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凤华》 缘起缘灭第一章 留你全尸 惠庆三十二年,腊月初一。 北燕文亲王周世礼在泰和宫正式登基即位,改国号为崇安元年。 同年腊月初十,周世礼连下三诏,清洗朝野,包括户部尚书孟正禄,威龙大将军褚静川在内,数罪併罚,一场血雨腥风由此开始…… … 阴冷的囚室内,只有一扇能够透进光线,却无法打开的窗户。 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孟夕岚用煳满血的指甲艰难地潮湿斑驳的墙壁上,再划下一横。 十九道横等于十九天。 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是一只只从阴间伸出来的鬼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拽进死亡的漩涡。 孟夕岚不怕死,她已经是活在地狱里的人了。 突然间,身后的木门响起解锁的沉重声响,似乎有什么人进来了。 龙诞香静静地飘过来。这香气,普天之下,只有身为九五之尊的人才有资格拥有。 孟夕岚无声地笑了,转身看着身穿龙袍的周世礼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缓步而来。 如她曾期待般的一样,这身龙袍很适合他。 「岚儿。」 熟悉的声音静静响起,孟夕岚只觉刺耳。「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大胆,居然敢顶撞皇上……」一名太监躬身上前,出声训斥,却被周世礼森然的目光吓得噤声。 「周世礼,我对你已经毫无用处了,你还假惺惺地来这里做什么。」 孟夕岚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恨不能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周世礼微微转首,避开她的目光:「无论如何,朕都想要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忘记所有的一切,和朕重新开始。」 斩草要除根,是时候该做一个了结了。 想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她不肯,那他就送她最后一程。 孟夕岚忽然笑了,连身体也跟着笑得颤起来,笑声越来越刺耳。 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道熟悉的清丽女音:「皇上一个人来看姐姐,也不带上臣妾一起……」 说话的女子,语气略带撒娇,着一身簇新艷丽的宫装,珠光宝气地出现在这陋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孟夕岚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亲妹妹孟夕月,整张脸都狰狞了起来。 孟夕月环顾下四周,朱红的唇,慢慢勾起了一抹轻蔑的笑。「姐姐从小娇生惯养,能在这样骯脏的地方活下来,真是不易呢。」 「滚!」孟夕岚咬牙切齿道。 「亏得本宫之前一直担心来着。姐姐脾气还是这么大,看来还要再吃些苦头才能学乖……」 孟夕岚冷冷问:「心?你还有心吗?」 她根本就没有心,就算有也是狼心狗肺! 孟夕月又是呵呵一笑,温柔地挽住周世礼的手臂,依偎着他道:「本宫的心,已经完完整整地给了皇上。只要是为了皇上,本宫什么事都愿意做。」 「爱妃果然最得朕心。」 孟夕岚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原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因为你们两个都一样的卑鄙,一样的狠毒,一样的下贱。真是绝配!」 这话刺激了周世礼的自尊心,他冷下脸,沉声道:「事已至此,朕不能再留着你,念及咱们从前的情份,朕不会让你身首异处的。」 情份……他对她何曾有过什么情,都是算计和利用罢了。 孟夕岚笑了,重啐一口在他的脸上:「要杀要剐,我孟夕岚悉听尊便。」 周世礼厌恶的皱了下眉头,两人四目相对,他掐住她尖瘦的下巴,恨不能直接捏碎她的骨头,「你当真不怕死?」 他原以为她会害怕,会低身下气地求饶。 周世礼用尽了最后的耐心,一下子松开她道:「好,朕成全你!来人。」 孟夕月在旁,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道:「皇上,不如让臣妾来送姐姐最后一程吧。」 她等这天等很久了,可以亲眼看着压在自己头上二十多年的姐姐去死,多么痛快啊。 周世礼别有深意地看了孟夕月一眼,微微点头,视作允许,转身拂袖而去。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太监,毕恭毕敬地端着一只朱红色的漆盘,上面赫然呈着两样东西。 三尺白绫,和一杯毒酒。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白绫和毒酒,心中毫无畏惧,只有恨。 孟夕月凝视于她,亲手把毒酒递到她的嘴边,语气极轻极轻地问:「姐姐自己来,还是让妹妹来帮你?」 孟夕岚接过酒杯,看着她含笑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如果你真的恨我,折磨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连家里人也不放过?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啊。」 孟夕月闻言,用帕子捂住嘴角大笑起来,仿佛她刚刚说了个笑话。 「他们怎么会是我的亲人呢?难道姐姐忘了,本宫从前在孟家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敬小慎微,低声下气,连你身边的丫鬟都过得比我这个小姐还要体面!咱们同为孟家之女,凭为什么一个高贵如你,一个卑微如我!这口闷气一直堵在本宫的胸口,真的好恨!」 「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我从出生时,便是不同的。孟家没有人欠你,是你自己包藏祸心,出卖亲人!」 「你们不能给本宫的东西,本宫自己去争取,有什么不对!姐姐,你知道吗?妹妹这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肆意快活过。」 孟夕月看着孟夕岚,笑得妩媚又恶毒。「我想要的东西差不多已经都有了,就差姐姐这条命。只要姐姐一死,我就真的痛快了。姐姐请吧,别等着让那些阉人动手,失了你堂堂孟家千金的体面。」 孟夕岚端起毒酒,幽幽道:「终有一日,你也会和我落得一样的下场。你和我都一样,只是棋子而已,无用而弃,最终只有死路一条。」说完,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犹豫。 孟夕月对她的话毫不在意,抚着头上的精緻珠翠:「姐姐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皇上待本宫可是一片丹心……」 话到一半,在她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太监突然开始行动,拽过剩下的白绫,一把狠狠地勒住她的脖子。 「呃……」孟夕月瞬间变色,惊恐万分地挣扎道:「狗奴才……你……」 那太监一脸佞笑,勒紧她的脖子道:「娘娘,您也一道安心上路吧。皇上早有吩咐,要让你们姐妹俩在黄泉路上就个伴儿,免得走得孤单!」 孟夕月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宛如炸雷,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会……皇上不会……」 孟夕岚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点都不觉得震惊。 只要是对自己没有用处的人,周世礼都会无情地抛弃。 听见孟夕岚喉咙断裂的那一刻,孟夕岚并不悲伤,只是觉得荒唐,觉得可笑…… 姐妹俩,为了一个不配为人的伪君子,弄得家破人亡,走到这般凄悽惨惨的田地,真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了。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喉头忽然一涌,腥苦的黑血从嘴角溢出。 她忍着剧痛,望向身后犹如催命鬼一般阴险的太监,颤抖道:「回去告诉周世礼,今生之痛,今生之辱,还有我孟家五十二条人命,我孟夕岚对天发誓,死后就算化成厉鬼也会向他一样一样地讨回来!让他等着报应吧!」 太监露出不屑之色:「哼,报应?皇上乃是真龙天子,一掌干坤,连老天爷都要听他的。和皇上斗,就是和老天爷斗,註定死路一条。这些大不敬的废话,您留到等下辈子再说吧!」 孟夕岚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下辈子,如果还能有下辈子…… 缘起缘灭第二章 含恨重生 前尘往事断肠诗,句句悲切,字字啼血,然,噩梦终有转醒时,再来过,重见天日,脱胎换骨。 …… 眼前明晃晃的,似乎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谁在那里?又是谁在说话? 「昨晚小姐发恶梦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血啊恨啊的,折腾了一晚上,怪吓人的。你说,小姐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嘘,快别乱说,大正月里的最忌讳这些……这几天,小姐心里正难受着呢!亲事才刚定下,又突然被召进宫里去给公主伴读,听着是好,可也是伺候人的苦差事啊。」 进宫……伴读…… 意识逐渐清明,孟夕岚勐地惊醒过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吓得丫鬟们一惊。 「啊…小姐,您醒了?」说话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竹露,旁边站着的是竹青。 孟夕岚的眼中一片红,呆呆地看了竹露好一会儿,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镜子,给我镜子……」 竹露忙递了过去,孟夕岚双手紧抓着镜子,眼睛慢慢睁大,镜子里的人,是她没错,只是那张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涩,分明是她年少的模样。 我还没死?!我还活着! 孟夕岚的心情,既惊诧又喜悦。 「竹露,我今年几岁?」 「啊?小姐您怎么睡煳涂了?您今年芳龄十四呀……」竹露愣愣道。 「十四……」 十年!她居然回到了十年前……老天爷有眼,让她回到了最好的时候,重新来过。 此时,夺嫡之争还未开始,父亲正值壮年,官途平稳,而周世礼还只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郡王而已。 想到这里,孟夕岚本来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起,发出一声轻笑。 很好,前尘往事,血债血偿,往后一笔一笔慢慢地算,好好地算…… 「小姐怎么出了一身的汗!」竹露扶住孟夕岚肩膀,却发现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 只是一瞬过后,孟夕岚收敛心思,静了静道:「没事,我只是口渴了。」 喝了一口水润喉,嘴里的血腥味仿佛仍在,孟夕岚紧蹙眉心:「昨晚我发噩梦的事儿,你们不许和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有些事,她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竹露和竹青连连点头。「奴婢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不会乱说。」 前世,她们都曾为了自己而送命,孟夕岚不会怀疑他们的忠心。 一番梳洗过后,孟夕岚慢慢理清了现状。 现在还在正月里,宫里的旨意是七天前下来的,算算日子,再有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就是进宫的日子了。 公主伴读,看似是天赐的福气,可深宫内院,祸福相依,谁又能笑到最后呢? 听竹露说,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想来,正在一个人和长辈们怄气呢。 想起上辈子,为了进宫这件事,孟夕岚一直心有不愿,以至于,后来和家里人的关系越来越僵,惹出许多的不愉快,最后才会让孟夕月挑拨离间,钻了空子。 看看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孟夕岚略一思量,道:「竹露,给我更衣梳头,我要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必须得马上和长辈们见一面,探探口风,才好从长计议。 …… 「老太太,岚小姐给您请安来了。」 孟夕岚缓缓步入上房,才一进门,抬头便是满眼珠翠,好生热闹。 安国公府的当家人,孟老太太端坐主位,神态祥和,两眼有神,目光中透着一股子精明。 孟夕岚盈盈上前一步,恭敬道:「给老祖宗请安,给各位长辈们请安。」 孟老太太微微笑眯起眼睛,瞧向孟夕岚,语气故意绷着几分严肃道:「身子不爽利的人,还过来立什么规矩,天还没亮透,也不怕再过了寒气。」 「晨昏定省最讲究规矩,晚了时辰,就是折了对长辈们的敬意。而且,我的身子没什么大碍,稍微歇息两日也就够了。」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孟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对着孟夕岚招一招手,「今儿有你爱吃的核桃粥,一会多吃点。」 孟夕岚点点头,笑盈盈地坐到祖母跟前,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伯母和二伯母故作亲热地对着她嘘寒问暖,说了好些话,实际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孟夕岚一径微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中途,王姨娘和孟夕月过来时,孟夕岚心情一凛,暗暗攥紧了手心,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 现在的孟夕月,人前还是一脸温顺,丝毫不见日后的狠心与绝情。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张脸! 孟夕月见她定定地望向自己,目光深不可测,有些心虚道:「姐姐这两天一直闭门不出,妹妹担心极了,原想过去探望,又怕叨扰了姐姐的清净。」 孟夕岚眉角微微一翘,淡淡开口道:「若是真心,又怎么会叨扰呢?一切全看诚意,妹妹既然无心,不来也罢。」 她的话锋不对,惹得旁人纷纷留意。 孟夕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随即起身,接过丫鬟端来的茶盅,亲手送到孟夕岚的面前,满脸堆笑道:「好姐姐,的确是妹妹想得不够周到,还望姐姐莫怪。」 孟夕岚淡淡的扫了孟夕月的脸和她手上的茶盅,微微而笑,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当然不会,我怎么捨得生妹妹的气呢。」 孟夕岚伸手去接,待指尖才刚碰到茶盅的那一刻,又故意松了一下。结果,茶盅应声而碎,七分烫的茶水,一股脑全洒在了孟夕月的脚上。 「啊……好痛!」孟夕月疼得一声惨叫。 看着地上的碎片,孟夕岚心中涌出一股冲动,恨不能想拿起地上的碎片,直接戳进孟夕月的胸口,把她的心挖出来看一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不过,再看她死一次,又有何用?而且,她死了,就没人给周世礼陪葬了。 屋里的丫鬟们去外面捧了雪,给孟夕月敷在脚上。 那白皙的皮肤被烫得通红,起了一串的水泡,一定很疼。 孟夕岚收起略显凌厉的目光,故作关切道:「哎呀,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孟夕月抬头看她,眼睛里流露出浓浓怨恨,只咬着牙,半响没吭声。 她知她是故意的。可是这会,长辈们没人为自己说话,孟夕月也不敢多嘴,免得有理也被说成无理。 孟老太太不喜见此,微微蹙眉道:「你们先把她扶下去,再找个郎中瞧瞧。」 孟夕月前脚刚走,孟夕岚的长嫂乔惠云后脚就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来了。 孟夕岚的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嫡出,一个庶出。乔惠云是嫡大哥孟夕照的妻子,年方二十,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温顺贤良的可人儿。 孟夕岚和她的感情甚好,比亲姐妹还要亲。 乔惠云笑容嫣然,对着老祖宗和各位长辈,正要屈膝行礼,便被阻止道:「快坐下吧,瞧着你那个肚子,我都替你觉得沉。」 「谢老祖宗。」乔惠云依言而坐,孟老太太看着她,含笑问道:「小傢伙,还闹得厉害吗?」 乔惠云这一胎怀得甚是辛苦。「昨晚又闹腾了大半宿。」 孟夕岚闻言,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圆鼓鼓的肚子,柔声道:「小侄儿要乖乖的,莫把你的娘亲给累坏了。」 乔惠云笑了笑,「未必是男孩儿呢。」 「嫂子这一胎准是男孩儿。」孟夕岚很是认真道。 那是大哥的长子云哥儿,她不知曾亲手抱过他多少次呢。那么聪明伶俐的孩子,可惜最后,还是被一同斩首……心头的苦涩,一点点泛开,但恨意更浓。 缘起缘灭第三章 孟家有女 饭后,孟夕岚陪着祖母去佛堂上香,其他人不用跟着,便各回各处。 孟老太太虔诚地在佛前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孟夕岚跪在她的身后,望着垂眸敛目的菩萨,思绪万千。 她想要的,谁也给不了,只能靠自己去争,去拼! 小红泥炉上的紫砂陶壶里烹着白梅花茶,茶香淡淡,沁人心脾。 孟老太太歪在炕上,仔细地看着孟夕岚,忽觉她的面容有些憔悴,不免心疼道:「瞧瞧你这脸色,昨晚定是睡得不好。」 孟夕岚摇头含笑道:「岚儿一切安好,祖母不必挂心。」 孟老太太紧跟着嘆息一声说:「为了进宫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不过,你也犯不着拿夕月来出气!你一向最疼她的,她今儿哪里惹你不痛快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祖母锐利的眼睛。 孟夕岚低垂着眉目,想想道:「夕月她……平时,但凡有什么好事,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由头黏在我的身边,讨巧卖乖。可等我不舒服的时候,却从不见她的人影儿。刚刚想到这些,有些寒心,才会一时失神……」 孟老太太听完,微抿着唇,目光里露出几分瞭然。 虽说这事做得欠妥,但也没什么好要紧的。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算计。你和夕月,乃是云泥之别,她就是算计一辈子,也永远没办法和你相比。嫡庶有别,你若是不喜她,往后就别让她在你跟前亲近了。」孟老太太轻啜了一口茶,「咱们府上只是块方寸之地,往后等你进了宫,多得是人和事,要让操心你费神呢。」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元宵节那日,太后娘娘一眼就相中了你,这是老天爷给你的福气。按理,皇子公主的陪读学伴,歷来只有皇家宗室子弟才有资格择选。去年你二哥被周太傅推荐给了四殿下,今年太后娘娘又看中了你……这样的殊荣,还是本朝的头一份,听着是风光,可这其中的厉害和风险,咱们自己心里不能没有个算计。岚儿,祖母知道你不愿意进宫去,但此事事关重大……最多三年,待到公主出嫁,你便可以回家了。」 孟家因为祖上有功,享有世袭的爵位,也曾是北燕数一数二的显赫世家,之后却渐渐败落,到了一辈,只有孟正禄这一房争气。 「祖母,岚儿愿意进宫。」孟夕岚看着祖母手里一直拨弄不停的佛珠,浅浅地回了一句。 孟老太太闻言心中一动,不觉望住她。 孟夕岚抬起头,目光清明,带着深不可测的坚定:「这几天,岚儿想明白了很多事。身为孟家嫡女,岚儿其实和哥哥们一样,有责任光耀门楣,重振家声。此次进宫,岚儿必定尽心尽力地陪伴公主殿下,博取太后娘娘的喜欢,早日为祖母和父亲分忧解难。」 孟家的家声,父亲的仕途,亲人的平安,还有自己的復仇大计!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能重活一世,她一定要亲手拿回那些属于她的东西。 孟老太太听了心里很是受用,眼神满是欣慰,搂着孟夕岚道:「我的儿,祖母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孟夕岚靠在祖母温暖的怀里,细细琢磨着自己那危机四伏的未来。 现在,周世礼应该只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郡王,但是,想要对付他这种野心勃勃的人,就必须要拥有尊贵的身份和地位。 只有位高权重,她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一晃一个时辰过去了,孟夕岚携着竹露离开祖母的百善堂,暗暗松了口气。 门口候着一个穿斗篷的丫鬟,是继母冯氏身边的翠玉,过来请她去南苑说话。 冯氏是父亲孟正禄的续弦,进门已有五年,年初不幸小产,一直在休养。 对于冯氏,孟夕岚一直有意疏远,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心里太过怀念生母。好在,冯氏也算是个明白人,从不强人所难。 今儿,冯氏命人熬了燕窝。 孟夕岚见她身子不爽,还惦记自己,忙福身道:「谢二娘如此疼我,这么金贵的燕窝,您该留着自己吃。」 「你就要进宫了,不好好补补身子,我心里不踏实。」冯氏语气虚弱道。 她的身体早已经不适合生养,又小产一次,以后自己能指望的,就只有孟夕岚这个继女了。 两人刚说着话,便听外面的丫鬟来报:「夫人,小姐,三爷和大少爷回府了。」 孟夕岚心中一颤,和冯氏一道起身迎接,待看见父亲和兄长熟悉的脸,顿想起,他们含冤而死时的悽惨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孟正禄刚满四十,正值壮年,官拜五品户部侍郎。哥哥孟夕照二十出头,任职户部,前途无量。 「老爷,今儿回来得真早。」冯氏撑起半个身子坐起来。 「今儿不用上早朝,递完摺子就回来了。」孟正禄的表情略显不悦,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女儿给父亲请安,给哥哥请安。」孟夕岚收拾心情,上前行礼。 看见女儿也在,孟正禄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不少,身后的孟夕照也露出笑容。 「你来了,今儿觉得如何?身子可好?」 「劳烦父亲惦记,女儿一切都好。」 对她来说,再没有比活着更好的事了。 看过冯氏之后,孟正禄带着孟夕照和孟夕岚去了自己的书房,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父亲一进屋,便直接开门见山道:「过不了多久,朝廷可能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为父必须要提前嘱咐你几句。宫中人心复杂,千万不可轻信于人,遇事更要三思而后行,不要逞强,切记小心为上。」 弹劾太子的摺子,几乎每天都有,皇上为此,已经一连三天没上朝了。 这会,孟夕岚早已想到了是何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太子即将被废,获罪贬为庶人,而朝中上下,也会随之风云巨变。 当年,她曾歷过这次巨变,太子被废后,人人都开始揣测,谁会是下一位储君之位的拥有者。跟着,便是长达十年之久的夺嫡之争,然而皇子相争,小人得利,最后的赢家却是周世礼那个人渣。 千丝万缕的心绪,最终只化为一句话:「爹您放心,岚儿已经长大了,会好好照顾自己。」 此话一出,孟正禄的身形微动,他转过头来望着女儿,微微点头:「是啊,我的岚儿真的长大了。」 他的语气里有感嘆,也有淡淡的惆怅。 孟夕岚忽觉眼角一湿,却极力隐忍着。 出了书房,孟夕照见孟夕岚似乎心事很重的样子,便出言安慰,宫中的生活虽然不易,但还有你二哥陪着,但凡有什么事,就差人送个信出来,大哥帮你想办法。 孟夕岚心怀感激。 从小到大,不管到任何时候,大哥孟夕照都是最照顾她,最保护她的人。 晌午时分,院中有丫鬟传话过来,说孟夕月的烫伤并无大碍。 孟夕岚闻此,波澜不惊的脸上并未现出什么情绪。 那碗茶水,只会让她受点皮肉之苦。 孟夕岚思量了片刻,便差人送些东西过去,顺便传话让她好好在房中休养,等闲无事就不用出来走动了。这话一撂下,就等于是关了孟夕月禁闭。 要做的事情太多,孟夕岚不想她继续在自己的面前晃悠,惹她烦心。 缘起缘灭第四章 幽幽进宫路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便到了进宫的日子。 天空纷纷扬扬飘着雪,酉时一刻,天还未亮。 在大雪纷飞中,孟夕岚与家人一一辞别。 「爹,女儿走了之后,请您切莫太过操劳,一切要以身子为重。」原想一直保持冷静,但语气还是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岚儿啊……」孟老太太泪湿衣襟,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只想再多看看她,摸摸她。 继母冯氏和长嫂乔惠云也跟着泪流满面,长兄孟夕照强忍着不舍,开口道:「岚儿,别担心,你二哥会在宫门外等你。」 孟夕岚看着哥哥,微微而笑:「往后,全靠哥哥代我照顾祖母和父亲了。」 孟夕照目光微凝,重重点了下头,让她安心。 他亲自揭开轿帘,将妹妹扶进去坐好,竹青竹露也尾随着一同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孟夕岚探头招手,泪眼蒙蒙,心中除了有离别的酸苦,也有决然的坚定。 此番进宫,不成功便成仁,她不能再错一次。 过了长街,孟夕岚掀起帘子的一角,远远地,可以看见宫门缓缓打开,两旁的禁卫军,严阵以待。 皇宫,全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但在孟夕岚心中,这里却是世上最阴暗,最残忍,最骯脏的所在。 雪天路滑,宫门外几个小太监正在清扫着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见宫门缓缓打开,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而立。 一位身穿灰色大氅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出,他的年纪不大,身体挺拔,面露贵气,却不似宫中的皇子王爷那般前唿后拥,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 远远看去,孟夕岚认出了那人是谁,带着心中暗藏的欣喜,急急忙忙地下车,唤道:「二哥哥。」 孟夕然也连忙跑了上去,伸手扶着她道:「你急什么?仔细跌倒。」 孟夕岚微笑着扣握住二哥孟夕然的手,看着他温和明亮的双眼,心里微微泛酸。 孟夕然见妹妹脸上似有伤感,只道:「才几个月的功夫没见,妹妹好似又长高了。」说完,紧了紧她的手:「妹妹别担心,这宫里虽然不比家中自在,但也是一处可以让人长见识的好地方。而且,还有我在呢,二哥不会让你觉得孤单的。」 孟夕岚重重点头。 「宫中的规矩多,第一天最辛苦。皇太后,皇后,还有宁妃娘娘和静妃娘娘那里,该去的都要去一趟才行。」 孟夕岚点点头,她不怕辛苦,只怕没机会露脸。 说话间,一位面白无须的管事太监带着两名小太监和一顶青顶小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孟夕岚对他们还有点印象,为首的那人是吕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 「杂家见过孟公子,见过孟姑娘。」 孟夕岚微微一福,回敬他道:「给公公请安。」说完,赶紧拿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初来乍到,小小心意,请公公吃茶。」 吕公公笑眯眯地受了她的礼,「请姑娘上轿吧,杂家这就带你去见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 「谢公公。」 孟夕然把妹妹送上轿子,然后轻声叮嘱道:「我就在东四所,回头有什么事儿,让人传个话就行。」 吕公公瞧着他们兄妹俩依依不捨地模样,笑呵呵道:「公子放宽心,快去御书房陪四殿下用功吧。这里就交给杂家来办,绝不会委屈了姑娘的。」 孟夕然对着吕公公行了一礼,客气地道了句「有劳」。跟着,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轿子远去,不一会儿,只见孟夕岚探头出来,对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轿子沿着青石砖的宫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行去,走的路,似乎不是记忆中的那条。 走着走着,吵闹声起,轿子忽然中途停了下来。 吕公公隔着轿帘,道:「姑娘稍后片刻。」 孟夕岚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一群扫雪的小太监正在追赶一个身份不明的小男孩。 孟夕岚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听有人唤他「小疯子」。 皇宫禁地,怎么会有疯子?而且,还是个乱跑的孩子。 孟夕岚静静观察着,脑子里搜寻着有关于此的记忆。 吕公公一出现,那群小太监连忙退到一边,垂手而立。那男孩顺势要跑,却在雪地上滑了一跤,太监们又立刻围上去,将他按在地上。 尽管那男孩看上去单薄又瘦弱,但力气可不小,须得三五个人一起,才能把他制服。 吕公公缓步过去,朝他啐了一口,直接用脚踩着他的脑袋,「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偷跑出来!今儿,杂家非得好好教教你规矩不可。」说罢,拿起扫帚就朝他噼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男孩捂着被打疼的脸,一声也没吭,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突生戾气与恨意,狰狞得很。 孟夕岚眉头紧锁,继续思索,蓦地……她注意到了他那双与众不同的褐色眼睛! 长清宫……疯子……褐色…… 很快,孟夕岚便想到他是谁了。 他是当今皇上的第九个儿子,九皇子周佑宸! 因为,生母是突厥人,所以,他的眼睛是褐色的。 前世,孟夕岚对他略有耳闻,没想到,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本该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可此刻,他竟然被一个奴才踩在脚下,这般欺辱! 一下比一下更响的巴掌声在宫道上响起。 孟夕岚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可她还是忍不住下了轿子,开口道:「公公,时辰不等人,劳烦您继续带路,我想早点去给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请安。」 吕公公闻言,连忙换了一副笑脸道:「姑娘放心,咱们不会晚了时辰的。」说完,转身又甩给了他几巴掌。 真是好狠的心,好毒的手。 孟夕岚又看了一眼周佑宸,他被人粗鲁地拽起来,推着往前走,耳朵和嘴角都在流血,触目惊心。 她注视着周佑宸,盯住那因为愤怒而狰狞的脸,明明还是个孩子,可目光锐利得让人心悸。看得出来,他憎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孟夕岚的心里在打鼓。 前世,自己并没有遇见过周佑宸,可现在为什么会……这难道只是单纯的意外吗? 缘起缘灭第五章 初遇周世礼 吕公公见孟夕岚对周佑宸起了注意,忙吩咐太监们把他带回长清宫。 「一点小事,不想惊动了姑娘,姑娘请吧。」 孟夕岚没有多嘴,乖乖地回到轿子里。 透过帘子的一角,她又向外望了一眼。 周佑宸踉踉跄跄地走着,亦同时转头看她,褐色眼眸微微闪烁,神情复杂,那不是一个疯孩子会有的眼神。 瞬间的凝视过后,孟夕岚深觉,这不是单纯地巧合,老天爷再给她启示…… 周佑宸,她要好好记住这个人。 短暂的插曲过后,轿子一路到了慈宁宫。 孟夕岚静静地站在宫门外等候通报。 吕公公慢悠悠地踱了进去,须臾,弓着身子过来回话:「太后娘娘有旨,请姑娘进去说话,随行人等,暂留院中,稍后再做安置。」 竹露闻言,抬眸看了看孟夕岚,心中稍有不安。 她们是没资格进去的。 孟夕岚站在原地,低头整了整衣襟,抚了抚鬓角的碎发,有点紧张的样子。 其实,她在故意磨蹭一下。 算算时辰,应该就是这会儿……快到了…… 果然,身后突然传来了通传声:「文郡王到……」 是他! 孟夕岚的唿吸一沉,痛苦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又犹如闪电般惊鸿飞过,来去匆匆,令她心颤。 「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伴着那齐刷刷的请安,慈宁宫外瞬间跪倒了一片,只剩孟夕岚一个人没动。 竹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跪在地上扯扯她的裙角。 奇怪,小姐怎么突然愣神了。 方才,周世礼远远瞧见了轿子,原以为是哪家的官夫人,没想到,走下来的是一位窈窕少女。 她一直没有转身,他看不到容貌。 不过,光看背影,也足以令人产生遐思了。 「都起来吧。」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故意半垂着眸子,盈盈转身行礼,道:「民女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声音很轻柔,又带着一丝恰当好处的羞怯,甚是悦耳。 周世礼见她,目光微微一凝,脸上漾起笑意:「这是谁家的玉人儿啊?起来吧。」 看她的打扮,应是官家女子,但是张生面孔,之前从没见过。 那小太监仔仔细细地回话道:「回王爷,这位户部侍郎孟大人的长女孟夕岚,孟姑娘。孟姑娘打从今儿起,就要留在宫中侍候公主殿下左右了。」 「原来如此。」周世礼对此事略有耳闻,又仔细打量她一番,眉头微挑,想起一事:「哦,你是孟夕然的妹妹?」 孟夕岚微微抬起头,故作些许惊讶地看着他,轻轻点头,「回王爷的话,民女正是。」 周世礼仍微笑:「你哥哥是夕然,你是夕兰……」停顿一下,问道:「你用的是哪一个「兰」字?」 「朝夕的夕,山岚的岚。」 「夕岚……天边宿鸟生归思,关外晴山满夕岚。真是好字!」周世礼薄唇轻启,饶有雅兴道。 孟夕岚嫣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相遇,同样的对话…… 周世礼啊周世礼,前世这段孽缘毁了我的全部,这一世,我要让你生不如死!你给我等着! 吕公公瞄了两人一眼,心思活泛地抿了抿嘴。 周世礼是皇上的堂弟,成亲王的嫡次子,因比长兄周世全晚两天出生,痛失世子之位,只能降等袭封为郡王。而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最恨。 屋内熏着暖炉,隐隐还有檀香的清香气味。 太后娘娘高高在上,瞧着周世礼和孟夕岚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不觉微微挑了下眉。 「民女孟夕岚拜见太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孟夕岚率先开了口,恭恭敬敬地对着太后,磕了三个头。 周世礼抖了抖一身风寒,也深深作了一个揖,道:「给太后娘娘请安,万福吉祥。」 「都起来吧。」太后娘娘转着手中的红珊瑚佛珠,笑盈盈的说道。 孟夕岚依言起身,垂眸敛目,乖巧而立。 太后细细审视着面前的孟夕岚,心情甚好。 半个月的功夫没见,看着越发水灵了。 打从第一眼起,她就喜欢她,瞧着那眉眼,那神态,真真和当年的长乐一模一样。 孟夕岚没有抬头,也知道太后娘娘正在打量自己,揣度着她在想些什么。 「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托太后娘娘的福,一切都很顺利。」孟夕岚没提起,在甬道上遇见周佑宸的事。 太后点一点头:「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在哀家这里,你只管放宽心,就当做在自己家里一样。」 孟夕岚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也开口回应道:「多谢太后慈爱,民女能有幸进宫常伴公主殿下,这都是太后娘娘的恩赏,民女无以为报,只有尽心尽力照顾公主殿下,不让娘娘失望……」 果然是个懂事的。周世礼转眸看去,她年纪还小儿,却已初见风范,行事规规矩矩,如此赏心悦目,真是对他的胃口。 太后娘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准了他们落座,宫女们也送了茶上来。 「世礼啊,今儿不用上朝吗?这个时辰就过来请安?」 周世礼低一低头,淡淡道:「回娘娘,皇兄今日没有上早朝。」 太后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凝,心中颇为不悦。 连续三日不上早朝,真是不像话! 不过,她还是笑着对周世礼,说道:「既然不用上朝,回去养养精神,好做正事。」 周世礼起身恭顺道:「给娘娘请安尽孝,也是微臣的正事。」 听到这里,孟夕岚心头一阵冷笑。 什么尽孝?不过都是他的算计罢了。 太后娘娘,乃是先祖顺仁帝的第三位皇后,并非是皇上的生母。 当今皇上性情寡淡,对于周世礼这个可有可无的堂弟,更是从未放在心上。所以,周世礼起了主意,与其,做个不起眼的多事兄弟,不如全心全意地当个孝顺儿子。 他凭着在太后娘娘跟前,经营出来的这份脸面,才能在宫里宫外混出点人脉。 「呵呵呵,皇祖母,宁儿来了。」伴着一个清亮的笑声,一个满身红彤彤的少女颠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公主殿下……」身后追来的嬷嬷和宫女,神情惶恐,急得满头是汗。 内侍的宫人们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出场。 孟夕岚见状,赶紧跪地行礼,「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周佑宁见有生人在,微微一怔,直接解开自己身上的猩红斗篷,丢给一旁的宫女,率先冲着太后请安。 太后笑容温和,招手把她叫来自己跟前,嗔道:「雪天路滑,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周佑宁撒娇的往太后身上靠了靠,乌熘熘的眼睛里带了丝兴味,自上而下的打量跪在地上的孟夕岚,「哦」了一声道:「老祖宗,这个姐姐真好看。」 孟夕岚淡淡跪着,没有回答,只听太后娘娘继续道:「那是孟家的女儿,以后是要在这宫里陪你作伴的人儿。」 周佑宁面露惊喜,急忙起身给太后行礼:「谢皇祖母成全,这世上,皇祖母您最疼我了。」 太后不捨得让她跪着,让她过来自己跟前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油嘴滑舌,属你嘴甜。」 周佑宁主动伸手给孟夕岚:「你就是孟姐姐,以后有姐姐给我作伴,我就不会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孟夕岚用手去捧着她的手,抬眸望向周佑宁,含笑应道:「民女会好好照顾公主殿下的。」 缘起缘灭第六章 公主千岁 嘉宁公主周佑宁是皇上唯一的女儿,比孟夕岚小一岁,因为生母早逝,自小到大,都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的,而前世孟夕岚足足在宫中陪了她三年……直到她出嫁西域。 她的性格依然活泼,似乎没怎么变,那她的未来,似乎也不会变…… 宫里的规矩繁琐,处处都是学问。 孟夕岚随身只带了竹青和竹露,所以,太后娘娘便派了一个教习嬷嬷过去给她。 孔嬷嬷,四十出头,算是宫中的老人儿了,常年一张素颜,最喜欢干净。 前世,孔嬷嬷的确把她照顾得很好,不过,她真正忠心还是太后娘娘。 不过现在,孟夕岚看着孔嬷嬷那张面带恭敬却不卑微的脸,暗暗打定主意,要用心拉拢孔嬷嬷,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应对每一件事。 公主既然住在慈宁宫,孟夕岚自然也要住在这里。 宫女们给她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虽不比在家里宽敞华丽,但也算是整洁舒适了。 因着宫里的规矩,宫外的东西,不能随意带入。 孟夕岚此番只带了些随身的衣物和首饰,现下,那些包袱需要检查,暂时到不了她的手里,她的身上只有银两和银票。 孔嬷嬷带了几个宫女进来给孟夕岚过目:「姑娘要在宫中长住,身边断不能缺了人手。老奴找了几个听话的,请姑娘看着选吧。」 都是慈宁宫里的人,不管选谁,都是太后的人。 孟夕岚微微而笑:「我初来乍到,还请嬷嬷您看着定夺吧。」 「是。」孔嬷嬷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抬手点了几个人。 孟夕岚看了看,发现都是一脸老实相,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一个都没留下。她给她们每个人各赏了一两银子,便打发了。 竹露和竹青对这里不熟,也跟了出去,想要先认认地方。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孟夕岚和孔嬷嬷两个人,孟夕岚笑盈盈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嬷嬷请坐。」 孔嬷嬷表情淡淡地拒绝道:「尊卑有别,老奴不能坐。」 「嬷嬷客气了,我是外来人,承蒙太后娘娘的关照,身边能有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精明能干的人照顾周全。往后的大事小情,还要请嬷嬷多费心。」 好听的话,谁都愿意听。 孔嬷嬷听了心中倒也受用,见孟夕岚伸手递过来一张银票,犹豫片刻便接了。 「按理,老奴不该要姑娘的好处,不过姑娘会疼人,不好拂了您的脸面。这银票老奴先收着,回头若是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让姑娘不满意了,姑娘只管再把银票收回去。」 孟夕岚见她没拒绝,话又说得漂亮,笑容更深了:「日久见人心,我相信,您一定不会让太后娘娘失望的。」 孔嬷嬷低眉敛目,把银票收好,继续道:「宫里地方大,规矩也多,不比姑娘在府上舒坦。不过,只要姑娘肯守着规矩,小心行事。老奴保证,在这宫中,姑娘断然不会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 「我明白。」孟夕岚对宫中的生活,不是没有经验。 在这里,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管的不管……不知为何,突然间,孟夕岚又想起了周佑宸那孩子。 「公主开课的时间,就要到了。请姑娘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去。」 宫里的孩子开蒙早,三岁就要开始学习认字了。不过,周佑宁不像她那些哥哥们好学,回回上课都要熘号跑神儿。 她是金枝玉叶,就算偷懒也没人敢罚,所以,孟夕岚只好代她听着,师傅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回头留了什么功课,最后也是她来做。 孟夕岚从小苦练,练就了一手好字,负责教习公主的太傅看过,微微点头赞许。 周佑宁也探头过来,笑嘻嘻道:「姐姐的字真好,和哥哥们写的一样好。」说到这里,她忽地想起一事,道:「一会儿放学,姐姐陪我去一趟东四所,我要去找我四哥哥。」 她口中的四哥哥,是四皇子周佑麟。 张太傅轻咳了一声,打断两个人的话茬。 孟夕岚冲着周佑宁默默点头,笑着答应了,心里立刻起了思量。 第一天进宫就有机会去东四所,这可和前世的经歷不一样。 突然之间,出现了好多变数? 去东四所的路上,周佑宁一直在和孟夕岚说着话:「昨儿我和四哥哥下棋又输了,真奇怪,明明刚开始是我要赢的……四哥哥肯定是偷偷吃子儿了。」 孟夕岚静静听着,脑海里回想起,前世太子被废之后,父亲曾经一度力荐四皇子为最适合储君的人选。只可惜……夺位最后的胜利者是周世礼。 突然,周佑宁问道:「姐姐会下棋吗?」 孟夕岚缓过神来,微微一笑:「略懂一二,以前在家和长兄学过一些。」 周佑宁闻言拍手:「好,那今儿姐姐代我和四哥哥下一局。」 孟夕岚下意识地想要婉言谢绝,但脑中灵光一动,忙问:「公主为何这么想赢四殿下?」 「四哥答应了我,如果我能下棋赢他,春闱的时候就会带上我一起去。我要是能去了,姐姐也能一起去。」周佑宁说着说着就有点兴奋了,小脸红扑扑的:「姐姐帮我赢一次,一次就行。」 她就这样的小孩心性,装不住事儿。 春闱,可是众皇子卖力表现的好机会,如果真能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孟夕岚点头而笑:「我一定尽力而为,可若是输了,还请公主不要责怪!」 「当然不会,姐姐这样好看,四哥一定不捨得赢你!」 东四六所是皇子们的住所,除了已经成年的太子周佑平有寝宫外,其余的七位皇子都居住在这里,直到封了王位,才能搬出宫外建自己的府邸。 孟夕岚跟在周佑宁的身后,目不斜视,认真走路。 「奴才小东子给公主殿下请安。」有小太监走过来行礼。 周佑宁停了一停,回头拉住孟夕岚的手,开口道:「我要见我四哥哥。」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道:「回公主的话,四殿下还没回来呢……」 「你少煳弄我,这个时辰,早课早下了。」周佑宁一副精明样儿。 小太监着了慌:「哎呦喂,我的主子,奴才不敢骗您啊,四殿下和几位殿下都被皇上给叫到干清宫去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 皇上不是没上朝吗?这会又把儿子们叫到干清宫……是了为什么事情? 缘起缘灭第七章 谁是谁的自己人? 周佑宁不懂朝堂之事,也不想懂,只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出宫,非要等到四哥回来不可。 宫里的太监都是人精儿。早知道消息,孟家有人要进宫,今儿看见孟夕岚这张生面孔,嘴上不用问,心里已经对上号了。 「容奴才多嘴问一句,您就是孟姑娘吧?」那名唤作小东子的太监,主动过来搭话。 眼看着那太监躬身上前搭话,孟夕岚缓缓放下茶碗,微微一笑:「民女孟夕岚。」 小东子忙点头哈腰道:「果然是姑娘您啊,您和孟公子连相,难怪奴才见您面熟,也面善呢。」 孟夕岚看了看他,自然也觉得他面熟。 想来,二哥在四殿下身边的关系,他才会这样主动。 等到门外有了动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 孟夕岚把腰背挺得笔直,随时准备起来请安。转头再看周佑宁,已经偏头打起了瞌睡。 突然,有人扬声说话:「四哥,方才你干嘛要为太子说话?父皇难得痛下决心,咱们就该……」 「六殿下,隔墙有耳,小心为上!」这是二哥的声音。 「我不怕!谁要是不服,有本事就当面和我对着来!」 小东子带人迎了出去,掀起门帘,道:「奴才给主子们请安。」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迎面就挨了一记窝心脚。 孟夕岚看得一惊,立刻站起身来,周佑宁的瞌睡也醒了,看着地上的小东子,又看了看迎面而来的人,生气道:「六哥你又打人?回头我告诉皇祖母去……」 周佑文只顾自己出气,没想到屋子里还有人,见自己那个多事的妹妹在,正要发火,瞄见了一旁站着的孟夕岚,眼神立刻充满探究,突然问道:「四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金屋藏娇了?」 伴着这句不成体统的话,厚厚的门帘再次被掀起,走进来一位翩翩少年,一身灰色大氅,里面是蓝底白边的长袍,围着翡翠腰带,腰间缀着一块白玉,满身贵气。 周佑麟,皇贵妃宁妃之子,地位仅次于太子的四皇子。 他继承了他母亲的容貌,长相俊美,只是心高气傲,城府也不够深。 孟夕然跟在周佑麟的身边,眉心紧蹙,一副心事重重地模样。 小东子虽然挨了一脚,也不敢哼哼,捂着胸口在地上跪好。「给四爷回话,公主殿下和孟姑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周佑麟看了看周佑宁,又看了看孟夕岚,不由微微一挑眉,问道:「夕然,这是你妹妹?」 孟夕然上前一步:「是,四爷。这是我的妹妹夕岚,今儿刚刚进宫。」 好一个清雅标准的小姑娘。 旁边站着的周佑文闻言皱皱鼻子,突然轻笑道:「恭喜四哥,四哥好福气,身边得了这么个妙人儿。」 他说话时的语气,甚是轻浮。 孟夕然正要出声,只听孟夕岚先开了口:「六殿下,民女是陪伴公主殿下才来此处的。」 周佑宁也跟着道:「岚姐姐是我的人。」 周佑文笑得更厉害了,眼底泛起一丝猥琐之色:「你的人?哼,她到底是谁的人还说不定呢?」 孟夕然的脸上已然变了神情,正欲开口,对面的孟夕岚已经给他递了眼色。 周佑文这个人,孟夕岚还有印象。他就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蠢材,整天惹是生非,最后成了周佑麟计划里的牺牲品。 周佑麟打量完孟夕岚,转身瞪了周佑文一眼:「煳涂东西!自己人你也欺负!」 周佑文素来只听周佑麟的,立马闭上了嘴。 不过,这一句「自己人」,着实让孟夕岚有些「受宠若惊」。 她的目光微凝。前路未卜,谁和谁是自己人,还真不好说。 太子被废后,周佑麟的确唿声最高,但凭他的城府和周世礼那样的小人相斗,最后未必能赢。 不过,周佑麟的生母宁妃,可是个厉害的。宁妃多年盛宠不衰,位同副后,是后宫之中最有权力的女人。 周佑麟对着周佑宁道:「宁儿,哥哥们有正事要说,你们喝杯茶就回去吧。」 周佑宁嘟着嘴不依:「四哥,你先和岚姐姐下一盘棋,否则我不回去。」 下棋?太子都要倒台了,现在谁还有这个闲工夫。 不过……若是和她下,他倒是愿意费点时间。 「怎么?你还找了个帮手?」周佑麟的目光再次落在孟夕岚的身上,只见,她的目光澄明清亮,静静而立,倒是沉得住气。 「看来,孟姑娘一定是精于棋艺了。好,我和你二哥平时经常较量,今儿就让你这个妹妹来代他出出力。」周佑麟突然来了兴致,下棋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对孟夕岚起了兴趣。 孟夕岚行了一礼:「谢四皇子殿下,那民女就献丑了。」 孟夕然稍有不解的看着妹妹,目光闪了闪。 她的性子素来低调,今儿怎么回事。 两个人下棋,三个人围观,外加宫女太监,看着倒是热闹。不过,屋内除了众人一来一回的唿吸声外,只有棋子落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一晃小半个时辰过去。 孟夕岚的水平,按理早该输了。 不过,周佑麟有故意给她放水,仿佛并不急着让她输掉似的。 既然如此,那就慢慢下吧。 须臾,周佑麟缓缓落下一子,然后开口笑道。「孟姑娘的棋艺,果然了得。」 孟夕岚专心地看着棋盘,听了这话,方才恍然大悟,他刚刚的那一步,断前绝后,已经彻底结束了这局棋。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面上一红,笑得微微腼腆。「民女笨拙,承蒙四殿下礼让。」 他是故意让她赢的,所以,她起身行了一礼。 周佑麟看她一眼,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转瞬间又消失不见,喝口茶道:「起来吧。」说完,又看向周佑宁,含笑道:「春猎的事儿,四哥答应你,你们就踏踏实实地等着吧。」 你们……孟夕岚留心听着,看来自己也能去了。 身后的周佑宁闻言立刻笑开了,走过去和周佑麟打了一个勾,算是把这件事给说定了。 缘起缘灭第八章 宫中丑闻 从东四所出来后,孟夕岚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儿才是第一天,她已经见了太多人。 小东子送她们出去做轿子,一直捂着胸口,方才那一下子踹得不轻,估计还疼着。 孟夕岚看了看,临上车前,从随身的荷包里倒出来两块碎银子,让竹露交给他。 竹露答应着去了。 小东子看看银子,又看了看竹露,咧嘴一笑,远远地冲着孟夕岚做了个揖。 前世,她从来都不太过在意周围的人和事,而这次她不但要记好自己每一个人,还要将他们分个清楚,看看到底是敌还是友,是有用还是无用? 傍晚时分,外面忽然疏疏落落飘起了雪。 一整天的功夫下来,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跟着她忙了一天,竹青和竹露累得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夕岚让她们下去歇着,屋里伺候的人不少,正好让那些小宫女过来自己跟前认认脸儿。 不过,孔嬷嬷没让宫女来伺候,亲自端了杯茶过来。「姑娘请用茶,姑娘今儿辛苦了。」 孟夕岚嘴角泛起笑意:「有劳嬷嬷。一整天都是坐车坐轿的,也算不得什么辛苦。」 身上还好,只是想的事情太多,心累。 「老奴听说,姑娘今儿去了东四所,还和四殿下下棋来着。」虽然说的是问句,语气里却是肯定的。 孟夕岚撂下茶碗,淡淡道:「没错,公主殿下想去春闱,四殿下故意放水,让我赢了,只是为了成全公主。」 她避重就轻地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一下。 孔嬷嬷顿了一顿,又奉上漱口水给她,待她漱好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公主是太后娘娘捧在手心疼大的,天真烂漫,百无禁忌。所以,言行举止素来大胆,往后,还请姑娘陪伴公主的时候,能在边上多多提醒着些。」 话不多,但话外之音倒是不少。 孟夕岚细细听罢,目光微微一沉,淡淡开口说:「嬷嬷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只是,尊卑有别,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她原本想说主僕有别,又觉得太过犀利,继而缓和了一下。 孔嬷嬷也是明白人,脸上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继续道:「姑娘肯尽心就好,别怪老奴多嘴,老奴也是为了姑娘着想。」 孟夕岚盈盈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嬷嬷您请坐。其实今儿……我真有一件事想要问问您。」 孔嬷嬷连忙坐好,「姑娘请说。」 明明心里介意,嘴上却轻描淡写道:「说来也是件意外,白天我进宫的时候,在来慈宁宫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话一到这儿,孔嬷嬷垂下了眼睑,掩去眼底的复杂,眉头微微蹙起。 孟夕岚装作没看见,继续说:「我看那孩子年纪不大,也就不过七八岁……吕公公差人将他送回了长清宫,所以,我想问问嬷嬷,如今,长清宫里住的是何人?」 她知道,孔嬷嬷的消息很灵通。既然她能知道自己赢了四殿下,没道理不知道她遇见周佑宸这件事。 孔嬷嬷蹙眉,抬眸看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双眼,不觉得她是故意想要犯忌讳。 「宫中多禁忌。按理,这件事老奴不该多嘴,但姑娘如今住在宫里,自然也要知道宫中的禁忌,所以,老奴这次就破一次例。」 虽说,这事是宫中的忌讳,不许私传,但只要是在宫里呆过的人,早晚都会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还不如让她来说。 孔嬷嬷遣走宫女们,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不瞒姑娘,如今的长清宫是一处冷宫,里面住着的都是获罪被罚之人,没什么值得留意的。至于,那个孩子……他乃是当今皇上的第九个儿子。」 「他是皇子!」孟夕岚瞪大眼睛,夸张地掩住了嘴,语气不安道:「那我岂不是犯了大错,今儿相遇之时,我并未向他行礼问安啊。」 该演的时候,还是要演的。 孔嬷嬷忙出言宽慰:「姑娘不必惊慌,其实那位……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经主子,皇上虽给他赐了名,但至今还未给他任何封号,也未将他的名字列入宗谱,所以,您也不必对他行礼问安。」 「真的?」孟夕岚不敢相信,却又觉得这是真话。 名正言顺的皇室子弟,怎会被宫人们如此欺负?那不是折了皇族的脸面吗? 孔嬷嬷既然开了口,便不会故意遮遮掩掩,「九皇子的生母阿史那氏乃是突厥人,进宫不久,便偷偷出宫逃走,不见了踪影。之后,阿史那氏又被族人送回京城,只是,肚子里已经有了身孕。数月后,阿史那氏生下九皇子,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封妃。不过……」说到这里,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孟夕岚认真听着,深知这个「不过」之后,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九皇子满月之后,皇上突然对阿史那氏起了疑心,怀疑九皇子并非是皇室血脉。后来,阿史那氏被贬为废人,幽禁长清宫,她没多久便病死了。阿史那氏死后,皇上派人把九皇子安置在了长清宫,从此不管不问,任他自生自灭……」 听到这里,孟夕岚整个人都惊呆了。 万万没想到,那孩子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桩丑闻。 她微微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既然皇上疑心九皇子的身世,为何不将他……一起定罪呢?」 孔嬷嬷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皇族血脉,不容瑕疵。若是九皇子真的被定了罪,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他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是皇帝家的丑事。 不管,周佑宸到底是不是皇族血脉,皇上都不可能不认他,他宁可把他留在宫中,让众人费尽心思去猜,也不能让人们落实皇室蒙羞的证据。 好纠结……好复杂…… 孟夕岚的太阳穴紧绷,不由扶着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孔嬷嬷望住她,郑重其事道:「老奴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姑娘说了个清楚。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也该知道这里面的轻重了。往后,长清宫那个地方,包括里面的人,您都要尽量避而远之。」 避而远之……是啊,这样的麻烦,谁也招惹不起。 缘起缘灭第九章 巧合,许是天意 子时过后,外面的雪更大了,风声呜咽,好似鬼泣。 孟夕岚虽然疲惫,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一遍遍回忆着白天发生的种种。 周世礼让她痛恨,周佑麟让她忧心,周佑文让她厌恶,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周佑宸…… 越想越纠结,索性翻身坐了起来。 屋里值夜的竹露见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孟夕岚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外面还有别人在吗?」 竹露摇摇头:「没有了,等过了三更,竹青会来屋里换水。姑娘怎么起来了?」 孟夕岚抱着双膝,静静道:「我睡不着。」 竹露闻言轻嘆一声:「奴婢明白,姑娘一定是想家了。」 别说小姐想,她自己也想。 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孟夕岚让她坐过来,陪自己说说话儿。 「竹露,这宫里和你之前想得一样吗?」 竹露咬着嘴唇,又是摇头:「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奴婢打小跟在小姐身边,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可奴婢……奴婢和您说实话吧,这皇宫让奴婢觉得有点害怕……」 孟夕岚挑一挑眉,凝了眸看她,「你怕什么?」 竹露低了头:「宫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光是烧一壶水都是学问,奴婢怕笨手笨脚,做不好事,给小姐您丢人现眼。」 孟夕岚拍拍她的肩膀:「来日方长,现在就泄气可不行。宫里人心难测,我还指着你,处处为我周全呢。孔嬷嬷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人,跟咱们不亲不热的,我不放心。」 竹露是她最信任的丫鬟。前世,她随她进宫,随她出嫁,一直都忠心耿耿。后来孟家落罪,她也一路跟随自己进了大牢,不得善终。 竹露闻言心头一热:「嗳,奴婢虽然愚钝,但为了小姐,奴婢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绝不让您失望。」 孟夕岚笑着点了点头:「我信你。」 主僕两人叙话几句,孟夕岚便又躺下睡了,明儿一早给太后娘娘请安,不能没有精神。 一夜的风雪,把整个京城变成了一座白皑皑的雪城。 晨起请安时,孟夕岚方才弄清楚,昨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昨儿,皇上看了大臣们弹劾太子的奏摺,龙颜大怒,差点下旨废了他。 太后娘娘为了这件事,生了一宿的气,一早就把皇上叫到跟前说了好半天的话。 立太子,乃是国本之策,一旦被废,怕是满朝上下都不得消停。 太后因为动了肝气,犯起了头疼病,一直卧床休息。 孟夕岚不能过去请安,只陪着周佑宁读书写字,待她午睡后,方才向孔嬷嬷问起,宫里哪处有梅花。 孔嬷嬷回道:「老奴记得,御花园东北角的梅花最多,开得也最好。」 孟夕岚记得也是那里,瞧了一眼天色,道:「劳烦嬷嬷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去御花园折些梅花,取些新雪。」 「姑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宫女们去做,没必要亲自走一趟。」 才进宫两天,怎么能随意走动? 孟夕岚摇头笑了笑:「这件事,不能让旁人代劳,必须要我自己做才行。」 白雪白梅,煮雪烹茶,这是要给太后娘娘的心意,不能由旁人代劳。 梅花茶,疏肝和胃,正是她老人家需要的,往后,让她操心的事儿,多着呢。 孔嬷嬷见她是想讨太后的喜欢,便没阻拦,只让宫女们跟着,自己可不愿去挨那份冻。 雪天难行,御花园里倒也清净,鲜少能看见人影儿。 孟夕岚反倒觉得好,宫里到处都是眼睛,难得找到一处安静地,什么人都没有…… 蓦地,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远远看去,像是个小孩子…… 孟夕岚凝固视线,竟然发现是他!是周佑宸,又是他!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难道又是巧合? 孟夕岚暗暗摇头,直觉不对。 身后的小宫女冻得直搓手,轻声询问道:「姑娘,新雪已经收了两瓶了,够用了吗?」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吩咐道:「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我还想再走走。」 她的身边,只要有竹露和竹青就足够了。 待宫女们走远后,孟夕岚想了又想,方才迟疑着迈开脚步走过去。 周佑宸背朝着孟夕岚,一个人站在梅花盛开的树下,低着头,一动也不动。身上还穿一件破旧的棉袄,左一个窟窿,又一个破口的,虽然他的身上很脏乱,可她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 这么冷的天,他不怕挨冻吗? 竹露见前面有人,便提醒孟夕岚道:「小姐,那儿好像有个人……」 孟夕岚沉重地点了点头。「你们先在这里等我。」 竹露一惊:「不行,小姐一个人过去,万一有危险呢?」 那人看起来可怪吓人的。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 一颗心紧紧绷着,明知道他是个大麻烦,可孟夕岚就是没办法转身走开…… 冥冥之中,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细线,缠住脚腕,让她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 踏雪的脚步声,引起了周佑宸的注意。他勐地回头,看着孟夕岚,一张倔强的小脸泪水纵横。 他居然在哭! 目光相对时,孟夕岚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只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他,道:「你不冷吗?」 周佑宸转过身来,用衣袖擦了擦脸,褐色的眼瞳充满着敌意和戒备。 孟夕岚又上前一步,轻声道:「给你拿着暖暖手。」 周佑宸往后躲了躲,深瞅着她,他还认得她,但不明白她想要干什么。 孟夕岚见他对自己充满防备,轻轻地嘆了口气:「怎么?你怕我?」 要怕的人,明明该是她才对。 周佑宸没啃声,抬头看了看四周,又对上她那双黑玉似的眸子,用力摇摇头。 孟夕岚见他的手微微一颤,忽地心中一动。 他定是在宫里被人欺负惯了,看见谁都害怕…… 孟夕岚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径直上前,把手里的暖炉交给周佑宸,怕他扔掉,又手把手地紧紧拢住。 他的手冰凉,凉的吓人。 周佑宸吓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连连挣扎。 他的力气很大,孟夕岚硬是不放手,瞪着他斥道:「不许乱动!」 周佑宸闻言一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眼底里泛起一丝光亮,亮晶晶的。 见他没动,孟夕岚又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平静地说:「你记住,我叫孟夕岚,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欺负你的。」 缘起缘灭第十章 安宁郡主 光是看周佑宸的眼睛,孟夕岚就认定他不是个疯子。 既然不疯,为何人人都要唤他是小疯子? 「小姐,当心着凉。」竹露急忙过来道。 见又来了人,周佑宸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用力将孟夕岚推开,将她的斗篷也扔到地上,转身便跑。 竹露看不过去,追了几步道:「哪里来的小孩儿,好没规矩。」 竹青忙捡起孟夕岚的斗篷,拍打沾上的雪花,「小姐又不认识他,干嘛要管他?把斗篷都给弄脏了。」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匆匆消失的身影,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真的多事了。 竹露不解:「小姐,刚刚那人是谁啊?」 孟夕岚轻轻道:「你们附耳过来。」 跟着,把周佑宸的身份告诉了二人,吓得竹青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吓瘫了。 孟夕岚提醒她们道:「方才的事,别和任何人提起,要是有人问起斗篷脏了的事,你们就说我跌了一跤。」 竹露和竹青连连点头,不敢忘记。 主僕三人,按着原路返回,才出了御花园西门,就见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哎呦我的姑奶奶啊,奴才找您好半天了。」 孟夕岚见他神色焦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奴才也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吩咐的,让您赶紧回去呢。」 孟夕岚匆匆赶回了慈宁宫。 一回来,就听宫女们说周佑宁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孟夕岚微微蹙眉,想不通是因为什么,午睡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周佑宁歪身倒在床榻上,摆弄着首饰珠花,满脸的不高兴。 孟夕岚用眼角扫了一圈众人,见宫女们正在捡被扔在地上的衣裳裙子,心里便有了计较。 「请公主殿下赎罪,夕岚来迟了。」 原本趴在床上赌气的周佑宁,一听见她的声音,翻身起来,噘着嘴道:「岚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孟夕岚不慌不忙地看着她:「公主殿下,有什么烦心的事,需要民女效劳吗?」 「三叔三婶进宫给皇祖母请安,安宁也跟着一起来了……我心烦」 安宁……想来,她说得一定是安宁郡主周俪儿,当今恭亲王的小女儿,也是周佑宁的堂姐。 说起这个人来,孟夕岚也暗觉头疼。 按理,依着周佑宁这样活泼开朗的性格,鲜少能有让她不待见的人。不过,安宁郡主的确是个例外。她的刁蛮和任性,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恭亲王育有九子,年过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免不了要百般宠爱。 前世,孟夕岚也没少和这位安宁郡主打照面儿,每次都要落下一肚子气。 「听说,三叔前些时候从南海给安宁堂姐寻了一串珍珠项鍊,甚是好看。一会儿,她肯定又要巴巴地过来炫耀,我懒得理她!」周佑宁一边说一边拨弄着首饰盒,神情恹恹的。 孟夕岚明白她的心思,她是不想被周俪儿给攀比下去。 「一串珍珠项鍊有什么了得的。公主殿下本就是金枝玉叶,就算不用首饰妆扮,也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周佑宁被她哄得高兴,当即笑了笑,「岚姐姐,我不是非要和她比什么,我只是不愿让她出风头。」 「公主放心,民女也准备了些东西,不会让您落了下风的。」 周佑宁闻言,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其意。 孟夕岚笑而不语,故意买了一个关子。 恭亲王周世饶,只在太后的跟前打了个照面儿就要起身告辞,说是要去见皇上谈政事。 太后也不留他,殷切叮嘱道:「你好好劝劝皇上,国本之策不可动。」 周世饶神情严肃,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太子大势已去,早晚要被废掉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须臾,恭亲王妃徐氏看着下首来请安的孟夕岚,见她低眉顺眼的脸庞,微微一滞,不觉攥了攥手中的帕子,抬眸睨了太后一眼,好奇地道:「这个姑娘……以前倒是没见过,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 「她是安国公家孟侍郎的闺女,是个才女。」 徐氏虽然心生疑惑,却不便发问。 「哦?真的?」徐氏身边缓缓站起来一个湖蓝色的身影,举手投足之间环佩叮噹作响,容貌固然上乘,只是眉眼微微上挑,神情中总透着一股子傲慢:「公主妹妹好福气,身边多了一个才女相伴,往后再也不用为功课的事儿头疼了。」说完,拿起帕子掩嘴轻笑。 周佑宁听她这话,心里生出几分不痛快。 周俪儿故意主动上前,拉着她的手,继续笑道:「不瞒妹妹,我最近也得一个宝贝解闷儿,你瞧。」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抚摸了一下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鍊。 颗颗圆润,大小一致的珍珠,衬得她的脸色越发好看。 周佑宁嗅到了她身上浓浓的脂粉味儿,不觉皱了皱眉,敷衍道:「恩,真好看啊。」 周俪儿见她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顿觉扫兴,松开她的手,转而看向孟夕岚。 因为怕耽误功夫,孟夕岚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过来了,只是稍稍整理一下。 她今儿穿着素净又不小家子气,端庄雅致。 周俪儿打量了她一番,觉得这丫头还真有几分姿色,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鄙夷。 把这样的闺女送进宫里,是什么居心?孟家人的算盘,打得还真响啊。 孟夕岚抬眸对上周俪儿的视线,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她目光里的轻视。 她一向是看不起她的,不过无所谓,孟夕岚垂目温顺地站在周佑宁的身后,对于周俪儿的目光视若无睹。 孟夕岚回头默默给竹露递了个眼神,竹露忙把一直温着的茶盅递了过来。 孟夕岚捧着茶盅来到榻前跪下,柔声道:「公主殿下说,太后娘娘最喜梅花,也喜用梅花烹茶。昨晚刚下了一场新雪,公主惦记着太后凤体欠佳,便着意要为娘娘烹煮一杯疏肝和胃的梅花茶。民女按着公主的吩咐,取来了新雪和梅花准备了这碗茶,还请太后娘娘尝一尝。」 周佑宁也在旁边,附和道:「是啊,皇祖母,这梅花都是岚姐姐一朵一朵亲手摘下来的。」 听了这话,太后心里一暖,甚是欣慰的看着她们俩,笑着说道:「好,好,你们都是会疼人的好孩子。」 缘起缘灭第十一章 不是主子,就是奴才 孟夕岚亲自揭开茶盅,用小勺子盛给太后品尝。 太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嘆。 孟夕岚稍稍抬眸,见太后的眼中泛起点点泪花,心中一动。 太后对她笑了笑,温情脉脉的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感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着别人。 为什么?这笑容似乎越看越……不太对劲儿呢? 屋外忽有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道:「皇后娘娘驾到,宁妃娘娘驾到。」 孟夕岚眼前瞬间浮现了两张面容:一个深藏不露,一个神情倨傲。 苏皇后出身尊贵,而宁妃盛宠不衰,她们乃是当今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 苏皇后年近四十,模样端庄,体态丰腴,身穿明黄色凤袍,自带一股贵气。而宁妃慕容巧,与她正好相反,眉眼高挑,姿容艷丽,穿着奢华,凸显出她素来行事高调的性格。 「母后,宁儿好想您啊。」周佑宁含笑上前请安。 苏皇后握住她伸来的小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说话的同时,看着行礼的众人,和善的目光在孟夕岚身上缓缓划过。 「免礼。都起来吧。」 元宵节那日,孟夕岚在宫中待的时间不长,但也算在各位娘娘的跟前露过面了。 苏皇后还记着她,那张和已故长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想想真是太巧了。 「听说你是昨日才进宫,可还住着习惯?」 孟夕岚忙起身,微微低着头,温顺回话:「回皇后娘娘的话,一切都好,宫中衣食无缺,宫人照顾周到,民女感激不尽。」 苏皇后见她嘴甜又懂规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和皇后不同,宁妃慕容巧眸光只从孟夕岚的身上一飘而过,神情不冷不热,直接把她给忽略了。 太后见她们二人一起结伴而来,便知她们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太后年事已高,早已经把后宫的大小事情交给皇后和宁妃打理看管。 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和和睦睦,相安无事,互相平衡着后宫的势力,实则暗地里勾心斗角,都把对方视为自己最大的劲敌。 大人们有正事要说,自然先得把孩子们打发下去。 周佑宁拉着孟夕岚,想去宫门外堆雪人儿玩,周俪儿居然不识趣地和她们一起。 没了长辈在跟前儿,周俪儿跋扈的本性立马就显露出来,她总是嫌弃太监们堆出来的雪人歪歪扭扭不好看,于是,她突然灵机一动,随便指了一个小太监,让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雪地里,然后,吩咐大家直接往他的身上堆雪。 那小太监面色苍白,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吓的。 孟夕岚皱了皱眉,心里颇有些担心。 这么冷的天儿,直接把雪往身上招唿,就算不被冻死,也得冻伤。 这个周俪儿玩得也太狠了,只把人命当成草芥,真是可恨。 宫中的女眷,平时没什么消遣,除了吟诗作对,就是下棋弹琴做女红。可偏偏,周俪儿不喜欢那些,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欺负奴才,下手狠绝,非要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周俪儿见身旁的两个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不以为然地轻轻一笑:「既然是堆雪人,那就要用真人来堆才行啊。这回,咱们再比一比,看看谁的最好看。」 「堂姐,咱们玩归玩,闹归闹,可不能拿奴才们出气!」周佑宁忿然道。 「我的公主妹妹,区区一个小太监而已,也用得着你这么在意。奴才就是奴才,生来就是为了讨主子欢心的。本郡主让他来,那是看得起他,别大惊小怪的,真扫兴。」周俪儿看着那雪堆里的太监,冷笑道:「你来说说,本郡主勉强你了吗?」 「……」那小太监脸色青白,哆嗦着嘴唇回话道:「回主子……主子的话,是奴才自……自愿的。」 周佑宁见状气的直跺脚:「你再胡闹,我就去告诉皇祖母去……」话落果真转身,往回走去。 周俪儿瞪了周佑宁的背影一眼。「随你。」 孟夕岚伸手轻轻阻拦住了周佑宁,轻声道:「公主且慢,太后正和皇后娘娘和宁妃娘娘一处叙话儿呢,不宜叨扰。」 小孩子家玩玩闹闹的事情。就算去告状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再说,以后在宫里和周俪儿碰面的次数,怕是多得很,难道每次都要去请太后娘娘帮忙。 孟夕岚转身望向周俪儿,随即屈膝一礼,淡淡道:「郡主,外面路滑寒凉,请移步到民女房中坐坐,如何?」 硬的暂时不能来,就只能先来软的了。 周俪儿闻言,一双眼眸斜睨过去:「本郡主还没玩够呢。正所谓好事成双,所以,我要给雪人找个伴儿才有意思……」 此话一出,众人吓得脸色刷白。 周俪儿水葱似的纤纤指尖转了一圈过后,最终指向孟夕岚身后的竹露。「就你吧。」 周佑宁道,「不成!她是孟姐姐的丫鬟,不是宫里的奴婢,不能由着你作践。」 周俪儿瞪了她一眼。「可笑,这宫里头向来只有两种人,主子,奴才。她一个连宫籍都没有的平民丫鬟,更是最下下等的奴才,卑微至极,连蝼蚁都不如。」 孟夕岚目光锐利,直直地盯着周俪儿,心头那个「忍」字慢慢消失。 「郡主,奴才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这样强人所难,等于是直接要了他们的命。郡主您出身尊贵,乃是金枝玉叶,本该心怀仁慈,宽容待人,不该如此狠绝无情!」 周俪儿见她居然敢瞪着眼睛跟自己顶嘴,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冷冷一嗤:「一个小小的官吏之女也敢教训本郡主,哼!凭你也配?来人啊,给我狠狠地掌她的嘴!」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呵斥:「放肆!」 孟夕岚只觉四周好像静了好一会儿,随后有人磕磕绊绊地开口:「万岁爷……」 慈宁宫外瞬间跪倒一片,被埋在雪堆里的小太监也爬出来,哆哆嗦嗦地跪好。 当今万岁周世显的突然出现,令孟夕岚有些惊愕,但很快便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大概是刚下早朝就过来了,随行的阵仗不大,只有恭亲王周世饶和几名侍卫。 最近因为太子的事,闹得心烦,连带着太后的身子也不好,他抽空过来看看,没想到却看到周俪儿如此无法无天的模样。 皇上拧着眉头看了看周俪儿,严肃道:「你平时学的规矩都到哪儿去了?如此刁蛮任性,颐指气使!亏得你父亲还要为你的婚事来求朕,朕倒要看看日后,还有谁敢娶你这样刁蛮无理的女子,败坏家声!」 周俪儿咬咬嘴唇,心中又急又怕。 周世饶听了也是一惊,跪地道:「皇兄,都是臣弟教育无方,太过骄纵,才会使得小女如此顽劣。不过,俪儿还是个孩子,再怎么犯错也是年幼所致,还望皇兄息怒。」 「老三啊,如果你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好,以后,朕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啊?」皇上低沉的声调里多了些许不满和嘲讽。 周世饶脸色一僵,不过瞬间又恢復如常,硬着头皮继续认错:「是,皇兄教训的是,臣弟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女儿。」 周俪儿跪在地上,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敢抬头。 皇上很快就忽略了她,继而望向周佑宁,微微抬手,十足的王者气势:「都起来吧。」 周佑宁见父皇为自己出了一口气,心情大好,笑盈盈地走过去:「父皇是来看皇祖母的吗?宁儿陪您一起去。」 皇上舒展了神色:「好。」 他的目光缓缓略过孟夕岚的脸,道「你就是孟侍郎的女儿?」 孟夕岚毫无扭捏,大大方方地行礼道:「民女孟夕岚见过万岁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微微点了下头,「看来,孟侍郎养出了一个和他一样正直的好女儿。」 孟夕岚闻言有些受宠若惊,忙又行了一礼道:「民女代家父叩谢万岁爷夸奖。」 缘起缘灭第十二章 此情可待 孟夕岚视线略略往下,没有直视龙颜,眼观鼻,鼻观心,只等那一抹明黄及地祥云纹龙袍,缓缓而过,方才抬起头。 谁知,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静川哥哥。」孟夕岚微微启唇,无声说道。 褚静川淡淡一笑,也用嘴型回她:「等我一下。」 孟夕岚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远去。 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冲突,因为皇上的出现,瞬间改变了结果。 周俪儿羞恼难耐,纵使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皇上还是第一次这么严厉地斥责她,她不敢不放在心上。只是,她一个人这么丢脸,而那个多管闲事的孟夕岚,却得到了皇上的夸赞,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周俪儿指着孟夕岚,气急败坏道:「孟夕岚,你给我等着!本郡主绝对饶不了你!」说完,便气势汹汹地转身走了。 孟夕岚无奈地摇摇头。 方才教训她的可是皇上,和她有什么相干?明明是自己作出来的祸,还非要迁怒旁人,果然和前世一样,心胸狭隘又恶毒。 吕公公拢着拂尘走过来,在她的身旁小声提醒:「容杂家多嘴说一句,今儿姑娘您可把郡主给彻底得罪了。」 孟夕岚异常平静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吕公公眼珠子一转,忽地扬起声调,尖着嗓子说:「该做事的做事,该伺候的伺候,一个个都别在这里杵着了。」 那些宫女和小太监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巴不得早早离开。 没了旁人,吕公公故意压低尖细的嗓子道:「姑娘刚刚进宫,不清楚安宁郡主的脾气,杂家可是见识过的。郡主从小心高气傲,最在乎面子。方才,皇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训斥她,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凭郡主的性子,憋在心里的那股邪火儿,早晚是要找人出气的。」 孟夕岚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隐隐有些泛白。 这话说得没错,依着周俪儿的性格,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不敢反驳皇上的话,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找公主的麻烦,所以,就只剩她这个伴读的「民女」可以出气了。 孟夕岚忙嘆气:「唉,多谢公公您好心提醒我。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倘若她真的因为今天的事而迁怒于我,我也只能默默忍受,只求不要伤及公主和郡主的姐妹之情。」 吕公公瞧着孟夕岚微微垂眸,心事重重的样子,又道:「杂家过来可不是为了给姑娘您添堵的,而是想要提醒您,往后的日子再有什么难事,姑娘都要牢牢记住一点,就是好好孝敬太后娘娘。只要太后娘娘看重姑娘,这宫里宫外就没人敢轻易动您。」 随后,他的目光盯向孟夕岚的脸,意味深长起来:「只要姑娘肯用心,凭您这张脸,往后必定能在宫中安枕无忧。」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孟夕岚的后背一阵发凉,阴测测的。 他分明是话里有话,又故意不说明白。 正欲发问,吕公公笑眯眯地先行一步,说要回去伺候太后。 孟夕岚若有所思的地摸着自己的脸,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 褚静川从慈宁宫里出来的时候,四处看了看,见孟夕岚还在方才堆雪人的地方站着, 她似乎有点不开心,微低着头,神情有些茫然。 「岚儿。」 孟夕岚微微扬起脸,忙换了一副心情对着褚静川笑了笑,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甜美亲切。 褚静川看得一怔。她的笑容,总会让他心动。 自从,长辈们给他们定了亲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一晃也有一个多月了。 他想去看她,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孟府,后来差事繁忙便耽搁下来。原想着,两个人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谁知,宫里突然下了旨意,如今,想要见上一面,反倒比从前更难了。 褚静川穿着厚厚的冬装,披着黑色镶白狐毛的斗蓬,腰间护着金甲,走来的时候,斗篷随风微动,露出系在剑鞘上的流苏,英气逼人。 此时的他,乃是御前一等侍卫,专责保护皇上在宫中的人身安危。 「方才没吓到你吧?」褚静川一脸关切道。 孟夕岚含笑摇了摇头。「今儿是我第一次遇到万岁爷,方才光顾着行礼,我没敢抬头多看。静川哥哥,这会不用伴驾御前吗?」 「里面伺候的人多,我出来和你说几句话不打紧的。」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一看到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订了亲的缘故,两个人都有点拘谨,不似从前那般轻松随意了。 褚静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孟夕岚,想要抓紧时间,多看她几眼。 两个人谁都不开口,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气氛越发显得暧昧了,还不如说说笑笑的自在。 孟夕岚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脸上微红道:「静文她还好吗?」 褚静川嗯了声,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她让我捎给你的。再过半个月,她会跟着我娘进宫给娘娘们请安,到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了。」 孟夕岚双手接过信,轻轻地捂在胸口,笑得越发开心。 褚静文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了。 「岚儿……」褚静川又唤了她一声,嘴里呵出一片白雾。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眼神定定的,亮晶晶的:「岚儿,我会等你,我会等你出宫。」 孟夕岚心头一颤。 忽想起,前世他也曾与她山盟海誓,说今生今世,非她不娶。那会,她进宫已有三年之久,却出宫无望,褚家着急他的婚事,所以,最后不得不解除他们的婚约。 她不想耽误他,却没想到,褚静川一直一心一意,就算退了婚约,也没有再和别人谈婚论嫁。 她已经负过他一次,不能再负他第二次! 她重生回来,心中所求的不是安稳清净的生活,而是復仇保家。所以,她必定要在深宫之中,斗个天翻地覆,甚至,牺牲掉自己也在所不辞……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会等她吗? 孟夕岚心情沉重,鼓起勇气问道:「若是三年五载,不,若是十年八载……你还愿意等我吗?」 褚静川又是一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严肃又认真道:「我等,哪怕是一辈子,我也等着你。」说完,他把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头顶,眼中流露出一种类似于柔情和疼惜的感情。 其实,他还有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没说。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缘起缘灭第十三章 虾兵蟹将 乌黑沉静的眸子,随着他的话渐渐红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孟夕岚突然觉得好后悔。 前世,她为何要选错人,如果一开始就顺从老天爷的意思,选择褚静川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发生了。 褚静川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表白,可他知道她心里不安,同样,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孟夕岚敛了心神,眼下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虽然她清楚褚静川的心意,可现在,她还不能给他一个答覆,只微微笑道:「哥哥先回万岁爷身边候命吧,别再外面呆久了,仔细着凉。」 褚静川听得心头一暖,应了声好:「回头得空我再来看你。」 孟夕岚摇头:「宫里规矩多……等到我回家探亲的日子,你和静文一起来吧。」 褚静川微微笑起来,是心满意足又丰神俊朗的样子。 她望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身边的竹露不好意思地小声提醒道:「小姐,咱们回吧。」 孟夕岚正欲转身,只听一个声音从身后唤住了她:「姑娘请等等。」 循声望去,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过来跪下道:「奴才给姑娘磕头了。」 是他,那个刚刚被埋在雪里的小太监。 「奴才谢姑娘救命之恩。」他一边说一边又磕了个响头。 孟夕岚微微而笑道:「你不用谢我,是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万岁爷。」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瘦巴巴的脸上带着几分稚气,有点愣头愣脑的。 「方才,姑娘肯站出来为奴才说话,就是对奴才有了救命之恩。小利子无以为报,只把这条贱命交给姑娘,往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他年纪不大,倒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 孟夕岚含笑:「听你这话,好像是我要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似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高福利,因为脑子好使,记得住宫里的每一条大道和小路,所以,大家都叫奴才「小利子」……」 小利子,这名字挺逗趣的。 不过,孟夕岚更在意他的记性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你当真记得每一条路?」 小利子认真点头:「是,奴才没有扯谎,奴才从小就记性好。」 孟夕岚还是有些怀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会对宫里的事情,这么熟悉呢?」 小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突然结巴起来:「不瞒姑娘……奴才刚进宫的时候,被分到了杂役处,每天卯时……要去各宫各处收夜香桶……所以,奴才几乎把宫里的地方都走了个遍……」 孟夕岚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小利子,可能会对自己有大用处。 「你现在在哪里当差?」孟夕岚再次发问。 小利子听了这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回话:「奴才现在在花事房做事,每天负责给各宫送去娘娘们喜欢的鲜花盆景。奴才有心想要出人头地,还请姑娘给奴才一个机会……」 孟夕岚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便问:「你是想跟着我吗?」 「是!只要姑娘不嫌奴才卑微。奴才这条命,这颗脑袋就是姑娘的了。」 孟夕岚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别,我没权利做这个主,你自己的脑袋还是需要你自己好好保管着。」 小利子憨笑两声,「嘿嘿,奴才嘴笨,不会说话。」 孟夕岚想了想,直截了当起来:「我只是一介平民,进宫伴读,算不上是什么正经主子。你若是想要出人头地,该去攀更高的枝头才对。」 小利子闻言,表情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姑娘菩萨心肠,肯为我们这些奴才说话,像您这样仁慈的主子,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孟夕岚微抿嘴角,心想,他哪里嘴笨了,很会拍马屁啊。 她的身边一直缺个小太监,他对宫里熟门熟路的,留下也好。不过这件事,还得要让嘉宁公主来帮帮自己才行。 「起来吧,你若真心跟着我,我倒也可以想想办法。」 「谢姑娘,不,谢主子!」小利子千恩万谢地起来了。 孟夕岚见他欢喜的样子,又嘱咐一句:「回去找点姜汤喝,别冻出病来。你先做好自己的差事,回头有了消息,你自然会知道。」 小利子连连应是。心想,自己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见他走远了,竹露小声问道:「小姐,我看那个小利子有点愣头愣脑的。」 孟夕岚语气淡淡的:「我要是想要在这宫里生存下去,没有自己的人是不行的。」 宫里的人,分帮结派,各自为主。而她需要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哪怕只是虾兵蟹将。 …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安宁郡主被皇上教训的事情,就传遍了后宫。 此事一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还有些人,更加关心事件里的另一位「配角」孟夕岚。 原以为,她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勇气!众人暗暗惊诧之余,不免在心里对她高看了几分。 入夜,孟夕岚正准备安寝,见孔嬷嬷突然进来道:「公主殿下来了。」 周佑宁穿着厚厚的斗篷,里面却穿着睡袍,笑盈盈道:「今儿,我想和姐姐一起睡。」 她喜欢有人陪着,也不在意那些规矩。 孟夕岚顾不上行礼,连忙掀开被子,让她躺了进来。 两个人并肩躺在一起,孔嬷嬷给她们放下床帐,便出去了。 周佑宁依偎在孟夕岚的身边,半响才开口道:「姐姐,今天好勇敢。」 孟夕岚微微而笑:「公主殿下觉得我勇敢,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惹上麻烦了。」 周佑宁侧过身来,大大的眼睛乌黑莹亮:「为什么?」 孟夕岚避重就轻:「郡主身份尊贵,我不该出言顶撞她。」 周佑宁眨眨眼:「姐姐多虑了,明明是她自己自作自受。这回可好,父皇教训她一顿之后,估计她有日子没脸来宫里横行霸道了。而且,姐姐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孟夕岚闻言一乐,也侧过身去,望着她道:「有公主这句话,我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孟夕岚趁机提起小利子:「白天被刁难的那个小太监倒是怪可怜的。往后,怕是更要受人欺负。正所谓,帮人帮到底。不如,公主给他找个差事,让他来慈宁宫?」 周佑宁已经有点困了,「嗯」了一声:「我听姐姐的……」 孟夕岚伸手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随即翻身面向床内,静静地想自己的事情。 次日一早,孟夕岚交代孔嬷嬷,说是想在身边多添个人,指名要小利子过来。 孔嬷嬷对昨儿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见她要人,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下来,没再多问一句。 孟夕岚觉得有点反常。 从书房下课回来,小利子已经被孔嬷嬷安置到了慈宁宫里。 小利子没想到会这么快,一见到孟夕岚,便磕头谢恩,把脑门儿都磕红了。 孟夕岚慢慢喝着自己茶杯里的茶,让他跪了一会儿,才道:「今儿我算是成全了你,以后好好做事,莫要偷懒卖乖,拂了我的脸面。」 小利子重重点头:「主子对奴才的恩德,奴才没齿难忘。」 孟夕岚放下茶杯,语气定定道:「你的忠心,就是最好的报恩。」 对于这个小利子,孟夕岚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确定的。 前世的记忆里,并没有过他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她需要点时间,看他对自己是否忠心? 缘起缘灭第十四章 谜一样的孩子 一连过了数日,宫中还算太平。 虽然弹劾太子的风波还未停止。但因为太后出面干涉,缓和矛盾,让皇上有了再给太子一次机会的理由和藉口。 太子的名分还在,但实权已无。 每日除了听召上朝,其余的时间,他都被关在明德宫里,不许擅自离宫半步。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勤勉用功,事实上就是软禁。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监视,每天上报给皇上知晓。 太子保住了位置,太后的身体却迟迟没有见好。 孟夕岚每日不是陪着公主读书,就是去陪伴卧床休息的太后,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她的心里可不怎么安宁。前朝和后宫早已经分出派系了,而她还没有决定到底要支持哪一位皇子。 四皇子周佑麟,毫无疑问是最有实力的候选人。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总觉得他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就算是没有太子挡道,就算是没有周世礼的算计,她还是觉得周佑麟未必能赢到最后…… 真是头疼!孟夕岚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正巧,被小憩醒来的太后看在眼里。 「累了吧?」 孟夕岚一愣,忙含笑摇头:「没有。」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都陪了哀家好半天了,回去歇着吧。」 这两天,孟夕岚一得空就在跟前伺候,让太后的心里很舒坦。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她是真把孟夕岚当成是长乐了。可是,她呆在她的身边越长,她的心里就越明白,她的长乐已经回不来了…… 太后把孟夕岚当成是一剂心药,可以帮她镇痛的心药。 出了太后的寝宫,孟夕岚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叫上竹露和小利子陪她四处走走,透透气。 走了一会儿,从远处的树阴间突然步出一人。 孟夕岚定晴一看,微微惊诧。 是他……怎么每次看见他,都是这么突然? 周佑宸看到她后,没有像之前那样跑开,他就淡淡地立着,迎上她的视线。他的样子和上次看到的差不多,鼻子和脸上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 竹露最先起了戒心:「小姐,又是那个怪孩子……不,九皇子。」 小利子也跟着喝道:「谁在那里?」 「没事的。」孟夕岚出言制止,不想再把他给吓跑了。 这回,周佑宸倒是没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孟夕岚想了想,问小利子:「这里离长清宫很近吗?」 小利子摇摇头:「回主子,一点都不近,离着可远呢。」 很远吗?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有意还是巧合? 孟夕岚犹豫了一下,虽然身边的人都对他保持着警惕,她却还是朝周佑宸走了过去。 周佑宸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她。倔强消瘦的小脸上,没有半点情绪,那双褐色的眸子也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像是清冷的空气般沉寂,冷冽。 周佑宸这次不怕她,也没躲着她。 她说,她的名字叫做孟夕岚,他还记得。 她说,她和别人不一样,不会伤害他,他也一直没忘。 忽起了一阵寒风,周佑宸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眼中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跟着扬起了唇角,逸出淡淡笑痕。 孟夕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分明在微笑没错。 他笑得很纯粹,甚至,略显稚气。 周佑宸伸出一只手指,向上指了指天空,然后对她说:「要下雪了。」 原来他不是哑巴,声音平淡干净。 孟夕岚弄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等她缓过神来,抬头发现天空已飘起了雪花。 很快,碎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大的雪片。 孟夕岚站在雪里看周佑宸,只觉越发看不透他了。 终于,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佑宸没回答,伸出骨瘦如柴的小手,在她的面前,摊开手心,然后看着她。 孟夕岚不明所以,也学着他的样子。 雪花悄然飘落,在她的掌心慢慢融化,最后化成透明的水珠。而周佑宸掌中的雪,却纹丝未变,保持原状。 孟夕岚惊愕的看了一眼周佑宸,「你……」 他怎么没有体温?这不可能! 周佑宸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他可以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那种颤慄不安的气息。 他无心吓她,人人都说他是疯子,怪物,而他只想告诉她,自己并不怕冷。 孟夕岚看着他的手,震惊过后,突然注意到了一处小小细节,他手上有东西…… 孟夕岚直接拉过他的手,指尖触摸他的手掌,结果摸到了虎口和手指根处的薄茧。 褚静川从小习武练剑,手上便有这样的茧子,所以,她认得,这是习武之人的标志。可周佑宸怎么会有?难道他也练过刀剑么? 一惊之下,孟夕岚立马松开了他的手。 所有的反应,不过一瞬间。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充满疑惑和不解。 周佑宸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忙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跟着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他真的很奇怪,简直奇怪之极! 一个出身成疑,被父皇嫌弃的皇子,一个自小长在冷宫之中的孩子,居然有习武的习惯,而且,他的身体也和常人不同。 这个周佑宸,实在有太多太多的地方,让她觉得惊讶和困惑了。 靠着前世的记忆,孟夕岚可以清楚地记得很多人,很多事。偏偏周佑宸是一个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那些生死攸关的记忆里,关乎他的片段,少之又少…… 对她来说,周佑宸就像是个谜,一个看不清又猜不透的谜。 晚膳时,孟夕岚一点胃口都没有。看着碗里漂浮着点点油星的芙蓉鸡汤,没由来地觉得噁心。 孔嬷嬷见她没有食慾,便让宫女们把饭桌给收拾了,继而吩咐竹露:「姑娘平时喜欢吃什么,你们去做几样来……」「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孟夕岚抚了抚额头,觉得很累。 孔嬷嬷微皱眉,随即「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孟夕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似睡非睡。 须臾,吕公公亲自来报:「太后娘娘梦魇了,请姑娘速速过去。」 孟夕岚顾不上问个明白,就跟了过去。 刚踏下宫殿前的石阶,孟夕岚就听到了哭声。她立刻望向吕公公,他表情沉重,压低声音道:「不管太后娘娘对姑娘说了什么,您都要好好答应着。切记,切记,只听不问。」 孟夕岚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缘起缘灭第十五章 幸运背后的真相 烛光摇曳,昏昏黄黄的光线下,孟夕岚可以看见床帐内的人影儿。再进一步,便见床帐遮掩下露出来的半张脸。 此时的太后,神情憔悴,满脸悲苦,已经哭成个泪人儿。 孟夕岚看得一惊,忙跪下来,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娘娘……」 太后闻言目光一顿,她转过头来,定定地望向孟夕岚,泪眼朦胧,神情呆呆的,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孟夕岚攥紧手里的帕子,她什么也不敢问,只能屏住唿吸,静静等着。 下一刻,太后突然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长乐啊……我的长乐。」 她在孟夕岚的耳畔反反覆覆地叫着这个名字, 长乐……是谁? 孟夕岚的太阳穴砰砰乱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后抱着她痛哭不止,似乎陷入了某种悲痛的回忆当中,无法自拔。 吕公公带着宫女嬷嬷候在外间,没人进来,也没人敢吭声。 偌大的寝殿之内,只能听到太后几近崩溃的哭声。 孟夕岚心惊肉跳,完全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一个人犯难时,太后突然泪眼婆娑地捧起她的脸,哽咽道:「快让母妃好好看看你的脸……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母妃!? 孟夕岚有些明白过来了,她八成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别人。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毫无准备,心里乱乱的。 看着对着自己哭哭啼啼的太后,孟夕岚努力地回忆,使劲地想……可什么都想不到。 …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后哭累了,躺下了,孟夕岚才暗暗松了口气。 吕公公适时地出现,抬抬手,示意宫女们上前安置太后休息。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起身,腿都麻了。 吕公公极有眼色地把她扶住:「姑娘当心。」 孟夕岚一步一缓地走出内殿,望向吕公公,直截了当地问:「公公,长乐是谁?」 吕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长乐是当年文安公主的闺名。」 文安公主…… 「文安公主芳华早逝,娘娘的心里一直都没有放下。」他向前踱了两步,继续道:「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竟然可以和文安公主长得如此相似……姑娘往后可要惜福啊!」 话说,元宵节那天,吕公公第一次见到孟夕岚时,也是吓一跳,还以为是文安公主又活过来了。 太后一生跌宕起伏,堪称传奇。可是,她的心中一直有桩心病,她的长女,文安公主为了心爱之人殉情,在宫中自缢身亡。 福气?也许吧…… 孟夕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进宫一事,居然有这样的隐情。 原来如此……因为和死去的文安公主有几分相似,所以那日,她才能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才可以顺利进宫来的吧。 原来,都是因为自己这张脸…… 这真相,让她震惊之余,也倍感心寒。 前世的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虽然,有时候也有错觉,觉得太后对她好,过于盲目,并非因为和祖母曾是闺中好友的交情,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孟夕岚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沾了亡人的光。 吕公公在宫中待久了,深知,凡事点到为止的好处。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接下来,就看孟夕岚自己怎么做了。 孟家把她送进宫,为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该怎么做,她不会不知道的。 这晚,孟夕岚在外殿守了一夜,没有阖眼。 过了四更,孔嬷嬷接她回去休息,见她眼睛红红的,神情黯然,有些不忍道:「姑娘累坏了,回去补一觉吧。」 孟夕岚见孔嬷嬷什么都不问,就明白她也是知情人。她是太后的亲信,又是宫里的老人儿,怎会不知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呢? 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罢了。 「女子就是女子,才情再高,也不如有一副好皮囊。岚儿,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 前世,祖母怕她用功辛苦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孟夕岚却没放在心上。现在,她终于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了。 凭这张脸蛋,就可以轻松做到的事,何必还浪费那么多功夫呢? … 一夜辗转过后,孟夕岚的眼睛有点肿,气色也不太好。 起床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越看越觉得自己愚蠢,不由弯起嘴角,带出一丝嘲讽的笑。 孟夕岚啊孟夕岚,亏你平时自诩聪明,结果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简直白活了…… 孔嬷嬷知道她的心事,因为吕公公那边已经打了招唿。 往常,都是竹露给她梳头髮的。今儿,她主动拿过竹露手里的梳子,递了眼色,道:「让我来吧。」 竹露顺从地退到一旁。 长到腰际的头髮,乌黑光泽,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柔。 孔嬷嬷慢条斯理地梳着,缓缓开口道:「姑娘的头髮真好。这么好的头髮,挽起来会更漂亮。平时姑娘总喜欢束着发,不如让老奴给您梳个新样式吧。」 孟夕岚点点头,任由孔嬷嬷把自己的头髮利落挽起,还配上了之前太后赏赐的宝石头饰。 幽蓝的宝石,垂在额心,凉凉的。 孔嬷嬷替她理好鬓角的碎发,望着镜子,眼光逐渐变得悠远,喟嘆道:「姑娘这么一打扮起来,越发像当年的公主殿下了。」 孟夕岚心上一紧,看向镜中的自己,心情很微妙。 只是换了髮式而已,感觉却像变了个人。 竹露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嬷嬷这是说什么呢?小姐和嘉宁公主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怎么样?姑娘觉得如何?」孔嬷嬷放慢语速,别有深意地问道。 孟夕岚闻言,脸上稍有阴霾之色,但也只是一瞬之间,让人无所察觉,她看向孔嬷嬷,微微而笑,「如此甚好,以后就一直这样梳吧。」 所有的巧合,都是天意。 既然,老天爷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知道了那些年里从不曾知晓的真相。那么,她就要做到前世自己不曾做到的事情……只要能保住家族,血刃仇人,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就算是让她做一个死人的替身,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要她肯,太后娘娘便是她和孟家最大的靠山。 所以,孟夕岚决定了,从今往后,她要在太后的跟前,当好文安公主的替身,她要让太后高兴,让太后开心,让太后待她如亲生一般……然后,给她权利和地位,让她有一席之地在宫中站稳脚跟。 缘起缘灭第十六章 甘为替身 孟夕岚打扮得体地去给太后请安,中途,周佑宁见了她,一脸惊奇道:「姐姐今天真好看。」 孟夕岚淡淡抿唇,含笑不语。 临到宫门前,吕公公拢着拂尘出来迎接,见她这身打扮,便知她悟透了,忙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看孟夕岚,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周佑宁说:「公主万福金安,文郡王来了,这会儿正陪着娘娘说话呢。」 听闻周世礼也在,孟夕岚心中暗暗思量。太子失势之后,他的野心也开始要蠢蠢欲动了吧。以后见面的次数,肯定少不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克制,不要露出什么破绽,打草惊蛇。这一次,她要让周世礼一败涂地,输个彻底。 太后靠坐在白梅雕花软榻上,见着孟夕岚的样子,大吃一惊,立马把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周世礼给晾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夕岚看,仿佛时间一下子回到二十年前…… 孟夕岚原本就和文安公主长得有六七分相似,如今按着她的样子梳妆打扮,看起来足有九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周世礼见太后失了心神的模样,微微诧异,眼神落在孟夕岚的身上,不禁心中一动。 上次见她,已是让人眼前一亮。这次再见,更为惊艷。还有,她的眼神,明显和上次不同,已然透出些精明。 太后心神一动,唿吸不稳,低头捂着帕子咳嗽起来,孟夕岚忙上前替她捶背,关切道:「娘娘您还好吗?要不要宣太医过来瞧瞧?」 太后望着她,目光顿了顿,才道:「哀家没事。」说罢,指了指宫女,她们让给两人看座。 周佑宁坐在床头左边,孟夕岚坐在床尾,恰巧和周世礼并在一侧。 为了周全,周世礼还是让人去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时,孟夕岚陪着周佑宁退了出来。外间屏风的后面,摆着一张红漆实木桌,桌边各有一把椅子。周佑宁和周世礼分作两边,孟夕岚静静而立。虽然不是正对着周世礼的脸,但她仍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估计不是在打太后的主意,就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他早该回去才对,可偏偏故意留着没走,定是在等皇上。 最近,太后的身子不爽,皇上经常会在早朝处理好政事之后过来看看。 在朝堂之上,周世礼一直低调行事,如今因为太子,他不得不替自己未雨绸缪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得外头太监叫着「皇上驾到」,孟夕岚瞭然一笑,和众人一起忙出来迎驾。 皇上步履匆匆,直奔寝殿,对周世礼的存在,完全视而不见。反倒是孟夕岚,更让他格外在意。 不过就算在意,也只是淡淡一瞥,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意外和惊艷之色。 「母后您千万要保重凤体,儿子眼下政务繁忙,不能亲自侍候您的左右,儿子不孝……」 太后执着皇上的手,喃喃道:「皇上不要这么说,都是哀家这把老骨头不中用。皇上以政事为重是对的……」说完,她的目光飘向了孟夕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皇上放心,有她们在哀家身边,哀家很舒心。为了咱们北燕,为了皇上,哀家还要再多活几年才行。」 皇上闻言神情微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看伶俐可爱的周佑宁,又看了看一脸温顺的孟夕岚,。 「只要母后身子康健,儿子的心里就踏实了。」 宫女们将熬好的药送来,皇上亲手接过,却被太后劝阻:「皇上莫要沾染这些药气,怪不吉利的。」 周佑宁一闻到药味儿,就后退了两步。 孟夕岚适时上前:「让民女来伺候娘娘用药吧。」 太后听了这话,眼光微亮,点头说好。 孟夕岚跪在榻边,拿起羹匙,侍奉太后娘娘喝药,模样乖顺又恭敬,餵药漱口递帕子,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显出她大家闺秀的良好风范。 眼见太后无碍,皇上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周世礼一道跟了出去,谁知,才说了两句话,来不及叙述到正事,皇上便一脸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世礼,朕还要和几位大臣商议西北边陲的战事。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儿先把摺子递上来。」 周世礼眼神一黯,忙低头应道:「是,臣弟明白。」 孟夕岚正好看见这一幕,对周世礼的现状,更加心里有数。 皇上走后,一切照常,只是各人的心情早已不同。 孟夕岚挽着周佑宁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公主,是时候去书房温习了。」 周佑宁低声喃喃:「姐姐,我们今天偷懒好不好?」 孟夕岚摇头不语。 周世礼再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笑容。 「堂叔。」周佑宁对他表现得很亲切。 周世礼从怀里一个细长条的云纹锦盒,笑着送给周佑宁,「这是我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舒雅轩的毛笔。」 锦盒里面有两只做工精细,雕花刻纹的毛笔,很是雅致。 周佑宁笑着说:「正好有两只,我和姐姐一人一只,多谢堂叔。」说完,把锦盒拿给孟夕岚。 孟夕岚轻福了福礼,神情淡淡的,向周世礼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最擅长的伎俩,用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周世礼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道:「听说姑娘练得一手好字,以后有机会,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孟夕岚微微而笑:「民女雕虫小技,怎敢在见多识广的王爷面前卖弄呢。所以,民女还是不要献丑的好……」说完,又望向周佑宁,叮嘱道:「公主,时辰不早了。」 她很清楚,周世礼的个性,自己对他越不在意,他就会越上心。男人骨子里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征服欲,而她要做的,就是撩拨周世礼的野心。 她要让他心痒痒的,却又求之不得。 周世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心中略有扫兴。 谁知,孟夕岚走过垂花门处,突然回头看了看他,粉唇轻抿,眉眼含笑,温软可人的模样,自是妙不可言。 周世礼不禁一阵恍神,待想定睛细看时,佳人早已不见。 缘起缘灭第十七章 第一红人 转眼间,孟夕岚进宫已有一个月,而她也已经完全适应了宫中的生活。 宫里最讲究的就是时辰,到了什么时辰就做什么事。 她每天都在太后娘娘和公主之间两头转,忙虽忙,但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 太后的赏赐连连不断,从衣裳到首饰,样样俱全。孔嬷嬷待她比从前更上心了,言行举止间,也多了几分尊重,不再像从前那般时时刻刻地看着她。甚至,连小利子都说,如今宫里人人在传,孟夕岚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第一红人。 孟夕岚听之闻之,却依然心如止水,只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自从上次梦魇之后,太后待她越发亲厚了,偶尔也会望着她默默出神,若有所思的目光就这样僵在她的脸上,让她心里一阵凉飕飕的。 看着温顺乖巧的孟夕岚,端着药碗天天侍奉自己,太后不由轻嘆一声:「这些天也是辛苦你了。哀家看到你,就像是看见了长乐,真的很开心。」 孟夕岚心中一紧,见她挑明了话来说,温顺道:「民女何德何能,怎敢与文安公主殿下相比。如今,民女能代替公主殿下侍奉娘娘左右,也是民女今生的造化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晾凉的汤药,递过去:「请娘娘趁热把药喝了吧,凉了苦口。」 太后就着她的手,把药喝完:「有你陪着哀家,这药吃起来也没那么苦了。」 孟夕岚略笑一下:「娘娘早些养好身子,就不用再喝这些苦药了。」 太后微微向后仰着身子,闭着眼睛嘆气:「太医院那帮人怎会轻易放过哀家,也不知他们的医术从哪儿学来的,只会拿那些苦药来煳弄人,没有一味是甜的。」 孟夕岚含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娘娘凤体安康,宫中才能人人安心。」 「咳……」太后依旧闭着双眼,睫毛微微一颤,伴着嘆息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有些事,哀家想要管一管,可惜力不从心。 皇帝心狠,太子顽劣,皇后又不作为……有些事,光是想想已经让她觉得头疼。 难得听见太后发发牢骚,孟夕岚仔细听着,却不搭话。 前朝,后宫,依她现在的身份,还没有随便插嘴的资格。 「娘娘千秋正盛,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现下,我正想要手抄一套《楞严经》,等抄写好了,民女会亲自供到佛前为娘娘您的健康祈福。」 太后缓缓张开眼睛,看着她那温馨纯真的微笑,心头立马暖唿唿的,望着她道:「好孩子,你这般懂事可心,真是让人少疼一点都不行。」说罢,又要吩咐吕公公看赏。 孟夕岚忙摇了摇头,婉拒道:「娘娘赏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民女惶恐。」 太后握住她的小手,和颜悦色道:「那是哀家疼你的,也是你应得的。」 孟夕岚微微垂眸,只作温顺地低头一笑。 她心里清楚,太后赏的那些珠宝首饰,衣裳绸缎,大半都是文安公主留下的遗物。 虽看着奢华精緻,一旦戴在身上,便会让她不自觉地觉得冰凉,透着一股子阴间的寒气。 一整天的功夫,孟夕岚都在太后身边陪着。 从书房回来的周佑宁,满心不喜,嘟着嘴抱怨道:「姐姐偏心,最近只陪着皇祖母……今儿,孙太傅又给我出难题了。」 孟夕岚也知自己冷落了她,忙软声细语地哄道:「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过去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也算是尽一点点心意。等娘娘的身子好了,我一定陪您好好的玩。」 周佑宁还是小孩子脾气,自然不会明白她的用意何在,继续嘟着嘴道:「哼!皇祖母身边伺候的人多着呢……那明儿我也生病好了,到时候姐姐就能整天陪着我。」 「公主……」孟夕岚抬手欲要掩住她的嘴。「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忌讳得很。好了好了,今儿孙太傅留了什么功课?」 她岔开话题,只见周佑宁身边的宫女捧来一摞厚厚的纸:「太傅要我临摹字帖,还要背书……可我的手也酸,眼睛也酸。」 孟夕岚可以听见她心里打着的那副小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声,便道:「背书最是要紧,字帖的话,我可以帮公主代劳。」 周佑宁闻言一喜,跟着又失落地摇摇头:「不行,太傅认得你我的笔迹。」 「我可以试试用左手模仿公主的笔迹。」 周佑宁甜甜一笑:「真的吗?太好了,还是姐姐最疼我。」 临摹字帖,手抄经书,如此一来,孟夕岚手头上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竹露很心疼她,细长的眉毛蹙起:「小姐这是何苦?给太后抄经是正经事,可公主殿下跟你撒撒娇,你就又替她受累,这一宿怕是又睡不上几个时辰了。」 孟夕岚握着笔,写得仔细又认真:「睡少点也无妨。公主娇贵熬不了夜的。」 「公主是金枝玉叶,小姐您也一样的金贵啊。」 孟夕岚见她为自己打抱不平,轻声打断她:「竹露,我进宫可不是为了享福的。」 竹露闻言一愣,沉默地低下头,替她磨好了墨,才轻声道:「奴婢知道小姐辛苦,又要照顾太后,又要哄着公主。可是,小姐只有一个身子,这么两头折腾,很容易吃不消的。」 孟夕岚抬头一笑:「放心吧,再累我都受得住。」 她希望自己越累越好,免得安逸下来,放松戒备,又让什么人有机可趁。 一晃一个多时辰过去,外面已是深夜。 竹露和竹青都打起了瞌睡,孟夕岚工工整整地写好最后一个字,方才松了口气,正要唤人进来。 孔嬷嬷先行一步,端着托盘走过来:「姑娘熬夜辛苦,喝点人参鸡汤再睡吧。」 孟夕岚微微吃惊:「嬷嬷还没休息?」 孔嬷嬷笑一笑,只把竹露和竹青打发下去,留自己一个人:「主子还没休息,做奴婢的怎么能休息呢。」 这话可不像是她平时会说的话。 孔嬷嬷心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就是太后。 「嬷嬷和她们不一样,您是宫里的老人儿,是我的前辈,也是我的左膀右臂。」 孔嬷嬷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示,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姑娘这么说,可是折煞老奴了。」 她亲手盛了半碗参汤,递了过去,「姑娘这些日子服侍太后娘娘劳累了,也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 孟夕岚淡淡应了一声,接过瓷碗。 一碗清淡的鸡汤,可以暖胃,但尚不能暖心。 孟夕岚只喝了一口,便觉得索然无味。 缘起缘灭第十八章 脂粉丛中的火药味 次日一早,周佑宁的字帖功课,已经好好地摆在她的面前。 虽说孟夕岚熬了夜,但胜在年轻,看起来毫无倦容,依然神采奕奕。 早课结束后,周佑宁说要去东四所,孟夕岚犹豫了下,摇头说不去,理由是侍奉太后娘娘用药。 如今非常时期,她暂时不想和四皇子走得太近,二哥已经是他的伴读了,若自己再和他走得太近,岂不有了故意巴结之嫌。 雪后路滑难行,孟夕岚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很是不安,生怕轿夫一个脚下打滑,把自己给摔了,索性直接用走路的。 她原本就没那么娇气,出来走走反而更好。 高福利在前头带路,走得不是平时常走的那条,但听说是最近的一条。 「主子,再往前走就是长清宫了。」高福利无意地提起一句。 孟夕岚闻言停了下来,想到长清宫就在附近,不由一阵心神恍惚。 那里就是冷宫,也是周佑宸生活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想进去看看,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小利子见她站着不动,忙弓着身子道:「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回吧。」 孟夕岚「嗯」了一声,但脚下未动。 高福利眨了眨眼睛,似有不解,又和竹露竹青交换了一下眼色。 孟夕岚望着那破败老旧的宫门,好似自言自语道:「我想进去看看……」 「啊?」高福利惊得张大了嘴,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 「小姐,您说什么呢?」竹露也是懵了。 这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光是听名字,就已经让人觉得浑身冰凉。 孟夕岚也只是一闪念,她还没冲动到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地步。 高福利脑筋转了几转,压低声音道:「主子,这会儿不是时候,您要是真想进去,容奴才给您想想办法。」 孟夕岚双眉微挑,「你有办法?」 高福利忙道:「是……不过,主子得给奴才几天功夫才行……」 孟夕岚垂眸不语,算是默许了。 傍晚,苏皇后临时起意要在坤宁宫设宴赏雪,款待各宫妃嫔。 太后娘娘身子不爽,自然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只让周佑宁和孟夕岚两个孩子过去玩耍。 孟夕岚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太后的意思不能违背。而且,今晚六宫妃嫔都会悉数到场,机会难得,不去反而可惜了。 孟夕岚心里拎得清,想着自己露露脸就回来,低调行事即可。 坤宁宫灯火通明,身为六宫之主的苏皇后,端坐主位之上,一身明黄凤袍,雍容华贵,气度出众。 不过,宁妃的阵仗也不输给苏皇后,她是皇贵妃,论位份不及皇后高贵,但身上的衣裳首饰之奢靡精緻,可谓是宫中第一。 既然身居妃位,穿不得凤凰,那就穿大朵的牡丹配上金银丝线绣成的祥云,长裙逶迤,绝艷非常,美轮美奂。 宁妃有意喧宾夺主,目的不言而喻。 皇后无宠多年,如今只能仗着其娘家父兄在朝中的权势,才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宁妃觊觎皇后之位多年,单总是不能找到合适机会,把苏皇后一举扳倒。 三皇子周佑安资质平庸,才能平平,横看竖看都不能够继承大统的有力人选。然而,宁妃所生的四皇子周佑麟,却是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得众臣所盼。 苏皇后无宠,霸占后宫主位多年,宁妃心有不忿,所以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有失恭敬。然而,苏皇后对宁妃的处处挑衅,常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倒不是她心大仁慈,而是宁妃跋扈又受宠,她不屑与她争,也自己争不过罢了。 一屋子的脂粉香掩盖不住众人之间的火药味。 宫中但凡有点地位和身份的妃嫔都来了,除了有孕的陈妃和染病的尚婕妤。 孟夕岚专心看着脚下的路,面沉如水,一进屋,就听见宁妃清凌凌的笑声。 两个人一起先给皇后行了礼,又给各宫主位的娘娘们行了礼,苏皇后笑得亲切,让宫女们给她们搬了绣墩,坐在自己旁边。 孟夕岚按理是没资格坐着的,但苏皇后给她破了例。 孟夕岚心中一动,忙谢恩道:「民女谢皇后娘娘隆恩!」 宁妃见状不露痕迹地笑笑。 看来,皇后这回是着急了,为了讨好太后,连她身边得宠的小姑娘都这般优待,真是可笑!不过,这丫头的确有点分量,与其让皇后得逞,还不如自己多捡个便宜好了。 后宫之中,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孟夕岚。虽说之前对她略有耳闻,但今儿一见,不禁多了几分思量。 像她这样的人儿,再过几年,定是个能勾人的主儿。 后宫的女人,人人皆会算计,哪怕是再小的威胁,也不会放过…… 「娘娘,臣妾听说孟姑娘的兄长,正是咱们四殿下的伴读?」一个清丽的声音缓缓开了口。 抬眼一看,正是宁妃身旁坐着的郑昭仪。 孟夕岚对此人还有点印象,因为她是宁妃的远亲,也是皇上的新宠。 宁妃看了一眼孟夕岚,语气淡淡道:「的确,孟家子嗣出众,儿子好学,女儿乖巧,真是有福气。」 这话是好话,可宁妃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孟夕岚起身道谢,正欲坐回绣墩,却见宁妃从手腕上脱下一只白玉镯子,直接递给她道:「本宫之前没给你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算是小小补偿吧。你哥哥那孩子,本宫很喜欢。他做事利落,脑子聪明,想必你也不会差,往后短什么缺什么,尽管来永宁宫找本宫。」 此言一出,耳边响起了一阵轻唿:「哎哟,这可是娘娘最喜欢的羊脂白玉手镯啊。」 孟夕岚只是扫了一眼,便知那玉镯不是寻常之物,忙装作受宠若惊般地回道:「多谢娘娘恩赐,只是如此贵重之物,民女不能收,也不敢收。」 宁妃莞尔一笑,语气淡淡地道:「你不用着和本宫生分。你哥侍奉四皇子有功,你服侍太后有功,这份赏赐算是给你们兄妹俩的。」 苏皇后闻言目光微凝,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悦。 前些天,皇后刚刚赏了一对儿珍珠耳坠给她,她今天正好戴着来了。这会儿,宁妃又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看就有故意攀比之嫌。 话说到这个份上,继续婉拒,未免显得不知好歹。 孟夕岚脸颊微微发烫,只能顺从地把镯子戴上,又对着宁妃行礼拜谢。 缘起缘灭第十九章 太子本尊 「呵……」苏皇后发出一声轻笑,风淡云轻地说了句:「宁妃真是有心。」 是啊,有心故意打她的脸。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周佑宁有些察觉出来,继而撒娇道:「母后娘娘,宁儿肚子饿了。」 苏皇后立马换了副表情,笑着嗔她一眼:「你这个小馋嘴儿。好,咱们开席!」 宫女们鱼贯着走出来,送上各种佳肴美味。 「皇上驾到——」开席在即,殿门口传来了太监尖锐的通报声。 话音刚落,众妃嫔皆是盈盈起身,佩饰叮噹作响,仿佛弹奏乐器一般。 「都起吧,不用多礼。」周世显负手在后闲庭信步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高挑清瘦,眉眼间与他有六七分相似。 众人闻言都起了身,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太子身上,一时神情各异。 孟夕岚心中一愣。 他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万岁爷圣驾光临,臣妾有失远迎。」不等皇后先开口说话,宁妃率先上前,盈盈又行了一礼,眼角眉梢皆是妩媚。 周世显亲自扶了她起来,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微笑。「听说皇后设宴,朕也来凑凑热闹。」 宁妃闻言又是娇嗔一笑。「万岁爷来得正好,一会儿臣妾好好地陪着您喝上几杯,给您助助兴。」 「好,那朕今日就和诸位爱妃不醉不归,喝个痛快。」 听他这语气,还真有几分昏君的本色。 苏皇后被抢了先,但因为看见皇上,心里有什么不快都消失了。 等皇上和太子纷纷落了座,苏皇后方才故意问道:「今儿倒是难得,万岁爷和太子殿下一道而来?」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问。 周世显闻言淡淡道:「看摺子看晚了,正好带太子出来散散心。」 这段日子,着实是把他憋屈坏了。 太子周佑龙的表情有些抑郁,望着苏皇后,目光凌厉道:「儿臣来得突然,母后不会不欢迎儿臣吧?」 苏皇后也没掩饰自己对他的不屑,似笑非笑道:「怎么会呢?本宫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这些日子不见太子殿下过来,本宫一直很担心呢。」 大家彼此面和心不合地交谈几句,宫宴正是开始,美酒佳肴配上悠扬的乐曲,掩盖住了所有的不愉快。 孟夕岚默默坐了一阵,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桌子,有些烦恼。 人多自然热闹,耳边不时地传来宁妃张扬的笑声,循声望去,可以看见她明媚的笑脸。 孟夕岚突然在想,她真的有那么快活吗? 皇上被宁妃哄得很开心,有意无意地把苏皇后晾在了一旁,好在,周佑宁还在她的身边陪她说话,让她不至于太尴尬。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唯独太子一人,自顾自地喝着酒,神情不冷不热。 其实他心里也闹不清,父皇为何会突然带他过来?难道是故意给他难堪吗? 他正想着,一抬头,看见了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孟夕岚。 那是张生面孔! 他被关了些日子,地位一落千丈,对宫里的消息也没那么灵通了。 周佑龙的记性不算好,但记人,尤其是女人,一直很厉害。 她的衣着打扮像个官户人家的小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 周佑龙盯着她那张稚嫩青涩的脸,忽地冷笑一声。想必,又是哪宫的娘娘给父皇预备的美人儿吧。 就像如今的郑昭仪一样,当初打着给宁妃作伴的藉口进宫小住,可住了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她就爬上了父皇的床…… 这宫里的女人,全都一个样,狡猾,下贱。 孟夕岚微微低着头,原本并未有所察觉,身后的竹露小声地提醒她道:「小姐,对面……」 孟夕岚抬起头来,看到太子周佑平鄙视的目光,不觉怔了一下。 太子……周佑龙……他干嘛这么看着自己? 和他对视片刻,孟夕岚心中萌生退意,转眸看向周佑宁,轻声道:「公主,快要到太后娘娘用药的时辰了。」 周佑宁放下茶碗:「岚姐姐要走?」 孟夕岚抱歉地笑笑:「今儿我也算是开眼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周佑宁想了想,温顺地点了下头:「那我和姐姐一起回去。」 这样最好,孟夕岚正希望如此。 两人起身告退,谁知,周佑龙也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与妹妹一块走罢。」 孟夕岚的眉头微皱一下。 此时夜已深,夜风吹过来,将宫灯吹得晃晃悠悠,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周佑龙抑郁不明的脸上,让人觉得阴测测的。 这位太子爷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孟夕岚只想自己快点回去,免得招来不必要的晦气。 好在,周佑龙很快就走了。 孟夕岚暗松了口气。 周佑龙坐着轿子,没走多远,就把帘子掀起一角,问道:「方才那姑娘是谁?」 他问的人,是他宫里的首领太监,万晓天。 万晓天恭顺的低着头:「回太子爷的话。那是安国公府,户部孟侍郎的长女,前阵子被召进宫来给公主殿下做伴读。」 「哦?是孟家的女儿……」他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一下。 不用想,孟家的人定是打得老四的主意。又是哥哥,又是妹妹的,难道,他们是认定老四会取代他的太子之位么? 万晓天趁势说道:「这孟姑娘,现下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的第一红人呢。」 第一红人? 周佑龙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容若有所指:「凭她的姿色,想要在宫里混出点名堂来,不是难事。就算不用靠着太后,她也能出息。」 「主子……说起来,您有日子没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万晓天顿了顿又道。 听说为了保住太子,太后娘娘出了不少力,人都病了,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周佑龙闻言目光一凝。 这都是那个老女人应该做的,别指望自己会感谢她! 「主子,万岁爷好不容易消气,您也是时候表现表现了。」万晓天觑着他的脸色道。 周佑龙冷笑一声:「现在表现还来得及吗?前朝后宫,人人都觉得我大势已去了,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万晓天见四下无人,便好声劝道:「主子,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只要您能熬过这个坎儿,这万里江山早晚是您的囊中之物啊。」 他可不能看着太子这样一直消沉下去,更不能让储君之位就这么落到旁人的手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的生路,可都指望在太子爷一个人的身上呢。 周佑龙不再应声,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是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自己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等着瞧! 缘起缘灭第二十章 夜半歌声 回到房间后,孟夕岚做得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镯子,交给竹青:「找个盒子,好生收着,千万别弄坏了。」 这份厚礼,让她压力倍增。 竹青屏住唿吸,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好。 外面的小宫女重新换水回来,竹露先行一步,凑到孟夕岚身边,小声道:「小姐,小利子说有事要见您。」 孟夕岚点点头:「让他进来,让外面的小宫女都回去吧。」 片刻之后,高福利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走进来,脸颊冻得通红。 「奴才给主子请安。」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孟夕岚也有些乏了。 「奴才给主子准备了些东西。请主子过目……」高福利一边说一边献宝似的把包袱交给竹露。 竹露诧异了下,亲手打开一看,表情更加纳闷了。 包袱里头是一件青绿色的宫女棉袄,看起来有些旧旧的,但很干净。 孟夕岚看了一看,望向他道:「小利子,这是给我的吗?」 他重重点了下头:「主子,这就是奴才说要准备的东西。这衣服是奴才托人用半个月的月例买回来的。是没人认领的旧衣服,干干净净,保证查不到主人的。」 孟夕岚听得有些煳涂了。 「白天的时候,主子路过长清宫……说想要进去看看。那里可是冷宫,平时除了负责运送杂物的宫女太监,几乎没人进去。所以,主子想进去的话,必须先稍微乔装打扮一下,才不会引人注意。」 高福利在宫里呆了几年,跟了几位好占小便宜的师傅,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宫里要什么有什么,但想要拿到手,还是需要些门道。 孟夕岚听得一怔,没想到他居然真能想到办法,而且,还是这种出人意料的办法。 「胡闹。」竹露看向孟夕岚,摇摇头道:「小姐,您可别听他的,冷宫那种地方是万万去不得的。」 孟夕岚也知道她说得对,可自己心里头,怎么也放不下周佑宸,仿佛无形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总是牵扯着她的心。 小利子的办法是可行的。但是,孟夕岚不得不思量一番。 「我想去冷宫这件事,你可有和第二个人提起过?」孟夕岚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防人之心不可无。 按理,除了安宁郡主,她在宫里没得罪过什么人。只是,万一有人别有用心,故意陷害,自己岂不是措不及防? 「奴才发誓,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过,东西也是拐了好几个弯才买到手的。」高福利神情认真道。 孟夕岚看着他不闪不避的眼睛,只觉他不像是在说谎。 她的视线落在那件棉袄上,微微眯起眼睛,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倒是上心……不过,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想去那种地方?」 按道理来说,他也该向竹露和竹青那样坚决反对才是。 高福利低头看着地砖,沉默片刻,才回答说,「奴才愚钝,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奴才只想要为主子分忧,只要主子一句吩咐,奴才什么都愿意做!」 孟夕岚听闻此言,心神缓和了不少。 她不想轻信于人,但也不想因为疑心病而冤枉了谁。 「好了,起来吧。」孟夕岚抬一抬手:「你若忠心,我必定不会薄待了你。竹露给他拿十两银子,算是奖赏吧。」 高福利闻言,忙松了一口气似的笑笑,谢着接过了赏。 「小姐,您不能去啊。」竹露再次提醒她道:「奴婢求您了。」 孟夕岚心中也有犹豫,她尝试着劝阻自己,只是心底的那股冲动,却不减反增。 「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只能凭着感觉。」她粉嫩的指甲轻轻的敲在桌面上,很快做出决定道:「我要去长清宫,我要给自己找一个答案。所以,你们要帮我。」 竹露完全不懂她的意思,咬咬唇,只好福一福身子:「是,奴婢知道了。」 宫里到处都是眼睛,想要避人耳目,最好的时间就是晚上。 在昏暗夜色的掩护下,孟夕岚换装成宫女的模样,裹着披风,紧跟着小利子一起出了慈宁宫。竹露和竹青则是从另外一头的角门出去,然后,大家一起月洞门前的甬道弯角处汇合。 整个皇宫仿佛睡着了一般沉寂静谧,只剩昏黄的宫灯烛影随风轻轻晃动。 一路步行至长清宫门外,孟夕岚一直低着头,所幸路上没碰到什么人,只有打更的太监。 高福利上前用力推开老旧的宫门,探头看了看,喃喃道:「怎么连盏灯都没有……」 孟夕岚透过门缝儿向内看去,微微打了个冷颤。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竹露大着胆子,提着灯笼,往门内照了照,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孟夕岚不知道自己是胆子太大了,还是鬼迷心窍了,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高福利抢先一步:「主子慢点,让奴才给您照照亮。」 就着昏暗的光线,孟夕岚渐渐看清了眼前,地上满是积雪,零零星星地落着几个脚印。 院子很大,中央处有棵光秃秃的高树,枝桠交错,更显阴森。 孟夕岚朝着四周看去,希望自己可以早一点找到周佑宸。 不过,这里空荡荡的,破败冷清的模样,全无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找来找去也不见人影儿,甚至连个鬼影儿都没有。 孟夕岚不禁开始暗骂自己的愚蠢,又白废了一番工夫。 「小姐,这里什么都没有,咱们回吧……」 孟夕岚想了想道:「好吧,把食盒留在台阶上。」话音刚落,隐隐有风拂过,吹得木窗吱吱作响。 孟夕岚觉得眼前有一个人影匆匆晃过,可她又不敢肯定,只好站在原地,出声问道:「是你吗?」 竹露和竹青早已严阵以待,小利子反倒没有那么怕,提着灯笼往那扇半开的木窗走去,灯笼微微晃了一晃,映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吓得大家惊唿一声,连连退后。 孟夕岚也不知那是人是鬼,恍惚之间,耳边响起了一阵幽怨哀伤的歌声。 是谁在唱歌? 孟夕岚听不清那人在唱什么,但她可以判断出来,那是个女人。 夜半的歌声,悠悠迴绕,听得人人嵴背发凉。 竹露和竹青半拉半拽地将孟夕岚带出来,高福利也紧跟着跑出来,把宫门紧紧关好,深吸一口气道:「主子,此地不宜久留!刚刚真的是在闹鬼呢。」 孟夕岚摇摇头,没说什么,直接把斗篷上的帽子戴好。 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但她不信有鬼,那肯定是人。 缘起缘灭第二十一章 别一不小心成了靶子(一) 当她们离开后,长清宫里的歌声也渐渐消失,一切归于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须臾,月亮从云朵里露出了脸,照亮长清宫内那一片洁白的雪地。 周佑宸推开破旧的房门,缓缓走到院中的台阶前,蹲下身子,打开放在上面的食盒。 盒里放着一只烧得正热的手炉,微微冒着热气,四周摆着各样点心,还有饭糰。 周佑宸盯着那些食物看了又看,就那样呆呆地望着,等到白白的热气变得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方才拿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戒心了?」突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周佑宸手上一顿,侧过脸道:「她不会害我的。」 「她是谁?」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周佑宸似乎不愿多说,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她谁也不是。」 他才说完,一只骨瘦嶙峋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说话的语气却多了几分温和:「世人皆不可信。大仇未报,你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周佑宸听罢,瞳仁变得越发幽深,淡淡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他把点心重新扔回到盒子里,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地上的褴褛女子,她的长髮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脸色苍白得可怕,更吓人的是,她膝盖以下的裤腿空荡荡地拖在地上,只能用双手拄着地来行走,缓慢和艰难。 那女人用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望着周佑宸,眼神冰冷,毫无温度。「以后我不许你再见她!」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重新回到了他那间破旧的屋子里。 …… 折腾了整整一整天之后,孟夕岚把自己给累得够呛。 她那身宫女的衣服交给竹青,让她找个妥善的地方藏起来。 竹露有些意见:「小姐还留着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想要去长清宫吗?」 「留着以防万一。」孟夕岚显然还没有死心,虽然这有点愚蠢。 主僕二人正说着话,孔嬷嬷掀起帘子进来了。 「这会儿都快三更天了,姑娘怎么还没休息?」 竹青下意识地把衣服藏到了身后,孟夕岚也是眉头一蹙,忙道:「我睡到一半,觉得有点口渴,嬷嬷给我倒杯水吧。」 孔嬷嬷知道她在说谎,方才她看到了小利子从这里出去,所以,她怎么可能在睡觉,但她还是倒了杯水。 见竹青趁机熘了出去,孟夕岚微微松了口气。 要是让孔嬷嬷看见那件衣服,麻烦可就大了。 孔嬷嬷给她递水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手,不由眼中一沉:「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凉?」 孟夕岚故作自然地解释道:「许是,方才不小心沾到了凉水。」 孔嬷嬷挑挑眉:「是么?伺候得也太不小心了,老奴这就叫人添一个火盆来,免得姑娘受寒。」 孟夕岚知道她有所察觉,可她一定猜不到的。 孔嬷嬷确实猜不到她的心思。平时,孟夕岚待她客气有加,其实是有意疏远,她知道,孟夕岚对她有戒心。好在,她很聪明,估计也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来。 第二天,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宫中的妃嫔来了大半,似是约好了一般,但唯独苏皇后和宁妃没有到场。 听说苏皇后是身子不爽,但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因为昨晚皇上留宿在宁妃那里,所以觉得没有面子。至于,宁妃素来都是我行我素惯了。 待众人散去之后,太后忍不住和身边的嬷嬷唠叨几句,并没有避讳孟夕岚的存在。 「皇上也是太偏心了些。昨儿是十五的大日子,也难怪皇后会寒心。宁妃也是过分,总是不知道谦让,破坏后宫的一团和气。这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快二十年,居然还没斗够,哀家看都看够了。」 孟夕岚低眉敛目,只作未闻,专心地数着杯子里的茶叶,想着别的事情。 半响,她向太后请求,说是想去东四所看看哥哥孟夕然。她想和二哥说说话,顺便问问家里人的近况。 太后自然点头准了。 她先让小利子去传了话,原以为可以很顺利地见到哥哥。谁知,正巧刚上几位皇子凑在一起比试射箭。 孟夕岚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想走也走不成了。 孟夕然最先跑了过来:「就快要比完了,你再多等会儿。」 孟夕岚点点头,心想,自己还是过去问个安吧。 这会,除了周佑麟,还有五皇子周佑丰,六皇子周佑文。 「民女孟夕岚给诸位殿下请安。」她缓缓行礼,额间的蓝宝石垂珠微微晃动,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四周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 周佑文挑了挑眼眉,「四哥,你看谁来了。」说完,笑了起来。 他笑的非常轻浮,孟夕岚心中升起反感。 周佑麟长臂拉弓,正准备放箭,转头看了她一眼,跟着「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直中靶心。 周佑麟满意地笑了笑,收回长弓,扔给之孟夕然道:「换你来。」 孟夕然抬手接过长弓,从身后的箭筒里取出一支箭,一脸淡定地放出去,也是正中靶心。 孟夕岚为他鼓了鼓掌,再看别人的靶子,很显然,周佑麟的成绩是最好的,紧随其次的就是哥哥孟夕然。 二哥真的是进步了很多,从前他最不擅长这些……正想着,一转眸,看到周佑文对着自己一脸坏笑,跟着开口道:「孟姑娘,不如你也过来试试箭术?」 孟夕岚不懂骑射,急忙推辞道:「民女不会。」 「没关系,不会可以学啊,让我四哥教教你。」周佑文一边说一边故意给周佑麟使了使眼色。「四哥,你快教教孟姑娘啊。」 他的心思,周佑麟自然明白,可孟夕然也明白,忙上前一步道:「六殿下,家妹资质柔弱,学不来这些苦功夫,我待她多谢您的一番好意。」 周佑文哪里肯轻易罢休,嚷嚷道:「别不知好歹,推诿什么啊。难得可以拜我四哥为师的机会,你们还犹豫什么呢。」 孟夕岚见他不依不饶,敛去眼底那一抹恼怒,温和道:「男女授受不亲,宫中诸多忌讳,而且,殿下身份尊贵,乃是万金之躯,怎可为了民女屈尊降贵,失了皇家的风范和仪态。如果六殿下,真想要看民女出丑,那民女当然可以壮着胆子一试,让您得偿所愿。」说完,她上前拉过孟夕然的手,亦含笑道:「二哥哥,你来教我吧。」 孟夕然立马点头应好,不再给周佑文插话的机会。 周佑麟见状,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这丫头倒是个硬骨头,遇事不卑不亢,不骄不躁,风淡云轻地就给了老六一个软钉子。 有点意思! 缘起缘灭第二十二章 别一不小心成了靶子(二) 孟夕岚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长长的弓,颤颤巍巍地放出一箭。 虽然,有哥哥孟夕然在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瞄准,最后,还是射偏脱靶了。 孟夕岚并不在意,微微而笑,转身望向周佑文扬一扬脸,问道:「这回,六殿下可满意了?」 周佑文倒不是真想让她出丑,只是想要逗逗四哥而已。谁知,这丫头不服软,一身的脾气。 周佑文鼓鼓掌,故意贊道:「不错不错,只是还需人好好调教一番。」 这「调教」二字,用的更为轻浮。 沉默寡言的周佑丰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狠狠地鄙夷了下周佑文。 这小子满嘴荒唐,不成体统,偏偏四哥却非要把他留在身边,真是奇了怪了。 孟夕岚对着周佑文轻轻一笑,跟着把长弓交回给哥哥,轻轻道:「看来,今儿我来得不是时候……」 话才说到一半,周佑麟突然开了口:「老六,别闹腾了。骑马射箭,本就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情。今儿就到此为止吧,咱们进去喝点茶,暖和暖和。」 「是,遵命,四哥。」周佑文闻言,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周佑麟,显然又在合计什么鬼主意。 孟夕岚不想领周佑麟这份开解之情,只对着孟夕然道:「我不能多留,只想和二哥哥说几句话。」 孟夕然看向周佑麟:「四殿下,容我向您告一会儿的假。」 周佑麟眉角微动,见他们不肯进来,便道:「去吧。」 孟夕岚又对众人福了福身子,随着孟夕然缓缓行至到拱门外。 这下总算是清净了。 「哥哥冷了吧。」孟夕岚将竹露递来的手炉交给孟夕然。 「我不冷。」孟夕然拍了拍她的手,有意安抚道:「六殿下这个人最喜欢捉弄人,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孟夕岚目光沉了沉:「我看,他的心里必定存了几分故意。」 「难为你了,不过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四殿下的人。」孟夕然也不愿见她受委屈。 孟夕岚顿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二哥,你同我讲一句实话。四殿下对你可否信任?」 孟夕然长眉一挑,随即点了下头:「当然,四殿下一直视我为他的亲信。」 亲信……也对。每天要陪伴自己衣食住行的人,怎能不是亲信之人呢? 不过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谁也说不准。 「二哥,近来可见过父亲和大哥吗?」 「前天在早朝结束后,我和大哥在雍和宫前说了几句话。你不用担心,家中一切都好。」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孟夕岚淡淡开口,语气格外地郑重。 孟夕然心中一动,立马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这会儿,没有外人,孟夕岚索性说出自己心中的忧虑。 大势当前,选择一个新的皇位继承者,是谁都无法逃避的抉择。太子岌岌可危,朝中众臣早已开始未雨绸缪,就连那些曾经的太子党,如今也都找好了下一位主子。 孟夕岚很了解父亲孟正禄的性格,他为人耿直,但也性格固执。父亲一心一意只想为百姓谋福祉,最不愿意参加这些党派斗争,违背本心去算计陷害别人。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保持中立而险些被当成了活靶子。这一次,若想要稳中求胜,就必须要抢得先机,可这个先机是什么?孟夕岚也不好下定论。 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有两个。 第一个,就是顺应多数的选择,支持最得人心的四皇子周佑麟。 第二个,就是支持嫡子,选择苏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周佑平。 虽然七皇子周佑念,资质也不错,可惜年龄太小,尚不足以成势。 孟夕然没想到妹妹想得这么多,她从前是从来不会过问这些事的。想来,是因为进了宫,又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不得不想了。 「眼下,站在我的立场来说,势必也要从皇后娘娘和宁妃娘娘中选择一个才行。」孟夕岚实话实话道。 当着自己哥哥的面,没什么好掩饰的。 孟夕然闻言微微一怔。的确,依着妹妹现在的处境来说,确实如此。 「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孟夕岚面对哥哥关切的目光,忙摇摇头:「委屈倒是没有,只是感觉有些苗头,想未雨绸缪一下。」 苏皇后只有在太后跟前,才待她亲厚有加。至于,宁妃慕容巧似乎有意把她当成刺激皇后的筹码,想要在她的身上做文章……如此长久下去,自己保不齐也要捲入她们的斗争之中,沦为牺牲品。 孟夕然凝眉思量道:「这样吧。待到你出宫回家的日子,我也抽空一起回去,到时候和父亲大哥好好商议一番,再做决定。这种关乎家族的大事,还是要由长辈们定夺才行。」 孟夕岚点点头:「我知道了。二哥,你要提防六殿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越是话里有话,咱们越是要撇清自己的立场,别让有心人转了空子。」 孟夕岚早都觉得不对劲儿。 周佑文回回都敢这么胡言乱语,难道只是那副纨绔的性格所使然吗?想想每次最后都是周佑麟出言阻止,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必定是故意的。 孟夕然见妹妹一脸计较的表情,主动捏了一下她的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低声地聊着,不敢耽误太久,只捡了最重要的话来说。 待孟夕然回去的时候,周佑麟茶杯里的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下。只有孟夕然一个人,而他神色如常,瞧不出有什么端倪。 周佑文扬声道:「你妹妹呢?」 孟夕然正色道:「家妹回慈宁宫陪伴公主殿下去了。」 周佑文姿态慵懒地倚在靠背上,朝他笑道:「怎么不让她进来喝杯茶呢?」 说话间,小东子已经带人悄悄给主子们换了新茶。 孟夕然语气淡淡道:「宫规森严,于理不合。再说这里是四殿下的书房,家妹理应避嫌。」 周佑文闻言面露不悦,拿眼睛去瞄旁边的周佑麟,只见,他停下了吹拂茶叶的动作,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孟夕然,脸上出现点点耐人寻味的神情。 缘起缘灭第二十三章 别一不小心成了靶子(三) 回到慈宁宫后,孟夕岚还没坐稳,就见小利子慌里慌张地进来禀报:「主子,皇后身边的萧公公来了。」 萧公公是苏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也是她的得力亲信。 孟夕岚连忙正襟危坐起来。像他这样的人物,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萧公公今年三十出头,却已是满头白髮,偏偏又长得眉眼俊俏,唇红齿白,给人一种阴险狡猾的感觉。 「给公公请安。」 萧公公甩甩拂尘:「姑娘好。杂家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接姑娘去坤宁宫叙话。」 孟夕岚微微一惊:「哦,原来如此。娘娘有命,只管派人吩咐一声就行了。天冷路滑,公公何必特意亲自跑这一趟。」说罢,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竹露忙拿出装满碎银子的荷包送上。 萧公公似笑非笑:「杂家也是奉命行事,再说了,姑娘如今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儿,身份娇贵,杂家怎能不亲自来请,以示尊重呢?」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若有所指的轻佻。 孟夕岚见他婉拒了荷包,心想,是不是嫌少……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屑于这点小恩小惠。 随着萧公公一道去了坤宁宫。一进门,孟夕岚顿时一愣,苏皇后端坐主位,而坐在她下首那位淡妆素裹的中年妇人,正是她的继母冯氏。 她什么时候来的?居然连声儿招唿都没打…… 孟夕岚满心疑惑,但也只是稍微恍惚了一下,便匆匆上前行礼。 苏皇后的嘴角弯了起来,与冯氏对视一眼,又看向孟夕岚道:「起来吧,瞧瞧本宫把谁带来见你了?」 张氏见了她,不似往日在家中那般请热情,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轻轻唤了声:「岚儿……」 孟夕岚脸上立马露出明快甜美的笑容:「二娘,您怎么来了?真是太突然了!」 她故作激动地开了口。不过,心里的疑惑完全大过于喜悦。 冯氏却是动了情,眼角发红,又不敢落下泪来,微微哽咽道:「皇后娘娘慈心,特意派人邀请我进宫,让我来看看你。」说起这话,冯氏站起身来,望向苏皇后又是一礼,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皇后安排的?孟夕岚心头又是一紧。 冯氏出身的门第不算高,和苏家更是毫无半点交情,她哪来那么大的面子,可以被皇后娘娘亲自邀请进宫。 孟家的女眷之中,可以有资格进宫的人,只有身有诰命的祖母。 苏皇后微微含笑,「方才和你二娘说话,才知道她是乔安人,说来有缘。本宫进宫之前,一直在乔安城中生活,一晃也有二十几年没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显惆怅。 冯氏随即附和道:「乔安的确是处好地方,气候宜人,风景也好。」 「本宫还记得当地有种名为「桃花酥」的小点心,甜软香酥,甚是美味。」 冯氏立马回道:「民妇知道,而且,颇为擅长,若是娘娘不嫌弃的话,民妇可亲手做些送进宫来给娘娘您品尝。」 苏皇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正垂眸不语的孟夕岚,轻轻笑道:「不用了,本宫又不是馋嘴的孩子。有这份心就够了,往事如尘,一提起来就难落下,往后得空多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冯氏听罢喜不自制,起身叩谢。 眼见皇后娘娘待自己如此亲切,冯氏心里不禁对孟夕岚暗暗称赞:这孩子果然是出息了。 然而,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寒暄,孟夕岚心里却是打起了鼓,紧张又不安。 冯氏起身告辞时,孟夕岚陪着她一起离开,苏皇后含笑准了。 待她们走后,萧公公蹙眉询问:「为了这么一个小丫头,娘娘何必费这么多心思?」说完,从白瓷碗里拿出一颗鲜红樱桃,递到她的嘴边。 苏皇后向着他一笑,微微张口,贝齿轻轻咬住樱桃,吃进嘴里。 这季节的樱桃实属罕见,但不管有多难找,萧公公总会绞尽脑汁地为她寻来。 「好甜的樱桃……孟夕岚并非平庸之辈,看她把太后和宁儿伺候得那么高兴,可见她的心机也不浅……如今,连宁妃都坐不住了,她哥哥已是四皇子的伴读,若是她也归了那边,岂不是太便宜宁妃那个贱人了。」 苏皇后说完轻轻一吐,将樱桃核吐在萧公公的掌心。 看她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按着文安公主从前的样子学来的。想必,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太后几十年的心结未解,孟夕岚肯抓住这个机会,便可在宫中立足。既然如此,趁着她的翅膀还长硬,得先让她知道知道自己和宁妃之间,到底哪头轻哪头重? 萧公公见皇后娘娘面露疲态,又道,「娘娘说得有理。让杂家扶您进去休息一下可好?」说完,又扫了一眼旁人,吩咐道:「娘娘累了需要休息,你们都退下吧……」 苏皇后搭在萧公公的手,懒懒地斜倚在里间的榻上,闭目养神。萧公公跪在榻边,亲手为她脱鞋,见她闭上眼睛,便故意握住她的脚,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苏皇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似嗔非嗔道:「好没规矩的东西。」 萧公公笑吟吟的:「奴才给主子解解乏……」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她的身边挨了挨。「万岁爷有阵子没来坤宁宫了,主子您一定很寂寞吧。」 苏皇后闻言,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见他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中泛起一丝挑逗之意,顿觉一股燥意涌上心,痒痒的,惹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盯着萧公公看了半响,轻轻的抚摸着手上的戒指,方才闭上眼睛道:「本宫乏了,休息片刻也好。」 萧公公闻言,起身将身后的帘幕缓缓放下,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浅笑。 …… 一时事毕,孟夕岚领着冯氏回了自己屋里,但冯氏还想着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孟夕岚立刻摇头道:「太后娘娘身子不爽,需要清净。」 冯氏闻言,心生可惜,也只能点头说好。 缘起缘灭第二十四章 左右为难 一月未见,冯氏只觉孟夕岚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的衣着打扮愈发张扬奢华,神态语气也和从前不同,处处透着一股子凌人的气势。想来,她在宫中如此风光,自然是有了骄傲的资本。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只留了竹露一人伺候。 孟夕岚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二娘,今日进宫的事,为何没提前派人捎个口信给我。」 冯氏见她表情严肃,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忙道:「岚儿,我也是一早得的消息,匆忙之间做的准备,哪有功夫安排啊?」 孟夕岚让她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说给自己听。 冯氏依着她道:「昨儿我和几位官夫人去国公府做客,为苏侯爷的大夫人做寿。许是因着你的缘故,大夫人待我甚是客气,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提起这事,冯氏微微抬起了下巴,觉得很得意:「一来二去之间,我便提起了你,说是家里人都很挂念你,若是以后有机会,想去进宫看看你……原本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宫里不是谁想来都来的地方。可没成想,我就这么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今儿一早皇后娘娘的旨意就下来了,害我吓一跳!」 孟夕岚越听下去,眉心蹙得越深。 宫外的话传得这么快,倒也正常。偏偏皇后娘娘真的在意了,还特意把冯氏给请了过来,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复杂难办了。 孟夕岚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冯氏大感诧异,「岚儿,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今儿来得不对?」 孟夕岚心情沉重,可也不愿败了冯氏的好心情,忙笑盈盈地坐过去,亲昵的拉着冯氏的手:「没有,二娘能来看我,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只是太突然了,让我有点慌神儿……」 冯氏也不相信她会嫌弃自己,回握住她的手,道:「二娘明白,别说是你了,就连老祖宗也被吓得够呛。皇后娘娘给了咱们这么大的体面,回头我得好好列个单子,送份厚礼去国公府。」 孟夕岚微微思量道:「嗯,是啊。不过,二娘还是找祖母商量商量才好,免得重了轻了的不合适。」 冯氏心中有数,「我明白,这种场面上的大事,自然还需要老祖宗做主才是。」 … 晚上,孟夕岚陪着周佑宁一起睡,睁着眼睛看着留着的烛灯,全无睡意。 苏皇后和宁妃娘娘各有各的表示,各有各的招儿,谁都得罪不起。 经过了一夜的时间,孟夕岚心里的焦虑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重。 心烦的时候,练字最好。 竹露和竹青见她难得起了兴致,连忙上前铺纸研墨,殷勤伺候。 孟夕岚蹙眉执笔,表情异常严肃,手劲儿也重,刚一下笔就差点写破了宣纸。 须臾,对面的珠帘微微晃动,高福利提着个食盒子站在门口,一边拍打着衣袍上的碎雪,一边抬脚进屋道:「主子,您快瞧瞧啊……」 孟夕岚不喜被打扰,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高福利把食盒刚刚抬起,回话说:「主子,这是上次咱们去……那头留下的食盒子,今儿一早有扫地的太监在宫门口给捡着了。」 他说的那头,指的是长清宫。 孟夕岚撂下毛笔:「是谁送来的?」 高福利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看见。」 竹露随即插了一句:「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没有?」 高福利面露一丝难色,「有是有……就是上次主子吩咐带过去的那些点心,一样不落地都在里面呢。可惜,都冻住了,不能吃了。」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动。 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竹露有点生气,直接从小利子的手里拿过食盒,低头打开一看,道:「小姐您看,这好好的东西就这么白白给糟蹋了,亏得您还那么惦记他……」 孟夕岚心里也不是滋味。看来,周佑麟似乎是不想领她这份情了。 是啊,不过只是匆匆见过几面,她凭什么多管别人的闲事。有这等功夫,还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算了,不过几块点心而已,扔了就扔了吧。」孟夕岚淡淡吩咐道。 她重新拿起笔,却什么写不下去了。 竹露见她神情不悦,忙道:「小姐是不是累了?」 孟夕岚摇摇头:「不累,就是闷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 竹露连声答应着,回头又沖高福利眨了眨眼,「你也跟着,宫里的道儿你最熟。」 他闻言笑笑,露出虎牙:「奴才得令。」 出来透透气,果然舒服了很多。 孟夕岚把自己的处境重新考虑了一番,觉得自己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做好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早点找个机会出宫,和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 第二件事,就是要沉住气,别被皇后和宁妃的阵势弄得心神不宁。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她的身边还有太后和公主可以暂时依仗。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头的宫墙,孟夕岚越发地想家了。 这一路走,也没见到几个宫人,感觉不太对劲儿,回去之后,孟夕岚方才知道原来真的出事了。 半个时辰前,太子突发重病,情况危急。这会儿,太医院的人全聚到太子宫里,听说连皇上也过去了。 隔着厚厚的帘子,孟夕岚隐约能听见太后的斥责声传出来。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连点预兆都没有。哀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服侍好太子,可你们一个个就是不让哀家省心。太子若真出了事,哀家要你们立刻人头落地。」 孟夕岚听得微微心惊。 太子突发恶疾,怎么可能呢?昨天他还来慈宁宫请安来着,看着好好的。 她顾不上多想,忙进去给太后请安。 这会儿,太后的跟前跪着正几个人,都是生面孔。 孟夕岚顾不得多瞧,匆匆走到太后的身边,轻声劝道:「太后娘娘,您的身子刚好不能动气啊。」 太后气得脸色煞白,忿然道:「这些不中用的蠢材!」 孟夕岚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手掌轻轻地顺着她的后背,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叩头谢罪的人,暗暗有了思量。 想必,这些人都是太后派过去伺候太子的,也算是眼线了吧。 「娘娘,老奴知罪。只是,太子殿下的身子一向康健,此番突发恶疾,其中定有问题。」为首的嬷嬷颤颤巍巍地开口辩解。 太后闻言,腾地一下站起来,孟夕岚忙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起勐了会头晕。 「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老奴怀疑太子殿下是被人给害了,被人给下了毒……」 缘起缘灭第二十五章 太子中毒 下毒?!谁会给太子下毒! 孟夕岚听得一个激灵,心中猝不及防,不解是怎么回事?记忆中,宫中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孟夕岚稳住心神,留意着太后的反应。 她的身子微微一晃,顿时恼怒,咬着牙道:「反了反了,真是反了!你们马上去给哀家查个清清楚楚,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谋害储君!」 孟夕岚感觉到她的手气得微微颤抖起来,忙望向她轻声劝慰几句。 太后重重地嘆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合眼靠了一会儿,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睛道:「不行,哀家要过去看看才行。」 「娘娘,我陪您一起去。」孟夕岚主动道。 虽说有点不合适,但她还是跟过去看看的好。 此时,中和殿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压抑,在场的人,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像是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焦灼地等待着太医们会诊的结果。 孟夕岚扶着太后娘娘的手走进去,只见,周世显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光看背影就让人觉得可怕,身旁的苏皇后低头抹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再看,其他人也是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好像太子真的要不行了似的。 难道真的中毒了? 「母后……」苏皇后捏着丝帕,起身迎接太后,一改以往的端庄姿态,含着哭音道:「您来了……太子他……」 苏皇后一哽咽,其他的妃嫔们也跟着一个个儿都哭出声儿来,那架势好像太子已经去了…… 孟夕岚匆匆瞥了一眼,发现没几个人真掉眼泪的,大部分都只是拿着手绢,做做样子而已。 周世显心烦转身,呵斥道:「都不许哭哭啼啼的!」 苏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立刻带头收住了眼泪。 周世显收起怒气,来到太后跟前:「母后漏夜赶来,小心身子啊。」 太后紧紧握住他的手,焦急道,「哀家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重要的!太子他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周世显嘆息:「太医们还在会诊,母后稍安勿躁,儿臣陪您一起坐着等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孟夕岚扶着太后坐下,微微低着头,不敢随便乱看。过了一阵,她抬眸匆匆扫了一圈屋内众人,只见有人眉头紧蹙,有人脸色复杂,唯有宁妃一人,神情沉静如水,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似乎对太子的安危并不怎么纠结,不,也可以说是毫不关心。 此时,倘若太子真出了什么事,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宁妃和周佑麟。 正想着,内殿的帘帐一动,匆匆走出来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太医。此人正是太医院主管,人称杏林神手的焦念平。 焦念平直接走到皇上的跟前,靠近他的耳边,语气沉重道:「老臣回禀万岁爷,太子殿下他的确是中了毒。如果不是及时找出解毒之法的话,殿下的性命堪忧啊……老臣已经和张太医一起拟好了方子。」 周世显听完这话,顿时龙颜大怒,重重地甩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厉声斥责道:「哪来的毒?是谁下的毒?来人啊,把太子寝宫里所有的奴才都押到问刑局,给朕一个一个的审,审到他们招供为止!」 此话一出,周围的奴才们吓得脸色惨白,立马磕头。 苏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忙不迭上前劝说皇上:「皇上息怒,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彻查清楚才行。不过眼下,太子垂危,身边需要得力的人来伺候,不如先缓一缓再审吧。正所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臣妾觉得还是先彻查一下,太子近来的饮食起居最为要紧。」她软着语调说话,加上轻柔的动作,着实让皇上的怒气略有消减。「皇后说的是,那就让这些个奴才们的脑袋多在脖子上留一会儿。」 他环视屋中众人,语气森然:「毒害太子的人,朕绝对不会放过他!常海,你马上吩咐下去,从即刻起,给朕彻底封锁玉清宫上上下下!朕要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告诉褚静川派侍卫军守好各处宫门,擅自出入者,格杀勿论!」 常海乃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也是内监总管,眼见龙颜大怒,匆忙领了话,躬身退出去安排。 宁妃眼眸微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苏皇后,心里越发猜忌起来。 这宫里嫌太子碍事的人多了,可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们二人,自己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蠢事,难道是她!?就在宁妃心中狐疑不解的时候,苏皇后的心里也算着一笔帐。 人心皆贪,保不齐有人等不及了。 孟夕岚自己也在冷静地分析:到底是谁会做这样的蠢事?太子大势已去,如今顶着一个虚有其表的名分,压根就用不着旁人费这等周折来下毒手。可谁能料到,居然还真的有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置他于死地……不过,这方法也太蠢了,太荒唐了,万一被追查出来,岂不是也要成为太子的「陪葬品」? 太后扶额坐在那里,嘴里一直喃喃地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孟夕岚站在她的身边,听得真切,心中暗道:平时看太后对太子也并不怎么亲密和关怀,可没想到,只要太子一出事,太后必定会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甚至,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他平安的架势。想想,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奇怪……若是数数前世的日子,太子的期限早已经到了。 变数一个接着一个地来,让孟夕岚倍感苦恼和困惑。 时间一晃过了半个时辰,众人的脸上皆有倦色。 常海躬身进来回话,脸色很不好看,「回禀皇上,奴才方才彻查了太子殿下近三天的饮食起居,发现有一处异样。」 周世显微微凝眸,嘴角微垂道:「说。」 常海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瞥了宁妃一眼,之后微一咬牙道:「太子殿下今儿早上还好好的,早饭和午饭用得都是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共有三十二道菜,八盘点心,两碗汤,皆是殿下常吃的菜色,也有专人试过毒。到了晚膳时,太子殿下想要喝几杯清酒暖身,便吩咐宫里的奴才取了郑昭仪之前送来的酿梅子酒,温着喝了两杯……喝下半个时辰,殿下突然喊着头痛胸闷,之后便昏厥不起了。」 郑昭仪……她不就是皇上的新宠,宁妃的远亲吗? 缘起缘灭第二十六章 蹊跷的真相(一) 此言一出,屋里的空气陡然凝结了起来。 正好在场的郑昭仪,脸色骤变,蹭得站起来,「这怎么可能?」 她又惊又恐地看向皇上和宁妃,连连摇头道:「臣妾什么都没有做,那梅子酒是无毒的……」 「你给本宫住嘴!」苏皇后一改平日里的温和,厉声打断了郑昭仪的话。「你这毒妇,竟然敢谋害太子,真是胆大包天!」 郑昭仪吓得瑟缩了一下,双腿一软跪到地上,紧紧咬住嘴唇,抬头向宁妃慕容巧求助。 慕容巧心中也是诧异之极,但脸上不见任何慌乱之色,只是走到皇上身边,淡淡开口道:「皇上,臣妾觉得此事必有误会。郑昭仪的梅子酒,乃是被她娘家人当做礼物送到各宫各处,不仅仅只有太子殿下独享。而且,郑昭仪也没有对太子下毒的理由和动机……」 「皇上……」郑昭仪跟着跪行到皇上的跟前,靠在他的腿上,嘤嘤哭了起来。 周世显目光锐利,直盯郑昭仪的脸。 郑昭仪原本还想说什么,被他的目光吓得低下了头,抓着帕子不敢出声。 眼见皇上不吭声处置她,苏皇后冷笑一声,又道:「动机……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怕是有人已经等不及了,所以指示这个贱人出此下策。」 她的话锋尖锐,直指宁妃。 宁妃望着她的目光流露出几分轻视,「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好像已经认定了郑昭仪就是兇手。如此无凭无据,就妄下断论,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些。」说完,她扬声道:「常公公,你马上把太子喝过那壶梅子酒拿过来,让焦太医查看清楚。」 苏皇后正欲开口,宁妃面露轻笑道:「皇后娘娘您放心,本宫一定会给您一个答案的。」 眼见这一幕,太后娘娘倒是镇定得很,只是不停转着手中的佛珠,微微眯着眼睛,继续念佛。仿佛在没出结果之前,她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不会说。 焦念平拿起那瓶酒,又是闻又是看,半响终于发话了:「老臣回禀皇上,回禀各位娘娘。此酒……无毒。」 郑昭仪闻言立马松了一口气,心中委屈至极,又哭了起来。 苏皇后不信:「焦太医,你可检查仔细了?有没有可能这酒里事先下了毒,待过了一定的时辰又会自动消散。」 焦念平平静道:「娘娘所说的毒物,这世间并非没有,最寻常可见的便是迷药迷烟。不过,太子所中的毒,乃是剧毒,是从毒物身上萃取提纯后的毒汁,无法消散,毒性也不会受时辰所限。」 苏皇后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是颜色。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周世显随即开口:「继续给朕查!」 「是,皇上。」 一时间,屋中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虚惊一场的郑昭仪委屈的啜泣声。 宁妃斜了她一眼,立时吩咐道:「来人,把郑昭仪送回寝宫休息,莫让她在这里哭哭啼啼,失了分寸。」 郑昭仪原本不想走,但想着自己方才差点丢了小命,皇上这会儿又没心思多看她,便谢了恩退下。 经过这件事,孟夕岚原本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她放空视线,盯着香炉里裊裊升起的几缕白烟,冷静地分析起来。 两世为人,她已经深刻地领悟到一个道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而是要看它内里的动机和意图。 太子此番中毒实在太蹊跷了。 虽说,苏皇后和宁妃有一大堆的理由,可以谋害太子,但这样下毒的手段,未免也太低级了些。 孟夕岚直觉地肯定这件事和她们二人没有关联,那除了她们还会有谁?难道是……皇上?! 孟夕岚抬眸觑了周世显一眼,见他神色焦虑,眼底的担心清晰可见,纵使太子如何不堪,到底是自己的骨血,想必,他还是很在乎这个长子的安危。 又过了半个时辰,常海终于查出了些线索,直接五花大绑绑了一个人拖到大殿之内,躬身回道:「万岁爷,奴才彻查东宫上下,发现了这名形迹可疑的小太监,结果从他的身上搜到了一包药粉。」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那个被拖进来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嘴被堵住了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呜呜咽咽地声音。 焦念平再次出来检查,他才接过那药粉包,便脸色一变,忙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放入水中溶解,观其色,闻其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此物剧毒。」 为了检验是否是太子所中之毒,焦念平取了太子的几滴血,又取了服过毒水的白兔的血,当场比对,结果一致。原来此毒为岩乌头,毒性巨大,产地云南,可作药用,并不难寻。 看来一切要真相大白了。 孟夕岚看了那个被绑住的小太监,心中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凭他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害得了太子,是不是牵强了点儿。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太后娘娘「啪」的一声把手中的佛珠重拍在了桌上,怒喝道:「让奴才开口说话!哀家要亲自审一审他!」 常海答应着,便将小太监嘴里的破布霍地拽出来,那小太监痛得闷哼了一声,嘴角立马就见了血。 「哪来的刁奴,居然敢谋害太子?」 小太监身子微微一颤,神情恐惧却不慌乱,双唇不住抖动,慢慢道:「奴才……奴才是玉清宫的杂役太监。」 「你是受何人指使?」 小太监闻言,低下头喘着粗气,然后,一字一顿愤愤道:「是我干的,是我下的毒!没人指使我,都是我自己。」 皇上闻言大怒,直接一脚踹向他的心口,「朕要将你千刀万剐!」 常海见状,也不敢上前去劝,只是在身后微微扶了他一把。 那小太监被踹到在地,痛得只咬牙,索性也不着急坐起来了,趴在地上看着满脸怒意的皇上和太后,突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仿佛真的不怕死。 「太子无能失势,宫中谁人不知……皇上您不也是一早就想废了太子殿下吗?储君被废,註定是死路一条,奴才现在只是好心想要送他一程而已。所以,要杀太子的人,不是奴才,而是皇上您啊……是您要把太子殿下逼上绝路,让他生不如死!」 缘起缘灭第二十七章 蹊跷的真相(二) 听得此话,孟夕岚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好硬气的奴才!他到底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当面指责皇上! 看他思路清晰,倒不像是在疯言疯语。 果然,周世显闻言,登时气结:「放肆!朕要将你五马分尸!」 那太监又是呵呵直笑,他的笑声很恐怖,渗着寒气,让听了的人都觉得背后一凉。「谢主隆恩!奴才愿意先行一步,在阴间候着太子殿下,皇上您放心,奴才一定会继续好好服侍殿下。哈哈哈……」说完这话,他还在张狂大笑,笑了几声之后,他忽地紧紧地闭上了嘴,两腮绷紧,似乎用力咬住了什么。 孟夕岚紧蹙眉心,看出他要咬舌自尽! 血迹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瞪着双眼倒在地上,张开血盆之口,可脸上依然带着笑。 此等骇人的场景,吓得在场不少人惊叫出声。 孟夕岚不在其中,她只是别过头,不忍多看。 谁知,无意间和宁妃慕容巧对上了视线,孟夕岚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怀疑,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太过沉着。 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大家闺秀,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确奇怪得很!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常海不等万岁爷的吩咐,就让人把那名死透了的太监收拾出去。 地上残留的血迹,被宫女们亲手擦了干净,但血腥的气味,仍萦绕在每个人的鼻间。 太后的怒气不减:「他死得倒是轻巧!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凭他一个最末等的奴才也能近得了太子的身……哼!荒唐!」 苏皇后此时默不作声,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太后,不想冒冒然接话。 宁妃倒是胆大心又细:「娘娘说得没错。那太监嘴硬的蹊跷,一副誓要求死的样子。臣妾认为,定是有人故意布局,事先安排好了他这个替罪羊。至于,真正的幕后黑手必是躲在某处看好戏呢。」说完,瞟了苏皇后一眼,目光冷凝。 太后自然也想到这点,不过方才那奴才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设局……替罪羊……孟夕岚心里暗暗贊同宁妃的话,只是,这件事似乎并不只是有人设局那么简单。 当众人心绪未平之时,焦念平再次走了出来,他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子淡定。「万岁,太子殿下的心脉已经稳住了,只要对症解毒,便无性命之忧。」说完,立马开了药方,着人煎药去了。 周世显闻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那种踏实下来的表情,表露出了他对太子的重视,远远高于众人的预想。 太后也是不由一颤,连忙合上双手,念起了「阿弥陀佛」。 孟夕岚站在她的身后,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心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前世,太子的大限早已经到了。可他现在能化险为夷,保住性命,那往后的事情,便不好预料了。 这一惊一乍的夜晚过得格外漫长,让人说不出的累。 皇上亲自送太后回宫,母子二人并肩而行,常海和孟夕岚紧随其后,前面有宫人掌灯开路,后又大内侍卫保护安全。 「皇上,这回你都看见了。身为储君,原本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前朝六宫,不知要有多少人再打他那个位置的主意!如果没有你这个父皇的恩宠和庇护,太子他……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早晚会被那些无耻小人害死!」 周世显没作声,只是表情阴郁。 太后跟着又道:「太子天资聪慧,只是年少轻狂,做了些煳涂事。皇上要多多包容他,多给他机会,千万不要让他再被宫里的人瞧不起了。太子就是太子,这是他的命,也是咱们北燕王朝的命数!」 许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有所触动,皇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打断,默默听着太后的教诲。 过了片刻,他才嘆息道:「母后放心,等太子的身体痊癒,朕会再给他一次机会的。」 孟夕岚跟在后面,听得真切,脑中的思绪如野草般疯长,全都乱成一团。 看来,这次的中毒事件,太子不但有惊无险,捡回一条命,还重拾皇上的重视。 原以为一切尽在预想之中,可偏偏总是出现变数……孟夕岚心中忐忑,不知这是不是老天爷给自己安排的难题? 太子大难不死,众人心思各异,几乎是一夜之间,宫里的风向就开始改变了。先是朝中有人谏言,声援太子,彻查此事,揪出真兇。那些原本就拥护太子的大臣们,更是一反之前的低调,联名上书,高度赞扬了周佑平,身为太子多年的辛苦和艰辛。跟着,便是宫中各位妃嫔想着法地往太子的寝宫送各种各样的重礼,就连诸位皇子也纷纷开始做起了表面文章。 最后知道的周佑宁,待得知昨晚的事,吓得差点哭出来。 孟夕岚忙拍拍她的手:「公主别怕,太子殿下已经没事了。」 周佑宁神情苦闷,眉头紧蹙:「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害太子哥哥……他的脾气不好,可是心肠不坏。」 孟夕岚微微沉吟:「民女也不知道。这世上,人心总是最难懂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伤害另外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 周佑宁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岚姐姐……我还是不懂。不过姐姐,你会害我吗?」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忙摇摇头:「当然不会。咱们拉钩!」 她心里的确藏着毒,但只对着那些她记恨的人。 又过了几日,太子宫里传来消息,说太子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只是身体虚弱,还不能下床走动。 周佑宁闻此,立马说要去探病。 太后不依:「你这丫头太过吵闹,莫去扰了太子的清净,还是让岚儿陪哀家去看看,回头再带你去。」 周佑宁嘟起嘴来:「皇祖母好偏心,只带着姐姐不带我。皇祖母现在就只疼姐姐一个人了。」 孟夕岚闻言,生怕她对自己起了嫌隙,忙道:「公主别误会,娘娘是怕你不小心沾染上病气……」 太后也开了口:「宁儿,不许耍小孩子脾气。你岚姐姐性子沉稳又懂事,哪像你冒冒失失的,到现在也不肯长大!」 周佑宁闻言眼神微闪,低着头不吭声,甩一甩帕子赌气走了。 孟夕岚有些犹豫,转身望向太后道:「娘娘,不如带着公主一起去吧。她是真的很惦记太子殿下。」 太后看了她一眼,直言道:「宁儿天真无邪,性子单纯,哀家不让她看到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人和事。」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生几分异样。 在太后的眼里,周佑宁是一汪清水,掺不得杂质,那她呢? 太后见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异色,似是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语气淡淡道:「往后,你在这宫里的时间还长得很。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该看见的也早晚会看到……哀家处处都带着你,只为让你认清一个事实。这宫里的生活看似安逸,实则艰难,人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孟夕岚闻言心中感到一丝诧异,不知太后为何突然和自己说起这些,只能默默点头。 缘起缘灭第二十八章 不一样的太子 明德宫中瀰漫着一股药香,清淡微苦。 太子大难不死,虽说保住性命,但也差不多折损了半条。 他瘦了许多,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双颊微微塌陷,锐气尽失,丝毫不见从前那副骄傲自满的气质。 那感觉,就算说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也不为过! 太后一看见他如此模样,不禁红了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心疼。 周佑平想起身请安,太后拦住了她,「这时候多什么礼数,你赶紧躺好。」 「皇祖母……」他微微开口,声音虚弱得微不可闻。 太后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温和开口:「太医说你需要好好休养一阵子,你安心歇着吧。等你的身子好利索了,所有的烦恼也会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周佑平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常难见的忧伤,摇摇头道:「皇祖母莫要安慰我了……父皇他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如今,我又变成这副病怏怏的德行,越发不中用了。」说完这话,他懊恼地低下头,「皇祖母,孙儿之前做错太多事,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辜负了母妃的重望,也辜负皇祖母您的一片良苦用心。」 若不是亲眼所见,孟夕岚真的无法相信,前世那个骄傲跋扈,不可一世,哪怕是在断头台上都不服软的太子爷,居然也有这样低头认错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差点被人毒死,所以后知后觉,转了性子? 孟夕岚不信。她思前想后,琢磨着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经歷了生死大劫,也很难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太子这番可怜兮兮的独白,倒是让太后听得心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只要你能发愤图强,让你父皇看到你的改变和决心,你的太子之位一定可以保得住!」 周佑平闻言神情微动,眼底忽而闪现光芒,斩钉截铁的保证道:「皇祖母,您放心吧,孙儿不会再重蹈覆辙,孙儿会牢牢把握住属于自己的一切,再不会给任何人觊觎的机会!」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但到底身子虚弱,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哀家相信你!」 祖孙两人的视线静静相对,孟夕岚能感受到他们眼神之间的交流,可她看不懂他们之间这份默契和信任,究竟从何而来?也许,其中又有一段她不知道的缘由。 说话间,到了太医诊脉的时辰。 焦太医亲自为周佑平诊查,太后关切道:「太子的身体如何?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焦念平直截了当道:「毒伤五脏,损耗元气。殿下能保住一条命,已经实属不易,所以,老臣要先给殿下用药清除毒素,之后还要再开补方,调理些时日才行,少说也要三个月的时间。」说完,他转身面向太子,微微躬身道:「殿下养病这段时间,切记不要伤风受寒,不要太过操劳,最好也不要接近女色,保持清心寡欲的生活。」 周佑平闻言没说话,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太后倒是贊同地点头:「如此甚好。太子,你也是时候该修身养性了。」 话音刚落,有宫女缓缓上前,手里分别端着汤药和温水,准备侍候太子吃药。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太后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极其不悦道:「主子病着,你们这样打扮起来是想要给谁看?滚出去!」 宫女们慌里慌张地退了出去。 太后看向周佑平,稍微缓和语气道:「趁着这次休养的机会,把你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都散出去吧,免得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让你心里不安生。等你好了,哀家会亲自出面为你选一位的性情温婉,德才兼备的太子妃,帮你周全。」 周佑平听闻她要为自己选妃,微微惊喜,忙点头「嗯」了一声。 周佑平今年二十有一,尚未成婚,身边的女人虽说不少,但终究没有一位上得了台面,而且,他也一直没有子嗣。 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太后抬手端起托盘上的汤药,皱了皱眉头:「这药味真是难闻。」说完,把碗忽然递向了孟夕岚:「奴才们不中用,还是你来帮哀家照顾一下太子吧。」 孟夕岚怔了怔,伸手接过微烫的药碗,也不知太后是何用意,只能缓缓上前,坐在紧挨床边的绣墩上,恭敬道:「民女伺候太子吃药。」 周佑平没吱声,眼睛却是一横,看向孟夕岚,神情冷漠且漫不经心。 其实,他一早就看见她了。太后把她领过来是什么意思?这丫头不是给老四准备的吗? 孟夕岚就那么微微低着头,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太子的嘴边,视线盯着羹匙里黝黑的药汁,脸上也是水波无痕,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周佑平就着她的手喝完一碗的药,又漱了口,最后见她用手帕包住手指,拿起一枚蜜饯,递给自己。「殿下请用。」 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让周佑平的心里忽地起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他盯着她的脸,眼底滑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不过,孟夕岚快速地站了起身,退回到太后的身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她还记得,上次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视。 其实,说的直白点,太子的存在,对孟夕岚来说是眼下最头疼的问题。 按着前世的记忆,她本该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可如果太子安然无恙,那原本该发生,或者是,即将会发生的事,都会跟着一起发生变化。 孟夕岚越想越不安,如此一来,自己和孟家都会变得被动起来,而自己前世积累的种种记忆,也会跟着失去用处。 怎么办?怎样才能让事情按着原有的轨迹继续下去呢? 孟夕岚用力地想着,勐地,一个直接又大胆的想法涌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太子是绊脚石的话,那么,只能想尽办法,让他重蹈覆辙,犯下大错,彻底地被皇上放弃,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废人。 缘起缘灭第二十九章 求情回家 好大胆的想法! 孟夕岚心下怔然,被脑海里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这样狠毒的一面……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孟夕岚自己给否定了。 太子虽然碍事,但到底和她和孟家无冤无仇,她不能因为一己私仇,随意加害别人。 不可伤及无辜,这是孟夕岚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越是心里没底儿的时候,她的心里越是思念家人。 想来想去,孟夕岚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想个办法,回家一趟才是要紧。 若是主动请求太后的话,难免她会多心,所以,还是去找周佑宁最稳妥。 为了哄周佑宁开心,孟夕岚吩咐小利子去御膳房那边找点东西,结果他还真的给找到了。 孟夕岚提着小竹篮子去到周佑宁的房间,这会不是午睡的时间,她躺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孟夕岚走近一看,发现她双唇微抿,睫毛轻颤,便知她是在故意装睡。 孟夕岚微微而笑,伸手从竹篮子里抱出一只小白兔子,放到她的身旁,静静等待。 兔子胆小,又在路上挨了点冻,刚开始一动也不动,缓了片刻,才凑到了周佑宁的脸上,热乎乎的鼻息吹拂着她的脸。 周佑宁睁开眼睛,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惊喜地笑出了声:「啊……小兔子。」 孟夕岚挨坐在她的身边,含笑道:「它今儿差点就要被人给吃掉了。」 周佑宁把兔子抱在怀里,亲了亲又看了又看,娇滴滴地抗议道:「这么可爱的兔子,谁能忍心把她吃掉呢?」 孟夕岚淡淡道:「那就请公主殿下好好保护它吧。往后,没人再敢欺负它了。」 周佑宁闻言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小孩子的心性,一哄就好。 「公主殿下,看在小兔子这么可爱的份儿上,请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周佑宁看看她,眼神软和下来:「我没生岚姐姐的气……我只是觉得姐姐什么都做得比我好,读书,写字……而且,皇祖母好像也更喜欢姐姐,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姐姐。」 她说不清自己是嫉妒还是委屈,反正心里难受。 孟夕岚闻言愣了一下,沉默半响,方才伸手摸着周佑宁怀里的兔子,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雪白温软的绒毛,缓缓说道:「公主殿下觉得这兔子可爱吗?」 周佑宁见她转了话题,也不介意,点了下头道:「嗯,它一定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兔子了。」 孟夕岚微微一笑,继续问道:「这兔子如此安静乖巧,又招人喜欢,那公主心里会羡慕它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周佑宁不解地眨眨眼,又摇了摇头:「不会,她是兔子啊……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孟夕岚抬眼朝周佑宁望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晶莹:「公主殿下,民女如今的处境就和您怀中抱着的兔子一样的……大家看着喜欢,但稍有个行差踏错,便会遭殃,被人直接扔进汤锅,连小小性命都保不住了。」 进宫之后,她世家名门的身份,已变得不值一提。如今,每天仰仗着太后和公主的鼻息而活,看似受宠,手里却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实权……而且,她也不能一辈子都当长乐公主的影子。 周佑宁原以为孟夕岚是在开玩笑,待对上她的目光那一刻,看着她乌黑如墨的眼睛和黯然的神情,方才意识到她认真的心情。 「岚姐姐……」周佑宁愣了下,喃喃地唤了她一声。 孟夕岚故意话留一半,对着周佑宁目光盈盈泛着泪光,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我常常侍奉太后左右,是因为太后对我孟家有恩。我凡事尽心尽力做到最好,是因为我的身份,不允许我出半点差错……所以,公主殿下,我亦有我的许多不得已……」 周佑宁见她突然伤心起来,立刻慌了起来,「岚姐姐,你别伤心啊。我不是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姐姐,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告诉我,我帮你。」 孟夕岚止住了泪意,压低语气道:「我进宫已有些时日了,却一直未能按照出宫省亲的时间回家看看……」说到这里,她再次欲言又止。 「姐姐不要为难,只管去向皇祖母求一声儿就行了。」周佑宁的语气轻松起来。 孟夕岚微微摇头:「这恐怕有点不太妥当。我不想让娘娘认为我思家心切,不喜留在宫中生活……」 周佑宁听了她的苦衷,眼珠微微一转,很快想到了主意:「有了,我去求皇祖母好了,就说我想出宫走走,正好去你家坐坐。」 她的心思简单,想出来的办法也是直截了当。这个办法,显然正和孟夕岚的心意。 周佑宁抱着兔子,站起来道:「我这就去找皇祖母,姐姐等着我。」 果然,周佑宁的撒娇让太后点头同意了。 时间定在了明天早上,因为周佑宁不能在宫外过夜,所以,她们必须要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来。 为了一切周全,太后亲自派人送信去了孟家,让她们提前准备准备,迎接公主殿下。 虽说安排得很仓促,但孟夕岚也已经很满足了,就算不能在家中过夜,但她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和家人详谈大事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孟夕岚的心情好得无法言喻。 竹露和竹青也欢欢喜喜地开始收拾东西,才刚开始收拾了几样,便又停了下来。 「奴婢真是煳涂了,小姐只有半天的功夫回家,哪里需要这些行李。」竹露一边摇头一边道。 孟夕岚转头一看,淡淡吩咐道:「什么都不用收拾了,明儿咱们去去就回。」 说话间,孔嬷嬷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孟夕岚给她看了座,心想,她定是有话要交代自己。 谁知,今儿孔嬷嬷一句话都没有唠叨,只是把滋补的参汤放到她的面前,「这是老奴亲自熬的,姑娘请用吧。」 孟夕岚微微一笑:「嬷嬷辛苦了,晚饭时娘娘赏下来不少菜,我已经吃的很丰盛了。」 孔嬷嬷淡淡道:「参汤滋补元气,姑娘这阵子在太后的身边忙前忙后,着实辛苦了。」 「嬷嬷不必客气……我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份内事。」她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孟夕岚觉得有点不自在。 孔嬷嬷跟着道了一句:「姑娘自己没发现,近来您瘦了很多。瞧您手腕上的镯子,都已经要滑到手肘了。」 孟夕岚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果然,宁妃送给她的镯子,之前带着就有点大,现下更是晃晃荡盪的。 孔嬷嬷倒是心细。 「这镯子,乃是宁妃娘娘所赏之物,姑娘若是觉得不便的话,不如先好生收着,免得不小心磕到碰到的。」 孟夕岚看着带有自己体温的玉镯,想想才道:「不用了,就这样带着吧。玉养人,人养玉,这么好的东西收起来,未免太可惜了。」 听了这话,孔嬷嬷心思微动。 刚进宫的时候,她最喜欢素淡的打扮,如今也渐渐开始爱慕奢华了。 缘起缘灭第三十章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这一个月多来,孟夕岚终于睡了一晚好觉。 晨起的时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溢于言表的欢喜。 请安的时候,太后稍稍交代了她几句,无非就是让她照顾好周佑宁,莫要顺着她的性子,由着她任性。 周佑宁闻言直嘟嘴:「皇祖母,您又唠叨起来了。」 说话间,吕公公笑呵呵地进来通报说:「四殿下给您请安来了。」 太后微微挑眉,只觉难得。 见他进来了,孟夕岚忙起身拜了拜,然后站在了一旁。 周佑麟先是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又扭头看看她和周佑宁,只见两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 太后对着孟夕岚道:「你们准备好了,就早些出发吧。」 不过就半天的光景, 周佑宁答应了一声,牵住孟夕岚的手,「姐姐,咱们走吧。」 周佑麟问她:「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周佑宁笑眯眯地回道:「去孟姐姐家玩。」 周佑麟看向孟夕岚,心想,难怪她今儿看起来这么高兴。 孟夕岚没有和周佑麟对视,只是和周佑宁一起缓步出了慈宁宫。 待她们走后,太后望着周佑麟温和道:「今儿你怎么得空过来?你父皇不是让你帮着处理常州赈灾的事情吗?」 九位皇子之中,除了太子之外,只有周佑麟可以参与政事。 周佑麟正色道:「孙儿是为了太子哥哥的事情来的。」 「哦?」太后拿着茶的手一顿,看了看周佑麟说道:「你说吧。」 「二哥之前被人下了毒,差点送命。那下毒的奴才虽然咬舌自尽死了,可这背后的阴谋还没有查清楚呢……所以,孙儿觉得这件事不能耽搁,要早点查个明白清楚才行。」 他很在意这件事,但并非因为关心太子的安危,而是担心他死不成……母妃和他说过,这件事情不对头。 太后微微沉吟:「难为你这么有心了……不过这件事,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复杂。那太监已死,身上的线索也断了。哀家自有安排,所以,你也不必多费事了。宫中出了这样难堪的事,还是低调处理的好。」 周佑麟闻此,明白太后是什么意思了,自是应下不提。 不过,心里却更加更加肯定母妃的想法,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那下毒的人,不是为了杀死太子,而是为了要帮太子翻身。 周佑麟如此想着,眼波流转看了太后一眼,直觉这件事,八成和皇祖母脱不了干系。 … 出了宫门之后,孟夕岚掀起帘子,探头看向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说只有一墙之隔,但宫外的空气,还是让孟夕岚甚为怀念。 周佑宁虽然也很兴奋,但到底是小孩心性,坐了没多久,就有点坐不住了。 她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眼馋得紧。 「岚姐姐,咱们下去看看么?」 孟夕岚摇头道:「再过一会儿就到了。街上人来人往,怕是不安全的。」说完,她又指了指马车旁随行的两队人马,他们都是大内侍卫,皆是一身便装,神情严肃地左右巡视。「而且,就算我肯依你,他们也不肯啊。」 周佑宁轻嘆一声,托腮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 片刻,一声异常响亮地口哨声,引起了周佑宁的注意。 她探头出去,孟夕岚正要出声阻止,便听她一边招手一边高兴欢唿道:「四哥哥!」 四哥哥?! 孟夕岚眉心一跳,前倾身子,循着周佑宁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车后有两人骑马而行,周佑麟穿着银鼠毛大氅,骑着枣红色大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面,而在他身边,伴他随行的人,正是二哥孟夕然。 巧了!他刚刚不是去给太后请安了吗?怎么这会又出宫了。 不过能看到二哥孟夕然,还是孟夕岚心头一喜,她忙朝着二哥招了招手。 周佑麟和孟夕然策马赶上,来到马车边上。 「四哥哥,你要去哪儿啊?」周佑宁率先开口问道。 周佑麟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安国公府。」 孟夕岚闻言,抬眸和哥哥孟夕然对视一眼,只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周佑麟也扫了孟夕岚一眼,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欢迎自己。 一行人等安国公府门口,门口候着的小厮,远远地看见了,连忙跑进去通报。 片刻的功夫,孟家上下,老老少少全都迎出来,站在门外恭候公主大驾光临。 孟老太太站在最前面,看着越行越近的车马,只听孟正禄在身后,轻唿一口气,提醒众人道:「骑枣红色马的人,乃是四皇子殿下。」 此言一出,孟家上下如临大敌般纷纷紧张起来。 孟老太太心中诧异,但也知道,这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眼见孟家人如此阵仗,周佑麟望向孟夕然,淡淡一笑:「劳师动众的,何须如此阵仗。」 孟夕然微微低着头回话:「公主和殿下您身份尊贵,万万不能怠慢分毫。」 孟老太太率领一大家子人给周佑麟跪地请安,孟夕岚则是扶着周佑宁走下马车,望向祖母和父亲。 「快快起来吧。这么冷的天,不用这么多规矩。」周佑麟背着手,白净俊逸的脸上带着一丝平易近人的微笑,「我只是正巧路过,想要进来找杯热热的茶喝。」 孟正禄拱拱手道:「四殿下大驾光临,臣这就命人备好香茗,殿下,请!公主,请!」 周佑麟位居上位,孟正禄和孟夕照分坐两侧,与他叙话。 备好的茶,乃是孟正禄最喜的上好碧螺春,杯盖一掀,满室清香,让人舒缓放松。 周佑宁坐马车坐了一路,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了,孟夕岚只好带着她去看看自己的院子和闺房。 大房和二房的姐姐妹妹们也跟着一起过去了,人多也热闹点。乔惠云看着孟夕岚眼眶微红,脸上却是笑着,执了她的手,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听闻孟夕岚回来了,还带着公主殿下一起,近来备受冷待的孟夕岚,自然想要过去看看。 只是,等了半响,也没见有人传话让她过去。 她心里不甘,索性自己一个人偷偷过去。 她躲在院中的一角,听见有人过来便躲起来,抬眸看去,隐隐约约能见到众人簇拥着一个粉雕玉琢,如天仙人儿般的小姑娘。 那一定是公主殿下了…… 忽然,她的眸光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所吸引,她看见了孟夕岚。 一月未见,今时今日的孟夕岚和从前已经大有不同,平时一向最爱素净的她,如今却是戴宝配玉,满身华丽,全身明晃晃的,仿佛被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孟夕月直觉好刺眼,心里也跟着刺刺地疼,像是有人正在用细针用力地戳。 孟夕岚,你凭什么如此风光?凭什么? 缘起缘灭第三十一章 从长计议 周佑宁最喜热闹,也没什么架子,很快就和家中的姐妹们玩到了一处。 因为不管是玩什么,大家都会对她处处谦让,让她赢到最后,让她开心。 孟夕岚的眼睛始终放在周佑宁的身上,心里却一直想着,如何能脱身找个机会和家里人说说话儿。 乔惠云仿佛能看穿她的心事一般,拍拍她的手,轻声说道:「难得你回来一趟,不如先去祠堂上柱香吧。」 孟夕岚微微一怔,看向长嫂乔惠云,点头感激一笑:「嗯,知道了,还是嫂嫂想得周全。」 乔惠云莞尔:「你放心去吧,公主这里我会好生照看的。」 孟夕岚起身,对着竹露递了一个眼色。 竹露连忙拿起她的斗篷跟了出去。 出了门口,竹露一边给孟夕岚披上斗篷,一边提醒她道:「小姐您看,那不是夕月小姐吗?」 孟夕岚抬眸,看到孟夕月站在落满积雪的槐树后面,想要藏起来,又欲盖弥彰地露出半张脸,巴巴地张望着。 孟夕岚微微皱了皱眉,但下一秒还是和颜悦色的朝她招了招手:「月儿。」 孟夕月闻言心中一动,遂低眉顺眼地走了过去。 「听说姐姐您回来了,我心里很是惦记,所以就过来了……」孟夕月一副娇滴滴的语气。 孟夕岚缓步上前,望着她笑了笑道:「妹妹有心了。哦,对了,妹妹的脚上的烫伤可好了吗?」 孟夕月目光微凝:「已经好了,多谢姐姐记挂。」 伤是好了,却留下了淡淡的疤痕。那都是托她的福。 「我不在家的日子,妹妹自己多保重,切勿好了伤疤忘了疼。」孟夕岚「善意」地提醒了她一句。 孟夕月听得似懂非懂,主动问道:「姐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高兴了?」 上次的事,就已经很不对劲儿了。如今,她待她更加疏远了。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笑,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妹妹多心了。」说完,带着竹露从她的身边走过,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眼见孟夕岚就这么走了,孟夕月的眼中泛起寒光。 孟夕岚,你有什么好神气的!你等着,我孟夕月早晚有一天要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走出拱月门后,孟夕岚吩咐竹露,回头把孟夕月过来的事情,告诉继母冯氏。 眼下,收拾孟夕月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她关在家里,束住她的手脚。既然,孟夕月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而她就偏偏要让她过平庸琐碎的日子……这样才会把她逼急了! … 得到消息的孟老太太早了孟夕岚一步,来到祠堂。 祖孙二人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说话了。 孟老太太拉着孟夕岚的手,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嘆息道:「岚儿,你瘦了。」 想必,这段时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 孟夕岚不在意地摇摇头,直奔重点:「祖母,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您,和您商量。」 孟老太太忙一脸认真地听她说。 孟夕岚把自己现在在宫中的处境,还有太子中毒的事情,全都告诉给了祖母。 她的心思细腻,把很多细节上的东西,也都说得清清楚楚。 孟老太太听罢,放下手中的佛珠,「听你的意思,这宫里的日子,可是一点都不太平啊。」 孟夕岚实话实说:「皇后和宁妃暗中较劲,太后对太子偏袒保护。至于,其他人都是看着形势的变化,见风使舵,一个个儿的心里都是算计。」 「是啊,原以为太子已经无足轻重了,没成想,他倒是因祸得福,翻了身。」孟老太太的语气充满怀疑。 「太子的事,另有蹊跷。但不管背后的主使是谁?目的何在?宫中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改变。皇上对太子重拾信心,加之,太后的辅佐和帮忙,他的储君之位似乎比从前更稳当了。而咱们孟家一直和四皇子走得很近,岚儿有些担心……」 身为世家女,家族的立场就是她自己的立场。 孟老太太沉思片刻:「其实,太子刚出事时,你爹曾经和我说过,一旦太子不好,他便会全力拥护四皇子。」 诸位皇子之中,孟正禄一直最欣赏的,便是周佑麟。 「四皇子的确天资过人,又受皇上器重。可如今,太子尚在,父亲就算要有心辅佐四皇子,也要低调行事才行。」 孟老太太微微摇头:「这恐怕很难。皇上今儿刚下了旨意,要你父亲辅助四皇子解决常州那边的灾情。你也知道你父亲做事严谨,一丝不苟。凭他的能力,定能帮助四皇子立下功劳。」 孟夕岚对此事还一无所知,暗暗责备自己的消息不够灵通。 看来,现在划清界限的确来不及了。 「那么,依着父亲的意愿,咱们孟家表面上对太子恭敬,但暗地里还是支持四皇子继承皇位。」 孟老太太望着她道:「目前大概如此。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大局未成,最后总要你父亲来拿主意才行。」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里沉了一沉。看来,在大局明朗之前,自己要继续在皇后和宁妃之间周旋下去了。 她低下头,露出袖子里的白玉镯子,淡淡开口说:「这镯子本是宁妃娘娘的贴身之物,那日她当着皇后的面给它赏给我。所以之后,皇后娘娘突然宣了二娘进宫,就是为了给我提个醒,不要和宁妃走得太近。皇后娘娘这个人心机重,但是论头脑,还是不及宁妃聪明……所以,咱们要提防皇后的敲打,更要小心宁妃和四殿下。」 想来,宁妃盛宠不衰十几年,不单单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有她的头脑。从太子的事情就能看出来,皇后只想到的是借力打力,而宁妃看到的,却是表面背后的动机。 孟老太太垂眸一看,便知那镯子是罕见的上品。 「一个皇后,一个贵妃,你夹在中间,岂不是水深火热。」 孟夕岚缓缓起身,给母亲的牌位上了一柱香。「难处是有的,但机会也是有的。而且,我还有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的信任。」 孟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开口问道:「太后娘娘她……待你可好?」 孟夕岚闻言身形微动,平復了下心情道:「很好。我与当年的长乐公主,容貌相似。许是,顾念着这份昔日的情份,太后对我一直亲厚有加。如今,宫中人人都说,我现在是太后身边的第一红人。」 孟老太太闻言一惊,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她无法想像,孟夕岚知道此事的时候,心里会有多难过? 「岚儿啊……」孟老太太一时欲言又止。 孟夕岚抬头看她,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委屈和怨怼:「岚儿明白您的苦心,我会好好利用这个优势,希望以后可以助父亲一臂之力。」 有些话,无需多说,点到即可。 孟老太太红着眼圈,望着自己的宝贝孙女,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个「好」字。 缘起缘灭第三十二章 视时而定 和祖母说过话,孟夕岚的心里好受多了,虽说肩上的担子,半点也没轻巧,但总算可以得空缓几口气了。 走出祠堂,孟夕岚回到自己院中,只见,周佑宁已经睡着了,随行的宫女玉溪守在跟前,对着孟夕岚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周佑宁素来有午睡的习惯,方才又用了点心,难免会犯困。 孟夕岚见长嫂乔惠云还在,冲着她感激一笑:「辛苦嫂子了。」 乔惠云摇摇头,轻轻执了她的手,去到外间坐下,道:「公主随行的宫女们伺候周全,哪里用得到咱们做什么,倒是你折腾了一上午,不如也去躺躺歇会儿……」话到一半,又想起自己给她留好的雪梨甜汤,忙吩咐丫鬟们端上来。 孟夕岚望着她又大了一圈的肚子,伸手摸了摸:「算算日子,快有八个月了吧。」 乔惠云伸手覆住她的手:「你倒是记得清楚。过了十五,就满八个月了。哎呦,这个小淘气啊。」 孟夕岚摩挲着乔惠云的肚子,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孩子的胎动。「淘气的孩子最聪明。嫂子临盆时,定要派人往宫里给我传个话儿……」 云哥儿的生辰是三月初三,其实她还记得。 前世,孟夕岚和周世礼成亲三载,却无所出,所以,她最疼云哥儿,就连长兄孟夕照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她,不要总是惯着云哥儿,把他当个女儿家娇惯着。 一想起,云哥儿奶声奶气地叫着自己「姑姑」的场景,孟夕岚心中泛起酸楚。 乔惠云倒是眉舒目展,没留意到她的心思变化。 孟夕岚收拾心情,随后问起了长兄的近况。 乔惠云忽然眼含清愁:「皇上下了旨意,让父亲大人协助四皇子殿下处理常州的灾情,你大哥也说要一起去……」 初次怀着身孕的女子,最需要的就是丈夫的陪伴。 大哥若是随着父亲去了常州,那等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很有可能会错过。 「要不,我去劝劝长兄?」孟夕岚不忍见她难过,试探着问道。 乔惠云虽然心有不舍,但也明白哪头轻哪头重:「你还不知道你大哥的性子,一旦决定好的事情,谁也劝不住……何况,这是正经事,我不能耽误他。」 「嫂嫂这样想最好。大哥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嫂嫂莫要多虑,注意自己的身子,好好生下这一胎才是要紧。」 乔惠云嗯了嗯,轻轻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这孩子来之不易,所以只要他能平安出生,她便知足了。 原本,只想略坐片刻的周佑麟,这会还没有离开,好在孟家早有准备,不至于怠慢这位比公主还要了得的贵客。 此时此刻,周佑麟正坐在孟正禄素净古朴的书房里,听着孟正禄对常州灾情的独到见解。 半个月前,常州遭遇百年难得一见的雪灾,大雪封了路,让常州一夜之间成为孤城,城中十几万百姓被困其中,断粮短衣,生活极度艰难。据说,大雪压垮不少民居民房,致使很多人无家可归,最后只能冻死街头! 昨儿上报的奏摺中提起,常州死去的灾民已有一万三千余人! 如此下去,很快常州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孟正禄主张治灾先治人,凭着多年在户部当差的经验,他深知,常州的实际灾情定比上报的奏摺中表述的还要严重许多。 地方官员最擅长的就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情况严重,想瞒也瞒不住了,他们也不会敢冒着落罪杀头的风险,上书朝廷求助。而且,常州紧邻神五门关,乃是保护京城西南方向的军事重镇,一旦陷入危机,很有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孟正禄脑筋清楚,心思缜密,把整件事情梳理得分毫不差。 周佑麟听罢,英俊的容貌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满意的微笑。「孟夫子果然条理清晰,世事洞明。看来,此番有夫子助我一臂之力,常州百姓们的苦难就要到头了。」 他故意尊称孟正禄为「夫子」,示意谦逊。 孟正禄忙起身拱了拱手:「微臣能辅助四殿下,乃是微臣之幸,也是常州百姓之幸。」 时间匆匆一晃而过,眼看着天色阴暗下来,孟夕岚算算时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要起身回宫了。 孟夕岚想了又想,还是去到书房给父亲请安。此时,周佑麟尚未离开,正在和长兄孟夕照一起下棋对弈。 看样子,他是准备和她们一道回宫了。 孟夕岚感觉怪怪的,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孟正禄带着女儿去院中散步,问起她在宫中的近况。 孟夕岚站定脚步,望着父亲,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儿说起才好。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夕阳西下,淡淡的余晖照在孟正禄的身上和脸上,让他的目光更显温和慈爱。 孟正禄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嘆一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孟夕岚先是摇头,后又点了下头:「父亲,此行常州,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才行,莫要操劳过度,伤了身子。」 孟正禄微微一笑:「知道了。」 孟夕岚迟疑片刻,又道:「父亲对四殿下一直尽心尽力,想来,您是准备支持他到底了?」 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询问的意味。 孟正禄背过双手,沉默片刻后,方才转过身看着她,「朝堂之争,关乎江山社稷。为父做官十余载,明白这其中的复杂和黑暗。人心堪比海水,潮涨潮落,皆有定数。所以岚儿,为父今儿要告诉你八个字,你要牢牢谨记。」 孟夕岚静静听着。 「视人而为,视时而定。」 孟正禄微微加重语气。「四皇子到底是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此番常州之行,便可看出结果。为父想要辅佐出一位贤明之君,而不是,跟着朝中那群阿谀奉承的乌合之众,见风使舵。」 孟夕岚闻言心中沉重。 前世,父亲也是如此远大的抱负,他求的不是一己之荣,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福祉。可是,最后他的这份正直,却被奸诈的周世礼所利用。 「父亲的话,女儿谨记在心,女儿愿尽我所能,助父亲一臂之力。」孟夕岚认真地回了话。 「不过,太子中毒一事,背后还藏着一个很大的阴谋。任何对觊觎皇位的人,都有可能是那个幕后黑手。所以,父亲也要提防着些四殿下……还有,文郡王周世礼,此人工于心计,很不简单。」 她第一次对父亲提起周世礼,这个已经折磨她许久的名字。 依着周世礼现在的地位,对任何人都起不到威胁。孟正禄微感诧异,但他还是把女儿的提醒放在了心上。 她在宫中生活,自然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事情…… 缘起缘灭第三十三章 男女授受不亲(上) 当天晚上,因为周佑宁的贪玩和周佑麟的棋局,耽搁了他们回宫的时辰。 临出门时,孟夕岚有些着急,再看周佑宁没有半点忧心的样子,转过头来,欢笑地问:「岚姐姐,我什么时候还能再来你家玩?」 孟夕岚微微无奈:「公主殿下,咱们要是不抓紧时间回宫的话,怕是难再来了。」 趁着马夫套牢缰绳的空档,孟夕岚和家人们一一告别。 安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孟老太太携着一大家子家眷为他们送行。此去的心情,和最初进宫的时候,完全不同,孟夕岚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 周佑麟特意走到老太太跟前,为她周到的招待而道谢。 大房的二姑娘孟夕楚和二房的三姑娘孟夕乔,分站在孟老太太的身体两侧,两人的眼光同时看向周佑麟,内心漾起少女娇羞的情怀。 如此丰神俊朗的皇子,气度风采,都不是一般平民所能比拟的,普天之下,唯有皇族。 孟夕岚侧眼仔细的看着自家的两位姐妹,仿佛能一直透视她们的内心,看到那萌动而发芽的心思。 孟夕岚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情窦初开,并非坏事,只是她们都选错了人。 周佑麟对姑娘家含情脉脉的目光,不以为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笑容炫目,愈发让她们神魂颠倒起来。 匆匆好别家人,孟夕岚暗算了下时辰,只觉不好。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宫门就要落锁了。 第一次出宫就要晚归,这可不是她所希望的。 孟夕岚想了想掀起帘子,望向外面,唤道:「二哥。」 孟夕然正好策马在旁,忙凑了过来。 「咱们回宫的时辰,怕是要晚了。」 孟夕然蹙眉唔了声:「雪天道路难行,真是晚了也没办法……」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周佑麟朗声打断:「慢有慢的走法,快有快的办法,只是不知道你们女儿家敢不敢试了?」 孟夕岚不解地看向他,周佑宁也探出头来:「四哥你又故意卖关子了!」 周佑麟高挑着眉,用鞭子指了指自己的坐骑,眼睛看向孟夕岚:「咱们一起骑马回去,便是最快的法子。」 孟夕岚皱眉。 骑马?胡闹! 谁知,旁边的周佑宁倍感兴奋地拍起手道:「好,我要骑马,四哥你带我……」 「不行,你这丫头太不老实,回头惊了我的马,咱们谁都别想回去。」周佑麟望向孟夕然,吩咐道:「你的马老实,让公主和你同骑吧。」 孟夕然闻言微微一怔,神情有些为难。「殿下,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她可是公主殿下啊。 「好了,就按我的意思办。你别婆婆妈妈的,像个姑娘家。」周佑麟拍拍自己的枣红色大马:「它是个倔脾气,跑起来更是野得很。所以,让宁儿和我同骑,我不放心。」 孟夕岚脸色微变,抬眸望着周佑麟,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公主乃是身娇肉贵,决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只能让她来冒这个险。 孟夕岚并不想答应,她宁可回去晚了,被太后责备,也不想和周佑麟同坐一匹马。怎料,周佑宁已经被勾起了心思,任谁也劝不住。 孟夕然跃下马背,小心翼翼地把周佑宁扶上了马,还未等出发,额头就开始紧张地冒汗。 孟夕岚不情愿地下了马车,周佑麟则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畔轻扬,神情似笑非笑,马鞭轻轻敲打着脚上的靴子,朗声问道:「怎么样?你敢吗?」 说话的语气里隐约含着挑衅。 孟夕岚抿了抿唇,把拒绝的话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抬起头,从容开口道:「四殿下一番好意,民女怎好拒绝。」 竹露听得一惊,忙牵她的衣角:「小姐,您可不会骑马啊……」 此时的孟夕岚,自然是不会的,可前世的她有学过几次的,所以,倒也没那么怕。 「别担心,我是不会骑马。可这不是有四殿下在吗?他不会让我从马背上摔下去的。」孟夕岚故意这么说了一句。 周佑麟闻言笑了笑,没想到她的胆子这么大。他知道,她是个有傲气的姑娘。上次六弟让她射箭,她不会也敢试。今儿让她骑马,她也不肯说一个「怕」字……瞧她娇娇弱弱的样子,性子倒是硬气,事事都不肯服软! 周佑麟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随即伸出手,作势想要拉她上来。 谁知,孟夕岚瞥了一眼他的手,故意装作没看见似的,回头吩咐竹露:「把马凳子给我搬来。」 周佑麟被她晾了一道,不怒反笑,只觉她真是个有意思的,和旁人完全不一样。 孟夕岚踩着马凳,身手伶俐地坐上马背,虽说是侧着身子,也算是坐稳了。 周佑麟见状,暗暗对她刮目相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对她起了几分挑逗的兴致。「孟姑娘好身手啊。」说完,他收紧双臂,勒紧缰绳,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 坐在马背上,孟夕岚的身体微微紧绷,此时,两个人挨得极近,她微微垂眸,故意哪里也不看,只淡淡道:「让殿下看笑话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自己的身体不动,可终究还是徒劳。 她的肩膀就抵在周佑麟的左胸上,前胸后背都挨着他的手臂,就连头顶上传来的都是他的唿吸声。 再看几步之外,周佑宁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大叫:「再快点,快点!让它跑起来!」 孟夕然没法违背她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听命,不一会儿地功夫就带着她远离了孟夕岚的视线。 孟夕岚望着黑漆漆的前方,忍不住开口提醒周佑麟:「殿下,公主他们已经走远了。」 明明是他出的主意,这会儿却不紧不慢的,不知道着急了。 周佑麟轻轻点头,算是回答,下巴无意间地碰到了她的头。 孟夕岚又低了低头:「殿下,若不快点的话,还是赶不上宫里的时辰。」 「没关系。」周佑麟满不在乎的回了一句。 孟夕岚皱起眉,完全闹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殿下。」 「何事?」 「我觉得我还是坐马车更快一点。」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周佑麟轻轻笑出了声,决心不再逗她,正声道:「好,你坐稳了。」说完,扬起马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喝一声:「驾!」 还未等孟夕岚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便一阵风似的匆匆掠过。 马蹄所踏之处,积雪四溅,仿佛能震动了这天与地。 耳边响起唿唿的风声,马蹄落地的哒哒声,还有周佑麟沉重的唿喝声,所有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混沌而又清晰。 寒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马背上的颠簸和起伏让孟夕岚感到了不安和恐惧,她真怕自己就这么掉下去,摔死了……几乎是本能地反应,她闭上眼睛,颤颤的伸出手抓住了周佑麟的外袍。 周佑麟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微微露笑的同时,跟着手臂一挥,用随风飞扬的斗篷将孟夕岚紧紧包住,压向自己的胸口。 怀里的人,闷不做声,身体僵着不动,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 缘起缘灭第三十四章 男女授受不亲(下) 一路颠簸,终于赶在宫门落锁之前进了永和门。 守门的侍卫们,全副武装,看见周佑麟纵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公主殿下,忙上前整整齐齐行了个礼:「给四殿下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 周佑麟右手微摆,众人立刻定在原地,不再上前。 周佑宁迎面吹了一路的凉风,脸颊和鼻尖都冻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太好玩了,我还要再玩一会儿。」她坐在马背上,不安分地晃荡着双腿轻踢马肚子。 孟夕然忙出声阻止:「公主小心,莫要惹恼了马。」说完,手掌轻轻地摸着白马长长的鬓毛,安抚它。 周佑宁扁了下嘴,也跟着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鬃毛。 与此同时,孟夕岚从周佑麟宽大的斗篷中露出了脸。她的脑子有点晕晕的,面上微红,不知是闷的还是羞的。 周佑麟的手臂仍牢牢揽着她的身体,没有放开的意思。 孟夕岚轻轻一挣,不敢去揣测他的目光,垂着眼皮道:「多谢四殿下。」 周佑麟没做声儿,低头望着她的侧颜,她的双颊上早已泛起一丝寻常难见的红晕,又长又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有不安,但眼中仍有倔强,耳边有些碎发轻垂在鬓间,随着他的鼻息而动,惹得人心头一阵痒痒。 周佑麟立刻收回了目光,没再做声儿,直接翻身下马。 孟夕岚暗松了一口气,正欲跳下马背,方才察觉自己的腿已经坐麻了。 这下可麻烦了。 周佑麟见她迟迟未动,随即像是明白什么似的,扬眉轻轻一笑,扔掉马鞭,往前站了一步,徐徐伸出了手。 孟夕岚还没反应过来,周佑麟就已经抢先一步,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给抱了下来。 孟夕岚惊得倒吸一口气,慌忙忙地推开周佑麟,结果,自己脚下一个不稳,又险些跌倒。 周佑麟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模样,又是一笑,抓住她的手腕,等她自己能站稳了,才缓缓松开。 孟夕岚默默后退一步,重新对上周佑麟的双眼,心中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不该和他一起回宫的!万万不该! 几步之外,孟夕然只顾着照看周佑宁,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之处。 周佑宁被冷风吹得咳嗽几声,孟夕然忙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公主殿下小心着凉。」 周佑宁被厚厚的披风裹了个严实,立刻不觉得冷了。 她抬头望向孟夕然想说声谢谢,结果,无意间撞上他那双雪亮雪亮的眸子,不觉微微一怔。 见公主呆望着自己,不动也不走,孟夕然不由笑了笑,笑容淡而温和:「时辰不早了,公主殿下早些回宫吧。」 温和的语气,温暖的笑,温暖的眼,还有温暖的披风。 周佑宁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跟随在四哥左右的小哥哥,居然如此俊朗温润,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四月里的春风般……莫名其妙的,心里忽地涌上一股暖流,那暖融融的感觉,竟让她的心跳一阵加快,慌里慌张的。 「谢谢……」 周佑宁有点结巴地道了声谢,跟着扭头跑到孟夕岚的身后,像个突然怕羞的孩子似的,扭捏道:「岚姐姐,我累了,想回去了。」 她过来,恰好帮孟夕岚解决了眼前的尴尬。 孟夕岚徐扶着她的胳膊,含笑道:「好,咱们这就回慈宁宫。」 出宫的马车没能及时赶上来,周佑麟便吩咐侍卫又重新安排了马车送她们回慈宁宫。 孟夕然站在车旁,对着孟夕岚道:「等会儿,我会派人把竹露和竹青她们带回去的。」 孟夕岚点头「嗳」了一声,叮嘱他回去记得喝完姜汤驱驱寒。 周佑宁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手中揪着披风上的带子,再也没往外面看一眼。 待回到慈宁宫时,太后尚未就寝,见她们回来晚了,也没怎么责备,只说了句:下不为例,便让她们回去了。 折腾了一晚上,孟夕岚累得连句话都不想多说。周佑宁看着也是倦倦的,不管和她说什么,她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一句。 宫女们哄她早点去睡,可她不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始终摆弄着孟夕然的披风,一会儿叠起来,一会儿又打开,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笑,整晚都没有睡意…… … 夜是更深时。 慕容巧神情慵懒地从贵妃榻上坐起来,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望着帘外站着的儿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去哪儿了?野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说话间,宫女们掀起琉璃珠帘,让着周佑麟走了进来。 周佑麟缓缓落座,故意没回话。 他的行踪如何,母妃一向心中有数,此番明知故问,定是有话要说。 慕容巧一双明眸细细打量着儿子的脸,很快就发现了他唇畔隐藏的微笑,心里转了转,顿时有数了。 「瞧你的神情,八成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周佑麟微笑道:「今日,儿子去了安国公府和孟侍郎说起常州赈灾一事,孟侍郎的一番见解让儿子十分受用!」 自己的儿子得此重任,慕容巧的心里,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满意。 「安国公府没落这么多年,总算是出了一位栋樑之才。皇上对孟侍郎此人很是器重。你现在是最需要人脉的时候,若能将他归入囊中,也是一桩好事。」 虽说,后宫不得过问前朝政事。但慕容巧常伴圣驾,手里又掐着不少人脉,对于朝堂之事,自然一清二楚。孟家近两年颇有抬头之势,实在不容小觑。 「母妃的话,儿臣省得。」经过今日一事,周佑麟心中已有八成的把握,未来他会站在自己这边。 如今大局未定,正是需要收纳幕僚,巩固地位的时候。 慕容巧略微停顿了一下:「孟夕然那孩子也是不错,还有他那个妹妹孟夕岚,眼下已是太后跟前儿的大红人了。」 听见孟夕岚的名字,周佑麟握着茶盅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淡淡地跟了一句:「那孩子的确与众不同。」 慕容巧闻言,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 「哦?是吗?」 她这个儿子素来眼光高,心气傲,能让他另眼相看的人,还真是不多。 这会儿,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周佑麟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意思,啜了口茶,淡淡道:「她很有趣。」 想起方才的种种,他的嘴角微弯,似有笑意。 缘起缘灭第三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震惊 慕容巧难得追问道:「那孩子,本宫也见过几次,瞧着文文静静的,还真不知是哪里有趣了呢?」 周佑麟回想起方才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更浓,淡淡的回她:「其实,儿臣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她和宫中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很特别。」 慕容巧听了这话,神情瞬变,眉头微皱。她也年轻过,也是过来人。深知,男女之间,一旦萌发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是最麻烦的。 周佑麟见母亲的神情变了,很是不解。 慕容巧沉吟片刻,岔开话题道:「听说,你父皇着意要给太子选妃了。」 提起太子,周佑麟心中升起郁气:「他的命,实在太好了些。今日,儿臣去慈宁宫探了太后的口风,不出所料,太子中毒一事,的确如母妃所言,另有蹊跷。」 慕容巧冷笑一声:「哼!这点雕虫小技还瞒不过我这双眼睛,弄不好……整件事背后的幕后主使,便是慈宁宫那一位呢!」 周佑麟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他怀疑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太子。 也许,这根本就是被逼得狗急跳墙的太子,自导自演出来的一出苦肉计而已。 猜测如此,只是暂时还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慕容巧听了他的想法后,沉思片刻,「证据我来找,不需要你来插手。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常州的事,你父皇对你期望很高,你千万不能让他失望……朝中那些支持你的大臣们,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你有一番作为。」 周佑麟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儿臣一定会让父皇知道,儿臣才是配得上储君之位的唯一人选。」 翌日一早,太后看着神采奕奕又眉眼带笑的孟夕岚,便知她心情不错。跟着,她翻了翻她带回来的礼单子,嘆气道:「你回去不过半天的功夫,何必让人准备这么多东西,宫里什么都不缺。」 孟夕岚盈盈笑着:「这些都是家里的长辈们孝敬太后娘娘的,虽说没什么名贵的东西,但也是一点点心意。」 祖母说了,宫里什么都有,不用太过铺张,尽心就好。 太后闻言宠溺地看她一眼,望着她喜滋滋的脸,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异色。 想起,吕公公早上提起的那件事。 说实话,平时没怎么见孟夕岚和宁妃亲近,不曾想,她和周佑麟居然还有来往。 不过,太后对孟夕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毕竟,她是定了婚约的人,而她的亲哥哥又是周佑麟的伴读,免不了有所接触。 当初,之所以放心让她进宫,就是因为她是许了人家的姑娘,心里安分,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生出非分之想。 褚家英才辈出,孟家书香门第,两家的这门亲事结的门当户对,让人看好。 太后留意孟夕岚这么久,平日里只看到她的温顺,却看不见她的野心。要说,她没是个主意的,自然不对。她愿意进宫,心中所求的是家族的荣耀,而非一己之利。 孟夕岚察觉到了太后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起意。 昨儿,她和周佑麟同骑而归,宫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太后听到耳风,也是早晚的事。 孟夕岚不想解释,因为那根本就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除非,太后亲自过问,否则,她不会主动提起。因为「此地无银三百两」是最愚蠢的行为。 安安稳稳过了两天,宫里开始有流言蜚语窜了出来。表面上,孟夕岚毫不在意,可心里已经默默想到了办法,为自己的解围。 周佑宁这两天也有点反常,白天总是无精打采的,好似没睡醒又很累的样子。 今儿,她又向书房告了假,一个人闷在房间里。 宫女们生怕她身子不爽,想请御医过来看看,又被周佑宁阻止。 孟夕岚匆匆赶来,让宫女玉溪露出笑颜:「姑娘您可来了。」 透过珠帘,孟夕岚望着软榻上的身影,微笑着对大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掀起帘子,还未等走近,便听周佑宁闷声道:「你们都别来烦我了,让我一个人呆着……」 孟夕岚去到她的身边,轻声道:「谁又惹我们的公主殿下不高兴了?」 周佑宁闻言,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巴掌大的小脸上,竟然带着一种鲜少能在她脸上看到的烦恼。 孟夕岚暗觉不对,忙坐了下来,认真问道:「公主,哪里不舒服?」 周佑宁目光微微一闪,默不作声,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孟夕岚仔细端详了她一番,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她不像是病了。 「公主,您到底怎么了……」孟夕岚尽量放低语气。 片刻过后,周佑宁的脸颊开始微微泛红,她坐起身来,一把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岚姐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我自己好奇怪啊,明明没有生病的。」 打从那天过后,她这心里就怪怪的。好端端的,脑海里就会突然蹦出来一个人,让她措手不及。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眼前总是挥之不去,孟夕然对她微笑时的模样。每次想起来,她的心里就不受控制地慌张起来,脸颊也跟着发烧,那感觉简直比生病发烧还要难受。 孟夕岚满脸困惑地望着周佑宁,闹不清楚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您慢慢说,别着急。」 周佑宁咬了咬不安的嘴唇,双手揪着帕子,深吸一口气道:「岚姐姐,我想问问你……如果我的心里总是想着一个人,而且,越想越厉害……那他是不是就是我的心上人了?」 心上人?! 孟夕岚闻言足足怔了两秒,似信非信地看着周佑宁,郑重确认道:「公主殿下,你是认真的吗?」 周佑宁见她不信,愈发羞涩起来,低下头「嗯」了一声。 孟夕岚心头一震,正想问问,这位突然出现的心上人到底是谁?突然,目光无意间扫到一件甚是眼熟的披风……咦?那不是二哥的吗? 「公主,您说的那个人是……」 「孟,夕,然。」周佑宁一改方才的吞吞吐吐,异常清楚地说出这三个字。 缘起缘灭第三十六章 私心私情 生平头一回,孟夕岚居然有点害怕从别人的口中听见自己二哥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孟夕岚想不明白,这事从何而起啊……难道就是因为那天吗?看样子八成是了。 心念百转间,孟夕岚竟无话可说,真不知是该为二哥觉得高兴,还是该为二哥觉得烦恼…… 在她的记忆里,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和之前那些意料之外的状况相比,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孟夕岚乱了分寸。 毕竟,周佑宁还只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对男女之情并不了解。也许,这只是一时兴起,来得快去得也快。 见孟夕岚迟迟没说话,周佑宁偷偷睨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孟夕岚思量着,反覆斟酌着语气,方才劝说她道:「公主,我想您一定是有所误解了。有时候,总是想起一个人,未必是因为喜欢之情。」 周佑宁听了她的话,诧异的偏着头,目光一闪一闪的:「不是吗?岚姐姐,我总是想起他,不管我想还是不想,他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孟夕岚有些不忍直视她那双过于单纯的眼睛,微微垂眸道:「恩,人世间的感情有千千百百种……公主年纪还小,等您长大了以后,自然会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和道理。」 周佑宁听到这里,嘆了口气,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原来如此……可是,姐姐……喜欢一个人的感情,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孟夕岚眉梢微动,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晦暗难辨:「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迷恋吧。喜欢那个人,胜过这世间的一切,不管何时何地都会被他的喜怒哀乐所牵绊,愿意为他付出所有,全心全意的……」说着说着,她微微有些走神,心中又牵扯起了那些不该想起的往事。 周佑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完全不明白的样子。 孟夕岚收拾心情,抬眸直视她的眼睛,淡淡笑道:「公主的锦绣良缘,尚未到来,还请您耐心等待。」 周佑宁垂下了眼帘,不再说话。 自己彻夜难眠,好不容易做出的判断,就这样被孟夕岚如此轻描淡写地给否定了。 这样的结果,让认心里难受,又酸又涩,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离开时,孟夕岚特意从周佑宁的房间里带走了二哥的披风,跟着交给小利子,让他送回东四所。 暂时,最好还是不要再让二哥出现在周佑宁的视线之中。 少女懵懂的感情,单纯,稚嫩,却也经不住挫败。等周佑宁把这件事慢慢淡忘掉,便天下太平了。 孟夕岚站在廊下,抬头看天,觉得老天爷又给她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这倒是良缘?还是孽缘? 周佑宁贵为公主,不知是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妻子。可惜,她的性格太过单纯,不谙世事,她需要的是一位对她捧着宠着,百依百顺的悠闲驸马,而二哥孟夕然需要的是一位可以为他分忧解难,患难与共的贤淑妻子……所以,他们并不相配,更不可能在一起。 突然之间,孟夕岚觉得自己好自私,可她唯有自私,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来到外面的迴廊处,小利子打着千儿道:「主子,奴才已经替您传话给褚大人了。酉时一刻,他在长安门外等着您。」 如此甚好。孟夕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 她和褚静川约在酉时见面,却故意早到了一会儿。 这里是东西两宫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不少,看见孟夕岚站在那里,不免都多瞄了几眼。 有些认得她的,还不忘上前行了一礼。 孟夕岚难得这样高调地出来走动,见了奴才们上前请安,只是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却什么也不说。 褚静川出现时,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侍卫,他们都是他的亲信随从。 待看见孟夕岚的身影之后,褚静川眼底闪过喜悦之色,挥挥手吩咐道:「你们站在原地候命,我去去就回。」 众人应了声是,原地待命。 褚静川大步流星地走来,看到孟夕岚含笑转身,脸上绽开俊朗的笑容。 他平日不苟言笑,唯有见到孟夕岚的时候,方才没了稜角。 「岚儿。」他直接唤她的名字。 孟夕岚回以一笑:「静川哥哥。」 见着她,褚静川的心里不仅仅只是高兴,还有些惊喜。他没想到,她会派人传话给他。 从前,他去孟家做客的时候,若是没有妹妹静文在旁,孟夕岚都不会和他单独同处一室,不是不喜,只是为了避嫌。 在褚静川看来,她生性温和,但也容易害羞。 两人面面相对,褚静川静静地望着她,片刻才道:「岚儿你瘦了。」 一月未见,她的下巴都瘦尖了。他在宫中当差,却没有机会出入后宫。 如今,宫里的人都说,她是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可他知道,宫里的水有多深,她过得未必有如旁人所说的那样风光。 这宫里再好,也不是家。 孟夕岚摇摇头,柔声回道:「没有。近来我一直陪着太后娘娘吃斋为常州的灾民祈平安,清减几分也是应该的。」 褚静川闻言,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常州的灾情,的确刻不容缓。万岁爷为此一直很头疼,不过,此番有世伯出马,常州一事,必有转机。」 孟夕岚点一点头:「嗯,但愿如此。」 「心诚则灵,都会好起来的。」褚静川语气温和。 孟夕岚闻言不觉微微一笑。 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平时说话声音洪亮,命令下属的时候,都是粗声粗气的,可每次见了她,他总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就连褚静文也曾打趣过此事,说他偏心。 「我今儿突然叫哥哥出来,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 「不会,万岁爷现下正在栖霞宫,不需要我们跟随。」褚静川轻咳一声道。 听说,宫里新晋了一位美人,好像就住在栖霞宫。也难怪,周世显天生就是个风流命,身边时时刻刻都少不了新宠。 缘起缘灭第三十七章 一齣戏 孟夕岚笑了笑:「那正好,哥哥陪我走一走吧,咱们说说话儿。」 褚静川眼中浮现惊喜之色,她难得这样主动,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那些女儿家的心事,褚静川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和她相处的机会实在太少,尤其是在规矩繁多的宫中。 两个人并肩走在甬道之上,小利子和竹露静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数起了砖块儿。 「岚儿,你在太后那里还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孟夕岚微微而笑,反问他道:「如果有人欺负了我,静川哥哥你会保护我吗?」 褚静川忽地扬声道:「当然,我当然会保护你。」 孟夕岚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深。 褚静川却是当了真,直接站在她的面前,信誓旦旦道:「我说真的。岚儿,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保护你。哪怕这里是皇宫,我也会拼尽我的全力来保护你。如果你想出宫,我马上就去向皇上请求成亲,我会把你娶回家,让你快乐安好地过一辈子。」 一股异样的感觉划过孟夕岚的心头,酸涩难辨。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十八岁的褚静川。 他的脸上已经长出了男人坚毅分明的稜角,却还隐隐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少年的青涩。 孟夕岚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给她的是这世上最纯粹的承诺。可惜,就在方才那一剎那,孟夕岚忽然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份心意……她受不起! 出宫这件事,她还从未想过…… 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要离开,除非,有朝一日大仇得报,贱人已死,除非,她重新拿回属于孟家和自己的一切! 褚静川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激动过后,方知失言,忙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暗暗攥紧了双拳。 孟夕岚定了定心神,明确的告诉他道:「这宫里并没有人欺负我,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也待我一直很好。静川哥哥,我会好好的,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放心。」 褚静川似是不信,可她笑得那么甜美,看不出丝毫勉强。 此时,路的那头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孟夕岚眼帘微微掀起,越过褚静川的肩膀望去,虽瞧不清是哪宫的马车,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褚静川听见动静,也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之后对着孟夕岚道:「那好像是昭华宫的马车。」 昭华宫……那一定是宁妃了。 孟夕岚淡淡「嗯」一声,暗觉小利子这个人办事很是妥当。 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近,孟夕岚故意开口道:「静川哥哥,等一下,你的披风系得太松了。」 褚静川闻言低头去看,还未开口,就见孟夕岚径直上前一步,亲手替他解开披风的带子,重新系了起来。 褚静川微微瞠目,有些诧异,心头哄然一热,莫名的升起微醺之感。 这样的举动,对于两人来说,有些太过亲近了。 孟夕岚不言不语,不羞不躁,亲自替他整理好披风,又抚了抚他肩上的褶皱,周围投来的目光各式各样,她只作未见,把注意力全放在褚静川的身上。 两人面对面站在的宫墙之下,眼中只有彼此,没有旁人。 马车缓缓从他们的身旁经过,厚厚的车帘微动,隐约露出里面的一双暗色的眼睛。 隆冬时节,宫里的马车里里外外都加挂了厚实的毛毡御寒。如此一来,外面的寒风进不去,里面的暖气跑不出,最是保温。 周佑麟平日里骑马骑惯了的,方才想去御书房给父皇请个安,便没让人把马牵出来。怎料,父皇不在,中途又遇到了同样白跑一趟的母妃。 宁妃慕容巧心疼他吹到冷风,执意让他和自己同车而行。父皇又去了新人那里,母妃心里不太痛快,周佑麟只好顺着她一次。 周佑麟年轻气盛,穿着厚重的大氅,又对着烧得极旺的火盆,没一会儿就见了汗,他热得难受,便挑起毡帘的一角,想要吹到一丝凉气儿。 慕容巧正在闭目养神,没留意到他的小小动作。 此时,夕阳西下,天际浮现出淡淡橘红色的云朵。周佑麟透过那条缝隙望向外面,目光无意识的流转,恰巧瞥见一抹眼熟的身影。 是她…… 可是,这会儿她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的人,正是父皇身边的侍卫长,褚静川。 周佑麟定睛细看,发现孟夕岚正在伸手为褚静川系披风,两人默默相对,一个目光炯炯,一个温柔浅笑,看着倒是浓情惬意。 看到这一幕,周佑麟的眼神微微一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子闷气,堵堵的,很不舒服。 他的视线凝固在孟夕岚的脸上,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娇小静好的模样,她可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每次见她,她都是温温淡淡,喜怒不形于色,看似温和顺从的表面下,却藏着一根很细微的小刺,不容人轻易靠近。 慕容巧被迎面拂来冷风吹得咳嗽了两声。睁眼一看,只见,周佑麟不知何时把毡子掀开,望着外面,蹙眉出神。 「麟儿,你在看什么?」慕容巧诧异问道。 周佑麟收回目光,放下毡子,低声道:「没什么,儿臣刚刚觉得有点闷。」 慕容巧不信,看了一眼儿子有些烦躁的脸,便自己掀起毡子望出去,顿时明白过来了。 原来是在看她啊! 慕容巧放下毡子,轻笑一声问儿子道:「怎么?心里不痛快了?」 周佑麟一听,眉头就不自觉皱了起来,「母妃为何这么问?儿臣不过是透透气而已,何来不痛快一说。」 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他不想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但说话时的语气,已经多了几分烦躁的感觉。 知儿莫若母。慕容巧很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骨子里的骄傲,不会让他承认: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小丫头觉得气闷烦躁。 「那个孟夕岚,不是你该惦记的女人。她进宫之前,就是订了亲事的,等过了三五年,终究是要放出去嫁人的。」 缘起缘灭第三十八章 别人的女人 慕容巧对孟夕岚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老早就对她起了注意,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周佑麟垂眸,神情有些烦躁,语气也越发不耐烦起来:「母妃,儿臣对别人的女人从来不感兴趣。」 是啊,他堂堂一个皇子,犯不着去抢别人的东西! 「嗯……如此最好。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太子选妃过后,母妃也要开始为你物色物色了。」 慕容巧坚信,周佑麟将来能一定能继承皇位,所以,自己要为他物色的,不仅仅只是一位出身名门的王妃,还要是一位可以统领六宫的皇后娘娘。 对慕容巧而言,周佑麟便是她心尖上唯一的人。只要她能,她想要给他,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但是女人……现在还不是让他为所欲为的时候。 慕容巧对周佑麟宠爱有加,但也管教严厉。 周佑麟今年不过才十七岁,若是早早地沉迷于女色的话,不单毁了身子,也毁了前程。所以,从小到大,周佑麟的身边都是干干净净,除了负责伺候的宫女嬷嬷之外,再无女色。 许是,因为心里有点不痛快的缘故,周佑麟对这娶妻这件事,丝毫提不起情绪来,浓眉皱成一个「川」字,摇摇头道:「母妃一番心意,儿臣心领了。可是,儿臣眼下还没有那份闲情逸緻,儿臣要做的事情很多,再没彻底打倒太子之前,儿臣不想分心,所以成亲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慕容巧闻言,稍微想了想之后,方才点了点头。「也好,你有你自己的计划,母妃不勉强你。」 原本一路同行的母子,因为周佑麟临时改变了主意而分开,他没有陪母妃回昭华宫,而是回了东四所。 周佑文和孟夕然正在等他,见他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佑麟坐了片刻,便吩咐小东子去给他套马,他想要出宫转转。 孟夕然正欲起身相随,却被周佑麟出声阻止:「今儿你不用跟着了,老六,你跟我走!」 孟夕然微微站定,点头应了一声是。 周佑平有些受宠若惊,故意沖孟夕然挑挑眉,目含轻蔑地笑了笑。 周佑麟携着周佑文出了宫,他没想过要去什么地方,只想去到哪儿算哪儿。 周佑文很会看他的眼色,适时地上前道:「四哥今儿不高兴,不如让我给您找点乐子,怎么样?」 周佑麟的确有点心烦意乱,原以为出来透透气会觉得好些,结果还是徒劳。 「你能有什么乐子?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周佑麟拉着缰绳,在原地不动,凝眸望向远方。 周佑文咧嘴笑道:「四哥,先别小瞧我。论本事,我不如你,但要是说起吃喝玩乐这件事,我可是这个!」说完,竖起自己的大拇指,得意地笑了笑。「所以四哥,您就直说吧。您今天故意把孟夕然那个跟屁虫甩掉,不就是为了图个痛快吗?」 周佑麟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佑文抱着双臂,猜了半响道:「四哥您平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能让你蹙眉头的事情可不多!太子算是第一宗,常州那件麻烦事,算是第二宗……至于,这第三宗吗?难道是因为女人?」 周佑麟听了微微一怔,眼神随即暗沉下来。 周佑文见他不应声,继续追问起来:「四哥,真是因为女人吗?」 周佑麟沖他挥了挥手上的马鞭,差点划到他的脸:「我看你就是欠抽!」 见他有点急了,周佑文便知自己猜对了,嘴角弯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厚着脸皮道:「呵呵,四哥你别急啊,我就是说说而已。不过,您要是真为了女人头疼,我也知道是因为谁?」 周佑麟原本想要把他甩得远远地,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忽然提高生声量,质疑道:「你知道?」 「当然!」周佑文极有自信地点了下头,口齿清晰地说出一个名字:「孟夕岚。」 很多时候,周佑麟都觉得周佑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蠢得像一头猪,可今儿,他突然觉得他滑头滑脑,简直就像只狐狸。 周佑文驱马往前几步,去到他的身边:「我早看出来了,四哥您啊对她有点心思。」 周佑麟神情严肃:「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自己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佑文一脸玩笑:「这个嘛,那就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了。只是四哥,您也知道的,那丫头是定了亲的,说白了,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您又何必呢……女人那玩意儿多得是,左不过都是咱们取乐的工具罢了。」 周佑麟嘲讽地牵牵嘴角,露出一记冷笑。 看来,他平时是没少给自己找乐子。 「不过,四哥您要是真对那丫头有心,我倒是能给您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周佑麟懒得听他多说:「用不着,你带着你的主意去找乐子去吧。」说着,便甩鞭离去。 周佑文见他欲走,有些急了:「别……四哥您先听我说啊。天下间的女人,莫过于两种,一种是听话的,一种是不听话的。不过,事在人为,只要稍微用那么一点点的手段,再难办的女人也能乖乖听话。」 周佑麟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可周佑文却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我手下的人,从宫外弄来了些西域来的香粉,只要沾上那么一星半点儿,甭管是天仙圣女还是贞洁烈妇,立马就能变成……」话还未说完,周佑麟已经直接一鞭子抽在他的肩膀上,疼得周佑文一声大叫,险些从马上掉下去。 「四哥,你……」周佑文瞪大眼睛,抬头只见周佑麟一脸阴沉地盯着自己,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透着赫然的愤怒。 「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满嘴污秽,亏你还是北燕的皇子!赶紧把那些下三滥的东西统统扔掉,回头再让我发现,我马上打折你的腿!还有,我不许你去招惹孟夕岚,我周佑麟想要的东西,从不用旁人帮忙。」 周佑文知道他是真动气了,立马收起玩笑之色,连忙点头应是。可他嘴上服软,心却不服,暗暗鄙视周佑麟一番: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就不信,真把那丫头给你制服了送去,你还能如此言辞凿凿! 哼,笑话!咱们走着瞧! 缘起缘灭第三十九章 暗涌之上(一) 方才经过的马车里面,定是坐着宁妃慕容巧。 孟夕岚暗暗松了口气。只是,利用褚静川的滋味,让她有点不好受。 望着面前那双满含欢欣的眼睛,孟夕岚心中惭愧,忙垂眸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主动见他,并非如他所想那般源自想念,而是,故意利用他们的关系来堵住宫中那些不怀好意的悠悠之口。 孟夕岚让小利子一直留意着昭华宫的动静,得知宁妃近来常在这个时间出宫走动,便选在这里和褚静川见面。 她如此高调,就是想要告诉所有人。 她,孟夕岚是定了婚事的女子,她的心上人是褚静川,所以,断不会对宫中的皇子王爷再起任何念想。 一阵冷风吹过,孟夕岚握紧了手里的暖炉,道:「静川哥哥,我该回去了。」 褚静川还沉浸在方才的温柔中无法自拔,听了这话,稍微愣了一下,才点点头道:「好,我送你回慈宁宫。」 孟夕岚没有拒绝,两个人都不再言语,继续静静地往回走。 临别时,褚静川清清嗓子道:「岚儿,往后咱们多这样见一见,可好?」 孟夕岚不忍心拒绝他,微微而笑:「嗯,回头得了空,我会让小利子过去传话的。」 褚静川闻言眼神一亮,脸上的喜悦清晰而见。 孟夕岚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竹露和小利子见她站在那里,默默出神,还以为她是捨不得褚静川离开,不禁相视一笑。 「主子,褚大人已经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孟夕岚似嘆非嘆地唿出一口气,转身回了慈宁宫。 转眼到了三月,依着皇上的旨意,周佑麟即将启程去往常州赈灾,户部侍郎孟正禄、户部主事方南青跟随左右,还有,近千人组成的禁军侍卫全副武装,负责护送皇子和赈灾银粮。 如此浩浩荡荡的阵仗,堪比皇帝出巡。 孟老太太派人给孟夕岚捎了信儿,告知她,大哥孟夕照和二哥孟夕照,和孟正禄一同出发。对此,孟夕岚早已心中有数,大哥孟夕照本就在户部任职,自然要陪同父亲左右,孟夕然是四皇子的伴读,更是不得不去。 三月十二,乃是出行的吉日。 周佑麟身骑白马,风光浩荡地从宫门出发,周世显携着众位皇子,还有苏皇后和宁妃在城门楼上一起为他送行。 太子大病初癒,一副虚弱之相,面无表情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任谁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如何。 不过,就算不用猜也知道,八成就是羡慕、嫉妒、恨。 三皇子周佑安一脸的不甘心,默默咬着牙,可惜这么一个既能出风头,又能立功的大好机会,就这样被周佑麟给抢走了。 苏皇后瞧着周佑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里暗暗责备:这种时候生气管什么用?都是你自己不争气! 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宁妃慕容巧突然哽咽出声,低头抹泪。 周世显见状,一脸心疼:「爱妃莫要伤心,皇儿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慕容巧抬起头,故作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扑到皇上的怀里,道:「皇上……臣妾好捨不得啊。从小到大,麟儿没有一天离开过臣妾的身边,常州如此兇险之地,他得吃多少苦啊!」 苏皇后闻此冷笑一声。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世显搂着慕容巧轻声安抚,立刻做出承诺道:「爱妃啊,皇儿此去乃是为朕分忧,为百姓造福。朕跟你保证,只要他能稳住灾情,守住常州一地平安。那么,待他回京之时,朕会立刻封他亲王之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就连靠在他的怀里的慕容巧也忍不住微微一震。 亲王之位,非同小可,乃是皇子之中,仅次于太子的最高封号。而且,一旦太子被废,又或是出了什么差池,那他便会是第一顺位的太子候补。 周世显膝下共有九位皇子,至今却无一人受封,很显然,周佑麟将会成为他们之中第一位加爵受封的皇子。 出宫的车马还在缓缓而行,此时此刻,有的人已经在虔诚地期盼他们早日归来,也有的人正在默默地诅咒他们有去无回! 孟夕岚没有去送行,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她怕自己会太敏感,万一落下泪来,反而不吉利。好在,小利子腿脚麻利,得了消息都会第一时间跑回来告诉她。 孟夕岚听说,皇上要封周佑麟亲王一事,缓缓垂首沉思。 如此一来,前朝和后宫的各党各派,怕是要斗得更厉害了。 高福利一直笑吟吟的,孟夕岚睨了他一眼,问:「你高兴什么呢?」 「奴才这是在为主子您高兴啊。四殿下一旦受封,孟大人也会跟着沾光,一路扶摇直上的。」 「沾光……扶摇直上……」孟夕岚听得眉头微蹙,「家父做事,素来凭得都是真本事。就算有赏,那也是论功行赏,理所应当。常州恶寒兇险,若是只求那一点点的荣华富贵,何须如此拼命……」 高福利闻言,深知自己说错话了,忙跪下磕个头,道:「奴才一时得意忘形,说错了话,还望主子赎罪!」 孟夕岚并没有动气,「起来吧。念在你今儿跑了一趟又一趟,我先不跟你计较这些。喝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再去帮我留意着点。」 高福利脆生生地应了声,转身接过竹露递来的茶,一股脑地喝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竹露轻斥道:「傻头傻脑的东西,姑娘全等着你这张嘴回话呢,万一再烫个好歹的,还有什么用!」 高福利咧咧嘴,结巴道:「是我活该……明知主子心里不好受,还不会说话,惹主子生气,是我该罚!」 孟夕岚原本没这个意思,但听他这么说,倒也觉得受用。「行了行了,苦肉计这招儿总使就没意思了。竹露,给他那点冰块。」 竹露嗳了一声,径直去到屋外,随便抓了把未化的碎雪,拿回来塞进他的嘴里:「姑娘这回不怪你,你可得长点心。这点雪给你,补补脑子!」 高福利倒也不恼,笑呵呵道:「竹露姐姐教训的是。」说完,又匆匆跑了出去。 竹露望着他的背影直摇头:「真是个傻东西。」 孟夕岚一笑:「他可不傻,这满屋子里最聪明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竹露诧异转过身,「啊?」了一声。 孟夕岚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他知道,我这个人心里有傲气,刚刚他说错了话,可我却没有怪罪于他,他心里不安生,便故意来那么一出,既让我消了气,又给他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竹露闻言若有所思,想了想才道:「姑娘,那您觉得他是个忠心的吗?」 孟夕岚微微而笑:「还不好说……我只知道他是个有心的,但到底忠不忠心,还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试试才行。」 缘起缘灭第四十章 暗涌之上(二) 过了两天,宫里又出了一桩喜事。 栖霞宫那位新晋的李美人,被太医院诊断出怀有身孕,皇上大喜,下旨将那位从七品李美人,直接连升三级,封为从四品的婕妤。 如今,已经年过四十的周世显,还能再添皇嗣,心中难免得意。 对皇上来说是好事,对于宫中的各位妃嫔而言,却是最心烦,最窝气的事。 孟夕岚本是局外人,因住在慈宁宫,所以,耳边难免会听到些风声风语。 眼看着,后宫波澜丛生,暗涌不断,太后娘娘有些力不从心,只想称病图个清静。 孟夕岚也是心中有数,依着前世的记忆,周世显膝下只有九子一女,所以,李婕妤怀中的孩子,可以平安出生的机会并不大。所以也许,再用不了多久,又会有一条无辜的小生命要惨遭伤害,可惜,她爱莫能助。 宫里的意外总是特别多,根本防不胜防。 许是烦心的事多了,太后近来礼佛的时辰比往常长了。 周佑宁素来不喜檀香和灯油味儿,所以,太后从不让她陪自己礼佛诵经。而孟夕岚以前在家中做惯了这些,便让她日日陪着自己一起。 佛殿之内,沉静如水。 孟夕岚跪在太后身后的蒲团之上,微微阖眼,双手合十。 一片静寂中,太后娘娘缓缓出声道:「夕岚啊,你刚刚向菩萨求了什么啊?」 孟夕岚微微一怔,睁开双眸,想了想才道:「民女祈求菩萨保佑四殿下和父亲兄长此行平安顺利,早去早回。」 太后依然闭着眼睛:「你倒是不贪心,怎么不为自己求一点什么?」 孟夕岚微微而笑:「民女不敢贪心,民女如今受娘娘恩惠福佑,早已是无欲无求了。」 太后听罢转过头,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知足,那宫里的日子可就太平了。」 孟夕岚笑容未变,目光淡淡的望向佛像,继续默诵经文。 她心中所求的,并非只有这一件,还有千千百百件……不过那些事,她不能说给太后听,天地之间,唯有菩萨可以知晓。 到了晚上,太后再次失眠,便让宫女把灯重新点上,翻起了手里那份名单。 她的手里有一份长长的名单,里面记录在册的,都是有资格成为太子妃的候选之人。 太子的身体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着手为他选妃的事情。 按着祖制,太子妃的人选,必须要从文武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中挑选出来。所有候选女子的名单上,都要附上生辰八字和由宫廷画师所画的相貌图,以供皇上或者太后、皇后慢慢挑选。 如今,皇上的心思全放在有孕在身的李婕妤身上,所以,把择选太子妃一事,全部交给她来做主。 太后有心想要选出一位最好的,可惜,迟迟拿不定主意。 吕公公上前为她奉茶,见她蹙眉,忙道:「娘娘,又在为太子妃的人选而头疼吗?」 太后一把合上名单,扔到桌上,「虽说,一个个都是出类拔萃挑出来的姑娘,可惜,想要找出一个能降住太子的人,不容易。」 吕公公想了想才道:「娘娘您已经为太子操了不少心。这次选妃的事,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太后似笑非笑:「哀家要是真的撒手不管,那咱们北燕的太子早就不是他了。」 吕公公沉默片刻之后,又问道:「那娘娘心里合适的人选是怎样的?」 太后微微沉吟:「哀家心里的确有个合适的人选,只是……太麻烦。」 「娘娘说的是孟姑娘。」吕公公心领神会。 「嗯……」太后轻嘆一声:「她是个好孩子,性子沉稳,又会照顾人。而且,哀家想把她一直留在宫里。」 吕公公瞭然地点了一下头:「奴才明白。不过,娘娘想把孟姑娘留在身边,只要一句话就行了。太子殿下心高气傲,若是让他娶了一位定过婚的女子为正室,八成会恼羞成怒的。」 太后淡淡道:「他现在还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吗?不过此事,哀家也只是想想而已。就算太子肯,那孩子也未必愿意。」 就算只是为了那张和长乐相似的脸,她也不愿去勉强她。 吕公公重新拿起名单,跪在地上道:「娘娘,既然如此,就请您在名单上指一位吧。」 此事越早了结越好,因为谁也不知道周佑龙在太子的位置上还能做多久。 太后放下茶杯,目光一一掠过那些名字,最后抬手一指,「那就她吧。」 吕公公定睛一看,微微吃了一惊,忙点头应道:「奴才先替太子殿下叩谢太后娘娘的恩典。」 …… 翌日一早,孟夕岚晨起之后,右边的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 竹露有些迷信道:「常言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儿,小姐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就呆在屋里吧。」 孟夕岚不在意地笑了笑:「这些没道理的话,你也相信。」 一晃到了中午,孟夕岚的眼皮还是再跳。 周佑宁因为上课走神,被孙太傅罚了课堂,孟夕岚只好陪着她一起留下。 眼看着就要过了午膳的时辰,孟夕岚忙吩咐竹露去取些点心来,免得周佑宁一会儿觉得肚子饿。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竹露不仅带了糕点回来,还给孟夕岚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 「姑娘,太子妃的人选,刚刚定下来了……」 孟夕岚见她神情焦急,有点慌张的样子,便蹙起眉头:「定下来又如何?你急什么?」 竹露咽了一口口水:「那太子妃的人选定的是褚家二小姐,静文小姐……」 静文!孟夕岚惊得掉了手中的毛笔,毁了整篇文章,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扬声道:「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周佑宁听得一头雾水,看着孟夕岚震惊的模样,也跟着仔细听着。 竹露缓下语气:「太后娘娘今儿亲自下了懿旨,说是选了褚家二小姐,静文小姐为太子妃!」 太子妃的人选,居然是褚静文?这不可能啊…… 孟夕岚身子微微一晃,双手撑住桌沿儿,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浆煳,全部胶黏在一起,完全不给她理清的空隙。 褚静文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命运不该如此!太子周佑龙,早晚会一败涂地……如果嫁给他,岂不是就等于跳进了万劫不復的火坑! 「不行……这绝对不行……」 缘起缘灭第四十一章 暗涌之上(三) 周佑宁还是第一次看见孟夕岚慌了心神的样子,可她不能理解的是,为何她会对太子哥哥的婚事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孟夕岚清楚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不能坐视不管,第一时间向太后娘娘告了假,说是临时有事,想出宫回家一趟。 太后见她着急的样子,自然点头允了。 孟夕岚一鼓作气出了宫,却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将军府。 算算时辰,宫里的旨意应该已经到了。不知褚家的人,还有静文她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是何种反应?孟夕岚连想都不敢想。 此时此刻,将军府上下,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褚家世代功勋,一门忠良,祖上乃是北燕王朝的开国功臣。 孟夕岚的突然造访,让原本还在哭泣不止的褚家二夫人梁氏提起了一点点精神。 她红着眼睛来见孟夕岚,脸上的惆怅不言而喻。 梁氏是褚静川和褚静文的生母,也是孟夕岚未来的婆婆。 事发突然,孟夕岚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忙先给她行了一礼,方才开口道:「伯母,我是来见静文的。」 她亲切地唤她「伯母」,而不是客气的「夫人」。 梁氏眼中含泪:「你来了,静文她……她在房间里呢。」 打从,宫里的旨意一到,褚静文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任谁劝说也不肯出来。 孟夕岚请求道:「夫人,能让我见见她吗?」 梁氏缓缓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道:「岚儿,帮伯母劝劝她,劝劝她。」 孟夕岚怔了怔,忙点头道:「我知道。」 因为两家的关系,还有两人之间的交情,孟夕岚可以毫不避讳地去到褚家的内院。 院中的一切,孟夕岚还很熟悉。这会儿,褚静文的门外站着一群嬷嬷和丫鬟,又是敲门,又是哀求道:「二小姐,您开开门吧。奴婢求您了……」 孟夕岚来到门前,那些认识她的人,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孟姑娘,您来了。」 孟夕岚顾不上理会别人,径直走过去敲了敲门,深吸一口气道:「静文,是我。」 里面静静的,没有人给她回应。 孟夕岚又敲了一遍:「静文,是我,我来看你了。」 还是没有声音。 孟夕岚心中暗暗有点怕,急忙吩咐众人道:「这样不行,赶紧想法子把门打开……我担心,静文会出事。」 梁氏闻言,连忙找来几名小厮将房门硬生生地给撞开了。 房门打开的瞬间,孟夕岚的鼻子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血腥的气味儿。 她对这种味道实在太敏感了。 屋内被暖笼薰得暖暖的,热气夹杂着血腥味儿,扑向孟夕岚的脸。 一个娇小挺直身影背对着众人,褚静文站在略显凌乱的桌边,一动也不动,手上却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匕首。 众人惊唿不止,梁氏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孟夕岚是所有人中唯一保持理智的人,她走上前去,拉过褚静文的手腕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殷红的血顺着她的手指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断敲打着孟夕岚的心脏。 鲜血染红了褚静文的袖口,也染红了孟夕岚的眼睛。 「傻瓜……」 褚静文慢慢转过头来,那张总是充满朝气的脸上,此刻却死气沉沉,苍白且虚弱。 等到郎中将褚静文的手腕包好的时候,她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郎中说,她的伤口太深,已经伤到了筋脉,恢復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孟夕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被包扎的手腕,既担心又心痛。 褚家的长辈们纷纷过来探望,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可是,褚静文一直闭着眼睛,靠着枕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若不是因为还有唿吸在,简直会让错以为她已经死了。 房间里非常安静,静得让人感觉不安。 孟夕岚留到最后,主动握住了褚静文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用力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带着愤怒和委屈。 「静文……不要做傻事,我请求你。」沉默了好一会儿,孟夕岚方才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的说。 褚静文垂眸,语气黯哑道:「我不会嫁给太子的。」 太子的名声,早已狼藉在外,人人都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如果让她嫁给那样一个人,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 「那是太后的懿旨,谁都不能违抗。」虽然这很残忍,但孟夕岚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 褚静文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随即望向放在床边的茶碗,跟着挣开孟夕岚的手,将茶碗推到地上,摔个粉碎。 就在孟夕岚愣神的时候,她俯身捡起了一杯碎瓷片,直直冲着自己的脸颊划去……她不信,如果自己破了相,太子殿下还会愿意娶她! 孟夕岚见状心中骇然,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伸手挡在她的面前,直接握住那枚锋利的瓷片。 锋利的碎片,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皮肉,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孟夕岚咬了咬牙,还是没有松手。 褚静文难掩心中的惊讶,怔怔地望着她,眼泪簌簌而下,滑落脸颊:「你……」 那是震惊的眼泪,也是伤心的眼泪。 孟夕岚将那枚碎瓷片重重地扔到地上,毫不在意手上流血的伤口,只是看着褚静文,目光灼灼,语气冷静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就算你再怎么生气,再怎么难过,你也不能白白毁掉自己的人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就什么也不能做了!静文,你当真捨得下你的亲人吗?你捨得下我这个朋友吗?」 褚静文闻言,心中微微一颤,连忙用被子捂住孟夕岚的伤口,神色更显忧伤。 「岚儿,我不想进宫,我不想嫁……」话到一半又突然咽住,褚静文用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掉泪,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孟夕岚满心不忍,连手上的疼都忘了。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她从来不哭的。 她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好好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孟夕岚虽然这么说,可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 其实,这件事情并不复杂,只要想办法让太后收回旨意,把这门婚事作废即可。但是,想要做成这件事,对于她们而言,简直难如登天。 太子选妃一事,太后深思熟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定下人选,又怎会说变就变? 若是,从褚静文这边下手,想要毁掉婚事,必然要在她的身上做文章。可如此一来,极可能会损害她的身体或者名声,其后果也足以毁掉她的一生。 两头皆是一个难字,孟夕岚实在想不出办法。 缘起缘灭第四十二章 暗涌之上(四) 在褚静文冷静下来之前,孟夕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临走之时,她向她保证,自己还会再来看她的。 褚静文听了只是摇头,喃喃道:「我已经连累你受了伤,所以,你不要再管我了。是福是祸,就让我一个人面对吧。」 孟夕岚轻启嘴唇,想要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心里清楚,不管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一样的苍白无力。所以,孟夕岚只能带着一只受伤的手和一颗沉重的心离开将军府,返回孟家。 她的突然归来,让家里人又惊又喜。不过,待看见她那只受伤的手,众人又都立刻由喜转惊,吓了一跳。 孟夕岚不想小题大做,轻描淡写地找了个理由。 可是,长辈们哪里肯相信,孟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让她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孟夕岚只好避重就轻,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很显然,因为父亲和长兄外出不在,家里人对褚静文被选为太子妃的事,还一无所知。不过,最迟明天她们也会知道的。 孟老太太听得心惊,谁知,大房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却是连连摇头:「这明明是天大的一桩好事,褚家也太不知足了些……居然还要死要活的,真是不识抬举。」 他们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嫉妒,惹得孟夕岚微微蹙起了眉头。 老太太也知道他们不会说话,便直接将他们打发了出去。两人一脸的不高兴,却不敢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房里只剩下她们祖孙儿两个,孟老太太看了孟夕岚好一会儿,长嘆一口气道:「这件事,咱们管不了也没能力管,所以,你也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就算,太子生性顽劣,他也是太子,太子妃之位事关重大,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唾手可得的地位。」 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有点想要责怪孟夕岚的。 她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出了宫,还把自己给弄伤了!只知道操心别人,却不会知道心疼自己。 孟夕岚垂眸不语。 太子妃之位,听着固然尊贵。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大难不死的太子,之后还能走运多久,谁也不敢保证。一旦太子被废,那么太子妃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得住。 「祖母,静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她跳进火坑里去,什么都不做。」孟夕岚深一吸气道。 孟老太太瞭然地点点头,握着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语气无奈道:「祖母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咱们没办法啊!你今日,可以为了心疼静文伤了自己的手,可是这又能如何呢?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连皇上都不能随随便便更改,更何况是你?岚儿,你要明白,皇命就是天意,无人可以违背。而且,你要多为自己想想,不要莽撞行事,更不要惹祸上身啊。」 祖母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孟夕岚的心上。 是啊,她能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承认自己的无能比发现自己的无能,更加痛苦。那些前世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打击着孟夕岚的自信。让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和歷史吗? 趁着天黑之前,孟老太太派人将孟夕岚送回了宫。 回到太后跟前,孟夕岚不得不需要一个理由为自己解释。 幸好,孟老太太提前为她想好了一个,就说是乔惠云的胎气不稳,原以为是要生了,所以她放心不下。 太后似信非信,并没有追问下去,见她的手受了伤,赶忙召了太医过去给她看看。 太医院派来的人,正是刚入太医院不久的,焦念平的孙子,焦长卿。 焦长卿是头一次来后宫当差,后宫的规矩多如牛毛,他深知厉害,所以为孟夕岚诊脉的时候,格外地小心谨慎。 他虽然年纪轻轻,但从小跟着祖父学医,医术精湛,被视为焦家医术最好的传人。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张宛如水墨画般精緻俊逸的面孔,是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焦长卿检查孟夕岚的手伤时,问起原因,竹露有些敷衍地回道:「我家姑娘不小心摔了一下,手掌碰到了地上碎掉的茶碗。」 焦长卿看了一眼孟夕岚的掌心,眉梢微动,直觉她们说得不是实话。 她的伤口不大,但有点深,皮肉还带着不规律的边缘,一看便是和人有过撕扯和对抗。 焦长卿为她重新上了药,叮嘱她暂时不能沾水,也不能握笔写字。最后,不忘提醒她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伤在掌心,所以痊癒之后,可能会留下疤痕。 孟夕岚听了这话,毫无反应。 留不留疤,有什么要紧……也许这样更好,以后每次看见这条疤痕,就能让她想起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第二天,从不抱病喊痛的孟夕岚,突发风寒病倒了。 焦长卿再次受命为孟夕岚诊脉。隔着厚实的暖帐,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一截如莲藕般纤细白嫩的手臂。 焦长卿拿出薄纱手帕,轻覆于孟夕岚的手腕之上,伸出二指,正欲搭脉,一个清丽的女声响起,正是帐中的孟夕岚在开口说话:「劳烦您随便给我开张方子,我必有重谢。」 焦长卿手上一顿,抬眼望着暖帐内的人影儿,表情不解其意。 孟夕岚收回自己的手臂,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焦长卿随即起身,微微向后退开几步,道:「在下不知姑娘这是何意?」 孟夕岚没有露面,隔着帐子与他对话:「我今儿的确觉得身子不爽,可是我清楚自己没什么大碍。」 其实,她是在故意装病罢了。因为心里累得慌,所以,她实在不想出去,不想见人,尤其是自己还要在太后和公主的面前,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焦长卿剑眉深蹙,「姑娘的身子到底有无大碍,还需在下亲自诊断过,才算稳妥。而且,在下乃是奉了太后之命来照顾姑娘,还望姑娘配合。」 孟夕岚索性说了实话:「其实,我没有病,我只是不想出去,不想见人而已。所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帮点小忙,我必有重谢。」 焦长卿脸色微变,只觉她的想法,有些荒唐。没病装病,矫揉造作的女子,最是可笑。 「无论如何,在下都得为姑娘诊脉,否则,在下无法向太后娘娘回话。倘若姑娘真的没事,岂不是更好。」焦长卿依旧坚持。 孟夕岚见他如此顽固,抬手掀起暖帐,露出半张脸道:「我心中的烦恼,没有人能治得好。我只想休息一下,享受片刻的安宁。医者仁心,大人您既然能为病患排忧解难,治癒病痛之苦,为何就不能帮我这一点点小忙呢?」 虽然只露出了半张脸,但焦长卿可以清楚看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和略显疲态的神情。 他稍微犹豫了下,心想,她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许是想家了吧。 「好,那在下现在就给姑娘开药方吧。」 孟夕岚慢慢放下的帐子,语气清浅地道了一声多谢。 缘起缘灭第四十三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孟夕岚不知道焦长卿是如何向太后回话交代的,她也不想多问。 焦长卿给她开的方子,多半都是些性温滋补的药材,吃多吃少都无妨,而且,气味清淡,不会弄得满屋子都是药味儿。 在宫中生病,是件很避讳的事情。 孟夕岚静静休息了两日,便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太后见她并无大碍,精气十足,很是心安,吩咐孔嬷嬷好好为她调理饮食起居。 力不从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孟夕岚只能先做好自己的眼前事。她亲手给褚静文写了一封信,信中写满了对她的鼓励和希冀。就算是天大的困难摆在眼前,也不要轻言放弃,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转机和希望。 孟夕岚把写好的信交给了褚静川,让他带回去。信中的内容,有些敏感,她信不过旁人。 这些天,褚家的人的心里就像是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阴云,压抑而沉重。 褚静川的心情也很糟,不过,他并没有忘记担心孟夕岚的手伤。 孟夕岚摇一摇头:「我不要紧。静文她……怎么样了?」 她只是伤了点皮肉,而褚静文的伤口,却是在心上,怕是很难癒合。 褚静川眉头紧锁:「她好像有点想通了。不过,还是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不出来,也不见人。」 孟夕岚闻言微微攥紧双手,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 褚静川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继续缓缓道:「婚事定在下月初十,等静文她进了宫,你便能常常见到她了。」 孟夕岚点一点头,心中的愁绪更浓。 居然这么快,看来太后是巴不得太子早点成婚,重新开始,摆脱从前那些狼藉的名声了。 又过了两日,宫外送来了一批新鲜的贡果,太后胃寒不能多吃,瞧着那些东西正好,便吩咐宫人们操办起了一席茶果家宴,款待六宫妃嫔。表面上,她是希望大家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实则是想要缓和一下宫中近来剑拔弩张的气氛,顺便提点提点那些不安分的人,恪守宫规,谨慎行事。 李婕妤腹中的孩子,还不足两个月,倘若真有个闪失,又是一条无辜的生命。 「人越老,越是见不得杀生之事。」晨起,孟夕岚陪着太后礼佛时,她忽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孟夕岚静静听着,心中暗暗思量。看来,太后娘娘是有心想要保住李婕妤腹中的这个孩子了。 太后吃斋念佛这么久,左不过就是为了图一个心里清净。太子选妃的事,已经定了下来,算是让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甭管这次太子能走多远,她已经尽力了。 不过,太后一片盛情,大家却把重点都放在李婕妤的身上,猜测她到底会不会来? 听说,李婕妤有孕之后,鲜少离开栖霞宫出来走动。一来是怕胎气不稳,二来也是怕有人算计。 孟夕岚没有见过那位新晋的李婕妤,也对她没什么好奇心,只听说她是个美人,出身贫寒,性格却有点傲慢。 无巧不成书,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露面的荣亲王妃徐氏,今日正好进宫,赶上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而且,她不是独自一人,还带来了之前被闭门思过许久的周俪儿。 那一日,周俪儿在皇上跟前儿挨了一顿训之后,就被母妃徐氏匆匆领回王府。 丢了这样大的脸面,周俪儿自然羞恼不已,有心想要报復,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看见周俪儿的脸,孟夕岚由衷地从心里觉得烦闷。 她今日的装扮,中规中矩,不似之前那般明艷张扬,看来是知道收敛了。 孟夕岚暗暗摇头:就算,换了身模样又能如何?她还是她。 此刻,周俪儿正凑在太后娘娘的跟前,笑盈盈地说着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惹得太后开怀大笑。 周俪儿见太后笑得开心,轻轻牵住她的衣袖继续道:「皇祖母,您喜欢俪儿刚才讲的笑话吗?」 太后含笑点头。 周俪儿闻言,双眸微微一转,在孟夕岚的身上转了个圈,目光很是不善。 孟夕岚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神情不冷不热,向她行了一礼,回以一记冷冷的目光。 苏皇后来得最早,宁妃慕容巧来得最晚,原以为人都已经来齐了。 正欲开席之际,吕公公突然走了进来,扬扬手中的拂尘,道:「李婕妤娘娘到……」 此言一出,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聚门口,包括孟夕岚也不例外。抬眸望去,只见一个披着雪狐披风的高挑女子,缓步而来。 她没有摘下披风上的绒帽,所以,一时还无法看清的她的容貌。 李婕妤走得极慢,几乎一步一缓地来到太后跟前,一手摘下绒帽,一手扶着宫女的胳膊,盈盈跪地:「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方才身子突感不适,所以,稍微耽搁了一会儿,还请娘娘赎罪。」 雪白的绒帽摘下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白玉似的面孔,她的五官算不上精緻,却很有韵味,尤其是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令人过目难忘。 看见她的脸,孟夕岚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她会成为皇上的新宠。宫中从来不缺美人,但是有个性的,却是寥寥可数,而她便是其中一个。 太后一见了她,缓缓收了笑,语气略有不悦:「既然不舒服,又何必勉强过来呢?都已经是有身子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知道分寸!」 李婕妤静静道:「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 太后见她如此顺从,便准了她起来,又让宫女给她看座。 李婕妤坐下之后,众人又恢復了方才的说说笑笑。不过说是说,乐是乐,但眼角眉梢处隐藏不住的情绪,都是对李婕妤的妒忌和鄙视。 李婕妤倒是出奇地安静,只是坐在那里,吃着鲜果,喝着暖茶,毫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宴席的桌上除了鲜果茶水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糕饼点心,略略清淡了些,但也不失丰盛。 心中不怎么痛快的慕容巧,看着这些清清淡淡的食物,没了胃口,随即起身,向太后请求道:「娘娘,难得今日六宫姐妹,齐聚一堂,不如让宫人们端上薄酒,为大家助助兴吧。」 太后稍微想了想,方才点头准了。 宫女们端上来的是清淡可口的糯米酒,慕容巧看了看被斟满的杯子,又看了看低眉顺眼的李婕妤,忽而露出笑容道:「这第一杯就由本宫来起个头吧。」说完,拿起酒杯,先是对着太后敬了一下,「这一杯,先祝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周佑宁闻言也跟着拿起杯子来,让宫女自己满上,孟夕岚忙小声提醒:「公主殿下,您不能饮酒。」 周佑宁眨眨眼睛:「就这一杯,我尝尝味道。」 趁着没人注意,她一口气给喝完了。 敬过太后,慕容巧又换了一杯敬李婕妤:「妹妹怀孕,乃是大喜之事。所以,本宫这杯酒敬妹妹,预祝妹妹母子平安,心想事成。」 此话一出,众人不免三三两两的交换起了眼色。 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说的都是反话。 缘起缘灭第四十四章 恶意 宫里的女人,能被皇上宠幸是运气,能怀有身孕是能耐,可只有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才算是天大的本事。 慕容巧当年怀着周佑麟的时候,总共遭了多少暗算,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保住腹中的周佑麟,她几乎损耗掉了自己的半条命。所以,在周佑麟出生之后,她虽然盛宠不衰,却一直没有再怀上孩子。 慕容巧自己心中有数,她的身子已经败了,再也无法孕育皇嗣。所以,才会倾尽全力地为周佑麟的一生打算。 面对强势的宁妃,李婕妤依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以茶代酒,向她回礼。 太后见有人提起了这事,捻着手上的佛珠,道:「哀家也给你准备了些东西。」说完,用眼神示意吕公公把东西拿上来。 吕公公双手奉上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尊白玉观音。 送子观音,保佑平安,太后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当着六宫妃嫔的面前,她要告诉每一个人,她希望,李婕妤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 苏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含笑道:「有娘娘您的福泽保佑,李婕妤定会为皇上生下一位聪明伶俐的皇子。」说完,缓缓扫视了一圈,对着其他人叮嘱起来:「正所谓,好事成双。如今,李婕妤有孕,你们也要多沾沾她身上的喜气,好好用心服侍皇上,争取早日为皇家再添一喜啊。」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又不约而同地起身应是。 孟夕岚的心头一阵恶寒。相比,慕容巧的气势凌人,苏皇后的软刀子,更加狠毒。 谁说就一定会是皇子了? 她这一番话,不仅加深了大家对李婕妤的妒忌,更让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生,就变成了众矢之的。 孟夕岚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烦闷,正想起身出去透透气,却见周佑宁牵住她的手,轻声道:「岚姐姐,我的头有点晕。」 她是第一次喝酒,难免不胜酒力。 孟夕岚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公主殿下不该喝酒的,我这就扶您回去休息。」 周佑宁微微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眼见着她们二人离席之后,周俪儿也找了个理由,一同跟了过去。 孟夕岚知道她来者不善,便让玉溪扶着周佑宁先走一步,自己故意慢了下来。 高福利眼尖,看着周俪儿携着宫女而来,有点急切道:「主子,郡主她过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孟夕岚知道他还记得上次的事,心中畏惧。 「躲有什么用?她是郡主,出入宫中,易如反掌,咱们躲不过去的。」孟夕岚淡淡道。 高福利不安地咽了下口水,索性也壮起胆子,在孟夕岚的身后站定。 周俪儿知道孟夕岚看见自己了,原以为她会害怕逃走,怎料,她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故意站在那里等她。 还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俪儿身边的侍女,望着静立不动的孟夕岚率先开了口:「大胆,看见郡主,居然不知道行礼!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孟夕岚闻神情未变,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给郡主请安。」 周俪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笑着开口:「宫里的日子就是养人,瞧瞧这张水灵灵的小脸儿,还真是招人疼呢。」说完,冲着她直直地伸出手去。 孟夕岚瞥见她那长长的指甲,微微蹙眉,后退一步,客气道:「郡主特意过来,可是有话要对民女说吗?」 周俪儿似笑非笑地收回了手,「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不过出自善意,我还是先提醒你一句的好。打从,明儿开始,本郡主就要住在慈宁宫了。往后,咱们好好相处吧!」 她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调,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 孟夕岚眉心微动,身后的高福利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第一次听说此事,说是震惊也并不为过。 好端端的,她住进宫里来做什么? 孟夕岚微微加重语气:「郡主殿下何须同我这样客气?咱们还是有话直说的好!」 她要是真住进宫,两个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要闹出事情来的。 周俪儿朝前迈了一步,气势十足。「既然你这么够胆子,那本郡主也不妨告诉你。孟夕岚,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乖乖等着吧,我要亲手把你给毁了。」话音落下,人人都变了脸色,唯独孟夕岚没有。 对于周俪儿这番话,孟夕岚并不觉得怎么可怕,反而觉得有点可笑。 「郡主好大的火气。民女不过是一介平民,怎敢劳烦郡主如此惦念……不过,既然郡主您有自己的主意,民女断然不会阻拦。只是,我也想好心地提醒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您好自为之吧!别回头又闹出什么没脸面的事,被撵出宫去,落人笑柄。」说完,她望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高福利,道:「起风了,咱们回吧。」 高福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应了声是。 周俪儿怒火中烧,抬脚追上去将想要教训她,却被身边的侍女给拦住。「主子,您不要冲动啊。」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动手的地方。万一被娘娘们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挨罚? 孟夕岚把周俪儿晾在了身后,高福利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主子,您这是何苦呢?」 孟夕岚略显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怕了?你若怕了,可以现在回去跪在她的跟前跪地求饶。」 高福利忙摇摇头道:「奴才不担心自己,奴才担心得是主子您……说到底,都是奴才连累了您……」 孟夕岚沉吟片刻:「此事和你无关。她明摆着就是沖我来的。我若是轻易服了软,只会让她更加嚣张。论地位,她的确比我高了一等,但论心机,她未必可以伤得了我。」 周俪儿心浮气躁,做事只讲痛快,不过脑子。所以,孟夕岚觉得她不难对付。 高福利听了这话,不由抬眼看向孟夕岚,微微出神。 他不知,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年纪小小,却冷静清醒得想个真正的大人。「那主子您准备怎么做?」 孟夕岚亦道:「暂且什么都不做。咱们万事小心为上,以不变应万变,等着她们先出招儿,然后再见招拆招。」 缘起缘灭第四十五章 挑拨离间 回去之后,孟夕岚听孔嬷嬷说起才知,原来荣亲王妃徐氏今日之所以进宫,为的就是把周俪儿送到太后身边,美名其曰是为了更好的学规矩,改一改她那不太安分的性子,顺便还可以让她在太后跟前尽尽孝心。 孟夕岚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周俪儿此番是故意来争宠的。 孔嬷嬷知道两人之间有过节,有心想要当个和事佬劝说几句。 孟夕岚听了,摇头笑笑:「嬷嬷不必劝我,您该劝的人是安宁郡主。」跟着,她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嬷嬷有所不知,就在刚刚,郡主还跃跃欲试地想要活剥了我呢。」 孔嬷嬷闻言脸色一僵。「姑娘这话怎讲?」 孟夕岚觉得她故意在和自己揣着明白装煳涂,索性长话短说:「具体的情形,我就不多说了。我拎得清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主动去和她争什么,不过,这件事未必我一个人可以做得了主。您是宫中的老人儿,郡主的脾性如何,您应该比我了解。所以往后,还请您多帮我留心着些,顾我周全。」 孔嬷嬷神情严肃起来:「姑娘莫要多想,郡主只是小孩子脾气,虽然任性,但无伤大雅。」 孟夕岚轻按了一下眉心,冷冷笑道:「但愿如此吧。」 孔嬷嬷看出来了,她今儿的心气不太顺,也不再多说,侍奉她去净房洗漱后,便匆匆退下。 竹露主动留下守夜,见孟夕岚躺下之后,挨在她的床边,小声道:「小姐,从明儿开始,您的饮食起居,奴婢全都一手包办,决不让旁人沾手。」 孟夕岚翻了个身,面向她问:「你当自己真的三头六臂了?凭你一个人如何看管得过来?」 竹露应声:「不是还有竹青呢。」 「算上她也不够,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双手,根本防不胜防。」 竹露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奴婢自有办法,让小姐平安无事,不受旁人的暗算。」 翌日,从孟夕岚喝下的第一口水算起,竹露都会拿着银针先挨个检查一遍,若是食物,她会主动先试吃,确定无毒之后,才端给孟夕岚。 这番举动,让屋里的人颇为诧异,那些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宫女,差不多都被竹露给打发到外面去做杂事,谁都近不了孟夕岚的身。 孔嬷嬷见状,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但见,孟夕岚默许了这样的变动,自己也没有理由反对。 如此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考验。 上课的书房里多添了一张桌子,是给周俪儿预备的。既然进了宫,她自然要和周佑宁一起上早课了。 因为是第一天,孙太傅对周俪儿还算照顾,只布置了些简单的功课。 周俪儿不喜读书,今儿算是勉强装了装样子。 一个时辰的早课结束之后,周俪儿故意挡住周佑宁和孟夕岚的去路,说是给周佑宁准备了些礼物。 礼物?连周佑宁这般心思单纯的人,也知道她一定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看到她皱着眉头,周俪儿忙笑了笑:「公主妹妹,咱们到底是嫡亲的堂姐妹,你何必同我这样生分。再怎么说,我也要比那些不怀好意的外人要强多了。从前,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够好,往后,咱们好好相处吧。」 周佑宁转头看向孟夕岚,自己有点拿不定主意。 孟夕岚似笑非笑:「既然郡主一番好意,公主殿下不如就过去看看吧。」 周佑宁点一点头,「那岚姐姐跟我一块去。」 周俪儿闻言,立刻出声阻止:「她过去做什么?不过就是半个奴才而已,天天黏在你的身后,你也不嫌烦。」 「岚姐姐她不是奴才……她是我的朋友。」周佑宁反对她道。 孟夕岚轻拍了一下周佑宁的手臂:「没关系,公主随着郡主一起去吧。我正好还有些事情要做。」 周俪儿睨了她一眼:「哼,算你识趣。」 周佑宁显然还有话说,却被孟夕岚轻捏了一下手心,只好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周俪儿走了,神情有点勉强。 孟夕岚沖她安抚似的微笑,目送着她们远走。 片刻,一旁的高福利忍不住出声道:「主子,奴才斗胆多嘴一句。难道您没看出来吗?安宁郡主好像是想要离间你和公主殿下的关系啊。」 孟夕岚何尝不明白周俪儿的意图,看来得赶紧想个办法,把她撵出宫去才行。好在,周俪儿的个性,天生就是能闯祸的主儿,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得到办法。 「小利子,帮我打听件事儿。」 「主子您吩咐。」高福利眉眼恭顺地候着。 「帮我查查,荣亲王前阵子进宫请皇上为安宁郡主的婚事做主,看中的是那户人家?」 想起那日,周世显说过的话,孟夕岚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最近频发的意外状况,让孟夕岚心里没了底儿。所以,还是再打听清楚为好。 高福利眸光微微一闪,点头道:「是,奴才知道了。」 孟夕岚又叮嘱了一句:「尽量越快越好。」 「最迟明天,奴才一定会打探出来的。」 …… 另外一边,周俪儿邀请周佑宁来到自己的卧房,让侍女拿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周佑宁打开一看,竟是一面做工精緻的梳妆镜子,镜面只有巴掌大小,光滑明亮,手柄上还刻着华丽的花纹。 「这是西域商贩带来的稀罕物。公主妹妹可否喜欢?」 周佑宁点点头:「很精緻,很漂亮。」 周俪儿闻言满意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周佑宁嘴上应承了两句,很快就把镜子放回到了盒子里。 她不喜欢和周俪儿独处,总觉得不舒服。 周俪儿遣走宫女,故意放低声音道:「这会儿,只有咱们两个了,我和妹妹说些体己的话,好不好?」她硬是拉着周佑宁的手,装作很亲切的样子。 周佑宁不自在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妹妹,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孟夕岚那个丫头并不可信,你现在对她这么好,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她一直都在利用你啊。」 周佑宁诧异地抬起头,不解道:「岚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就是因为上次的事,你还在心里记恨她吗?」 周俪儿不屑地笑了一声:「哼!凭她也配让我记在心里?我只不过是心疼妹妹你而已。公主妹妹,你仔细想想,自从那孟夕岚进宫之后,她在皇祖母的跟前抢了你多少风头,多少宠爱……她对你好,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谋福谋利。」 缘起缘灭第四十六章 传闻又起 「岚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周俪儿冷笑一声:「你以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之所以对你百依百顺,又事事殷勤,不过就是为了接近皇祖母……让我告诉你吧,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 听到这里,周佑宁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道:「我不想再听姐姐的胡言乱语了,我要回去了。」说完,又把那锦盒放回到桌上:「这份礼物,还是姐姐留着吧。」 周俪儿见她态度坚决,心中更气,却不敢沖她发火。 哼,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丫头!奇了怪了,孟夕岚那丫头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么死心塌地相信她…… 周俪儿坐在桌旁,蹙眉支腮,闷闷不乐。 身边的侍女豆儿上前一步,道:「主子何必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人,如此伤神呢。如今,您都住进慈宁宫来了,不如多花点时间去讨好太后娘娘,才是要紧啊。」 周俪儿瞪了她一眼:「她害我出了那么大的丑,我怎能轻易放过她!每天看见她时,我都恨不能亲手撕碎她那张脸!」 「可是……奴婢听说,那个孟夕岚不单和公主殿下交情深厚,连太后娘娘也很喜欢她……想来,她也是个有心计的。主子,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但凡是伺候过周俪儿的人,都知道她那冲动任性的性子有多糟。上次她已经在皇上跟前讨了顿骂,这次若是再由着她自己乱来,怕是会同出更大的篓子。 「不中用的东西,真是白养你们这么多年了,连个让我出气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周俪儿心里有气没处撒,便又把自己身边的奴才给数落了一遍。 她就不信了,自己堂堂一个郡主收拾不了一个平民丫头。 … 与此同时,孟夕岚正陪着太后在佛前上香。 「俪儿她昨天有没有难为你啊?」太后淡淡发问,显然对两个人的过节有所耳闻。 孟夕岚静了几秒,方才回话:「没有,只是郡主殿下她似乎很不喜欢我。」 「她是被宠坏了的孩子,偶尔任性一点,但是心不坏。往后,等你们相处得久了,她会慢慢喜欢上你的。」 孟夕岚闻言垂了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娘娘说的是。」 从佛堂走出来之后,孟夕岚伸手掳着裙摆上的皱褶,心情微微有点烦躁。 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劝她,可明明周俪儿才是那个最危险,最容易犯错的人。 竹露见状,忙弯下身子帮她的忙。 回去的时候,孟夕岚发现周佑宁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吃茶,不禁微微一愣,忙含笑道:「公主回来得这么早。」 周佑宁弱弱地「恩」了一声。 孟夕岚看出来她有些不高兴,故意问道:「郡主她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没什么,不过就是些华丽又没用的东西,所以我没有收。」 周佑宁心里小犹豫,想着要不要把周俪儿说过的那些话告诉她,可自己又实在开不了口。 孟夕岚见她没收,心里已经大概明白。 「竹露,去把红枣糯米羹热一热,端上来给公主尝尝。」 周俪儿喜欢吃甜食,吃甜食能让她的心情变得好一点。 周佑宁见她不再发问,便觉得什么都不多说了,免得害她为难。 两个人一起喝完热乎乎的糯米羹,之后,孟夕岚送了周佑宁回房,陪着她睡下,方才离开。 高福利在宫中奔走了大半天,就是为了打探消息。虽然累得够呛,但收穫颇丰。除了孟夕岚交代给他的事情之外,还有不少新鲜事,引起了他的重视。 孟夕岚第一次让竹露给他看了座,倒了茶,让他慢慢的说。 高福利受宠若惊,却不敢耽搁,把详情娓娓道来:「奴才打听到了三件大事,第一件事就是安宁郡主的婚事。原来,荣亲王此番看中的女婿人选,正是威远侯府的小侯爷宋文定。」 一听到「威远侯府」这四个字,孟夕岚不觉微微坐直了身子。 原来如此……周世饶本就是皇族出身,想来,能让他看进眼里的人,必定非比寻常。 威远侯府,乃是京城四大名门之首,但近两年略有衰败之势。祖上便是开国功臣,世代人才辈出,论功勋和地位在朝中无人能敌。如今当家做主的老侯爷,年轻时也是战功赫赫。只是,为人性情刚烈,常在朝堂之上大胆谏言。当初,弹劾太子之时,老侯爷一连三日,上奏太子昏庸无能,让皇上颇为头疼。 孟夕岚在脑子里想了一遍,老侯爷是保守派,反对太子,支持嫡系,所以,他支持的三皇子周佑安。 荣亲王……威远侯……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的。 高福利见主子一脸沉思,又低头抿了口茶,润润嗓子。「除了这件事,奴才还打听到,近来,这段时间文郡王经常出入太子的明德宫,据说是与太子切磋棋艺……」 「哦?」孟夕岚蹙眉,心中狐疑。 切磋棋艺……怎么可能呢?难怪,最近很少在太后宫里看见周世礼,原来他是跑到太子跟前巴结去了。可是,这不太对劲儿啊。按理,周世礼这会讨好的,该是周佑麟才对啊。 孟夕岚揉揉眉心,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周世礼从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意图,甚至是阴谋。 高福利可以看得出来,孟夕岚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变了,可他不知道,她是因为太子,还是因为文郡王? 「小利子,明德宫那边,你以后多过去打听打听。」 孟夕岚没办法不对这件事上心。 「是,奴才知道。」 「还有什么事,你继续说。」 「最后这件事……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和长清宫有关。奴才寻思着,主子可能想听听。」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孟夕岚倒是没再想起周佑宸那孩子,不过,她心里的那个疙瘩还在。只是冷宫清寒,还能出什么事? 「别卖关子了,有话就说吧。」竹露见高福利磨磨蹭蹭的,掐了他一把道。 高福利咽了口口水:「最近,长清宫晚上闹鬼闹得越来越厉害……这一闹,宫里人云亦云就生出不少传闻来。大家都在私底下传说,长清宫之所以闹鬼,那是因为萧妃娘娘的亡魂抱恨归来,要找当年害她的人復仇索命呢!」 缘起缘灭第四十七章 异样 含恨?报仇! 乍听这四个字,孟夕岚眸光异闪,顿觉后背一凉。 竹露在旁,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瞪着高福利道:「好端端的,你说这些晦气的事做什么?」 高福利心情略微忐忑,可他觉得自己没说错,主子明明对长清宫的事情格外在意,应该会想知道这些事情的。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孟夕岚的脸色,她的神情有点困惑,有点震惊,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你方才说得萧妃,可是九皇子周佑宸的生母?」 高福利忙点了点头。 当年,阿史那氏生下周佑宸之后,皇上曾册封她为萧妃,可惜她终是没有命,享受这份福气。 「她不是病死的吗?何来含冤报仇这一说?」孟夕岚追问下去。 高福利挠了挠头:「这个,奴才……奴才也不太清楚,宫中传闻颇多……有人说,那萧妃是病死的,可也有人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想当初,阿史那氏诞下皇子,册封妃位,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却被皇上怀疑不忠,结果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而她的儿子周佑宸,也同样沦为了可怜虫。 倘若,当年阿史那氏肚子里怀得不是皇上的骨肉,那她为什么还要回宫,回到这个最危险的地方?所以,这里面也许真的藏着阴谋…… 无风不起浪,看来那些传闻中的怀疑和猜测,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心思转念间,孟夕岚的眉头越蹙越深。莫名其妙的,她似乎又对周佑宸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如果,周佑宸真的是纯正的皇室血脉,那么,他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身份尊贵。未来一样有资格参与夺嫡之争,一样有机会赢得北燕的江山……想到这里,孟夕岚下意识地甩甩脑袋,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唐! 无比清晰的记忆摆在眼前,在长达数年的夺嫡之争中,根本就没有周佑宸这个人的存在,也没有关于他的零星片段,他明明就是个局外人而已。 按着,周佑宸现在的处境,他还能活着,便已是万幸,再奢求其他的都是痴人说梦。 孟夕岚沉默许久,久到高福利和竹露都有点发懵了,方才淡淡开口道:「人云亦云的事情,多听无益,何况此事与咱们毫无关系,所以,往后不提也罢。」 高福利点头应是。 收起那些不必要的心思,孟夕岚站起身来,轻拍了一下高福利的肩膀,道:「今儿这事你办得不错,往后要次次都要这么仔细。」 高福路闻言心中一喜,却不敢放肆:「能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造化!」 孟夕岚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是啊,如果高福利这个人足够忠心的话,也许未来他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近来,太后一直在为太子的婚事劳心劳力。因为今年是灾年,所以她提倡不要铺张浪费,无需风光大办,尽量一切从简。 孟夕岚在旁看着,不免暗暗忧伤。 宫中的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却没有人真正的看好。 孟夕岚实在高兴不起来,她最好的朋友,即将成为太子妃,可她没办法发自肺腑地为她送上祝福。 身为女人,一生不易,前半生以夫为荣,后半生以子为傲,一旦所嫁非人,便是无妄之灾。 午膳过后,太后娘娘的头痛发作,卧床休息,孟夕岚代她去佛前上香烧经书。 不过,今儿的佛殿之中,并非只有她一人。 李婕妤跪在正中央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凝视着面前的金尊佛像,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心有所求。 她一定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来祈福的吧。 孟夕岚微微一愣,迟疑片刻后,缓缓上前,向她行礼问安:「婕妤娘娘万安。」 李婕妤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了孟夕岚一眼,又慢悠悠地转过头去,淡淡发问:「你是谁?」 孟夕岚闻言略觉尴尬。 原来,她已经不记得她了。 一旁侍奉的嬷嬷出声提醒:「娘娘,这位住在慈宁宫,陪伴公主殿下的孟姑娘。」 「哦,原来是孟姑娘。」李婕妤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再出声。 身边的嬷嬷见孟夕岚依然站着没动,笑盈盈地作了揖:「我们娘娘刚刚进宫不久,认识的人不多。姑娘……今儿也是来上香的?」 孟夕岚淡淡点头:「恩,我替太后娘娘抄了部经书。」 既然李婕妤态度冷淡,孟夕岚也无心巴结,只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 待她上香之时,路过李婕妤的身旁,鼻尖隐约嗅到一阵淡淡的异香,气味甚为迥异,感觉不像是寻常的胭脂水粉。 孟夕岚仔细地闻了闻,只觉那香味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到了傍晚时分,已经回到房间的孟夕岚,眼前还是不断浮现出李婕妤那张冷淡的脸,还有她身上的异香…… 正出神时,她的眼角余光无意间地扫到了正在换水的小宫女,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一瘸一瘸的,看着不太对劲儿。 「你的腿怎么了?」孟夕岚收回心神,静静发问。 那小宫女名叫百灵,平时负责些清扫整理的零活儿,为人老实不爱说话。 之前,竹露曾经和她提起过,这个几个宫女中,数她干活最勤快最利索。 「回姑娘的话,奴婢昨儿不小心跌了一跤,摔着了膝盖,所以走路有点不太方便。」百灵低头回话,声音很小。 「伤得严不严重,需不需要找人看看?」孟夕岚有点关心道。 谁知,那百灵闻言却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没关系,仿佛很怕人知道似的。 孟夕岚暗觉不对,又道:「还是找个大夫过来看看稳妥。别伤了骨头,落下病根。」 百灵还是急得摇头,神情慌张不说,连眼睛都有点红了。 「你怕什么?」孟夕岚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她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不得不让人多心。 百灵还是摇头,一声不吭,脸上写满了一个「怕」字。 孟夕岚最不喜欢去猜事情,不行,看来必须要请个大夫过来看个究竟。 孟夕岚吩咐高福利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好,看着她冷汗直流的脸,眸光微暗。 缘起缘灭第四十八章 异物 宫里只有太医,怎么会轻易过来为一个宫女看伤呢?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便让高福利去太医院请了焦长卿过来。上次的事,多亏有他帮忙,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谢一谢他。 焦长卿及时赶到,孟夕岚起身相迎,含笑行礼:「焦大人。」 焦长卿淡淡地点了下头,她的气色不错,毫无病态,双眼有神,和上次阴郁疲劳的模样,完全不同。 「上次多亏了焦大人的帮忙,今儿不得不再麻烦您一次为我的宫女瞧瞧腿伤。她不小心摔倒了,我担心她伤到骨头。」 焦长卿闻言只是皱了下眉头,便看向坐在一旁的百灵。 孟夕岚担心得没有错,百灵的左边膝盖已经红肿一片,看样子伤的不轻。 焦长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弯下身子,一番仔细地检查之后,方才起身道:「这不是摔伤,而是虐打而成的,看样子可能已经伤及筋脉,甚至更糟。」说完这话,他第一时间看向孟夕岚,目光灼灼带着审视和疑惑。 他虽然进宫不久,但也清楚宫里的主子们,折磨奴才的招数有多少。 眼前的孟夕岚,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残忍毒辣的人……可谁又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什么? 上次,她让自己帮她装病,无关痛痒,算是件小事。然而这一次,她又让自己过来为一个宫女看伤?究竟寓意何为?难道是想让自己为她遮掩虐待奴才的恶行吗? 孟夕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质问百灵道:「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百灵低着头打了个寒颤,含着哭音道:「真是奴婢自己摔的。姑娘,奴婢什么事儿都没有,你让奴婢回去吧。」 「你要是真把我当成你的主子,就赶紧说实话。」孟夕岚清冷的眸子中氤氲着怒气。 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是谁居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虐打她的宫女?她绝对无法容忍! 百灵吓得嘴唇发抖,脸色苍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孟夕岚见状微微一惊,还未等开口,便听旁边的焦长卿出声阻止:「赶紧扶她起来,她的膝盖不能再跪了。」 高福利闻言,忙用双手将她从地上给架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赶紧老老实实的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主子为难啊。」 别说孟夕岚觉得诧异了,连他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了。 僵持几秒之后,百灵倚着椅子就坐到了地上,哭出声来道:「姑娘,奴婢实在是害怕……不敢说啊。」 孟夕岚的耐心殆尽,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再不说,我就把你交给孔嬷嬷了。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办法让你开口?」 百灵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开口道:「是……是安宁郡主……」 孟夕岚闻言神情更冷,轻轻敲着手指,让她接着往下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百灵在院子里收拾香炉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一个生面孔在院子里来迴转悠,看起来不像是慈宁宫里的人。 百灵有些奇怪,走过去问了她几句。 那宫女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说自己是新来的。 百灵起了疑心,悄悄跟在她的后头,想知道她到底从哪儿来。谁知,走到一处偏僻的花径小路上,不知从哪儿又窜出来两个人,将她按到在地。其中有一个,狠狠踩着她的膝盖,说她多管闲事。之后,周俪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交代给她这件事,还说她如果敢回去告状的话,就会让她死无全尸。 百灵抹了把眼泪,接着说:「她让我把这东西偷偷放进香炉里,可是奴婢不敢……所以……」说完,哆哆嗦嗦地从袖口里出来一个小纸包。 其实,方才就是个机会,她正好进来干活,可正迟疑着,就先被孟夕岚发现了异样。 孟夕岚的眸光微凝,给高福利递了个眼色,他缓缓上前一步,向竹露借了块手帕,把那纸包给包了起来。 焦长卿一直保持着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在旁,静观其变。不过,待看到高福利手里的东西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突然开口道:「让在下看看那纸包里到底是何物?」 孟夕岚微微点了下头。 高福利伸出双手,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焦长卿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只见里面放着一根两寸左右,竹籤粗细的白色香料,无色无味,只凭肉眼去看,很难断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依着焦长卿的经验来看,越是看起来无色无味,越是毒性勐烈。 他不禁长眉一拢,表情变得极度认真。「孟姑娘,这包东西,还是交给在下暂时保管为好。」 孟夕岚摇头:「不行。万一这是旁人想要谋害我的证据呢?」 周俪儿让百灵这么做,摆明了就是冲着她来的。 焦长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东西到底是何物,需要在下亲自验证,所以,姑娘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方才那宫女说得真切,这东西是安宁郡主给的。想来,一旦把事情闹大,对谁来说都是个麻烦。 焦长卿只想救人,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不过,他也没办法就此撒手不管,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 孟夕岚缓缓起身,看着焦长卿,突然发问:「焦大人,我可以相信您吗?如果你查出此物究竟是什么,你会据实相告吗?告诉我,告诉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今日之事,只是一次巧合,偏偏又是他,碰见自己陷于这样棘手的麻烦之中。 孟夕岚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信任他?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焦长卿看着眼前的女子,无法理解她为何能如此平静,不,应该是镇定才对。 若是换成旁人,这会应该又急又怕,甚至是歇斯底里,也不为过。 但是面对她的疑问,焦长卿还是静静地回道:「姑娘,在下无法向您保证任何事。不过,这纸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在下一定会给您一个说法。」 他的回答很诚实,言外之意,无非是不想自己惹上麻烦。 孟夕岚闻言默然点头,她不能强人所难,更何况是他。 缘起缘灭第四十九章 应对 焦长卿把东西放进药箱里,起身准备离开,不过临走前,他似乎有些不太放心地转身看了孟夕岚一眼,淡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自己小心保重,在下会尽快查出真相。」 她得罪的不是旁人,而是安宁郡主,宫里人人都知道她麻烦又不好惹。 孟夕岚点了一下头,却没说话,眼中浮现出一丝不确定的焦虑。 待他离开之后,她转身看向瘫坐在地的百灵,「你下去休息吧。明天之后,一切照旧,若是她们再来找你,你就说你已经照着她们的吩咐行事,至于其他的,一个字也不要多提。」 百灵哽咽道:「奴婢明白……姑娘,奴婢是不得已才没说的。」 孟夕岚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正因为你是不得已,所以,我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她们之所以会选中了你,因为你是最好的牺牲品。若是以后,我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一番追查下去,最后那个下毒的人还是你。你方才说的那些事,只会被人当做是荒唐至极的污衊,没有人会相信你!」 百灵听了这话,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本来就很怕,现在更怕了。 孟夕岚长嘆一声:「所以,好好记住我的话,就算是为了你自己。」 高福利的脸色变了几变,须臾上前道:「主子,看来是她们是要动真格的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孟夕岚眸光渐深,幽幽开口道:「还能怎么办?当然要反击了,要在她毁掉我之前,想办法先毁了她。」 对于周俪儿,她一直在忍,但是面对一个一心作死的人,与其处处忍耐,还不如狠下心来,成全了她。 高福利暗暗打量了她一眼,只觉主子的眼睛亮得吓人,也冷得吓人。「那主子您准备怎么做……」 「容我想想再说。」孟夕岚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其实,她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想法。 想要毁掉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毁掉她的名誉和骄傲,让她从巨大的挫败中,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翌日一早,百灵红肿着眼睛去到院子里做事,按着孟夕岚的吩咐,一切照旧。 临近傍晚时分,她一个人来到里间,凑近孟夕岚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跟着用手绢包住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不用问,必定又是那些害她的东西。 孟夕岚的脸上稍有些不悦之色,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打了几下,低声道:「她们没有起疑心吗?」 百灵摇摇头:「还没有……只说,三天之后,让奴婢在您的香炉里继续加上这个。」 孟夕岚没在说什么,直接坐在桌边,亲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祖母的。 她没有提及自己的处境,反而是破天荒地提起家中的姐妹们,言辞之关切,甚是反常。 祖母心细如髮,看见这封信之后,肯定会明白她是有事想说而不能说。 孟夕岚将信写好,直接交给高福利,让他送给褚静川,帮忙转交。「这是家书,不用着急。」 高福利恭恭敬敬地把信揣进怀里,重重点了下头。 待他走后,竹露轻声道:「小姐,您何不亲自回家一趟呢?」 书信这种东西,白纸黑字,最容易落人口舌。 孟夕岚抿了口茶:「其实,信上的内容,无关紧要。只有祖母能看出其中的蹊跷,至于,小利子吗?如果他存有异心,这次便是我对他最好的试探。」 如果他真的怕极了周俪儿,准备倒戈的话,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高福利不识字,并不清楚她在信中写了什么。按着,他的思路,孟夕岚之所以会给家里人写信,定是用来求救的。所以,他可以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把信好好地交到褚静川的手里。二是,偷偷把信交给周俪儿,让她先行过目,然后再送出宫去。 如果,高福利偷看了信,他的心情会变得更加焦急,但如果他没看的话,他反而会觉得安心。 竹露心中一紧,暗暗替高福利捏了一把汗。他虽然偶尔爱开开玩笑,但到底还算是个可靠的人。真希望他能想明白,不要做任何对不起姑娘的事。 那份信,被任何人看到都不会察觉出来有问题,除了祖母。 约莫半个时辰后,高福利匆匆回来,说已经把信交给了褚静川,而且,褚静川还让他捎话儿回来,说三天之后,褚静文会进宫觐见太后娘娘和皇后。 见他长吁一口气,似乎很放松的样子。 孟夕岚稍微放心了些,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条浅白色的疤。 她的伤口已经好了,不知道静文她好点了没有? 三天后,褚静文随同母亲梁氏进宫觐见太后,孟夕岚得以有机会亲眼看见她。 褚静文瘦了很多,目光清幽,脸上凝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有些沉重,有些呆板。 虽然,不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可光是看着她的脸,孟夕岚就知道她过得不好。 太后望了褚静文半响,想要从她的身上找到一点点身为太子妃的喜悦和兴奋,然而褚静文的表现出奇地安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那里。 明明真人比画像上好看许多,只是瞧着没什么朝气蓬勃的生气,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託了太后的福,如今已经被封为二品诰命的梁氏,不得不为女儿找一个合适的藉口。 大婚之前,褚静文都要跟着宫里的教习嬷嬷学规矩,平时还要准备大婚的相关事宜,身子稍有疲劳。而且,今儿是她第一次进宫拜见太后,难免觉得紧张。 太后闻言一笑,故作亲切地拍了拍褚静文的手:「规矩可以慢慢学,调理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褚静文温顺地点一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她反常的安静和顺从,让孟夕岚的心里酸酸的,十分不忍。 「娘娘,静文姑娘是第一次进宫,不如让我带她四处转转吧。」 「哀家听说你们是闺中好友,倒是巧的很。你们许久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去吧去吧。」太后很痛快地就准了。 孟夕岚含笑行礼,伸手去牵褚静文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像是病了似的。 孟夕岚不由微微用力,攥紧了她的手,想要给她暖暖。 缘起缘灭第五十章 结果 没有了长辈们的关注,也没有了宫女们的跟随,两人迎着微凉的风,站在长廊的尽头,心里倒是清净了不少。 孟夕岚看看四周,只觉这里是处说话的好地方。 竹露和竹青在不远处留意着,自然不会让旁人随意靠近,耍耳音儿听见什么。 褚静文一直没有说话,只跟着孟夕岚,她带她走便走,她带她停就停。 孟夕岚微微沉吟:「静文,你还好吗?」 斟酌再三,她想不出旁的话来问她,就算是明知故问也好,还是选了这一句来开头。 「嗯。」褚静文轻轻应了一声。 孟夕岚伸手撩起她的袖口,见她的手腕上还缠着药布,不禁心中怅然,长嘆一声。 「静文,别再伤害自己了。等你进宫之后,你还有我。」 她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觉这一句最有用。 不论如何,她们还能有机会在一起互帮互助,就算不能同住,最起码遇到什么事情,她的身边,还能有一个可以商量商量的人, 「岚儿,我不会做傻事了。」褚静文的双眼远远放空,语气沉着道:「我既然答应了母亲要好好活着,我一定会做到。」 她原本是想要一死了之的,可母亲的一番话说服了她。她死了,便是抗旨不从,褚家也会跟着遭殃,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只要牺牲她一个人就万事大吉了,只要她忍一忍,家里人都会过得更好。 褚静文缓缓转过身来,对着孟夕岚露出一个夹杂着苦涩的笑容:「岚儿,那天真的是我太傻了,还连累你受了伤。哥哥他那么在意你,看见你受伤,他该有多心疼啊。其实,这明明是件好事啊……太子妃,这般尊贵的身份,不是很多人一生都梦寐以求的吗?偏偏只有我,不知道珍惜……」说着说着,她突然有点说不下去的,仰起头,用力地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别勉强自己这么说,我知道你的心里委屈。可是也许……一切都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孟夕岚觉得她那样的无助。「静文,你还有我,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 褚静文眼底闪过一抹动容,回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岚儿。是啊,我还有你这个朋友,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随即相视一笑,慢慢平復心绪。 殊不知,远处的长亭外,正有人看着她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微笑。 周世礼的薄唇微微抿起。他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却一直留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孟夕岚。不知为何,每次见她,他总是挪不开眼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感到了一阵深深的不满:又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孩子,何必这么鬼鬼祟祟地盯着人家看?大事尚成,自己倒先惦记起女人来了,煳涂煳涂!周世礼啊周世礼,等你坐上至尊无上的王座,你可以肆意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任何一切。 … 暮色四合之时,焦长卿借着为孟夕岚检查伤口的理由,再次来到慈宁宫。 孟夕岚掌心的疤痕已经长好,原本细长的横纹,被硬生生地分割成了两段,似乎带来了些许不好的寓意。 焦长卿放下药箱,拿出自制的药膏:「这是在下家中祖传下来的秘方良药,请姑娘一试。」 孟夕岚递了个眼色给竹露,让她把药膏收好,淡淡发问道:「大人,此番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药吗?咱们不妨有话直说吧。」 这点子小事,犯不着他亲自过来跑一趟。 焦长卿眼中一片清明,有话直言道:「恕在下斗胆问一句,姑娘和郡主殿下可有什么过节?」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又不得不问。 今天过来之前,焦长卿的心情略有纠结,他进宫当差是为了继承父命,至于,其他的事情,他本该不听不看,不管不问……可偏偏,这件事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孟夕岚看了焦长卿一眼,淡淡道:「算是有吧。」 焦长卿下意思地抿唇,脸颊的线条微微紧绷,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那在下不得不提醒姑娘要小心保重,您的性命恐怕会有危险。」 孟夕岚握着锦帕的手微微一紧。「看来大人已经查出来上次的东西是什么?」 焦长卿眉心微蹙:「是的。那是一种合成的清淡香料,虽然看起来无色无味,但其实含有毒性,一旦被燃烧起来,香味溢出,其中的毒性就会随之挥发扩散。」 身边的竹青吓得手一抖,把正要送上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她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子去收拾残局,吓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孟夕岚的表情倒是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过于「镇定」又或是平淡的反应,让焦长卿感到诧异和不解。 他刚刚说的可不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而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 焦长卿诧异地盯着孟夕岚看了几眼,「姑娘不可大意,还是像个万全之策自保吧。」 这次能躲过一劫是她的运气,若是再有下次……后果不堪设想。 孟夕岚凝眸于他:「说实话,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那毒物到底有多毒?里面究竟掺了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好奇心大过于恐惧。因为,她想要知道周俪儿为了害她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又有几成把握可以掩盖证据。 焦长卿闻言微微一怔,修长的双眉,紧蹙成了一个「川」字。 这只不过是他第三次见到孟夕岚,却已经被她彻底给弄煳涂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太傻太天真?还是自大过了头?为何自己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个「怕」字?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孟夕岚抬眸看着面前的焦长卿,板着一张冰块般的脸,眼神中充满了疑惑、纠结和怀疑,忙微微而笑道:「我不通医理,还望大人指点一二。如果那天这毒物真的放进了暖炉之中,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焦长卿沉着声音回答道:「这毒物中含有八里麻、麝香、一品红,毒藤花和玄参,样样皆毒。它们的毒性相辅相成,可以溶于水中,但也可以散发在空气中,一旦侵入体内,短时间并不会致命,但身体会随之出现变化,四肢无力,疲倦消瘦,反应迟钝,腹泻呕吐,消化不良,最后毒性侵蚀五脏,便会一命呜唿。」 缘起缘灭第五十一章 见招拆招 难道,这就是所说的杀人于无形吗? 「若是我真的出事了,追查原因的时候,你们会发现我被人下毒了吗?」 焦长卿思量了一番,才道:「说实话,这很困难,因为毒性最先伤害的是姑娘的五脏六腑,等到死后再验,从破损的脏腑内,很难找出毒性的所在。」 孟夕岚一字不落地认真听完,神情凝重的点一点头:「原来如此……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毒物可以无痕无迹地杀死一个人。多谢大人如此费心,这段时间真是麻烦您了。竹露去把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吧。」 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那么,是时候该结束这段谈话了。 虽说,她欠他的是人情,但依着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他八成想要离她越远越好,以免日后真出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受到牵连。 孟夕岚准备的礼物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尚未雕琢,天然而纯粹。「小小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焦长卿见物会意,稍微沉默了下,语气略带不悦:「姑娘太客气了。在下无功不受禄,承受不起如此厚礼。」 她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用钱就可以收买人心了吗? 孟夕岚察觉出他语气上的变化,心平气和地笑了一笑。「大人不要生气,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感谢您的帮助。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都是多亏了您。原想和您交个朋友的,可惜,我如今身陷麻烦之中,又和安宁郡主有过节,实在不便继续麻烦大人。只能略备薄礼,算是尽一点心意。」 这番话有一半真心,也有一半的试探,她直觉他是个良善之人,不过也只是直觉而已。 焦长卿听完这话,果然有些犹豫。 他该怎么做才好?是该顺着她给的台阶,就此离开,划清界限?还是继续关心她的安危,护她平安? 焦长卿微微抬眸,直视着孟夕岚的脸,语调平缓道:「姑娘之前说过一句话:「医者仁心」,在下既然以医者自居,便不能对兇险之事袖手旁观。虽然,在下没有能力帮助姑娘解决困境,但最起码还可以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他还是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单单只是个麻烦,她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也许并不无辜,却很稚嫩。 孟夕岚目光一亮,盈盈含笑,「大人的善心和恩惠,民女实在感激不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在下不需要姑娘的报答,救人治病,本就是医者的使命。往后,每天的这个时辰,在下都会过来为姑娘检查诊脉。姑娘平时的衣食起居,须得小心为上。但凡是入口之物,必须先用银针试毒,确保安全。」 焦长卿情淡淡的,把那只装着玉石的盒子推回给孟夕岚,「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休息吧。」 孟夕岚突然又道:「焦大人,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您便是我孟夕岚的朋友,我孟家的朋友,若有一日,您需要我的帮助,我定会全力以赴。」 谁知,焦长卿并不领情,更正神色,脸冷得像冰块一样,道;「姑娘可能有所误会了,在下肯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要什么人情债,而是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有,在下从来不会和女人交朋友,所以,只能辜负姑娘您的一番好意了。」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变,意外却不尴尬,轻轻颔首道:「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人生在世难得能遇到一个信任的人,既然大人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世事无绝对,只希望有朝一日,您能改变主意。」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感觉,焦长卿这个人远比她想像中的更值得信任。 …… 三月初三,常州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赈灾的银两及时地起到了作用,灾情已经大体被控制住了。 周佑麟拨出部分银两,召集常州附近乡镇的百姓把被大雪封堵的官路,一一清理通畅,使得外面的物资得以运送进去,里面的灾民也能陆续被转移出来得到医治。 他的方式简单果断,却是最为有效。 周世显闻此龙颜大悦,朝中原本就看好周佑麟的臣子们,更是对他大加赞赏,极尽赞美之词。 又过了三日,除了和常州的捷报一起回京的,还有孟正禄的一本奏摺,其中,他义正言辞地指出常州知府陈文,文安县知县陈淮,中饱私囊,延误灾情,证据确凿。 周世显看完这本奏摺之后,立即批示,将其一干人等全部革职查办,又加派了巡抚大臣前往常州,助周佑麟一臂之力。 常州转危为安,周佑麟出师大捷,所有的事情,可谓是顺风顺水又顺人心。 孟夕岚闻此,一面真心为父亲高兴,一面又忍不住为他担忧,担心父亲的正直果断,可能会为他自己带来麻烦,引起别人的怨怼。 官场的利害关系,最为复杂纠结,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可惜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像哥哥们那样,常伴在父亲的身边,帮他提防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 思及至此,孟夕岚脑中忽地一个闪念,想起之前小利子提起的那件事。 周世礼……这段时间,倒是鲜少能看到他出现在慈宁宫,真是奇怪……而他居然一反常态和太子越走越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孟夕岚让高福利继续去明德宫附近去套点消息,高福利先是点头应了,没走两步又折了回来,低声道:「主子,容奴才多一句嘴,眼下您最该操心的人是安宁郡主啊。她这么处心积虑地害您,您不多防着点怎么行呢?奴才知道您心善,可您也得惦记惦记自己……要不,您再给家里写封信吧?」 他也是最近才从竹露的口中得知,孟夕岚和未来的太子妃褚家小姐是亲如姐妹的好友,上次她之所以会受伤,也是因为褚家小姐的缘故。之前,他也纳闷过,为何孟夕岚会对太子的事情这么上心,如今再看,肯定都是为了褚家小姐在操心呢。 孟夕岚听了这话凝眸看他,他的眼神不偏不倚,坚定又不失恭敬,脸上浮出一丝焦虑的神色,完全不像是装的。 缘起缘灭第五十二章 装病 孟夕岚现在可以肯定,高福利绝对没有看过那封信,所以,他才会暗自着急。 「小利子,我心里已经有了计划。眼下事情太多,咱们不能每次只做一件事,必须要一心二用才行。」 「主子您……已经有对策了?」高福路微微吃惊,忙接过话茬。 孟夕岚微微而笑:「当然。大敌当前,我怎能坐以待毙。」 昨日,焦长卿过来的时候,孟夕岚已经和他商量过此事。她计划中的第一步,便是装病。既然已经中了毒,身体若是迟迟没有反应,岂不惹周俪儿生疑?一旦她病倒,周俪儿便会开始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得逞了。 前世的记忆让孟夕岚知道,当一个人越得意的时候,就越容易犯下大错。而自己就要等到那个可以打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 虽说,焦长卿对她装病这件事,心中颇有微词,但他也没有表示反对。毕竟,眼下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的办法。 焦长卿利用在太医院当差之便,可以为孟夕岚省去了很多麻烦,只要他说她病了,就会有人敢轻易反驳。至于装病,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故意饿上几天,但凡是谁的脸看着都会憔悴不少。何况,还有焦长卿的暗中帮助。 高福利见主子终于有了主意,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下去准备准备,去明德宫为您打探消息。」 「你也小心点,别太刻意了,免得让人察觉出什么异样。」 「奴才知道,其实,当年和奴才同批的小太监里,有几个在明德宫里当差,他们没有奴才的命好,遇到一位好主子,整天都是做些脏活累活,日子过得苦。奴才每次过去都给他们送点碎银子或者主子赏下来的饭菜。他们心里高兴,话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说着说着就没了分寸。」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在宫里呆了七八年的老人人了,认识的人应该不少,办事也方便些。 孟夕岚放心地点了下头:「如此最好。