《莫扎特不唱摇篮曲》 第1页 [侦探推理] 《莫扎特不唱摇篮曲》作者:[日]森雅裕【完结】 序曲 一七八○年十一月。奥地利女皇玛丽亚·泰瑞沙驾崩,其子约瑟夫二世继位。成为奥国的新统治者。 约瑟夫二世受启蒙思想影响甚深,非常希望成为一个现代化的统治者,并认为既然中产阶级革命是无法避免的,从国家整体利益着想,不如由他带动,将革命精神向下推广。 他虽然一心为民,但因贵族阶级与教会从中作梗。自知死后他的政策将无法继续推动,对国家未来相当悲观。 首都维也纳的市民竟也无法接受皇帝的激进改革政策,对民主思想噬之以鼻。 一七九○年二月。约瑟夫二世生了一场不知名的怪病谢世。当时奥地利外交使节理路爵士致函俄国女皇凯撒琳·伊莉莎白道:“他已不在人间。女皇陛下,他已过世。这位身居王子之位,不导王子之名的男子汉,已离开人世。” 不过在当时,贊成理路爵士意见的人士恐怕不多。 个性孤傲忧郁的约瑟夫。生前为自己写下这样的墓志铭:“立意虽高。但所有计划均不免遭到失败命运的王子。长眠于此——”约瑟夫二世驾崩后一年,维也纳劳恩史坦巷小凯撒屋九七○号中,一位作曲家也在贫困中撒手人寰。 他的妻子虽未参加葬礼,却为他写了一篇追悼文: “取出你追悼友人时使用的信纸,身心俱疲的我。写信给你,我挚爱的丈夫,不但我,全欧洲的人都难以忘怀的我的夫,望你永远安眠,就在今年十二月四日至五日的深夜一时,三十六岁的你——噢,多么年轻——就这样离开了这个美好——但也不知感恩——的世界。啊上帝!我俩结婚八年,情深意重。永志不渝。盼来世与你永结同心之时。早日来到。 哀痛逾恆的妻 康丝坦彩·莫扎特 旧姓韦伯 维也纳一七九一年十二月五日” 安魂曲 第一章 一八○九年六月十五日 星期四 维也纳 第一眼看到便觉得那女孩圆滚滚的身材相当讨人喜欢,或许就是因为那副分量十足的感觉,使她的存在给人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她穿着棉布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廉价外套,蓬松的金髮虽然似乎经过梳理,但仍各自为政地四处卷散。再加上一脸与她不相配的浓妆,让人不得不将她联想为哪家剧院的歌手。当然,我会把她想成歌手,多少和她说起话来,连耳朵越来越背的我都感觉响声震耳有关。 “所以。崔克先生。我不是要跟你谈钱。这是出版家的良心问题。这种窜改作曲家的姓名来出版乐谱的作法。根本就是对音乐的亵渎。” 乐谱行老闆崔克·杜布林格看到我进来,只能用眼睛稍微和我打个招唿,连说话的空闲都没有。 “可是,小姐,我们是做生意的。这种无名作曲家的东西,当然不如挂个莫扎特的名字比较好销啦。每家出版社都是这么做的。” “哈!照你这么说,无名作曲家什么时候才能成名呢?” “说了你不要生气。令尊反正已经作古,现在还……”我用眼神询问我订的莫扎特总谱到了没有。老闆偏着头,越过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开的女孩,回答道,“对不起,老师。您要的《安魂曲》还没到,不过钢琴曲已经进货了。” “那就先拿钢琴曲吧。我等会儿要去一个地方,他们正好要弹奏莫扎特的《安魂曲》,有谱的话当然比较方便,现在也没办法了。” 我把乐谱拿在手上,女孩看到谱的封面。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您对莫扎特有兴趣吗?” “我对他的人没兴趣,只对他的曲子有。” “最好小心哟,有人在卖假谱。” “你是指崔克吗?” “老师。您不要理她。小姐。你也需要钱用,对不对?我多付一点给你就是了。” 女孩突然一把抢过我手上的乐谱,摔在乐谱行老闆脸上,踩着如地震般沉重的脚步飞奔出去。中途还撞倒了放在门边的一个低音大提琴盒。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那么一会儿。我没回过神来,愣愣的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 “您听过贝伦哈特·菲理斯这个名字吗?” “没有。” “是个男的,十八年前自杀身亡。和莫扎特同一年死的。本行是医生,不过也作曲。” “那时候我住在波昂。” “菲理斯的妻子是莫扎特的学生。听说和老师有一腿,菲理斯受不了闲言闲语,结果就自杀了……” “这类谣言。维也纳太多了。不过,刚才的女孩是菲理斯的……?” “女儿。就是这样,所以才有人谣传说她是莫扎特的种。” “她是气你把菲理斯的曲子冠上莫扎特的名字出版吗?” 乐谱行老闆缩缩头。与其说那女孩像一堵墙般壮硕。倒不如说这个老闆身材太瘦小。 “我和那女孩家以前就有来往……年轻女孩,有些地方难免太过天真。” “我看是你乱搞过头了吧。” 第2页 “老师……啊,对了,我有一些不错的多凯酒(tokaji)。您要带一些回去吗?” “怎么,你又开起酒店来了?” “您爱说笑。是朋友送的。我知道您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带着酒瓶到处走动。”从地上拾起乐谱放进外套口袋,我把丝帽往头上一戴。 “老师,您今天这一身可真正式。准备去哪儿吗?” “参加海顿的追悼会。” “约瑟夫·海顿吗?他过世了呀?” “上个月底。你不知道吗?” “拿破崙的军队已经把维也纳团团围住,这种消息进不来。” 我背对老闆往外走,到了门口,用下巴指指门口的木制琴盒。问道:“这个低音大提琴盒是要卖的吗?” “嗯。您知道。我也兼做乐器买卖。” “被那女孩一捶,可撞出裂痕来了哟。” 走出店外,发现乌云密布下,马路一片昏暗。 正要迈步。看见刚才那个体形宽硕的女孩站在一旁。 看见我走过来,她立定不动,似乎在等我走到适当的距离。既然无法假装没看到,我只好信步往她的方向走去,不料她突然乖巧的弯身向我赔礼。 “刚才非常抱歉,让您无端受到波及。” “你总是这么鲁莽吗?小心找不到婆家哟。” 她顶多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让人觉得高大。我正想着的时候,她伸出大手,一把抓住我的袖口,说:“可是,是崔克先生错在先,竟然把我父亲的曲子,用莫扎特的名义出版。” “莫扎特地下有知,大概也会很生气吧。再会小姐。” “等一等。您别瞧不起人,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谱。”说着,女孩拿出一份只有两页的小品,是一首小摇篮曲,分成三段,行板,f大调。 “小宝贝快点儿睡,小鸟儿都已归巢,花园里和牧场上,蜜蜂也不再吵闹……这歌词是谁做的?” “歌塔。佛烈德·威汉·歌塔。” “挺可爱的曲子。行医济世的业余作曲家能写出这种曲子,实在不错。” “可是挂上莫扎特的名字,却会损及他的盛名?” “我不是在说作品的价值。就算是经世之作。如果不是自己写的却挂上自己的名字。总是对一个作曲家的伤害。而且这个曲子有些地方很奇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莫扎特的作品。” 我取出铅笔。 “首先,这首歌间的每一句都只有七个音,但第二小节却多出了两个f音,变成九个音。你看,应该这样改才对。 “然后,你看,最后的三小节,收尾的伴奏太不精彩了。就是箭头的地方,用的是平行八度。专业作曲家是不会用这么单凋的音。按照莫扎特的作风,一定会用属七的三度音(即e音),取代五度音(即g音)。这样就不会有平行进行、千篇一律的感觉。” “哎哟,您也是作曲家呀。” “难道你以为我是算术老师吗?”说完,我便自顾自的跨步往前走,但女孩仍抓住我的左手袖子不放。 “我叫赛莲。您呢?” “我干嘛要告诉你?” “没有啦。我妈妈说,初次与人见面,礼貌上应该互相交换姓名。” “你是说菲理斯夫人吗?真是个好母亲,不愧是与莫扎特共谱艷史的女士。” 赛莲突然放开手,停下脚步。 我回过头:“说得过火的话,我道歉。不过,我对好几年前就死去的人,作品最后用谁的名字出版,一点都没兴趣。” “好吧。既然没兴趣,我就不多说了。” “很好。那么,再见了。” “可是,您还没告诉我尊姓大名呢。” 我嘆了口气,回答道,“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我家附近有个骗子,也叫路德维希。他在水里加了色素,谎称是治百病的万灵丹,在外面招摇撞骗,现在被关进牢里去了……” 我深唿吸一口,眼睛盯着正前方,大步前进,努力不受她的影响。 “中伤我妈妈的那些谣言,我都知道。还有人说我是她和莫扎特的私生子。冒出一个不是户籍上父亲栏的人当父亲,无论他是多么伟大的作曲家,我都觉得悲哀……” “怎么讲起身世来了?小姐。我看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我要往那边走。” 皇宫出现在左手边。我开始穿越米夏尔广场。 “我也一样。我要去苏格兰教堂。” “什么?参加海顿的……” “嗯。我也要去参加海顿的迫悼会。我要去唱《安魂曲》。” “哦,原来如此。你刚说你叫赛……” 赛莲——sirene——传说中用歌声将船只引入海底的女妖,隐喻为歌声动人的女歌手,或是妖艷的美女。前者倒可以用在她身止,后者就没她的份了。 “看来现在教会人手缺得相当厉害。”我喃喃的说。有些教会是不容女歌手献诗,而用少年诗班唱女高音及女低音。 第3页 女孩再一次抓住我的农袖。这次是为了要我让路,让讨厌的法国巡逻队过去。 我想甩开她的手,又怕这样会弄破我惟一的一件外套。所以按兵未动。 “您疯啦?如果挡住那些傢伙的路。惹他们发火的话,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哼!”我死命瞪着巡逻队的背影,狠狠的说,“要是我熟悉战略。像熟悉对位法一样的话。非吐他们一脸口水不可。” “火气很大哟。您成天这样板着脸。不会累吗?” “习惯了就好。” 我蹙着眉,仰望天空,云朵快速的在空中流动,有一剎那。阳光似乎就要穿透云层照射下来,但立即又被另外一块浓厚的乌云挡住。 “这首《摇篮曲》等于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书。父亲过世时。我还在母亲肚子里。十七年来我一直小心保存着。” “那现在又为什么想要出版呢?” “您知道。打仗以后物价飞腾。我需要钱。” “那跟崔克多拿一点不就得了。” “可是,事情不只这样。那个乐谱行老闆,我很小就认识。他一定另有隐情,才不肯用菲理斯的名字出版。” “隐情?” 苏格兰教堂正好坐落在金斯基宫前,才得以免于战火。一进入教区。便可见到大片美丽的景致。 可惜的是。进来的人个个心不在焉,目光呆滞,木造礼拜堂内更充满空虚沉重的气氛,令人一踏入便忍不住想抽身而出。不过外面的气候欠佳,我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我要去舞台那边,就此告辞了。”女孩对我说。 “啊,这个……” 我转身想将乐谱还她,但她意味深长的微笑着说:“送给您。希望您至少睡觉的时候表情能缓和下来。路德维希·范·贝多芬先生。” 真厉害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我看见安东尼奥·萨利耶里从人群中挤过来,似乎有话对我说。 他是宫廷乐团的乐长。我刚到维也纳时曾拜他为师。他是义大利人。个子矮小但长相突出。鹰钩鼻配上大下巴和一双凹得吓人的大眼睛,再加上一脸时下最流行的化妆,如果近看可能会有两种反应:忍不住爆笑三声,或想发脾气。 “啊,路德维希。最近很活跃嘛。” 看来今天想和我谈工作。 “这次演奏会,我有新曲子要发表。” “哦?是交响曲吗?” “不,是钢琴协奏曲。” “难道你又想援例乱弹一通吗?” ——看来今天我的脾气是好不起来了。 “这次我准备让我的学生彻尔尼弹。” “我听到一些风评,据说是个实力派演奏家。” 我点点头,说:“十八岁,正意气风发呢。” “对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不是和海顿老师决裂了吗?” 萨利耶里是指海顿曾经不怀好意的叫我“蒙古大王”,暗讽我的作品粗糙,并且因为我一八○一年发表的芭蕾舞剧《普罗米修斯》而有一些不愉快的过节。 可是去年三月,庆祝海顿老师七十六岁生日时,维也纳大学讲堂网罗维也纳乐坛名士,演奏老师的《创世纪》的那场演奏会,我还特别上前去亲了老师的额头和手,萨利耶里也应该看到了。 “我或许一天到晚和别人起冲突,不过至少还懂得尊师重道。” “是吗?那就好。” 萨利耶里深恐化妆脱落似的小心翼翼扯出一个微笑,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 接着。他讽刺的视线从我的脸落到手上。 “这就是你的新曲子吗?” 我把乐谱递出:“这是莫扎特的《摇篮曲》。” 看到那两页歌谱。这个小义大利人突然好像变成痴呆,脸上的肌肉一下子松垮下来。 似乎是听到他以前最大敌手的名字。使他一向紧绷的神经断了线。 “其实好像是一个叫菲理斯的业余作曲家写的。贝伦哈特·菲理斯。您听过他吗?” 萨利耶里的表情愈发阴沉。 “您一定知道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嗯。太太跟莫扎特睡过,结果莫扎特死后第二天,他就自杀了。” “莫扎特死后第二天?情敌死了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自杀呢?” “太太怀了莫扎特的小孩的谣言满天飞。只怕任何一个有羞耻心的男人都无法忍受。” “菲理斯难道不是教徒吗?”我很不寻常的追问别人家的私事,可能因为对象是萨利耶里。所以我才会想追根究底。“天主教严禁自杀。自杀后,连坟墓都没法进去,那种耻辱不是更难忍受?” “他是共济会会员。” “啊,真的?” 共济会是由中世纪的砖石工工会所筹组的秘密组织。标榜爱与世界和平,希望能建立一个以人类彼此相爱为基础的理想国。(听说是这么回事。)如今,共济会成为一个以知识分子为主的团体,网罗了全欧知名的艺术家和王公贵族,像歌德、海顿、莫扎特都曾参加过。共济会的目的之一,在保护以前的约瑟夫二世,所以在维也纳,许多精英分子都纷纷加入。 第4页 虽然共济会本身并不反对天主教,却被当今皇帝法兰兹二世列入管制,因为害怕它会激起中产阶级的民主运动。 “可是,路德维希,不只他没有坟墓,莫扎特也没有啊!” “的确……” 随着典礼开始的进堂咏【注】响起,萨利耶里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注】“安魂弥撒”是天主教会为追悼亡者举行的弥撒。仪式复杂。有十一项用唱的。歷代有许多作曲家为“安魂弥撒”的经文谱曲。称《安魂弥撒曲》或《安魂曲》。其中唱的经又依序是:进堂咏、垂怜经、光荣经、阶石经、继抒咏、信经、奉献经、圣哉经、赞美经、羔羊经、领主咏。) “上主!求您赐给他永远的安息……以永恆的光辉照耀他……”歌声响起,正是莫扎特的《安魂曲》,我的眼光在少年与女高音混合的圣诗班中搜寻赛莲的身影。当我发现她站在最前排独唱者的位置时。不知为什么突然产生一股怀旧的感觉。 “您知道菲理斯的孩子后来怎么了吗?” “嗯。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就在那里。唱女高音呢。”我话中带笑。斜眼着萨利耶里说。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冷冷的薄霜。 “以莫扎特的曲子送葬,海顿不知做何感想。连天公都不作美呢。” 屋外啼哩哗啦下起雨来。雷声由远而至。闪电也不时从礼拜堂的窗子透进来。 “那天也是这样吧。”我问。 “哪天?” “莫扎特出殡那天。听说在史提芬大教堂的苦像礼拜堂接受最后的祝福后,遗体沿着蓝史特大道,运往圣马克斯公墓,到了史图本图尔桥附近时,突然风雪大作,结果送葬的人只好纷纷打道回府,让载着灵枢的马车继续前行,好不容易到达公墓区,草草将遗体埋在共同墓就了事了。听说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埋在哪里。” “不对。当天没下雨也没下雪,只有颳风。傍晚开始,突然颳起一阵狂暴的西南风。” “原来如此。” 住过维也纳的人都知道。维也纳下雪还没关系,但颳起风来,在街上可真寸步难行,所以当时大家才会打道回府。 平日为了避免石砖路上的灰尘随风乱舞,水车固定每天早上七点和下午三点在市内洒两次水。洒水前,史提芬大教堂会敲响一号钟,警告路人让路给水车。 某些街道马车往来频繁,如果再碰上冬季没有洒水,一颳起风。满天的尘埃不但让路人睁不开眼睛,恐怕连唿吸都有困难。 “即使如此,也埋得太仓促了吧。” “医生诊断他的死因是急性粟粒疹热。那是一种流行性疾病。大概是怕传粱,所以就匆匆忙忙把他埋了。” 到了致悼词的时候,萨利耶里离席向前走去。 我看着没有安放海顿遗体的空石棺。实在无法从心底发出哀思,只能呆站在一旁。 海顿五月三十一日便已过世。并于两天后在古恩本多夫教堂举行追思礼拜夜。安葬在芬多诗多均公墓,但因战乱,消息不通,维也纳到今天才为他举行追悼会。 维也纳各界名士致赠的各式勋章围绕在空棺四周,棺木上覆盖着的花束,多到令人不禁怀疑维也纳哪来这么多花。花朵发出的香气。和随着雨声飘进来的霉湿空气,充斥整个礼拜堂,我越来越想离开,但淋雨对耳疾不好,我决定继续忍耐下去。 《安魂曲》终于在与会者齐声合唱的“痛哭之日”的“阿门”声中结束。 这首曲子的继抒咏最后一部分的开头八小节,成为莫扎特的绝笔。之后全由他的弟子法兰兹·克萨维尔·苏斯麦尔代笔完成。 追悼会迟迟不结束,害我不能离开,饿着肚子让我的脾气越来越坏。 追悼会十点开始,等我走出教堂时,己经下午两点了。演奏会举办在即,我必须到维也纳河畔剧院看看练习的情形,不过去以前得先填饱肚子。 “我们一起走。”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臂,“您要去吃饭吗?”——是赛莲。 “倒是你。你不应该在外面游荡。快回家吧。” 赛莲毫不理会的把我拉到一家餐厅的露天座前坐下。雨刚停,桌面还很潮湿,她把外套当抹布擦将起来。 我从侍者手上接过莱单,越看越有气。 “这算什么?维也纳的人每天非吃这么多不可吗?好像人生除了吃就什么都没有了。跟猪没两样!” “当然!” 我嘱咐侍者把小牛肉烤熟一点,然后一面轻松的品酒,一面等待上菜。 “这酒可真差。早知如此。刚才崔克要送我酒时,收下就好了。” “您很讲究酒吗?” “不作曲以后。我打算去卖酒。” “您总喜欢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吗?” “也得看人。” “我的父亲……菲理斯对酒也很有研究。他还把酒用在治疗上。酒精好像冶疗肺炎、败血症、伤寒都相当有效。我们家还有很多他写的研究论文。” “论文是不能裹腹的,还是你母亲就靠那些东西过日子?” 第5页 “我母亲半年前罹患肺炎死了,我给她喝酒。但没有用。” “对不起,我失言了。” “没想到您还会道歉。” “也得看情形。” “喂,您是怎么回事。老是板着脸。满口抱怨?” “这和你无关。” “原来您觉得这样比较威严。” “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说完。我把《摇篮曲》的谱抽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刚才萨利耶里也到了。” “……” “你们手指着我。说了些什么,对不对?我看到了。” “您听过莫扎特是那个宫廷乐长害死的传闻吗?” 我看着乐谱。发现乐谱中除了我原先指出的地方之外。还有更多疑点。 譬如第九和十一小节我做“△”记号的地方。第九小节中旋律的cis,(即升c音)和伴奏的d,第十一小节中旋律的h(即b音)和伴奏的c,都形成不协和音。 以平均律为基础的钢琴,同时发出这种音会很奇怪。技巧上并没有什么错误,可是感觉上有点不对劲。 我陷入思考。女高音则继续说她的。 “听说萨利耶里是宫廷的第一乐长,势力虽大,但音乐才能却还不及第三乐长莫扎特,因为嫉妒,所以就把他杀了。 “一七九一年,也就是莫扎特死的那年,他的妻子康丝坦彩托称养病。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维也纳郊外的巴登,没法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萨利耶里就时常带他去吃吃喝喝。他的身体就在这前后开始每下况愈。康丝坦彩·莫扎特在她丈夫有生之年缠绵病榻。与他死别以后反倒很健康。 “莫扎特死后不久,柏林的《音乐周报》写过一篇报导。说他死后身体肿胀得很厉害。令人联想到是中毒而死,一七九八年。法兰兹·尼梅契克在布拉格出版了一本《莫扎特的一生》。还引用康丝坦彩的话,说莫扎特表示自己‘有毒在身,活不长了’。” “……” “毒死被人发现总是不好。他被埋得很匆忙。听说现在连他的墓都找不到了。” “安静一下。菜来了。” “哇,您总算开口了。真了不起。” 一面切肉,我嘆了口气。 “维也纳乱七八槽的谣言实在太多了,根本不能当真。人一死,就有人说是被毒死的。生个孩子,又有人说不知道父亲是谁。连我去洗个澡,都有人说贝多芬疯了。 “我以前就听过莫扎特被毒死的传闻,也听说是憎恨他的萨利耶里干的。不过,你实在不应该再以讹传讹,大声宣扬这种没凭没据的谣言。萨利耶里在乐坛实力雄厚,像你这种刚出道的歌手,被他卯上的话,以后连上台的机会都没了。” “没想到您的想法竟然这么稳健踏实。” “怎么样。很佩服我吧?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但曾听说是萨利耶里干的,还听说是共济会动私刑把他处死的。” “嗯。听说是因为莫扎特在死前三个月完成的《魔笛》中揭露了共济会的秘密教义。可是如果传言属实,写《魔笛》剧本的艾曼纽·席卡奈达应该也脱不了干系。因为他也是共济会的一员,可是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小牛肉味道还不算差,我总算没有对侍者抱怨。 而吃完了一餐。赛莲也以惊人的速度把她面前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我心中开始盘算,这餐饭的帐该怎么算。 “对了,听说那个乐谱行的老闆崔克。以前曾在宫廷乐团中拉过大提琴。” 酒虽然难喝,还是被我喝得见底。我抬头表示讶异。 赛莲继续说:“而且还是萨利耶里最钟爱的大提琴手呢。” 没想到这位萨利耶里钟爱的大提琴手竟被烧焦了,坐在维也纳河畔剧院的贵宾席上。 舞台上,钢琴协奏曲的排练正从第二乐章移向第三乐章。交响乐团音量逐渐沉寂,只剩法国号手竭尽全力的继续吹奏。 尽管法国号手已经快喘不过气来,拼命用脚踏着地板。意图减轻痛楚,我仍维持着慢板的速度。 彻尔尼的钢琴加进来,在压抑的音乐声中,开始探索第三乐章的主题。不断拉长期待与紧张,然后一口气爆发出充满光辉的喜悦——这是我最擅长的表达方式。不幸的是,欢悦还来不及爆发,法国号手便已冲到极限,吹不出声音了。我停止指挥。 “葛罗哲斯基!你什么时候得了气喘病?” 法国号手气急败坏的回嘴道:“可是,老师。您叫那个偷熘进来。在贵宾席上偷听的人别这样瞪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回过头去。望向灯光照不到的二楼。那儿似乎坐着一名男子,但看不清楚相貌。 尽管练习算不上什么秘密。但也不欢迎外人随便进来听。 “那边的皇帝陛下。我们胆小的法国号手,被你看得快断气了。”我大叫,“请你赶快离开!” 但他没有反应。 “老师,那个人从开始练习之前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大概是被我的名曲感动得无法动弹了吧。” 第6页 “也可能是肚子饿得无法动弹。”彻尔尼说着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他跳下舞台到一楼座位区,然后绕出走廊上二楼。他到达二楼最前排的贵宾席。望了那男人一眼,然后呆站在那儿。 “老师,我看我们收不到门票了。” “怎么了?” “死了!” 舞台上立刻骚动起来,团员纷纷放下乐器,往二楼奔去。我大声喊叫:快去找总管报警!但隔了很久才有人听到。 虽然剧院总管席卡奈达遍寻不着,但死者的身分倒是很快就揭晓了。不少团员一眼便看出,那是他们因工作关系而经常碰面的乐谱行老闆崔克。 令人不解的是尸体的模样。身体被烧得体无完肤,头髮也一片焦黑,但衣服却湿淋淋的。那是一具泡过水的焦尸! 剧院显然不是死亡现场,可是被火烧焦的尸体也不可能自己跑来这里听音乐吧。这具尸体到底是从哪儿运来的?是谁在干这么无聊的事?目的又何在? 第一个问题很快就获得解答。跑去通知乐谱行的团员没多久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大声喊道:“崔克的店失火了!” 我内心不禁后悔:当时真该把那瓶酒收下。 第二章 尸体除了火烧,没有其他明显外伤。虽然目前的医学水准还有待商榷,但解剖的结果。并未检验出任何服毒的迹象。结果只好推定崔克是被烧死的。 然而,这种说法实在无法让人信服。照理来说,他是因为史瓦辰贝格街的店面失火而被烧死,那么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米勒卡格西巷的维也纳河畔剧院呢?两地之间有三十分钟路程,这其中必有蹊跷。 其实我并不想知道答案。只是新曲发表迫在眉睫,受到这种事情干扰,让我心情极度不悦。 “老师,今天警方要去做现场搜证。所以剧院关闭一天。”彻尔尼走进我的工作室。把乐谱往钢琴上一丢,“崔克的店也一样。警方显然正在办事,我们的税总算没白缴。” 他一面说一面抚摸着琴键。这台刚从巴黎运来的艾勒拉新型钢琴。要比我先前用的瓦鲁德制钢琴音域要宽。高音部增加了。共有五个半八度,六十八个健,而且每个音用三根弦,琴止还附有四种踏板。 “这次的协奏曲真的没有装饰奏(cadenza)吗?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不要一面弹琴一面喋喋不休。好好看谱!” “我己经把谱全部记在脑袋里了,这样看起来比较帅,对不对?” “你给我听好,卡尔。演奏会不是马戏团表演,不必考虑太多视觉效果。” “是吗?我觉得音乐家也不应该忽略视觉效果。” “我不是叫你完全忽略视觉效果,而是说那是次要问题。有太多东西比那个重要。” “对了,您猜崔克命案是谁干的?” 这种事,有必要现在讨论吗? 我开口责备他,但又立刻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他:“你刚才说‘命案’,难道他是被人谋杀的吗?” “卖乐谱又不用生火。会发生火灾,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还有人故意把尸体从现场搬出来。这不是命案是什么?” “嗯……”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由自主的开始思索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崔克也不会就这样乖乖的任人宰割呀。 “别停手,继续练习,”我搔搔头说,“就算有人搬动尸体,也不表示崔克是被杀的。而且他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剧院……还是交给警方伤脑筋吧。” “说到警方,听说他们和宫廷乐长联手,在暗中搞鬼哟。” “什么?” “我听萨利耶里的弟子说的。今天他们的课全取消了,因为乐长要和宫廷警察出去。” 宫廷警察别名维也纳秘密警察,最主要的任务是保护皇室,拥有莫大的权力。维也纳警察署也在他们的管辖之内。 “大概只是单纯的被传去问话吧。崔克以前在宫廷演奏大提琴,萨利耶里被警厅叫去问话不希奇。” “还有意想不到的事呢。听说那个乐长很讨厌莫扎特,可是最近却从崔克那儿拿到莫扎特的《摇篮曲》谱。” “你是说莫扎特的《摇篮曲》吗?” “对。有这么一首曲子吗。老师?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最近才出版的。”我想到在我外套口袋里的乐谱,和硬把它塞给我的赛莲,“对了,我想见见萨利耶里的那名弟子。他叫什么名字?” “舒伯特,法兰兹·彼得·舒伯特。念皇家首都康维特神学院,拿奖学金的。去年开始拜萨利耶里为师。” “神学院?那么是维也纳少年合唱团的团员喽?” “嗯,才十二岁。” “还是个孩子嘛。” “对,不过他非常崇拜您。” “那为什么会去拜那个义大利老头为师呢?” “可是。您会收一个穷学生吗?” 我瞪了彻尔尼许久,慢慢摇头说:“当然不会。” 第7页 皇家首都康维特神学院。原本是为了教育奥地利贵族子弟而设立的寄宿学校,分为小学及八年制高中两部分。不过,除了贵族子弟之外,学校也收通过城堡礼拜堂少年合唱团考试的平民子弟,让他们免费在康维特神学院从小学一直念到高中低年级。舒伯特便属于后者。 神学院就在耶稣会广场上那栋古老的宫廷资料馆隔壁,校舍本身是一栋丑陋的四层楼石造建筑,只有单调的墙壁异常显眼,上面勉强开了几扇小窗。 那原本是一所耶稣会教育修士的学校。但上任皇帝约瑟夫二世与天主教会不合,採用疏离政策,故意赶走教会的修士。在那儿建立了这所贵族学校。 “那是什么?银行窗口吗?”我手指着入口处的一个小房间。 “是门房。要会面就得先通过这一关。” 没一会儿,彻尔尼从里面走出来。催赶我回到大马路。 “我告诉他。我们在对面的咖啡店等他。走吧。” “咖啡店?你该不会打算敲我一顿吧。” “不这样您怎么会请我呢?” “我昨天才被一名女歌手敲了一顿呢。” “哇,真了不起。” 我本来想问他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想来也不会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便又作罢。 在广场的咖啡店入座,彻尔尼立刻叫了一杯咖啡,我则对侍者挥挥手。看侍者一脸为难的样子,彻尔尼立刻说:“请给这位先生一杯巧克力。” 他倒很干脆。 我深唿吸一口。正准备开口,彻尔尼制止我道:“舒伯特可是对您尊敬有加、奉若神明,如果看到您连一杯茶都捨不得喝,一定会很失望。” 我放眼观看,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少年从远方走过来。那一身黑色带金钮扣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简直是笑话一则。 走近以后。我发现他的样子更滑稽。他把两头尖的制服帽脱下,立刻露出饱满的大额头上那勉强梳齐的乱发。而脸蛋的正中央几乎被一副厚得可怕的眼镜占领。 彻尔尼很自然的举起手来招唿他,少年则一副腼腆拘谨的模样。 “老师。这是法兰兹·舒伯特。这位是贝多芬老师。”彻尔尼为我们介绍。被引荐时,少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令我不禁怀疑是否自己相貌兇恶,把他吓坏了。 “我们是在劳布克维兹亲王的沙龙认识的。”只有彻尔尼一个人表情自然,若无其事。 我发现舒伯特是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于是开玩笑的对他说:“你是不是牙痛?”问完后,立刻诅咒自己问得太蠢,“是这样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萨利耶里的事。听说他和宫廷警察暗中串通在搞鬼。” “嗯。”小胖子终于开口了,“最近他常和警方的人在一起。” “最近?乐谱行老闆被烧死,不过是昨天的事。难道萨利耶里在那以前,就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是的,大约两个别以前。有一人晚上萨利耶里老师请我去吃晚餐。” “真了不起。”彻尔尼故意在一旁张大眼睛惊嘆道。他知道我鲜少请学生吃饭。 “那时,凯特琳娜·卡巴莉莉也在场。” 谁都知道这位宫廷的首席女高音是萨利耶里的爱人。她是如假包换的德国人,但为了取悦萨利耶里,故意把名字改成充满义大利味的。 吃完一餐义大利式的冗长晚餐后,餐桌上的话题一变,转到了授琴的功课上。 舒伯特向来沉默寡言,静静听完萨利耶里交代的功课后。正在椅子上扭捏不安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位访客:乐谱行老闆崔克。 “老师,您看,我拿到一样好东西。”他很兴奋的拿出一份乐谱交给萨利耶里。从舒伯特的座位看不到乐谱的内容,但从坐在萨利耶里身旁和他一起看谱的凯特琳娜天真的话语,大约可以推敲出内容。 “是《摇篮曲》耶。” 有必要特别为了一首《摇篮曲》来找萨利耶里老师吗?舒伯特的内心暗自怀疑,但更令他讶异的是老师的反应。他转身对舒伯特说:“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吧,错过门禁时间可不好。” 门禁时间只是藉口,学校根本没人遵守。不过,得到脱身的藉口,舒伯特立刻站起来。 “把这些都带回去吃吧。”凯特琳娜把桌上的水果、糕饼包起来递给舒伯特。凯特琳娜看起来个性豪放,但心地很善良。 舒伯特绕过桌子,走到凯特琳娜身边接下那包食物,顺便偷瞄了一眼老师手上的乐谱。那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写稿——“贝伦哈特·菲理斯”的签名,看得非常清楚,但是旋律只瞄到开头的几个小节。 舒伯特道过谢,在管家的护卫下走出老师家的玄关,但还没有走到大门口,舒伯特突然想起他把抄功课的笔记本忘在餐桌上。该不该回去拿呢?个性内向的舒伯特站在庭院中踌躇半响。这时候,屋里传出凯特琳娜的女高音歌声。 她的歌声就像一般唱歌剧的女高音,声音华丽高亢,但并末能掌握到曲子的神髓。 不过,可以确定是在唱刚才那首《摇篮曲》。 “scfe,mein princhen,scfein,es ruhn nun schafchen und vogelein……” 第8页 戴着厚眼镜的舒伯特默默望着地面,带着几分无奈,步履蹒跚的迈向归途。 当然,最后舒伯特垂头丧气的迈向归途的模样,是我想像的,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崔克的乐谱行没过多久就出版了那首《摇篮曲》,我很好奇,就去买了,可是……” “发现作曲者不是菲理斯,而是莫扎特。” “是的。” 彻尔尼把咖啡一饮而尽,用手肘顶顶我,说:“老师,您好像知道内情嘛。” 我没说什么,只从口袋里把乐谱拿出来,放在彻尔尼面前。他虽然不至于吹口哨对我表示敬佩,但翘起嘴来直盯着乐谱看。 “你今天也停课吗?” “我本来早上有课,但到老师家,发现老师不在。不过他中午过后就回来了。” “啊,法兰兹,我以为你今天不能来呢。”萨利耶里回家看到舒伯特,觉得很意外。 “少年合唱团今天不是要去为法军献唱吗?” “是的。不过我没去。” 理由是没衣服穿。学校虽然发了制服。但一方面舒伯特很邋遢,另一方面他很穷。除了制服没有别的衣服可穿,所以把制服穿脏了。 由于是去慰劳占领军,大家早就商量好,既然要派战败的奥地利最引以为傲的少年合唱团前往献唱,就应该穿着哈布斯堡王朝(【注】houseof habsburg。奥地利旧皇室,欧洲最大王朝之一,书中的奥地利宫廷及女皇。皇帝均属此王朝。)