你办事,我放心。银子方面,不太用拘谨,回头我让竹露再给二十两。」 为了了解周世礼的一举一动,花多少银子她都捨得。 须臾,竹露带着百灵过来说话,「姑娘,她们又送香料过来了。」 竹露深知那毒香的利害,虽说用帕子包了好几层,但拿着它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这是第二两颗了。」 「留着吧,日后也许我还用得着呢。」孟夕岚淡淡道。 竹露微微一愣,意识到小姐话中的含义,顿感后背一凉。 这是有毒之物,留着能有什么用?除非是拿来害人。 此时此刻,孟夕岚还真想把这个东西用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就是周世礼。所以,她要留着,就当是给自己给他预留的一点小礼物吧。 两天之后,孟夕岚突然抱病不起,被焦长卿确诊为伤风后,便开始关紧房门,卧床休息。 虽说不是大病,却让太后和周佑宁甚是担心。 太后亲自把焦长卿叫到跟前,嘱咐道:「哀家信得过你的医术,所以就把这孩子交给你来照看了。」 焦长卿眸色一沉,点头应是。 照看孟夕岚,这事看似容易,其实也难。 周佑宁想去探病,却太后劝阻:「你别过去了,万一沾染病气,也病倒了可怎么办?病中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清净。」 又过了两日,孟夕岚的病情加重,慈宁宫上下已是人人皆知。 待消息传到周俪儿的耳中,她心里极其痛快,差点没笑出声来。 「郡主,看来那丫头没骗咱们。」 周俪儿瞧着自己刚刚涂好的十指丹蔻,勾起嘴角,道:「凭她也不敢说谎。活该,这都是孟夕岚她自找的,居然敢和本郡主作对……这回好了,既然她不知死活,那我就让尝尝这乖乖等死的滋味。」 夜晚,孟夕岚的卧房内,仍然瀰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孟夕岚隔着粉色的帘帐向外望去,只见孔嬷嬷已经不在旁边坐守,旁人也都纷纷退下,唯有竹青和竹露立于两侧,不禁长吁一口气,坐起身来道:「咱们把窗户打开通通气吧。」 闻了一天的药味儿,熏得她都有点头疼。 夜风虽凉,却也清新。 刚刚熬好的汤药就摆在桌上,微微冒着热气,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竹露凑上去闻了闻,摇头道:「这药闻起来可真苦啊。」 竹青站得远远的,望向孟夕岚道:「焦大人这回改的方子里面又是连翘,又是黄连的,每一样都那么苦。」 孟夕岚循声看去,「这药甚浓不能直接倒掉,我还是喝了吧。」 「不行。您又不是真的生病了,这药吃多了寒胃,还是奴婢喝了吧。」竹露说完,拿起药碗一口作气地喝了下去,苦得直皱眉。 竹青在旁看着感觉自己的嘴里都跟着发苦了。 孟夕岚亲自拿了颗蜜饯,放进竹露的嘴里,「明明演戏的人是我,却让你们跟着遭罪。」 竹露直摇头:「奴婢吃苦总好过小姐吃苦。」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暖。 一整天下来,她只吃了半碗粥,这会儿不禁有些饿了。 竹露早有准备,将事先做好的糯米糍放到暖炉上热了热,便拿给孟夕岚道:「小厨房那里总有人盯着,奴婢不好做旁的,这糯米糍里面包了红豆和大枣,补气血,还扛饿。」 孟夕岚接过糯米糍,还未等下口,便见竹露抽出一根银针,先碰了碰,看看有没有变颜色。 孟夕岚微微而笑:「这不是你亲手做的吗?还试什么?」 竹露一脸认真道:「奴婢担心啊,怕有人借奴婢之手加害小姐。」 孟夕岚心中微动,低眉望着手里的糯米糍,似嘆非嘆道:「这样草木皆兵的日子,还真是累人……」 竹露微微一愣,忙回答道:「姑娘没事儿的,等您扛过郡主这一关,往后的日子就太平了。」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要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该有多好。只可惜,在这宫中生活就像是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走,一步一个坎儿,举步维艰,更何况她还要一路向上,必定是难上加难。 缘起缘灭第五十三章 处心积虑(一) 这几天,太后娘娘的心情本来还不错,太子大婚在即,宫里也跟着变得热闹起来。 皇后和宁妃还算克制本分,李婕妤精心养胎,低调行事。后宫相安无事,让皇上也跟着清心寡欲了起来,每日按时上朝,勤勉政事。 不过,这么多的好事之中,唯有一件不好的事,让她头疼,那就是一病不起的孟夕岚。 好端端的一个人儿,突然病得起不来床。 那张原本娇妍欲滴的小脸,如今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神情憔悴,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见她如此受罪,太后几次险些落下泪来。 明明只是伤风着凉的小病,可就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要不是因为焦家的那块金字牌匾,倒是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孟夕岚病重的消息在宫中传开,估计,再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宫外。人云亦云,最是不好! 太后有些担心,万一真的有个好歹,自己可怎么受得了?又该如何向安国公府交代呢?孔嬷嬷也是心情忐忑,跟了太后这么多年,办的每件事都是妥妥噹噹,唯独这一次,没有把孟夕岚给照顾周全。 所以这一天,入夜之后,孔嬷嬷亲自来到太后跟前下跪请罪。 太后看也没看她一眼,只让她起来说话。「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当心自己的膝盖。」 孔嬷嬷依然跪着不起:「老奴不中用,办事不利,理应跪着认错。」 现在对她而言,膝盖有什么要紧,最怕的是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保不住。 太后沉吟了一会,索性让她自己跪着,缓缓又道:「生老病死,本就无常。哀家知道你办事仔细,也许这就是命吧,老天爷是在故意惩罚哀家,所以,才让那孩子一病不起,让哀家也跟着一起受罪。」 「娘娘……」孔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当年,文安公主去世之时,太后已是痛不欲生,如今,若是要她再看孟夕岚饱受病痛的样子,心里该有多煎熬啊。想到这里,她的后嵴背一阵发凉。 「娘娘,其实孟姑娘此番生病,实在有点蹊跷……」 太后闻言,忽地坐直身子,后嵴背一阵发凉:「你说什么?」 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孔嬷嬷大胆直言。「孟姑娘平时做事井井有条,衣食住行也处处周到谨慎,看着身子娇弱,却不是轻易抱病喊痛的人。所以,老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太后不觉皱起眉头:「你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何不去查个清楚?」 孔嬷嬷欲言又止:「娘娘……老奴和您说实话吧。老奴虽说伺候孟姑娘也有些时日了,可在姑娘的心里,始终把老奴当个不亲不近的外人看待……平时鲜少让老奴亲手伺候她的衣食起居,身边时时刻刻都跟着她那两个贴身丫鬟。」 太后神情不喜:「这么说倒是你受委屈了?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儿,居然连取悦主子的本事都没有。她不喜你在身边,自然有她自己的道理,你自己也该检讨检讨。」 太后天天看着孟夕岚,她的个性温和顺从,不像是戒心重的孩子。之所以,她会对孔嬷嬷如此疏远,必定事出有因,不是她倚老卖老,就是摆了什么不该摆的架子。 孔嬷嬷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是颜色,点头认错道:「娘娘教训的是,都是老奴不中用。」 太后眸色渐渐转暗,冷冷吩咐道:「哀家要你查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看看这场病,到底是命数还是人祸。」 她可以接受命运的残忍,却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 若是真的病了,倒还好说,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决不轻饶。 孔嬷嬷心头一紧,连连应是。这好歹也算是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 孟夕岚病了之后,褚静川三番四次地给高福利捎去口信。毫无疑问,他很担心,担心得几乎寝食难安。不过,凭他的身份,除非有太后娘娘的准许,否则,根本不能踏进慈宁宫一步。 孟夕岚明白他的心情,不过眼下这种情形,她还不能见他,还不是时候…… 眼看事情越演越烈,当焦长卿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不甚明朗,第一次直截了当地给了孟夕岚提出了「建议」。 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孟夕岚趁机出宫。 既然,她现在已经「重病不起」,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回家安心休养。如此一来,她可以暂时远离是非之地,远离安宁郡主的算计。 孟夕岚听得出来他的烦躁,稍微闭了闭眼睛,静静道:「大人,我不能出宫,我要留在这里。」 周俪儿眼看就是按耐不住了,所以,她要等她,等这次机会。 焦长卿闻言,脸上的神情变得像冰块一样的冷。 「姑娘若是非要一意孤行,在下也爱莫能助了。装病并非长久之计,一旦太后指派别的太医过来,这件事就会败露的。」 孟夕岚神情淡淡地问:「大人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不该帮我,还是害怕了?」 「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连累焦家百年的名声。」焦长卿突然义正言辞起来。「如果你处心积虑地装病,只是为了幼稚的报復把戏,那你会连累很多人。」 他的确是答应过要帮她,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不会帮她害人。 「焦大人,正如你担心你家族的名声一样,我也有我自己的担心。我进宫不是为了躲避伤害,而是为了拼命地向上爬,如果就这么离开,那便是我输了,孟家输了。」 连一个周俪儿,她都收拾不了,往后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她如何应付? 此刻,孟夕岚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真奇怪,为什么每次面对焦长卿,她都会不自觉地变得诚实,甚至毫不掩饰。 焦长卿深深看了她一眼,看着那双如晨星般光亮,又如古潭般深邃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都想错了。原以为她只是个孩子,结果却正好相反…… 缘起缘灭第五十四章 处心积虑(二) 眼前的这个孟夕岚,处心积虑地为自己谋算,和那些趋炎附势,自私自利的女人们根本没什么不同。 宫里的女人,就算有千百张完全不同的面孔,可里子全都是一样的。为了权势和名利,她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无所不用其极。想到这一点,不知为何,焦长卿竟有点莫名其妙地觉得失望,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孟夕岚很失望。 「你到底想怎么做?」焦长卿的眸中涌出点点火星。 既然已经看走了眼,他不得不提防她的计划,以免被她的自大拖下水。 「正如大人所说,这些日子我处心积虑地装病,的确是为了某些目的。但请大人放心,我不是要报復,我只是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而已。」孟夕岚不再与他对视,微微垂眸,隐藏情绪,语气淡定而认真。 「你可以赌你自己的运气,但我不能为你赌上焦家的名声。所以,明天我再过来的时候,我会继续帮你掩饰,但我也会明确地告诉太后娘娘,你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焦长卿硬下心肠,给她最后的期限。 他不喜欢被人利用,尤其是利用他的医术和同情心。 他只会治病救人,不会害人。 只有今天这一天,她还有机会做她想做的事,到了明天,她会失去所有的主动权。 孟夕岚眸色一沉,无声地嘆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惹到他了,不过他的威胁,最起码听起来还算客气。 看来,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孔嬷嬷一心想着太后的交代,午饭过后,趁着孟夕岚午睡的功夫,将她身边的竹露竹青,还有宫女太监们全都叫了出来。 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相互而视,没人吭声,静候吩咐。 孔嬷嬷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徐徐发问道:「你们都知道姑娘生病之后,太后娘娘为此有多担心,所以,咱们这些不能做奴才的,必须要学会为主子分忧。我今儿把你们叫到一起,就是为了要问问你们。在姑娘生病之前,有谁在当差的时候发现过什么异常之处?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也算,或许是某个人的一句话,又或是一个无意间的小举动,任何的事情,只要你们觉得有人反常,便站出来告诉我。」 百灵最先慌了神儿,她不自觉往竹青的身边靠了靠。 竹青剜了她一眼,伸手在她的后背掐了一把,提醒她别这么慌慌张张的。 竹露眉心微动,直觉孔嬷嬷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大家面面相觑,等了片刻,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事关重大,谁也不敢乱说,不知情的人无话可说,知情的人又什么都不能说。 孔嬷嬷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看来看去,随后变了语气道:「你们现在不说也可以,回去都给我好好想想。要是有人想说了,再来找我。记住,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最后一定会知道。」 她最后的这句话,像是钉子一样的有力,硬生生地扎进大家的心里。 百灵身形微动,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竹露最先回到房间里给孟夕岚报信儿:「小姐,奴婢觉得孔嬷嬷一定是知道什么了?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这么问……」 孟夕岚闻言揉揉眉心,有点烦躁。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要挤到一起了。 「你去把百灵叫进来。」思量片刻,孟夕岚觉得还是按照心里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最好。 须臾,竹露领着满脸忐忑的百灵走了进来。 孟夕岚坐起身来,望着百灵的眼睛,问道:「你可有对郡主的事,守口如瓶?」 百灵跪在地上,点点头:「奴婢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去过……」 「你既然什么都没说,为何孔嬷嬷会起疑?」 「不知道……奴婢不知道啊……」 孟夕岚看着她惶恐不安的表情,倒不像是在说谎。 这件事说出去,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有坏处。 孟夕岚继续道:「孔嬷嬷既然已经有所察觉,那么,这件事就不能再瞒下去了。所以,现在需要你做出一点点的牺牲。」 百灵不解其意,但直觉不会是好事;「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演一齣戏,我要你去向郡主求情,求她救我一命。演好了你可以性命无忧,若是演砸了,也许你会下场很惨。」孟夕岚含笑地望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残忍。 「奴婢不敢……奴婢不会……」 孟夕岚嘴角的笑意更深:「为了你自己的命,你一定会演好的。」 百灵听得一身激灵,直觉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果然按着梦系列呢吩咐,跪在周俪儿的跟前,一边抽噎着,一边摸着眼泪道:「我们姑娘病的太重了,救救她吧……」说完,她对着面前的周俪儿磕了几个响头。 周俪儿放下手中的茶杯,面露鄙夷地笑了笑:「生老病死,最是无常。我又不是太医,怎么能帮得了她?」 百灵跪行几步,差点要抱住她的腿了,却被一旁的侍女红豆拉开怒骂:「你这贱婢要干什么?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是你随便可以乱碰的。」 百灵被骂得不敢动弹,继续哀求道:「郡主殿下,只有您能救我们姑娘的……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她吧。」 周俪儿看了看她:「贱婢就是贱婢,连点脑子都没有。本郡主要是有那份闲心救她,还会让你去下毒吗?笑话!」 百灵咬了咬嘴唇,脑子里一片浆煳,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孟夕岚那丫头真的要不行了?」周俪儿追问下去、 百灵颤抖着声音回答道:「是……我们姑娘病得已经起不来床了……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了,那样子吓人极了。」 吓人?能有多吓人?她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就是还没见过半死不活的人呢。 周俪儿忍不住起了兴趣。「那本郡主可得去看看,也算是聊表心意。」 她早就巴不得想看孟夕岚一命呜唿的样子了,机会难得,她怎能白白错过。 缘起缘灭第五十五章 处心积虑(三)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孟夕岚恹恹躺在床上,忽地一阵咳嗽,咳得气喘吁吁。孔嬷嬷忙走过去,扶着她坐起来道:「姑娘起来喝口茶吧。」 她一边说一边替孟夕岚顺了顺后背,跟着在她的身后放了一个绵软的枕头,让她靠着。 孟夕岚虚弱一笑:「嬷嬷我想喝您亲手煮的桂花茶。」 孔嬷嬷闻言一喜,忙应了声:「老奴这就去,姑娘稍等片刻。」 孔嬷嬷走后,孟夕岚微微坐直了身子。 算算时辰,周俪儿应该就快来了。 须臾,门外传来了一声急忙忙地通报。 竹露站起身来,望向孟夕岚道:「姑娘,郡主果真来了。」 孟夕岚眉心一蹙,继而一展,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 抬眼见周俪儿走了进来,竹露和竹青不得不跪在地上迎接。「郡主殿下万安。」 周俪儿携着侍女红豆迈步进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并不叫她们起来。 红豆也四下瞧了瞧,不见孔嬷嬷在,暗暗松了口气。 周俪儿直接坐上主位,看着孟夕岚那张苍白消瘦的小脸,不禁嘴角一勾,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嘲讽道:「瞧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连请安行礼都不会了?」 孟夕岚眸光一抬,神情略显为难:「民女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望郡主恕罪。」 周俪儿微一挑眉,似笑非笑道:「算了算了,念在你也活不了几天的份上,本郡主就不和你计较了。」 竹露的额头上沁出冷汗,她仍是跪在地上,余光可以看到周俪儿的裙角。小姐说了,一切按着计划好的步骤行事,切不可轻举妄动。 「郡主,民女身染重病,不想连累您染上病气,所以郡主还是改日再来吧。」孟夕岚故意装出一副虚弱又无奈的模样,软软地下了逐客令。 周俪儿轻哼一声:「孟夕岚,你还真以为本郡主稀罕来看你这个贱丫头吗?笑话!我说过,我要亲手毁了你。你这场病来得突然,本郡主难得想要发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孟夕岚眼底有一丝情绪稍纵即逝,亮晶晶的,她等得就是她这句话。 一切就绪,现在就看小利子的了。 此时此刻,高福利正拽着哭哭啼啼的百灵跑到小厨房找到孔嬷嬷,慌里慌张道:「嬷嬷,大事不好了。」 孔嬷嬷被吓了一跳,厌恶的看着二人,轻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高福利拽着泣不成声地百灵噗通一声跪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我方才见她在院子里偷偷抹眼泪,便心中起疑,正想过去问她发生何事?就见她站在井口边上要跳下去,吓得我连忙见她给拽了下去。跟着,我就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寻死觅活的?结果,她就说是她害了姑娘……她要赎罪!」 此言一出,孔嬷嬷的脸色勃然而怒,重重地撂下手中提着的水壶,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福利匆匆给百灵使了个眼色,也跟着附和道:「说!赶快把真相说出来!」 事情到了这会儿,百灵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孟夕岚之前说过,只要自己肯演好这齣戏,那么,她就会向太后求情,饶她一条性命,还会放她出宫,给她一笔银两维持生计。 百灵哀求她不要这样做,孟夕岚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给你的一次机会,你并非清白无辜,如果那日我没有发觉你的异常,也许我早就中毒了。」 她的那双眼睛幽黑深邃,仿佛能一下看到人的心里。 既然没有退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百灵咬咬牙,忍住眼泪,哽咽出声道:「嬷嬷,奴婢罪该万死!其实,姑娘她并不是生病了,而是……被郡主给害了!」 什么?!孔嬷嬷闻言心神剧震。不光是她,小厨房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吓住了。 孔嬷嬷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百灵的头髮,发了狠劲道:「你这丫头浑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事关重大,可由不得她一通乱言。 百灵吃痛地哼了哼,眼泪簌簌而下:「嬷嬷,奴婢说得都是真的。十天前,郡主殿下给了奴婢一样东西,吩咐奴婢放进姑娘房间的香炉之中……自从那以后,姑娘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之后便生病了!」 孔嬷嬷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看了看百灵,直觉她没有说谎。她是自己亲自选过来的人,底子都是清清白白。 高福利暗暗打量孔嬷嬷的脸色,见着她的脸色还不够愤怒,忙又加了一把火:「大胆!郡主殿下为何要害我们姑娘?肯定都是你自己做的!」 百灵闻言怔了怔,抱着孔嬷嬷的腿,哽咽道:「嬷嬷您相信我啊,这都是郡主吩咐奴婢做的。郡主一直对咱们姑娘心存不满,她还说,如果奴婢不照着她的吩咐去做,就会让奴婢死无全尸!奴婢不想害姑娘的,可郡主的吩咐,奴婢不敢不听啊!」 孔嬷嬷脸色铁青,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打到地上:「混帐!为什么不早说?」 不管是安宁郡主还是孟夕岚,她们的身上都不该发生这样恶毒的事。不管谁先起的头,谁先动的手,这都是极其幼稚且荒唐的做法。 他们正说话时,从外面回来的宫女报信道:「嬷嬷……郡主殿下刚去了孟姑娘的房间,连茶水都不让我们送进去。」 孔嬷嬷闻言,心中又是一沉。这可麻烦了! 高福利趁势发问:「嬷嬷,您相信百灵说的话吗?」 孔嬷嬷脸色一僵,反问他道:「那你相信吗?」 说实话,她这回也没主意了。 如果真是安宁郡主做的,那她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高福利一脸正色道:「我信。您也知道,自从那次郡主被万岁爷教训之后,心里便一直怨恨这我们姑娘。嬷嬷,您心明眼亮,您一定看得出来。」 孔嬷嬷听见这话,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确实,想起那次孟夕岚对她直言时,自己替郡主美言,分明就是故意偏袒。 「赶紧走吧,趁着还没出更大的事儿……」孔嬷嬷越想越急,顿觉大事不妙。 缘起缘灭第五十六章 真相大白(一) 屋子里明明烧着暖炉,但还是不够暖和似的,望着周俪儿那张恶毒的脸,孟夕岚的后背泛起丝丝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对人心的绝望。 若不是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孟夕岚很难去相信,居然有人会为了闹脾气没面子而去伤害一个人的生命。但是,现在的她,早已了解到人性的阴暗面到底有多么地龌蹉和不堪。 嫉妒和怨恨的力量,有时候可以让一个人变成疯子,或是傻子。 「你是什么意思?」孟夕岚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仿佛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俪儿看了一眼孟夕岚,又是一笑:「看来我高估你了,孟夕岚。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会病得这么半死不活吗?严重到,居然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说起这些,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孟夕岚佯作不解地抬起头,神情困惑道:「太医说我只是伤风……」 「哈,是吗?」那份得逞的快感,让周俪儿的心情无比兴奋,平时总是自视甚高的孟夕岚也会有这么愚蠢的时候,八成是脑子也跟着一起坏掉了。 孟夕岚故意轻咳一声,用手扶了扶额:「我真的很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 竹这会儿,露和竹青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周俪儿到底会说什么?她最好把一切都说出来,最好现在小利子已经把孔嬷嬷带到窗口边上,那样就万事大吉了。 周俪儿走到暖炉前烤了烤手,望着自己鲜红的指甲,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为了看你这副倒霉相,本郡主还真是费了不少力气呢。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为别人这么费心思,那件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宝贝,花了本郡主多少的银子吗?哼,孟夕岚,你该知足了,因为你的贱命根本值不了那么多钱。」 孟夕岚抓住机会,追问下去:「什么宝贝?」 周俪儿依然看着面前的暖炉,「我派人往你的炉子里加了点东西,专门为你准备的。只要每次放那么一点点,你就会知道它的厉害。」说完,她随意地指指竹露:「喏,我吩咐的人就是她。」 竹露闻言骇然,瞪大双眼,连连摆手。这又是哪一出儿啊。 孟夕岚眉头紧蹙:「不可能,我身边的人从来不会背叛我。」 她这样近乎自信的语气,不禁让周俪儿心生反感。「是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凭着皇祖母给你几张好脸儿看,你就了不起了?哼!你不过就是个奴才,供人解闷的贱婢!我是郡主,而你只是贱婢,你觉得她们最后会选择听谁的?」 她说的话甚是难听,惹得竹露听不下去了,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正欲开口,却被孟夕岚拽住了手。 「我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我最起码还有做人该有德行和理智。所以,是你故意害我的?」孟夕岚不想跟她多费口舌,索性直奔主题。 她的声音有点大,不像是个真正的病人。 不过,周俪儿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得意之中,她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冷芒:「我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孟夕岚你的命,本郡主要定了。」 此话一出,孟夕岚的第一反应不是急着动怒,而是用余光瞥了眼窗外。外面有模煳的影子在动,而她知道今天没有风。 高福利原本是跟在孔嬷嬷身后的,就快要到了的时候,他忽然上前几步,超过孔嬷嬷,走到窗户跟前,对她招了招手:「嬷嬷,郡主正在说话呢。」 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想把她引过来而已。 孔嬷嬷见他还敢听墙角,立刻走过去想要制止他,谁知,屋内的说话声正好传了出来。 「所以,是你故意害的我?」 …… 「孟夕岚你的命,本郡主要定了。」 …… 孔嬷嬷听得心中一骇,脚下踉跄了一步,忙望向高福利,压低声音道:「你守在这里,别让里面真出了什么事。我这就去找太后娘娘……」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是没能力再管了,只有太后可以定夺做主。 高福利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忙点一点头。 此时此刻,孟夕岚和周俪儿之间的气氛紧张而诡异。 孟夕岚抬眸,仔细地看着面前的周俪儿,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已经彻彻底底地被宠坏了,从皮肉血脉一直坏到骨子里,几乎坏透了。 周俪儿正等着她有所发作,等着看她或是害怕,或是慌张,又是恐惧地大吼大叫。可偏偏,孟夕岚的脸上出奇的平静,一点情绪都没有,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 怎么回事儿?这丫头是不怕死,还是被吓傻了? 半响,孟夕岚终于开了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就为了图一时的痛快而背上一条人命,这不值得。」 周俪儿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回了自己这样一句话。「还有闲情逸緻装清高呢?真是噁心到家了。」 「是啊,指望你这样的人明白,活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简直比登天还难。」孟夕岚拿开自己身后的软枕头,直接躺回到了床上,竹露见状,忙拉着竹青护在她的身边。 周俪儿望着她躺下的背影,有些发懵了。 她这算是什么意思? 「既然,郡主殿下这么恨我,那就就请回去「静候佳音」吧。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一定会知道的。」 孟夕岚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再不理会身后已经气到发狂的周俪儿:「孟夕岚你就乖乖等死吧,哼,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周俪儿愤然转身,谁知,身后等待她的,却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这一巴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似乎用很大的劲儿。 太后第一次对着周俪儿挥起了巴掌,手中常年捻在佛珠串也被一起打坏,佛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引得一室惊心。 孟夕岚听到声响,却没有动弹,跟着便听到太后颤抖着声线道:「你这个孽障!煳涂的孽障!」 缘起缘灭第五十七章 真相大白(二) 周俪儿被打得一懵,僵在原地,双唇哆嗦了一下,才开口道:「皇祖母……」 「啪!」在她还在发愣之时,太后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吓得孔嬷嬷立刻跪在地上,恳求道:「娘娘息怒啊。」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全都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独孟夕岚依然背朝着众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俪儿又挨一掌,顿觉眼前发黑,身子歪了一歪,晃晃悠悠地瘫坐在地。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被别人这样打过,这是第一次,而且,打她的人还是她的皇祖母。 烛台高燃,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亮得微微刺眼。 这会有人跪着,有人站着,大家神情各异,屏息敛气,安静得吓人。 孟夕岚合衣坐在床上,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微微垂眸,卷长的睫毛在投下一圈淡淡的黑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须臾,耳边传来一个忐忑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郡主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她是无辜的,求求您千万别信那丫头的胡言乱语!」 竹露适时地插嘴道:「不,奴婢方才听得真真儿的。郡主殿下是故意要害我家小姐的……娘娘,求您明鑑。」 的确,事到如今,把「无辜」这词儿用在周俪儿的身上,听着还真讽刺啊。 周俪儿跪在地上,暗暗攥紧拳头,脸上巴掌印清晰可见。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突然之间,皇祖母就来了,还什么都听见了。 她的婢女此刻也是跪在地上,脸色灰败,低着头一言不发,百口莫辩,心里似乎已经预知到了事情的结果。 「都给我住嘴!」太后面色阴沉,一眼斜过去,望定周俪儿,道:「你自己有什么话说?」 其实,人证物证俱在,事情的真相就摆在眼前,可她要周俪儿对自己亲口承认,如果她肯承认,也许说明她还有救。 周俪儿用力咬着下唇,脸色又白了几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不说?那好……」太后冷着一张脸,指了指跪在角落里的百灵,「你说。」 「娘娘,奴婢有罪……可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只是不敢不听郡主殿下的吩咐,所以……才会那么做的。奴婢求过郡主,可是,郡主她不肯。」百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早已是惨白一片。 周俪儿的牙齿微微打颤,已经开始觉得害怕了。 太后见她还是嘴硬,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焦长卿。「你接着说。」 焦长卿脸色凝重,上前一步道:「回娘娘的话,微臣方才检查了一下,那香料的确有毒。」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很不爽。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半大的孩子给「利用」了。原本,只是单纯地帮忙和一时地心软,结果,却让自己陷入到这样的明争暗斗之中……这已经不仅仅是麻烦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查出来?」太后语调一变,严厉地质问道。 孟夕岚羽睫微颤。想来为了自保,他不会乱说话的。 焦长卿沉吟一下,才道:「微臣无能。微臣诊断之时,只考虑到了姑娘自身体弱,却并未想到是有人故意为之,给她下毒。」 「那现在,你有法子医好她吗?」太后追问下去。 如果,孟夕岚要是真有个好歹,那就是大大的麻烦了。 焦长卿眼神一变,「只要找出中毒的原因,在下十分有把握可以治好孟姑娘。」 她本就好好的,无需他费什么心。 这并非是焦长卿生平第一次说谎,却是第一次为了别人。 听了焦长卿的话,周俪儿深深一怔,勐地开口道:「不可能!她中毒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有得救?」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太后看着她,脸色难看至极,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俪儿后知后觉地颓下身子,眼神惶恐不安,责备自己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孟夕岚的手心沁出了一层潮湿的汗意,太后才又开了口:「为什么这么做?这世上最下作的事情,就是下毒害人。」 她的语气不急不重,反而出奇地平淡,可那份平淡的背后,却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愤怒。 「皇祖母……这不是俪儿的错,都是孟夕岚,都是她。」周俪儿慌了心神。 「还敢狡辩!」太后突然一声怒斥,惹得众人一惊,「你真是让哀家太失望了。按着,宫里的刑罚,你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情来,就该被拉出去活活打死!」 皇宫重地,私藏毒物者,当即处死。 周俪儿终于知道害怕了,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太后跟前,又噗通一声跪下:「皇祖母,我可是您的孙女儿啊。」 太后冷冷地看着她:「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犯错受罚,天经地义。」 周俪儿吓得瞪大双眼,不敢相信,素来对她疼爱有加的皇祖母,竟能真的狠下心来。 果然,此话一出,屋里的太监宫女,嬷嬷,包括焦长卿在内,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娘娘,郡主年少无知,一时煳涂,望您开恩啊。」吕公公率先出了声。 郡主到底还是郡主,怎能为了一个平民丫头而赔上性命呢?更可况,孟夕岚还没死呢,一切还可以酌情处理。 吕公公先带起头,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应声而起。 「无知就有理了?就能随随便便地害人性命了。」太后似乎下定决心,非要动真格的不可。 周俪儿像是没了力气似的,四肢发软,怕得嚎啕大哭:「皇祖母,饶过俪儿这一次吧,这都是那些奴才们出的主意,俪儿真的是一时煳涂。」 孟夕岚坐在床上,一直垂眸不动,听着周俪儿呜呜的哭声,顿觉刺耳。 不见棺材不掉泪,说得就是她这种人。 太后看着涕泪横流的周俪儿,心中除了气愤,还有深深地厌恶。 「哀家,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下毒?」 按理,孩子间的相处,就算闹点别扭,生点闲气,但凡周俪儿再怎么没有容人之量,也不至于,要下这么重的手。 缘起缘灭第五十八章 真相大白(三) 周俪儿的脸上现出隐约的不甘与怨恨,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就是讨厌她,打从心底里讨厌她。她不过就是个贱民,和这宫里的太监宫女是一样的,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皇祖母,您难道真要为了一个贱民降罪于我吗?」 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都是因为孟夕岚,她才会被皇叔训斥,都是因为孟夕岚,她才会被公主妹妹疏远,也都是因为孟夕岚,她才会被皇祖母这般厌恶……所以,只要她死了,自己的心里就会痛快了。 贱民?!原来这就是她的理由。 太后怒极反笑,随后看了吕公公一眼:「你们把她带出去。」 周俪儿不明所以,还以为太后真要治她的罪,吓得连连挣扎。 吕公公也是心里没底儿,不敢对着周俪儿下手太重,觑着太后的脸色,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太后长出一口气,立刻做出决定:「明日一早,召恭亲王妃入宫,让她亲自把这个孽障带回去。」说完,又望向周俪儿,一字一顿道:「念在你爹娘的份上,哀家今日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周俪儿闻言立刻松了口气:「皇祖母……」 孟夕岚却是心头一紧,难道真的就这样算了?那她就赌输了。 正思衬着,太后跟着又道:「今日因为你,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哀家没有你这样丧行败德的孙女!所以,从今往后,哀家不想再在宫里看见你。」 看似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是字字沉重。 周俪儿陡然一惊:「皇祖母…您要把俪儿撵出宫去?不,我不要……」 如果就这样被撵出去,她还算什么郡主?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怕是一辈子都难再抬起头来了。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缓缓道:「你还有资格哭闹吗?这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哀家不能留你,以免日后你再做出什么害人的勾当,让皇上丢脸,让哀家蒙羞。」 皇祖母的态度比想像中的决绝,周俪儿心下震惊,茫然无措地睁大眼睛,连唇色都变成白色的了。 吕公公见状,目光微微一动,心知这事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他一把抓住周俪儿的衣袖,不似方才那样温和,微微加重力道:「郡主,杂家扶您回去休息吧。」 周俪儿身子仍就发着抖,本能地挣了一挣,但根本只是徒劳,跟着又上来两名嬷嬷,齐齐地将她架了起来,由不得她自己不走。 身后的红豆看自家主子就这么被带了出去,呆呆落泪,深感绝望。 太后对周俪儿尚存有一丝仁慈,但对她们这些只会撺掇主子为恶的奴才,可不会心慈手软。那一句冷冷的「杖毙!」,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打了个寒颤。 哭喊和求饶,全都没有用处,最后只剩下一声绝望的悲嘆。至于,百灵也并未因为孟夕岚的求情,保住性命。 太后哪能肯饶了她,直接让人把她拖了出去,不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孟夕岚望着百灵那双充满恐惧和不甘的眼睛,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默默转过了头,狠心放弃。 从开始到结束,孟夕岚一直保持着克制的冷静,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经歷过一番怎样激烈的翻江倒海。事情有惊无险,都如预想的那般顺利进行了。 接下来,便是她自己的独角戏了。 孟夕岚暗暗叮嘱自己,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抓住,千万不能错过。 思及至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絮絮的落了下来 该罚的罚了,该走的也走了。 太后挨着床边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凌波微动,似乎也跟着泛起点点泪光。 孟夕岚越是安静,太后看着越是心里难受。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句委屈的话都没说,就那么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那样子可怜极了。 别说太后看着心疼,就连孔嬷嬷心里都生出一丝愧疚之感。 要是她早点发现,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太后眼前发红,沉默半响,不由长嘆一声:「哀家对不住你……」 孟夕岚蓦地抬起满是泪珠的脸,眼神凄楚地摇摇头,復又缓缓低了头去。「不,都是岚儿自己不好,让郡主烦心,又让太后担心……」 虽说,这样的话落入有心人的耳中,未免过于矫情,但孟夕岚非说不可。她就是要让太后心疼自己,狠狠地心疼。 太后主动握了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说:「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孟夕岚泪眼婆娑地发问道:「娘娘……我会死吗?」说完,又立刻摇摇头:「我不能死,我不能让家里人伤心。」 太后又是一嘆,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把她当成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哄着,柔声道:「别怕,哀家在这儿,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孟夕岚窝在太后的怀里,索性像个孩子似的放肆大哭,泪如雨下。 太后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没一会儿,也跟着掉了泪。 吕公公刚把周俪儿安顿妥当,回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又是眉头一蹙,却是半句也不敢多劝,挨在孔嬷嬷跟前一起候着。 孔嬷嬷看了看他,用眼神询问他,郡主那边怎么样? 吕公公微微摇头,神情难看至极。还在闹着呢,八成这一宿都消停不了。 孔嬷嬷暗嘆一声:今儿她可犯了太后的大忌,谁都救不了她。 当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孟夕岚忽然拉住太后的袖子,喃喃开口道:「娘娘,郡主为什么这样讨厌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太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心里莫名的一阵内疚,拍着她的后背:「不是你不够好,而是她没有容人之量,无法无天,谁也容不下。」 孟夕岚眼色沉了几分,撑起身子,转头望向太后,语气中带着深深地落寞,「郡主乃是金枝玉叶,而我只是一介平民。娘娘不该为了我这样的人,责罚郡主……」 眼泪无声地落下,但每一滴都砸在太后的心上。看着孟夕岚的脸,就像是看见了她的长乐。虽然心里明明知道,她不是她,可她就是见不得这张脸哭…… 缘起缘灭第五十九章 太后义女 太后的手掌微微用力,又将孟夕岚抱紧了几分,像是抱着她的长乐一样…… 遥想那时,她就是这样含泪死在自己的怀里,抱着她,她的双手可以感觉到女儿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冷,一点点地变得僵硬…… 思量间,悲痛如飓风掀起的风浪般,再一次席捲心头。 就差那么一点点,悲剧即将重演,她差点又要再失去她一次。 不,绝不可以,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夺走她的所爱。 太后痛苦地皱起眉,几乎是一瞬间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要收孟夕岚为义女,赐她公主的封号……长乐已经不在了,她的身边只有孟夕岚了,所以,她要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身份,地位,荣耀……她要让她成为崭新的「长乐」,让她再不受人鄙视,再不被人欺负! 孟夕岚期待着,也等待着,只希望老天爷能再多给她一点好运,让她心想事成。 良久,太后怜爱地抚着她的脸,含着颤音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哀家的孩子。」 孟夕岚刚听这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待一细想,方知利害。「娘娘……」 她望向太后的眼睛,眼底氤氲着薄薄的雾气,恰巧,可以帮她遮掩住内心此刻真正的情绪。 太后用力攥紧了她的手:「不要唤我「娘娘」,唤我「母后」吧。我的孩子……」 母后!孟夕岚心弦骤然一惊,注目看着太后,只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心中不由百转千回,良久良久,方柔柔地开口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听得心碎,眼泪不自禁地落了下来。 整整二十年……她的「长乐」终于又回来了。 孔嬷嬷和吕公公在旁,面面相觑,互相愕然,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得意也有人失意。 一切发生的太快,像梦,有点飘乎乎的,不怎么真实。 …… 须臾,高福利和竹露竹青从外间进来,看着孔嬷嬷正跪在地上,对着小姐磕头道喜,神情激动,不禁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孔嬷嬷见状,忙转过头提醒他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给主子磕头道谢啊。太后娘娘要收主子为义女了。」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义女?! 岂不是说孟夕岚成为了万岁爷的妹妹……那不就是公主吗? 竹露几乎是本能地喜极而泣,只觉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谁能相信,孟家即将会出现一位公主。 眼泪像是会传染一样,看着竹青和竹露喜极而泣,高福利也开始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跟着掉几滴眼泪了。 孔嬷嬷瞧着她们,轻声责备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别都哭哭啼啼的,免得不吉利。」 竹露重重点头,走到床边,跪了下来给孟夕岚磕头道喜。 孟夕岚对她们抬一抬手:「都起来吧,竹露,我好累啊。」 经过悲喜两重天之后,她是真的觉得累了。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是一个中了毒的「病人」,就算再怎么高兴,也没有力气来庆祝。于她而言,悲伤也好,快乐也罢,只要是不合时宜的,全部都需要隐藏起来。 竹露闻言立刻点点头:「小姐累坏了,赶紧休息吧。奴婢为您守夜……」 熄了灯,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唿吸声。 刚进宫时,孟夕岚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的事情,都和前世变得不同了。 她的处境,她的难题,她的麻烦,每一样都与前世的记忆有所关联,却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发生着……太后的疼爱依旧,但背后隐含的动机,让她心寒。周俪儿的算计,来得不是时候,却无意间给了她加以利用的机会。还有周佑宸的出现,褚静文的身份…… 当她正在开始学会控制自己,控制周遭的一切,保证自己和家人都不会重蹈覆辙的时候,那些频频发生的意外状况,也在慢慢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前世,孟夕岚从未想过要踩着别人往上爬,哪怕是那些对她不利的人。可现在,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选择自保,哪怕是牺牲掉一条人命……百灵的死,她不是没有责任,可太后心意已决,她无力挽回。 重生之后,孟夕岚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目标,如今却发现自己的底线,正在开始慢慢变得模煳不清。 孟夕岚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她还会继续改变下去,哪怕是利用别人来成全自己,为了生存,又或是为了报仇! 日子还长,路还很远,预知也可能变成未知……也许吧,也许一切,只是也许而已。 …… 一夜的是是非非过后,第二天,天际刚露鱼肚白,太后娘娘一早就宣了恭亲王妃徐氏进宫,跟着让吕公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一五一十地叙述一遍。 刚听到一半,徐氏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本能地否认:「不会的,俪儿不会那么做的。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太后一声冷笑:「身为母亲,你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什么样的人吗?要不要让刑部过来审一审,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徐氏身子微微一晃,还是不敢相信。她承认自己事把周俪儿给惯坏了,但她只是有点任性,怎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哀家这辈子最讨厌的两样事,下毒和害人。哀家待俪儿一向不薄,可惜,她太不知好歹。宫里留不得她这样黑心残忍的人。你们把她带回去吧。回去之后,是严加管教也好,还是放任自由也好,全凭你们的意思办。只是别再让她来哀家的跟前现眼,哀家还想再安安静静多活两年呢。」 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恭亲王妃的脸上,让她头晕耳鸣。 「娘娘……俪儿她一时煳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太后连连蹙眉:「机会?再给她一次丢尽皇家脸面的机会……你可知,这次为了遮掩她做出来的丑事,宫里少了多少条人命!五个人,因为她的一时任性,宫里就有五个人成了孤魂野鬼!哀家不会再给她机会,还有和威远侯的联姻的事,你们也不用指望了,就此作罢。」 缘起缘灭第六十章 运道 为了和威远侯结亲,他们不知费了多少力气,说了多少好话。眼看就要有希望了,却被周俪儿自己亲手给毁了。 太后原本还想为她说和几句,但如今,断然是没有这个心思,再为她保媒。 这是周俪儿自己作出来的祸!所有的后果,她都得自己担着。 太后强硬到底的态度,将徐氏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只能低下头掏出手绢拭泪。 太后不稀罕她的眼泪,神情冷冷道:「有哭哭啼啼的功夫,还不如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你生下来的那个孽障吧。」末了,她又补了一句道:「此事关乎皇家的脸面,家丑不可外扬,哀家不得不息事宁人,这是最后一次,那孽障若再不知悔改,老天爷都帮不了她!」 太后又是一番疾言厉色,让徐氏不敢违背,只好带着哭哭啼啼地周俪儿,灰熘熘地出了宫。 一路上,徐氏始终阴沉着脸,半滴眼泪都没流过。 周俪儿见母妃从头到尾没和自己说一句话,甚至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有些沉不住气了。「母妃,您为什么不向太后求情呢?我不能就这样被撵出来……」 徐氏脸色铁青,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她,道:「你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是不是?今儿,我和你父亲的脸面,算是全被你给彻底丢尽了!你的锦绣前程也都没有了!现在,你给我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从小到大,母亲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第一次,她想不听都不行。 回到王府之后,徐氏一直坐立不安,直到丈夫周世饶回来,她才含着哭音,把整件事托盘而出。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周世饶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但他似乎并不觉得震惊,其实打从宫里出来,他就知道出事了。 「太后今早刚刚颁下懿旨,要将孟夕岚收为义女,还赐予封号「文乐」,下月初二受封之后,她就不再是小角色了,而是文乐公主。」 「公主?」恭亲王妃徐氏望向丈夫,「这怎么可能呢?凭她也配?」 周世饶瞥了妻子一眼,咬着牙道:「只要太后愿意,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常在后宫走动,难道不知道太后对那丫头有多宠爱吗?」 徐氏恍惚片刻,才道:「王爷,那孩子的确和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可她终究不是公主殿下啊……咱们俪儿才是太后嫡亲嫡亲的孙女啊。」 「哼!现在是论远近亲疏的时候吗?」周世饶不耐烦地打断妻子的话。 他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真不明白,自己的那个蠢女儿惹谁不好,偏要去惹那个孟夕岚。 「王爷……旁的暂且不提,求您想想办法,找人去太后的跟前求求情吧。」徐氏收回心思,找到眼下的重点。 周世饶甩甩袖子,怒气沖沖道:「她闹出这等没脸儿的事,再多一个人知道都是笑话。而且,太后现在正在气头上,哪有人会愿意做这个老好人?说来说去,都是你这个做娘的太差劲,儿子儿子管教不好,女儿女儿任性而为,只会给我找麻烦。」 徐氏闻言,微微张嘴,心里委屈地不知如何是好。 「俪儿现在哪儿呢?」 「在房间里关着呢。她自己也没脸见人……」 「活该!」周世饶一脸怒气,重重拍着桌子道:「就让她在屋子里呆着,从今往后,再不许踏出去一步。」 徐氏知道丈夫心里不痛快,她何尝不是对周俪儿失望透顶。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女儿,难道真的就这样不管她了? 「王爷消消气,事情总会有办法的。这一次虽说太后处置了俪儿,但心里还是顾念着一丝情份。再说,那孟夕岚倒也无碍,还因祸得了福。既然如此,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世饶见她这么说,以为她有办法,便抬头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王爷在朝中有不少人脉,不如从安国公府那边做点文章。想来,如果当事人都不计较了,事情也许会好办些。」 今儿挨了一顿训之后,徐氏是没脸在进宫请求太后,说白了,她也没脸去见宫里的任何人了。估计这会儿,宫里人人都知道周俪儿被太后撵出宫来,所以,她们肯定都会好奇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 周世饶闻言,嫌恶地皱起眉头:「安国公府早已经是虚有其表,大不如前。本王才不会为了他们那种小角色而费心。」 「王爷,可是孟家多了一位公主,这便是莫大的荣耀,不可小觑啊。」徐氏小声劝道。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许孟家的运道已经回来了。 周世饶一脸阴沉,不再说话,心中暗暗计较起来。 他好歹也是个王爷,如果他肯说一句话的话,安国公府应该不会不卖给他这个面子吧? 只是,事情可真是不好开口啊!算了,还是找个稳妥的中间人去说和说和比较好。 …… 用过早饭之后,孟夕岚方才知道,周俪儿已经被恭亲王妃带出宫去,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 慈宁宫内一切照旧,但凡还想要活命的人,都会昨晚的事情缄默不提。 周佑宁得到太后的准许,前来探病,她并不知道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只是无比雀跃地为她带来了那个受封的好消息。 已经收到提前惊喜的孟夕岚,靠在榻里,拉着周佑宁的手,含笑道:「都是託了公主殿下的福,娘娘才会这么喜欢我。」 周佑宁笑笑:「岚姐姐,你也该学着改口了,以后不用再唤我为「殿下」了,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孟夕岚望着她和熙明媚的笑脸,看得出来,她是在真心为自己而高兴。不过,她高兴是她的事,自己不能没了分寸。 她回握住周佑宁的小手,轻声道:「我们之间只有称唿变了,但其他的事情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公主。」 孟夕岚不愿让她多心,而她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周佑宁眼中亮了亮,盈盈点头道:「恩,姐姐照顾我,我也照顾姐姐,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缘起缘灭第六十一章 今时不同往日(一) 太后的一道懿旨,不仅震惊了后宫,也让前朝泛起波澜。而且,很多人都认为此事不妥。 入夜之后,周世显亲自去到慈宁宫,看望太后。 荧荧烛火之下,一室寂静,周世显坐下之后,半天没有说话。 「母后……孟家那孩子资质虽高,但到底不是出身皇族一脉,实在不易被封为「公主」的名号,不如封为「郡主」如何?」 太后微微沉吟,看了看他道:「皇上,哀家这辈子可曾求过你什么?」 周世显颇感意外,想了想才道:「朕不记得了……」 太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一次,哀家只求过皇上一次,是为了长乐的婚事。」 周世显闻言脸色瞬变,不自觉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母后……当年长乐的死,朕也很伤心,但朕是有苦衷的。」 长乐是他的亲妹妹,他如何不伤心呢?只是,不知为何,每次想起长乐,她的脸总是模模煳煳的。 太后的目光放空,没有去看周世显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充满了悲伤。 「皇上,哀家不怪你,哀家只怪自己。长乐没了之后,哀家心里没有一天真正地高兴过,如今,老天爷又把「她」给哀家还了回来,哀家不想再失去她了。」太后的语气很是惆怅。「就当是哀家再求你一次……」 「母后……」听她这样说,周世显的心里不禁有些酸痛。「好,朕明白了,就依着母后的意思办吧,只要母后您高兴就好。」 …… 眼看着,春天的气息一天天地近了。 「大难不死」的孟夕岚每天除了休息,还是休息,几乎什么都不做。 如今,宫里人人都在议论她,说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朝夕之间,就成为了拥有皇家荣耀的天之骄女。 她的好运气,不单让六宫上下为之诧异嫉妒,也轰动了京城的上层社交圈。 珠帘一动,打从外面回来的高福利,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外面的事情告诉主子知道。但孟夕岚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握着卷书坐在榻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呆着。 见她兴致淡淡,有些喜不自制的高福利忙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啊。奴才瞧您怎么不太高兴呢?」 平民受封,成为公主,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啊。 孟夕岚话语声微微压低:「乐极生悲,甜中生苦。何况,我现在还是个病人,之前还卧床不起呢,这会儿就欢欢喜喜地四处乱蹦,岂不惹人怀疑?你们也低调些吧,别太得意忘形了。咱们好不容易少了一个麻烦,别再惹出来一个新的。」 高福利闻言微怔,连忙点头道:「是,奴才又欠考虑了。」 孟夕岚翻了一页书,跟着问道:「你知道百灵在进宫当差之前,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高福利又是一怔:「奴才不知道,可能……孔嬷嬷应该清楚。」 「那你就去问问嬷嬷,如果她家里还有什么人的话,就把之前准备的银子交给她家里人,让她们给她料理下后事。」 因为事出有因,那些被杖毙的宫女连尸首都不能留,全都扔到宫外给烧了。死了五个人,五条人命,不算小事。可不过才几天的功夫而已,关于她们的一切,就已经全都烟消云散,没了痕迹。 高福利的神情略感意外。没想到,主子还记得这件事呢。 孟夕岚随后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又翻了一页书,顿觉眼睛酸涩,不由阖了阖眼。 须臾,耳边传来一声通报:「焦太医来了。」 孟夕岚只「嗯」了一声,并未起身,也不睁开眼睛。 缓慢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很轻,一个很重。 暖炉烧得正旺,暖得让人微微发汗,焦长卿今天也算是有备而来。 经过昨晚的事,他已经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之前不仅看错了孟夕岚,也看低了她。 他曾经预测过她的动机,以为只是女人间幼稚地报復,但是他没想到,她的心机居然这么深,心肠居然这么狠。 他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孟夕岚。 她半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厚实的锦花棉被,长长的头髮随意束在身后,唯有几缕髮丝轻落在侧脸,双眼微闭,似睡非睡,神情悠然。 此时的她,身份早已不同。 焦长卿不得不上前请安,欠身行礼,「微臣给公主殿下请安。」 孟夕岚缓缓睁开双眼,笑了回道:「焦大人,无须多礼。我还没有正式受封,所以,暂时还担不起「公主殿下」这个称唿,您还是唤我「孟姑娘」吧。」 焦长卿的一张俊脸仍然冷得像冰块似的,语调平平道:「太后的懿旨,六宫皆知,所以,微臣特来恭贺公主殿下。」 孟夕岚双眸微转,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焦大人请坐。」 焦长卿没有谦让,直接坐下。 孟夕岚的目光掠过他,继而温和道;「按着大人的敦促,我尽我所能地解决了事端。不过事出突然,还是惊着了大人,我在这儿,先向您赔一声不是。」 她一语带过的态度,让焦长卿有些不满,长眉微拢道:「公主殿下客气了,昨晚那样的情形之下,微臣也是为了自保。」 她利用了他,还把他置于危险之中,如果双方不统一说法的话,那等待他的也是死路一条。 焦长卿的话里藏着刺儿,但还伤不到孟夕岚。「大人还在怪我对吗?很抱歉,让您陪着我一起冒险。不过事出有因,望您见谅,多多包涵。」 「不是冒险,是你利用了我。」焦长卿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反驳了她。 其实这样的话,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感觉还真是有点丢脸。他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利用了。而且,还不仅仅是利用那么简单,他甚至差点为了他,连累到焦家百年的名誉。 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竟抵不过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的算计,这种极具讽刺意味的状况,足以让一个男人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缘起缘灭第六十二章 今时不同往日(二) 焦长卿望着面前的孟夕岚,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 孟夕岚字字听得真切,只是微微而笑:「的确,因为身不由己的处境,我的确利用了大人的能力,但最起码我还是坦诚的。而且,我对大人并无恶意,也从未想过要连累你和你的家声。」 焦长卿对她的解释,毫无反应。 恶意,有时隐藏得很深,深到连当事人之间都无法察觉。就像是身体里隐藏的病因,可能会在最不经意间出现,毁掉一切。 「我对大人的信任,是我一直求您帮忙的原因。我说过,我希望可以和大人交个朋友……」这次她还未说完,焦长卿就开了口:「微臣惶恐,微臣只是个太医,凭能力做事,凭医术救人,无心高攀。所以,还请公主殿下行个方便,待您身体恢復之后,换一位太医来为你诊治,护您周全。」 他不想再被她利用了。所以,他们还是彻底划清界限为好。 孟夕岚望着他严肃而冷漠的脸,不由轻嘆一声。「看来,大人对我的成见颇深啊。好,既然大人不愿意和我论交情,那么,人情债这里,还是算算清楚的好。这次的事情,全靠大人的帮忙,所以,我欠大人一个人情。」 既然,他是块倔强的硬骨头,那么,欲速则不达,还是慢慢来吧。 「不必,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人情。公主无需介怀,更不必放在心上。」焦长卿不为所动,态度依然坚决。 孟夕岚眼中波光一凝,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该算的还是要算。我最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尤其是人情。还有,既然大人方才一口一个「殿下」的来称唿我,那就请您用心一点,拿出点应有的诚意。我孟夕岚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自私小人。刚刚对大人的承诺,字字诚恳。大人可以不稀罕,但请不要把它当成是虚伪的客套话,因为这样也是对别人的一种轻视。」说完,她重重合上了手里的书。 焦长卿视线缓缓下落,清晰可见上面的隽永小字《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他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也看佛理真经……难道又是伪善不成? 孟夕岚静静道:「人活一世,任何的巧合都有可能是一种机缘。我相信有因必有果。今时今日,我既然欠下了大人这份人情,他日必定会有我偿还之时。」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执着,似乎可以预知到未来一样。 孟夕岚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倔强,再一次引起了焦长卿的注意。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因为无话可说。方才,气恼的情绪居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走出慈宁宫后,焦长卿不禁暗暗嘆了口气,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孟夕岚了。她很聪明,也有城府,言行温顺,又不失犀利之处,透着不符合她年纪的强势。 想了许久,焦长卿下意识摇摇头,暗暗嘲笑自己起来:干嘛这么费心惦记这些?难道你还想被她再利用第二次吗? 既然决定要划清界限,应该收收心了。 … 还未正式受封之前,孟夕岚借着养病的理由,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落而歇,一睡睡到卯时才起,日子过得慵懒而惬意。 正所谓,养病蓄锐。她是故意躲懒,也是为了长远打算。 珠帘打起,飘来一阵粥香。 孟夕岚仔细闻了闻,有大枣的香甜。 竹露捧着热乎乎的粥碗走了进来,「今儿还是喝粥,不过奴婢给主子换了些花样。人参红枣粥,补气补血。」 孟夕岚瞧着她的脸,微微而笑:「怎么突然唤我「主子」了?」 虽说是在宫里,但竹露和竹青都是从小伺候她的家奴,亲近也可靠,所以就算是进了宫,孟夕岚也只让她们换自己为「小姐」,而不是像小利子那样唤「主子」。 竹露见孟夕岚发问,低头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时,主子现在贵为公主,奴婢哪能还想从前那般放肆?」 听她用了「放肆」二字,孟夕岚心情忽地变得有些微妙,有点不是滋味。 竹露见她眉心一动,似乎不太喜欢,忙道:「主子不喜欢奴婢这么叫?」 孟夕岚没摇头也没点头:「谈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有点生分。」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等没外人的时候,奴婢还唤您「小姐」。小姐,奴婢伺候您吃饭可好?」 孟夕岚微微而笑:「好。」 竹露见她释怀,忙把准备的吃的,一一摆上来。除了热粥,今儿还有一盘炒得嫩绿嫩绿的油菜心。 素油炒菜,滋补米粥,果然又是病人的标准食谱。 装病装这么久,孟夕岚的肚子里就没沾过什么油水,虽然顿顿有补品,不缺什么营养,但难免会觉得嘴馋。 竹露仿佛能猜到她的心事一般,又道:「今儿有牛肉的,要不,奴婢晚上给您熬牛肉粥?」 又是粥……孟夕岚略显无奈地摇摇头。 孟夕岚勉强吃了小半碗粥,便再也没什么胃口了。 她掐指算了算,按着焦大人的交代,少说还得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她才能正常吃饭,正常出门。 过了晌午,焦长卿按时而来,依然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他依然没什么话说,只是当着孔嬷嬷的面,有模有样地给孟夕岚诊了脉,又叮嘱了几句。 孔嬷嬷询问病情的时候,他避重就轻地说孟夕岚体内的毒素已经祛除得差不多了,如今只要恢復体力,便可平安无事。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孟夕岚一直都看着他的脸,顺便观察他的表情。 他几乎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自然,仿佛并未因为之前的交谈而影响到心情。 在孟夕岚的眼里,焦长卿算不上是多有城府的人,但想要在宫里生存下去,该有的圆滑,还是要有的。 焦长卿走时,孟夕岚着意让竹露去送一送他。 竹露红着脸去了,也红着脸回来了。还不等孟夕岚发问,便先开口道:「焦大人一句话都没说,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没生气……」 孟夕岚瞭然道:「他是聪明人,早晚会想明白的。在宫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缘起缘灭第六十三章 今时不同往日(三) 眼看已经过了午睡的时间,孟夕岚让小利子进来陪她说会儿话。 小利子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笑呵呵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竹露搬了绣墩,坐在孟夕岚的床边,见他便问道:「你出门捡到钱了?」 高福利呵呵一笑:「姐姐猜对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来几枚碎银子,展示给孟夕岚看:「主子您瞧,这是奴才刚才「捡」到的。」 看起来二两左右,零零碎碎的,而且有新有旧。 「哪来的?」孟夕岚见他如此得意,必定是想要说说。 「托主子的福,这些都是那些杂役太监孝敬奴才的,也就是所谓的「茶钱」,也算是油水了。」 虽说在宫里当差的人,每月都会按时领月利银子,但数目确实不多。 按着,孔嬷嬷那样的资歷和身份,按着规矩也不过只能拿二十两左右。数目虽说不少,但要是想在出宫之前,攒下一笔可观的棺材本,还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在宫里大家心里,最在乎的不是那么一点点的月例银子,而是谁的主子最得宠,谁的主子最阔气。 孟夕岚眉心一动,有点兴趣道:「这么快就有人巴结你了?」 高福利憨笑一声,挠挠头:「也不是巴结,宫中素来就有这样的惯例,小的给大的。以前奴才在花房当差的时候,每个月也是要和其他人凑份子的。」 孟夕岚闻言沉吟片刻:「你那会要凑多少?」她难得对这些小事,起了兴趣。 高福利一脸认真道:「每月二钱银子,最少。」 「那你的总管太监,每个月能拿到多少?」 高福利伸出手指道:「少说也得有三十几两。」 这个数目让孟夕岚有些意外。 回想起过去的辛酸事,高福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几分:「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几乎每个宫里都是如此……奴才听说,吕公公每个月进帐的银子有上百两之多呢。越是位高权重的,越是收得多。因为大家都巴着他,就是为了能得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天啊……」竹露一声惊唿。 一百两,孟夕岚不由暗暗摇头,居然比父亲一个月的俸禄还多。 「上个月,皇上从国库拨出五千两赈灾,如今看来还不如让吕公公直接拿出点家底儿来呢。」孟夕岚的语气不善,高福利敏感地觉察到了,忙收起笑脸:「主子,您别生气啊。」 孟夕岚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做奴才的如此风光,背后怎能没有主子的撑腰。 高福利忙把那些碎银子摊在桌上,「如果主子不喜,奴才以后都上缴出来,权当孝敬您了。」 他倒是机灵,孟夕岚忍不住笑了一笑:「你自己留着吧。宫里既然有这么样的规矩,这银子就是你该得的。不过,凡事皆有个度,往后别太得意了,见好就收。」 贪财不是什么好事,却是人人都会有的小毛病。 高福利把银子揣起来,神情认真道:「奴才明白。」 「你也搬个凳子坐下吧。和我说说,这些天宫里都出了什么新鲜事儿了?」 孟夕岚每天闷在屋里,只能靠他们来当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 高福利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嗯……传得最凶的,还是长清宫闹鬼的事儿,据说连万岁爷都给惊动了。」 还闹着呢……这都闹了多长时间了。 「主子,听说有不少人都看见那女鬼的样子,说是吓人极了。因为她不仅出现在长清宫,还会在宫中四处游荡呢。」 孟夕岚皱了下眉。 这世上哪会有真的鬼?八成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吧。上次,她在长清宫看见的那张惨白的脸,或许就是始作俑者吧。 不过,这样做的目的何在?真是让人猜不透。 那鬼和周佑宸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高福利知道孟夕岚还惦记着明德宫那边,于是又道:「太子那边……一直都没什么消息,听说文郡王每次过去都是陪太子下棋而已,奴才们都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地守在外面。奴才无能,只能打听到这么多。」 看来,要想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还真是困难啊。 「你办的不错。是我给你的任务太难了。」孟夕岚抚了抚额头,心想,也许以后等到褚静文进宫之后,自己才能有机会知道得更多。 …… 午时刚过,明德宫内一片寂静,唯有清脆的落子声。 太监和宫女们远远退到一边,背过身去,一动不动,仿佛是这宫中竖立的摆设。 周佑平和周世礼各执一色,对垒布局。 「看来这盘棋,我又要输了。」周世礼淡淡开口,将黑子捏在两指之间,细细摩擦,犹豫不决起来。 周佑平轻声一笑:「不,应该说是堂叔您又让了我一局才对。」 周世礼闻言,跟着落下手中的棋子,将这局棋彻底结束。 周佑平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棋子,望向他道:「堂叔真是大方。每次都把赢得了的棋,故意下输,成全对手。」 「成全别人也是一种美德,更何况,我成全的不是别人,而是太子殿下,我们北燕未来的明君。」 周佑平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堂叔这话是在宽慰我?还是在恭维我?」 「可能两者皆有吧。」周世礼淡然一笑。 周佑平有些扫兴,摆摆手:「那就别下了,我懒得看你再输。」 「太子大婚在即,本该高兴才是啊。为何最近情绪不高啊。」周世礼不急不躁,缓缓发问。 「哼!有什么可高兴的?左不过就是场无聊的政治联姻而已。」 「既有佳人相伴,又能赢得人心。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周佑平将手里的棋子重重扔回棋盒,仿佛根本不在乎它是不是用玉做的。「女人这东西,本太子从来不嫌多,可我不喜欢别人硬塞给我的。」 「哦,原来太子不满意的是褚家,而不是太后的心意……」周世礼故意拉长语气。 他看似风淡云轻的一句话,却让周佑平心中涌起阵阵情绪。 「我不满意的事情太多了。」周佑平的语气也跟着烦躁起来。「堂叔,你有办法再帮我一次吗?」 缘起缘灭第六十四章 今时不同往日(四) 「太子言重了。能够为您分忧解难,是我的荣幸。」周世礼扬唇一笑。 「堂叔,你真的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周佑平忽地认真起来,乌黑的眼眸直盯着他的脸,目光犀利。 「当然,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周世礼神情认真。 上一次,他帮他成功翻身,虽说过程兇险,但结果还是成功。周佑平曾经差点以为,周世礼是要借着帮他的目的来害他,却没想到,他的办法真的能成。 「我要皇位。」周佑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周世礼单眉高挑,假模假样地敷衍了一句:「您是太子,皇位本来就是您的。」 周佑平冷笑:「堂叔,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既然想做,就要拿出点决心来。所以,别再和我卖关子了。」周世礼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稍有牴触,仿佛只要他一说出口,事情就会真的实现一样。 周佑平上身微微前倾,沉声道:「我要弒君夺位。」 虽然早已料到了,但亲耳听见,还是忍不住心中微颤。 这可能是天底下最放肆,最大胆,最恐怖的一句话了。 弒君夺位,单凭这四个字,就可以让人死无全尸,挫骨扬灰。但是,不知为何,周世礼听了这话,内心突然被激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堂叔,您敢帮我吗?」周佑平追问下去。 「我不能再等了。一旦老四那小子立功回来,父皇就会封他为亲王。等到那时,宫里想要我性命的人就更多了。」周佑平之所以这样迫切,就是因为周佑麟的出色表现,让他心中难安。 周世礼听得真切,心中百转千回。说实话,他的野心比周佑平的还要大,只是,他的运气一直不好,才一出生就痛失了世子之位。 周佑平可以看到他眼中流转的精光,继续道:「只要你肯帮我,一旦我登上皇位,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亲王之位。」 这个条件,听起来真的很诱人。 不过,周世礼却是暗自冷笑:他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个亲王的头衔。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更大的目标。 「太子……可否容我想想?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周世礼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掉起了他的胃口。 周佑平闻言眸色一沉,有些不太放心他:「堂叔,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吗?」 周世礼当即点了点头。「当然不会,我们早已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 在正式册封之前,孟夕岚一直希望能够得个机会,回家看看。不过,她的「病情」让她举步维艰,别说是出宫了,就是走出房间,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她这个时候活蹦乱跳地回到家,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开始怀疑的。 算算日子,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和家里人联繫了。 其实,通通书信也是可以的,但她心里想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能写在纸上的。 孟夕岚想过让竹露替自己回去,可竹露生怕自己嘴笨,说不明白她交代的事情。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宫外来了书信。 信是孟家托关系捎进来的,却直接送到了太后那里。 太后见了这封信,暗暗思衬,最后还是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想都没想,就直接当着太后的面把信给看了。结果,发现这竟然是一封报喜的喜信。「娘娘……我家中的长嫂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云哥儿平安出生了,可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他一眼。 太后闻言微微愣神,方才记起孟夕岚之前因为长嫂动了胎气而请求出宫。 「这是好事,孟家又添一丁。」 孟夕岚喜不自制,把信按在胸口上,笑得眉眼弯弯。 太后难得见她这样开心,便道:「哀家会派人送份礼物过去,你想回去看看的话,哀家也不拦着你,记得按时吃药,也别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住上一晚也无妨。」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惊,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太后扶了扶她的头髮:「看着你高兴,哀家就高兴。」 孟夕岚眸光一闪,流露出深深地感动:「谢母后……」 果然,这一句「母后」真真没有白叫。 孟夕岚还记得前世时,自己给云哥儿准备的礼物是一只毛笔,希望他能想长兄那样好学又聪慧。不过,这一次她换了别的礼物。 坐上出宫的马车,孟夕岚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只是太过期待而已。 快到家门口时,她激动的心情略略平復了些。 不过,当她步入熟悉的家门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让她微微震惊。 三房家人整整齐齐地出现,一起迎接她进到正院之后,纷纷行起了跪拜之礼。「公主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怔了一怔,忙上前几步,扶起正中央的祖母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哪里受得起家人如此大礼。 孟老太太神情欢喜,却眼含泪光:「今时不同往时。三天前,太后娘娘的懿旨就到了,您现在是公主殿下了。」 她虽还是孟家的人,但却有一半已经归了皇宫,归了太后。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头一酸,微微摇头,轻声道:「祖母,我永远都是您的岚儿。」 就算身份变了,可她还是她,她永远都是孟家的孩子。 孟老太太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咱们进屋去,进去说话。」 刚一坐下,孟夕岚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云哥儿,看看他那可爱的小脸儿。 孟老太太宠溺地看着她,随即带她去往里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没想到,太后娘娘也真的准了……」 孟夕岚挽着她的胳膊,微微而笑:「太后待我那么好,这点小小的请求,她不会不依的。」 孟老太太神情瞭然。是啊,太后娘娘都已经赐给她公主之位了,就等于是给了她一切。 进到乔氏的卧房之内,孟夕岚先是解开披风,跟着在瓷盆里净了净手,又去暖炉跟前热乎了一下,好似很熟练的样子。 昨晚刚经歷过生育之苦的乔惠云,正在浅浅睡着,微微浮肿的脸上略显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缘起缘灭第六十五章 云哥儿 孟夕岚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只见她的身边厚实的棉被里裹着一个粉嘟嘟,皱巴巴的小人儿。 正是云哥儿。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孟夕岚还是能肯定地认出他是云哥儿,她从未忘记过他。 情到深处,心中难免五味杂陈,酸咸苦辣全过了一遍之后,方才觉得甜滋滋的。 孩子才刚出生一天,小小的,弱弱的。 孟夕岚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清澈的水,闪着柔和的光泽,她轻轻地将抱起裹在襁褓里的云哥儿,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稀罕的不得了。 孩子睡得正熟,被她的鼻息弄得有些痒痒的,轻轻哼了一声。 乔惠云随即醒来,望着床边抱着襁褓的孟夕岚微微一怔,欲要坐起身来,却被孟夕岚出声阻止:「嫂子快躺好,别动。」 孟夕岚抱着孩子挨坐在她的身边,柔柔笑道:「恭喜嫂子喜得贵子,平平安安。」 乔惠云眼圈一红:「你……殿下回来了。」 「我说过的,等孩子出生时,我一定会回来的。这孩子真漂亮,也可爱极了。」孟夕岚说完,低头又在他皱皱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乔惠云闻言一乐,却不怎么敢用力气:「刚出生的孩子,皮肤都是皱皱的,五官也还没长开呢,哪里漂亮了?」 孟夕岚轻轻拍着云哥儿,继续哄着他睡觉,盈盈道:「儿子都随娘,嫂子是美人,这孩子定是个好看的。」 乔惠云脸上微微一红,笑着去摸了摸儿子的襁褓。 说实话,她心里更希望这孩子长得像他父亲,多些英气,少些柔弱。 听见大人们的说笑声,小傢伙儿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儿,看了看孟夕岚,又慢慢闭了起来。 「祖母,嫂子,给宝贝起名字了吗?」 孟老太太见她这般欢喜,只是摇头笑道:「等你父亲和大哥回来再拿主意吧。他们肯定都想过了。」 孟夕岚点点头,又道:「那孩子的乳名,可以让我来取吗?」 孟老太太和乔氏闻言相视一笑,欣然同意:「当然了。你是他姑姑,又是公主,给他起个乳名,也是一桩添福气的事儿。」 孟夕岚低一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泛起的泪光,她望着自己怀里重新睡着的云哥儿,深吸一口气道:「我看就叫云哥儿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胸怀天下。愿他一生胸怀大志,步步高升,青云万里。」 乔惠云心中一动,含笑点头:「果然是个好名字。」 孟老太太也附和道:「看来,这孩子将来註定要做状元郎了。」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笑。 她不光要给他一个好听的乳名,她还要给他自己能给一切,要他做这世上最幸运的孩子。她还是唤他「云哥儿」,虽然每次听见这名字都让她觉得心疼,但孟夕岚还是坚持如此。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时时刻刻铭记,前世失去他们时的痛苦。 孟夕岚跟着把云哥儿交还给了乔氏,伸手从领口掏出一枚玉观音,摘下来道:「这是我给云哥儿的礼物。男戴观音女戴佛,这是在佛前开过光的,希望可以保佑他平安。」 她想要给云哥儿一个护身符,就算自己不在孟家,不在他的身边,他也能好好的。 乔惠云见她这般用心,感动地默默落泪。 孟夕岚把玉观音放在明哥儿的襁褓之上,含笑道:「嫂子都是做娘亲的人,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哭鼻子,惹人笑话。」 乔惠云破涕为笑,轻轻握住她的手:「你难得回来一趟,我却不能陪你。」 孟夕岚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替她掖掖被角:「嫂子安心休养,守好云哥儿,才是要紧。别担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时隔一月,孟夕岚再次回家,心里的感觉很不一样。 上次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待她亲亲热热,但一切都很仓促。而这一次,她们对她如众星捧月一般客气周到,除了寒暄,便是恭维,言语间充满了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讨好,而不是亲人之间的熟络和自在。 继母冯氏明显要比所有人都显得更兴奋一些,话也更多了一些。「我的天啊!要是等老爷回来之后,他该有多高兴啊!岚儿,这两天等们送礼的门帖多得数不过来,都是过来为咱们孟家道喜来的。」 大伯母也跟着帮腔起来:「是啊,天天热闹得很,看来,咱们要选个黄道吉日去酬神还愿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抬眸看去,家中的姐妹兄弟们都到得差不多了,唯独没见着孟夕月。 她居然没来?是病了,还是犯错了? 趁着午膳开始之前,孟夕岚难得可以和家中的姐妹们说说闲话。 孟夕楚仔细打量她一番,眼神中多少有些酸刺,故意发问道:「妹妹怎么瞧着比上次又瘦了不少?」 她的语气毫无关心,只是单纯地发问。 孟夕岚淡淡道:「最近太后茹素,我也跟着一起过得清淡了些。」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孟夕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人人都说她在宫中受宠,可为何她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难不成,风光只是表面,背地里过得并不怎么样。 说白了,她倒是希望她过得不好……免得自己心里难受又嫉妒。 孟夕楚比孟夕岚年长一岁,两人是堂姐妹。按理,应该很亲近才对,可惜,两个人的年纪相近,容貌相当,又都是嫡女出身,所以,自小便被家里人放在一起互相比较,样样都得分出个高低。再加之,大伯母崔氏那种锱铢必较的小性子,孟夕楚早已把孟夕岚当成自己未出阁之前,最大的对手。可惜,她没有孟夕岚那么好的命,爹不争气,娘不贤惠,也没有送她进宫的本事。 对于孟夕楚有所怀疑的目光,孟夕岚并不在意,只将目光缓缓放在一旁的孟夕乔的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看上去很可爱。她的五官不如孟夕楚精緻,但眉眼间自带一股纯真的风韵,看着很招人喜欢。 不知不觉,家中的姐妹们一个一个地都长大了,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缘起缘灭第六十六章 想法 孟老太太发现孟夕岚微微出神之后,目光也跟着落向了孟夕乔,没觉她有什么不对。 吃饭时,大伯母和二伯母一个劲儿地给孟夕岚布菜,亲热得很。冯氏偷偷拿眼角觑着她们,心中暗暗得意。继室又如何?还不是比你们这些明媒正娶的正室有福气! 饭后,自然是孟老太太和孟夕岚独处的时间,众人都识趣地起身告辞,让她们祖孙俩好生叙话。 「那天,宫里的懿旨一下来,祖母的心里像是炸了个惊雷。岚儿啊,你可真是为咱们孟家争光争气了。」没了旁人,老太太立刻和她说起了体己话。「可是岚儿,太后娘娘的旨意怎么下得这般仓促又匆忙,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孟夕岚微微垂眸,并未隐瞒:「嗯。娘娘此番待我如此,一来是怕我以后再受委屈,二来也是为了堵住咱们孟家的嘴。」 孟家虽然不比从前风光,但到底还顶着一个世家名门的名声,若是孟夕岚真的出事了,怎会轻易罢休?而且,皇家闹出这等没脸面的事儿,她们不得不息事宁人啊…… 「你果然是出事了……」孟老太太紧张地绷紧了后背。「上次,我见你写回来的家书,就知道你有事要说。可那会儿,你嫂子胎气不稳,我不放心,便没有进宫找你。岚儿,你和祖母说,到底怎么了?」 孟夕岚淡淡一笑,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就是差点被安宁郡主给算计了一遭。」 「算计?什么算计?」孟老太太深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孟夕岚便把周俪儿给自己下毒的事儿说了,简略过程,着重头尾。 孟老太太听完,气得双手一直哆嗦个不停,脸色瞬间铁青,闷着火气道:「好狠的丫头啊!」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不愿意让祖母跟着担心,口气还是很轻松的说:「打从我刚进宫的时候,她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周俪儿这个人心胸狭隘,眼里容不下人,所以,才会犯下这等没脸的事儿。不过,这次孙女能化险为夷,多亏了焦太医。」 孟家和焦家,之前也是算是有点交情,只是这两年走得没那么近了。孟夕岚提起这事儿,也是希望往后祖母这边儿,可以找机会多和焦家走动走动。 「那你的身子要不要紧啊?千万可别留下什么病根儿啊……」孟老太太又将孟夕岚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后知后觉道:难怪她身上看起来一两肉都没长,原来都是被人给算计的,处处不得安生。 孟夕岚忙摆手摇头,「没事的,有焦太医在,我什么事都不会有的。再说,祖母,岚儿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要是没有周俪儿哪一出,太后娘娘也不会这般心疼我啊。」 孟老太太也跟着摇头:「这算什么福?这是你自己拿命搏回来的。你可得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要是不彻底养好,最容易留下病根。」 「这样的结果,就算是拿命去博也是值得。而且,往后在宫里,再不会有人敢欺负算计我了。」 有了她这句话压在心底,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缓和下来。 「这个周俪儿,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歹毒,等她长大以后那还了得。」 孟夕岚轻笑一声:「她自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估计她有阵子不能出来祸害别人了,更不要提进宫了。」 孟老太太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凡事都喜欢未雨绸缪,周俪儿是个大麻烦,更何况,她的身后还有恭亲王呢。 孟夕岚隐约能猜到她的心事,便道:「恭亲王现在正为了拉拢威远侯的事而心烦意乱呢。估计,没工夫为他那个不省心的女儿报復……」 「威远侯?恭亲王和老侯爷有什么关联?」 「恭亲王一直想和他们攀亲家呢。」孟夕岚淡淡道。 孟老太太略感意外。 老侯爷性格耿直,行为老派,所以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恭亲王干嘛想要和他做亲戚? 「周俪儿的婚事算是泡汤了。不过,我的心里倒是有了想法……」孟夕岚放下茶杯,望向祖母道。 「什么主意?」 「家中的姐妹们,现在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所以,我在想,咱们要不要和威远侯做亲家。」 「啊?这个……」孟老太太一愣,不明白孙女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岚儿,你的打算是什么?」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人脉。孟家想要恢復从前的声势,最需要的就是人脉。如今,我在太后娘娘的身边,正是受宠的时候,单凭这一点,我可以为孟家做很多事。」 时机很重要,在最好的时机做最好的事,这样才不枉费老天爷的一番好意。 「岚儿,依着咱们孟家如今的地位,想要和老侯爷攀亲家,很容易招人话柄。虽然,你父亲的身上也有爵位,但到底……」孟老太太脸上似有为难:「咱们家的女孩儿是不少,那你心中的人选是?」 「夕乔妹妹。」孟夕岚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模样清秀,不似夕楚姐姐那样事事喜欢拔尖要强,性子温和,也不多话。我觉得她是最合适的。」 孟夕乔身上那股娇憨的气质,让孟夕岚觉得看着很舒服。 那些王侯公子,世家子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聪明的,漂亮的,妩媚的,轻浮的……所以,有时候越是平平淡淡的人儿,越是看起来更好。 孟老太太想得和她恰恰相反,她觉得孟夕楚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孟夕楚胆子大敢说话,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理,一看就是个做官家夫人的料儿。 「婚姻大事,讲究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在宫里诸事操心,就不要再为了她们费神了。」仔细想想,孟老太太还是不看好这门亲事,觉得不太可能。 孟夕岚淡淡一笑:「为她们打算,也是为孟家打算。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件事用不着怎么张罗,一切全看缘分即可。相请不如偶遇。过些日子,太后要去大相国寺上香祈福,不少后宫妃嫔和王侯家眷皆会同往。祖母也是礼佛之人,可以带着家中的姐妹们一起过去,到时候咱们来一次偶遇,如何?」 缘起缘灭第六十七章 戏真情假(一) 「世子眼界高,乔妹妹未必能高攀得上。可我听说,世子的下面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只要是嫡出的儿子,又是正室,那就不算委屈了妹妹。权当是一次机会,试试也好。」 孟老太太心里虽然不看好,但也觉得可以试一试。 到底是孟夕岚的主意,她如此周全明白,做事自然不会白费功夫。 「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不过,夕乔那孩子有点胆小,没怎么出过门,到时候见了人不会怯场吧?」 孟家的孩子中,老太太最疼的就是孟夕岚,但对于别的孩子,她也都是心中有数。大房那两个孩子都随爹,脾气一个比一个大,能耐一个比一个小。二房那三个丫头,也是资质平平。 孟夕岚重新拿起茶杯微微一笑:「祖母别担心,她若是把这事儿当成是一生的指望,不会做不好的。要不,让我和她谈谈,也许她会开窍也说不定。」 孟老太太闻言,贊同地点一点头:「恩,这样也好。你是家里姐妹们的榜样,她一定会听你的。」 孟夕岚摇头一笑:「我算不上是什么榜样,左不过仗着太后娘娘的恩宠,可以为家里做点小事而已。」 孟老太太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深情道:「你做得哪里是「小事」了,祖母这辈子都以你为傲!你是咱们孟家的福星,知道吗?现如今,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回到宫里,别总是委屈自己,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那都是你应得的。主子心善,奴才好欺,时不时地你也该拿出点脾气来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祖母放心,宫里的人最懂规矩,不敢随意造次。只是,往后我不能按月回来探望你们了,太后娘娘这次准我出宫,已是大大的不易……」 从前她是陪读,出宫回家,无可厚非。可现在,她也算是半个宫里人了,不能总会变着法地往外跑。 孟老太太不等她说完,便瞭然点头:「祖母知道。你不要担心这些,你不能出宫,祖母可以隔三差五地去进宫看你。只要你过得好,祖母就安心了,知道吗?回头有什么事儿,就派人传个话儿,要是传话不方便,就直接告诉你二哥,他到底是比你自在些。」 「嗯,知道了。」 孟夕岚现在好盼着父亲和哥哥们能够早点回来,也好早点见上一面啊。 在祖孙俩相谈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孟夕岚回到自己的厢房休息,正准备歇一歇,听见外面丫鬟的通报,思量片刻,方才淡淡道:「让她回去吧。我累了,想睡个午觉」 丫鬟原话去回给了孟夕月,不忘又加了一句:「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吧。」 孟夕月闻言默默低下头,眼底涌起一丝怨怼之情。转身往外走,眼看就要出院门了,又突然停下,然后转身走了回来,还是回到方才站着的地方。 那传话的丫鬟见状愣了愣,忙问:「姑娘怎么又回来了?」 孟夕月微咬下唇,扬声回道:「姐姐要午睡,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她睡醒了再见我。」 那丫鬟闻言心里一阵莫名其妙,忙劝了她几句,见她还是不动,便一扭头就转身回了屋里。 孟夕岚靠着大引枕打盹儿,听见孟夕月还在外面站着,不由微微蹙眉,心想她闹得是哪一出儿。 竹青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外面颳风怪冷的,别再给冻着了。」 孟夕岚阖着眼:「她爱等就等着吧。」 她爱闹就闹,冻坏了又如何?别指望自己还会心疼她。 孟夕岚如此想着,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悠悠转醒,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她还在外面吗?」 竹露上前一步:「还在外面呢,怎么劝都不走。」 其实,刚刚竹青好心出去劝了几句,让孟夕月赶紧回去,万一冻出病来,岂不是让小姐跟着心疼,偏偏孟夕月就是油盐不进,非要等在那里。 孟夕岚心中一声冷笑,看来她是故意要让自己为难了。「行了,你们把她领进来吧。」 孟夕月在料峭的春风里站了一个多时辰,全身都被冻透了,双腿发僵,都快要没知觉了。 竹青见她这般不得不扶着她走。「姑娘只是何苦呢?」 孟夕月咬一咬唇没说话,一步一缓地走进暖唿唿的房间,抬头只见,孟夕岚歪坐在床上,正在就着竹露的手喝茶漱口,神情略显倦怠,髮髻微微松动,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她居然还真的睡着了。 孟夕岚漱过了口,又抿了口茶,方才看向孟夕月。她的小脸都冻白了,眼睛乌沉沉的,含着一股子怨气。 「听说妹妹在外面一直站着。唉……真是煳涂,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孟夕岚说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她坐下说话。 桌上有碗茶,但不是热的,那是一直放着没喝的,早已经泡老了。 孟夕月看了看茶,又看了看孟夕岚,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姐姐难得回来一次,我怕见不到姐姐。」 「哦,妹妹这么想我吗?」孟夕岚放下茶杯,轻声笑着:「我还以为,妹妹只在有求于我的时候才会想我呢。」 孟夕月闻言,再也笑不出来,蹙着眉咬了咬下唇。「姐姐……我……」 孟夕岚一直盯着她看,等着她说话。 「说吧,就如妹妹所说的,我难得回来一次,有话尽管直言。」 孟夕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突然站了起来,跟着「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一举动,惹得竹青和竹露看得一惊。 孟夕岚丝毫不显意外,抿起的嘴角还是一如既往,淡淡问:「妹妹这是何意啊?」 「姐姐,求您帮帮我。」孟夕月含着哭音,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 「果然……我没猜错,妹妹还真是有求于我啊。」孟夕岚的语气依然平淡,却不失嘲讽之意。 孟夕月知道自己脸皮厚,索性也不管那么多了。 「姐姐如今受封成为公主,身份尊贵,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妹妹只求姐姐您能施捨一点点的好运气给我。」这话说得有些隐喻,但孟夕岚听得很明白,还是继续问道:「所以呢,你想怎样?」 孟夕月深深地唿了一口气:「一个机会,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缘起缘灭第六十八章 戏真情假(二) 当初,孟夕岚还在家中的时候,待她还算不错,所以,她才能过得舒服些。可是后来,她的好姐姐对她的态度变了,这样的改变,让下人们也开始对她怠慢起来。活十几年,孟夕月恍然大悟,除了孟夕岚,她几乎没人可以依仗,姨娘不争气,祖母对她视而不见,更不用提父亲了。 孟夕月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在孟家什么都不是,所以,她只能来求孟夕岚,求她给她一点机会,哪怕只是点幸运的残渣也足够了。 「出人头地?难道,妹妹想要考功名不成?」孟夕岚忽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孟夕月的脸色更白了,一时不知如何往下说,发问道:「姐姐是在拿我的请求寻开心吗?」 为何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如此怠慢,如此轻视…… 「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明白妹妹想要我做什么?我喜欢有话直说,条理分明的交谈,这样才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 孟夕月的眼神闪了闪,心里突然有种错觉,感觉孟夕岚知道她的想法,好像能看透她的心事一样。 「说吧,夕月,和姐姐说点实话。」 「可是……姐姐,有些话女儿家是不好开口的。」孟夕月低了低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此话一出,任谁都会明白她想求的是什么了。 孟夕岚瞭然一笑,「哦,难不成妹妹是想要嫁人了?」 孟夕月把头垂得更低了,露出白嫩的脖颈,一派娇羞的模样。 身为庶女,她这辈子在孟家是没什么指望了,所以,只能盼望着嫁个好人家,做个官太太了。庶出的身份,让她註定没办法得到一份好姻缘。除非有人肯帮她,帮她牵桥搭线。 多好看的脖子啊。纤细,白皙,却又那么脆弱…… 忽地,眼前浮现出她被太监活活勒死的场景,长长地白绫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折断了她的咽喉! 孟夕岚一阵沉默,方才轻嘆一声道:「是啊,妹妹今年也十三,过了明年就该找人家了。」 孟夕月闻言,忙抬起头来:「妹妹资质平庸,不敢奢望什么世家名门,只求未来的夫君是个纯良之人,可以安稳度日。」 这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新鲜啊。她若是肯安稳度日的话,又怎会一心惦记着往上爬。 孟夕岚的心里突然有了个念头,目光微微一闪,望向孟夕月摇摇头:「妹妹天生丽质,怎能随随便便地找个人嫁了呢?」 这一句话,像是火苗似的撩起了孟夕月的信心,她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姐姐……」 孟夕岚的态度开始有所改变,继而含笑道:「妹妹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又是孟家的女儿,姐姐自然要为你好好打算。」 孟夕月听得一怔一怔的,感觉自己都有点煳涂了。「姐姐,您真的这么想吗?」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干嘛还要来见我?夕月,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想?」孟夕岚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感觉很认真。「快起来吧,别总是跪着,我是你姐姐,又不是你的主子。」 孟夕月立刻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孟夕岚主动向她伸出了手,「之前因为事情太多,我心里有点烦躁,所以忽视了你的感受。别怪姐姐……」 「不会,姐姐为家里做了这么多事,是我不好,不能为姐姐分忧解难才对。」 两个人执手相对,倒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竹露看在眼里,心中纳闷。小姐今儿又怎么了?突然又对五小姐亲切起来了。 孟夕岚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问起孟夕月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孟夕月闻言,脸上腾地红了起来。 「没有……我从不出门,哪里会有什么意中人呢?姐姐,别逗我了。」 孟夕岚审视着她的表情,只觉不信。 她的确是足不出户,但家中常有宾客拜访走动,其中不少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公子小姐,依着孟夕月的性格,她不会不去张望张望的。 「你还在害羞是不是?和姐姐也不愿说实话吗?」 孟夕月咬紧下唇,她心里的确有个名字,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你还在害羞?怎么和姐姐也不愿说实话吗?」 孟夕月咬紧下唇,她心里的确有个名字,可说不出口,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全凭姐姐做主就是。」 孟夕岚笑意不减:「你不说出来,我怎么替你做主?回头选了个你不喜欢的人,岂不要耽误你一辈子。」 孟夕月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真的没有,妹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为人正室。」 这辈子,孟夕月最恨的人是孟夕岚,最恨的事,就是自己庶女的身份。嫡亲与庶出,前者是被捧上天的云朵,而她只是被放在地上随时被人忽视的泥巴。 孟夕月不愿再重走姨娘的路,为人妾室,一辈子看别人脸色,仰人鼻息而活。 她的眼中闪过连她自己都不曾感觉到的怨恨,孟夕岚看得真切,故意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柔声道:「这样吧,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不能操之过急,咱们以后商量着来。」 孟夕月感激一笑,撒娇似的往她的身边挨了挨,心里暗自思量起来。 只要有了孟夕岚这句话,她的婚事绝不会差,再不济,也会在来年新科进士之中给她择选一位青年才俊。 她心中的算计,孟夕岚又岂会猜不到。既然,她已经等不及离开孟家了,等不及想要嫁人,自己不如索性成全了她。 孟夕岚亲切的态度,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孟夕月惴惴不安的心,立刻踏实了下来。 「姐姐,皇宫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到处金碧辉煌,有数不清的美人和宝贝,连走路行车的甬道都是用金子和碎玉铺就而成的?」孟夕月微微歪着头,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她的肩膀,轻声挑起话题。 见她挨着自己这样近,孟夕岚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孟夕月低头嗤嗤一笑:「我都是从丫鬟们嘴里听来的,她们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缘起缘灭第六十九章 戏真情假(三)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宫里的好东西的确多到数也数不完,可规矩也是多得数不完。」 孟夕月怎会了解知道她话中的深意,含着笑音道:「规矩多可以慢慢学啊,总有一天能学完的。唉……要是我也能到宫里去看一看就好了。」 这话是分明是说给孟夕岚听的。 她撒娇的时候,总喜欢粘着人,一旦黏煳煳的贴上去,往后想在剥下去就难了。 得寸进尺! 孟夕岚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道:「妹妹若是这么惦记,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让你跟着祖母一起进宫瞧瞧,倒也无妨。」 孟夕月闻言心中一突,连忙坐起身来,怔怔地望着孟夕岚,不可置信道:「姐姐……肯让月儿进宫?」 问是这样问,眼中却是透露出兴奋的光彩。 孟夕岚嘴角一弯,别有深意地伸出手指,在她的小脸上轻轻划了几下,缓缓道:「妹妹有眼色又懂事,理应出去多见见世面。」 孟夕月听了这话,连忙站起身来,跟着又在孟夕岚的跟前跪了下来:「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心里真真是踏实了。」 孟夕岚上身微微前倾,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回头我给你挑几匹好料子,再请个裁缝过来给你做点新衣裳……颜色新鲜点,样式也多换换。」说完,瞧着她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裙子,摇了摇头:「往后,这样的衣服就不要穿了。」 「竹露,去看看的樟木箱子里还有什么好衣服,都拿出来给月儿吧。」 孟夕岚看向孟夕月,含笑道:「新衣裳做好之前,你先穿我的吧。不过,就是不知道妹妹会不会嫌弃?」 孟夕月连忙摇头:「妹妹怎敢嫌弃,这都是姐姐对月儿的好啊。」 进宫之后,孟夕岚的衣食起居都是按着宫里的份例,所以家中的东西,大部分都闲置没什么用了。 竹露听了这话,虽然心里生疑,但还是依着孟夕岚的吩咐行事。 在孟家,孟夕岚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最好的,所以,就算是穿过的「旧衣服」,看起来也比孟夕月的新衣服还要好看许多。 孟夕岚看着她拿起一件件衣裳往自己的身上比划,眉眼带笑,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其实她明白,孟夕月未必真有那么喜欢,多半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捡被人用过的东西来穿,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多么高兴的事。 孟夕岚故意伸手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淡淡道:「明儿我就回去了。衣服的事,我会让二娘帮你看着办的。」 孟夕月点一点头,目光瞬间就被那只玉镯子给吸引过去了。 「这镯子真好看……」 孟夕岚微微抬了抬手,「这是华妃娘娘送我的礼物,很贵重。」 孟夕月一脸惊讶,巴巴地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能让我瞧瞧吗?」 她也是真捨得下脸来,什么都想看看。 孟夕岚含笑摇摇头:「这是华妃娘娘的礼物,我从不离身。」 她的语气里故意带点得瑟的味道,让孟夕月心生嫉妒。 那镯子一看便是个稀罕物。可惜,她长这么大,身上没几件能拿得出手的首饰,非金即银,以后出门难免寒酸。说来也怪,孟夕岚给她衣裳,给她料子,却偏偏不给她首饰。 再看孟夕岚额间悬着蓝宝石,腕上带着羊脂白玉,满身气派,让人不眼红都难。 孟夕月轻轻拉起她的袖子,将那只玉镯看了又看,一脸艷羡道:「姐姐真是有福气,贵妃娘娘都这么疼您。」 随后,她的话茬儿一转,忽地问起:「对了,贵妃娘娘不就是四殿下的生母吗?上次,四皇子殿下不是还来家里做客来着……」 孟夕岚闻言,不觉微微挑了挑眉。「你见过四殿下?」 孟夕月不知为何突然红了脸,直摇头:「没有……月儿哪有机会可以见到那般尊贵的人呢。」 其实那天,她有偷偷地熘出去看。只可惜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周佑麟的五官轮廓,只能看到他高挑挺拔的身姿。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清的缘故,反而让人容易念念不忘。 看着一肚子算盘的孟夕月,孟夕岚的指尖在桌上轻敲几下,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既然她那么想要嫁人,不如索性成全了她,让她彻底脱离孟家,往后再不为孟家丢人。 孟夕月是跟着姨娘长大的孩子,学不来大家闺秀的做派,只学会了算计,全身上下,唯有张漂亮脸蛋可以派上用场。所以一旦给她机会,她绝不会轻易错过,哪怕是卖身求荣也在所不惜…… 前世,孟夕月正是凭着这副好皮囊,才能成功地迷住周世礼,以至于给了孟夕岚一个大大的难堪。 她和周世礼成亲三载,一直未能怀孕,心里虽急,但也不从未反对过周世礼纳妾,只是周世礼故作专情,每每提起这事,总是拿那些痴情的缠人话儿来哄她,让她彻底没了心防。可是,孟夕岚万万没想到,最后他带回来的女人,竟然会是自己的亲妹妹孟夕月。 孟夕月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说两人都是一时情动,无法自拔,所以才会一错再错。这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孟夕岚还是同意让孟夕月入了府,后来还让她做了侧妃。只因,她心疼她是自己的妹妹,孟家的女儿,不能就那样白白没了贞洁! 怎料,孟夕月对她的仁慈,毫无感激,反而以怨报德,最终害死了所有人。 孟夕月拿着裙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故意想给孟夕岚看看自己高兴的样子,却见她定定地望着自己,目光幽幽,一言不发,突地有些心虚地笑笑:「姐姐在想什么呢?」 孟夕岚收起心思,淡淡道:「没什么,看着妹妹喜欢这些衣服,我心里也跟着高兴。」 孟夕月低一低头:「只要是姐姐给我的,我都喜欢。」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孟夕月觉得自己也该见好就收了,好东西不嫌多,但自己要是拿得太多,让下人们看见了,回头还指不定说什么难听的话来怎么编排她呢。 缘起缘灭第七十章 戏真情假(四) 须臾,孟夕月带着几套衣服高高兴兴地走了。 竹露好生把她送出去,待她走出院门,方才折了回来。 「小姐今儿是怎么了?对月小姐这么好。」竹青没有竹露那么有深浅知轻重,轻声发问道。 竹露回来正好听见,不禁睨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多嘴。 孟夕岚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淡淡道:「她那么跪下来求我,我哪能不帮啊。」 哦,原来小姐是心软了。 竹露低头继续收拾箱子,沉默片刻,也问道:「那小姐还真打算让她进宫?」 自家姐妹帮帮也无妨,只是凭孟夕月那样上不了台面的身份,如何能进得了皇宫? 孟夕岚弯弯嘴角,差点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我那是哄着她玩呢。」 这会儿让她进宫,岂不是给孟家闹笑话,给自己添堵吗? 她哄着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心里飘飘然,没了防备。 竹露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眼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孟夕岚站起身来道:「我想去二娘那里坐坐。」 方才孟夕月在她的跟前演了这么一齣好戏,自己也该去跟二娘知会一声才好。 离着晚膳还有些功夫,冯氏半靠在床头翻帐本,越看越心烦,不由眉心紧蹙,一脸不悦。 前些日子,老太太身子不适,让她代管了几天的家用。这原本是个机会,谁知,大房和二房故意不让她好过,整天变着法地为难她,隔三差五地找名目要花销,结果半个月下来,家中的用度,非但没减,反而还比上个月多出了近百余两。 冯氏为此心烦不已,虽说花钱的不是她一个人,但管钱的差事是她的。 冯氏一心想给老太太留个精明能干的印象,看来这次又不成了。 「夫人,岚小姐来了。」 丫鬟的通报声刚落下,孟夕岚就抬脚进了屋。 孟夕岚主动过来探望,惹得冯氏微微诧异,连忙合上帐本,坐起身来道:「我的儿,你不好好歇着,过来作甚?」 孟夕岚微微而笑:「听这话,二娘是不喜我来了。」 冯氏连连摆手:「我是怕你累着。你来看我,我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 「走几步路能累到哪去儿,我又不是纸片儿人。」孟夕岚不等她招唿,便直接挨着她的床边坐下,很是亲近地说道:「我明儿就要回宫,所以,寻思着来和二娘说几句体己的话。」 冯氏受宠若惊,忙点一点头,又让翠玉上茶上点心。 孟夕岚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目光微微一扫,看到桌上的帐本,便问:「二娘在算帐呢?」 冯氏「嗯」了一声,只把帐本往旁边推了推,似乎不愿让她操心这些琐事。 「这个月老太太让我来管家。」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哦,这样正好,我正有事想要和二娘商量呢。」 冯氏瞧着她,随即开口道:「银子的事儿?那你说个数,二娘一定给你凑出来。」 她心里没多想什么,只觉孟夕岚在宫中手里是短不了银子的。 孟夕岚淡淡一笑:「二娘,我是不缺银子的,宫里什么都是按着份例来,每月都有赏赐,所以都够用了。我想说的是夕月,寻思着能不能请二娘给她添置点东西。」 冯氏一脸纳闷:「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 孟夕岚低一低头,欲言又止起来:「方才夕月妹妹来见我……哭得挺伤心的,所以……」 冯氏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计较起来。 难不成是孟夕月找她诉苦去了? 孟夕岚轻轻挽着冯氏的手臂,继续道:「妹妹说得也怪可怜的,她说她明年就要及笄了,有心想要出去交际交际,所以,想置办点新衣服和新首饰。我原本想亲自给她置办的,但我明儿就要回宫,所以……不得不劳烦二娘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冯氏的表情,她果然有点不高兴了,只是当着自己的面,不好表现出来。 「夕月这孩子也真是的……跑去和你说这些琐碎事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时怎么亏待她了呢。」 嘿,孟夕月这丫头够阴的,有话不明着和自己说,背后去到孟夕岚的跟前儿装可怜,这不是故意打她的脸么? 孟夕岚忙笑着握住她的手:「怎么会呢。二娘操持家事一向尽心尽力,岚儿都明白的。说来说去,这都是些小事儿,不过是妹妹她脸皮薄,心里着急,不好过来明说。」 冯氏心中冷笑。 她这哪是脸皮薄,分明是厚得很。亏她还真能豁的出去,居然为了这点小事儿,哭哭啼啼的,真是没出息,和她那个生母姨娘一样没出息。 「到底是姨娘养大的,不知分寸。难为你回来一趟,还得为她操心。说起来,二娘何尝短过她什么,还是她不知足。」冯氏如此说着。心想,回头可得好好治一治那丫头。 「二娘,家中的银子可还宽裕?」孟夕岚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冯氏轻嘆一声:「宽裕倒算不上,但还不至于吃紧。最近家里使银子的事儿多,所以我算得仔细了些。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也晓得你大伯父和二伯父都是干吃家底儿的人,银子赚不来,花得却比谁都多。老爷每年的俸禄就那么多,光是紧着咱们一房都不够用呢,还要处处贴补他们。唉……我要是再不仔细着些,用不了十年,这点家底儿就要被吃空了。」 一提起这些钱的事儿,冯氏的心里就烦得慌。 孟家的家底殷实,祖上留下不少田产,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只是大房和二房一直碌碌无为,不会挣钱,只会花钱,简直就像「蝗虫」一样,让人厌恶。 冯氏越说越气,身边的翠玉不得不好心提醒了她一下,道:「夫人先喝茶,不然等下茶水可就凉了。」 冯氏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话太多。「瞧我,好端端的,干嘛和你说这些,让你心烦了吧。」 孟夕岚摇摇头:「没有,二娘的辛苦我都知道。夕月的事,您看着办就行了。」 她这么一说,摆明了是把孟夕月交给冯氏料理,自己不会过多干涉的意思。 冯氏立刻答应下来:「嗯,夕月的事,二娘会看着办,你就别惦记了。」 缘起缘灭第七十一章 夕乔妹妹 用过晚饭后,老太太的院子里热闹极了。 乔惠云还不能下床,大家便围坐在她的床边,陪她说话。 须臾,乳娘把云哥儿抱了进来,老太太告诉家里人,孟夕岚给他起的乳名,众人纷纷叫好。 孟夕岚一看见云哥儿就捨不得移开眼睛,孩子虽小,但有灵性,一到了孟夕岚的怀里,眼睛睁开一条小小地缝儿,肉嘟嘟的小嘴弯了弯,似乎在笑。 孟夕岚瞧着欢喜,经不住莞尔,大伯母见她这么喜欢云哥儿,不由打趣她道:「瞧你喜欢的,赶紧早点成亲吧。」 这句玩笑话一出,房中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梁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孟夕岚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老太太心里有了计较,身为长辈的,说话怎么都没个分寸呢。 孟夕楚比她的母亲敏感许多,见老太太淡下来的笑容,面上生出几分尴尬之情。 须臾,老太太嫌人多吵闹,有意众人各回各处。 梁氏闹个无趣,自然想要早点回去,孟夕楚也不愿多坐。待孟夕乔起身时,孟夕岚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夕乔妹妹多留一会儿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此言一出,众人微怔。 二伯母脸上一喜,伸手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让她过去说话。 「姐姐……」孟夕乔喃喃地唤了一声。 她平时和孟夕岚并不怎么亲近,虽说每天见面,但除了问候寒暄之外,几乎没什么话说。 孟夕岚把云哥儿交还给嫂子乔氏,拉过孟夕乔的手,温和道:「方才听祖母说,妹妹近来一直在学琴,学得可还辛苦?」 孟夕乔脸上微微一红,「学得倒也不辛苦,只是我太笨了。」 孟夕岚闻言一笑,低头去看她的指尖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天道酬勤,只要肯下功夫,一定会学好的。」 孟夕乔脸上又是一红,点头道:「姐姐的话,我会牢牢记住的。」 近处看她,孟夕岚心中更为满意。 少女的气色总是最好的,再加上,她的皮肤很白,薄薄的,可以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带着一点点娇弱的美感。前世,她一直觉得家中姐妹之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人是孟夕月,如今细细看来,其实孟夕乔也是不俗之资,稍加调教,前途不可限量。 短时间内,想要让孟家广布人脉,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同样身为孟家的女儿,人人都得为家里出一份力才行。 孟夕乔见她一直笑盈盈地打量着自己,暗暗纳闷,一双手不知该怎么放才好,迟疑半响才道:「姐姐方才说有话要说……」 孟老太太和孟夕岚对视一眼,含笑先开口道:「嗯,你岚姐姐正寻思着给你找婆家呢。」 她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了这话,只怕惊到孟夕乔。 不过,她还是被吓得够呛,神情一阵慌乱,眸光闪烁不定,心里猜不透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的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如果真要说亲事,也该是孟夕楚在前。而且,这会儿不年不节的,无端端的提起这事,让人心里没由来地不安。 「祖母,姐姐……我……」 孟夕岚见她突然结巴起来,笑意更深:「妹妹别怕。事情能不能成,还需再看看呢。姐姐只是觉得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这些,所以便和祖母提了一嘴。」 姻缘的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急是急不来的。 孟夕乔的脸上又平添几许娇羞之情,手里搅着手绢,低着头不说话。她还从没想过这些事儿呢,母亲说她是嫡女,老太太不会亏待她的。 孟夕岚知道她害羞,也不逗她,只道:「今儿单独留你下来,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想要问妹妹的意思。」 孟夕乔忙摇了摇头。 她能有什么主意?左不过就是长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每次父亲在外面犯煳涂,娘亲便会常在她的耳边絮叨,说什么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一个好夫君。可她自己也不懂到底什么是好夫君,只愿自己以后不要想母亲那般整日烦心,事事忧虑。 乔惠云哄着儿子睡觉,见孩子睡熟了,方才问道:「定亲是喜事,不知妹妹属意的是哪一家?」 她刚生了儿子,自然是没精力去管这些事,只是留心听听也无妨。 孟夕岚眉眼带笑:「咱们夕月妹妹是个妙人儿,自然不愁好亲事上门。」她一边说一边捋了捋孟夕乔鬓角的碎发:「不过,若是配个寻常官家,未免委屈了妹妹。所以,我和祖母商量,想给妹妹选个高枝儿落下,所以属意的人是……」 孟夕岚故意拉长了语气,孟夕乔跟着抬起头来,脸上略带忐忑和期待。 「威远侯,威远侯的嫡次子。」 孟夕乔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觉不能。这不是可以拿来说笑的事情,何况,还有祖母在这儿呢。 孟老太太见孟夕乔微张着嘴,不知说什么的模样,轻点她的额头道:「这回知道你姐姐待你的好了吧,她可是真心疼你的。」 孟夕乔也不是个笨的,眸光微微一闪,连忙起身行礼:「妹妹何德何能,竟让祖母和姐姐如此费心……」 光是看她眼中泛起的光亮,孟夕岚就知道她心动了。 她虚扶了她一把:「虽然我还没有十成的把握,但只要妹妹愿意,倒是值得努力一把。」 孟夕乔不敢把心中的欢喜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想藏也藏不住。 老太太看得真切,「这事儿原本该先和你娘商量一下的,只是她那个性子太过浮躁,话又多,让人不太放心。」 孟夕岚附和道:「打算归打算,到底还没有成事。若是提前张扬出去,万一有什么情况,反而对妹妹不好。所以,妹妹只需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暂时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包括二伯母。」 依着二伯母的性格,若是知道她的打算,必定会满世界宣扬得瑟,这样必定会让大房心存怨怼,以为老太太偏心。 按理,是该姐姐在前,妹妹在后,怪只怪孟夕楚的个性实在不够讨喜。 缘起缘灭第七十二章 情丝 孟夕乔听得一愣一愣的,除了点头,还是点头。过了半响,方才想到一个问题:「姐姐一番好意,妹妹十分感激。只是妹妹……才貌平平,并无过人之处。」 有幸能够嫁到侯府,自然是好。可她只怕,人家看不上她,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妹妹的纯真善良,便是最好的品质。」孟夕岚宽慰她一句。 她看中的就是孟夕乔老实。 这门亲事到底成还是不成,关键看得还是孟家的名声,还有自己的布局。 孟夕乔见她目光灼灼,仿佛很看好自己的感觉,默默垂了眉眼,喜在心头。 孟夕岚又叮嘱几句之后,便让她回去歇着了。 须臾,乳娘上来要把云哥儿抱走,却被孟夕岚轻声阻止,「我明儿就要回宫了,让我多看看云哥儿吧。」 她捨不得他,还想多抱抱他。 乔惠云心中一动,遣走乳娘,把云哥儿就交给孟夕岚,轻声问道:「往后,一个月回来一次也不成吗?」 孟夕岚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云哥儿,「怕是不成了。娘娘的身边离不得我,我也不好总是张嘴说要回来,估计能三两个月见上一面,已是不易。」 这公主的身份,既是福气,也是责任。所以,她有责任让太后开心。 乔惠云闻言不由一阵心酸。 虽是得了封号,但也没了自由。这样的日子再好,也是难熬的。可是就算再难熬,她也不会说的。 乔惠云端了她的脸细细打量,看似笑盈盈的,可眉眼间隐现的那一抹清愁,是骗不了人。 孟夕岚抱着云哥儿,见他沉沉地睡在自己怀里,心里感受到一阵久违的平静。这些时日以来,那些在身体里深藏不露的疲惫都被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清空之后的轻松感,只在短短地一瞬之间。 为了云哥儿,为了孟家,为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翌日一早,孟夕岚早早地准备启程回宫。谁知,还未等走出家门,外面的丫鬟来报说,褚静川来了。 孟夕岚描眉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来了?这会儿,正是皇上上早朝的时辰啊。 褚静川突然造访,让孟家人略感意外。 老太太因为要礼佛,所以不能出来,便让冯氏代为招待。 冯氏见了褚静川,态度很是热情。 他是孟家的准女婿,自然是越看越顺眼。 孟夕岚从里间走了出来,见褚静川垂眉敛目地坐在那里,不由唤了一声:「静川哥哥。」 褚静川听见她的声音之后,连忙站起身来,见她缓步走来,气色尚佳,脸上终于露出点点微笑。 「岚儿。」当着冯氏的面,他毫无避讳,直接唤了她的小名。 孟夕岚走到他的身边,问道:「静川哥哥怎会在此?」 褚静川望着她,目光深了深:「我来接你回宫。最近一直没见到你,我不放心。」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每一天都在等着见她,这样的感觉,实在太煎熬。 孟夕岚淡淡一笑:「让你担心了。」 她知道他一直惦记着她,宫里的传闻那么多,难免会有些许传入他的耳中。 褚静川如墨般的双眼里满是担忧和急切,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见她站在跟前,望着自己的笑,嘴角轻抿,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里总觉得涩涩的。 他伸了伸手,却又收了回来。这会儿还有长辈在,自己不能太放肆。 千言万语,褚静川将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脸上,孟夕岚自然看得懂。 他想她了,也担心她。 孟夕岚又对他笑了一笑,笑意浅浅,温情脉脉。 冯氏在旁,瞧着两人眼神交汇,含情脉脉的样子,心头一喜,忙低了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许久不见,难免相思情浓。 宫里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褚静川连杯茶都没喝完,便出去等她。 冯氏留他多坐,他却不肯,有些急地往外走去。 须臾,家里人陆陆续续地出来相送,众人神色不一,眉眼间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孟夕岚的脸上仍然笑盈盈的。 临上车前,褚静川来到马车前,朝她伸出手。 孟夕岚微微一怔,随即将手伸了过去。 褚静川的手掌温凉有力,一把就将她託了上去。 时近晌午,天色有些暗,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琐碎的吵闹中也带着一点温暖的热闹。 宫里的热闹金光灿灿,奢华气派,却少了最重要的人情味。 褚静川骑马在前,虽是身着便装,但英气十足,落落俊朗,自带着一身官威,惹人驻足观望。 须臾,灰暗的天空愈发阴沉下来,抬眼望去,前方忽有雷云闪电,匆匆划过。 褚静川挥手停车,决定先找个地方等一等,免得暴雨直下,没处可躲。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茶馆酒楼,鳞次栉比,满眼都是。 褚静川选了一处典雅的茶楼,只觉这里是处可以说话的好地方。茶楼茶贵,所以客不多,略显冷清。 孟夕岚随着褚静川上了二楼的雅间,那里的窗口正对街道,可以看到外面天空。 褚静川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便要了两杯碧螺春,伴茶的点心,一样没要,只点了一碟糖核桃。 孟夕岚先是一愣,继而一笑,「你怎么都记得。」 这会儿没了旁人在场,只有两人相对。他的声音里平添了一丝柔情,「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 孟夕岚闻言脸颊烫了一烫,不再说话。 外面的雨,果然下了起来,雨打如瀑,打得窗户吱吱作响。 八分烫的泉水,微微滚熟,沏茶最佳。 孟夕岚掀开茶碗,看见了里面竖起的茶叶,微微而笑:「看来,今儿是个好日子。」 外面雷声滚滚,褚静川看着孟夕岚抿了两口茶,自己却是一口未动,他的嘴角动了动,可是又什么都没说。 孟夕岚见他不语,转一转头,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雷雨,两眼放空,心思渐沉。 她看天,褚静川看她,两人谁也不再开口说话,仿佛不愿打破这份独处的安静。 缘起缘灭第七十三章 求婚 雷雨天来得突兀,去得也仓促。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雨也稀稀落落地小了起来。 一旦雨停,就是要回去的时候了。 孟夕岚转过头来,望向一直凝视自己的褚静川,淡淡道:「雨要停了,哥哥的茶也都泡老了。」 她话中有话,褚静川心中明白,随即伸手紧紧握着茶杯,垂眉不语,只把茶杯的茶,一饮而尽,才道:「雨停了,咱们走吧。」 孟夕岚抬头看他,看他眉间的纠结,心生疑惑。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感觉很不开心,又很烦闷的样子。 褚静川起身之时,孟夕岚还是坐着没动,他过来朝她伸手,却被她先拉住了衣角。「你今天好奇怪。」 褚静川抿了抿唇,定在原地,似乎还在忍着。 孟夕岚轻轻嘆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咱们难得能见一次面,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他特意来见她,不就是因为有话要说吗? 褚静川低低启唇,语气十分的纠结:「岚儿,我不知该说什么?」 孟夕岚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一丝阴郁,紧了紧他的衣角:「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难道我是外人吗?」 褚静川顿了顿,跟着深吸一口气道:「岚儿,我想我们马上成亲!你愿意吗?」 「啊?」孟夕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褚静川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带着温柔地力道,定定地望着她:「我们马上成亲!我要你每天都能见到你!」 孟夕岚的身子微微一晃,稳住心神道:「可是,静川哥哥,你说过会等我的……」 「是,我说过。可是你知道,这段日子我心里有多煎熬吗?」 她的话被硬生生地打断。 褚静川的手掌微微用力:「事情变化得实在太快了。你也好,静文也好……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一切的事都偏离了预想。他最疼爱的妹妹,就要进宫成为那个昏庸无能的太子的妻子,而他却什么做不了。他最喜欢的女人,一夜之间被封为公主,就连母亲都开始有些担心,太后娘娘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把孟夕岚留在身边,直到寿终正寝! 「所以岚儿,我们马上成亲,好不好?」他的语气急切,满含焦虑。 孟夕岚睁大眼睛看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行,这不可能!」 她突然做出的回答,像是钉子一样扎在褚静川的心口,让他疼得厉害。 看着他瞬间受伤的眼神,孟夕岚便知自己说错话了。 她不该这么直接,不该伤他的心。可是如果现在成亲,那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若只是为了嫁人,她何苦要进宫?何苦要讨好太后?何苦还要以身犯险? 「静川哥哥,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孟夕岚眼睫低垂,缓声说道。 「你想做什么?」褚静川放下按住她肩膀的手,沉声问道。 他还以为,她想要的和自己一样。 「公主的名号,只是一个虚名,我还是孟家的女儿,有些事我必须要做。」孟夕岚的眼睛里闪动着光芒,望着褚静川认真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快活,我想要的是孟家所有人的顺心平安。」 褚静川闻言一怔,他看得见她眼中的坚定,那是一种近乎有点悲戚的倔强,令他心里又升起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他从她的话里听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感觉她好像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随时随地要为孟家而牺牲自己的一切……而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有什么难事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状况?」 褚静川满脸困惑地发问。如果她有事,他一定会帮她! 孟夕岚摇摇头,眸光渐浓,尔后又慢慢转淡。 褚静川凝视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太多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那感觉好陌生。 明明一切都风平浪静,可她的心中却总是充满了不安和担忧。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不懂! 「倘若有人欺负你,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倘若有人诋毁你,我会马上站出来为你说话。岚儿,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帮你!可现在,我真的不懂,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孟夕岚乌黑的眼眸泛起层层微淡的波澜,她该如何与他明说?难道说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根本不可能! 「静川哥哥……」她再次轻声唤他,声音软绵,只把所有的苦衷都汇成了这一句话。 褚静川感觉到了,可等了又等,她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轻轻嘆一口气,再次伸出双手,这一次他没有按她的肩膀,而是直接将她拥进怀里。 既然两个人心不能靠得更近,那就让身体挨得近一些吧。这样他才会觉得她还是他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孟夕岚身子僵了一僵,还未等出声,只觉他又将自己搂紧了些,耳畔尽是他的唿吸。 「我只想让你快乐……」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她低喃倾诉。 「我很快乐的。」孟夕岚淡淡一笑,宽慰他道。 「不,你没有。虽然你总是笑,可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莫名的冒起一阵酸涩,不由慢慢伸手抱上他的背。「静川哥哥,你等我。」 她轻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一般,让他安心。 他心中所盼的,她也同样期待。只是如今,他与她皆是身不由己,除了等待,还是等待。若有一日,她可以得偿所愿,她会立刻离开皇宫,然后去到他的身边,做他的妻子,补偿自己前世今生对他的种种亏欠。 褚静川沉默半响,方才一声嘆息,他没法对她说「不」。 他的喉咙有些紧,好半天,才答应下来:「好,我等你。」 孟夕岚垂了垂眼,过了半响,才听他又开口道:「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要第一个告诉我。」 孟夕岚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下巴轻点在他的肩膀上,温柔而顺从。 褚静川,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就这样和你厮守一辈子……只是我不能! 缘起缘灭第七十四章 训斥 孟夕岚前脚刚走了没一个时辰,冯氏就派人去西院把孟夕月叫过来说话。 孟夕月特意换了一身行头去见她,衣裳是孟夕岚给她的,她穿着倒也合身,只是腰身处略瘦,唿吸的时候有点紧。 孟夕月进屋时,冯氏靠在东窗边的床榻上闭目养神,对面的炕桌上放着厚厚的帐本和大小不一的银锭子,大丫鬟翠玉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时不时地给冯氏报一个数目。 「女儿给母亲请安。」孟夕月缓缓上前行礼。 和孟夕岚不同,她对冯氏总是一口一个「母亲」地叫着。 冯氏闻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睨了她一眼,「你来了,坐吧。」 孟夕月本来生的就出挑,这么一打扮起来,倒更显出几分姿色来。 有小丫鬟给她看座,脸上笑盈盈的。 孟夕月朝她点一点头,刚一落座,冯氏便开了口:「昨儿为了你的事,你岚姐姐特意过来找我,你可知道?」 孟夕月闻言,心中一动,却是摇头道:「女儿不知……姐姐都说什么了?」 冯氏睁开眼睛,瞧了孟夕月一眼,淡淡道:「还跟我这儿装煳涂呢?」 孟夕月见她神情有点不对,忙低一低头道:「女儿真的不知。」 冯氏的唇角缓缓拉出一丝弧度,忽然转开话题,吩咐翠玉道:「去把前两天张裁缝送来的新料子和鞋样儿都拿出来。」 翠玉起身答应着,忙把东西取来一样样地摆在孟夕月面前的桌子上:「姑娘请看。」 绿闪闪的缎子,银丝熘边的苏绸,还有各色新式的鞋样儿。 孟夕月看得微微一怔,露出了些许为难表情:「母亲这是何意?」 冯氏把眉毛挑得高高的,语气不轻不重道:「这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若是觉得不够,回头我让你再给你送。」 孟夕月听着话茬儿有点不对,忙起身道:「女儿不敢……」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冯氏闻言轻声一笑,又让翠玉去了个珠宝匣子,当着她的面前打开。 匣子里装得都是簪子,有珍珠的,有碎玉的,还有纯银雕成花样的,个个精緻又好看。 「这是旁人送礼的贺礼,依着老太太的意思一直留着,等到年节的时候再赏给家中的孩子们。今儿,我算是破了个例,让你先挑。」 孟家的家规,不喜奢华浪费,平时的人情往来送来的礼物,不会立刻赏下去,而是要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专门打赏。 孟夕月脸色一僵,越听越不对劲儿,忙摇摇头:「女儿真的不敢……」 冯氏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下来。「你为何不敢?这么多的好东西,让你来挑,有什么不敢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女儿乃是庶出的身份,所以,不能在姐妹们之前先选。」孟夕月脑子转了一转,只觉,冯氏是有什么不痛快了,不敢轻举妄动。 冯氏闻言立刻瞪了她一眼:「亏你自己还知道,你是庶出。嫡庶有别,这是祖宗规矩,纵使你心里起了什么念想,也不能失了轻重。你姐姐夕岚,虽还是咱们孟家的孩子,但头上已经顶着皇家的荣耀。她难得回来一趟,身子又不大爽利,你倒是没心肝,为了那么点芝麻绿豆的琐碎事去到她额跟前哭鼻子,真是煳涂!」她越说越气,伸手抓起桌上的几枚碎银子打在她的小腿上。「你才多大年纪,就这么比吃比穿。我嫁进孟家这些年,自认是从未亏待过你,你犯得着去找你姐姐嚼舌根?」 其实,冯氏最气的不是孟夕月要东西,而是她不找自己,非要去找孟夕岚,让她这个做继室的,失了面子。 孟夕月听了这话,脸上红红白白,不是颜色,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孟夕岚摆了一道,她到底和冯氏是怎么说的? 「母亲一定是误会,女儿何时有过攀比之心?是不是岚姐姐误会我了,说了什么?」 冯氏突然「哼」了一声,眼神更冷道:「你姐姐处处为你着想,还能说你的坏话不成。」 真是不知好歹,疼也是白疼。 冯氏对孟夕月的印象平平,她虽然嘴甜,相貌又出众,但因为庶出的身份,就算再讨喜,也难让人放在心上。 冯氏身子不济,又没有自己的儿女,所以一直以来只把心思用在丈夫的身上,对于院子里的事情,多半都是放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只是拿拿主意,管管银子而已。 孟夕月挨了冯氏一顿训,心里既委屈又气恼,不由抬起头来道;「姐姐疼我,自然是我的福气。可是,月儿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她是去求了孟夕岚,可不是为了什么衣裳首饰,她求得分明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冯氏见她还不服气,撂下手中刚刚拿起的茶杯,又道:「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了?你的份例供给,从来都是按着家里的规矩,谁曾短过你半分?还有,岚儿是岚儿,你是你,和她相比,你根本就不值一提。」 孟夕月的生母,从前也只是个丫鬟,又是背着主子,爬上老爷的床,品行下作,难免让人看轻几分。 孟夕月紧紧攥着衣袖,咬着牙辩解:「月儿不曾向姐姐求过什么不该要的东西。都是姐姐怜惜我,才会好心替我张罗,说是要带我出去见见世面。」 这会儿,孟夕月的心里总算是捋顺明白了,冯氏果然实在借题发挥。 她也是够吝啬的了,明明孟夕岚已经答应的事情,为什么她就不能大度一点?非要这样戳她的痛处,给她难堪。 「见世面?」 冯氏没想到她还敢回嘴:「你出去能见什么世面?不知安分的丫头,有岚儿这样的长姐在前,谁会指望着她一个庶女出去为孟家争脸面?真是笑话!」 这话就像是一记重重地耳光,打在孟夕月的脸上,让她的心里火辣辣地疼。 她的双手绞紧衣袖,一口牙咬得吱嘎作响,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缘起缘灭第七十五章 认命 冯氏见她的头越来越低,终于没了话说,方才桌上的茶轻抿一口,缓缓气道:「该给你的东西,一份都不会少。你姐姐交代的东西,我也会一一给你置办齐全。不过,从今往后,你还是安分点好,别总是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事,老老实实地做个孝顺女儿才是正经。」说完,扭头吩咐翠玉拿出软尺来给孟夕月量一量尺寸。 翠玉方才听得真切,再看孟夕月不是颜色的脸,小声道:「夫人,奴婢怕量不好,还是让张裁缝亲自来量吧?」 冯氏却道:「你先给她量一量吧。回头张裁缝到了,直接选选料子就算完事了。」 她可不愿在孟夕月的身上花那么多的精力,只想应付了事。 翠玉拿着软尺子上前,正要往孟夕月的身上比划,只见她突然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碎银子捡了起来。 她把银子攥在手里,谁也没给。 「姑娘……先站好别动。」翠玉见状,暗暗摇头,深觉她的脸皮还真厚。 都被骂成这样了,还贪这么点银子! 孟夕月一路攥紧拳头,回到自己屋里,因为太过用力,掌心被碎银子硌出红印子,感觉要破皮儿的样子。 她一直忍着没哭,回来看见王姨娘正在屋里嗑南瓜子儿,歪着头踮着脚,一派悠闲自在地模样,不由心生怨怼,鼻子一酸,顿时落下泪来。 王姨娘见她无声哭泣,顿时慌了手脚,忙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孟夕月一扭头,不愿多看她一眼,直接趴到床上去哭。 王姨娘见状,便知她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忙让丫鬟端来糕点跟热茶。 孟夕月抬头一瞧,看见姨娘拿着糕饼来哄她,像哄傻孩子似的,心里暗暗恨了起来。 老天爷不公,为何偏偏她是姨娘生的?背着个庶出的身份,註定一辈子都要受人欺负! 王姨娘见她瞪着自己,一脸怨气,忙道:「这又是在哪儿受气了。」 孟夕月咬咬下唇,没吭声。 她懒得和她说,冯氏说得那些话,实在太难听。 须臾,冯氏派人送东西来了。 送东西的人,正是翠玉。 翠玉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见孟夕月红着眼睛,脸有泪痕。王姨娘在旁,跟着唉声嘆气,神色烦闷,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方才,夫人的脾气也是太急了点,说了好些重话。 孟夕月虽说是个庶出,但孟夕岚对她却很亲近,闹得太僵,反而不好。 想到这里,翠玉含笑上前一步:「夫人吩咐奴婢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孟夕月轻笑一声,有点冷。为了这点子东西,差点被骂得没了脸。 翠玉睨了王氏一眼,见她起了兴趣,又道:「这些东西都是夫人给准备的。姨娘瞧瞧,样样都是最好的。」 「哎呦,果然夫人真是费心了。」王氏不明所以,跟着附和道。 孟夕月闻言,心头又是凉了半截。 翠玉故意往她的身边凑了凑:「夫人素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说什么都是为了姑娘好,所以,姑娘千万别痴心。」 孟夕月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角:「我知道。母亲大人都是为了我好!」 她格外咬重「大人」这两个字的读音,隐含讽刺。 翠玉听这话音,只觉她气性还真大。 虽说,四小姐维护她,但一早已经回宫去了。往后在这府里,她不还是得看夫人的脸色吗? 「姑娘,可得惜福啊。有人管,有人骂,那也是一种福气啊。」 孟夕月听她话里有刺,眸光微微一沉。 「多谢翠玉姐姐的提醒,劳烦姐姐回代我谢谢母亲大人。」 翠玉淡淡点头,抽出手绢,点点鼻尖的汗,转身走了。出门之后,她暗自摇头,以前每次去孟夕岚的跟前办事,她都不会空手回来,就算得不到赏钱,倒也能混上碗茶喝。 今儿倒是好,钱没有,茶也没有,反而是给了一筐子脸色。 到底是姨娘养大的,肚量窄没深浅。 待翠玉走后,王氏瞧着满桌东西,想了想才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无缘无故地,冯氏怎么会赏下来这么多的东西。 孟夕月背过身,还是不愿意多看她:「没什么,挨了顿训,领了点好。」 王氏心念一转,后知后觉道:「你赶紧和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孟夕月见她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心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王氏听完顿时火了,「啪啪」地大力拍着桌子,也顾不上自己的手疼。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平时她们轻贱我也就算了,如今连你也不放在眼里,咱们娘俩,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孟夕月冷冷道:「还能怎么过!对付过呗!谁让我就是这样的命……」 「你这孩子……你的命好着呢!」 「呵,一个姨娘生出来的庶女,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王氏脸色一僵,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干嘛说这样的话,姨娘也是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也该知足。若是托生在农家,你的日子更难!」 王氏就是被家里人卖出来的,为奴为婢出身低,一向想要过好日子,所以当年耍了点手段。 如今,虽然有个姨娘的身份在,但平时也就比院子里的嬷嬷们多点吃喝的东西而已。而且,她自从被抬为姨娘之后,十几年来,孟正禄碰她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以前王氏也想争宠,可惜,老爷不待见她,冯氏又瞧不起她,自己能耐不够,运气也不好,索性就死了心,安安分分地呆着了。但她只有孟夕月这一个女儿,这一个指望,自然是想她好的。 「她这样损你,根本就是没把你当成是老爷的女儿……」王氏越想越气,半响落下这么一句话:「你放心,等老爷回来,我定要去过去好好地说道说道这事儿!」 此话一出,孟夕月对王氏算是彻底死了心。 她突然笑了笑,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了。那日,孟夕岚归家,祖母都没叫她出去迎接,根本就是把她给忘了。 父亲才不会见她呢……更不会听她说的话…… 失望和愤怒到了头,心情反而回归平静,孟夕月算是彻底明白了。在孟家,除了孟夕岚,她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缘起缘灭第七十六章 小小意外 因着下雨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孟夕岚一路坐着马车进到万华门时,已经快晌午了。 雨后湿润,甬道上被沖洗得干干净净,空气中漂浮着泥土的清香。 一进宫门,宫里的轿子远远地就迎了过来。天气暖和的时候,在宫里做轿子要比马车方便。 竹露正要扶孟夕岚下车,就见一双大手从帘外伸进来。竹露隐隐一笑,忙把帘子拉起来。 褚静川站在车边,过来扶她,孟夕岚微微而笑,伸手和他十指相握,两人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间透着一股初春的暖意。 方才在茶楼,两个人互叙心事,虽说眼前的难题未解,但只要孟夕岚她想做的事情,自己绝对不会阻拦他。 褚静川看着孟夕岚低垂的眉眼,心中的担忧稍去,用力攥了下她的手,「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你好好保重自己。」 孟夕岚的手在他的掌心动了一下:「恩,你也是。」说完,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褚静川顿了一顿,復又抓回了她的手。孟夕岚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脸微微有点红,就像是个心急莽撞的少年。 两人依依不捨的场景,落入旁人眼中,不免更显亲密。 孟夕岚坐着轿子回了慈宁宫,竹露跟在外面,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美滋滋的,许是在为小姐觉得高兴吧。褚大人真是贴心,往后小姐跟着他,必定能过上好日子。 孟夕岚独自一人看着眼前微微晃动的帘帐,心情复杂。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孟夕岚都不得承认自己对褚静川的感情,远远不及他对她的深。他把她视为是命中注定,可她呢?几乎从未想过要和他一生终老。 不是不喜欢,只是还不够坚定。 在遇见周世礼之前,孟夕岚曾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男人,必定无疑是褚静川。他们自小相识,又订下婚约,再没有人比她与自己更近了。只是那会,她身不由己,退了婚约,又被周世礼耍得团团转,忽视了他的真心。 正如此想着,外面突然传来竹露的声音。「主子,宫门前站着的人,好像是文郡王。」 孟夕岚不自觉地后背一凉,心生牴触。掀起帘子的一角向外看,果然看到一个硕长的身影。 他可是有阵子没来慈宁宫走动,想必又是存了什么心思吧。这个时辰,太后娘娘应该正在午睡,他不会不知。 孟夕岚放下帘子,自然是不愿见他的。 竹露见状,也止住了话茬儿。 周世礼站在宫门外,背着双手,仰头望着蓝天,似乎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抬轿的小太监里面有一个起了好奇心,也跟着抬头张望,结果跟着脚下不稳,突突地打了个滑。 四个人抬起来的轿子,只要有一个人出错,就会连累大家一起失去平衡。偏偏今儿又下过雨,脚下不仔细点的话,肯定是要摔一跤的。 不过,等大家有所察觉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伴着竹露的一声惊唿,轿子斜倒在了地上,孟夕岚坐在里面,跟着一起挨了摔,肩膀上的疼痛倒还无妨,只是她的脚不小心被别了一下,脚腕吃痛,好像受伤了。 孟夕岚疼得闷哼一声,还未等开口,便听见了竹露哽咽道:「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她跪在地上,看着倒在地上的孟夕岚,眼睛都急红了。 孟夕岚咬咬下唇,指了指自己的右脚,疼劲儿一点点地上来,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竹露连忙让人过来帮忙,那些小太监也是慌里慌张,正欲伸手上前,却被身后的一声轻斥制止:「都给本王住手!」 说话的人,正是周世礼。 他方才看得真切,料想到,轿子里面的人一定会受伤。他只是没想到,受伤的人会是孟夕岚。她侧身坐在倾倒的轿子里,眉头紧蹙,一声不吭。 周世礼蹲下身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捂着的脚,顿时明白几分。「你受伤了。」 该死!怎么偏偏是他!他根本就是她生命中的瘟神。 孟夕岚蹙了蹙眉,侧开脸:「我没事。」 周世礼眼波微微一动,只觉她似乎很牴触自己的样子。之前照面的次数算是不少,每次她都是笑盈盈的,怎么今天就变脸了? 「我抱你出来吧。地上太凉……」周世礼倒也没计较,主动朝她凑近几分,似乎要伸手,孟夕岚瞬间脸色一变,冷下语气道:「你不要碰我。」 她不要他的帮忙,更不允许他碰她一下,那样会令她噁心。 周世礼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儿,清俊的脸闪过一丝怀疑。她的态度不仅仅是讨厌,那语气分明是厌恶的! 孟夕岚的视线直接越过他的肩膀,缓下语气道:「我没事,所以不劳烦王爷了。还是让我的侍女来扶我吧。」 周世礼眉心微蹙,心底划过一种异样感受,不再说话,站起身来,给闻讯赶来的宫女们让开地方。 孟夕岚硬是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她的右脚不敢用力,只能靠左脚站住。 竹露扶着她的腰,语气关切道:「主子,您没事儿吧?奴婢背您回去吧。」 孟夕岚摇一摇头,只想先站着缓一缓,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高福利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发落:「没长眼睛的东西,你们今儿可是犯了大错,犯了死罪!公主殿下要是受了伤,你们就等着把脖子洗干净,挨刀子吧。」 那些小太监吓得都要哭出来了,又不敢求饶,只能磕头认错。 孟夕岚转头看去,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心里一时也不好判断,他们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小利子。」 孟夕岚把高福利唤到身边,吩咐道:「你先背我回宫。」 高福利闻言忙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地弯下身子,轻松地背起孟夕岚往回走。竹露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候着,生怕她会掉下来。 孟夕岚在众人地簇拥下离开,却不知身后的周世礼,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这是什么意思?宁愿让一个奴才背她,也不敢让他帮忙……还有她方才看他的眼神,又是什么?是轻视,厌恶,还是避讳? 缘起缘灭第七十七章 千丝万缕(一) 焦长卿刚在太医院整理方子,再看到孟夕岚的那一张时,不禁暗自出神。 正想着呢,就听慈宁宫来人传太医,而且来人正是高福利。「焦大人……我家主子出事了,请您过去看看。」 焦长卿闻言抿着唇,似乎有点不高兴。他没急着动弹,只把手中的方子一撂,淡淡问道:「文宁公主怎么了?」 因着之前那两回,他也是涨了记性,留了心眼儿。他提醒自己,再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被人利用了。 高福利神情焦急,微弓着腰说:「我家主子坐的轿子倒了,把她给摔着了。大人,您可快着点吧……」 摔了?!焦长卿皱起眉毛,拎起自己的药箱子,大步流星地赶往慈宁宫。高福利跟在他的身后,走得虽快,但还是撵不上,只能一熘小跑地跟着。 孟夕岚这一摔摔得真是不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她的脚就肿了起来。 孔嬷嬷原本要去通知太后,却被她给拦下了:「嬷嬷先别急,不过一点小事,犯不着让娘娘担心。」 孔嬷嬷瞧着她的脚,连连摇头:「这哪里是小事啊。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不当心啊。」 孟夕岚劝不住她,只能让她去了。一旦太后知道这事,那些抬轿子的小太监们怕是难逃大劫了。 孟夕岚暗暗摇头,与其,怪那些太监不担心,还不如怪周世礼不该出现……思量间,焦长卿从外头进来,仍是带着一张冷冷的冰块脸和沉甸甸的药箱,他的脚步有些急,差点和孔嬷嬷撞了个正面。 孔嬷嬷微微一惊,见他来了,方才舒一口气道:「大人来得正好,快帮殿下看看吧。」 知道伤得严不严重,自己才好跟太后娘娘回话啊。 焦长卿到了跟前微微行了个礼,看也不看孟夕岚的脸,只探身看她露出来的右脚。 女子的脚,最为忌讳,怎可随便示人。孟夕岚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腿,谁知,焦长卿立刻抬头瞪了她一眼,眼神有点不满,似乎再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还躲什么? 孟夕岚脸颊有点发烧,小心翼翼地恢復原样。 焦长卿原本也没多想什么,结果,因为她方才那一躲,心里也跟着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有点别扭……他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女儿家的脚……以前,他只给家中顽皮的弟弟们治过跌倒损伤,从未碰过女孩儿。她的脚,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脚腕处有些红肿,到底伤没伤到筋骨,还要探一探才知。 焦长卿又看了她一眼:「微臣需要检查一下,可能会有点疼,请殿下忍一忍。」 检查?孟夕岚微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见焦长卿已经拿出一方白手帕,轻盖在她的脚腕处,伸手过来。 「你……」孟夕岚张了张嘴,似乎要生气地样子。 焦长卿的手顿了一顿,但还是直接握住她的脚腕,微微用力,左右活动了一下。 孟夕岚疼得倒吸一口气,咬住下唇,说不出话来。 一方手帕足以盖住那只小脚,可手帕绵薄,掌心接触到的质感和温度,还是清楚得很。焦长卿微挑眉角,很快松开了手,突然觉得嗓子痒痒的,想咳嗽又咳不出的感觉。 「嗯……殿下只是轻微扭伤,没有伤及骨头,骨位也没有错位,并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下地走路,不能受力。」说完,他又回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药瓶和一卷长条的白棉布。「微臣这就帮殿下敷药消肿。」 孔嬷嬷松一口气:「如此甚好,老奴这就去知会娘娘一声。」 待她走后,孟夕岚突然开口道:「让竹露帮我上药吧。」 他到底是男人,肌肤相近,实在太不方便了。 焦长卿眼角一扬,目光闪了闪,似有不满地看着她。其实,他心里也知晓她在介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过,他觉得她实在有点想多了! 孟夕岚并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只道:「既然没什么大碍,就让竹露来吧。」 竹露适时地上前一步,觑着焦长卿的脸色。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把东西交给了竹露,然后语气淡淡地交代着她如何上药,如何包扎,如何热敷……竹露听得仔细,一个字都不敢忘记。 孟夕岚看着被白布裹住的右脚,暗嘆一声。 焦长卿在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告辞。 临走之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孟夕岚,轻声道:「殿下在宫中的日子还长,望您能好生照看着自己,仔细待人,小心看路。」 他这话说得有点过了,而且,语气不善,明里暗里带着讽刺。 焦长卿也是一时没有忍住,只觉,孟夕岚既然满腹心机,就不该这么每天都过得这般「磕磕绊绊」,而且,她不是很聪明吗?聪明人,可不会总是让自己受伤的。 孟夕岚对他笑了一笑,笑容略带苦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人没听过这句话吗?」 她不介意他的讽刺,一点都不介意,因为他帮过她。 焦长卿反倒是被她这样风轻云淡地态度,弄得有些后悔,微微启唇,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地离开。 高福利候在外间,见焦长卿出来了,便掀起帘子进来道:「主子,这事情肯定不对。唉!都怪奴才粗心,没有及时赶过去接您,才让那帮不知死活地小崽子们把您给伤了。奴才该死……」 孟夕岚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总是把「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听着心烦。」 高福利忙打了个千儿,「是,奴才再也不提这茬儿了。不过,外面那几个小太监,奴才可得好好审审先……」 这一路都走得顺顺熘熘的,偏到宫门口给摔了,说是意外,谁信啊? 孟夕岚轻轻的摇摇头,「他们这回一个个都怕得要死,能问出什么来?再说了,方才竹露看得真切,你先让她说说。」 竹露的确看得仔细,低了低头道:「主子,奴婢觉得他们不是故意的……」 高福利闻言不依:「怎么可能呢?这里面肯定有鬼!」 在宫里呆久了的人,看事情难免多想一层,总觉得背后藏着点什么猫腻。 竹露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孟夕岚:「主子,受了这么一档子罪,奴婢也跟着心疼,但奴婢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可疑的。」 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孟夕岚未必相信,但竹露的话,她一定会相信。 「嗯,既然不是有心,那就算了。」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孔嬷嬷的训斥声:「一群没用的东西,长了几个脑袋敢犯下这样的大错!」 眼见话茬不对,孟夕岚忙让竹露把孔嬷嬷请进来说话。 须臾,进来的人不是孔嬷嬷,而是太后。 孟夕岚忙坐直了身子,喃喃唤道:「母后……」 太后蹙着眉,看她的眼睛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孟夕岚忙含笑道:「只是一点小事,不打紧的。」 「这帮蠢材,连个轿子都抬不好,留他们还有什么用!」太后显然是动了气。 孟夕岚跟着劝道:「今儿偏巧刚下过雨,地上湿滑,一时失手也是有的。母后心疼我,是我的福气。不过,太子殿下即将大婚,满宫上下皆是喜气洋洋,不该为了这么点小事破了和气。」 再有不到十天的功夫,褚静文就要进宫了。太后心里正惦记着这事儿呢,听了这话,也觉有理,转头吩咐孔嬷嬷道:「让他们每人下去各领二十板子。」 孔嬷嬷连忙应是:「娘娘仁慈。」 误伤主子,按照宫规罚下去,必定是九死一生。二十大板,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运气了。 在太后娘娘的眼里,孟夕岚是旧毒未清,又添新伤,心疼之余,不免起了心思。 这孩子,打从进宫之后,便一直诸事不顺,还差点送了性命。难不成是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近,长清宫那边有鬼的事,一直闹得沸沸扬扬,惹得人心惶惶。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魂怨鬼,所以,大家心中皆有畏惧。 「你好生养伤,下个月,哀家带你一起去相国寺焚香祈福,到时候一定请慧能方丈为你做一场法事才行。」 太后担心,孟夕岚被宫里的怨气沾染上了,所以才会招来这么多的祸事。 法事……孟夕岚眸光微微闪动,自然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不免心中一紧,她怎么有冤魂缠身呢?若无重生,她现在也只不过是一缕冤魂而已。 太后亲指了焦长卿,让他周全着孟夕岚的身体,心里似乎已经认定他是个信得过的可靠人。 孟夕岚闻此,不由心念一沉。看来,焦长卿是没办法和她划清界限了。这样也好,早点认清现实,才能早点心安理得。 焦长卿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此事,还是觉得有点心烦。 在太医院里,属他资歷最浅,但出身最高,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而且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能赢得太后的喜欢和信任,估计用不了多久,便又能再升一品了。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如此「重用」! 缘起缘灭第七十八章 千丝万缕(二) 常州之事进行得很顺利,频频传来好消息,周佑麟在朝中的势头极好,连带着慕容家也跟着倍感荣耀,宁妃的父亲慕容长甫原本就已是爵位在身,如今又被皇上御赐了「安国公」的名号,更显尊荣。 有人得势,就会有人失势,也难免会有人觉得眼红。前阵子,一直称病不适的苏皇后,近来对皇上和太后愈发殷勤起来,甚至是对怀有身孕的李婕妤,也是一反常态地好。无奈,李婕妤性情寡淡,对谁都是淡淡的。 李婕妤的身孕已满三个月,按理,胎气已稳,但太医院那边,还是每天不落地给她送来安胎药。可见,她这一胎怀得也颇为辛苦。 太子大婚……长清宫闹鬼……还有李婕妤腹中的孩子……宫里从来不缺让人操心的事儿!不过,孟夕岚心中最记挂的就是父亲和兄长。掐指算算,他们跟随四皇子去到常州已有大半个月,也是时候该准备回来了。归期一日未定,她的心里便一日不安稳。 只是,她现在行动不便,不能去到太后跟前周全,全靠着小利子一个人去到外面打探。不过,他有他的好处,每次都能给他带来不少有用的消息。 孟夕岚一向奖罚分明,高福利差事做得好,自然要奖励。不过,她看得出来,高福利这个人爱财,但更爱名。许是,他从前被人欺负多了,心里不平,总想着非要出人头地不可。 孟夕岚索性将他提拔为了掌事太监,高福利闻此欢喜不已,连连磕头,把脑门儿都磕红了。 竹露和竹青见状,忍不住偷笑起来。 孟夕岚坐在床边,望着他道:「如今,你也是有品级的人了,虽说只有八品,但也是个身份。往后,该说什么话,该办什么事儿,心里都要有个数,别失了分寸,丢了体面。」 高福利磕头回道:「嗻,主子的话,奴才必会牢记于心。奴才小时候家穷,念不起书,更不敢想去做官。如今,主子给了奴才光宗耀祖的机会,奴才万万不能给主子丢脸!」 孟夕岚知道他是个有深浅的,便抬一抬手:「记住了就起来吧。」 高福利笑呵呵站起身来,伸手抚了抚脑袋上歪掉的帽子。 竹露含笑上前,故意微微屈膝道:「高公公,让奴婢帮您正帽吧。」说完,故意一拉,反而他的帽子更歪了。 高福利红着脸,忽地害羞起来:「姐姐别闹我……」 竹露不依,又要竹青向他讨赏:「公公擢升八品,不给赏钱,岂不小气!」 高福利闻言哭笑不得,忙向孟夕岚求助道:「主子您瞧啊……」 孟夕岚微微而笑:「好了好了,我替你赏了。」 竹露还是摇头:「主子的银子不算,我就让他这只铁公鸡拔一拔毛……」说完,又是呵呵一笑。 高福利见她笑得好看,不由看得一怔,随即点点头:「奴才这就给,权当孝敬姐姐们了。」 竹露不过是逗他而已,忙把他的银子推了回去:「我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高福利挠一挠头,脸上笑得更憨了。 一阵说笑过后,孟夕岚对着小利子又道:「如今,你升了管事,手底下不能没人。所以,你自己选挑两个信得过的人吧。记住,贪嘴滑舌的不要。」 高福利闻言先是点了一下头,继而又道:「主子,不如您亲自来挑吧。」 孟夕岚淡淡道:「不用,是时候也该让你有几个自己的亲信,树立威信了。而且,只要你够忠心,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经过这么多事之后,她早已认定小利子是个可用之才。 高福利闻言怔了两秒,方才跪地行礼道:「主子宽厚至极,奴才感激不尽。」 孟夕岚赏过了高福利之后,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两张红印薄纸。「竹露竹青,你们俩过来。」 两人上前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官契」。 「主子……」竹露很快就明白过来:「您这是要让奴婢们入宫籍吗?」 孟夕岚点一点头:「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一旦入了宫籍,便是名正言顺的宫人。往后论功行赏,有身份也有好处。只是,待到二十五岁之前,你们便不能出宫了。」 竹露思量片刻,含笑道:「主子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横竖都是要伺候您一辈子的。」 竹青倒是比她多想了一层。她还是想要嫁人的,不过她也捨不得离开小姐,忙也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孟夕岚目光温和:「你们的忠心,我自然明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到你们想嫁之时,我定会为你们好好打算,备下一份丰厚的嫁妆。」 竹露闻言微微脸红,不再说话,直接按上红泥,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须臾,周佑宁下课回来,跑跑跳跳地为她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姐姐,今儿我去给祖母请安,祖母说四哥哥已经准备启程回朝了。」 孟夕岚闻言忙坐直身子:「真的?这真是太好了。」 周佑宁也很开心地拍拍手:「恩,这是父皇亲口说的,绝对错不了。」 她一直盼着四哥哥回来呢。他再不回来就要误了春闱,误了和她的约定……而且,孟夕然也会跟他一起回来,她便又能见到他了。 能见到他就好,哪怕只是远远地…… 周佑宁把这份心思藏得很深,深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惊喜过后,孟夕岚转眸看她,偶然发现她眉眼间的羞怯和期待,不禁心头一沉。 上次之后,周佑宁再也没和她提起过二哥的事……可是她嘴上不提,未必代表着心里不想! 孟夕岚一声嘆息。男女之情,最为麻烦,就算她忧心忡忡,也无法阻止周佑宁的情根深种。她该继续阻止她吗?还是就这样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孟夕岚下意识地暗暗摇头,周佑宁的未来是和亲突厥,成为王妃,而不是留嫁京城。这样的命运,唯有皇上可改,而不是她可以随意左右的! …… 午后,天空压下来乌沉沉的云,似乎有雨要来。 焦长卿准时出现,孟夕岚也是早有准备,让竹露备了一壶香茗。 满室的茶香,清淡怡然。 焦长卿的鼻子也是灵得很,不用细闻,便知是白露茶。 仔细想来,他屡次出入孟夕岚的闺房,却从未闻到过脂粉的香气,只有茶香和檀香,倒是素净得很。 孟夕岚的脚腕肿得不似昨儿那样厉害,皮肤略显淤青之色。 焦长卿看过,便知无碍,拿出自制的药膏交给竹露,「这药膏是足够用七天的分量,七天之后,我会再来为殿下检查。」说完,朝着孟夕岚行礼告辞。 「大人请留步。」孟夕岚开口留住了他,给竹露递了眼色,让她为他斟了一杯香茶,道:「大人不喜打赏的赏银,那就喝杯香茶,歇歇脚吧。」 焦长卿正欲拒绝,窗外就纷纷落下雨滴。 孟夕岚伸一伸手,示意他坐下道:「只是一杯茶而已,大人正好略坐片刻,我这就派人给你去伞。」 焦长卿闻言,带着平常一贯的冷淡神情,拱一拱手道:「谢殿下!」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忍不住贊了声:「好茶。」 孟夕岚微微而笑:「白露茶甘醇,大人喜欢就好。」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很是温和。 焦长卿忽想起自己昨儿说得那些话,不由放下茶杯道:「殿下的脚伤,虽无大碍,但身子略显虚弱,平时切记勿要劳心忧烦,心事太重。」 孟夕岚闻言,以为他又是话里有话,淡淡道:「大人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讽刺我?」 焦长卿脸色一僵,转头看她,神情冷峻道:「殿下觉得呢?」 竹露见两人话茬不对,忙放下茶壶,退到一旁低着头。 孟夕岚知道他的态度,索性一如既往地直接坦诚道:「我觉得……我觉得大人对我似乎心存不满。」 「微臣不敢!」焦长卿连忙起身行礼。 「你哪里是不敢,而是不屑……」孟夕岚故意拉长语气,轻声道:「我三番几次地拉拢大人,大人皆是无动于衷。可见,心里对我的成见颇深。」 「微臣对殿下并无成见!」他的语气不慌也不忙,似乎出自真心。 「不是成见是什么?」孟夕岚继续追问。 焦长卿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想,方才回道:「微臣一直觉得殿下聪慧过人,只是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做些煳涂事,让人费解。」 孟夕岚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可见我不是真正的聪明人。没准儿,我算是最笨的那一种……众人毕生所求无外乎是富贵荣华,衣食无忧,而我所求的,却是最难最难的。」 「殿下所求的是什么?」焦长卿脱口而出,顺着她的话问道。说实话,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看不透她…… 孟夕岚定睛看他,目光熠熠生辉,如同两颗发亮的黑色宝石。「那是我的秘密。」 焦长卿听了不唇边慢慢泛起一丝笑,冷冷清清道:「是微臣唐突了。」说完,拿起茶杯继续喝茶。谁知,耳边忽然又响起孟夕岚的声音:「如果,大人肯做我的朋友,也许有一天我会愿意告诉你。」 缘起缘灭第七十九章 千丝万缕(三) 焦长卿一怔,却不言语。 孟夕岚也没期待他的回答,转眸望向窗外,淡淡道:「外面的雨不小,我让竹露给大人拿把伞吧。」 焦长卿闻言,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里充满不解,这是在下逐客令吗?那刚刚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不像在说笑,又为何突然说变就变? 看见竹露拿出来的伞,焦长卿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起身便走。 竹露来到孟夕岚的跟前:「主子,焦大人虽说性子高傲了些,但对主子您还算是忠心的。」 孟夕岚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红起来的脸,只道:「他对我不是忠心,而是好心。」 焦长卿这个人看似冷漠,却也有几分善心,而且,做事顾虑周全,心思缜密。 往后的日子还长,孟夕岚需要一个可以为她所用的太医,帮她逢凶化吉,只是焦长卿的性格脾气,让她头疼……他出身高又是医家传人,难免会有自大固执之处,不好相与。他从小衣食无忧,单凭物质金钱的讨好,肯定没办法打动他。 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夕岚垂下眼,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静静地想。总会有办法的,人无完人,他也一定会有弱点。 …… 一弯冷月高挂夜空,苍白生辉,照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寒凉而萧瑟。 周世显不知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眼前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长清宫」三个大字,刺眼的很。 「来人……给朕来人!」周世显皱眉唤人,却没有人上前应声。周围空荡荡的,除了禁闭的宫门和惨白的月光,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周世显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长清宫的大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天上的月光都没有。 「朕怎么会在这里?人呢?人都哪去了?」周世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喉咙发紧,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下一秒……远处飘飘然地出现一个身影!它不知是男是女,披头散髮,行动迟缓,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色长衣,长长的衣摆破碎不堪,满是斑驳的污迹。 「你是谁?」周世显怒声发问。 那白衣人却不应声,眨眼之间就来到他的面前,突然抬起脸来,冲着他笑了笑。 那是一张世间最可怕的脸。苍白的皮肤透着死人般的青紫,布满疤痕的脸上隐约可见模煳不清的五官,它的鼻子是塌的,眼里竟是猩红色,却不见眼白,薄薄的唇上全是裂口,源源不断地流下鲜血…… 周世显吓得大唿一声,正欲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是徒劳。 那白衣人微微前倾,凑到他的面门前,笑容诡异道:「皇上,是臣妾啊……」 这一声「臣妾」,让周世显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你到底是谁?」 「皇上,是臣妾啊……臣妾一直在这里等着皇上,皇上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她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又熟悉,冷得像是地狱里的寒冰,慢慢地,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流下两行眼泪,那眼泪居然也是红色,红得像血。 「你是萧妃……不可能,不可能的!」周世显惊恐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臣妾死得好冤枉,臣妾的儿子更冤枉……皇上你答应过臣妾,臣妾的儿子会成为北燕最尊贵的皇子,你答应过臣妾要给他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说着说着,那白衣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伸手一把钳住周世显的咽喉,带着恨意道:「你骗得我好苦,骗得我的儿子好苦,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周世显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逃离这里! 那白衣人就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一直在他的耳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道:「你欠我的,欠我的,我要你死,我要你现在就死!」 周世显脑袋嗡嗡作响,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只看着那白衣人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他整个吞掉似的! 「不!」伴着枕边人的一声大叫,慕容巧腾地坐起身来,转头去看,只见周世显正闭着双眼,挣扎不堪,伸出一双手在空气中乱抓。 慕容巧蓦地一惊,忙出声道:「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周世显沉浸在噩梦中无法自拔,惊惧不安。 慕容巧见状,只觉他一定是梦魇了。 常海在外听见动静,连忙带人进来查看,也是吓得一跳。 慕容巧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硬是将他从噩梦中叫醒过来。 「皇上,您睁眼看看,是臣妾啊。」 周世显冷不防地睁开眼睛,惊恐不已地看着面前的人影,一时分辨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鬼,待听她说出「臣妾」二字时,心头勐地剧震,连带着五脏俱痛,跟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慕容巧骇然,根本没时间去细想,忙吩咐常海道:「快去请太医,快点!」 常海差点吓得摔倒,一刻也不敢耽搁,着人去太医院请人。 周世显吐血之后,便趴伏在床边,满头是汗,神情痛苦地喃喃自语:「是她的冤魂,她来找朕了……」 慕容乔听得真切,急红了眼睛问:「皇上,您说的是什么啊?」 周世显睁大眼睛,用手指指了指东南的方向,那是长清宫的方向。「是她,朕的宝珠,她回来了。」 宝珠?!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慕容巧的心坎上。 她下意识地摇一摇头:「您说萧妃?皇上,萧妃已经死了,死了十三年了……」 周世显挣扎着起身坐起来,看着她的双眼,颤声道:「是她,她还记得朕当年的承诺!」说完这话,他忽地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消息就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娘娘震惊不已,险些没跟着一起晕了过去。 皇上一出事,整个皇宫都跟着乱了套,不少人吓得魂都没了,尤其是那些亲眼看见皇上吐血的人,最怕皇上真的有什么闪失,那他们也难活了。 孟夕岚一向睡得晚,今儿又因为焦长卿的事,心里烦闷,继而迟迟没有入睡。 外面杂沓慌乱的脚步声,让她起了心思。竹露出去问了一下孔嬷嬷,才知是皇上出事了。 「什么?」孟夕岚闻言讶然不已,想了一下道:「是刺客,还是什么?」 竹露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孔嬷嬷这会儿已经去太后跟前伺候了。要不,我让小利子出去打听看看?」 孟夕岚抬一抬手,示意不要。「还是我亲自去太后跟前问吧。」 出了这样大的事,她可不能坐着不动,就算一瘸一拐也要去。 太后被惊得不轻,又犯起了头疼病,躺在榻上,抚着额头,想起都起不来。 吕公公和孔嬷嬷双双守在跟前伺候,轻声安抚道:「娘娘宽心啊,身子要紧。」 「是啊,万岁爷寿与天齐,一定不会有事的。」 孟夕岚留心听着,缓步上前:「母后……」 太后闻声,忙抬眼看她:「你怎么来了?」 孟夕岚的声音软软的,含着一丝虚弱的担忧:「我担心母后,也担心皇上。」 太后蹙眉嘆息,握住她的手,又是一阵无言。 孟夕岚寻思片刻,觉得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多话,等下再细细问来。 太后让吕公公亲自跑一趟,看看皇上到底有无大碍。 孟夕岚静静地陪着太后,也同样想知道皇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既然不是行刺的刺客,那还能有谁呢?还有谁能近得了皇上的身,伤他,害他? 吕公公去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匆匆赶回来。他走得很急,脑门上全是汗,脸色都变白了:「娘娘,皇上方才发了梦魇,受惊过度,伤了心脉……之前吐了一口血,这会太医院正在想办法呢。」 梦魇……吐血……孟夕岚听得心尖一颤。这怎么可能!到底是什么梦,居然可以把目空一切的皇上吓到吐血? 太后听了这话,再也坐不住了,撑起犹如千斤重的脑袋,起身道:「备轿!」 孟夕岚扶着她的手,勉强站稳:「我陪母后一起。」 上次太子出事的时候,她就没有避讳,如今凭她的身份,想要过去,自然是无可厚非。 太后攥着她温软的小手,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心神。「好,你跟着哀家一起去。」 周世显昏迷之后,慕容巧就被宫人们带出了内殿,她的身上披着披风,里面还穿着薄纱的睡裙,裙摆上沾着点点血迹,那正是皇上的血。 苏皇后第一个赶到,眼见慕容巧坐在那里,登时大怒,径直上前甩给了她一巴掌。 她的手毒,一巴掌下去,声音不大,但力道十足。 慕容巧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打到地上,她原本还有点懵神,挨了这一巴掌之后,立刻清醒过来。 她站起身,正欲还手,却被身边的常海劝住:「两位娘娘,莫要动手,有话好好说啊。」 慕容巧冷冷地甩开他的手:「挨打的是本宫,你拦本宫作甚!」 常海明显是在拉偏架,苏皇后咬牙切齿地看着慕容巧,怒声道:「都是你这个狐媚子,害了皇上。」 「本宫什么都没有做过,是皇上自己发得梦魇!」慕容巧据理力争。 她自己也被吓得够呛,凭什么还要挨皇后的训斥。 若是平时苏皇后绝对是不敢动慕容巧一根汗毛的,但今儿不同,皇上是在她的宫里,她的身边出得事儿,不管怎样她都难逃罪责! 缘起缘灭第八十章 千丝万缕(四) 想到这里,苏皇后的胆子更大了起来。 她抬手一指,指尖正对着慕容巧的鼻尖,气势咄咄逼人:「皇上这几日都在你的寝宫休息,如今出了事,不是因为你,还能是因为谁?哼!你这狐媚为了争宠,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邪门歪术,损伤皇上的龙体!」 事发突然,皇后又是这般疾言厉色,若是换做旁人,估计早就吓得没了魂儿。偏偏慕容巧不吃她这一套,她是最不怕人吓唬的。 慕容巧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好大的能耐啊!连太医们都没有诊断出来的结果,娘娘一早就未卜先知了,真是奇了怪了。皇上宠本宫,那是本宫天生的本事,不像有些人年老色衰,连脑子也跟着一起退化了。方才娘娘打本宫这一巴掌,本宫暂时不会和你计较,等里面有了结果,咱们再慢慢地算!」 她敢打她一巴掌,那她就会给她还回去十巴掌。 苏皇后难得有机会泄愤,本想继续发作,只听外面扬声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苏皇后闻言强忍了不再说话。慕容巧则是深吸一口气,整整衣襟,屈膝迎接。 太后头疼难耐,走得不稳,孟夕岚有心想扶着她,但念及自己现在也是行动不便,只好作罢。 高福利和竹露一前一后地将她扶好,一起跟了进去。 苏皇后见她也跟了过来,略显不悦地蹙蹙眉。虽说是有了公主的封号,但她在自己的眼里,到底还是个「庶民」而已。 太后一到,各宫的娘娘们也跟着陆续过来,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宫里的女人都得仰仗皇帝才能生存下去,一旦皇上有事,她们的天就要塌下来了。 须臾,以焦念平为首的太医们,会诊之后的结果还是很乐观的。 皇上急火攻心,受惊过度,伤了脾胃和气,以至于肝阳上亢,郁结吐血。虽说并无大碍,但也需要些时日慢慢调理,不可过度操劳,不可再受惊扰。 众人闻此,皆是松了一口气。 孟夕岚也是一样,只是她依旧觉得不对劲儿。做个梦而已,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上到底在怕什么? 她心中的疑惑,自然也是太后心中的疑惑。 太后看向衣着不整地慕容巧,轻嘆一声:「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巧早已在腹中拟好说辞:「万岁爷方才梦魇惊慌,臣妾也跟着一起受到惊吓,记不得到底说了些什么。」说完,她别有用意地瞥了一眼常海。 已故的萧妃,是宫里最大的忌讳。而且她也不愿提起她的名字…… 常海闻此不免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宁妃这个狐狸精,还真是滑头。 她是主子,又是宠妃,自然可以装煳涂。看他只是个奴才,不敢不说实话。 太后头疼得很,随手指了指常海,让他来说。 常海硬着头皮说道:「万岁爷,方才好像是梦见了已故的萧妃娘娘。」 此话一出,孟夕岚立刻侧脸望了过去。 她原本一直是微微低着头的,这会突然动了起来,不由引起对面焦长卿的注意。 他和陪同父亲前来为皇上问诊,怎料,又见到孟夕岚。她还真是不听话,脚伤未好,就敢随意走动…… 孟夕岚一心只看着常海公公的表情,感觉他也很害怕的样子。 萧妃不就是周佑宸的生母吗?难道是因为这阵子长清宫闹鬼的传闻?那这件事是不是,也许和周佑宸有关? 每次想起他,孟夕岚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太后扶着额头沉声道:「梦见萧妃又如何?」 常海咽了咽口水:「万岁爷说,萧妃娘娘回来了……」 这话一说完,他自己都想打自己的嘴,因为实在太晦气。 大家都被这句话给吓到了,苏皇后脸色大变:「大胆奴才,你不知她是宫中忌讳吗?还敢提她的名号。」 常海见苏皇后针对自己,只道:「奴才该死,但奴才也是实话实话,不敢欺瞒太后。」 太后缓缓放下了手,冷冷道:「活人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如今连死人也出来添乱……最近长清宫一直不得消停,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苏皇后闻言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道:「冷宫那种地方,一向是不干不净的。而且,皇上有过旨意,除非他亲自下旨,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清宫。」 其实,宫里闹鬼的传闻,一直闹得沸沸扬扬,她只是懒得理罢了。 当年萧妃死得太惨,但凡是跟她沾边儿的人和事,都让人觉得晦气。 「连死人都怕!你这皇后还有什么用?」太后的手掌拍打着桌面,却是有气无力。 「妖孽横行,怨鬼频现,此乃大凶之兆啊!」吕公公上前一步,凑到太后的跟前说话:「不如做场法事,避避邪吧。」 太后眉头紧蹙,轻声斥责:「宫里最不缺的孤魂野鬼,镇得了一时,镇不了一世。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捣鬼,哀家倒要看看,这长清宫里究竟有什么古怪!」说完,便欲起身,可惜连站也站不稳。 「娘娘……」吕公公连忙搀扶好她。「保重凤体!不如先派护卫军将长清宫严加把守,待皇上醒来,再做定夺。」 太后头疼欲裂,纵使有心想管,也是力不从心。 孟夕岚把所有人说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过。偌大的皇宫,这么多位娘娘主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去长清宫看个究竟。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孟夕岚心中一沉,忽想起那日在长清宫看到的鬼魅身影,不觉攥紧了衣袖中的手。 周佑宸啊周佑宸,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母妃又是什么人? 太后身子不适,吕公公只能先行送她回宫,孟夕岚自然要跟随着她一起离开。 太后的轿子先走,她的轿子在后。 临上轿前,焦长卿不知何时,在她的身后出现:「微臣之前再三叮嘱过,殿下的脚伤未愈,不可出行,为何殿下不听劝告?」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他,淡淡道:「事发突然,太后不适,我不能不来。」 焦长卿沉声道:「皇上龙体欠安,自有太医可以照顾。殿下不懂医术,又腿脚不便,过来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有点急了。 高福利见状,忙出了声:「大人,不得无礼!」 孟夕岚抬一抬手,示意他并无大碍。 焦长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殿下口口声声说要微臣帮忙,可微臣说的话,殿下从未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殿下还要微臣有何用?」 孟夕岚闻言目光一变,诧异过后,突然一阵暖意袭上心头。 说来说去,他还是关心她的…… 孟夕岚随即静静一笑,「大人稍安勿躁,我这就回去踏实养伤。」 焦长卿眼中隐现波澜,不再言语,拱手行礼道:「微臣恭送殿下。」 高福利却是瞪了一样焦长卿,扶着孟夕岚坐上轿子,放下帘子:「焦大人也太放肆了。」 孟夕岚坐上轿子,似笑非笑:「他是耿直之人,心里藏不住事,我倒是喜欢他这样的性子。」 高福利暗暗摇头。主子就是良善,焦大人自持甚高,往后肯定还会再犯! 回了慈宁宫,太后用了汤药之后便睡下。 宫里的人还算有心思,没有惊动周佑宁。 该歇的歇,该睡的睡,唯有孟夕岚秉烛而坐,毫无睡意。 竹露伸手拨了拨跳动的烛心儿,淡淡道:「小姐又想心事了。」 孟夕岚点了下头:「小利子人呢?」 「他在外面打瞌睡呢。」 「把他叫进来。」 今儿,孔嬷嬷要留在太后跟前守夜,所以把他放进来说话,倒也无妨。 竹露把高福利叫了进来。 「小利子,长清宫闹鬼的事,你怎么看?」 孟夕岚突然发问,惹得高福利怔了怔,,忙道:「主子,奴才不懂那些的……奴才不知道啊。」 孟夕岚掀起茶盖,淡淡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遮遮掩掩的。」 高福利眼珠子一转,想想道:「奴才觉得,鬼神之说不可不信。」 「所以呢?」 「所以,奴才觉得已故的萧妃娘娘,可能真的有什么冤情!」 孟夕岚手中一顿:「你真这么想?」 高福利抖擞精神道:「这种杀头的话,奴才也就只敢和主子说说。奴才记得,主子总说「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想来这里面肯定是有点什么的。」 是啊,如果说当年的萧妃是含冤而死,那就说明是皇上错了。但皇上是天子,怎么可能轻易认错? 「主子,容奴才斗胆问一句,您干吗对长清宫的事儿,这么在意呢?」 孟夕岚微微沉吟:「因为我觉得奇怪。」 高福利挠挠头,似懂非懂。 宫里的离奇事儿多着呢,偏偏主子总是心系这一桩。 孟夕岚放下茶杯:「方才,太后要说彻查长清宫,可皇后和宁妃没有一个站出来领下这门差事……她们的表情,可不单单是厌恶那么简单,她们分明是害怕!」 高福利「啊」了一声,似乎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孟夕岚望着窗外,随风微微摇晃的灯影,道:「一个死人而已,为什么会让人害怕,就算有冤魂恶鬼,但只要心中无愧,又有何妨?」 皇上,皇后,宁妃,萧妃,周佑宸……当年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有因便有果,当年的种种,和今时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而孟夕岚想要知道这一切,全部的一切。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一章 陈年旧事(一) 翌日一早,皇上突发恶疾的消息就传到了宫外。消息传来传去,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闹得人心惶惶。 太后深知此事严重,为了稳住人心,她下旨让太子代理朝政。 周佑平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震惊之余,心中暗喜,只觉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让父皇一病不起,倒也免去了许多周折。 早朝时,大臣们纷纷发问,着急知道皇帝的身体究竟如何? 周佑平故意知而不言,言而不实,一脸悲痛至极地样子,仿佛周世显真得快要不行了。群臣惊惧之余,也不免开始各怀心思,其中最焦急的,莫过于那些支持四皇子的人,周佑麟刚刚立下大功,启程归来,眼看着亲王之位就要到手了,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难道,真要把这天下送到太子的手里吗?这怎么可以! 退朝之后,周世礼马上求见太子殿下,似乎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倘若真是太子做的,那他的计划就彻底作废了。可是事实并非那样,周佑平什么都没做,在他准备动手之前,老天爷突然给了他一次「机会」。 「堂叔,难道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没了旁人在场,周佑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周世礼盯着他的脸,郑重其事地问道:「皇上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是梦魇之后,急火攻心,暂且还死不了。」周佑平语气清冷,丝毫没把父亲的死活放在心上。 周世礼眉心紧蹙,「只是梦魇而已,过不了几天就会没事的。太子殿下,您可要抓住机会在皇上跟前多表现表现才行。」 他未免高兴得也太早了! 周佑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可不是这么打算的,我要让父皇一直病下去。」 「殿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您是太子,这天下已经是您的囊中之物了,微臣请您耐心等待。」周世礼显然不贊同他的想法,说实话,他甚至觉得他的想法很荒唐。 「等?本太子还有多少时间可等?老四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不能再等了。」周佑平早已经狠下心来,一旦事成,他要彻底清洗朝野,除掉那些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四皇子回来又如何?您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所以您更应该稳住心神。四皇子就算藏有狼子野心,他也不敢有所动作,否则,他就成了不忠不仁,不义不孝之人,满朝文武如何服他?天下百姓如何服他?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啊。」 周世礼一番苦口婆心地劝说,让周佑平心中的邪念渐渐打消。他盯着周世礼一本正经地脸,凝神片刻,才道:「为了堂叔这番话,我可以等!」 周世礼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只道:「殿下英明。请您耐心等待,时机不到,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周佑平早晚有一天会被自己的骄傲自大给害死!他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 周世礼一步一步地踱出明德宫,脚步沉重,心情郁闷。 他原本就不是真的支持太子,之所以会对太子极力讨好,委以虚蛇,只不过是为了日后打算。上次,太子中毒之时,所用得「苦肉计」便是他的主意。他想要太子顺利继位,如此一来,这世上便又多了一位「昏君」,而他便可以趁势而起,以打倒昏君之名,名正言顺地成为新明君。 与其同时,在另外一边,周世显依然昏迷不醒,苏皇后衣不解带地守在他的身边,除了太医和伺候的宫人之外,不许任何人前来叨扰皇帝休息。 慕容巧因着昨晚发生的事,在心底里恨极了皇后,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连夜修书一封,交给亲信之人,让他们连夜送出宫外,然后快马加鞭送往常州,交给儿子。 她必须让周佑麟必须马上赶回来,以免朝廷生变。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各有动作之时,孟夕岚却是平心静气得很,她知道,周世显的命数还未到,他还有几年可活呢。而且,就算周世显难逃此劫,之后坐上皇位的人,也不可能是周世礼,所以她不急。 眼下,孟夕岚最关心的是长清宫,是周佑宸。 高福利在宫中熘达一圈后,进来回话。 孟夕岚阖着双眼靠在椅子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便道:「如何了?」 高福利缓步上前道:「主子,长清宫已经被内廷护卫层层把守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估计等到了晚上,甭管是人是鬼都能给逮个现形!」 孟夕岚睁开眼睛,「哪能有那么容易。」 她不信有鬼,而那些敢装神弄鬼的人,又怎会笨到被人抓到现形? 高福利沉吟一下,「其实,当年长清宫里的事,也不是无人知晓,只是人人都忌讳着,不敢私下议论,一是怕被治罪砍头,二是怕冤魂缠身……」 孟夕岚听他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便道:「怎么?你知道些什么?」 高福利连连摇头:「奴才进宫不过几年而已……不过那些宫里的老人儿们,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竹露见他还故意卖关子,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高福利揉揉胳膊,「奴才不知道,但奴才觉得有人知道。」 他也是犹豫了好久,想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主子知道。 主子对他恩重如山,他想为孟夕岚分忧,但又不想给她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你仔细说说。」孟夕岚显然起了兴趣。 「奴才从前在花事房当差的时候,上面有一个老师傅,名叫海公公。他是瞎子,据说从前很风光,是后宫一位娘娘身边的得力人,但后来不知为何瞎了眼睛,又被治了罪。以前,海公公常说宫里有冤魂,奴才只当他是故意吓唬我们这些小奴才,如今想来,也许他真的知道些什么……」高福利一五一十地说道。 「那位海公公现在何处?」 「他在花事房,每天就是做做杂役,混口饭吃。他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按理早该放出宫外了,可是等到现在,也没等到名额。」 孟夕岚听罢起了心思:「既然如此,你可有法子问问那位海公公?」 高福利神情有点为难:「海公公脾气古怪,身份低贱,却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死似的,嘴巴也硬得很。」 「那让他直接来见我。」 竹露抬起头来:「主子,他一个做杂役的下等奴才,如何能进到慈宁宫来呢?还是让小利子去问问吧。」 孟夕岚摇头:「还是我亲自问的好。」 高福利随即又道:「不如让奴才安排一下?花事房那边,奴才还是比较熟悉的。」 「如此最好。」孟夕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对长清宫的好奇心,如果能避人耳目,见上一见,问上一问,倒也稳妥。 高福利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带着些碎银子去到花事房。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是八品掌事太监,那些无名无品的杂役太监们见了他,立刻恭敬有加,几乎把他视为主子一般。 高福利难免得意洋洋,却不敢忘记正事,故意交代下来一件差事,让海公公去做。 海公公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一双耳朵却是灵得很,一听便听出来他是谁。 次日午后,海公公带着几株花苗来到慈宁宫。 孟夕岚透过半开的窗户,可以见到海公公微驼的背影和花白的头髮,举手投足间,竟是入到暮年的龙钟老态。 像他这样的年纪,还要留在宫里当差?的确是让人奇怪。 宫里的宫女,已满二十五岁便不能再留,而宫里的太监,除非有主子的钦点留名,否则,也要在合适的年龄放逐宫外。 高福利见了海公公,依然客客气气道:「海公公,我家主子说今儿风凉,所以想赏您杯热茶吃。」 海公公也是个明白的,心想,高福利专门找上自己,必定是有所安排,二话不说就跟了进去。 他的鼻子灵得很,一进屋便闻见了淡淡的檀香和暖暖的茶香。 「海公公,快给公主殿下请安吧。」 皇上子嗣颇丰,但膝下只有一女,便是嘉宁公主。如今这位公主,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主子。 「老奴海德旺给公主殿下请安。」 孟夕岚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根本没办法从他的脸上探究出来什么,只淡淡道:「公公起来说话吧。」 竹露把茶碗往他的跟前送了送:「公公请用茶。」 海德旺摩挲着端起茶碗,还没等开盖儿,便道:「嗯……上等碧螺春,老奴有好久没有喝到这样的好茶了。」 孟夕岚眸光一凝,见他居然光闻茶香,便知茶名,不禁含笑道:「公公好灵的鼻子。」 海德旺轻笑一声:「从前,老奴也是在御前伺候过的人,自然知道这些。人老了,但记忆不会老,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动,夸赞道:「公公的记性果然清晰明朗。」 海德旺不再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海公公,当年长清宫发生过什么事,你还记得吗?」高福利率先替主子开了口。 海德旺闻言手上一顿,缓缓将茶碗放回到桌上,继而起身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老奴不该来,也不该喝这碗茶。」 「公公没听说吗?最近长清宫一直在闹鬼,连皇上都被惊动了。我在宫中时间不长,处处谨慎,有些事,不知便是错处。所以,还望公公能够好心相告……公公年事已高,本该远离皇宫,寻一处清闲之地颐养天年,只要公公肯说出当年的事,我会立刻安排你返乡养老。」孟夕岚的语气温和,轻声挽留。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二章 陈年旧事(二) 孟夕岚觉得自己开出的条件足够有分量了。谁知,对面的这位老人家似乎并不领情,缓缓摇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老奴无亲无故,早已下定决心要老死在宫中,公主殿下的一番美意……老奴实在无福消受。」 高福利皱着眉头看他,心里着急得很,有心想给他使眼色,可惜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不得不打断他道:「海公公,我家主子可是诚心诚意的,您可别不知好歹啊。」 海德旺闻言微微偏过头,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高福利,语气平平道:「老奴活到这把年纪,百无禁忌,心无所惧。老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而且小子,老奴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吓唬!左不过多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高福利被他顶得没了话说。他知道他是不怕死的,脾气又是出了名的臭。 竹露和竹青面面相觑,只觉这老头儿胆子可真大。 「海公公,人活在世总会有所求,有所不求,您虽说无牵无挂,但之所以还留在这宫里煎熬度日,必定有着什么牵挂和原因吧。」孟夕岚清清淡淡地一句话,让海德旺的神情微变。 听她的声音应该年纪不大,只是言辞间透着一股老成,那是只有经歷过人世无常,才会积累的沧桑和无奈。 孟夕岚微微而笑:「茶香正好,公公不如喝碗这杯茶再走吧。」 海德旺犹豫片刻,方才重新摩挲着坐下,竹露适时地将茶碗往他的跟前递了递。 海德旺端起茶碗,细细品着。 孟夕岚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看,看他的年纪也有六十出头了,仔细算来的话,理应是在周世显登基之前,便在宫里当差了。 几十年的劳碌,见多识广,一定会知道很多秘密的。 一碗茶见了底儿,海德旺依依不捨地放下茶碗。 竹露突觉他有点可怜,忙道:「我给公公的茶杯里蓄点热水吧。」 海德旺抬手阻止:「不,第一水的茶才是最好的茶。」 竹露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公公,第二水的茶不是更甘醇可口吗?」 海德旺笑了笑:「小姑娘,你说得没错。不过,第一水的茶虽然口感略有苦涩,可却带着一股茶叶的初香,那股淡淡的青涩,也是茶味啊。」 竹露默默收回了手,转身看向孟夕岚道:「主子,奴婢再去给公公沏一杯新茶吧。」 孟夕岚轻轻点头:「在拿些点心来吧。」 海德旺坐着没动,似乎也想要多吃一杯茶的样子。其实,他感兴趣的不是茶,而是对面那个气场沉静的孩子。 「海公公,一杯清茶可否换您一个故事?」 片刻,孟夕岚淡淡的发问,语气温和,丝毫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这位海公公看似落魄,但身上自带一股傲气,说起话来,也像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所以想要让他开口,除非是他自己愿意,勉强是勉强不来的。 海德旺明明看不见,可眼睛一直对着前方,感觉就像是正在打量着孟夕岚一样。 「长清宫的事,乃是宫中大忌啊……」 孟夕岚轻轻截断他的话:「公公方才说过「百无禁忌」,您还有什么可怕的?」 海德旺闻言一笑,捋捋鬍子:「老奴不过只是这宫中浮萍杂草,许多事知其一未必知其二。」 果然是个老油条! 孟夕岚抽出手帕,点了点鼻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我很想听听看,公公记忆中的故事。」 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倒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看来这位小主子,也是个不简单的。 说话间,竹露已经端了新茶进来。「公公,碧螺春好了,七分烫的露水,您闻闻看,香着呢。」 茶香伴着软语,倒是相配。 海德旺端起茶碗,轻轻一嗅,不由嘆息道:「好茶……为了这一茶之恩,老奴就给殿下讲讲这个故事。」 孟夕岚静静一笑:「好,我洗耳恭听。」 「当年的长清宫,可是这宫里最奢华的宫殿。它的前身,乃是先帝明妃的寝宫,后来明妃香消玉殒,长清宫便跟着荒废下来。先帝驾崩后,皇上下令把长清宫搬空,只留下一座匾额。皇上妃嫔众多,后宫繁荣,只是长清宫一地,却迟迟未被重用。」海德旺抿茶一口,继续道:「让长清宫重新恢復荣耀的人,便是萧妃娘娘。萧妃娘娘乃是突厥进贡而来的美人,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细腰楚楚,又不失英姿飒爽。她不过只是在朝堂之上露过一面,便迷住了万岁爷的眼。那时,万岁爷正值青壮之年,一遇美人,自然爱不释手。」 高福利听得入迷,忍不住插了一句:「海公公,那萧妃娘娘真有那么美?」 竹露轻斥道:「不许多嘴。」 正说到要紧的地方,偏他来打岔。 海德旺却不在意,只是爽快一笑:「萧妃娘娘的容貌……老奴在宫中行走几十年,也敢说一句,那绝对是艷绝六宫,世上无双。老奴有辛,曾经亲眼目睹萧妃娘娘的美貌,真真是仙人之美,美轮美奂……」 孟夕岚听得认真,想起周佑宸的脸,倒也可以联想到几分,的确萧妃不美,如何得宠? 「萧妃进宫之后,万岁爷便对她宠爱有加,只是萧妃性情寡淡,不喜言笑,万岁爷便变着法儿地让她高兴。为了让萧妃独居一宫,不受其他妃嫔的叨扰,便下令重修长清宫。翻修宫殿,劳民伤财,惹得朝堂之上一片怨声,可万岁爷不管不顾,一置千金,寻遍天下奇珍异宝,将长清宫修葺成一座绝一无二的神仙宫殿。新宫落成之时,萧妃娘娘也被太医诊断出怀有喜脉。万岁爷龙颜大悦,下令封她为妃,只待皇嗣出生,便可纳入宝册。」 海德旺缓缓道来。 孟夕岚可以想见,当年的萧妃盛宠六宫,堪比今日的宁妃,甚至是有过之而不及。 「萧妃怀有龙种之后,便一心思家。老奴曾听一位相熟的宫人说过,萧妃娘娘不想把孩子生在皇宫之中,她说要回大漠。万岁爷刚开始只当是玩笑话,谁知有一日萧妃娘娘拿走了皇上的腰牌,擅自出宫,之后便一路直奔西关,去势汹汹。」 这样的事情,歷朝歷代都是没有过。 孟夕岚心里微微一惊,只觉,萧妃果然是个奇女子。 「萧妃擅自出宫,本是死罪。但万岁爷捨不得责罚于她,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数月之后,突厥可汗派人将萧妃娘娘送回皇宫,万岁爷虽然很高兴,但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介意。萧妃娘娘回宫之后,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太后斥责她,皇后为难她,宁妃娘娘更是将她视为眼中钉,满宫上下,只有万岁爷一个人疼爱萧妃……可偏偏萧妃娘娘对万岁爷,却是冷冷淡淡。萧妃临盆在即,宫中突然流言四起,谣传萧妃腹中的胎儿不是皇嗣,而是野种!万岁爷听闻大怒,继而将造谣之人一一处死,谣言随之平息,但万岁爷的心里也存下了嫌隙。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待到小皇子出生之后,万岁爷原本要给小皇子赐名的,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海德旺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不再继续。 高福利听得入神,忙道:「公公怎么不说了?」 孟夕岚心思一沉,也开了口:「皇嗣之事,关乎国本,怎可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万岁爷真的疑心萧妃娘娘吗?」 海德旺放下早已经凉下来的茶碗,淡淡道:「这世上最善变的东西,就是人心。万岁爷一生要强,最爱面子,怎么可能不介意?萧妃娘娘擅自出宫,一去数月,回来之后又对万岁爷处处冷淡疏远,又让他如何不怀疑?」 孟夕岚闻言,深知其中的厉害。是啊,堤溃蚁孔,一旦心存嫌隙,便是不可弥补。 海德旺沉吟道:「这接下来的故事,殿下还想听吗?」 「公公请继续。」 「萧妃诞下皇子之后,身体虚弱,一直卧床不起。太医院的太医们迟迟拿不出医治调养的药方,只将她的病情一拖再拖。万岁爷对萧妃的猜忌越来越深,加之,皇后和宁妃从中挑拨,终于万岁爷痛下决定,要将萧妃撤去封号,囚禁于长清宫中终老。谁知,这旨意还未等下来,萧妃就先一步先撒手人寰了。萧妃死后,她生下的皇子便被宫女抱来给万岁爷定夺。万岁爷看着小皇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只觉他与自己半分相似都没有,不禁心生厌恶。最后,小皇子被送回到长清宫,交由宫人抚养,至此一生无望。而萧妃娘娘的尸骨也被草草下葬,无比凄凉……」 伴着海德旺一声长嘆,这曲折心酸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孟夕岚看到海德旺的脸上,突现伤感之色,便道:「这故事好生曲折。只是,我听来听去,也听不到这里面有一个「冤」字?」 海德旺闻言勐地站起身来,差点摔了手里的茶碗。「有冤,这里面有天大的冤情!九皇子乃是名副其实,真真正正的龙嗣皇子,却被万岁爷无情忽视……萧妃娘娘本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的绝代佳人,却被诬陷失身失洁,死得不明不白,这难道还不算是冤吗?」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三章 陈年旧事(三) 海德旺一席惊人之语,让孟夕岚心中恍然大悟。难道这位海公公,当年是伺候过萧妃的人?没错,他一定是当事人之一。 海德旺微微昂起头,静默片刻,才长嘆一句:「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说完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凄楚。 「海公公……」高福利轻唤他一声,只觉他有些失态。 「殿下,老奴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海德旺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孟夕岚看着他道:「原来如此,这就是公公长留宫中的原因。」 海德旺声音仍是低沉:「这冤情一日不平,老奴一日不敢去死……只怕死后,无颜面对萧妃娘娘!」 「公公如此重情重义,倒是让人心生佩服。」孟夕岚缓缓道,跟着抬手示意高福利把他扶好坐下。 海德旺不由微微一怔。 她听了这么多不该听到的事,居然不知道害怕?倒也奇怪。 「殿下不怕吗?这故事乃是宫中大忌,知道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孟夕岚微微绷紧后背,坐直身子:「我心中无愧,自然不怕。与其整天不明就里,妄加揣测,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好。只是公公,既然当年萧妃娘娘蒙受不白之冤,您又是知情人,为何不替她平反昭雪?」 海德旺缓缓摇头:「老奴何曾没有求过皇上,求过太后……只是,皇上被流言蜚语所伤,不辨是非。太后也是一样不闻不问,老奴身单力薄,毫无办法,最可怜的莫过于九皇子殿下,他打从一出生便被皇室嫌弃,老奴虽以性命作保,认定九皇子是皇上亲生,怎奈,皇上雷霆之怒,将老奴杖责治罪,还弄瞎了老奴的眼睛,说奴才是有眼无珠……老奴眼瞎之后,留下这条残命苟活宫中,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可以有人为娘娘说一句公道话。」 眼盲心更明。有时候越是眼睛看不见,心里越能看得清楚。面前这个小主子,说话周全,心思沉静,而且对当年发生的种种,却有一探究竟之心,这里面定有机缘,有隐情。他不知她的底细,但他可以感觉到她是有事要做的人。 孟夕岚将前因后果,细细斟酌。当年萧妃君恩独宠,在宫中乃是众矢之的,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嫉妒。所以,她当年失宠出事,八成是有人背后设计,至于周佑宸不用问,只是无辜的牺牲品罢了。 「公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我想再问一句,如今长清宫闹鬼一事,公公有何看法?」 海德旺又是一笑,缓缓吐出「报应」二字。 「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他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重。 单是这句话,足以让听过的人都跟着没了脑袋。 高福利急起来:「海公公,宫中忌讳,不得妄语啊。」 「有因有果,乃是人间常伦。不过公公,我自幼不信鬼神之说,事出必是人为,总会有个说法的。」 海德旺神情微变:「殿下……您肯为萧妃娘娘讨说法?」 孟夕岚淡淡一笑:「我还没那个本事为别人讨说法。如今我在宫中虽有一席之地可以立足,但到底无权无势。公公是老人儿了,应该知道凭我这样的平民之身,就算被封为公主,在宫人们眼里,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经主子。更何况,解铃还须繫铃人,萧妃娘娘的冤情,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为她平反,那就是皇上。」 海德旺闻言眉尖一动,面沉似水:「没想到,殿下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透彻。」 孟夕岚语调清冷:「宫中是非多,人心难,我若不看得通透些,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海德旺心念一动,缓缓起身道:「那老奴就在此祝愿殿下心想事成,步步高升。」 孟夕岚微微而笑:「多谢公公吉言,往后公公若是想喝茶的话,可以来慈宁宫找我。我用一杯茶换您一个故事,这买卖倒也划算。」 海德旺闻言怔了怔,才道:「谢殿下。」 高福利亲自送海德旺出去,还给他塞点银子:「这是我孝敬您的吧。」 海德旺却是不收,只是沖他笑笑:「小子,从前没觉得你有多机灵,不过你倒是给自己选了位好主子。」 高福利点头一笑,见他看不到,便回话道:「我家主子是好人。」 海德旺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好人未必都是好主子,小子,好好伺候着,往后准有你飞黄腾达的一天。」 高福利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觉得他说的是好话。 海公公走后,桌上的茶碗没有被马上收拾,竹露和竹青都在发愣,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孟夕岚轻咳一声,提醒她们。 竹露回过神来,一边嘆息一边摇头:「真的好惨啊。」 竹青附和着点头,回头看看孟夕岚,喃喃道:「奴婢有点怕。」 高福利正巧进来,听见这话,忙道:「怕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孟夕岚扫了他们一眼:「今儿的事,听听也就算了,记住不要声张,更不要背地里议论。」 「是!」三人连连点头。 孟夕岚侧躺于软榻之上,心里沉甸甸的。倘若海公公说得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周佑宸就不是野种,而是名副其实的皇子,那他多可怜……他是皇子啊!却要在宫中受尽冷落和欺辱,连奴才都不如,他的心里该是何种滋味? 是苦?是涩?还是心酸委屈?孟夕岚突觉一阵头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周佑宸啊周佑宸,为何我就是对你断不了惦念……你是谁与我有何想干?为何啊为何?你有那么多秘密? 孟夕岚望着屋顶默默出神。 须臾,周佑宁红着眼睛过来,一进屋便哭倒在她的怀里:「姐姐我好怕。」 孟夕岚知道她是在为皇帝担心,打起精神来,安慰她道:「公主别怕,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天命在身,自然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周佑宁听了这话,只觉她和太医们讲得都一样。 「人人都跟我说没事,可父皇一直都没醒过来。我怕,我怕他……」周佑宁纵使天真无邪,也知道大不敬的话是不能说的。 「公主……」孟夕岚轻拍她的肩膀,「遇事先不要惊慌,皇上的病,并非是什么疑难杂症。所以,皇上一定会好的。」 周佑宁忍住眼泪,抬头看她:「好,我信姐姐的。只是今晚要和姐姐一起睡,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孟夕岚轻轻点头:「好,我给公主讲故事听。」 海公公讲的是真故事,所以处处透着人情无奈。而她给周佑宁讲得都是假故事,毫无痛楚,结局美满。 周佑宁伴着故事而美梦,嘴角弯出一抹浅笑,宛如孩童般纯真。 孟夕岚披衣而坐,默然片刻,才把竹露唤来:「明儿你去帮我办件事。」 「主子请吩咐。」 「你还记得,之前我在御花园偶遇九皇子的地方吗?」孟夕岚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要再见周佑宸一面。 竹露愣了愣,才道:「奴婢还记得……那是在一处梅花树下。」 「明儿你去在那棵梅花树下放一块点心,记住只放点心,其余的东西,什么都不要留。」 竹露不解:「奴婢明白,只是主子这是何意?」 孟夕岚看了看熟睡的周佑宁,放轻语气道:「如果他看见了,他会明白的。」 她们是在那里认识的,而且,她还送过他点心的,就在长清宫…… 竹露领命点头:「主子,容奴婢大胆问一句,您为何对九皇子如此上心?」 孟夕岚想了又想,只觉自己也答不出来:「也许只是觉得他可怜吧。」 许是听了海公公的故事之后,竹露也有所感触,附和道:「是啊,他的确是个可怜之人。不过……长清宫如今被严加保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会有法子出来的。」 从前,他不是也是被禁足在长清宫吗?可还不是满宫转悠。 翌日一早,竹露用手绢包了块隔夜的桂花糕,然后悄悄地放在那棵梅花树下。 临走之前,她看了又看,只觉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待到傍晚时分,她再去查看,发现糕饼已经不见。 居然真的有人拿走了?竹露生怕自己看错,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才肯确定。 竹露匆匆跑回去给孟夕岚传话,孟夕岚心中一动,果然如她所料,周佑宸真有这个本事可以出入长清宫。 「你借着收集露水的由头,每天都去御花园看看。」孟夕岚淡淡吩咐。 又过了一日,竹露回来禀报,偏巧焦长卿也在,她不由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道:「主子,那棵树下多了一样东西啊。」 「是什么?」 竹露压低声音:「一块石头。」 石头?孟夕岚微觉诧异:「什么样的石头?你带回来了吗?」 竹露低一低头:「那石头太大太沉,奴婢拿不回来。」 好端端的,为何周佑宸要在那里放一块石头呢? 孟夕岚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亲自过去看看的好。只是,她的脚还不方便,她微微抬眸,望了望焦长卿道;「大人,我何时才能下地走动?」 焦长卿正在收拾药箱,眉头一皱道:「少说还要三五天的光景才行。」 孟夕岚眸光一动,不再说话。 焦长卿看得真切,隐约猜到她有什么念头,便又开口:「殿下脚伤未愈,不遵医嘱,往后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有失风雅,殿下可不要责怪微臣。」 孟夕岚闻言先是一静,随后突然一乐。 他这是在故意吓唬她吗? 焦长卿见她突然笑了,眉心也不禁跟着一起舒展开来。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四章 我知道你是谁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笑,却一时间看愣了。高福利瞧得真切,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跟前近了近,「今儿真是有劳大人了。」 焦长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然是淡淡的表情,背起药箱,行礼告退。 待他走出院子,高福利才轻笑一声:「主子,方才焦大人望着您都望出神了。」 「不许浑说!」竹露略一皱眉,伸手柠了一下他的胳膊。 高福利「哎呦」一声:「真的,奴才刚才看得真真的。」 孟夕岚不紧不慢地说:「他那是不放心我,他是怕我不好好养伤,连累焦家百年的名声。」她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也知道焦长卿的意思未必只有如此。 高福利抱着手臂,只觉不对,但又不敢言语,生怕再挨竹露一下子。 孟夕岚想了想那棵梅花树下的大石头,八成是周佑宸所放。只是眼下,还不是四处走动的时候,她的腿脚不便,出来进去地难免惹人注意,还是再缓缓,左不过就是三五天的功夫了。 孟夕岚安安稳稳地养了三天,太子爷也平安无事地代替父皇上朝议事,到了第四天,周世显终于恢復精神,清醒过来。只是,噩梦的阴影仍笼罩在心头,让他心神不宁。 周佑平匆匆赶来的时候,苏皇后和宁妃都已经先他一步,一左一右陪伴在皇上的床边。 周佑平心思微动,忙上前请了个安:「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世显沉默地看着儿子,并不说话,只抬一抬手让他起来。 周佑平立在一侧,仔细观察着周世显的神情举止。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略显憔悴,嘴唇虚白。 周佑平眼睛闪过一道暗光。看来父皇的身子真的没什么大碍,估计再不用了几日,就可以还政于朝了。他的拳头微微攥紧,心里始终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当初就不该听堂叔的,更不该有一念之仁。 须臾,苏皇后缓缓开了口:「皇上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周世显说不出来自己哪里不舒服,四肢无力,手也疼脚也疼的,最难受的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沉默半响,他方才开口:「朕没事……」 苏皇后继而又道:「皇上病了这几日,太后娘娘亲自下旨将长清宫严加保守,无奈,查来查去,也并无异常之处。」 乍听「长清宫」这三个字,周世显不禁眉头深蹙,脸色更难看起来。 宁妃慕容巧眼明心细,忙道:「正所谓,阴阳相剋。皇上无端梦魇,必定是邪力而为,不如请得道高僧进宫做法,超度亡灵吧。」 小人难缠,小鬼难养,只要能让宫中消停下来,不管什么样的法子都得试一试才行。 「萧妃……她果然是对朕心存怨怼啊。」周世显终于开了口。 「皇上,那萧妃生前就是个不安分的,没想到死后也是心肠歹毒,居然如此阴魂不散……扰人安宁。」苏皇后恨声道。 周世显望向皇后,眼中带着几分漠然的疏远,轻嘆一声:「这都是孽缘啊孽缘。」 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唯有萧妃,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每每碰触,皆会痛到刺骨。 最后,周世显还是下令召僧人入宫,即日开始,诵经作法。 …… 得知皇上平安甦醒,孟夕岚心中也是暗松了一口气。 他虽算不上是一个好皇帝,但眼下只要有他坐镇,朝廷内外才不至于分崩大乱。 孟夕岚谨遵医嘱,小心养伤。这会儿,她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身边必须有人在旁扶着,方可无碍。 天气暖了,御花园的花也开了。 孟夕岚借着散心的理由,终于可以亲自走一趟御花园了。 她来到那棵梅花树下,梅花早已开败,那树下放着一块大石头上,隐隐覆着一层青苔,除了青苔,便再无一物。 孟夕岚缓缓蹲下身子,看了看也不知周佑宸是何用意? 想了半响,她忽地拾起地上的一根小木棍,在那石头上覆着的青苔上,画出了一个笑脸。 两横一弯,看似简单,却也不失可爱。 竹露看了看四周,连个人影儿都没发现,不免出声道:「主子,咱们回吧。」 孟夕岚轻轻「嗯」了一声,扶着竹露的手,转身离开。 主僕二人的身影还未走远,院中光秃秃的树丛之中,便走出一人。 他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漂亮得琥珀色,就像是一对熠熠生辉的宝石。 周佑宸走到石头跟前,俯身一看,见那上面的质朴画作,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正看得入神,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身一看,却见孟夕岚不知何时又原路返回,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果然是你。」孟夕岚微微而笑。 几月未见,周佑宸的模样几乎没什么改变,依旧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裳,依旧还是那张写满倔强的脸。 她仿佛有预感,感觉他一定会出现,便又带着竹露返回,果然她的预感很灵。 周佑宸的脚步微微迟疑,似乎想要后退。 姑姑说过,不许他再在人前露面。他不能不听话的……可是,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孟夕岚。 周佑宸仍是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盯着她看,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孟夕岚率先开口发问:「你为何躲着我?」 周佑宸抿紧嘴唇,不发一言。他不想说谎,也不想告诉她实话。 孟夕岚倒不在意,继续问道:「长清宫如今层层守卫,你是怎么出来的?」 周佑宸还是不说话。那些护卫怎么可能守得住他?更何况,他从小长在长清宫,对那里的一砖一瓦都甚为熟悉。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 孟夕岚见他一问三不答,索性抬眼望向天空,眼中流露出些许惆怅之色:「我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的谁。周佑宸,你是北燕九皇子,本不敢如此悽惨度日,你该拥有更尊贵的生活。」 周佑宸闻言微怔,只见孟夕岚收回目光,一步一缓地走到他的跟前。他还不习惯有人挨自己这样近,突然后退几步。 孟夕岚定睛看他,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戒备。 「太后下令封查长清宫,以后你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孟夕岚好心提醒,也别管他领不领情。 周佑宸原本要走,听了这话,不由抬一抬头:「我不怕。」他终于开了口,少年的嗓音干净明朗,只是语调有点低沉。 孟夕岚略一沉吟,再次凝视于他:「虽然不知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但我希望你能一切小心,好生保重,不要再被人随意欺负。」 周佑宸闻言,褐色的眼睛黏在她的身上。姑姑说,世人皆不可信,唯利是图,自私自利。偏偏只有她,总是让他觉得不一样。 孟夕岚还像之前那样给他带了点心,竹露把小盒子放到石头桌上,孟夕岚也走到桌边,淡淡道:「上次给你的点心,你都原封不动,可见你对我还有戒心。不过,我也不勉强你,东西就放在这里,你若不敢吃,就这样一直放着好了,明儿我会让宫女们来收拾。」 周佑宸瞧一瞧他,又瞧一瞧桌上的盒子,半响没动。 竹露见状,故意道:「主子,您瞧您的好心根本没人领情,好好的点心都糟蹋了,不如……」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上前一步,抓起盒子里的一块点心。 他只是抓在手心,却是迟迟不往嘴里送。 孟夕岚微微一笑:「点心是用来吃的,又不是用来看的。」 周佑宸迟疑半秒,忽地张嘴咬了一口,认认真真地咀嚼起来。 糕饼的甜软,像是一张慢慢张开的网,可以将人包裹其中,让人从嘴巴一路甜到心坎儿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点野蛮,却不招人讨厌,孟夕岚默默看着他将一盒子糕饼吃个干净,方才含笑道:「好吃吗?」 周佑宸抹了抹唇上的渣滓,点点头。 「好吃就好,以后我还给你带。」想他在长清宫肯定吃不到好的,明明都是十多岁了,身子骨还像个小孩似的,一看便知是营养不良。 周佑宸的眉头纠结地皱在一起。他不知自己该不该答应,如果让姑姑知道的话,那就麻烦了。 孟夕岚不等他的回答,只吩咐竹露收起盒子,「咱们回吧。明儿这个时辰再来……」 竹露应了声是,走了几步,回头再看周佑宸已经不见了。 「主子,那孩子……九皇子怎么神出鬼没的,怪吓人的。」 孟夕岚转头一看,轻嘆道:「整天藏头藏尾的活着,实在可怜。」 「主子您帮帮他也成,只是千万别惹火上身。」竹露提醒她道。 孟夕岚淡淡道:「我自有分寸,左不过就是些点心糕饼而已,还能闯出来多大的祸。」 打从这天开始,孟夕岚每天按时给周佑宸带点心,桂花糕,芙蓉糕,千层糕,白糖糕,没有一天是重样的。 周佑宸刚开始还有点拘谨,但渐渐的,他开始放下防备,偶尔孟夕岚和他说话时,他也会答应一声,但也只是答应而已。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五章 无妄之灾(一) 他不说,孟夕岚也不问,倒不是不想问,只是不想勉强他。 想他今年不过十一岁,打从出生之日,便被圈禁在长清宫。可他既然能逃得出长清宫,为何不逃得再远一点,哪怕一口气逃出皇宫,从此只做个平凡的普通人也好。 他为何不逃?难道也是为了给萧妃娘娘平反冤情? 孟夕岚心思微动,目光静静落在周佑宸的身上。 此时春寒料峭,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大窟窿小眼子的,露出里面的皮肉,看着比街边乞讨的乞丐还要落魄。 周佑宸一脸认真地吃着点心,吃得满嘴都是渣滓,像是饿极了的样子。 竹露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盒子的点心,原以为肯定够吃了,但没想到,他小小的一个人儿,胃口倒真不小。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食盒就见了底儿,,周佑宸抹一抹嘴,抬头看向孟夕岚,只见她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推到他的面前。「这茶我还没动过,你喝吧。」 周佑宸听话得端起茶碗,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对她已经没了戒心,这便是孟夕岚一直所希望的。 见他吃饱,孟夕岚吩咐竹露道:「把东西收拾起来,咱们该回了。」 竹露闻言而动,周佑宸坐在那里,迟疑了半响,才道:「谢谢。」 众人闻言一怔,这是他第一次道谢。 孟夕岚也是心中一动,脸上却还是无波无澜的,只淡淡道:「殿下喜欢就好。」 周佑宸眸光微凝。 这宫里的人不是叫他「野种」,就是叫他「小疯子」,唯有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唤他为「殿下」,仿佛毫不介意他的身份和处境。 「你为何……」孟夕岚正欲起身时,面前的周佑宸突然又开了口:「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孟夕岚闻言缓缓盪开一个微笑,目光明亮道:「许是机缘,在我进宫的第一天便得以遇见殿下。殿下无辜受罪,我只想尽我做能,为殿下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人人都说我是野种,为何你不相信?」周佑宸幽幽再问。 孟夕岚闻言正色道:「陈年旧事,无凭无据,不可妄下定论。我的确不信,我不信当年萧妃娘娘会失德失贞,更不相信殿下的身份有疑。您是九皇子,是皇上的亲儿子。我相信,终有一日殿下会沉冤得雪,否极泰来。」 只要他是皇帝亲生,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周佑宸听得极其分明,一时心中震然。 这么多年来,他心里一直熬着这份苦楚,原以为没人知晓,没人关心,怎奈,她却是明白的。 周佑宸虽然有些疑惑,心下却隐约觉得暖唿唿的,比烤火还要暖和。 回宫之后,孟夕岚临时起意,突然想要做做针线。 她自小读书写字,拿惯了毛笔写字,却鲜少动针动线。虽说,姑娘家的女红也很重要,但孟老太太心疼她熬坏了眼睛,只让她把心思都放在读书写字上。 竹露给她端上一杯茶,瞧瞧她脸上的神色,试探地说:「小姐,怎么突然摆弄起针线来了。」 「云哥儿下个月满月,我想亲手给他做点针线。还有九殿下,你瞧他连身保暖的衣裳都没有。」孟夕岚静静道。 竹露闻言忙道:「云少爷的,主子亲自做最好。九殿下的,还是让奴婢来做吧。」 孟夕岚点一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针线平平,就算肯下功夫,也未必能做得合适妥帖。 墙角的樟木箱子放着好多宫里赏下来的布匹,竹露挑挑选选,也没找出一样合适的料子。 「主子,这些料子都太新鲜了,做出来实在乍眼得很。」 孟夕岚想了一想:「眼下先让他穿暖和了才是要紧,要不就按着宫里的样式,给他做件新的。」 竹露答应着点头:「这样也好,小利子正好有件穿旧的,正好用来做样子。」 「棉花记得蓄实一点,你多用些心思。」孟夕岚不忘叮嘱。 竹露心里有数。「主子放心,奴婢肯定给殿下做得好好的。」 又过了两日,周世显身体恢復,再度临朝。 周佑平还没等把九龙宝座坐热,就要重新回到一旁站立听政。 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他虽有大刀破斧之势,想要好好作为一番,但到底还是时间不足。 朝堂之上,众臣纷纷议论的事情,便是四皇子周佑麟即将归京。 周世显言而有信,已经下令让礼部筹办册封仪式。 眼看,周佑麟的亲王之位,即将到手。周佑平心念难平,退朝之后,他照旧约了周世礼一处下棋。 周佑平心气不顺,刚一抬手就把茶碗打翻了。 热茶泼洒一地,惹得周佑平大发雷霆,宫人们处处陪着小心,诚惶诚恐地收拾干净。 而对面的周世礼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恍若未闻,静静地落下棋子,道:「殿下心浮气躁,这局棋必然输定了。」 周佑平冷冷地瞪他一眼:「怎么?眼看老四要回来了,堂叔也没耐心和我周旋了吗?」 周世礼闻言不觉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周佑平懒懒地扔下棋子,「没什么,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只怕堂叔也想要去捡高枝儿来站。」 周世礼眉心微蹙。 明明自己没本事,却又这般疑神疑鬼,如此一来,还有谁会死心塌地给他卖命! 「事到如今,殿下还要怀疑微臣的忠心吗?」 周佑平眯起一双眸子,冷冷道:「因着堂叔的话,我白白错失了大好机会。您说,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周世礼听他语气不善,便也正色道:「微臣一片忠心可鑑,还请殿下不要怀疑!而且,微臣还为殿下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周佑平脸色微变:「什么好消息?」 「微臣有可靠消息,常州那边发起时疫,疫情十分严重。」周世礼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 「当真?」周佑平一时激动,立刻站了起来。 「十灾九疫,常州刚刚遭遇大灾,时疫趁势而起,并不奇怪。」周世礼不惜重金,遍布耳线,为得就是要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那老四他……」周佑平眼中精光一闪。 周世礼淡定一笑,只道:「四殿下此番必定凶多吉少。」 时疫勐于虎,取人性命,只在朝夕之间。 周佑麟在常州赈灾已有半月之久,据说还曾不止一次亲临灾情最严重的乡镇,视察民情,但凡他的身边有一人染上疫病,便足以让他深陷危险之中…… 周佑平闻言,忽地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扭曲,带着狰狞之意。 …… 长清宫外,红毯铺路,两列侍卫严重以待,把手宫门。 木鱼声声作响,檀香裊裊升起,数十位红袍高僧打坐在地,手持念珠,诵经作法。远远望去,宛如如来佛祖尊前,一个个腾云驾雾的罗汉弟子。 孟夕岚沿着甬道,缓步而行,一眼就望到了长清宫的景象。 「主子,您看……」高福利伸手指了指朦朦香菸笼罩之处。 「皇上下令在长清宫外,诵经作法三天,超度亡灵。」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地抿起嘴角。 佛祖开明,但也不能事事都做得了主。 「走吧,四皇子的车马马上就要进宫了,咱们不要耽误了时辰。」孟夕岚淡淡道。 今儿可是个大日子,父兄即将跟随四皇子回宫受赏。 孟夕岚要跟随太后皇后和宁妃娘娘在城门楼前迎接。 时辰不等人,孟夕岚匆匆赶到,太后见她招一招手。「过来哀家这边……」 苏皇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听说前阵子你身子不爽利,如今看着可都大好了。」 孟夕岚福一福身:「劳烦娘娘记挂,我一切都好。」 宁妃虽是望着正前方的城门,但仍有眼角余光瞄着孟夕岚,笑颜而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你理应于本宫同喜同贺。」 孟夕岚又是一福:「谢娘娘。」 众人翘首以待,只等车马浩荡进宫。 谁知,明明已经过了进宫的时辰,也不见有人进来通报。 孟夕岚屏息凝神,只觉自己没有听错,远远地,的确有整齐规整的马蹄声传来……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门外终于有人匆匆跑来。可他既不是主子,也不是侍卫,只是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路跑上城楼,来到众人跟前磕头行礼道:「皇上有旨,四殿下车马劳顿,身体疲乏,暂且留于城外的行宫休整,待翌日一早,再受召进京。」 宁妃闻言脸色刷地一变,直觉不可理喻:「你这是浑说什么呢?皇上何时下的旨意?本宫怎么不知道!」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道:「皇上刚刚下的旨意,奴才也是奉命而来,还请各宫娘娘先且回宫,稍后再聚。」 孟夕岚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震。 周佑麟的车马明明已经到了,而且,就在城门之外,为何不让他们进京?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宁妃盼儿心切,如何还能等得了,立刻启程去往养心殿求见皇上。太后携着孟夕岚紧随其后,唯有苏皇后故意避讳着没去,直觉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而且不是好事。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六章 无妄之灾(二) 此时此刻,养心殿内,并非只有周世显一人。荣亲王周世饶,文郡王周世礼,太子周佑平,老国丈苏荣海,国公爷慕容长甫,还有六部尚书以及朝中所有官品在三品以上官员,全都在场。 周世显的脸上不见喜怒之色,但猩红的双眼,说明他已有一夜没有阖眼。此时,他负手立在窗前,只留背影给众人,他的身后是一张张神色难辨的脸。 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下,宁妃匆匆而来,外面的太监还未来得及通报,她便抢先一步,径直而入:「皇上,臣妾有话要问……」 她的疑问还未出口,慕容长甫便突然跪倒在地道:「娘娘……」 慕容巧看着跪地不起的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忙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世显缓缓转身,眼见宁妃神情焦急,不由心中一沉,眼中隐隐泛起一层泪光道:「爱妃,麟儿出事了。」 光是这几个字,已经足以让宁妃觉得五雷轰顶,她身子微微一晃,只听皇上继续说道:「常州那边突发瘟疫,麟儿他怕是已经身染时疫,朕不得不将他暂时安置在城外,待到太医们确诊之后,方可再做安排。」 常州的灾情因为延误太久,死伤严重,死去的灾民没有得到及时的安葬,暴尸在外,风吹日晒,虽是寒冬之天,却防不住野鼠啃噬腐肉……待到周佑麟前往常州之时,地方官为了掩盖灾情,只把这些堆积的尸体全都放火烧掉。尸群不再,老鼠四窜为患,周佑麟一心治理雪灾,却不知时疫已经悄然开始蔓延。 周佑麟启程回京之时,身体已有不适,刚开始还以为是操劳过度,谁知,后来便开始高热不退。随行的太医仔细诊查过后,方才察觉有异。不仅只是周佑麟一人,随行的大臣侍卫也有近百人染疾,卧床不起。 周世显连夜听闻此事,不免痛心疾首。他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敢贸贸然放他回京,一旦时疫入侵皇城,便是亡国危朝的大事了。 周世显几番思量之后,只能让赈灾军在城外暂且安营扎寨,直到时疫消退,病员康復。 慕容巧身躯勐然一震,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般,引得一口血腥气直奔喉咙,差点没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她的儿子,她此生唯一的指望,她的麟儿绝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爱妃……」周世显见她神情悲痛,瞳孔失去焦点,忙上前将她扶在怀里,轻声安抚:「不要怕,有朕在,有朕在……」 慕容巧窝在周世显的怀里,仰头迸发出一声哀嚎,哭声凄楚,惹人心寒。 孟夕岚扶着太后娘娘走在石阶之上,忽闻宁妃的哭声,心里又是兀的一沉。 待她们步入偏殿之时,宁妃慕容巧早已哭到昏厥,无力瘫倒在周世显的怀中。 宫女们忙成一团,孟夕岚咬咬唇,只见慕容巧的脸色极度苍白,宛如失去了魂魄一般,整个人昏死过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 正思量间,太子爷周佑平起身道:「父皇,时疫勐于虎,不能以妇人之仁以对之。如今,四弟虽然身染重疾,但终究还是我北燕的好男儿,想必他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连累父皇,还有这京城的黎民百姓身犯险境,耽误国家的江山社稷。父皇,您万万不能放四弟回京,还有他身边的随行之人,皆要立刻圈禁起来,任何擅自逃跑者,杀无赦斩立决!」 慕容长甫闻言,忙道:「太子此言差矣,四皇子的病情如何,尚未确诊,究竟是不是时疫,还需要太医院三堂会诊才行。太子如此危言耸听,难不成是想要落井下石?」 礼部尚书韦大人也随即帮腔:「没错,四皇子以身犯险,刚刚立下大功,偏偏患此恶疾,若不及时派人仔细医治,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周佑平闻言眼风一厉,周世礼适时起身为他说话:「两位大人,太子也是关心过切。时疫之情,最是骇人,所以我们不能不谨小慎微。一旦疫情蔓延京城,那么就是屠城之灾。而且,四皇子刚从常州归来,便突发重病,若不是时疫,还能会是什么?」 慕容长甫闻言被噎得没了话说。的确,就算他嘴里说不信,但心里还是觉得,四皇子染上的八成就是时疫。 孟夕岚听得真真切切,脑子里轰然一声,额前顿时冒出冷汗来。 时疫?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 四皇子病了,那父亲和兄长们又如何?是不是一样身处危险之中。 孟夕岚手上一抖,呆了一般站在原地,惹得太后娘娘转头关切,「孩子,你别慌……」 孟夕岚的眼眶顿湿:「我的父亲和兄长,此番皆是跟随四皇子出使常州,他们会不会有事?」 太后长嘆一声,忙说无事,可也只是为了敷衍她安心。 孟夕岚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被刀割似的疼,疼得她全身战慄。 「皇上,太子之言并非危言耸听,四皇子一行人等,是万万不可放进城来。」 「皇上,正所谓邪不压正,不如操办些喜庆之事为四皇子沖喜如何?」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没人能拿出个像样的法子。 周世显被他们烦得头痛,不禁发怒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孟夕岚不知自己怎么回到慈宁宫的,只觉一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之上,软绵而不受力。她也不记得太后和她说了什么,只觉翻来覆去都是两个字,时疫,时疫…… 孔嬷嬷携着竹露竹青在房中等她回来,见她六神无主,脚下虚软,忙上前将她扶住。 孟夕岚眼前朦朦一片,不知是泪还是雾,她握着竹露的手,轻轻颤抖,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竹露见状吓了一跳,含着哭音道:「主子,您保重啊。」 孟夕岚微微摇头,泪珠顺颊而落,滴滴醒目。 父亲不可以有事,大哥二哥也不可以有事,他们都不能有事……父亲刚刚助四皇子一臂之力,立下功劳,大哥的长子刚刚出生,云哥儿他还没有满月呢?一丝心疼忽地自心底陡然升起。 不行,绝对不行!孟夕岚心里一阵发狠,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办法救父兄于危难之中。 竹露和竹青双双跪在地上,望着孟夕岚求道:「主子,善有善报,老爷不会有事的,您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现一丝异彩。「去找焦长卿,去把焦长卿找来。」 眼下能想出对付时疫的办法的人,便只有焦氏一族。 太医院对城外一事,早有耳闻,不得不开始早作打算。众人聚议,只求能在皇上责问之时,拿出治疗的方子。 焦念平乃是太医院第一把交椅,大家对他免不了寄予厚望。 焦长卿却是心有焦虑,一旦皇上下旨,怕是父亲要头一个去往城外。 「焦大人,我家主子有请……」高福利尖尖的嗓子一响起,便惹得众人瞩目。 焦长卿眉心紧蹙,纵使心里不愿,但还是跟着高福利走了这一遭。 孟夕岚心情焦灼地等着焦长卿,除他可以信赖之外,自己也束手无策。 焦长卿双脚刚踏进房门,孟夕岚便直截了当地发问:「大人,饱读医书,技术精湛,心中可有治疗时疫的方法?」 焦长卿被问得一怔,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写满了焦灼和不安,眼睛还是红的,心中不免一动。 听说她的父亲和兄长,此番也被疫情所阻,被关在京城之外,不得回京,不得入宫见驾。 「焦大人!」孟夕岚见他不答,忽地双膝落地,跪在地上请求道;「大人,求您一定要想办法治疗时疫,挽救四殿下和我父兄的性命,我求你!」 焦长卿眸中光波泛起,也跟着跪到地上,「公主殿下,万万不可这般折煞微臣!」 孟夕岚摇一摇头,甩去眼睫上残留的泪珠,「我无人可以信任,唯有大人,唯有大人您……」她一把紧紧抓住焦长卿宽大的衣袖,像是抓住一颗唯一救命的稻草一样,低声求道:「四皇子身染重疾,父兄性命堪忧,焦大人我求您……」 竹露竹青和高福利也跟着一起跪在地上,抹起眼泪来:「主子您别这样。」 焦长卿见惯了孟夕岚静如止水的模样,如今看她这般又急又怕,惶惶不安,不禁心口一撞,撞得生疼。 「公主殿下,微臣说过,救人治病是微臣的本分。只是微臣势单力薄,时疫的病症又有千种变化,微臣如何能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所以,还请公主殿下稍安勿躁,等太医院诊查一番之后,再作打算。」 孟夕岚抓住他的袖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焦大人,不要拿那些场面话来搪塞我,我不信旁人,我只信你。我只问大人一句,大人肯不肯帮我?」 凭焦长卿的医术,治疗时疫并非无望。如果说,只有一次机会的话,她愿意把这唯一的机会用在焦家和他的身上。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七章 无妄之灾(三) 焦长卿望着她的脸,望着她的眼,一阵沉思过后,忽觉就算她不是这样苦苦哀求自己,自己也愿意为她做事,解她心忧。 「公主殿下,微臣愿意竭尽所能,倾力相助。」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孟夕岚微吁一口气,原本被勒得要死的心头,好不容易松泛了一点,让她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谢大人!明日一早,我会随大人一起出宫。」孟夕岚静静道。 焦长卿闻言又是一怔:「殿下,您要同微臣一起出城?不行,这绝对不可行!」 孟夕岚点一点头,身后的竹露竹青神情骇然,高福利更是吓得差点没站稳:「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会死人的。孟夕岚身娇肉贵,若是有个好歹,他们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完了? 孟夕岚并不怕死,握了焦长卿的另外一只衣袖,目光直到他的眼底:「我父兄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在宫墙之中独自苟活,父亲身负孟家家声,长兄正值壮志之年,稚子尚幼,倘若他有事,那他襁褓中的孩儿该如何长大成人?不行,我要出宫,我一定要出宫。」 焦长卿可以感受到她掌心和手指的力度,那是一股透着绝望的坚定,沉甸甸的。 「可是殿下……出宫不易,但回宫更难。疫情一日不平,殿下便一日不可再入皇宫半步,您知道吗?」焦长卿忽地沉声发道。 她用了不少心计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留在宫里,如今她成为主子,又被封为公主?一旦有个行差踏错,便就等同于做了无用功,一切都是徒劳。那她还甘心吗?还愿意吗? 孟夕岚面带苦笑,眸中浮现出淡淡的辛苦。 「大人,您真当我是那等爱慕虚荣的势利小人吗?我想要什么,我孟夕岚只想要我的家人平安无事,逢凶化吉,不被小人所害,不被恶人所伤。」 如今,周佑麟被安置在京城之外,虽说他离着皇宫不过百里之遥,但保不齐会有人暗算设计,一旦四皇子有事,父兄的性命怕是也朝夕难保,这样实在太被动了! 焦长卿见过她冷静心机的一面,从不知她还有这样倔强深情的一面,他从她的眼里看见了这份真切的恐惧。 既然如此,他也无话好说。只要太后首肯,那他愿意陪她一起去城外为四皇子诊治周全。 焦长卿走后,屋子里的宫女奴才全都跪了一地,包括孔嬷嬷也在其中。 「主子,万万不能出宫啊!城外大帐,您绝对不能去!老奴以命相求,只求主子,安心留在宫中……」 孟夕岚不等她们说完,只抬一抬手,神情有些倦,语气有些低:「嬷嬷,不要求我。我孟家的事,我不能不管!」 「可是主子,您现在已经是北燕的公主,已经是太后的人了。」孔嬷嬷提醒她不要任性而为,必定今时不同往日。 孟夕岚听到这话,眼中锋芒渐露:「嬷嬷,太后的确待我恩重如山,但我到底是孟家的子女,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还。」 她的目光一一扫视屋中众人:「你们也不要再劝我。人命关天,眼下你们肯帮我,我孟夕岚定会记住你们的好,但你们若不敢帮,那我孟夕岚也绝对不会责备你们。我出宫这件事,谁也劝不住我,别说是城外的大帐,就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我!」 此言一出,便没有人再敢吱声了。 孟夕岚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又正了正头上的髮簪,起身道:「我要去见太后。」 孔嬷嬷心知拦不住她,便只好随她一同前往,寻思着到时候能帮她说上几句好话。 这会儿,太后正在佛殿诵经,求菩萨保佑。 孟夕岚直接迈步走进佛殿,吕公公正要通报,却见她迟迟没有下跪请安,不由神情一凝:「太后娘娘,文宁公主来了。」 太后缓缓转身,见她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一动不动,便道:「佛殿之前,不可放肆,赶紧跪下行礼。」 孟夕岚的眼中满是泪水,只道:「不……儿臣今儿不跪菩萨,只跪母后!」说完,「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道:「求母后让我出宫。」 太后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为何?你为何非要这样?」 「母后,儿臣求您了。」孟夕岚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冰冷的玉砖,撞得她的额头髮痛,可她不在乎,恨不能立马磕出血来。 「哀家不会放你出宫的!」太后闭了闭眼睛,不忍看她这副模样。 她好不容易才把她的「长乐」找了回来,怎可轻易让她走?又让她以身犯险…… 孟夕岚闻言突然停了下来,泪光闪闪:「母后,儿臣求您,不见父兄平安,儿臣生不如死!」 太后怔愣片刻,突然站起身来,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她含了三分力气,生怕打痛了她。 「哀家待你这样好,你为何还是不听哀家的话!」 孟夕岚被打得微微别过头,忙又正回身子,哽咽道:「太后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求您这一次,待四殿下与我父兄平安无事,我会立刻赶回宫来,愿用我的余生竭尽所能,报效太后圣恩。若是太后娘娘不许,那我便只能……」说完,她忽地拔出自己头上的髮簪,将锋利的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只要唿吸之间,方可刺破血肉。 吕公公和孔嬷嬷连忙下跪,颤了颤嘴角道:「殿下三思啊!」 太后眼中也泛起点点泪光,心中一番挣扎过后,最后也只能嘆息不止,道:「好,既然你去意已决,哀家依你,哀家都依你!踏出这个门,你的生死你自己做主,哀家权当没见过你。」说完,低头痛哭出声。 孟夕岚亦是心酸,跪行几步,抱住太后的腿,哽咽道:「多谢太后隆恩。岚儿必定会平安归来,到时候还请太后重重责罚!」 太后先是站着不动,内里却是五脏翻腾,最后只把孟夕岚揽到怀里,含泪拍抚。 孟夕岚窝在太后的怀里,目光望向对面的金尊佛像,心中暗道:倘若老天爷有眼,佛祖有眼,就不要让我们孟家还未逃过人祸牵连,又逢天灾罹难!菩萨啊菩萨,倘若你真的灵验,就不要让我父兄无辜受罪!他们从未害过人,不该被病痛折磨。 得了太后的准许,孟夕岚准备翌日出宫。 竹露和竹青亲自为她打点行李,却不知该带什么不带什么。 孟夕岚望一望她们:「你们虽是我的亲信,但此番我要去的地方,乃是万分兇险之地,你们不愿去,就不要跟着我,我不会怪你们的。」 「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竹露一脸坚决道:「为了小姐,为了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奴婢这条贱命还有什么捨不得的!」 竹青虽然觉得害怕,但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高福利在旁咬着指甲,哆哆嗦嗦想了又想,最后也她们跪在一起。 「奴才说过,奴才这条命是主子的。奴才生来是个无用之才,唯有在主子跟前,奴才才有一席之地在宫中立足。主子救过奴才,还给了奴才官品,让奴才出人头地……所以,奴才愿意为了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夕岚望着他们三人,点一点头:「你们愿意跟着我,我自然高兴。只是你们这份功劳,只能等到咱们回宫之后,再慢慢算了。」 孔嬷嬷面露为难之色:「主子,您真的想好了?」 孟夕岚一脸认真道:「嬷嬷,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随便胡闹的。待我出宫之后,还望嬷嬷多多照顾公主殿下,她心思细腻又敏感忧伤,请您多费点心……」 此一出宫,是生是死,皆是命!孟夕岚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气还剩下多少?但运气的事不好说,但该做的事,离宫之前,她一件都不能落下! 四皇子在朝中本是大势所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太子抗衡制约的皇子,如今他还未受封,便先被时疫所累,宫里不能没人替他周全。 宁妃……出宫之前,她还必须见一见宁妃娘娘。 慕容巧到底是个经歷过大风大雨的女人,慌了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便开始为儿子筹谋打算。 孟夕岚来得突然,宁妃毫无准备,但也没什么耐心对她,但听闻她要出宫去城外,不禁心中一惊:「太后准你出宫,你怎么敢去?」 这丫头难道不怕死吗? 孟夕岚静静道:「娘娘,四皇子远在城外,朝夕不保。朝中群臣各说各话,争论不休,争来争去也争不出来一个结果。在我看来,比时疫更可怕的是人心。娘娘在宫中要提防太子一派,不要让他们有机可趁,更不让皇上对四皇子的安危失去信心!」 慕容巧闻言一怔,忙又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不知她突然之间是怎么了? 「你为何要帮本宫?」慕容巧微微眯眼,抬高下巴,眼中满是狐疑。 孟夕岚并不抬头,与她对视,语调中颇有伤感之意:「我不止是在帮娘娘您,也是在帮我父兄脱困。四殿下不可以有事,我父兄也不一样不可以有事。」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八章 无妄之灾(四) 孟夕岚眼中带着冷冽的决绝,神情认真得有些可怕。 慕容巧直直盯着面前的人,竟不知她居然会有这样的勇气。但毫无疑问,不管她是一时冲动的莽撞也好,还是深思熟虑的勇敢也罢,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需要一个人信得过人去看望儿子,替他周全。 宫里的算计多,宫外的黑手更多。 慕容巧不能出宫,一旦她离开皇上的身边,皇后一等人必定会想尽办法落井下石。不管别人怎么想,她都要让紧紧拴住皇上的心,让他帮助周佑麟解决掉眼前这个困境。 「宫中人脉关系,千丝万缕,盘根错节。本宫走不开也不能走,但你可以帮助本宫,守护麟儿。只要你能护吾儿平安,完好无损地回到宫中,本宫愿意满足你的任何心愿!本宫保证!」慕容巧字字笃定,满怀诚意。 孟夕岚微微福一福身:「我与娘娘所求一致,定当全力以赴。」 慕容巧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 翌日一早,孟夕岚在太医院将近半数太医的陪同之下,驱车离宫。 慕容巧特意为她送行,经过一夜的思量之后,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苏皇后恰巧出现,看着宁妃那张脂粉厚重的脸,不由冷嘲热讽道:「你居然还有心情打扮自己?啧啧,还真是心大啊。」 儿子都要死了,还打扮成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 慕容巧的眼风一厉:「皇后娘娘,本宫今日心情欠佳,劝您不要过来和我找不痛快,免得伤着您……」 苏皇后见她事到如今还是满口嚣张,更是冷笑起来:「你儿子生死未卜,你还有能耐来吓唬本宫,真是荒唐可笑!如今,你已经是强弩之末,往后最好谨言慎行,要是再敢作威作福,本宫绝不会让你好过!」 「呵呵,皇后娘娘好大的口气!谁说我的麟儿就一定会出事了?娘娘身为皇后,居然出言不逊,公然诅咒皇嗣,信不信本宫现在就让皇上治你的大不敬之罪!」慕容巧的一番话,顿时让皇后变了脸色。 苏皇后有些气急败坏:「放肆,要治罪也是先治你的罪!你三番四次顶撞本宫,你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后!」 慕容巧闻言忽然上前一步,一边抬手做掌掴之态,惹得身旁的宫女一惊,还以为她想要鱼死网破,大打出手呢。 苏皇后下意识地一躲,但又觉得不对,瞪起眼睛来:「你敢!」 谁知,慕容巧只是伸手轻轻拍去她肩上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淡淡道:「怎么皇后娘娘怕了啊?放心,本宫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皇后娘娘觉得本宫装扮太过,好,等到皇后娘娘殡天那日,本宫定会一身白孝,送您好走!」 「你……」和慕容巧争口舌,她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 慕容巧愈发咄咄逼人起来:「皇后娘娘,落井下石的人,死后可是会下地狱的!您好自为之啊。」 她知道自己输了气势,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也不可以! 另外一边,孟夕岚坐在马车之中,哪里知道身后这场的唇枪舌剑。 与她同行的随从,只有竹露竹青和小利子。此刻,他们的脸上皆是一脸沉重,只觉不是在出城,而是要去送死! 孟夕岚沉吟片刻,淡淡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高福利闻言抬一抬头,眸光微微闪动:「主子不怕,奴才就不怕!」 听说,宫中派出的太医们,临别之际都给家里留下一封家书交代身后事,一旦出了这个城门,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正思量间,马车突然中途停下,孟夕岚身子一晃,幸好竹露在前及时挡住。 孟夕岚生怕有变,掀起帘子朝外看,结果却看到褚静川的脸。 他的眼睛盛满了一种近乎于心疼和愤怒之间的神色。他望着她,也只望着她,沉声道:「你下来!」 孟夕岚垂眸,淡淡开口:「静川哥哥你让开,我要出宫。」 「让开,让我眼睁睁地看你去送死!」褚静川的语气急切,一改平时的温和。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她,一下子直接触到他的目光,脸色也沉了下去:「哥哥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父兄已经行将就木,只能等死了吗?」 褚静川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只道:「城外太过危险,你不要去。」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抿起嘴角,眼中威仪因隐现:「静川哥哥,连太后娘娘都拦不住我,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吗?」 「岚儿……」 「你要是还相信我,那就等着我,等着我回来。至于旁的话,你不要说,我也不想听!」孟夕岚说完这话,便把帘子重重放下。 褚静川凝视那片厚厚的帘帐,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把孟夕岚给拽下来,然后用绳子绑在身边,然终究只是无用,他拦不住她,只能狠心放手。 马车缓缓而动,孟夕岚缓缓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对褚静川说了一声「对不起」。 孟家的指望,全在父亲和兄长的身上,偌大的一个家,所有人的活路全都拴在他们的身上。她不能等,不能等…… 竹露见她这般,便知她是伤心了,忙道:「主子,褚大人也是担心你……」 她是他的心上人,又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如何能不担心,不在乎? 孟夕岚淡淡道:「我知道,我没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疫的消息传开以后,闹得城中人心惶惶,行走在街上的路人少之又少,街边的店铺几乎全都关着,只有两间医馆开门。 孟夕岚瞧着这满街萧条的景象,不禁更加忧心城外的父亲和哥哥们。 从出城的官道直到出城口的路,全都是浇上了厚厚的石灰,这是为了防止时疫传进城来的一种方法。守城的官兵,一个个都把自己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每天也是过的心惊胆战。 孟夕岚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天空碧蓝如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心想,这也算个好预兆了吧。 出城之后,远远可见山坡上的军营大帐,虽说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影子,但也足以让孟夕岚松一口气。 身后的竹露竹青和高福利也跟着望过去,眼中很是茫然。 一路上,孟夕岚几乎没怎么说话,除了闭目养神,便是抬头看天。她想要自己心冷静下来,然后打起精神来好好思考。 为了营地的衣食用度,城中每天都会派一对车马为他们用送物资和药材,但除此之外,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除非有宫中的腰牌。 孟夕岚的腰牌是太后娘娘亲赏的,自然非同小可。 侍卫军立马通报上去,周佑麟病倒之后,孟正禄临危受命,暂管帐中一切大小事宜。晨起时,他发现自己有点咳嗽,不禁心生不妙。 这会,他看见太后娘娘的腰牌,顿时心中一震。他早知自己的女儿孟夕岚因为被太后宠爱而受封为「文宁公主」,这样天大的喜事,他自然觉得高兴,只觉女儿能有这样的造化,都是孟家祖上有功修来的。 只是,当孟夕岚真真出现他的面前时,他心中且惊且怒,抬起的巴掌,还未落下,便被孟夕照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碰过妹妹半根汗毛,甚至是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孟夕岚不等父兄责备,先行跪下来认错:「女儿独断独行,还望父兄原谅。」 孟正禄微微红了眼眶,却还是沉声道:「煳涂!我没有你这样煳涂的女儿!你走,你马上给我走,马上给我回宫去!」 竹露和竹青闻言,也跟着一起跪下,帮着主子说话:「老爷……小姐她不容易啊。小姐为了来见老爷和少爷们,可是在太后跟前以死相逼,才能出宫来的。老爷……小姐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带出来了!」 孟正禄听得身形微晃,忽地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孟夕照伸手把孟夕岚扶了起来:「傻妹妹,你在宫里要什么有什么,干嘛要过来?」 孟夕岚语气低沉:「我不能不来,如今宫里宫外充满算计,四皇子如今身患恶疾,最是无助,他的安危也事关孟家的安危,我不能让你们毫无防备地被人给算计了。」 孟夕照知道她是个有打算的,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是一时冲动。 「哥哥,嫂子顺利生产,给咱们孟家添了一个儿子。孩子很健康,也很可爱,家里人一直等着父亲和哥哥们回去给孩子起名呢,我擅自做主给孩子起个了个乳名,叫「云哥儿」。」 「云哥儿……」孟夕照念这三个字的时候,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光泽,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平安就好。」 孟夕岚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哥略显憔悴的脸,不禁问道:「二哥哥呢?」 孟夕照闻言,脸上刚刚浮现出来的那一点点喜悦,瞬间被一股深深地忧伤所取代。「夕然病了,四殿下一病不起之后,他一直陪侍在身边,结果也……」 这疫情来势汹汹,病的人也是越来越多,而且,大家只能被隔离在一起,无人护理,也无人照顾。 谁都有秘密第八十九章 无妄之灾(五) 孟夕岚忧从中来,暗暗责备自己为何没能再早一点过来。延误病机,最是麻烦,哪怕只是一时一刻。 孟夕岚沉住气道:「此番太医院派来的太医都是最好最厉害的。二哥一定不会有事,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孟夕照早有准备单独留出一只帐篷以备不时之需,正好可以安顿孟夕岚。这里毕竟是郊外,一切从简,把一个个草垛子整齐扎好,然后在上面铺上一块平整的木板,再加一张羊毛毛毯,便可当做床来用。除了这张床,帐中便只剩下一张桌子,可以落座,便再无其它。 孟夕岚对这些琐碎事都不在意,她心中头一个在意的,还是孟夕然。只是碍于四皇子的身份更高,病情更重,焦长卿只能先去看他。 周佑麟的大帐是营地之中最好的。但说最好,其实也就是多了两个火盆而已。暖和归暖和,但难免干燥些,容易让人上火。 孟夕岚携着高福利的手走进帐中,虽说是围了口巾在脸上,但药味之浓,仍微微有点刺鼻。 口巾是焦长卿带来的,全都用药汁浸泡过,可以抵挡时疫的邪气。 孟夕岚微微蹙眉,抬头去看,只见几步之外的床铺上静静躺着一个人。他的脸色毫无血色,苍白如纸,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棉被下的身子正在瑟瑟发抖。 「公主殿下,在下要先为四皇子「望闻问切」,还请殿下稍做迴避。」焦长卿的目光在孟夕岚后背上一转,淡淡开口。 孟夕岚闻言默默转过身子,背对着床铺道:「有劳大人了,我就在这里静候结果。」 高福利也是一样,躬着身子转过去,不视不闻。 焦长卿带人为四皇子诊脉,测温,检查舌头和体徵,最后得出的结果,的确是时疫之症。 孟夕岚心思渐沉:「大人,可有解救之法?」 「微臣出宫前,家父拿出三张药方,都是先人治疗时疫的上等良方。如今之计,只有一试。」 说实话,焦长卿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不怕,只要找出病根所在,只要药到,即可病除! 孟夕岚抬眸,目光顺着焦长卿的肩膀,望向床上的周佑麟,轻声道:「我可否和四殿下说几句话?」 焦长卿点一点头:「可以,只是四殿下高热未退,神智有些不清楚,未必可以明白殿下说的话。」 「我只是过去问安而已。」 无论如何,她总要亲眼看一看他才可。平日里的周佑麟总是神采飞扬,眼中熠熠生辉,透着一股桀骜不驯地傲气。而此时的他高热不退,脸颊瘦得脱了相,浑身不停地打着寒颤,盖在胸脯的棉被不规律地起起伏伏,证明他此刻有多辛苦,多难过。 孟夕岚掀起棉被的一角,看了看他被下的身体,他的袖子被挽起一截,露出干瘦的手臂。 孟夕岚看得心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双臂结实有力,可以拉弓射箭,还可以策马狂奔。亏得,今儿是她在这儿,若是宁妃见此,怕是又要一番心痛折磨了。 「四殿下……」孟夕岚微微凑近身子,在他耳边唤了一声。 周佑麟眉心微动,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儿来,想看也看不清楚,只觉面前有个模模煳煳的影子,感觉有点熟悉,尤其是那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 孟夕岚又唤了一声,周佑麟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抓住面前的这个影子,问问她到底是谁? 孟夕岚略一迟疑,还是伸手与他相握,他的掌心凉凉的,骨节硬的像冰,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正好可以给他点点安慰。 高福利立于一旁,看着主子和四殿下相握的手,不由暗暗心惊。天啊,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又是四皇子……不过,主子一向恪守本分,行事低调,从来不是不懂分寸之人,怎么偏偏这次……难道……主子对四殿下有情?这个想法在高福利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又被他远远甩开!不可能,主子和褚大人定了婚约,绝不会再对旁人暗许芳心的! 周佑麟病情如此深重,孟夕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没有慌慌张张,哭哭啼啼。 其实,焦长卿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这般平静,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大帐,孟夕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静手。她洗了一遍又一遍,知道手背都微微搓红了。 孟夕然住的帐篷就在东南角,帐中只有一个火盆,而且,盆里的炭烧得一点都不旺,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寒气。 孟夕岚动了气,责备外面的侍卫不够用心,高福利见状,忙道:「主子别急,奴才这就给二爷再烧一个火盆取暖。」 孟夕然和衣躺在床上,听闻动静,起身一看,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孟夕岚的脸。「妹妹!谁让你来的?」 「二哥哥。」孟夕岚含着泪花,坐到他的身边。谁知,她还没有坐稳,就被孟夕然一把推开。他生了病,力气不大,但还是把孟夕岚推得一个踉跄,害她险些摔倒。 焦长卿带着两位太医在她的身后候命,见她站不稳,连忙伸手去扶:「殿下小心。」 孟夕岚镇定自若,重新站稳,默默望向二哥,只见他神情忿怒,指着她道:「回去,回宫去!」 孟夕岚眼神变得悠长起来:「二哥哥,等你病好痊癒,我们一起回去。」 痊癒?!孟夕然听到这几个字,恨不能捶胸顿足。「你可知这营地之中,每天死掉多少人?如今连四殿下的性命都难保……」 他一时情急,忍不住咳嗽起来。 孟夕岚忙上前替他扶背:「二哥哥真是病煳涂了,连这样大不敬的话都说出口来。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不二哥可要受罚了。」她的语气清清淡淡,还隐含一丝调侃的欢愉。 孟夕然深唿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只道:「我的傻妹妹,你可知这里有多可怕?」 孟夕岚愈发用力地替他顺着气:「怕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我不能丢下你们在这里苦熬受罪。二哥你安心休息,焦大人一定会想出办法来救你的。」说完,她回头望了一眼焦长卿,焦长卿适时提着衣角上前,为孟夕然把脉。 孟夕然发病的时间比四殿下要晚,所以,现在虽有发热的症状,但还未病气侵心,伤及内脏。 「二公子的脉象还算平和,治癒的可能性也更大。」 孟夕岚闻言,忙起身行了一礼:「那就有劳焦大人了。」 焦长卿颔首,心中却暗暗焦急起来。如今看来,四皇子的病情最重,也是最难治癒的一个。他们此行出宫,虽说是封受了皇命,又秉承太后懿旨,必须要将时疫彻底清除。但如果,如果最后治不好四皇子的话,就算时疫没了,他们也是无功,反而连项上的人头都难得保住! 见过了最想见的人,孟夕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是顶顶最重要的事。 在兄长孟夕照的带领之下,孟夕岚得以巡视整个营地,这里占地面积很大,原本有东西南北四个部分,东面是周佑麟独居一角,至于其他人则是按着品级官阶,一一区分而来。只是,因为染上时疫的人越来越多,孟正禄不得不下令将东西两侧,直接分开,患病的将士兵卒,必须被隔离在一个帐篷之中,外面有人严加维护,不许他们乱来。 孟夕岚理解父亲,心知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应急办法,虽说有不妥之处,但除此之外,也难再有别的法子。毕竟,要把那些没有生病的人保护起来,才是正法。 孟夕岚巡视过后,便召集大家一起商量对策。 焦长卿乃是此行太医之首,由他拿主意自然最为恰当。 焦长卿认为,首先隔离之法必须坚决实行,而且,还要再做细分。病情不同的患者,也要一一区分,划地为界。还有,营中的所有衣物用具,全都要经过严格消毒,须得在沸水之中,煮上一炷香的时间,方可再用。最后一点,便是一旦发现有人死亡,便立刻将尸体火化焚烧,包括他生前所用的一切物品,也要一同焚烧,不留分毫。 这里,因为紧挨着邻村的百亩农田,不难找到水源,取水也容易。 孟夕岚不想眼看着别人忙碌,而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她主动接下煮水消毒这件工作,焦长卿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但她不依:「焦大人,眼下不是虚伪客套的时候,身份也罢,虚名也好,等死后还不是一抷黄土给埋掉。而且,眼下营中病满为患,我有手有脚,不能什么都不做。」 焦长卿脸色微变,但又很快恢復常态,不再阻止。 孟夕岚犹豫半响,又转身看向孟夕照:「大哥,时疫虽勐,但人心不能先倒下。如今人人惶惶不安,生怕被时疫折磨,被主子遗弃,我今日奉命而来,乃是秉承太后懿旨,而且,我又是头戴公主之名,你现在就去告诉全营将士,说我还是宫中特派的使者,带着浩荡皇恩而来,为的就是让大家一起平安回家。如此一来,定能振奋人心,让大家饱受折磨的精神,得以片刻的喘息和安稳。」 「只要人心不散,秩序不乱,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躲过这次无妄之灾!」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章 九死一生(一)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越是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越是不能丧失希望和信心。 孟夕岚说此话时,眼角眉梢处竟是不服输的气势,仿佛十足地把握可以让大家都平安无事。 驻军营上上下下,都知道宫里来了人,也来了旨意。 原本,大家对皇上的做法心中不满,颇有微词,这里都会赈灾有功之人,可皇上却直接下旨将他们挡在城外……不过,如今宫里来了一位大人物,文宁公主,当今太后娘娘亲自收的义女,地位自然非同小可。想必,有她在,还有四皇子在,皇上定会想尽办法为他们解困,否则,就要失去一个亲儿子和一个干妹妹,皇上如何能捨得?太后又如何能捨得?如此想过之后,一众将士的心情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孟夕岚寻了一处开阔的空地,跟着让士兵们取来柴火,架好一只大锅,锅内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不断烧着沸水,以备平时所用。 高福利从前也是做惯了粗活的人,手脚还算利落,只是带着这帮人忙忙活活将近一个时辰,才不过支起来两口锅。 大家虽然没说过一个「累」字,但孟夕岚心里不是没有思量。她嘱咐高福利把锅看好,及时加柴,千万不要让水凉下来。然后去到父亲帐中,却听闻父亲咳嗽不止,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难道父亲也被传染了…… 孟正禄见她突然进来,忙憋住气忍住咳嗽。 孟夕岚见状,忙上前拍顺他的后背:「父亲不要忍着……」 孟正禄果然又是一阵急咳不止,脸上泛起异常的潮红之色。 孟夕岚心思渐沉,但还是垂眸不语。 孟正禄很快拂开她的手,捂着嘴用虚弱的声道:「不要靠近为父,为父怕是要不好了……」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心里有数。孟夕然病倒之后,他每天日愁夜思,再加之之前的车马劳顿,身子早就吃不消了。只是,驻军营里里外外几百号人,大事小情都指着他一个人来拿主意,他不敢倒下,唯有强撑。 许是,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绷得太紧,待看到女儿之时,便怎么也撑不住了。 孟夕岚扶住父亲,脸上除了心疼,便是不忍:「不会的,父亲连日操劳,一定是累坏了。如今女儿可以帮助哥哥一起为父亲分忧,父亲大可安心休养,女儿会好好照顾父亲的,让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孟正禄颓然地挥一挥手:「傻丫头听话,为父不要你照顾,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了,就算是对为父最大的孝心了。」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岚儿,你娘亲去得早,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为父以后到了泉下,该如何面对你娘亲啊。」 孟夕岚听得这番话,不由心头酸楚,却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不能让父亲看着心烦。 「父亲快别说这样的话,惹女儿伤心了。父亲要好好保重,不仅仅只是为了女儿一个,而是为了孟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孟夕岚一边说一边扶着他去到椅子上休息。「父亲好生安坐,我去让竹青给您沏茶,润润喉咙。」 孟夕岚走出帐外,不禁长吁一口气。 她太了解父亲的脾气,自己若是硬要陪在他的身边,只会适得其反。 思及至此,孟夕岚把竹青叫到跟前:「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伺候好老爷就是。记住,一切都按着焦大人的吩咐,半分都错不得。还有,你马马虎虎的毛病,不能再犯,话也不要说太多,万事小心为上,知道吗?」 竹青用力点点头,心里知道轻重,何况那是自家老爷,她必定要好生照看。 孟夕岚不想拿事情再烦父亲,便去找了大哥孟夕照。 「大哥,营地的人手不够,咱们必须要找点人过来,人多好办事。」 孟夕照闻言一怔,只觉妹妹的想法过于简单。 「岚儿,你从京城而来,想必已经看见了吧,大家对这件事有多怕。时疫的消息,如今都已经传开了,百姓人人畏惧,谁会愿意过来送死。宫里的太医是奉命而为,难道还要让皇上再下一旨,招兵买马吗?」 孟夕岚摇一摇头,心中仿佛早有主意:「这点事情,自然不用劳烦皇上。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出高价,不愁没人敢来。」 「人命关天,哪有人敢赚这样的银子?」孟夕照还是不贊同。 孟夕岚缓缓伸出三根手指,静静道:「成与不成,不如让我试上一试。三日之内,我便会找到合适的人选。」 「三天之内?」孟夕照重复一遍,似有不信。 孟夕岚淡淡点头。 她亲笔写了十张告示,交给高福利贴在东西村民来往行走之处,上面的意思言简意赅,无非就是重金之下,招人来做杂役,不但工钱优厚,而且,一旦有人因工抱病,不小心丢掉性命,家人便可领取二十两的丧葬费。 高福利见她写得这么直接,不免有些担心:「主子,您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来了之后会死人的……那谁还敢来?」 孟夕岚放下毛笔,「就因为这样直截了当,才会有人肯来。时疫的恶名在外,别说是过来做工了,就是在营地外面走上一圈,估计都会有人觉得自己要死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花钱买个痛快。人都怕死,但也都贪财,所以总会有人肯来的。」 高福利闻言,只觉主子说得却并无道理。「主子说得对,当初奴才的婶娘,只是为了区区五两银子就把奴才给买了。是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都是一样的。」 太医们休息的大帐,灯火彻夜不暗,来来回回都是忙碌的身影。 此行前来的太医人数,足有三十余人,但无奈营地患者众多,凭他们之力,还不足以顾全得了所有人。 人分主次,事分轻重,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四殿下的平安。至于其他人都可以先缓一缓。 焦长卿责任重大,又要随时留意着四皇子的体温脉象,又不能不帮孟夕岚照看她的嫡亲兄弟。 营地的生活艰苦,孟夕岚心中早有准备,只是这第一晚,她还是无法入睡,脑子里想得都是解困之法。 焦长卿的医术,只要给他时间,一定能想到法子,至于宁妃娘娘在宫中周全,她也是放心的,凭宁妃的心计,皇后暂且还奈何不了她。 思来想去,她现在忧心的事,只有两件。第一件是担心时间不够,四皇子和二哥的病情,等不及焦长卿的办法来救。第二件担心的是,宫里的人心算计,估计眼下想要四皇子命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万一他们等不及了,想要直接下手,这里的守卫到底能不能抵挡得住? 孟夕岚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真的头痛。 竹露煮好衣服回来,见她还未熄灯休息,便道:「主子,一天奔波劳累,怎么还没入睡,是不是这床不够舒适?要不要奴婢再去拿一张毯子过来。」 孟夕岚淡淡道:「前途未卜,吉凶难测,我如何能睡得着呢?」 「主子别担心了……」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便突然被一阵鼾声打断,扭头一看,只见高福利窝在墙角的草垛子上打起了唿噜。 竹露微微一怔,这才惊觉,他怎么在这儿。 「这个臭东西,居然还敢打瞌睡,奴婢这就……」 孟夕岚支起身子道:「难得他还能睡着,就让他好好地睡吧。外面风寒,是我让他进来烤火的。」 炭盆有限,要可着身份高的人用,他们自然是没得用的。 春寒料峭,别说是时疫了,就算只是一场伤寒之症,便足以让人性命堪忧。 竹露看了看高福利,只道:「念在他对主子忠心耿耿,就饶过他这一回。」 孟夕岚既然起来了,便也不准备继续躺着了,披上斗篷道:「我去看看二哥哥,你先睡吧。」 竹露忙道:「奴婢陪主子一起。」 「不用了,明儿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做呢。你可不能没了精神……」 孟夕岚只想去看看二哥睡得安不安稳,还发不发热。 孟夕然的帐中,已经添置了火盆,未免干燥,帐中还放了一盆清水,湿润空气。 孟夕然借着药劲儿睡得很熟,孟夕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他已经退烧了。 孟夕岚暗暗松了口气,继而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 她虽然高兴,却不能忘了净手。 焦长卿正好出来透气,见她一个人舀水洗手,便走过去道:「殿下怎么一个人,伺候的宫人呢?」 孟夕岚抬头一看是他,便回道:「她们都休息了。」 焦长卿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拿起水舀,帮她倒水。 周围静悄悄地,只留流水之声。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怎么办?我又欠下了大人一份人情。」 焦长卿避重就轻:「殿下无需多礼,在下只是举手之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欠大人的,反而越来越多,这一笔又一笔的人情债,怕是半辈子也还不清了。」孟夕岚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蹙眉凝神,仿佛真的很苦恼的样子。 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焦长卿幽幽凝紧她,沉声道:「殿下不用算得这样清楚。眼下对微臣而言,治癒顽疾便等同于自救。而且,微臣答应过殿下的事,暂时还没有做到,不如等微臣完成约定,殿下再为此事费心思量吧。」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一章 九死一生(二) 他的语气似有安慰之意,清清淡淡并不明显。 孟夕岚回望于他,月光之下,他的面容更显俊美,朗目浓眉,神采清逸无双。 果然,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凭他这副容貌,足以让千万少女春心暗动了。亏得他是个靠本事吃饭的太医,为人正直又行事低调,倘若他是个心术不正,游手好闲之人,那必定会是大大的祸害。 孟夕岚的思路一下子飘远,瞬间又被自己拽了回来。 如此危机关头,她不该多想。 孟夕岚微微抿唇,透出一抹意味深长地淡笑:「看来,大人是答应要和我做朋友了。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人,便是朋友,如今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 他说过的,他从来不和女人做朋友。只是这会面对孟夕岚,面对大家眼前的处境,他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焦长卿沉吟片刻,默默地点了下头。 孟夕岚眼中也露出几分笑意:「如此一来,我便心安了。」 营地的大口锅中,一日不断烧着热水,蒸腾的水雾,盈盈绕绕模煳了满目的破败之象。 告示贴出去不过一日,便有村民打扮的人来到附近来回张望。又过了一日,便又人拖家带口地过来问这里是不是真的招人,真的有事情可做? 高福利见状,只觉主子还真是料事如神。 孟夕岚派高福利去挑人,要他格外仔细地选,男的就选面相老实,四肢发达,有力气能干活的。女的就要年纪适中,手脚干净,话少有身子结实的。 敢赚这份「死人钱」的人,自然是非穷即贫,他们大多不是自愿的,不是被家人强扭着送来,就是被吓得哭哭啼啼的。 高福利看着这一幕,忽地想起小时候婶娘买他去净身,那门口的人,也都像这般凄悽惨惨不能自已。 「你们都听清楚了,如今皇恩浩荡,招募你们去为皇家效命,这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不用怕,这里有宫里最好的太医,三餐都有白面馒头吃到饱,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回头结算工钱,我保你们个个都能买牛买羊,安家置业。」高福利振臂高唿,忙说些好话让大家安心。 他这番话果然没有白说,报名画押的人要比方才更积极了。不过一天的功夫,营中就召进来足足三十人,十二男,十八女,皆是身强体壮,手脚利索之人,驻军营地空旷,有的是地方给他们落脚,只是没有帐篷可睡,只有搭好的稻草棚子。 男的是粗活杂役,女的则要负责照看病中的将士,洗洗涮涮,熬粥熬药,工钱二十天一结,擅自逃走者,非但没有工钱可赚,还要受罚五十两。这数目,对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们就算想逃也不敢逃…… 水锅沸腾,药罐滚烫,到处都飘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苦药味。 孟夕岚亲自端了一碗药送给二哥孟夕然,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方才安心。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几分,只是依旧咳个不停,身上没劲,不能久坐。 他有心想劝孟夕岚回去,却先被她劝住了。「二哥哥,事已至此,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要重要!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孟夕然闻言心中苦涩不已,她原本该有更好的未来,无忧无虑,一身荣耀。可现在却要陪着自己熬日子,虽然心痛,虽然难过,他还是对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格外苦涩,满目泪光。 孟夕岚不哭只笑,扶着他躺好休息。 待走到外面,孟夕岚先是净了手,跟着正要把二哥用过的药碗沖洗干净,然后放到沸水锅中去煮,无意间看见几个蒙面的侍卫抬出一只简易的担架,上面盖着白布,布下躺着一个人,一个死人。 「又一个……算上早上那个,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焦长卿说过,一旦发现死尸,就要立刻焚烧,不得延误。 很快,远处飘起一缕黑烟,那里便是焚尸的地方。 孟夕岚微微蹙眉,眼中的恐惧一瞬间生起又迅速消失不见,不自觉地用手帕捂住鼻子,对着竹露道:「那些骨灰,你可派人好生照看?」 「回主子,奴婢都安排妥当了。那些死掉的人,全都按名入册,待到以后交还给他们的家人妥善安葬。」竹露仔细道。 孟夕岚点一点头:「这样最好,眼下咱们不能为他们安葬立碑,但也不能让他们死无土掩。」 「主子心慈。您现在是要去看四殿下吗?」 「嗯。」 周佑麟此番出宫,身边除了随从和太监,其余的闲杂人等一个都没带。 如今是非常时期,周佑麟的身边断不可用生面孔,以防有人居心不良。 这会儿,周佑麟是醒着的,他已经浑浑噩噩睡了好几日,脑子昏沉沉的,不甚清楚。 眼见,他披着长袍,坐在床头,墨发凌乱,一副无精打采,筋疲力尽的样子,孟夕岚缓步上前,轻声开口:「给四殿下请安!」 周佑麟闻言转过头来,见来人是她,身子微微一颤,肩上的长袍瞬间滑落。 是她?!怎么回事?这里并不是皇宫才对,可她为何会在? 孟夕岚虽然用口巾遮去一半的面容,但露出来的眉眼,足以让周佑麟知道她是谁。 他看着她,她亦看着他,她可以看到他眼中带着的微微光芒。 「殿下仔细着凉……」孟夕岚搁下药碗,伸手帮他把长袍披好,跟着又为他盖了盖被子。 周佑麟的嘴唇干裂,泛着灰白之色,缓缓轻启:「你不要命了……」 他不问她为何而来,因为她的家人在此。他只是不信,她居然敢有胆量来这里白白送死……明明平时看着那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 孟夕岚垂眸不答,只把药碗端起来,轻轻用羹匙舀起一勺,送到周佑麟的嘴边:「殿下喝药吧。」 周佑麟别过脸去,碰也不碰:「事到如今,这些东西还有用吗?」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得的是时疫,也知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免不了要一番灰心丧气! 孟夕岚静静道:「殿下为何这么说?正所谓,药到病除,不吃药病如何能好?」 周佑麟颓然一下,唇瓣裂出细小的伤口,「女儿家就是天真……时疫是治不好的。」 孟夕岚手中顿了一顿,把药碗放下,毫无避讳地伸手覆上周佑麟的额头,只觉不烫。 「殿下因为身体不适,所以心情不好,乃是常理之中,不过……这种话多说无益,殿下如今身处危难之中,意志越是消沉,便越是无用。这世上没有什么病是医不好的,只要找到病因所在,便可遵循医理药典,对症下药。」 周佑麟眉头稍有耸动,心中对她的话起了反应。他原本也不想轻易认输的,无奈这副身子被时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气无力,他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孟夕岚见他神情微动,便知他听进去了,復又端起药碗:「来,先把药喝了,以后的事,慢慢从长计议,急也是急不来。殿下安心养病,宁妃娘娘还等着您回去呢。」 她的眉眼在烛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柔和,泛着淡淡的光泽,镇定而从容。 周佑麟听了这话,心口一热。「母妃她……还好吗?」 孟夕岚略略沉吟:「只有殿下早日康復,娘娘在宫中处境才会好起来。您是娘娘唯一的儿子,母凭子贵,所以……」 她话说一半,只把汤药递到他的嘴边。 这是焦长卿亲自看管之下熬好的汤药,光是闻一闻药味,便足以让人反感蹙眉。 周佑麟浅尝一口,便觉苦涩难解。怎料,孟夕岚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勺连着一勺,不让他开口说话。 周佑麟皱眉硬撑,强自咽下之后,只觉喉咙里的镇痛之感,隐隐消减几分。 待见一碗药见了底儿,孟夕岚方才满意,再端来温水给他漱口。 只是那苦味难消,孟夕岚想了想,才从袖中拿出一只半大的锦缎荷包。 「这是我平时常吃的蜜饯,殿下尝尝。」 她递给了一颗送到周佑麟的嘴边,指尖无意碰到他的唇瓣,他的唇上干裂出血,她便用手帕沾着清水为他擦拭。 周佑麟霎时心中一紧,愈发理不清楚她对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只是如今,纵使他心中再多的心思,都是白想! 孟夕岚在意留意到他恍惚的目光,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他能多熬几日,她也愿意处处顺着他来。 半响,周佑麟轻轻嗓子道:「我听说,太后已经收你为义女,还封你名号……你何苦要来这里受罪?」 「只要四殿下平安无恙,只能我父兄能逃过此难。苦也好,罪也罢,我孟夕岚甘愿承受。所以,四殿下千万不要让宁妃娘娘失望,也不要让我失望。」 孟夕岚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周佑麟一阵痴痴看她,神情似有瞬间动容,喃喃问道:「你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一向自诩聪明,看人看事又快又准,可偏偏,孟夕岚是个异数。老六说得对,他对她和旁人不同,而她也的确不同于旁人……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二章 九死一生(三) 夜凉了,营地的烛火也都亮了,营帐草棚之中,处处都有烧得通红正旺的炭盆火堆,为大家驱赶春寒。 宫里的马车,原本每天只来一趟,但因为孟夕岚上书一封,交代详情,列单物资,如今马车每天早晚都要来一趟,装着满满的炭,满满的粮食,又或是满满的药材补品。 每当车马的铃声一响起,孟夕岚的心中总是微微一紧,生怕从皇宫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好在,带话儿的太监口中从来只有好事,却无坏事。皇上对周佑麟的病情,很是挂心,对宁妃也是关怀备至。 只要宁妃不失宠,周佑麟就有机会翻身。 那负责马车的太监,乃是大总管常海的近亲,名叫孙福伟,人称「福公公」。「今儿,太后娘娘传下口谕说,要公主殿下保重身体,千万不可以操劳过度。累坏自己。公主,太后娘娘在宫中可以一直很惦记着您啊。」 孟夕岚低一低头:「太后圣恩,劳烦公公回宫之后,代我向太后娘娘磕头谢恩。」 福公公满脸堆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公主客气了,奴才定当谨遵公主的吩咐。」 宫里的人惦记着周佑麟,也惦记着她,只是孟夕岚暂时并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让福公公带回去…… 「公主殿下,四殿下的身体可有恢復?奴才不好亲自相见,还望公主据实以告,也好让奴才回到跟前皇上娘娘去交差。」 他是不敢靠近大帐分毫,生怕被传染上病气,丢掉这条小命。 孟夕岚静静道:「四殿下一切安好,暂无大碍。」 福公公闻言,只拿自己的眼风里望了她一眼:「殿下,您要是这样说的话,岂不是要让奴才为难……」 孟夕岚的唇角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福公公,我不是太医,自然不能说得太过详尽,而且,公公也不是通晓医理之人,与其累赘叙述,还不如简单明了。时疫是多可怕的病,人人心里清楚!与其让宫里的主子们整日惶惶不安,还不如让主子们先得片刻的安宁。正所谓,报喜不报忧,一切有转机。公公在宫中也算是半个老人儿了,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福公公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正欲开口,只听她继续道:「福公公,如今四殿下深感恶疾,日日艰难,公公要是有心人,就帮他周全一二,左不过就是说几句话而已,能有多难?」 福公公也是个聪明的,忙低一低头:「公主所言极是,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回宫復命!」 他不敢多留,何况面前这个孟夕岚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送走了福公公,孟夕岚轻嘆一声。 眼前的是打发出去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周佑麟的身体一直毫无起色,一旦发起高烧,便是一天一夜,若不是有焦长卿日夜相守,为他下针续命,怕是早有性命之患。 二哥孟夕然也是同样,连着高热不退,都快烧去了半条命! 那些卖身而来的杂役也有几个发了病,大多都是因为粗心,结果连着没几天就一个比一个病得严重! 焦长卿苦思冥想,日夜不眠,一心只想求得一张治癒良方。他越是着急,孟夕岚越是担心。 晚膳时,孟夕岚亲手煮了一锅人参鸡汤,素白的鸡汤热乎乎的,暖身最好。 她让竹露盛了一碗给焦长卿送去,谁知,她摇着头回来道:「大人一口都没动。」 孟夕岚见竹露劝不动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孟夕岚急步而行,来到门口,只见焦长卿还在灯下研究药材,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大人……」犹豫片刻,孟夕岚还是出声打扰了他。 焦长卿恍若未闻,依旧站在原地。 孟夕岚轻轻走了过去,见鸡汤纹丝不动地放在桌上,又继续道:「焦长卿听命!」 他总是有了反应,转头看向孟夕岚,蹙眉不解。 「这碗鸡汤,乃是本公主赏赐给大人的,所以,我命令大人,要将它一滴不剩地喝干喝净!」 焦长卿正在心烦,不禁皱眉:「殿下这是何意?」 孟夕岚平心静气:「大人再这样熬下去,我怕下一个病倒的人就是大人。」 焦长卿微微一怔,「微臣没事,殿下无需担心。」 「有事没事,岂能用一句话来定下结果。大人劳心劳力,乃是四殿下之福,不过大人若是不先保重自己,又能如何保重四殿下呢。」 焦长卿知道她说得有理,只是他自己的心里太急。再不及时找到治癒之法,四殿下的性命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长嘆一声,往后靠着椅背,重按眉心:「微臣知道了,微臣只是心急!」 孟夕岚凝视与他,只把汤碗往前递了递:「大人不要太过勉强自己。时疫来势兇勐,从来都是祸害人间的大病!一旦沾上,必定要九死一生,我心中有数,大人心里也该有数。」 焦长卿眸光深如海:「殿下的心思通透,只是,微臣此番是有为而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孟夕岚缓缓而道:「当初,我看重大人,乃是看重大人的人品和医术,可是,我从未把大人当成是大雄宝殿的如来佛祖,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说到底,大人也只是肉胎凡身,凡事只能尽人事,而不能掌天意!这些日子,我亲眼看着大人是如何殚精竭虑,尽心尽力,所以如今,我对大人只有期望,没有强求,更不希望看见大人身体有损!」 她细声细语的一席话,让焦长卿疲惫的内心倍感柔软和宽慰。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只是不能表露太多。 焦长卿双眸半垂,遮去里面明灭不定的情愫,只瞧着桌上的汤碗,开口道:「殿下一番好意,臣不敢不领情。」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这会的温度正好。」 焦长卿端起碗细细品来:「味道不错。」 「只是不错……难得我苦苦熬了一个多时辰。」孟夕岚故意提高声音,道:「既然如此不知好歹,那我就再罚大人喝完鸡汤之后,睡上两个时辰,算作小惩。」 焦长卿眼中再度闪过的神采,终究抿唇一笑:「臣认罚!」 许是天公作美,之后的两天里都是艷阳高照的好天气。 孟夕岚看着头顶的蓝天暖阳,寻思着要不要让父亲和二哥出来晒晒日光。 竹青扶着孟正禄走来走动,至于,孟夕然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人力背到椅子上去坐。 孟正禄一直对孟夕岚避而不见,但每天都要过问竹青,她的衣食起居,得知女儿没事,才可安心。 阳光照在身上,让孟夕然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总算是难得看出几分红润。 他的嘴唇微微噏动,半响问道:「四殿下如何?」 孟夕岚淡淡道:「四殿下没事,现下还在午睡。」 其实,周佑麟还在发烧,从早上一直到现在。 孟夕然宽慰一笑:「他没事就好……」 孟夕岚默不作声,只陪着父兄二人,小坐片刻之后,方又回到忙进忙出的帐中。 焦长卿的额头已经见了汗,至于周佑麟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熬好的汤药,一碗一碗地送过来备用。 焦长卿将切好的参片,放入周佑麟的口中让他含着,怎奈,周佑麟烧得神志不清,吃到嘴里的东西不是吐出来,就是咽不下。 那些太医对周佑麟心存忌惮,又不敢贸贸然上手去碰,一时站在原地,愁眉不展。 孟夕岚眼见着人多,便道:「帐中地方有限,不要这么多人杵在这里,没由来地惹人心烦。有焦大人在便可,其他的大人们还是去做自己的份内事吧。」 虽说周佑麟才是最重要的,但这会儿,可不是只有他一个病人。 众人依言退下。 孟夕岚随即挽起袖子,来到床边,「大人,情况如何?」 「不妙,四皇子神志不清,连含下参片保命的力气都没有。」焦长卿急急摇头,忙用下针为他镇住心脉。 神志不清……孟夕岚看着双眸微睁,似醒非醒的周佑麟,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千念万想间,只有一句话在耳边沉沉浮浮:「周佑麟,你不能死!」 当她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一把拽住了周佑麟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拉扯起来,双手勐烈地摇晃着他虚弱的身体,在他的耳边喊着:「周佑麟,你不能死,不能死!」 焦长卿见状骇然,忙出声阻止:「不可以……」 孟夕岚哪里肯听他的话,只在他的耳边继续喊道:「周佑麟,你不能死。你是皇子,你是皇子,你的志气呢?你的野心呢?你就这样认输了?就这样等死了?懦夫!周佑麟你就是一个懦夫!」 孟夕岚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惹得焦长卿不得不亲自将她拉开,长臂一伸,怒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为何非要在这会儿发疯?难道是害怕了,吓坏了? 孟夕岚喘息连连,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周佑麟,他的命数还未到,他不该死的!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耳边终于听到周佑麟虚弱低沉的声音:「谁……是谁大胆……」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三章 九死一生(四) 从小到大,周佑麟从未被父皇母妃责备过半句重话,他有自己的志气,事事不甘落于人后,拼尽全力也要做到最好。所以,父皇总是夸他聪慧,母妃总是贊他好学,至于身边的人,更是对他熘须拍马,专捡好听的话来说。久而久之,他的耳朵里像是被灌了蜜,乍听到一句忤逆的话,只觉刺耳得很。 周佑麟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一片虚无之地,深陷漫天漫地的黑暗之中无法自拔,他的双手双脚全都如废掉一般,半分力气都使不上!那感觉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正当他不安恐惧,绝望惊慌之时,耳边突然隆隆响起一道声音……那人对他怒声大骂,言辞犀利,毫不客气。 不过,她是在骂他,又紧紧地拽着他,仿佛生怕他会越陷越深,就这样陷入虚无之地,再也无法甦醒。 耳边的隆隆之声,听着陌生而又熟悉,终于他积聚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费劲地撑开眼皮,借着烛火的丝丝光亮,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他手中的银针晃晃一亮,而他额间的细汗也同样泛着微亮。「殿下,微臣要为殿下施针,请殿下含住参片……」 人参清苦,入口之后,便觉一股子温润元气从心口而起。 周佑麟自腹中提起一口气,眼前渐渐清明起来。他看得更清楚了,也看到一直站在床边的另外一人,那是孟夕岚…… 经过一夜的折腾,周佑麟总算是有惊无险,保住了性命。 待到天明时分,孟夕岚已是熬红双眼,焦长卿也是神情疲惫。 「四殿下已经脱险,公主也回去休息吧。」 孟夕岚摇一摇头:「大人先行回去,我要再坐片刻。」 焦长卿皱眉,不知她这是何意?只是昨晚的确是多亏了她,否则,此时此刻,他们早已经是一身白孝了。 孟夕岚静静守在周佑麟的身边,仿佛在守着一盏微弱的烛火,仿佛害怕它被偶然吹过的微风所伤。 周佑麟睡得安稳踏实,孟夕岚单手支头,看着他的睡颜,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不能死,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须臾,外面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帐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孟夕岚侧耳倾听,只觉心静,恍惚之间,也不知不觉打起瞌睡。她的睡眠一向清浅,但今儿许是累极了,睡得倒是格外深沉。 春雨之声,哄睡了不安的孟夕岚,却唤醒了疲惫的周佑麟。 他的全身酸痛,喉咙里如火烧火燎般地疼,他转了转头,想要叫人来伺候。谁知,却又一次地看见了孟夕岚。 她就坐在那里,单手撑在下巴,双眼静阖,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被上,十指纤纤,指甲的颜色微微发白,泛着光泽。只是一瞬间,周佑麟突然很想握一握那只手。 这样的举动,自然于理不合。可他如今已经是在鬼门关前转悠的人了,过一天且一天,哪还有那么多可顾忌的! 思量间,手已经伸了过去,轻轻覆在孟夕岚的手上。掌心传来一阵温热,那是她身体的温度,暖暖的,感觉要比那烧着的炭盆还要让人觉得暖和。 这世间的女子千千万,偏偏只有她,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是巧合,还是天意?连他自己也跟着煳涂了。 正当他神思外游,孟夕岚已经醒了过来。她打起精神,待见周佑麟正睁着双眼,望着自己,不觉吃了一惊。 周佑麟缓缓收回手掌,哑声道:「我口渴……」 孟夕岚忙起身为他倒水。 「……谢谢。」周佑麟很是吃力地坐起身来,好不容易坐起来了,却又坐不住。 孟夕岚见状,忙抬手在他的肩上扶了一下。「小心点。」 他自己是坐不稳的,孟夕岚稍微犹豫了一下,便侧身挨着他坐下:「殿下靠着我点,我知道你身上没力气。」 周佑麟怔了下,而后不好意思地往后靠了靠,「不行,你是女儿家……离我远点。」说完,止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孟夕岚闻言也是一怔,忙扶着他往后靠,让他喝水顺气。「昨儿殿下受苦了。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必,这病肯定是要好起来了。」 一碗水喝下,周佑麟的咳嗽方才止住,「你何时也学得这些哄人的话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良药苦口,只要说些好听的,让殿下有稍许开怀。」 周佑麟忽想起昨晚那个在耳边隆隆响起的声音,视线缓缓移到她面容上,出声问道:「昨儿附在我耳边说话的人,可是你?」 孟夕岚正在水盆中浸巾子,见他突然问起这事,微微垂眸不语,片刻才转移话题道:「殿下饿了吗?」 周佑麟目光一沉:「是你对吧。」 孟夕岚依旧垂眸,算是默认。 「孟夕岚你的胆子真的很大。」周佑麟目带感慨,亦有几分感动。 「要是胆子不大,我也不会来这里了。殿下稍等片刻,我去给你盛碗粥来。」孟夕岚回眸看他,静静一笑。 「你等等……」周佑麟又撑起身子,道:「往后别唤我「殿下」……论宫里的辈分,你比我大……」 其实,他更想她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他想听听看。 又过了几日,营地的病亡人数越来越多。那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去焚烧,骨灰盒子越积越多,放在一起实在刺眼得很。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每每看到那缕黑烟,都不由心生恐惧,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尖都能闻到那尸体烧焦的气味。只是见得多了,也就慢慢麻木了。 那些贴着名条的骨灰盒子,迟迟没有人来领走,那些家属都怕被染上时疫,谁也不敢出城来接,还有远些地方的,更是连消息都不知道呢。 孟夕岚原以为自己怕极了尸体,可是仔细想想,死人有什么可怕的,无非是可怜罢了。 她低头数数日子,已经离宫十天了。宫里巴巴地等着消息,可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好消息。 偏偏天公也不作美,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 春雨绵绵,可以滋润万物,唯独浇不去众人心里的烦闷和焦急。 福公公这天送来了宁妃的亲笔书信,孟夕岚直接拿给周佑麟,可他只是蹙着眉,看着信封,迟迟不动。 「你不想读读?」孟夕岚见他神情为难。 周佑麟只把信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不想让孟夕岚看到自己眼中涌出的悲伤。 「宁妃娘娘许是有要事相告,还是看看吧。」孟夕岚轻声劝道。 这封信,她倒是很感兴趣。 「母妃眼下的处境必定艰难无比,她对我肯定心存希望,可我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何时?」 他现在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会引起咳嗽。 孟夕岚知他心里难受,沉默良久,才对他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样想……眼下的困境,并非不可解,只是一时之困而已。」 周佑麟闻言,抬眸看她:「你又要拿好话来哄我?」 孟夕岚摇一摇头,眼神清醒而坚毅:「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病来如山倒,四皇子想要重新站起来的确不易。可就算再不易,心里也不能先输了那股子劲儿。四皇子一向自命不凡,事事要强,如今怎么能先服输?何况,咱们的身边还有焦大人,他既然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我对焦大人的能力很有信心,就是靠着这份信心,我就能熬下去,我希望你也是。」 周佑麟闻言心中微震,想想之后,低头把信封拆开,读起来宁妃的来信。 孟夕岚适时地避出去,如果有重要的事,他会告诉她的,所以暂时不急,还是让他一个人理理头绪,静静心。 出了帐子,孟夕岚忽然闻到一阵淡淡香味,像是食物的味道。 竹露笑呵呵地跑过来:「主子,今儿是十五,几个过来帮忙的婶子说要给大家烙肉饼吃。」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 营地不缺粮食,只是因为时疫闹得厉害,谁也没心思想吃的,每天都是熬粥煮饭,吃得清淡简单。 「她们怎么都不怕了?」孟夕岚瞧着远处噼叉烧火的妇人们,淡淡发问。 竹露笑一笑,似有感慨:「主子,她们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平时吃不好穿不暖的,最会做的事,就是苦中作乐。时疫再怎么可怕,这日子也要过下去才行。」 孟夕岚心中颇有触动,「是啊,苦中作乐也是甜啊。闹时疫会死人,可饿肚子也会死人,都是一样的。你告诉她们好好的做,多做些,也让大家都多吃些。」 这天晚上除了苦涩的药味,大家还能闻到鲜美的饼香。 孟夕岚捧着香喷喷的烙饼,去到父亲跟前。 他病得不算严重,但无奈年纪大了,折腾好几天,身子有些发虚,脸色也不大好看。 孟正禄见她来了,只让她坐下说话:「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都是那些农妇的主意。您瞧,这饼子烙得多香。」孟夕岚温和道。 孟正禄哪有心情在意这些,只道:「父亲虽然整天闷在这帐中养病,但也知道营地的情形有多糟。岚儿,你不要在意这些琐事了,早点为自己想个法子脱身,离开这里才是要紧。」 孟夕岚眼神发沉:「这里又有什么不好?爹,女儿进宫之后,便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您面对着面在一起说话。」 孟正禄心中一软:「傻女儿,你……」 孟夕岚打断他的话,用手揪着饼子餵给他道:「爹爹别担心了,宁妃娘娘今儿刚派人送来了书信,可见,宫里的风向还没变呢。如今,咱们既在这里,不如就静观其变吧。」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四章 九死一生(五) 这天一早,孟夕岚去找焦长卿商量事情,谁知,他独自一人坐在帐中,长臂抱胸,双眸紧闭,似乎睡着了。 孟夕岚忙放轻脚步,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他面前的医书摊着,书页随风而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孟夕岚凑到他的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从桌上随便拿了一味不知是什么的草药,夹在那一页的中间,跟着伸手把书合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的几乎没有声响。 这里到处都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许是每天闻惯了药味儿,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味道。 从前,她最不喜欢和药打交道的,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后悔。若是早些拜个师傅,学点药典医理,就算不够精通,没办法救人,但好歹也能自己防身用。 焦长卿原本只想歇会儿眼睛,谁知,竟差点睡了过去。他半睁开眼睛,想瞄一眼外面的天色,却见孟夕岚站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根小草似的植物,低头细看,神情有点认真。 「那是马蹄金,又名过路黄。味甘、微苦、性凉、有清利湿热,散瘀消肿之效。」焦长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暗哑。 孟夕岚见他醒来,只把草药放好:「大人真是好记性。」 焦长卿站起身来,长臂一伸,松松肩膀道:「我是太医,熟背如流乃是本分。」 他三岁时,就在家中的药柜子前转悠,朝五晚九地跟着祖父学习,这一学就是整整二十多年。 孟夕岚瞧着这满桌的草药,觉得其中有大半都看上去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不由暗暗摇头:「大人琢磨药方,实属辛苦,可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焦长卿淡淡否认:「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不该与这些粗糙植物打交道。毕竟身为女子,弹琴作画擅女红才是重要。」 孟夕岚摇头一笑:「弹琴作画有什么用?左不过就是些附庸风雅的闲情逸緻罢了。反倒是这些草草木木,最是难得。看着寻常无奇,悄然生长,却能解人病痛,救人性命。如果让我选,我宁愿从前能多在这些事情上,下下功夫。」 焦长卿闻言抬眼看她,神情有些古怪:「公主难道有心学医?」 孟夕岚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我只是有心而已,无奈资质平平,又怕遇不到一位好师傅。」 焦长卿撂下手中之物,忽然道:「我这个师傅如何?」 孟夕然闻言微怔,定定看向他,神情有点意外。 焦长卿见她不答话,便道:「怎么?公主殿下不满意我这位师傅?」 孟夕岚忙摇摇头,含笑回道:「当然不是。」 焦长卿见她怔怔的模样,朝着她温和一笑:「等到公主平安回宫,微臣愿意把自己这身仅有的本事教给殿下。」 如果他们真能度过这道难关,他愿意以后都在宫中替她遮风挡雨,护她平安。 他居然笑了! 孟夕岚想了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笑,想起在宫中的时候,他多半都是冰块脸,不苟言笑。从前,她要和他做互助互利的朋友,他都不愿,如今,他却要做她的良师益友,这样的转变的确让人欣慰。 孟夕岚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杯就算是我的拜师茶了。」 焦长卿眼中又是闪过淡淡的笑意,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营中的日子依旧难熬,度日如年,每天都有人病倒,每天都有人死去。 不过,许是「苦中作乐」这四个字给了孟夕岚一点点启示,让她开始给自己找一个放松喘息的机会。 时疫的反反覆覆,让孟夕岚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她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他的时间,便是在各帐中走动,随时留意着四皇子和父兄的身体状况。 每天一碗麻黄桂枝汤,暂时还可以保住她的平安无恙。 春日的午后是最舒服的,孟夕岚总是挑这个时候睡上两个时辰,养养精神,直到听到宫里马车的铃铛声,方才转醒。只是,今儿的马车来得很晚,直到日落西山也未见踪影。 过了城门落锁的时辰之后,孟夕岚心中暗暗生疑,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眼看着福公公没来,心里着急的人,不单单只有她一个。 高福利急急来问:「好端端的,怎么一天都看不见影儿了,要不奴才出去打听打听?」 孟夕岚摇头:「你连城门都进不去,上哪儿去打听?更何况,这是宫里头的事儿,先沉住气,再等等吧,许是又有什么新的安排……」 高福利面露愁容,暗生心思,却只能沉默不语。 孟夕岚照旧按着时辰去看周佑麟。 他今日倒是有些精神了,不烧也不咳,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该喝药了。」孟夕岚走到他的床边,轻声唤他回神。 周佑麟睁开眼睛,对上她温润的目光,轻声问道:「今儿宫里的马车是不是没来?」 孟夕岚正在为他倒药,听了这话微微一怔,半会才反应过来,点头道:「恩,福公公今儿一整天都没有露面了。」 周佑麟闻言蹙眉凝神,似有斟酌,孟夕岚见他神情有异,便道:「许是宫里另有安排,只是一天而已,不碍事的。」 「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周佑麟望着她的眼眸。 孟夕岚暗暗思量,摇了摇头:「我不知。」 「今儿是太子大婚的日子。」之前母妃的信中已经写明了此事。 太子大婚原本定在本月初十,但因为时疫一事给耽搁下来,后来又被皇后提起,说太子大婚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理应风光大办,正好可以驱除病魔邪气。皇后一向不喜太子,如今却肯为了他的亲事的出力,其中的理由不言而喻。不过就是为了要让宁妃心中难受……她的宝贝儿子重病不起,生死未卜,而太子却在风光娶妻纳妃,稳固储君之位,如此天差地别,足以让宁妃煎熬难受。 孟夕岚闻言蓦地一惊,手上微微发抖,抖得茶碗清脆作响。是啊,这段日子为了时疫忙得焦头烂额,竟忘了褚静文这个月就要嫁给太子为妃。 周佑麟见她眉间似有忧色,「你怎么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轻轻吹去汤药的热气,递给周佑麟道:「我没事。」 周佑麟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碗,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孟夕岚面露惊讶,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但心念一转,又有隐约明白几分。 「如今我饱受病痛之苦,有家不能回,而太子却在宫中逍遥快活……父皇口口声声说记挂我,却未曾写过只言片语给我。皇后更是心思恶毒,说是要借太子大婚之事为我沖喜,岂不知,她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要母妃伤心难过……」周佑麟说完这话,盯着手中那碗那黑乎乎的药,端过一口喝了,似是赌气一般,结果喝得满嘴又苦又涩,心里亦是同样。 孟夕岚心底微动,看了看他道:「眼下只是一时之困,你一定会没事的。」 周佑麟突然面带苦笑,把药碗扔到桌边,发出咚地一响:「这一时究竟会有多长,你我如何而知?到底是一天?是一个月?还是一个月?」 「不管是多久,你总要熬下去!」孟夕岚知晓他心里难受,但还是加重语气道。「容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太子当初也是死里逃生,才能有今日之幸。」 「他那是自作自受!」周佑麟冷下语气。 孟夕岚又是摇一摇头:「太子中毒一事,未必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这里面的内情,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 周佑麟当然怀疑过,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找到证据。只是,他没想到孟夕岚居然也有这样的怀疑。「原来你早有察觉。」 「我在太后身边久了,难免会听到些闲言碎语的事情。」孟夕岚避重就轻,又拿了蜜饯给他:「苦中作乐一点甜。你先不要灰心,太子能有运气翻身,你也一样能有,你们都是真龙天子的儿子,命数不该如此。」 周佑麟被她一语劝服下来,就着她的手吃下蜜饯,淡淡道:「父皇有九个儿子,可我却没有九条命可以活。一旦拖得太久,我怕再生变数。」 孟夕岚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看看外头,发现没有人,便直接道:「你怕有人对你下黑手?」 周佑麟被她说破心中所想,一时竟不知是笑还是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早知道她心明眼亮胆子大,只是不知道她会聪明到洞悉自己的心思。 孟夕岚目光微微一凝,依然避重就轻道:「小时候,我爹经常和我们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多打算打算,总是没有坏处的。」 周佑麟思衬片刻,心绪渐稳,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那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办法……我不是太医,对时疫我没有法子。至于宫里的事,一切都得靠宁妃娘娘周全。如今太子大婚,宫里人的心思都在他的身上转悠。太子身边的眼睛越多,他就越不能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孟夕岚静静道。 毕竟,除了太子,眼下孟夕岚还想不到有谁会想要置周佑麟于死地。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五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太子就算想要斩草除根,自己也要先深思熟虑一番才行。 周佑麟得的不是什么头疼脚痛的小病,而是时疫,按理在他的眼里,已经是没多少时日的人了,他何必费这个力气,担这个风险! 一提起太子,周佑麟的眼中復又重现光彩,眸光流转间竟是冷冷的轻蔑。 太子昏庸无道,一无是处。论本事,论德行,自己不知要比他强上多少倍。如果是堂堂正正的较量,未来的北燕皇位必定轮不到太子来坐,可现在,因为这场时疫之症,他还如何去和太子去争? 周佑麟紧了紧双手,结果却发现自己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不免有些灰心丧气,捶打着自己的身体。「不中用!不中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给太子,屈就于那个窝囊废之下,我不甘心!就算是死,我也不甘心!」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已经表明了他对皇位的野心和希冀。事已至此,周佑麟也没有隐瞒下去的理由,尤其面前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孟夕岚。 孟夕岚也知他心里不好受,轻轻拦下他的手,他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气,只被她一按就按住了。「谁说你输了?」 两手相握只是短短一瞬,孟夕岚很快就松开了他:「现在还不是灰心的时候,只要你能活着,就有翻身的机会。你是皇上最器重的皇子,也是朝中众臣拥护最多的皇子,你不会输的!」 周佑麟闻言怔了怔, 正视她的眼睛,她的眼中就像是藏着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幽黑深邃,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又坚定:「常州一事,你劳苦功高又被牵连生病,满朝文武,这会必定会对你心生敬佩。太子再怎么惺惺作态,也是强弩之末,皇上最看重的人只有你。所以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咱们得做点什么才行?」 孟夕岚认真想了想,心中闪过很多念头。 周佑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只觉自己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稚嫩的女儿家,而是一个心思深沉,颇有城府的大人。 孟夕岚察觉到他的目光,正对他的脸,不解道:「怎么了?」 周佑麟微微坐直身子,又凑近她几分,好一阵子都没说话。 孟夕岚心里坦荡,索性让他看了又看。 良久,周佑麟缓缓收回目光,重回话题道:「我该怎么做?」 凭他这副身子,如今还能做些什么? 孟夕岚见他恢復如常,只好继续想,她想了很多,周佑麟不能进城,更不能进宫,想要和皇上见面是不可能的。不过,不见也有不见的好处,如果皇上见了他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怕是痛心之后,就会多心,弄不好还会对他心生放弃之情。 既然不能见也见不得,那就得另想他法……忽然间,一个灵光乍现的念头在孟夕岚的脑中闪过。 她突然抿了抿唇角,脸上似有笑意:「正统的办法想不出来,不如咱们另闢蹊径,用用寻常百姓家的法子如何?」 周佑麟完全猜不透她心里的想法,只道:「你细说听听。」 如果这会是别人说有办法,他一定不信。可孟夕岚说的,他愿意信。 「市井街巷之中,有过这样一句话:「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知四皇子可有耳闻?」孟夕岚沉吟了一下,才问道。 周佑麟显然是没听过,诧异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微微而笑:「常言道,三岁看到老。看一个小孩子的性情举止,便能隐约判断出这孩子长大之后的造化前程……而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能耐,有好有坏,有奸有傻,一家之中,孩童围绕在爹娘身边,时时刻刻都想要受宠。可是爹娘只有一对,孩子却有很多,厚此薄彼,常有发生。每当这时,总会有孩子放声啼哭,惹人心疼,让爹娘不舍将他放下,只把他抱着哄着,甚至还会拿别人都得不到的糖来哄他。四皇子,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周佑麟只是一时灰心,但还不至于脑筋煳涂,他眉心微动,脸色隐有不快之意:「你是要我装可怜?」 没错,就是装可怜!只是周佑麟一向心高气傲,自然不会愿意。 孟夕岚点了点头,温和相劝:「有时候以弱示人,未必是一件坏事,反而能得到别人更多的关心,更多的在乎。」 周佑麟眉头蹙得更深:「所以,你想让我向父皇装可怜?」 「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孟夕岚继续道:「太子爷那么不争气,可皇上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容忍包容,太子中毒之后,好不容易捡回一条性命,太后去看他时,他含泪认错,言辞间竟是悔改之意,太后看着心软,皇上看着自然也会心软。我知道,四皇子你一向要强,可现在你身染重病,再怎么要强也只是逞强,唯有示弱……」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其余的留给周佑麟自己一个人去思量。 从方才的灰心丧气到现在的心有所思,周佑麟的心情,随着孟夕岚说出来的话而跟着起起伏伏。他身体里绷着一股犟劲,自然是不愿意,可她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孟夕岚沉默片刻,见他没有摇头反对,也没有点头答应,适时地又补了一句:「其实四皇子也不用太过为难,如今你与皇上见不得面,宫里宫外,如隔千里,唯有书信可以往来。只是一封信而已,又能有多难?」 只要一封情真意切,抒怀思念的书信,便足以感动周世显的五脏六腑。 周佑麟沉思了一会,方才点头:「好,我听你的。」 孟夕岚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含笑起身:「那我帮你铺纸研墨。」 周佑麟望着她舒展开来的眉眼,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心里攒着的那些话,他要等到回宫之后,再与她说。 …… 夜深了,宫中的烛光依然明亮晃眼。 今日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只是白天的喧嚣热闹过后,到了夜晚,也只留满宫寂静,暗涌丛生。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明德宫迎来了一位女主人,褚静文穿着一身奢华精緻的大红喜袍,端坐于寝宫之内,眼前竟是明晃晃的红烛,晃得她的眼疼心涩,就连胃里也跟着一阵扭曲,难受。 她微微垂眸,不看任何人,但她知道,这宫中的所有人都在暗暗打量着她,猜她的心思,猜她的未来。 这会儿,洞房花烛一应俱全,只差太子爷的出现。 白天的时候,褚静文已经见过了周佑平。他比她想像中的要年轻俊朗,并非如之前想像的那般不堪猥琐。 他身带几分病弱之气,眼神明亮却又飘忽不定,目光流转之间,总是给人一种漫不经心地散漫。 褚静文方才明白,原来他也是不愿意的。这场大婚就像是在演戏一样,她和他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一样,华丽登场,安安稳稳地演完这齣戏,让台下观看的人,看到满意即可。 想到这里,褚静文的胃里又是一阵绞痛。她忽地俯下身子,捂着胸口,干呕不止,吓得众人惊慌不已。「太子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褚静文的胃里一阵阵反酸,却没有东西可吐,她这一天下来几乎滴水未沾,什么都没有吃过。 众人慌乱之际,门外传来一阵通报:「太子驾到。」 褚静文胃痛地直不起来腰,正欲起身行礼,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突然身子不适……」 褚静文低着头,看不到周佑平的脸,只能看到他微微晃动的长袍下角,还有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 周佑平冷眼看着扭捏不适地褚静文,似笑非笑道:「爱妃既然身子不适,那就早点休息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没有半分留恋和迟疑。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今天可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啊,太子爷居然没有留下,那太子妃该如何是好?而且,这也不合规矩! 「娘娘,这可不行……您得留住太子爷啊。」 嬷嬷和宫女们都深谙太子的脾气秉性,不敢贸贸然劝阻,只希望褚静文有所反应。 谁知,她却一动不动,缓了片刻,方才支起身子道:「没关系,就让太子殿下去别处休息吧。」 这一句话,顿时又让众人变了脸色,只拿眼睛觑着褚静文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位新主子到底是脑子笨,还是没心眼儿? 早不难受,晚不难受,偏要等到太子回来的时候犯噁心。新婚的第一天就被太子爷冷落,往后她在宫中要怎么立足? 褚静文并不知道周围的人正在为她忧愁,她只觉得,也许这样更好……既然只是做戏而已,那么,她和太子之间,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她,她也不愿违心和他同床共寝,所以倒不如彼此清净。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六章 悲与喜(一) 因为太子大婚,福公公的马车晚了一日才到。 他一见到孟夕岚,连忙行礼请罪:「奴才笨手笨脚,耽误了一天给四皇子送药,还望公主殿下赎罪。」 孟夕岚见他这么说,语气清淡道:「公公不必多礼。昨儿是太子大婚的好日子,公公想必也是有差在身吧……」 她把尾音拉得长长的,似有责备之意。 福公公见她对宫里的事情都清楚,便直言不讳道:「奴才有罪,昨儿的确是太子爷大婚的好日子,皇上下旨风光大办,宫中上下忙成一团,奴才没有那个福分进宫去看热闹,只能守在宫门外,结果宫里的人没有按时送来,奴才也只能耽误了……」 他的理由,让人挑不出错处来。如今,他也是进不去皇宫的人了,只能在宫外的外务处呆着,整天提心弔胆。 孟夕岚微微而笑:「公公快起来吧,好在营地暂时什么都不缺,晚上个一天的功夫也无妨。」 这种要命的差事,没人愿意来,估计他也是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过一天算一天。 孟夕照带人将物品一一清算,张太医则是负责清算药材。 待到事毕,孟夕岚把周佑麟的亲笔信,交给他道:「这是四殿下给皇上的信,劳烦公公捎回宫中。」 福公公闻言先是一愣,似乎被吓了一跳,跟着忙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来,眼睛盯着那信封看了又看。 「这是四殿下亲笔所写?」来了十几天,他一直没能有机会见一见四殿下。说实话,他也不敢去见,生怕有什么差池,赔上这条贱命。 孟夕岚见他有些不安,便郑重其事道:「殿下如今虽然身染病痛,但心中一直记挂着宫中的人和事,昨晚,四殿下亲自修书一封,想要寄信传情,向万岁爷和宫中的各位娘娘们报声平安。」 她稍微用力,咬重最后的四个字。 福公公听得真切,瞪大双眼,手上不自觉地跟着发抖。 宫里人人都在传,四皇子的大限要到了,怕是活不长了。只是将死之人,还报什么平安?难道他还有救? 福公公将信揣进胸口,好生安放。他一路揣着信,心里不停打着鼓,进城之后,片刻都不敢耽搁,径直到宫门去通报,指名道姓要把这份信交给大总管常海,然后由他呈给皇上过目。 这一道道的功夫,虽然费事,却是不得不做。 如今,宫里的人一听到「时疫」这两个字就会吓得全身发抖,甭管是主子还是奴才,人人都惜命。 常海知道宫外送进来了重要东西,连忙拿着腰牌去内务府去取。一个时辰之后,周佑麟的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周世显的面前。 慕容巧也是消息灵通,匆匆赶来。她才一进殿,就看见周世显低头不语地坐在那里,似乎不太高兴。 慕容巧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周佑麟出了什么事,顾不上行礼问安就匆匆上前:「皇上……」 谁知,周世显应声抬头,眼中尽是泪光。 这一下子,慕容巧害怕得连站都要站不稳了,常海连忙将她扶稳,轻声安抚道:「娘娘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她脸色苍白如纸,微微启唇,颤声道:「皇上……是不是麟儿他……」后面那几个字,她不敢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仿佛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周世显收起眼中淡淡的泪光,伸手扶一扶她,亲自安慰她道:「爱妃莫要惊慌,咱们的麟儿没事,他没事……这是他亲笔写的信。」 信?!慕容巧伸手轻轻接过信纸一看,果然是周佑麟的笔迹。 周佑麟的这封信的确写得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都是对父皇母妃的思念之情,其中最催泪的,莫过于最后那几句:「儿臣不孝,身患重疾,让母担忧,让父心痛。儿臣饱受病痛之苦,每每只能在梦中与亲人相见。即使是在梦中,儿臣哪怕只有一息尚存,也期盼着可以重回宫中……」 看到这里,慕容巧早已经哭到泣不成声,而周世显也是再次动容。 周世显拥着她颤抖的身子,长嘆一声:「麟儿他是朕最喜欢的儿子,爱妃,朕向你许诺,哪怕就算是倾尽全天下之力,也要将麟儿的身子治好!」 慕容巧微微哽咽,点头应声,心中悲痛却也百转千回。 儿子的这封信来得甚是突然,一字一句竟是深情,但其中也掺杂着一些不寻常的细腻。知儿莫过母,慕容巧只觉这信虽是出自儿子之手,不过这个主意未必是他自己的。 如今,他的身边除了孟夕岚,还会有谁?慕容巧在低头把信打开重看了一遍,果然看出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细腻柔情。 一定是她……慕容巧心中微微暗松一口气。她果然是个聪明的,肯为麟儿周全打算。太子大婚,得人得势,抢了周佑麟应有的风头,也抢去了皇上对周佑麟的牵挂。 皇上的眼前天天只能看到太子,可心里不能只惦记着这一个儿子。 想起那日,孟夕岚执意出宫,脸上的坚定决然神情,慕容巧终于明白,她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有备而去。 慕容巧决定亲自保管这封信,将它带回宫中,反覆细看了良久,又将信仔细装好,贴在胸口,双眸紧闭,跪求老天爷,只要能保住儿子的平安,她愿减寿十年…… 一个时辰之后,宫里就传开了消息,四皇子给皇上亲笔修书一封,信上的内容,旁人自然不得而知。越是不知道越是容易招人猜,一番人云亦云之后,已经这份信的内容凑得差不多了。 周佑平的消息不算灵通,但也知道了七八分。昨儿刚刚大婚的他,撇下太子妃褚静文,独自一人在偏殿休息。晨起,他和褚静文一起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 太后身子不适,话少人也不怎么精神,对褚静文的态度颇为冷淡,皇后见状,亦是如此,心思完全不在她的身上。 周佑麟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褚静文略有耳闻,进宫之后,打听出来,不禁心头又凉了半截。如今,孟夕岚也在城外陪着周佑麟一起受罪,不知何时才能回宫。 两人各怀心思回到明德宫,褚静文依旧沉默不语,周佑平见她态度冷淡,脸色微微一变:「听说,你和孟夕岚本是闺中好友。」 褚静文起身回话:「回殿下。我与公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周佑平闻言眉峰轻挑:「是吗?那你现在应该很伤心才对?」 褚静文不解其意,抬眸看他,结果却看到他眼中的冷漠和嘲讽,沉下心气,缓声道「不,我只是担心,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够逢凶化吉。」 她对宫中的形势,也是心中有数。四皇子的生死,对太子而言,乃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说得再直白一点,他心里一定希望周佑麟挺不过来。 她的话,惹得周佑平心里很不痛快。 他眼神凌利地看她一眼,忽地嗤笑一声:「女人就是天真!那是时疫,不是风寒,你以为她还能回来吗?」说完,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冷声道:「他们都得死,非死不可!」 褚静文身子震了一震,听他如此出言不善,忽想起传闻中的他,也是这般狠毒无情。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原来他真是这样不堪的人。 若是寻常女子,必定会被太子的阴狠神情给吓到双腿发软。可她不是那样无用的女子,她握紧了手,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的声音更为平静,只对着周佑平道:「是吉是凶,自有天意。心怀歹意,落井下石,乃是下作行为。时疫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宁,而且,殿下贵为太子,理应为黎民百姓造福解忧,不是吗?」 此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旁边的太监宫女见状,后背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明德宫的人,谁不知道太子的脾气,他性情不定,喜怒无常,翻脸简直翻书都快,从前他得势的时候,谁也不敢在他的面前说一句造次的话,如今太子的地位不如从前,但性情脾气,还和从前一样毫无改变。 褚静文进宫不过才一日,哪里能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果然,正当大家都悬着一颗心的时候,周佑平已是冷笑连连,一步一步逼近褚静文的跟前,目光冷得吓人:「太后真是疼我,给我选一位妙人儿来。爱妃方才的话,是在教我如何为太子吗?那好,那我今儿也好好教教爱妃,身为太子妃,首先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爱妃这两个字一出口,惹得褚静文一阵心惊。 忽然,他狠狠抓住了她的手,使劲一拉,把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褚静文是学过些拳脚功夫的,见他突然动手,一个扭身,双手一别,整个人就挣脱了开来。 「殿下,请你自重。」她心里是慌的,可脸上的神情仍是绷着的。他昨晚都没心要碰她,没道理,非要当着宫人的面对她用强。 偏偏周佑平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见她还敢反抗,索性不管不顾下了重手。褚静文的挣扎反抗终是徒劳,他死死地将她按在床上,整个人欺身压上,然后故意凑到她的耳边阴森森地笑:「爱妃果然知我心意,我平时最喜欢用强的。」说完腾出一只手,硬生生地扯开她的衣服。 衣帛撕裂的声音,让褚静文心寒至极,她看着眼前那张愤怒又阴狠的脸,只觉他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彻底底地疯子。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七章 悲与喜(二) 一晃又过了几日,宫里的旨意一道连着一道,先是下诏昭告天下,下皇榜寻觅治癒时疫的良医妙药,后来再下明旨,赐予周佑麟「贤」字号,从此以后,他便不再只是四皇子,而是「贤亲王」,惠庆年间,皇族宗室九子之中的第一位亲王。 圣旨送来的时候,正是用早膳的时辰。 福公公第一次替皇上传旨,战战兢兢地进到帐中,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捧着一道明晃晃的捲轴,平举眼前,缓缓展开。 孟夕照和孟夕岚一左一右的扶着周佑麟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周佑麟,仁孝贤德,智韫机深,器宇高雅,体识明允。常州一事,吾儿居官命职,立功立德,遵循宗室惯例,因事纪功,即加宠授,用标茂实,特此赐予贤亲王之名,布告天下,咸使知闻,备礼行册,即日执行,钦此!」 一道圣旨,字字珠玑。 周佑麟双膝跪地,垂眸听旨,脸上不喜不悲,毫无表情,宛如静像。此等荣耀,如今与他而言,有点像是镜花水月,看得见而摸不着。 福公公战战兢兢地念完圣旨,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殿下请接旨吧。」他终于可以抬眸看一眼周佑麟。 只是一眼,也足以让人骇然。 眼前的四皇子,不,应该是贤亲王,骨瘦如柴,脸色苍白, 和从前俊朗神武 的模样,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就像是换了个人…… 福公公有些害怕地收回目光,只把圣旨交在周佑麟的手上。 周佑麟接过圣旨,缓缓出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公公清了清嗓子道:「请殿下好生休养,他朝早日回宫。」 周佑麟对上他略有躲闪的目光,暗暗冷笑,眼中透过一抹精光:「公公有劳。」 福公公不敢在帐中多留,跪地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 周佑麟见状,不禁冷笑一声:「他是真怕了我……」 不,说得更直接点,他怕得是他身上的病。 孟夕岚轻声劝慰:「如今殿下已经是亲王,位高权重,他自然要怕!不但要怕,还要恭恭敬敬。殿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福公公说几句话。」 周佑麟闻言点一点头。 孟夕照扶着他回到床上休息,而孟夕岚则是唤住脚步匆匆的福公公。 「公公请留步……」 福公公后背一僵,忙转身规规矩矩肃了肃:「公主殿下。」 孟夕岚微微而笑:「今儿也算是个好日子,公公怎么一脸不安啊?」说完,从手中拿出一枚金锭子交到他的手上,「这是王爷让我拿给公公的茶钱。」 黄金入眼,福公公的神情又是一变。 「奴才谢公主,谢王爷。」 孟夕岚打量着他的神色,静静道:「公公今儿是第一次见到四殿下,心情忐忑,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公公在宫中行走,应该明白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要。」 福公公刚把金子揣好,便听到这话,心头一凛,忙道:「奴才并非故意为之,只因奴才生平第一次传圣旨,心中过度紧张,才会行事战战兢兢,不得要领。」 孟夕岚又是一笑:「无妨,我说了今儿是个好日子,公公赶紧回宫復命吧。也好让万岁爷和各宫娘娘们高兴高兴。」 高兴?!福公公听了,心生为难,只好低头。 四皇子人都瘦得脱了相了……要是万岁爷看见四殿下现在的模样,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看来,公主的意思,还是要我报喜不报忧了! 唉,拿人手短,何况他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是,奴才这就回宫里报平安。」 福公公走后,孟夕照从帐中出来,望着孟夕岚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方才上前两步道:「岚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孟夕岚抬头看了看天:「今儿天气不错,我和哥哥一起四处走走吧。」 孟夕照点点头。兄妹二人微微错开几步,边走边谈。 「四殿下受封为王,岚儿你是不是该考虑要回去了?」孟夕照淡淡开口,语气却有几分凝重。 孟夕岚放缓脚步:「大哥,你想我回哪里去?是回宫?还是回家?」 「回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你一定有那个本事回去。」 这些日子以来,孟夕照一直在留意着妹妹的一举一动,她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地料理着这里的大事小情,这里面有算计也有心计。他并非不知这其中的打算,他只是不太确定,她为何要这样做? 孟夕岚微微一笑,说道:「大哥,我不会回去的,也没那个本事回去。」 如果真要离开,她也要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地回去。 孟夕照闻言站定,语重心长道:「岚儿,事关重大,你再好好想一想。这场灾祸拖来拖去,已经拖了大半个月,四殿下的病情反反覆覆,父亲和二弟也是饱受病痛,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咱们孟家在宫中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指望了……如今,四殿下已经被封为王,你能为他周全的事情,已经做全了。」 孟夕岚见哥哥一脸认真,也郑重其事地说:「还没有,大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的确是为四殿下打算了一些事,可我心里真正关心的不是他,而是咱们孟家。大哥,你要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是为了孟家,而不是为了旁人。」 孟夕照闻言心中震然,有一半明朗,亦有一半不明朗。 「如今,孟家和四殿下都是同坐一条船的人,谁也离不得谁了。倘若四皇子真的有事,咱们孟家也会跟着一起受连累,所以他必须要好起来,不但要好,还要重回宫中,然后取代太子,继承皇位。」 既然哥哥这么担心自己,孟夕岚索性把心中的打算告诉他。 周佑麟染病之前,孟夕岚原本还在犹豫,但时疫来了,她的心也算是定了。 对孟家而言,支持周佑麟已经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岚儿,你真要淌这趟浑水不可吗?」孟夕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孟夕岚微微抿唇:「大哥,四殿下的未来就是孟家的未来。咱们都已经是局内人了,我不想躲,也不想那么不中用。」 「大哥只是不想你受累。」话已至此,孟夕照也不想再继续劝她了。 她聪明也有主意,如今又为了孟家赌上全部,他不想阻拦她,只想帮她。 「哥哥没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还盼着可以回家去看祖母和嫂子,还有咱们的云哥儿,他的百日宴,咱们一定要回去。」孟夕岚含笑轻语。 孟家眼下的指望,也许是她,可未来的指望,一定是云哥儿。 提起儿子,孟夕照的眼中突然就有了光彩。他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只是处境如此,又能如何? 「一家人在一起,自然最好。」良久,孟夕照不禁又是一嘆。 孟夕岚微微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有时劝慰太多,反而无用。 简短叙话几句之后,孟夕岚回到帐中,只见周佑麟背手而站,手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皇旨捲轴。 「王爷……」孟夕岚上前一看,只见他额头有汗,脸色泛红,忙伸手去摸他额头,还好温度适中,不是发烧。 「这么快就改称唿了……」周佑麟唿吸不稳,开口说道。 孟夕岚扶了他一把:「圣旨以下,昭告天下,此时此刻您已经是尊贵的贤亲王了。」 周佑麟闻言似笑非笑:「你的办法果然有用,父皇真的给了我一颗好吃的糖,而且,还是别人都没有的糖。」 孟夕岚看着他:「王爷言重了,这一切都是王爷用性命博回来的。皇恩浩荡,与我无关。」她无心邀功,只要周佑麟得势,大家才会安全。 周佑麟又是一笑,结果笑得咳嗽起来。 孟夕岚见状,想扶着他坐下休息,却被他轻轻推开:「我想多站会儿,每天卧床不起,我的腿都没力气了。」 不过才站了一会儿而已,他已经累得额头冒汗。 「你是病人,身上自然没力气。」孟夕岚有心劝他,却不知,此刻的周佑麟心中所想的事情,和她方才与哥哥所说的,不谋而合。 「靠着这副没力气的身体,我要怎么回宫?要怎么和太子一争高下?」 孟夕岚闻言怔了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一阵发愣。 周佑麟见她不说话,便道:「一时的灰心丧气还不至于将我彻底打倒。幸好,我的身边还有你在,你说得对,眼下只是一时之困,我这条命老天爷一定收不走!所以,我要回去,带你一起回去。」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亦是野心勃勃。 孟夕岚忽觉松了一口气,看来周佑麟的斗志,总算是回来了。 他明明那么年轻,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没道理就这么轻易认输。 「王爷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孟夕岚淡淡一笑,神情风淡云轻。 怎料,周佑麟深深看她一眼,忽地执起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道:「我周佑麟一向说到做到,我不会让你跟我一同死。」 他的十指微微用力,虚弱却又霸道。 孟夕岚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里泛起一阵介意,面上只强作无碍,抬头微微一笑:「好,那请王爷一定要说到做到。」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八章 悲与喜(三) 傍晚时分,竹露过来给孟夕岚报帐算银子。今儿又没了两个帮忙的人,月中了,工钱和丧葬费都要清算一下。 孟夕岚看着她名册上一个个划去的名字,微微蹙眉。就算不是亲身经歷,光是看着这些名字,也足以让人感到时疫的恐怖。 竹露知她看着难受,故意起身给她加了盏灯,「小姐,五十两的丧葬费,您已经够仁慈了。」 孟夕岚合上名册,扶着额头道:「五十两换一条人命,这是作孽,不是仁慈。」 若不是人手不够,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竹露给她倒茶,轻声劝道:「小姐,您别这样说,奴婢前前后后料理着这些琐事,看见那些来领银子的人,几乎没有含着泪的,一个个看见银票,眼睛里只有一个「贪」字。小姐当初说得对,敢把家人送到这里来干活的人,心都是硬的。」 孟夕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让她坐下别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咱们虽没发过银钱的愁,但也知道这里面的不易。」 竹露低头拨弄着算盘,半响才道:「小姐,走到现在,您也是大大地不易。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话说一半,抬头去看,只见孟夕岚单手支头,双眼紧闭,好像已经睡着了。 竹露无奈地摇了摇头,忙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披风,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烛光莹莹,孟夕岚恍惚地做了个梦,梦中的她,穿着一身白孝,四周都是棺木。正当她心生骇然之际,背后忽地一阵阴风吹来,将她面前的蜡烛吹灭,烛光没了,她的梦也醒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真的是累了。险境之中,最难做到的就是保持冷静,就算再怎么克制,也会有不经意间地疲惫和松懈。 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会到头?孟夕岚自己也不知道。日子虽然难熬,但也必须要熬下去。 翌日一早,周佑麟有些好转,比平时多用了一碗稀饭。 吃过饭,他似乎还不打算休息,只对孟夕岚道:「我脑子有些钝,你陪我下盘棋如何?」 孟夕岚没有拒绝,只道:「我的棋艺平平,王爷可要多让着我点,要不,没一会儿我就要输了。」 周佑麟闻言只是含笑不语。 竹露见状,忙把都落了灰的棋盘找出来,擦擦干净摆好。 孟夕岚执白子儿,周佑麟执黑子儿,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竹露在旁观局,时不时地给两人送点糕饼,换上热茶。 半局过后,周佑麟拈着棋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孟夕岚一见便知他是没力气了,也不说破,只道:「这局棋,我怕是又要输了,不如暂且封局,咱们明日再下,容我回去想想对策。」 周佑麟看着自己的手,眸光一深,顺着她的话茬道:「也好,明儿你再陪我接着下。」 孟夕岚没有安抚他,他如今也该想明白了,自己活着一日就是多赚了一日,不可灰心,只需静养。 周佑麟躺回到床上休息,眼眸里依然清亮,毫无睡意。 孟夕岚见他睁着眼睛,只盯着自己看,垂下眼眸道:「王爷怎么不睡?」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时辰都是躺在这张床上,睡得人都要笨了。」周佑麟的语气有些无奈。 孟夕岚微微一笑:「王爷别急,回头等身子养好了,出去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周佑麟眼中微光闪动:「等我好了,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 孟夕岚淡淡地错开话题:「嘉宁公主还等着你带她去春闱呢。你答应过她的,可不能反悔……」 「我记得。」周佑麟听得出她话里的避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春闱在四月,他一定要去。 竹露陪着孟夕岚一起出去,方才她看得真切,王爷看小姐的眼神,可是有点不同寻常。她都看得出来,小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所以,还是不要多嘴了,这种事可不能乱说,毕竟,小姐是定了亲的人。 孟夕岚揉了揉太阳穴,竹露忙问:「小姐怎么了?」 「有点头疼,估计是没睡好。」 竹露关切起来:「小姐,您这些日子一直休息不好,可得当心自己啊。」 这里处处都能看见病人,稍有不慎,就是要命的事情。 孟夕岚淡淡道:「有焦大人的汤药在,我不会有事的。」 竹露还是担心,忙送她去帐中休息,给她盖着被子,叮嘱道:「小姐就当是为了奴婢安心,踏踏实实睡一觉吧。」 孟夕岚见她担心,便点头应下。 原以为是睡不着的,谁知,借着头疼的乏劲儿,还真的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地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沉得让人睁不开。 孟夕岚吃力地看了看,只见,床边立着几个人,烛光昏黄,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主子,您醒了……您哪里难受不?」 孟夕岚细细辨认,知道说话的人就是竹露,而且,她似乎在哭? 「竹露,我头疼,你去叫焦大人来。」孟夕岚缓缓开了口。 谁知下一秒,焦长卿大大的手掌已经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探了探她的温度,目光凝然道:「公主,您病了。」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听见一个「病」字最是让人害怕。 孟夕岚听了也是一阵沉默,她转过头,不去看大家的脸,静静道:「是时疫吗?」 焦长卿眸色转深,只回了她一个字:「是。」 孟夕岚抓着被子的手,微微一紧,但转而松开了:「那就劳烦大人替我好好医治吧。」 她出宫之前,就想到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更何况,每天看到那么多病死的人,她心里有数。而且,这都是她自找的。 焦长卿的脸色不仅仅只是沉重那么简单,他心疼她,也讨厌自己的不中用。 「微臣……微臣一定竭尽所能……」他第一次说话吞吐起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慌什么。是在怕治不好她,还是怕失去她? 孟夕岚復又转过头来望着他,目光温和,不急不躁:「大人,请您一定要救我的命,我还要回宫拜您为师呢。」 焦长卿深吸一口气,只是点头,不再说话。 旁边的竹露早已经红了眼睛。 孟夕岚瞧着她道:「不许哭,多不吉利,我没事的。」 竹露闻言忙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是,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奴婢不哭。」 孟夕照站在一角,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反倒是孟夕岚率先把他叫来:「我生病的事,别告诉父亲和二哥,免得他们担心。」 「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孟夕照双拳紧攥:「最多不过三天……」 「三天就三天。」孟夕岚静静道。 对他们而言,清清静静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 孟夕照眉头紧锁:「岚儿,你要怎么办可好?」 孟夕岚微微一笑:「哥哥放心,阎王爷不会收我这条命的,我不怕。」 老天爷要她重活一世,怎会轻易让她死掉…… 孟夕岚并非闺中弱质,只是近来过度操劳,神乏体虚,所以才会被染上病气。 每天早晚,焦长卿都会过来亲自为她诊视号脉。 时疫最难治的就是高热不退。 孟夕岚的发热症状,并不严重,说明她的情况还不算太糟,只是病根一日不除,邪气入体,她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虚弱。到了那时,一旦她再发高热,便是万分兇险。 孟夕岚虽然病着,但脑子还不煳涂,她知道焦长卿的心里急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越蹙越深,眼中闪过的晦暗,再没有从前的自信和从容。 若是他一直这样,下一个熬不过去的人,就会是他。 「大人……」待他起身欲走之时,孟夕岚轻声唤他。 焦长卿以为她有哪里不舒服,忙俯身查看,细声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孟夕岚轻轻开口:「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焦长卿闻言怔了怔,低头看她,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和明亮的眼睛。 「王爷的命,我的命,我父兄的命,上百名将士的命,全都系在大人一人的身上,所以,大人千万不能有事。」孟夕岚小声叮嘱,伸手一牵他的袖口,「大人去休息一下吧,我不想再看见大人熬红的眼睛。」 焦长卿点了点头,「微臣遵命。」 孟夕岚闻言,依然没有放开他的袖口,跟着又问:「王爷今日如何?」 「王爷的身体已有恢復,今日已能下地行走半个时辰了。王爷一直想来探望公主,只是微臣不许。」 焦长卿避重就轻地回道。 其实,当得知孟夕岚病倒之后,周佑麟已是大发雷霆。他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还是一把拽住焦长卿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如果公主有事,本王要让你们焦家满门生不如死。」 那副兇恶焦躁的样子,宛如魔障。 孟夕岚缓缓松开了手:「不要让他来。」 他既然已有转好之势,就该踏踏实实休养。如此一来,他才能早日回宫…… 孟夕岚已经想好,如果她真的熬不过这一关。她的遗愿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求周佑麟帮她除掉周世礼,不管用什么方法,就算她死,她也要拉着他一起死。第二件事就是让大哥给祖母带话,让祖母尽快为孟夕月婚配出嫁,越远越好,让她彻底远离孟家。 谁都有秘密第九十九章 悲与喜(四) 许是天意难测,孟夕岚病倒之后,周佑麟的身子却一天天的好了起来。这本是大家期盼的好事,只是孟家人心头悬着的那把剑,反而越逼越近,只差分毫,就要插到他们的心坎上。 周佑麟的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可以下地行走,甚至可以走出大帐。他一走出来,就看见了自己的坐骑御赐白马。 他的眸光微动,伸手去摸白马长长的鬃毛,只见它的全身洁白干净,便知有人打理,「它怎么会在这儿?」 身边的随从低头回话:「回王爷,这是公主吩咐的。公主派人每天照看白马,饲养梳理,不许怠慢。」 周佑麟闻言神色微微一凝,凝视白马片刻,方才开口道:「我要去公主的帐篷,你们带路。」 随从纷纷伸手一拦,齐声劝道:「王爷请留步。公主病重,需要静养。」 周佑麟冷下脸来,正欲发火,却见孟夕照缓步而来,拱手行礼道:「王爷稍安勿躁,公主病体沉重,无力见人,还望王爷见谅。」 「本王只是担心她……」听到他的话,心头的火气被消去大半,只剩焦急和担心。 孟夕照收敛情绪,保持冷静:「公主的事,还是交给焦大人来照料吧。王爷早一日调离好身子,便能早一日回宫,所以王爷您一定要保重。」 大家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周佑麟应该心中有数。 「焦大人说了,一旦王爷身体恢復,就要早日远离营地,不可多留。」 这里到处都是病人,就算有石灰掩道消毒,麻黄汤保身,也是兇险万分。 周佑麟蹙眉道:「本王离开,那公主又该如何呢?」 孟夕照一阵沉吟:「公主不得痊癒,便不能回宫。」 这算什么?他好了就可以离开,然后留孟夕岚在这里等死! 「公主不回,本王就不回。」周佑麟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跟着便回到自己的帐中,满心烦躁之时,恰好看到桌上的棋盘。 他伸手碰了碰棋盘上的黑子儿,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涩。黑白交错,胜负早已分出,可到底还是有路可走,有子可落。 这一晚过得格外漫长。周佑麟夜不成寐,孟夕岚高热不退,竹露在旁看着心急,不停地给她擦身,餵水。 退烧的汤药一碗连着一碗煮好送来,喝得小姐满嘴都是苦味儿,身上全是冷汗。 竹露伸手一探,发现竟连下面的被褥都湿了,眼睛不禁泛起泪光。 她一个人扶住孟夕岚坐起,柔声唤她:「小姐您醒醒,奴婢得给您换床被褥。」 孟夕岚耸拉着头,双眼已经微微睁开一条缝儿,人却是醒不过来。 竹露扶她坐好,心里难过得差点哭出声来。 焦长卿缓步进来,见她这般,眉心一拧:「怎么还不餵公主喝药?」 竹露哽咽回话:「小姐的被褥都湿透了,我想给她换换。」 「现下还不是哭哭啼啼得时候,你去外面叫几个人过来帮忙。」焦长卿顾不得避讳,上前替她扶住昏迷不醒的孟夕岚。 竹露忙应了声是,起身出去。 焦长卿侧坐在孟夕岚的身边,让她可以靠着自己。 孟夕岚垂头搭脑地靠过来,脸上身上都是汗,焦长卿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直视着桌上的烛台,不看别处一眼。 须臾,竹露带着几个农妇进来帮忙,焦长卿见状,只把孟夕岚连人带被子都给抱了起来。 待她们换完被褥,焦长卿适时地避了出去,只待里面的人给孟夕岚收拾妥当,才重新进来,为她诊脉。 孟夕岚身子不适,焦长卿也是寝食难安。 一晃过了两个时辰,竹露累得坐在一旁打瞌睡,焦长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孟夕岚。 她烧得煳里煳涂,恍惚间说了几句话,可说话的声音太小,他也听不清楚。 竹露闻声醒来,见焦长卿还在,只道:「大人去休息吧。」 焦长卿不愿意走,目光幽幽:「等公主退热了,我再走。」 他的脸上一向表情不多,常人难以察觉出来什么,这会的他,正在伤心。 竹露犹豫一下,又道:「可是,奴婢等会儿还要为主子擦身……」 焦长卿听罢,只能起身:「如果公主有事,你要马上去找我,万万不可耽搁。」 「是,奴婢明白。」竹露继续守夜,孟夕岚睡得并不安稳,偶尔口中喃喃呓语,人都烧得都有些煳涂了。 竹露握着她的手,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她,只是默默低头垂泪。 须臾,身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人影儿。 竹露继而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发现那影子竟是周佑麟。 「王……王爷……」 人吓人吓死人!竹露捂着胸口站起来,差点没喊出声来。 周佑麟披着黑色的披风,身形几乎可以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他看也没看竹露一眼,径直来到床前,脸色不是一般的差。 竹露虚拦了他一把:「王爷,公主病了,您又刚好,不能过来的。」 周佑麟毫不费力地将她推开,冷冷道:「别拦着本王。」 不过才几日没见,她就变成这副模样,这都是因为他。 周佑麟又走近了几步,竹露刚要出声,就见他抬手阻止:「你再多嘴一个字,本王就命你去外面守着。你家主子病着,本王心中不安,你要是真心疼你主子,就老老实实地呆着,本王只想看看她。」 竹露闻言张了张嘴,终是不再出声。这些时日以来,王爷对主子怀着什么心,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敢多嘴罢了。 孟夕岚烧得煳里煳涂,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说不出的难受。迷迷煳煳中,只觉身边一直有人守着走着,穿青衣的是竹露,穿藏青色的是焦大人,可是现在的这个人影儿,却是黑漆漆的。 为什么是黑色?难道他是阴曹地府的鬼差要来讨她的性命么? 孟夕岚不安地摇了摇头。她还不能死,也不可以死! 周佑麟见她动了起来,还以为她要醒了,微微俯身靠近她。 孟夕岚见那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双手开始本能地乱挥乱抓,喃喃自语道:「我不能,我不能……」 「你怎么了?」周佑麟见她突然开了口,却又很害怕的样子,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孟夕岚,你怎么了?」 孟夕岚眼前又是一阵模煳,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黑影儿所控,心里忽地泛起一丝绝望之情。 难道她上回做的梦就是预兆?她的性命真的保不住了?不可能,不可能的。 周佑麟根本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待当他看见她眼角沁出的泪珠,他方才意识到她是在害怕。 周佑麟握紧她的手:「你怕什么?本王在这儿,你不用怕。焦长卿可以治得好本王,也一定会治得好你。」 伤心难过之际,这句话飘入孟夕岚的耳中,虽有些陌生,却也让她安心几分。 原来他不是鬼差……那他是谁? 「为什么……我难受……冷……」周佑麟侧耳靠向她的脸,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那影子离她越来越近,身体突然被一道力量拉起,跟着又稳稳地落了下来,撞在了那道身影上,她就像是个孩子似的,被人抱在怀里,四周都是陌生又暖和的气息,也不知是谁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柔和拍抚,那感觉很特别也很舒服,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周佑麟微微坐正了身体,直接把孟夕岚圈在自己的怀里,用被子捂着她,用披风盖着她,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用母妃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法子来哄她。 一切都是下意识地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对待过一个人。 竹露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急忙上前阻止,却见周佑麟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缓缓摇头,眼神坦坦荡荡,不见丝毫猥琐之意。 竹露僵在原地,等了片刻,只觉不行,万一让人看见,小姐的清誉必定受损。 「王爷……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样做,公主的名节何在?」 周佑麟闻言眉心微蹙,依然没有放开孟夕岚的打算,他缓缓举起手,指尖轻抚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突然笑了一下:「从今以后,本王会对她的一切负责。」 这世上陪他一起经歷生死的女人,除了母妃,便只有她了。所以,他要她,他要她的一生一世。 竹露深深吸了一口气,愣了半响,方才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四殿下这是不是也在说胡话呢?主子是定了亲的人,他怎么可以? 周佑麟完全不把竹露的愕然放在眼里,低下头看着唿吸渐渐沉稳的孟夕岚,发现她终于睡安稳了。 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夕岚的高烧已经褪去,周佑麟在她的帐中留了一夜,竹露也在旁边守了一夜。 周佑麟起身离开时,双臂已经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竹露大着胆子道:「王爷,今晚的事情,奴婢不会告诉主子的,也求王爷不要再提。您能对主子这么上心,乃是主子的福气,可主子是定过亲的人了,王爷心里应该清楚。」 她不是不知道怕,只是有些话实在不能不说。主子病得煳里煳涂,四殿下又如此大胆,不管不顾,万一真闹出什么闲言碎语,回头传到宫里,主子的颜面何存?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章 一线生机(一) 竹露紧张地看着周佑麟的侧脸,明显看出他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恼怒和不满,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道:「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孟夕岚是有婚约的人,周佑麟心如明镜,自是明白他和她想要走到一起,这其中的麻烦和忌讳。不过,就算再麻烦也无妨,事在人为,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麻烦。 竹露望着周佑麟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妥,寻思着还是得把这事儿告诉大少爷一声才行。 过了晌午,孟夕岚方才悠悠转醒,待见竹露猩红的眼睛,便知自己昨晚定是在鬼门关外面走了一回。 「小姐……」竹露欢喜凑上前来,和她说话。 孟夕岚抬起眼睛,在帐中环视了一圈,发现除了竹露,便只有两个农妇静候。「焦大人呢?」 竹露回道:「大人正在为四殿下请脉。」一提起周佑麟,她的表情微微有点不自然。 孟夕岚浑浑噩噩地烧了一宿,揉着头坐起身来:「昨晚你是不是又守了我一夜?」 「啊?」竹露像是吓一跳似的,还以为主子记起了什么,忙点点头:「是是是,是奴婢守着您来着。小姐一直烧得厉害,您还都记得?」 万一她要是记得周佑麟来过,那可怎么办?自己该怎么解释…… 孟夕岚见她有点慌张,微微蹙眉道:「我烧得脑子都乱成一团浆煳了。倒是你怎么慌里慌张的?昨晚出什么事了?」 她隐约记得有人一直在自己的床边转悠,也记得焦大人来过,到了后来,她的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跟着睡沉了,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竹露连忙又是一阵摇头:「没事,奴婢担心小姐您昨晚没睡好。」说完,暗中瞧瞧孟夕岚的神色,见她没有疑心,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王爷现下如何?身子可还平安?」半响,孟夕岚问起周佑麟,竹露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只道:「四殿下一直在帐中休息呢,奴婢没过去问,估计没什么大事。」 他是真没事了,连心思都活乏了。 竹露餵着孟夕岚吃粥,思量片刻,才道:「小姐,王爷的身子一天天见好,您也不用再为他费那么多心思了。」 其实,她是想提醒主子,往后离周佑麟远一点。他这个人实在太危险! 孟夕岚就着她的手喝一口粥,淡淡道:「他好了,就是孟家的福气。王爷能够早日回宫,孟家在朝中的地位才能早日稳固。」 「可是……可是……」竹露听了这话,心急难耐,不免又道:「小姐这么尽心尽力地为王爷出谋划策,虽是为了长远打算。可是,落入有心人的眼中,怕是免不了又要嚼舌头了。」 孟夕岚眉心一动,抬眼看她,拿着手帕点点唇角:「你在担心什么?」 眼下这种处境,难道还会有人造谣生事吗? 竹露的眼睛珠子滴熘熘转了一圈,心中思量一番,方道:「没什么,奴婢只怕主子的清誉受损。」 孟夕岚闻言,微微沉吟一下:「清者自清,咱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竹露忙附和道:「是奴婢多虑了。」 昨晚发生的事,的确于礼不合,只是王爷到底也没做出什么破格的荒唐事……小姐不知道也好,免得心烦意乱,耽误养病。 一晃又过了几日,竹露的担心稍有缓和,自从那日之后,周佑麟便没有在贸贸然出现,而小姐也是清净养病,不理杂事。 这天清晨,焦长卿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着汗。 「大人怎么这样急?」孟夕岚诧异不解。 焦长卿见她醒来,不自觉地淡淡一笑,遂又恢復正常道:「微臣为殿下报喜。」 「什么喜?」孟夕岚微微坐直身子。 「治癒时疫之方,微臣和诸位太医终于可以定下来了。王爷的身子已有康復,营中的将士也有见好之势,这都是用药正确的缘故。」焦长卿郑重其事道。 孟夕岚闻言大喜,情急之下,忍不住一阵咳嗽,竹露伸手给她顺背,却被孟夕岚一把抓住,她扶着她的手,又坐直了几分:「大人此话当真?」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不敢相信。 「微臣不敢撒谎。时疫之症,虽是顽疾,却非不治之症,如今公主可以安心了。」焦长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 昨晚,他和太医们商量斟酌,一夜未睡,为的就是定下最终的药方和疗法。 不过现在,他最高兴的并非只是为焦家保住了百年的声誉,也为了保住孟夕岚的命。 见她安好,他才能心安平静。 「多谢大人,劳烦替我谢谢其他几位大人,你们劳苦功高,他朝回宫,我必定要为诸位大人向皇上请赏请封。」孟夕岚的心头总算是有了一丝愉悦之感,只要时疫可治,眼前的一切困境便可迎刃而解。四殿下可以回宫,父亲和兄长也可以回家,事事都会好起来的…… 喜悦之余,孟夕岚的眼中微微泛起泪光,焦长卿看得真切,心里头又是一阵不舒服。 「公主安心养病,微臣一定会把公主好好地送回宫中。」 「谢大人。」孟夕岚微微而笑,知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焦长卿走后,孟夕岚有些乏力,但还是让竹露把哥哥请来,她有事要交代。 看着妹妹病弱虚白的脸,忧心忡忡道:「你这丫头,口口声声说要为了孟家,可现在还不是把自己给连累了。傻丫头,十足的傻丫头!」 这世上会骂她是傻丫头的人,也只有大哥一个人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我的确有点傻,哥哥骂得对。」 孟夕照哪里是想要骂她,而是心疼她,望着她道:「焦大人的药方有用,你也不会病得太久,这几日是难为你了,都是哥哥无用,让你这般受罪。」 「天灾人祸躲不过,哥哥被困于其中,哪里有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父亲和兄长皆可回家,咱们一家人都要团聚了。」孟夕岚握一握他的手,又道:「只是哥哥,未免再生不测,还望您能尽早把四殿下送回城中,又或是再给他一处安身之所,这地方不宜多留。」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周佑麟,他越早回宫越安全,以免夜长梦多,再招祸端。 孟夕照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只道:「你担心宫里的人会下黑手?」 孟夕岚点一点头。「福公公天天回去传话,我一直让他报喜不报忧,说得都是四殿下如何平安无事,如何身子见好。宫里的人听得多了,自然会相信他真的没事。不过,明德宫里那一位,怕是要坐不住了。」 太子是最危险的。他刚刚大婚,眼下正是最风光得意之时, 孟夕照心中瞭然:「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和王爷商量此事。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你也要一起离开才行。」 孟夕岚摆手摇头:「不可,我在这里可以见到福公公,王爷不在,他的眼前不能没了主子。」 毕竟,周佑麟离开一事,只能暗地里进行,千万不能再生枝节。 「不行,让你一个人留下来,岂不是危险?」孟夕照不允许她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哥哥别急,我哪里是一个人了,我有竹露竹青,还有小利子,还有满营全副武装的将士。宫里的人,只想暗算王爷,我不过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孟夕岚好生安抚哥哥,这回他是唯一可以保护周佑麟安全的人。 「焦大人的好消息,用不了几日就会传回宫里。所以,哥哥要尽快打算……」 这附近的村庄不少,想要找到一处暂时隐居落脚的地方,并不困难。 孟夕岚一用脑子,便觉头痛得很,只扶着额头道:「王爷的脾气时急时缓,哥哥要好生相劝,如果他不依,哥哥也要再想对策才行。」 周佑麟如今身子一天天好了,从前的脾气秉性,怕是也要跟着回来了。 孟夕照见她思虑地这样仔细,倍感惊诧:「原来妹妹你早有打算……」 「哥哥,宫廷之争,从来不分内外。咱们都是局中人,牵一髮而动全身,我不能不想。」孟夕岚看了一眼哥哥,语气清淡道。 她想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哪怕是十年之后的种种,她也在心中有所打算。 「岚儿……」孟夕照见她的心思如此缜密仔细,不禁心生感概。 孟夕岚又握一握他的手:「我没事的,我好歹是太后的义女,皇上的义妹,宫里的人自然不会怠慢我,宫外的人更不敢轻易惹我。只要时疫一消,咱们的太平日子就有了,到时候我还要去看嫂子,去看云哥儿呢。」 孟夕照闻言,便也不再多说,立马出帐安排。 竹露在旁听得认真,深知小姐辛苦,忙端了药碗,服侍她喝药。「焦大人果然不负小姐重託,说到做到。」 孟夕岚微微一笑,将苦口的良药一口一口地咽下,心里却是甜的。 事毕,竹露亲自给她抹了抹嘴角,扶她躺下,柔声安抚:「小姐踏踏实实地睡吧。」 孟夕岚点一点头,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轻抿,似是带着笑。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一章 一线生机(二) 太子自大婚之后,每天都要带着褚静文去给皇上和太后请安,晨昏定省,皆是做足了功夫。从前吊儿郎当的太子,如今变得这样恭恭敬敬,自然让长辈们觉得满意。 孟夕岚出宫之后,太后一直忧心忡忡,心情烦闷,身上也是病恹恹的,不太爽利。 周佑平见缝插针,便吩咐褚静文要常去慈宁宫,陪陪太后,讨她的欢心。他伸手搭上褚静文的肩膀,放缓语气道:「爱妃若是有了太后的宠爱,往后在宫中的地位只会更稳。」 还未等他的话说完,褚静文便一抖肩膀甩掉了周佑平的手,冷眼看他,神情厌恶至极:「你不要碰我。」 周佑平微微一怔,不急不躁地呵呵笑道:「爱妃,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吗?那天的确是我唐突了,可你我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了,往后自然要同心同德,共同进退。我是太子,你是太子妃,他朝一旦我继承皇位,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回想起那日的事,褚静文心中泛起一阵噁心,如果依着她的心意,她恨不能将周佑平这个无耻之徒,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可她不能! 「太子殿下,无需假惺惺地和我说这些好话,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如今,你我确实有夫妻之名,我每天陪着殿下去各宫请安,为的就是尽我自己的本分。不过,既然殿下与我只是奉命而为,逢场作戏,那么从今往后,我们只需在人前演戏,私下里还是互不相干的好。」 她一番冷冰冰的言论,倒是让周佑平碰了个钉子,当即沉下脸来:「不知好歹!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褚静文见他逼近自己,不急不忙地从头上拔下一只髮簪,尖细的簪尖正对着自己的脖颈,冷冷道:「殿下还想再当一次无耻之徒吗?周佑平,你再敢碰我一下,我便当场自戕,死后化成冤魂,缠在你的身上,然后好好地看一看,你如何向皇上和太后解释?」 她是不怕死的,这宫里的日子堪比牢笼,自己又被周佑平折磨蹂躏,多活一天就是多一天的煎熬。倘若他再敢放肆,她绝对不会让他得逞。 周佑平没想到她居然会以死相逼,脸色一阵铁青,捏紧双拳,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不怒反笑道:「好,我不动你。宫里从来不缺女人,你只不过是太后塞给我的一件摆设,你还真当我喜欢你?笑话!你等着吧,待我登基之后,我会亲自送一座冷宫给你,让你在这宫中无声无息的老死!」说完,他甩一甩袖,决然而去。 褚静文握着髮簪的手微微发颤,身边的宫女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求道:「娘娘息怒,娘娘三思而行。您是千斤之躯,纵然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作贱自个的身体啊!」 褚静文缓缓放下了手,有宫女眼快,忙将簪子拿下,满脸不解地劝道:「娘娘这是何苦呢?殿下待娘娘好,娘娘的未来才有指望。您这样不管不顾地胡闹,往后殿下真冷落了您,您该怎么办?」 在宫里当差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自寻死路的主子! 褚静文听着听着,忽地笑出声来,笑声低低的。 她进宫是为了顺应皇命,而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宠爱,她不需要他的恩宠也一样能活。 她褚静文就算是死,也不愿仰人鼻息而活! 一心不痛快的周佑平,才一出宫门,便和周世礼撞了个正着。 「太子殿下,您这是……」 周世礼见他面色不善,便知他又在哪里不痛快了,便拱手行了一礼。 「堂叔来得正好,陪我去猎场走走!」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自然要找个地方发泄发泄才行。 周世礼闻言摇一摇头,语气轻讽道:「这种时候,殿下还有这等闲情逸緻,实在让人心生佩服。」 周佑平长眉一拢:「怎么?堂叔今儿也想找我的不痛快?」 「不是我故意要找殿下的不痛快,而是四皇子他……」周世礼故意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佑平闻言怔了怔,随即携着周世礼进到书房议事。 片刻之后,书房传来一声怒喝:「荒唐!荒唐!老天爷这到底是在玩他,还是在玩我!」 周世礼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碗,缓缓道:「宫外的消息,可靠无疑。估计明日早朝过后,皇上和各宫娘娘都会知晓此事……不得不说,四皇子的命还真是大!」 周佑平一怒之下,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外面的太监听见动静,也不敢进去,只是跪在外面,随时听候差遣。 「凭什么?他周佑麟到底有什么是值得老天爷庇护的!」 眼见他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周世礼终于不耐烦地皱皱眉,抿了口茶道:「殿下,急躁是没有用的。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四皇子逃过此劫,如今又有亲王之位在手,一旦平安归来,必定在朝中得人得势,风光无限,地位也会跟着一起水涨船高!」 「不行!」周佑平把桌面拍得乓乓作响,恨不能要把面前这张桌子给掀起来。「堂叔,你一定要给我想个办法!」 周世礼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瞬间又消失不见:「殿下,您这是强人所难吗?连老天爷都愿意收走的人,我又有何法让他消失……」 周佑平见他故意卖关子,语气急切道:「堂叔,你必须要帮我,你在宫外人脉众多,你肯定有办法。如今,老四还没有回京,他住在郊外营地,那里不比宫中戒备森严,只要你肯派人过去,必定能取了老四的性命。」 周世礼见他说得如此轻巧,放下茶碗,起身不悦道:「殿下,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在宫外的眼线,都是为了打探消息所用。暗杀这种事情,我做不来,也不会做!」 周佑平闻言脸色微变,匆匆走到他的面前,语气不满:「堂叔这是什么话?您难道不肯帮我了吗?只差一步,我就只差这一步了,没有老四挡路,父皇的心意就不会改变。」 周世礼直视周佑平的双眼,他的眸光颤动不安,根本没有底气。 皇上有九个儿子,就算没有了周佑麟,还有别人可选,待到七皇子长成之时,对太子而言,也是一样的威胁。 周世礼盯着太子的眼睛,心里掂量着他的重量,只觉自己没理由在为他出谋划策了。他,终究是难成气候!现在连老天爷不愿意帮他! 周佑平看见他的目光忽明忽暗,变化不停,不免心生焦躁道:「堂叔,只要你帮我这最后一次,我就一定能登上皇位!」 周世礼故意低头沉默,给他一种自己正在犹豫的感觉。 「堂叔,我不能用宫里的人,不能我的人。所以,一定要找宫外的人才行!」 听了这话,周世礼方才觉得周佑平还没有蠢到家,「宫外的人?殿下指的是……」 「那些江湖上的帮派,只要有人肯出钱,他们一定会做!」 周佑平对宫外的事情,也不全然不知,只是他不常在宫外行走,不如周世礼的人脉广泛。 「堂叔,你的人脉最广,只要你肯我安排,这件事一定能成。」 如果只是牵桥搭线的话,周世礼自然愿意帮忙。「为了殿下,我只好尽力而为!」 他要把局面搅乱,场面越是混乱,自己越是有机会趁乱而起,坐收渔人之利。 周佑平闻言松了口气,转身面向窗外的宫墙宫殿,淡淡道:「这一切就在眼前,我不能输!」 他的目光越飘越远,却不知身后的周世礼正盯着他的后背冷冷一笑,笑容阴森,仿佛窥视着猎物的豺狼,隐忍而又无情。 …… 三日之后,周佑麟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重现红润之色,也再无发热之症。 孟夕照询问过了焦长卿的意见之后,决定是时候要把周佑麟安置于别处了。 宫里一早就得了消息,所以,一切都要按照妹妹的打算行事,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孟夕照独自一人去到周佑麟帐中,与他商量此事。 周佑麟听罢脸色一沉,半响没有说话。 孟夕照等了片刻,方才忍不住又道:「王爷,事关重大,还望您能慎重决定。此番死里逃生已是不易,万一再起波澜,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公主也很担心王爷的安危。」 提起孟夕岚,周佑麟神色微微一变,只道:「如果太子真要置我于死地,那她也不能留下来!」 孟夕照见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公主有公主的打算,微臣不想劝她,也望王爷可以尊重她的决定。微臣大胆一句,王爷能有今日的平安,公主功不可没,所以,请您再听她一次,早点离开营地,安心休养,只待到皇上下旨,方可重回宫中。王爷,如果你出事了,公主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艰难,所以请您少三思。」 周佑麟蹙眉,良久才道:「好,本王今晚就走。不过临走之前,本王要见公主一面。」 有些话,他不能不说……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二章 一线生机(三) 帐中温暖,周佑麟脱去黑色披风,挥手谴退一众侍从,唯有竹露站在一旁,迟迟不动。 他转身睨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中竟是防备,似乎准备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他。 孟夕岚微微抬手,示意竹露无妨。周佑麟想必是有话要说,这会儿不便留人。 竹露的脚下似有迟疑,但还是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孟夕岚望向周佑麟,见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生气,不免微微一笑:「几天不见,王爷的气色好了很多。」 看来,他是真好了,精气神儿全都回来了,只是身形太过消瘦,还需些时日调养。 周佑麟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目光清澈通透,不禁心头一软。因为发烧的缘故,她的唇色微微发白,脸上带着一片病态的赤红之色,娇弱无力的神态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她总是一副沉稳精明的模样,对什么事都心中有数,对什么人都不急不躁,看着温顺,却自带着一股清淡疏远之意,只需一句话,一个抬头,便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似现在,因着病态,黑色长髮迤逦披散,眼神软软的,语气也软软的,让人更觉心疼。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嘆非嘆长吁一口气,方才开口道:「我今晚就走。」 孟夕岚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最好,王爷的安全最重要。宫中的争斗派系,王爷想必心中有数,这营地看着安全,但难免会被有心人安插进来一些眼线。」 周佑麟微微地点了点头。他毫不避讳地坐在她的床边,探手往她的额上摸了摸,温和道:「你还难受吗?发烧的滋味,最是难熬。」 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外面的春寒。 孟夕岚愣了愣,反应了下,方才笑笑道:「有焦大人在,王爷无需为我费心。如今,我还病着,王爷还是不要挨我太近,免得再沾染上病气,又是一番折腾。」 周佑麟闻言缓缓收回了手,他看得出来,她微笑背后的那份疏离之意。 她担心他是真的,她在意他是真的,可她的心离他不近,也是真的。 想来,那一晚的事情,她的奴婢果然是只字未提。他守了她一夜,她却不知道,而他对她的心意,更加笃定,她也不知道。 想起那天和她相处的情形,周佑麟的心里就像是被点起一团熊熊烈火,烧得他的五脏六腑都不妥帖。 「王爷……」见他一个人望着自己出神,孟夕岚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思绪,道:「您回去休息吧。一会儿该吃药了,到处都是药味儿……」 她还未说完,便被周佑麟突然打断:「我不嫌弃,所以你也别总是撵我走。我只想陪你坐一坐,天黑了我就走。」 他不在自称「王爷」,而只称唿「我」。 孟夕岚又是一愣,低头「哦」了一声。 他今儿有点不太对劲儿,尤其是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迫切感。这种状况是她最担心的。 周佑麟见她低着头,又抬手撩了撩她的髮鬓,指尖轻抚她的耳垂, 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是不合时宜,也是不合规矩的。 孟夕岚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她偏过头,躲开周佑麟的碰触,眼神微微一凝,正色道:「王爷,您不能这样和我亲近。之前您生病卧床,我对您照顾,是因为出宫之前,宁妃娘娘有所嘱咐,我不能失信于她。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事,让王爷有所误会,那我……」 周佑麟似乎早有预料,她会这么说,继而冷冰冰地打断她:「我已经误会了。孟夕岚,你现在想要和我楚河汉界,已经太晚了!还有,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我没用!」 经过那晚之后,不管她的心意如何,是逃是躲,他都不会错过她。 「王爷,这话倒是让我惶恐了。」孟夕岚眼底的诧异显而易见,她望向他道:「孟家和王爷的关系千丝万缕,我对王爷也是尽心尽力,何来楚河汉界这一说?王爷误会我不要紧,但不要误会孟家的立场,和我父兄的忠心和诚意。什么是欲擒故纵?我何时对王爷欲擒故纵过……」 她越说越急,喉咙一阵刺痛,不禁咳了起来。 周佑麟伸手想去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用帕子捂着嘴,眸光变得犀利起来。「我没有对谁欲擒故纵,更不想纠缠谁,王爷身子既然好了,就该早日准备回宫,我身子不适,恕不多陪,王爷慢走!」 她生气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神情满是恼怒和无奈,莫名地让人一阵揪心。 孟夕岚咳了半响,脸上红得厉害,额头也微微冒汗,看起来难受极了。 唿吸未定之际,只听耳边又响起周佑麟的声音:「孟夕岚,我喜欢你。」 孟夕岚呆了一呆,耳朵里像是炸了一声惊雷,脑子里轰隆隆作响,瞪大眼将他望住。 到底是她在发烧,还是他病没好利索,所以脑子不清楚了? 周佑麟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似是咬牙切齿一般放低了声,又与她道:「我喜欢你。就算你不纠缠我,我也会一直纠缠你。」 他这一辈子都要和她纠缠下去,直到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此话一说,周佑麟胸口按耐已久的心跳,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怦怦跳动。 「我知道你有定了亲,那又如何?只要你一天没嫁给褚静川,你就不是褚家的人。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那又如何?只要我把你绑在身边一辈子,你早晚会有对我心甘情愿的一天!」 他信誓旦旦的语气,已经预示着他的企图和计划。 只要一道旨意,就可以让孟褚两家的婚约作废,就可以让孟夕岚成为他的人! 当周佑麟起身离开时,孟夕岚还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有些愕然地望着他迈步离去的背影。 周佑麟一走,竹露就闯了进来。「小姐,您没事儿吧?」 孟夕岚抚着胸口,坐直身子:「没事,就是咳嗽了。」 她嘴里虽是那么说,脸上的表情可不像是没事儿人。 竹露担心不已:「小姐,是不是王爷他又……」话到一半,却又忍了回去。 孟夕岚眉心一动,只觉她的话里有话:「竹露,你过来。」 竹露咬咬唇,凑到床前低了下头。 「竹露,王爷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还是你听见过什么?」 竹露心里着急,嘴上却不敢乱说,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那晚的事情不能瞒着小姐。 竹露把心一横,就把孟夕岚生病的时候,周佑麟陪了一晚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孟夕岚听完,身上立刻打了个寒颤,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竹露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含着哭音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拦着王爷的,都是奴婢不好……」 孟夕岚有些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竹露欲言又止:「小姐病得厉害,王爷又不知分寸,奴婢怕您为难……」 孟夕岚无奈地嘆了口气:「眼下,怕是我要更为难了。」 周佑麟的心思如何,她之前隐隐约约也有所察觉,所以才会安排那些事,表明自己的处境。只是,如果她和周佑麟真的有了肌肤之亲,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方才,周佑麟的神情和语气,可不像是在赌气随便说说,他是认真的。 那层模模煳煳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他和她,以后回到宫中要怎么相处?万一,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的处境岂不是会变得更为难! 「小姐,奴婢已经再三提醒过王爷了,您是定过亲的人。」为了小姐,她真是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可王爷就是王爷,如何会听一个小小奴婢的话。 孟夕岚见她还在地上跪着,只让她起来说话:「亏我一直以为你是最聪明的,没想到你也有煳涂的时候。算了,这件事也怨不得你,他毕竟是王爷,你也不能惹急了他。」 竹露起身,用袖子擦擦眼睛:「小姐,王爷对您心思不纯,往后您要离他远点……」 孟夕岚闻言发出一声轻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这样冒失荒唐,回宫之后,怕是免不了又要一场风波。」 他都说要一直纠缠到底了,又怎会轻易放弃?从前的周佑麟是四皇子,如今的他是贤亲王,孟氏一族的未来还都在他的身上,自己如何还能和他划清界限? 光是想想,已经让她觉得头疼了。孟夕岚躺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一个人闷着。 竹露轻轻去扯她的被子:「小姐,别把自己闷坏了。您要是实在觉得为难,不如回宫之后,和褚大人商量一下,也许他有办法?」 孟夕岚闭着眼睛,轻轻摇头:「我还不能把他和褚家牵扯进来,事情是我自己惹到,我自己解决。」 她的脑子转了又转,一旦周佑麟回宫,他也未必就能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宁妃娘娘是何其聪明剔透的人儿,她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而生起无谓事端…… 就算周佑麟想要和她纠缠到底,只要有慕容巧在,她就不会同意。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三章 一线生机(四) 入夜之后,周佑麟换上一身朴素的便服,在孟夕照的护送之下离开营地。他们要去哪里,除了孟夕照之外,没人知道。 既然心意已定,就无需拖泥带水。周佑麟走得痛快,心心念念地只有一件事:他要回宫。 孟夕岚留守营地,高福利满心忧虑:「主子,您说会真出什么事吗?」这话一说完,又觉不对,忙低头呸了自己:「奴才该死,一张乌鸦嘴不会说话。」 竹露暗拧了一把他的胳膊,目光冷得像刀子,恨不能刮他一下。 孟夕岚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太子的心思,思量间,不禁目光微冷:「只要四皇子安全,他们闹出来什么事都行!」 太子到底是蠢才还是庸才,经此一试便会知道。 孟夕岚倒是要看一看,他是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放任周佑麟平安回京,没胆子下狠手。其实不管太子怎么做,他註定要一输到底……结局早已经被写好了。 高福利见她主子这么心宽,暗暗称奇。主子虽是是闺阁女子,胆子却是比男人还大! 须臾,听到消息的焦长卿,端着汤药来到孟夕岚帐中。 竹露微微惊诧:「大人来了……这点小事,怎好劳烦大人?」说着说着,竟然红了脸。 每每见到焦长卿,她总难免有些羞涩。一旁的高福利看得真切,眉梢一动,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 焦长卿淡淡道:「区区小事而已。在下其实是正好有事要和公主商量。」 孟夕岚闻言,坐直身子道:「竹露快给大人看座。」 竹露搬了椅子给他,焦长卿缓缓入座,手上还端着那碗温热的汤药:「药刚熬好,公主请用。」 竹露正要上前扶持,却见焦长卿已经拿起羹匙,似乎准备亲自服侍主子,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孟夕岚微微而笑:「怎好劳烦大人?」 焦长卿认真地看了她一下,只把羹匙又往前递了递,示意无妨。 今儿这碗药,他一定要亲手餵给她喝。 孟夕岚顺从地低头抿了一口药汤,顿觉今儿的药,不似往常那般苦涩,不觉心中起疑:「今儿的药有点清淡,还有甜味儿。」 焦长卿没想到她的舌头在病中还能这么灵验,脸上仍是风平浪静,淡淡道:「微臣在方子里多加几位滋补的药材,所以,口感稍有缓和。」说完,他又舀起一匙送过去。 她是不会疑心他的。只是,心中隐约觉得奇怪。 孟夕岚乖乖把药喝完,竹露适时地送上清水为她漱口。 一时事毕,焦长卿依然稳坐不动,孟夕岚拿起手帕点点唇角,缓声道:「大人,方才说有事要和我商量,不知是何事?」 他说有事,那一定是大事,而非小情。 焦长卿点了点头,却是半响不语。 孟夕岚心中更疑,只道:「大人……难道是时疫之症又有反覆?」 眼下能让他欲言又止的事情,除了时疫,再无其它。 焦长卿看着她摇头,依然不语。 孟夕岚的心思原本就有些杂乱,这会见他这样故意卖关子,不免心浮气躁起来,撑起上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大人,请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好歹我也是个病人,又是你的主子!大人还是有话直说吧……」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事是听不得,扛不住的。 焦长卿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喉结终于动了动:「其实,微臣是想问公主一句,方才为何不与王爷同走?」 孟夕岚手上一松,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大人就是问了这个?因为王爷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让周佑麟走,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而且,二哥现在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可父亲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恢復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孟夕岚必须留下,一来可以照看父兄的安全,二来也可以对付福公公,让他认为王爷仍在营地安心休养。 焦长卿看着她的脸,却道:「公主数次以身犯险,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此举实在太过兇险。」 孟夕岚听了这话,还以为他是要劝自己和王爷一起离开,又微微一笑:「我虽是多次犯险,但幸好,身边每次都有大人这位贵人相助,可以帮我化险为夷。」 焦长卿嘆了一口气,看向她道:「运气这东西是靠不住的。微臣不会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公主亦是如此。」 「大人,我不信运气,也不信命,更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我说过,我孟夕岚从始到终,信任得都是大人的人品和实力。」孟夕岚撑着上身,双手无力,脑子也有点发沉,但还是努力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焦长卿沉默片刻,却问:「公主真的信我?」 「当然。我从未怀疑过大人……」孟夕岚低一低头,只觉得自己的头沉得直往下坠。 焦长卿突然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公主就不要再费心费神,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吧。」 他怎么又笑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只觉不对,目光瞥向空了见底儿的药碗,一阵恍然:「大人给我换药了?」 算算时间,药劲儿已经要上来了。 焦长卿长臂一伸,扶住她坐好:「微臣自作主张,给公主熬了一碗安神汤,喝过之后,可以让人熟睡不起。」 孟夕岚听罢,不解眨眼:「你为何要这么做?」 焦长卿淡淡回道:「公主方才说过,微臣每次都能助你化险为夷,那么,就请公主再信我一回。」 「什……」下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孟夕岚已是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竹露和高福利见状,忙凑到床前,出声阻拦:「大人这是何故?主子一向待大人亲厚有加……」 焦长卿抬一抬手,只道:「我不是要害公主,而是要带公主离开这里。」 竹露听得一怔,遂和高福利交换一下眼色,蹙眉问:「大人既然有意,方才为何不与公主明说?非要如此暗中下药!」 高福利也起了怒意:「大人这么做,就不怕公主回头怪罪吗?公主早有打算,大人怎可轻易违抗?真是……真是大胆!」 他的底气有些不足。如今自己虽然有了官品,但和焦长卿头上的五品官衔相比,不过还是个小人物而已。 「公主都信我?难道你们不信?」焦长卿脸上的表情忽地变得严肃起来。 若不是事出有因,他也不会如此大胆。 竹露和高福利对视一眼,心里又是着急,又是煳涂,忙问:「大人啊,究竟出什么事了?」 焦长卿沉声道:「事出突然,一时三刻也不说不明白。你们只要记住今晚,咱们必须要带公主离开这里。」 其实不单单是公主,还有营地的数百将士,农妇力工,所有的人都要一起离开。 「离开?大人,您要把公主送到哪儿去啊?这里荒郊野外的……」 「你们先帮公主穿戴整齐,记住,不要穿那些华丽衣裳,越朴素越好。随行的行李,不要带得太多,只带所需之物,不可累赘。」 竹露听得一头雾水,站着迟迟未动,焦长卿俨然动了气:「还不快去!半个时辰之后,必须马上出发!」 两个人慌慌张张地没了主意,但思前想后除了听他的话,也没其他办法。 营地的将士,皆是全副武装,外面稍有风吹草动,都会万分机警。但这样的防备,防近者可行,防远者实则兇险。 焦长卿察觉到的危险,乃是旁人都不曾察觉出来的细节。 虽然宫中每天都有良药送来,但焦长卿有自己的习惯,平时忙里偷闲,想要醒脑之时,便会一个人背着草筐去到附近的荒野走走。他有时是去寻药,有时只是去闲逛。因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偶尔遇到附近的村民,还能和他们寒暄一阵。那些村民见他一身贵气,又会看病,又会採药,自然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正因如此,焦长卿方才从他们的口中听见一件怪事。 听说,最近郊外常有生人出没,而且,个个一脸兇相,言行放肆,他们不是在农户家借宿,就是在附近的客栈聚堆儿,看着很是碍眼。 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焦长卿太过在意,毕竟,营地上下也是全副武装。怎料,昨儿他又听村民说起,那些生人又有动静,这几天到处去搜罗木炭和硝石,闹得十里八村都不得安宁。 硝石……木炭……若是再加上些硫磺,那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那可是世间最为兇险之物,就算刀剑棍棒也无法与之相抗,焦长卿不能不多想一招。 半个时辰后,高福利把昏睡不醒的孟夕岚背上马车,马车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桶清水。 高福利看着直皱眉:「不行,奴才得给主子烧个火盆取暖。」 焦长卿连忙阻止:「什么都不要带,记得看好这两桶水,一旦车外着火,可以及时用水灭火。」 高福利听得脑袋都大了:「火?这好端端的,大人哪来的火啊?」 焦长卿嘱咐他们二人:「你们亲自护送公主先走,我稍后会和孟大人孟公子一起追上你们。记住一直往南走,中途不要停,几十里外的山脚下,有个地方叫张家村,是个偏僻的小地方,鲜少有人知道,最适合公主休息养病。」 他事先已经打听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四章 天降大火 高福利驾着马车,走在黑漆漆的夜路上,后背不免一阵发凉。面前只有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着昏黄的光,照着坎坎坷坷的黄土道。 「竹露姐,你说咱们该听焦大人的话吗?」才过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竹露也是一脸纠结,想想才道:「当然要听了,焦大人可是好人吶!大人一直对主子照顾有加,又想出了治疗时疫的良方,救了主子,救了王爷,还有老爷和二少爷的性命,咱们怎么能不听呢?」 高福利转头瞥了她一眼,故作深沉地说了一句:「竹露姐姐,这世上长得俊俏的人,未必都是好人。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竹露也回看了他:「你哪来那么多话说,赶路要紧!你好好驾车,别颠着主子,要不我掐你。」 高福利连忙扬一扬手中的鞭子,催促马匹,心里还是没底儿。不知自己究竟做得对还是不对?回头主子醒来,要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啊? 正思量间,远处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吓得马儿差点受惊。 高福利勒紧缰绳,回头一看,吓得张大了嘴。 浓如黑墨的夜空之下,不知从哪儿飞来几道火光,直直地奔向营地的方向,闷声炸开。不消片刻的功夫,远处的营地就已经是火光熊熊,烟雾腾飞。 竹露一把抓住高福利的胳膊,忍不住颤抖道:「那是什么……什么东西?」 高福利也被吓得够呛,「是火流星吗?不对啊……这是有人在故意放火!」 火流星那东西,乃是几十年才能难得见一次的稀罕物,而且,又长又远,不似眼前的火光四溅,恍如暴雨突袭,密密麻麻地飞向天空,之后会瞬间落下,发出声声闷响…… 竹青在车内探出头来,含着哭音问:「竹露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老爷和二少爷怎么办?」 竹露心中捏起一把冷汗,看来焦大人说得没错,真的有危险。 「小利子,咱们赶紧走,必须护好主子,千万不能让她出事。」 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保住主子要紧,何况,焦大人说过的,他会带着老爷和二少爷从后面赶上来的。 势不容缓,高福利只好加快马鞭,匆匆驾车向南,不敢耽误片刻。 身前是一片漆黑,身后是漫天火光,人人心中惶恐不安,唯有车内的孟夕岚睡得正熟,眉间舒展,唇角轻抿,似是做着什么美梦一般。 从天黑走到天亮,经过这一夜的折腾,高福利在沿途也没看见半户人家,除了繁茂的树林,就是闲置的荒野,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高福利停下马车,下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心情急躁道:「焦大人是不是记错了?这里哪有山啊?要不,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竹露不依:「不能回去,营地要是真被人给烧了,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咱们回去了,万一被那些放火之人逮个正着,岂不连累了主子?继续往南走,说什么也要找到那个张家村。」 小姐的身子还很虚弱,必须要找地方休息,还要生火煮药,所以必须要找到有人家的地方。 依着此话,高福利继续赶着马车前行,临近晌午之时,他们终于看见了前面的大山,然后顺着山脚下的小路,找到了张家村。 高福利最先跳下马车,他一身家丁模样的打扮,看着像个家奴,而不像一个太监。 村里住着不过十几户人家,都是姓张的,他们平时不常和外人打交道,刚开始皆是一脸防备,待到听闻他们是焦长卿认识的人,一个个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百般热情和周到。 原来,焦长卿之前曾经帮过这里的一位村民,给他草药回家给妻子治病。 村里人把一件最好的草房让给了孟夕岚休息,至于吃的用的,也是有什么拿什么,很是热心。 大家找对了地方,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竹青烧水煮药,竹露给孟夕岚擦脸,而高福利则是守在门外,暗暗提防着那些不认识的村民。 谁知,主子这一觉竟然睡到了黄昏时分。 孟夕岚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头顶破旧的布帘,鼻尖闻到的是苦涩的药香和略带霉气的稻草味儿。 「竹露……」她开口唤了一声,竹露忙凑上前来,眼中满是血丝,「小姐您可算醒了,该吃药了。」 孟夕岚瞧着这地方不对,蹙眉道:「这是哪儿?焦大人呢?」 竹露咬咬唇,忙挤出一个笑脸来:「小姐别急,先把药喝了,容奴婢慢慢跟您说。」 孟夕岚脑子里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还有焦长卿的反常,一把推开她的手:「和我说实话,焦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主子……」 「说啊!」孟夕岚撑起身子,望着竹露,担心她会扯谎来骗自己安心。 「奴婢说……其实,焦大人给您煮安神汤,是为了让你离开营地。这里是张家村,是大人事先打听到的一处小地方,很安全,也很清净。」竹露故意避重就轻,先挑能说的说。 但她不说,不代表小姐就不问。 孟夕岚稍微反应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得安稳,「他把我送出来?那爹和二哥呢?」 「那个……老爷和二少爷由焦大人亲自照看,晚些时候也会到这里。」竹露咽咽口水,回了话道。 孟夕岚闻言一口气方能喘顺了些,可仔细想想又觉不对。「既然都要走,为何大人不与我同行?而且好端端的,无风无浪,为何要走?」 竹露正思量着该怎么说,高福利却是扑通一下跪下来,磕头道:「主子,奴才们都是为了主子着想,焦大人也是为了主子着想。昨晚……昨晚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天降大火,把整个营地都烧了起来。若不是焦大人提早吩咐,主子的性命怕是早就不保。所以……所以,请主子听奴才一句劝,无论发生什么事,主子都要把身体养好,耐心等待老爷和二公子的消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孟夕岚听得真切,她身子微微一震,心中腾地涌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难道说……不可能的,不可能! 孟夕岚摇一摇头,立刻把心中的念头彻底打消。 如果这是焦长卿的安排,那么,父亲和二哥就不会有性命之危。因为焦长卿知道,如果他只救了她的性命,而没有救她家人的性命。她非但不会感激他,反而会恨他一辈子! 孟夕岚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直接端起来喝掉。 「我睡着之后,焦大人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又是怎么交代的,你们马上说给我听。」 竹露连忙把事情的前后,一字不落地告诉给小姐。 孟夕岚听得一阵心惊,她惊得是焦长卿为何会未卜先知,提前防备?她惊得是宫中的太子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 这不单单是狠毒,而是恶毒,阴毒,最毒! 他只是要周佑麟一个人死而已,为何非要拉上这么多的人陪葬?营地数百将士的性命,难道都要随着那一场大火付之一炬?真是可恨!大家好不容易才从时疫的鬼门关,逃过一劫,偏偏又要被大火所伤……孟夕岚甚至不敢去想,到底会有多少人为此而送命。 许是伤神过度,孟夕岚的身上一阵无力疲软,却又不肯躺下。 既然焦长卿说他会照看她父兄平安,他就一定会说到做到。所以,她要等着,精精神神地等着。 等了又等,当夜幕再次降临之时,孟夕岚的心里也跟着愈发焦躁起来。明明说了只差半个时辰而已。为何他们还没到? 孟夕岚不睡,竹露竹青也不敢睡,高福利挑着灯笼在村口晃悠来,晃悠去,张望着漆黑的夜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终于看见了一丁点光亮,而且还是一排一排的。 高福利定睛一瞧,只觉那一定是火把的亮光。 这里地处偏僻,就算有人出现,也不会成群结队。所以,一定是焦大人。 高福利连跑带颠地回去通报,孟夕岚披着披风站在村口相迎。 来的的确是一队车马,前后皆有长长的队列,执着火把,仿佛一条长长的火龙,盘踞在弯弯绕绕的小路之上。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恨不能把眼睛睁得再大一点,看得再清楚一点。 黑夜里的人影儿,几乎都长得差不多,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可孟夕岚还是一眼就发现了焦长卿,火把的光亮,足以让她看清焦长卿的脸。和平时不同,他的脸上有些阴暗,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孟夕岚一个人径直往前沖,把竹露竹青甩在身后,脚步急切,完全不似一个病人。 焦长卿也是远远就看见了她,长眉一拢,连忙快走几步,率先来到她的跟前。 他正欲行礼,却被孟夕岚一把抓住袖子,喘着气道:「我父亲和二哥……」 焦长卿连忙扶住她摇晃不稳的身子,沉声道:「公主安心,孟大人和二公子平安无事,正在车内休息……」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五章 意外之后 话不用多说,只听到「平安无事」这四个字,孟夕岚的眸光就瞬间软了下来,肩膀也缓缓下垂,继而,她望着他突然笑了笑。「大人的脸怎么了?」 他的脸上带着黑黑的灰烬,额角似乎还有伤,看起来有点狼狈。 焦长卿眉头不展,察觉到她的反常。 孟夕岚依然在笑,可笑着笑着,她的眼中忽地迸出泪水,泪光交错,盈盈铺了大半张脸。 「公主……」焦长卿撩袍跪下,行礼请罪道:「微臣擅自做主,让公主饱受惊吓,还望公主赎罪。」 「不,大人起来……」孟夕岚十指紧紧绞住他的袖子,想要把他拽起来,可惜力气不够,最后索性双膝着地,跟他面对面跪着:「大人已经救了我三回,这份恩情,我此生註定无以为报了。」 没错,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连忙跟着一起跪下。 焦长卿连连摇头:「公主快快请起,微臣受不起的。」 孟夕岚却是一笑:「我没力气了。」 经过这整整一天的煎熬,她早已是精疲力尽。不光是她,此时侥倖活下来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倦怠和疲惫。 村里的百姓,都被这些外来人给吓到了。唯有焦长卿出面解释,方可暂时安抚村民惶惶不安的心。 孟夕岚看了看人数,只觉不对,便问起昨晚发生的详情。 焦长卿脸色一沉:「有人故意纵火,微臣虽然早有计划,却还是晚了一步。如今,那营地之中,怕是烧得什么都不剩了。我们损失了很多事,张太医,王太医……还有,上百条的人命……」他心里不愿意提起那个「死」字,他是大夫本该救人性命,却不想,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葬身火海而无能为力。 孟夕岚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冷凝道:「太子果然阴毒,他要王爷一条命还不够,还要这么多人为他的野心殉葬。」 焦长卿闻言神情一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公主不可妄语。」 这种话,若是落入有心人的耳中,岂不又要惹祸上身。 孟夕岚眼中一片清亮,「我是把大人当成自己人,才会这么说。大人心思通透,想必宫中的争权夺利,您也见得多了。王爷因病得势,太子心急如焚,所以咱们才会有这场祸事。」 其实,就算她不亲口说出来,焦长卿也知道放火的幕后指使,八成会是太子。 「这一场大火烧起来,想必宫中也跟着乱了套了。大人,您可有法子和王爷联繫?」 既然父兄没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周佑麟的安危。 焦长卿微微摇头:「暂时还没有办法。不过,有孟大人在,王爷自然平安无恙。」 他们不会离开太远,八成还是隐居在附近的村镇之中,对大火一事,也会有所耳闻。 孟夕岚暗暗攥紧拳头。「这一场大火,不知要让多少人牵肠挂肚!」 如果宫里派人出城查看,看不见周佑麟,也看不见自己,必定会认为他们已经枉死…… 后宫会如何?孟家又会如何? 焦长卿知她心中所想:「公主放心,微臣已经着人送信去了安国公府。」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只对他微笑点头:「多谢大人。只是,大人可有送信回宫?」 「没有,微臣还没有。」焦长卿沉吟一下,才道。 孟夕岚与他目光对视,心中不解。 他的性格一向缜密,做事不会这么没有条理。 「微臣没有传信回宫,乃是因为一个「险」字。那场大火,烧得人心惶惶。万岁爷和各位娘娘如今也正处煎熬之中,而微臣担心,还会有人趁乱而为,再来设计陷害公主和王爷。」 说实话,单凭他们现在的人手,不是伤员就是病号,就算身子结实的,经过这一天一夜的折腾之后,也需要恢復元气,如何还能再应对兇险之事。 孟夕岚细细思量,也觉得他的慎重,实则无可厚非。「大人担心得没错,说来也是可笑……在宫中,王爷威风凛凛,我也是前唿后拥,可惜一旦出了宫,便什么都不是了,连想保住一条性命都难!」 焦长卿轻嘆一声:「公主切勿担心。人在做天在看,更何况,天无绝人之路。」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这样的运气,一定是老天爷给的。 孟夕岚目光微凝:「大人说的对。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先缓一缓再说,一切从长计议。」 远水救不了近火。宫外的这场火是灭了,可宫里的火,想必才刚刚烧了起来。 城郊大火,贤亲王和文宁公主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皇上震怒,下旨彻查此事,满朝文武也是震惊不已,只觉事出有因。 周佑平知道自己铤而走险,下了一招险棋,索性有周世礼为他周全。 这场大火烧得好,也烧得旺。他就不信,周佑麟还有命回来……而且,那里已经都化作灰烬,想来一切都死无对证。 退朝之后,周世显便病倒在养心殿,病因乃是忧虑过度。 他最近一直吃不下睡不着,为长清宫的事所烦,为时疫的事情所烦,为周佑麟的事情烦恼……他自诩天子,为何老天爷却总是与他过不去,难道真的是萧妃的魂魄作乱,是她的怨气太重,才会惹得宫里不得安生。 难道,这真的是报应? 得知父皇病倒,周佑平在明德宫里差点笑出了声。 褚静文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后背蓦地一阵发寒。 宫中人人都在传,四皇子和文宁公主惨死于郊外,可她不信,她不信孟夕岚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只是现在,她可以十分确定,那场意外的大火,必定和太子脱不了干系。 当宫里宫外的消息,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慕容巧还在努力硬撑,她不听家人的劝告,更不肯相信周佑麟已死。 慕容巧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恍若魔障似的,喃喃自语道:「死要见尸,活要见人。本宫不信那些传言,本宫什么都不信!」 正当她心神交瘁之际,御前侍卫褚静川托人捎给了她一句话。「王爷万安,隐居郊外,安心养病,不日返京。」 寥寥一句话,却可让她瞬间找回精神,松懈心安。 慕容巧不知道褚静川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她知道,褚家和孟家的关系相交甚密,褚静川肯传话给她,必定是得了孟家的消息。那孟家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自不用说,定是孟夕岚。 没错,只要她没事,麟儿就会没事。 时疫的阴影还没消散,郊外的大火又给宫中平添不祥之兆。太后公主夜夜含泪不眠,皇上又龙体违和,连早朝都荒废了,只好由太子代之,批阅奏摺。 满宫上下除了太子,还能笑出来的人,便只有一位,就是苏皇后。 没了周佑麟这个绊脚石,皇子之中,可以与太子一争高下的人,唯有三皇子周佑安。 苏皇后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谁?她一点都不关心。 从前周佑麟的光芒太甚,从来只有他在御前出风头,旁人只有陪衬的份儿。可是现在,正是她的皇儿,风生水起的好时候。至于,宁妃慕容巧……更是前景凄凉,没了皇子在手,她也不过是个「废人」而已。争宠,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宫里人心各异,宫外的孟夕岚,却是和父亲和二哥在郊外难得过上了两天清净的日子。 张家村地处偏僻,村民淳朴,平时鲜少能见到生人。 孟夕岚第一次走出草屋,放眼望去,面前竟是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这会正是栽种新苗的时候,村民每天下地忙活,她闲来无事,便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田中劳作,忙忙碌碌的身影。 竹露心生纳闷,不禁问道:「小姐,您在看什么呢?」 孟夕岚淡淡道:「我看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们啊,无非就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歇,每天忙忙活活地种田耕地,为的就是那一亩三分地,来年能有一个好收成。」 「是啊,从年初忙到年尾,清清淡淡,简简单单的。」 不得不说,孟夕岚的心中此刻对于这种简单的生活,心中隐隐泛起一丝羡慕之情。 如今对她而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得。宫里的日子,奢华富贵,可每一天都要算计得失,揣度人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利用了,算计了…… 「小姐,焦大人说了,用不了三日,咱们就可以启程回城了。」竹露担心她的心情不好,寻思说些好事来给她听。 「竹露,你不觉得这里也很好吗?」孟夕岚淡淡回道:「其实,我倒宁愿我的身子好得慢一点,这样咱们也可以多留几日。」 「小姐……」竹露凑到她的身边,看着她眉眼间的惆怅:「小姐若是不喜回宫,不如求了太后,让她放您回家,或是和褚大人成亲……反正,总会有法子的。」 孟夕岚闻言轻轻摇头:「太后不会轻易放我出宫,还有周佑麟,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六章 破庙重逢 正值初春时分,山上的莺莺草草也都长了起来,一场春雨过后,村民纷纷上山去树林里采蘑菇。焦长卿和村民们一道上山顺便,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草药,没了宫里的补给,他手里的药材撑不了几天。 孟夕岚让高福利跟着他一起去,免得不小心出什么意外。 张家村本就不大,不过十几户人家,如今多了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张嘴,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麻烦。孟夕岚心中盘算,他们在这里休养的时间,不宜过长,最多也就是三五天。 待大家的身体有所恢復之后,最要紧的是要找到周佑麟。太子如此阴毒无情,他们早一日回宫,才能早一日安全。否则,宫外人多事多,不知又要遭遇什么样的祸事。 经过那次大火之后,孟正禄对朝中的形势和孟家的处境,都有深思熟虑的思考。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要全力支持贤亲王周佑麟到底。 从前,他是最不愿捲入朝廷斗争之中,只想低调行事,明哲保身。但如今,他已知道太子的德行如何?周佑麟的资质又如何?往后,再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继续审时度势。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身处官场,既然不能全身而退,自己总要挑一边来站稳。 现在,四皇子成了贤亲王,这里面孟家的功劳自然不小。孟正禄心中有数,经此一事,孟家算是和贤亲王牢牢绑在一起了。往后,周佑麟得势,就是孟家得势,周佑麟遭祸受难,孟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父亲的心事,孟夕岚隐约有所察觉,只是父亲不说,她也不问。这会儿,她还不希望父亲看见自己的野心。 一晃又过了三天,孟夕岚已经可以行走自如,四肢不酸不痛,身上也不再发热。 焦长卿为她诊脉的时候,眉眼间的神情也有所缓和。如他所料,她的身子恢復得很好。 「公主脉象平和,气色泛红,身体已无大碍。」 孟夕岚微微一笑:「这都是大人的功劳。」 焦长卿闻言不语,脸上依然淡淡的。 「大人,再过两日,我想要启程回京去……」孟夕岚略微沉吟一下,继续道。 「是,微臣知道了。」焦长卿只是沉思一下,便开口答应。 他难得这么痛快,倒是让孟夕岚有些不太适应。眼见他面无表情地收拾医箱,起身欲走,她突然叫住他:「大人真的同意吗?」 焦长卿缓缓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脸来道:「既然公主已经做出决定,微臣除了听命,还能如何?」 她素来很有自己的主意,每走一步之前,都会先想好下一步,根本不听别人的话。 「大人,咱们越早回宫才会越安全。而且,您手头的药材怕是也不多了。」孟夕岚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 他是她们孟家的恩人,她不想用虚名的身份去命令他,她只想和他商量。 焦长卿转过身来,只道:「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王爷。」 「一静不如一动,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想,也许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王爷的消息。」孟夕岚心中早有打算。他们可以想办法传信回孟家报平安,长兄孟夕照自然也可以。所以,也许现在祖母的手上会有周佑麟的消息。 焦长卿见她有办法,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公主的计划行事吧。」 两日之后,众人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回京。临走时,孟夕岚让高福利给村民送了些银两,算是这些日子的酬谢。 孟夕然的身体已经可以骑马赶路,孟夕岚和他同乘一马,便可以把马车让给父亲和那些伤员休息。 从张家村到京城,最多也就需要一天一夜的功夫。白天赶路最怕太阳毒,晚上赶路最怕夜风凉,偏偏他们的运气不好,刚走了没多久,天公就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眼看雨势越来越大,大家只能先找处地方避一避。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许久,也看不到一户人家,只有一间被荒废已久的破破烂烂的观音庙。 破庙不大,但好在屋顶还有瓦片遮头,生几堆火,还能暖暖身子。 孟夕岚让竹露竹青用带来的瓦盆瓦罐去接些雨水,可以煮沸了喝,也可以给大家熬药。 孟夕然把自己的披风让给了妹妹,陪她一起坐在火堆儿旁暖手。「这一趟出来,你真是什么苦都吃到了。」 孟夕岚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微微而笑:「二哥不也和我一样。常州之行,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却又要饱受时疫之苦。」 孟夕然伸手往火堆里扔了根被淋湿的柴火,瞧着那缕裊裊升起白烟,轻嘆一声:「这次,我在鬼门关转悠过一圈,难过虽难过,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孟夕岚不解:「这福气在哪儿?」 孟夕然抿抿嘴角,却是反问道:「岚儿,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怕」……这难道还不是福气吗?」 「怕?二哥怕什么?」孟夕岚的眸光微微一凝。 「我怕死,怕痛,怕自己就那么一直半死不活地流连病榻,什么都不做成,什么都做不了,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孟夕然的眸光黯淡下来,仿佛又回想起了那段最无望的日子。 孟夕岚张了张嘴,好想要告诉二哥,她懂他的感受。因为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的无助和无望。可她不能说,有关前世的回忆,她一句都说不得。 兄妹俩正说着话,庙门外忽地有人来报:「殿下,远处一队车马缓缓而来,看起来有点可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不安的神色。即使是孟夕岚,也是心头髮颤。 难道又是太子的人?!不会的……那场大火之后,他还有什么可疑心的。 孟夕然连忙起身去外面看个清楚,结果,远远看到一个白晃晃的影子。 白影晃晃而动,似是越走越快。 孟夕岚也撑伞出来,顺着二哥的目光望去,定睛一看,心里蓦地踏实下来。 那是匹白马,她所认识的人中,唯有周佑麟才有白马坐骑。 马蹄声声,急沓而来。 孟夕岚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匹飞奔而来的白马,还有马上坐着的清瘦男子。 那张脸,不光她一个人认得,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王爷,是王爷……」孟夕然率先出声,随即连忙带领众人上前迎接。 待到门前,周佑麟一个收缰勒马,人在马上,双眸匆匆扫过众人,他最先注意到的人是孟夕然,眼光随后一转,又看到了门内扶墙而站的孟正禄,最后他把目光凝固在那个自己最想看见的人身上,唇角一动,眼波流转间光彩乍现,明亮至极。 他就知道她一定没事……那场大火害不死她的。 迎上他的目光,孟夕岚看着周佑麟的朗朗笑容,也忍不住微微而笑。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虚伪的笑,只是出于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触。难得大家都是死里逃生才能再见,又怎能不笑? 看着周佑麟利落地翻身下马,孟夕岚知道他已经大好了。 他径直向她走来,双臂缓缓展开,似乎有意将面前的佳人揽入怀中,却在就要碰到她身体的时候,忽地收住了力道。他的手掌朝下,缓缓下落,最后只在孟夕岚的肩上,轻轻一拍:「看见你没事真好。」 如果依着他的本意,他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揉碎在怀里,然后,不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只是这份狂喜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压住了。瞬息间,心中千迴百转,百转千回……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父兄都在,他只顾自己的感受,而不顾她的心情。 孟夕岚没有躲开他的手,任由他搭在自己的肩上,淡淡道:「我的命硬得很,老天爷拿不走的。只是,王爷怎会知道我们在这儿?」 周佑麟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很诚恳地问她:「如果我说这是缘分使然,你信吗?」 他事先并不知道她会在这儿,只是远远地闻见一股药香,方才恍然觉察到,她可能就在附近之处。 孟夕岚低眸浅笑,只是不答,抬头张望了一眼,很快就看见随后赶上的孟夕照,继而又道:「王爷莫要淋雨,进去歇歇脚吧。」说完,她和孟夕然一起去到孟夕照的跟前,兄妹三人执手围在一起,默默相对,自是无声胜有声。 孟正禄向周佑麟行礼请安,「微臣无能,还望王爷恕罪。」 周佑麟亲手将他扶起来,语气郑重其事道:「没有大人的辅佐,本王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孟大人,你们孟家就是本王命中的救星。」 经歷重重困难之后,周佑麟深知孟家对自己的忠心,他已经决定要让孟正禄一路辅佐自己到底,他要他成为自己的心腹之人,他要孟夕照和孟夕然两兄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还有孟夕岚……那个不知不觉扎根在他心尖的女人,他一定会向父皇和母妃请旨要了她,哪怕是难如登天入海……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七章 一巴掌 雨势时急时缓,仿佛众人起伏不定的心情。待到天色渐沉之时,外面早已是风雨萧条,间歇间止。土路泥泞,与其涉险赶路,还不如安置于此,对付一夜再行。 破庙此四处漏风,唯有头顶上的瓦片可以遮挡雨滴,将士们纷纷拾柴生火,聚在一起取暖叙话。他们大多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孟夕岚陪着父亲安歇在破庙的后堂,说是后堂,其实也就两间破旧的禅房,潮湿灰暗,连床可以取暖的被褥都没有。 烧起火盆,房里总算有了些许生气。 孟正禄靠在墙边小憩,孟夕岚则是守着火盆而坐,十指微微张开,看着指缝间跳动的火苗。 院中的竹露和竹青正在忙活着给大家做饭,这里没什么可吃的,好在,离开张村的时候,村民给了她们不少干粮和腊肉,只要在弄点野菜,烧点热水,可以煮一大锅腊肉面饼汤。 须臾,腊肉和面饼的香味徐徐飘来,让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多了几分暖意。 一天的马车颠簸,孟夕岚的胃里不太舒服,喝了半碗面汤,便觉得饱了。 胃里暖了,人也困了,孟夕岚依偎着二哥孟夕然的肩膀,也稍稍打了个盹儿。 再醒来时,孟夕然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本书,孟夕岚揉揉眼睛,仔细一看,竟是《孙子兵法》。 「二哥……」孟夕岚轻声唤了他一声。 孟夕然见她睡醒,方才活动了下肩膀:「醒了,饿不饿?」 孟夕岚摇摇头,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书:「哥哥怎么看起兵法来了?」 孟夕然微微沉吟:「从前,我只看圣贤之书中的道理,如今也该好好研习策略之法。」 经此一事,二哥的性情有所转变,孟夕岚看在眼里,也思在心头。 他有他自己的心事,旁人不该指手画脚。 孟夕岚披好衣裳,去到院中,抬头一看,头顶天朗星疏。明天定是个晴天,希望大家可以一路顺利回到京城。 突然,眼前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给王爷请安。」孟夕岚微微福身。 周佑麟轻轻的点头,向她展颜道:「你还没睡。」 孟夕岚又是望一望天:「我出来看看,希望明儿是个好天气。」 周佑麟顺着她的目光,也仰一仰头看向天际,但很快,他默默收回了目光。 孟夕岚微有所感,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就这样默默无声地互望了好一会,直到孟夕岚脸颊微烫,她才低一低头,避开了他讳莫如深的双眼。她不去看他,但眼角余光也能看到他正在缓步向自己走来。 孟夕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谁知,他有力的双手突然按住她的肩膀。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看了又看。 孟夕岚轻咬下唇,却不看他。 「回宫之后,我会向父皇和母妃请旨,求他们把你许给我。」半响过后,周佑麟终于开了口。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的心意已定,他只想告诉她一声。 孟夕岚愕然抬眸,「王爷此话当真?」 「孟夕岚,我说过我喜欢你。」周佑麟露出一丝浅笑,似乎正在为她没有马上拒绝自己,而觉得有些高兴。 孟夕岚咬着唇看着他,眸光一沉,忽然抬起手直接给了周佑麟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很重却不响。 周佑麟被她打得一怔,神情有些吃惊,有些恼怒,只愣愣地看住她。 趁他发愣之际,孟夕岚将他推开,自己又后退了几步,方才开口道:「我真是看错王爷了。」 周佑麟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脸颊,目光也冷了下来:「孟夕岚,你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打过他一下,他今天是第一次被人打巴掌,而且还是被一个小丫头。 孟夕岚的掌心也是火辣辣的,还有点疼,她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既然打都打了,她也不怕周佑麟会恼羞成怒。 「王爷走到今时今日,为的是什么?」孟夕岚眼中竟是冷漠和冷意。 周佑麟眉心一拧,不知她到底是哪来的胆子,为何非要这般倔强。 「王爷两度死里逃生,这是老天爷给您的福气。王爷这样随心而欲地偷懒闲散,难道不怕上天责罚吗?」孟夕岚见他不答,语气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起来。 周佑麟寒着脸问道:「你还是不愿意对不对?」 「我只是想劝王爷一句,莫要胡思乱想。回宫之后,还请王爷专心于政事,心怀黎民百姓,只谋社稷兴衰之道,而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我早已算是褚家的人,御前侍卫褚静川,才是我孟夕岚可以託付终生之人,我与他,有情义也有约定。王爷若是要向皇上请旨,便是要陷我孟家于不义,害我名节,毁我清誉……」 孟夕岚一字一句地说着,还未等说完,却被周佑麟一把扯住手腕,他的语气也是急了:「褚静川?!凭他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可以和我平起平坐吗?」 孟夕岚手腕上吃了一痛,语气却是不变:「论身份,论地位,他的确不敌王爷,但是论情义,他在我的心中的重量,要比王爷重得多。」 此话一出,周佑麟脸上的神情,顺便变得复杂起来。 这句话,就像是带着锋利的箭头,瞬间就刺进了他的心头。 手上又是一紧,周佑麟仿佛威胁似的,逼近一步,「孟夕岚,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孟夕岚又是一声冷笑,「王爷这是非要强人多难吗?那王爷大可以一意孤行,就算你去向皇上请旨,向太后请旨,我孟夕岚也不会点头答应,最后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赔给王爷,这样总能让您解气了吧。」 什么意思?她这是宁愿去死,也不愿从了他,是这意思吗? 此时此刻,周佑麟心头的挫败感大于愤怒,他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孟夕岚,突然之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孟夕岚,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她为了他差点性命不保,为何却不愿做他的女人?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透! 「王爷,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孟夕岚一字一句地认真道。 周佑麟闻言身形一僵,继而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不是骗人的目光。她的心里没有他,这便是她不从的理由,他手中的权力,的确可以让人屈服。可她是个例外…… 气氛逐渐变得凝滞。 「王爷,大事未成,您不该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费神费力。王爷心中所盼,正是孟家心中所求,我在这里恳请王爷,万事以大局为重,切莫左顾右盼,心生杂念,错失大好时机。」此番,周佑麟回宫之后,必定会成为皇上的心头好,众臣也会甘愿追随。只要他肯争到底,太子一定斗不过他的。 眼见周佑麟不再唐突行事,孟夕岚微微松了一口气,神情恢復如常,不急不躁,只是福身又行了一礼:「时辰不早了,王爷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而去,只留周佑麟一个人站在院中,迟迟未动。 他站在漫天夜色之下,心情极度复杂和难受,双手忍不住紧紧握拳。 孟夕岚啊孟夕岚,我到底该拿你如何是好? 几步之外,孟夕照站在黑漆漆的廊下,将方才的那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且不说,妹妹方才那一巴掌打得他心中不安,单是王爷口中所说的那些话,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头疼了。 何时?究竟是何时?王爷为何会对妹妹如此倾心?这样的情愫于礼不合,更不应该发生才是。 孟夕岚回到厢房,继续坐在火盆前烤手取暖。 须臾,孟夕照也走了进来,他见妹妹一个人望着火苗出神,不免坐到了她的身边。 「岚儿……」他率先开了口,一时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孟夕岚仿佛知道哥哥的心思般,淡淡回道:「哥哥方才是不是都听见了?」 左不过就是这么半大点的地方,周佑麟又不知道避讳着旁人,有人听见看见,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孟夕照沉吟一下,才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王爷他对你非分之想?」 什么时候……孟夕岚垂眸细想,具体的时间,她也说不清楚。许是那次同乘回宫,让他心里起了涟漪……又或是,营地之中她一心照顾他,让他动了心…… 「许是在宫里就开始了吧。不过,哥哥放心,我对王爷并无他想。」 孟夕照轻轻摇头,「王爷他不该如此的……你明明已经……」 对于男女之情,他所知甚少,只知道礼教不可违,私情不可生。 「王爷只是一时冲动,待他仔细想过了,便会知道我并非是他命中的良配。」刚刚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可是,王爷生性骄傲,怎会轻易罢手?」孟夕岚看得仔细,周佑麟根本就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火光微微晃动,映照在孟夕岚的瞳孔之中,深而明亮。 「正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他才不会对我死缠烂打。他是皇子,理应有皇子的骄傲。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他总会找到更好的。」 孟夕照闻言心中似有感触,轻嘆一声:「如此最好。我知道你和静川的情谊深厚,若不是你进宫伴读,如今你们早已经是夫妻了。」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八章 归家路 对于褚静川,孟夕岚并非如哥哥所想的那般一往情深。她只是不想再负他一次,白白耽误他的一生。她对他只有情义,却无情意。 孟夕照望着妹妹欲言又止的脸,也是一阵沉默。她是有分寸的人,心中想必自有打算,纵使王爷有心,最后也只能把不了了之。 翌日一早,大家早早启程。周佑麟和孟夕岚分别坐上各自的马车,一路朝着城门驶去。 出发前,周佑麟隔着一层车帘,看了看对面的孟夕岚。只见,她眉眼静和,仍是一脸风轻云淡地模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路上还算平安,待到城门口,孟夕照携着周佑麟的腰牌去见护城卫。他们看见纹龙金牌,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快马加鞭地派人去给京兆尹王大人送去口信。 不到半个时辰,王大人匆匆赶来,待见周佑麟亲临城门,立刻下跪请安,恭恭敬敬道:「微臣给贤亲王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殿下居然还活着!他还活着! 几天前,周佑麟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听说,就连宫里都要开始为他操办丧葬之事了……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峰迴路转的余地。 周佑麟冷冷将他打量一番,开口道:「王大人请起。」 「谢王爷。」王大人缓缓起身,只见周佑麟把那枚腰牌交到他的手上,「大人把守京城,本王若想是走进这道城门,还得大人行个方便才行。」 王大人诚惶诚恐地接下,心中一阵忐忑不安:「微臣不敢阻拦王爷,只是王爷的身子……时疫之症,不可怠慢,皇命在身,微臣万万不可违!」 「大人莫怕,本王的时疫之症,早已经被焦太医的良方治癒。本王平安归来,如今只想回宫为父皇復命,让母妃安心。」 周佑麟语气清淡,好像已经把之前那些生生死死之事,完全置之度外。 王大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他虽然看起来有些消瘦,但精神不错,尤其是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犀利的光彩。 没错,焦长卿的奏摺一早就送了上去,只是还未等皇上放话,郊外的大火就烧起来了。 「微臣明白,还请王爷暂且在微臣府上歇歇脚……」 眼下,王爷不能回宫,但也不能随便找个地方给他休息,只有他的府邸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和地位。堂堂京兆尹的府邸,自然华丽气派。可孟夕岚却不愿去,她想回她自己的家。 这一晃大半个月的功夫,家里的人,想必都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了。 周佑麟见她向自己行礼请辞,也没问为什么,眼眸之中流转着淡淡的冷漠:「公主去意已决,本王怎好阻拦呢?」 回宫之前,她还是「自由身」,他没道理拦着她,何况她对自己也不领情。 孟夕岚也是一脸平静,他是聪明人,自己也该识大体。 「多谢王爷,如今父兄平安无事,理应回家休养,以免家人惦念挂心。」孟夕岚端然而立,脸上尽是温和之色。 云哥儿就快满月了,大哥还未亲眼见一见他,抱一抱他呢。 周佑麟轻轻「嗯」了一声,甩甩袖子,恍若毫不在意。 孟夕岚和他是疏离的请辞,和焦长卿却是亲切的告别,她望着他微微一笑:「大人,咱们回宫再见。」 焦长卿的眸光微微闪亮:「微臣遵命。」 「大人,别忘掉咱们的约定。回宫之后,你就是我的师傅了。」孟夕岚故意提醒他,不让他反悔。 「微臣不敢忘记。」焦长卿避重就轻回了一句。 马车轮子轱辘轱辘转着,待到朱家的大门前,已是到了傍晚时分。 门廊下的灯笼亮了,孟夕岚的心里跟着一起亮堂了。 孟家的下人们看着三爷和几位少爷全都回来了,一时又慌又乱,忙不迭地跪了满地,却忘了要去给老太太通报。只是,前面的下人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孟老太太在正院想不被惊动都难,得知儿子孙儿都平安归来,老太太顾不上多想,忙惊慌失措地赶过来瞧。 孟正禄跪在院中央,对着母亲行跪拜之礼,低一低头:「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惦记!」 孟夕照和孟夕然也是一起跟着跪了下来。 孟老太太看着他们父子三人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睛瞬间泛红,走过去扶着孟正禄的肩膀,让他站起来:「你让为娘担心得好苦啊。」 孟正禄的眼中也有泪光闪动,「娘,儿子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你们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孟老太太感慨万分道。 这些日子,她每天跪在佛前诵经祈福,如果孟正禄没了,孟家的顶樑柱也就没了。 说话间,乔惠云抱着襁褓出现在院中,待见孟夕照毫髮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轻轻一笑间,泪水已经簌簌而下。 「相公……」她这一哭,惹得襁褓中的云哥儿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 听见儿子的啼哭,孟夕照身形微微一晃,一步一沉地走到上前去,道:「这是云哥儿……」 乔惠云低头哄了哄儿子,只把襁褓往孟夕照的身前送了送。「恩,他是云哥儿,咱们的儿子。」 孟夕照温柔的笑了,伸一伸手,却是不敢接也不会抱,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圆乎乎的小脸儿,咧着小嘴,哭得正凶。 孩子小小的眉眼挤在一起,模样还看不仔细,可就算看不仔细,他心里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相公,你抱一抱。」乔惠云忍住泪意,只想让他可以亲近亲近儿子。 孟夕照犹豫一下,还是把儿子接了过来,他不会抱孩子,只把手臂一伸,让儿子横躺在自己的双臂之间,一头护住儿子的头,一头护住儿子的脚。 孟夕岚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含笑上前把云哥儿接过,抱在自己的怀里,打趣他道:「哥哥还真是笨。」 这云哥儿一到了她的怀里,立马就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瞧,仿佛认识她似的。 孟夕照见状微微一笑,「还是你有办法。」 孟夕岚把云哥儿抱给父亲和二哥瞧,孟正禄攥起孙儿的小手,安心道:「好孩子,是咱们孟家的好孩子。」 孟老太太收起眼泪,吩咐大家赶紧进屋去,好好坐在一起叙叙话。 这会儿,虽然已经是春天了,老太太屋里的暖炕还是被烧得热乎乎的,丫头婆子们进进出出的,只把茶水果盘点心,一样样地端上来。 孟夕岚抱着云哥儿坐在祖母身旁,细细打量一番,满含慈爱道:「咱们云哥儿真的长大了,肉嘟嘟的。」 乔惠云毫无避讳,只让她抱个够。时疫之症已经没事了,她这个做姑姑的,自然想要多和云哥儿亲近亲近。 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 孟老太太心有感触道:「事情可以慢慢说,难得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全都平安无事。」 孟正禄和孟夕然的身体还很虚弱,孟老太太让他们先行回去休息,也让孟夕照和乔惠云回去好好团聚。 孟夕岚把云哥儿交还给嫂子,微微一笑:「明儿我再去看他,嫂子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乔惠云欣然一笑,回头看看孟夕照,眼中尽是柔情。孟夕照也是一笑,长臂伸展,牢牢圈住自己的妻儿,心中除了满足还是满足。 这样的情景,乃是孟夕岚最希望看到的。 一切安排停当,孟老太太只把孟夕岚留在房中,下人们看懂主子的眼色,纷纷避了出去。 孟老太太久久不语,只是坐在炕上,看了看孟夕岚,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碗。此时此刻,她心头的繁杂无人可知,无人可晓。 孟夕岚攥紧手中的帕子,缓缓开口道:「祖母,请您责罚岚儿吧。」 孟老太太闻言看了孟夕岚好一会儿,才道:「我为什么要罚你?」 「因为岚儿擅自主张,以身犯险,所以该罚!」孟夕岚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当初,自己一时情急之下的冲动, 「原来你还知道……你还明白……」孟老太太长嘆一声,想要再说什么,却已是说不出口。 孟夕岚眼见祖母突然落下泪来,连忙跪在她的跟前:「祖母……岚儿知错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地向她认错。 孟老太太伸手抚着她的额头,似嘆非嘆:「为什么?你为什么……你难道都不知道害怕吗?」 事到如今,她还是想不透孙女的心思。 孟夕岚跪行几步,偏头伏在祖母的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是没有一滴眼泪,只静静道:「我当时只是怕……怕父亲出事,怕哥哥们出事,怕自己最后只是一场徒劳。」 倘若父亲出事,兄长不安,那她重活一次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家人,她还留在宫里有什么用? 孟老太太听得似懂非懂,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这孩子,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明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可为何她变得和从前越来越不一样了。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零九章 姐妹之心 孟老太太猜不透孟夕岚的心思,她只觉她的心里藏着不少事,沉甸甸的。 孟夕岚抬头望向祖母,微微而笑,脸颊贴着她的掌心轻轻摩挲。 孟老太太看着目光明亮的孙女,心头又软又酸,责备的话半句都说不出来,只想把她揽在怀里好好地疼一疼。 熬过时疫这道坎儿,孟夕岚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样的难关在等着自己。回宫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顺境也好,逆境也罢,总得继续走下去才行。 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之后,宫里就派人送来了太后的懿旨。 得知孟夕岚平安无事,太后自然满心欢愉,让她在孟家好生调理,择日回宫,太后赏赐孟家百金,苏绸五匹。不过,太后没有马上让她回去,可见宫里头对时疫之症,还有避讳之处。孟夕岚也不愿意早早回去,毕竟,这里才是她真真正正的家。 早膳的时辰还未到,孟夕月就出现在孟夕岚面前,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姐姐……姐姐……」 孟夕岚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只道:「妹妹怎么哭得这么可怜?快起来说话。」说完,示意竹露把她扶过来坐好。 孟夕月很快止住了泪,拿着手帕擦擦脸,凑到孟夕岚的身边,只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神情半信半疑道:「姐姐真的没事了?」 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听说,郊外死了很多人,为何她能保住性命?!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孟夕岚望着她的眼睛,可以清晰看见里面忽明忽暗的光彩。她是在怀疑什么?还是觉得失望了? 「妹妹别担心,我的命大着呢,老天爷捨不得收了我!」 正说话间,外面的竹青来报:「主子,夕乔小姐来了。」 「哦?请她进来。」孟夕岚眉心微动,含着笑意望向门口。 孟夕乔缓缓而来,眼神略有慌乱,待见孟夕岚之后,不禁抿嘴一笑,「姐姐。」 孟夕月没想到还会有人和自己一样早,而且,这个人还是孟夕乔。 「夕乔妹妹,也过来坐吧。」孟夕岚故作亲热地朝她招了招手,孟夕月识趣地往旁边靠了靠。 「昨晚听闻姐姐归来,我便一直有心想要来看看,又怕扰了姐姐的安宁。」孟夕乔看也不看孟夕月一眼,只对着孟夕岚一个人大献殷勤。 孟夕乔带来了自己亲手煲好的人参鸡汤和四样精緻的小点心,可以说是有备而来。 孟夕月空着一双手坐在旁边,脸上红白不定,很不是颜色。她一心只想着早早过来,却忘了还要做做表面功夫。如今,家里的姐姐妹妹们,谁不想在孟夕岚的跟前讨好卖乖?她到底还是唐突了。 孟夕岚也是有意无意地冷落着孟夕月,只和孟夕乔有说有笑,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须臾,孟夕月有点坐不下去了,便假模假式地起身告辞,想要引起孟夕岚的注意。 谁知,孟夕岚却是含笑点头,留也没留她一句,倒让孟夕月倍感意外。 孟夕月神情尴尬地笑了笑,「那我晚点再来看姐姐,我走了……夕乔妹妹……」 「好,姐姐慢走。」孟夕乔早就再等她这句话,偏她不识趣,一直眼巴巴地赖着不动,硬是磨蹭到这会儿才起身。 没了她在,孟夕乔神情微微一变,话也变少了,似有心事地低下头,只拿手绢在指尖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女儿家的心事能多难猜?不过,既然是她自己的心事,还是得让她自己来说。 孟夕岚淡淡问道:「妹妹,是不是有事和我说?」 孟夕乔有点脸红,点了点头:「是……妹妹想问的是,就是那件事。」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 她欲言又止,孟夕岚心中有数:「哦……原来妹妹是心急了……」 孟夕乔闻言脸上又是一红,感觉脸上都快要烧起来了。「姐姐快别取笑我了……其实也不是我心急……」 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哪能没羞没臊地过来追问这些。其实,最心急的人是她爹娘。他们都盼着她能和孟夕岚一样,一夜之间就飞上皇宫里的枝头上变成凤凰! 孟夕岚也清楚自家伯父伯母的为人,看了看孟夕乔道:「妹妹的婚事,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揣在心里。只是,一切还得等我回宫之后,才能慢慢筹谋,你回去之后告诉伯父伯母……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凡事不能只图快,还得图一个「稳」字。」 孟夕乔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稍有羞愧之情,但也算是落下了实底儿。 待她走后,竹青摇摇头道:「三夫人也真是的。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火急火燎地办呢。何况,主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真是……」 事儿办得再不对,但到底是家中的老爷夫人,做奴婢的,话不能说的太多。 孟夕岚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淡淡道:「不着急才奇怪呢。到底是嫁女儿,何况又是攀高枝儿。我在宫里呆一天,他们便能多指望着我一天。以后,万一再遇上什么麻烦事,我这层镀了皇家恩泽的身份没了,他们的指望也就跟着落了空。」 人情世故,说来说去,最后总少不了一个理由。她不怕别人有求于她,她只怕别人在她的面前温顺,却在她的背后放冷箭。 竹青听得发怔,竹露却是轻声劝道:「主子,干嘛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是公主,皇家的金枝玉叶,身上的尊荣要比孟家大门上的牌匾还稳当呢。」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竹露,你别总是把我当孩子哄。」 竹露也是笑笑:「如今能哄主子笑一笑,也是奴婢的造化了。」 孟夕乔送来的鸡汤,孟夕岚一口未动,全都赏给了下人们。 早膳过后,孟夕岚先去给父亲请了安,跟着又去二哥的房里看了一看。待到得了空,她便全心全意只守着云哥儿一个人,陪着他玩,陪着他睡。 乔惠云见状,生怕云哥儿给她累坏了。小孩子最是缠人,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偶尔闹起脾气更是哭个没完没了。偏偏不管云哥儿怎么折腾,孟夕岚都是喜欢得紧,除了喜欢,还是喜欢。 「这孩子从小这样被你如此宠爱,待他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孝敬你这位好姑姑。」乔惠云见儿子在孟夕岚的怀里睡得香甜,不禁轻嘆一声。静静发出感慨。 孟夕岚低头一笑:「我和云哥儿有缘,又是他的长辈,我疼他是应该应分的。嫂子,待云哥儿长大之后,我不要他来孝敬我,我只想他过得开心快活。」 乔惠云听着听着,不知怎的听出眼泪来了。 孟夕岚故意打趣她道:「嫂子做了娘亲之后,心肠更软,眼泪更多了。」 孟夕岚一直在上房陪了云哥儿大半天,直到天色渐暗,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竹露见她陪孩子陪了一天,忙给她端茶倒水,跟着又蹲下身子给她捶腿。 「主子,别把自己给累坏了。云少爷那么小,光您一个人看着可不行。」 孟夕岚靠在床边,闭着眼睛养养神:「我就是喜欢那孩子,想多看看他。等我回了宫,怕是想看也看不到了……」 依着太后的性情,她能留在孟家的日子,肯定是屈指可数的。择日回宫……估计最多也就是三五七天而已。 孟夕岚正想借着乏劲儿睡一觉,却见竹青皱着眉头进来:「主子,夕月小姐又过来了。」 竹露也是脸上不喜:「主子,您先睡一觉吧,奴婢让夕月小姐晚上再来。」 孟夕岚微微沉吟一下,才道:「让她进来吧。」 她这样一早一晚地巴巴过来,心中肯定是有事。 自从上次回宫之后,孟夕岚并不知道孟夕月过得怎么样,但她可以想到,八成是不如意的。 见她走了进来,孟夕岚仍是靠在床头没动,只是嘴角轻抿,含着一丝笑意,看似亲切地对她伸出了手。 孟夕月的眼睛在她手腕上匆匆掠过,再次瞥见了那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她定睛看了又看,好一歇才握住了孟夕岚的手,挨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她的手有点凉,眉眼间似有心事一般,隐含轻愁。 「姐姐……」孟夕月喃喃开口道:「我听说,姐姐要为夕乔妹妹的婚事牵桥搭线,而且,还是一门人人艷羡的好亲事。」 若不是姨娘的消息灵通,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原来,孟夕乔这样讨好与她,也是心有所求。 孟夕岚见她提起这事,不由弯了弯唇角,不疾不徐地道:「我是有心想要张罗此事。」 孟夕月闻言眼圈一红,哽咽出声道:「姐姐一心为夕乔打算,为何不能也为我想一想呢?」 她也正值待嫁之年,冯氏无心为她分神,父亲更是对她不闻不问。 孟夕岚唇角的笑意不变,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淡淡道:「妹妹这是在怪我吗?」 「妹妹不敢责怪姐姐……只是姐姐曾经答应过我,你要为我打算的。」孟夕月低头垂眸,双手紧紧地攥着裙角。 孟夕岚轻嘆一声,摇头道:「月儿,你一直很懂事的,怎么偏偏今天头脑不清楚了。和威远侯结亲,为的不是夕乔一人,而是孟家满门。」 孟夕月有些激动道:「姐姐良苦用心,我何尝不知……我只觉得自己并不比夕乔妹妹差……」论样貌,她绝对在她之上!倘若威远侯家的公子可以自己选,他一定会选她,而不是孟夕乔。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 孟夕月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凭她这张脸,寻常男子看到多半会一见倾心,保不齐还会被迷得个神魂颠倒,夜思梦想。男人就是男人,总是逃不过美色的吸引……只是,美人如蛇蝎,孟夕月是美人,更是蛇蝎。 孟夕岚眼眸一冷,望着妹妹的眼神有些厌恶,端起桌上的茶盏,掂了茶盖,慢条斯理地拂开飘在水面上的嫩绿茶叶,语重心长道:「月儿……夕乔妹妹论姿色的确是在你之下,但她好歹是伯父嫡出的女儿。正所谓,嫡庶有别,高低有分,妹妹心里应该有数……」 她清清淡淡的几句话,说得孟夕月脸上瞬间煞白一片,没了颜色。 庶出的身份,是她生平最大的痛处,也是她的耻辱。爹娘没得选,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可她的心里不甘,明明都是孟家的女儿,为何一个娇贵,一个卑贱…… 前世,孟夕岚从未这样戳过孟夕月的痛处,因为她一直把她视为自己的嫡亲的妹妹,更捨不得见她难过。可如今,看着孟夕月一点点显露出来的真面目,她怎会轻易放过她? 话说一半不是她的性格,索性一口气说个明明白白。 「月儿,姐姐心里何尝没有为你打算过……可是,威远侯是什么样的人家?那也是正经八本的世家名门,祖上积下的功德和福分,好几辈子都用不完用不了。当初,打算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妹妹。婚姻大事,讲究得是门当户对,妹妹是孟家的女儿没错,可这庶出的身份,实在不太好办啊……」 堂堂嫡出的公子爷,怎会平白无故地娶一个庶出的女子为妻?这不是自打脸面的事情吗?庶出的女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嫁给官家的庶子为妻,即使不能一辈子荣华富贵,也能过得安安稳稳,衣食无忧。 孟夕月一直低着头听着,不应声也不说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也不知道疼。 须臾,她慢慢抬起头来,眼中泪光朦胧,满含屈辱。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哪还有脸在说什么?孟夕岚话里话外,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她是庶出的女儿,长得再好也没用,配不上官家的公子,天生就是贱命一条,还能指望些什么? 「妹妹怎么哭了?」孟夕岚故作关切地看着她,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 孟夕月却是缓缓站起了身,朝着孟夕岚福一福身:「今儿是妹妹唐突了,扰了姐姐的清净。」 她是没脸再呆下去了。方才孟夕岚那番话,就好比是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刚刚被打了左脸,难道还要再把右脸伸出去让人继续打吗? 孟夕岚见她要走,故意挽留了一句:「月儿,我今儿是没把你当做外人,才会和你说这些话的。」 孟夕月闻言恍惚片刻,方才笑了笑,语气满是自嘲:「月儿知道,姐姐都是为了我好。的确如此,像我这样的身份,明明就是上不了台面,却还没有自知之明。」 她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想必早已经把孟家和自己恨透了。 「你也别这样说,月儿,你自有你的好处,我也会为你好好打算。但只有一样,就是你不能心急……一个人的野心太大,到最后一定会得不偿失。」孟夕岚知她听不进去,但这句话自己还是要说。就当是再给她一次机会也好,只要她还能安分守己地留在孟家,不再好高骛远……也许终有一日,自己会软下心来放过她,给她寻个老实的婆家,让她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孟夕月点一点头,含着满眼的泪光离开了。 待她回房之后,立刻扑倒床上大哭不止,恨不能把心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身边的丫鬟见状,有心想要上前劝说几句,但又觉得无话可说。 她在家中的处境一向尴尬,爹不亲娘不爱的,平时不是被冷落就是受委屈,心里不痛快也是应该的。 哭了好一会儿,孟夕月渐渐止住了泪,她突然坐起身来,仿佛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冲到梳妆镜前去看自己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可是这样丝毫不会影响她出众的容貌。 孟夕月凑到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自己的眉眼,五官,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看来除了孟夕岚,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不,是自己这张脸了…… 这世上的男子,哪一个不喜欢美丽出众的女子,看来她只能豁出去试一试了!就算她是庶出又如何?只要她有这张脸,有这副身子,用点心思耍点手段,她一定可以拥有她想要的一切!我孟夕月发誓,今生今世,绝不认命,我一定要为人正室,我一定要荣华富贵。 …… 自从,周佑麟被封为「贤亲王」之后,工部就已经开始筹备为他修建一座亲王府邸。 周佑麟虽未成年,但早已经年满十六,封王之后,就要出宫建府,准备大婚。 如今,他在宫外的京兆府邸休养调理,日子过得舒适安逸。却不知,宫里的太子周佑平早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烦意乱,寝食难安。 周佑麟的运气,实在好到让人嫉妒,逃过时疫一劫,那是太医们的本事。可是郊外那场大火,怎么可能烧不死他? 一切明明都计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人还是不死! 周佑平自己一个人喝着闷酒,喝到酩酊大醉之时,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便随便抓过来一个小太监拳打脚踢。 他下手又重又狠,三五下之后,那小太监的脸上就见了血,万晓天连忙跪下来道:「太子爷息怒,万一闹出人命来,可就不好了。」 周佑平心头的怒气未消,直接伸腿给了万晓天一脚,直踹他的胸口:「你们这帮狗奴才,一个个统统该死,就算被本太子活活打死也不冤枉!」 万晓天捂着胸口直哼哼,还是规规矩矩地跪好:「太子爷,您的心气不顺,奴才理应挨打。可是,奴才被打死是小,太子失了英名是大啊。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前朝后宫,有多少人等着看主子您的笑话,您万万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宫里虽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但平白无故地没了一个太监,而且还是被太子爷给打死的,一旦传出去,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如今,贤亲王在前朝得人又得势,主子的风头也被盖了下去,他心里不痛快,但也不能再胡来了。 「怎么?你们这些狗奴才怕了?」周佑平醉醺醺地指着万晓天的鼻子骂道:「老四的命硬,本太子的命更硬!」 万晓天捂着胸口不在吭声,任由周佑平又对着那小太监勐踹几脚,之后方才摇摇晃晃地坐回到椅子上。 不到一个时辰后,太子虐打宫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苏皇后懒得理会,那个无用的周佑平,眼下她自己也是一脑门的烦心事。周佑麟不死,她所有的打算也跟着一起落了空。 萧公公亲自给皇后奉茶,见她愁眉不展,忙含了笑;「娘娘不会是为了太子烦心吧。」 苏皇后冷哼一声:「凭他也配!本宫不担心眼前这个窝囊废,反倒是宫外的那个,更让本宫忧心忡忡。」 萧公公闻言笑容更深,红唇白牙道:「娘娘不需担心。四殿下只是运气好而已……好运气用完了,以后自然只剩下坏的了。」说完,他的一双手已经摸上了苏皇后的脚背,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谁知,苏皇后却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很是犀利。她现在可没这个闲情逸緻和他这个奴才歪缠。 「运气这东西,说有就有,说没有也没有。本宫不信这些,本宫只觉得周佑麟的背后一定有人帮忙。」 萧公公也是个有眼力的,见主子没兴致,忙收敛着站好:「娘娘说得可是那个孟……文宁公主?」 今时不同往日,做奴才的,可不敢直唿主子的名号。 苏皇后眉心一动:「除了她还会有谁?说来真奇怪,凭她一个小丫头,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那会时疫闹得那么凶,她还敢出宫……郊外的大火烧得别人连灰都不剩,偏偏他们几个平安无事,你说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古怪?」 萧公公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孟夕岚的时候,只觉她就是个谨言慎行的小姑娘,懂眼色会来事儿,只是做主子的火候还不够。「娘娘,不过一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苏皇后又瞥了他一眼,「年纪小,不代表她肚子里没主意。她能把太后哄成自己的亲娘,这就是她的本事。」 「娘娘,她哪有什么本事,都是她爹娘的本事,给了她一张和文安公主相似的脸。否则,这满宫上下,根本就没有她立足站脚的地方。」 他当奴才当了这么多年,深知主子们的脾性。太后对她再好,都是为了那张脸,说白了,也不过是把她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宠着养着,到头来还是给自己解闷儿逗乐的。 「哼,你这个刁奴,本宫说东你就说西!」苏皇后有些恼了,直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力道却不小。 萧公公不羞不恼,只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轻轻呵着气道:「娘娘教训的对,可也得仔细自己的手啊。」说着说着,整个人又倾身靠了过来。「娘娘方才不是说忧心四殿下吗?没道理,对那个小丫头也这么上心……」 苏皇后这次没有拒绝他的讨好,只是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你懂什么,她能哄得了太后,还能哄得住周佑麟,那丫头可是不简单呢。」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二) 春风过后,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 府上栽种的花花草草,也都一茬一茬地长起来了。 孟夕岚看着丫鬟们把窗扇上的毡帘换成了软绸绣花帘,方才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外面阳光明媚,竹露吩咐着丫鬟们把一床床被子抱到外面去晒晒,孟夕岚也不愿闷在屋里久坐,想去到院子里转转。 她走得不紧不慢,竹露在旁紧紧相随,待走到一处梅花树下,枝头上的花都开败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孟夕岚在花树之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竹露不知怎么回事,只觉主子似有心事,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单,有些落寞。 须臾,竹青脚步匆匆地过来传话:「竹露姐,门房来人传话,说褚大人来了。」 竹露闻言嘴角翘了起来:「来得正好。」 主子这会儿心情闷闷的,看见褚大人她一定会高兴的。 「主子,褚大人来看您了。」孟夕岚转一转身,眼中微光闪动,随即又恢復如此。 他来她不意外,上次为了出宫的事,她知道褚静川动了气,今日再见,不知他消气了没有? 褚静川站在门外候着,一身便服,清清爽爽的,连佩剑都没有带。 一晃大半个月没见,看见彼此的第一眼,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静川哥哥。」孟夕岚最先对他笑了一笑,仿佛之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竹露见状,轻扯了一下竹青的袖子,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离开。 竹青脚下有些迟疑,压低声音道:「竹露姐,咱们这么走了?不合适吧,主子跟前也没人伺候……」 竹露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有点眼力见儿。主子和褚大人这么久不见,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呢。咱们杵在那里,多碍手碍脚的。」 到底是定了亲的人,就算独处片刻也无妨。竹露笑微微地看着他俩,心想,多般配的一对儿人啊,真是天作之合。 褚静川看着孟夕岚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恍了会子神,方才开口道:「你还好吗?」他才说完这话,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只觉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傻。 她当然好好的…… 孟夕岚看一看他:「哥哥穿着一身便装是刚从宫里回来?还是从家里来?」 褚静川闻言眸光微微一沉,「我如今已经不再宫里当差了。西北战事告急,皇上下令让我随父兄一起去剿灭乱民,三日之后,我们就要启程了。」 他本是从五品的御前侍卫,如今已经被封为了从四品的云骑尉,可以父亲一起出征西北,光耀褚家门声。 孟夕岚心头一惊,她离宫许久,消息闭塞,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她的眉心轻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褚静川却是有话要说:「我今儿过来,不单单是为了见你,也是过来看看长辈们。还有,新出生的孩儿,我给他待了点薄礼。」 孟夕岚忙点一下头:「嗯,祖母正在佛堂,哥哥先跟我一起去见父亲吧。」 这会儿,孟正禄刚用过了药,冯氏守在床边,正轻声细语地陪他说话。 「晚辈给孟大人孟夫人请安。」褚静川进屋之后,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行礼请安。 冯氏满脸含笑:「都快是一家人了,还拘着这么多礼干嘛?快坐,快坐。」 到底是孟家的未来女婿,她这个做继室的,绝对不敢怠慢分毫。 孟正禄靠坐在床头,望着褚静川道:「世侄,你坐吧。」 褚静川依言而坐,孟夕岚温顺地站在他的身边,谁知,他却突然转过头来道:「岚儿,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想和孟大人说。」 「嗯?」孟夕岚微感诧异,但还是点一点头。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冯氏也是有眼色地离开,她携着孟夕岚走出房门,含笑道:「褚大人这么惦记你,往后等你进了门,他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浅笑不语。他待她一直很好,都是她待他不够好。 冯氏让孟夕岚陪自己一起喝茶,又说了好些话。 孟夕岚听得不太仔细,待听见「孟夕月」的名字时,方才稍微感兴趣道:「月儿妹妹,最近怎么样?二娘有没有请人叫她功课?」 冯氏对孟夕月心存偏见,不以为然道:「一个庶女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做些女红,练练手更好。」 凭她那样的资质,就算请个教书先生回来,也只不过是闹笑话。 孟夕岚早知道二娘会这么说,淡淡接过话茬:「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总是闷在家里,难免也会觉得委屈……二娘,有机会不如带她串串门吧,也好让她见见世面。」 委屈?乍听这两个字,冯氏的脸色微微一变,难不成那丫头又在她的跟前告状了? 「岚儿,你和二娘说,那丫头是不是又说些有的没的,让你烦心了?」 孟夕岚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我自己的意思。二娘,夕月也不小了,是时候也该给她找个人家了。」 冯氏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才道:「行,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与其,让她在家里闲着碍眼,还不如把她嫁出去省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褚静川从正房出来,又和孟夕岚一起去给孟老太太请安。 恰巧,孟夕照和妻子乔惠云带着云哥儿也在,大家坐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 云哥儿软乎乎地窝在娘亲的怀里,一双眼睛望着满屋子的人,滴熘熘地乱转。 许是,看见大人们有说有笑,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似的,他忽地咧嘴啼哭起来。 乔惠云见状,有些无奈地起身,她还没出月子,体力有些虚,抱久了孩子,便会觉得浑身无力。 孟夕岚忙伸出手来:「嫂子给我吧。」云哥儿一到了她的怀里,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儿,哭声渐渐止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小嘴微张打了个哈欠。 褚静川正在和孟夕照说话,待见孟夕岚站在一旁,抱着云哥儿含笑疼爱的模样,不觉眸光一沉,心头泛起一阵淡淡的惆怅,如果当初孟夕岚不曾进宫,也许现在,她的腹中已经怀上自己的孩子了…… 孟老太太很是开明,得知褚静川就要离京,便让孟夕岚亲自送一送他。其实,就是为了让两个人可以有机会多说几句话。 「今天叨扰了,这一坐竟坐了大半天。」出了拱月门,褚静川突然变得客气起来。 「静川哥哥……」孟夕岚望住他问:「哥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上次,她执意出宫,对他的担心视若无睹,他一定伤了心吧。只是太过矫情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没有,你有你的打算,是我不该贸然拦着你。」细细回想那天的情景,褚静川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 他总是说让她安心,却总是说到做不到。 「哥哥此行……何时才能回来?」孟夕岚问起他的归期,暗暗有些担心。 行军打仗最是危险,不管是去哪儿里,每个人都要担着丧命的风险。 褚静川淡淡道:「短则数月,长则半年也是有的。」 孟夕岚怔了怔,仰头看他:「怎么要这么久……」 两人四目相接,褚静川的眼中漾起一波涟漪,望着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轻声问道:「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她从未对他表露过心意,许是女儿家的矜持,又许是,他在她的心上根本不重要。 孟夕岚迟疑了一下,方才默默还他一笑,点点头。她当然会惦记他,更希望他平平安安,一路顺风。 褚静川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仍是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似有无奈,又有惆怅。 她终究不肯对他一句深情的话,哪怕是他要离开她…… 「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好生保重。」孟夕岚被他的目光望得一阵莫名地心虚,匆匆别开视线。 她刚别开脸,褚静川突然伸手扳过她的下巴,仍然直视着她的眼睛。 孟夕岚眼中一惊,看着他的脸慢慢凑了过来,不由攥紧了手心。他们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近到连对方的睫毛都可以看得根根分明。 「静川哥哥……」这次,她不躲不避,只是望着褚静川。他原本不是这样唐突的人,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你知道,我方才和伯父说了什么吗?」褚静川轻轻松开了手,只和她面对面站着。 孟夕岚摇摇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地红润。 「我请求伯父,如果这次我能凯旋而归,就让我马上娶你过门。」 他们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将她娶回去,免得以后宫里再生出什么波澜。 孟夕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微有些不自然,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咬咬唇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 褚静川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疑惑,心头没由来地又是一疼。 难道,她真的不愿意? 褚静川眉心轻蹙,忽地自嘲般地笑了笑,静静道出实话:「因为我怕我会失去你。」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二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三) 褚静川把自己内心最大的忧虑,直截了当地袒露在她的面前。 孟夕岚一时有些乱了方寸,仿佛突然之间,她又陷入在前世的矛盾之中……是嫁还是不嫁,是点头还是摇头。 「所以,岚儿你愿意吗?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就成亲,马上立刻。」褚静川这会儿心里也没底,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信心满满。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姑娘了。有时,她明明距离他这么近,可他却仍是觉得她难以亲近,甚至是遥不可及…… 孟夕岚心上微微发颤,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个字一旦付诸于口,就是覆水难收。 她不想再负他一次,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她从未想过他是会陪伴自己的一生一世的人。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在心中萦绕,也许她会毫不犹豫点头答应,然后踏踏实实地等待做褚静川的妻子,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相夫教子,操劳家事。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要活得简单一点,不再执着于復仇!可是……午夜梦回时,那些血淋淋的噩梦怎会轻易放过她,就算是在梦中,她的鼻尖也能闻到血腥味儿,感觉异常真实!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也消失不掉。 她的沉默,让褚静川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这样的沉默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原来她不愿意,她不愿意……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突然间,褚静川有些害怕听见她的答覆,如果她摇头说不肯,他往后要怎么面对她。 「静川哥哥……」孟夕岚轻声挽留了他一句,可他仍是不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不能就这样让他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 深吸一口气,孟夕岚仿佛下定决心般,迈步追上了他。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拳,手臂直接从褚静川的身体两侧穿过,拥住了他的后背。 褚静川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怔了片刻,方才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两个人靠得很近,孟夕岚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她还是没办法说出那个字,可她可以说些别的。「我会等着你,所以,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褚静川的后背微微一僵,她说会等他,这是同意的意思吗?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背后的孟夕岚,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感觉摸起来一定滚烫滚烫的。 褚静川握住她的肩膀,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味深长地嘆了一声。 她宁愿这样做,让他安心释怀,却不肯点头说一句她愿意。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竹露和竹青并不知道主子发生了什么事,待到主子回来,只是笑呵呵地送上了热茶和点心瓜果。 孟夕岚没什么心思说话,整个下午都闷闷的。 竹露只觉不对,忙把竹青和高福利叫到跟前:「主子今儿心情不好,咱们可得小心点说话。」 竹青不解:「褚大人刚来过,主子怎么会不开心?」 竹露压低声音道:「褚大人过两天就要走了,主子心里正捨不得呢。」 情到浓时自然捨不得分开了,何况,褚大人又是去打仗,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高福利只是捧着食盒子吃糕饼,不插嘴也不在意地样子。 竹露见他就知道吃,指了他一指头道:「你也听着点,就知道吃吃吃。」 高福利生怕她又要掐自己,忙躲了躲道:「你们别乱操心了,咱家主子不是那种娇滴滴,只顾着儿女情长的小女子。」 当初,在郊外那么难熬的时候,主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高福利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见惯了主子们的嘴脸,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孟夕岚这样的主子。 主子明明是个女儿身,可胆子比男人还大……胆子的女人要比男人更有出息,这是宫里的一位老师傅和他说过的话。 竹露只觉他话里有话,果然伸手掐了他一把:「你说什么呢?什么小女子,大女子的?」 高福利揉揉胳膊,哎呦一声道:「我是说,咱家主子往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们就别乱合计了。」 女人家的见识就是短。主子为王爷立下大功,回宫之后,必定是风光无限,恩赏肯定多得数也数不清,一份皇上的,一份宁妃的,一份太后的……还有王爷呢? 高福利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入嘴里,一边嚼一边想,王爷对主子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主子自己更是心中有数……想想也真是复杂,男亲女爱的事情本来就麻烦,好在,他是个阉人,不用为这些事烦来烦去。 …… 又过了几日,安然无恙的周佑麟奉旨回宫,接受亲王的册封和封印。死里逃生的他,意气风发的踏进宫门。 慕容巧远远地看见儿子,整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周佑平站在父皇的身后,目光阴沉沉地望向那个熟悉的身影,唇角泛起阵阵冷笑。 周佑麟平安回宫之后,孟夕岚的归期也被定了下来。太后一早就想让她回来了,可又怕自己太过心急,让她不能养好身体。 亲王府没有建好,所以周佑麟暂时还要住在宫里,东四所的住所,一切如旧,小东子也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 看着这熟悉的一桌一椅,周佑麟心中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触。 「主子,宁妃娘娘来了。」须臾,有小太监过来传话。 一向从不涉足东四所的慕容巧,今儿破天荒地来到这里,为的只是多看儿子几眼。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周佑麟轻撩长袍,对着宁妃跪地行礼道:「儿臣给母妃磕头请安,母妃这些日子受苦了。」 慕容巧把他扶了起来,细细看他的眉眼,潸然泪下道:「方才人多礼数也多,本宫都不能好好看看你,我的儿……你瘦了好多。」 周佑麟不忍见母亲落泪:「儿臣没事,身子轻减了,脑子也更清楚了。老天爷不收儿臣这条命,让儿臣知道了自己有多幸运。凤凰浴火,涅槃重生,儿臣已经不是从前的儿臣了。」 慕容巧闻言眼中的泪意褪去,眸光变得犀利起来:「你能这样想最好。郊外的那场火,背后都是太子捣得鬼,他见不得你比他强,也见不得你比他得势!本宫万万没想到,他的手会这么黑,这么狠!」 周佑麟早就知道背后的黑手是他,冷冷一笑道:「他狠毒,儿臣也不是良善之人,到底谁高谁低总要较量一番才知道。」 慕容巧握住儿子的手,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周佑麟淡淡道:「他自己作孽太多,而且漏洞百出。儿臣会将郊外失火一事,彻查到底,最后一定会抓到他的狐狸尾巴。儿臣要亲手摧毁太子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借力打力是最省劲儿的方法。 慕容巧闻言微微一怔,忽地加重语气道:「麟儿,太子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被周佑麟出言打断:「母妃,儿臣要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要成为北燕王朝唯一的主人。」 他要的是皇位。打从回宫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坚定了这个想法。 太子的位置,终究只是虚名,不管是谁坐上去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唯有将权利紧握在手,才能可以拥有一切。 慕容巧闻言大惊不已,但转念间也已经平復下来,重重点头。 周佑麟还是第一次在母妃的面前,彻底暴露出自己的野心。 从前他只把这份欲望,放在心里的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但自从他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这份欲望便开始在他的心中快速地生根发芽,而且越长越快,感觉就快要从他的心脏里冲破而出,让他再也无法掩饰,无法忽视…… 周佑麟正式成为贤亲王之后,皇上并没有忘记孟家的功劳。常州赈灾一事,孟正禄劳苦功高,只是被时疫所害,不能将事情妥善收尾。好在,常州的疫情已经被控制住了,民心安定,只待休养生息。 孟家的功劳,皇上看在眼里,周佑麟自然也记在心里。他主动请求父皇,论功行赏,让孟正禄出任已经空缺有半年之年的户部尚书一职,还有孟夕照和孟夕然也理应一同被提拔重用。 周世显採纳了儿子的建议,当即下令赐孟正禄为户部尚书,官拜正二品,其母孟老太太授予一品诰命,其子孟夕照升任户部员外郎,官从五品,次子孟夕然赏金百两,赐御书郎之美名。 一时间,孟家的声势水涨船高,在京城内外风光无俩。而孟正禄也成为时周世显身边的大红人。 皇恩如此浩荡,孟正禄携母带子去到宫里领旨谢恩,身为孟家的女儿,孟夕岚自然也要同往。 回宫那日,孟夕岚身穿一身玉兰色的衣裙,身形婀娜,妆容素净,额间垂着那枚太后赏赐的蓝宝石头饰,愈显明媚优雅,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宛如夜空中的璀璨星辰,光彩夺目。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三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四) 孟夕岚今日的装束华丽端庄,一路轻轻走着,引来了不少惊艷和嫉妒的目光。 太后一心盼着她回来,才见了她,眼圈就微微泛红。 孟夕岚郑重其事地整整衣裳,然后,双膝跪地磕头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儿臣回来了。」说完,她给太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太后见她这般恭敬温顺,不禁也是一阵动容,含着眼泪把她扶了起来:「好孩子,快让哀家瞧瞧……」 两人含泪相对,倒真是一派母女情深的模样。 这几日,孟夕岚的衣食住行,全都出自家人的精心照料,她在家里吃得精緻,睡得也舒心,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苏皇后在旁,目光幽幽冷了下来,盯着孟夕岚仔细打量一番,心中暗道:几日不见,这丫头看着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这身娇娇媚媚的打扮是要给谁看?难道只是为了哄太后开心?宫里的女人本来就多,多得数不清,可每看到像花骨朵一样娇嫩的女子,心里还是不舒服,突然之间,对孟夕岚这个人生出几分敌意。 周佑宁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抱住孟夕岚,嘤嘤哭起来:「姐姐……姐姐……」 见她如此激动,孟夕岚只是微微而笑,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宫里的传言那么多,估计没几个人会真的相信她还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目光流转间,孟夕岚对上了慕容巧那双灿亮的眸子,只见她对自己微一挑嘴角,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孟夕岚回来了,慈宁宫也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皇上和各宫娘娘们的赏赐一波接着一波地送来,直教人看花了眼。 竹露和竹青忙忙碌碌,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出去,高福利尖着嗓门指挥几个小太监搬箱子,大大的樟木箱子,里面装得不是古董花瓶,就是绫罗绸缎。 孔嬷嬷捧着明细单子,站在孟夕岚的身边,一一禀报:「栖霞宫,李婕妤娘娘,送杭绸苏缎各两匹。钟粹宫,郑昭仪娘娘,送南海珍珠项鍊一条。万福宫,宁妃娘娘,送红玛瑙手串一只,金镶玉耳坠一对,纯金弥勒佛一尊……」 孟夕岚单手支头,漫不经心地听着看着,待听见宁妃的名字之后,方才暗暗在意了起来:「宁妃娘娘送了这么多礼物?」 孔嬷嬷含笑道:「回主子,宁妃娘娘在您回宫之前就已经着人送了一回,今儿又派人送了一次,前后总共两次,礼物颇为丰厚。说实话,老奴在宫里当差这么久,还没见过宁妃娘娘如此厚待过谁呢。」 孟夕岚微微点头,显然心中有了数。周佑麟先她一步回宫,慕容巧见她的宝贝儿子平安无事,自然也会惦记着她这个挂名的公主。 待孔嬷嬷把礼单一一念完,她的嗓子都说干了。 孟夕岚看着那本厚厚的礼单,目光无波无澜,东西都是好东西,可都是些她不需要的东西。她让竹青把明细单子收好,又把高福利叫了过来:「你去备轿。」 高福利忙得满头是汗,点头应道:「主子要去哪儿啊?」 「明德宫。」孟夕岚淡淡吐出这三个字。她的心里一直惦记着褚静文,她知道她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在此之前,孟夕岚只去过一次明德宫,是和太后一起去探望中毒的周佑平。而这一次,她只有一个人。 明德宫看似一切如常,宫人们都规规矩矩地闷头做事,可高福利鼻尖一动,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 「主子,你闻到没有?太子爷的宫里怎么有檀香味儿啊?」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感诧异。 万晓天远远地迎了过来,对着孟夕岚行礼请安:「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扶着高福利的胳膊,走下轿子,抬抬手道:「起来吧,我今儿是来见太子妃娘娘的,还请公公代我通传一声。」 孟夕岚和褚静文有交情这件事,万晓天早有耳闻,忙躬身回道:「奴才明白,不过殿下请先到偏殿喝茶休息,奴才这就去佛堂请娘娘出来。」 高福利闻言微微挑眉:「偏殿……公主身份尊荣,慈宁宫的正殿都是挨着太后坐的,怎么到了明德宫就只能去偏殿了?」 若是搁在以前,高福利断然没这个胆子挑这个理儿,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主子正得势,他的腰板也可以挺得更直了。 万晓天脸色微微一变,睨了高福利一眼,心中鄙夷道:嘿,毛还没长全的臭小子,居然也敢老子面前摆架子,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因着文宁公主在,他非得亲手赏他一顿大耳子不可。 「是,奴才思虑不周……公主殿下,请您移步去正殿吧。」 万晓天刚说完,孟夕岚就摆摆手:「不用了,请公公带我直接去佛堂吧。」 她可不在乎那杯茶,她在意的是褚静文。 万晓天微微一怔,只觉这主僕二人都是够麻烦的,索性不再多嘴,乖乖领着孟夕岚穿过角门,去到佛堂。 越往里走,檀香的味道就越重,孟夕岚不禁凝眉。 褚静文是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是清楚,凭她那样率真爽朗的性格,如何能在殿前久坐,净心侍佛…… 冷冷清清的院子,萧萧瑟瑟的花树,只有两三个宫女在院中拿着竹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地。明明是春暖花开的俏丽时节,偏偏这里透着一股子深秋的衰败之气。 孟夕岚的心中又是一沉,明德宫的外表华丽奢靡,没想到里面却有这样幽静冷清的地方,难道褚静文就是住在这里不成? 「万公公,太子妃娘娘平时就在这里做佛事?」 「啊?啊……回殿下,娘娘不喜奢靡,又一心向佛,所以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万晓天避重就轻地回道。 太子妃这个人生来就是怪脾气,自从她和太子闹翻之后,便常居在这,只守着佛像佛经过日子。 孟夕岚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缘故,不过她不想再问他了,要问她也要问褚静文。 「殿下稍后,奴才先去通报娘娘一声……」万晓天最不喜欢这个地方,只觉这里的地砖都比别的地方凉。 孟夕岚在廊下静候,高福利适时凑上前去:「主子,太子妃娘娘进宫还不到一月,却要住在这种地方……这么快就失宠了?」 之前宫里人人都在说,太子妃是个大美人儿,既然是个美人儿就不该被太子冷落啊。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不要多嘴。等会儿你在外面候着,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是,奴才明白。」高福利收了声儿,乖乖站着不动。 须臾,木门吱呀一开,万晓天满脸堆笑地站了出来:「殿下,娘娘有请。」 他的身后飘来一阵淡淡的烟雾,里面的光线晦暗,只能看清一个模煳的人影儿。 孟夕岚提起裙角,迈步进屋,刚一站定,就听见了褚静文的声音:「万公公,你先出去吧。」 万晓天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反身把门关好。 待门关上之后,佛堂的光线就更暗了,只剩下昏黄的烛火。 孟夕岚往前走了两步,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那个跪在佛前的人,出声唤道:「静文。」 她的背影微微一动,却不起身,也不回头,只道:「你终于平安回来了。」 她就知道,周佑平的诡计不会得逞。她虽然不知道周佑平对做什么,但她始终相信,她的好朋友孟夕岚一定会平安回来。 「静文……你转过来好不好?让我看看你,我们好久都没见了。」孟夕岚看着她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突然心里有些堵。 褚静文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缓缓起身,面向她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孟夕岚走过去执起她的手,发现她的双手冰凉,在她的脸,瘦得都凹下去了,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机灵闪动的眼睛,如今就像是被蒙上一层灰,黯淡无光,毫无神采。 「静文……」孟夕岚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来,继续唤她的名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她会变得这样憔悴,晦暗…… 孟夕岚怜惜地看着她,紧紧攥住她的手,想给她暖一暖。 褚静文突然笑了笑,笑容甚是幽暗,眼中忽有微光闪过:「夕岚,我是不是变了?变得不好看了。」 孟夕岚的语气略有几分激动:「你知道你过得不开心,可就算再不开心,你也不能这样苦着自己。静文,我回来了,你不用这样一个人熬着。」 褚静文低头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摇摇头道:「不,夕岚,只有这样,我才不觉得苦,只有这样我才能熬得下去。」 与其整天待在周佑平的身边,她宁愿常伴青灯古佛。 孟夕岚闻此,眼圈不禁红了:「太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提起太子,褚静文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几分:「不要和我提起他,我会觉得脏……很脏……」 他明明是她的夫君,可她还是觉得他脏,连他说出来的一个字,吐出来的每一口气都是脏的。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四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五) 明明是要相守一生的枕边人,可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让她觉得厌恶和噁心。 如果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在,孟夕岚几乎无法想像,褚静文如今要面对的痛苦。 心里的人,枕边的人,却是自己心里最厌最恨的人, 「静文,不管太子如何不堪,你始终都是太子妃,只要你擅用这层身份,你在宫里的不会太苦。我知道你对太子已无指望,可在天下人的面前,他还是你的夫君。静文,你不能对他好,但也不能对他不好……」孟夕岚攥紧褚静文的手,安抚她道。 褚静文摇了摇头,语气幽幽道:「我这个太子妃,不过只是个摆设,就像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只是供人观赏的玩意儿。我和太子的缘分,只是一段孽缘,夕岚,我不会对他好,他也不会对我好的。」 孟夕岚不喜欢听见她这些失落的话,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从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轻易低头。 「就算是孽缘也好,静文,这日子也总要过下去,你把自己闷在这里,只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往后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你要趁早为自己打算啊。」 孟夕岚心中焦虑不已,可她不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周佑麟是怎么回来的?他是死里逃生,带着一腔怨恨回来的,他回来是要争皇位的!说得再直白点,他是一定要置太子于死地的。 一旦周佑平被废或者死掉……那么,褚静文要怎么办?是会一同获罪,还是会被贬为庶人…… 想到这里,孟夕岚的脑仁儿一阵阵地发疼,如果真是那样,褚静文这辈子就彻彻底底地毁了。她还不到十五岁,怎么可以?! 「打算?夕岚,我何尝没有为自己打算过,可是就算我为了自己千算万算,我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还是一样要分崩离析,四下迸裂……我的身子脏了,心也脏了,眼睛也脏了……佛音檀香,也许可以让我的心静一静。」 孟夕岚握住褚静文的肩膀,定定地望着她道:「谁说你脏了?你还是你,你永远都是褚家的女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你只是一朝遇人不淑,难道就要把自己一辈子都给赔上吗?静文,你好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里只是间佛堂,佛龛上的菩萨也只是一尊泥像而已,头顶也要靠着那一片片的瓦片遮风避雨……就算你这里求一辈子也没有用!静文,你真要伴着这尊泥菩萨过一生吗?你真的甘心吗?」 她的一言一语,就是一根根锋利地针尖,直接刺进褚静文的心窝里。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可我还能怎么做?」褚静文双腿无力地瘫在地上,隐忍已久的眼泪,簌簌而落,伴着低低的哽咽:「夕岚,我想回家,可我已经回不去了,人人都说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可怕,可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办?」 孟夕岚心头砰然一跳,瞬间惶惶不知所措,她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着问:「孩子?你有孩子了?」 褚静文微微点头,伸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把她自己都给吓到了。若不是小腹微微隆起,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她谁也没有告诉。 「不可以,这孩子不可以出生……」孟夕岚下意识摇着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有多么地可怕和无情! 「夕岚,我也知道这孩子留不得,可我不能,我不能……」褚静文闻言,忽地用双手环住自己的小腹,仿佛害怕有人会伤害她腹中的孩子似的。 这世间的女子,有谁会捨得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 孟夕岚后知后觉,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忙安抚着褚静文,又是一阵摇头:「静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难过。」 她不知该怎么张口和她说,难道要说太子的大限已至,所以他的孽种也不能留下…… 「太子爷知道了吗?」 如果周佑平知情的话,应该不会让她留在这种地方才是。 褚静文果然又是摇头,眼泪落得更急了。她才不要告诉他,因为他不配! 「太子爷还不知道?这怎么行,你要告诉他!」孟夕岚觉得这样不行,便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高福利,却没有把门打开,只隔着门板吩咐道:「小利子,你去太医院跑一趟,请焦大人过来。」 高福利听得一怔,但还是马上应是。 孟夕岚扶着褚静文站了起来,打起精神,给她整整衣裙,轻声嘱咐道:「你不能这样,如果你想要保住这一胎,你必须要看太医,必须让宫女们好好伺候你,你必须要对自己好。别灰心,最起码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有坏事也会有好事。」 她原本是不如褚静文有力气的,可她还是紧紧地护着她站好,须臾,外面的宫人徐徐进来,万晓天打在头前站着,看着两位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像是哭过,不禁暗暗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没什么大事。 两个人久别重逢,一时激动了些,倒也是可能的。更何况,女人家家的,本来就爱抹眼泪。 谁知,万晓天还没来得及张嘴问一问,就直接被孟夕岚呵斥道:「不长眼的奴才!你是怎么当差的?」 万晓天被骂得一懵,却不敢反驳,连忙跪下来道:「奴才惶恐,还望殿下息怒,容奴才大胆问一句,奴才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 「哼!哪里不好?你该扪心自问,自己哪里做的好才是?万公公,如果我记错的话,你也是太子身边的老人儿了。既然伺候太子这么多年,你也该知道做奴才的本分是什么才对。为主子分忧,为主子办事,为主子尽心尽力。太子妃娘娘这些日子身子不爽,你这个当奴才的,天天在娘娘的眼前晃悠,竟不知道请个太医过来,你说太子爷要你这个奴才是做什么用的?」 孟夕岚倒不是故意要让他难堪,只是一想到褚静文怀着身孕,可宫里的人却对她诸多怠慢,光是这一点,她心里的火气就已经压不下了。 「娘娘身子不舒服吗?」万晓天又是一怔,忙将褚静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只觉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 「娘娘您怎么了?」 褚静文自然不会回他的话,孟夕岚冷冰冰地开口道:「有事没事,也要等太医过来才知道。你赶紧下去准备,别在这里杵着不动。」 万晓天闻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心里暗暗编排:好端端的,干嘛这么颐指气使地,我虽然是奴才,但也是太子爷的奴才,也轮不到她来使唤啊。 焦长卿也不是第一次来明德宫来当差了,不过见到孟夕岚,他还是微微惊诧了一下。 「太子妃娘娘,这两天身子不太舒服,胃口也恹恹的,还望焦大人给看一看。」孟夕岚的语气温和,不似从前那么客气,脸上也竟是熟稔的笑容。 焦长卿仍是一张表情淡淡的脸,礼数周到,只道:「微臣这就为娘娘诊脉。」 褚静文稍显犹豫,孟夕岚轻声安抚他道:「娘娘放心,焦大人医术精湛,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故意说得话里有话,只为了让褚静文安心。经过那一场生死较量的时疫,如今对孟夕岚而言,焦长卿早已经是自己人了。 万晓天在旁,一直屏息静气地候着,莫名地有点担心起来。 万一褚静文真有个好歹,纵使太子爷能饶了他,这个文宁公主可不会轻饶过他。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焦长卿缓缓起身,冲着褚静文拱手行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气氛甚是凝重。 万晓天更是差点被吓到一个没站稳,差点瘫倒地上,半响才缓过神来:「娘娘有了?哎呦喂,奴才该死,奴才真是罪该万死!」 孟夕岚冷冷一笑,睨着他道:「万公公这差事做得不怎么样,人前演戏的本事倒是不差!娘娘刚刚有喜,你就一口一个「该死」地说着,还真会讨吉利!」 万晓天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深知自己的疏忽大意有多糟糕。太子爷对太子妃娘娘的确冷淡,但她的肚子里要是有了爷的孩子,那肯定也是爷心上的一块肉啊。情急之下,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掌嘴,打得一下比一下用力:「奴才愚笨,奴才煳涂!」 褚静文见状,别过了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孟夕岚也是拧着眉心:「你还不给太子爷报信儿去……煳涂的东西。」 万晓天一时慌张,听了吩咐,连忙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孟夕岚随即对着焦长卿淡淡一笑:「多谢大人,给我和娘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焦长卿仍是面色沉重,「殿下……微臣还有一事要说。娘娘的胎像不稳,体虚气弱,似有积郁之兆,情况不容乐观啊。」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五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六) 褚静文闻此身上微微一颤,眼神也慌乱起来。 孟夕岚揽住她的肩膀,好生安慰了几句,又道:「焦大人,您可有法子帮娘娘保住这个孩子……」 焦长卿抬起一双沉静的眸子看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微臣尽力而为。」 褚静文是初次有孕,胎气不稳,脉象也很乱,眼下这孩子究竟能不能保住,谁也没有把握。 这一句尽力而为,让孟夕岚的心头沉了几分,她抬眸看看面色如纸的褚静文,极力收拢脸上的悲伤之色,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静文。为了孩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褚静文也是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低头扶着自己的肚子,给人的感觉很不安。 说话间,周佑平匆匆赶到,他一进来,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孟夕岚冷冷地望着他,既不行礼,也不问安,只陪在褚静文的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 褚静文还是凉凉的,怎么捂都捂不暖和,就和她此时此刻的心境一样。 周佑平乌沉沉的眸子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褚静文的身上,他方才听万晓天传话的时候,心中也是一个惊颤。 孩子?他身边的女人多得是,可一直没有子嗣,因为他身边的女人都不能生孩子,都是用断子汤清过身子的人。侍妾生的孩子,入不得宗谱,算不上是嫡子,有了也是白有。唯独褚静文是个例外,她是他太子妃,是他的正妻,也只有她生的孩子才是嫡子,他没有防备过她,更不会给她断子汤喝…… 可是,他只碰过她一次,而且,那还是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只有那一次而已。 周佑平审视着褚静文,眼神满是犹疑,片刻之后,他慢慢吊起一边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唤了她一声:「爱妃。」 单是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褚静文觉得心里一阵恶寒。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偏过头去。 焦长卿适时地上前一步:「恭喜殿下,太子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周佑平也拿出一派温和君子的模样来,含笑道:「真是大喜,大喜啊。爱妃,你可要当心身子啊。」 孟夕岚冷冷一笑,望着周佑平道:「为人父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还望太子殿下能多多用心,不要怠慢了身边重要的人,以后追悔莫及。」 这些话,她说得很不客气。 周佑平当下眉头轻轻一皱,他的目光转移到孟夕岚的身上,自从她回宫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又是这个命硬的丫头!和周佑麟一样命硬的丫头! 孟夕岚明显看出太子对自己的恼怒和不满,可她也不怕他,一想到之前,他在背后捣鬼,放火烧掉郊外大帐的时候,害死了那么多人,她恨不能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可是她不能。 周佑平回了一个不咸不淡地笑容给她,继而一步一缓地走到褚静文的身边,正欲伸手摸她的脸,却被褚静文厌恶的目光给挡了一道。 周佑平的眸光恍惚一闪,默然背过了手,转身望向一旁的焦长卿,忽觉他有几分面熟。 「你就是焦长卿……那位救了王爷的大功臣。」 他的语气有些不善。 焦长卿却是面不改色,微微低头道:「微臣只是做好了自己的份内事而已,算不得是什么大功臣。」 周佑平忽地大声笑了笑,笑声听起来有些阴险:「听说大人的医术精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么这次,大人就帮助太子妃娘娘好好照顾腹中的孩子,大人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拜託,而是隐隐透着威胁。 焦长卿沉默片刻,仍是低着头道:「微臣遵命。」 孟夕岚看在眼里,心知,太子这是再把对她的火气往焦长卿的身上撒。 褚静文察觉出这气氛的尴尬,拉了一下孟夕岚的手,轻声道:「夕岚,我有些累了,明儿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孟夕岚迟疑着点点头:「好,我明儿再来看你。」说完,看向焦长卿:「大人与我一道走吧。」 焦长卿默默点头,两人离去之后,周佑平的脸上再不见半分笑意。 说实话,初为人父这种感觉,并不是让他觉得有多高兴,反而,这孩子来得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万晓天暗暗给宫女们递了一个眼色,跟着带领大家朝太子和太子妃行礼道贺。 周佑平一脸平淡地摆摆手,「都退下吧。」 事出突然,有些话,两个人始终还是要说清楚。 褚静文静静等待着,自然不会期望从他的嘴里听见什么好听的话。 「爱妃如此善解人意,真是我感动啊。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老四在前朝风光无限好,若是有了子嗣,自然也能为我扳回不少脸面。」 褚静文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压低声音道:「孩子不是你的筹码,我请你不要利用他来做文章。」 「利用?」周佑平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但还是忍住了脾气没有发作:「你我是夫妻,他又是我的孩子,谈不上什么利用不利用。你只管安心养胎就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褚静文就轻声打断道:「太子爷,你心里若是真在乎这个孩子,就请给我我想要的安宁。」 「你什么意思?」 褚静文缓缓站起身来,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需要你的探视,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孕育这个孩子。太子爷忙于为皇上分忧朝政,就不必常来看我了。」 她看不见他,心里才会好受些,才不会回想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她才会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多一些疼爱,少一些纠结。 离开明德宫之后,孟夕岚没有做轿子回去,而是一个人直直地往前走。 她的心里有些乱,有些慌,片刻都坐不住。 高福利见主子一个人走得飞快,连忙在后边小跑跟上,轿夫们也不敢怠慢,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唯有焦长卿不紧不慢地看着孟夕岚的背影,她的心事如何,他不想去猜,更不想去问。只是,一旦她有事的话,他会无条件地站在她那一边。 褚静文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宫中人人皆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周世显表现得尤为高兴,倒是让太后觉得有些意外。不过,太子有了血脉,就是皇家有了血脉,皇上高兴也是应该的。 「太子如今了自己的血脉,想必以后做人做事都能更踏实了。」太后有心为太子说几句好话,毕竟,如今周佑麟的风头实在太劲了。 周世显微微而笑:「但愿太子能够争气到底,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宫里的孩子难养活,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了一份福气,自然是好事。 太后对褚静文这个孩子还是很满意的,只是之前听说她和太子的关系不太和睦。如今看来,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好不错。女人一旦有了身孕,在丈夫的眼里就会变成宝贝,只有好没有坏。太后派人送了好些滋补的药材过去,还特意把周佑平叫到跟前,让他好好照顾好妻儿。 太后最先做了表率,宫里的各位娘娘在,自然也要跟着有所表示才行。各宫各处都备下了礼物,唯独孟夕岚迟迟没动。 周佑宁想到自己就要成为「姑姑」了,一整天都高兴地合不拢嘴,她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只是宫里的孩子不多,她也没什么人可以稀罕疼爱。 「姐姐,咱们再去趟明德宫吧,我想看看太子妃……」周佑宁一边摆弄着自己准备的各种东西,一边扭过头来和孟夕岚说话。谁知,只见她一个人坐着那里发呆,蹙眉凝眸,一派苦恼深思的模样。 「姐姐……你想什么呢?」周佑宁不解地看着她。 孟夕岚微微回神:「啊,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好吧,明儿再去。那姐姐你准备送什么礼物啊,咱们俩别送重样了,那就……」周佑宁还未说完,就见孟夕岚在床上躺了下来,还背对着自己。 周佑宁咬了咬唇,只觉她今儿有些奇怪。「姐姐累了吗?那我先回去了,晚点再来找你。」 孟夕岚仍然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看样子,每个人都在为褚静文腹中的孩子高兴,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见没了旁人在,竹露方才上前一步,小声问道:「主子,你是不是再为娘娘担心呢?」 孟夕岚闭着眼睛,声音闷闷道:「担心有什么用?我没事,只想一个人清静会儿。」 到现在,她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不知为何,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复杂到让她无奈又恐惧。 竹露应了一声是,正欲出去,又听孟夕岚吩咐道:「你去准备些绸缎和彩线,回头我有用。」 就在刚刚,她突然想到了要送什么给褚静文做礼物了。她腹中的孩儿,刚刚才两个月,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做准备。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六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七) 对于未出世的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充满真心的祝福。两世为人,孟夕岚从未有过机会,感受那种初为人母的奇妙心情……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就在自己的腹中孕育成长,自己的人生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的生命也将得到崭新的延续,那种惊喜又忧虑的感觉,是她无法想像的美好。 孟夕岚也想为褚静文腹中的孩儿,送去最美好最真诚的祝福,可如今严峻的形势就摆在眼前,单单只有祝福是没用的。 回宫之前,孟夕岚心中可以想到的情形,就是周佑麟和太子之间的斗法,也许会斗个你死我活,天翻地覆,可最后获胜的人,只会是周佑麟。 次日一早,孟夕岚再去明德宫时,褚静文已不再是昨日那副黯然无神的面孔,她挥手示意侍奉的宫人们全都退下,只留孟夕岚一个人陪着自己说话。 孟夕岚让她躺着不动,走过去坐到她的跟前,望着她笑笑道:「看你的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这一晚上的时间,你心里想明白了很多事吧。」 褚静文点一点头:「昨儿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那些话,这世上也只有你会和我说,我一个人躲着,又能躲到什么时候?这明德宫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我的肚子早晚都是瞒不住的。」 孟夕岚握一握她的手:「我知道心里的苦,不过事已至此,苦是一天,甜也是一天,为了腹中的孩子,你要好生养胎,且把心放宽些。只是,我不知道你的身边有没有可靠的人,如今你的衣食起居要仔细些,切莫让手脚不干净的人闹出事儿来。」 褚静文抬眸看向窗外,含着一丝轻笑:「你放心吧,太子爷对我好得很,几乎事无巨细。明德宫的眼睛和耳朵太多了,这会儿,若是咱们探头出去看,必定能看见那窗棂底下蹲着的人。」 孟夕岚闻言一怔,忙转头去看半开的窗户,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想来,这一定都是周佑平的意思。没想到,他的疑心居然这么重! 「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是少来些,免得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给你乱嚼舌头。」褚静文毫不避讳地对着孟夕岚道,提醒她一定要小心。 孟夕岚不在乎地笑了笑:「凭她们爱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想来看你的时候,自然会来的。这宫里的规矩已经够多了,用不着这样日防夜防的。」说完,她转头唤了一声外间候着的竹露,让她把孔嬷嬷炖好的汤锅送进来。 「怀孕的人,嘴巴都刁。我也不知道你害喜了没有,只让孔嬷嬷炖了些鸡汤送来,里面放了苎麻根,对你养胎有好处。方才焦大人已经验过了,你可以放心地喝。」 褚静文闻言先是一笑,继而又嗔了她一眼:「你送的东西,当然是好的。你还怕我疑心不成……这宫里人人都有可能会害我,唯独你不会。」 孟夕岚垂下了眼睑,不让她看见眼底复杂的情绪,语气淡淡道:「不,静文,从今往后,你要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连我在内也是一样要防。」 就在昨天,她差点心生一念,让褚静文捨弃孩子……所以,她不放心自己,生怕以后再起这样的念头会因为形势的变化而变得铁石心肠。 褚静文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阵,终是点头嗯了声。她知道,她是为了她好。 见她点头了,孟夕岚的脸上復又出现笑容,她把汤碗递给她道:「来,趁热喝了,孔嬷嬷熬汤可是很厉害的。」 略坐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孟夕岚方才离开了明德宫。 她刚出宫门,就见太子的轿辇远远而来。几度思量过后,她决定站在原地不动,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太子殿下。 轿辇越行越近,轿上坐着的周佑平也看见了宫门前那抹淡玉蓝色的窈窕身影。 他的嘴角一勾,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告诉他们慢点,别颠着我了。」 其实,他无非是要让孟夕岚故意多等一会儿。 待到了宫门,他也不下轿辇,依然坐着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夕岚,语气嘲讽道:「这正午的日头下,公主怎么站在这里?」 孟夕岚不急不躁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张年轻却又阴险的脸,神情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我有一句话想要和太子殿下说。」 周佑平锁住她的脸,问道:「别又是什么说教的话,纵使你们再怎么看不起我,我到底还是太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教训的人。」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太子爷不必烦躁,我自然没有那个本事教训您,朝中敢于谏言的能人,比比皆是。听说,朝中那些弹劾您的摺子摞起来都有一人多高了……想来,旁人也不用再多费口舌了。」 周佑平面色隐隐一变,眼里迸出一阵寒意,冷冷道:「你找死!」 孟夕岚扬一扬下巴,唇角的弧度不变:「这世上找死的人太多了,多一个不算多,少一个也不算少。我今儿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你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多行不义必自毙。郊外的那场大火,害死了太多人,这份罪孽谁也逃不掉!您要是真心为静文腹中的孩子着想,往后就少做些蠢事,权当为他积积德吧。」 周佑平嘴唇一动,似乎想要马上反驳否认,但他没有,只是故作冷静地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嗤地冷笑一声。 一旁的万晓天听得脸都白了,大着胆子上前道:「公主殿下,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污衊太子,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九族?如今我是太后的义女,照你这话,你是要拿太后娘娘的人头了!」孟夕岚回瞪了万晓天一眼,吓得他差点没跪到地上求饶。 「混蛋!」周佑平再也按耐不住了,吩咐轿夫落轿,长腿一迈,走到孟夕岚的面前,恶言恶语道:「你以为你是谁?仗着太后在这里跟我耍横!孟夕岚你有几个脑袋?只要本太子一个不高兴可以让你全家人头落地,你知道吗?」 若是前世,也许他的威胁还会有用,但是现在,孟夕岚只觉这些话,就像是一个刺耳又不好笑的笑话。 「杀人算什么能耐?你是太子没错,但你不可能把这世上所有反对你的人都杀死!得人心者得天下,你已经输了,就算你现在不认输,你也已经输了!」 周佑平被她说得话,彻底激怒了,他顾不得什么身份规矩,一只手牢牢地掐住孟夕岚的喉咙,力道十足。 「是你自己找死来的,我现在就成全你。」 孟夕岚的喉间一紧,骨头生疼,完全不能唿吸了。 旁边的宫人都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阻,可被周佑平凌厉的眼神一瞪,就瞬间没了话说。 紧急关头,还是高福利挺身而出,直接张嘴就咬向了太子的手臂,咬得额间青筋暴露。 周佑平吃了一痛,随即放手,高福利也是害怕不得了,但还是扶住孟夕岚站好,既不磕头也不认错。 「狗奴才!你敢咬我!」恼羞成怒的周佑平,怒到几乎要抓狂,万晓天拼死抱住他的腿,求道:「主子息怒啊,主子!」 高福利看着孟夕岚恢復了平稳的唿吸,方才开口道:「奴才就是条狗,可奴才是公主殿下养的狗。谁敢欺负公主,奴才就咬谁!」 周佑平捂着手臂,冷冷地打量着他们,正欲出声发落,却听身后一道冷凝的声音响起:「今儿如此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二哥的火气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啊?」 这话音刚落,孟夕岚就猜出了那人是谁。 周佑平转头看去,只见周佑麟备手而来,神情冷冷的,目光也阴沉沉的。 周佑麟原本是要去宁妃宫中小一趟的,谁知,中途路过这条同往明德宫的甬道,便瞧见了方才的那一幕,尤其是当周佑平掐住孟夕岚的脖子时,他更是瞧得真真的。 一看见自己这位风光无限的四弟,周佑平的注意力瞬间才就从高福利的身上转移开了。 「四弟,你也是好闲情啊,居然来到我的宫门前转悠……」 周佑麟望了一眼孟夕岚,结果看见她脖颈间的红印,顿时心头勐然一震,恨不能立刻百倍千倍地报復回去,但他还是忍住了,用极其平稳的语气继续道:「我是特意来为二哥道贺的,不过眼下我已经没这个兴致了。」说完,他缓缓走了过来,伸出手臂,拉住孟夕岚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 孟夕岚故意垂下眸子,看也不去看周佑麟一眼,她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就是他。她用力挣扎了两下,却是挣脱不开。看来,他也是动了气的,一只手抓得死紧死紧,不给她一点反抗的余地。 周佑麟仔细打量了孟夕岚两眼,发现她除了脖子上的勒痕,再无大碍,沉住气道:「身为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该对女人动粗动手。二哥,你今天算是彻彻底底丢了我们皇家的脸面。」 周佑平又是一声冷笑:「今儿的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孟夕岚是自己撞过来的,他一定要给她点教训看看。 周佑麟目光一沉,望着太子半响,方才一字一句的道:「你再敢动她一个指头试试!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七章 楚河汉界 他的声音冷凝如冰,听起来甚是凌厉! 周佑平有些意外也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他是没想到,周佑麟会对自己语出恐吓,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事情不该就这么了了,可周佑麟突然横了一脚过来,让事情变得复杂不少。 万晓天冒着砍头的风险,死死抱住自家的主子的大腿,哀求道:「主子,别把事情闹大了,娘娘还怀着身孕,万一知道这事儿……主子请您息怒啊。」 周佑平方才本不该动手的,这里人多眼杂的,回头传到太后和皇上那里,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眼见他们主僕二人僵持着,周佑麟也不欲多言,拉紧孟夕岚的手腕,准备带她离开。 谁知,周佑平却是长臂一伸,挡住了他的去路,扬了扬眉,玩味道:「今儿这口恶气,咱们以后再算!不过老四,管不住自己女人的男人也是废物一个!你也小心点,以后千万别死在女人的手里……」 周佑麟硬邦邦地回了他一句,「那咱们就比比看,看我和二哥到底谁的命更长!」说完,他加快了脚步,带着孟夕岚头也不回地出了明德宫,竹青竹露和高福利自然也一路跟了出去。 万晓天见他们都走了,方才松了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周佑平迎面踹了一脚,踹得胸口生疼。 「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高福利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这万晓天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心里暗暗摇头:跟了这样的主子,就算荣华富贵又如何?动不动就非打即骂,没尊严没地位,连路边的流浪狗都不如…… 孟夕岚的手腕一阵阵吃痛,怎么挣都挣不开那只钳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拉拉扯扯的走着,引得过路的宫人们吓得一个个都面壁躲避,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王爷,王爷……」孟夕岚唤了他一声又一声,可他根本毫不理会,待到一处迴廊的拐角处,她终是忍不住张口叫了他的全名:「周佑麟,你放开我!」 周佑麟这才有了反应,他站定之后,却没有马上回头看她,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復自己的情绪。 孟夕岚微微有些气喘,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还未等挣开就被周佑麟一个反握,整个掌心都被包裹住了。 她咬着唇,心中紧绷的弦绷得紧一紧,立刻又重复了一遍道:「周佑麟,你放开我吧。」 这一路,他们不知已经被多少人看见了,再这样拉拉扯扯个没完,岂不是又要闹得满宫风雨。 周佑麟哪里肯轻易放她走,他转过头来,一双愠怒幽邃的双眼锁在孟夕岚的身上,忽地发问道:「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去招惹太子?」 「……」孟夕岚犹豫了下:「我有我的理由,王爷自不必费心。」 她何尝不知道方才的情形危险,她有何尝不知道那番话会激怒周佑平,可就算如此,她也要说出来。倘若周佑平还是没有自知之明,继续做那些断送后路的蠢事,那么他早晚会连累静文一起死的。不过,这个理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能说给旁人听。 周佑麟被她这一句话,激得心头怒火顿起,「不必费心?他刚才都动手要伤你了,我能不管吗?」 孟夕岚别过脸,淡淡道:「王爷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和太子的确发生了点小冲突,但他还不至于伤了我,何况我的身边还有奴才们保护,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逞强的语气和刻意逃避的眼神,让周佑麟的心里极度不舒服,简直郁闷至极。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 孟夕岚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道:「王爷有心为我解围,我感激不尽。只是如今,这宫里头的舌头也能压死人,还望王爷能和我保持距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是淡淡的,听起来却很伤人。 「你难道非要和我这样生分不可吗?回宫之后,你没见过我一次,你可知……」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就出声打断了他:「王爷心中的所想所思,我并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今天的遇见,只是个不发生的巧合,王爷就此放过我吧。」 她已经努力地做到和他保持距离,可偏偏,有些时候老天爷就是爱捉弄人。 放过?周佑麟万万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用到这两个字眼儿……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在心间慢慢散开,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感觉。 孟夕岚看着他明暗不定的眸光,便知自己伤到他了。之前在郊外的时候,她也曾对他说过很多不中听的话,像他那样骄傲的人,一定会在心里记恨她的。 突然,周佑麟笑了起来,心中对她充满了失望,充满了伤心。 他狠狠甩掉了孟夕岚的手,「没想到,我在你的心里只是个缠着人不放的浪荡子。真是可笑,孟夕岚你根本不配我对你好,你看得见你心里的所见所想,却不知我的对你的真心如何?你真的不配!」 孟夕岚踉跄地后退两步,看着他,缓了缓气息才道:「王爷说的对。我的确不配,王爷是个做大事的人,而我到底只是个小小的女子,往后踏踏实实地嫁了人,一辈子以丈夫子女为荣,过些安安稳稳,无欲无求的小日子,与我而言,便是今生今世最大的满足。王爷您的一片心意,让我意外,也让我惶恐不安,所以除了拒绝,我别无他法!与其这样缠缠绕绕,纠结不清,还不如就此划清界限,两不相耽。」 她总算是和他说了几句真心话,眼前的这个人的确对她存了几分真心真意。可那又如何?她到底不是他的良配,而他也不是她的良人。更何况,褚静川待她又何尝不是一片真心,论诚意,绝对不会比他少半分。 周佑麟听着她的话,拧紧眉心道:「你想要安稳太平的生活,我也可以给你啊。等我继承皇位之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全天下的一切!」 她的真心原来如此,可他不懂,一路辛辛苦苦地走到今时今日,为什么她只要这么多,为什么她不能再贪心一点。 孟夕岚仍是不情愿地摇头:「不,王爷也许可以给我天下间的一切,可我只想要褚静川一个人做我的夫君。」这句话,她从未对褚静川说过,因为她实在说不出口。但今时今日,她却可以从容镇定地告诉周佑麟,可见,她心里本能的选择还是没有改变。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孟夕岚沉重道:「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再容不下旁人。」对她而言,成为褚静川的妻子,乃是她重活一世之后,这辈子最安稳的出路。 周佑麟闻言再次倍受打击,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失望,挫败,在一剎那席捲了他的全身。这辈子他从未向人低过头,认过输,可此时此刻,孟夕岚清清淡淡的几句话,就已经将他彻底击败,再无还手之力。 周佑麟默了默,背过双手,沉了口气,才道:「本王明白了。公主对心爱之人如此专情,真是让人艷羡。不过,你到底对我有恩,这份人情本王不会忘记的,待到日后你有需要的地方,本王也一定会为你挺身而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头堵闷的难受,话未说完就已经后悔了。其实,他根本就放不下她,也不想放下她,只是身为皇子的骄傲,不允许他对着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女人死缠烂打。 孟夕岚漆黑的眼眸望着他,眼中有微光闪过,也许这一次他是真的放弃了。 她随即福一福身,行礼道:「多谢王爷的大度和成全,夕岚感激不尽。」说完,她抬头客气一笑,神情不似刚刚那般冷漠。 只这一笑,又让周佑麟心中起了波澜,他忽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道:「我不要你的感激。往后就如你所希望的那般,你我楚河汉界,再无交集,你自己要好自为之,莫要再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他不等她的回答就甩袖而去,生怕自己的心意不够坚定。 孟夕岚望着他的背影长吁一口气,心中只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这一夜,周佑麟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子里不断涌现出来的都是孟夕岚的一颦一笑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世上的难事,他也经歷过不少,却不知为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子,竟也能让他失了心神。 次日一早,慕容巧见他脸色不太好,心疼责备道:「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瞧你,脸色居然这样难看。」 周佑麟没有和母妃说昨儿发生的事情,因为他知道,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昨儿那件事,可是在宫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估计想不知道都难! 慕容巧让宫人精心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饭,「多吃点儿,别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伤了身子。」 周佑麟闻言微微沉默了一下,才道:「母妃,她对儿臣来说,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慕容巧给他夹菜的手,顿了顿:「你就那么喜欢她?」 周佑麟没吱声,他对她早已经不单单是喜欢之情了。 他越是不回答,慕容巧心中越是不安,「我再问你呢,你当真非她不可?」 周佑麟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接过母妃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几口,才道:「儿臣也不知道,也许是吧。」 他可以在孟夕岚的面前强装没事,但面对自己的内心,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放手,他一时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情 「三月桃花连十里,四月蔷薇扶短墙。」 一晃又到了一年当中最好的时候,百花盛开,宫墙内外,处处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每年这个时候,太后都要亲自去一趟大相国寺为国祈福,礼佛听经。 因着今年伊始,宫里就是诸事不顺,多灾多难。所以,太后格外重视此番祈福之行,宫中以苏皇后为首,宁妃慕容巧、郑昭仪、李婕妤,还有几位新晋的美人皆要同往,宫外凡是和皇家沾着点关系的皇亲国戚,家中的女眷自然也不愿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孟夕岚和周佑宁也在名单之内,周佑宁虽然不喜欢做礼佛,但只要有能出宫的机会,她都不想错过。至于,孟夕岚此行是必须要去的,她还要为孟夕乔的婚事周全着呢。 四月初一,宫中各位娘娘启程离宫,前往大相国寺烧香祈福。日子是个好日子,怎奈,天公不作美,清晨时分,忽地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势不大,不至于耽误多大的功夫,却拖慢了大家的脚步。 孟夕岚和周佑宁同乘一车,佛门乃是清静之地,不宜人多势众,闹得吵吵杂杂,两人随身并没有带着一大群的宫人伺候,只有竹露竹青和玉溪玉梅跟随服侍,高福利跟在车外,走了大半年走了一脚的泥。 大相国寺门外,早已经被内廷侍卫严加守护,平民百姓闲杂人等,一律不可进寺。 清晨时分出的宫,待到傍晚时分才到地方。坐了一路的马车,孟夕岚身体有点不舒服,太后更是腰酸背痛,寺中的方丈住持和禅师僧人们早已经打理好一切,静候门外,恭候各位主子娘娘的大驾光临。 出家人不用行跪拜之礼,但言行举止间,还是小心翼翼,不失应有的规矩和恭敬。 孟夕岚和周佑宁同进同出,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厢房,房内摆设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儿是住在寺中的第一夜,周佑宁睡不惯宫外的床,只靠在床头,望着一本正经坐在桌前抄经的孟夕岚。 「姐姐不累吗?」 孟夕岚摇摇头:「抄经可以静心,也能让人好睡些。」 「姐姐也睡不着吗?」周佑宁微微往后躺了躺,嘆了口气喃喃道:「这里什么好玩的都没有,倒是茶很好喝。」 孟夕岚手中一顿:「这里的茶,其实只是些寻常可见的粗茶,并不如宫里的茶叶金贵。」 周佑宁纳闷道:「是吗?可我觉得比宫里的要好。」 「那是因为沏茶的水好,这里用得是山泉水,泉水清甜,自然要好喝些。」 虽然,每日都有水车进宫送水,但取水地离得太远,一路颠簸下来,再好的水也不都不新鲜了。 周佑宁闻言忽地一笑:「寺中的生活清苦,难得他们还有这一口清泉水作伴,也不至于太苦。」 「是啊,修行学法,本就是一件苦差事。好在,这里山明水秀,可以慰籍人心。」孟夕岚附和着她的话。 须臾,周佑宁突然又发出了一声轻嘆。 孟夕岚抬眸看去,发问道:「公主今儿怎么了?为何这般惆怅?」 周佑宁望了望她:「姐姐,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那些僧人禅师为何非要选这样清苦的生活?」 孟夕岚闻言不由停下了笔,默然半响,才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常发生,每个人都该有每个人自己的活法,几十年的光景,一晃而过,唯有自在二字最难求。」 「姐姐……要是让我常住这里,我怕是连一年都熬不过去。」 孟夕岚又是一笑:「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往后只有自在,没有清苦。」 常伴青灯古佛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 翌日清晨,寅时刚过,孟夕岚就起来了,她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去前殿做早课了。 李婕妤虽然怀着身孕,却和她起来得一样早,殿内不许说话交谈,两人只用目光对视,稍做交流。 孟夕岚想僧人们一样盘腿而坐,默背几段自己熟知的经文。 檀香,佛音,木鱼声,此起彼伏,萦绕于耳,却不会让人觉得烦闷,反而心里静得很。 早课结束之后,孟夕岚正欲离开,却见李婕妤站在门外,静静凝视着自己。 微微一怔之后,孟夕岚缓步走过去,朝着李婕妤笑笑道:「给娘娘请安。」 李婕妤抬抬手,回以清淡一笑:「公主不必多礼。许久不见,公主殿下倒是轻减了不少。」 孟夕岚点一点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的孩子算算也快有五个月了。「婕妤的身子倒是丰润了好多,看来,腹中的孩儿长得正好呢。」 李婕妤闻言也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肚子,眸中微光闪动,没有说话。 难为她怀着这么沉的身子,还能不惧车马颠簸地来到这里,想必一定都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不过,这孩子的未来究竟如何,连孟夕岚都猜不到……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周世显到死也只有九子一女而已。 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都是不曾在她的记忆中发生过的,如今,连孟夕岚也不得不开始怀疑,前世积累的种种记忆还有多少是可以靠得住的,用得上的。 李婕妤性子寡淡,不喜与人交谈,今儿却破天荒地邀孟夕岚一同赏花品茶,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孟夕岚和她肩并肩地走着,鼻尖隐约可以闻见一丝香气,不是脂粉的香味,也不是檀香的味道,还是上次她闻见过的香味儿。 相国寺内树木葱郁,青松密布,唯独不见色彩缤纷的花花草草。 两人正结伴走着,隐约看见寺门外走来一个人。 孟夕岚目光一亮,忙向他招了招手道:「焦大人。」 焦长卿今早在宫里奉了皇上的旨意,特来为太后调理身体,至于太子妃褚静文的身孕,则有父亲焦念平负责照看。 焦长卿匆匆走来,朝着二人行了一礼,李婕妤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几圈,只觉他有些面熟。 孟夕岚对着他道:「大人来得正好,太后娘娘昨晚就说头疼不舒服呢。」 焦长卿拱一拱手:「微臣这就过去。」说完,他躬身从两人的身边经过,谁知,刚一走过,他的脚步突然滞了一滞,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勐地转身,望向了孟夕岚和李婕妤的背影。 方才那香味儿是从哪儿来的?有些奇怪。 孟夕岚并未注意到焦长卿的驻足,她和李婕妤一路回到后院的厢房,李婕妤住的和宁妃慕容巧很近,来来往往地宫女们见了她们俩走在一起,忙回去传话给了慕容巧。 为了时疫的事儿,慕容巧对孟夕岚原本是很感谢的,只是因着她的缘故,扰得儿子周佑麟心神不宁,让她的心里也不舒服,连带着对孟夕岚也有了些怨气。不过,她和李婕妤住得这样近,身为长辈,理应过去露个面儿的。 李婕妤的茶才刚刚泡好,慕容巧就笑盈盈地来了,「这寺里清净,喝茶最好,本宫也来和你们凑凑热闹。」 「给宁妃娘娘请安。」李婕妤福一福身,倒是表现得很淡定。 孟夕岚却是脸色微变,心里忽想起周佑麟的脸,莫名地一阵别扭。 慕容巧坐下之后,孟夕岚的话就更少了,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相对无言,倒是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孟夕岚有些坐不住了,寻了个藉口起身回去。 谁知,慕容巧顺着她的话茬,说道:「太后的身子不太好,也不知昨晚睡得安不安稳,本宫跟你一道过去看看吧。」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沉。 慕容巧见她不主动和自己说话,只是笑吟吟地开了口:「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和本宫生分起来了?」 孟夕岚转过头客气道:「没有,娘娘待我亲厚,我怎么会和您生分呢。」 慕容巧闻言缓缓站定,一双晶亮的眸子,带笑带思地望着她,又道:「其实你和麟儿的事,本宫都知道了。」 孟夕岚见她先提了起来,忙道:「承蒙王爷错爱,但我和王爷一直都是以礼相待,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已经都说过了,如果周佑麟还不肯死心,那她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慕容巧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不变,眸光却越发幽深:「本宫知道你有一颗玲珑心。麟儿和你,本来就不合适,你小小年纪就能看得明白,可见以后也是个能做大事的人。闹时疫那阵子,麟儿的身边多亏了有你处处周全。你的这份好,本宫一直记在心里,没有忘记。如今,本宫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人,所以,你也不用和本宫生分客气,有话只管说,有事只管提。」 话说到这儿,孟夕岚心中灵机一动,索性也爽快道:「娘娘,其实我还真的有事相求。」 慕容巧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先是一怔,又是一笑。「哦?你说就是……」 「我想让孟家和威远侯家结成亲家,我想让我的堂妹孟夕乔嫁给威远侯的嫡次子,这门婚事,还望娘娘能出面帮我的忙。」 孟夕岚有一说一,毫不避讳。慕容巧是个很精明的女人,自己没必要在她的面前玩心眼儿。 慕容巧又是一阵意外,没想到孟家的胃口居然这么大?!不过她也明白,孟夕岚此番费心费力是何用意?正所谓,强强联合,她无非是想让孟家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儿罢了。 慕容巧盯着孟夕岚的脸看了一阵,方才点头道:「好,这件事,本宫会看着办的。」 孟夕岚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多谢娘娘……」 人情债就要靠人情来还,这样最好,两个人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痛痛快快,也算是两清了,往后也能少些瓜葛。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一十九章 异香 宫里宫外,办事都得靠人脉,多个朋友多条路。孟夕岚很期待宁妃的出面,可以让威远侯家的人愿意答应这门亲事。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带着堂妹孟夕乔去到人前露一露脸,剩下的就要看威远侯家的态度了。 寺中的生活简单悠闲,回房之后,她可做的事情就是陪周佑宁说说话,又或是抄经写字。今儿周佑宁起得晚,所以,她决定先练练字。竹露和竹青一个研磨一个铺纸,高福利在外候着,仰头晒太阳偷会懒儿。 谁知,不一会儿悠悠飘来几块乌云下起了一阵小雨,细雨润润,润得人心一片清凉惬意。 为太后诊过脉,焦长卿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方才闻见的那阵异香,转身又去找了孟夕岚。 孟夕岚见他来了,忙让竹露收拾一下,准备茶水点心。 焦长卿没有撑伞,身上落了不少的雨丝儿,竹露微微红了脸,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他道:「大人请用。」 焦长卿眉心微动,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伸手接过,又道了一声多谢。 竹露忙说没关系,红着脸出去准备茶点了。 焦长卿接过手帕却是没用,落座之后,只有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脸。 高福利瞧得真切,心里微微在意起来,有点不大高兴。 孟夕岚还以为他是来为自己请平安脉的,静静坐好,轻轻捲起自己得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焦长卿原本只想和她说几句话,见她这样,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有趣得笑意,却又瞬间消失不见,他拿出脉枕,只把竹露给他的手绢,盖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屏息静气地为她诊脉。 经过一次时疫,孟夕岚的身子的确有所亏损,好在,调理休养得还不错。 「公主一切安好,如今春寒已过,但下起雨来仍带着几分凉意,公主切记莫要贪凉。」焦长卿仔细叮嘱道。 孟夕岚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淡淡点头:「多谢大人。这会儿外面还下着雨,大人略坐坐再走吧。」 焦长卿还有话要说,自然也不想走,只点头:「谢公主。」 「太后的身子如何了?」 「太后娘娘的头疾之症,已稍有缓和,只是因着年岁的缘故,病情时常反覆,想要痊癒怕是需要很长的时间。」焦长卿淡淡回了话。 孟夕岚听得十分认真,琢磨片刻,只觉他这话说得还真是滴水不漏。 人一旦上了年纪,身体的状况自然是每况愈下,新病还没好,旧患又跟着添乱,想要恢復得像是没事人似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不过,不可能归不可能,但老人儿都爱听好听的话,话留三分,总是好的。 竹露很快就端来了茶,上茶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瞄着焦长卿,却发现自己的手绢正放在桌上,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没用过。 竹露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失落。 焦长卿端起茶杯,轻轻掀开,立刻有一股暖暖的茶香扑鼻而来。 「公主果然是爱茶之人。每一回您款待我的茶,都是顶好的。」 孟夕岚轻轻抿了一口,微微垂下眼眸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关键是喝茶的人也是好人。」 焦长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嘴角噙了丝微微笑意,回了一句道:「谢谢公主的夸奖。」 「大人不要对我这么客气了。按理,现在我该叫您一声「师傅」的。」 他们之间有过约定的,虽然不是那么严肃,但也是双方都点过头的。 「公主真的有心学医?这条路可是很苦的。」 孟夕岚见他这么问,脸上的笑容轻减了几分,语气也认真起来:「我当然是认真的。大人不会是想反悔了吧?」 焦长卿摇摇头:「微臣从不失信于人,更何况是公主殿下的吩咐。」 孟夕岚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喝过了茶,焦长卿终于开口问道:「公主殿下,最近换过什么香囊和香包吗?」 说实话,他来来回回见了孟夕岚这么多次,却从没见过她的身上带过香囊或者荷包之类的东西。她的身上倒是总有一股香味儿,像是花香,又像是檀香,很轻很淡,但是很招人喜欢。 孟夕岚没想到他会问起这种姑娘家家的事儿,稍微想了想,又看了眼竹露,方才摇头道:「我平时没有带香囊的习惯,平时只喜欢用花香汁子梳洗,都是清淡的味道。」说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并没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儿。 焦长卿心无旁骛,继续追问:「那公主可用过什么掺过麝香的东西没有?」 麝香!这一句话,着实把屋里的人都给惊着了。 孟夕岚心中一悬,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麝香是香料,也是药材,价格名贵,但在宫中是不能乱用的。 竹露也是一脸纳闷:「大人怎么问起这个了?我家主子不爱闻胭脂香粉的味道,平时都是能免则免,偶尔有时候做佛事做得久了,身上倒是会沾上些檀香的香气。麝香……那种东西,我家主子是从来不用的。」 高福利听到这里,突然打起精神来,紧紧盯着焦长卿,生怕他肚子里藏了什么坏水。 「大人……这好端端的,您怎么提起麝香来了?是不是……」孟夕岚问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静了两秒。 焦长卿看到她表情的变化,便知她反应到了什么。 「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大人有点话要说。」如果是自己的事,孟夕岚不会让他们避出去,可眼下他们要说的是别人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看来,殿下一定是想到什么了?」焦长卿知道她很聪明,也很注意些细节上的小事,所以,她一定想到了什么。 孟夕岚有话直说:「宫里有一位李婕妤,想必大人一定知道的。我对她并不熟悉,只是偶尔发觉她的身上有一股异香,很奇怪的香味,却又有点熟悉。」 焦长卿闻言,忙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恍惚又浮起一丝笑意:「公主果然很聪明。」 他本是不爱笑的人,今儿却因为她笑了三次。 「那……大人是怎么知道?」 「和公主见面的时候,微臣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虽然被脂粉掩盖住,但微臣可以肯定那是麝香没错。」焦长卿学医多年,对气味和味道都是非常敏感。 果然有问题……孟夕岚一直就觉得那香味儿有些特别,但是她并不知道那就是麝香。 孕妇的身上怎么可以有麝香呢?这也太危险了吧。 孟夕岚微微蹙眉道:「李婕妤的身孕已有五个月了,她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麝香呢?」 焦长卿神情淡定:「麝香这种东西,并不难寻。虽然宫中不可乱用,但若是有人想要,区区几十两的银子就可以买到。」 事情背后的原因,焦长卿并不想深究,他只要确认这件事和孟夕岚无关就可以了。 「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麝香是可以让滑胎的勐药。这种东西,宫里不可留的……」孟夕岚的语气有些急了起来,毕竟人命关天。 「殿下,为人母者,心中最在乎的莫过于是孩儿的安康。李婕妤有孕已经五个月了,她身边的太医每天都要为她请平安脉的。」焦长卿委婉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麝香这种东西,宫里太医们是不可能察觉不出来的。 是啊,太医们天天伺候着李婕妤,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身上有麝香,知道了又怎么不会说? 孟夕岚心惊之余,只觉这事情的确有些不太对劲儿。 焦长卿继续道:「事出必有因,微臣建议殿下不要和婕妤娘娘走得太近,能避则避,以免被有些人不小心给利用了。」 「如果有人真要害李婕妤,那她又不知情,岂不是很可怜?」孟夕岚直觉李婕妤未必知情,肯定是被人所害。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什么样的诡计使不出来,哪怕是一条人命…… 孟夕岚的眉心越蹙越深,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是谁要害她?是皇后,还是宁妃? 焦长卿之所以会提醒她,就是为了让她可以明哲保身,不要搅入宫中的争斗之中,不小心伤到自己。 「那如果……李婕妤娘娘对此事知情呢?殿下又该如何处理?」 他的一句话,让孟夕岚微微一愣,「大人……怎么可能呢?如果她知情的话,怎么还会戴在身上?难道她不知道这麝香的厉害!」 这样的逻辑,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焦长卿显然有不同的想法:「人心难测,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现在,轮不到殿下和微臣来操心,毕竟,这件事咱们管不得,也管不了。这样吧,微臣给殿下讲一件事好了。 平时话少的他,居然也会娓娓道来的讲故事,这实在让孟夕岚觉得意外。 「年少时,微臣还未到宫里当差,曾经救过一位瘸腿的老人儿,他不小心从山下跌落下来,结果跌伤了腿。他的腿原本可以治好的,可他却死活不让人碰,连他儿子和儿媳妇都不行,后来微臣好生劝说了他,让他不要固执,可那老人却说,他家里原本有三个儿子,结果因为闹分家,闹得一家人不和,互相也不来往。老人就要六十大寿了,希望做寿那天,孩子们都可以回来。后来,微臣听说,那老伯的家人因为知道他摔伤了腿,果然都回来了,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凑在了一起。」 「殿下,人这一生难免都要饱受病痛之苦,或是天意,或是人为,可这背后必定有一个病因,也会有一个原因。为医者,只可以治病救人,却不能解决人心的困惑。」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章 别有所图(一) 焦长卿说完这话,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孟夕岚,见她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大人说得对,这宫里的是是非非实在太多了,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伸手去管,早晚会把自己给害死。」孟夕岚的语气略显低沉。 她何尝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如今在宫里,她看着是锋芒渐露,得势又得利。但这份恩宠,说到底都是皇上和太后给的……伴君如伴虎,父亲的仕途之路还长,孟家荣耀和平安能有多长,还得靠一家人齐心协力地周全思虑,绝对不能轻易改变自己原有的计划,再生枝节。 人生在世,皆有命数。她又可以周全得了多少人?周佑宸的「闲事」她要管,周佑麟的「闲事」她也要管,如今又多了一个李婕妤……如今,她在宫中可是最得宠的妃子,周世显早已经发话,只要她能平安诞下皇嗣,无论男女都会封她为妃,让她独居一宫。那孩子明明是她争宠的好筹码,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身上会有麝香?思来想去,孟夕岚只觉自己根本是在白费力气!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那都和她没有关系! 「难为大人如此惦记着我的安危,今儿这件事,我要谢谢大人的提醒。」的确,焦长卿今儿真的又帮了她一把。如果没有他的提醒,她断然不会想到那香味会是麝香,那种可以害人于无形的东西。 焦长卿看着她,眼里一片清明:「微臣只希望公主一切平安。」 他第一天进宫当差的时候,祖父和父亲就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在宫里莫理闲事,莫听闲言。他也告诉过自己,做人做事都要低调,莫管闲事。而他管得第一件「闲事」,就是孟夕岚的事。 刚开始他只觉她是一个甩不开的麻烦,后来又被她骨子里倔强所触动,她是倔强的,也是聪明的,可她却常常让自己陷到深不可测的危险之中,而他也总是不忍见她独自面对那些困难和波折。不知不觉中,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他对她有对主子的客气,也有对朋友的关心,但其实,更多地还是一种不清不楚,说不明白的异样感觉。 焦长卿知道孟夕岚的野心很大,而他也不愿去挡她的路,只想这一路上都能凭自己的医术和本事,保她周全。 只要看见她安好,他的心里也跟着一起美好起来。 焦长卿走后,竹露竹青和小利子纷纷凑了进来:「主子出什么事儿了?」 孟夕岚淡淡道:「没什么大事,竹露你继续帮我研磨吧。」 麝香也好,药香也罢,她还是得继续抄她的经书。 头三天的法事,太后因为身子不太爽利都没有参与,苏皇后也是坐不惯佛事的人,坐久了也难坚持。而慕容巧是个爱美之人,每天要睡足五六个时辰,早课自然也是做不来的。如此一来,宫中那些位份低的妃嫔为了讨好几位娘娘,白天的大多数时间都要在佛殿里呆着,做足功夫。 周佑宁每天都变着法子消磨着无聊的时间,针线女红她是做不来的,寺中也没有什么闲书可看,除了经书还是经书,后来她实在憋得慌,就找来几个宫女陪她赶围棋儿,一玩就能玩上大半天,可玩了两天也开始觉得腻了。 孟夕岚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心中遂有了一个主意。 「我给公主做个纸鸢好不好?」此时正值春天,春风和煦,最适合放纸鸢玩耍。 周佑宁闻言立刻开心得想个孩子似的拍手:「好姐姐,我想玩儿。」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只是没有撑风筝的竹架,孟夕岚只让高福利去想办法,他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白底黑墨,画得都是些清逸的山水,简简单单,一气呵成。反正是要放到天上的,远了也是看不清楚。 周佑宁也起了玩心,拿起一只毛笔,沾着浓墨自己也写了一个,谁知她没有作画,只是在上面提笔写了两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李商隐的诗句,形容得是男女之情。 孟夕岚只觉有些不合适,忙道:「佛门净地,这样题词怕是不妥吧。」 周佑宁不以为然:「没关系的,我这是要放上天去给老天爷看的,不让那些僧人们瞧见就是了。不过,我的字不好看,还是姐姐来写好了。」 难得见她这么高兴,孟夕岚只好点头。 那边高福利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可以做撑子的东西,只好拆了几把大摺扇,用扇骨儿用细线一点点地缠好,做得平平整整。 竹露弄了点米汤浆煳,先是在撑子刷了一遍,然后又把画好写好的纸面,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待到浆煳凝固,纸面也就粘得牢牢的,再找个线轴,一头连上一头,就能拿出去玩了。 寺中的空旷地不少,孟夕岚是放过纸鸢的,一个人牵着线,一个举着风筝,一路小跑着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把纸鸢送上了天。 周佑宁却是不得章法,走了一趟又跑了一趟,也没把纸鸢放上了天。 高福利也跟在她的身后一熘儿跑,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折腾好半天,纸鸢好不容易放了上去,只是飘飘摇摇,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孟夕岚见她额头上都冒了汗,忙把自己的纸鸢让给了她。 两个人调换了一下,孟夕岚借着风势把纸鸢一点点放上去,谁知,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疾风,把纸鸢打了个转儿,线被绷得一紧瞬间就断了。 纸鸢直直地往下坠,孟夕岚远远望去,只见它一路掉到了院墙外面,看来是寻不回了。 周佑宁玩得正高兴,自己的纸鸢掉了,也不着急,只是撒着娇道:「姐姐回头要再给我画一个才行。」 孟夕岚点头答应着,做到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她玩,目光流转间,她看见角门处有两个光头的小和尚正在悄悄地往这边瞧。 「小利子。」孟夕岚微微一笑,只把高福利唤到身前吩咐:「你去把那两位小师傅叫来,让他们过来吃点糕饼。」 高福利寻声看去,也是嘿嘿一笑:「嗳,奴才这就去。」 两个小和尚见有人来了,连忙往门后躲了躲。 高福利忙招手笑笑:「两位小师傅不要走,我家主子请您们过去吃点心。」 这两个小人儿看着不过就是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清灵之气,身上穿着身灰色长袍,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打着几个四方的小补丁。他们都是从小就被爹娘送来出家的,没出过寺庙,更没进过京城,见了孟夕岚只知道她是师傅口中说过的女施主,身份尊贵,可也不知道这份尊贵有多尊贵? 孟夕岚把宫女们带来的素斋点心拿给他们吃,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犹豫了起来。 「这些都是素斋,请小师傅放心吃吧。」 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劝了一阵儿,两个人终于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多谢女施主。」 两人人取了糕饼,闷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抬头笑了笑,一脸满足的样子。 周佑宁玩了大半个时辰的纸鸢,也不知道累,孟夕岚正觉无奈,只见换茶回来的竹青,加快脚步道:「主子,两位夫人和夕乔夕楚小姐来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家里人来得倒是正好,不过,孟夕楚怎么也跟过来了? 想了想之后,她也没计较什么,和周佑宁打了声招唿之后,便去了寺院正门。 孟家的车马已经停妥,冯氏携着丫鬟的手走了下来,望着大相国寺的大门,心中暗暗感慨:皇家的地方,果然就是不同凡响。要不是孟老太太的腿疾犯了,让她这个继室临时出面,她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来这样的好地方。 孟夕乔没有让母亲同行,生怕她的激进会误了自己的终生大事。她下了马车,先是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和她同乘一车的孟夕楚随后也走了下来,一身珠光宝气,满脸不悦地抱怨道:「这一路颠簸的,真是太辛苦了。」 孟夕乔横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冷不淡,故意没搭话。 今儿本来没她什么事儿的,偏偏她非要死皮赖脸的跟过来。祖母虽说没拦着她,但也交代过了要她低调行事,莫要张扬,可她出门之后,还是在车里重新打扮了一番,真是可恨!居然耍这种心机! 孟夕岚远远地看见了二娘冯氏,不由微微站定,朝她们招了招手。 这里不比家中,家里人见了她也要按着礼数行跪拜之礼。 孟夕岚的目光微微一扫,只见祖母和长嫂都没来,却唯独多了一个孟夕楚,而且,她今儿这身打扮……还真是惹人眼呢。 「大家都起来吧。」孟夕岚抬一抬手:「这一路车马劳顿,你们先好生歇歇吧。明儿再去给各宫娘娘请安。」 冯氏见了她,心里就像是开了花似的,她说什么都跟着点头。 孟夕楚闻言倒是有些失望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打扮好的,怎么能不过去露露脸呢。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一章 别有所图(二) 孟夕楚偷偷用眼神看了孟夕岚一眼,故意道:「其实,我还不累呢,姐姐不如先带我们四处转转吧。这里乃是千年古剎,风景一定很别致。」 大伯母孙氏也帮腔道:「是啊,这进了寺哪有不上香呢。」她就知道孟夕岚会偏心,老太太虽然没说什么,可她也知道,孟夕岚这是有意要让孟夕乔在人前露脸。 孟夕岚听了这话,便知她们是等不及了,微微而笑道:「也好,那大家就一起过去上柱香吧。」 一炷香过后,众人各回各处。 须臾,冯氏派丫鬟过来请孟夕岚喝茶,孟夕岚似乎早有预料,携着竹露竹青过去。 冯氏一看见她就笑弯了眉眼道:「几日不见,瞧你的气色红润了不少,身子如何了?还好吗?」 孟夕岚含笑点头:「我很好,二娘不用记挂,天天吃着补品,再不好的着身子都补好了。」 如今的她,面色白里透红,身子也比之前丰润了几分,不见之前病中的憔悴。 「你爹身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昨儿还在皇上跟前说了话……你二哥身子骨硬朗,如今能吃能睡,也是好得很。王爷派人传了话,让他踏踏实实养病,好利索了再去宫里当差。云哥儿也长大了不少,胖乎乎的,身上就是小肉褶子。」冯氏知道她惦记家里,便把大家的近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大家都好,我就放心了。」孟夕岚听完这些话,心中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 「原来今儿不该是我来的,不过老太太的腿疾有点犯了,行动不便……至于,大伯母她是故意跟过来的。」说起这事,冯氏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太好看。 「大伯母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会特意地跟过来。算了,人多也热闹些,反正这件事她们早晚都是要知道的。不管成与不成,这也是一桩好事,没必要一直藏着掖着。」 冯氏微微蹙眉道:「我只怕她们给你添乱。」 孟夕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二娘不用担心。回头我得空找大伯母叙叙话,我想,她一定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冯氏闻言心中自然踏实。如今,在她的眼里,这世上没有什么难事是孟夕岚办不了。 翌日一早,做过早课之后,孟夕岚带着家中的姐妹去给各宫娘娘请安问候。 孟夕楚原本打扮得花枝招展,粉红色的锦缎圆领褙子,头上戴着缠丝镶珠的金簪子,鬓边还配着绢花,耳朵上也没落下,还带着一对翡翠耳坠子,摇摇晃晃、 孟夕岚看着她一身地打扮,微微凝眉道:「姐姐这身打扮不合规矩,还是进去换了吧。」 孟夕楚自然不愿意,只道:「我这都是为了显示自己对各宫娘娘们的尊重。」 「是吗?如果姐姐真想要给娘娘们留个好印象,那就赶紧把这身衣服给换了,换身素净清雅的来,否则,姐姐只会弄巧成拙。」孟夕岚的声音很平静,好似在阐述一个肯定会发生的事实。 这里到底是一处佛门净地,素净清淡,不施粉黛,乃是每个人对佛祖的尊重。 孟夕岚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凭孟夕楚这样的心性,往后就算是嫁进世家名门也是个不成事儿的主儿。持宠而娇的女人,早晚会被夫君嫌弃,被婆家轻视,对孟家也不会有用处。 孟夕楚虽然心里不服,但是被孙氏拽回去换了衣服。 苏皇后和宁妃难得可以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这会儿,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放在孟家的三个女儿身上。论姿色,站在左边的孟夕楚,生得花容月貌,毫无疑问是三人之中最出挑的。 她的眉眼微微上挑,小小年纪,脸上就隐约能看见几分妩媚之意。 论身高,孟夕乔的身量最高,纤腰盈盈不足一握,也是生得唇红齿白。 一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可惜能有福气在皇宫里享福的人,就只有孟夕岚。 半响,苏皇后含笑开口道:「瞧瞧,安国公府家的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好看。」 孟夕乔含羞一笑,微微低下了头。孟夕楚却是接过话茬,故意上前行了一礼道:「民女谢皇后娘娘夸奖。」 苏皇后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你几年多大了?」 孟夕楚见皇后娘娘肯和自己说话,忙含笑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今年十六岁。」 「十六了,也该嫁人了……说了亲事没有?」苏皇后一派温和亲切的模样,倒是孟夕楚有些受宠若惊了。 孟夕楚脸上一红:「回皇后娘娘,还没有呢……」 苏皇后闻言故意看了孟夕岚一眼,打趣道:「怎么这妹妹都定亲了,姐姐还没着落呢。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白白耽误了年华,不如让本宫来做一回主好了。」 孟夕楚听得一怔,后背不自觉地绷得紧紧的,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看中自己了?天啊,若是皇后真肯为她来出头的话,那是多大的荣光了。 孟夕岚坐在一旁,心平气和地听着,眼见苏皇后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睨着自己,朱唇轻启,正欲说话,却是宁妃先开了口:「皇后娘娘今儿真是难得有兴致啊。好端端的,怎么做起给人保媒拉縴的事儿了。姻缘这种事,看得还是天意,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本宫听说,公主和褚校尉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这样的姻缘就是老天爷赏的。本宫觉得这夕楚姑娘,虽然年纪到了,但婚姻大事到底还是急不来……」 苏皇后对慕容巧的冷言冷语早就习惯了,脸上的笑容不变,随即也淡淡道:「宁妃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本宫不过是见这个孩子出挑,有心想要栽培栽培她罢了。」 她故意用「栽培」这两个字,让孟夕岚不由得皱了皱眉,不知皇后这又是什么意思? 孟夕楚却是没听出来这话中的深意,连忙冲着皇后磕了个头道:「皇后娘娘……此话当真?娘娘若是不嫌民女愚笨,民女愿意一心一意地跟着娘娘学习!」 学习?苏皇后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接茬,笑容中多了几分鄙夷之色。「好啊,你要是真愿意跟着本宫,本宫索性就带你一起回宫吧。」 孟夕岚闻言,瞬间脸色一变,连忙瞥了孟夕楚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谁知,孟夕楚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不解地追问道:「进宫?皇后娘娘,民女也可以进宫吗?」 她这句话一问出口,旁边的李婕妤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孟夕楚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孟夕岚的愈蹙愈紧,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心里暗暗有几分不安。 苏皇后不紧不慢地抚了抚头上的珠钗,语气淡淡道:「进宫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你有心,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那往后你就跟着本宫,学着怎么好好伺候皇上吧。」 孟夕楚闻言先是微微愣了下,随即心头骇然,双眼颇为震惊地望着苏皇后,紧张的唇张了张,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宁妃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心道:真是个蠢才! 孟夕岚绷着一张脸,看着孟夕楚慌张无措的神情,略微思量之后,还是对她暗暗使了一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不要慌里慌张的。 苏皇后分明是在故意来拿她取笑,偏她自己就是听不出来! 「瞧,姐姐怎么愣神了?皇后娘娘不过是在和你开玩笑罢了。」孟夕岚缓缓起身,走到孟夕楚的跟前,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望着对面的苏皇后,柔声道:「我今儿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也有爱说笑的时候。」 孟夕楚见孟夕岚站在自己身边,心里无形中多了几分底气,忙道:「民女不懂规矩,竟把皇后娘娘的玩笑话当成真话,实在惭愧,还望各位娘娘莫怪。」 慕容巧也适时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算了,快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着。皇后娘娘方才不过是在逗你玩呢。」 苏皇后见她们都给她台阶下,也没了逗弄她的心思,只对着孟夕楚招了招手。 孟夕楚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神情含羞带怯,却是不敢再笑了。 苏皇后拉过她的手拍了一拍:「看把你吓的。就如宁妃所说,本宫只是跟你说笑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是……」孟夕楚半信半疑地看了苏皇后一样,突然觉得她这个人有点可怕。 说了半天的话,大家都有些乏了。 孟夕楚沉默不语地跟着孟夕岚回了厢房,谁知,才一进屋,就见孟夕岚转身瞪着自己,眼神颇为凌厉:「姐姐今儿的所作所为,让整个孟家都跟着你丢脸了。」 大伯母孙氏并不在场,听见这话,不禁一怔,忙望向女儿问道:「这是怎么了?」 孟夕楚也知道自己太过心急,闹了笑话,咬着唇却不说话。 孟夕岚走到她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管姐姐心里做了怎样的春秋大梦,但只要你一天是孟家的女儿,你就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宫里的事情,千丝万缕,可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你想要巴结皇后,也要先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二章 别有所图(三) 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孟夕岚心里很清楚,她做事虽不及宁妃聪明利落,但肚子里的阴谋诡计却是一点都不少,而且最擅长的就是绵里藏针。因着时疫那件事,宫里的人早已经把孟夕岚和宁妃划成了一派,而苏皇后与宁妃又是水火不相容,心里自然会迁怒于孟家,迁怒于自己。 孟夕岚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不似平常那般温和,惹得众人微微一怔。 她是真的生气了。 孟夕楚闻言脸色一白,咬着唇瞪向孟夕岚,跟着为自己辩解道:「妹妹说这些话,难道是在训斥我不成?宫里的规矩我本来就不懂,方才皇后娘娘和我说话,我也是吓了一跳,只能随机应变,只能说一句想一句,哪能处处都思虑得周周全全?」 她的辩解实在无用,刚刚那一出,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想要巴结皇后娘娘。 「我父亲辅助贤亲王有功,这是孟家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难道,唯独姐姐一个人不知道?」孟夕岚冷冷地反问她一句。 朝中内外,党派分立,孟家早已经选好了位置。所以,孟家的人往后说话办事,必须要分出个「远近亲疏」。 孙氏见女儿一脸委屈,孟夕岚又动了气,忙上前一步劝解道:「岚儿,咱们都是一家人,请你多担待些。楚儿就算说错了什么话,也都是无心的……」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孟夕岚犀利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孟夕岚淡淡截了她的话:「大伯母不用跟我说这些话,咱们既是一家人,我说话自然是对事不对人。不过,我还是要好好提醒楚姐姐,往后人前人后,切记不要冒冒失失的接茬搭话,落得个被人玩笑打趣的下场,既丢人又丢面。」孟夕岚也不和她们客气地绕弯子,垂眸淡淡道:「今儿我也乏了,明儿再领你们去给太后请安吧。」 孙氏也被她说得脸上讪讪的,忍不住暗地里编排一句:这丫头真是目中无人,我好歹是她的长辈,她居然这么不客气! 孟夕楚心里又憋屈又难过,待孟夕岚走了之后,立马低头哭了出来。 孙氏见状连忙过去安慰,孟夕乔看了她们娘俩一眼,暗暗摇头,随即追了出去。 「岚姐姐……」孟夕乔轻声唤住孟夕岚,笑得一脸谦卑,拉住她的手道:「姐姐别生气了。」 孟夕岚的心情早已平静下来,她之所以离开只是不想和她们多费口舌罢了。 「夕乔,你也回去歇着吧。过了明儿那些世家名门的家眷就会陆续过来上香了,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派人去叫你过来。」孟夕岚的目光不见了方才的薄怒,只是淡淡地向她交代了几句。 孟夕乔点一点头,温顺地应了声好。 她目送着孟夕岚远去,心中暗暗埋下期盼。今儿,她虽然被急功近利的孟夕楚抢去了风头,但也因为她的弄巧成拙,在众人娘娘的跟前落得了一个沉稳安静的印象,想想也算是一桩好事……好花也要绿叶衬!想必,有了孟夕楚的唐突在前,她的安静就显得招人喜欢了。 孟夕岚一路回了厢房,没有玩耍的心思,也没了练字的闲情,思来想去,只吩咐竹露陪她去天王殿前去坐坐。她这会儿不太想说话,要是周佑宁回来了,免不了又要陪她说说笑笑。所以,她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儿。 竹露知她心情不好,屏气凝神也不多话,主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孟夕岚跪在蒲团之上,闭起双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起一段一段的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吹来一阵微风,凉凉的,跟着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孟夕岚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下,只觉身旁有人走过,似乎是竹露过去关上了门,眼前的视线渐渐黯淡下来。 不知是因为大殿之内太过冷清,还是外面又下起了雨的缘故。 孟夕岚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缓缓开口道:「竹露,去帮我拿件披风来。」 话音落下,可以听见微弱的回音,却听不见竹露的答应。 孟夕岚又唤了她一声,还以为她在后面打瞌睡呢。 「竹露……」孟夕岚睁开眼睛,正欲转身之际,肩上忽然多了一份暖暖的重量,低头一看,发现已有一件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还是你最细心,居然早有准备。」孟夕岚微微而笑道。 「……」 身后的竹露没吱声,仿佛怕打扰了她的清净。 「你不用不说话,我的心里已经静下来了,难得这里清清静静的,咱们说会儿话也好。」孟夕岚微微掩饰着自己的疲倦,轻声细语道:「竹露,你说我方才的态度是不是太苛刻了?她们心里一定会记恨我吧。」 「……」 竹露还是不回答她,也是……她一向出言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孟夕岚看着眼前那一片氤氲烛光,也不等她来回答,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其实,刚刚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太着急了。明明危险就摆在眼前,可大家谁都看不见,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似的。所以,我总是着急,总是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既不许自己犯错,也不许旁人犯错,所有事情都要分毫不差,一丝错处都不能有……有时候,我也讨厌这样自己,真的讨厌!」 「……」 说着说着,孟夕岚突然又摇了摇头,继续缓缓言着:「不过就算讨厌,我也要一直这么做,一直这样纠结沉重的活下去。」 她不想对着佛像吐苦水,她只想再一次地提醒自己,不可以松懈,不可以忘记。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身后忽然有人发问,孟夕岚胸口一窒,瞬间忘记了唿吸,那不是竹露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熟悉。 孟夕岚略略直起身,心中一慌,只觉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她连忙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好在,没说到什么具体的事情。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孟夕岚都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僵着,她缓缓转过身去,借着满殿烛火看清了一个人的脸。 那双清亮的眸子是属于周佑麟的。 孟夕岚微微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儿? 其实,周佑麟是来探望母妃的,他不想打扰别人,更不想来打扰孟夕岚。只是,他刚到这里,就远远看见竹露一个人走出大殿,还轻轻带上了门。 有她在的地方,孟夕岚八成也会在。 周佑麟原本只是想过去站在门后看一看,看一眼就走。可是,才走到门口,他就听见孟夕岚的说话声,她似乎并不知道竹露已经离开,还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那种语气是他从未听见过的温和。 孟夕岚望着周佑麟,低头再看身上的披风,方才意识到,原来一直站在自己后面的人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竹露呢?她又去哪儿了? 「王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孟夕岚找回精神,连忙起身面向他站好,一脸诧异地问道。 周佑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淡淡地勾了下嘴角,反问道:「为什么本王不能在这儿?」 孟夕岚神情间隐有不悦:「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爷为何不派人通报一声?我还以为是竹露呢……」 他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故意不出声,让她认错了人。 周佑麟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吓到你了?」 孟夕岚微微垂眸,故意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慌乱,只是淡淡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他的确吓到她了,此时此刻,孟夕岚的心里仍是一阵后怕。若是方才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周佑麟收起脸上的笑意,忽地认真起来:「我并非故意要吓你,只是凑巧,凑巧而已。」 他不是有意要听她的心事,只是凑巧听见,又凑巧被她的自言自语所吸引,又凑巧不想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离开…… 孟夕岚不喜欢这个藉口,她立刻拿下身上的披风,双手呈上还给周佑麟,微微而笑道:「谢谢王爷的披风,我该回去了。」 周佑麟却是不接,定定地望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恨不能想要一路望进她的心里,望着望着,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你为什么能变脸变得这么快?」 不过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她的眼神就变了,神情也变了……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客气。 孟夕岚静了静神,语气淡淡道:「王爷,我真的该回去了。您的披风,我就先放在桌上吧。」 她一边说一边从他的身边走过,周佑麟再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半分异常的神色,她的眉眼低垂,嘴角微抿,再不见方才的慌乱和无措,可就是这封平静,让周佑麟没由来地一阵心烦气闷,他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停下脚步。 孟夕岚心头一颤,低着头,冷下语气说:「佛殿之上,还望王爷自重。」 经过上一次,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不该再纠缠她的。 烛火明亮,周佑麟的眸子却是深不见底,只看着她问:「既然你我站在这天王殿之中,一起面对这满殿神佛,孟夕岚,你敢和我说一句真话吗?」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三章 别有所图(四) 孟夕岚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脸上不见一丝波澜,目光冰凉道:「王爷这又是什么意思?」 每一次,他冲动的时候都会让她觉得猝不及防,甚是是危险。何况,这里是佛门净地,若是被旁人看见他们拉拉扯扯,恐怕又要惹出不少麻烦! 周佑麟平日做事总有自己的分寸,可唯独在面对孟夕岚的时候,才会变得心烦意乱。 他盯住她的双眸,眼里有些东西在忽明忽暗的晃动。 「我要你一句实话!打从你我相识,直到此时此刻,在你孟夕岚的心里,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其实,经过上一回的事情,孟夕岚早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周佑麟的心里来来回回,反反覆覆就是没办法将她放下,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若不是方才听见孟夕岚那番满含愁绪的自白,也许他只会把自己的这份执着,安安静静的放在心底……活到这么大,周佑麟还从来没有牵挂过一个人,虽然她对他忽冷忽热,时而亲切,时而冷漠,如今又处处和他划清界限,甚至还不惜出言得罪他,让他忘不掉也更放不下! 孟夕岚闻言微愣了下,挑眉一笑,却是冷淡得很:「王爷这话问得好蹊跷,我该说的话,上次早已经和王爷说得清清楚楚。而且,王爷当时也答应过我的,为何现在又要出尔反尔?」 「因为我想不通!」周佑麟沉着脸大喝一声,一双眸子黑得吓人。 「如果你的心里没有我,为何当日我重病之时,你要出宫来我的身边,顾我周全。如果你的心里没有我,为何当我病危之际,你要在我的床边拼了命地将我唤醒,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我同甘共苦……如果你的心里没有我,为何你总是在人前与我生分,人后却又处处为我打算!孟夕岚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孟家,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是为了孟家的未来风光,你更应该紧紧抓住本王的手,死缠上来!当初,你可以为了孟家来救我,现在为什么不能为了孟家而死缠烂打地跟着我?孟夕岚,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往事歷歷在目,一幕又一幕地在周佑麟的脑海中迴转,让他的心里困惑不已,不知为什么,周佑麟总觉得孟夕岚并非不喜自己,只是她不敢承认。 「王爷真的是多心了。」孟夕岚有片刻的失神,连忙撇开脸,故意不去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 周佑麟却是松开了紧握的左手,硬生生地将她的脸扳了回去,迫使她和他面对着面,清清楚楚地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本王,这是为什么?」 眼看着他的脸越靠越近,孟夕岚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该挣扎才是。 周佑麟极其认真地盯着她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渐渐凝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孟夕岚,本王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答!」 孟夕岚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把他问得没了话说,她不但无话可答,心里却一阵阵发虚,很不寻常的感觉。 奇怪!太奇怪了!她为何会这样?明明心里有话,为何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难道……突然,一个如利剑般锋利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匆匆闪过,惹得孟夕岚一阵心惊。 她连忙下意识摇头:不可能的,她对周佑麟从来只有算计和利用,何尝动过半分真心真意?儿女情长,与她而言,不过只是一场玩笑。前世,她为了一个「情」字,受尽周世礼的欺骗和摆弄,重生为人,她怎么可以再让自己重蹈覆辙,再次因人而动心呢?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孟夕岚稳住了心神,渐渐平復被周佑麟的唐突而扰乱了思绪,嘴角忽地微微上弯,似笑非笑道:「我不回答,是因为王爷的问话太可笑!」 「可笑?!」 孟夕岚不再避讳,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其实,王爷方才说得那些话,我何尝在心里没有想过呢。」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周佑麟眸中幽关乍现。 孟夕岚不再反抗,也不再躲避,神情坦坦荡荡地望向周佑麟,白皙的脸庞忽地微笑了一下:「当初,为了让父兄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我也曾想过要对王爷献媚,可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如今,我与王爷划清界限,是因为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而我只是太后名义上的养女,还有婚约在身。王爷若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宁妃娘娘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王爷有王爷大业要成,而我也有我安身立命的地方要去,所以,我只会对王爷尽心尽力,却不会对您别有所图。」 孟夕岚的语气平稳,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 周佑麟的眉心紧蹙,原本咄咄逼人的目光渐渐变得黯淡起来。 她真的很会说话,心肠硬的像石头,天下间最硬的铁石……三言两语间,就能把他心头燃起的丝丝希望给扑灭。 「孟夕岚,你还没有回答本王?」周佑麟牙根微微咬紧,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孟夕岚闻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稍微用力,慢慢挣脱开周佑麟的束缚,转身面向殿中的佛像,双手合十,静静道:「佛祖在上,我孟夕岚今日在满殿神佛面前如实回答,我对王爷从未动过半分男女之情,只有一颗忠心可鑑。」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再次变得安静了。 须臾,周佑麟用一声冷冷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彼此间这份不安的沉默。忠心……这个词用得可真好!不过,她以为她这么说,自己就会领她的情了? 「好吧,孟夕岚你赢了。」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夹杂着深深的嘆息。他一早就知道她是个倔强的人,却还是被她冷漠的态度给微微刺到了。 孟夕岚仍是不说话,这种时候自己说得越多,给他的误会就会越多。她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问什么,只得静静等待。 周佑麟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眉间越蹙越深。 她,这副温和的外表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根锋利伤人的刺儿? 孟夕岚见他不再吱声,心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缓缓起身,眉眼放得平平的,轻声提醒他道:「王爷,您该去给宁妃娘娘请安了。」 周佑麟闻言,沉默半响之后,终于转过了身,朝着紧闭的殿门走去。 他的肩膀略略下垂,脚下一步一缓,仿佛每走一步都要事先思量似的。 孟夕岚静静看他,默默地在心底对他说了句:抱歉。 无论如何,她到底是伤了他的心,而且,还不止一次。 正思量间,周佑麟忽地又停了下来,回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佛像,冷冷问道:「你真的相信佛祖吗?」 孟夕岚又是一怔,不解其意。 谁知,周佑麟也不等她的回答,微微挺起了胸膛,双眸一沉,继续道:「不管你信不信,本王是不信的。」 孟夕岚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心里又起了什么主意。 不过,周佑麟只是留下这句话,便推门走出去了。 竹露正站在门旁候着,她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正巧赶上了,又不敢贸贸然地推门进去。 周佑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半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走了。 竹露连忙走进去看孟夕岚如何,见她神情疲倦地站在里面,不禁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看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想必情形不妙啊。 孟夕岚皱一皱眉:「你方才去哪儿了?」 竹露捧着手里的披风,递到她的跟前:「奴婢怕主子觉得冷,给你取披风去了。」 她原本想快去快回的,又不想扰了主子的清净,谁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贤亲王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披风……孟夕岚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上,发现周佑麟的披风还披在自己的身上,没由来地一阵烦躁,只把它扯了下来,塞给竹露:「你去给王爷换回去。」 穿了半响,身上已经有了暖意,这会直接拿走,肩头后背顿感一阵微寒。 孟夕岚的身子微微打了个颤儿。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她和周佑麟之间总是要这样纠缠不清呢?为何他还是不死心! 周佑麟直接过去给母妃慕容巧请安,没有按照规矩先去皇后那里。 慕容巧见了儿子,自然眉眼欢喜,但听闻他刚刚又见了孟夕岚,心里稍有几分不悦:「你为什么还要见她?」 周佑麟淡淡道:「如果儿子说是巧合,母妃会相信吗?」 「本宫不信……麟儿,你答应过母妃的,往后不会再对她动心的。」慕容巧蹙眉提醒他道。 周佑麟苦笑一下,轻轻摇头:「母妃,儿臣的确说过,不过怎么办?儿臣今儿才发现,儿臣的一颗心早已经全被她给捲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四章 试探 纵使,她每次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他还会克制不住地想起她,就连她冷漠的样子也会想起。 方才在佛殿之上,她当着众佛面前伤了他的心,可他心中只有挫败,却没有愤怒……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就是没办法讨厌她,他做不到! 周佑麟低一低头,故意不去看母妃的脸色,因为他觉得她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麟儿,母妃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慕容巧看着儿子,目光沉然,片刻缓缓开口。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想当初,周佑麟和她说孟夕岚和旁人不一样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他们之间会有一段纠结……只是,她没想到周佑麟会对她这么上心,这么在意! 周佑麟抿紧嘴唇:「儿臣当然记得。」 慕容巧看着儿子的脸,发现俊朗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怅然之色,不禁轻嘆一声道:「记得就好。麟儿,不要忘记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只要你能继承皇位,不管是孟夕岚,还是这世间上任何一个女子,只要你喜欢,她就一定会是你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应该知道的,只是一时放不下而已。 慕容巧很了解儿子的性情脾气,所以,她不会疾言厉色地劝阻他,让他斩断情根。更何况,他对孟夕岚并非只是一时兴起,想要让他断了对她那份心思,更是不能操之过急。至于孟夕岚,慕容巧自有料理她的办法。那一日,她话里话外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慕容巧知道,孟夕岚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为了一点私心做傻事。 周佑麟心中有深有浅,他深知,现在还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也许等到那一天……等到他继承大业的那一天,孟夕岚才会肯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陪在他的身边! 夜色深了,天上的星月却更亮了。 孟夕岚凭窗而坐,望着满天星辰,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心里仍然有些乱。 周佑宁睡到一半,坐起身来张望,见她一直坐在那里,便轻声唤道:「姐姐怎么还不睡?」 孟夕岚回头望着她笑了一下:「许是喝茶喝多了,我还没困呢。」 周佑宁歪靠在床头,目光盈盈地打量着她,忽地摇摇头道:「姐姐一定是在想心事。」 心事?孟夕岚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哪有什么心事……」 周佑宁沉默片刻,又重新躺好,转过身去,声音柔柔道:「姐姐总是有很多心事的,可是姐姐从来都不说,从来都不和我说……」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转身看她,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似乎又要睡着了的样子。 看来最近她的脸上表露了太多情绪,居然连周佑宁都能察觉得出来。 孟夕岚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中用,其实很多时候,明明应该做得更好。 三日之后,孟夕岚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威远侯家主动派人上门提亲,指名道姓要的就是孟夕乔。 这消息犹如一阵暖风拂过,让孟夕岚的心头一喜,也让孟家所有人心头一喜,当然,除了孟夕楚以外。 虽然,连未来夫君的容貌都没有见过,可孟夕乔还是欢喜得不得了,早早地回了孟府,想要和爹娘同乐。 竹露闻讯,一阵摇头道:「这夕乔小姐看来真是欢喜过头了,脑子都煳涂了,要走也得先到主子的跟前道声谢才是啊。」 孟夕岚不在意的笑笑:「我撮合这事儿,可不是为了让她道谢的。」 难得人家高兴就索性让她多高兴一会儿吧。 孟夕岚吩咐竹露伺候换身衣服,她要去给宁妃慕容巧请安,顺便去向她道谢。 孟夕乔心里拎不清没关系,她的心里可不能没数。这件婚事能成,与其说是她的面子,还不如说是宁妃的面子,全靠有她在背后周全,方才能让威远侯家的人点了头。 孟夕岚过去给宁妃请安的时候,正巧周佑麟也在,两个人再次碰了个正着,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地僵着。 孟夕岚看向二人,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喜怒形于色,连忙收拾心情,走上前去含笑行礼:「给宁妃娘娘请安,给王爷请安。」 慕容巧微微抬一抬手,「起来吧,咱们如今在宫外不必总这么拘着礼数。」说完,她看了一眼儿子周佑麟,周佑麟垂下眼眸,不去看孟夕岚的脸,但原本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是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常服,身上还繫着披风,正是那日他给孟夕岚披过的那一件。 慕容巧故意笑了笑,对着他道:「麟儿,人家向你行礼呢,你怎么连句话也不回呢。」 周佑麟没想到母妃会出声提醒自己,心中微微诧异,但还是对着孟夕岚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公主不必客气。」 他终于不再唤她的名字了,孟夕岚暗自松了口气。 周佑麟有些坐不下去了,随即起身离开。他暂时还没办法做到风淡云轻,就像孟夕岚那样平静自然……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待她走后,孟夕岚心里的不自在,并未随之消散。面对目光灼灼的慕容巧,她还是难免会不自然地觉得紧张。 慕容巧的手段如何,她前世有所耳闻和领教的,她并不是一个好招惹的女人,尤其是当有人影响周佑麟,阻碍他前程的时候,她更是下手毫不留情。 宫女们送上新茶之后,慕容巧便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孟夕岚端起茶碗,心知她是有话要说,忙低头抿了口茶,掩饰着自己此刻的紧张心情。 她不说话,慕容巧也不发问,甚是连她也不看她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孟夕岚只觉她的耐心有限,随即打起精神道:「娘娘……我今儿是特意向您道谢的,与威远侯家结亲这件事,全靠娘娘的帮忙,夕岚感激不尽。」 慕容巧嘴角一弯:「本宫既然答应过你要帮忙,又怎会让你失望呢?你那个堂妹妹,本宫也是见过一次的,看着也是个乖巧有福的,往后嫁进了威远侯府,看来能帮你不少忙呢。」 原来,她对这件事没怎么上心,但因着周佑麟的缘故,她的心里对孟夕岚也有了几分思量,索性一帮到底,让她心想事成。 「这都是娘娘给她的福气才是。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带她来向娘娘道谢。」孟夕岚客客气气地说道。 「免了吧。本宫可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能帮上你的忙,也算是本宫了却了一件心事。」慕容巧淡淡地回了她一句。「那些表面的功夫,少做点也无妨,只要你们能和本宫心近就好。」 孟夕岚垂眼笑了笑,「我们孟家上下和娘娘的心,都是亲亲近近的。」 「是吗?」慕容巧扬了扬眉,抓住她的话尾追问下去。 孟夕岚怔了下,抬头看嚮慕容巧,只见她皱起眉头,继续发问:「麟儿和你的事儿,你为何没有告诉本宫啊?」 慕容巧故意提起这件事,无非就想要看看孟夕岚的反应如何?看看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孟夕岚闻言顿了顿,微微有些勉强地笑道:「娘娘误会了,我和王爷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哼!你还再哄本宫呢?你可知,麟儿之前和本宫说过什么话吗?」慕容巧见她还在硬撑,索性一口气戳破她虚弱的伪装:「麟儿说他的心里只有你,说他想娶你……」 孟夕岚的手上突然发抖,抖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杯,脸色瞬间变了一变:「不管王爷和娘娘说过什么,我与王爷之间都是清清白白,合乎礼数的。王爷也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 慕容巧静静观察着孟夕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她突然严肃起来的神情,让人觉得她并没有说谎,而她急于和周佑麟撇清关系的语气,更是让人觉得意外。 「本宫只是问你,而不是在责备你。其实,麟儿对你的心思如何,你应该自己有数,那绝对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说实话,本宫一直都挺喜欢你这孩子,你聪明又老实,懂规矩又识大体……如果你和麟儿之间真的是两情相悦,本宫也不是不能为你们通融一二。」 孟夕岚下意识地揪紧手中的方帕:什么两情相悦?她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吗? 「娘娘……不管王爷待我是何种心意,我对王爷只有尊重之情,还请娘娘不要担心。夕岚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依我的资质和身份,实在不配当王爷的红颜知己。」孟夕岚极力为自己撇清,可她心里没底儿,她并不知道周佑麟之前和宁妃都说了些什么。 慕容巧闻言,故意轻嘆口气,将手指揉揉额角。「你的心意本宫明白了……当然,本宫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麟儿那孩子对你似乎很痴心啊,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其实,她想要听听看,孟夕岚自己有什么办法没有? 孟夕岚缓下语气道:「娘娘不必担心。我本是定了亲的人,一旦婚期落定,王爷一定会想通的。」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五章 滴血验亲(一) 慕容巧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闪,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看样子,她心里是拎得清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如此当然最好,否则,等到她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万一下手太重伤了她,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这个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儿…… 说实话,慕容巧还是很喜欢孟夕岚这个丫头的,只可惜,她这样好管闲事的性子,往后在宫中必定是要吃大亏的。 「你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慕容巧放柔了语气,神情间多了几分长辈应有的温和和关切。 孟夕岚微咬了一下下唇,垂眸道:「具体的日子,还得长辈们来定。不过,依着长辈们的意思,当然是越快越好。」 此时此刻,让宁妃最放心的理由,莫过于她和褚家的婚约。 慕容巧微微沉吟,指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上翡翠戒指,含笑道:「你们俩看着的确般配,往后啊,等你嫁出宫去,本宫的身边又要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儿了……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本宫定会为你们送上一份大礼。」 孟夕岚闻言,故作娇羞地低了低头,心中却是泛起一片凉意。 原本,太后在大相国寺要住满一个月的,但因为身子不太爽利,便有意提早回宫。 夕阳渐渐淡去,太后歪在榻上,望着孟夕岚道:「岚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孟夕岚坐在下方给太后轻轻捶着腿,抬头看她,微微而笑道:「儿臣哪有什么心事?许是近来春困秋乏,有时喜欢躲懒罢了。」 太后的唇角细微的一沉,只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真会躲懒就好了。哀家知道你的心思细腻,很多事情,你不愿意提,哀家也不为难你。等到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哀家再听。」 孟夕岚的手上微微一顿,遂又把头垂得更低了。 太后想她说的事情,必定和周佑麟有关,宫里的风言风语都闹了那么久了?太后焉能不知道,只是她未必会真的相信。 捶了一阵儿之后,太后对她摆摆手道:「行了,快起来歇歇吧。」 孟夕岚闻言,温顺地坐到了她的身边,太后握住她的小手看了又看,方才叮嘱道:「哀家吩咐他们明天就准备回宫了,但这里的法事还差三天没完,你就代哀家留下吧。有你守着,哀家心安。等三天之后,你再回去。」 「是,儿臣明白。」孟夕岚点头应是。说实话,她现在也不想马上回宫。 自从,孟夕乔回府之后,孟夕楚已有两天没露面了,她既没回家,也没拜佛,只是闷在自己的厢房里没出去。 太后启程回宫之后,孟夕岚让竹露把她请过来,她还有话要说。 孟夕楚姗姗而来,一身素净,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孟夕岚定睛细看,只见她的脸上虽有一层薄薄的脂粉,但仍能看出眼间的微微红肿。 看来,她方才是哭过的,至于为了什么事哭,孟夕岚也是心中有数。 「我记得,夕楚姐姐最爱碧螺春茶,竹露你去沏一杯过来。」 竹露应声而去,竹青适时地上前一步,站在方才竹露站过的地方。 孟夕楚闻言只是抬眸看她,却不说话,不知孟夕岚的心里又打了什么主意。 「这两天姐姐的心情不好,今儿特意找姐姐过来,无非是想陪姐姐说说话。」孟夕岚淡淡开了口。 孟夕楚却是不想领她的情,把头一偏,望向窗外道:「我这点烦心事,就不劳妹妹操劳了。左不过都是自己做的不好,实在不配为孟家的女儿罢了。」 孟夕岚见她话中尽是酸意,便知她对自己满心的怨气,只道:「姐姐说这些话,便是气话了。夕乔妹妹的婚事,的确是我拿得主意,但我对姐姐并无偏见,只是那日事发突然,我情急之下,才会对姐姐说出那番话。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一直想寻个机会向姐姐赔声不是呢。」 孟夕楚怔然地看了看孟夕岚,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会突然变了个样儿。 「你这是……」 说话间,竹露已经端了茶来:「楚小姐请用!」 孟夕楚接过茶碗,沉默片刻,方才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 「如今,夕乔的婚事已成,往后姐姐的事情,就是孟家最要紧的事。姐姐只管放宽了心,自在度日吧。」须臾,孟夕岚再次开口,给了孟夕楚一颗定心丸。 孟夕楚抬眸看她,脸上神情一冷,却无半分笑意:「妹妹这话,如何能让我自在?我乃是孟家的长房长女,又是嫡出的女儿……谈婚论嫁,按理也该是我在前,可……」说着说着,她的眼里又急得落下泪来,心里甚是委屈。 孟家三个嫡出的女儿之中,最先定亲的人是孟夕岚,之后便是孟夕乔,而她却是排在了最后。 「姐姐心里的委屈,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事出有因,长辈们也有长辈们的思量。凭姐姐的美貌,想要一门好婚事并不难,只是咱们总要长远打算,不能只顾眼前。」孟夕岚避重就轻地安慰了她两句。 孟夕楚似有不信,眨着泪眼,问她:「妹妹真的有心为我打算?」 孟夕岚笑笑:「当然,我何时说过不为姐姐打算的话了,只是威远侯这门亲事,不适合姐姐罢了。京中的世家名门多得是,如今咱们孟家风头正旺,姐姐还怕以后找不到良婿吗?」 越是有名声有地位的家族,就越是看重联姻这件事。出身世家,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躲闲的,男儿要为家族考学考功名,女儿要为家族谋人脉,嫁作他人妇。 孟夕楚听了孟夕岚的话,心里不禁又燃起一丝希望,眉眼一弯,笑了出来。 竹露见夕楚小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心中暗暗摇头:好个没城府的。不过才三五句话的功夫,她就沉不住气了。 孟夕楚走后,竹露收拾茶碗,问道:「主子,您还真打算为楚小姐筹谋?」 孟夕岚被她问得一怔,凝眸看她:「当然,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哄她吗?」 「没有……奴婢只是觉得主子干嘛非要管这些事呢?」其实,她也是心疼主子,心疼主子总是操心别人,从不关心关心自己。 「我不管,谁来管?祖母年事已高,不易操劳。二娘为人颇有些小家子气,小事可以做主,大事也是个没主意的人,至于大伯父和二伯父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些闲散惯了的懒人,只会享乐,不会操心。如果真让夕乔夕楚指望着他们,必定会所嫁非人。」孟夕岚静静说完这番话,竹露忽地泛起点点心酸,忙后了悔道:「是奴婢多嘴了……主子思虑周全,奴婢不该多嘴乱语的。」 孟夕岚微微而笑,抿了口茶道:「没事,你也是为我担心罢了。」 「主子,三天之后,咱们就要回宫了,您就趁着这几天功夫好好地躲躲闲吧。」 孟夕岚闻言,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的夕阳美景:「是啊,往后这样悠闲的时光,怕是要不多了。」 竹露不再说话,转身静静的望着她,心里莫名地一阵惆怅。 三日之后,孟夕岚启程回宫,而回宫之后,她听见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关于已有许久无声无息的周佑宸的…… 自从,长清宫开始闹鬼之后,后宫关于萧妃枉死的传言就没有断过……苏皇后虽然有心平復此时,但终究是心里忌讳得很。 周世显也为了闹鬼一事,先是被梦魇所伤,又后几次梦见萧妃,以至于心神不安,险些伤了身体。偏偏朝中内外,此时又逢多事之秋,让他神思俱疲。 如今,周佑麟死里逃生,常州灾情平復,周世显终于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思量一番,最后,他做出一个让众人震惊不已的决定,他把周佑宸的名字纳入了皇谱,还允许他在长清宫摆放亡母萧妃的灵位供奉。 一只牌位,一炷长香,还有一个刻入皇谱的名字,无非都是为了要平復萧妃的冤魂。 虽然,周佑宸原本就是周世显的第九个儿子,可在宫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个不受皇上待见的「野种」,没人把他当成是主子,甚是有些人觉得他的境地连奴才都不如。 孟夕岚坐在轿中,心中思量此事,意外之余,也有怀疑。 周世显从未认定周佑宸是他的亲生儿子,甚至听闻他被宫人欺凌也是不闻不问,如今怎会轻易将他的名字写入族谱……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伴随太后出宫,来来回回尚不足一月之久,这期间宫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孟夕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了。 周佑宸……孟夕岚依旧许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如今,他是好是坏,她都不得而知…… 高福利跟着主子这么久,自然知道主子的心事,不等她的吩咐,就开始四处走动,明里暗里地打听起来。 宫里没有绝对的秘密,只要有人知道就会被打听出来,高福利奔走了一整天,总算是把这几天的事情给东拼西凑的凑整齐了。 原来,周世显之前曾让太医为他和周佑宸滴血验亲。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六章 滴血认亲(二) 滴血验亲?! 孟夕岚闻言扶额而坐,心中惊诧万分。 长清宫开始闹鬼之后,周世显和太后都曾下令严查,可是查来查去,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那里当差的宫人寥寥可数,皆是老弱病残之人,根本无力装神闹鬼。 既然不是人为,那鬼神之说的传言,就会变得更加真实。 周世显对周佑宸这个儿子一直心存疑惑,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又不忍心真的亲手将他处死。所以,他只当没他这个儿子,任他在宫中自生自灭……可是,此番滴血认亲之后,一旦得出结果,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容不得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所谓,家丑不外扬,更何况是皇家的丑事,一旦传出宫外,便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然而,周世显此番肯痛下决定,怕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滴血验亲,也许只是个打着幌子的形式,也许周世显早已经通过了某种方法,得知了周佑宸的确是他的亲生骨肉。 高福利继续道:「据说,滴血验亲之时,皇上屏退一众宫人,只留了常海常公公和焦念平焦太医,之后的结果也只有他们三人可知。不过,经此一事,皇上似乎已经认定了九皇子是皇族血脉,所以才会下旨,将他的名字刻入皇谱……下月十五,还会带九皇子去天坛祭拜先祖。」 事发突然,孟夕岚心里怔怔地,脑子也木木的,一时也判断不出来,这件事到底是凶是吉? 她还来不及多想,只听身边高福利再度开口道:「主子,果然有先见之明,从前对九皇子一直温和亲切,如今他翻了身,往后想要得个郡王之位,怕是不难……」 孟夕岚听到一半,抬头看了看高福利,双眸深沉如渊:「我对他好,可不是什么先见之明,不过是看他可怜罢了。他才多大,我犯得着在他的身上用心计吗?」 她不喜欢小利子说这话时的态度,好像她对谁好,背后都是藏有目的的。对于周佑宸,她是无需下手,她和他毫无关联,只是巧合遇见过几次……她没道理对他好,更没道理对他不好……而且,他的身上藏着那么多的秘密,让人不安,也让人担心。 高福利深知自己又多嘴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忙低头认错:「奴才多嘴。奴才只是想说,主子往后在宫里又多了一个朋友。」 竹露暗瞪了他一眼,接过他的话茬儿道:「主子,九皇子从前受欺负的时候,您好歹也帮了他两次,如今,他翻身正名,往后在宫里也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了,往后见了您,心里一定能记起您的好。」 孟夕岚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这又是一个变数,她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周佑宸到底是不是周世显亲生骨肉,这件事的真相,也许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复杂。也许,只是皇上的疑心太重……也许,只是当时有心人的一句挑拨而已…… 周佑宸如能翻身,当然是好事,只是他今年才十一岁,身边又没有母妃的照拂和帮衬,他未来的路还能走得多长,谁也不得而知。虽说,依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在朝野内外,不过只是个小小的石子儿,但就算是再小的沙砾,也可能会激起意想不到的层层波澜。 周世显共有九子,论资质,最出众的莫过于周佑麟,论血统,最尊贵的莫过于周佑平,他乃是已故元皇后的所出,既是长子,也是嫡长子。 现在朝中的形势已经是再明了不过。太子和贤亲王明里暗里斗得热火朝天,即使如今,周佑麟的风头正劲,又占据了各种优势,但是实质上,太子的势力仍然不同小觑,尤其是当褚静文怀有身孕之后,很多人对他的态度和立场,都变得暧昧不清了。 朝中势力,从来都是盘根接错,纠缠不清的。谁想要一头独大,最后的结局,都会成为众矢之的。太子嚣张跋扈时,群臣反之,如今周佑麟又占着大势,朝中那些迂腐老臣一样也有话要说。 如今,苏皇后也有意要支持太子了,目的无非是为了牵制宁妃的嚣张气焰,她的三皇子虽不争气,但好在还有太子这个现成的挡箭牌可以用。 眼见,苏皇后和宁妃各有算计,各据一方,倒是真成了楚河汉界。宫中的其他妃嫔也不敢贸贸然表态,带着见风使舵的立场,一心只想隔岸观虎斗,讨点热闹,观望观望。 孟夕岚回宫之前,她的立场就已经十分坚定,如今,因着宁妃的帮忙,敲定了和威远侯家的亲事,往后孟家对周佑麟的忠心,必定不可动摇。如此一来,孟家虽然得了宁妃和贤亲王的重用,但也无形之中多了不少的敌人。 高福利见孟夕岚支着下巴,一个人微微出神,陷入沉思,只把自己下面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竹露,给她递了个眼色。 竹露见了,凑过去小声道:「主子是不是头疼了?奴婢给主子按按,可好?」 孟夕岚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竹露忙站到她的身后,伸出四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 高福利继续道:「主子,各宫各处给九皇子的贺礼,基本都送得差不多了,只差咱们还没准备。您看……奴才们备点什么东西好呢?」 若是旁人的话,这点子琐事,他自己就可以拿主意了。但周佑宸好歹也算是和主子有点交情,只是不远不近的,他也不好拿主意。 贺礼……孟夕岚突觉这两个字有些刺耳,周佑宸在宫里挨了十年的苦日子,如今只是拿回了属于他的名分而已,这有什么好庆贺的?他本就是九皇子,却从未享受过身为皇子的荣耀和尊重,又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不用麻烦准备什么了,就让御膳房做两盒点心送过去就行了。」孟夕岚淡淡地撇下一句话。她也不知自己在恼什么,许是,心里再为周佑宸而觉得不值和委屈吧。 长清宫还是那座长清宫,破败老旧,冷冷清清,哪怕只是在艷阳高照的白天里,也仍然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只是,长清宫的主人已经变了,虽然他的名字还是周佑宸,但是如今这满宫上下,再也没人敢叫他是「小疯子」了。 周佑宸眼下在皇上的眼里,可是眼热得紧。许是,身为父亲周世显的心中有愧,想要弥补身一下自己对儿子的亏欠,每日都要将周佑宸唤到身边,过问他的衣食起居,还有功课学问,甚至还让他陪伴自己批阅奏摺。 又过了几日,高福利打听到一件事,说是宫里最近要放出去一批宫人,有太监有宫女,还有几个年岁已大的嬷嬷,他们其中很多人都是曾经欺负过周佑宸的人。 孟夕岚听了这事,只是微微点头:「这样也好,宫里的势利小人实在太多了,少几个喜欢落井下石的,反而更清静些。」 高福利附和地点点头:「主子说的对,这样的奴才,就不该留着。」 孟夕岚低了低头,继续琢磨手上的针线活儿,她原本就不擅长女红,如今想要做点小东西,也是很不得要领。绣了还没两针,不慎手上一滑,结果被针尖刺破了指尖,还刺得很深,瞬间就流血了。 高福利登时一惊,忙大声唤了竹青竹露进来。 孟夕岚是最见不得血的,忙用嘴含住指尖,蹙眉对着满脸惊慌的众人道:「我没事,只是戳破了点儿皮。」 说完,她有些泄气地将绣花绷子扔到一边:「看来我还是做不来这个。」 嘴里的血腥味儿慢慢散开,孟夕岚的眉头不禁越蹙越深,缓缓起身道:「不绣了,小利子陪我出去走走。」 高福利得令,连忙跟在主子的身后,顺手从竹青的手上接过了主子的浅粉披风。 外面春光灿烂,无风无浪,抬头便是一片明媚,低头便是一阵花香。 孟夕岚只觉自己出来走走是对的,否则,继续闷在屋里做针线,不知又要刺破几次手指。 若说要赏春花,宫里最好的去处就是御花园。 高福利伴着孟夕岚一路走到凉亭处歇脚,中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孟夕岚望着满庭芬芳,问他道:「你今儿怎么话这样少?」 「奴才怕打扰了主子的好兴致。」高福利低头答话,不知为何,这两天主子的性子总有些喜怒无常。 孟夕岚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西边开得正好的小雏菊,道:「你去折些来,回头交给竹露摆在我的房里。」 高福利应了一声是,连忙小跑着过去,仔仔细细地掐断了纤细的花枝,不消片刻,手中就折了一大束。 「主子您瞧……」他乐颠颠地跑过去,却又中途一顿,望着孟夕岚的身后,眨眨眼睛指了指道:「主子……那不是……」 孟夕岚挑起双眉,不解其意,转头望去,却瞥见一抹瘦小的身影正站在亭子外的草丛间,看不清楚五官,只露出一个被树荫遮挡的白皙侧脸。 孟夕岚微微心惊,正欲出声发问,那人转过身来,一双幽蓝的眸子正对她的视线,他一步一步从树丛间走出来,那双又清又亮的琥珀色眼眸,也渐渐随着头顶的暖阳而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七章 滴血验亲(三) 是他,是周佑宸。 孟夕岚的眼里隐隐闪过一道光,既有惊讶,也有惊慌。 许久不见,他的样子变了很多,不,应该说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淤青,也没有灰尘,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袄,瘦小的身体包裹在一身贵气的鹊灰色长袍里,腰间还缠着玉带,上面繫着一枚玉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宸」字。 想来,那就是皇上赐给他的腰牌吧。这玉牌只有皇子才可以拥有,皆由内务府定制而造,每枚玉牌上都刻着皇子的名字,温润顺滑,独一无二。 从前,周佑宸的脸上总是脏兮兮的,唯有那双幽深的琥珀眼珠蕴含着清晰可见的光彩。 孟夕岚也是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他的脸,定睛细细去看,突然发现他的五官轮廓的确和周世显有几分相似之处。 也许,周世显也是看到了这张脸,因着这眉眼间的相似,他才会相信周佑宸真的就是自己的儿子而并非是什么孽种? 这宫里,周佑宸最喜欢的去处就是御花园,他喜欢的不是这里花花草草,而是喜欢这里的安静。所以在他小时候,他就把母妃留给他的遗物,悄悄地埋在了一株梅花树下。每每想起母妃的时候,他便会来到树下站一站,坐一坐,又或是默默叙说着自己的心事。 如今,长清宫里多了很多人,那些太监宫女整天围在他的身边,嘘寒问暖,伺候周到。可他看着他们的一张张嘴脸,只觉得厌恶至极!他从来不需要人伺候,更讨厌他们整天黏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他今儿是来这里找清净的。 偌大的一个皇家园林,但周佑宸早已经对这里烂熟于心,哪怕就算是闭着眼睛走,他也不会迷路。他慢慢踱着步,一点都不着急回宫。 然而,孟夕岚的出现,让他缓慢的脚步停顿下来,周佑宸自然还认得那张脸,在这宫里,她是第一个对他微笑的人。冬日里,寒风瑟瑟,唯有她白玉般的脸庞上对他浮现出笑容,语气温和地对他说道:「我叫孟夕岚,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永远都不会欺负你。」 此时,她一个人坐在亭中,穿着粉色的披风,静静观望着眼前的风景,眉间舒展,双眸沉静。 孟夕岚……周佑宸心中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这样缓缓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若不是那名小太监发现了他,也许他会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两人再度相遇,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只剩一片宁静。 高福利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望着相视不语的两位主子,心中有些纳闷。 片刻过后,孟夕岚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望向亭外的周佑宸,微微而笑道:「九殿下。」 周佑宸闻言嘴角微沉,皱皱眉头,不知为何,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孟夕岚的视线仍在他的脸上流转,打量着那张尚且稚嫩却又充满倔强的小脸,见他站着不动,便又道:「九殿下也来这里赏花吗?若不嫌弃,就过来和我一起坐会儿吧。」 难得,她正想着他的事,他们就能再度相遇……如此巧合,说是缘分也不为过吧。 周佑宸神情似有犹豫,脚下却不迟疑,直接迈开步伐走了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石桌子,桌上无茶无果,只有高福利刚刚折下来的一大束淡粉色雏菊。 孟夕岚抬眼看他,发现他也正望着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上去有点闷闷的。 「九殿下……」她再度开口唤他,突然想要和他温和地交谈一次。 他们来来回回见过几次面,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慌慌张张,没有一次能够好好说上几句话。 她刚一开口,周佑宸脸上瞬间又冷了几分,他突然站了起来,宛如琥珀般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孟夕岚,身躯有点僵硬地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半响才对她说道:「我叫周佑宸。」 孟夕岚闻言分明一愣,随后瞭然地抿抿嘴唇,点头道:「我知道。」 「不是,我要你叫我周佑宸。」他见她不懂自己的意思,忙又补充了一句。 孟夕岚不禁笑了起来,復又点头道:「好,周佑宸。」 听见这话,周佑宸脸上的神情慢慢缓和了下来。九殿下,不是他的名字,他也不喜欢这个称唿。 他站在她的面前,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身高还不足七八岁的孩童,却学着大人的模样把双手背在身后。 他还只是个孩子……为何总要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如今,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九皇子了,孟夕岚自然不用担心他过得好不好,可她还是愿意把他当做一个孩子般来对待,开口问他道:「你用过午膳了吗?」 周佑宸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孟夕岚歪着头笑他:「到底是吃过,还是没吃过?」 周佑宸皱皱眉:「我不爱吃他们送来的饭,所以我没吃。」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怔,细想过后,便又问道:「为什么不吃?御膳房的东西都是最好吃的。你怕有人会下毒害你吗?」 周佑宸闻言又是皱眉:「没人可以害我,我只是不想吃。」说完,他忽地上前一步,径直坐到了孟夕岚的身边,离她很近,毫不避讳。 孟夕岚微微扬眉,随后轻轻的笑了。「那你爱吃什么?我让小利子给你准备。」 他太瘦太单薄了,需要好好将养,以后才能长大长高。 周佑宸依旧冷着脸:「我要吃点心,你给我的点心。」 「点心?」孟夕岚娃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想了想之后,便唤来高福利道:「你回去慈宁宫取些点心糕饼来,九殿下饿了。」 高福利连连点头,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去,递迴来一个眼神给她:「主子,您身边没人伺候能行吗?」 孟夕岚点一点头,示意他放心。 周佑宸坐在孟夕岚的身边,不再说话,只是专心等着高福利。 孟夕岚却是一直望着他,视线缓缓落在他的手掌之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开口:「给我看看你的手。」 周佑宸想也没想地就把双手伸了过去,他的手又小又瘦,掌心间的薄茧,仍然清晰可见。可孟夕岚要找的,却不是这个一直让她困惑的证据。她执起他凉凉的指尖,低头细看,终于在他左手的食指上找到了一道细细浅浅的结疤伤口。 那一定是滴血验亲时,他被刺破的伤口。 「疼吗?」过了一会,孟夕岚轻轻地嘆了口气,抬眼问道。 周佑宸摇摇头,这点小伤怎么会让他觉得疼?他从来都不知道疼的,就算是挨打挨揍,他也从来不会觉得疼。 「有时候,一个人受伤了,伤口不一定会在表面,而是在心里。表面上的伤口癒合了,但心里的伤口仍然未好,还会流血,还会痛。」 孟夕岚静静说完,跟着将他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有意为他暖一暖。「为何你的手总是这样凉?是身上穿的还不够暖和,还是你病了?」 周佑宸闻言,整个人微微瑟缩了一下,指尖在她的掌心动了动,却没有挣开她的手。 姑姑说过,他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他不会痛,也不会冷,是百毒不侵之躯,长大以后会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 见他不答,孟夕岚又问道:「周佑宸,你心里一定藏着很多秘密,对不对?」 周佑宸眨眨眼,皱眉的表情,说明他很不想回答她的问题,随即垂下了头,继续不言不吭。 孟夕岚唇角微微上扬,深吸一口气道:「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心里也藏着很多秘密。」 周佑宸一听,脸上闪过不解的神情,依然皱着眉头道:「真的吗?」 孟夕岚点点头,微微而笑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暖色。「是的,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交换秘密也说不定。」 想要知道别人的秘密,自然要用自己的秘密去交换,这样才够公平。 周佑宸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答话,只是点点头。 孟夕岚捂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觉得他的指尖有了温度,便松开了手道:「以后记得多穿些衣裳,手炉也要时常备着,你的手总是这么凉会让人起疑心的。」 若是让太医们知道,也许他身上的那些秘密就瞒不住了…… 周佑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一把把她的手重新抓住,道:「孟夕岚,你的手真暖。」 这宫里敢直唿她的名字的人,实在寥寥可数。孟夕岚侧目瞧他,语气认真道:「你不能直唿我的名字。论辈分,我也勉强算是你的长辈,你的姑姑。」 周佑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瞪大眼睛摇摇头,一字一顿望着她道:「你不是姑姑,你就是孟夕岚。」 他的姑姑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人人见了她都会害怕恐惧。而孟夕岚不一样,她和姑姑不一样,她和这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一下子警觉起来的表情,让孟夕岚很是疑惑,可她还是把心底的疑问给压了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游症(一) 周佑宸的话不算多,孟夕岚和他坐了好一会儿,他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都只是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 须臾,高福利一路匆匆小跑着回来,手上多了个四四方方的食盒,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点心。 「奴才也不知道殿下是爱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的,所以就每一样都拿了些。殿下您看看……」 周佑宸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也不说话,直接伸手就要去盒子里拿。 高福利拿着的筷子的手,忙哆嗦地往后撤了撤。按理,这些点心,应该先拿出来,然后摆在盘子里才可以吃。 「等等。」孟夕岚见状,轻轻出声阻止,拿出自己的手帕沾了点茶水,给他擦手。「吃东西有吃东西的规矩,如今你已经是九殿下了,行为举止都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随便便了。」 周佑宸定睛看她,手悬在半空没有在动,只等她擦完点了下头,方才抓了块点心,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他吃东西吃得很急,一块点心不需两口就吃进了肚,嘴里吃着,手里还要拿着,脸上的表情有点气势汹汹的感觉,说是狼吞虎咽也不夸张。 高福利站在一旁,看得发怔,心道:这哪里是主子该有的吃相啊?分明就是街边落魄的乞丐! 他看得直发愣,孟夕岚也是低了头,她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吃东西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心情十分复杂。如此可以想见,他过得都是些什么样的日子…… 周佑宸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吃相有多难看,只把点心吃个精光,中间连口茶水都没喝。 高福利连忙把茶碗送过去,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喝口水吧。当心噎着了……」 周佑宸吃得满嘴都是点心渣子,接过茶碗,一仰头就全给喝了。 高福利在旁看着,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慌张,这……这哪里还有个当主子的样子啊。 孟夕岚轻嘆一声,攥着手帕去给他擦了擦嘴:「你这样的吃相,回头让皇上看见了可怎么办?」 周佑宸不解其意,皱皱眉:「我不怕,父皇爱看就让他看去吧。」 他俨然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言辞之间也毫无避讳。 「宫里没有派人过去教你规矩吗?」孟夕岚心中微微诧异。 宫里的皇子和公主,自小身边就要跟着一位教习嬷嬷,负责教导他们如何遵循宫中的规矩,如何说话行事。周佑宸现在也算是个名正言顺的主子了,身边也应该有个人教导他的一言一行才是。 周佑宸闻言忽地嘴角一抿,笑了笑才道:「你说那些老太婆吗?她们都被我给气跑了。」 原来,皇上一早就吩咐了内务府拨动人手过去长清宫,照顾周佑宸的衣食起居。 不过,周佑宸的性子古怪,又不喜和人亲近,身边从不许人跟着,吃饭睡觉也都习惯了一个人,那些太监宫女根本近不得他的身,至于,那些负责教导规矩的嬷嬷们,更是被他刁难得没有一个人留得住的。 孟夕岚听到这里,望着周佑宸,淡淡道:「你是主子,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着。」 周佑宸心中显然有自己的主意,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儿,「我不需要人伺候,我也不是他们的主子。那些坏心眼儿的奴才,我不稀罕!」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知道他是被宫里人欺负惯了,戒心重,心思也沉。 「这宫里的奴才也不是坏心眼的。常言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往后你在宫里的日子还长,不能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周佑宸闻言低了低头,突然沉默起来。 谁稀罕在这里一辈子?!他才不愿意呢,等大仇得报,他就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可这些话,他还不能和她说,因为姑姑不许他说,就算是死也不能说…… 孟夕岚抬头看了一下天,自己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是时候该回去了。不过,她不想把他一个人留下,便道:「跟我一起回慈宁宫吧。咱们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好不好?」 周佑宸想也没想就拒绝道:「我不去。」 什么太后娘娘……左不过就是一个老太婆而已。 「太后娘娘是你的长辈,也是你名义上的祖母,你该过去给她请个安。」孟夕岚倒不是非得强迫他,只是觉得这些都是礼数。而且,太后年纪大了,心肠也软,见他这样单薄可怜又在宫里无依无靠,往后心里定会对他多几分怜惜之情。 「我不去,我不去见老太婆。孟夕岚,咱们就一起呆在这儿,不行吗?」周佑宸仍是不愿意,盯着她的眼睛,追问道:「不行吗?」 孟夕岚本想再劝,身后的高福利大着胆子,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弓着身子,小声道:「主子,咱们还是别去了,他……九殿下这样粗言粗语的过去了,让太后看见,岂不更糟!」 眼前的周佑宸站没站样,坐没坐样,行为举止没有半点皇家的气度!别说是太后了,宫里的任何一个人见了,心里都会觉得不舒服。 孟夕岚听了想想也是。 不过,要等他把宫里的规矩都学好了,再去见太后娘娘,这得需要多长的时间啊。 午后的微风夹杂着花香拂面而来,孟夕岚和周佑宸就在这件亭子里呆坐了近一个下午,谁也不说话,只是听着风声,闻着花香,连高福利都觉得无聊,悄悄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到了傍晚回去时,竹露急得脸色都不对了:「主子这是去哪儿了?一去一下午,也不让奴婢跟着……」 孟夕岚见她有些慌了,含笑道:「我不过是去御花园里走走,你怕什么?咱们现在是在宫里,又不是在宫外,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给害了。」 「主子别说这样的话,怪不吉利的。」竹露小声地阻拦她道。 孟夕岚笑笑不语,解下披风,去到软榻上躺了一会儿。 高福利跟在后面,悄悄睨了她一眼,给她递了个眼色。 孟夕岚身上有些乏力,连晚饭都没有用就直接歇下了。 待她睡下之后,竹露走出屋外,见高福利正在院里蹲着吃果子,便用脚尖轻踢了他一下:「赶紧说,白天你带着主子去哪儿转悠了?」 「竹露姐,主子就是去御花园坐了坐。」 「你再磨叽……」竹露见他故意卖关子,伸手就要往他的身上招唿。 高福利连忙服软:「姐姐饶命,我说还不行吗?其实,今儿主子在御花园遇上了九殿下……」 竹露闻言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瞪大眼睛道:「你说长清宫那位?」 高福利咬着果核点点头。「恩,就是他,萧妃的儿子,也是现在的九殿下。」 「他……」一想起周佑宸来,竹露不禁有些语迟,思来想去,只缓缓说出一句话:「他可是个怪人!」 高福利闻言轻轻一笑,点头附和道:「没错,他真是个怪胎。」 竹露也跟着蹲了下来,对他嘱咐道:「小利子,下次再有这事,你可得留点儿神,别让那个怪胎……不是,九殿下一惊一乍的,伤了咱家主子。」 高福利瞥了她一眼,摇摇头道:「姐姐,你还真想错了,那九殿下对咱家主子那叫一个亲,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早说了,主子之前待他那么好,九殿下心里肯定都记着呢。」 竹露撇撇嘴:「记住又怎么样?他那么怪,我怕回头他又闹出什么事儿,连累了咱家主子。」 主子心肠软,尤其是对周佑宸更是颇为留意,怎么劝也劝不听,所以她才更担心。 高福利和她恰恰相反,白天的时候,他看得真真的。周佑宸对主子只有好心,没有恶意。 不过,他的一言一行,的确和这宫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往后是福是祸,还得他自己看着办。 夜色渐深,月明星疏,孟夕岚躺在床上浅浅而眠,她的唿吸缓慢,长长的睫毛随着心跳微微颤动,宛如休息静停的蝴蝶身上那层薄薄的蝶翼,不知何时会展开。 窗外明亮的月光隔着层层纱幔,变得黯淡了不少,却仍然可以照见房中的一切。 忽地,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抹阴影从窗前匆匆划过,惹得孟夕岚缓缓张开眼睛。 她一向睡得很浅,尤其是对光线和声音,更是格外敏感。 她微微支起身子,只觉自己的床边多了一个细长的人影,可惜隔着层层纱幔,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竹露……」孟夕岚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微微黯哑。 这个时候也只有值夜的竹露会进来为她盖被子。 床前的影子稍微动了动,却不说话。 孟夕岚只觉不对,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她缓缓抬手掀起床幔,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那人影是谁…… 她的眼睛迅速眨动了几下,不可思议地看向仿佛从天而降的周佑宸,然后又看了看周围,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夕岚脑子有点沉甸甸的,恍恍惚惚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虽然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该出现自己的梦中……可是,孟夕岚却希望这真的只是一个梦,而不是真的。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二十九章 夜游症(二) 深夜静好,一阵微风透过窗棱吹进来,轻轻拂过孟夕岚的脸颊,让她缓过神来。 毫无疑问,周佑宸正站在她的房间里,不管他是怎么进来的,他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仍穿着那件鹊灰色的长袍,只是在外面多加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随风而动,边缘处清晰可见点缀的金线,他的头髮整整齐齐地束在玉冠之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到看不见底的眼睛。 灯光低迷,周佑宸身处在一片黯淡的黑影中,又这样突然地出现,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 孟夕岚的心头微微一跳,勉强敛去面上的惊讶,正欲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口唤人进来,还是,斥责周佑宸让他马上离开这里,但不管她怎么做,只要一开口她就会惊动了外面的宫人…… 孟夕岚眉心一蹙,微张的双唇僵着,迟疑着自己要说什么。 两个人就盯着彼此看了一会儿,周佑宸淡淡地立着,须臾他嘴角轻弯,抬一抬手,指向了窗外的天空。 孟夕岚不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觉他指的似乎是天上的明月。她不解他的用意是什么,眼神却渐渐变得凌厉起来,终于压低声音道:「你为何在这?」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外面的竹露会听见,她一定会立刻训斥周佑宸,这里是慈宁宫,是她的闺房,他怎么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闯进来,像个……像个刺客一样! 周佑宸听了这话只是笑,神情间竟是得意,笑得就像是个捉弄人之后得逞的调皮孩子。 孟夕岚慢慢地从床上挪了下去,她撩开身边的床幔,想要走过去。 周佑宸却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突然一个转身,轻轻一跃而起,脚下宛如蹬云踩雾般,整个人轻飘飘的,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身后的披风,带起一阵微风,恰好把桌上的烛火给吹灭了。 孟夕岚一惊,匆匆走到窗前去张望,廊下的宫灯微微摇晃,淡淡的光线照在青石砖地上,周围有树影有风声,唯独不见周佑宸的的身影。 他这是去哪儿了? 孟夕岚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定了定神,不知不觉间竟开了口:「你在哪儿?」 房间静谧,她这一声在此时响起显得很突兀,惹地外间的竹露竹青纷纷醒来,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就匆匆进来。 「主子,您怎么了?」 孟夕岚站在窗口,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身上只穿着素白的睡衣,长发披散,神情有些恍惚。 竹青捧着烛台,把桌上的蜡烛又重新给点了起来,屋子里又重新亮了起来。 孟夕岚站在窗前没动,竹露伸手给她披好衣裳,也跟着探头望了望,只道:「主子,您在看什么呢?」 孟夕岚沉默,转身,回到床边坐下,定定神才道:「没事,方才有点睡热了,我去窗前吹吹风。」 竹露闻言心中诧异,却道:「夜里风凉,主子万一着凉了,那还得了……」 孟夕岚的心里还在想着周佑宸,想着他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消失的,面上虽然故作淡定无事的模样,但心跳已经慌乱起来。 竹露极是机灵,见主子神情有异,连忙止住了话头,只伺候着她重新躺好,给她掖好被子,遮好床幔,正欲转身时,却听孟夕岚突然开口道:「竹露,你留下陪着我吧。」 她的语气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弱。 竹露忙应了声好,去到软榻上躺好,望着主子辗转反侧的身影,心想,主子是不是做恶梦了? 孟夕岚躺在床上,早已经是睡意全无,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看着已经半掩上的窗户,生怕又再次看见周佑宸的脸。 整整一夜,她的心里都久久不能平静,等到晨起时,眼白上的细微红丝,更是让她更显倦容。 竹露看着端坐在梳妆镜前的主子,一面给她梳着头髮,一面担心道:「主子的脸色不太好看,要不要请焦大人过来看看。」 孟夕岚摇头说不用。 焦长卿如今要照看褚静文的身孕,正是事忙的时候。何况,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不舒服,一来是为了昨晚的事情觉得心神不宁,二来也是因为周佑宸的百无禁忌而觉得心里别扭。 到现在,她也无法理解周佑宸到底是怎么进来慈宁宫的?宫门到了时辰就会关上,外面来来回回还有守护的内廷侍卫,他一个人半大的孩子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进来了?而且,还没有被人发现…… 孟夕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下意识地摇摇头,却不知身后的竹露正在为她挽发,结果不小心手劲一松,差点弄掉了簪子。 竹露看在眼里,疑在心间。 主子这是怎么了?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啊。 一整天下来,孟夕岚心里都揣着这件事,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她原本想去长清宫找周佑宸「兴师问罪」的,偏偏太后临时传话,说威远侯家大夫人进宫来了,让她一同过去陪着说说话。毕竟,再过些时日,两家就要成为亲家了,该做的表面功课还是要做一做的。 孟夕岚并不是一个擅长一心二用的人,所以她先把周佑宸的诡异出现,暂时忘到脑后,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再一股脑地问个清楚。 忙里偷闲地过了一整天,待用过晚饭,孟夕岚便觉得身子一阵乏累。 常言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孟夕岚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懒散了,春天还没过去,难道这一年都要继续懒下去。 沐浴更衣之后,孟夕岚听见竹露正在吩咐小宫女们排班轮流值夜的时辰,叮嘱大家切记时辰,不要贪睡,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人,屋里只留一盏长明灯,旁的蜡烛都要熄灭。 按着规矩,她们是不能陪侍在里间的,所以留在外面静候,随时随地等待着主子的吩咐。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等到了后半夜,一个个还是忍不住找个地方,窝一会儿打打瞌睡。 想起昨晚的事,孟夕岚的心中有了点点思量。「竹露竹青,你们俩今儿都留下,至于外面那些小宫女,就让她们散了吧。有你们伺候,这一宿我就安稳了。」 那些小宫女闻言都在心里偷着高兴,因为又可以睡一个抱觉了。 孟夕岚不知道周佑宸还会不会出现,但如果他还会突然冒出来的话,她希望自己的身边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天黑了,烛火也亮了,孟夕岚枕着自己的手臂浅浅地睡,耳畔有意无意地身边的动静。 她的屋里有三个人,六双眼睛,六只耳朵,任何一点点的响动都会引起大家的主意。 不过,这一个晚上都过得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听不到。不单单只是这一晚,之后的几天里,孟夕岚也都安安静静地睡上了一个好觉。 周佑宸没有再出现过……不管是在夜里,还是白天,就连孟夕岚 待到天明晨起,孟夕岚总会下意识地望望窗外,竹露竹青还以为她是在观赏外面的景色。 「主子,院子里的海棠花都开了。中午奴婢给您做花饼吃,好吗?」 孟夕岚微微点头:「好,我这两天正想要吃点甜的呢。」 梳妆过后,孟夕岚一左一右带着竹露和高福利去给太后请安,途中,高福利故意往后退,一连打了两个哈欠,好像一副没睡饱的模样。 竹露小声提醒他道:「你赶紧精神精神,一会儿失了规矩,小心挨板子。」 宫里当差的人,做奴才最忌讳的事,就是在主子的面前出虚恭,打嗝打哈欠,这种有失仪表的事情。 高福利捂着嘴,小声道:「竹露姐,昨晚宫里又闹鬼了,你知道吗?」 竹露见他突然提起这个,忙觑了一眼主子的背影,又瞪了他一眼:「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守夜的那些小太监都说看见了,光是咱们慈宁宫就吓病了两个。」 因为这件事,高福利也被连累得一宿没睡好。 他们的对话,字字清晰。 孟夕岚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高福利,淡淡吩咐道:「你过来给我仔细说说。」 高福利见主子想知道,连忙上前,把昨儿小太监见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宫里有闹鬼的传闻,并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这里是皇宫,多得是奇珍异宝,但这里也从来不缺枉死的冤魂,那四面高高的宫墙之下,掩埋着数也数不清的冤魂。 不过,以前的传闻传来传去,最后也只不过是宫女太监们当成是就着白饭,吃下去的咸菜。但这次长清宫的传闻,却是在不知不觉中把大家搅得人心惶惶,甚至是连身为九五至尊的周世显也被诡异的梦魇所困。 「真的有人看到了?」孟夕岚眉心一拧。 「主子,据说是真的……那个鬼以前总是在长清宫外游荡,如今,居然敢跑到慈宁宫来了……」高福利虽说不是亲眼所见,可他看见了那些半死不活的小太监,他们吓得喊爹喊娘,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就是见了鬼的表情。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章 夜游症(三) 孟夕岚听完沉了脸。两世为人,她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许,冥冥之中一切事物都有自身的轨迹,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点她绝对比任何人都要心有体会。 长清宫真的有鬼吗?孟夕岚想起那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周佑宸,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也许,未必是真的鬼魂,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吧!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只是片刻之间,孟夕岚的眼前又再一次地浮现出周佑宸的脸……也许就是他……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福利见主子凝眉沉思,站着不动,小声又道:「主子,您不是要给太后请安吗?别误了时辰。」 孟夕岚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搁浅,抬步去往太后娘娘的寝殿。 这个时辰,正是要用早膳的时辰。 太后今儿似乎没什么胃口,寥寥用了几口之后,便摇头说不吃。 一旁伺候的吕公公拿着筷子,心里正犯难呢,待听外面传话说孟夕岚来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她一定有办法哄太后高兴。 孟夕岚盈盈上前请安,太后抬一抬手,淡淡道:「起来吧。」 孟夕岚适时地上前接过吕公公手里的筷子,含笑道:「儿臣服侍母后用膳吧。」 太后不喜地摇摇头:「哀家没胃口,让他们都撤下去吧。」 孟夕岚闻言只把筷子放好,捧了茶盅,伺候太后漱口,吕公公奉上巾栉,他身后的宫女们动作更快,忙中有序,不消三五下的功夫就把桌上的早膳全都撤了下去。 饭后品茶的时候,孟夕岚迟疑着开口问:「母后,今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太后垂着眼睛,轻咳一声,清清嗓子道:「哀家心里有点烦。」 「为何?」孟夕岚故作关切地往前倾身,轻轻地拉了一下太后的衣袖。 太后似乎不太想说的样子,似嘆非嘆地长吁一口气,方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长清宫……」 孟夕岚微微思量了一下,才道:「原来母后是在为九殿下的事情而心烦。」 太后撂下茶碗,语气略带几分不悦:「哀家在宫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那样冥顽不灵,不识好歹的孩子。皇上派人教他规矩,他不听也不学,只知道胡闹!皇上请了周太傅教他念书,结果,他只用了一个上午的功夫就把周太傅气到一病不起……这个孽障!简直是要无法无天了。」 孟夕岚从太后的嘴里听见「孽障」二字,便知她心里对周佑宸有多厌恶!甚至是嫌弃也说不定! 「母后,九殿下年幼丧母,身边又一直没有妃嫔严谨管教,性子难免孤僻了些。不过,好在他的年纪尚小,往后耐心教导,必定也是个可造之材。」孟夕岚故意避重就轻,有心为周佑宸说几句话,为得就是引起太后的疑惑。 果然,太后抬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怎么?你见过那孩子了?」 孟夕岚嘴角微微上扬:「回母后,我和九殿下巧合遇见过几次,也说过几句话。」 太后一脸意外道:「还有这事儿……他居然也会和人说话……」 原来,之前派过去的那些教习嬷嬷们,没有一个人有办法让周佑宸开口。听奴才们的回话,周佑宸是最没规矩的。不管见了谁都没有个好脸儿,不请安不说话,更不搭理人,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转身扭头就走,不管不顾的! 不过,就是这么个人,怎么就和孟夕岚能有话说呢? 想到这里,太后看着孟夕岚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解读的情绪,「你倒是有办法。」 孟夕岚依旧是笑:「儿臣哪有什么办法,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些可怜,说话时语气不敢太重罢了。」 太后闻言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眸,须臾才道:「唉……生在帝王家,本是他的福气,可他天生就不是个享福的命。」 身为皇家子嗣,有谁不是从小就被大家宝贝着长大的,只有他不是。可这也不能怪皇上,要怪就只能怪,他那个一样不让人省心的母妃,生前死后都给他带来麻烦。 孟夕岚显然还有话想说,缓缓道:「母妃,儿臣上次遇见九殿下的时候是在御花园,他说他喜欢梅花,因为他母妃就喜欢梅花。儿臣当时听了,心里不免有点酸,他还不到十一岁,可惜,身边连个可亲的人都没有。」 太后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不是滋味,也跟着有点酸酸的。「其实,哀家也想要多疼疼他,可也要他先做出让人疼的事情来才行啊。」 孟夕岚见她的态度有了缓和,忙含笑道:「母后不必担心,往后的日子还长,找人慢慢教就是了。」 「凭他这样的性子?有谁能教得了他!」 「儿臣倒是愿意……」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外面突然来人传话:「贤亲王,文郡王到!」 孟夕岚心里勐地咯噔一声,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瞬间就可以唤起她心中蛰伏的噩梦。 她缓缓将视线转向门口,果然看见两个挺拔清瘦的身影。 孟夕岚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周世礼了。看样子,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轻松,身上看起来轻减了不少。至于周佑麟,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只是上次被时疫所折腾得单薄,还是没有补回来。 周佑麟看到孟夕岚之后,目光有片刻的停顿,眸光难掩波动,但很快就被他默默克制着移开了视线。周世礼还和从前一样,脸上带着温温和和地笑容,上前给太后行礼请安。 太后也觉得有些意外:「今儿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周世礼只是含笑不语。 周佑麟风轻云淡回了一句:「碰巧而已。」下了早朝,他顺着母妃的心意来了慈宁宫,谁知,周世礼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似乎有话要说,可他却一路跟到了这里。 周佑麟最近是不常来慈宁宫走动的,一来是因为事忙,二来也是为了避开孟夕岚。当然,他还是想见她的,可他不想每次见了她之后,自己得来的都是失望。 不管这是不是巧合,孟夕岚都不喜欢周佑麟和周世礼走得太近,好在,之前她提醒过他,要小心周世礼。她希望他还能记得清楚…… 方才只有孟夕岚一个人陪着太后说话,如今又多了周世礼和周佑麟,太后就算没了精神,也要强打起精神来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话里话外间,总有空闲的时候,孟夕岚专心捧着茶碗,每一口茶都喝得仔仔细细。 周佑麟坐在对面,偶尔喝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便会落在孟夕岚的身上,一旦落下,便不捨得移开。寻思片刻,索性微微转头,大大方方地看着她。 孟夕岚微有察觉时,只作未见,望向太后,继续说道:「母后,方才说起九殿下的事儿,儿臣愿意试一试……」 如此一来,往后最起码她可以自由出入长清宫了。 太后闻言微微一怔,周佑麟和周世礼也是齐齐地看了过来,似乎不解其意。 「宫里的奴才多得是,何苦让你受这份累!」太后语气有些心疼,却又觉得她之所以会自愿提出来,这里面肯定另有原因。 孟夕岚迎上太后的视线,淡淡地立着,恳切道:「若说才学,儿臣不敢自居,但如今九殿下眼下最需要学得是在宫里如何说话办事的规矩,儿臣倒是愿意试一试。而且,我与殿下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他也许会给我一个面子。」 周佑麟听到这里,方才听得明白,只是他耳朵里是听明白了,心里却更纳闷了。 难道,周佑宸的闲事,她也要管吗? 宫里人人都觉得周佑宸是个麻烦,想巴结也巴结不上,想伺候也伺候不好,想怠慢也怠慢不起。 不过,他到底是皇上的骨肉,既然皇上认了他,他就是皇上的儿子,总不能再像过去那般放任不管了。太后上了年纪,自然是无心亲自教导周佑宸的,宫里的妃嫔也对他忌讳得很,更加不愿将他放在身边。 太后垂目不语,思量片刻,方才点头:「你愿意教就教吧,只是别受了闲气。」 孟夕岚放下杯子,浅笑道:「母后放心,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小孩子的心性是最单纯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喜恶分明。」 其实,教导周佑宸的事并不是最着急的,她得先把宫里「闹鬼」的事情弄清楚才行。 周佑麟和周世礼听见这事,皆是脸色一变。 周佑麟的眼里有很多情绪,复杂难懂,纠结不清。而周世礼则是沉凝而视,眼神也是别有深意,似乎很好奇孟夕岚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待出了太后寝殿,周佑麟本是走在最前面的,可他故意迟疑两步,有意等着后面的孟夕岚。 「你最近很清闲吗?」待孟夕岚经过身边的时候,他淡淡地开了口,神色微有僵硬。 孟夕岚并不转头,只拿侧脸对他,低低启唇:「这都是托王爷的福。」 周佑麟闻言,当然还有话说,却见周世礼在前头转过身来,一直盯着他们两个人在看,只得止住了话茬。 孟夕岚正好有了脱身的机会,待路过周世礼的身边,她故意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点了下头,很是客气的样子。 周世礼微微拱了拱手,回了她一礼。 如此情景,落在周佑麟的眼里,却是异常刺眼。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游症(四) 他从前最喜欢看她笑,可是现在,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看见她对别的男人笑。 孟夕岚待他的态度,依然冷淡而疏离,就连笑容亦是如此。这点,让周佑麟的内心无比煎熬和折磨。 周世礼很有风度地目送着孟夕岚的背影离开,却不知,身后周佑麟内心变化的情绪。 待他转过头时,方才发现周佑麟有些阴沉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在看谁,一目了然。看来,宫里之前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周佑麟对孟夕岚的确有意……不过,君子有心,可佳人似乎无情啊。 周世礼缓缓走到周佑麟的面前,背过双手,看着他拧成一团的眉心,含笑道:「王爷,今日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啊?」 周佑麟霍然别开眼去,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堂叔今儿似乎也很悠闲啊,奇怪……堂叔怎么不去明德宫陪太子下棋呢。」 周世礼是太子那边的人,他的心里很清楚。而且之前,孟夕岚也曾提醒过他,要他小心。 周世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太子的棋艺如何?我想,王爷也该心中有数,我与他只是一时结伴,并不同路。」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听着有些危险。 周佑麟挑眉看他,目光有些冷:「堂叔的话,本王有些听不明白……」 他是想要背叛太子吗?还是单纯地只是想要试探自己? 周世礼闻言却是一笑:「无妨,来日方长,我与王爷想来总有同路而行的时候。」说完,他背着双手,先行一步离开了慈宁宫。 今儿,他只是过来打个招唿而已。以后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因为他做事情最喜欢的方式,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周佑麟对周世礼忽明忽暗的态度,只是默默估算了一下,,却并未把他的言行放在心上。 有了太后的口谕在前,孟夕岚便可以自由地出入长清宫了。 竹露和竹青看着她在准备东西,不免心中忐忑,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容易才踌躇着开了口道:「主子,您真要去长清宫啊?那里闹……不太干净的……」 那个「鬼」字,谁也不敢贸贸然说出口,只好委婉表达。上次她们明明都看见过的……为何主子不介意呢? 孟夕岚知道她们心里害怕,转过身来,目光明亮道:「不管怎样,周佑宸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九殿下了。咱们多帮帮他,对我也是有好处的。你们不用害怕,有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近不了咱们的心。」 她的直觉,一直在提醒她,长清宫看着只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冷宫,但其实却是个深不见底的深水潭,也许里面会藏着很多很多的秘密…… 竹露和竹青闻言,对视一眼,齐声道:「奴婢们都听主子的。」 须臾,高福利匆匆跑来道:「主子,昨儿见鬼的小太监,其中有一个被……被吓死了!」 「死了?」孟夕岚手上微微一顿,蹙眉问道。 高福利点点头:「啊,刚刚没的。」昨晚闹得那么厉害,一下子都倒下了三个人,一个刚刚受惊过度没了性命,剩下的那两个,这会儿也都是神志不清,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孟夕岚把手中的书本,轻轻一放,心道:凭他一个孩子也可以吓得人没命吗?难道不是他……是那个没腿的女人…… 一回想起那张脸,孟夕岚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管她是谁,她都和周佑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高福利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主子,长清宫的事儿闹得没完没了,您不能不防着点啊。」 孟夕岚静了静神,才道:「我心里知道轻重,活得这么久了,什么样的嘴脸都看见过了,唯独还没见过鬼的面目是怎样的呢。」 高福利听得一头雾水,心道,主子今儿才十五啊,怎么突然说起这样老气的话来? 孟夕岚转过身,望了望他们三个道:「我素来不喜欢强迫人,你们有谁心里害怕的,只管跟我明说。」 竹露竹青垂下眼睛,连连摇头,却不说话。 高福利却是深吸一口气道:「主子,说实话,奴才害怕。但奴才害怕也要跟您去,因为您是奴才的主子。主子都不怕的事,奴才也不能害怕,奴才的一切,都是主子您给的……」 他这絮絮叨叨的态度,着实让孟夕岚有些哭笑不得。她伸手用力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轻斥道:「就你话多,好端端的,表起忠心来了,难不成还想让我赏银子给你。」 高福利闻言嘿嘿一笑,挠挠头不说话。竹露竹青也是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有点想笑,却又忍了回去。 「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心腹,所以,我知道我有事,你们都会站在我这边。当初,闹时疫的时候,咱们都没怕过,这次也不会有事的。长清宫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才行。」孟夕岚看着他们,轻嘆一声,语气甚是温和,犹如三月里的春风。 三人闻言齐刷刷地点头应是。 白天的长清宫,看起来并没有夜晚那么可怕……最起码可以看清院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打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何,孟夕岚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真的好奇怪,头顶明明都是一样的太阳,一样的云彩,可一旦走进这里,就会让人忍不住地觉得寒冷,甚至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潮湿的霉味。 高福利见没人来迎过来传话,壮着胆子,扬声道:「文宁公主到。」 此话一出,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 高福利有些急了,挺直腰背,上前一步又道:「文宁公主驾到!」 孟夕岚看了看四周,心中纳闷,怎么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内务府明明派了人来伺候周佑宸,照顾他的衣食住行。 正殿的大门是敞开的,孟夕岚稍微犹豫一下,才道:「小利子别喊了,要是有人的话,早就出来了。」 高福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大白天的都见不着个人影儿,到了晚上岂不更瘆人……」 「走吧,咱们去正殿看看。」孟夕岚淡淡吩咐,高福利微微颔首,急走两步,在前开路。 正殿内,隐约可见淡淡的烛光,想必是有人呆过。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臂,缓缓而行,不急不躁。 四四方方的一间大殿,破旧衰败,处处布满灰尘,完全看不出有人住在这里的样子。 孟夕岚拿出手帕,轻轻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时,从里间传来一阵轻轻的低语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孟夕岚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里间的床榻上似乎真的有人。 高福利最先警觉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探头看了看,突然转过头来,小声道:「主子,是九殿下……」 孟夕岚闻言一怔,连忙走过去查看,这里间的摆设,陈旧又简单,床榻之上只有一床雪白的被子和一个脸色比雪还白的周佑宸。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唿吸清浅,感觉不太对劲。 孟夕岚吓了一跳,顾不上太多,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周佑宸,周佑宸……」 她摇他的肩膀,可他仍然没有反应。高福利有些慌张地伸出手指,往他的鼻尖下探了探,长吁一口气道:「主子,还有气呢。」 孟夕岚轻皱了下眉,低头摸了一下他的手,果然是冰凉冰凉的,就像是死人的手。 「主子,要不请太医来看看吧。」竹青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谁知,身后突然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吓得她差点大叫出声。 「啊……你是谁啊?」 那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穿着一身青绿色的宫装,一双大眼睛睁得大大的,说话的语气却很小很小:「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 孟夕岚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这宫里的宫女?」 小宫女点点头:「奴婢叫翠儿,是前两天派人伺候九殿下的。」她一边说一边往床榻上看了看,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关切和慌张。 「九殿下这是怎么了?」孟夕岚的心里更加纳闷了。 「回公主,殿下他……他正在休息呢。」翠儿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 休息?! 孟夕岚又低头看了看周佑宸,他怎么看都像是已经昏迷了啊。 翠儿又上前一步,小声道:「公主殿下,我们主子休息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像……像病了似的。而且,不管谁叫都叫不醒……公主殿下,奴婢还是去外面给您准备茶点吧。」 「茶点?这里到处脏兮兮的,你让公主殿下如何用茶?」竹露突然开了口。 翠儿脸上一红,低了低头:「正殿这里,殿下不让我们打扫,但偏殿是干净的,还请公主殿下移步,回头等殿下睡醒了,奴婢马上替您传话。」 孟夕岚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周佑宸,又看向那小宫女道:「你确定你家主子没事?他万一要是有个好歹,你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翠儿不敢含煳,连忙跪地道:「主子他真的没事……奴婢刚来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也请了太医过来……可是,主子睡醒之后,他就起来了,整个人都好好的,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游症(五) 这具体的情形,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孟夕岚有些有点摸不着头脑,那小宫女更是一脸为难,似乎也很着急解释清楚的模样。 到了偏殿之后,孟夕岚总算是看到了长清宫当差的太监宫女们,他们都在聚在一起,一个个表情苦闷。 待见了孟夕岚,连忙整整齐齐地跪地行礼。 明明有这么多的人在,为何方才不出来迎接,这点让高福利觉得很奇怪。如今,他也有品级在身的奴才了,在这帮小太监小宫女的面前说起话来,颇有气势:「你们好生没有规矩,方才公主殿下驾到,为何不出去迎接?」 「回公公的话,九殿下不许奴才们出去,只让奴才们守在偏殿……殿下的吩咐,奴才们不敢不听……」 翠儿的身后,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出来回了话。 宫里的主子不少,但估计像周佑宸这么难伺候的主儿,怕是再也找不到了。打从第一天踏进长清宫的时候,他们就差点被这阴森森的宫殿吓个半死,因为这里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孟夕岚带着审视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心中仍有几分不确定。 「主子的话,的确是不能不听,但你们身为长清宫的奴才,也该知道如何为主子分忧才是。如今,皇上格外看重九殿下,你们的心里也该有数,殿下的年纪还小,难免有思虑不周全的时候,所以,你们也不该完全听之任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该管的地方,还是要管!如今,我奉了太后娘娘的口谕,来此教导九殿下的言行举止,所以,往后你们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差事,只管来我问。」 众人闻言,神情顿时一变,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连连给孟夕岚磕头谢恩。 周佑宸的性子到底有多古怪,孟夕岚显然还不是那么了解,但不管他如何古怪,如何与众不同,只要他在宫里生活,就不需要服从宫里的规矩。 孟夕岚把翠儿叫过来道:「看你方才敢出来回话,可见你是个胆儿大的。既然如此,你来和我说说,你家主子平时都有什么习惯?」 那翠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殿下他喜欢吃冷食,他……他不喜欢奴婢们贴身伺候,更不许奴婢们随意碰触他的身体……还有,殿下每天午后常常会睡上一个两个时辰,睡着以后,任谁也没办法把他叫醒。殿下……不许奴婢们打扫寝殿,还有,殿下还有夜游症……常常在午夜时分消失,知道凌晨时分,才会回来。」 孟夕岚静静地听着,待听到「夜游症」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追问道:「你说九殿下有夜游症?」 「是……殿下常常会半夜的时候起来四处乱走,可等奴婢们凌晨进来换水的时候,殿下又会乖乖地回来躺好。」 刚开始的时候,她们都被吓得够呛,还以为是九殿下中邪了。后来,请了太医来看,九殿下不让太医为他诊脉,所以,他们只好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医,而太医得出的结论就是他可能患有夜游症。 孟夕岚的心里略过一丝疑影。是吗?真的只是夜游症? 从前,她也对这种怪病有所耳闻。人们一旦患上这种病,就会在入睡之后,起身到处游荡,甚至还会在自己意识模煳不清地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 可是,回想起那天晚上,周佑宸冲着自己调皮微笑的模样,孟夕岚就觉得他并非意识模煳,他很清醒,甚至还有点微微的兴奋。 如果说,宫中的那些闹鬼的传闻,只是因为周佑宸的夜游症。显然,这样的结论是无法让孟夕岚心里觉得信服。 她想要探究的事实,想必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正出神之际,那些宫女太监的目光突然凝聚在她的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全都跪在了地上。 孟夕岚敏感的神经驱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谁知,周佑宸竟然不声不响地站在她的身后,惹得她也跟着吓了一跳。 看见孟夕岚,周佑宸细不可见的皱了下眉,褐色的眸子里微微闪过一道光。 「殿下……」那些宫人可见真是怕极了他,连说话都是结结巴巴起来。 孟夕岚缓缓站起身来,平復心绪,对周佑宸温和道:「从今儿开始,由来教你宫里的规矩。」 周佑宸闻言又是皱了一下眉。 孟夕岚顿了顿,接着用缓慢的语速说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跟着我好好地学习。因为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 她的眼睛亮如黑晶,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凌厉气势。 周佑宸歪着头看了她一阵,既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把自己准备的东西都呈上来。 「笔墨纸砚我都带来了,还给你带了几本书……」 她的话还未没说完,周佑宸忽地转身要走,似乎对读书写字这件事,完全不敢兴趣。 孟夕岚也是有备而来,对着他的背影,语气严肃道:「周佑宸,你给我站住!」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果然停住了,身子却还是不转过来。 「周佑宸,你给我站回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孟夕岚不似平常那样的温和,而是严厉地下起了命令。 周佑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瘦小的背影透着一股子反抗的倔强。 孟夕岚想了想,主动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来,听话,听我把话说完。」 周佑宸是最不喜被人碰触他的身体的,那些宫女太监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主子一个不高兴,对公主殿下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来。 可是很奇怪,一向对旁人厌恶冷漠的周佑宸,这会儿却安静得很。 他非但没有躲开她的手,还顺从地转过身来,望向孟夕岚一字一顿道:「你教不好我的,都是白费力气。」 孟夕岚闻言,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几分,放低语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地过活……之前那些人待你不好,所以你不喜欢他们,把他们撵走,这没关系……可是,我和她们不一样,我说过的,我不会欺负你,所以,你也不可以欺负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吗?」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自己对他温言相劝,他的心里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周佑宸一个人沉默了很久,方才抬眸看她,脸颊不知为何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方才看着要平静许多。 身后的众人,此时皆是一脸震惊,心里不知是该惊嘆周佑宸的反常,还是孟夕岚的温柔。 孟夕岚轻抿嘴角,略想了想之后,只用自己的一双手轻轻按住周佑宸瘦弱的肩膀,语气温和又不失坚定道:「记住,你是尊贵的皇子,你的未来无可限量,没有人可以小看你,但除非你自己先放弃了。我不会强迫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但宫里的规矩,你一定要学好,知道吗?」 周佑宸闻言心里一动,胸口也热乎乎的,可他还是故意低下头不去看她的眼睛。不是不喜欢,只是她的眼神亮的吓人,仿佛能一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孟夕岚等着他的回答,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恩,这才是好孩子。」孟夕岚微微而笑,松开他的肩膀,继而抬起一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周佑宸微微一呆,脸颊有点红红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孟夕岚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看了看身后的众人道:「从今儿开始,你们要和我一起关注九殿下的一言一行,凡事都要听从我的安排来做,不要因为怕事,就什么事情都不做。」 众人闻言连连应是,可心里却还是打着颤儿,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也许没过两天,就被九殿下给气跑了也说不定…… 不过,孟夕岚的坚持和用心,的确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她果然是说到坐到,打从那一日开始,她每天都会按时来到长清宫教导周佑宸,而且,事无巨细,不管是多小的一件事,她都会亲力亲为。 周佑宸不喜梳洗,她就亲自浸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周佑宸不太会用筷子,吃饭总是用手抓着吃,她就亲身示范,仔仔细细地教给他,餐具要怎么拿,菜也要怎么吃,汤要怎么喝。周佑宸不会写字,她就手把手地教他握住毛笔,用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才让他整整齐齐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孟夕岚的耐心,让长清宫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不已。她从不嫌弃周佑宸的脾气坏,她也从不嫌弃周佑宸的邋遢,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她都会给他整理得干干净净。她也甚少发火动怒,除非周佑宸实在不听话的时候,她才会用一条细长的藤条去打他的掌心,打得不轻,却也不重。 从小到大,周佑宸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仔细地对待过,连他自己都闹不懂了,为何孟夕岚要对自己这么好。 终有一日,他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看着给自己擦手的孟夕岚,垂下眼睛,闷声闷气地问:「孟夕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孟夕岚闻言轻声笑了笑,不回反问道:「周佑宸,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呢?」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三章 夜游皇宫(一) 周佑宸听了发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孟夕岚见他不答,故意抬头看着他,眸光闪闪发亮。 周佑宸也抬起头,正对上她笑盈盈的眉眼,一时竟看呆了。 她微微而笑的样子最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女子都要好看。弯弯的眉眼,殷红的嘴唇轻轻抿起,露出一对儿浅浅的梨涡,笑靥如花,明眸善睐。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呆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间,脸上又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晕。 孟夕岚见状,也再不逗他了,低头继续给他擦手道:「明儿是十五,你跟我一道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吧。」 周佑宸微微皱眉,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不去……」 孟夕岚摸摸他的脑袋,好生劝道:「这都一晃都大半个月了,你也是时候过去露露脸了。别担心,只管照我教你的去做,太后娘娘会喜欢你的。」 他虽然生有一双褐色眼眸,但这张脸骗不了人,他和周世显的相似的地方,不止有一两处。 周佑宸果然不再吭声,眉头一展,又道:「这回儿我听你的,但下回,你要听我的。」 孟夕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心里又有了什么主意。不过,只要他能在太后的跟前好好表现,自己点头答应他一次也无妨。「你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周佑宸故意买了个关子,微微挑眉:「我现在不说,等到了时候,你一定要依着我就行了。」 孟夕岚听他这话,只觉他只是一时小孩子心性,便含笑应了。 翌日一早,周佑宸早早地来到慈宁宫,孟夕岚携着竹青竹青和高福利在宫门前,等着他来。 周佑宸今儿仍是穿着那身鹊灰色的长袍,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孟夕岚向他招一招手,让他来到自己跟前,低头检查了一下他的双手和袖口,他的指甲微微泛白,很干净,袖口也是。 不过,他的手太凉了,像是个病人似的。 「竹露把我的手炉拿来。」孟夕岚转身吩咐了一句。 竹露把手炉递了过去,周佑宸却是不接:「女儿家的东西,我捧着做什么……」 「拿着吧,一会儿太后娘娘要是让你过去跟前说话,怕是会疑心的。」他的身体似乎与寻常人的不太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想必只有太医们才能看得出来。 太后娘娘晨起的时候,微微有两声咳嗽,原本是不想见人的。因着是孟夕岚,她才懒懒地坐了起来。 吕公公在旁伺候,小声道:「娘娘,九殿下今儿也一起过来了。」 太后微微蹙眉:「他怎么也来了。」 吕公公含笑道:「八成是公主殿下的意思吧。」 算算日子,孟夕岚教导周佑宸也有快一个月了,总要让太后娘娘看到点效果才行啊。 太后心里对周佑宸的态度,还是很纠结……如今,这孩子在宫里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人人避之不及。按理说,他是皇上的儿子,生母又早逝,身边应该有个养母照料才是。可这个养母的人选,太后迟迟也拿不准主意,因为根本没人愿意把他养在身边! 思量间,孟夕岚已经携着周佑宸进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孟夕岚微微而笑,低头行礼。 周佑宸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但还是照着孟夕岚教她的规矩,双膝跪地给太后娘娘磕头请安道:「孙儿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这规规矩矩的态度,让太后微微诧异,吕公公也是看得一怔。 孟夕岚垂眸不语,眼角的余光一直望着周佑宸的背影。他的嵴背挺得笔直,仍有点倔强的模样。 太后思量片刻,眉目舒缓开来,温和道:「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周佑宸原本就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要不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见了长辈该怎么行礼,该怎么回话,该怎么站着,他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后瞧见,只把目光一转放在孟夕岚的身上,似嘆非嘆地感慨道:「还是你有办法,你瞧瞧……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孟夕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只拉着周佑宸的手,把他往太后的跟前送了送:「九殿下天资聪慧,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哪里需要我出什么力。」 太后稍微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越走越近的周佑宸,不觉又是一惊。 这五官,这长相,简直和周世显有七八分的相似,唯有那双褐色的眼睛,像极了他的生母。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周佑宸……打从他出生之后,她只见过他三回,第一回是在他出生的时候,第二回是满月的时候,第三回是他生母萧妃去世的时候…… 太后深深地吸一口气,对周佑宸伸了伸手道:「孩子,你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周佑宸闻言站着没动,转头看了一样孟夕岚,只见她笑盈盈地提醒他:「快去吧,太后娘娘叫你呢。」 周佑宸一脸严肃,拘谨地往前走了两步。 太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心中的疑虑尽消,反而还生出几分悔意来。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对他好些……滴血验亲,根本就是多余的! 「好孩子,从前在宫里你受了不少苦,不过你放心,往后在这宫里没人再敢欺负你了。」太后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又摸了摸他的头。 周佑宸本能地想躲开,但想到孟夕岚说过的话,只是攥紧双拳,默默地点了下头。 太后上了年纪,最容易心软,孟夕岚知道只要周佑宸肯好好表现,太后是不会为难他的。 从正殿出来的时候,孟夕岚微微站定,对着周佑宸道:「今儿我还要带你见一个人。」 周佑宸立刻摇头:「我要回长清宫。」 孟夕岚轻声道:「她是你姐姐文安公主,你应该见见她。」 周佑宸不耐烦地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她会是个好姐姐,也会真心疼爱你。这宫里可以真心相对的人不多,对你而言更是。」孟夕岚毫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的初衷。 周佑宁是何其温柔善良的人,孟夕岚比谁都要清楚。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不懂什么是人心算计。 对于周佑宸,周佑宁所知甚少,并不是她不关心,而是太后从不让她过问宫中那些不好的传闻。 孟夕岚把周佑宸带到周佑宁的跟前,还不等她开口,周佑宁就眼窝一酸,含泪抱怨自己道:「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没见过,我还算什么姐姐……」 孟夕岚上前安抚她道:「现在见到了也不迟啊……别哭哭啼啼的,让弟弟见了笑话。」 周佑宁闻言连忙恢復平静,走到周佑宸的跟前,脸上还挂着泪珠,咧嘴笑笑道:「九弟,姐姐往后一定会对你好,对你一百个好,一千个好。」 周佑宸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对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的人,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佑宁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半响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孟夕岚微微而笑:「好端端的,嘆什么气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九弟他太瘦了,看起来有点可怜。」周佑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碰一下周佑宸的肩膀。 周佑宸却是神情避讳地往后躲了躲,眼神中充满抗拒。周佑宁稍微有些失望,倒也不怎么在意,只是笑着又道:「这里的小厨房做东西可好吃了,九弟想吃什么?」 周佑宸还是不说话,只看着孟夕岚摇了摇头。 「妹妹,要不改日吧,我还要去长清宫检查他的功课呢。」孟夕岚知道周佑宸的耐性有限,这会儿他已经呆不住了。 周佑宁望着周佑宸道:「那下次吧。九弟,你可一定要常常来找我玩啊。」 周佑宸在孟夕岚的注视中,勉为其难地点了一下头。 回到长清宫,周佑宸有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孟夕岚倒是精神得很,拿起他昨晚练习过的功课,仔细检查起来。 写错的字,她会用朱墨画上一个圈,还会在旁边补写上正确的字。 周佑宸的书法,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进步。不过,虽然写得还不够工整好看,却也没有随便敷衍,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孟夕岚不禁微微弯起嘴角,正欲抬头称赞他几句,却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翠儿捧着茶碗上前,见此情景,连忙站住了。 孟夕岚回头看她,轻声吩咐:「就让他在这里歇会儿吧。我先回去了,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翠儿默默点头,朝她轻轻行了一礼。 入夜之后,竹露见孟夕岚一直在低头做针线,忙给她添了盏灯。「主子仔细眼睛。」 孟夕岚的手里正拿着一件做好的小衣服,那是准备送给云哥儿的百天礼物。 衣服是做好了,不过图案也没有绣好。 孟夕岚见竹露站在一旁,便道:「你去外间睡吧。等我修好这一块就休息了。」 竹露应了一声是。 半个时辰之后,孟夕岚终于是绣花这处花瓣,满足地嘆了一口气,收起针线,起身唿批上一件袍子,走到窗子前透透气,醒醒脑。 她正看着月亮出神,忽见廊下悄悄走过来一个人影,她原以为是守夜的太监,但定睛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周佑宸的身影被烛火拉得长长的,他直奔她的窗口而来,然后朝她坦然一笑。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四章 夜游皇宫(二) 孟夕岚微怔,本想开口说话,却又想起外间的竹露和竹青,不禁脸上一肃,眼神凌厉地望着周佑宸。 上次的事,她一直没有向他过问,一来是心中有所怀疑,二也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更不知该从何问起……真的是他?在宫里装神弄鬼的人,真的是他妈? 周佑宸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孟夕岚脸上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让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站,中间只隔着一道打开的窗户,周围的空气都静默了下来 孟夕岚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地开了口:「是你吗?是你在装神弄鬼,惹得宫里人心惶惶。」 周佑宸闻言,先是微垂了下眼睑,而后目光又重新与孟夕岚对视,如深潭一般的褐色眼眸里有股幽然的光芒一闪而过。他不回答她的话,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无声地对她说道:「跟我来。」 孟夕岚脸色微微一变,心中诧异至极。 「你……」她才要开口,却见周佑宸竖起食指,轻轻抵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跟我来……」周佑宸轻轻地开了口,一字一句,声音清透不含丝毫令人生疑的杂质。 孟夕岚蹙眉后退,抬起眼梢轻轻一扫毫无动静的外间,转身走回自己床边,把一层层的纱幔放下,又轻轻吹灭了床头的烛灯。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不会轻易靠近。 周佑宸看着她再次转身走回来,脸上又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 生平第一次,孟夕岚从窗口跳出了自己的房间,也是生平第一次,她居然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深夜的皇宫行走。 孟夕岚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居然就这样和周佑宸走出了慈宁宫。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让她更奇怪的是,待走出宫门的时候,她环顾四周,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周佑宸走在前面,孟夕岚则跟在他的后面,她不知他想要去哪儿,心中惴惴不安,可现在想要改变主意的话,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个极静极暗的晚上,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可以让人觉得紧张和不安。 月光迷离,宫墙之下的阴影,好似一张巨大的幕布,可以轻而易举地为两个人做着掩护。 孟夕岚走得小心翼翼,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拍。周佑宸却是脚下犹如徐徐生风一般,越走越快。 正当孟夕岚就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周佑宸忽地牵住她的手,开始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奔跑起来。 孟夕岚微微惊唿一声,乌黑的长髮瞬间披散开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着。 周佑宸像是可以预见一般,带她藏在一处角落里,轻松地躲过禁军的巡视。宫里侍卫每半个时辰一巡,而对周佑宸而言,走走停停,畅通进了御医馆, 宫灯摇曳,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孟夕岚可以清楚看见周佑宸脸上那种略带调皮和得意的微笑,满是孩子气。 走了这么久,孟夕岚仍然不知周佑宸要带她去哪儿,这条路似乎并不是去往长清宫的路,也不是去往御花园的路。 他们走过一道道的们,穿过一丛竹林之后,又走了好长的一段石子小路,最后来了一处连孟夕岚都不知道的幽深庭院前。 孟夕岚气喘吁吁地看着墙边盛开的粉白桃花,轻声问道:「这是哪儿?」 周佑宸不说话,只是一路牵着她的手,一直往里走。 一丛丛的树影之后,一座高高的塔楼赫然出现在孟夕岚的眼前。进宫许久,她还从来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周佑宸松开了她的手,仰头指了指最上面道:「你抬头看。」 孟夕岚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漫天繁星灿烂,不知何时,天上那层淡淡的薄云早已消失不见,银月皎洁无暇,流光四逸。 「这里是摘星楼,我最喜欢的地方。」周佑宸说完,不知有了什么办法,就将门上的铜制大锁给打开了。 孟夕岚一怔,随即又觉得和今晚的种种经歷相比,自己还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们一直走到了摘星楼顶楼的平台,这里原本是为了观测星象所用,后又被闲置了下来,处处透着一股萧败之气。 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宫,孟夕岚望着那些零零星星的灯影,不觉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应该说是松了一口气才对。 这里应该是宫里最僻静的地方了,不会再有别人出现,更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孟夕岚平復了下心绪,转过身面向周佑宸,想把憋了一晚上的疑问全都说出来。 谁知,周佑宸却是后退几步,当着她的面,抬脚一跃,伸手攀上粗壮的圆柱,四肢灵活得像一只调皮又好胜的猴子,一路攀上瞭望台的最高处。 孟夕岚站在下面,看得心惊胆颤,几度还以为他会掉下来,他却身姿挺拔的站在上头,眸光闪烁如星光,望着她笑了笑。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嘆息着收回目光,望着星光下的夜景,只觉这里的一切真的很美,甚至是美到了极点,让她无法用言语表述。 抬头看天,漫天的繁星点点,明亮而恍惚,好似密密匝匝的雨点,随时随地都要落下来。 孟夕岚默默看了许久,有些沉醉地微眯了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好美……」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在深夜时分,观望星辰,心脏怦然而跳,声声入耳。 周佑宸闻声低了低头,望着她如雪般的脸庞,墨色的长髮,还有娉婷而立的身影,只觉她比暗夜里幽幽盛开的桃花,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低,静静而立好比石像。也不知站了多久,孟夕岚方才觉得夜风吹来,惹得自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她闭了闭眼睛,鼻尖隐约嗅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从来在家里,她曾最喜桃花……祖母常说,桃花细腰身,所以总是让她每日都要喝一碗桃花茶…… 一时之间,思绪越飘越远,孟夕岚轻轻睁开眼,发现周佑宸已经站回到她的身边。 他的动作真的很轻,像是蝴蝶展翅那样,无声无息。 孟夕岚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周佑宸,你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周佑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他自己没想过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孟夕岚见他不答,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一次,在宫里装神弄鬼的人是你吗?」 周佑宸还是不回答,轻轻别开眼。 他没有装神弄鬼,姑姑说,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畏惧夜晚的黑影……害怕的人都是心里有鬼,所以他们全都活该! 