发的制服。光鲜悦目、精神抖擞地前往。舒伯特的衣服太邋遢。所以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如果早知道要去献唱,舒伯特当然会事先把制服洗干净,但他们是今天早上临时接到法国军方的通知。希望合唱团能前住献唱。迫悼阵亡将士。 舒伯特内心涌起一阵疑惑:事情决定得这么仓促,萨利耶里老师为什么会知道呢? “噢,我今天看到合唱闭,以为你一定在里面,所以认定你不会来上课。真抱歉。让你等这么久,不过今天没法替你上课了。”说完,萨利耶里领着客人走进来。那位客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袖子和领襟上配戴皇家徽章。眼神不善,显然是个管理军警双方的宫廷警察官员。 “您刚去了圣吗克斯吗?”舒伯特鼓起勇气问。 少年合唱团都这么称唿圣马克斯街沿途的法军阵亡将士基地。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萨利耶里颇感惊讶,面带困惑的点点头,说:“啊…是啊!” “等一下!他去圣马克斯干嘛?”我打断舒伯特的话,“那里除了坟墓什么都没有。” 玛丽亚·泰瑞莎女皇的时代。人死后大多将遗骨放在教会地下室的纳骨场。或埋葬作维此纳市内三个教区的基地中。但到约瑟夫二世主政时,不论纳骨堂或教区墓地都拥挤不堪,所以一七八三年宫廷就以检疫为理由,在市郊又设立了好几个公墓。 沿着圣马克斯街、芬多诗多玛街、华林衔的公墓,都是那时候建的。 舒伯特点点头:“是的。攻打维也纳而阵亡的法国将士全葬在那里。我们合唱困就是在那儿献唱的。” “萨利耶里该不是去那儿看军人的坟墓吧。” 内向的舒伯特细声细气的说:“这个嘛……莫扎特好像也葬在那里。” “一定是这个!”外问的彻尔尼。眼睛仍盯着乐谱,喃喃子语道。 “一定是哪个?”我问。 “莫扎特的坟墓。萨利耶里去那里一定是为了这个。” “没想到你这傢伙头脑也不太灵光。莫扎特虽然被埋在圣马克斯公墓。但是地点不明。‘莫扎特之墓’根本不存在,萨利耶里去那里有什么用?” “老师,我看您的头脑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因为不知道莫扎特埋葬的地点,萨利耶里才要去找啊!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莫扎特已经死了十八年,为什么现在才去找?” 彻尔尼用指尖轻轻敲着乐谱:“玄机就在这首曲子里。” 这傢伙,说的话和那个女歌手还真能互相唿应。 我一面等舒伯特把他叫的巧克力喝完。一面心情复杂的取出钱包,准备付钱走人。 舒伯特见我好像要起身,匆匆忙忙的说:“还有……” “什么?” “我将来想走作曲的路。” “是吗?我以前也拜过萨利耶里为师,学习声乐曲和喜歌剧。他是个不错的义大利音乐教师,不过你应该不会这样划地自限吧。” 当然。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如此。 “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经常感到不安。” “不安什么?”这小傢伙还真会扯。我有点生气,站了起来。 “我时常想……就是说……您的……在您以后的作曲家,还有什么可做的?” 看着那男孩泪眼汪汪地说出对我个人最大的赞美,我惊愕莫名,无言以对,只能以眼神向旁边的彻尔尼求助。 “你要是写出什么作品,可以拿过来,只要不是太频繁,老师会很乐意帮你看看。对不对。老师?” 第9页 “啊…嗯,对。” 不过,我想这男孩可能没那么大胆量。 我们穿过皇宫前的广场路上。彻尔尼开始唱起那首《摇篮曲》。他的声音实在不怎么样,不过这首曲子不错,一定能畅销。 “不过,这首《摇篮曲》有几个地方怪怪的。” 彻尔尼停下歌声,喃喃自语的说。他话还没说完,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主旋律和伴奏形成不协和音……” 第三章 维也纳河畔剧院正门屋顶上,装饰着《魔笛》主角巴巴基诺夫岛的雕像。雕像和剧院的建筑物都是一八○一年由法兰兹·耶哥设计的。自从成立以来,剧院的经营一直由《魔笛》的剧作家,也是首演时份演主角巴巴基诺的艾曼纽·席卡奈达一手承揽。听说他原先只是个流浪小提琴手。自从在维也纳巧遇莫扎特以后。命运从此改变,不但跻身歌剧界,成为剧作家,而且在经营剧院上也以手腕高明着称。 一八○四年,我接受他的委託,为创作歌剧《蕾奥诺拉》(【注】贝多芬曾为这齣歌剧修订多次。最后在一八一四年更名为《费黛里奥》)而进驻剧院,成了所谓的驻院作曲家。次年完成的《蕾奥诺拉》及第三号交响曲,一八○八年完成的第五、第六号交响曲,也都分别在这家剧院顺利举行首演。 警方宣布维也纳河畔剧院解禁的当天,那个叫赛莲的女孩又来搅局了。 我远远的听见剧院总管室中传出她的声音,直觉的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荷包。打开门,只见赛莲像一堵墙般背对着我,对面站着的剧院监理委员斯威登男爵的秘书班瑞德。 几乎整个被她遮住:“表演者生病就取消演出,这种说词我无法接受。” “没有人说要取消。我是说等他病好。或者找到人代替他以前,必须暂时延期。” “谁生病了?” 女高音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 “啊,贝多芬先生。您今天来这儿有何贵干?” “交响——交响乐团的练习。你呢?” “来谈《魔笛》的事。他们原来答应让我演帕米娜一角,可是因为主角席卡奈达突然病倒,不能排了。” “席卡奈达?” 席卡奈达应该有六十岁了吧。听到他生病,我心头不由一紧。 “贝多芬先生,您知道席卡奈达住哪儿吗?”赛莲问,“我知道他就住在斯威登男爵家的侧屋。” “不会吧。”我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会?您愿意带我去吗?好不容易要到的角色,我可不想让它飞了。” “饶了我吧。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倒不见得。”秘书班瑞德耸耸肩说,“席卡奈达先生正在为贝多芬先生写《炉神贞女》的剧本,预定下个月上演。” 除了教会方面的作曲家,一般音乐家要在乐坛站稳脚步,先要能写出成功的歌剧。 我只写好《炉神贞女》第一幕的曲子,剩下的脚本还没拿到。 “真伤脑筋。” 总管室在三楼。我走出房间,发现走廊的窗户旁边有几个女人吵吵闹闹的在向外看。 其中一个大个子把一大半身体伸出窗户,是和萨利耶里同居的女高音凯特琳娜·卡巴莉莉。 “你们在干什么?” “啊!贝多芬先生……那儿有只猫。” 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只小猫坐在《魔笛》中的塔米诺王子像的头上。 “这只猫真找了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玩耍。” “可是它好像下不来呢。我们得帮帮它。” 果然已经有个少年为了救猫,从窗户贴着屋顶边缘走了出去。看到那个胖胖的年轻身影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真替他捏把冷汗。 仔细一看,那不是穿着制服的舒伯特吗?制服上衣为附肩章的黑色燕尾服,下面则是白色马裤。穿在他身上,很不相称。 “舒伯特,你在那儿干什么?” “她们叫我去救猫。” “我看你才需要救呢。” 这时候赛莲生气的大叫:“你给我回来,法兰兹。我去救!” “你认识他?”我问赛莲。 “嗯。我们都是《魔笛》的演出人员。凯特琳娜是‘夜后’,舒伯特是三个童子之一。” 赛莲伸出手去接舒伯特。 “这孩子还真没骨气。”凯特琳娜带着嘲讽的口吻说。就在这时候,围观的女孩们尖叫起来。 小猫咪大概以为自己已经化身为鸟,突然腾空一跳,先在屋顶边缘顿了一下,然后往地面掉下去。 “还好猫儿自己乖巧,赛莲。要是你真的上去,屋顶说不定会被你踏破。” 看到满脸发青的舒伯特回到走廊。我背转身子,沿着狭窄的楼梯来到后台入口。看见彻尔尼正和一堆年轻女孩打情骂俏,我怒吼道:“卡尔!一天到晚和这些女孩胡搞,我看你想喝水银了。” “您要走了吗?”彻尔尼挣脱女孩们的纠缠追过来,正巧和赛莲打了个照面。 “呵!”他们互相打招唿。 第10页 “哎哟。你们两个也认识啊?” “是的,在劳布克维兹亲王的沙龙……” “原来如此。别玩得太兇。不知节制哟。” “对了,您刚才说的水银,是什么东西?” “治疗梅毒的药。” 已故的哈罗·范·斯威登男爵,是玛丽亚·泰瑞莎女皇的御医。他治疗梅毒的秘方,就是用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格令(【注】grain。英制质量单位,约0.064克。)的升求和白兰地作成的水银液。现任的斯威登男爵,也就是哈罗·范·斯威登男爵的儿子葛德佛利·范·斯威登,也参加过共济会,和莫扎特生前是好友。莫扎特的葬礼便是他帮忙筹划的。有很多人批评他替莫扎特办的是三流葬礼。 在莫扎特死后,除了萨利耶里谋杀论之外,也传出他是被共济会处死的说法,由于小斯威登会用水银,因此也有人指称是他下手杀害的。 他同时也是维也纳歌剧界中执牛耳的人物,在展览宫附近的玛丽亚拯救街有栋大宅邸。在一屋难求的维也纳,即使是贵族,也必须搬离市中心,到较偏远的郊外,才能住在从大门到玄关必须乘坐马车的大宅邸。不过,只要来访者进入这些宅邸不用多费工夫就可以确定,它的大厅一定宽敞得够开室内演奏会。 当然,开室内演奏会是维也纳社交界的主要活动。想当年我刚到维也纳的时候。不知道在老斯威登男爵的大厅中弹奏了多少次巴赫的赋格曲呢。 我走近玄关大门。管家修兹走了出来。非常客气的对我们行礼致敬。小个儿的他,已经侍奉两代男爵,态度严谨,很守本分。 “很不巧,男爵现在不在家。” “我们是来探望席卡奈达的。” “那太不巧了,贝多芬先生,席卡奈达先生也不能见客。”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无法奉告。” “说他得了急病,是谣言喽?” “男爵很快就回来了,您还是亲自问他比较好。” “也好。那我们就在席卡奈达的屋里等他好了。” “这几位……是您的弟子吗?” “彻尔尼和赛莲,我的入室弟子。” 席卡奈达的住处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屋,以灌木矮墙和主屋隔开。他是专门撰写卖座歌剧的剧作家,居处并不简陋。 修兹帮我们用钥匙打开后门,便一直站在玄关盯着我们。我知道他并非怕我们乱翻席卡奈达的东西,而是出于职业上的谨慎。 我靠在客厅的钢琴旁。琴上堆放了很多文献和手稿,但我无意翻阅。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啊?” “席卡奈达託病不见踪影,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前天开始。” “就是雷打得很厉害的那天喽?” “是的。” 那天赛莲曾说,和莫扎特同罪的席卡奈达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言犹在耳,情况似乎就有了改变。 我用手指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问:“这下面是什么?” “是酒窖。” 我沿着楼梯走下充满尘埃与霉味的地下室,发现走道两边的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葡萄酒和酒瓶。 “席卡奈达先生精通酒道。” “是吗?”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顺手拿起一个酒瓶说,“还有多凯酒呢。” “您喜欢这种酒吗?” “嗯。” 管家当然不可能自作主张把酒送给我。 上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歌声。 “美酒沾唇,美女相会,小小的心头燃起一把火……”回头一看,原来是彻尔尼穿着《魔笛》的戏服,站在楼梯中央。 “巴巴基娜。我的爱人!巴巴基娜,我温柔的小爱鸽!” “拜託,别制造噪音。你穿着这身衣裳,小心被猎人追着跑喔。赛莲呢?” “在上面的储藏室。” 储藏室到处堆着演出用的小道具。席卡奈达经营舞台生涯二十多年,有这么多道具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莱辛、席勒、莎士比亚等人的舞台剧,到莫扎特、凯鲁比尼的歌剧用的舞台用品一应俱全。席卡奈达很能迎合观众的喜好做出各种舞台效果,在舞台上装设机械装置,雇用大量临时演员铺陈出富丽豪华的场景,使用大量火药制造冲击性十足的舞台效果等,都是他的创意。 这类舞台道具大多贴上标籤,放在箱子里,但大量的戏服则密密麻麻的吊挂在墙边。 彻尔尼脱下为巴巴基诺设计的羽毛装,摇头看着那一大堆布料说:“这么多衣服,光是晒一次太阳除除虫,就得花上好几个月吧。” 他还真会替古人担心。 赛莲拿出一套军服,往身上比了比,皱着眉头说:“法国军服,看了就倒胃口。” 我感觉背后有人,回过头去。 “乱动别人的生财道具,可不是什么值得恭维的举动喔。”斯威登男爵半开玩笑的对我说,“好久不见了,贝多芬。” 第11页 握住他伸出来的手,我问:“席卡奈达怎么了?” “突然病倒了。” “现在人在哪里?” “救济院。” “是圣安娜救济院吗?那里名义上是救济院,其实专门收容需要隔离的病人,对吗?” “没错。” “为什么把席卡奈达这么有地位、有名声的人送到那种地方去呢?” “他的精神有些异常。” “那我得去看看他。” “恐怕不成。”斯威登男爵蹙着眉,歪起嘴角笑了笑,“刚才你自己不是说到‘隔离’吗?我今天才替他送了换冼衣物过去,可是他们不让我见他。” “男爵。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 “没有啊!” 我嘆了一口气:“席卡奈达原本答应替我写歌剧脚本的。” “你是说《炉神贞女》吗?那可能会成为他最后的作品。” 男爵带我进入席卡奈达的工作室。席卡奈达向来轻视女性,是个独身主义者,不过他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说到独身。斯威登男爵也没有家室。 男爵从有门的书架内取出一束稿纸,说:“他己经写好第二幕,你要带走吗?” “好。”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我沉吟不语,彻尔尼代我开口:“地下室的葡萄酒要什么办?” 斯威登男爵眉毛抬得老高,说:“救济院不准人送酒进去,除非席卡奈达能出院,否则可能无福消受了。” “真可惜。” “要不要带两三瓶回去?就算《炉神贞女》作曲费的一部分吧。” 我立刻点头。我已经学会要及时把握机会。 彻尔尼到地下室选了三瓶酒上来。我偷偷瞄了一眼,果然都是高级的酒,我到底没有白疼他。 “噢,对了,男爵,最近听过《摇篮曲》吗?” “《摇篮曲》?” “赛莲,唱来听听。” 彻尔尼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弹起前奏,催促赛莲开口。 赛莲悠悠的开始唱歌。她的声音浑厚,音域宽广,虽然并未故意提高音量,但如果孩子听到这种歌声还能安眠的话,一定是有过人的胆量。 “我听席卡奈达用钢琴弹过这首曲子,就在他住院前。听说是莫扎特写的,是吗?” “他对这首曲子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他听说莫扎特的遗孀要结婚时,不屑的说:‘那个女人只懂得明哲保身。’似乎非常愤慨。” “您是说康丝坦彩·莫扎特要再婚了吗?” “嗯,对象是尼可拉斯·范·尼森,丹麦大使馆的书记官。听说结婚以后打算搬去哥本哈根。” “那种连丈夫的墓都不做的女人,竟然还能再婚……?” 很久以前,我曾在一次专为孤寡举办的慈善演奏会中见过康丝坦彩·莫扎特。当时我弹奏了莫扎特的d小调协奏曲,所以她送了我一个小徽章,还强调:“这是我丈夫的遗物。” 我记得那是一个共济会的纪念章,很廉价,不过表面像金币一样闪闪发光。 “那个丹麦人……” “名叫尼森。” “他也是共济会的会员吗?” “对。怎么啦?” “没什么。” 我改变话题,说:“对了,我不想提着酒瓶走出去,您有没有什么袋子让我装酒?” 男爵帮我找到一个可以装三瓶酒的篓子,还半开玩笑的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倒觉得你满适合拿着酒瓶在路上走呢。” 我假装没听到。 “这本书似乎满有用的。”赛莲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的书架。这会儿从架上抽出一本书,“《葡萄酒的改良与管理法》……” “怎么会有用呢?” “您不是说如果不当作曲家。要去卖酒吗?” 斯威登男爵放声大笑。 我拎着篓子,快步往门口走去 “最近你的耳朵似乎还不错嘛。” 对于他临别前的这句话,我再度听若罔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被众人遗弃的老好人,必须经常忍受他人的污衊,心情开始陷入低潮。 第四章 说实在话,我的耳朵状态的确不怎么好。平常高音听不太到。低音倒还听得清楚。 可是最近连低音有时候都无法传入耳中。我知道很快我就必须与人以笔交谈了。 不必听到的杂音传不入耳朵的宁静,可以说是一种喜乐,但万一有杀手在背后,不把刀插入身体我就无法察觉,也是很危险的事。 “您再怎么看也不会增值的。” 突然听到人声。我抬头一看,是彻尔尼在看我手上的东西。 “你这傢伙,别吓唬人。” “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不知道叫了您多少次。” 第12页 我心情沉重的把刚才看着的徽章放进他手中——徽章上的图案是一只缠绕在剑上的蛇。 “咦?我还以为是金币呢。” “你看,有些地方颜色已经剥落,里面是铜。” “什么嘛,没意思。这不是共济会的徽章吗?” “康丝坦彩·莫扎特送我的,说是她丈夫的遗物。” “莫扎特的?啊,对了,”彻尔尼用下颚指指调查室的门,“轮到您了,老师。我在这里等您。” 走廊上一名警官睨着我,催促我赶快。 走进房间,我发现有两张桌子。正面坐着一名蓄鬍子的警官,他身材高大,表情顽强不屈。但头却异常得小。 “您是路德维希·范·贝多芬先生吗?我是布鲁诺警官。请坐。” 就维也纳市警而言,他长得太体面了些,所以我直觉的把他归类为宫廷警察。不过,他大概不是叫我来听我对他的感想吧。 “百忙之中,麻烦您跑这一趟,很抱歉。不会花费您太多时间……” 废话!我心想,我根本无法提供任何他们想知道的情报。 “形式上,我们必须听取所有在场者的证词。就是发现崔克尸体那天,在维也纳河畔剧院中所有的人。贝多芬先生,那天您大约几点进剧院的?” “三点过后。交响乐团预定两点开始练习,可是海顿的追悼会花了太多时间。” “这么说,交响乐团团员两点以前都应该到齐了?” “大概是吧,我没有一一确认。” “最早抵达的是彻尔尼,中午过后就来了。未免比其他人早太多了吧。” “他总是很早到。他非常用功,到了以后便一个人练琴。” “他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把尸体运到贵宾席上。可是交响乐团的团员,倒有好几个说他们到了以后。注意到二楼座位上有个尸体。当然,那时谁也不知道是具尸体。” “只要眼睛没瞎,当然都会看到,因为交响乐团在舞台上,就正对着观众席。可是钢琴是横着摆,或许可以看到一楼的座位,但二楼的座位,我想彻尔尼是不会注意到的。” “崔克的店大约在中午左右失火。从那里把尸体运到剧院,您不觉得正好就是彻尔尼抵达的时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震慑住,呆呆看着警官。 “当然,我不是在指控您的弟子有任何不轨的行为,只是想要让您和彻尔尼了解你们的立场有多微妙。” 他是在威胁我。不过。我无法洞悉这傢伙的真意。 “还有,贝多芬先生,您自己呢?” “崔克的尸体,在团员告诉您以前,您一点也没察觉到吗?” 我想告诉他,乐团指挥是背对观众的,可是觉得说也白说,所以决定闭口不语。 “对不起,最近我耳鸣得厉害。” 布鲁诺警官双手手指交错,有一阵子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真不幸。” “嗯?” “请多保重。”他手指着门的方向。 从警察总局出来。我邀彻尔尼去咖啡店坐一坐。 “真是天下奇闻。”他以为我听不见。故意讥讽道。 “我看你才是天下奇闻。那天你很晚才到剧院,对不对?” 彻尔尼对我伸伸舌头。 “警官说,下午两点开始练习,你中午以后就到剧院,似乎去的太早,但其实你应该早上就到的,对不对?” 他家有一台最新型的普类尔钢琴,但他练得太勤,把琴练坏了,不得不送修,所以每天早上都到剧院去借琴练习。 “卡尔,你有事瞒着我!” “我看起来像吗?” “为师虽然有点近视,但眼睛还没瞎。” “真伤脑筋。” “我只拜託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想潜逃到国外。请等演奏会结束以后。” 彻尔尼慢吞吞的喝了第一口咖啡,接着又悠哉地喝了第二口,等到第三口时。终于忍俊不住把整口咖啡喷出来。 我俩相互瞪视,拍击桌子,发出不自然的笑声。 “啊哈哈哈——” “哇哈哈哈——” “哦哈哈哈——” “唿哈哈哈——”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一点也没错。” 他打住笑声,脸皱成一团。 “您认为我是兇手吗?” “不,我不认为。不过,你在搞鬼。不,不只你,还有赛莲和舒伯特。” 彻尔尼缩缩肩膀:“既然被您识破。我只好招了。” 我故作镇定的颔首以对。不让彻尔尼看出我的心虚。至少赛莲和舒伯特的部分完全是我瞎矇的。 “我想让赛莲也加入谈话。老师,我们散步过去,好吗?赛莲今天在圣马克斯公墓。” “她住在那儿吗?” “今天是莫扎特纪念碑的揭幕式。康丝坦彩·莫扎特大概觉得不替前夫做好墓碑就再嫁有些不妥。所以接受共济会的援助,替莫扎特做了墓碑,不过安放的地点是随便选的。” 第13页 “赛莲会去出席这种聚会,看来人家说她是莫扎特生的,可能有几分真实性。” “不少与莫扎特生前有交往的人这么想。莫扎特身材矮胖,鼻子奇丑,脸上坑坑疤疤。肤色又黑,赛莲和他长得不太像,惟一的共同点是有点胖。不过,莫扎特没有耳垂,有点畸形。赛莲也一样,只是她常用头髮遮住耳朵。”彻尔尼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指自己的耳垂。 凡是要进出维也纳市的人,都必须接受占领军盘查。不过法军的将军是我的支持者,特别发给一张证明书,所以我们顺利来到市郊。 在路上,我看到士兵将石块搬上货车,运出城外,忍不住眉头深锁。 “那不是玛丽亚·泰瑞莎的石像吗?”我问。 “是的。维也纳市内所有和皇家以及旧势力有关的石像、铜像,全被法国占领军破坏殆尽。拿破崙大概觉得只要有自己的塑像就够了。而且若是铜像,就会被拿去打造大炮。” “那维也纳河畔剧院的铜像也会遭到破坏喽?” “巴巴基诺的像,应该是石像吧?” “塔米诺是铜像,原先摆在席卡奈达经营的奥夫·狄亚·韦登剧院。” “就是《魔笛》首演的剧院,对不对?” “那个剧院后来被拆了。当席卡奈达成为新盖的维也纳河畔剧院的总管时,顺便留下了那尊铜像。” “听说海顿曾经出面阻止法军破坏音乐设施上的铜像。现在他死了,不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那是名雕刻家的作品吗?” “嗯。巴巴基诺是法兰兹·耶哥的作品。塔米诺就不知道了……等等,我要削铅笔。” 我蹲在路旁开始削铅笔。散步的时候,我经常随身携带铅笔和杂记簿,以便灵感来的时候,随时把旋律记下来。” 维也纳森林环绕,养成市民散步的好习惯。很多人就算无法到郊外散步,也喜欢到市内的普拉特公园的碎石子路或草地,或是奥加登公园、市立公园等地散步,在绿意盎然中消磨时光。 不过,对我而言,散步可以说是基于职业需要。 彻尔尼走到一个灰尘满布的马车旁,向一个上了年纪的村妇买了一些水果,一面吃一面配合我的脚步慢慢前进。 “老师,您喜欢走路,是为了强身。还是因为没钱坐马车?” “用自己的脚走路,可以不用顾虑别人。” “您很少到远处旅行,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莫扎特从小就在各国之间旅行,有人说他就是这样才把精力耗尽,这么早就去世了。” 连接都市与都市之间的道路,路况一般都很差,一年到头坐马车在这种路上奔驰,不短命才怪呢。 彻尔尼依然喋喋不休,毫无歇止的迹象。 一七九一年八月中旬。莫扎特为了庆祝波西米亚王的加冕大典,前往布拉格进行庆贺歌剧《狄托的仁慈》的首演。当时他已经向人表示他身体不适。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有任何慢性病。在不久前的一七八九年,他还和李赫诺夫斯基王子一起巡迴布拉格、柏林、德勒斯登、莱比锡、波茨坦等地,一七九○年到法兰克福时,身体也毫无异状。 但当他写最后的歌剧《魔笛》时,却开始怀疑有人想要他的命。 七月间,一个“穿着灰色服装”身分不明的人。前来找莫扎特写《安魂曲》。莫扎特相信那也会是他自己的安魂曲,他曾将对死亡的预感,写信告诉在多利艾斯特的朋友,同时也是《费加洛婚礼》的剧作家达·彭替,说:“如今我一所无惧。虽然没任何东西可证明,但我可以感觉到生命的丧钟己然敲响,我正一步步走上黄泉。人必须认命——认不可抗拒的天命。我正在为自己写輓歌……” 从布拉格回来以后,莫扎特陪伴妻子康丝坦彩到普拉特公园熘马车。他泪流满面的对妻子说:“我心知肚明,我的大限不远,当然,因为有人要毒害我……” 当年九月底才完成的《魔笛》,很快便在奥夫·狄亚·韦登剧院首演。莫扎特原本计划再接着写一部作品,但他神经衰弱得厉害,不得不放弃。 他的身体极度不适,不但腰痛,而且全身倦怠。他说:“敌人逼我喝下多芳纳水,他们正在一分一秒的计算我的死期。” 【注】:多芳纳水是由住在义大利西西里岛巴列模尔的妇女多芳尼亚制造的,并因此而得名。在毒杀盛行的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之间,这种毒药曾让欧洲上流社会人心惶惶。多芳纳水的主要成分是亚砒酸的水溶液,在缺乏化学知识的当时——老实说,今天的化学知识也没啥进展——被称为“恶魔之水”,大量产制。很多受天主教束缚无法离婚的妇女,便用这种东西毒害自己的丈夫。结果产生为数颇众的寡妇。 莫扎特死前的四星期,晕眩、失神、呕吐的情形日渐严重。使他情绪极不稳定,整个人明显的衰弱下来。 十一月十八日他还去指挥清唱剧《高唱我心的喜悦》,但两天后便已无法下床,手脚开始浮肿,连黄鸾的婉转啼声都让他痛苦掩耳。 虽然手脚无力,呕吐不断,但他的意识非常清楚,也没有失去理性。不久,他的腹部开始肿胀,甚至无法翻身,小姨子苏菲·海贝尔还特别为他缝制了从前面穿的睡衣。 第14页 当时考尼兹宰相的侍医,也就是维也纳的名医汤姆士·克罗赛,和他的好朋友,维也纳大学副教授玛蒂阿斯·艾德勒·范·撒勒巴,特别去造访莫扎特,进行会诊。他们在十二月三日替他肿胀的身体放血,但对病因却有不同的看法。 第二天,病情继续恶化,莫扎特家人去找克罗赛医师,医师正在观赏歌剧,表示希望等到表演结束。当他往诊时,交代要以醋加冷水敷在莫扎特发烫的额头上。苏菲觉得不对劲,但仍按照医生的嘱咐护理,结果适得其反。 莫扎特受到惊吓陷入昏迷,从此没有再醒来,于十二月五日零时五十分永离人世。 有人说莫扎特的病是急性粟粒疹热,也有人说是脑膜炎、尿毒症。不过,他明显出现水银中毒后肾功能衰竭的症状,因此维也纳市民传出莫扎特是被毒死的谣言。 莫扎特死后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六日,他的遗体被送到史提芬大教堂做完最后的弥撒后,被运往距教堂大约一小时路程的圣马克斯公墓。 为了替遗族省钱,斯威登男爵特别安排将莫扎特葬在共同墓,这是属于第三阶级的。 由于维也纳市民并不太重视个人墓,所以这样做并不特别奇怪。 不过,莫扎特的埋葬还是有些疑点。据说在前往圣马克斯公墓的途中,气候遽变,雪雨大作,使前往送葬的朋友全数在史图本图尔桥中途折返。 “可是,根据维也纳天文台的纪录,当天的气候是‘稳定,略有雾’。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彻尔尼一面丢掉吃完的果芯,一面以挑拨的眼光瞪着我。 “莫扎特从小被捧为神童,但长大以后却逐渐被人遗忘,处理他身后事的方式,其实也不能说完全不妥。”日光眩目,我眯起眼睛,抬头仰望太阳。 圣马克斯公墓坐落于维也纳丘陵最下方的斜坡,可眺望多瑙河沿岸的绿地,视野很好。 通过公墓的红砖大门,就是一段平缓的上坡道,车道一分为二,分叉处有个寒酸的基督钉十字架像。墓地本身单调纯朴,没什么绿地,设计配置也乏善可陈,围墙上挂满各种追悼品,让人看了鼻酸。 在共同墓区内,地上插满了薄铁皮或木头制的十字架。不论是个人墓或共同墓,纪念碑或十字架上都毫无例外的刻着押韵的箴言。 墓地外围有一道墙,大概有一个人高,墙边稀稀疏疏的种了一排灌木。除此之外,墓地似乎无人整理,杂草丛生。 墓地腹地广阔,但我们并未刻意去找赛莲,因为她就坐在入口附近的休息处喝茶。 “揭幕式怎么样了?” “正在那里举行。我原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纪念碑,结果只是个像路标般的碑子,害我兴致全失。” 我们师徒面对她坐了下来。 “您好,贝多芬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散步。” “到墓地散步?您的嗜好真与众不同。” “也顺便来听听你们的说法。” “我们的说法?” 彻尔尼代替我回答:“我觉得应该把我们的想法告诉老师,就是关于莫扎特和菲理斯的死因。” 赛莲双唇微启,直愣愣的盯着我,皱着眉头沉吟半响。 茶店老闆放下东西离开后,她将游移不定的眼光再度锁定我,边嘆气边开口道:“该从何说起呢?” “就从莫扎特死后才出生的小女孩说起吧。” 莫扎特葬礼当天,他的乐友菲理斯自杀身亡,据说是因为承受不了外界的裴短流长。 说他妻子肚里怀的是莫扎特的种。 菲理斯没有留下遗书,只留下一张乐谱。遗腹女赛莲日益成长,并且得知这份乐谱是父亲的遗物。莫扎特毒杀说流传日广,菲理斯自杀的动机也颇多疑窦,使赛莲怀疑他俩陆续死亡可能别有隐情。解开谜题的惟一线索,就是菲理斯死前完成的《摇篮曲》乐谱。她开始认为,或许这首曲子中隐藏着有关他们死因的秘密。 赛莲会产生这种想法,主要是因为她母亲原本坚决不肯让这份乐谱流出市面,但半年前她弥留之际,却交代赛连:“如果法军占领维也纳,你就把那份乐谱拿去出版吧。” 赛莲因为参加劳布克维兹亲王主办的音乐会而认识彻尔尼,两人成为好友,于是赛莲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彻尔尼。彻尔尼对这件事提出相当不负责任的建议:先出版乐谱,然后观察和莫扎特及菲理斯有来往的大人有何反应。 于是赛莲将乐谱拿给宫廷出身的乐谱行老闆崔克·杜布林格,因为她认为如果乐谱隐藏有任何秘密的话,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据我们推测,出版乐谱等于是在发出讯号给某个人,而那个人是除非维也纳被占领,固有体制崩溃,否则无法自由行动的人。”彻尔尼说。 “《摇篮曲》的词是谁填的?” “佛烈德·威汉·歌塔。” “你们对他做过任何调查吗?” “歌塔是莫扎特的朋友。莫扎特生前他住在维也纳。但莫扎特一死,他立刻出国,一七九七年,五十一岁的时候,死于故乡琉森。” 【注】:琉森是苏黎世西南的一个高原小镇,位于横跨瑞士四个森林州的琉森湖边,以风景绝佳着称。另外,琉森居民反抗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主张民族独立的歷史,经席勒之手写成戏剧《威廉·泰尔》,而传颂一时。 第15页 “他当时为什么离开维也纳?” “表面上是要回琉森师范学校当老师……实际上是因为他儿子捅出纰漏,在维也纳待不下去了。” “他儿子怎么了?” “听说他是维也纳大学医学院的助教,也是菲理斯的好朋友,音乐的造诣更不在话下。大学中有人谣传菲理斯的妻子怀了莫扎特的孩子。他听了以后非常生气,要求和对方决斗,结果……把对方杀了。虽然是正式的决斗,可是他杀死的人是贵族的子嗣,事情难以收拾,他只好熘之大吉。” “和侮辱好友的人决斗。这种人还真值得敬佩。他现在人在哪里?” 赛莲摇头表示不知。 “找不到。和他父亲回琉森以后,就断了消息。我曾经写信到琉森给他,也发信到地方政府、师范学校等处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故佛烈德·威汉·歌塔之子,艾伯特·歌塔,已不住在本地。反应非常冷淡。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打探消息的人物,不是不在人世,就是搬到远方,看样子只能向住在维也纳的人下工夫了。” “最大的目标,应该是萨利耶里吧。” 赛莲和彻尔尼特意和萨利耶里的弟子舒伯特结交。舒伯特虽然对老师没有任何恶意,但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因为他极度崇拜莫扎特,他甚至说莫扎特的音乐就是他生存的希望。” 听了彻尔尼的话,我心中默默贊同舒伯特的观点。 “不过那个长得像颗小蘑菇的年轻人。不是也非常崇拜你们眼前的这位音乐家吗?” “他对您是敬畏多于崇拜。您的音乐气势磅碑,比较强烈,和莫扎特风格迥异。” “我已经尽量写得悦耳动听了。” “作曲方面的争议,你们还是回去关起门来讨论吧,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了,有关乐谱的事。” 当赛莲抗议为什么菲理斯的乐谱必须以莫扎特的名议出版时,其实反应已经出现了。 那是海顿追悼会当天。彻尔尼其实和平常一样,九点左右就到了剧院,还去总管室和席卡奈达打了个招唿。 然后他在舞台上独自练了两小时的琴,正想起身到外面喝个茶,结果发现外面大雨滂沱。于是他走向总管室,想在那儿讨杯茶喝,但进去以后,发现总管不在屋内。 彻尔尼决定自己泡茶,于是在总管的桌上找火柴。 这时,他看到窗外来了一辆马车,两个男人正把一样东西往上搬。彻尔尼瞥见那个用大外套包住的东西,因为布料不够,尾端露出一双脚,所以确定那是一个人。 接下来又有一个人,因为没有用布包起来,所以彻尔尼一眼就看出是席卡奈达——他全身瘫软,生死不明。 等马车启行后,彻尔尼便冲出剧院,徒步追赶。有好几次,他几乎跟丢了马车,但因雷声不断,拉车的马匹受到惊吓,前进的速度不快,所以他总算跟着马车到达了目的地——崔克乐谱行。 两个人从马车下来,把包着外套的“行李”搬进去以后,立刻就离开了。这次。彻尔尼没有跟去,一方面是因为他跟着马车在雨中跑了一段路。已经筋疲力尽,但主要是他发现乐谱行二楼的窗户正漫出浓烟。 彻尔尼见状,立刻从他藏身的屋檐下沖入乐谱行,在楼梯转角发现崔克倒在那里。 