孟夕岚有些不懂地嘆了一口气:「周佑宸,我真的猜不透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夕岚,你要和我交换秘密吗?」见他终于开了口,孟夕岚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他会沉默一个晚上呢。 孟夕岚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的确,她曾经和他说过,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交换秘密,做好朋友。 「好啊,你有什么秘密?」孟夕岚点头答应,希望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让他和自己说实话。 周佑宸闻言,抬手指了指远处,幽幽道:「我要报仇。」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个方向,正是长清宫的方向。 「报仇?你要为谁报仇?你母妃……」孟夕岚对他的话颇为在意。 周佑宸眸光渐冷:「是。」 「你知道是谁吗?」孟夕岚心中骇然。原来,当年萧妃的死,的确另有隐情。 周佑宸摇头。姑姑说过,母妃是被人害死的,因为这宫里有人容不下她,所以害死了她……可他还没有找到背后的那个兇手! 孟夕岚睫羽微微颤抖一下:「你只是个孩子,你要怎么报仇?」 报仇,怎会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宫里,更难做到全身而退! 周佑宸低了低头:「我总会长大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他总会长大,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孟夕岚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没想到,在他小小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如此惊人的秘密。而且,这秘密也许会害死他的…… 周佑宸转头看她,不再出声,一心一意地等着她开口。 孟夕岚缓缓垂眸,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黑影:「好,我跟你交换……其实,我进宫也是为了报仇!」 这个秘密,每天都死死地压在她的胸口,时常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半个字,偏偏今天,她对着一个孩子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周佑宸微微一僵,眸中闪过一丝阴霾之色,却又不解地问道:「你的仇人是谁?」 孟夕岚嘴角轻轻抿起,绽开一丝清浅的笑容:「每个伤害过我的人,都是我的仇人!」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这个清冷的夜里,却能令人胆战心寒。 谁都有秘密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游皇宫(三) 明媚的阳光透过床幔,照在孟夕岚的脸上。她觉得微微有些晃眼,便懒懒地翻了个身,还想再睡一会儿。 昨晚,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了。她觉得自己才刚沾到枕头,外面的天就亮了。 看来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竹露和竹青在外面静静候许久,也不见主子起身,心中不由纳闷:主子今儿是怎么了?平时最晚也不到辰时,这会儿都已时三刻了,怎么还不起来呢。 竹露生怕主子身体不舒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床幔的一角,往里看了看。 孟夕岚侧身而躺,睫羽微颤,似乎已有了转醒的徵兆。 「主子……主子……」竹露轻声唤了她一声。 孟夕岚悠悠睁开双眼,望了望外面明亮亮的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时三刻了。」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嘆息地坐起身来:「都这会儿了,看来,我真是睡煳涂了。」 竹露连忙上前伺候她漱口,「主子难得睡得这么久,这是好事。」她平时总是觉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能够这样心无旁骛地睡到这儿,倒也不易。 孟夕岚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轻轻地吐到了小痰盂里。 竹露扶着她的手,让她坐起来,正欲开口,忽地发现她的头髮和肩膀上沾着几枚桃花瓣,突然「咦」了一声:「这是哪儿来的?」 孟夕岚闻言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她手上拿着几枚桃花瓣,粉盈盈的,很新鲜,很好看。 这一定是昨晚在摘星楼沾上的。 孟夕岚垂眸道:「许是,夜风吹进来的吧。」 竹露闻言又是一怔,正想回说:咱们院子里没有桃花啊!可是,她只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便把话给噎了回去。 孟夕岚看出竹露眼中的诧异,她不是存心要瞒她,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把昨晚发生的一切说出来,她们一定会被吓到的。 昨晚的事情,眼下还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她和周佑宸知道的秘密。 竹露看了看主子,见她什么都没说,也不多嘴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髮丝。 因着起晚了,孟夕岚没有早早地去给太后请安,也没有陪周佑宁一起做功课。她难得偷懒,偷来了这半日的清闲。 如今,褚静文正在明德宫养胎,不易出来走动。孟夕岚原想去看一看她,又想起之前和太子不愉快的交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注意。 不过,她虽然不能去见褚静文,却可以见到焦长卿。他在太医院当差,宫门落锁之前,都要在那里静候差遣。 孟夕岚让竹露备了些糕饼,准备亲自去一趟太医院。焦长卿曾经答应过教她医术,可她还从未向他正式拜过师呢。 还未进院,便隐约可以闻见一股淡淡的药香。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迈上台阶,远远地就有两个太医模样的人,迎了过来。「公主殿下吉祥。」 宫中的女眷,外出行走多有顾忌,宫里很多地方都不可擅自出入。而孟夕岚因着太后的宠爱,偶尔任性一回,倒也无妨。 那些正在一丝不苟当差的太医们,见了孟夕岚来此,不由先是一怔,而后又纷纷过来行礼。 孟夕岚不想扰了他们的清净,便没有继续往里走,只让高福路去到药房看看,焦长卿在不在。 高福利得令而去,片刻匆匆跑回来,表情有点迟疑道:「主子,焦大人在……可贤亲王也在……」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蹙。真是奇怪,怎么会这么巧? 高福利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等着她的吩咐。说来也怪,自打从宫外回来之后,主子和贤亲王一直越走越远,感觉像是有了什么隔阂似的。 孟夕岚想了想,吩咐高福利道:「你去把点心送进去吧。我先去长清宫了,回头你再过来。」 她和周佑麟还是不见为好,免得又要话里话外针锋相对。 高福利连连点头,提着竹篮子就进去了。 焦长卿和周佑麟正在一处喝茶,见了高福利来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经过那次时疫之后,周佑麟心中早已记下了焦长卿这份人情,虽说两个人有主僕之分,但彼此之间,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朋友之情。 今儿,周佑麟也是碰巧路过,焦长卿正好为他诊了一个平安脉。 高福利给二人请了安,把竹篮子恭恭敬敬地送上去道:「焦大人,这是我家主子给您送来的点心。」 焦长卿起身接过,周佑麟却是挑眉问道:「你家主子呢?」 高福利照实回话:「回王爷,我家主子去了长清宫。」 长清宫……周佑麟的脸色微微有些不悦,「你家主子还真有闲情逸緻呢。」 他不冷不热的语气,引起了焦长卿的注意。 高福利淡淡一笑,躬身回道:「主子奉了太后娘娘的口谕,教导九殿下规矩。九殿下很是好学,太后娘娘也夸他聪慧呢。」 「是吗?本王还是觉得你家主子更厉害,甭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她都能应对自如,游刃有余。」周佑麟的语气不善,似乎对孟夕岚教导周佑宸这件事,心中颇有微词。 焦长卿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淡淡道:「公主殿下有颗仁慈之心,待人待己,从来都是竭尽全力。」 在他眼里,孟夕岚的确是有些「好管闲事」,可她管得那些「闲事」往往都会变成好事。 周佑麟闻言沉吟不语,面色有些不自然,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重又恢復如常。「是啊,她的确如此。」 每每遇到关于孟夕岚的事,他的情绪都会变得格外敏感,可他不敢让别人看出来的。 高福利识趣地行礼告辞,待赶到长清宫的时候,只见竹露和竹青正在和小宫女们一起打扫正殿,连忙跑过去问道:「主子呢?」 竹露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凉亭:「主子和九殿下说话呢。」 高福利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两个人正有说有笑的样子,不禁发出一声轻嘆道:「王爷说得没错,咱家主子还真是厉害……」周佑宸是什么样的人物?宫里的人听见他的名字,不是担心,就是害怕,偏偏主子有办法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竹露没听清楚,忙走过去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支支吾吾说什么呢?」 高福利摇头道:「没什么。」说完,拿过她手里的扫帚,低头扫起地来。 竹露见了微微一笑:「这种粗活,怎好劳烦咱们高公公呢?」 高福利抬头瞪了她一眼,跟着低头笑了出来,扫得更加卖力。 凉亭内,孟夕岚伸出小手指,望向周佑宸道:「昨晚的事,算是咱们之间的秘密,还有我们说得那些话,都是秘密,只有你我知道,不许和旁人说起。」 周佑宸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和她拉个勾。 孟夕岚同样回以他微笑。 她从来没有可以分享秘密的人,而现在,她突然惊喜地发现,她和周佑宸居然是同类……这很奇妙,也很幸运。 时间匆匆而过,伴着明媚的春光,宫里迎来了这一年之中最美的四月天。 西北战事连连告捷,褚静川功不可没,孟夕岚可以从周世显满意的笑容里,看到褚家未来的风光无限。褚静文的胎气稳固,也足以让孟夕岚暂时心安。 四月是打春猎的日子,周佑宁盼这件事已经盼了很久了,如今终于是板上钉钉了,他的心里自然欢喜万分。 此番春猎,周世显并不打算把九个儿子都带上,他留下太子周佑平,表面上是让他监督国事,暗地里是想要再考量他一番。三皇子周佑安重文轻武,打猎射箭这样的事情,他一直不太擅长,所以,自然也不用勉强同往。身为皇子之中唯一的一位亲王,周佑麟自然是要陪伴在父亲的身边。而六皇子周佑文又是他的跟屁虫,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献媚的好机会。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还是周佑宸也要一起同去。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宫里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儿,可是现在,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最受皇上的疼爱的九殿下。他的皇兄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个异类平起平坐,一个个难免心怀敌意。 许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使然,周世显对周佑宸的言行举止,都是格外宽容。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宽容默许。 春闱也算是宫中的一件大事,光是内务府就准备了足足一个多月。 临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周佑宁和孟夕岚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心有不舍,握着她们俩的小手,摇头道:「骑马射箭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偏要去吃那份苦。」 孟夕岚闻言低头含笑不语,对她而言,去与不去都无妨,只看周佑宁的意思。 周佑宁心中显然充满了兴奋感:「皇祖母,骑马射箭,才是最有意思的。宁儿一定要好好表现,再不让四哥他们把我小看了去。」 太后无奈地摇头,只叮嘱孟夕岚道:「岚儿,你可得替哀家把这只顽猴儿给看好了。」 孟夕岚盈盈一笑:「是。」 她没什么期待,只希望大家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 一年之困第一百三十六章 献丑 打春猎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并不如想像中的那样惬意自在。 孟夕岚和周佑宁在车里窝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抵达围场之后,两个人走下马车,膝盖都不免有点酸麻。 孟夕岚有点脚软,尤其当她踩在柔软的毛毯上,双腿软绵绵的,差点跌倒。 周佑宁也是一样,抬头和孟夕岚相视一笑,「姐姐,咱们两个好没用啊。」 孟夕岚微微而笑:「亏得今儿只是坐车,若是提弓射箭的话,咱们俩可要闹出大笑话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营地之中,燃起一堆堆高高的篝火,明亮而灿烂,一场的盛大的晚宴即将开始。 这会儿不是在宫里,少了许多繁琐的规矩,周世显的心情极佳,只想和儿子们举杯畅饮,好好地乐一乐。 周佑宁和孟夕岚也一同入席,坐在周世显的左手下方,正对着周佑麟和周佑文两兄弟。 至于周佑宸,他本是最小的皇子,理应坐在距离周世显最远的位置,但今儿,周世显却是破了例,让他直接坐在自己的旁边,惹来了不少眼红的目光。 席间,孟夕岚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周佑宸的身上,留意他有没有失礼做错的地方。 不过今晚,周佑宸的表现还是很得体的,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只是表情有点硬邦邦的,不太讨喜。 酒过三巡,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唯独孟夕岚仍是脸色不变,她从来不饮酒,每次举杯的时候,只是用唇边沾了一点,做做样子便又放下了。 周佑宁已经有点要醉了,红着小脸,站起身来道:「父皇,儿臣给您唱首歌助兴,好不好?」 周世显抚掌而笑:「好,朕的宁儿,歌声最妙!」 他的话音刚落,周佑文忽地起身道:「父皇,宁儿的歌声虽好,但只有她一人站出来献唱,未免孤单了些,不如再请个人为她伴舞可好?」 他一边说一边将视线锁定在孟夕岚的身上,眉头一挑,目光略带挑衅。 孟夕岚心里反感,脸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六殿下抬举我了,我并不擅长歌舞,怎能出来献丑。」 周佑文似乎有意要刁难她,只道:「都是自家人,一处相聚,哪有献丑取笑一说呢?」 一旁的周佑麟闻此,不悦地皱皱眉,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动声色地喝完了自己酒杯里的酒。 周佑宁半醉不醉,听不出六哥的话外之音,还以为他是真心诚意地邀请,含笑走到孟夕岚的身边,拉起她的手,撒娇道:「姐姐就陪着我一起吧。」 孟夕岚看着周佑文别有深意的笑容,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继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走到周世显的跟前,盈盈行礼道:「那我就献丑了。」 周世显含笑点头:「恩,现在不在宫里,你也不用总是那样拘谨。」 孟夕岚缓缓起身,而后悄然退步大帐中央,静静而立,等待着周佑宁开唱。 周佑文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故意对着周佑麟笑了笑。周佑麟却是目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他何尝看不出来,他是要故意要看孟夕岚出糗…… 周佑宁红着一张小脸,含羞带怯的低声唱了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啊最……相思……」 她的歌声甜美清丽,声声悦耳,甜而不腻,透着少女的羞涩与憧憬。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踩着轻柔的步伐,舞动起自己的身子。她虽未学过跳舞,但两世为人,也看过不少出众的舞姬献技。 正所谓有样学样,她的身体本就柔软纤细,在昏黄的烛光之下,衣裙飘飘,更显曼妙婀娜。举手投足间,虽然生涩之态,却又不失优美动人,尤其是那盈盈不足一握的楚楚细腰,更是引人瞩目,让她身上青涩的气质之中,又平添了几分小女子的娇媚。 一时之间,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世显更是看得一脸兴致,他自诩也是阅女无数的人,看过不知多少绝色佳人,但今儿见了献舞的孟夕岚,胸口居然不自觉地烧起来,像被撩起来一团火似的。 孟夕岚微微垂眸,并不去看旁人的反应,正是静静舞完一曲,然后屈膝行礼,道:「夕岚献丑了。」 周佑麟看得入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倒是身边的周佑文率先起身鼓掌,道:「好!妙!原来你是深藏不露啊!」 孟夕岚闻言,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显得很冷漠:「六殿下过奖了。」 周世显清清嗓子,缓过神来,也点头道:「宁儿的歌声妙不可言,你的舞姿也不逊色,朕很喜欢。」 周佑宁唱完之后,一张小脸却比刚才更红了,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站在周佑麟身后的孟夕然,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她是仗着这股晕乎乎的酒劲儿,唱给他听的。 孟夕然毫无准备,神情微微愕然之后,连忙迅速地低了头去。 孟夕岚走过去缓缓扶住周佑宁,望向周世显道:「皇上,公主不胜酒力,是时候该回去休息了。」 周世显显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但见女儿涨红的脸,还是点头道:「去吧,女儿家本来就不该贪杯。」 孟夕岚暗暗松了一口气,扶着周佑宁先行回了大帐。 竹露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一把手巾递过来:「主子,公主身上都是酒气,要不要先沐浴啊?」 孟夕岚见周佑宁已经有了睡意,接过毛巾,摇摇头:「别折腾了,公主今儿是累极了,就让她睡吧。你们几个帮着给她换身衣服,千万别扰了她。」说完,她用毛巾给周佑宁擦了擦脸,谁知,周佑宁小嘴微动,轻轻唤了一个名字出来:「夕然哥哥……」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怔。 竹露和竹青也听见了,却不敢确定,连忙转过身去,忙活别的事。 孟夕岚轻轻嘆了一口气,拍着周佑宁的肩膀,哄她入睡。「公主听话,好好睡吧。」 原来,她还没有忘记二哥呢…… 外面的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周世显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周佑麟原本是没心思喝酒的,但也不想扫了父皇的好兴致。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三五杯酒下了肚,他的脑子就有些乱了。 周佑文贪杯坐到最后,也不肯起身回帐,奴才们劝不动他,只能指望着周佑麟能说句话。 周佑麟拿脚踢了他一下,「老六,起来。」 周佑文拿着酒杯,站起身来道:「四哥,我今儿总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说完,他指了指周围的宫人,「你们都下去,滚下去!」 太监们闻言纷纷避了出去。 周佑麟转身看他,脸色不善道:「你又耍什么酒疯?」 「四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孟夕岚那丫头了?」周佑文不怀好意地笑着,凑到他的身边:「那丫头身上的确藏着不少惊喜。」 她长得不错,舞姿也很妙,可最妙的还是她的身体…… 周佑麟深深蹙起眉头,目光凌厉地望着周佑文,沉声道:「你再多说她一个字,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佑文见他又要对自己动怒,连连后退两步,把酒杯摔在地上道:「四哥,您别总是和我发脾气啊。我可你站在你这边的……方才,你没看见吗?父皇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周佑麟闻言,双眸染上一层暗沉的阴霾之色。 周佑文借着酒胆,拍了一下周佑麟的肩膀:「四哥,你再不抓紧动手,煮熟的鸭子都会飞走的。」 周佑麟冷冷地甩一甩袖,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周佑文见他走了,有些气恼地跺跺脚:「四哥,你不听我的,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 翌日一早,除了宿醉不醒的周佑文之外,所有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准备正式开始一年一度的打春猎。 这围场里的猎物多得数也数不清,周世显定下彩头,谁猎得最多,谁就能得到他手上的玉扳指。 周佑麟信心满满。论骑射,宫里还没有人可以和他实力相当。比赛还没开始,他似乎就已经胜券在握了。 周佑宁和孟夕岚是女儿家,平时鲜少骑马,但今儿为了讨彩头,也跟着一起凑凑热闹。 狩猎之前,每个人都要先拉弓射出一只赤羽箭,跟着靶上的成绩,而决定谁先走,谁殿后。 狩猎的时候,马蹄声会惊动猎物四处逃窜,所以,越晚出发的人越是不容易猎到猎物。 周佑宁故意站到第一个,对着周佑麟撒娇道:「四哥,你一定要让一让我。」 周佑麟含笑站在她的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没问题,你可以用我的弓箭,来,四哥帮你拉弓。」 他的长臂一伸,直接帮着周佑宁将赤羽箭射了出去,而且,还是正中靶心。 周佑宁欢喜不已,笑着把手里的弓箭交给孟夕岚。 孟夕岚重重地接在手中,见周佑麟站在原地不动,只淡淡道:「我可以一个人先试试,不劳烦王爷帮忙了。」 周佑麟闻言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年之困第一百三十七章 猎物 孟夕岚刚开始并不知他笑中的含义,可当她准备拉开弓弦的时候,方才发觉自己根本就拉不动。这长弓,乃是军工处为周佑麟量身定做的,和她们偶尔练习时用的木弓完全不同,光是重量就有几倍之差。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弓弦还是纹丝未动。 周佑麟在旁抱臂而看,嘴角仍是蓄着一抹笑,也不急着上前。 孟夕岚微微皱眉,正想把长弓放下,却听周佑文在身后道:「四哥,您倒是过去帮把手啊。」 孟夕岚心生不悦,周佑麟适时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挣了挣,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吧。」 他的手劲儿很大,孟夕岚脚下动了一动,又往前站了站。 周佑麟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扶着长弓,待她摆正了姿势之后,方才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不安地动了动,感觉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耳畔,脸颊皆是他唿出来的气息。 周佑麟的眼睛盯着靶心,握着孟夕岚的手掌开始一点点地发力,他拉弓的动作极慢,极慢,仿佛故意要让孟夕岚难受,可是身前的人,只是动也不动,反倒是他几乎都可以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了,唿吸也跟着有些乱了。 这时,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两人的身上,或是诧异,或是不满,又或是若有所思。 赤羽箭「嗖」地一下射了出去,同样还是正中红心,只是比刚才的那一箭偏出了几分。 孟夕岚眸光闪了一下,连忙和周佑麟拉开距离,走回到周佑宁的身边。 周佑麟排在第三个,又是正中靶心。如此一来,倒也分不出个胜负来了。 周世显身骑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诸位皇子紧随其后,还有不少武臣跟随左右。 孟夕然故意留到最后,牵来两匹枣红色良驹,看向孟夕岚和周佑宁,一手擒着马缰,一手伸过去道:「来,微臣扶公主上马。」 说话间,早有小太监俯身在地上跪好,用身体给主子当现成的马凳。 周佑宁脸上微微一红,扶着他的手,提裙翻身上马,坐得稳稳的。 孟夕岚没让高福利跪在地上,一手拿住缰绳,一手提起裙子,对哥哥孟夕然道:「二哥,你再后面推我一把。」 孟夕然将她推上马背,有些担忧地蹙眉道:「林子里面路不好走,你们要当心。」 孟夕岚握紧缰绳,点头道:「我只是骑马熘熘,不会去前面和他们凑热闹的。」 孟夕然听她这么说,方才放了心,骑马朝着大队人马追了上去。 一阵尘土飞扬,孟夕岚有些避讳地调转马头,看着另外一边的小路,道:「公主,听说那边的山脚下,有条小河,我们过去看看,可好?」 周佑宁摇一摇头:「姐姐,我想去和哥哥们打猎。我难得出宫一次,不想就这么回去……」 孟夕岚闻言也不好拦着她,她的性格就是爱凑热闹,估计,这会儿早已经心猿意马了。孟夕岚点一点头,再次叮嘱随行的宫女护卫们,好生保护公主的周全,一定要寸步不离。 人人都沉浸在策马狩猎的兴奋之中,唯有孟夕岚想给自己找一处清闲,她来到河边,马儿见了水,总是不太愿意亲近。 孟夕岚索性跳下马背,抚了抚马鬃,让它自己吃草熘达。 湛蓝的天空,清凌的河水,还有郁郁葱葱的山头,看着不禁让人心情舒畅。孟夕岚找了一方石头,铺着毛垫坐了下来。 明明有这样的好的景色,可以观赏,为何没人发觉?偏偏只对那些你追我赶的杀戮之事,充满兴趣。 竹露和竹青适时地送来茶点,见她一个人美滋滋地闭着眼睛,不由含笑道:「主子今儿总算是能脱身了,可以一个人自在自在。」 孟夕岚闻言睁开眼睛,微微嘆了一口气道:「你们也一起坐下来吧,难得不在宫里拘着,咱们都一处躲躲闲吧。」 竹露竹青相视一笑,连忙点头应了声是。 高福利却是个闲不住的,在河边蹲着瞅了半天,突然起身道:「主子,这河里有鱼!」 孟夕岚微微而笑:「好,那我命你去抓鱼……」 她的话还未说完,高福利就把鞋袜给拖了,挽起裤腿,迫不及待地趟进水里。 这会儿,阳光正好,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高福利伸出双手在水里一顿乱摸,身体摇摇晃晃,很有些毛躁地样子。 竹露竹青见状也来了兴致,纷纷走到河边,低头去捡好看的小石子儿。 孟夕岚深深闭目,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地闪过「咝」地一声轻响,扰了孟夕岚此刻的安宁。 她还以为四处乱飞的虫子,缓缓睁眼望去,竹露竹青已经走到了远处,至于,高福利还猫着腰在齐膝的河水里摸索,看起来还没什么收穫。 一切看着都没有异常之处。 孟夕岚慢慢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谁知,耳边又是「咝」地一声,孟夕岚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匆匆掠过,忙低头寻找,恍然发觉地上竟然插着两只箭,而且,箭头都埋入了泥土之中。 孟夕岚心中骇然,还以为是有刺客突袭,忙要转身唤人,却见不远处赫然站着一匹纯白如雪的白马,而马上那个正在拉弓瞄准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周佑麟。 他……怎么在这儿? 孟夕岚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神情迅速变得僵硬而深沉。 周佑麟唇边勾勒起残忍的弧度,双眸紧紧锁住眼前的那个目标,眼中闪过犀利光芒仿佛她不是孟夕岚,只是一只被他觊觎许久的小小猎物。 孟夕岚的眼皮突突一跳。她很不喜欢周佑麟现在的眼神,冷冰冰的,却又带着一种高傲的轻狂,陌生而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前走了一步。只是瞬间,周佑麟再次松开左手,朝着她的脚下又射了一箭。 孟夕岚心中一惊,看着距离自己只差半寸远的长箭,不得不收住脚步。 她再次抬头看向周佑麟,抿唇不语,只看着他,似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周佑麟缓缓放下长弓,察觉到了孟夕岚眼中凝结的冷漠。 好奇怪……他从她的眼里,居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若是换成别人,怕是早就要被吓到双腿发软了。 好奇怪……她越是不怕,他就越是想要她怕……也总好过她对他漠视。 周佑麟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他轻轻跃下马背,只把长弓挂在马上,空着双手朝着孟夕岚走来。 孟夕岚收紧十指,用力攥成拳头,生怕自己会一个忍不住而直接打他的耳光。 如果这只是一个玩笑的话,那他今天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周佑麟身后的披风红如烈火,随风扬起,甚是刺眼。 孟夕岚看着他怒极反笑,弯弯嘴角道:「王爷这是何意?」 周佑麟抿了唇,幽幽道:「这里是围场,本王当然是在狩猎了。」 「疯子……你真是疯了!」孟夕岚被他的回答而激怒,一改平时的温和,低声轻斥道。「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太低级了!」 周佑麟又是幽幽一笑:「本王可不是疯了吗?」说完,他的视线完全胶在孟夕岚的脸上,微微靠近道:「为了你,本王真是要发疯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很可笑,这样三番五次地纠缠她,既幼稚又可笑,仿佛没有她在身边,就会活不下去……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有一股莫名地力量,促使他一次又一次地犯错。 孟夕岚霍然别开脸,不喜他这样看着自己:「我说过,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周佑麟,你今天闹得太离谱了。」 她越躲,他便靠得越近,最后更是一把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动弹分毫。 孟夕岚轻唿一声,下巴被他捏得生疼,长睫颤抖,隐去眼中堂皇的不安:「周佑麟,你弄疼我了!你非要这么欺负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周佑麟闻言,手指瞬间松力,却仍是不把她放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压制着她的唿吸,道:「你知道吗?我也觉得疼,心疼……一想到要把你送到别的男人身边,我就觉得我自己快要疯了。」 西北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褚家父子也即将回京復命,周佑麟心里很清楚,一旦褚静川回来,他会马上请求父皇,让他与孟夕岚提早完婚。 远处的竹露和竹青,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异常,看着两个人相对而站,手上还有动作,不由微微一惊,连忙跑了过来。 孟夕岚见她们来了,忙又挣了挣,瞪着周佑麟道:「你不要碰我,否则,我……」她隐含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被周佑麟阴沉的目光骇住,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怎料,他的鼻息越靠越近,正当她想要尖叫出声的时候,竟有一温凉之物,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脸颊,那触感温软微颤,分明就是…… 孟夕岚犹如被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年之困第一百三十八章 肌肤之亲 周佑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没错,他的确是疯了!如果他还有一点点的理智,都不会做出这样愚蠢又煳涂行为。 怀中的人,此时此刻,正因为惊惧而微微发抖,而他却觉得越来越亢奋。身为男人的本能驱使着他,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放手。生平第一次他和一个女子有了肌肤之亲,而且,还是他心中钟情的女子。 唇上的暖意,是她身上的体温,鼻尖的芬芳,是她身上的香气……他贪恋这样的暖意,双手愈发用力,只把她整个人都贴向自己,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主子……主子……」 竹露和竹青且惊且惧地跑回来,见周佑麟强抱着主子在怀,一时也顾不上礼仪规矩了,忙道:「王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您这是要毁了我家主子的清誉啊!」您要是再不放开我家主子,奴婢这就……这就告诉皇上去…… 听见竹露的声音,孟夕岚原本崩溃的内心,瞬间变得冷静下来。 她拼劲一身的力气,好不容易从周佑麟的怀里挣脱出去,身体因为过度紧绷,有些不听使唤,险些有些站不稳。幸好,竹露竹青连忙将她扶住,一左一右地护在她的身旁,不容周佑麟再有机会犯浑。 孟夕岚脸上的惊慌已经被阴沉所取代,她一掌掴向周佑麟,打得极其用力。 「周佑麟,你无耻!」 周佑麟神情一绷,不躲也不闪,任由她来惩罚自己。这一巴掌,是他应得的。 孟夕岚气得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周佑麟那双深邃暗沉的黑眸,定定望住,又抬起了手,「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脸上。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看着她眼底深处浓浓的恨意,周佑麟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神情仍然紧绷着,唯有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再也不想多看周佑麟一眼。 竹露和竹青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多嘴说什么,只扶着主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高福利从河里一路小跑着追上,待见自己主子受了王爷的欺负,心中忿忿不平道:「王爷,我家主子一直待您不薄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这样欺负她呢?」说完,匆匆而去,丝毫不担心身后的周佑麟会对自己有所责罚。 周佑麟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大错特错了……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就像是受了情毒的蛊惑般无法自拔,只能越陷越深。 孟夕岚一路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大帐,眼里始终含着一汪泪水,却迟迟不肯落下。 竹露和竹青小心翼翼地跪在她的身边,「主子,都是奴婢们一时疏忽,让您受委屈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惹得眼中的泪珠滑落,却又被她立刻伸手抹掉,她不喜欢自己软弱,更不喜欢这些委屈的眼泪。 「主子……」竹露一脸心疼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高福利静静地跪在后头,心里暗暗把周佑麟给臭骂一顿,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是卑鄙小人! 孟夕岚静了静心神,心中的恼意久久消散不去。她万万没想到,周佑麟居然也有这样鬼迷心窍的时候,而她更气的还是自己,为何没能提前预料到这样的情景。 她一直以为,周佑麟待她只是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男人,有着男人一样的野心和冲动…… 孟夕岚暗暗攥紧双拳,想起他的嘴唇曾碰触过自己的脸颊,不觉一阵噁心,道:「竹露,给我打水来,我要洗脸。」 竹露微微一怔,随后连忙起身,出去烧水。 须臾,竹露端来水盆,竹青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伺候孟夕岚梳洗。 孟夕岚坐在桌边,望着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沉吟了半响才道:「回头,你们就说我病了,不小心染上了风寒,需要静养休息。而且,也不合适与公主同住,让他们再另外准备一间大帐。」 三人齐声应是,深知主子这是心里不痛快,可又不想去皇上跟前告状把事情闹大,所以,只能一个人躲清静,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不管以后如何,最起码现在,孟夕岚再也不想看见周佑麟那张脸。 孟夕岚借着生病的缘故,闷在自己的大帐,一闷就是好几天,而且谁也不见,就连周佑宁和二哥孟夕然想来探病,她也让竹露把人给劝了回去。 周世显也听说她病了,不过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让随行的太医好生照看。女儿家娇弱,受不住春寒料峭也是有的,更何况是孟夕岚,那般娇娇柔柔的一个人儿。 因着要在宫里照看褚静文的身孕,焦长卿此番并没有随行出宫,负责照看孟夕岚的太医,姓王名宣,年近三旬,是个识时务的。单看孟夕岚的脉象,身体并无违和之态,便知她是故意装病,索性也不揭穿,有意无意地帮她遮掩着。 孟夕岚到底有病没病,周佑麟的心里最清楚。她明显是有意要避开人,尤其是要避着他…… 孟夕岚不露面,周佑麟也没了出行狩猎的兴致。周佑文眼尖,察觉出这件小事里藏着猫腻,而且,那天他看得真真的,四哥回来的时候,脸上赫然带着一个鲜红的小巴掌印子,一看就是挨了打的。 敢打四哥的人,普天之下除了太后父皇,还会有谁呢?而且,那巴掌印那么小,八成是个女儿家的手。 难道是孟夕岚…… 周佑文挑挑眉,只觉这事儿越想越有意思,四哥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被孟夕岚打巴掌呢? 想到这里,周佑文呵呵一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天午后,外面突下了一场大雨,扰了父皇狩猎的好兴致。大家各回各处,忙里偷闲,周佑麟坐在自己的帐中,神情有些颓然,脑海里时不时地都会想起那一日,他和孟夕岚之间发生的种种。 须臾,周佑文打从外面进来,他一个人,身后并没有带着随从。 周佑麟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什么事?」 周佑文抖落下身上的披风,似笑非笑道:「我见四哥,这几日心情不痛快,寻思着过来陪您喝喝酒。」说完,亮了亮手里的酒罈子。 雨天喝酒,倒也适宜,周佑麟也正好找个法子,好好宣洩一下自己心中的愁绪。 周佑文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酒,送到他的手边:「四哥,您这两天是怎么了?」 周佑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仍是一言不发。 周佑文见状,连忙又把酒杯给他蓄满。 他今儿是憋着主意来的,等到几杯酒落了肚,四哥的嘴巴就没办法闭得那么紧了。 果然,一杯又一杯,周佑麟显然是有心想借酒消愁,空腹喝了大半罈子的酒,眼神渐渐涣散,脸色酡红,看着是有些醉了。 周佑文见是时候了,便故意长嘆一声:「唉……四哥不愿意说,其实我也能猜到几分,多半又是为了孟夕岚吧。」 四哥处处要强,唯独孟夕岚,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乱了方寸。 一听见「孟夕岚」的名字,周佑麟的目光就沉了几分。 「四哥,她虽然病了,但听太医说并无大碍。您还担心什么……」 「担心……」周佑麟终于接过他的话茬儿,他突然把手里的酒杯扔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对她何止是担心……」 周佑文见状,也跟着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四哥,我知道你喜欢她,可她是有主儿的人了。」 「有主儿?」周佑麟语气重了几分,长腿一伸,站了起来:「有我在,谁敢做她的主?」 周佑文听了这话,便知他是真的喝多了,故意添油加醋地问道:「四哥,您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她,值得吗?」 周佑麟不回答,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周佑文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四哥,女人这东西是惯不得的。你要是想收了她,就要早下手,免得往后夜长梦多啊。」 周佑麟闻言抬一抬头,薄薄的目光瞪着他道:「你懂什么?」 周佑文「呵」地轻笑一声:「四哥,您也别总是看不起我……论文韬武略的本事,我是没您强,但是对付女人,我的本事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蛮取横夺也算是本事?」 「四哥,事到如今,您也别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了?那天,您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来的?」 周佑文这么一问,周佑麟身子微微一晃,又重新坐了下去。 他垂下头来,似嘆非嘆地长吁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周佑文嘴角溢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四哥,如果你们真有了肌肤之亲,那这件事倒也好办了。」 周佑麟反应了半天,方才抬起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佑文含笑道:「四哥,有句话叫做先斩后奏。太后娘娘那么疼爱孟夕岚,巴不得想把她长留在宫里呢。倘若你和她真有了什么事儿,太后娘娘生气归生气,但为了遮丑,定会把她许给你的。四哥你这么费心费劲,不就是想要了她吗?既然你的办法不管用,不如索性试试我的法子。她孟夕岚就算再有骨气,再有性格,但到底是个女人,一旦从了人,那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若是平时,周佑麟听了这番话,必定又会和他翻脸。可是今儿,他却没有心生反感,反而突然觉得有点道理。 是啊,他不就是想要孟夕岚吗?为何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她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的一片真情,偏偏她不稀罕……她不在乎……这是她自己不识好歹! 周佑文见他半响不语,便知他有了思量,故意又添了一把火:「如今,咱们外面,办事可比在宫里方便多了。四哥,事不宜迟,越是好东西就越是有人惦记。再说,褚家父子马上就要回来了,等太后娘娘的旨意一下来,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褚静川……周佑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恨不能把这个几个字都咬碎了,全都吞进肚子里。 「四哥……您到底拿定主意了没有?」周佑文故意等了片刻,方才问道。 周佑麟沉着眼看了看她,眸光微微一闪,忽地抿起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一年之困第一百三十九章 威胁(一)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想法,从周佑麟的心中喷涌而出: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哪怕是亲手将其毁掉,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在欲望的面前,坚持原则的人也会有松懈放弃的时候,再善良的人也会有狠心强硬的一面,多半都是因为求而不得,求而无所得。 「呵……」一声轻笑自周佑麟的嘴角逸出,清冷至极,惹得周佑文眸光微动,心里暗暗觉得这笑声有点可怕。 他从未见过四哥这样笑过,看着他的眼,片刻后道:「四哥,您准备怎么办?」 周佑麟半垂着头,勾起唇角,脸上带着讥笑和嘲讽,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挥一挥手让周佑文退下。 只要他肯下定决心,办法还不有的是。 周佑文有点不甘心地转身离开,待走出帐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周佑麟,鄙夷地笑了笑,心道:周佑麟啊周佑麟,枉你平时总以君子之名自居,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猴急下作的时候……什么君子?什么王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左不过就是个没开过荤的楞小子罢了! 想到这里,周佑文的心里俨然生出几分得意来。 三更已过,周佑麟帐中的灯仍然亮着。小东子进来添灯油,见主子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不由小心翼翼地上前道:「王爷,夜深了,您早点歇着吧。」 周佑麟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理也不理小东子,直接走了出去,走到外面抬头看了看天。 小东子怔了怔,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他也不知道主子要去哪儿,见他心情不好,便只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周佑麟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孟夕岚的帐前,看着里面朦胧的烛光,心头微微一动。 她也没睡么?还是已经睡下了,只是因为怕黑,所以在床头留了一盏长明灯……她也会怕黑吗?不对,她明明什么都不怕的! 周佑麟一个人静静地发着呆,小东子站在后面,望着主子的背影,心中暗暗诧异。 须臾,帐帘忽地动了一动,一个青衣素面的宫女端着香炉走了出来,定晴一看,正是竹露。 竹露正准备出来倒香灰,突见周佑麟站在帘外,不禁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香炉给弄掉了。 「王……王爷……」竹露轻唿一声,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这会儿,都已经三更天了,他还过来做什么?难道他又想犯浑不成? 周佑麟看着竹露且惊且惧的眼神,淡淡开口道:「你家主子睡了吗?」 竹露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回王爷,我家主子早就歇下了。都这个时辰了,王爷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还是没事的话,您也请回吧……」 她的语气不善,不似往日那般客气温和。 周佑麟想了一想,才道:「本王没有恶意,只向对你家主子说声抱歉。」 竹露瞪了他一眼,「王爷这话说得还真是轻巧,可惜,我家主子可不会领您的情!」说完,抖了抖手中的香炉,香灰飞扬,弄得周佑麟一身都是。 哼!活该,凭他做出那等无礼的事情,一句「抱歉」能顶什么用? 小东子见主子被扬了一身的灰,连忙上前伺候道:「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奴才这就……」 他正欲追上竹露,却被周佑麟抬手阻止,他不想扰了孟夕岚的安宁。 周佑麟看着那扇静静落下的帘帐,内心由衷地感到一阵烦闷,他和她,明明离得这么近,却又无法碰触。 周佑麟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默默转过头去,回到了自己的大帐。 翌日一早,孟夕岚醒得很早,因为外面的雨声有点吵人,细雨滴滴答答,扰得她有点心烦。 竹露候在一旁,默默递过茶杯,给她漱口。 孟夕岚轻轻嘆了一口气,伸手接过茶杯,忽地发现她的眼睛有点红红的,不禁问道:「你又一宿没睡?」 竹露点了下头,咬咬下唇,似乎有话想说。 孟夕岚了解她的个性,一眼就能将她看透,又问道:「怎么了?」 「主子,昨晚王爷他……他来过一次。」竹露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瞒着主子。 孟夕岚皱皱眉头,又抿了一口水,道:「他来做什么?」 「王爷就是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奴婢也是不小心撞见的,那会儿都三更了……王爷说要和主子说一声「抱歉」,可奴婢把他给撵走了。」 孟夕岚轻轻撂下茶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周佑麟的纠缠,和他彻底划清界限…… 竹露见主子蹙眉凝神,便道:「主子,要不然咱们找个藉口,先回宫吧。」 宫里总比外头好些,而且,还有太后娘娘可以依靠,总不会让主子再受这样的委屈! 孟夕岚思量片刻,只觉也只有这样了。与其这样,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地防备着,还不如各据一方,眼不见心不烦。 待到午后,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渐渐停了下来。 孟夕岚穿戴整齐去向周世显请安。她没有刻意打扮,而是故意素着一张脸,身上的衣服也是素净淡雅,看着没什么精神,仿佛真的病了似的。 周世显正怀抱着新晋的美人喝酒作乐,却见孟夕岚清清淡淡地走进来,不由挑了挑眉。 她缓步而来,身上仿佛夹带着一阵雨后湿润的凉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周世显凝眸于她,含着几分笑意道:「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如今可好些了?」 他怀中的美人,不喜就这样被孟夕岚打扰了兴致,眼睛一瞪,满是不悦地看了一眼孟夕岚,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孟夕岚垂眸淡淡道:「谢皇上关怀,我的身子虽无大碍,但总是病恹恹的,提不起力气来,所以,我今儿想向皇上告一声惭愧,不知可否先行回宫,免得扰了大家的兴致。」 周世显闻言稍有思量,按理,他没有理由反对的,只是有一点点地不捨得,不愿让她提早离开。 说话间,外面的太监扬起来报:「贤亲王到。」 孟夕岚的后背微微绷直,心中暗道一声:该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为何偏要这么巧? 周佑麟看样子也是过来请安的,但毫无疑问,他的真实目的还是为了孟夕岚。他一早就让小东子留意着,一旦孟夕岚离开大帐,就让他过来通报一声。 周世显见他来了,放开了怀中的美人,起身道:「麟儿,你来得正好。明儿一早,你亲自走一趟送文宁公主回宫,她的身子不舒服,不宜在围场常住。」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事情似乎变得更糟了! 周佑麟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孟夕岚,见她脸色突变,便故意朗声道:「是,儿臣遵命,一定好生护送公主回宫。」 如果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巧合,那这一定是老天爷的意思了……没错,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孟夕岚走出大帐,可以感觉到周佑麟也跟着走了出来。她本能地紧了紧心神,携着竹露的手,道:「咱们回去。」 竹露瞥了一眼周佑麟,心觉不妙。 周佑麟一步一步地跟在她的身后,并不打算就此离开。 孟夕岚心情愤怒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朝他发火,她静默了半下,忽地转过身来,直视周佑麟的脸,冷冷问道:「王爷跟着我做什么?」 周佑麟见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停下脚步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孟夕岚冷冷一笑:「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周佑麟,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犯浑,我现在就去禀报皇上,大不了撕破脸面!」 她果然是气极了,否则,不会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不管你心里有多讨厌我,我还是要话要对你说,而且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周佑麟格外咬重最后四个字,希望自己可以说服她。 最后一次?孟夕岚用一种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无论如何,你我之间总要有个了断,不是吗?」周佑麟再次开口,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对她说出了「了断」二字。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是啊,他们之间是该有个真真正正的了断了。 「好,既然王爷这么说,我愿意再相信你一次。不过,谈话归谈话,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我不会单独与你见面,所以,我要我身边的竹露竹青和小利子全部在场。」 经过那天的事情之后,孟夕岚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和自己独处。 周佑麟闻言微不可见地皱皱眉,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好,他们是你的亲信,你不避讳,我自然也不用避讳着。」 不过就是几个宫人,碍不了他什么事。 孟夕岚见他答应得这痛快,反而更觉得不放心了,便又道:「不仅如此,我还要我二哥孟夕然也在。」 周佑麟闻言,神情微微一变,似乎不解她的用意。 「怎么?王爷不愿意了?也对,我二哥一直对王爷忠心耿耿,若是知道王爷曾经对他疼爱的亲妹妹,做出那般轻薄之事,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章 威胁(二)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却是一片冰凉。 周佑麟闻言太阳穴上一跳,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王爷怎么不说话了?要不是咱们如今身在围场,我还真想把我父亲也一起叫来。」孟夕岚挥挥手,示意竹青竹露往后退了几步,跟着整了整衣袖,继续轻声道。 周佑麟握了握拳,沉下声来:「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吗?」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人觉得有些危险。 孟夕岚摇一摇头,目光暗了暗:「怎么?王爷不是说要了断吗?我和王爷之间本就毫无关联,又有什么可了断的。但王爷和孟家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髮而动全身。」 周佑麟当然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沉着道:「孟大人是本王的左膀右臂,而你二哥也是本王最信任的人。孟夕岚,你明知道本王的意思,为何非要顾左右而言他。」 周佑麟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他说是他们之间的事,是他自己对她的情意,如何能与那些朝堂之事相提并论。 孟夕岚缓缓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破云而出的太阳,淡淡道:「我真是没想到,王爷的心性居然如此幼稚?这么浅显的道理,您竟然看不透……今时今日,我可以和王爷并肩站在这里,甚至平起平坐是因为什么?王爷真的不知道?」 周佑麟抬步走到她的面前,直视她的眼睛,垂眼思忖一番,方才缓声道:「是为什么?」 孟夕岚静静道:「因为我是孟家的女儿。如果我不是出身孟家,便没有机会进宫侍奉太后娘娘,也没有机会被太后收为义女,身兼这份公主的尊荣。我的一切都是孟家给的,所以,我这条命也是为了孟家而活,这话我曾经和王爷说过,可惜,王爷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而正是因为这层深藏不露的平静,让周佑麟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变得压抑。 孟夕岚迎着阳光而立,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周佑麟,道:「敢问一句,王爷是为了什么什么而活?」 周佑麟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答是为了父皇还是母妃。 孟夕岚见他不答,便道:「王爷可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活,也可能是为了宁妃娘娘的期盼而活,但无论如何,咱们都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自己而活。那我再敢问王爷一句,既然咱们的这条性命都不全是自己的,那身体里的那颗心,又如何能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呢?」 周佑麟听得似懂非懂,耳朵里嗡嗡地响过一阵,浓眉深蹙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 孟夕岚不等他解释,只道:「我从未怀疑过王爷的真心。」 对于周佑麟喜欢她这件事,她一直心中有数,只是他和她到底不是同路人,真心也罢,真情也罢,都是不合时宜的。 周佑麟怔了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主动握住她的手,不解道:「既然你相信,为何总是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呢?我明明说过,哪怕就算是为了孟家,你也可以利用我啊。」 「也许可以……」孟夕岚又答了他了一句。 只是这一句话,顿时让周佑麟的心头软了下来。 「可惜,我不能。」谁知,孟夕岚剩下的半句话,又让他的心脏凉了半截。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孟家所有人的指望,而不是我孟夕岚一个人的指望。」孟夕岚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王爷是受老天爷眷顾的人,将来註定是要做一番大事的。眼下,您最在意的该是北燕的江山社稷,而不是什么儿女情长。我孟夕岚不过只是个小小女子,但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王爷口口声声说对我真心,可王爷可曾明白,我现在心里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最着急的事情是什么?」 大敌一日不除,她的心里如何踏实?枯木逢春尚且还能有一线生机,更何况是太子灼灼不灭的野心呢。 周佑麟目光炯炯地瞧着孟夕岚,有些激动道:「你不用跟我说教,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可以坐上太子之位,继承大统,到时候你肯不肯和我在一起。」 只要她让他等,他就肯等,而且会安安心心地等下去。 孟夕岚侧过身子,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视线飘向远方道:「王爷不要难为我了。我没有这个资格说这种话。人生变化无常,明儿会发生什么事,常常未必能由我们自己做主。」 「你有资格,只要我说你有,你就有。」周佑麟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不许她模煳其词,一定要说出个答案才行。 孟夕岚仍然不回答,只是反问道:「那我问王爷一句,如果待到日后,王爷真的继承大统,称帝为王,坐拥宫中三千佳丽,王爷肯为了我一个人而放弃她们所有人吗?」 周佑麟连想都没想,就说自己可以。 孟夕岚又是轻笑一声:「王爷这话说得好生轻巧,但你我都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前朝和宫里的关系,相互牵连,相辅相成,没有一个美人是可以轻易辜负的。王爷是明白人,您好好想想,宁妃娘娘虽然专宠这么多年,但皇上的身边何时断过新宠啊?」 他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想必早已经是见惯了这些人情冷暖。 周佑麟一时语凝,他从前只觉得孟夕岚聪明缜密,可他现在才发现,聪明女人的可怕……她的心思太过通透,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不给别人一丝一毫掩饰的机会。 「我和父皇不一样。」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爷,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再为了这些小家子气的儿女情长,纠缠不清了。」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我还是那句话,我对王爷只有敬重之情,并无任何他念。王爷若是一直这样纠缠下去,只会让我觉得失望,彻底地失望。」 两世为人,孟夕岚从周世礼的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这世间上的承诺,只有做到的才是承诺,做不到的,那只能叫做谎言。 周佑麟不再开口,神情一点一滴地凝重起来。 的确,孟夕岚说得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那么地有道理,几乎无可挑剔。可她说一千道一万,对他的态度,还是一样的冷冷清清。说到底,她还是不稀罕他,不待见他,只把道理当做藉口来敷衍他罢了。 周佑麟突然笑了一下,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背过双手道:「孟夕岚,你真的很聪明。」可惜,她有点聪明过头了。倘若她肯说个谎话骗骗自己,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她连个谎话都不愿意说。 孟夕岚见他笑得诡异,不觉冷下目光:「王爷也是聪明人,不是吗?」 周佑麟脸上的笑意更浓,「也许吧。」说完,他转身而去,有点决绝的样子。 「主子,王爷方才笑得有点吓人。」高福利看着周佑麟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孟夕岚抚抚额头:「算了,由着他去吧。」 竹露扶着孟夕岚的胳膊:「主子咱们回去吧。」 这贤亲王平时看着挺不错的一个人,没想到犯起混来,也真是够折腾人的。 回去之后,孟夕岚的心里总觉得疙疙瘩瘩的,不舒服也不安稳。 竹露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心生不忍:「主子,要不回宫之后,您就和太后娘娘明说吧。」 孟夕岚摇头:「这件事,我是没办法向太后张口的,要说也只能回家和祖母说说。」 她何尝不想找个人诉诉辛苦,可就算说了又如何,事情也解决不了,只会让更多地人心烦而已。 「反正……奴婢觉得,主子不能这么一个人委屈着,王爷这一出一出的,保不齐还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呢。」竹露走到她的身后,给她轻轻捏了捏肩膀。 孟夕岚微微沉吟:「该来的总要来,且走且看吧。」 她深知,事情的复杂性。不过,若是区区一个周佑麟,她都料理不了的话,往后她还能帮孟家做多少事? 高福利白天也听得真真的,相比竹露的烦忧,他的心里显然还有更好的法子。说白了,这就全看主子的态度了,其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惜主子就是不肯松口,就是不肯违背心意,哄一哄王爷高兴。 王爷是什么人啊?那是从小在宫里被宠着疼着,伺候着长大的主子,平时只有他想要的,根本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可偏偏,他在主子这里吃了憋,心里肯定是不过去的。主子越是不依,那王爷越是不依,再这么下去,非得弄个鱼死网破不可。 高福利一边想一边看了眼竹露,示意让她出去说话。 竹露看见了他的眼色,犹豫了一下,才把竹青叫过来道:「你先给主子按按肩膀,我去外面准备点吃的。」 竹青点头答应,也不敢多嘴多问,惹得主子心烦。 高福利先走了出去,竹露跟在后面,看着他站在外面,便道:「什么事儿?」 「你想不想帮主子?」 竹露怔了一下,只道:「怎么帮啊?」 高福利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轻声说道:「你赶紧找个机会告诉二少爷,这事儿瞒不得。」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一章 威胁(三) 王爷要是真动了气,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呢。 主子什么都好,唯独不管什么事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这点最让人不放心。每每遇到难事,主子总是一个人闷着想着,从来不让人帮手,瞒着旁人也就算了,没道理连自家人也遮着掩着,好歹也都是骨肉至亲。 想到这里,高福利不由轻嘆一声,怪只怪,主子的性格太要强,也太犟了。 竹露微微思量一番,只觉他的话也有些道理,急匆匆地去找了孟夕然。 这些日子,孟夕然过得格外地清闲,不知为何,周佑麟似乎有意要冷落着他,最近倒是常和六殿下走在一起。 周佑文是什么样的人,孟夕然心里再清楚不过,王爷和他走得太近,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正闲着看书,却见竹露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不由微微一惊。 「二爷,奴婢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和您说。」竹露平稳气息,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孟夕然知道。 孟夕然听后大震。他虽然早有察觉,王爷对妹妹夕岚有意,但他还以为,那只是发乎情止于礼的关切,怎料,这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 「主子原本是不让奴婢告诉别人的,可二爷不是外人,所以……」竹露低一低头,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孟夕然听完这些事,自然是坐不住了,连忙起身道:「走吧,我要去见见夕岚。」 竹露忙点了下头,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不知主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多嘴而生气。 孟夕然的突然出现和竹露的慌张表情,让孟夕岚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竹露,倒也没有生气,神情微微有点不悦。 「二哥。」孟夕岚起身相迎,孟夕然却是顾不上和她寒暄,径直走到她的面前,道:「出了这么多的事,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呢?」 孟夕岚微微垂眸:「说与不说,也没有不同,与其再多个人烦恼,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想办法。」 孟夕然的语气有些急了:「为何你总是这样逞强?我是你的二哥,不管任何时候,我都要站在你这边,帮着你护着你的。祖母和父亲之前是怎么说的,他们一再地叮嘱你,遇到任何事都要告诉我才行!这些年来,王爷的确待我不薄,但你可是我的亲妹妹啊……不管他王爷还是皇上,只要有人欺负了你,我就不会坐视不管。」 孟夕岚心中一动,不禁微吁口气,也知道自己有些时候做事,的确太过自我,缺乏考虑。 「二哥,你别急……到底王爷也没有把我怎么样?我和他之间,显然还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孟夕然却是摇头:「王爷的性子,我最了解。他一旦认定某件事,某个人,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他就是那种倔强又不开窍的人。」 几年前,周佑麟因为不善骑射,被三皇子取笑了一句。结果就因为那一句话,他回去之后,没日没夜地刻苦练习,累得四肢酸软,掌心脱皮,也非要把弓箭练好。 「岚儿,王爷从小到大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没认过输!」说实话,孟夕然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贝妹妹摊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孟夕岚可以清晰读出孟夕然眼中的焦虑,心思又沉了几分:「我和王爷之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从未动过这份念想,二哥,我是订了亲事的人,静川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如果按着当初他的意思来办,也许再用不了多久,他们真的就要成亲了。 孟夕然的眸光闪了一闪,「我明白。」 孟夕岚和褚静川从小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份,自然不是旁人可以破坏动摇的。 「之前,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诉二哥,就是怕让你为难。」久久地沉默过后,孟夕岚不由轻嘆一声。 孟夕然沉思片刻,又道:「普天之下,可以制得住王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宁妃娘娘。岚儿,明日我会陪同王爷一起送你回宫,回宫之后,你要马上面见宁妃娘娘,将这件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微一颤。要和宁妃娘娘当面说……一时之间,她怎么长得了这个口呢。 见她面有难色,孟夕然不得不提醒她道:「岚儿,事不宜迟。王爷近来常和六殿下一起喝酒解闷,六殿下这个人心术不正,万一给王爷出了什么馊主意,毁你清誉,那可真要出大事了。」 关于周佑文那些风流荒唐的事情,孟夕然也不知听见过多少次了。而且,他一直自诩是对付女人的行家,万一王爷稍有不备,听从他的主意,犯下什么大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孟夕岚眉心一动:「怎么?近来,王爷和六殿下交往甚密吗?」 「没错,从前王爷只把六殿下当做自己的小跟班,可眼下,六殿下巴结讨好他的本事,越来越强。说得直白一点,那根本就是一副谄媚小人的嘴脸……」 这样的话,孟夕然从来没有机会可以在别人的面前说,唯有对自己的妹妹,才能付诸于口。 原来如此……难怪,最近周佑麟的行为如此反常……原来是背后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呢。估计,若是没有他在旁边,煽风点火,周佑麟和她之间的关系,也不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 「六殿下这样的人,留在王爷的身边,早晚会是个祸害。」孟夕然微微沉吟,才道:「自古多少贤君,一生兢兢业业,到头来还是栽在了小人的手里头。」 孟夕岚附和地点了一下头:「二哥说得有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爷的身边什么人都可以有,却断断不可以有小人。」 「岚儿,你只管放心,二哥一定会好生把你护送回宫。」 只要回了宫,万事好办。 翌日一早,孟夕岚和周佑宁依依惜别,周佑宁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让她回宫。 孟夕岚故意轻咳了几声:「这次是我扫了公主的兴,还望公主莫怪。」 周佑宁见她身子不适,忙道:「姐姐快别这么说,姐姐身子不适,理应回宫好好调养。再有三五日的功夫,我也要和父皇一起回去了,姐姐好生等着我就是。」 她们二人一处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周佑麟在旁却是冷着一张脸,孟夕然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注视着孟夕岚。 周佑文故意远远的,看了看周佑麟,又看了看孟夕岚,心中暗暗有了计较。昨晚给四哥的「好东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用得上…… 从围场回京城,路有百里之遥,慢走要四五天,快行也要一两天的功夫,时机很重要。 孟夕岚坐上马车,掀起帘子的一角,望向外面。 突然,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鹊灰色的长袍,褐色的眼睛明晃晃,正是周佑宸没错。 孟夕岚微微一怔,随即沖他轻轻招了一下手。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只听说,他近来常伴在皇上左右。 周佑宸犹豫片刻,方才走了过来,站在车外,仰着头看她道:「你要走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我要回宫去了。」 她虽然是笑着的,神情却是倦倦的,似有心事 周佑宸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他原以为她是不喜欢宫里的,没想到,她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好可惜,这外面的天地,他还没看够呢。 孟夕岚再度向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周佑宸站着不动,褐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再次变成了琥珀色,熠熠生辉,很漂亮。 他一直望着孟夕岚的马车走远,却不知,对面抱臂而站的周佑文,正一脸嫌弃地望着他,鄙夷笑了笑。 他故意在他的身边走过,用宽宽的肩膀撞了他一下,继而抬起头道:「好狗不挡道。小杂种,给我滚远点儿。」 他话音刚落,周佑宸突然伸出了一只脚,硬生生地将他绊倒在地。 周佑文毫无准备,摔得那叫一个狼狈,恶狠狠地瞪起眼睛:「小杂种,你找死!」 他不等奴才们来扶,周佑文自己一下子站了起来,揪着周佑宸的衣领子就要揍他。 周佑宸冷眼看着他挥来的拳头,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抬脚朝着他的身下踹了下去。 他可是从小就被人欺负着长大的孩子,动手打架可难不倒他,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三四个人一起也未必能打得过他! 他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揣在了周佑文的下身,疼得他当场跪倒在地,呜呜大叫。 旁边的太监侍卫纷纷都看傻了眼,周佑宸却是冷笑一声,从前他踹得都是宫里的太监,从未见过有谁疼得这么厉害! 没想到,这招儿还挺厉害,看来以后得都多用一用了。 周佑文疼得不敢动弹,心里更是一阵后怕,生怕这小杂种下脚太狠,把自己的身子给踢坏了,红着一张脸,嗷嗷大叫道:「快去叫太医,叫太医!」 吱哇乱叫的周佑文很快就被太监们抬到大帐去了,周佑宸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身边随行的太监,吓得额头直流冷汗。 「九爷,我的小祖宗啊。您干嘛下这么重的脚,万一真给六殿下伤到了,回头您怎么像皇上交代啊。」说话的小太监,名叫周圆通,人称「小圆子」,如今也算是周佑宸身边的得力太监了。 周佑宸冷笑一声:「是他先惹得我,他敢叫我杂种,我就敢让他绝种!」 他对人对事的原则一向如此,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谁对他好,他就对那人一百个好,谁对他坏,他也会对那人一百个坏。 小圆子闻言,后背不禁又吓出一身冷汗来。 「哎呦,我的主子,这可是万万使不得啊。您忘了公主殿下是怎么教您的了……而且,六殿下他……他好歹也是您的哥哥啊。」 周佑宸见他吓得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反感:「谁稀罕他这样不中用的哥哥,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也给你一脚。」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二章 怀疑 小圆子闻言,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忙下意识地捂住身体,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蠢,忙又把手给放了下来。「主子这么冲动,回头让公主殿下给知道了,肯定要生您的气。」 这些日子,全靠着文宁公主手把手地教着主子学规矩,他才好不容易有了点成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言行举止间,看起来总算是有点皇子该有的气度了,就连皇上见了都要夸赞几句。 原本都好好的,谁知,这文宁公主前脚才刚走,主子后脚就跟着犯了错,这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周佑宸不在意地抚了抚衣袖,抬起腿来,做了一个要踹他的动作,但最后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胆量的东西,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才不在乎父皇会不会生气呢?他已经不管不顾他十多年来了,往后就算待他再坏,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更何况,他也不敢轻易对自己怎样……因为他害怕,他害怕母妃的冤魂再次出现,扰得他不得安宁。 不一会儿的功夫,周佑文被周佑宸所伤的消息,就传到了周世显的耳朵里。他微觉意外,却也并不打算放在心上。而且,太医们都说,六殿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但到底怎么个没有大碍,却是不好细说。他伤到的地方不同寻常,所以,最起码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周佑文都不能再亲近女眷了。 被周佑宸教训过的周佑文,心中羞恼不已,恨不能把周佑宸千刀万剐。 眼看,父皇迟迟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周佑文很是不服,非要拖着自己这副身子去找父皇跟前诉委屈。 他身边的奴才纷纷将他劝住,嘴上说身子要紧,急也不急于一时,可内心里都替他觉得丢人……平时总是耀武扬威的人,偏偏让一个小孩子给收拾了,而且,还伤在那里……真是好说不好听啊。 经此一事,周佑文在心中算是和周佑宸结下了梁子,而且,还是一个大大的梁子。 一心一意地赶回皇宫的孟夕岚,自然不知道身后的周佑宸又给自己惹下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她就算知道了,暂时也没力气替他解困,毕竟,此时此刻,她自己也正处在一个相对麻烦的境地。 打从离开围场开始,周佑麟就一直冷着一张脸,闷闷的,除了发号施令之外,几乎和谁也没有半句话。 孟夕然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妹妹的身边,绝对不会离开她超过一尺的距离。 孟夕岚觉得他防备的心态,表现得有些太过明显了,可她仔细想了想,这样也许更好,任谁都能一目了然。 途经驿站的时候,天色尚早,但念及孟夕岚是女儿身,不宜连夜赶路,周佑麟还是觉得暂且停住,休息一晚。 这间驿站是去到围场的必经之地,所以,里面修葺得很宽敞华丽,略显几分行宫的气质。 孟夕岚心中仍有不安,睡是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推窗赏月。 隐隐约约地,她可以看见驿站院中那熊熊燃起的火堆,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春夜的清凉,让周佑麟心中的冲动,越变越淡,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天空深邃广阔,还有点点星光,也算是美景当前。 周佑麟正出着神,身后忽地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转身一看,竟是孟夕然。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周佑麟看了看他,没有接话。少顷,方才淡淡地说:「你今儿一整天都在防着我吧。」 他的行为那么明显,让人不多想都难。 孟夕然沉吟一下,走到篝火旁边,伸出双手烤着火:「王爷,公主虽是公主,但也是属下的亲妹,属下必须要保护她。」 周佑麟眉头微微锁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怎么?你觉得本王会伤害她吗?」他跟了他三年,不该心存怀疑。 孟夕然顿了顿,目光固定在地上的某一点,又道:「属下不该疑心王爷,其实,属下真正担心的是王爷身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毕竟,君子易处,小人难防。」 「谁是小人?」周佑麟对他的话,有点敏感。 孟夕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是小人。」 「夕然,我还是喜欢听你有话直说,你不要和本王绕弯子了,本王现在没有这个兴致……」 这会儿,他说话的态度,真是像极了孟夕岚。 「好,那属下今儿就多嘴了。王爷和公主之间的事,属下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属下惭愧,为人臣,为人兄,却没能早点察觉到这件事。」孟夕然的语速很慢,小心斟酌着自己要说的每一个字。 周佑麟的眉仍然紧锁着,「是谁告诉你的?」他明知故问,心里总有几分不确定。 「不是公主说的,依着她的性格,她是不会说的。」孟夕然避重就轻,不想透露太过的细节。 周佑麟闻言眉心稍有缓和:「的确,她也有倔强的时候。所以……夕然你不相信本王,对不对?」 「不,属下不敢。属下只希望王爷可以再慎重一些,莫要冲动行事。」 说实话,在孟夕然的眼中,周佑麟一直都算得上是一个正人君子。 「慎重……」周佑麟细细玩味这两个字,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之前本王就是太慎重了,所以,才会让你妹妹觉得本王是个可以被人轻易敷衍的蠢材。」 孟夕然闻言微微一怔,忙道:「王爷何出此言?公主对王爷一直都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佑麟抬手打断,「你千万不要说出「忠心」二字,太可笑了。你妹妹对本王根本就没有心。」 「王爷!王爷这话可是大大地冤枉了公主殿下!」孟夕然的语气也有点激动起来。 周佑麟倒是一派平静,「这不是冤枉,而是实话。孟夕然,你跟了本王这么久,应该知道什么真正的忠心?忠心是对主人全部的服从,不管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之下,只要主子一声令下,都会乖乖地听命服从,不拒绝也不抱怨。」 「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并不是王爷身边的奴僕,王爷不该这样苛责于她,而是该尊重她。」孟夕然攥紧双拳,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气愤。 周佑麟看着他,表情仍然刻意地冷漠着,「她当然不是本王身边的奴僕,但你们别忘了,你们孟家是要支持本王夺嫡争位的,一旦日后本王坐上皇位,那么普天之下,所有的黎民百姓都会是本王的奴僕,你以为你妹妹可以逃脱得了吗?」 他的话有些无情,无情至极。 孟夕然睁大眼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王爷,您忘了您争夺皇位的初衷了吗?您要做得是一位贤君,日后要为天下的黎民百姓造福啊!」 「本王没有忘,但本王也不喜欢被人所愚弄。」周佑麟反反覆覆地想了很久,越发觉得孟夕岚一直都在愚弄自己。 那忽远忽近的态度背后,分明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动机。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明明是她…… 「如果说公主殿下愚弄了王爷,那她为何还要以身犯险,在王爷病危之际冒然出宫,前来帮助王爷?还有,王爷怀疑公主殿下的动机,那您是不是也怀疑属下,甚至孟家的所有人?」孟夕然的情绪已经处在一个爆发的临界点,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喷涌而出。 周佑麟冷笑一声:「没错,她的确帮了本王很多,本王能有今天,她,你们孟家,全都功不可没。所以说,这就是她的目的,她要的,就是本王欠她的人情,欠你们孟家的人情。」 说白了,她只要她的人情债,根本不在乎他对她的情意,一次又一次地漠视。 孟夕然听完这话,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曾经的少年,早已经不復存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权利的薰陶,他的内里正在一点点地改变。 「王爷,您说得这番话,真的让属下觉得很失望……」 「呵,果然是兄妹,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这话,你妹妹也和本王说过,她也说过失望。」周佑麟的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陌生的寒意。「夕然,不管你如何看待本王,本王都是九兄弟之中最出色的皇子,本王一定会赢到最后。而你只需好生辅佐我,便可万事大吉。至于其他的事,你不要管,也无需管。」 「属下不能不管!」事关重大,他如何能只顾自己,而不顾妹妹的人生。 「凭你吗?孟夕然,本王今儿索性和你说一句实话。本王不会放手的,你妹妹孟夕岚,本王要定了,本王要要她的一生一世。」 篝火随风而动,吹起无数飞扬的火星。 周佑麟瞥了瞥他,眸光明暗不定,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孟夕然身形微微一晃,突觉一切又转回到了原点。他根本没办法说服他,更不可能强迫他放手…… 孟夕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忽地想起了一个人,周佑宸。 这样好的天气里,如果是在摘星楼的话,夜景一定会更美。这里的夜空,望着望着,便会给人一种静谧的感觉,而摘星楼却不一样,那里望得更高更远,仿佛可以看见整个人世间似的。 孟夕岚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居然不管不顾地可以陪着一小孩子疯玩? 也许,正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身体里仍存在着那些世间鲜见的纯真。 须臾,身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竹露上前应门,见来人是孟夕然,不觉一怔:「二爷来了。」 孟夕然铁青着一张脸,匆匆走入妹妹的房中。 孟夕岚循声望去,见他这副表情,便觉有什么事,忙道:「二哥,你怎么了?」 「夕岚,你要当心了。王爷他……」孟夕然说到一半就开始摇头,顿觉口干,便拿起桌上的茶碗就喝了起来。 孟夕岚心思微微一沉,只道:「你和王爷谈过了?」 孟夕然将茶水一饮而光,慢慢平復心绪,一本正经地说:「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在怀疑你?」 孟夕岚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来:「他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的动机,怀疑你的目的,甚至,怀疑你在愚弄他!」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三章 乱心(一) 孟夕岚闻言,眸光瞬间冷凝下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边,心里默默思忖。 看来,周佑麟是铁了心了。 「岚儿,我知道王爷的要求很无理,你自己要当心啊。」孟夕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迟迟想不到好办法来解决亲妹眼前的困境。 孟夕岚微微一笑,宽慰似的拍了拍二哥的手臂,淡淡道:「没事,不管王爷如何待我,都不会影响王爷和咱们孟家之间的联繫。我们之间的矛盾是小事,只有孟家的事,才是大事。」 退一步来讲,就算有天她和周佑麟撕破了脸,他也不会,更不敢和孟家一刀两断。 孟夕然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周佑麟不知何时又会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我只怕……他又要为难你!」 他不可能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孟夕岚的身边,更怕自己会有疏忽的时候,让妹妹受到欺负。 「託了宁妃娘娘的福,夕乔和宋二公子的婚期都定下来了。一旦和威远侯家结成亲家,孟家在京城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王爷是个聪明人,想必也会审时度势,自然不再做那些蠢事了。」 孟夕岚虽然这样说,但心里仍有几分不确定的担忧…… 第二天早上,大家按时启程,对于昨晚那场不愉快的谈话,周佑麟显然并未放在心上,他依然如之前那般沉默着。他很少说话,也不来孟夕岚的麻烦,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有意无意地避着她。 不过,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他的心里一片平和,他只是在犹豫,思考,选择……如果按照周佑文的思路,他可以有一百种的方法得到孟夕岚,甚是,能够让她服服帖帖的顺从自己,为所欲为……纵使她再倔强,她也是女人,只是个女人而已。 用午饭的时候,周佑麟虽和孟夕岚同坐在一桌,但两个人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句话,孟夕然站在两人的身后,心里隐隐有些忐忑。 周佑麟沉默着,偶尔抬一抬眼,看着对面的孟夕岚,目光微动,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 孟夕岚静静地品着茶,虽说只是寻常农家的粗茶,却别有一番淳朴的香气。 再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京城就到了。 离着京城的皇宫越近,孟夕岚的心里就越踏实,反而,周佑麟的心境却是越来越焦灼。 他体内的冲动,一次一次地提醒着他,他不可以轻易放过孟夕岚,这个愚弄他冷淡他的女子。 可他介意的是手段,那颗药丸至今还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肯,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但是,他还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动手。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他做了,那便是一招错棋,大错特错了…… 两人各怀心思地用过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便继续往前赶路。 待到宫门前,已是傍晚时分,孟夕岚走下马车,看着一盏盏点亮的宫灯,心中的紧张感缓和了不少。 周佑麟翻身下马,朝她走来,目光沉沉的,似乎有话要说。 孟夕岚微微攥紧掌心,回头看了一眼二哥孟夕然,见他也快步跟了过来。 「这一路,多谢王爷您的照顾。」孟夕岚率先开了口。 周佑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要去见我母妃吗?」 孟夕岚微微一怔,连忙答道:「王爷怎么突然这么问呢?我得先回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的。」 其实,她真有那样的想法,一进宫门,就直奔宁妃的寝宫。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被周佑麟给提早预判到了。 周佑麟脸上的笑容不减:「如果你要去,本王和你一起去。」 这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定定地看着周佑麟,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之前说过,你我之间还需要一个了断,本王在母妃的宫里等着你。」周佑麟淡淡地只说了一句,便转身而去,稍有故弄玄虚的嫌疑。 孟夕岚心中微微有点紧张。 她按着规矩,先回了慈宁宫,太后见她提前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不过见她气色尚佳,便跟着放了心。 「回来的好,女儿家有女儿家的消遣,别学那些男孩子,整天猴在马背上面,又累人又不好看。」 孟夕岚含笑点头。 太后早早地让她回去歇着,孟夕岚却不没有这样的好福气,稍微梳妆一番,她又去了宁妃那里。 慕容巧看着儿子微微阴沉的脸,似有心事的模样,心中不禁起了几分无名火。 她不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她问他,他也不答,只说再等等。她问他要等谁,他却说出了孟夕岚的名字。 慕容巧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修饰过的十指丹蔻,淡淡又开了口:「麟儿,你今儿是要为了和本宫摊牌来的吗?」 看他的样子,必定是存了什么心思。在围场的这段日子,他们之间肯定又出事了,而且,还是不是一件小事。 周佑麟闻言眉心微动:「母妃,儿臣的心意,您一早就知道的,我不过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情而已。」 事情?这两个字如今听在慕容巧的耳朵里,倒是有些重量。 「商量什么?本宫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你和孟夕岚不相配也不可能。」慕容巧的语气严厉起来。「她父亲如今是你身边最有能力的臣子,你纠缠孟夕岚,孟家的人会怎么看你?那些大臣们又会怎么看你?只会把你当成是玩物丧志,色迷心窍的笑话!」 周佑麟淡淡道:「母妃,儿臣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最好知道。否则,本宫不会让你……」她的话还未说完,外面的宫女便垂头进来回话:「文宁公主到了。」 慕容巧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示意让她进来。 孟夕岚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她脸上的表情和她此刻的心境完全相反,笑容得体,目光平静。 「给宁妃娘娘请安,给王爷请安。」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慕容巧立刻笑脸相迎:「本宫和麟儿正说起你呢,你就来了,正巧!」 孟夕岚眼珠一转,入座之后,方才问道:「这两天多亏了王爷一路护送,伴我回宫。」 慕容巧笑容不减:「是吗?好端端的,怎么就回来了?」她耐着性子和她客套着,眼风却是有意留意着周佑麟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因为我的身上不太舒服……」孟夕岚才开了口,突见周佑麟站了起来,随即挥一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人们全部退下。 这架势,似乎要有大事要说。 慕容巧挑挑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凝了下来。 孟夕岚心中一沉,只觉肯定又要出事。 待旁人都规规矩矩地退出去,关上屋门之后,周佑麟淡淡开了口:「母妃,儿臣想要娶孟夕岚为妻。」话音刚落,慕容巧手中的茶盅就「咣当」一声砸了地上,惹得外面微微有些骚动,却没人敢进来。 茶盅碎了满地,周佑麟却是不躲不避,依然站在母妃的身前,板板正正地跪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慕容巧冷着一张脸,声音不高,但是充满了怒意。 「儿臣要娶孟夕岚为妻。」周佑麟语气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与其,强要了她,让她怨恨自己一辈子,那还不如把她拴在身边一辈子,不管她是怨是恨,她都要一辈子跟着自己。 孟夕岚的耳朵里一阵轰鸣,突然之间,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隐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佑麟啊周佑麟,你非要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才肯罢休是不是? 「没出息的东西!」生平第一次慕容巧对自己的宝贝儿子,说出了如此不中听的话,她狠狠地剜了孟夕岚两眼,又对着儿子呵斥道:「这件事,本宫不准,你最好现在马上给我死了这条心。本宫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唯独这个女人,你不能要。」 说实话,慕容巧并不讨厌孟夕岚,甚至还觉得她很聪明,是个可用之人。不过,对于周佑麟而言,她只能是个念想,而不可能是他身边的女人。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着,随即也站了起来:「承蒙王爷错爱,夕岚实在承受不起……而且,王爷和娘娘的心里都清楚,我本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只待褚校尉回来,我们就要成亲了。」 情急之下,孟夕岚也顾不得多想,只能把褚静川搬出来,当做自己的挡箭牌。虽然之前,她心里还有犹豫和迟疑,但眼下,这种情景之下,唯有褚静川的存在,才可以保住她的清白和平安。 慕容巧的神情微微起了些变化,心中恍然明白。原来是周佑麟自己一头热…… 周佑麟闻言也不看她,只是望着母妃,静静道:「母妃,儿臣活了十八年,从未有过忤逆您的时候,儿臣也从来没求过您,这是第一次,也是也是唯一的一次,还望母妃成全儿臣。」 「成全?」慕容巧的红唇中溢出一丝冷笑,「蠢材啊蠢材!方才她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你让本宫怎么成全你?难道要让皇上下旨为你抢亲?还是让本宫出面让孟家悔婚?麟儿,你是那么聪明的孩子,为何非要在这件事上让本宫失望呢?」 她心中很是费解,周佑麟一向心有傲气,为何非要对一个对自己毫无心意的女子,念念不忘,难不成是孟夕岚给他下了什么迷药? 「只要母妃肯帮儿臣,儿臣的心愿就一定能成。」周佑麟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慕容巧,眼中竟是急不可耐的迫切。 不把眼前这件事先给了了,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 心愿……慕容巧心中一震,瞧着他连连摇头:「不可能,周佑麟你给本宫站起来,本宫不会帮你。」 这还是她的儿子吗? 孟夕岚的肩膀忍不住微颤了一下,手掌已被汗水浸湿,心中万分纠结。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四章 乱心(二) 「如果母妃不准,儿臣就去直接求父皇恩准!」周佑麟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儿臣是在鬼门关上走回来的人,儿臣没有耐心去等。」 半响,周佑麟站了起来,对着慕容巧又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惹得孟夕岚的脸色又是一阵发白。她不耐地皱眉,脑子里乱糟糟的,甚至,还有些晕眩的感觉。 她宁愿让周佑麟一直纠缠着自己,也好过听见他在宁妃的跟前胡言乱语。 事情越闹越大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慕容巧正愣愣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没错,就是失望……在此之前,周佑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她失望的事情,这是第一次。 一时间,三个都安静了下来。 周佑麟已经准确无误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慕容巧也已经完全领会到了他的决心,至于,孟夕岚静默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觉自己的身前是火海,身后是悬崖,唯有自己夹在中间,寸步难行。 她身子微微一晃,索性借着那股眩晕感,软软地瘫在地上,装着晕了过去。 见她突然晕倒,慕容巧和周佑麟皆是神情一怔,周佑麟几乎想都没想,就直奔孟夕岚而去,一边扬声去喊门外静候的宫人,一边将孟夕岚拦腰抱起,转移到里间的软榻之上。 他的语气有些急,神情有些慌,倾身凑到孟夕岚的面前,轻声唤她的名字。 慕容巧眸光微微一闪,身后闻声而来的宫人们,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垂下双眸,「娘娘,奴才们已经传太医过来了。」 须臾,张太医匆匆赶到,此人乃是宁妃亲信之人,每逢她的身子有什么不爽利的时候,都是交给张太医来诊脉调理。 从脉象上来看,孟夕岚并不大碍,张太医让宫女给她按了按人中穴,又在她的太阳穴上抹了一点点清凉油。 薄荷凉凉的,带着凉薄的味道。 孟夕岚故作甦醒地模样,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众人,最后却只对竹露和竹青,说了一句话:「我要回慈宁宫。」 慕容巧沉吟一下才道:「赶紧备轿送公主殿下回慈宁宫。」 周佑麟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慕容巧犀利的目光所打断,她压低语气道:「你给本宫留下,本宫还有话说!」 孟夕岚在宫人们的搀扶之下,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三人的谈话,在一种极度紧张和不安的气氛中结束了。 慕容巧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看着儿子周佑麟的侧脸,沉重地开口道:「你方才说得那些话,都是认真的!」 她还是想要再确认一次,也许他只是一时煳涂……虽然这根本不可能。 「是的!」周佑麟的眼睛里闪着坚定的亮光,看着母妃坚定地说。 慕容巧单手抚额,摇了摇头道:「你这是在逼本宫啊……」 周佑麟挺直后背,站了起来:「儿臣没有逼您,儿臣这般心急,不过是担心夜长梦多。」 他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孟夕岚和褚静川的婚期,就像是一把剑悬在他的心头,让他心急如焚。 慕容巧是何其聪明通透的人儿,望着儿子真切的目光,心中默默有了打算。 正所谓,情根难断,更何况,这是儿子生平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子,动了真心,目的未达之前,他会一直念念不忘。她必须得想个办法,把事情缓一缓才行,免得让儿子心中记恨,又让孟夕岚有机可趁! 她现在还不敢肯定,孟夕岚到底是红是白,一个巴掌拍不响,保不齐她只是表面故作清高,背地里却使尽手段,把周佑麟迷得团团转。 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方法没用过。欲拒还迎,也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伎俩了。 「既然如此,本宫心里有数了。」慕容巧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她望着儿子,轻轻嘆气道。 「母妃,您同意了?」周佑麟的心情有点激动。 「你是本宫唯一的儿子,本宫怎么能拗得过你呢?」慕容巧用一种无可奈何地语气说道:「不过,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你要一切听从母妃的安排!」 周佑麟自然愿意顺从她的话,只是他的时间不多了。「褚静川就要回来了,一旦父皇给他们赐下婚期,便是皇旨了。」 「你不用急,本宫既然答应了,自然会为你们想办法的。不过,你要答应本宫,从此以后,再不许任性妄为,把太子扳倒之前,本宫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为了这些琐事,分散心神。」 周佑麟知道母妃对自己很生气,可她捨不得对他发脾气,唯有妥协接受。他低了低头:「是,儿臣遵命,儿臣以后再不会让母妃伤心失望了。可是,您有什么法子呢?」 慕容巧意味深长地抿了抿嘴角,淡淡道:「你想想,这宫里什么东西是最多的?」 周佑麟眉心一拧,一时回答不上来:「奴才最多……」 慕容巧神情微微缓和几分,重新拿起桌上的茶盅:「不,是规矩。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吃饭喝水,行走说话,没有一时一刻可以放松自在的。宫里的规矩是宫外的千倍百倍之多,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把一个人管得死死地。」 「母妃说得极是,不过,这和孟夕岚有什么关系?」周佑麟从她的话里听出点端倪来,却又模模煳煳,不得要领。 「你还不明白?亏你平时那么机灵,遇到女子,却只知道一根筋!宫中有规矩,但凡遇到丧事,居丧期内,宫里宫外皆不可谈婚嫁之事。」慕容巧轻轻巧巧地说出这句话,惹得周佑麟心头止不住跟着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喜还是惊…… 的确,国丧期间,全宫上下皆要严肃守丧,不得筵宴音乐,不得张灯结彩,不得铺张浪费,不得饮酒作乐,不得选秀纳妃……宫外凡有爵之家,同样亦是如此,而且,一年之内皆不得行婚嫁之事。 「明明可以轻松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这便是蠢材了。这回儿,你听明白了,只要宫中有丧事,她孟夕岚和褚静川就要踏踏实实地跟着守丧,根本就不可能成亲!」慕容巧瞥了一儿子一眼,低头抿了口茶水。 周佑麟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蠢……为何连这样现成的好办法都想不到!只是,既然要守丧,那就一定需要有人死…… 「母妃的方法,的确上佳,只是到底还是要牺牲一条人命啊?而且,还得是一位有身份的人。」 慕容巧不紧不慢地喝了半杯茶:「那又如何?不过都是一条人命罢了,有人死不瞑目,有人死得其所,宫中有几位老太妃,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爽利了,整天大病不离,小病不断,活着还不如死了轻巧,所以,咱们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找个机会,送她们上路,继续陪伴先皇左右。」 周佑麟知道母妃心思缜密,但每每见识到她的厉害,都不由心中微嘆。 「果然,还是母妃有办法……」 经过情绪的一放一收,慕容巧也有点觉得累了,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现在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了。孟夕岚,不会被人抢走的,而你现在也不能强迫她,毕竟,她的身后还有孟家的人,他们对你来说很重要。」 周佑麟闻言缓缓地坐了下来:「只要她不跟别人,儿臣可以等。」 只要她还在宫里,只要她还在他的眼前,他心中的急迫感就能得到缓冲。 慕容巧注视着他的眉眼,「你就这么在意她吗?你喜欢她什么?」 周佑麟微微沉吟:「儿臣也不知道,也许都喜欢,也许都不喜欢,反正,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心里装着她,便再也装不下别人了。眼睛看着她,便再也看不见旁人了。指尖碰着她,便再也不想要放手了,哪怕只是一种幻念,他也无法自拔。 慕容巧听罢,淡淡地又道了一句:「今儿的你,一点都不像你。总而言之,我对你很失望。」 周佑麟垂下眼睛:「对不起,母妃。其实儿臣也对自己很失望!」 慕容巧突然对他伸出了手,示意他过来自己跟前,周佑麟连忙起身,走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 孟夕岚的手总是温的,母妃的手则是滚热的,宛如她的性格一般强烈。 慕容巧握着儿子坚硬的手,似嘆非嘆道:「你是本宫此生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美好。本宫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那些阴狠毒辣的事。而你只需要满足本宫的一个愿望,那就是成为北燕朝的皇帝。这二十年的岁月里,本宫曾经做了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为的就是视线这个愿望。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知道吗?」 周佑麟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他不会让母妃失望,因为母妃从未让他失望过…… 孟夕岚突然晕倒一事,宫人们处理得很小心,可还是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她只觉事情好像不简单,可她并不打算追究下去,因为孟夕岚近来的举动,并无任何反常之处。 虽然太后看不出什么破绽来,但孟夕岚的内心已经开始不安到崩溃。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惩罚,因为小看了周佑麟,而受到了惩罚。他比她想像中的还要蠢,还要野蛮…… 她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马上离开皇宫,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这样离开。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最让孟夕岚觉得奇怪的是,自从那日不愉快的交谈结束之后,宁妃和周佑麟都表现得异常地安静,没有人再提起此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佑麟突然爆发的冲动和这戛然而止的结果,让孟夕岚很是摸不着头脑,她无法判断形势,到底是周佑麟是被宁妃劝服了,死心了,释怀了……还是他们母子仍然还在为了这件事而僵持不下……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五章 乱心(三) 孟夕岚知道自己现在遇到了一个大大的难题,而且,单凭她一己之力,没办法妥善解决,她必须向家里人求助。 不过,孟夕然已经先她一步,将此事告之父亲和祖母。家里面能做得了主,拿得了主意的人,只有他们二位。 孟老太太的的确确为这件事犯了难,孟正禄则是觉得不可思议,两人相对而坐,皆是神情复杂。 「娘,看来岚儿的婚事是不能再拖了,必须趁早办。」半响,孟正禄思来想去,只觉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孟老太太点点头,却没说话,指尖轻轻划着名桌布上的花纹,仍是一脸沉思状。 「回头娘您找个机会,和褚家的人见上一面,谈谈这件事,如何?」褚将军和褚静文都不在京中,他不好去府上行走,唯有母亲出面最合适。 孟老太太又是点了点头,脸色又沉了几分。 「娘,您怎么一直不说话啊?」孟正禄见她神情有异,连忙关切道。 「那贤亲王不是个省油的灯,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宁妃……我担心岚儿一个人在宫里受委屈啊。」 在她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孟夕岚的心情如何?想着想着,老太太的心里不知不觉地升起几分愧疚之情。宫里宫外,一事连着一事,说到底最苦的还是她。 「唉……」孟正禄也是一声长嘆,「岚儿是个心思玲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老太太实在放心不下,翌日一早,她直奔宫门外,求见太后和公主殿下。 她身有诰命,在宫中行走,有着自己的体面。太后见了她很是高兴,到底年轻时就相识的朋友,彼此都记得对方当年最纯真的模样。 太后含笑道:「哀家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往后你常来宫中走动走动。」 孟老太太屈膝行礼,含笑应是。 待到太后娘娘午睡之后,孟夕岚把祖母请到了自己的房中,孟老太太一把拉过她的手,合在掌心。 「出了这么多的事儿,你怎么不和祖母说?要不是你二哥知道了,我和你爹还以为你在宫中过得不错的。」 孟夕岚微微而笑:「岚儿的确过得不错,除了这件烦心事之外,再无其他麻烦。」 孟老太太沉吟片刻,才发问道:「你和王爷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孟夕岚很平静地回答道:「许是从时疫那件事开始,他的心里就起了这样的念头。不过,我从未给过他机会,只是不知不觉间,我和他就走到这一步了。前些天,他当着宁妃的面,说要娶我,我一直很担心,生怕他再闹出什么波折来……」 与其说是担心,还不如说是害怕才对。试想半年以前,孟夕岚可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朝一日成为周佑麟想娶的女人。 孟老太太心头一惊,连连摇头:「真是荒唐,荒唐啊!」 周佑麟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不知礼数不知规矩,一意孤行呢? 「王爷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宁妃娘娘一直想要说服他放弃,只是他很顽固。」孟夕岚微微用力,回握住了祖母的手指,淡淡道:「祖母,看来我在宫里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孟老太太闻言怔了怔,很快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祖母不会再贪心别的了。你和静川早该成亲的,是祖母耽误了你们。」 她的语气有些沉重,充满了愧疚和不安。如果当初让两个孩子,按着婚期成亲,也许也是一桩顺应天意的好事。 「祖母别这么说,当初是我自己要进宫的,是我要想为孟家做些事。如今,走到这一步,我不后悔,只是有点想要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小心,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麻烦。」 「不要乱,越是这种时候,心思越不能乱。」孟老太太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你一个人在宫里,万事都要自己斟酌,每一个决定都很重要。所以,你不能乱,你要镇定,要冷静。」 孟夕岚点点头,把祖母的双手贴向自己的脸颊,轻轻一嘆:「我知道,今儿祖母来看我,让我心里安稳了许多。」 家人给予的温暖和关切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取代的美好。 午后的阳光慵懒柔和,孟夕岚亲自将祖母送上了出宫的马车,目送着她越走越远,直到不见。 竹露竹青知她心里捨不得,在后面小声劝道:「主子,老夫人都走远了,咱们回吧。」 孟夕岚淡淡点头,正欲转身,却见正在东张西望的高福利,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凑到自己身旁:「主子,那不是贤亲王吗?」 孟夕岚眉心一蹙,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果然看到对面的楼阁之上站着一个人,赫然是周佑麟。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巧合,还是故意? 孟夕岚的心情有点乱,经过上次的闹剧之后,她和他本不该再见面的。可是,她依然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就是他和宁妃对弈之后的结果。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突然朝着楼阁的方向走了过去,高福利有点慌张:「主子,您要过去?」 「恩,既然遇到了,总要过去打声招唿。」犯错的人又不是她,为何她要在周佑麟的面前输了气势,落荒而逃。之前,她满脑子想得都是避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结果,她换来的结果,并不是周佑麟的客气,而是他的变本加厉。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倒不如和他面对面,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周佑麟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挑挑眉头:「你不怕我吗?」 孟夕岚行了标准的见面礼,「我的心里对王爷始终都是尊重的,所以,该有的礼数我都会做到。」 周佑麟唇角扬起一个缓缓的弧度,有些玩味地笑了笑:「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那天的结果……」周佑麟故意拉长语气,孟夕岚神情微微一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王爷,请你不要再继续为难我了。」 一阵沉默过后,周佑麟轻轻上前一步,凝视着她的背影,深切道:「你不要怪我太莽撞,我只是太心急了,心急你会成为别人的女人,而不是我的。」 孟夕岚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这样的「甜言蜜语」她实在是听不来:「王爷,咱们还是不要兜圈子了,你到底想怎样?宁妃娘娘到底想怎样?」 她的语气冷得像冰块一样,字字掷地有声。 周佑麟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你用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 孟夕岚回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也不喜欢别人总是强迫威胁我。」 「呵……」看见她笑了,周佑麟跟着也笑了,笑声清冷,似有嘲讽之意。「之前,母妃问我,我究竟为什么这样喜欢你?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到一个具体的原因,我只说了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的确,你真的很不一样,若是旁人,心里估计不是在害怕,就是在暗喜,偏偏你没有,你只是……愤怒!」 孟夕岚闻言,只将视线远远地望向远方,沉声道:「我是很愤怒。没有人喜欢被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肆意欺负。」 「我不想欺负你的,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周佑麟心中也有愧疚,可他更多地还是失落。 「算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王爷还是给我个痛快话吧,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孟夕岚,不管你有多讨厌我,我的心里一直都有你,我会等你。」周佑麟说这话的时候,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她看一看。 等?!孟夕岚心里对这个字,格外地敏感。 他说他要等她,怎么个等法? 孟夕岚转过头来,眼神中充满了戒备,盯着周佑麟的脸:「王爷这话可是把我说煳涂了。」 周佑麟低了眉,含笑道:「我明明说过我没耐心的。可是,我改变主意的了,为了你,现在不管是一年,还是三年,我都愿意等着你。」 终有一日,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 孟夕岚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听不懂他话里话外的逻辑是什么?越是听不明白,越是觉得危险。 「王爷,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和褚少尉就要成亲了,您就放过我吧。」 孟夕岚并不想表现脆弱,但她还是本能地用了「放过」这个词。 两个人再这样纠缠下去,孟夕岚担心自己会变成满皇宫的笑话,而周佑麟也会失去那些应有的优势。 「孟夕岚,你不会成亲的,因为本王不许你成亲。」周佑麟冷冷地道出这句话。 孟夕岚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扎得她的手掌生疼。 「不可能,宁妃娘娘不会答应你的,皇上也不会答应你的。」 难道,慕容巧真的同意了?不可能的,凭她的头脑和心思,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可笑? 「母妃会答应的,父皇也会答应的。孟夕岚,你早晚都得是我的。」他说话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平和,愈发让人觉得不安。 孟夕岚肩膀微微一颤,正欲开口,却见他率先转身离去,脚步轻松自在,仿佛早已胸有成足。 不对劲儿,不太对劲儿…… 孟夕岚直觉有事要发生,这里面有阴谋的味道……可她猜不到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又发生在什么样的人身上…… 又过了几日,寿康宫的陈太妃因病去世,她乃是先帝的宠妃,也是太后娘娘的金兰姐妹,更是皇上的亲姨母。到底是血肉至亲,周世显心中很是悲痛,下令内务府风光大办,丧仪规制,皆按皇贵妃的规格来办,而且,下令全国守孝,一年为期。 孟夕岚听闻此事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中,她的手抖了抖,手中的茶盅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身子微微一晃,惹得竹露竹青一慌,连忙过来把她扶稳:「主子当心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孟夕岚眸心深冷无垠,语气无奈又震惊:「所以,他才说要等我……他们母子俩好毒,真的好毒!」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险 夜幕之下的寿康宫,白茫茫的一片,似是被大雪覆盖,宫女太监们皆是一身白孝,垂眸敛目地跪在临时设立的灵堂之前,静静守护着太妃娘娘的棺木。 待到天亮时分,太妃娘娘的棺木就会被送出皇宫,送至皇陵之中,妥善安葬。 看着那满目刺眼的白色,孟夕岚不觉微微皱了皱眉头。之前,她对这位老太妃的情况所知甚少,让高福利稍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太妃娘娘的身子一直病恹恹的,但并无什么要命的恶疾,结果却在睡梦中一睡不起了……据说,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神情安详,似乎并没有受什么苦。 太医们查不到任何异常可疑之处,她的身上既没有毒斑,也没有瘀伤,只好推定为心肺衰败,自然死亡。但,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孟夕岚显然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心中有数。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而且,周佑麟突变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胸有成足的表情,无疑在告诉孟夕岚一个事实,他做了一些事,一些足以将她困在宫里的事!守丧……再没有比这个更阴狠诡诈的方法了。 孟夕岚不由攥紧了双拳,又慢慢松开了,她抬一抬手,扶着高福利的手臂,一步一缓地走到了寿康宫。 她是过来跪拜行礼的,虽然那躺在棺木之中的人,她从未谋面,但她已经亏欠于她,她欠了她一条性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孟夕岚的心头忽然想起这句话,所以,真真是罪孽了…… 寿康宫的宫人们,没想到孟夕岚会突然而至,有些人认得她,可有些人从未见过她…… 孟夕岚走到灵堂之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太妃娘娘一路好走,回头我为你抄经祈福,愿您心安。」 她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默念的却是:「对不起,我不会让你白白枉死的。」 竹露和竹青跟在后头,也是一样跪地磕头,她们不知道主子为何如此,但她们心里明白,主子这么会这么做,一定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打从,国丧开始的那一日起,孟夕岚便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衣长裙,身上佩戴的首饰也都改成了白玉或者珍珠的,看着素净清雅,又不失庄重严肃的气质。 太后有点没想到,她会对守丧一事,如此上心。不过,见她这样识礼数,心里默默又记下了她的好。 太妃娘娘没了,孟家和褚家的婚事,孟家和威远侯的婚事,也跟着一併耽误了下来。原本该是双喜临门的孟家,如今却不得不从喜悦中缓过劲来,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不敢大意。 一心一意等着做新嫁娘的孟夕乔,更是失望得不得了。孟家连彩礼都收下了,明明还有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她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嫁进威远侯府了,可偏偏……什么太妃娘娘?分明就是个扫把星! 孟夕乔闷闷不乐之际,孟夕楚却是心中暗暗觉得有些痛快。近来,家里属她最出风头,如今倒好,一大盆冷水浇过来,正好让她冷静冷静。 按理,一年之期不算长,但对于孟夕乔来说,她的心,打从定亲那一日起,便牢牢地拴在了别人的身上,由不得自己了。 近来,一时老实安分的孟夕月,从丫鬟婆子的口中听见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苦心琢磨了很久,直觉孟夕岚待她忽冷忽热的态度背后,必定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可她不说,她也无从发问,虽然心里好奇……而且,孟夕岚还要在宫中多呆一年,光是这一点,就让孟夕月内心嫉妒到发狂。 她也想要进宫去看一看,可她没有这个机会,家里人自然是不肯的,嫌她是个庶女,很少带她出去见世面。孟夕月只好自己想办法,她原本是不常出门的,因为要恪守家里的规矩,不过,近来她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常常太阳下山了才回来。 冯氏听闻此事,也懒得多理,心思全放在丈夫孟正禄的身上,他最近又添了不少白髮,可见操心的事不少。而且,眼看着就要到云哥儿的百日宴了,冯氏手头的事情又多了起来。 孟夕岚在宫里也暗暗算着日子,想着不管如何,待到云哥儿百天之时,她一定要回家去抱一抱他。 又过了几日,孟夕岚在慈宁宫再次遇见了宁妃慕容巧。两个人先是默默对视,之后又按着规矩行礼问好。 慕容巧看着她的目光别有深意,而孟夕岚眼中只是一片清冷。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有点微妙,客气而又疏远,虚伪的平静之下是重重掩饰下的猜测和防备。 须臾,慕容巧邀请孟夕岚去她的宫里喝茶,说是给她的小侄子准备了一份百日的礼物。 孟夕岚见她提起云哥儿,心神微微绷紧。宁妃的手段如何,她可算是见识过了,她不能不防,不能不多想…… 不过相比之下,孟夕岚宁愿和慕容巧打交道,也好过和周佑麟纠缠不清。 「那日之后,本宫一直想见你来着,但想起那日发生的种种,本宫又有些犹豫了……」片刻的沉默之后,慕容巧淡淡地开了口。「麟儿对你,还真是执迷不悔呢,连本宫都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说实话,她的确是小看她了…… 孟夕岚闻言缓缓低下了头,语气也冷淡下来:「娘娘是在责备我吗?」 「责备?」慕容巧闻言呵呵一笑,伸手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粒,放在自己的嘴里,轻轻一咬:「如今你是麟儿的心上人了,本宫怎么捨得责备你呢?虽然本宫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但仔细想想,麟儿既然对你有意,那本宫也不好硬生生地拆散你们。再说了,这天底下的母亲,哪有拗得过儿子的。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是老天爷给你的奖励,算是你帮着本宫把麟儿从鬼门关上带回来的奖励。」 什么天意?什么奖励?孟夕岚不喜欢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她和周佑麟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痴男怨女似的。 孟夕岚蹙着眉心,抬起头来道:「娘娘,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对王爷并无非分之想。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孟夕岚实在高攀不上!」 她故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带着微怒的情绪。 慕容巧盯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觉她说的不是假话,可就算明明觉得不是,她还是不相信她。 在慕容巧眼里,孟夕岚是个很聪明的人,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狡猾,惹出事后,总会装出一副无辜又清高的模样。 「女儿家不要轻易说这样丢脸的气话。麟儿和你之间的情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宫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知,那孩子居然等不及了。本宫说过,只要是他喜欢,本宫都会满足他,而他只需要满足本宫一个愿望就可以了。所以,等到麟儿的大事一成,本宫会同意的。」 「娘娘……我不知道王爷是怎么和您说的。可我和王爷之间,并没有娘娘所想那样的情份在,想来,娘娘一定是误会了,王爷也是误会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语气却是阴沉的。 慕容巧见她如此嘴硬,甚至还有点小激动,眸光微闪,又笑了笑:「怎么听你的意思,你是不愿意嫁给麟儿了?」 孟夕岚闻言顿了顿,方才点头答道:「是,我不愿意。」 慕容巧听罢,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消失不见,眼神凌厉道:「正巧,本宫不不愿意。所以,才不得不让太妃娘娘提前追随先帝而去。」 果然是她……孟夕岚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娘娘为何?太妃娘娘是无辜的……」孟夕岚强忍自己心头的激动,缓了一口气,方才站起来道。 慕容巧冷哼了一声:「无辜?这宫里的人,个个心怀叵测,有哪一个无辜的?太妃娘娘能爬上今时今日的地位,年轻的时候,也不知要害过不少人呢。的确,论身子,她不该这么早就去了,可惜,你这孩子太不听话了,一意孤行,非要马上成亲。因着麟儿喜欢你,所以,本宫不能动你分毫,更不能伤着了你,只能在别人的身上做做文章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继续道:「今儿,咱们难得坐在一处,本宫就把话给你说个明白。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只要麟儿的心思在你的身上,你就不能离开这皇宫寸步,更不奢望嫁人成亲。麟儿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得到……当然,如果有朝一日,你改变心意了,本宫也不会瞧不起你的,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正妃之位,你就不要奢望了,凭你……最多也就是个侧妃。」 她气势凌然的态度,说明她一定都不担心,孟夕岚会改变心意,又或是背着自己耍什么阴谋手段?要说算计,这宫里没有人能算计得过她,要说狠毒,这宫里也没有人可以比她下手更狠! 「娘娘这么做太残忍了。我和王爷这么僵持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而且,我曾和娘娘保证过,我,和我们孟家会一心一意地辅佐王爷,可娘娘现在这么做,就是逼我们孟家陷入困局之中……」 孟夕岚怎会轻易受她的摆布,只是一年而已,足够她想办法的了。 「所以呢?」慕容巧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道:「你是要变卦,还是变节?你和本宫走得这么近,满宫上下都知道你是本宫这边的人,难不成你还想要去转头支持别人?不可能的……这宫里可以和本宫平起平坐的人,就只有皇后一个,她疑心病这么重,铁定是不会相信你的。」 慕容巧不仅为她想好了前路,还把她的后路也给堵死了,让她别无他法,只能乖乖听话。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七章 刺(一)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之间虚假客气的外衣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打压。 孟夕岚的眼睛闪过一道暗光。她不喜欢被别人威胁,哪怕对方比自己更强更厉害。 片刻的寂静之后,她深深地看了宁妃一眼,缓缓道:「娘娘既然心意已决,夕岚亦是无话可说。」 慕容巧听了这话,还以为她心中服了软,神情微微一变,復又露出点点微笑:「你能这样听话,当然最好了。方才,本宫的语气有些重了,你别多心。本宫对你一直都是给予厚望的,你是个能做大事的孩子,所以,本宫才喜欢你,麟儿才会对你念念不忘。往后,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孟夕岚闻言心中冷笑一声。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娘娘自有娘娘的用意,而我孟夕岚也有我自己应走的路。」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惹得慕容巧眉头微微一蹙。「你的路?」 「娘娘身为王爷的生母,处处为他打算着想,也是应该应分的。我孟夕岚同样也是孟家的女儿,所以,我也要为我身后的家人打算。我父亲一直忠心耿耿辅佐王爷,我兄长一直兢兢业业侍奉王爷,而我也曾为王爷的安危尽过一份力……孟家人对王爷的忠心可鑑,娘娘应该看得真切!咱们本来就是站在同一阵营的人,而娘娘现在纵容王爷的做法,无疑会让我们之后的路,越来越难走!」 孟夕岚语气微沉,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问道:「娘娘,您和孟家不是同路人吗?毕竟,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慕容巧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笑非笑道:「是吗?」 孟夕岚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两世为人,对孟夕岚来说,过河拆桥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可现在,还不是双方一刀两断的时候,孟家的势力刚刚稳固,若是现在就要划清界限,最受损失的,毫无疑问是宁妃和周佑麟。 慕容巧那样精于算计,怎么会不知道孟正禄的能耐有多大?她又笑了一笑:「本宫所求的是麟儿让继承大统,成为九五之尊,而你们孟家所求的是世世代代都享之不尽,用之不完的荣华富贵,仔细想想,倒也并不冲突。」 「既然不冲突,那咱们就是同路人。娘娘,您在宫里这么多年,见多识广,想必一定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句话深有体会。」孟夕岚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饱含沧桑,宛如一个阅尽人生的老者。「男女之情,不过只是镜花水月,来来回回总是一场空。娘娘,无欲则刚,王爷想要做成一番大事,首先就要斩断情根,摒弃杂念,否则,终有一日他会后悔的。」 慕容巧闻言一怔,紧抿双唇,一时竟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得的确没错……可是,为何孟夕岚也会如此心怀感慨,她才多大年岁?又没有嫁过人?为何会有这样深刻的体会? 慕容巧的心中充满了疑问,然而,孟夕岚没有心情替她解除心中疑惑,沉默半响,才道,「在娘娘的面前,我一直都是诚实的。正如娘娘之前所说,我并非是王爷的良配,同样的,王爷也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们之间只是一段误会,不如早断早好。」 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撞在慕容巧的心口上,让她再次对孟夕岚这个小女子,产生了浓浓的疑惑和戒备。 孟夕岚缓缓行了一礼:「那么,今日夕岚就先告辞了,还望娘娘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仔细想想。我孟夕岚不过一个人一副身子,没什么好了不起的,有幸承蒙太后娘娘的疼爱,我才能坐上及今天的位置,太后对我有恩,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在心,还望娘娘能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后年纪大了,见不得杀生之事,她会伤心的。人活在世,到底也是一场造化,老天爷都在看着呢。」 不管怎样,她都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而丢了性命。 慕容巧冷冷地看着孟夕岚,眼神利得像刀,心知,她是在拿太后的身份来压她,每句话都藏着一根刺儿,看着小却很扎人。 好厉害的丫头,居然处处不服软!好,既然你有骨气硬撑着,那本宫索性就慢慢地等,慢慢地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能耐。 竹露和竹青一直站在外面候着,心急如焚地等着自家主子,高福利则是蹲在一边,轻轻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头子儿。 须臾,孟夕岚缓步而出,竹露第一个迎上前去:「主子您没事儿吧?」 孟夕岚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情绪看起来很安定,她微微而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宁妃娘娘又不能吃了我。」说完,她伸手扶着竹露的手臂,道:「走吧,咱们回慈宁宫。」 竹露应了声是,忙扶好了她的手,却是心头一紧,主子的手怎么这么凉…… 孟夕岚一路走回了慈宁宫,因为她的心里有点乱,是是非非全都搅和成一团。今儿她和宁妃之间已经有了嫌隙。正所谓,牵一髮而动全身,这根刺横在中间,往后还不知要带出多少是非和麻烦来……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越来越多的暗涌,全靠她一个人粉饰太平又能撑得了多久? 可她还能怎么办?孟家的命运如今牢牢地系在周佑麟的身上,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毕竟,她还有一年的太平日子,她还有时间筹谋打算…… 三天之后,周世显携着诸位皇子回京,周佑麟的亲王府已经建成,往后他便要住在宫外,自立门户了。周佑麟走后,东四所的地方空出来不少,周世显有意让周佑宸搬过去住,周佑宸却是不依,他说他喜欢长清宫,那里是母妃生前住过的地方,除了那里,他哪里也不去。 周世显闻此,心中微微有些触动。他从未见过他的生母萧妃,可他却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她,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此番春猎,周佑宸表现出众,虽然年纪小小,但悟性很高,不管是弓箭还是骑射,几乎都是一学就会,而且,不消几日的功夫,就能摆弄的得心应手,周世显直夸他聪明,是个上得了战场的好材料。 北燕朝的江山,乃是祖辈们在马背上热血奋战打回来的。周世显一直不敢忘记祖宗们的教诲,不可重文轻武,失了北燕男儿的阳刚血性。 周佑宸回宫之后,孟夕岚继续每日教导他学习规矩礼仪。小圆子见了孟夕岚之后,说得第一件事就是周佑宸踢周佑文的那件事。 孟夕岚听罢有些吃惊,也有些生气。周佑文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得罪他没好处,何况,他们到底还有兄弟之名,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周佑文少不了又要欺负他! 「你从前和宫人们打架,是因为他们欺负你,作践你,可如今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了,周佑文再不济,他也是你的兄长,你不能再对他动手了。知道吗?」 孟夕岚拿出严厉的语气来叮嘱周佑宸,怎料,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摇头道:「不,谁欺负我,我就欺负谁。是他先惹我的,说我是……反正以后,我饶不了他!」 「没错,有人欺负你,你可以反抗,但方式和方法是可以选择的。你对他动手,就算是你有理,你也有错!而且,六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并不清楚。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而他就是个小人。以后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去告诉皇上或者太后娘娘,总会有人为你做主的。」孟夕岚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若是再被皇上嫌弃,怕是一辈子都难有翻身之日了。 周佑宸微微沉默了一下,才道:「那他要是欺负你呢?」 听着他没头没脑的话,孟夕岚愣了愣,颇感意外道:「他为什么要欺负我?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 虽然,周佑文时常对她冷嘲热讽,但他只是个「狗头军师」,和她到底没有什么实质的矛盾,无非都是因为周佑麟。 周佑宸瘪了一下嘴,又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欺负别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和恩怨。他们就是为了要让你难过,让你丢脸,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鲜少会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尤其是他话中的意思,透着股似曾相识的无奈。 孟夕岚收起了严厉的语气,靠着他的身边坐了过去。「我知道,这世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我们不能奢望所有人都是善良温暖的,总有些恶意是我们躲不掉的,总有些困难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你虽然还小,但能看清这个现实,自然是好的。我不想劝你做个一味隐忍的好人,但你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去随便伤害别人。如果你想要别人害怕你,你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你说的,谁欺负你,你就欺负谁。其二,就是你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不敢你的面前犯错,甚至连思想都不敢放肆!」 周佑宸把她说得每个字都听了进去,可他还是不解:「那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强大呢?」 孟夕岚长嘆一口气,缓缓道:「这个可不容易……首先,你要有一双学会洞察事物的眼睛,凡事不只看表面那么简单。其次,你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不可轻易动怒,让对方看出你的心思,哪怕他是你的仇人,血海深仇的仇人。」 「如果有一天,我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的娘亲,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周佑宸用尚且还有几分稚嫩的童声,说出了这句本不该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孟夕岚转过头望着他,嘴角微微一扬:「死是最容易的事了。也许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的。」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八章 刺(二) 晨起之后,孟夕岚身体有些不舒服,头霍霍地疼,四肢也有些酸软,感觉很累的样子。她坐在床边静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微微有点烫,果然是着凉了。近来,她常常夜里偷跑出去,和周佑宸在宫中转悠,直到凌晨时分,实在太大意了。 从前,她鲜少会这样放纵自己,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想得也太多了,身心俱疲之时,很希望可以有个机会能够让自己不管不顾地放肆一回,宣洩出心中那些沉甸甸的压力……她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宛如鬼魅,轻盈寂静地行走在空无一人的甬道上,有时,周佑宸会突然牵住她的时候,带着她肆意奔跑,只为躲避那些巡视的守卫……他们从未被人发现过,一次都没有,也许以后也不会被人发现…… 夜幕下的皇宫,有着完全不同与白天的面貌,深邃而神秘,他们紧贴着厚厚的宫墙而走,耳朵里会隐约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仿佛有人正对着他们喃喃自语,诉说着 夜晚的放肆,对孟夕岚的体力和精神来说,都是一种考验。她最近常常晚起,偶尔还会贪睡到晌午时分,竹露和竹青对此心中有数,平时皆是避而不谈……其实之前有好几次,她们夜半时分进来给主子更换蜡烛,却发现主子根本不在床上休息,她哪儿都不在,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伸手去摸一下床铺,凉凉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躺过了。 竹露和竹青当场被吓个半死,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儿,走到窗边看了看,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便静静地守在屋里,不言不语地等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方才看见主子披着斗篷从窗边跳进房间。她气喘吁吁,脸颊微红,表情略显紧张却又带着畅快的笑容。 两人微微一怔,嘴张得大大的,可发不出声来。 孟夕岚对着她们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你们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因着这句话,竹露和竹青也不敢再过问什么了,反正,不管主子去了哪里,她每次都会好好地回来,而且,心情愉悦。 梳洗过后,竹露也伸手探了主子的额头,不觉蹙眉道:「主子您肯定是发烧了……准是夜里受了风寒……」 她心有不悦地摇摇头,可不敢对主子说什么,连忙派人去请了焦长卿。 许久不见,焦长卿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消瘦,似乎过得也很辛苦。 「好久不见了,大人。」孟夕岚微微而笑。 焦长卿垂眸谦逊,也对她回以一笑。 「我有点着凉了。」孟夕岚还不等他诊脉,便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病症。 焦长卿又是一笑,拿出脉枕,按部就班地帮她望闻问切,果然,她是受了风寒。 焦长卿拿起毛笔,写了一张清热驱寒的药方,交给竹露道:「五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用,早晚两次。」 竹露双手接过,含笑答应着:「多谢大人,茶水已经沏好了,奴婢这就给您端上来。」 焦长卿抬一抬手,示意她不用了,起身望向孟夕岚道:「微臣还要去一趟明德宫,殿下的好茶,留着下次再喝吧。」 孟夕岚也站了起来:「太子妃娘娘的身体如何?」 她不方便去明德宫走动,可她一直很在意褚静文的身体如何? 「头几个月是最难熬的,娘娘又是初次有孕,心神不宁,夜里常常失眠,所以影响了胎气。」焦长卿不愿隐瞒实情,一五一十地说道。 虽然太子殿下,不止一次地威胁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可最后到底能不能保得住,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孟夕岚眉心微蹙:「大人有劳了,我相信大人的能耐,请您一定要帮太子妃娘娘保护好她腹中的胎儿。」 褚静文在宫里的日子熬得有多辛苦,孟夕岚心中有数。这孩子,也许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焦长卿走后,竹露竹青双双走到孟夕岚的身边,规规矩矩地跪好:「奴婢大胆,在此请求主子晚上不要贪凉,关了窗户,好好休息吧。」 这话说得隐喻,但其中的含义,孟夕岚自然明白。 「知道了,我会安心休养的。」再过几日,就是云哥儿的百日宴了,她要精精神神地回去,自然不能带着病气。 孟家好久没有办喜事了,原本想要好好地办一办。可惜,因着在国丧期间,家家不可铺张奢靡,张灯结彩。老太太拿了主意,只在家中摆上几桌酒席,请一些亲近交好的亲戚朋友,过来吃顿简单的饭菜即可。 孟夕岚一早向太后告了假,出宫返家,还带了几份小礼物。 只要一回到家中,孟夕岚的脸上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她是真的开心,哪怕心中还有多得烦心事没有解决,只要看到家人们的脸,她就会觉得心安。 乔惠云亲手把胖了一圈的云哥儿教到孟夕岚的怀里,如今他已经满三个月了,小脸肉嘟嘟的,个头也长了不少,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小马褂,下身还穿着开裆裤,脖子上挂着平安锁,见了人就笑,看着讨喜又可爱。 云哥儿生来就是不认生的,不过现在有点开始粘人了。 孟夕岚抱过云哥儿亲了一口,低头望着他笑道:「果然沉了不少,姑姑都快抱不动你了。」 乔惠云含笑道:「他啊,一天能长上二两,别说你抱不动,我也快吃不消了。」 云哥儿窝在孟夕岚的怀里,盯着她看了又看,似乎有点印象,两条圆胖胖的小腿一蹬,咿咿呀呀地说起话来。 孟夕岚眼含柔光,又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看来,咱们云哥儿认得我呢。」 外面很快就开了席,大家坐在一处喝点水酒,吃点酒菜,洋溢着一团和气。 男人们在外面招唿客人,女眷们则是坐在一处闲话家常。 乔惠云望着在孟夕岚怀里打瞌睡的云哥儿,轻声道:「让乳娘把他抱回去吧。」 孟夕岚摇头:「不用了,我喜欢看着他睡在我的怀里。」 稚嫩温暖的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团厚实的希望。孟夕岚亲自给云哥儿绣了一件贴身的小衣,荷叶青的颜色,正好配他白里透红的肌肤。 「唉……」半响,乔惠云突然轻嘆了一声。 孟夕岚抬头看她:「好端端的,嫂子干嘛嘆气?」 「我心疼你啊。原本你也该早早成亲的,养个自己的孩子,抱着疼着,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如今倒好,又要白白辜负一年的时光。」乔惠云每每看见她疼爱云哥儿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去想,她将来一定是个好娘亲。 「只是一年而已,没关系的。」孟夕岚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别说是一年,就算是五年,十年,她也有信心能熬下去。 云哥儿的嘴角露出一截口水,孟夕岚用手指给她擦了擦,一点都不嫌脏。 孟夕乔在旁握着茶盅,微微出神道:「一年啊,姐姐我要怎么熬下去……」 乔惠云闻言不觉抿唇一笑,却没有发出笑声:「一个女孩儿家说这样大胆的话,也不嫌害臊。」 孟夕乔回过神来,方才知道自己失态了,脸上一红,低头整了整裙摆,道:「嫂子别笑话我,若是没见过,我也不会这样一直想着他……可自从见过了之后,不知怎地,心里一直放不下……」 孟夕岚看着她含羞带怯的娇态,心中微微有些愧疚感。 她一直盼着这门亲事呢,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她早就可以披上那套华丽的嫁衣了。 正想得出神,门外的丫鬟小跑着进来:「殿下……褚少尉来了。」 孟夕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喜。 乔惠云含笑起身,接过她怀里熟睡了的云哥儿,小声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赶紧过去看看。」 他走了一个多月,孟夕岚的心里该有多惦记啊。 孟夕岚暗暗深吸一口气,走出厢房,来到前厅。 果然看到了褚静川,正坐在那里低头喝着茶。她站在门口,半晌未动,只是望着他看了好一阵,直到他也发现了她。 孟夕照适时地起身道:「岚儿来了,正好你们一处说说话儿吧,我还要去招待别的客人。」 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难得有机会,理应好好地说几句体己的话。 孟夕岚缓缓上前两步,微微张了张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褚静川也站了起来,和她面对面站着,神情沉静,不急不躁。 他瘦了也黑了,手指上缠着一截药布,似乎受了伤。 「哦,没有进宫面见皇上吗?」 褚静川轻轻地走近了她,淡淡道:「父亲一个人进宫復命去了,我没去,我想来先见见你。」 孟夕岚点了下头,只觉依着他的性格定会如此。「哦,原来是这样。那么……太妃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褚静川神色安然:「知道了,一年……我还得再等你一年!」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让孟夕岚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他会失望…… 「生死有命,你能在宫里平平安安的,这比什么都重要。」褚静川突然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道。 孟夕岚疑惑地眨眨眼,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静川哥哥,对不起。」她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的话。 「为何说对不起?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是我,总是心急,让你添了很多烦恼。」褚静川对上她的目光,继续说道。 孟夕岚目光微闪,心中的敏感更甚,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一定是! 她低了低头,伸手握住了他缠着药布的手指,淡淡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褚静川嘆息:「嗯……我都知道了,王爷他好像很喜欢你……」 不光他一个人知道,褚家上下已经全都知道了…… 宫里之前就有过传闻,但褚静川从未放在心上,如今一想,不觉恍然,自己还真是迟钝! 一年之困第一百四十九章 刺(三) 这一句话,落在孟夕岚的耳中,宛如雷声轰鸣,她心脏莫名其妙地砰砰乱跳,整个人也跟着一起惊慌失措起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她不知道,褚静川都听见了些什么,看见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以解释清楚的余地。 先入为主的偏见,常常会让误会更深,最后慢慢变成一个解也解不开的死结。 「静川哥哥……」迟疑着开了口,话还未说完,褚静川突然转了个身,背对着她道:「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我都懂。」 他心里其实很没底儿,不知她会和自己说什么……出征之前,他曾问过她一次,可愿等他回来就马上成亲,她并没有点头说好。那会,她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不明白,为何她的心里明明有他,却不愿安安分分地留在她的身边……曾经的不解和困惑,如今细细想来,似乎全都有了答案。 也许,她顾忌得不是自己,而是王爷……想到这里,褚静川的双拳瞬间握紧,带着愤怒的力道,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如果周佑麟敢觊觎孟夕岚,那他就算拼掉自己这条性命,也会和他较量到底!但如果,王爷也在孟夕岚的心上,他也许就只能认输了,灰头土脸地认输……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褚静川的背影,他虽然一动不动,又不说话,可她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从他内心正在不断纠结,不断盘根错节的复杂情绪。 没错,此时此刻,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正在一个人胡思乱想。 「你明明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孟夕岚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开口说道。 褚静川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却还是没有转身,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 竹露和竹青彼此递了一个眼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静静守在门口,不让旁人靠近打扰。 「你一路风尘僕僕的赶回来,一定有话要问我的,是不是?」孟夕岚主动伸出了手,轻轻握住褚静川的手臂,微微摇晃了一下:「静川哥哥,请你好好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到底担心得是什么?」 褚静川心中的思绪翻滚不止,一时微微语塞。 孟夕岚不给他犹豫的时间,双手用力地扳过他的胳膊,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地站好。 两人四目相对,褚静川的眼中波澜丛生,望着孟夕岚温暖静好的脸庞,眼底的忧伤一点点地释放了出来。 孟夕岚等了又等,迟迟不见他开口,不免带了一份感慨的语气,问道:「静川哥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褚静川摇了摇头:「不,不是。」 「你担心我会因为王爷的缘故,而改变心意……甚至放弃我们的婚约,是不是?」 既然他不问,那只好她主动来说,因为只有这样一针见血地问下去,才能消除两个人之间的误会,不留嫌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褚静川的嘴唇微动,嗫嚅着唿吸,努力斟酌着每一个用词,既不想伤了孟夕岚,也不想伤了自己的自尊心。领兵打仗的时候,他心中从来无所畏惧,哪怕是身陷敌营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半分退却和犹豫,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你不问我的话,你会后悔的。」孟夕岚突然觉得有点伤心,她不曾做过让他难过的事,可为何他不信呢? 褚静川闻言,不觉微微一怔,似笑非笑的嘆了口气道:「岚儿,我不是疑心你,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当初,我口口声声地说,要让你过上最安稳最惬意的生活,可惜,我好像太自不量力了。如果王爷真的非你不可,也许,最后我也只能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为赌注,和他相搏,却不知,最后能否保你周全,让你无忧。」 他的话像针刺一样扎在孟夕岚的心上,她忍着心痛,轻轻的说道:「我何时让你去争,去搏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岂能说变就变?我本来就该是你的妻子,只要你不反悔,我也不会反悔,我选得是你……你根本就不懂这些日子,我到底有多难过……」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拳,朝着褚静川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打了下去,刚开始她用的力道不重,可是打着打着,她用得力气越来越大,似乎想要发泄心中积累已久的愤怒和委屈。 褚静川还是第一次看到孟夕岚认真生气的模样,虽然胸口被她打得有些吃痛,却是一动不动,任由她把自己当成是个出气的沙包。 良久,她打得没了力气,喘息着低下了头,脑袋轻轻地靠在褚静川的胸口上,声音闷闷道:「进宫的时候,我没想过要给自己留后路,我没想过……」 世事变化无常,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身上的担子变得越来越重,脚下的路也开始越来越难走。她只能一个人撑着,既不能中途放弃,也不能无功折返…… 褚静川静默了好一阵,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是在哭,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神情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脸。还好,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红,眼底涌出深深的悲伤,一种不可言喻的悲伤。 「对不起……」褚静川微微松了一口气,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主动安抚她道。 孟夕岚的声音仍是闷闷的,「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疑神疑鬼,煳里煳涂的,说错话让你伤心了。」褚静川语气认真地反省道。 孟夕岚没有推开他,只是靠在他的怀里,摇摇头,轻声道:「是我对不起。如果当初我们早点成亲,也许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褚静川嘴角微微扬起,遂又缓缓松开,故作轻松道:「现在也不晚,不过才一年而已。」 孟夕岚靠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 是啊,但愿只有一年……日子长了,人的心思也就远了,褚家人的耐心也用完了。 云哥儿的百日宴,办得简单,却也不失热闹,关键是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可以有件高兴的事情乐一乐。 傍晚时分,孟夕岚离开孟家,启程回宫,才进了宫门,就见高福利带着两个小太监,正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小利子,你过来……」孟夕岚掀起轿帘,将他叫到跟前说话。 高福利躬着身跑了过去,擦擦额头的汗道:「主子,宫里又出事儿了。」 孟夕岚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拧起眉心道:「怎么了?」 高福利往车前凑了凑,小声道:「栖霞宫的李婕妤突然滑胎了,腹中的皇嗣没了……皇上龙颜大怒,太后娘娘也跟着动了气,这会儿正在慈宁宫里「三堂会审」呢。」 李婕妤……孟夕岚暗暗松了一口气,想起麝香的事儿,后背不觉又是一凉。 果然,她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算算日子,都已经六个月了。 「走吧,赶紧回慈宁宫。」事情就撞在眼前了,想不知道都难,孟夕岚也无处可躲,太后娘娘一生气就会犯起头疼病,身边不能没人劝着…… 慈宁宫的正殿内,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白光。 周世显沉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之上,阴沉沉的眼睛将眼前的众人都给扫了个遍,似乎想要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个害人的毒妇。 太后单手扶着额头,揉着太阳穴,冷言道:「太医说了,李婕妤小产,不是因为摔倒动了胎气,而是因为体内长期摄入麝香红花等寒凉之物……哀家就不明白了,这些忌讳的东西是怎么近得她的身?又是从哪儿里来的?你们都是宫里的妃嫔,不如你们中的谁,先给哀家个说法听听。」 李婕妤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结果,却胎死腹中,只能硬生生地被引产出来,明明已经是个人形的小婴儿了,却是活不了,真真是作孽啊! 太后方才无意间看到了一眼,那被宫女们抱出去的婴孩儿,吓得心神一震,立刻犯起头疼的老毛病。 以皇后为首的妃嫔们,静坐闻此,皆是神情微微一变。 太后娘娘如此追究,可见,李婕妤滑胎一事,其中必定藏着什么阴谋,最简单的推论,她一定是被人所害。 苏皇后率先起身,行礼开口道:「臣妾有罪。臣妾统领六宫,本该对李婕妤腹中的皇嗣严加关照,却不料百密一疏,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用如此阴险之计……臣妾……」说着说着,她忽地落下泪来,仿佛真的很心疼李婕妤腹中的孩儿,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周世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她的眼泪是真的。他的儿子没了,兇手就在她们中间,他只知道他都不能信。 不知为何,平时总是冷静克制的慕容巧,眼神微微有点不安,她一直用眼角余光觑着周世显的表情。 「皇后啊皇后,你不是有罪,你是无能……皇上让你坐上中宫之位,你却不能连个小小婴儿都保不住……」太后缓缓松开了揉着太阳穴的手,抬眼望着苏皇后,轻声斥责道。 苏皇后脸色微变,连忙又把头低了一低。 太后抬起手来,指了指慕容巧道:「宁妃,你来说……方才李婕妤出事的时候,不正是在你的宫里吗?」 慕容巧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连忙站起身来回话道:「回太后娘娘,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满宫上下这么多人,就属你的脑子灵主意多,哀家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下得黑手?」 慕容巧诚惶诚恐地跪下来道:「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是李婕妤她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今儿,的确是她自己太大意了……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章 迷(一) 话说,李婕妤有孕之后,行事举止一直都颇为低调,每天过得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清净日子。许是,知道宫里眼红她的人多,她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加上,她的性子清冷孤傲,进宫这么久,也没听说过,她和谁交好过,更不用说,盛气凌人的宁妃娘娘了。 今日,李婕妤亲自去到宁妃宫中拜访,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很新鲜。而慕容巧虽然对李婕妤心中厌烦,但念在她肚子里的那块肉,也不好表露得太明显,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她一番。 李婕妤在她的宫中,用了些茶点后,不消片刻,她就开始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慕容巧微微诧异,连忙问她这是怎么了。 李婕妤咬牙不吭声,捂着自己肚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很快身下就见了血。 众人见状,纷纷大惊失色。 救人要紧,慕容巧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让人去请了太医过来。怎料,李婕妤就这样突然小产了…… 慕容巧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只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儿,可她又一时理不清楚头绪,到底是哪里不对? 「孩子就是在你的眼前没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太后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 慕容巧面色僵硬地摇摇头:「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什么没有做过……」说完,她又望了望周世显,似乎想要从他那里找到一丝丝的安慰和信任。 可是,周世显仍是沉着一张脸,眼神冷冰冰的,毫无信任可言。 年近五旬的他,对李婕妤腹中的这一胎,十分在意。毕竟,他的年纪越来越大,能够老来得子,是一件让他觉得很高兴的事。不过,有些事就是这样,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皇上……」慕容巧见皇上居然应也不应自己一声,心里又凉了半截。 「啪」地一声,周世显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朕的孩子没了,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无辜,明明最无辜的是那孩子!给朕查,彻彻底底地查!」 在他看来,她们每一个人都心中有鬼! 慕容巧满含委屈地垂下了头,心中暗暗猜测,难道李婕妤是为陷害她,才故意使计小产的? 这个念头匆匆闪过,又很快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可能的……她肚子里怀得可是皇嗣,是她一辈子荣华恩宠的指望,就算是不是皇子,也是公主……就算她再想争宠,也犯不着牺牲掉自己的一辈子的赌注! 孟夕岚缓缓走到门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留心地看了一眼殿内的众人,却正好看到了发怒的周世显和不安的慕容巧,心中只觉不太妙。 半个时辰后,那位先前为李婕妤诊脉安胎的太医,已经被革去了官职,发配大牢。他被押出太医院的时候,口中还在大叫着冤枉。 焦长卿抱臂站在廊下,默默看着那位昔日的同窗,就这样被带走获罪,心中微微有些不忍。 暂且不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冤枉,说实话,李婕妤的这个孩子能保到现在,已是大大的不易。仔细想来,那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身上就带着麝香,所以,她腹中的胎儿势必是无法平安出生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会挺这么久,足足挺了六个月。 焦长卿眉心一动,毫无疑问,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阴谋。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担心起来,生怕,孟夕岚会不小心捲入这件事当中……她明明很聪明,也很善良,但不知为什么,那些麻烦和是非,总是喜欢在她的身边打转儿。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怎样,皇上和太后一定要看到一个结果才行。 夜色渐浓,周世显心情沉重地掀开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帘,一步一缓地走进瀰漫着药味儿的暖阁,李婕妤脸色苍白,神情虚弱的倚在床边,双眼无神的放空,找不到焦点,空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样,脆弱而无助。 看着佳人憔悴如斯,周世显眼中的心疼更甚,有种心痛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床边,挥挥手遣走碍眼的宫人们,只把虚弱的李婕妤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没关系的,你还年轻……」 李婕妤一声不吭,静呆呆地窝在他的怀里,眼睛里仍然找不到焦点,朦胧胧的,似有点点泪光。 周世显将她不回答,又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哄小时候的周佑宁那般温柔:「不要怕,有朕在,朕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朕一定会找出到底是谁害你?」 话音刚落,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李婕妤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喃喃道:「是宁妃娘娘……是她。」 周世显微微一怔,似乎没怎么听清楚,忙扶住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什么?」 李婕妤伸手抓着周世显的手臂,轻轻地用着力气,唿吸略微急促道:「是宁妃娘娘,是她害了臣妾……」 周世显听罢,脸色微变,眼中的惊诧多过愤怒,正欲开口追问下去,李婕妤却已经垂头晕了下来,像枝被强风折断的花儿,软软地倒了过去。 方才,李婕妤的那一句话,足以让慕容巧身陷囹圄,谋害皇嗣,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世显恍惚地想了好一阵,又把宁妃慕容巧召到慈宁宫,一时间惊动了不少人。 这会儿,明明已经是夜半时分。 因为念着白天发生的事,孟夕岚还未没有睡下,果然和前世的记忆一样,周世显此生註定只有九个儿子……只是可惜了李婕妤和她腹中的骨肉…… 正出神间,窗户外面突然想起一阵轻微的响声。 孟夕岚勐地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只见竹露已经起身,正欲开窗查看。 「等等……」孟夕岚率先出声阻止,竹露闻言转身,稍微想了下,方才退后两步。 孟夕岚自己走过去,伸手推开窗户,四下望了望,并没有看到周佑宸的身影。 她量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今儿宫里都出事了,还敢出来四处熘达。 孟夕岚微微松了一口气,正欲把窗户关上,却无意间看见地上多出了好几颗小石头子儿。 这是哪儿来的? 不及多想,耳边又传来了一声脆响,孟夕岚循声望去,只见对面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赫然站着一个人,不用问,他一定是周佑宸。 孟夕岚微微一骇,连忙对他用了个手势,让他赶紧藏好。院子里灯火通明的,万一要是被人给发现了,可怎么办? 周佑宸见状,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他不离开,只是坐在粗粗的树杈上,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石头子儿,一颗又一颗朝着孟夕岚的窗口扔去。 孟夕岚有点心急,却也不敢出声,只是对着他连连摇头。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 竹露和竹青站在屋里,看着主子对着窗外比比划划的,暗暗交换了个眼色之后,又坐了下来,低头各忙各的。 须臾,高福利匆匆来报:「主子,皇上把宁妃娘娘召到慈宁宫,看来情形不太妙啊。」 孟夕岚闻言先是对周佑宸做了嘘声的手势,跟着转身反手把窗户给关上了,问道:「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高福利摇摇头:「没有了,奴才觉得,皇上可能是认为婕妤娘娘小产一事,和宁妃娘娘有关。」 孟夕岚心头沉了沉:怎么会呢?宁妃犯不着这么苦心积虑的,去和一个新人争宠?而且,凭她的心机,要想要李婕妤小产,一早就动手了,何必非要等到现在? 「竹露,更衣,我得过去看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孟夕岚出现在了慈宁宫的正殿,她刚一抬进去,就觉得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太后板着一张脸,手中捻着佛珠,周世显则是眉心紧蹙,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茶盖儿,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至于,慕容巧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直,神情严肃。 「皇上,李婕妤口口声声说臣妾害了她?请问,她可有确凿的证据?」 慕容巧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开口问道。 周世显眼皮抬了抬,示意身边的常海把那东西呈了上来。「娘娘,这是婕妤娘娘随身佩戴的香囊,里面藏着麝香和红花粉,婕妤娘娘说……这香囊乃是娘娘亲手所赐,所以,一直戴在身上,却不知……」 常海故意压低声音,不想太过刺激宁妃娘娘敏感的神经。毕竟,谁都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 慕容巧闻言脸上刷地一白,随即冷笑道:「笑话!本宫从未送过这样的香囊给李婕妤,她这分明是在诬陷本宫。李婕妤今日在臣妾的宫里,只用了一杯茶和半块点心,都是御膳房的人亲自经管的,臣妾根本什么没有做过。」 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被咬了一口,慕容巧的心里实在气得慌,身体忍不住跟着微微发抖。 孟夕岚站在门外听得真切,寻思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正思量间,她突然看见了吕公公缓步走了出来,轻声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我担心母后的头疾未愈,不想她再气坏了身子。」 吕公公摇一摇头:「殿下现在还不能进去……这李婕妤的事儿,还没了了呢。」 眼下这种时候,最好就是避嫌,躲得远远的,免得惹祸上身。 孟夕岚想了想又道:「公公,那我在这里站着等一会儿,可不可以?」 事情到底如何发展的,她总要听一听才行。 吕公公闻言心中有些诧异,忙道:「殿下,您是主子,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奴才哪敢多嘴啊。」 孟夕岚往左边撤了两步,正在关闭的侧门外,静静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如果不是你做的?她为何会非要一口咬定你?」 慕容巧立刻反驳:「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李婕妤腹中皇嗣的事,皇上……臣妾跟了您这么多年,与您共甘共苦,您难道不相信臣妾吗?」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一章 迷(二) 慕容巧狠狠的拧了一下眉,眸中神采灼灼生辉,带着不甘心不服软的气势。 这满宫上下,谁都可以疑心她,唯独皇上不可以! 周世显抿了抿唇,面色也缓缓一滞,沉吟片刻后,方才轻声道:「朕也不想怀疑你,可是李婕妤一口咬定是你,朕不能不问……」 这的确算是一个好理由。 慕容巧心中冷笑一声,继而又道:「李婕妤的孩子没了,臣妾也一样心痛。不过,臣妾问心无愧,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如果皇上只相信李婕妤,而不相信臣妾,那臣妾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太后闻言挑了挑眉,只觉她的脾气还真是倔强,这种要命的时候,居然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不过,仔细想想,宁妃越是不卑不亢,就越是说明她的心里没鬼,所以才能这般无所畏惧,想说什么说什么。 「皇上,哀家觉得,李婕妤小产一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正如,方才宁妃所说的,一个月前,李婕妤和众妃嫔一起同去相国寺祈福的时候,太医们还说她的胎气稳固,一切安好。回宫之后,她的身体也无异常之处。那些麝香和红花粉,乃是宫里最忌讳的东西。李婕妤自知有孕,为何就一点没察觉呢?她没察觉,她身边的奴婢也没察觉?未免也奇怪了些……出了这样的事情,谁的心里都不好受。不过,事实还是要查清楚才行,别白白冤枉了宁妃,她跟了皇上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太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周世显皱眉沉思,那个心底深藏已久的秘密突然被拨动了一下,使得他后背微微绷紧,沉声道:「母后,依您的意思是,李婕妤自己故意小产,为的就是诬陷宁妃吗?」 到底是有多笨的女人,才会用这样愚蠢的方法。毁了自己,又害不了人!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哀家觉得,事情的背后,肯定另有隐情,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婕妤是冲着宁妃来的没错,可这一出「苦肉计」用得实在太蹊跷了。孩子没了,证据又找不到,单凭她红口白牙的一句话,就算闹到皇上跟前,无凭无据,也治不了宁妃任何的罪名。她这又是何苦呢? 慕容巧微微攥紧手心,目光一直盯着周世显,她知道他一定不敢和自己对视,他心中有愧。 「既然母后这么说,朕也不愿委屈了宁妃。不过,待事情查清楚之前,宁妃先禁足昭华宫,身边的宫人也不得擅自离宫,且等到内务府查出真相再说。」 慕容巧闻言身形微微一晃,轻轻道:「皇上要臣妾禁足……」 周世显微微垂眸,故意不看她那副受伤的表情,只道:「朕也不愿意这么做,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朕会给你个交代的。」 交代……慕容巧闻言,嘴角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看来,皇上还是疑心臣妾了……」 她突然笑了笑,笑容甚是清冷。 周世显有些坐不住了,忽地站起身来道:「事情就这么办吧。朕还要去看看李婕妤……」说完这话,他便甩袖而去,毫无留恋之意。 慕容巧呆了一呆,方才转过身去,对着周世显无情的背影,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恭送皇上。」 太后看着她僵直不动的身子,不免长嘆一声:「你也不要埋怨皇上,他到底是没了一个自己的孩子,心里难过才会如此。」 慕容巧闻言,又缓缓地转了过来:「臣妾知道万岁爷心里难受,可臣妾没想到,他居然会不相信臣妾……娘娘,您是知道的……臣妾为了皇上,做过多少事……」 说到这里,慕容巧的情绪终于有些抑制不住了,眼圈微微泛红。 太后宽慰她道:「哀家知道,哀家都知道。不过,那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提起来也只是节外生枝。」 她有些欲言又止,慕容巧也是心里清楚,当年之事,不可再提,只好默默点头,用手中的帕子点了点眼角。 周世显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慈宁宫,并未注意到跪在一旁送驾的孟夕岚。 孟夕岚一直站在殿外,该听的不该听的,她全都听见了。 太后和宁妃之间,欲言又止地对话,让孟夕岚心中格外地在意。 当年的事……又是何事? 慕容巧被禁足昭华宫的事,在宫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惶惶不安,当中最高兴的人, 太后娘娘却是为此而头疼费神,内务府查来查去,都查不到什么要紧的线索。而栖霞宫的宫女太监,审也审过了,罚也罚过了,一个个不是被打得半死,就是吓得没了魂儿,根本什么也问不出来。 栖霞宫那边查不到什么头绪,昭华宫这边,就更没人敢轻举妄动了。 宫里当差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随时随地看主子的眼色行事。 李婕妤小产一事,着实让宁妃娘娘跟着倒霉了一回,可她到底还是贵妃,还是贤亲王的生母,宫里没人敢怠慢她,宫外也没人敢非议她。 周佑麟听说母妃被冤枉,心里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他亲自进宫为母亲诉冤呈情,可惜,周世显并没有召见他,甚至一连三日都没有上朝。 周佑麟见父皇不见他,便故意跪在养心殿外,太子周佑平见了,不觉满含讥讽地笑了笑:「四弟,你什么时候学会苦肉计了?」 周佑麟看也不看他一眼,没心思和他一般见识。 周佑平又是一声冷笑:「宁妃娘娘果然养了个好儿子,不过四弟,你真的相信你母妃是无辜的吗?」 周佑麟闻言,心头的怒火腾地烧起来了,站起来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起一件陈年旧事,就是长清宫的那一件……算了算了,不提也罢,反正你我都明白,宁妃娘娘手里攥着的人命,可不止这一条而已。」他故意欲言又止,惹得周佑麟恨不能直接冲上去,直接把他暴打一顿。 周佑平说完之后,扬长而去,只留周佑麟一个人站在养心殿外,眉头深蹙,双拳紧握。 太后听说周佑麟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不由心疼起来:「他都多大了,为何还这般孩子气!」 孟夕岚正在给太后捶着肩膀,听了此事,不觉眉心微动。 「岚儿啊。」突然,太后轻唤了她一声。 孟夕岚微微一怔,忙道:「母后有什么吩咐?」 「李婕妤的事,你怎么看?」太后淡淡发问。 「这个……李婕妤的确有些可怜,不过,她腹中的孩儿更可怜……」孟夕岚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不知太后是何用意? 太后微微沉吟:「那你觉得害她的人,到底是不是宁妃?」 孟夕岚手上一停,连忙来到太后娘娘的跟前,屈膝跪下道:「母后,儿臣不敢妄言宁妃娘娘。不过,事出有因,想必,内务府很快就可以查明原因的。」 太后缓缓伸出手来:「好端端的,你跪下做什么,还跪得那么重,也不怕膝盖疼。哀家问你这话,是因为你一向聪明心细,看问题看得通透。」 这两天宫里,因为李婕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听着,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孟夕岚微微咬了咬下唇:「说实话,儿臣对李婕妤娘娘并不怎么熟悉,只是偶尔见过几面,觉得她是个不喜热闹的奇女子。但是宁妃娘娘,儿臣倒是稍微了解一些,娘娘天生是个傲骨,平时行事虽然心高气傲了些,但最讲究规矩。儿臣思前想后,只觉宁妃娘娘断然做不出那样阴险狠毒的事来。」 太后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目光微沉道:「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哀家也希望她是真的与此事无关。不过,麟儿那么一直跪着不是个事儿,你去劝劝他,让他回去……」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怔:「母后……儿臣过去不大合适吧,不如让吕公公麻烦一趟。」 她现在最不喜见的人就是周佑麟,能不见就不见……只是太后突然怎么提起这茬儿来了。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你们之间的事儿,哀家不知道吗?不过,哀家心里有数,你是个有分寸有规矩的人,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哀家只是想让你劝劝他,稍安勿躁,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孟夕岚听完这话,后嵴背一阵阵地发凉,很不舒服。她早知道太后娘娘知情,宫里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传到她的耳中,只是早晚的事。可黑不提白不提的,终究还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捅破了,一切都好办。但捅破了,那就可能会引起后患…… 孟夕岚低了低头:「儿臣遵命。」 一路出了慈宁宫,孟夕岚的脸色微微难看,高福利在后面追得着急,小声道:「主子,您慢点儿,慢点啊。」 竹露和竹青也是追得气喘吁吁。 孟夕岚一径地往前走,脚下忽地一绊,差点摔倒。亏得高福利手脚麻利,一把将主子扶住道:「我的祖宗啊,你要吓死奴才了。」 孟夕岚长吁一口气,扶着高福利的手臂,道:「不走快点,我心里这口气闷得慌。」 「主子,您犯不着为了王爷的事儿烦心。既然宫里头的人都知道了,主子索性也不用那么多顾虑了,主子的立场,早已经摆的分明。王爷自己拎不清,与主子您有何关系?主子您只管该见的时候见,不该见的时候不见,奴才就不信了,连太后娘娘都相信您,这宫中上下还有谁敢说你的不是。」 高福利从前最是胆小,见人怕三分,遇事也好慌乱。不过近来,许是得了品级,又有了公主做靠山的缘故,说话行事颇为大胆。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不觉微微挑眉:「要是有你说得那么容易就好了。」 高福利微微低头:「今儿是奴才多嘴了,奴才索性就在多嘴一句,船到桥头自然直,主子不用太过担心,王爷说到底还是心里喜欢您的,既然是喜欢人,他也不希望别人在背后议论您的。」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二章 迷(三) 王爷有王爷的脾气,主子拂了他的面子,他心里不高兴是免不了的。可他若是真心喜欢主子,就不该让主子平白无故地受委屈,忍受别人的非议。 「王爷口口声声说对主子是真心的……可若是只顾自己的话,那这真心又有何用?」 他三岁就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转折之后被卖到宫里做太监。虽然身子残了,可他的心里不煳涂,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说来说去,无非看得都是一个心字。喜欢一个人,就该是掏心掏肺,只要那个人过得好,自己苦点难点算什么。 高福利虽是一时冲动,但说得也都是肺腑之言。竹青和竹露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瞧。 孟夕岚微微恍惚了一下,并没有发怒,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走吧。」 高福利咬着唇点了下头,连忙紧跟在主子的身后。 养心殿外,周佑麟垂首而跪,不许任何宫人上前靠近自己,劝说自己。 小东子跪在距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满脸愁苦,不知该如何是好。须臾,他抬起头来,突然发觉孟夕岚携着宫人而来,不由心头一喜,忙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走过来,跪下来道:「公主殿下,您可算来了,求您劝劝我们王爷吧。他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非伤了不可……王爷长这么大,从来没跪下来求过人。今儿是第一遭……」 孟夕岚抬头去看周佑麟,他倔强挺直的背影,不觉轻轻一嘆:「王爷护母心切,也是情理之中。」 小东子恭恭敬敬地给她磕了一个头,道:「殿下,求您劝劝王爷吧。您的话,王爷一定会听到心里去的。」 孟夕岚眸光微凝,扶着竹露的手走了过去。 周佑麟可以听到自己身后的脚步声,正欲出声呵斥,鼻尖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来人不是小东子,而是个女眷……不用多想,一定是她。 周佑麟转眸望去,果然看见孟夕岚淡淡立在一旁,神情不喜不嗔,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让人猜不出她现下心里正在想什么。 「王爷,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起来吧。」 周佑麟浓密的眉毛微不可见的轻轻挑起,「你不是对本王避讳不及吗?为何还要来管本王的闲事?」 孟夕岚默了一下才道:「王爷不要误会。我是奉太后娘娘的旨意而来。」 周佑麟冷冷一笑:「果然如此……」 「王爷还是起来吧,皇上今儿是不会见您的。」 孟夕岚又淡淡地劝了一句。 听宫人们说,周世显一连两日留在栖霞宫,寸步不离地守着憔悴不堪的李婕妤,谁也不见,他连早朝都不上了,自然不会顾及周佑麟。 周佑麟沉下一张脸:「本王不走,本王今天一定要见到父皇。」 如今,母妃还被禁足在昭华宫,蒙受不白之冤,他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王爷不要孩子气,皇上现下正在栖霞宫,您就算在这里跪上一天一夜,也是无用!」孟夕岚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就算孩子气,也是本王自己的事,与你何干?」周佑麟语气冷漠,满含不悦。 孟夕岚闻言敛了敛思绪,索性不再劝他,只是静静地跪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起等着。 周佑麟大惊失色,瞪着她道:「你干嘛?」 「我奉了太后之命,前来劝说王爷回府休息,既然王爷不肯回去,我也无法回慈宁宫向太后交差,所以只能如此了。」孟夕岚抬一抬头,望向养心殿的鎏金牌匾,略显无奈道。 她这么一跪下,身后的竹青竹露和高福利也跟着跪了下来。 周佑麟拧着眉:「你给我起来,这是我母妃的事,和你没关系,你犯不着在这里惺惺作态。」 不管他说什么,孟夕岚都是不理不睬,默默直视前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孟夕岚!」周佑麟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身旁那个娇娇弱弱的人,幽黑的眸子里竟是恼意,却也不能将她怎样。 她似乎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本事,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欢喜,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动怒。 僵持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周佑麟败下阵来,他单手撑地,率先站了起来,跟着弯下后背,一把抓住孟夕岚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也拽了起来。 两个人互相较着劲儿,一时间都有些站不稳,周佑麟更是怕她跌倒受伤,顾不上自己站稳,忙用双手牢牢地护住她的身子。 孟夕岚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轻嘆一声,缓缓道:「宁妃娘娘被人冤枉,的确无辜,可是事已至此,还是思量以后要紧……王爷现在贵为亲王,理应把朝政之事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参与后宫的争斗,宁妃娘娘在宫中独宠这么多年,心思缜密,一定有办法为自己脱罪的,而且,还有我在宫里帮忙周全,所以,王爷莫急。」 李婕妤小产一事,必有蹊跷,而宁妃娘娘无辜被冤,想必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隐晦的缘由。 因着两个人离得很近,所以,孟夕岚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周佑麟听罢,突然沉默了。原本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眸光幽幽,似有深意:「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何还要帮我?」 这样忽冷忽热的,分明是有意要折磨他。 孟夕岚抿唇:「身为孟家人,支持王爷是我的分内事。」 最起码,他们还是盟友,还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周佑麟闻言瞬间放开了她的手臂,别过头去并不再看她,往后退了两步,才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本王就谢谢你了。」 孟夕岚屈膝福了一礼:「王爷太客气了。」 周佑麟轻轻一笑,神情復又恢復如常,重新抬眸打量了一番孟夕岚,忽地问道:「你为何一身素白?难道你也在为了李婕妤腹中的孩儿,伤心吗?」 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华服,全身素净,唯有鬓上缀着几多一朵粉盈盈的绢花。 孟夕岚眸光微闪,摇摇头道:「稚子无辜,确实可惜。不过,我这一身素服是为了太妃娘娘而穿的,太妃娘娘的丧期,还有一年,这是我欠她的……」说完,她再不发一言,转身携着宫人缓步而去。 周佑麟自是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心中微微一紧,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脑子里纷纷扰扰的,有些混乱。他早料到她会知道的。毕竟,她那么聪明…… …… 傍晚时分,昭华宫内,却还迟迟没有明烛掌灯。 慕容巧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寝殿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她身边的宫人见状,不由都觉得有点心慌。娘娘被禁足已有三天了,一直都是这样,不言不语的,连脾气都不发。常常一个人一坐就是大半天的功夫,连口水也不喝。 须臾,一个小太监从外面急忙忙地跑进来道:「禀娘娘,王爷已经出宫回府了。」 阴影中的慕容巧的身形微微一动,似是松了口气,沉默半响,復又问道:「王爷在养心殿外跪了多久?」 「这个……大概有一个多时辰吧。幸好,后来文宁公主过来劝说了王爷几句,否则,还不知要跪上多久呢?」 慕容巧闻言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弧度。 「娘娘,天黑了,奴婢给你掌灯吧。」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道。 「天黑有什么可怕的?」慕容巧淡淡回了一句。 夜晚的黑暗并不可怕,因为太阳终有再升起来的时候,她最担心的是,失去了皇上的信赖和宠爱,那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皇上现在何处?」慕容巧开口询问,身边的宫女咽了口唾沫道:「回娘娘,皇上在栖霞宫……」 「哦,是吗……」慕容巧闻言蹙蹙眉,再也没了话说。 看来,皇上对李婕妤真的很在乎啊……他守了她两天两夜,而她也已经在这冷清的昭华宫里,禁足整整三天了……明明只有三天,对她而言,却像是三年那么漫长,长到让她心灰意冷! 翌日一早,周世显仍是没有上朝,只让奏事处把群臣的奏摺整理出来,送到栖霞宫,让他批阅。 太后闻此,大为不悦。 「为了一个女子,竟然荒废朝政这么多天,真是不像话!来人,给哀家准备轿辇,哀家要亲自去栖霞宫看一看,这个李婕妤到底有多了不得,值得皇上如此放不下?」 眼见太后动气,孟夕岚连忙劝道:「母后当心身子要紧。」 「皇上连朝政都不理了,哀家还要这副身子做什么?你也跟哀家一起去。」 按理,她是过去教训皇上的,不该让小辈儿的孩子们看见,她这么做,就是故意要让周世显觉得丢脸。 孟夕岚闻言连忙扶着太后的手臂,和她一起坐着轿子去到了栖霞宫。 周世显万万没想到,太后会亲自来到栖霞宫,她近来一直身子不爽,如今特意跑来,不用问,肯定是他耽搁朝政一事。 李婕妤一直卧床不起,待见太后驾到,不得不从床上一点点挪下来,周世显忙让她别动,「你且躺着吧。」 太后闻言,神情立刻不喜,目光犀利得如刀子一般在李婕妤的身上打了个转,冷冷道:「她是纸煳的,还是水做的?居然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 周世显低一低头:「母后,李婕妤刚刚小产,暂时还不能下床行礼。」 「哼!不过就是没了一个孩子而已,何必这么半死不活的!哀家看她精神得很啊!」 太后的语气不善,李婕妤自然不敢怠慢,连忙从床下下来,摇摇晃晃地跪下来道:「臣妾惶恐,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周世显见状,不由心疼地蹙起眉来。 孟夕岚站在一旁,默默望着李婕妤的侧脸,只觉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也是虚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似乎刚刚哭过的样子。 真奇怪,单是看这张脸,的确看不出任何的破绽和伪装。她看起来悲伤又憔悴,完全就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沉痛模样。可是……那麝香又是怎么回事?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三章 迷(四) 周世显果然是心疼极了李婕妤,见她双膝一沾地,立刻皱眉,伸了手过去:「你身子羸弱,不可长跪,起来说话吧。」 此言一出,太后娘娘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不准起来,哀家还有话要问她!」 太后的性子素来温和,鲜少会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可见心中的怒气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母后,李婕妤的身子单薄,求您让她起来说话吧。」周世显见状,不由亲自向太后求情。 太后眉心紧蹙,瞪了他一眼:「她有多大的面子吗?竟然连皇上也要为她来求情。李婕妤,你真真是好本事啊!」 李婕妤跪在地上,低头不语,两行眼泪顺着她憔悴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更显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孟夕岚看在眼里,疑在心头。如果,她真是在演戏的话,那这戏演得也太过逼真了。 「皇上,你一连几日不理朝政,朝夕守在这个女子身边,到底用意何为?难道,在皇上的眼里,咱们北燕朝的万里河山,竟然还比不过区区一个女子吗?」太后见周世显处处维护李婕妤,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世显自知理亏,垂首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有错!」 「皇上的确有错,可皇上身边这个妖孽,也是万万不可轻纵。」 「母后!」 「皇上要是再敢为这妖孽求情,哀家现在就立即下旨废了她的位份,将她贬为庶人,赶出皇宫。」太后眸光冷冷一扫,怒瞪皇上一眼。「既然皇上,今天还尊称哀家一声「母后」,那哀家就不能不为皇上打算。」 周世显闻言即刻抿了唇,不再出声,只是满含心疼地望着李婕妤。 孟夕岚闻言也是微微一怔,她还是第一次从太后的口中,听见「妖孽」二字,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发怒的样子。她脸上的神情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平淡,目光严厉,神情冷漠,感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太后盯着李婕妤看了又看,继而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和自己的目光平视:「你的孩子没了,哀家原本也挺心疼你的。可是你也太不知好歹了,迷惑君心不说,还要诬衊宁妃,你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她的孩子没得蹊跷,而她又一口咬定是宁妃害了她,其中原委着实令人生疑。 太后的手劲儿不小,李婕妤的下巴有点疼,她含着眼泪,悲切道:「娘娘,臣妾没有冤枉宁妃娘娘,是她害了臣妾,是她……」 太后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道:「哀家已经让内务府彻查此事,根本没有任何一样证据直指昭华宫。凭你红口白牙的一番话,你让哀家如何信你?我看你还是坦坦白白,老实交代的好!」 李婕妤心中一凛,含泪摇头道:「娘娘,臣妾没有……冤枉宁妃娘娘……相国寺祈福之时,宁妃娘娘亲手将那枚香囊送给臣妾,臣妾感恩娘娘一番心意,便一直佩戴在身上,怎奈,那香囊之中竟藏着麝香和红花……太后娘娘,臣妾的孩子死得冤枉啊……」 她如诉如泣地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听着悲悲切切,可在孟夕岚的耳中,却是漏洞百出,完全不成样子。 在相国寺之时,宁妃和李婕妤虽然同院而住,看似有所交集,但宁妃一直对李婕妤避之不及,鲜少来往。 还有,她身上带着的香囊,分明在宫中的时候,就已经戴在身上了,又怎么会是宁妃所赐? 孟夕岚听得心中一阵纠结。 太后自然也是不信,冷冷道:「宁妃宠冠六宫,为何要害你?你说香囊是宁妃所赐,有谁可以证明?」 「臣妾身边的宫人都可以证明……」 「你宫里的人,都是听你的差遣办事,作证之词,不足为信。」太后似乎就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不管李婕妤如何解释,如何证明,她都会立刻否决。 李婕妤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瘫坐在地上,片刻又道:「娘娘……太医们说,臣妾的身子已经废了,从此以后,再无身怀皇嗣的可能了。此恨此痛……如何能消?」说完,她无力地趴在地上抽泣起来,呜咽不止。 原来她小产之时,因为腹中的孩儿已经六个多月,引产后,她出血太多,伤了元气,也伤了身子,往后都不能再生育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万万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只是为了污衊宁妃,她何苦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不值,太不值了。 得知她的身子已废,太后脸上的怒容稍有缓和,语气仍是严肃冷漠:「不中用!说来说去,都是你自己不中用!」 周世显听到这里,终于按耐不住了,再次出声道:「母后,真相到底如何,且让内务府的人去查吧。李婕妤的身子羸弱,不可伤心过度,母后就放过她吧。」 太后又瞪了皇上一眼,只道:「若是明儿一早,皇上还是不上朝,那就莫怪哀家不客气了。」 她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身为旁观者的孟夕岚,深知这话中的厉害。皇太后手中的权利有多大,宫中无人不知,区区一个婕妤,又有什么可料理不了的。 出了栖霞宫,太后心中的怒气还未散去,扶着孟夕岚的手,只是长嘆道:「煳涂,煳涂至极!」 孟夕岚不知道她骂的是皇上,还是李婕妤,她连忙伸手托扶住太后的手臂,轻声劝道:「母后息怒,当心身子。」 太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岚儿你说说,你觉得李婕妤是不是在撒谎?」 虽然,她方才的态度强硬,可她心里也不是没有疑影儿。 孟夕岚闻言,眼里微微有些波动,再三斟酌后,开口道:「李婕妤悲伤哀痛,看着并不像是在说谎。而宁妃娘娘宠冠六宫,身份尊贵,又有贤亲王可以依靠指望,早已是无欲无求了,实在不必为了一时嫉妒,做出如此阴险毒辣之事。所以,岚儿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脸上的神情深不可测,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你没说实话,到底谁黑谁白,你心里一定会有个主意。」 她知道她是个聪明孩子,心思缜密如发,怎会没有自己的判断? 孟夕岚闻言心中骇然,只觉,今儿的太后说话还真是犀利,让人无法迴避的犀利。 「母后……」 「岚儿,你和哀家说一句实话,哀家不会怪你的。」 无论如何,宁妃和李婕妤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谎。 孟夕岚微微咬唇,下定决心道:「也许,李婕妤真是有苦难言,不过,儿臣还是认为宁妃娘娘是被冤枉的。」 这回答,不是单纯滴趋炎附势,就算没有当初焦长卿的提醒,她也会这么认为。今时今日的宁妃,没必要也没道理去对一个根基不稳的新人下手,因为眼下她最关心的是周佑麟,而不是自己。 太后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知道吗?哀家和你想得一样……不过,这世上真有这么蠢的女人吗?为了陷害别人而毁掉自己,而且,还是这般漏洞百出,不得善终。」 宫里从来不缺什么阴谋诡计,但你有本事害人,就该有本事自保才对。 别说太后心里犯难,就连孟夕岚也找不到什么头绪,思来想去,只觉这分明就是个迷啊。估计,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只有李婕妤一人。 ……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降一场小雨,将孟夕岚耽搁在了去往长清宫的路上。 她携着竹露竹青和高福利在凉亭内躲雨,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时不时地回想起李婕妤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正微微出神间,却听身边的高福利「咦」了一声道:「主子您瞧,那是不是九殿下?」 孟夕岚闻言抬眼望去,远远看见一个人,清清瘦瘦的,穿着一身银灰色织锦长袍,身后只带了一个随行的小太监。 周佑宸平日里最喜欢穿的就是灰色,银灰色,鹊灰色…… 怎么是他?想来,应该不是巧合。 周佑宸行事一向颇为古怪,他身边的宫人也都开始慢慢适应了,别说是雨天出门,就是下雹子,他们也不敢拦着。 孟夕岚见他一路淋着雨,忙招招手,让他快点跑过来。 周佑宸跑起来很快,身后的小圆子连忙捧着伞吃力地追。 他几乎是冲到了孟夕岚的面前,身上的衣服都有点被淋湿了,夹杂着雨水的味道。 孟夕岚无奈地摇摇头,拿出手帕递给他道:「殿下,明明带了把伞,为何不用,非得淋着雨走?」 周佑宸接过帕子,朗朗一笑:「那伞是给你带的,还是女儿家用的花伞。」 孟夕岚闻言有些意外,只听他身后追上的小太监,继续道:「主子一看外头下雨了,就让奴才找伞过来,说是给殿下准备的,可着急了。」 孟夕岚听罢心中升起一阵暖意,不由微微而笑。 竹露竹青也是相视一笑,直觉主子那么辛苦,总管是没白疼九殿下一场。 小雨淅淅沥沥,一时半刻也下不完,孟夕岚索性让高福利带着伞回宫,把棋盘取来。 「今儿,咱么不读书不练字,切磋切磋棋艺如何?」 周佑宸闻言一撇嘴:「我不会下棋的。而且,那玩意儿看着闷得慌,没劲儿。」 「围棋对弈,可是门大学问。你不懂就得学,你上头的七位皇兄,没有一位是不会下棋的。」孟夕岚语重心长道。 她总是不希望他被别人比下去,又或是,事事落于人后。 周佑宸不以为然地扬扬下巴,忽地想起一事似的,发问道:「那个周佑文也会下棋?」 孟夕岚闻言一怔,忙提醒他:「你怎么又直唿六殿下的名讳?你再不喜欢他,也要尊称他一声「六哥」。」 「哼,我才不稀罕他做我的哥哥呢……」 孟夕岚眉头微蹙,「嘘,在宫里不可以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上次你踢伤六殿下的事,还没完呢。」 听说,周佑文躺在床上好几天,才缓过来,他那么小气又记仇的一个人,势必不会轻饶了周佑宸,想想还真让人担心,偏偏周佑宸自己不知道怕!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四章 装可怜 孟夕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要小心,可他的心实在大得很。 周佑宸觉得,自己压根就不怕周佑文,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惜,孟夕岚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一直很担心,很忧虑……而且,不单单只有这件事,她的心思一向很重,就算是再浅显简单的事,她也会思前想后,有时候真像是个心事重重的老人家。 想到这里,周佑宸不由转过头去,望着孟夕岚若有所思的脸,轻声道:「你真的好奇怪!」 孟夕岚闻言微微怔了怔,神情诧异道:「你说什么?」 周佑宸缓缓站了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双手背在身后,看向亭外的绵绵细雨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怕,胆子大得很……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什么都怕!你真的很奇怪……」 孟夕岚听完他的话,不觉又怔愣了好久。没想到,他居然看得出来她的心事,果然,小孩子的眼睛看东西最纯粹的,哪怕是再复杂的心思,他也看得懂! 须臾,高福利抱着棋盘棋盒,撑伞而回,气喘吁吁地回话道:「主子,奴才回来了。」 「辛苦你了。」孟夕岚微微而笑,竹露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给他擦脸。 高福利摇摇头,只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一把脸,小声道:「姐姐的手帕金贵,我皮糙肉厚的,用了就糟蹋了。」 棋盘摆好之后,孟夕岚让周佑宸先走,他摆弄着手里的黑子儿,稍微想了一下直接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孟夕岚微微一笑,抬头道:「你倒是真有野心啊。」她的白子儿落在左上角,占据边角的优势。 周佑宸不喜别人说教,所以,孟夕岚便先和他下上一盘,然后一边下一边教,当然他最先学会的,还是围棋十诀:「一、不得贪胜;二、入界宜缓;三、攻彼顾我;四、弃子争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须弃;七、慎勿轻速;八、动须相应;九、彼强自保;十、势孤取和。先人的智慧无穷,仔细想想,这下棋的口诀,也可以当做是做人的道理。」 的确,在她看来,重生回来的日子,就像是再下一盘棋, 周佑宸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棋子,仍在中段乱下一通,「我可不想懂那么多的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足够厉害,就算我不会下棋,也没人敢赢我。」 孟夕岚闻言手上微微一顿,目光幽幽地落在周佑宸俊逸的眉眼之间。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在他稚嫩的身体里,也有勃勃野心正在萌芽。 …… 又过了两日,在孟夕岚的一再坚持下,周佑宸还是去了一趟慈宁宫,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前给周佑文赔了礼道了歉。 她是故意这么安排的,等到周佑文来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便让高福利去长清宫把周佑宸带过来。两个人之间结下的梁子不小,依着周佑文的脾气秉性,他们私底下是根本没办法和解的。可这件事不能总这么悬着不管,毕竟,到底是兄弟一场,总要有个当兄弟的样子,最起码也要在长辈们的面前,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好态度。 依着周佑文的意思,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在太后的面前,他也不好发作,看着周佑宸扬着下巴,对着自己道歉,心里不觉更堵了。 周佑文平时就是个爱找茬儿的主,今儿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九弟,你这是道歉呢吗?怎么连头都不低一下,可见是态度不够诚恳啊,还是你压根就没把我这个六哥,放在眼里?」 周佑宸闻言两眼一瞪,无端端地露出几分厉害来,周佑文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心道:怎么这小子还想跟我耍狠? 孟夕岚适时地轻咳一声,有意无意地对着周佑宸递了个眼色。周佑宸看得真切,不觉轻嘆一声,又上前一步,对着周佑文又是拱手,又是低头道:「九弟给六哥赔礼道歉了,那天是我不对。」 周佑文见状,不冷不热地轻笑一声,似有嘲讽之意。 太后见周佑宸这样顺从,心里倒是很满意的。毕竟,和从前那副见谁都不理的样子,现在的他会说话会行礼,实在是好了太多。 「你们两个都过来。」太后向他们招手示意,道:「打架的事也就这么翻篇了。记住,你们是亲兄弟,理应和睦相处,以后莫要再打架拌嘴,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 周佑文瞥了周佑宸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孙儿谨遵皇祖母的教诲!」 周佑宸却是半天不答话,似有思量的模样。 太后望住他问道:「宸儿,你怎么不回皇祖母的话呢?」 不等他先出声,周佑文就最快地抢过了话:「皇祖母,他才不会听您的话呢。」 周佑宸闻言,眼底忽地闪过一抹暗光,随即望着太后娘娘道:「皇祖母的话,孙儿都记下了,只是孙儿觉得六哥根本就没把我当成是亲兄弟……那一日,他口口声声地骂我是小杂种!」 他的话还未说完,众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尤其是太后,整张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皇祖母……我不是小杂种啊……我明明是父皇的儿子啊……」周佑宸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垂下眼眸,装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几乎伤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佑文僵在原地,满心措然,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待到太后瞪向他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要狡辩,忙指着周佑宸的脸,神情激动道:「他……他胡说!孙儿没说过……皇祖母,孙儿冤枉!」 太后哪里肯信他的话,拍着桌子道:「你到底说没说过?再敢扯谎,哀家就把那天在场的人都叫过来,一个个地审问,给你说不说实话!」 周佑文到底是理亏,深吸一口气,跪下来道:「皇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也是一时煳涂!」 太后沉着脸,细细的眉毛紧拧在一起:「混帐!他是你父皇的儿子,是你的亲弟弟,你骂他是杂种,不等于是把整个咱们皇族皇亲都骂了一遍吗!单凭你这句话,就是让你父皇打死你也不多!」 周佑文闻言,忙低了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不是颜色。 孟夕岚倒是意外到了极点,再看周佑宸,看着他唇角那抹似有似无扬起的轻微弧度,更觉不可置信了。 他什么时候也会演戏了? 太后伸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周佑文的肩膀:「这次哀家且饶了你,再有下次,哀家非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生气归生气,但太后心里更多地还是觉得丢脸!到底是宫里长大的皇子,怎么说话连个规矩都没有呢?还有周佑宸也是个可怜见的,明明不该受这份冤枉气的,却白白忍了那么多年。 周佑文连连应是,心头堵着这口怨气,却是怎么也咽也咽不下。 好啊,好你个周佑宸,居然还会倒打一耙!你等着,我绝饶不了你! 待孟夕岚从正殿走出来的时候,周佑宸正在院中等着她,嘴角微微一勾,含着一丝得意的笑,问道:「我做的好吧?」 孟夕岚失笑,不禁反问道:「你哪里做得好了?」 周佑宸上前一步:「就是刚刚啊,我在太后的面前让他丢了脸啊。」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原来,他也有这样狡猾的时候。 周佑宸褐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什么本事?」 孟夕岚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演戏的本事。」 「咦?你不是跟我说过,不要总会那么倔,偶尔也要装装可怜,保护自己。」周佑宸红了红脸,忙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他很不理解,她为何会觉得这么意外。 孟夕岚闻言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暖暖的感觉,不觉又是一笑,淡淡道:「你要是总这么听话就好了。可是,怎么办呢?这回,你和六殿下的梁子结得更大了!」 今儿,原本是想要息事宁人,当着太后的面,把两人的不快给翻篇的,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周佑宸无所谓地耸耸肩,继而微微踮起脚尖,也伸手摸了一把孟夕岚的头,学着她的语气道:「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担心。」 孟夕岚怔了一怔,正欲出言指责,却正对上他那双笑弯的眼睛,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默许了。 难得看见他笑得这样高兴,就让他放肆一回,就只这一回。 此时此刻,回了东四所的周佑文,早已经气到发狂,几乎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给砸得差不多了。 身边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个敢出声拦着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成了他撒气的替罪羊。 摔摔砸砸了好半天,他还是觉得不解气,眼睛一横,望向旁边的太监宫女,吩咐道:「马上给爷收拾干净了。」 宫人们闻言,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周佑文瘫坐在椅子上歇会儿,脑子里不停地转着主意,心想,到底怎么样才能给周佑宸好看? 「明明就是个小杂种,一朝得宠,还真以为是了不起的角色了!」 身边的太监闻言,想了想之后,方才上前拍马屁道:「主子说得对。那九殿下不过就是个小角色,眼不前儿的,看着是得势了,其实根本就没法和主子您相比!」 「少拍马屁,有本事给爷想个好办法来!」周佑宸直接抬脚揣在那太监的身上,却是没怎么用力。 「主子,九殿下不过是个小孩子,对付他的方法多得是。关键是他的身边有文宁公主帮衬着,只怕不怎么好下手啊!」 周佑文轻轻冷笑:「她算什么,根本就算不是个狠角色!要不是四哥喜欢她,疼着护着的,我一早就出招儿把她给办了!」 说起来,孟夕岚还真是碍眼,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气得人手痒痒!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五章 阴招(一) 「那丫头还真是碍眼!」周佑文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倘若四哥肯听我的,今儿哪有她嚣张的时候!」 他身边的小太监见主子这么说,不忘跟着调油加醋道:「九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奴才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就是小疯子,从前见人就咬,也不知被打了多少顿,也不长记性!现在看着倒是像个主子了,可要是没有文宁公主那么天天手把手地教着,他根本还是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周佑文沉下脸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个孟夕岚奇怪。 「备车,我要出宫走一趟。」周佑文起身吩咐道。 「啊……奴才明白,主子是想要出宫泻火吧!」小太监闻言偷笑了一下,以为他又要出宫找姑娘呢。 周佑文知道他想歪了,直接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混帐东西!我要去贤亲王府。」 今儿的事,不能就这么了了,他得找个人给自己出头不可,周佑麟毫无疑问是他最大的靠山,何况,这里面还牵扯着孟夕岚。 周佑麟的王府宽敞阔气,奢华的程度堪比明德宫,只是没什么人气,有点空荡荡的。周佑文看在眼里,妒在心里。 他的突然到访,让周佑麟有点意外。早朝的时候,两兄弟已经见过面了,按理要是有什么事儿,他早就开口,何必又折腾一趟。 「四哥,您可要当心了!」没头没脑地,周佑文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周佑麟的眉毛微微一挑:「你小子又有什么事儿?有事说事,别卖关子!」 周佑文走到他的跟前,把方才在慈宁宫发生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周佑麟听得有些不耐烦,眉心都皱到了一起:「明明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活该闹个没脸儿。」 周佑文本来就爱招惹是非,不知深浅,甭管挨罚挨揍,都是他自找的。 周佑文见他不以为然,语气有些着急道:「四哥,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痛快才去找老九的麻烦吗?四哥,其实,我倒不是真心要跟老九过不去,我之所以处处针对他,可都是为了四哥您啊。那小子铁定是个祸害,他现在很得父皇的喜爱,身边还有个孟夕岚手把手地教着帮着,往后迟早都要爬上来。四哥,你千万不要小看了他。」 在周佑文看来,周佑宸那小子也是鬼精鬼精的,不是善茬儿。 手把手……周佑麟极其敏感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神情渐渐不悦起来。 他一早就知道孟夕岚奉太后娘娘的口谕,负责教导周佑宸的行为举止。他虽然心里有点介意,但转念一想,两个人之间的年纪,足足相差六岁,而周佑宸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两个人虽是常常相处,也并无男女避讳之嫌。 「好端端的,你到我跟前嚼什么舌头?难不成,你是想要让我去吃一个小孩子的飞醋啊?老九得宠,是因为父皇对他心有亏欠,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周佑麟冷冷开腔,站起身来,背着手站到窗前。 「四哥,您就是心太大了。且不说,老九到底是不是咱们的亲兄弟,但是孟夕岚那丫头,处处多管闲事,您就该好好地管一管她。」 周佑麟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嘴巴放尊重点,她好歹也是太后的义女,论辈分是父皇的干妹妹,她还是咱们的干姑姑呢。」 周佑文见他还为孟夕岚说话,心里不由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番,嘴上却服了软:「是是是,四哥我这个人嘴急了点。不过,四哥您想想看,她这么帮着护着老九,算是什么意思呢?她明知道我是四哥的人,还让老九故意找我的麻烦,给我难堪,这不就等于是在找四哥您的麻烦吗?」 周佑文变着法儿地往他的心里拱火,可周佑麟似乎并不准备把他的话,当成是一回儿事。在他的眼里,周佑文本就是个大用没有的废材,鬼主意多,可都上不了台面。 周佑文说了大半天,周佑麟也没有表态说要为他出头,他的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起来:「四哥,我说了这么多,您怎么连言语都不言语一声呢。」 周佑麟又瞥了他一眼:「既然太后都说事情翻篇了,你还斤斤计较什么?老九是个毛头孩子,心机再重,也重不过你。你要是想给他点厉害看看,就拿出点本事来,让父皇对你刮目相看才是。别总玩那些阴招儿,回头把自己也给伤着,岂不得不偿失!至于,孟夕岚你不用操心,本王心中有数。」 周佑文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握着拳头道:「说来说去,四哥您还是不肯帮我。」 「你让我怎么帮你?明明是你自己不争气,有本事惹事,没本事善后。」 周佑文急红了一张脸,甩甩袖子道:「好,既然四哥嫌我没本事,那我也就不叨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愤愤而去。 周佑麟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不觉摇头:「没出息的傢伙。」 此时,孟夕然也正在周佑麟的府上,听闻周佑文先来拜访,他没有马上过去打招唿,而是略有避嫌。可等到他去往前厅的时候,周佑文已经走了。 「六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孟夕然微微诧异,不觉发问。 周佑麟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茶盅,淡淡道:「告状没告成,自然要回去了。」 孟夕然神情微变:「王爷,六殿下这回又要告谁的状啊?」 「还能有谁?首当其冲,就是文宁公主啊。」周佑麟倒是一点都不隐瞒,孟夕然闻言瞬间脸色一沉,忿然道:「六殿下,又想找公主的麻烦?」 周佑麟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也谈不上是什么麻烦,不过是斗闲气罢了。」 孟夕然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个周佑文为何总是处处和妹妹过不去? 「夕然,之前为了文宁公主的事,你我的心里存下了不少的嫌隙。和本王不想让你心有不安,本王的确喜欢你妹妹,但本王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踏踏实实地为本王办事。」 孟夕然微微一怔,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只道:「辅佐王爷是微臣的本分,不过,微臣也希望王爷您能说到做到。」 父亲说过,让他稍安勿躁。不管怎样,诸位皇子之中,只有周佑麟才是皇位最有利的继承者。 周佑文原本打算得好好的,结果却在周佑麟的跟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心里有气没处撒,也不愿回宫拘着,便直接去了平时玩乐的地方消遣。 为了估计自己的身份,他去的地方,绝对不能是市井热闹之地,免得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周佑文去的地儿,乃是城外的一处幽静隐蔽的绣庄。从外表看起来,这里稀松平常,并无什么过人之处,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周佑文是这儿的常客了,今儿他的气不顺,伺候他的姑娘,不免都多加了几分小心。其中有一个名叫玲珑的,扭着水蛇腰,盈盈地走过来:「文爷,今儿瞧着不怎么高兴啊?奴婢这两天刚学了些新玩意儿,不如给爷露一手。」 周佑文伸手摸了一把她的纤纤细腰,点了下头道:「好啊,你们要是把爷哄高兴了,统统都有赏赐。」 那玲珑闻言,招唿着身边的姐妹,后退了几步,伴着乐曲扭动起身子,跳起撩人的舞蹈。跳着跳着,她如水蛇一般纤细的腰间,忽然缓缓爬上来一只金黄色的异物,惹得周佑文一惊,掉了手中的酒盅。 舞女们见他吓了一跳,纷纷抿唇而笑,越发跳得起劲儿了。 周佑文定了定神,仔细看去,只见那金色异物盘在玲珑的腰间,蜿蜒而动,嘶嘶地吐着红信子。 天吶,那竟然是一条蛇,一条金黄色的长蛇。 周佑文微微有些害怕,但碍于脸面,却也不好当场发作。那玲珑却是不怕,腰身盈盈扭动,一点都不介意缠在自己身上的长蛇,反而一步一缓地往周佑文的身边靠近。 周佑文见她一个姑娘家都不怕,索性大着胆子拍拍手:「这就是你新学来的本事。」 玲珑媚眼一弯,笑声清脆道:「没错,这就是奴婢的新本事,文爷可还喜欢?」她的笑声刚落,腰间的金蛇已经开始慢慢往她的胸口爬去,嘴里吐出的红信子,惹得周佑文身上的汗毛一紧。 「这蛇是哪儿来的?」 玲珑伸手抚摸了一下金蛇,含笑道:「是我们老闆从塞外的商贩那里高价买回来的。文爷,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它们,咬起人来可厉害了。」 这里的客人几乎没人敢碰,生怕被咬掉了手指头。 周佑文蹙眉道:「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玲珑笑着点头:「回文爷,它们原本是有毒的,不过都被拔掉了毒牙……所以,如今都是没牙的老虎,再也威风不得了。」 周佑文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这东西这么厉害,你倒不怕……」 玲珑笑着跪了下来,把金蛇从身上放到了地上,整个人往周佑文的怀里一歪,「奴婢才不怕呢。这畜生看着可怕,其实顶顶聪明的。」 周佑文想了想又道:「你们老闆买得到有毒牙的吗?」 「哦?」玲珑闻言微微一怔,忙抬起头来瞧他:「文爷,那些有毒牙的,奴婢可不敢碰啊。」 「你这么美,当然不是给你了,我另有用途。」周佑文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可以狠狠地治一治周佑宸。 玲珑呵呵一笑,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文爷想要毒蛇,那还不容易?左不过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只是毒牙锋利,一旦被咬,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周佑文冷冷一笑:「如此更好,越毒的越好。」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招(二) 进入五月之后,天气一天天地热了起来,已经隐约可以感受到夏天的热闹。按着一年四季的时令规矩,宫里也要开始给各宫的主子娘娘们准备布料,裁剪夏裳夏裙了。 月初,宫外新晋了不少贡品,其中要数苏州的真丝绸缎,最得人心。太后亲自选了两匹颜色鲜亮的布料,赏给了周佑宁和孟夕岚。 周佑宁高高兴兴地上前谢恩,孟夕岚却是委婉地拒绝了,仍是坚持穿戴素净,继续为太妃守孝。 太后微感诧异,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道:「你这孩子,何必这么固执呢。哀家知道你心里面敬重长辈,但也不用这样墨守陈规,苦了自己。」 孟夕岚闻言只是含笑点头:「母后的一番体恤关怀,儿臣实在感激不尽。只是儿臣当日已经在佛祖菩萨面前许下承诺,只有一年之期圆满之后,儿臣才能到佛祖菩萨的跟前还愿。」 她用了最合适的藉口,圆滑得体,让人无从挑错,也无从责备。 她的心事,太后猜来猜去也不得明白,可她知道,孟夕岚在故意瞒着她什么事。 周佑宁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儿,待到只有二人相处的时候,她伸手拿起太后赏赐的料子,往孟夕岚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微微笑道:「很好看。」 孟夕岚拉下她的手,轻拍一下:「公主穿上会更好看的。」 「岚姐姐,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孟夕岚转眸看她:「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嗯……姐姐变得不太爱说话了,而且,也喜欢和宁儿一起说话玩闹了。」提起这事,她的心里还有点失落。「真奇怪,姐姐当初进宫,明明是为了和我一起作伴的,可现在姐姐陪伴我的时间,却是最少的。」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话,当初周俪儿对她说过的话,「你以为,她是真心对你好,你真傻!她不过只是在利用你来讨太后娘娘的喜欢罢了。她只是在利用你……」 周佑宁忽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不该想起这些,不该的。 孟夕岚微微一怔,发现她的神情有异,不由轻声问道:「公主是在生我的气吗?」 周佑宁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人,平时只要看着她的脸,自己就能猜到一二,可这一次她却有些犯难,因为她猜不到。 周佑宁笑着摇了摇头,握着孟夕岚的手道:「当然没有。」说完,吩咐宫女们把料子收起来,缓缓起身:「姐姐,下午还要去长清宫,赶紧休息会儿吧。」 孟夕岚起身相送,望着周佑宁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她近来怎么有点多愁善感了? 五月十二是慕容巧的生辰,不过为了李婕妤的事,如今,她还在禁足之中,寿宴的事,一时有些不好办了。皇上的意思,迟迟没有下来,内务府也不知道该按着往年的规制照着办呢?还是该有所削减呢? 算算日子,宁妃禁足也有十天的功夫了。这期间,皇上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这样的冷遇,是慕容巧从未遇到过的困境。毫无疑问,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失宠了。 李婕妤小产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而周世显的心思也一直牵在她的身上,没再去过其他妃嫔那里,只是在初五的时候去皇后的宫里吃了顿午饭。 看着慕容巧身陷困境,宫里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在前几天,孟夕岚刚刚去过一趟昭华宫,她想要见一见宁妃娘娘。可惜,慕容巧谁也不见。 许是,真的有些心急了。 周佑麟特意来了一趟慈宁宫,表面上是给太后娘娘请安,实则是为了找孟夕岚说话。 「你见过我母妃了吗?」周佑麟的语气有点焦急。 「没有,宁妃娘娘不见我。」孟夕岚淡淡地回了一句,只用眼神示意竹露和竹青,让她们去到一旁,留意着周围有没有旁人经过。 这里看似僻静,实则是同往慈宁宫的必经之路。 「她谁也不见,连我也不见。」周佑麟的眸光沉了沉。「听宫女们说,母妃近来对佛法很有兴趣,一直在宫里抄写经书,不急不躁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点都不安稳,我担心她……」 他很清楚母亲的性格,她绝对不是那种蒙受不白之冤,还能默默忍受的人。就算李婕妤的事情和她有关,她也不会这样安静,而是会寻找一切机会,让自己翻身。 「既然如此,我会再去一趟昭华宫的。」孟夕岚虽然没什么把握,但她知道周佑麟之所以来找她,目的就是希望她这么做。 周佑麟眸光微微一闪,轻嘆了口气道:「如果你见到,帮我捎句话……今年她的生辰,我会陪她一起过的。」 每年都是父皇陪着母妃的,不过今年,情况似乎要有变数了。 他的语气深沉又无奈,孟夕岚也一改往日地冷漠,缓和语气道:「王爷的话,我都记下了。王爷不要担心,宁妃娘娘是无辜的,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插到真相的。」 周佑麟闻言,抬起头来又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你知道真相?」 孟夕岚一下子被他问住了,忙道:「我不知道,可我相信宁妃娘娘不会做那样愚蠢的事。」 周佑麟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突然笑了一下,「是啊,的确很蠢。」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藏着一些晦暗不明的猜测。 最近,周佑麟从周世礼的口中,听说了一些事,一些不见天日的陈年旧闻。虽然,时隔多年又真假难辨,可他的心里还是十分介意…… 「王爷……」孟夕岚见他一个微微发怔,表情很是压抑,不由轻声唤他。 周佑麟回过神来,对着孟夕岚淡淡点头,「那就拜託你了。」说完,他起身,心事重重地离开。 高福利见状,不由有些意外,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道:「今儿王爷怎么这么和气,也不和主子置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孟夕岚觉得大家的情绪都有点压抑,而且,很敏感,很反常…… 孟夕岚很不喜欢这样,总感觉很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似的。 傍晚时分,孟夕岚再次来到昭华宫。 宫女们替她传了话,等了许久,方才等到回音:「公主殿下万福,宁妃娘娘请您进去叙话。」 孟夕岚微微松了一口气。 昭华宫看着比从前冷清了许多,明明装饰和摆设一样都没变,可给人的感觉,还是冷清了许多。 偌大的偏殿内,只有一个小宫女伴着慕容巧,而慕容巧站在桌前挥笔写字,神情异常认真。 孟夕岚稍微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的妆容精緻,衣着华丽,神情和气色,看着和禁足之前没什么两样。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孟夕岚缓缓行了一礼。 慕容巧写完最后一笔,抬头亲切道,「快起来吧,和本宫你还客气什么。」 孟夕岚闻言起身,慢慢走到了桌前,想要看一看她写得是什么,「娘娘真是好雅兴,呃……」 她走过去一看,发现慕容巧正在写的,居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怎么回事? 慕容巧撂下毛笔,在小宫女的服侍下洗了洗手,方才和孟夕岚面对面地坐到一处。 「你之前来看本宫的时候,本宫身子略有不适,所以没有让你进来,是怕让你沾上病气。」慕容巧风淡云轻地解释了一句。毕竟,上次她让孟夕岚吃了闭门羹。 「那娘娘现在的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孟夕岚故作关切地问道,其实,她的身体应该没事,不舒服的应该是心。 「没事了,不过是有点着凉了而已。」慕容巧又是一笑,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盅,轻轻地抿了一口,视线再次回到桌上:「听说你自幼钻研书法,你觉得本宫的字,写得如何?」 孟夕岚微微垂眸:「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雕虫小技而已。哪敢妄自评论娘娘的墨宝呢?」 慕容巧笑笑:「瞧你瞧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本宫知道,你是因为放心不下本宫才来的。放心,本宫好着呢,你也不用一味地说些好听的来哄本宫。」 孟夕岚点一点头,沉吟道:「其实,我今儿来是受了王爷所託。」 「哦,是吗?」慕容巧淡淡地回了一句,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两个人私底下见面的事。 「王爷说,娘娘的生辰就快到了,说到时候,王爷会来昭华宫陪着娘娘您一起过。」孟夕岚原封不动地把周佑麟的心意,转达给她,心里更想问的是,为何慕容巧不和周佑麟见上一面呢。 「这孩子果然有心。」慕容巧的语气仍是清清淡淡。 「娘娘,您禁足这么久,可曾想到什么脱困之策?」 闲话少叙,孟夕岚问出了自己最想要问的问题。 慕容巧闻言眉心微动,抿唇微笑道:「方法有的是,只是本宫现在还不想摆脱这个困境。」 她的话,让孟夕岚有些摸不着头绪:「娘娘何处此言?」 慕容巧仍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这次,本宫中的是别人拼上性命所设下的阴招,虽然漏洞百出,却很有用。皇上到现在仍在疑心于我,想必,她的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她口中的「她」,想必一定是李婕妤了。 「娘娘,您认为是李婕妤故意诬陷您吗?难道不会是其他人从中作梗吗?想要一箭双鵰,害了她又害了您。」孟夕岚还是不相信,她那么狠心,居然拿自己的亲身骨肉作为筹码,「而且娘娘,太医们说过,李婕妤经过此事之后,往后再难怀有身孕了。她何苦牺牲这么大!」 慕容巧意味深长地长吁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的确是够狠心的,这种事情也做得出来。那孩子……她明明原本就不想要的。」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七章 阴招(三) 孟夕岚闻言心中骇然,突想起,以前焦长卿和她说过的那些话……人心所向,的确各有不同。 慕容巧见她瞪大双眼的诧异神情,缓缓收起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定了一定,道:「本宫的话,你可以相信。」 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捕风追影的人,之所以这么说,必定是找到了什么把柄。 孟夕岚暗暗摇头,她不是不可以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娘娘,请恕岚儿愚钝……娘娘和李婕妤并无任何积怨,她为何要……牺牲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虽然这样恐怖的想法,也曾经在她的心里微微萌芽过,但还是很快的,被她自己否定了。生而为人,有多大的仇,又有多大的恨,一定要对别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慕容巧的眸光微微晦暗:「亲骨肉又如何?这宫里的女人,每天都想着办法往上爬,用什么法子都不新鲜了。」 「娘娘这么说……难道是有了什么证据?」孟夕岚轻轻发问,心里明明很忌讳,但脑子里却紧绷着一根弦,有点着急想要知道究竟。 慕容巧没有打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她,只是避重就轻道:「宫里没有真正的秘密,除非知道秘密的人,全都死了。栖霞宫里有本宫的眼线,他们会帮助本宫,找到本宫想要的一切。」 找出证据和把柄是早晚的事,她身边的人,一向办事得力。 孟夕岚闻言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寒意。她一早就知道慕容巧的神通广大,却不知她会在李婕妤的身边安插眼线……那慈宁宫呢?她的身边也有她的眼线吗? 她稍微多想了一些,眉心紧紧蹙起,惹得慕容巧淡淡一笑:「怎么?你怕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没说话。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是失望和焦灼,失望于人心的反覆无常,焦灼于自己的前路漫漫,遥不可测。 「别怕,你那么聪明通透,没道理要怕那些蠢人。」慕容巧对着她看了看,似是安抚道。「宫里的水深,深不见底,可你的身边有太后这块巨石可以依靠,自然会平安无事的。从前,本宫也觉得自己的道行够深了,如今再看,倒是本宫高估自己了。」 其实,经此一事,慕容巧心中最在意的,不是蒙受不白之冤的郁闷,而是周世显对她的怀疑。 「虽说,今儿你是受了王爷所託,才看探望本宫。不过,本宫还是很欣慰,宫里的人最会趋炎附势,唯有你不改初心。」慕容巧拿出一副长辈的语气来和她说话:「你们放心,本宫不会在这昭华宫里禁足一辈子的。」 她的语气笃定自信,似乎心中已有脱困之策,只是不急着动作罢了。那个李婕妤这么煞费苦心地来污衊她,甚至不惜动用「苦肉计」来祸害自己,这里面的缘由,实在值得她慢慢地,好好地深扒下去。 孟夕岚闻言那颗一直起起伏伏,不上不下的心,终于有点稳当了。 离开昭华宫后,孟夕岚哪儿也没去,只回了自己的房间,认认真真地洗了个澡,洗去了自己这一身的疲劳。 孟夕岚没用晚膳,便早早睡下了。她一向鲜少做梦,今儿却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所以一直在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它就隐藏在她身后的影子里,不露头尾,神神秘秘。 梦里的追赶和逃跑,没完没了……那种感觉,让人有点绝望和无助。好在,它终究只是个梦。 当孟夕岚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的烛火已经亮了起来。她微微嘆了口气,这场没头没尾的梦,让她的身体觉得更加疲倦。而且,这个梦有点不同寻常,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哒……哒……」窗外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孟夕岚闻声而动,走到窗前,不出预料地她又看到了坐在对面大树上的周佑宸,他扬了扬手,将手心的小石子儿,准确无误地扔到了她的窗内。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摇摇头。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玩耍的日子,何况,她才刚刚从噩梦中醒来,此时此刻,仍然心有余悸。 周佑宸有些失望地耸耸肩,跟着一个闪身就从高高的树杈上跳了下来。 孟夕岚微微一级,却又觉得他一定没事,因为他一向灵活好动。 果然,抬眼望去,周佑宸黑色的头蓬早已匆匆消失不见了。 翌日,长清宫内。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练习的大字,不觉有些意外,抬头略略看了他一眼,才问道:「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周佑宸闻言,立刻有些不乐意道:「当然是我写的。」 孟夕岚微微而笑,点点头道:「不错啊,进步不小。」 周佑宸听罢,立刻伸手拉她站了起来:「那咱们玩去吧。」 「玩?」孟夕岚轻轻甩开他的手,故作把声线拖的很长:「不过才刚写出点样子,就想要偷懒了?给我回来坐好。」 周佑宸闷闷不乐地坐了回去,孟夕岚抬眼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圆子,淡淡吩咐道:「赶紧给九殿下铺纸研磨吧。」 小圆子看了她一眼,又瞄了一眼主子,连忙点头应是。 孟夕岚拿起《诗经》选出几页,交给他道:「每篇默写三遍,一边写一边再心中默念,傍晚之前,我会检查。」 周佑宸故意缩回双手,一旁的小圆子见状,立马有眼力地接了过来。 孟夕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几下,再次提醒周佑宸道:「六月初是皇上的帝辰,你要亲自写一副贺联给他,以表孝心。」 周世显的帝辰是个大日子,也是众位皇子表现自己的好机会。毫无疑问,论才能,周佑麟是众位皇子之中,最弱的一位。论心意,他也是最迟钝的一个,虽说是亲生父亲,可之前那十几年的艰难和冷遇,总不会说忘就忘的。 孟夕岚想了又想之后,方才决定下来,既然他不能做到最出彩,那就做到最质朴,毕竟,另闢蹊径也是一条可行之路。 周佑宸还是听话的,乖乖地走到一旁练字,而孟夕岚也可以忙里偷闲,去到外间的凉亭里闭目养神。 昨晚她没有睡好,眼睛微微有点酸涩,闭起来才会舒服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似乎有人慢悠悠地坐了过来,轻声细语地叫她的名字:「孟夕岚……」 孟夕岚稍微顿了一顿,淡淡开口道:「殿下,我说过,你不可以随意直唿我的名讳。」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他,在人前,就算不愿意管她叫「姑姑」,也要唤她一声「姐姐」才可。 谁知,身边的周佑宸静默了半响,又道:「孟夕岚,你别动……千万别动……」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有点故弄玄虚的感觉。 孟夕岚心里不太高兴,随即睁开眼睛来看他,却发现他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而且,离她很近很近。 孟夕岚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谁知,周佑宸的脸色瞬间一变,褐色的眼眸里涌出丝丝恐惧和戒备。「别动!」 一抹异样的感觉骤然闪过,孟夕岚只觉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她微微转眸,看向站在好几步之远的宫人们,发现他们一个个皆是脸色发白,惊惶不安的样子,竹露和竹青更是怕得都快要站不住了。高福利咬着牙,用双手捂住她们俩的嘴巴,不让她们说话。 「怎么了?」孟夕岚诧异至极,却是不敢再动。 周佑宸颇有深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身后,继续压低声音道:「你的身后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孟夕岚心里一惊,正欲发问,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嘶嘶」地声响,那声音有点恐怖,却有点耳熟。 周佑宸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波光,又慢慢地往她的身前靠近几分,「孟夕岚,你千万别动,算我求你。」 他可从来没求过人,孟夕岚是第一个。 孟夕岚皱皱眉,身体敏感地感觉到身后似乎正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不,应该说爬动才是…… 「啊……」孟夕岚不由轻唿一声,瞬间明白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了。一定是蛇……而且,也许还是一条毒蛇…… 难怪其他的人都躲得几米开外,只有周佑宸一个人才敢靠过来。 「周佑宸,你走开……去找别人来,找太医来。」孟夕岚恍惚了一阵,心慌意乱之时,她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周佑宸离着自己远远的。 周佑宸闻言突然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我要救你。」 他说话的语气,可不像是在闹着玩的。 孟夕岚拧起眉头,「这种时候你还逞强?万一有毒,伤到你怎么办?」 周佑麟也看着她,满脸不悦:「那万一有毒,你怎么办?」 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 「嘶嘶……嘶嘶……」有冰凉凉的触感,正在孟夕岚的后背悄悄移动,它一路蜿蜒而上,从她的后背一路爬到她的肩头,吐着鲜红鲜红的信子。 孟夕岚轻轻咽下一口口水,她用余光可以看到那探出来的蛇头,它的个头远比她感知中的要大上许多,蛇身冰凉而柔韧,像是一只从阴暗深处突然探出来的鬼手,毫无预兆地就扼住了她的性命。 也许,它只是条普通的蛇而已。 孟夕岚在心中默默地宽慰自己,正在她僵硬又不知所措之时,周佑麟不紧不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孟夕岚……孟夕岚……」不知为何,他开始像是唤咒语一样的,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孟夕岚心口一紧,正欲开口阻止之时,周佑麟突然一把握住了蛇头,手速极快,可那长蛇也早有察觉,瞬间挺起身子,直接向周佑麟咬了过去。 它的牙齿又长又利,宛如毒钩,令人毛骨悚然。 事情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孟夕岚来不得细看,再睁开眼睛,周佑麟已经把长蛇牢牢攥在了手中。 他抬头望着她,唇边绽出一抹得意的笑意,而孟夕岚看见的,却是他左手虎口处蜿蜒流下的鲜血……他被咬到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八章 阴招(四) 「殿下!」众人失声惊叫,唯有孟夕岚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周佑宸虎口处的伤口,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凌冽的寒意。 尖牙刺破血肉,带着略略的痛感,却是异常地尖厉。周佑宸也是后知后觉,垂眸低头一看,方才发现自己被咬了。 真是糟糕! 高福利反应很快,急忙朝四周看了看,从花坛底下捧过来一个空花盆,又搬起一块厚厚的石板:「殿下,快把东西扔掉!」 周佑麟闻言,立刻将那长蛇扔到那花盆内,高福利立刻将石板盖在上面,把它给封严实了。 危机暂时得到了缓解,周佑宸暗暗松了口气,突然,他的身体突发一阵不适,头有点沉沉的,不由一连后退了几步。 孟夕岚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坐好,她低头去看他的手,虎口处的伤口,已经泛起了青紫之色……难道,真的有毒? 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惊慌不安道:「殿下……殿下是不是中毒?」 周佑宸的额头冒出一阵急汗,身体往后靠了靠,逞强地牵牵嘴角:「我没事……」说完,他又对孟夕岚做了个鬼脸,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不会的,不可能的。 孟夕岚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周佑宸的皮肤很白也很薄,她可以清晰看见他皮下的血管和青筋,如果他真的中毒了,那么现在,那从伤口渗入的毒液,正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窜…… 孟夕岚的胸口一窒,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然而下一秒,她几乎本能地低下头,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唇紧贴着他的伤口,然后,闭起眼睛用力使劲一吸,想要将里面的毒血吸出来。 他的手是凉的,血也是凉的,有点腥,有点甜。 孟夕岚努力克服着心中的恐惧,一口一口地将吸出的毒血,重重地吐到地上,那些血,是红黑色的……一种不祥的颜色。 手上陌生的触感,让周佑宸已经开始飘忽游荡的意识,又渐渐地找到了可以停歇的节点。他没有力气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歪着头,看着孟夕岚……其实在这一刻,他只能看到她,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她的动作亲密至极,仿佛正在亲吻他的手背,皮肤上有温暖柔软的触感,伴随着他浅浅的唿吸,时近时远…… 在失去意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周佑宸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孟夕岚,虽然有点看不清,可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 旁边的宫人们早已经看到目瞪口呆,竹露和竹青凑上前去,正欲开口求主子不要这么做,高福利却提醒她们道:「千万别跟主子说话,万一主子把毒血给咽下去,那就全完了……」 说实话,此时此刻这样的事情,唯有主子敢做!因为她是真的在乎九殿下…… 又过了一会儿,太医们终于匆匆赶来,以焦长卿为首的一行人等,才一踏进长清宫,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焦长卿更是眉头紧蹙,满含深意地望着孟夕岚。 她和周佑宸相依而坐,神情看似镇定,眼中却是惶惶不安,她的唇瓣上沾满了血,红黑妖冶,略显狰狞,越发突显出她此刻焦灼复杂的心情。 「殿下……好像中毒了,蛇毒!」高福利看见了焦长卿,就好比看见了救星一般。 焦长卿闻言瞬间就明白了,孟夕岚正在做什么。毫无疑问,她又在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焦长卿顾不上多想,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取出自己配置的解毒丸,吩咐太监们服侍周佑宸立刻服下。 孟夕岚的嘴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那是她最怕的味道,现在她必须马上用清水漱口。 焦长卿遇事一向冷静利落,他把周佑宸和孟夕岚分开诊治,周佑宸的身上已经开始出现了中毒的症状,而孟夕岚似乎没事,他吩咐宫女们去到御膳房,然后把那里最烈的酒拿过来,给孟夕岚漱口,次数越多越安全。 孟夕岚一遍又一遍地漱口,连下巴都开始酸痛起来,她的嘴里明明有着浓浓的酒味,却仍能感受到血腥味,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 竹露和竹青急得都哭红了眼,望着孟夕岚微微发颤的背影,轻声喃喃道:「主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怎么敢……怎么敢……」 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她们就忍不住开始后怕。如果刚刚被咬的人是主子的话,那么……直到现在,竹露的心里还在扑扑狂跳。 再一次近距离地和死神擦身而过,让孟夕岚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噩梦。许是,在噩梦中挣扎过太过次,这样的情景,已经足以让她的情绪崩溃,连同那颗一直故作坚强的心,也会跟着变得脆弱而不堪。 那些痛苦的回忆,时时刻刻,都会把她拉回到深深的绝望里,让她无法自拔。 此时此刻,周佑宸的身体还在饱受蛇毒的苦痛和折磨,而孟夕岚更是倍感煎熬。 须臾,焦长卿来到她的面前,慢慢蹲下身子,道:「公主殿下,微臣需要为你诊脉。」 虽然,寝殿内还有很多太医在,可因为是孟夕岚,他信不过旁人,只相信自己。 孟夕岚闻言微微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神情焦灼的脸,淡淡发问道:「师傅,九殿下他……救得活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似乎正在压抑着自己内心强烈的情绪。 焦长卿轻轻嘆息一声,语气斟酌着道:「微臣已经给殿下服用了解毒丸,可以稳住他体内的毒性,所以,微臣必须在一个时辰内配出解药。」 他只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无法断症,那么周佑宸非死既废。 因为咬伤周佑宸的蛇,已经被抓到,只要分辨出是风毒还是火毒,即可对症下药。不过,太医院的太医们似乎对此蛇一无所知,根本没人认得出它是什么品种,从何而来,也没人在书上找到它的名字。 眼下,这就是最棘手的情况,因为不知到底是什么毒,所以,焦长卿还不能马上做出判断。 孟夕岚勐地攥住了他的手:「师傅,你一定要救活九殿下,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被咬的,是我,都是因为我!」 这世上,估计再没有一个人会比孟夕岚更能体会到,因为自己而连累身边的人丧命的沉痛感。 焦长卿微微一怔,随即带有安抚似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殿下放心,微臣一定竭尽所能。」 不管是为了孟夕岚,还是周佑宸,只要是他能做的,他都会去做。 「为了保险起见,微臣还是要为公主请脉。」焦长卿一边说一边抓过她的手腕,他必须要确定她没事,才能安心。 周佑宸中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周世显的耳中。 他原本还在栖霞宫陪着李婕妤在园中散步,听闻此事之后,登时龙颜大怒,将前来传话的太监,踢下了好几个台阶。 李婕妤在旁见状,不觉微微一怔,却是依旧沉默,不曾劝过他一言半句。 周世显匆匆赶往长清宫,可他看到的是已经昏迷不醒的周佑宸和满屋子急得焦头烂额的太医们。 「一群废物,统统都是些废物!」周世显忍不住爆出一声怒喝。「要是今儿老九有个好歹闪失,你们就都等着陪葬吧。」 近来,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尚未出生就殒命消失的小生命。若是周佑宸再有个好歹,便等于是老天爷要了他半条命。 正当所有人都在为了解毒而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孟夕岚混沌的脑海里,突然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她因为惊慌失措,所以没有顾得上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 毒蛇是在长清宫突然出现的,可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里是皇宫重地,又不是荒郊野外的偏僻山林,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毒物? 孟夕岚定了定精神,忙把周佑宸身边的小圆子叫来,问道:「你可知这毒蛇是从哪儿来的?」 那小圆子原本就惊魂未定,这会见她突然这么问,吓得双腿抖个不停,站都站不稳了:「殿下,不是奴才啊,奴才不知道……」 孟夕岚见他慌慌张张,连话都说不清楚,立刻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你给我听好了,你给我好好的想想,最近长清宫来过什么外人没有?又或是,有什么蹊跷的事情过?」 小圆子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家主子一向不喜与人来往,除了殿下您……没人肯来长清宫的。」 的确,宫里的人对这里都很避讳,就算周佑宸现在的身份不同以往,可还是没有人愿意巴结他这位新晋的「大红人九皇子」。 孟夕岚扶着额头,想了又想才道:「宫里不许饲养毒物,这条毒蛇肯定是从外面来的……可是,这样的活物要带进来?」 宫里的规矩森严,出宫入宫,携带的物品均要经过层层细緻的检查,怎么可能查不到呢? 高福利听罢,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忙道:「主子,要不要奴才去宫门处打听打听?」 他以前常常听说,有些小太监为了在宫里赚钱,常常用尽各种方法,从外面带回来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他们一个个进宫的时候,都是平安无事,据说都是打着自家主子的名号,还买通了宫里的侍卫。如果是从宫外来什么东西回来,宫女太监是万万不可的,但若说是主子的东西,怕是没人敢轻易拦着了,不过宫门处的人,一定会按时记档,以防不测。 「你想查什么?」孟夕岚对这些宫中的琐事,所知甚少。 「主子,正如您所说,倘若这东西真从宫外而来,那么,把它带进来的人,一定是位主子,而且,还是位来头不小的主子。」 一年之困第一百五十九章 异样(一) 孟夕岚定定地望着高福利,低声道:「不管用什么法子,你一定要尽力地查。」 他一向机灵,把事情交给他去办,让人很放心。 高福利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奴才这就去打听打听,主子守着九殿下,也不可太过操劳,当心自己才是要紧。」 主子惊魂未定,九殿下又生死未卜,这一天註定是煎熬的一天。 孟夕岚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起身前往寝殿,亲自到周世显的面前跪地认错:「夕岚照顾不周,还请皇上责罚。」 周世显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沉声问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孟夕岚微微垂眸:「事发突然,夕岚一时也有些理不清头绪。不过,有一件事夕岚可以肯定,那就是宫中有人想要谋害九殿下的性命。」 周世显闻言不由攥紧双拳,骨节间发出轻微的响声。「这次又是谁?又是谁想要害朕的儿子?」 事实就摆在眼前,说是意外的话,连傻子都不会相信,这分明是阴谋和陷害! 从盛怒到冷静,周世显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静静地等着,等着太医们的消息,而孟夕岚则是一直跪在地上,同样心情忐忑,神思不安。 须臾,周世显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对着她抬一抬手:「你起来吧,回慈宁宫去吧。」 她是个姑娘家,想必,这会儿心里一定很怕。 孟夕岚依言起身,脚下却是未动:「不,我要在这里等九殿下醒过来。」 周世显闻言眉心微动,倒也没有反对。他早就知道,孟夕岚和周佑宸交好一事,近来,周佑宸进步那么多,身边全赖有她。 孟夕岚站在一侧,静静地等,眼睛一直若有所思地飘向寝殿的里间,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 又过了一会儿,高福利一路小跑着回来,他没敢进殿,只把竹露叫到跟前,轻声耳语几句。竹露闻言神情陡然一变,连忙脚步匆匆地跑回去,来到孟夕岚的身后,哆哆嗦嗦地小声道:「主子,请您出去一趟,小利子有话要说。」 孟夕岚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打听到了,抬头觑了一眼周世显,见他正在扶着额头,闭目沉思,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高福利见主子来了,深吸一口气才道:「主子,奴才打听过了,近来宫门处记过档的物品,只有四五件,其中有给宁妃娘娘的贺礼,都是珠宝绸缎。还有一份是六皇子殿下亲自带回来,说是给皇上帝辰时准备的寿礼,所以没让人开盒验收……」 孟夕岚听得认真仔细,眸中闪过一丝阴霾。果然是他,这么阴狠下作的手段,也就只有他周佑文能做得出来。 「主子,您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皇上?」高福利觉得查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情,该有皇上做主才是。 孟夕岚却是微微摇头:「不,我要先去一趟东四所。」 高福利闻言一骇:「主子,您可要三思啊!」 孟夕岚坚持道:「我必须得去。师傅说,只有半个时辰,我不能耽误,必须先得找周佑文问个清楚才行。」 周佑文何其狡猾,而且,现在无凭无据的,就算她去到周世显的跟前告他一状,也仅仅只是一面之词。周世显不会轻易相信,甚至还会对她起了疑心。最重要的是,周佑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要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找到周佑文问个明白! 高福利想了想,便点头道:「那奴才陪您一起去,竹露和竹青就别跟着了。」 让她们留在这里,关键时候还可以帮上点忙。 孟夕岚携着高福利去到东四所,很显然,这里还没有收到周佑宸中毒的消息。这是周世显的意思,在周佑宸脱离危险之前,他不想惊动太多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继而忙中出错。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周佑文此刻正在东四所小憩,身边还搂着个一丝不挂的宫女,看着倒是惬意的很。 孟夕岚带着高福利,也不等太监们的通传,直接走了院中,推门就进。 那些侍卫们见她亮出了太后娘娘的腰牌,也不敢轻易阻拦她,只能用说的:「公主殿下,请你留步,六殿下正在休息……」 孟夕岚根本连听都没听,吩咐高福利一把推开周佑文的房门,走进去一看,那光条条的宫女正用手遮住自己的身子,神情又急又窘,蜷着身子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躲。至于,那周佑文却是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突然到来的孟夕岚,轻轻一笑道:「呵呵,真是稀客啊!」 孟夕岚冷冷别开眼睛,道:「我有话要问你,让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见她这儿不客气,周佑文隐约明白点了什么,随即抬手吩咐众人道:「都听见了吧,公主殿下有十分重要的话,要和我说,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闹不清主子闹得是哪一出,但还是顺从地都退了出去。 高福利自然是不用走的,一直站在自己主子的身后,心里时刻提防着周佑文。 周佑文虽说只穿着一件单衣,却也不避嫌地起了身,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周佑文,长清宫的毒蛇是你带进宫的吗?」时间有限,孟夕岚几乎连想都没想,便直截了当地发问道。 周佑文闻言险些被茶水呛了一下,忙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是在和我说笑吗?什么毒蛇?我不知道。」说完,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一定是他没错!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对长清宫的事,一点都不震惊,一点都不意外。 孟夕岚忍无可忍,直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扔在地上:「周佑文,你最好和我说实话,若是周佑宸中毒身亡,那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周佑文见她这般厉害,不禁又是一笑,随即站起身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臭丫头,你别太嚣张了,你以为你是谁啊?四哥天天让着你,是因为他喜欢你,六爷我可没有这好脾气,你可别把我给逼急了!」 孟夕岚同样瞪起眼睛:「是你先欺人太甚的!周佑宸现在危在旦夕,你还不知道怕吗?」 周佑文伸手将她推到一边,又看了看正欲上前的高福利,冷言冷语道:「他是生是死,与我有何相干?」 「明明是你害他的?怎会与你无关!周佑文,如果你现在告诉我实话,那周佑宸的性命还有得救?但如果你不说,他就会死……」孟夕岚心中认定了是他,步步紧逼道:「若是周佑宸死了,皇上一定会彻查此事!周佑文,你的手脚没那么干净,别以为做了坏事,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不可能的!我孟夕岚哪怕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也要找出你的把柄,让你给周佑宸陪葬!」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寒光乍现,给人的感觉,可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周佑文心中微微有些没底,他自认为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当长清宫出事之后,孟夕岚会第一时间找上自己,她是怎么知道的?看她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一定不是只靠猜测……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周佑宸算什么东西?你居然敢为了他来威胁我!」 孟夕岚突地冷冷一笑道:「我不是威胁,而是警告你。如果周佑宸被你害死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孟夕岚对天发誓!还有半个时辰,你还可以为自己的错误善后,过了这半个时辰,不管周佑宸是死是活,你都欠他一条命!」 孟夕岚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周佑文梗着脖子,似乎准备硬撑到底。 正在僵持间,屋门再次被人推开,周佑麟站在外面,脸色阴沉沉的看着他们。 周佑文又是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四哥……你怎么来了?」 周佑麟是进宫来给父皇请安的,但是途中得了消息,说是孟夕岚去了东四所,不由又绕了个远,来到这里。 此刻,周佑文是衣衫不整,而孟夕岚则是神情沉重,两个人似乎正在对质什么,这样的场景让周佑麟的心里很不舒服。 他一直不喜欢看到周佑文和孟夕岚走得太近,不,应该说他不喜欢任何男人和孟夕岚走得太近,哪怕是他的兄弟。 「王爷,您来得正是时候,九殿下出事了,他被毒蛇咬伤了,身命垂危,唯有六殿下说出实话,才可以救他!」 孟夕岚看得出来周佑文心中不服自己,他最怕的人还是周佑麟。 周佑麟闻言眉心紧紧拧在一起,质问道:「老六,到底怎么回事?」 周佑文还是硬着头皮说没有,孟夕岚随即又道:「他放了毒蛇在长清宫,九殿下今儿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的……那毒蛇明明是冲着我来的!」 听到这里,周佑麟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拽住周佑文的领子,差点要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是不是你捣的鬼?」 周佑文不敢在他的面前扯谎:「四哥……你别误会,我不是针对她,我只是想要给周佑宸那小子一点教训,死不了人的,我有解药……」 其实,在带进宫之前,他就提前准备了解药。不是为了周佑宸,而是担心自己会被不小心咬到。 周佑麟见他亲口承认了,又重重地把他推了回去:「蠢材,我让你别惹事,你为什么不听?有解药的话,赶紧拿出来,救人要紧!」 周佑文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房中的一角,拿出一个药盒,走到孟夕岚的面前,道:「解药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什么条件?」如果解药是真的,当然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把解药给你之后,你要帮我将此事遮掩过去,不要让父皇疑心于我,不要让我和此事有任何关系。」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章 异样(二) 人命关天,他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讨价还价,做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孟夕岚冷眼看着面前这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脸上的神色变幻几下之后,突然勾起了唇角,似有似无地带了一丝笑容道:「好,只要九殿下平安无事,我愿意放过你。」 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周佑宸的安危更重要。 周佑文却是狡猾地收回了手:「你让我怎么信你?」 孟夕岚眸光瞬间冷寒下来,直接伸手抢过他手中的解药,忿然道:「你爱信不信。」说完,她携着高福利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当着周佑麟的面,周佑文自然不敢还手,望着孟夕岚的背影,冷哼一声:「四哥,你都看见了,这丫头就是疯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佑麟气势汹汹的给打断了:「我看疯的是你!」 「四哥别怪我,我也是被那小子气急了,才会一时煳涂!」周佑文不去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微微低头道:「四哥,你可要帮我,别让孟夕岚出卖我。」 他原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怎料,半途杀出来一个孟夕岚,让他前功尽弃不说,还落得一个自身难保的下场。 周佑麟冷哼一声:「你自己有本事闯祸,就得有本事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自寻死路的人,帮多次都是徒劳。 周佑文闻言,眉心几不可见的跳了一下:「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他巴结了他这么多年,做小伏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四哥只要你出面,那丫头……不,公主她绝对不会出卖我的。」周佑文的语气一时慌乱起来,他可不能就这么栽到一个丫头手里。 周佑麟冷眼看他:「这次轻纵了你,下次不知又要没皮没脸地闯下什么祸!」 在他看来,周佑文早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了,他之所以还留他在身边,只是因为他足够忠心,若是连忠心都没了,他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周佑文闻言彻底慌了:「四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让父皇知道,我就有大麻烦了。」 虽说现在后悔已经有些晚了,但只要周佑麟肯帮他,那么一切还有转机。其实,他现在想不明白,孟夕岚那丫头是怎么知道的,真是见了鬼了! 「四哥,如果我遭殃了,慌里慌张的说错了什么话,那一定会连累你的。所以,你要帮我才行啊!」周佑文暗自咬牙,随即故意提醒他道。 他一向是站在他这边的,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如果,他反咬他一口,说是他指使自己做的,岂不是有了可以脱罪的藉口。 周佑麟闻言眸光一凝:「你威胁我?」 周佑文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怎么敢威胁四哥呢?我只想,四哥再帮我一次,别让我难堪。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他和他,好歹也算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不该现在就拆伙的。 周佑麟闻此,突地微微扬起了唇,却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周佑文站在原地,心里仍是没底,忙喊道:「四哥,你一定得帮我。」 周佑麟头也不回地对他摆了摆手,心中已有计较。他早知道他是个不成器的麻烦,他早该甩掉他的,是他自己太大意了。 孟夕岚拿着解药一路回到长清宫,这会儿,各宫的妃嫔都来得差不多了,连皇后娘娘都到了,只有尚在禁足之中的宁妃没有露面。 苏皇后正陪在皇上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和他说着什么。而其他的妃嫔,则是纷纷低头,故作担忧状。 孟夕岚紧了紧手心,暗道:这长清宫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 这会儿人多眼杂,想要把解药直接拿出来,实在不妥。 孟夕岚静了一秒,把手里的解药藏在袖中,来到周世显的跟前,行礼请示道:「皇上,夕岚实在放心不下九殿下,不知可否进去看一看他?」 周世显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敢进去?你不怕吗?」 孟夕岚垂眸回话:「夕岚不怕,九殿下一向很信任夕岚,如果我进去陪着他说说话,他也许会更好受些。」 周世显轻嘆一声:「也好,那你去吧。」 孟夕岚又是屈膝一礼,抬头之时,正好对上苏皇后满脸不解的脸,不觉又低了低头,转身悄然走到了里间。 焦长卿正在凝眉沉思,见她不避讳地走进来,不觉微微一怔:「殿下你……」 其他的太医们纷纷过来行礼请安,神情皆是诧异不解。 孟夕岚递给焦长卿一个镇定的眼色,语气淡淡道:「我进来看看九殿下,你们不要在意。」 焦长卿走到她的身边,定定地看了看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公主殿下理应避嫌才是。」 孟夕岚用眼睛扫视了一圈众人,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突然伸手攥住了焦长卿的手,神情恳切道:「师傅,请您一定要把殿下治好,找出解药。」 焦长卿闻言微怔,正欲开口说话,突觉她把什么东西塞到了自己的掌心。 孟夕岚把东西牢牢地放在他的掌心,跟着又用自己的双手紧握住他的手,眨了一下眼睛道:「师傅,我拜託你了!只要你在,九殿下必定能起死回生!」 焦长卿安静地看着她,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了,她给他东西,便是可以救九殿下性命的东西。不过,这会是非常时期,很多话他不方便问,她也不能说,唯有靠着彼此之间的信任,方可意会。 焦长卿微微用力,点头道:「微臣明白。」说完,他径直回到桌边,故意打开自己的药箱,然后把孟夕岚刚刚交给的东西,暗藏在药箱之中,跟着又停顿了片刻,方才转身对着众人说道:「我确信,九殿下所中之毒,实为火毒,所以,这枚清心解毒丸,必定可以驱散他体内的毒素。」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枚雪白通透的药丸,那分明就是孟夕岚带过来的东西,可却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 其他的太医们见状,不觉有些疑惑道:「殿下的身上,还没有太过显露出毒发的症状,只是意识稍不清楚。咱们现在就断症用药,是不是太危险了些?」 焦长卿沉着冷静道:「殿下中毒已有大半个时辰了,若是再不下定决心用药,一旦毒素扩散开来,殿下的性命怕是难保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没了反对的理由,反正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才行。 孟夕岚的心情无比焦急,却不敢冒然插话,只能耐住性子,等在一边。 高福利忐忑不安地小声问道:「主子,您真的相信六……他吗?」 周佑文这个人素来狡猾,没准儿他又是骗人的呢。 孟夕岚面目凝重,深吸一口气道:「时间有限,我只能信他。」如果这解药是假的,那么她一定说到做到,让周佑文陪着周佑麟一起陪葬。 焦长卿将雪白的药丸餵进了周佑宸的口中,喝着温水服下,跟着又亲自为他针灸穴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周佑宸的身体开始大量的排汗,汗水将他的身上衣服打透,连身下的被褥也都浸湿了。 孟夕岚看着他像是被水洗过的脸,不觉担忧道:「师傅,他这是怎么了?」 焦长卿转身望着她微微一笑:「公主放心,殿下的脉象已经平和下来了,想必体内的毒素已经得到了控制。换句话说,殿下他会没事的。」 看着他微笑镇定的模样,孟夕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缓缓地落了地。 「没事就好……他没事了就好……」孟夕岚低低轻语,虚扶着高福利的手,出去给众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周世显深深嘆息,望着孟夕岚,叮嘱道:「好,朕把老九交给你了,你替朕好好照顾他吧。」 与其交给别人,还不如交给她,最起码她是真心在乎周佑宸,不似旁人,过来只是为了做戏。 苏皇后在旁,幽幽的吐出一句话:「真是万幸啊。」这小子的命还真硬!身在冷宫也能活下去,被毒蛇咬了也能活下去,难不成他的背后,真有萧妃的魂魄在保佑着……光是这么想想,就已经让她的背后泛起阵阵寒颤。这长清宫果然是不祥之地,阴气太重,连毒蛇都能招惹进来。 待到旁人都走了以后,孟夕岚再次回到里间,想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周佑宸。 焦长卿故意留到最后,将药方交给她道:「这是调理气血的方子,殿下请过目。」 孟夕岚接过方子,微微而笑:「多谢师傅。」 「刚才……」焦长卿又张了张嘴,想问问刚才发生的事,却又觉得自己不敢多嘴,以免隔墙有耳。 孟夕岚心领神会般地对着他笑了笑:「刚才多亏了师傅的医术精明,才能救活九殿下,这都是师傅的功劳,夕岚感激不尽。」 她不是在故意说反话恭维他,而是真的发自肺腑地感谢他……如果刚才他不相信她的话,他就不会作出那样冒险的决定。 焦长卿的神情微微凝固了一下,无奈地凝着她的眼,心中充满了好奇。她是怎么得到的解药?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要这么保密地交给他? 这一切的疑问,都被孟夕岚安心的微笑所化解,此时此刻,她关心的只有周佑宸,关心他何时会醒?至于,其他的都不要紧。 焦长卿沉默片刻,才道:「那么……微臣先告辞了。」其实,他还有些关于周佑宸的事情,想要和她说,只是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孟夕岚目送着他离开,继而毫不避讳地坐到周佑宸的床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仍然冰凉,怎么捂都捂不暖的样子。 周佑宸昏迷了足有一天一夜的时间,期间,他有几次差点醒过来,可意识始终混沌不清,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只是迸出几个微弱的字……高福利跪在地上,凑过去听了半响,方才听出他在叫主子的名字:孟……夕……岚……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一章 异样(三) 眼看着周佑宸平安脱险,孟夕岚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那条毒蛇已经被太医院的人带走,至于,它到底从何而来,一时之间还没人能说得明白。孟夕岚遵循和周佑文的口头约定,没有把他供出去,高福利不觉有点可惜:「六殿下心肠歹毒,主子何必和他讲什么信用?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长长教训。」 害人的人,活该没有好下场,就算他是皇子又怎样?自家主子也不是吃素的,该狠心的时候,绝对不手软。 孟夕岚微微嘆息道:「我何尝不想让他得到教训,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就算不顾及他的身份,也要顾及周佑麟的立场。」 方才的那一幕,周佑麟赶得正巧,所以看的真真的。想必,不用她说,他也会对周佑文有所惩罚的。 高福利不甘心地低了低头:「主子……九殿下太可怜了……好不容易熬出了头,现在就要被小人陷害!」 孟夕岚闻言转眸看向仍然昏迷不醒的周佑宸,心里一阵刺痛:「我知道,所以我会对他更好的,如亲人一般的好。」 当他站出来救她的时候,孟夕岚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自己的好,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真诚。这世上可以和她同甘共苦的人不多,可周佑宸算是一个,他早已经不仅仅是她的朋友和伙伴了。对她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须臾,竹露上前轻声道:「主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慈宁宫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我不回去。」 当周佑宸恢復意识,醒来之后,她希望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竹露闻言稍有犹豫:「主子,您要在长清宫留夜吗?」这个……实在是有点不合规矩啊。而且,这长清宫一到了晚上就变得阴气森森的,很让人害怕。 孟夕岚淡淡道:「我要留下。没关系,太后娘娘会体谅我的。」 竹露见主子心意已定,便也不再多言,静静退到一旁,陪着她一起等。 周佑宸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一直睡到翌日清早,方才悠悠转醒。 他的口有点干,喉咙有点灼烧感,幸好,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茶杯,他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周佑宸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压住了,微转双眸,恍然发觉自己的床边正趴着一个人。 孟夕岚唿吸清浅地趴在他的床边,枕臂而眠,窗外的阳光淡淡笼着她白皙精緻的脸庞,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周佑宸微微一怔,眼神微闪,似有笑意匆匆闪过。他重新躺好,虽然还是觉得很渴,却不想吵醒身边的人,只是舔了一下干裂的唇。 周佑宸微勾嘴角,凝望着孟夕岚的睡颜,久久捨不得闭上眼睛。 姑姑曾经说过,世间的人皆不可信,男子薄情,女子无义。所以,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偏偏,在这暗无天日的宫里,却有一个人真真的对他好。 她会对他微笑,会给他说很多好听的道理,还会手把手地教他写字读书……如果他在父皇的面前得到称赞,她会比他还要高兴。如果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她会比他还要觉得难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关心过他,哪怕是姑姑……也许这辈子,他再也找不到比她对自己更好的人了。 孟夕岚并不知自己睡着了,她还以为自己只是闭着眼睛,养了养精神,结果睁眼的时候,外面的天都亮了。 孟夕岚自觉失态,忙坐直身子,却见床上的周佑宸已经醒了,亮亮的一双眸子正在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孟夕岚微微一惊,连忙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关切道:「还难受吗?」 周佑宸眨了眨眼睛,摇头道:「一点都不难受了。」 孟夕岚闻言突地眼眶泛红,忙低了低头:「那就好。」 周佑宸见状,不由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单薄的身体往前凑了凑,不解道:「你不是要哭吧。」 她的确很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含泪笑笑道:「你都没事了,我还哭什么。」 周佑宸故作深沉地皱皱眉:「哭哭啼啼的女人最麻烦,你千万别学她们。」 孟夕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微微而笑:「人小鬼大。」 看他还能和自己说笑,说明他的精神恢復得还不错。 须臾,焦长卿来到长清宫为周佑宸诊脉,他亲自为他的伤口涂药,然后意味深长地叮嘱道:「殿下的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着凉,饮食上也要忌口,不能吃生冷辛辣之物。」 对于照顾病人,孟夕岚还算是有经验的。好在,周佑宸的饮食一向清淡,因着从前的日子清苦,他的胃不太好。 周佑宸不喜欢看太医,对焦长卿的态度也有点冷淡,「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你们多事。」 焦长卿闻言,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阵,方才转身对着孟夕岚,道:「殿下,微臣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夕岚也正好有些话想问他,便替周佑宸捏了捏被角,柔声叮嘱道:「你好好躺着,一会儿我就回来。」 周佑宸有些不悦地皱皱眉:「我饿了。」 「宫女们已经在准备了,你等一下。」孟夕岚像是哄孩子一样的安抚他,这样的场景落在焦长卿的眼里,不禁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来到院外,孟夕岚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傅,您跟我说实话,九殿下真的没事了吗?」 焦长卿皱起浓浓的眉,神情似有难处。 「师傅……您得跟我说实话。」孟夕岚的心中一直藏着个疑影,但她没想到焦长卿居然真的有事隐瞒,依着他的性格,能够让他难以启齿的难处,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事。 焦长卿原本就不打算瞒着她,可因为事关重大,他还是斟酌了一下语气:「您和九殿下认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九殿下身上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异常之处?!孟夕岚心里隐隐有些紊乱:「他……他……」 仔细想想,周佑宸身上的异常之处实在太多了。 焦长卿见她有点慌,便继续道:「微臣发现,九殿下的体温异于常人,而且他的筋骨奇特。」 孟夕岚连连点头:「没错,不管何时何地,他的手总是冰凉凉的,像个病人。我以前也觉得奇怪过……可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也没有告诉别人。」 周佑宸从来不生病,若不是因为这次中毒,太医院的太医们根本没机会踏入长清宫。 「他到底怎么了?是病了还是伤了……」孟夕岚有些焦急道。 焦长卿用眼神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道:「殿下他,怕是要有大麻烦了。」他行医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像周佑宸这样奇怪特殊的体质。 「什么麻烦?」孟夕岚的身子微微一晃,还以为是因为他体内的蛇毒。 「若是微臣没有猜错的话,九殿下的身体,因为长期受寒邪之气侵入而形成一种「寒毒」。如今,寒毒渗透筋脉和骨髓,已经开始损害他的心脉……如果不及时医治,清除寒毒的话……容微臣放肆一言,凭九殿下现在的体质,他可能活不到十六岁。」 准确的说,他只有两三年的命数可活了。寒毒之症,一旦发作起来,便会影响他的全身筋骨,让他慢慢变成一个废人。 「十六岁……」孟夕岚轻咬下唇,不可置信地看着焦长卿:「他虽然自小生活艰难,饱受苦楚,可是你不知道,他的身体有多轻盈和灵活,他简直可以上天入地……」 她是亲眼看见过的,只是眨眼间,他就可以轻松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焦长卿沉吟道:「微臣方才说过,九殿下的筋骨奇特,的确有常人不能有的优势。可是,殿下体内的寒毒,并非完全是后天所得,也有可能是从母胎中而来。微臣听说,当年萧妃娘娘是因病而亡,也许……殿下的病和这件事也有关联。」 孟夕岚心底一沉,语气幽幽道:「萧妃的死,一定别有内情……师傅,你有法子可以治好寒毒吗?」 周佑宸在这深宫之内,像个幽灵一样活了十年,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为何却活不过十六岁? 焦长卿神情愈发为难:「微臣不是再世华佗,恐怕不能……除非,微臣可以清楚当年萧妃的死因,也许还可以想想办法。」 他从不轻易做下承诺,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但身为治病救人的大夫,倘若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弃。 「好,我来想办法。」孟夕岚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可是,师傅你为什么要保密?其他的太医,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吗?」 「昨天,九殿下中了蛇毒,身上的体寒之症,可以用中毒体虚的藉口搪塞过去。而微臣没有禀报皇上,是因为微臣想要先听听看公主您的意思。您和九殿下一向交好,正如皇上所言,这宫里估计没有人比你更在乎九殿下的安危了。而且,此事事关萧妃当年病逝的隐情,微臣不能贸然开口,否则,便会引火上身。」 萧妃的生前和死后,都是宫里的大忌。当初,皇上因为怀疑萧妃不忠而冷待九皇子多年,想来他对亲身骨肉也能如此残忍,更不用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了。 孟夕岚想了又想,「这件事暂且保密最好。萧妃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明,我需要时间。」 「公主,微臣不得不劝你一句,你要三思……就算查出萧妃的死因为何,微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清除九殿下体内之毒。而萧妃娘娘去世多年,这宫里知道内情的人,老的老,死的死,也许根本没线索了。」 孟夕岚的眼角闪着微微一丝亮光:「师傅,有人跟我说过,这宫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秘密,活人是守不住秘密的。就算,当年知道萧妃死因的宫人都没了,还有皇上,他一定知道……」 那是宁妃说的话,如今却可以给孟夕岚一点希望。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二章 异样(四) 焦长卿闻言神经一绷,凝视着孟夕岚的脸,好半天才道:「以前,微臣总是觉得很奇怪,为何你总要将自己置于麻烦和险境之中……现在,微臣似乎有点明白了。因为有些事你不去做,便没有人会去做了。」 孟夕岚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淡淡道:「师傅能体谅我,自然是好的。不过,我也不全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她原以为重生为人,她可以牢牢控制住自己的命运而不被旁人所左右。可惜,这条路似乎要比前世还要难走百倍,那些多到数也数不清的变数,常常让她被动和狼狈。 「好在,我的身边还有师傅帮我。」收回思绪,孟夕岚望着焦长卿笑了一笑,笑容直到心底,却又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焦长卿沉吟了下:「如果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公主只需知会一声,微臣定会全心全力。」 宫里的阴谋诡计这么多,让她一个人,他不放心。虽然,当初父亲的叮嘱,仍然言犹在耳,可惜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回到寝殿内,孟夕岚看着小圆子正捧着粥碗,轻声轻语地劝着周佑宸,让他吃饭。 周佑宸则是一脸不耐,瞪着他道:「给我端走,要不我全倒在你的脸上。」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復心绪,方才含着笑容,走了过去:「生病的人还能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太医院的药材可以省下了。」 周佑宸挑着眉看她,目光略带询问之意:「那太医和你说什么了?」 孟夕岚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们说了些旁人的事,与你无关。」说完,她伸手示意小圆子把粥碗递给自己,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气,又送到周佑宸的嘴边:「乖,吃饭。」 周佑宸闻言一怔,满脸别扭地看着她:「你干嘛?」 孟夕岚举着勺子,故作认真地看向他道:「哄你吃饭啊。」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哄我,我自己吃。」不知怎地,周佑宸的脸突然红起来,自己伸手拿过羹匙,一口吃了进去。 孟夕岚望着他的脸,默默看了半天,心中暗嘆:他明明就是个孩子,还总是逞强! 等到周佑宸再次熟睡之后,孟夕岚方才起身离开长清宫。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了,人是乏的,心也是倦的。 回去的路上,孟夕岚收起若无其事的表情,神情有点阴郁,头上更像是覆上了一层阴云似的,让人不敢亲近。 「主子,您别走那么快,当心脚下。」竹露有些看不下去了,忙上前两步,虚扶着她的手臂道。 孟夕岚稍微缓了缓神,脚步慢了下来。 「主子,方才焦大人都和您说什么了?惹得您这样心神不宁的。」竹露跟了她这么多年,深知她的脾气,若不是遇到难事的话,她不会这么沉闷。 孟夕岚淡淡说了句没事。 回了慈宁宫,太后娘娘还在小憩休息,见她来了,便抬抬手,示意她进来说话。 孟夕岚缓缓走到榻边,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母后,儿臣回来迟了。」 太后略略正色,语气关切道:「宸儿如何了?」 孟夕岚垂眸低语:「九殿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太后一声嘆息,握紧她的手:「幸好,宸儿的身边有你在,哀家实在不放心把他交给旁人,唯有你才不会让哀家失望,只是让你劳累了。」 孟夕岚轻轻摇头:「有焦大人在旁帮忙,儿臣一点都不辛苦。」 「长清宫那边,你多留意些,一定要让太医们给宸儿仔细瞧瞧,那孩子吃得苦,实在太多了。」太后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和地交代了几句。 孟夕岚点头:「儿臣明白。」 所有人都认为,周佑宸已经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他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毒蛇一事,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头绪。看着即将又要不了了之的结果,有人不甘有人窃喜,苦无线索的时候,息事宁人未必不是一个好方法。 孟夕岚心中有数,甚至她可以想像得到周佑文那张得意洋洋,不知好歹的笑脸。和小人讲信用,孟夕岚也觉得自己有点傻,可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她对周佑文最后一次的妥协了。 再度和周佑麟偶遇,已经是几天之后了。他似乎早有准备,看她的第一眼,眼神就莫名地阴沉下来。 「给王爷请安。」孟夕岚不躲不闪,来到他的身前行礼,说话的语气自有一股清冷之意。 周佑麟没有应声,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几转,突然道:「你瘦了。」 孟夕岚不觉微笑:「多谢王爷挂心。」真是难为他了,居然还有心情记着她是胖是瘦。 其实,这几天来,周佑麟一直想要见她来着,却没有合适的机会。而且,她天天呆在长清宫,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在乎老九……」周佑麟颇有深意地轻笑一下:「若不是为了照顾他,你也不会如此轻减。」 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一个毛头孩子罢了,至于她这么上心吗? 孟夕岚闻言抬头和他对视,勾起一边的嘴角,淡淡道:「难道王爷不关心九殿下吗?你们毕竟是亲兄弟,再不喜欢,表面上的功夫也要做足才行。今儿正好遇上,还请王爷替我向六爷转达一句话,让他莫再生事,若有下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周佑宸眉心微微一蹙:「你要是真看不惯他,当初为何不把事实说出来。」 孟夕岚静静回道:「因为你。」 周佑麟神情震然,却发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你和六爷的关系如何,王爷自己心中有数。我不能让六爷的一时煳涂,连累到王爷您的名声。」 周佑麟听了这话,脸上不禁恍惚有了些笑意。这么说,她的心里还是在意他的。她还是关心他的。 见他不应声,孟夕岚有淡淡了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希望,王爷以后能够多多提防身边的小人。」 周佑麟神思微凝,不由放缓了语气:「我以后会和老六划清界限的。」 「但愿如此。」孟夕岚的语气里含着一丝怀疑。 周佑麟见她抬步就走,立刻伸出了手,拦住她的去路。 「王爷还有何事吩咐?」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周佑麟定定地看她:「每次见你都是说别人的事,你现在连一句闲话都懒得和我说。」 他明明很惦记她,可是每次见面都不等他把话说完,两个人就已经不欢而散了。 「夕岚,咱们别再怄气了,好不好?你看你……现在还穿得这么素净,难道你真要为太妃娘娘守丧吗?」 听见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孟夕岚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适,微微别过脸去:「请您不要这么称唿我,我不习惯。我对太妃娘娘心存愧疚,如今,她人已经不在了,我只能这样做。」 周佑麟有些失望:「夕岚,我不想和你生分,咱们本来不该生分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嘆息一声,唿出的气息拂在孟夕岚的脸颊,惹得她立刻后退一步:「王爷,九爷还在等我,咱们还是闲话少叙吧。」 周佑麟还是挡在她的面前,纹丝不动,突然问道:「在你眼里,老九他比我还重要吗?」 孟夕岚闻言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九爷的地位和身份,如何能与王爷相比?」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孟夕岚,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凭他的身份,值得你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他吗?」 他原本自己不会介意的,但看着她为了周佑宸而憔悴下来的面容,他心里不禁又急又气,很不舒服。就算他只是个小孩子,只是个没有势力的皇子,可在孟夕岚的心中,此时此刻的周佑宸,似乎要比他这个得人得势的王爷,还要有分量得多。 孟夕岚皱了皱眉,语气尖锐起来:「我想对谁好,不需要王爷的同意。九爷是我的好朋友,朋友之间就应该掏心掏肺。」 好朋友……周佑麟细细玩味这三个字,心中有了几分妒意:「他是你的朋友,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王爷,我很早之前就跟您说过,您是我们孟家未来的希望和靠山。」孟夕岚稍微加重语气,神情认真而严肃。 周佑麟瞬间冷下脸来,慢慢让开了位置,让她离开。 他受不了的就是她这样冷冰冰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给他丝毫可以靠近的机会。 孟夕岚没有犹豫,直接从他的身边走过,高福利故意跟在最后,走了没几步之后,又突然转了回来。 「王爷,奴才斗胆,能和您说句话吗?」 周佑麟凝眉看他,有些意外道:「你不跟着你家主子,过来讨什么嫌?」 这个高福利,他的印象很深,当初他被时疫所困,在城外休养的时候,他可是孟夕岚身边最能干的人。 「为了我家主子,有些话,奴才就是掉脑袋也要说。」高福利不是想要多事,而是希望周佑麟念在过去的份上,放过主子,让主子过两天消停日子。 「有话快说。」 「王爷,奴才敢问您一句,您是真心喜欢我家主子吗?」 周佑麟闻言立刻冷笑一声:「我看你小子是真不想活了。」 高福利低了低头,装着胆子道:「王爷别怪奴才多嘴,主子在宫里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王爷要是真喜欢我家主子,就请多心疼心疼她吧。」 周佑麟脸色微微一变,还以为孟夕岚遇到了什么麻烦,「怎么了?你家主子有事?」 「主子的心事,从来不会和我们奴才们说,可奴才的眼睛不是白长的,主子的心里明明很难过,却整天装作没事人一样,奴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王爷请您不要再为难我家主子了,强扭的瓜不甜……主子当初为了您,连性命安危都可以不顾,可王爷您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一等……等主子改变心意呢?」 说完这话,高福利直觉自己一定是疯了,可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三章 别有用心(一) 将心比心,这样简单的道理,偏偏王爷就是不懂。他不知道,他越是步步紧逼,主子就会离他越来越远。 高福利的心里吓得直扑腾,觑着王爷的脸色,屏住唿吸。 周佑麟的神情的确不太好看,愤怒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他没有沖高福利发火,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这次看在你家主子的份上,本王饶你不死。下次再敢多嘴,就把脑袋留下来。」 他还是头一次允许一个奴才在自己的面前说三道四,只因他是孟夕岚的亲信。 高福利听得哆嗦了一下,忙僵硬地点了下头。 「滚!」周佑麟沖他呵斥一声,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高福利匆匆跑走,跑出拱月门后,也不敢停下,生怕王爷一个反悔,又派人将他抓回去重罚。 他一路跑一路回头瞧,差点不小心撞到竹露的身上:「唉?竹露姐……」 竹露瞪着眼睛看他,二话没说,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不要命的东西,谁让你去找王爷多嘴的?你是不是活腻了,还是嫌咱们主子的麻烦还不够多?」 主子走得快没留意,可她的眼睛却是看得真真的。她悄悄跟过来一看,就看见了方才高福利自己作死的那一幕。 高福利疼得直跺脚,连连求饶:「姐姐饶命,饶命啊!」 竹露撒手放开了他,神情仍是不解气:「亏你平时那么机灵,今儿怎么就抽风了?」 高福利疼得眼睛泛红,心里也跟着酸熘熘的:「竹露姐,你别怪我!我也是一时冲动,想为主子说几句话。王爷明明那么喜欢主子,却从来不对主子好,主子最近多难受啊,每天早起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我知道她哭过……她一定哭过……」 竹露闻言怔了怔,嘴角蠕动,却是没说话。今早,她给主子换枕头的时候,也发现了上面未干的泪痕。 高福利说的没错,主子这几天的确很不开心,虽然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异常,但一旦到了没人在旁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静静地发呆出神,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伤心。 主子在伤心什么?她不说,她们也不敢问,可心里终究是不安的。 高福利挨着大石头坐下,深吸一口气道:「做奴才的,最大的指望就是主子安乐,主子一天不高兴,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竹露缓缓坐到他的旁边,淡淡道:「你担心也没有用,不管如何,咱们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深知她的个性,她想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得了。而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没人能左右得了。 一连喝了几天的药,周佑宸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了。他原本就活泼好动,闷在屋子里这么多久,闷得心里都长草了。 一出了门,便无法无天起来,活像只脱离束缚的野猴子,上蹿下跳的,迟迟不肯消停。 孟夕岚见状,也不生气,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玩累了,口渴了,方才把他叫到身边,给他倒茶,给他擦汗。 周佑宸一向不喜被人照顾,衣食住行都是自己动手,身边的宫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从不主动上前伺候,只是把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样一样放到他的面前。 周佑宸看着给自己擦汗擦手的孟夕岚,有点别扭地后退两步:「你有点奇怪……」 孟夕岚凝眸看他,眸中微光闪动,含笑道:「我哪里奇怪了?」 不知怎地,周佑宸突然有些泄气地坐到她的对面,微微皱眉道:「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 孟夕岚微微而笑,嗯了一声。 周佑宸垂着眼:「你别总是对我这么好,也总是把我当成是小孩子,咱们还和从前一样,不行吗?」说实话,她现在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怕,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点怕……他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现在,只要孟夕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所以他才会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习惯了之后,她突然又不对他好了。 孟夕岚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最后却还是轻抿着唇,没有吭声。 她何尝不想像从前那般轻松自在地对待他,可她的脑海中总是会时不时冒出焦长卿说过的那些话,那个他无法活到十六岁的「咒语」。 周佑宸见她低头不说话了,忙探身过去,歪头看着她道:「你生气了?」 孟夕岚敛起心神,随即抿唇微笑:「没有,我肚子饿了。」说完,她转头吩咐竹露竹青取准备吃的。 这会儿,离着午膳的时辰还早,御膳房正是最忙的时候,竹露一路回了慈宁宫,去到小厨房给主子和九爷准备了几样点心。白糖糕,千层饼,还有桂花糕,绿豆饼,正好四样,装了满满一盒子。 竹露提着食盒往外走,正好遇到文安公主身边的宫女花月,连忙含笑打了声招唿。 花月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手里的食盒,好奇问道:「竹露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竹露据实以答:「我要去一趟长清宫,给主子和九爷送些点心。」 花月闻言若有所思地笑笑:「哦,这样啊,那姐姐快走吧,我就不耽搁你了。」 竹露沖她笑了笑,脚下越发加快,那花月却是原路返回,来到主子的跟前,嘆息道:「主子,您别忙了,文宁公主她还在长清宫没回来呢。」 周佑宁正在试穿新衣裳,穿戴一新之后,就想要给孟夕岚看一看,瞧一瞧。怎料,偏偏她又在慈宁宫。 周佑麟轻嘆一声,有些失望地坐回到在椅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盒子里的珠翠首饰,身旁的花月见状,轻声道:「文宁公主好久都不来主动找主子您玩了,天天就知道闷在长清宫……也不怕招人话柄……」 周佑宁闻言神情微变:「什么话柄?」 「主子您不知道……宫里的人都在说文宁公主心机太重,太会算计……」花月清清嗓子道。「当初她进宫,本来是为了给主子伴读解闷的,谁知,太后娘娘把她当成宝贝不说,还收了她为义女……如今,她和主子看着是平起平坐了,可主子您的尊贵哪里是她能比得了。所以,她又把心思放在长清宫……九殿下现在最受宠了,她这不是明摆着风往哪吹,人就往哪儿走吗?」 周佑宁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抬头瞪了一眼花月:「你这丫头好没规矩,敢当着我的面,说姐姐的坏话。」 花月闻言连忙跪了下来:「主子息怒,奴婢不该多嘴。可是,奴婢也是心疼主子,才会这么说的。如今,文宁公主对主子您是越来越不上心了,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主子您的缘故,她不能不感恩啊。」 周佑宁突然有点心烦,伸手拨弄了一下盒子里的珠宝,闷声道:「不许你们这么说,姐姐待我一直很好,她只是事情太多,抽不出空来罢了。」 孟夕岚是她的好姐姐,不是那种人,她不是……她会是吗? 竹露提着食盒匆匆回到长清宫,却见宫门外停着一顶轿子,似乎有人来了。 竹露走过去一看,恰巧遇上了苏皇后身边的萧公公。那萧公公长得俊俏,眉眼细长,微微一挑,便是风情万种。 他主动迎了上来,笑呵呵问道:「这不是竹露姑娘吗?又给九爷送什么好吃的了?」 竹露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觉怔了一怔,但随即又低了低头:「给萧公公请安。奴婢带了些点心……」 萧公公闻言轻轻一笑:「是吗?那姑娘快请进吧,别让主子好等。」 竹露连连点头,忙从他的身边走过,背后一阵阵地发凉,总觉得身后那个正在沖自己微笑的萧公公,有点吓人。 竹露走进去一瞧,原来苏皇后正在和主子和九殿下坐着一处说话呢。三人倒也不拘束,就直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怎么看怎么有点奇怪,竹露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皇后瞥了她一眼,继而望向孟夕岚道:「这是你的贴身丫鬟吧,本宫还记得。」 孟夕岚微微而笑:「皇后娘娘好记性。」 她今儿突然来到长清宫,的确让人有些意外和震惊。孟夕岚稍微有点担心,不知她葫芦里装得什么药? 苏皇后笑容明媚,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周佑宸,伸一伸手道:「宸儿,你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周佑宸闻言整个人立刻警觉起来,眼神冷漠地看着苏皇后,动也不动。 苏皇后早知道他的脾气,不喜人亲近,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轻声细语道:「孩子别怕,本宫是你的娘亲啊。」 此话一出,孟夕岚和周佑宸都怔住了。 娘亲?!周佑宸微微攥紧了双拳,立刻站起身来道:「你不是我娘亲!」 孟夕岚连忙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失礼,面前的女人,可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娘娘,而不是那些可以随他唿来唤去的小宫女。 苏皇后见周佑宸不给自己面子,只好缓缓收回了手,道:「本宫是皇后,是这宫中所有的皇子的嫡母,自然也是你的娘亲啊。」 按着宫规,宫中所有的孩子,都要尊称她一声「母后」才行。 周佑宸的眸光微微一暗,居然觉得面前的这个面前的这个女人好讨厌。 孟夕岚平復了一下心绪,主动起身,拉住周佑宸的手,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九爷,皇后娘娘说得对。今儿难得皇后娘娘来看你,你快过去叫一声「母后」吧。」 规矩就是规矩。何况,她自己都先提出来了,周佑宸要是不乖乖照做,岂不是要落得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 周佑宸用力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孟夕岚的手,反而被她攥得更紧了。 苏皇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人之间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动作,抿嘴浅笑,似乎很期待周佑宸这一声「母后」。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四章 别有用心(二) 周佑宸的目光闪了又闪,久久不愿开口。他那近乎于本能的直觉,他可以感觉到面前的这个女人,心怀叵测,来者不善。 自幼时起,姑姑就教过他如何去分辨阴谋的味道,那是一种很微妙很独特的气味。 「九爷……」眼看着气氛僵持不下,孟夕岚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周佑宸。 周佑宸垂下一双褐色的眼睛,起身对着苏皇后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苏皇后闻言嘴角微微一勾,笑得很有深意,伸手过去,想要摸一下他的头。谁知,周佑宸灵巧地闪开了,微微后退一步,眼神中的防备不减。 「好孩子。本宫知道你认生,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往后咱们多亲近亲近,你自然知道本宫待你的好。」苏皇后的态度格外殷勤,还真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周佑宸并不理会她,坐了回去,低头摆弄起手中的茶杯。 苏皇后转眼看向孟夕岚,道:「宸儿生病这段时间,多亏有你,里外周全。」 孟夕岚见她把话锋转向自己,不免打起精神来应付道:「夕岚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口谕,不敢怠慢分毫。不过,九爷的身体能恢復这么快,都是太医们的功劳。」 皇后别有用心,她可不愿在她的面前邀功。 苏皇后笑笑,目光缓缓落在她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发现宁妃给她的那只玉镯还在……看来她和慕容巧的关系,并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僵! 自从,慕容巧被禁足之后,昭华宫就变得格外冷清,人人都敬而远之,唯有孟夕岚照例前去,毫不避嫌。 苏皇后暗暗在心里思衬,觉得这正是自己落井下石的好时候。 竹露把点心摆上来的时候,苏皇后故意往外面看了看,萧公公恰好信步而来,手上还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汤锅。 孟夕岚吸吸鼻子,闻到了一阵鲜美的肉香,还有中药淡淡的苦味。 「奴才给九爷请安。」萧公公微微一笑,跪地将汤锅奉上。 「这是本宫特意交代御膳房做的药膳鸡汤,里面放了不少滋补的药材,你趁热喝了吧。」苏皇后亲自给他盛出一碗,然后递了过去,望着周佑宸亲切道。 周佑宸低头道谢,双手接过,却是迟迟不动半口。 苏皇后随即又盛了一碗给孟夕岚,让她也一同尝尝。孟夕岚轻然一笑,低头看去,这碗鸡汤里果然是真材实料,当归党参黄芪一样都不少。 孟夕岚率先喝了一口,然后望着周佑宸微笑点头:「好喝极了。」 周佑宸听她这么说,瞧着手中这碗泛着点点油星的鸡汤,直接端起来一口喝了,连滋味都没来得及细品,就一口气喝光了。 苏皇后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这孩子性子真急,也不怕烫到自己。」 周佑宸喝得有点狼狈,正欲拿袖子擦嘴,孟夕岚已经递了手帕过去:「九爷一定是感激娘娘的心意,才会这样着急。」 苏皇后望着孟夕岚的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看来,这孟夕岚和周佑宸的关系,果然是非同一般啊。 萧公公的心思和他主子的一样,暗暗将孟夕岚打量了个遍,心道:许久不见,这丫头出落得更标緻了。初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脸颊圆润,如今却瘦削了许多,可见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也是……又是 周佑宸不善与人寒暄客套,坐了片刻,便起身道:「儿臣还要练字,先告辞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庆幸他在自己不耐烦的时候,还能顾忌着礼数。 苏皇后温和点头:「去吧,本宫正好还有些体己的话,要和公主说。」 周佑宸看了一眼孟夕岚,似乎有点担心,但他还是转身回屋里练字了。 孟夕岚与苏皇后对视一眼,两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有意去掉方才那些客套的伪装。 「本宫今日到访,害你吓了一跳吧。」苏皇后喝了一口茶,率先问道。 孟夕岚微微而笑:「皇后娘娘这么牵挂九爷的安慰,夕岚很高兴。」 苏皇后闻言眼珠子一转,目光盈盈道:「宸儿被咬的事,内务府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因为没有找到线索,所以暂时只能不了了之。」孟夕岚据实以答。 苏皇后冷笑一声:「内务府那帮饭桶!指着他们办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李婕妤的胎,长清宫的蛇,没有一件事是他们办好的。」 见她提起李婕妤,孟夕岚心中一紧,故意垂眸不接话。 谁知,身后候着的萧公公,却是插嘴道:「娘娘……要是奴才亲自出手的话,不出三天,就能找出真相。」 他说话的口气还真大,孟夕岚略感不悦地睨了他一眼,苏皇后却是笑笑:「就你嘴欠。真相到底如何,其实人人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愿意说破罢了。」话到一半,她又望向孟夕岚,道:「夕岚,你这孩子一向聪明伶俐,想必心里也有自己想法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故意套她的话吗? 孟夕岚微微摇头:「夕岚愚笨,实在想不了那么多。好在,有皇上和娘娘庇佑,九爷才能有惊无险躲过一劫。」 苏皇后见她如此小心翼翼,突地握了握她的手:「夕岚,本宫说这番话,可是把你当成是自己人了,你又何必这样拘束呢?」 自己人……听到苏皇后用这样的字眼称唿自己,孟夕岚只觉得一阵脑仁儿疼。 「夕岚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照拂。」孟夕岚故意起身朝她行礼谢恩,顺势挣脱开了她的手,姿态疏远又不失客气。 苏皇后不过是在故意逗逗她,见她这般敏感,心里隐隐有些不快,轻嘆道:「你果然和本宫生分得很啊。」 孟夕岚微微咬了一下唇,故意没吭声,算是一种默认。 她今天真的很奇怪,明知道她是站在宁妃那边,为何还要三番两次地对她示好? 苏皇后扶着萧公公的手,缓缓起身:「这长清宫,算算本宫也有十年没来了,看着倒是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啊。夕岚,不如你陪着本宫走一走吧。」 她说的是反话,在十年前,这里可是后宫之中,最为奢靡华丽的宫殿,可现在它处处都透着一股萧败之气。 孟夕岚起身应道:「如果娘娘不嫌的话,夕岚愿意陪您走一走。」 这里是冷宫,没人喜欢久留,想必她一定还有话说。 苏皇后和孟夕岚并肩而行,萧公公恭候在旁,回头对着要跟上来的竹露竹青,轻轻一笑:「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竹露脚下微微一顿,他是七品太监,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话不能不听。 高福利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皱眉啐了一口:「这个萧黑心,真是麻烦!」 萧黑心?竹露不解看他:「你怎么又随便给人起外号?也不怕回头惹上麻烦?」 「姐姐可别冤枉我,这可不是我起得外号?萧黑心一直都是他的外号,他这个人心黑手狠,宫里的小太监们都怕他!」高福利一脸认真地说道。 当年,他刚进宫的时候,可是听说了萧公公不少事。他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儿,在宫里光是干儿子就收了十几个。 「那你怕他吗?」竹露突然发问, 高福利挺起后背:「我不怕。」 竹露闻言立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那你过去偷偷跟着,守着主子。」 皇后娘娘分明是个笑面虎,而她身边的那个萧公公,更是妖里妖气的,让人后背发凉。 不用说,此时此刻,孟夕岚的一颗心也是静静悬着。「娘娘,觉得这长清宫里的景色如何?」 「朴素淡雅,看着倒也静心。不过,宸儿到底还是个生龙活虎的孩子,让他整天对着这些陈旧玩意儿,实在太可怜了。」苏皇后一副心疼的语气道:「内务府怎么不派人过来休整休整?」 孟夕岚淡淡道:「回娘娘的话,九爷因为思念生母,所以对长清宫的一草一木都格外珍惜,从不许旁人随意摆弄,势必要让一切都保持原状。」 苏皇后闻言沉吟片刻,才道:「原来如此,那孩子还真有孝心。」说实话,在她的眼里,周佑宸一直看起来和塞外的野蛮人没什么区别。 「宸儿被咬一事,本宫思来想去,心里总是放不下。想来,他一个人在宫里苦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上的重视,结果又遭此横祸。这分明是有意在故意针对他,祸害他啊。」 这会儿没了旁人在,苏皇后说话也敞亮了起来:「宸儿的名字入了皇谱之后,皇上一直没有给他找到一位合适的养母。本宫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早做决定。」 孟夕岚眸光一闪,静静道:「那娘娘您的意思是……」 按着宫里的规矩,尚未成年的皇子,一旦生母不在或是出身太过低贱,就要趁早认下一位养母,从此寄养在她的名下,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世显之所以迟迟没有决定,是因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宫中的妃嫔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些新进宫的美人,但凡生育过的妃嫔,心里又都忌讳着周佑宸的出身,所以,没人愿意认下他这个儿子。 「本宫决定了,本宫要把宸儿养在名下,从此以后,让他不再受人欺负。」苏皇后沉吟了下,一脸温和地说道。 她也是好不容易才做下的决定,她愿意接收周佑宸这个麻烦,一来是因为想讨皇上的欢心,二来是为了要对慕容巧落井下石,拉拢宫中的新势力。 孟夕岚当场怔住,似乎不可置信般看着苏皇后,攥紧手中的帕子,问道:「娘娘这话可是当真的?」 苏皇后露出一丝毫无瑕疵的微笑,道:「当然是真的了。怎么?本宫说的话,你也不信?」 孟夕岚身子微微一晃,忙低下了头说不敢,心里有点乱。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五章 别有用心(三) 孟夕岚忙屈膝福身,代周佑宸向她谢恩道:「娘娘仁心仁德,九爷有福了……夕岚先代九爷多谢娘娘厚恩……」 她平静的语气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皇后娘娘突然唱起这一出,背后的目的究竟为何?其实一点都不难猜。毫无疑问,她是想要把周佑宸当做棋子儿使,想要让他做自己争权夺利垫脚石。 苏皇后闻言端庄一笑,扶着萧公公的手,继续慢慢地往前走。 孟夕岚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突然变得有点难看。可也只是一瞬之间,又恢復了方才的温顺平和。 「本宫看见,宸儿那孩子似乎和你很亲,你可要在他的面前,多为本宫说些好话,也好让他早点和本宫亲近起来。」苏皇后看得出来,周佑宸不怎么待见自己。准确的说,这宫里他待见的人也没几个,估计孟夕岚算是头一个。 孟夕岚微微颔首:「九爷虽然性格腼腆,却是心地善良。小孩子总是最好相处的,谁是真心对他的好,他就会以真心回赠,很简单。」 她说话的时候,格外加重了「真心」二字的语气,提醒苏皇后,做人做事都要将心比心。 苏皇后听罢,果然笑了笑,嘴角弯出意味深长的弧度。她身边的萧公公却是眉心一锁,眼神微微凌厉起来。 说完了该说的话,苏皇后很知趣地先走一步,孟夕岚却是一个人凝神想了很久,方才走进内殿。 周佑宸正在规规矩矩地练字,举起自己刚刚写好的「寿」字,拿给孟夕岚过目。 「你怎么皱眉头了?」周佑宸见她脸色有异,立刻问道。 孟夕岚沉吟了下,才对他招招手道:「九爷,你过来。」 周佑宸依言过去,背过双手等着他开口。不用开口问,单是,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事要说,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 孟夕岚直视着她,一字一字道:「皇后娘娘有意要将你养在名下。」 周佑宸皱一皱眉,没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皇后娘娘想要利用你,让你做她的棋子。」孟夕岚直截了当道,惹得身边的宫人们微微一惊,连忙低下头去,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周佑宸闻言突然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孟夕岚轻嘆一声:「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不管皇后娘娘的企图是什么,这件事你都不能拒绝。」 她不想和他细说其中的猫腻,只想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件事上面,他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为什么?我不要做别人的养子,我不稀罕。」 孟夕岚认真道:「你必须同意,因为她是皇后。就算是被利用也好,被算计也罢,最起码这也算是一个机会。你的出身并不低微,可你的生母早逝,你在后宫无依无靠,在前朝更是没有半点的关系。这对你的将来……影响会很大。如果你有了皇后,做你的养母,也许你可以在成年之前就获得封位。」 说起「将来」二字,她微微有些结巴。可是,不管周佑宸未来的人生路会有多长,孟夕岚都希望他可以走得坦途顺畅。 周佑宸摇头反对,神情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执拗。 孟夕岚走过去扳过他的肩膀,严肃道:「你总说你自己不是小孩子,那么就证明给我看看,你一点都不幼稚,不任性。宫里头人心险恶,你得要学会算计,这样当别人算计你的时候,你才会找到最合适的机会反击。」 周佑宸看她一眼,还是不说话,只把头转向另外一边。何必那么麻烦,只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不就结了…… 孟夕岚见他不吭声,便继续道:「以后,皇后娘娘可能会常来长清宫走动,你不用刻意地讨好她,但该有的礼数和规矩,绝对不能松懈。」说完,她缓缓松开了他的肩膀,淡淡道:「一会儿你接着练字吧,我今儿先回慈宁宫了。」 周佑宸没有像往常那样,目送她离开,而是一个人站在原地,默默地闷了很久,想着孟夕岚说过的那些话,越想越闷。 回了慈宁宫之后,孟夕岚也是一个人呆着,竹露端来一碗清茶过来:「主子,您喝点茶吧。」 孟夕岚接过茶碗,淡淡道:「我刚刚是不是太刻薄了?」 竹露连连摇头:「哪有的事儿,主子都是为了九殿下好,他会明白的。」 孟夕岚抿了口茶,「他怎么会明白?从前宫里的人,只当他是个影子,没人在乎过他。如今他得势了,人人又都过来巴结他,讨好他……他的心里一定乱糟糟的。」 「主子,九殿下一向最听您的话,只要是您说的,他一定会听的。」竹露轻声安抚她道。 自从,皇后对周佑宸起了心思之后,便时常装模作样地过来长清宫探望他,又或是吩咐萧公送些贵重又精緻的礼物过来,明摆着是要告诉满宫上下的人,她要对周佑宸好。 周佑宸却是不怎么领情,每次都把皇后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赏给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所以,每到这时,孟夕岚都会让出言阻止,让他把礼物收好。「这是皇后娘娘的心意,你可以不领情,但不能当着她的面糟蹋。」说完,她拿起礼单数了数,「记住,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免得以后落人话柄。」 周佑宸皱了一下眉头,说道:「那你都带回去好了,既然你那么在意……」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脚步停了下来,有些敏感地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佑宸沉默一阵,才道:「没什么。」说完,他有点不高兴地转过身,径直往外走。 孟夕岚接着问:「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而已。」 孟夕岚面上表情微动,阻止他道:「诊脉的时辰就要到了。」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已经率先走了出去,根本就没听。 孟夕岚有些无力地嘆了一口气,深知,他还在生她的气,至于气得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竹露偷偷地觑了主子一眼,发现她的脸上带着落寞与无奈,好像有点伤心的样子。 须臾,焦长卿背着药箱按时而来,可惜,周佑宸却迟迟没有回来。 孟夕岚有些抱歉地对他笑笑:「九爷刚刚出去了,师傅先喝杯茶吧。」 焦长卿毕恭毕敬地对她行礼:「多谢殿下。」 茶是好茶,可是喝到嘴里,却是有点苦涩。孟夕岚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提周佑宸的事。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周佑宸还是不见人影儿。 孟夕岚有些急了,忙让高福利出去找找,焦长卿则是一直很沉着,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手中冷掉的茶,似有心事。 孟夕岚朝着竹露道:「去给大人换杯热茶来。」 竹露正欲答应,却见焦长卿率先摆了摆手:「不用了……殿下,微臣今儿还是先行告辞吧。」 孟夕岚忙道:「师傅有什么急事吗?」 焦长卿据实以答:「微臣还要去一趟明德宫,不如明儿再来吧。」 他现在的确是有点分身乏术了。虽然太医院的太医多得是,可孟夕岚相信的人,只有他一个,而他也不愿推辞她的任何要求,不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孟夕岚点一点头:「明天我一定让九爷安心等着师傅。」 焦长卿轻轻挑眉:「其实,九殿下的身体如何,微臣早已经心中有数,所以,不用拘泥于时间。」 现在的周佑宸,看似生龙活虎,已无大碍,可他体内的寒毒正在慢慢聚集,等候发作…… 孟夕岚心里沉甸甸的,不禁垂下眼眸:「要是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焦长卿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消沉的语气,再次开口道:「殿下的关怀,就是对九爷最大的帮助。真心和温情,也是可以救人的「药」。」 孟夕岚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也会安慰别人,当他离开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地微微而笑。 日子一天天地流过,像是指缝间的细沙,令人想抓也抓不住。 待到月中,因为李婕妤小产而被禁足的宁妃慕容巧,终于被皇上亲手解了困。 因为内务府久久查不到有力的线索,既不能还原事情的真相,也没办法证明慕容巧的罪行。这件事情一日不了,周世显的心里就一日不安稳,他对宁妃有疑心,也有关心。眼看宁妃的生辰就要到了,周世显在一番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昭华宫。 他只去了一次,就给了慕容巧翻身的机会。看着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爱妃,一副含泪凄楚的模样,他实在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听着听着,连他自己都开始想要去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重出昭华宫的慕容巧,整个人清瘦了不少,看着略显单薄。她的衣着打扮也改变了不少,穿戴素净,妆容清淡,全不復昔日的华丽妩媚。 慕容巧第一时间去给太后娘娘请了安,太后看着她这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很是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吃惊。 「哀家听你这段日子,一直在钻研佛法,看来你是真的用心了。」太后淡淡开口,似乎有意赞许她的改变。 慕容巧仍是低着头,语气温和道:「臣妾不敢不用心,佛法度人,功德无量。臣妾禁足的这些日子,一直都在默默地反思自己的过错。虽然,当初李婕妤腹中的胎儿,并非是臣妾所伤,可她为了诬陷臣妾,以至于牺牲掉腹中的骨肉……因果循环,这都是臣妾的孽缘啊。事情虽不是我做的,却是因我而起,因我而生,所以,臣妾真的是做错了,大错特错!」说着说着,她脸上多出了两道斑驳泪痕,泪光闪闪的样子,感觉真的很伤心,很后悔。 孟夕岚看在眼里,不禁心上一凉。几日不见,宁妃娘娘的心机和演技变得更厉害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六章 半醉半醒(一) 慕容巧在宫中骄傲跋扈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有这样温顺平和的时候。太后娘娘看着很高兴,可心里也免不了多了几分思量,不知宁妃这突变的外表之下,藏着怎样犀利阴暗的心思。 慕容巧是最记仇的,瑕疵必报是她的本性,她怎会轻易放过李婕妤…… 太后留了宁妃吃了杯茶,又和她论了几句佛经禅理,态度很是亲切。可她的身子不爽,精神不济,没说几句话人就乏了,便让孟夕岚代自己多陪陪宁妃说话。 孟夕岚温顺点头,起身亲自扶着慕容巧去到外面的院子赏花。因着太后的身体不适,为了讨她喜欢,孟夕岚命人在院子里新栽了许多花,看着花花绿绿的,很热闹。 当然,两个人赏花只是幌子,趁着四下无人的功夫,说几句正经话,才是要紧。 「夕岚恭喜娘娘成功解困,重获隆恩。」周围静悄悄的,孟夕岚率先开了口,语气温和。 慕容巧闻言挑了挑嘴角,尖削的下颌微微的扬起,瞧着枝头盛开的花朵,淡淡道:「君心难测,时阴时晴,总会有转机。凭她一个小小的婕妤,居然能让本宫禁足这么久,她也算是后宫第一人了。」 她在宫中得宠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她算计别人,哪有别人算计她的份儿。偏偏让这样一个小小的婕妤,迎面打了个巴掌,还被打得这么狼狈,实在丢脸得很。 孟夕岚垂眸不语,无话可接。 宁妃和李婕妤之间的恩怨,她不想插手,更不能插手。那孩子的确无辜,可这里面到底谁黑谁白,于她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本宫被禁足这么多天,身边难得清静下来,正好可以好好想些要紧的事。」 孟夕岚眼神微微一凝,试探地问:「容夕岚大胆,不知可否多嘴问一句,娘娘心中那些要紧的事,所指何事?」 慕容巧淡淡一笑,转眸瞧她:「你说呢?如今对本宫而言,除了麟儿的事,还有什么值得本宫着急头疼的。」 孟夕岚所想也是,便继续道:「娘娘闭关清净这些日子,王爷一直很挂心娘娘,盼着早点见到娘娘。」 「麟儿是个有傲气的孩子,本宫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母妃的落魄之相,所以,本宫不翻身便不能见他。那日,本宫听说他跪在养心殿外的时候,本宫甚是心痛……」提起当日之事,慕容巧的语气稍有波动,隐含着不为人知的细微伤感。 「娘娘……」孟夕岚头一回见她这样,忍不住轻声劝道:「母子连心,娘娘的良苦用心,王爷一定会明白的。」 「他当然要明白。本宫不管做了什么事,他都得明白,因为他是本宫的儿子。」慕容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好了好了,今儿这么好的天气,眼前又有这么好看的花,本宫的身边又有你这么个妙人儿伴着陪着,本宫这么悲怀伤秋的,太不吉利了。走,咱们还是踏踏实实地赏花吧。」慕容巧一边说一边执起孟夕岚的手,只觉有点凉。 「是。」孟夕岚有些犹豫了答应了一声。 三日之后,昭华宫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皇贵妃娘娘慕容巧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六岁生辰。太妃的丧期未过,按着礼数,理应一切低调行事。不过,许是因为心中亏欠,周世显亲自下令,命内务府要风光大办,好好地办。 不过区区几日的光景而已,慕容巧就成功地翻了身,这样的情形,早在聪明人的意料之中,凭她的心机和本事,没那么容易倒台的。 这天一早,慕容巧就让宫女把寿宴的请帖发了出去,各宫各处都没有落下,尤其是栖霞宫,更是头一份儿。 李婕妤小产之事还没了,慕容巧表现得倒是格外地「大度」,她身边的奴才,一个个却很「记仇」。「娘娘,李婕妤故意污衊您,让你过了那么多天的苦日子……今儿可是您的生辰,娘娘干嘛还要让她过来给您添堵?」 慕容巧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觉自己真的有些老了,那眼角的细纹必须要用脂粉才能遮住,惹得她不悦地蹙了蹙眉:「本宫要是不请她来,宫里的人必定会议论本宫是小肚鸡肠,心里有鬼……本宫是贵妃,她是婕妤,本宫既在她之上,理应宽己待人,待她宽容些。」 请帖是送了,就不知李婕妤有没有这个胆量过来? 为了晚上的寿宴,周佑宁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孟夕岚亲自过来给她梳头打扮,连那些首饰也都亲身给她戴上。 周佑宁心里高兴得很,转了个圈给她看:「姐姐,瞧我好看吗?」 孟夕岚笑着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公主姿容,天下无双。」 周佑宁闻言甜甜一笑,忙挽着她的胳膊,道:「姐姐今儿怎么抽得出空来陪我?」 孟夕岚回以一笑:「今儿是个大喜的日子,我虽然不能天天常伴公主左右,但只要宫中有欢喜之事,我一定要陪在公主身边才是。」 这几天,她的确得了些空闲。苏皇后为了讨皇上的喜欢,特意为周佑宸选了几位师傅,周佑宸每天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片刻不得空闲。至于,孟夕岚这位「临时师傅」,自然也不用再想从前那般天天到长清宫走一趟了。 周佑宁听了这话,不由打心底里高兴,「有姐姐陪我,我自然高兴。」 一晃到了傍晚时分,昭华宫的灯火早早就亮了起来,各宫妃嫔盛装出行,前往昭华宫为贵妃庆寿。李婕妤称病没到,只是命人送了份不轻不重的礼物,至于,太子周佑平更是故意等到开席之前的最后一刻才到,似有怠慢之意。 身为寿星,慕容巧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绛红色的衣裙,依然明艷动人,长长的裙摆上绣有仙鹤腾云,寓意长寿吉祥。 周世显望着慕容巧精緻的面容,不禁轻嘆道:「爱妃进宫也有二十载了,容颜却仍似当年那般美艷动人,看来老天爷也和朕一样格外疼惜爱妃啊。」 慕容巧闻言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丝妩媚的弧度:「臣妾多谢皇上夸赞。」 周世显缓缓伸出手去,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好。 周佑麟第一个上前去给母妃贺寿,还送上了自己准备的寿礼,是一副他自己亲手所画的「八仙贺寿图」。 精緻的画卷缓缓铺开,慕容巧看得心中一动,不由含着泪光,点头道:「我儿用心了。」周世显在旁也赞许道:「麟儿的画功的确长进了不少,想必一定是下了一番苦功。」 开席之后,周世显率性举杯为慕容巧提祝酒词,众人缓缓起身,一同附和。 孟夕岚抿了一口杯中的水酒,微微诧异。杯中的不是清酒,而是陈年美酿,醇甘浓烈,只喝一口,身上便热了起来。 一路从喉咙热到心口,孟夕岚不觉拿起帕子,捂着嘴对一旁的周佑宁道:「公主小心,这酒浓烈,不宜贪杯。」 周佑宁却是微微一笑,径直把杯中的酒,尽数喝下:「姐姐不要担心,这酒这么甜,我想多喝两杯。」 她平时没有机会饮酒,唯有在这宴席之上,才可小酌几杯。 孟夕岚知她喜欢,便让宫女又给她斟了一杯,周佑宁端起酒杯,正欲喝下,却又突然停下,望着孟夕岚道:「姐姐,咱们也去给娘娘敬一杯酒吧。」 孟夕岚看着酒杯,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应道:「也好。」 两个人端起酒杯,来到皇上和宁妃跟前,规规矩矩地跪好,一前一后说了好些吉祥话。 慕容巧听得眉开眼笑,举起酒杯,和她们共饮一杯。 又是一杯酒下肚,孟夕岚突然觉得自己起身的时候,眼前有点晕眩,不觉心中一动。 「竹露……」回座之后,孟夕岚唤来竹露,在她的耳边轻语道:「我的酒太烈了,有点不对劲儿。」 竹露眸光一闪,缓缓上前借着给主子斟酒的机会,故意弄洒了水酒,然后用指尖沾了一下,放在口中。 果然是烈酒。竹露又给竹青递了一个眼色,竹青有样学样,也尝了尝周佑宁壶中的酒,随即压低声音道:「公主的酒是青梅酒,很甜。」 竹露立刻回了话给孟夕岚:「主子,您和公主的酒不一样。真奇怪,明明该是一样的。」 孟夕岚听着她的话,眸光微微一闪,抬眸扫视了一圈殿内众人,小声又道:「你让小利子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这里可是昭华宫,做事的奴才都是宁妃的人。而凭她和宁妃的交情,有谁敢在她的东西里做手脚? 「是。」竹露后退两步,一旁的竹青适时补上,照旧伺候主子。 高福利领命而去,昭华宫的小厨房,现在最是热闹。宫人们忙进忙出,不敢怠慢分毫,高福利伸手挡住一个小太监的去路,问他道:「今儿贵妃生辰,你们都备了些什么酒。」 那小太监见了他的穿着打扮,不敢不理,老实答道:「回公公,内务府送了三样酒来。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喝得是鹤年贡酒。大臣和皇子们用得是九酿春,至于,公主殿下和列位娘娘用得是青梅酒。」 高福利打听清楚之后,转头原路返回,正好赶上宫女们送酒。他躲在一旁静静观察,发现宫女给自家主子上的酒,并非是青梅酒,而是九酿春。 「这是怎么回事?真是奇了怪了!」 高福利正欲截住那宫女问个清楚,就见周佑麟身边的小东子,先行一步过去,把那宫女托盘上剩下的青梅酒给端走了。 高福利微微一诧,连忙追上去看,发现小东子把那瓶青梅酒,原封不动地送给了自家主子周佑麟。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七章 半醉半醒(二) 小东子亲自给王爷倒酒,青绿色的梅子酒,清澈见底,香气甜美。 周佑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里细细地品着那股甜味,眼角的余光始终望着一个人,那便是孟夕岚。 他们分作两边,远远相隔,好像中间隔着天南地北似的。宫人侍立,妃嫔说笑,殿内一片其乐融融,唯有她眉眼之间,略显寂寥。 虽然,她也在笑,可那笑容却抵不到眼底心头。面前琉璃案上的酒杯,再次被人斟满。她微微皱眉,喝下杯中的酒,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像是枝头盛开的海棠花,粉艷动人。 周佑麟故意把自己的九酿春让给了她,而她的青梅酒换了过来,一切都进行地很隐秘,带着一点点私心。 她总是远着他,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不许他靠近半寸…… 他望着她,久久收不回自己的目光,直到一旁的周佑文轻笑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四哥,您这是何苦呢?」 周佑文侧目看他,举杯饮酒道:「京城多得是美玉似的人儿,您还是再寻良缘吧。」 经过上次的事,周佑文打从心底里对孟夕岚有了几分畏惧。他原本只觉得她不可一世,有些孤傲,实在不讨人喜欢。可现在,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心思实在太深了,眼睛也太毒了,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全都无处躲藏,未免有些可怕。 周佑麟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让小东子继续给自己倒酒。 说来这青梅酒本是极淡极淡的,凭他的酒量是喝不醉的。可今儿是个例外,许是酒不自醉人自醉,几杯下肚,便有微醺之感。 周佑文吃果喝酒,正在惬意之时,突觉背后一凉,似有异样,不禁四下张望。目光流转之间,忽见周佑宸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甚是犀利。 周佑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暗骂了一声「该死」!这小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挑衅吗?孟夕岚明明答应过他的,事过就了,周佑宸不敢知道的。 高福利匆匆回去给主子回话:「主子,王爷用自己的酒和您换了,您现在喝得是九酿春。」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睫毛颤了颤,却并没有抬头去看对面。 她是故意不看的,免得周佑麟有所察觉。孟夕岚端起酒杯,轻轻一闻,遂又静静放下。这酒是不能再碰了,她不知周佑麟又打了什么主意,许是恶意也说不定。 酒过三巡,殿内的舞姬纷纷出场,为皇上和贵妃献艺。 舞姬的腰身窈窕纤细,盈盈一动,自是风情无限。 周世显看得格外入神,目光渐渐弥散,似乎已经被那些妩媚的舞姬勾去了精神。慕容巧则是微垂着眼,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看上一眼,恍惚间,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照镜梳妆的时候,眼角那几抹格外刺眼的细纹,心中暗生凉意。 她已经三十六岁了。岁月催人老,虽然容颜未有太大的改变,可也给她留下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痕迹。宫里的美人儿,多如盛夏繁花,待到她年老色衰时,她又该如何争宠自保? 慕容巧轻嘆一声,举杯饮酒,目光缓缓落在下首端坐的儿子身上,眼中微微闪亮。 今晚月朗星稀,圆月当空,璀璨夺目。而周佑麟坐在那里,也如同明月那般明朗光亮。虽然,身边的夫君已不可靠,但她还有儿子可以指望,心情不觉舒畅起来。 孟夕岚单手托腮,看着不停旋转的舞姬,眼前仍有眩晕之感。 这九酿春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酒劲儿十足。此时,周世显再次举杯,为爱妃祝词,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孟夕岚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遂又全数吐出在手帕上,神不知鬼不觉。 她一直在寻找机会中途离席,无奈,周佑宁总是时不时地和找她说话。 寿宴结束时,周世显已经喝醉了,慕容巧自然要扶着他去到自己的寝宫休息,其他的妃嫔也是各回各处。 周佑麟如今已经在宫外有了府邸,理应马上出宫,可他喝得太醉了,周佑文只好吩咐宫人们扶他去东四所:「四哥,您别嫌弃,今儿就在我那儿凑合一宿吧。」 周佑麟一脸不耐烦地甩开宫人的手,突然转身指了指周佑文:「你!混帐!」 周佑文被他骂得一怔,脸上神情突变,满脸不悦道:「四哥,好端端的,你干嘛骂我?」 周佑麟冷笑一声:「因为你该骂!」说完,他扶着小东子的肩膀,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要去追一个人,才一会儿不见她,他就觉得想念。 周佑文见他气不顺,心里也不痛快,甩甩袖子道:「不识好歹。」说完,踢了一个小太监吩咐道:「你跟过去看看,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周佑麟一路走得摇摇晃晃,脚下根本没有重心。 小东子扶着他,很是吃力道:「王爷,咱们还是坐会儿再走吧。」 周佑麟坐在石凳上醒酒,低着头久久不吭声。 小东子蹲下身子一看,只见主子似乎睡着了,心里不由犯了难,正欲唤人过来,只听主子小声喃喃道:「慈宁宫……本王要去慈宁宫……」 「啊?」小东子急得头上冒了汗,这个时辰去慈宁宫,岂不是要扰了太后的清净。 他只当王爷说的是醉话,等了片刻,方才招招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赶紧过来,趁着王爷还没醒来,赶紧把他带回东四所休息。 周佑文先行一步回了东四所,正准备选个宫女侍寝,却见周佑麟被人扶了回来,不由冷笑一声:「得了,你们赶紧扶着王爷休息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宫女,突地起了一个玩笑的心思,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宫女:「你,跟进去服侍王爷,一定要好好地伺候,知道吗?」 他身边的宫女都颇有姿色,长得好看,心里也明白。见主子这么吩咐,不由微微一惊,随即领会话里的深意,含羞点头道:「奴婢遵命。」 小东子睨了那宫女一眼,微微蹙眉:「六爷,还是奴才服侍王爷休息吧。王爷不喜生人沾身……」 周佑文闻言瞪起眼睛来:「狗奴才,你粗手粗脚的,如何伺候王爷?赶紧一边去儿,别瞎耽误功夫。」 他是故意让宫女跟进去的,周佑麟平时总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喜女色,却偏爱孟夕岚那丫头,到现在连荤都没开过!周佑文暗暗有些看不起他,一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人,还总装出一副长情的样子,多虚伪! 周佑麟被宫女送进去休息,小东子站在外面,心里很是不安。 六爷这么安排,明摆着是故意的,万一王爷酒醒,非得动怒不可。 周佑文却是一脸得意,端起茶碗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只等着周佑麟醒来,看他还怎么继续装痴情种。 话分两头,孟夕岚回了慈宁宫,立刻让竹露给自己准备醒酒的茶水。 竹露匆匆准备,端上来给她道:「主子喝过了茶,不如趁着这股暖意,早点睡吧。」 孟夕岚「嗯」了一声,「让宫女们送水来吧,我想沐浴。」 沐浴过后,孟夕岚的脑袋更沉了,一头长髮还未干透,便直接睡下。 竹露和竹青拿了毛巾过来给她绞头髮,很是小心翼翼。 待主子睡熟了,竹露来到窗前,正欲伸手关窗,却听竹青小声道:「姐姐,今晚有点闷热,还是留了一条缝儿吧。」 孟夕岚的口中仍有酒气,闷着不透风,的确不好。 竹露轻轻掩上窗户,留了一条细缝儿。 两人轻手轻脚地去到外间守夜。一晃半个时辰过去了,屋里屋外都没了声响,处处静谧。 须臾,那扇被掩上的窗户,轻轻从外面被打开。 周佑宸站在窗外,往屋里望了望,看见了垂下的幔帐和床上模煳的身影儿。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来慈宁宫了,他和孟夕岚也好久没有在宫中夜行,他今儿是特意来找她去观星台的。 因为酒劲儿,孟夕岚睡得很沉,并不知周佑宸已经来了。 周佑宸站在窗户外,脚下有些迟疑,不知是该叫醒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去。 这些天,孟夕岚一直没有去长清宫找他,虽然是他先和她置得气,可这么多天看不见她,他的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苏皇后待他虽然不错,可惜,都是些表面文章。 周佑宸想了想,突地抬手撑住窗框,整个人一下子就跳进了屋内。 他的脚下很轻,动静细微。 周佑宸缓缓走到床边,掀起帐子,看着熟睡的孟夕岚,忽地想起,那日醒来之时,她守着自己的模样,不觉心中一暖。 他干嘛要和她置气,她明明待他那么好。想到这里,周佑宸直接席地而坐,枕着手臂,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孟夕岚。 伴着她的一唿一吸,周佑宸也渐渐有了点点睡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身边的孟夕岚突然动一下,左手稍稍挪动,左手的拇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周佑宸的小拇指上,惹得他怔了一怔。 周佑宸看着两人相触的小拇指,不觉浅浅一笑,目光微微停顿,少顷,又安心阖眼,毫不避讳地在孟夕岚的床边静静睡去。 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竹露进来换水换蜡,突见周佑宸沉睡在主子床边,吓得差点惊唿出声。 她捂着嘴,慌张地看着这一幕,连动都不敢动了。 竹青见她迟迟没出来,也跟了进去,也是被吓了一挑。 竹露连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出去说话。 「姐姐,这是……这是……」 「嘘……你先别急,等我想想办法。」竹露急得团团转,可当她再进屋时,周佑宸却已经不见了。 天啊,人哪儿去了? 竹露连忙走到窗边,探身望去,左看右看也看不到周佑宸的影子。 与其同时,在东四所醒酒的周佑麟也悠悠转醒,他的身上没盖被子,却沉甸甸的,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的腰间横着一只白藕似的手臂,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朱蔻。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八章 麻烦人麻烦事(一) 周佑麟勐地坐起身来,转头看向旁边。这时候,身边那个一丝不挂的宫女也惊醒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他,连忙慌里慌张地扯过薄被来遮住自己纤细颤抖的身体。 周佑麟眼瞳紧缩,瞬间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整个人微顿一下,随即攥紧双拳道:「谁让你在这儿的!」 那宫女紧紧地掩住自己,吓得牙齿有些打颤:「是……是六爷……让奴婢来伺候王爷的。」 「伺候?」周佑麟闻言冷冷一笑,别过头,不再看她:「给我滚出去。」 那宫女不敢为自己辩解,披着衣裳跑了出去。 候在外面的小东子,连忙跑了进来:「爷儿,您醒了?」 周佑麟狠狠甩开帘帐,穿上自己的衣服,呵斥道:「你个狗奴才,是不是不想活了。」 小东子抖了抖肩膀,连忙跪下磕头道:「奴才该死!这都是六爷的意思啊,奴才不敢违抗,而且,王爷昨晚喝醉了……根本不省人事啊。」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瞄了眼乱糟糟的床铺,想起刚刚慌张而逃的宫女,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周佑麟心里实在膈应得很,立刻走出去,找到正在悠哉喝茶额周佑文,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这个人提了起来:「你敢算计我?」 周佑文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故意笑了笑道:「四哥,您干嘛这么大火气?怎么?那宫女伺候得不好吗?」 周佑麟闻言,二话不说直接照着他的面门重重打了一拳,打得他当即掉了一颗后槽牙,满口吐血。 「四哥你……」周佑文捂着嘴,连连后退,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周佑麟打了他一拳,仍是不解气,又将他踢翻在地,踩着他的后背道:「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算计我!老六,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太不知好歹了!」 周佑文疼在地上直哼哼,嘴里的血更是流个没完,太监们吓得纷纷后退,一路跑出屋外,心想着得赶紧把太医找来。 凭着那股子已经忍耐多时的怒气,周佑麟把周佑文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打得他最后一个劲儿地哭喊救命,样子十分狼狈。 待太医赶来的时候,昭华宫那边也传去了消息。贤亲王周佑麟和六殿下周佑文不知为何,两个人狠狠地打了一架。 慕容巧昨儿刚过了生辰,又承蒙皇上的恩宠。晨起之时,她送走皇上之后,便又回到榻上补觉。怎料,小太监匆匆来报,说东四所出了事。 慕容巧闻言蹙眉:「王爷为何要打六爷?」 「奴才不知。不过……王爷打得可狠了,据说连太医都请过去给六爷治伤了。」 慕容巧缓缓坐起身来,神情微微不悦:「赶紧传话过去,让让王爷来见本宫。」 周佑麟虽然偶尔会有些冲动,但到底不是个狂躁之人。今儿的事,肯定是周佑文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惹恼了他。 周佑文被打掉了一颗牙,脸上也是鼻青脸肿,周佑麟把他扔给太医,带着小东子去了昭华宫。 慕容巧看着他的手背都破了,立刻动气道:「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 周佑麟知道身边的宫人,迟早会把昨儿的事情告诉母妃,索性不愿多提,只道:「老六那小子被我使绊子,故意要算计我。」 慕容巧眸光微微一闪,透着一股子犀利道:「他算计你?你可是他最大的靠山。」 周佑文在前朝后宫都是个不吃香的主儿。他母妃只是个被皇上冷落多年的妃子,出身卑微又娘家无势。至于他自己,更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吃喝玩乐,其他的什么都不会。 这几年,周佑文的日子可以过得悠哉,都是因为他是周佑麟的跟屁虫。他怎会不知好歹,做出惹恼周佑麟的事。 既然王爷不愿多提,小东子只好跪行上前,将昨晚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告诉慕容巧。 慕容巧听罢先是一怔,但是很快,她的脸色就恢復了正常,淡淡道:「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也值得你这样生气。」 其实,自从知道周佑麟钟意孟夕岚之后,她就有过给他选侍妾的想法。无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宫里的皇子之中,属他最是洁身自好,可他心里惦记的人,是不该惦记的。所以,如果可以找个听话温顺的人,给他解一解闷,倒也不算是坏事。 周佑麟目光沉了沉,他何止是生气那么简单,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难受的懊恼,沉默半响才道:「儿臣嫌她脏!」 慕容巧知道自己的儿子爱干净,心里嫌弃那宫女粗鄙,其实,她也很介意,万一是个身上不干不净的,岂不麻烦?于是,她立刻吩咐自己身边的太监道:「去把那宫女给本宫带来。」 周佑麟蹙眉:「母妃,您还见她作甚?赶紧打发出宫算了。」 其实,昨晚发生的事,他基本都记不清了,更不用说,那些煳里煳涂的温存之事了。 慕容巧见他这般心烦,便道:「你先出宫回府吧。东四所的事,母妃替你善后。」 周佑麟有些迟疑地站起身来,临走之前,突地转头道:「母妃,这件事不要让孟夕岚知道。」 他不愿她知道,不管她在不在乎。 慕容巧闻言神情略有不悦:「你犯得着那么在意她的想法吗?你是你,她是她,不管你做任何事,你都无需向她交代!」 虽然,她曾经表示过自己不反对,他喜欢孟夕岚这件事,甚至还可以帮他出谋划策。但说实话,她的心里始终都有几分介意,介意周佑麟的心中,事事以孟夕岚为先。 周佑麟见母亲如此直白,一时也无言以对。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昭华宫的太监把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领到宁妃娘娘的身边。「奴婢给宁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容巧冷冷瞥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那宫女闻言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素净清丽的脸。 长得还算干净,年纪也不大,看起来进宫没几年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贱名瑞珠。」 「瑞珠……」慕容巧觉得这名字还算不错,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口,继续淡淡问道:「瑞珠,本宫问你,昨儿是你伺候王爷就寝的?」 瑞珠闻言整个人一僵,忙迴避般地垂下了眼睑,点头应是。 「既然如此,那就先验验身吧。」 她的话音刚落,身边静候的宫女纷纷动了起来,将瑞珠按倒在地,直接就要脱掉她的衣服。 瑞珠惶恐不已,连连求饶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慕容巧轻轻一笑,清冷至极:「你怕什么?本宫又不是要把你怎样?只是想要看看你的身上干不干净。」 瑞珠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拼命咬住下唇,让嬷嬷为自己检查。 宫里的嬷嬷最是老道,只需看一眼便知她是不是第一次,随即去到慕容巧的身边,小声回话:「娘娘,这丫头的身子的确是昨儿破的。」 慕容巧淡淡点头,又吩咐道:「那就把药端来吧。」 瑞珠坐在地上,当着一众太监宫女的面,含泪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遂又重新在地上跪好,垂头默默流泪。 片刻,那嬷嬷端着浓黑酸苦的汤药过来,直接送到她的面前,语气不善道:「喝了吧。」 瑞珠又是一惊,还以为这是要她性命的汤药,立刻哭出声来:「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听从六爷的吩咐……娘娘您就饶过奴婢这条贱命吧。」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下场会这么惨。昨儿,六爷将她推过去的时候,还曾在她的耳边叮嘱道:「只要你能把王爷伺候好了,往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瑞珠信以为真,怎料,王爷嫌弃她,宁妃娘娘还想要她死…… 慕容巧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微微摇头道:「好端端的,你怕什么?本宫说了要杀你吗?这是避孕的汤药,喝了它,王爷就算在你的肚子留了种也无妨。」 周佑麟还尚未娶亲,子嗣的事,自然还急不得。而且,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就算有孕,也是卑微的庶出,毫无用处。 瑞珠止了止泪,颤抖着双手接过药碗,犹豫着不敢下口。 身后的嬷嬷冷眼催促她:「还磨蹭什么?赶紧喝了,让娘娘放心。」 瑞珠点了下头,老老实实地把汤药喝完,一滴都不敢剩下。 慕容巧微微而笑:「嗯,这才听话。」 瑞珠用双手把碗还给嬷嬷,泪眼朦胧地望着慕容巧,不知她要怎么发落自己?好歹,看在昨晚的份上,把她送到王爷的府上才好。 「你在六爷身边当差有多久了?」 「回娘娘,有三年了……」瑞珠一进宫就被分到了东四所,因为长得白净又好看。 「原来都这么久了。」慕容巧微微沉吟,再度端起茶碗,淡淡道:「既然你跟了六爷那么久,本宫没道理让你出了东四所,往后,你就继续呆在六爷身边,踏踏实实地做事吧。」说完,又吩咐身边的宫女给她看赏:「这是十两银子,你拿着吧。」 瑞珠愣愣地接过银子,一时没明白宁妃娘娘的意思,睁大眼睛道:「娘娘……奴婢不能再跟着六爷了……六爷已经把奴婢送给王爷了……」 她已经没了清白,就算回到六爷身边,也是指望不上的……更不用说,等到以后出宫,连个像样儿的人家都找不到了。 慕容巧看着她一脸失望地表情,冷笑道:「怎么?你还指望着本宫会让你跟着王爷回府吗?哈哈哈……」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嬷嬷就啐了一口:「大胆的东西,凭你也配!王爷不过是拿你暖暖床,你还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六十九章 麻烦人麻烦事(二) 瑞珠闻言脸色煞白,咬紧下唇,不敢顶嘴。 慕容巧微微嘆了口气:「凭你的出身,想做王爷的侍妾,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本宫让你回到六爷身边,也是为你打算……本宫见你是个老实人,所以,本宫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帮助王爷的机会。六爷这个人心中太多杂念,你在他的身边,要替本宫时刻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明白吗?」 瑞珠似乎有点没听懂,可也不敢摇头,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没完没了。 慕容巧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明白了吗?」 瑞珠想了想,随即摇头:「娘娘的意思是……」 慕容巧淡淡道:「本宫要你记住,六爷每天都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然后,再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宫,一个字都不许落下,这回你明白了吗?」说到这里,她故意拉长语调,「这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你若是能做好,往后本宫不会亏待你的。但你要是做不好,你这辈子也就别想离开皇宫去到王府服侍王爷了。」 瑞珠听得真切,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奴婢一定不让娘娘失望。」 慕容巧闻言微微而笑。「如此最好。」 瑞珠带着慕容巧赏赐的十两银子回了东四所。周围的宫女默默对她指指点点,暗中看她的笑话。 瑞珠一路低着头,不去看旁人的脸色,默默回到房中,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到六爷身边伺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会儿,周佑文已经被宫里人安置在床上休息,他被打得不轻,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哼哼唧唧地喊着疼。 周佑文的生母陈妃,匆匆赶来,看着如此狼狈的儿子,顿时哭出声来:「我的儿啊……」 陈妃今年四十有二,穿着老气,面容憔悴,因为失宠多年,受人怠慢,所以鲜少离宫走动。 她握着儿子周佑文的手,含泪问道:「你四哥怎么捨得这样打你?」 在她的印象中,他们兄弟俩一向交好,周佑麟又怎么会突然翻脸? 周佑文用力甩开母妃的手,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他许是疯了!」 陈妃见儿子如此不喜自己,只得坐在床边默默垂泪。 周佑文的心中却是思绪百转,他打从心里恨极了周佑麟。他把他当成狗一样地打,心里似乎认定了自己会这样屈服在他之下,一辈子都不变。 周佑文默默在心中冷笑一声:「周佑麟既然,你把我当成是狗,那我就让你尝尝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 周佑麟和周佑文在东西所打架的事,因为有宁妃从中干预,所以并没有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早朝过后,周世显将周佑麟叫到书房内,严厉地训斥了一番。 周佑麟面无表情地听着,并不打算在父皇的面前求饶和认错。 「麟儿,朕一直对你抱以重望,你不该让朕失望。昨儿是你母妃的生辰,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兄弟之间,最讲究的就是「情义」二字。」 周佑麟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周世显微微摇头:「如今,你身上的傲气太甚,再这么下去,怕是你要连朕这个父皇都不放在眼里了。过些日子,你去一趟幽州吧,那里有人私自贩盐,你过去处理一下,顺便静静心。」 周佑麟闻言不觉微微蹙眉。「父皇,儿臣不想离开京城。」 周世显无奈地看着他:「你还是出去避一避风头吧。朝中已经开始有弹劾你的奏摺了,你得拿出点本事来给大臣们看看,当初朕封你为亲王的决定是没有错的。」 周佑麟心中一紧,沉吟半响,方才点头道:「儿臣明白,儿臣不会再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了。」 周世显闻言又是长嘆一声:「麟儿,你要记住,你是朕最器重的皇子。」 …… 初夏的午后,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来了阵阵花香。 竹露进了里间屋里,看着主子正靠坐在床头,不禁含笑道:「主子醒了?」 孟夕岚微微沉吟:「我居然睡到了这会儿。」 竹露垂眸不语:「昨儿主子喝醉了,您不会觉得头疼吧?」 孟夕岚摇一摇头:「没有,我精神觉得出奇地好。」 她难得能睡一个好觉,没有重重噩梦的好觉。 竹露有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随即问道:「「主子,您还没用过早膳呢,奴婢帮您热些吃的吧。」 「嗯,也好。」孟夕岚的确有些饿了。她的肚子空空如也,昨晚也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 竹露给她热了燕窝粥,一碟金丝芙蓉卷,还有四样精緻可口的小菜。 孟夕岚今儿的胃口似乎很好,竹露不忍打扰她,一直等到她用过早饭,方才递过茶盏道:「主子,奴婢有点事想和您说。」 孟夕岚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恩,你说。」她起身去到梳妆镜前坐好,拿起梳子给自己梳头。 「主子……昨晚九爷他……他是在您的房间睡的。」竹露没有接过她的梳子,生怕自己会不小心牵痛了她的头髮。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动,却仍是不紧不慢地梳着头:「九爷……他什么时候来的?」 「奴婢不知,奴婢是半夜进来换水的时候才发现的。他……他就趴在主子您的床边,然后睡着了。」 说起这事,竹露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 孟夕岚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梳子,淡淡道:「就你一个人看见了,还是还有别人?」 「竹青也看见了,不过,奴婢不敢声张,出去避了一下,等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孟夕岚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虽然,这听起来很让震惊,但她并不希望自己表现出来。周佑宸和她怄气了很多天,她没想到他还回来找她。 「啊?」竹露诧异地轻唿一声。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主子的闺房啊。九爷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万一让外人瞧见,可怎么办? 孟夕岚透过镜子看她的脸:「九爷性情古怪,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不过,他无心害我,也不会闯祸连累我。所以,这件事咱们就不要再提了。」 竹露迟疑着点头:「奴婢知道。」 「竹露给我梳头吧。我想去一趟长清宫。」 待梳妆整齐后,高福利打外面进来,轻声道:「主子,早上东四所出事了,王爷和六爷打起来了。」 「嗯?」孟夕岚蹙眉问道。「为什么?」 「奴才不知,不过外面的人都在传,是因为女人。」高福利毫不隐瞒,打听消息是他的份内事,不管外面的闲言碎语有多难听,他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主子知道。 孟夕岚缓缓起身:「王爷不是那种无聊的人,这里面必有隐情。」 若说周佑文可以为了女人打架,孟夕岚绝对相信,但周佑麟不同,他不会轻易做那种蠢事。 高福利用探寻地语气问道:「主子,要不奴才再去打听打听?」 孟夕岚摆手阻止:「不用了,如果真有其事,我还是问当事人比较好。六爷伤得如何?」 「据说打得挺厉害的,都起不来床了。」 「是吗?竹露你随便备些东西,送到东四所,算是一点心意。」 这些表面功夫,总是不能落下的。 长清宫内,周佑宸寒着一张脸,看着对面鬚髮雪白的老学士,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讲课,还故意拖着长音。 「殿下,老臣方才讲得内容,您可明白?」 周佑宸默默摇头。 那老学士无奈嘆息,随即又重头到尾又讲了一遍。 孟夕岚越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中,一路来到书房,站在窗外静静听着。 「殿下,您来了……」小圆子见她,立刻笑盈盈地迎过来:「您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九爷的书念得怎么样了?」 小圆子默默摇头。 「给我沏杯茶来,我想等九爷下课。」 小圆子高兴地点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孟夕岚坐在亭子里,不忘环顾一下四周,她仍然对毒蛇一事心存余悸。这一次就是在这里,她被毒蛇缠身…… 「主子,不如咱们还是到屋里去吧。」 竹露也有些不放心,一直东看看西看看的。 「没事。今儿天气这么好,我不想在屋里拘着。」 孟夕岚微微而笑,让小圆子把周佑宸这几天练习的书房拿过来,然后一一检查。 他似乎没有偷懒,不过,从字迹和比划来看,他的心情有点乱,很乱…… 字如其人,那些比划上的潦草,说明写字的人,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平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周佑宸终于从那老学士碎碎念中解脱出来。 他来到院中,来到孟夕岚的身边坐好。 「九爷,近来的书法毫无长进,实在可惜。」孟夕岚淡淡开口。 周佑宸瞥了一眼竹露和竹青,似乎想起了什么,故意没说话。 「那位老师傅一把年纪,你不要欺负他。」孟夕岚放下纸张,直视着他,语气平淡。 「我可没欺负他。」周佑宸嘴硬道。 「没有最好。」孟夕岚沉默半响,忽地吩咐竹露竹青:「你们早上做得金丝芙蓉卷很好吃,回去拿些过来给九爷尝一尝。」 竹露跟随他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 「昨晚,你为何又来我的房间?」没了旁人在,孟夕岚突然肃下脸来,语气认真道。 「我想找你去观星台。可惜,你睡着了。」 「所以,你就在我的房间里过夜了?」 「嗯……」周佑宸故意看向别处,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九爷,你我虽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但不能没了规矩。你总是这样偷偷出入慈宁宫,会让我身边的宫女心怀不安的。」 竹露和竹青和她不同,未必可以承受得住他古怪任性的性情。 「那我要怎么去找你?」周佑宸的眼眸微微沉着。 孟夕岚微微一笑:「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来找我。你不是从前的你了,凭你的身份和地位,你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章 麻烦人麻烦事(三) 周佑宸还以为孟夕岚会介意,可她非但没有责备自己,但是语气平和毫无怒气,不觉眉眼一松,浮起笑意。 「宫里的日子太闷了,我好想出去看看。」也许,他可以在宫里畅行,但他想要的自在,是可以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时候,自由行走。 孟夕岚闻言转眸看向院中,拿起手中的绣花团扇轻轻扇着,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了,眼看着盛夏就要来了。」 每年,到了暑热难耐之时,皇上和太后都回离宫去往行宫避暑。算算日子,内务府应该已经开始再准备了。 「这次行宫避暑,皇上一定会带上你的。到时候,你可以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市井生活。」 周佑宸瞭然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皇宫外面到底什么样?」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动,垂眸淡淡道:「很热闹,很琐碎,也很平淡。」 周佑宸听罢,单手支头,眼睛亮晶晶的,神情似有嚮往之意。他打从生下来就一直在皇宫生活,之前只去过一次围场,便再也没见过外面的天地。 孟夕岚知道他心中很期待,这皇宫对他而言,就好比是一只密不透风的牢笼,把他关得太久太久了。 离开长清宫之前,孟夕岚和周佑宸约法三章,要他减少夜行的次数,每日必须认真上课,还要时常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要让她这个养母在面子上过不去。 之后的几天里,宫里一片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孟夕岚也鲜少出宫走动,踏踏实实地在房间里练字看书,惹得周佑宁微微诧异。 「姐姐最近好像很悠闲……」她的话中另有所指。 孟夕岚写完最后一笔,方才抬头道:「我本来就是闲人一个啊。」 周佑宁笑着摇头:「才不是呢,姐姐明明是个大忙人。」 孟夕岚微微凝神,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如今九爷有皇后娘娘照顾,我也可以躲躲清闲了。」 周佑宁也知道周佑宸的事,淡淡一笑:「九弟从小没了娘亲,如今多个人疼她,自然是好的。」 孟夕岚对她报以一笑,并没有反驳她的话。宫里人心纷乱,周佑宁一向是不愿猜忌的,她也用不着去猜忌,因为没有人会去伤害她,算计她。 待竹露竹青把笔墨收好,孟夕岚请周佑宁去院外喝茶。 「再过些时日,皇上就要去行宫避暑了。公主有什么打算没有?」 周佑宁一向很期待去宫外游走,心情立刻变得兴奋起来:「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上次去围场都是哥哥们玩得起兴,咱们女儿家只能闷在帐中,什么都做不了。姐姐,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孟夕岚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我想去看看灯会。听说,夏天的灯会要比与元宵节的灯会更有趣,更热闹。」 周佑宁闻言立刻起了兴趣,缠着她问东问西。她从未有机会看过元宵灯会,只是偶尔听宫女们说起,那里热闹非凡,有很多人会在那天和自己的心仪之人互赠定情信物。 说着说着,周佑宁忽然想起一事,她微微靠在孟夕岚的肩头,轻声道:「四哥昨儿来过,他说他要去幽州,不能和咱们一起去避暑行宫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可惜,但她最可惜的事,并非是周佑麟不能同去,而是她又少了一次看见孟夕然的机会。 孟夕岚闻言一怔,显然并不知情,「王爷要去多久?」 周佑宁微微摇头:「不知道,四哥没说我也没问。」 孟夕岚不再继续发问,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翌日一早,她特意去了一趟昭华宫。 慕容巧对周佑麟出使幽州一事,也是心中不悦,只是皇上的旨意以下,君无戏言,更何况,后宫妃嫔不可参与朝政之事,她不能妄自干预。 「皇上对麟儿心生不满,否则,不会决定得如此仓促。」慕容巧静静道:「左不过都是因为东四所的事,皇上一直耿耿于怀。」 提起东四所,孟夕岚不禁多问了一句:「那天,王爷到底为了何事与六爷起了矛盾?」 慕容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因为一个宫女。」 孟夕岚虽然早知道是因为女子,却没想过是因为一个宫女。说实话,她有点想不明白。 慕容巧见她的脸上还带着困惑,便索性道:「本宫生辰那天,麟儿喝醉了,没来得及出宫回府。老六安排了一个宫女伺候他就寝,结果活活地噁心了他一把。」 就寝……孟夕岚闻言立刻明白了。原来周佑麟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才会动怒,甚至不惜对周佑文大打出手。 慕容巧见她垂眸不语,便道:「那宫女长得也算不错,可惜,麟儿他不喜欢。他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要不然身边也不会迟迟连个侍妾都没有。」 孟夕岚闻言如坐针毡一般地难受,越发低下了头。「娘娘,我的立场,您一向是清楚的。」 「嗯,本宫当然清楚。你的心思不在麟儿身上,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慕容巧的语气冷冷道。「不过,也幸好你对麟儿没有私心,否则,本宫也要对你处处防备了。」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又道:「本宫看得出来,你是想个想做大事的人,无奈身为女儿家,很多时候都做不得自己的主。说实话,不光麟儿他喜欢你,就连本宫也同样很喜欢你。」 「娘娘能够如此体恤关照夕岚,夕岚感激不尽。」孟夕岚故作温顺道。 「麟儿启程之前,应该会和你告别的。你也不要总是远着他,让他心生暴躁。此行幽州,虽说是被迫而行,但只要做出成绩来,一样是件添光添彩的事。」 孟夕岚点一点头,应声道:「夕岚明白。」 慕容巧端起茶盅,出神片刻才道:「本宫听说,你近来不怎么去长清宫了?怎么?你和老九闹别扭了?」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微微而笑道:「那倒没有,只是如今九爷有皇后娘娘看管照拂,很是忙碌。我不想打扰他的功课……」 「照拂?分明只是利用而已。」慕容巧一语戳破孟夕岚客气的话语。「本宫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你可千万被让她得逞了,老九这孩子,既然已经被认定为皇家血脉,那么,他就是一个筹码。皇后知道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所以才故意想要拉拢他。」 周佑安资质平庸,皇后想指望着他在皇上跟前争宠,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周佑宸毫无疑问是个异数。 「娘娘,容夕岚多嘴一次,不知李婕妤的事情您查得怎么样了?」孟夕岚不想和宁妃过多地讨论周佑宸,这样对周佑宸并没有什么好处。 慕容巧眸光微微一闪:「那件事,说来还是挺有趣的。原来咱们的李婕妤娘娘并不姓李,她姓孙,原名孙文竹。」 孟夕岚不解道:「她为何要隐瞒真名?」 「说起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连本宫都快忘了。算了,不提也罢。」慕容巧似乎不太想提起当年的事,索性一语带过。 孟夕岚心中却起了几分好奇,她不知道慕容巧想要如何报復李婕妤,但她知道,依着慕容巧瑕疵必报的性格,李婕妤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许是,慕容巧派人传了话,又或是纯属巧合。 当孟夕岚步出昭华宫的时候,迎面就遇上了周佑麟。 孟夕岚缓缓停下脚步,望着他出神片刻,才道:「给王爷请安。」 周佑麟像是猜到她的心事一般,缓缓开口:「不是母妃传话给我的,只是巧合而已。」 孟夕岚不觉一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了解自己,沉吟片刻,便主动开口:「这么好的天气,我陪王爷走走吧。」 周佑麟也表现得很平静,没有为她突然改变的态度而犹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夕岚率先迈步,还不忘回身给竹青竹露递了一个眼色,让她们不要跟得太近。 「东四所的事,你都知道了。」周佑麟率先发问,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在紧张。 孟夕岚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如此一来,王爷和六爷之间的关系,可就不如从前亲近了。」 周佑麟自嘲般地露出微笑:「我和他,本就不是什么兄弟情深,他就是个麻烦,我早该甩掉他的。」 孟夕岚淡淡道:「王爷现在做出正确的决定也不晚。」 周佑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能这样波澜不惊。」 孟夕岚含笑道:「王爷是在讽刺我是铁石心肠吗?」 周佑麟突然站定脚步,和她面对面站着,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但依着母妃的性格,她不会故意瞒着你。所以,我就在想,当你知道以后,你会什么样的反应?结果……你的反应还真是让我失望。」 她无动于衷的态度,让周佑麟倍觉挫折。 「也许,王爷对我的期望太高了,又也许我本来就是铁石心肠。」孟夕岚不躲不避,也同样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周佑麟缓缓收回目光:「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只是对我一个人铁石心肠而已。」 孟夕岚转眸看向别处,也转移话题道:「此去幽州,王爷要万事小心。我听说那些盐贩子都是混迹江湖的狠角色。」 周佑麟似笑非笑:「谢谢你提醒我。这次我出手太重,惹恼了父皇,我理应该拿出点真本事才行。」 「夕岚在此,先祝王爷早去早回,平安顺利。」孟夕岚屈膝行礼,却听周佑麟回给她一句:「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把这身素白的孝服脱掉。」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含笑不语,无声胜有声。 她怎么会轻易脱掉,那是一条人命!她要时时刻刻地提醒周佑麟,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一章 家丑(一) 一晃又到了月末,宫中的冰室已经开始储存避暑的冰块了。 孟夕岚素来喜热不喜冷,眼看着盛夏一天天地近了,她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好了。心情好的时候,孟夕岚最希望的就是能够回家看一看。许久没见家里人了,她的心里很惦记。 晨起上过香后,孟夕岚向太后娘娘请准出宫,太后点头允了。孟夕岚简单的用了早饭,便吩咐竹露和竹青把她提前备好的东西收拾打包。 近来宫里的赏赐一拨接着一拨,那些上好的绸缎,她一个人是用不完的,正好可以转送给家中的姐妹们。不过,那些玉器和首饰,不方便带出宫去,所以,她一样都没带。 一路回了孟府,门房的下人们恭敬相迎。孟老太太身边的嬷嬷亲自扶着她下了马车,神情肃然,似乎有点紧张。 「许久不见,家中的长辈们都还好吗?」 那嬷嬷点点头:「回公主殿下的话,府上一切……都好。」 孟夕岚见她答得有些犹豫,不禁眉心一动。她扶着竹露的手,进了垂花门,之后一路来到正厅。 孟老太太和冯氏正在厅中等她,见她一身白素,不觉微微一怔。 「夕岚给祖母和二娘请安。」孟夕岚正欲屈膝行礼,便被冯氏伸手扶住:「你一路辛苦,还是赶紧坐下歇歇。」 孟老太太随即发问:「宫中的那位太妃,去世也有一个多月了,怎么你还……难道,宫里又出了什么事?」 孟夕岚微微垂眸:「不是。因为我之前在佛前保证,要亲自为太妃娘娘守孝一年。」 孟老太太闻言挺直后背,一声嘆息道:「其实,你也只是怀疑而已,何必这么较真。」 孟夕岚的性格倔强,她担心她会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祖母,我从不会轻易怀疑一个人,一件事。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对太妃尽一份心意。」那件事,她实在没办法轻易忘记,更不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孟老太太闻言点一点头:「知道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孟夕岚微微而笑,继而抬头看了看:「怎么不见嫂子和云哥儿呢?」 冯氏忙道:「真是不巧,你嫂子带云哥儿回娘家探望亲家公去了。要明儿晚上才能回来。」 孟夕闻言没有失望:「没关系,太后准我回府多呆几日,我可以等她们回来。」 不知为何,冯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孟夕岚不觉心生诧异,便故意道:「二娘,这是怎么了?难道不高兴我回来吗?」 冯氏连连摇头:「当然不是,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说完这话,她匆匆瞥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老太太知她藏不住事,忙岔开话题道:「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赶紧让厨房做些好吃的来。」 冯氏连连应好,起身而去。 孟夕岚默默觉察到了什么,忙拉住冯氏的手臂,阻止她道:「二娘先不用忙,我是用了早饭才回来的。咱们许久没见,还是在一处说说话的好。」 冯氏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又坐了下来。 丫头们捧着手里的托盘,过来上茶。 孟老太太每次见了孙女总有很多话说,今儿却是话少得很,端着茶杯的神情,分明是有事想说。 孟夕岚等了片刻,不觉有些着急:「祖母,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啊?」冯氏最先有了反应,连连摆手说没有,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事。 孟老太太却是脸色一变,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道:「家里的确是出了一件棘手的事,不,应该说是大大的丑事才对。」 她原本不想这么早就告诉孟夕岚的。 「丑事?」孟夕岚敏感的神经立刻紧绷。 孟老太太皱眉道:「夕月她……怀孕了。」 孟夕岚听罢,右手立刻抖了一抖,差点没把茶杯摔到地上。什么?孟夕月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她还尚未婚配又没有意中人,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丫头珠胎暗结,真是不知羞耻啊!」冯氏提起这事就一肚子火气。「大约在半个月前,她身边的丫鬟就说她时常反胃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我担心她病了,便请来大夫给她看看!这一看才知道,原来她……那丫头居然背着咱们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来,真是可恨!」 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恨的。孟夕月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居然毫无羞耻之心,反而表现得异常高兴。家里人质问她多次,可她就是不说,腹中的孽种是谁的? 孟夕岚的脸色阴沉下来:「夕月现在在哪儿?」她必须马上见到她,然后把事情问个清清楚楚。 孟老太太不想让她操心这些,便道:「她现在被关了禁闭,有丫鬟和婆子守着。你就不要管她了。」 其实,这种丑事用一碗汤药就能解决掉。关键还得看能不能狠下心来。 「不,祖母,您还是让我去见见月儿吧。我好歹是她的姐姐,如果我出面的话,也许她会告诉我实情。」 孟夕岚对这件事充满了怀疑,凭孟夕月的心机和智商,她没理由做这样的蠢事。这里面一定还有隐情,甚至是什么阴谋也说不定。 孟老太太凝眉看她,沉吟片刻才道:「好吧,你想去就去。」 孟夕岚闻言匆匆起身,一刻都没有耽误。 孟夕月的房间外面,站着是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分站两侧,将门口和窗户都牢牢看住。 孟夕岚见状,心里倒是觉得有些多余。就算是把房门大开,孟夕月也逃不出孟家半步,除非她会飞檐走壁。 「给四小姐……给殿下请安。」 孟夕岚指了指房门道:「给我打开。」 「是。」那些婆子都知道她的身份,连忙过去开锁,推开房门。 因为没有开窗,屋子里的光线显得有点晦暗,而且,空气也不大好。孟夕岚拿起手帕捂住鼻子,扶着竹露的手,抬步走了进去。 孟夕月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却一直躺在床上没动,直到看见孟夕岚进来,方才稍微坐起来,望着她淡淡一笑:「姐姐回来了。」 孟夕皱眉,沉着一张脸望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个与你行苟且之事的人,到底是谁?」 孟夕月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之后又重新躺回到床上,淡淡道:「我不会说的。姐姐要是想要训斥我的话,那就尽管骂吧。反正,再难听的话,我也都听过了。」 「我没心情骂你,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孽种?」 孟夕月低头抚了一下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姐姐会知道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恨不能直接上前给她几个耳光,可她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是三岁的孩子吗?这么天真。家里怎么会让你生下这个孽种!」 孟夕月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维持着笑容道:「我的孩子,你们最好不要动。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后悔?!孟夕岚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我看该后悔的人是你。」她缓缓转过身去,望着外面的婆子,吩咐道:「你们派个人去夫人那里取一张药方,是堕胎用的方子。然后,在按着方子抓药煮好,直接送过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万万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会从孟夕岚的口中说出。 孟夕岚看着她们一个个都看着自己发愣,不觉厉声叱呵:「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熬药去!」 「啊……是……」 此刻,孟夕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隐隐有点害怕。她不相信,孟夕岚会这么狠心对待自己。 孟夕岚不紧不慢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静静等待。 竹露虽说也是吓得够呛,但还是沉住气候在一旁,不慌不忙。 「姐姐,我腹中的孩子伤不得……」孟夕月挪了挪身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孟夕岚冷冷地笑了一声,道:「煮药的话,最多半个时辰也就够了。所以,你还有半个时辰来考虑。如果你不说出实情,今儿我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会让你把汤药喝下去!到时候别说是这孩子,可能你的性命都难保。」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却足以让人嵴背发凉。 孟夕月吃惊地抬眸,整个人听得一个哆嗦,立刻从床上下来道:「你……你怎么这么狠!连祖母都没说让我把孩子打掉,你凭什么?」 孟夕岚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凭你败坏孟家的名声,这一宗罪,我就算今儿把你活活打死,孟家上下也没有一个人会说一个「不」字。」 孟夕月惊诧于她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忙装可怜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想我就是待你太好了,你才会没脸没皮地做出这等丑事。」孟夕岚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一眼:「我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光了,这最后的半个时辰,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孟夕月有些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用力咬紧嘴唇,硬是挺着不说。孟夕岚更是沉得住气,让竹露给她备好茶点,她就当着孟夕月的面,一边喝茶一边品尝点心。 她越是平静,孟夕月越是不安,以至于最后她还试着想要跑出去找长辈们求救,却被外面的婆子们抓回来按到了床上。不管她怎么叫喊,也没人听她的。 孟夕岚在孟家的地位如何,下人们心里都清楚。她是主子中的主子,何况,还有皇家的身份在,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竹青果然捧来了一碗浓黑的汤药。「主子……药好了。」 孟夕岚盯着那碗药看了两秒,随即淡淡道:「那就赶紧给她喝下吧,免得凉了苦口。」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二章 家丑(二)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孟夕月更是险些摔倒, 竹青的双手忍不住有些哆嗦,慢吞吞地把药送了过去。 浓浓的药味瀰漫开来,孟夕月眼中寒光乍现,连连退回到床边,气恼大吼道:「我不喝,你们谁也不能逼我喝,我不喝!」 竹青被她吼得一怔,忙回头看一眼竹露。竹露咽咽口水,吩咐身后的婆子们道:「还杵着作甚?没听到主子的吩咐吗?」 那些婆子闻言,立刻纷纷上前,将孟夕月牢牢按住,让她动弹不得。 竹露接过竹青手里的药碗,对着孟夕月道:「小姐做出这样没脸面的事,就不要怪我们主子狠心。您要是再不说,奴婢可真就不客气了。」 孟夕月挣脱不掉,急得龇牙咧嘴,红了眼眶道:「你敢!」 竹露轻笑一声,心里显然也是豁出去了:「只要主子是吩咐的,奴婢没什么不敢的。」 孟夕岚冷眼看着惊惶不安的孟夕月,心中的念头转得飞快,到底是谁?孟夕月背地里勾搭的人到底是谁?应该不会是周世礼才对,她没有机会。 「三夫人到……」门外突然有人传话,打破了屋内僵持的气氛。冯氏进门一看,不觉骇了一跳,看了看孟夕月,又看了看孟夕岚,诧异道:「岚儿,你这是……」 孟夕月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总算是看见了救兵,唿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救我,姐姐她想要害死我。」 刚才有人来拿药方的时候,冯氏就有点担心来着,寻思片刻,还是决定过来看看。果然,夕岚这孩子是下了狠心,非要弄个清楚不可。 「岚儿,这汤药药性勐烈……不如还是先算了吧。」冯氏倒不是心疼孟夕月,只是大夫说她体质虚弱,若是强行打掉她腹中的胎儿,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她再不济,也是孟家的孩子,老爷的血脉。 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竹露立刻把汤药放在一边,和竹青一起默默退了回来。 那些婆子见状,也把孟夕月给松开了,孟夕月随即沖了过去,伸手把桌上的汤药给推翻了,弄得满地都是,还差点溅到孟夕岚的衣裙上面。 孟夕岚微微蹙眉,冷眼看着那碗被撒掉的汤药,淡淡道:「可惜了,这么贵的药竟然白费了。竹露,你派人再去煮一碗过来。」 「是……」竹露有点闹不清主子的想法,但还是连连点头。 孟夕月身子一震,扭头看她,紧紧咬住下唇,眼睛里写满了怨恨。 冯氏也有点惊诧,只听孟夕岚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一碗不成就再来一碗,我有的是耐心。」 冯氏且惊且惧地看了一眼孟夕岚,倒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走到她的身边。 孟夕岚对她微微一笑:「二娘,若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冯氏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当然……二娘当然信得过你。」 很显然,眼前的状况对孟夕月是大大地不利。她知道自己走得是一招险棋,但当她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她还是决定大着胆子赌一把。毕竟,对她而言,这是她可以找到的唯一的翻身机会。 孟夕月腹中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她想,他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那就一定会来找她的,可不知为何,他迟迟都没有登门…… 孟夕岚望着孟夕月那双明暗不定的眼睛,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在盘算着什么。她正在想着从前孟夕岚对自己的好,虽然,她进宫之后,变了不少,可她们到底还是姐妹…… 「姐姐……姐姐……」想到这里,孟夕月突然跪了下来,然后一步一爬地爬到孟夕岚的跟前,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姐姐,月儿真的知错了。求您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孟夕岚被她抱得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没站稳,她低了低头,看着哭泣不止的孟夕月,心中毫无怜悯之情,只有深深地厌恶。 「夕月,这是你自找的。」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今儿,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心软的。除非,你跟我说实话。」 看着眼前变来变去的孟夕月,她的心里更加好奇了,甚至还有点紧张。 孟夕月仍然伏在她的脚下,沉默了一阵,才道:「可是,夕月不能说……」 孟夕岚沉着不语,须臾,她突然幽幽的笑了。「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汤药都是现成的,很快,竹露就把盛来的汤药又送到了孟夕月的面前。 此时,冯氏也不再为她说话。她之前不敢狠下心来,是担心老爷会介意。今儿,要是孟夕岚肯来做这件事,也算是帮他了结了一桩麻烦。 「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尽快做个了断吧。」孟夕岚弯下身子,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放缓语气道。「月儿听话。」 说话间,外面又来了人。 孟夕岚稍显不悦地瞪了那丫鬟一眼,只听她道:「主子,夫人,威远侯家的二公子来了。」 「嗯?」冯氏不解地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孟夕月听见这话,像是如蒙大赦一般,她瞬间止住了眼泪,突然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缓缓站了起来。 孟夕岚很在意她这些细微的变化,心里咯噔一响,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他?宋二公子? 若不是因为国丧,孟夕乔如今早已经嫁入威远侯家,成为名正言顺地宋家媳妇了。可惜,她暂时还不能如愿,但孟家和威远侯家的亲事不会受此影响,只需等待即可。 孟夕岚凝神片刻,问道:「二公子为何而来?」 那丫鬟吞吞吐吐:「说是为了给老夫人请安。」 孟夕月闻言忽地笑了笑,孟夕岚随即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孟夕月摇摇头,只道:「如此贵客迎门,姐姐难道不过去见一见吗?」 孟夕岚听了这话,便知自己可能猜对了。这个贱人!她居然! 孟夕岚极力控制着心中的怒火,用力攥紧手帕,望着她道:「你在得意什么?」 孟夕月重新坐回到床上,用薄被盖住自己的身体,继续道:「姐姐多虑了,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心情得意。这样吧……那碗汤药先放着,等姐姐回来之后,若还是执意要我喝下,我一定会乖乖顺从。」 她的苦心果然没有白费,她终于等来了自己的靠山,他一定会救她于水火,然后,给她锦绣前程。 众人十分不解,还以为孟夕月是惊吓过度,所以,精神也变得不正常了。 孟夕岚听得出她话中的挑衅之意,她冷冷一笑:「好,那咱们一言为定。」说完,她携着竹露竹青一路走出门口。 孟夕月却是仰躺在床上,轻轻地笑出声来。 正厅内,宋家二公子宋文玉正在向孟老太太和家中的两位夫人请安。 孟老太太眉眼含笑:「快起快起,难得你今儿来家中拜访,夕乔一会儿就到,你先坐下等一等。」 二夫人待他更是满脸殷勤,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女婿。大夫人脸上倒是有点不太好看,心中有点嫉妒。 她早听说,威远侯家的公子个个出众,一表人才,如今亲眼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面对旁人的寒暄,宋文玉只是微微一笑,客气地点下头,却只对着孟老太太回话:「其实,我今儿过来是想要和老夫人商量一件事情,不知可否和您单独说话?」 「哦?」孟老太太微感诧异,但还是点头应允。「当然可以。」 旁人识趣地退下,各回各处。恰巧,孟夕岚正在此时赶到。宋文玉见了她,神情微变,随即俯身行礼:「给公主殿下请安。」 孟夕岚这是第二次见到宋文玉,上次只是在相国寺匆匆一瞥,如今细细打量,只觉他眉眼细长,还真有几分花心相。 「公子请起。刚刚听下人们说,公子是因事而来,不知我可否坐下一起旁听吗?」孟夕岚极力保持着平静,眼神却犀利如刺,恨不能戳破他脸上虚假的伪装。 宋文玉略有迟疑,方才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其实,今儿这事本不该是我自己出面的,但我觉得事关要紧,还是亲自来一趟,才不会让你们为难多虑。」 孟夕岚望着他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阴沉下来。 之后,宋文玉说出的话,足以让天下人为他羞耻。可明明就是那样羞耻无理的话,他也能说得一本正经,字正腔圆。 孟老太太激动地差点没把手边的茶盏打翻,她怒视着宋文玉,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今儿是来羞辱我们孟家的吗?你……」 宋文玉摇一摇头,仍是面不改色道:「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但她腹中的孩子,的确是我的。我与夕乔小姐的婚约已定,我不会反悔,我只想夕月姑娘以侍妾之名,先行随我回府。」 孟夕岚有些听不下去了,腾地站起身来,惹得宋文玉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殿下……」 孟夕岚一向很懂得控制情绪,可今儿她几乎濒临于失控的边缘。「你休想!尔等做出这等羞耻之事,居然还有脸面,堂而皇之地来到孟府说什么侍妾……我告诉你,我们孟家绝对不同意!」 撂下这句话后,她便匆匆而去。 孟老太太更是拍着桌子道:「来人,送客!」 孟夕岚回到孟夕月的房间,竹露和竹青知道她是气急了,忙道:「主子,小心身子,切不可莽撞行事。」 孟夕岚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这些,她走进孟夕月的房间,走到她的床边,狠狠地甩了她两个耳光。「你真无耻!」 孟夕月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打,虽然嘴角流血,却还是笑着道:「看来姐姐都知道了……」 孟夕岚打得自己的手心都疼了,怒声道:「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孟夕月又是一笑,用力撑着身体坐好,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姐姐,这孩子是我的福星。」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三章 家丑(三) 孟夕月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盈盈笑着,晃然间对上孟夕岚阴沉的目光,她又立刻把身体缩成一团,生怕孟夕岚会突然伤害自己的腹中的胎儿。 孟夕岚转过头,望着桌上的那碗汤药,沉声道:「这孽障留不得。」 要是让她进了侯府,她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也许,又和前世一样,处心积虑地想要害死所有人,才肯罢手。 孟夕月笑得瑟瑟发抖:「可惜,这件事,姐姐已经做不了主了。我肚子里的是宋家的孩子,只有宋家的人,才能决定他是死是活。」 她拼尽所有的力气才走到今天,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你在得意什么?你以为可以取代夕乔,成为威远侯家的新媳妇吗?你最多只是个侍妾而已,无名无分。」孟夕岚垂眸看着她道。 她那么会算计,心里不会连这点事都算不清楚。 孟夕月的唇角微微扬起,「无名无分……姐姐,我在孟家何尝不也是无名无分?父亲不喜欢我,祖母也不疼爱我,就连姐姐你也对我异常冷漠。继续呆在这个家里,我可能会疯掉的!所以,我宁愿去别人家里做妾,也不愿留在这里……」 说话间,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匆匆赶到:「岚主子,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她是一路跑来的,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 孟夕月率先笑出声来:「姐姐你看,你已经不能做主了。」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先别得意的太早。」 宋文玉的突然到访,使得孟家众人不禁各怀心思。 孟夕乔倍感失落,等她赶到正厅的时候,宋文玉早已不在,她连句话都没有和他说上。她不免心生抱怨,随即去给老太太请安,却被祖母拒之门外。 孟夕岚过来的时候,孟夕乔还在门口没走,小声问着门口的丫鬟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那小丫鬟显然什么都不能说,只劝她早点回去。 孟夕岚脸色微变,迈步走了过去。 「岚姐姐。」孟夕乔见她来了,脸上立刻堆满笑意,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我早听说姐姐回来了,正要过去请安呢。」 孟夕岚沖她淡淡一笑:「祖母和我有些话要说,咱们晚些时候再叙。」 孟夕乔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心中更觉纳闷了。 「姐姐,怎么连你都不高兴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看着她对自己好奇的眨眼,孟夕岚只能一笑而过。 推开祖母的房门,孟夕岚立刻闻到了重重的香味。是,安息香,看来祖母是被宋文玉气得够呛啊。 「祖母……」隔着模煳的香气,孟夕岚轻声唤道。 孟老太太单手抚额,低着头道:「岚儿,你过来。」 孟夕岚依言而坐,旁人立刻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她们祖孙俩说话。 「那宋文玉就是个混蛋,侍妾……我看他就是来打咱们孟家的脸来了。」孟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夕月腹中的孩子立刻打掉,才是要紧。」孟夕岚语气平淡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马上打掉?」孟老太太的语气有一瞬间地迟疑,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做决定。 孟夕岚抬眸看去:「难不成,还让她真的生下来?」 「当然不行!」孟老太太也认定那是孽种,万万留不得。「只是,那宋文玉似乎是有心而来。如果宋家也在意的话,我想,小侯爷夫人一定会亲自登门的。」 「不如先等等吧。看看小侯爷夫人是什么态度再说。」 想必,这样的丑事,宋家也不愿意发生,所以,她们必定会选择息事宁人,小事化了。 「祖母,事情拖得太久,夕乔那边就瞒不住了。」孟夕岚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她还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嫁到宋家,如果让她知道这件事,她会受不了的。」 这秘密是守不住的,不过是早知晚知而已。 自己未来的丈夫,居然和自己的堂妹有染,还珠胎暗结,这世上有哪个女子能够容忍? 「受不了也要受!当初,为了这门亲事,你费了多大的劲儿,总不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吧。」 听了祖母这样的话,孟夕岚心中便明白,她最气的不是宋文玉行事荒唐,而是,气自己的一番苦心被白白折煞了。 「白费又如何?这样薄情花心的夫君,要了又有何用?出了这样的事,理亏的是他们宋家。咱们没什么好担心的。」孟夕岚心中憋着一股气,索性把事情想到最坏。 当初,她想要拉拢威远侯府,为的给孟家增添人脉。可如果宋家做出让孟家丢脸的事,那么,这层关系也同样可以说断就断。 孟老太太年纪大了,凡事还是觉得从长计议比较好。「岚儿,就再等等看吧。堂堂一个侯府,小的煳涂,老的可不会煳涂!」 孟夕岚的手指微微收紧,既然祖母不同意,她不会强行打掉夕月的孩子。听冯氏说,她腹中的孩子已有三个月了。对这件事,孟夕岚心中很是在意。换而言之,这就是三个月前,孟夕月就已经和宋文玉有所牵扯了。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孟夕岚对此心存疑惑。 前世,孟夕月凭着那副娇柔无害的模样,成功地勾引了周世礼,而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孟夕月曾经对她说过是自己一时煳涂,所以铸成大错。那会,孟夕岚因为顾念姐妹之间多年的情份,所以,她让她留在了周世礼的身边,以「妾室」之名。结果,这一步错步步错,酿成了之后无法挽回的大错。 孟夕月勾引周世礼,是因为她给了她亲近周世礼的机会。而宋文玉乃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孟夕月根本没机会见到他,更不用说是去到他的身边。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孟老太太见她一个人出神,便道:「夕乔那边,要怎么办?」 「我去告诉她吧。」孟夕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她的婚事,一直都是自己一手包办的。若是出了问题,也该由她来讲才对。 …… 晚饭后,孟夕岚特意派人给孟夕月送去了滋补的鸡汤,里面放得都是补养气血的药材。 孟夕月见了这碗鸡汤,抿唇一笑,心里暗暗有了思量。她端起碗来,舀起一勺就喝了下去,丝毫不担心里面会有什么猫腻。 「姑娘,主子那边吩咐了,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出来就是。」 白天疾言厉色的婆子们,这会儿都变得温和起来。 孟夕月见状笑了笑:「好啊,那我要吃……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想吃,东坡肉,四喜丸子,红烧猪蹄,清炒大虾……」 那些婆子闻言皆是一怔。这也太过分了吧。 孟夕月见她们站着不动,故意催促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是……」 婆子们纷纷退了出去,待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朝着里屋啐了一口:「到底不是正经主子。一朝得势,就这样无法无天。呸!还以为自己真是王侯夫人了,不要脸!」 她们故意没有压低声音,为的就是让屋里的孟夕月听见,让她难堪。 谁知,孟夕月根本毫无反应,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借着困意睡着了。 与其同时,孟夕岚来到了孟夕乔的房间,和她坐在一起品茶说话。 孟夕乔的房间里放着好几只樟木箱子,那里面装得都是她的嫁妆。原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惜,婚期不得不临时推辞,让她心生失落。 孟夕岚看了看樟木箱子,便道:「女儿家的嫁妆,是在婆家人的面前就是在家中地位的体现。看来,这次伯母为了你,可谓是花足了心思啊。」 孟夕乔含羞一笑:「姐姐别这么说……姐姐您是知道的,我爹和我娘手里都没什么积蓄,这都是託了您和祖母的福。」 「夕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孟夕岚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听完之后,可能会很不开心,很难过,甚至很气愤。不过这都没关系,等到你平静下来之后,你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孟夕月听得一怔一怔的,完全弄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姐姐,您说什么呢?我要想什么办法?」 孟夕岚轻轻放下茶碗,静静道:「报復的办法。」 「姐姐……」 「宋文玉身边有一个女人。那女人还怀了孩子,三个月了。」孟夕岚平静开口道。 「啊?怀孕?」孟夕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神许久才道:「是他身边的通房丫鬟吗?」 孟夕岚摇摇头:「不是,是夕月。」 「夕月?哪个夕月?」孟夕乔刚问出口,就突然想到了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道:「你说夕月?三叔的女儿,夕月?」 「没错,就是她。」 孟夕乔脸上写满惊慌,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二公子根本就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二公子啊。」 孟夕岚的眼睛微微一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认识?」 「我当然知道……我……不知道。」孟夕乔想了又想,最后不得不改口。 「宋文玉白天匆匆过来,为的就是夕月,他想要她做他的侍妾。说得再直白一点,他还想要她腹中的孩子。」 以宋文玉的身份,如果只是露水姻缘的话,他没道理这么上心,甚至不惜连累自己的名声。 孟夕月还不等她说完,就惊声尖叫起来:「不可以,不可以!什么侍妾?她怎么可以抢走我的丈夫!」 孟夕岚微微觉得有些刺耳,不禁皱眉道:「你们还没有成亲,他还不算是你的丈夫。如果你觉得无法容忍,这门亲事可以就此作罢。」 孟夕乔僵硬地摇了摇头,后退几步才道:「凭什么?我不退婚,不能退!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要成亲了,如果解除婚约,那我岂不是要被沦为笑柄?姐姐,你要帮我啊!」 孟夕岚早知道她没有勇气退婚,便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那孩子不能留,姐姐你帮我!」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四章 贵人 孟夕岚转头看着哭泣不止的孟夕乔,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之情。都是因为她的一念之仁,孟家的家风,夕乔的婚事,都被孟夕月的擅自妄为而毁掉了。 「哭有什么用?你这样伤心,只会让孟夕月更得意!」孟夕岚缓缓起身道。 孟夕乔微微一顿,抬头看她道:「姐姐……」 「洗把脸,然后打起精神来。不管怎样,你才是侯府未来的媳妇,宋文玉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子。」 孟夕岚原本想要安慰她的,可又觉得,现在这种时候,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是无用。还不如给她找个合适的机会泄愤…… 待她洗过了脸,孟夕岚带着她一起去了孟夕月的房间。 许是心中气急了,孟夕乔一进屋就直奔孟夕月而去,然后一巴掌狠狠的抽在她的脸上,力道极重。还不等孟夕月坐起身来反应,孟夕乔反手又是一个巴掌:「贱人,你为什么要勾引二公子?为什么?」 孟夕月稍有癒合的嘴角,又一次被打破流血。 孟夕乔刚要张嘴再骂,孟夕月却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道:「你再敢打我一下,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孟夕乔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缓缓的收回了手:「你威风什么?凭你一个姨娘生的庶女,也敢威胁我不成?」 孟夕月的脸上如火烧火燎一般的疼,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冷冷笑出声来:「没错,你们都是正室生的宝贝疙瘩,而我只是个不值一文的庶女。可是,我能不能配得上二公子,由不得你们说的算!二公子要是不喜欢我,那我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他的孩子呢?」 孟夕乔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胡说!二公子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下贱的人!」 她恨不能冲过去撕破孟夕月的脸,可不怎地又有点不太敢动手。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孟夕月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孟夕月拿出手帕擦擦自己的嘴角,然后将手帕重重地扔到地上,然后道:「实话告诉你吧。二公子对我腹中的孩子很在意。」 孟夕乔银牙暗咬:「那又如何,左不过和你一样是个庶子罢了。」 孟夕月脸上涌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只要我这个当娘的有本事,就算是庶子也可以一样得到宠爱。」 孟夕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孟夕乔质问孟夕月,可孟夕月显然是早有防备,不管她怎么逼问,她就是不肯说自己是怎么和宋文玉牵扯到一起的。 她凝神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出任何头绪。 须臾,孟夕岚转身扫了一眼屋里,发现孟夕月身边的丫鬟全都换了新面孔,不由问道:「原来伺候你的那两个丫鬟哪儿去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淡淡道:「她们都被家里人花钱赎回家去了。」 「是吗?」孟夕岚似有怀疑地望着她。 孟家府里的丫鬟都是经过严苛挑选过的,必须出身清白,还有立下卖身契,期限最少也要十年。孟夕月身边的那两个丫鬟都是几年前才进府的。按着卖身契所写,若是提前离府,可要花不少银子。 孟夕岚示意竹露先扶着孟夕乔去到外间缓一缓,而她自己则是走过去,挨坐在孟夕月的床边,看着她的脸,问道:「疼吗?」 孟夕月直视着她的目光,回答道:「姐姐觉得不疼吗?有机会试一试就知道了。 果然是有靠山了,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我又没有做出要挨打的事情。今儿的一切,都是妹妹自己招来的,怨不得别人。」孟夕岚整了整自己衣裙上的褶皱,看似有点漫不经心。 「姐姐这回消气了吗?还是想要家中所有的人都甩我几个巴掌,你的心里才会舒服。」孟夕月微微向后靠了一下,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我消气有什么用?孟家的家风都被你给败坏了,就算打死你也不为过吧。」孟夕岚轻轻嘆了口气,略显无奈地问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夕月目光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往后你就算留在孟家,也没人家会娶你的。」 孟夕月松了口气,轻轻一笑:「原来姐姐还会为我操心呢。我既然跟了二公子,就没打算再惦记别人。」 孟夕岚盯着她道:「是吗?你的野心不是很大吗?区区一个嫡次子,能够让你心满意足吗?为了钓一条大鱼上钩,你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连自己的清白之身都搭上了,就这样无趣地收场,岂不太可惜了?」说着说着,她突然伸出手指碰了碰孟夕月脸上白皙的皮肤,露出不解的神情,问道:「其实,你还有计划吧?以侍妾之名进府之后,你还有更多的计划吧?」 「……」孟夕月恍惚了一下,才道:「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孟夕岚往她的身上盖了被子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自从,我进宫之后,对你就比从前疏远了很多,态度也是越来越冷淡。这一点,让你很困扰吧。」 孟夕月怔怔地看着她:「没错,我不明白,姐姐突然待我连奴婢都不如……咱们原本感情那么深,可你对我……若是姐姐肯帮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拿自己的身体做本钱了。」 事到如今,两个人之间,似乎多了好些话可以说了。 孟夕岚微微一笑,语气变得十分随意:「因为我突然看明白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夕月,这会儿没有旁人在,你就和我说实话吧。从小到大,你不是一直都恨极了我吗?」 孟夕月闻言,像是突然被人戳中了肋骨似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 「夕月,你承认吧。你恨我,也恨这个家。要不然,今时今日你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孟夕月眼中微微泛起泪光,忙低下头道:「我没有。」 「你恨姨娘不得宠,不能让你在下人面前抬起头来。你恨长辈们偏心,对你不闻不问,你更恨我这个长姐,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切,事事在你之上,你巴不得我遭殃遭罪,最好有一天可以死在你的面前。」孟夕岚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娓娓道来。 孟夕月却是像受了刺激一样,突然用双手捂住耳朵,道:「你别说了……」 孟夕岚故意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关系,没关系的。把话说清楚了,往后咱们才好相处,不是吗?」 她说话的语气,让人难受且不安。 那些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她从未对旁人提过半句,为何孟夕岚可以一目了然,这简直太恐怖了。 孟夕月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提了提,突然感觉自己在孟夕岚的面前,毫无秘密而言,那感觉就像是没穿衣服似的。 不知不觉中,她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孟夕岚的视线缓缓下移,看着她紧紧抓住被子,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孟夕岚微微而笑,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 孟夕月勐地一把甩开,瞪着她道:「不要碰我。」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她:「怎么,你觉得很可怕?如果你真的怕我,那事情就好解决了。」 到底是姐妹一场,走到今天这步,孟夕岚真的很可惜。虽然,她恨透了孟夕月,可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她是如何被宫里的太监活活勒死的。 「我早知道你不会安于现状,可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心急?说吧,到底是谁,是谁给你和二公子牵桥搭线的?凭你的身份,你是没机会接近他的。」 孟夕月的心机如何,她早有领教。可是如今,最让孟夕岚困扰的,就是那个在她的背后偷偷帮忙的人。 孟夕月咬紧下唇,脑子里一时乱得很。 「你要是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铁定是保不住了。」说到最后,孟夕岚才故意用了一点点威胁的语气。 孟夕月的脸色发白,仍是嘴硬道:「我不会说的,她是我命中贵人。」 命中贵人? 「看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孟夕岚分析她的话道:「夕月,你那位贵人,眼下可没办法帮你,只有我才可以帮你。你也知道,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宋家,让你达成目的。」 孟夕月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心中不安道:「不,你不可能会帮我的。」 「唉……」孟夕岚微微嘆了口气,「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外人,多过相信自己人。否则,你会失望的。」 「我好歹还是你的长姐,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就让你随宋文玉回府,过你想要的生活。」 孟夕岚难得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出来。 在惊慌失措之下的孟夕月,一向自诩聪明的脑袋,也开始不太灵光了,她思量了半响,终于开口道:「是……是郡主殿下……」 孟夕岚微微挑眉,似有不信:「你说安宁郡主?」 孟夕月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果然是超出她的想像范围之外。周俪儿,她已经许久听不到她的消息了,只是听说她一直被禁足王府,很是安分守己。 「你和郡主是怎么认识的?」孟夕岚开始追问起细节。 「第一次是在街上偶遇到的……」孟夕月迟疑着开口:「因为我和姐姐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郡主身边的侍女认出了我是孟家的人。」 「你明知道,我和安宁郡主有过节,你还敢和她来往,你的胆子还真大。」孟夕岚凝眉斥责。 「姐姐你一直冷着我,我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而且,是郡主殿下先对我示好的。她说我和姐姐长得相似,性情却完全不同,说我温顺安静,还送了很多礼物给我,说要和我做朋友。」 孟夕月生平第一次可以认识到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而且,那周俪儿还说要和她做朋友,她岂能拒绝?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五章 旧怨(一) 周俪儿把孟夕岚视为死敌,可孟夕岚的亲妹妹却把她当成是命中的贵人。发生这样讽刺的事,孟夕岚的心情已经不仅仅是愤怒,那么简单了。 孟夕岚的胸口胀胀的,胀得难受,于是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聪明如你,居然也会相信这样的蠢话?真是太可笑。」 孟夕月既然已经说了,就不怕她生气,只道:「姐姐不肯给我机会翻身,我总得自己想办法。郡主殿下给我指了一条路,我只能往前走。」 「上次去相国寺祈福的时候,姐姐没有带我一起去。可自己去了相国寺,虽然不能进去,我还是去了。我坐在马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王侯贵族,也见到了小侯爷和二公子。」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孟夕月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明亮的神采。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所以,至今难忘。 「你连小侯爷都见到了?」孟夕岚微微挑眉。 「当然见到了……」宋家五子之中,唯有小侯爷最为一表人才,而且,还是他还是安宁郡主的心上人,她如何能不知,如何能不晓? 看来,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时是说不完了。 孟夕岚转头看了一眼,外面黑下来的天色:「今儿的时辰不早了,你怀着身孕不能劳累,先歇着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儿再说。」 孟夕月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孟夕岚会紧紧咬住着自己不放呢。 「姐姐,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请你答应我,帮我保住我腹中孩儿的平安。」 孟夕岚闻言淡淡点头:「当然。明儿去会让人再送些好吃的过来,你且好好将养身子吧。」 孟夕岚走到外间,发现孟夕乔早已不见,想必一定是竹露有眼色,早早地将她送了回去。 这个晚上对孟夕乔来说,的确不容易。不过,旁人也不好受。待到明儿一早,大伯母二伯母也会跟着闹腾起来,里里外外还不知要生多少是非…… 「主子,您喝杯茶顺顺气吧。」匆匆赶回的竹露,亲自给她煮了一杯安神茶。 茶香裊裊,一时氤氲了孟夕岚那双低垂的眉眼。 「先放那吧。」再好喝的茶也清不了她的心火。 「主子……」竹露刚要开口劝她宽心,就听孟夕岚道:「到底是我大意了……我一心只想着宫里的事,却忘了宫外的麻烦没有了。这下,周俪儿可要快活了。」 因为她只专注于眼前事,才会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主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您的错呢?郡主处心积虑地想要让您和孟家丢脸,偏偏月小姐又不争气,这才酿出大丑!」竹露心里其实也替主子着急。「主子,月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您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一脸认真道:「先留着吧。」 「主子!」竹露闻言一惊。「奴婢觉得那孩子万万留不得啊!若是没有那孩子,月小姐做下的丑事纵使传来传去,终究会慢慢归于平静。可若是那孩子被生下来,就会成为招人话柄的证据!」 她跟着主子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世面,也听过不少传闻。就算是王侯贵族,也常有丑闻传出,多半都是些风月之事。这些事,有事也会传到宫里,可当宫里的人开始在意的时候,宫外的消息却已经散了。 「我只说先留着,又没说要让她生下来!」孟夕岚淡淡地回了她一句。 「那主子的意思是……」 孟夕岚没有明说,只道:「可惜了,又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真是作孽。」 家里人的态度分明,无非就是两种选择,一种是委曲求全把孟夕月送过去,第二种就是把孩子打掉,彻底平息这次的事端。不过,父亲对此,一直一言不发。许是心里气极了,所以才无话可说。 待到翌日一早,孟夕月睡醒之后,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正是孟夕岚。 「姐姐?!」她整个人慌了一下,连忙起来坐好。 孟夕岚却是摆摆手:「你怎么舒服怎么躺着吧。」说完,回头递了一个眼色,让丫鬟们上前伺候她漱口。 孟夕月昨晚睡得并不好,眼睛微微红肿,人也没什么精神。 「姐姐怎么来这么早?」 「我不早点过来,回头二伯母她们照过来,你就不是挨耳光那么简单了。」孟夕岚简单明了道。 孟夕月紧了紧手中的被子:「所以说,还是让我早点跟着二公子走吧,免得继续留在家里碍你们的眼。」 「这种事急不得,没有长辈们的允许,你不能离开孟家一步。」 「只要姐姐一句话,祖母和父亲不会不应的。」 孟夕岚抬手打断她的话:「先把鸡汤喝了吧。」 「对孕妇来说,最滋补身体的就是鸡汤了。」竹露奉上热气腾腾的鸡汤,孟夕月稍有迟疑地接在手上:「谢姐姐。」 「昨儿的事还没说完,等你喝完了鸡汤,咱们接着说。」 孟夕月拿着羹匙的手,微微一抖:「姐姐还想知道些什么?」难不成,她还想要听她和宋文玉是如何在一起的吗? 「旁的事情也就算了,但郡主殿下不是被王爷禁足于王府之内吗?你又是如何与她相见联繫的?」 「姐姐您在宫里这么久,应该知道王爷一直视郡主为自己的掌上明珠。她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捨得让她禁足府内,了无生趣。」孟夕月轻轻一笑道:「郡主常常穿着便服出宫行走游玩。不过,她最常去的还是上苑戏楼,我们就是在那里相见……」 其实,她和宋文玉私底下见面的时候,也正是在戏楼。 「你们倒是真会找乐子。」孟夕岚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姐姐不要再拿我说笑了。」孟夕月缓缓放下羹匙,「我知道我自己做过些什么,也知道外面的人都在骂我。不过,事已至此,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孟夕岚淡淡道:「人生本来就没有回头路。既然你那么想要离开这个家,放心,我一定会成全你的。」 「有姐姐这句话,我便无忧了。」 孟夕月闻言心里微微踏实下来,重新又拿起羹匙,将碗里的鸡汤喝个干净。 待到晌午时分,乔惠云抱着云哥儿从娘家归来,才一进门,就听说家里出了丑事。 身为三房长媳,出了这样的事,乔惠云也觉得脸上无光。 孟夕岚知道长嫂归来,阴郁的心情总算得到了片刻的缓解。 许久不见,云哥儿又长大了不少,白白胖胖的一个小人儿,憨态可掬,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 云哥儿对孟夕岚还有记忆,见了她就笑,胖乎乎的小腿蹬来蹬去,力气十足。 孟夕岚生怕自己抱不好他,忙让竹露竹青护在两旁。 乔惠云看着儿子这么不老实,便道:「还是先让乳母抱回去吧。别再把你给累坏了。」 孟夕岚哪里捨得,抱着云哥儿亲了又亲:「我不怕累,就让我多抱一会儿吧。看见云哥儿,我的心里就有力气了。」 乔惠云无奈嘆气:「出了这样的事,等你回宫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的,左不过就是些流言蜚语罢了。」孟夕岚抱着云哥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宫里不比外面,我身后有太后娘娘照拂,他们不敢说得太多。」 「那夕乔和宋家的婚事,又该怎么会?」这样的事情,若是出在乔家,女方必定是要悔婚的。这样薄情轻浮的男子,实在不足以託付终生。 孟夕岚一边含笑逗弄着云哥儿一边开口道:「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随了始作俑者的心意。而且,夕乔自己也捨不得,还是有心想嫁。」 「始作俑者?那是……」 「没事,长嫂不用介怀,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乔惠云见她不愿多提,便点到为止:「宋文玉这样的男子,嫁过去又有何用?而且,夕月要怎么办?」 「宋文玉想要那个孩子,夕月也盼着想去宋家。」孟夕岚抱起云哥儿,望着他圆圆的小脸,含笑道:「如果,宋家真的豁得下脸面来,成全他们也无妨。」 乔惠云闻言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肯同意,一时竟无话可说了。 孟夕岚久久捨不得放下云哥儿,一直把他哄睡了,方才交给乳母。「云哥儿长得这么快,长嫂现在一定很辛苦吧。」 乔惠云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也有累的时候,可我就是不放心交给别人。」 「娘亲看儿子,自然怎么看都看不够。」孟夕岚倒是很体会她的心情。「嫂子车马劳顿,好生歇一歇才是要紧。祖母那边,您先不要去了,怕是要在闹着呢。夕月的事,嫂子不用操心,躲躲清闲最好。」 孟夕岚缓缓起身:「我还要出门一趟,就不多坐了。」 「你要去哪儿?」乔惠云关心问道。 孟夕岚淡淡道:「家里的戏演得差不多了,外面的戏却还没看呢。」 乔惠云自然不明白她是何意,孟夕岚只是沖她微笑。 出门的马车早已备好,孟夕岚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上苑戏楼。 她故意换了身不太显眼的衣服,首饰也很朴素,竹露和竹青一同随行,还有从宫里匆匆赶到高福利。 竹露见他来了,忙把孟家的事,简单扼要地告诉给他。 高福利听完勐拍大腿道:「奴才就知道郡主有一肚子的坏水。她这就是……冲着咱们主子报復来的。」说完,他噗通跪了下来,对着孟夕岚磕头道:「主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连累您了!」 孟夕岚瞥了他一眼:「这会儿不是在宫里,别动不动就跪。时辰不能耽误,咱们还是听戏去吧。」 「主子,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还击啊。」 「边走边想也不迟。」孟夕岚淡淡催促道。 她能算计孟家,孟家也能算计她,左不过就是看谁的心更狠了。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六章 旧怨(二) 两世为人,孟夕岚还是头一回出入戏楼这样的地方。孟家家风严谨,男丁女眷都鲜少在市井之间走动,唯有过年过节,或是喜庆吉祥的日子里,才会外聘戏班去到府上设台开唱。 这上苑戏楼的幕后老闆,听说在宫里有靠山,所以在京城很吃得开。 马车一到戏楼门口,立刻就有穿着得体的伙计上前招唿:「这位贵客您请好,今儿我们戏楼排的戏目,都是名段,请的都是名角儿。」 高福利清清喉咙,故意粗着嗓子道:「我家主子行事低调,不喜生人靠近,赶紧吩咐里面被备下最好的包间。」说完,伸出从腰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碎银子,扔到那伙计的手里面。 拿钱好办事。那伙计收了银子,果然满脸推笑,「小的知道,小的这就去命人准备。」 孟夕岚携着竹露的手,缓缓下车,看了高福利一眼,淡淡道:「架势挺足啊。」 高福利微微低头:「常言道狗仗人势。奴才伺候主子,不能给主子丢脸啊。」 孟夕岚闻言颇觉无奈地笑了笑:「油嘴滑舌!有好的不学,偏学了这些不上道的东西。」 这会儿,门口宾客如云,放眼玩去都是些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 孟夕岚行动低调,匆匆穿过门廊,直上二楼的包间。 因为没有提前预定,孟夕岚的包间并不在最好的位置,但她并无所谓。反正今天,她也不是为了看戏而来。 围栏之外,可以看见一楼宽敞的戏台,还有其他包间里的客人。 孟夕岚用眼睛微微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周俪儿的身影。 方才那伙计明明说今儿都是名段儿,周俪儿若是真是个戏迷,怎么会轻易错过? 「小利子。」孟夕岚将高福利叫到跟前:「你去四周看看郡主在不在?」 高福利连连点头:「奴才明白。」 他穿着一身便服,混迹于宾客之中,并无毫无突兀感,旁人还以为他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高福利是见过周俪儿的,他绕着二楼走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没看到她的人影。 「主子,奴才找了一圈也不见郡主。不过,奴才发现了一件怪事……二楼贵宾包间几乎都坐满了人,唯有一间空着,而且还是最好的那一间。」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是吗?那看来咱们郡主殿下是要压轴登场了。小利子,今晚的重头戏是什么?」 高福利连忙拿起戏摺子看了看,可上面的字他根本认不全。 竹露偷笑一下,伸出手道:「让奴婢来看看。」 她翻了一下,随即弯下身子,指着了一处道:「主子,今晚的重头戏是这齣《玉堂春》,总共五折戏,其中扮演王金龙的小生是京城名角常春公子。」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一下,才道:「主子,奴婢方才听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在议论这个常春公子,说他貌比潘安,才艺双绝,还是城中不少闺阁小姐的意中人呢。」 孟夕岚垂眸看了一眼戏摺子:「常字也算是贵姓,看来也是个有来头的人了。」 戏子多绝色,何况还有才艺加身,演得又是才子佳人,也难怪看客们看得如痴如醉,念念不忘。 这会儿,外间有红衣的丫鬟送上茶来,含笑道:「这是本店最好的碧螺春,请小姐品尝。」 竹露接过送到孟夕岚的跟前,杯盖一掀,茶香四溢。 孟夕岚微微挑眉,轻轻抿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是好茶。」 那红衣丫鬟闻言,含笑点头:「小姐喜欢就好,鲜果和吉祥四样,马上就送来。」 待她走后,孟夕岚有些好奇道:「咱们听着一下午的戏要花多少钱?」 「奴才没问,不过估计得这个数。」高福利伸出两只手指,「二十两肯定是少不了。」 孟夕岚淡淡道:「未必,这杯碧螺春丝毫不比宫里的差,肯定是上品。」 竹露不禁摇头:「区区一个戏楼而已,居然敢和宫里比高下,胆子也忒大了。」 孟夕岚抿唇一笑:「还不是小利子方才说得那句话,左不过都是些狗仗人势罢了。」 原本在宫里低声下四的奴才,一出了宫门,摇身一变都成了耀武扬威的主子,甭管是绿豆还是芝麻,都一样有人巴结讨好。 须臾,戏台上的锣鼓响起,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孟夕岚也往后靠了靠,静静地准备看戏。 一众角色粉墨登场,唱唱打打,很是热闹。 孟夕岚却是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睛,竹露和竹青坐在后面的小凳子上,听得十分入神。 恍惚之间,戏台上的曲目换了又换,从文武斗戏变成了男女倾诉。 「主子,主子。」高福利突然在她的身后轻声唤道。 孟夕岚缓缓睁开眼睛,垂眸一瞧,戏台上正演着《玉堂春》的第一折。吏部尚书之子王金龙偶遇青楼名妓玉堂春,两人一见钟情,互生情愫,至此,开始了一场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 那位常春公子扮上袍带小生才一出场,就引得满堂喝彩,俊朗秀美的扮相,的确令人过目难忘。 高福利压低声音道:「主子,郡主她出现了……您瞧,左边。」 孟夕岚转头看去,果然周俪儿单手支头,坐在那间最好的包间里,望着戏台上的常春公子,神情迷醉,脸颊泛红。 孟夕岚微微一笑:食色性也,人人都难倖免。 这周俪儿久居深闺,又不能进宫飞扬跋扈,百无聊赖养成这个听戏的爱好,听音观相,难免春心萌动。 孟夕岚盯着她的脸,眸光微微一凝。 「主子您瞧,她那副如痴如醉的样子,真是可笑。」高福利暗暗啐了一口道。 「如此俊俏的一个郎君,思春的少女见了,必然要心动。」孟夕岚伸手摸了摸茶杯,道:「茶凉了,让外面的丫鬟再换一杯来。」 台上的戏,演得正好,郎情妾意好不缠绵。 待到中间退场之后,孟夕岚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戏台重重地鼓起了掌,掌声响亮,惹来旁人的注视。 周俪儿还在回味方才的戏词,乍听掌声,不禁心生不悦,抬眼一瞧,发现那人竟是孟夕岚。 是她!那丫头怎么会? 周俪儿挑眉瞪向她,半响勾唇一笑,满含挑衅之意。 家里闹出那种没脸面的事,她居然还有心情来听戏,真是脸皮够厚啊。 孟夕岚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的不善,却还是点头沖她微微一笑。 此时,台上的乐声再起,好戏要继续了。 周俪儿冷冷别开脸,一心一意地看戏听戏,根本就没把对面的孟夕岚放在眼里。 竹露暗暗气恼:「这郡主殿下好没规矩,按理,您的身份在她之上,她理应起来行礼才是。」 孟夕岚缓缓坐下道:「她不肯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在意。」 「主子,您想到好办法了吗?」高福利插了一嘴。 「恩。」孟夕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缓缓下移,看着那个唇红齿白的常春公子,「帮我找人查查这个常春公子的底细,越仔细越好。」 高福利闻言微怔,生怕主子也对着戏子上心,「他不过就是戏子而已……」 「戏子又如何?甭管是三教九流还是红粉相公,只要,咱们郡主殿下喜欢就成。」孟夕岚语气平静道。 自古最好的报复方法,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俪儿利用了孟夕月的野心,让孟家蒙羞,那她就也用同样的办法,让她和王府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高福利后知后觉,明白似的点头道:「奴才知道了。」 「行了,该看的也看了,咱们回吧。」 孟夕岚缓缓起身,竹露倒有些意犹未尽,拽着主子的袖子,求道:「主子,咱们听完再走吧。这玉堂春如此可怜,奴婢想看看她和王相公究竟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瞧着她道:「你那么聪明,为何连戏本上的唱词都信。男儿多薄情,这玉堂春乃是青楼出身,就算王金龙对她钟情,也是钟情她的美貌才情。两人就算可以同结连理,成为夫妻。可待到玉堂春年老色衰之时,他免不了还是会嫌弃她。」 戏本上面的波折,哪比得了人生真实的残酷。风花雪月,又怎能抵得过人心无常的变幻。 竹露皱一皱眉:「主子,他们到底立下誓约,要同甘共苦的。」 孟夕岚扶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竹露,你记住。这世上所有不能实现的誓言都是谎话。」 三人闻言脸色微变,顿时没了话说。 待到又一折戏唱罢,周俪儿抬头再看,却发现么对面的孟夕岚早已不在。 她就那么离开了,丝毫不在意台上的戏,台下的人。 孟夕岚在家中住了三日,好说歹说才让祖母和父亲息怒,暂且不去发落孟夕月,让她安心养胎。另外一边,高福利动用宫里的人脉,在京城四处打听,那位常春公子的身世经歷。 孟夕岚果然没有猜错,这位常春的确有些来头。他的确出身大户人家,念过书,上过学。不过,因着他长得太过秀气,尤其是那张男身女相的脸,使得家中长辈甚是厌恶,只觉他是狐妖转世投胎的孽缘。常春三岁时被父母送到江南远亲家中暂住,后来不知为何,他自己偷跑了出来。结果,他没有回家,而是一路辗转来到京城,拜师学艺,勤学苦练近十载,方才学有所成。之后,承蒙贵人提拔,一夜成名,之后更是名声大噪,成为京城名角儿。 孟夕岚细细听完,方才点了下头:「看来,他是个吃过苦的人,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小利子,你接着去查查看,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又或是有什么秘密的恩客没有?」 凭他那副长相,怕是要招来不少达官贵人的喜欢吧。京城卧虎藏龙,想要扬名出头,怎会那么容易。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七章 旧怨(三) 这天午后,突如其来下起一阵大雨,雨势滂沱,一泻而下。孟夕岚正在哄这云哥儿午睡,听见外面的雨声,不觉微微蹙眉。 竹露立刻关好窗户,轻声道:「好大的雨啊。 「小利子还没回来?」 「是,主子。」竹露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小声问:「主子,您觉得小利子能说服得了那个常春公子吗?」 孟夕岚看着云哥儿熟睡的小脸蛋,微微沉吟道:「我觉得他有这个本事。而且,我给他的条件,也很诱人。」 须臾,乔惠云从老太太那处回来,虽然带着伞,但身上的衣服还是被浇湿了。 「嫂子,怎么这么着急就回来了?好歹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啊。」孟夕岚有些诧异。 乔惠云顾不上先换衣服,就把孟夕岚叫到一边,道:「我真没想到,堂堂一个侯府行事居然这么荒唐?」 孟夕岚闻言不用细问,就可以想见出了什么事。 「怎么?宋家想把孟夕月带走?」 「嗯,说是一切低调行事,不会节外生枝,只用轿子把人接过去。至于,夕乔的婚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乔惠云胸口闷闷的,显然还是觉得很生气。 孟夕岚似乎早有预见,便道:「既然如此,嫂子也犯不着跟他们生气。咱们就痛痛快快地把夕月送过去吧,免得伤了亲家指尖的和气。」 乔惠云闻言怔了一怔。「岚儿?你真这么想的?」 「当然,事已至此,若是为了夕月而伤了孟宋两家的和气,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孟夕岚心里很清楚,宋文玉行事虽然煳涂,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周俪儿。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也太难听了。」乔惠云最在意的是孟家的名声。 「流言蜚语哪有好听的?何况,与其让旁人说三道四,还不如咱们两家人一起粉饰太平。」 乔惠云听了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点道理,可心里还是不怎么过意的去。 「夕月这样不安分,让她继续留在孟家,她只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来。而且,念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咱们就成全她这一次好了。」孟夕岚四平八稳地说道,好像一点都不为此而觉得生气。 为了孟夕月,捨弃和宋家联姻,这绝对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听父亲说,近来在朝中多了很多声音,三皇子和九皇子同在皇后身边,地位一时水涨船高,而周佑麟因为痛揍周佑文而被众臣诟病,说他不懂兄弟友爱,有失人心。这种时候,孟家和宋家联姻,等于是默默地为周佑麟巩固势力。 出于对大局和自身利益的考虑,孟家最终还是同意了侯府的请求。 孟夕岚决定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孟夕月。怎料,她听完之后,眼中泪光闪闪,毫无半点欣喜之色。 「妹妹,怎么不高兴?」 「我当然高兴,只是不想太过激动,让姐姐再看笑话。」孟夕月低了低头,故意隐藏自己的情绪。 「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丑,现在还会乎这些吗?」 孟夕月闻言轻笑了一下:「正如姐姐所说,我已经丢脸太多,遇到好事也不想笑了。」 孟夕岚坐在她的床边,淡淡道:「我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奚落你的。过几天你就要走了,想必往后咱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能这么一处说说话,也是好的。」 孟夕月抬眸看她:「没想到,姐姐对我还有话说?」 「身为长姐,难免会多想一点,有几句话,算是叮嘱吧。妹妹听了,要是能放在心上更好。」 「哦,原来如此。」孟夕月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好心,不过是来说教罢了。 「妹妹进了侯府,日子可能会比现在还要不好过,你腹中的儿子也是庶出,若是男孩儿倒还好些,若是女儿的话,也会和你一样,默默无闻地长大。回头等夕乔嫁过去,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说白了,她是不会放过你的。」 孟夕岚三言两语间,就道破了孟夕月未来的困境。 孟夕月有些难堪地绞住双手:「姐姐还真是为我着想。」 这会儿,竹露又送了鸡汤过来,孟夕岚亲手接过:「我来吧。」 孟夕月神情怔了怔,忙道:「姐姐乃是金枝玉叶,我怎么配你来服侍?」 孟夕岚吹了吹鸡汤,含笑道:「一家子姐妹,难得说说话。何必计较那么多……」说完,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嘴边,「小时候的事儿,你都忘了吧?」 孟夕月不解抬头,只听她继续道:「我娘去世的那一年冬天,你不小心着凉,发起高烧,我也曾这样餵过你喝药。那会儿,你不听别人的话,就只听我的。我那时候真怕啊,真怕连你也是要离开我了。」 「妹妹当然记得。姐姐你一直对我很好……」许是忆起当年事,孟夕月的表情变得不再那么僵硬呆板。 「今儿的鸡汤味道如何?」孟夕岚岔开话题,问道。 「很好喝。」 「闻着药味儿是不是太重了?因为里面放了很多名贵的药材,都是补气补血的。」孟夕岚不再说话,一直餵她喝完鸡汤。 「你虽然做错了很多事,但等你出了这个家门,也都会随之一笔勾销。往后你自己好好过,委屈也好,难过也罢,都要想着这是你选的,千万不要再抱怨旁人,或者怨天怨地。还有,野心不要那么大,免得最后得不偿失。」 孟夕岚拿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嘴,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孟夕月眸光微微闪动,沉吟半响,才道:「姐姐,我不会后悔的。」 「那就好……早点歇着吧。」孟夕岚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孟夕月。 孟夕月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只要进了侯府,她就会一心一地往上爬,爬到一个再也不会让人瞧不起的位置。 见过了孟夕月,孟夕岚自然也要去看看孟夕乔。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而且,还红红的。 「你不会是整天以泪洗面来着吧。」孟夕岚无奈开口道。 「姐姐,我不嫁了,我不要嫁了!」突然,孟夕乔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众丫鬟微微一惊,唯有孟夕岚保持平静:「现在说不嫁已经晚了。你以为家中的长辈为什么会答应宋家这般无理的请求?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的婚事顺利进行。」 孟夕岚心里委屈极了,「姐姐,你知道我成了多大的笑话吗?」 「别人说你是笑话,你就觉得自己是笑话了?」孟夕岚瞥了她一眼:「你也未免太没志气了。」 「说来说去,这都是姐姐的错。当初姐姐要是没有为我定下这门亲事,我今儿也不会丢这么大的脸。」 许是气煳涂了,孟夕乔突然把话锋转向了孟夕岚。 一旁的竹露闻言,立刻反驳道:「这话是姑娘该说的吗?姑娘当初得知要嫁入侯府,可是千恩万谢的。怎么?如今因为被人闹出了岔子,你就敢当面埋怨我家主子,是不是也太不知好歹了!」 孟夕岚看了孟夕乔一眼,她已经没了方才发脾气的气势,只是低下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夕月的事,的确不该发生,但你该怨的人不是我。」孟夕岚不在意地继续道:「你要是一直这么情绪化,往后到了侯府,要怎么办呢?」 「姐姐,我方才是气煳涂了……」 孟夕岚摆摆手,不想听她的解释:「身为正室,就必须要有容人之量。你以为你嫁给二公子之后,他就不会在纳妾娶小了吗?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若是把这事看淡了,往后的日子才会更好过。毕竟,没有夕月,早晚还会有别人。」 孟夕乔渐渐平静下来:「姐姐说的是。可是,等我进门之后,夕月的孩子一定都出生了吧。」 「没关系的。你是正室,往后处处压制着她,她不会再敢造次的。」孟夕岚轻声安慰了一句,她不会允许那孩子出生的,只是这孩子不能在孟家出事,而是要在宋家人的眼皮子底下才行。 孟夕月身边的丫鬟都是新面孔,孟夕岚从中挑了一个看着伶俐的,让竹露偷偷把她叫到自己屋里。 那丫鬟进府没多久,胆子小不爱说话,见人就低头。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奴婢叫双喜。」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孟夕岚温和道。 双喜长得不错,只是皮肤有点黑,想必一定是农户人家出身。 「长得还不错。」孟夕岚淡淡地赞许了一声。 竹露适时地接过主子的话茬儿:「恩,双喜伺候夕月小姐也有一个月了,奴婢觉得她手脚挺伶俐的。」 孟夕岚点了一下头,轻轻「嗯」了声。 「过两天,夕月小姐就要去侯府了。虽说侯府那边不缺人伺候,但咱们孟府也不能让她一个人过去。看你这丫头还不错,所以,你就一起跟过去吧。」竹露一脸和气道。 双喜「啊」了一声,似乎有点没想到,随即磕头:「奴婢谢主子,谢姑娘。」 「主子给了你这么好的差事,你可得知道报恩才行啊。」竹露慢慢蹲下身子,望着双喜的眼睛,道:「往后,你到了侯府,虽然表面上是伺候夕月小姐,但实际上,你真正的主子,还是咱们夕岚小姐,你知道吗?」 双喜闻言反应稍微慢了半拍,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你对主子忠心,主子自然就会对你好心。往后你只要听主子的话,将来一定有好日子过。」 「奴婢一定好好做事,还请主子吩咐。」 说到这里,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竹露默默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纸包:「这包药粉你收好了。回头夕月小姐去了侯府,待到满月之时,你就把它放到她的茶里,让她喝下。」 双喜闻言脸色煞白,哆嗦了一下问:「这是什么啊?」 竹露微微一笑:「别问那么多,知道怎么做就行了。记住,你为主子办事就不能有任何差错,否则,自己遭殃不说,家里人也要受到牵连。」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八章 交易 那包药,不会伤及孟夕月的性命,只会危及她腹中的胎儿……打从知道此事之后,孟夕岚就做出了决定,那孩子是万万留不得的。她不可能放任孟夕月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再给她任何变本加厉的本钱! 待双喜走后,孟夕岚轻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缓缓闭上眼。 竹露心有所想道:「主子是不是心软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事已至此,由不得我心软。」 凭孟夕月的心机,就算只有一个庶子或是庶女,也足矣让她在侯府小成气候,影响别人,尤其是孟夕乔正室的地位。 侍妾,只为以色侍人,所以,只要保住那张美艷无双的脸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那些她本不该拥有的东西,永远都不要再觊觎。 入夜之后,高福利才匆匆赶回,他身上带着很浓的酒气,眼神却十分明亮,不见丝毫醉意。 竹露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喝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你这个样子,我可不能让你去见主子?」 高福利打了个酒嗝,长吁一口气道:「我也没脸去见主子,我没把事情办好。那戏子居然是个硬骨头!」 竹露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高福利淡淡道:「不管我开出什么条件,他都毫不动心。他不贪财,不贪心,不贪色……说话还拿腔拿调,装作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觉得自己好像圣人似的。哼,我原本想把底牌亮出来的,可惜,我又怕他不识好歹,损了主子的颜面,所以我没说咱家主子是谁。」 竹露轻嘆一声:「真是麻烦。不过这事儿,主子必须知道。」 高福利散了散身上的酒气之后,便过去给孟夕岚回话。她正好还没睡,听完高福利的话,沉吟片刻才道:「看来,我得亲自见一见他了。」 「主子您要三思啊。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您何必……」高福利不贊同主子的想法,毕竟,他自己今儿刚在那小子跟前碰了一鼻子的灰。 孟夕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周俪儿为了糟蹋孟家的名声,为了让我噁心,连最下流的方法都用上了,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那奴才……什么时候帮您安排?」高福利询问道。 「明儿一早,我得赶在回宫之前见他一面。」为了惩罚周俪儿的自大和阴险,她什么办法都愿意为之一试。 「是,奴才明白。」高福利跪地应声。 …… 听竹苑 当孟夕岚抬头看见牌匾上的那三个字,只觉这里一定是很风雅素净的地方。果然,待她迈步进去,放眼望去满园都是竹子,翠绿茂盛,密密麻麻。 这里只有竹子,连一株花草都看不到。 正所谓,君子爱竹。看来,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自诩君子的风流雅士了。 孟夕岚扶着高福利手臂,慢慢走入园中,耳边可以隐约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这里清清静静,看着很像是一处隐居之所。 假山后面有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一个白衣公子,正是京城名角常春公子。他不弹琴,不吟诗,只是静静把弄着一只白玉笛,静候自己今天的客人。 昨儿,他见过那位高爷之后,便知道自己要遇上大事了。他登台十载,台上台下皆是阅人无数。那位高爷一看就是宫里的人,却又不是那些寻常可见的无名小辈,所以,他的来头绝对小不了。 昨儿,他过来找自己说了一些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甚明朗。可他看是听出来,那是一件很危险又很刺激的事。 今儿,他请来了他的主子,宫里的主子。 常春缓缓抬起头,双眸一片空灵,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清丽明亮的女子,衣着光鲜亮丽却又不失贵气。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目光清透,观察事物的时候,透着完全不符合年纪的犀利。 常春低了低头,放下玉笛,额前的一缕长发掩住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看着常春公子起身相迎,孟夕岚淡淡一笑,「久闻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常春公子见她如此客气,连忙拱手行礼:「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姓孟,子皿孟。」孟夕岚只道出了自己的姓氏,当他认识那么多京城显贵,必定会知道她是谁? 常春公子很快就反应过来,立马跪下行礼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闻言有些好奇:「孟家儿女众多,我又未曾说出全名,为何你认定我是?」 常春公子修眉低挑:「在下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要如何在这卧虎藏龙的京城和人打交道呢。」 孟夕岚淡淡道:「公子果然是个聪明人。」 「殿下请坐。」常春公子让着她入座,又拍拍手,唤来丫鬟吩咐道:「上最好的茶,上好的点心。」 待那丫鬟走后,孟夕岚语气平静:「在宫外我不喜旁人称唿我为「殿下」,咱们还是以姓氏称唿吧。」 「好,那我斗胆称唿您一句「孟姑娘」了。」 他的态度倒是落落大方,毫无扭捏做作之态。 片刻,香茗和茶点一一送上。 「一点粗茶和点心,还望姑娘屈尊品尝。」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却是动也没动。 「孟姑娘,昨儿您身边的奴僕来找过在下,他说了很多,但都半明半暗,在下有些没听懂。」 常春见她无心喝茶,索性直截了当。 「的确,我有一事想做,不,应该说是非做不可。而常公子正好是帮我达成此事,最有用的人。」孟夕岚语气温和道。 「姑娘,真是抬举我了。我不过就是戏子,台上唱戏,台下演戏,实在没什么能帮到姑娘。」 他的嘴上是这么说,但脸上没有丝毫谦虚的表情。 孟夕岚微笑:「公子太谦虚了,就因为你是誉满京城的名角儿,才艺双绝,貌比潘安,所以你才是最佳人选。」 「呵呵……生平第一次,可以被像您这样的人夸奖,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常春公子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拿起玉笛道:「今儿难得与姑娘相见,不如让我为您演奏一曲吧。」 「好啊,求之不得。」孟夕岚稍微往后靠了靠身子,做出一副认真欣赏的架势。 常春双手执起笛子,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扬空灵,像是无数只青绿色的翠鸟瞬间冲破牢笼飞向天际,自由自在地盘旋飞舞。 那感觉简直美极了。这样美的笛声,再配上这样的俊美的男子,此情此景,不知这世间上会有多少女子会为之而心醉神迷。 一曲罢了,孟夕岚回味片刻,方才轻轻拍手。 旁边的高福利显然还在发愣,听到主子鼓掌,方才缓过精神,附和叫好:「太棒了。」 常春起身行了一礼:「献丑了。」 「想想真是可惜。这样美妙的笛声,却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欣赏。」孟夕岚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知音难觅。人活在世能得一知己,已是大大地不易。我希望我的笛声,只吹给那些听得懂的人听。」常春也同样意有所指地回了他一句。 高福利听了不觉皱眉,心中暗道:他怎么又开始拿腔拿调了。 孟夕岚淡淡点头:「公子说得不错,知己者的确难求。然而,我今天过来,并非是为了和公子您交朋友,我是为了和你交易而来。」 交易?!这个词对常春来说,还真有点新鲜。他虽然和人做过不少交易,可从来没人和他用过这样的字眼,他们行话都把这些勾当称作「应酬」。 「姑娘位高权贵,我不过只是一个戏子,我也许没有可以和姑娘交易的本钱啊?」 他故意用了疑问的语调,似乎有意试探孟夕岚。 孟夕岚嘴角微挑:「你当然有这个本钱和能耐,否则,我不会浪费时间来这里找你。」 常春脸色一变,略显诧异地摇摇头:「没想到,我居然有此荣幸被姑娘看中,真是……」话还未完,就被孟夕岚抬手打断:「公子别误会,我对公子只有欣赏,并无旁念。真正对你一往情深的人,乃是安宁郡主。」 周俪儿每次都选下最好的包间,看他唱戏,他不会不知道的。 「哦?原来姑娘是为郡主而来?」 常春也不是傻子,京中早有传闻,安宁郡主与文安公主交恶,两个人之间结下的梁子可不小。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只想让公子帮我一个忙,当然是有回报的帮助。」兜兜转转,总算开始要说到了正题。 「请姑娘明示。」 「很简单,我要让周俪儿失去清誉。」 「哈哈哈……」常春听罢,忽地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极了:「姑娘是在和我说笑吗?」 孟夕岚很不喜欢他的笑声,太刺耳了。 「你觉得,我有闲情逸緻和你说笑吗?」她的语气冷冰冰的,不似方才那样平淡。 常春眸中起了些微变化。「既然不是说笑,那姑娘就是想要在下这条贱命了,不如直接取走好了,免得费事。」 「我只是让你勾引她,没说要你的脑袋。」孟夕岚目光犀利道:「怎么,凭你应酬恩客们的那些本事。这点困难根本不算什么,不是吗?」 常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常公子,你的屈辱过去我一清二楚,所以,别和我绕弯子。你熬到今天着实不易,我不想拆你的台。」孟夕岚没了耐心,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常春到底是戏子,情绪应对灵活,短短一瞬之间,就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怒色,平静道:「我在姑娘眼里,只是蝼蚁罢了。还望姑娘高抬贵手,给我条活路走。郡主是王爷的掌上明珠,我这种小人物招惹不起的。」 「公子唱戏唱这么久,没听过一句话,叫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只要周俪儿痴情于你,肯定万事大吉,关键就看你有没有胆子了?」 「如果我成功了,姑娘要给我什么好处?」话到这里,他也开始想要讨价还价了。 孟夕岚慢慢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认真道:「我还你一条人命,一个你最痛恨之人的身家性命。」 一年之困第一百七十九章 阴影(一) 孟夕月离开孟家的那一天,没有人去看过她一眼,包括她的生母王姨娘也没敢露面,只托丫鬟捎去了些金银首饰,是她积攒多年的棺材本。 孟夕月的行李不多,除了四季衣物和两套头面,孟家什么都没有给她准备。 孟夕岚虽已回宫,但还是一早留话给厨房,让她们照例炖了鸡汤给孟夕月送去。 双喜奉上鸡汤,还把汤面上的油撇得干干净净,很是细心。 孟夕月见状微微一笑:「难怪姐姐会选你,心思真细。」 双喜低头垂了眼,:「这都是岚主子吩咐过的。」 孟夕月品着鸡汤,发问道:「姐姐还吩咐你什么了?」 双喜沉吟道:「她吩咐奴婢好好伺候姑娘,和姑娘腹中的胎儿。」 孟夕月闻言嘴角隐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孟夕岚果然是会做人,临了临了还要装圣人,还要让她记下这份好。 因为实在太过丢脸,大家都刻意想要忘记她的存在。侯府也只派了一辆青顶马车过来,接走了行动不便的孟夕月和她的丫鬟双喜。 孟夕月看着面前陈旧的马车,实在无法将它和新娘出嫁时坐的大红喜轿联想到一起。好在,宋文玉未曾给过她什么许诺,而她对此也不抱有什么奢望。不过,她还以为宋文玉会来亲自接她,看来她又一次高估自己了……不,应该是高估了宋文玉才对。 这几天下来,孟夕月挨了不少打,也受了不少骂,孟家人人都在笑话她,鄙视她,而她并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以后自己在侯府的境遇。仅以侍妾之名,伴在宋文玉的身边,她的日子註定不会好过。 她必须得从长计议…… 孟夕月坐上马车之后,孟家也派人去宫门处送了消息。 孟夕岚从佛堂出来之后,竹露在附在她的耳边轻语几句。 孟夕岚点一点头。她离开不过几天,宫里的传言就散开了。最难听的,不过是孟家为了和侯府攀亲戚,无所不用其极,连嫁一送一。 这些话虽没有机会落入孟夕岚耳中,但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有一日,孟夕岚受邀去昭华宫喝茶,连慕容巧都忍不住当着她的面,笑出声来:「本宫要是早知道,你有那么一个一心嚮往上爬的妹妹,肯定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帮她一把的。」 孟夕岚缓缓放下茶杯,淡淡道:「娘娘别拿我说笑了,我已经够难堪的了。」 慕容巧并不是故意想要笑话她,而是觉得好奇。「你别介意,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只是觉得你这么聪明,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娘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慕容巧笑过一阵,便恢復如常道:「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大家说笑一阵也就过去了。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个富人没有几个穷亲戚呢?再说,细想起来,侯府的人要比你们的处境更难堪。」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 闲话少叙,慕容巧说起了正经事:「皇上去行宫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此番出游江南,太后娘娘也要同去,你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吧。」 孟夕岚含笑摇头:「我已经向太后娘娘请求,留在宫中。」 「嗯?」慕容巧很是意外地看着她:「你留在宫里做什么?你干嘛白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孟夕岚自然有她想做的事,不过说出口的藉口却是:「家中的祖母,近来身体不太好。我想留在京城,也好常回府看看,免得再闹出什么没脸的事情。」 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找个机会,打听当年萧妃去世的真相。此番去行宫避暑的人,都是宫里最得宠和最有势力的人,等他们都走了,这皇宫也空下来大半,所以,孟夕岚觉得这是一个打听事情的好机会。 慕容巧抬起眼来,满脸疑惑地望着孟夕岚,想不出她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除了孟夕岚之外,宫里还有一个不识时务的人,那就是周佑宸。 此次避暑之行,是他取悦父皇的好机会,可他也同样请辞不去,理由是专心功课,以免辜负父皇和母后的一片心血。 孟夕岚听见这事,也是同样震惊,她匆匆赶到长清宫,想要劝他改变主意。 谁知,周佑宸却是态度坚定,「我要留下来。」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出宫看看的吗?」 周佑宸有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跟着闷头走出屋外,什么都没说。 孟夕岚微微皱眉,把他身边的小圆子叫过来问:「九爷,这是怎么了?」 「奴才不知。」小圆子据实以答。 主子的性情向来阴晴不定,不知何时会高兴,不知何时会生气,还常常一个人消失不见,根本让人无法捉摸。 孟夕岚闻言,索性也不深究下去了,随他自己好了。毕竟,她不可能什么事都替他做决定。 皇上携众人离开皇宫那天,可谓是声势浩大。孟夕岚站在角楼之上,目送着长长地人龙。 「主子,这下宫里可冷清了。」竹露的语气似乎有点惋惜道。 「不是冷清,而是清净。」孟夕岚语气平淡,心情很好。 一个月后,京城的太阳热得可以烤干地上的绿草。大家都在期盼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可惜,迟迟都盼不到。 宫里储存了足够多的冰块,慈宁宫这里更是一天不落地送过来。 竹露把冰盆挪到主子的床边,然后轻轻地打着扇子,问道:「主子,这样凉快了些吗?」 孟夕岚摇摇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天气热得人,根本动弹不得。」 坐着热,躺着也热,想要出去走走,头顶上却只有一个有毒有大的太阳。 竹露打着扇子道:「要是主子去行宫避暑就好了,就不用留在这里遭罪。」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月的罪,也不白受。」 当年萧妃的事,很多人都只是知道些皮毛,而知道真相的人,除了那个长清宫行踪诡异的的「白衣女鬼」之外,其实还有不少人。只是,他们多半年事已高,做不来什么精细的差事,不是被打发到杂役处,就是被撵出宫去,没了下落。 高福利兜兜转转找到了几个,还没老到煳涂的老太监,他们都曾在长清宫做事,可对于当年的事,他们全都缄口不言,似乎彼此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孟夕岚让高福利多下些功夫,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说出点什么。 又过了几日,孟夕岚惦念起家里,便派人请了祖母和长嫂进宫一叙。谁知,两人一进宫就给她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侯府差人过来,说夕月前几天小产了,孩子没了。」 孟夕岚默默掐算了一下日子。看来,那个双喜果然听话,谨遵吩咐,一天都没有差。 「可惜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好端端的,怎么会小产呢?」孟夕岚抱着云哥儿轻轻拍着,给他拿了荷包摆弄,嘆息道。 「侯府没说,只说是小产了。」孟老太太放下茶杯道:「真是作孽。清白没了,孩子也没了,她往后在侯府要怎么立足?」 乔惠云一直低着头专心地看着自己的茶碗,过了半响才道:「也许是宋家的人,自己下的手,他们不愿让那孩子出生也说不定。」 孟夕岚眉心微挑:「嫂子为什么这么说?」 乔惠云苦笑道:「我只是猜的。毕竟,他们连原因都不肯提,可能是不好明说吧。」 孟夕岚看着云哥儿嘴里新长出的小牙,静静道:「也许吧。不过,宋家要是不在乎那个孩子,就不会这么心急把人接过去了。也许,只是夕月命里无福,不配有这个孩子罢了。」 孟老太太长嘆一声:「她做出这样的事,老天爷都不会帮她的。」 话音刚落,云哥儿在孟夕岚的怀里动了一下,张着小手指向对面的葡萄。 孟夕岚默默一笑,让竹露端来果盘,一颗一颗地拨给云哥儿吃。 天黑之后,孟夕岚去到佛堂为孟夕月腹中的孩子上了一炷香。不知为何,她突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总觉得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 「竹露,端水过来,我要洗手。」 竹露连忙端来水盆,还拿了花露和香胰子。 孟夕岚足足洗了三遍,手都洗红了,惹得竹露看得一惊:「主子,您没事吧。」 孟夕岚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方才长吁一口气道:「没事,左不过心里有点不舒服罢了。」 生平第一次害人,这感觉很不好受。孟夕岚甚至可以想像得到,孟夕月此时会是什么样子。苍白憔悴的脸,含满泪水的眼,还有一颗怀着恨意的心。 竹露轻声道:「主子您什么都没有做错。」 「等双喜离开侯府,差人把她送得远远的。然后,给她改名换姓,不要让她多嘴。」孟夕岚缓缓起身,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了。 竹露点头应是。待走出主子的房间,她把高福利叫到一旁,「主子心里难受,你也看出来了吧。」 高福利点了下头:「当然了,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 「双喜的事,你准备怎么安排?」 高福利慢慢伸出两根手指:「一条船,一包药。」 竹露闻言一惊:「药?什么药?」 高福利压低声音道:「你放心,不是毒药,而是哑巴药。」 竹露稍微哆嗦了一下:「你还真有办法!可这也太狠了。」 「为了主子无忧,不狠不行啊。」高福利和她一起走到宫门口,才道:「主子为人心软,那些她不想做的事,咱们必须得替她做。否则,主子的烦心事只会越来越多。」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吓了两人一大跳。 竹露定睛一看,见是周佑宸,恍惚一下,才行礼道:「给九爷请安,九爷怎么……」 周佑宸独自一人,身后没有轿子也没有随从,望着二人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高福利和竹露对望一眼,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些闲话!」竹露岔开话题道:「九爷,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章 阴影(二) 周佑宸望了望竹露,又望了望高福利,黑黑的眼睛转了转,打着什么主意似的转身走开。 竹露和高福利见他走远,同时松了口气。「真悬,方才的话,可不能让九爷听到啊……这九爷,一天天怎么总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竹露轻轻推了一把高福利道:「外面的事儿,你可得办利索了,主子那边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高福利默默点了下头,心中自有轻重。 夏夜的蝉鸣,总是最扰人的。宫女们点了驱虫的盘香在院子里,苦涩的香味,阵阵飘来,一路飘进孟夕岚的寝室之内。 早已过了就寝的时辰,孟夕岚还是毫无睡意。她放下手中的绢扇,坐起身来,双手抱膝,望着窗外的那弯新月,心里尖锐锐的疼。虽然只有一点点的痛感,但还是很清楚。 「你没事吧?」 突然一个声音闯入她的耳中,孟夕岚抬眼看去,发现周佑宸站在外面,看着她又说一句:「你的脸像是要哭似的?」 孟夕岚微微而笑:「你看错了。」 周佑宸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像个影子一样,随时出现。 「晚安。」孟夕岚没有教训他,也没问他想去哪里,只是挥手向他告别。 周佑宸也同样向她挥手,脸上略带着点失落的表情。 孟夕岚轻轻阖上窗户,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突然犹豫了一下,又重新打开窗户,望着周佑宸道:「你不要四处闲逛,早些回去,明儿我带你出宫走走。」 周佑宸闻言一怔,半天没反应过来:「真的?」 孟夕岚点一点头,「真的。」 皇上皇后和太后娘娘都不在,宫里可以约束她的人,少之又少,而且,有太后娘娘的腰牌,她完全可以带周佑宸出宫看看。 周佑宸欢喜地沖她打了个响指:「太好了。」 孟夕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既然那么想出宫走走,当初为什么不去行宫避暑。 翌日一早,孟夕岚早早去了长清宫。内务府原本给周佑宸备了几套便服,可看着还是太过华丽了些。 孟夕岚微微摇头:「先暂且这么穿着吧。等出了宫,让小利子去孟府给你找一身朴素些的衣裳。」 周佑宸略有不解,不过就是身衣服罢了,干嘛挑剔那么多。 孟夕岚向他解释了一句:「咱们越是穿得低调不起眼,就越是能在外面玩得自在。」 拿着太后的腰牌,孟夕岚一路都很顺利。待出了宫门之后,孟夕岚转头看向身边的周佑宸,却发现他神情紧张,额头上都沁出汗来。 「怎么热成这样?」孟夕岚微微诧异。 周佑宸咬咬下唇没说话,不好意思和她说,自己其实有点紧张。 竹露立马拿出手帕递过去道:「今儿虽然有点热,但等会儿到了孟府就好了。」 周佑宸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却又嫌弃地扔回给了竹露:「我不喜欢脂粉味。」 他还是喜欢孟夕岚的手帕,没有脂粉气,只有淡淡的檀香。 竹露早知他不好伺候,把手帕收起来道:「那奴婢给你扇扇风吧。」 车中的铜盆里放着大大的一块冰,为了解热,无奈,这才刚出了宫门没多远,盆里的冰块就已经化去三分之一。 周佑宸伸手想要去撩铜盆里面的冰水,却被孟夕岚阻止:「就算再热,也请九爷稍安勿躁。」 焦长卿之前有过叮嘱,周佑宸的身体宜热不宜寒,往后的衣食住行,尽量要少碰寒凉之物。 周佑宸收回了手,默默坐好,眼睛一直飘向车帘外的缝隙。 街道的嘈杂声远远传来,使得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心情十分期待。 孟老太太昨儿刚进宫走了一遭,万万没想到,今儿一早孟夕岚就带着九爷回府了。周佑宸的身份特殊,所以,孟老太太不得不小心对待。 周佑宸的性格一向古怪,不喜和陌生人打交道,见了孟老太太只是稍微点了一下头,就算是打了招唿,然后望向孟夕岚道:「你想喝酸梅汤。」 孟老太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忙吩咐丫鬟们去准备。 孟夕岚特意叮嘱了一句:「不要加冰块,常温的就行。」 这会儿,父亲孟正禄和兄长孟夕照都还没有回来,如今,太子留守宫中,代理朝政之事,免不了想要做出点成绩来。所以,他这些日子,经常把朝中的文武大臣召到一起商讨国事,很是勤勉。 孟老太太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暗暗打量着周佑宸。 说实话,论说样貌气质,他在众位皇子之中,绝对算不上是最出类拔萃的。许是,从小长在冷宫的原因,他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种不等别人开口,就先用眼神疏远你的冷漠。 孟老太太缓缓收回目光,打从心底里觉得他是一个不讨喜的孩子。可偏偏,孟夕岚对他格外看重,而且,两个人在宫中的交情颇深。 周佑宸很快就喝完了一碗酸梅汤,不等丫鬟们递来漱口的杯子,就率先站起身来道:「我能不能四处转转?」 孟老太太连忙放下茶杯,跟着起身道:「当然,老身这就吩咐……」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抬手打断道;「不用麻烦了。我只想随便走走。」 毕竟,这里是孟夕岚的家,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孟夕岚用帕子点了点嘴角,起身道:「祖母,就让我陪着九爷走走吧。」 孟老太太沉吟一下,才道:「也好。只是记得躲着点太阳走,免得中暑。」 孟夕岚微微点头,家里可以赏玩的地方不多,迴廊那里可以看见小池塘,也不会被晒伤。 周佑宸盯着那池塘水面看了好半天,似乎想要知道里面有没有鱼。 孟夕岚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道:「这里没有鱼,我家的池塘从来不养鱼。」 周佑宸有些纳闷:「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没人养,也没人喜欢养。」 周佑宸低了低头:「我很喜欢鱼,因为它可以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只要有水的地方,它都可以去。」 孟夕岚闻言低低一笑:「你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嗯?」 「没什么,你既然这么想出宫,当初为何不去行宫避暑?」孟夕岚突然发问。 周佑宸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指,指了指孟夕岚道:「以后,只要是你不去的地方,我就不去。」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却是气势十足。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却故意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问道:「那我以后要是离开皇宫了,你要怎么办?还要一直跟着我吗?」 周佑宸一时沉默,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他当然要跟着她。 孟夕岚见他没回答,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我家的院子逛得也差不多,咱们出去玩吧。」 就算只有半天的时间,她也希望他可以像个孩子似的,自由自在地玩个痛快。 市集的热闹,是周佑宸从未体会过的喧譁,置身其中,他可以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尝到各种各样的味道。光是看到卖面师傅将面团抻成长长的面条,就足以让他惊奇到张嘴说不出话来。 孟夕岚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愣愣的模样,不觉低头失笑。 竹露轻轻嘆息道:「主子,奴婢从前总觉得九爷这个人有点可怕。今儿一看,他果然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而已,难怪,主子总是待他那么好。」 孟夕岚闻言转头看了竹露一眼:「九爷哪里可怕?」 竹露微微摇头:「奴婢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九爷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吧。」 明明不是城府很深的人,可就是很猜不到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小小年纪便是如此,长大以后,恐怕会变得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傍晚时分,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孟夕岚吩咐高福利把周佑宸送回宫中,而她自己则是回了孟府,准备住一晚再走。 孟老太太见她独自一人回来,方才把白天压在心口的话,说了出来:「你这样把九爷带出来,万一让太后娘娘知道,岂不麻烦?」 「祖母别担心,太后娘娘对九爷也是很疼爱的。」 其实与其说是疼爱,还不如说是迁就。 孟老太太微微沉吟,才道:「看着你和他越走越近,我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孟夕岚双眸清明,心中坦然道:「祖母,我与他是可以彼此信任的朋友。许是缘分使然,我进宫的第一天就见到他了。」 她无法和祖母细说,两人相处下来的那些小细节。但是,她想祖母可以明白,周佑宸这个朋友的存在,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 孟老太太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说来,他也是个可怜人,你若是把他当成患难之交,倒也无妨。祖母无心阻你,只是不想你再被旁人所累。对了,夕月的事,宫里头还在传吗?」 昨儿来去匆匆,很多话都来不及细说,而且,还要避讳着那些眼明耳尖的奴才。 「京城贵人多,荒唐事也多,咱们家这一宗实在不算什么。只是宁妃娘娘为了这件事打趣了我几句。」孟夕岚对那些风言风语,并不在意。「对了,祖母回头您着人备些补品送去侯府吧。孩子就这么没了,咱们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孟老太太皱眉道:「送是可以送,只是她现在吃多少补品也补不回孩子来。」 「她还年轻,只要二公子疼她,也许她还会有孩子的。」孟夕岚淡淡地回了一句。 孟老太太望住她道:「还是没有最好。回头等夕乔嫁过去,她们姐妹俩也不会眼红斗气。」 这内宅不安,外宅必定祸端,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孟夕乔心里憋着一股火,夕月的孩子没了,她心中的火气也能消去大半,往后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也不会闹得太僵。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一章 阴影(三) 晌午时分,烈日当头。 双喜端着绿豆汤脚步匆匆地回到西苑东厢,额头上满是汗珠道:「小姐,这是奴婢亲手熬煮的绿豆汤,您尝尝。」 孟夕月靠坐在床头,神情憔悴,目光散漫地看了她一眼,「我要的是酸梅汤,为何送来的是绿豆汤?」 双喜面色微微一僵,忙道:「小姐,您的身子不能喝冰的,还是用点绿豆汤好了,温和又解暑。」 孟夕月皱了皱眉头,轻骂道:「你少拿好听的来搪塞我。是不是厨房的那帮贱人,故意又给你脸色看了?」 双喜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她们怎么敢呢?」 「哼!如今我已经成了侯府的笑话,她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别说她们了,就连你也一样,必定想着要早点离了我,再寻什么高枝儿呢?」 双喜闻言神色一惊,连忙屈膝:「奴婢没有,小姐您千万别多心啊。」 孟夕月的脸惨白如纸,半点血色都看不出来,无奈,这会儿外面天又热,屋子里又闷,热得她身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双喜见状,连忙拿了湿毛巾给她擦脸擦脖子,轻声哄道:「小姐,这会天热,您千万别生气,免得积了火气,容易害病。」 孟夕月别开脸道:「病了更好,索性把这副身子也搭上,免得我这样日日苟活于世。」 双喜见她说出这样的轻生的话来,不禁又跪了下来:「小姐,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啊。您如今已经是二公子的侍妾了,侯府的夫人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办啊?」 其实,孟夕月小产之后,她就该离开侯府的,但许是心中有愧,她不忍就这么扔下孟夕月一个人,所以仍然留在她的身边伺候,寻思着等她熬过了这头一个月,自己再走也不迟。 孟夕月见她眼眶微红,轻轻一笑:「如今这府上希望我活着的,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双喜低头擦了擦眼角,细细斟了一小碗绿豆汤递了过去:「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小姐如今虽然遇了伤心事,可府内府外挂念您人可多着呢。单不说您是二公子的心头肉,孟府的老夫人,还有宫里的岚主子没有一个是不心疼您的。今儿,门房的人送来不少补品,都是孟家差人送来给姑娘补身子的。」 孟夕月抿了一口那不温不热的绿豆汤,半响不再言语。须臾,方才喃喃道:「双喜,我肚子里的孩子没得蹊跷,大夫明明说我胎气稳固的……」 孟夕月对着腹中的孩子处处小心,平时连路都不敢多走一步,怎奈,只是肠胃不适,又咳嗽几声罢了,就把孩子给闹没了。想起这事,她的心里就难受得慌,委屈得紧。 双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小姐,奴婢知道您伤心难过,可您的确是招了风寒,所以才……小姐,您还年轻,往后机会有的是。二公子那么疼您,您早晚还会有孩子的。」 孟夕月没注意到她那些细微举动,垂眸看向自己的平坦的小腹,眸光有些细微的变化。 近来,二公子只来看过她一次,而且略坐坐便走了。孩子没了,他对她的态度也淡了,让孟夕月心里很是不安。 她一个人倚在床头,稍微恍惚了精神。 双喜见她只喝了几口绿豆汤便不用了,忙道:「小姐,还是多喝几口吧。咱们屋里不能用冰,奴婢担心您中暑。。」 这里是东厢,日头一天到晚都不下去,打从早晨就开始热,一直热到晌午过去也不算完。小姐小产过后,身边近不了寒凉之物,所以,管事的那边也不给送冰块来,说是忌讳。 屋里没有用冰也没有穿堂风,实在闷得慌。这盛夏才过了一半,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主僕二人正说话间,外面的丫鬟远远通报导:「大夫人到了。」 孟夕月闻言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坐直身子道:「双喜,你过去看看。」 双喜听得真真儿的,忙扶着她坐好道:「小姐,是大夫人啊,您得起身来见礼才行。」 孟夕月披着外裳坐了起来,慢悠悠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双喜心里胆怯,手中绞了帕子,扶着小姐坐好,跪在地上迎接。 侯府大夫人公孙氏缓步进屋,迎面扑来一股闷热气,惹得她微微皱眉。 公孙氏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生有三个儿子,一个一个比出色清俊,人人都说她好福气,命里有旺盛的子孙福。 公孙氏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孟夕月,沉吟片刻,才道:「起来吧,才刚没了身子的人,何必行这么大的礼。」 孟夕月闻言扶着双喜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垂眸静立。 公孙氏身后的丫鬟婆子们,望着孟夕月,皆是板着一张脸,神情轻蔑。 公孙氏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晦暗,但她到底还沉得住气,落座之后,抬了抬手,让孟夕月坐到自己的跟前儿。 「你的身子如何了?」 她的气色差极了,模样看着也不如之前进府的时候,那样好看。 孟夕月规规矩矩地坐着,恭敬道:「回夫人的话,承蒙夫人的惦念,月儿的身子骨已经好多了。」 公孙氏闻言淡淡道:「身子不好可以慢慢将养,你到底是头一胎,身子娇弱稳不住孩子,也是难免的。且把心放宽些,往后多吃些暖腹的补药,必定还能再有子嗣之福。」 孟夕月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她还会过来开解自己,忙起身含着泪光,道:「多谢夫人关怀,月儿无用,不能为二爷开枝散叶,往后月儿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二爷,孝顺夫人……」 她的话还未说完,公孙氏就抬手阻止道:「你不必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不是你的长辈,你也不是我的媳妇儿,往后你不用惦记着孝顺我,只管伺候好二爷,才是正理。二爷难得那么喜欢你,你可不要让他失望才好。你虽说刚没了孩子,但也不该整日这么闷着,坐着,以后多出去走走,也多打扮打扮,让人看着心里高兴些。」 孟夕月听了这话,感觉就像是被人迎面唿了一个大巴掌似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只能点头应是。 公孙氏受不了这屋里的闷热,略坐坐便起身道:「孟府差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我都让下人们替你收好了。记住,回头有什么缺的,只管差人知会一声便可,犯不着告诉娘家特意送来。你虽然只有侍妾之名,但好在是孟家的女儿,念在你家长辈的面上,侯府不会亏待你的。」 孟夕月见她误会了,正欲开口解释,可公孙氏根本没心思听,转身出了屋子,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孟夕月微微攥紧双拳,再次跪地送行:「夫人慢走。」 这一起一跪,惹得她的身上又出了不少的汗。 双喜搀着她起来道:「小姐,先回床上躺会儿,奴婢给你准备热水沐浴吧。」 孟夕月摇一摇头:「不洗了,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水。」 说完,她一个人躺回到床上,明明热得很,却还是把薄被捂在身上,盖住了头。 双喜劝了一句:「小姐,您这样会闷坏的……」谁知,里面的孟夕月含着哭音道:「滚出去,别管我。」 双喜咬咬嘴唇,默默退了出去。 孟夕月足足哭了一个多时辰,当她从被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 双喜把她着凉,忙给她披了衣服:「小姐,当心。」 她现在也算是小月子,要是做下病根,往后可有的受了。 孟夕月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任由双喜给她擦身更衣,收拾干净。 眼看着到了晚膳的时辰,外间突然来了好些丫鬟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 「回姑娘,这都是夫人吩咐厨房做的,请姑娘慢用。」 孟夕月瞧着那一桌子菜,一点反应都没有,惹得那丫鬟不悦地蹙蹙眉,好在,双喜够机灵,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多谢几位姐姐,还烦姐姐们替我家姑娘向夫人问一声好,道一句多谢。」 那些丫鬟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双喜瞧着一桌子的饭菜,不禁含笑劝道:「小姐,咱们吃饭吧。」 孟夕月哪里有什么胃口,鸡鸭鱼肉,闻着虽香,却是一道比一道油腻。 双喜正劝着,宋文玉打从外面走了进来,瞧了瞧孟夕月,又瞧了瞧桌上为纹丝未动的菜,只道:「好好的,怎么不吃饭?」 孟夕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背过身去。 宋文玉见她哭过,便道:「我过来陪你一起吃。」 双喜闻言一喜,忙给二爷看座倒茶。 宋文玉率先拿起筷子,孟夕月见状只好跟着一併动了筷子,主动夹了菜送到他的碗里,「二爷慢用。」 宋文玉吃了一口,淡淡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过的不顺心,可也没道理拿自己的身子出气。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女人太瘦。」 孟夕月闻言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自己夹起一口菜吃了下去。她根本品不出滋味来,略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 宋文玉凝眸看她:「你身子好点了吗?」 孟夕月微微点头:「好些了。」 宋文玉又道:「那好,那我今儿就过来歇息了。」 「啊?」孟夕月听罢怔了怔,她才刚没了孩子,这副身子还不能服侍他。「二爷,妾身虽然好些了,可还是不能……」 当着奴婢的面儿,她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得太细。 宋文玉撂下筷子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过来歇着,没说要你怎样。」 孟夕月心头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不解:「我这里地方小,又闷热,二爷何苦委屈自己?」 宋文玉轻轻嘆息:「我多留几晚,外面的那些下人们才不会敢给你脸色看。奴才们都是贱骨头,喜欢跟着主子的眼色走。我既然把你领进我们宋家的大门,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欺负吧。」 人是他的,要欺负也会他欺负,轮不到旁人。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二章 姻缘(一) 一早上晨起的时候,孟夕岚有点头疼,起身梳洗过后,便又躺下了。 竹青想要给她把头髮挽上,孟夕岚摆摆手:「算了,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在梳头吧。」 「主子,您还要出去?」竹青不解道。这么热的天,主子又不用去别处请安,何必要出去走动,凭白热出一身的汗。 「我想去明德宫看看。」孟夕岚微微阖眼,算着日子。褚静文的身孕也快有六个月了,焦长卿说,她的胎气稳固,一切安好,所以想要去看看。 上次为了她和周佑平在宫门口闹僵,便一直没去过明德宫。如今,事情过去了,孟夕岚不愿总是避讳着。 竹青小声劝道:「主子,太子殿下脾气不好,回头撞见了,怎么办?」 孟夕岚淡淡道:「无碍的,我想见的人又不是他,他也没道理来我跟前自讨没趣。」 竹露见主子身子犯懒,预备早膳的时候,嘱咐小厨房煮了红枣银耳羹。 待她把饭菜端来的时候,早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 竹青叠好床铺,瞧瞧桌上的饭菜,笑道:「还是姐姐细心。」 孟夕岚坐在床边,正欲起身,却听外面的丫鬟来报:「太子妃娘娘到。」 孟夕岚微微一怔,忙道:「快请。」 说话间,褚静文携着宫女的手缓步而来,笑意盈盈道:「居然还没起呢?看来我今儿来得是巧,难得遇见你躲懒一回。」 孟夕岚笑着迎了过去,握着她的手道:「你这么来了?外面天热,你也不怕热到自己。」 褚静文笑着睨她一眼:「怎么连句欢迎我的话都不说。」 孟夕岚扶着她坐好,看着圆滚滚的肚子,道:「我是心疼你。」 这种季节怀着身子,最是辛苦。不但要熬着暑热,还不能贪凉,不吃那些解暑的清凉之物。 几月不见,褚静文整个人都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眼睛里也有了神采,柔情脉脉,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气质。 果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孟夕岚颇有感触地轻嘆一声。 褚静文端起茶盅,望着她笑:「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 孟夕岚目光凝视着她,故意打趣道:「静文,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褚静文低头瞧瞧自己:「哪里不一样?只是多了个圆鼓鼓的肚子而已。」 孟夕岚含笑道:「不止,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从前的你稜角分明,现在你的,却是一点凌厉的气势都看不出来。」 许是,自小认识的缘故,孟夕岚觉得她变了很多。这样的变化,未必全都是她喜欢的,但都是岁月赋予她们的痕迹。 褚静文眸光清澈,回看向她道:「你只看到我的变化,怎么不说说自己的。」 「我有什么不同吗?」孟夕岚笑笑。 「当然,快,让我来仔细瞧瞧。」褚静文拉过她的手,让她离得自己很近很近。 她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淡淡道:「你的面上虽然在笑,可眉眼间却藏着忧愁。夕岚,你变得不如从前快活了。」 有些东西是肉眼可以看到的,有些东西则是看不到的,只能用心去感受。 「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见过你真正快乐的模样。」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怔,随即又抿唇微笑:「看来我要收回我方才的话,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凌厉,可以轻易看穿一个人。」 褚静文轻嘆一声:「有些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若是可以,你和我说说你的烦心事,我虽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最起码你不用一个人闷着。」 「没什么重要的事,左不过都是些不顺心的小事罢了。」孟夕岚避重就轻。 从前她什么秘密都可以与她分享,可是现在,她们已经不能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夕月的事,我听说了。」半响,褚静文淡淡道了一句。 她知道,孟夕岚一向很看重孟夕月这个妹妹。 孟夕岚又抿了口茶,无奈地摇头:「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能走到这一步,可见她也是下了狠心了。你就随她去吧,以后是福是祸,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褚静文没有评论对错,只是轻轻宽慰了她一句。 孟夕岚点一点头:「恩,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孟夕岚给竹露竹青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两人出去候着。 「太子殿下待你还好吗?」孟夕岚想和她说一句体己话。 褚静文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说不上是好,也说不上是不好。我们两个人本来就不怎么亲密,如今相处下来,倒是十分客套。」 周佑平虽然性情暴躁,但也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要发脾气的人。他偶尔也会关心她一两句,却不会冒然和她亲近。褚静文倒是很感谢他能做到这一点,她一直故意远着他,为的就是不想和他太过亲近。 「现在,我们偶尔也会一起喝杯茶,说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褚静文低了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比我想像中的有力气,踢我的时候,常常会让我吃不消。」 孟夕岚起了兴致,道:「让我摸摸,行吗?」 褚静文含笑点头,拉过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掌心传来阵阵暖意,一唿一吸的起伏之间,她可以感觉到她腹中的胎儿,正在动来动去。那感觉真的很奇妙,比世上任何一种感觉都要美好和奇妙。 「他动了。」褚静文提醒她道。 孟夕岚点一点头,慢慢收回了手:「他这么好动,也许是个男孩儿。」 褚静文微微垂眸:「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儿。我天天向菩萨祈求,祈求她赐给我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儿。」 孟夕岚含笑道:「心诚则灵,你一定会如愿的。」 褚静文不宜久坐,和孟夕岚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便不舍回宫了。 临走时,她不忘叮嘱孟夕岚:「我哥哥许久没有进宫来了,如果可以的话,你去见见他吧。他一定想你……」 孟夕岚心中一动,忙点头说好。 太妃大丧过后,孟夕岚和褚静川只见过一次,而且,还说了很多本不该说的话。自从那次之后,褚静川便没有再进宫,只是一门心思地留在军营操练新兵。 孟夕岚对此心中有数,虽然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但她和褚静川之间,已经产生了细微的嫌隙。她不提,他也不提,可问题不会自己自动消失。 如今,孟夕岚想要出宫很容易,只要有太后娘娘的令牌,没有人敢拦阻她的自由。 孟夕岚让高福利率先出宫给褚静川捎去了口信,让他三日后在城西的月老庙相见。 孟夕岚身着素净,轻便出行,和那些祈求美好姻缘的姑娘们一起跪在月老像前,静静礼拜。 褚静川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他站在门口,背过双手而立,英姿挺拔的模样,不知引来了周围多少少女含羞带怯的目光。 她们心中所盼的意中人,正是如此模样。 褚静川被周围看来看去的目光,弄得有些尴尬,便背过身去,望着高福利道:「你家主子怎么还不出来?」 高福利呵呵一笑:「您别着急啊。主子也是为了你们的姻缘才来祈福的。」 褚静川闻言怔了怔,心里有些疑惑。 在他的记忆里,孟夕岚从来不是会做出这样小女子的事情。 待她出来之后,褚静川深吸一口气道:「为何咱们不约在孟府见面,这里人来人往,你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看是你觉得不自在了吧。」 褚静川很是不解地问:「为何要来这里?」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也从未拜过月老大人。」孟夕岚说完,看了看对面的小池塘道:「听说,晚上的时候,这里可以放小花灯。静川哥哥,咱们也放一个吧。」 褚静川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那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而且,宫门落锁之前,你不是得赶回去吗?」 「我今儿会回孟府住,多晚都没关系,哥哥就依我这一回吧。」孟夕岚难得一时兴起想做这样的事,语气略带几分恳求道。 褚静川闻言浓眉一挑,似有犹豫。孟夕岚忙对他报以一笑:「只有今儿一天而已,你就迁就我一下吧。」 褚静川听了这话,眉眼间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我对你从来不用迁就,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会陪着你。」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处饭馆,吃过晚饭后,便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来,方才重新回到月老庙。 庙前的池塘边,已经站满了前来许愿放灯的男男女女。 孟夕岚派高福利买了一只花灯,然后又亲手摺了一只纸船,点一支蜡烛放进去,让船灯随流而下。 「主子,奴婢听说,放下船灯之后要马上许愿。若是许完愿望之后,船里的蜡烛没有灭,那之前许下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竹露小声地在她的耳边说道。 孟夕岚听罢有样学样,双手合十许了个愿。可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当她睁开眼睛再看的时候,船上的蜡烛已经灭了。 褚静川有些好奇:「你许了什么愿?」 孟夕岚看着熄灭的船灯半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一笑:「秘密。」 若是告诉那愿望,与他有关,他岂不是会觉得失落……她许愿,希望来年开春,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和他可以顺利完婚。怎奈,天意似乎另有打算! 「可惜了,看来,那秘密不能实现了。」褚静川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只对着她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吧。」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三章 姻缘(二) 入夜了,城静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饭馆,多半都已经闭门休息。马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缓缓行走,车轮碾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夕岚和褚静川并肩坐在车内,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两人的肩膀也会不经意地相互触碰。虽然很轻很轻,但褚静川还是下意识地攥紧双拳。 孟夕岚早有察觉,身边的他,整个人一路都紧绷着,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他和她鲜少有机会可以这般独处,清清静静的。 「今儿,哥哥的话可真少。」半响,孟夕岚睫毛轻颤,淡淡开口道。 褚静川挑了一下眉头:「我倒是没觉得,你知道,我本是不喜欢说话的人。」 「你不爱同别人说,也不爱同我说吗?」 褚静川微微一怔,张了张口,似乎有话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 孟夕岚转头看他,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我能这样出宫的机会不多,往后,等皇上太后回了宫,我更是没有这样的自由了。原以为,我今儿和哥哥亲亲近近地说几句,可哥哥却总是远着我……」 褚静川望着她纤纤小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了。 孟夕岚轻轻一笑,眉眼间竟是暖意,故意打趣道:「哥哥,果然是个呆子。」 她话音刚落,褚静川匆匆伸出手来,用粗糙宽厚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我不是呆子。」 孟夕岚望着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心里总算好过了一点。方才突然熄灭的蜡烛,好似一个别有深意的预兆。她不想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可她仍然会对每一件发生的小事而觉得敏感。 到了孟府门口,褚静川十分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你在宫里一切小心,有事只管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想让她好好的。 孟夕岚沖他微笑点头,静静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心思却是越飘越远……她和他之间,尽管经歷了不少的挫折,可孟夕岚心中所希望的,不是悲剧的重演,而是一切都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一晃又过的数日,京城的暑热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人人都被炙热的天气,弄得心烦意乱。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一直代理朝政的太子周佑平,最近却是表现出众,做事勤恳,判断果断,让朝中众臣颇为意外,除了孟夕岚。她心里很清楚,周佑平的背后有周世礼那个智囊,定能做出一番成绩来。只是,看着太子风光,孟夕岚心里就会更在意周世礼的存在。 周佑平在人前得势,而周世礼则是在人后得意。 如今,宫里所有人的主心骨都是太子周佑平,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们,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机会。 自从被周佑麟狠揍了一顿之后,兄弟反目,周佑文在宫中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他知道自己在四哥跟前是混不下去了,所以,只好把视线放在如今的大红人,太子爷的身上。 周佑平性子孤傲,从不把自己的那些弟弟们放在眼里,也不愿和他太过亲近。因为他知道,什么兄友弟恭都只是表面的假象,他们每一个人在觊觎他的太子之位,说白了,甚至巴不得他会不得好死。 周佑文素来会巴结人,既然近不了周佑平的身边,势必要在周世礼的身上多下功夫。 周世礼对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周佑文,也并无好感。不过,他因着皇子的身份,他还是摆出虚伪温和的态度。 「堂叔,我的事儿,您是都知道的。如今,我跟四哥是彻底掰了,往后我想求在太子爷的身边有份体面。」 周佑文亲自登门拜访郡王府,毫无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投诚之心。 周世礼举着酒杯微笑,薄唇轻启:「六爷这话说得不对。您本就是皇子,身份尊贵,人前人后都是极有体面的主子。」 周佑文闻言,只是摇头苦笑:「堂叔这么说,可就是在笑话我了。我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根本没人把我当成一回事儿。之前,我要不是天天巴着我四哥,怕是更加没人把我放在心里了。」 周世礼抿唇不语,只是小酌着杯中酒,暗暗嘲笑他的无能。 身为皇子,却如此不要强,放着现成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活该一辈子仰人鼻息而活。 他的心里虽然是这么想,可嘴上只道:「嗳?六爷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六爷天资聪明,心思独道,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展露能力罢了。」 周佑文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 「堂叔,您要是真看得起我,就帮帮我吧。」 周世礼笑得温和:「六爷,想我怎么帮你?」 「当然是帮我在太子跟前说些好话,让我也有个立功露面的机会。」周佑文的语气有些急切,道:「父皇从来不让我插手政事,我就算是想要表现也没机会。」 周世礼听完,心思转了一转,好半天没说话,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周佑文耐心等了许久,方才沉不住气道:「堂叔,您怎么不应声啊?是不是不想帮我。」 周世礼自然是不愿帮他的,他这个人要能力没能力,要德行没德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谁知,周佑文突然说出一句话,让周世礼瞬间改变了主意。 「堂叔,我知道太子一直看不惯我四哥,我跟了他这么久,我是最了解我的四哥的。所以,我知道他有很多弱点。」 周世礼眸光微微一闪,来了兴趣道:「是吗?四爷也有弱点吗?」 周佑麟这个人一向严谨,做事喜欢滴水不漏,鲜少会让人抓到什么不好的把柄。 周佑文咧嘴一笑,自己也喝了口酒,壮了壮胆子:「堂叔,人无完人,但凡是人都有弱点。我四哥那个人看起来好强厉害,其实内里是个大情种呢。」 「那,六爷先说出来一个让我听听如何?」 「呵呵……」周佑文喝了一杯又一杯,笑着开口道:「好,我先就说一个。堂叔……我四哥他啊,喜欢那个孟夕岚……孟夕岚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你且看我,我四哥一定会格外紧张,加倍用心。」 周世礼闻言放下酒杯,微微往后面的椅背靠去,轻轻笑道:「六爷,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实在算不得是什么新鲜事吧。」 他还记得那次,他偶遇孟夕岚和周佑麟的情景,的确有些微妙。 孟夕岚在宫中时而低调时而高调的行事风格,实在让他有些摸不清楚。人是美人,不过,心机太重。 周佑文闻言,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堂叔,您不知道。我四哥为了那个女人,连杀人都在所不惜。」 当初,太妃娘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周佑麟的身边,虽说不太清楚的事情来龙去脉,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事有鬼。而且,和孟夕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哦?……」周世礼故意拉了一个长音,起了兴趣道:「真有此事?」 周佑文也不是傻子,知道说一半藏一半,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具体的事,咱们哪天在细说说。今儿,我主要是向堂叔求个面子,所以,堂叔您就答应了吧。」 周世礼淡淡一笑,同样举起酒杯,和他轻碰了一下:「我尽力而为就是了。」 …… 周佑平显然对周佑文这个主动巴结的弟弟,并没有什么好感。 他冷冷地瞥了周世礼一眼:「要是有用的,你也犯不着过来问我。连堂叔自己心里清楚,那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还以为周世礼看人很有眼光,也有自讨麻烦的时候。 周世礼拱拱手道:「太子爷,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那些您所不屑不耻的事情,正好可以交给他来办。」 周佑平将手中的摺子,重重地扔到了桌子上,拧着眉头道:「我可没那个闲功夫搭理他。」 「殿下,六爷陪伴四爷多年,知道四爷不少事。」 周佑平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对付老四,办法有的是。」 他近来说话很有底气,周佑麟远在幽州,根本不够成任何威胁。声势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 周世礼见他对周佑文毫无兴趣,只拱一拱手,道:「既然如此,六爷的事,我就先看着办吧。不过殿下,六爷如今主动投奔咱们,到底是一片心意,还望您见到他的时候,对他亲切些,免得他在背后疑心生暗鬼。」 周佑平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周世礼依言退下,待走出门口之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周佑平啊周佑平,眼下你看着是翻身了,岂不知,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老底儿,都在我的手里攥着呢。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周世礼甩甩袖子,心道,等我踩着你上位的那一天,你才会真正知道我的厉害。 这会儿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辰,周世礼不愿顶着毒日头回去,便在御花园找出了处阴凉之地,品着茶,赏着花。 正在惬意之时,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呵斥:「前面坐的是什么人?」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周世礼转身看去,发现那人正是孟夕岚,不觉微微一怔,忙起身道:「公主殿下万安。」 孟夕岚微微皱眉,瞧了眼他面前的石桌,有茶有果,还真是齐全。又瞧向周世礼,微微点头。 「原来是郡王殿下,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分寸的奴才呢,居然敢在皇上最喜欢的园子里躲懒。」 周世礼听了这话,耳根子微微一烫,忙拱手道:「是我冒失了,今儿本是来向太子殿下回事的,谁知,暑热难耐,我便想着先寻一处阴凉之地,歇一歇。」 孟夕岚微微而笑:「郡王这话客气了,明明是我打扰了您的好兴致才是。」说完,扭头吩咐竹露道:「你去端些冰镇酸梅汤来,给郡王解热。」 竹露应声而去。周世礼却是含笑推辞:「怎好劳烦公主身边的人,我也该告辞了……」 孟夕岚今儿就是为了和他「偶遇」才来的,怎会轻易放他离去,忙抬手阻拦道:「郡王不要客气,难得今儿遇上了您,就让我这个做晚辈的,尽尽心意吧。」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四章 伪装 周世礼微微一怔,长眉微挑,对孟夕岚突如其来的热情,心生点点疑惑。可见她低眉垂目一副温煦柔和的模样,倒是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细细算来,孟夕岚进宫已有一年之久,可两人相见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说来不过几面之缘,连话都不曾多说过几句。他倒是希望可以多见一见她,可惜,每每他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佳人总是不在。 说实话,周世礼对孟夕岚一直很在意,她是孟家之后,又是太后娘娘的心尖肉,行事特立独行,自有一番门道。 她先是得罪了安宁郡主,之后又不惜性命辅助周佑麟,再后又把心思和精力放在了九皇子的身上。如此兜兜转转,她看似做得都是些费力不讨好的笨功夫,可周世礼知道,她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她对谁用心思,谁就在宫里头得势而起,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孟夕岚怀着一腔心事,坐在周世礼的面前,她知道他在看她……芒刺在身,可她的脸上仍是一片平静。 前世,周世礼曾经不止一次地向她提起,他初见她时,心里就已经对她起了情愫,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那会儿,她听了这话,总是含笑害羞,说他是故意哄她的。而周世礼却总是举手起誓,发誓说自己绝无虚言,否则,天打雷噼。 孟夕岚垂眸静想,想着此时此刻的周世礼,心里可能仍然对自己存有这种念想,不禁心情复杂,既觉得厌恶,又觉得兴奋。 周世礼见对面的佳人,久久不语,便故意轻轻嗓子道:「京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炎夏了。」 「盛夏虽然辛苦,但也有生机盎然之美。」孟夕岚收起心思,开始专注地和他寒暄起了天气。 周世礼本就不是一个无趣的人,他很会讨人的喜欢,不管是男是女,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那个人拉近距离。 品茶赏花,诗词歌赋,市井趣闻,不管说起什么,他总能信手捏来,侃侃而谈的说上一段。 听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话语,孟夕岚的脸上露出丝丝笑意,看着像是被周世礼的博学和多才所打动,实则是在心底默默嘲讽他那盲目的自信。 若是心思单纯的女子,这会儿,必定会被他的风趣和多才多艺所打动,而在孟夕岚看来,不管从他的嘴里说出怎样动听优美的话语,都隐藏不住他内心散发出来恶毒和冷漠。 他看着什么都明白,其实事事一知半解,不予深究。 须臾,竹露携着两个小宫女送来了冰镇酸梅汤和几样点心。 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竹露只把东西一一摆上,随即又匆匆带着宫女们亭子外的阴凉处,垂眸静候。 孟夕岚亲自为周世礼倒了一碗酸梅汤,然后直接用手指从冰盒里拿出一颗冰块放入他的汤碗之内,白嫩的指尖,晶莹的冰块,冰块滑入汤汁之时,周世礼的心脏也随之一动。 「冰块要放两颗,味道才更好。」孟夕岚又拿起一颗冰,轻轻放入。 周世礼微微抬眸,视线沿着她的指尖,一路蜿蜒而上,最后落在她沉静的脸,心里突然痒痒的,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急于破茧而出。那花儿一般的面庞,墨玉般的眼睛,樱桃般的小嘴,让他的心间更加燃了起来,仿佛他喝的并不是酸甜可口的酸梅汤,而是甘醇浓厚的烈酒,让人的脑筋变得不清不楚,有点混沌。 匆忙间,他迅速别开了目光,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万一被她察觉,岂不太冒失了。 孟夕岚慢慢品着酸梅汤,隐约察觉到他那些细小的慌乱,抬眸含笑道:「这酸梅汤乃是我的侍女所制,用的是家里的老办法,郡王可还觉得可口?」 周世礼忙笑了笑:「很是可口。」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孟夕岚轻启的唇瓣之上,顿觉一阵口干,连忙把碗里的酸梅汤喝个干净。 孟夕岚见状,有意替他再倒一碗,周世礼却是伸手虚掩了一下自己的碗口:「怎敢劳烦殿下,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话间,他用另外一只手接过孟夕岚手里的茶壶,指尖轻触她的皮肤,惹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孟夕岚眼中的阴霾一闪而过,她还是讨厌他碰到她,那感觉就像是被针刺一样地锋利,疼痛。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控住自己的情绪,故作娇羞地收回了手。 周世礼看在眼里,痒在心上。 两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几步之外的竹露听见自家主子的笑声,不觉心生诧异。 奇怪……主子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又过了一阵,孟夕岚缓缓起身,准备告辞。 周世礼心里一阵不舍,连忙起身道:「不如让我送公主回宫吧。」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了。好在,孟夕岚似乎并不介意,只含笑点头道:「那就劳烦郡王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孟夕岚看着脚下的石子小路,心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有点可耻的念头。 思量间,孟夕岚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倾,开口轻唿了一声。 周世礼本来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脚下失衡,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长臂一伸,正好揽住她的腰。 这样的举动,惹得身后的竹露微微一惊,正欲上前,却见高福利暗暗使了个眼色,不觉迟疑了一下。 主子刚刚是故意的,高福利看得清清楚楚。 孟夕岚心里紧紧揪成了一团,身体却软得像棉花似的,依偎着周世礼的身体,故意静止片刻,方才匆忙站好:「抱歉,我刚刚脚下一滑。」 她还是生平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虽然太过刻意,却很有用处。男女之间,又是最简单的勾引,反而最有最有效果。 周世礼双手扶着她站好,鼻尖轻轻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檀香味,不禁又一阵心猿意马。 「殿下小心。」 孟夕岚缓缓站好,抚了抚自己的裙面,冲着他微笑道谢。 周世礼们抿着唇看她的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孟夕岚装作未见,转身唤来了竹露,一路扶着她的手回了慈宁宫。 待她走远之后,周世礼一个人恍惚了好一阵,方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之后,孟夕岚一路微笑的脸,瞬间就阴沉下来,转身吩咐道:「竹露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竹露微怔,跟着连忙出去准备。 新鲜的温泉水,温度适中,孟夕岚把自己整个人都闷进水里,恨不能把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竹露竹青站在旁边,暗暗担心,等了片刻,才见她破水而出,深深喘息。 沐浴过后,竹露拿过手巾给她绞头髮,见她脸色不善,便关切道:「主子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望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竹露,你觉得周郡王此人如何?」 竹露手上一顿,跟着低了低头:「郡王殿下仪表堂堂,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 孟夕岚闻言微笑:「长得好看,并不代表他的人品也是一样好。」 竹露红了脸道:「奴婢当然不知道郡王的为人如何?奴婢只是觉得容貌端正的人,心地也许会好些……」 后半句话,她故意隐去没说。 她在宫中陪伴主子也有些日子,见过不少人,连九五之尊的皇上都见着了。可是,她明明见过那么多人,可她心里最在意的,却只有焦大人一位。 孟夕岚静默一下,才道:「如果真如你所想的这般,那该多好。想来,夕月的容貌那样明艷娇美,按理,她的心地也该如此。」 说起来,孟夕月和周世礼都是一类人,看似诱人无害,实则毒入心肺。 竹露见她提起烦心事,忙道:「夕月的事,主子就甭操心了。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她自己的错。主子,奴婢给您按按头吧,给您解解乏。」 孟夕岚闭上眼睛,点头:「也好,我正好有点头疼呢。」 竹露给她拢好头髮,不轻不重地给她按揉着肩膀和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主子,如今宫中一切平安,您也没什么好操心了,索性趁着娘娘们都不在,暂时搬回府住上几日吧。」 太后不在,公主也不在,主子整天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宫殿,看着是挺清闲的,可也挺无趣的。回了孟府,到底有家人可以陪在身边说说话。 孟夕岚摇头道:「我近来回去太多次了,回头等太后娘娘知道她会多心的。而且,我还有事情要做,如今正是好时候。」 竹露压低声音道:「主子,郡主的事儿,在府上也能办的。」 孟夕岚见她还替自己惦记着,不由笑了笑:「郡主那边急不得,咱们只管静观其变吧。我要办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太子最近风生水起,这让周世礼也一起跟着水涨船高了。 孟夕月已经跌进了别人给她挖好的坑里,往后怎么往上爬,全凭她自己的本事。 孟夕岚对她心底仍有最后一丝仁慈,她已经拿走了她腹中的孩子的病,一命偿一命。现在的孟夕月已经不再欠她什么了,可她还欠孟家的…… 既然当年的帮凶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么,身为始作俑者的周世礼,她如何还能看着他,安然无恙地游走在这人世间! 报復他,绝非易事,然而,再难也要做。 周世礼不是一个会轻易犯错的人,所以,她只能用自己来做诱饵了。正如前世,他用伪装的真心来欺骗她一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他才会知道什么是痛,痛彻心扉的痛。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五章 错觉 想要让周世礼倒戈太子,并非易事。思来想去,孟夕岚只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用自己来做诱饵。 孟夕岚原本也不想搏得这么大,可昨儿看见周世礼待她的态度,她心中不禁就起了算计。既然入了宫,既然已经踏进这浑水之中,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竹露看着主子忽明忽暗的眸子,心上微微一惊。 「主子,好端端的,您怎么问起郡王爷来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竹露,我下一个想要办的人就是周郡王。」 「啊?」竹露听得半懂不懂,僵直了身子道:「主子,您这是为何啊?」 周世礼和孟家无冤无仇,也从未得罪过主子半分,为何主子要对他…… 孟夕岚静静道:「我自有我的道理。」 这前因后果是没办法解释,她只能知会她们一声, 竹露思量片刻,方才开口道:「奴婢明白,主子只管做主子想做的事,奴婢们定会尽心尽力地帮着您,护着您。」 孟夕岚闻言,脸上浮现出点点笑容:「有你们在,我很是心安。」 如今,周世礼天天都要往明德宫去一趟,孟夕岚想要见他倒也不难,只是既然是放长线钓大鱼,见面的次数就不能太过频繁,否则,倒显得刻意了。 夜深了,周世礼回了自己的郡王府,脑中挥之不去地都是孟夕岚的眉眼,鼻尖散不去地都是孟夕岚身上的檀香味儿。 丫鬟给他端了茶来,他不喝,只端着怔怔出神。 丫鬟见状不免偷笑,提醒她道:「王爷,茶要凉了。」 周世礼回过神来,抿了口茶,方才开口问道:「今儿家里来了什么客没有?」 「回王爷,宫里头的六爷托人捎来些东西来,说是孝敬王爷的。」那丫鬟脆生生地发话。 周佑文送了不少小玩意儿,周世礼冷眼一扫,都是些新鲜玩意,可见这周佑文是个会玩的人。 周世礼若有所思地蹙蹙眉,想了一阵,便沐浴更衣歇下了。他休息得虽早,可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一早,周世礼如常去找太子议事,待到早朝下去之后,他没有出宫,而是去了东四所。 周佑文见他来了,很是惊喜,忙命身边的人备最好的茶,最好的果子。 瑞珠如今正在周佑文的跟前伺候,见了周世礼,也能认出来他是谁,便暗暗记在了心上。 周世礼用了茶便道:「昨儿,六爷命人送来了好些东西,实在是破费了。」 周佑文嘿嘿一笑:「堂叔不嫌弃就好,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都是些京城难寻的小玩意儿。」 周世礼见缝插针地问道:「六爷在京城认识很多人吗?」 「堂叔别拿我说笑了,我不过就是贪玩了些。」周佑文在京城没什么正经朋友,多半都是些纨绔子弟,三教九流上不得台面。 「六爷自有六爷的本事。想来,当初六爷也没少搜罗好东西给四爷吧。」周世礼故意提起周佑麟。 周佑文不知他是不是试探自己,索性说了实话:「堂叔,您不知道我四爷是个顶顶无趣的人,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喜,只为了那谦谦君子的美名儿,修身养性,故作深沉呢。」 周世礼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会呢?四爷明明是个很会附庸风雅的人,怎能无趣?」 周佑文露出一丝清冷的笑容:「他岂止是无趣,根本就是修行的苦行僧。」 他故意开了个玩笑,对于过去的事,不怎么愿意多提。毕竟,他和四哥闹僵了。 苦行僧……周世礼心里细细玩味这三个字,似乎有所联想。 「堂叔,太子那边你有没有为我说说话啊。」 周世礼点头道:「当然。」 周佑文闻言大喜:「如此甚好。」 没了四哥,还有太子,再不济还有昏庸的三哥。他总会找到一个人帮到自己。 出了东四所,周世礼故意在宫里转悠了一阵子,他原本想去慈宁宫的,但这会儿太后娘娘不在,他没有适当的理由。 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很快就想到了前阵子自己府上进了几幅蜀绣,皆是上乘之品。他原本想留着的,等到太后娘娘寿辰时,送去给老人家当寿礼。可如今,他心里惦记的人,只有孟夕岚一个。 周世礼把蜀绣当做礼物送去慈宁宫,顺便也有了探望孟夕岚的理由。 孟夕岚掐着手算日子,不过三天而已,就沉不住气了。 她让竹露在凉亭摆下茶点,专请周世礼一人。 孟夕岚看着那些刺绣佳品,连连贊道:「蜀中之宝,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美极了。」 周世礼微微一笑:「公主喜欢就好。」 孟夕岚把东西重新交给竹露,还给他道:「可是,无功不受禄。我怎能轻易收郡王爷您这么大的礼……」 周世礼连连摆手:「佳品赠美人,这本就是你们女孩家喜欢的东西。留在我的身边,岂不太过可惜。」 孟夕岚闻言忽地低头一笑,「王爷说笑了,您这般风流倜傥,身边怎会没有佳人相伴呢?」 周世礼眸光一凝,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道:「本王尚未娶妻,何来什么佳人相伴?每天不过都是形单影只的过日子罢了。」 呵呵……孟夕岚闻此暗暗冷笑一声,脸上仍是保持微笑:「王爷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呢?」 周世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若是只为求一个伴儿,的确不难。但若是想要求得一个真心人,确是大大地不易。」 「哦?那对王爷来说,何为真心人?」 「一心一意,不离不弃。」周世礼缓缓吐出八个字。 孟夕岚闻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丝帕,一股撕心之痛从身体的最深处汹涌而出。 这句话,她曾经听他亲耳说过……当她违背整个家族,只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曾经说过这个八字。可是最后的最后,终究只是一句谎言罢了。 周世礼无从得治她的心事,却见她定定地望着自己出神,忙爽朗地笑了笑:「公主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低头抚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故作无恙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郡王爷还真是个专情之人,实在难得。」 碍于两人的身份,周世礼本不该和她说这些话的,可不知怎么一见了她,自己心中坚定的态度就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孟夕岚望着竹露道:「把郡王爷送来的刺绣给我好生收着。」说完,她又看回周世礼甜甜一笑:「今儿收了郡王爷这样的好礼,我该怎么谢您才好?」 「公主莫要客气,只管安心收下就是。」周世礼正说着话,却见孟夕岚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块水青色的手帕,递给竹青道:「这是我自己绣的,虽然比不上蜀绣的精緻,但却是出自我的一片心意,若是郡王爷不嫌的话……」 她故意说一半藏一半,露出些许小女子的娇羞之态,微微红了脸庞。 周世礼闻言怔了一怔,忙双手接过竹青递来的帕子,低头细看。 手帕上绣着一只兰花,素净淡雅,上面还沾着点点檀香,清静又惹人遐思。最妙的是,那手帕上还绣着一个「礼」字,仿佛是为周世礼量身定做一般,专属于他。 看见这个,周世礼就算不想多想也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出神片刻,才抬头看向孟夕岚面上浮出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道:「多谢公主。」 孟夕岚仍是红着一张脸,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原是我自己绣着玩的小玩意,郡王爷不嫌弃就好。」 周世礼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怎会嫌弃呢?我很欢喜。」 这手帕是她亲手绣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其中的含义不用细想,也是情意绵绵。让他如何不欢,如何不喜?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他不远不近的孟夕岚,对他还有这样隐秘的心思。 因着事发突然,周世礼一时也顾不上怀疑什么,只把手帕仔细收好。 待他回到府内,再度拿出来细看,不禁轻笑出声:「凭他什么亲王,什么将军之子……可惜,在那佳人的心上,最钟意的人却是我周世礼。」 他把手帕放在鼻尖,轻轻嗅着上面的香味,想起孟夕岚含羞微笑的模样,心头一阵发烫。 然而,此时此刻,慈宁宫里的孟夕岚却在轻轻发笑。 她笑了好一阵儿,方才看向竹露道:「你的手艺还真是妙。不过一夜的功夫,就把手帕给绣好了。」 原来那帕子根本不是孟夕岚亲手所绣,她不过是吩咐竹露找个样子,绣出来一条现成的,然后拿着做做样子。 「主子吩咐的事,奴婢当然要坐好。」竹露见她笑得这么高兴,也不觉抿起唇角。 孟夕岚摇了摇手里的绢扇,轻轻道:「周世礼想必是当了真,怕是正拿在手里稀罕着呢。」 高福利瞧瞧主子,低声问道:「主子,您要拉拢郡王爷有很多法子,干嘛非用这招儿?」 孟夕岚收起笑容:「我也不全是为了拉拢他,周世礼是个心机很深的人,可他也是个男人,我只是用了最简单的法子而已。」 她怎么会真心喜欢周世礼,不过只是让他有这个错觉罢了。让他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意,然后,便可摆兵布阵,等着看他出丑了! 高福利点一点头,心中有所了解,跟着道:「可是,奴才担心宫里会有人传闲话啊。」 孟夕岚摇着扇子往后靠了靠:「只是一条帕子罢了,传不出去什么的。退一万步来说,我的绣工远不及竹露的厉害,往后出了事端,只管拿出东西一比,便知那不是我的东西。既然不是我的东西,那周世礼说什么,哪怕是反咬我一口,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前世是她错信了他,今生她要他一样错信于人,让他好好尝尝这种被心爱之人背叛和算计的揪心之感。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六章 暗毒 周世礼收了孟夕岚的手帕之后,便一直将它贴身带着,很是在意。不过,他没和任何人提起这手帕的来处,好在,那些他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他的心事重。就算心中纳闷,也从来不敢多嘴。 之后的几日里,周世礼寻遍了各种理由,几乎天天都要来一趟慈宁宫。此事,毫无疑问引起了太子周佑平的注意。 「堂叔,您最近似乎很清闲啊。太后娘娘都避暑去了,您还天天往慈宁宫跑!」 周世礼早知道此事瞒不住,索性摊开来问道:「太子爷和公主殿下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啊?」 「殿下……凭她也配!她不过是祖母宫里的摆设而已,你还真她当成是金枝玉叶了!」周佑平瞥了他一眼,神情略显不悦。 周世礼却是淡淡一笑:「太子爷说得倒是没错。她的确不比文宁公主尊贵,但本事还是不小的。」 「我知道她厉害,一门心思的主意全放在老四身上。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早晚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想起上次,孟夕岚当面和他对峙的清净,周佑平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周世礼闻言面色微敛,没有说话。他不愿附和他的话,也不愿反驳他。 「堂叔?」怎奈,周佑平却是起了疑心,非常不满意地看着他问:「您不会也对那丫头起了什么心思吧?当初,老四就是见了她,才把自己弄得跟个情种似的。那丫头是许给褚家的,老四心里不愿意,早晚会插一手的。您可别去凑热闹,太丢人!」 老四已经丢了这个脸,活像是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周世礼摇摇头,淡淡道:「太子爷不要误会,我与郡主乃是清水之交,干干净净,以礼相待……」 周佑平听到一半,忽地冷笑:「堂叔您不用再我跟前撇清自己,您和那丫头有没有关系都不碍事。只是,我想让您多留个心眼儿,别让那丫头把您给算计了!」 孟夕岚看着倒不像是会使美人计的人,可女人终归是女人,心思多变,朝三暮四。 他说话的态度极不尊重,周世礼听了不禁眉头紧锁,沉了沉气,才道:「多谢太子爷提醒。」说完,他拱了拱手,早早离了明德宫。 他原本想要一路出宫的,可眼看着就要到常庆门了,他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抹倩影,不觉有些犹豫。周佑平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他何必这么在意? 他立刻吩咐把轿子掉头,一路去向慈宁宫。 这会儿,孟夕岚并不在慈宁宫,而是特意去了长清宫,给周佑宸带去了好些新鲜的果子。果子全都切成小块和冰块拌在一起,便是清爽的冰碗子。 周佑宸瞧着可是馋坏了,这大半个夏天,他每天喝得都是热乎乎的茶,热乎乎的饭,一点寒凉之物都沾不得嘴。 那些宫女太监们都是听了孟夕岚的吩咐,所以,不敢怠慢分毫。 周佑宸吃了一大口冰块,嚼了起来道:「今儿你怎么肯让我吃冰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我听焦大人说,近来暑热难耐,最容易让人生火。」 周佑宸闻言眉梢略挑了挑:「你怎么事事都听他的。他说什么你都依,我说什么你都不依!」 孟夕岚轻笑道:「小小的一个人儿,哪来这么多闲气。」 周佑宸吃过一碗冰的,像是来了胃口,忙让竹露再给他盛一碗。 孟夕岚却是出声阻止:「今儿就先吃一碗吧。」 她怕他中暑,可她又怕他贪凉,伤了脾胃。 「让我吃的是你,不让我吃的也是你。」周佑宸一脸扫兴道。 孟夕岚拿起绢扇替他扇了扇,「你若是还觉得热,我帮你扇扇。」 周佑宸按下她的手,摇了摇头。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不怕冷也不怕热。 他不想她总是照顾他,时时刻刻都把他当个孩子似的。 孟夕岚微微一怔,发现他的手还是冰凉凉的。 「我近来跟师傅学了些画功,偏你今儿来了,不如让我画一画?」 孟夕岚回过神来,忙用扇子挡了一下自己的脸,含笑道:「九爷可别来拿我打趣,我人丑,画出来岂不是白白糟蹋了纸墨。」 竹露竹青在旁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 周佑宸也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似的,只道:「你哪里丑了?谁敢说你丑,我第一个收拾他。」 这会儿,小圆子已经差人备好了笔墨纸砚,准备伺候主子作画。 「殿下,我家九爷近来着实用了不少功夫,您就帮着看看吧。」 孟夕岚正欲起身,竹露竹青在边上跟着劝道:「主子,您就让九爷画画吧。」 孟夕岚见周佑宸已经提了笔,便端端正正地坐好:「好吧好吧。你且画吧,若是画好了我有赏,若是画糟了我可要罚。」 周佑宸煞有其事地挥墨画开,比比划划,力道十足。 孟夕岚看他这副样子,便知这幅画怕是画不好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周佑宸放下了笔,只让小圆子把画放下来给孟夕岚过目。 谁知,那画一摊开,惹得大家当场大笑。 画上只有浓黑的一团墨,连个景物都没有。 孟夕岚故意站起身来道:「我就说嘛,你好端端干嘛要画我,不过是为了拿我取乐!」她一边说一边搁下绢扇,直奔周佑宸而去,扬起手来装作一副要打他的样子。 周佑宸只是望着她笑,躲也不躲。 正说笑着,高福利打从外面匆匆而来,凑到孟夕岚的身边,小声轻语了几句, 孟夕岚闻言脸色一变,嘴角若有似无地微微勾起。 周佑宸见她们主僕二人说起了悄悄话,微微有些不高兴,忙拽过孟夕岚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你们说什么呢?」 孟夕岚眸光微微闪烁,只道:「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周佑宸的掌心微微用力,但还是没有多问,只松开她道:「想想吧,你要怎么罚我?」 孟夕岚笑了笑:「今儿是个好日子,惩罚的事,咱们以后再说。我还有些事,明儿再来看你。」 周佑宸闻言立刻板起脸,只把手里的画纸团在一起,重重地扔到了地上。 孟夕岚却是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然后,重新展开放在桌上:「别耍孩子脾气。」 听见「孩子」二字,周佑宸再度不悦地蹙眉,冷冷地背过身去,不再和她说话。 孟夕岚抚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携着一众宫人远去。 「你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一出了长清宫,孟夕岚就迫不及待地发问道。 「回主子,奴才在宫外的眼线儿,一早捎来口信,说安宁郡主昨儿突发恶疾,王府请了太医院过去,结果查出来的却是……」 他故意隐去半句没说,这件事在宫里宫外,都还是秘密。 孟夕岚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谁想得到,这美人也有把持不住自己的时候,这下王府可有热闹看了。」 真可惜,眼下这种人仰马翻的时候,她不能亲眼看见周俪儿,现下的一脸丧气! 高福利随即问道:「主子,事情既然已经成了,那常春公子那边,咱们该怎么办?」 孟夕岚眼眸微垂,淡淡吐出几个字:「他做事这么麻利,我理应论功行赏了。」 高福利闻言心领神会般点头:「那奴才这就去准备。」 第二天晌午过后,孟夕岚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出宫赴约。 她约的人是常春公子,约的地方乃是城北郊外的一处僻静寺庙。 小寺不大,老旧萧瑟,而且,庙里只有一位瞎眼的和尚打理一切。这地方是高福利找的,是个可以让主子和人安静说话又不用避嫌的地方。 常春公子按时而来,他依旧神清气爽,不见任何慌乱胆怯之色。 他还真能沉得住气,如今,他可是整个恭亲王府的罪人了。 孟夕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粗茶一杯,请公子莫嫌。」 常春看了看茶,又看了看孟夕岚:「该做的事我已经都做了,该是殿下还我一个人情的时候了。」 孟夕岚点一点头:「当然,还请公子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宋常山。」须臾,常春公子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语气低沉且压抑。 孟夕岚并不知道此人是谁,抬头看向高福利,只见他也是摇头。 「他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却是毁我最深的人。」对于过去的往事,常春无心多提,只道:「他是我的远亲,当年在我最苦最难的时候,我曾去过他家求助,他将我收下,给我落脚的地方,给我饭吃。跟着,我成了他的干侄儿,也成了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奴隶。」 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往事,常春那张俊俏的脸上也浮现出狰狞的表情。「我不知道安宁郡主如何得罪了孟家,但是我知道记恨一个人的滋味。只要殿下帮我除掉宋常山,你我之间的交易便一笔勾销。」常春说完,以茶代酒,敬了孟夕岚一杯。 孟夕岚点一点头:「好,常公子如此爽快,我也不会出尔反尔的。」 她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常春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他张开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 孟夕岚皱眉起身,后退几步,只见那常春挣扎了几下之后,便重重地倒在地上。 正当孟夕岚惊慌之时,高福利却是上前一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道:「主子,他死了。」 孟夕岚抬头看向他,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福利扑通一下跪下来:「奴才该死,奴才擅自做主,替主子了却了常公子的性命。他不能活着……就算咱们不让他死,回头王府的人知道是他污了郡主的身子,也会来找他算帐的,他一样是活不了。」 他知道主子狠不下这个心,所以,他愿意冒这个险,所以,他刚刚亲自在常春的茶里下了毒。 一年之困第一百八十七章 灭 孟夕岚气得微微发抖,很是震惊的看着高福利。「毒?你哪儿来的毒?」 高福利又把头低了低:「奴才自有奴才的办法,不想污了主子您的耳朵!」 「哼!你不想污了我的耳朵,可今儿你却污了我的眼!」孟夕岚重重甩开竹露上前搀扶自己的手,沉声道:「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主意,想做什么做什么,何尝还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三人闻言,皆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磕头告罪。 高福利更是跪着上前一步,含泪道:「主子,奴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奴才都是为了主子着想……做人做事,永绝后患,这是您教给奴才的话啊!今儿奴才若是不了结了他,回头事情闹大了,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您一口,岂不是给主子您惹祸!」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紧,再度看向地上没了气息的常春,身子微微一晃,皱眉坐了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他是个麻烦,就算今儿暂留他一命安好,他日也会再度神伤。可就算如此,她也不愿看见有人当场死在自己的面前。 竹露看着她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忙跪着上前两步,用自己的半个身子虚挡着高福利,恳求道:「主子,小利子今儿是做错了,可您念在他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您的份上,您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高福利低头抹着眼泪,再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孟夕岚沉默半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嘆息道:「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都说是为我着想,我还如何罚你们?只是这人死在这里,你们以为能瞒得住多久?」 高福利显然早有准备,抹了抹脸上的泪道:「主子放心,既然是奴才的主意,那主子索性就把事情全都交给奴才来办吧。」 他既然敢这么做,必定留有后手。 孟夕岚微微嘆息;「好,那就你来办,不留后患的办。」 高福利闻言肩膀微微下垂几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孟夕岚一刻也不愿在庙中多呆,只留下高福利一人料理,携着竹露竹青原路返回。 竹露亲自驾着马车,竹青则在里面陪着主子,见她神情凝重,便道:「主子,您别生气了,奴婢嘴笨不知该怎么劝您,可奴婢知道小利子对主子是最忠心的。为着安宁郡主的事儿,他一直很过意不去,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主子!」 孟夕岚闭目养神,听着她的话,想着方才的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待到傍晚时分,高福利匆匆回来禀报:「奴才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好了,主子只管安心。」 孟夕岚默默审视着他,把他看得心里害怕。 「主子……要打要罚,全凭你一句话。」高福利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罚。 他思来想去,总要让主子出了这口恶气才行,否则,她闷在心里,对自己生出嫌隙,岂不更糟。 孟夕岚沉默半响才道:「我不会罚你,今儿你擅自做主替我了却了一桩麻烦,按理,我该奖赏你。不过,咱们的手里到底多了一条人命。这一身的血,总得先收拾干净才行。」 高福利听了这话,心中沉了一沉:「主子您放心,常春公子的事,奴才料理妥当,奴才愿用项上人头做保证,绝对不会走漏出风声。」 孟夕岚闻言眸光幽暗,指尖轻轻敲打桌面道:「真出了事,你的人头顶什么用?不过这句话我先收下了,回头你再敢背着我乱起主意,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高福利连连应是,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竹露却是暗暗替他捏了把汗。主子的心思那么重,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两三天之后,安宁郡主抱病的消息就传到了皇宫。 宫里有势力的主子都去了行宫避暑,唯有几位不太受宠的娘娘和皇子留守宫中,他们听闻郡主生病,自然有心想要示好,便派宫人准备薄礼送到。 周俪儿到底生了什么病,宫里没几个知道,太医院知道隐情的人,没人敢乱讲,生怕得罪了周世饶。 孟夕岚深知宫里的人嘴不严,眼下出了这样一桩「好」事情,怎么能少了闲言碎语的调味呢。 竹露得了她的吩咐,故意转了一好几个弯人,让宫女们把周俪儿和人珠胎暗结的事传了出去。 如此起了话头,再加上众人的添油加醋,这段秘闻渐渐就变成了一段旖旎艷情的佳话了。跟着,宫外也有人知晓此事,便把这故事变成戏本来演,闹得满城风雨。 眼见火候酝酿得差不多了,孟夕岚特意准备了不少补气补血的补品,派人给周俪儿送了过去,故意打她的脸。 高福利每每出宫一趟,总能带回些新消息回来。孟夕岚听了不喜不笑,脸上只是淡淡的。 竹露不解:「主子,如今您心中的恶气已除,为何还不高兴?」 孟夕岚淡淡道:「没什么值得可高兴的。咱们若是幸灾乐祸,得意忘形,那么下次被人笑话的,就又会是咱们了。」 周俪儿算计了夕月,害了孟家,这笔帐今儿算是两清了,可往后的波折,不会就此了了。 到了夜里,孟夕岚才刚睡下,外面就起了异动。 竹露披着外衣去看,惊慌回来道:「主子不好了,长清宫走水了。」 孟夕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只穿着睡衣,披着披风,匆匆赶往长清宫。 抬头望去,远远就能看到一阵阵黑烟,源源不断地从长清宫的上口飘散而来。 孟夕岚慌里慌张地攥紧了竹露的手,惹得竹露暗暗吃痛。 长清宫内,大火熊熊,屋顶的火苗顺风而上,高高窜起,尖厉刺眼宛如勐兽的利齿,让人看着不寒而慄。 宫里宫外的太监宫女忙着救火,皆是满身狼狈,神情惊恐。 孟夕岚站在宫门口,随意抓住一个人问道:「九爷呢?」 那小太监含着哭音说不知道。火势这么大,大家都忙着救火,谁也没顾得上去屋内看看。 孟夕岚瞬间松开了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宫里去。 竹露竹青却是慌了神,双手将她紧紧拽住:「危险啊,主子您不能进去。」 高福利站在身后,高喊道:「九爷哪去了?你们有谁看到九爷了?」 他一直大声唿喊,却迟迟没有人敢答应,因为根本没人看见九爷在哪儿? 不知为何,孟夕岚突感一阵绝望的悲凉袭上心头,凉得她浑身发抖。 忙乱之中,灰头土脸的小圆子从里面跑了出去,给孟夕岚磕头道:「殿下,奴才找不到九爷……九爷不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孟夕岚出声轻斥:「什么不在?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说着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外走去。 他们说他不在,不在…… 「主子您要去哪儿啊?」竹露竹青着了慌,只见孟夕岚走得极快,嘴里喃喃道:「他不在这里,他不在这里。」 孟夕岚还没走两步,就见远处跑来一个人影儿。 她盯着那人影儿看,双手不觉微微攥了成拳。 高福利倒是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人是谁。「主子,那是九爷,是九爷啊。」 孟夕岚神色微微一滞,只看着周佑宸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打量着她,又气喘吁吁地看了看身后烟雾缭绕的长清宫,满脸不解道:「怎么了这是?」 孟夕岚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这是伸手将他揽了过来,然后,用力抱住他瘦削的肩膀,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你又去哪里了?」 伴着她的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她的眼泪。 她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惶恐不安过,仿佛他真的出事了…… 周佑宸心头一怔,整个人僵硬地靠向那具温暖颤抖的身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竹露竹青瞧见这一幕,双双垂眸道:「九爷,长清宫走水了,我家主子担心您出事,吓得够呛。」 周佑宸听了这话,微微回过神来,视线缓缓上移,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烟雾之中的长清宫,突地惊唿一声:「不,姑姑还在里面……」 他一下子从孟夕岚的怀里挣开,闷头就要往宫门跑去,倒是高福利眼尖,一把将他抱住,紧紧护住道:「九爷,您可不能进去啊。里面太危险……」 周佑宸哪里肯听,对他又骂又踢,大喊大叫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姑姑……」 高福利不管他怎么反抗就是不松手,最后不得不拼尽全力,将他按倒在地。 孟夕岚踉跄着走过来,跪在地上,看着急红了眼睛的周佑宸,沉声道:「不管那里面有谁,你都不能进去。」 周佑宸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阵兇狠劲儿,突然伸出一掌照着高福利喉咙噼了一下,高福利瞬间不能唿吸,整个人瘫倒在地。 周佑宸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正欲起身往前跑,却见孟夕岚伸手挡在了前面。 「你让开,我得去救我姑姑……」 孟夕岚微微摇头,一字一顿道:「火太大了,你救不了她。」 周佑宸不想和她动手,他不想伤到了她,怎料,孟夕岚似乎非要和他纠缠不可,双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眼中闪着泪光道:「宸儿,你听话。」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只听众人惊唿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正殿的屋顶塌了!」 孟夕岚吓得松开了手,转过身去,只见滚滚尘土混着浓烟扑面而来,整个正殿塌掉大半边,破烂残败。 「姑姑……」周佑宸突然撕心裂肺般地大喊一声,整个人直直地跪在宫门之外,像是瞬间被抽去了绳线的木偶。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他,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模样,也跟着跪了下来,正跪在他的面前,再次伸出双手把他抱住,无声安抚。 长清宫就这样被毁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可是那些藏在宫墙缝隙只见的秘密,不会被烈火吞噬,它们依然还在那里,等待着有心人的挖掘。 第一百八十八章 隐秘真相(一) 长清宫的这场大火来势汹汹,正殿偏殿和西边一趟的宫房全都被大火所毁,宫女太监受伤十余人,至于,损失的财物更是不计其数。 待火灭了之后,周佑宸不顾孟夕岚的劝阻,冲到长清宫的废墟之中,寻找他口中那位姑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总不会就这么没了,消失不见。 孟夕岚还记得那个女人,虽然只见过一次,可她的样子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周佑宸一个人翻砖爬墙的找了很久,可还是找不到姑姑的身影。她虽然没有腿,却有功夫,就算是突然失火,她也一定能平安脱身,可为何他就是找不到她呢? 在宫里走水是大事,不过如今,太后皇上皇后都不在宫中,就连平时主事的宁妃娘娘也不在。太子虽然坐镇皇宫,听闻此事之后,却是不紧不忙,只让内务府派人来查事情始末。 高福利故意走过去,忙给那些人递了个眼色道:「今儿,长清宫走水,九爷受了惊吓,公主殿下也跟着一起担惊害怕,你们定要好好地查!把这事情彻查清楚,别拖拖延延,马马虎虎,惹得公主殿下不满意,回头告诉太后娘娘,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 高福利听见他们齐声答应,又道:「我家主子素来奖罚分明,差事办得好,主子自然会赏,可差事办得不好,主子的那副好心肠,可万万不会用在你们的身上。」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知道了厉害。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筋疲力尽地蹲在那满地狼藉之中,轻轻拂开竹露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旁。她慢慢蹲下身,将他扶起站好。「宸儿,跟我回慈宁宫。」 按理,他应该去东四所休息,不过今晚孟夕岚实在不放心把他送到别处。 周佑宸站了起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孟夕岚看得一怔,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脏脏的,凉凉的,像是被寒风打透了似的。握着他的手,只觉那凉意一路从他的手传到她的心里,让她也觉得身上寒颤颤的。可她还是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宸儿,走吧,跟我回慈宁宫。」孟夕岚拉着他走出长清宫,还没走两步,周佑宸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全没了。」 孟夕岚闻言什么都没说,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她和他手牵着手结伴而行,毫不在意周围来往做事的宫女太监。 待回慈宁宫,孟夕岚吩咐宫女端来热水和手巾,然后亲自给周佑宸洗手,洗干净之后,她发现他的指尖都磨破了,还流了血。 竹露连忙拿来药水,微微有点心疼道:「九爷一定很疼吧。」 周佑宸坐在那里不吭声,好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眼眸之中流转着淡淡的悲伤,让人看着心疼。 孟夕岚望着他,缓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别担心,到底总能找到的……」 周佑宸抬了抬眼,低低吐出一句话:「什么都没了,长清宫没了,姑姑也没了。」 他的声音微微低颤,听起来怯怯的,像个无措又害怕的孩子。 孟夕岚听罢,心头一阵酸涩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紧揽着他的身子,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重重地做了两个深唿吸,才道:「别怕,你还有我。」 周佑宸闻此,那双褐色的眼睛又眨了眨,微微红了眼眶。 孟夕岚见他不应声,便又把他抱紧了几分,重复道:「你还有我呢。」 周佑宸咬了咬唇,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从来不哭的,姑姑从来不许他哭,说哭天抹泪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可是这会儿,他想忍也忍不住了,哽咽几声之后,终于低了低头,把脸贴在孟夕岚的肩窝,默默留下泪来。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人人心里都清楚,他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竹露和竹青见状,心里也不好受,忙背过身去,偷偷抹两下眼泪。 孟夕岚却是忍住了,她漆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为何长清宫会突然失火?为何那个神秘的女人会突然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须臾,高福利匆匆回来禀事,谁知一进来就看见主子抱着周佑宸坐在那里,他看看竹露,又看看竹青,发现她们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忙低了低头,默默退了出去。 周佑宸的眼泪并不多,只是伤心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直视着孟夕岚的眼睛,道:「帮我,我要知道是谁做的。」 孟夕岚亲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点头应了一声好。 竹露将偏殿的床铺收拾妥当之后,便劝着周佑宸过去休息。 周佑宸无心睡眠,只是摇头。 孟夕岚见状,便让他先躺到自己屋里的软榻上,轻声轻语地哄道:「你不用睡,只在这里养一养神就好。」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侧躺在软榻上眯一会儿神。 竹露有些忌讳:「主子,这里可是您的寝房啊……」 孟夕岚轻轻嘆息道:「他才多大,犯不着这么在意。小利子呢?」 「在外头等着跟主子回话呢。」 孟夕岚转头看了一眼周佑宸,叮嘱竹青道:「你好生照看九爷,屋子里的灯烛一盏都不许少,仔细他醒来怕黑。」 竹青点头,默默记下。 孟夕岚去到外间,高福利连忙上前道:「主子,奴才派人把长清宫找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九爷口中的那位姑姑。」 孟夕岚皱眉道:「那起火的原因,可查明了?」 高福利点一点头:「回主子,起火点的长清宫空置已久的小厨房,里面的酒罈全部打碎了,可见是有人故意而为。」 长清宫虽是冷宫,但当年也曾因为萧妃娘娘的盛宠而风光过。破败的外表之下,也藏着不少好东西。 那十几坛的美酒,都是当年皇帝所赐的贡酒。搁在那里十多年都没人动过了,怎么偏偏今儿被打碎了…… 孟夕岚微微攥紧了拳:「知道放火的人是谁吗?」 高福利垂眸:「暂且不知道。不过,内务府已经连夜再审了。」 孟夕岚沉吟片刻:「告诉他们手下轻点,别屈打成招,送人来我跟前充数。」 高福利心中明白:「是,主子放心,奴才会全程看着,不让他们弄虚作假。」 忙忙碌碌折腾了一晚上,待到天蒙蒙亮,孟夕岚单手支头,稍微眯了一会儿,等着天大亮了,方才梳洗更衣,准备去一趟养心殿。 这个时间正是大臣们上朝奏事的时辰。 孟夕岚正好可以见到父亲和兄长,孟正禄上前行礼道:「听闻,昨晚宫里出了事,殿下可否安好?」 孟夕岚没想到父亲这么早就得到消息,只扶着他起来:「我没事,昨晚失火是长清宫,有人故意要害九爷。」 她不能多说,只能一语概之。 孟正禄和孟夕照闻言神情微变,心中很是意外。 周佑宸是皇子之中最低调的,最不招惹是非的人,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孟夕岚淡淡道:「等会儿,我会亲自向太子爷回禀此事,父兄不要担心。」 这事既然发生在宫里,他们有心想帮,也插不上手,还不如躲个干净。 孟正禄轻声叮嘱:「殿下多多保重。」 孟夕照也说了一句:「太子爷今儿气性不顺,你小心。」 孟夕岚心中有数。周佑平要是见了她,心里没由来地也要添上几分堵。 周佑平正在看摺子,却听外面禀报:「公主殿下到了。」 周佑平撂下摺子,蹙眉道:「让她进来。」 孟夕岚缓步而入,朝着面色不善的周佑平行了个礼。 「昨儿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何必还亲自跑一趟。」周佑平抬了抬手,让她起身回话。 孟夕岚静静道:「太后娘娘临走之前,让我好生照看九爷,我不敢怠慢分毫。昨儿那一场大火,来的蹊跷,分明是有人要故意害九爷的性命。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只怕那歹人不能得逞,回头再起恶念,变着法的伤害九爷的性命。」 周佑平冷冷瞥她一眼:「你这人还真是好管闲事。长清宫不过是处冷宫罢了,烧了也就烧了,有什么值当!何况,九弟又没受伤又没损命的,你急什么?」 孟夕岚闻言也会给他一声冷笑:「太子爷这话说得好生轻巧。皇宫重地,岂容有人心怀歹念,起火生事。皇上让太子代理朝政,太子爷做外面的事做仔细,为何却对自家门口的事,不理不睬。九爷好歹是您的亲弟弟,论情论理,太子也该多疼他一些。」 周佑平重重地拍打着桌子:「好啊,连你也敢教训起我来了。怎么?长清宫的事,你是非管不可?」 孟夕岚不紧不慢道:「事关九爷生死,我怎能不管?」 周佑平阴沉沉地望着她,不知为何,忽地笑了笑:「好,你爱查什么就查什么吧。不过,我今儿多劝你一句,那长清宫没了也就没了,九爷自有父皇太后照拂,你要是管多了,小心给你自己招祸。」 孟夕岚听他话里有话,便道:「太子爷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长清宫的事,和他有关? 「孟夕岚,你这么盯着长清宫不放,这么护着老九不放,心里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那宫里头的秘密多了,你要是非得把它们挖出来,可得有胆子担着后果才行。」周佑平语带嘲讽道。「你想偏帮着老九,那老四你可就顾不得了。怎么办?你还想查下去吗?」 孟夕岚听得这话,心头一颤,面上不懂分毫,只道:「太子爷何必和我打谜语,不如把话说明了好。」 「你有你自己的本事,你自己查去吧。」周佑平只撂下这句话,便摆手吩咐太监送客。 孟夕岚攥紧手帕,转身而去,待到门口正巧遇见了周世礼。 周世礼见了她,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来。 孟夕岚心里对太子的话耿耿于怀,只向他低了低头,连句话都没说就走开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隐秘真相(二) 周世礼见她脸色阴沉,嘴唇嚅动了一下,想问她怎么了,却又心有避讳。这里是太子的地方,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 他看了一眼孟夕岚的背影,微微沉吟,终是没有开口留她。 周世礼收拾心情进去面见太子,发觉周佑平也是脸色不善,瞪着一双眼睛看人。 「太子殿下……」周世礼神色如常,对他行礼问安。 周佑平瞪了他半响,突然笑了笑道:「堂叔,今儿是来找我商谈国事,还是家事啊?」 周世礼不解其意:「家事?太子指的是昨晚皇宫走水一事?」 周佑平见他和自己揣着明白装煳涂,没了耐心道:「堂叔的消息那么灵通,何必和我装煳涂呢?昨晚长清宫那一场大火,不知要烧出多少事端来。」 长清宫乃是九爷的寝宫,而九爷和孟夕岚又息息相关。难怪,她的脸色那么难看…… 周世礼正暗暗思量。周佑平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一笑道:「方才,孟夕岚来找我为九爷抱屈,我没理会她。依着那丫头的心性,她必定会彻查下去,所以,长清宫的秘密,怕是要瞒不住了。」 周世礼拧起眉心,眼底有暗潮涌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子爷,长清宫当年到底出过什么事?您一定很清楚是不是?」 周佑平一字一顿道:「这宫里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长清宫的冤魂在宫里飘来飘去这么久,总要有个了断才行。堂叔,我知道你心仪孟夕岚,我愿意成全你。」 成全?周世礼眼眸一亮,「太子这是何意?请您不要误会。」 他和孟夕岚到底只是暗生情愫,八字都还没一撇。 周佑平见他还和自己装蒜,便道:「孟夕岚那么在意长清宫的事,堂叔若能替她解除此忧,佳人又怎么无动于衷呢?」 周世礼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反驳,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以收下太子爷这份「人情」,一来可以让孟夕岚对他倾心感恩,二来也可以将长清宫当年之事,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还请太子爷明示。」 周佑平沉声答道:「萧妃之死,并非意外,父皇疑心她不忠,又不捨得杀她,又怀疑她腹中怀着的孩子是孽种。几番纠结之后,却是让身边的人有机可趁。所以,萧妃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谁?」周世礼立刻追问下去。 「宁妃慕容巧。」周佑平虽然不知那女人用了什么无声无息的办法,但他知道一定是她做的。 周世礼闻言一骇,只觉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当年萧妃盛宠,无人能及,唯有慕容巧可以和她平分秋色。 没了萧妃,慕容巧此生再无劲敌! …… 临近午时,外面的天色突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周佑宸仍在慈宁宫,他整整一夜都没有睡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孟夕岚看着有些心疼,走到他的身边坐下:「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这样不行……我让竹露给你熬点粥吃,好不好?」 周佑宸摇一摇头:「我不吃。姑姑找到了吗?」 孟夕岚轻轻嘆气:「还没有。」说来真是奇怪,整个长清宫的上下,高福利都派人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 「是谁要害我?害我和姑姑?」 「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的。别怕。」孟夕岚尽其所能地想要让他安心。 周佑宸闻此不再说话,整个人往后倒下,侧身躺在软榻之上,睁着眼睛发呆,目光茫然,瘦削单薄的身体微微蜷缩,像只畏寒不安的小兽。 孟夕岚抚了抚他的脸,道:「你在想什么?」 她的掌心暖暖的,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周佑宸很是贪恋这种温暖,抓过她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用自己的脸颊摩挲她的掌心。只是这样,他仍然觉得不满足,忽地又坐了起来,一头扎进孟夕岚的怀里,抱住她的身子不松手,踏踏实实地和她贴在一起,全然不顾她是女儿身。 他的耳朵靠近她的胸口,可以听见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听着听着,他的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身体的最深处涌出一丝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忙又往她的身上靠了靠,呓语似的喃喃:「我冷……」 他和她从未这样亲近过,虽然她一直把他当做孩子看待,可她还是有意无意地和保持着距离。 孟夕岚睁大眼睛僵着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时候,几步之外的竹露和竹青,也是倒吸一口气,只觉不妥。 孟夕岚原想把他推开,让他坐好。怎料,怀中的他,突然开口说冷,惹得她的心里泛起温柔的疼痛。 他居然也知道冷。他从来不说冷的,哪怕是寒冬腊月的三九天,也从不说冷。 「宸儿。」孟夕岚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唤他抬头。 周佑宸却是动也不动,窝在她的怀里,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继续喃喃道:「我冷……」 他瑟缩了下,闭着眼睛不去看她,半响,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嘆。她终究不捨得将他推开,用那只伸出来的手,替他理了理略散的鬓髮,又拍着他的后背道:「等吃过了饭就不冷了。」 孟夕岚看了看一脸怔愣的竹露,轻声吩咐:「吩咐厨房,熬点鸡丝粥来。」 竹露慢半拍地点了下头,正欲转身出去,却又折了回来:「主子,奴婢给九爷找两身厚衣裳穿吧。」 毕竟,男女有别,主子也不能总把他当个小孩子似的抱着,哄着。 孟夕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微微垂眸道:「你先去准备吃的吧。」 若不是因为伤透了心,他不会轻易表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他才十一岁,却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他在冷宫十多年,身边只有一个残疾的姑姑照看,他很少向孟夕岚提起她,孟夕岚也很少过问,只知道她曾是萧妃的贴身侍婢,也是突厥人。 周佑宸沉默了良久,语气幽怨道:「我答应过姑姑的,要为母妃报仇的!可我没做到,母妃被人害死了,姑姑也被人害死了,我真是太没用了。」 孟夕岚犹豫了下,抱着他的头,沉声道:「稍安勿躁,终有一日,我们会查明一切。」 太子刚刚分明是话里有话,他一定是知道什么,又不屑告诉给她知道。他让她自己去查,无非是故意针对她。然而,孟夕岚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太子的事,十件里面,周世礼能知道八件。她觉得自己可以先从他的身上下手,方才在明德宫匆匆一瞥,她对他不理不睬,他必定会放在心上。 安顿好周佑宸之后,孟夕岚正欲吩咐高福利去送帖子请周世礼明儿去御花园品茶,却见周世礼冒雨而来,亲自上门拜访。 孟夕岚微微一惊,忙起身相迎。 她在正殿见他,见他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淋湿了,忙起身过去,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了擦肩头的雨水,故作关切道:「这么大的雨,王爷怎么也不知道避一避?万一受了寒气,着凉怎么办?」 周世礼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来到她的面前,心情微微有点激动,又不敢失了礼数,双手接过她的帕子,正了正神色道:「公主,我有要紧的话,请您行个方便。」 孟夕岚瞧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随即吩咐竹露竹青退到偏殿。 周世礼待没了旁人,方才上前一步道:「就在刚刚,太子殿下告诉了我一个大秘密。」 「秘密?」孟夕岚追问一句,只等他细细说来。 周世礼言简意赅道:「太子爷说,当年萧妃娘娘的确是被人所害,而害她的人,正是宁妃娘娘。」 宁妃……孟夕岚的唿吸窒了一窒,目光瞬间变得犀利起来,直视周世礼道:「王爷此话当真?」 周世礼望着她突变的神情,微微一诧,却不忘点头:「太子爷是不会骗我的。」 孟夕岚有些站不稳地后退一步,指尖微微发颤。 她早知道,长清宫藏着一个秘密,可万万没想到,这个秘密的真兇会是慕容巧。 她出身名门,又受宠多年,为何要对萧妃下此狠手?难道只是为了争宠,那么简单…… 恍惚间,孟夕岚突然想起慕容巧曾经和她说过的一句话。「本宫为了麟儿,什么事都愿意做,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周世礼见她有点被吓到的样子,不觉温和安抚道:「宫里的女人,勾心斗角本是常态。宁妃娘娘本就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为了争宠,更是无所顾忌了。你别怕,这终究只是后宫纷争,与你无关。」 他说完这话,想要去牵孟夕岚的手,结果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孟夕岚暗暗攥了拳头,心里不停地转着主意。太子这话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还有周世礼把这件事告诉给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既然是秘密,王爷为何要告诉我?我和太子一向相互看不顺眼……」 事情发生太突然,她的情绪有点收不住,连语气也不太友善。 周世礼听了这话,心里一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眸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慢慢道:「你以为是太子爷让我来当说客的吗?你以为我是来挑拨离间的吗?」 孟夕岚摇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和四爷一向面和心不合。王爷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也不会不知道孟家的立场。今儿我若是轻易相信了你的话,往后该如何面对宁妃娘娘和四爷?」 倘若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没办法查下去了,否则,难免会牵连到周佑麟。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周佑麟就不再是周佑宸的哥哥了,而是他的仇人。 第一百九十章 三年 孟夕岚的质疑落在周世礼的耳朵里,让他瞬间就意识到了,她原来一点都不相信他。 周世礼随即笑笑,略带怅然的对着孟夕岚道:「你若不信我,只管把我刚刚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孟夕岚听着只是默然。 周世礼拱一拱手道:「告辞了。」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孟夕岚收拾心情,终于还是开口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那两个字:「等等。」 孟夕岚上前一步,淡淡道:「我和王爷,如今都是仰人鼻息而周全自己。您支持太子,我拥护四爷,咱们本不该是站在一边的人,今儿却站在了一起。我心里不安,还望王爷体谅。」 周世礼没有回头,低沉道:「正如你所说,咱们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可四爷和九爷,只能选一个。」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向孟夕岚的头顶噼头盖脸地淋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周佑麟,周佑宸……他们现在未必是敌人,但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针锋相对。 周世礼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含有太多的情绪,淡淡地道了一句:「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这么说是因为心里明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甘愿进宫服侍太后,做别人的影子,甚至,不惜豁出身家性命去辅佐周佑麟,她想要的绝不是岁月安好,阳春白雪的小日子。她有野心,想要吞噬一切的野心,和他一样的野心。 孟夕岚忽然走到周世礼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王爷,今儿和我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那我也敢问王爷一句。如果,他们二人我谁都不选,我选王爷,王爷可以成全我的愿望吗?」 此话一出,周世礼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变得惶然又惊喜。 孟夕岚还记得,当初她和周世礼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先用这世上最深情的话语来拴住她,然后又用欲拒还迎的方式来留住她的人,那些虚伪的誓言,那些浮夸的情话,到了他的嘴里,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力量,让她深深信服。 想当年,他抛出去的那些「诱饵」,如今她也全都悉数还给他。深情,信任,还有那份觊觎皇位的野心,她都要照着他的样子重做一遍。 周世礼怔怔地看着孟夕岚,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怕。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步履薄冰,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他的野心,可为何她会知道? 孟夕岚突然展颜一笑:「凭王爷的蔡才智和本事,必定能大有所成。如今,您甘愿在太子之下做牛做马,不正如当年的越王勾践一样卧薪尝胆,只等合适的时机拨乱反正吗?」 周世礼心头激勐骤跳,轻声斥道:「你不要胡说,说这话可是灭九族的死罪。」 孟夕岚倒不在意,这殿内殿外都是她的亲信之人,她不怕。 「王爷,不要和我说这话当不当说,只要告诉夕岚,我有没有说错。」 见她如此直白,周世礼眸光微微一颤,握拳看她:「我不能答覆你。」 他不能说是,也不能轻易说不是。 孟夕岚故意伸出手,覆在他紧绷的拳头之上,轻轻掰开他的掌心,一指一指和他十指相扣道:「我对王爷的心意,王爷心知肚明,你不必防我,我也不必防你。」 两人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周世礼霍然一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瞬间消失了一般,不觉心生恍惚。 要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孟夕岚就必须要有所表示。就算是扮作一个痴情女子,又有何妨? 周世礼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眼中一片深邃,沉声问道:「四爷俊秀,褚少尉英武,你为何要选我?」 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疑影,不问不甘心。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我与静川哥哥,乃是兄妹之情。我对四爷,乃是君臣之礼。这世上的好男儿千千万,偏我只对王爷一人,念念不忘。」她从不知道自己也会说这样甜言蜜语,心中泛起阵阵厌恶,可她还是不忘补上最重要的一句:「不知为何,我对王爷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仿佛觉得这世上,只有我最懂得你,而你也最懂得我。」 佳人妙语,如此绵绵情话,让周世礼整个人方寸大乱,他眉间的阴郁之色,渐渐变淡,继而露出些许感动的神色。 孟夕岚望着他静静而笑,只觉自己今儿的戏,演得实在太好了。 周世礼果然动了情,用双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孟夕岚轻轻一笑,气息如兰地吐出一句话:「我要做你的皇后。」 上辈子,她没有说过这句话,而是周世礼在他们成亲那晚,在她的耳边轻声保证。如今物是人非,她先他一步,下好了饵。 瞬间的错愕过后,周世礼不再说话,只把她拽入自己的怀里,轻轻相拥。他在她的耳边嘆气:「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答应你,但你放心,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说来也怪,打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和你似曾相识,感觉就像前世就认识你了一样。」 孟夕岚闻言,靠在他的怀里冷冷一笑,静静道:「是吗?真巧,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每次与周世礼相处之后,孟夕岚回房之后,第一时间就要沐浴更衣。她嫌他脏,脏了她的衣裳,也脏了她的身体。 梳洗过后,孟夕岚理清了头绪,她把周佑宸叫到跟前,认认真真道:「宸儿,现在我说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在心上。」 周佑宸抬眸看她,神情略微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母妃的死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既然长清宫已经没了,那就让藏着里面的秘密也一起消失吧。」 如果当年的真兇,确是宁妃慕容巧的话,现在的周佑宸,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冷冷推开她的手,眸色渐深,蓄积着愠怒之色。 孟夕岚重新扳过他的肩膀,继续道:「宸儿,復仇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每走一步都要赔上自己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我不怕!我也不怕死!」周佑宸突然吼了一句。 高福利在外间吓了一跳,看了看竹露,只见她对自己摇头示意。 孟夕岚按住他的肩膀,试着让他平静下来。「你不怕我怕。如果你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周佑宸闻言咬了咬唇,低了低头:「可我母妃是被人害死的。这血海深仇,我如何不报?」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给他宽慰道:「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等你长大了,手中握有权利,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焦长卿说过,如果他能活到十六岁就已经是大大地不易。可就算只有五年,十年,她也希望他可以平安度过。 周佑宸目光流转,看着她的眼睛,半响没说话。 孟夕岚用自己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等你长大了,我们再去收拾那些恶人,好不好?」 周佑宸看着那张贴向自己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那双深邃幽亮的眼睛,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从来不会骗他,从来不会…… 从此以后,孟夕岚在心里多了两个秘密。第一个就是和周世礼暗中结盟,他继续辅佐太子,而孟家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周佑麟,只等他们两虎相争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第二个秘密就是她和周佑宸约定,待到他年满十六,真真正正长成一个大人之后,她会帮他报仇雪恨。 一个人的心里若是装了太多的事,就会变得敏感而多虑,孟夕岚也不例外,她发现自己的心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周世礼,还会常常来她的梦中做客,带着薄情的笑和狠毒的心。 半夜惊醒时,孟夕岚抱膝而坐,竹露端着烛灯走来,轻声道:「主子,您又发恶梦了?」 孟夕岚抱了抱自己的身体,摇头道;「那不是噩梦。」 那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只不过总是翻来覆去地在梦里重演,一遍一遍地提醒着她,她未来的路有多险,有多难! 竹露蹲下身子,看她半明半暗的脸,柔声道:「主子,您最近操心太多事了。」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后的每一天她都得这样劳心劳肺地过下去。片刻的松懈,对她而言,也许都是致命的。 夜风清凉,吹入窗内,轻轻吹响了窗上繫着风铃铛。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只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然而,时间如飞沙,匆匆一瞥便已经从指缝间悄然熘走,任你怎么抓都抓不住…… 春去春来,冬至冬去,四季反覆来去,一晃便是三年。 暖暖的春风拂绿了宫里的花花草草,可太后娘娘的身子却一直不好,昨儿还咳出血来。 孟夕岚将带血的手帕收好,谁也没让看,只是悄悄给焦长卿看了,然后,询问娘娘的身子是否还有治癒的转机。 焦长卿没摇头也没点头,只说:「太后的咳疾很难痊癒。加之,她的年纪大了,用药不宜过多,所以,只能慢慢调理了。」 孟夕岚一听到「慢慢调理」这四个字,便知娘娘是没有什么希望了。 这两年里,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年里总有半年是病着的,记性也不如从前好了,时常一个人发愣,还经常认错人叫错名字。 太后病时,孟夕岚几乎天天衣不解带地陪侍在她的身后,亲自餵她吃药吃饭,还会说些笑话儿来哄她老人家高兴。 太后每每感动之时,总会握着她的手道:「岚儿,你就这样陪着哀家一辈子好不好?」 孟夕岚闻言总是含笑点头:「只要母后喜欢,岚儿就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她如今已经不用为太妃娘娘守孝了,可她还是没有出宫,也没有按着婚约,如期嫁到褚家。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可她和褚静川都心知肚明,她是不会轻易离开皇宫的。 褚静川也没有为此事埋怨过她,只道:「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我等着你便是。」 这一等又是三年,连孟夕岚都觉得自己真的好残忍。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退婚 这三年来,褚静川立下了不少功劳,也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他一直随父东征西战,在京城的日子屈指可数。若是细细算起,孟夕岚和他最近一次单独见面,还是在元宵节……之后,便整整两个月没有再见。所以,当她和周世礼逢场作戏,眉来眼去的时候,褚静川正在异乡,苦苦地思念着她。 想起此事,孟夕岚不禁苦笑摇头。 如今,太子和周佑麟在朝中各据一方,彼此对抗。周世礼表面上对太子毕恭毕敬,但暗地里却在默默收集可以扳倒他的证据。孟夕岚则是继续支持周佑麟,与宁妃娘娘亲亲近近,好似从来都不知道长清宫的秘密一样。 慕容巧虽然心机颇深,但对孟夕岚显然是彻彻底底地放了心。毕竟,孟家全族人的希望都放在周佑麟的身上,谁也不会蠢到要自毁前程。 周世礼告诉给孟夕岚的计划很简单,就是隔岸观虎斗。等着四爷扳倒太子,然后再用当年长清宫的秘密,扳倒宁妃,困住周佑麟,然后再立傀儡新君,从而坐收其成。而他不知道的是,孟夕岚的计划也同样简单,就是全程利用周世礼的计划,等到太子一倒,下一个倒大霉的人就是他! 周世礼早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傀儡」的人选,正是周佑宸。他的年纪最小,位份最低,最容易被控制和左右。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孟夕岚言听计从。 孟夕岚何尝看不出他的打算,心里暗暗鄙夷他的卑鄙,居然连小孩子的算盘都要打!不过,这样也好,她正好可以把周佑宸藏起来,让他一心韬光养晦,每日刻苦钻研政论骑射,诗词佛经。 如今的周佑宸,在人前仍是那个行为古怪,脾气乖张的九皇子,可在孟夕岚的面前,他已经渐渐长成了一个优秀的男人。 长清宫被烧之后,周佑宸在慈宁宫住了三个月,之后便搬去了东四所。 晚饭的时候,御膳房加送了一道白萝蔔羊肉汤。孟夕岚知道周佑宸最喜吃羊肉,便让高福利去把九爷请来。 高福利含笑应是。 须臾,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稜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望过来的时候,透出点点柔光。 孟夕岚见他来了,微笑招了招手道:「今儿,你姐姐去皇后宫里了,你陪我一起用膳吧。」 周佑宸点了下头,撩起长袍坐下来。 竹露递过湿手巾给他擦手,他却不接,只看着孟夕岚伸出双手,眼睛亮亮的。 孟夕岚抿唇,知他是何意。 竹露把手巾递到她的手边,孟夕岚拿起之后,亲自给周佑宸擦了擦手。她擦得很仔细,连指尖和指甲都要一一擦到。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宽厚,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只男人的手了。不光是他的手,他的个子也长得很多,站起来的时候,足足高出孟夕岚一个头。 周佑宸默默地坐着,神情安静。 竹露上前盛汤布菜,含笑道:「主子知道九爷爱吃羊肉,九爷一定要多用些。」 周佑宸话很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起来。 他其实根本不爱吃羊肉,只是因为焦太医吩咐过,他的身子阴虚,所以需要多吃些温补的食物。这羊肉更是每日不可缺的了。 他咕噜咕噜地将一碗汤喝下,嘴角微微湿润,却不自己擦,只探头去找孟夕岚。 孟夕岚自然而然地用帕子给他点点唇角,轻声提醒道:「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 周佑宸只盯着她看,神情似笑非笑。 高福利默默垂下眼,心里暗道:主子还把九爷当孩子,可九爷早已经不把主子当成是长辈了,连眼神都不对了。 竹露把空碗拿起来,又给周佑宸添了一碗过来。 「今儿,皇上考问过你的功课没有?」 周佑宸点点头:「恩,该答的我都答了,不该答的我都推说不会。」 周世显常把他叫到御书房,把当年的摺子给他看一看, 孟夕岚点一点头:「如此最好,你现在还不宜露出锋芒。太子和四爷斗得正狠,你只管安心念书就是。」 「嗯。」周佑宸答应一声,又喝了一碗羊汤。 饭后,周佑宸回了东四所,而孟夕岚则去了太后的寝殿,陪她说了几句闲话解闷。 太后卧床不起,已有一个多月了,却始终不见太子爷来看她,心中埋怨道:「哀家,原以为太子为人父之后,性情可以稳重些,谁知,还是一样毛毛躁躁,不懂人心。哀家听说,他身边最近有多了一个侍妾,乃是户部主事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四……」 褚静文当年没有生下儿子让他如愿,只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如今已经两岁了,取名无忧。周佑平对无忧不喜,对褚静文也越发冷淡,身边的侍妾纳了一个又一个。 孟夕岚垂眸道:「太子爷年轻气盛,喜欢女色,也是情理之中。」 太后半眯着眼睛看她,嘆息道:「分明是色迷心窍才对。说来,哀家也有些日子没看见无忧了,真是想得慌。」 孟夕岚忙道:「那不如明儿我请太子妃娘娘过来,让您瞧瞧。」 太后摆摆手:「无忧还小,哀家这一身病气,她沾不得。还是你去替哀家看看她吧。」 孟夕岚点头应是。几日不见,她也很惦记无忧那孩子。 无忧两岁半了,不认生,见了人就说话,咿咿呀呀地很可爱。 褚静文把她当成是心头肉,也把她当做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希望。 无忧认识孟夕岚,开口见唤她「姑姑」。 孟夕岚笑着抱起她亲了亲,把太后娘娘的赏赐交给宫女们,「让姑姑来掂一掂,我们无忧长胖了没有。」 无忧呵呵直笑,小脸儿就像是早春的花骨朵儿似的,粉白莹润。 褚静文知道她是忙人,忙让乳母带着无忧去园子里玩,拉着她一起坐下。 「太后娘娘昨儿念叨着想无忧了,所以让我来看看。太后说,她身子不好,无忧还小,怕她过了病气,不吉利。所以赏了好些东西……」 褚静文静静听着她的话,默然半响才道:「岚儿,过两天我哥就要回来了。」 孟夕岚眸光一沉,点点头:「恩,我知道。」 「岚儿,有件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褚静文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今儿却迟疑起来。 孟夕岚放下茶杯道:「你说就是。」 「我家里对你和我哥的婚事,有些着急,尤其是我娘,近来身子不大好,总想着早点看到我哥成亲。」 他们的婚事拖来拖去已经四年了。褚家人对此心中早有不满,只是一直顾念着两家人的情份,不好张这个嘴。而且,孟夕岚又承蒙太后宠爱,得了公主的身份,褚家人也不想难为她。 孟夕岚放下茶杯,低了低头:「是我对不起褚家,对不起伯母。可是静文,你知道的,太后身子不好,她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她……」 褚静文目光柔和,露出一个瞭然的神情,「我知道你不容易,哥哥也知道,只是长辈们看待问题的方式,和咱们不一样。」 孟夕岚轻嘆一声道:「我也不愿让伯母费心,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褚静文微微一怔,忙道:「岚儿,你想怎么样?」 孟夕岚犹豫了下,吐出两个字:「解除婚约。」 「这怎么行?」褚静文闻言有些激动,差点站起来阻止她。 「静文,这是最后的办法。我不能再耽误他了。」孟夕岚有些认命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她和褚静川走不到这一步的。怎料,事事兜兜转转,她可以顾全所有人,偏偏就是无法顾全褚静川。 她已经让他等了四年,不能再让他继续等下去了。 褚静文眼中泛起泪光,「我哥哥不会答应的,你这样做只会伤了他的心。」 孟夕岚闻言不由失笑,继而哀哀嘆口气道:「静文,我很早以前就伤过他的心了。」 …… 之后的两天里,孟夕岚一直派人留意着褚家的消息。 待褚静川回来后,她特意向太后请了腰牌,出宫与他相见。 初春寒气料峭,孟夕岚裹着厚厚的斗篷,捧着手炉来到城郊的月老庙。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在这里许愿的事。 褚静川稍稍来迟,一看见她,脸上便露出孩子般欢喜的笑容。 他张开自己大大的斗篷,把孟夕岚整个人圈住,一边给她取暖,一边微微喘息道:「今儿这么冷,为何还要在外面见面?」 他的怀抱暖暖的,暖得她眼里莹莹几欲垂泪,孟夕岚顿了一顿,才回抱住他道:「这里清净些。」 褚静川觉察不到她的心事,只把她搂得更紧,轻轻笑出了声:「暖和吗?」 「嗯。」孟夕岚轻轻点头,眉眼间溢出满满的悲伤。 太暖了,暖得人都想流泪了。 两个人沉默一阵,褚静川低头看她,却见她泪光闪闪的,不觉诧异:「怎么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微微而笑道:「静川哥哥,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咱们解除婚约吧。」 褚静川皱了皱眉,面色一变,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她不会轻易说这种话,生怕是宫里又出了什么波折,又或是和四爷有关。 「什么事都没有。」孟夕岚一脸认真道:「伯母一心盼着哥哥早日成亲,可我迟迟不能离宫。哥哥虽然不说,但我都知道。」 褚静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多什么心,我说过我会等你,踏踏实实地等你。」 「可我不想让你等,我不想这样一直欠着你。」孟夕岚冷下语气道。 「夕岚,我从未说过你欠我!」褚静川一脸受伤。 「对不起,你的深情我实在受不起,也受不住。」孟夕岚转过身去,故意道:「我只想留在宫里,享受身为公主的荣耀,嫁给了你,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未雨绸缪(一) 孟夕岚的话,像是利剑一般直戳褚静川的心口。「岚儿,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薄情的人,也不该说这样薄情的话。 「静川哥哥,人是会变的。」孟夕岚遮掩心思,沉了沉语气道。 说实话,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褚静川勐地上前抓住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的胸口,语气微颤:「不,你不会变。」 孟夕岚心里一酸,无奈轻笑:「是人都会变。人心变化,最是无情。我也以为我不会变,可我已经变了,变得攀权附会,变得贪婪不止。」 褚静川紧紧握住她的手,骨节微微作响。「岚儿,你不会负我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孟夕岚收拾心绪,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后退一步,眼神也凉了下来。「静川哥哥,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了,剩下的就只有不该说的话了。你别逼我,我不想伤你……」 褚静川攥紧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不依呢?」 孟夕岚低了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泪光灼灼的模样,又后退几步道:「哥哥,我好歹有公主之名,只要太后一道懿旨,哥哥又怎能不从?就算哥哥不从,褚家也不敢不从,到头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褚静川闻言怒极反笑,笑声凄凉:「好,太好了!岚儿,你的心还真狠吶。」 孟夕岚缓缓屈膝,向他行礼道:「几经多年,我终究是辜负了哥哥的一番真情意,我在此向哥哥行礼赔罪了。退婚书,三日之后会送到府上,还有褚家的聘礼也会一併送还。」 褚静川心中痛极,转过身去,默了一阵才问道:「你不嫁我,又想嫁谁?」 孟夕岚没有应答,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褚静川伸了伸手,却只够到她的衣袖,锦缎冰滑,想抓都抓不住。 「岚儿,不管你我又无婚约,我都会等你。」 孟夕岚后背一僵,转过身来,唇畔泛起丝丝冷笑,「我奉劝哥哥不要自讨苦吃,我今时今日既然我断了咱们这份情意,日后便不会再走回头路。你不要等我,早日娶妻生子,早日让家里长辈们踏实安心。静川哥哥,往日的情分已断,往后咱们咫尺天涯,我只愿你平安静好。」 太过绝情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今儿她负了他,待到日后,大仇得报,她愿意折寿十年,偿还于他。 天亮出宫,天黑入宫。孟夕岚在冷风之中走了一日,身心俱寒,即是穿着厚厚的狐毛大氅,她也仍然觉得冷。 竹露见她瑟瑟发抖,不觉着了慌,忙用身子将她护住,催促着外面的高福利快马加鞭。 入了常安门,高福利远远看见一个骑着黑马的身影。宫规森严,在宫里可以纵马行走的人,只有皇上和几位皇子。 周佑麟的坐骑乃是白色骏马,而周佑宸的坐骑才是黑色的,唤名惊雷。 周佑宸站在宫门内,等着孟夕岚的马车,待马车停下之后,他立刻下马,急奔到车前,不等宫女们掀起帘帐,便道:「太后病重,急着见你。」 孟夕岚闻言心里一惊,忙道:「怎么回事?」 太后的咳疾,近来好了不少,怎会突然犯病? 周佑宸沉声道:「你先跟我回宫,咱们边走边说。」说完,就伸手过来要扶她,脸上毫无避讳之情。 孟夕岚顾不得犹豫,只随着他一道骑马回去。 马蹄声声,直戳孟夕岚的心头。 得知太后病重,皇上皇后还有各位妃嫔闻讯而来,还有太子和诸位皇子们也陪伴左右。 焦长卿正在内殿为太后诊脉,孟夕岚和周佑宸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子汤药味。 周世显看着她斥责道:「朕要你好生伺候太后左右,你这是野到哪里去了?」 孟夕岚低头行礼:「夕岚有罪。」 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宸便上前一步道:「父皇莫要责备她,儿臣今日出宫游走,体察民情,姑姑一直陪伴在儿臣在身边,生怕儿臣有所闪失。」 周佑宸和孟夕岚的亲近关系,宫人人尽皆知。 周世显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苏皇后却是微微挑眉,将两人打量一番,心里起了算计。这两人从小相伴倒也无妨,如今长大了,还是这么整天形影不离的,也不知道避讳。 周佑麟脸上也浮现出介意的神色,直盯着周佑宸,面带不善。 「行了行了,还不赶紧过去瞧瞧太后。」宁妃慕容巧为她说了一句话。 孟夕岚拖去斗篷,温水净手,匆匆赶往内殿。 太后病容憔悴,连咳不止,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 宫女们上前搀扶,却被太后嫌恶,亏得孟夕岚及时出现,扶住她的肩膀,好声道:「母后,儿臣回来了。」 太后放下带血的手帕,望着她,眼含泪光道:「哀家没事,别听她们大惊小怪的。」 孟夕岚含笑点头,「母后贵人贵体,自然没事。」说完,她看了一眼焦长卿,以眼神询问,只见他眉头紧锁,便知不妙。 焦长卿号脉过后,出去给一众主子回话:「太后旧疾復发,病情危急,还望陛下心中早有准备。」 「你……胡说……」周世显闻言一下子就急了。旁人的脸色也是变了一变。其实,太后年事已高又缠绵病榻,大家心里都有数。 焦长卿不急不惧:「微臣所言非虚。事关太后娘娘的性命安危,臣不能报喜不报忧。」 「朕不管,朕要你医好太后,否则,朕要你的脑袋!」周世显一时气急,不禁咳嗽了两声。 苏皇后连忙为他扶背:「万岁要保重龙体啊。」 周佑平身为太子,随即发话:「焦太医,你们焦家世代被奉「名医世家」,总该那些真本事出来。太后娘娘的病,你们一定要治好,否则,不等父皇发话,本太子先斩了你的头。」 他说话的口气很大,惹得周佑麟微微挑眉,心生不悦。 周世显被苏皇后劝回寝宫休息,皇上走了,其他人也没了做戏的耐心,纷纷告辞。唯有周佑宸一人留在最后。 周佑文看着他冷笑,轻声嘲讽:「连规矩都学不会的蠢材,这会儿装什么孝心。」 周佑宸的听力极佳,迈步挡住他的去路,冷冷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儿,小心别人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 他的语气阴森,让周佑文不觉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他不好招惹,索性匆匆而去。 孟夕岚安顿好太后之后,走出内殿,见焦长卿和周佑宸都未走,便屏退闲杂人等。 「师傅,这会儿没有外人,请您跟我说一句实话。」 焦长卿眸色暗沉,压低声音道:「太后凤体虚空,气血两亏,病症已入心肺,无药可救!」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晃,险些不能站稳。 周佑宸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望住她的侧脸。 她的脸色很难看,手也是凉的。 「那她还有多长时间?」孟夕岚直截了当道。 「微臣估计,最多只有半年光景。」春寒过后,天气回暖,虽然对太后的病症有缓和,但终究只是皮毛之效。 「半年……」孟夕岚的脑子里一时涌出许多纷杂的思绪。 太后若是死了,她在宫中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艰难。毕竟,没有太后照拂,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焦长卿像是知道她的心事一般,轻声叮嘱:「所以,还请公主殿下早作打算。」 「我知道了……」孟夕岚低低地答了一句。 焦长卿走后,孟夕岚看了看周佑宸,道:「你也该回东四所了。」 周佑宸撂下长长的袖口,悄然抓住她的手:「我留下来陪你。」 「不行。」孟夕岚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却没有急于甩开他的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周佑宸沉下眉眼:「我要留下。」 「太后娘娘已经睡下了,你留下来也没用。」 孟夕岚今晚是要在这里陪寝的,万一太后夜半醒来,见不到她的话,一定会心里不安的。 「我就是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周佑宸仍然坚持道。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孩子气了,孟夕岚心中疲累,也不再劝他,只让他先松开自己,坐下静候。 周佑宸缓缓松开了手,照着她的话,坐到一旁。 孟夕岚吩咐了竹青竹露几句,跟着又问高福利:「怎么不见公主殿下的身影?」 太后病重,人人都到齐了,唯有周佑宁不见人影。方才人多事多,大家都没顾忌这点,而孟夕岚却是放在心上。 高福利小声回话:「回主子,公主殿下借着生病的幌子,在寝室休息,其实人偷偷出宫去了。」 「出宫?她去哪儿了?」 高福路摇头说不知。 孟夕岚轻轻嘆气,纵然担心也无暇顾及她了。 待太后睡熟之后,孟夕岚来到外殿,看着低头看书的周佑宸,轻声吩咐道:「给九爷再添一盏灯来。」 周佑宸闻言抬起头来,合上书本:「不用了。」 孟夕岚坐在他的对面,「你才十四,别看坏了眼睛。」 「再过两个月,我就十五了。而且,你来了我便不想看书了。」周佑宸严肃道。 孟夕岚闻言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过了好半响,周佑宸突然问道:「你今儿怎么了?」 「嗯?」孟夕岚单手扶额,没有反应过来。 「你刚刚从宫外回来的时候,那表情难过极了。」周佑宸看得真切,心中担忧。 孟夕岚微微沉吟,只说自己没事。 周佑宸哪里肯信,他的眼睛一向很毒的。「别跟我说谎,我和别人不一样。」 孟夕岚心里酸了一酸,仍是摇头。 她不愿说,她今儿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周佑宸有些不高兴地撂下书本,径直走到她的面前,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头,一字一句道:「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的指尖冰凉,孟夕岚无奈嘆息,只把他的手指拂开,淡淡道:「宸儿别闹,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累到身心俱疲。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未雨绸缪(二) 身后的周佑宸听了这话,眉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我没闹。」 一双大大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带着厚实的力量。孟夕岚抬眸,看向周佑宸认真的眼,无力地开口道:「我退婚了。」 周佑宸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什么?」 他早知道她是定过婚约的人。褚家少尉褚静川,大将军之子。当年她为太妃守丧,将婚约延迟一年,谁知一年过后又是一年…… 「因为我要留在宫中。」孟夕岚无心和一个孩子诉苦,而且,他也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你会一直留下来吗?」周佑宸眉间一松,忽地问道。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她会不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孟夕岚垂眸不语,似有思量。也许吧…… 她在宫里还能呆多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太后是她的依靠,若是太后有个三长两短,她便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宁妃待她亲和,乃是她身后的孟家。周佑麟待她温和,不过是为了她这个人,这具身子罢了。至于,周世礼如今攀附在太子身边,无法自立门户,一旦有事,必先自保,断不会以她为重。如今,孟夕岚只希望太后娘娘能多坚持些时日,让她多些时间周全。 她幽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只盯着一点在看,心事重重的样子。 周佑宸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她的脸道:「你伤心了。」 孟夕岚回过神来,发现他的脸离自己这么近,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宸儿,我真的累了。」 周佑宸褐色的眼眸被烛光薰染,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他缓缓站起身来,继而做到了孟夕岚的身边,拍拍自己的肩膀。「来。」 孟夕岚不解其意,他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向自己的肩头。 孟夕岚刚要坐起,便听耳畔传来一声:「你歇一歇吧。」 许是真的累了,孟夕岚轻靠在他的肩上,不禁嘆息一声。 他真的是长大了,少年的脸庞,男人的身量,估计再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长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周佑宸见她顺从,嘴角微微勾起,眸中透出一抹释然之色。 孟夕岚闭上眼睛,唿吸间竟是沉重的气息。她本是睡不着的,只想闭目养养神,可不知为何,脑袋却是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拢住,渐渐没了力气。 周佑宸可以感觉到她身体传来的细微变化,在她睡熟之后,他挺直上身,将她整个人都靠向自己。 她的头依在他的肩胛,眼角缓缓流出微暖的泪珠,渗透衣裳,滴在他敏感的肌肤之上,不由引得他皱眉。 她哭了……只是没有哭声,只有眼泪。 周佑宸讶然,方才的好心情急转直下,他不顾还有没有旁人在场,只把孟夕岚环在双臂之间,继而低了低头,用温凉的嘴唇轻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他不要看她哭,她不该是流泪的人。 竹露看得心惊,脚下一动,忙清清嗓子道:「请九爷自重……」 他怎么能这样对主子呢?主子可是他的恩人,他的长辈啊。 周佑宸看了一眼竹露苍白的脸,脸上不急不怒,只竖起一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他不恼她打扰他,只是不想她扰了孟夕岚的好睡。 竹露心里像是揣了一只乱蹦乱跳的兔子,恨不能直接上去把主子叫醒。 高福利眼尖,暗暗拽了一下竹露的袖子,沖她使了下眼色。 竹露瞪了他一眼,脚底下动也不动,高福利着急和她说话,只好抓着她的手,将她带出殿外说话。 「小利子,你干什么?」竹露有点恼。 高福利好声好气地劝道:「我的好姐姐,您就别管了。」 「不管?你傻了还是呆了?」竹露瞪着他问。 「我的好姐姐,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门道啊。」高福利仍是小声说话,一双眼睛瞄着门里门外。 「你什么意思?」 「九爷喜欢主子。」 竹露听得这话,气得脸都要红了。「你胡说八道。」 「啧,我不是胡说啊。姐姐,咱们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事事看在眼里,你何必跟我揣着明白装煳涂呢。」 竹露听了这话,抬手就要打他。高福利拦下她的手,轻轻攥着:「姐姐,你犯不着和我生气。今儿的事,就算你和主子说了,主子也捨不得生九爷的气。」 「那是,主子一直把九爷当成是自己的亲弟弟,可九爷他不能……」 九爷要是真有良心,就该好好心疼主子,为她办事,而不是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高福利微微沉吟道:「竹露姐,主子和九爷在宫里相依相靠这么多年,的确是比亲人还亲。可九爷到底是个男子,人长大了心也就野了。」 「那怎么办?这会儿,太后身子不好,主子又在风口浪尖上,九爷不能给她添乱啊。」 高福利拍拍她的手,「不会的,九爷是为了主子可以拼命的人。」 他看人一向很准,九爷和别人不同,他对主子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心无杂念的。 竹露甩开他的手:「反正,这事儿我不能瞒着主子。」 「我也没让你瞒着主子,你该说就说。不过姐姐,你且听我一句,主子不会怪罪九爷的。」高福利淡淡答了一句。 翌日一早,孟夕岚是在偏殿的软榻之上醒来的。 太后昨晚睡得安稳,早膳的时候,多用了半碗粥。 孟夕岚看着高兴,柔声道:「母后难得这样好胃口。」 「整天吃那些苦药,哀家还能有什么好胃口……咳咳……」太后靠在床头说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孟夕岚替她顺顺胸口,好生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什么病不病的。哀家这副身子,哀家心里有数。那些太医报喜不报忧,只会说些没用的好话。咳咳……」 「母后,喝口水吧,仔细嗓子疼。」孟夕岚想让她少说些话,忙端来茶碗。 「没事,你们个个哄着哀家,哀家怎么会不知道。岚儿,哀家老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说着说着,太后起了动情之色,只拉住孟夕岚的手,微微用力道:「若是哀家有个好歹,你可怎么办啊?」 孟夕岚闻言心中陡然一动,看向太后的目光,软了下来:「母后……母后别说这样的话……」 太后微微一笑:「人固有一死,只是早晚而已。不怕,不怕……」 孟夕岚把茶碗交还给宫女,双手握着她的手,道:「母后盛世千秋,一定能熬过这一劫的。」 太后闻言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这两年一直病着,她整个人的精神都被熬得差不多了。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痛快,追随先皇而去…… 太后的一句话,让孟夕岚心中起了思量。 她在宫里这么久,做了很多事,太后看在眼里却不言语。可她不说,但不代表她心里没意见。 孟夕岚见太后开始为自己的后路烦忧,心里酸酸胀胀的,还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太后病重,周世礼自然要过来探望。 孟夕岚见他来了,表面上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太后病中不爱说话,也没多留他。周世礼正好抽身去找孟夕岚说话。 「我听说,你和褚家退婚了。」周世礼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发问。 孟夕岚眉心微动,只道:「王爷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周世礼见旁边没有外人,便直接拉过她的手道:「你的事,我自然要关心。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 乍听这个消息,周世礼也是吓了一跳。他知道孟夕岚钟情于他,可孟家和褚家乃是世交,交情深厚,孟夕岚怎么捨得开这个口,不但负了褚静川多年的情谊,要让孟家和褚家的尴尬。 孟夕岚看着他眼中的疑光重重,故意低头,语气哽咽道:「王爷以为呢?我到底为何非要做到这一步?」 周世礼眸中闪动一抹亮光,似乎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去握她的手腕,低低道:「难道你是为了我?」 孟夕岚轻巧转身,躲开他的碰触,背过身去:「我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了,却没想到,王爷的心中居然还有怀疑……」 周世礼生怕她伤心,忙道:「不,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太震惊了,不光是我,朝中众臣听说此事,都是倍感意外。孟家和褚家交情深厚,你这样做,实在牺牲太大。」 说实话,他虽然不能完全猜透孟夕岚的心思,毕竟,她一向冰雪聪明,不会轻易莽撞行事。 不过,细细想来,他心里还真是有几分感动的。她居然可以为了他做到这般地步,分明是真心实意了。 「孟家和褚家的情谊深厚,那我和王爷之间的感情就不深厚了吗?」 孟夕岚含着泪光,转身看他。 周世礼立刻一脸心疼道:「夕岚,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是我刚刚太蠢,不会说话。你别在意……」 孟夕岚默了一默,知道他的心里现在一定感动极了。 「我对王爷从来都是真的。如今,我把婚事退了,往后四爷怕是会更加纠缠于我,所以,王爷还是早些动手,准备弹劾太子,让四爷有事可做才行。」 周世礼连连点头:「好,你这般为我,我怎好让你受委屈。太子近来行事越发嚣张,我有很多机会。只是太后……」 周世礼心有顾忌,若是太后身子不利,那推翻太子一事就势必要往后拖延。 孟夕岚压低声音,凑到他的耳旁:「半年,太后还有半年时间。」 周世礼听在耳里,算在心上。「我明白了。」 两人不便长谈,寥寥几句之后,便要分头行事。 孟夕岚望着他的背影离去,眼中的泪光渐褪,凶光乍现。 周世礼啊周世礼,太子落难之时,你也要自身难保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未雨绸缪(三) 孟夕岚退亲的事,在京城闹出不小的风波。 孟家和褚家因为此事开始渐渐疏远了起来。其实,褚家人从孟夕岚进宫之后,便对这门婚事起了杂念。虽说,孟夕岚成为了太后的养女,可到底不算是真正的皇室宗亲,只是顶了好听的名字而已。 孟家把婚事一拖再拖,也让褚家人的心里不好过。如今,婚事没了,他们心里也乐得轻松。 褚静川早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为了孟夕岚耽误了这么多年,家里人都心疼他,却又不敢出言指责。他待孟夕岚一片真心,可惜,终究只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褚静川为此郁郁寡欢,闭门独处好几天,谁也不见谁也不理。不过,他到底有军务在身,只能「称病」休息几天,就得重整旗鼓。 孟家和褚家之间的事情,看似是了了,但外面的风言风语,却是传来传去,愈演愈烈。 褚静川和孟夕岚本是青梅竹马,一双璧人,如今却分道扬镳,总要有个说得出口的原因。所以,有很多人都在猜测,孟夕岚是不是移情别恋,对周佑麟芳心暗许,才会捨弃褚家,忘情褚静川。 这传言乃是从宫中而来,在宫外传来传去变了模样之后,又重新传入宫中,惹人非议。 太后病重,孟夕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慈宁宫,听不见外面的闲话,耳根子自然清静些。可宫里那些关心她的人,听了那些话,一个个的心里却不好受。 不过,贤亲王周佑麟得知此事之后,倒是高兴得很。只是,他不能把这份高兴摆在面上,只能默默藏起来。 这天一早,他去昭华宫去给母妃请安。 知儿莫过母。慕容巧看着他眼里眉间,静静问道:「麟儿,你近来和夕岚那孩子见过面吗?」 周佑麟低头吃着葡萄,淡淡道:「近来事多,她又一直躲着我,我如何与她相见?」 他虽然常在宫中走动,但多半都是前朝与父皇太子商讨国事,就算涉足后宫,也只来昭华宫这一处。 慕容巧看了他一眼:「那孩子退婚的事,你听说了吗?」 「母妃,何苦明知故问,我又不是没有耳朵的人。」周佑麟语气有些不耐。 慕容巧吐出一颗葡萄籽,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浑说什么呢?这下你心里高兴了吧。」 周佑麟似笑非笑:「谈不上高兴,不过这门婚约退了,也是好事,可以为我省去许多麻烦。」 当初为了阻挡她出宫之路,他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她虽然恨极了他,但终究逃不出他和母妃的手掌心。 「宫里传言甚是难听,本宫只怕让你父皇知道了,他要多心。」慕容巧拿着茶盖撇茶沫,抿了一口,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周佑麟微微蹙眉:「父皇从来不会理会这样繁琐杂事。」 慕容巧垂眸:「你父皇年纪大了,不似从前那般好气性。人老了,疑心变重,好事也能想成是坏事。」 周世显近来脾气暴躁,加之,太后重病不起,他的心里不痛快。昨儿还为了宫女添灯油添晚了,就命人把她乱棍打死。 周佑麟不知此事,只道:「父皇素来对朝政之事没什么耐心,发发脾气也就算了。」 「麟儿,有些事你们是看不出来的。母妃是你父皇的枕边人,我知道。」慕容巧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周佑麟放下手里的葡萄,直视她认真问道:「母妃,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唉……」慕容巧换了一副神情,低嘆道:「本宫担心你和太子斗得太兇,让你父皇心生不满。」 周世显虽然表面上不喜欢太子,但太子到底是他的嫡子,念及祖宗规矩和皇后的夫妻之情,他也不会轻易废了他。 周佑麟听了这话,心中隐隐不喜:「母妃,儿子既然蹚了这趟浑水,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论如何,我对太子都不会心慈手软的。」 慕容巧握住儿子的手,微微用力:「本宫不是要劝你,而是要提醒你,动作要快。万一太后娘娘真有个好歹,你父皇只顾着伤心去处理太后的丧事,哪有心思去管太子。」 周佑麟眸光渐凝,郑重点头:「母妃放心。」 临走时,慕容巧不忘提醒他:「你顺路去看看太后娘娘。老人家年纪大了,见一眼少一眼……」 这话说起来,虽然大不敬,但也是由于她心里的担忧。 「是。」周佑麟原本也有此意,一来可以看看太后,二来也可以找机会见见孟夕岚,问个清楚。 慈宁宫一片肃静,没人敢大声说话,宫女太监都是静静的走,静静的当差办事。 这会儿,正是太后用药的时辰,孟夕岚亲自侍奉,周佑宁也在一旁陪着。 周佑麟进来给太后请安,认认真真地磕了头。 太后抬一抬手:「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何须行这样大的礼,慢点起来,仔细起勐了头晕。」 周佑麟缓缓起身,周佑宁红着眼睛道:「四哥哥来了。」 他来了,那孟夕然想必也在宫里了。 孟夕岚对他回以一礼,神情淡淡的,不喜不嗔。 太后身子不适,繁琐的问安,她也没心思搭理,周佑麟也心里有数,略坐坐就走了。 周佑宁起身送他,谁知,太后却突然开口把她留下,只让孟夕岚去送。 太后别有深意,孟夕岚稍有迟疑,太后伸一伸手,让她凑耳过来,轻声道:「你和他总该有话要说,该说明白的,一定要说明白。」 孟夕岚眼睫轻颤,忙点一点头:「夕岚知道了。」 周佑宁看着二人说悄悄话,不觉心生疑惑,但终究没有多嘴。 孟夕岚跟在周佑麟的身后,陪他一起走出内殿来到院中。 竹露给孟夕岚披了披风,孟夕岚故意回头道:「我去送一送王爷,你们不用跟着了。」 竹露点一点头,低头退下。 走着走着,周佑麟故意放慢脚步,背过手道:「你退婚的事,本王都听说了。」 孟夕岚沉默以对。 「呵……本王真是万万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周佑麟的语气低沉,隐含不解。 「王爷,最近好像很清闲啊。」孟夕岚停下脚步,「悠闲到这么在意别人的闲事。」 周佑麟长眉拧起:「你的事,对本王来说从来都不是闲事。」 他一直都是最在意她的,就算眼睛里看不到她,可他的心里一直有她。 孟夕岚笑了笑,抬头看着树枝上长出的嫩芽儿,静静道:「我的婚事,连太后娘娘从不曾过问细究,王爷何必这么在意。再说了,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这么做吗?如今,我随了王爷您的意,您该满意才是。」 她的语气清冷,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周佑麟心生疑惑,摇头不信:「孟夕岚,你少骗我。」 当初,他不让她出宫嫁人,什么话没说,什么法子没用过。可她就是不听,甚至还逼他动了杀心,用了最下下策。 「你到底为什么退婚?」周佑麟一心想要问个清楚。 「我说了这是我的私事。」孟夕岚冷下语气道。 周佑麟迈步走到她的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道:「私事?外面流言蜚语,早已经把你退婚这件事,全都算在本王的头上。本王的确对你有意,也不怕为你担下这宗「罪名」,但你总要让我知道个明白!」 「我和王爷纠纠缠缠这么久,宫里宫外的传闻什么时候断过。王爷要是在意,只管和我划清界限就是。」孟夕岚的口吻颇有不满。 周佑麟原本还想要心平气和,但这会已经彻底被他给激怒了,神色转厉,冷声道:「三年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傻子来敷衍?孟夕岚,你别太过分!」 孟夕岚听他语气不善,索性也撂下脸来:「是啊,三年了,王爷还是这般不知轻重。眼下,前朝政事繁忙,您居然还有闲心管我的闺阁之事,难道我还要夸赞您聪明绝顶吗?」 她话里话外不饶人,说得周佑麟脸色铁青。 「太子最近为了增加税赋,可是向皇上出了不少点子。但是王爷呢?我父兄都是心怀良策之人,您这会儿不和他们在一处,偏要在我这里追问到底……」 周佑麟看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不觉皱眉摇头,抬手打断她道:「好了,你不用再对我冷嘲热讽了。看来,本王今儿是来错了。」 这三年来,他每次见她,她多半都是这样厉害凉薄。她不把他当做是外人,有什么要紧的事都会与他说,可她也总是远着他,不与他寒暄,不与他亲近。 孟夕岚见他恼了,缓和语气道:「王爷今儿没有来错,太后病重,看见您来探望,娘娘心里高兴。」 「太后高兴……那你呢?你高兴吗?」话才出口,周佑麟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太后高兴,我便高兴。」孟夕岚望了望他才道。 周佑麟轻嘆一声:「你若真心高兴,那就对我笑一笑吧。你我到底同坐一条船,为何非要闹得像仇人似的。」 仇人……孟夕岚闻言忽地一笑:「王爷莫要说笑,做我的仇人,可是会很惨的。」 她若是真把他当仇敌,那她待他就会如周世礼那般温顺轻柔,只把他哄得高高兴兴,天旋地转。 周佑麟听了这话,眸光渐沉,只觉她话里有话。 「你在宫里树敌了吗?」 孟夕岚摇一摇头:「当然没有。」 她的敌人都在宫外,周世礼,周俪儿,孟夕月……一个都不差。 「夕岚,虽然你不愿和本王说你退婚的理由,可本王还是要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当年他那么逼她,她都不肯放弃褚静川,为何现在无风无浪,她又肯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王爷想听的答案,我不是不能说。可我不能欺骗王爷,我退婚的确是为了一个人,可这个人不是王爷。」 这一句话,足以让周佑麟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难道她心中还念着别的男人?是谁? 第一百九十五章 虚与实(一) 周佑麟想要狠狠质问她,问个究竟明白。她眼中的凉薄,她嘴角的轻笑,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让他心如针扎。 三年了,她的容貌越发娇艷,可内心却是越发深不可测,想看也看不到底。 孟夕岚见他望着自己,便道:「太子近来顺风顺水,王爷也该多下功夫才是。此消彼长,太子得意,王爷就要小心了。过些日子,等太后身子渐好,我会回孟家一趟,与父兄商议此事。」 周佑麟沉吟片刻,才点头道:「知道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屈膝,道:「太后娘娘身边离不开我,我要回去了。」 周佑麟没有开口留她,也知道留不住她。 孟夕岚回宫之后,周佑宁已经不在,太后独自一人躺着,身边连个侍奉的宫女都没有。 「母后……」孟夕岚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太后闭目宁神,听见她的声音,便道:「回来了。」 「母后,您要不要吃点暖茶?」 太后伸了伸手,孟夕岚连忙上前握住,只听她轻声嘆息道:「哀家不渴。你和麟儿把话都说开了吗?」 孟夕岚眉心一动,斟酌着语气道:「母后,您说的意思是……」 「别和哀家装煳涂。」太后仍是闭着眼睛,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孟夕岚心中思绪万万千,低低头道:「母后,我和王爷不过是说些闲话罢了。」 「岚儿,你到底为什么退婚啊?」太后淡淡发问。 「母后……」孟夕岚稍有犹豫,才道:「我在宫中多年,静川哥哥一直苦心等我,我心中深感愧疚,无法释怀。」 「原来如此……你不愿让他一直等着你,是吗?」太后默了一默,开口道:「真是苦了你了。」 孟夕岚睫毛轻颤,又低了低头:「儿臣不苦。」 「哀家知道,你留在这宫里并非是你所愿。不过,如今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留下来,哀家自然不会让你后悔。」太后轻轻拍抚她的手,语气温和。 孟夕岚低头一默,不再说话。 不知为何,太后娘娘近来时常提起说起这样的话,似乎料定自己不好,所以,要为她早作打算。 太后娘娘养了些时日,身上渐渐有了力气,气色也好了许多。 孟夕岚择日出宫,回孟家探望家人。 孟老太太近来也是身子不爽,孟夕岚见她神情憔悴,心中关切:「祖母,您这是怎么了?」 「春寒料峭,老太太有些伤风了。」乔惠云亲自侍奉左右,轻声告诉孟夕岚道:「昨儿,不知为何父亲和老太太吵嘴几句,老太太心里不大痛快。」 父亲和祖母起了争执?孟夕岚心中诧异,正欲细问,乔惠云小声回道:「好像是为了你的事。」 孟夕岚眉心深蹙。 父亲一向孝顺温和,明知祖母身体抱恙,却还和她争执,想必一定是大事。 「我去看看祖母,嫂子也回去歇歇吧。等会儿,我再过去看云哥儿……」 乔惠云心里明白,想着她们祖孙二人必定有体己的话要说。 孟老太太靠在榻上,望着孟夕岚道:「你难得回来,却让你看见我这副病恹恹的模样。」 孟夕岚摇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样的客气话。」 「太后娘娘的身子如何?」孟老太太一脸温和地望着她道。 「太后的身体常有反覆,十日总有九日是不好的。好在,太医院的太医们常守慈宁宫,一时倒也无妨。」孟夕岚避重就轻道。 孟老太太听了暗暗摇头:「我与她同岁,人老了就是一身的病,想躲也躲不掉。」 「祖母,您和父亲昨晚是不是吵嘴了?」孟夕岚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能有话快说。 「你别管了,左不过是小事罢了。」 「祖母,父亲是什么样的心性,您当我不知道吗?若不是要紧的大事,他怎么会和您置气。祖母……」孟夕岚心中着急,表情也跟着急了起来。 孟老太太轻嘆一声道:「好了好了,我说就是。前几天,褚家老夫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是有意相聚,一处说说话。结果,被我修书谢绝了。你父亲知道之后,很生气,过来问我为何要对褚家这般冷漠,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便让他发了几句牢骚,不碍事的。」 原来是褚家的事……孟夕岚目光沉着,语气愧疚道:「都是我的错。父亲和褚将军乃是多年好友,交情甚深。如今为了我,褚家和孟家处境尴尬,父亲生气也是再算难免。」 说实话,若不是因为这份交情,单凭自己这番出尔反尔的态度,褚家和孟家早已经反目为敌了。 「别……别这么说。」孟老太太握住她的肩膀,脸上浮现出悲伤之色,宽慰她道:「这件事不怪你,这么做……你的心里最难受。」 她和褚静川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如今却形同陌路,简直比陌生人还要生分。 「不,仔细想想,当年我若是能早下决心,也许现在的情况会好些。」孟夕岚静静道。 时局瞬息万变,很多事她当年没有想到,现在想到了也晚了。 孟老太太摇头:「不会,静川那孩子有多喜欢你……算了算了,说多了只会惹你伤心,咱们不提也罢。」 「回头我去劝劝爹……」孟夕岚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和父亲商讨事情。 「对了,祖母,夕乔那边如何了?」 近来她没得到侯府的消息,所以很是关心。 「夕乔生下孩子之后,身子仍有亏虚,好在二公子待她亲厚,知冷知热,时常派人传话过来说她一切安好。至于,夕月还是那般闷闷不乐,闭门不出。」孟老太太轻声慢道:「不过,夕乔向我保证过,不会苛待于她……」 孟夕岚接过话茬:「那倒不用,夕乔是正室之妻,而夕月只是侍妾。一切还需按着规矩办!」 孟夕月不会那么轻易认输,她越是安静就是越是有事。 孟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这些琐事,你就别操心了。让她们姐妹俩自己解决吧。现在我最担心的还是你……」 孟夕岚微微一笑:「祖母不要担心我,我很好。」 孟老太太闻言眼中突然泛起泪光,故而别过头去:「你哪里是真的好,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这三年来,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如今连亲事都给退了,必定是暗中下了某种决心,要在一直留在宫里为孟家周旋。 孟夕岚主动抱住祖母,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祖母,我真的很好。」 谋划多年的大事,即将完成。她心里虽累,却也高兴。 …… 一更了,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孟夕岚缓步而入,看着专心书写奏摺的父亲,不觉心里一酸。 父亲这两年老的很快,两边的鬓髮都白了。 孟夕岚轻轻叩门,屈膝行礼:「父亲大人。」 孟正禄放下毛笔,招手示意她进来说话。 孟夕岚点头应是,却不忘关上书房的门。 高福利就正在门外,默默守着,提防任何人靠近出入。 孟正禄见状,便知她有要紧的话要说,便道:「出什么事了?」 孟夕岚上前一步,淡淡道:「眼下是没出什么事,但很快要有大事发生了。」 孟正禄腾地站起身来:「岚儿,你有话直说,别让为父着急。」 孟夕岚亲自斟茶给他:「父亲别急,且容女儿慢慢的说。」 孟夕岚压低声音,随后把这几年自己的苦心经营,全盘告诉给父亲知道。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实话,今儿全盘托出,着实让孟正禄身心俱震,慌乱之间,他不小心打翻桌旁的墨汁,沾染到了袖口。 孟夕岚连忙用手帕给他擦拭,平声静气道:「父亲别急,女儿无心瞒您,今日相告实情,只为让父亲心里有个准备。」 「岚儿,你……你啊你……」孟正禄急得手都哆嗦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袖子。「这么大的事,这么大的计划,你为何要瞒着为父啊?」 「女儿有错,只是事出有因,还望父亲原谅。」孟夕岚缓缓跪了下来,朝着父亲低头认错。 「你这孩子,主意也太大了。那太子最是喜怒无常,而贤亲王又疑心太重,你这样周旋在他们其中,就不怕被人找到把柄,惹祸上身吗?」 孟正禄在朝中为官,何尝不知深宫内院的阴谋算计……他原以为女儿讨好太后,支持四爷,都是为了孟家一族,却不知她还有这样大的野心。 「父亲,女儿从未在四爷面前露出过任何马脚。女儿一直不从他的心意,却让父亲处处帮衬着他,他不会疑心我的,而且,他也捨不得……」孟夕岚不紧不慢道:「文郡王周世礼的心计,要比王爷更甚。所以,我才更不能对父亲说实话,朝堂之上,周世礼处处维护太子,而父亲又辅佐王爷,你们两个人表面不和,各自为政,旁人才不会起疑心。」 孟正禄听了一听,随即伸手把她扶了起来:「那周世礼当真有这等野心?!」 文郡王是保皇派,除非事关太子,否则,他一向温和低调,克制隐忍。 孟夕岚站起身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周世礼一心想要利用太子,牵制王爷,然后太子一倒,再拿王爷过往的错处开刀。最后,自己篡夺皇权!父亲,此人的心机不可小觑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虚与实(二) 孟正禄垂下了眼睑,自从女儿进宫之后,已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周世礼是个阴险狡猾的小人,无情无义,贪恋权势……可奇怪的是,虽然女儿三番四次地提醒,孟正禄还是看不出来,周世礼到底哪里阴险,哪里狡猾,哪里贪恋权利? 这些年来,周世礼始终一心一意地辅佐太子殿下,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马首是瞻。朝中众人都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而且,他的能力不俗,为太子推崇的新政,出了不少好办法。 说实话,孟正禄看得出来,周世礼虽然只是个郡王,却比荣亲王周世荣更有本事。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女儿不会平白无故去怀疑一个人,而且,还给他扣上这么一个「罪孽深重」的帽子。 「岚儿,你支持贤亲王,宫里宫外人尽皆知。那周世礼如何信任于你,还把这样的秘密告知于你?」孟正禄心中疑惑重重,事关重大,他不能不追究细问。 当年,贤亲王遭蒙时疫之症的时候,是她亲携太医出宫,去到王爷的身边护他周全,保他平安。那周世礼也在知情人,他怎么会相信她呢? 孟夕岚神情沉稳,静静道:「的确,我为了保护王爷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那郡王爷怎么会那么傻……可是父亲,再聪明的人也会犯错。周世礼常年游走宫中,见惯了宫里的伎俩,也见惯了宫里人的嘴脸,他心里很清楚,他谁也不能相信。然而,他却相信了女儿,这里面的原因,无外乎有三个。」 孟正禄听着她说话时风淡云轻的语气,仿佛她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样。 「第一点是因为周世礼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隐藏一切,谁也看不出来他的狼子野心。第二点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聪明,聪明到自以为是,可以轻易看透宫里的每一个人。这第三点……还是因为他自以为是,觉得女儿对他痴情一片,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正禄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岚儿,你的意思是你和他……有私交之情?」说完这话,他差点没站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孟夕岚重新跪了下来,对父亲磕了个头:「父亲,请你相信女儿,女儿虽然对郡王爷用了些许手段,但请父亲相信女儿的人格,女儿绝对不会和别人偷行苟且之事!」 她知道父亲想多了,所以,她必须要解释清楚。她和周世礼的确有肌肤之亲,但都是逢场作戏,她那样狠毒了他,怎会再度让他玷污自己的身子。 孟正禄扶着桌角站好,心里自然也不相信女儿会做出那等失礼之事,忙道:「你先起来说话,为父没有不相信你!只是,这些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孟夕岚缓缓起身,低头道:「父亲相信女儿就好。为了蒙蔽周世礼的戒心,女儿的确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话,让他误会其中。许是,天意弄人,那周世礼对女儿一直存有几分情意,女儿原本不想理会,只是时局变化无常,如今可以加以利用,女儿也不想放弃这个好机会。」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以「情」惑人,更快速有效的方法了。 孟正禄深吸一口气,暂且不想去评论女儿的行为是对是错,事到如今,早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么说,你私自决定和褚家退婚,也是为了让周世礼安心?」 退婚的事,她事先都没有和家里人知会一声,便单独找了褚静川。虽然她现在贵为公主,但孟家的宗谱上仍有她的名字,而给褚家的退亲书也一样要由孟家的人来写来送。可就算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问都不问家里的长辈一声。 提起褚静川,孟夕岚脸上的神情有一丝无奈,「不,女儿擅自退婚,并非是因为要让周世礼相信,我对他的专情。而是出自女儿的肺腑真心,静川哥哥待我情真意切,可女儿却迟迟不能出宫,完成和他的婚约。女儿实在心中有愧,一年之后又是三年,可这三年过后,女儿自己都不敢保证,到底何时才能出宫返家。所以,女儿不愿让静川哥哥苦苦等候,也不愿让褚家长辈为我烦心忧虑。」 退婚的事,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虽然心痛,但她不后悔。 孟正禄连连摇头,扶着额头坐了下来。 「岚儿啊岚儿,你何苦做到这一步。你若真想出宫,为父自会替你铺路,你犯不着如此伤了静川……」 孟夕岚心中微微泛酸,眼中涌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父亲,一入宫门深似海,女儿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女儿这张脸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最在意的。女儿若是离宫,那太后娘娘对女儿的宠爱,便会化作满腔不满的怨恨。而且,女儿若是离了宫,又怎能替咱们孟家一族查看宫中的风向,辨别诡异的人心。」 孟正禄见女儿泛起泪光,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难受至极。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真话。当年,母亲亲自谋划,让她去太后跟前露脸,取得就是这个巧。可是,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岚儿,说来说去,都是为父对不住你。当年你母亲早逝,为父曾经在她的床边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让你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孟夕岚见父亲动情,含着眼泪道:「父亲不要说这样的话。父亲,您还记得吗?女儿出宫之前,曾在书房和您叙话。当时,女儿就说过身为孟家女,可以为孟家出一份力,乃是女儿的本分和荣誉。人活在世,哪有真正无忧无虑的生活?除非这个人是疯子,傻子,否则,总要为身边的人打算一二,担上责任。」 一旦担上责任,便没有真正的自由了。 孟正禄攥紧双拳,忍住流泪的冲动。「岚儿,为父确实对不住你。」 孟夕岚仍是摇头,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珠,微微含笑道:「父亲要是再说这样的话,女儿就真的无地自容了。復兴家族,不光是父亲和兄长的责任,也是夕岚的责任。太后娘娘虽然心有偏执,但终究还是很疼我的。如今,我这一身荣耀,皆是她所赐,我心里其实已经很感恩了。只是太后娘娘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怕时局不定,才来和父亲商量。」 现在还不是悲伤唏嘘的时候,还是要把正事说清楚。 「太后娘娘的身体,到底如何?」孟正禄也平復心绪,认真问道。 「不瞒父亲,焦大人早有断论,最多还可以撑半年。半年之后,便只能看天意了。」 「啊?」孟正禄大为震惊。他在宫外得不到确切消息,也不知道有多严重。 「正因为时间不多,女儿才着急回来。晚饭之后,女儿就想来找父亲说话的。可兄长先行一步,把我叫了过去,女儿只好先告诉他……」孟夕岚微微沉吟道:「太后的身子不好,周世礼也是知情的。女儿告诉他,为的就是催促他,早些整理好证据,倒戈太子,支持王爷。」 「那周世礼怎么说?」 「他自然是贊同的。他被太子怠慢折磨已有多年,心中的那口恶气,早都到了极限了。估计用不了几日,太子当年犯下的错误,就会被一些人给挖出来,大做文章。到时候,父亲只管顺水推舟,跟着大家一起弹劾太子,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太子难堪,让皇上动怒!」 周世礼是个很有手段,跟着太子这么多年,知道的秘密不会少。 「好,那为父明天就告诉王爷这件事,已好让他早做准备。」孟正禄不忍辜负女儿的一番苦心,自然要点头答应。 「不,父亲还是暂时不要告诉王爷此事。」孟夕岚显然另有打算。 「为何不说?」孟正禄不解道:「正所谓,里应外合,我们在外面提前计划,才可万无一失啊。」 「父亲,旁的事情都可以说,唯独我和周世礼之间的事情,父亲不能告诉王爷……因为王爷喜欢女儿,如果他知道,女儿以自己为诱饵,勾引周世礼倒戈太子。他非但不会高兴欢喜,反而会嫉妒暴躁,稍不留神,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便会坏了大事。」 孟夕岚倒不是过分高估了自己,而是太过了解周佑麟的脾气。他对他一直不肯死心,如今处处避让,不过是看在来日方长的份上,所以才不急于一时。 他为了留住她,连杀人这种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得呢。在太子彻底垮台之前,周世礼还不能死,他必须好好活着。 孟正禄倒是没想到这一点,立刻皱眉沉思。「你说的对,王爷的性子并不平稳,时常也有些惊人之举。到底是太年轻了些,性子不够稳重,不够成熟。」 孟夕岚含笑道:「正因为王爷有所不足,才需要父亲和兄长的辅佐和帮衬。太子被废之后,王爷便可从此高枕无忧了。」 孟正禄却是摇头:「那周世礼怎么办?他毕竟还有野心!」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精光乍现,只抿唇轻笑道:「父亲不用担心,周世礼这个人我会亲自料理。」 报仇雪恨这种事,一定要她自己亲手做才够痛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意 惠庆二十七年的春天,周佑宸即将迎来自己十五岁的生辰。这几年,周世显虽然一直厚待于他,但每每到了他生辰这一日,他都心存避讳,只命内务府准备一份丰厚的礼单,送到东四所。 周佑宸是九位皇子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位,理应也是最得宠的。只是,他的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往,除了孟夕岚,他待谁都是冷冷淡淡的,不近也不远。 当年,皇后为了自己可以多一个皇子傍身,才会做周佑宸名义上的养母。周佑宸虽然养在她的名下,然而,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之外,周佑宸几乎从不主动踏入她的坤宁宫。 苏皇后心里不悦,可表面上的功夫,却还是要做足,她让娘家苏家从宫外搜罗回来不少的奇珍异宝。苏皇后亲选了两样,命人送到东四所。礼物一样一样送来,越堆越高,周佑宸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欢喜之情,小圆子打开礼单,大声朗诵。 谁知,他才念了三句,周佑宸就不耐烦地抬手道:「停了停了,我听得头疼。」 小圆子默默合上礼单,望着主子道:「主子,您怎么又不高兴了?」 这么喜庆的日子,不能不高兴啊。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年这个时候,主子心里都会不痛快,所以,他们也都跟着格外小心。 只是,礼物再多也无用,唯一能让主子展颜高兴的,只有文宁公主孟夕岚。满宫上下,主子只有看到公主殿下才会开心。 周佑宸很是大方,挥挥手让身边的宫人,从自己的那堆礼物里面挑些自己喜欢的拿走。 大家听了这话,自然高兴。不过在宫里当差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说话办事都知道分寸。主子大方是好事,可他们也都得知道深浅。那些贵重值钱的宝物,他们都不敢乱碰,只伸手拿几个银锭子,金元宝,然后叩头谢恩。 眼看着各宫的赏赐都到了,唯独慈宁宫迟迟没有动静。太后身子不好,一时顾不上这些,可孟夕岚是断断不会忘记的。 因着太后的病,宫里严禁丝竹声乐,铺张浪费,所以周佑宸的生辰宴,一切从简,只由御膳房全权负责。 吃过午膳,周佑宸的心情变得更差了,一晃半天过去,孟夕岚还是迟迟不见踪影。 他有些坐不住了,正欲起身出去,却听外面的太监来报:「焦太医到。」 周佑宸闻言有些泄气地坐了下来,只觉头疼。 这个焦长卿就像个挥之不去的黑影,三天两头在他的身边转悠。 「九爷万福金安。」焦长卿背着药箱,对面色不善的周佑宸拱手行礼。 周佑宸坐回到椅子上,摇头道:「你为何今儿也要来烦我?」 焦长卿淡淡一笑:「今儿是九殿下的生辰。所以,臣必须要来为您诊一次平安脉才行,这样殿下的这个生辰才能过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三年里,他一直在为周佑宸调理身子,养心通脉。他体内的寒毒一日不解,自己便无法安心。好在,半年前焦长卿另闢蹊径,让周佑宸开始练习武家的内功心法,让他培元筑基。他的身体开始渐渐有了起色,这是让他和孟夕岚最为欣慰的地方。 「请九爷伸出手腕,让微臣为您诊脉。」焦长卿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开口道。 周佑宸撸起袖子,无奈顺从。 焦长卿静神凝眉,半响微笑点头:「九爷一切平安。」 周佑宸瞪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没事,都是你自己大惊小怪。」 焦长卿看着他道:「不是微臣大惊小怪,而是公主殿下十分担心您的身体。」 周佑宸闻言眸光微闪,便不再和他顶嘴了。 焦长卿把装好的药丸放在桌上,还提醒他不要忘了勤练内功和吐息之法。 周佑宸点点头:「知道了。」 孟夕岚交代的事情,他从不会应付了事。包括那些习字帖,他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写完。思及至此,周佑宸又站起身来,看了看院外,她还是没来。 此时,孟夕岚还在太后身边,一时半刻也走不开。至于,周佑宁更是指望不上,听宫女们说,她又出宫去了。 孟夕岚可以猜到她去哪儿了,最近表现反常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给太后捶腿的宫女,掌握不好力道,让太后睡不安稳。 孟夕岚蹙眉给她递了一个眼神,让她让开,然后亲自给太后娘娘捶腿按摩。 待太后睡熟之后,她才悄然起身,继续给回屋给周佑宸准备礼物。 竹露见她没吃午饭,便端了一碗燕窝粥道:「主子,您吃点东西吧。」 孟夕岚正在穿针引线,她用得都是金线,一丝一寸都不能浪费。 「我还不饿,先不吃了。」 竹露放下托盘:「主子,您都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这可不行。」 「我只差几针了。」孟夕岚心里有点着急。 她缝这件披风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为的就是送给周佑宸当做是生日礼物。可惜,这一个月来,她能抽出来的时间,少之又少,紧赶慢赶才把这件披风绣出来,可惜还差一枚花瓣没有绣完。 竹露心里不安,突地开口道:「主子,您不用对九爷那么好。」 孟夕岚闻言手中一顿,抬眸看她,似有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竹露深知自己说错话了,忙道:「奴婢的意思是……九爷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孟夕岚很了解她,知道她没说实话,目光沉了一沉,才道:「十五岁的年纪,的确是不小了。可他的心智品格,与旁人不同,所以,我不放心。」 竹露收敛心神,低了低头道:「奴婢明白。主子从不轻易动针线,进宫之后,您只做过三件衣服,一件是给世子殿下的,一件是给云哥儿少爷的。还有这件是给九爷的……」 她似乎又是话里有话,孟夕岚绣好最后一针,锁住针脚,拿起剪刀将金线剪断,双手举起那件披风,细细检查。 「世子殿下是太子妃的心头肉,云哥儿是我孟家的未来。而九爷……」孟夕岚微微拉长语气,静静道:「他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人。」 夺嫡之争,越演越烈。太子和贤亲王的恶斗,估计不日之后,就要开始了。而她也有好一阵子的时间,不能再为他顾全左右了。 如今,他看着是长大了,可那心性,还是和当年一般,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人心算计。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抿紧双唇,不再言语。 「绣好了,让外面备轿吧。」 孟夕岚知道周佑宸一定会等着她的。 「是。」竹露后退出门,却见高福利站在外面,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小声道:「姐姐方才说得什么话?往后可要小心啊。」 竹露也有点后悔,但想起那日九爷对主子的所作所为,心里便不安起来。 「行了,主子要去东四所,我不会再多嘴了。」 等了又等的周佑宸见了孟夕岚,立刻起身迎了出去,略显不满道:「你怎么才来?」 每年她都是第一个,偏偏今年不是。 孟夕岚微微而笑,什么都没说,只把竹露手中的包袱打开,将里面那件深紫色绸缎绣金梅花的披风拿了出来,亲自为他披在身上,而且,还给他系好了缎带。 周佑宸先是一怔,方才顺从地低了低头。 他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笑意,问也不问,便知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孟夕岚让他给自己转了个圈,好好让自己看看,满意点头道:「不错,正好合身。」 周佑宸自己也低头瞧了瞧,有些纳闷:「为什么是紫色?」 他从来不穿紫色的衣裳,平时只有黑白灰三色的衣衫。 「紫气东来,祥瑞降临。我希望这披风不仅可以为你遮风挡寒,还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皇子之中,平时敢穿紫色衣衫的人,只有周佑麟一人。 周佑宸抬了抬手,又仔细看了看袖口的金梅花,仍是不解:「这梅花为什么又是金色的?」 「你不是说过,你的生母萧妃娘娘,生平最喜欢的就是梅花,我便绣了梅花给你添彩。金梅绽放之后,便不会再凋零,正好以解你思母之情。」孟夕岚柔声解释,她处处都花了心思,只希望他能喜欢。 「怎么样?还喜欢吗?」 周佑宸直视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喜欢。」 他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声音却很低,像是压抑着某种的情感。 「喜欢就好。我知道你不怕冷,可眼下春寒料峭,不要总是贪凉。」孟夕岚抿唇,含了笑看他,再次叮嘱道。 「嗯。」周佑宸越是情绪波动的时候,就越是话少,很深沉,很内敛。 「太后身子不好,我不能多留。今儿是你的生辰,你可以放自己一天的悠闲,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孟夕岚拍拍他的肩膀道。 周佑宸却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故意拉了一个大大的长音:「一起去探望太后娘娘。」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孟夕岚心头微微一跳,目光有些闪动,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被他握得更紧。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东窗事发(一) 孟夕岚抬眸去看周佑宸的眼睛,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的眼睛……不,应该说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幽幽深深,完全不似从前那般清澈透底,仿佛隐藏了许多她尚不可知的心事。 孟夕岚的眉头微蹙,又旋即展开,微微笑道:「陪护太后守夜,最是辛苦。而且,不能说话不能出声,很无趣的。今儿是你的生辰,你何必去受那份罪,不如在东四所好好休息。」 周佑宸不是那种轻易知难而退的人,一脸认真道:「你都能熬得住,我又有什么熬不住的。你别总把我当成是小孩子看待……」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声轻笑:「是啊,你是长大了,再过两年就可以出宫开府了。」 按理,年满十六岁的皇子,便可出宫开府。周佑宸被封王爷是早晚的事,只是被封亲王的可能性不大,除非苏皇后肯帮忙…… 她不过才想起这事,思绪就一下子飘远了。 周佑宸却是眉心一拧:「我不要去宫外住。」 孟夕岚收回心思,道:「这件事不用着急,时候到了再办。」 周佑宸追问道:「就算到了时候我也不去,除非你和我一起去宫外住。」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身旁的小圆子突地轻笑出声,又忙低下了头。 周佑宸听到他的笑声,瞪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小圆子忙摇摇头:「没什么,是奴才自己唐突了。」 「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吗?」周佑宸的语气有些不悦。 小圆子深觉不好,连忙跪下来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孟夕岚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的手,道:「他只是无意的,犯不着你这样生气。」 她很清楚小圆子为什么笑,都是因为周佑宸刚刚那句话,说得太过可笑了。皇子成年之后,搬出宫外,府中的女人只应有妻房和奴婢,怎么会有她呢?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微微点头,却不忘又瞪了小圆子一眼。 「你若是不嫌守夜辛苦,那就和我一起去吧。正好藉此机会,在太后娘娘的跟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孝心。」孟夕岚不再用力气挣脱他的手,反而语气温和道:「不过,咱们可不能这样手拉手一起走出东四所……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周佑宸慢慢松开了手,和她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太后吃了药之后,通常会睡上几个时辰。偶尔中途咳嗽几声,宫女们都要立刻送上温度适中的汤药给她平顺喉咙。 这些琐事,原本都用不着孟夕岚亲力亲为,只是太后有时睡得煳里煳涂,有些神志不清楚,常常会轻唤长公主的名字,语气急促,神情痛苦。 每到这时,孟夕岚就需要及时出现,以免太后心情激动,咳嗽不止。 今儿太后又是半夜睡醒,哭喊着长公主的闺名,孟夕岚缓缓走过去,握住她乱抓乱挥的手,轻声安抚:「母后别怕,我在这里。」 太后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点点笑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周佑宸守在外殿,听见太后梦魇的声音,不觉一惊。 那声音听起来苍老又悲凉,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可孟夕岚最近一直都在这里,岂不是天天都要听见……太后娘娘这般唿唤别人的名字。 待孟夕岚走出来,周佑宸刚要开口,就见她对自己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孟夕岚抬眸看了看外面,随即走过去让竹露帮自己系好披风,想着带周佑宸透透气。 朦胧的月色在院中撒下一片银白,越发显得有些冷清了。 「你真的不介意吗?」周佑宸站她的身后问道。 「一直被别人当作是另外一个人。」 从前他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来知道了,他方才后知后觉,为何孟夕岚在宫里总是小心翼翼,就算得宠得势,也从未随心所欲地做过自己喜欢做的事。 孟夕岚闻言笑了笑,「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长公主的事,也算是宫里的一桩忌讳,能不提便不提。 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眸清明冷澈,不见丝毫彷徨悲伤之意。 周佑宸默默放了心,紧了紧肩上的披风,道:「夜里冷了,回去吧。」 孟夕岚闻言惊喜抬眸,看着他道:「你觉得冷吗?」 周佑宸不解看她:「不是吗?」 她一向比他还要畏寒的。 孟夕岚欣慰一笑:「是,是很冷。」 原来,让一个从来都不知道冷的周佑宸,感受到些许凉意,是一件这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焦大人说得没错,他的身体果然有了不小的起色。 三日后,周世礼暗中指使一名吏部小官,上摺子弹劾太子。朝中一直有弹劾太子的奏摺在,所以这算不得什么新鲜事。而且,弹劾他的人,只是一个吏部小官,在朝中无根无基,更没有支持任何一位皇子,立场干净。 不过,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小人物,当他弹劾太子的奏摺出现在周世显的面前的时候,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他的奏摺,居然没有被奏事处的那些保皇派给暗暗扣下,而是一路呈送上来。还有就是,他弹劾太子的理由,并非是那些文臣喜用的酸腐理由,而是指责太子,私自开採铜矿铸钱。 这可是个天大的罪名,可以轻易而举地毁掉一个人。 周世显龙颜大怒,只把奏摺摔在周佑平的脸上,「太子,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佑平当场神情剧变,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一个劲儿地为自己含冤。但实际上,他和在场的周世礼,心里完全明白,这件事是真的。 最近几年,朝廷的赋税越来越少,加之,又连遭了两年的旱灾,老百姓也拿不出太多的粮食和钱财。所以,周世礼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私开铜矿,仿制朝廷的铜钱,然后利用这些钱去收买人心,招兵买马,为自己办事。 周佑平素来行事大胆,毫无戒心地听从了周世礼的建议。只是如今,东窗事发,周佑平的心里着实慌乱起来,而且,父皇下令彻查此事,他虽然还没有被定罪,但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危险了。 下朝之后,周佑平回到明德宫之后,便被父皇禁足了。待真相查明之前,他不可踏出明德宫半步,否则,便会禁卫军关送天牢。 周佑平被禁足之后,第一个来探望他的人,自然是周世礼。 周佑平怒不可遏,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过万无一失的!」 周世礼看着他气得通红的眼睛,不禁蹙眉道:「太子爷慌什么?那弹劾你的人,不过是个小角色,就算真知道什么,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我在宫外,自然会帮你料理她!」 周佑平额头上的青筋暴露,又急又慌道:「你说得倒是轻巧!父皇已经开始彻查此事,万一让他查出来什么,我该怎么办?」 周世礼目光一沉,故意望着他道:「太子爷这么说,就是不相信我的办事能力了?」 周佑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堂叔,你现在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吗?我就是因为相信你,才会去弄那么个破铜矿!」 周世礼忍耐住自己心中的痛快,故作深沉地摇头道:「太子爷这话实在太让我寒心了。」 周佑平深陷困局,眼下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便只有周世礼了。 「堂叔,你一定要救我,宫外的那些事,绝对不能让父皇知道……」 周世礼点一点头,只回给他四个字:「殿下放心。」 慈宁宫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好在,太后一直卧床睡着,孟夕岚便让身边的宫女,小心说话,不要惹娘娘心里不痛快。 周世礼的行动,要比孟夕岚想得要快,他果然手腕够狠,没有让她失望。 太子的事,闹得宫中人心惶惶,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次的事情的严重性和以往不同。 周世礼打着太子的名号,在宫外做了多少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随随便便抖落出几件事都足以让太子彻底玩完……不过,他不是冲动的人,总要为自己想想后路,免得太子一倒,下一个遭殃的人就是自己。 毕竟,表面上他一直都是保皇派,无条件的支持太子。 周世礼故意寻了个机会找孟夕岚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谁知,才刚一见面,孟夕岚就主动走过去,抱住了他,哽咽道:「你怎么这么毛躁,居然下手这么重,也不怕牵连自己!」 周世礼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暖暖的,有些感动,忙安抚她道:「你别哭啊。我已经做好计划了,不会牵连到我自己的。」 孟夕岚仍是流着泪,抬起头来,望着他问道:「真的吗?」 周世礼根本猜不到她的真实想法,她哪里是真心在乎他的死活,而是想要知道他的全盘计划,从而暗暗下手,让他跟着太子一起一败涂地! 周世礼怀抱着怀中的佳人,轻声说道:「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我今儿来就是为了告诉你的,让你在宫里替我照应着些。」 孟夕岚闻言眼中的眸光微闪,轻轻点头说好。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东窗事发(二) 周世礼的计划很简单,无非就是借力打力。他先是安排线索,找人弹劾太子,之后等太子倒台之后,他再找出人证证明,自己并非是太子爷的走狗,而是察觉太子背后有异动,便一直在他的身边卧薪尝胆,等待着搜集证据,匡扶正义。所以,从始至终,他对皇上都是一片赤诚忠心。 他的计划的确很讨巧,孟夕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完美计划」,心中暗暗冷笑。 好啊,他能算计太子,自己也能算计他。你就等着和周佑平一起在天牢里作伴吧。 周世礼哪里知道自己怀里的人,正在想着如何把他置于死地。如此温香软玉一般的人儿,怎么可能会害他呢? 和周世礼短短见了一面之后,孟夕岚立马让高福利出宫给父亲捎了个口信儿。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不能留下证据,她只能派去自己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 口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时候到了,开始反击。」 如此一来,就在周世礼开始设计太子的同时,孟家也正在暗中偷偷地设计他。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世礼是自以为是的「螳螂」,而孟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太子遭殃,宁妃慕容巧的心情不禁大好,只是周世显被太子的所作所为,气得犯了心口痛,她也不敢高兴得太过明显,特意哭红了眼睛,才去养心殿侍奉。 刚刚到了半路,慕容巧就遇见了苏皇后,而且,瞧她的样子,似乎是在故意等着自己似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慕容巧缓缓行了一礼,眉眼间竟是不耐。 苏皇后见她眼睛红红的,轻笑一声道:「妹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为太子殿下伤心吗?」 太子落难,属她最高兴了,装什么装? 慕容巧见她笑话自己,语气也不善道:「皇后姐姐这是什么话,太子乃是储君,如今犯下这等大错,危及的可是整个朝廷,臣妾如何能不伤心……何况,皇上也为此伤了心。」 苏皇后盈盈上前,趁着四下无人,只对着她说了一句:「你少得意,没了太子,本宫的佑安也一样有机会,咱们走着瞧吧。」 慕容巧皱了皱眉,闷笑一声:「是吗?凭三皇子的资质,也能和我的麟儿斗吗?真是笑话!皇后姐姐,您真是想多了……」 两个人相互讥讽一番,心中对对方怨愤加深。 从前有太子挡着,她们只是暗斗。如今太子不行了,储君之位,人人都有机会,很多事情都可以摊到明面上来了。 之后的几天里,弹劾太子的奏摺一本连着一本,而且,本本都有新证据。 私开铜矿一事证据确凿,太子的罪名落实了,周世礼痛心疾首,颁下诏书,将周佑平贬为庶人,驱逐离京,发配到西北疆界。 按理,他所犯下的罪行,条条都是死罪。可周世显还是顾念着这份父子之情,不愿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心高气傲的周佑平就这样一败涂地,使得他的精神几近疯癫。褚静文也是受惊过度,昏厥过去。 孟夕岚听到消息,心中一惊,连忙去往明德宫。 高福利担心道:「主子,太子爷……万一迁怒于您,可怎么办啊?」 孟夕岚眸光一沉:「静文有事,我不能不管她的死活。」 夜色深深,整个明德宫都透着一股子萧败之气。 才一进殿,孟夕岚便看见满地狼藉,不禁蹙眉道:「这里伺候的宫人都没长眼睛吗?这么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拾,成何体统?」 高福利连忙去吩咐宫人们去收拾,怎料,他们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一副大难临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孟夕岚顾不上这些没用的奴才,一心只想知道褚静文的安危如何? 一路走来,不见周佑平的身影,让她心生奇怪。如今他被禁足,自然是出不去的。 一碗汤药喝下之后,褚静文总算是恢復了些精神,待见孟夕岚守在自己的身边,不禁含泪起身道:「夕岚,你要帮帮我,帮我护住无忧。」 虽然,自从嫁给周佑平的那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可真当这天来临之时,她的心里还是觉得害怕,怕到不行。 「无忧还不满一岁,我不能让她吃那种苦……」 一个女人若是成了母亲,眼里便再没有了自己。 褚静文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在乎无忧,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希望。 孟夕岚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你先别急,一定会有办法的。虽说太子犯了大错,但皇上仍不捨得要他的性命,你和无忧都是受他牵连,你们都是无辜的。」 褚静文含泪摇头:「这宫里哪有什么无辜一说。太子犯了多大的错,你我心中有数,皇上现在不要他的命,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恩慈。岚儿,伴君如伴虎,我们今儿能逃过这一遭,但是明天呢?以后呢?」说着说着,她的眼泪留得更凶了。 孟夕岚何尝不知道她说得对,君心难测,他们是父子也是君臣,谁也保证不了,以后还会有发生什么事。 「静文,我会向太后娘娘求情的。」孟夕岚思量半响,只想到这一个办法。 之前,为了稳定太后的病情,孟夕岚一直不许宫女们多嘴,将太子落罪的事情告诉给娘娘知道。如今,为了褚静文和无忧,只有她说的话,皇上才会肯听,所以相瞒也瞒不住了。 褚静文听了这话,仿佛抓到了一根可以救命的浮木,抱住孟夕岚苦苦哀求:「我无所谓,只要无忧没事,我这条命无所谓……只求被让她去苦寒之地,挨饿受苦。」 她还没说完,孟夕岚就轻轻掩住她的嘴:「别说这样的话。无忧还小,你怎么能捨得让她没了娘亲?」 褚静文闻言更是心酸难耐,只抱住孟夕岚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孟夕岚没有躲开,只轻拍着她的后背,好生安抚。 待她哭累了,睡着了。孟夕岚方才收敛思绪,冷言冷语地吩咐她身边的宫人们。「你们好生照顾着娘娘,若有什么闪失,我定不会轻饶了你们。」 如此一来,褚静文的危机暂时算是解了。可周佑平已经被废,若是让她跟着周佑平离开京城,那她的后半辈子就全毁了!还有那刚刚出生不到半年的无忧,明明是皇族血脉,却要流放在外,从此颠沛流离地过日子,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思及至此,孟夕岚更加想要和周佑平见上一面了。 现在,他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可褚静文和孩子,还尚有一丝希望,可以留在京城安身立命。 「小利子,你赶紧派人给我把明德宫搜个底朝天,我要知道周佑平到底在哪儿?」 须臾,高福利亲自过来回话;「回主子,太子爷……不是,二皇子在佛堂呢。」 孟夕岚闻言神情不悦,匆匆赶往佛堂。 周佑平披头散髮地跪在佛前,不叩不拜,只在破口大骂。 孟夕岚站在他的身后,沉吟片刻才道:「自古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难道你就这点本事吗?」 周佑平闻言,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阴森笑道:「臭丫头又是你!你也是来看本王的笑话吗?」 孟夕岚缓缓上前一步:「我没那个心情看你的笑话。静文为你伤透了心,还有你的女儿无忧,你都不在乎了吗?」 「在乎……」周佑平仰头盯着佛堂之上供奉的菩萨,冷笑两声:「你想让我怎么在乎?如今,我自身难保,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如何还能为她们母女打算?」 孟夕岚心中闷着一口气:「你真是个冷血的懦夫。正因为你现在自身难保,所以,你才更要为静文和无忧想好后路……她们是你的妻女,你有责任保护她们!」 周佑平闻言垂下双肩,淡淡道:「别和我说教。有本事你去救,我已经没那个能耐了。」 他的话音刚落,孟夕岚便反驳他道:「不,你还有办法。」她转头望向高福利,让他去准备纸张,只有纸,没有墨也没有笔。 孟夕岚把长长的宣纸仍到周佑平的面前,声音低沉道:「你可以给皇上写一封血书求情。」 周佑平的眸光微闪,看着那雪白的宣纸,连连摇头:「没用的,父皇不会看的。」 孟夕岚神情认真:「你有本事写完,我就有本事让皇上看见这封信。」 只要太后还在,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孟夕岚……你……」周佑平似乎还有话说,孟夕岚却是率先打断他:「无忧尚在襁褓之中,你就当是为了她吧。她是你唯一的女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骨血了。」 周佑平闻言低了低头,心中似有触动。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待他写完之后,孟夕岚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封血书收好,然后压低声音道:「你不用埋怨菩萨,我来告诉你,是谁害了你。是周世礼,其实他一直都是四爷的人。」 她故意现在告诉他这件事,只为他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可以再反咬周世礼一口。 周佑平闻言一骇,抬头盯着孟夕岚,目光狰狞道:「你怎么知道?你胡说!」 孟夕岚冷冷清清地回道:「正因为他是四爷的人,所以,我才知道。你若不信,可以去亲自问他。」 第二百章 东窗事发(三) 周世礼?!周佑平语调阴沉地重复着三个字,脑子里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这次为何会输得这么惨?现在,他知道了,都是因为周世礼一步一步,设计他,专门给他设好了圈套! 那些过往的画面,一帧帧地浮现在眼前,还有周世礼说过的每一句话,更是无比清晰地迴响在耳畔…… 周佑平双眼气得猩红,脸上却是在笑。他笑,周世礼伪装得太好,他笑,自己实在太过愚蠢! 孟夕岚望着他笑到颤抖的双肩,沉住气道:「郡王爷是为了向四爷表忠心,所以才会这般陷害于你。偏偏你还相信了他……」 周佑平缓缓停住了笑声,只道:「知道了又如何?周世礼那般狡猾阴险,老四若是信他的话,最终也会和我一样。」 孟夕岚静静道:「你甘心吗?若是我的话,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拉着我的仇人一起死,让他给我垫背!」 垫背……周佑平慢慢挺直了嵴背,站了起来。 高福利警觉地护在了主子身前,生怕他有什么想不开的,伤了主子。 周佑平冷冷地盯着孟夕岚的脸,「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吗?你分明是想利用我!」说完,他的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嘆,语气更加嘲讽:「你这丫头太会算计了些!」 孟夕岚不在意他的讽刺,只道:「太子爷,事到如今,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难道不算是一件好事吗?倘若你肯帮四爷这个忙,四爷定会出面保你,向皇上求情,免去你的流放之苦!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条件,对你来说,是没有道理拒绝的!更何况,那周世礼害得你这么惨,你真的甘心服气吗?」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要你当着皇上的面前,将那些罪行全部承认,然后再对皇上言明,你之所以会这么做,都是因为听从了周世礼的劝说和诱导。他才是所有事情的幕后主谋!」 周世显并不是一个心宽气量大的君主,如果周佑平一口咬定是周世礼出的主意,他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定会派人查个清楚!周佑平是他的亲骨肉,亲儿子,他自然捨不得杀他性命,而周世礼,不过只是个堂兄弟,他是生是死,他可没那么在乎! 周佑平皱眉思量,心中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点头答应。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静文和无忧的安危,全都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还望你能好生保重!」 说完了该说的话,孟夕岚转身而去,却听周佑平在身后开口道:「现在你得意了……老四赢了,你的贵妃之位,怕是少不了了。」 孟夕岚脚下一顿,转身看了看周佑平,淡淡道:「你就是太过自以为是,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我若是求得只是那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根本就不懂……」 什么贵妃之位?就算是正宫皇后,她也不在意。她想要做的,始终就是两个字:復仇! 高福利轻轻扶着主子的手臂,轻声道:「主子,咱们回吧。」 此时,明德宫是处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早离开的好。 待回到慈宁宫,孟夕岚没有先去太后身边,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故意哭红了双眼。 周佑平的事,她不能主动说,只能让太后娘娘先问,然后她问一句,自己答一句。 周佑宁也知道了太子的事,眼泪汪汪地过来找孟夕岚商量,却见她也低头哭着,不禁心里泛酸,喃喃地喊了一句:「姐姐……」 孟夕岚伸出了双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只道:「没事的,别怕。」 周佑宁泪眼朦胧道:「太子哥哥还有救吗?」 孟夕岚小声提醒她:「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儿了。祖母病了,父皇病了,就连太……二哥哥也被治了罪。姐姐,我害怕!」 孟夕岚轻声哄着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办法和她解释清楚,也不想解释。朝堂之上的争斗,素来兇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二皇子写了一封血书,我一会儿要去给娘娘看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看着她神情如此激动,孟夕岚提议让她和自己一起。毕竟,周佑宁的眼泪,很容易让大人们心软。 周佑宁连连点头:「我和姐姐一起去。」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周佑平,在她的眼里,他一直都是个不错的哥哥。 太后的寝殿内,有股淡淡的药味儿。她才刚用过药,要醒来的话,估计得后半夜了。 周佑宁坚持和孟夕岚一起等,两个人手牵手坐在一处,默默流泪,各怀心事。 太后醒来已过了二更天。 孟夕岚上前餵她喝水,太后抬眸看了看她,却见她和周佑宁都是红着眼眶,好像哭过似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佑宁沉不住气,最先开口:「皇祖母,求您救救二哥哥吧。」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太后听了这话,满脸不解,颤巍巍地坐起来道:「到底怎么了?你们说清楚。」 孟夕岚低了低头,把周佑平亲手所写的血书,拿了出来:「这是二皇子殿下,刚刚写的。皇上已经不愿意再见他了,求娘娘您能帮他一次,他是被人陷害的。」 太后虽然病着,可脑子并不煳涂,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她们也不会过来求她。 太后看完,周佑平亲手写下的血书,差点喘不过来气,不停咳嗽。孟夕岚忙递了手帕过去,结果看见她咳出的血。 那抹红色,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孟夕岚连忙合上手帕,只望着太后道:「娘娘,求您救救二皇子吧。」 太后点一点头,只把血书攥在手里:「哀家要见皇上……」 这个时辰,皇上早已就寝,但太后在病中仍有要事相传,他无法置之不理。 当周世显出现在慈宁宫的时候,太后只把那封血书颤巍巍地递给他:「你自己看。」 周世显的脸上带着几分病中的憔悴,可眼睛还是精神的。 看完儿子的血书,周世显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这上面的内容,实在太过触目惊心。 「咳……咳……事已至此,哀家只帮平儿那孩子说一句话……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做错了,只求皇上能当面听他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别冤枉了他,也别错放了别人。」 周世显低了低头:「母后,你不知他犯了多大的错。朕没办法原谅他……」 他还未说完,太后便拍着床榻,打断他道:「哀家不要让你原谅他,而是把事情查清楚,查……」 孟夕岚忙上前替太后抚背,周佑宁则在一旁跪下来道:「父皇,看在无忧的份上,您就听听二哥哥的话吧。」 周世显微微沉吟,攥紧拳头:「朕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孟夕岚心中一沉,手上又加重几分。 太后的咳嗽停了之后,周世显也起身走了。 孟夕岚看着太后虚白的脸色,轻声道:「对不起母后,若不是事如突然,我也不愿让您伤心……」 「你们都瞒着哀家有什么用?太子自己不争气,这是他应得的。哀家护不住他了,也护不了他……」太后的语气有些绝望,带着老人家独有的悲凉。 「母后您别伤心……」孟夕岚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岚儿,哀家护不住太子,可哀家最起码可以保护你。」太后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殷切地看她道。 孟夕岚心中一紧,不解地眨眨眼:「母后……」 太后低头重咳,又咳出一口鲜血来,意味深长道:「若是哀家死了,你该怎么办?」 孟夕岚心里微微有点不安,但还是温顺点头道:「母后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别……别哄哀家。哀家的时间不多了,可哀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她进宫四年,在宫里看似过得看着顺心,但实则麻烦不断。只是她不说,也不愿让她知道,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心中都有数。 「母后,您别多想,岚儿会一直陪着您的。」对于知道真相的人,再多粉饰安慰的话都没有用处。 「你真的愿意?」太后言语模煳地问道。 孟夕岚没有多想,只安抚她似的点头:「岚儿愿意。」 翌日一早,周世显在早朝的时候,当面质问周世礼,他根本没有防备,以至于不小心露出了马脚。 孟正禄和孟夕照看在眼里,便知,时机到了。 周世显对周世礼没有耐心,直接将他收押牢中,让他失去了主动权。 周世礼虽然早有打算,但还是不明白,为何皇上把指责的矛头突然调转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在外面已经做好了部署,朝中也有人正在为她说话,所以,他并不怎么担心,只是觉得忧虑。 他和太子走得很近,可周佑平落罪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按理,根本没有线索,也没有证据指向自己,所以,他很忧虑。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出了问题? 突然之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孟夕岚,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 第二百零一章 真相(一) 彻底落败的周佑平,并没有忘记孟夕岚的话,他在父皇破例开恩之后,当着他的面,承认了所有的错误和罪行。然后,将周世礼一口咬了出来。 「这些年,儿子越走越远,对不起父皇的一片苦心和希望。儿臣有罪,事到如今,儿臣不会再为自己的罪行辩解,只求父皇能明察周世礼此人。儿臣违逆您的这些年,堂叔他一直都是儿臣的谋士,所有的主意,都是出自他之手!」 周世显年近五十,纵使心中再恨,也总要顾念骨肉之情。更何况,周佑平是他的嫡子,他实在不忍心痛下杀手。几番思量之后,还是决定饶他一命。至于周世礼,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当天夜里,周世显便下令三部会审,彻查周世礼唆使太子暗中谋反一事。这「谋反」的罪名一落下来,周世礼便知自己此番凶多就少了。 次日一早,朝堂之上,孟家三人齐名上奏,一一列举出周世礼的罪行。而且,还把一众相关人证和物证,全都呈现给皇上过目。 周世显大为震惊,甚是不解道:「爱卿,是如何得知此事详情的?」 孟正禄跪地请罪:「请皇上赎罪,微臣一早就觉得太子殿下和郡王爷私交甚密,举止反常,所以暗中调查……」 他的理由光明正大,心中早有准备,丝毫不能提及此事和女儿孟夕岚有关。 周世显一心只想着查清楚这里面的阴谋,倒是没顾得上怀疑他的动机。倒是周佑麟起了疑心,孟家既然知道这么多太子谋反的证据,为何之前一直不和自己提起,早作打算。 孟家出手如此狠绝,周世礼算是死罪难逃了。周世显不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押入死牢,等候刑部秋后发落。 退朝之后,周佑麟唤住孟正禄,面色怀疑道:「孟大人,你既然做下了这么大的局,为何不提前告知本王?」 孟正禄微微沉吟道:「回禀王爷。此事事关重大,不和王爷说起,是为了确保王爷的立场中立。王爷和太子不睦已久,此番太子落难,王爷理应避嫌,所以这等出头之事,还是由微臣来做是最合适的。」 他的言辞恳切,倒是令人信服。 「可那些证据……」周佑麟还是心存疑惑。 孟正禄没有完全隐瞒,只道:「王爷无需多问。这其中,公主殿下出了不少力。」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周佑麟眸光一沉,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她…… 听到三部会审周世礼的这个消息的时候,孟夕岚正在等着服侍太后喝药,她一时心情激动,双手微微一颤,险些弄撒了汤药。 太后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方才那一幕。竹露轻轻地伸手扶了一下,轻声道:「主子,您都一天一宿没合眼了,不如让奴婢来伺候吧。」 她看得出来,这个消息对主子来说很重要。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不用,我可以的。」 她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她可以调整好自己。 太后服过药后,安静休息。孟夕岚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说道:「皇上已经免了二皇子的流放之罪,准备将他迁出京城,暂时幽禁于行宫之内,往后酌情定夺。」 太后闻言深吸一口气,似有心安。「这就好……好在,皇上顾念父子情份,否则,哀家日后如何去见贤皇后啊。」 当年的贤皇后乃是周佑平的生母,也是周世显的第一位皇后,当年病死行宫,连皇上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见过。据说当时,只有太后娘娘陪在她的身边,听了她的临终遗言。 不过,这里面也不是没有传言,传言贤皇后并非病死,而是被太后不小心误伤致死。至于这其中的内情,想来只有太后娘娘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只要能保住太子一条命,哀家就心安了。」 太后反覆念叨着这句话,直到她彻底睡着了。 孟夕岚正准备离开内殿,外面的宫女来报:「贤亲王来了。」 孟夕岚眉心微动,只道:「娘娘刚刚睡着,且让王爷去偏殿稍候。」 她想要先去换身衣服,她的身上全是药味,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 因着有要紧的话说,周佑麟踏踏实实地坐在偏殿等她,见她出现,第一句话就是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孟夕岚神情微变,只对着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周佑麟稍微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怎么给周世礼设的局?为何我一点都不知道。」 孟夕岚板起脸来:「既然大事已成,王爷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呢?」 周佑麟却是有些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要知道细节,具体的细节。」 其实,他是觉得奇怪,为何自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孟夕岚垂眸看着他的手,语气略显不耐:「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王爷这么做合适吗?」 「我不在乎……」周佑麟也冷下语气。 此时此刻,还有谁去敢随随便便告他的状?找他的麻烦不成? 孟夕岚见他那副倔脾气又上来了,便道:「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些花言巧语罢了。」 周佑麟闻言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一时无言以对。 他心里是感激她的,可不知为何,他又有点不确定,不确定她为何非要这么做? 孟夕岚缓缓吐气道:「我能为王爷做的,已经都做了。往后,还看王爷自己的了。」 周佑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沉默半响,方才点头道:「本王知道。」 「太后的身子不舒服,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孟夕岚不想他再次多留,以免招人话柄。 短短几天的功夫,朝中的形势汹涌变化,让人心生不安。 孟夕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被打入死牢的周世礼,此时此刻是如何地一脸丧气。 不过,她这个要求并不容易做到。刑部的大牢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而且,一旦被人知道了,更是后患无穷。 孟正禄听到这件事,只觉女儿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嘱咐夕然进宫问个究竟。 孟夕岚见到二哥孟夕然,还是无法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只道:「还是让父亲替我想想办法吧。哪怕是易装易容,我也必须要见到周世礼一面。」 孟夕岚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岚儿,这是为什么?」 孟夕岚认真道:「二哥哥,你别问我为什么了,只管替我求过父亲,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孟夕然听了这话,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说尽力。 妹妹进宫这么久,还从未求过家里什么事。这还是第一次…… 孟正禄在刑部倒是有两位旧相识,不过这种事情是不能过了明路的,只能暗中安排。所以,他找了两个生面孔的后生,买通狱卒,具体也没说要送谁进去,只说要带个女眷进去看一个人,快去快回,绝不会惹出任何麻烦。 那刑部大牢里面关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所以,很多在外面有亲戚家属的,都会隔三差五地塞些银子过来,打通关系,让里面的人多多照顾一下自己的亲人。 孟夕岚一早出宫,先回了孟家换了身素朴无华的衣裳,然后又后门离开。一路坐着马车,来到刑部大牢。 孟夕岚用头巾蒙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高福利独自一人跟随在她的身边,口中不再唤她「主子」,而是称唿她为「姑娘」。 狱卒已经提前收了银两,自然会替她把风,只不忘叮嘱道:「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有话快说。」 孟夕岚微微点头,高福利也点头说谢谢。 一位狱卒手举着火把在前头带路,孟夕岚扶着高福利的手,不急不慢地走在后面。 这刑部大牢,孟夕岚并不觉得有多阴森可怕。因为她前世就曾来过这里,而且,还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记忆中最难过的一段日子。 这里的墙壁潮湿斑驳,混着血泪的腥味儿,闻着刺鼻,看着惊心。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毫无慌张之态,她要好好闻一闻这里的气味,然后提醒自己,那些曾经令她心如刀割的往事。 高福利看着两边阴气森森的牢房,不禁后背一阵发凉,心里憷得慌。 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那狱卒走到地方之后,只把火把查到门口,指了指里面的黑影儿,语气冷冷道:「文郡王周世礼,就是他了。」 他们虽说是狱卒,但也见惯了不少落罪的达官贵人,别说是郡王了,就算是亲王,他们也不放在眼里。进了这里的人,都是九死一生。能有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待那狱卒走远,孟夕岚看着坐在阴暗角落里的黑影儿,轻声唤道:「郡王爷……」 听到她的声音,那黑影儿明显动了一动,跟着他用最快地速度冲过来,身体重重地撞了过来。若不是有牢门挡着,他恨不能扑到孟夕岚的身上,用双手将她整个人撕碎。 孟夕岚不躲不让,只是冷着一双眸子看他。 周世礼身上的衣服还算整洁,看起来还很清俊,只是脸上的神情太过狰狞,语气沙哑道:「贱人,你为什么要害我?」 第二百零二章 真相(二) 孟夕岚解下头巾,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目光灼灼,犹如刀锋一般锐利。 周世礼那么聪明,事到如今,心里一定想明白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是彻彻底底地被人给算计了!而算计他的人,只有孟夕岚一个,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全盘计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会栽倒在一个女人的手里。枉他与她相交这么多年,竟连她的心思都摸不透。 高福利瞪了一眼周世礼,语气充满不屑及鄙夷道:「大胆逆犯,居然敢口出狂言,放肆!」 周世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着孟夕岚,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她,恨不能用目光将她看穿看透。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夕岚见他神情如此激动,淡淡开口道:「王爷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其中的原因呢。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贤亲王……夺嫡之争,本来就是生死之争,太子输了,你也输了,只有王爷才是可以赢到最后的人。」 周世礼重重捶打牢门,仍是不死心地问道:「不,你在说谎!」 难道这三年,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吗? 「没错,这些年来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每一次和你虚情假意的周旋,对我来说都是无比的煎熬,如今尘埃落定,这一切总算要结束了。」 孟夕岚的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有,直视着周世礼那张苍白中透着疲倦的脸,冷冷道:「周世礼,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地,多么地恨你!」 借着昏暗的火光下,周世礼可以看到她眼中凌冽的恨意。 周世礼浓眉深蹙:「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周世礼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孟家?」 他们明明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她为何要如此怨怼于他?甚是,不惜拿自己做诱饵,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 这个女人真的好可怕! 孟夕岚轻轻一笑道:「说是旧怨,也不为过。可惜,你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和你解释清楚。这里的日子很难熬,呆得时间越长越容易把人逼疯,而且,你很快就会忘记时间,所以,你最好在墙上画「正」字,每一个比划就代表一天,免得自己疯掉!」 前世的记忆在她的脑中乍现,让她整个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还是这座牢房,还是这个男人,只是彼此之间换了位置。今天的负心人,不再是他而是自己。今天也没有人会送命,没有白绫毒酒,没有惨死的孟家姐妹,只有周世礼这一个阶下囚。 周世礼听罢,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根本就听不懂孟夕岚的话是什么意思。 别说他听不懂,就连高福利也是一脸纳闷。若是主子和郡王爷有什么旧怨,他早该知道的…… 周世礼还是不愿放弃,忽地伸出手去,想要去碰孟夕岚的脸颊,却被后退躲开。 「我不相信,你会这样无情对我,你一定有什么苦衷……你明明选了我,不是吗?」周世礼深深地看着她。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装可怜,只是场合不同,目的不同罢了。 孟夕岚微微含笑道:「王爷不会这么天真吧。那些逢场作戏说的话,您也当真了?」说完,她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抚了抚自己衣裙上的褶皱,道:「我今儿过来只是想给你一个交代,也好让你能死得明白些。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其实,她本可以不出现的,可她实在不能错过这个场景。看着落罪的周世礼,一脸丧气,无助且愤怒地神情,简直和当年的她,完全一模一样。 周世礼瞪大双眼,看着孟夕岚无情转身的背影,喊着她的名字,满含不甘和怨愤,那声音听起来感觉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一样。 孟夕岚静静垂眸,一步一缓地往回走着,高福利稳稳扶住主子的手,只觉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待出去之后,高福利方才恍然察觉,主子的眼中有泪。她居然哭了……只是,高福利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为谁而流?是为了在狱中的周世礼,还是为了别人? 回家的路上,孟夕岚一句话都没有说,竹露竹青也不敢多嘴,也是一路沉默着。 孟夕岚整个人始终绷着一股劲儿,连后背都挺得直直的。她不敢放松,因为此时此刻,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懈怠,也会让她无力地瘫倒。 她靠着心中那团復仇之火,一步一坎儿地捱到这一天,大仇得报之后的,她身体里有些东西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让她越来越觉得没有力气。 回到孟家,孟夕岚谁也没见,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趴到了床上,静静躺着。 竹青刚要说话,竹露就摇头做了一个手势。 孟夕岚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眼睛里又酸又涩,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竹露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主子,到时辰该回宫了。」 孟夕岚感觉有些心力交瘁,半响才轻轻「嗯」了声,算是答应。 竹露和竹青双双把她扶起来做好,却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主子,您没事吧?」 她的脸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微微泛白,像是病了。 孟夕岚不愿开口说话,只是摇头。 离开的孟家的时候,孟老太太拖着那副病恹恹的身子,将她送出大门外:「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父亲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傻,太傻……」 孟夕岚望着祖母微微一笑,有些虚弱地开口道:「没事了祖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已经做完了她自己该做的事,剩下的那些,也许可以交给老天爷来做主了。 孟正禄也出来送女儿,小声叮嘱道:「朝堂之事,为父会看着办的。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他想要让她远离阴谋,安心过自己的舒心日子,而不是整天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孟夕岚抚摸了一下父亲的手背,「女儿知道。」 赶在天黑之前,孟夕岚回到了皇宫,除了神情疲惫之外,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慈宁宫的一草一木还和早晨一样,没什么变化。可在她的眼里,却已经是另外一番光景。 不知为何,夜里突然起了风。 因着太后病重,所以慈宁宫内一片宁静,而那些微弱的风声,只会让这里更添寂寥。 孟夕岚迟迟没有就寝,她不愿入睡,现实中的敌人,已经不復存在了。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噩梦还会不会继续? 竹露泡了热茶送来,孟夕岚却摇头道:「给我温些清酒来。」 竹露微微一怔,忙点头道:「梅子酒行吗?」 孟夕岚道:「什么酒都行,只要能喝醉的人就行。」 竹露应声而去,半响,端来温好的梅子酒和几样素食点心。 孟夕岚碰都没碰一下点心,只是不停地喝酒,一杯连着一杯,很快就喝完了一瓶。 「竹露,再拿些酒来。」 「主子您再喝就喝多了。」 孟夕岚拿着酒杯,微微沉吟道:「我就要喝多,这样我才不觉得难过。」 竹露听不懂她的话,但还是让竹青去准备了。 竹露担心主子着凉,走过去合上窗户,却见窗外突地闪过一个人影,吓得她轻唿一声:「谁?」 竹露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九爷周佑宸,不禁松了一口气,表情却严肃起来:「九爷,您怎么又这样偷跑出来了?也不怕被人当做是刺客。」 周佑宸淡淡一笑,双手撑住窗台,就要起身跳进来。 竹露忙拦了一下,却根本没用,她又不敢太大声,引来宫外巡逻的内侍,只能蹙着眉看他进来。 周佑宸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披风,如今他长高了,那件披风显得有些短了。 孟夕岚喝得半醉,抬头看了看周佑宸,他的黑髮高高绾起,束着玉冠,一身鹊灰色的华绸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肩膀宽厚,完全不似小时候那般单薄。 他真的长大了。 想到这里,孟夕岚不禁微微一笑。想到这些年,自己并不是只忙着报仇,她还做了一件好事。 看着周佑宸平安,长大成人,便是那件好事。 周佑宸看着她脸颊酡红,拿着酒杯的孟夕岚,心生诧异,忙道:「这是怎么了?」 竹露不知如何接话,只小声道:「九爷,时候不早了,您还是早些回宫吧。」 他看着虽然是个大人了,可惜,心智还不够成熟,还不能为主子分忧。 周佑宸轻轻推开竹露阻挡自己的手,走到孟夕岚的身边,缓缓蹲下身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孟夕岚微微一笑,伸手去拉他的手,低声道:「你长大了。」她一边说一边笑,下着笑着,居然流下眼泪。 正当旁人都惊诧不解之时,孟夕岚已经低下了头,低低啜泣不止。 她从没有这么哭过,像个孩子般的痛哭。 周佑宸霎地慌了手脚,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他轻咬薄唇,似是挣扎片刻,方才缓缓伸出了双手,然后将颤抖的孟夕岚抱在怀里,学着小时候她安慰自己的模样,轻声哄道:「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第二百零三章 报应(一) 孟夕岚不记得自己的哭了多久,只记得意识消失之前,她的耳边都是周佑宸的声音,他离得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听见他的心跳声。 待她再度醒来的时候,眼睛又涩又肿,肿得有点睁不开,头也隐隐疼着,孟夕岚微微咬唇,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嘆息,埋怨自己不该喝那么多的酒。 她这才如梦初醒,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还难受吗?」 孟夕岚闻言怔了一怔,抬眸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依着的不是床头,而是周佑宸的肩膀。 他居然还在这里…… 孟夕岚连忙坐了起来,结果,自己有些起勐了,惹得眼前一阵晕眩。 这宿醉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周佑宸扶住她的肩膀,关切道:「要不要请焦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说实话,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虚白一片,不似方才醉酒的时候那般红彤彤的。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我没事,醒醒酒就行了。」说完,她唤来高福利,一脸认真道:「你赶紧把外面的人支使出去,让九爷可以离开。」 他虽未成年,但已经也算是半个大人了。怎可留在这里过夜呢? 孟夕岚瞪了一眼竹露和竹青,心想,自己是喝醉了,可她们一个个都是清醒的,不该这么行事当差的。 周佑宸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心浅浅皱着,随即起身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太后的寝殿外问安,然后光明正大的离开慈宁宫。」 他早已经想好了办法,否则,他不会冒然出现。 孟夕岚闻言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眸,淡淡道:「那就好,你先回去吧。昨晚是我太失态了,你别放在心上。」 周佑宸薄唇轻启:「晚上我再来看你。」 孟夕岚单手抚额,明明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只吩咐高福利道:「你把九爷送过去。」 周佑宸闻言眸光微微一凝,默默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孟夕岚看向竹露道:「你们办事怎么这么煳涂?难道,昨晚你们也喝醉了不成?」 竹露低了低头:「主子,奴婢昨晚劝了九爷很久,可他就是不肯离开。奴婢也不能惊动外面的守卫,不好声张。」 九爷性格执拗,哪里是她们想劝就能劝住的。 孟夕岚也无心责备她们,揉了揉额头,才道:「太后那边怎么样?」 「回主子,焦大人一早来过,给娘娘的药方里又加了两味药。」竹露知道得很清楚。 孟夕岚闻言眉心拧起,只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看来,娘娘的身体状况是越来越糟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孟夕岚身体里残留的醉意和疲倦,都随之缓缓消失,她渐渐变得清醒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清醒。 昨晚短暂的失态,也算是错有错着,否则,那些积聚在她的心中的压力无从释放,她也许会比从前更觉得辛苦。 须臾,外面的宫女传话说:「恭亲王妃和郡主殿下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的脸色都微微变化。恭亲王一家已经好久没有在宫里露面了,只因周俪儿与戏子珠胎暗结的丑事被传得满城风雨,使得她们母女也在宫中也没了立足之地。此番进宫,徐氏心里的压力不少,何况还要带着女儿一起。 高福利凑到主子身边,小声道:「奴才听说,王爷最近有意给自己找一位上门女婿。」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唇角的弧度宛如新月:「凭她女儿的所作所为,想要嫁出王府是不可能的。」 若是平民百姓,倒还好些,就算犯了些错,也不会被人揪住不放。 「这都是她应得的。」高福利小声又说了一句。 听说,周俪儿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女儿,没活几天就死了。可也有消息说,那孩子被到外地,托人寄养,免得留在京城,再生枝节。 恭亲王妃徐氏来到慈宁宫,只见了太后一面,连句话都没能说上。 太后病得迷迷煳煳,哪有精神理会他们。 周俪儿一脸嫌弃地看着母亲:「早让您别多事了,你偏偏不听……」 徐氏瞪了她一眼:「别乱说话。」 孟夕岚赶到的时候,她们正要离开寝殿。 「给王妃娘娘请安,给郡主姐姐请安。」 看见她的那一刻,周俪儿脸色突变,整张脸都僵硬了。出事之后,她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孟夕岚。 不知为何,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觉得因果报应,她让孟家丢了名声,自己也同样落得个没脸的下场。 报应不爽,许是天意…… 周俪儿微微垂眸,淡淡回礼:「公主万安。」 孟夕岚是太后养女,论身份乃是在她之上。此一时彼一时,徐氏见了她,笑容也有些不自然。 孟夕岚只是过来打个招唿,没有可以寒暄的意愿,徐氏也是带着周俪儿匆匆而去。 既然太后没见成,她们还得去皇后宫里走一遭才行。 孟夕岚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望向周俪儿,微微紧握手中的袖子。她走得很慢,肩膀无力地下垂,光是看背影就能看出她很不高兴。 此时的她,和当年那个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周俪儿相比较的话,完全就像是两个人。 人生不同的境遇,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将他变得面目全非。 三天后,褚静文带着无忧暂回娘家居住,孟夕岚过去送了送她们母女。 无忧还不太会说话,笑盈盈地望着孟夕岚,一双大大的眼睛像是黑葡萄似的,透着满满的童真。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却还能笑得如此美好。 「静文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能帮上你。」孟夕岚迟疑着开口道。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欠了她一句抱歉。 褚静文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只道:「别和我说对不起。打从,我进宫那天开始,我们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而且,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还要清楚……岚儿,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心里一直期待着这一切早点发生,如此一来,我和无忧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出路。」 既然明知道有道坎儿,正在面前等着自己,早来晚来又有什么区别。 褚静文看着怀抱中的无忧,目光柔和道:「只要无忧没事就好。」 孩子平安,她便平安,至于周佑平的生死,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孟夕岚摸了摸无忧的襁褓,「你放心,不管皇上如何迁怒于二皇子,他都不会伤及你和无忧的。你们都是无辜的,不该跟着他一起受苦。」 「回到娘家之后,我和无忧最起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这样也好。」褚静文抱着无忧,继续道:「岚儿,你知道这些天来,我快被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给折磨疯了。我巴不得可以离开这里……」 孟夕岚明白那种感觉是怎样的。「我知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把话说到一半之后,突然停住了,隐去了后半句没说。 褚静文微微而笑:「别勉强自己了。你不必来褚家探望我,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咱们还是会再见的。」