店里到处洒着灯油,经人放火后,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彻尔尼将崔克搬到门口,发现他已经一命呜唿,于是将尸体塞进门边的低音大提琴盒内。因为他想把尸体运回犯罪的现场。 “为什么做这么麻烦的事?”我问。 “光天化日之下。我总不能抬着尸体在马路上散步吧,而且尸体很重,用低音大提琴的盒子比较好搬,因为下面有轮子。”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回维也纳河畔剧院?” “犯人想要假装崔克是被烧死的。如果让他的诡计得逞,我们的计划就会泡汤。崔克的死,一定和十八年前莫扎特、菲理斯的死有关,所以我要破坏犯人的企图。我故意把尸体运到剧院的贵宾席,让大家注意到这件事。等我大功告成,时间己经是中午过后。” “等一下。崔克是被烧死的,对不对?难道不是店里失火把他烧死的吗?” “不是。他是在剧院被烧死以后,才被搬到店里去的。” “可是维也纳河畔剧院并没有发生火灾呀。崔克为什么跑到剧院去也是个问题。” “您说得没错。犯人就是怕人家知道崔克来剧院的目的,以及为什么会在没有失火的剧院被烧死,所以才大费周章,把崔克搬到离剧院有一段距离的乐谱行。” 我拍了一下桌子,问:“那你没有看到犯人的长相吗?” “看到啦。”彻尔尼爽快的回答,“而且他非常大意,竟然驾着绘有家族纹章的马车。那是斯威登男爵。” “你是说葛德佛利·范·斯威登男爵?” “没错。至于另外一个男的,我就不认识了。” “那你怎么把装着尸体的低音大提琴盒搬去剧院的?” 第16页 “正好有台卖东西的货车经过,我就拜託他帮忙喽。” “你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你想想看,那些人在乐谱行放了火,难道会不确定火灾的结果就离开吗?他们一定躲在不远处观看,你的举动恐怕早就被他们看在眼里了。” “那他们为什么袖手旁观,不及时制止我呢?” “因为他们要搞清楚你的同党。” 彻尔尼和赛莲对看了一眼。 “话说回来,那天你应该淋得像只落汤鸡才是,可是你弹琴的时候衣服挺干爽的嘛。” “运完尸体以后,我回家换了衣服才赶回剧院。” “是吗?我倒觉得你那天的服装和席卡奈达挂在总管室的衣服有些类似。” 立碑仪式似乎已经结束,有一堆人从铁栏杆那边走过来。里面有我认识的人,没办法,我只好起身打招唿。 “哎哟,贝多芬先生,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您?” 一个矮小瘦削的中年女性,堆满一脸假笑朝我走来。短短的黑髮、铜铃般的巨眸、突出的下颚、惨白的双颊布满雀斑,看起来就是一副歹命相,只有鼻樑异常高挺,感觉个性很强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迷人。 我向来欣赏高贵聪颖的女性,实在捉摸不透是哪一种男人会想娶这种女人,而且女方还是再婚呢。 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性,就站在她的身后,并且朝我露出一个惹人厌的微笑。 他长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鹰钩鼻,一头银髮剪得其短无比,前额已经有点秃,和未婚妻相比,略嫌肥胖。“范”原本是贵族才能用的称号,但在维也纳,大家根本不遵守这些规定,连木工、理髮师都在自己名字中加个“范”,将这个字的尊贵性破坏殆尽。 “这位是尼可拉斯·范·尼森。他……和我,我们快结婚了。” 莫扎特的遗孀康丝坦彩对我说。那位男子闻言朝我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说:“恭喜,祝福你们。”从我的口中吐出这种客套话,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想掩耳。 “谢谢。相信莫扎特在天之灵也会祝福我们的。”——真是自以为是得令人难以忍受。 “结婚以后,我们准备撰写莫扎特的传记,因为康丝坦彩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这男人还真想得开。 “可是,夫人,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替莫扎特立碑呢?” “他死的时候,我受到极大的冲击,结果卧病不起,连葬礼都没法参加。而且,我以为教会至少会在他的坟上替我们立一个刻上名字的十字架,所以……” 我感到很不是滋味,所以又按照惯例装出耳朵不适的样子,用力甩甩头。 这对未婚夫妻察觉之后,立刻说:“那么,我们先告辞了。祝您和您的两位年轻弟子健康、愉快。”说完就转身离去。从头到尾,简直就像一场社交辞令拍卖会。 “祝您和您的两位年轻弟子健康、愉快……什么东西嘛。”赛莲装模作样的模仿她,把嘴抿成一条线,很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彻尔尼也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老师。您也会说客套话了,现在做人有进步哦。” “少罗嗦!喂,去看看那个什么纪念碑吧。” “对哦。啊,还有……” “还有什么?” “就那个男的。那个尼森。” “他怎么了?”我问。 “和斯威登男爵一起运尸体的,就是他。” “你说什么?” “我绝对没看错。”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他全身淋湿以后,是去哪里找到衣服换的?” “够了。你给我闭嘴。” 追悼莫扎特的纪念碑,孤伶伶的立在公墓的入口旁。那是在方形台座上插上一个小十字架的寒酸石碑。台座上刻了几句拙劣的碑文: “热爱音乐的灵魂,在此长眠—— 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一七五六~一七九一 好友共同谨立” “连药品的说明书,写的都比这个用心。” “预算不够,只好一切从简。” 我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酒瓶。这是个随身携带用的小酒瓶,里面的酒是不久前从斯威登男爵那儿揩来的。 打开瓶栓,我把酒撒在十字架上。虽然觉得有点可惜,可是没带其他供品,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贝多芬先生,您见过莫扎特吗?” 赛莲在背后问我。我无意识的抬起头来,看着附近的柳树。 “这话该有二十年了。十六岁的时候,我曾经在维也纳待了一个月。当时,我是波昂的选帝侯宫廷的第二管风琴手,在我的老师克利思钦·费德利希·聂菲的安排下,去拜访我私下景仰的莫扎特……” 莫扎特的音乐很有洛可可风。和我的性格并不吻合,但当时除了他以外,我找不到其他足堪效法的作曲家。 第17页 我听了介绍人葛德佛利·范·斯威登男爵的话,穿了一件俗气的绿色上衣,戴着黑色的假髮到他家。 莫扎特当时住在史提芬大教堂后方狭窄的舒勒街。我从建筑物的中庭爬上楼梯,找到他的房间。 如果不是介绍人引见,我很难相信站在我眼前的小矮个儿就是莫扎特。当时他可能正在作曲。有些神经质,似乎不太欢迎访客。 我略感慌张,开始弹奏他的奏鸣曲。他站在一旁聆听,一副兴趣怏怏的样子。于是我趁他还没有把我赶出去之前,请他给我一个主题来即兴演奏。 一开始我还在想,最好能按照他欣赏的风格来演奏,但我越弹越起劲,很自然的把这种想法抛到脑后。 莫扎特起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但后来表情逐渐认真起来。等我弹奏完毕,琴声歇止许久之后,他仍默不作声。 我非常失望,想像自己如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回到波昂的模样,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莫扎特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优美,但抑扬浑厚,音乐性十足。他说:“这个少年人值得注意,将来必能扬名于世……” “他的声音,我到现在还忘不了。” 我和莫扎特就只有这一面之缘。不久,我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赶回故乡波昂。五年后再访维也纳时,莫扎特已经作古。 我回过头,发现赛莲泪眼婆娑的望着我。我朝她递出酒瓶。 “还剩一点,想喝吗?” 风从灌木丛隙吹过来。微微撩起她的发梢。 一直沉浸在感伤中也不是办法。我打起精神,打探日前萨利耶里来这个墓地的理由。 “既然大家都说莫扎特的墓位置不明,那是不是表示没有留下任何埋葬纪录?” 赛莲摇摇头说:“有关莫扎特的墓,官方纪录只有史提芬大教堂司事屋的死亡纪录簿和教区史录,墓地本身什么纪录都没有。” “可是,当时总该有人埋他吧,尸体又不会自己钻进地下去。能找到掘墓的人吗?” “掘墓人都是一些临时雇用的游民,时过境迁之后根本无处可寻。当然,墓地也有常设的掘墓人,不过当时的管理员已经不在人世……” “如果埋葬后立刻调查就好了。 “那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刚才不是说她心力交瘁,卧病不起吗?当然,这根本只是藉口,总而言之,她是不想做。” “她为什么不想做?” “因为她觉得莫扎特背叛了她……” 由于风儿不断吹拂,从赛莲的髮丝间隐约可以看见她形状独特的耳朵。 “原来如此。” “康丝坦彩的反应的确很不寻常。她不但没有参加葬礼,甚至把范·坦姆伯爵替莫扎特套制的面模毁了,让人觉得她似乎对某些事情极为愤怒。” 我返身走向出口。墓地大门旁有一间办公室。 其实说是办公室,只不过是在几片墙壁上搭个屋顶。我探头窥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老头在最里面冼东西。 “有事吗?”老头看见我,开口问。他骨瘦如柴,混浊的限睛暗示着悲惨的人生。 “你是墓地的管理员吗?”我问。 “是的。”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样,不服气吗? “对不起,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大概有十五、六年了。你问这个干嘛?” “是这样的——我想打听一个一七九一年十二月埋葬在这里的人。”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前一个管理员已经死了……” “有没有办法知道被埋在共同墓的人可能埋葬的地点?” “共同墓!”他夸张的做出惊讶的表情,大概觉得这样我们才会相信,“真可怜,看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共同墓的作法是一个墓穴中埋进好几具尸体,每隔十年翻一次土。重新挖穴,再放入新的尸体。而且埋的时候不是连棺木一起埋,棺木只是借来做样子的。” “总不会把尸体光熘熘的丢进去吧。” “会先装进麻袋里。然后塞入大量的生石灰,再覆上泥土。十年下来,连肉带骨都会化为尘土。” 彻尔尼忍不住从旁插嘴道:“前几天举行法国阵亡将士追悼仪式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义大利老头来过?个头不高、眼睛凹陷……” “身上戴了两三枚勋章的那个吗?” “对,就是他。” “你们是他的朋友吗?” “嗯……” 掘墓人的小眼睛中浮现一丝警戒:“那个人是宫廷的萨利耶里先生。可是你们几个看起来不像宫廷的人。” “这个无关紧要。”我努力抑制怒火,“你可以告诉我萨利耶里来这里做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犹豫着该塞多少钱买通他,但因为怒气末消,决定省掉这个手续。 “他也对过去埋在这里的某人感兴趣,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们想知道死人的事,应该去问圣物座。” 第18页 看来这傢伙并没有那么笨,而且手好像很巧。 屋里有几个似乎是他雕的小木像,和一堆工具凌乱的放在地上。 “是吗?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去问问看。”我催促着两个年轻人。赶快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墓地。 最早拿莫扎特墓地不明来做文章的,是一七九九年九月在威玛出版的《新德国》杂志,它并且在文章的附註中提到莫扎特似乎是死于非命。接着,一八○二年在法兰克福,j·伊萨克·范·盖宁在他所着的《奥国与义大利之旅》一书中,感嘆这个事实。并强烈谴责维也纳市民对莫扎特的冷酷待遇。 “莫扎特身后竟然没有墓,这对遗族及乐迷来说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时至今日再来四处寻找他当年埋葬的处所,也不见得妥当,我看萨利耶里这么做,显然别有所图。” 听完我的意见,彻尔尼轻声问我:“老师您心中是否已经有谱了?” “没有。不过,我很怀疑莫扎特是真正的主角。” “这是什么意思?” 说这话时,我们已经从肯特纳城门进入维也纳市区,来到国家歌剧院前。 原来一直朝着我说话的彻尔尼,突然慌张的跳了起来。原来是清扫道路的妇人突然把整桶水朝着我们泼过来。 离清扫妇最近的赛莲灾情惨重,腰部以下整个湿透。她气得大叫:“你们在干什么!” “哎哟。对不起啦。扫地扫得太专心。没注意到你们啦。” 听到清扫妇毫无诚意的道歉。赛连岂肯善罢甘休,顾不得裙摆仍在滴水。就破口大骂。彻尔尼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旁边。 “站在大街上骂人,可不是高尚的淑女该做的事哦。” “什么嘛!那个女的怎么这么过分?” “她们是拉客时被抓到,被罚来扫街的妓女。”彻尔尼对这种事最清楚不过了,“她们故意把扫集来的灰尘、烂泥往行人身上洒,在维也纳可说是恶名昭彰。” “我满身是泥,没办法见人。圣物座你们自己去,我还是先回家吧。”说完。赛莲扭身快步离去,既没挥手也未回头。 “卡尔。没想到你竟然会挺身阻止女人吵架。” “你不服气吗?” “不,只是很佩服,男人就应该这样全力维护女人的气质。” 路边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手握鞭子,监视着这些女犯人扫街,但明明看到她们冒犯路人,却毫无干涉之意。我斜眼看着他说:“当然,要维护也要看是什么女人。”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自己太装腔作势,彻尔尼却打从心底佩服的说:“老师,一讲到女人,您讲起话来就很玄耶。” 名为圣物座的死亡纪录局,坐落于艾伦特三五三号三楼,是十八世纪末奥地利政府为了全面推行验尸政策而设立的机构。每当医师通报病患死亡时,圣物座便派出验尸官,作成验尸报告,相关人员必须将报告提交史提芬基尔霍夫八五三号的棺木租赁局,办理下葬事宜。 如果验尸发现病患死于传染病时,圣物座必须负责消毒病床;万一死因有疑点,则必须依法进行更进一步的验尸。 然后,还要在圣物座的死亡纪录簿中,记下负责执行最后圣事(【注】:指给病人或死者膏油。)的神父和埋葬的场所。如果莫扎特真的如萨利耶里所说,是死于传染病,按照法律规定,应该有经过一定的验尸程序,并留下纪录。 然而,我们一去就碰了个大钉子。圣物座的人直截了当的告诉我们:“除非有正当理由,纪录一律不对外公开。” 我思考片刻,试图想出所谓“正当理由”,然后故作严肃的说:“这是我的身分……”一面将法军发给我的文件亮出来。 其实这份文件只是一张简单的通行许可,上面写着“兹此证明作曲家贝多芬之身分,并准予通过维也纳城门”,但文件上除了高雅的法文,还有总督府的官印及将军的签名,足以用来吓唬不懂法文的小职员。 “您是法国方面的人吗?” “我们正在进行秘密调查,请你和我们合作。” “我了解了。” 没多久,那名职员抱着几册沉重的纪录簿再度现身。 “你们可以用这张桌子。” 道谢后,我和彻尔尼便埋首于纪录簿中。 十二月五日 莫扎特·沃夫冈·阿玛迪斯。奥地利宫廷乐长兼宫廷室内作曲家。已婚。萨尔兹堡出身。于劳恩史坦巷小凯撒屋九七○号的自家中,因急性粟粒疹热而死。享年三十六岁。 当局的死亡纪录只写了这么多,也看不出是否验过尸。我们试着寻找在此时期是否有其他人死于急性粟粒疹热,但一个也没有找到,证实当时并末流行这种传染病。我们顺便确认了第二天的另一则纪录。 十二月六日 菲理斯·贝伦哈特。奥地利宫廷医官,市立医院特约医师。已婚。于葛伦安格巷一三六○号罗瑞特屋的自家中服毒自杀。经综合医院验尸,享年二十五岁。验尸宫克里斯多福·莱特·法医萨姆艾尔·埋德尔。 第19页 这一则并没有什么疑点。因为是自杀,所以无法接受弥撒或最后圣事。 “我随便翻了一下,一七九一年十一、十二月,约有一千五百多件死亡案件,几乎每一件都有记载验尸官的名字,只有莫扎特没有。其中一定有玄机。” “的确。” 我和彻尔尼从厚重的纪录簿中抬起头来交谈。 “而且他好像也没有接受最后圣事。” “如果真的被人毒害。犯人应该会设法迴避验尸,但行政机关总不会配合犯人的需要,不来验尸吧。” “如果犯人是能对行政机关施压的人,那就有可能。” “那一定是和宫廷有关的人喽。” 一阵脚步声逐渐接近。停在我们桌前。 “你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行政机关绝不是为了便民而设置的。有人突然来看死亡纪录,然后占着桌子不走,身为公僕,当然不能就这么轻易的让他回去。 “很少人会来查阅这种资料,” 说这句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毛髮丰厚、浓眉大眼的男人,五官几乎比寻常人大一倍。性格有些捉摸不定,看似豪爽。也有些粗枝大叶。他自我介绍道:“我是主任验尸官法兰兹·安东·舒密特。您是作曲家贝多芬先生吧。” 既然被人认出来,总不能不认帐,我点点头,道:“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任何验尸官。” “在维也纳,没有人能置身音乐之外。您在维也纳,一举一动都很受瞩目,不是吗?” 我摇摇头,设法亲切的回答道:“我可能会把这句话解释成一种贬抑。” “您别开玩笑了。”主任验尸官说着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是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看样子是人如其貌,有些厚脸皮。 “您到底在找什么?” “是这样的。有一个人在十八年前死亡,但死因很可疑,我来看看这里会不会留有任何相关的纪录。” “那么,找到了什么吗?” “我发现那个人没有经过验尸。” “这并不希奇。” “可是其他人的死亡纪录上都有验尸官的签名。” “签名只是形式,表示死者分配到的验尸官,实际上验尸官并不一定亲自前往验尸。” “可是按照规定……” “我知道按照规定所有死者都必须经过验尸。可是您一定也听说过。维也纳的法律只有早上十一点到正午十二点之间存在。前皇帝约瑟夫二世节俭成性,明文禁止使用棺木、墓碑、个人墓穴,但根本没人遵守。至于灵柩马车要等天黑才能上路之类莫名其妙的法律,早就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了。” 按照规定,灵枢马车夏天要在晚上九点、冬天要在晚上六点以后,才能驶去墓地。 “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只有这个人没有分配到验尸官呢?” “大概是漏签了吧。” 舒密特把簿子移向他身边,注视打开的那一页。 “沃夫冈……莫扎特。原来您是在查这个。” 他重申应该是漏签,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原因。 “是吗?至少应该还有一个可能吧。” “您是说因为宫廷方面的施压吗?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更矛盾,您不觉得吗?把纪录表一一填好,写上。验尸结果无异常等,不让人心生怀疑。不是更好吗?” “明确没有验尸却谎称有验,只要他临终时随侍在旁的近亲好友还在人世,这种伪造文书的事根本行不通。还是他们打算杀人灭口。把证人全部解决掉?” 既然对方是公职人员,我也不打算讨好他,所以说话的语气并不和善。不过。在决定用这种语气之前,我还是迟疑了片刻,因为我并不打算与他为敌。 话又说回来,其实他本来就是对方的人马。 “不过,我所说的可能性。其实是被认定没有必要验尸,因为帮莫扎特开死亡证明书的,是当时的名医。” 彻尔尼轻轻说出医生的名字:“玛蒂阿斯·艾德勒·范·撒勒巴和汤姆士·克罗赛。” “嗯,有道理。他们两个都是经常进出宫廷的大牌医生。你们调查过他们吗?” “就算去查。大概也是白费功夫。” 莫扎特如果是中毒而死。两大名医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帮凶。如此一来,即使询问他们当时的情况,他们也不会照实说。 “撒勒巴已经在十二年前死于肺炎,葬在华林公墓。” 换言之,证人又少了一个。 想想看,遗体经过十八年的岁月,早已尸骨无存。加上宫内的实力派人士也牵扯在内,就算有人想揭发真相,只怕也告发无门。 但是,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事到如今,崔克会那样死于非命,而席卡奈达又遭到监禁呢?萨利耶里和宫廷警察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感到厌烦,脸揪成一团。剧烈的耳鸣发作,好像虱子要穿破脑袋跑出来一般疼痛。 魔笛 第一章 第20页 “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来?”我站在零零落落的舞台上怒吼道,“又不是要你们参加敢死队,夜袭拿破崙的寝宫,只不过要你们这些演奏家开演奏会而已!” 交响乐团的四十名成员中,只有十八个人来练习。 我转身面向正在钢琴后研读《杰菲特恋魔与卡拉丁教派僧侣考》的彻尔尼。 “圣布瑞吉德纪念日己经过了吧。”(【注】:爱尔兰修女。乐善好施。被尊为“爱尔兰的马利亚”。纪念日为二月一日。) 彻尔尼连头都没抬,若无其事的说:“今天既不是圣布瑞吉德纪念日,也不是夜袭拿破崙寝宫的日子。” “那其他团员为什么没有出现?” “因为受到压力。不敢来参加您的演奏会。”舞台上的法国号手说,“那个义大利人说,谁敢来演奏贝多芬的作品,就会被逐出宫廷乐坛。” 我皱紧眉头,脸上所有的皱纹好像都挤到鼻头上来了。 “葛罗哲斯基,那你来干什么?” “来吹法国号呀。反正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就听萨利耶里的话,在维也纳苟延残喘,要不然就到别的城镇,虽然清苦但率性的活下去。后者比较适合我。其他的人也这样想。大家打算把这次表演当作在维也纳的告别演出,让那个小义大利人瞧瞧我们日耳曼人的骨气。” 其他团员神色并不特别凝重,漫不在乎的点头回应葛罗哲斯基的话。 听到这番话,我原本应该感激涕零,好好发表一篇演说,感谢大家在刨造音乐史上的努力与贡献,但又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彻尔尼露出讽刺的笑容,泼了我一盆冷水。 “而且我们还没有领到薪水,掉头就走也不是办法呀。” “卡尔。你这个人实在缺乏理想。” “是吗?那您请大家喝一杯如何?这么感动的场面还不肯掏腰包,太不够意思了。” “我看到小册子的内容喽。” 彻尔尼连忙阖上小册子。我早就看穿了,那本小册子封面正经八百,但内容最多是“妈咪要把我送进修道院”之类无聊的玩意。 我把总谱往钢琴上一丢,从椅子上拿起外套,说:“各位来制造乐器声音的,请继续练习。葛罗暂斯基,别再吹到一半就没气了!” “是乐器不好。我已经订购了一把新的。正式表演时会用新的吹。” “你还有秘密武器呀。货到了以后。别忘了先拿给我看……彻尔尼。你来指挥。” “老师,您要去哪儿?” “去找那个义大利种。” “我陪您去。” “你给我好好练习。” “您一个人可以吗?” “你在担心我吗?” “您干万别怒不可遏,拿刀刺杀萨利耶里哟。杀害宫廷乐长犯人的弟子,会有损我的资歷哟。”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可以放弃钢琴了!” 还没走出门,就看见代理总管班瑞德挥动双手,在走道上挡住我。 “您要是无法演出,可要先通知我们。我们要赶快找人递补。” “开玩笑,我贝多芬的演奏会怎么会随意取消!你给我闪开!” 我把他推开,向外走去。 萨利耶里的宅邸坐落在盖勒巷的海法史多法。以豪华有余、格调低俗驰名。雪白的墙璧上贴满金色的镶版和各种金碧辉惶的装饰,天花板上还吊着一大堆好像随时会掉下来的水晶灯,搭配地板上大量的红褐色地毯。怎么看都不像音乐家的住所。 萨利耶里不在家。他的爱人凯特琳娜·卡巴莉莉个头比我还高。挺着长长的下巴俯看着我说:“他到斯威登男爵家去了。”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想到交响乐团团员眼睁睁的目送我出来,我总不能无功而返。 于是,我义无反顾的转身走向玛丽亚拯救街。 男爵和萨利耶里都在高墙围绕的中庭中,眼前有一盆火,不过既不是在焚烧禁书,也不是在动私刑处死巫婆,而是因为最近流行在户外用餐,他们正在准备餐点。 男爵穿了一件皮饰外套,萨利耶里为了让脖子看起来比较长。穿了一件高领上衣,光这样就已经有碍唿吸了,他还在上面系了一条绢领带。不用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打扮。 两个人一看到我进来,说了一句话,我立刻后悔没把彻尔尼带来,因为我听不见。 “对不起,请说大声一点。” 我侧起左耳倾听,萨利耶里满脸不屑和轻蔑,把话说了一遍。 “我们很忙,路德维希。” “我也是。” “那感情好,我们就此别过吧。” 这怎么行?我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原来准备参加我这次演出的交响乐团员。竟然都没来练习。” “你确定那些曲子值得练习吗?” “作曲家本人很确定,维也纳人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就是说啊,贝多芬。轻快、明亮的音乐才是维也纳的主流,像你那种厚重、充满大道理的曲子,自然不受欢迎,怪不得团员要熘之大吉。” 第21页 “对呀,何况还受到来自宫廷的压力。” “什么?” “您不是说过,不准他们参加我的演奏会吗?” “谁?我?没这回事。我只是说,贝多芬的音乐和宫廷音乐不同路罢了。” 这位宫廷乐长又小声辩解了几句,但我根本听不到,于是干脆打断他。 “我话先说在前面,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上台,我也要举行这次演奏会……” 斯威登男爵用火棒搅着火盆,息事宁人的说:“贝多芬,你还没有吃饭吧。我们正在烤肉,我帮你拿一份来。”男爵说完。消失在厨房门后。 萨利耶里将多凯酒注入酒杯,继续说:“你不是有个入室弟子叫卡尔·彻尔尼吗?……我的弟子中也有个人十分敬佩你……希望你别多管闲事。招惹我的弟子。” 他用一种优稚、但却惹人嫌的动作举杯喝酒。 “我是指舒伯特。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你千万别毁了他。说起来,彻尔尼原本是胡麦尔的弟子吧。年轻人如果只知道追求新奇的刺激,怎么能以宏观的视野来看音乐呢?为师的应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 凝视着玻璃杯中的液体,萨利耶里不由得双颊紧绷。 “再好的酒。如果放久变酸。就不好喝了。你知道怎么才能把酒变甜吗?” 我很懊恼。不知道他是不是话中有话。可是想了半晌,才发现其实这句问话别无深意。我设法摆出一张扑克脸,没好气的说:“我又不是卖酒的。” “古代的苏美人或埃及人称葡萄为‘生命之树’,认为葡萄酒是上天赏赐的饮料……可是你知道他们喝的酒有多糟吗?” “我没和埃及人打过交道。” “那是混浊、酸味重的低级酒。等酒传到希腊时,己经进步到将蜂蜜掺进酒里,有些地方还会拿盐水、橄榄油、松香之类的东西当香料,掺进酒里,然后对水饮用。一直到罗马人兴起后。葡萄酒的味道才有了革命性的变化。罗马人以木博酿酒、控制榨汁温度等方法,酿出味道香醇浓郁的酒。葡萄酒的歷史,其实简单的说,就是追求甘醇的歷史。这种多凯酒。可以说是酒中极品。” 我顺手从桌上拿起离我最近的酒瓶,将金黄色的液体注入杯中。 “这是多凯酒中的爱森西稚。” “哎呀,很内行嘛!” “不是只有义大利人才有味觉。” 真甘甜。属于皇家极品的那种真正的甘甜。酒入肚肠后仍口齿留香。 “这是移民到匈牙利的义大利农民。用他们带去的佛明树种酿出的酒。果实在树上经久不採收,就会长出一种叫做贵腐菌的霉菌,使水分蒸发,酸味也就不见了。只留下浓缩后的果汁精华,”萨利耶里皱着鼻子听我解说,然后将酒杯更重的放回桌上。转换话题问我:“听说你最近非常关心莫扎特的事。” “我以前就很关心。” “我不是说他的音乐。而是有关他的死因。听说你四处打听这件事。” “到处打听是没有啦,不过走到哪里,都听别人说他的死亡有很多疑点。” “你相信我杀了他的谣言吗?” “不。不过,他死了谁最高兴呢?” “不是我。你想想看。我身为第一乐长,己经有了宫廷音乐总监的地位,住在像官殿一样漂亮的豪邸内,怎么会羡慕负债纍纍、生活潦倒、演奏会门可罗雀的第三乐长莫扎特呢?没有道理嘛!” “莫扎特的确没什么政治力量,但他的音乐才华是无法用这些东西来衡量的。” 第一乐长把手叉在腰际,大概自以为这样看来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你给我好好记住,贝多芬。音乐家也需要政治力。你表面上虽然很自由。可是支持你的鲁道夫大公、劳布克维兹亲工、金斯基王子。可都是贵族。靠着他们,你这种共和主义者才能倖存,没被军方捉走。在维也纳,孤军奋斗将会一事无成。” 萨利耶里大声说教,结束前突然变得有气无力,原来是男爵拿着一铁盘牛肉回来了。 维也纳的风气如果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大概就是阶级之间的隔阂比较小,巨门豪邸的主人照样穿梭于客人和厨房之间,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法国大革命是长期被贫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下层阶级,因为难忍对贵族的憎恶而爆发出来的。但奥地利人多年来生活富裕优闲,阶级之间敌对意识不深。 头髮花白的斯威登男爵神情和蔼的对我说话,可是我听不见,只知道他似乎在问问题,就随便点点头。于是就看他拿起一块肉,放在金属网上,用炭火烤将起来。看样子,他是在问我要吃多熟的肉。他只让肉在火上稍微过了一下,就叉起来放在盘子上,递到我面前。 糟糕!他刚才一定是问我三分熟可不可以。可是我向来对带血的肉敬谢不敏。一定要吃全熟的肉。正不知该怎么办,萨利耶里丢下一句:“贝多芬。你帮我们看着肉。”就引着男爵到客厅的钢琴旁,开始弹奏他的曲子。我趁他们不注意,把盘子里的肉放回网上重烤。 第22页 网子上已经有两块厚厚的肉,分别属于男爵和萨利耶里。我把自己的肉放在那两块之间翻烤,不过还是没烤熟。 没一会儿,原本手指受伤、不怎么能弹琴的萨利耶里就返回中庭,看到网上的肉,说:“辛苦了。我看你与其当作曲家,不如去做大厨算了。”说着,俐落的从火上盛起一块肉,拿去给斯威登男爵。 如果我适合做大厨的话,那么萨利耶里更适合做侍者。不过他拿走的,是我特别用心烤熟的那块肉。我原本想大声说:“那是我的肉。”但想到为了区区一块肉,必须多和萨利耶里沟通半天,实在太麻烦,于是闭口不语。 过了二十分钟,我才真正了解自己的选择多么正确。 这二十分钟,差不多是斯威登男爵拿起刀叉,从放在钢琴盖上的盘子叉起牛排,吃了一半左右,接着表情痛苦的用手抓住喉咙的时间。 萨利耶里见状,吃惊得倒退一步,男爵仆倒在地,疼痛难耐的四处翻滚。 当时我正把一口洋芋汤送进口中,突然领悟到男爵举动的意义,立刻把汤匙放了下来。 “有毒!”萨利耶里发出如发声练习般的尖叫。 “食物被下毒了!” 在这同时,门后也传来一阵争吵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怎么就这样闯进来?” 一个年轻人不顾管家修兹的制止,快速冲进客厅。 “你们这些人,竟然敢谋杀我老师!”他的手上握着一把胖短的新型手枪,很像那种装在豪华枪盒中贩卖的决斗用手枪。 “谁动我就开枪。警察来以前谁也不准动……咦?” 彻尔尼发现我手拿汤碗。好端端的站在一旁,视线立刻转向躺在地上的男爵。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忍不住想嘆气:“这就是我的入室弟子吗……” “是侵犯神经的毒药。”舒密特验死官断言。 斯威登男爵并未立即死命。他在全身麻痹、丧失意识后。又过了两小时才死去。 医生、验尸官和警察同时抵达。不过医生很快便打道回府。 “是水银吗?”我问。 “如果是水银,不会当天就死,因为水银会侵犯内脏,而不是神经。我看可能是多芳纳水。砒霜一般是侵犯肠胃,但若大量摄取,也可能会侵犯神经。” 警方表示在调查结束以前,谁也不准离开屋子。这令我非常不快。 不过,按照舒密特的说法,我们算是很幸运的。 “砒霜进入肠胃,会出现和霍乱同样症状:呕吐、痉挛、腹泻……泻出白色水便。一旦出现这种症状,你们会被当作和传染病患接触过,而被送进医院隔离。” 布鲁诺警官命令属下将尸死体运走后,拈着鬍子,直直朝我走过来。 “贝多芬先生。你刚才说那块肉原本是要给你吃的。” “没错。” “可是萨利耶里先生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肉给了男爵……那么,你认为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当然是在拿给我以前。” “是谁下的毒呢?” “牛排是斯威登男爵从厨房拿来的。” “你的意思是。他想毒死你喽?” “可以这样推论吗?” “当然。不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你的命呢?” “因为味道不错。” “……” 我故意答非所问,希望他赶快结束这无聊的讯问。 “我吃了马铃薯,结果并没有怎么样。” 警官不满的低声嘟哝。大概是在诅咒我的身体缺陷,然后把标的转到彻尔尼身上。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先去萨利耶里乐长的宅邸,他们说他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 “我担心老师的安危。”当然,他口中的老师就是我。 “为什么要担心?有人想谋害他吗?”