说完,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和孟夕岚握了一下。 孟夕岚心中泛起酸涩。这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谋反一事,告一段落之后,慕容巧特意把孟夕岚请来昭华宫,好好当面感谢了她一番。 孟夕岚倒是反应平淡,只道:「娘娘,如今还是非常时期,咱们还是低调些的好。」 慕容巧笑灿如花,目光炯炯有神,道:「本宫知道轻重。只是,你们孟家帮了麟儿这么大的忙,这份人情,本宫自然是要记在心上才行。」 她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只觉她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你果然说到做到。本宫没有看错你,麟儿也没有看错你。没了二皇子在前面碍眼,麟儿未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说实话,她心里现在已经百分百地认定,她的儿子,周佑麟才是唯一的皇位的继承人。 孟夕岚望着慕容巧的笑脸,心里有几分阴测测的。「娘娘,您相信因果报应吗?」 慕容巧闻言一怔,随即含笑道:「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话了。难道你还要和本宫谦虚,二皇子能有今天都是他自己作孽太多的缘故吗?」 孟夕岚见她没有兴趣,便又道:「娘娘,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要请人帮忙来着。」 「哦,你说……」慕容巧还是喜欢她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 「是有关九爷的生母,萧妃娘娘的……」孟夕岚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语气迟疑,似乎很为难的样子。 慕容巧脸上的笑意不减,可目光却瞬间变得幽暗下来,不解道:「怎么了?你还对萧妃的事情感兴趣?」 她一向很聪明的,为何要自找麻烦,提及旧事? 孟夕岚微微垂眸,故作嘆息:「都是为了九爷。其实,他的心里一直很想念他的生母萧妃娘娘,而且,长清宫被烧了之后,萧妃娘娘的牌位也跟这样一起没用了。所以,我想着可不可以在宫里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再次给萧妃娘娘竖一块牌位。」 看宁妃的反应,她虽然不像是心中有鬼,却也是忌讳颇深。 第二百零四章 报应(二) 孟夕岚心中对于慕容巧的态度,还是有些犹豫的。要真如周佑平所说,萧妃真是被她所害的话,她最需要的就是得到证据。可是,她心里又希望事情另有隐情,最好慕容巧和此事无关。否则,一旦周佑宸长大成人,他的第一个敌人就会是她,甚至还会波及到周佑麟……兄弟相残是最危险的。更何况,周佑宸的性格冲动,做事很容易不计后果。 没了周佑平,周佑麟便是孟家未来唯一的依靠了。 可是另外一边,孟夕岚又希望自己早点事情的真相。她答应过周佑宸,要帮他找出真兇,要帮他报仇……她不能言而无信! 不知不觉中,她的处境又变成了两难选择,突想起周佑平说过的那句话:「老四和老九,你总要选一个!你会选谁?」 慕容巧微微沉吟,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碗,发出细小的声响。「夕岚,你是聪明人。当年的那些旧事,皇上心中一直耿耿于怀。本宫劝你还是不要多提的好,免得皇上哪天一个不高兴,迁怒于你,让你白白受了委屈。」她故意停顿一下,又道:「最近皇上的脾气变得十分暴躁……前几天,养心殿外被活活打死的那两个宫女,你应该也有听说擦才对。」 孟夕岚垂眸点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中情绪的起伏不定。「多谢娘娘提点,夕岚的确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竟然惹得皇上如此动怒?」 慕容巧嘆息一声:「说来也都是些小事。皇上都是为了二皇子的事,心气不顺……儿子不孝,臣子不忠,让他如何不难受?出了这样的事,往后皇上的心里,怕是谁也不信了。如今,连本宫在他的面前说话,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说完这话,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夕岚一眼。 孟夕岚正好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怎么?娘娘是在担心什么吗?」 慕容巧收起微笑,语气沉沉道:「夕岚,你为麟儿做了这么多,本宫早已经把你当成是自己人了。如今,没了周佑平碍眼,咱们在宫里宫外看着是顺风顺水顺人心了,可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咱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周佑平是太子的时候,他是众矢之的。如今没了周佑平,周佑麟便成了众矢之的,一样危险重重。 孟夕岚隐约能猜到几分她的心思,皇上现在疑心这么重,她怕周世显把对周佑平的怒火,蔓延烧到周佑麟的身上。 「娘娘,王爷立下了不少功劳,皇上就算多疑,也不会怀疑他的能力的。」 倘若周世显还有一点点地远见,他就应该知道,周佑麟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慕容巧闻言不禁点头微笑,她也不想杞人忧天,只是多想了一层。 三言两语间,关于萧妃娘娘的事,已经被慕容巧远远抛开。孟夕岚也是点到为止,不想表现得太过刻意。 出了昭华宫,孟夕岚微微蹙眉,心中仍在纠结,自己该如何是好。 竹露望着她的脸色道:「主子是不是累了?不如早点回宫歇着吧。」 孟夕岚摇头。她想一个人静静心,找出僻静点的地方坐坐。 高福利仿佛猜到她的心事一般,忙道:「主子,听说御花园里的花开正好,您不如过去赏赏花吧。」 孟夕岚点一点头:「也好。」 找一处凉亭,置一壶凉茶,简简单单,安安静静。 孟夕岚端着茶碗静静发呆,竹露和竹青默默退到外间,和高福利一起垂首静立,不去叨扰主子。 午后阳光正好,不热不晒,暖暖地覆在孟夕岚的身上,给她稍许慰藉。 她正闭目养神,耳边忽地听到一阵异动,似是人声,又似是猫叫。 孟夕岚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亭外的高福利,只见他也正在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小利子。」她唤他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处假山,道:「你去那边看看。」 她的耳朵一向很灵。 高福利点头领话,一个人走过去查看,他越走越近,眉心越蹙越深,只觉这动静儿听着不太对啊。 果然,待他走到假山后面,居然看到两具光熘熘的身子缠在一起,正在偷偷摸摸地行巫山云雨之事! 高福利见状,登时大怒,指着他们大声骂道:「不知死活的贱东西!」 那两人闻声一怔,吓得脸色惨白。 高福利甩甩袖子,回去跟孟夕岚回话道:「主子,那儿有一对贱人正在背地里行苟且之事,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脏了眼睛。」 孟夕岚闻言果然皱眉。 这宫中规矩森严,居然有人敢这么胆子?她倒是想要看看,这两个是哪个宫里的人? 「不用,你把他们带过来,然后派人通知内务府过来拿人!」 高福利转身返回,把那两个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宫人待到自己主子跟前。 孟夕岚垂眸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女的是宫女打扮,年纪看着不小了,应有二十出头了。至于那男的……竟然穿着一身太监衣服,估计八成是伪装出来的。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人?」孟夕岚淡淡发问,语气不急不恼。 那宫女闻言哆嗦了一下,低了低头,不敢回答。 高福利见他们还敢嘴硬,照着两人的脑袋就甩了一巴掌,道:「没听见主子问话吗?赶紧交代!」 那太监嘴硬不吭声,只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砖,浑身抖个不停。 「殿下开恩……殿下饶命……」那宫女惊慌失措,一直不停磕头认错。 「你们到底是哪个宫里的人?主子是谁?」孟夕岚又问了一遍。她想要知道,到底是多得势的主子,才能养出这样大胆妄为的奴才。 「奴婢是坤宁宫的……」那宫女最先松了口。 孟夕岚眉心一动,真没想到,她居然是皇后宫里的人。 那太监见她招了,自己也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奴才也是坤宁宫的人!」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原来都是皇后宫里的人。你们今儿可算是给皇后娘娘长脸了。」 宫女和太监私通苟且,这等丑事要是传出去,苏皇后这个一宫之主的脸面,可就是要丢尽了。 若是出在别人的宫里还好说些,偏偏她是皇后,偏偏又是她的宫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务府的人就到了。然而,坤宁宫的人也到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萧公公。 他那头花白的头髮实在太过显眼,还有那双不怀好意的媚眼,更是让人心生反感。 宫里的太监,虽说都是净过身子的人,但也不是人人都像他这般妖里妖气。 萧公公带着自己的人来到凉亭,待见孟夕岚也在,不觉微微惊诧:「公主殿下居然也在,真是巧了,极巧!」 孟夕岚冷眼看着他,又看看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故意站在萧公公的身后,似乎有点不太愿意招惹他的样子。 高福利知道主子不喜此人,便立马接过话茬道:「萧公公,我家主子今儿可是来这里赏花的,谁知,这好好的雅兴,都被你们宫里的奴才给败坏了。」 萧公公挑挑眉头,瞪了那高福利一眼:「拿来的苍蝇?杂家和你家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来插嘴吗?」 高福利知道他的品级比自己高,想要回嘴,又怕给主子惹事,便看了看主子的脸色。 孟夕岚却是先开了口:「公公过来是看热闹的,还是来领人的?」 萧公公见孟夕岚对自己开了口:「殿下,杂家是正巧路过,听说这里出了事,所以才来看看。」 孟夕岚轻轻一笑,起身道:「正巧路过。公公这理由找得也太好了些。」说完,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两个人:「他们都是坤宁宫的人,刚刚正在对面的假山后面放肆快活呢。」 她说话也不太客气,萧公公脸色微微一变。 孟夕岚又对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吩咐道:「宫女和太监私通,这可不是件小事,既然萧公公「正巧」碰上了,还是早点通知皇后娘娘的好。」 萧公公目光阴沉下来,一时说不出来话来。 孟夕岚扶着高福利的手,目光厌恶地扫视了他们一圈,「回宫吧。美景当前,可惜白白糟蹋了。」 萧公公听得她话里有话,目光阴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由攥紧了双拳。 回宫的路上,孟夕岚把高福利叫到跟前,小声吩咐:「我看那宫女和太监有问题,你多留意着点儿。」 高福利连连点头:「主子放心,奴才看那个萧公公早都不顺眼了。」 就算不用主子吩咐,他也会紧紧咬住他不放。 「明明是净了身的太监,怎么能和宫女……」竹露心里也是一百个纳闷,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高福利方才虽然看得不够仔细,但光是看那两人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做苟且之事。 不过既然是太监,他怎么能呢?高福利也是想不通,歪着脑袋想来想去,只觉这件事情追查下去,一定大有文章。 孟夕岚早觉得那个萧公公有问题,他的眼睛太毒,一看就是个麻烦,怕是留不得! 没了周佑平在中间当着,皇后娘娘和宁妃慕容巧的斗争,只会越演越烈! 第二百零五章 丑闻 孟夕岚对苏皇后宫里的事,一直所知甚少。苏皇后素来行事小心,虽然心机不够深,但也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听说坤宁宫宫规森严,如今,她的宫人闹出这等丑事,无异于自打脸面。 果然,周世显听说此事,龙颜大怒,当场斥责皇后无能,让苏皇后很是丢脸。周世显见她管理后宫不力,便让她暂时休养,认命宁妃慕容巧代理六宫事宜。如此一来,苏皇后痛失后宫大权,而慕容巧从中得利,位同副后。至于,那犯事的宫女和太监,只在内务府的牢房里过了一遍刑法,便双双没了性命。 孟夕岚早有所料,就算内务府不要他们死,萧公公也不会放过他们。 这天午后,慕容巧邀请孟夕岚过来喝茶,谈起此事还是满脸得意。 孟夕岚静静地品着茶,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说来也巧,偏偏就让我撞个正着。虽然事情过去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晦气得很。」 其实,回头仔细想想,孟夕岚总觉得这并非只是一个单纯地巧合。 慕容巧含笑道:「妙就妙在这里了。若不是你撞见了,内务府的人怎么会如此下功夫,可能早就遮掩过去了,也不会让皇上知道。」 运气这东西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先是太子落难,如今皇后娘娘也跟着失势,一切简直犹如天助。 「有其主必有其奴。坤宁宫的丑闻,可不止这么一宗。」半响,慕容巧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孟夕岚手上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娘娘这是何意?」 慕容巧笑容暧昧,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还尚未嫁人,不知道也罢。人心欲求不满的时候,什么荒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苏皇后在宫里过得如何,慕容巧最是清楚。皇上根本只把她当个好看的摆设,国宴家宴的时候,带她出来做做样子。 一个失宠多年的女人,要如何消解这宫中长夜的寂寞呢?若不是她做事严谨,宫里的人又嘴严,她早就咬住她的小辫子不放了。可惜,这么多年她也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孟夕岚闻言,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这话里有话的含义,她如何能不明白……她这一世虽然尚未嫁人,可前世的记忆还在,该懂的事情她都懂。 皇后失宠多年,除了三皇子周佑安之外,再无所出。听说,就算是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周世显也只是在她宫中略坐片刻,便离开了,连碰都不会碰她一下。 深闺寂寞,免不了会让人犯错……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除了太监就是侍卫。皇后娘娘会犯下那么大的错吗? 突然之间,一张苍白狡猾的脸,闯入孟夕岚的脑海里。萧公公的长相的确出众,而且,他又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净过身子的太监,这样的人怎么会被皇后娘娘看中呢? 慕容巧见她微微出神,不觉轻笑出声:「你一个姑娘家,自然想不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听她这么说,孟夕岚故意附和似的红了脸。 慕容巧淡淡道:「皇后手里没了权利,本宫自然不会让她好过。这代理六宫之职,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孟夕岚不想她太过激进,只道:「娘娘也不要太过心急,毕竟,三皇子资质平庸,根本不是王爷的对手。」 慕容巧闻言笑笑:「那倒是,凭周佑安那个煳涂的脑袋,想和我的麟儿比较,怕是要一直输到下辈子了。」 孟夕岚看着她的表情,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心里微微摇头。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心思百转的人。 周佑安也许并没有那么好对付,正如苏皇后一样。 「娘娘,不过您还是要小心。这次坤宁宫出事,皇后娘娘很有可能会迁怒于您,保不齐还会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设计她!」 孟夕岚不相信巧合的存在,皇后和宁妃此消彼长,免不了又要有一场暗斗。 慕容巧知道她是好心,便点了下头:「本宫心里有数。这宫里她最记恨的人,就是本宫了。不管是谁害她,最后她都会把责任怪罪在本宫的身上。」 「太后病重,皇上的身子又不虞,最近宫里还真是不太平,有好事,可也有坏事。」孟夕岚淡淡道。 她已经击败了她前世的宿敌,周世礼再无翻身的机会,她肩上的担子轻了,如今她只希望诸事平安,不要再起波澜。 从昭华宫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宫里的甬道上人来人往,这会儿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太后的饭食是小厨房单独负责的,孟夕岚向师傅焦长卿请教了几张药膳的方子,都是些舒肝平气的补汤。每天一碗,都是精心准备的。 太后的身子早已经虚不受补,那些人参鹿茸丸,她吃了也没用,只会升起虚火。 焦长卿过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临走之前,他在孟夕岚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情况不妙。」 孟夕岚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这么说来,太后的病情又加重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太后病情频频告急,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宫里人人心中都有了准备,知道太后娘娘怕是要不好了,就连周世显也要内务府的人,为太后娘娘准备棺木沖喜。 眼看着,太后的病情严重,孟夕岚也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担忧。孟家人自然也和她感同身受,一家子老老少少都悬着一颗心。 太后病重之后,常常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每每看见孟夕岚,都会略显激动,而且,不再唤她的名字,而是直接叫她「长乐。」 每到这时,孟夕岚都会顺从地伏在她的床头,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长乐,你的头髮摸起来像绸缎一样光滑。」太后开口喃喃道。 孟夕岚沉默以对。 须臾,太后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微不可闻地小声道:「长乐,留在母后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孟夕岚默默抬头,望着她憔悴的睡颜,轻轻道:「母后,我也想要一直陪着你。可是我想回家了……」 这四年多的时间,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太后唿吸均匀,好似已经睡着了一样。 孟夕岚继续伏在她的床头,静静道:「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太后眉心微动,手指微微缠住她的髮丝,隐隐对此有所反应。 不知为何,已经好久不做噩梦的孟夕岚,居然再次被自己的梦境所惊醒。可她当醒来之后,她却忘记自己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竹露见主子惊醒过来,不觉一怔:「主子怎么了?」 孟夕岚摇摇头,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发现全是冷汗。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为何她一点都记不得了。 因着没能睡好,孟夕岚的早饭几乎没怎么吃。 随后,高福利也是一脸倦色道:「主子,坤宁宫那边有点消息。」 昨晚,他去找宫里的几个熟人喝酒聊天,暗地里打听了一番,才知皇后娘娘为了之前那件事,重重惩罚了萧公公,据说打了整整四十大板,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煳。 「主子罚奴才有什么奇怪?」孟夕岚揉着眉心,问道。 「可是主子,皇后娘娘这可是第一次惩罚萧公公啊。」 孟夕岚满心奇怪:「你这是什么意思?」 「奴才听说,萧公公跟了皇后十几年了,皇后娘娘从来没有罚过他,最多也只是扣除俸禄,从未让他受过皮肉之苦啊。」高福利压低语气道:「主子,您不觉得奇怪吗?」 孟夕岚微微思量,只觉是有点奇怪,可又一时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四十大板,这刑罚的确是重了点。」 高福利显然是有事想说,随即又道:「主子,您该料理的人都料理的差不多了。如今,皇后娘娘和宁妃娘娘争锋相对,咱们若是能帮助宁妃娘娘找到些皇后娘娘的把柄,岂不是件好事?」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你又有什么想法?」 高福利低声道:「奴才觉得这个萧公公,值得好好挖下去,他和皇后娘娘之间,肯定有什么丑事。」 孟夕岚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怎么,你的能耐有这么大吗?连坤宁宫的秘密都能挖出来?」 她知道他能打听,手底下的小太监们,更是一个比一个机灵,只是他这么急功近利地表现,实在让人有些不太放心。 高福利跟了她这么多年,何尝不知自家主子的性格,忙跪下来道:「奴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主子您给的啊。奴才不敢擅自做主,只要主子一句吩咐。」 孟夕岚无心为难他,只道:「宫里好不容易才消停几天,我不想这么早就去招惹皇后。而且,她的事情也不该咱们来插手,宁妃娘娘自会看着办的。」 高福利听了这话,便道:「奴才明白了。」 谁知,孟夕岚却还有话吩咐:「坤宁宫的闲事,可以暂且不去打听。你最好去给我打听一下这位萧公公在进宫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还是她在娘家的旧人,这一点她有点好奇。 高福利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二百零六章 殇 一夜细雨过后,待到清晨时分,孟夕岚醒来之后,便让几名宫女拿上竹筒去外面收集新鲜的晨露。露水烹茶,别有一番清香之气。 太后娘娘一直很喜欢,所以,孟夕岚想要为她准备。她穿着睡衣站在窗前,看着宫女们忙碌的身影,微微出神。 竹露端了茶水过来:「主子,这是刚收集来的露水煮的,您尝尝。」 孟夕岚尝了一口,细细品味:「很好,太后娘娘一定会喜欢的。」 竹露很是欣慰一笑:「只要会主子准备的,娘娘都会喜欢的。」 但愿如此。 孟夕岚放下茶杯,最近她一直睡得不好,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有些不安,隐隐觉得会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把精心准备的清茶送到太后嘴边,谁知,她尝了一口之后,却道:「长乐,今儿的药怎么这么苦啊?」 孟夕岚微微有些心酸,忙笑了笑道:「母后,良药苦口利于病。」 她的味觉已经失调,嘴苦吃什么也都是苦的。 太后喝完茶后,望着杯子微微出神,像是想着什么心事。 孟夕岚正要开口唤她,她却突然抬起头来,而且,整个人的脸色全变了,盯着孟夕岚的脸,表情充满了怀疑。 孟夕岚怔了一怔,见她目光不对,忙问:「母后,您怎么了?」 太后仍是盯着她看,目光牢牢地锁住她,那感觉像是突然不认识她一样。 「母后……」孟夕岚沉住气,再次唤她。 太后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她闭了闭眼睛,然后望着她喃喃道:「长乐,你有些不一样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孟夕岚微嘆一声,握住她的手:「母后,我只是长大了。」 太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我的长乐长大了,长大了……」 她开始喃喃自语,然后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孟夕岚的手心腻出一层汗,只觉她刚刚的神情,有点冷漠。 早朝过后,周世显撑着不太舒服的身体来探望太后,虽然没坐多久,最后却是心事重重的离开。 孟夕岚不知道太后和皇上说了什么,因为他们是独处的,一个宫女都没有留下。 竹露稍微有点在意:「太后娘娘病得那么重,还要把旁人都支走,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孟夕岚沉吟道:「许是有什么体己的话吧。」 毕竟,他是她的养子,母子之间,总会有许多话说。 太后的病时好时坏,孟夕岚也跟着一起变得精疲力尽。 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只要太后那边有了什么动静,她都要第一时间赶到她的身边。 竹露和竹青心疼她,只道:「主子何必这么折腾,有太医们看着呢。」 孟夕岚难掩倦色:「不,这是我欠她的。」 今时今日她拥有的一切,起点都是太后对她的宠爱。所以,她要做到「忠诚」,尤其是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里。 协理六宫的权力,落在慕容巧的手中之后,她一直对孟夕岚格外优待。 她知道孟夕岚很惦记家里人,便准许孟家女眷进宫与她相聚。 乔惠云带着云哥儿一起进宫,让孟夕岚很是欢喜。 云哥儿一口一个「姑姑」的叫着,机灵可爱的模样,很会招人喜欢。 孟夕岚吩咐宫女们给他砸核桃吃,云哥儿最喜欢吃核桃和松子儿。 乔惠云见他在一旁玩得高兴,便抽空和孟夕岚说了几句话。 「太后如何?我看你的样子,可是憔悴了许多。」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也微微泛白。 孟夕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乔惠云一脸无奈,「你可得看开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知道。」孟夕岚目光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须臾,云哥儿的小手里攥满了核桃,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道:「娘亲吃,姑姑吃……」 孟夕岚含笑接过,伸出双手抱起他,结果却发现他变沉了许多。「哎呦,咱们云哥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云哥儿被她亲得呵呵直笑,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孟夕岚抱着他,深深喘了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就在乔惠云走后,太后又突然犯起咳疾,勐咳不止。 孟夕岚听着她的咳声,声声刺耳,担心她再咳下去,又会咳出血来。 焦长卿已经到了什么都不用问,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情况不好。 孟夕岚静静等在外间,静到可以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声。不知为何,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慢。一炷香的时间,就像有一个时辰那么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焦长卿一脸沉重地走出来,望着孟夕岚重重点头,似有话说。 孟夕岚心里抖了一抖,缓步走过去,只听他低下头道:「娘娘熬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夕岚的眼泪汹涌而出,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虽然,明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她还是难受,揪心地疼,疼得她喘不口气。 焦长卿默默侧过身子,对她行了一礼:「微臣这就派人去通知皇上和各宫娘娘。」 孟夕岚泪眼汪汪地往前走,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 待走到寝殿,只见,太后伸出一只手搭在床边,五指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孟夕岚哽咽一声,跪到她的跟前:「母后……」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岚儿啊,不要哭。」 孟夕岚整个人僵住,神情充满诧异,她今天居然认出了自己,叫对了名字。 太后翻转手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岚儿,你一向不爱哭的。」 孟夕岚含泪笑笑,心中却是异常酸楚,轻声道:「是,岚儿不哭了。」 话是这么说,可眼泪就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太后见状,不禁眉心微蹙,伸手想要替她擦一擦,却是没有力气,唯有轻嘆一声,才道:「岚儿啊,这些年哀家对不住你啊。」 孟夕岚连忙摇头:「母后没有对不起岚儿,是岚儿对不住母后……」 打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会,她对她的温顺和乖巧都是一种伪装和算计,都是抱有目的的。 「这些年,你整天围着哀家的身边转,有家回不得,有婚成不得……哀家都知道,都知道……」太后语气虚弱,却是饱含深情,道:「一直以来,哀家都把你当成是长乐的替身,这是哀家自私了。不过,岚儿你要记住,你是个好孩子,哀家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女儿……」 孟夕岚闻此,不禁心绪万千,一时哽咽不止。她从未这样失态过,哪怕是在家人的面前,也不曾这般痛哭流涕过。 「岚儿知道,岚儿都知道。」 太后的气息有些凌乱不紊,喘息半响,方才又道了一句:「岚儿啊,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辈子留在我的身边。」 孟夕岚正欲答话,却见此时太后的手沉了一沉,像是没了力气,抬眸在看她的脸,那双原本微微睁着的眼睛,已经变得死气沉沉,毫无神采。 孟夕岚心中一骇,连忙轻轻推了推太后的手臂,想要唤回她的意识。可惜,她已经彻底没有了唿吸。 突然之间,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戛然而止。然后,很快又有了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间,轰然坠地。 渐渐地,她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混沌不清之时,那个诡异的梦境再度缠上孟夕岚,她这次终于看清了梦里的情景。 黑漆漆的四周,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自己。 孟夕岚看不清脚下,也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对。她只能向前走,走着走着,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厚厚的宫门。 那宫门又高又大,好似天宫之上的南天门的一样,根本看不到高度的尽头在哪里? 孟夕岚抬手捶打那道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金属粗糙坚硬的质感,让她感到一丝悲凉的绝望。 明明这就是唯一的出口,可她就是出不去。 不知不觉,耳边突然多了一个声音旋绕:「一辈子,陪着哀家一辈子……」 那声音宛如魔咒般,将她整个人都紧紧束缚,慢慢地,她觉得自己就要连唿吸的空隙都没有了。 绝望之际,一股暖流忽然窜入身体,像是暖暖的溪流,柔软温和,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那道宫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点点微芒。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条线,最后变成一道可以透过的缝隙。 孟夕岚缓缓睁开眼睛,急迫慌张之时,她看到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一双熟悉而又清澈的眼睛。 周佑宸双眉紧蹙,低头凝视孟夕岚,目光有些闪动。 他来的时候,她已经晕倒了。焦大人说,她是悲伤过度…… 寝殿内,周世显和各宫娘娘们正在匍匐大哭,殿内殿外,全都跪满了奴才和宫女。他们哭着磕头,久久不肯起身,唯有他一个人悄悄过来,来到她休息的地方,看她是否安好。 两人的目光相触,孟夕岚疑惑地望着他,微微启唇,似是有话要说。 她的耳边可以听见哭声,很多人的哭声。太后殡天,周佑宸不该在这里,而是该在灵堂…… 第二百零七章 遗诏 孟夕岚微微张口,还未说话。周佑宸就已经用手指抵住她颤抖柔软的唇,微微摇头。 他不要她说话,他自己也没说。他沖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清亮温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哀和伤痛。 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一点点地静了下来。 周佑宸伸出手,温凉的掌心覆在她的额头,轻轻闭上她的眼睛,让她继续睡。 孟夕岚渐渐失去意识,身体不断地往下坠,迟迟落不到底儿。 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她的头有点疼,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竹露穿着一身白孝走过来,扶着她坐起来道:「主子,您终于醒了。」 孟夕岚缓缓扫视一圈屋里,却发现周佑宸并不在这里,反倒是焦长卿正站在几步之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水,然后问道:「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焦长卿提着药箱过来,缓缓行礼道:「微臣是奉皇上的吩咐,前来照看殿下平安的。」 她昏睡了整整一夜,脸色却还是如此苍白憔悴。 孟夕岚摇摇头:「我没事,我得去给太后娘娘守灵。」 焦长卿长臂一伸,按住她的肩膀,一脸沉重道:「不行,您哪儿都不能去。」 孟夕岚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一直躺着,总得做些什么才行。 「微臣这就为您诊脉。」焦长卿拿出脉枕,然后为她诊脉,沉默半响才道:「殿下悲伤过度,脉弦虚滑,需要静养些时日才行。」 孟夕岚仍是摇头:「师傅,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不能卧床休息,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太后娘娘已经不在了,她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需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落人话柄。 焦长卿闻言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但他咬了咬牙,还是什么都没说。 「师傅……」孟夕岚还在求他。 「殿下!」焦长卿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带着不容反抗的气势,目光牢牢地锁住他道:「正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您才必须要小心行事。」 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儿。 孟夕岚扶着额头,抬眸看他,不解地问道:「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焦长卿锁紧眉头:「的确是有事要发生,可微臣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原来,昨晚太后去世之后,焦长卿一直跪在寝殿之外,心情无比忐忑。 皇上悲痛欲绝之时,有宫女从太后的枕头之下,摸出来了一封遗书,准确的说,应该是遗诏才是。 那是太后娘娘亲笔所写,上面还有她的印章。 焦长卿不知道那封遗诏写了什么,他只知道皇上看过之后,登时脸色一变,随后便询问宫女,孟夕岚身在何处。当时,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可焦长卿隐约觉得那封遗诏的内容,一定与孟夕岚有关。 「太后娘娘留下了一封遗诏。」半响,焦长卿终于说出这句话。 孟夕岚微微一怔。 遗诏?!为何她不知道有这件事?她几乎全天陪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娘娘是什么时候写下的遗诏? 焦长卿长吁一口气:「殿下您要小心。那封遗诏,可能与您有关。」 孟夕岚心头一紧,如果是和她有关的话,为何娘娘之前没有告诉过她呢?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太后殡天,举国哀悼。整个皇宫都笼罩着一片素白之色,宫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安静。 孟夕岚没有听从焦长卿的劝阻,坚持着去为太后娘娘守灵。 三天之后,皇后娘娘称病,五天后宁妃娘娘染上风寒,不到十天的功夫,宫里的妃嫔们就病了大半。只有少数几人,仍在硬撑着为太后守灵尽孝。 孟夕岚也一直坚持到最后,她不在乎别人,她只在乎自己的心意。 诸皇子之中,唯有周佑宸和孟夕岚一样坚持着,但他坚持的理由不是太后,而是为了孟夕岚。 他想要陪着她。 对于那封遗诏,孟夕岚的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它现在就在皇上的手里,除了他,没人知道它的内容。 到了夜里,孟夕岚回到自己的寝室,却见周佑宁已经提前等在那里。 「姐姐……」周佑宁跑过来抱住她道:「姐姐,我害怕。」 孟夕岚微微嘆息,拍着她的后背道:「你怕什么?怎么了?」 周佑宁沉吟一下:「不知道,我就是害怕,姐姐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她已经好久没有过来和她一起挤着睡了。孟夕岚点一点头:「当然可以。」 孟夕岚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竹露给她准备了些粳米粥。 周佑宁不饿,只静静地瞧着她吃东西,「姐姐,你这几天瘦了很多。」 孟夕岚放下粥碗,漱漱口道:「不碍事的。时辰不早了,休息吧。」 她觉得很累,累到连半句话都不想说。 周佑宁躺在她的身边,辗转反侧,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道:「姐姐,我不想留在宫里了。」 孟夕岚睁开双眼,转过身去,望着她道:「公主,这种话不可以乱说的。」 周佑宁却是一脸认真道:「姐姐,我真的想离开这里。」 「离开皇宫?那你还可以去哪儿呢?」 「我可以去孟家。」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凝,忙坐起身来:「公主,你这是何意?」 周佑宁也坐了起来,语气吞吐道:「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提起这事,可我是真的喜欢夕然哥哥,他也是真心喜欢我的。祖母不在了,太子哥哥也不在了,父皇的脾气越来越差,我害怕……我想离开这里。」 孟夕岚扳过她的肩膀,一脸认真道:「这不是儿戏。你和我二哥的事,不是你可以自己做主的。太后刚刚病逝,你和他三年之内都无法成亲,你知道的。」 周佑宁听了这话,潸然泪下:「我知道,所以我才害怕,害怕我熬不过去这三年。姐姐,我想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不要说这些傻话。从前我是不贊同你和二哥在一起,但是现在,我不介意也不阻挠你们,只要你们开心就好。但是,任何事情都要有计划,不能莽撞。」 孟夕岚很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事,可她一直没有干涉,只字未提。 周佑宁含着眼泪道:「你真的不反对?」 孟夕岚无奈微笑:「你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我为何要反对?我没有资格反对。」 从前,她总有许多顾虑在,但如今,她愿意倾其所能地去成全她身边的家人和朋友。 周佑宁闻言破涕而笑,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孟夕岚重新抱住她,轻声安抚:「我很清楚我二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别担心,不管是三年还是十年,他都不会变心的。只要他喜欢一个人,他不会变的。」 前世,孟夕然被家族所脱离,尚未成亲,便惨死狱中。而今生,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这是好事。 周佑宁伏在她的肩头轻轻啜泣:「可是要三年……整整三年啊。」 「别怕,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孟夕岚柔声安抚着她,心里却有些没底。 她何尝不想马上出宫,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容易。 太后出殡,送往皇陵那天,孟夕岚身穿白孝一同跟随。 周世显站在城门之上,看着她走在人群中,只觉格外显眼。 母后的遗诏,他还拿在手里,迟迟未动。 孟夕岚进宫这些年,表现得还算低调乖巧,从未在宫中犯过什么大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退了自己的婚约。只是,他听说孟夕岚和麟儿之间稍有纠葛,有点暧昧。 周世显眸光渐沉,突地轻咳一声,沉吟片刻才道:「摆驾昭华宫。」 宁妃慕容巧装病偷闲,还以为皇上今儿会没了兴致来后宫,怎料,她才刚躺下,外面就有了动静。 她穿着一身睡衣出来迎接皇上,却见周世显沉着一张脸,扶起她关切道:「爱妃身子不好,还出来做什么?」 慕容巧低头一笑,却又含了哭音:「今儿是太后娘娘出殡的日子,臣妾无能,拖着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无法替她老人家尽孝!」 周世显不爱听这些话,撩起皇袍坐下来道:「这些话不要再提了。爱妃身子不好,凡事也不能勉强。」 慕容巧闻言默默过去,挨着他坐下,低头抹了抹眼泪。 周世显沉默半响,才道:「朕今儿过来,是有件事想和爱妃商量。」 慕容巧忙坐直身子,「万岁爷您说。」 周世显把太后留下的那封遗书地给她道:「你看看吧。这是母后留下来的……」 慕容巧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完,当场怔在原地。 「这……这是……」 周世显见她惊慌不定的样子,皱起眉头道:「爱妃这么吓成这样?连话都不会说了。」 慕容巧摇摇头,打起精神道:「不,臣妾只是太意外了。」 她把太后的遗书轻轻合上,神情复杂地望着周世显,语气忐忑道:「万岁爷,您准备怎么办?」 周世显观察着她的表情,突地淡淡一笑:「既然这是母后的遗愿,朕自然要听从。只是国丧三年,朕不能再甄选妃嫔入宫,否则,便是不仁不孝了。所以,朕只能先把她留在身边,待到三年之后,再给她名分了。」 第二百零八章 惊闻 慕容巧闻言心中一凛。 这怎么可以?!虽然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情,但眼睛隐隐溢出恼意。 孟夕岚是太后的养女,名义上也是皇上的干妹妹!他怎么能把她留在身边,还要给她妃嫔之位?这根本就是一件丢脸至极的事!后宫的妃嫔们会怎么想?朝中群臣会怎么想?还有麟儿,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气愤之极,甚至气到抓狂,做出什么傻事! 她的心思百转千回,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周世显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并不贊同。 「爱妃,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慕容巧平復一下心绪,才屈膝道:「皇上,容臣妾多嘴一句。孟夕岚乃是太后娘娘的养女,皇上把她留在身边,恐怕会惹来朝中众臣的非议和不满。所以,臣妾觉得不如把她放出宫去……或者,让她先去皇陵为太后守灵一年,然后再作打算!」 周世显闻言微微皱眉:「爱妃所言极是。不过,爱妃觉得朕之前就没想过这些吗?母后的遗诏写的清清楚楚,她要孟夕岚代她留守慈宁宫一生一世!朕要是想做到这点,就必须要给她留下来的身份和理由!」 太后在世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孝顺。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必须行仁孝之事,遵从太后临终之前留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皇上,臣妾还是此事不妥!」慕容巧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说服皇上,她只知道孟夕岚是她的左膀右臂,她不能让她变成自己潜在的敌人! 周世显对她略显激动的反应,有些在意,便道:「爱妃这么在乎她的去留。到底是担心朕对她宠爱有加,心里不高兴?还是因为麟儿与她心心相印,所以才这般坚决反对啊!」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可透着一股子冷冷的寒意。 近来,他的疑心越来越重,而且,对谁都是如此。 慕容巧身子一晃,忙跪下道:「皇上,麟儿和孟夕岚之间,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望皇上明鑑,莫要听了那些有心之人的挑拨。」 周世显淡淡一笑,「爱妃不用惊慌。宫里的闲言碎语向来不少,朕怎么会轻易当真呢?」 他原本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周佑平出事之后,他身边最有能力的儿子,就只有周佑麟一个了。他看重他,可也怀疑他,不知他会不会像他哥哥那样,持宠而娇,大逆不道…… 慕容巧盯着周世显长袍的一角,心里隐隐不安,只道:「皇上若是圣意已决,臣妾也不会反对。只是太后刚去,此事还是不宜操之过急的好。」 她需要时间把事情想明白,也需要时间准备对策。 周世显意味深长地笑一下:「朕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和爱妃此事的。朕听说,爱妃和孟夕岚那孩子一向亲近,不如就由爱妃你去和那孩子说吧。」 慕容巧蹙眉抬眸,神情愠怒,只觉皇上的心思太过卑鄙!这种事情,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臣妾……臣妾……」 周世显不等她拒绝,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温柔道:「爱妃跟随朕多年,一直都能为朕分忧,朕很欣慰啊。如今,皇后是越来越会享清闲了,你是贵妃,由你来统领六宫诸事!朕很欣慰。」 慕容巧闻言心中一动,犹豫片刻才道:「臣妾明白了,臣妾尽力而为就是。」 周世显伸手抚摸了一下她那张妆容精緻的脸,微微而笑:「朕就知道,爱妃是不会让朕失望的。」 慕容巧轻轻点头,心情却是无比沉重。 告诉孟夕岚这件事,并不容易,可麟儿那一关才更难过去。 他喜欢了她这么久,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实。可身为儿子又怎么能和父亲抢女人呢? 待周世显走后,慕容巧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身边的宫女过来询问:「娘娘,您没事吧?」 慕容巧凝眉沉思,半响才道:「文宁公主为太后娘娘送葬,何时才会回宫?」 那宫女微微思量:「回娘娘,三天之后,公主殿下便可回宫。」 慕容巧深吸一口气,只觉在孟夕岚回来之前,她要想说服周佑麟才行。「派人出宫一趟,把王爷请进宫来,本宫有要紧的事,要和他商量。」 一个时辰后,周佑麟来到昭华宫。 慕容巧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握着他的手,道:「你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周佑麟不想让她担心,只道:「儿臣没事。守孝本就是件辛苦事,儿臣还熬得住。」 其实,他现在最担心的人是孟夕岚。 皇祖母去世的那晚,她也病倒了,如今看着是好了,可他知道她在逞强。 「麟儿,本宫今儿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和你说。」慕容巧长吁一口气,准备直截了当地把这件事告诉他。 周佑麟一脸认真:「母妃,您说。」 「你皇祖母临终前,留了一封遗诏给你父皇,交代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事是关于孟夕岚的。」 一听到「孟夕岚」的名字,周佑麟的神经微微绷紧,更加认真地听了下去。 「你皇祖母人虽然不在了,可她心里仍然放不下长乐,也放不下夕岚那孩子。所以,她要夕岚替她守着慈宁宫。」 慕容巧原本想一鼓作气地告诉他,可说着说着,她还是顿了一顿。 周佑麟也是听得直皱眉:「母妃,您都快把儿子给说煳涂了。」 「你皇祖母的意思就是要把孟夕岚留在宫里一辈子,一辈子不许她出宫!」慕容巧避重就轻道。 周佑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喜:「皇祖母的心思还真难猜。不过她留下也好,留下了我就省心了。」 只要孟夕岚在宫里,她早晚都是他的。 「好什么好?」慕容巧捏着帕子道:「你父皇起了心思,要把她纳入后宫。」 「什么?!」周佑麟果然怒了,眼中露出森冷的寒光。「不行,父皇不能要她!」 慕容巧瞪了他一眼:「你小点声儿吧。」 她虽然早把外面的人都清干净了,可他说的话也是大不敬啊。 「母妃,父皇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对夕岚对这种心思呢?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你父皇是天子,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谁能拦得住他?」慕容巧也是撂了狠话,不想让他对孟夕岚在心存幻想。 「别的女人都行,就孟夕岚不行。」周佑麟气得眼睛都红了,指关节咯咯作响。 慕容巧无奈摇头:「本宫何尝不知道你心里难受。可麟儿啊,他是你的父皇,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他!」 「母妃……」 慕容巧见他还有话说,索性也急了:「麟儿,本宫之前就跟你说过,孟夕岚这女人你要不得。她进宫的时候,就是託了死人的福。如今,她看着是得势得脸,可最后这福气还是折在你皇祖母的手里了。一个女儿家,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可她留在宫里,能从的人就只有你父皇。太后之所以这么安排,里面必定存了这份意思!」 周佑麟额头的青筋暴露,眼中竟是恼怒之意:「皇祖母为何要这么做?她不是很疼夕岚吗?为何要这么毁她?」 慕容巧冷冷一笑:「我的傻儿子。人心隔肚皮,什么疼不疼的。你皇祖母看重的是孟夕岚那张脸,而不是她这个人。你亲姑姑去世之后,你皇祖母的心也跟着死了。看见孟夕岚那张脸,让你皇祖母的心又活了起来,她把她当成是医自己心病的药。你皇祖母生前要孟夕岚当长乐的替身,死后,她还要让孟夕岚一直留在宫里,守着她和长乐的魂魄……」 周佑麟攥紧双拳,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捶着桌面道:「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本宫不许你想,你半点心思都不能动。从前本宫依着你,那是因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现在,半点余地都没有了,你必须放手!」 慕容巧牢牢抓住儿子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如今没了太子,你就是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你和孟夕岚的传闻,你父皇也听到不少,他嘴上说不在意,可不代表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你必须要避嫌!」 「避嫌?」周佑麟苦笑一声,「我自己喜欢的女人,我还要避嫌?」 「没出息!」慕容巧也是拍了桌子,怒声道:「为了一个孟夕岚,你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吗?」 「母亲!」周佑麟神情激动:「儿臣不能放弃她!」 慕容巧见他态度强硬,气得脸色发白。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气,索性缓了缓语气道:「你不放弃她,那她会肯为了你而忤逆皇上吗?夕岚那孩子的心性儿,你还不清楚吗?她是为了孟家一族,什么事情都敢做的人。你以为你这么一心一意地等着她,她就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吗?」 周佑麟闻言一怔,顿时没了话说。 慕容巧趁热打铁,继续道:「你不是她。也许她愿意呢?愿意成为皇上的女人。」 第二百零九章 打击 周佑麟冷眼摇头,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不可能的,除非她疯了!」 孟夕岚是有野心,可她的野心都栓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她不会为了贪图短短几年的富贵荣华,而放弃自己,她不会那么笨! 慕容巧淡淡一笑,沉吟片刻才道:「疯不疯又如何,她根本没得选择。」 孟夕岚那么聪明,怎会不知其中的厉害,任性而为。 周佑麟离开昭华宫的时候,脸色阴沉似铁,脚步匆匆,却不知角落里,正有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准备着回去禀报皇上。 周世显得知周佑麟气势汹汹地出宫去了,心中一沉。 看来,宫中的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周世显背着双手,在养心殿走了一圈儿。 说实话,他对孟夕岚没那么重的心思。而且,她还和长乐长得那么相像,让人心里介意。只是,太后既然有了意思,他顺承下来也无妨。 只是因着周佑麟,周世显的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 他对周佑麟疑心重重,所以正好那孟夕岚来试一试他。若是他真的对自己忠心,他就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自己的父亲翻脸。 三天之后,毫不知情的孟夕岚回到慈宁宫。等着她的人,除了周佑宁,还是宁妃慕容巧。 孟夕岚的脸颊瘦得都凹下去了,好在,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很有神采。 「姐姐总算回来了。」周佑宁握住她的手道。 慕容巧也走了过来:「可怜见的,怎么瘦成这样?」说完,故意瞪了瞪竹露竹青,「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竹露和竹青低了低头,只听她又道:「本宫备了些补品给你家主子,你们回头好生收着。」 孟夕岚微微而笑:「多谢娘娘惦记。」 慕容巧回她一笑,笑容略显惆怅。 她的人都已经累成这副样子了,还受得了刺激吗? 慕容巧觉得今儿不合适,看来是不能提了。 孟夕岚回宫小憩片刻,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床边多了一个人。孟夕岚的脸上没有讶异或惊吓,只是缓缓地坐了起来,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夜里四处乱跑也就算了,现在连白天也不忌讳了。」 周佑宸微微一笑:「放心,他们抓不到我的。」 不知为何,他想见她,比任何时候都想。 孟夕岚的目光有些闪动,轻嘆一声:「你什么才能听话啊。」 若是以后她不在宫里了,他还是这么我行我素,还不知要给自己惹出多少麻烦。 周佑宸毫无忌讳地坐到她的床边:「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只是别再把我当个小孩子一样的管教。」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直视着他那双耀眼的眉眼,只觉他真的是长大了,脸颊的线条也开始变得有稜有角起来。 「是啊,你真的长大了。」 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宸默默伸出手,掌心亲昵的覆上她的头,「再睡会儿吧。」 孟夕岚没有躲开他的手,而是直接将他的手拉下来,垂眸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能赖床。」 宁妃娘娘说今儿要过来,她怎么也得准备一下。 她正欲掀开薄被,却又中途停下,只道:「宸儿,你先出去,我要洗漱了。」 周佑宸起身,准备离开。 竹露从外面进来,见他要从门口出去,忙阻拦了一下,轻声道:「不行,宁妃娘娘来了。」 如果让她看到九爷从主子的寝室出去,那就要出大事了。 周佑宸默默后退一步,往窗口靠近,不巧,窗外正好有人经过。 孟夕岚下床道:「你先不要出去,留在这里。」说完,她走到屋内的屏风后面,然后吩咐竹露为她更衣。 周佑宸默默背过身去,屏息静气的他,可以听见衣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不觉心中一热。 孟夕岚换好衣服,没有来得及梳头,素着一张脸就要出去了。 临出去之前,她看了一眼周佑宸,示意他不要出声。 慕容巧昨晚想了一夜,只觉事情怎么拖也是拖不过去的。她必须来,趁着周佑麟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之前,让孟夕岚知道事情的始末。 「给娘娘请安。」孟夕岚屈膝行礼,心中很是好奇她的目的。 若是想要表现关心的话,她似乎有些殷勤过头了。 「你瞧你,起来做什么?回去躺着就好。」慕容巧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孟夕岚自然不能回内殿,只让着她坐了下来:「我刚喝了一碗汤药,里面都是药味儿,还是坐在这里的好。」 周佑宸的脚步很轻,他缓缓走到屋子一角,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慕容巧斟酌着开口:「岚儿,本宫有件事要告诉你。」 孟夕岚见她神情认真,便知这事情一定不小。 「昨儿皇上和本宫说,想要把你一直留在宫里。」慕容巧淡淡开口。 孟夕岚不解:「娘娘,我不是一直都在吗?我也从未要求过要出宫。」 「不,不是那么回事,是皇上对你有了私心。」 私心……孟夕岚闻言一怔,眸光微颤,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突然击碎了一般,碎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 竹露和竹青在后面不禁吓得双腿发软,径直坐到了地上。 慕容巧没有在意她们的失态,只是专注地看着孟夕岚。 她的目光暗了暗,脸上的神情出奇地平静,发问道:「为什么?」 周世显一向对她不闻不问,怎会轻易对她起了兴趣?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太后娘娘留下了一封遗书,也算是她的遗诏。她把慈宁宫赏赐给了你,让你长居宫中。皇上看过之后,便对你有了心思。」慕容巧尽量简化事情的经过,但也不想表述的过于直白。 「遗书?」孟夕岚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她扶着额头,有些坐不住道:「不可能的。」 她没想到太后还留下了一封遗书,而且,遗书的内容还是如此。 「本宫亲眼看过那封遗书,的确是太后娘娘的笔迹。她是有意把你留下来,许是为了你着想,又许是为了别的目的。夕岚,这事实虽然难以接受,但你一定要沉住气。」 慕容巧对她还是有信心的,她一向行事谨慎。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得缓一缓,缓一缓…… 「我……」孟夕岚的眼中透出苦涩之情,她站了起来,微微摇晃道:「抱歉,我的身体有点不适,先告辞了。」 竹露和竹青从地上站了起来,上前将她扶住,含着哭音道:「主子,您当心脚下。」 慕容巧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苍白无力,神情恍惚,让人心生不忍。 「本宫也是不得已才会和你说这些话。夕岚,请你不要记恨本宫。」 留下这句话,慕容巧匆匆离去,心情也同样是一团糟。 孟夕岚走回寝室,整个人宛如悬空了一般,不知所措。 该怎么办才好?她忧心忡忡,惊惧不安,一路踉跄地往前走。 欲要晕倒之际,周佑宸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扶好。方才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可不能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四肢发软,全身无力,剧痛的感觉在身体里不断流窜,犹如锥心刺骨,疼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前黑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于是她伸手抱住了她面前的那个黑影,张了张口,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周佑宸可以感觉她全身都在颤抖,不自觉地望向竹露和竹青,只见她们俩都在痛哭流涕,一副悲伤不已的模样。 孟夕岚连哭都哭不出声音来,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大颗大颗地眼泪从她的眼中溢出,浸湿了周佑宸的肩膀。 她伤心,难过,痛苦,自责,后悔……复杂的心绪,几乎要把她的心脏给撕扯开来,透出血淋淋的血肉。 周佑宸有点傻了,他最害怕看见她哭,每次她落泪的时候,他都感同身受,心如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孟夕岚终于从悲痛中缓过神来。 她哭到没了力气,只能虚弱地靠着周佑宸,喃喃开口道:「竹露,派人给老太太捎话儿,让她进宫来一趟。」 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一个人已经应付不来了。宁妃既然肯来当说客,显然也是不准备反对了。她需要和家里人商量对策,希望还有一线转机。 竹露应声而去。 孟夕岚又缓了缓,方才坐起身来:「宸儿,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她便去到床上躺下,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得先养好精神,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周佑宸没有应声。 须臾,一只手臂从身后将孟夕岚环住,将她的肩膀紧紧抱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的身体微微僵硬,带着几分无力的抗拒,沙哑着嗓子道:「你不可以这样。」 周佑宸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轻声道:「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着你。」 谁也别想撵走他!什么宫规?什么男女有别?他统统不在乎,他只想留在她的身边。 「……」孟夕岚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颤了颤双肩,重重嘆息。 算了,就随他去吧。反正,她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第二百一十章 平静 傍晚时分,高福利从宫外办事回来,正欲面见主子回事,却被双眼通红的竹露挡在门外,她闷声闷气地道:「别进去,主子睡了。」 高福利微微皱眉:「睡了?这么早?」 竹露欲言又止地点点头。 高福利眼尖心细,只觉不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不过,他故意绕了个圈,走到半掩的窗户边上,往里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差点瘫坐在地上。 竹露见状不禁急了,走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把他带去角落里,质问道:「你怎么敢偷看主子呢?」 高福利也是急了,一把拂开她的手,低声道:「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主子怎么和九爷睡在一起呢?万一出事了,那可……」 竹露瞪着他:「能出什么事?你信不过九爷,还信不过主子吗?再说了,九爷在,我还放心些……」 现在能够安慰主子的人,只有九爷一个了。 「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竹露瞬间掉下泪来,蹲下身子哽咽起来。 高福利也跟着蹲下,一脸心疼地望着她:「你倒是说话啊。」 竹露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高福利听完,不禁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也是懵了,怎么才一下午的功夫,所有的事情都不对了? 「完了完了,这可完了……」高福利不自觉地喃喃道:「主子这次可真是被太后娘娘给害死了!」 竹露听了这话,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这么多年的小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坚持煎熬,还以为主子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可以顺利出宫,安稳度日。怎料,却被老天爷这样折磨…… 正当两人蹲在角落里伤心抹泪的时候寝殿内的孟夕岚却是睡得极沉,沉到连动都不动一下。 周佑宸虽然也闭着眼睛,却从头到尾保持着清醒。他默默数着她的唿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数着数着,他慢慢睁开眼睛,眼中竟是深邃的肃意。 当周佑宸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竹露竹青守在外殿,一脸凝重。 看着他走了出来,慢慢起身行礼:「九爷。」 周佑宸沉吟道:「好好照顾她。」 竹露低头哽咽:「是……」 周佑宸没有回东四所,而是去了太医院,他去找了焦长卿。 焦长卿正在配药,见他来了,目光沉了一沉,才问道:「殿下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吗?」 周佑宸摇头:「不是我不舒服,是她。」 焦长卿蹙眉细想,便知道他口中说得是谁。在这宫里,他唯一关心的只有孟夕岚。 焦长卿脸色一变,连忙收拾药箱,准备前往慈宁宫去会诊。 周佑宸没有跟他一起去,只是在他的身后,叮嘱一句:「焦大人,你一定要帮她。」 焦长卿脚下一顿,转身看他,眼中疑惑重重。 周佑宸没在说话,只是默默转过了身,大步离开。 焦长卿若有所思地来到慈宁宫,很快就从竹露竹青的口中得知了那件事。 果然,太后的遗诏大有问题。 焦长卿看着沉睡不醒的孟夕岚,顾不上多想,忙给她诊脉。 幸好,她看起来并无大碍。 「你家主子睡了多久了?」焦长卿退回到外间问道。 「回大人,快三个时辰了。」竹露担心道。 焦长卿闻言微微思量,便静静坐了下来。 「那好,我在这里等着。」 竹露点一点头:「有大人在,自然最好。」 须臾,孟夕岚翻身醒来,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床上的纱幔,稍微缓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道:「竹露,我饿了。」 竹露闻言懵懵的,忙过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主子,您没事吧?」 孟夕岚的眼睛还又红又肿的,可语气却很平静,只道:「我没事,只是有点饿了。」 竹露有些慌张地点头:「好,奴才这就去准备。主子……主子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热热的。」 孟夕岚淡淡回来一句。不知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身体舒服了,还是因为她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瞬间翻天覆地的生活。 孟夕岚一直在想,为何太后在临终之际,总是反覆叮嘱她,要让她留在她的身边。原本她只是怕孤单,怕想起长乐的时候,身边看不见她的脸。然而,今时今日,孟夕岚总算想明白了,太后要让她一辈子做长乐的替身。 这样的心思,也许歹毒,也许自私,但它已经发生了。孟夕岚知道自己无处可躲,她只能正面应对。 当焦长卿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的表情:「殿下,您没事吧?」 孟夕岚勉强一笑:「师傅,我这下可有大麻烦了。」 焦长卿走到她的面前,背手而立:「那你想怎么做?」 孟夕岚收起笑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还得继续赌一把,赌赢了我平安无事,赌输了,我也平安无事,只是脏了这副身子罢了。」 焦长卿闻言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她说得也正是事实。 「师傅来的正巧,难道你也听到消息了?」孟夕岚静静了心,想着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难道是竹露竹青多嘴了? 焦长卿仿佛猜到她的心思一般,只道:「是九爷让我来的。」 孟夕岚挑挑眉,有些意外,只道:「我没什么大事,只是刚刚有点惊着了。」 她故意轻描淡写,不想让全家人陪着自己一起忧心忡忡。 焦长卿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什么需要微臣的地方,殿下只管开口就是。」 孟夕岚微微而笑,重重点头。「当然。」 她的确需要他的帮助,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的医术可以帮她解决困难。 翌日一早,孟老太太进宫。祖孙俩相见的那一刻,老太太潸然泪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千算万算,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太后会如此无情。 孟夕岚握住祖母的手,紧了紧道:「祖母别哭,若不是事出突然,我也不愿让祖母伤心。只是,事已至此,我总要想想办法才行。」 孟老太太止住泪道:「好,你说,你想让祖母怎么做?」 「皇上有心于我,这里面必定有什么原因。我不敢完全肯定,但也许和王爷有关系……」孟夕岚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来整理思绪,只觉事情并不是表面上想得那么简单。 孟老太太微微沉吟:「岚儿,不管这件事和谁有关,眼下你的困境该怎么解决啊?」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我的困境不难解,装病就可以了。」 有焦长卿在,她想要装病矇混,简直易如反掌。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总不能病病殃殃的在宫里过完一生。 装病?孟老太太闻言一愣,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没有人会喜欢病恹恹的女子,更何况,皇上只是一时兴起,想要让他的心冷下来,倒也容易。 孟老太太的脸色稍有缓和:「你倒是想得仔细。」 孟夕岚静静道:「原以为我可以早些出宫,如今怕是不成了。」 祖孙俩不禁一阵沉默,暗自心伤。 须臾,孟夕岚突然挺直了腰杆,望着祖母笑笑:「祖母,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 孟老太太心疼地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祖母,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孟夕岚说的是真心话。「我不能什么都想要。」 没了周世礼,没了那么看不见的阴谋和诡计,只要一家子人都平平安安,她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 冷静过后,孟夕岚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重活一世的目的,她已经都做到了。 孟夕月这辈子再无踏出侯府的日子,而周世礼秋后就要被问斩,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所以,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成,难道你要宫里装病装一辈子吗?」孟老太太哽咽道。 「不会一辈子的。」孟夕岚沉声道。 前世,周世显还不到六十岁就死了,如今,他已经五十五了,剩下不过几年而已。退了一万步来想,只要熬过这几年,她还是出宫有望。 别说是装病,哪怕是让她常伴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孟老太太心疼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原本让祖母过来,是为了给我出出主意。但如今我都想明白了,祖母回去之后,要替我好好劝劝父亲和兄长,千万不要让他们冲动行事。」 孟老太太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终是点了点头。 打定主意之后,孟夕岚心里也平静下来。之前,那种昏天暗地的失落感全都消失了,一言一行都是恢復如常,也一如既往地为太后娘娘守孝。 慕容巧只听说她病了两日,却不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当她再度去到慈宁宫的时候,出乎她意料的是,面前的孟夕岚,神清气爽,笑容满面,丝毫不见当日的慌乱和震惊。 孟夕岚看见她的第一眼,目光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復清亮,甜甜笑道:「给娘娘请安。」 慕容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 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脸了?难道想通了,还是存了什么别的主意? 第二百一十一章 心机(一) 孟夕岚看着慕容巧隐含困惑的神色,低头抿了口茶,风淡云轻地笑笑:「前些日子,我身子不舒服,所以迟迟没有去拜见娘娘。」 慕容巧瞭然地点了下头:「无碍的,你和本宫还客气什么。」她故意停顿一下,「之前,本宫也是太心急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娘娘也是一心为我着想。」 慕容巧闻言也是一笑,只是笑得有些心虚。 两人一时相对无语,过了好一阵子,慕容巧方才嘆息道:「岚儿,这两天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说实话,本宫的心里也不好受……」 她故意欲言又止,准备看孟夕岚怎么接话。 孟夕岚的目光闪了一下,静静道:「娘娘,夕岚已经想好了。如果这真是太后娘娘的遗愿,夕岚自然愿意……」 啊?!慕容巧闻言怔了怔,瞪大双眼看着她,万万没想到她会点头答应,而且,还这么平静。 「夕岚啊,你可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孟夕岚低头轻轻拂去裙子上的褶皱,淡淡道:「娘娘,您是自己人,所以我也就和您说实话了。当初我进宫的目的,您是知道的。在这朝中但凡是有点权势的人家,谁都想要把女儿送进宫中,得到皇恩盛宠。所以,这明明是一桩好事,我怎么能不惜福呢?」 慕容巧听了这话,好像一副受了巨大冲击的样子,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孟夕岚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娘是过来人,想必这其中的好处,您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她这话显然话里有话,慕容巧盯着孟夕岚的脸,仿佛一瞬间,在她的身上看见了那一直被隐藏着的勃勃野心。 原来她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能忍,凭她在宫中多年的经验,这样的女人是最可怕的。外表上看着温良无害,内里却是缜密狡猾,充满心机。 慕容巧沉默片刻,慢慢收敛起情绪,微微一笑,正想说点什么,宫外突然有人禀报:「皇上驾到。」 慕容巧和孟夕岚同时一愣,随即又双双起立,准备恭迎圣驾。 周世显背着手走进正殿,目光匆匆扫过她们二人。 如今,正值太后的丧期,宫里的妃嫔皆是一身素白,不许过分装扮。但女人天生爱美,又怎会轻易素着一张脸,总要略施粉黛,又或是在髮饰上动动心思。 慕容巧今儿打扮得要比孟夕岚更花心思,只是,岁月不饶人,孟夕岚青春年少,纵然素着一张脸,也清秀可人,尤其是她今儿还在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环,圆润又小巧。 周世显望着她的脸,没由来地觉得几分高兴。 她长得的确和长宁很像,不过,她们也有不同之处,那眉眼间的神态,一颦一笑,全都不一样。 慕容巧低头看着皇袍的下摆,从自己的面前匆匆而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身后方。 周世显淡淡道:「都平身吧。」 慕容巧率先站了起来,却见孟夕岚仍是跪在地上没动,不禁眉心微蹙。 谁知,还不等她说话,周世显已经伸出手去,似乎有意要扶着她起来:「几日不见,朕听说你病了,快站起来,让朕看看你的脸色如何?」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毫无关切之意, 孟夕岚缓缓伸出了手,指尖轻点在他掌心的那一刻,周世显忽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淡淡道:「怎么怎么凉?难道你真的病了?」 这句话一出,慕容巧的脸色就变了。 她有些不悦地瞥了周世显一眼,继而浅笑道:「夕岚这孩子,的确受了不少累。」 周世显闻言方才转身看她,「所以,朕有点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慕容巧回给他一笑,「皇上放心,本宫会好好照顾夕岚的。」 周世显听了这话,微微点头:「如此最好。」 孟夕岚听着他们之间虚伪的谈话,默默弯起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慕容巧到底还是有手段,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周世显给闹笑了,还随她一起回了昭华宫。 孟夕岚恭送二人远去,须臾,竹露过来扶她:「主子,方才宁妃娘娘看您的眼神都不对了。」 孟夕岚轻嘆一声:「我知道。她现在怕是要开始防着我了。」 竹露蹙眉:「主子,宁妃娘娘可是王爷的生母,您不担心……」 孟夕岚抬手打断她的话,只看了看垂眸不语的高福利,道:「小利子,你来说。」 高福利见主子这么说,忙跪在地上道:「奴才不敢在主子面前耍小聪明,还望主子明示。」 「别和我装煳涂,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的用意。」孟夕岚瞪着他道。 高福利低了低头:「那奴才就照直说了。主子这么做,许是为了故意激怒宁妃娘娘,让她觉得主子您是威胁,继而想办法去阻止皇上。」 孟夕岚笑笑:「咱们的高公公果然聪明。」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东西。 慕容巧独享盛宠这么多年,连皇后都不能动摇她分毫,她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当初,李婕妤摆过她一道的事儿,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果然不出孟夕岚所料,之后整整一个多月慕容巧都没有再来看过她一眼! 她没来,周世显也没有来,慈宁宫还是那般安安静静,风淡云轻。 周佑宁和孟夕岚倒是多了许多相处的时间,虽然都已长大,但有时候两个人还会做些小孩子才做的幼稚事。 近来,周佑宁很喜欢夜晚出去看星星。 孟夕岚有时也和她一起坐坐,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脸和嘴角甜蜜的笑。 毫无疑问,这笑容来自思念孟夕然的喜悦,也来自少女怀春时的懵懂情怀。 孟夕岚看着她,不禁微微而笑。 周佑宁见她沉默不说话,便问:「姐姐笑什么?」 孟夕岚含笑摇头:「没什么。」 周佑宁「哦」了一声,跟着又道:「明儿,夕然哥哥会进宫来,你们兄妹俩就可以见面了。」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二哥会来,那就说明周佑麟也会来。 他们总是形影不离的。 那件事,慕容巧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周佑麟想必也是心里有数。 翌日午后,周佑麟对孟夕岚说得第一句话就是:「真没想到,你就要变成我的庶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孟夕然也在场,而且,表情很难看。 孟夕岚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只对孟夕然,温和道:「二哥,公主殿下一直在等你,你先过去吧。」 孟夕然一脸心疼地看着她,「那你呢?」 王爷如此气势汹汹,她如何能招架得住呢? 孟夕岚淡淡一笑:「别担心,王爷和我只是有些误会而已。」 周佑麟冷冷一笑。是啊,只是误会而已。 孟夕岚见二哥迟迟不走,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二哥快去吧。」 孟夕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忧心忡忡。 树荫之下,孟夕岚和周佑麟相对而立,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识趣地避开,默默留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周佑麟一双眸子阴沉沉地锁在孟夕岚的脸上,恨不能把她整个人看透,看得透透的。 「皇祖母的遗书,你准备怎么办?」周佑麟冷冷开口,语气带点质询的味道。 孟夕岚静静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我在宫里只是个闲人了,一切自然顺其自然的好。」 她仔细地想了一想,如今,自己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以不变应万变。 周佑麟眼中升起腾腾火气:「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若是父皇要你,你也不反抗吗?」 孟夕岚的声音淡淡的,波澜不惊,听不出任何情绪。「反抗?王爷这话是要我忤逆圣意,然后株连九族吗?」 周佑麟何尝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幼稚,有多可笑。可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口。 「我会阻止这一切的。」周佑麟收起那些烦躁的思绪,继而阴沉道。 孟夕岚闻言,脸上不见丝毫感动之情,她只是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甚是诡异。 「你笑什么?」 周佑麟最讨厌她用这副表情对着自己,仿佛他是一个幼稚可笑的孩子,又或是他是个傻子。 「有些话,我和王爷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了。所以,咱们也不必绕着弯子客套了。您什么都不用阻止,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是我孟夕岚心甘情愿的。」孟夕岚放缓语气道。 她是鬼门关上爬回来的人,经歷了这么多,她知道自己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做。 周佑麟皱眉:「心甘情愿?你不是疑心想要出宫吗?你不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回到褚静川的身边吗?」 说实话,他现在自己都闹不清了,她的心里究竟装着谁?又在意着谁? 「我和褚静川已经毫无关系。而且,我心里的人,也不是他。」 周佑麟眸色渐渐加深,「你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可以让她甘愿牺牲自己。 孟夕岚的目光微微闪动,仿佛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儿,她轻轻启唇,喃喃道:「一个死人而已,」 第二百一十二章 心机(二) 死人?! 周佑麟抬起脸,吃惊地望着她,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孟夕岚自然也无法和他解释清楚,她的心里的确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本该死了的自己,一个时时刻刻不敢怠慢的自己,一个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他是谁?」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可以留在宫中,对孟家和王爷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孟夕岚清清淡淡的话语,重重地敲打在周佑麟的心上。 那种毫无在意的语气,仿佛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周佑麟冷冷一笑,衣袖下的双拳紧攥。 他以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在硬撑,心心念念地盼着出宫的那一天,怎料,他彻底想错了。 「孟夕岚,你总说我幼稚,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也别太天真了。你有本事哄住皇祖母,但不代表你有本事哄住我父皇和母妃!」 周佑麟顾念着他心中的那份情,不忘提醒她道:「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做我母妃的敌人。」 他很清楚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了争宠,她可以无所不用极其,在母妃的眼里,孟夕岚还太过稚嫩,是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对手。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谢王爷提醒。」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分分合合,忽远忽近,不过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明里暗里,尔虞我诈。 周佑麟眼中的火气渐渐熄灭,继而用一种阴沉的目光,望着她道:「你是聪明人,所以,千万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便甩袖而去。 孟夕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耳边不断迴响着「千万」「千万」那两个字。 她轻轻一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千万不可以做的,人人都有禁忌,唯有她是百无禁忌。 周佑麟离宫之时,孟夕然并未一起跟随,他陪着周佑宁在院子里盪鞦韆,两人说说笑笑的情景,被不少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自从,太后病逝之后,宫里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笑声了。 看来,皇上要知道此事,只是早晚而已 孟夕岚正在收拾太后娘娘留下来的遗物,竹露过来说话:「主子,二爷刚刚出宫了。」 孟夕岚点一点头:「嗯,知道了。赶紧备些清茶和点心,公主殿下可能会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周佑宁很快就到了。 见她脸上笑得那般欢喜,可见心情不错。 孟夕岚见她高兴,不禁微微而笑:「只是赏花品茶,荡荡鞦韆而已,瞧你竟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 周佑宁脸上泛红:「姐姐别取笑我了。我只是高兴罢了。」 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有哪个姑娘家会不高兴。 孟夕岚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静静道:「你们的事,估计是瞒不了多久。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公主您要如何是好?」 周佑宁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她不愿让父皇知道,可她也不怕让父皇知道。 自从,周佑平被贬为庶人之后,周佑宁有好一阵子都远着自己的父皇,她怕他也怨他,害怕他的翻脸无情,也怨恨他的铁石心肠。 孟夕岚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男女婚嫁是关乎一生的大事。而你又贵为公主,所以,你的婚事更不能由你自己做主。」 「我知道……」周佑宁突然打断她道:「我都知道。姐姐,这些话你跟我讲过很多遍了,只是我心里只有夕然哥哥一个,我相信,他的心里也只有我一个。这辈子,这个人是我自己选的,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不后悔!」 孟夕岚听了她的话,微微有些感动。 她说这话的语气,完全像是一个大人似的,目光笃定,神情认真。 孟夕岚笑着点头:「知道了。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两情相悦本就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情,而他们俩个也同样值得被温柔对待。 晚上,周佑宁留下和孟夕岚一起睡,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失眠了。 「姐姐……」周佑宁轻轻唤她。 「嗯。」孟夕岚闭着眼睛应了她一声。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周佑宁的语气有些迟疑。 「嗯。」 孟夕岚以为她还要问二哥的事,随口又应了一声。 「姐姐,你真的不喜欢我四哥吗?」 孟夕岚睁开眼睛,转身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周佑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道:「说实话,我一直认为姐姐是喜欢四哥的。」 孟夕岚挑一挑眉:「为什么?」 周佑宁有些尴尬地笑笑:「不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从孟夕岚初进宫的时候,四哥就不止一次地向她示好。而且,他们还曾同甘共苦,熬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孟夕岚为了四哥做了那么多事,不惜一切,这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孟夕岚沉默片刻,忽地问道。 周佑宁抱住被子,想了想才道:「就是无条件的对他好。看见他高兴,自己就会跟着一起高兴,看着他难过,自己也会跟着一起难过,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听了她的话,孟夕岚不禁想起前世,她恋慕周世礼的时候,何尝不也是这样天真烂漫,揣着一副柔情心肠去看去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结果,最后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这些回忆早已变成了心结,每每想起,孟夕岚就会忍不住去感嘆,自己上辈子大错特错,这一辈子也无法再那样单纯地去喜欢一个人了。 喜欢一个人本应该是不该讲对错的。可她不允许自己再错一次,因为信错了人,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和你四哥只是同道中人,那些情情爱爱的事,都与我们无关。」 思量一番之后,孟夕岚简单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周佑宁听得似懂非懂,却不在追问,只觉她一定有自己的心事。 过了一阵儿,朝中不知是从哪儿得来了消息,说是皇上对孟夕岚有意,只是碍于太后丧期,不宜大费周章,所以,准备命礼部选个好日子,然后一切从简。 这消息刚刚冒头的时候,超重上下并没有几个人相信。可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番折腾之后,倒是听起来有几分可信之处。 太后的遗书,宫里知道的人寥寥可数,而周世显的心思,更是极其隐晦。 这消息的源头是从宫里来的,孟夕岚闭着眼睛也能猜到,背后放消息的人是慕容巧。 至于,她这么做的用意,孟夕岚心里也清楚,事情闹得越大,皇上的脸面越过不去。 竹露端来茶盅道;「主子,这宁妃娘娘看来是真急了。」 孟夕岚捧起茶盅抿了一口茶:「她怎么能不急?她一直以为我在她的手心里,自己对我了如指掌呢。」 「唉……亏得主子为王爷做了那么多事,可惜,到了要紧的时候,人人都是一样的自私。」竹露心生感慨。 孟夕岚见她情绪不对,忙道:「你也不愿唉声嘆气的。我本就是为了借力打力,这样也好。」 高福利适时上前:「主子,之前您让奴才打听的事儿,奴才打听得差不多了。」 「哦?」孟夕岚来了兴致,放下茶杯道:「是吗?你给我仔细说说。」 高福利上前一步,娓娓道来。 原来,皇后娘娘跟前的那位萧公公,出身不低,只是后期家道中落,方才被人卖掉抵债。 萧公公十一岁进宫,各宫各处都呆过些日子,却一直混不出什么名堂来。直到他开始伺候皇后娘娘之后,方才混出些脸面来。 「主子,奴才打听出来一个不太靠谱的消息。有人说,萧公公当初进宫的时候,净身没净干净,所以,他……」高福利轻轻咳嗽一声,有些说不下去。 孟夕岚也不用他说完,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难怪,当初慕容巧故意和她卖关子,欲说不说的样子。 竹露瞪大眼睛:「小利子,你又胡说?」 「奴才没胡说,不过这些事也没人能证实得了。」 孟夕岚拧起眉心:「奇怪,连你都能打听出来的丑事,想必,皇上身边的人,也能打听得到,为何皇上毫不介意?」 这件事,怕是传来传去,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周世显却一点都不在乎呢。 高福利也是一脸不解:「奴才不知,不过有些人猜测,皇上并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对皇后的丑事视而不见罢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好几年都不碰皇后娘娘一下……」 孟夕岚微微摇头:「可能没那么简单。」 高福利道:「奴才暂时只打听到这么多,不知道主子能不能用得上?」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也用不上。往后,我和宁妃娘娘势必是慢慢疏远的。皇后娘娘若是闲不住,想要故意从中挑拨生事的话,到时候咱们可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拿这件事情,在萧公公的身上做做文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选择 有些时候,孟夕岚真希望自己有一双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睛,然后一眼就可以看出面前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不过,这只是无聊的奢望罢了。这宫里所有的虚伪明暗,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来分辨选择。 竹露见她出神,忙走过去替她按揉肩膀:「可是主子,您和宁妃娘娘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个办法。万一闹出什么不愉快,岂不是要影响您的计划,还有你精心为孟家打算的一切?」 「王爷和我之间,已经存有嫌隙。而宁妃娘娘和我也是亦敌亦友,这是我们心里都清楚的事。所以,也没必要藏着掖着的。如今,宁妃对我心生不满,只是因为她的嫉妒心,但她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和我,和孟家翻脸,更不会傻到来害我,得罪孟家一族。」 孟家和慕容家花了好几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人脉体系,不能因为眼前这点小小的矛盾而分崩离析。 他们的关系,就好比是一面精緻华丽的镜子,镜面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可它仍是一面华丽又有价值的摆设,可以闲置,却不能被破坏,丢弃。 为了维繫这份眼前的和睦,孟夕岚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比如主动示好,或者,主动示弱。 于是,在几天之后,孟夕岚故意称病,还命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慕容巧如果听到消息,就算心里不愿,也会过来做做样子。 不过,第一个来探病的人,并不是慕容巧,而是周佑宸。 他毫不避讳地走到孟夕岚的寝殿,竹露虚拦了他一下,却不敢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一闪,深染忧心,仿佛爆发出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他走过来,还不等孟夕岚开口,便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一双手臂把她的腰环得死死的。 孟夕岚顿时唿吸一紧,忍不住咳嗽起来,忙拍着他的手臂道:「我喘不过气来。」 周佑宸不松手也不说话,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竹露正欲上前劝说,却被孟夕岚用目光阻止,她深唿吸两口气,方才微微而笑道:「怎么了,宸儿?」 竹露将主子如此态度,便低头退了出去。 高福路也极有眼力见儿地跟了出去,还不忘放下寝殿的帘帐,以免有人突然过来,不巧看见这一幕。 竹露瞪了小利子一眼:「你放帘帐干什么?」 高福利淡淡道:「姐姐,你就别管了,由着九爷去吧。」 九爷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莽莽撞撞的孩子了。 竹露不解他话里的意思,满脸担心地望了望里面。 孟夕岚无奈地嘆了口气,转头想和周佑宸说句话,却无意间感觉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她这次察觉到他不对劲儿,忙问:「到底怎么了?」 周佑宸沉默了好一会儿,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才道:「不要生病。」 孟夕岚闻言心里一悸。「嗯,别担心,我只是有点着凉了而已。」 不过是一场戏罢了,没想到,却让他上了心。 他又是一阵沉默,抱着她不说话,带着不容推开的强硬。 孟夕岚轻轻动动身子,嘆息道:「宸儿,你大了不能总是这样粘着我。你先放开我,咱们好好说话。」 他小时候从不是这样爱撒娇又粘人的孩子,反倒是这两年,他变得越来越敏感,时常会做一些让她不安的举动。 「宸儿……」孟夕岚微微使力想挣开这个过于漫长的拥抱。周佑宸却是不依,他的力气更大,稍稍用力,只让两个人贴得更近。 孟夕岚的胸口微痛,这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这不是一个孩子撒娇似的拥抱,她沉了沉语气道:「宸儿,你再这样不听话,我要恼了。」 周佑宸终于放开了手,和她面对面地坐着,俊朗的面容之上神色复杂。 孟夕岚这次细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中有血丝,便知他昨晚没有睡好。「瞧瞧这眼睛,是不是师傅又罚你功课了?」 周佑宸摇摇头,他早已经过了要为功课烦恼的年纪了。 如今,他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好,学不来的,父皇时常夸他聪明,明明开蒙最晚,却是最勤奋的一个。 孟夕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午膳吃了吗?竹露熬了桂花蜜糖粥,你想不想吃?」 周佑宸还是摇头,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拉到自己的脸颊边,用脸颊的皮肤轻轻摩挲她的掌心:「我不饿。」 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亲密。 孟夕岚觉得他今儿太奇怪了,皱眉着急道:「你到底怎么了?」 周佑宸贴着她的掌心,嘆息道:「我想你了。」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故意隐去没说。 他想她了,想要日日夜夜和她都在一起。 孟夕岚闻言身体僵了一僵,好半天才故作轻松地笑笑,垂着眼回答:「傻孩子,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周佑宸用那双清亮至极的眼睛,望着她道:「不要笑。」 「嗯?」孟夕岚的嘴角自然弯起几分:「为什么?」 周佑宸淡淡道:「因为那不是真心的笑,我想看见你真心的笑。」 他没头没脑地一句话,犹如一根细小的刺,轻轻碰触在孟夕岚的心头。 虽然不够锐利,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戳破了那层最严密厚实的外表,而且,一戳即中,正中红心。 曾几何时,褚静川也和她说过类似的话,但不管他看出了什么,她都知道,他关心她! 孟夕岚反应了好半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别骗我,父皇要让纳你入后宫,你怎么可能会开心?」 周佑宸直截了当,不给孟夕岚任何反驳的余地。 两人对视片刻,孟夕岚嘆了口气:「我的确不开心。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只做开心的事,也要做些自己不开心,却会让别人开心的事。」 她不知道这么解释,周佑宸能不能理解,但她觉得他,最起码可以了解她的心境。 「有谁会开心?我吗?父皇吗?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人。」周佑宸一字一句地问道。 孟夕岚一时回答不上,心绪微乱,但仍是强作平静回应道:「也许这听起来有些模稜两可,但这不仅仅是你父皇的决定,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也许会是一场很好的交易。」 孟家在宫里没有不能内应,而她也不能以一个闲人的身份在后宫游走,她需要的是足够分量的身份,足够宽泛的人脉,足够自保的能力。 周佑宸缓缓放下她的手,一本正经地望着她道:「交易?那你要不要和我做交易?」 孟夕岚怔了怔,不解地望着他。 「你要不要和我做交易?」周佑宸又认认真真地问了一遍。 「宸儿,别说这样的傻话!」 「我没说傻话,我是认真的。」周佑宸双唇轻启,说出了那句按捺已久的话:「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信誓旦旦地在她的面前说出这句话,只会让人心生感动,却不会让人真心信服。 「宸儿,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在宫里唯一的朋友。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尔虞我诈的交易。」 说实话,周佑麟对她来说,是比朋友还有亲密的朋友,是比亲人还有亲切的弟弟。她对他的感情,深刻而又复杂,其中掺杂着一种本能地惯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对他好,不计付出,不求回报。 「我不要做你的朋友。」周佑宸重重道。「我要做你的唯一,你的一切。」 他生平头一次对一个人有那样强烈的渴望,孟夕岚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也是他最重视的人。他只想看着她开心地笑,每天每天…… 「你选周佑麟是因为他最有势力的皇子,你选父皇是因为他是这天下的君主,可你为什么从来不选我?」 孟夕岚听得目瞪口呆。 「你为什么不选我?」周佑宸的语气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孟夕岚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正视他的眼睛,严肃认真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夺嫡是何等兇残之事,不管是谁,一旦趟入这场浑水之中,一辈子都要在权利的漩涡中沉浮飘摇,你要我选你?就是要我害你!宸儿,你的未来不在这深宫里,这里不是你的归宿。」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他明明一清二楚。 周佑宸微微仰头,眸子阴沉而深邃:「我长大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不,你不清楚,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个选择,会为日后的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周佑宸靠近她的脸,离得非常非常近。 他的额头快要贴到她的额头,他的唿吸吹拂在她的脸上,让她微微心慌。 「我不怕麻烦。打从我出生在这个宫里的第一天,我就是个麻烦。从前我只是个小麻烦,人人都可以欺负,人人都可以取笑。现在的我是一个大麻烦,一个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大麻烦。你知道的,父皇心中对我有愧,这是我最好的筹码。」 「宸儿,你……」孟夕岚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 周佑宸用额头轻轻地贴着她的额头,语气充满深意地问道:「孟夕岚,你会选我吗?」 第二百一十四章 矛盾 一个压抑已久的问题,一个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 孟夕岚心生恍惚,静静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发现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的事实。 那个曾经的少年,那个表面孱弱,内心敏感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虽然他的容貌未有太多改变,可他的心,似乎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你要参与夺嫡?」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不答反问。 周佑宸也一样不回答,继续追问不止:「你会选我吗?」 在他逼人的目光中,孟夕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咬一咬唇,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除了家人之外,他是她最想要保护的人,她无法说出拒绝他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可她也不愿欺骗他,直截了当道:「周佑宸,你要拿什么和他们争?前朝,后宫,你没有半点根基和人脉,只凭皇上对你的那一点点父子之情,你怎么去争?怎么去斗?」 对于他来说,未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受封为亲王,成为新皇的亲信,这样才能安身立命! 周佑宸微微挑起眉峰,眼里闪过一丝刻骨的阴毒:「你知道父皇的疑心病有多重吗?我母妃曾经是他最爱的女人,可是结果呢?他还不是怀疑我是孽种,他宁愿相信我是孽种,也不愿相信母妃的清白!像他这样的人,试问他的心里会真的相信谁?女人也好,儿子也好,他统统都不信!你以为周佑麟能赢到最后吗?他锋芒太露的话,早晚还是和太子一个下场!」 身为一个多年失宠又突然得宠的儿子,周佑宸显然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再没找到害死母妃的真兇之前,父亲是他心里最恨的人!他恨他,所以才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都随之凝结起来。 孟夕岚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目光更是阴沉沉的,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释放着冰冷的寒气,叫人听了心里发凉。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佑宸,陌生而又冷酷。 孟夕岚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早知道他的心里藏着深深的怨恨,却不知这份怨恨,竟然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到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真不敢想像,如果她现在就告诉他,宁妃娘娘就是害死萧妃的幕后真兇,他会如何反应?也许会立刻冲到昭华宫,当场杀了慕容巧也说不定。 「宸儿……」千百句的感慨和无奈,涌入胸口,孟夕岚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却是他的名字。 许是,她的犹豫不决,让周佑宸心生不悦。又或是,他自己的心情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听见她的回答。 周佑宸的眉头紧锁,压迫式地靠近她几分,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也许,我才是那个可以赢到最后的人。」 孟夕岚下意识地垂眸,不想去看那双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又倍感陌生的褐色眼睛。谁知勐然间,周佑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似乎非要等她的回答不可。 孟夕岚用力别过脸去,心里被他的放肆微微激怒,不由涨红了脸道:「若是我一个人,一条命,我可以跟着你赌,跟着你输。可这关乎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生死,不是儿戏。」 儿戏?! 周佑宸眸光暗了一暗:「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为什么你总是要小看我!」 孟夕岚轻嘆着说:「我没有小看过你。」 「所以呢?就算没有小看我,可还是觉得我说的话,都是儿戏,都是玩笑!」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询问,孟夕岚也觉得委屈,瞪大眼睛解释道:「我只是希望我能保护你,你再过一年就可以出宫建府了,你不用做到这一步!」 当焦长卿说他身体不好,可能活不过十六岁的时候,她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尽自己所能地帮助他,照顾他。她要平平安安地度过余下的人生,而不是留在过去的苦难里。 「那如果我非要这么做不可呢?」 孟夕岚心中纠结,不由轻斥道:「我不知道,你让我怎么选?你让我怎么选?」 孟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辅佐着周佑麟成为最得势的皇位继承人,难道,还要中途倒戈?选择一个根本毫无希望的皇子,得罪自己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靠山? 周佑宸闻言,眼神渐渐由愠怒变成了失望,深深地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方道:「终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选我,而不是别人。」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腾地升起不好的预感,生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口,道:「你先坐下,我还有话要说。」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听她的话,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只是轻轻一甩,就甩开了她的手。 「等你不再把我当成是小孩子看待的时候,我再来看你。」周佑宸重重地说出这句话,便转身而去。 孟夕岚皱眉,想要留住他,却是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竹露候在外面,看着周佑宸气沖沖地走了。 「主子,九爷怎么气沖沖地走了?」 孟夕岚也是一脸忧色:「赶紧让小利子把九爷带回来。」 竹露点头应是。 周佑宸的脚步极快,高福利好不容易才追上他,气喘吁吁道:「九爷……主子请您回去说话呢。」 周佑宸冷着脸道:「我不回去。」 高福利见他生气了,忙抢先一步,跪在他的跟前,挡住他的去路:「九爷,奴才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生气?但容奴才斗胆劝您一句,您不能和我家主子生气啊。」 周佑宸见他挡着自己,原本想绕路而行,却被他一把抱住了腿:「九爷,主子近来过得有多辛苦,有多煎熬。您都不知道,主子走到今天不容易,您可是主子一路照顾长大的,您不能和她置气啊。」 周佑宸一脸不悦地看他:「滚开!」 「九爷,主子到底还病着,您总不能不管她吧。」 周佑宸抬起脚来,想要踢他,却又放了下来:「回去问问你主子,她想不想让我管。」 高福利不给他让路,他也有办法离开,直接跃身一跳,翻上宫墙,就连侍卫高手也拿他没有办法。 高福利跪在地上,无奈嘆气:「九爷啊……」 因为没能劝回周佑宸,高福利低头回去谢罪。 孟夕岚眉心紧蹙,没再说话。 方才,周佑宸说得那些话,让她心惊胆颤。 如果他真那么计划了,付诸行动,那她的立场就混乱了。 「竹露,赶紧给我更衣。」 孟夕岚有些坐不住了,想着自己得去东四所走一趟才行。 竹露虚拦了她一下:「主子,您忘了您现在还生着病呢,不宜走动。」 试探宁妃娘娘的初衷,还没有实现呢。这会儿贸然出去,让宫里人看见了,肯定会在背后议论纷纷的。 孟夕岚有些着急地捶了一下被子,却听外面的宫女又道:「宁妃娘娘到。」 竹露忙道:「主子快躺好吧,宁妃娘娘来了。」 孟夕岚重新躺好,竹露故意把她的头髮弄得乱了点,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慕容巧一步一缓地走进来,待见孟夕岚神色不宁的脸,故作心疼道:「瞧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一点都不知道照顾自己!前些日子才刚好,现在又病了,自找罪受!」 这话分明说得话里有话。慕容巧哪里知道她是装病,还以为她是听见了外面的那些传言,脸面过意不去,所以才委屈出病来。 孟夕岚垂眸不语,整个人都恹恹的。 慕容巧见她不说话,便又挨着她坐下,然后语重心长道:「请过太医了没有?」 听说,那个焦长卿和她素来交好,想必,她有事他也会第一时间赶来。 「多谢娘娘记挂,岚儿只着了风寒而已,小病,不碍事的。」 慕容巧弯弯唇角:「小病也是病啊,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什么都不怕。」 话里话外都是刺儿,听着还真让人不舒服。 孟夕岚仍是沉默着,慕容巧见她这般,忍不住心中得意。 长她这么多年,到底不是白活的。 「瞧你这脸色,一看就是有心事。」正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慕容巧故作关心地握着她的手,「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本宫,本宫自然会帮你。」 孟夕岚嘆了口气道:「有娘娘这句话,夕岚心里就踏实了。之前,夕岚因为不懂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还望娘娘原谅。」 慕容巧见她语气软了下来,心中更是得意。 这样才是个聪明的。 别以为你自己的翅膀硬了,可以凌驾于我之上了?其实,你什么都不是,本宫稍微动点手段,就让你知道厉害。 「这孩子说什么呢?你和本宫还外道什么。之前的事,也不怪你。一来是你自己没想清楚,二来是宫中诱惑太多,难免有让人松懈的事情。以后,只要你凡事都听本宫的,本宫自然会让你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她这话听起来好听,实则无比犀利。 说白了就是你听我的,你就有好日子过,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让你不得安宁。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随即点头应是。 「娘娘的话,我是一定要听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清醒 慕容巧是个极其看重权势的人,她从进宫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年轻的时候是争宠,现在是固宠,所以,她不能允许任何人动摇她在皇上姓李的地位。新欢旧爱,只有她才能是那个心尖上的人。 慕容巧轻抚孟夕岚的手背,亲热地有些过分:「好孩子,本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皇上那边,你不用担心,本宫自会为你说话。你只需替太后娘娘好好守着慈宁宫,便是你最大的好处了。」 在她的眼里,孟夕岚并不是一个喜欢恃宠而骄的人,所以,她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顺从自己。不过,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也被薰染得心思深沉。有些时候,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好在,她还年轻,道行尚浅。 「有娘娘这句话,夕岚心里便踏实了。」 慕容巧再次叮嘱她道:「你如今病了,就不要常常出去走动,踏踏实实地留在宫中静养。宫里宫外的那些传言,你不用理会,本宫自会帮你善后。至于,皇上嘛……」 她停顿一下,继续说:「皇上最近朝中繁忙,鲜少来后宫走动。」 话外之音就是,如果皇上不主动来慈宁宫看你,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呆着,不要故意去皇上的身边转悠,没事找事。 孟夕岚静静点头。 若是没有周佑宸方才那番话,她现在可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地面对慕容巧,然而,周佑宸的突变,让她手足无措。 她正好需要时间冷静冷静,慕容巧想把她「关」在慈宁宫,无非是想要试探她的忠心,控制她的行动。 孟夕岚不准备反对,一时的顺从不算什么,她毕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竹露和竹青听得暗暗咬牙,待慕容巧离开之后,不禁开口道:「好虚伪的人!明明在外面兴风作浪的人是她,反过来又要在主子的面前充好人!」 高福利倒是一脸释然:「主子,您想得果然没错。宁妃娘娘插手之后,皇上便不能顺心顺意了。」 孟夕岚心里还是放不下周佑宸:「晚膳的时候,你再去一趟东四所,让九爷来见我。」 高福利先点头应了声是,随后又道:「主子,九爷到底年纪小,气性不顺也是有的。不如,您先冷他几天,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孟夕岚心里不安:「没人看着他,我心里不放心。」 高福利宽慰她道:「主子,九爷不会背着您闯祸的。他一向最不捨得您生气伤心的。」 周佑宸的个性的确不讨喜,可他和主子的感情深厚,他不会真和她生气的。 数天之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和契机,周世显突然下旨要给排行靠后的几位皇子封爵封侯。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周佑宸也是其中之一,他是最小的儿子,而且,尚未成年。 按理,这次封赏本该与他无关,可他因为有父皇的宠爱和信任,破例被封为和郡王,不过册封仪式,要等到他十六岁的生辰过后,才能举行。 周佑宸,和郡王……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变化无常,从前无人问津的宫中丑闻,如今已经成为了前途无量的郡王。这样的反转,实在让人惊艷,但也让孟夕岚无比纠结。 这本来是早晚都该发生的事,只是它超前了,而且,还不是在她的控制之中,而是在别人的计划之内。 孟夕岚不知道周佑宸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心里很清楚,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翌日一早,周佑宸再次来到慈宁宫,一个人,身边里那个侍卫和太监都没有。 过了这么多天,他脸上的不愉神色减了不少,可看起来还是一张生气的脸。 孟夕岚望了望他,原本想要发火来的,却还是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情绪,只道:「你来了,过来喝茶吧。」 周佑宸微微蹙了眉头,没有过来坐下,只是站在原地。 孟夕岚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问:「怎么?和郡王,您今儿又是来和我怄气的?」 「当然不是。」周佑宸立刻反驳。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不是,就过来坐下。」 这些天,她派高福利去了多少趟东四所,可惜就是请不动他。 周佑宸迈步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撩起长袍坐了下来,气势十足。 孟夕岚微微垂眸,只把茶碗递给他:「有什么事就说吧。」 周佑宸不喝茶,只是盯着她问:「我是来问你答案的。」 孟夕岚手上一顿,抬眸看他,正好对上那双已经开始让她捉摸不透的眼睛。 「我是来问你,现在,你会选我了吗?」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继而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解道:「宸儿,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你明明有你自己的安稳人生,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置身事外?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让我怎么置身事外?」 周佑宸只觉她诸多藉口,诸多敷衍,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把他当成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大人。 如果她一直把他当成孩子,这便是对他最大的轻视。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你也管不了。暂时有宁妃娘娘替我挡着,我还不至于要怎样!倒是你,你这样锋芒太露,万一让皇后和宁妃给盯上,你就麻烦了!」 生死攸关的大事,绝对不能孩子气。 「你不用跟我讲道理。」周佑宸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让她整个人站了起来。 孟夕岚微微一惊,仰起脸看他。 周佑宸一字一句道:「孟夕岚,你好好看看我,仔细看看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孟夕岚缓缓气息,关切道:「你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想要夺嫡简直比登天还难!你要怎么做?周佑麟在前朝得人得势,你拿什么跟他斗?宁妃在后宫只手遮天,你拿什么跟她争?我如今自身难保,若是你有什么事,我拿什么去保你?」 周佑宸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急切,熠熠发亮,像是藏着一簇簇燃起的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从她的瞳仁隐约可以看见自己的脸。 「我是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你啊,我有你就足够了。」周佑宸略顿了下,把手按在她的肩头,说道。 孟夕岚闻言眼睫微颤,轻声嗫嚅:「不要为了我去招惹周佑麟和宁妃,千万不要……」她的话还未说完,剩下的话,已经被周佑宸的双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 唇瓣间的碰触,轻微而又强势。 孟夕岚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虚虚实实,只有周佑宸那张放大的脸孔,和他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 她能听到他的唿吸声,清清楚楚地听见。 周佑宸也是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的嘴正轻轻地压着她的唇,让她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孟夕岚彻底慌了,只觉自己全身从头到脚都凉透了,想动都动不了。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后退两步之后,方才抬眸看他,冷冷开口道:「周佑宸!」 周佑宸微微出神,似在回忆方才的碰触,见她阴沉沉地瞪着自己,只是抿了抿唇,却没说话。 孟夕岚神色十分激动,双颊通红。 她一直把他当做是比亲弟弟还亲的亲人,可他怎么能?怎么敢? 孟夕岚心生升起不好的预感,一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不好的预感。 周佑宸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几乎本能地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孟夕岚见状,立刻出声阻止:「你给我站好!」说完,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将里面的茶水,全数洒在他的脸上。「周佑宸,你给我清醒清醒!」 周佑宸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开口道:「我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 孟夕岚见他还敢还嘴,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外面静候的竹露竹青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查看。「主子……」 孟夕岚背过身去,冷冷道:「竹露,送客!」 她现在不想看见他,一点都不想。 竹露看着满脸都是茶水的周佑宸,一时也闹不清楚状况:「九爷……您这是……」 周佑宸见她这般动怒,不禁有些心虚,索性转身离开。 待他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明明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心里就像是着了火似的。 周佑宸走后,竹露忙去看主子,却见她脸色通红,一副气极了的样子。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才道:「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在想坏了坏了,这下可出大事了。 高福利倒是有眼色,见主子脸颊通红,心中暗暗纳闷。 主子对九爷素来是疼爱有加,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说的,今儿却往他的身上泼了茶水,可见不是一般的事情。 孟夕岚挥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竹露还要说话,却被高福利用眼色制止。 孟夕岚一个人回到床边坐下,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耳边轰轰隆隆地响起周佑宸的声音。 「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承认我已经长大了,有那么难吗?孟夕岚,我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是你……」 第二百一十六章 改变 因为周佑宸的唐突和冒失,孟夕岚几乎一宿没睡,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个荒唐的念头,以至于,最后不停地唉声嘆气,惹得竹露满腹担忧。 「主子,这都快三更了。您这是怎么了?」 竹露端了茶杯过来,里面是沏好的安神茶可以顺心静气。 孟夕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听了她的话,良久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茶碗,却是不喝,只是拿在手里发呆。 竹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主子和九爷到底怎么了? 在孟夕岚苦恼失眠的同时,周佑宸也迟迟没有入睡,可他的心里没有半点忧虑,反而只有欢愉,彻彻底底地欢愉。 翌日一早,孟夕岚带着一张憔悴的面孔来到宁妃慕容巧的面前。 纵使年轻底子又好,可她的眼底还是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慕容巧特意拿了补汤给她喝,见她病容不减,便道:「焦太医不是天天过来吗?怎么还是这样不见好。」 孟夕岚看着她递过来的补汤,眸光一凝,只道:「娘娘,我的胃有点不舒服,喝不下。」 她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儿,毕竟,这是要入口的东西。 竹露见主子这么说,忙上前接过补汤道:「娘娘,我家主子今儿早上吃什么吐什么,这补汤还是奴婢先收着,回头等主子好些了,奴婢再热来给她喝。」 慕容巧见她嘴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样也好。」 等慕容巧走后,孟夕岚让竹露请来了焦长卿,让他帮忙检查一下补汤里面都放了些什么药材。 焦长卿眉心微蹙,只把汤药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用羹匙沾了一下,尝过味道之后,他的眉头不禁蹙得更深。 「这汤里的主料是鹅肉,还有几样滋补的药材。不过,微臣刚才尝了一口,发现里面还有点水果的清甜之味,细细分辨的话,应该是鸭梨的清甜。」 孟夕岚认真地听着,并不想催促他,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说废话。 「殿下,万物相生相剋,这里面都有规矩。鹅肉和梨子同用是会伤身的。」焦长卿心情沉重道。 如此看来,她在宫里的处境,再次变得艰难起来。太后娘娘才刚刚去世,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害她了。 孟夕岚听罢,微微垂眸:「多谢大人,看来这碗汤我还是真的喝不得了。」 焦长卿把汤碗重新交给竹露,嘱咐道:「赶紧倒了吧。」 竹露点头应了,忍不住轻轻摇头。 这宁妃的心肠也太黑了。 待竹露出去之后,焦长卿望向孟夕岚问道:「说说吧,这次又是谁?」 孟夕岚微微一笑:「没人要害我,他们只是想要给我点厉害看看。」 「谁?宁妃还是皇后?」 焦长卿也不是完全不知,问得更加仔细道。 「宁妃。」孟夕岚平静回答。 焦长卿闻言无奈嘆息,不禁暗暗为她担心。 「殿下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整了整自己的衣袖,淡淡道:「既然伤身,我不喝就是了。」 「那以后呢?往后,这慈宁宫的一茶一饭,难道都要微臣过来一一检查吗?」焦长卿的语气有点急。「难道你不明白吗?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孟夕岚仍是淡淡道:「我知道。」 皇上对她有意,宁妃对她有怨,皇后对她更是一百个看不上,她现在三面受敌,就连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周佑宸,也一样不让人省心。 焦长卿沉默一阵又道:「眼下,你出宫无望,不如让微臣帮你。」 他可以帮她装病,在他眼里,想要离开皇宫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只要让她吃下几服药,然后发些不痛不痒的小红疹,她就可以出宫休养。 孟夕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情,微微而笑道:「师傅,谢谢你。我知道你有法子帮我脱身,可你也知道,我现在不能走。」 周佑宸还在这里,而且,周佑麟还没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焦长卿的眸色突转幽深,「九爷已经被封为郡王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还在对萧妃娘娘的死因,耿耿于怀吗?」 「师傅,不管九爷是什么样的身份,他都需要我。还有,萧妃娘娘的死因明显和宁妃有关。也许那件事不是她亲手所做,可她难逃干系!若不是她做的,就是她命令别人做的。这件事,九爷一直不知情,我不敢想像,万一他知道了,他会做出怎样的傻事。」 不管周佑宸做了什么,她依然关心他,在意他,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殿下,我没有理由阻拦你,但我有立场劝说你。你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置身事外。」焦长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他明知自己劝不动她,可有些话,他还是必须要说。 焦长卿走后,竹露端来了自己熬煮的人参鸡汤。 「这是奴婢自己做的。」 「我正好饿了。」孟夕岚含笑接过,尝了一口。 外面的天色渐沉,孟夕岚想要去院子里走走,却被竹露阻止道:「主子还是留在屋里吧。宁妃娘娘刚派了一名宫女过来送糕饼,竹青正在她派赏钱呢。」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宁妃娘娘还真是有心了。」 又是补汤,又是点心,如此悉心照料,估计是为了在皇上的跟前博得一个贤惠温柔的美名吧。 「主子,不用担心。奴婢会把那些补汤和点心,处理的干干净净。」 孟夕岚喝了半碗鸡汤,便躺下休息了。 她昨晚没有睡好,也许,今天她会睡得好一些。 天黑之后,竹露只在屋里留了一只蜡烛,然后便退到外间守着。 孟夕岚躺在床上,仍然毫无睡意,她一直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只觉周佑宸随时随地会从那扇窗户跃进来,就像以前一样。 她的双眼一直盯着那扇窗户,耳朵也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哪怕是虫鸣声,她也格外在意。 然而,事实并未如她所料,周佑宸足足三天没有露面。 孟夕岚有些不放心,便让高福利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周佑宸这些天实在忙得很。 从前,他没有身份,只能在养心殿,看着周世显和哥哥们一起讨论国事。如今,他身为和郡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朝堂之上,听着大臣们上奏国事。还有,他的功课也不能落下。据说,前几天周世显当着众人的面,夸奖周佑宸的文采大有长进。 高福利谈起这些,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高兴:「主子,九爷这么争气,都是您的功劳。」 孟夕岚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浑说什么呢。」 高福利笑笑:「奴才是为主子高兴而已。」 孟夕岚垂眸静想。 近来,周佑宸的变化的确不小,那些他曾经不屑,甚至不喜的事,他现在统统做得很好。 表面上这是一桩好事,也是她一直期盼他能做的事。但实际上,他越是这样,孟夕岚的心里越是不安。 到了午膳的时辰,昭华宫的宫女按时而来,带来了宁妃娘娘「精心准备」的点心和补汤。 孟夕岚看着那些食物,微微皱眉。 竹露也是无奈摇头:「娘娘这是闹哪儿一出啊?」 依着她的脾气,她应该猜得到孟夕岚会有所举措。如果她查出这些食物有问题,肯定会直接扔掉……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天天送来。 竹露刚把东西送出去,外面来人禀报导:「和郡王到。」 竹露突然有些紧张,忙迎了出去。 周佑宸一身华丽庄重的打扮,神情肃然,手上还拿着一把纸扇,一步一缓地走进来。 「给九爷……给郡王爷请安。」竹露微微屈膝。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起来吧,夕岚?」 他直唿主子的闺名,让竹露心有不满,随即提醒他道:「主子正要用午膳了,王爷正好一起。不过,您现在贵为郡王,直接称唿主子的闺名实在不妥。」 周佑宸似笑非笑地抿抿嘴唇:「我要留下来,和她一起。」 孟夕岚在里面听得真切,她知道周佑宸来了。 她的心里有一瞬间的紧张,可她很快就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断地跟自己强调,他只是个孩子,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周佑宸走进来,孟夕岚抬眸看他,她发现他的气色很好,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宸儿。」孟夕岚一如既往地唤他的名字。 周佑宸过来坐下,他没有坐在她的对面,而是坐在她的身边。 「我饿了。」周佑宸定定地看着她道。 孟夕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默了片刻才道:「小厨房做了很多菜,你留下一起吃吧。」 「嗯。」周佑宸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趁着饭菜还没有端上来,周佑宸淡淡开口道;「今儿早朝后,父皇问我要不要去六部歷练歷练,我点头答应了。」 「这是好事。」孟夕岚回答得言简意赅。 一般成年皇子才有这样的机会,在六部之中谋得一席之位,大招拳脚。 「夕岚,之前的事……」周佑宸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她的唇角,忍不住想起他亲吻她的事情。 孟夕岚沉声道:「宸儿,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正如你说的,你的确长大了。等到明年你出宫建府的时候,你就可以选妃成家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喜欢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心中气极。可他却故意隐藏了自己的情绪,好整以暇地挑挑眉,淡淡道:「怎么?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为我做媒了?」 孟夕岚攥紧了手里的茶杯,「那倒不是,只是你的年纪到了,娶妻生子是早晚的奇事。」 周佑宸喉头微微一紧,只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杯沿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跟着,他突然伸出手去,手掌抚上孟夕岚的脸庞,皱眉道:「瘦了。」 孟夕岚轻轻一躲,故意一笑了之。 须臾,竹露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来,她原本该留下来为主子布菜的,可周佑宸却摆摆手,让她先下去。 孟夕岚吃饭的时候一向不爱说话,周佑宸也是如此。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气氛有些沉重,也有些微妙。 「你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 饭后,孟夕岚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可是她没有合适的话题。 周佑宸淡淡道:「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流连在孟夕岚的脸上。 每天?孟夕岚不解地摇头,谁知,周佑宸继续道:「以后,我每天都会穿过那道宫门,正大光明地来看你,不再像从前那样。」 他从前总喜欢在夜间出行,然后独自翻墙进来,跃过她的窗口,惊喜一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宸儿,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不要只说客套话,说些别的。」 周佑宸眸光渐沉:「你终于愿意好好听我说话了。」 孟夕岚垂眸道:「我一直都愿意。」 「那好,那咱们从哪儿说起?」周佑宸明知故问地等着她。 那个吻,他一直念念不忘,想必,她也一样。 孟夕岚郑重其事道:「就说说那天的事,你做错了的事。」 不知为何,周佑宸听完这句话之后,脸微微地红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不对,那是个错误,彻头彻尾地错误。」孟夕岚沉吟一下又道:「宸儿,你对我来说是比亲弟弟还要亲的人。我不想因为一件错事对你生分,也不想和你疏远。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相处,好不好?」 他们曾经是彼此最好的朋友,那样的单纯而无拘无束,他们可以分享彼此的一切的喜怒哀乐,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和隐私。一想到自己要和他变得陌生而尴尬,她就倍感难受,像是心里被豁了个口子似的。 周佑宸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精光,「我不是你弟弟,你也不是我的亲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那些积攒已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说出来了。 孟夕岚却是听得后背泛凉,按耐不住打断他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的。」 周佑宸摇头:「不,我要你时时刻刻都在。」 孟夕岚有些听下去了,不禁站起来道:「周佑宸,你到底是怎么了?你……」 「我喜欢你!」周佑宸一脸认真,目似琉璃,眼神略微柔和了些。 孟夕岚怔了怔,眉间有一丝轻皱。 「我喜欢你,孟夕岚。」周佑宸加重语气,再度开口。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像她一样,那般温柔待他。她出现的时候,是他最难过的时候,她和他说话的时候,是他最思念母亲的时候。她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回忆,以至于,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也只有她,就连做梦的时候,也只有她。 竹露和竹青在外面听得仔细,差点惊唿出声,却又双双捂住了对方的嘴。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书上说,世人都有七情六慾。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亲了你,那就表示我要你。」周佑宸眸中的光色微微一闪,惹得孟夕岚心惊。 一瞬间,整颗心都被搅乱了。 这算是什么?摊牌,还是表白? 当周佑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的时候,孟夕岚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你知道我现在处境有多艰难吗?太后用一封遗书把我留下来,要让我在这慈宁宫中做一辈子的活死人。你父皇为了试探周佑麟,也要拿我做文章。宁妃要害我,皇后又瞧不起我,如今,连你也要开始不听话了,是吗?」 周佑宸闻言愣了愣,转而冷下脸来,紧紧地将她抱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格外用力,充满束缚。 孟夕岚觉得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了。「放开……」 周佑宸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她才不会总是那样厉害地对待自己。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我会第一个杀了他。」周佑宸抱着她道。 她身体抱起来有些单薄,带着他最喜欢的淡淡香气。 孟夕岚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不过他,索性放弃挣扎,只是静静道:「难道你想杀父弒君不成?你疯了……」 两个人的身体紧靠,亲密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周佑宸忽然轻轻一笑:「我没疯,我只是心里清楚,谁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你希望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我从未让你失望过,不是吗?」 孟夕岚听了这话,神色微微迷离。 「我们都会对别人逢场作戏,可你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同样地,我也一样了解你。我们可以一起做狠毒的事,我们也可以一起做快乐的事。」 孟夕岚不得不承认,周佑宸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心事的人。她不想失去他,也从未想过会失去他。 孟夕岚下意识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她缩回了手。 她生怕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是一种变相地激励。 他紧紧的搂着她,他可以感觉到她乱了节奏的心跳。 周佑宸微微抿唇:「你会选我的,是吗?」 孟夕岚无奈嘆息,不知是该摇头还是点头。「夺嫡的事先等一等,你让我缓缓。」 任何一个匆促的决定,都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恩。」周佑宸不再咄咄逼人,顺从应声。 竹露和竹青透过珠帘,可以看见两人相拥的身影,不禁都看愣了。 最后,还是高福利拍着她们的肩膀,给她们递眼色。 他带着她们出了房门,然后小声道:「咱们得守着点,别让别人看见了才行。」 竹露急得手心直冒汗:「怎么办?主子怎么办?」 高福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哎呦我的姐姐啊,你是真傻还是装煳涂?主子和九爷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怎么办?早晚都是要成的。」 竹露见他出言不逊,忙斥责:「你浑说什么呢?」 高福利一脸认真道:「别管我说什么,只要九爷肯对主子好,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正当他们议论纷纷之际,周佑宸已经慢慢松开了孟夕岚。 和他再度对视,让孟夕岚有点不自在。 周佑宸却是一脸笑意,只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淡淡道:「我先走了,明儿再来看你。」 孟夕岚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着他离开。 竹露和竹青随即赶来,张口想问,却又不敢问。 孟夕岚恍惚了一阵,方才慢慢坐了下来,喃喃道:「我一定是疯了。」 「主子。」竹露蹲下身子,望着她道:「您真的和九爷……」 话到嘴边,有些说不出口。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只道:「别问了,让小利子出宫传话,我要见祖母。」 此时此刻,孟家的全部都系在周佑麟的身上,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孟老太太等到消息之后,很快就进宫来了。 孟夕岚和她说了周佑宸要参与夺嫡的事,老太太当场就吓坏了。 周佑宸……和郡王?! 「他不是一直受你照顾吗?」 孟夕岚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郡王爷很受皇上的器重,所以,他有野心也很正常。」 她没有说他们两人的事,因为太过离谱,她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消息我会带你父亲。」孟老太太重重点头。 「父亲在朝中,估计早就听到消息了,我只是想让他心里有数。至于,后面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孟老太太知道其中的厉害,「知道了。不过岚儿,你要提防一下那个和郡王,别让他犯错牵连到你。」 「祖母,你别担心。这宫里我唯一不用防备的人,就是他。」 不管周佑宸做了什么,又或是惹了多大的麻烦,她都不会因此而讨厌他,防备他。因为他就是他,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周佑宸果然说到做到,之后每天都准时来到慈宁宫,陪她一起吃饭。 孟夕岚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而周佑宸却一脸轻松,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也不害怕。 他的自信,也许并非空穴来风……过了几天,高福利捎来消息,说朝堂之上,有人莫名其妙地参了周佑麟一本。虽然是莫须有的罪名,但皇上还是龙颜大怒,下令要彻查到底。 第二百一十八章 疑心病(一) 一晃到了月中,孟夕岚推开窗户,静静地望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深吸一口气道:「真美。」 那是一种纯粹的美,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杂质,清透而明亮的美。 须臾,出去打听事情的高福利,过来回话:「主子,今儿皇上好像留宿在皇后宫里了。」 孟夕岚眸光一凝,转头道:「皇上不是厌恶皇后很久了吗?」 高福利也想不通,只道:「是啊,许是因为宁妃娘娘闹得动静太大,惹得皇上心里不痛快了吧。」 慕容巧为了阻止周世显打孟夕岚的主意,可是费了不少周章。 「算了,整个皇宫都是皇上的,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孟夕岚语气有些恹恹的。 夜已深了,苏皇后仍坐在镜前,身后的宫女正在为她梳头髮,而周世显则是和衣靠坐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出神。 苏皇后可以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和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他的目光微凉,隐藏着一种近乎于不满的情绪。 苏皇后没想到他会夜宿自己宫里,正如宫中传闻那般,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碰过她一下了。 今儿,他也是没碰她一下,似乎只准备睡一觉就走。 做夫妻做成这样,实在可悲。 苏皇后很想要知道他厌恶她的原因,可他是皇上,他不想说,谁也不能强迫他开口。 「娘娘……奴婢发现了一根白头髮。」宫女在她的耳边小声说话。 苏皇后不悦皱眉:「拔掉!」 她的话音刚落,周世显突然起身道:「让朕来吧。」 宫女微怔一下,连忙低头退到一旁,双手呈上桃木梳子。 苏皇后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他:「皇上……」 周世显淡淡一笑,抚着她的头髮,道:「遥想起,皇后刚进宫那一年,朕也是这样每天帮你梳头。」 是啊,他们也曾有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时候。可惜,那段时光并不长久,匆匆而去,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苏皇后眸光闪烁,隐隐泛起泪光。「一晃这么多年,臣妾都老了。」 周世显轻轻替她拔掉白髮,然后那根头髮放到她的梳妆檯上,温和道:「皇后一点都没有老,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还有……」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身子,轻轻嗅着她发间的香味儿,道:「你头髮上的香味也没有变,是什么香来着?」 苏皇后含笑答道:「是栀子花的香味。」 宫女们见状,微微垂眸,退了出去。 萧公公手持浮尘站在外间,见她们都出来了,立刻皱起眉头。 皇上今儿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要留宿?! 周世显轻轻一笑:「恩,是栀子花的香味儿,真美。」 苏皇后的心里隐隐有些期盼,她希望周世显可以留下,可又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周世显替她梳好头髮之后,便道:「今儿月色正好,皇后不如陪朕出去走走吧。」 苏皇后点头说好。 萧公公见里面有了动静,连忙吩咐宫女准备宫灯。 他亲自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给两位主子照路。 周世显和苏皇后并肩走着,一边说话一边赏月,看着倒还真有几分老夫老妻的默契。 萧公公听了,心里默默有些不是滋味。 「皇后,萧公公服侍你有几年了?」 周世显突然发问,惹得苏皇后一怔,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最后还是萧公公开口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伺候娘娘快二十年了。」 周世显淡淡道:「原来都这么久了。」 「能伺候娘娘,是奴才前世修来的福气。」萧公公立马又回了一句。 周世显听了这话,突然站住脚步,望这着萧公公道:「福气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你能伺候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你有福气,而是因为你足够忠心。」 萧公公不明所以,后背泛起一丝寒意。 「皇上说的是。」 苏皇后也开始有些紧张,周世显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转了一圈,才又继续往前走。 萧公公继续躬身提着灯笼,只听皇上半响又道:「皇后啊,朕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朕只能问一个人。」 苏皇后略一沉吟,攥紧了手里的手帕:「皇上……您这是说什么呢?」 「皇后,你一直很聪明,你应该知道的。」周世显的语气冷下来,跟着挥挥手,遣走了那些宫女和太监,却唯独让萧公公留下来。 苏皇后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周世显则是背过手去:「皇后与朕同甘共苦二十多年,真是辛苦了!」 「皇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周世显的目光定定地望向苏皇后。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目光如剑锋一般,恨不能直刺苏皇后的心尖。 「皇后,你为什么要负朕?」 圆月之下,周世显冷冷说出这句话,语气格外犀利。 …… 翌日一早,坤宁宫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太医院第一时间派人过去,只说是感染风寒。 午膳前,周佑宸照例来到慈宁宫,他给孟夕岚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皇后娘娘,这场病怕是好不了了。」 他淡淡地一句话,却让孟夕岚精神紧张。 「只是风寒而已,能有多糟?」 周佑宸上身微微前倾,故意和她咬耳朵:「皇后娘娘没病,她只是被父皇用了重刑!」 重刑?!孟夕岚瞪大双眼,有点被吓到了似的。 她贵为国母,又是后宫之主,到底是怎样的事会让皇上不顾身份,对她动刑? 周佑宸握住她的手,轻轻安抚道:「别怕。」 「为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因为一些事,一些父皇不愿提也不能提的事。」 孟夕岚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萧公公的事? 周佑宸并不知道坤宁宫藏了什么秘密,只是静静道:「我跟你说过的,父皇的疑心病很重,尤其是太子垮台之后,他对谁都是满腹猜忌。」说到这里,他忽地轻轻一笑:「不过讽刺的是,他现在最相信的人,居然是我。一个曾经被他视为孽种的儿子。」 孟夕岚闻言慢慢回握住了他的手,他的五指分开,轻轻和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粗粝的大拇指轻抚她的手背,淡淡道:「父皇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说为什么他心爱的人最后都要背叛他?」 孟夕岚眉心微动:「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说了一句话,「我母妃是清白的」。」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很容易惹恼皇上。 「可是你知道吗?父皇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动情地流下了眼泪。」周佑宸似笑非笑道:「他居然哭了!然后,他跟我说了三个字……他说,我知道。」 孟夕岚闻言微微偏头,眼中竟是讶然。 周佑宸紧了紧她的手:「当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他居然说他知道,他居然知道母妃是清白的,却还是要她死……」 孟夕岚连忙伸出手去,掩住他的嘴,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宸儿,别说了。」 周佑宸眸光凝沉,脸上满是不言而喻的悲伤。 孟夕岚心中酸涩,用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一暖他。 「以前是母妃,现在是皇后!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满足的疑心病,可以随意陷害抛弃别人的人。」 「宸儿……」孟夕岚再次打断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不管,周世显是一个多么不堪的人,他也是当今皇上,这世上最有权势,可以只手遮天的人。 「宫里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皇上不是要你去六部歷练吗?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暂时什么都不要参与。」 周佑宸点一点头:「我知道轻重。」 孟夕岚宽慰笑笑:「那咱们吃饭吧。」 不到半日,皇后重病垂危的消息就在宫里传开了。 按理,皇后有事,宫里最高兴的人,要算宁妃慕容巧了。可是,她不是没脑子的人,她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有隐情。 皇上好不容易去她的寝宫夜宿,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生病?白白错过这大好机会呢。 孟夕岚安安分分地呆在慈宁宫,不出宫门一步,只等着慕容巧自动上门。 她没有等太久,不过两天的功夫而已。 「皇后娘娘病重,你怎么不去看一看呢?」许是心里不安,慕容巧一见面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挑孟夕岚的不是。 「娘娘不是嘱咐过我,要我安分守己吗?」 「此一时彼一时。本宫现在为了避嫌,不宜去坤宁宫走动。所以,就由你来代替本宫去看看皇后吧。」 孟夕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夕岚知道了。」 慕容巧见她态度冷淡,不禁纳闷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 孟夕岚微微而笑:「娘娘,夕岚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还那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 皇后娘娘的病,既然是皇后一手而为,那么,她最好不去管这个闲事为妙。 第二百一十九章 疑心病(二) 苏皇后一病不起,太医院敷衍了事,皇上不管不顾,一切太过反常,反常到让慕容巧不解,让周佑安不安。 三皇子周佑安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却才被受封为郡王,而且,还是和周佑宸平起平坐。这样的待遇,足以让他心灰意冷。 他一直都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可他却是皇后的儿子。和别人不同,他是嫡子,而其他人只是庶子。 周佑安跪在养心殿的外面,请求父皇,让他去见一见母后。 自从她病了之后,他就没见过她。因为周世显不同意,他不准……他去见自己的母亲。 周佑宸和周佑麟此时都在养心殿内,他们再陪着父亲一起看摺子。 须臾,外面开始下雨,雨势越来越大,就算隔着门窗,也能听到哗哗的雨声。 周佑宸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户。听常海说,周佑安还在,正在外面淋雨。 周世显扔掉手里的奏摺,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的三哥,还真是有孝心啊。」 周佑麟微微垂眸,猜不透父亲的心思。 周佑宸倒是直截了当:「父皇,三哥既然如此恳切,不如您就让他去见见皇后娘娘吧。」 他故意这么说,就等于故意去碰周世显心里的逆鳞。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是自找麻烦。可是,这样的事,也只有周佑宸才做的出来。 周佑麟用奇怪地目光看了一眼周佑宸,不知该说他是愚蠢,还是天真? 周世显闻言不怒反笑:「宸儿啊,朕就是喜欢你这个直来直去的个性。」 周佑宸也跟着一笑:「儿臣不喜欢说谎!」 周世显沉吟着点点头,半响才道:「宸儿,你去带你三哥回去,告诉他皇后的病,他管不了,还是交给太医院去操心吧。」 周佑宸领命而去,常海递了一把雨伞给他。 他举着油纸伞,站在全身湿透的周佑安面前,静静道:「回去吧,趁着你还能走回去。」 周佑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周佑宸:「孽种!」 周佑宸眸光一寒,阴沉沉的目光在他的身上熘了一圈,然后直接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双膝跪地,吃痛呻吟。 「你愿意跪着就跪着吧,我倒要看看三哥你是膝盖硬还是命硬!」 周佑宸举着油纸伞转身离开,他回了养心殿,和父皇交代一句之后,便有意告辞。 「这都一上午了,你们也累了,回去吧。」 周佑麟和周佑宸一併退出宫门,身边的奴才连忙过来给主子打伞,只道:「爷,咱们去哪儿啊?」 「慈宁宫。」 「慈宁宫。」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三个字。 众人听罢,皆是一怔。 周佑麟挑了挑眉,看向周佑宸:「既然九弟和我同路,那咱们一起吧。」 周佑宸没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孟夕岚的面前时,孟夕岚不禁微微蹙眉,轻嘆一声道:「真巧啊。」 周佑麟轻轻拂去自己肩上不小心滴上的雨水,淡淡一笑:「我今儿是有事来找你商量,正事。」 他格外加重语气,似乎是想要提醒孟夕岚,他们之间的谈话是不可以让周佑宸听到的,她最好立刻让他离开。 孟夕岚正欲开口,周佑宸却是先行一步,站到她的面前,一脸认真地开口道:「我饿了。」 此言一出,孟夕岚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 周佑宸见她不回答,便又道:「我饿了。」 吃饭可是很重要的事,这是她教给他的。 孟夕岚无奈地点了下头,见他的肩膀湿了,只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道:「我这就吩咐竹露准备饭菜。」说完,她又看向周佑麟道:「王爷不如一起吧。」 周佑麟对她的举动,甚是敏感。他不悦地摆摆手:「我不用了,我只是过来和你说几句,方便吗?」 「当然。」孟夕岚没有拒绝,客气地点了下头,只对周佑宸道:「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周佑宸闻言伸手轻握一下她的手腕,算是回答。 周佑麟看在眼里,怒在心间。 他们两个人气氛不对,这算什么? 孟夕岚请周佑麟去廊下说话,那里的雨声够大,足够遮掩住他们之间的谈话,最方便不过了。 「王爷……」孟夕岚才刚开口,周佑麟就打断她道:「孟夕岚,你是老九的养母吗?」 「王爷,说话别这么难听。」 「他平时也是这样吗?堂而皇之地出入慈宁宫,和你在一起?」周佑麟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而现在他最想说的,却是这件事。 孟夕岚蹙眉:「这就是王爷口中的正事?」 「我再问你话呢!」 「没错,九爷每天都会来慈宁宫来看我,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王爷的生母,宁妃娘娘不许我随意出入慈宁宫,她把我「软禁」在这里。既然我不能出去,九爷就只能来看我了。王爷可能不知道,他是我的亲人,是这深宫之中,唯一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 孟夕岚静静说完,周佑麟脸色僵硬,深知自己无话可说。 「母妃有她自己的方法,你要理解她。」 孟夕岚轻轻一笑:「我知道,我也理解。所以,王爷想说的正事是什么?」 「父皇近来有些奇怪,喜怒无常,行事诡异,我希望你小心。」 周佑麟沉下语气道。 孟夕岚抬眸看向他,只是看着他,淡淡道:「王爷自己也要小心。」 现在在这宫里,最危险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周佑麟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当他离开之后,外面的天空也开始一点点放晴。 周佑宸望着对面的孟夕岚,一点都不好奇,她和周佑麟说了什么,只是认真道:「为什么今天又是吃素?」 「今儿是斋戒的日子。」孟夕岚淡淡道。 虽说只是素菜,但都是精心烹制的,味道极佳。 孟夕岚夹起一棵油菜心放入他的碗碟:「偶尔吃素,对身体有好处。」 周佑麟有些孩子气地摇头:「我又是兔子,我不爱吃草。」 孟夕岚闻言宠溺微笑,「好了,别抱怨了。」 每每见他这样,她都会觉得他还只是个孩子。 饭后,周佑宸没有离开,而是躺在孟夕岚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睛,一脸惬意。 孟夕岚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她该去坤宁宫探望皇后娘娘了,可是听说连周佑安都进不去坤宁宫的门,更何况是她…… 须臾,周佑宸突然开口道:「我今儿踢了三哥一脚。」 孟夕岚回过神来,不解道:「你不是去了养心殿吗?别告诉我,你在皇上面前踢了自己的亲哥哥。」 「他骂我是孽种。」周佑宸淡淡回了一句。 孟夕岚无奈嘆息,她知道他最讨厌这句话。 「宸儿……你下手重吗?」 上次那个骂他孽种的人,差点被他打断了鼻子。 「放心,我不会伤到他的。他好歹是我的哥哥啊……」周佑宸闭目养神,淡淡说道。 孟夕岚忍不住轻嘆一声。 周佑宸在她的软榻上歇了午觉,而孟夕岚则是睡意。 「主子,萧公公死了……」 高福利轻手轻脚地进来禀事。 萧公公之前一直下落不明,自从皇后病重之后,他就不见了踪影。然而,大家都以为他偷偷熘出宫去,却不知,今儿在御花园的一座枯井中,他们找了萧公公的尸体。 这会儿天热,他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可大家还能认出那张脸,那身衣服。 萧公公死了……看来,皇后娘娘的「重病」真的和他有关。 高福利压低声音:「还有,奴才听那些验尸的人说,萧公公的确是净过身子的人,很干净。」 孟夕岚眉心微动。很干净……身体干净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心里也得干干净净才行。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纵使他不能和皇后娘娘行苟且之事,也不能证明他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好了,坤宁宫那边的消息,往后不用再打听了。」 孟夕岚觉得是时候该收线了,免得节外生枝。 高福利点头应是。 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对此事已经没有私心了,因为萧公公已经死了。和死人是不用记仇的。 萧公公的死,并不算是一件大事。可它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儿,让孟夕岚的心里起了波澜和变化。 周佑宸说得没错。 周世显的性情真的变得很奇怪,而且,他的疑心病真的很重。从前他不会在意的事,现在却是他最在意的事,从前他不信任的人,现在却是他最信任的人。 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感觉就像是他在拿所有人开玩笑,只看心情,不看往事。 孟夕岚微微嘆息。 她缓缓起身,走到软榻边上,对着周佑宸的睡脸,喃喃道:「你都说对了,一切都不同了。」 周佑宸睫毛微颤,跟着他一下睁开了眼睛,神情专注又恳切地望着她,发问道:「你会选我吗?如果你选我的话,我一定能赢到最后。」 孟夕岚凝着他的眼睛,语气轻如浮云:「好,我选你。」 她一字一句道:「宸儿,我选你。」 第二百二十章 冲击 孟夕岚眸光如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 周佑宸闻言笑而不语,一双褐色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弧度越发的高了,露出散散的浅笑。 孟夕岚看着他的笑容,心情复杂至极。 她可以选他,可孟家呢?孟家该不该放弃这经营多年的一盘好棋,再次承受风险。 很显然,在孟夕岚心中的答案是不可以。所以,她只能凭一己之力去支持周佑宸,而不是动员整个家族。 孟夕岚只需提醒父亲,不要让他帮助周佑麟对付周佑宸之外,其余什么都不用改变。父兄可以继续辅佐周佑麟,做些利于百姓的好事,而不是过早地沉没于党争之中,违背良心做事。 周佑麟清楚孟家的底牌,而他们还不清楚宁妃的底牌。 她精于算计,城府颇深,一心一意地为她的儿子打算,只为让他一路赢到最后。 说实话,在孟夕岚的眼中,慕容巧远比周佑麟还要可怕!她可以一眼看穿周佑麟,却看不穿慕容巧。 一路兜兜转转,真的很奇妙……这样的纠结,这样的情形,居然和前世的种种,惊人的相似。 当年为了周世礼,她也曾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了他挺身而出,为了他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可是,周佑宸并不是周世礼,他也不会变成周世礼的。 周佑宸向孟夕岚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想要握她的手。 孟夕岚慢慢伸出手去,和他十指相握,淡淡地吁了口气道:「你有勇气参与夺嫡,我就有勇气支持你。可是我说过,这条路不好走,步步艰难。所以,现在我们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深思熟虑。」 周佑宸无奈地笑笑:「这么好的时候,你非要说教不可吗?」 孟夕岚认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对我们说来,每一天都是在赌命。你该知道轻重……」 周佑宸闻言连忙坐直身子,正襟危坐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孟夕岚摇摇头:「暂时什么都不要做。还是和以前一样低调安静,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野心。」 当他在宫里还是一个虚飘飘的影子,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时候,他是最安全的。而现在,他离权利越近就越危险。 周佑宸沉吟道:「你担心我锋芒过露?」 「嗯,你越是不起眼就越是安全。没了周佑平和周佑安,周佑麟的优势足以震慑住任何一个觊觎皇位的人。所以,你在他面前要保持低调,你要让他相信,你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周佑宸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沉吟一下,又道:「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还有……」孟夕岚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继续道:「以后,你要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亲近。」 周佑宸眸光一闪:「你要避开我?」 「不是避开,而是避嫌。」孟夕岚深知他们不能走得太近。「正如你自己说的,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该和我疏远些。」 周佑宸原本还有话想说,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孟夕岚见他没有反对,不禁笑了一下。 「今儿你早点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 周佑宸嘆息起身:「恩,那我明儿……不,过几天再来看你,偷偷的。」 他说完这话,拇指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手背,像是某种特定的暗号。 周佑宸走后,竹露竹青照常进来收拾,孟夕岚淡淡吩咐:「我要更衣。」 虽然换来换去都是白色素衣,但她总要换一身庄重些的。 「是……主子准备去哪儿?」 「坤宁宫。」 孟夕岚只是想去试试运气,毕竟,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露一面。 然而,她还以为自己会无果而返,谁知,周世显正巧也在坤宁宫。 奇怪的是,他没有让周佑安见皇后一面,却让孟夕岚进来了。 这样的区别待遇,足以让孟夕岚心生不安。 苏皇后缠绵病榻,层层纱幔之下,没人能看清她的脸,但可以看到床上有一个人正在躺着,浅浅唿吸。 「夕岚给皇上请安。」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 周世显一脸倦容,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捧着茶杯慢慢拨着,淡淡道:「起来吧。」 在她起来之后,他的眼睛一直在她的身上打转,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目的性。 孟夕岚微微垂眸,避开那道令她不适的视线。 「夕岚今儿是来看望皇后娘娘的。」 周世显闻言轻轻一笑:「好孩子,朕就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孟夕岚不解其意,但还是静静等着。 在周世显发话之前,她不敢轻易靠前一步,免得看到什么自己不该看到的。 周世显缓缓起身,朝着孟夕岚走去。 孟夕岚却是忍不住后退一步,语气轻缓道:「皇上,夕岚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不不。」周世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你来的正好。」 正好?这两个字,听着还真让她觉得别扭。 「朕的皇后就在那里,你过去问安吧。」 孟夕岚眉心微蹙,缓缓转过身去,迈步走到皇后娘娘的床边,抬眸望了望,这下总能看见她的脸了。可是,她的脸有些不对劲…… 正当她诧异之时,周世显已经走到她的身后,长臂一伸,轻轻地撩起纱帐,让她可以仔细看清苏皇后的脸。 「啊……」孟夕岚忍不住轻唿一声,却又很快掩住自己的嘴。 她的脸上伤痕累累,双眼乌青,脸颊又红又肿,嘴角裂着一道刺眼的伤口,上面还凝着血块,这么重的伤,一看就是被人毒打所致。 周世显冷漠的声音,在她的耳后响起:「看看朕的皇后,看看她是多么美?」 孟夕岚闻言后背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重重嘆息,「她以前是个多美的女人啊。当然,她现在也很美,你知道吗?在朕的心里面,她永远都是最美的女人。」 「……」孟夕岚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她不用去问,这伤是怎么来的?这宫里还如此伤害苏皇后的人,不,应该说全天下可以对待苏皇后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天子,她的夫君周世显。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皇上,娘娘病得太过严重,夕岚实在不宜久留,不如……」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世显已经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捏住她肩头的骨头,微微用力:「别怕,别怕。」 孟夕岚大着胆子,躲开他的手,和他拉开距离道:「夕岚该死,还望皇上赎罪。」 她现在后悔至极,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现在事情变得不好收场了…… 周世显垂眸看她,眼神一黯:「起来吧,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只有做错事的人才会被惩罚!」 孟夕岚悬着一颗心站了起来。 她的对面站着周世显,他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和诡异。 「皇上,我想回宫去了。」 周世显盯着她看了半响,才道:「回去吧。朕还要多呆一会儿,陪陪皇后。」 孟夕岚闻言如临大赦,匆匆离开坤宁宫。 因为走得太急,她还差点滑倒。 高福利见她表情不对,忙道:「主子,出什么事了?」 孟夕岚摇摇头,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稳了稳情绪,方才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刚才看见的一切,她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可是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周世显会让她看见这一切? 被毒打的苏皇后,看起来虚弱又悽惨。 身为中宫之主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孟夕岚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皇后娘娘的脸。 她之前的脸,还有她现在的脸。想着想着,她的双手就会不自觉地发抖,无法控制的发抖。 没有矛盾,没有困惑,只是单纯地害怕。 孟夕岚很早就躺下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面对任何人。 原来,死过一次的人,也不是无所畏惧。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仍然会让她觉得害怕。 正当她整个人蜷在床上的时候,一个很轻很轻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她敏感地转过头去,只见,周佑宸站在几步之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孟夕岚眸光微微闪烁,她第一次觉得他来得正是时候。 暂时忘却那些规矩和忌讳,她真的很高兴他此时此刻能出现在这里。 「宸儿……」孟夕岚主动伸出手去,他来到自己的身边。 周佑宸有些意外。 他静静躺到她在身边,看着她依偎过来,靠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嘆息。 周佑宸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清清嗓子问道:「你怎么了?」 说实话,她这样主动和他亲近,还是第一次。 孟夕岚靠着他的胸口,静静道:「没事,就是有点冷了。」 她不想在他的面前,说自己害怕了。而这份恐惧不是来自威胁,不是来自阴谋,只是单纯地触目惊心,只是一次单纯地冲击。 周佑宸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伸手拥住了她的身体,微笑道:「真是,冷了就盖被子啊。不过这样也挺好,我可以帮你取暖。」 从前,他从不知道寒冷的滋味,因为他每天都沉浸在极寒之地,无法为自己取暖。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她,她是第一个关心他会不会冷的人,也是第一次亲手为他取暖的人。 现在,如果她需要的话,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为她取暖,让她暖和,让她安稳。 第二百二十一章 异样(一) 虽然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但周佑宸却是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砰砰作响,身体的最深处燃起炙热的温度,渐渐流遍全身,暖暖的,痒痒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可他越是这样做,就越是觉得口渴。 他的双臂用力紧紧搂住孟夕岚,道:「还冷吗?」 孟夕岚的心情还没有彻底平復下来,可她已经不再心慌,可以正常的思考。 她依偎着周佑宸,轻轻「嗯」了一声。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道:「可我为什么这么热呢?」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孟夕岚闻言一怔,瞬间意识到自己的今天越界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是一个即将长大成人的少年,和异性的肌肤相亲会让他的身体产生自然而然的反应。 孟夕岚立刻坐起身来,表情也显得有些紧张,脸颊微微泛红。 「宸儿,我想喝茶。」 她有些不自然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周佑宸坐起身来看她,似有不解,但还是乖乖端来茶杯。 孟夕岚接过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正想要放下,周佑宸却一把接过去,就着她刚刚喝过的地方,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 孟夕岚微微垂眸,有些无奈笑了笑:「宸儿,你先回去吧。最近宫里不太平,你别惹事。」 周佑宸才喝了一口,就听她要撵自己走不禁皱眉道:「哪有这样的?不,我要留下。」说完,直接把茶杯一放,伸直双脚躺在她的床上。 孟夕岚拉也拉不动,推也推不动,最后只好道:「好,那你睡这里,我去外面睡。」 周佑宸一听有些急了,「不行!」 他的声音太大,惹得孟夕岚直皱眉。 虽然竹露竹青对他的突然出现,早已经习以为常,但他们还是要提防别人,若是让旁人听见或是看见,那她和周佑宸就要顶着秽乱后宫的罪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想到这里,孟夕岚再次无奈地笑了笑。这样偷摸摸的见面,而且,还是同床共枕,哪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周佑宸看着孟夕岚皱眉瞪眼的样子,随即乖乖坐起身来,「好了,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 他不想像个孩子似的缠着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留下。 孟夕岚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只道:「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周佑宸从窗口离开,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很快就消失在了孟夕岚的视线之中, 凭他这样的身手,他真的可以在皇后里做一个透明人。这样悄无声息的本事,真是令人羡慕又担忧。 …… 夏天临近,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很快又要到了去往行宫避暑的日子了。 不过在那之前,周世显下令要内务部拨出一笔银子来翻修行宫。 近来,国库入不敷出,皇上还要动用银子翻修行宫,实在有失妥当。 朝中不少大臣持反对的态度,而周世显似乎非要一意孤行,不但要国库准时拨出银子来,还让周佑麟亲自监督翻修行宫。 这样的差事,周佑麟自然不愿意接受。他甚至无法理解父皇的心思,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修缮行宫,做这样劳民伤财的蠢事。 身为儿子,周佑麟无法忤逆父亲的心意,身为臣子,他无法拒绝皇上的任命。这样尴尬的处境,让周佑麟心思烦闷。 孟正禄作为他的智囊之一,自然有责任为他出谋划策,解决难题。 「孟大人,父皇近来越来越反常,这样的情形对我很不利……还有,那个老九,他也不老实!」 孟正禄亲自给他斟茶倒水,一派温和道:「今日,王爷光临寒舍,在下斗胆和殿下说几句真心话。」 「先生请……」周佑麟很想听听看他的想法。 「皇上最近那些看起来并不寻常的举动,看似毫无原因,实则有迹可循。自从,太子……不,前太子被废之后,皇上的心情一直郁郁寡欢。他开始对人对事都充满了怀疑。所以,这段时间我们无法去揣测皇上的心思,既然猜不到,索性不要猜,顺其自然最好。」 周佑麟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素来很有原则,鲜少会说出这样的讨巧的话。 「先生让我顺其自然,这还真不像是您该说的话。」 孟正禄微微而笑:「微臣也想要仗义直言,可是,微臣不能不去考虑王爷您的立场。至于,九爷您根本不用在意,他既没有野心,也没有实力,只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女儿的叮嘱,他没有忘记。周佑麟依然是孟家的首选,可周佑宸的存在,对孟家来说是最好的后备。 一旦情形有变,他们的手中仍有可以转圜的余地。 周佑麟挑一挑眉:「看来孟大人对老九的事情,很清楚啊。」 孟正禄淡淡道:「王爷应该很清楚,夕岚在宫中一直对九爷照拂有加,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九爷的性情如何?」 周佑麟面露不悦:「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走得太近了。」 孟正禄神情微凝,放下茶杯道:「王爷,夕岚待九爷如亲人一般,她很关心他。而且,王爷您一定还记得,夕岚这些年来为王爷做了多少事,您不该怀疑她。」 周佑麟连忙解释道:「本王不是怀疑她……本王只是,算了,不提也罢。」 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还是正事要紧。 周佑麟领命而去,全权负责修缮行宫。所以,他要离京好一阵子,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要先监督大臣们完成行宫的设计图样。 按理,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周佑麟既然接下了这桩差事,就必须要做到事事亲力亲为。 他看了大半天的图纸,不免睏乏。当他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外面的太监来报:「王爷,六爷来了。」 周佑麟眉心微蹙。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周佑文了。 他现在在宫中的名声极臭,太子倒台之后,他差点受到牵连。不过他到底还有点运气,没有受到太多的牵连。 周佑麟凝眉:「他来干什么?」 「奴才不知……」 周佑麟原本不想见他的,可他知道周佑文的个性,他定是有什么话想说,他才会主动来这里找他。 「让他进来吧。」周佑麟合上一半的图纸。 周佑文弯着腰进来,一进门就先行礼,「给四哥请安。」 周佑麟冷冷地瞥他一眼,看样子他近来混得不太好,身形消瘦,脸色也不太好看,透着一股虚弱的焦黄。 「六弟走吧。」周佑麟吩咐太监给他端来清茶,然后让他坐下说话。 周佑文含笑坐下,喝了一口茶,又咳嗽几声道:「我还以为四哥您不会再见我了呢。」 周佑麟垂眸看茶,「你我到底兄弟一场,我不想做得太绝。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周佑文淡淡笑道:「还是四哥了解我,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只想在四哥的身边找个差事做做。」 「差事?」周佑麟看向他道:「六弟,你的本事如何,咱们都心中有数。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纨绔子弟吧。」 吃喝玩乐才是他的真本事。 周佑文眸光一闪:「四哥,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您现在是顺风顺水顺人心,要是能帮我一把的话,六弟愿意这辈子都为您做牛做马。」 「父皇让您全权负责修缮行宫一事,这可是一桩大大的美差。我知道自己没本事,不过四哥只要您拨给我些残羹剩饭,便足够让我在宫里挺起后背做人了。」 周佑麟闻言不怒反笑,冷冷道:「六弟啊六弟,你都长了一岁,为何心思还是如此天真呢?」 周佑文眸光渐沉,心情忐忑道:「四哥,念在咱们过去的情份上,您就帮帮我吧。」 「如果我不想帮你呢?」周佑麟站起身来,背过双手去到桌边,继续看图样,语气漫不经心的道:「除了我,你还可以找谁呢?周佑平已经彻底无望了,周佑安也因为皇后娘娘失宠而失去人心,七弟和八弟都是性情软弱之人,无法独挡一面。剩下的还有老九……他上次差点把你的鼻子打断是吧。」 周佑文的脸色青白不定,窘迫地低下了头:「四哥这么说就是不原谅我了。」 周佑麟淡淡道:「你是我弟弟,我理应原谅你。可我不能容忍我的身边有叛徒。」 周佑文目光寒了一寒,索性起身道:「叛徒?你分明只把我当做是只随便差遣的狗而已。如果你真把我当做是你的亲弟弟,你就不会允许老九那样对待我!四哥,我今儿好心劝你一句,别太得意了。孟夕岚那丫头比你想得还要狠毒,还有周佑宸,他早晚会对付你的,你好自为之吧你!」 他好歹和周世礼混了三年,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和孟夕岚之间的微妙关系。奇怪的是,太子被废,周世礼被定罪,唯有孟夕岚什么事儿都没有。她分明和他们有所牵连……那个女人分明有事隐瞒,她有秘密。 第二百二十二章 异样(二) 「四哥,我这辈子看什么都不准,唯有看女人最准!那丫头满腹诡计,你宁愿信她也不信我,你会后悔的。」 周佑麟听了这话,冷下语气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我后悔不该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周佑文也不准备死皮赖脸地继续求他,只是带着一脸憎恨,转身离开。 周佑麟气恼地盯着桌上的图纸,心情越变越糟,须臾,他突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图纸撕碎。 他原以为他不在意周佑文的胡言乱语,可惜,他还是在意,很在意。 这天下午,乔惠云抱着云哥儿进宫来请安。 只要见了云哥儿,孟夕岚的心情就会瞬间变好。 云哥儿嘴甜又爱笑,人见人爱。 竹露竹青护着他在院子里玩,乔惠云则在一旁陪着孟夕岚说话。 「夕岚,今儿我是过来替父亲大人传话的。」 乔惠云见四下没有外人,轻轻开口道。 「嫂子请说。」孟夕岚收回目光,一脸认真地准备听着。 「父亲让我告诉你,王爷近来心思不宁,脾气暴躁,而且,他对修缮行宫一事,心中颇为不满,父亲很担心他会在朝堂之上,出言不逊。」 乔惠云说到一半,见儿子沖自己甜笑,忙点了点头,跟着又继续道:「父亲在前朝一直劝着王爷,可宫里的事,他所知甚少。如今,宁妃处处得势,位同副后。父亲很担心,担心宁妃处处压迫你,做些你不愿做的事。」 孟夕岚听到一半,便轻轻握住了嫂子的手,轻声道:「宁妃那边,我暂时还应付得来。嫂子,我更担心的人是皇上……」 若不是自己的家人,这些话她打死都不能说出口的。 乔惠云眉心微凝:「出什么事了?」 孟夕岚轻轻靠近,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乔惠云吓得差点惊唿出声,但她又怕惊动了别人,所以忍了下来。 「这件事,嫂子一定要保密,除了父亲,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让父亲知道此事,是为了让他对皇上阴晴不定的性格,早有防备。 乔惠云捂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平復着自己的心跳。 「这也太可怕了!岚儿,她可是皇后啊。」 孟夕岚眸光一沉:「嫂子,这宫里可怕的事,远不止这一件……当年,萧妃娘娘不也是死得不明不白。」 乔惠云听到这里,眉心一动,忙握紧她的手:「岚儿,这可是宫中的大忌讳啊。」 萧妃娘娘的往事,宫里宫外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宫里的人不敢说,可宫外传得却是热闹。 乔惠云对此也有所耳闻。 「嫂子,对别人来说是忌讳,可对我和宸儿来说,这是一个谜,一个解不开就不能善罢甘休的谜!」 乔惠云本就是一副玲珑心肠,听她这么说,自然明白其中的厉害。 她凝眸看她,眼神既心疼又无奈:「岚儿,你何苦为九爷做到这般地步?你就不怕吗?」 怕?她当然怕,可怕又什么用? 「嫂子,我和九爷之间,有种很深的羁绊。这些年,我们算是一起走过来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他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想要找出杀害他母妃的真兇!虽然,我们有很多猜测,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去证明一切。九爷要为他的母亲找回清白。我不能阻止他,我只能帮助他。」 孟夕岚神情认真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她不知道乔惠云能否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动机。 乔惠云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泪光,她静了静才道:「岚儿,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我能帮到你多少就会做多少。」 孟夕岚闻言感激一笑:「嫂子若是能常常带云哥儿进宫来看我,我就很满足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云哥儿,高福利正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伸手去摘树上的李子。 「主子,宁妃娘娘来了……」一个小宫女过来传话,语气略显忐忑。 孟夕岚闻言蹙眉,忙给乔惠云递了一个眼神道:「一会儿,咱们一切如常,只说些家常闲话就行」 乔惠云点点头,显然心中有数。 慕容巧缓步而来,远远地就听见了小孩子的笑声。 云哥儿正玩得高兴,高福利却不得不把他放下来,然后跪地行礼:「给宁妃娘娘请安。」 孟夕岚和乔惠云也是屈膝行礼。慕容巧微微而笑:「都起来吧。是不是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孟夕岚也回以一笑:「娘娘来得正好。」 慕容巧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云哥儿的小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这孩子长得多可爱。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高福利看了看站着不动的云哥儿,忙提醒道:「小主子,快给宁妃娘娘问安。」 云哥儿原本还笑盈盈的,可一见慕容巧盯着自己,顿时有些畏惧地后退几步。 慕容巧的指甲涂得通红,惹得他害怕。 云哥儿跑到乔惠云的怀里,有些胆怯道:「娘亲抱。」 乔惠云见状,忙抱着儿子嚮慕容巧请罪。「娘娘莫怪,云哥儿还小不懂规矩。」 慕容巧温和地笑笑:「别动不动就跪着,起来说话吧。本宫最喜欢小孩子了。」 云哥儿猫在母亲的怀里不肯抬头,看也不看宁妃一眼。他平时鲜少这么认生怕人,今儿还是第一次。 孟夕岚随即道:「娘娘,云哥儿准是犯困了,想睡午觉了。您也知道的,小孩子总是贪睡的。」 「是啊,小孩子睡得饱,才能长得高。你先带他下去睡吧,本宫还有些话和夕岚说。」慕容巧也不是真的喜爱云哥儿,不过是做做门面罢了。 乔惠云正好可以带着云哥儿离开,孟夕岚则是吩咐竹露换了新茶,招待慕容巧。 慕容巧无心喝茶,直截了当道:「上次你去坤宁宫都看到什么了?」 上次她回来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而她也抽不出空来找她。 「娘娘……」孟夕岚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神情,道:「夕岚不能说。」 慕容巧脸色瞬变,瞪起眼睛道:「你少和本宫卖关子。」 孟夕岚微微垂眸:「夕岚不是和您卖关子,而是不敢说。」 「你有话直说。有本宫在,谁能把你怎样?」慕容巧神情不悦地看着她,突然发觉她也有不中用的时候。 「既然娘娘非要知道,那么,夕岚就只好实话实说了。」孟夕岚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故意绕了个弯。 因为,她想要看见慕容巧着急不安的样子。 孟夕岚把皇后的事,告诉给了慕容巧,她当场吓白了脸。 慕容巧在周世显的身边呆了二十多年,她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是皇上,若是想要一个人死,只要一句话就行了。他何必对皇后动私刑? 「皇后现在是彻底败了,娘娘从今往后在宫中再无劲敌,您可以高枕无忧了。」须臾,孟夕岚淡淡开口道。 慕容巧听了却是高兴不起来,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若真是皇上自己做的,为何他让你在场?」 这件事,皇上连她都没有告诉,为何会告诉她? 孟夕岚心尖微颤:「我也不知道。娘娘,容夕岚多嘴一句,皇上如此用意,想必也不担心娘娘会知道此事。娘娘和我一直走得很近,我没道理不告诉您的。」 其实,这也是她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说,让慕容巧知道此事是周世显的目的,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她来做这个传话人? 慕容巧觉得脑子有点乱,她得先缓一缓,理清头绪。 孟夕岚手握茶杯,低头数着里面的茶叶,她可以想像得到她的心情有多糟。 慕容巧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事有蹊跷:「不行,本宫得亲自去一趟坤宁宫。」说完,她欲要起身离开,待走了几步之后,她又转过身来,道:「你和本宫一起去。」 孟夕岚故作震惊地站了起来,「我也要去?」 慕容巧冷下语气道:「对,你和本宫一起去。」 她心中警觉,只怕孟夕岚是故意扯谎,只为让她去坤宁宫一探究竟,然后给她布下圈套。 当初,李婕妤就是如此,她不能不防。 孟夕岚没有拒绝,目前,她还需要在她的面前表现顺从。 然而,让慕容巧万万没想到的是,坤宁宫外的守卫,客气地把她挡在了门外。 慕容巧横眉冷对:「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回贵妃娘娘,万岁爷吩咐过,任何人必须擅自出入坤宁宫。您若是想要进去,那就去请皇上的旨意来,下属一定放行!」 「放肆!」慕容巧正要发作,却被孟夕岚劝住:「娘娘,此时不宜动气啊。」 她才刚说完,对面的那守卫又开口道:「公主殿下,皇上亲下口谕,若是您来探望皇后娘娘的话,您是可以进去的。」 慕容巧闻言顿时恼羞成怒,冷冷甩开孟夕岚的手,伸出一指,指着她的脸道:「你算什么?凭什么本宫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本宫做不得事情,你做得?你算什么?」 孟夕岚被她骂得微怔,但很快就恢復如常,语气平静道:「娘娘,夕岚也不知情啊。」 她从未想过她和慕容巧会被皇上如此「差别」对待? 第二百二十三章 残忍的真相(一) 面对盛怒之下的慕容巧,孟夕岚倍感无辜的同时,内心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为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可以进出坤宁宫,而慕容巧不可以?若是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一定感激不尽。 慕容巧眼神凌厉地瞪着孟夕岚,生平第一次觉得她是一个威胁。 纵使皇上对她有意,纵使麟儿对她有情,可她一直认为她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她看透了她的心思,看透了她的野心。然而,此时此刻,慕容巧恍然发觉,在她的身上有些东西,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孟夕岚直视着慕容巧充满怒意的目光:「娘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换个地方吧。」 慕容巧沉吟半响,突然脸色一变,嘴角划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好啊。」 她倒是也想听听,她有什么可说的。 回到慈宁宫,孟夕岚遣走自己身边的人,只想和慕容巧单独谈谈。 「娘娘息怒,今天的事,夕岚之前并不知情。」 慕容巧看着她道:「也许你的确不知情,可皇上为何会如此对你?他和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孟夕岚不动声色地给宁妃娘娘倒了杯茶,「娘娘,夕岚是清白的,里里外外都是清白的。」 她难道是在怀疑她已经被周世显宠幸了吗?那她未免也太小看她了,如果真有此事,她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的。 慕容巧冷哼一声:「本宫不在乎你清不清白。」 她和皇上之间,从来没有过秘密。可如今,他们中间却隔了一个孟夕岚,一个黄毛丫头。 孟夕岚平復心情,静静道:「娘娘,您是真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不如直接问皇上好了。」 慕容巧目光更厉:「你以为本宫不敢吗?」 「当然不是。说实话,夕岚现在心里也没了主意。」 慕容巧摔了手中的茶杯,恨恨道:「你没注意,本宫看你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 「娘娘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孟夕岚的耐心消耗殆尽,索性撂下这句话。 说实话,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宁妃也好,她也好,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关键的还是皇上的态度和心思。 慕容巧冷哼一声:「你最好不要让本宫知道你有私心!」说完,她拂袖而起,匆匆离开。 竹露竹青在外屏息以待,见慕容巧脸色阴沉,便知事情不妙。 「主子,您没事吧。」竹露进来收拾残局,生怕孟夕岚受伤。 孟夕岚单手抚额:「我没事。」 眼下是没什么事,可明天谁说得准呢? 慕容巧果然一路去养心殿,直接求见皇上。 周世显命常海带她进来,怎料,她沉着一张脸,跪地行礼道:「臣妾今儿有一事不明,还望皇上明示。」 周世显这两天没怎么睡好,眼睛有点红红的,不太舒服。 「爱妃,这是何意?赶紧起来说话。」 慕容巧不用旁人搀扶,自己站了起来,只把坤宁宫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皇上知道,然后发问:「臣妾跟了皇上二十年,皇上为何要对臣妾如此生分?还是,皇上担心臣妾会谋害皇后娘娘?」 周世显听罢,闭着眼睛揉揉眉心:「爱妃啊爱妃……你都跟了朕二十年了,怎么还是这样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慕容巧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臣妾不是为了争,臣妾只是不明白,为何孟夕岚可以的事情,臣妾不可以!」慕容巧的语气愤愤不平。 周世显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因为她是她,你是你。」 「你跟了朕二十年,朕让你拥有了一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周世显睁开微微猩红的眼睛,质问她道:「爱妃,朕宠爱了你整整二十年,难道朕就不能再宠爱别人二十年吗?」 慕容巧闻言心中骇然,她怔怔地看着周世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世显肃着脸,神情有点可怕。「爱妃若不是因为你曾经对朕忠心耿耿,朕早就对你厌烦了。所以,你就好好做你的皇贵妃,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了,知道吗?」 厌烦……他居然对她厌烦……慕容巧双腿一软,立刻瘫坐在地上,喃喃唤道:「皇上……」 周世显起身,背对她走到窗口,淡淡道:「爱妃,你为朕做过的事,朕永远不会忘记。所以,朕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安分听话。」 慕容巧心痛至极,感觉像是被人用尖刺穿透似的疼,当她疼到窒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然而,对于一个已经厌恶自己的男人,流泪又有什么用? 慕容巧抹了一把脸,跟着起身离开:「臣妾明白了。」 她心情沉重地离开养心殿,她回到昭华宫之后,几乎把寝宫内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 宫女和太监们吓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从未见过主子生这么大的气。 慕容巧砸得累了,便累坐到地上,默默垂泪。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她的掌心被利刃划了一个小口,流出血来。 鲜血很快就布满了掌心,慕容巧看着看着却笑了。 她的这双手,很早以前就沾满了鲜血。只是从前沾得都是别人的血,而现在沾得都是她自己的血。 当她正黯然心伤的时候,孟夕岚已经去到了坤宁宫。 她虽然不想来,可又不得不来,也许苏皇后会和她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现在的坤宁宫,正如当年的长清宫,一片死寂,仅剩几个宫人走动伺候,一脸憔悴不安。 苏皇后已经醒了,在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她醒了。 可她还无法从床上坐起来,只能平躺在床上,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宫女替她翻身,她还不能使唤自己的身体,吃喝拉撒睡全都要在这张床上,像个废人。 「夕岚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隔着层层纱帐,对苏皇后请安行礼。 没有人回应她,她便一直跪在地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皇后方才沙哑着嗓子道:「你不害怕吗?」 她有气无力地一句话,让孟夕岚缓缓站了起来,她静静道:「夕岚的确心有畏惧,可我该害怕的人不是您。」 苏皇后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外面站着的人影。 「他居然让你进来了,我还以为他会让我一个人熬死在这里呢。」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凛。「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苏皇后轻轻嘆息:「你是有让皇上刮目相看的本事,可惜,本宫无法恭喜你,因为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娘娘,外面的人都以为您病了,三皇子他很惦记您……」 她的话戳痛了她的心窝。 「本宫已经败了,佑安也完了。」 「娘娘……」孟夕岚继续道:「您是皇后,您不可以败。」 「呵呵……呵呵……」苏皇后的笑声听起来甚是凄凉。「皇后……本宫现在只是个废人了。」 「娘娘,您重病的隐情,宫里没几个人知道,而我绝对不会多嘴半句,所以……」 苏皇后抬了抬手,身子却是没动。「无所谓,本宫已经无所谓了。」 身子都毁掉的人,还要什么名声? 「本宫的丑事,宫里还有几个人不知道?」 孟夕岚闻言不觉一怔。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亲口承认的意思吗? 「你今儿来看本宫是有什么想问的?还是你有什么想说的?」 孟夕岚微微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选择进来,然后随机应变。 苏皇后沉默片刻,才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别让自己白来一趟。等你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本宫可能已经不在了。」 孟夕岚抬眸看她,思量一番才道:「娘娘,皇上为什么会这样对您?」 苏皇后无奈嘆息:「明知故问是最蠢的。萧公公的事,你们一直都是心中有数,不是吗?」 「娘娘说得没错,可是我们知道的,皇上想必也都知道。夕岚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明明都知道,却忍到今时今日?」 苏皇后闻言一颤,整个身体都为之一颤。 「娘娘,您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既然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想必也不会吝啬于告诉她答案。 「其实……皇上和本宫也有恩爱的时候。没错,我们也有浓情蜜意的时候,本宫那时还不到二十岁,而皇上他也还年轻。」苏皇后深吸一口气,随之喃喃开口:「好时光总是匆匆而逝,本宫不够聪明,没能留住皇上的心。」 孟夕岚给自己找个座位,准备仔细听她说完。不管她说得是什么,那都是极有价值的话。 「皇上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虽然,皇上这么多年来都对宁妃疼爱有加,但他心里最在乎的女人,并不是慕容巧,而是萧妃阿史那氏。」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女人,是阿史那氏。可惜,萧妃年轻早逝,离开了他。所以,从那之后,他的心里就空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残忍的秘密(二) 说起这些往事,看似毫无用处,可苏皇后还是想要一吐为快。她怕自己没有机会再说了。 「萧妃娘娘独享圣宠,我也略有耳闻。」孟夕岚静静回话。 「你们能知道多少?当年,萧妃在宫里的地位比本宫还高,本宫心里不服气,可却不得不承认,萧妃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她在塞外长大,骨子里流着游牧人的血,她什么都不怕。」 「其实,在萧妃进宫之前,本宫就已经失宠了。佑安出生后,本宫曾经想要挽回皇上的心,本宫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可惜,终是徒劳……本宫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想要弄清楚皇上为何会对本宫心生厌烦。」 短暂的沉默后,她继续道:「终于,再皇上狠狠毒打本宫之后,本宫方才知道了原因。皇上厌恶本宫的理由,只是因为本宫曾经说过一句话。」 孟夕岚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自己的后背。 「本宫曾经当着皇上和太子的面前,说要给他生一个弟弟,一个和他一样可爱的弟弟。」 苏皇后说完之后,轻笑出声。 孟夕岚蹙眉不解,无法明白这句话有什么要紧的。 「只因为这一句话,皇上对本宫心存怨怼。等到佑安出生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我一下。」 苏皇后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来。 「为什么?」孟夕岚忍不住发问道。 「用皇上的话来说,就是本宫越界了。本宫不该对太子说出那句话,因为太子只有一个,而我就算是皇后,我也不可能在生出一个太子。」 苏皇后忍住眼泪,把周世显对她说的话,又告诉给了孟夕岚,几乎一字不差。 如果说这就是皇后多年失宠的原因,孟夕岚实在无法相信。因为这实在太奇怪,太牵强了。 「很可笑吧……可事实有时候就是可笑的。」苏皇后忍住眼泪,继续道:「现在知道了吧。你往后要面对的男人,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吧。」 孟夕岚听罢头皮微微发麻。 「本宫因为一句话而失宠多年,最后沦落到要玩弄太监才可取乐的地步。你可以看不起本宫,但这种深宫之苦,你如何能懂?一个女人独守深宫,一点点,一点点地看着自己变老变丑,这种滋味有多难熬?」 孟夕岚缓缓开口道:「娘娘的苦楚,夕岚自然无法懂得。但是,娘娘和萧公公之间的事,乃是忤逆重罪。不管您的心里有多委屈,难受,您都不该这么做……」 以身犯险,自挖坟墓,这绝对是一桩蠢事。 苏皇后似嘆非嘆:「年轻果然是好的,信心满满,底气十足。说实话,那些道理和厉害,本宫心里都懂,本宫是作践了自己,可本宫不后悔,好歹本宫终于认清了皇上的真面目。」 她从前总是猜不透他的心思,现在,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周世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多疑,狭隘,阴险狠毒又无情无义的人。 他因为记恨她的夺嫡之心,便冷落她十几年,让她心生怨怼,作践自己。 「孟夕岚,你进宫也有三年了,本宫问你,你可曾觉得这日子难熬吗?」 孟夕岚听了她说了这么多,索性也诚实回答:「当然,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也有过。」 明明只是隔了几道宫墙,几道门,可她就是无法离开这里,有时,她甚至是寸步难行。 「呵呵……那本宫要恭喜你了,你的下半生看来都要这份煎熬中度过了。皇上让你知道了这么多事,那就说明他要把你一辈子留在这里。」 苏皇后突然又想起了萧妃娘娘:「本宫还记得皇上为了留住萧妃,费了多大的心思。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的。所以,你要小心。」 不知不觉中,孟夕岚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冷汗,她几乎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娘娘……当年的萧妃,是不是被宁妃娘娘害死的?是不是她?」 苏皇后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道:「本宫和宁妃斗了十几年,现在本宫累了,也都斗不动了,索性和你说句实话。本宫,宁妃其实都一样,都是被皇上玩弄在手掌心的人。萧妃当年的确是枉死的,可害她的真兇,绝不是宁妃,而是皇上。」 「只有他,只有他……不行的话,若有一天,宁妃也和本宫一样落得如此悽惨的下场。你可以去问一问她,问个清楚。」 许是说了太多话,她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孟夕岚攥紧双拳,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才缓缓站了起来。 她离开坤宁宫的时候,双手还是麻的,有点不受控制。 苏皇后的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徘徊环绕。 萧妃是周世显最心爱的女子,若是宁妃因为争风吃醋而害死了她,周世显怎会善罢甘休,不闻不问?不管萧妃当年是怎么死的,周世显都对当年的事情一清二楚。 如此说来的话,周佑宸的杀母仇人,便是他的亲生父亲,周世显。如果他要为萧妃娘娘报仇的话,那他就要杀父弒君。 孟夕岚心凉半截,那么做的话,他和她必定是死路一条。 孟夕岚去过坤宁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世显的耳朵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让常海给她送去了一副头面首饰,却是一句话都没交代。 孟夕岚进宫这几年,大大小小的赏赐得了不少,可这么名贵华丽的首饰,还是第一次。而且,这又是皇上亲自赏赐的,其中另有深意。 华贵的红宝石,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这宫里除了皇后之外,可以佩戴红宝石的人,就只有慕容巧了。 孟夕岚轻轻地合上盒子,一脸沉重。 竹露见状,忙道:「主子,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啊?」 孟夕岚无奈笑笑:「说实话,我想要弄清楚皇上是什么意思。」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警告。 三日后,周佑麟离开京城去往行宫监察。待他走后,孟夕岚去了昭华宫,见到了格外憔悴的慕容巧。 她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目光黯然,脸颊消瘦,不施粉黛,看着就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娘娘。」孟夕岚来到她的面前,行礼道。 慕容巧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道:「你来做什么?」 「夕岚想和娘娘说说话,要紧的话。」 坤宁宫里的秘密,不该她一个人独享。 慕容巧强打起精神来,挥手遣走身边的宫女,「有话就说吧。」 「如今,圣心难测,人人自危。娘娘心中的计划可有改变?」 孟夕岚直截了当。 慕容巧终于抬眸看她,眼神晦暗不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娘娘如今还是有权有势的皇贵妃,王爷还是得人得势的贤亲王,难道咱们不应该做点什么吗?」 孟夕岚想了很久,思来想去和宁妃联手是她唯一的选择。只有这样她才能握住主动权,保护周佑宸。 慕容巧眸光犀利:「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夺嫡!」孟夕岚言简意赅。 「虽然太子不再了,可王爷还是无法称帝,所以,娘娘和我一起联手除掉一个人。」 慕容巧听了这话,脸色一白:「你是不是疯了?」 这种话,她也敢说出口!她一定是疯了……又或是,她给她设下的圈套?! 「娘娘,当年害死萧妃娘娘的人,是您吧?」 在她震惊不已之际,孟夕岚又再次出击,刺激她敏感的神经。 慕容巧腾地站起身来,颤抖发怒道:「你敢污衊本宫?你找死!」 孟夕岚面不改色:「娘娘,您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直接要了我的命!只是,我死了,对娘娘和王爷有什么好处?」 「昨天在坤宁宫,皇后娘娘告诉了我一切,所有的一切。连她都能和我说一句实话,为何娘娘不能?」 慕容巧脸色苍白,神情愕然地盯着她:「皇后……皇后?」 「萧妃娘娘是您害死的,对吧?」 慕容巧转过身去,有心逃避她的质问,冷冷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本宫作甚?你以为你可以要挟本宫吗?哼,本宫不在乎,因为……」 「因为皇上知道,一切都是他的意思。」孟夕岚打断她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慕容巧闻言悚然一惊,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都知道。」 孟夕岚诚实道:「以前我只是猜测,如今因为皇后娘娘的话,夕岚什么都明白了。娘娘,夕岚今儿冒着死罪在您的面前说这番话,还望您能三思而行。」 慕容巧脸上的惊慌之色转瞬即逝,她定了定心神,才道:「这哪里是死罪那么简单?分明是株连九族的千古大罪!」 「夕岚和娘娘是同路人,为了王爷,夕岚无所畏惧。」孟夕岚知道她护子心切,依着她的聪明劲儿,她也不会坐以待毙,眼巴巴地等着皇上将她抛弃遗忘。 「你让本宫怎么相信你?」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娘娘不用相信我,只需看看这满宫上下,还有谁可以为您出谋划策?这件事,除了我没人敢参与,娘娘心里应该很清楚。」 第二百二十五章 残忍的真相(三) 她甘愿以命相搏,而且她只能赢,不能输!否则,她重活一世的种种努力,仍然只是一场徒劳。孟家和她,还是逃不掉那悲惨的宿命结局。 听到孟夕岚说出这样的话,慕容巧有一瞬间的怔愣。的确,这宫中再不会有第二人站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孟夕岚啊孟夕岚,她真是没想到,她的身体里还有这样狠毒的一面……也许,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那只隐藏在她的心中的剧毒之蛇,已经开始不安的蠢蠢欲动,猩红的蛇信子嘶嘶作响,那是预示着危险就要发生的声音。 慕容巧无从拒绝她的大胆,也不敢拒绝她的提议,只深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你容本宫想一想,事关重大,本宫必须慎重决定!」 孟夕岚闻言轻轻嗤笑:「娘娘以为夕岚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决定吗?我把娘娘当做是自己人,娘娘可别把我当成是傻子。我今儿来找娘娘言明心思,为的事我们共同期盼的那件大事。如果娘娘要和我联盟,那就必须要先拿出些诚意来。」 她的语气平静,却含了几分犀利。 「……」慕容巧面对她的强势,却是一时无言以对。「你到底想让本宫做什么?」 「告诉我当年的实情。萧妃娘娘的死,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孟夕岚静静发问。 如今,这是她最在乎的问题。不管怎样,她都要把真相告诉给周佑宸,这是所有人欠他的。 慕容巧的肩膀微微一颤。「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是因为周佑宸吗?」 「是。」孟夕岚承认道。 「你要替他报仇吗?」慕容巧直视她的眼睛。 「娘娘不用担心这些,娘娘只要说出真相。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孟夕岚的语气不善,充满焦急。「只要娘娘说出来,宸儿那边我会妥善处理。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兇手。」 她只是棋子,为了争宠而丢失良心的棋子。 慕容巧被她逼得太紧了,只觉头疼难耐。她单手扶额,沉吟片刻才道:「好,本宫告诉你。」 当年的事,她原本想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因为那是属于她和周世显之间的秘密。可惜,周世显让她失望了,心灰意冷了。 「萧妃进宫之后,皇上就被她迷住了。他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只有萧妃……不过,萧妃的心思却不在宫里,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件被送来的贡品。她很想要离开皇后,可皇上根本离不开她,他粘着她,像个着迷的孩子。」 慕容巧沉静道,一点一点回想起当年的往事。 「萧妃一直想要出宫,她的心不在宫里,也不在皇上的身上。皇上原本并不介意,他宠着她,疼着她,只希望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然而,萧妃让他失望了,她找了一个机会偷跑出宫,失踪了整整好几个月。」 萧妃离宫之后,周世显龙颜大怒,下令就算要将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然而,萧妃最后是被族人送回京城,送回宫中。 「萧妃回宫之后,皇上表面上很高兴,可他内心却充满了矛盾。得知萧妃怀孕,皇上立刻将她册封为妃,可一个妃位是拢不住她的心的。就算是皇后之位,萧妃也不会看在眼里。」 慕容晓说到这里,眸光微微闪烁:「她在宫里就像是一个异类。她不争不抢,悠然独处,她不在乎宫规,仿佛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萧妃怀孕之后,便不再让皇上碰她,就连一下都不行。周佑宸出生之前,宫里就有了传闻说,萧妃腹中的孩子,并非是皇家血脉,而是蛮夷孽种。」 孟夕岚对此略有所知,周佑宸不是一个在祝福声中出生的孩子。 「虽然传闻越演越烈,但皇上心里很清楚,周佑宸就是他的儿子。太医们诊断出来的结果也说明了一切。萧妃离宫之时,她的腹中就怀上了皇上的骨肉。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要冒死离宫,离开这个她眼中的「黄金鸟笼」。」 周世显是一个疑心很重又心胸狭隘之人,他明知道萧妃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儿子,可他却不能肯定,萧妃到底有没有背叛过他?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 「皇上对萧妃起了疑心,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当时,本宫拼尽全力要想和萧妃争宠,可惜,一切只是徒劳。当周佑宸出生之后,皇上的心情焦灼不安,他害怕自己会再一次失去萧妃,渐渐地,皇上的心里对萧妃有了杀机,而本宫是第一个觉察到这份心思的人。」 聪明如她,怎会不知枕边人心中的想法。她抢占了别人没有察觉到的先机。 周世显的性格就是如此,若是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哪怕是毁了,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为了不让萧妃离开自己,为了不让别人得到他最心爱的女人,周世显对萧妃动了杀机。他宁愿把她杀死,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了。 孟夕岚听得心惊胆战。 这是多么自私的人,多么自私又扭曲的感情。 「周佑宸出生之后,皇上也曾心软过,但他的本性不会改变。他想要萧妃死,却不想自己动手,所以,他让本宫去做这个坏人。」 「本宫当时一心争宠,一心为了给麟儿铺路,所以本宫答应了。本宫偷偷给萧妃下了毒,然后亲眼看着她服下,然后让太医们帮忙掩饰,结果就成了萧妃突染恶疾,不幸而亡。」 慕容巧的语气微微颤抖:「那是本宫第一次杀人,虽然本宫亲眼看着萧妃送命,可本宫的确亲手害死了她。」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她的掌心有伤,虽然已经开始慢慢癒合,但还是好像随时随地能渗出血来似的。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这真的太可怕了。」 慕容巧轻轻笑道:「本宫就是因为做了这件事,所以才可以独享盛宠二十年。本宫的手中握着皇上最大的秘密。现在,本宫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你了,这便成了你我共同的秘密。」 其实,事情的来龙去脉,孟夕岚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可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掺杂了这么多复杂而又扭曲的情感。 在周世显的眼中,爱一个人的极致就是毁灭,真是可悲的执念。 「娘娘放心,夕岚会善用这个秘密的,绝不会让它损害娘娘分毫。」 慕容巧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她一把抓住孟夕岚的手,紧张道:「你不会出卖本宫吧?」 这件事,若是周佑宸知道了,他也许会报復。 「娘娘是在担心九爷吗?」孟夕岚可以看穿她的心事,因为她们现在势均力敌。 「我毕竟害死了他的母亲。」 周佑宸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古怪,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孟夕岚打断慕容巧的话,「不,正如娘娘方才说过的那样。害死萧妃的人,不是娘娘,而是皇上。所以,九爷和咱们是一边的。」 慕容巧闻言眸光一闪,神情略有缓和:「现在咱们都清楚对方的底牌了,你有什么计划?」 孟夕岚略略思忖道:「待皇上出宫避暑之际,便是咱们可以行动的时候。」 在宫里做事,人多眼杂,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宫外。 慕容巧脸色一僵,慢慢抚着心口,默默点头。 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任何事,过去是现在也是。 只要周佑麟继承皇位,她便是皇太后,后半生都可享尽荣华,高枕无忧。 在一下午的谈话过后,孟夕岚和慕容巧正式暗中联盟。 回到慈宁宫之后,孟夕岚吩咐竹露端来温水。 她匆匆洗了一把脸,还不小心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孟夕岚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突觉有几分陌生,她用手指轻轻搅动盆里的水,让水面掀起波澜,继而模煳了她的脸。 只有天知道,她做了一个多么莽撞又冒险的决定。 孟夕岚抹了一把脸的水,用毛巾把自己擦干净。 竹露正欲上前伺候,却发现主子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主子,您怎么了?」 孟夕岚也是后知后觉,低头一看,方才看到自己的不安。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大大地不易。刚刚在宁妃的面前,她一直在硬撑,硬撑着不让自己表露出一丝一毫地胆怯和慌张。 「竹露,给我拿杯安神茶来。」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平静的心情可以让她更好的思考。 竹露应声而去。 翌日一早,慕容巧再度盛装而出,她不似之前那般消沉,反而打扮得精神奕奕去到养心殿去给皇上请安问候。 周世显有点意外,却也没那么意外。 他了解这个女人,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深浅轻重。 「爱妃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周世显淡淡一笑。 「托皇上的恩泽福佑,臣妾的那点小毛病早就没事了。」慕容巧盈盈巧笑,语气温和道:「皇上近来忙于政事,实在辛苦。臣妾特意熬了些人参鸡汤送来,给皇上滋补身体。」 第二百二十六章 阴谋的气息(一) 这个夜晚,对慕容巧来说是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她再度承蒙皇上宠幸,一样的缠绵,一样的欢爱,一样的柔情蜜语。可是,身体里有些东西,早已经不再了。 事后,周世显沉沉睡去,慕容巧却是毫无睡意。她起身而坐,看着桌上盈盈发亮的烛光,烛光映着她的脸,微微发白,目光空洞。 她的身上还残留着皇上的龙延香,慕容巧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去,看床上酣睡的人。 她的眸光闪烁,隐含点点泪光。可是,很快她的唇角就弯出了一丝凉薄的弧度,此时此刻,她已经下定决心,她要他死!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宫里宫外的气氛渐趋平和。皇后的病情稳定,宁妃盛宠依旧,孟夕岚更是无风无浪。 许是为了补偿儿子和苏家,周世显给了周佑安亲王爵位。如此一来,他和周佑麟似乎都成为了新皇太子的最佳候选。 周佑麟早已成年,却迟迟没有成亲,而且,连个侧福晋都没有。 对于周佑麟这位俊秀挺拔,前途无量的年轻王爷,京城之中,凡是到了适婚待嫁的大家闺秀,都希望成为他王府的女主人。 如今,周佑麟不在京中,众人巴结示好的对象,便只有慕容巧了。 送礼的人一波连着一波,慕容巧懒得去看,只是吩咐身边的人,仔细入册,写好明细。 这天午后,孟夕岚过来陪宁妃喝茶,看着她身边的公公,拿着厚厚的礼单过来请示,不觉微微一笑。 看来,这京城之中,惦记周佑麟的人,还真是不少。 慕容巧看见了孟夕岚的笑容,只道:「今儿正巧你在,不如帮本宫参谋参谋如何?」 有些人不单送礼,还在礼物里放了自家女儿的画像。 若是以前,慕容巧这样说话,便是有意试探她。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敢轻易小看了孟夕岚,因为她的城府不比她浅,而且,她们还要联手做一件大事。 孟夕岚淡淡一笑:「政治联姻的话,自然是要选身家最显赫的人,这样才能帮助娘娘和王爷巩固权利。所以,夕岚不用多嘴,娘娘心中肯定只有人选。」 慕容巧无奈嘆息,只从一旁的桌上拿出两张红纸,那上面是两个女子的生辰八字的姓名。「你说对了。本宫选来选去,只有这两个孩子是最好的。一个是刑部王尚书家的千金,一个是京兆尹之女。」 孟夕岚贊同点头:「娘娘果然慎重。」 六部之中,人才济济。一旦周佑麟登基继位,他不禁需要培植新人,还需要老臣为他保驾护航。 孟夕岚对王尚书家的女儿,还隐约有些印象。「尚书家的千金可是个美人,举止落落大方,谈吐优雅,王爷一定会喜欢她的。」 慕容巧淡淡道:「他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不过,你和他这辈子算是没缘分了,所以,选妃的事,不能再耽搁了。既然你觉得王尚书家的不错,那就选她吧。」 孟夕岚微微而笑:「这京兆尹之女,估计也是个好的,否则也不会被娘娘看中。所以,不如您再为王爷选一位侧妃好了。」 「一正一侧,正好左右平衡。现在正是王爷收买人心的好时候。」 慕容巧闻言蹙眉:「用不着这么着急吧?这正室和侧室一同进府,可不太好看啊。」 「她们不用同时进府,一前一后也是可以的。只是这门亲事,咱们得先说定了才行。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何况他是王爷,身边怎能少了解语花。」 孟夕岚侃侃而谈,似乎对周佑麟的婚事想了很多。 慕容巧还在犹豫。 「娘娘,王爷独善其身这几年,外面风言风语很多。有些人说他不喜女色,如今,该好好打一打他们的脸了。」孟夕岚抿了口茶,继续道:「至于皇上那边,娘娘更不用担心了。皇上疑心那么重,王爷偶尔犯点小错,说不定才更合他的心意。」 君臣有君臣之道,而父子之间,也有父子之间应有的相处模式。周佑麟也该给皇上一个机会,让他来挑挑自己的刺儿了。 慕容巧见她心思如此缜密,不由沉吟片刻,才道:「亏得你能为麟儿想得这么多。那今儿本宫也和你说一句真心话。当初,知道麟儿喜欢你的时候,本宫曾经也想过,若是等宫里的事都了了,索性就让你们在一起算了。这样麟儿高兴,而你又能帮他……」 孟夕岚眉心浅蹙,听到一半便开口:「娘娘,夕岚和王爷有缘可以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我们是做不成夫妻的。辅佐王爷是我的心愿,也是孟家的心愿。只要是我能为王爷做的,我都会做。」 慕容巧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话,因为孟家的指望的确是在周佑麟的身上,他们和她一样输不起,也不能输。 「说句实话,本宫现在也不敢把你留在麟儿的身边了。因为你太聪明了,太有心思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觉得面前自己的这个孩子有点可怕了。 孟夕岚闻言笑容更甚,不在接话。 她和周佑麟从来都没有开始的可能,更没有结束的必要。 一段利益关系,大家左不过都是在互相利用罢了。 …… 这几天,周佑宸一直偷偷地和孟夕岚见面,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情。 孟夕岚近来很爱打扮自己,脸上总是涂脂抹粉的,不似从前那般素净清淡。 周佑宸暗暗纳闷。 他过来的时候,总是深夜时分。竹露和竹青会提前备好茶水点心,有时也会做些宵夜。 小厨房的奴才见状,都觉得主子近来心情不错,连胃口都变好了。 孟夕岚的饭量还和从前一样,倒是周佑宸的胃口突然变得很大,常常让人觉得诧异。他是不是在东四所都没有按时吃饭。 孟夕岚看着见了底儿的面碗,微微蹙眉:「晚上吃这么多,会积食的。」 周佑宸淡淡道:「那我就晚点回去,晚点睡。」 孟夕岚无奈摇头,只让竹露竹青收拾碗碟。 周佑宸用茶水漱口之后,便起身道:「今儿要和我去观星楼吗?」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夜游皇宫了。 孟夕岚拒绝了他的建议:「不可以。现在是敏感时期,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周佑宸轻轻嘆气:「每次你都这么说。」 孟夕岚坐到梳妆镜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和我说说书房里的事。」 「你不会是想要检查我的功课吧。」周佑宸的语气有些不悦。 每天在书房被那些老师傅碎碎念,他已经很烦了。 孟夕岚透过面前的铜镜看他:「我没那个打算,我只是想问问你和其他人相处得怎么样?」 周佑宸有些懒洋洋地躺到在软榻上,回望着她的背影:「我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何况我的性子不好,他们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谁说你的性子不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你也一样。」 周佑宸闻言,嘴角微微轻抿。 孟夕岚想要弄弄指甲,便让竹露调弄了些花汁子。 「之前的鲜红色,实在太过刺眼。还是这样的桃红最好看。」孟夕岚满意点头。 竹露弯下身子道:「主子,那奴婢帮您涂指甲吧。」 孟夕岚点一点头。 周佑宸在旁看着,心中更觉诧异:「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这些东西了?」 孟夕岚闻言失笑:「怎么?我就不能喜欢涂脂抹粉吗?好歹我也是个女子。」 周佑宸听了这话,眸光微微一凝,随即沉默下来。 竹露小心翼翼地给主子涂好指甲,跟着含笑道:「主子的手真好看。」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桃红色的指甲,的确看起来不错。可惜,她并不喜欢。 竹露收拾着东西出去,更换灯油蜡烛。 孟夕岚转过身去,只把一双手伸出给周佑宸看:「怎么样?」 周佑宸原本是躺着的,见她和自己说话,便坐了起来道:「好看。」 那双暖暖的手,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孟夕岚闻言一笑,唇角微微翘起。 周佑宸看了却是若有所思,跟着他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让我仔细看看。」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低头打量。 「你近来有点奇怪。」半响,他淡淡开口。 孟夕岚眸光一闪,只道:「哪里奇怪?」 周佑宸耸耸肩,望住她道:「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你在想着什么事,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一向很敏感,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孟夕岚回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淡淡道:「我确实是在想一些事,一些关于你我的事,关于孟家的事。如果你想知道,我不会瞒着你的。」 周佑宸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发问道:「我该知道吗?」 如果她想要让他知道,不用他问,她也会主动告诉他。 孟夕岚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垂眸低声道:「宸儿,我们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的。」 她的声音淡淡的,其中还夹杂着嘆息。 「可是,我今儿不想问问题。」周佑宸抿唇一下,说完凑到她脸颊旁,轻轻一嗅:「你真的好香。」 他离她太近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阴谋的气息(二) 孟夕岚转过脸的时候,两人的鼻尖轻触,彼此交换了对方的气息。 她的身上有脂粉香,而周佑宸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香,闻起来凉凉的。 孟夕岚心中一动,微微别开脸去。然而,周佑宸却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故意和她保持这种暧昧亲密的姿势。 自从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那些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愫,常常让孟夕岚自己都觉得困惑。她该拿他怎么办?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和他之间终要有一个定论,是亲人还是夫妻? 当「夫妻」这两个字闪过脑海的时候,孟夕岚羽睫轻颤,心有牴触。 他们怎会成为夫妻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思及至此,孟夕岚轻轻拂开他的手,敛了神,道:「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周佑宸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故意摇头,只是起身去到床边,撩起床帐道:「我今儿要在这里睡。」说完,他便直接向后仰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孟夕岚蹙眉看他:「胡闹!」 他们现在可不是可以同床共枕的关系。 周佑宸躺在那里也不回话。 孟夕岚拿他没辙,只起身道:「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 周佑宸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你过来,和我一起。」 他心里虽然有点痒痒的,热热的,可他并不准备做什么,就算想做什么也是不得章法。 他只是想和她多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 孟夕岚没有走过去,只是重新坐回到镜子前面。 竹露和竹青进来更换灯烛的时候,将周佑宸已经躺在主子的床上了,不由微微一怔。 孟夕岚淡淡道:「九爷还要再多呆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守着吧。」 竹露竹青彼此交换了眼色,连忙点头应是。 周佑宸见她迟迟不过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他的语调,有点像是在命令他。 孟夕岚坐在镜前想了想,便走过去道;「宸儿你起来,我有话说。」 她坐在他的身边,周佑宸睁开眼睛看她,眸光一闪,忽地伸手拉过她,将她整个人拉倒在自己的身上。 孟夕岚的脸颊正好撞在他的胸口,有点疼。 周佑宸用胳膊环住她的身体,让她不能乱动,手掌按住她的肩膀道:「你说吧。」 孟夕岚挣扎几下,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的力气实在太大。「过些日子,等到行宫修缮完毕之后,我要和皇上一起去行宫避暑。」 周佑宸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有事要做。」孟夕岚轻轻贴着他的胸口说道。 此去行宫,她只有一个目的,趁机亲近周世显,然后给他制造点麻烦。暂时还不用要他的命,只需让他再也无法插手朝政。 「那我也要一起去。」周佑宸沉吟半响,又道。 「不,你要留在宫中。」孟夕岚阻止他道。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讨好周世显的嘴脸。 「我一定要去!」周佑宸坚持道。 孟夕岚长长嘆了一口气:「如果你去的话,你也许会我失望的。」 周佑宸不明所以,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 孟夕岚沉默下来,语气顿了顿:「因为我要去勾引皇上。」 周佑宸听了有片刻失神,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可待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的胸口都要气炸了,他愤然翻身,整个人欺上,把孟夕岚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怒视她道:「你说什么?」 这个姿势已经不是暧昧那么简单了。 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还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孟夕岚看着他陡然瞪大的双眼,无奈嘆息。 他是真的怒了,眼睛都气红了。 他望向她的眼睛,目光充满了愤怒和疑惑。「你为何这么作贱自己?我不许你去!」 宫里的女人都会争宠献媚,可她不一样,她不是父皇的女人,她命中注定是属于他的。 孟夕岚犹豫了下,忽地反问道:「你不想夺嫡了吗?不想报仇了吗?」 周佑宸讶然看她:「难道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我才要出卖自己?」 他早说过他有他自己的打算,她何必如此?拿这种话来戳他的心窝子。 孟夕岚坦然道:「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整个计划。宸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皇上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要遭殃的人是谁?我已经和宁妃娘娘达成共识,要让皇上丧失管理政事的能力,然后让周佑麟代理朝政。至于你,你要安全地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时机成熟,你再扳倒周佑麟,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太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佑麟只是螳螂,她想要周佑宸去做那只黄雀。 周佑宸极慢地摇头,看着她道:「计划是计划,你是你。我们可以有一千种方法,你那么聪明……」 孟夕岚轻轻一笑,打断他的话:「宸儿,别高看了我。我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只因身陷这巨大的深潭之中,无法自拔,既然不能沉下去,那就只能拼命地挣扎,搅浑了这一池的水,只是为了活下去。皇上对我有意,这一劫我未必能逃过去。与其让他用强,还不如我主动些……最起码,我还可以掌握主动,可以为你做些事。」 她的语气凝重而伤感,仿佛包含了无法言明的千言万语。 「我不要你那么做!孟夕岚,你是我的,任何人敢碰你一根指头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狰狞,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深沉的坚决,似乎恨不能把眼前所有能撕碎的东西撕碎。 「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去养心殿,把他的头砍下来给你。」 他绝对有那个本事,可以出入深宫内院,如入无人之境。他也绝对有那个优势,可以轻易而举地靠近周世显,然后一刀结果他的性命。 周佑宸说完正欲起身,却被孟夕岚紧紧揪住衣襟:「你疯了?」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连嘴唇都跟着颤抖起来。 「你要杀父弒君?你要成为全天下的罪人?」 「他欠我母妃一条命,你知道的。我从未把他当成过是我的父亲,他不配!我能忍到现在都是因为你。」 孟夕岚虽然对他有所隐瞒,可他早已经把母亲的死,都怪罪于周世显的身上。若不是他的多疑和狭隘,母妃不会死,他也不会像个鬼魂似的在宫中长大。 孟夕岚眸光闪烁,眼中似有泪意。 周佑宸慢慢平復下自己的心绪,他重新平躺回去,和孟夕岚手牵着手。 孟夕岚微微一嘆,什么都不再说了。 他的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里褪去方才的愤怒和不安,轻声道:「今晚我要留在这里,你撵不走我的。」 孟夕岚转头看他,怔怔看了很久,突然道了一声好。 继续争论下去是没有用的。这里面有太多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东西了。 次日一早,竹青竹露对昨晚的事情,只字未提。 收拾床铺的时候,两个人有意无意地想找什么东西,可又什么都没有找到。 孟夕岚微有察觉,淡淡开口道:「你们别多心,九爷还是个孩子。」 昨晚,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牵手而眠,就像是以前那样。 竹露闻言脸上一红:「奴婢没多想。」 她相信自家主子,只是九爷的性子难琢磨罢了。 孟夕岚梳妆过后,便去找了周佑宁,邀她一起出宫走走。 周佑宁正备受相思之苦,好不容易可以有机会出宫,心中自然欢喜。 宫里如今是宁妃主事,只要她一声吩咐,孟夕岚可以随时随地出宫回家。 她把周佑宁安安稳稳地带回孟家,孟夕然早早得了消息,等在孟家大门外。 见了马车缓缓而来,他立刻跑上前来。周佑宁恰好掀起帘子,见他来了,不禁甜甜一笑:「夕然哥哥。」 孟夕然眸光微凝,冲着她点一点头。 马车还没停妥,周佑宁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身子摇摇晃晃,吓坏了一旁的太监宫女。 孟夕然却是双臂一展,直接把她抱了下来,动作温柔而亲密。 周佑宁娇声欢笑,眉眼间竟是想藏也藏不住的幸福,嘴里一个劲儿地喃喃唤着:「夕然哥哥,夕然哥哥。」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缓缓走下来,看见两人亲亲密密的这一幕,不觉抿唇轻笑。 如今,他们正是好时候呢。 孟夕然扶着周佑宁站稳,方才跪地行礼。「公主殿下万安。」跟着,他又转了身,对着孟夕岚也是一礼。 孟夕岚连忙伸手拖住他的手肘,轻声道:「这会儿又没有外人在,哥哥何苦这样呢?」 周佑宁闻言忙扯了扯孟夕然的袖子,轻轻提醒。 孟夕然低头一笑,忙站好了道:「知道你回来,家里人都高兴着呢。」 她都一个多月未能回来了,祖母和长嫂虽然进宫探望几次,但回来也是闭口不谈她的事。 不过家里人不说,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妹妹在宫里身边一直风波不断…… 第二百二十八章 阴谋的气息(三) 和家人团聚的时光,总是最美好的。 孟夕岚格外珍惜。 一团稚气可爱的云哥儿是她的心头肉,她看着他如黑葡萄般乌黑透亮的眼睛,立刻眉开眼笑,只把宫里的是是非非都暂时抛之脑后。 周佑宁不好意思和孟夕然独处,便故意拉上孟夕岚一起。 孟夕岚知道她的心思,便抱着云哥儿一起去到院中赏花。 说是赏花,其实两个人只是站在一处,说起了悄悄话。 孟夕岚抱着云哥儿在亭子里吃点心,云哥儿把手中的点心一分为二,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孟夕岚:「姑姑。」 孟夕岚接过点心,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她把点心拿在手里,却没有吃。 云哥儿不解道:「姑姑怎么不吃?」 孟夕岚微微而笑:「姑姑不喜欢吃甜的。所以,这点心还是给云哥儿吃吧。」 「那姑姑爱吃糖吗?」 孟夕岚仍是摇头。 云哥儿接过点心,小脸上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有点伤心似的。过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姑姑好可怜……」 孟夕岚摸摸他的小脑瓜,不解其意。 「娘亲说,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吃糖就会变开心。姑姑不爱吃甜的,若是遇上不开心的事要怎么办?」云哥儿一脸认真道。 孟夕岚闻言微怔,温和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感动,她缓缓弯下身子,抱住云哥儿,柔声细语道:「姑姑怎么会不开心呢?姑姑只要一想起云哥儿就会变得很开心,很开心。」 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云哥儿,她就会觉得心安。 云哥儿闻言嘻嘻一笑,跟着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小小荷包。「姑姑,这是娘亲亲手给我绣的,里面装的都是我最喜欢吃的糖块儿。姑姑要是在宫里遇见不开心的事了,就吃一颗云哥儿给您的糖。」 孟夕岚眸中泪光更甚,可她还是笑着点头,接过荷包,双手合握在胸口,只觉暖暖的。 「好,有了云哥儿的礼物,姑姑一定会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的。」 回宫之前,孟夕岚和父亲闲话几句,说得无非是周佑麟的婚事。 「宁妃娘娘心中已然有了钟意的人选,一位是刑部王尚书家的千金,还有一位是京兆尹之女。两人一正一副,都会成为王爷的妻房。」 孟正禄显然并不太关心此事,只是淡淡道:「宁妃娘娘一向工于心计,只是没想到她的野心这么大。」 孟夕岚微微而笑:「也不是娘娘的野心大,而是女儿为她筹谋划策来着。」 孟正禄闻言眉头一动,只道:「对你,她不会心存避讳吗?」 孟夕岚知道父亲担心得是什么:「娘娘待我可是比从前亲厚多了。王爷现在也算是一帆风顺了,我在她的心目中是功臣。」 孟正禄沉吟一下:「那你也要多加当心。宫中多是非,谁也不能完全相信。」 孟夕岚点头应是。 她没有和父亲提半句自己要和宁妃联手夺权的事,毕竟,现在还不是时候。 「岚儿,近来朝中有些传闻,为父原本不该问你的,但是……」孟正禄一脸心事地看着她,欲言又止道。 孟夕岚不觉双眉微挑,道:「父亲,那些传言未必都是真的,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和您说实话,皇上的确对女儿有意,只是现在这层意思还隔着层窗户纸,谁也不愿意捅破罢了。」 太后娘娘病逝还不到三个月,若是周世显现在强要了她,实在是太难看了。 孟正禄闻言心中咯噔一声,他望住女儿的脸,语气轻颤:「这万万不行!」 孟家已经亏欠她太多了,这些年她在宫中过得如何?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直心中有数。 在朝为官,大家看似和和气气,实则都是各自为政,人人都得左右逢迎,审时度势。那后宫的女子,心中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争宠固权,心思只会更毒,手段只会更狠。 「爹……」孟夕岚轻轻开口唤他:「您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女儿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只要周世显不对她用强,她暂时还是安全的。而且,她的身边还有周佑宸。 孟正禄长舒一口气,「你再忍一忍,等到时机成熟,爹会亲自向皇上请求,让他放你出宫。」 孟夕岚不忍打击父亲,可又不得不说实话:「爹,皇上性情凉薄,求他是没有用的。所以,这件事您不要在皇上的面前提起,一个字都不要提。终有一天,女儿会想到办法脱身的。」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皇宫,离开这里的是是非非。 孟正禄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心底深深触动。 许久不见,她的眉眼之间多了东西,甚至,他还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从前不曾见过的戾气。 孟正禄有些担忧看着她,「夕岚,你一定要小心。」 她要小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孟夕岚微微点头,回给父亲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 回宫的路上,周佑宁靠着孟夕岚的肩膀小憩。 从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就能猜到她今晚一定会做一个美梦。 宁妃的腰牌可以让孟夕岚在宫中畅行无阻,当她回到慈宁宫,准备梳洗就寝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还有一位客人。 当外面的太监扬声通报:「皇上驾到。」 孟夕岚的胸口一窒,下意识地攥紧双拳。 「主子,怎么办?」竹露有些慌张道。 孟夕岚沉住气,稍微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便道:「别慌,一切顺其自然。」 周世显选择这个时辰过来,定是别有用意。 孟夕岚倒要看看他究竟对自己打了什么主意。 周世显穿着一身便服,身后只带了常海一人。 他来到慈宁宫,看着跪地迎候自己的孟夕岚,看见她头上的髮簪,正是他之前赏赐给她的那一套,不觉微微抿唇,心中满意。 「起来吧。」 孟夕岚依言而起,低头垂眸。 周世显坐到主位,目光锁住孟夕岚,细细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意外的是,他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畏惧和胆怯。 她居然不怕他?! 「竹露上茶。」孟夕岚淡淡吩咐,然后,亲自将茶碗送到周世显的跟前,微微屈膝:「万岁爷请用茶。」 周世显接过茶碗,正好看见了她桃红色的指甲,只觉真是好看。 孟夕岚是故意让他看见的,随即又默默退了回去。 周世显抿了口茶,并不着急说明自己的来意,缓缓扫视一圈殿内的摆设,忽地感慨道:「这里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孟夕岚抬眸看他,眸光微凝。 「当年长乐还在的时候,这宫里就是这样的摆设。」 周世显鲜少提及自己那个年轻早逝的妹妹,如果孟夕岚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他主动在她的面前提起长公主。 周世显看着孟夕岚温和沉静的脸庞,单手支头,微微眯起眼睛:「这世上的事,真是神奇。你和长乐的确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孟夕岚见他提起这茬,便故意道:「皇上一定很想念长公主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又夹杂着些许怀疑。 周世显闻言,稜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中年男人独有的沧桑和无奈。「当然,她是朕的亲妹妹,朕唯一的妹妹。」说着说着,他忽地话锋一转:「朕一直很想要补偿长乐,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如今,朕的身边有你,朕会好好对你的。」 孟夕岚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不清了。 「多谢万岁爷。」 周世显还以为她会问自己问题,可她的回应却出奇地简短。 「朕听说,你近来常去坤宁宫看望皇后,真是有心了。」 提起皇后,无疑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常海扬扬手里的浮尘,默默退了出去。 孟夕岚也看了看身后的竹露竹青,示意她们离开。 和周世显独处一室,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然而这样的独处,可以让孟夕岚弄清楚周世显内心的想法。 他让她去见苏皇后,让她看见他最残忍的一面,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夕岚刚进宫的时候,皇后娘娘一直对夕岚很照顾,夕岚愿意为她尽一点心意。而且,这也是万岁爷所希望的,不是吗?」 孟夕岚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想法。 周世显闻言一笑,放下茶杯道:「你真的很特别,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难怪母后生前那么喜欢你……还有,麟儿也那么喜欢你。」 他提起周佑麟,这让孟夕岚心有不安。 「朕让你去看皇后,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朕很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和长乐容貌相似,而是你很特别,很讨人喜欢。」周世显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慢慢朝她走过去:「母后生前留了一封信,信中多半是关于你的。母后想把你留在身边,朕也一样。朕想要把你留下,可一旦留下,就要给你一个位置。朕的身边有很多位置,但可能只有一个是适合你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染指(一) 他早已认定她是与众不同的。 说话间,一只手重重扣住了孟夕岚的肩头。 周世显的眼神牢牢锁住她的脸。「你愿意来朕的身边吗?」 孟夕岚无法直视他透彻犀利目光,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恢復如常,甚至还轻轻抿唇,露出点点微笑:「只要万岁爷一声令下,夕岚哪敢抗旨不遵?」 她故意模煳态度,不想让周世显试探自己。 周世显闻言一笑,笑容中隐隐有些失望。「朕知道你骨子里有傲气。来日方长,朕对你有耐心,你且留在慈宁宫,等回头你想好了,朕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说完,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年轻的皮肤总是娇嫩光滑,让人爱不释手。 孟夕岚对他的碰触,心中充满了反感,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躲开,那样会令他不悦。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了一丝儿冷意。 周世显没有逼她做什么,只是过来给她提了个醒儿。 他要她留在身边,宠幸她,甚至还有可能给她一个可以和皇后比肩的位置。不过这一切,还要看她怎么表现了。 孟夕岚心中有数,他不会在慈宁宫对自己用强,这里毕竟是太后娘娘生前的寝宫。 他不会做出那种龌蹉的事。 送走周世显之后,孟夕岚跪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手心里腻着一层冷汗。 竹露见主子怔在原地,忙过来扶她:「您没事儿吧?」 孟夕岚微微摇头。 竹露摸到她的掌心,发现全是冷汗,顿时心疼道:「主子受惊了,奴婢给你倒杯茶。」 孟夕岚一言不发,回到内殿坐着。 她低了低头,看着自己桃红色的指尖,忽地心生厌恶,只道:「竹露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她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身子,这张脸,还有这双手。 浴桶里蓄满热水,还撒了些许清香的花瓣。 孟夕岚坐在浴桶里面,闭目养神,耳边只有轻微的流水声。 竹露站在后面给她按了按肩膀,轻声道:「主子,奴婢觉得万岁爷有点可怕!等他再来的时候,您可要当心。」 孟夕岚闭着眼睛:「万岁爷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他今儿突然来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欲擒故纵。在她没有表示之前,他不会对她怎样。 竹露不知主子哪来的信心,可她一向断事如神,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说话间,竹青从外面进来,小声道:「主子,九爷来了,他似乎不太高兴,阴沉着一张脸。」 孟夕岚蹙眉:「你们先伺候他用茶,我一会儿就到。」 竹青应声出去。 孟夕岚原本还想多泡一会儿的,但她知道周佑宸没什么耐心,万一他沉不住气,突然闯进来,那可就麻烦了。 孟夕岚披着湿漉漉的头髮,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无声无息地走到周佑宸的面前。 她的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气息,还夹杂着花瓣的香味。 周佑宸侧目看她,目光闪烁道:「父皇来看你了?」 他看着她刚刚沐浴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紧。 「是。」孟夕岚静静回道。 「他碰你了?」他的语气瞬间冷凝下来。 孟夕岚摇了摇头:「没有。」 周佑宸似有怀疑,顿了顿道:「真的?」 孟夕岚笑着点头。「皇上疑心病那么重,他不会轻易碰我的。」 他要的是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周佑宸缓缓起身,看她头髮还是湿的,不由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挑起一缕长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跟着,整个人凑了过去,轻轻一闻。 孟夕岚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却被他先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 他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力气也不知比她大了多少倍。 孟夕岚挣了两下,只是徒劳。 她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嘆息:「你又要耍赖是不是?」 周佑宸抱着她不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突然今晚的月亮很圆。 孟夕岚虽然已经习惯和他「同床共枕」,但她心里很清楚,在周佑宸的身体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正在慢慢长大成为一个男人。 临睡前,他吻了她的脸颊,轻轻的,不带丝毫情慾。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孟夕岚还是敏感地缩了缩肩膀,有闪躲之意。 周佑宸见状,眸光渐沉,眉间浮上一层淡淡的失落。 孟夕岚想要在他们之间划一道线,可他根本不给她空隙。而周佑宸总是想要和她再进一步,可她始终不给他机会。 不知不觉中,他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一种亲近又不亲密的微妙状态。 夜深了,孟夕岚悠悠转醒,翻身看去,周佑宸已经不再她的身边。 他总是也深夜回去,回到东四所,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当他像个影子似的,在宫中游走的时候,心中该是何等的自由自在。她曾经和他一起那么做过,不得不说,她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孟夕岚坐起身子,看向虚掩着的窗户,她抱住双膝,心里一片迷茫。 她和周佑宸到底算是什么?亲人?友人?还是情人? 说实话,孟夕岚对于两人的关系,有点应付不来。虽然,他们已经彼此交代了心事,他们之间没有秘密,她甘愿放弃周佑麟,而支持他夺嫡。她要帮助他夺取这大周的江山,她要帮他完成復仇,让他释然仇恨,再获重生。 没错,重生,就像她一样。 孟夕岚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又错了,大错特错!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就不会后悔。 因着晚上没有睡着,白天的时候,孟夕岚的脸上略显疲惫,有点没精神的样子。 慕容巧见此,故意问道:「你的脸色怎么差?难道是昨晚……」 周世显昨晚去过慈宁宫的事,在宫里可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据说,他只坐了片刻就走了,可慕容巧还是不得不多想一层。 孟夕岚微微而笑:「娘娘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本宫还有什么好怀疑你的。」慕容巧立刻解释清楚,不想让她心存嫌隙。 「昨晚,皇上只和我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他没有难为我,我也没有主动勾引他。」 慕容巧眉间舒展,稍稍安心。 「皇上和你说什么了?可是要安排你侍寝?」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只是皇上给我留了些许选择的余地。」孟夕岚诚实作答。 慕容巧神情微变,她现在也猜不透周世显的心思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顺其自然。」孟夕岚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裙。 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与其投怀送抱,贬低自己,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让他心痒难耐。 「你倒是心宽。」慕容巧见她风淡云轻的模样,只觉她的城府还真是了的。 若是换做旁人,只要皇上一个眼神过去,她们就恨不能马上贴过去,抓住机会了。 「我的事不着急,倒是娘娘,该好好表现表现了。」 慕容巧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是想要教本宫如何争宠吧?」 孟夕岚低头笑笑:「夕岚怎敢?我只是听说,皇上近来常去李婕妤那处,娘娘要小心啊。」 李婕妤自从失了孩子之后,便被周世显忘到了脑后。她失宠已有两年多了,现在又再次得宠,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本宫和她之间,新仇旧恨实在太多。说实话,本宫还真不愿意和她再打交道!」 慕容巧想起李婕妤的作所作为,她就一阵心寒。 一个女人到底有多狠?才会牺牲自己的孩子来作为復仇的工具?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娘娘若是不愿去,不如我去会会她?」 她们之间算不上是有交情,但好歹可以说上几句话。 「皇上的心思,本宫真是琢磨不透。他为什么宠爱一个杀死他孩子的女人?」慕容巧眉心一拧,语气愤然。 孟夕岚嘆息道:「也许他想要彻底改变,把所有不好的都变成好的。」 周佑宸和她说起过,周世显就是如此,他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和李婕妤的碰面,并不如孟夕岚想像中的那么顺利。 她的性情变了很多,从前她不爱说话,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而现在,她的话变多了,可她对人的态度,却是格外刻薄。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真是失礼失礼。」 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语气不善。 「娘娘失宠已久,如今又再蒙恩宠,这可值得庆贺的大好事。夕岚怎能不来,亲自向娘娘道喜?」孟夕岚的语气也不客气。 「呵呵……公主真是有心了。」李婕妤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有点漫不经心道。「是宁妃娘娘让你来的吧。怎么,她有什么狠话要告诉本宫,你只管说出来就是。」 「宁妃娘娘无话给你,倒是我自己心生好奇,娘娘这一场翻身仗是怎么成功的?」 既然彼此都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还是直截了当的好。 李婕妤浅浅一笑,神情妩媚:「女人总有办法迷住她想要迷住的男人。何况,皇上待本宫还有旧情。」 旧情……孟夕岚含笑道:「娘娘沉寂两年,方才復出争宠,想必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吧。」 李婕妤抬眼看她,目光如水:「人生漫漫,本宫总点做些什么,免得以后凄悽惨惨,老死在宫中吧。」 第二百三十章 染指(二) 「红颜易老,本宫实在为自己可惜。」李婕妤缓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摇摆着自己纤细的腰身,神态身姿,很是妩媚。 孟夕岚鼻尖一动,闻到淡淡的酒味。 她抬眸看去,眸光微微闪动。 原来,她杯里装的不是茶,而是酒。 这会儿还是晌午时分,她就开始饮酒,岂不是要醉上一整天? 「本宫失了孩子之后,太医告诉本宫,本宫再无生育的可能,本宫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可伤心有什么用?本宫作贱了自己,也作贱了皇上……却唯独没能伤到宁妃半分,这是本宫活该!」 听着她的醉言醉语,看着她轻佻的眉眼,孟夕岚怎么也无法将她和当年那个温柔恬静的女子,联想到一起。 也许,她们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娘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您再度得宠,往后只有享不尽荣华富贵。」 孟夕岚也不是不会说场面话的人。 李婕妤闻言看她,不觉苦笑:「荣华富贵?本宫要那荣华富贵做什么?」 孟夕岚凝眸看她,不为了荣华富贵,难道还是为了报復宁妃吗? 李婕妤见她神情微变,随即笑笑:「你别多心,本宫争宠只是为了活下去,在这深宫活下去而已。」 两年的岁月,让她见识了人心的凉薄无情,也让她清楚意识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难堪? 原本一条白绫就能了结的性命,可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亲手结果自己。 人,果然都是贪生的! 「这是本宫最喜欢的酒,名叫醉生梦死。」李婕妤含笑望着孟夕岚,当着她的面,让宫女给自己的倒酒。 「公主要不要尝尝?」 孟夕岚客气谢绝:「夕岚不会饮酒。」 她不是能喝酒的人,而且,就算能喝,也不会喝下旁人给她端来的酒。 「呵呵……那真是可惜了。这醉了的滋味,可是最妙的。」 李婕妤一杯连着一杯,毫无顾忌地在她的面前露出醉醺之态。 孟夕岚缓缓起身,只觉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这个女人已经是个废人了。现在的她,对慕容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孟夕岚走出宫门外,耳边还能听见李婕妤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听着有些骇人!那哪里是笑?简直比哭还要悲切! 不知为何,孟夕岚的心中泛起一丝无奈: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能把好人变坏,能把好人变疯? 回了慈宁宫之后,孟夕岚一下午都闷闷不乐,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她心里闷得很,堵堵的,不舒服。 竹露见状,寻思片刻,悄悄在桌上铺了宣纸,然后上前劝道:「主子,您好久没练字了?不如写几个字,赐给奴婢吧。」 孟夕岚闻言微怔,转念一想,的确如此。自从上次给太后娘娘抄完佛经之后,她有好久没有拿过笔了。 「也好,我正闷得慌呢。」孟夕岚觉得这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竹露竹青将屋子里的灯全部点上,照的屋子里亮堂堂的。 孟夕岚站在桌前,提笔写字,全神贯注。 须臾,天黑了,月儿也升上来了。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着她的身子,映着她的脸,显得她整个人越发娇美清秀。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竹露在旁轻轻念道:「主子,您写得是《诗经》。」 孟夕岚微微点头。正欲提笔再写,却见窗边闪过一个黑影儿,那影子看着眼熟,所以,她并没有觉得惊慌。 周佑宸站在窗外,凝眸看她,双手支着窗栏,静静道:「好雅兴啊。」 他好久没见她提笔写字了,今儿倒是难得。 孟夕岚沖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这个时辰,正是晚膳前后,宫里行走的宫女太监多得很,他的胆子也太大了! 周佑宸却不以为然:「别怕。我今儿是光明正大,带着旁人一起来的。」 孟夕岚微诧。 明明可以背着人的事,为何非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周佑宸果然从正门走了进来,宫女们纷纷向他行礼问安。 周佑宸微微点头,袖子一甩,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道:「都退下吧,你们主子喜静。」 宫女们应声退下。 周佑宸过来看孟夕岚写字,却见她停笔瞪着自己,便眨眼道:「怎么了?」 孟夕岚嘆息道:「我早和你说过的,你不能在人前和我走得太近。」 周佑宸语气淡淡:「我光明正大的来,光明正大的去,不会乱来的。」 孟夕岚还欲再说,怎料,笔尖落下一滴墨,落在纸上,弄脏了她方才写的字。 「哎呀,可惜了!」竹露轻唿一声。 孟夕岚撂下毛笔,望着周佑宸道:「我有好久没考过你的功课了吧。」 周佑宸蹙眉:「你别烦我了,书房那些老师傅都已经够让我头疼的。」 孟夕岚一脸坚持:「过来写几个字,我看看。」 周佑宸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低头写了自己的名字。 从前他写字就像是好鬼画符,如今,虽然字迹略显潦草,但总算是能让人看进眼了。 「好歹也提句词啊,怎么只写自己的名字?」孟夕岚微微而笑,语气有些无奈。 周佑宸见她笑了,也弯起嘴角。 他过来是陪她说话来的,然而,孟夕岚今儿却是出奇地话少。 周佑宸隐约有所察觉,便道:「出什么事了吗?」 孟夕岚的反应慢了半拍:「没事,我只是累了。」 周佑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孟夕岚见他这么听话,有些意外。 周佑宸说走就走,大步流星,甚至还有点着急的样子。 孟夕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莫名地有些失落。 深夜,月朗星稀。 孟夕岚正躺在床上默默出神,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原以为是周佑宸来了,怎料,宫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孟夕岚坐起身来,只等着宫人们来报。 片刻,竹露面露惊慌道:「主子,栖霞宫出事了。」 「嗯?」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惊。「你说李婕妤……」 竹露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太监来报说,李婕妤刺伤了皇上。」 什么?! 孟夕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刺伤皇上……难不成她是想要刺王杀驾? 慌乱间,孟夕岚穿戴整齐去往栖霞宫,待到宫门处,她和慕容巧撞了个正着。 「娘娘……」孟夕岚唤住她,慕容巧脸色微微发白,表情有点不安:「你也听说了。」 「据说皇上只是受了伤,并无性命之忧。」 一路过来的时候,孟夕岚询问报信的太监,已经将事情问出了三四成。 「那就好。」慕容巧脸色一沉。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内殿。 抬眼看去,周世显看似毫无发无损,只是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之上。 孟夕岚暗暗打量他一番,发现他的左手缠着纱布,布上还有鲜红的血迹,看来是受伤了。 李婕妤不见踪影,殿内只有垂首不语的太医和战战兢兢的宫人。 慕容巧率先开口:「万岁……」 她缓步而去,顾不上行礼,只是一脸关切地看向周世显,眸中蓄满泪光。 她的眼泪倒是来得快。 孟夕岚垂眸跟在她的身后,屈膝向皇上请安行礼。 周世显没有理会慕容巧,只是沉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须臾,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冷冷开口道:「李婕妤刺王杀驾,触犯王法宫规,即刻杖毙!」 杖毙……这两个字落下来,惹得众人皆是一惊。 事情来得突然,可总得有个原因啊。 白天的时候,李婕妤还好好的,她还说她要活下去。 孟夕岚没有资格发问,只听慕容巧问道:「万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世显冷冷一笑:「爱妃,都是朕自己太大意了。」 慕容巧目光微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周世显却是只字不提,携着她一起回了养心殿。 孟夕岚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宫人们给李婕妤收尸。 她是被活活打死的,流了一地的血。 地上的血迹,鲜红刺目。 孟夕岚身子微微一晃,高福利忙上前将她扶住,小心翼翼道:「主子,咱们也回去吧。别看这些,小心脏了您的眼睛。」 孟夕岚轻轻嘆息。那可是一条命,一条曾经活生生的命啊,有什么可脏的。 回了慈宁宫,孟夕岚彻夜未眠,怎么想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翌日一早,她看见了慕容巧,原以为她会告诉自己实情。谁知,慕容巧也是一脸疲惫,摇头道:「皇上一个字都没和本宫说,本宫担心碰了他的逆鳞,也不敢多问。」 「娘娘,您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李婕妤重新得宠,还不过几天的功夫,她何必要自断后路。」 慕容巧蹙眉凝眸:「本宫当然觉得蹊跷。可皇上不肯告诉本宫,本宫也不能刨根问底啊。栖霞宫那些宫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嘴严,看来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微微思量,随即又道:「这件事,你先不要打听,本宫来想办法。」 这种时候,若是有人问东问西的,一定会招人话柄。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岂不麻烦。 孟夕岚闻言点一点头。 慕容巧见她脸色不好,只道:「虽说是死了个人,你也不用这么在意啊。」 在她看来,李婕妤不在了更好,省得她心烦。 孟夕岚静静道:「我昨天去见过李婕妤,她的确有些奇怪……可她看着绝不像是要寻死之人!」 「娘娘……李婕妤记恨的人是您,皇上是她唯一的靠山,她好不容易熬出头来,什么都没计划呢。她怎么会要刺杀皇上?」 慕容巧皱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困惑。我在怀疑,到底是李婕妤故意刺伤了皇上?还是,皇上故意冤枉了李婕妤。」 「……怎么可能?皇上为什么这么做?」慕容巧闻言立刻摇头反对,可她看着孟夕岚一脸认真的表情,又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第二百三十一章 染指(三) 孟夕岚的直觉一向很准。更何况,李婕妤没有刺杀的皇上的动机。「没有理由,没有动机,夕岚不懂。」 若真的是行刺,那为何周世显伤的是左手,他不是左撇子。一个平时用惯了右手的人,再性命危机之时,为何会用左手保护自己?这实在不合情理。 慕容巧微微迟疑,面露茫然之色:「你说皇上……那皇上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 孟夕岚眸光一沉:「疑心生暗鬼,皇上的心思如何,如今,我和娘娘还能够猜得到吗?」 伴君如伴虎。皇上心里的矛头指向谁,谁就是下一个要倒霉的人。 「娘娘您别忘了,李婕妤亲手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那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的啊。」 孟夕岚故意隐晦地提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这足以让周世显心生怨念。 这般深究下去,慕容巧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去相信孟夕岚的猜测,可是越想越觉得她的怀疑是正确的。 「娘娘……未免更大的事情发生,夺嫡之事,要加快部署了,以免夜长梦多。」 孟夕岚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隐隐透着几分戾气。 她不能不急,她和周佑宸的处境,全都受制于周世显的喜怒哀乐。他今儿高兴,他们便有一天的好日子。若是不高兴,他们可能随时人头不保。 慕容巧太明白她的心思了,沉吟点头:「本宫心里有数,本宫会让娘家的人在朝中联合众臣为麟儿造势,争取让皇上早点册立麟儿为新太子。」 只要册封新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那么,一旦周世显出了什么「意外」,周佑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好,我也会给家中的父兄捎去口信儿,让他们全力支持王爷。」孟夕岚静静道。 她嘴上虽然这么应承,可心里却并不看好这件事。 周佑平被废黜之后,皇上的性情变了很多,他不会再轻易册立太子,甚至是周佑麟。 …… 李婕妤因罪惨死之后,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而不安。 宫中妃嫔人人自危,唯恐再起什么大风大浪威胁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孟夕岚一向是最会躲清闲的人,可这一次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慕容巧果然说到做到,开始动用自己家族的势力为周佑麟在前朝造势。 周世显看着大臣们递上来的奏摺,神情阴沉。 他们反反覆覆提起立国本一事,无非是为了刺激他,说他老了,不中用了。 周世显心里充满怒气,只把那些摺子都带回了养心殿。 近来,周佑宸时常过来向父亲讨教政事,很是用功。 周世显对此心中甚是满意。 他喜欢聪明的孩子,而周佑宸似乎远比他想像中的要聪明。 今儿,周世显的心气不顺,见了周佑宸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周佑宸原本就是会看人脸色的孩子,父皇让他坐他就踏踏实实地坐,让他喝茶他就慢条斯理地喝。 周世显看着他,唇角突然有了笑意,心情由阴转晴。「宸儿,朕近来看你似乎对朝廷之事,用了很多心思。怎么?你也想像你四哥那样做出一番成绩?」 「四哥……父皇抬举我了,我可没有四哥的本事。」周佑宸望着自己手里的茶碗,静静道。 周世显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四哥的确是个人物。看看,这朝中大臣有多少人为他说话,要让朕立他为太子!」 周佑宸见他把摺子扔到桌上,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 果然,那些大臣们极尽赞美之词,恨不能把周佑麟夸赞成为这世上最有才华,又最有德行的人。 周世显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见他轻轻一笑,只把摺子重新搁回到桌上。 「宸儿,你笑什么?」 周佑宸挑挑眉头:「回父皇,儿臣没笑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可笑。」 「可笑?」 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这话是大大的不敬。然而,周佑宸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与众不同的。 在周世显看来,他是一个没心眼儿的孩子,想什么说什么,性情耿直透亮,一眼就能看到底。 「是挺可笑的。父皇是天子,儿臣想不到这天底下还有比您更聪明,更厉害的人。」 周世显闻言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熘须拍马这套本事了?」 周佑宸轻轻笑道:「父皇,儿臣不是为了讨您的喜欢,才这么说的。儿臣说的是真心话。您是天子,没有人能比您强。」 周世显闻言心头微微闪过一抹惊鸿。 这话简单却中听,比那些啰里啰嗦的大臣们说的话都中听。 周世显合上奏摺,一脸严肃看着他,问:「朕是天子,可是朕老了,朝中众人都觉得朕不中用了,等着盼着,朕给他们册立储君呢。」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紧,揣摩出他可能是在试探自己。 「父皇,儿臣不懂那些分党结派的学问。儿臣只觉得父皇一点都不老,那些臣子们着急得不是时候。至于四哥……」他故意拉了一个长调,扬了扬脸「四哥是个人才,事事拔尖,可他就算再厉害,他也是父皇您的儿子。」 君与臣,父与子,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周世显听了这话,心里还真是痛快。 「好,看来你的心里比他们都明白。朕果然没有白疼你一场。」 周佑宸闻言低了低头,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总有一日,他要让他知道,他不但没有白疼他,还没有白养他一场。 又过了几日,许是被朝中的那些大臣惹烦了,周世显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引得文武百官,颇感意外。 孟夕岚抽空回家与父兄详谈此事,孟正禄摇头道:「欲速则不达。慕容家太过心急,惹得皇上不悦。如此一来,非但帮不上王爷,还会适得其反。」 孟夕岚道:「宁妃娘娘本就心急,女儿索性也跟着添了一把柴,让火势更大了一些。」 孟正禄闻言惊诧,望住女儿:「夕岚……你既然明知如此,为何不劝说宁妃娘娘适可而止呢?」 眼下时机成熟,她也是时候和家里人说实话了。 「爹,女儿不孝,没有和您商量就自己偷偷下了一盘大棋。」 孟正禄听了这话,眉头都要拧成结了。 「你赶紧把事情说明白,让为父知道。」 「夺嫡之争,女儿心中支持的人选,早已经不再是贤亲王了,而是和郡王。」 和郡王! 孟正禄和孟夕照互相对视一眼,神情复杂难辨。 「妹妹你之前不是说,你厚待和郡王,只是把他当成是模煳视听的幌子吗?」孟夕照开口质疑。 孟夕岚微微垂眸:「哥哥,九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她不知该如何向父亲兄长解释,因为根本就解释不清楚。 「夕岚,夺嫡不是儿戏,怎能说变就变。你这么做,岂不是把咱们全家都置于风口浪尖之上?论能力,论本事,贤亲王都是储君之位的最佳人选。而郡王爷他性情乖张,为人孤僻,文不能武不行,如何能承担江山社稷?」 夺嫡一事,事关江山社稷,百姓福祉,岂能儿戏?他兢兢业业辅佐周佑麟好几年,早已经看到了他的本事和潜力。至于周佑宸,他根本看不出来他一丝一毫可以成为储君的资格和能力。 「父亲,女儿也知道此招险恶,可是九爷和王爷,女儿只能选一个!」孟夕岚用力咬唇,眼底闪过一丝坚毅决绝之色。 「你……」孟正禄被她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岚儿,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感情用事。」 「爹,女儿不是感情用事。女儿在宫中这么久,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所以,女儿才会选择九爷。他是萧妃之子,无根无基,可他最懂皇上的心思,也是现在皇上最信任的儿子。」 「太子被废黜之后,皇上性情大变。您若是知道他在后宫都做了些什么,您就会和女儿一样心急。」 孟正禄沉住一口气,准备等女儿把话说完。宫里最近不太平,他都知道。 「王爷如今锋芒毕露,要功有功,要威有威。要是皇上真的看重他的能力,根本就不用慕容家在前朝造势,早就下旨了。正如父亲所说,王爷是储君的最佳人选,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难道皇上看不出来?」 孟夕岚长吁一口气,正色道:「王爷现在顺风顺水顺人心,理应有大事要做。可皇上却让他去修缮行宫,这分明是要打压他!众臣联名上奏,推举王爷,皇上听了却是龙颜大怒!这说明他根本就不想,也不准备立周佑麟为新太子。」 孟正禄闻言眼中微微一沉。孟夕照也是脸色瞬变,很清楚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佑麟是皇子中唯一的亲王,也是最受皇上器重的皇子,他的身上自带光环,出众耀眼。可是这份光环之下的阴影,又有谁能看得到? 「夕岚,你既然早就准备支持九爷,为何现在才和我们明说。」孟夕照不解问道。 她一个人计划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早一点和家里人沟通?难道她有什么苦衷? 孟夕岚心下一嘆,「对不起,我故意隐瞒我的初衷,是为了保护九爷。如果父亲和兄长表明立场,放弃王爷,而转为九爷的话,他在宫中的处境会很危险。爹,兄长,对不起,夕岚无心利用你们,夕岚只是万不得已,不到稳妥的时候,我不能贸贸然表态,以免连累你们!」 孟正禄思量片刻,方才长嘆一声:「这趟浑水咱们已经踏进来了。还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当初送你进宫,你心中百般不愿,何尝不是我们连累了你。这些年,你在宫中周全,为孟家做了不少事。为父惭愧,竟不知你还想到了这一步!」 第二百三十二章 染指(四) 进宫,受封,退婚,守丧……这些年,孟夕岚在宫中经歷了多少事,孟正禄一清二楚。整整六年,女儿的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她的心里,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似乎变了很多。 孟正禄直视女儿的脸,她的眉眼间仍隐约可见几分少女稚气,但是眼神已经不同。那感觉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其实这种感觉,孟正禄很久已经有过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他还记忆犹新。 「爹,女儿走到今天这一步无怨无悔,这些年咱们孟家也算是顺风顺水,我能为家里出一份力,自然是好的。可现在,时局不定,朝中多事,女儿也不能一味地躲清闲。此番做出这个决定,一来是因为我对九爷有情。二来是因为局势所迫,新太子的人选,皇上迟迟未定,这对我们不利,对贤亲王更加不利。身为臣子,我们不能左右皇上的心思,更不能与皇上的心思背道而驰。」 孟正禄闻言正色道:「这其中的厉害,为父知道。只是九爷他……」 周佑宸在朝中一点势力都没有,根本没有人看好他。如果说支持周佑麟是作茧自缚的话,那么支持周佑宸就是自讨苦吃。 「父亲的担心,夕岚明白。九爷其实并不像外人所传的那般乖张暴戾,他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否则,也不会在长清宫熬过十年。只要有人悉心教导,全力辅佐,他一定可以的。」孟夕岚想要说服父亲相信,周佑宸是个可塑之才。 孟正禄紧锁眉头,此等大事,又怎能只是说说那么简单。 「岚儿,让为父考虑考虑。」 孟夕岚静静点头道:「女儿明白。」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之后,孟夕照一路跟着孟夕岚,待走过拱门处,才道:「夕岚,和哥哥聊几句。」 孟夕岚转眸看他,静静点头。 他们兄妹俩已经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说过话了。 孟夕照亲自给妹妹倒茶:「今儿的事,你可是把我和爹都吓坏了。想来,你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孟夕岚接过茶碗,看向哥哥,轻声问道:「哥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不生气,我没有资格生你的气。」孟夕照微微沉吟道。 「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藏着这么多的事情,可我这个做兄长的,却一点都不知道。说来,真是惭愧……」 「哥哥别说这样的话,是我擅自主张,故意瞒着你们。」孟夕岚低了低头。 「夕岚,你说你对九爷有情,所以,你当年是为了他才退婚的?」 有些事,孟夕照觉得自己还是要问清楚。 妹妹和褚静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她居然忍心和他解除婚约,必定是因为某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 若是她今天没有提及九爷,孟夕照还以为她当年退婚是因为顾忌王爷,所以才不得不忍痛悔婚。 孟夕岚见哥哥问得这么直接,一时语塞。哥哥一定是误会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孟夕岚模煳回答。 「岚儿。」孟夕照放下茶杯,语气淡淡道:「你现在选了九爷,往后,你就要跟着他一辈子。你,孟家,咱们所有人都要跟他系在一起。」 这就像实一场豪赌,输赢只是一瞬,可一旦买定离手,便要一辈子受其影响牵累。 「对不起,哥哥。」孟夕岚突然道了一句。 孟夕照双眉一挑,神色凝重了起来,「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孟家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岚儿,有些事你不愿说,那就不说。只是,我担心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宫里腹背受敌,身边连个可以信任依靠的人都没有。」 「有九爷在,我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算苦。」孟夕岚淡淡回了一句。 孟夕照无奈嘆气:「九爷他还是个孩子。他如何能照顾好你?岚儿,你真的喜欢他?」 孟夕岚微微一笑:「喜欢是喜欢的。哥哥,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孟夕照面露不解之色,可他还是尊重妹妹的选择。 就在孟夕岚和父兄说明心事之后,皇上在朝中有了动作。三年一届的官员大选即将开始,又到了吏部最忙最要紧的时候。 吏部乃是六部之首,能到吏部管事做官的人,不是状元之才,就是名门之后。 孟夕照原本一直跟着父亲在户部做事,官品不高。谁知,周世显破例提拔他,将他调任吏部,还将他升为五品侍郎。孟夕照资歷尚浅,做官还不到十年光景,就一跃成为五品吏部侍郎,着实让人惊诧和眼红。 这不是论功行赏的奖励,而是破格提拔,实在让孟家人受宠若惊。 孟夕岚听到消息之后,也是微微一怔。 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不管皇上的目的是什么,这对哥哥来说是一件好事。 凭他的才学能力,必定能在吏部做出一番成绩。只是眼下,他免不了要被众人非议,听些不太好听的是闲言碎语。 为了哥哥的事,孟夕岚亲自去了一趟养心殿谢恩。 周世显见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翻阅手上的奏摺,淡淡道:「有什么话就起来说吧。」 孟夕岚仍是跪在地上,静静道:「夕岚是来叩谢皇上,提拔兄长之恩。」 周世显抬头看了看她:「你哥哥是个人才。朕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他故意拖长语气,似乎另有所指。 「谢万岁。」孟夕岚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一个头,发出闷闷的声响。 周世显闻言挑起唇角,抬眸打量她,淡淡道:「希望你……哥哥能够知恩图报,不要白费了朕的一番好意。」 孟夕岚微微垂眸,仍是跪在地上。 周世显见她迟迟不动,便缓缓起身,慢慢朝她走过来,伸出手道:「跪久了膝盖疼,起来。」 孟夕岚低下头,轻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 周世显望着她:「朕看摺子看得有些累了。不如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孟夕岚温顺点头。 御花园路远,两人只在庭院中走了走,常海领着一群小太监远远跟着。 孟夕岚故意慢下步调,跟在周世显的身后,等着他开口。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说话。 孟夕岚微微打量了一番周世显,他已经是一个年近五旬的人了,身形清瘦,后背挺直,鬓角处已经长出了不少白髮。 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隐隐浮现一丝衰败之气,不是因为年岁的叠加,而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疲倦,又或是心累。 「朕是不是老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心思,周世显突然开口。 「皇上……」孟夕岚才刚开了口。 周世显便提醒她道:「你可不要说谎话来哄朕高兴。朕不喜欢听假话。」 那些不走心的谎话,他都听腻了。 「皇上,世人都会老。」孟夕岚心中涌起千般想头,但还是只回了一句。 周世显闻言轻轻一笑:「是啊,世人都会老,也都会死。」 近来,他常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茫然感,他有时甚至还会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变老,老到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害他。 孟夕岚眉心浅蹙,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重。「皇上,您正值壮年,何须如此伤怀?」 周世显闻言望住她的脸:「你不嫌朕老吗?」 论年纪,他比她的父亲还要年长。 孟夕岚含笑摇头:「夕岚不敢。」 她这一句「不敢」,让周世显心情有点微妙,既不好也不坏。 周世显轻轻一哂,「这句倒是老实。」 他看住她,花儿一般的面孔,肤白莹润,透着年轻的朝气。 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她的脸,谁知,孟夕岚却后退一步,故意躲开了。 这是本能的反应,她自己没办法控制,却可以补救。 孟夕岚跪地赔罪:「夕岚惶恐,还望皇上恕罪。」 周世显盯着她的头顶,默了一默道:「你不用防着朕,朕不会对你怎样的。你长得太像长乐了,朕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他若是想要动她,只需一句话。可他迟迟不动,就是因为她的脸。她和长乐太像了,对着她,他实在捨不得下狠手。 周世显没有难为她,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让她回去了。 待她走后,常海悄声走过来道:「万岁爷,您今儿这么高兴,怎么不多留公主殿下一会儿呢。」 周世显脸色阴沉下来:「你是不是话太多了。」 常海心中一骇:「奴才多嘴。万岁爷,奴才也是替您着急……」 主子惦记孟夕岚也有一阵子,从前有太后娘娘在前面挡着,现在太后娘娘不在了,皇后娘娘也病了,就连宁妃娘娘也不成问题了。 周世显沉吟道:「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朕的心里在想什么,你这个太监怎么能懂?」 他对孟夕岚是有点上心了,可她实在长得太像长乐,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妹妹。思量间,他忽地有些理解母后,为何要把孟夕岚一直留在身边。 就算不是真的,却是活生生的,放在眼前,哪怕只是当个影子也好。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了断(一) 月至中天,窗外虫鸣声声,惹人心烦。 孟夕岚身穿一身月白绫罗春衫,长发披散,眉眼间含着三分醉意,看着身边已然醉倒的周佑宁,微微摇头。 一个时辰前,她提了一壶青梅酒来找她,笑意盈盈道:「姐姐,咱们今晚醉一回,好不好?」 她有一壶好酒,却没人分享。 孟夕岚微诧,还以为她都有什么心事,便点头答应。 如今,正值丧期,宫中不许饮酒设宴,两个人偷偷在一处小酌几杯,倒是有趣。 孟夕岚等着周佑宁开口诉说心事,谁知,她只盯着自己的杯中酒,看样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儿,公主妹妹的心情怎么这般好?」 周佑宁笑眼弯弯:「好事没有,坏事也没有,平平安安的最好。」 宫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知道也不知道,大家似乎都不愿意和她多说,所以,她也不多问。 她只想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听说,二哥今儿又来宫中看你了。」孟夕岚淡淡开口,提起那个她最想见到的人。 周佑宁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孟夕岚也是微微一笑,无心逗她,只让她一个人好好享受这美好的片刻。 周佑宁喝醉之后,便睡在了她的房中。 孟夕岚倒是有几分清醒,只是让竹露竹青好生照顾着,自己去了院子里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高福利拿着披风,静静跟在主子身后,看着主子纤细的背影,暗暗嘆息。 主子近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瘦了不少。 主子正值最好的年华,本该过最惬意的日子,而不是在这深宫之内,郁郁寡欢,孤孤单单地过日子。 初夏的夜晚,只是吹吹风,自然是好的。可是今晚,除了微风之外,还有一个坏消息。 五月二十三,苏皇后病逝坤宁宫,享年三十九岁。孟夕岚身上的孝服还没有脱下,宫中又变成了一片素白。 周世显为苏皇后追封仁孝贤德之名,封赏她的娘家,还下旨大赦天下。 原本因为太子谋反获罪的周世礼,因为这次破例大赦,免了死罪。 孟夕岚得知此事,立刻将手中的茶碗摔个粉碎,她鲜少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今儿却是动了肝火。 「主子。」竹露竹青惊慌看她。 孟夕岚气得攥紧双拳,脸色微微泛白。 周世礼犯下的都是死罪中的死罪,明明到了秋后就要问斩的,现在却被免除死罪,她怎么能接受? 她要亲眼看着他死!他一定要死! 孟夕岚起身道:「小利子,我要出宫。」 「是……」高福利见主子阴沉着一张脸,也不敢拖沓多嘴,连忙准备。 要想出宫,孟夕岚需要宁妃的腰牌,所以,她亲自去了昭华宫。 慕容巧还在打理皇后的丧事,见她突然要出宫,不禁蹙眉道:「这种时候,你还要出宫?」 孟夕岚语气不善,垂眸道:「回娘娘夕岚有要事要办。」 慕容巧闻言,只让人把出宫的令牌交给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本宫现在分身乏术,帮不了你什么。」 孟夕岚接过令牌,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她一路出宫,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刑部大牢。 周世礼获罪之后,一直被关在刑部的牢房中,不见天日。如今,皇上下令大赦天下,周世礼从死罪变成了活罪,终是逃过了这一劫。 他在狱中数月,几乎没有人过来探望过他,家里的兄长亲戚,全都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因为他的罪行连累自身。 冰冷幽暗的地牢之中,周世显连外面的天光都看不见,他甚至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当狱卒把牢房大门打开的时候,周世礼的身形微颤,他缓缓抬起头来,抬眸看向门口。 他原以为会看见送饭的沈老头,谁知,竟是一身白素的孟夕岚。 是她?! 周世显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睛,方才缓过神来,沉吟道:「是你……」 她怎么会来?为何而来?虽然,他已经盼了她很久,可真当她出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孟夕岚冷冷打量着周世礼,他长发披散,乱作一团,脸上蓄着脏兮兮的鬍鬚,看起来既难看又邋遢。 孟夕岚抿嘴一笑,语气冷冷道:「好久不见,王爷真是……不,我应该唤你的名字才对。周世礼,你真是别来无恙啊。」 她故意语带嘲讽,想要刺激刺激周世礼。 周世礼神情颓废地坐在地上,沉吟片刻,才道:「公主殿下,地牢这种地方,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孟夕岚缓缓往前一步:「我想来就来,我想走就走,不劳您费心了。」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高福利,让他把那些吃的都端上来。 牢房的饭菜是最差的,周世礼每天吃糠咽菜,连点肉星儿都看不见。 高福利把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道道美味佳肴,放在他的面前,带着微笑道:「您请用。」 食物的香味,刺激着身体里最原始的欲望。 周世礼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孟夕岚,道:「怎么?你今儿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他在牢里生活这么久,早已经知道什么叫做「萝蔔青菜保平安。」 牢里的囚犯,只有在临刑之前,才可以吃到大鱼大肉,因为那是断魂饭,吃了就要送命。 孟夕岚又上前一步,丝毫不担心周世礼会对自己不利,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周世礼,淡淡道:「你我到底相识一场,我希望我可以送你走。」 如果不能亲眼看见他去死,她心中隐藏的噩梦会缠着她一辈子的。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周世礼请求似地唤她的名字:「夕岚……夕岚……」 孟夕岚闻言眉心浅蹙,吩咐高福利道:「小利子,掌嘴!」 高福利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走过去重重地打了周世礼一巴掌。 周世礼虚弱至极,根本无力还手,甚至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高福利还是第一次动手打主子,不禁心中一紧,忙退了回去。 「周世礼,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这句话,听起来似曾相识。前世,她在牢房之中,也曾这样对他说过。 周世礼闻言嘴角一扯,阴沉沉地笑道:「我不配?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语气不善,孟夕岚知道他就要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周世显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孟夕岚,你不过就是替身而已。太后娘娘走了,你在宫里的日子想必也不好受吧。怎么?你在宫里受了闲气,所以想到要来拿我泄愤吗?你别以为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皇上下令大赦天下,我的死罪也被免了,我回去塞外流放,你动不了我!」 她早都把他的后路都切断了,谋反的罪名一旦扣下去,他这一辈子就算完了。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峰迴路转,老天爷似乎又给他了一个机会,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皇上赦了你,可我不会。」孟夕岚轻轻吐出这句话。「周世礼,如果不能亲眼看着你死,我这一辈子都会不开心的。」 周世礼闻言又是一颤,撑起身子坐起来,对上她那双幽深深邃的黑眸。 「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害死我不可?」 周世礼重重捶地,大声喝问。 「我喜欢过你,我那么喜欢你……当初,我中了你的计,落得今日这般地步,是生是死我都认了。孟夕岚,我与你无冤无仇,那么多年,我连你一根手指头没有碰过,你为何要害我?」 这个疑问揣在他的心里太久太久,已经开始慢慢腐败变质了。 孟夕岚看着不解又愤怒的她,微微而笑:「没有理由就不能害人吗?没有理由就不能要你的命吗?周世礼,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如你成全我吧,好不好?」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既然喜欢我,那就为我点做事儿,把这条命给我,让我安心。」 周世礼望住她的脸:「疯子!你就是个疯女人!」 他说完就要冲过去抓她,可惜,高福利比他手快,直接把他按倒,把他按在地上,转身道:「主子小心,您往后退。」 孟夕岚躲也不躲,反而慢慢蹲下身子,伸手摸了一把周世礼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唇角。 周世礼被被她的举动吓一跳,就连高福利也懵了,睁大眼睛看着她,轻声道:「主子,您这是……」 孟夕岚替周世礼整了整耳边的头髮,轻轻嘆息:「周世礼,我喜欢过你,喜欢到愿意为你牺牲一切。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周世礼冷漠地看着她,张口骂道:「疯子,疯女人,我要诅咒你一辈子!」 孟夕岚闻言微微点头:「是啊,我的确是疯了。」说完,她起身后退,望着高福利道:「小利子,既然他不肯吃,你就帮忙伺候伺候他吧。」 高福利闻言心中有数,只把事先加了毒药的酒,直接灌到周世礼的嘴里。 周世礼拼命挣扎,可惜力气不够,连咳带吐,还是把毒酒喝了下去。 高福利随即放手,看着他抓着自己的脖子,一脸惊恐的乱喊乱叫。「你不能杀我,不能!皇上已经免了我的死罪,你不能杀我!」 孟夕岚看着他,脸上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毒效很快就涌上来了,周世礼的嘴角流出鲜血,狰狞而刺目。 孟夕岚看着他蜷缩的身体和死不瞑目的双眸,忽地想起自己被害的时候,死状是不是也是如此恐怖? 须臾,高福利伸手探了探周世礼的鼻息,轻声道:「主子,他去了。」 孟夕岚闻言闭目,两行热泪随即流出,划过脸颊。 他死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个曾经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不再了。 高福利转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不觉惊诧:「主子!」 孟夕岚闭目低头,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衫,无声痛哭,恨不能把心中积攒已久的眼泪都哭个干干净净。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了断(二) 孟夕岚哭得泪流满脸,如决堤崩溃,久久不能自制。 高福利微微找了慌,不知主子这是怎么了? 这一切明明是主子的安排,为何她会突然痛哭?难不成她是后悔了? 周世礼的尸体硬挺挺地横在地上,孟夕岚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头,轻轻地抱进怀里。 「这是你欠我的……周世礼,这是你欠我的。」孟夕岚哽咽开口,她明知道他自己听不见了,可她还是要说。 他活着时,她恨不能亲手了结他,而当他真的去了,她又很不能把心中所有的怨念都说给他听。 终于,终于,这段孽缘走到了尽头。再无前世,也无今生,彻彻底底地干净了。 孟夕岚抱着周世礼的尸身默默流泪,高福利生怕节外生枝,不得不提醒她道:「主子,咱们该走了。」 这里到底是刑部大牢,不宜久留。 孟夕岚收回眼泪,合上周世礼死不瞑目的双眼,深吸一口气,戴好斗篷,起身离开。 因着事出突然,孟夕岚来不及小心谋划,只能主动出手。她是动用了父亲的关系,才能来到这刑部大牢。不过今儿她越界了,周世礼死得不明不白,若是刑部追究下来,必定是一桩麻烦。 为了了断这份孽缘,孟夕岚再一次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主子,这里是地牢,阴冷潮湿,鼠虫窜行,很容易死人的。」回去的路上,高福利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孟夕岚只觉这事自己一人应付不来,于是回到孟府,将事情全盘交代给父亲知道,让他帮忙善后。 如今,宫里宫外都忙着皇后的丧事,孟正禄突闻此事,心中骇然。 「岚儿,你和文郡王何时有过这么大的过节?」 若是皇上没有大赦,周世礼必死无疑,然而,这道旨意下来之后,周世礼如果不能死得其所的话,那就是违背皇命,甚至是可以砍头的死罪。 「我和文郡王之间,的确有些恩怨。父亲,您莫怪女儿心狠手辣,有些事,如果女儿不去做,就没有人会做了。」 孟夕岚不想和父亲解释,只是想让他替自己周全善后。她在宫里,束手束脚,很多事都做不了。 孟正禄自然点头答应:「为父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为官多年,好歹也积攒了些人脉关系,而且,如今孟家大势当前,很多人都会愿意帮他们的忙。 「今儿的事是女儿唐突了,以后女儿不会再这样了。」孟夕岚诚心诚意地向父亲道歉。 孟正禄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气:「岚儿,不管你做了什么,为父都不怪你。只是你自己要好生保重,谨慎行事……」 孟夕岚重重点头,不欲多留,还要匆匆赶回宫中。 拿着宁妃的腰牌出宫进宫,一路顺利。 然而,孟夕岚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慈宁宫外遇见一个人熟人。 周佑文一身白孝,站在宫门外,随行的太监纷纷后退,站在十米开外。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孟夕岚扶着高福利的手,缓缓走下轿子,只望着周佑文,冷冷清清道:「六爷……真巧啊。」 周佑文等的就是她,他抬眸看她,似笑非笑道:「孟夕岚,你的心可真狠啊。」 孟夕岚闻言微微凝眉。「六爷今儿是有事登门,还是故意挑茬儿?」 周佑文冷冷一笑,上前几步:「孟夕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刚刚得到消息,刑部大牢今儿死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死掉的人。 「看来六爷是来找茬儿的。皇后娘娘尸骨未寒,您就过来没事找事,不觉得很欠教养吗?」 「呵呵,教养?」周佑文阴沉沉地看着她:「你瞒得了四哥,你瞒不了我。孟夕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干嘛?」 他早就觉得她有问题,只是顾念着她是个没用的丫头,就算想要兴风作浪,也不过就是在后宫里闹一闹。 谁知,她的野心倒不小,刚算计完太子,现在又灭了周世礼,这丫头太可怕了! 「孟夕岚,我现在就要去告诉父皇,你给我等着!」周佑文见她跟自己瞪眼睛,故意挑眉道。「谋杀皇亲,可是死罪!」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骇,正欲上前,却被孟夕岚用眼神阻止,她心里也是有点慌,可她不想让周佑文看出破绽。 「六爷,我劝您还是小心点的好。皇上现在正在为皇后娘娘而伤心难过,您何必去讨那个嫌?」 他要是真想挑事,何必还来这里见她,多此一举? 周佑文横了她一眼:「你少假惺惺。」 「你也少自以为是了。」孟夕岚说完这句,只给高福利递了一个眼色,缓步迈进慈宁宫,看也不看那周佑文一眼。 周佑文迟疑片刻,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孟夕岚,你得意什么?我再不济还是父皇的儿子,你呢?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的面前耀武扬威!」 孟夕岚转眸看他:「我算什么,这话由不得六爷来说。再说了,今儿过来找茬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故意顿了一顿,方才缓和几分:「说来,我和六爷也有些日子没见了,难得遇上,不如我请六爷喝杯茶吧。」 她没有让他进寝殿,只是在院子里备了茶水和点心。 周佑文也是揣着一肚子心事,背着手站在原地,不坐也不碰茶,只道:「你的茶,我可不敢喝,免得过去给皇后娘娘去陪葬。」 这话说得还真难听! 孟夕岚抿了口茶:「六爷,这会没有旁人在,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这么夹枪带棒的,没意思得很。」 「没意思?」周佑文不悦瞪她:「好啊,那我就跟你说点有意思的。孟夕岚,你和我堂叔那些事,我父皇知道吗?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很有意思吗?」 「哦,我知道了。六爷今儿是来威胁我的?」孟夕岚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孟夕岚,我今儿就是过来给你长校训的。你做得那些事,父皇和四哥不清楚,可你瞒不住我。我在二哥身边听了不少,你和周世礼是怎么互生情愫,暗中往来的。你背着四哥,一直和堂叔不清不楚,现在又想要觊觎后宫之位?你还真是不要脸。」 高福利站在后面,狠狠地盯着周佑文,只觉他才是真的不知死活呢。 「六爷听到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我和文郡王之间,并不是你想得那么龌蹉。」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六爷之前因为废太子的事,可是吃了不少亏。现在好不容易能在宫中过几天消停日子,为何又要生事?这样吧,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念在王爷的面子上,我能帮的一定帮。」 他这么咄咄逼人的,一看就是心虚。 周佑文眼神轻蔑道:「哼,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让你替我解除,我和四哥之间的误会。」 他现在前朝后宫,都是无依无靠。父皇不喜他,大臣们也不支持他,就连四哥也不搭理他。他想要个表现的机会,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 孟夕岚听了这话,顿时心中有数,表情更加镇静道:「六爷想要让我当说客?还真是稀奇,你刚刚才说要拆我的台,现在又来让我说服王爷,这根本是前后矛盾!」 看来,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想到在她的面前逞能。 「孟夕岚,我没心情跟你耍嘴皮子。一句话你做还是不做?当初,我和四哥疏远,也都是因为你,这是你欠我的。」周佑文一脸气急败坏道。 孟夕岚随即撂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欠?我孟夕岚欠谁,也不会欠你周佑文的。」 周佑文瞪大眼睛,望着她。「你……」 「你和王爷疏远,那是因为你肚子鬼主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王爷出了多少馊主意。王爷不和你计较,是王爷大气。你去投奔周佑平是你自己的决定,没人逼你。」 这种时候,谁先撂下底牌,谁就先输了。 孟夕岚的底牌就是她手里握有的资本和关系。而周佑文的底牌,只是一些无凭无据的秘密。 「孟夕岚你别以为我是在求你。我可以马上去养心殿……」 孟夕岚还没说完,便打断他道:「好啊,慢走不送。」 周佑文一脸诧异,不敢相信她居然不怕,不知道害怕。 孟夕岚缓缓起身,抚了抚裙上的褶皱:「你是皇上的儿子,你想去就去,想说就说。那些所谓的秘密,我不在乎,光说谁都会,可你证据吗?你有证据证明我和文郡王有私情吗?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亲手杀了文郡王吗?」 「周佑文,你可以自己蠢,但不要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蠢。你要去皇上跟前嚼舌头,那你最好放聪明点。」 孟夕岚的语气阴沉,听着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周佑文后背一紧,有些心虚地瞪着她:「臭丫头!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的。」 孟夕岚闻言一笑,笑容微露阴森之色:「六爷你还是先保重自己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了断(三) 周佑文看着孟夕岚脸上的笑容,只觉要不然是自己的眼睛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就是孟夕岚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孟夕岚给了他一个「慢走不送」的眼神,跟着扶着高福利的手,转身往回走。 周佑文被她晾在身后,脸色青白不定,不成颜色, 高福利心下不安:「主子,您不担心六爷狗急跳墙吗?」 孟夕岚沉吟一下:「他自己要作死,谁能拦得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弯唇。 大不了又是一条人命罢了,她的手已经脏了一次,就不怕再脏第二次。 周佑文果然说到做到,直接去了养心殿外,求见父皇。 他豁出去了,就算是触了父皇的霉头,他也要说!他倒要看看孟夕岚如何交代? 皇后大丧,周世显心情沉重,一连几日都有些郁郁的。 他每天坚持上朝,已是倦倦的。回了养心殿,他连奏摺都懒得看,做什么都是心烦气躁。 周佑文来得不是时候,得知父皇还在午睡,便垂头丧气地回了东四所。 他回去越想越憋气,想着自己堂堂一个皇子,怎么能被一个黄毛丫头压在手底下,轻视对待。 「哼!都是四哥!一门心思地对她,恨不能把她宠上天去!」 周佑文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正当他闷得慌的时候,门外来人禀报:「六爷,四爷回京了。」 周佑文闻言挑眉,腾地站起身来:「回来的好。备车,我要出宫。」 皇后病逝,虽说她不是周佑麟的生母,却是她的嫡母,他身为皇子总要回来尽一尽孝心。 「六爷您急什么?四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进宫復命。」 周佑文后知后觉地点了下头,只觉自己真是急煳涂了。 周佑麟回京,必定要先回宫復命,还有去皇后娘娘的灵前叩拜。 周佑文耐着性子等着,果然,待到酉时一刻,他听到了消息,周佑麟已经到了养心殿。 周佑文先行一步去了坤宁宫,静静候着周佑麟。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等待周佑麟的人,不光只有他一个。 孟夕岚得到消息,也匆匆赶来。 两个人再度遇见,自然格外眼红。 周佑文冷笑一声:「哼,原以为你是真不在意,结果还不是一样慌了!怎么,你怕我在四哥面前告你一状,所以才巴巴地赶来?」 孟夕岚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去给皇后娘娘上香。 「六爷以己度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是诚心诚意地来给皇后娘娘上香的,不像六爷别有所图。」 孟夕岚朝着皇后的灵柩,磕了三个头。 周佑文冷眼看着她,背过双手,只等着周佑麟。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周佑麟风尘僕僕地来到坤宁宫。 周佑文率先出声道:「四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佑麟的肤色稍微晒黑了些,人也看着清瘦了,待见周佑文,他不禁皱起眉头。再见他身后的孟夕岚,更是眸光一沉。 他们俩怎么在一起? 「四哥,我有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周佑文直截了当,也不管四哥待不待见他。 周佑麟冷冷道:「我是来给皇后娘娘磕头的,没时间听你啰嗦。」 「四哥!你如果不听,你会后悔的。」周佑文拿出气势,当着他的面撂下一句狠话。 周佑麟凝眉看他,又看了看孟夕岚,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事。 「你等会儿。」 周佑麟换上一身白孝,给皇后娘娘上香磕头。 「皇后娘娘得了什么病?怎么这么突然?」 孟夕岚站在他的旁边,轻声道:「病来如山倒,这种事情谁也预料不到的。」 皇后身受重创,精神萎靡不振,註定是熬不了太久的。 周佑麟站起身来看她:「那老六是怎么回事?你和他怎么了?」 孟夕岚淡淡道:「王爷真想听我说吗?」 周佑麟看她:「当然,我和你之间还用卖关子吗?」 孟夕岚微微沉吟:「六爷等着告我的状呢。」 「告什么状?」 「王爷还是别问我了,让六爷和你说吧。」孟夕岚故意避嫌,微微后退一步。 周佑文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走到周佑麟的跟前,只把孟夕岚说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女人。 他说的那些事,有些是周佑麟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 「老六,我离宫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除了招惹是非,颠倒是非之外,你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周佑文横了一条心,「四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若不信,你就当面问一问!问问她到底和堂叔之间,是不是清白的?」 此话一出,周佑麟的眸光微黯。 孟夕岚对上他充满怀疑的眸子,轻轻一笑:「六爷这话说得真是可笑!您让王爷问我?那我要怎么回答,才算作数?」 她缓缓一步,对着周佑麟道:「王爷若是不相信我的话,不如请个嬷嬷过来,为我验明正身吧。」 她和周世礼之间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他人怎么猜都是猜不到的。 「岚儿……」周佑麟听了这话,眉心微动。 他无心疑她,只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会忍不住多想。 「你……」周佑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气结。 「四哥,你知道吗?堂叔已经死了,被她亲手害死了!」 「六爷这么冤枉我,我除了验明正身之外,也别无他法了。」孟夕岚眼含情愁,淡淡地扫了周佑麟一眼,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地委屈模样。 她抚着高福利的手,默默转身离开。 周佑麟原本想开口留她,却见周佑文不依不饶地拦着自己。 「四哥,你怎么还不知道回头呢?那丫头早晚会害死你的。她害死堂叔,又勾引父皇,她分明是在耍你!」 从前,他只是看着孟夕岚不顺眼,可是现在,他算是认清楚了。孟夕岚心如蛇蝎,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周佑麟听了脸色一沉,寒声道:「老六,你别说了。我宁愿信她,也不会信你。」 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楚河汉界。 周佑文和孟夕岚,一个是不成器的弟弟,而另外一个,则是自己心上人。所以,他根本不用选…… 「四哥……」周佑文的眸光微微一闪,他原本也不是期望什么兄弟情深的人,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可他今天还是被周佑麟的话给伤到了。 「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能好坏不分。我好歹是你的亲弟弟,可她呢?四哥,今儿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爱听不听,我也不管了!」 周佑文甩袖而去,周佑麟站在空荡荡的灵堂之内,心绪复杂。 坤宁宫外,孟夕岚看着周佑文愤然而去的背影,不禁微微一笑。 高福利轻哼一声:「主子果然猜对了。六爷这就是自讨没趣,过街老鼠人见人打!」 孟夕岚轻吁一口气道:「他今儿咬了我一口,我也不能大意了。」 主僕二人说话间,周佑麟缓缓而出,孟夕岚便故意迎了过去:「王爷。」 周佑麟没想到她还在这里,面露诧异:「你还在。」 「有些话,当着六爷的面儿,我不方便说。」 她是故意的,先让周佑文做小人,然后自己再过来补救。 周佑麟似嘆非嘆:「那走吧,我正好送你回慈宁宫。」 宫人们纷纷后退,只给他们让出足够的空间说话行走。 周佑麟一直沉默着,反倒是孟夕岚先开了口:「行宫那边,王爷都处理妥当了?」 周佑麟淡淡道:「左不过是花钱的事,有银子自然能做好。」 这桩差事,他原本就不愿意接下,就算做得再好,也是无功无德。 「王爷,您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孟夕岚缓缓站住脚步,只觉这里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周佑麟回身看她:「老六说得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不,你不知道。」 周佑麟看着她的脸,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文郡王的死,的确和我有关。」孟夕岚避重就轻,说得言简意赅。 「为何?」周佑麟问她。 「当然是为了王爷,也为了我。」 周佑麟淡淡地「哦」了一声,眼里有冷冷的光,「为了本王?真是委屈你了。」 孟夕岚低着头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皇上大赦天下,所以文郡王留不得。」 「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可是岚儿,你懂不懂?」周佑麟用目光审视着她:「你懂不懂,我为什么信你?老六说得那些事,都是真的吧。父皇对你也是真的吧?」 孟夕岚抬眼看他:「王爷……太后去世之后,我在宫中的处境十分尴尬。我有我自己的苦衷,也有我自己的不得已。」 「是啊,你有你的不得已,那本王呢?本王痴痴念念地盼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本王的不得已吗?」 整整五年不娶,这是他对她的真,可她不稀罕! 孟夕岚依旧垂眸:「王爷的亲事,宁妃娘娘已经操手再办,王爷一定会满意的。」 「满意?」周佑麟摇头冷笑:「除了你,谁还能让我满意。但是……算了,事到如今,我娶谁都无所谓了。我放手……孟夕岚,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我也不能和自己的父皇争女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了断(四) 五年的时光,让他的痴心渐重,越发不可自拔。然而,情深不寿,他和她终究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我虽不在京城,可母妃一直派人传消息给我。所以,你的事我都知道。」 孟夕岚看着他眼中的流光闪烁,似有不甘。 「你终究还是等不及了,是不是?」 他的语调有些无奈,有些委屈。凭她这么的年纪,就算入了后宫,又能风光几年,最后还不是要悽惨收场! 「你等不到我继承皇位的那一天,所以,你选了我父皇。」 周佑麟伸手想要摸一下她的脸,却犹豫了,他苦笑着放下了手:「已经太晚了,是不是?」 孟夕岚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她只是静静一笑。 周佑麟见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声音略微高了些,「你在笑……孟夕岚,是不是我在你的心里一直都这么可笑?」 孟夕岚看了看甬道的两端,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儿。 侍卫们刚刚巡视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在出现。 「王爷,我不是你的敌人。」孟夕岚淡淡回道。 「是啊,很快你就要成为我庶母了。」周佑麟语带嘲讽。「我原以为你和别人,结果你们都一样,一样的贪婪!」 孟夕岚闻言走过去一步,站在他的面前,「王爷不必对我冷言冷语,因为这样不会伤到我半分,只会让你的心里更难受。」 周佑麟打量着她的表情,果然,从她的脸上,你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伤心,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你真的很厉害,居然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孟夕岚淡淡道:「我对王爷来说,只是一块垫脚石。所以,我站的位置越高,对王爷越有利。」 周佑麟的脸上苦笑更甚,别开眼不再看她。「你真是太贴心了。本王有你,真是一大幸事。」 「好啊。」他重重地嘆了口气:「那你就拼尽全力帮助我吧。让本王一路顺风顺水,走到最后吧。」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周佑麟略一停顿道:「等到本王继承皇位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夕岚眉眼安和:「我还没想那么多。」 她想要的东西,周佑麟给不了她,谁也给不了她。 周佑麟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面前摇了摇:「不要骗我,你早已经想到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时辰不早了,王爷早些回去休息吧。」孟夕岚决定适可而止,冲着周佑麟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周佑麟看着她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心头生凉。 她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石头吗?还是冰块?他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却还是触不到她的心。 漫漫深宫路,她已是越走越远…… 周佑麟望着她的背影,双拳紧紧握住,随即又缓缓松开。 五年的时间,最后也只是这样,明明想要抓住的,可惜如今,还是手心空空。 伴着婉婉夜风,孟夕岚回到慈宁宫,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停了下来。 高福利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主子,您没事吧。」 方才,他虽然站得很远,可隐约听见了几句耳音。 王爷说话可真是不客气,恨不能字字都戳在主子的心窝上。 「主子……」 见主子迟迟没有回应,高福利不由又问了一句。 孟夕岚缓过神来,转身看了看对面的路,淡淡道:「小利子,你陪我再走一走吧。」 高福利闻言一愣,随即想到主子心情不好,便应道:「是,主子您请。」 他在身后摆摆手,示意旁人不用再跟着了。 主僕二人缓缓走在略显昏暗的石板路上,高福利悄悄留意着四周,总觉得有点阴森。 「小利子,你是不是怕走夜路?」 突然,孟夕岚发问道。 高福路回话:「奴才倒不是害怕,只是……只是不喜欢走夜路罢了。」 他刚进宫的时候,听老人讲了很多关于宫中闹鬼的传闻。 白天的时候不觉得,可一到了晚上,总觉得这里阴气太重,像是空气中还飘着许多阴魂不散的幽魂似的。 「你怕有鬼?」孟夕岚一语戳破他的心事。 「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忌讳得很!」高福利着急道。 「不用怕,别人都忌讳的东西,我不忌讳。」 活到现在,什么牛鬼蛇神是她没见过的,什么恶毒兇险是她不知道的。她连夺人性命这种事情,都无所畏惧,又怎会担心被魂魄纠缠。 高福利见自家主子这么说,好声劝道:「主子,这世上有些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奴才知道您胆子大,人心再大,也大不过命运,大不过天啊。」 孟夕岚神情微凝,似嘆非嘆道:「是啊,既然一切都有命数,怕也好,不怕也好,这日子总要过下去。」 高福利闻言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心中感慨。 主子才多大年纪啊,可说话的语气,却像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太太似的,冰凉凉的。 他觉得她就是在逞强,看似什么都不怕,其实事事都得在心里过一遍。 很快,周世礼在刑部大牢暴毙的事情,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甚至,都轮不到周佑文去嚼舌头报信。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这里面必定藏着什么隐情。 因为废太子谋反的事,周世显对周世礼这个堂弟,一直心存怨怼。之前留他一命,已是大大的仁慈。如今他死了,倒是让人心里痛快。只是,他没得太过蹊跷,到底查还是不查,的确需要花些时间思量。 「常海,你说说看你的想法。」 周世显突然开口,询问身边的人。 常海闻言一怔,小心斟酌道:「回万岁爷,奴才一个阉人,哪敢多嘴……」 「让你说话,你就说。」 「是,回万岁爷,奴才觉得近来宫里宫外的事情多,您又身子疲乏,实在不用再为了郡王爷的事情多费心……毕竟,那里是刑部大牢,阴暗潮湿,鼠虫窜行,每天不知道要有多少犯人遭殃呢。所以,奴才觉得没必要……」 常海伺候皇上快三十年了,深知他的脾气,因为太子的事,皇上的疑心病又被勾了起来,所以现在对谁都防备着,而且,心情阴晴不定,让人害怕。 文郡王已经不在了,再追查下去,只会节外生枝。 周世显闻言微微思量,点头道:「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万岁爷,行宫已经修缮一新,您还是早点过去避暑享乐的好。」 常海故意岔开话题。 周世显闻言微微一笑:「是啊,花了那么多银子修缮的行宫,总要过去看看才行。」 今年的避暑之行,周世显亲自点名孟夕岚同行,当然还有他最宠爱的宁妃慕容巧。 同行的皇子,只有周佑麟和周佑宸。 孟夕岚知道自己要去行宫之后,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出宫之前,还是有些事情要准备的。 不过,收拾来收拾去,也只是些衣裳收拾。 此去行宫,她必须要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这样才能取悦君心。 焦长卿过来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一脸担心地看着她:「殿下此番出宫,有什么需要微臣准备的东西吗?」 他之前说过的,如果孟夕岚不想侍寝的话,他可以帮她装病。 孟夕岚对他的心思很感激:「多谢师傅,以备不测,就请师傅为我准备几服药吧。」 也许未必会用上,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焦长卿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心情似乎一点都不沉重。 焦长卿却是为她担心,宫里人人在传,她可能会是皇上的新宠…… 在有人为她担心的同时,也有人正在因为她而怒火中烧。 一晃数月未见,再次见到褚静川,孟夕岚的心情沉重又无奈。 她和他不是偶遇,他是故意进宫,然后等在这里的。 退婚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孟夕岚不想表现得束手束脚,她先露出笑容道:「静川哥哥。」 褚静川迟迟应了一声。 他好久都没听到她这样叫他了,心中充满了怀念。 「静文最近好吗?」 「恩,她还好……在家里总好过在宫里。」褚静川平静的语气下,隐藏着翻涌不止的情绪。 「夕岚,你过得好吗?」 孟夕岚点了下头:「我很好。」 褚静川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了一些事,关于你的。」 孟夕岚垂眸,她知道他必然是听到了些什么。 「哥哥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我之间,不用那么生分,也不用那么客气。」 虽然做不成夫妻,可她还是希望他们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亲人。 「夕岚,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自愿的,还是不得已的?」 孟夕岚缓和语气:「静川哥哥,我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所以,你不用担心。」 褚静川的唇角弯出一抹无奈的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担心你了。所以,你自己保重!」 她没有直接否认,而是避重就轻。那么,事情肯定有八成是真的了。 孟夕岚闻言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眸光微闪,随即颔首,「好。」 此时此刻,面对他的关心和无奈,她连再多将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百三十七章 无题 有些事,好说不好听。而她也无法当着他的面说谎。 褚静川神情僵硬,心里凉飕飕的,像是空了一个洞,夜风从洞中匆匆而过,冻住了他的心。 两人短暂的见面,结果还是以隐忍的沉默匆匆收场。 褚静川看着和自己擦肩而去的孟夕岚,微微蹙眉,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涣散。 造化弄人……他和她只能这样了。 他再度低低启唇:「保重!」 孟夕岚肩膀一颤,重重嗯了声。 再见褚静川,孟夕岚的心里很不好受,辜负一个人的真心,是件极其残忍的事。 她负了他,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走到西华门,孟夕岚的双眼已是微红,她不禁仰起头去看看天。 不能哭……她是没有资格掉眼泪的人。 天空碧蓝如洗,远远可见几只飞鸟的影子。 孟夕岚一声嘆息,轻轻缓缓,却又重如千斤。 出宫的日子,一早就定下来了。 出发之前,慕容巧特意给孟夕岚选了两身衣裳,派人送过去。 最新鲜的颜色,最精緻的料子,还有最最合身的剪裁,一看便是花了大心思的。 孟夕岚换在身上,站在镜前,低低地笑起。 这样凸显腰身的衣裙,穿在身上,实在是太过别有用心。 此去行宫,不成功便成仁。她和宁妃的心里都飙着一股劲儿,只是谁也不敢声张。 出行那天,孟夕岚和周佑宁和同坐一辆青顶红缨八宝车,后边有十几个宫女嬷嬷随行。 一路上风光无限好,然而,孟夕岚却是兴致全无。 她的沉默,让周佑宁意外不解。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孟夕岚微微摇头:「没有,只是有点累了。」 身体上的累,只需睡个好觉,便可缓和。可是,心上的累,是怎么休息都补不回来的。 周佑宁猜不透她的心事,索性不再多问。 她虽然只比自己年长一岁,可心思行事,却完全和自己不同。有时候,甚至会让她产生错觉,她不仅仅只比自己大一岁,而是大十岁,甚是二十岁。 天色渐黑,一行车马终于到了驿站。 孟夕岚和周佑宁一起回了房间,随行的宫女上前服侍她们换衣梳洗。 更衣之前,孟夕岚特意让竹露取了慕容巧送来的衣裳。 周佑宁见了微微挑眉:「姐姐,这身衣服真好看。只是……太过鲜艷了。」 太后丧期未过,打扮清淡才是最合规矩的。 孟夕岚淡淡一笑:「无妨,反正咱们现在也不在宫里,何必处处拘着自己。」 周佑宁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一向是最守规矩的人,从不轻易行差踏错,怎么今儿这么大胆? 孟夕岚见她望着自己发愣,忙扶着她的肩膀,道:「公主妹妹,也去换身衣裳吧。」 她亲自给她挑了一件粉红衣裳,还给她绾髮配簪。 待到两人一起走出去的时候,一瞬间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世显正在和儿子们喝茶,抬眸一看,眸光顿时一凝,凝在孟夕岚纤细的腰身上。 宫中的女子皆以细腰为美,多半都是穿着束腰,又或是以棉布缠身,下足了功夫。就连慕容巧,虽说已经年过三十,但身上的束腰,也是一天都没有脱下过。 只是,她到底生育过,再怎么费心思,也比不上少女独有的纤细。 周佑麟看了孟夕岚一眼,微微攥拳,然后避讳地别开眼去。 周佑宸却是直直地看着孟夕岚,眼睛一刻也捨不得从她的身上移开,他的眼中甚至微微含笑,带着某种一丝不易察觉的骄荣。 她真的很美,然而,她是他的。 二人缓缓来到周世显面前,屈膝行礼:「给父皇(皇上)请安。」 周世显放下茶杯,抬一抬手:「都起来吧。」 他明明在看着孟夕岚,却是对周佑宁发问:「难得,你们今儿都穿得这么好看。」 近来,宫里只有一片素白之色,看着单调也心烦。 「夕岚放肆了,还望皇上恕罪。」 孟夕岚再度屈膝行礼。 周世显却是淡淡一笑:「你何罪之有啊?如此悦人悦己,朕该好好赏你才是。」 孟夕岚闻言低了低头,心中划过一丝冷笑。 好一个凉薄无情的男人。刚刚害死自己的妻子没几天,这会儿,还有闲情逸緻讨好别的女人! 许是,不想在人前表现得太过露骨,周世显随即看向周佑宁:「宁儿,这些日子也委屈你了。你正在最好的年纪,往后多打扮一些吧。别委屈了自己。」 周佑宁闻言红了下脸,看来姐姐真是猜对了。不过,父皇这话说得也欠妥,母后刚刚去世没多久,她怎能天天这般打扮? 若是在宫里,男女本不能同席而坐。可如今在宫外,讲究少了,亲近多了。 慕容巧倒是会避嫌,只说身子不适,便没有下来。 孟夕岚和周佑宁坐在右侧,对面正是周佑麟和周佑宸。 虽然同坐一桌,众人却是心思各异。 桌上的饭菜精緻,还备有美酒,看着和宫中没什么不同。 周世显频频举杯,周佑麟便一直陪他,喝着喝着,喝到最后他只觉得自己杯子里的酒是苦的。 孟夕岚是不善饮酒的人,所以,每次她只是端着酒杯碰了碰唇。 饭毕,周世显站起身来,面色微红,眼中含有几分醉意。 他突然伸出手去,望着孟夕岚道:「朕有点醉了,你陪朕出去醒醒酒吧。」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怔了一怔。 周佑麟拧起眉心,咬牙不语。周佑宸也是眸光一沉,晦暗至极。 孟夕岚缓缓起身,伸手回应一下:「是。」 周佑宁一脸困惑,不解眨眼,看了看父皇和孟夕岚,心中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常海原本要跟过去,却被主子用眼神制止。 他站着不动,心中暗道:「皇上的心思如今越发难捉摸了。」 孟夕岚扶着周世显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周世显摸向她的掌心,不觉微微挑眉:「怎么?你怕了?」 孟夕岚摇了摇头。她不是怕,只是觉得噁心。 周世显笑了笑:「别怕,朕不会强迫你的,朕对你有耐心。」 这一句话说完,他便背过手去,望着茫茫夜色。「宫里闷得慌,这外面又空得慌。幸好,朕的身边还有你,有你给朕作伴,朕很快活。」 孟夕岚闻言沉思片刻,便开口道:「皇上,您上次说的话,还作数吗?」 周世显转头看她,「君子一言九鼎,更何况是朕?」 孟夕岚微微而笑:「夕岚不敢疑心皇上,夕岚只是担心自己……皇上,若是夕岚长留在您的身边,那哪个位置会是我的?」 暧昧的话,她也是会说的。 周世显似乎有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就看你了,你想要站在哪里?」 孟夕岚垂眸:「我没想那么多,但如果皇上您想要宠幸夕岚,总要先给我一个位置,不能无名无分……」 周世显眉心一动:「你当真想好了?」 「嗯。」孟夕岚点了点头。 「那好,给朕些时间,等过了下个月,朕会安排。」 孟夕岚闻言跪地谢恩。下个月……等你能活过这个月再说吧。 她故意以进为退,这样一来,最起码在行宫这段日子,周世显不会碰她分毫。 …… 回屋之后,周佑宁还没睡,她在等着孟夕岚,她有话要问她。 「姐姐……」周佑宁有些迟疑地开口。 「什么事?」 「父皇和你……你们……」 孟夕岚语气淡淡的:「你若能明白,当然最好。你若是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周佑宁见她亲口承认,原本激动的心情反而冷静下来。「姐姐,你这么做是何苦呢?」 她不是有自己的心上人吗?她不是想要出宫吗? 「公主妹妹,我并非是真正的皇室宗亲,我只是太后的养女。名义上我可以你平起平坐,但实际上,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空壳儿。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你有!」周佑宁突然有些激动:「如果你没有退婚,你就可以出宫,嫁人……姐姐,你难道真想要在这宫里老死一辈子吗?」 从前,宫里是她最喜欢的家,而现在,她恨不得自己能早点离开,越快越好。 「在宫里老死有什么不好?人,早晚都要死的!」 周佑宁连连摇头:「姐姐,我是心疼你!父皇他……他已经老了,而你还年轻,你们不该!」 她原以为她钟意的人是四哥,四哥那么喜欢她,一直未娶。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一对,开开心心的一对。 孟夕岚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望着她焦急的脸色,缓缓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周佑宁的眼中隐含泪光:「姐姐……你这是为什么啊?」 孟夕岚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紧,神色自若:「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的命。」 周佑宁咬着唇,望着她的脸,「姐姐,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 她虽然猜不透她,可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得以的原因。 孟夕岚无言一笑,直接伸出手去,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慰。 明明跳入火坑的人是她,可最先开始难受的人,竟是她。 第二百三十八章 谋划(一) 避暑行宫,奢华精緻,丝毫不逊色于京城的皇宫内庭。 孟夕岚和周佑宁仍是同住一处,玉辉堂。不过,两个人近来有些疏远,不如从前那般亲亲近近。孟夕岚看得出来,周佑宁对自己心存怨怼,可她无法为自己辩解。 周佑宁心思单纯,内心有着一片从未被人污染侵占过的纯净之地,她永远都不会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她见过这世上最毒的心,最狠的恶,所以,她的眼中不再只有清透的白,还有幽深的黑。 晨起之后,孟夕岚对着铜镜轻轻画着眉毛,竹露则是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梳头绾髮,顺便说说这几天自己的所见所闻。 孟夕岚只出了一个耳朵来听,心里想得全都是宁妃之前暗中告诉她的「计划」。 弒君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每走一步,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小心翼翼,策划周全,否则便是如坠万丈深渊,不得好死。 「主子……奴婢给您梳的头髮,您还喜欢吗?」 孟夕岚缓过神来,看向镜中的自己,满意点头。 竹青端来早饭,清粥小菜,还有几样点心。 孟夕岚正准备要用早饭,周世显突然大驾光临。 孟夕岚微觉意外,忙起身行礼:「给万岁爷请安。」 周世显坐下来,似乎有意要和她一起用膳。 孟夕岚正欲起身站到他的身后,为他斟茶布菜。 「不用了,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周世显淡淡开口。 孟夕岚有些受宠若惊地笑了笑,随即坐到他的对面。 一顿极其简单的早饭,孟夕岚却是吃的小心翼翼。 「同样都是一碗白粥,吃起来的滋味却是不同。」 孟夕岚闻言挑眉,微微而笑:「怎么?难道万岁爷在我的粥里尝出了什么不同的味道?」 「嗯,有点甜味儿。」周世显望着她的脸道。 心情好的时候,吃什么都是甜的。 孟夕岚闻言垂眸,故意装作一副害羞的模样。 「朕这几日睡得不太好,正好想吃点清淡的。」 孟夕岚蹙眉道:「万岁爷哪里不舒服?」 「倒也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累。许是,有了年纪的缘故……」他故意拖长语调。 「万岁爷,春困秋乏夏打盹,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周世显闻言一笑:「你倒是会哄朕开心。」 孟夕岚笑而不语。 看来宁妃已经动手了,在香料里做了手脚。 慕容巧本是不喜用香的人,可最近却是香不离身。周世显每晚留她在身边,闻得多了,自然会有效果。 慕容巧果然是下了狠心,不惜伤了自己,也要损了周世显的身子。 一晃又过了五天,孟夕岚听说他连看摺子的精神都没有了,只让周佑麟和周佑宸代为查看,然后,挑些最要紧的送过来。 皇上龙体欠佳,太医院的太医们自然事不能闲着的,只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病因来。 身为最受父皇器重的皇子,周佑麟终于有机会好好表现了。不过,他还有一个潜在的「对手」。 周佑宸不是一个喜欢循规蹈矩的人,每天要他花两三个时辰坐在那里看摺子,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周佑麟认定他坚持不了几天,却没想到,他做得有模有样,似乎很有耐心的样子。 周佑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尤其是发现他对正经事也有兴趣。 「九弟,近来很用功啊。」 这天午后,周佑麟借着喝茶的空隙,和周佑宸说话。 周佑宸看也没看他一眼,仍是坐在桌边,淡淡道:「我的能力不及四哥的一半,所以我只能勤快些。」 周佑麟闻言挑眉。 他不是这么谦虚的性子,也不是这么会说话的人。 「九弟啊九弟,这话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周佑麟意味深长地笑笑。 周佑宸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充满不悦。 「我是什么样的人,四哥怎么会知道?」 他的语气有些不善,周佑麟正欲接话,却听外面有人禀报:「公主殿下驾到。」 周佑麟闻言缓缓站起身来,不知来的人是孟夕岚还是周佑宁。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 周佑宁一脸认真地望着周佑麟,开口道:「四哥,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 周佑麟眉心微动,只对着她点了下头。 周佑宸看着两人交换目光,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 他毫无关心,只是低头看自己手中的摺子。 周佑宁倒是没有忘了他,只让宫女们送了几道点心给他。 周佑宸看着点心,却是动也没动。 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从来不吃别人送给他的食物,除了孟夕岚除外。 他只吃自己的那份份例和食物,这样一来,如果有人要害他,他就会清楚明晰地找出真兇。 周佑麟看着心事重重的妹妹,不解道:「宁儿,你怎么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只管和四哥说……」 周佑宁深吸一口气道:「四哥,有些话我闷在心里,已经好几天了。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听一听。」 「你说。」 她鲜少这么着急,肯定是什么大事。 「四哥,你不能救救夕岚姐姐吗?」 周佑麟脸色微变,背过身子:「宁儿,不要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他不是不想救她,而是她根本就不用他救。 「四哥,你不喜欢她了吗?」周佑宁直截了当,语气充满怀疑和不解。 「宁儿!」周佑麟开口阻止她。 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有宁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她皱眉看他:「四哥,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夕岚姐姐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孟夕岚的决定,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你不能做点什么吗?」 周佑麟无奈嘆息:「宁儿,这些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孟夕岚是孟夕岚,我是我,我无权左右她的选择,她的人生!」 就算千不该万不该,那也是她自己的选的。 周佑宁看着他过于激动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看来,你们什么都商量好了,是我多事了。」 周佑麟一脸为难地看着她,神情有些无奈:「宁儿,有些事你不懂……」 周佑宁轻轻一笑:「是啊,我不懂。我不懂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轻易捨弃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只为了……那些……」 她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 「四哥,若是夕岚姐姐真的成了我们的庶母,你会后悔的。」 周佑宁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可她了解他,他一定会后悔的。 周佑麟垂眸嘆息,微微顿了一刻,当他再度抬眸的时候,周佑宁已经离开了。 周佑麟站在原地,长长嘆息。 周佑宁说得没错,他一定会后悔的,因为他现在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傍晚时分,周佑宸来见孟夕岚,想要和她一起吃晚饭。 孟夕岚点头允了。因为周世显身子不适,正在卧床休养,不会突然到来,也不会看见他们在一起独处。 落座之后,周佑宸突然提议要喝酒。 孟夕岚摇头阻止:「不可以,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 「我们偷偷喝一杯,没有人会知道的。」 这里是行宫,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双眼睛,没有那么多只耳朵。 「你为什么想要喝酒?现在可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周佑宸挑眉:「父皇病了,这不是巧合……」 孟夕岚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不要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周佑宸轻声道:「我只喝一杯,一杯而已。」 孟夕岚拿他没辙,只让竹露给她上了一杯清酒。 饭后,孟夕岚让周佑宸用浓茶漱口,以遮盖他嘴里的酒味。 「和四爷共事的感觉如何?」 周佑宸微微勾唇:「他很聪明,只是有点喜欢多管闲事。」 「他对你说教了?」 「没有,他夸我来着,还说我上进。」 孟夕岚眉心浅蹙:「我之前叮嘱你的事,你要记住。你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野心。」 周佑宸放下茶杯:「我藏得也够久了。也许,我可以抢枪四哥的风头了。」 「不可以!」孟夕岚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必须保护好自己。」 周佑宸见她变了表情,只道:「知道了,你别急。」 每每说起这些事,她都会变得格外紧张,甚至是草木皆兵。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周佑宸缓和语气道:「可我想让你做的事情,你一件都没有做到。」 孟夕岚闻言不解,眨眨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佑宸欲言又止。 孟夕岚见状,伸出手去想要拍一下他的肩膀,怎料,周佑宸却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稍稍摩挲:「什么时候,你也能夸夸我?」 他低首垂眸的样子,像个有点想要撒娇的小孩子。 孟夕岚心中一软,慢吞吞地伸出另外一只手,抚摩他的左边脸颊:「宸儿,你做得很好,我永远以你为傲。」 周佑宸听了这话,勾唇一笑,只握住她的双手,闭着眼睛嘆息道:「什么时候才可以?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这样一直在一起……」 第二百三十九章 谋划(二) 时光匆匆,转眼便进入了六月。 周世显的身体时好时坏,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偶尔贪睡犯懒,没有精神。 太医们给出的病因是皇上体内寒气重、气血不足、肝气郁滞。听着不像是有什么大病,只需悉心调理即可。 为了养生,御厨给周世显准备的都是素斋。而且,他暂时也不得亲近女眷,更不能太过操劳,又或是动了肝火,所以每天只能清心寡欲地过。 这两天,慕容巧的身子也有些不爽,那些寒香不止伤了皇上,也伤了她。 慕容巧小腹绞痛,卧床不起,甚至有了出血之状。 孟夕岚过去看望她的时候,她的脸色白的吓人,下巴都瘦尖了。 「娘娘……」看着她这般憔悴羸弱的模样,孟夕岚不禁微微蹙眉。 慕容巧侧躺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小腹上还捂着一个汤婆子,暖和身子。 「你不用愁眉苦脸的。本宫走到这一步,早知道会如此。」 女子的身体娇弱,最怕寒凉侵体,损耗元气。当年,为了生下周佑麟,她已经伤了自己,现在又受了寒香之毒,往后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孟夕岚把自己带来的补汤,轻轻搁到桌上:「这是给娘娘准备的,还热着……」 「不喝了,本宫没胃口。」慕容巧神情恹恹地摆了摆手。 「近来,皇上那边你要都多留意着点,本宫现在这副样子,见不了皇上。」 寒香毒是一种奇香异毒,闻着和香料的味道类似,可又没那么浓厚。而且,它是一种温和的毒,一旦摄入,需用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毒发显性。她不能亲自陪伴在周世显的左右,便无法继续对他下毒……所以,她需要孟夕岚。 如今一切具备,只欠一道诏书。 慕容巧之前已经在周世显的耳边吹了不少枕边风,让他早点立下新太子。然而,这些温软细语全都是白费,周世显似乎还没有打算要那么做。 「夕岚明白,只要皇上肯见我,我一定多为王爷说话。」 慕容巧闻言微微一笑:「有你这句话,本宫就不放心了。」 孟夕岚等鸡汤晾凉了些,方才端在手里,然后一勺一勺地餵给慕容巧。 慕容巧见她这般温顺谦卑,倒也没有拒绝。 「等会儿,我让翠儿给你拿个荷包,你随身带着。」 喝过了汤,慕容巧轻轻开口。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深知其中的厉害,便道:「多谢娘娘。」 慕容巧眸光冷凝:「那东西伤身,你一旦离了皇上的视线,你就不要再带在身上了。」 她还年轻,还尚未生育,必须小心谨慎些。 孟夕岚微微点头,显然心中有数。 她把荷包接在手里,低头轻轻一嗅,只觉很香。可这香气,也是毒气。 孟夕岚把荷包放在一只匣子里,只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竹露双手捧着匣子,神情紧张:「主子,这东西太危险了。」 「好生收着,千万别让那些小宫女看见了。」 竹露答应下来,可她还是为自家主子担忧。 黄昏过后,孟夕岚带着宁妃给她的荷包去了皇上跟前。 周世显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儿,有点熟悉。 「你今天好香啊。」 孟夕岚微微一笑:「宁妃娘娘赏了个荷包给我,很漂亮又精緻,我便带在身上了。」 周世显闻言点一点头,细细的闻了闻:「难怪,朕闻着这么熟悉。」 慕容巧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香香的味道,像是花香又不是花香。 「万岁爷,是时辰该吃药了。」常海躬身走过来,双手端着汤药。 孟夕岚见状,故意上前一步:「常公公,不如让夕岚代劳吧。」 常海闻言,忙看了看皇上的脸色,见他垂眸默许,便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孟夕岚接过药碗,继而坐在周世显的床边,静静看他:「请万岁爷用药。」 浓黑苦涩的汤药,伴着孟夕岚身上的馨香,一股脑地流入周世显的嘴里。 他先是微微皱眉,随即又把眉头舒展开来,半眯双眼,看着孟夕岚,目光若有所思。 平时喝药的时候,一碗药他只喝两三口便不喝了。不过今儿,碗里却是见了底儿。 常海一脸惊喜:「哎呦呦,难得难得,今儿万岁爷把药都给喝了。」说完,他朝着孟夕岚鞠躬行礼:「这都是因为殿下来了。」 孟夕岚含羞一笑,只把空碗交给他,「公公,快别拿我打趣了。」 周世显定定地看着她,开口道:「为了你,朕得赶紧好起来才行啊。」 他这话里分明还有别的意思,孟夕岚的脸颊不由变得更红了。 从这天之后,孟夕岚便开始担负起了照顾周世显的衣食起居。 常海看在眼里,明在心里,一切全听皇上的安排。 太医叮嘱,周世显不能亲近女色,所以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对孟夕岚动手。 