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萨利耶随乐长有意阻挠老师开音乐会,我怕他们为此争吵。” “所以就带着手枪,赶来声援吗?” “不可以吗?” “我已经事先提醒过你的老师。不过你们好像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老师和我半斤八两。” “这把枪是从哪儿来的?” “别人给我的。” “谁?” 彻尔尼耸耸肩,说:“席卡奈达。” 警官从头到脚都写着“不相信”,转身往萨利耶里走去,假装开始讯问。我早就看穿他们是一丘之貉。 验尸官舒密特可能是要表示他知道我听得到,故意在我耳旁小声的说,“与莫扎特的死有关的人,又死了一个。” “一定是男爵怕您知道莫扎特之死的真相,所以想除掉您。” 在归途中。当我们从城堡礼拜堂的右边走出,正要穿越皇宫前方时,彻尔尼斩钉截铁的说。向晚时分。蓝紫色的夜幕正缓缓笼罩赫尔登广场,林荫与天空的界限逐渐融为一体。 第23页 “杀了我这么有名的人,会很难善后哟。” “如果您是维也纳最有名的人,或许……”他的意思是敌人可能比我更有名,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事情摆平。十八年前,他们己经证明了一次。 “还好我重听。才免于一死。” “他们会再尝试的。” “谁会再尝试?” “萨利耶里,或是共济会的人……” “你是说萨利耶里和共济会的人勾结吗?” “难说。共济会是宫廷禁止的团体,乐长应该不会和他们来往。不过……” “如果有共同利益,譬如莫扎特的死,事情就很难说了。是吗?” “有道理。不论如何,我要查个水落石出。” “好啊,你慢慢查吧,我可是洗手不干了。” “为什么?” “我对莫扎特的死没兴趣,至少没有感兴趣到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如果敌人得到消息,就此罢手。饶您一命,那倒也不错。” “先不谈这个。那把手枪……”在暮色中,我睨着我的“入室弟子”,问,“是从哪儿来的?” “是上次在席卡奈达家找到的。大概是舞台用的道具。他最喜欢在舞台上用火药了。” 最近戏剧界流行把豪华夸张的战争场面搬上舞台。席卡奈达甚至考虑要盖大型户外剧院,因为警方禁止在室内剧院中演出爆破场面,而且一次要把五百个临时演员和五十头马车搬上舞台,还是非户外剧院不行。 “这种手枪就算开枪大概也击不中,不过我想至少可以防身,所以藏在外套里。没办法,要追查危险事件嘛。”彻尔尼说。 “没想到你竟能躲过管家修兹的耳目,真有做小偷的天分。不过,既然要偷。也该偷些值钱的东西呀。” “说到值钱的东西,那个地下室的酒不知命运如何?男爵一死,以后就没人管理了。” “我看你甭做钢琴家,用那些酒做本钱,开个酒店如何?” “咦?” “怎么了?” 彻尔尼停住脚步。我回头望着落后几步的他。 “刚才擦身而过的那个男人,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 “哪个男的?” “就是在咖啡店前背对着我们的那个。” “我不知道你对男人也感兴趣。” “就是因为不感兴趣,所以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回到我在泰恩法特街附近,最近才向一名律师租的房子时,屋主各斯提抱着他饲养的胖猫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画家的工作服。叫住正准备爬上楼梯的我,抬头说:“贝多芬先生,刚才有客人来访。” “是来要我作曲的吗?” “好像是你的乐迷。送来一条大鳟鱼,说一定要请你吃,而且还在厨房烤好了。。” 各斯提抚摸着胸前的猫咪,说:“我们家这傢伙闻到味道后,一直坐直难安。” “你是说,他把鱼煮好才走了?” “是啊!他大概知道你不会烹调吧。” “留下姓名了吗?” “没有。” “长什么样子?” “男的。瘦瘦的,表情有点阴郁。” “会是鱼贩吗?”说着,我走上四楼自己的房间。点上蜡烛后,发现桌上放着我最大的盘子。盘子上有两条大约十六个琴键长的鱼,烤得好好的。 “什么鳟鱼?维也纳人真是对鱼一无所知。” “这是鳟鱼啊!” “这种鱼叫真鳟,身上有黑色斑纹。和鳟鱼长得很像,但味道大有不同。鳟鱼用好的酱和酒去烧的话,齿舌留香。但是真鳟什么作料都不要,干烤最好吃。” 把外套丢在一边,我把椅子拖到桌子旁边,正准备大啖一番时,彻尔尼开口了。 “鱼类学者大人,我觉得您应该有一点危机意识。我想送这条鱼来的,就是刚才擦身而过的那个男人。” “你是说,他很快就会来向我要帐?” “我是说,看到了斯威登男爵的死法,来路不明的食物最好不要随便放进嘴里。” “房东养了一只猫。” 彻尔尼凝视我良久,好像打拍子般连点了几次头,用手指揉揉眼睛。 “好主意,不过那是您的工作。” “我知道。” 我用手指掐了一块真鳟的肉,下楼到厨房。途中经过一个小迴廊,墙壁上涂了许多画。 “这是房东的作品吗?” “嗯,这是他的嗜好。” “这只熊,颜色真花。” “当然,是用那只猫当模特儿画的。” 各斯提不见踪影。我小心翼翼的走出迴廊,避免踩到满地的绘图工具、水罐之类的东西。那只花猫慵懒的躺在窗边,看到我们,拖着一身长毛走了过来。 “来吧,约瑟夫,服毒的时间到了。” “它的名字和前皇帝一样。” 第24页 “它是在约瑟夫二世驾崩那年出生的。” “不可能吧,那是十九年前耶。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我又没在场观礼。” 约瑟夫把我们丢给它的烤鱼拖到一个角落,在木箱子旁大吃起来。 “看来好像没有毒。” “不是每一种毒吃进去都会立刻发作啊!”观察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回到房间。在房门口,我踢到一个法国号盒。 放眼看去,一个头髮稀疏的男子正坐在我的餐桌前面,努力的切剖着我的真鳟。不知道为什么,法国号手秃头特别多。 “啊,老师,打搅了。” “你似乎现在才弄清楚这是我的房间,葛罗哲斯基。那份大餐是为谁准备的,相信你也心里有数吧。” “是啊!不过,吃饭这种事,人越多胃口越好。”他毫不在意的继续用叉子把鱼肉送进嘴里。 “你吃了没什么特别感觉吗?” “没有啊!” 说不定是这傢伙的消化器官异常。神经可能和他一样不太正常的彻尔尼,也忍不住抓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看来应该可以吃。” “那就好。对了,吹法国号的,你来做什么?” “哎呀,老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不是说我的新乐器来了,您要先睹为快吗?” “这个就是吗?”我打开脚边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只金光闪闪的乐器。 “听说金色法国号吹的泛音特别好听……不过,你还真有钱,能买这么高贵的乐器。” “纯金的我当然买不起,这是镀金的。” “镀金?” “只有表面涂了薄薄的一层金,里面是黄铜。光这样,声音就不一样了。” “不过。音阶并没有增加。真可惜,法国号只能发出do、mi、sol几个好听的音。真希望他们别只顾音色,多在音程上下点功夫。” “这可不是我的责任。” 葛罗哲斯基突然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他要跳窗自杀,原来是发现了我书桌下藏的酒。 有一瓶已经被我打开,喝掉了一半。他抓起那瓶酒,拔开木塞。也不管桌上的玻璃杯干不干净,顺手倒满一杯:“有美食怎能没好酒?” 我一把将杯子抢过来。 “最好还是不要喝酒。这种菜不适合配酒。既然在我家吃饭,就得遵照我的品味。” 他看着我把酒杯从他身边拿到钢琴上,无可奈何的耸耸肩。继续什么酱汁都不沾,一口接一口把烤鱼送进嘴里。 “你吃真鳟很在行嘛。葛罗哲斯基。维也纳人常把这种鱼当鳟鱼。沾一大堆东西吃。” “当然,我是瑞士人。” 看得出来,瑞士人在饮食上最讲究的是速度。 “这次的曲子很难吹吗?” “您作的曲子没有好吹的,” “我写的时候已经尽量克制了。管乐部分还有很多值得修改的地方。只用泛音,是无法作曲的。我正打算写一个用降e的法国号来演奏b大调的乐曲。” “您确定您的头脑没问题吗?” 法国号手满脸苦涩。我看届时他可能真的会考虑换工作。 “您还是放我一马。去找别的乐器麻烦吧。您的曲子中法国号用得特别多。却从来不用伸缩喇叭。” “去年的交响乐。结尾不是才用过吗?大体来说,我讨厌那种没办法渐慢的乐器。莫扎特到头来也没有把伸缩喇叭用在交响乐里。” “莫扎特很讨厌长笛。” “对,因为音程不稳定。不过《魔笛》可是用长笛做主角哦。” 彻尔尼的视线扫过我的耳边,直直瞪着钢琴,因为眼神实在太专注。看起来有点呆。 我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话还没出口,头先顺着他的视线扭向钢琴方向。钢琴发出一声不协调的响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跑进来的猫咪,掉到键盘上,再从键盘摔到地板上,然后便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怎么回事?”葛罗哲斯基用叉子指着地板问。 彻尔尼等他回过头来,回答道:“他舔了一口酒。” 我原本想笑,但挤不出笑容,反而流露出愤怒的表情,说:“还好你没喝,葛罗哲斯基,快感谢我救了你一命吧。” “您、您是说那酒……” “前些日子从席卡奈达的地下室拿来的。今天趁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在里面下了毒。” 彻尔尼的表情一点也不输我。也是满脸愤怒。 他挑高眉毛,点点头说:“我们一直注意鱼,没想到毒下在酒里。老师,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不管您喜欢不喜欢,敌人己经把目标对准了您,您已经无路可退了。” “你倒是挺幸灾乐祸的嘛。” “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男人是谁了。” “到底是哪里的鱼贩?” “是圣马克斯公墓的掘墓人。” 我双手抱头,开始烦恼要怎样才能不让房东发现,偷偷将猫咪的尸体运走。 第25页 第二章 就我所知,很少音乐家是早起型的。一大早,钢琴家手指不灵活,声乐家喉咙不顺畅。 他们多半从下午才开始活动,不过,这并不表示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因为在不需要花费照明费的时间睡觉很不划算。 刚作古的海顿大师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给学生上课。我也沿袭了这个习惯。每天天一亮就起床,这时就算身体还有些慵懒,对做不需要消耗体力的作曲工作并没有影响。 今天,我照例在曙光中离开被窝,先坐在窗边读书片刻。我读的是席卡奈达最后的舞台剧本,英雄史诗《炉神贞女》。在工作上,我是不懈怠的。 很多人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艺术家的生活不规律,身体也不健康。但我认为,灵感来了才工作的人,基本上没有资格被称为专业。一流的艺术家应该懂得如何规划自己的工作量,并且勤奋的完成预定的工作,生活不会不规律。 至于不健康。那倒是无法否认。我只能说,那是因为比起一般人,艺术家必须长期生活在庞大的压力下所造成的。 我一面啃着硬面包,一面看剧本。但丝毫没有作曲的欲望。因为这可能是一件没有机会曝光的工作。 这个歌剧短期之内不可能上演,或许等我作古以后会有机会。但我可以确定它不是一个乐谱完成后就能收到作曲费的工作。连充当作曲费订金的多凯酒都被人下了毒。虽然我工作不是单为了赚钱。但也没有清高到花大把时间从事得不到报酬的工作。 说起来,我对歌剧一向不太起劲。最近的歌剧为了吸引一般大众,故事多半华丽而粗糙,配乐更是一定要写成义大利式的曲子。否则就难获好评。 我习惯把音乐扫作一栋依序堆砌的高层建筑。尝试捕捉它整体的形貌,而歌剧似乎倾向表现横向的发展。我一不留心就会写得很松散。 找到各种让自己能接受的藉口之后,我把剧本放回桌上。匆忙把最后一口硬面包塞进嘴巴,因为我突然听见敲门声。 “您早。贝多芬先生。”赛莲提着一个大竹笼站在门口。 “是你呀。和我在一起会倒楣哟。” “我听说了。据说萨利耶里打算阻挠您的演奏会。” 赛莲毫不客套的直接走进我房间,砰的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我想您一定没什么东西吃。所以带了一些食物来,您刚才在吃什么?” “房东送的干面包。原来是给猫吃的。” “您是说下面那个当律师的房东?一大早就看到他满脸晦气的抱着死猫在哭呢。”她边说边拿出面包、水果、葡萄酒等放在餐桌上,“这个葡萄酒味道虽然不及多凯酒。不过也挺不错的。” 看见桌上的脏玻璃杯,赛莲眉头稍蹙。从地上捡起一张五线谱纸擦拭杯子。并说:“市面上的葡萄酒为了调味或防腐,不少都添加了石灰、果汁、红草、硫酸盐、水银或硫磺之类的东西,家父曾向葡萄酒商协会抗议过多次,说太不卫生了,但协会老是以家父的话没有根据,一口驳回。” “我想他一定是个擅长品酒的医师。难道他不能以医学来证明他的观点吗?” “还没来得及提出证明就死了。” “真可惜。”我打开钢琴盖,用右手在键盘上随意弹奏送葬的旋律,“对了。你总不是来参加猫儿葬礼的吧。” “当然,我是来传好消息的。我设法找齐了交响乐团员。” 不知不觉间,我的左手也爬上键盘,开始替右手伴奏。我一边弹奏一边皱起眉头,斜睨着赛莲。 “您最好改掉这种看人的方式,会交不到朋友的。” “是哪些人脑袋锈透,愿意来弹奏我的曲子?” “弦乐部是一些在咖啡店或酒店弹奏音乐的人,管乐部是从军乐队中找来的。” “军队的人怎么可能违抗宫廷的命令?” “我可没有说是奥地利军队。” “你是说那些可恶加三级的法军吗?” 赛莲点头。 我简直哭笑不得。交响乐和酒店的余兴音乐及军乐不同,需要的训练也不一样。把会弹奏乐器的人集合在一起,并不表示就能组成一个交响乐团。 “这次我就认了。只要他们肯来练习,我就尽力而为吧,离公演只剩几天了。” “对,就是这样。别再愁眉不展,像这样眼中闪着希望,多好。今天的练习怎么样?” “暂停。你呢?《魔笛》打不打算演了?” “很可惜,好像决定不演了。” “担纲演出‘夜后’的凯特琳娜一定也很失望。” “当然。不过,也有人心中窃喜可以不用听她唱歌。” 我拿起《炉神贞女》的剧本,取出一张字条给赛莲看:“这是我今天早上发现的。我看不是不小心被夹进剧本内的。你以为呢?”说着,我把她带来的黑面包塞进嘴里。并将葡萄酒注入玻璃杯中。 赛莲盯着手中的字条,双眉深锁。 rtgbhi mjgcjq zfx zheb’lc wwqxanzi lqbqb aj nfbyrbk ynz wyo tacbxh wiegenlied minus nein-schmach-n 第26页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不过好像是蓄意夹在剧本里的,字条的内容和故意夹在剧本的情况。都很耐人寻味。” “您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说呢?这分明就是在传递讯息嘛。” “是谁在传递讯息?” “应该是席卡奈达吧。剧本不是他的吗?” “就算是他的好了,那他想把这个讯息传给谁呢?” “这个嘛……总不会是要传给您的吧?” “他没有理由选我。而且如果是席卡奈达写的字条,斯威登男爵绝对不会任由它夹在原稿中,原封不动的交给我。他至少会先察看一下。” “说得也是。”赛莲咬住下唇。陷入沉思,但想了没多久,又恢復了一贯爽朗的表情,说,“不论如何,我们要先解读这些字母的意思。这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没错。至少我们知道这是为了保密,故意不直接写出来的讯息。从古到今,知识分子研究过各种解读秘密文件的方法。” “您是在说密码。对吗?”赛莲坐在桌子对面,很认真的问我,“譬如每隔几个字母才有一个有意义,或将一串字母以不寻常的方式切断,或打逗号来代表省略文字,或将本来应该在上面加两点的字母。故意用德文特有的变母音取代等等。” “三个字母的单字,像der,die,应该是冠词吧。” “不过,这里出现的三个字母组成的单字。像zfx、ynz、wyo,实在看不出什么共通性。冠词是以d开头,所以至少头一个字母应该一样吧。” “所以才需要解码錶之类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摇篮曲》的乐谱可能就是解码錶喽?” 赛莲用食指指着我,做出“您答应对了”的表情。 “如果这两份东西是提示,背后隐藏着一个秘密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多半是莫扎特死亡的秘密。” “譬如说什么?” “可不可能是他埋葬的地点?” “找到莫扎特的葬身之处,或许可以增加一个有价值的史迹,但需要为这种事而让许多人性命受到威胁,甚至一命呜唿吗?” “可是,如果发现遗体,可以证明他是被毒死的呢?” “你真傻。十八年前的尸体,现在不可能还保存得好好的。就算还剩下骨头,也无法证明是因中毒而死。” 我心想,就算能证明,如果犯人是宫廷里的有力人士。一般市民也无处申冤。 “莫扎特的死,背后隐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一点无庸置疑。不过。这张字条背后隐藏的讯息,应该是别的东西。” “您的意思是,莫扎特的死只是一个大阴谋的一部分吗?真令我刮目相看。” “为什么?” “我还以为您……比较死板,除了音乐之外,完全不动大脑呢。” “你说得完全正确。”我说着。把《摇篮曲》的乐谱和那张字条并排放在桌上。 “最直截了当的方法,是把歌词当作解码錶。字条的第一个字母是r,这可能是暗示歌词中r后面的字母。” 《摇篮曲》歌词中最先出现的r,是在第一小节的prinz,r后面接着的是i。字条的下一个字母是t,歌词的第五小节中有个garten,t后面的字母是e…… “噢,有道理。可是如果不是指后面,而是指前面的字母怎么办?也可能不是后一个、前一个,而是后三个或前五个。还有……”赛莲盯着乐谱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把谱一丢。 “不行啦。字条上有q和x。但歌词中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字母。” 字条中其实还有一个棘手的地方,那就是很多字眼本身是有意义的,如wegenued(摇篮曲),minus(减)、nein(否定)-schmach(耻辱)等。但就算知道这几个字的意义,依然不知道整张字条在说什么。 吃完东西,我穿上惟一的那件旧外套。 “您要出门吗?” “趁啰嗦的入室弟子来以前。先去散个步吧。” “您是在邀请我一起去吗?” “莫扎特临终时有谁随侍在侧,至今众说纷坛,不过大致都包括了妻子康丝坦彩和小姨子苏菲、弟子苏斯麦尔、正好造访的餐厅老闆约瑟夫戴耶、以及医生。医生和康丝坦彩问不出名堂,苏菲在萨尔兹堡,苏斯麦尔六年前去世。所以只能去问戴耶。” “您现在要去戴耶的店吗?” “你知道地址。不是吗?” “嗯。不过。大概不会有什么收穫。我以前也去问过他。” “反覆问同样的问题。如果得到的答案有出入,就表示有问题。警察最擅长这一招。” “您挺清楚的嘛。” “年岁不能白长。” 我拍拍费莲的肩膀。把她向外推,趁着将死猫装进箱子里的房东背对我们,熘上大街。 找到肯特纳街一一一二号。门口挂着一个相当俗气的“银蛇亭”招牌。告诉客人餐厅开在地下室。 第27页 走下陡峭的楼梯就是餐厅大门,里面几乎没有任何灯光。 “中午以后才开始营业。”半开的门后。可以看见一个男子坐在柜檯后面住外看。 “是我啦。戴耶先生。” 地下室晦暗的气氛,因为赛莲活泼的声音而变得明亮。戴耶扶扶眼镜。看清楚后,脸上浮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对他而言,这或许就是最亲切的表情。 “啊!赛莲。听说你这次要演出《魔笛》?” “被取消了。” 当约瑟夫·戴耶站起来欢迎我们进去时。我讶异的发现他相当矮小还不及我的肩膀,使我几乎怀疑他的身体有缺陷。不过。他矮归矮,胸腹的肌肉结实,显然营养状况很好。 “这位是路德维希·范·贝多芬老师。他有事想问你。” “啊!我们这儿常有音乐家光顾。格鲁克、莫扎特……还有萨利耶里都来过。” 他大概老花得厉害。不断用手扶正眼镜。 “我替您倒杯咖啡。”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他却光端来一个烛台,点上蜡烛,这似乎是他表示欢迎的方式。 “听说莫扎特临终时您在他身旁,是吗?” 或许我的问题太唐突。戴耶的眼镜几乎掉下来。 “没有前奏,立刻进入主题——这完全符合您的风格。” “没办法,我生性笨拙,不懂客套。” 他脸上再度浮起笑容。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大概遽降了一级。 “他离世的那一刻我不在,因为是在半夜时分。在那前后,我倒是获准在旁陪伴。” 不知道是否觉得会妨碍他回忆,这个年过半百的矮小男人取下眼镜。陷入深思,请我们喝咖啡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在感觉身体不适时。莫扎特已经过了一段和单身没两样的生活。他的妻子康丝坦彩以需要静养为由,长期居住在维也纳郊外的巴登,一直到丈夫几乎无法走动才回到他身边。 在那一段时间,莫扎特在家如何照料自己的饮食,外人不得而知。不过有一部分饮食是到“银蛇亭”解决的。 十一月中旬。莫扎特憔悴虚弱的来到“银蛇亭”,坐在旁边的小房间内。一动也不动的盯着时钟。心中挂念《魔笛》上演至今的情形。 平常莫扎特都喜欢叫啤酒,但那天很特别的叫了一杯葡萄酒。但其实并没有喝。 戴耶见他脸色发青,表情扭曲,好像痛苦不堪。忍不住问他:“您是不是在波西米亚喝太多啤酒,把胃搞坏了?” 莫扎特无力的摇摇头,说:“胃的情况还好,因为我已经学会如何消化各种东西了。”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黯淡。充满不祥的阴影。 “我觉得音乐正从我的身体抽离,我忍不住全身发抖。心慌意乱。” 那次以后没多久。莫扎特就已不能出门,戴耶经常外送餐点到他家。 莫扎特在病床上仍不断叮嘱弟子苏斯麦尔。告诉他如何完成《安魂曲》的剩余部分,并不时唱出男高音的声部。 有时,他也会哼出鼓声。但他因为肾功能衰退而有尿毒症的症状,嘴唇和面颊常因唿吸困难而发出气喘的声音,让人无法分辨到底哪些音是他想加入的鼓声。 “听说他是被毒死的。” “我也听说了。他穷得经常饿肚子。而且老是在外面吃,这种机会是有的。不过,我们店里的食物绝对没有问题。” “就算平常交情不好的人请他吃饭。他也会去吗?” “您是说萨利耶里吗?他和莫扎特表面上交情不错。至少从未正面攻击过莫扎特。” “这就是那个义大利人的作风。” “嗯。萨利耶里很会做人。莫扎特的葬礼他也出席了。” “听说葬礼当天气候突然变坏。送葬的人都不得不半路折返,是真的吗?” “没错,突然颳起大风。不是人家说的风雪大作,而是风沙太大,尘埃满天,根本没办法前进。” “真的没有人知道莫扎特葬在哪里吗?” “嗯。” “菲理斯或席卡奈达可能知道吗?” “他们两人没来参加葬礼。席卡奈达正在忙《魔笛》上演的事。他是那出戏的主角。” “菲理斯呢?” “菲理斯已经自杀身亡了。” “他有没有可能知道莫扎特埋葬的地方以后才自杀?” “不可能。”戴耶一口否定了这个说法,“他在莫扎特葬礼的前一天就死了。” “怎么会?”赛莲跳了起来,“我父亲是在十二月六日自杀的。” 那是我和彻尔尼在圣物座的资料中查到的确切日期。 “看来似乎有必要详细调查调查。”我自言自语道,并将眼光投向柜檯后成堆的花,“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嗯?啊,您是指这些花吗?莫扎特的未亡人再婚,今晚要在这里举行庆祝派对。” 一句“无聊”几乎从我嘴边熘出来,还好我及时发出一堆无意义的声音掩饰。 第28页 “总算发现了矛盾的地方。”走出店门,我唿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边嘟哝边吐气。 “我们已经知道莫扎特葬礼当天天气很好。但萨利耶里和戴耶都异口同声说当天强风大作。这一点很值得怀疑。” “您现在要去哪里?” “去天文台查查当天的纪录。” “您还真会到处走动,去天文台要一直走到河畔大道哟。” “最多走三十分钟吧。” “有人觉得走三十分钟挺累的哟。” “你是说你要跟我去吗?不必了。” “不,我跟您去。卡尔叮嘱我别让您一个人行动。”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别虚张声势。您现在的情况呀,如果有人问肉要烤多熟,您可不一定听得见哟。” “还好我听不见,才把命捡了回来。” “也有人因为听不见而丢了小命呀。”说着,赛莲拉住我的手臂往旁边闪。一部马车几乎擦过我的肩膀,勐冲而去。 “途中会经过史提芬大教堂。要不要去翻翻教区史录?” 我点点头,感到意气消沉。 十二世纪开始建造,前后花了半个世纪才完成的史提芬大教堂,屋顶上有大小不同的哥德式尖塔,可说是维也纳的象徵。 一七九二年,法兰兹二世继位以后,实施都市计划。将原本集中在教堂四周的民房拆除,在教堂四周空出大片广场,确立了圣堂的权威。多亏此举,维也纳市民不论从街市的哪个角落,都可从与大尖塔的相对关系看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不但如此,北侧的钟楼上有一只以十七世纪从土耳其军队夺来的大炮铸造而成的大钟。按时敲响,成为和人民生活密切相连的建筑物。 “莫扎特在死亡前半年。通过市议会的决议,受聘为大教堂圣诗班的副乐长,是个无给职。我也在那个圣诗班里唱过歌。” 凭着赛莲的这层关系,这次我们不用假借占领军的虎威,就得以顺利阅览资料。 “我快结婚了。想来调查一下家谱。” “这就是你结婚对象吗?” 听到赛莲随口编造的谎言,教堂职员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而且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没礼貌的当着我的面拼命摇头,然后才到后面搬出资料。 一七九一年 十二月五日 (街市)九七○号 (名称)渥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宫廷乐长兼宫廷室内作曲家 (天主教) (男性) (年龄)三十六 (病名及死亡种类)急性粟粒疹热 (埋葬日期、地点)十二月六日、圣马克斯公墓 ——史提芬大教堂司事屋死亡名簿 十二月六日 莫扎特 全名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 第三等葬礼 奥地利宫廷乐长兼宫廷室内作曲家。 维也纳劳恩史坦巷小凯撒屋九七○号。 教区教堂 史提芬大教堂 罹患急性粟粒疹热而死。 圣马克斯公墓 三十六岁 共收取八元五十六分奥币,四元三十六分归教区,四元二十分归教会。马车费用三元。 ——同教区史录 “没错。莫扎特埋葬的日期就是十二月六日。” “有些奇怪。” “为什么?” “五日死。六日就埋了,很不寻常。除非是传染病,平常要经过四十八小时才能埋。” 至少一七七一年三月到一七八七年四月之间的法令是这样规定的。 “从当时的记录看来。他并不是死于传染病。不过,下毒手的杀人犯当然希望赶快埋葬,再说这个城的法律……” “只存在于早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可是这么一来,连教会都被捲入,成为淫灭证据的同伙。共犯越多越难保密,不是反而更危险吗?” “那您认为呢?” 我摇摇头,说:“去天文台看看,或许会有答案。” 我和赛莲沿着河畔大道往东行,多瑙河铅色的河水在我们左方静静的流动。多瑙河河水量不大,在阿斯普伦桥前不远处汇入维也纳河,小支流则流入市立公园。 维也纳公园特别多,大都是从约瑟夫二世以来,皇室公开私有领土所成。他将宫廷花园奥加登公园开放给民众使用,并将宫廷狞猎场普拉特等依民众需要重新设计成广阔的公园。 尽管约瑟夫二世一心为民。但并未获得好评。他再三颁布的节约令。使得很多维也纳人赖以为生的小规模家庭工业,如裁缝、刺绣、宝石、皮革等装饰产业。受到极大的打击,人民不认同他的俭朴思想,怨声载道,正好与怨恨宫廷奢华的巴黎市民相反。 此外,约瑟夫二世扶助共济会,压抑天主教的政策。造成了和罗马教皇的对立,使得占奥地利人口绝大多数的天主教徒惴惴不安,背地里批评他是“戴着皇寇的革命分子”。 约瑟夫二世做不成启蒙君主,孤独抑郁而死,但由于死因不明,因此坊间照例传出他死于暗杀的流言。 “您认为维也纳会受到革命的洗礼吗?” 第29页 “目前完全感受不到这种气氛。这儿的经济情况和法国不同,虽然也有隶属激进派的雅各宾党(jacobinclub),但并不受民众的欢迎,没什么生存空间。大家虽然发现法军并不如预期中兇恶,但也并不认同他们的革命思想,觉得自己和他们同病相伶。” 咖啡店的露台前坐满穿着法军蓝色制服的士兵,一个街头小提琴手正在拉进行曲。 法国的主力军屯驻在运河对岸的普拉特。 “你看那些法国士兵很陶醉的听着街头小提琴手演奏。其实那首曲子是为玛丽亚·泰瑞莎女皇作的。” 那本来是为三把管乐器和四把弦乐器而写的七重奏。 “是吗?这也算是一种忏悔吧。这是谁的曲子?有点像莫扎特,不过格调差了一点。” “那太抱歉了。” 在阿斯普伦广场前后走了好几趟,终于找到了天文台。虽然也是石造建筑,但盖得很粗糙,可能是比较次级的政府机构,不太受重视。建筑物隐藏在行道树后面,感觉上好像万一有访客,连建筑物本身都会大吃一惊。 不过。从里面出来接待我们的职员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态度还不坏,很快便拿出十八年前的资料。 他拿出资料的速度太快,让我心生怀疑,但并未蹙眉以待。 十二月六日 气候稳定、浓雾 上午八点 气压二十七//七彡六彡 气温二·六度 风速〇 下午三点 气压二十七//七彡六彡 气温三·〇度 风速〇 註:温度以列氏(80度r100度c)表示 // 水银柱寸(一寸二·八公分) 彡 线 (十二线一英寸) 彡 点 (十二点一线) “还是没有任何天候不佳的记载。天文台应该不会出错,难道是证人撒谎?”我翻阅着纪录说,“莫扎特的棺木是在黄昏时离开史提芬大教堂,对吗?” “大概吧。法律规定灵车不能在天色尚明时上街。不过,很多人并未遵守这个规定。” “这么说,可能天文台的纪录无误,证人也没说谎。”我翻开第二天,十二月七日的纪录,继续说,“你看,下午三点颳起一级的南风,夜晚十点转为西南风,是三级的强风。” “您是说葬礼是在七日,而不是在六日举行的?” 我点点头。 “可是,死亡名簿上……” “事务局的文件是根据家属拿来的死亡通知书撰写的,换句话说,那是在埋葬以前填好的,即使簿子上写着十二月六日,那顶多只是预定埋葬的日期。” “这么说来,我父亲……菲理斯,是在莫扎特埋葬以前自杀的喽。” “对。因此他留下的《摇篮曲》里,不可能暗藏着莫扎特埋葬地点的秘密。” “那会暗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就得靠我们解读喽。” 我们把纪录簿还给那职员。他瘦得皱成一团的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说:“发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不久前也有一个人来调阅同一年的纪录,所以我才能立刻找出来给你们。” 这次我的眉头终于忍不住皱了起来:“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头髮稀疏的胖子。” 从天文台出来,我默默思索演奏会的程序,根本无心说话。 大多数的成员只能凑数,派不上什么用场。当然,并不是每次演奏会都在最佳状况下进行。以前我碰到的意外状况也不少,从根本无心演奏的交响乐团,到钢琴一抬上去就垮悼的舞台,或观众听得心不在焉,甚至还有用德语演歌剧,但观众全是法国士兵…… 什么样的场面都有,我已经习以为常。 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抹去心中的忧虑。 “在我们之前到天文台查资料的,会是尼森吗?” “不。尼森应该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无需再去查莫扎特埋葬的资料。” 我眯起眼睛,仰望天空。一群鸽子拍打着翅膀飞过我们头上。 “今天晚上银蛇亭要办订婚派对。看来我应该去和那外交官再见一面。” “您是说,即使没收到请帖您也要去参加派对?” “一定会有人送帖子来的。我的举动已经有人不爽了。” “不过那个去查气象纪录的胖子,也让我有些介意。” “这表示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人在调查这件事。” “真让人心急。所有王牌都握在对方手上。” “我们也握有一些不错的牌呀。” 说完,我拉着赛莲走入一家空荡荡的咖啡店,在店头的行道树旁坐下。周围有一道白色的矮篱,桌子四周种着不知名的植物,枝头点缀着小花。 我点了一杯巧克力,等侍者走开,我从口袋中取出缀成一团的乐谱和字条,用力把纸张摊平一字条。上面罗列的字母,乍看之下毫无章法,但如果它是解读《摇篮曲》的工具,那么我应该设法将它和乐谱组合起来。 乐谱上有一个地方很引人注意,那就是我做“△”记号。旋律和伴奏形成不协和音的地方。 第30页 那代表什么意义呢?先不管这个。否则会无法进行。 我决定换个角度。将旋律转换成字母。 义大利人讲一个音阶的音名时,会说“do re mi fa sol si”,德国人则是说“cdefgah”,如果升半音的话。就在字尾加上is,成为cis、dis……,降半音则加上es,成为ces、des……。惟一例外的是降h音,不用hes而用b。 如果将《摇篮曲》的旋律以字母来表示,就成为: a b a g f g f f f f b b b c d c g fis g g fis g b a a a b a b c d d d d cis d f c c c c h c f b c b a b c g a b a g f g f a c c h b a b g f 一共用了九种音、六十七个单音。 “如果我们把纸条中的摇篮曲、减、否定、耻导,等有意义的字除掉,就剩下五十三个字母。” “没错。那我们也试着从乐谱中抽出五十三个字母。” “要怎么做呢?” 我把每个音阶使用的次数统计以后,发现个别使用的次数为a…ll b…l3 c…l2 d…6 f…l0 g…10 h…2 cis…1 fis…2 “半音字母多,留着很奇怪。最好先拿掉。如果去掉cis和fis,要将剩下的主音凑成五十三个的话……” “加上a的话,要凑成五十三个就比较困难。如果去掉a……哇!剩下的bcdfgh加起来,刚好五十三耶。” “手气不错。也就是说,这个曲子的第二小节故意多写了两个f,是为了凑数啊!” 我按照乐谱上的顺序把字母重写一遍,并和字条上的字母并排陈列。 “不错,不错。贝多芬先生。接着要不要把上段和下段的字母加加看。” “嗯。两位数的加法我还不成问题。” 赛莲抢过我手上的铅笔,开始把字母换算成数字(德文字母也是从a到z。只是发音和英文不同)。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a b c d e f g……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b是二,r是十八,加起来等于二十,也就是是说,取第二十个字母的t。然后是g和t加起来的二十七,就用……” “字母一共只有二十六个。” “再从头循环。用a不就成了?” 用这种听法,我们发现前六个字母是tamino。 “哎哟,tamino,塔米诺,不就是《魔笛》中王子的名字吗?” “看来这个方法没错,让我们把它做完。” 结果,我们以这个方法找出字母,并且在字条上指示的地方打上“,”和“;”,而组成了以下这段文字: tamino spilet die gold’ne zauberfiote im theater auf der wieden gold’ne是goldene的省略形。 纸条这样解读应该没错。可是好不容易把密码解出来,竟然只是一段不痛不痒的文字: 塔米诺在奥夫·狄亚·韦登剧院吹奏金色的魔笛 “这有什么意义?”赛莲问。 “心里有数的人就会知道。” “譬如谁?” “譬如萨利耶里。” 我站起来,把巧克力的钱丢在桌上。 一群推着货车的法国士兵,开始涌进咖啡店。 “这算什么嘛?难道是垃圾搜集部队不成?” 货车上载着许多被破坏的石像。 “奥夫·狄亚·韦登剧院是维也纳河畔剧院的前身,也是席卡奈达担任总管之前经营的木造小剧院,《魔笛》就在那儿举行首演。一八○一年建造现在的剧院时,旧建筑整个被拆毁。菲理斯死于一七九一年,所以当然是指改造前的剧院。” “我倒觉得spielt im的im用得有一点奇怪。如果是‘在舞台吹魔笛’,应该说‘am theater’。‘imtheater’岂不变成‘在剧院吹魔笛’?” 我回头看看满载石像残骸的法军货车。 “我们到剧院去。我是说维也纳河畔剧院。” “您不是说今天练习暂停吗?” “塔米诺在剧院吹魔笛。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第三章 一七九一年九月三十日,就在莫扎特死前不久,奥夫·狄亚·韦登剧院首演他作品中极为罕见的德文歌剧《魔笛》。当时世人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存在,这齣戏让他再度声名大噪。 乍看之下,《魔笛》的故事相当单纯,但其实内涵非常复杂,充满深奥的暗喻。因为故事的背后隐藏着共济会的秘密教义。 原作者席卡奈达亲自演出的巴巴基诺,是一个捕鸟人。至于捕鸟人是什么职业,一般人也不太清楚,似乎是专门捕捉野鸟,然后拿到街上兜售的人。“鸟”在《魔笛》中似乎象徵着女性的微不足道。 话说东方王子塔米诺和巴巴基诺结识后,两人接受夜后的请求。去拯救她遭到诱拐的女儿帕米娜。 这时,塔米诺获得一管金色的长笛,那是一管可以改变人类情绪,将悲伤化为快乐,让对女人退避三舍的人陷入热恋的魔笛。 预感真爱即将来临,塔米诺和帕米娜开始寻找对方。在过程中,塔米诺发现监禁帕米娜的萨拉斯妥,是支配光明世界的智者,他是为了帕米娜的幸福,才故意拐走她,让她远离无知的夜后。 第31页 而塔米诺为了与帕米娜结合,心须经过试炼,证明自己是适合进入光明世界的勇者。结果,塔米诺通过考验。顺利与帕米娜结合,巴巴基诺也顺利找到他的真爱巴巴基娜。象徵愚蠢与邪恶的夜后则被毁灭…… 这齣戏很明显的表达出对女性的不信任。除此之外,以我的聪明才智,恐怕无法更进一步的阐释它的内涵。 就像所有的宗教创始时一样。共济会起初也不接受女性入会,藐视她们,认为她们不洁。在这齣歌剧中,勤勉、机智、纯情、勇敢、忍耐、沉默被视为男性的美德,而“该下地狱”的女性则为懒散、懦弱、残酷、虚伪、邪恶、饶舌,应该打入救赎无门的黑暗世界,不得超生。(脚本上是这样写的)。 维也纳河畔剧院入口的门上有一座石雕。描绘三个童子站在巴巴基诺身旁,看着他吹奏魔笛,将鸟引入大鸟笼。据说这座雕像是以席卡奈达为模特儿雕成的。 由于这座雕像是十九世纪完成的,与事件没有关系。另外还有一座雕像,是从屋顶望向街头。 “塔米诺的雕像就在那里。《魔笛》首演时,那尊铜像已经在奥夫·狄亚·韦登剧院。旧剧院被拆毁以后,铜像被移到新的维也纳河畔剧院。” 我跟着赛莲走上剧院的楼梯。 “代理总管班瑞德应该在才是。” “他在反而麻烦,我要想个办法把他弄走。” 我们敲了总管室的门,剧院管理委员会派来的班瑞德从门后露出胖脸。 “啊,贝多芬先生,原来是您。练习不是暂停了吗?” “很快就会再继续,我已经找到团员了。” “您是说……演奏会还是照常举行吗?” “当然。难道你想找人代替我们这一档吗?” “我正考虑去拜託胡麦尔先生。” 胡麦尔是莫扎特钟爱的弟子,在我耳朵还灵光的时候,与我并列维也纳最好的钢琴家。 “你赶快去辞退他吧。” “好。我这就去。”说完,班瑞德戴上帽子,快步离开。 我从窗户往屋顶看。铜像状似悠闲地拿着笛子把玩。 “要怎么样才能上到那里?” “从窗户出去就可以了。” “我还不知道您会飞呢。” “从屋顶阁楼的窗户爬出去,应该最容易。” 剧院一共有三层楼,楼梯可以再往上走到阁楼,不过阁楼上了锁,进不去。 我们回到总管室找钥匙,但是没找到。 “贝多芬先生,您有没有听到钢琴声?” “是彻尔尼在练习。” 我带赛莲走进总管室隔壁的单凋房间。墙上挂着布帘,拉开布帘,可以看到一个装有双层玻璃的小窗。从这儿可以俯瞰舞台。我们看到彻尔尼在舞台上练琴。 “我还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呢。” 我边说边走近靠墙竖立的数条粗管子,打开管盖,将双手合成喇叭形。开口大叫:“卡尔,你给我过来。” 彻尔尼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驰骋,但抬起头来寻找声音的来源。一直在窗口窥探的赛莲不禁拍手叫好:“太棒了。这玩意儿是怎么做成的?” “这是黄铜管做成的传声管,一直沿天花板和墙壁伸展到舞台。从这个房间发声,可以传遍整个会场,对舞台发出指令,或演出时制造特殊音效,都是利用这个装置。” 彻尔尼终于发现这扇窗户。停止了练习。 “卡尔。你把手枪带上来。” 我向他挥挥手,他跳下舞台,往房间走来。看到传声管,他耸耸肩,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还以为是上帝在向我说话呢。不过,上帝的声音应该不会那么难听。”说完,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皮盒,取出里面的手枪,“您下一个攻击目标是丽泉宫吗?” 盒子里除了手枪,还有火药罐、擦枪工具等。 “我要你用手枪打掉这个门向上的锁。”我说着。用手指向阁楼的入口。 “既然要破坏,保险柜的锁岂不更好?” 彻尔尼开始塞起火药。但赛莲跑到上面晃晃门,回头说:“不必这么夸张,这个门锁已经腐锈了。”说着,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通往阁楼的门推开了,我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走进阁楼,我们发现要接近塔米诺像并不简单。铜像突出建筑之外,必须走出窗外,贴着建筑外墙前进才能抵达。 彻尔尼首先将身体探出窗外:“那铜像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是想知道它有没有问题。” “您该不会叫我走到铜像那儿察看吧。” 屋顶上的铜像塑在一块青铜的台座上,尺寸和真人差不多大,上面除了塔米诺,还有一些动物,包括狮子和鸟,围在旁边听他吹笛子。 我喃喃说道:“崔克如果是为了那个铜像而来,那么雷雨交加的日子死在这里,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那个卖乐谱的不是摔死,而是烧死的呀。” “还有一种情况,人看起来像是被烧死的。” 彻尔尼大声的吸了一气,说:“雷击而死……” 第32页 “在这么高的地方。和这么一大块铜在一起,很容易成为雷电的牺牲者。尼森和斯威登男爵想隐瞒的就是崔克爬到屋顶上的原因,所以才会把尸体运走。” 避雷针十八世纪末才发明,装设的地方不多,一般人也不了解雷电的危险。触电死与烧死,尸体外观应该有些不同,但以现在的医学水准,大概还无法分辨。 “可是,崔克干嘛去惹那座铜像?” “所以啦,卡尔……” 彻尔尼看着我。皱着眉头接下去:“不亲自去看看怎么会知道。是吗?” “就是这话。不过为师的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我陪你去。” “光荣之至。” 彻尔尼站在窗沿上,利用窄窄的突檐爬上屋顶,我也依样画葫芦,跟在他后面。但赛莲说她太重会踏破屋顶,故作无辜的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并非有心和弟子共赴危难,而是不放心将解开塔米诺之谜的大事交给彻尔尼一个人。 “和钢琴老师一起爬屋顶,这景象只怕我父母看了会跳脚。” “有意回去拜胡麦尔为师吗?” 彻尔尼紧抓着铜像的头,说:“这傢伙和莫扎特的死有关,对吗?” “应该是。” 我们发现铜像因为岁月的摧残,有些地方己经变色,不过应该和雷击无关。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试着晃动不同的部位。 “好像没有什么秘密机关嘛。” “我预料应该有秘密的凹洞,里面藏着东西……不然就是铜像本身另有寓意。” “老师,您看,这钉子是新的。” 塔米诺手上的笛子,用一个“n”字形的钉子固定在手心上。右手的钉子是旧的,但左手的钉子很明显是新钉进去的。 “这种雕像不是一次雕成的。可能是细部另外做好,之后再和本体组合。” “崔克想拔掉钉子,拿下笛子,结果不幸披闪电噼死。之后尼森和斯威登男爵又把钉子钉回去……” “老师,这个笛子不是用青铜雕的。” 笛子上有些小小的裂痕,不像是金属应有的刮痕。 “好像是先漆上灰泥。再涂上颜料的。 “我们把它卸下来看看,我去找工具。” 彻尔尼说完,退回阁楼。我把手伸进口袋。取出我向来带在身上的削铅笔用小刀。 将刀刃切入龟裂的部分,发现灰泥下面的东西很坚硬不过,我无心检验,只想尽量不让眼睛看到我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所以努力抬眼望向天空,等待我的爱徒彻尔尼回来。 一会儿,彻尔尼带着拔钉工具回来,说:“这是做舞台用的工具,不知道合不合用。” “笛子里好像藏着东西。小心别弄坏。”拔钉的工具一碰到笛子,笛面上的灰泥便片片剥落,隐约露出里面茶褐色的条状物。将条状物取下后,我拿在手上,感觉相当重。 “里面好像是金属。” 彻尔尼把钉子钉回雕像的手上,说:“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啊?”话没说完,他就自顾自的往回走。 回到我租赁的房子,猫的葬礼似乎已经结束。 我在房内用小刀将所有的灰泥刮掉,发现里面是一块用变色的油纸包着的条状物。 从形状立刻可以看出内容。 “是一根真正的笛子。” 把防腐蚀用的油纸撕开,一根金色的笛子出现眼前,笛身完全没有褪色,闪闪发光。 “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赛莲将嘴凑向吹孔。真正的笛子,一般外行人是吹不响的,只听到一阵空气擦音。 “好像是真的。讨厌笛子的莫扎特留下一根金笛子。这谜题要怎么解?” “你知道《魔笛》一剧中使用的笛子是什么颜色吗?” “金色。剧本是这么指定的。” “没错。换句话说。这个笛子是真正的‘魔笛’。” “舞台上,演员只要做出吹笛子的样子。不必发出声音,音乐由交响乐团的长笛手吹出即可,因此在舞台上不必用真的笛子。” 彻尔尼把笛子拿到嘴边,但他没有吹,反而用牙齿试咬了一下。 “这不是纯金。太轻了。对了,大概就是葛罗哲斯基说的镀金之类的东西。” “从重量来看,应该是金属才是。平常笛子都是用黑檀木之类的材料做的。” “也有陶瓷做的。” “陶瓷大部分只做装饰用,而不用来演奏。金制的笛子倒是没听说过。” “不知道是哪里做的?” “我会去查查看。不过,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我交互看着他们说,“要先去找一个破笛子和一些青铜色的颜料。” “您是说要伪造一支假笛子?” “对。天亮后,大家就会发现剧院上的塔米诺像两手空空,而且很快就会查到是谁偷走的。在还没有找到更具体的证据以前。最好别让这件事情曝光。” “可是,这时候去哪里找一支破笛子……” 第33页 “那个小块头有。学校上课用的。” “你是说谁?”我问。 “舒伯特啊,法兰兹·舒伯特。” “好极了,就这么办。” “灰泥和颜料就向房东借吧,反正他现在没心情画壁画。” “我先赶去舒伯特的宿舍。” 赛莲走了以后,我和彻尔尼到楼下去找绘画用具。 “贝多芬先生,您要灰泥做什么?”各斯提摇头晃脑的对我们讲解灰泥的作法,“灰泥的作法呀。是先将石灰岩、白垩土、贝壳等用高温烧成生石灰,然后后加水作成消石灰,再加上砂、炼瓦,用水搅拌而成。画壁画。有趁灰泥没有干以前着色的湿壁画法,和干了以后用胶溶过的颜料涂的干壁画法。不过,一般画家很少只用一种,多半两种并用。你们在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敢当。” 虽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我们忙着准备灰泥,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这时候,彻尔尼注意到外面的动静。说:“最好把笛子藏起来,好像有人来了。” 我把各种工具放进厨房,正在为房间家具不多,那么长一根笛子不知放哪里是好而烦恼时。彻尔尼打开钢琴盖,向我招招手。 门口响起敲门声。我确认房内该收拾的东西都收好了以后。开门迎客。 “晚安。不知是否打扰您了?”那丹麦人站在门口,身后是他身材瘦削的未婚妻。 “啊!不是听说你们今晚举行派对的吗?” “刚刚结束。听说您今天早上去过那间餐厅。” “对。我去问莫扎特的事。” 或许是为了表示礼貌。尼森将手上提的篮子放在我桌上。 “派对剩下的食物。本来觉得不好意思,但康丝坦彩说空手拜访更失礼。所以……”尼森不经意的回头,康丝坦彩对他轻轻一笑。不过在我看来,她只是扯动了一下肌肉。 尼森从篮子里取出葡萄酒,和一盘红酒烧牛肉。最近我青菜吃得太少。不过,美食当前,似乎不是抱怨这种事的时候。 “这是‘银蛇亭’的戴耶做的菜吗?” “您不想吃吗?” “不。那老闆说,他们店里的莱绝对没问题。” 尼森点头道:“要是您害怕中毒,那我陪您吃。” “不敢当。我家也没有足够的餐具。” 靠着钢琴站的彻尔尼开口说:“餐厅名叫‘银蛇亭’,有点奇怪。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蛇是共济会的标识之一,象徵男人的智慧。《魔笛》一开始就出现了女人用银枪杀了蛇,就是在表现女人的无知。” “戴耶也是共济会员吗?” “对。不过他只是基层成员。” “银色又代表什么意思呢?”彻尔尼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在共济会中,银色代表女人。其实戴耶原本想取名为‘金蛇亭’,但那样太露骨,所以就改为‘银蛇亭’。” “所以金色应该是男人的颜色喽。” “对。” 我和彻尔尼无言的对看了一眼。 “《魔笛》中指定使用金色的笛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是说就共济会的教义……” “《魔笛》以二元论的方式来表现,男性代表的是白昼的世界。包括太阳、火、空气,而女性代表夜晚的世界,像月亮、水、大地等。《魔笛》是用唿吸,也就是用气发出声响的乐器,是属于男性的。” 彻尔尼从身边取过几个玻璃酒杯。 “还是不够。需要我去向房东借吗?” “不用客气。我们吃饱喝足后才来的。” 彻尔尼本来不是那种人家说客套话,他就信以为真的人,但似乎碰到不欣赏的人,他也会变得如此不友善。 只见他拿起一个玻璃杯,注满葡萄酒,一口气干了。我看得心里暗暗吃惊,但立刻风凉的说:“好像没有毒耶。” 尼森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原来冷静的表情。 “其实我们是有事和贝多芬先生商量。” “请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清场。” “不,不必。我希望您的弟子一起听听。” 康丝坦彩接过话锋说:“是有关莫扎特被杀的事,请不要继续刺激萨利耶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萨利耶里杀了莫扎特的谣言甚嚣尘上,对萨利耶里和我们造成相当大的伤害。我儿子是萨利耶里的弟子。” ——我眼前的妇人显然平常是骂不还口的类型。但是事关儿子,情况就不同了。 “是法兰兹·克萨维尔吗?听说他正以莫扎特二世之名展露他在钢琴方面的才华。” ——法兰兹·克萨维尔是在莫扎特死的那年生的,所以应该和彻尔尼、赛莲差不多年纪。 “是的。这都是托萨利耶里的福,他经常向社交界推介他,说他是近年来少见的天才。最近莱比锡、柏林的报纸对他都有不错的评价。” 第34页 这就叫“先人余荫”。因为莫扎特的关系。许多名师都破例教授他。从海顿开始,诺伊肯、许来亚等当代一流的钢琴家,还有莫扎特的高足胡麦尔,都对他栽培有加。 他向格奥古·约翰·福克拉学作曲、向我也曾经师事过的约翰·格奥克·阿布瑞茨贝格学对位法,向安东尼奥·萨利耶里学声乐,反正都是当代名师。 受到这么好的调教。如果还没有什么成就,那才奇怪呢。 “不过,莫扎特二世不也没办法在维也纳活动,而在波兰以教钢琴维生吗?” “他马上要来维也纳开演奏会了。” “是萨利耶里安排的吗?” “对。如果他真的杀了先夫,怎么可能替我们做这些事?” “那也未必,说不定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混淆视听。况且,贵公子想必不如他父亲一般,会威胁到萨利耶里的地位。” “贝多芬先生,”尼森用手抚摸一下脸颊,“如果我们现在惹萨利耶里不高兴,很可能就此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前途。莫扎特二世和彻尔尼同年。我不知道您是否想藉此毁掉弟子对手的前途?” “我不会替自己的弟子着想到这种地步,而且这样做对他并没有好处。” “那么我想从一个教育者的角度,您一定能了解我们的心情。” “当然。可是,我也没有幼稚到听你们两三句话就作罢的地步,尼森先生。你应该还有其他话要对找说才是。” 这位丹麦大使馆的书记官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蓬头垢面的外表之下,我的头脑还挺管用的。 “身为莫扎特的立传者,我希望能够保存莫扎特英年早逝的天才作曲家形象。” “你是准备写神话吗?这种幻想故事不能称之为传记。” “可是。硬要说他被暗杀。也不能算是传记。” “我倒觉得暗杀的说法很有趣,说不定传记会因此畅销呢。” “贝多芬先生,把奥国皇室的宫廷乐长毒死莫扎特这种莫须有的事写进去,这本书还能出版吗?您别忘了,书出版前可是要接受检查的。虽然拿破崙在法律上废除了这种制度,但是我们的出版仍称不上自由。” 我想说:那你可以考虑在国外出版呀。但想了一下,没说出口。 “我从来没说过萨利耶里是兇手。” “您的意思是……?” “也有可能是共济会下的手。”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更不能写了。” “说得也是。尤其是事情并未在十八年前画下休止符。现在还有人为这件事丧命。” “您是说崔克和斯威登男爵吗?” “既然我们两人都掌握了部分证据,就别再装腔作势。开诚布公的谈吧。维也纳河畔剧院的塔米诺像上的笛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尼森惊讶无比,以忍住呕吐的表情问:“您解开《摇篮曲》的密码了吗?” “我的脑袋瓜子可不是光为长头髮而生的。” “的确。” “崔克想把笛子从铜像上拆下来,结果才刚拔了一根钉子就死了。你和斯威登男爵将他的尸体运到乐谱行,因为他死在剧院屋顶的事如果曝光,会对你们不利。 “被电击而死和被烧死,外表看起来差不多,所以你们故意在崔克店里浇灯油、放火,想制造出他被烧死的假象。可惜碰到彻尔尼,破坏了你们的企图。你们一定看见彻尔尼把尸体运回剧院了吧。” “当然。我们也查到他是您的弟子,并且判断他是在您的指挥下如此做的。” “那你就错了,我才是被他拖下水的人。不过既然要在维也纳乐坛谋生,总不能对乐坛发生的事置之不理。” 我用手抓起尼森送来的食物往嘴里送。虽然有点没气质,不过家里的刀叉远不及我的手干净,所以我还是决定这样吃。而我的客人可能也觉得坐下会弄脏他们的衣服,所以进来以后一直站着讲话。我认为他们的判断很正确,所以也没有邀请他们就座。 “那只笛子……或者我应该称唿它魔笛吧,应该是解开莫扎特死亡之谜的关键。我的想法应该没错吧。” 尼森面对我的问题,满脸困惑的说:“您要怎么想,是您的自由,不过莫扎特绝不是共济会杀的。” “不过,有一件事很明显。” “什么事?” “共济会和萨利耶里是同伙的。” “萨利耶里不是共济会员。” “没错,但你们在莫扎特死亡这件事上互相勾结。” 尼森摇头:“您这样说,好像共济会和萨利耶里共谋把莫扎特杀了似的。” “不是吗?” “您误会了。” “那么,是萨利耶里单独杀了莫扎特喽?如果这样,共济会为什么要掩护他呢?” “贝多芬先生。这世界上有很多真相是见不得光的。” “莫扎特的死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的死亡背后必定潜藏着更大的阴谋,这就是为什么共济会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5页 “兴济会不是合法团体,为了继续活动,必须和宫廷方面进行各种交涉。” “原来如此。是宫廷方面吗?但席卡奈达不认同这种想法,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五月中旬,法军进驻维也纳以后。他开始认为共济会的利益远不及他和莫扎特与菲理斯的友情重要。” “所以他就被关进了救济院,是吗?” “让我告诉您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尼森为了封住我的嘴巴,开始说起故事。 六月十五日,风雨交加,当教堂举行海顿追悼会的当儿。席卡奈达正在维也纳河畔剧院和共济会的会员开会。与会者包括斯威登男爵、尼森和崔克。 隐藏了十八年,席卡奈达终于将魔笛的存在和意义告诉他们三个人。这个秘密一旦公开,除了莫扎特的暗杀事件,另外一件大事的真相也将随之曝光。 席卡奈达并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因此,他对乐谱行老闆崔克说:“我只要求萨利耶里主动自首。承认他杀了莫扎特。并接受法律制载。你平日和萨利耶里很亲近,由你去说比较妥当。要他坦承罪行,公开发表声明,否则我就要把魔笛的秘密摊在阳光下。” 斯威登男爵和崔克都反对他的说法。魔笛如果别有含意,应该将它用来交换更有意义的东西,而不是当作彰显个人友情的工具。 崔克是萨利耶里的心腹,一直在帮他追查魔笛的下落。听了席卡奈达的要求,他考虑许久,点头道:“好,我了解了。我去跟宫廷乐长说。在这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把魔笛从铜像上拿下来,妥善保存。” 法国军队在市内大规模的破坏铜像、石像。尤其铜像可以改铸成军用品,很有利用价值。因此正逐渐从街头消失。和音乐有关的塑像,因为海顿跑到法军总督府请愿,暂时未遭破坏,如今海顿死了,未来发展很难说。 “听说布鲁克剧院的格鲁克像也被破坏了。” 听从他的意见,席卡奈达不情愿地冒着风雨爬上了屋顶。 崔克跟在席卡奈达后面。崔克一向维护萨利耶里,绝对不会坐视不利于萨利耶里的事发生。斯威登男爵和尼森看着他的举动,内心相当不安,但却也未加制止,因为他们无法苟同席卡奈达的想法,而且与宫廷对立并非明智之举。魔笛应该有其他的用途…… 两个大男人站在屋顶上设法将笛子拆下来,不料崔克趁隙用拔钉器击打席卡奈达。 拔钉器原本是瞄准头部,但因为席卡奈达恰巧缩了一下身子。结果打到他的肩胛骨。 席卡奈达痛得蹲在铜像脚边。当崔克挥下第二击的时候,席卡奈达用身体撞向他,试图反击,两人扭成一团。 这时候刚好雷电大作,两个人都被震得老远,如果不是雕像的台座发挥阻挡效果,他们一定会从屋顶直直跌落。 男爵和尼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屋顶,察看两人的状况。 崔克受到严重灼伤,已经断气,席卡奈达则一息尚存。 这件意外事故必须秘密处理,否则魔笛的存在就会曝光…… “我和斯威登男爵用绳子绑住他们,设法将他们从屋顶运下来,放上马车,先把崔克的尸体送到乐谱行,再把席卡奈达送进救济院。为了保密。我们不能把他送进一般医院。” “救济院就这么轻易的收容了他吗?” “共济会在各阶层都有具影响力的人士。要隔离一个人并不难。而且席卡奈达伤势復原之后。精神真的有些异常,所以我们的处置也未必不妥。” “那……魔笛呢?” “在那以后,法军总督府宣称那座铜像属于文化遗产,他们不会破坏,所以我们把拔掉的钉子重新钉上,让一切回復原状。” “为什么席卡奈达要将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公开出来?原因和法军的进驻有关吗?”尼森没有回答,所以我自顾自的下了註解,“也就是说,魔笛对法军有某种价值。” “席卡奈达真的疯了吗?” “真的。” “这么一来,就没有人能揭露真相了,对不对?也没有人能帮他报答莫扎特或菲理斯的友谊了” “您该不会想……” 我点头:“就这样撒手不管,我作梦都会不得安宁。” “说到友情……我很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友情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达个嘛……” 尼森脸上浮现一抹悲伤的神情,但却充满恶意,并无任何同情之意。 “看来您是不打算接受我的请求。而准备追查到底,是吗?” “你们都已经不择手段,甚至试图谋害我的性命,我还客气什么?” “您的性命?那是斯威登男爵个人的行为,共济会的基本原则是希望以和平的方式劝您别管这件事。” “那么,是谁在我房里的葡萄酒中下毒的?” “我不知道。” 显然他们的指挥系统并不统一。不过,这并不表示尼森是好人。就算就此罢手,也没人能保证日后我的生命不会受到威协。 第36页 “如果您继续追查这件事,那么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的。” “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而且是否应该公开真相,我自有判断。” 我一直留心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缓友善,但似乎效果不佳。生性如此,没办法。 大体而言,我是属于那种个性乖僻的人。我相信别人都是怀抱着恶意接近我,因此经常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和别人对抗。 “结果对莫扎特二世不利,您也不在乎吗?” “你根本就不该说这种话。如果我这样做就会妨碍他的前途,我看他也成不了什么大器。艺术不是聘礼或嫁妆,而是发愤图强,在各种恶劣条件下争取来的成就。”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彻尔尼不禁严阵以待。不用说,目的当然是在预防我突然发飙。 “我了解了。那么我们就此告辞。”尼森也不是傻瓜,领着未婚妻离开了这个不友善的地方。 聆听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尔尼开口说:“那两个人到底来干什么?”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您是说来威胁您,劝您抽手不管吗?别傻了。路德维希·范·贝多芬号称维也纳乐坛的狮子,这可不是什么溢美之词,我不相信他不知道,这种交涉只会制造反效果。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没有大脑的蠢外交官。” “你话还说得真难听。” 门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动作粗鲁的打开门。 “你想打烂这个房间吗?” 尽管动作迅速,赛莲本人倒是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有点精力过剩。 “我刚才在下面碰到尼森和康丝坦彩。” “他们来催我赶快送订婚礼物。” “是吗?难怪满脸失望的回去了。”赛莲回过头,对走廊叫了一声,“进来呀。” “谁啊?” “法兰兹。我告诉他来龙去脉,他说他愿意协助我们。” 小胖子出现在门口,嘟嘟哝哝的说了一堆“这么晚来打扰,非常抱歉……”之类的话。 “对不起,那么小声,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语气并不特别严厉,但舒伯特听了害怕得退了一步,怯生生的拿出一根细长东西。 “他替我们带笛子来了。” 是一根骯脏的便宜货,而且是普通的木制品。 假“魔笛”和塔米诺手上拿着的真品,乍看之下几可乱真,可以说是我贝多芬惟一的美术作品。 为了让灰泥早点干,我把笛子放在火上烤,并看着身边的少男少女们说:“你们打算簇拥到剧院去归还这把笛子吗?” “我要先回家了,时间太晚,不适合我这样的年轻淑女在外走动。下次练习的时候再见喽,贝多芬先生。我会叫那些乐团员准时去的。” “那就拜託了。” “包在我身上。我走了。” 赛莲挥手离去。少了赛莲的不良少年团体,在被人讥讽为狮子的作曲家率领下,离开了脏乱的房间,走入维也纳的夜空。 虽然月儿高挂,但是云朵移动快速,夜空时亮时暗,是个适合小偷活动的夜晚。 “舒伯特,你的门禁时间来得及吗?” “嗯,我会爬窗子进去。” 看他的体型,我很怀疑他办得到,但又怕说出口伤害了他。 “我不是叫你写点东西给我看吗?怎么没有下文呢?” 我故意说些他感兴趣的话,想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舒伯特听了,反而更加惶恐不安。 “我一直写不出够资格让您过目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客气什么,一味谦虚是不会获得褒奖的。” 和他说话实在太累,我转头望向彻尔尼。希望他能替我解围,不料彻尔尼已经叫住一辆农家父子拖的运货车。一面说笑,一面讨价还价,购买他们卖剩的水果。 他是那种老师只要点明方向,自己就会发愤练习,表现优异的学生,不必太费心。或许有点任性,让人生气。但以音乐家来说,这样的个性还不错。 至于舒伯特长大后会如何呢?我很担心他能否贯彻志向,靠音乐维生。担心归担心,我仍无意介入他的人生。一来我对别人的生活向来不感兴趣,二来人的个性是他自己必须面对的问题。我只能感谢上天,没让这么神经质的孩子成为我的学生。 “餵。老师!”彻尔尼把买来的野草莓塞满了所有口袋,从后面追上来叫我,“关于那首《摇篮曲》的密码……” “你是想称赞我头脑灵光吗?” “当然不是。我是说,旋律和伴奏不是有个地方有不协和音吗?” “嗯。” 彻尔尼好像手上没有吃的就感到不安,一面走一面将装不进口袋的草莓放进嘴巴。 “我还是觉得这里暗藏玄机。‘摇篮曲、减、否定、羞辱’,这几句意思不明的讯息,也还解读不出来。” “真不知道你是好奇心旺盛,还是猜忌心过盛。如果主旋律和伴奏都用钢琴,和起来当然很可笑,但用人声来唱旋律时,就不会那么不自然了。” 第37页 作曲无论如何还是以感觉优先,所以经常会脱离学理的限制,音乐有趣的地方有时候就在这里。尤其一年到头都有评论家骂我的和声混乱。所以我并不觉得菲理斯的谱有什么奇怪。 “话是没错。还有一点,菲理斯最精通什么乐器?” “噢,关于这一点……”舒伯特用实在听不出是在少年合唱团中唱女高音的死沉音调开始发言,“我最近正在读室内乐。” “所以呢?”年纪轻轻的,说起话来拐弯抹角,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宫廷的音乐资料馆里翻阅莫扎特的乐谱时。找到一份他亲手写的六重奏乐谱。” “他以前是宫廷的第三乐长,留下几张乐谱,并不希奇。” “乐谱下面记载了演奏的日期。和当时六个演奏者的姓名。”舒伯特说着,从一个旧皮包——八成是谁用旧了送给他的——取出一叠乐谱。 “就是这个。” “你怎么不早说?” 在夜晚的街道上看乐谱,对眼睛原本就不好的我而言,是件苦差事。我走到路灯下打开谱子,请彻尔尼帮忙看。 “是d大调的长笛协奏曲改编成的六重奏嘛。演奏时间为了一七八九年十月二十日,演奏者包括。小提琴莫扎特和席卡奈达、中提琴菲理斯、大提琴崔克、法国号艾伯特·歌塔、长笛……居然是皇帝陛下,约瑟夫二世。这个组合太奇妙了,可以说是音乐的盛宴呢。” 歷史上,擅长某种乐器,并且喜欢作曲的皇帝不在少数。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招聚了很多音乐家。约瑟夫二世虽然性格孤高,但艺术天分很高。 当我年少第一次来维也纳时,曾透过斯威登男爵的引荐谒见过皇帝。后来,我还在波昂写过一首《约瑟夫二世送葬清唱剧》,不过没有出版。 “席卡奈达进入歌剧界以前,是拉小提琴的,所以有他的名字很正常。” “艾伯特·歌塔,应该就是为《摇篮曲》填词的佛烈德·威汉·歌塔的儿子,经常进出宫廷,演奏法国号……” “这六个人因为这首六重奏而凑在一块儿,如今全都不得善终。” “席卡奈达和歌塔还没死呢。” “一个得了神经病,住进救济院。另一个和贵族决斗,把对方杀了,现在音讯蓼然” “最近路边怎么没再看见扫街的妓女?” “您怎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 “听说她们老是作弄路人。所以被送进救济院。” “总不会去做病人的生意吧。” “是去那里做扫地、洗衣之类的事。” “原来如此。” 我把笛子扛在肩上,手伸进彻尔尼的口袋,掏出野草莓放进嘴巴。 “这一招可能管用哟。” 巴巴基诺门被街灯照得雪亮,感觉上几乎从墙壁浮凸出来。绕到剧院后门,我从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钥匙。 “太让人惊讶了,老师。您的副业是什么?” “别胡言乱语。以前我曾为了写《蕾奥诺拉》而寄宿在剧院中好一段时间,这是那时候配的钥匙。” 