然而,眼见着孟夕岚天天往自己的跟前来,他这心里难免燥热起来。 这天他拉住了孟夕岚的手,正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见孟夕岚笑着推开了他,然后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放在周世显的手心里:「万岁爷,现在还不是时候,请您保重龙体,不要忘了太医们的嘱咐。」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了周世显的手,只让他把荷包攥紧。「万岁爷不是很喜欢这香味儿吗?不如就让着这荷包代替夕岚陪您安眠。」 周世显眸光微凝,有些意犹未尽地笑笑:「也好,朕说过朕对你有耐心,不会委屈了你。」 他的体力不如从前,如今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也是什么都做不来了。 孟夕岚把荷包交给了周世显,用手帕包好,然后放在他的枕头下面。 这样一来,周世显体内的寒香毒只会越来越深,他的日子就不多了。 孟夕岚回房之后,最先做得就是净手洗面,然后又服了一颗暖宫丸。 虽说此时正值盛夏,但因为寒香毒的毒性,孟夕岚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畏寒的症状。尤其是到了月信的时候,便会剧痛不止。 竹露给她灌了一个汤婆子,让她捂在小腹,看着她咬牙不吭声,便心疼道:「主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不如让太医院……不,让焦大人给您看看。」 孟夕岚拧着眉头:「不行,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 「可是主子……」 孟夕岚轻嘆一声:「事情就快了了,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不能功亏一篑。 孟夕岚抱着汤婆子侧躺下来,微微蜷缩着身体,忍受着腹痛的折磨。 只差这最后一步了,她翘首以盼的时机,终于要到了。 须臾,竹露小心翼翼地过来给她换了汤婆子,却看见了床单上的血迹。 「主子!」竹露吓白了脸,甚至事情不妙。 她只唤来竹青和自己一起收拾,却不让别的宫女知道。 孟夕岚仍是咬牙硬撑,竹露看着心痛至极,趁着主子睡下之后,把高福利叫到跟前,让他想想办法。 高福利脑子转的很快,想来想去,深知只有焦大人才能帮得了主子。 他乔装打扮,连夜出了行宫,一路回到京城。焦长卿在宫中代替病休中的父亲,掌管整个太医院。 焦长卿出宫之后,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高福利。 高福利避重就轻,只说主子害了重病,且不能让别人知道,情况危急,还请焦大人过去救命。 焦长卿心中对孟夕岚很是在意,听说她病了,自然心急如焚。 他原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行宫走一趟的,但因为准备的时间太长,他还是选择了偷偷前往。 高福利帮他乔装打扮,让他拿了自己的令牌回了行宫。 看见焦长卿的那一刻,孟夕岚心中一震,还以为是出了什么纰漏。可见他一身太监的打扮,又微微松了口气。 「殿下。」焦长卿皱眉看她,眼中除了关心还有无奈。 「一定又是你们擅自主张。」孟夕岚看了一眼竹露,语气微沉。 「主子恕罪,奴婢们也是不得已,万一您有个好歹……那奴婢……」 孟夕岚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多言。 看她的脸色就知不对,焦长卿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她诊脉,孟夕岚轻轻捲起自己的袖子:「师傅,我中了寒香毒。」 焦长卿闻言心惊,抬眸看她:「是谁害你?」 这种毒物,源自塞外,并不是轻易可得的东西。 「是我自己……」孟夕岚欲言又止,「过些日子,这里就会发生一件大事。师傅不宜久留,还是快快离开的好。」 焦长卿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沉重,只道:「你又要做什么?」 孟夕岚无心瞒着他,只是不想牵连他。 「师傅不要问了,该知道的时候,您一定会知道的。」孟夕岚伸出手腕,让他给自己诊脉。 焦长卿耐着性子,伸出二指,细细诊断,果然是中毒的症状。 只是因为知晓寒香毒的人不多,遇到这种症状,只以为是体虚之症。 「你……你根本就是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种毒物怎么能碰呢?你可知,它会害死人的!」 对于女子来说,这是最伤身的毒,简直后患无穷。 焦长卿一时气愤,有些控制不住语气语调。 孟夕岚咬了咬唇:「师傅,我有不得已的原因。」 她何尝不知道这毒物伤身,慕容巧一早就告诉过她了…… 第二百四十章 最后一次 寒毒伤身,损耗气血不说,还会影响到她以后生儿育女,这是关乎她一辈子的大事。 孟夕岚微微垂眸。害人终害己,这是必然的。她不害怕,也不后悔。 重生之后,孟夕岚从未期盼过会有自己的孩子,她只希望云哥儿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无忧无虑。 焦长卿见她沉默,眸中幽光隐现,不得不劝她道:「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你都要先自保才行。」 孟夕岚仍是沉默着点头。 「我会给你开个补气养血的方子,还有暖宫丸,一定要按时服用。」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不会过问那些毒物是从何而来,也不会追问她的计划。但如果她需要他,他愿意竭尽所能。 孟夕岚对他点头感谢,并让他趁早离开,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块是非之地。 「小心。」这是他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焦长卿走后,高福利才能回到行宫。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主子磕头认罪。 他有罪,他该死! 孟夕岚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看着他不停地对着自己磕头,微微嘆息:「小利子,你真的很忠心,你也很聪明。」 高福利低着头,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心中有数。可是,有时候关心则乱,你们今儿都做了出格的事,这很危险。对你们对我来说都很危险。」 「主子……」 高福利低低开口。 孟夕岚望住他道:「上次,你们擅自做主,我原谅了你们。这一次,你们又是如此,我还是准备原谅你们。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不会再问你们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会给你们一个最不想要的结果。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就当是为了我着想,不要让我失去你们!」 她这话不单单只是对高福利说的,也是对竹露竹青说的。 三人齐齐跪倒,点头应是。 焦长卿的方子的确有效,只是她的屋子里不能有药味儿,所以每次都要格外小心。 温补的汤药,让孟夕岚的腹痛缓解,却没有让她心中的焦灼感减轻。 周世显的身体每况愈下,从睡眠失调到饮食疏懒,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瘦了整整十多斤,看着异常虚弱。 他病得不清不楚,心中难免窝火。 太医院的太医有一半都是被慕容家所收买,就算心里有疑,也不说话。至于,剩下的那一半,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寒香毒是什么,所以也查不出来。 真正的明白人,只有焦长卿的父亲,他看出来了,皇上体虚多病的病症,并不是什么什么湿热燥热,肝虚肾虚,而是中毒了。 皇上中毒了,而这毒从何而来,他也心中有数。 近来,宁妃身子一直不适,而且伴有体寒之症。 在宫里呆得时间越长,就越会明白阴谋的背后,一定还有阴谋。他必须要小心斟酌,而不是意气行事。 因为年轻,身体的底子好。所以,孟夕岚用了几天的功夫就恢復如常,没人看得出来她有问题。 周佑宸虽然敏感,却也不知情。他无意间摸到过孟夕岚的手,她的手很凉,就像是从前的自己。 「宸儿,傍晚时分,过来找我,我有话要说。」 当他正在暗暗纳闷的时候,孟夕岚突然开口,轻声在他的耳边说了句话。 周佑宸微微挑眉,默默点头。 到了傍晚,他准时而来,孟夕岚正在一脸沉重地等着他。 「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 周佑宸才刚一入座,竹露竹青就把房门关上,然后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 周佑宸似乎明白了什么,端端正正地坐好道:「看来,你是真的有话要对我说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道:「宸儿,今天我要说的事,你要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听好,然后烂在肚子里。」 周佑宸眉心微蹙:「为何这么麻烦?」 「你得和我保证,否则,我不会告诉你的。」 「好,我保证。」周佑宸故意抬起手来,沉声道。 「皇上中毒了……如无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死去。一旦他死了,储君位置的竞争者,就只有你和周佑麟了,你一定要赢他!」 「那件事是你做的?」 孟夕岚眉心微动:「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周佑宸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孟夕岚,心头微微一惊,「父皇的病,真的和你有关?你明明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却这么冲动,万一被追查到了怎么办?」 他原以为沉不住气的人是宁妃慕容巧,而不是她,她只是知情人。 孟夕岚心平静气:「你有一个同谋,她有动机,有手段,没有人会怀疑我的。」 周佑宸站了起来:「你就这么自信?万一她们出卖你呢?」 出卖?孟夕岚垂头微笑:「她们不会出卖我的。」 真正要出卖别人的人,只有她一个。 「宸儿,你坐下来,离我近一点。」孟夕岚见他神情激动,忙握住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们共同的目的,你还记得吗?现在一切就绪,你只需要记住一点,等到皇上驾崩之后,你要一口咬定王爷和宁妃是幕后黑手,朝中自会有人帮你说话,所以,你要死咬住他们不放,我会尽快找到证据,助你一臂之力。」 孟夕岚轻轻握住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她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肯定的答案。 「我可以这么做,但是你呢?你怎么自保?你和宁妃走得那么近,你会被她牵连的。」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没有人会怀疑我的,我没有动机。」 「不!」周佑宸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知道如何思考问题。「只要父皇出事,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既然要做,不如就痛痛快快地做!你知道的,我想要亲手结果他……你就让我自己动手不行吗?」 孟夕岚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许他在想继续说下去。 「不可能的,弒君杀父这样的事,你一旦做了,便会成为你心头的噩梦。它会缠着一辈子的,让你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不能被仇恨和愤怒遮住眼睛,活一辈子的,你总会释然的。所以,你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绝对不能!」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清楚,报仇雪恨的滋味到底是怎么样的。 在周世礼死去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怨恨都随之烟消云散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清空了,轻飘飘,软绵绵的。可是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悲伤…… 她不想让周佑宸和自己一样,承受一样的煎熬。 「你活着不是为了復仇,你不一样。」 孟夕岚眸光微闪,她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周佑宸,轻轻嘆息道:「等这一切了结了,不管你在那里,你都是自由的。」 其实,那一道道宫墙关住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他在仇恨中成长,在充满冷遇和轻蔑的环境中生存,周围一切都是冷冰冰的。如今,他虽然身在宫外,可他的心里还留在那座早已化为灰烬的长清宫的里面。他还在那里,一直都在遍体鳞伤,目光倔强,望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的嘆息很轻,听在周佑宸的耳中,却是很重很重。 周佑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见她慢慢红了眼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若是不能亲手为母妃报仇,我留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愤怒和耻辱已经深深地刻入他的骨子里,深入骨髓,溶于血液,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当然有意义。你活着就是我活着!」孟夕岚一时激动,说出这句话。 「是自己动手,还是加以他手,这根本就没有分别。宁妃和王爷就是最好的替罪羊,这是最聪明的决定。」她忍住内心酸涩的泪意,捧住他的脸:「宸儿,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知道吗?」 这是最好的计划,也是最安全的计划。 「只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孟夕岚眼眸深邃,定定看着他。 周佑宸也是凝眸看她,半响方才怅然哦了一声。 孟夕岚闻言心生一松,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周佑宸缓缓回抱住她,淡淡道:「如果这次我听你的,那么下一次……不,从今往后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听我的。」 孟夕岚没想那么多,只是点头说好。 「真的?你要一辈子都听我的话。」周佑宸再次强调,微微偏过头去,很是暧昧地凑在她的颈间,轻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还有一点点甜香。 孟夕岚后知后觉,犹豫片刻之后,方才哄着他道:「好,我答应你。」 周佑宸闻言,用力抱紧她,尽可能地和她贴近,仿佛永远不想和她分开似的。 这样的拥抱,让孟夕岚感觉吃力。她可以感觉到周佑宸温热的鼻息拂在自己的颈窝里,还有他的唇,也在似有似无地碰触着她的头髮,和她耳边的皮肤…… 「宸儿……」孟夕岚开口唤他,还伸手去拍他的后背。 周佑宸却是不肯松开分毫,只是轻声说:「我就要这样和你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第二百四十一章 妃位(一) 暴雨将至,闪电在乌云之中闪烁流窜,发出轰隆声。 这场雨来势汹汹,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等到天黑之后,外面的雨声仍然淅淅沥沥,没有停止。 长宁堂内灯火通明,周世显气喘吁吁,额头上竟是冷汗,他一直在发低烧,烧得迷迷煳煳的,嘴里还喃喃地说着胡话。 宁妃身子不适,孟夕岚便主动过来,亲自照顾皇上。 常海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睛都急红了。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 有些话,他是不敢说的,因为会触了忌讳和霉头。 孟夕岚故意听而不闻,轻轻的奉上了茶水,道:「万岁爷,喝口茶润润嗓吧。」 他的嘴唇发白,稍微有点起皮了。 周世显狐疑的看了一眼碗,生怕这茶有问题。 孟夕岚见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头抿了口茶,证明这茶没有问题。 周世显神情一缓,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茶,开口道:「太医院的那帮庸才,一个个都是废物。朕病了这么久,他们连个对策都想不出来……他们是不是要害朕?」 是啊,拖来拖去这么久,汤药吃了那么多,身子却不见好,放在谁身上都会开始起疑心。 「万岁爷,太医们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您,您不要多心……」孟夕岚见他起了疑心,稍有不安。 「多心,这世上的人心算计,你哪里懂得?」 孟夕岚轻声细语地回了一句:「这世上该懂的事,夕岚都懂。」 周世显闻言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她,淡淡道:「你一直都很聪明,所以,你就留在朕的身边吧。」 孟夕岚点一点头:「就算万岁爷不吩咐夕岚,夕岚也会一直陪在万岁爷的身边的。」 她总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行。 趁着常海就在身边,孟夕岚故意问周世显道:「万岁爷,夕岚之前留给您的荷包,您还留着吗?」 周世显闭着眼睛,点了下头。「当然。」 常海闻言微微挑眉,果然起了兴趣。 「可是我闻着,好似没什么香味儿了。」孟夕岚故意道:「不如让我拿回去,让宁妃娘娘再给您做一个。」 周世显枕着枕头,不愿动弹,只道:「不用换,就这样最好。那荷包上不光只有香料的味道,还有你的味道。」 孟夕岚微微垂眸,脸颊泛红:「万岁爷莫要取笑我了。夕岚只是借花献佛罢了,那荷包可是宁妃娘娘亲手做的。」 常海听到这里,便知孟夕岚是留了什么东西给皇上,忙躬身上前道:「万岁……您现在还喝着汤药呢,那些香料之物还是不用的好,免得冲撞了药性。不如……让老奴替您收着?」 「多事!一个荷包而已,能有什么打紧的?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个煳涂透顶,大事不急,小事计较!」 「难道你还怀疑宁妃和公主,害朕不成?」 「这……奴才不敢!」常海吓得跪到地上,磕头赔罪。 周世显虽然心中多疑,可他知道慕容巧是这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因为她是他最宠爱的宠妃,她还盼着他让她做皇后,还盼着他让周佑麟做太子呢。至于,孟夕岚她更是没道理这么做,她想要在后宫占有一席之位,必定要先他的欢心才是。 孟夕岚闻言,唇角微微一弯,淡淡道:「万岁,常公公也是关心殿下,正所谓关心则乱……」 常海脸色瞬变,瞄了一眼孟夕岚,心中暗道:看来自己是说错话了,让这丫头心里不痛快了! 「公主殿下,您别误会,奴才万万不敢怀疑您吶!奴才方才真的是多嘴,多嘴了……请殿下恕罪!」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公公快起来,您可是万岁爷身边最得力的人,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常海看着她的微笑,心里莫名一紧。 「万岁,夕岚今儿特意给您带了些点心来,您尝尝看。」 竹露做点心的手艺一流,看着精緻,味道又好。 周世显看着这一盘子精緻,微微摇头。他现在可没有这个胃口。 「那就先搁着吧。」孟夕岚倒也不坚持,只让常海收着。 常海多了个心眼儿,只把点心端下去,然后用银针试了试,结果是没问题的。 常海眉心舒展,暗暗松了一口气。 万岁爷病得确实蹊跷,他这个做奴才的,也跟着提心弔胆,惴惴不安。 夜深了,周世显睡了,而孟夕岚还没有起身离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周世显张开的手。 他掌心的生命线很长,很深,看着应该是很长寿的。 孟夕岚轻轻一笑,转头又看向了桌上的烛台。 蜡烛就快要烧到头了,火光闪烁,透着阵阵即将落幕结束的虚弱和不安。 孟夕岚轻轻嘆息,只觉那才是周世显未来的命数。 她正看得出神,却不知周世显已经睁开眼睛,面容苍白地望着她道:「你在看什么呢?」 他的嗓子黯哑,声音听着有些瘆人。 孟夕岚回过神来,面露微笑:「万岁爷您醒了。夕岚,夕岚正在看窗外的海棠花呢。」 周世显低低道:「你一直陪着朕,不累吗?」 孟夕岚摇了摇头。 周世显朝她伸出手,「来,扶朕起来,朕有话说。」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他的肩膀消瘦,只能摸到骨头,双颊也深凹下去,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万岁爷,您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周世显的表情看着有些严肃。他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灼灼。 孟夕岚绷紧心神,故意伸手给他盖好被子,还不忘轻轻地仔细铺平,一副温顺的样子。 她这小小的举动,却让周世显心中一动。 他嘆息道:「宫里宫外这么多人,没先到只有你最合朕的心意。」 孟夕岚闻言浅笑。 周世显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朕很喜欢你。」 「夕岚知道,因为夕岚和长公主……」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抬手打断:「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你是你,长乐是长乐,你们只是长得相像,可内里却完全不同。」 提起长乐,周世显的表情变得有些惆怅:「长乐不如你这般温顺,她的性子很要强,脾气更倔,你比她好,所以母后才会那么喜欢你。」 孟夕岚垂眸不语。难道他是要和自己说长乐公主的往事吗? 「这些年,你在宫里做长乐的影子,心里很多委屈吧。」 孟夕岚缓缓摇头,对这个话题显然一点都不感兴趣。 委屈……她已经过了还会委屈的年纪。 「你当这么多年的长乐也够了,不如做回你自己吧。」周世显拖长语调道。 孟夕岚心中一紧,抬头看他,不解其意。 「你之前说过,要朕给你一个位置。朕想好了,朕要封你为妃。」 孟夕岚身形一僵,反应半天才道:「可是我还没有……侍寝……」 按着宫中的规矩,尚未侍寝的官女子,是不可以封妃的,甚至连五品之上的品衔都不可得。 周世显喘着粗气,「侍寝的事,不用着急,早晚的。」 孟夕岚眉心浅蹙,这情形可她想得不太一样。 见她迟迟不应声,周世显轻声问:「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不满意?」 他正欲握住她的手,却见她往后缩了一下。 孟夕岚定了定心神,方才缓缓开口说道:「夕岚何德何能,忝列妃位……夕岚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想让旁人非议,让宁妃娘娘伤心。」 「她是贵妃,犯不着和你斤斤计较。而且,她想要的是帝后之位,你挡不了她的道儿。」周世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没力气似的。 「你若是愿意,朕现在就命人写诏书,盖上宫印之后,你便是你,再也不用活在长乐的阴影之下!」 孟夕岚听了这话,一点都不激动感动,反而暗暗冷笑:万岁爷,您还真会疼人啊。拖着这副残败衰弱的身子,还想要充盈后宫,当真是有心了。 平心而论,她现在宁愿装一个死人一辈子,也不愿在他的身边,多呆一时半刻。 生病的人,情绪都很敏感,稍有一点不顺心,就会心神不悦。周世显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盯着孟夕岚的脸,质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 若是她不肯点头,那就说明她的心不在他的身上,一样都是虚情假意,包藏祸心。 孟夕岚有心想要拖延一下,「夕岚当然愿意……只是,只是太仓促了。」 周世显神情缓和,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耳垂,压低声音道:「也不快了,若不是朕还病着,朕也不会让你只空有一个名分。」 孟夕岚内心十分厌恶,却不敢显露出来,微微别开脸:「既然如此,不如再等等……」 「不行,朕已经不能再等了。」 周世显撑着身子,稍稍靠近,气息有些混乱,像是绷着一股劲儿,只是他的身上没有力气,还没等嘴唇碰到孟夕岚的髮丝,整个人就重重地仰了回去,无力嘆息道:「朕不等了……去把常海叫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急切,也许是因为身上的病,越来越重,让他焦躁,让他不安……心里空荡荡的,身上轻飘飘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牢牢抓住一个人,陪着自己,伴着自己。 第二百四十二章 妃位(二) 夜凉如水,宁静无声。 慕容巧把玩着手里的玉珠串,憔悴的脸上掩饰不住愤怒的神情,她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孟夕岚,弯起嘴角,露出一丝丝冷笑。 「看来,本宫是要跟你说一句恭喜了。」 孟夕岚神情凝重:「娘娘,现在可不是您打趣我的时候。」 慕容巧闻言小腹一阵绞痛,不禁低头皱眉:「本宫知道。」 孟夕岚见她坐着难受,连忙扶她躺下,然后又在她的身后垫了枕头。 「皇上一时兴起,我也没有办法。」 慕容巧冷冷一笑:「男人啊,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觉得重要。」她拿眼睛觑着孟夕岚,观察她的神色,「你要怎么办?一旦成为了后宫的女子,你就一辈子再难踏出皇宫一步了。」 孟夕岚心中一沉,「我知道。」 慕容巧轻轻嘆息:「是啊,都走到这一步了,不管怎样都没办法反悔了。皇上的身子,估计撑不过几天了。你再忍一忍……」 「我不要紧。」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她的事。 「你不怕吗?」慕容巧微微沉吟又道。 孟夕岚摇摇头:「我不怕。」 就算害怕,现在也不能退缩了吧。往前一步是凶途漫漫,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一样的纠结,一样的危险。 「等到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也许……本宫和你都能喘口气了。」 慕容巧说着说着,忽地淡淡一笑:「你还不到十九岁,就已经位列妃位,而且,还尚未侍寝……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啊。」 孟夕岚似笑非笑,默默不语。 这只是一个虚空的头衔,虽然没有什么用处,却可以让她常伴君侧,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翌日一早,孟夕岚从常海公公的手里,接到了自己的被封为妃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孟正禄之女孟氏,德才兼备,容得可佳,性行淑均,温婉恭顺。常伴君侧,甚得朕心。今仰承皇太后之慈谕,奉六宫之宪章,册为岚妃,望尔以后能够尽心侍奉。钦赐……」 孟夕岚垂眸凝神,双手接过:「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笑道:「恭喜娘娘了。」 这一声「娘娘」听得孟夕岚后背一僵,耳朵里也有一阵刺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孟夕岚的脸上不见丝毫笑容,平静道:「皇上身子不适,缠绵病榻,本宫有什么好喜的?」 常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又道:「有娘娘陪在皇上身边,皇上一定会很快康復的。」 「哦?这么说,本宫比太医还厉害了。」 「当然,娘娘的本事,太医们可是学不来的。」常海话里有话,感觉语气有些不善。 她进宫才几年的光景,之前是巴着太后往上爬,如今又勾引皇上,胜在年轻貌美,还没侍寝就成了妃子,坏了祖宗的规矩,也坏了皇家的规矩。 孟夕岚闻言只摆摆手,示意竹露拿了金子给他:「多谢公公。」 正说话间,外面来人禀报说皇上不好了。 常海闻言匆匆而去,孟夕岚却是脚下迟疑。 竹露凝眸看向主子:「主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孟夕岚只把那道圣旨放到桌上,静静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在,现在是在行宫,而不是在皇宫,否则,她的敌人会更多,麻烦也会更多。 孟夕岚正准备出门,周佑宸便过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沉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便看到了那道被孟夕岚搁在桌上的圣旨。 周佑宸微扬起了一道眉,走过去拿在手里,冷冷道:「你让我听你的,结果呢?结果你还不是要赔上你自己!」说完,他把黄金捲轴重重地扔到地上,直接用脚重重踩住。 孟夕岚目光一凝,牵住他的袖子,摇头道:「这是圣旨啊。」 这东西,虽然看着刺眼,但也许会有用处! 周佑宸眸中有怒意:「你那么聪明,什么都想到了,为何就没想到,如果你成为父皇的妃嫔,那么你和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孟夕岚掩住了嘴。 「你要知道分寸,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周佑宸听了这话,转过头来,凝视着她的眼睛,冷冷问道:「所以呢?你要我怎么办?」 「你现在去皇上的身边,陪着他。」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 周佑宸甩开她的手:「我要和他对峙才是真的。」 有些话,他一定想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 「你……」孟夕岚说不出阻止他的话。 周佑宸神情复杂地看着孟夕岚,「别劝我,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主动抓住孟夕岚的手,紧了紧道:「你就让我去问个清楚,好吗?」 如果今晚就是最后一夜,那么新仇旧怨,理应都在这一夜算个清清楚楚。 孟夕岚点头道:「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她轻轻甩开周佑宸的手,不忘叮嘱他:「今晚是最关键的一夜,皇上的生死,你我的未来,全都看今晚了。」 周佑宸眸中的精光一闪,重重点头:「我知道。」 此时此刻,周世显正在饱受寒毒之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像是被蚂蚁啃食的疼,细细密密地疼。 太医们急得团团转,都在等着焦大人可以拿个主意出来。 焦大人稍有沉吟,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宁妃慕容巧和若有所思的贤亲王周佑麟,心中有了瞬间的犹豫。 他们可能就是下毒的人……如此一来,他一旦站出来说话,就等于和他们为敌。 皇上中毒太深,就算现在为他解毒,也难保全他的性命。所以,他不得不权衡……若是在皇宫,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言明一切,然而,这里是行宫,离着皇宫太远……也充满了太多的变数。 京城那边已经派人去了急报,可就算王爷们得到消息,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周世显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抽搐,脸色铁青,神志不清,嘴里喃喃说着胡话。 慕容巧强忍着身子的不适,扑到床边,大声哭喊。 「皇上……皇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的哭声惹得周世显蹙眉,也惹得太医们更是心中不安。 周佑麟站在一旁,微微低头,心中竟有几分罪恶感。 走着走着,他都要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孟夕岚和周佑宸是一起来的,看着床上的周世显,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眼泪,只有一脸纠结。 慕容巧见了孟夕岚,仍是痛哭不止,仿佛已经准备提早为皇上哭丧。 她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演戏。 孟夕岚心中有数,忙上前劝阻:「娘娘保重身体。」 慕容巧忍着痛,轻轻靠着她,小声道:「本宫给你的东西,你都收好了吗?」 孟夕岚点一点头。 她说的一定是那枚荷包,不过那东西,现在还在周世显的枕头底下。一旦被常海拿到,交给太医们细查,那慕容巧的计划就暴露了。 慕容巧觉得自己的戏演得差不多了,便直接装晕。 她被送到外间休息,而周佑麟也一脸烦躁地避了出去。 孟夕岚找到焦长卿的父亲焦大人,对他微微屈膝:「焦大人,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便低头道:「是娘娘。」 两人来到相对清净一些的门口,孟夕岚直截了当道:「皇上的身体如何?」 焦大人连连摇头。 「当真没希望了吗?」孟夕岚再度确认。 焦大人一脸为难:「娘娘,您就别为难老臣了。」 事情就摆在那里,还需要他怎么说。再说出口的话,那就是犯了忌讳。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既然连焦大人您都束手无策,看来是真的很危急了。」 焦大人看了看她:「听说娘娘今日刚刚被册封为妃,可惜,皇上他……老臣真的很遗憾。」 对于孟夕岚,宫里的传闻已经够多了,然而,儿子焦长卿和孟夕岚有些交情,所以,他才会这么说话。 「多谢大人关心,夕岚心中有数。」 这一句「心中有数」让人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焦大人识趣低头,不再多话。 孟夕岚回到内殿,看着攥紧双拳的周佑宸,轻声安抚:「沉住气,就是今晚了。」 他都等了这么多年了,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半个时辰后,周世显含着参片,稍微有了点精神。 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周佑宸。 「老九……」他轻轻唤道。 常海闻言顿时眼睛一红,差点没哭出声来。 「万岁爷,您总算是醒了。」 「常公公……」孟夕岚轻声提醒他:「皇上许是有话要和九爷说,咱们不如避一避吧。」 常海闻言一怔,迟疑着点了下头。 周佑宸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世显,神情淡淡的,不喜也不忧。 周世显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还是努力想要把他看个清楚。 「父皇,您好点了吗?」 须臾,周佑宸开口问道。 「嗯……」 「觉得有力气了吗?」周佑宸微微上前一步。 「嗯……难受……」 「父皇。」周佑宸凝视着他,额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冷冷发问:「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嗯……」 「当年害死母妃的人,就是您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对峙 周世显迷迷煳煳晕了几个时辰,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周佑宸。 这让他的心里微微一惊。因为他刚刚好像迷迷煳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萧妃,隐隐约约看见了她的脸。 周佑宸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床边,然后跟他说了一句他最怕听见的话。 「父皇,是不是你害死了母妃?」 周佑宸见他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眼底布满了惊慌。 他呆呆地盯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周佑宸目光阴沉,神情执拗:「父皇,儿臣之前从未问过你一句,关于母妃的事,所以,你欠儿臣一个答案。」 周世显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抓紧被子,斥责道:「放肆!来……来人……」 就算身体再虚弱,他也能觉察到危险的气息。 周佑宸稜角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微笑,他稍稍往前站了半步,伸手捏住他的喉咙,然后僵在原处,紧紧盯着自己的父亲。「今天,父皇要么给儿臣一个答案,要儿臣给父皇一个痛快!」 周世显气得浑身颤抖,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然而,现在的他四肢无力,甚至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世显喉咙噎了一下,可以感受到他那只手的力道,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咬牙切齿地道:「孽子!朕是你的父亲……」 周佑宸闻言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十分诡异。「儿臣劝您还是省些力气吧。从前,儿臣在宫中,比这难听百倍的话都听过……父皇应该也知道吧,那些奴才们叫儿臣什么……他们都骂儿臣是杂种!哈哈哈,仔细想想,他们也真是大胆,连带着把父皇您也给骂了!」 周世显闻言,脸上愤怒的表情更显僵硬。「宸儿,原来你一直都在怨恨朕。」 周佑宸稍微靠近了他几分,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儿臣是怎么长大的,父皇一清二楚。其实儿臣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为什么?既然父皇当初可以杀了母妃,为什么不把儿臣也一起杀了。」 周世显目光闪烁,神情复杂道:「你只是朕的儿子,朕就算再怎么怀疑萧妃,也不捨得害你。」 「你说谎!母妃生前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你,是你自己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是你故意害死她的!」 周佑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不想惊动了外面的人。外面的人还以为他们正在父子情深,相互叙话呢。 孟夕岚站在门外,看着背着双手来回走着的周佑麟,轻声劝道:「王爷莫要烦躁不安。」 周佑麟闻言抬头看她,淡淡道:「多谢岚妃娘娘如此关怀,儿臣怎么受得起呢。」 他已经知道了,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太后的养女了。如今的她是岚妃娘娘,是他的庶母。 孟夕岚脸色微变:「王爷,现在可不是冷嘲热讽的时候。」 周佑麟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吗?那儿臣真是失礼了,还望您莫怪。」说完,他凑到她的身边,低低道:「等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一出来,你这个岚妃娘娘的头衔就会变成你最大的负担。你会被它拖累一辈子的。」 他无心吓唬她,只是实话实说。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变,与他默默相对。 周佑麟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看通往内殿的路,跟着道:「父皇到底在和老九说些什么?」 孟夕岚故意挡在他的面前,阻挡他的视线,也阻挡他的去路。「皇上和九爷自有要紧的话说,咱们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夕岚看着微微拧眉,避开话题:「九爷是皇上最小的儿子,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儿子。」 周佑麟心里有些怀疑,也有些不安。 孟夕岚见他没有追问下去,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望向内殿,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此时此刻,周世显还在内心挣扎着,那些话,是他一辈子烂到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口的。 「你要是真把我当成是你儿子,那你就就给我一句实话!」 周佑宸眼中含有泪光,周世显静静看着,方才嘆息道:「朕的确是愧对萧妃,可当年她是病死的……朕怎么捨得害她……」 周佑宸闻言,微微抿唇扯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他没反驳他的话,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死到临头,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彻底断了他们这份细若游丝的父子情份。 周世显见他默默后退,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中阴霾渐深,轻轻嘆息道:「宸儿,你要相信朕!」 周佑宸似笑非笑:「书上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皇您愿意欺骗儿臣到最后一刻,也不愿说实话,儿臣真是佩服!」 「你……你说什么?不,朕不会死的!」 这世上人人都怕死,皇上也不例外。 周佑宸淡淡道:「父皇病了这么久,想来也该心中有数,您这身子是好不了!」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周佑麟便从外面走了进来,目光扫视二人,甚是沉重。 周世显情急之下,撑起半个身子,望着他们二人质问道:「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害朕!」 周佑麟闻言皱眉,看了周佑宸一眼,轻声斥责:「老九,父皇还病着,你过来说什么胡话?」 周佑宸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四哥你来得正好,你一向最聪明了,你帮父皇想一想,为何他病了怎么久,而且,还越病越重?」 周佑麟心神一震,只觉不妙,忙道:「老九,你可别乱说话。」 周世显原本疑心就很重,听到这里,便更加激动道:「孽障!你们这群孽障!竟敢害朕!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一片暗哑。 「来人啊……来人!」 周佑麟原本是不想变脸的,可眼见事情起了变化,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初衷。 「父皇,您难道不相信儿臣吗?」他来到周世显的床边,「您只是病了,没有人要害您!」 周世显突然俯身咳嗽起来,须臾吐出一口鲜血,顿时惊恐不已。 「朕……朕不能死……朕不让你们害死。」 周佑宸冷眼看着他那副怕死的模样,正欲说话,却突然被人握了一下手心。 他转头看去,发现竟是孟夕岚。 她一早就听见动静了,只是迟疑着该不该进来。 原本是留给周佑宸的时间,现在却变得有些混乱。 突然地,周世显伸出一指,直指周佑麟的面门道:「一定是你,是你……你和你母亲一样的心狠手辣,满手鲜血,你们母子都是歹毒之人,朕要杀了你们!」 周佑麟听到这话,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沉声道:「父皇,您有资格这么说吗?母妃为了讨您的喜欢,这么多年来,为您做了多少事!她的手上会沾血,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周世显拼尽力气想要坐起来,却是几番挣扎,也坐不直身子:「你们都要害朕!你们都要!朕要……要杀……」 这一口气没有喘上,他差点昏厥过去。 周佑宸见他真的要不行了,索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带着恨意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为什么?你把母亲还给我!」 周世显精疲力尽地喘着气,唿吸越来越弱,半响才道:「朕对不起她……朕是天子,是皇上……朕留不住她,既然留不住,朕只能……只能那么做……」 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居然是最讨厌他的女人。他可以给她全天下的一切,可她却口口声声地向他要自由。他给不了她自由……更不愿让她自由! 周佑宸眼中泪光点点,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隐忍,他终于听见了自己原本就该知道的真相。母妃的死……姑姑的死……一切的一切总算是该有个了解了。 他要亲手了解他,亲手! 「我要你偿命!」周佑宸刚说完这句话,孟夕岚就从身后把他牢牢抱住,拖着他后退几步。 周佑宸挣扎了几下,却听孟夕岚贴着他的后背,喃喃道:「宸儿听话,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周佑宸低了低头,看着孟夕岚因为用力过勐而泛白的指节,流下眼泪道:「我为什么会是你的儿子……为什么偏要是你的儿子!」 周佑麟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心拧得更深。 「你带老九出去,他太激动了。」 孟夕岚抱着周佑宸微微颤抖的身体,用了力气道:「宸儿,跟我走,求你了。」 她用恳求的语气,让他心软,让他无法拒绝。 外面的太医和太监们听到了些许动静,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见,孟夕岚带着眼含热泪的周佑宸走了出来,便下意识地认为没出什么大事,只是些许伤感罢了。 孟夕岚一直把周佑宸带出了院子,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攥紧了他的手,也不敢会不会有人看见,会不会有人议论纷纷。 待到一处树荫成片的地方后,她转身看着倔强流泪,却咬着牙不出声的周佑宸,静静道:「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第二百四十四章 爱殇(一) 眼泪是无法洗刷悲伤的。可是,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比彻头彻尾地大哭一场,更让周佑宸觉得痛快了。 他需要发泄和喘息的机会,没人可以给他这个机会,唯有她才可以。 孟夕岚抱着一声不吭的周佑宸,只想把他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 周佑宸轻轻勾起嘴角,虽然流着眼泪,却是忍不住想笑。 「真可怜……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是一个杂种!」 有这样的父亲,就算被人骂成是杂种,也没什么委屈的。 孟夕岚闻言微怔,忙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好恨……我好恨啊!」周佑宸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他恨透了他,甚至,此时此刻,他连自己也讨厌。为什么?他偏偏要是他的儿子…… 孟夕岚心疼流泪,却不敢哭出声来。 默默流泪之际,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几乎哀嚎般的喊叫:「皇上……皇上殡天了!」 孟夕岚和周佑宸动也没动,只是僵硬地抱紧彼此的身体,耳边除了轰隆隆的心跳声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渐渐地,孟夕岚听见远处有人在哭,哭声声嘶力竭,宛如要把人的耳膜刺破。 孟夕岚的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松开周佑宸,含泪望着他道:「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周佑宸的目光有些空洞,听见她这么说之后,他的瞳仁暗了一暗。 「宸儿去吧,去夺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一切。」 她轻轻叮嘱,眸光深深。 今夜註定是不平静的一晚,从此波涛汹涌,巨浪滚滚。 皇上驾崩,行宫上下差点乱成一团,好在,还有孟夕岚能够稳住人心。 这消息自然是要第一时间送回京城。慕容巧和周佑麟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周世显死时,没有留下册立太子的诏书,太子之位悬空,那就说明没有皇位的继承人。 这样一来,京城内外势必要大乱一场。 慕容巧要周佑麟连夜回京,联合外戚母家在朝中造势,争取让周佑麟以太子之名,为父皇守丧戴孝。 如此一来,朝中众臣,文武百官都会默默认定他就是最顺理成章的皇位继承者。 周佑麟回京之后,周佑宸便留下来为父皇处理丧事,皇上的遗体祭拜三天之后,要及时入棺,这也是一桩大事。 灵堂之内,满目肃白,看着格外刺眼。 周佑宸一身白孝,跪在众人之前,望着父亲的遗体,磕头闭目。 诵经的和尚盘坐在殿内两侧,敲打木鱼,喃喃细语。 那些经文犹如咒语一般,一点点安抚住了他激动不安的心。 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他额头红红的,看着很疼,摸起来更疼。 孟夕岚和在慕容巧一前一后地跪在他的身后,心思各异。 慕容巧哭得格外伤心,几乎泣不成声。 她并非只是为了周世显而掉眼泪,更多地还是为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浮浮沉沉,她终于为自己谋得了一个位置,一个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位置。 孟夕岚听着宁妃的哭声,突然觉得很烦,甚至是厌恶。 走到这一步,慕容巧已经是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了。 孟夕岚想到这里,缓缓起身,朝着守在殿外的常海递了一个眼色。 常海脸上的表情木呆呆的,见了她的眼色,方才稍微缓过些神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低声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孟夕岚淡淡吩咐:「本宫有个地方想去,公公陪本宫走一趟吧。」 常海闻言,反应稍微慢了半拍,方才点头应是。 若是皇上还在,这宫里可没人敢这么使唤他。不过,如今皇上不在了,他是没了主人的狗,谁都可以使唤。 常海不禁为自己的未来担忧,皇上走得突然,他估计只能去王爷的身边了,等到他继承皇位之后…… 正想着,主僕二人已经走到了周世显的寝宫。 「娘娘,您怎么来这儿了……」常海一脸纳闷。 孟夕岚故意沉默不语,只把屋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全都打量了一番。 常海还以为她在找什么,忙道:「娘娘,您要什么东西,只管言语一声,奴才帮您……」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他,淡淡道:「公公,请您仔细看一下,这屋里有什么奇怪或者新添的东西没有?公公一直侍奉在皇上的身边,所以你对这屋里的东西会很清楚。」 常海被她问得一怔,想了又想:「是,奴才这就看看。不过,奴才该找些什么呢?」 孟夕岚故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请公公看一看。」 常海在屋里走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娘娘,这屋里的摆设物件,都是从宫里带回来的,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孟夕岚闻言不由加重语气道:「公公真的这么认为吗?」 「啊?」常海不解抬头:「娘娘您的意思是……」 「皇上就这么病重而去……公公不觉得奇怪吗?」 常海的脸上闪过震惊的神色,不禁看了看周围道:「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孟夕岚故意轻轻一唿,做出一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只道:「是本宫太莽撞了,突然提起这个……只是本宫觉得,皇上的身体一直很健康,不该就这样……」 她故意欲言又止,常海听罢,想了想才道:「娘娘既然这么说了,奴才也觉得不太对劲儿,那不如让内务府去查?又或者问问王爷。」 「不!」孟夕岚出言阻止:「现在人心正乱,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不如这样吧,公公让太医们先来检查一下。」 「娘娘意思是……」 「先从皇上的起居物品开始检查,看看有没有问题。」 常海闻言连忙点头应是。 孟夕岚转身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之后,又突然道了一句:「还有,之前宁妃娘娘送给我的荷包,公公不要忘了。」 常海闻言又是心中一骇。 看来岚妃娘娘是非要把事情闹大不可了。 孟夕岚重新回到灵堂,慕容巧察觉到了,望着她淡淡道:「你去哪儿了?」 孟夕岚平静回话:「我去吩咐奴才们做点事。」 慕容巧没有怀疑她,只是捂着小腹道:「本宫实在不舒服,你替本宫看着点……」 她的身子虚得厉害,只勉强了不到半日就撑不住了。 「请娘娘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有夕岚在,还有九爷……」 慕容巧顺着她的话音看去,看着周佑宸挺直的嵴背,微微蹙眉:「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用心。」 孟夕岚低了低头:「父子情深,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慕容巧闻言笑了笑,略带嘲讽道:「若是他知道她母妃是怎么死的,他就不会做这么做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您不会是想要告诉九爷真相吧。」 慕容巧微微一笑:「本宫为何要那么做,那对本宫一点好处都没有。」她故意停顿一下,又道:「说实话,本宫没想到你会保守秘密。」 她指的是孟夕岚没有对周佑宸说实话。 其实,周佑宸什么都知道了,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孟夕岚静静道:「我也不愿让九爷伤心,而且,我答应娘娘的事,一定会做到。」 慕容巧眼中精光一现,压低语气道:「你果然没有让本宫失望,等咱们回了京城,你要什么条件,本宫都答应你。」 孟夕岚微微而笑:「娘娘客气了。」 慕容巧听她这么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慕容巧走后,孟夕岚眉心轻轻拧起。 她知道她已经放松了戒备,然而,那并不代表她不会对周佑宸下手! 毕竟,萧妃的死,她难逃干系。 孟夕岚走到周佑宸的身后,轻轻抚摸他的肩膀:「还撑得住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佑宸默默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孟夕岚的手指稍稍用力,继续道:「再坚持一下,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周佑宸还是不开口,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紧。 两个人相对无语地跪在一起。 到了深夜时分,孟夕岚忍不住低头打起了瞌睡。 她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了。 周佑宸起来活动筋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一旁,倚着墙壁睡着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看她,眸光微凝。 他还以为她已经睡熟了,却听她缓缓开口道:「宸儿,你的眼睛都红了,去睡一会儿吧。」 听了这话,周佑宸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容。 孟夕岚见他没应声,正欲再劝,突觉腿上有了重量。 睁眼看去,周佑宸正躺在了她的腿上,他侧身蜷缩在地上,只是静静道:「就这样让我歇一会儿吧。」 孟夕岚有些在意道:「外面的宫女和太监会看见的。」 周佑宸摇头:「看见了也无所谓,你现在是我的庶母啊。」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犹豫一下之后,无奈道:「那就一会儿,只能一会儿。」 她抬眸看向外面,发现所有人都垂头不语,静静跪着,不敢四处张望。 周佑宸点头「嗯」了一声,跟着握住她的手,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二百四十五章 爱殇(二) 翌日一早,高福利过来回话,说京城那边已经变了天。 皇帝殡天之后,大臣们都各自乱了阵脚,原本支持周佑麟的臣子们,迫不及待地抱成一团,簇拥新帝即位。然而,正当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朝中突然有了反对的声音。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就是周世饶。 他有亲王之位,索性借题发挥,说皇上既然没有留下遗诏,那么,周佑麟便不是他心目中的继承人,所以,此事要从长计议,且不可操之过急。 他阻拦周佑麟,为的自然不是什么江山社稷,而是想要夺权。 周世饶想要利用自己身份和辈分,代理朝政,然后伺机篡夺权。 周世显一共有九个儿子,再怎么算也轮不到他,这原本就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但因为现在是非常时期,人人都想要放手一搏。 周世饶不自量力地冒然举动,算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做了一个荒唐的表率。三皇子周佑安也跟着一起蠢蠢欲动,四方势力全都搅和在一起,只把朝廷上下都搅成了一团浑水。 看来,周佑麟的敌人不少啊。不过,他只看到自己眼前的,却还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的。 周佑宸和周佑麟硬碰硬的话,完全没有胜算。然而,若是隐藏在背后,伺机而动的话,那胜算还是很大的。 那枚荷包,只要经由太医们检查,早晚会检查出来的。 寒香毒这东西虽然不常见,但焦长卿已经知道了,焦家的人那么聪明,一定会互通消息的。 焦大人明知皇上是因为中毒而身亡,却不言不语的缘由是什么,孟夕岚心中很好奇,也很担忧。 不过,眼下让她担忧的事情,可不止这么一两件。 周世显临死之前,给她下了诏书,她尚未侍寝就成为后宫妃嫔,这是破例之举。然而,她没有侍寝,便是完璧之身。这样一来,她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微妙。 若是按着宫里的规矩,她很有可能会被当做是殉葬品,陪着周世显一起下葬。但是,她的背后还有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可以帮助她逃脱厄运。不过就算不用下葬,她也可能会被送入佛寺,剃髮为尼,一生伴唱青灯古佛。 出家为尼……孟夕岚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竟然毫无畏惧之意。 走到今时今日,也许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条命,本就是她向老天爷求来的,如今只差周佑宸,这最后一桩心事了。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也该适时隐退,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洗一洗自己这满身的血腥气了。 她想着出神,高福利则是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主子,怎么办啊?京城都乱了套了,万一……您就不怕王爷真的一鼓作气做到底吗?」 若是从前,主子走到现在已经赢了。可她真正的选择不是王爷,而是九爷,所以,现在才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候。 「咱们还是沉住气的好,现在搅局的人太多了,王爷没那么容易赢的。」 孟夕岚淡淡道。 「那您准备怎么帮助九爷上位啊?」 孟夕岚微微沉吟:「最后的最后,也许帮他的人,并不会是我。」 她轻轻拖长语气,高福利却是满脸不解。 明明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可主子却选择什么都不做。 三日后,孟夕岚让周佑宸火速回京,和他一起回去的人,还有常海公公。 他们回去不是为了争夺皇位,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一个天大的秘密。 周佑宸走后,孟夕岚回到灵堂,跪地祈祷,双手合十,看着一脸虔诚,实则在她的心里,她只默念着一句话:「皇上,一命抵一命,这是你欠他的!」 突然间,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光,明晃晃的,像是幻觉。 孟夕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只觉眼前多了一个明黄色的影子。隐约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影儿,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孟夕岚心中骇然。难道是幽灵? 正当她不安惊恐之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道:「主子……主子……」 孟夕岚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却看见了竹露焦急不安的脸。 「主子,您在这儿睡着了,小心着凉啊。」 孟夕岚定定神,仔细环顾四周,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主子,您没事吧。」 孟夕岚摇摇头:「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周世显的魂魄了呢。 「主子,宁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孟夕岚打起精神来,洗了把脸,便匆匆赶去。 周佑麟回京之后,慕容巧心里一直很着急很不安,隔三差五就要把孟夕岚叫过来,陪她说说话。 「娘娘为何这么忧心忡忡的?」孟夕岚低头抿茶。 也许一起都和直觉有关,她隐隐约约间,觉察到了一丝丝危险。 「说来也怪,本宫原本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只要是决定了的事,就算撞上南墙,本宫也不会回头……只是这一次,本宫这心里不舒服,像是被一根线系住了似的,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许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过了头,让本宫多疑了。」 「娘娘要是真不放心,不如回京城吧。」 孟夕岚知道她的身体虚弱,经不住车马劳顿之苦,所以,才故意这么劝她。 慕容巧眉心一蹙:「本宫这副身子不中用了,回去只会给麟儿添麻烦。」 慕容家在朝中的分量不轻,娘家人会助麟儿一臂之力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她不用急的。 「娘娘,我劝您放宽心的好。王爷如今声势最高,就算有人捣乱搅局,也不会动摇他最有利继承人的位置。」 孟夕岚语重心长道:「自从前太子被废,这朝里朝外,还有谁会比王爷更得人心呢?」 慕容巧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她还是希望听别人亲耳对自己说一遍。 「有你在,本宫心里好受多了。这行宫如今坚持要变成一座冷宫了。皇上的棺木还要在停放三十天,才能送入皇陵,想想真是煎熬。」 三十天……这对孟夕岚来说,可是一点都不长。 她宁愿呆在这死气沉沉的避暑行宫,也不愿回到纷争无数的京城内,看着他们是如何斗个你死我活。 慕容巧见她垂眸出神,便知道她在想心事。 「其实这段日子,你心里也很苦恼吧。」 「嗯?」孟夕岚抬头看她,面带不解。 慕容巧嘆息:「回宫之后,你要如何自处……你还这么年轻,可这一辈子全被皇上给毁了。」 后宫的女子,都是皇上的女人。若是纳入宫籍的奴婢,到了一定的年纪,还可以放出宫外,许配人家。可是,孟夕岚她不是宫女,她是妃嫔,不管有没有被皇上宠幸过,她都不能再嫁人,只能一辈子一个人。 「娘娘不用这么说,只要一切如计划进行,事事都有一个好结果,夕岚自然也就无欲无求了。」 慕容巧听她这话中的意思,挑眉道:「怎么?你还真要皈依佛门不成?」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常伴青灯古佛,也没什么不好。这些年来,夕岚在宫中过得战战兢兢,也做了不少违背良心的事。所以,我想静一静了。」说到这里,她的话锋突然一转:「而且,我早点离宫的话,娘娘也会早点安心。」 慕容巧听了这话,没有和她装煳涂,直截了当道:「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啊。本宫不会亏待了你,你这么聪明,若是能长留在皇宫,陪伴在本宫的身边,必定能为本宫解决不少的麻烦。本宫是太后,你便是太妃了,放着这样尊贵的身份不要,何必非要去宫外吃那种苦头呢?」 经此一事,她对孟夕岚是彻底放下了心防,所以,越发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孟夕岚闻言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还是淡淡的。「许是,我近来心里太乱了,暂时做不出决定。不如,娘娘让夕岚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她故意避重就轻地迴避了问题。太后……她真是想要提醒她一句,不要想多了。 等到周佑宸回京之后,周佑麟的好日子,就算彻底终结了。 有常海的供词,有太医院的证据,周佑麟和宁妃,就算身上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 代理朝政的周佑麟,退朝之后,还不忘和大臣们商议政事。 正在忙碌时,却听外面通报和郡王求见。 周佑麟微微一惊,心想,这个时候,老九不该回京才是,难道是行宫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抬手示意,让他进来说话。 谁知,周佑宸并不是一个人前来,他还带来了常海公公和几位太医。 孟正禄看见这一幕,顿时心里有数。 孟夕岚一早派人捎了消息给他,周佑宸会带着最重要的证据,和周佑麟当面对峙! 周佑麟看着周佑宸表情不善,便问:「老九,你……」 谁知,周佑宸怒视着他,开口质问道:「四哥,你可知罪?」 周佑麟眉心拧起,沉声道:「你说什么?」 周佑宸似笑非笑地抿起唇角,只望了望身后的太医,点头道:「焦大人,趁着大臣们都在,请您把父皇身亡的真相,说出来吧。」 第二百四十六章 覆巢之下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个铁证如山的事实,就让原本已经胜券在握的周佑麟,一下子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面对证据,面对质问,周佑麟片刻的迟疑和语迟,便足以让所有人对他产生怀疑。 周佑宸是有备而来,就算周佑麟矢口否认,他的语气仍是咄咄逼人,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令人不容小觑的戾气。 周佑麟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定定地望着周佑宸,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手里的证据,那枚荷包,是母妃送给孟夕岚的。 难道?是她?! 周佑麟努力压下自己心里的猜测,他不相信,孟夕岚会在背后,对自己放冷箭。 或许,她真的不喜欢他,可她不会害他。即便孟夕岚是唯一可以怀疑的对方,当他也不愿意那么想。 众目睽睽之下,周佑麟只能尽力为自己辩解,然而,人心一旦生疑,再加之各方势力的参杂混乱,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近些日子,他把心思全用在了对付周世饶,却是忽视了身边最不起眼的老九。 在他的眼里,他一直就是个忽明忽暗的影子,虽然有些碍眼,但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威胁。 不过此时此刻,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狠毒和野心。 弒君之罪,对谁而言都是灭顶之灾,一旦罪名被扣下来,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都如同陷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復。 对周佑麟来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天。周世饶像是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疯狗,一口咬住他不放,煽动群臣要彻查此事。 周佑麟没有理由反对,却又不得不反对。 周世饶一脸冷笑:「若是问心无愧,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此一来,周佑麟花费好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功亏一篑,瞬间化为泡影。 朝野内外,一片乌烟瘴气之际,周佑麟在一夕之间成为了所有人攻击和怀疑的目标。不仅仅只有他,还有宁妃慕容巧,更是被视为幕后真兇,蛇蝎毒妇。 三天之后,正在行宫养病的慕容巧被强行押送回京。 她的身子虚弱,可脑子并不煳涂。她知道儿子一定是出事了,所以,临走之前,她硬是搬出自己的皇贵妃的身份,和孟夕岚交代道:「夕岚,要是本宫出事了,你一定要照顾麟儿……」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看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冲上来亲手勒住她的喉咙,然后要了她的命! 孟夕岚目送着宁妃的背影,看来,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 这趟水已经足够浑浊了,至于周佑宸到底赢不赢最后,她并不是那么担心。 宁妃既然深受牵连,那么周佑宸的胜算肯定会更大一些。 高福利心中不安,只道:「主子,不如咱们也回宫吧。」 孟夕岚淡淡道:「那皇上怎么办?」 人都没了,总要有个人为他守灵才是。 高福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道:「您不回京城的话,九爷的心里会不会没底儿啊。」 这可是夺嫡啊,一瞬间就能让人生,让人死的大事啊。 「小利子,你也太小看九爷了。」孟夕岚意味深长道:「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管是多么软弱的人,也会想要奋力一搏的。」 高福利轻嘆一声:「九爷可以一定要争气啊。」 为了他,主子捨弃了王爷,捨弃了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大好局面。当周佑麟败下阵来的那一刻,主子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孟夕岚站在门前,看着地上残败的花瓣,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深深地无力感。 她现在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呆着。 当慕容巧回京之后,方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居然被孟夕岚狠狠的阴了一回。 那荷包里面的确是大有文章。所以,慕容巧百口莫辩,焦长卿还亲自为她诊脉,诊出她的身上腹寒剧痛,并非是因为身子不适,而是中毒所致。 慕容巧眼里阴霾渐起,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保全儿子,她只能把所有的罪责,往自己的身上揽,说是自己一意孤行,和周佑麟半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是白说,只会让人抓住小辫子不放。 不管慕容巧如何为周佑麟撇清干系,外面的流言蜚语早已经认定她们母子二人就是谋害皇上的幕后真兇。 弒君杀夫,这样的罪名,足以让整个慕容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只是几天的功夫而已,朝中的局势天翻地覆,周佑麟受其母妃的牵连,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觊觎皇位的机会了。 从今天开始,他彻底出局了。 周佑麟一脸颓败之色,他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全拜孟夕岚所赐。他彻头彻尾地输了,他输在了孟夕岚的身上,她的心里果然没有他半分…… 周佑宸的挺身而出,大义灭亲,让他在朝堂之上,群臣之间,得到了一片赞美和掌声。 周世饶心中欢喜,没了这个劲敌在面前碍眼,他就可以借着自己的身份和爵位,煽动大臣们将他举荐为摄政大臣,辅佐新帝继位,然后慢慢取而代之。 哈哈哈,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过,周世饶要是想要顺利成为摄政大臣,他还需要一个合适的皇子。一个既拥有皇室血脉,又肯低头服软的皇位继承人。 毫无疑问,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出身卑微又无依无靠的周佑宸,才是他最合适的人选。 周佑安是苏皇后之子,仗着自己嫡皇子,所以平时心高气傲,也曾经当着周世饶的面前顶撞过他。至于五皇子周佑松是个怕事的闷葫芦,而且,身有残疾,从来都不是储君的人选。 后面的周佑文,周佑武,周佑龙,更是完全不用考虑,就算他肯助他们一臂之力,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他就只剩下周佑宸了。 周佑宸的优势是他是皇上这几年最信任,也最宠爱的儿子。还有,他是找出真相的功臣,若不是他,没有人会去怀疑,皇上是被人害死的,还是被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一起联手害死的。 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数不胜数,有些事会成为美谈,而有些事只能成为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佑麟已经是戴罪之身,所以,他被押送回王府囚禁起来,等候发落。 至于慕容巧,已经被刑部带走关押,等到新帝登基之后,便会直接将她赐死。甚至连整个慕容家族也要跟着一同遭受抄家灭门之罪。 原以为是步步为赢,却没想到竟然走上了死路。 孟正禄审时度势,在周世饶变卦之前,率先向他建议,要抓紧时间,册立新帝。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此之前,周世饶和孟家的关系很僵,因为女儿之间的矛盾,让大人们的相处也变得不痛快起来。 不过,孟正禄主动向周世饶示好的意图,让一心求成的他,立场开始出现动摇。 「孟大人,您如今可是位高权重,何必亲自登门拜访呢?」 周世饶语带嘲讽道。 孟正禄微微而笑:「王爷这话客气了,论地位,论资歷,您都在我之上啊。」 「呵呵,亏你还是老四身边的人呢,说话这么不硬气!」 孟正禄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轻易被他激动,仍是心平气和道:「王爷,话可不能乱说。我孟正禄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地为皇上效忠,为江山社稷出力。」 周世饶闻言瞪了他一眼:「孟大人,如今您也是丧家之犬了,还拿腔拿调的做什么?」 「好,王爷既然不愿听场面话,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朝堂之上,只有输赢,没有敌我之分。王爷心里想做的事,也正是我想做的事。」 周世饶眸光一沉,冷下语气:「孟大人真是好算计啊。您的心还真宽啊,几年的心血和付出,一夕之间化为乌有,您这么快就要放弃老四了。」 孟正禄表情微变:「胜者为王。毕竟,谁能赢到最后,谁才是咱们的主子。如今,九爷是最合适的人选,王爷不如和我一起助他一臂之力如何?」 周世饶想了想才道:「你我联手,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孟正禄不等他犹豫,便又道:「正所谓时不可待,王爷还是早做决定的好,别等到三殿下有所动作之后,咱们再被动联合!」 周世饶闻言眉头一蹙,想了想才道:「孟大人在你看来,九爷真的行吗?」 孟正禄似笑非笑:「王爷,九爷成不成器,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若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必定有所作为。但他要只是一介庸才,那不是正合了王爷的心意!」 周世饶腾地起身道:「孟大人,你说话也不够小心啊。」 「我今儿来找王爷,就是把王爷您当成了是自己人。所以,有话直说才是最好。王爷您就和我放手一搏吧,趁着朝中内外还未打乱,趁着九爷正得势,咱们就成全他吧。」 其实这样一来,也是成全了他们自己。 周世饶需要一个可以被他控制的新君,而孟家需要的事辅佐储君的千秋之功,一张永远都有用处的免死金牌!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题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一场石破天惊的巨变过后,京城风云涌动,孟夕岚的内心也跟着一直备受煎熬。 走到今天这一步,似乎对与错,输与赢,几乎都不重要了。孟夕岚心里更希望的是,可以早点结束这一切,然后离开,全身而退。 碧空如洗,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孟夕岚早早地起床了,却一直靠坐在床头,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 「主子……主子……」 须臾,高福利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主子,二少爷来了。」 「二哥?」孟夕岚坐直身子,脸上浮现一抹惊喜之色。 孟夕然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口告诉妹妹一个好消息。 周佑宸已经顺利成为了众人推崇的储君人选,朝中大半臣子都愿意支持他。 「岚儿,咱们赢了。」孟夕然细细道来,最后不忘补上了这句话。 这多年的努力,兜兜转转,浮浮沉沉,他们总算是赢到了最后的最后。 不过,孟夕然的脸上并没有半分喜悦之情。 他跟随周佑麟多年,如今却成了叛徒。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沉,脸上却是微微而笑。「那就好,往后的事情,就交给父亲和哥哥们了。我已经毫无用处的人了。」 孟夕然凝眸道:「岚儿,你别这么说,从今往后,你便可以自由了。」 自由……孟夕岚反覆琢磨这两个字,继而含笑道:「希望如此。」 「公主殿下,近来很伤心,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二哥快去看看她吧。」 孟夕然此番过来,心里一定很惦记周佑宁。 自己喜欢的人,正在遭受着痛苦和悲伤,这是最让人心疼的事。 孟夕然点了下头。 「如果可以的话,二哥之后就带着公主殿下一起回宫吧。让她继续呆在这里,她会很难受的。」 自从,她被封为岚妃之后,周佑宁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有些疏远。 她已经开始讨厌她了,觉得她和宫里的其他人没两样,一样的利慾薰心。 孟夕然犹豫片刻,方才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岚儿,那你呢?」 孟夕岚微微摇头:「我要留在这里,十天之后,我会和皇帝的棺木一起回宫。」 身为后宫妃嫔,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而且,可以暂时远离京城那处是非之地,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半个时辰后,孟夕然去到周佑宁的房门外,轻轻叩响门扉。 「公主殿下正在休息……」里面传来了宫女的应答。 这些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更不想见人。 孟夕然轻轻一嘆:「公主殿下,是我……」 此言一出,房里久久没有声音。 孟夕然有些着急,便又道:「公主殿下,请您开门,微臣有话要对你说。」 突然地,他面前的房门被一把打开,泪光闪闪,一身素白的周佑宁,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发声大哭。 「夕然哥哥……夕然哥哥……」 她的哭声颤抖,惹得孟夕然心中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似的。 他抱住她,轻声安慰,却又想要让她哭个痛快。 过了一会儿,周佑宁渐渐平静下来,她带着重重地鼻音开口道:「是岚姐姐……不,是岚妃娘娘叫你来的?」 虽然叫起来很别扭,但是她还是对孟夕岚改了称唿。 孟夕然微微点头,算是回答。 周佑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继续开口道:「夕然哥哥,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吗?」 她突然发问,引得孟夕然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她的脸,不解道:「为什么这么问?我对公主殿下的心愿,难道还不够明确吗?」 他虽然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肉麻兮兮的情话,可他的心里一直有她,在意她,关心她,甚至想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娶回家。 周佑宁嗫嚅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夕然却是十分在意,紧了紧她的手,追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周佑宁低了低头:「因为我害怕……你只想要利用我。」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开始后悔了。 她再度抬头看他的脸,果然从他的眼中看见了纠结的情绪。 孟夕然皱起双眉,盯着她的面庞道:「最近的确发生了太多事,公主殿下一定很辛苦吧。」 「我……」周佑宁听了这话,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突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变了模样,我真的好害怕。」 岚姐姐为了争宠而改变自己,哥哥们为了皇位而开始互相残杀,父皇又突然病逝,人人都说这背后另有阴谋,她觉得自己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孟夕然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别怕,以后一切有我。」 这一次他不会再做「叛徒」了,他会一直守护周佑宁,全心全意。 周佑宁泪眼朦胧地点了下头。 他们坐在院子里,彼此依靠,静静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美好。 孟夕岚站在拱月门外,看着二人的背影,嘴角含笑。 竹露在旁小声道;「主子,公主殿下和咱们二爷真的很般配啊。」 孟夕岚静静道:「是啊,在一万件不好的事情里面,能有这样一件好事,实在值得庆幸。」 折腾了这么久,孟夕然和周佑宁能走在一起,这对她来说,对孟家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如果两个人真的能美美满满地走到一起,那么,她的心里也会好受很多。 这一路走来,她做得都是些算计人心的坏事,利用了那么多,信任自己的人,做背叛者的感觉,并不好受。 冷冷清清的行宫,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不管你生前如何尊贵,待到死后,也一样要遭受人走茶凉的境遇。 皇帝大丧未过,京城已经开始准备为新帝即位做准备了。 旧主已逝,新君继位,隆重而又残忍。 那会很热闹,也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周佑宁离开那天,她在临走之前,抱了抱孟夕岚,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姐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始终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孟夕岚闻言微怔,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看了看周佑宁,又看了看孟夕然:「祝你们一路顺风。」 善良这个词,很早以前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该走的都走了,孟夕岚一个人带着一众宫女太监,留守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行宫。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竹青熬了些绿豆汤给孟夕岚解暑。 她刚端上桌,竹露就阻止她道:「绿豆不行,主子身子畏寒。还是去端碗酸梅汤来。」 竹青闻言方才想起,之前焦大人交代过,性寒的东西,主子都不能碰。 竹青低了低头,只把绿豆汤端了下去,拿到外面见高福利在,就给他道:「这是主子赏你的,喝了吧。」 高福利接过去,一口气喝下道:「我这两天还真上火……」 「你上什么火?」竹青看他问。 高福利把空碗还给她道:「咱们现在上火的事情还少吗?别的不说,主子回宫之后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出家做姑子去吗?」 说实话,他不仅仅是在为孟夕岚担忧,也是在为自己担忧。 主子是个好主子,但做起事来,总会让人一惊一乍的。现在好不容易苦心甘来了,主子居然要出宫修行,这算是什么事啊。 竹青见他多嘴,便「嘘」了一声。 「小利子,你别乱说……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高福利嘆了口气,蹲在地上:「我只是替主子不值!」 竹青也跟着一起蹲下,压低声音道:「主子有主子的打算,咱们做奴才奴婢的,只要乖乖听话就是了。」 「真是气人!主子走到这一步,就这样出宫,那她争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咱们往后该怎么办啊?」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道声音:「你要是不甘心,想要攀高枝儿,只管和主子言明一声,主子自然会为你铺路,让你下辈子吃好穿好,享尽荣华富贵。」 高福利闻声转头,见竹露怒气沖沖地瞪着自己,忙起身道:「竹露姐姐,你可别误会,我不是要攀别的高枝儿,我只是替主子不值……」 竹露走过去瞪了他们一眼:「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反正,主子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别让她心烦就是。」 「现在,主子的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咱们了。」竹露意味深沉地嘆了口气。 竹青不解道:「主子怎么会没有依靠呢?主子还有九爷呢……」 竹露闻言默默摇头,没有说话。 主子最在意的人,的确是九爷,可是她心里真正想要依靠的人,并不是他…… 一晃又过了三天,当孟夕岚以为自己已经被众人忘到脑后的时候,焦长卿的出现,让她微微意外。 焦长卿风尘僕僕的样子,看着有些憔悴,他见到孟夕岚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娘娘,近来还好吗?」 孟夕岚微微而笑:「师傅怎么来了,我已经没事了。」 焦长卿眸光一沉,淡淡道:「因为我担心你,很担心。」 当所有人都围着周佑宸团团转的时候,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却是孟夕岚。 第二百四十八章 梅花之约(一) 寒香毒乃是西域奇毒,何其兇险。 焦长卿实在放心不下,毕竟,她的体内还有残毒未解。 京城内,所有人都在为登基大典做准备。焦长卿主动请缨,亲自来到行宫,以免孟夕岚再有不测。 孟夕岚安心休养了几日,只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復原了。然而,偶尔着了寒风,她的小腹还是会绞着劲儿的疼。 焦长卿给她诊脉过后,不禁长嘆一声:「娘娘脉象虚弱,还是需要安心休养,不易劳心劳力。」 孟夕岚收回了手,含笑道:「师傅,我如今已经是个富贵闲人了,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焦长卿看着她脸上看似轻松,却又透着沉重的笑容,微微皱眉:「娘娘,慕容家对您的怨念颇深,很有可能会向您报復。」 孟夕岚淡淡的说:「多谢师傅提醒。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想来找我的麻烦,怕是没那么容易。」 慕容家对她,与其说是怨恨,还不如说是不甘心。慕容巧的确错信了她,可如果自己没有背弃慕容巧和周佑麟,那么,今时今日,自己估计早就已经成为周佑麟的禁脔了。 焦长卿看到孟夕岚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沉吟片刻,才道:「娘娘,您真的不害怕吗?」 生生死死,经歷了这么多事,她真的从未胆怯过?真的无所畏惧? 「师傅。我为什么要怕?」孟夕岚闻言,一双眼睛明亮聚神,坦荡荡地望着他:「我对宁妃,对贤亲王,对慕容家,问心无愧。这条不归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师傅,相信我,他们算计我的,绝对不比我算计他们的少,只是我赢了,他们输了而已。」 如果说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那么,慕容家只是有勇无谋,太过轻敌,太过自信。 她说得都是实话,焦长卿明白。 看着她眼里认真的身材,焦长卿默默点头。 后宫的妃嫔,有谁不是野心勃勃,有谁不想赢到最后。他认识孟夕岚这么多年,看过她哭,看过她笑,他知道她是个对自己心狠的女人,有时候狠到他这个局外人,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心疼,愤怒,难受。 孟夕岚见他沉默,垂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随即问道:「师傅,九爷他近来还好吗?」 周佑宸时而阴沉时而孩子气的脾性,没有她在身边,她怕他会冲动犯错。 「郡王爷一切安好,如今,他已经搬回皇宫,暂居长安宫。登基大典,定在下月初一,毕竟,一切还要以先帝的丧事为先,为重。」 孟夕岚轻轻嘆息:「他平安就好。」 有父兄辅佐,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周佑宸能沉住气,他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君主。 从这一日开始,焦长卿开始照顾孟夕岚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连她入口的每一口水,都要细心检查。 他随身带着银针,粗细不一,长短不同。 竹露红着脸道:「真是多谢焦大人了,有您帮着主子,奴婢们可算是安心了。」 焦长卿含笑不语,一脸认真的模样,更是让竹露看着心动。 她已经偷偷喜欢他好多年了,只是这份情愫,只能压在心里,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焦长卿是名医之后,而她只是一介宫女奴婢,她配不上他,一辈子都配不上。 十天之后,七七四十九天的丧期一满,孟夕岚便陪同皇帝的棺木一路回京。 一路上,她心事重重。抬头望望身前路,只觉崎岖难行,再回头看看身后路,却是晨雾蒙蒙,模煳不清。 三天三夜的日夜赶程,当一行马车浩浩荡荡行至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 孟夕岚靠在竹露的身上,微微打盹,只听竹露小声道:「主子,咱们到了。」 她的羽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掀起帘子的一角望去,果然是那道高高的宫门。 她还是回来了。 待进了宫门,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走下马车。 她穿着白色的披风,微微低头,帽子遮住了她的脸。 她不愿让人看见她的脸, 常海远远地迎了过来,朝着孟夕岚磕头行礼:「岚妃娘娘万安,岚妃娘娘受累了。奴才奉九爷之命,在此等候娘娘,护送娘娘回宫休息。」 孟夕岚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原以为周佑宸会来,却没想到他没出现。心里的感觉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是释然还是失望。 重回慈宁宫,让她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寝殿内,一切如常,宫女早已点了灯。 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过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味,很怡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 孟夕岚平时是很少用香料的。 「回娘娘,这是九爷吩咐准备的,不是香料,而是花瓣……」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香炉前,掀开盖子,请她过目:「这里面都是各种花瓣,用微火轻轻熏着。」 孟夕岚垂眸看去,果然是很有心思的东西。 「九爷知道娘娘不喜香料,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 孟夕岚静静道:「常公公,回去替我谢谢九爷。」 常海闻言连连点头,跟着朝着孟夕岚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 「公公这是做什么?」 「奴才是来向娘娘道谢的。多亏了娘娘,奴才才能跟着九爷,有机会继续服侍未来的万岁爷。」 常海额头抵着地面,说得无比诚恳。 他这个大内总管的宝座还能坐稳,都是因为九爷的缘故。 孟夕岚微微而笑:「公公是个聪明人,既然知道感恩,想必也该知道往后要怎么伺候九爷了。」 「是是是,奴才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全心全力伺候九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孟夕岚轻轻一笑:「看来,公公真的是急坏了,说话也不注意点儿。好了好了,你回去伺候九爷吧。本宫累了,想休息了……」 常海领命而去。 竹露竹青伺候她沐浴更衣,忙忙碌碌间,已经是二更天了。 竹露给她铺好了床,望了望窗户道:「主子,夜里虫鸣烦扰,不如关了窗子吧。」 她故意问她是不知今晚周佑宸会不会出现? 九爷一向行事诡异,也许又会闯窗而入。 孟夕岚想了想点头道:「关上吧,免得虫鸣心烦。」 周佑宸若是想来见她,早都来了。何必还偷偷摸摸的? 孟夕岚和衣躺下,她睡不了两个时辰,就要起来了。 明儿一早,周世显的棺木要被送入皇陵,宫里宫外,妃嫔皇子,文武百官,都要一同送行。 烛光盈盈,孟夕岚闭目养神,久久无法入眠。 今晚本来是没有风的,可窗户却「哗」地一声被打开。 孟夕岚微微一惊,抱被而起,看着敞开的窗户,凝眉道:「谁?」 如果是周佑宸的话,他不会这样故意吓她。 竹露竹青闻声而来,只将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方才回话道:「主子,什么人都没有。不是九爷……可能是一阵风吧。」 孟夕岚微微蹙眉。 须臾,外面的小宫女匆忙来报:「娘娘,郡王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嗯?孟夕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这个时辰,他要送什么东西给自己呢? 小宫女把东西交给竹露,不敢冒然上前。 竹露接过来一个手绢包,送到孟夕岚的面前。 孟夕岚迟疑着打开来看,发现是一只被手绢包着的梅花。 梅花?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梅花? 孟夕岚望向那个小宫女道:「九爷派来的人呢?」 「回……回娘娘,奴婢没看清楚,好像是个年轻的侍卫,送来东西之后就走了。」 那小宫女仿佛怕极了她,连说话都战战兢兢的。 竹露瞪了她一眼:「好端端的,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呢?」 那小宫女吓得连忙磕头,差点哭出声来。 孟夕岚摆摆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待她走后,竹露小声道:「这奴婢太不讨喜,还是换了干净。」 孟夕岚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梅花,淡淡道:「换了别人也是一样,如今敢过来伺候我的奴婢,估计没几个了。」 因着宁妃慕容巧的事,她如今已经成了后宫最恶毒无情之人。那些宫女们怕她也是难免的。 「主子,九爷怎么送了梅花来啊。」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突地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御花园偶遇周佑宸的时候。 那时,他站在一株梅花树下,倔强又悲伤的样子,让她一直忘不掉。 也许,这梅花就是他的暗号?他会在那里等她吗?还是……只是一枝梅花而已。 竹露见她微微出神,只道:「主子,要不让小利子跑一趟?」 孟夕岚摇摇头,只道:「不用了,我想去御花园走走,让小利子提灯带路吧。」 「……是。」竹露竹青连忙替她更衣。 这会儿都二更天了,御花园里黑漆漆的,高福利命人多提了两盏宫灯。 近来,宫中的气氛有些阴森诡异,皇后,太后,皇上,接连去世,让宫里人心惶惶,很是不安。 这样的深夜时分,这样的幽暗,若不是胆子大的人,绝对不敢出来行走。 孟夕岚按着记忆来到那处地方,梅花树还在,却不见周佑宸的身影。 看来是她自己想多了。孟夕岚微微嘆息,只把那株梅花放到一旁的石头上。 第二百四十九章 梅花之约(二) 花未开,人未到,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尽是落寞。 孟夕岚回了慈宁宫,发现寝殿内的烛灯灭了好几盏,只孤零零地剩下一盏。 竹露忙要过去点头,孟夕岚出声阻止道:「算了,不用了。」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孟夕岚脱去披风,回到床边坐下,心里暗暗想着,那株梅花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周佑宸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他不想见她吗? 想着想着,她不禁幽幽地嘆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孟夕岚啊孟夕岚,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近了也不行,远了也不行。」 好不容易,周佑宸知道避讳了,她的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她的嘆息刚落,身后忽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孟夕岚微微一惊,正欲转头,却见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圈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除了他还能有谁? 孟夕岚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了下来。 两个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宸儿?」孟夕岚沉默半响,才低低地唤了他一声。 周佑宸答应了一声,换做双手抱住她,静了静才道:「我本想第一时间就来见你,可我身边的眼睛太多……」 「既然不方便,为什么还来?」 周佑宸稍有歉意地抱紧她,道:「因为我想见你。」 这些日子,他想她想到发狂,可明面上,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你这样大费周章,又是何必?你原本就可以轻轻地来,轻轻地走,这宫门挡得住别人,挡不住你。」 这慈宁宫,他比她还熟悉,每一堵墙,每一扇门,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是啊,可我想准备点东西给你,所以你得暂时离开这里。」周佑宸故意拖长语气道。 孟夕岚微感意外,正欲发问,却听周佑宸附在她的耳边,轻轻道:「去把桌上的蜡烛熄了。」说完,他还在她的身后,伸手推了她一把。 孟夕岚半懂不懂,只按着他说得做,吹熄了蜡烛。 再看周佑宸也从床上翻身而下,他借着窗外朦胧的光亮,走到屋内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只封口的罈子。 他一把扯开罈子的封口,然后后退两步,静静等着。 孟夕岚不解其意,正当她纳闷之际,那坛里突然有了动静。 一个微亮的光点,从罈子里慢慢悠悠地飞了出来。 孟夕岚凝眉细看,只觉是个小小的飞虫。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它们越来越多,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小星星。 飞虫飞不出窗户,只能在屋子里转悠。 孟夕岚一时看花了眼,不知这是何物。 微光盈盈绕绕,映照着周佑宸的脸,他的眉眼更显深邃,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这是哪儿来的?」 「前些天,宫里头有奴才说闹鬼有鬼火,我不信,便亲自过去看看。结果,就发现这东西……对了,师傅说这叫「夜照」,也叫「流萤」。」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笑:「明明是这么好看的东西,却被人说成是鬼火。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所以亲自抓了些给你。」 孟夕岚眼中盈盈泛光,星星点点,眼前是微芒的流萤,明明闪闪。 沉默许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好看。」 周佑宸闻言又是一笑,笑得像个满足的孩子。「喜欢就好。」 两个人守着这一屋子的萤火虫,看了又看,相对无语。 待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夕岚轻轻拂开周佑宸的手,淡淡道:「宸儿,该放它们走了。飞了这么久,流萤也倦了。」 周佑宸微微挑眉:「放走岂不可惜?」 孟夕岚闻言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将满屋的萤火虫都放了出去。 周佑宸也走了过去,看着流萤的光,越老越淡,只道:「这样也好,回头我再给你抓些新的来。」 孟夕岚眉心微动,目光稍稍扑闪了一下:「宸儿,强求来的东西,再美又如何?」 周佑宸眸光微凝,伸手握住她的肩膀道:「你别和我绕着弯子说话。」 「宸儿,过了今天,我便不想留在宫里了。」孟夕岚淡淡道出自己的心声。 周佑宸一听这话,有些急了,扳过他的肩膀,面对面打量着她的脸色,凝眉道:「你这是什么话?」 孟夕岚一脸沉静地望着他:「等到你继位登基之后,这宫里便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我是先帝的妃嫔,虽未侍寝,但已终生不能再嫁。对我来说,我只有两条路走,第一条是离宫出家,带髮修行,一生常伴青灯古佛。第二条路是我去守皇陵,一辈子和死人作伴,死气沉沉地过完一生。宸儿,你若是我,你怎么选?」 「胡说!」周佑宸握住她的肩膀,紧紧用力:「有我在,没有人敢难为你。」 「你是未来的君主,而我只是个未亡人。你只能赏我一个「太妃」之位,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为我做。我不想,也不需要。」 孟夕岚语气平静,神情温和,看起来有些太过镇定了。 「孟夕岚!」周佑宸大唿她的名字,不在乎外面的宫女会不会听见。 「嘘……」孟夕岚伸出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 「宸儿,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和我,我们都已经做了自己的该做的事。笼中的云雀,屋中的流萤,它们是最可怜的。」 周佑宸拂开她的手,沉声道:「那我呢?你要把我一个人留下,你要让我一个人?」 孟夕岚垂眸片刻,才道:「宸儿,我不想一直留在宫里,我心不安。」 曾经对她而言,在这宫里每一天每一秒的生活都是煎熬。如今,大事已了,再回到这里,对她而言,仍是一种煎熬。 周佑宸看得到她眼中的无奈,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疲倦。 周佑宸张了张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明晃晃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让孟夕岚可以看得更仔细,他真的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大人。 他的眉眼间,不再只有倔强的稚气,还有很多她看不懂也猜不透的东西。 周佑宸不再说话,只把孟夕岚抱在怀里,钳住她道:「我不让你走。你要陪着我一辈子……」 孟夕岚无力苦笑。 一辈子有多长,又会发生多少事,这是没人可以预料到的。 孟夕岚轻轻拍他的肩膀:「时辰到了,咱们该去给皇上送行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可不是她的去留。 国不过一日无君。 送走周世显惠庆帝之后,北燕国即将迎来自己的新主人。 孟夕岚亲自为周佑宸更衣,明黄色的龙袍外面,还要披上一身白孝。 周佑宸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用眼神告诉她,他不会让她离开。 孟夕岚抬头微微而笑,语气略有感慨:「好好表现,从此以后,你便真正地自由了。」 待到惠庆帝的棺木离开皇宫,新帝的登基大典,便会即刻开始。 正午门,泰和宫。 周佑宸带领群臣送走了父皇,然后一步一步登上那个万万人瞩目的地方。 惠庆三十四年,六月初一。 北燕和郡王周佑宸在泰和宫正式登基即位,改国号为贞安元年。 孟夕岚跟随众人大行叩拜之礼,当额头碰触青石板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前世,她在周世礼继位那天,惨死狱中,而今时今日,她还活着,她的家人也都好好地活着。 所以,这一次她赌赢了,拼上性命的一切的赌博,她终于赢了。 登基大典要持续很长时间,孟夕岚的身子很难吃得消。所以,她提前离开了,然而,她还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主子,您要去哪儿啊?」高福利见主子没有回慈宁宫,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不禁好奇道。 今儿可是九爷……不,皇上的大日子,主子应该一直守着皇上才是。 「昭华宫。」孟夕岚淡淡吐出三个字。 高福利微微一怔,忙道:「您想要去见宁妃娘娘?不行不行,这可万万使不得!」 今时不同往日啊,现在的慕容巧见了主子,震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呢。 「不用怕,你们护着我就可以了。」孟夕岚语气淡淡道。 有些话,她一定要亲口对慕容巧说。 昭华宫内,宫女和太监少得可怜,而且,做事都是慢吞吞的。 慕容巧被锁在一间密不透光的屋子里,每天有人按时给她送饭送水,还有太医院开的汤药。 孟夕岚走到门口,一个一瘸一拐的太监,挪着脚步过来请安:「给主子请安。」 孟夕岚微感诧异:「你的腿怎么了?」 宫里的太监,虽然不论出身,但必须要四肢齐全,行动方便,这样才能伺候主子。 「奴才前年当差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结果,医治的不及时,所以落下病根。」 孟夕岚轻轻一嘆,只道:「你也是个可怜人。这几天,宁妃娘娘如何了?」 「回娘娘……奴才,奴才没见过宁妃娘娘,她一直都被关在屋子里,没说过话……」 说实话,要不是每天送去的碗碟最后都是空着出来的,他都开始忍不住怀疑,那里面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人。 第二百五十章 梅花之约(三) 慕容巧知道自己败了之后,曾经试图挣扎努力过,但又怕自己太过逞强,最后会连累儿子周佑麟也一起变成大家攻击的对象。 所以,她没有折腾地太兇,老老实实地服了软,只希望周佑麟还能有一息尚存的希望。 他可是皇子之中唯一一位亲王,这皇位本该是他的。然而,当宫女们给她端来饭菜,告诉她几天之后就是举办登基大典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全身的血液被抽干,空空如也。 就这样败了?就这样输了? 她不甘心,极度地不甘心,以至于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忧白了头髮。 她那一头美丽的长髮,如今已经变得灰白斑驳,不堪入目。 「娘娘……」 慕容巧独自坐在晦暗空荡的寝宫内,因着一腔愁绪,连门外来人都不知道,甚至连孟夕岚的脚步声也察觉不到。 须臾,只听一个女声轻轻唤她。 慕容巧眼皮一抬,循着声音看去,见了孟夕岚进来,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顿时气得全身乱颤,她指着她,语气颤抖道:「你来做什么?」 事已至此,她为何还要露面?难不成是来索她的性命来的。 孟夕岚并未动怒,只轻声问道:「娘娘,您的头髮怎么都白了?」 她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明明还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 慕容巧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直奔孟夕岚而来。 高福利挡在自家主子的身前,对着慕容巧说道:「娘娘,请您自重。」 慕容巧冷笑一声,指着他们,手上的指甲长长的,像是一个个阴险的钩子。 高福利脸色微变,只好推了她一把,让她坐回到椅子上。 慕容巧哪里肯轻易罢休,几度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最后,高福利不得不派人将她按到地上,牢牢制服。 「娘娘这是何苦呢?不过,看见您这样,我也放心了。原本还以为您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孟夕岚淡淡开口道。 「本宫恨不能亲手撕了你!你这个阴险的小人,叛徒!」 高福利吩咐众人用绳子将慕容巧绑在椅子上不能动弹,见她骂得难听,便欲用棉布塞住她的嘴。 孟夕岚却是抬手阻止:「娘娘好歹是千金贵体,怎能如此怠慢?这样便可以了,你们先下去吧。」 「主子,奴婢留下来陪您。」高福利显然还是不放心,留在几步之外,随时随地留意着慕容巧的一举一动。 她从前可是个优雅至极的女子,美艷不可方物,如今,这副惨兮兮的模样,看着有几分骇人。 慕容巧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可她的嘴巴还可以说话。 她恨不能用全天下最恶毒的话语来诅咒孟夕岚,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孟夕岚听了,却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越是反应平淡,慕容巧越是气愤不已,骂到最后,她质问她道:「为什么背叛本宫?本宫那么信任你,麟儿那么喜欢你,你居然忍心背弃他,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孟夕岚微微垂眸:「娘娘说我是叛徒,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夺嫡本就是骨肉相残之争,赢到最后的人,必定要先趟出一条血路来。娘娘您的野心很大,可还大不过我……至于,王爷和我,终究只是一段孽缘罢了。」 「你利用本宫上位,本宫不怪你,可你不能利用麟儿……」慕容巧回想起之前,周佑麟对她一往情深的模样,不禁倍感心酸。 「娘娘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们可以算计我的,为什么我不能再算计回去?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我也算是顺应了天意。」 周佑麟的确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不过,很可惜,老天爷让她遇见了周佑宸。 那些几次三番的巧合,毫无疑问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深不可测的羁绊。 「卑鄙!无耻!」慕容巧咬牙切齿道:「你害透了本宫,害透了麟儿,还有我慕容一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早晚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孟夕岚终于等到了这「报应」二字,淡淡点头道:「我已经向新帝求情,你们慕容府那上上下下的几十口人并未受到牵连,如今都还活着。只是这一辈子都不能再享富贵荣华,只能远赴塞外,流浪而生。」 慕容巧闻言微微挑眉:「你胡说!你既然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又怎么会饶过他们?」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 若是家人不死,也许未来的慕容家还有一丝转机,还有再次翻身,报仇雪恨的机会。 「我和娘娘不同,我喜欢就事论事,不喜欢牵连无辜。娘娘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您的家人还在。至于,王爷……想必您心中有数。王爷能不能保住性命,全看娘娘您了。」 孟夕岚想要给她指一条路走,但是这条路是一条死路。 只有她死了,周佑麟才能活下去。 慕容巧眼中闪过惊恐之色,随即连连摇头:「不可能,本宫才不会随了你的心意,让你得逞。」 「娘娘,我劝您还是不要贪生怕死的好。谋害先帝的主谋,到底是您,只要您以死谢罪,王爷还可能有活下去的可能。若是王爷思母心切,为了让您平安,而把所有的罪责扛上身来,那么,就算娘娘您能长命百岁,又有何用?」 孟夕岚轻声细语地劝解她。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拿走慕容巧这条命,而是保住周佑麟的命。 她只能看着他败,却不能看着他死…… 慕容巧还是摇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娘娘,不管当年的真相如何?萧妃娘娘都是您亲手所杀,周佑宸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您认为他会饶过您吗?」 孟夕岚在她的心上加了最后一把火,让她再无理由反对。 「不,本宫不能相信你这个叛徒,卑鄙小人的话。」 孟夕岚见她还在硬撑,只道:「怎么选择,娘娘自己做主。话,夕岚也只能说到这里了。」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毫不迟疑。 慕容巧是聪明人,她早晚会想明白的。 「主子,您没事吧?」竹露竹青迎上前来,关切问道。 孟夕岚摇摇头,脸上浮上一层苦笑:「我能有什么事?」 待到午后时分,穿着一身黄袍的周佑宸来到慈宁宫,神采奕奕,挺拔俊朗。 孟夕岚沏了热茶等他,见了他,只是行礼:「参见皇上。」 周佑宸先是笑了笑,随后又皱眉将她扶起来:「你别这样,我不喜欢。」 孟夕岚起身,含笑看他:「皇上该自称为「朕」,而不是「我」。」 周佑宸朗朗一笑,伸手包住她的小手:「那是对别人,对你不一样。对,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他的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孟夕岚敛目不语,只是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周佑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见她不说话,便问:「你还在想那件事对不对?」 他的语气试探又不确定,略有薄怒,很想猜中她的心事。 孟夕岚不再唤他「宸儿」,而是改口叫他皇上:「皇上,明日一早,先帝的妃嫔们就要陆陆续续去往皇陵和寺庙了,我希望我能和她们一起,至于去哪里儿,由皇上您来做主。」 「我说过,你哪儿都不能去!」周佑宸一字一句沉声道。 孟夕岚闻言稍有犹豫,跟着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 「孟夕岚,我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周佑宸眸光闪烁,神情动容,只是话还未说完。 对面的孟夕岚突然无声无息地屈膝跪了下来。 她就跪在他的面前,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复杂的神色,她的唇角微微抿起,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隐忍用力。 「你干什么?你给我起来!起来!」 周佑宸瞪大双眼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皇上,我求你,让我离开这里吧。」 孟夕岚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低声恳求道。 这几年的日子,对她来说,时时刻刻都如同在炼狱中挣扎。她虽然还活着,有时候却比死了还要难受! 到了今时今日,她已经慢慢开始厌恶自己,甚至有时候还能从自己的手上闻到血腥味儿。 她的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味道,鲜血的味道,敌人的味道,还有阴谋的味道。 周佑宸也屈膝跪下,正跪在她的面前,同她平视,握住她的手道:「那我呢?你不要我了。」 孟夕岚抬起头来,微微展颜一笑。「你现在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你身边会有很多合适的人来照顾你,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不,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 她简直快要把他给逼疯了!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留下来? 孟夕岚见他这般激动,轻轻地抱了他一下。「三年……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后,我会回来。」 她原本没想给自己定下期限,可若是不这么做,她终是难踏出皇宫半步?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能会发生很多事。 也许三年之后,他的身边早有新人在侧,心里也已经不在意她了。 周佑宸眸光一闪,不解道:「三年……」 孟夕岚嘆了口气,用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说道:「嗯,花开花落,人散人聚,总有时候。你只要等到梅花再看三次,我便会回来见你!」 第二百五十一章 花开花落(一) 周佑宸听了这些话,内心无比煎熬。 他有些急,有些慌,还有些痛。 这么多年的相依相伴,他很清楚她的性情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她就会做到底, 「你真要离我而去?」 周佑宸带着恳求的语气,再次追问。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道:「我会回来的,在该回来的时候,在你需要我的时候。」 也许她这个决定很傻很莽撞,但是现在,对她来说,离开这里是她唯一的心愿。 当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后,孟夕岚想要给自己找到一丝喘息,她需要安安静静的生活…… 周佑宸眸中的光,忽明忽暗,他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许,他直直地看着她,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可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不忍对她用强,更不忍害她伤心难过,他曾许诺会给她想要的一切,他要说到做到。 当周佑宸缓缓松开她手腕的那一刻,孟夕岚知道自己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孟夕岚,你若是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周佑宸带着一脸受伤的神情离开,微微垮掉的肩膀,透着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竹露和竹青在外面听得真切,匆匆跑进来,跪在主子的面前,含着哭音道:「主子,您这是何苦呢?」 走到这一步,本是诸事圆满,为何?为何主子现在要离宫? 孟夕岚见她们哭哭啼啼地模样,有些无奈地笑笑:「若是你们想要留下,那就留下……」 「不!主子您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难过归难过,诧异归诧异,但两个人的忠心始终不变。 跪在一旁发愣的高福利却是没有吭声。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小利子,你留下,留在皇上的身边,替我照顾他,还有帮他提防他身边不怀好意的小人。」 高福利闻言一怔,顿时眼中泛泪:「主子,您真的要走?」 孟夕岚轻轻嘆了一口气:「继续留在这里,我会窒息的。」 是夜,御书房内,常海眼巴巴地等着皇上下旨。 明儿一早就是各位太妃太嫔离宫的日子了,只是所有人都有了着落和去处。唯有孟夕岚,还迟迟没有发落。 她到底是先帝的妃嫔,自然不能继续留在宫中。 周佑宸亲自提笔,简简单单写了几句话,便盖上玉玺。 「岚妃孟氏,晋位太妃,即日起,迁居法华寺带髮修行,为期三年,钦此。」 常海用目光淡淡一扫,只觉意外,原以为皇上会放她出宫回家,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发落到法华寺…… 常海随即皱了眉:「皇上,这……岚妃,不,岚太妃娘娘,可是您的大恩人啊。」 周佑宸沉默不语。 若是让她回家,她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 旭日缓缓东升,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孟夕岚领旨出宫,周佑宸没有派人送行,只让她清清静静地走了。 一早得到消息的孟正禄和孟夕照,候在宫门外面,见她的马车驶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孟夕岚下车向他们告别,孟正禄有些不忍看她,低着头道:「你祖母在法华寺等你,说是要斋戒三个月。」 孟夕岚含笑点头:「有祖母陪我,父亲和兄长都可以放心了。」 孟正禄意味深长地嘆气道:「为了这个家,耽误了你一辈子,爹心里难受……」 他的眼中已有泪光,却是强忍住不落。 孟夕岚握住他的手:「父亲莫要伤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也与旁人无忧。父亲如今是辅国重臣,皇上年纪尚轻,父亲和兄长任重而道远,女儿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往后女儿会每天在佛前祈祷,祈祷佛祖保佑,老天眷顾,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整整齐齐。」 「嗳,知道了。」孟正禄听完女儿的话,连忙背过身去才擦眼睛。 一把年纪的人了,自然不愿意当着晚辈的面前掉眼泪。 孟夕照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岚儿,你自己保重!」 「嗯,哥哥也要保重,不要对云哥儿太严厉,他还小……若是有空,就让嫂子多带着云哥儿去看看我,我想他!」 该交代的话都交代了,孟夕岚重新回到马车上,掀起帘子向他们招手再见。 孟正禄和孟夕照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一阵惆怅。 「爹,要是咱们能把岚儿留下该多好。」 须臾,孟夕照淡淡开口,似乎觉得这样不妥。 孟正禄凝重道:「你不懂岚儿的心思,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新帝即位,要做事情太多了。更何况,周佑宸的身边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周世饶,强敌在侧,他要专注于政事,勤勉治国,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女儿这么一走,皇上也会跟着心如止水,更加专心于政事国情。而她也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攻击周佑宸的软肋。 女儿的心思缜密,走一步想三步,她肯定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周佑宸赌气似的留在御书房,看着前来回话的高福利,冷冷道:「她就这么走了。」 高福利垂眸静静道:「回万岁爷的话,主子的马车已经出宫了。我家主子临走前有几句话,托奴才转告给万岁爷。」 周佑宸双手攥拳:「她让你来说?为什么她不亲自来向我说?」 「万岁爷……主子说,让您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好好料理朝政……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待到梅花三开之时,便是她回宫相见之日。」 高福利把主子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 周佑宸闻言,先是冷冷一笑,随即又皱了皱眉。 他看着满殿的金碧辉煌,心中却是空落落的难受。 他走到现在,最想要的只有她,可偏偏,当他有了一切,却又失去了她。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说走就走,比他还狠! …… 马车缓缓行驶到正阳大街,周围的热闹声音开始涌入耳朵。 吆喝声,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哭闹声,大人们的吵架斗嘴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吵杂而烦乱。 竹露暗暗嘆息,只觉烦闷。谁知,闭目养神的孟夕岚,嘴角却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样的热闹,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识过了。 若是能这样热热闹闹,吵吵闹闹的活着,倒也算是一件幸事。每天为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而烦恼,却可以和家人相依相伴,看似斤斤计较,实则知足常乐。 孟夕岚满足地嘆息,只觉像是从笼中飞出去的鸟儿,满心轻快而舒畅。 法华寺远在西城郊,距离京城有三天三夜的路程。 一路走走停停,待到法华寺,已经是五天之后的傍晚。 这里地处偏僻,略显冷清。 孟老太太火急火燎地等着盼着见到自己的宝贝孙女儿,可一见了她,眼泪止也止不住。 祖孙俩叙话,免不了要伤心。 孟老太太将孟夕岚细细打量一番,只道:「我看你气色不太好,往后可得好好补补。」 孟夕岚含笑道:「我和祖母一样吃素斋戒就可,不用大补。」 其实,焦长卿已经叮嘱过竹露竹青,如今她的身子已经是虚不受补,还是饮食清淡温和些的好。 法华寺还是头一次迎接宫里来的娘娘,虽说是太妃之位,但好歹也曾经是宫里头的主子,而且,听说来头不小。 住持方丈给她留了一处小院,里面清清静静,共有四间厢房。 院子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朴朴素素的。 孟老太太看了揉着太阳穴,直皱眉:「这样是不是也太清苦了些。」 孟夕岚摇摇头:「我本就是来修行的,铺张浪费,岂不是惹人发笑?还是照着寺中的规矩来吧。」 她就想要这样清清淡淡的过日子,若是讲究排场奢侈,自己就不必出宫了。 孟夕岚把宫里带来的衣裳都收拾起来,只和寺中的姑子一样,穿着朴素的长袍,盘髮带帽,不施粉黛。 每日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耳边常常伴有诵经之声,渐渐地,她的心里开始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竹露和竹青贴身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倒也没给旁人添过什么麻烦。 孟夕岚有时候好几天都会说一句话,除非是诵经念佛的时候。 竹露从未见过主子这样,心里暗暗有些担心。 若是主子真的动了禅心,断了尘缘,一辈子守在这荒凉寺庙之内,那可如何是好? 许是,心里乱了,连双手都不听使唤了。 倒茶的时候,倒得溢满了出来。 孟夕岚抬眸看她,见她眼神微乱,便道:「佛门乃是清净之地,可以让人六根清净,怎么你反倒变得慌里慌张的?」 竹露无心瞒她,只好说了实话。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抿起嘴角道:「正所谓,心诚则灵。我既然来到这法华寺修行,若是不够诚心,恐怕会怠慢了佛祖。所以,你们也安心些吧,这里不是皇宫,咱们不用处处防着谁,也不用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越是简单的东西就是越是难得。孟夕岚真希望她们能早点看明白这一点。 第二百五十二章 花开花落(二) 法华寺的偏僻和清净,让这个闷热夏天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虽然这里不比宫里,没有成群的奴婢和享用不尽的冰块,屋里只有一床草蓆和蚊帐。但是,寺中的庭院内种了很多树,白天的时候,绿荫成片,可以乘凉挡热。到了晚上,山上的气候会变得很凉爽,只是蚊虫多了些。 孟家事先备好了驱蚊的草药香,只要在屋子里点上,蚊虫就不会进来乱飞乱叮。 从前在宫里,孟夕岚很少有睡得好的时候,她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被自己复杂的心绪所拖累,无法安然入眠。 但是住到这里之后,孟夕岚每一晚都睡得很好。 一觉到天亮,起床的时候,自己总觉得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心情好了,她的气色也跟着好了。 当焦长卿过来看她的时候,他的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娘娘的气色好了很多,方才看你的脉象也很平和,看来……你来这里是来对了。」 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这会儿不是在宫里,师傅还是唤我的名字吧。」孟夕岚知道他一直很担心自己。 「呃,微臣不敢。」 从前她是岚妃,现在她是太妃,他不能越界。而且,若是直接称唿她的名字,他怕自己又会情不自禁地对她动了什么不敢动的情意。那样就太危险了!毕竟,他是太医,而她是主子。 「师傅,您不用和我生分,您帮了我们很多忙,还有……令尊大人。」 孟夕岚欲言又止,只觉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太过敏感。 焦长卿垂眸看着脚下的石阶,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父亲大人已经辞去了太医院的官职,回家带徒弟去了。」 孟夕岚脚下一顿,眸光闪烁,语气带着愧疚道:「对不起……」 「娘娘别这么说……微臣担不起。」焦长卿也站住脚步,望了望她,才道。 孟夕岚连连摇头:「不,我欠你们一句对不起。不过,我估计没机会和令尊大人亲自致歉了,还望你能帮忙转告。当初之事,都是逼不得已。」 焦长卿见她一脸严肃而认真的表情,便点了点头:「臣知道了。娘娘难得可以远离是非,图个清静,不要再为了微臣而烦忧伤神了。」 说实话,看着她好好的,气色红润,神神清气爽的样子,他心里很高兴。 「宫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娘娘想知道吗?」 不知为何,焦长卿突然开口说了这句话,可是,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孟夕岚眉心微动,只摇摇头道:「我人在宫外,什么忙都出不上,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有数,若是周佑宸或者孟家出了什么事,她会第一时间知道的。除了他们,那些别的人别的事,她一定都不在意。 「看来,娘娘这次是真的把心给放宽了。」 以前的她,恨不能把事事都捏在手里,记在心上。而如今,她的态度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样也好,她这样躲清静的过日子,总好过像从前那般逞能,总是有意无意伤了自己。 两人继续走在石阶上,眼前的这条路一直蜿蜒下山,迟迟看不到尽头。 两个人走了一阵,焦长卿淡淡发问:「娘娘,听说您要在法华寺修行三年。那么,也就是三年之后,您还是要回到宫里……对吗?」 孟夕岚见他问得直白,诚实回道:「三年之约,本是无奈之举。不过只有三年的自由,对我而言已是大大地不易,所以,只要皇上没有把我忘记。我还是会回去的,再合适的时候……」 焦长卿闻言转头望着她,一阵恍惚道:「容微臣说句不当说的话,娘娘您一旦回到宫中,要面对的人,不止皇上一个,还有整个朝廷,整个后宫。」 「谢谢师傅的提醒,可是皇上,不,宸儿他还在等我,我不能骗他。」 恍惚间,她还记得周佑宸曾经口口声声地和她说过,要和她在一起一辈子。 所以,不管她现在在哪里,终有一日,她还是要回去的。 孟夕岚抬头看了看天,花开花落,便是一年,三开三落,便是三年。 三年……三年……孟夕岚已经彻底做好了觉悟,这三年之内,她都不会再见周佑宸,她也希望他也不要来见她。 然而,这个希望似乎并不现实。这里距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周佑宸想来,谁也拦不住他。 渐渐地,孟夕岚的思绪越飘越远。 他会来吗?不会来吗? 想着想着,她不禁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焦长卿见她神情有变,便问道。 孟夕岚摇摇头:「没事。今天还真是热啊。」 焦长卿不忘提醒她:「娘娘体虚,不宜贪凉,就算觉得热,也要多多忍耐。」 她的身子最怕寒凉,就算是夏天也要多加注意。 孟夕岚近来已经没有小腹绞痛的症状,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仍然存有寒香毒的毒素。正如焦长卿所说,她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彻底痊癒。 又过了几日,乔惠云带着云哥儿来到法华寺祈福,顺便来探望许久不见的孟夕岚。 见了云哥儿,孟夕岚总是最高兴的。 她伸手想要抱起云哥儿,却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抱不动他了。 云哥儿抱着她的脖子,甜声道:「姑姑,抱抱……」 孟夕岚又使了一把子力气,却仍是抱不起来。 乔惠云见状,连忙阻止她道:「莫要逞能,这孩子可比你想像的要重!」 孟夕岚无奈地轻嘆一声:「姑姑没力气了。」 云哥儿抬起头看她,见她笑盈盈的,便又扑到她的怀里撒娇。 乔惠云见状,忍不住感慨道:「不枉你以前那么疼他,他每每见了你,总是愿意和你亲近。」 孟夕岚抚了抚云哥儿的小脸,微微而笑。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看见云哥儿更让她觉得高兴得了。 云哥儿对法华寺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法杖大师还说他是个有佛缘的孩子,赐给他一枚开了光的玉观音。 到了夜里,孟夕岚和云哥儿睡在一处,而孟老太太则是和孙媳妇一起说些家中的琐事。 孟夕岚轻轻拍着云哥儿的小肚子,哄他入睡,待他睡沉了,她才收回了手,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目光一会儿闪亮,一会儿阴郁,隐含着复杂的情绪。 云哥儿啊云哥儿,请你快快长大,早点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替姑姑守护这个家,好不好?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些话,只希望梦中的云哥儿可以听见,然后牢牢记在心上。 前世的记忆,就像是累积起来的运气,可是未来的生活,已经是不可预测的了。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再也帮不上她的忙了。 夏至秋来,秋过冬将,又到了一年的尾巴。 祖母说,皇上颁布了奖励农民的新政,以至于,今年各地的粮食收成都不错,大家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个年。 眼看着就要到除夕夜了,孟老太太有意让孟夕岚回府和家人们团聚,但是她却摇头拒绝了。 「祖母,我是带髮修行的人,不能轻易离开这法华寺半步,除非有皇上的懿旨……那样就太麻烦了。」 孟老太太听了直皱眉:「可是,你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家过过年了。」 亲人团聚,阖家欢乐,那种久违的热闹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孟夕岚淡淡回道。 除夕夜那天,孟夕岚并不是一个人守岁,竹露和竹青都陪在她的身边。 寺中的素斋都很清淡,竹露特意做了几样精緻的点心,摆在桌上,想要给这里多添加一些过节的气氛。 半夜里,外面突然起了风,寒风透过窗缝儿吹进来,孟夕岚觉得自己的肩膀凉凉的,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竹露忙又往炉子里加了不少炭。 须臾,院子里忽然响起「咣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竹青连忙出去查看,谁知,却看见了高福利的脸。 他正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谁知,不小心绊到了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小利子……」竹青差点惊唿出声。 高福利忙「嘘」了一声,然后伸手指了指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压低声音道:「皇上来了。」 竹青闻言一怔,随即又笑了出来。 皇上来了,主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周佑宸穿着一身黑色的大氅,头戴风帽,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竹青正欲跪地磕头,却见他摆了摆手。 高福利继续在前头带路,周佑宸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孟夕岚正对着火炉而坐,后背感到一阵凉风,还以为是竹青回来了。 「外面怎么了?是不是野猫玩闹打翻了什么?」 身后没有人回话,反倒是竹露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门口惊唿一声。「九……皇上……」 孟夕岚的肩膀微微一颤,不禁垂下双眼,心中暗道:他果然来了。 他在除夕夜来看她,这算不算是新年里最好的礼物? 第二百五十三章 花开花落(三) 周佑宸立于几步之外,静静地唤了她一声,他脱去风帽,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语调之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沉。 他到底是赢不过她,比不过她。听说她在宫外一切都好,可他的心里却始终觉得漏了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宫里越是热闹,他就越觉得寂寞,因为他最想见的人,并不在他的身边。 「拜见皇上,皇上吉祥。」 孟夕岚缓缓起身相迎,高福利同时给竹露递了个眼色。 竹露低了低头,两步并作一步地匆匆离开,还不忘转身悄悄将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免得二位主子说话不方便。 周佑宸将孟夕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你果然很好。」 看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光看她的气色就知道了。 一个心事重重的人,是没办法吃好睡好的。 孟夕岚微微低头道:「如此普天同庆的大日子,皇上怎么能擅自出宫呢?」 他果然还是这样任性,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周佑宸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给她。 孟夕岚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起身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周佑宸稍稍用力,把她往身前一带,和她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咫尺的对视,让孟夕岚看见了他眼中的红血丝,顿时在意道:「皇上的眼睛怎么红了?」 周佑宸闻言笑而不语,神情稍稍有些得意。 他是日夜兼程赶来的,一路上几乎没怎么阖眼休息,只想着见她一面。 孟夕岚隐约猜到了几分,咬了咬唇,也不明说,只道:「皇上,凡事该以大局为重,下次别再这样了。」 周佑宸微微俯身,平视她的目光,道:「别说教了,我天亮了就得走。」 正如她所思所想的那样,他不能离开京城太久,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了下来。 「皇上饿了吧?」 她正想让竹露准备饭菜,却被周佑宸抬手阻止:「我不爱吃寺中的饭菜。」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怎么越发像个小孩子了,现在不是挑嘴的时候。」说完,她唤来竹露把饭菜都热一热,顺便再做两道点心来。 竹露含笑应是。 周佑宸看着孟夕岚,以为她有很多话要和自己的说。 谁知,她比他还要沉默。 「你都没有话要和我说?」周佑宸最先沉不住气,开口发问。 「看着皇上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周佑宸眉眼间闪过一丝失望,她对他不再嘘寒问暖,反而处处都透着不必要的小心和客气。 「你怎么知道我一切都好?」 孟夕岚亲自给他斟茶道:「若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家里人会给我捎信儿来的。」 她独居这里,并不是为了与世隔绝。该知道的事,她都会知道。 「近来,大臣们张罗着要给我选妃立后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年满十六,早已可以娶妻生子,而且,新帝即位,理应充实后宫,孕育皇嗣,这样做有利于稳固朝政。 孟夕岚睫毛轻颤,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静静道:「恭喜皇上,这是顺应民心的好事。」 「好事?」周佑宸挑眉看她,眸光微微一黯。 孟夕岚转过头去,眼睛看着窗纸上斑驳的树影,坦言道:「后宫那么大,皇上又是新君继位,身边怎能没有自己的可心人呢?」 她不是为了故意激怒他,才这么说的。而且,总要有人在他的身边。 「可心人?那你算什么?」周佑宸可从未想过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在他的内心深处,那些朦胧的心思和隐忍的欲望,只和她一个人有关。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可她还是要逃,要躲,要把他推给别人。 孟夕岚沉默片刻,跟着道:「皇上,选后纳妃并不是为了满足儿女私情,而是为了网罗人脉,这是您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所以,就算您不愿意,也请您暂时委屈一下,不要一味地反对,不给别人机会……不管怎样,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皇上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白的。」 男女之事,有些时候不用说得太明白。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再不济他的身边还有那些奴才呢。 周佑宸听到这里,不由失笑。「逢场作戏……哈哈哈……」 他的笑声听起来冷冷的。 他的气息吹动了烛火,使得烛光明灭闪烁,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 「皇上笑什么?」孟夕岚有些敏感地抬头看他。 周佑宸放下手里的茶杯,沉声道:「你还真是大方。这世上的女子,有谁会像你这样大度,居然让自己的心上人去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 孟夕岚也看着周佑宸,看到他眼中浓浓的不悦,声音微微转柔道:「欺君乃是大罪。不过,我今儿还是要对皇上说一句实话,我从未把你当成是我的心上人。宸儿,你是我的亲人,又或是,比亲人还亲的人。你我一路相互依靠,走到现在,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都找到了自己的想走的路。你若是需要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可你始终要明白一件事,我只是一个你可以信任依靠的人,却不是一个可以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 她被寒香毒伤了身子,焦长卿虽未对她明说过,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她的身子,已经很难会怀孕了。 她对他只有心疼和喜欢,却从未有过欲望,甚至是在他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她仍然可以保持平静,心如止水。不是不喜欢,只是这份喜欢太单纯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杂质。 周佑宸听了这话,默默地想。 这算什么?她分明还是不愿和他一起。 「孟夕岚,你到底是在考验我?还是折磨我?」周佑宸眉眼之间聚起阴霾,鼻翼微微张合,忍着怒气站了起来。 孟夕岚正要出言安抚,却被他一把拉了起来。他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解开自己的身上的大氅和披风,皱着眉头看她,然后一步一步地将她往床边逼去。 孟夕岚微微一诧,不安地打量他:「皇上……这里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他不该这么冲动,他和她实在用不着走到这一步。 「说起道理来,我永远都说不过你,好,那我听你的就是了。不过回去之前,你和我也来一次逢场作戏怎么样?」 周佑宸故意低头看她,下颚轻轻抵着她的鼻尖,交换着彼此的唿吸。 他们离得很近,却并不亲密。 孟夕岚心神微乱,身体里充满了抗拒的情绪,可她拗不过周佑宸的蛮力,只能一步一步后退,待到床边,不得不屈膝坐下。 周佑宸站在她的面前,伸出手去,想要去扯开她的领口,一把就摸到了她的锁骨。 孟夕岚全身颤抖了一下,索性闭上眼睛,咬住唇不再吭声。 她没什么是不可以给他的,如果非要这样不可的话,她也没有机会再挣扎。 周佑宸突然停了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道:「我今儿只想来陪你,不想伤了你。我很累,想休息一会儿。」说完,他放开了她,直接去到床边坐下,直接仰躺过去。 愤怒和欲望,无法左右他的真心。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不会捨得伤她半分,哪怕她已经先伤了他。 过了一会儿,周佑宸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的唿吸沉稳平缓,伴着有规律地气息声。 孟夕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领,然后起身被周佑宸盖好了被子,又把他之前扔到地上的大氅和披风都捡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好。 待收拾好了,她又回到床边坐下,看着周佑宸的睡颜,默默想了很多。 须臾,周佑宸翻了个身,背过身子,突然开口道:「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那声音,带着点微微的沙哑,听着很疲惫。 孟夕岚没说话,只是给他紧了紧被子。 她希望,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有下一次。他和她就这样不要越界,相依相伴地过完一生。 周佑宸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了,他的脸上无甚表情,看着彻夜未眠的孟夕岚,淡淡道:「我要走了。」 孟夕岚起身相送,没说一句留他的话。 周佑宸故意又道了一句:「下一次来看你,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请皇上以国事为重,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孟夕岚一边说一边亲手帮他穿上大氅,系上披风。 她的表现仍是毫无破绽,温和而从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周佑宸抚了抚她的脸,原本想冷酷到底,转身就走。结果,还是忍不住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孟夕岚也没有赌气,伸出双手抱了他一下,「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动情的情话,只有这一句叮嘱给他。 周佑宸沉吟一下,才点头「嗯」了一声。 从前他们总有很多话说,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可以说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了。 也许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会一直沉默下去,无话可说。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三年 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就像是涓涓细流在孟夕岚的指缝间匆匆而过,想抓又抓不住,细流流过,最后只在掌心留下一片湿润,温凉凉的。 法华寺的生活,清清淡淡,格外幽静。除了每天和大师傅们诵经念早课之外,孟夕岚几乎很少开口说话。 竹露和竹青原本还有点担心,但后来渐渐地,她们就开始习惯了。 沉默寡言的生活,看起来太过冷清,但是孟夕岚对外面的热闹,依然心中有数。 周佑宸登基之后,两年之内,接连推出利于百姓休养生息的新政策,很有成效。京城百业兴起,百姓生活乐足。至于,原本野心勃勃的周世饶,现在也无法撼动新君的地位,只能识时务地夹起尾巴做人。 孟家一跃成为了京城名门之手,孟正禄受封护国公的那一天,孟夕岚并未到场,但她和家里人的心情一样地高兴。 有父亲辅佐周佑宸,孟家的官路只会越走越宽,但未免功高盖主的威胁存在,孟夕岚和父亲约定过,待到他五十岁的时候,他要适时地辞去官职,全心全意地做周佑宸背后的隐士参谋。 整整两年,孟夕岚再没有见过周佑宸,而他似乎也和她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出现在法华寺。 那年的除夕夜,两人之间微妙且不安的气氛,让孟夕岚忧心忡忡。也许周佑宸也有同样的感觉,既然彼此约定要分开,那就不如一直遵守下去,直到三年之约结束的那一天。 这是孟夕岚的想法,但她并不清楚周佑宸的心事。 他原本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不,现在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 十九岁的年纪,不再是少年的清澈,而是男人的沉稳。 选后纳妃一事,周佑宸没有倔强地反对众臣,而是听从了大家的建议之后,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皇后的人选和妃子的人选,选择的都是三品以下官员的嫡系女儿,而且都是独生女儿。嫡庶之争,本就激烈,但是同嫡的姐妹之中,也存在着忽明忽暗的竞争,所以,家族里没有隐藏的对手,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不是亲眼看见周佑宸大婚成亲,但孟夕岚可以想见那时的场面有多盛大。 竹露和竹青似乎担心她会心情不好,所以,对于宫里的事,尤其是后宫的事,很少主动提起。 其实,孟夕岚心里并没有那么介意,当初父亲还问过她的主意,她也觉得无妨。 周佑宸的身边有女人是早晚的事,她没想要过要独占他,更不可能耽误他一辈子。 想起焦长卿说过的话,他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若是能早点有个皇子,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宫里迟迟没有好消息传出来,可见周佑宸做得还是表面功夫,真的只是逢场作戏了。 照例,每月月中,乔惠云都会带着云哥儿来探望孟夕岚。但是这个月,她们却迟迟未到,后来孟家派人传话,说:「大奶奶有喜了。」 孟夕岚听了很高兴,这孩子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如此一来,云哥儿就要有弟弟和妹妹了。 云哥儿即将年满六岁,是一个聪明清秀的孩子。 每次他来,孟夕岚都会手把手地教他练字。 云哥儿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总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姑。 慢慢长大的云哥儿,有着和孟夕照相似的眉眼。只要看着他,就会让孟夕岚觉得心安。 等过了这个春天,三年之约的时间就到了。 孟夕岚想着自己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 这一日,高福利亲自过来宣旨,说是皇上为了迎接太妃回宫,重新翻修了慈宁宫,只待三年祈福的日子结束,便会在正阳门外,亲自迎接太妃回宫。 孟夕岚跪下听旨,眼神一凝,脸上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可真的来了,还是觉得心里不安。 高福利收起圣旨皇后,连忙向孟夕岚跪地道喜:「主子,您的苦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苦日子……这里苦吗?她一点都不觉得苦,反倒是回宫的日子,更让她觉得纠结。 「不要叫我主子了。你现在是皇上身边的贴身总管,你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 高福利闻言鼻头一酸,跪着不动,继续道:「不,在奴才的心中,您永远都是第一位的主子。」 孟夕岚微微一笑:「起来吧。」 高福利起来的时候,眼中微微泛泪:「主子,奴才是真心替您高兴啊。皇上也很高兴,他一直在等你。」 说到这里,他有些欲言又止道:「虽然这两年,皇上没有过来探望主子,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主子。每个月都要让人禀报娘娘的近况……」 孟夕岚微微垂眸。「既然要回去了,小利子,你就把宫里的新鲜事都说来给我听听吧。」 「是。」高福利吸吸鼻子,只把这两年的大事小情全都告诉给主子知道。 如今的后宫,只有两名有位份的妃嫔。一位是宋皇后,其父是虎骑将军宋文昊。另外一位是文妃,吏部侍郎张琪之女。 一个是武将之女,性格强悍,一个是文臣之女,心思内敛。两两相争,就好比是冰遇上了火,敌火生,暗涌动。 孟夕岚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高福利闻言一怔,微微诧异。 孟夕岚却是摆摆手:「算了,不听也罢。」 高福利低了低头:「是不是奴才说得太琐碎了?惹得主子您心烦了?」 「没有,只是好久不听这样勾心斗角的事,有些不自在。」 怎么可能不烦?两个同样无宠的女人,却还要窝里斗,就算斗出个输赢来,又有何用? 高福利闻言暗暗有些担心。主子是不是在这寺里呆得时间太长了,所以变得心慈手软了,这可万万使不得!不过,主子好歹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心里一定有数的。 三年的风平浪静,让孟夕岚的身上戾气全都散去,就连方丈师傅都和她说过,她的眼神看起来不一样了。 刚来的时候,孟夕岚的眼神微芒,忽明忽暗,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无奈和疲倦。 如今的孟夕岚,目光清澈如水,一眼望过去,就可以让人看见她内心的定和静。 她已经开始要卸下铠甲,放松度日。无奈,纵使她心中沉静如水,前方的风浪也不会因为她的安静而静止。 命运的波澜,即将再一次被掀起,谁也不知道,这一次谁会赢到最后? 五月初一,春光明媚。 山上的花儿都开了,漫山遍野,生机勃勃。 孟夕岚脱下三年不变的灰色长袍,盘起长至脚踝的长髮,描眉点唇,再度梳妆打扮。 二十二岁的她,十九岁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细细看去,还是有些差异,眉眼间的神韵,早已经没有隐约可见的青嫩稚气。 回宫的马车,就在山下。 孟夕岚拜别方丈和师傅们,脚步略有不舍。 一出了寺门,竹露对她的称唿也变了。 「娘娘,当心脚下。」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么快就按着宫里的规矩办了。」 竹露低头道:「许久不唤,奴婢怕回宫生疏了,给主子您丢人。」 孟夕岚扶着她的手,坐上马车,待坐稳了之后,才轻声道:「是啊,我也该自称哀家了。」 往后的人生里,她都要这样称唿自己了。 岚太妃……的确是个好大的名号,可惜她的年纪,未必能镇得住那些后宫的新人们啊。 从法华寺启程回宫,一路上除了高福利亲自伴行之后,孟家也接连派人过来。 孟夕照是第一个,孟夕然是第二个。 孟夕岚看着黝黑壮实的二哥,暗暗惊讶:「许久不见,哥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孟夕然回话道:「回娘娘的话,前些日子,臣跟随大将军去了塞外歷练一趟,收穫颇丰。」 他口中的大将军,指的正是褚静川。 孟夕岚凝眸片刻才道:「大将军他还好吗?」 「将军一切安好,而且,很快就要成亲了。」孟夕然不知为何,提起这事,语气竟有几分迟疑。 孟夕岚淡淡一笑:「这是好事,哀家很为他高兴。」 前世,褚静川为她耽误了一生,今生,他总算是开窍了,知道为自己着想了。 这一句「哀家」让孟夕然眉心微动,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公主殿下,近来可好?」孟夕岚又故意多问一句。 孟夕然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头。 孟夕岚目光柔和道:「等到哀家回宫之后,就可以为你们的婚事说上话了。」 孟夕然闻言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磕头谢恩:「谢娘娘……」 三年大丧即将过去,周佑宁也是时候嫁入孟家了。她一定等着盼着这一天呢。 三年修行,周佑宁没有过来看她一次,许是心里的疙瘩还没有消去,但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派宫人送些东西过来,略表心意。 孟夕岚已经不奢望她能和自己多亲近了,只希望她不要记恨自己,不要讨厌自己就好。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回宫 当初离宫的时候,孟夕岚行事低调,一切都规规矩矩。如今,故地重游,她也不想坏了规矩,还是准备低调行事。不过,宫里的那一位,似乎和她的想法完全相反。 还未到正阳门,外面的阵仗已经让孟夕岚皱眉。 她掀起帘子的一角,给高福利递了个眼色,高福利连忙走来道:「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孟夕岚看了看两边整整齐齐跪地叩拜的宫女们,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若是周佑宸,他应该会知道她的脾气。若不是他的主意,而是旁人的主意,那她可要多加留神了,这是故意要让她出彩?还是要她难堪啊? 「回娘娘,这应该是万岁爷的主意。」 高福利有些心里没底,说实话,他离宫的时候,皇上还不是这么打算的呢。 孟夕岚用眼风扫了一眼高福利,淡淡道:「小利子,看你办事可不如从前让人省心了。」 高福利低了低头:「奴才惭愧。」 孟夕岚放下帘子,对外面的热闹一点都不在意。 再热闹的声音也有安宁下来的那一刻,孟夕岚微微垂眸,果然不消片刻,便听见有人扬声道:「皇上驾到。」 高福利躬着身子,上前撩起车帘:「请娘娘恭迎皇上。」 孟夕岚稍微静了一静,方才搭着他的手,缓步下车。 远远看去,隐约可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轿辇之上,高高在上,发出阵阵光辉。 孟夕岚垂下双眸,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规规矩矩地屈膝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今的周佑宸,贵为天子,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还未等轿辇停稳,周佑宸就已经一跃而下,他迈着大步来到孟夕岚的面前,一把伸手扶她起来。 他的手掌很是用力,带着急迫的力道。 孟夕岚起身的同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还是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只是,曾经少年的青嫩完全不见,稜角分明的五官,凌厉的眉眼,还有那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瞳仁,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孟夕岚目光微凝,继而微笑道:「皇上……」 这一句话,便让周佑宸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人都知道,皇上是个冷面孔,平时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冷冰冰,阴沉沉的表情。 这样的笑容,正是他夜夜所思所想的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少顷,周佑宸悠悠开口:「从今往后,我要你寸步不离地呆在朕的身边。」 孟夕岚心里一紧,看着他微笑不语。 三年,他和她都变了很多……他变得沉稳了,不似从前那般孩子气,想什么就做什么。 竹露竹青在旁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皇后娘娘驾到……」 远处突兀一声,惹得孟夕岚微微挑眉。 周佑宸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转头看了看,低声道:「她是个很麻烦的女人,你要小心。」 孟夕岚闻言神情微变,随即轻轻拂开了周佑宸握着自己的手。 宋雯绣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宫装,薄施粉黛,身姿挺拔纤细,举手投足之间,的确带着几分武将之女的飒爽风度。 宋雯绣对孟夕岚早有耳闻,只是,看到真人了,她的模样和她预想得很是不同。 她的眉眼平和,笑容恬淡,看着不像是个心思歹毒的人。不过,当年宫中的那些秘闻,她也略有耳闻。这个孟夕岚可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善人。 看她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惜,已经是见过腥风血雨的人了。 「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宋氏给娘娘磕头了。」 宋雯绣说话的语调有点低,听起来闷闷的,一点都不清透。 「这就是皇后吧。快快请起,哀家怎受你如此大礼。」 说实话,她犯不着对她行这么大的礼,让人心里怪怪的。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皇后,朕说过你不用来。」 宋雯绣起身道:「皇上心疼臣妾身子不好,臣妾感激不尽。不过,有些规矩不能废,太妃娘娘乃是皇上心中的大恩人,臣妾怎能不来叩谢问候。」 她说起话来,不卑不亢,自带稜角。 孟夕岚淡淡道:「皇后有心了。哀家在宫外多年,难得皇上厚待,让哀家重返故地……往后事事都要麻烦皇后,多多照顾了。」 她话里话外很是客气。毕竟,这座皇后名正言顺地女主人是她,宋雯绣。 宋雯绣听了这话,心里微微有几分介意。 「臣妾一定会替皇上好好照顾太妃娘娘的。」 不管皇上的心里没有没她,现在的后宫,乃是她的掌中之物,她不许任何人挑战她东宫之主的地位。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宸便淡淡开口:「太妃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皇后还是回宫去吧。」 说完,他看了一眼孟夕岚,温和道:「朕陪你一起回慈宁宫,那里都变了样子。」 宋雯绣闻言站在原地,心情很是气闷。 谁知,孟夕岚却是主动向她伸出了手:「皇上,有皇后陪伴哀家就够了。这个时辰,想必养心殿外还有大臣们等着皇上,商议政事吧。」 周佑宸闻言眉心一拧,不解她这是何意? 孟夕岚的脸上笑容未变,心里想的,自然是好好探一探这个宋雯绣的底儿。 想必,当着他的面,她有很多话都不方便说呢。 孟夕岚又看了看高福利:「让那些人都散了吧。这大热的天,一个个都累坏了。记得,替哀家好好打赏他们一番,回头你去找竹露领银子。」 高福利低头应了声是。 宋雯绣微微诧异之后,忙扶住她的手,微微点头。 周佑宸稍微想了一下,只觉孟夕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慈宁宫,这里曾经预示着一个开始和结束,如今,她又要回到这里重新再来。 夕阳西下时,孟夕岚和宋雯绣一起踏入慈宁宫的内殿。 其实,这也是宋雯绣第一次来到慈宁宫。这里修葺完毕之后,只有周佑宸来过。 不过很意外,这里装饰的并不奢靡,甚至有些朴素,除了那几样扎眼的金器玉器之外,再无任何多余的摆设。 孟夕岚隐约看出了几分味道来,这里看起来有点像是曾经的长清宫,尤其是那墙壁上的青丝缠梅的图案,看着很是熟悉。 室内裊裊都漂浮着淡淡的檀香,都是小宫女们事先准备的。 孟夕岚入座之后,看着望着自己的宋雯绣,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便道:「竹露,把从寺中带回来的茶叶沏来给皇后娘娘尝尝鲜。」 竹露应声而去。 她最先打破了僵局,让宋雯绣心中在意。看她这副风淡云轻的样子,看来也是有备而回了。 「多谢太妃娘娘。」 宋雯绣起身行了一礼,又缓缓坐下。 「不过一杯茶而已,不值得道谢。」孟夕岚微微含笑。 「不,臣妾口中要感谢娘娘的地方,不仅仅只是这一杯茶,还有当年娘娘为了保全皇上,支持皇上,而做出的那些牺牲……」 双十年华,就已经是未亡人,这的确是牺牲够大的。 孟夕岚见她提起往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皇后不要误会,皇上能有今时今日都是他天资聪颖,率性耿直,和哀家……并无半分关系。」 她不是故意谦虚,只是觉得事到如今,再提起那些事情,也未必能为自己的脸上添光添彩。 当年她可是背负了「叛徒」之名,不光是她自己,整个孟氏一族都难逃倒戈旧主的恶名。然而,对大家而言,输赢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背后的阴谋诡计,大家心照不宣,嘴上一句不提,可心里都记得清楚。 宋雯绣听了她的话,还以为她是故意在和自己装清高,不禁微微一笑。 「太妃娘娘当年所做之事,宫中知道的人并不少,所以,臣妾也略有耳闻,皇上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娘娘您确实功不可没……可惜了,您的付出,只能默默隐藏在背后,无人可知,无人可表。好在,皇上一直顾念着旧情,对娘娘您很是在意。」 好一个「功不可没」,好一个「顾念旧情」。 虽说是武将之女,这嘴巴倒是挺厉害。这句话说得句句直戳她的肋骨! 不过,这点刺激人的伎俩,在孟夕岚的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比这更大更狠的阵仗,她都见识过。 「的确,皇上是个最念旧情的人。不过,哀家可不敢自居有功,一切都是天意……」 孟夕岚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对她而言,现在还不是亮出爪子的时候。 宋雯绣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娘娘是过来人,怎么也拿天意来说事儿?」 竹露在旁微微变了脸色,只觉这个皇后娘娘说话毫不客气,分明是有心怠慢主子。 「有些事,信总比不信好。」孟夕岚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冥冥之中,总有些事,有些人是无法左右的,所以,除了做好准备,平静应对,再无他法。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武一文 宋雯绣听着,心里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道:「娘娘,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臣妾是个急性子,所以,有些话闷在心里,实在不吐不快。当然,若是有什么得罪娘娘的地方,还望娘娘见谅。」 孟夕岚为什么要回宫?想必,人人心里都有数。身为皇后,她绝对不允许皇上做出任何有悖纲理伦常之事。 孟夕岚微微挑眉,好以整暇的等着她开口说话。 「娘娘,容臣妾说一句不当的话,您此番实在不该回来。」 宋雯绣果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别人都不敢说的话,她却敢。 「皇后,哀家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哀家回来是为了守约。」 说话间,竹露已经端上热茶,茶香清新,微微透着几分苦味。 「娘娘,臣妾不是小孩子了,您这么说,臣妾怎么可能会信?」 「放肆!」竹露看不下去了,望着宋雯绣道:「皇后娘娘,我家主子纵使年纪没长你几岁,可位份却在你之上。娘娘是晚辈,在太妃娘娘面前,怎能如此出言不逊?」 宋雯绣闻言瞪了她一眼道:「本宫看你才是没规矩!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插嘴吗?来人啊,给本宫掌她的嘴!」 此话一出,宋雯绣身后的宫女立刻迈步而上,抬手就要打人。 竹露连躲都没躲,只是仰着脸道:「皇后娘娘,您今儿这么对待太妃娘娘,皇上若是追究起来,估计您就不是挨一个巴掌,那么简单了!」 她这分明是来找茬儿的。主子才刚刚回宫,她们就这样沉不住气,真是不知好歹! 皇上和主子的感情,怎是旁人可以画蛇添足,指手画脚的? 那宫女听了竹露的话,果然有几分犹豫。 正当她迟疑着不敢下手的时候,孟夕岚却是先动了动,她撂下茶盖儿,发出一声不悦的声响。 「皇后娘娘,哀家的奴婢说话有失分寸,哀家自会管教,就不劳烦您动手了。所以,你也消停消停吧。」说完,她抬眼看了一眼那个宫女,表情温和,可目光却阴沉沉的。 「……皇后娘娘……」那宫女觑着孟夕岚的脸色,默默放下了手。 宋雯绣也没有追究下去,她今儿的目的不是为了一个宫女,而是为了让孟夕岚离开。 「太妃娘娘,臣妾自知有错。不过这错就算再大,臣妾也不得不犯!因为……因为,臣妾要保重皇上的名声!」 宋雯绣恨不能马上脱口那四个字,可还是咽了回去。 「有违伦常」这四个字说出来,实在太刺耳了。 孟夕岚看着年轻气盛的她,对着自己咄咄逼人,她的心里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就会用最犀利的话语,刺醒她,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第二,就是听了之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等着周佑宸来替她做这个主。 这两个办法,自然都可以。 只是最后面的方法太过阴损,孟夕岚不愿再牵连周佑宸,让他为难。更何况,他们到底是夫妻,她可不想去挑拨离间。 想到这里,孟夕岚缓缓地嘆了口气道:「皇后娘娘。哀家现在是明白了,你今儿是过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哀家留在这宫里,皇上的名节就受损了?为何?哀家纵使有什么过去,那也和皇上无关。皇后娘娘这么句句针对,想来是觉得我这个未亡人碍眼了吧。」 宋雯绣听了,越发沉下去的脸,笑着问:「太妃娘娘,您和皇上之间的羁绊太深,您觉得您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后宫,那么,前朝后宫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这不是哀家可以左右的事!皇后想来进宫时间短,还不知道这宫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打从,哀家进宫的第一天,这宫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有断过,好的坏的,阴险的恶毒的,光是听一听就会让人不寒而慄。皇后,你既然身为后宫之首,那就该拿出个身为皇后的气度和见识。」孟夕岚一边说一边扶着竹露的手,站了起来:「今儿是哀家第一天后宫,这慈宁宫的椅子,哀家还没做热呢。皇后就这样过来轰我走,呵呵……真是可笑!你拿着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故事,过来指责哀家,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宋雯绣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斗志也跟着被激了出来。 「太妃娘娘,您刚刚还说天意……有些事,你在做,天在看,您别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皇上继位不到三年,您这么做自私自利,会把他这么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毁掉的。」 「哀家从不会毁掉别人的人生来成全自己。皇后娘娘,你要是再这么说话,哀家就只能请你离开了。你若是看哀家不顺眼,那就直接去求皇上的旨意吧。哀家今儿撂下一句话给你,只要皇上肯下旨,哀家马上离宫,绝不拖沓半刻。」 孟夕岚一步一步地走到宋雯绣的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宋雯绣终于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戾气,在那双平和的眼睛里,也能透出这样犀利的戾气。 宋雯绣闻言咬了咬唇,跟着道:「娘娘若是想走,那就不该回来。皇上那么顾念旧情,怎么会轻易放手……」 「所以说,他到底能不能对哀家放手,就要看你皇后娘娘的本事了,不是吗?」孟夕岚故意往她的身边凑了凑,对着她的耳朵说道。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却隐含锋利。 宋雯绣咬住下唇,知道自己再无话说,便匆匆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竹露看着她的背影,故意在她能听到的时候,开口道:「娘娘,这皇后娘娘对您这般不尊重,您可一定要告诉皇上,让他为您做主啊!」 宋雯绣听得清楚,身形微微一僵。 孟夕岚看了看竹露,淡淡道:「你今儿怎么这样毛躁?」 她刚才犯不着为她出头,急急忙忙,好似她们自己理亏一样。 「奴婢知错……」竹露跪了下来,继而又道:「只是皇后娘娘欺人太甚!您可不能就怎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孟夕岚眉头稍稍皱起,重新坐了回去,慢慢喝茶。 好一个厉害的丫头,一身的刺儿,好生扎人。 孟夕岚的心里比谁都明白,她不该回来。可不该回来也回来了,总不能就这样被撵走。就算要走,也是她自己走,而不是被人撵走,那样也太丢脸了。 第一次见面,短暂的见面,结果是不欢而散。 宋雯绣的性格远比孟夕岚想得要直接,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这样直接,说明她很快就会有所动作,她越是急迫,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须臾,宋雯绣刚走,文妃张氏又匆匆而来。 和宋雯绣的纤细强硬不同,文妃张蓉儿是个长相甜美的少女,身形略显丰腴,双颊红润,肤色白皙,眼睛圆熘熘的,像是黑葡萄一般。 说实话,凭她这样的甜美长相,绝对是人见人爱。 「臣妾张氏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淡淡道:「文妃请起。」 若不是有宋雯绣在先,也许现在她还会有些耐心,陪她们周旋周旋。 「娘娘,您真是个美人啊。」 突然地,张蓉儿开口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孟夕岚似笑非笑,垂眸未语。 张蓉儿见她不理,倒也不怯,上前一步道:「虽然您是太妃娘娘,可臣妾觉得您就像是臣妾的姐姐一样。」 姐姐……也不知她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心机太深。 孟夕岚见她主动过来,如此亲近自己,便有了戒心:「娘娘太客气了,哀家在宫中已经算是老人了。」 「娘娘不老,臣妾听皇上说,娘娘今儿才二十二岁呢。」 「哦?皇上果然细心。」 甜来甜去,最后还不是一样,都要回到周佑宸的身上。 「皇上很细心,只是不爱说话。不过,臣妾生辰那天,皇上派人送了桂花糖糕给臣妾,那是臣妾最喜欢的,从小就喜欢。」 张蓉儿微微歪着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看不出有任何的破绽。 孟夕岚淡淡一笑:「文妃的性子果然可爱。」 张蓉儿听了这话,脸上微微泛红,低了低头道:「有件事,臣妾想要告诉娘娘,还望娘娘别笑话臣妾才是……其实,臣妾的性子有些唐突,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所以,皇上才给臣妾赐了一个「文」字为号,就是希望臣妾可以文文静静,少些毛躁。」 听到这里,孟夕岚已经完全明白了。 和宋雯绣的深明大义不同,她用得是另外一套的路子。张口闭口的皇上,仿佛是故意要把他们的恩爱说给她听。 孟夕岚微微而笑:「文妃如此清新可人,可不要辜负皇上的期望啊。」 「往后有娘娘在,臣妾跟着娘娘学习,一定能早点把性子磨平。皇上总是说,娘娘的性子是最温和,最贴心的。」 张蓉儿说完,一把挽住孟夕岚的胳膊,歪头甜笑,眼神明亮,像是个撒娇的孩子。 孟夕岚心中一沉,只觉这个张蓉儿,看似无害,内心城府可比宋雯绣强了太多。 第二百五十七章 深沉的隐忍(一) 张蓉儿笑靥如花说了好一番话,有意要套套近乎,那娇滴滴的声音,撒娇的语调,听着确实悦耳。可是听在孟夕岚的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意味。 一个宋雯绣,一个张蓉儿,两个人的性格看似完全相反,实则内里都是一样的野心勃勃。 竹露和竹青,也看出些眉眼高低,来到主子跟前道:「娘娘,这二位看着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孟夕岚闻言微微牵唇笑了一下,「宫里的女人,哪有好对付的!只是她们到底年轻气盛,哀家不愿和她们争一时的长短。」 她回宫不是为了争宠,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希望自己的早点脱身。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孟夕岚总算能安安静静地歇一歇了。 须臾,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竹露和竹青道:「方才的事情,你们不要和皇上多提半句,就连小利子也不要告诉。」 竹露竹青知道轻重,连连点头。不过,也不忘补上一句话:「主子,奴婢们不会多嘴的,可是免不了有人会去皇上跟前嚼舌头!」 孟夕岚似嘆非嘆:「别人的嘴巴,我管不了,只要咱们慈宁宫的人,一个个知道轻重就是。」 说完,她微微抬头,目光望了望窗外。 不该来的人都来了,可该来的人还迟迟未到。 「竹露,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奴婢听说她正在琴师那处学琴呢。」 孟夕岚眸光微凝。这恐怕只是个藉口,她还是不愿见她……罢了罢了,有些事勉强不来,时候到了,自然就到了。 慈宁宫,如今只有孟夕岚一人居住,宫女太监里里外外加起来,总有二十余人。 他们都是由高福利精挑细选出来的,用着让人放心。 不过,慈宁宫这么大,总要有个掌事的宫女嬷嬷和管事太监。 竹露是孟夕岚心中最属意的人选,至于管事太监,高福利也提早做了安排,将自己手把手教了三年的徒弟春熙,亲自领到她的跟前,介绍道:「娘娘,这是小春子,奴才的干儿子,今年十八,是个心明手快的孩子。娘娘的身边,如今缺个好使唤的人,奴才觉得这孩子不错!」 这春熙长得唇红齿白,很是清秀,从面相上来看,还有几分贵气,看着很不像是个奴才。 孟夕岚微微而笑:「小利子,你可真是出息了。一晃三年,你都是有儿子的人了。」 论年纪,高福利也长不了春熙几岁,却是差了整整一倍。 高福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娘,不瞒您说,奴才也是厚着脸皮才收下他的。这孩子是个聪明的,识文断字,很懂规矩。奴才见他一个人在花房受欺负,怪可怜的,便将他留在身边,寻思着等娘娘您回来了,让这孩子来您的身边歷练歷练。」 如今,高福利跟在周佑宸的身边当差,早已经宫里宫外的情势都摸了个透,他知道自己留在皇上的身边,用处更大。 孟夕岚抿着唇道:「哦?原来你这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哀家啊。」说完,她的目光看向春熙,淡淡道:「春熙,你进宫几年了?」 春熙见她问话,连忙挺直后背,规规矩矩回话道:「回娘娘,奴才进宫三年了。」 声音清脆,听着倒是舒服。 孟夕岚微微点了下头;「既然小利子这么看好你,哀家就把你留下。你可要好好表现,莫要害你干爹丢了脸面。」 「奴才叩谢太妃娘娘鸿恩。」 「起来吧,小利子是哀家的亲信之人,他既然认定了你,那就等于是哀家认定了你。」 孟夕岚这句话犹如一句定心丸,让他们二人心里都安稳下来。 事情一一交代下去,孟夕岚也觉得乏了。说来也是奇怪,从前她在法华寺,跟着师傅诵经祈福,一念大半天也不会觉得累,今儿不过是见了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她觉得疲劳不已。 竹露扶着她去东暖阁休息,这里曾经是太后娘娘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孟夕岚靠在软榻之上,一时忍不住想起了当年的往昔旧事。 竹露端了一碗安神茶来:「娘娘,喝了这杯茶,好好休息一下吧。」 孟夕岚不紧不慢地喝完了一杯热热的茶,临睡前不忘交代竹露:「若是皇上来了,一定要提前叫本宫起来。」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倦怠疲乏的模样。 「是……」竹露应声退下,只留一室寂静给她。 孟夕岚侧卧而眠,静静睡去。 朦胧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阵阵呢喃似的轻唤。 「岚儿……岚儿……」声音很是模煳,分不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孟夕岚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谁知这一动,她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去,眼前的一切都没变。 她微微嘆了口气,突觉腰间发沉,像是担着什么重物。 低头看去,只见那是一只长长的手臂,明黄色的袖子,袖口处绣着祥云花纹,一条赤炎金龙沿着手肘处蜿蜒向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天而出。 孟夕岚的身体僵硬了两秒之后,随即又慢慢缓和下来。 这件龙袍的主人只有一个。 他的唿吸平稳均匀,看来睡得正香。 孟夕岚躺着没动,只是垂眸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看着像是刀伤。 上次的见他的时候,这道疤还没有呢。 在他还年少时,他们也曾有好几次这样相依而眠,彼此毫无戒心,只是单纯地相互依靠。 人生浮浮沉沉这些年,当初的初心,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回?也许可以,只要彼此坦诚相对,一切都不是问题。 孟夕岚如此想着,忍不住轻轻伸出手去,触碰他手背上的疤痕。 她走了之后,他在这宫中是如何过活的?每天除了上朝听政,还会做些什么?会不会还如从前那样,在深夜时分在宫中各处游走,轻盈如风,像个忽明忽暗,捉摸不定的影子一样。 孟夕岚更加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手,他的指节变粗了,皮肤也粗糙了。 她伸手握住那只手,微微用力。 须臾,耳畔响起周佑宸慵懒的声音:「朕把你吵醒了?」 孟夕岚轻轻摇头,仍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朕见你睡得沉,便没人惊动你。」周佑宸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用另外一只手臂从她的脖颈处穿过,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紧紧抱住:「有你在朕的身边,这感觉真好!」 她不在,他的心就像是空了一样。如今,她回来了,他心上的空缺才终于被补上了。她的唿吸,她的体温,她的目光,她的笑容,他日思夜想所怀念的一切,都是与她有关。 想到这里,周佑宸有些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檀香。 她终于回来了,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窝在他的怀里,真实而鲜活。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孟夕岚轻轻开口道:「皇上……」 「别叫皇上,叫朕的名字。」 孟夕岚嘴角轻抿:「宸儿,谢谢你还记得我。」 周佑宸闻言也是一笑,只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心里温暖又充实道:「如今,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这样唤朕的名字。」 孟夕岚觉得脖子痒痒的,稍微动了一下。 「别动,咱们就这样多呆一会儿,朕不会强迫你的,你放心。」 此时此刻,周佑宸正在极力忍耐着,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欲望。 毕竟,她已经回来了,他又何必心急。 孟夕岚默默躺好,略微沉默了片刻,方才沉吟道:「其实,我不该回来的。」 周佑宸闻言手掌微微收紧,把她牵在掌中,抬起头来看她的侧脸:「你当然要回来,你答应过朕的。」 「我以太妃之名回宫,自然无妨。只是,咱们往后该怎么办?」孟夕岚一边说一边环住他的手臂,带着点无奈的语气。 「没有什么怎么办?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哪怕是朕的皇位。」 孟夕岚闻言一怔,忙转过身去看他,眼神闪烁道:「这种话怎能轻易乱说。」说完,她一把掩住他的嘴,继续道:「原以为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胡话?」 两人面面相对,姿势亲密。 周佑宸伸手拿下她的手,用鼻尖轻触她的鼻尖,淡淡道:「朕没说胡话。」 孟夕岚的眼中含了一丝责备之色:「就算不是胡话,也是混帐话!」 周佑宸闻言忽地轻轻一笑,视线缓缓下移,一路从她的鼻尖,落在她微微轻启的红唇。 孟夕岚看他的眼神,便知他想要做什么。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把他推开,然后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肩,呈现出一种要保护自己的姿势。 她心里始终有堵厚厚的墙,任谁也无法拆除,除非她自己亲自来打破。这道厚厚的墙,不会隔绝他们之间的感情,只会把周佑宸放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内,不会让她忧心忡忡。 第二百五十八章 深沉的隐忍(二) 周佑宸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但他并不气恼。 他仰躺在床上,望着孟夕岚的背影,道:「朕还是那句话,朕不会逼你,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朕就满足了。」 她对他,似乎还心存顾虑。三年前是如此,三年后还是没变。 孟夕岚屈膝而坐,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淡淡道:「哀家今日见了宋皇后和文妃,她们都是很好的女子,都是配得上皇上宠爱的女子。」 此话一出,周佑宸也腾地一下子坐起身来,道:「你现在才开始介意?这里面也有你的安排不是吗?」 他的语气有些急,他原本想要独善其身,可迫于大臣们的压力,才不得不选后纳妃,这些事,她明明都知道的。 孟夕岚回头看他:「不,哀家并不介意,恰恰相反,哀家觉得这对皇上来说是好事。若是她们能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那便是社稷之功。」 「社稷之功?」周佑宸轻轻一笑,翻身下床,走了几步才道:「朕从未碰过她们一根指头,她们又如何能诞下皇嗣?」 说得好听一点,她们是他的皇后和妃嫔,说得难听一点,她们只是这后宫之中的精美摆设,徒有其表,毫无用处。 孟夕岚微微垂眸,「皇上这是何苦?年华易老,何必白白唐突了佳人。」 周佑宸转头看她,微微咬紧牙关道:「朕的眼里从来没有过别人,只有你。」 孟夕岚也站起身来:「可是,我的身子已经败了,很难再为皇上生儿育女了。且不说,我在宫中要如何自处,就事论事,我对皇上而言,早已经是个无用的女人了。」 三年前,她不会说得这样直白,因为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而如今,她已经回来了,有些事情不得不摊开来说。 周佑宸神情微微一愣,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你是说,当年的寒香毒……」 他知道她被毒香所累,病了好一阵子,却不知这毒性会一直残存在她的体内作祟。 孟夕岚垂眸坐在椅子上,不再看他的脸,只是低声说道:「我体质虚寒,就算有孕也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所以,皇上若是只守着我一个人,那么皇嗣之事,必定无望。如此一来,前朝后宫,又要有多少人伺机而动,设计夺权?」 「这么多年的辛苦和煎熬,难道全都要因为我一个人功亏一篑吗?」 虽然焦长卿从未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但孟夕岚从他话里话外有所保留的态度,就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不好。 许是因为,重活一世的她,从未对此事有过指望,就算得知自己无法生育,也未觉得有多难受,只是觉得遗憾。 就算可以重生,她也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亲生骨肉。 周佑宸沉默几秒,方才蹲下身子道:「我只要你。」 他说这话的神态,不禁又让孟夕岚想起了以前的他,总是这样一脸倔强地看着自己。 孟夕岚闻言默默闭上了安静,翕动了下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幼稚!」 「宸儿,咱们走到今时今日,只是为了那座金龙宝座吗?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是想抛弃就可以抛弃的吗?」 周佑宸明白她话中的深意,目光阴沉道:「朕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 「宸儿,当年夺嫡之争,你和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位,而是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三年前,你给了我自由,如今我回来了,以太妃之名回到你的身边,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们是亲人,一辈子都是亲人。」 孟夕岚说完,伸出手去想要轻抚周佑宸的脸,谁知,周佑宸却偏头躲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沉声道:「孟夕岚,朕等你回来,是要让你做朕的女人!你现在不愿意,朕愿意等,一直等到你点头为止!」 说完这话,周佑宸拂袖而去,高福利见主子脸色不好,匆忙迎了上去。 「万岁爷……御膳房的晚膳都备好了,您不和娘娘一起用膳了?」 原本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两个人一同用晚膳,好好团聚一番。 周佑宸阴沉着一张脸道:「把膳食都送到慈宁宫,朕没胃口。」 高福利见状,心中知道深浅,便连连点头,不再废话一句。 看来,万岁爷和主子之间又不痛快了。这可如何是好?主子才刚回来第一天,万岁爷就不高兴了! 周佑宸一路回了养心殿,原以为可以清净清净,谁知,宋雯绣正在一脸严肃地等着他。 周佑宸挑眉看看她道:「皇后,有什么事吗?」 宋雯绣起身整整衣袖,缓声道:「臣妾如果没猜错的话,皇上这是刚刚从慈宁宫回来吧。」 周佑宸眉头深蹙:「你既然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呢?皇后你一向有话直说,今儿也不必拐弯抹角的。」 宋雯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跪下道:「臣妾今儿冒死谏言,请皇上将太妃娘娘迁出宫外。」 周佑宸原本拿起一本奏摺要看,听了这话,立刻把奏摺又扔了回去,嗤地一笑,「皇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太妃刚刚回宫,你就让朕把她撵走,是要打朕的脸,还是要打太妃娘娘的脸?」 宋雯绣知他动了气,低了低头道:「臣妾既然身为皇后,就要为皇上分忧。太妃娘娘年纪尚轻,又是完璧之身,把她这样留在宫中,实在太过惹人非议!按理,先帝的妃嫔,除了太后和皇帝的生母之外,其余人等,都要搬出宫外颐养天年。臣妾觉得皇上把太妃娘娘安置在慈宁宫,此乃大大的不妥。」 周佑宸似笑非笑,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示意她起来说话。 「皇后,你的性子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今儿这么含沙射影的,实在让朕听的难受!太妃娘娘的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反对了,但是今儿你来朕的跟前,以死相逼,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宋雯绣微微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道:「没错,今儿有些话,臣妾是不能不说了。」 孟夕岚那个人,初见之时并无太多引人瞩目之处,无非是长相清丽,眉眼婉柔。可是和她面对面详谈一番之后,宋雯绣才知此人不可小觑。 她看起来,好像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但实则心中全然有数,谁也不能轻易煳弄了去。 「皇上,容臣妾问一句,不当问的话。您接太妃娘娘回宫,不就是为了让他伴驾侍寝吗?」 周佑宸的心思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原本可以不回答的,随便几句话,把她打发出去就是了。但是想起,方才孟夕岚话里话外的疏远,他的心里很是在意。 「当然,她原本就是朕的女人!」 宋雯绣闻言一蹙眉:「皇上,她可是太妃,是先帝的未亡人!严格来说,她可是你的庶母啊!」 周佑宸昂了昂头:「那又如何?先帝已去,如今朕才是天子,朕想要的,没有人可以阻拦!」 「不可,臣妾要拦!皇上,请您三思而行啊!这种有违伦常纲理之事,一旦让文武百官,天下黎民知道,那就是皇族的耻辱和污点啊!为了一介女流之辈,如此损害皇上您的名声和尊荣,简直就是得不偿失。」 「女流之辈……名节……」周佑宸听了这话,勾起嘴角,阴沉道:「皇后,你有所不知吧。朕在年少之时,曾在宫中被人唤作什么吗?」 宋雯绣目光微凝,显然对当年之事,也略知一二。 周佑宸曾经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受尽欺凌,后来得到太后的怜惜,方才有机会在先帝的面前表现表现,方才有了今天。 「杂种……那些人都是这么唤朕的。名声……尊荣……这些东西对朕来说毫无用处。皇后,你说你今儿要已死谏言,朕绝不拦着你,白绫毒酒,你可以随便选。但是就算你死了,朕也不会离开岚太妃!朕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她是朕心里唯一在乎的女人。朕可以没有你们任何人,但朕不能没有她!」 他和她之间的感情,这世上没人能懂,也无需他们去懂。 宋雯绣闻言身形一晃,稍稍有些站不稳。她没想到他竟然狠心拒绝。 「皇上,就算岚太妃再重要,也不比这江山社稷重要!」 周佑宸板起脸来,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道:「皇后,朕轮不到你来教!你对岚太妃一无所知,你根本没资格去评价她!下次,你再敢擅自提起她,朕不会让你好过!当初你进宫的时候,心里就该知道,朕不会碰你,更不会喜欢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朕都不会对你有任何心意。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地做你的皇后娘娘,朕会厚待你的族人,提拔你的兄长。可你若是不识抬举……别忘了,在你的身后,朕还有大把的选择。」 宋雯绣闻言用力咬住下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纵使这「皇后」之位,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空壳儿,但对她而言,对宋家而言,却是最最重要的保护。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结盟 瞧着周佑宸严肃阴沉的模样,宋雯绣知道自己的「威胁」毫无用处。看来,她是太过高估了自己,也太过低估了孟夕岚。 周佑宸对孟夕岚的心意,是她永远无法体会的深沉。正因为她不懂,所以,她才觉得气恼,甚是觉得嫉妒! 周佑宸看着宋雯绣眸中变幻不定的幽光,知道她心里底气不足,起了妥协之念。 既然如此,周佑宸也还是给她几分面子,接着说道:「朕的事,朕自己会做主。皇后只要打理好六宫之事,便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两年的相处,说实话,周佑宸并不讨厌宋雯绣,只因她的性格耿直率真,常常不拘小节,是个行事磊落的女子。换句话说,她是那种可以一眼看到底儿的人。 「臣妾……谨遵圣意……」 几番犹豫和思量过后,宋雯绣还是低头屈膝,暂时服了这个软。不过,她的心里可并未咽下这口气! 若是让孟夕岚继续留在宫中,那么,她这个皇后当还是不当,又有什么意义?不管如何,孟夕岚对皇上而言,对她而言都是一个大大的祸害! 宋雯绣回宫之后,因着胸口一口浊气难消,只拿了自己的长鞭子去到院中,狠狠地甩起,朝着面前的花树抽去。 一鞭子下去,枝头的花瓣瞬间纷纷而落,仿佛花雨缤纷,却又透着阵阵杀气。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在地上,平白无故地被玷污了,看着倒是有几分可惜。 宋雯绣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地抽下去,吓得宫女太监们纷纷避让。 须臾,宫外来了一顶轿子,张蓉儿缓缓而下,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不禁微微勾唇。 看来,皇后娘娘今儿的心情,不是一般地不痛快啊。 张蓉儿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缓地走进了坤宁宫。 还不等太监们通报,便率先开口道:「姐姐,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花开正好,如此一来,岂不可惜!」 宋雯绣见她来了,目光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把手里的鞭子朝她甩去。 张蓉儿站在原地微笑,却是不躲不退,那鞭子就在她的脚边落下,发出一声凌厉的声响。 「姐姐,您可别冲着我来,妹妹是特意来给你送好东西吃的。」 张蓉儿恭恭敬敬道,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 宋雯绣冷冷一笑道:「文妃妹妹,倒是好兴致。」 张蓉儿回以一笑:「妹妹正好有事和姐姐商量,所以,过来叨扰了。」 她给宋雯绣带来了补品,冰糖炖血燕,大补的食材。 宋雯绣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心想她这是要拉拢自己,还是要巴结呢? 张蓉儿亲自把碗递给宋雯绣,道:「我看姐姐,近些日子的气色不太好,特意命人炖了血燕,给姐姐补身子。」 「妹妹倒是用心。」宋雯绣把碗接在手里,却是一口未动,就放在了桌上。 她们俩素来不对付,面和心不合地相处了这么久,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对谁好! 张蓉儿见她不喝,也不在意,低了低头斟酌着词句,慢慢道:「姐姐,咱们往后该怎么办才好啊?那位岚太妃,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吶!」 宋雯绣见她主动提起孟夕岚,眉心微动。 「这种时候,当然是自己保自己了。本宫没有没恩宠,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还来问我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倒是不客气。 张蓉儿眸光微微一闪,突然转过头凝视着她,语气深沉道:「姐姐,咱们都是无恩无宠的女子。以前,岚太妃不在,咱们只要肯耐着心思等,总有熬出头的一天。可是现在,岚太妃霸占着皇上的全部心思,姐姐和我何来出头之日啊?」 说起来,这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们进宫这么久,周佑宸至今连她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曾碰过。 张蓉儿进宫之前,曾听家中的兄弟们议论过,说周佑宸不喜女色,甚至可能有断袖之癖,只喜欢男色。 张蓉儿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她还是按着父亲的意愿进了宫。 进宫之后,周佑宸在头一个月里,只来看过她一次,和她说了几句体恤的话,又赏了些东西,便匆匆而去。 张蓉儿满心晦暗,还以为他真有断袖之癖,可后来日子久了,她才知道,周佑宸之所以不碰宫中的女人,那是因为他的心里早已经藏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能碰触的女人,一个扶他上位的女人。若是输给男人,张蓉儿倒也无话可说,可若是输给一个「老女人」,她的心里可是一百二十个不甘心。 她和皇后之间,并无深怨,只是彼此看不顺眼罢了。 如今,有孟夕岚这个大敌当前,她们也该摒弃前嫌,同心同力,一起对付孟夕岚才是! 宋雯绣听她说了这话,才把小碗给端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岚太妃的事,我劝妹妹还是不要多事的好。本宫刚刚在皇上的面前碰了一鼻子的灰,好生窝火!」 张蓉儿嘆一口气道:「连姐姐都劝不动皇上,妹妹我又怎敢自不量力。妹妹觉得,这件事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不过,只要咱们两个一起携手,肯定会找到办法的。」 皇上的性情乖张,就连他身边的亲信之人,也不好揣测他的言行。张蓉儿为此花了不少心思,想要讨周佑宸的喜欢。 宋雯绣看向她道:「妹妹一向最会讨皇上的欢心,这次不如你来拿主意好了。」 张蓉儿微微一笑,沉默片刻才道:「既然姐姐这么说了,妹妹心中倒是有一个想法。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岚太妃这个人太不好琢磨了,咱们连她有什么弱点都不知道。所以,咱们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的好,多找机会和那位太妃娘娘亲近亲近,没准儿,能找到她什么要命的把柄呢。」 宋雯绣还以为她想了什么好主意,听到这里,只是轻轻一笑:「就算让你抓到把柄又如何?皇上心里不捨得,她有多少错处都没用!」 张蓉儿闻言甜甜一笑:「姐姐,你可别小看了男人的嫉妒心吶!」 嫉妒心?宋雯绣眉心浅蹙,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张蓉儿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戒指,含笑道:「姐姐,难道没听说过吗?咱们这位岚太妃,当初可是和褚大将军订过亲的,而且,她和疯王爷也有过一段暧昧不清呢。桃花债可是不少呢……」 当年风光无限的贤亲王周佑麟,如今已经是半个废人,被幽禁于王府之内,整天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对于孟夕岚是何许人物,她可是做足了功课。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是人就难免会犯错,她就不信,找不出孟夕岚的软肋! 宋雯绣眉头蹙得更深:「你不会是想要诬陷她吧?」 张蓉儿把自己食指上的翡翠戒指摆正,淡淡道:「若是有证有据,就不算是冤枉。褚大将军是正人君子,威风凛凛,他的错处自然不少找,可是咱们还有一位疯王爷呢,他疯疯癫癫,十句真一句假,没准儿能帮上咱们的忙,惹得岚太妃一身脏!」 纵使皇上对孟夕岚再深情款款,倘若她的心里还存着别人,皇上必定会恼羞成怒。 宋雯绣仍然心存犹豫,「这么做会有用吗?」 「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啊?旁的不说,只要能让皇上和岚太妃之间,心存嫌隙,那么咱们也算是没白费力气!」 蚁穴溃堤,水滴石穿,只要能让皇上厌恶岚太妃,再阴险的招式,都要试一试才行。 原本彼此看不顺眼的两人,如今因为孟夕岚却是团结到了一起。 如今,在她们的眼睛里,孟夕岚就是她们唯一的绊脚石。 …… 一晃已是三天光景,孟夕岚还是按着寺中的生活起居。 每天天还没亮,就早早起来,待到太阳落山,便早早休息。 宫里人人都在对她议论纷纷,可她却充耳不闻。 周佑宸每天都会来看她一次,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但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留在这里过夜。 他似乎还在生她的气,孟夕岚有心想要哄一哄他,可又觉得突兀。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若是太过亲密的言行,也许会被他误会成是暧昧的邀约。 这天,周佑宸穿着一身便服来到慈宁宫,脸上微微带着几分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孟夕岚起身上前,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他一把扶住道:「朕今儿准了皇姐姐的婚事。」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诧,随即喜笑颜开道:「是公主和二哥哥的婚事?」 周佑宸重重点头:「恩,原本早该办了,只是丧期未过,倒是苦了他们。」 孟夕岚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我代家兄多谢皇上了。」 周佑宸闻言,只是把她胸前一带,双手环着她的身子,道:「人家花好月圆,可是你呢?你就要这样一直苦着朕?」 孟夕岚心中一动,回抱住他宽厚的肩膀,以沉默当做回答。 周佑宸见她不回答,手劲儿又大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 「因为觉得理亏……」孟夕岚轻轻嘆息。 第二百六十章 疙瘩 她没想要开玩笑,谁知,周佑宸听了这话,却忍不住轻笑出来。 两个人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周佑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回宫之后,见过皇姐了吗?」 孟夕岚沉默摇头。自从她回来之后,周佑宁还迟迟没有露面,如今,她已经不住在慈宁宫了,而是搬到了月华宫的沁心阁。 周佑宸想了想才道:「其实,皇姐一直很惦记你来着。」 孟夕岚用下巴轻点他的肩膀,「我知道。」 在周佑宁的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疙瘩,现在是时候把它解开了。 沁心阁依湖而建,虽然地方不大,却胜在精巧华丽。 这地方是周佑宸专门为周佑宁准备的。 自从,孟夕岚离宫之后,周佑宁便迁出了慈宁宫,她不愿一个人守在那里,而且,夜里还时常会做恶梦。 沁心阁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修成,周佑宁搬过来之后,鲜少出门,一直处于隐居的状态。 孟夕岚携着竹露来到沁心阁外,远远就听见一阵悠扬曼妙的琴声。 周佑宁从前是不喜欢学琴的,因为总觉得辛苦,没想到三年不见,她的琴艺已经这么好了。 那传话的小宫女含笑回来:「太妃娘娘万安,公主殿下正在练琴,请娘娘先去正厅用茶。」 果然,一路听来那琴声都没有断过。 孟夕岚静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茶香刚刚在嘴里散开,外面的琴声就停了。 须臾,周佑宁缓步而入,见了孟夕岚,她的眸光微微闪烁,透着一股淡淡的泪光。 「娘娘……」 孟夕岚站起身来,对着她含笑点头。「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周佑宁稍稍犹豫之后,还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微颤道:「好久不见,娘娘还是别来无恙。」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的神态,似乎更加平和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昨儿听说了公主殿下的喜讯,今儿特来向殿下道喜。」 她知道她盼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周佑宁脸颊微微泛红,只是拉着她一起坐下。「我和夕然哥哥能走到一天,的确不易。往后我嫁了他,便可心安。」她说完这话,松开了原本握着孟夕岚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了低头。 「三年了,我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你,你生气了吗?」 提起这事,她的心里很不好受。可宫里发生了太多事,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孟夕岚眉心一动,神色稍稍弛缓:「当然不会。」 周佑宁抬眸看她:「如今你回来了,皇上一定很高兴。」 孟夕岚直视她的眼睛问道:「那殿下呢?殿下高兴吗?」 周佑宁微微一怔,随即微微点头。 不管怎样,她都是属于这里的人,迟早都要回来的。 「岚姐姐……」突然间,她换了一副惆怅的语气道:「你去见过我四哥了吗?」 周佑麟?孟夕岚摇一摇头:「没有。」 如今,周佑麟仍有亲王的身份和名衔,只是他的手上再无实权,只能被幽禁在王府之内,不得结党营私,不得参与朝政 「宁妃娘娘自缢谢罪后,四哥就变得有些神志不清。我曾去看过他几次,他连我都认出来了。」 周佑宁提起此事,眸光变得有些晦暗。 「虽然不认得我,可四哥还记得你的名字,甚至常常提起。」 孟夕岚淡淡地「哦」了一声,反应出奇的平静。 这样的反应让周佑宁不满,她望着她道:「岚姐姐,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四哥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 她虽然心情激动,但还知道避讳,硬生生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孟夕岚仍是不动声色:「殿下想说,王爷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周佑宁咬了咬唇,别过脸去:「是……」 孟夕岚似笑非笑:「夺嫡本就是生死之争,王爷如今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已是大大地不易。我也许是做过一些错事,但王爷的输赢,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宁妃娘娘犯下的大错,也不是她一个人可以承担得了的。她大错特错,所以连累了王爷。」 周佑宁眼中泪光晶莹,缓缓站了起来,再次望向孟夕岚:「是吗?事情的真相,真的如此吗?难道这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都与姐姐无关吗?姐姐难道没有做过一丁点儿的算计和布局吗?」 她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她从前从不会这样强势,可见,这些事压在她的心头多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继而拢了一下自己鬓边的头髮,幽幽开口道:「现在追究的真相,还有意义吗?胜者已胜,败者已败,人人都在自己应该存在的位置上,继续追究当年的一切,只会打破这一切的安宁与平静。我做过什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周佑宁闻此,潸然泪下道:「有,对我来说很重要。从进宫那一日起,我就把你视作是我的亲姐姐,只要是你说的话,你做的事,我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可是姐姐,我和你相处得时间越久,我就越是会看到你的心机。你每做一件事都是在算计,你一直在算计。」 「你和我亲近是为了讨好太后,你讨好太后是为了参与夺嫡,哪怕是当年,你冒死去帮助四哥逃脱时疫之困,恐怕也是精心计划过的吧。」 每次细细想来,她都会觉得难过和后怕……原来她一直只是在利用自己,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面对周佑宁神情略显激动地指责,孟夕岚垂眸,掩住了眼中复杂的纠结:「殿下,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年我进宫是奉太后之命,并非是我自愿的。而太后疼爱我,也并不是因为我做事做得有多好,只是因为我这张脸。」 说到一半,她也缓缓站起身来:「殿下,只看到了做事的目的,那么你可曾知道我背后的苦衷?」 周佑宁含着眼泪:「姐姐从来不和我说起你的心事,你让我如何知道?你的心里竖着一道墙,你根本不让别人去看去听。」 孟夕岚闻言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嘴唇颤动,还是默默抿起了嘴角。 她给一旁目瞪口呆的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扶着她的手,朝着门口走去:「看来,哀家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殿下大婚之日,哀家不会再来扫兴了,只希望殿下不要因为哀家的缘故,影响您即将出嫁的好心情。」 如果她的心里真的有一道墙的话,那么那堵墙只会越垒越高,而不是凭空消失。 至于,墙内的残忍和真实,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周佑宁见她要走,心中忽地升起一丝后悔之情。 她追上几步,对着孟夕岚的背影道:「岚姐姐,不管怎样我都不讨厌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就算不是因为她们多年的感情,哪怕只是为了孟夕然,她不想要讨厌她! 孟夕岚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多谢殿下。」 竹露一路扶着主子出来,心脏砰砰乱跳。 方才公主殿下说得那番话,句句直戳主子的心口,主子的心里得多难受啊。 走了一阵儿,竹露方才大着胆子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孟夕岚闻言忽地停了下来,淡淡道:「公主殿下终于长大了。」 「啊?」竹露一脸困惑。 孟夕岚垂眸道:「从前她只相信人心本善,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心算计。」 竹露闻言心情很是复杂。「娘娘……」 「说实话,从前我还担心她的性子过于良善,什么人心算计都不懂。」 孟夕然的性子即使如此,若是连她遇事也是这般单纯,往后他们夫妻俩免不了要受委屈的。 「娘娘,容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您现在可不是操心别人的时候啊。」 回宫之后,竹露一直悬着一颗心,总是觉得不安稳。 孟夕岚轻嘆一声:「是啊,哀家也该操心操心自己了。」 傍晚时分,张蓉儿又派人送了糕饼过来。 孟夕岚看着那些点心,招唿小春子道:「你拿去吃吧。」 小春子含笑应下,刚把糕饼给端了下去,就听竹露在后面小声提醒了一句:「吃之前,别忘了用银针探一探,看看有没有毒。」 小春子闻言一怔,却听孟夕岚道:「放心吧,不会有毒的。」 「娘娘怎么这么肯定,奴婢看那文妃娘娘就是只笑面虎呢。」 「正因为她是笑面虎,才不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段。我才刚刚回宫,若是在这衣食住行上有了什么闪失,她和皇后都逃不了干系。」 孟夕岚默默盘算了一下,估计宋雯绣和张蓉儿,往后肯定是一个鼻孔出气了。 她们现在定是憋着什么大主意,想要将自己连根拔起,所以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小春子见主子这么说了,立刻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沉默几秒,方才笑笑道:「主子,这点心果然没有下毒!」 第二百六十一章 良方 月至中旬,二次有孕的乔惠云进宫觐见孟夕岚。她的身孕刚满两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好在,她生下云哥儿之后,身子补养了好几年,现在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 孟夕岚特意让竹露和小春子一起去接乔惠云过来,用得是自己出行专用的马车,很是稳当宽敞。 乔惠云被竹露一路搀着进了慈宁宫的内殿,见了孟夕岚,她正欲上前行礼,却被孟夕岚一把拦住:「嫂子,当心身子,都是一家人何必拘束这些,你快坐着吧。」 乔惠云闻言微微一笑:「我又不是纸煳的人儿,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你刚刚有孕,这还不算娇贵?」孟夕岚故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放心,大夫说我一切都好,胎气很稳。」乔惠云一边说一边摸摸自己的小腹。 孟夕岚挨着她一起坐下,伸出手去道:「嫂子,也让我摸一摸吧。」 乔惠云含笑点头。 刚刚两个月的肚子,尚未显怀,但是摸上去的感觉,还是很奇妙。 「嫂子,此番害喜还严重么?不如我请焦太医过来,给你开个调理的膳食方子。」 孟夕岚看着她的脸,似乎有点瘦了,气色看着还好,皮肤粉润又有光泽。 乔惠云连连摇头:「不用那么麻烦了,我今儿就是来看望娘娘的,见你好好的,我这心里就安稳了。」 之前,因着身子不便,她没能亲自接她回来,想想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乔惠云一把攥住孟夕岚的手,轻轻握着道:「娘娘回宫也有几日了,怎么样?一切都还住得惯吗?」 孟夕岚闻言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这内宫深院,一砖一瓦看着都不陌生,纵使住进了新人,但是住着住着,用不了多久,新人也会变成故人。 「娘娘,虽然宫中如今有一后一妃,可娘娘放心,她们都是无宠之人,根本不是娘娘的对手。」 乔惠云握着她的手,似乎想要宽慰她的心。 孟夕岚微微而笑:「嫂子,我没觉得担心。后宫佳丽三千,今儿就算不是她们在,以后也会有别人在……」 后宫的女人,婀娜多姿,娇媚百态,宛如满园数之不尽的缤纷春色。然而,纵然花开再好,佳人再美,也终有衰老凋零的时候。 乔惠云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方才开口道:「娘娘,您和皇上可曾……」 她的语气迟疑,但身为自家人,有些话她不问不行。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嫂子,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 乔惠云闻言微怔,忙道:「怎么?皇上他不愿与你亲近?」 不可能的,周佑宸这么多年,身边一直不近女色,这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孟夕岚。如今她回来了,他怎么可能不去和她亲近? 孟夕岚见她领会错了意思,只道:「是我,是我还没准备好。」 她淡淡吐出自己的心声,她还是勉强不了自己,就这样接受周佑宸,从亲人变成她的情人。 乔惠云眉心微动,沉默半响,才道:「娘娘,您跟我说句实话,您不会是心里还不放不下褚将军吧。」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份,还有,当年退婚一事,实在有太多的不得已。 孟夕岚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褚静川,神情微微一变:「当年是我负心于他,我又怎能对他余情未了。如今,我对他只有满心的愧疚之情,我希望他能娶妻生子,生活美满。」 那些她无法体会的平淡和幸福,她希望褚静川可以体会得到,那都是他应得的。 乔惠云轻轻嘆息道:「娘娘……若不是为了褚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痴痴等了您三年,你们本该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也许如此,他们都是为了报仇而努力活到了今天。然而,当那些命中注定的敌人全部消失不见,他和她之间的羁绊,还剩下什么? 「我愿用我的一生辅佐陪伴皇上。可是,我的身子……」孟夕岚低低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乔惠云的目光一紧,急急抓着她的手腕问:「你的身子怎么了?」 「当年的寒香毒伤了我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生育自己的孩子。」 乔惠云闻言一脸震惊,瞬间红了眼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孟夕岚见她这般激动,反而握住她的手,宽慰她道:「这些事,一早就在我的预料之内。嫂子您别担心,免得伤了胎气。」 乔惠云深吸两口气,才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娘娘要想把身子调理好,就要多花心思,多费功夫。只要咱们用对了心思,一定会有用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重活一世,她从未奢望过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想让自己变得太贪心,能够守护住现在仅有的家人,对她来说,已经是大大地不易。 乔惠云暗暗下定决心,要让孟夕岚好起来了。 她是生育过的女子,最是知道如何调理身子,当初娘家的人,为了让她早日为孟家诞下一儿半女的,还给她送了不少生子秘方。 当乔惠云把这些药方全都拿出来的时候,孟夕岚不觉微微一诧。 乔惠云微微红了脸,认真道:「你别小看这些东西,早晚都是有用处的。」 孟夕岚知道她是好心,点了一下头:「回头我会让焦大人一一查看,看看哪种才是最合适我的。。」 乔惠云仍是握住她的手,给她鼓劲道:「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夕岚和她想得恰恰相反,一旦她真的踏出那一步,那她往后的人生里,就会充满无穷无尽的算计和争斗。 毕竟,在这宫里保护自己,往往比保护别人更容易。 当乔惠云走后,孟夕岚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药方,微微思量,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娘娘,奴婢要不要去请焦大人过来?」 虽说还不到请平安脉的日子,可只要孟夕岚一声吩咐,焦长卿一定随传随到。 「那就请一趟吧。哀家正好有些事,要和他商量。」 竹露应声而去。 焦长卿过来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孟夕岚一个人坐在院中的凉亭内,眉心浅蹙,眼神飘忽,似乎正在想着什么棘手的事情。 「微臣给岚太妃娘娘请安。」 孟夕岚回过神来:「今儿原本不是诊脉的日子。不过,哀家还是想请师傅过来,帮哀家看一看,这些方子可不可用?」 她的药方,一向都是焦长卿一手负责的。换句话说,他比孟夕岚更清楚她自己的身体。 焦长卿很是认真地把药方一一查看,然后抬头望向孟夕岚:「娘娘,这些方子都是暖宫助孕用的,看来您是准备择日侍寝了。」 这么多年的交情,已经让他们说话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孟夕岚没有否认,不答反问道:「照您看来,这些方子对我会有用吗?」 焦长卿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沉吟道:「娘娘,恕臣说一句无用的话。这些药方可能会有用,也可能会无用。」 孟夕岚闻言眸色微微暗去,看来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小了。 焦长卿见她沉默下来,便道:「娘娘也不用灰心。皇上年幼时也曾被寒毒所害,可如今,他的身体已经基本痊癒。所以,一切仍有希望……」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此时此刻,可以安慰她的话。 孟夕岚微微而笑,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小腹,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谁也无法预料。 一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一年当中最热的盛夏,即将来临。 周佑宸从不出宫避暑,他天生体寒,就算到了夏天,掌心有时也是凉凉的。 焦长卿说这并不大碍,只是他的身体常温,与人不同。 孟夕岚抓过周佑宸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道:「为何不去行宫避暑?」 周佑宸见她这般,只用另外一只手握住她的脖子,让她凉快。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她近来总是喜欢这样粘着他,像是个小孩子。 「朕不喜欢行宫。」 因为那里是周世显死去的地方。 孟夕岚侧躺在凉蓆之上,看着蚊帐外面偶尔飞过的小虫,拉过他的手臂,轻轻地枕在上面:「你还忘不掉是吗?」 周佑宸翻身侧躺,和她保持着同一个方向,他微微抬头,脸颊轻贴着她的耳朵,喃喃道:「你也一样忘不掉吧。你在那里留得最久……你足足陪了他,七七四十九天。」 两个人的手指相缠,一温一凉。 「为什么要留那么久?你不怕吗?」 周佑宸突然发问,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点一点地死去是最艰难的事,哪怕那个人是你最恨的人。 孟夕岚轻嘆一声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周佑宸闻言眸光微沉,听着她轻巧的唿吸声,问道:「你怕我吗?你这样时冷时热地对待我,是因为你怕我吗?」 第二百六十二章 无稽之谈(一) 许是死过一次的缘故,在孟夕岚的眼中,人心变化,总是有着一副可怕无情的嘴脸。 「宸儿……」孟夕岚沉吟了片刻,道:「我不怕你。」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他的眼睛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情景。那天那么冷,你却穿得那么单薄,他们不停地欺负你,可你的眼里只有反抗和愤怒。很奇怪,我只看了你一眼,就把你深深地记在了脑子里。」 那年的冬天是她重生的开始。在她进宫的第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倔强又悽惨的周佑宸,一个宛如坠入深渊,永远不见天日的人,一个和她的处境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周佑宸从未听她说起过那天的事,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的脸,深褐色的眸子里微芒闪烁。「没错,在朕最难堪的时候,朕遇见了你。」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厄运似乎开始慢慢结束,取而代之,是他从未期望过的开始,復仇的开始,夺嫡的开始……一切新事物的开始…… 孟夕岚对上他微芒的视线,忍不住心生感慨。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浓眉,微微嘆息着说道:「一晃七年了,我们已经认识七年了。宸儿……」 他喜欢听她轻唤自己的名字,温柔而亲切,像是突然回到了以前那时候,她第一次唤他「宸儿」的时候。 孟夕岚轻轻抚摸他的眉,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周佑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微微的光,他抬了抬眉,抓住她即将要离开的手,用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 「往后还会有很多个七年,七年……十七年……甚至是七十年。你要陪朕一辈子的,你答应过的。」 孟夕岚的眼里藏了一抹笑意,轻轻点头。 说话间,竹露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轻声道:「娘娘,药熬好了。」 孟夕岚翻身坐起,看着那桌上的汤药,轻轻嘆息。 周佑宸闻着味道也是皱眉:「这是什么?」 孟夕岚走到桌边,拿起羹匙道:「这是我的补药。」 周佑宸坐在床边,满脸嫌弃:「这药也太难闻了。」 竹露闻言故意插了一句嘴:「万岁爷,娘娘喝这么苦的药,可都是为了您啊。」 她这话音刚落,孟夕岚就瞪了她一眼,「多嘴。」 竹露低了低头,转身退了出去。 周佑宸不明所以,只来到桌边,看着孟夕岚用羹匙舀着汤药,等着它慢慢凉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夕岚故意不答,只道:「皇上不是还要去养心殿批摺子吗?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去吧。喝完这碗药,我就要休息了。」 他偶尔会来陪她说说话,可她从不留他过夜。 只要不越过那条线,她还是愿意和他像从前那般亲近。 周佑宸早有准备,他起身离开,临走时只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须臾,高福利亲自送来一盘蜜饯,说是万岁爷赏的,给娘娘解苦味的。 孟夕岚喝完一整碗浓苦的汤药,嘴里正觉得难受。 她含了一颗蜜饯,嘴里化开丝丝甜蜜,让方才的苦涩,瞬间消失。 …… 六六三十六根长烛一起点亮,照得满殿通明。 周佑宸放下茶碗,正准备看摺子,却听外面太监来报:「文妃娘娘驾到。」 这个时辰,她来做什么? 周佑宸眉心一蹙,高福利就知道他的心思,摆手示意小太监去回话儿。 怎料,张蓉儿已经先行一步,大着胆子走了进来,满脸含笑道:「臣妾不请自来,还望万岁爷恕罪!」 「朕很忙,文妃还是明日再来吧。」 周佑宸只看了她一眼,便拿起沾了硃砂的毛笔,准备批阅奏摺。 张蓉儿故意嘟了嘟嘴,撒娇道:「臣妾才刚来,皇上就要撵臣妾走……」她一边说一边往他的身边走去,谁知,高福利扬起手里的浮尘,虚挡了她一下:「娘娘,万岁爷正在批摺子呢。」 张蓉儿闻言挑挑眉,脸上仍是笑盈盈的:「高公公,本宫就是来伺候皇上批摺子的,所以,公公也可以下去偷偷闲了。」说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带着点厉害。 高福利原本算是个识趣的人,可这会儿却故意站着不动,睨了她一眼之后,又看了看周佑宸。 他在等皇上的意思,而不是听她的差遣。 果然,周佑宸冷冷甩下一句话:「朕不用你伺候,小利子比你更好。」 高福利闻言瞧着张蓉儿抿抿嘴角,正要伸手让着她离开。谁知,张蓉儿却是故意从他的身边挤了过去,去到周佑宸的身边,站着道:「皇上,臣妾今儿过来是有话要说,您可不能不听!」 她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周佑宸一下了朝就去了慈宁宫,连晚膳都是在那里用的。 周佑宸见她这般胡搅蛮缠,神情不悦道:「你胡闹什么?」 张蓉儿被他这么一喝,故意装出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 「皇上,您怎么对臣妾这么凶啊。」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就红了,很快就吧嗒吧嗒地落下泪来。 高福利斜着眼睛看她,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周佑宸被她缠得心烦,只把毛笔撂下,语气依然厉害道:「你再不走,朕就派人送你回宫。」 张蓉儿泪眼汪汪地吸吸鼻子,还是固执不走,她非但不走,她故意凑到周佑宸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高福利有点跑神儿,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不过,周佑宸听了那话,却是神情微变,顿时双眸一凝,随即改变主意道:「小利子,让旁人先下去。」 高福利闻言一怔,随即摆摆手,示意小太监们退出去候着。 「万岁爷,那奴才呢?」 高福利想知道张蓉儿在捣甚么鬼,所以,他想要留下来听听。 周佑宸朝着他微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留下。 张蓉儿见人都下去了,方才含着眼泪道:「皇上现在肯听臣妾说了。」 周佑宸沉着一张脸道:「只要是有关岚太妃的事,朕自然要听。」 高福利听见这话,不禁也竖起耳朵来。 这个张蓉儿怎么会说起娘娘的事呢? 「臣妾这两日听说,太妃娘娘一直在按时服用汤药。臣妾很是担心太妃娘娘的安危,还以为太妃娘娘病了,可臣妾不想冒冒失失地过去,扰了娘娘休息。所以,臣妾亲自去太医院问了一声,才知娘娘今日吃的都是补药,而且都是补气补血的补药。臣妾听了,原来也没在意,可后来无意间又听到宫女碎嘴子,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闲话,让臣妾的心里起了计较。」 她故意铺垫了很长的一个梗,周佑宸自然听得出来,他点头示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些闲言碎语,实在太过难听……不过,臣妾还是不得不告诉给皇上知道。那就是……太妃娘娘的身子不济,气血两亏,并不是因为害了什么病,而是因为她之前流过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周佑宸惊到拍桌而起,双眉像刀绞般拧了起来:「浑说!这是哪个奴才造的谣?」 高福利听了也是急了。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主子如此造谣?是不是活腻歪了? 张蓉儿看着周佑宸瞬间气得铁青的脸,暗暗攥紧了手心。 「臣妾只是听宫女们传起,并不知这源头从何而来?」 「该死!真是该死!」周佑宸不禁低声咒骂道,他皱紧了眉,拍响桌子道:「高福利,马上给朕彻查此事,朕要将那个散播谣言的混帐奴才,五马分尸!」 高福利稍微恍惚一下,方才点头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张蓉儿见高福利匆匆退下,只觉事情真的闹大了。 不过既然如此,闹大就闹大吧。 「请皇上息怒。臣妾刚开始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臣妾后来细细琢磨,只觉整个谣言也未必全是假的!太妃娘娘离宫修行,整整三年,她在法华寺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皇上您可知情?」 周佑宸原本心中已经愤怒至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暴戾之气。可当他听见她这番话以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双眼变得更加深邃,微微勾起一边的嘴角,好像在笑。 「你以为朕是傻子吗?」 张蓉儿低了低头,屈膝回话道:「皇上息怒,臣妾一心为皇上着想,所以才……」 很快,周佑宸渐渐散去了心中的怒气,整个人都变得平静下来。 他缓缓坐下,长吁一口气之后,方才提笔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吧。」 「啊?」张蓉儿一脸诧异,不解抬头道:「皇上……」 周佑宸抬起头来,冲着她恶狠狠地笑了笑:「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朕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这宫中女子的伎俩,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怪不怪,怎料,一旦牵扯到孟夕岚,他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只是一个用来挑拨离间的雕虫小技,根本无足轻重。 这种谣言,就算再传上一百年,他也不会相信。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孟夕岚。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稽之谈(二) 杨蓉儿看着周佑宸从一脸愤怒变回气定神闲的模样,转换之快,着实让人意外。 当年,孟夕岚尚未侍寝就被封妃,很多人都觉得这里面有问题。难道,皇上就半点疑心都没有吗? 「岚太妃身子不好,乃是当年被罪人宁妃下毒所害。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真相,娘娘今儿来说这些话,就不怕伤了太妃娘娘和皇上的心吗?」 高福利再次扬起手中的浮尘,一脸不客气道:「文妃娘娘,万岁爷的话您都听见了。脚下赶紧动一动吧。您好歹是个主子,别让我们这些奴才对您动手动脚的,那么多不好!」 说实话,他现在恨不能直接抬手甩张蓉儿几个大巴掌,打得她满地找牙。 好一个不自量力的贱人,居然敢在娘娘的身上造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张蓉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神情,她僵硬地后退几步,然后朝着周佑宸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周佑宸沾了沾硃砂,低头在奏摺上写了一行小字,开口道:「以后,不要让朕再在养心殿看见你。」 杨蓉儿闻言轻轻一颤,垂眸咬唇,悻悻离开。 高福利目送着她的背影,待她走远,方才开口道:「皇上,您可得给娘娘做主啊。娘娘歷经千辛万苦,才能有今天。皇上您可不让那些女人如此糟蹋娘娘的名声啊!」 周佑宸抬头看他:「小利子,你不了解朕吗?朕对她们一点都也不在意,可这是夕岚的意思,是她要朕选后纳妃,是她要朕把她们留在这里。所以,在她改变心意之前,朕还是得留着她们。」 高福利闻言一时语凝。 是啊,这一切还得看主子的心意。 张蓉儿在养心殿碰了一鼻子的灰,满心不安地回到了千禧宫。 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她的脸上不见丝毫笑容,那双乌熘熘的眼眸,不再闪烁着清澈的光芒,而是乌沉沉的。 宫女端上茶来,她却一把打翻,茶碗落在地上,碎了满地。 「娘娘恕罪……」 张蓉儿看着宫女诚惶诚恐的脸,只是一脸不耐地挥了挥手。 她拧起眉心,心想,皇上为何会那些谣言无动于衷,他明明上一秒还很生气,可突然之间,他好像又完全不在乎了。 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张蓉儿猜不透他的心思,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一个人有些坐不住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地起身道:「走,去一趟慈宁宫。」 她今儿原本想要探一探皇上的底儿,谁知,什么也没探出来。 她心里乱得很,只想找个人商量商量。 宋雯绣虽然已经同意和她结盟,却不知她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你真是疯了!」她重重撂下茶碗,毫不客气地说道。 好端端的,去皇上的跟前嚼什么舌头,而且,还都是些无凭无据的事。 张蓉儿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对着宋雯绣道:「姐姐不必对我疾言厉色,我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宋雯绣沉默半响,才道:「造谣生事是没用的,实在不行,你还是让你父亲上摺子吧。」 张蓉儿微微挑眉:「后宫之事,怎能拿到前朝议论?」 她担心她是想要利用父亲和她的整个家族。 「既然是你先碰的霉头,由你父亲来做,岂不是最合适!只是这一次咱们不能无凭无据,要找到证据!」 宋雯绣对孟夕岚这个女人充满了怀疑,她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而且,还是个天大的秘密。 …… 翌日一早,孟夕岚就知道了昨日张蓉儿故意造谣的事。 竹露听得咬紧牙关:「娘娘,您可一定要给她们些厉害看看!」 孟夕岚的反应倒是出奇地平静,淡淡道:「没想到,她们年纪虽小,胆子却一点都不小,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来算计哀家了。」 「娘娘,您都不生气吗?」 孟夕岚轻轻摇头:「这没什么可值得生气的。」 「娘娘……」竹露欲言又止,咬唇不语。 说话间,竹青已经把熬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娘娘,今儿的药里加了阿胶,您尝尝看。」 孟夕岚端起药碗,微微皱眉。 不管加了多少味儿的名贵的中药,闻起来还是一样的难闻。 孟夕岚喝了一口药,见竹露还拧着眉头,便道:「她们这样明目张胆,反而是好事,免得她们背后下阴招儿,让人防不胜防。」 她体寒虚弱的事,在宫中算不上是什么秘密。 孟夕岚蹙眉将一碗药喝下去,继续道:「这些挑拨离间的伎俩,皇上是不会相信的。」 整整七年的相依相伴,同生共死的经歷,这份感情是谁也无法动摇的。 她相信他,亦如他相信她,不会参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孟夕岚过于平静的反应,让竹露心中不安。然而,很快她的心里就安稳下来。 晌午过后,周佑宸亲自过来慈宁宫,让高福利念了一道旨意。那就是从今日起,由孟夕岚以太妃之名,统领六宫之事,无论大事小情,皆可一人做主,手中甚至还有杀伐决断的权利。 孟夕岚跪地领旨,看着周佑宸的眸子,微微含笑:「皇上如此厚爱,哀家真是受之有愧!」 周佑宸亲自把该有太后娘娘掌管的宫印交给她道:「这是你应得的。朕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只有你才是这后宫的主人。」 孟夕岚垂眸不语,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心中微微一沉。 须臾,坤宁宫也得到了消息,宋雯绣听了这话,气得攥紧双拳,刚刚修好的指甲,差点划破掌心。 如此一来,她这个皇后娘娘就真成了一个虚架子,空壳子了。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想个办法回击一下才行。 思来想去,她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法子,只是不知道孟夕岚会作何反应? 为了向孟夕岚表达「庆贺」之情,宋雯绣特意来了一趟慈宁宫。 因为吃药的缘故,孟夕岚近来有些嗜睡,每天都要午睡一个时辰。 宋雯绣过来之时,她刚刚睡醒,只歪在软榻上看她,神情淡淡的,不喜也不怒。 宋雯绣朝她屈膝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恭贺太后娘娘掌管六宫,苦尽甘来!」 孟夕岚单手支头,慵懒地笑笑:「皇后说得不是真心话吧?你心里应该很气哀家才对。」 宋雯绣勾起嘴角:「娘娘圣明。的确,臣妾打从心底里恨极了您。可这是皇上的旨意,臣妾没有办法反对。」 孟夕岚微微而笑:「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文妃,若不是她在皇上的跟前造谣生事,皇上也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宋雯绣自然明白孟夕岚语中的深意,不觉垂眸道:「臣妾也是万万没想到,她会是那般愚蠢的人!」 孟夕岚别有深意地笑笑:「她可以一点都不蠢,皇后莫要小看了她才是……」 「呵,太妃娘娘这是在担心我吗?您可别忘了,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可是您啊。」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不如把话敞开来说,大家落个痛快。 「哀家当然明白。不过,哀家可从未把你们当成是对手。你们自有你们的好处,哀家也自有哀家的难处。」 孟夕岚说完这话,轻轻打了个哈欠。 「既然太妃娘娘累了,那么臣妾就长话短说了。臣妾进宫已有两年,自知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不过,皇嗣之事,乃是立国之本,皇上可以不喜欢臣妾,不给臣妾恩宠,但他的身边总要有个人,可以为皇家开枝散叶!」 宋雯绣微微仰着脸,说完这番话,等着孟夕岚如何接招。 谁知,孟夕岚听完,居然贊同地点了一下头:「皇后果然有心。其实,哀家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那依着皇后的意思,是要让哀家为皇上再添新人了。」 宋雯绣顿时吃了一惊,还以为她会激烈反对,却没想到她会一口答应,态度还如此平和。 孟夕岚见她瞪着自己,却不回答,只道:「怎么?难道皇后不是这个意思?」 「不……臣妾自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娘娘您真的不介意吗?」 孟夕岚轻轻一笑:「这是好事,哀家有什么好介意的?皇后,哀家心中最在意的人,只有皇上。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事,哀家都会去做。不管这后宫有多少女人,哀家都不在意,因为哀家只要有皇上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雯绣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笑笑道:「太妃娘娘,还真是深明大义啊。」 她的语气充满嘲讽,跟着问:「那太妃娘娘的心中,可有钟意的人选吗?」 「那还得看皇上的意思才是……哀家怎能轻易做主?」 「不,太妃娘娘您可以做主,正如皇上希望的那样,如今你就是这后宫的主人了,可以只手遮天。」 宋雯绣说完这话,一脸不甘愿地起身离开。 她心里愤愤地想,为何她就是戳不中她的软肋,为何她就是戳不中她的痛楚? 只手遮天……孟夕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四个字,突然起了一个主意道:「那么重的宫印,不用用倒也可惜了。」 竹露闻言在意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需要修整的指甲,淡淡发话:「昨儿,文妃闹了那么一出,是该受点惩罚才是。」 竹露眸光一亮:「娘娘说得极是。敢去皇上的跟前嚼舌根,理应重罚!」 「小春子,备笔墨吧。」 孟夕岚懒洋洋地吩咐一句,春熙连忙磨墨铺纸,跟着道:「娘娘,您吩咐……」 「文妃张氏,行为不端,言行失德,不足以位居四妃之列,特此降为五品婕妤,以示小惩大诫!」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亲密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这后宫能露脸登台的女子,就只有她们三人。既然她们说她可以只手遮天,那她就来唱一出霸道的戏码好了。 竹露听了,心中甚是解气。「娘娘英明,这样一来后宫的众人,才不敢小看了您。」 孟夕岚轻轻推开手中的靠枕,慢条斯理地道:「原本不想下手这么重,可仔细一想,总要让她们知道疼才行。」 若是打了不疼,还不如不打。 一道懿旨,鲜红的宫印落下,二品文妃就变成五品文婕妤,这三品的落差,无疑重重打了她的脸面。 张蓉儿跪在地上,听着小春子前来宣旨,气得浑身哆嗦。 她咬紧牙关,硬是忍住了怒气,接过小春子手里的懿旨。 「臣妾多谢太妃娘娘恩典。」 小春子虽然年轻,却是个有深沉的,神情不慌不忙,站得笔直道:「太妃娘娘吩咐奴才给娘娘您带一句话。」 张蓉儿起身垂眸,默默等待。 「来日方长,好自为之。」 张蓉儿气愤不已,戴着护甲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道:「臣妾谨遵太妃娘娘教诲。」 随后,小春子扬长而去。 张蓉儿一把将懿旨狠狠地扔到地上,跟着用脚狠狠地踩了一番。 旁边的宫女见状,连忙劝道:「娘娘这可使不得啊。」 万一让人知道了,可又是一条大不敬之罪啊。 张蓉儿气得眼前发红,只道:「看见了又如何?大不了再把本宫连降三品,直接贬为庶人好了。」 她一把撸掉手上的护甲,跟着又摘下身上的首饰髮簪,一个个地扔到地上。 宫女们见状着了慌,连忙跪地去捡:「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被气坏了身子。」 张蓉儿恨得牙痒痒,不管不顾地发了好一通的脾气。却不知,小春子正候在外面听着动静,回去之后,只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主子知道。 孟夕岚听了只是微微摇头。 竹露在旁轻声道:「娘娘,若是下次她再不知好歹,娘娘不如就成全了她。」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带责备:「莫说这样的话。她到底是皇上的妃嫔,一旦出宫,这辈子就完了。」 她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大好年华。 回宫之后,孟夕岚每天仍然不忘做佛事,慈宁宫里常常檀香四散,透着一股朴素的宁静之气。 周佑宸处理完政事之后,最喜欢来到这里,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像这里一样,让他心静。 「朕听说,你给文婕妤下了一道懿旨。怎么样?心中可解气了?」 周佑宸换下朝服,换上家常的鹊灰色衣裳,陪着孟夕岚一起喝茶说话。 他年少时就爱穿鹊灰色的衣服,如今,登基继位之后,还是一样。 「懿旨再大也大不过圣旨。皇上若是觉得我罚得太重,只管再下一道圣旨,抚慰张氏好了。」孟夕岚坐在榻上绣着一条手帕,语气淡淡道。 「胡闹!」周佑宸第一次用教训的语气和她说话,眉眼间却尽是笑意。 他怎么觉得她这话说得像是在吃醋一样呢? 「朕既然已经给了你掌管六宫之权,又怎会违背你的意思?朕只是想问你,你的心里痛快些了没有?」 孟夕岚淡淡一笑:「若说是不痛快,那就是谎话了。」 周佑宸闻言也是一笑,但随后他又变了变表情,才道:「让你蒙受不白之冤,被人非议,是朕的失责。朕已经下令清理后宫,将那些造谣生事的碎嘴奴才,全都撵出宫外,发配边疆。那里天高地广,他们可以尽情地嚼舌头了。」 孟夕岚仍是淡淡发问:「那些谣言……皇上真的不信吗?」 周佑宸眉心一拧:「当然,你以为朕会疑心于你?朕说过,就算天塌下来,朕也会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朕一样。」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颤,使得手上也失了分寸。 指尖微微一下刺痛,针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皮肤,沁出血珠来。 殷红色的鲜血,看着格外刺目惊心。 孟夕岚眉头微微一蹙。她是最不喜欢见血的。 「啧,怎么这么不小心!」周佑宸皱着眉头,轻叱一声。 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旁碍眼的竹露,抓住孟夕岚流血的手指,轻轻放入自己的嘴里。 孟夕岚讶异地挑了挑眉梢,连忙收回手道:「万万不可……」 周佑宸哪里肯听,一把攥紧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他轻轻吮去她指尖上的血珠,蹙着眉头,一脸认真。 竹露和竹青见状,彼此递了一个眼色,双双退了出去。 孟夕岚脸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这样的举动,实在太过亲密。 周佑宸含着她的指尖,过了片刻,才可放开她的手,低头认认真真地检查。 孟夕岚有些不自在道:「不过是刺了一下而已,不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你受伤就是朕受伤,你流血就是朕流血,所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才是。」周佑宸严肃认真道:「再说了,你好好的,突然做这些针线干什么?」 「这是绣给云哥儿的。他每年的生辰的时候,哀家都会送他一条手帕。」孟夕岚垂眸道。 今年她选的图案是君子兰,希望他可以早日长成为一个谦谦君子。 周佑宸看了一眼那手帕,皱眉道:「你还真是心疼云哥儿。什么时候你也给朕绣一条?」 孟夕岚闻言含笑睨了他一眼:「皇上和一个小孩子家争什么?」 周佑宸坚持道:「朕就是要争。」 她待云哥儿实在太亲了,甚至有时候比亲生的娘亲还要亲。 孟夕岚闻言无奈点头,只好答应。 一晃又过了几日,孟老太太携着云哥儿进宫,准备和孟夕岚商量商量,下个月大婚的事。 孟夕岚见了云哥儿就来了精神,和祖母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带他去御花园走走。 那里的花开得正好,景色也美。 孟老太太细细打量她一番,才道:「不错,我瞧着娘娘的气色见好,看来那些滋补的方子,没有白用。」 孟夕岚正拿着桃木梳子给云哥儿梳头,微微含笑:「这么贵重的药方,怎么可能没有用处呢。」 孟老太太嘆息道:「只要管用就好。」 云哥儿闻言,突然转过头来问:「姑姑,哪里不舒服吗?」 孟夕岚低头笑笑:「没有,姑姑没事。」 云哥儿有模有样地伸出手去,掌心贴向她的额头,「我来给姑姑瞧一瞧,我来给姑姑治病。」 「咱们云哥儿还会治病呢?」 云哥儿一脸认真道:「嗯,如果额头髮热,那就是生病了。这是娘亲告诉我的。」 孟夕岚和祖母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小年纪,最是可爱。 云哥儿踮着脚,摸着孟夕岚的额头,半响才道:「恩,姑姑没生病。」 「你这个小机灵。」 孟夕岚轻轻扳过他的肩膀,继续给他梳头髮。「谢谢云哥儿这么惦记姑姑。」 云哥儿嘴甜道:「姑姑是云哥儿最喜欢的人,云哥儿天天都想着姑姑呢。」 孟老太太闻言轻轻颳了一下他的鼻尖,夸奖道:「属你嘴甜。不枉你姑姑疼你这么多年,我看,赶明儿直接把你送进宫来,让你做你姑姑的孩子好了。」 云哥儿闻言原本还笑着的脸,微微怔了一下。 孟夕岚见他起了忧心,忙道;「傻孩子,祖母逗你玩呢。」 孟老太太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低头抿了口茶,才道:「其实,让云哥儿做你的养子,也未尝不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夕岚用眼神制止。 当着孩子的面,这种话怎么能轻易乱说。 孟夕岚忙给竹露递了个眼色,吩咐道:「竹露,那边的假山下有很多漂亮的石头,你带云哥儿过去看看。」 「是……」竹露牵起云哥儿的手,把他领出去玩。 孟夕岚看向祖母,神情无比认真道:「您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云哥儿可是孟家的嫡孙,也是兄长的嫡长子啊。」 若是玩笑的话,那就太过分了。可是祖母,怎么会用这么重要的事情来开玩笑呢? 孟老太太沉吟道:「你的身子不好,若是三年五载都不能有孕,那该怎么办?我也是为你的长远打算,宫中的女子,没有子嗣就没有未来。」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闪烁,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只道:「祖母,您这么说,真的只是为我打算吗?难道没有其他的目的吗?」 她还尚未侍寝,现在就谈论子嗣之事,未免也太早了些。更何况,一旦云哥儿成为她的养子,那他的辈分就等同于皇上的庶弟,以后有机会加官进爵,甚至获得郡王之名。也许,这才是祖母真正的用意吧。 不知为何,孟夕岚忽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曾是这样背负着家族之名,进宫生活。云哥儿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能让他这么早就踏入这处充满野心的污秽之地。 「娘娘,你在怀疑什么?祖母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你着想……」老太太的语气有些着急。 孟夕岚微微垂眸,掩去自己复杂的心绪,深吸一口气道:「云哥儿是兄长的嫡长子,是嫂子的心头肉。就算我的处境再怎么艰难,我也不能夺了他们的希望。祖母,这件事咱们以后还是别再提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野心 在宫里这么多年,纵使有诸多不得已的事情发生,但孟夕岚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孟家如今已成为京城第一世家。前朝,后宫,孟家的人都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孟正禄是周佑宸最器重的辅政大臣,而孟夕岚虽然身居太妃之位,但她却是周佑宸最在乎的女人。如此这般,难道还不够吗?难道,祖母非要将天下间所有的权力都收拢到孟家的掌心之内,才肯罢休吗? 孟老太太看着她瞬间变化的神情,便知自己多言了。她伸手摸了摸孟夕岚的手,柔声道:「祖母也是为你打算,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祖母不会再提……」 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也许以后,她会改变主意的。 孟夕岚微微垂眸,站起身来,轻轻松开她握着自己的手。 「祖母,有夕岚一个人在宫中,您还不放心吗?」 她太清楚祖母的性格,她不会轻易做出一个决定,一旦这个想法在她的心里萌芽,便不会轻易放弃。 不管怎样,云哥儿都动不得,他不能动! 「娘娘……」老太太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一眼孟夕岚,知道她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思,便不再遮掩道:「岚儿,祖母没有旁的意思。只是,皇上即位三年,子嗣之事却迟迟无望。大家都在等,全天下的人都在等,人人都盼望着可以早点看见一个皇子。可是,你的身子不济,若是让别人抢了先机,岂不可惜!所以,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那就是让云哥儿成为你的儿子……如此一来,就算你三年五载都不能有孕,你在后宫的地位也坚不可摧。」 是她的地位,还是孟家的地位? 孟夕岚想到这里,忍不住冷笑出声:「祖母这么安排,难道就没想过兄长和嫂子的感受吗?云哥儿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用我说,您也知道长嫂有多么疼爱云哥儿,她把他视为自己的心尖子!在这宫里,我就算没有子嗣傍身也一样可以保住地位。云哥儿他才六岁,他是嫡子长孙子,不该就此成为孟家的棋子,我不要他和我一样变成孟家的垫脚石,成为孟家的棋子,他该成为孟家爵位的继承人,一生风光无限。祖母,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我万万不能让!」 当年的她是无可奈何,没有选择,但是云哥儿不同,他的人生还有无限种可能。 孟夕岚直视着祖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求您,别动云哥儿的主意,别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警告。 孟老太太听了她的话,看着她的眼睛,莫名地心里一酸,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默默点头。 孟夕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随后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道:「我要去看看云哥儿。」 孟夕岚携着小春子走到假山旁边,看着云哥儿正蹲在地上捡石头,细细查看,很是专心的样子。 孟夕岚也蹲了下来,伸出手去:「云哥儿,给姑姑看看,你都挑了些什么?」 云哥儿见她来了,便笑着凑了过去,只把石头一个个地拿给她过目。 「这上面的图案像只小猫,这个有花瓣的图案……」 他正说着高兴,却被孟夕岚伸手抱在了怀里,她抱住他小小的身体,带着点依依不捨的力道。 「姑姑……您怎么了?」云哥儿不解地眨眨眼睛。 孟夕岚眼窝泛酸,轻声道:「没事,姑姑只是突然有点累了。」 云哥儿闻言拍拍她的后背:「哦,没事,有云哥儿在呢。」 孟夕岚闻言一笑,险些落下泪来。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变得很难受,很难受。 今儿是个好日子,御花园花开正好,出来赏花的人,并不止孟夕岚一个。 张蓉儿有心出来走走,散散心中的郁闷之气。然而,巧合的是,她远远地看到了几个人。 她认得出来,他们都是慈宁宫的人,尤其是那个过来宣读懿旨的小春子。 「娘娘……这会儿不巧,不如咱们回吧?」身边的宫女小声提议。谁知,张蓉儿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道:「你怕什么?本宫又不是见不得人!」 那宫女挨了一巴掌,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张蓉儿没有马上靠近,而是站在远处,观察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她用眼睛扫了一圈,却没发现有孟夕岚的身影,她应该也在这里的。 张蓉儿仔细找了找,很快,她就发现了孟夕岚。 她正在和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儿面对面地说着话,她握着他的小手,摸着他的小脸,很是亲近。尤其是她看他的眼神,温柔至极,充满了母亲般的慈爱。 张蓉儿心中在意起来,她转头问道:「岚太妃身边的小男孩儿是谁?」 「回娘娘,那好像是太妃娘娘的亲侄子。听说,太妃娘娘很疼他,几乎视作亲生……」 「侄子……」张蓉儿微微蹙眉,随即冷笑出声。 怎么她自己生不出来孩子,就拿侄子当儿子吗?不过,细细看来,那孩子的长相,的确和孟夕岚有几分相似。 张蓉儿稍微整了整衣襟,携着宫女的手,走上前去,故意和孟夕岚打了招唿。 「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 孟夕岚没想到她也会在这里,淡淡一笑:「文婕妤。」 张蓉儿一改之前的愤怒和不悦,满脸甜笑道:「臣妾来御花园赏花,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呀,好可爱的孩子,这是……」 孟夕岚牵住云哥儿的小手,「这是哀家的侄儿。」 张蓉儿随即蹲下身子,想要去摸一下云哥儿的小脸。 云哥儿却是故意躲开,他把自己藏在孟夕岚的身后,仰头道:「姑姑,我能继续去玩了吗?」 孟夕岚摸了一下他的头,示意竹露陪着他去玩。 张蓉儿笑着收回了手,故意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本宫可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 孟夕岚淡淡回了一句:「是吗?不过,云哥儿和寻常的孩子不一样,他有自己的喜恶。」 张蓉儿闻言迟疑片刻,復又重新跪下。 「臣妾给娘娘赔罪……上次,臣妾在皇上的跟前,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让太妃娘娘您伤心了……」 孟夕岚看着她道:「哀家没伤心,哀家只是觉得荒唐。不过,哀家也给你了相应的惩罚,不是吗?」 张蓉儿仍是跪在地上,道:「太妃娘娘责罚臣妾,是臣妾的造化。」 「你起来吧。地上太凉了,当心膝盖。」 孟夕岚抬了抬手,语气充满善意。「今儿我还有事要做,回头有空,文婕妤来哀家宫里喝茶吧,咱们有话慢慢说。」 张蓉儿眸光一闪,点头道:「臣妾一定去。」 如今,她们只过了一招而已,往后的日子还长呢…… 傍晚时分,孟夕岚亲自送走了祖母和云哥儿,分别时,她在祖母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孟老太太神情微微一怔。 她抱着云哥儿坐上马车,云哥儿有些依依不捨地发问道:「祖母,咱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孟老太太微微嘆息,没有说话。 方才孟夕岚在她的耳边,轻声说话:「往后少带云哥儿进宫。」 因为自己之前的话,让孟夕岚深深地在意了。看来,她宁愿少见云哥儿几次,也不愿让他牵扯到宫廷的斗争中来。 她是铁了心了。 「祖母,咱们什么时候还来啊?」 「很快,很快的。」孟老太太抱着云哥儿,带了些疼惜的口吻说道。 许是因为不能再常常见到云哥儿的缘故,孟夕岚的心情变得有些低沉。 晚膳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喝了几口汤。 周佑宸拧眉看她:「怎么了?」 她今儿应该很高兴才对,因为有云哥儿来看她。 「没事,就是没胃口。」孟夕岚微微而笑道。 周佑宸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一丝丝失落的表情,便放下筷子道:「你不用在朕的面前强颜欢笑,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需要勉强。」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笑,这一次笑容里充满了温情。 须臾,竹露又把汤药端了进来。 周佑宸很不喜欢这种药味儿,走到床边透气道:「这鬼东西,你要喝到什么时候?」 孟夕岚拿起羹匙,轻轻搅动汤药,想要让它快点凉下来。 「一直喝到我能怀孕为止。」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让周佑宸整个人为之一怔。 他眉头紧锁,表情肃然,走到孟夕岚的身边,直视她的眼睛道:「你说怀孕?」 「恩。」孟夕岚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佑宸太过震惊,忍不住轻笑出声:「可你从来不让朕碰你……」 如果他们没有夫妻之实,她又怎么会怀孕?他和她甚至还没有真正的亲吻过,她总是离他很近,却在心里把他隔得很远……不许他越界半分,郑重而严肃。 孟夕岚不顾他目光灼灼的直视,轻轻抿了一口汤药,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皇上和我一样,我们都需要等待。」 再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他不会冒然踏出那一步。此后她的人生,再也没有前世的记忆可以依靠,她不可以错,更不可以输。 她需要养好自己的身子,更需要积攒自己的野心,然后义无反顾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周佑宸的眸光微微闪烁,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 他原以为她不会改变心意,就这样冷着自己一辈子,永远都把他当做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小孩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适可而止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惊奇地挑了挑眉,恍惚片刻,方才想起要执起她的手,牢牢地扣在自己的胸膛。 「你……你不是在哄朕吧?」 孟夕岚闻言含笑道:「皇上无需疑我,这种事情不是可以随便说笑的事。」 周佑宸暗自舒了一口气:「朕不是疑你,朕只是有些意外……」 她对他,总是那般忽近忽远,亲密无间,却又求之不得。他每往前一步,她就会跟着后退一步,始终保持着一份安全的距离,让他急也急不得,气也气不得。 孟夕岚又喝了一口药,苦的微微皱眉。 周佑宸抿起唇角,挨着她的身边坐下,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药碗。 「来,朕餵你。」 「皇上这是要哄了我吗?」孟夕岚故意开他的玩笑。 周佑宸眸光清澈道:「若是可以,朕还真想就这么哄着你一辈子。」 孟夕岚突觉一阵脸红,忙垂下双眸:「皇上不是很讨厌这股药味儿吗?」 周佑宸望住她淡淡道:「现在不讨厌了。」 他亲自餵她喝药,举手投足间,竟是温情脉脉地小心。 孟夕岚静静喝着,待药碗见了底儿,方才暗自舒了口气。 她先是漱了漱口,然后又拿手帕沾了点点清水,想要擦拭嘴唇。每次喝完药,连唇角都透着一股子苦味儿。周佑宸却抢先一步,用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唇瓣,然后毫不顾忌地倾身上前,做了一件让奴才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的事。 他身子前倾抱住了孟夕岚,然后,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打破这一瞬间的宁静。 孟夕岚似乎早有预料,可她当意识到他正在亲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内容复杂而晦涩,有点紧张,有点不安,有点不知所措……甚至在某一刻,她的内心感到了一丝丝罪恶感。错了,错了,也许一切全错了,她和他不该如此…… 她的嘴唇带着一股极深极苦的味道,可对周佑宸而言,这苦涩的味道,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魔力,最后那些苦涩在唇齿间慢慢转化成了醇甜,驱使着他想要汲取更多,更多。他用手环住了她的腰,然后将她往床铺上压去。 虽然是第一次和异性亲近,他却可以无师自通,一切全凭本能行事。 孟夕岚的唿吸也随之凌乱,扑面而来的阳刚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周佑宸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扰乱了他原本干净整洁的思绪,他的动作稍显僵硬,却又处处透着小心。 竹露和竹青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走。高福利却是捂嘴偷笑,扬了一下手里的浮尘,示意大家默默退下。 看来,皇上和主子今晚的好事要成了。 众人轻手蹑脚地离开,悄悄放下帘帐,只留一室寂静。 这样的气氛之下,就算是犯错,也会让人觉得情有可原。可是,当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襟的时候,孟夕岚瞬间睁大双眸,随即开始挣扎起来,她勐地一把推开周佑宸,揪着自己的衣领坐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她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周佑宸微微一怔,看着她脸上满是惊惶不安的神色,突地心口一紧。 她是在害怕自己吗?为什么? 周佑宸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身体冷静下来,跟着翻个了身,仰躺在她的身边,深深嘆息道:「对不起……」 「对不起。」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孟夕岚微微咬了一下唇,整了整自己的领子,又说了一遍道:「对不起……」 周佑宸转眸看她:「不,是朕心太急了,是朕不懂得适可而止。」 她明明说了要他等,可他的心里头却先热了起来。 孟夕岚低眉不语,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一些不好的记忆。 现在的她,虽然仍是完璧之身,可前世的记忆还封存在她的身体里。她不是不懂人事小姑娘了,刚刚那些忽闪而过的脸,分明是周世礼的脸……她突然开始觉得噁心,所以,才会反应过度。 周佑宸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復又坐起来道:「今儿是朕不对,朕先回去了,免得你不自在。」 他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孟夕岚迟疑了一下,扯住他宽宽的袖口,低低道:「再给我点时间……」 周佑宸闻言伸手抚了抚她额前零零散散的碎发,认真表态道:「朕会等你,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是她唯一的憧憬,就算等她一辈子,他也无怨无悔。 当看见周佑宸走出来的时候,高福利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暗暗摇头。 看来又是没成!看皇上的脸色潮红,准是动了心的,可见又是娘娘把他婉拒出来了。唉……这么下去可不成啊,皇上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万一让旁人有机可趁,岂不糟糕! 高福路默默地替孟夕岚操心,低头跟在周佑宸的身后,回了养心殿,一路上一个字都不敢言语,生怕惹他不高兴。 竹露竹青掀帘进屋,见主子一个人坐在床边出神,不禁也有些担心。 竹露瞄了一眼床铺上浅浅的褶皱,小声道:「娘娘,奴婢给您梳梳头吧。」 孟夕岚点头「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来,走到梳妆镜前,她看了看自己,鬓角的头髮有些乱了,脸颊还微微发着烫。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开口嘆息道:「竹露,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啊?」竹露闻言慌了一下,才道:「娘娘您说什么呢?」 孟夕岚似笑非笑:「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居然还在犹豫……这不是蠢,是什么?」 打从她离开法华寺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中就料定会有这么一天。这是或早或晚,总要发生的事情。从前为了復仇,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自尊心,可是现在,她居然开始胆怯,迟迟舍不去这一副身子。毕竟,和孟家的千秋万代相比,她这身子又有什么可重要的。 竹露察觉出她的心情不好,忙放下木梳,蹲下身子,柔声道:「娘娘,您没事儿吧?」 难不成是皇上动了气,所以娘娘伤心了?不会啊,方才皇上的表情,看着不像是生气了。 竹露仰头看着主子,想了想才道:「娘娘,奴婢跟了您这么多年,知道您心里藏了不少事,您的心事实在是太重了些……娘娘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要是总这么屈着自己,可不是个办法。再说,皇上和您是一起在这宫里头长起来的人,您是他最亲的人,所以,您别总是远着他了……」 孟夕岚何尝不知道她说的这些道理,怎奈,这颗心就是这么不争气,总是纠结,总是犹豫。 …… 烛火明亮,微微晃得人的眼睛疼。 回了养心殿,周佑宸独自一个人默默地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孟夕岚的身影和表情。直到外面的太监来报,说文婕妤娘娘病了。 他才稍微缓过神来,高福利送上茶水道:「皇上,太医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周佑宸将一碗茶水喝了个干净,才道:「有太医照料就行了,朕就不去了。」 高福利闻言嘴角一勾,只冲着那报信的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识趣退下。 谁知过了半个时辰之后,那边又来了人,说文婕妤高热不退,有些严重。 周佑宸合上奏摺,想了想才道:「今晚在太医院值夜的人是谁?」 「回万岁,是张太医。」高福利一清二楚道。 原来焦家的人都不在啊。 周佑宸缓缓起身道:「朕去看一眼吧,吩咐宫人去请焦太医,免得耽误出什么大病。」 他虽然对张蓉儿没有心仪之情,但也希望她能在宫中平安度日。 高福利有心想劝阻,但想想还是作罢。 他只是一个奴才,不能事事都在主子的面前多嘴多舌。 既然是高热不退,必定是因为着凉所制。 周佑宸赶来之时,张太医正在门外跪着。 「你不去给婕妤诊脉,跪在这里作甚?」 张太医跪地俯首道:「回皇上,娘娘现在高热不退,宫女们正在用冰块给她冷敷,微臣不方便进去……」 周佑宸闻言皱起眉头,对着高福利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跟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屋内的场景有些忙乱,宫女们齐齐跪地行礼。 周佑宸隔着薄薄的纱帐,可以看见里面正躺在床上的张蓉儿。 周佑宸没有走近,准备看一眼就走。 谁知,里面却传来了一声轻唤:「皇上……皇上……」 身边的宫女跪地求道:「皇上,娘娘一直再喊您的名字,请您过去看看我家娘娘吧。」 随后,越过宫女掀起的帘帐,周佑宸这才看清,原来床上的张蓉儿,此时正是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子里,光滑的肩膀和两条细长的手臂不安分地露在外面。 「皇上……皇上……」 她的声音听着越发无力娇弱。 周佑宸眉心微动,随即缓步朝床边走去,看着脸颊酡红,半眯着眼睛的张蓉儿,沉声问道:「文婕妤,你还好吗?」 张蓉儿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伸手过去,手臂挽住他的胳膊,就要坐起身来,丝毫不怕自己会走光。 「皇上……臣妾好难受啊。」 她娇滴滴地开了口,一个劲儿地往他的身上贴。 周佑宸垂眸看了她一眼,忽地冷冷一笑,随即端起一旁的水盆,直接那里面的温水,朝着她的头上浇了下去。 「哗」地一声,张蓉儿被吓得一个激灵,顿时狼狈出声。 周围的宫女也都看傻了眼。 张蓉儿顿时来了精神,捂着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周佑宸神情激动道:「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周佑宸见她这般,唇边的笑意更深,只把水盆扔到地上,冷冷道:「你想要装病,就该沉住气。别说朕拿温水泼你,就算是拿冰水,你也该默默忍住才是。」 第二百六十七章 狼狈 不管她是装病也好,还是为了勾引他也好,都应该再多花点心思,不是吗? 这伎俩实在太过肤浅,让人一眼看穿,真是好没意思。 张蓉儿一身湿漉漉地坐在床上,披头散髮,狼狈不堪。她此时又羞又气又委屈,没错,她是想要勾引他来着,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羞辱她…… 「臣妾这么做,都是为了皇上。」张蓉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认真道:「臣妾当初之所以进宫来,就是为了替皇上绵延后嗣啊。」 这句话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着实难堪。可就算再难堪她也要说,否则,她就真的出头无望了。 周佑宸闻言眸光一闪,他慢慢蹲下身子,冷峻的脸庞微微贴近张蓉儿,张蓉儿低了低头,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怨恨,继续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皇上,臣妾不想白白蹉跎了年华……臣妾想要为皇上生一个皇子,一个健健康康,聪明伶俐的皇子。」 她说完这话,仿佛下定决心一样,伸手掀开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年轻无畏的倔强。 「适可而止吧。」周佑宸淡淡开了口道:「就算你再怎么花心思,朕也不会对你动心的。」说完,他拿起地上的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还有,别让太妃娘娘心烦,朕不喜欢看见她为你们烦心的样子。」 这一番话,深深刺痛了张蓉儿的心。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父母眼中的宝贝,可如今她却被人这般嫌弃。 张蓉儿看着周佑宸的背影,一改之前的悲伤虚弱,冷笑道:「皇上,您若是心里有了别人,为何还要选后纳妃?臣妾到底哪里比不上岚太妃?」 周佑宸背过双手,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她是朕的全部。」 身后的张蓉儿悲愤交加,抬手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然后发声大哭。 周佑宸走出殿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太医,直接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道:「身为太医,就该有个太医的样子。再有下次,朕断不饶你。」 张太医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匍匐跪地,磕头请罪。 「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知错……」 若不是文婕妤威逼利诱,他也不愿替她扯谎。 张蓉儿原本没病,谁知湿着身子哭了半宿之后,反倒是真的病了。她受了些凉,再加之,伤心过度,郁气难消,所以病得很重。 翌日傍晚,孟夕岚过来看她,见她病恹恹的模样,连连摇头。 张蓉儿虽然病着,但脑子并不煳涂,见了孟夕岚,她的一双乌熘熘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愤的情绪。 「昨晚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孟夕岚迎上她怨愤的目光,缓缓地坐了下来。 张蓉儿闻言有些羞恼地别过了脸,心想,她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焦太医刚刚为你诊过脉了。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凉,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孟夕岚回头看了竹露一眼,竹露随即奉上一个锦盒:「这是娘娘送来的参片,给婕妤娘娘补身子用的。」 假惺惺……张蓉儿回头瞪了她一眼,眼里满是不甘心地倔强。「娘娘的厚意,臣妾受用不起。」 她的假仁假义假好心,她不稀罕。 说话间,有宫女已经端来汤药,孟夕岚主动伸手接过,惹得那宫女一怔,「娘娘千金贵体,怎么能……」 「没关系。」孟夕岚风轻云淡的态度,让人无法拒绝。 孟夕岚接过药碗,眉心浅蹙道:「好苦的药啊。不过,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样才能快点好。」 她一边说一边递出去一勺,张蓉儿眼底幽光闪烁:「娘娘这是何意?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婕妤,您可不要害臣妾……」 自己明明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怎么还懒着不走。难道是为了故意激怒自己? 孟夕岚看着她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随即开口道:「哀家无心害你,也犯不着害你。」 张蓉儿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是啊,娘娘盛宠优渥,自然不屑于我这个小人物争斗!」 她原本是想要咬着牙撑到底的,可无奈心里的委屈太满,时时刻刻都想要溢出来似的,让她自己忍不住。 她别过脸去抹眼泪,孟夕岚见了,轻轻一嘆,只把药碗放到一旁。「哀家知道你的心里委屈。不过,这委屈是你自己找的,所以也只能自己捱着。」 她若是稳得住心声,多对周佑宸拿出点耐性来,事情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周佑宸的性子本就冷漠,尤其是对不亲近的人,更是充满戒备。 张蓉儿吸吸鼻子,哽咽出声道:「皇上和娘娘,都是一样的虚伪狠心……你们既然两情相悦,那就在这宫里风流快活好了,干嘛还要我们进宫……」 「放肆!婕妤娘娘这是怎么和太妃娘娘说话呢?当真是病煳涂了,连个长幼尊卑都分不出来。」竹露厉声呵斥,一脸严肃。 孟夕岚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微微沉吟道:「文婕妤这话有误。当初你进宫之前,娘家长辈们没有和你提起过哀家的存在吗?哀家和皇上的关系如何,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秘密,想必宫外的人也该有所耳闻才是?文婕妤既然这么在意皇上,难道之前一点功课都没做过吗?」 年轻的孩子都这样,一旦受了委屈,只会把责任推在别人的身上,却从来不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张蓉儿被她说得一怔,用力咬住下唇,半天吭声儿了。 「那些流言蜚语,怎能轻易作数?若是早知如此,臣妾当初就不该来……」 她现在真心觉得后悔,觉得耻辱,就算有父亲为她出谋划策,可她还是觉得没有希望。 「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晚了些?」孟夕岚轻轻戳中她的心事。「往后的日子还长,自暴自弃是最没用的。」 眼看着汤药晾了差不多,孟夕岚再次舀起一勺去餵她。 张蓉儿脸上满是泪痕,望着她,目光恍惚又无助:「我还能怎么办……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灰心的话,还是留着病好了之后再说吧。一辈子远比你想像得要长,可日子总要一天天地过。」 她的语气温和平静,带着一丝丝不合符年纪的惆怅。不知为何,张蓉儿觉得她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就像是一个老人家。 张蓉儿沉默片刻,终于微微张开了嘴,把那勺苦苦的汤药喝了进去。 孟夕岚见状,方才满意点头:「这样才是好孩子。」她只餵了她这一勺,跟着便交给一旁的宫女继续服侍她用药。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转身离开,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张蓉儿倚靠在床头看她纤细的背影,心中愈发肯定了一件事。 她一定是一个有秘密的女人。 待出了宫门,竹露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您为何对文婕妤那么好?她根本就不配……」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仗着年轻就煳涂行事,活该自讨没趣。 竹露在心里狠狠地编排了她一番,只是这些话,她可不能当着主子的面前说。 孟夕岚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沉声道:「仔细想想,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这般悲伤怨愤。」 「可是……她自己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和您有什么相关?」竹露不解主子为何会再次心软。 「可以说和我无关,但也可以说和我有关。她到底年纪还小,这深宫内院本就寂寞,我只是不忍再落井下石罢了。」 说实话,孟夕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幸灾乐祸的资本。宫里的人际关系,从来都是复杂的,今天看着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到了明天就会变成事关生死的大事。 孟夕岚不想早早地给自己树敌,就算敌人已在,但她也不能露出锋芒。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竹露和主子想得完全相反,她认定张蓉儿是不省心的祸害。别的不说,单凭她昨晚有心勾引皇上,就可见她的无辜和单纯都是装出来的。 「娘娘,文婕妤这个人实在晦暗难辨。时而天真,时而奸诈,昨儿她已经露出狐狸尾巴了,往后想装无辜也难了。」 孟夕岚微微沉吟:「我倒情愿她继续装天真,那样最起码说明,她还是个聪明人。」 不管内里如何,最起码她的外表还能让人看着赏心悦目,那也算是她的本事了。 「娘娘……您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吗?昨晚的事儿,万一再发生一回,后果如何谁也想不到的。」光是想一想,竹露心里都要急出火来了。 孟夕岚一声嘆息:「我不担心,皇上的身边早晚都会有人的。」 她不是大方,而是能够提早预料到现实的残酷。而且,她从未想过要什么独宠,她想要的只是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和地位。 只要她牢牢长在周佑宸的心里,就算她不在他的身边,她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第二百六十八章 更大的麻烦 从孟夕岚回宫之后,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没有停止过。那些觊觎孟家地位和权势的人,甚至背地里都用「妖妃」这两个字来暗讽孟夕岚。说她是迷惑君心的妖孽,说她是心如蛇蝎的妖妇。 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时常传入孟家的耳朵里,甚至是透过厚厚的宫门,传到宫里。不过,孟家对于那些不怀好意的讥讽,一改置之不理,免得再生枝节。 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这样的道理谁都明白。至于,孟夕岚在宫里的生活,更是清清静静。眼下,除了自己的身体,她无暇顾及其他,更不愿为此浪费精力。 不过传得久了,梦家人的心里难免会有几分介意。尤其是在朝堂之上,孟正禄听见有人参议后宫之事,便忍不住心头起火!好在,大部分的时候,都不等他站出来为自己的女儿说话。周佑宸就已经板着一张脸,训斥那位上奏的臣子多事。 「岚太妃是朕的至亲之人,你们三番几次对她不敬,就是对朕这个皇帝不敬!太妃为国祈福三年,粗茶淡饭甚是辛苦。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宫里来,却整天被你们这些文臣说三道四!无中生有!这算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评价岚太妃!」 周佑宸见那文臣递上来的奏摺,重重地扔到了地上。「难道,眼下在你们的眼中,这天下间就没有比弹劾岚太妃更重要的事情了吗?你们都是栋樑之才,不把本事用在政事上,整天盯着朕的后宫又有何用?真是一群荒唐的蠢材!」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悦,甚至满含愤怒之情。 突厥外族屡屡进犯,塞外的镇军节节败退,眼看着西北要塞的关口就要被敌人刺破了。他们居然还有时间和精力来找一个后宫女子的麻烦!真是可恶,真是可笑! 「外敌入侵,如何反击,这才是你们最应该考虑的事。」 周佑宸拍着龙案,提醒着那些挑人把柄的文臣们,到底哪头轻哪头重。 不过,很奇怪的是,就算周佑宸在朝堂之上,如何疾言厉色。那些大臣们依然主张言和,而不是出兵反击。 周佑宸为此,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下朝之中,孟正禄特意去了一趟慈宁宫。 他见了女儿,也要按着规矩行礼。 「臣,叩见太妃娘娘。」 孟夕岚步下台阶,双手扶起父亲道:「这有没有旁人在场,父亲不必如此。咱们起来说话吧。」 她知道父亲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不会亲自走这么一趟。 孟正禄垂手而坐,只把方才朝堂上发生的种种,全都告诉给了女儿知道。 孟夕岚端着茶碗静静听完,半响才道:「父亲不必为我担心,就算外面的传言再难听,皇上对待女儿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分毫。」 孟正禄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听了她这么说,只觉更加踏实了。 「娘娘一向性子稳重,又不参与朝廷之事,所以那些人就算有心想要诬陷,也找不出您的错处和把柄。」孟正禄认认真真地说着话,随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眼下有件事正需要娘娘出手啊。」 孟夕岚眉心微挑:「父亲请说无妨。」 孟正禄斟酌着开了口,只把去年突厥屡屡进犯的事情告诉给了她。 孟夕岚放下茶杯道:「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二。」 「先帝在位时,朝廷打了不少的仗,其中虽然多半取胜,但也是伤了元气。如今,皇上即位不过三年光景,百姓安居乐业,自给自足,处处皆是一片祥和景象。若是冒然开战,恐怕会……」 孟正禄知道女儿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得太满,她也会明白。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父亲是想要我劝皇上不要冒然开战?」 孟正禄点点头:「除非有必胜的实力和信心,否则,这一仗打不得。」 他只留给女儿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孟正禄不想在慈宁宫遇上皇上,那样的场面,可能会令他尴尬。 孟夕岚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只觉里面大有深意。 须臾,周佑宸果然来了慈宁宫。 他心里烦得很,呆在别的地方都不舒服,只想来她的身边,哪怕只是看看她也好。 孟夕岚命竹露换了他爱吃的茶,周佑宸皱着眉头,坐了下来。 「皇上今儿怎么不高兴呢?」 孟夕岚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没事,就是为了些琐事,生了些闲气。」 他是不愿向她诉苦的,因为那样会让他在她的面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孟夕岚闻言缓缓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他似的。 周佑宸摊开手掌,包住她的手,道:「朕觉得闷得慌,你陪着朕走走,好不好?」 孟夕岚含笑点头:「当然。」 盛夏未过,晌午过后的日头,仍然很毒。所以,坐在凉亭里是最舒服的选择。 孟夕岚本打算坐在周佑宸的对面,却被她拉住手腕,「你坐在朕的身边吧。」 孟夕岚没有犹豫,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像只顺从的小猫一样,靠向他的胸膛。 宫人们都避讳地退到外面,背过身子,守住四周。 周佑宸揽过她的肩膀,手指轻轻缠住她的鬓髮,轻声道:「你今儿这么听话?」 孟夕岚微微而笑:「皇上心里不高兴,我总要哄一哄的。」 「朕不要你哄……」周佑宸有些生气似的掐了一下她的耳垂。 孟夕岚靠在他的身上,沉默半响,才道:「皇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高兴?可以和我说说吗?」 「那些烦心的事,说出来只会让你跟着一起烦恼。」 周佑宸还是不愿意多提,不是有心防着她,而是觉得她不该为此劳心劳力。 孟夕岚抬头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可以和皇上同喜同忧。」 周佑宸轻轻扬起唇角,笑了一声:「你愈发会哄人了。」 之后,他把自己心事告诉给了孟夕岚。 突厥一事,不论如何他都要开战,而且,还有御驾亲征。 孟夕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周佑宸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不觉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你怕了?」 「嗯,有一点。」孟夕岚点了点头,下一瞬,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道:「如果这是皇上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 周佑宸闻言微微诧异,轻笑一声:「原以为你会反对呢。」 「我为什么要反对?对待欺负自己的人,反击是最正确的。」孟夕岚静静道。 周佑宸嘆息一声:「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意。可是为何朝中那些文官武将,一个个都不明白呢?」 孟夕岚眼波流转,摇摇头道:「皇上,他们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敢明白。」 她的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子深沉。 「为什么?」周佑宸突然挺直身子,望着她问。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儿,可他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儿,很奇怪,又很隐晦。 孟夕岚也坐直身子,和他面对着面,她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轻轻道:「他们不敢服从你出兵的原因,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有一半突厥人的血统。皇上,你的生母萧妃娘娘,她是突厥人……」 虽然她只是突厥六王爷的一个养女,但听闻她的出身并不普通。 周佑宸听了这话,眼眸微微一沉,眼底潋滟出了一片冷冷的幽光。 「朕从来也没有忘记过,没想到,他们也没有忘记……」 「怎么就因为朕的身体里流着突厥人的血,他们就认为朕是个不可靠的君主,朕做得每个决定都没有意义?」 他的语气有些急,透着难以言喻的无奈和挫败。 从小到大,他的出身一直都是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对此早已深恶痛绝。 孟夕岚认真地看着他,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他们是你母亲的族人,也等同于是你的族人。」 周佑宸目光如炬,熠熠生辉,「不,对朕而言,他们都是再陌生不过的陌生人。他们欺负朕的百姓,烧杀抢劫,朕绝不能善罢甘休。」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接着道:「就算朕是突厥人又如何?就算朕是外族之子又如何?朕现在是这北燕国的皇帝,只有这里才是朕想要守护住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金断玉那般铿锵有力。 孟夕岚的眼睛依旧深邃,她再次紧紧抱住了周佑宸,似嘆非嘆道:「皇上,你真的长大了。」 他的一言一行之间,都带着身为君主的魄力和担当。 周佑宸也回抱住了她:「夕岚,你相信朕吗?」 「相信。我永远都相信你。」她轻轻开口,温柔而顺从地回答道。 两个人静静相拥,过了半响,孟夕岚缓过心神之后,突然问道:「皇上,不如咱们喝点酒吧?」 「喝酒?」周佑宸闻言挑眉,看着她故意道:「为什么?你的酒品可不太好啊。」 孟夕岚闻言嗔了他一眼:「正是因为酒品不好,所以,才不敢再别人面前丢人现眼,只敢在皇上的跟前喝醉。」 周佑宸含笑,用鼻尖轻轻磨蹭她的鼻尖道:「如此最好。朕永远都不许在别人的面前喝醉,你的醉态,只有朕一个人可以看。」 第二百六十九章 壮胆 凉风习习,酒香阵阵。 孟夕岚本就是不胜酒力的人,方才两杯酒下了肚,她的双颊就开始微微泛红,眼神里也透出一股子慵懒之意。 周佑宸喝得酒比她的青梅酒要烈上几分,见她红了脸,不禁问道:「你还在喝药,不要贪杯才好。」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笑容中却含着任性,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无妨,师傅说小酌无妨……酒热可以暖身,对我正有好处。」 她说得是实话,焦长卿也曾经建议过,用丸药的时候,可以用温酒服下,这样药效会发挥的更好。 孟夕岚平时不敢轻易尝试,只因她是很容易喝醉的人,而一旦喝醉了,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错事来。 说起来,今儿并不算是一个应该喝酒庆祝的好日子。不过,孟夕岚还是临时起意,想要让自己破一次戒。 周佑宸也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儿,一杯连着一杯,带着点逞能的意思。 当到了第五杯的时候,周佑宸伸手盖住了她的杯子,微微挑眉道:「你今儿不太对?干嘛喝得这么急……」 孟夕岚轻轻拿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还看不出来,我这是希望快点把自己喝醉呢。」 「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醇,听起来就像是绵甜的清酒。 孟夕岚避开了他的眼睛,低了低头道:「因为胆子太小,所以想要喝醉了,借点酒胆,壮壮我自己的胆子。」 周佑宸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要做什么大事?还需要壮胆……在朕看来,你一直都是个胆大的!」 他说得不是玩笑话,想想之前在宫里的那些年,她真的为了他冒了很多险。 孟夕岚又喝完了一杯,才说话:「我可能是这世上最胆小的人了。」说完,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有些时候,她的胆大只是装出来的,心里每天还是战战兢兢,藏着不少说也说不出的怯弱。 「怎么,你今儿也有心事?」 周佑宸察觉出什么来了,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孟夕岚抓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皇上,今晚就留在慈宁宫吧。」 周佑宸闻言微愕,眸光深沉地问她道:「你说真的?」 她可知这话的含义是什么意思?以前,就算他偶尔想要赖在她的身边,她也都会无奈拒绝,而这一次她却是主动的。 孟夕岚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跟着又要给自己倒酒,周佑宸有些看不下去了,阻止她道:「别喝了。」 她难道是为了今晚,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灌醉自己吗? 周佑宸的手掌缓缓移动,抚了抚她耳边的鬓髮。「别喝了,朕今晚留下就是,就算你反悔了,一会儿想要赶朕走,朕也不走。」 周佑宸说完看了一眼身后的竹露和竹青,淡淡吩咐:「娘娘醉了,你们伺候她沐浴更衣吧。」 竹露和竹青闻言,连连点头,想着之后要发生的事,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润之色。 高福利喜在心头。 看来,今晚才是主子和娘娘的好日子啊。 竹露伺候孟夕岚沐浴的时候,特意往浴桶里加了花瓣,含笑道:「娘娘,您终于想通了。」 其实,这是早晚的事,与其越拖越长,还不如早早顺了皇上的心意。 毕竟,皇上可是娘娘最亲的人啊。 这会儿,酒劲儿已经拱上了头,孟夕岚有点晕晕的,她靠着浴桶而坐,心口微微发烫。 她也许是想明白了,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如果周佑宸真的准备要御驾亲征,那么有些事,她非做不可! 思及至此,孟夕岚抬眸看向了窗外,看着那朦胧静好的月色,眸中竟是难掩的焦虑和不安。 待她从浴室出来之后,寝殿内的烛台已经熄灭了一半。 屋内的光线瞬间变得暧昧起来,孟夕岚的身上只穿着一身轻薄修长的纱裙,长长的头髮披散下来,带点微卷的线条。身后的烛光微微透了过来,正好可以把她身体纤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周佑宸看似悠哉地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她就站着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自己,眸中闪过微芒般的光亮。 周佑宸不禁坐直了身子,伸出手道:「过来。」 他的唿吸微微凝重,带着点命令的语气。 这样的情景,似乎曾经在他的梦里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 孟夕岚一脸微醺的醉意,却仍是藏不住内心的羞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裙子,一步一缓地走了过去。 她每往前靠近一步,周佑宸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扑通扑通,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眼看着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的身上带着浓郁的花香,香气沁入心脾。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将她拉到了身前。 只是这一个动作,不禁又让孟夕岚全身紧绷,她原以为喝醉了会好一点,可还是不自在,很不自在…… 周佑宸看着她慌得直眨眼睛,只觉好新奇。 「娘娘平时沉稳的架子都到哪去了?」 孟夕岚见他故意打趣自己,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别闹我了。」 周佑宸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其实,朕也比你好不了多少。」 从前他总是亟不可待地想要拥有她,甚至,想过一旦抓住她就不再放手,可真要动真格的,他也是紧张得要命。 「宸儿……」孟夕岚突然唤他的名字。 「嗯?」周佑宸拥着她回答。 「咱们先躺着说会儿话吧。」孟夕岚有些小心地提议道。 她不是临阵退缩,只是不想太过慌乱。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道:「你还是怕朕?」 孟夕岚摇摇头:「不是,只是脑子里总是闪过皇上小时候的脸。」 此话一出,两个人的心中都为之微微一怔。 周佑宸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 同床共枕,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不自在的事。 孟夕岚牵住周佑宸的手,感受着彼此小心翼翼地唿吸,心里一点点地安稳下来。 她的唿吸清浅,很慢,很稳。 周佑宸生怕她会借着酒劲儿睡着了,忙翻了个身,轻戳她的脸。 孟夕岚动了一下,枕着他的手,道:「就这样多呆一会儿吧。」 周佑宸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于是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嘆息道:「你是不是困了。」 看她的样子,她好像要睡着了似的。 孟夕岚原本可以装睡的,可她却睁开眼睛看他,眸光幽黑深邃:「不是,就是想这样和你静静地多呆一会儿。」 周佑宸闻言一笑,伸出一只手臂给她:「那朕把胳膊给你当枕头好不好?」 孟夕岚微微而笑,顺势枕了上去,她的头髮还有点湿湿的,髮丝冰凉凉的。那种凉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瞬时染上心间,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从小喜凉不喜热,只是因为太医叮嘱的缘故,他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贪凉了。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两个人彼此交换着体温,渐渐地连唿吸都变得暧昧起来。 「现在呢?现在还会想着朕小时候的脸吗?」周佑宸淡淡发问。 孟夕岚微微摇头,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每一根眉毛。 她的指尖轻轻顺着他的眉毛,「一看就是个倔脾气的孩子,连眉毛都这么硬硬的,不服输地往上长。」 周佑宸闭了闭眼睛:「朕就是个倔脾气。天生的。」 孟夕岚默默收回了手:「正因为皇上是这样的性子,我有时候才会担心。」 「不要担心,朕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他早已经长大,而她却总是对小时候的他,依依不捨。 孟夕岚静心的看着他:「一旦我们踏出这一步,很多人都会指责我们,甚至还会有人嘲笑我们,攻击我们……」 形式上的暧昧不清和真实的关系不同,如果只是风言风语的谣传,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可是,他们一旦有了夫妻之实,那么,此生此世,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朕不怕!」周佑宸抱紧她的身子,吻着她的嘴唇,说道:「你也不要怕!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没有……」 孟夕岚闻言心中悸动,轻轻浅浅地回吻他。可他却格外心急,恨不能把她的唿吸都全部抢走,带着点霸道,也带着点温柔。 窗外的月光明亮,孟夕岚不经意地想起,周佑宸第一次偷偷来到慈宁宫,来到她的窗前的样子。 那样一个单薄的少年,却披着一身皎洁的月色,全身都笼罩在淡淡的清辉之中,宛如天神下凡。 周佑宸看着微微出神的目光,忽地在她的唇上轻咬一下。他要她看着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孟夕岚对上他炙热的目光,然后在他的眼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不觉微微而笑。 突然之间,她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好像可以藏在他的眼睛里,带着点点闪亮的光芒,静静地藏在那里,带着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带着那些不为人知的重重心事。 第二百七十章 无题 周佑宸留宿慈宁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今儿高福路特意让人往各宫放了消息,皇上今晚的的确确宠幸了娘娘,甚至还不忘让常公公在内务府单独立册子,记了一笔,以免日后娘娘腹中有了消息,宫中再起谣言。 常海的心里还记着孟夕岚的好,故意岚太妃的名号下面,留了一处空白。 高福利不解其意,常海笑笑道:「高公公,这处留白早晚都会用到的。这是被娘娘留着写封号的。」 凭孟夕岚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的恩宠之路还长着呢。保不齐,很快之后,那东宫之主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想到这里,常海忍不住轻轻一笑,拍拍高福利的肩膀道:「高公公,您可是选了一位好主子啊。」 高福利闻言也是一笑:「没错,我家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了。」 高福利一心替自己的主子出头,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宋皇后和文妃心里有个数。 只有娘娘,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坤宁宫的内殿,宋雯绣瞪着那前来报信的小太监,手指轻轻地敲打在桌面上:「这事千真万确?」 「回娘娘,奴才听慈宁宫的人说的,千真万确!」 宋雯绣闻言气得攥紧了双手,鲜红的指甲险些刺破掌心。 这一天,果然还是到了。 宋雯绣虽然生气,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皇上。至于,孟夕岚更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人。 宫女们生怕她会发脾气,只把桌上的茶碗都收了下去,免得等会儿砸了可惜。 宋雯绣深吸了两口气,最终还是把心里的怒火给忍了下去。 她只是个空壳儿一般的摆设,进宫两年毫无恩宠的她,怎么跟她斗?怎么跟她争? 宋雯绣眼中闪过一丝冷漠的绝望。 她是无宠的女人,以前是,现在是,往后怕是如此……可是她好歹是皇后啊,她的皇后宝印是周佑宸亲手交给她的,她是在天坛祭拜过列祖列宗的圣安皇后,她怎么能就这么败下阵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宋雯绣暗暗在心里发誓: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对不让出这皇后之位……孟夕岚,你若是敢动本宫的念头,本宫就算是拼尽一身的能耐和力气,也要和你争到底! 和宋雯绣的暗自较劲不同,张蓉儿听了消息之后,怒火中烧,当场发作,她只把宫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宫女们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退到后面,生怕不小心惹祸上身。 张蓉儿的身边有个从娘家一直跟来的王嬷嬷,见她如此动怒,好声劝道:「娘娘,气大伤身啊,何况,这些东西都是皇上赏的,扔了多可惜!」 「可惜?」张蓉儿气得红了眼圈,颤声道:「它们有本宫可惜吗?本宫十四岁进宫到现在,整整两年了……可皇上他……」 说到激动处,她整张脸都跟着涨红起来,嘴唇微微发颤:「他宁愿选那个老女人,也不选本宫!他们合着伙儿来羞辱本宫,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本宫……」 王嬷嬷见她越说越气愤,用词越来越犀利大胆,忙阻止她道:「娘娘,气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外面那些小宫女耳朵素来伶俐,万一给听见了,再拿出去胡言乱语,娘娘就更加翻身无望了。 张蓉儿心里实在是委屈得紧,一头扎进王嬷嬷的怀里,放声大哭:「嬷嬷,本宫不甘心啊!难道,本宫的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王嬷嬷既然是她的娘家人,自然知道当初进宫时的情形。 其实,这样的状况,老爷和夫人早已经预料到了。只是当初不敢告诉给小姐知道,怕她心高气傲,不肯进宫。 说实话,张家需要的是小姐在宫中的名分和地位,至于她受不受宠,这一点老爷根本都不在乎,只要小姐能「在其位谋其职」,老爷的心里就万事大吉了。 王嬷嬷想到这里,心里也酸熘熘的,只觉张蓉儿是个可怜的。 她哭好一阵儿,方才喘过气来。 半响,她沙哑着开口道:「嬷嬷,你帮本宫想想办法?本宫要争宠,本宫要赢过那个孟夕岚!」 王嬷嬷抚着她的背,好声好气道:「娘娘,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您听奴婢一句劝,来日方长,咱们不用争这一时的长短。那岚太妃就算是天仙儿一般的人物,也早晚有人老珠黄的时候。再说了,宫里的那些传闻,您不是都听见了吗?那个岚太妃是体寒之人,如今天天靠着汤药温补身体,很难怀上皇嗣的。」 她意味深长地轻吁一口气:「常言道,母凭子贵。她若是生不出皇嗣来,皇上就算天天去她那儿也没用。」 张蓉儿听了进去,想想又道:「她生不生得出来又如何?皇上连本宫的一根手指头都不碰,本宫也生不出皇嗣啊。」 王嬷嬷闻言眯着眼睛,沉吟道:「皇上也是人,只要是人总会有情不自禁的时候。以前,皇上只是个没尝过欢爱滋味的半大孩子,现在皇上既然开了这个头,往后自然是收不住的。所以,一旦等到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娘娘一定会有机会侍寝的。」 只要能有机会侍寝,一切都好说! 她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着这话,倒是让张蓉儿听得信服。 她吸吸鼻子,目光发狠道:「本宫一定要生下皇子,不管用什么办法!」 宫里的漫漫长夜,方才刚刚开始,却已经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 天还没亮,外面开始一点一点下起了细雨。雨珠打湿了昨夜新开的花儿,也浇绿的枝头上的嫩叶。 周佑宸晨起很早,因为要赶着去上朝,他没有叫醒孟夕岚,只让她继续睡。她的睡相很乖,睡熟了的时候,就像只小猫儿一样蜷着身子,很是招人疼的样子。 周佑宸起床之后,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捨得移开眼去。临走时,他用鹅黄锦缎面的薄被把她整个人都盖得严严实实。 竹露在旁候着,忍不住低头轻轻笑出声儿来。 周佑宸皱了皱眉,望着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竹露忙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侍奉他更衣梳洗。 周佑宸走后,竹露也退了出去。 孟夕岚睡得很沉,直到晌午时分,方才悠悠转醒。 她睡得很累,身上也酸酸的,使不上力气。 竹露听见她连翻了两下身,便知她快要醒了,忙吩咐竹青备水,给主子沐浴更衣。 孟夕岚窝在暖暖的被窝里,眨眼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昨晚发生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可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不太真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旖旎又缠绵的梦。 竹露掀了帘子进来,瞧着主子微微出神,不禁自己先红了脸颊。 「娘娘,您睡醒了?」 孟夕岚微微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突地想起自己没穿衣服,便低声道:「竹露,过来帮我穿衣。」 竹露笑着答应,给她披上睡衣,然后扶着她起来。 「娘娘,您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竹露默默打量了孟夕岚一番,只觉她看起来并无大碍。 昨儿,她们在外面守着,也没敢冒然进来伺候。半夜的时候,皇上命她们送了一趟水,可也没见到主子的面儿。 孟夕岚见她眼含担心:「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竹露闻言脸上又是一烫。 「主子是该觉得累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孟夕岚扶着她的手去了浴室,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个时辰,皇上理应该下朝用午膳了,可是怎么还没回来呢? 「竹露,你让小春子过去看看。」 别是又为了突厥的事,在朝上闹个尴尬。 竹露应声而去。 须臾,竹露带回了消息,果然不出孟夕岚的所料。 高福利派人捎来了话儿,说是皇上和朝堂之上,和那些反对出兵的大臣们好好理论了一番,倒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沉。 看来这边疆的情形很不乐观,而且,危机四伏啊。 竹露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只道:「娘娘,您先别担心,等皇上下了朝,一定会来慈宁宫的。」 若是真有什么大事,皇上不会瞒着主子的。 半个时辰后,周佑宸果然来了慈宁宫。 原本他的表情很凝重,可待走进了宫门口之后,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表情,不想让孟夕岚担心。 他原以为她见了自己会觉得害羞,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没想到,她却是一脸认真,望着他问道:「边疆的战事,怎么样了?」 周佑宸闻言微微一怔,挑挑眉头,「这就是你见到朕要问的第一句话?」 孟夕岚眼里流光闪烁,望住他道:「怎么?眼下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情吗?」 她知道他的想法,只是她觉得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周佑宸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当然没有。边疆的战事,你不要担心,朕会说服他们的,一定会的。」 这场仗势在必打,谁也不能阻拦他的想法。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原则。 第二百七十一章 输赢(一) 父亲曾说过,让她劝他三思而行,一定要有必胜的决心才可以。 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坚定。如此这般,她还要怎么劝他? 周佑宸也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满满的担忧和心疼,不禁拢眉道:「你不信朕吗?」 孟夕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咬了咬唇,才道:「那皇上也带我一起去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想要陪他一起分担。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动,放缓语气慢慢道:「不行,行军打仗哪能带着女人。」 这样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捨得?让她以身犯险。 孟夕岚却是不依,仍然看着他,眼神灼灼,道:「我要和你一起去。以后皇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而且,我想要去看一看萧妃娘娘的故乡,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听说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 他的身上流淌着一半突厥人的鲜血,他也是属于突厥的孩子。所以,这也许是他离母亲的故乡最近最近的一次。 周佑宸褐色的双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怅然:「好,朕知道了。」 孟夕岚也是回以一笑,跟着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抱一抱他。 两个人轻轻相拥,周佑宸在她的耳边,低低地唤了声:「岚儿。」 孟夕岚有些别扭地笑出声来。他这样直唿她的乳名,让她心里有点怪怪的。 「怎么了?」 「我不习惯。」 周佑宸郎朗笑开:「有什么不习惯的,朕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她的乳名很好听,而且,这样显得更加亲密。 孟夕岚还是摇头:「不行,我到底比皇上年长几岁。」 周佑宸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岚儿,朕就喜欢这么叫你。你现在已经是朕的了,朕想怎样就怎样。」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去亲她的耳垂。这样的举动,让孟夕岚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她又想起昨晚的事儿,原本还以为醉醺醺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可她还是会断断续续地想起。 周佑宸贴着她的脸,可以感觉到她脸颊慢慢升起的温度,转头看她,果然看到一片绯红之色。「现在才想起要害羞,是不是晚了点儿?」 孟夕岚轻轻拍打了他一下:「皇上别打趣我了。哀家……」 这两个字才一出口,她就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周佑宸凝眉看她:「你现在已经不是岚太妃了。朕要你做朕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就率先掩住了他的嘴,轻轻摇头:「我不在乎名分,皇上更无须给我安排什么名分。」 「难道你想一辈子都以太妃之名,留在朕的身边吗?」周佑宸不解问道。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一辈子都是。他自然要给她一个最合适的位置。 「难不成,皇上想要废后吗?还是准备将我册立为贵妃,位同副后?」孟夕岚语气沉着问道。 选后纳妃并不是儿戏,这是关乎前朝后宫安稳的大事。 周佑宸握住她的肩膀道:「这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做朕的皇后。」 孟夕岚仍是摇头:「废后万万不可,此事还请皇上三思而行。皇后娘娘进宫两年,并未有过任何过错,皇上没有理由废后!」 「不,朕有理由,你就是朕的理由。」周佑宸语气加重了几分。 「正是为了我,皇上才不可以废后!当初我在法华寺的时候,对皇上选后纳妃之事,明明一清二楚,我之所以没有反对此事,就是因为我早已经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孟夕岚幽幽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奢望他明白自己的苦衷,只希望他不要冲动行事。 「我会一辈子陪在皇上的身边,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可我不需要后宫的名分,我只需要皇上的信任和喜欢。」 这宫里的名分只是一张虚飘飘的纸,吹弹可破,毫无用处。 周佑宸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你真的很奇怪。别人哭着喊着要的东西,你却从来都不稀罕。孟夕岚,你到底让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和从前一样就好,和现在一样就好。」孟夕岚重新怀抱住他,下巴轻轻压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不管我是谁,皇上都能一直真心地喜欢着我,这比什么都重要。」 就算有一天没有荣华加身,没有身家背景,她只是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待到那时,他的初心仍然不变,那才是她期望的。 周佑宸听得有些似懂非懂,半响才怅怅一嘆。 「岚儿,你知道你是个多难懂的女人吗?」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笑声入耳,让周佑宸心口一热。 他想起昨晚的种种,不禁低下头去,俯身去亲她的耳垂。 孟夕岚嫌痒,稍微躲了一下。 周佑宸见她要躲,便又亲了下去,沿着耳垂一直往下亲,痒得她笑个不停。 「皇上,这会儿还是白天呢。」 孟夕岚被他闹得没了劲儿,又怕他唐突行事。 「白天怎么了?」周佑宸一脸地理直气壮。 正说着话,竹露又把汤药给端来了。 「娘娘是时候吃药了。」 药味儿扑面而来,周佑宸蹙眉摇头:「要不,还是别喝了。」 孟夕岚轻轻将他推开,伸手接过药碗,微微而笑:「不行,这药不是为了我自己喝的,也是为了皇上喝的。」 周佑宸很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真是苦了你了。」 孟夕岚慢慢喝着药,只觉今儿的药,倒是没平时喝起来那么难喝了。 周佑宸坐在一旁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孟夕岚见状,只道:「皇上还是去养心殿,忙正事吧。这药味儿一时半会儿都散不去,而且,吃完了药,我还想要多躺一会儿。」 周佑宸闻言想了想,同意道:「那好,朕晚上再来看你。」 他在这里,她也休息不好。 周佑宸走后,孟夕岚把碗里的汤药全都给喝了。 竹露端来果脯给她解苦,「娘娘,要不要让焦大人过来给您把一下平安脉。」 孟夕岚摇摇头:「不用着急,这药还得多喝几个月。若是迟迟没有效果,再让师傅想办法吧。」 这不是操之过急的事,也许最终一切只是徒劳,可最起码她尝试过了,所以不会后悔。 …… 一连七天,周佑宸都留宿在慈宁宫。岚太妃还是岚太妃,只是宫里人人心里都明白了,只有孟夕岚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子。 这天早上,苏雯绣亲自过来请安。即使心里再怎么不平,再怎么心酸,她也必须得来。 虽然不愿意看见孟夕岚那张得意嚣张的脸,可她总要看一看她的态度。 不过,和宋雯绣想得完全不同,孟夕岚见了她,还是那副不急不躁,冷冷清清的样子。 她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娘娘万安,本宫今儿是来给娘娘道喜来的。」 孟夕岚闻言挑眉一笑:「道喜?快别说这样的话了。你明明心里不乐意,又何必来我这里……」 她故意拖长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疑问。 宋雯绣微微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本宫怎么能不来呢?本宫只是一个无宠之人,一个无宠的人,还有什么资格翘尾巴呢?」 「不要说这样的话,在哀家的心里,皇后一直是个心有傲气的人。」孟夕岚抿了口茶,淡淡道。 她喜欢那种不轻易服输的人,骨头不硬的人,註定是成不了大事。宋雯绣到底还年轻,要是以后多歷练几年,也是个能杀伐决断的主儿。 宋雯绣对上她的视线,无奈道:「傲气有什么用?本宫只是个华丽的摆设而已,估计很快就要被人取而代之了。」 孟夕岚坐直身子,眸光一凝道:「怎么,皇后娘娘这么快就认输了?」 宋雯绣闻言怔了怔,只道:「不认输还能怎么办?」 孟夕岚微微一笑,「皇后,你还没有输,哀家也同样没有赢。」 宋雯绣听了这话,只觉她在故意说风凉话。 「哦,是吗?这么说娘娘是准备要把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分给本宫了?」 孟夕岚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天,静静道:「皇上的心意如何?不是本宫可以揣测的,更不是本宫可以左右的。皇后若是想要皇上的恩宠,只能自己去争取。」 宋雯绣怒极反笑:「争取?本宫拿什么去争?皇上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本宫难不成要用刀子豁开皇上的心,然后把我的名字塞进去吗?」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孟夕岚却仍然保持温和:「争取人心,不是那么简单粗暴的事。皇后想要讨皇上的喜欢,首先,皇后你要真的喜欢皇上才行?容哀家问一句不该问的,皇后你喜欢皇上吗?」 她这突然一问,问得宋雯绣微怔,她张了张嘴,寻思片刻才道:「皇上是天子,理应受到万民爱戴,本宫自然也是……」 孟夕岚闻言微微摇头:「皇后大可不必和哀家打官腔,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是不用找任何藉口的。」 宋雯绣眸光一沉,咬咬唇道:「你想让本宫怎么样?一个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男人,要怎么喜欢?就算本宫想要对皇上掏心掏肺,也要皇上给本宫机会才行。」 第二百七十二章 输赢(二) 宋雯绣心里很清楚,在周佑宸的眼里,她只是一个精美华丽的摆设,他对她毫无关心,态度既然冷漠又疏远,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每次她去见他,他都是那张倔强而冰冷的脸,甚至于吝啬到连一个笑容也不给她…… 孟夕岚看着她眼中忽明忽暗的微芒,沉吟了半晌,「皇上的性情寡淡,不喜与人接触,这都是因为他年幼时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的缘故。」 她若是知道周佑宸是如何在这宫中长大的。也许,她会明白在周佑宸的心里藏着多少的伤痛和委屈。 宋雯绣红着眼圈,低下去头:「当年的往事,本宫也略知一二,可惜,臣妾福薄,终究做不了皇上心头的解语花。娘娘,臣妾认命了,也许这就是本宫的命吧……和娘娘相比,臣妾的确是一无是处,所以,臣妾再也不会和娘娘争了。」 突然之间,她唤了称唿,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按着规矩自称「臣妾」,言辞间透着几分惆怅之意。 孟夕岚想了想之后,伸手递出了自己的帕子,宋雯绣接过帕子,揭了揭眼角,心中思绪翻滚。 这一番多愁善感的表露,看来已经让孟夕岚心软了。 孟夕岚沉默片刻,又道:「不管你们怎么想,哀家从未有过和你们争宠的心。往后的日子还长,还会发生些什么事,谁也说不准。皇后无需这么早就灰心丧气,只要你恪守本分,对皇上尽心尽力,终有一天他会看见你的好。」 宋雯绣见她出言安慰自己,眉心一动,心里想道:孟夕岚,话先不要说得太漂亮了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会甘愿放手吗? 「臣妾听说,娘娘每日都要做佛事为皇上祈福。臣妾的性子毛躁,时常心神不定……所以,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娘娘能不能恩准臣妾,和您一起做佛事,也算是为皇上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宋雯绣收起一身尖利的刺儿,温温顺顺地说出这番话。 孟夕岚看着她的眼睛,点头同意:「难为皇后这么有心,哀家心中很是欢喜。」 宋雯绣闻言心中冷冷一笑。果然,只要摆出一副低头服软的架势,就算再虚伪的演技,也一样可以骗人。 从前,她总是不屑这样做,可现在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待宋雯绣走后,孟夕岚悠悠的嘆了一口气。 旁边侍立的竹露闻声,开口不解道:「娘娘,奴婢觉得这皇后娘娘变脸变得也太快了。之前还是一副不服输的架势,现在却……娘娘您可得当心,皇后娘娘素来心高气傲,怎么会轻易服软呢?」 「我知道她是装出来的。不过没关系,肯用心思就好。」 当初让周佑宸选后纳妃,都是出于对巩固皇权的考虑。新君继位,身边没有自己的亲信之人。宋将军和张大人,两人一武一文,正好可以为周佑宸所用。为了维繫前朝和宫中的稳固关系,有些时候,免不了要虚情假意一番。 如今,周佑宸的心思只放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可说来说去,皇帝的身边终究不能只有一个女人。 天黑之后,周佑宸踏着夜色而来,他的脸色看着很疲倦,眉心轻轻拧着,似乎生着闷气。 孟夕岚挥挥手,遣走竹露竹青和小春子,只留自己一个人在他的身边。 「皇上今儿怎么不高兴?」 周佑宸见没了旁人在场,索性把心里的不痛快告诉给她。 「出兵讨伐一事,来来去去拖了这么久,却迟迟定不下一个准确的日子。朕的心里着急,可大臣们一个个却不紧不慢的,仿佛这场仗是为朕一个人打的。眼看着到了这会儿,居然还有人上摺子,向朕谏言派使者过去议和!豁出北燕的脸面去向敌人议和?这算什么,简直就是灭自己志气涨别人威风!」 周佑宸越说越气,忍不住重重地拍向了桌面。 孟夕岚见状,忍不住蹙眉道:「皇上动这么大的气做什么?仔细手疼!」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周佑宸的手,轻轻抚摸了两下,低头一看,却见他的袖口沾了点点墨汁,不禁含笑道:「皇上您瞧您,像个小孩子一样,衣裳脏了也不知道。」 周佑宸原本心里很生气,可被她这么一打岔,便也不觉得那么气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交给她,道:「不碍事的,朕的掌心都是厚茧,不觉得疼。」 他常年习武,刀枪棍棒,骑马射箭,早已经把双手磨得都是茧子。 孟夕岚闻言低头把他的衣裳叠好,微微出声道:「皇上不疼,我疼。皇上若是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么我的心里就会一直疼……」 周佑宸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转过头去,亲吻她的鬓角。 孟夕岚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只让竹露进来把衣服拿出去洗干净。 「皇上对议和一事,为何这么反感?」 周佑宸凝眉看她:「朕怎么能不反感?向自己的敌人率先低头,这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孟夕岚往他的身边近了近,语气轻柔道:「朝廷的颜面虽然重要,但和上万人的性命相比较的话,到底孰轻孰重呢?」 周佑宸闻言,缓缓沉下一张脸来:「这么说,你也主张要朕议和吗?」 孟夕岚微微摇头:「朝政之事,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以随意主张的。我只是觉得如今朝中上下,对出兵讨伐突厥一事,还未做好准备。所以,暂且可以把议和之事,当做是缓兵之计也不错。毕竟,两方一旦议和,突厥也不会在继续屡犯边界之地,也好让那里的百姓们有个喘息的功夫。」 周佑宸虽然心里不愿意,可他不是听不进去道理的人。 他稍微想了想,跟着才道:「那好,那朕就把那些主张议和的臣子们,派出去和突厥人谈判。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当个真真正正的说客!」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只觉他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尚未褪去的孩子气。 不痛快的事情说完了,周佑宸终于有胃口觉得饿了。 孟夕岚有些歉意地看他一眼:「今儿是吃素的日子,厨房备的都是些素菜,皇上恐怕不会喜欢吧。」 其实,御膳房那边是可以单独做的。不过,她今儿连肉味儿也不想闻到。 周佑宸不介意地笑笑:「你吃什么朕就吃什么,不碍事的。」 孟夕岚随即吩咐小春子摆饭,四菜一汤,很是简单。 周佑宸尝了一口白玉豆腐汤,含笑点头:「同样都是豆腐汤,你这里总比别处的要好吃些。」 孟夕岚微微而笑:「皇上的嘴真甜,是不是在汤里加了糖块了。」 两人说笑一番,用过了晚膳。 就寝时,孟夕岚命竹青在屋子里熏了安神香。 周佑宸闻见香味儿,靠在床头道:「朕还不想那么早睡呢。」 孟夕岚宽衣之后,去到他的身边躺下:「今儿是斋戒的日子,皇上可不许乱来。」说完,背过身子,准备睡觉。 周佑宸闻言微微挑眉:「朕还没把你怎么着呢。」 孟夕岚弯弯嘴角,故意没理他。 周佑宸跟着也躺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道:「就算你不让朕碰你,也犯不着只用后背对着朕吧?」 孟夕岚还是不动,只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皇上早些睡吧。」 周佑宸毫无睡意,一手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噼头盖脸地亲了下去。 孟夕岚推不动他,只好睁开眼睛道:「皇上再这样,我可要恼了。」 周佑宸低头一笑:「你恼好了。」说完,他的手也不老实起来。 孟夕岚只拿出力气来阻止他:「皇上别闹我了。今儿真的不行……」 周佑宸不懂她那些规矩,可见她脸上有为难之色,便停了手,无奈道:「好好好,朕不动你了,朕只抱着你睡,这总行了吧?」 孟夕岚这才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深深地吐纳一口气。 周佑宸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缠住她的头髮,细细摩挲道:「你的头髮好香。」 孟夕岚静静道:「用花汁子洗过的头髮,当然是香的了。」 周佑宸含笑道:「不,你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不是花汁子的味道。」 孟夕岚没有回话,见他把自己又抱紧了几分,沉吟着道:「其实,皇上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宫里还有皇后和文婕妤。」 周佑宸闻言身子一僵,低头看她:「你说什么胡话呢?」 孟夕岚咬了咬下唇,正欲出声,却突觉肩膀上吃了一痛。 原来是周佑宸在她的肩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他用的力气很大,疼得孟夕岚轻哼一声,险些留下眼泪。 「再有下一次,朕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朕绝不会饶你。」 孟夕岚红着眼睛看他,随即低头嗯了声。 周佑宸的心里隐隐有些气愤,她怎么可以对他说这样的话,难不成她真的想把他推给别人的女人吗? 半响,他忍不住怅然一嘆:「岚儿,朕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要让朕去喜欢别人,朕做不到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输赢(三) 翌日一早,孟夕岚沐浴的时候,竹露看着她肩上的牙印,忍不住轻唿一声:「娘娘……」 孟夕岚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果然周佑宸昨天咬得很狠。 他是真的生气了。 白皙的皮肤上,有好几个清晰可见的牙印,泛着青紫的颜色,甚至有的地方还被咬破了,留下了细小的伤口。 竹露微微蹙眉,心中不解。皇上一向是最心疼主子的,怎么会无缘无敌地伤了主子呢? 「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孟夕岚微微一笑:「没事,皇上和我闹着玩而已。」 竹露还是有些不安,但也不敢多问。 因着昨晚动了气,晚上周佑宸没有再来慈宁宫,而是一个人歇在了养心殿。 高福利见他心情不好,趁着端茶过去,小声发问:「皇上,您怎么不去慈宁宫陪娘娘了?」 周佑宸微微嘆息:「少去一天也无妨。」 他倒是想天天陪在她的身边,和她形影不离,可她的心里却总是憋着心思,想要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心里既生气又无奈,若是问她理由,她定有一长篇的道理等着他。可若是不问清楚,他心里又不好受。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会容忍他的身边,还有别人的存在…… 周佑宸有些赌气似的撂下毛笔,起身走到窗前,默默出神。 高福利鲜少能见到他这副模样,忙好声好气地劝道:「皇上,您千万别和娘娘生气。奴婢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娘娘更为皇上着想的人了。」 周佑宸幽幽道:「朕倒是希望她不要总是想得那么多。」 高福利大着胆子道:「皇上,容怒次说句不该说的话。娘娘这些年来,在宫中殚精竭虑,为的都是皇上啊。」 「朕知道……」周佑宸轻声道。 这一路她走得有多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多少次心如刀绞的纠结,多少个夜不成寐的夜晚,她的嘆息总是比她的笑声还要多。只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为何她还是如此惴惴不安,仿佛随时随地会失去所有…… 「皇上,这个时辰娘娘还没就寝呢。不如您去看看娘娘吧……」高福利再次谏言道。 如今,他们正是浓情蜜意的好时候,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互相冷着对方,无缘无故地生出嫌隙来。 周佑宸心里原本就惦记着她,听了这话,只能无奈地妥协道:「你也别啰嗦了,摆驾慈宁宫。」 高福利闻言一笑,躬身回道:「是。」 …… 离着周佑宁大婚的日子,眼看着没剩几天了。 她的婚事,都是由内务府张罗安排的。孟夕岚有心想要出一出力,又怕惹得周佑宁多心,便没有擅自做主。 眼看着就是要成为新娘子的人了,周佑宁的眉眼间总是透着藏也藏不住的喜悦。眼神亮晶晶的,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 她难得来一次慈宁宫,而且,今儿还是抱着琴来的。 孟夕岚有些意外,看着她,微微而笑道:「公主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周佑宁同样回以一笑,弯了弯眉眼:「再过三日,我就要出嫁了。所以,这两天我想和娘娘一起住,不知娘娘可否愿意?」 她就要离开这座冷冰冰的皇宫了,再离开之前,她心里唯一还牵挂着的人,便只有孟夕岚一个了。 毕竟,在她们还未长大的时候,她一直是她最亲近的人。 孟夕岚心中一动,连连点头:「哀家当然愿意。」 她一直很想和她像从前那般亲近,只要她肯给她机会。 「我把琴也一起带来了。娘娘回宫这么久,还没听过我弹琴呢。」周佑宁见她含笑答应,便抚琴而坐道。「不如,今儿我给娘娘弹奏一曲,如何?」 孟夕岚闻言微微坐直身子:「哀家感激不尽。」 她曾听高福利说起,在她离宫修行的三年中,周佑宁一直在刻苦学琴,很是用功。 周佑宁抚平琴弦,微微吐息,清白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出,轻轻摩挲着细细的琴弦。 须臾,清朗温柔的旋律缓缓响起,伴着她的手下的快与缓,琴音曼妙,宛如细流涓涓,缓缓流过她的心田。 孟夕岚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从前,她们初次相遇的情景。 周佑宁满脸甜笑地来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道:「从今往后,有姐姐陪着我,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就像是她在宫中遇见了第一缕阳光。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都变了。周佑宁的脸上,早已不见当年的青嫩稚气,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淡淡的妩媚气质。 此时的她,正值妙龄,花开正好,美的撩人心魄。 一曲奏罢。孟夕岚恍惚一阵子,方才想起要拍手鼓掌:「妙哉,妙哉。」 周佑宁谦虚地笑了笑:「这曲子我练得不长,所以还有些瑕疵。」 孟夕岚摇头道:「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曲子。」 此时此刻,周佑宸已经来到了慈宁宫。 他也站在院中听了一阵儿,高福利正要传唤,却被他出手阻止。 「她们难得在一起,朕还是不去的好。」 周佑宸知道她们之间存了嫌隙,如今还能一处说话,一同欢笑,这样的场面实在难得。 他不想扰了她们的好兴致,所以,选择默默离开。 高福利只好顺从地点了下头。 这天晚上,周佑宁像小时候那样,和她挤在一起。 两个人并肩而躺,迟迟都没有睡意。 「姐姐。」突然间,周佑宁对她换了一声称唿道。 孟夕岚心中一动,她转头看她,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周佑宁缓缓坐起身来,一脸认真,正色道:「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我希望姐姐可以帮我盖上红盖头。」 按着规矩,为新娘子盖头的人,应该是家中的长辈。 周佑宁的身边只剩下一帮兄弟了,而那些平时就很疏远的姨母们,她不希望她们来随意插手自己的婚事。 孟夕岚也跟着坐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她握了握她的手:「我本以为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不想当着她的面前掉眼泪,那样不好。 「姐姐,也许曾几何时我怨过你,生过你的气,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周佑宁表明心迹。 因为她们是一起长大的热,所以,孟夕岚很清楚她的性子,她知道她这话不是在说谎。正因为不是虚情假意的谎话,她才更加在意和感动。 孟夕岚含着眼泪点头:「从前是我有诸多不对,往后我会尽量多多弥补。我衷心地希望你和二哥哥能够幸福美满地度过此生。」 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儿,理应有最幸福的生活。 「一定会的,夕然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周佑宁也动了感情,眼窝发酸。 「不能哭鼻子,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孟夕岚微笑着安抚她,轻拍她的肩膀,道:「早点睡吧。明儿一早,内务府会把你的嫁衣送来,天知道它会有多美。」 两个人手牵手一起入睡,和小时候一样。 一晃匆匆过了三日,周佑宁一身盛装,出嫁离宫。 孟夕岚亲自为她盖上了红盖头,满怀希望,含笑目送着她离开。 望着望着,她竟不知自己流下了眼泪。 「娘娘不必伤感,这是好事啊。」竹露在旁小声提醒。 孟夕岚含笑点头:「是啊,这是最好的事了。」 从今天开始,她便是孟家的媳妇,真真正正的孟家人了。 不过,少了周佑宁,对孟夕岚而言,这宫里似乎变得更加冷清了。 周佑宸一早就会料到她的不适,他特意早早地处理好政事,过来陪她。 他不准备说什么,只是想静静地陪着她。 「其实,每次看见公主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充满愧疚。」须臾,孟夕岚淡淡开口道:「她曾是那么地相信我,依赖我,可我却害死了她的父亲。」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动,凝眉看她:「不,他是罪有应得。」 孟夕岚眸光闪闪:「不管如何,对公主而言,周世显是一个好父亲。他从未薄待过公主,对他一直温和有加。」 周佑宸闻言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朕从不会为过去的事后悔,朕希望你也是一样!」 他们没有做错过一件事,说到底他们只是赢了对手,也赢了自己。 孟夕岚抓过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我没有后悔,我只是觉得抱歉……不管怎样,我还是无意间伤到了那些不该伤到的人。」 周佑宸轻轻嘆息,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嫁到孟家,是对她最好的补偿。你二哥才是那个会真心疼她的人。」 为了这门亲事,他们硬是苦苦地等了三年,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孟夕岚瞭然点头:「二哥哥是个好人,他会好好善待公主殿下的。」 人生世事无常,可以有一个相依相靠一辈子的伴儿,这的确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周佑宸伸出长臂,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好了,别想干那么多了。公主出嫁本是一桩好事,你又何必这么伤感……」 他不喜欢她的心思那么重,那么沉,让她无法去享受此时此刻的美好。 第二百七十四章 蔷薇花开 整整三年的等待,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热热闹闹的婚礼过后,周佑宁在嬷嬷们簇拥护送之下来到新房。 房中装饰华丽,摆设精緻,打眼一看就知道用了十足十地心思。 孟家原本想要单独开一处府邸,作为驸马府,送给他们这对新人。毕竟,公主殿下是先帝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然而,周佑宁却坚持要嫁进孟家,心甘情愿地做孟家的媳妇。 孟家人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感激。孟老太太吩咐儿子媳妇们,要把亲事办得风光漂亮,尤其是两个孩子的新房,每样东西都要挑最好的,千万不能丢了孟家的脸面。 周佑宁一脸浅红坐在喜床之上,人人都看得出她的紧张和羞怯。宫里的嬷嬷轻抚她的肩膀,小声道:「殿下不要紧张,没事的。」 周佑宁闻言深吸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夫君回来。 天色渐晚,孟家正院依然是灯火不绝,宛如白昼。 作为新郎官儿的孟夕然一身红袍,对着前来道贺的客人们恭敬寒暄。如今,他已经是当朝的驸马爷了,地位不同往日,自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孟夕照身为孟家长子,免不了也要出来应酬一番。可他不是能喝酒的,乔惠云这些天开始害喜,闻不得酒味儿。 孟夕然面带笑容,神情微醺,心里一直想着周佑宁,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此时,孟老太太正往新房过去。 她想要看一看周佑宁,和她亲亲热热地说上几句话。 孟老太太一进来,周佑宁就站了起来,很是恭敬的样子。 老太太连忙屈膝行礼,周佑宁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老夫人,我已经是孟家的人了,您不用这么拘束……」 老太太闻言笑着拉住她的小手,低头瞧了半响,才道:「你可是我们孟家的贵人啊。然哥儿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真真是我们孟家的造化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周佑宁脸上更红。 「老夫人……」 「殿下若是愿意的话,别叫我老夫人了,往后和然哥儿一样,叫我「祖母」吧。」 她的掌心干燥,又很温暖,有种上了年纪的粗糙感,摸起来就像是皇祖母的手。 周佑宁深吸一口气,柔柔唤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闻此心里乐开了花。「多谢公主殿下,往后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疼您的。」 说实话,就算她不是公主,她也是个招惹疼的孩子。 「那祖母往后也不要叫我什么公主殿下了,直接叫我的乳名就好。」 她想快点和她们成为一家人,毕竟,她往后她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老太太含笑点头,心里自然愿意。跟着,她让身边的人递过来一只大大的红檀木匣子。 老太太把匣子亲手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对龙凤金镯,光泽金黄,花纹华丽。 「这是我当年娘家的陪嫁之物,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周佑宁微微惊讶,睫毛颤了一下,只道:「谢谢祖母,这实在太贵重了……」 「贵重倒谈不上,只是一点心意。」 老太太亲自帮她把龙凤镯子带上,一手一只,左右对称。 镯子有点沉甸甸的,坠在手腕上,带着温凉凉的触感。 「好孩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的年纪和孟夕岚相仿,有时候,看着她就像是看着孟夕岚一样。 周佑宁微微点头,眼眶里就不自觉的有些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老太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忙道:「你们去正院瞧瞧,别让然哥儿吃太多的酒,让他早点过来,陪着新娘子才是正理。」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跟着轻笑出声。 周佑宁不禁脸颊绯红,心脏砰砰乱跳个不停。 半个时辰后,孟夕然终于回来了。 他的身上带着微凉的酒气,眉眼间竟是温和的笑意。 周佑宁和他对视一眼之后,便羞怯地低了下头。 孟夕然怜爱的伸手捋顺了她的鬓角碎发,轻声道:「我这一身的酒味,得先去洗一洗。」 定情三年,她早已经习惯了他的碰触,可今儿是个例外,她突然觉得好紧张,紧张得不得了。 孟夕然去了净房,丫鬟们也纷纷过来伺候周佑宁脱衣梳洗。 周佑宁脱去了那身沉重的大红嫁衣,穿着中衣,独自一人坐在镜前梳头。 丫鬟们见状纷纷福身退了下去。 须臾,孟夕然神清气爽地回到新房,见她坐在那里梳头,她的背影很美,纤细而温柔。 周佑宁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眉睫微动,抬眸看向镜子的他,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周佑宁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不知自己是该坐着不动,还是该起身相迎。 正当她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孟夕然给拦腰抱了起来。 她忍不住轻唿一声,头顶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周佑宁被他一路抱到了床上,她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如同坠入了柔软的云雾之中,她望着头上房的床帘,还有孟夕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孟夕然低头,吻了她的唇,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轻轻扑打着的翅膀,美轮美奂。 周佑宁忍不住睁开眼睛,想要好好地看一看他,她的夕然哥哥,她的夫君。 一个绵长的轻吻过后,孟夕然的眼中多了许多炽热的情感,他缓缓吐出沉重的气息,唇角贴着她的脸颊,似嘆非嘆道:「为了这一天,我足足等了三年。」 他沉重的唿吸撩拨着她敏感的神经,周佑宁轻轻伸手抱住他宽厚的后背,带着几分歉意道:「夕然哥哥,对不起。」 「傻瓜。好端端的,干嘛说对不起……」孟夕然笑笑,吻着她的鬓髮道:「和一辈子相比,短短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她,再多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周佑宁闻言心中一动,愈发抱紧了他:「夕然哥哥,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好。」 清浅的话语,伴着阵阵呢喃,最后都慢慢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 冰冷的墙面,昏暗的囚室,还有那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儿。这地方,看起来让人异常熟悉。 梦,这是梦吗?还是真实的? 孟夕岚慌乱地看着四周,下意识地开口唤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来。 她从不轻易畏惧的心,渐渐开始害怕了。 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坚硬的石壁,结果却摸到了一道道的划痕。 那是……那是她曾经为了记下日子而留下的痕迹。 孟夕岚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当无助害怕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岚儿……岚儿……」 孟夕岚循声望去,只觉头顶上传来了一道细微的光,她伸出手去,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那道光。 周佑宸从外面回来,见她蜷缩在床上,不安地挣扎着,微微吓了一跳。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一定是做恶梦了。 周佑宸连忙把她叫醒,急于把她从噩梦中唤醒。 孟夕岚惊恐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周佑宸满含担忧的眸子。 她果然是在做梦。孟夕岚瞬间找回了精神,微微喘着气道:「我好像做恶梦了。」 她已经好久不做噩梦了,好久好久。可是今儿不知是怎么了? 周佑宸伸手拨开垂落她额前的碎发,然后用袖子给她擦去了冷汗。 「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孟夕岚低了低头,只说没事。她的嘴上虽然这么说,身子却还在微微发抖。 周佑宸不信,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别骗我,和我说实话。」 「真的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孟夕岚故意垂眸不看他的眼睛。 那梦里的情景,她无法和他复述,他也不会理解的。 周佑宸的眉头深锁,正欲再问,孟夕岚已经率先窝进了他的怀里,轻声道:「什么都不要问,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 周佑宸紧紧地抱住了她,无奈地嘆息。 她是一个很难懂的女人,而他也读不懂她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孟夕岚终于不再发抖,她轻声问道:「皇上刚才去哪儿了?」 「朕去院子里走走,还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 孟夕岚闻言一怔,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 原来,他在她的枕边放了一朵盛开的红蔷薇。 「真美。」孟夕岚把蔷薇拿起来,放在手掌心里。 「朕也觉得很美,就像你一样的美。」周佑宸亲吻她的额头道。 孟夕岚闻言一笑,重新靠在他的怀里。 周佑宸安抚似的轻拍着她的后背,半响方才问道:「这宫里是不是太冷清了?」 孟夕岚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她原本也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有时候,朕真想带你离开这里。」周佑宸跟着又道。 孟夕岚眨眨眼:「去哪儿?」 「任何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也好。」 他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 孟夕岚摇头轻笑:「不可以的,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离开皇宫不难,离开京城也不难,最难的是离开身边这些纷纷扰扰的羁绊和牵连。他和她的命运,早已经和这座皇宫紧紧地联繫在一起,逃不开也躲不掉…… 第二百七十五章 故人 许是,因为昨晚做过的那个噩梦,白天的时候,孟夕岚的心里一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个久违了的噩梦,仿佛隐含着一种预兆,不祥的预兆。 自从,周世礼死去之后,那些有关的前世的痛苦回忆,都跟着他停止的唿吸和心跳,一样的停止了。那些噩梦,再也无法侵蚀她的梦境,无法再继续折磨她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可它为什么又回来了?又再一次地出现了?这究竟代表着什么?难道是在提醒她,前世的宿命,还会继续羁绊她的人生…… 孟夕岚如此想着,扶着桌沿的手指到底不自觉地收紧,心里胀胀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眼看着主子的胃口不好,早饭和午饭几乎都没怎么动,竹露不禁一脸担忧:「娘娘,您想吃点什么?奴婢单独给您做。」 孟夕岚闻言回过神来,只是摇摇头,她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竹露无奈嘆气,满腹担忧地走了出去。 主子吃剩下的饭菜,都是要赏给奴才们的。 竹青摆好筷子,等她吃饭,却见她满脸愁容。 「姐姐,你怎么了?」 竹露摆摆手,示意她和小春子想吃,看着主子身子不痛快,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小春子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好:「竹露姐姐,主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竹露闻言瞥了他一眼:「不要多嘴,主子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再说了,你才跟了主子多久,哪里知道主子的深谋远虑……」 小春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早听师傅说过,太妃娘娘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虽然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可是她的心思却像年长者那般深沉…… 小春子在慈宁宫也有两个多月了,主子待他不错,连句重话都没有说过,还隔三差五地赏赐些东西给他。 做主子的如此平易近人,宽厚待人,可以说是他们这些奴才的造化了。 今儿外面阳光明媚,花开满园,正是出去赏景的好时候。 孟夕岚在屋中静坐了半日,心里还是落不安稳。 正当她准备出去走走的时候,高福利一脸匆忙地赶来,给她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娘娘,今儿一早宫外派人来信,贤亲王病了,情况很麻烦……」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张三年未见的故人的脸庞。 周佑麟如今被幽禁于王府之内,不见天日,虽然还保留着亲王之位,手中却是半点实权都没有。 夺嫡之争,他输得一败涂地,宁妃落罪自戕之后,慕容家也彻底失势,树倒猢狲散,一切都是人走茶凉。 周佑麟在王府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可孟夕岚从未去看过他一眼,从前是不敢去,现在是不想去。 「王爷病了,那就请宫里的太医去诊,去看……找哀家又有何用?」 孟夕岚有意避嫌,不愿多提此人。 高福利好歹也是她的人,连忙和她撂了实底儿。 「皇上听到这事,立刻就派了焦大人过去。谁知,王爷非但不听焦大人的话,还把他给扣在府内,他用佩剑抵住焦大人的脖子,以自己的他的性命要挟……」 孟夕岚微微挑眉道:「你说王爷要挟焦大人?」 高福利低了低头:「不,王爷要挟的是……是娘娘……」 「他拿焦大人来要挟哀家?他是不是疯了?」孟夕岚心中一沉,焦长卿曾经救过他的命的,他也算是他的半个朋友啊。 「王爷到底想怎么样?」 「王爷想要见娘娘……立刻见……」 高福利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原本不想告诉给娘娘知道的。准备命人突击进府,救出焦大人……可是,王爷的性情急躁,若是冒然强攻,焦大人的命就保不住了!所以,奴才劝皇上三思而行……皇上知道娘娘和焦大人的交情不浅,所以,这才让奴才过来知会娘娘一声……」 他的话还未说完,外面就有人通报:「皇上驾到。」 孟夕岚起身相迎,还未来得及行礼,周佑宸已是一脸沉重地走进来。 他凝眉看向孟夕岚,发问道:「你想要朕怎么办?」 孟夕岚垂眸道:「焦大人必须救!所以,我愿意走一趟。」 周佑宸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他皱紧眉头道:「那朕陪你一起去!」 现在在周佑麟的心里,他最恨的人不是孟夕岚,就是自己。 孟夕岚一脸认真地摇头:「不可以,皇上若是陪着我一起去,只会让王爷的心情更加激动难平!。」 「朕不放心。」 虽然王府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可周佑麟还是能够拿下焦长卿,这让人不容小觑。他到底也有习武的底子,一旦把他给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皇上,王爷若是真想要我的命,也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手法。王爷心里很清楚,只要焦长卿在他的手上,我就一定会出现。」 孟夕岚的心里并不是没有担忧和害怕,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和焦长卿的性命相比的话,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不等人,她没有时间再磨蹭下去,只能匆匆忙忙地准备出宫。 大内禁军早已经把王府围了个密不透风,人人严正以待。可他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周佑麟。 只是一副血肉之躯,如何能用得着这么多人的严防死守?看着还真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缓缓下车。 周佑宸站在廊下看她,眼神中充满了隐忍的怒意和深沉的担忧。 孟夕岚走过去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请皇上暂且委屈一下,在外面静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的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让孟夕岚来!本王要见她!」 周佑宸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这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周佑麟的声音。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给了周佑宸一个宽慰的目光之后,便松开了他的手。 