其实根本不需要钥匙。稍微一动,门就“卡啦”的开了。 “没锁耶。”——不是没锁,是锁被人破坏了。 “好像有人捷足先登了。” 剧院里没有任何灯光。 “稍等一下。”彻尔尼将药丸状的点火剂塞进枪管里。 “这傢伙最好不要派上用场。卡尔,你负责在门口看哨。” 彻尔尼单手举起,算是回应。 我们摸黑前进,总算来到了楼梯口,利用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找到了蜡蚀台座和火柴,但并未点火,只是交给舒伯特拿着一起上楼。尽管己经蹑着脚走,舒伯特的短腿仍经常跟不上我。 通往屋顶的窗户是开着的。我把头探出去,还来不及看清楚,就立刻缩回来,因为从屋顶传来脚步声,可以感觉有人正要下来。 我用力压着舒伯特的肩膀,叫他贴在窗旁的墙壁上,并紧握住假魔笛。 在月光下,一个男子靠近窗户,他似乎正以手握着屋檐突出的部位,慢慢放下身来,双脚好不容易构到窗沿。显然他必须找到一个稳定的踏脚处,才能进入室内。 我用布包着的笛子,抵住男人的大腿。 “真可惜。塔米诺的双手是空的。不准动,否则我就开枪。” 男人的身体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弯身紧扒着窗框。 “这样我会掉下去。” “不想掉下去,就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你、你是警察?” “问问题的是我。” 我回头叫舒伯特点燃蜡烛。 “我在修理屋顶。” “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三更半夜,我不想听这种笑话。” 蜡烛的亮光照到窗外男子瘦削的脸孔。 “哎哟,你看看,这不是圣马克斯公墓的掘墓人吗?” 第38页 他满脸惊楞的表情,看来就像骷髅开着大口一般。 “贝、贝、贝多芬老师……” “饶了我吧,我可不记得我曾收过瘟神做徒弟。” “鱼……我是说鳟鱼,您吃了吗?” “明明是真鳟嘛。鱼我吃了,可是没喝有毒的葡萄酒。真可惜。” “有毒?您在说什么?” “别装蒜了。约瑟夫喝了你在我房间的酒里下的毒,立刻一命呜唿了。” “约瑟夫?您是说约瑟夫皇帝?” “别把话题扯远了。我虽然是个与世无争的作曲家,不过与其和想谋害我性命的兇手在月下聊天,我宁愿看他从窗户掉下去。” “等一下。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绝对没有在您的酒里下毒。” “那你来我房间干啥?难不成是带着礼物来请我签名吗?” “那天在墓地,我没有认出您,实在太失礼了。后来我发现您就是贝多芬大师,就决定来向您致敬一番。”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难道掘墓人工会的看板上挂了我的照片吗?” “不是这样的,我很久以前就听过您的事,是听席卡奈达说的。” “席卡奈达,你认识他?” “嗯,所以才想去向您请教一些事情。” “那天我不在家,太对不住你了。有什么事,现在问吧。” “请先让我进去。” “想进来就先说。” 我用力把笛子往他身上一戳,他不禁轻唿一声。 “好啦。我知道了。” “先从你和席卡奈达的关系说起。” “我们俩想一起解开约瑟夫二世死亡之谜。” “约瑟夫?你又把话题扯远了。哦,你说的约瑟夫是皇帝约瑟夫,对不对?” “就是一七九○年去世的那位启蒙君主。死因不明。” “的确有一些人传说他是被暗杀的。席卡奈达就是因为想揭发这个真相,而被关进救济院的吗?” “席卡奈达原本只是想找出暗杀莫扎特的真兇,却被与共济会联手的宫廷方面拒绝,只好和我一块儿进行。” “莫扎特的暗杀事件和约瑟夫二世的驾崩有关吗?” “是的。很抱歉,我忘记自我介绍,我叫西蒙·罗特麦尔,原来是宫廷美术馆的雕刻家。屋顶上的塔米诺像就是我做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很清楚来龙去脉。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掘墓人呢?” “宫廷为了惩罚我的背叛。故意设计陷害我。莫扎特死后,美术馆长范·坦姆伯爵为他制作了两副临终面模,一个交给康丝坦彩,但立刻被她毁了。另一个由美术馆保存。” 竟然有面模!我内心高喊道。 面模是在死者脸上抹石膏而取下的模子,形状当然和死者的脸形完全一样。 如果莫扎特真如大家所说,死时全身肿胀的话,脸上当然也会浮肿。那么。面模就可成为水银中毒的证据。 “可是,当莫扎特被萨利耶里毒死的传说广为流传后,宫廷警察就到美术馆来,宣称那个面模是赝品。连亲手做模的范·坦姆伯爵都说他做的已被调包,馆里的那个不是真的。显然他也受到宫廷的压力,而且他是萨利耶里的好朋友。” “那么,是谁调的包呢?” “他们一口咬定是我做的。真是一派胡言!完全是想湮灭毒害莫扎特证据的诬陷之词。被他们谎称是赝品的真正面模,额头和两眼的部分有很明显的肿胀痕迹,已被他们销毁。我为了向宫廷据理力争。造成一些骚动……结果。就这样被放逐出来了。” “那真不幸。” 这么说来,宫廷警察也并不傻。 “之后。我只能去做一些没人肯做的工作,结果成为埋葬莫扎特的圣马克斯公墓的掘墓人。这也算是一种因缘吧。” “所以你想另外找一些证据。来代替面模。万一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做?” “把证据交给拿破崙,让杀害约瑟夫二世的犯人受到公开审判。” “为什么要交给拿破崙呢?” “您想想看,在维也纳宫廷发生的事,维也纳警察会插手吗?而且那根本是整个宫廷的集体犯罪。” “约瑟夫二世理想过高,在宫内树敌众多。这是众所周知的。不过。你想拿破崙会对这种蜚短流长感兴趣吗?” 我心头焦躁,恨不得一脚把这个前宫廷雕刻家踹下去。 “因为这件事是在罗马教皇的指示下进行的。” “罗马教皇?” “约瑟夫二世希望透过支持共济会,在奥地利这个欧洲最大的天主教国家掀起意识革命,罗马教皇为此深感威胁。而教皇老早将拿破崙逐出教会,两人互为仇敌,教皇暗杀奥地利皇帝的丑闻,对拿破崙而言,应该是攻击教廷的绝佳材料。” 义大利对拿破崙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军事据点。去年二月,拿破崙占领了教廷,在今年五月的瓦格兰战役后,他宣称教廷是法国领土的一部分。 第39页 因此,罗马教皇庇护七世便将拿破崙逐出教会。现在双方互不相让,分别主张自己是正统,对立情况很严重。 如果罗特麦尔的话属实,受到约瑟夫二世礼遇的共济会理当追究这件事,可是他们却幽禁席卡奈达,意图隐瞒事实,作法显然有矛盾。 “你刚才提到这是官廷主导的犯罪,你掌握到犯人的线索了吗?” “应该是以宰相考尼兹为首的保守派人物设计的毒杀事件。” 宰相文特尔·安东·范·考尼兹,是玛丽亚·泰瑞莎的心腹,后来也侍奉约瑟夫二世及里奥波德二世,不但在内政外交上长袖善舞,在保护学术与艺术上,也极负盛名。不过,由于他的政治立场极度保守,曾经多次和意图革新的约瑟夫二世对立。 “是由谁以什么形式下的手,证据就藏在这个剧院中。” “那就是在塔米诺吹的魔笛里面喽。” 听了我的话,掘墓人转过脸来,想出声表示惊讶,但结果却发出一声悲呜。原来他的双手己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一松手。身体便倾向窗户的另一侧。 我把笛子放到地上。双手紧抓住他的衣服,舒伯特也赶来帮忙。 我们合力把他拉进阁楼,当我环顾四周,想再度拾起笛子时,发现笛子不知何时己经被一个手毛浓密的男人握在手上。 他含笑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原来我们要找的东西在这儿。” ——是验尸官舒密特。 罗特麦尔提出抗议:“你怎么不马上出来?” “我以为贝多芬先生手上拿着枪,没想到他只是用这玩意儿在威胁你。” 舒密特把玩着我故意漆成青铜色的木制魔笛,一副很中意的模样。 “验尸宫和掘墓人一个鼻孔出气,倒也挺合理的,不过你大概也另有身分吧?” “不知道我的答案是否能令你满意,其实我是雅各宾党党员。”舒密特嘴角扬起一抹暖昧的笑容,耸耸肩说。 “也就是法军的走狗喽。”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听起来有点低俗。” “反正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太高尚。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们会把这个笛子送到丽泉宫的法军最高司令部。你们则立刻离开剧院回家。这样就一切功德圆满了。” “什么功德圆满?这么粗糙的大团圆剧本,谁会喜欢看呀。况且,不问清楚详情,就让你们把笛子拿走。怎么行呢?” 正中要害的抗议,通常都会遭到漠视。舒密特将手伸入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把枪,做为对我的回答。 “我一直以为您了解席卡奈达的心意。所以始终表现出友善的态度。我希望您能收手别管这件事,乖乖的回家去。” “等一下。难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们这笛子背后的秘密吗?” “贝多芬先生,您是当红的作曲家,欧洲很多有力人士都对您评价极高。我不想让您卷进这个事件,而受到伤害。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说老实话,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只知道深入整个事件,似乎对我有害无益。 “你是说,我可能会像莫扎特那样……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莫扎特是因为得知约瑟夫二世被暗杀的秘密,所以才送了命。” 验尸官的脸皱成一团。显然对这种诱导式的询问方式很不满。 “我们就此告退。我相信你们也知道这是手枪,如果有人阻挡。我就开枪,”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有手枪的可不只你一个人哟。” 我将视线移到他的身后。舒密特也察觉后方有人,回头一看。发现彻尔尼正拿着手枪瞄准他。面无笑容的说:“听你们吵得这么大声。我想我也应该来凑凑热闹。舒密特先生。现在情势逆转。你赶快弃枪投降吧。” 但舒密特不为所动。 “彻尔尼,你的手枪或许顶着我的背。但我的枪口却对着你的老师哟,难道你不珍惜恩师的生命吗?” “你是在考验我们师生的感情吗?”彻尔尼陷入思考,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考虑我的性命。而是在想一句适合这个场面的俏皮话。 “老师。我看您就痛痛快快的死一次,羽化登天去和莫扎特作伴如何?” ——果然不出我所料。 “所以啦,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做什么钢琴家,去当酒贩比较好,竟然把我和莫扎特混为一谈!” 从视线的一角,我看见那个肥嘟嘟的少年以出乎意料的敏捷身手,奋力朝烛台一踢,房间顿时陷入黑暗。我直觉的往地上一趴,就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听到玻璃破碎落地的声音。 有人用力的跑向楼梯。我奋不顾身的上前抱住他,但被他踢中腹部,摔倒在地。我大声喝到:“卡尔,开枪!” “击中怎么办?”彻尔尼在黑暗中怒声说,“我什么都看不见,说不定真会击中呢。” “你这个孬种!笛子会被人夺走耶。” 枪声随着火光响起,但不知道他朝什么方向开的枪,反正验尸官和掘墓人就这样毫髮无伤地逃离剧院,扬长而去。 第40页 我用手在地板上摸到一根蜡烛,将它点燃,两个小跟班凑了过来。 “您想,我们这么卖力演出,他们会把笛子当作真货吗?” “那可是我精心制作的。当然,如果乖乖交在他们手上。他们当然会起疑喽。” “可是。我们的问题还是没有获得解答。” “问席卡奈达就知道了。我也想去查查看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要怎么混进救济院呢?” “结交妓女就成了。” 不知道是谁呻吟了一声。 “别这么大惊小怪。” “那可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也不是我。”舒伯特勐力摇头,让人怀疑他的脖子怎么还接在身体上。 我四下看了看。彻尔尼拾起烛台。插上蜡烛,在附近搜寻。 “老师,有人躺在这里。” 一名男子躺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下方。刚好是在走廊的长椅后面。他头部淌血,血流到眼睛,使他暂时失去视力。 “糟了,卡尔,好像是被你的子弹打中的。我可不想有个杀人犯徒弟呀。” “可是,他的头是被重物击伤的。咦?……这个人是布鲁诺警官耶。”彻尔尼将伤者扶起来时。舒伯特看着他的脸说。 “你认识他?” “嗯,他是经常出入萨利耶里老师家的宫廷警察。” 布鲁诺用力转过脸来,轻微启动嘴唇说:“那些傢伙逃走了吗?” “嗯。” “我的伤……严重吗?” “相巧严重哟。”我分开他稀薄的头髮,“血一直在流。你被什么东西击伤的?” 看到旁边的椅子碎片,我心里己经有谱。 “请送我去看医生。” “可以啊,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头破血流、痛苦不堪,你难道没看见吗?” “我就是问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呀。如果你不回答,一直在这儿跟我说相声,我就先告退了。” “慢点。我是跟踪掘墓人罗特麦尔来到剧院,不料突然被他们躲在里面的同伙攻击,连枪都被抢走了。” “你为什么要跟踪罗特麦尔?” “……”布鲁诺想站起来,但还没站直身,就又摔倒在地,“我大概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 “再不去看医生,可能就太迟了。”我从彻尔尼的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用手拨开他头上的伤口,把草莓用力一挤,“出血情形很严重哟。” 布鲁诺快速的用呻吟般的声音说:“那傢伙是一件案子的嫌疑犯。” “什么案子?” “圣马克斯及芬多诗多玛等维也纳公墓的盗墓案件。” “盗墓?想偷什么东西?难道是尸体?” “头盖骨。” “难道他想把头盖骨磨成粉,做成了吃头脑会变聪明的药来卖不成?” “不是。共济会保存了该会干部级人物的头盖骨。” 解剖学者法兰兹·约瑟夫·佳尔因为搜集众多名人的头盖骨而名噪一时,而维也纳人一向自恃,深怕自己死后头盖骨会被盗走,身首异处。 这种疑惧并非杞人尤天,而且已有先例。尤其是共济会这种秘密社团,很可能会收集社团内前辈的骨骸,当作先贤的遗物或象徵共同犯罪的证明,在举行宗教仪式时使用。 “当然,政府明文规定,尸体必须埋葬在政府规定的墓地中。并且除了医学上的考虑外,不得切下头部单独保存。可是共济会根本不管这一套,经常在葬礼完成以后偷偷掘开墓地,挖出尸体。罗特麦尔就是专门干这种事的。” “干部级的人物大概是哪些人?” “前不久去世的海顿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头也被切掉了吗?” 心头浮现先师海顿没有头的模样。我不禁闭上眼睛——不过只闭上一只眼睛。 “那莫扎特呢?他是蔷薇十字骑士级的,应该算是准干部吧。” “对,莫扎特也是。” “莫扎特的头盖骨也被摘下来保存了吗?在哪里?” “我们就在调查这件事。只要抓到现行犯,我们就可以告发共济会。” “可能吗?共济会似乎已和宫廷勾结,就算你掌握到证据,也会受到上面的压力,办不成案的。” 我眉头深锁,几乎遮住眼窝的上半,只露出眼白。 “我懂了。共济会是要求宫廷默认他们偷头盖骨的事,这样他们就不会透露宫廷主导的杀人事件。原来是这样的一桩交易。” “可是,罗特麦尔却意图破坏这桩交易。我一定要在他把杀人证据交给法军以前及时阻止他,没想到却被反将了一军。是吗?” “快送我就医……” “血已经止住了,只是擦伤而已。” 我将手上握着的草莓放到他手上。 “你这浑蛋,竟然骗我,真卑鄙!” 第41页 “谁叫你不肯老实说?来,我送你去看医生。” 我把他扶起,彻尔尼和舒伯特分别夹着他的手臂,搀扶他下楼。 走出剧院,只见东方天空已从深蓝逐渐转为淡紫。 “可是。警官大人,即使当场逮到他们挖墓。你的调查也不能公开,你为什么还继续做这种傻事呢?” “我很想说,锲而不捨的打击犯罪是我们作警察的本分,但其实是我觉得这样做不见得白费工夫。共济会和宫廷表面上是同伙的,但私底下却互相较劲,想抓住对方的小辫子。共济会正四处调查,想找到宫廷犯罪的证据。” 我们经过一个街边的水井,布鲁诺坐在井旁,伸手清洗流进眼睛的血。 “不但如此,连你这个大作曲家都不甘寂寞,跑来插一脚。我不是警告过你们师徒,不要管这档子事了吗?” “多亏我们师徒爱管闲事,才能救到你这个脚骨折断、头破血流的警官呀。” “下次可能换我救你们了。” “我看不用等到下一次,你现在就可以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把一个妓女送进救济院。” “你想改行做老鸨吗?” “不是啦。我想送一个人进去做看护,她当然不是真正的妓女。” “你是说圣安娜救济院吗?我知道你们想搞什么鬼了。” “我们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我们会把大家争得头破血流的‘魔笛’交给你。” “在你手上吗?” 我没回答,只静静的瞪着他。 “怎么样?帮不帮忙?” 他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復,仰着头,闭目沉思片刻说:“好。我会交代风纪组的人,明天一大早把那个假妓女送进圣安娜。” “很好。等我送进去的女孩安全出来以后,我立刻把笛子交给你。” 彻尔尼目瞪口呆的说:“您说的女孩,该不会是赛莲吧?” “你想得到其他人选吗?” “想不到。可是,谁要告诉她这件事呢?” “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选吗?” “没有。” “可是,贝多芬先生,你的目的何在?追查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两个少年扶起布鲁诺警官,他站起身,表情痛苦的询问我。 我抬头看着门上的巴巴基诺。在清晨的紫色天空衬托下,石像看起来有些暗沉。 “勇敢的迈入大门,气节高尚、洁白无垢是我惟一的企图……你听过这句话没有?” “《魔笛》里,塔米诺唱的咏嘆调,是吗?”布鲁诺警官半呻吟的回答。我表情严肃的点点头。 “容我说句冠冕堂皇的话,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为满足私慾和算计他人而活。” 按照往例,我趁彻尔尼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声喝道:“卡尔,不想被逐出师门的话,就给我闭嘴!” 第四章 不知道哪个傢伙在敲鼓,敲得一点节奏感都没有,声音之难听,显然不打算取悦任何人。似乎是蓄意发出这种连续不断的噪音,让听到的人心情浮躁不安。 睡眼朦胧中,我意会到原来这是敲门声,只好无奈的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锁,彻尔尼飞也似的冲进来,催促我换衣服。 “您不是习惯天亮就起床的吗?” “今天我凑巧天亮才入睡。你把我的上衣拿出来做什么?” “请您穿上,我们要出去。” “去哪里?” “卡尔广场。”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嗯,法军要处死反叛者。” “这种事有什么好玩?” “广场上公告了反叛者,除了军方和宫廷的人之外,那个掘墓人的名字也在榜上。” “你是说西蒙·罗特麦尔?” “想不到,对不对?为什么他们要处死他呢?” “法军显然决定和维也纳宫廷及共济会勾结,合力隐瞒事情的真相。”我一面抓起昨晚吃剩的东西往嘴巴里塞,一面说,“嗯,对了,向房东借的绘图材料,得赶快还给他。你把那边的东西拿来给我。” 我啪搭啪搭的走下楼,把东西还给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房东先生,匆匆道谢后,和彻尔尼快步走出家门。 做律师的房东张着嘴巴目送我们离开。 “他大概以为我是一个超级忙碌的作曲家。” “他大慨根本不认为您是一个作曲家。”彻尔尼断然否定了我的想法。 朗朗晴空,令人联想到初夏。 卡尔教堂的两根大圆柱高耸于蔚蓝的睛空中,好像在悠然唿吸,和天空融为一体。 卡尔教堂是玛丽亚·泰瑞莎女皇的父亲卡尔六世为祈求上天垂怜,早日平息肆虐维也纳的黑死病,而在十八世纪初建造的一座巨型巴洛克式建筑。站在教堂门口向上仰望,不禁令人心中充满虔诚的崇拜与无限的平静。 但是当目光转向地表时,平静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维也纳市民可能是欧洲最爱欣赏刺激性活动的群众,为了看这一场血腥的处决,广场上早已挤满厚厚的人墙。当然,我和彻尔尼也混在其中。前面已经有几个犯人被处决,广场上瀰漫着浓烈的烟硝味。 第42页 “出来了。” 罗特麦尔的手被绑在身后,在士兵的拖拉下出现。他大声吼叫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那傢伙在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好像喉咙被塞住了。” 眼看着这位前宫廷雕刻家被拖到广场正中央的临时刑场,绑在柱子上。他奋力扭动身体,但所有抵抗终归徒然。 行刑队的五名军人穿着耀眼的制服,在指挥官的号令下,面无表情的扣下扳机,迫使和他们毫无关系的人画下生命的句点。 “听说法国人在国内都使用断头台。” “他们也不能军队走到哪里,就把断头台带到哪里呀。” 被枪毙的尸体很公式化的被抬离广场 掘墓人是最后一个被处刑的,枪声落下之后,看热闹的群众陆续散去,只剩下我们师徒愣愣的站在广场上。 “人生最后听到的声音竟然是枪声,末免太悲惨了。” “老师,您希望听到什么声音呢?” “这个答案儿童不宜。” “喔。原来是那个声音。” “哪个声音?” “这个字眼老师不宜。”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磕牙。你看,雅各宾党的那号人物也来了。” 验尸官舒密特站在法军请来的见证人中。看到我们,很自然的朝我们走过来。 “贝多芬先生,我就知道您会大驾光临。” “法军似乎也决定要隐瞒案情的真相。情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 “主要是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们不愿做出刺激哈布斯堡王朝的事。” “拿破崙有什么打算?” “和奥地利公主联姻。大概就在明年吧。” “玛丽·路易丝……当今皇帝法兰兹二世的女儿。原来如此。所以拿破崙不希望维也纳宫廷沾上丑闻。” “对,就是这么回事。您在宫廷的有力支持者,同时也是您的弟子和好友鲁道夫大公,就是法兰兹二世的弟弟以及玛丽·路易丝的叔父。如果您对维也纳目前的体制存有任何不利的想法,他可能会伤心嘆息哟。” “我无意破坏和鲁道夫的友情。” 情势不停在变化—— 拿破崙那个小矮子本来应该以奥地利的天敌姿态出现,到维也纳来大大整顿宫廷。没想到因为出身平民,他反而想借着和欧洲着名的王室联姻来提高地位,使情势遽变。 “如果您了解情况,就应该知道我想说的话。” “继续追查约瑟夫二世及莫扎特的毒杀事件,不但白费工夫,而且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是吗?” “答对了。” “答对有奖吗?” “来个魔笛如何?” “你准备还我吗?” “那根本是个冒牌货。” “真的?太意外了。” “真的现在在哪里?” “我可不是负责失物招领的。” 舒密特脸上的肌肉阴沉的抽动着。我也皱起眉头,不过只是因为太阳有些刺眼。 “您拿着那笛子也没什么用。” “宫廷、共济会、法军,三方正处于一种巧妙的平衡状态中,任何一方拿到笛子可能就会破坏这种状态,还是谁也找不到笛子比较理想。” “是吗?……好吧,我只好祈祷别写到您的验尸报告书了。” 舒密特背过身去打算离开,我想趁他离开之前顶他几句,但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话,结果就让他这样走了。 精心制作的魔笛。竟然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是冒牌货,让我有些光火。话说回来,我们不惜演出一场枪战,让他费尽心思抢到笛子,他是从哪里看出笛子是假的呢? “假笛子和真笛子最大的差别在,一个是木制,一个是金属制……” 我呆站在那儿自言自语,彻尔尼用手指戳戳我的肩膀。 “走吧,老师。再待下去,说不定会被人误抓去枪毙呢。” “赛莲怎么样了?” 彻尔尼突然打了我一耳光,我气得大叫:“你干什么?” “我把她送进救济院了。进去之前她打了我一巴掌,而且命令我‘传’给您。” “谢谢你这么‘认真’的传话,我们赶快去探望探望她吧。” 我抚摸着面颊,开步往前走。 圣安娜救济院就在国家歌剧院附近的圣安娜教堂腹地的一隅,周围以铁栏杆与外界隔离。我与彻尔尼从教堂方向,隔着围篱窥看救济院的内院。看到一些女人正在洗涤病人的睡衣及床单。 “小姐!”彻尔尼向她们招手叫道。 这傢伙神经之粗,差点没让我晕倒。朝着那一群叫欧巴桑都嫌太老的女人,他居然称唿她们“小姐。” 不过,这一招果然引起那群女人的注意。其中一个骨瘦如柴、看起来相当大胆的老太婆,代表大家走了过来。 “你是在叫我们吗?” “除了你们还有谁?” “哟,你这年轻人嘴巴还真甜。” 第43页 真受不了。我忍不住偏过头去骂了一声。 “我想打听一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赛莲的女孩子?” “胖胖的、声音很宏亮的女孩,对不对?你是她的男朋友?” “你可不可以帮我叫她来一下?” “可以是可以,可是隔着铁栏杆,你能做什么?” 老太婆好像在徵求大伙同意般回头看看,其他女人听她这么一说,都跟着闹笑起来。 这些形同犒木的老女人真的能卖春吗?我心中不禁打上一个问号。 “那边那个大哥也是来找赛莲的吗?” 听她叫我“大哥”,心中还真有几分受用。 “我是他哥哥。这个小伙子想和赛莲结婚。可是我父母反对。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私奔也无所谓。” “哎哟,您还真善解人意。” 彻尔尼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说:“哎,嗯……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叫她来。” 老太婆走进后面的房舍。彻尔尼皱着眉,使劲翻白眼看着我,说:“大哥,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如果我们要私奔,离开维也纳该去哪里比较好?” “你觉得去丹麦怎么样?” “为什么要去丹麦呢?” “因为那里靠海。” “海……?” “你看过海吗?” “没有。” “我也没有。” “这么说起来,您还没有写过以海洋为主题的作品呢。” “海顿在创作他的喜歌剧《跛脚的魔鬼》中的海上风暴时,也没有看过海。他是后来坐船到伦敦。才第一次体会到海浪的兇勐,他还因为作品和真实印象完全不同而大笑不已。”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既然有志做艺术家,至少应该去看看海。” “不能用想像力取代吗?”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第一次接触女人的时候,你觉得一切都和你想像的一样吗?” “我还很少有机会和您交换这么深入的谈话呢……啊,她来了。” 从远方走来的赛莲,比刚才那些在洗衣场的“职业妇女”光鲜多了。朴素宽大的工作服非常适合她,丝毫不显低俗。 “嗨,卡尔。这就是你哥哥吗?年纪跟你差好多哟。”说完,她又加上一句,“如果没有铁栏杆,真想捶他一拳。” “这也是为了查明你父亲死亡的真相啊!”我说。 “我知道。我已经弄清楚救济院里的情况。席卡奈达被安置在特别室,其实就是待遇比较好的监狱。” “可以熘得进去吗?” “你们看到那边的门吗?”赛莲指着和教会相隔的栏杆的一隅,“那是后门,平常都用钥匙锁着,可是倒垃圾的时候可以打开。你们等一下,我去借钥匙。” “你也算犯人,他们怎么会借你钥匙?” “没有人想要逃走的。卖春被抓,只要在这里干一个月的活,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回去。可是如果逃跑被抓,不但要剃光头、上脚镣,而且会被发派去做粗工,没有人傻得要去做这种事。而且为了慰安进驻的法军,警方也没有严格执行取缔。” 赛莲走进房舍,没一会儿,手上抱着一包垃圾再度出现。她打开钥匙,从后门走到教会后方——那儿有座焚化炉。 “这把锁根本没有功用嘛。” “其实锁门不是防止里面的人出去,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来。救济院尽量避免病人和外界接触,会客、接受外面送来的东西,都有很严格的限制。” 确定附近没有人,赛莲打开木板钉的垃圾箱,从里面拿出两件和她身上相同的工作服。 “来,快穿上。”她边说边把一些真正的垃圾塞进焚化炉。 “可是这是女人的衣服耶。” “您有什么不满意吗?” “你叫我穿裙子?” “您不是想进去吗?除了犯人服,您还想穿什么?” 我们只好在衣服外罩上工作服,并穿上可以遮住双脚的裙子,简直无法形容样子有多不堪。最后又戴上头套遮住脸,这才算大功告成。 “穿着这身衣服被人看见,他们真会把我送进救济院。” “怎么会呢?我觉得这身打扮挺适合您的。”赛莲说着,似乎马上就要爆笑出来。 听到这种赞美,我简直哭笑不得。 房舍入口站着一个负责守卫的男看护。赛莲让我们抱着一堆干衣服遮住脸,把钥匙还给男看护,领我们进去,算是闯过第一关。赛莲带头走近走廊,我快步跟进,几乎要超过她。 “别紧张,慢慢走,您这样会引人注意的。” 走廊的窗户都加装了铁栏杆。病房并没有门,靠走廊的墙壁只高及腰部,让看护巡房时可以一览无遗。 每个房间大概有五个人,似乎可以在铁栏杆设定的范围内自由活动。不过,在尽头的几间特别室就不一样了,不但完全隔离,而且还装了铁门。 第44页 赛莲打开门闩,叽叽嘎嘎的把门打开,扬起下颚说:“席卡奈达在里面。” 在混浊的空气中,一个白髮凌乱、肌肉松弛的男人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看着天花板。 “席卡奈达……是我。” 我的声音似乎反射到墙壁那一边,他竟然把眼睛转到非常不可思议的方向。 “是我啦,我是贝多芬。不要死盯着马桶看。” 我把手放在席卡奈达肩上,但立刻产生一股后退的冲动。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涣散的瞳孔中完全看不到知性的光芒。那以多才多艺着称,活跃于音乐界的制作人,早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道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下了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好像听到赛莲不平的声音,席卡奈达开始有些迟缓的反应。他努力尝试将目光的焦点集中在我身上。 “呵,贝……多……” “贝多芬,你认出我了吗?” 看到我的装扮,席卡奈达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你也……住院了呀。” 我不想回答他。 “掘墓人罗特麦尔被法军处死了,你看错那干人了。” “处死……” “现在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以外。告诉我金色魔笛代表什么意义?” “魔……笛……” “对,那个笛子在约瑟夫二世和莫扎特的暗杀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对,是……” “是、是什么?” “是菲理斯。因为笛子……生病。” “菲理斯不是自杀身亡的吗?” “水银……” “他是因水银而死的吗?” “中毒……痛苦……菲理斯自杀。对,他自杀……死的。” “为什么他会水银中毒呢?” “是乐器。金色的乐器……因为那玩意儿……皇帝……陛下也……” 在走廊担任岗哨的彻尔尼突然小声叫道:“看护来了。” “赶快做出打扫的样子。” 赛莲把席卡奈达的睡衣脱下,开始擦拭起他那到处都是绷带的身体。 彻尔尼开始换床单。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蹲在附近的马桶旁,拿着抹布擦将起来。 “你们三个,打扫完赶快到教会去,把市民会送的东西拿过来。他们送了五箱衣服。” “是。”只有赛莲抬起头来应对。 “贝多芬!”席卡奈达突然大叫起来,原本已经向前走去的看护又回过头来,“我记得你喜欢多凯酒,我房间的地下室里有好多,全部送给你。” 看护皱起眉头,说:“这个老先生在说什么呀?” “不知道。从刚才就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像是要送酒给谁。充其量不过是一些放了太久、快变成醋的便宜货。” 听到看护这么说,席卡奈达照例又把头转到马桶上,也就是我蹲的方向。 “那个酒啊,贝多芬,里面可以放一点铅糖。古罗马帝国时代就是用这种方式防止酒腐败,并且增加它的甜度……”他的语调越来越混浊,“莫扎特从来不唱摇篮曲,唱的是菲理斯……那个莫扎特把菲理斯……” 看护苦笑了一下:“还真会胡言乱语。喂,你们几个,快点收拾好走吧。” 在他的催促下,我们无奈的走出病房。 拿了钥匙,我们再度穿过栏杆,来到教会这一边。一走出救济院看不到的死角,我立刻脱下难看的工作服,快步走向外面的大马路。开玩笑,谁请你要搬几箱衣服呀。 “我也非逃不可。我受够了!”赛莲拔腿就跑。 “你想被人剃光头吗?” “怎么这么说?你们不是约好,只要把笛子交给布鲁诺警官,我就可以立刻获释吗?您该不会想黄牛吧?” 一口气跑到歌剧院前面,我们气喘吁吁,不得不靠在街灯旁休息。 席卡奈达最后说的那句话令人挂心。他到底想说“莫扎特把菲理斯”怎么了? “结果,我们还是没让席卡奈达说出魔笛的秘密。唉,一大堆事搞不清楚,就要将笛子交给布鲁诺警官了。” “您打算遵守约定吗?” “为了保住赛莲的头髮。” 彻尔尼点点头说:“这才不愧是我的老师。”——这似乎是在称赞我——“可是,金色的乐器为何能成为杀人的证据呢?” “因为那根笛子是用金属做的吧。” 赛莲忽然唐突的说:“喂,你们不觉得用金属做的笛子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这是那根笛子最大的特徵。但是按照《魔笛》的剧本,魔笛是用千年古柏做的,所以应该用木头来做。故意用金属来做,必定有什么特殊理由……” 我们顺着纳修马鲁克街往南走,因为必须去剧院排练。 第45页 维也纳河畔剧院不是什么规模宏伟的建筑。 和肯特纳城门剧院或约瑟夫二世为政治理由而盖的布鲁克剧院相比,大概只是个迷你剧院。不过,因为空间设计精良,容易掌握现场气氛,很适合四十人左右的交响乐团演奏。 问题就出在这次要上场演出的乐团。好不容易凑齐了十八个管乐和打击乐器、二十二个弦乐的演奏者,可是…… “先要解决服装的问题。”我把双臂抱在胸前,勉强忍住以手搔头的冲动。 舞台上,有人穿着和抹布相去无几的吉普赛服装,有人穿着华美的军服,简直不知道是在和谁开玩笑。 “席卡奈达那儿有好多戏服。”彻尔尼建议道,“我们去借一些燕尾服来。” “我们还可以向音乐工会借。”赛莲跟着说。 还有一个问题,而且重要性远超过服装,那就是如何才能让仓促成军的乐团有超水准的演出。唉,只有花时间慢慢磨了。 “钢琴的感情压抑一点,把速度放慢。乐团要好像等不及的样子,快一点起动。两者之间的对比要明显。” 在演奏之前,我已经先告诉他们基本方针,但音乐扬起以后,大概只有半数的成员演奏的速度符合我的要求,也就是那些原来的团员,另外一半团员好像是上台来搅局的。 “第一乐章三○八到三一○小节,不可以顺着音乐的走势,没有格调的放声弹奏,要更沉静、更有力……” 他们的技巧不差,只是还不习惯我的风格。 大概是受到乐团的影响,连彻尔尼的钢琴都表现失常,无法维持张力。 我走到钢琴旁边。 “喂,卡尔,连你也不对劲了。不要放得太多,要行云流水的弹。这架琴是最新型的,好好弹,音乐会像歌声一样流泻出来,一味使劲敲打是不行的。” “我知道了。” “弹的时候,把重音放在最高音上。降下来的时候,要注意乐团的表情,不要含混不决的放慢速度。” “我懂了。” “三连音必须快速、清嫩,不能把音乐交给乐团的时候,要特别注意。” “我懂了。” “第三乐章的二一九小节,琶音(arpeggio)的每个音都要清晰,不可以有气无力。” “是……” 我拍拍彻尔尼的肩膀继续说:“适应环境也是一种学习,你不可能永远都和一流的乐团合作。” “不,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老师,莫扎特的遗孀送给您一个金币,对不对?” “嗯?” “那也是镀金的。舒密特从我们手上夺走魔笛,立刻发现是假的,可能也和它不是镀金的有关。” “这些话以后再说,现在专心弹琴。”我回到指挥台,大声对乐团说,“来,我们从头再走一次,这次请大家仔细的弹奏。” 我惟一安慰的是,乐团并非无心演奏,也没有因为反覆练习而抱怨。我开始觉得,如果演奏会顺利,会后请大家喝一杯也无妨。 舞台上那个吹法国号的秃子,举着他的金色乐器,蓄意卖弄地吹奏着。伸缩喇叭不能大声吹,否则会很不入流,但法国号的音量却必须够响亮。 “后面那个吹法国号勐加颤音(vibrato)的,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 “本人来自瑞士琉森。”葛罗哲斯基生气的吼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眼睛直盯着他的法国号。 “金色乐器”导致皇帝陛下和菲理斯水银中毒。这是席卡奈达凭藉模煳不清的记忆所说的。但是,镀金和水银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演奏结束后,有好一段时间我陷入沉思。虽然懒得开口,但团员都在等我表示意见。 “明天就上场了。我也曾开过成为他人笑柄的演奏会。我不期待各位表现得十全十美,但既然上台,我希望大家能全力以赴……训话完毕。” 台下只有葛罗哲斯基一个人在拍手:“指挥先生,您的演说风范直追尼尔森将军呢。” “少啰嗦。我有话对你说,葛罗哲斯基。和你那个金光闪闪的乐器有关。”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走下舞台前往休息室路上,我从口袋中取出金币问法国号手,“和你的乐器一样是镀金的吗?” “大概是吧。”他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 “这是莫扎特的遗物。”经我这么一说,葛罗哲斯基脸上浮现略微认真的表情。 “我想知道镀金和水银之间的关系。” 他点点头,慢吞吞的说:“金和水银混合以后,涂抹在物品上面,就成为镀金。当然,在涂抹的过程中,必须用炭火加热,让水银蒸发,金子才会薄薄的留在物体表面。您想知道得更详细吗?” “非常想。” “等您有空,我介绍您认识帮我镀金的那个师傅。” “我现在就有空,帮我写一封介绍信吧。” 他耸耸肩,问:“难道您想把钢琴镀金吗?” 第46页 “我想把马桶弄得金晃晃的。” 他把介绍信和位置图写好后,我端睨着他说:“谢了,葛罗哲斯基。还是,我应该叫你艾伯特·歌塔?” 他不自觉的挑高眉头:“您怎么会知道呢?” “是我迟钝,到现在才发现。你曾经到天文台去确认莫扎特出殡的日期,对不对?” “是的。如果菲理斯在莫扎特埋葬以前自杀,那首《摇篮曲》中的暗语,就和莫扎特的死无关。” “你怎么会知道那首《摇篮曲》?” “二十年前,我和菲理斯是维也纳大学医学部的同窗。因为两人都热爱音乐,所以很合得来,而且又被叫到宫廷,和莫扎特、约瑟夫二世合奏。” “约瑟夫二世死后,菲理斯不知中了什么毒,身体突然变得非常衰弱。当时他的妻子有孕在身,他替未出世的孩子写了一首《摇篮曲》,曾经演奏过一次给我听。” 葛罗哲斯基走到最近的一张椅子旁坐下,抬头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否有意听下去。 我转开方才直盯着他的眼睛,催促他往下说。 “之后,我捲入一场决斗,不得不逃离维也纳,和父亲一起回到家乡琉森。在那里,我收到他寄来的信,内容只是一些不明就里的字母。我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 法国号手再度颦动眉心,似乎是在表示寂寞。 “家父过世后,我单独回到维也纳,放弃医学,往音乐的路发展。维也纳实在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只要住过这里,就不可能不关心音乐。回到这儿以后,我入赘成为布鲁克剧院首席指挥家海玛·葛罗哲斯基的女婿,连姓也改了。” “而且决定解开菲理斯留给你的谜题……?” “莫扎特的《摇篮曲》出版时,我吓了一跳。这不就是十八年前菲理斯演奏给我听的曲子吗?词是家父写的。有些音节不够完美,终止式的平行八度好像外行人写的,细节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猜想借用莫扎特的名字出版,是因为他俩曲风相似。这样比较好卖。乐谱行出版无名作曲家的作品当然比较辛苦,但最重要的是,如果用菲理斯的名义出版,一定会对一个人不利……那就是萨利耶里。乐谱行老闆崔克一直对萨利耶里忠心耿耿,再加上坊间始终谣传萨利耶里杀了莫扎特,因此莫扎特的死和菲理斯的自杀不可能没有关系。 “所以,我推断菲理斯一定是把萨利耶里的犯罪事实写进《摇篮曲》和给我的那封信里。我很快就解开字母的密码,知道维也纳河畔剧院的那个塔米诺像大有玄机…… “不过,我只知道这么多,所以我去找剧院总管席卡奈达商量,我想他一定对剧院的铜像十分了解。” “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他只是以很困惑的表情说:‘小子,靠我们这些平民是无法揭发事实真相的,我打算等法军进驻以后,借用他们的力量来做。在时机成熟以前,请不要声张。’可见对方力量之大,必须借用敌军的力量与其抗衡。没想到真相还没大白,席卡奈达就被送进救济院,我这才领悟到塔米诺铜像里的秘密非同小可。但是……” “但是,自己去调查太危险,所以煽动我去调查……” “您发现了呀?” “浑蛋!到我房间在酒里下毒的,就是你!” “我只是藉此刺激您,增加您对这件事的兴趣。” “如果阴错阳差,喝酒的不是猫而是人,事情就闹大喽。” “当时我打算稍微舔一下,然后立刻说味道不对。” “然后,以我的个性,就一定会全力投入揭发事情的真相,是吗?”性格被人看得如此透彻,我连生气都提不起劲,“这么说,在《炉神贞女》剧本里夹字条的也是你喽?” “是的。就在您请吃全鱼大餐的那天晚上。”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琉森人的餐桌礼仪啊!”赛莲的母亲临终交代要等法军进驻以后再出版乐谱,想法和席卡奈达不谋而合。她母亲大概以为出版《摇篮曲》以后,就会有人出面揭发萨利耶里和菲理斯、莫扎特之死的关系。 乐谱行老闆崔克担心真正发生这种事,为了掩盖萨利耶里——或是整个宫廷——的罪行,故意用莫扎特的名字出版了那首《摇篮曲》,没想到这样反而引起葛罗哲斯基的注意。 于是,吹法国号的决定煽动个性鲁莽如熊的作曲家打先锋。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对萨利耶里犯罪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想得单纯一点。就像访问谣传的,莫扎特应该是被他杀的。我想,若是菲理斯知道莫扎特埋葬的地点,一定会留下一些有用的线索。可是我到天文台确认后发现,菲理斯在莫扎特下葬前一天就死了……啊,对了。” 葛罗哲斯基把皮包放到膝上。从中取出一张乐谱。 “有关那首《摇篮曲》,第九小节到十二小节的第一段歌词有点奇怪。家父的原作是mitsilbmemschein,lunagucketzurnfensterherein(银色月光从窗户射入),现在却变成了lunamitsilbernemscheingucketzumfensterhenein。” 第47页 “哦,词的顺序改变了。为了配合旋律而省略部分歌词并不希奇,但这儿是改变歌词的顺序。会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这里正是旋律和伴奏形成不协和音的地方,也就是彻尔尼很在意,觉得不自然的地方。 “这个问题适合交给彻尔尼解答。” “对了,您为什么要调查镀金的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表情苦涩的嘆了一口气,轻轻点头表示告别,然后往前走。 舞台上。彻尔尼和赛莲正弹着钢琴玩,看到我立刻跑过来。 “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我要去找镀金师傅。” ——在那以前,必须先回家把魔笛拿出来。 我的房间陈设很简单,家具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搜起来应该不太麻烦,事后也不用费太多工夫收拾。 “怎么了?”彻尔尼看见我盯着钢琴盖,从背后问我,“这个钢琴是不能吃的。” “有人偷偷进来过。” “难道又下毒了吗?” 平常散在琴盖上的面包屑,已经倾向琴盖的接合处。到底是谁把琴盖打开来看的? “不会有人对钢琴下毒,只是来这里搜索而已。” 我从窗户往中庭看去,沿着外墙种植了一排杉木和柳树。 赛莲从我肩膀后面顺着我的视线往前看。 “那么,他们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吗,贝多芬先生?” “没有。约瑟夫在帮我们守卫呢。” 我用下颚指着庭院一隅的花坛。 “那里有什么?” “猫咪的墓。” 我们带着从猫咪墓中挖出的魔笛,来到格拉本广场那个葛罗哲斯基介绍的镀金店。 那是一栋乌黑方正的建筑物,要不是前面有一块模仿乐器形状的大看板。很容易让人以为是银行。 店主认得我,对我非常客气,连介绍信都还没拿出来,就己经被引进他的工作房。 在工作房里,他介绍我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矮小老人。 “我叫汉斯·约阿西姆·拉姆海斯。” “我是贝多芬。这两个是我的弟子,彻尔尼和赛莲。” “我听过很多您的故事,听说您对乐团的要求非常严格,为了达成您的要求。不但演奏家,连我们做做乐器的都很伤脑筋呢。” “那真不好意思,请您……怎么说呢?嗯,头髮白了这么多。” “您别这么说。因为有像您这样的作曲家,乐器才会进步啊!” “说到进步。能不能请您看看这个东西?”我把手弯到身后,由上方抽出藏在外套下的魔笛。 “您放东西的方法还真与众不同……嗯,我看看。” 老人拿着笛子。露出兴致极高的表情。 “在管乐器上镀金,算是一种先进的作法吗?” “是的。” “用金属做笛子,也算进步吗?”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毫不犹豫的将笛子放在嘴下。轻松的吹出一段旋律。 剎那间,我心惊肉跳。焦躁不安的感觉从脚底一路往上爬——他吹的不是别的,正是《魔笛》中王子塔米诺在寻找爱人帕米娜时所吹的旋律。 “这是一把好笛子,可惜是金属做的,精密度低,如果受到温度影响,音程容易乱掉。如果改用银做,银的耐热量高,导热度也够,不会因为吹奏而造成温度的过度改变。 “只要能在精密度和合金上多下工夫,以后金属制的笛子会越来越多。木制的笛子容易受潮,音程很不安定。不过,这把笛子用金属做。应该另有理由。” “怎么说?” “是为了要镀金。” “镀金属于一种热处理,很难在木制品上做,请来这边。” 工作房中到处堆放着工具和材料,或许在老师傅眼中井然有序,但在外人看来,简直乱成一团。一不小心就可能绊倒。 老人从架子上取下两个罐子。一个里面放着切割成细片的纯金薄板,另一个放着水银。他将水银移到陶器中,与金混合后,放在炭火上。 “我要稍微加热,让它完全熔解。金和水银的比重为一比五,这样做出来的液体叫汞合金。” 汞合金做好以后,他用几张纸沥过,再用鹿皮包起来用力绞。 “水银是非常贵重的东西,这样做可以回收多余的水银。” 绞过剩下的汞合金,呈黏稠的半液态状,是内含结晶的水银色合金。 拉姆海斯四处张望,拿起一个铃铛,说:“我们镀镀看这个玩意儿吧。镀以前要先用锉刀磨光,并用醋脱脂才行。”说着说着,他的手己经开始动作。 “镀金以外,还可以镀别的东西吗?” “只要能熔于水银的东西都行,譬如银或锡。铁不熔于水银,所以不行。” 涂上汞合金,他将铃挡放在炭火上加热,让水银蒸发。放炭火的地方像一个暖炉,上面有排气的管子。 “蒸发的水银要怎么办?” 第48页 “回收后再使用。水银蒸发后成为蒸气,透过这根管子进人一个特别容器。冷却以后,又成为液态水银。” 老人拿起一把刷子,说:“涂了汞合金之后如果不边加热边刷,金子会在表面结成颗粒,看起来不美观。”他边说边用刷子刷平铃挡表面。 “一定要经过这道手续,表面的镀金才会平滑,看起来细密有致。” “在这么高的温度下,如果是木头,还没有镀上金,就已经烧焦了吧。” “这也要看用途。如果是乐器,木质太干燥就没用了。” “你看得出来这个笛子是在哪里做的吗?大约在十八年前左右。” “十八年前……?” “就是莫扎特去世的那一年,也就是约瑟夫二世驾崩的第二年。” “那可能是在宫廷里做的。当时金子是限制物质,一般人是拿不到的。” “宫廷?宫廷有这种设备吗?” “镀金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设备。而且约瑟夫二世对于引进新技术非常积极。况且,宫里本来就设有一个专门研究新乐器的单位,里面就有镀金设备。事实上,我就是在那里学到这身功夫的。 “镀金技术由来已久。不过多半用在宗教艺术品上。如果广泛运用镀金技术。不但可以用铜代替纯金制品,硬度也比较高。大约二十年前,宫中非常流行这种技术。” “约瑟夫二世曾经到过镀金的工作房吗?” “说什么曾经到过,他根本就自己拥有一个工作房。听说法国的路易十六非常喜欢制作锁。相较之下,我们皇帝的兴趣,艺术性要高得多。” “为什么要给乐器镀金呢?” “因为能改变音色,如果是铜制的管乐器,镀金能防止生锈。我记得好像是……” “好像是什么?” “宫廷乐长对乐器的材质很有研究。好像是他提议採用镀金技术的。” “是萨利耶里吗?” “对。就是他,他建议皇帝在乐器上镀金或银。做各种实验。” “那工作房现在还在吗?” “不,约瑟夫二世崩崩的第二年就废掉了,作品也全丢了……您能拿到这把笛子,还真不简单呢。” “皇帝有可能住那工作房中水银中毒吗?” “镀金时会有大量的水银蒸发出来,回收蒸气,就是为了避免中毒。当然。有医生主张水银的蒸气可以治疗梅毒。所以给患者吸大量的水银,或者加在白兰地中给患者喝。 “可是如果过量,反而会伤肾。甚至一命呜唿呢?” “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卫生观念不够,不太注意换气通风。不只皇帝,所有进出工作房的人都可能水银中毒。听说约瑟夫二世死后,还有人陆续中毒呢。像一个叫什么的年轻医生,是业余音乐家,他就……” “你是说菲理斯吗?” “对。就是他。宫廷乐长让他去镀过各种乐器。” “宫廷乐长?”我皱起眉头。 “像歌剧用的道具什么的啦。结果菲理斯就中毒了……最后他好像是自杀死的。” 彻尔尼双手一拍,说:“老师。这就对了。” 对是对了,事到如令我们也莫可奈何。 就算得知魔笛的镀金暗示了皇帝的死因,但我们仍缺乏具体证据,证明萨利耶里确有杀意。再说,眼前根本没有机会制裁宫廷乐长,就算掌握到具体的证据,也是枉然。 我们脚步沉重的走到格拉本广场找到一张长椅坐下。 格拉本广场面对史提芬大教堂,周围是维也纳最繁华的地带,十年前我曾住过这附近,广场上有一个奇怪的塔。塔顶的形状好像一块云,黄金打造的三位一体像在上方闪耀,里奥波德一世则跪踞在下方一隅。 这个塔是十七世纪为感谢上主赶走黑死病而做的“黑死病纪念柱”。也是少数能逃过法军浩劫的艺术品。 “我知道了。”彻尔尼望着《摇篮曲》的乐谱,从我手上抢去铅笔。开始在第九到十一小节的歌词上做记号。 “做了记号的就是形成不协和音的地方。这段歌词别有含意。 ‘wiegenliedminusnen-schmach-n’(摇篮曲、减、否定、羞辱),就是把这段《摇篮曲》歌词中nein以下的文字都去掉。我找到第十一小节的第二段歌词中有一句teinschmachten。如果按照讯息的指示,就变成t6tete,也就是‘杀了’的意思。动词有了,下面要找的是主词和受词。现在,请把这几个小节中加了‘·’记号的字母,按照歌词顺序念出来。” “lufttotetedenprinz——空气把王子杀了——” “bln前面的冠词die被省略掉,这不去管它。这里说的空气,就是水银的蒸气,王子就是约瑟夫二世。也许把国王说成王子有点奇怪,可是他和母亲玛丽亚·泰瑞莎共同治理国家的时间相当长,在国民的印象中,他并不是威严的皇帝,连他自己郁在墓志铭上说,他是‘遭到失败命运的王子’。” “说得好。快去告诉葛罗哲斯基,说不定他会请你喝一杯。” 第49页 彻尔尼垂下肩膀,似乎很不满。 “老师不应该对学生的努力等闲视之。” 我很想说:我可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活。不过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的从长椅上站起来。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赛莲的声音很沮丧。 “你打算怎么办呢?” “您别一副知道谜底就万事太平的表情。难道您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吗?” “那么,你觉得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 “告发萨利耶里呀。” “要怎么做呢?宫廷不用说,连法军、共济会都不会理我们。” “那就向一般民众揭发……” “我也很想揭发,问题是该用什么方法。如果我们到处发传单,说莫扎特是因为知道萨利耶里暗杀皇帝的真相,所以被杀人灭口,大家只会以为我们在无的放矢中伤他。谣传固然会因此扩大,还是不能达成告发的目的。” “而且还要冒生命的危险呢。”彻尔尼补充了一句。 “没错。” “好,我知道了。可是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一个人准备怎么做?” “如果不能公开讨回公道,那么只有一个方法能够让我心情舒畅。” “你该不会为了復仇,不惜成为杀人犯吧?” 我回头,向在后方看着行道树慢慢踱步的彻尔尼说:“你劝劝她,别让她做傻事。” “可是,老师,您不是常说可以趁年轻的时候多做做傻事吗?”彻尔尼两手插在口袋里,稍带反抗的说,但转瞬间又恢復了一贯的坦率。 “赛莲……你知道萨利耶里今年几岁吗?”彻尔尼以难得的认真态度问。 “大概五十五岁左右。” “他已经五十九岁了。就算放过他。他也没有几年可活。” “这种想法末免太迂腐了,我简直想问你今年几岁。” 赛莲咬住下唇,挥挥手说:“再会了,二位。明天的演奏会。好好表现哟。” “等一下。杀人犯可不是光扫扫救济院就没事了喔。” 她不怀好意的笑一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莫扎特的女儿,背朝着我们走进夕阳中。 “你怎么不阻止她?” 彻尔尼摇摇头:“我才十八岁。萨利耶里老死以前。难道要我一直用锁链拴住她吗?” “你可以说,叫她别弃你而去啊!” “这种笑话不好笑。” “我也这么认为。” “老师,您又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我的信条是,不论什么情况下绝对不要去说服女人。全世界没有比这更白费工夫的事。” “人到了三十八岁,就会讲这种话吗?” “是三十七岁。” 走到皇宫尽头,我向右转进布鲁克街。 “您要去哪里?” “去玛丽亚拯救街,到席卡奈达家里去找乐团用的衣服。” “要我跟您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竖起耳朵,准备听他回话,可是他嘴闭得紧紧的,大概在想换工作的事吧。 失去主人的男爵宅邸,似乎也失去了豪华的气势。尽管家门口停着几部说不上豪华但相当漂亮的马车,透过窗户隐约也可看到屋内灯火通明,但建筑物本身仍显得疲乏无力。墙壁和柱子光华尽失,似乎只剩下枯犒残海我敲敲门环,空洞的声音在玄关迴响。 “我觉得这栋房子好像几天内突然旧了许多。”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老师不肯买房子的理由。” 大门发出抗拒的声音,慢慢被打开。门后宣洩出灯光,还有沸腾的人声。 管家修兹端着蜡烛台出现眼前:“啊,原来是贝多芬先生。” “怎么这么热闹?” “主人过世以后,一大堆亲戚和债权人之类的跑来争夺财产。” “每个家庭似乎都一样。” “您说得没错。贝多芬先生也和我家主人有借贷关系吗?” “你眼睛有问题是不是?说话也要看对象。就算有借贷关系。我也应该是借方。” “看样子也是。不过,我的眼睛还没问题。” “我想到席卡奈达那儿借一些戏服。” “请稍候。”修兹正想进去拿钥匙,从他背后冒出一个人,像门板似的仵在那里。 “啊,贝多芬。” 萨利耶里那张训练有素的义大利脸挤出一个假笑。他手上拿着一个葡萄酒杯。 “演奏会就在明天了吧。我一定去捧场。” 去看我的笑话才是。 “你是彻尔尼吗?你向贝多芬学到很多东西吧。” “嗯,特别是讽刺人的技巧,这是从其他老师那儿学不到的。” 我推推他的肩膀,对他保证说:“你已经尽得真传,我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萨利耶里挤出另一个假笑,我们师徒也扯出一抹亲切的微笑,算是对他的特别优惠。 第50页 “萨利耶里老师,您也是来出席讨债大会的吗?” 宫廷乐长回头看看大厅,表情不变的哼哼鼻子说:“这栋房子可能会公开拍卖。当然。侧屋那边也要整理一下。至于那个地下室的酒,我收了。” “这太过分了吧,主人席卡奈达还没死呢。” 我总算没说出我已经去救济院看过席卡奈达,他把那些酒许给了我。 “可是,那个侧屋总不能任它原封不动啊!谁来付房租呢?席卡奈达进了救济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还是先把家产换成钱财,存进银行比较划算。” 他把手上的酒杯举到眼前,说:“这就是酒窖中的酒,你也来一杯吧。” “不。我还要准备明天的演奏会。” “地下室至少有一千瓶葡萄酒,而且都是好酒,可惜有的已经开始发酸。葡萄酒可不是越陈越香的东西。唉,真可惜。” 不想再和自以为是的萨利耶里说话,我打断他:“那么,明天维也纳河畔剧院见。” 我内心咒骂不休,表面却殷勤有礼的向他告别。在音乐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没有抽出藏在外套下的魔笛揍他一顿,就算最了不起的绅士风范了。 修兹手上拿着钥匙回来,带领我们穿过草地,来到与主要建筑物分开的侧屋。 夜晚的侧屋看来特别乖僻畏缩,孤独的站在角落。当然,没有一个窗户透出灯光,摆明了拒绝与人世有任何牵扯。它溶入夜空,几乎让人以为它会随明晨的朝雾一起消失。 可是,大门仍如往昔一打就开,修兹也一如往常。站在玄关附近等我们把事情办完。 “刚才的那件事……” “什么事?” 彻尔尼满脸不悦的看着我:“就是老师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家的事。” “你想通了吗?” “嗯,好像。” “如果打算胡言乱语,开些无聊的玩笑,小心被我逐出师门。” “那……我不说了。” 我们在二楼找到好几件燕尾服。彻尔尼开始寻思该如何搬回去。 “如果在这里开演奏会就省事了,” “这里有个袋子,都塞进去吧。” 我把找到的麻布袋丢给他,手无意识的滑过成列的衣服,希望能再找到几件。 “老师,这样不够。剩下的只好去音乐工会那边想办法了。” 我停下手,开始思考:“卡尔,你帮我选几个萨利耶里没见过的人。” “您是说从乐团中吗?” “对,叫那几个人穿上这个。” 我顺手抽出吊在眼前衣架上的蓝色服装。 摇篮曲 第一章 演奏会预计下午一点半开场,两点演出。团员从上午就陆陆续续出现,参加排练。 我没有什么心情,随他们去练习。 我绝对不是一个做事半途而废的人。相反的,我经常过分执着,死不认输,有时固执得几近异常。姑且不论好坏,这样的性格造就了今天的我。 按照以往的习惯,不管乐团的表现多么令人绝望,我一定会指导他们练习到开演前的最后一刻。彻尔尼等知我甚深的学生,早就看穿其实我只是放心不下,在那儿硬撑场面。 但是,这次我们的立场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换成彻尔尼在那儿一面弹琴,一面设法拉拔乐团,做出恰如其分的表现。 协奏曲中。乐团的演奏不能太突出,才能烘托出钢琴绚烂高超的技巧。所谓的协奏曲,就是独奏乐器和交响乐团间的竞赛,要在互相唿应中创造张力,呈现曲子的流转。 如果乐团表现欠佳。钢琴自然会受到影响。两者必须在对等的技巧和一致的诠释下演奏,才不会让良性竞争变成互扯后腿。 照理说,我这个作曲家兼指挥应该负责控制钢琴和乐团,但我却故意站在一旁看热闹。 剧院的代理总管班瑞德走进会场,看到我之后走过来。 “贝多芬老师,您这次怎么变成主张禁慾的斯多葛学派的信徒了?”班瑞德瞄一瞄舞台上的练习情况,再看看默不作声的我,非常意外的说。 “我想让弟子尝尝痛苦练习的滋味……我可是用心良苦啊!观众还算多吧?” “外面队伍排得很长呢。” 我松了一口气。 “啊,老师的崇拜者也来了。” 我顺着班瑞德的视线,看到一个胖嘟嘟的少年站在后台入口旁。发现我没意思往前走,他紧张兮兮的走到我身旁。 “嗨,舒伯特。怎么了?” “萨利耶里老师被法军逮捕了。” 他转头往后看,果然,有几个穿着军服的男子夹着表情僵硬的宫廷乐长,站在不远处。 “您是贝多芬先生?”一位军官大声用流利的德语问。他的肺活量之大,使乐团遽然停止演奏,“我是法军执政部的理诺丘中尉。我们逮捕了宫廷乐长安东尼奥·萨利耶里。” “这种事,有必要特别来向我报告吗?” “我们想传唤您问个话,已经准备好传票。” “为什么要传唤我?” 第51页 “我们希望您能够交出金笛子。听舒伯特说,它在您手上。” 舒伯特戴着眼镜,大气都不敢喘地注视事情的发展。乐团团员的表情也差不到哪里去。 “金笛子我已经允诺送给别人了。” “大师,我们可以以执政部之名取消今天的演奏会哟。” 舞台上一阵骚动。只有彻尔尼不为所动,继续弹琴。我朝着他的侧面大叫:“卡尔,去拿来!” 当!——他用一个主和弦结束了旋律,站起身来。 舞台后面有一个经年未用的大风琴,并排嵌在墙壁上的管子已经锈腐。彻尔尼抽出其中一根管子,取出里面的笛子。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保险柜。”那个自称理诺丘的中尉苦笑道。 笛子映照着舞台的蚀光,闪动着如火焰般的金色光芒,传闻有一些名乐器中蕴含着难以形容的魔力。或许这一把充满悬疑的笛子,也应该列入这类乐器的清单中。可惜这把笛子从完成的那一天起,就背负了见不得光的命运,没有人会将它视为珍宝,好好收藏。 接下乐器,理诺丘中尉面对我说:“麻烦您跟我到法军总督府去一趟。”他的帽子戴得很深,眉毛以上全被遮住,只能看到脸的下半部。可能是因为脸颊较大,他的声音有些混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舞台上的团员开始不耐烦。 理诺丘中尉动了动脸颊,但并未转头朝向舞台。反而是萨利耶里趁机大叫:“你们一定搞错了,你们没有理由逮捕我。” 我面无表情的说:“快开场了。我是指挥,不能离开剧院。” “那么……”理诺丘中尉环顾四周,感受到会场的气氛后,说,“如果附近有个可以问话的房间也行。我只是想听听您的说法。” “三楼的总管室如何?” “很好。” 我催促他们前往总管室时,代理总管追过来说:“刚才我瞄了一眼,室内乱七八糟,但又不像遭过小偷……” “早上剧院管理委员会的人来过,说是因为新旧总管交接,来整理东西什么的。”我立刻阻止班瑞德继续发言或跟过来,同时回头对彻尔尼说,“卡尔,让观众进来吧。开演前我一定回来。” “祝您早归。” 上楼时,萨利耶里仍喋喋不休的低声抗议,不停的摇头。 打开总管室,只有理诺丘、萨利耶里和我三个人进去,其他士兵守在门外。 室内的确到处都堆着东西。 “这原来是席卡奈达的办公室,整理起来简直就像搬动整座仓库一样工程浩大。”我一面解释一面指着里面的小房间说,“还是到那一间比较好。” 里面的房间虽然有一点暗,总算还有几把待客用的简陋椅子和一张靠墙放置的小桌子。 “好吧。我们就按照贝多芬先生的期望,尽量在开场前完成讯问,请两位合作。” 话刚说完,萨利耶里就怒不可遏的大吼:“你最好先去问问上级长官,他们已经做出决议,不动我一根汗毛。” “决议?有关什么的决议?” “我不必告诉你。” “那么,贝多芬先生呢?您是否可以告诉我有关这把金笛的事?” 我窥看萨利耶里的脸色,开口说道:“一七九○年二月,皇帝约瑟夫二世驾崩。这个笛子可以解释他的死因。简单的说,皇帝在自己的工作房里为乐器镀金,结果水银中毒而死。这是事实,无庸怀疑。不过,建议皇帝为乐器镀金的……就是这位萨利耶里大师。” “是这样吗?” 萨利耶里愤怒不耐的点点头,说:“我建议皇帝陛下镀金是事实,但那不是我个人的主意,只是遵从考尼兹宰相的命令。当时皇帝公开宣称‘朕为天下第一公僕’,在奥地利很不受欢迎。” “考尼兹宰相已经离世,死无对证。” “对,他十五年前就死了。可是命令他这么做的人还活着,那就是教皇庇护七世。” “越说越有趣了。不管是谁的命令,暗杀启蒙君王约瑟夫二世,可是重大的反革命罪行哟。” “别傻了。这种事公诸于世,对拿破崙也没什么好处。到时候,不管是你还是你的长官。都会吃不完兜着走。” “哦?”理诺丘对他的威胁噬鼻以待。我决定代替中尉提出质疑。 “莫扎特和菲理斯呢?他们是因为知道约瑟夫二世的死因而被灭口的吗?” “你对这件事挺感兴趣的嘛。贝多芬。你没听说,有的事不说为妙吗?” “坊间一直传说您是因为嫉妒莫扎特的才能,所以把他毒死。如果传言不实,您何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萨利耶里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们说我嫉妒他的才能吗?……那个小矮个儿到底何德何能?他活着的时候,我萨利耶里就从来没被他比下去过。不,即使现在,我仍然是维也纳最红的音乐家。这种事根本人尽皆知,我又何必解释?”接着,萨利耶里昂然瞪着我,自信满满的说,“既然你连镀金乐器都拿出来了,我也不用再装蒜。好,我就告诉你吧。” 第52页 看着他自信的面孔,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已经上演的剧本,现在叫停也来不及了。我偷瞄一眼时钟,脑海中闪过剧院中坐满观众的景象。 “约瑟夫二世遽逝时,莫扎特便怀疑皇帝是因为汞合金镀金术水银中毒而死。因为他和对水银知之甚详的斯威登男爵往来密切,很了解水银的毒性。为了想知道工作房中所产生的蒸气是否有毒,莫扎特展开一项实验。 “他请朋友菲理斯帮他把新歌剧所需的舞台乐器,包括笛子、铃挡和其他小道具都镀上金。《魔笛》一剧中分别用金色和银色来象徵男与女。需要镀金的东西不在少数。莫扎特和菲理斯的妻子暗通款曲,如果镀金使菲理斯的健康受损,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说起来,莫扎特实在是个极度自私的男人。 “菲理斯果然如他所料的水银中毒,莫扎特因此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他的下一步是来威胁我。如果不想让皇帝被杀的事实公诸于世,就升他为第二乐长,将年俸由八百奥币调为两千奥币,和前任的格鲁克一样。 “廷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离谱的要求。考尼兹宰相发出格杀莫扎特的命令。就在他发表最后的歌剧《魔笛》前后,我请他吃过好几次饭,并在食物中混入水银。等他发现肾脏出毛病,知道自己被下毒时,已经太迟了。 “菲理斯这时候也发现自己生病的原因和莫扎特死亡的真相,对健康和家庭完全绝望,选择了自杀一途。他选择在莫扎特死后的第二天自杀,是因为他认为在莫扎特之后,他就是宫廷下一个谋杀的对象。 “他会这样想,是有原因的。因为宫廷方面必须将在宫廷工作房做的镀金作品全数销毁,以湮灭暗杀皇帝的证据,但他们知道莫扎特手上仍握有菲理斯为他做的镀金笛子。 “其实,金笛隐藏的,与其说是皇帝的死因,不如说是菲理斯的死因,但仍然非找回不可。因为笛子一般都是木制的,为什么这根笛子要用金属制呢?如果理由被发现,宫廷一定会陷入恐慌。我们没收了舞台上真正使用的笛子,但发现它是在木棒上涂颜料的冒牌货。宫廷警察赶到菲理斯家调查时,他已经自杀身亡。 “笛子遍寻不着。菲理斯以死抵抗权力,不让宫廷一手遮天。 “菲理斯没有留下遗书,他的遗孀怀胎在身,怨恨宫廷夺去丈夫与莫扎特的性命,将解谜关键的《摇篮曲》隐匿不报。 “十八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线索。当菲理斯的女儿拿出《摇篮曲》的乐谱时,我确信里面一定记载了藏匿笛子的地点,为了避免与菲理斯有往来的人从中找到线索,我交代崔克掩人耳目,以别人的名义出版这首《摇篮曲》。因为曲风接近莫扎特,而且冠上他的名字比较好卖,所以崔克决定以莫扎特的名义出版。后来崔克为了向共济会取得相关情报,才不幸惨死。不久,我又试着去找一个了解真相的人,那就是罗特麦尔。没想到这样做却打草惊蛇,他竟然选择告发我。” 我终于明白萨利耶里去圣马克斯公墓不是去找莫扎特的墓,而是去找掘墓人。 “我告诉罗特麦尔,如果他肯跟我合作,我一定帮他回到宫廷,不让他再做落魄的掘墓人。可是他一直以为他被逐出宫廷都是我的错,而且做掘墓人收入也不错,举例来说……”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话被里诺丘打断,萨利耶里表情相当不满。 “就这些了。你满意了吗?” 看着萨利耶里涂着白粉的脸上,再度浮现冷傲的表情,一般难以忍受的懊悔沉甸甸的压在我胸口。 席卡奈达的“莫扎特把菲理斯……”后面,原来应该加上“置于死地”。 镀金老师傅拉姆海斯说:“宫廷乐长让他去镀过各种乐器……结果菲理斯就中毒了。” 他所指的宫廷乐长,不是第一乐长萨利耶里,而是第三乐长莫扎特。 薄命天才莫扎特的传说就此摧毁。我开始诅咒自己,不该如此轻率的逼萨利耶里开口。 “或许你们不了解,目前维也纳宫廷发生任何丑闻,都会触怒即将迎娶玛丽公主的拿破崙。你们逮捕我也没用,因为我的自白绝对不会被公开。你们今天听到的事,无论说给谁听,都没有人会相信。” “是吗?”我的眼睛紧盯着宫廷乐长,反驳道,“的确,没有人能告发你,让你伏法,但是我们可以将你的行为公诸于世,夺去你的声望,让你接受社会力量的制裁。” “你打算到处散发传单吗?谁会相信你呢?” “如果从你自己口中说出来,大家都会相信。萨利耶里大师。” “你在说什么疯话?……”萨利耶里笑得两颊颤动,可是看到我的动作,他的笑容瞬间冻结。 我用脚踹开靠墙的桌子,指着突出地板的传声管,传声管的盖子已经打开,开口很明显的朝着我们。 “这个房间有一些机关,可以对会场制作特别音效,或对舞台下达指令。像这个传声管,只要对着它说话,声音就会从观众席上方的天花板传送下去。” 我们故意在总管室内放了一大堆杂物。然后在这个小房间安排座位。让萨利耶里坐在传声管附近。 第53页 我看了看时钟,说:“一点五十分。会场应该座无虚席了吧。” 萨利耶里惊愕不己。嘴巴张得老大。盯着穿法国军装的男人,突然大叫:“你、你不是真的法国兵!” 军帽掉落,露出军官微秃的头髮。 萨利耶里双眼冒火,直直的瞪着我。这位平日留心保持高雅风范的宫廷乐长,很难得的表现出标准的义大利风格。 “你是主谋对不对?你演出这齣戏,想让市民亲耳听我说出我杀了莫扎特。是吗?” “我想不用我提醒您,您现在讲的话,大家也都听得到哟。” 托他的福,连莫扎特的声望都因此大幅滑落。 我拉开贴在墙壁上的窗帘,从那儿可以清楚看到会场的情况。我在脑海中想像舞台上的乐团和观众席上的观众。被天花板传下来的声音震慑住的景象。然而。当我探头看去时,换我皱起眉头。 “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会场空空如也。冒牌中尉听我这么一叫,也跑来窗旁,越过我的肩膀往下看。 “这是怎么回事,贝多芬老师?” “天知道。” 我飞也似的跑出房间,守门的士兵早已不知去向。 我奔下楼梯,打开观众席的门,进人大厅。面对我的是又湿又冷的空气。 “卡尔!你到哪里去了?” 我狂怒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迴荡,显得软弱乏力。我再度看看时钟。 “时钟并没有坏,走得很正常。” 一阵干涩的声音从观众席的第一排传来,好像在对我挑战。 宫廷警察布鲁诺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是否有意打招唿,他抬了抬手,但中途又放了下去。他的右脚绑着绷带。 “贝多芬先生,我来履行约定,收回那把魔笛。” “在三楼的总管室。” “萨利耶里乐长也在那里?” “是的。” “这个冒牌军官是葛罗哲斯基……啊,不,应该说是艾伯特·歌塔吧?” 葛罗哲斯基解开军服的扣子,敞开胸膛,并从嘴巴里吐出为撑开脸颊而塞进去的棉花。 “我回来了,警官,穿着这身华丽的戏服。” 布鲁诺警官点点头:“听说你们从席卡奈达那里拿了一些法军的服装,我就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摊开双手说:“你的直觉挺正确的嘛。这就是你插手管这件事的结果吗?” “没错。我们宣布今天演奏取消,请观众尽数离开,乐团的团员也被隔离在后台,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萨利耶里的自白。” 好一招顺势架空。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但有些作曲家在音乐上也用这种手法制造效果。我个人的作风是,我喜欢让观众的期待得到满足。即使变成这种场面,我仍然卖力演出。 “你真厉害。” 布鲁诺用一根大手杖撑起身体,伸出手来和我握手。 “我喜欢你,贝多芬。你当作曲家太可惜,如果你想转行,我一定请你当我的参谋。” 背后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萨利耶里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布鲁诺,把这几个人抓起来。” “罪名呢?” “假冒法军,诱拐宫廷乐长。” “他们为什么要诱拐您?” “你刚才不是全听到了吗?” 布鲁诺警宫像变魔术似的挂上一张笑脸。说:“乐长大人。其实我并不想再听到您刚才说的话。如果您命令我逮捕贝多芬和葛罗哲斯基,我一定会照做。不过,到时候我必须问他们从您那里听到什么。况且。贝多芬也算知名人士,他被捕的话,一定会引起社会注意。这样不打紧吗?” 萨利耶里懊恼的陷入沉思,嘴巴张开、眉心紧蹙。 我可懒得管他,独自爬上舞台,顺着通路走向后台。 布鲁诺在我身后大叫说:“啊,对了。贝多芬,我逮捕了那个验尸官舒密特。” 我回过头去,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捻着鬍鬚。 “罪名呢?” “非法侵入民宅,也就是你的家。” ——看来警察一直在监视我。 “他偷了什么东西吗?” 我摇头说:“没有。什么都没偷。” “太好了。” 前往后台的路上到处站着警察。不过没有一个意图拦住我,我打开休息室的大门,所有团员都在,包括那几个冒牌法国兵。 “老师!”彻尔尼一叫,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问集中过来。 “看来这个剧院已被警方占据。很遗憾,今天的演奏会非叫停不可。至于是就此取消,还是延期举行,现在还很难说。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忙,除了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说完话可没人鼓掌了。彻尔尼和舒伯特从众多疲惫的脸孔中冒出来,走向我。 “卡尔,帮我把这些俗气的戏服还回去。” “没问题……萨利耶里后来怎样了?” “全招了,连不必说的都说了。” 第54页 “那这场决斗应该说是平分秋色喽?” 我微微点头。尝试挤出一个苦笑,但不太成功。 “我不放心的是赛莲……” “她总不会拿把刀去袭击萨利耶里吧?” “她根本不需要武器,手刀的力道就够强了。不论如何,她不是那种温顺的女孩,会如此轻易的善罢甘休……怎么了。舒伯特。你在那里扭扭捏捏什么?” “这个……说到赛莲姑娘,我今天早上在萨利耶里老师家看到她。” “什么?”我不由自主的扬高声调,“结果呢?” “她不是去找萨利耶里老师的。她约了凯特琳娜一起去斯威登男爵的宅邸。” “她去找萨利耶里的爱人做什么?” “我们还是去一趟吧。”彻尔尼表情严肃的为我取来外套。催促我赶快上路。 走出后台,立刻碰到布鲁诺。 “你该不会阻止我们吧?” 看着少年们气势汹汹的样子,他两手一摊。侧身让我们走过。 斯威登男爵的宅邸,白天看起来较为闲静幽雅。 这些贵族大宅院,通常只有在夜幕笼罩中才能显出它雄霸一方的排场。因为阳光普照,宅院的腹地不明显,一旦入夜,所有亮灯的地方都属于同一栋宅邸,才能看出它有多大。 管家修兹来开门,还是和往日一样殷勤。安分守己、不引人注意的修兹,几乎已与宅邸化为一体。 “修兹,你好,上次和我一起来过的女孩赛莲应该在这里吧。” “是的,和凯特琳娜小姐一块来,帮她把侧屋地下室的葡萄酒搬到萨利耶里乐长家。” 没等修兹领我们过去,我和彻尔尼已经急忙提起脚步,往侧屋奔去。 庭院中,有一辆运货的马车正在享受日光裕初夏的太阳逐渐西倾,撒在庭院的阳光,颜色正在转深。 我们看见赛莲从侧屋后门走出来,两手提着盛满酒瓶的大篮子。她将酒瓶放在马车的平台上。然后挑衅的看着我们。 “演奏会开得如何?” “取消了。” “是吗?” “赛莲,你该不会打算在这些酒中下毒吧?” “正有此意。” “难道聪明如你,只想得到这种笨主意吗?喝酒的可能不只萨利耶里一个人喔。” 话声刚落,一个身材高大的女性也抱着装满酒瓶的篮子走出来。 “呵,贝多芬先生。” “你好,凯特琳娜。” “今天不是有演奏会吗?萨利耶里先生也去了呀。” “发生了一点状况,被迫取消了。” “哎呀。真遗憾。” “就是啊!” 凯特琳娜把酒放好。坐在驾驶位置,拿起僵绳,回头看着赛莲。赛莲似乎无意乘坐,抬高手臂,手腕前后摆动。这是平民女子与人告别时经常摆出的手势。 “我想和他们讲讲话。凯特琳娜,你先回去吧。” 凯特琳娜用同样的手势回应她,驾着困意正浓的马匹,慢步向前走去。 赛莲目送她离去,然后转向我们说:“地下室至少有一千瓶酒,一次搬不完,还剩一大半呢。你们要不要趁早带一些多凯酒回去?” “管家修兹在看着呢。” 修兹还站在玄关入口。他的目光从不轻易离开访客。 “你、你还没有下毒吧?” “下毒的不是我,是她。”赛莲用手指着马车。 “凯特琳娜?这话怎么说?” “还记得席卡奈达的房里有一本研究葡萄酒的书吗?” “嗯。好像记载了很多保存方法。” “我把那本书一併送给凯特琳娜,因为里面记载了改良酸酒的方法。” “席卡奈达在救济院也说过,要加铅糖……” “没错。铅有中和醋酸或酒石酸的作用,铅糖就是醋酸铅的别称。地下室里有许多酒因为太陈而变酸,我想需要用大量的铅糖才行,尤其萨利耶里认为甘味的酒是最高级的。” “那铅糖是……” 赛莲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有医学家认为,铅糖其实就是一种毒药。” “包括菲理斯吗?” “是的。他主张铅糖与葡萄酒混合是最不卫生的。虽然古罗马时代就开始使用铅糖,但是以贤明着称的尼禄王晚年成为暴君,传说就是因为喝下太多含铅糖的葡萄酒,导致精神异常所致。只要不常喝,就没有害处,所以除了萨利耶里,其他人都很安全。” “如果这个想法正确,萨利耶里迟早会……” “他会怎么样,就要看上帝裁决了。我不在乎復仇计划能否成功,反而更关心我父亲的主张是否正确。” 正面迎着阳光,赛莲不得不眯起眼睛。我有预感。她很快就会掉下眼泪。于是急忙调开视线。 彻尔尼大概也有同样的预感。我们师徒的眼神在慌忙中相遇,将对方狼狈的表情收入眼底,结果忍不住爆笑出来。 “呜唿唿……” 第55页 “啊哈哈……” “啊哈哈哈……” 我搂过他的肩膀,他胡乱戳着我的前胸,两人笑成一团。赛莲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 “喂,贝多芬。写一首我能唱的曲子好不好?不过要轻快开朗的哟。” “我的曲子一向轻快开朗。” “可是一点也不和平。” “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地方是和平的。那一定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赛莲逐渐放松快要令我窒息的腕力:“例如?” “例如大海。”彻尔尼代替我回答。 我还想应酬几句,但想起修兹正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们,决定耸耸肩膀代替回答。 这可是我表示亲切的方式。 第二章 有评论家说我作的曲子就像建筑物一样,没有任何牵强浪费,每个音都经过周详的分析计算,彻底奉行结构主义,所以目的明确,极度合逻辑。 这种论调简直像在说我的作品没有任何灵感成分,让我无法视为一种赞美。 我以即兴钢琴演奏起家,不可能不擅长灵感奔放、随性展现的创作形态。但是经验告诉我,这种即兴式的作曲方式,一旦换人或换场地演奏,就会面目全非。我不愿意留下如此散漫、经不起时间考验的曲子。 发现一个感兴趣的主题,就绕着这个主题刨作不休,怎么也说不上是专业的工作态度。一流的艺术家应该是自律严谨,随时割捨不必要的音符,只留下最精华的。 在现实生活中,我也养成了捨弃多余事物的习惯。 莫扎特暗杀事件就此落幕。说起来,这件事究竟十八年前就已了结,还是到最近才正式告终,我无法判断。很清楚的是,这件事已经真相大白,不会再因人为的操纵而改变。 虽然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但我已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恢復正常的生活,每天面对书桌,思考如何用音乐来表现大海。 有人敲门。 我瞄一眼时钟,已经到了该吃晚餐的时候。 把羽毛笔丢在五线谱上,我走到门边问:“哪一位?” “康丝坦彩·莫扎特。” 我回头望望房间,确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屋内其实只有一些破旧的家具,但因为有一次不小心让访客看到我的残羹剩饭,讨了好大的没趣,所以才分外留意。当然,莫扎特的遗孀应该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 “非常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您正在工作吗?” “正在作曲,追求和平。” 既然是在晚餐时间造访,总不会空手而来吧。 不过,我就是因为常说些不该说的话。所以才惹人讨厌。我决定保待沉默。 “今天葛罗哲斯基来看我……听他说起我才知道,贝多芬先生曾让萨利耶里自白他暗杀了莫扎特……” “可惜白忙一场。” “真的白忙了吗?” “这个嘛,现在还很难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想让您过目,您能随我去一趟吗?” 我踌躇片刻,倒不是感到什么危险,而是略感失望,因为她好像不是在邀我去吃晚餐。 “今天尼森先生没和你一起来吗?” “我瞒着他出来的。” 我抓起外套,走下楼梯,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着。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不希望真相曝光的真正原因了吧?” “你是指……?” “萨利耶里应该说了吧,就是莫扎特逼死菲理斯,还去威胁萨利耶里的事。” “是吗?”我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因为我觉得,保护莫扎特完美的形象是我的责任。” “如果你是要徵求我的同意,我可能无法允诺。不过,我知道有些真相是必须隐藏的。我不了解的是,你和尼森为什么一方面要我不要管这件事,一方面又在旁边煽动我呢?” “我们当然考虑过您的个性。我们想,如果您能一声不响的撒手不管,我们就能保住莫扎特的名誉……相反的,如果您深入追查,成功的告发萨利耶里,也算不错的结局。身为女人,我没有男人那么理性。我不愿看到谋害莫扎特的人拥有崇高的社会地位,生活平静而优越,所以心底不免也存在着就算有损莫扎特名誉也要復仇的想法。” “尼森怎么想呢?” “他一心只想卖莫扎特的传记,根本不在乎莫扎特的形象或死亡的真相,只要能制造话题就好。想想看,如今欧洲最受瞩目的作曲家贝多芬,有意追查莫扎特死亡的真相……这是多么耸动的标题啊!尼森是共济会的干部,不宜直接採取行动,所以希望利用您来进行。当然,因为告发萨利耶里的努力失败,现在他只能写一本平实的传记了。” 原来所有场面上的人都看穿了我的个性,并且充分加以利用。 “这种人,你还打算和他结婚吗?” “与他结合,把莫扎特塑造成后世崇拜的偶像,是我的职责,即使这意昧着蓄意抹煞莫扎特自私不可爱的部分,用美丽的谎言维护他美好的形象。当然,如果您成功告发萨利耶里,破坏了莫扎特的形象,我就不必再婚……”康丝坦彩摇摇头,挤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 第56页 “请别再说了。” 每个人都说她是个恶妻,认为莫扎特英年早逝她应该负全责,而且批评她冷血,连莫扎特的葬礼都懒得参加。遗憾的是,她因为深爱莫扎特,宁愿忍受中伤,而不愿意破坏莫扎特形象的事实,就和许多见不得光的真相一样。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沉淀在歷史的深渊中。 我心想,或许我该对女人重新评价。 马车在玛丽亚拯救街前停了下来。 “这不是斯威登男爵的宅邸吗?” “是的。明天家具细软就会被搬出。在那以前,有东西想请您过目。” 管家修兹迎客的眼神中,闪烁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光芒,但我无心探究原因。 “晚安。在拍卖前,我们想看看某样东西。” 修兹点头应允康丝坦彩的要求:“里面请。我还有东西要整理,请自便吧。” 修兹离开后,康丝坦彩适自走进中庭。阳台旁有几阶通往地下室的石阶。下去之后可以看到一扇相当坚固的门。 “共济会员以前就在这里聚会。” “你也是会员吗?” “怎么可能?共济会禁止女人参加。有些分会允许女性加入,但只能当附属会员。”说着,康丝坦彩掏出钥匙开门。 “我不知道你还有做小偷的本事。” “我是从尼森那儿找到,偷偷带来的。” “你确信你们的婚姻会幸福吗?” 借着火柴的光亮,我找到烛台,并在己被煤烟燻黑的墙边点燃蜡烛。 继续往下走几步,来到客厅。 “就算对命运的些微反抗吧,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了解我的心情……除了您,我实在找不到适当的人选。” 客厅的面积不算小,屋顶相当高。冬季时。暖气费用大概不便宜,打扫起来也不轻松吧。我竟开始为屋主提起心来。 墙壁上没有猫的壁画,只有蛇与剑组成的浮雕。沿墙摆了一排椅子,在象徵奥西里斯和伊西斯的雕像周围,堆放着数量颇多的木樽。 讲坛的背后绘了一座象徵太阳的高塔。康丝坦彩穿过高塔前方,从一个有厚重门扉的架子上,用双手抱出一个四方盒子。 她将盒子摆在桌上,打开盖子。我举近烛台观看。 “这是莫扎特的头盖骨。” 我连忙将差一点松手的烛台放住桌上,心存疑的眼神盯着康丝坦彩。烛光照着她瘦削的脸庞,投射出稜角分明的阴影。 我伸手进木盒,从刨木屑中取出头盖骨。 鼻骨下塌,下颚脱离,牙齿大量掉落,从骨头的形状很难想像主人生前的长相。整体而言,头很大,头形本身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万,只有耳道比较大。 我对骸骨没什么研究。当然无法做任何正确的观察。 “莫扎特死时,头便被切下来,一直由共济会当作圣物暗中保管。连我这个做妻子的都没法接近……”康丝坦彩眼神涣散的望向空中。口中喃喃开始叙述。 “对于在圣马克斯立碑,我的态度很消极。因为我知道他最重要的部分不在那里。连范·坦姆伯爵为莫扎特印下的面模,我也觉得毫无意义、将它弃如敝屐。我按近尼森,就是为了调查亡夫头盖骨的下落。” “结果在这里找到了?” “嗯。花了好多年。我真想对那些轻视女性的共济会老爷夸耀一下女性的坚忍不拔。” “这个头盖骨……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天尼森会把它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保存。” “你甘心接受这个结果吗?” “女人随便踏入大老爷们严禁女人进入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处?” “别问这种我答不出来的问题。” “莫扎特的遗骨到底该如何处理?如果那些男人决定将它当作尊贵不死的象徵来保存。我想我不该偷偷将它藏至别处。”康丝坦彩从我手上接过头盖骨,对它凝视良久,“不久我将前往丹麦,带着这个行李,是无法成行的。” “说得也是。” 莫扎特的遗骨再度回到木盒中。 “趁修兹没来以前,我们快出去吧。”我这才想到。 那个素来严谨守分的管家,怎么会怠忽职守,让夜半访客四处漫游呢?就在这时。 楼梯口光线闪动,修兹提着油灯走下来。 “两位探险游戏进行得如何?” “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有些东西可是不能看的。” “只不过是一些骨头罢了。” “贝多芬先生,我在这栋宅邸服务了五十年。现在男爵过世,他们逼我离开,但我根本无处可去。” “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好像不太合适。” “不,非常合适,我打算完成主人的心愿。” “太好了。”我以开玩笑的口吻一语带过,但接下来的瞬间。却不由得紧皱眉头。 修兹手上握着一把枪。 “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守住主人想守的秘密,消灭主人打算杀死的人。当然,我个人也无心偷生。” 第57页 修兹一手拔开放在楼梯旁的大木樽的栓子。原来那并不是酒樽,大量的液体流到地板上,散发出一股令人掩鼻的臭味——是灯油。 “您大慨也知道席卡奈达为了制造舞向效果。存放了大量火药。我已经把那些都搬到这个地下室来了。” 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木樽,就是他说的玩意儿。 “这些油上如果点了火,整个宅邸就……” “你原来不是这么说的。”莫扎特的遗孀大叫起来,“原来你告诉我头盖骨的下落。根本没安好心呀。” “除了对主人斯威登男爵,我从来没安过好心。” 灯油在地上流窜,在修兹手上的蚀光照映下,发出暗色的光芒我轻嘆一口气:“莫扎特夫人,原来你所谓的‘女性的坚忍不拔’。只是受骗上当呀。”管家面无笑容的说,“其实男爵和尼森早就知道康丝坦彩女士在寻找头盖骨的下落。她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随你怎么说。”康丝坦彩说 “男爵因为贝多芬先生而丧命,我必须为他讨回公道。” “你有没有搞错呀。我才是受害者耶。” “或许吧。不过这是我惟一的选择,所以我故意告诉康丝坦彩女士莫扎特的头盖骨在地下室。还建议她别告诉尼森。偷偷带深入调查这件事的贝多芬先生来看看。” “然后你把地下室布置成火药库。等我们来自投罗网?” 康丝坦彩实在太天真,这么轻易就上当了。不过,她一请我就来,连晚餐都没吃,我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灯油窜到我脚边。如果不想同归于尽,惟一的方法就是趁修兹把油灯丢到地上以前扑向前制伏他。修兹手上的枪是一大障碍,不过,这种贵族决斗用的手枪,命中率应该很低。 “修兹,不是我说,你也很天真嘛。”我稍微拉近我俩的距离,“昨天我和彻尔尼从这里搬走法军制服的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但警方却也得知此事。” “没错。” “换句话说,我已经知道你对我不怀好意。你想,今天晚上我会什么保护措施都不做就来这里吗?开玩笑!你看看后面。” 修兹没有上当。枪口依然对准我。 “这种招数骗不了我的。贝多芬先生。” 我忍住拔腿而跑的冲动,努力找话说:“放火对邻居很不好。” 修兹用单手把油灯移向眼前。我把身体重心放在前脚——我已搞不清是左脚还是右脚。 “用火药也一样。会妨碍邻居安眠的。” “我不知道您还会担心旁人的生活是否舒适。” 就算我能躲开决斗用的枪。但我向前扑的速度一定赶不上他把油灯丢到地上的速度,如此一来,地面会立刻成为一片火海。在绝望中,我注意到楼梯上方有动静,是彻尔尼。 他脱掉皮鞋,正蹑手蹑脚的走下楼,我俩目光交会。他用食指按在嘴上要我别作声,同时绕到修兹背后。 “修兹,在我临死以前。能让我拉一曲吗?” 为了分散管家的注意,我努力寻找可以发声的东西。我发现装饰架上挂着一把小提琴,于是毫不优豫的取下琴。一阵杂乱的调音后,我不敢多想,拉起一个快节奏的曲子。 我努力归努力,康丝坦彩却把一切都毁了,她不停的用眼睛注视彻尔尼的一举一动。 修兹发现背后有人,回过头去。 彻尔尼放低姿势,我趁着修兹枪口挪动的剎那,把乐器丢掉向前扑去,但地上的油料太滑。我发出极大的声响翻身倒地。 修兹开火,就在此时,彻尔尼扑上前去,和他揪成一团,想要夺下他手上的油灯。 我趴在地上才刚看到蹲在一旁的康丝坦彩,四周顿时明亮起来惨叫声响起。修兹的油灯落地,地下室霎时陷入一片火海。 “老师,快逃!” 彻不尼似乎没事,但修兹己成一团火球,痛苦的挥舞手臂,这就是不听老人言的后果。 我抓住康丝坦彩的手腕,她的脚跛了,大概是中了流弹。 “快逃,莫扎特夫人。” “头盖骨!” 她伸手想抱住木盒,但身体失去平衡,弄翻了桌子,只见盒子掉入火海之中。 “那种东西,随它去吧。” 我用力拉她,彻尔尼也来帮忙。 “里面都是火药。快走!” “我真想一个人逃走!” 好不容易爬上石阶,看到赛莲站在附近。她用力剥下我着火的上衣,然后拼命挥舞,打灭我长裤上的火苗。 我脱掉滚烫的鞋子,架着康丝坦彩往外跑,这时我不得不感谢她娇小瘦削的身材。 如果是个胖女人,我大概就无能为力,只能请她自求多福了。 我奋力向前跑,赛莲也死命拉着康丝坦彩的手腕。这样做固然减轻了我的负荷,但康丝坦彩却痛得不停喊叫。 我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因为爆裂声传出的同时,一股爆风勐力从背后把我推出,使我完全丧失了听力,我的身体浮在空中,只见庭园的草地朝我飞来,等我发现在飞的不是草地,而是我自己时,我已经以非常难看的姿势着陆。 第58页 眼前火花直冒。但分不清是宅邸燃烧发出的火光,还是我的脸颊亲吻大地造成的错觉。 爆裂声不断,地下室强烈振动。宅邸在爆炸中化为碎片,陷入火海。 我花了不少时间确认自己的四肢完整无恙,彻尔尼用手撑着我的背,从地上起身。 “老师,您在哪里?” “在你下面,” 赛莲开始替康丝坦彩裹伤。她撕开裙角,绑住她血流不已的大腿后,看着我说:“没什么大碍。” 康丝坦彩死命盯着燃烧中的宅邸,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救命恩人。 “她一直在说头盖骨什么的。” “随她去说吧。倒是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在赛莲又拖又拉之下,彻尔尼沉重的身体总算离开了我。 “我们是来还那些戏服的,这不是您的指示吗?”彻尔尼一面撩拭眼里的灰尘,一面回答。看样子,他也是脸部先着地,“我们抱着衣服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您和莫扎特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我想事情如果就此风平浪静,似乎有些美中不足,所以在旁边偷看了一会儿。” 石造的宅邸并未因火灾而倒塌,但风声在漫天飞烟中咆哮,听起来好像垂死的挣扎。 “那地下室有什么东西?” 我边咳嗽边回答:“这是男人的秘密。” 火焰挤出的怒唿声在耳边迴荡,我想起在地下室中化为灰烬的老管家。 “为了守密,人接二连三的死去……” “对了,刚才的曲子是什么?” “嗯?” “您用小提琴拉的那个吵死人的曲子?” “那是《费加罗婚礼》的序曲。” “什么嘛,怎么把莫扎特的曲子拉成那样?” “你有什么不满吗?” “看来我选的师傅有问题。” 我站起来。抓住彻尔尼的肩膀:“卡尔,我看我们还是换工作算了。” “做什么呢?” “我们师徒组成拍档,去说相声吧。” 彻尔尼脸上的表情,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赛莲扶起康丝坦彩问前走,虽然努力压抑。仍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很好,我当你们的经纪人。” 赤脚踏在草地上,感觉格外的冷,烧伤加上擦伤,身体很不舒服,我摇摇晃晃的前进,脑海中想着我们师徒拍档上台说相声的模样,并且开始考虑届时该穿什么衣服。 终曲 一八○九年底,格鲁克·尼可拉斯·范·尼森与康丝坦彩·莫扎特结为夫妇,移居哥本哈根。 就在同年七月,拿破崙下令逮捕长期与他对立的梵蒂冈教皇庇护七世,将他软禁于枫丹白露。直到一八一四年一月才释放出来。 一八一○年四月二日,拿破崙·波拿巴与玛丽·路易丝在维也纳举行成婚大典。但拿破崙并未亲自出席,引起维也纳市民的不安及反感。 一八一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贝多芬发表了最后一首钢琴协奏曲,第五号c大调钢琴协奏曲,由约翰·史坦纳担任钢琴独奏,在莱比锡得基凡剧院演出,结果非常成功。 同样的曲目,次年二月十五日在维也纳的肯特纳城门剧院演出。由彻尔尼担任演奏,但却未获好评。 约翰·艾曼纽·席卡奈达虽然离开救济院,却未获准回到维也纳河畔剧院。他尝试在约瑟夫城建立新的剧院,但是功败垂成。一八一二年,他因壮志未酬,发狂而死,享年六十一岁。 一八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贝多芬在瑞多登厅举行的慈善音乐会中,发表他以歌德的诗谱成的合唱曲《平静的海与丰富的旅程》。女高音赛莲·菲理斯也参与这场盛会。然而,贝多芬终其一生,始终没有机会看到真正的海。 一八二○年,相关人士决定将约瑟夫·海顿移葬至艾森史塔特的贝尔格教会,在把他的遗骸从芬多诗多玛公墓挖起时,发现他的头盖骨早已消失不见。后来发现,艾斯特哈基伯爵家的书记罗森包姆和典狱长彼得两人,一直以避免遭人冒渎之名,保管着海顿的头盖骨。该头盖骨一八九五年经维也纳乐友协会博物馆收藏,一九五四年归葬于贝尔格教会,回归遗骸本体。 一八二三午,安东尼奥·萨利耶里精神耗损日深,一度自杀未遂,被关入救济院。据说他在院中亲口坦承自己杀了莫扎特,成为传遍全维也纳的流言。 当时贝多芬几乎与所有人谈话都要靠笔谈。在他的谈话笔记本中,可以看到他会和许多访客谈起这件事: “萨利耶里意图切喉自尽,但并未成功——儿童与愚味者不打狂语。萨利耶里的良心告白绝对是真的。我愿意赌一百比一——莫扎特的死状就是萨利耶里告白的最佳证据。” ——一八二三年三月j·席克 “萨利耶里的身体状况每下愈况。他真的疯了,他不停的说莫扎特是他毒死的,他必须负全责。他这洋说是在忏悔,所以事情应该不假。看来凡事都有报应。也是真实不伪的。” ——一八二四年一月安东·辛德勒 第59页 “现在外面都在说,莫扎特是萨利耶里杀死的。” ——一八二五年三月卡尔·范·贝多芬 一八二五年五月七日,萨利耶里在众人的非难与同情中谢世,同月十日,葬于玛斯来思多夫,享年七十四岁。 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肯特纳城门剧院首演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曲《合唱》。贝多芬指定在第三乐章中要以降e的法国号来吹奏b大调。给法国号出了个大难题,不过,这时葛罗哲斯基是否在乐团中,后人不得而知,有关文献均无法找到任何有关他的记载。 一八二六年三月二十四日,尼森在哥本哈根急病而死,享年六十五岁。 一八二七年,就在春风乱舞的三月二十六日,贝多芬蒙主宠召,结束了他的一生。 一直低估自己年龄的贝多芬,死亡时不知道自己的岁数,不过根据纪录,他的年龄应该是五十六岁又三个月。 死后第二天,他的遗体被解剖,头盖骨亦被割下。葬礼于二十九日,在亚瑟街的圣三一教堂中举行。因为维也纳前来悼念的群众满坑满谷,使安放他灵枢的四头马车,和尾随其后的两百辆马车动弹不得。 贝多芬的遗体被安葬于华林区公墓,不久便出现了想要偷他头盖骨的盗贼。 四月四日,贝多芬的经纪人安东·辛德勒,写信给伦敦的钢琴家伊格纳·范·莫希勒斯,他说: “有一件事我必须通知您。贝多芬先生埋骨所在的华林区掘墓人昨天来到我家,说有人写信给他,表示如果能将贝多芬的头盖骨藏放到某个地方,愿意提供一千奥币为报酬。他还把信拿给我看。警方得知此事,已展开调查。” 在贝多芬的葬礼上,舒伯特手持装饰着白花与黑缎带的火炬,跟在送葬队伍的后面。 翌年十二月十九日,他自己也死于贫困中,享年三十一岁。 他的遗体,遵照他的遗言,葬在华林区公墓内的贝多芬墓旁。一八六三年十月和一八八八年六月,经过挖掘调查。两人的遗骨被改葬于中央公墓。 舒伯特谢世的一八二八年,康丝坦彩在莱比锡将尼森写的《莫扎特传》付桎,但全书对莫扎特的暗杀及共济会的事只字未提。 不过。该书卷尾以附录的形式收录了《莫扎特的摇篮曲》,使该曲流传于世。莫扎特旧全集收录了这首曲子、编号为k350。多年以后。歌曲研究家马克斯·佛理运特在汉堡图书馆中找到足够的证据。证实该曲为b·菲理斯所作,现已确定为伪作。 一八四二年三月六日,康丝坦彩·尼森以七十九岁高龄,死于故乡萨尔兹堡。 生前,她对前夫之子莫扎特二世抱持着极大的希望。小莫扎特虽然也很有音乐天分,但他离世俗所谓的成功相差甚远。一八四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小莫扎特在捷克的卡尔斯巴德孤独而死,享年五十三岁。 赛莲·菲理斯后来嫁给银行家哈曼·布兰兹哈吉,远渡美国。一八五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在子孙环绕下死于波士顿,享年六十一岁。 被誉为维也纳首屈一指的钢琴家卡尔·彻尔尼,不但演奏受到欢迎,在作曲方面表现也很杰出,声望凌驾舒伯特之上。早逝的天才舒伯特与音乐上的对手彻尔尼在创作上的关联,只能从彻尔尼有四首作品的灵感来自舒伯特的歌曲,窥见一斑。 彻尔尼在钢琴教育上亦颇负盛名,李斯特、塔贝尔克等名家都出自他的门下。一八五七年六月十五日,他以六十六岁之龄去世,留给后世一千多首作品,其中包括多本钢琴教材。 一八九一年十一月三十日,解剖学者约瑟夫·希尔多鲁将号称莫扎特头盖骨的头骨送给萨尔兹堡,一九○二年三月十一日,存放于莫扎特纪念馆中。 然而,事后经齿模鑑定,证实该头盖骨为赝品。一九五七年g·萨尔萨、一九六二年卡尔·贝尔也分别提出证明,证实那不是莫扎特的头盖骨。 一八三○年,亚歷山大·萨尔盖维其·普希金以暗杀为主体,写下歌剧《莫扎特与萨利耶里》,并于两年后在莫斯科国家剧院上演。 之后,尼可拉·林斯基·考尔萨克夫于一八九七年将它改写为二幕歌剧。并于翌年在索罗多维尼考夫剧院首演。经此,莫扎特遭毒害之说几乎已成定沦,广泛流传于大街小巷。 一八六一年,盖奥克·佛利得利西·道玛提出莫扎特是被共济会处死的论调。一九二八年,玛提尔第·鲁登多夫进一步提倡这个说法。后来纳粹便利用这个说法,攻击以犹太人为中心的共济会组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