门外的侍卫让着她走了进去,里面的侍卫则是分站两侧,一个个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那人。 几年未见,周佑麟的容貌看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消瘦了些,脸色微微发黄,不如当年那般丰神俊朗。他那头浓黑稠密的头髮当中,多了几缕白髮,看着甚是扎眼。 不过,他变化最大的地方,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当年傲视一切,不可一世的周佑麟,眼神之中总是充满了自信,就连说话的时候,也喜欢微微仰着下巴。而现在的他,眼神幽暗压抑,像是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只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压抑。 听宫里人说,他是一直装疯卖傻才能活到今天。可是,看他的眼神,他哪里是个疯子?他根本没有疯…… 周佑麟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无比,闪着寒光的匕首。而在他的身前,焦长卿正跪在地上,用自己挺直的后背挡住周佑麟的左半边身体和半张脸。如此一来,那些弓箭手便无法出手,既不能命中他的面门,也无法命中他的心脏。 既然不能一击毙命,那就不能出手,以免伤了人质。 焦长卿已经在地上跪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他的身子开始发抖,额头上满是汗水,脸上也是。 孟夕岚看了一眼周佑麟,又看了一眼焦长卿,眸光闪闪道:「王爷若是想见哀家,只需让人传句话就是了,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周章,还要连累焦大人!」 她的语气清浅,却有责备之意。 周佑麟只露出半张脸来看她,语气阴沉道:「太妃娘娘,哪里是我这个罪人想见就能见到的!呵呵呵……」 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阴险沙哑,仿佛从地狱中传来的鬼叫一般。 孟夕岚只觉后背一凉,她往前走了一步,只对着焦长卿道:「师傅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焦长卿咬住牙没吭声,只用眼神告诉她要小心。 那匕首就抵在他的脖子上,已经刺破了皮肤,慢慢流出血来了。 细细的一条红线,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孟夕岚再次看向周佑麟:「王爷,哀家人已经到了,你可不可以放了焦大人!他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佑麟便打断了她:「孟夕岚,事到如今,你还要和本王讨价还价吗?你还有资格?你还有脸吗?」 周佑麟的眼睛里透出阵阵恶毒,他是狠毒了这个女人,把她从里到外都恨得透透的。 若是用目光可以杀人,他现在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这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而且,还是输在一个女人的手上!她的眉眼,她的笑脸,全都是淬了毒药的利器,可他却浑然不知,还以为她是喜欢他的,还以为她是在意他的! 孟夕岚看出了他眼中的杀意,便故意摆摆手,示意屋里的侍卫们都退出去。 「王爷,请你放了焦长卿,放了他。如果你非要要挟什么人,你可以来要挟哀家……」 他越是想要看见她害怕不安,她就越是要表现得镇定从容,这样他才会着急,才会动怒,才会失误…… 第二百七十六章 对峙 焦长卿闻言眉头紧锁,喉咙微微颤动,却是没有发出一个声。 她当真是不怕死?还是被逼急了?怎么敢就这么来了! 周佑麟的目光在孟夕岚的脸上转了又转,几年不见,她看起来还和当年刚进宫的时候差不多,还是那么年轻,漂亮,美好…… 他在她的脸上看不见一丝一毫地畏惧和慌乱,而她越是风轻云淡,他越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果然没有心!见了他,连一丝愧疚的表情,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如果她肯跪下来求他原谅,也许,他还会心软也说不定。 「孟夕岚,你还是那么不怕死,是不是?」 虽然心里恨极了她,可他却率先笑了出来。 孟夕岚平静地看着他道:「王爷,你可曾记得我和你说过,这世上没有比死更容易的事了,只有活着才是最难的。」 周佑麟皱了下眉头,手中的匕首微微用力,刀尖又刺进一分。 焦长卿闷哼了一声,深知自己又离危险近了一步。 孟夕岚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收紧,只道:「周佑麟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你就只剩下这点本事了吗?拿无辜的人来开刀……」 「他一点都不无辜,他是你的亲信,他是你的走狗!」周佑麟的语气阴沉,想起昔日的种种,他越发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焦长卿内心真正效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孟夕岚。 孟夕岚冷眼看过去,望着周佑麟狰狞的笑脸,微微摇头:「王爷,您今儿找哀家过来,到底想怎么样?」 周佑麟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本王想让你也尝一尝追悔莫及的滋味……」他垂眸看着焦长卿冷汗直流的脸,沉沉道:「焦大人,您别怪我,是您自己送上门来的!」 孟夕岚见状,一时顾不上那么多,径直朝着周佑麟走去。 门外的侍卫,全都严正以待,纷纷拉开弓箭,只要他敢动太妃娘娘一下,就立刻放箭,哪怕是白白牺牲掉焦大人。 周佑麟没想到她真有胆子过来,他的手上微微一顿,又给焦长卿留了一线生机。 「周佑麟,你有本事沖我来,别动焦长卿。」 孟夕岚目光冷冷地盯着周佑麟,伸手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她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力气,硬是凭着一股蛮劲儿拽过了周佑麟的手,将匕首从焦长卿的脖颈处移开。 焦长卿的双腿发麻,已经没了知觉,可他还是拼着命地用双手使劲儿地往前爬,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孟夕岚和周佑麟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周佑麟从最初的怔愣之中,缓过神来,直接把匕首顶住她的左边胸口,欲刺不刺,道:「你这个女人……真该死!」 说实话,他现在就算用匕首刺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周佑宸听见屋中的动静,拨开众人走了进来,谁知,眼前的这一幕,竟让他心神一震。 「岚儿……」 周佑麟闻言弯弯嘴角,露出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原来咱们的皇上也来了,好,真好!今儿这人可算是凑齐了!」 隔着几层轻薄的衣衫,孟夕岚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匕首的锋利和冰冷,不用想,只要一个唿吸的瞬间,周佑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用这只匕首穿透她的胸膛,刺透她的身体。 原来那个噩梦真的是带着某种预兆而来。再一次,她和死亡离着这么近,近到她的四肢发凉,宛如全身笼罩在寒冰之中,无法动弹。 周佑宸攥紧了双拳,一字一句道:「周佑麟,你若是敢伤她分毫,朕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他望着孟夕岚依然倔强的背影,心里满是后悔。 和自己最恨的人,如此面对面地站着,周佑麟眼中的仇恨,渐渐地转化成了一种真真切切的痛。 他的心疼得厉害,全身都在跟着疼! 「挫骨扬灰……」周佑麟眸子泛起点点泪花。「本王早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孟夕岚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惹得众人一怔,尤其是周佑麟。他睁大眼睛看着孟夕岚,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佑麟,你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苟活于世,就是为了做这样愚蠢的事?」 「没错,本王装疯卖傻活到现在,为的就是你,孟夕岚!」 若是不能亲眼见到她,他始终不甘心就这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三年前,孟夕岚出宫之际,正是他最艰难的时候。母妃去世,他又被软禁起来,只能做个苟且偷生的废人。然而,他知道孟夕岚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在周佑宸的身上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她不会轻易离开他的,她一定会回来的,早晚有一天…… 果然,三年修行归来的孟夕岚,回到了皇宫,回到了周佑宸的身边。 周佑麟知道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所以,他赌上自己最后一点点的希望,也要亲眼见到她。 「周佑麟,别摆出一副委屈受伤的模样。我也许是骗了你,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你!当年的夺嫡之争,输的人是你!你自己输不起,和旁人又有何干?」 孟夕岚一改平时里的温柔文静,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字字刺在周佑麟的心头,简直比那利刃还要锋利。 「要不是因为你?本王怎么会输?你假意奉承母妃,背后又在她的身后放冷箭,是你害了她!」周佑麟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身子微微摇晃,惹得外面的弓箭手,吓得惊出一身的冷汗。 「当年宁妃娘娘是如何待我的,我心里都还记得一清二楚。王爷,往事种种,难道您都不记得了吗?」孟夕岚的语气仍然无比犀利:「打从,我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在你们母子二人的眼中,就是一颗棋子而已。宁妃娘娘的城府那么深,如果不是我先出手,你以为我还能活到今天吗?」 若不是当初她演了一场好戏,慕容巧怎会轻易信她?她可以为了周佑麟牺牲一切,牺牲任何人。 周佑麟目光微闪,不可置信地颤声道:「本王从未把你当做是棋子,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可你呢?你居然选了周佑宸!是你一直在骗我,是你一直在阴我!」 他把真心错付给了她,结果到头来输德一败涂地。 周佑麟的视线转向周佑宸,那个曾经连乞丐都不如的孩子,如今却成为了这天下的九五至尊!想想还真是够讽刺! 周佑宸不惧他的目光,冷冷道:「四哥,你的失败与旁人无关!先帝要是当初真有心立你为储,早就立你为太子了。夺嫡之争,事关生死,谁抢到了先机,谁就能赢!」 周佑麟也是毫不客气:「要是孟夕岚这个狠毒的女人一直护着你,帮着你,你会赢吗?你能赢吗?」 如果没有孟夕岚,他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成不了了。 周佑麟忽地逼近了孟夕岚,沉重的唿吸扑在她的脸上:「你就为了一个这样的人,背叛本王,值得吗?」 孟夕岚的视线从周佑麟的脸上移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周佑宸,微微而笑道:「我不后悔,因为他是我最好的选择。」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在乎她了。 「周佑麟,你当年口口声声地说喜欢我,可你曾真心为我着想过?为我忍耐过?为我取捨过?」伴着一声幽幽地嘆息,孟夕岚缓缓开口:「也许,也许你真的对我动过心,可你的心意终究抵不过你母妃的谆谆教诲!是你们害死太妃娘娘,以国丧之困把我留在宫中,差点毁了我的一生!是你宁愿让我留在宫中备受煎熬,也不愿放我出去,给我自由……周佑麟,如此的「真心真意」,你还奢望我会感动吗?」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开始有些哽咽起来。 「当先帝对我起了心思的时候,当宁妃娘娘对我满腹算计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指责我,埋怨我,为难我。周佑麟,你把我对你的好意和宽容都当成了理所当然,你太自大了。」 周佑麟闻言脸刷地一下变得煞白,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谁知,孟夕岚却再度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持匕首的手。 「周佑麟,你没有资格来杀我,因为我从来不曾亏欠过你。我选择先帝,而不选你,是因为我那是根本没得选择。我选择现在的皇上,而不选你,是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在乎我的人。周佑麟,你总是想着自己要什么,可曾想过别人要什么?宁妃娘娘不是冤死的,那寒香毒是她准的,方法也是她想的。我只是借力打力而已,还有,宁妃当年是如何害死萧妃娘娘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宁妃欠皇上一条命,而我却什么都不欠你的。周佑麟你没资格杀我,你不配!」 孟夕岚一边说一边压下他的手,虽然不容易,可他还是做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股汹涌翻滚的杀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深深地纠结和痛苦。 周佑麟微微皱了下眉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赢不了你……」 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他总是赢不了她! 说话间,周佑宸已经一把将孟夕岚拉到自己的身前,他看着她胸前的血点,心中一揪,只把她紧紧抱住,用力喘息道:「傻瓜,你这个傻女人啊。」 他的怀抱异常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缓解,到了这会儿,她才开始觉得害怕,语气微微颤抖道:「皇上,带我离开这儿,我要离开这儿……」 第二百七十七章 烟消云散 方才和周佑麟的对峙,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孟夕岚无力地攀住了周佑宸的肩膀,此时此刻,她只有依靠着他,才有力气站住。 周佑宸闻言想也没想,就把她拦腰抱起来,他瞪向对面的周佑麟,目光狰狞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四哥,朕本想留你一命,因为你比周佑文那样的混蛋,更有存在的价值。」 只要他一声令下,又或是一个手势,外面的侍卫就将他乱箭射死。 「皇上……」 孟夕岚靠在他的怀里,再也不去看周佑麟一眼,只是轻轻开口:「饶他一命,就让他继续当个活死人吧。」 就算不去看他,她也猜得到周佑麟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是神情颓败,双眼通红,脸庞僵硬,像个彻头彻尾失去了一切的人。没错,今天的他失去了一切,那些三年前就失去了的东西,他今天又重新失去了一次。地位,身份,自尊,骄傲,亲情,友情,自由…… 周佑宸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低头看她惊慌不定的眉眼,压低声音道:「你还要留他性命?」 「嗯。」孟夕岚并不愿意多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周佑宸微微迟疑,仍是摇头:「这一次,朕不会再听你的了。」 他用下巴轻轻压住她的额头:「把眼闭上,什么都不要看,什么不要听。」 孟夕岚的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揪住周佑宸的衣襟:「别杀他……皇上不该为了这样的人,坏了自己的名声。现在是非常时期,请皇上三思……」 她的脑海里还尚存一丝理智,那就是周佑麟走到今天这步,也许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也许他伤不了任何人,可他可以败坏皇上的名声!为君者,事事该以仁德为先。若是他下令射杀周佑麟,那些伺机蠢蠢欲动的有心人,肯定会在朝中大作文章。 孟夕岚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周佑麟听得清清楚楚。 她刚刚才从自己的手里逃出去,她刚刚差点就要死了,可此时此刻,她居然还在为周佑宸着想,为他担心……她的心里全是他! 为什么?周佑麟内心满是诧异,当他被门外的侍卫团团围住的时候,他没有害怕,只有满满的诧异。 原本瘫在地上的在焦长卿,也渐渐恢復了力气,他扶着桌角站了起来,望着眼神发呆的周佑麟,连连摇头。 今儿的他,愚蠢透顶,也可恶至极。 周佑宸抱着孟夕岚坐上了回宫的马车,竹露和竹青没有一同跟上,她们知道王府里面发生了不好的事。 他的表情有些阴郁,他紧紧地抱着孟夕岚,全身都在用力道:「你吓死朕了,知道吗?孟夕岚,你让朕害怕,你知道吗?」 纵使她已经彻底脱险,可抱着她的这一刻,他仍是觉得不安,仿佛他随时都可能失去她,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孟夕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还是没有反抗,只是默默流下了眼泪。她吓到他了,也同样吓到了自己。 也许,今日才是真正的了断,与前世所有羁绊的了断。也许,从此以后,她的噩梦也会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孟夕岚紧闭着双眼,缓缓止住了眼泪。 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对着周佑麟完完整整地表达了自己的怨愤。 如果当初,他没有一意孤行地留下她,没有自私地拆散了她和褚静川,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孟夕岚到现在都记得,她要退婚的时候,褚静川是如何用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望着她。 这辈子,她只真真切切地伤害过一个人,那就是褚静川。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她唯一辜负过的人。 回宫之后,周佑麟亲自检查了孟夕岚的伤口,那是一道很小却很深的伤口,可见那只匕首的锋利程度。 周佑宸看着她的胸口,心里隐隐后怕。 上药的时候,孟夕岚才感觉到有点疼。 竹露小心翼翼道:「亏得伤口不大,要不留下疤痕,可就难看了。」 孟夕岚垂眸沉默,就算留下疤痕,她也不在乎,不过有人会在乎,而且比她还在乎。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阴沉的脸,轻声嘱咐:「皇上,今日的事不要传出去,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佑宸望着她道:「那四哥那边呢?你想留他到何时?」 孟夕岚枕着他的肩膀,轻轻道:「等到他肯自我了断的时候。」 周佑麟的命,只能他自己了结,任何人都不能插手。他既然有胆子来设计焦长卿,就该有胆子了结自己的性命。 半个时辰后,焦长卿来到了慈宁宫。 因为跪了太久,他走起路来还有点一瘸一拐的,他的膝盖很疼,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他原本可以回府休养几日的,但他还是进宫来了。他要亲自看见孟夕岚没事,看看她的脸。 竹露一脸关切地让他进去说话:「大人,您没事吧?」 焦长卿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娘娘没事吧?」 竹露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娘娘看起来没什么事,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孟夕岚看着焦长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师傅……」 焦长卿慢吞吞地跪了下来,向她请罪。 孟夕岚忙让竹露把他扶起来:「师傅这是何苦?万一伤了膝盖,可怎么办?」 「微臣有罪,让娘娘身处险境。」 孟夕岚无奈嘆气:「师傅,您这样说只会让我难堪和难受。都是因为我和王爷的旧怨,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罪。」 她诚心诚意地说出这些话,不想只是虚伪的客套。 「娘娘不必如此客气。微臣只是做了微臣该做的事,只是今天微臣大意了……」 焦长卿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今天是个例外。当周佑麟用匕首抵住他脖颈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怕死……他吓坏了,连唿吸都乱了,甚至无法镇静地思考。 当周佑麟威胁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孟夕岚要有危险了。因为她不会对他弃之不管,她一定会答应周佑麟的要求。 这些年来,焦长卿一直在极力保护着孟夕岚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虽然很多时候,他被她的倔强和坚持,弄得束手无措。可他还是想要倾尽所有地保护她,只因他在意她,甚至是有点迷恋她。 她是特别的,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有时候,她在他的眼里就像是一个谜,一个解不开的谜。 当孟夕岚出现在王府的时候,他的心中是感激的。可这份感激的背后,竟然隐藏着几分庆幸的情绪。 他感激她的出现,高兴她的出现,因为如此一来,他的性命就可以保住了。这样的念头,让焦长卿觉得有些可耻。 原来,平时一向自诩清高的自己,也有如此贪生怕死的时候。 孟夕岚之可以能够和周佑麟面地面地对峙,正是因为她不怕他,更不怕死。 孟夕岚看着焦长卿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以为他还在为自己担忧,便道:「我的伤不要紧,师傅的脖子可有大碍?」 他的脖子上缠着药布,隐约还能看见一点点血迹。 「多谢娘娘关心,微臣无碍。」 孟夕岚静静道:「师傅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往后的日子还长,哀家的身边不能没有您的帮忙。」 她一直视他为自己左膀右臂,若是没有他在,她在这宫里恐怕难活到现在。 「是,微臣明白。」焦长卿闻言只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只要她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 因着白天的事,周佑宸心里乱糟糟的,一点处理政事的心思都没有。 天还没黑,他就来到了慈宁宫, 他原以为孟夕岚正在休息,却不知她竟然在一个人喝酒。 周佑宸没有让人通报,只是静静地走进来。 孟夕岚背对着他而坐,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拿着鎏银酒壶,正在往杯子中倒酒。 他微微皱眉,正欲出声,却见,孟夕岚举起酒杯,将手中的酒水全数倒在了地上。 「慕容巧,这杯酒算是给你压惊了。我遵守了承诺,让周佑麟活下去。这是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孟夕岚说完,不禁微微一嘆,只觉自己有些好笑。 她干嘛和一个死人说话? 孟夕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未等沾到嘴边,就被突然出现的周佑宸轻轻挡住。 「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喝酒。」他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责备。 孟夕岚抬头看他:「只是小伤而已。」 周佑宸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听话。」 孟夕岚任由他拿过自己的酒杯,然后将里面的酒喝个干净。 半响,她低声开了口:「抱抱我,好不好?」 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个虚弱又想要撒娇的孩子。 周佑宸俯下身去,搂住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别再想了,一切都过去了,都没事了。」 孟夕岚回抱住他的手臂,静静的点了点头。 周世礼,周世显,慕容巧,周佑麟,孟夕月……她已经了结了全部的宿怨,全部……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两极(一) 有些人註定是要遗忘的,有些事註定是要了结的。 当孟夕岚枕着周佑宸的手臂而静静入睡的时候,远在宫外的贤亲王府已经是一片死寂。 周佑宸下令将贤亲王府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封死。门窗全都用厚实的木板钉死,不留缝隙,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王府内的大门,偏门,角门,皆是落锁贴条,不许任何人进出出入,就连地窖也被用黄土填得严严实实。府内伺候的奴才婢女全都被发配塞外服劳役,终生不得回京。 整个贤亲王府只剩下周佑麟一个人,而他的手筋和脚筋已经被侍卫们用利剑挑断,脚踝处还锁着十几斤重的锁链,无法动弹分毫。 他被锁住了,没有人会再来管他的死活。周佑宸没有杀他,只是由着他自生自灭,这样就不会脏了任何人的手,也不会污了任何人的名。 他披头散髮,一身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丧家之犬。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然而,他一点都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挺不了多久,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纵使没有人来动手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四天,也许更短或更长…… 周佑麟仰头看向外面,可他什么也看不见,门窗都被钉死了。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漆黑一片,像是地狱一样。 周佑麟闭上双眼,脑海里忽地想起孟夕岚的脸。 他恨了她三年,也想了她三年。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勾出讥诮的弧度:「周佑麟啊周佑麟,飞蛾扑火明知结果,死到临头懊悔迟,你终究是输了。」 伴着一声长嘆,外面的天空突然打起一阵急雷。 几道闪电匆匆而过,闪过微白的光亮。 周佑麟为之一震,睁眼去看,眼前影影绰绰地晃过一个身影,好似一个人…… 是谁?谁?周佑麟深吸一口气,那些侍卫们早已经门窗封死,还有谁能进得来这里? 不,一定是错觉。外面的雷声渐渐变成了雨声。 他重新闭起眼睛,可那个影子居然还在,它离得越来越近,近到就要贴在他的脸上了。 周佑麟一声惊唿,本能地往后退,只听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麟儿,你要为母妃报仇啊!」 母妃?! 周佑麟闻言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母妃已经死了,不在了。 「麟儿,麟儿……」 那声音一直在他的耳边转,低沉沙哑,宛如从地狱传来的阵阵咒怨。 黑夜无边,咒怨不止,像是永无尽头的噩梦!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的皇宫深院,周佑宸正在轻轻抚摸着孟夕岚的头髮,十指微微张开,从她的轻柔丝滑的发间穿过,带着点点怜惜的温柔。 她好像睡着了,唿吸清浅,身子软乎乎的,比棉花还轻柔。 周佑宸凝眉看她,微微出神,褐色的眼眸里如星般闪亮却又异常深邃。 静默中,外面突地响起惊雷闪电。 怀中的人儿,微微一惊,她转醒过来,秀眉浅蹙,眼神里带点无措的茫然。 周佑宸看着她被惊醒的样子,微微皱了下眉头,他的手拢着她的肩头,轻拍两下:「没事,只是打雷而已。」 孟夕岚眨眨眼睛,对上他的眸子,轻声道:「皇上也被吵醒了。」 周佑宸微点了下头,英俊的容貌带着浅浅的笑意。 其实他一直没睡,因为心里揣着事儿。 说话间,又是一声惊雷。 孟夕岚缩缩肩膀,整个人又往他的怀里藏了藏。 「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嘛?」他拨了拨她额间的碎发,「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孟夕岚嫌痒低了低头,什么也没说。 雷声轰鸣,整耳欲聋。 孟夕岚贴着周佑宸的胸口,静了半响,才道:「眼看着就要入秋了,却还有这样的急雨,好奇怪。」 她隐隐觉得不安,莫名地。 「不要胡思乱想。」周佑宸猜透她的心事一般,静静道。 孟夕岚显然无法管住自己的心思,她沉默半响,又道:「皇上准备何时出征?」 周佑宸想了想才道:「最快一个月之后,最慢中秋之前。」 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早也罢晚也罢,始终都是要面对的。 孟夕岚暗暗算了下日子,只道:「皇上会带上我吗?」 周佑宸微微嘆息:「朕不能带上你。」 他曾经想要带上她,可此行如此兇险,他怎能让她置身险地? 孟夕岚果然急了:「皇上怎能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的!」 周佑宸凝眉看她,抚着她的脸颊:「若是你有事,朕活着还不如死了。白天的时候,四哥用匕首抵着你胸口的时候,朕的心,已经像是被刺穿了一样。朕不能失去你,你明白吗?」 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连和牵挂,她在他就在,唯有她安好无恙,他才能心安。 孟夕岚看着他瞬间变苦的脸色,体会到了他的焦虑和关切,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话来。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直接伸手一拉,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 他微微仰起头,亲了她一下。 「你要留在京城,替朕看着这座城,看着这座宫。有你等着朕,朕的心里就像是种了根,不管去哪儿,朕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褐色的瞳仁燃起了火焰般的光芒,一眨不眨地凝锁住她,仿佛要和她定下生离死别的海誓山盟。 孟夕岚的身子忽然一颤,心口像是被揪住的疼。 她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温顺地靠着他的胸膛,她明明不想哭的,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周佑宸感到了胸口的一片濡湿温凉,伸手探去,果然摸到她湿漉漉的脸。 他突然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自己的身上,噼头盖脸地吻她,吻去她欲诉不诉的委屈,也吻去她眼角伤心的泪珠。 许是因为分别在即,周佑宸格外珍惜和孟夕岚相处的每时每刻。每天除了上朝的时候,她不在他的身边,其余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天天形影不离,用宫里奴才宫女的话来说,就是:「皇上和娘娘好的,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儿似的。」 两人恩恩爱爱的相处,被宫女们在私底下添油加醋,传遍了后宫六院。 宋雯绣对周佑宸已经就快要死了心,听了这些,只是冷笑。 宫女们见状,暗暗害怕,索性娘娘没有发脾气,只是遣她们离开,只留自己一个人。 寝宫内一片静默,静得只能听见眼泪。 她暗自伤心之时,张蓉儿正在准备着最后一搏。 她饿了足足一个月,每天缠腰束身,吃尽了辛苦,只为可以博君一喜。 张蓉儿的腰身本就纤细玲珑,细腰盈盈不足一握,娇媚无边。可她还是下足了一番心思,跟着从宫外请来的歌姬舞娘,苦学舞蹈。 嬷嬷说得对,就算皇上心里再怎么喜欢孟夕岚,他也终究是个男人,见了绝世美色,怎能不动心? 虽然她的心里有点没底儿,可只要能让她摆脱现在尴尬的处境,她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这天傍晚,张蓉儿花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沐浴更衣。 她往自己的身上擦了一种带着异香的香粉儿,这是从西域买来的上等品,据说有催情的作用。 张蓉儿深吸一口气,穿着从宫外请人为她量身定做的舞衣,站在镜子前,静静地审视着自己。 「娘娘真是美极了。」旁边的宫女和嬷嬷纷纷赞嘆,一脸巴结之意。 张蓉儿眸光一闪,披上披风,暗暗发誓道:「本宫今晚一定要赢下皇上的心。」 …… 养心殿外,高福利和竹露竹青小春子等人候在廊下,看着澄碧如洗的天色,心中很是高兴。 这些日子,皇上和娘娘的感情越来越好,他们的心里也高兴。 殿内,周佑宸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摺子,只是他的身边坐着孟夕岚,他牵着她的手,让她和自己坐在一起,毫不避讳。 孟夕岚不喜看那些奏摺上的内容,只是轻轻地替他磨着墨汁,偶尔端起茶碗,往他的嘴里送一口茶。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享受着这屈指可数的宁静日子。 须臾,外面突然传来了高福利微微提高的声音:「娘娘,皇上正在和太妃娘娘在里面说话呢,不方便……您还是先回吧。」 周佑宸闻声眉心微挑,孟夕岚倒是垂眸含笑:「看来今儿想陪皇上批摺子的人,不止我一个呢。」 「你是你,她是她。朕已经警告过她一次了,不要让她再出现在养心殿。」 周佑宸的语气不善。 「本宫今日就是来见皇上的,见不到皇上,本宫不会走的。劳烦公公替本宫传个话去……」 虽然隔着一扇房门,孟夕岚还是听出了张蓉儿的声音,看向周佑宸道:「皇上,没准儿,文婕妤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呢。」 周佑宸冷笑一声:「除了无事生非,颠倒黑白,她还有什么要紧的大事?」 「皇上出征在即,也许她想要和皇上说几句体己的话呢。」孟夕岚握着他的手,平静道:「所以,皇上还是见一见她吧。」 正所谓,无事不登门。张蓉儿豁出自己的脸面来到养心殿,自然有她的目的。 孟夕岚不太相信,张蓉儿还有那个胆子,敢当着她的面,造谣生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两极(二) 虽说夏天还未过去,但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高福利冷眼打量着张蓉儿,只觉她今儿这身装扮看着有点怪……不,与其说怪,还不如说别有用心。 张蓉儿尽管在外面披了一件披风,可也遮不住里面的纱衣。那雪白的薄纱贴着同样白皙的皮肉,更显单薄,仿佛轻轻一戳就会被戳破的。 高福利拧着眉头,心想:文婕妤这打扮看着可不像是来请安的。 张蓉儿知道旁人的奴才们都在偷偷打量她,反正都是一群没用的阉人,她也不在乎,随他们看去。 她等了片刻,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高福利见皇上准了文婕妤进去,可娘娘没有先走,便安心不少。 鬼知道,这女人打了什么主意? 张蓉儿独自一人缓步迈入养心殿,周佑宸故意低头看摺子,而不是不去看她。 孟夕岚坐在一旁,静静地望向她,待见她这副特别的打扮,不禁眉心一动,弯起嘴角。 张蓉儿脸不红气不喘地上前请安,语气轻柔,神情恭敬。 周佑宸本不想抬头看她,谁知,身旁的孟夕岚突然轻笑一声,惹得他有些在意。 他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张蓉儿,不用多看,只需一眼,他就知道她不对劲儿。 「朕不是说过,不许你再出现在养心殿吗?你明知故犯,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张蓉儿缓缓伸手解下披风,柔柔笑道:「皇上,臣妾今儿不是来讨人嫌的。臣妾今儿是来给皇上和娘娘解闷儿的。」 她露出里面穿着的轻薄的纱裙,虽然纱裙包裹住了她的全身,遮住了春色,却将她曼妙纤细的身材,完美凸显出来。 孟夕岚看着她那水蛇一般的细腰,心里微微有些惊艷。 她本就是清瘦,只是如今看着更惹人怜爱了。 张蓉儿无畏仰起头,用一种略带挑衅的眼神看着孟夕岚,嘴角轻抿,隐含挑衅。 不管如何,同样身为女人,她的身段足以令她骄傲。 孟夕岚见状,只是微微而笑。 到底是年轻气盛,为了争宠,可以这么折腾自己。想必,她为了这身段儿,一定没少让自己吃苦头。 张蓉儿的确是豁出去了,她转眸望向周佑宸,心中隐隐期盼着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艷的微芒。 只要一点点,一丝丝,那就是对她莫大的鼓舞。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周佑宸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毫无波澜,甚至没有半点情绪,她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復又低下头去,提笔在奏摺上轻轻划了一道。 张蓉儿唿吸一窒,但没有灰心,故意望向孟夕岚道:「娘娘,臣妾闲来无事,拜师学了一支舞,今儿特来这里献艺,还望娘娘恩准。」 孟夕岚还未开口,周佑宸便已经冷冷开口道:「不准!文婕妤,你是脑子不好,还是记性不好?上次朕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不管她穿不穿衣服,她在他的眼里都没差别。 张蓉儿稳住不安的心跳,淡淡道:「皇上,臣妾为了练好这支舞,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不过只是片刻工夫,皇上难道连这么一点点时间都不愿给臣妾吗?」 周佑宸正欲再说,旁边的孟夕岚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衣角:「皇上,既然文婕妤是有备而来,咱们一起看看又如何?」 周佑宸挑眉看她:「你要朕看她穿着这身衣服跳舞?」 「有何不可?文婕妤是皇上的妃嫔,给皇上献一支舞又有何不可?」 周佑宸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听了这话,方才皱起眉头:「怎么?你也想要考验考验朕吗?」 孟夕岚闻言失笑,只是摇头,继而望向张蓉儿,语气清凛道:「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她用不着考验周佑宸,因为她从未想过要拴住他一辈子。不管他喜欢谁,只要他欢喜,她便欢喜。 没错,争宠争到这个份儿上,连自尊心都不顾了,这还不够可怜吗? 张蓉儿脸色一白,回看孟夕岚,故意不在乎道:「承蒙娘娘您的垂怜,那臣妾就献丑了。」说完,她拍了一下手,示意外面的乐女进来,为她伴奏。 乐曲响起,张蓉儿缓缓舞动起她纤细的腰身,看起来果然是美极了。 孟夕岚心平气和地欣赏着她的舞姿,周佑宸却是有些不耐烦,可他的胸口还是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男人的本能。 那些感官上的刺激,那些过于妩媚的挑逗,可以在人的身上点上一把火。 周佑宸皱眉不悦的模样,被张蓉儿看在眼里,她不为所动,更加卖力的表演。 待到一舞完毕,她早已经气喘吁吁,跪地行礼道:「臣妾献丑了,不知皇上觉得如何?臣妾跳得好看吗?」 周佑宸别过脸去,不予评论。 孟夕岚倒是点头赞许,还拍拍手道:「文婕妤舞艺精湛,实在令人佩服。」 她说得不是风凉话,而是实话。 张蓉儿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周佑宸的身上,她隐约察觉到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可他不肯表露出更多……他不可能不为所动的,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须臾,周佑宸终于开了口:「文婕妤献舞有功,赏白银百两。」 此话一出,张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算什么?打赏吗?她不是卖艺的舞娘! 此时,孟夕岚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到张蓉儿的身边,亲手扶着她站了起来,然后还给她繫上了披风。 张蓉儿眸光一闪,瞪眼不看他,不知何意? 「婕妤今儿辛苦了,哀家看得很高兴。」 高兴……没准儿,她正在心里偷笑呢?笑话她又一次当着她的面,丢人现眼,出尽洋相。 张蓉儿正欲开口说话,却见孟夕岚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话。 「虽然你想要的,不是白银百两,但既然皇上赏了,你还是谢恩收下吧。」 孟夕岚轻声提醒她。 今儿的她的确够惊艷的了,还是不再节外生枝的好。 张蓉儿微微诧异,正纳闷时,孟夕岚压低声音,在她的耳边小声道:「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不是吗?」 她的语气很轻,却让她为之一颤。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可她还是怕了。 张蓉儿领赏离开后,周佑宸认真地看着孟夕岚,问道:「刚刚,你是不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在考验朕?」 她根本不用这么做,可有些时候,女人总会难免会多想些。 孟夕岚转身看他,不答反问:「那皇上觉得如何?方才是否觉得心动了?」 「你……」周佑宸有些生气地瞪起眼睛。「岚儿,朕可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她们。你这样做很危险……」 孟夕岚闻言静静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喃喃道:「皇上这么冷着她们,也很危险。宫中的嫔妃不多,只有她们二人,她们一个想要得到皇上的心,一个想要得到皇上的人,这么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 「那你要朕怎么做?和她们逢场作戏?」 孟夕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现在周佑宸也许不会,但等到有一天她老了,人老色衰的时候,他会愿意和别的女人逢场作戏也说不定。 周佑宸走到她的面前,语气认真道:「你不用考验朕,朕不需要她们。」 是吗?她真的可以做他的唯一?也许是,也许……他只是暂时不需要她们罢了。 孟夕岚含笑道:「皇上,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皇上不再喜欢我,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希望皇上您会诚实地告诉我,而不是瞒着我。」 诚实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尤其对她而言,可以让她心安。 周佑宸无奈地看着她:「你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胡思乱想?」 孟夕岚垂眸沉默。 只谈朝夕之事,她自然无需多虑。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她只想有备无患。 「皇上愿意答应我吗?」 「唉……好,朕答应你。」 看着张蓉儿宁愿沦为笑柄,也豁出一切争宠的行为,宫里的奴才们都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一定是疯了,还有人说她太过轻浮,自甘下贱,更加不配得到皇上的宠爱。 张蓉儿毫不理会宫外的闲言碎语,她听得太多了,早已经不觉得生气了,耳朵里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她现在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身体,那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腰身,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每天她都要站在镜子前,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身体,一丝不挂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痴迷的表情盯着自己,诡异微笑。 她身边的宫女嬷嬷都有点担心她,因为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每天都是吃些果子果腹,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了。 御膳房每天都准时送饭菜过来,可张蓉儿连看也不看一眼,她只觉得自己如果能再瘦些,再苗条些,那么,皇上也许会喜欢她的。 张蓉儿节食过度,很快就病倒了。太医们过去给她开了药方,补药天天送,只是她一口也不碰。 情况开始变得有些棘手,宫中没人敢拿随便主意,只能请孟夕岚明示一二。 第二百八十章 两极(三) 今天是十五,照例宋雯绣和张蓉儿要到慈宁宫来给太妃娘娘请安,以示尊重。毕竟,宫里只有她这一位「老人儿」了,而且,她盛宠正浓。 宋雯绣按着规矩准时来了,仍是那张不喜不怒的脸。张蓉儿没有出现,哪怕是已经是降了位份,她还是依然我行我素。 宋雯绣看着自己旁边空空的座位,静静道:「文婕妤近来似乎身子抱恙,不太舒服。」 孟夕岚点一点头:「太医院派人过来说过,没什么大碍,只是她一心练舞,不思茶饭罢了。」 身子是她自己的,她一心糟蹋自己的身子,谁也拦不住。 宋雯绣掀起茶盖,看着里面浮沉不定的茶叶,只道:「这样的日子,好人也会被逼疯的。」 深宫寂寞倒也无妨,只是哀莫大于心死。这些白白蹉跎的大好年华,实在让人心里不甘,不平,不宁。 「对于,那些沉不住气静不下心的人来说,时间再短也觉得长。」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只要你肯等,皇上终会看到你的好。」 宋雯绣闻言轻笑:「但愿吧。」 她只求在皇上把她放在眼里之前,她不会先得了失心疯,变成一个可悲可笑的疯女人。 「再过几日就是皇上的生辰了,皇后准备怎么办?皇上虽说不喜欢热闹,但今年与往年不同……皇上即将御驾亲征,这次理应热热闹闹的办才是。」 孟夕岚准备把这件事交给她,毕竟,她还在法华寺的时候,宫中的大小事宜都是宋雯绣把持的。 宋雯绣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似有不解:「娘娘让臣妾来办?」 这可是讨皇上欢心的好事,她为何不亲自操办监管?难不成是故意让她出头,等到时候再挑她的短处,大作文章? 宋雯绣心中转着主意,只听孟夕岚继续道:「你不用多心,我犯不着搅和了皇上的生辰,只为给你使坏下绊子!你也知道,皇上近来为了朝政之事,心力交瘁。我只是希望他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过完一个生辰,一解烦忧。」 宋雯绣眸光微闪,放下茶杯道:「娘娘真的不打算再劝劝皇上吗?塞外那样兇险,万一……」 「我劝不了他,也不想劝他。」孟夕岚打断她的话道:「皇上有自己的主见,他是天子,一言九鼎。」 她可以劝他,但她知道她留不住他。 …… 贞安三年,七月初一,周佑宸迎来了自己二十岁生辰。 宫里大摆筵席,宴请群臣,为君祝寿。 周佑宸让孟夕岚直接坐在自己的身旁,而宋雯绣和张蓉儿只能分作两侧,与他远远相对。 孟正禄作为周佑宸的亲信宠臣,携着一众家眷前来宫中赴宴。 周佑宸特意给孟家人留出了最好的位置,也是最让人眼红的位置,毫无疑问,他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孟家对他来说,有多么地重要。 这原本就是京城公开的秘密,而他更愿意通过自己的行动来明示天下。 今儿的寿宴,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官员才能有资格参加。在朝的文臣武将,足有上百人之多,而这上百人之中,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孟正禄。和宋河宋将军这位名义上的国丈相比,孟正禄才是众臣心中唯一的国丈爷。 宋河沉着一张脸,望着坐在左首位的孟正禄,既不能表现得不高兴,也表现不出来高兴。他是自幼习武之人,性情直率,就算极力控制,也隐藏不了自己的心情。 宫里的事,女儿虽然不愿多说,可他也略知一二。皇上故意冷着她,专宠那个孟夕岚,这是歷朝歷代都没有过的丑事,皇家的丑事! 宋河的目光不善,表情不喜,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宋河的夫人萧氏不得不小声提醒道:「老爷,今儿可是个大日子,您不能不高兴啊?」 这种场合,可不是置气的地方。 这是周佑宸第一次举办庆生寿宴,他一向不喜欢给自己过生辰,因为每到这一天,他就会格外思念自己不幸枉死的母亲。 不过,他只把这份想念压在心里,揉进骨血里,不会轻易示人。知道他心事的人,只有孟夕岚。 开席之前,他在慈宁宫曾经问过她,为何非要这么大费周章? 「你明知道,朕不喜欢热闹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就当是为了我,我想要好好为你践行。」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好好过过一次生辰。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已经让人觉得忧伤。 「就今天一天,让所有人都为了你的出生而欢喜。」她依偎着他静静道。「这是你应得的。」 今晚註定是热闹的一晚,孟夕岚更希望它能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 孟夕岚收回思绪,看着入座的家人们,微笑点头。 那是真心的微笑。因为,乔惠云把云哥儿也一起带来了。不仅如此,周佑宁今儿也来了,她盘着头髮,气色红润,妆容精緻,眉眼间都是幸福的神采。孟夕然也是格外精神,笑容满面。两人举手投足之间,满满都是羡煞旁人的恩爱之情。 看来他们一定过得很好,很幸福。 孟夕岚微微而笑,这是她最希望看见的。 孟夕然原本已经跟着长辈们一起向孟夕岚行礼问安。可过了一会儿,他又端着酒杯再次上前,对着孟夕岚道:「皇上,太妃娘娘,微臣敬您一杯酒。」 孟夕岚举起酒杯微微含笑,「当然,不过,二哥要好好想想一句祝酒词才行。」 周佑宸也举起杯来,含笑道:「孟爱卿,请!」 孟夕然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周佑宁,她明明一口酒都没沾,却已经脸颊绯红。 「公主殿下有喜了。」孟夕然缓缓说出这句话,语气里充满喜悦。 孟夕岚闻言一怔,有些不可置信。他们刚刚成亲不过两个月,周佑宁这么快就有喜了。 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一件最好的事。 孟夕岚对着孟夕然举起酒杯,欢喜道:「恭喜二哥。」说完,她又拿起酒杯朝着周佑宁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周佑宁含笑低头,只以水代酒,回敬了她一杯。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孩子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许是天意吧。老天爷为了补偿她和孟夕然三年的相守之苦,所以赐给他们一个心肝宝贝。 周佑宸自然也很高兴,他就要成为别人的舅舅了,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长辈。 因着这件事,那些和孟家交好的大臣们纷纷围过来向孟夕然和孟正禄敬酒,场面很是热闹。 再看宋家的桌前,倒是显得有些冷清。宋河攥着酒杯的手,暗暗用力。谁知,竟把上好的白瓷酒盅给捏碎了。 这一出被宋雯绣看在眼里,她不禁皱起眉头,轻唿了一声。 宋河听见女儿的声音,方才知道自己失态了。偏巧,孟夕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正对着他微笑道:「宋将军,哀家听说过些日子,皇上御驾亲征之时,您也会陪同左右。哀家真的很高兴,有大将军您这样英勇骁战又忠臣可靠的人,跟随在皇上的身边。所以,哀家敬您一杯,祝您旗开得胜!」 宋河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旁的宫女适时地送上新酒盅,给他斟满水酒。 「娘娘夸赞了,微臣只是个会打仗的粗人罢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将军太谦虚了,皇后娘娘贞淑聪慧,这都是您和夫人教导有方的缘故。」 她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夸奖宋雯绣,只为让他的怒火消一消。 今儿是个好日子,她不想任何人扫了周佑宸的好兴致,自己的好兴致。 宋河驰骋沙场十几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了。 他见过兇狠残忍的敌人,也见过阴险无情的小人,他自认为自己有一双比刀尖更加锋利的眼睛。他的眼睛可以看穿一个人,轻而易举的看穿。 宋河看着孟夕岚的眼睛,他没有看见她眼中的诡计,狡猾,甚至连一丝丝邪恶的东西都没有。她的眼睛幽黑深邃,深不见底,却又泛着点点微芒,让人不容小觑的光芒。 孟夕岚重新回到周佑宸的身边,周佑宸凝眉看她,缓缓凑到她的耳边道:「你不用为了朕去和他们寒暄。」 孟夕岚闻言抿嘴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须臾,云哥儿跑到她的身边,和她说话。 他和她说了自己新学的功课,还有父亲给他的马。 「姑姑,父亲说等我长到十岁,就让我学骑马。」 孟夕岚一脸怜爱地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眉毛,温和道:「真的么?那真的太好了。」 云哥儿见她高兴,整个人往前蹦了一下,张开双手要她抱抱。 孟夕岚含笑把他抱在怀里,她已经好久没抱过他了。所以微微有些用力。 周佑宸坐在旁边,看见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微微一紧。 光是看她对待云哥儿的样子,他就知道她一定会是个好母亲,她会是全天下最好的母亲。 最温柔的笑容,最温暖的怀抱,还有一颗最坚强的心。 第二百八十一章 冒犯 周佑宸目光悠悠地看着孟夕岚,却不知自己也正在被人盯在眼里。 那双眼眸冷如冰窖,透着阵阵寒意。 丝竹声声,仙乐飘飘,一片祥和中,突然有人打破了这份惬意的安宁。 「皇上!」 突然之间,人群之中有人拔高了嗓门说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佑文醉红着一张脸,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通红,眼神迷醉,脸上带着几分惹人嫌的坏笑。 周佑宸总共有八个哥哥,早夭的大皇子和被废贬黜京城的周佑平,在京城留守的六位皇子之中,周佑麟的下场是最为悽惨的,终生幽禁,不得离京。而其他的几人,在周佑宸登基继位之后的两年里,都陆陆续续地被封为了郡王,毕竟,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庶子,没有资格得到亲王的爵位。 不过对他们而言,周佑宸已经足够仁慈了。 在他不得志的时候,他的哥哥们,从未有人关心过他一句,只把他视为空气一般的存在。 周佑宸登基之前,他们多半都是支持周佑麟的,然而,一切变化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还不等摆出虚伪的脸,周佑宸就已经先赢了。他不但赢了,而且,还有三年的三年的时间坐稳了皇位,赢得了民心。 以至于,让他们有心谋反的阴谋诡计,最后只能「胎死腹中」,不了了之。 如今周佑文,虽说是被封为郡王之位,但在朝中毫无官职,只是个混吃等死吃空响粮的空头王爷。 今天他能出现在这里,只因他是皇帝的兄弟,皇室宗亲的身份。 周佑文的位置很靠后,临进门口,是个很冷清的位置,也是一个很不重要的位置。 周佑麟倒台之后,他的日子过得艰难,原本想要在周佑宸的跟前巴结献媚,可又豁不出自己的脸面,最后弄得不上不下,甚是尴尬。 今儿的热闹,本就与他无关,他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吃完这桌饭,便可安然无恙,继续回去做他的富贵闲人。然而,许是备受冷落的境遇,让周佑文的心里起了怨气。 方才,几杯水酒下了肚,他便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周佑文来到周佑宸的面前,半跪在地上道:「皇上!本王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佑宸刚刚不过二十岁,这样的祝词,用来实在不妥。 孟夕岚抱着云哥儿睨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涣散,便知他又没了心智,定要闯祸。 「来人啊,六王爷醉了,把他送去长清阁休息吧。」 此话一出,便有太监躬身上前。 怎料,周佑文抬头瞪着孟夕岚,语气不善道:「太妃娘娘!您管得是不是也太多了?我再给皇上敬酒,难道您也要管?」 周佑宸见他出言不逊,眸光一沉,只道:「六王爷,你的确醉了,还是下去醒醒酒吧。」 周佑文听了这话,只是摇头,一把拨开太监搀扶的手。 如此一来,引起了侍卫们的主意,他们立刻上前将他围住,以免他对皇上和娘娘不利。 高福利更是提高嗓门道:「六王爷,喝醉了是小,抗旨不遵是大。您还是不要扫了众人的兴致才好。」 真是个不要命的东西!平时出言不逊也就罢了,偏要今儿来到殿前撒泼耍疯,死了都活该! 周佑文也不知自己为何非要触孟夕岚的霉头,反正,他就是看她不顺眼,却瞧着她笑了起来。 「怎么?娘娘以为本王要刺王杀驾?!哈哈哈……笑话!我怎么敢?娘娘,我可是最怕您的……娘娘这一路来杀伐决断,这宫里宫外哪有人是不怕您的?哈哈哈……」笑完,他还朝着孟夕岚竖起了一只大拇指,以表她的厉害。 被他这么一闹,大殿之内全都安静下来。众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先了周佑文,表情各异,心思不同。 孟夕岚见状,只是轻轻一笑道:「王爷最应该害怕的人,不该是哀家。」 她怀里的云哥儿转身望去,看着周佑文瞪着一双猩红又恶狠狠的眼睛,不觉有些害怕。 孟夕岚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拍拍他的后背,继续道:「王爷最该惧怕的人,该是王爷自己。」 他敢来触自己的霉头,找周佑宸的不痛快,那她就要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周佑文摇摇晃晃上前一步,只听孟夕岚轻斥道:「以前先帝在时,对王爷一直心存不满。王爷从小到大,从不知何为「尊重」二字……为了你的不尊重,王爷吃了多少亏,挨了多少罚?想必,王爷自己很清楚。今儿是皇上的生辰寿宴,王爷能被邀请参加,已经是无上荣光的事情了。可惜啊可惜,王爷本性难移,终究做不来贤良恭顺,只会令人生厌!」 她的一番话说得不急不躁,有稜有角,着实给了周佑文一阵大大的难堪! 他正欲开口反驳,却听周佑宸已经下令:「六王爷酒醉失态,不宜再留,将其送回府中,好生照看。」 周佑宸格外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好生照看」,仿佛透着某种暗示。 高福利心领神会一般,扬起手里的浮尘,淡淡道:「奴才遵命。」 这种差事,本不是他的份内事,可他今儿却想要好好「送一送」六王爷。 周佑文挣扎着被太监们搀扶出去,嘴里一直叫个不停,可惜,没有人肯站出来为他出头。 看他语出不逊,冒犯孟夕岚是一回事,站出来帮着他说情,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等一出了大殿,高福利便用手帕堵住了周佑文的嘴。 他狞笑一声道:「王爷,今儿可是您自找的。奴才不好好让您醒醒酒,您是不会长记性的。」 高福利命人将周佑文带到一处偏僻处,然后将周佑文整个人丢到蓄满雨水的大水缸之中,这缸内的水是存着浇花用的,暴晒许久,水质浑浊,还带着一点难闻的异味。 周佑文呛了好几口水,挣扎许久,才从水缸里站了起来,他怒视高福利,指着他开骂。 高福利只是一径地微笑,继续吩咐道:「看来,王爷的酒劲儿还是没醒啊。你们还不赶紧过去帮帮他……」 那几个小太监得令,直接上前用手按住周佑文,把他摁到水里,让他无法唿吸。 高福利心里默默查着数,既不能把他给淹死了,又要让他知道教训。 如此反反覆覆折腾了十几次,周佑文整个人瘫在缸内,再也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了。 高福利这才一步一缓地走过去,望着他道:「亏您还是位王爷呢,怎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今儿是什么日子,你敢冒犯太妃娘娘和皇上?别以为娘娘真的不敢动你,她只是不稀罕杀你罢了,免得脏了谁的手。」 「再有下一次,不用皇上和娘娘吩咐,杂家自己就有办法送你上西天!」 高福利不是故意吓唬他,他不是没杀过人,他不介意为了主子,再脏一次自己的手。 周佑文短暂的失常,并没有破坏孟夕岚的好心情。 待他走后,她仍是一脸微笑。 云哥儿不解看她,小声问道;「姑姑,方才六王爷为何要那么凶的看着您?」 孟夕岚笑着解释:「六王爷只是喝醉了。」 「喝醉的人都是那么凶吗?」 孟夕岚正欲解释,却见周佑宸对云哥儿招招手道:「云哥儿,你来。」 云哥儿见状,连忙从孟夕岚的怀里跳了出来,然后走过去恭恭敬敬道:「皇上万安。」 周佑宸见孟夕岚总是喜欢抱着他,便也伸手将他抱了起来,然后站起身来道:「云哥儿,你看看。这殿内喝醉的人,并不止六王爷一个,但只有他一个酒后失态,冒犯了你姑姑,这说明他心术不正。如果是内心坚定又有担当的人,不会借着酒劲儿为难别人,只有懦夫才会那么做!」 云哥儿倒也不认生,小小的胳膊搭在周佑宸的肩膀道:「回皇上,爹爹常常教导云哥儿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做懦夫,更不能做坏人!」 他的童言童语惹得周佑宸笑得甚是开怀。他故意把他举高几分,逗一逗他。 孟家的人,自然心里欢喜。只是旁人看了,却是另有想法。 皇上登基三年,膝下无子更无女,如今专宠太后,更是子嗣无望。看他抱着孟家的孩子,别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孟夕岚见状心中微微一沉。 皇上能够喜欢云哥儿,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过若是祖母看见这一幕,必然又要多思多虑。 她知道,祖母不会轻易死心的。如果她的身子迟迟不好,祖母会动用一切手段来让她以皇室之名收养云哥儿……这样的野心实在太大了,一旦云哥儿成为皇室养子,那么家里人的野心也会越变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孟夕岚眼中的忧色,引起了孟夕照的注意。 他很心疼妹妹的处境,只是不解她的心事。 从前,她每个月都会让妻子带着云哥儿进宫觐见,可最近却是故意不提此事,似乎心中有所顾忌。 她在担心什么?是皇上,还是云哥儿?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月色 又是一轮敬酒下来,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烈,大家都已经忘记了方才失态的周佑文。 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他自找的。 高福利重新回到主子的身边伺候,竹露眼尖发现他换了身衣裳,不禁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把衣服给换了?」 高福利笑而不语,递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儿。 不知是因为真的高兴,还是太过热闹的太过虚伪,让周佑宸心生不耐。 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微醺时,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多了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响彻大殿。 这里在座的大多数都从未见过他这么笑过,就连孟夕岚也毫不意外。她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孟夕岚盯着他的眼睛,只发现他虽然在笑,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这不是真心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宣洩。 可是她能看出来的东西,旁人却不得而知,他们只是一径地附和着。 孟夕岚微微垂下眼眸,把玩着自己手里的酒盅,突然觉得有点闷。 正当她独自出神时,竹露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她悄悄走到孟夕岚的身后,蹲下身子道:「娘娘,方才好像有人看见褚将军了。」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动,抬眸环视四周,但是毫无发现。 「褚老将军身体抱恙,在府中静养。褚大人身负臂伤,他们不可能在这里。」 这些消息都是高福利派人送来的。 「方才有人说,看见褚大人亲自送了给皇上的贺礼进宫。不过,他似乎并不准备来这里亲自替皇上祝寿,可能是因为今儿的宴席名单上没有他……」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他也许只是不想见她罢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起了一股冲动。他受了伤,据说手臂伤得很重…… 孟夕岚犹豫片刻,然后望着周佑宸静静道:「皇上,哀家有些不胜酒力,想去外面醒醒酒。」说完,她环视众人,微笑示意。 周佑宸的眸光闪了闪,只道:「你自己小心。」 随后,众人纷纷起身相送。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她想去宫门一趟,也许她还来得及见褚静川一面。 竹露见主子行色匆匆,无需多问,只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 宫门前果然停着一辆马车,那是属于褚家的马车,门帘紧闭着,里面也许正坐着褚静川。 他的手臂负伤,所以自然是不能骑马的。 「太妃娘娘万安。」 她的突然出现,惹得那些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过来磕头行礼。 孟夕岚只是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望着一动不动的门帘,问道:「里面坐着的可是褚大人?」 小太监正欲回话,车帘已经被人高高撩起,她看见了褚静川脸上稜角分明的侧脸。 褚静川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他跳下马车,行礼问安。 他的手臂抱着厚厚的药布,被木板固定着,用来将错位的骨头正位。 「给太妃娘娘请安。」 孟夕岚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然后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又看,问道:「大人的伤势怎么样?瞧着很不好……」 三年未见,这种再度相逢的场面,褚静川从来没有想过。今儿可是皇上的寿宴,她居然过来看他,而且,目光中满含关切之色。 「多谢娘娘记挂,臣一切都好。」 片刻的沉默之后,褚静川开口对她道:「几年不见,娘娘别来无恙啊。」 她的眉眼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再次见到她,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唯有丝毫的改变。她还是喜欢穿素色的衣服,还是喜欢带着珍珠耳坠…… 有那么一瞬间,褚静川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有多么地贪婪。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多看她两眼,甚至不惧怕她看到他眼中的思念。想要见她一次,实在太难了。 许是,她觉察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开始变得闪躲起来。 「大人刚刚成亲,却受此重伤,您的夫人一定很担心您……」 褚静川闻言眉心一动,沉了心思,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安安静静不多话。」 他突然对她谈起了她,他的新婚妻子蓝氏。 孟夕岚嘴角含了一丝笑意,淡淡道:「那就好,大人的身边有人照顾着,哀家的心里也好受些。」 七年的等待,她辜负得不仅仅是他的情谊,她辜负得是他七年的生命。 褚静川沉沉的望住她,张了张口道:「时辰不早了,微臣告退。」 孟夕岚含着微笑送他:「大人慢走,早日康復。」 褚静川转身坐上马车,却又突然掀起帘子问道:「娘娘,你今儿为何要来见我?」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可他还是要问,她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毫不避讳地过来见他。 孟夕岚诚实作答:「因为哀家很惦记大人,知道你受了伤,所以来看看你。」 不管怎样,她都是关心他的。 「娘娘何须如此……我只是一个臣子而已。」 「静川哥哥,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过得幸福快乐。」 只有看着他好,她才会安心。 褚静川闻言神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抹动容,但又很快恢復如常。 「微臣……多谢娘娘。不过,微臣再重要,在娘娘的心里,还是只有皇上一人,不是吗?」 他说完这话,立刻放下帘子,默默闭上眼睛。他怕他又会忍不住掀起帘子去看她……她还惦记着他,以一种久违的亲切,这让他难受! 七年的时光,早已让他明白,她是他无法拥有的女人了。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仍然执念着,希冀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孟夕岚望着马车驶出宫外,她的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她今天来是想要和他好好地说一句:「对不起!」 静川哥哥,对不起,我辜负了你。这是我这辈子犯下得最大的过错。 …… 宫宴结束的时候,夜以过半。 周佑宸没有等到孟夕岚回来,她没有回来,他的眼前只有一脸殷切的张蓉儿和神情复杂的宋雯绣。 她们都在看着他,用一种沉默无声的方式向他邀宠。她们都希望得到他的宠幸,心思含蓄而又张扬,然而,周佑宸的心里却只记挂着一个人。 待宾客散去,周佑宸仍在独酌,张蓉儿摇摆着纤细的腰身,款款走来为他斟酒。 周佑宸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身体:「朕不用你伺候,你先退下吧。」 张蓉儿闻言神情一僵,脸上浮现出羞恼之色,她一把撂下酒壶,只把壶盖都弄掉了,脚步僵硬地转身离开。 宋雯绣见状,也识趣地站了起来,不想留着碍眼。 谁知,周佑宸却开口留住了她:「皇后,你留下陪朕喝一杯吧。」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微怔。 尤其是,宋雯绣更是以一种惊慌的神色转过头去,张蓉儿也是僵在原地,缓了片刻,方才回头瞪向了宋雯绣。 凭什么?凭什么皇上选了她? 周佑宸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了她,然后对着她道:「这杯酒,朕敬你。」 宋雯绣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迟疑着往自己的嘴边送去。 周佑宸笑笑道:「放心,只是一杯酒而已。」 宋雯绣将水酒一饮而尽,最后把空杯子放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周佑宸,不知他是何用意。 周佑宸缓缓站起身来,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皇后一直恪守本分,朕很欣慰。」 宋雯绣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 她微微仰头,想要看一看他的脸。可惜,他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就那样从她的身边擦身而过。 宋雯绣怔在原地,待她想要留住周佑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周佑宸来到慈宁宫,只见院中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根蜡烛。 孟夕岚站在廊下,静静而立,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周佑宸踏着夜色而来,来到她的面前,吐出一口酒气道:「你在等谁?」 孟夕岚微微而笑,伸出手去:「我正在等皇上。」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动,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他靠在她的肩上嘆息,唿吸愈发沉重。 孟夕岚扶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抚:「皇上,今儿觉得高兴吗?」 「有你在,朕总是愿意高兴的。」 在遇见她之前,这宫里从未有人对他笑过,而他也不知该如何去微笑。 孟夕岚淡淡道:「今儿实在是有些闹,我还以为皇上烦了呢。」 他确实烦了,可他还会逢场作戏。 「一点点而已。」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然后静静道:「皇上,我很感激萧妃娘娘,谢谢她把你带到这个世上,也谢谢她,让我遇见了你。」 周佑宸闻言全身僵了一僵,随后他温暖的吻落在孟夕岚的耳边,他轻轻嘆息,深深感触。 「朕也要谢谢你,因为有你在,朕的心里才从来不会孤单。」 两人静静相拥,感受着彼此的唿吸和心跳。 周佑宸吻着她的脸颊,沉吟片刻,才问道:「朕希望一辈子就这么抱着你,不松手,就这样一辈子。」 孟夕岚微微而笑,望着天上的月亮发誓:「就算我们的人不在一起,可我们的心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第二百八十三章 分别 三日后,周佑宸即将启程出征。 登基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都京城,出征外地。此一去是吉是凶,人人心中有数。 不过,年轻的皇帝,想要实践自己的野心,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阻拦他锋利的心思。 出征前那两日,孟夕岚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形影不离地陪着周佑宸。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准备,需要反覆思量。 孟夕岚给了他独处的空间,也给了自己适应的时间。 这皇城内院,若是没了周佑宸,对她来说便是一座空城。空荡荡的城,空荡荡的心,处处都是那么冷清。 她得好好适应一下,免得他离开之后,她日日惆怅,不得安神。 琉璃白玉的香炉内燃着细长的檀香,孟夕岚跪在佛殿之中,凝视着面前的地藏菩萨,微微出神间,只听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娘娘,皇上来了。」 孟夕岚缓过神来,转身看去。 果然,周佑宸穿着一身鹊灰色的常服,缓步而来。 孟夕岚起身相迎,对着他微微而笑。 「皇上怎么来了?」 周佑宸目光淡淡地扫了一样对面金碧辉煌的佛像,只道:「朕原本去了慈宁宫,结果你不在,朕便只好来这儿了。」 她近来在佛堂呆得时间比在他的身边还长,他心中不喜。 「你又在为朕祈福?」 周佑宸瞧着微笑盈盈的孟夕岚,心中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孟夕岚点头道:「除了这些,我也不知自己还能为皇上做些什么。」 周佑宸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你只要陪在朕的身边就好,让朕多看看你就好。」 他是不信天命的人,如果要信的话,他早就死了上百回了。 两人一道回了慈宁宫,用了午膳。 饭后,竹露照例端了汤药过来,白瓷青花的碗里冒着阵阵白色的热气。 周佑宸皱起眉头,每次闻到这股药味儿,他都觉得难受。可就是这样难闻的东西,孟夕岚却要每天三餐不落地喝…… 周佑宸伸手端起竹露拿来的药碗,用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只等着它慢慢凉下来。 孟夕岚见状,忙道:「皇上不是不喜这股药味儿吗?还是让竹露来吧。」 周佑宸垂眸,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嘴边吹了吹气,然后浅尝了一口。 明明是补身的药,却是苦的让人皱眉。 「皇上……」孟夕岚见他亲口试药,不禁皱眉阻止。 「这药也太难喝了。」周佑宸沉下脸来,只把药碗撂了下来。「你别再喝了,别再受这份罪了。」 他原以为只是难闻,没想到尝过之后,才知道这根本就是苦入心肺,难以下咽。 孟夕岚闻言一怔,还以为他一时闹脾气说得气话,只是自己伸手去拿药。谁知,周佑宸却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别再喝了。」 孟夕岚怔然之下,只抬眸看他问道:「皇上,这好好的,你生什么气呢?」 她用药已有三月之久了,他每次见了都要皱眉。所以,她已经尽量避着他了,只是今儿两人一起吃饭,他又想要留下陪她,所以又让他给看见了。 「朕不愿看你受这份罪!」周佑宸心里一声嘆息。 他知道她都是为了他,可正因为他都知道,他的心里才不忍。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随即笑开了,她把周佑宸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故意玩他的身前凑过去道:「皇上只看着我吃药受苦,可皇上怎么没发觉,我的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虽好却是有效。」她一边说一边让他的掌心轻抚自己的脸颊。 周佑宸听了这话,果然脸色一缓。 他看着她,她的脸色红润清透,看着的确极好。 孟夕岚放下她的手,轻轻扯着他的袖口,只看着他道:「皇上,药凉了会更苦的。」 周佑宸闻言抬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他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餵给她喝。 汤药虽苦,但入了口,心里却是甜的。 他心里为她,她的心里也为他,再苦的东西也不会觉得苦了。 …… 出征那日,天起大风,东风阵阵,寓意吉祥。 孟正禄率领一众文臣磕头送行,恭祝君主此番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周佑宸铠甲加身,猩红的斗篷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他骑在马上,握着缰绳,回头看着远处望着自己的孟夕岚,心中微微一紧。 孟夕岚与他遥遥相望,心跳如擂,胸口涨闷的难受,极度的不安,也极度的不舍。 她含着眼泪,望着他微微而笑。 周佑宸定定地看她一眼,只把她此时此刻的模样,牢牢地记在心间。 为了她,他一定要赢,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宋雯绣站在孟夕岚的身后,也同样望着周佑宸,竟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她从不会轻易落泪的人,今儿却是为了他掉泪。 许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纵使他有千般万般地不喜欢她,可他还是她的夫君,她的皇上,她命运的主宰者。 此战兇险万分,若是周佑宸有个三长两短,这京城也就危险了,而她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艰难。 孟夕岚捂着自己的胸口,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突觉一阵眩晕之感,她的身子跟着微微摇晃一下,身旁的竹露连忙扶住她道:「娘娘,您仔细身子啊,这里风大,还是回宫歇着去吧。」 孟夕岚摇摇头,重新站稳身子道:「我要看着皇上,我要留在这里。」 宋雯绣闻言心中一动,看着孟夕岚的背影,她的后背挺直,双手微微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仿佛正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不用说,她也和她一样地担心吧。 宋雯绣只是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而孟夕岚还在为周佑宸的安危揪心。 张蓉儿站在最后面,木着一张脸,既不悲也不喜。 皇上一走,这皇宫就变成是她孟夕岚的了。别说是皇上了,就连这天下估计也要快变成她孟家的了。 张蓉儿无暇顾及别人,只为自己默默担心着。 周佑宸一走,孟正禄作为辅政大臣和周世饶一起肩负起了协同代理朝政一责。 虽说是协同代理,但其实把持大局的人,还是孟正禄。 周世饶心里不服,也只能暂时忍耐。 不过,皇上这一去的日子短不了,所以,他有的是机会 孟正禄留守朝中,周佑宸才能安心离开。 待皇上走后,孟正禄来到慈宁宫来,他一来想见见女儿,二来是想要和她说说云哥儿的事。 孟夕岚还未从离别的痛苦中缓过神来,只静静听着父亲的话,听他说如何提防周世饶,还有提防他那些阴谋诡计…… 过了一会儿,她的耳边突然听见一个名字:「云哥儿」。 孟夕岚心中一动,抬眸看向父亲:「父亲,您方才说什么?」 孟正禄一脸难色,不再开口。 孟夕岚眸光一闪,缓缓站起身来:「这是祖母的意思?父亲今儿是来做说客的吗?」 周佑宸才刚刚离宫,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吗? 孟正禄摇头道:「不,你祖母不是让我来当说客的。你祖母一直很担心娘娘……只是为父,不,是微臣担心娘娘啊。」 孟夕岚见父亲还在为祖母掩饰,心中莫名一痛。 父亲虽然在朝为官多年,可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怎么?难道父亲也想要这周家的天下吗?难道,父亲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野心吗? 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开始逃避,眼珠微微转动,不会固定在一处。 孟夕岚心里很清楚,一定是祖母和他说了什么。 「父亲,云哥儿的事,我一早就说过了。他是孟家的孩子,也等同于是我的孩子,可我不会依照祖母的意思,将她强行养在自己的名下。他是孟家的嫡孙,长大以后,他要继承的是孟家的家业,而不是这天下!」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神情也微微有些愤怒。 「就算皇上喜欢云哥儿,他也不是皇上的儿子。我的身子败了,可这后宫终究还有别人在……若是有天,皇上宠幸了别的女人,有了自己的皇嗣,那么云哥儿该怎么办?你们一心一意地为孟家打算,怎么就不能为云哥儿多想一想?他才多大,就要沦为孟家的棋子!难道有我一个人,还不够吗?」 孟正禄为之一怔,他从未见过女儿这副模样,她是真的动了气。 「娘娘的话,臣都记下了。娘娘请息怒宽心,臣以后不会再提此事了。」 其实,他的心里又何尝不知此事不可。只是,母亲劝说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微微有了动摇。 没有皇嗣的话,周佑宸的皇位就会根基不稳,周世饶一等人就有了作乱的空子。 没有皇嗣,便没有储君。万一周佑宸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这周家的天下又会落到谁的手里? 孟正禄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后背发凉。女儿的身子虽然尚有一线可能,可就算她日后有孕,也未必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 孟夕岚看着父亲,一字一顿道:「你们若是再动云哥儿的念头,哀家也会翻脸的。」 她改变了称唿,带着一丝丝警告的语气。 第二百八十四章 忧心 父亲走后,孟夕岚脸色阴沉地捂着胸口,心脏一阵阵地收紧,紧到无法唿吸。 竹露见主子的脸色不好,忙让小春子去请了焦大人。 焦长卿匆匆赶到,仿佛早有准备。 给孟夕岚诊脉的时候,他一直皱着眉头,片刻之后,不禁嘆息道:「娘娘近来心火旺盛,忧思过重,以至于影响了气血运行,对身体是大大地不利。」 周佑宸这么一走,她的心里必定难受。不过就算她再难受,也该先为自己着想着想。 「娘娘的药方看来又要加重了。」焦长卿说这话的语气微微有些不悦。 孟夕岚垂眸听着,也不回话,毫无反应。 焦长卿抬眼看她:「娘娘,皇上此行兇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娘娘不要太过忧虑,皇上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就算是为了娘娘……」 从前,他总是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那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也不是友情亲情,而是这世上最纯粹的感情。只因他们在对方的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算是为了皇上,也请娘娘保重贵体。」 焦长卿留下这句话和一张方子,便离开了。 孟夕岚单手抚额,微微出神。 她的确为周佑宸悬着一颗心,可她更担心的是,她的家族和周佑宸之间这种彼此需要,彼此支撑的关系,会不会受到野心的侵蚀。 孟家的野心,尚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但再过几年,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最让孟夕岚寒心的是,周佑宸今日才刚刚启程,在他还尚未离开京城之时,她的亲人们就已经开始在她的背后算计他了。 孟夕岚揉揉眉心,只觉前路漫漫无尽头,而她已经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 周佑宸离京的第三天,孟夕岚从宫外接到了他平安的消息。 这消息是信鸽送回来的,它们都是由周佑宸派人驯养出来的,据说用了三年之久。而孟夕岚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她看见了那信笺上的字,的确是周佑宸的笔迹。 孟夕岚把他写的信笺仔仔细细地收好,然后又给他写了一封回信,简短却又情深。 她亲自把雪白的信鸽抱出去放飞,看着它拍打着洁白的翅膀,渐渐消失在高高的宫墙外面。 她望着天空,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过了些日子,周佑宸的信鸽再次出现,这次周佑宸已经一路北上到了海津,之后他便要一路坐船,沿海而行。 孟夕岚无法想像,路上的艰辛,不过只要他平安,她便无欲无求了。 宫中的生活平稳如初,张蓉儿彻底消停了下来,鲜少出来走动。宋雯绣还是按着规矩来给孟夕岚请安,带着几分隐忍的恭顺。 这天下午,宋雯绣带了几样点心,据说是苏州的花饼。 孟夕岚没什么胃口,只是觉得食物精緻。 她近来时常觉得疲倦,许是秋乏,连胃口也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宋雯绣慢慢品着茶,沉吟半响突然道:「娘娘,臣妾近来听说了一件事,不知您可有耳闻?」 孟夕岚抬眸看她:「如今除了皇上的事情之外,哀家什么都不关心。」 「臣妾听说,太子妃娘娘……不,应该是前太子妃娘娘生病了,而且,已经病了多日。」 孟夕岚闻言微怔,神情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静文?」 「是的。我的娘家和褚家有些交情,所以听说了这件事。」 孟夕岚面露不解,如果这件事真的,为何她一点都不知情。 褚静文出宫之后,一直在娘家生活,带着她的孩子,与世无争,安安静静。 孟夕岚虽然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但她一直有留意着她和褚静川,包括是褚家的事。 「臣妾听说,娘娘和前太妃娘娘曾经是至亲好友,所以,臣妾觉得您可能会想知道她的事……」 宋雯绣轻轻开口,眸光微闪,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 待她走后,孟夕岚把竹露竹青叫到身边,还有小春子。 「褚静文生病的事,你们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她的脸色有些阴沉,她不相信她们不知情,连宋雯绣都能打听到她的事情,没理由她不知道。 小春子率先跪了下来,认错道:「回娘娘,奴才知道褚家小姐生病的事。」 果然是知道! 「知道为何不说?」孟夕岚皱眉问道。 「师傅说,皇上离京还没有几天,怕娘娘心里难受。所以,想等着过些日子再说……」 孟夕岚闻言一声冷笑:「你师傅是在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你若这么忠心耿耿,不如明儿还是回他的身边好了。哀家这里不需要你!」 小春子一脸惊慌,连连磕头认错。 竹露上前一步,也跟着跪了下来:「娘娘,您别生气。小利子也是怕您忧心……」 孟夕岚瞪了她一眼,随即打断她的话:「你少替他开脱,立马让他来见我。」 高福利擅自做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分明之前警告过他,不要再有下一次! 高福利很快赶到,他一进屋就跪了下来,然后一路跪行到孟夕岚的面前,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只说请娘娘赐予自己死罪。 孟夕岚见他一心求死,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哀家真的捨不得动你,是不是?」 高福利跪在地上,低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这么想。奴才跟着娘娘这么多年,娘娘是奴才的恩人。」 「褚静文是我的朋友,如果她有事,我必须要知道。」 高福利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褚家的事,奴才也是前几天才打探到的。奴才一心瞒着您,只是不想让您再添烦忧……」 孟夕岚缓缓起身,望着他呵斥道:「放肆!你们是不是都想要做我的主?你们是不是人人都想要做我的主?」 「奴才不敢!」 高福利见主子如此动怒,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深深叩拜,连磕了三个响头。他虽然害怕,但他不相信孟夕岚会真的重罚于他,就算是罚,也只是小惩大诫,不会真的伤了他的性命。 孟夕岚果然没有对他动刑,连一下板子都没有打他。可是她的沉默更可怕,她就那样冷冰冰地看着他。 竹露只觉有些不对劲儿,主子近来心气不顺,这个错实在犯得不是时候,她连忙上前替他求情道:「娘娘,您就饶过小利子一次吧。奴婢求您了……」 高福利闻言微怔,抬头看了一眼孟夕岚,正对上她冷冷的眸光,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主子的眼神不对,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高福利后知后觉,现在才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孟夕岚瞥了一眼竹露,道:「你是不是也知道?」 竹露连连摇头:「奴婢不知。」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怎么也不会瞒着主子的。 孟夕岚看着她继续问:「怎么,你要用自己的命来保他吗?」 竹露低了低头:「娘娘,小利子这次是好心办错事,奴婢愿意保他一次。」 高福利闻言当场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孟夕岚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小利子你最好记住,你这条命现在是竹露的了。你再敢在我的背后乱拿主意,甚至是隐瞒不报……竹露就危险了,你明白吗?」 高福利闻言突然哽咽了一下,连连点头:「奴才知道了。」 孟夕岚长吁一口气,缓缓神情道:「都起来吧。和我说说褚家的事。」 高福利站起身来,将自己打探的消息全盘托出。 褚静文回了褚家之后,一直行事低调,褚家人对她十分保护,从不轻易对外人提起,更不许下人们多嘴多舌。 据说,褚静文已经病了一阵子,刚开始只是风寒之症,并不怎么要紧。可后来不知为何,用了几次药之后,她的病情突然加重,让人完全措手不及。京城名医,褚家基本都请了个遍,还是没人能治得好她的病。 孟夕岚听到一半便抬手打断道:「传我的话,让焦长卿亲自去一趟褚家,为褚静文看病。」 她出宫不方便,她也信不过别人,只有焦长卿的医术才是最可靠的。 高福利不敢耽搁,连忙去办。 孟夕岚皱眉等待,只希望焦长卿能给她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这几年不用多问,孟夕岚也知道褚静文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她独自一人抚养孩子,虽说是住在自己家里,可褚家的人口众多,她免不了要受委屈。 傍晚时分,焦长卿回宫復命,然而,他没有为孟夕岚带来好消息。 经过他仔细诊断,褚静文患得是厥心痛,五脏病气逆行于心,以至于产生心痛的症状,待到痛极则会使人发厥。这种病不好治,也没有完全根治的办法,只能以静养和调理为主。 「其实,她三年前就开始有心口痛的毛病,只是一直没在意,结果变成了今天这样……」 孟夕岚闻言默默覆眼,心中一痛。三年前,那不正是太子落罪,而被贬为庶人的时候,也是她最悲伤最无助的时候。 焦长卿见她皱眉嘆息,只道:「娘娘,莫要太过伤心,臣会尽力而为的。」 第二百八十五章 无忧 心病还需心药医。褚静文的心结在哪里,没有人会比孟夕岚更清楚。 从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陷入黑暗之中,备受痛苦的折磨。想要抚慰她心中的伤痛,除非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来。 孟夕岚目光沉沉地望向焦长卿,一字一句道:「师傅,我只想问您一句实话。静文她……她还有没有医好的希望。」 焦长卿沉吟道:「心痛之症,很难痊癒,几乎已经没有可能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又道:「而且,病况反反覆覆,只会让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 小时候家中的太婆婆就是因为心痛之症,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过世了。 孟夕岚默默阖眼,眼前不断浮现出褚静文卧床不起,气息奄奄的画面。 「小利子小春子,准备车马。」 她一刻也等不了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褚家,去见一见褚静文。 有了之前的事,高福利不敢再违背主子的意思,连忙下去准备。 太后出宫,非同小可,只是孟夕岚无心大费周章。她身着便服,坐着马车,一路来褚家门外。 孟夕岚缓步下车时,褚家众人已经整整齐齐地恭候在门口。 孟夕岚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和物,心中五味杂陈。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这里一步。毕竟,她和褚家的关系,实在太过敏感和尴尬。 褚老将军带领众人跪行相迎,孟夕岚忙上前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老将军快快请起。」跟着,她看向褚老夫人孙氏微微点头:「哀家今儿是来探望静文的,你们实在不用如此。」 孙氏见了她,眸光闪闪,隐约带着几分泪意。她从前过来的时候,只和褚静文一样,一口一个「奶奶」地唤她,很是亲切。 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褚静川站在长辈们的身后,静静平视着她,神情不喜不悲。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娇小可人的妙龄女子,脸颊圆润,眉眼精緻,一脸恭顺温和的神情。她是褚静川的新婚妻子,刑部郎中之女宋丽娘。 宋丽娘一早就知道孟夕岚的存在,试问在京城之内,还有谁不知道她,还有她和褚家之间千丝万缕的故事。 宋丽娘默默抬眸打量着孟夕岚,想亲眼看一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看起来是那么地年轻,穿着朴素,气质娴静,身上不带一丝一毫地脂粉气,也没有传说中的妖媚和冷艷。不得不说,她看起来有些太过平淡了。 宋丽娘微微垂眸,心中不解。人人都说她是妖妃,可眼前的人,并没有那种魅惑人心的妩媚。她的样貌虽然出众,但还不到让人羡慕嫉妒的程度。 孟夕岚在众人的护送之下,走进了褚家大院。 待到正厅落座之后,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寂。 无意间,孟夕岚和褚静川对视到了目光,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都变得有些微微的僵硬,但是很快又恢復如常。 孟夕岚虽然是来探望褚静文的,但她无法避开褚家的其他人。 须臾,宋丽娘缓缓上前,对着孟夕岚行礼问安。 孟夕岚望着她,心中微沉,脸上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夸赞她道:「果然是个美人。」 宋丽娘闻言抬起头来,嘴角挑得高高的,回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容。 褚静川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僵硬。 他只觉,眼前的情景看着有些讽刺。 一个是他这辈子最喜欢却又不能在一起相守的女人。一个是他要相伴一生,却又毫无感情的女子。这样的两个人遇在一起,还不够讽刺吗? 孟夕岚和长辈们寒暄几句,便急着去见褚静文。 一提起她来,褚家的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孙氏低了低头道:「娘娘,静文现下正病着,娘娘千金贵体,莫要冲撞了病气才是。」 这话说得虽然温婉含蓄,但其实还是不想让她见她的意思。 孟夕岚坚持道:「哀家今儿就是为了静文而来。无论如何,哀家都要见见她,还请老夫人替我安排一下。」 褚静川闻言适时地站起来道:「娘娘,微臣带您去吧。」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微微一怔。尤其是宋丽娘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 她对着褚静川道:「我陪着大人一起。」 褚静川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孟夕岚携着竹露竹青一路去了褚静文居住的南苑。 她未进宫之前,这里就是她的住处。 孟夕岚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回忆,她们在这里一起结伴度过了无数个美好的午后。 「回来之后,静文的身子一直时好时坏,请了很多大夫来都是没用。她自己也不愿总是被汤药困着……」 褚静文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和孟夕岚交代她的状况。然而,孟夕岚却是有话问他:「为何不早点告诉哀家?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 宋丽娘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得真切,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原来他们之前还碰过面…… 褚静川沉声道:「臣不想让娘娘再添烦忧。」 孟夕岚闻言心中有些失望:「难道哀家现在知道了就不忧心了吗?静文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怎么能瞒着我……」 褚静川默不作声,一脸深沉。 褚静文房间的光线有些暗,外面明明阳光明媚,可房里的窗户都是关着的,而且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才一进门,屋里就有丫鬟迎了出来。 「大少爷,大少奶奶……奴婢参见太妃娘娘……」 那丫鬟是褚静文身边的老人儿了,所以知道孟夕岚是谁。 孟夕岚见她一脸惊慌,忙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你家小姐如何了?」 「回娘娘,小姐正陪着小小姐睡觉呢。」 她口中的小小姐,说的是褚静文的女儿无忧。 无忧今年已经四岁了,而孟夕岚只在她小的时候抱过她几次…… 周佑平被废之后,无忧的处境也变得艰难起来。她虽是皇室血脉,却无法拥有郡主的名分和尊贵,只因她的父亲犯下的错误。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里间,只见床上躺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褚静文散着一头乌黑的长髮,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怀中抱着一个粉嫩的小人儿,那小人儿的侧脸,和她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精緻的五官,秀气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可爱至极。 孟夕岚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相依而眠的情景,微微嘆了一口气,心中莫名感伤,险些落下泪来。 褚静川站在她的身后,想了想之后,只对宋丽娘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悄悄离开。 宋丽娘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待到出了院门,她方才开口问道:「大人和娘娘经常见面吗?」 褚静川闻言眉心一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何这么问?」 「妾身……妾身只是好奇……」 「这不是你应该好奇的事。娘娘身为太妃,哪里是我一介武将想见就能见到的。」 他不想她胡思乱想,无事生非。 宋丽娘识趣地闭上了嘴,可心里还是有几分介意。 孟夕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褚静文的睡脸,忽地想起了从前,她和她在一起并肩而躺,说着悄悄话的时候。 须臾,褚静文的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无忧翻了个身子,往窗外看去,结果却看见了孟夕岚。 她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只往褚静文的怀里挤着:「娘亲,娘亲……」 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害羞。 褚静文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然后才发现孟夕岚正站在他的床边。 「娘娘……」 「静文。」孟夕岚有些激动地开口唤她。 褚静文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目光盈盈道:「给太妃娘娘请安……」 她的语气虚弱,尾音轻的几乎让人无法听清。 孟夕岚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着别动。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讲这些虚礼?」 褚静文虚弱笑笑,低头看着藏进被子里的无忧,轻声哄道:「无忧别怕,这是岚太妃娘娘。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 无忧猫起来不吭声,半响才露出一双乌熘熘的眼睛,只望着孟夕岚温和的笑脸,喃喃道:「这个娘娘长得好看。」 孟夕岚闻言笑出声来,望着褚静文感慨道:「果然是你的女儿,人长的甜美,小嘴也甜。」说完,她伸出双手,轻轻拍响手掌道:「来,无忧让我抱抱。」 无忧害羞,抬头看了看娘亲。 褚静文轻轻点头:「去吧,让太妃娘娘抱抱你。」 无忧这才从被子里露出头来,张开小手。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儿,道:「真是长大了,咱们无忧真是长大了。」 无忧靠在她的怀里,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见她的耳朵上坠着珍珠,便小声道:「我娘亲也喜欢珍珠。」 孟夕岚闻言拍着她的后背,看向褚静文道:「静文,你真是太厉害了,多可人的宝贝啊。」 褚静文含笑侧卧,只是笑着笑着,她突然捂着胸口喘了起来。 旁边的丫鬟连忙送上参片,给她含在嘴里。 孟夕岚见状心中微微一沉,掌心抚摸着无忧柔软的头髮,目光满是怜惜。 她的身子竟然虚弱到这般地步,往后要怎么办才好?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不得已的请求 几年没见,她真的憔悴了许多。一个人的衰老都是从眼睛开始的。 孟夕岚看着褚静文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地发沉。 褚静文微微一笑,抚着心口道:「娘娘不必为我挂心。我这都是老毛病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静文,别和我说这样的话,我要听你说实话。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帮你?」 孟夕岚一脸认真地望着她,她是真心想要为她和无忧做些什么。 褚静文闻言神情微微一怔,随即垂下双眸,掩去心中的忧伤。 她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身后又背负着当年的恩恩怨怨,她不期望别的,只希望无忧可以平安长大,无忧无虑,正如她的名字一样。 无忧不知大人们的谈话有多重要,她低头摸着孟夕岚手腕上温凉的镯子,只觉滑熘熘的,摸起来很舒服。 孟夕岚见她喜欢,便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了下来,交给她道:「拿去玩吧。」 褚静文连忙出声阻止,一时着急,竟突然咳嗽了起来。 丫鬟忙捧了水给她:「小姐当心身子。」 无忧见状有些害怕,只把镯子还给孟夕岚,张开小手要往娘亲的怀里去。 「娘亲抱抱,抱抱……」 褚静文慢慢喝了一口水,压住了胸口的不适,她轻轻顺着自己的心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无忧抱到了身边。 她没什么力气,半靠在床头,轻轻道:「娘娘,凭我现在这副身子,我还能做些什么?除了无忧,我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孟夕岚闻言,眉头纠结成川字了。「可是我在乎,我在意。」 褚静文眸光微闪,低头轻轻哄着无忧,无忧眨着眼睛看她,半响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睡着了。 「若说我心里真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有无忧,我的无忧……」 褚静文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娘娘,若是我不在了,我的无忧该怎么办?」 她虽然相信家人会善待她,可她不相信,她们更给她无忧无虑的生活。 无忧的父亲是废太子周佑平,一个人人深恶痛绝的罪人。因为他的存在,褚家当初差点受其牵连,家中的长辈们没人不恨毒了他,所以,每次他们看见无忧的时候,就能从他的身上看见周佑平的影子……也许,终有一日,他们也会对她心生厌恶! 平时除了哥哥偶尔过来看她,其他人几乎鲜少露面。就连母亲也是如此,她每次过来总会忍不住掉眼泪,望着无忧又是摇头又是嘆气,仿佛她不是她的外孙女儿,而是一个尚未长大的祸害。 褚静文每次看见母亲的眼泪,都让丫鬟把无忧抱出去玩,不想让她伤心害怕。 孟夕岚定定地望着她:「静文,你想我怎么做?」 只要是她的要求,她都会答应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真的不中用了。娘娘您可不可以替我照看无忧,您可不可以帮我将她抚养长大……」 在见到她之前,褚静文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在看见孟夕岚之后,看见她抱着无忧,一脸怜惜地模样。褚静文的脑海里匆匆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也许她可以! 孟夕岚听了她的话,眸光变得深深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静文,你说这话是当真的?什么不在了,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 「白天的时候,焦大人来过,所以娘娘一定知道我的身子是不行了。」褚静文微微沉吟:「娘娘,我的无忧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太可怜了。我想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给她,可惜,我能给她的东西太少了。」说到这里,她忽地伸出手去,孟夕岚连忙一把握住,方才发觉她的十指冰凉。 「静文,焦大人一定会治好你的。」孟夕岚想不出安慰她的话,只有这一句。 褚静文摇摇头,用微凉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点恳求道:「夕岚,答应我好不好?」 她不再唤她为「娘娘」,而是直唿她的名字。 「请你替我好好怜惜这孩子,别让别人欺负她,冷落她。」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不知自己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夕岚……」褚静文再次开口:「这可是我第一次求你……」 孟夕岚用力抓住她的手,眼中泛起泪光:「为什么要求我这样的事?谁说你要死了?静文,你想让我怎么答应?她是你的女儿,就算我再怎么疼她,她最需要的人还是你啊!」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取代母亲的存在。 褚静文同样含泪笑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而已。」 孟夕岚低着头不说话,两眼含泪,用力地咬住下唇。 临走之前,她对褚静文轻声道:「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褚静文却是摇头:「不要来,我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若是让别人看见会在背后议论的……」 孟夕岚坚持道:「我不怕,我还是要来。」 褚静文闻言眉心浅蹙,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半响方才无奈地笑了笑:「你的脾气怎么还是那么倔?」 「你不也是一样,好好歇着吧。过两日我再来。」 孟夕岚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带着点点不舍。 褚静文靠在床头沖她盈盈一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熟睡的无忧。 那一抹低头的温柔,让孟夕岚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路走出院门,走着走着,她突地弯下身子,蹲在原地。 竹露竹青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察看,却见主子的眼睛红红的,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而流,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 「娘娘……」 她足足忍了一个多时辰的眼泪,这会儿再也控制不住了。 孟夕岚默默掉着眼泪,却是一言也不发,一声也不吭。 身体里莫名地开始钝痛,像是受了伤一样的疼,却是看不见伤口。 须臾,眼前出现了一个被夜灯拉长的影子,他带着沉稳的步伐,越靠越近,只在距离她几步之远的地方站住了。 「娘娘,您为什么哭?」 那声音听着甚是耳熟。 孟夕岚抬头看去,只见,褚静川站在那里,带着一脸纠结的神情地看着她。 他和她彼此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眼去,太过安静的对峙,使得空气如胶凝一般被固定住了。 孟夕岚知道自己失态了,她拿出手帕点点眼角,率先别开脸道:「哀家只是再为静文伤心。」 褚静川不动声色道:「是吗?多谢娘娘一番苦心了。只是自己的苦楚终究只能自己来承受,别人是无法为其分担的。」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褚大人这是在讽刺我吗?」 「微臣不敢!」褚静川缓缓上前一步,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看着她眼角的湿润,沉声道:「微臣只是想要劝解娘娘罢了。」 孟夕岚对上他的眼睛,可以感觉到里面翻涌不止的情绪,再次逃避,道:「我若是早些知道她的病,我一定能帮上她的。就算我帮不上,还有焦大人……褚静川,你该告诉我的!你们不该瞒着我的!」 褚静川闻此突然笑了一下。 「娘娘,您和褚家的关系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君君臣臣,您是太妃娘娘,不该为微臣的家务事劳神操心。而且,如果皇上知道您这么伤心,他会怪罪微臣的……」 他的话里隐含着淡淡的嘲讽,这让孟夕岚的心里很不舒服。 她不解看他:「褚静川,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不可吗?纵使我有再多对不起你和褚家的地方,可我对静文的关心,从未变过……对你的愧疚也从未变过!」 褚静川慢慢变了脸色:「微臣要娘娘的愧疚做什么?微臣怎么承受得起呢?娘娘,静文是褚家的孩子,褚家不会不管她的,娘娘往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就沉下语气道:「褚静川,别命令我,别敷衍我!哪怕每次都要听你的冷嘲热讽,我也还是会来!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是太妃娘娘,这京城之内,没人可以阻拦我!你也一样……下一次,我只会来见静文,而不会再见你了。如果你不想见到我的话,那就避讳些,反正这样对你我都好。」 孟夕岚冷冷说完这番话,便径直从他的身边走过,谁知,褚静川不知哪来的胆子,居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微微用力道:「娘娘,您的胆子就那么大吗?不怕有心人在背后嚼舌头吗?皇上刚刚出征,您就耐不住深宫寂寞了……」 「啪!」孟夕岚几乎是本能地甩了褚静川一个巴掌,以至于,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褚静川被打得微微偏过脸,继而缓缓松开了抓住她的手。 这是他自找的,他也不知自己今儿是怎么了。 孟夕岚眼眸沉沉,深不见底,失望道:「你若想骂我,只管大大方方地骂出来,我不会怪你的。只是,请你,请你别这么拐弯抹角地和我说话,像个敌人一样!我是真心心疼静文,不管你信不信。」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亏欠 她不奢望褚静川能够原谅她当年的自私,但最起码他不要记恨她,放弃那一身光明磊落的气质,转投于阴暗的角落之中,由着怨恨肆意滋生。 他说话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如今却也学会冷嘲热讽了。 想起他的冷言冷语,足以让孟夕岚心寒。 从褚家一路回宫,孟夕岚始终嘆息不断,神情苦恼至极。 竹露忍不住出声安慰:「娘娘,您先别这么担心,万事还有焦大人在呢。焦大人的医术过人,他一定能治好静文小姐的。」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嘆。 纵使焦长卿的医术如何过人,也要褚静文能撑得下去才行。 回宫之后,孟夕岚便开始着手安排,她先是让常海拿来内务府的名册,然后将里面年满十四又精通药理的宫女,全都一一圈点出来。 给她办事,常海自然尽心尽力,不到半个时辰就选出了十几个。 孟夕岚亲自从其中挑选了六个人,然后将她们分作两班,送去褚府,照看褚静文的衣食住行。 褚家有褚家的丫鬟,可孟夕岚希望可以有人每天向自己汇报褚静文的状况,尤其是她的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妥贴了她才能放心。 周佑宸,褚静文,他们都是孟夕岚心中不安的存在。只是周佑宸远在千里之外,她就算想要照顾他,也没有机会。而褚静文就在她的身边,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她要尽最大的努力。 周佑宸在风雪中长途跋涉,只为去见见那个被人众人称作「蛮夷之地」的地方,只为赢得一场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胜利。而孟夕岚留守京城,周围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涌不止。 明明还未入秋,但天气却冷了下来。 这天才一出门,孟夕岚便只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今年怎么这么早就颳起北风来了?」 竹露仰头看去,轻声道。 「娘娘,奴婢去给您拿件斗篷吧。」 竹青取来厚厚的斗篷给孟夕岚披上,可是即使穿得再厚,她的身上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她近来常去褚家走动,惹来了不少人在背后议论。 没人在意她和褚静文是不是朋友,他们唯一在意的事,是孟夕岚曾经和褚静川的婚约。 前尘旧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死灰復燃的情缘,人们议论纷纷,却不知此时此刻,正在有人饱受着病痛之苦。 天气转凉之后,褚静文的病情更是时好时坏,日日不离参片。偶尔病发的时候,还不得不去请焦大人过来为她针灸,稳住心脉。 不知为何,褚静文最近开始掉头髮,而且,掉得很兇。 从前,她的头髮只是用一支白玉鸦头簪松松地挽起, 孟夕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来得次数多了,无忧也渐渐对她有了好感。 她本就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慢慢相处下来,孟夕岚只觉得她完全继承了褚静文的优点,身上看不见一丝一毫周佑平的影子。 虽是她的女儿,却是一点都不像他,真不知道,这对无忧而言,算不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褚静文喝完药之后,便望着孟夕岚道:「我记得,娘娘从前是最不喜闻到药味儿的。往后我吃药的时候,娘娘还是去外间避一避吧。过去陪陪无忧也好……」 孟夕岚微微而笑:「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人都是会变的,我也已经变了。」 褚静文闻言神情微微一变,低头笑道:「是啊,娘娘真的变了很多。」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惆怅起来,孟夕岚岔开话题道:「我让竹露熬了些燕窝粥,你一会儿尝尝。」 「嗯。」褚静文轻轻地应了一声。 须臾,她突然地孟夕岚道:「娘娘,今儿让无忧跟您一起回宫,可好?」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只道:「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事来了?」 褚静文望着窗外的天色,只觉阳光正好,甚至觉得那细细的风声都很好听。 「我已经在这床上躺得太久了,好一阵子没陪着无忧出去玩了。她还小,不该整天围着我的床边打转,娘娘带她去宫里看看,那里毕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如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而且,脸色苍白难看。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希望她只记得娘亲温柔美丽的样子。 「静文,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捨得让我把无忧带走?」孟夕岚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事,直截了当道:「如果我真的把无忧带走,不到半个时辰,你就会后悔的。」 褚静文苦笑一声道:「娘娘,不必担心,我现在已经是没力气后悔的人了。」 「静文!」孟夕岚出声阻止她,这种丧气的话,怎能随便乱说。 褚静文看了她一眼,胸口又开始疼了起来。 孟夕岚秀眉微蹙,实在不忍心见她如此,只别过眼去。 须臾,她终于答应了她。 「好吧,我今儿就先把无忧带回去,不过明儿一早我会亲自送她回来的。」 褚静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苍白且无力。 回去时,孟夕岚用厚厚的斗篷将无忧抱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无忧已经好久没出过院子了,她眨眼看着周围的一切,只是看见一棵树,也会让她觉得高兴。 孟夕岚抱着她往前走,正巧和对面的褚静川和宋丽娘碰了个正着。 他们夫妻俩是来看褚静文的,许是传话的下人没说明白,还以为孟夕岚已经走了,偏不巧又遇上了。 褚静川看着她抱着无忧,不禁皱眉道:「娘娘,这是……」 孟夕岚看了他们夫妇一眼,实话实说道:「我今儿要带无忧回宫。」 「什么?」褚静川瞪起眼睛来。 「哦,原来如此。无忧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一定会听话的。」 宋丽娘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伸手想要摸一下无忧的小脸。 无忧直接转过头躲了一下,让宋丽娘微微有些尴尬。 孟夕岚把无忧又抱紧了几分,轻声哄道:「一会儿咱们就能看到鲤鱼了,很多很多的鲤鱼。」 无忧闻言嘻嘻一笑,安心地窝在她的怀里。 褚静川看了一眼孟夕岚,什么也没说,只是迈着大步走进屋里,一副气沖沖的样子。 他进去一看,方才发现褚静文正在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立刻质问道:「静文,你这到底是何苦呢?无忧是你的全部,难道最后的最后,你要连她也放弃吗?」 褚静文抬起头来,含泪道:「我早说过,无论如何,我要让无忧得到她应有的一切。」 「静文,你是不是病煳涂了?那是你的女儿,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她的母亲?还有……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孟夕岚?」 在一时激动之下,褚静川终于说出了他心中最想说的话。 褚静文看着哥哥幽暗的双眼,反问道:「哥哥不相信夕岚吗?」 「相信?你让我拿什么再去相信她。」 褚静川用了三年的时间,才从孟夕岚给他的失望中缓过劲来,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孟夕岚这个女人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在他还在想着她,等着她的瞬间,她早已经属于了别人。 她不是放弃了他,而是背叛了他。 「哥哥不信,没关系。我信就行了。」褚静文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道:「除了夕岚,没有人可以帮我做到我想做到的一切。」 说话间,宋丽娘缓步进来,看着两人的脸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褚静川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 他还要要紧的话和妹妹说。 宋丽娘表情僵硬,「大人,妾身做错什么了吗?」 褚静川微微一嘆:「没有,只是我和妹妹有有些话要说。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她非得要他把话挑明不可,那是很伤人的。 果然,宋丽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褚静文只好替他圆场道:「嫂子,你别介意。我和哥哥要说的都是无忧的事。」 宋丽娘缓了片刻,表情瞬间恢復如常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待她走后,褚静文望向哥哥道:「哥哥,你别这样对待嫂子,她会伤心的。」 「她的事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人是你!」 「哥哥,我一点都不重要。从我离开皇宫回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不重要的人。哥哥,我不重要没关系,只是可惜了无忧……她还那么小,不该跟着我受委屈。」 「你胡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让她受委屈了?还是我们做错了什么?」褚静川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褚静文泪光闪闪,看着褚静川一字一顿地问道:「哥哥,你有见过父亲和母亲望着无忧的眼神吗?你知道有多冷漠,有多厌恶吗?哥哥,凭我现在这副身子,我已经没办法带着无忧离开这里,我做不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我希望有人能替我做到!让夕岚照顾无忧是最好的办法,念在过去的种种,念在她对褚家的亏欠,念在她对你的愧疚,她一定会好好照看无忧长大的。她会给她想要的一切,给她理应拥有的一切。」 她很清楚孟夕岚的性格,她看似变了很多,可内里还没有变。 孟夕岚心中一直念念不忘地,一直时时刻刻铭记的,那份她对褚家和哥哥亏欠,会成为无忧此生最好的保护。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题 褚静川闻言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静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褚静文点了点头:「当然……哥哥,我正在算计夕岚啊。二十年的友情,我再拿我们之间二十年的友情当做赌注!」 她说这话的时候,唇角轻抿,泛起一丝苦笑。 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周佑平的缘故,她这辈子註定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而无忧跟着她这样的生母,也必定无法赢回皇族的身份和荣耀。 褚静文想了又想,她只有「利用」孟夕岚了,她只有她了。 褚静川撑着桌边,缓缓坐下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的手掌缓缓收紧,攥成了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桌面上。「当年你是怎么从那个该死的地方逃出来的?你都忘了吗?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居然要把无忧再送回去!你真是疯了,疯了!」 倘若当年,孟夕岚和妹妹都不曾进宫的话,那么他们此时此刻,理应是欢欢喜喜的一家人,而不是沦落到现在这般不亲不近的结局。 褚静文捂着胸口,咬着唇道:「哥哥,这世上哪有白白得来的东西。我也好,夕岚也好,我们都是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人。我不想让无忧,长大以后也落得我这般下场……嫁给一个不想嫁给的人,陷入一场不想陷入的灾难之中,然后煳里煳涂地就牺牲了自己的一生!无忧才四岁,她不能被周佑平连累一辈子,我要让她被人宠,被人爱,被人尊重,被人珍视!」 褚静川的脸色微微黯淡下来,:「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孟夕岚未必会答应的……」 之前,她巴不得和褚家划清界限,而现在,又正是敏感时期,皇上出征在外,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的眼睛,正在盯着她呢。 褚静文闻言轻笑一声:「哥哥,你真的太不了解夕岚了。如果这就是我的遗愿,她一定会答应的。」 遗愿!褚静川紧握的双拳轻轻一颤。 是啊,若是她以死相求,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心软的。 许是,因为说了太多的话,褚静文的胸口再次疼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躺下,喘息道:「哥哥,就算是为了无忧,请你不要管我的事了。我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求你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觉得连唿吸都是困难的。 褚静川闻言心中一凛,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不再说了。 命运真是奇怪!造化总是弄人!当他正准备要彻底忘记孟夕岚的时候,她却再一次地和褚家牵扯不清……而他唯一的妹妹,即将离开人生的妹妹,居然在心里藏下了如此之大的计划。 也许,打从她得知自己生病开始,她就已经开始计划这一切了……这是独属于她的野心,无人可以阻止的野心,正如当年的孟夕岚一样毫无畏惧,毫不退缩。 宋丽娘站在院外,独自一人吹着冷风。 她没有听褚静川的话,乖乖回去,而是站在这里等他。 当褚静川一脸沉重地走出来,他看见宋丽娘站在那里,不禁微微挑眉:「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想和大人一起回去。」 他们鲜少有机会独处,褚静川每日都要去军营操练,回来之后,还要去和长辈们请安问候。 宋丽娘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陪他走走路也好。 褚静川看了看她道:「这里风大,你早些回屋去吧。」 「那大人呢?」 「我还要去兵营点兵,晚上回来。」 宋丽娘闻言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她再次开口道:「那我送大人出门吧。」 褚静川微微有些不耐:「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宋丽娘仍是坚持道:「不如和妾身说说看,妾身愿意为大爷分忧……」 「你今天的话,真的很多。」褚静川背过双手,不悦转头。 宋丽娘闻言失笑:「妾身知道。」她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挽住了褚静川的胳膊。 褚静川皱眉推开她的手:「下人们都在看着,这样不成样子。」 宋丽娘缓缓放下了手道:「我们是夫妻有什么关系?」 褚静川闻言眉心一拧,看着她垂眸不语的样子,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先出门了。」 宋丽娘温顺地点了下头。 他们才刚刚成亲不久,她不愿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事又不听话的女人。 他的心里还有别人!可那又怎样,孟夕岚是皇上的女人,除了忘记她,他别无选择。 … 无忧一年前都是在宫中生活的。许是稚嫩的记忆还在,她对皇宫内院的空旷而冷清,并不觉得陌生。 孟夕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她敏感到连宫墙的味道就觉得微微刺鼻。 无忧看着两旁跪地等候的太监宫女们,只轻轻问了一句话:「他们不会冷吗?地上那么凉。」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道:「自然是冷的。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这就是宫里的规矩。」 进了慈宁宫之后,她突然有点认生,喃喃唤道:「娘亲呢?娘亲……」 孟夕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她道:「一会儿就能看见鲤鱼了。」 千鲤池的鱼,一年四季都有人精心照顾,不过,宫里喜欢赏鱼的人却不多。 孟夕岚抱着无忧来到池边,陪着她赏鱼餵鱼,玩得十分开心。 无忧玩得有些累了,小春子便蹲下身子道:「小主子,让奴才来背您吧。」 无忧张开小手,任由小春子把她稳稳背了起来。 孟夕岚见状,微微含笑道:「今儿风大,咱们再看一会儿就回去吧。」 竹露看着主子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主子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玩了一会儿之后,无忧累了,孟夕岚也觉得乏了。 待到晚饭时,无忧突然开始想家了,一直问孟夕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孟夕岚接过竹露手里的汤碗,御膳房做了牛肉小馄饨,用高汤煮熟,闻着很香。 无忧不吃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四周,憋憋小嘴道:「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孟夕岚看着一脸心疼,只好放下汤碗,直接把无忧抱在怀里,轻声道:「明儿一早你就能看见娘亲了,好孩子,别怕……」 小孩子在睡觉之前,总是最粘人的时候。 无忧平时都是被娘亲哄着睡,今儿跟着孟夕岚,她怎么都不肯睡着,一直嘤嘤地哭。 她哭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沉沉睡去。 孟夕岚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无奈摇头:「明儿一早,我要怎么和静文交代啊?」 竹露宽慰她道:「娘娘,您不用为难自己。这是静文小姐,自己的意思,是她执意要您把无忧带进宫的。」 当然,她有她的目的。 孟夕岚轻轻抚摸了一下无忧的小脸,用手帕点去她眼角的泪光。 「娘娘,您真的打算把无忧养在身边吗?」 孟夕岚眉心微动:「如果这是静文所希望的,我会的。」 竹露闻言一惊:「娘娘,此事非同小可!您可要三思而行啊。」 就算无忧再怎么可爱,她毕竟也是周佑平的女儿。等她长大了,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对待孟夕岚? 孟夕岚静静道:「如果静文把她託付给了我,我一定会答应的。这是我欠褚家的。」 退婚的时候,她深深地伤害了褚静川,夺嫡的时候,她也没有顾及到褚静文的安危,只是一心想要击倒太子。 她对褚家的亏欠,都是无法弥补的。如果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的话,她绝对不会推辞的。 翌日一早,孟夕岚再次收到了周佑宸的飞鸽传书。 寥寥几句,便足以让她安心。 孟夕岚抱着哭闹不止的无忧,一路回了褚家,把她交还给褚静文,静静道:「看看孩子哭红的眼睛,她根本就离不开你。」 褚静文红着眼睛抱紧女儿,只对孟夕岚递去感激的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我的身边,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夕岚谢谢你。」 「谢我什么?」孟夕岚无奈道。 「因为是你,就算无忧不再我的身边,我也不会觉得不安。所以,我要谢谢你。」 说完这话,褚静文把无忧交给丫鬟,让她们带她去院子走走。 孟夕岚犹豫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对我防备些,静文,我并不是你想像中的好人,我也会犯错,我也会害人。」 褚静文神情瞭然地点一点头:「我知道,当年宫中的血雨腥风,我们是一起经歷的。你的难处,你的狡猾,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因为知道,我才敢把无忧交给你。夕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明争暗斗,那些阴谋诡计,她就算不知情,但也能猜到几分。 「夕岚,我们都不是当年般心思单纯的少女了。我们都有了自己的野心,也都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可惜,我的运气不好,所以,你帮帮我吧。」 孟夕岚闻言神色微微一窒,咬咬唇,方才下了决心一般,重重道:「好,如果你非要坚持,我会照做的。当年,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我都在背后算计过太子,也等同于是伤害了你,让你受其连累。如果你放心把无忧交给我,那我会让你如愿的。我会宠着她,疼着她,把她视如亲生,顾她周全。」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误会 褚静文闻此眉头舒展,眼含感激。「如此这般,就算我现在死了,我也安心。」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的性命只靠着一股虚弱的信念支撑着,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当这股虚弱的力量消耗殆尽,她的生命必定要走向尽头! 孟夕岚望着她,心痛道:「你若是再把「死」字挂在嘴边,以后我就再也不来了。」 褚静文拢了一下鬓边的头髮,好脾气地笑笑:「遵命,娘娘。」 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她的心口又疼了起来。 她含着参片,再度躺下。 孟夕岚在床边陪了她半响,见她睡着了,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院外,宋丽娘垂手而立,正在等着她。 「妾身给娘娘请安,太妃娘娘万福金安」 孟夕岚微微诧异,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起来说话吧。」 宋丽娘依言而起,对着孟夕岚道:「妾身为娘娘准备了些茶水点心和几样精緻小菜,特请娘娘前去品尝休息。」 孟夕岚眉心一动:「多谢少夫人一番好意,不过哀家……」 她的话还未说完,宋丽娘便又道:「娘娘,其实妾身是有话想和您说,还望娘娘成全!」 成全……孟夕岚细细琢磨这两个字,只觉她想要说的话,必定是和褚静川有关。 孟夕岚微微沉吟一下,方才点头道:「也好,哀家正好也有些累了。」 宋丽娘没有把她请去正厅,而是去了自己的院子里,也就会褚静川的院子。 孟夕岚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倍感熟悉。 宋丽娘眼波流转,素手纤纤,亲自为孟夕岚斟茶倒水,态度殷勤。 竹露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待她把茶碗放到孟夕岚跟前的时候,她还是走过去,捏着银针,往茶水里探了探。 宋丽娘脸色微变,望着孟夕岚,怯怯道:「娘娘,妾身准备的茶点,绝对没有问题,妾身敢以性命保证,请您放心。」 孟夕岚淡淡一笑,只把话茬交给竹露。 「少夫人莫惊慌,这是我家娘娘平时就有的规矩,并不是因为疑心。」竹露避重就轻,一语带过。 宫里头的人都不信,更不用说宫外头的人了。 孟夕岚随即端起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好香。」 「这是妾身家乡的茶,娘娘喜欢就好。」 孟夕岚含笑点头,只尝了一口之后,便又放了下来。 当年她和褚静川的事,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丽娘实在没有向她示好的必要,更无须对她谈什么请求,这其中必有缘故。 宋丽娘见她目光盈盈地望着自己,似乎正等着她开口一般,忙恭恭敬敬地坐好道:「其实今天,妾身的心中有个不情之请,只求娘娘成全。」 「少夫人太客气了,哀家只是一个闲人罢了,没能力左右什么。」 「不,这件事,娘娘绝对有能力帮得了妾身。」宋丽娘一脸坚定,鼓足勇气道:「妾身听说,小姑病中忧思,有意要把无忧託付给娘娘照顾。妾身得知此事,心中甚是愧疚不安……」 原来是无忧的事。 孟夕岚收敛心神,神情不变,只听她继续道:「妾身刚刚嫁入褚家,心中一直想为小姑做些事情。如今,她病了,妾身的心里很难受。所以,妾身想请娘娘信任妾身,倘若小姑病况堪忧……妾身想要亲自照顾无忧长大成人!」 孟夕岚闻言微感诧异,望着她的眼睛道:「少夫人,这话可是让哀家有些煳涂了。」 宋丽娘垂眸道:「妾身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了。不过,妾身是真心所求,毕竟,妾身再怎么说也是无忧的舅母……」 再怎么想,一家子骨肉,总要比一个外人来到亲切吧。 孟夕岚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她对上宋丽娘那双水波盈盈的眸子,轻嘆道:「少夫人的苦心,的确难得。不过,这是哀家和褚静文之间的约定,你这样冒然请求,实在让哀家很为难。」 若是真有心对无忧好,理应去褚静文的面前表现,何必来和她说,多此一举。 宋丽娘略显尴尬地笑笑:「妾身是新嫁妇,小姑对妾身心存疏远,而且,她还在病中,妾身也不好去扰她清净。所以,这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要娘娘肯点头……」 说到这里,她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其实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只要孟夕岚先答应了褚静文,然后再把无忧交给她。 听到这里,孟夕岚的心情微微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褚静文把无忧託付给她,本是非她所愿。然而,宋丽娘的「诚心」恳求,更是让她觉得不可理喻。 「少夫人的意思,是让哀家出尔反尔了。」 宋丽娘听她的语气不对,忙跪下来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 正说话间,外面的丫鬟轻声进来回话道:「夫人,大人回来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微怔。 宋丽娘迟疑着没有起身,似乎有意要等着褚静川进来。 褚静川迈着大步进到房间,却见宋丽娘正跪在孟夕岚的面前,眸光闪闪,似有泪意。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夕岚看了一眼咬唇不语的宋丽娘,心中冷冷一笑。 瞧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把她怎么着了呢。 孟夕岚无心多留,只是起身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淡淡道:「没什么?方才哀家和少夫人闲话几句罢了。」 褚静川望住她,故意问道:「真的只是闲话几句吗?」 他的语气不善,引起了孟夕岚的在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以为她在为难她不成? 宋丽娘随即站起身来,道:「大人,都是妾身的不对,是妾身邀娘娘过来品茶叙话的。方才妾身不自量力,多说了几句,惹得娘娘心烦了……」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了宋丽娘一眼,眼风冷冷的。看她长相单纯,没想到也是这般心思不正。 她这么说,和煽风点火有什么分别?无疑只会让褚静川更加误会。 果然,褚静川动了气,对着孟夕岚道:「娘娘,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孟夕岚回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携着竹露的手,缓步出去。 宋丽娘跟在她的身后,连连道歉,用一副有点无辜的表情看着褚静川。「大人,真的都是妾身的错……」 褚静川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道:「你不用跟来。」 宋丽娘脚下一顿,神情微微变化。 她并非故意设局,只是巧合罢了。不过,自己方才为何不把话说清楚呢?仿佛刻意要让褚静川误会似的。 宋丽娘呆站在原地,心中莫名一紧。 许是因为嫉妒……又或是某种不甘心的敌意。 院子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褚静川和孟夕岚来到了迴廊这里。 孟夕岚看着一脸不悦地褚静川,微微皱眉道:「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怎么,你真认为哀家闲来无事,特意过来欺负你的内人吗?」 虽然心底也有些酸涩,可她还是摆出一副风淡云轻的表情。 褚静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微臣不敢怀疑娘娘。而且,娘娘对微臣根本毫不在乎,又怎么会为了我去找别人的麻烦!」 不管他娶了谁?还是他的身边有谁?她都不会在乎的。 孟夕岚眸光一沉,不看他道:「既然你不相信,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有!」褚静川望着她,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微臣不希望娘娘在继续插手褚家的家事!」 孟夕岚闻言眸中浮光隐现,反驳道:「哀家从来不曾想要插手你的家事。」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天天在我的眼前晃!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消失!」褚静川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可每每见到孟夕岚,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明明恨透了她,可每当她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多看她几眼,甚至是想要更亲近她…… 「每次我看见你,我的心里就难受。你明明知道,我的心里还有你,我忘不了你,也没办法忘了你。你非要这么折磨我不可吗?」 孟夕岚心中一紧,只背过身去道:「哀家一早就说过,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静文。大人不想见我,想要避讳,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何必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哀家也不是为了想见你才来的!」 褚静川望着她倔强的背影,心中明明气愤不已,可莫名其妙的,他还是缓缓伸出了手,手指微微捲曲,似乎有意想去碰触孟夕岚的身体。 竹露眼尖,忙出声阻止:「大人,不得无礼。」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褚大人做出什么错事来,娘娘的立场可就为难了。 孟夕岚闻声转身,只见褚静川伸出一只手,僵在原地。 她不解地看他,褚静川脸上的事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中的愤怒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晦暗的阴郁。 「我真是疯了!疯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摇着头。 孟夕岚朱唇微启,却是说不出话来。 褚静川也转过身去,攥着拳头重重地捶向一旁的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沉默许久之后,孟夕岚缓缓开口。 这三个字不足以表达她对他的愧疚之情。毕竟,在褚静川的眼里,她一直都是个狠心的女人。 孟夕岚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再次对他说了一遍:「对不起。」 褚静川抬起双眸,眉眼间充满了忧愁,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静文生病之后,我多希望我的身边有你……」 若是她在,就算是再大的难关,他也有信心支撑下去。 孟夕岚的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疼痛:「对不起,我来晚了,来得太晚了……」 第二百九十章 悲与喜 褚静川听着她悲伤的语气,心头又是一颤。他转头看她,黝黑的眸子里闪着隐忍的深情。 褚静川定定地看着她,恨不能一眼望到她的心里去,看看她的心里除了妹妹之外,还有没有自己的存在。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眼睛,道:「从前,我有很多事都不能为她做。往后不管还剩下多少时间,我都希望能为静文尽一份心力。」 褚静川眸光一凝,突地质问她道:「你真的要把无忧养在身边?你真能护她一辈子吗?」 她到底是周佑平的女儿,就算她不介意,那周佑宸呢?他怎么会允许孟夕岚去抚养他的女儿? 孟夕岚淡淡道:「无忧的事,的确难办。不过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静文,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说服周佑宸并不容易,她的心中只有五分把握。 「一旦无忧养在我的名下,她便不再是褚家的孩子,而是我的孩子。那么,我们二人自然同生同荣,同折同损。我安好便是她安好,我受宠便是她受宠。」 她能如此说,想必是打定主意,要把无忧视作亲生。 褚静川心中微微一动,可语气依然犀利道:「你让我怎么信你?」 孟夕岚回头望了望褚静川,清澈如水的眼眸凝视着他,语气怅然道:「信不信由你。」 她只给他留下这句话,便默默而去。 褚静川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深地不舍。 入冬之后,褚静文的身体每况愈下,焦长卿对孟夕岚说了实话。她的身体支持不了多久,一个月已是勉强。 孟夕岚疼在心里,却不对褚静文表露出丝毫悲伤的情绪。 初雪那天,褚静文晨起之后,便异常地有精神,不但可以下床走动,还抱着无忧去了院子里赏雪。 丫鬟见此,心中惊慌不已,连忙上前劝阻,但褚静文只说自己没事。 这样的她,更让人担心,甚至还有人担心,她是迴光返照。 褚家的人匆匆给宫里送去了消息,孟夕岚赶来的时候,心中已是捏了一把汗。 当她看见褚静文的时候,她已经气若游丝,生命垂危。 孟夕岚红着眼睛,来到她的床边,轻声唤她:「静文,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了。」 褚静文勉强睁开双眼,失神地望着孟夕岚,嘴唇轻启,声音微弱道:「夕岚,答应我……」 她还没有说完,孟夕岚便连连点头。 「我知道,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无忧。」 褚静文闻言微微一笑,随即摇摇头,伸出手去,想要让孟夕岚靠近她一些。 孟夕岚忙附耳过去,只听她在她的耳边轻语一句。 「夕岚,答应我,你一定要快乐!」 孟夕岚闻言一怔,不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凝眸看她,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却浮出一抹清淡笑容,那样恬静而美好。 褚静文喘了片刻,方才再有力气说话:「你……为孟家活了二十年……该为自己而活了。只有你快乐,无忧才会跟着快乐……从今往后,你就是她的「母亲」了」 孟夕岚闻言心底泛起一阵激盪。 她垂眸看她,坚定摇头:「不,你是她唯一的母亲,没人可以取代你。静文,为了无忧,你一定要撑住,撑过这一关。」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地恳求,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生离死别。 她不能失去她,她唯一的朋友。 褚静文闻言眼泪忽然似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来,「夕岚,我好累……真的好累……好累……」 宫中的煎熬,宫外的寂寞,这九年的时光,仿佛已经耗尽了她一生的气力。 孟夕岚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拭泪:「别哭,已经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褚静文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食指,无力道:「夕岚,我真的很累,我想好好地睡一觉,好好地……」话还没有说说完,她的双眸便无力地合上了。 只是一剎那,孟夕岚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褚静文的身体里抽离了,像是一股虚软的力气,这股力气从她的身体里离开,瞬间消失不见。 褚静文渐渐没有了唿吸,没有了心跳。 孟夕岚怔怔地望着她的脸,嘴里喃喃道:「快叫焦大人,叫焦长卿。」 其实,焦长卿就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他伸手探了探褚静文的脉搏,只对孟夕岚道:「娘娘,臣已经没有办法了。静文小姐已经去了,请您节哀。」 身后的褚家人顿时哭成一片,褚夫人当场晕厥,被众人抬了出去。 孟夕岚呆坐在褚静文的床边,脑子嗡嗡作响,双耳闷堵,久久缓不过神来。 竹露含泪跪地,抬头望着她道:「娘娘……您要节哀啊。」 焦长卿望着她微微轻颤的肩膀,可以感觉到她心中忍而不发的悲伤。 和她一样安静的人,还有褚静川。 当所有人都在忙着流泪,忙着伤心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尚存体温的身体,颓然闭目,悲伤从四面而来,仿佛一张无形又巨大的网,把他噼头盖脸地罩住,几乎让他无法唿吸。 离开褚家的时候,孟夕岚亲手抱着睡熟的无忧,她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睡得香甜,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每走一步都生怕把她吵醒。她很怕她会醒来,睁着一双乌黑清澈的眸子,问她的娘亲哪里去了? 褚静文的丧事,褚家从月初就开始准备了,原本是想要为她沖喜的,可惜,她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关。 孟夕岚抱着无忧坐上回宫的马车,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无忧。 刚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竹露红着眼睛,正欲开口,却被孟夕岚用眼神阻止。 风雪簌簌而落,不多时便在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白。 雪白的白,微微刺痛了孟夕岚的眼。 回宫之后,孟夕岚抱着无忧坐在床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竹露忙小春子又端了一个火盆进来。可是这并不顶用,竹露心慌,连忙上前探了一下主子的额头,只觉滚烫。 「娘娘,您是不是着凉了?」 孟夕岚闻言后知后觉,方才察觉到自己的身子不对劲儿,她连忙把无忧交给竹青,让她好生照看。 竹露服侍着她躺下,只用厚厚的棉被给她盖好,轻声道:「奴婢这就请焦大人过来。」 许是悲伤过度,孟夕岚害了一场兇险的风寒,几度高热不退,烧得人都煳涂了。 她病重之时,嘴里一直唤着周佑宸的名字。 竹露竹青听了一脸心疼。 娘娘正是最难受的时候,可皇上却远在千里之外。 孟夕岚病了整整十日,期间,无忧一直由嬷嬷们精心照料者,不过她每天都是哭着要回家,眼睛总是肿肿的,让人看了心疼。 再见无忧,孟夕岚忙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无忧忍着哭道:「夕岚小姨,你能不能送我回家,我要找娘亲。」 孟夕岚把她抱紧了几分:「无忧,往后你和我要一直在这里生活了。」 无忧闻言「哇」地哭出声,不停挣扎着道:「不要,不要……我要娘亲!我不要你!」 孟夕岚任由她对自己推推打打,仍是语气温和道:「无忧,以后你只有我了,只有我。」 她不想说谎骗她,因为早晚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褚静文的丧事办得很低调,似乎有意要让她静静地走。 这段时间,对褚家对孟夕岚来说,都是最煎熬的。 然而,在孟夕岚最失落的时候,她收到了周佑宸的飞鸽传书。他刚刚赢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胜利。 这个消息,很快就伴随着前线的捷报传遍了京城上下。临近新年,再也没什么事情比周佑宸的胜利,更值得让人觉得欢欣鼓舞了。 一边是她最好朋友的离世,一边是周佑宸的首战大捷,这样悲喜两重天的境况,让孟夕岚的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自己还是高兴,还是悲伤…… 无忧住进慈宁宫之后,宋雯绣特意来过一次,只为看一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居然值得孟夕岚如此冒险? 在看见无忧的第一眼,宋雯绣便觉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粉嫩可爱,晶莹剔透,像是一颗未经雕饰的粉色宝石。 不过她很认生,见了生面孔,只是一味地躲在孟夕岚的身后,也不行礼也不说话。 宋雯绣朝她微笑,拿出事先准备的糖果子给她,和她说话。 无忧看了她一眼,却对她手中的糖果子,毫无兴趣,只望着孟夕岚道:「小姨,我不要。」 宋雯绣闻言微怔,她怎么直接称唿孟夕岚为「小姨」呢?真是不成体统。 孟夕岚也知道她这么叫,不合宫里的规矩,可她不愿勉强她,最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才四岁,以后有的是时间学那些繁琐的规矩。 她答应过静文的,她要宠着她。 孟夕岚对着宋雯绣道:「她还不适应宫里的生活,有些认生,皇后不要在意。」 宋雯绣微微点头:「臣妾明白。」 她沉吟片刻,方才问道:「娘娘,西北捷报频传,皇上是不是也该班师回朝了?」 孟夕岚摸着无忧软软的手指头,沉吟道:「皇上曾想赶在除夕之前回京,可惜,现在是来不及了,最早也得来年二月了。」 宋雯绣闻言心中一沉,那岂不是要三个月之后,又是小半年的光景。 孟夕岚抿了口茶之后,想起一事道:「今年是个多事之年,宫里宫外琐碎的事情都不少……既然,皇上今年不在宫中过年,咱们各宫各处都要节俭些,切记不要铺张浪费!」 说白了,没有周佑宸在,这个年再怎么费心张罗也过不出应有的喜气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除夕夜 夜深了,孟夕岚再度被无忧做梦低低哭泣的声音吵醒。 她正想要转过身去,却发现无忧紧紧依偎着她,侧身蜷缩着身体,像是只害怕的小猫儿一样。 很快,她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停地动来动去。 孟夕岚只觉心中一紧,忙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然后转过去伸出手臂,将无忧珍而重之地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给她唱起了童谣。 宫里的老嬷嬷说,小孩子总做梦不是好事,容易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要用古老的童谣驱除噩梦,这样才能让她睡得安稳。 翌日一早,起床的时候,竹露过来服侍,见床铺上湿了一块,便知无忧又尿床了。 自从她住到宫里之后,几乎每晚都要尿床。 竹露对此很是头疼,毕竟,她现在每晚都和主子睡在一起。她天天尿床,这样会影响主子休息的。 主子曾经找来宫里的老嬷嬷,仔细询问了一番。 老嬷嬷过来看了看无忧的眼睛和气色,用米粒占卜了一下,只说她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因为宫里的阴气太重,所以,很容易不小心冲撞到什么。 主子听了这话,当即就皱了眉,只给了些赏钱就把老嬷嬷给打发了。 竹露吩咐小宫女换好床单被褥,亲自给无忧梳洗一番,才把她来到主子的跟前。 无忧的头髮从出生后就没有剪短过,如今已经长到后背。 孟夕岚见她的头髮还挂着水珠,伸手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亲手给她擦着头髮。 无忧睁着一双乌熘熘的眼睛,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又望了望孟夕岚道:「我今儿能回家了吗?」 孟夕岚闻言微微垂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轻声道:「无忧,我和你说过的,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无忧闻言微微咬一咬唇,低头欲哭。 孟夕岚亲吻着她的头髮道:「别哭,我的宝贝。没事的,没事的……」 此话一出,无忧整个人怔了一下,泪眼汪汪地看着孟夕岚。 从前,娘亲也是这样唤她的,哄她睡觉的时候也是如此。「宝贝,宝贝,我的宝贝。」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各宫各处都开始提早准备。 不过,孟夕岚一早就下了吩咐,要大家一切从简,以至于内务府也不敢铺张浪费,常海更是什么油水也不敢捞,只把孟夕岚的吩咐当成「圣旨」一般。 皇上还在千里之外艰难征战,她们又有什么资格奢华享乐。 近来,突降暴雪,城外有很多百姓失去房屋,无处取暖过冬。 孟夕岚听闻此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慈宁宫最先做了表率,省出近百两的用度,宋雯绣身为皇后,自然不能落了下风,也是勉励宫人,硬是省出了一百五十两。而张蓉儿似乎有心敷衍,只是拿出五十两来赈灾。 宫中的银两虽然不太多,但也可解燃眉之急。那些加厚的棚户土屋,虽然不能和他们从前的房子想必,但却可以让他们安安稳稳,暖暖和和地过完这个年。 只要这个年过好了,往后的一年都会顺顺噹噹的。 二十七那天,周佑宸的信鸽又到了。 孟夕岚不等竹露去解,便伸出捧住信鸽,拿下它脚上的信筒。 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三仗两胜,威名已立,初一启程,全速回京,勿念。」 只是短短一行字,孟夕岚却是反反覆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周佑宸终于要回来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孟夕岚把纸条捂在心口,深深一嘆。 竹露见她如此,不知何事,忙问道:「娘娘,皇上可一切安好?」 孟夕岚点点头,只把那张字条收起,放在一个檀木匣子里面。「皇上已经决定班师回朝了。」 竹露闻言一喜,只差要拍手道:「太好了,那么不出两个月,皇上就能回来和娘娘您团聚了。」 近来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娘娘正是最需要皇上的时候。 孟夕岚微微一笑,只觉这孤零零冷清清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傍晚时分,无忧有些咳嗽,孟夕岚忙命人去请太医。 焦长卿原本已经到了回家的时辰,但见是慈宁宫的差事,还是亲自跑了这么一趟。而且,他还不是空手来的,他给无忧带了一样小小的礼物。 无忧是属兔的,所以,他用白雪给他做了一个小兔子的雪人。 焦长卿把小兔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没有拿进屋去。 无忧见了生人,下意识地就要往孟夕岚的身后藏,孟夕岚握着她的小手道:「宝贝,别怕,你仔细看看,这是焦太医,你见过他的。」 焦长卿放下随身携带的药箱,蹲下身子望着无忧,笑笑道:「小主子,还记得微臣吗?」 焦长卿长相俊美,微微一笑更显温柔。 无忧露出半张脸,静静地盯了他一阵,才道:「我认得你。」 焦长卿笑着拿出脉枕,道:「小主子,让在下为你把把脉,可好?」 无忧伸手拽着孟夕岚的裙子,眨巴着眼睛不回答。 焦长卿指了指窗外道:「小主子,微臣准备了一件小小的礼物给你。」 无忧闻言只仰头看了看孟夕岚,孟夕岚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坐到桌边。 「先让焦太医看一看,然后咱们再去看礼物。」 她亲自给她挽起袖口,露出雪白如小藕般的手腕。 焦长卿屏息静气,给她诊脉,半响才道:「小主子没什么大事,可能只是有些贪凉。」 无忧默默收回了手,忙转头看向窗外,似乎惦记着外面的礼物。 焦长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指给她看。 无忧见了石桌上的小兔子,高兴地直拍手。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却被竹青拦住,她蹲下身子给她穿好斗篷,带上风帽,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方才把她抱了出去。 孟夕岚没有跟出去,只是对着焦长卿道:「无忧那孩子,近来晚上总是做恶梦,而且,还一直尿床。」 焦长卿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许是突然换了地方,孩子心里不安吧。看她的脉象,没什么大事。娘娘放心,等到她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她会安下心来的。」 孟夕岚轻轻一嘆:「一个孩子思念母亲的感情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的。」 焦长卿眸光一沉,再度看向无忧,她正对着桌上的小兔子嘻嘻笑着,正如她的名字那般一脸无忧。 除夕夜那晚,宋雯绣和张蓉儿一起来到慈宁宫陪着孟夕岚守夜。 三个女人各怀心事,坐在一起,也不热闹。好在,孟夕岚的身边还有无忧,小春子手提着花灯给她,躬身问道:「小主子,外面的焰火就要开始了,奴才抱着您去看吧。」 无忧看看孟夕岚,见她含笑点头,便跟着小春子一起去了。 「几日不见,这孩子和娘娘愈发亲近了。」 宋雯绣在旁静静道。 孟夕岚看向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无忧,便道:「小孩子的心性总是最单纯的。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张蓉儿闻言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搅动着手里的帕子,微微垂眸道:「难得娘娘一番苦心,只是人心隔肚皮,到底不是亲生的……」 孟夕岚闻言稍稍皱眉,只瞧着张蓉儿道:「今儿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文婕妤若是不想陪着哀家守夜,不如早早回宫去。哀家今儿不想发火,更不想坏了往后一年的好光景。」 她平时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偏偏今儿还要不知轻重! 张蓉儿听了这话,脸上不是颜色,站起来福福身子道:「臣妾告退。」 待她走后,孟夕岚对着宋雯绣道:「你若是累了,也一起回去吧。」 她们本来就不是多好的关系,何必非要故作欢喜地聚在一起。 宋雯绣摇摇头道:「臣妾不喜欢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年,和娘娘在一起,做个伴儿也好。」 从前的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放在此时此刻,实在显得有些多余。 周佑宸远在千里之外,她们还有什么可争的?还不如静静待在一处,一起度过这漫长的一夜。 宋雯绣提议和孟夕岚下一盘棋解闷,孟夕岚欣然答应。 无关输赢,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待到午时一过,孟夕岚起身去往佛堂烧了今年的第一炷香。 宋雯绣也一同跟了过去。 孟夕岚静静凝视着佛像,心中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让周佑宸平平安安地回到她的身边。 宋雯绣看着她的背影,心思翻涌。 她就这样把无忧留在宫中,这等于是给她自己留了一个隐患。皇上怎么能容得下她呢? 大年初一的早晨,无忧换上了一身红色的短袄,梳着双丫髻,红红的脸蛋,乌黑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年画里的吉祥娃娃。 孟夕岚准备了不少红包,让竹露分发给宫里的下人们。和她们的落寞相比,那些宫人们反而更觉得喜庆快乐,一个人的欲望越是简单,就越是容易被满足,被取悦。 大年初一是要祭祖的,周佑宸不在,这件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孟夕岚的头上。 孟夕岚盛装来到太庙,三跪九叩地来到祖宗牌位之前,她目光幽幽地盯着周世显的灵位,嘴角绽出一抹轻笑。「先祖皇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曾经遗弃忽视的孩子,是个多么优秀,多么勇敢的孩子。」 如果他泉下有知,他就会明白,自己当年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第二百九十二章 敷衍 不出三日,周佑宸率兵力克突厥六部的事情就传遍了京城上下,百姓们欢天喜地,民心大受鼓舞。这次胜利对于周佑宸,对于朝廷来说,都可谓是意义非凡。 年轻的君主意气风发,不顾众臣反对御驾亲征。这本就是一场拿生命做赌注的冒险,一旦他赢了便赢得了天下民心,若是他输了,输的不仅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百姓们对他的期望和尊重。 这场仗还未开打之时,周佑宸的性命就已经开始承受危险了。 在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刻,朝中的大臣们都已经暗暗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孟正禄为首,坚定立场,保护皇权稳固。另外一派是以周世饶为首,表面忠诚,实则暗藏诡心。 他们真心等待的不是周佑宸的胜利,而是他的失败,彻头彻尾地失败。如此一来,他们便有了动摇周佑宸皇位的理由。 眼看着周佑宸就要班师回朝了。 孟家人自然最先松了一口气,孟正禄这些日子过得颇为辛苦,他不仅要坚定自己的立场,还有游说自己身边的人,皇上绝对绝对不会有事的。好在,周佑宸没有让他失望,也没有让周世饶有机可趁。 这段时间,周世饶在暗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 不过,孟家人的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他们便知道了孟夕岚要将无忧养在身边的决定。 褚静文病逝的时候,孟老太太曾亲自上门弔唁。虽然,两家人的关系不比从前了,但这种时候孟家人怎么能没有表示。 孟老夫人的消息一向灵通,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不过,当她知道孟夕岚把无忧带进宫里,一直悉心照顾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八了。 因着云哥儿的事,孟老夫人知道孟夕岚的心里对她存了几分嫌隙。但毕竟血浓于水,一家子骨肉,劲儿还是要往一处使的。 孟夕岚不愿让云哥儿进宫,老太太的心里虽有微词,但也不愿故意强迫她。但是,无忧和云哥儿不一样,孟夕岚不该做出这样的「蠢事」。 这天天还未亮,孟老太太便起身准备进宫。 她进宫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孟夕岚彻底放弃抚养无忧的念头。 就算一辈子没有子嗣也不要紧,她还有云哥儿。 孟老太太临出门前,孟正禄来到母亲的身边,欲言又止地嘆息一声:「母亲大人,娘娘的决定有她自己的思量,您不必太担忧。」 孟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她的决定就是孟家的决定,任何小事都能变成大事。」 孟正禄深知母亲的脾气,看来她是非去不可了。 半个时辰后,孟老太太出现在了慈宁宫的正殿之内。 孟夕岚没有避讳,直接抱着无忧来见她。 无忧穿着一身喜庆的小红袄,紧盯着孟老太太,只觉这位奶奶面生得很,自己之前没见过。 孟老太太一看见无忧,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娘娘,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的面来说,还会先让竹露把孩子抱下去吧。」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低头对着无忧道:「宝贝,跟竹露竹青去外面玩吧。」 无忧点头「嗯」了一声,乖乖跟着竹露去了。 待她走后,孟老太太立刻变了脸色道:「娘娘故意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不成是要和我这个老人家赌气吗?」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道:「祖母多心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和您置气,而是静文临终之前,把无忧託付给了我,而我也已经答应了。」 孟老太太听了这话,心头涌起一股火气。「娘娘啊,那无忧虽是静文的女儿,可她也是反臣周佑平留下来的余孽啊。你把留她留在身边,就等于是把一个祸害留在了身边。」 「一个四岁的孩子,心思单纯无暇,只要有心管教,又怎会成为祸害?祖母,我和你喜欢无忧这孩子,真的喜欢。」 孟夕岚没有说谎,她对无忧的好,并非只是因为褚静文的託付。 「那云哥儿呢?云哥儿是你的亲侄子,你既然已经开了这个例,为何不把云哥儿也一起接来。」 孟夕岚眉目沉静道:「祖母,云哥儿是孟家的孩子,而且,永远都会是。这件事咱们还有讨论的必要吗?」 孟老太太坚持道:「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不高兴,可我还是要说。云哥儿是个好孩子,他不仅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他还可以成为整个孟家的依靠。」 孟夕岚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或许祖母您说得都对。凭云哥儿的聪明和懂事,他长大之后,绝对是个可塑之才。又或许,正如您心中最期望的那样,皇上也会因为怜惜我的缘故,而把云哥儿当成是亲生儿子一般来照顾重用。祖母,您从来不去隐藏您的野心,您真正想要的,不是让云哥儿来做我的儿子,而是想要他去做皇上的儿子。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您想要云哥儿做太子,甚至是做皇帝是不是?」 孟老太太闻言心中骇然,这种话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一旦让有心人听见,便是灭九族的大罪! 孟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孟夕岚跪下来道:「娘娘,老身不敢做此妄想,老身只是为娘娘的处境担忧,为孟家的未来担忧……」 孟夕岚看着祖母如此激动的反应,心中五味杂陈。 她根本没有说错,这就是她的心思,她的计划。 孟夕岚抿紧了双唇,静默片刻,她遂嘆了一口气,还是主动走过去,扶起祖母道:「祖母,您这样让我怎么受得起呢?」 孟老太太一把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夕岚,你要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孟夕岚看着祖母苍老又深沉的脸,无心在于她理论辩论。 她缓缓心神,退一步道:「祖母的用心,我当然知道。只是,云哥儿现在还太小了,正是最需要爹娘疼爱的时候。我不是不想为云哥儿做打算,只是想再多等几年罢了。」 小孩子的心思远比大人们想像得还要脆弱和敏感,稍不留神,就可能留下事关一生的伤疤。 孟老太太闻言眸光微闪,眉眼舒展道:「娘娘,你真的那么想?」 孟夕岚微微点头,只在心里嘆息。 祖母一直盯着这件事不放,让她如何能不想? 孟老太太见她神情认真,目光平和,顿时放下心来。 她用双手捧住她的手,沉声道:「娘娘能够这么想,便是最好!」 当她再度提起无忧的时候,孟夕岚同样採取了避重就轻的态度。「留下无忧,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祖母无需多虑,待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妥善安置她的。」 她温和的态度和语气,让人无可挑剔。 孟老太太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暖流,之前,她真的很担心,孟夕岚因着之前的种种和自己生份了。 待祖母走后,孟夕岚脸色微微变了。 那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原本清澈无忧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霾。 她抬手揉揉眉心,起身推窗往外望去。 院中一片雪白,小春子正蹲在地上鼓捣雪球,似乎是想要给无忧堆雪人儿。 无忧的小脸冻得微微泛红,鼻尖有点红,可眼睛却是亮亮的,满是欢喜的笑意。 可以天天看见她的笑脸,这就是孟夕岚最大的私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祖母进宫的缘故,三天之后,有孕在身的周佑宁也进宫觐见。 自从她出嫁之后,除了必要的节日和场合,她几乎很少会主动进宫来。 不过今儿,她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来见了孟夕岚。 她的身孕已经四个月了,微微隆起的小腹,还不是很明显。 孟夕岚特意吩咐竹露多备些好吃的东西来,一切都要仔仔细细,小心翼翼。 周佑宁按着规矩给她行礼问安,谁知,膝盖刚微微一弯,就被竹青扶起来道:「公主殿下,您当心身子。」 孟夕岚随即道:「你好心好意来看我,何必还拘泥于这些礼数,别的不说,万一累着了我的小侄儿,我可不依!」 她故意加重语气,说得却是玩笑话。 周佑宁含笑看她:「规矩就是规矩,怎么能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 说话间,无忧从里间一路小跑跑了出来。 她站在孟夕岚的身边,望着面前的周佑宁,有些含羞地笑笑,继而回头问道:「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啊?」 周佑宁看见了无忧,表情微微一变,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她长得和褚静文果然很像,那双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仔细打量一番的话,她的脸上还是能看到周佑平的影子。 血溶于水,她到底是他的女儿,怎会不像? 孟夕岚看着周佑宁幽深的目光,便知她想起了什么,她摸了摸无忧的头,道:「她不是你的姐姐,她是你的姑姑,亲姑姑。」 周佑宁随即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对她伸出手道:「无忧,过来让姑姑瞧瞧。你小时候姑姑抱过你的。」 无忧有点怯生生地走过去,可当她就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又再次含羞,继而跑回到孟夕岚的身边。 周佑宁缓缓收回了手,有些感慨道:「果然是太长时间没见了,她都不认得我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多见见就亲了。」孟夕岚宽慰她一句。 周佑宁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这身子一天沉似一天,往后怕是不能常来了。」 等孩子出生之后,她还要调养许久,又要照顾孩子,更是不能分心了。 孟夕岚望着她笑笑:「不用急,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现在应该多为自己打算,无忧的事有我呢。」 周佑宁闻言无奈点头,只对着无忧再次伸出手道:「无忧过来,让姑姑抱一抱,好不好?」 无忧这回没有别扭,乖乖地走了过去。 周佑宁轻轻抱住她小小的身体,眼睛一下子就酸了,那些过去的前尘往事,全都伴着回忆而来,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孟夕岚只是垂眸不语,内心也是一样感慨万千。 …… 眼看着,周佑宸的归期一天天近了,宫里的气氛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为了迎接君主的风光归来,常海出了不少点子,不过都被孟夕岚给否决了。 现在还不是奢侈浪费的时候,边疆的战事是平復了,但北燕国上上下下,需要劳心劳力的事情还多着呢。 常海见她这种态度,便知风光大办是肯定没戏,索性也不去问宋雯绣了,就此作罢,更不许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随便多嘴。 恭迎皇上回宫那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孟夕岚穿戴整齐,妆容素净,亲自率领宫中众人,严正以待地守在太和门前,静静等候,等待着她们的君主,他们的英雄。 第二百九十三章 相聚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照暖了每个人的心,也照亮了每个人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孟夕岚终于听见高福利尖着嗓子,远远喊道:「恭迎皇上回宫!」 文武百官,后宫妃嫔,侍卫宫奴,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跪地行礼,道:「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夕岚叩首跪地,耳边隐隐能听见阵阵马蹄声。 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让她忍不住微微抬头,朝着宫门的方向看去。 他一马当先,走在众人之前,身穿铜钉铠甲,金芒闪闪,英气逼人。 那张极其英俊的脸庞,因着暴风寒雪的洗礼,更添几分稳重的气质。纵使一路奔波辛苦,他的腰身依然笔直挺拔,带着不怒自威,唯我独尊的霸气。 周佑宸缓缓骑马前行,深邃的目光始终都注视着一个方向,那就是孟夕岚所在的地方。 须臾,他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对着众人朗声道:「都平身吧。」 跪在在两侧的大臣们,立刻起身谢恩。 周佑宸大步往前,他来到孟夕岚的身边,伸出自己的手。 孟夕岚抬头看他,星眸流转,似笑非笑,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他脸上的皮肤粗糙了很多,眉峰处还多了一道狭长的疤痕。 孟夕岚握着他的手,还未来得及说话,周佑宸已经突然发力,把她往身前一带,然后牢牢抱住了她的身子。 他身上的铠甲冰凉,冰凉刺骨,可孟夕岚还是捨不得把他推开。 在旁的众人见状,纷纷避讳着低下头去。 周佑宸和孟夕岚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宋雯绣看着他们沉默相拥的模样,眸子轻漾了一下,随即低头沉默。而张蓉儿倒是被她那么淡定,脸色阴沉,目露狠毒。 两人静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孟夕岚的身体冷得开始忍不住发抖,周佑宸方才察觉到什么,他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极慢极轻的语气道:「朕好想你。」 孟夕岚闻言轻轻后退一步,徐徐一笑,微微启唇,只用口型告诉他道:「我也想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比任何话都来得要好听。 半个时辰后,周佑宸枕在孟夕岚的腿上,望着榻上酣睡的小人儿,微微皱眉道:「不像……真的不太像……」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熟睡的无忧,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小鼻子小眼睛的,瞧着精緻的很。 她是周佑平的女儿,论理也是他的侄女,可他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低头去看他的侧脸,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眉峰。「皇上,这是怎么伤的?」 周佑宸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似吻非吻道:「那是我和敌人对战的时候,被扬起的刀锋不小心划到的。」 他说着话的时候,语气虽然云淡风轻,可孟夕岚听着却是心中一窒。 她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也许只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那刀锋很有可能刺到他的眼睛,甚至伤了他的性命! 孟夕岚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后怕,她低头看着周佑宸,语气无奈道:「皇上,上阵杀敌自有大将在前,你为何非要自己去冒险?」 周佑宸原本是侧身躺着,听了这话,他翻过身子,抬眸望向孟夕岚的脸,沉声道:「你真把朕当成是绣花枕头了?朕若不是为了上阵杀敌,何苦千里迢迢去到那艰苦之地!你应该是最懂朕的才对,因为我们都喜欢那种亲手除掉敌人的感觉!」 其实他身上的伤,可不止只有这么一点点,他的后背还有一道箭伤。当时,箭头虽未入骨,却也十分兇险。 纵使血腥,纵使残暴,纵使无情……但当面前的敌人,心中的宿敌,在那一刻生命结束的时候,你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甚至是亢奋,全身的血液都会为之沸腾,然后又在一瞬间归于平静。 周佑宸不喜欢杀人的感觉,可他无法抗拒胜利的诱惑…… 孟夕岚闻言眉头微蹙,又旋即展开,她低下头去,亲了一下周佑宸的头,继续道:「皇上这么说,还让我怎么劝你?」 她的嘴唇温软轻柔,令人流连。 周佑宸伸出手臂,拦过她的脖子,再度和她亲吻起来。 不似方才的清浅,而是渐渐深入纠缠起来。 孟夕岚有些唿吸困难,轻轻推了他一下:「孩子还在……」 周佑宸喘着粗气,转头再度看向无忧,平静半响,才道:「你真的喜欢这孩子?」 「嗯。」孟夕岚轻轻点头。她喜欢无忧,胜过无忧喜欢她,仿佛宿命一般,她们不得不成为一对「母女」。 「皇上不喜欢无忧吗?」 周佑宸眸光一闪:「朕为何会不喜欢?多可爱的孩子,像是玉石雕刻出来的一样。」他故意停顿一下,才道:「朕只是喜欢她的父亲。」 虽然她长得和周佑平并不想像,但她的骨子里仍流着周佑平给她的骨血。血缘是无法改变的,一旦铸成,便不可褪去。 孟夕岚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和耳垂,带着点恳求的语气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不管她的生父是谁,对她来说都是只是一片空白。小孩子的心性单纯,你对她好,她便对你好。不会像大人那般计较,事事都要斤斤计较!」 只有大人才会计算得失,小孩子只是喜欢计算快乐! 周佑宸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可她总会一天会长大的。」 纯真的童心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消失,慢慢地,所有人的内心,都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同样一副模样。 孟夕岚低头看着他道:「皇上是不是不同意我留下无忧?」 她直截了当地发问。 周佑宸看着微亮的眼睛,宠溺一笑:「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朕怎么会不同意?只要是你喜欢的,就是朕喜欢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立刻展颜一笑。 「真的?」 「君无戏言!」 许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吵,榻上的无忧蹬开被子,翻了个身。 竹露极有眼色,忙上前轻声道:「娘娘,小主子睡熟了,奴婢把她去偏殿睡吧。」 今儿是皇上和娘娘相聚的日子,理应不受打扰才是。 孟夕岚含笑点头,只望着周佑宸道:「皇上,今晚留下吗?」 周佑宸眯眼看她,把脸轻轻偎在她的手背上,「你在这里,朕还能去哪儿?」说完,他坐起身子来,再度将孟夕岚静静拥在怀里,他贪恋地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贪恋地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还有她那浅浅又动人的唿吸。 说话间,殿内伺候的宫人纷纷避讳出去,还不忘放下那一层层轻薄的帘帐。 殿内的烛火,随风微微跳跃,异常闪亮。 灯影婆娑间,孟夕岚正欲开口说话,便被周佑宸霸道地夺去了唿吸。两人相拥的影子,落在窗上,恍若一副精緻的剪纸。 …… 随着周佑宸的归来,孟夕岚独享恩宠的荣耀,又再次成为了不少人的心头刺。 周佑宸对她的偏爱和独宠,坦荡而直接,以至于,那些多嘴的大臣们也无话可说。毕竟,皇上就是皇上,别说这宫里的女人是他的,这全天下的女人也都是他的。 盛宠优渥的孟夕岚,还是如以前那般低调温和,更是让人想挑都挑不出错处来。 周佑宸回宫之后,性情稍有改变,他从前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如今,他的话变的更少了。除了在朝堂之上,他几乎只和孟夕岚一个人说话…… 周佑宸回宫之后,无忧便不能再睡在孟夕岚的身边了。 无忧很不习惯,每晚都要哭闹不止。 这天,周佑宸无意间听到她的哭声,只吩咐竹露道:「你把无忧带来。」 「皇上……」竹露闻言一怔,只看了看孟夕岚。 孟夕岚也觉得不妥:「皇上是不是觉得吵了?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周佑宸闻言只是笑笑:「你不用担心,朕只是想要看看她。」 竹露令了吩咐,只把哭成泪人儿的无忧带了进来。 孟夕岚看着她的脸都哭红了,很是心疼。 她伸手抱过无忧,轻轻拍着,只等她不哭了才道:「皇上,不如您今晚回养心殿休息吧。」 周佑宸一直看着她,也一直看着无忧,嘴角轻抿,脸上毫无不悦之情。 他看着无忧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只觉好神奇又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曾这样放肆大哭过? 无忧窝在孟夕岚的怀里,总算是找回了安全感。 她揪着孟夕岚的衣襟,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略显戒备地望着周佑宸,好像很怕他会把孟夕岚抢走似的。 周佑宸沉默半响,才道:「不,朕要留下来,你就带着她一起睡吧。」 孟夕岚闻言微怔,只道:「那怎么行?」 周佑宸笑笑:「那有什么不行?朕在一旁看摺子,不会吵到她的。」 他是真心想要留下,就算不能和孟夕岚亲近也无所谓。 周佑宸吩咐高福利把养心殿内,摞得厚厚的摺子,全都送到慈宁宫来。 他坐在桌旁,静静翻阅奏摺,而孟夕岚坐在床边,轻轻哄着无忧。 她不知唱的什么歌,软语入耳,声声动听。 周佑宸无意间抬头,看着孟夕岚低垂的眉眼,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暖流,只觉比暖炉还暖,暖得整个胸膛都暖唿唿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使者 伴着轻柔的歌声,无忧很快就睡着了。 孟夕岚转眸看向周佑宸,见他正望着自己,不觉微微一笑。「这孩子睡觉很乖的。」 周佑宸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开口道:「你方才唱得是什么歌?」 孟夕岚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是宫里的嬷嬷教给我的古老歌谣。据说,可以驱赶小孩子的噩梦,也可以驱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周佑宸挑眉:「是么?朕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小时候从来没有人给她唱过摇篮曲,一次都没有过。在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从来没有人为他唱过这样温柔的歌。 孟夕岚见他微微出神,心生疑惑,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皇上怎么了?」 周佑宸只是摇头,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孟夕岚轻轻坐在他的腿上,环住他的脖颈道:「是不是我唱得太难听了。」 周佑宸揽过她的腰身,放下手中的摺子,脸庞贴着她的胸口道:「不,你唱得很好听,再给朕唱一遍好不好?」 孟夕岚的眉头微微一动,瞬间想到了什么,抱着他脖子的手臂逐渐收紧,和他相互依偎。 轻柔的歌声再度响起,周佑宸沉沉地闭上眼睛,安心地嘆息。 那些战场上厮杀的画面,那些断指残臂血淋淋的记忆,都伴随着孟夕岚的歌声,渐渐烟消云散。 孟夕岚抱着他的头,只把那歌谣唱了一遍又一遍,心中五味杂陈。 最近,她从周佑宸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从前不曾看到的东西。 他经过了残忍又无情的战争,别人只知道他是带着胜利回来的,却不知他这一路也是踏着尸骨回来的。 孟夕岚很想暖一暖她的心,可又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他的沉默,仿佛预示着某种改变,让她心生不安的改变。 突厥六部,此番收到重挫,兵力大不如前,他们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休整。许是,因为心中忌惮着周佑宸,这位年轻的君主会趁胜追击,再次举兵来战,他们主动派出了使者来与北燕议和。 满朝文武得知此事,无不拍手叫好。然而,周佑宸心里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孟夕岚可以察觉到他的心事,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这天,孟夕岚候在养心殿外,只等着周佑宸和大臣们议完事,方才缓步进去。 高福利躬着身子迎出来,神情微微有些紧张道:「娘娘怎么一直站着等呢?小心身子要紧!」 孟夕岚见他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淡淡开口道:「哀家无妨,不必大惊小怪的。」 高福利忙让着她进了殿内,孟正禄率性众臣正要离开,见了她纷纷跪地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眸光微闪,抬手虚扶了父亲一把,只道:「都起来吧。」 孟正禄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默默离开。 在外人面前,他们一直都是严守规矩,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处处避讳。 孟夕岚来到周佑宸的面前,他起身朝她走来,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孟夕岚微微一笑:「我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所以,想来看看皇上,顺便出来走走。」 周佑宸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若是觉得闷了,朕带你出宫走走可好?」 孟夕岚闻言立刻摇头:「皇上这才回宫多久,怎么又想着要出去了?」 「朕在哪里有什么要紧?」周佑宸微微皱眉道。 「当然要紧了,皇上在这里,人心才稳。皇上坐镇京城,足以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孟夕岚一字一句认真道。 周佑宸眉心一动,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皇上,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须臾,孟夕岚轻声问道。 他的眉眼隐约带着几分愁绪,似乎正在担心着什么。 对她,周佑宸从来不用隐瞒自己的心事,沉声道:「突厥可汗沙尔伮派使者前来议和结盟,然而,此番使者的队伍,竟有上百人。朕觉得,他们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若是真心议和,何须如此阵仗。突厥人的野蛮和尖厉是溶于骨血中的,他们是野蛮的使者,天生的猎人,从不肯轻易服输!也从不会真心屈从自己的敌人! 孟夕岚亲自给他斟茶倒水,低眉送到他的面前:「皇上是在担心他们动机不纯,想要在御前行刺?」 周佑宸接过她递来的茶碗,轻轻一抿:「你总是能想到朕的心里。行刺倒是无妨,朕担心的是……」 他说到一半,便欲言又止,他最担心的是他身边的人受到牵连,是她,又或是孟家的人! 孟夕岚想了想,踱步去到窗前,微微出神道:「宫里的守卫森严,任何人想要造次都是死路一条!突厥可汗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就不该莽撞行事。」 从前,他们是势均力敌,谁也不愿先低头。如今,他们是成王败寇,谁先出手谁就先落了下风。 「不管如何防备,意外有时还是会发生。」 周佑宸语气低沉。为了防止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他准备加强京中的防卫,加固城防。 敢于深入虎穴的敌人是可怕的。 孟夕岚转身看他,见他眉头蹙着,便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替他抚平。 「皇上近来越来越爱皱眉了,像个老人似的。」 周佑宸闻言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将他带到自己的怀里,静静道:「没关系,朕不怕老!」 岁月的利刃,没人能躲得过去,都是早晚的事。 一个月之后,突厥使者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京城。 他们盛装而来,个个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战败者的失落和低调。 突厥人生来高大魁梧,尤其是男子,人人身壮体健,长相兇悍。这支队伍里面,除了议和使者是一身文臣打扮,其余的人都是铠甲加身,武将装扮,而且,其中还有两名身形窈窕的蒙面女子。 看着他们这般模样,京城的百姓们心中惶惶不安。毕竟,他们从未有机会见到过这样的人。而且,在那些人云亦云的传说中,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褚静川身为禁军营校尉将军,全程负责护送突厥使者入京进宫。不过,与其说是护送,还不如说是监视。 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自己,而褚静川要做的是,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旦稍有不对,周佑宸已经给了他先杀后奏的权利,他可以用自己手中的剑,了结所有人的性命! 进宫之前,按理是要想学习宫廷礼仪的,少说也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然而,那突厥使者高傲拒绝,只道:「我们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要对这里的主人恭敬。为客之道,根本就不需要学习,这是一个人在小时候,在家里,在长辈们面前就必须要学会的技能。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麻烦透顶。」 褚静川见他这般无理,冷冷回话道:「使者大人,这话说得不对。正所谓客随主便,主人的规矩就是客人的规矩。更何况,使者大人此番是来议和的,不是真来做客享乐的,心里是不是也该掂量掂量,到底是你那点家传的规矩重要,还是我们北燕王朝的规矩重要!」 那使者原以为他只是个武将,一定不善言辞,却没想到他说起话来,也是这般不客气。 褚静川看着身后战战兢兢,有些不安的礼节大臣道:「按着规矩教他们,一丁半点都不能错!」 褚静川的强硬态度,让使者和他的随从心生不满,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他们此番过来是带着可汗的命令来的,绝对不能就在这里止步,无功而返。 学了三天的规矩,突厥使者和他戾气重重的使者团,终于能够进宫觐见皇上。宫里宫外,严正以待,一旦有事,立刻关门围剿,不留活口。 进宫这天,周佑宸特意命文武百官,还整齐出席。 他要让他们看看,他们北燕王朝有的是能人义士。 突厥使者按着规矩带领随从给周佑宸磕头行礼,看似恭敬,目光却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子杀气。 突厥使者把议和书双手奉上,对着周佑宸道:「这是我们至尊无上的可汗亲自拟写的议和书,请北燕皇帝过目。」 周佑宸冷着一张脸,看着高福利把议和书接过,然后躬身递了上来。 议和书的内容是用汉字写的,周佑宸静静看完,随即把书卷往桌上一扔,沉声道:「白纸黑字,看着虽好,但朕仍是无法相信你们。」 突厥使者闻言不怒发笑,定定望着周佑宸道:「北燕皇帝何出此言呢?难不成在您的眼里,我们也都是野蛮人不成?」 他的语气略带挑衅之意,周佑宸皱眉道:「难道不是吗?你们在边界屡屡进犯,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祖辈定下的约定!你让朕怎么信任你们?」 「皇帝陛下,容我说一句不当说的话。您别忘了,您的身上也流着突厥人的血,您也是半个突厥人!您怀疑我们,就是怀疑您自己,怀疑您自己生母的部落……您的生母阿史那氏,是我们部落里最美最勇敢的姑娘!她是上天的恩赐,是让日月都为之闪耀的草原之宝。」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微芒乍现。 不过他的话说完之后,朝中的气氛立刻冷凝下来。 在宫里最忌讳的话题,就是提起周佑宸的生母,萧妃娘娘。 周佑宸的脸色瞬间起了变化,心中也是重重为之一震。 他何尝不想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惜从来有人给过他这个机会,让他去了解自己的母亲,记住自己的母亲。这宫中连一副她的画像都没有…… 那突厥使者见他神情僵硬,继续开口道:「皇帝陛下,在我们突厥,没有人敢去怀疑自己的母亲,也没有人敢去怠慢自己的母亲。请您永远不要忘记,您是从哪儿而来的?」 周佑宸闻言双拳逐渐收紧,攥握成拳。 正当他要开口之时,殿外突然有人传话:「岚太妃娘娘驾到!」 第二百九十五章 咄咄逼人 今儿这样的场合,孟夕岚本是不该来的,可她实在有些担心,说不出理由的担心。 果然,她的担心是对的。 在一路过来的路上,小春子已经将干清大殿发生的一些,言简意赅地告诉给了孟夕岚知道。 突厥使者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周佑宸难堪,也让孟夕岚生气。 殿内的人,听闻孟夕岚突然驾到,不禁神情各异。 她该来也不该来,当她缓缓步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孟夕岚今儿穿着格外华丽精緻,长发绾髻,头戴金质兰花嵌玉钗步摇,微芒闪闪,一身淡蓝,裙摆和袖口上绣着一朵朵白玉兰花儿,清秀淡雅。她的双颊涂着淡淡的胭脂,唇瓣殷红,轻轻一抿,露出一双浅浅的梨涡,娇媚可人。 虽有太妃之名,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值最好的年华。 突厥使臣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想要看看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 在看到孟夕岚的那一刻,他也忍不住微微一惊。他身后的使者团,也跟着微微有些骚动起来。 周佑宸眉心微动,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他起身看她,却见她对自己微微而笑,目光淡定,神情从容。 「都起来吧。听说,今儿是突厥使臣进宫的日子,所以,哀家来了。」 孟夕岚转身看向正盯着自己的突厥使臣,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发问:「想必这位大人,就是前来议和的突厥使臣吧?」 「您就是太妃娘娘?幸会幸会,在下阿史那昆塔。」 孟夕岚微微点头,看着他身后的男子个个体态雄健,身材高壮,眉眼间隐隐带着一丝杀气。 果然是来者不善…… 「昆塔大人,按着我们北燕的规矩,见了太妃娘娘,可是要跪地行礼的?」高福利本来还有些怯场,但不知为何见孟夕岚来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扬扬手里的浮尘,故意提醒道:「昆塔大人,您可得行礼啊。」 昆塔闻言挑眉看向孟夕岚,轻轻一笑:「你们北燕王朝的人,还真是奇怪!她明明就是皇帝的女人,还说什么太妃!我突厥人跪天跪地,跪拜父亲,唯独不对女人下跪!」 看她的年纪,不过也就双十年华,而且,他们早都听说了,周佑宸是个不喜亲近女色之人,身边独宠的女人只有孟夕岚一个。 此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佑宸怒拍伏案而起,「大胆,你等蛮夷居然敢对太妃娘娘如此无礼。」 随着他的一声怒斥,殿外静候的褚静川立刻带兵沖入,突厥使团见状,也跟着一个个亮出武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接着,殿外便是一大群人走动的声音。不用想,禁军已经将殿外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旦开打,突厥使者没有每一个人可以活着出去! 那些文臣见了这样的场面,纷纷吓得后退,唯独孟家人例外,孟夕照和孟夕然双双站出,护在孟夕岚的身边,轻声道:「娘娘,您要小心,不如先行回宫吧。」 眼看着危机一触即发,孟夕岚却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看来哀家真是不该来了,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 孟夕岚定定地盯住昆塔,轻轻问道:「昆塔大人,容哀家问一句不当问的话,您千里迢迢地来到京城是为了议和,还是为了求死?」 她的语气清淡,透着淡淡的冷漠。 昆塔浓眉一皱:「娘娘明知故问。我们不远千里而来,无非是为了和你们北燕修好。」 孟夕岚闻言笑容更甚了,「既然如此,昆塔大人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啊。方才,你拿皇上的出身造次,现在又对哀家不敬,这样的「议和」态度,还真是让人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孟夕岚缓缓走了两步,面对面地望着昆塔,倨傲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哀家看你不是论事,而是在挑事!皇上的身体里的确流着突厥人的血,正是因为顾念这身体里的这份血缘之情,皇上才没有乘胜追击,一举将你们突厥六部清理干净!你们非但不感恩,还心存怨怼!此乃大大地不忠不仁!当年萧妃娘娘的尊荣盛德,哪里是你一个小小的使臣可以擅自妄议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众人的眼里,孟夕岚素来以低调温和的形象示人,鲜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不过,她的这番话,倒是让昆塔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招架。 「今儿在场的人,全是我北燕的众臣栋樑,昆塔大人,您这样放肆只会让我们对可汗议和的诚意,心存怀疑?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凡事该以大局为重……」 昆塔脸色一僵,瞪着孟夕岚看了又看,心道:这女人还真有几分厉害呢! 孟夕岚说完这话,便转了个身,望向周佑宸温和道:「皇上,今儿天气有些凉,哀家在慈宁宫备了红枣茶,皇上不如去尝一尝吧?」 周佑宸闻言眉眼间的神情略有缓和,他再度看向昆塔,语气冷冷道:「朕当然要去了,原以为他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没想到,只是浪费朕的时间罢了。」说完,他把议和书重重地扔到昆塔的面前,道:「回去告诉你们高傲的可汗,我北燕不需要不知尊重,不知忠心的臣僕。」 如此一来,议和之事,算是彻底没戏了。 周佑宸大步走到孟夕岚的身边,用自己大大的掌心抱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道:「走吧。」 当着众臣的面前,也当着突厥使者的面前,两人手牵手结伴而行,宛如一对恩恩爱爱的神仙眷侣。 昆塔被冷在朝堂之上,心中的火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有心想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却听身后一个柔柔声音劝道:「大人,今日不利,稍安勿躁啊。」 昆塔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蒙面女子,她的凤眸狭长,淡蓝色的眼睛,微微泛光。 没错,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褚静川将突厥使团送回驿站休息,那里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可以严密地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在另外一边的慈宁宫,孟夕岚还真的吩咐竹露准备了红枣茶。 周佑宸看着热气腾腾的茶盏,默默出神。 孟夕岚知他的心情不好,便让竹露竹青都退下,只留自己一个人。 她来到周佑宸的身边,蹲下身子看他:「皇上,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周佑宸闻言眼底的阴郁渐深:「你可知那昆塔是谁?」 孟夕岚秀眉微蹙,摇头道:「我不知,想必一定是六部之中有身份的人了。」 「他是朕的舅舅,也是母妃的哥哥。」 孟夕岚心头一紧,的确,他们有着同样的姓氏,可这也太过巧合了。 周佑宸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道:「今儿多亏了有你,否则,朕就要在众臣的面前丢人现眼了。」 他的出身一直是被人诟病的地方,就算他做得再好,只要一提起母妃的事,他就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环。 孟夕岚低头看他紧蹙的眉头,伸手轻抚:「皇上只是太在意那些人的话了。不管过去的种种如何,现在只有皇上,只有你才是这北燕的主人。我今儿只是替皇上说出了皇上该说的话……」 周佑宸闻言也抬眸看她,心中有些融融的暖意,继而吻住她的唇。 孟夕岚微微意外,突然笑了起来,有些害羞地躲了一下。 周佑宸不让她躲,手掌握住她的脖颈,不依不饶地纠缠起来。 他突如其来的深情,让孟夕岚有些招架不住,他从不是这样莽撞的人,每次和她在一起总是很温柔,很耐心。 孟夕岚听着自己身上衣锦破裂的声音,肩膀不禁微微一颤。 周佑宸自觉失态,也停下了有些粗野的动作,气喘吁吁地看向她,沉声问道:「你怕了?」 孟夕岚没有和他对视,尴尬地摇了摇头,她只是不太习惯和他这样亲热,也不太习惯这样的他。 周佑宸见她摇头,方才安了心,慢慢放缓动作,继续和她温存。他不再撕扯她的衣服,只是将它们全部褪下,那急促又炙热的唿吸,烫的孟夕岚的身体发热…… 候在外面的高福利耳尖,听见了些许异样的动静之后,便对着竹露和竹青递了个眼色。 竹露微微一诧,随即跟着他走了出去。 「我这就去水房备水。」 高福利甩甩浮尘道:「今儿娘娘真是给皇上长脸啊。」 一旁的竹露,此时心里想得却是另外一件事。 皇上如此宠爱娘娘,这乃是大大的好事。 「若是娘娘能早点有孕就好了。」 高福利闻言挑眉,忙扯了一下她的袖口道:「我的好姐姐,你是欢喜煳涂了,还是心思乱了?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娘娘眼下最大的难关,就是身子不济,无法为皇上诞下皇嗣。 一直到了申时,内殿才吩咐宫女们进去送水。 周佑宸穿着中衣坐在床边,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竹青低着头上前,准备伺候娘娘梳洗。 怎料,周佑宸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根本不许她靠近。 她们都是极有眼力的人,连忙躬身退下。 孟夕岚此时也是醒着的,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好意思起来。 周佑宸凑过去,看她微颤的睫毛,便知她醒了。 他正欲掀开被子,孟夕岚却用手拢住:「皇上别闹了。」 「朕不闹,朕亲自伺候你梳洗,可好?」 孟夕岚回头看他,微微的羞涩,只睨了他一眼。 周佑宸见她不肯,便也不在坚持,重新躺回到她的身边,抱着她嘆息道:「你给朕唱个歌儿吧。」 从前只要有她在,他便能一夜安眠。如今,他心中畏惧的东西多了,但最牵挂的人,仍只有她一个。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不安 梦境的最初,周佑宸总是孤身一人站在荒芜空旷的沙漠之中,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裹着砂砾的疾风,砂石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他的脸,他不得不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刚开始,孟正禄总是觉得诧异,为何自己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很快,他的脚下开始冒出青绿的小草,那些绿草越长越高,带着某种魔性一般,周佑宸低头一看,方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被鲜血浸泡,那些杂草之中,慢慢露出一具具面容狰狞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到那里,让人心悸!让人胆寒!很快,那些尸体开始慢慢移动,咯吱咯吱地伸出手臂,朝着他勐抓,似乎想要把他一起拽下那死亡的深渊! 「啊……」 孟夕岚从疼痛之中惊醒,下意识地轻唿一声。 她睁开眼睛,只见身边的周佑宸正紧紧攥着她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吓人。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动,忙凑到周佑宸的身边,轻声唤他:「皇上……醒醒!皇上……宸儿……」 周佑宸额头上满是冷汗,眉头紧锁,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仿佛正沉浸在某种噩梦之中无法自拔。 孟夕岚不得不用力将他摇醒:「宸儿,你醒醒,醒醒。」 周佑宸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他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定睛看着面前的人,见是孟夕岚,方才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他终于放开了孟夕岚的手臂,闭了闭眼睛道:「朕又做噩梦了。」 孟夕岚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抱着他的肩膀道:「已经没事了,只是梦而已。」 周佑宸回抱住她,汗湿的脸庞贴着她的温凉的皮肤,沉声道:「好吓人的梦,就像是真的一样。」 孟夕岚抬头看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不,梦只是梦而已,只是不安的执念罢了。」 周佑宸闻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即坐起身来,结果碰到了她的手臂。 孟夕岚用力咬了一下唇。 周佑宸觉察到她的异样,转头撸起她的袖子,才知自己已经把她的手臂捏得一片青紫。 他真是疯了! 周佑宸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懊恼。 「没事的。」孟夕岚忙出声安慰他。 「怎么会没事?朕伤到你了!」 孟夕岚忙把袖子重新放下,微微而笑:「没关系的,一点都不疼!」 周佑宸看着她逞强的笑脸,别过头去,他下床走到窗口,沉沉嘆息。 孟夕岚见了,也跟了过去,给他的身上披上披风,然后从他的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道:「皇上不要懊恼了,我真的没事。」 周佑宸低头看着她交握在自己身前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地莫名一软。 「朕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失态了,若是再有下次,朕会伤到你的。」 他的手劲儿有多大,他自己清楚。一旦稍有不慎,他很有可能会伤到她的,甚至是把她当成是梦里的殭尸,亲手扼杀她…… 「朕已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噩梦还是不可遏止地生长着,时时刻刻提醒着朕,朕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孟夕岚闻言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静静道:「没有人会是永远坚强的。皇上在我的面前,可以不用坚强……」 她知道被噩梦缠身的滋味,它们就好像是飘忽不定的魂灵,一旦缠上某个人,便不再放手! 周佑宸闻言只是沉默。 孟夕岚想了想之后,再次道:「许是,突厥使团的到来让皇上心烦了。不如,还是早早地打发回去吧。」 他们一日不走,周佑宸心中的郁结就难消。 提起昆塔,周佑宸的目光微微一闪,眼底竟是深深地不悦。 「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孟夕岚瞭然点头:「之前,我在突厥使团之中见到了两个蒙面的女子,她们想必也是突厥可汗对皇上的一片心意了。」 她都看见了,周佑宸自然也看见了。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孟夕岚还记得。 他转过身来看她:「你在介意什么?朕不会把她们留在身边的?」 孟夕岚抬眸道:「皇上不要误会,我不是嫉妒的意思。」 「朕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岚儿,朕说过朕只要有你就足够了。」周佑宸把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孟夕岚望着他道:「可总有一天,我会老的,变得年老色衰,不再好看。」 周佑宸闻言轻轻一笑:「等你老了,朕也会跟你一起老。你只比朕年长几岁而已,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个老人似的。」 他抚着她的脸:「朕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变老。」说完,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腕,亲吻她的手臂上的青紫:「对不起。」 孟夕岚主动靠进他的怀里,轻声道:「不要和我说对不起,皇上永远都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周佑宸闻言轻轻嗳了声,眼中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和感动。 …… 十日后,昆塔一改之前骄傲跋扈的态度,再次求见周佑宸。 上一次他在众臣之前给了他难堪,这一次他却拿出异常恭敬的态度,而且,只身一人来到宫外,站在太和门外。 那些上朝下朝的大臣们见此,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周佑宸让他等了三个时辰,方才让他只身一人来到养心殿。 不知是为了取悦他,还是以示诚意,昆塔特意换上了一身汉服,打扮得像个中规中矩的中原人。 这一次昆塔老老实实地给他磕头行礼,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佑宸冷着一张脸看他,目光阴沉沉的。 「你今儿来所为何事啊?」 昆塔低头严肃道:「在下今儿参见皇帝陛下,自然还是为了两国结盟议和的大事。」 周佑宸闻言轻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认为朕还会有那份闲情逸緻来和你们议和吗?」 昆塔仍是低着头:「皇帝陛下,上次在下出言不逊的,是在下的不对。请皇帝陛下不要为了在下一时的失误而迁怒于我们尊贵的可汗,还有我们善良的子民。」 周佑宸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摺子,看了他一眼道:「善良?这真是朕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昆塔闻言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皇帝陛下,这是您的真心话吗?您难道真的相信您的母亲的族人都是野蛮兇残之辈吗?」 他又再一次地提起了周佑宸的母亲,这让他书瞬间变了脸色。 「你再敢提起我的母亲,我马上就杀了你。」 昆塔听了这话,非但不怕,反而直接扯开衣襟,露出自己结实的胸膛,重重拍响道:「我不是怕死之人。在下今天来见皇帝陛下,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不过在皇帝陛下下旨之前,请容许在下把该说的话说完。」 周佑宸目光幽幽,表情阴沉。 「皇帝陛下,您可知您的母亲当年为何会来到北燕吗?那时我们的目的和现在一样,都是为了和北燕议和,所以您的母亲才来到了这里。可惜,这样的诚意并没有打动陛下的父亲,他非但没有优待您的母亲,反而还违背盟约,再次对六部开战!这些陈年往事,皇帝陛下可曾知道?」 两国之间的宿怨由来已久。正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百多年的恩恩怨怨,到了周佑宸这里,似乎该有一个彻底了断了。 昆塔望着周佑宸的目光多了一抹深情的目光:「陛下,您的母亲是在下堂妹,也是在下心中最敬佩的女人。」 提起当年的种种,只会让周佑宸的心里更难受。他打断昆塔满含深情的叙述,只道:「朕如今是北燕的皇帝,是北燕的君主。朕要为北燕的臣民谋福祉,谁欺负朕的子民,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朕的敌人。」 昆塔闻言凝眸看他,见他眼神坚毅,微微变色道:「陛下,您别忘了您的身体里还留着突厥人的血。」 「朕没有忘,就算不用你来提醒朕。朕也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你们想要和北燕议和,就要拿出俯首称臣的勇气来,否则,你们永远都是朕的敌人!」 一个不肯对他俯首称臣的人,便是对他不服的人。既然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又不是心服口服的臣子,那么他就一定是他的敌人。周佑宸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永远都不会。 他强硬的态度,让昆塔倍感丧气,也倍感愤怒。 此番议终究还是以失败收场,突厥使臣匆匆离京。 周佑宸知道他们不会善摆甘休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又会再次生事,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此事告一段落之后,周佑宸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反而越演越烈。 孟夕岚与他朝夕相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内心正在经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他的焦灼,他的不安,还有他对自己的怀疑。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周佑宸缓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孟夕岚的身体。他知道自己在梦里都做了什么?他生怕伤了她…… 她的手臂,她的手腕,她的脖颈……每一次他都会有所发现。她身上的淤青越来越多,看着格外刺目惊心。 孟夕岚从不吭声,也从不责备他,更不会躲着他。可周佑宸对自己是又气又恨:「朕根本就是个怪物!你离朕远一点!」 从这以后,他不再去慈宁宫留宿,只留在养心殿,彻夜彻夜地看摺子,不许自己睡觉,更不许自己再被噩梦所侵蚀,所控制。他甚至开始躲着孟夕岚,以至于,宫中开始流言四起,说皇上变心了,对孟夕岚厌了,烦了。而孟夕岚已经彻底失宠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故意 周佑宸对孟夕岚看似有意地「疏远」,不但让流言四起,还让孟家人的心里稍有不安。毕竟,周佑宸对孟夕岚的独宠,是孟家最大的护身符。 所以,乔惠云做为家中小辈儿,自然而然要带着长辈们的担忧,来到宫中探望孟夕岚。 她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路甚是吃力。大夫说,她下个月中就要临盆了。 孟夕岚看着她甚是心疼,道:「嫂子这是何苦呢?拖着这么沉的身子,何必还来看我?」 乔惠云扶着宫女的手,缓缓坐稳。「我不碍事的。大夫说了,我总坐着不好,多出来走动走动,对孩子更好。」 因为是第二胎,所以,她的心里没有那么担心了。 在乔惠云的眼里,孟夕岚的确有些心事重重,而且,她的手腕…… 孟夕岚抬手端起茶碗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手腕上的淤青,乔惠云心惊。 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发出清脆的响声。 孟夕岚对上她的目光,发现她有一瞬间地惊慌,便道:「嫂子莫怕,这只是意外。」 这样的淤青,任谁看了都会误会。 乔惠云见她主动提起此事,立刻放下茶碗道:「娘娘,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您可一定要告诉我。」 孟夕岚深深嘆息:「我真的很好,也朕的没事。」 现在最要紧的人是周佑宸,而不是她。 乔惠云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娘娘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意外!」孟夕岚再次重申道。 关于,周佑宸梦魇的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能告诉给任何人知道。 乔惠云闻言眸光微闪,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愿说的话,她再逼问下去也是徒劳。 「嫂子,回去让长辈们放心,我和皇上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变。我们一切都好……」 暂时的困难,她决心可以克服。现在可不是家里人瞎操心的时候。 乔惠云见她神情坚定,便知,她没有骗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待她走后,竹露进来回话:「娘娘,人参鸡汤煲好了。」 孟夕岚微微点头:「用火炉子暖上,我要亲自给皇上送去养心殿。」 周佑宸为了避开她,已经整整三天没见她了。 孟夕岚原以为他坚持不了几天,谁知,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要把自己关在养心殿。而且,每天除了上朝之外,他几乎什么人都不见。 高福利跟在周佑宸的身边,最是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每天都会准时过来向孟夕岚报告。 「娘娘,皇上今儿只用了早饭,之后便恹恹的没有胃口。而且,皇上昨晚又没有睡好……」 孟夕岚听了这些话,心中的担忧更深。 他夜里本就睡不好,现在连胃口都没了,这样下去只会让他的身体变得更糟! 傍晚时分,孟夕岚亲自携着竹露竹青来到养心殿外,求见周佑宸。 周佑宸正在里面皱眉看摺子, 听见高福利的通报,眉心微动,只是沉声道:「朕很忙,你们好生送太妃娘娘回宫休息。」 高福利低头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又一脸为难地进来道:「皇上,娘娘不肯走,娘娘说今儿非要见到皇上不可……」 周佑宸「啪」地一声合上手上的摺子,瞪着高福利,轻声斥责道:「你这奴才怎么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你不是娘娘跟前的老人儿了吗?真是废物!」 高福利闻言立刻跪到地上:「皇上息怒,奴才该死!」 周佑宸冷冷道:「今儿你要是劝不回太妃娘娘,朕立马斩了你的脑袋。」 他平时不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只是近来事多,他又休息得不好,难免脾气暴躁了些。 「皇上,娘娘也是担心您吶。」高福利不敢多言,只说了一句:「娘娘说了,皇上您要是不见她,她便不回去。」 周佑宸拧紧眉头,神情为难。 正在犹豫时,外面又来了人传话:「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此时,宋雯绣和孟夕岚正面对面地站着,宋雯绣望着孟夕岚的脸,微微一笑道:「臣妾,听说皇上这两日不喜吃御膳房的食物,所以,特意准备了些家乡的小吃。臣妾,不知娘娘也会来……是臣妾唐突了。」 听说,他们之间闹僵了,所以她才会来。 孟夕岚见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笑,便点头道:「皇后真是有心了。」 「臣妾不会来的不是时候吧。」宋雯绣故意问道。 孟夕岚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不,也许是哀家来得不是时候呢。」 须臾,高福利低着头从里面出来,他先望了望孟夕岚,遂又匆匆低下头去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进去说话。」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竹露目光一凝,看向高福利,给他使眼色。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前给主子难堪吗? 宋雯绣也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也有「赢过」孟夕岚的时候,她有些不安,也有些兴奋,她转头看了一眼孟夕岚,见她的神情没有丝毫不悦,便微微屈膝道:「那臣妾就先走一步了。」 孟夕岚含笑点头:「去吧,别忘了替哀家向皇上问个好。顺便……」她故意拉长尾音,示意竹露把参汤送上:「把这个交给皇上,让他趁热喝了。」 宋雯绣闻言微微一诧,忙吩咐宫女接过,望着孟夕岚点一点头。 这会儿,说什么话都显得有些多余。 竹露小心翼翼地觑了主子一眼,生怕她会觉得不高兴。怎料,主子只是伸出手来,淡淡道:「走吧,咱们回去了。」 竹露不解道:「娘娘,您不等着皇上了……」 也许等皇后娘娘走后,皇上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孟夕岚看出了周佑宸这么做的用意,他还是不想见她,当着宋雯绣的面,她没必要再坚持什么,免得再落得别人的口舌。 她和他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让彼此的心中滋生嫌隙。 当孟夕岚准备回宫之时,宋雯绣已经来到了周佑宸的面前,她缓缓心里,柔柔一笑:「臣妾给皇上请安了。太妃娘娘让臣妾给皇上带了些参汤,皇上不如趁热尝尝。」 周佑宸无心见她,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抬手道:「你起来说话吧。东西交给小利子就行了。」 宋雯绣本想伺候他用饭的,可惜,他不肯给她这个机会。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知自己该做点什么好。毕竟,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机会和他这样面对面相处了。 须臾,周佑宸只把高福利叫到身边,问他:「太妃娘娘回去了吗?」 高福利低着头道:「回皇上,娘娘方才就离开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到慈宁宫了。」 周佑宸闻言脸上的表情稍有缓和,随即看向宋雯绣道:「你的心意,朕都看到了。朕还有政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宋雯绣神情微微一僵,继而抬眸看向周佑宸道:「皇上,您是再拿臣妾做挡箭牌吗?」 周佑宸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只见,她忽地轻轻一笑:「皇上何必如此。如果太妃娘娘伤心的话……皇上您只会比她更伤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周佑宸的反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原本,她的心里还隐隐有几分期盼,因为周佑宸会愿意见到她,甚至是和她寒暄几句。可惜,她太过高估自己了,就算没有孟夕岚,周佑宸对她也是一样的冷漠。 宋雯绣看似无礼的一句话,让周佑宸心中一动。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她了,那种近在咫尺又不能碰触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要难受! 高福利也壮着胆子道:「皇上,您今儿可真的让娘娘伤心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凭主子的心气儿,这点事还不足以让她失落。 周佑宸闻言,心情变得有些彷徨,他看那放在桌上的食盒,心中犹豫不决。过一阵儿,他终于打定主意,他合上摺子,起身道:「摆驾慈宁宫。」 高福利闻言忙低头应了声是。 这会儿,孟夕岚正陪着在院子里採花瓣。 无忧想要染指甲,所以,孟夕岚便让她去院子里找她自己喜欢的花朵来做花汁子。 无忧最喜欢粉色的花,提着一只小篮子,走来走去,模样甚是可爱。 小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张开双手护着她,生怕她跌倒。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她在院子里玩耍,目光沉静,可心思却是越飘越远…… 无忧见她发愣,便举着花束来到她的面前,「这束花送给娘娘。」 孟夕岚接在手中,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谢谢宝贝。」 无忧见她的眼睛里又恢復了神采,方才笑着跑开了。 她一路往院门口跑去,小春子连忙跟上:「小主子,您慢着点……当心脚下!当……皇上!」 他们和周佑宸碰了个正着,无忧还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小春子正欲跪地,周佑宸却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周佑宸低头看着正对着自己发愣的无忧,淡淡一笑;「无忧,你做什么呢?」 「摘花……」无忧怯怯地回了一句。 周佑宸闻言眉眼舒展开来,随即蹲下身子,把她抱了起来:「高枝上的花更好看。」 他抱着她,把她举得高高的。 无忧胆子有点小,一时有些害怕,蹬着小腿儿要下来。 「我要娘娘,我要娘娘……」 周佑宸见她怕了,忙把她放回到地上。 无忧跑回到孟夕岚的身边,小脸满是委屈道:「娘娘抱。」 孟夕岚一早就听见了周佑宸的声音,她对他实在太过熟悉了,熟悉到连他的脚步声,她都分得清楚。 孟夕岚抱起无忧,走向周佑宸,他的脸色很好看,眼睛里也泛着血丝,神情间满是疲惫之色。 她静静看他,他亦是如此。 「皇上来了。」孟夕岚丝毫没有提及方才的不愉快,只是微微一笑道。 周佑宸凝眸不语,看见她的脸,让他的心里暖暖的。他走过去,低头检查孟夕岚的手腕,只见,她手上的淤青还在…… 第二百九十八章 白月光 瞧着周佑宸眉眼间的忧虑,孟夕岚不禁道:「皇上,今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晚膳吧。」 周佑宸想了想方才点头:「朕知道了。」 不见她的时候,他只是想她,一见了她,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如何能够捨得拒绝? 无忧对周佑宸还不是很亲近,只要有他在,她总是要黏在孟夕岚的身边。吃饭的时候也是如此,别人给她布的菜,她都不吃,唯独孟夕岚给她夹的,她才会张开嘴。 周佑宸见状,不禁微微皱眉:「你这样惯着她会把她给宠坏的。」 无忧不解这话何意,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向孟夕岚。 孟夕岚低头一笑:「不会的,咱们无忧还小,正是需要人疼的时候。」 她故意用了「咱们」二字,似乎有意提醒周佑宸,无忧已经是她和他的「孩子」了,她会一直留在宫里,慢慢长大。 周佑宸闻言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语。 如今朝中上下,人人都在关心皇嗣的事,而他最不愿在她的面前提起此事。 小孩子吃过了饭,过不了一会儿就要犯困。 孟夕岚原本摆好棋局,想要和周佑宸下上一盘解闷儿,谁知,没过一会儿,无忧便枕着她的膝头睡着了。 周佑宸盘腿坐在榻上,捏着手中的黑子,看着无忧似睡非睡,勉强睁眼的模样,只觉十分娇憨可爱。 孟夕岚见他眼中闪着一抹微不可见的柔光,便道:「有了无忧,这宫里的日子也没那么无趣了吧?」 周佑宸闻言神情微变,抬眸看她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无趣了?」 他问题有些犀利,旁边候着的奴才们听了,心里都绷紧了一根弦。 若是别人,这会儿可能会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回答。 孟夕岚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皇上难道不觉得无趣吗?若是皇上觉得这宫里有趣,为何还总是变着法子要出宫?」 听了她的话,周佑宸抿起嘴角,淡淡一笑:「朕可是皇上啊,朕怎么能觉得这里无趣呢。」 这样的话,这世上也就只有她会对他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皇上觉得无趣,我自然也觉得无趣了。」孟夕岚故意这么说道。 她和他始终都是一条心的。 孟夕岚拍着无忧,轻轻哼起歌谣,见她睡熟了,方才让竹露把她抱到偏殿休息。 竹露小心翼翼地抱着无忧离开,周佑宸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朕也回去了,养心殿的摺子还未看完……」 孟夕岚淡淡道:「皇上,咱们的棋还没下完呢。」 她主动开口留他,却是故意用了委婉的态度。 周佑宸摇摇头:「明儿朕再来陪你下。」 孟夕岚见状,直接伸出手去,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道:「不行,今儿这盘棋,皇上一定要陪我下完。」 方才有无忧在,好些话她都说不出口。现在才正是说话的时候。 周佑宸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倔强的表情,只能妥协道:「好,下完这盘棋,朕就要回去了。」 孟夕岚微微而笑,只是点头。 两人再度重新对弈,周佑宸拿起黑子,放在之前想好的位置上。 孟夕岚早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却故意捏着棋子,久久不落。 周佑宸见她迟疑的样子,不禁问道:「你的棋艺一向比朕的要好。今儿怎么故意慢吞吞的?」 孟夕岚见他这么说,嗔了他一眼道:「皇上怎么这么没有耐心了?我只是不想走错罢了。」 周佑宸闻言微微摇头,继续耐心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孟夕岚手里的棋子还是没有落下,惹得周佑宸不得不无奈开口道:「你到底要让朕等到什么时候?」 孟夕岚闻言低眉一笑,笑着笑着,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皇上呢?皇上要这样一直这样躲着我,躲到什么时候?」 她的语气轻柔,却又满含无奈。 他们是携手过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直相处下去? 「皇上不是说要一辈子都陪着我吗?那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要这样一个劲儿地躲着我吗?」 周佑宸皱了皱眉:「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他无法控制自己,而且还会伤到她。 孟夕岚见他这么说,放下棋子,撸起自己的袖子,看着那些淤青道:「这些小伤,我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最在意的只有皇上。困难就是用来被克服的,两个人一起总要比一个人要来得勇敢。我都不怕,皇上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佑宸抬眸看她,略沉默下才道:「朕怕自己会失控,会疯掉,会被那些缠人的梦魇一点一点撕碎,变得兇狠又懦弱。」 他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不知为何,随着年纪越长,经歷得越多,他害怕的东西就越多。 孟夕岚总算听见了他的真心话,她望住他道:「人活着,谁的心里没有畏惧过?人人的心里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情,所以才需要身边有一个人可以依靠,相处支持。」 听到这里,周佑宸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他故意别过脸去,不让孟夕岚看到。可她还是看到了,她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护在自己的胸前,深吸一口气道:「皇上的不安和焦虑,可以和我一起分担,只要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像从前那样就好。」 「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 过去的过去,比现在更艰难的事情,他们也都熬过去了。所以,这次也一定会熬过去的。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投下满地银白。 孟夕岚靠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月光。 身边的周佑宸,睡得正熟。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休息了,所以睡得很沉,连唿吸的都是重重的。不知为何,他今晚并没有被梦魇所困,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 孟夕岚轻轻嘆息,安心地嘆息。 从这之后,孟夕岚失宠的传言就不攻自破了。只是几天的功夫而已,所有的不安的怀疑都跟着一起烟消云散了。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周佑宸的梦魇还是会断断续续地发作,让人心里不安。 周佑宸梦魇的事,宫里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孟夕岚,便是常跟在他身边的高福利和他手下的两个小太监。 这件事可大可小,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孟夕岚唯一可以信得过的人,就只有焦长卿了。 焦长卿来到慈宁宫的时候,周佑宸并不在,所以,焦长卿还以为自己是来为孟夕岚来请平安脉的。 在诊脉之前,孟夕岚说了周佑宸梦魇的事,焦长卿听罢,皱眉片刻才道:「娘娘是想要微臣为皇上用药吗?」 「皇上休息不好的话,对身子的损伤也很大。所以,还请师傅您想想办法。」孟夕岚用请求的语气说道。 「微臣知道了,等会儿,臣就去为皇上请脉。」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要以孟夕岚的身体为重。 他把脉枕拿出来,孟夕岚犹豫一下之后,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焦长卿看到了她手腕的淤青,神情顿时变了。「娘娘您……」 「只是意外。」她避重就轻的四个字,足以让焦长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宫里可以伤到她的人,只有周佑宸一个。 焦长卿微微摇头,只好先替孟夕岚号脉。 谁知,过了片刻,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孟夕岚心思敏感,定定地望着他。 须臾,焦长卿收回了手,沉吟半响,才问道:「娘娘,您这个月的月信来了吗?」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紧,摇摇头:「没有,可是我的月信一直都不准的。」 焦长卿脸色沉重道:「从娘娘的脉象来看,娘娘可能有孕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为之变色。 孟夕岚愣愣地看着焦长卿,心想,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 竹露和竹青更是大喜过望,互看对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这明明是件欢喜的事,为何焦大人却一脸沉重呢? 「为什么是可能?」镇定过后的孟夕岚不解问道。 「娘娘的脉象虚滑,所以微臣还不能确定,如果再等半个月的话,微臣才可以给娘娘一个准信儿。只是……」 焦长卿眉心深蹙,微微垂眸道:「只是,微臣不得不和娘娘您说一句实话。如果您此番真的有孕的话,这个孩子……你也可能没办法保住!」 以她现在的身体,就算有孕,也无法护住孩子十个月,顺利挺到生产。 孟夕岚闻言不由紧紧攥拳,心口像是被利刃给生生剜去一块肉,牵扯出锥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席捲了她的全身,让她差点无法唿吸。 她从未奢望过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心中仍有期盼。 「焦大人……」竹露含着哭音道:「不会的,我家主子一直按时吃药,处处小心,好不容易才……」 这的确很残忍,但却是实情。 焦长卿低头道:「娘娘,您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孕。微臣不能说谎……」 孟夕岚眼中闪过悲伤的微光,她忍住泪意道:「那就再等半个月吧。如果是真的,到时候请师傅,无论如何都要替我抱住这个孩子。还有,再确定之前,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此事。」 如果是真的,就算拼尽她的性命,她也要守护住自己的孩子。 虽然早有预料,她会这么说。可亲耳听过之后,焦长卿仍是摇头道:「娘娘,这不是逞强的事。」 孟夕岚对上他担忧的目光,认真道:「师傅,这是我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你让我怎么放弃,我不能放弃。」 「娘娘,您一直是最相信微臣的,为何这次您不信?如果到时候,娘娘非要强行留住这个孩子,那么结果将不堪设想。」焦长卿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拿出身为医者的认真和严肃。「若是强行生产,很可能最后连娘娘的性命都不保……」 女子生产就好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就算是身体康健的人,也要小心谨慎,更何况是孟夕岚这样的身体。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忐忑 焦长卿的话,直直地插入每个人的心底,竹露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一旁的竹青已经开始低头哭泣。 孟夕岚秀眉紧皱,她努力忍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咬了咬牙,发狠道:「就算是要拿我的命换,我也要换!」 若是天意如此,她也不能不从。当年她这条命是怎么回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不计代价,赌天发誓,方才换回这条命。前世的孽缘了了,今生的缘还未尽,如果是为了孩子,就算是再让她死上百回千回,她也心甘情愿。 焦长卿闻言心凛,喉头一紧,再也说不出劝阻她的话来。 她的性子有多倔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几次三番以身犯险,他哪次没有劝过她,阻过她,可她有哪一次是听了他的。 「娘娘,微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还望娘娘您保重身体,待到半个月后,臣会再来为娘娘请平安脉的。」焦长卿留下这番话,便起身离去。 竹露哆哆嗦嗦地追了出去,不等他走出门口,便跪在他的面前,含泪道:「焦大人,请您救救娘娘,娘娘她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的话音刚落,小春子就从里面飞奔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道:「姐姐快别哭了,娘娘说了,此事不能外漏!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这么哭哭啼啼的,非得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可。 焦长卿眸色深沉地望了望身后,继而转身离开。他一路匆匆走出宫门,待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方才弯下身子,默默喘息。 焦长卿紧锁着眉头,忽地攥起拳头重重地敲打自己的胸口,想要把压在那上头的郁结全部打碎。 不可以,他不可以慌!也许只是巧合,她根本没有有孕,只是气血两亏,加之脉象紊乱……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 焦长卿一遍又一遍地默默说服自己。他还要去给皇上请脉,他不能让周佑宸看出他的异样。 焦长卿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他沉着镇定地去了养心殿,面对周佑宸的时候,他的心中虽然略有起伏,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娘娘说,皇上近来的睡眠不太安稳。微臣会给皇上开个安神静心的方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便抬手打断他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如果是孟夕岚让他来的,那他一定知情。 焦长卿心中微微一紧,低头保持沉默。 他不敢说自己知道,也不敢说自己不知道。 周佑宸凝视着他道:「焦大人,你要帮朕,帮朕克服那些梦魇的纠缠。朕不能再让岚儿受伤了……」 果然,孟夕岚手腕上的淤青,都是因为他。 焦长卿一脸深沉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还请皇上单独就寝,不要再和娘娘同床为好。」 倘若孟夕岚真的怀孕了,她最需要的就是安心静养的环境,而且,绝对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吓。 周佑宸点一点头:「朕自会小心。」 这一句「小心」,让焦长卿心中一嘆,可低垂的眉眼间,依旧波澜不惊。 此时此刻的慈宁宫,已经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焦长卿走后,孟夕岚一直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目光无神,睫毛轻轻抖动,眸光深处透着微不可见的酸楚。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却已是痛到麻木。疼痛中,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指尖不安颤抖,生怕只是轻轻一碰就是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会是真的么?还是只是一场惊险的误会? 竹露竹青跪在一旁,泪水如泉涌下。 须臾,孟夕岚回过神来,看着她们的哭相,眉心一动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竹露闻言心中骇然,跪行到她的面前,抱着她的腿,哀求道:「娘娘,奴婢求您了,您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啊。若是您有事,皇上怎么办?家里的老爷夫人怎么办?」 方才,焦长卿说的话,让她怕极了。 孟夕岚听了她的话,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别劝我,别让我心烦。在确诊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到皇上的跟前多嘴,否则,格杀勿论。」 清浅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警告。 三人听罢,立刻止住了泪,纷纷不敢再出声了。 孟夕岚伸手抚了抚额头,只觉沉甸甸的,便闭上眼睛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 竹露竹青低头抹泪,轻手轻脚地去了殿外,又不敢走远,只是默默守在帘外。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缓缓去到床上躺好。她一直护着自己的小腹,轻轻呢喃:「孩子,我的孩子。」 半个时辰后,周佑宸下朝来到慈宁宫,看着竹露和竹青的双眼都哭得肿泡发红,不觉皱眉道:「怎么了这是?」 竹青不会撒谎,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竹露的反应还快些,忙上前道:「方才奴婢不小心做错了事,惹得主子有点不高兴,奴婢心里正懊恼着呢。」 周佑宸脸色微变,沉声道:「你们都是主子身边的老人儿了,理应知道分寸,别让主子操心。」 「是……奴婢谨遵皇上教诲。」 竹露随即上前掀起绣帘儿,让着周佑宸缓步踱了进来。 孟夕岚背对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 周佑宸连忙放缓脚步,轻轻地走过去看她。 孟夕岚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只是不愿起来,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周佑宸。 她要瞒着他才行,要瞒着…… 周佑宸还以为她真的睡了,变也不吵她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瞧着她。 孟夕岚的眼睫微颤,只觉自己装不下去了,随即翻了个身,转头看他道:「皇上来了。」 周佑宸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很有精神:「是不是朕吵到你了?」 孟夕岚摇摇头道:「没有。」 周佑宸见她屋里一个人都没有留,便道:「你宫里的人太少了些,回头让内务府再派些人来。」 孟夕岚闻言忙坐了起来道:「不用了,人多我反而觉得烦。再说,竹露竹青都是常年跟着我的,最知道我的性子习惯。」 如今是非常时期,她的身边绝对不能有生人。 周佑宸见她一下子急了,微微一怔:「好,你不喜欢就算了。朕只是怕委屈了你。」 孟夕岚顿了顿,随即张开双手道:「皇上,抱抱我好不好?」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他的安慰。 周佑宸的唇边噙着一缕淡淡的浅笑,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巧合的是,他的指尖正好碰到她的腹部,惹得孟夕岚的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阵悲伤。 「再抱紧一点好不好?」 她平时鲜少会这样撒娇,不禁周佑宸觉得有些意外。 他揉了揉她柔软顺滑的长髮,笑道:「今儿你是怎么了?」跟着,又沉吟了一下才道:「今儿焦大人来给朕请了脉,嘱咐朕还是不要和你同房的好。」 孟夕岚的十指微微收紧,迟疑着问道:「是吗?那焦大人还说什么了?」 她不是信不过焦长卿,而是怕他说得太多,露出蛛丝马迹。 周佑宸摇摇头:「没什么大事,焦大人的医术过人,朕很放心。」 孟夕岚枕着他的肩头,不再说话。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放心。 吃过晚膳之后,周佑宸还是特意多陪了她一会儿,准备晚点再回养心殿。 不过,心细如髮的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件事。 「岚儿,你今儿怎么没吃汤药?」 孟夕岚回宫之后,每日几乎都不离汤药,可是今天她却没喝。 午膳的时候便没有,晚膳的时候也是如此。 孟夕岚闻言心里突突地打了一个激灵,忙解释道:「那汤药太苦了,我有点喝烦了,便想着停一停。」 一切都是焦长卿的吩咐,孕妇是不能随意用药的。 周佑宸眼中闪过怀疑的微光:「你从不是怕苦的人。」 他是最不受了那股药味儿的,可孟夕岚总是一脸平静地喝下,仿佛那不是药,只是水而已。 竹露和竹青紧张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孟夕岚微微垂眸道:「许是天气热了,我的胃口不好,最近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她故意避重就轻,只希望周佑宸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周佑宸倒是没有起什么疑心,毕竟,他光是闻那股子药味儿都闻烦了,更别提是天天喝了。 「不喜欢就别喝了,只要你身子没事就好。」 孟夕岚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不起疑心,瞒他半个月还不成问题。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尤其是这样事关生死,性命攸关的大事。 孟夕岚的月信仍然迟迟未来,这样她的心里又急又怕。 这个半月来里,她格外地小心,也格外的慎重,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样样都是精心准备的。好在,周佑宸因为梦魇一事,心有避讳,不再与她同床就寝。 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了半个月。 当焦长卿再次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孟夕岚目光定定地望着他,缓缓伸出胳膊道:「师傅,请您今天一定要个我一个准信儿,到底是还是不是?」 焦长卿闻言向前一步,跪到她的身边,沉声道:「微臣领命。」 孟夕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平心静气,默默等待。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还望老天爷给她指示! 第三百章 心痛的惊喜 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息静气,不敢做声,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焦长卿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焦长卿和孟夕岚,两人互望了一眼,焦长卿可以从孟夕岚沉郁的眸色中,看出一点点希冀的光芒。 焦长卿微微动容。 就算前面只是死路一条,她的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 焦长卿垂眸敛神,伸出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轻触她的皮肤。 短短的时间,仿佛被此时此刻压抑的气氛给拉长了一般,变得轻薄而缓慢。 焦长卿始终没有抬眸,一直注视着孟夕岚纤细白皙的手腕,久久不语。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竹露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脸,希望可以从中查出蛛丝马迹,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也不知过了多久,焦长卿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孟夕岚的心儿也随之微微一颤。 她看向焦长卿,可他却迟迟不肯抬头。 「如何?」 在开口的那一刻,孟夕岚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她紧紧盯着焦长卿始终不肯抬起的脸,心中如鼓擂。 焦长卿暗暗皱了皱眉,心中几番嘆息过后,还是不得不抬起头来,他对着孟夕岚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动作既轻又快,若不是因为一直盯着他的脸,孟夕岚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意思如何? 焦长卿无法说出确诊的话,更无法说出恭喜的话,因为那一句话,一旦宣之于口就等于是判了孟夕岚「死刑」。 孟夕岚微微一愣,她用手捂着自己心口追问道:「真的?」 只是一瞬间而已,她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腹中,正有一个鲜活的小心脏正在跳动着…… 竹露和竹青还有些傻眼,愣愣地望着。 焦长卿微微沉吟了一刻,才道:「是朕的,娘娘。」 已经两个月了,脉象明确。她真的有了身孕,真的怀上了皇上的孩子,她真的有了性命之忧,她真的很危险…… 孟夕岚眸光一闪,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含泪微笑。 重生至今,她从来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敢对未来报以厚望,更不敢贪心期望,那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美好。活着,原本对她来说,就是一件极其侥倖又困难的事,走到今天这步,实属不易。如今,一切看似都已尘埃落定,所以,她才更希望护住这个孩子,就算不为了周佑宸,而是为了自己。 此时的竹露和竹青已经是脸色发白,费非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当场瘫软在地。 这么一来,娘娘该如何? 此时此刻,焦长卿也说不出一句恭喜她的话。 「娘娘……大人……」竹露率先开了口,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孟夕岚正凝神想着自己腹中的孩子,焦长卿已经一脸沉重地开口问道:「娘娘,您当真要不计一切代价,保住这个孩子吗?」 孟夕岚回过精神,郑重点头:「当然。」 她的决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过。 谁知,焦长卿也同样郑重其事道:「那微臣也要告诉娘娘一句实话,这孩子就算娘娘拼尽全力也是保不住的。」 孟夕岚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师傅,就算你现在和我说,我明天就会死掉,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这也许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好的礼物了。 焦长卿闻言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什么不再劝阻,只是起身道:「微臣知道了,微臣这就亲自去养心殿为皇上报喜。」 他格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 孟夕岚摇头:「不,这件事我要亲自和皇上说。」 这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他们的事。所以,她要亲口对他说。 焦长卿垂眸道:「是,那微臣先告辞了。」 从现在开始,为了孟夕岚,他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偷懒和松懈。如果要留住她的命,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孟夕岚见他这般匆匆离去,不禁起身道:「师傅……你会帮我的吧。」 焦长卿转眸看她,微微点头。 孟夕岚莞尔一笑,道了声:「多谢。」 焦长卿悲从心来,转身离去。而他身后的孟夕岚,却是闭上双眼,心满意足地嘆息。 竹露竹青仍跪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孟夕岚见她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发空,便道:「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皇上就要来了。」 竹露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主子,目光微闪:「娘娘……」 想说的话还未说出口,孟夕岚便抬手止住:「别说那些晦气的话,我今儿难得高兴,你们不要扫我的兴。」 「你们都是我身边的老人儿了,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才对。」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五味杂陈。 她立刻站起身来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当着主子的面前,哭哭啼啼。奴婢……这就去养心殿请皇上过来。」 「不用了,再有半个时辰,皇上就要下朝了。」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眼眶儿不知不觉又红了起来。 孩子啊孩子,请你相信我。 …… 天热之后,南方的旱灾愈发严重,朝廷一连拨下两笔赈灾银子,可惜都是杯水车薪,还是无法解决百姓们的困苦。 周佑宸为此忧虑重重,只让孟正禄一定要想办法,大修水利也好,联盟当地的乡绅义士也罢,反正一定要让灾民们彻底脱离苦海。 孟夕照心系此事,主动请缨前往灾区重地,监督当地官员,以免他们个个中饱私囊,毫无作为。 带着一腔沉重的心事,周佑宸坐在撵驾之上向慈宁宫的方向行去。谁知,焦长卿却突然出现,他跪在甬道中央,不惜顶着炎炎烈日,也要等在这里。 周佑宸微闭双眼,听见高福利在旁说道:「万岁爷,焦大人在前面跪着呢。」 他的语气略显诧异,让周佑宸眉心一动。 焦长卿挺直后背,跪在那里,望着周佑宸,磕头朗声道:「皇上,微臣有事相求,还望皇上给微臣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本不想出现在这里的,他刚刚答应过孟夕岚,要替她保守秘密。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而且,只能当面和周佑宸一个人说。 周佑宸见他这般,便知他有要紧的话说。 他轻轻一跃,跳下撵驾,大步来到焦长卿的面前,沉声问道:「焦大人,起来吧,你有何事需要这般大费周章!」 焦长卿缓缓起身,沉声道:「还请皇上借一步说话。」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走漏风声。 周佑宸皱皱眉头,回身摆手遣退众人。 高福利站在几步之外,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这焦大人今儿真有些奇怪,到底出什么事了?是皇上的事?还是娘娘的事? 高福利看不清皇上的脸,只能看到他背着双手的背影。 须臾,不知为何,皇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焦长卿的衣领,差点没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 虽然,他们的身高不相上下,可周佑宸的力气却比焦长卿大得多。 高福利正欲上前劝阻,却见焦长卿一脸沉重地看着皇上,不反抗也不挣扎,只是开口对皇上说了几句话。皇上听罢,瞬间松开了自己的手,脚下像是有些站不稳似的,连连后退。 高福利匆匆上前,从后面扶了他一把,惊慌道:「皇上,皇上……」 焦长卿仍是站在原地,定定地望向周佑宸,一字一顿道:「皇上,娘娘的生死就去全看您了。」 此时此刻,如遭雷击的周佑宸哪里还顾得上他,转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太监和侍卫们,连忙匆匆赶上,却没人都能追的上他。 周佑宸一鼓作气地跑到慈宁宫外,他径直走到寝殿之内,还不等宫女们通报,便来到了气喘吁吁地来到孟夕岚的面前。 孟夕岚刚刚梳洗了一番,原想换好衣裳等他来的。却不料,他竟然先到了,她只好穿着睡衣接驾。 「皇上……」她还未行礼问安,就察觉到周佑宸的表情不对。 他的目光幽幽,闪着疑惑的光芒,脸上竟是惊慌不安的表情。 孟夕岚瞬间觉察到了什么,她的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垂眸道:「皇上是不是都知道了?」 焦长卿果然还是没有替她守住「惊喜」,难怪他要先行一步…… 周佑宸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是真的吗?」 他虽然从不怀疑焦长卿的忠心,但他还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才行。 孟夕岚收拾心情,抬头微微而笑,对周佑宸伸出手,等着他过来自己的身边。 周佑宸怔了一怔,方才把手伸了过去。 孟夕岚把他轻轻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把他的手掌摊开,让他的手掌直接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让他先感受一下。 周佑宸整个人僵了一僵,他盯着孟夕岚的小腹,微微张了张口。 孟夕岚却是先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要他先静下心来,这样她才能说服他留下这个孩子。 周佑宸纹丝不动,默然无声。 孟夕岚看着他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她微微前倾身子,对着周佑宸道:「这是我和皇上的孩子,他就在这里。皇上感觉到了吗?他就在这里……」 周佑宸闻言,像是被吓到了似的,微微弹开了自己的手。 孩子……这是他们的孩子,可这孩子会要了她的命。 第三百零一章 微乎其微 周佑宸依旧垂眸,视线牢牢地固定在孟夕岚的小腹上,目光微微闪烁,忽明忽暗。 果然是真的。 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周佑宸心中触动,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孟夕岚见他神情不定,眉头紧锁,不觉轻声问道:「皇上不高兴吗?」 此时此刻,她从他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喜悦。 周佑宸的掌心微微用力,他摸着她的小腹,眼中神色几转,最终还是抿紧双唇,故意别过脸去:「这孩子留不得!」 这一句话,由他亲口说出,宛如利刃剜心,疼得让人窒息。 孟夕岚闻言微怔,旋即放开了周佑宸的手,下意识地后退道:「不可能,我不会放弃这孩子的。」 她原以为他会和焦长卿不一样,她原以为他会觉得高兴。 周佑宸主动朝她走去,孟夕岚却是故意和他保持距离,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那一刻,周佑宸的心情既无奈又酸涩。 「岚儿,这孩子咱们留不得,朕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若是没有了她,那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孟夕岚一脸失望地对着周佑宸摇头:「你让我放弃自己的孩子?我做不到。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事在人为……谁也阻止不了我。」 她说过,就算明天一早她就会死掉,那么她也会拼尽全力保住这孩子一夜的平安。 周佑宸闻言心如刀割,手指紧握成拳,颤声道:「岚儿,你别逼朕,朕不想你有事!」 孟夕岚目露哀切,对着他一字一句道:「皇上,你也不要逼我,别让我恨你!」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你在乎我,可却一点不在乎我肚子里的孩子,他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孟夕岚有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子微微打晃,脚下有些站不稳。 竹露竹青忙红着眼睛上前搀扶:「娘娘当心身子!」 周佑宸也是一脸心疼,也立刻伸出手来,孟夕岚转头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才道:「皇上不用劝我了,我也不会再听了。我累了,皇上今儿还是请回吧。」 再这样僵持下去,也是毫无意义。她不会改变心意,也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不,朕不回去。」周佑宸径直走到孟夕岚的面前,吩咐竹露竹青全都退下。 他不可能就这么离开! 竹露竹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心里充满了担忧。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越走越近,略略颤了颤双肩,秀眉越皱越紧,她望着他道:「皇上还想怎样?」 「你……」周佑宸见她如此牴触自己,不禁气急道:「你以为朕想要做什么?以为朕要对你用强吗?」 他现在护着她都来不及呢? 孟夕岚闻言目光一凝,忧伤地摇头道:「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悲伤,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 周佑宸看到她流泪的样子,瞬间没了主张,不得不器械投降,他轻轻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的晶莹,嘆息着道:「是朕错了!朕不该惹你伤心!朕不该……」 孟夕岚本想一直忍着来的,可听了他的话,那些积压已久的酸楚瞬时涌上心头,眼泪也流得更凶了。 她压抑不住地哭声和眼泪,让周佑宸瞬间失了方寸。 他最怕看见她哭,尤其她哭得还这样伤心,足以让任何人跟着一起心碎。 周佑宸用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居然抽噎到发抖,他忙用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嵴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对不起。」 她从不轻易示人的委屈和无奈,伤心和痛快,这会儿全数暴露在了周佑宸的面前,如决堤崩溃,一发不可收拾。 周佑宸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要如何安慰她,又要如何安慰自己? 周佑宸索性任由她发泄痛哭,自己只是默默轻吻她的鬓角。 孟夕岚的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怕惊到自己腹中的孩子。 这一天註定会是漫长的一天。 傍晚时分,外面突然下起了一阵细雨。雨声浅浅,让人心静。 孟夕岚仍未完全从悲伤的心情中挣脱出来,她靠在周佑宸的怀里,整个人哭到精疲力尽,身子也是软软的。周佑宸抱着她,只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团棉花似的。 他握住她凉凉的手,开口道:「别哭坏了身子,朕扶你去床上躺会儿吧。」 孟夕岚摇摇头:「不,咱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一会儿就好。」 她实在没力气动了,而且,也不想动。他的胸膛暖暖的,可以暖和她的身子,可以暖和她的心。「好,那朕就陪你多坐一会儿。」他轻抚着她的头髮,眼中竟是温柔的怜惜。 孟夕岚的眼睛红红的,她望向屋檐下不断滴下的雨水,喃喃发问道:「皇上,你真的一点都不欢喜吗?」 周佑宸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微微垂眸道:「朕怎么可能不欢喜?朕只是不知该不该欢喜罢了。」 对他而言,这孩子比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都要来之不易。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抬眸看向他的脸:「那皇上笑一笑,好不好?」 周佑宸也同样低头看她,嘴角抿起一丝苦涩的微笑,继而在她的眉间落下一吻。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又道:「这孩子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最好的礼物。这世上没有白白得来的东西,如果我想要这个孩子,就要用我的全部生命来争取,这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吗?朕一点都不觉得公平,这简直就是残忍。」周佑宸加重语气道。 如果非要一命换一命的话,那留下来的人也是痛苦的。 「皇上,帮帮我,也帮帮我们的孩子。」孟夕岚抓住他的手指,恳求道:「就算希望微乎其微,也好过现在就认输!我不会认输的。」 周佑宸眉宇竟是深情的温柔,随即轻轻的点头。 看到他点头,孟夕岚终于展颜,对他舒心一笑。 周佑宸轻轻道:「再让朕摸一摸吧。」 孟夕岚抓过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面,同他道:「是不是很神奇,明明什么都摸不到,可他就在那里。」 周佑宸仔细地抚摸着她的肚子,轻轻点头,「嗯,很神奇。」 身为人父的感觉,真的很神奇。 因着孟夕岚的身子不好,而这一胎又来之不易,周佑宸让慈宁宫上上下下都封锁消息,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此事。 按理,皇嗣有望,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不过,事出有因,孟夕岚的身份特殊,以太妃之名产子,乃是万万不可的。所以,在昭告天下之前,周佑宸要先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位份才行。 按着规矩,焦长卿是每个月中来为孟夕岚请平安脉的。但是近来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按时到慈宁宫走一趟。 如此周密的探诊,让宫里人又起了好奇之心。张蓉儿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起疑心的,她巴不得孟夕岚的身上有什么不痛快,更巴不得她突来一场恶疾,早点去死! 张蓉儿心里很清楚,只要孟夕岚活着,周佑宸的眼里就容不下别的女人,所以,她活着就是给后宫所有的女人挡路! 近来,她的言行举止变得有些古怪,心智也不如从前那般清晰明朗,时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还常常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影子发笑,很是诡异。 身边的宫女整天心惊胆战,还以为自家主子是中邪了。不过最让人担忧的,还是张蓉儿对孟夕岚的嫉恨。 她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方法,做了一个布偶小人儿,上面写着孟夕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每天天黑之后,她就对着这个小人儿又打又骂,用细细的绣花针勐戳那小人儿的胸口,仿佛再对它下什么诅咒似的。 宫女们心里害怕,又不敢声张,更不敢惊动皇上。 皇上那么在意太妃娘娘,若是让他知道此事,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几番思量之后,她们唯一能信任的人,便只有同样不受宠的皇后娘娘了。 宋雯绣听了这事,气得头疼。这个张蓉儿,要不就是真疯了,要不就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她直觉,慈宁宫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不能过问插手的事。 不过,她的头上到底还挂着皇后的头衔,这孟夕岚的事,她管不得,可张蓉儿的事,她还管得了。 这天夜里,宋雯绣亲自带人去张蓉儿的寝宫搜查,果然,搜到了那邪术之物。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已经被戳到千疮百孔的布娃娃,随即沉声发问:「文婕妤,这东西你准备怎么解释啊?」 张蓉儿闻言,神经兮兮地笑了笑:「回娘娘,臣妾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是有人在冤枉臣妾,故意栽赃陷害臣妾的。」 她说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惹得宋雯绣皱眉道:「这是从你寝宫里面搜出来的东西,有谁会陷害你?」 「呵呵……」张蓉儿依然笑着道:「皇后娘娘,这宫里想要陷害臣妾的人多着呢。单是那慈宁宫里头,就有好几个人呢。」 她看起来的确有些不正常,眼神飘忽,笑容诡异,还有那张过分妆容的脸,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安的邪气。 宋雯绣冷冷地看着她凑过来的脸,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还敢诬陷太妃娘娘!」 张蓉儿一挑眉,转头痴痴笑开:「臣妾好着呢,臣妾怎么会疯呢?」 她倒是想真的疯了,就此一了百了,可惜,老天爷不让她如愿,非要让她生生忍受着无穷无尽的寂寞和绝望。 第三百零二章 艰难 「皇后娘娘,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孟夕岚一日不死,你和我就始终没有出头之日。只有除掉她,皇上才会把咱们看进眼里啊。」 张蓉儿说着话的时候,一脸狞笑,眼角眉梢处像是被淬了剧毒无比的毒汁一般,泛着诡异的光泽,让人看着后背发凉。 宋雯绣看着张蓉儿形似疯癫的表情,心中微微一沉。 「你少发疯了。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没有太妃娘娘,你和我,都不会是皇上心上的那个人。」 经过了之前的种种,宋雯绣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不管她如何努力,她都无法离间孟夕岚与皇上的感情,他们根本是拆不散的……就算远隔千里,他们依然可以把对方稳稳地放在心上。 从前,她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总觉得自己没什么是比不上孟夕岚的。可如今想想,自己根本就没有赢过她的能耐和机会。多少年的风雨与共,多少年的相依相偎,皇上之所以是皇上,正是因为他的身边有孟夕岚。 有时候,宋雯绣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彻底死心了。她是赢不了孟夕岚的,永远…… 张蓉儿听了她的话,神情瞬间一变,她目光幽幽地看着宋雯绣,轻声说道:「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太早了。」 她不相信别人的话,因为她更相信她自己。 宋雯绣盯着她看了一阵,只觉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她摇了摇头:「今儿的事,我会暂时替你压下。可若是再有下次,神仙在世也难保你周全。」 张蓉儿闻言又是抿唇一笑:「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许是心中对张蓉儿的处境,多了一丝怜惜之情,宋雯绣并没有借题发挥,反而是将整件事彻彻底底压了下去,至此不许任何人再提起一字半句。 宋雯绣心中隐隐有个直觉,慈宁宫很快就会出一件大事。所以,现在还不是那张蓉儿开刀的时候,她虽然可恶,却也可怜。 …… 六月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为了安心养胎,孟夕岚几乎每天都要卧床休息八九个时辰,偶尔下床走动,也是简短轻缓,生怕不小心伤了胎气。 焦长卿每次过来都不忘叮嘱她,让她多休息,少劳神,还有在饮食上也要注意,性寒的食物,一律吃不得,就连水果点心也要精挑细选,不可大意。 孟夕岚现在还没有害喜的症状,胃口还算不错,只是整天躺在榻上不能乱动,让她有些难受,有时想要下床走走,却是被竹露竹青中途劝住。「娘娘,您忘了焦大人的吩咐了吗?」 只是这一句话,孟夕岚便收起了心思。就算腰酸背痛,她也一样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 慈宁宫上上下下,知道孟夕岚怀有身孕的宫人,不过寥寥可数,所以,大家都以为她只是病了,而没人想到她是有孕在身。至于,周佑宸的身边也只有高福利一人知情。 周佑宸每次来慈宁宫,高福利都会亲自跟随左右,一来是为了伺候主子,二来也是为了随时随地知道娘娘的近况。 今儿,周佑宸来得有些晚,因为被政事绊住了脚,可他还是匆匆赶来了,而且连午膳都没吃。 正巧,竹露特意让厨房给主子熬了桂圆枸杞鲫鱼汤。 清清白白的汤汁,熬得正是时候。 周佑宸一改之前的忧心忡忡,看着竹露端着个托盘进来,闻了闻味道,故意道:「好香啊。」 孟夕岚闻言也是一笑:「皇上没吃午饭,这会儿一定饿了,不如让小厨房准备些饭菜来吧。」 周佑宸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朕不怎么饿。」 孟夕岚不依,只道:「那皇上就和我吃一样的吧。」 竹露将鲫鱼汤盛出两碗,周佑宸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碗,对着孟夕岚道:「来,朕餵你喝。」 孟夕岚虚挡了一下他的手:「皇上别闹我了,你这样我怎么喝得下呢?还是让竹露来吧。」 周佑宸故意皱眉看她:「朕的话就是圣旨,你要听话。」 孟夕岚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竹露为了让主子吃得舒服又满意,着实下了一番苦功,鱼汤煮得半点腥味都没有,反而香浓可口,还带着点点清甜。 说话间,竹青带着无忧回来了,她在院子里摘了一捧花,想要送给孟夕岚。 高福利见状,立刻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陪着笑脸道:「小主子,这些花奴才先替您收着,回头再拿给娘娘。」 无忧见他夺去了自己的花,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那是给娘娘的。」 孟夕岚忙道:「小利子,让竹青找个花瓶插上,给我摆在桌上。」说完,对无忧招招手:「过来。」 无忧乐颠颠地跑过去,直接就要往孟夕岚的身上扑。周佑宸眼疾手快,率先伸出手去,把她抱了过去。 他把她放在自己的膝头,温和道:「以后不能这么莽莽撞撞的。」 无忧不解,眨眼看他。 孟夕岚忙说不碍事,她到底只是个孩子,不必和那些宫人们一起束手束脚的。 周佑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道:「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照顾得好她。」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皇上这是何意?」 周佑宸低头看了看无忧,摸着她的头,想了想才道:「不如暂时把无忧送到孟家住几天吧。」 若是交给别人照看,孟夕岚一定不放心,唯有交给孟家的人,她才安心。 孟夕岚闻言微微摇头:「何必这么麻烦呢?我虽然不能亲自照顾她,但还有竹露和竹青在。皇上,还是把无忧留在我的身边吧。有她在,我每天躺在这里,也没那么无趣了。」 无忧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宫里的生活,她不想让她再去适应别的地方。 无忧听不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张望着竹露手里的汤碗,有些嘴馋地抿了抿嘴。 孟夕岚见状忙道:「竹青,你带无忧去外间喝点汤。」 周佑宸凝眸看她,认真问道:「把无忧留下,真的没关系吗?」 焦长卿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安胎期间,孟夕岚是绝对不能费神操劳的。 孟夕岚微微点头:「没关系,我会让竹青好生照看她的。那孩子好不容易才和我亲近起来,我不想就这样前功尽弃。」 周佑宸轻轻嘆息:「好吧,朕就再依你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你什么事都要听朕的。」 孟夕岚含笑点一点头。 周佑宸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放柔了语气道:「来,让朕再摸摸看。」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课,抚摸孟夕岚的肚子,顺便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孟夕岚静静躺好,周佑宸侧身躺在她的身边,摸着她的肚子,默然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是个女儿就好了。」 孟夕岚闻言微怔,「为什么?」 她以为他更期望的是儿子。 周佑宸浅笑:「如果是女儿的话,那一定和你一样,是个贴心又懂事的孩子。」 孟夕岚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像我的好,我的脾气太倔了。」 周佑宸抬眸看她,一脸宠溺道:「朕就是喜欢你的倔强。」说完,他弯下身子,在孟夕岚的小腹上,轻轻亲了一下。 之后的一个月里,孟夕岚的日子开始变得艰难起来,在害喜的症状出现以后,她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只能靠这些汤汤水水的食物来维持体力和营养。 每天晨起之后,她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会开始呕吐不止。孟夕岚对气味的敏感,让她饱受折磨,尤其是到了喝安胎药的时候,她都要硬挺着把药一口喝下,还要努力忍住自己不吐出去。 焦长卿见她这么受罪,不得不想出办法来帮她。她的身子本就虚弱,这么折腾下去,早晚会垮掉的。 焦长卿用针灸穴位的方式,封住了她的嗅觉和味觉,这样一来,她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闻不到气味,也尝不出味道来,就算是浓苦的汤药到了她的嘴里,也如毫无味道的清水。 多亏这个办法,孟夕岚总算是能吃下些东西了。不过这只是过了第一关,往后的困难还多着呢。 怀孕四个月之后,孟夕岚开始经常腹痛,每次疼痛来袭的时候,她的心里都会涌起无限的恐惧感。她害怕就这样失去了她的孩子,更害怕自己坚持不下去。 之后的日子里,孟夕岚变得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憔悴。她的脸颊凹陷,下巴尖细,只有小腹微微隆起,显得极不协调。 她的模样让人心痛又不安,周佑宸每天过来看她的时候,总要事先准备一番,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她的面前,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说出不该说出的话。 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孟夕岚已经为这个孩子付出全部,他再也不能劝她放手了。 孟夕岚不忍让周佑宸见到自己这副憔悴的模样,每次都让竹露把床边的纱帐放下,然而,周佑宸每次都不听她的话,执意掀起帘子,非要仔仔细细打量她一番不可。 「皇上别看了,我太丑了。」 周佑宸闻言对她勾唇笑了一笑,只把她的双手窝在掌心,温和道:「不,在朕的眼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第三百零三章 胎动 孟夕岚有孕一事,如今,宫中是最大的秘密。然而,只要有人的地方,想要守住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佑宸的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就会被别人知道的。 养胎的这几个月,孟夕岚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天天呆在慈宁宫,让人想见也见不到。太医院内,只有焦长卿和他的徒弟孙源知道孟夕岚的秘密,而且,两人皆是守口如瓶,甚至连药方也是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过问查看。 这样的保护,让宫里人心怀疑惑,也让宫外的人隐隐不安。 孟家每个月月初或是月中的时候,都会派人进宫觐见太妃娘娘,看她是否安好,顺便交代一下家里的大事小情。然而,孟夕岚有孕的这几个月来,不但宫里的人见不到孟夕岚,就连孟家的人也无法见得到她。 孟老太太默默在心中掐算着日子,心中只觉不妙。 乔惠云的身子已经快九个月了,即将临盆,可心里也依然记挂着宫里的孟夕岚。 这天,她陪着老太太说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提起了孟夕岚。 孟老太太一声长嘆:「许是,因为之前的事,那孩子的心里对我有了嫌隙。她这么躲着咱们,分明还是介意以前的事。」 乔惠云靠在迎枕上,微微垂眸道:「怎么会呢?您是娘娘的长辈,一家子骨肉血亲,哪有隔夜仇。」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 老太太一心想着要让娘娘收养云哥儿,却从未顾虑过她这个做娘亲的心情。云哥儿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的长子,她如何能捨得? 难过的心情只能掩饰,身为孙儿媳妇,乔惠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老太太说出指责的话语。好在,孟夕岚对她和云哥儿格外怜惜和体恤,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老太太。 回想此时,乔惠云的心里虽然五味杂陈,但还是充满了感激之情。 孟老太太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我也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让云哥儿过去。」 「是……」乔惠云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担心夕岚有事。这两天我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而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让我心里不安。」孟老太太微微沉吟道。 乔惠云抚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嘆息。 「不如让父亲大人直接去向皇上问一问吧。」 「他比我还要心急呢,自然一早就问了,可奇怪的是,皇上对孟夕岚的一切都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事情最怪就是怪在这里,如果孟夕岚有事,皇上不会如此保持沉默。但如果孟夕岚有事,他更不会隐瞒孟家的人。 孟老太太想到头疼,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 头三个月是最关键的时候,孟夕岚拼了半条命,总算是熬了过来。 可是,她的小腹常有绞痛之症,而且,还有动不动就见红。 焦长卿拼尽一身的能耐,也是心里还是没底,他不知道孟夕岚到底还能撑多久。 周佑宸只要一踏入慈宁宫的大门,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忍不住蹙起眉头。 孟夕岚整日就像是被泡在了药罐子里一样,这样他心疼也无奈。她的脸瘦得只有他的手掌大小,她的肚子却是一天天的鼓起来。 不知是巧合还是因为心里有了牵挂,自从,孟夕岚有孕之后,周佑宸便没有再害过噩梦,一次都没有。原本他怕打扰到孟夕岚,一直独自一人睡在养心殿。只是,如今梦魇不在,他便又去了慈宁宫,静静地陪伴她。 孟夕岚在夜里时常睡不安稳,有时是因为腹痛,有时是因为小腿抽筋。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周佑宸都会希望自己能够陪在她的身边,让她稍微安心些。 这天夜里,孟夕岚又腹痛得厉害,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之上,双手紧紧地攥着周佑宸的袖口,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也不吭。 她从不轻易喊疼,尤其是周佑宸在身边的时候。 周佑宸低头看着她,见她疼得额头冒汗,全身紧绷,不觉皱眉道:「你不要忍着,想喊就喊出来吧。」 孟夕岚摇摇头仍是不说话,只是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须臾,焦长卿匆忙赶到,为了照顾孟夕岚,他如今也是常住在太医院了。只要慈宁宫派人送信,他便会第一时间赶到。 周佑宸想要扶着孟夕岚坐起来,可她却连动都不敢在动一下。 焦长卿眉心紧蹙,看了一眼孟夕岚身上盖着的被子,只道:「皇上,请您替微臣检查一下,娘娘可有出血见红?」说完,他避讳地转过身去,静静等待。 周佑宸缓缓掀开被子,伸手往孟夕岚的身下探去,果然摸到一片濡湿。 低头一看,果然是血。周佑宸不禁心中一沉,当场怔住。 竹露看见他指尖的血迹,连忙回话道:「不好了,大人,娘娘又见红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焦长卿连忙开始准备为孟夕岚针灸薰艾。 孟夕岚侧卧在床上,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是有话要说。 周佑宸顾不得多想,连忙凑到他的耳边问:「怎么了?」 孟夕岚看着他,目光透着几分哀切:「孩子……孩子一定要保住。」 许是这一次疼得太过厉害的缘故,孟夕岚的心里十分不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佑宸闻言眸光一沉,定定地望着她道:「不要胡思乱想。」 他没有避出去,而是一直陪着孟夕岚,直到她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孟夕岚身上的睡衣都被汗水浸透了,周佑宸拿过被子给她盖好,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着凉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有惊无险。 焦长卿为孟夕岚诊脉之后,重重嘆气道:「娘娘,今儿算是脱险了。不过,这种兇险的状况,以后还会越来越频繁……所以,一切都要小心。」 他已经想不出别的话来嘱咐了,除了小心,便是宽心。 孟夕岚半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师父。」 焦长卿闻言跪下行礼:「娘娘别这么说,臣受不起。」 周佑宸对他抬一抬手:「焦大人,今儿真是多亏有你。」 焦长卿低头不语。 这哪里是多亏了他,不过全是运气罢了。今儿能躲过此劫,乃是孟夕岚的运气,也是她肚子里孩子的运气。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谁也保证不了,她们还能平安无事。 焦长卿走后,孟夕岚轻轻开口:「皇上,我已经没事了,让竹露替我换身衣服吧。」 她其实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样,可是没办法,她已经没力气劝他了。 周佑宸抱着她的肩膀,握着她的手道:「先别乱动了,先歇会儿再说。」 「可是……」她介意的倒不是自己,只是床铺上还沾着血迹。 周佑宸打断她的话:「不碍事的。」 孟夕岚早已经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索性也不再坚持了,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周佑宸用下巴轻轻定着她的头,想起方才的那一幕,心中一沉,像是被千斤重的石头压住般难受。 对面的竹露和竹青正在收拾,方才替孟夕岚擦身的毛巾和水盆。 白白的毛巾上沾着鲜红刺眼的血迹,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周佑宸不忍再看,微微闭上眼睛,只把孟夕岚又抱紧了几分,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她一定不可以有事,一定不可以!」 一晃又过了小半个月,孟夕岚第一次感受到了孩子的胎动。 她惊喜到不能自已,当场喜极而泣。 她小心翼翼地抚着自己的小腹,静静地感受着,生怕只是一时的错觉。 可是很快,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虽是很轻微的动作,却足以让她的心里踏实下来。 竹露和竹青也跟着一起抹眼泪,只有小春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主子怎么了? 竹露轻轻推了他一把,吩咐道:「快去给皇上报喜去,快去!」 小春子立刻领命而去。 此时,周佑宸正在和朝中的几位重臣商议大事,孟正禄也正在其中。 小春子匆匆忙忙跑来传话,高福利听了眉头一挑,也顾不上许多,便立刻跑去皇上的身边道:「皇上,慈宁宫有事禀报。」 周佑宸的脸色瞬间一变,抬手示意他上前回话。 高福利心有避讳,虽然看见了孟大人,但还是压低声音,凑到皇上的耳边轻声耳语。 周佑宸听罢,整个人突然站了起来,瞪大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这是真的?」 高福利含笑点头:「是啊,万岁爷就在刚刚……」 他只说了一半就不敢再说了。 周佑宸愣了半秒之后,突地爽朗一笑,他拍了一下书案道:「赶紧的,摆驾慈宁宫。」说完,他便起身而去,只把旁人都晾在了一旁。 孟正禄仔细旁听,希望能听到有关女儿的蛛丝马迹,可惜,他什么也听不明白。 不过,待看周佑宸的刚刚惊喜震惊的模样,应该是好事才对。 周围的大臣们也是心中起疑,纷纷望向孟正禄,小声询问:「孟大人,皇上这是……是不是太妃娘娘那边出什么事了?」 「是啊是啊,看皇上匆匆忙忙的样子,一定是有事发生啊。」 孟正禄保持警惕,对着他们谨慎地摇摇头:「实在抱歉,在下也不知皇上是为了何事?」 第三百零四章 秘密 孟夕岚看着匆匆赶来的周佑宸,不觉坐直了身子,神情微微有些激动道:「皇上,咱们的孩子会动了。」 周佑宸扬高眉毛,一双琥珀色的双瞳,微微闪烁,他大步来到她的床边,几乎是半跪在她的身畔,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嘱咐道:「你坐好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和她一样的激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挽起脸旁散开的长髮,帮她拢至耳后。 孟夕岚心里有点着急,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两人默默相对,耐心等待。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动得太多,肚子里的孩子迟迟没有动静。 孟夕岚不由握紧了周佑宸的手,隐隐有些不安道:「这是怎么了?」 焦长卿候在一旁,轻声回道:「娘娘,您的身孕不过才四个月,胎动过于频繁,反而不妙。」 周佑宸闻言轻轻抚摸孟夕岚的肚子,温和道:「不用急,朕有的是时间来陪你。」 他的话音刚落,便觉掌心之下,有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很轻,但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 孟夕岚惊喜抬头,周佑宸先是一愣,眸色流转,波光粼粼,只觉有股热流从孟夕岚身体里传来,一路从他的掌心流遍全身,一直流到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暖到他的骨子里。只是一剎那的瞬间,他的眼前和心间都被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笼罩,仿佛看到了无限的希望。 他终于明白了,孟夕岚拼尽一身力气撑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为的就是这瞬间的感动和感激,他们的孩子,正在她的肚子里慢慢长大,这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兴,值得期待。 周佑宸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他眨眨眼睛,活了二十几年的他,鲜少有落泪的冲动,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眶忍不住泛起泪意,他极力忍耐着,随即对着孟夕岚咧嘴一笑:「他真的在动。」 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身为人父的喜悦和美妙。 孟夕岚用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是不是很神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周佑宸也用额头回碰她一下,轻轻点头。 方才还是兇险重重,这会儿,却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焦长卿识趣地低下了头,躬身退下。 竹露和竹青也是有眼色的,也是半低着头,退了出去。 见他们都出去了,周佑宸想起刚刚,孟正禄一脸担忧的神情,不禁开口道:「岚儿,你的身子已经四个月了,宫外宫外的传言越演越烈,朕想,是时候该和大家公布这件喜事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忧色,「皇上,这件事事关重大,若是被群臣知道,免不了又是一番波折。」 她的身份一直被朝中众臣诟病,以太妃之名怀上皇嗣,于情于理都不合。 周佑宸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的太妃之位,只是虚名而已。」 「纵使只是虚名,也会让人诟病。皇上,我如今只想安心养胎,不想受到任何人的打扰。这孩子来之不易,我们不得不小心啊。」孟夕岚秀眉浅蹙,语气怅然道。 周佑宸闻言稍有思量,淡淡发问道:「那你的家人呢?孟大人一直很担心你,他几次三番向朕问起你的近况。」 提起家人,孟夕岚的心中微微一紧。她何尝不想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心。只是守住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知道的人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让她的苦心,前功尽弃。 「皇上,如果我的父亲再向您发问,您只用告诉他,夕岚有皇上的照拂和疼爱,必定事事平安,遇到任何困难都能逢凶化吉。」 父亲是聪明人,若是听到她这样避重就轻的回答,他一定会明白的。现在的她,并非危机重重,只是有口难言。 周佑宸眉心一动,神色迟疑。 「岚儿,你要知道,这件事早晚都是瞒不住的,而且,你也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你为朕怀上了皇嗣,这是天大的功劳。」 孟夕岚闻言嘴角轻抿,凝视着他道:「我只是需要时间。现在我只能一心一意地保护这孩子,而无暇估计其他。焦大人的话,皇上您也都知道了,这一胎的确兇险,所以,一旦这孩子有什么闪失,毁掉的不仅仅是我的希望,也是皇上的根基。」 为了皇嗣一事,周佑宸和大臣们的矛盾渐深,如果这孩子平安生下,那么在暗处觊觎皇位的周世饶,必定会兴风作浪,大做文章。 周佑宸闻言无奈嘆息:「你现在不该操心这些事的。」 孟夕岚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我只是小心惯了。皇上,就让这孩子当成是我们共同的秘密,我们不用告诉任何人知道,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她的语气软软的,让人无法拒绝。 周佑宸默默点头。 她怀着身子已是辛苦疲乏,他不想再让她为难。 …… 自从,腹中的孩子开始胎动之后,孟夕岚对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不过她的身子也日渐虚弱,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这天她午睡起来,想要照一照镜子,便让竹露取来给她。 谁知,竹露一脸犹豫,迟疑片刻,方才把拿着镜子过去:「娘娘,您还没梳头呢,不如让奴婢来伺候您梳头吧。」 孟夕岚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你们不用忌讳这些的。」 她伸出手来,让竹露把镜子交给自己。 孟夕岚接过镜子,微微低垂眸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人,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下巴更是尖得吓人。 竹露看主子盯着镜子,久久不语,还以为她是心中介意,忙道:「娘娘,您不用担心,回头奴婢多给您些熬些燕窝粥,补气补血的。」 孟夕岚立刻放下镜子,说实话,这样的自己,她也不愿多看。 「算了,你们天天送来那么多好东西给我吃,还是一样的。」 「娘娘……」 孟夕岚见她们一脸担忧,只道:「没事的,我不在意。」 只要是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一会儿又到了吃汤的时辰,竹青端着汤药过来,顺便还给主子带了些酸梅来。 孟夕岚最近很喜欢吃酸食,而且,酸梅开胃,可以促进食慾。 「娘娘您尝尝,这是奴婢自己做的酸梅。」 孟夕岚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酸梅,果然酸甜可口。 「娘娘,奴婢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酸儿辣女,所以,娘娘的肚子里八成是个儿子呢。」竹青笑呵呵地开口,想要哄主子开心。 孟夕岚含着酸梅,低头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但愿如此。」 若是男孩儿自然最好,可若是女孩儿,倒也是一桩好事。 其实,从最初有孕到现在,孟夕岚一直都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像,自己要如何在这皇宫之中养育自己的孩子。 这里是权利之地,也是阴谋之地。 孟夕岚微微凝神,抬眸看向窗外,只见树梢上已见秋色,不觉心中一嘆。 若是一切平安的话,这孩子会在来年的春天出生。 如果是春天出生的话,那真的很幸运。 须臾,小春子在外间隔着珠帘道:「娘娘,今儿皇后娘娘已经来了两次了。」 孟夕岚眉心微挑,心道:近来,宋雯绣来得越来越勤了,可见,宫里的人,都眼巴巴地想要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竹露小声道:「皇后娘娘也真是的。皇上明明已经明文禁止,不许任何人来慈宁宫扰了娘娘的清净,偏偏她还要来……分明是故意的。」 「看来她们是真的等得心急了。」孟夕岚似嘆非嘆地回了一句。 她已经整整两月,没有踏出过慈宁宫一步了。她如此深居简出,只用「身子不适」这四个字来当藉口,有谁会相信? 的确,再一次吃了闭门羹的宋雯绣回了自己的坤宁宫,心里火急火燎的,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她身边的老嬷嬷见状,上前关切道:「娘娘,您何必让自己受这个罪。午后的阳光最毒,您要小心身子。」 宋雯绣眉心紧蹙,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嬷嬷,太妃娘娘实在是太奇怪了。不,皇上也很奇怪……他们到底在隐藏什么?就算孟夕岚旧疾復发,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年,孟夕岚身中寒毒之事,宫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根本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孟夕岚更没有必要藏把自己藏起来。 「娘娘,太妃娘娘的事情,您不用这么上心的……再说了,她病了也好,正好让皇上收收心。」 宋雯绣听了这话,抬眸瞪了她一眼:「嬷嬷不要乱说话。太妃娘娘若是有事的话,本宫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只是,本宫想不通……太妃娘娘这一病也有两个多月了,却是迟迟不见好……凭焦长卿的医术,这是不可能的。」 老嬷嬷沉吟半响,忍不住道了一句:「娘娘,容老奴大胆说一句,这太妃娘娘会不会是?」她稍微停顿一下,才道:「太妃娘娘这一病好几月,天天故意躲着人,除了皇上和焦太医,几乎谁也不见。而且,皇上那边又是严防死守,这里面肯定藏着猫腻!老奴想,也许太妃娘娘根本就没病,只是有喜了……」 第三百零五章 借题发挥 「怀孕?!」宋雯绣闻言心头一凛,瞪大眼睛看向嬷嬷:「浑说什么呢?」 以孟夕岚那样的身子,怎么可能会怀孕呢?她的身子早伤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老嬷嬷见她脸色一变,忙道:「娘娘息怒,老奴说错话了。不过……娘娘正如您方才说的,太妃娘娘这病没头没尾的。前阵子还会好好的,之后就躲着不见人了,这里面一定有鬼啊。」 有鬼……宋雯绣敏感地皱皱眉。 「皇后娘娘,您才是正宫主子,若是太妃有孕,那娘娘您的地位就要不保了。」她可是一路从宫外就照看她长大的老人儿,一颗心记挂的都是她的得失荣宠。 宋雯绣进宫这么久,一直无宠,但好在皇上对她的还算用心,不会在人前拂了她的面子,对老爷也是颇为重用。 只要娘娘肯耐心等待,肯定会有出头的机会。 「不,不会的。」宋雯绣低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如果孟夕岚真的有孕,皇上怎么这般沉得住气?他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别的不说,单凭周佑宸对孟夕岚的深情和宠爱,如果孟夕岚怀了他的孩子,怀了北燕国的皇嗣,他必定会昭告天下。 老嬷嬷听了她的话,却又不同的想法,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神色,斟酌语气道:「娘娘,难道您真的就没担心过,如果孟……太妃娘娘怀有身孕,您要怎么办才好啊?」 身为东宫之主,无宠已是大大的不幸,若是再无后的话,那么註定是要一生悲剧了。 宋雯绣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怎么没想过,那一直都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如果孟夕岚真的有孕,那本宫也只能让贤了。」 她的语气充满无奈和不甘。 如果孟夕岚有孕,那她这个皇后的位置也算是坐到头了。 因为,周佑宸绝对不会让孟夕岚顶着太妃的名分生下孩子,他会给她最尊贵的位置,那就是她现在身处的位置。 孟夕岚真的怀孕了吗?还是过去的寒疾发作?如果她真的有孕,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娘娘……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咱们得早点想个对策才行。」 老嬷嬷的话,让宋雯绣瞬间缓过神来,她凝眉道:「嬷嬷不要大惊小怪的。慈宁宫那边还什么消息都没有呢。」 「娘娘,太妃娘娘和您还有些交情,所以您一定要找机会弄明白慈宁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咱们才能早做准备啊。」老嬷嬷语重心长道。她好歹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宫里的伎俩,她虽然没怎么见识过,但人心算计,变来变去,不过就是那些招式罢了!欺骗,污衊,陷害,反咬…… 宋雯绣脸色一沉,指甲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幽暗。她该出手吗?该追查到底吗? 说实话,因着之前的种种,她和孟夕岚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她如果有所动作的话,那么,势必会让两人的关系再度恶化。这样值得吗? 她身旁的老嬷嬷,望着主子纠结的眉眼,心中暗暗着急。 娘娘啊娘娘,您就是心思太良善了。好,既然您不愿意做坏人,那就让老奴帮您做点事吧。 在宋雯绣内心蠢蠢欲动之际,张蓉儿已经被慈宁宫的秘密折磨得几近疯狂。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单纯地好奇,想要知道孟夕岚是不是病了,又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之后,她用占卜术为孟夕岚算卦,发现她的命相带着凶兆,而且,很快就要有性命之忧了。张蓉儿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无比的兴奋,如果孟夕岚死了,她会第一个拍手叫好。 然而,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也没有等到任何关于孟夕岚的消息,甚至连一点细枝末节的东西都没有。 张蓉儿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连带着她的理智也跟着一起消失。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孟夕岚到底怎么了?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时候,一个大大胆又不合情理的传言,传到了她敏感的耳朵里。 「孟夕岚那个贱人……难道真的有孕了?」 这个传言实在太过刺耳,张蓉儿震惊之余,心里竟有几分相信。 也许是真的……毕竟,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凶多吉少! 张蓉儿细想下来,那张妆容精緻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 她忽地起身去到偏殿,那里是完全属于她的地方,任何人不许出入,甚至连靠近都不许。 张蓉儿在那里放了些东西,一些诡异的东西,一些和巫术有关的东西。 上次,宋雯绣带人搜宫的时候,找到的都是些皮毛而已,就算被收走,她也不在乎。 张蓉儿拿出一系薄薄的黑纱,将自己从头到脚全部罩住,然后,她跪倒在地上,唇角噙了一抹邪魅的笑,她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些不清不楚的话。跟着,她正对着面前那尊黑乎乎的不明物体,缓缓摇摆着自己的身体,跳着诡异的舞蹈。 这整个古怪的过程看起来像是某种祭祀和祈祷。 须臾,张蓉儿缓缓睁开双眸,黑漆漆的瞳孔中透着幽怨的戾气。她轻轻启唇,一字一顿道:「孟夕岚,我要用我的余生,无休无止地诅咒你!」话音刚落,她的后背便传来一阵寒风,阴森清冷,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回应。 …… 秋天本是收穫的季节,可惜,天空不作美,今年农户们的收成并不好,只有往年的三四成。如此一来,京城的粮价开始节节攀升,高到离谱。 为了稳定民心,朝廷不得不按时发放官粮,让众人不再惶恐不安。 不过,眼下最让周佑宸头疼的事,可不止这么一件。 安州境内,毫无预兆地爆发了时疫,疫情之重,让人胆寒。这样兇险的事情,在十年前也发生过一次。要防止时疫继续扩散,周佑宸就必须要快速地做出决定,迅速派出合适的人选,做出正确的措施。而且,一切都要快。 坏事连连发生,让百姓们心生不安,城中很快流传起了一些毫无边际的鬼神之说。刚开始只是些无痛无痒的鬼话,可传着传着,那些毫无根据的鬼话,开始变得有针对性了。 孟夕岚曾经一度被人唤作「妖妃」,只因她分明是先帝的女人,却又陪伴在周佑宸的身边,而且,她还是周佑宸身边唯一的独宠。 孟夕岚如此特别,而这种种的不幸,再一次让旁人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谣言四起之时,孟夕岚被人们再次冠上了「妖孽」之名,都是因为她的存在,那些坏事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最开始的时候,周佑宸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当这些传闻越演越烈的时候,他的心中的怒火也越烧越凶。更过分的是,周世饶身边的人,更是在朝堂之上,向周佑宸谏言,要他放弃孟夕岚,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有损皇家的颜面。 若是以前,周佑宸为了大局着想,定不会在朝堂之上发火动怒。然而,此时非彼时,孟夕岚正怀着他们的孩子,每天饱受疼痛和不安。 他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面前诋毁孟夕岚。 周佑宸大发雷霆的模样,着实吓住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胆小心细的文臣。然而,周世饶却是没有被他吓到,他反而看出了什么。 周佑宸鲜少这样激动,难道,那个疯狂的传言是真的? 「皇上,臣等如此谏言,也是希望皇上您能三思而行。如今皇嗣无望,群臣和百姓们的心中都不安啊。」周世饶故意上前一步,对着周佑宸拱手道:「皇上,太妃娘娘纵使有千般万般的好,也终究无法为您生育皇嗣!」 周佑宸看着咄咄逼人的周世饶,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重重拍响桌面:「放肆!朕说过,不许你们任何人妄自非议太妃娘娘。孟夕岚是朕的女人,你们有本事都冲着朕来!」 周世饶见他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冷冷一哼,只低下头道:「臣不敢,臣只是为皇室血脉的延续而忧心忡忡。」 周佑宸闻言眉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继而冷笑一声道:「是么?皇叔当真如此在意?」 「当然……」 周世饶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周佑宸打断,他抬一抬手,忽地站起身来道:「好,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为朕着想,那么朕今天就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原本答应过孟夕岚要守住秘密的,可他实在无法容忍,他们对孟夕岚恶意中伤。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暗自紧张起来。尤其是孟正禄,他更是心情忐忑,攥紧双拳,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周佑宸冷冷扫视众人,继而缓缓开口道:「为了保护太妃娘娘,朕本不该宣告此事。不过,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有些话朕不能不说了。太妃娘娘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如今,正在安心休养。毫无疑问,太妃娘娘的腹中的孩子,正是朕的孩子,也是你们翘首以盼,盼望许久的皇嗣血脉。」 第三百零六章 不留退路(一) 周佑宸的话,宛如一块巨石勐地砸向平静的水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众臣闻言色变,一时久久缓不过神来。 大殿之内陡然静了静,半响方才有人打破沉默。 孟正禄红着眼眶,随即上前磕头行礼:「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他鲜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今儿还是第一次。 周佑宸凝眸看着孟正禄微微抖动的肩膀,缓缓迈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道:「孟大人,之前为了保护夕岚,朕对你一直有所隐瞒。」 孟正禄低了低头,不想让皇上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光。「臣明白……」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女儿夕岚的安全。因着她的身份,周世饶一直借题发挥,他们不得不小心啊。 此时此刻,周世饶的心里却是半点欢喜都没有,反而只剩满满的怨念。一旦有了皇嗣,那么,周佑宸的这个皇位可就做得更稳了。 真是该死!大大的该死! 周佑宸似乎感受到了背后阴沉的目光,他转过身去,望着周世饶阴沉的脸色,道:「怎么,皇叔不为朕感到高兴吗?」 周世饶才微微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周佑宸又道:「你们之前为了皇嗣一事,恨不能把朕逼到退位才死心。如今,怎么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嘲讽之意,目光也是冷冷的。 周世饶脸色一僵,跟着拱手道:「皇上此话怎讲?臣等一直忧心忡忡,无非是为了皇上的社稷江山所着想。如今,皇上终于有了自己的骨肉,臣等自然为皇上高兴,也为黎民百姓们庆幸!只是……」 他故意拖长语气,做出一副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表情。 周佑宸眸光一闪,只道:「皇叔有话,但说无妨。」 周世饶眉头一皱,不客气道:「太妃娘娘虽说怀了皇上的孩子,可她名义上,还是先帝的女人。若是让她以太妃之名,诞下皇子,岂不是要闹出一桩大大的笑话!」 他故意咬住孟夕岚的身份不放,为的就是要让周佑宸难堪。 周佑宸心中早有准备,他缓缓走到周世饶的面前,故意离他很近。 他年轻阴沉的面容上,忽地浮现出一丝森然的笑容。 「皇叔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让朕心爱的女人名正言顺地诞下皇子。当然,朕也会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些躲在暗处的歹毒小人,若是有人敢乱动心思,扰了朕心爱之人的平安,朕一定会将他们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周世饶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颤,似有胆怯之意。 从前,他只觉得他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论心机,论魄力都不及自己的一半,若不是有孟家的人,为他筹谋划策,他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不过,自从他力克突厥六部之后,他整个人都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怎么说呢,他总是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戾气。 周世饶微微垂眸,不再言语。 一旁的孟正禄也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目光中同样含着某种警告。 太妃娘娘有孕一事,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六宫上下。 宋雯绣听闻此事,当场险些晕厥过去。 宫女们把她扶到床上,心中惶惶不安,「嬷嬷,要不要请太医来啊。」 邢嬷嬷用凉水浸湿毛巾,然后敷在了宋雯绣的额头上,轻声道:「你们都别多事,也别多嘴,千万不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这种时候,要是请太医过来的话,岂不是满宫的人都要等着看皇后娘娘的笑话。 邢嬷嬷示意宫女们全都退下,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她坐到床边,握着宋雯绣的手,低声道:「娘娘,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您可要挺住啊。」 她果然猜得没错,太妃娘娘当真是有孕了,而且,如今都四个月了…… 宋雯绣脑子里胀胀的,晕晕的,心上像是压着一块大大的石头,甭提有多难受了。 「娘娘……老奴劝您一定要把心放宽,眼下最要紧的是,娘娘应该第一时间去向太妃娘娘道喜才对。」 邢嬷嬷心中的打算,简单明了。既然事已至此,皇后娘娘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主动才行。 不管怎么说,太妃娘娘对皇后的关系,还算缓和亲近,只要皇后娘娘主动示好,太妃娘娘也不会轻易拂了她的脸。 宋雯绣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目露疲惫道:「本宫还有什么脸面走出这坤宁宫……」 如果孟夕岚没有怀孕,那么她形同虚设的皇后之位,还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如今孟夕岚有了孩子,那她在周佑宸的眼中,必定会成为了一个大大的阻碍。 宋雯绣倍感头疼地闭上眼睛,谁知,邢嬷嬷却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娘娘,您别忘了,太妃娘娘的身子如何?容老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就算太妃娘娘有这个运气能怀上皇嗣,她也未必能把那孩子平安生下……」 宋雯绣眉心一蹙,转头看向邢嬷嬷,低声斥责:「嬷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邢嬷嬷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娘娘,老奴没有乱说,老奴的意思是,只要太妃娘娘不能生产,您的皇后之位就能保得住。」 皇后之位……宋雯绣闻言露出一丝冷笑,暗暗摇头:「本宫无宠多年,就算保住这皇后之位又能怎样?本宫曾经自不量力过一次,结果还不是在孟夕岚的面前败得一塌煳涂。嬷嬷,本宫如今除了骨子里那一点点仅存的尊严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孟夕岚,并不算是一件难事。最难的是,在面对她的每分每秒,她自己都不得不去承认,她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赢过的对手。 「娘娘别灰心,明招不行,还有暗招。」 邢嬷嬷突然想到一个人,眸光一沉道:「娘娘,您还记得文婕妤做得那些傻事吗?」 宋雯绣闻言微微一惊,随即坐直了身子,望着她道:「本宫绝不会和她同流合污!」 现在的张蓉儿,已经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了。 邢嬷嬷安抚似的拍着她的手背:「娘娘,文婕妤虽然疯癫,却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像她那样的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坏事都有她来做,娘娘只要隔岸观之,便可万事大吉。」 宋雯绣闻言,眼帘微微掀起,心里突突地打了个颤儿。 这是多么歹毒的计划啊,可她为何会觉得心动? …… 下朝之后,周佑宸第一时间去了慈宁宫,他要对孟夕岚说抱歉。他没有按照约定,守住他们的秘密。然而,此时此刻,孟夕岚心中的不安远远要大于气愤。 焦长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动气,那样是对胎儿最大的伤害。 孟夕岚望着周佑宸,无奈摇头:「皇上这么做,实在太冲动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佑宸走到她的床边,单膝跪下,握着她的手,眉眼中竟是满满的歉疚:「是朕错了,朕不该一时情急,犯下这种错误。」 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更不想让孟夕岚知道,那些大臣们是如何出言重伤她的。 她不用什么事情都知道,最起码现在不用。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对不起了,宝贝。只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才要经受这样的折磨……」 周佑宸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朕不许你这样说!」 孟夕岚不想悲伤,她只是担心。 「皇上,凭我现在的状况,我很难去提防那些人的算计!」 周佑宸心中有数:「从今儿开始,你要搬去养心殿,往后和朕同吃同住。任何人想要害你之前,都要先过了朕这一关。」 孟夕岚闻言静静地瞧着他,默然片刻,终是点头。 眼下,她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先这样安排了。 离开慈宁宫的时候,孟夕岚故意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尤其是面部。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现在憔悴的模样。 她要让所有人都认定,她的身子安然无恙,而她腹中的孩子也和她一样的健康。 周佑宸和孟夕岚一起同乘轿辇,他用手臂将她拢在自己的怀里,紧紧护住,以免路上有任何的颠簸。 孟夕岚的肩膀微微有点吃痛,不觉抬眸看他道:「皇上,不用这般小心,其实放开我也无妨。」 周佑宸不依,用下巴轻轻顶着她的头:「不,这样朕才放心些。」 孟夕岚往他的怀里靠了靠,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看外面道:「我好像看见枫叶了。」 周佑宸闻言,伸出手去想要掀起帘子,中途却又停下了,继而收回手道:「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朕一定会带你去宫外走走。朕要带你好好散散心……」 他真的想带她离开这里,这个充满阴谋和恶意的地方。 孟夕岚轻轻一笑,握住他的大拇指道:「焦大人说,咱们的孩子会生在春天,所以,我想要先给咱们的孩子起个乳名。」 周佑宸回握住她的手道:「哦,是什么名字?」 孟夕岚眸光闪烁,笑眯了眼睛道:「就叫「长生」好不好?」 第三百零七章 不留退路(二) 虽然才刚刚入秋,但屋子里却已经早早地燃起了火盆。 孟夕岚的身子畏寒,就算屋里烧着火盆,身上还得盖着一床薄被。 从慈宁宫到养心殿,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周佑宸一路护着她,还亲自把她抱到了床上,连半步路都没有让她走过。 虽然一步路都没走,但是折腾了一上午,孟夕岚的身上也有些倦乏,正准备躺一躺,却听外面的宫女来报:「皇上,娘娘,皇后娘娘在外求见,说是要向太妃娘娘道喜。」 周佑宸眉头一皱,孟夕岚也是神情微变,周佑宸没说话,只是给高福利递了一个眼色。 高福利心领神会,躬身出去回话。 「往后,朕都让她们离你远远的。」 孟夕岚拥着被子靠在大迎枕上,微微垂眸道:「皇后娘娘的本性不坏,只是就算再好的性子,也经不住嫉妒和怨愤。」 她不相信,宋雯绣是真心过来给她道喜的。 周佑宸摸了一下她的手:「她的皇后之位,本该就是你的。朕说过,只有你才配做朕的皇后。」 孟夕岚闻言挑眉,轻声问道:「皇上不是又要废后吧?」 他之前就动过一次这样的心思,但被孟夕岚说服了。 「皇后未有失德之处,废不得!」孟夕岚轻嘆一声,闭了闭眼睛道。 「若不废她?你要如何?朕和你的孩儿又要怎么办?若是你以太妃之名,生下孩子,宫里宫外不知又要有人嚼舌头了。」 周佑宸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 「别的朕都听你的,只有这一次你听朕的。」 孟夕岚还是摇头,「废后是万万不可的。」 「岚儿,你不要让朕为难。」周佑宸一脸认真道:「趁着孩子还没出生,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个结果。」 孟夕岚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方才淡淡开口道:「皇上,凡事只要肯用心思,总会有解决的方法。我愿意为皇上想个两全之策。」 两全之策?周佑宸眉头紧皱:「什么两全之策?」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八个字道:「东宫西宫,两宫并尊。」 周佑宸闻言微微一怔,稍微想了一下,方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看着孟夕岚,不解道:「岚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东宫西宫,两宫并尊……你的意思是要朕册封两位皇后吗?」 一帝两后,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事情。倒是在一百多年前的前朝皇帝出过这样的事情,一帝三后,结果死后被后人贬为「昏庸无能的好色之辈」。 孟夕岚见他神情激动的模样,微微垂眸,眸中幽光深深,「皇上,后宫事也是天下事,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皇上不能一意孤行,伤了后宫的和气不说,也伤了皇上和群臣之间的信任。我和宋雯绣分坐两宫,既能让我腹中的孩子名正言顺地出生,拥有皇嫡子的身份。还能平息朝中众臣的怨愤和不平。毕竟,缓和矛盾,总要比激化矛盾要来得更好。」 现在她最应该计较的不是自己的名份,而是她和周佑宸未来两个人共同的命运。 「这是何苦呢?何苦要这么麻烦?朕疼爱自己想疼爱的女人,难道非要这么难不可吗?」 周佑宸一边摇头一边低声感慨。他是真心替孟夕岚觉得不平。在她为自己殚精竭虑,思前想后的时候,那些文武大臣却在背后重伤她…… 孟夕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轻声道:「皇上别急,我一早就说过,我不在乎那些虚名。老天爷已经给了我我最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知足了。难道,皇上还不知足吗?」 周佑宸半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朕当然知足,朕只是想要给你更好的,不,是最好的。」 小时候,他的心里除了报仇雪恨之外,便再无其他。直到她的出现,让他明白了,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存在着……她帮他圆了全部的梦,而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她心中美梦的领路人。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心里暖暖的。 她又往周佑宸的怀里靠了靠,轻声道:「皇上已经把最好的给我了,我们的孩子就是最好的。」 周佑宸紧紧抱住了她,信誓旦旦道:「朕向你保证,皇后能和你平分的,只有这虚无的皇后之名。而朕对你的心意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平分。」 十几年的相伴,他们一起走在这条通往巅峰的路上,从追逐到争夺,从胜利到守护,这一路上只因有她,陪在他的身边,和他携手而行,他才能走到今时今日。 孟夕岚闻言眼窝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片刻,她窝在他的怀里轻轻点头。「我知道。」 一帝两后,看似于礼不合,但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周佑宸执意废后,只会让群臣反对,也会让宋家彻底放弃自己坚持的立场,转向投到周世饶的阵营之中。 多一个盟友,总比少一个敌人要好。 在群臣看来,周佑宸不想废后,这说明他的心中对宋雯绣并无任何不满,而且,也不愿给国丈大人难堪。 周佑宸对孟夕岚的宠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要立她为皇后,这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早晚的事情。 既然是早晚的事,那么对宋家而言,也没什么可以反对的。毕竟,宋雯绣还是东宫皇后,名分上没有任何贬低和损失。只是从今往后,这宫里多了一个和她「平起平坐」的西宫皇后。 周佑宸亲笔题写了皇后诏书,亲自按下了玉玺,并且,还将皇后诏书亲手交到了孟夕岚的手上。 按理,她该跪地领旨,但周佑宸不许。 「礼数是做给别人看的。这里只有你和朕,这只是咱们的事。」 「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孟夕岚看着手里的诏书,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忍不住生不出几分感慨来。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以「哀家」自称了。也再也不用担着太妃之名,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她不再是先帝的女人,而是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成为了周佑宸的女人。 与此同时,高福利已经去到了坤宁宫。 他不是给宋雯绣「报喜」的,他是奉皇上之命去将她的皇后宝印取走的。 宋雯绣早料到会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皇上和孟夕岚居然对她手下留情了?她居然还是皇后…… 高福利双手接过宋雯绣手里的宝印,微微含笑道:「娘娘果然是聪明人,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宋雯绣听了他的夸奖,心中冷冷一笑。 这是她当然要做的。就算再笨的人,心里也会清楚,虽然她和孟夕岚如今表面上平起平坐,但是有主次之分的。 高福利收下宝印,便准备起身离开了。 宋雯绣却是出声阻止:「公公留步。」 她已经一连去了养心殿好几天了,她一直想要见一见孟夕岚,无奈,皇上不肯点头,而孟夕岚似乎也无心见她。 他们一心避讳,而她却心急如焚,她只想知道孟夕岚的近况如何?到底还值不值得自己下手? 「娘娘近来怎么样?胃口可好?本宫听说女子初次有孕,总是很辛苦的。」 高福利闻言甚是敏感地皱起眉头,转身看了看宋雯绣,「皇后娘娘,我家娘娘一切都好,您就不用费心惦记了。娘娘的身子有焦大人照看着,自然是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宋雯绣只觉这四个字十分刺耳。 高福利看了一眼表情僵硬的宋雯绣,咧嘴一笑:「娘娘的问候,奴才回头会转告给我家娘娘的。奴才告辞了……」 宋雯绣微微点头。 高福利是孟夕岚身边的老人儿了,口风一向很紧,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高福利前脚刚走,邢嬷嬷后脚就回了坤宁宫。 高福利拿走了她的宝印,而邢嬷嬷给她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娘娘,老奴方才见到了文婕妤。她的状况很不好……看起来已经和疯子没什么不同了。」 宋雯绣看着邢嬷嬷精光闪闪的双眸,内心暗暗迟疑,「嬷嬷,孟夕岚纵使有万般不好,可她对我还算客气,她好歹给我留了面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说来说去,她都不愿害人遭殃,手染鲜血…… 邢嬷嬷见她心软,忙轻声劝道:「娘娘,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虽然同为皇后,但是她已经夺走了您手中的皇后宝印!皇后宝印才是皇后之权的象徵!娘娘失去了宝印,和失去皇后之位又有什么不同?娘娘,一旦孟夕岚生下皇子,您又该如何?待到以后她的儿子继承皇位,做了皇帝,前朝后宫还能有您和宋家的立足之地吗?」 邢嬷嬷见她眸光闪烁不定,便伸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娘娘,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孟夕岚终究只是假仁假义,您可不能被眼前这一点点的伪善所欺骗啊!只有除掉孟夕岚,除掉她腹中的孩子,您才能成为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独一无二的皇后。」 第三百零八章 不留退路(三) 正午时分,养心殿内一片寂静。 周佑宸本想着陪孟夕岚说会儿话,好好亲近亲近。谁知,孟夕岚近来疲乏贪睡,靠在他的怀里,没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周佑宸生怕扰了她,硬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他自己也好不容易得了清静,这几日群臣在朝堂之上,闹得很兇,无非是为了孟夕岚的事。 用周世饶的原话来说,便是:「一帝两后,实属荒唐。皇上这样任意妄为,只会让全天下的人耻笑,耻笑皇上是个迷恋女色的昏君!」 看来他是下定决心,非要咬住孟夕岚不放了。他仗着自己身后的那些支持者,底气十足,然而,他却不知道,一旦孟夕岚生下皇子,那他的支持阵营就会失去大半。 待她醒来,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孟夕岚没觉得自己睡着了,她还以为自己只是闭了会儿眼睛。 周佑宸见她动了动,方才低声道:「醒了?」 孟夕岚闻言轻轻抓住周佑宸的胳膊,替他按了几下:「我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看来真的睡得很沉。 周佑宸温和一笑,低了低头,怜爱的目光在孟夕岚的身上流转,「无妨,朕刚刚也闭着眼睛养了养神。」 孟夕岚闻言默默坐直身子,双手捧住周佑宸的脸,细细打量一番,秀眉微微浅蹙道:「为了臣妾,皇上是不是很劳神?」 他眉眼间的疲惫挡也挡不住,眼睛里还带着点点血丝。 周佑宸怕她多想,抓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不是的,朕是为了时疫的事,这两天睡得少些。」 孟夕岚知他在安抚她,朝堂内外,让他操心的事,可不止这么几件…… 周佑宸见她垂眸沉思,随即岔开话题道:「孟老夫人明儿一早会进宫来看你。你可欢喜?」 孟夕岚闻言微微抿唇一笑。「臣妾自然欢喜。」 其实,欢喜到谈不上,只是觉得是时候了。她算算日子,她有好几月的时间没和家人们见面了。 周佑宸拍拍她的肩膀:「等会儿,朕还有点事情要做,你自己好好躺一会儿。」 他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稳妥地安放在床上,还给她盖好了被子。 临走之前,周佑宸俯下身子,亲了亲孟夕岚鼓起的肚子。 孟夕岚微微而笑,目送他离开。谁知,待他离开之后,她顿时拧紧眉头,颤颤地伸出去手,对着床边的竹露,小声道:「竹露,快找师傅过来。」 原来她方才不是睡热了才冒汗,而是被疼醒的。 竹露脸色一变,忙点头应声。 焦长卿赶过来时,孟夕岚已经疼得身上冷汗直流,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微微发白。 焦长卿顾不上许多,连忙拿出手帕盖在孟夕岚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二指为她诊脉。 焦长卿脸色沉重,半响无语。 孟夕岚疼得浑身发抖,躺都躺不住了。须臾,她只觉得身下不妙,似有热流滑过。 果然,又要见红。 孟夕岚嘴唇发颤,气若游丝道;「师傅,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焦长卿凝眉看她,眸光一定:「娘娘莫要惊慌,一定要心静。」 她的心脉不稳,肾中脉气又不足,稍有不慎,就要出大事的。 焦长卿不得不再次为她施针,为她打通心脉,还让竹露拿来参片,给孟夕岚含在口中,让她养神续命。 孟夕岚自己已经坐不起来了,竹露连忙挨着床边坐下,让主子倚靠在自己的身上,她含着眼泪,轻声唤道:「娘娘,您可一定要挺住啊。」 孟夕岚双拳攥紧,咬着牙硬是一声也不吭。 此次的情形,比之前的几次都更加兇险,想要稳住她的胎气,焦长卿必须要下几味烈药才行。 然而,给孕妇用药,最忌讳的就是用虎狼之药,尤其是以孟夕岚现在虚弱的身子。 在开方之前,焦长卿跪在孟夕岚的床边,低头沉声道:「娘娘,为了保住孩子,微臣不得不对娘娘用几味烈药勐药。这样一来,胎气尚可稳住,却有损娘娘的身子,很可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欲言又止。这药方只能解眼前之急,一旦孟夕岚的身子受损,她和孩子的状况,只会更加兇险。 孟夕岚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她蜷着身子,躺在床内,伸出一只手来,指尖颤抖不已。 「师傅无需问……我,只管用药……」 为了这个孩子,她早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这孩子在她便在,若这孩子出事,她也无心再为任何人活下去了。 焦长卿不放心将药方交给别人,亲自去厨房熬好了药,亲自试喝为她尝毒,之后有亲眼看着孟夕岚慢慢喝下。 用药不过半个时辰,孟夕岚的腹痛就慢慢缓和了,可她整个人也已经折腾到精疲力尽,连说话都力气都没有了。 竹露红着眼睛,望向焦长卿:「大人,娘娘如何了?」 焦长卿也是急出了一头的汗,长吁一口气道:「娘娘暂且无事。」 对于孟夕岚而言,这平安只是暂时的。连他都无法保证,下一次的情形又会如何? 又从鬼门关逃过一劫的孟夕岚,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当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早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自然是周佑宸。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见他双眼通红,便知他一定没有睡好。 周佑宸一夜没睡,寸步不离地守着孟夕岚,虽然焦长卿说她已经没事了,可他还是不放心。 昨儿,他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竹露正在为她撤换床单被褥,他看得真真切切,那床上有一片血迹。 那鲜红的血迹,太过刺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孟夕岚看见周佑宸之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浅浅的笑容:「皇上……」 周佑宸望着她充满柔光的双眸,心头莫名一酸,替她整了整鬓角的髮丝,道:「明明那么难受,你还笑什么?」 她总是这样逞强,让人心疼。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笑:「臣妾没事。」 「别说你没事,朕不信你会没事。」周佑宸用手指轻碰她的唇瓣,不让她继续说话:「你好生躺着,不要乱动。」 孟夕岚转眸看向窗外,眉心一动,继续说道:「这个时辰,皇上不应该在朝上吗?」 周佑宸闻言故意皱眉看了她一眼,「别说话了,否则,朕要罚你了。」 孟夕岚哪里会真的怕他,轻轻拍掉他的手:「皇上要如何罚我?」 周佑宸见她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朕要……这么罚你!」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沿着她的眉心一路到脸颊轻轻地亲,惹得孟夕岚连连喊痒发笑。 竹露在旁脸上一红,却又不得提醒道:「皇上,娘娘身子虚弱,不可大笑。」 周佑宸闻言连忙不闹她了,见孟夕岚笑得微微气喘,立刻担心道:「岚儿,你没事吧?」 孟夕岚摇一摇头:「臣妾无事。」 今儿是个祖母想见的日子,孟夕岚想着时间不早了,自己也该起来梳洗梳洗了。 「皇上,我要起来梳洗了,您还是去和大臣们议事吧。」 周佑宸有心想要多陪她一会儿,便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孟夕岚不想让祖母看出她的虚弱,所以特意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花了一个精緻华丽的妆容。 原本苍白的脸蛋被腮红所掩盖,黯然的眉眼被黛笔所掩饰,再配上奢靡华丽的首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苍白虚弱。 不过就算孟夕岚如此精心打扮,孟老太太看见她的第一眼,还是一眼看出来她的身体不好。 「天啊,娘娘您……怎么瘦成了这样?」 孕妇的饮食一向精细考究,再加之,宫里的御膳房藏着无数能人,做出来的饭菜补品自然不会差。 只是,孟夕岚的脸颊瘦得都凹下去了,可见,她平时的饮食并不好,大人吃得不好,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会长得好? 孟夕岚知道祖母眼尖心细,便道:「本宫无事,只是害喜害得严重了些。」 孟老太太不信,也顾不上宫里的规矩礼数,主动走到她的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惊得瞪大眼睛。 她的手冰凉凉的,连掌心都是凉的。 殿内一左一右放着两只火盆,而且,火势烧得极旺。 她进来坐了不久,额头上便见了汗。而孟夕岚身上的衣裳并不轻薄,又熏着火盆取暖,这手,这身子为何要这般冰凉?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孟老太太眸光一闪,语气带着几分犀利道:「娘娘,还请您和老身说句实话。您的身子到底是……如何了?」 她不敢说出那些不好的字眼,生怕犯了忌讳。 孟夕岚垂眸,唇角轻抿,眉眼间透出一抹淡淡的苦涩来。 「祖母,本宫的身子如何?您心里最清楚不过了,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当初,他们所有人都认定她无法生育,只因当年所中的寒毒。 孟老太太闻言心中一惊,怔忡片刻,方才问道:「之前,娘娘的身子的确不好,可娘娘此番有孕,那就说明有好转的迹象啊。难道不是吗?」 孟夕岚闻言淡淡一笑:「祖母,这孩子本是老天爷对本宫的慈悲。只是,这孩子的福祸平安,全要靠本宫拿自己的命来拼。」 为了这孩子,孟夕岚甘愿放弃现有的一切,她没有给自己的留退路,也同样地,她也没有给孟家人留退路!若是她有事,她的家人也会一样受到牵连,痛失位高权重的地位,痛失无限光明的未来。 第三百零九章 怪事连连 话说到这儿,孟老太太已经深刻地领回了孙女话里话外的含义。难怪,她的眉眼之间毫无孕妇该有的喜气,反而满是无奈和惆怅。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夕岚和孟家骨肉相连,两者之间,如果有任何一方收到伤害,伤筋动骨,血肉撕扯,到最后都会落得一身的伤。 孟老太太全身微微发颤,悲色陇上眉间,目光悲凉无助,声音一颤一颤的唤道:「不,娘娘……对老身而言,对孟家而言,只有娘娘您才是最重要的。」 孟夕岚见她泪眼朦胧,淡淡阻止:「祖母莫要悲伤。您等会儿从这里出去的时,绝对不能让旁人觉察到您的悲伤和痛苦。」 她不得不提醒她,因为现在宫里宫外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暗中监视和观察着她。她已经数月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人。所以,大家都很好奇她的近况,说白了,大家最在意的还是,她腹中孩子的平安与否? 「若是祖母红着眼睛离开这里,那些人定会认定本宫有事。所以,祖母一定要笑着离开这里,欢欢喜喜地回去。」 孟夕岚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祖母,郑重地提醒他其中的利害。 孟老太太闻言神情微变,立刻低了低头,拿帕子点点眼角。 「娘娘放心,老身不会给娘娘增添半分烦恼和不便的。」 演戏这种事,她一向很擅长,尤其是眼下如此重要的时候。 孟夕岚见她平静下来:「其实,祖母是该为本宫高兴的。因为不管怎么说,本宫都为自己和皇上争得了一个机会。」 孟老太太心中一颤。是啊,这的确是一次机会,唯一地一次机会。 思及至此,她不禁又低下头去,眼底泛泪,老泪众横,心里一半是悲伤,一半却是愧疚。 「娘娘……」孟老太太再度哽咽,有心想要说一句「对不起」。 谁知,孟夕岚却先用眼神制止了她,此时此刻,她不想听到任何愧疚的话语。 须臾,竹露端着汤药而来,轻声道:「娘娘到时辰吃药了。焦大人已经为您试过药了。」 孟老太太闻言微微一怔,看着竹露端进来的药碗,不觉蹙眉:「怎么?平时都是焦大人亲自为娘娘试药吗?」 孟夕岚点一点头:「本宫能撑到现在,都是因为师傅精心照顾的缘故。」 说得直白一点,没有焦长卿就没有她今天的平安,和她腹中的孩子的平安。 孟老太太听了不免也有几分动容:「真没想到,焦大人竟是如此良善忠诚之人。」 孟夕岚闻言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祖母,师傅对本宫不是忠诚,而是有恩。这份恩情,本宫会牢牢记在心间,也希望祖母也能牢牢记住,莫要忘记。待到日后,焦家有为难之处的时候,咱们孟家定要全力帮忙,不可推辞。」 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基本。 焦长卿对她,对孟家的恩情,这辈子她都没办法还清了。她只希望,从今往后,孟家和焦家能够世世代代地交好下去,彼此相互依仗,相互帮助,做到真正的「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孟老太太听了她这么说,心中自然也是感慨万分。 「医者父母心。娘娘的话,老身都记下了,往后咱们孟家一族都会把焦家的人视作为孟家最大的恩人。」 孟夕岚闻言微微点头:「如此最好。」 清苦的汤药,孟夕岚喝起来已经如白水入口。只要这孩子在,再苦的药喝起来也是甜的。 孟老太太见状,不禁微微别开眼去。 孟夕岚是不能久坐的,平时多半都是卧床休息。 孟老太太不想让她费神,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孟夕岚见他要走,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之间的嫌隙,还未消去,只是如今为了这孩子,计较再多也无用。 「祖母,往后要多来进宫看看本宫。」孟夕岚轻轻道了这一句话。 以后的事,谁都不好说……她只想珍惜每一次的机会。 老太太听罢,含笑点头,笑中带泪:「娘娘千万保重自己,老身过些日子一定再来。」 就算她不喜她来,她也要来。 孟老太太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养心殿,不过,她没有忘记孟夕岚的叮嘱,眉眼间竟是欢喜的神色,她笑着坐上轿子,待到帘子一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地是深深地不舍和悲痛。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从当年把孟夕岚送入宫中,这就是一个错误。 这十几年的浮浮沉沉,孟家终于成为了京城名门之首,然而这期间牺牲的人和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曾经希望让孟夕岚用自己的手段和决心,护住孟家的至高地位。然而,当她亲眼看见孟夕岚用自己的性命在保全腹中的孩子,那种感觉又岂是心痛可以决定的。 孟老太太强忍着泪,想要掀起帘子再往养心殿的方向看一看,可她还是忍住了。 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处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她,只要她微微皱眉,又或是目露悲伤。她们都会想到是不是孟夕岚出了什么事情。 这才是这里真正的可怕。这也是曾经孟夕岚不止一次想要离开的原因。这是一个不能放肆笑,放肆哭的地方。每个人都要戴上面具,粉饰自己,哪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哪怕一切只是过眼云烟…… 待祖母走后,孟夕岚吩咐竹露为她洗面卸妆。 竹露闻言有些可惜:「娘娘难得如此打扮自己……」 孟夕岚望着她手中的铜镜,微微一笑:「本宫的样子,本宫心里清楚,你们也都清楚。这粉饰出来的美好,只是哄人的幌子罢了。」 竹露微微点头,用温水浸湿帕子来为主子擦脸。 过了半个时辰,周佑宸携着高福利回到了养心殿。 他一脸怒气,眼睛都气红了。 孟夕岚正在午睡,并不知他回来了。 周佑宸揣着一团怒火,却又不敢吵着她,便带着高福利去宫外熘达走走,想要散散身上的怒气。 高福利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思量半响才道:「皇上,奴才多嘴一句,今儿的事,可万万不能让娘娘知道啊。」 周佑宸沉着一张脸瞪他:「这还用你说。你以为朕和那些颠倒是非的乌合之众一样的煳涂吗?」 高福利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忙跪地道:「奴才不敢。」 然而此时此刻,孟夕岚已经悠悠转醒。她听闻皇上回来过,又不知为何避了出去,便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 她把小春子唤来问话,问他朝廷之上可有什么让皇上不顺心的事? 小春子并非藏不住心事的人,只是今儿一时疏忽大意了,故意低着头说没有。 孟夕岚心思如发,静静打量他片刻,只道:「小春子,你是不是跟着你师父学着胆子大了,连自己的主子都敢欺瞒?」 小春子听出主子的话锋不对,连忙跪下来道:「奴才不敢……娘娘,其实奴才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形,只是隐约听说几句……」 「别和本宫卖关子,听到几句就说几句吧。」孟夕岚闭上眼睛道。 她的心里有数,保不齐又是和她有关的事。 「近来,京城内外常有怪事发生,据说就连京兆尹府邸之内都起了古怪诡异之事,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孟夕岚仍是闭着眼睛,语气微微加重:「什么坏事?」 小春子咽咽口水,只好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原来,自从孟夕岚怀孕之后,京城内外就怪事频发。 京城夜晚巡城的侍卫们,经常会到一些不知是人是鬼的白衣人,他们并排而走,长衣飘飘,口中念念有词。然而,每次侍卫们将其追赶扣押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都抓不到。 他们来去匆匆,宛如鬼魅。 京城的百姓们传言,他们都是从阴间而来的恶鬼,来到人间抓取活人的魂魄为食。传言越演越烈,没过几天,京城的街道上又开始再起事端,街角巷尾的地方,会常常出现一些死猫死狗的尸体,而且,死状恐怖,鲜血淋漓,个个皆被挖走了心肝。 怪事连连发生,再加之,那些兴风作浪的江湖术士为了买符水,大肆胡言乱语,使得百姓们都开始相信,这是妖孽转世,降临人间的不祥之兆。 听到这里,孟夕岚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最后都会被牵扯到自己和孩子的身上。 「行了,本宫知道了,外面的谣言是不是都在说,本宫的肚子里怀得的是妖孽啊。」她的语气淡淡的,冷冷的。 小春子跪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奴才不敢说啊……」 孟夕岚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妨,本宫不会怪你,更不会牵连于你。造谣生事的人又不是你,你不用怕。」 小春子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样下足了功夫,要往她的身上磨黑,这背后的人力物力,定是少不了。所以这幕后黑手定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 这朝中有如此能耐的人,掐指可算,当然周世饶首当其冲,排在第一位! 竹露生怕孟夕岚动气,连忙跪地替她抚着后背:「娘娘,此等小人诡计,您不用放在心上,皇上自会替娘娘做主的。娘娘,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只要娘娘平安生下皇嗣,让那些小人的诡计落空,以后,娘娘有的是功夫收拾他们。」 孟夕岚双手用力攥成了拳,跟着又缓缓松开,她一边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一边阴测测的笑了笑:「本宫不会生气,生气是最没用的。这帮不要命的,既然他们还敢污衊本宫的孩儿是妖孽,哈,那本宫就好好「妖孽」一次给他们看看!害我之人,本宫定要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第三百一十章 我本善良(一) 论理,女子怀有身孕的时候,最该心平静气,安稳养胎。然而,她不犯人人犯她,他们怎么中伤她都无所谓,可他们不议论污衊她的孩儿。 「娘娘……」竹露见主子眼中有杀气,便知主子动了杀心,不禁小声劝道:「娘娘,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让奴婢们去做就是了。娘娘养胎要紧,不可劳心劳神。」 孟夕岚挪了挪身子,只让竹露往她的背后多放个枕头垫着。「不料理了他们,本宫如何能安下心来养胎。」 朝中上下,如今被妖孽一说弄得乌烟瘴气,惹得百姓不安,惹得皇上心烦,更让她这个新晋的西宫皇后备受非议。这些仇一笔一笔地算下来,孟夕岚怎会轻饶了他们! 「娘娘,那您准备怎么办?」竹露见主子打定主意,便也不再阻挠。 孟夕岚微微沉吟,弯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不急,等皇上回来再说。」 竹露点了下头。 周佑宸不想让孟夕岚看见自己生气的脸,他故意在外面走了好半天,方才回了养心殿。回来之后,他也没有直接去到寝殿,而是在外面的书房,整了整自己的书,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高福利看出他的心事,便道:「皇上,娘娘一向觉轻,听见动静也会醒的。」 周佑宸忘了这一茬,缓缓撂下手里的书。恰巧,他突然听见从内殿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看来她还醒着。 周佑宸缓缓踱步进去,只见孟夕岚果然醒着,正靠坐在床头捧着茶盅,微微笑着。 竹露立在床边,微躬着身子,陪着主子说话。 周佑宸见她笑着,便也不再板着脸,温和问道:「你们主僕二人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 孟夕岚见他来了,脸上的笑容更甚,「皇上。」 周佑宸坐到她的床边,大手一揽就把孟夕岚搂在了自己的怀里,「难得见你这样高兴。」 许是,白天见了老太太的缘故,所以,她的心情比平时好些。 孟夕岚靠在周佑宸的怀里,淡淡说道:「他们正在给臣妾学话呢。呵呵……臣妾真没想到,京城之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奇人异士,三言两语间就能把那些无根无基的事编得天花烂坠。」 周佑宸闻言眉头一皱,立刻瞪向跪在旁边的竹露,「谁让你们多嘴的?」 竹露低了低头,无话可回。 孟夕岚轻扯周佑宸的袖口,只道:「是臣妾自己问她们的。主子的吩咐,她们做奴才的哪敢不听?」 周佑宸眸光一沉,看向孟夕岚的肚子,大掌轻抚:「你何必要听那些事,只是谣言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孟夕岚握着他的手,微微摇头:「关乎咱们孩儿的事,又怎么会不值一提呢?那些始作俑者,心里是什么算计,臣妾清清楚楚。皇上放心,臣妾决定不会让他们随了心愿的。」 周佑宸握着她的肩膀,用力一紧:「你别管了,三天后,朕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孟夕岚仍是摇头:「不,臣妾要管,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 周佑宸蹙眉看她:「你别拿自己的身子冒险,如今正是非常时期。」 「正因为是非常时期,所以,臣妾才要亲自出手。」孟夕岚转眸看向站在帘外等候的高福利,眸光一沉道:「皇上无需多虑,只要把小利子借给臣妾几天便可。」 论起耍狠使阴招,再没有人比高福利更合适的人选了。 高福利在外面听得真切,不由心中一紧。 自从他上次犯错之后,娘娘对他起了戒心,难得这会儿,她还能想到他。只是…… 高福利忍不住在心里多想了一层。不过,这次的差事可不好办啊。娘娘不会是故意要给他出难题吧? 他正想着,孟夕岚已经唤他进去了:「小利子。」 「奴才在。」高福利恭恭敬敬地过去应话。 孟夕岚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外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本宫信得过你的手段和见识,所以,想让你替本宫办几件差事。不知你肯不肯啊?」 高福利跪下来额头:「娘娘这话可是折煞奴才了。娘娘您只管吩咐就是……」 孟夕岚静静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靠什么人脉,本宫要你把在京城装神弄鬼的那群人给本宫抓起来。若是有人敢反抗,切记能抓一个是一个,活口固然好,若是死了无妨……」 活人有活人的用法,死人有死人的用处。 高福利闻言微怔,看来主子是要下死手了。 「娘娘,您的意思是要抓住他们严刑逼供?」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逼供……何必费那个功夫,只要有人在手,定罪书那么一写,本宫说他们是谁的人,他们就是谁的人。」 说白了,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由头,而不是一个证据。 这朝中要害她的人,比比皆是,她何必选问来问去的,直接抓一个是一个。 周佑宸双眉微挑,看向孟夕岚道:「岚儿,你其实无需如此,如果朕想要他们的命,一道圣旨就够了。」 孟夕岚含笑看他,嘴角的笑意异常的刺眼:「皇上是明君,不是暴君,怎能说杀就杀?对付那些人,不用皇上出手,待到时机成熟,定会有人代为料理。」 她不要周佑宸为了自己落人话柄。关键时刻,家中的父亲兄长,也会为她出头的。 「臣妾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和臣妾玩阴的,臣妾便一样一样的还给他们,免得白白担了个「妖孽」的虚名。」 她说完这话,再度靠向周佑宸的怀里,放软了身子。 周佑宸无奈嘆息:「你这是何苦,万一动了胎气,再如昨晚那般……朕真真要心痛死了。」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没事的,皇上和臣妾的孩儿,是最坚强的。怎么会禁不住血腥之气,所以,一定没事的。」 她心里想得清清楚楚,她这几个月来,一直以不变应万变,着实让旁人钻了不少空子,现下是出手的时候了。 高福利本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不过眼下他有要紧的事做,皇上的身边不能没人伺候,便让小春子顶了自己的缺。 说实话,高福利心里隐隐还是有些介意的,毕竟,服侍皇上要比服侍娘娘体面多了。 竹露看出他一脸纠结,便把他叫到一旁说话:「小利子,不,高公公。娘娘的差事可是最最要紧的,你可别再闯祸了。你这条命可是我保的,你若有事,我在主子跟前也完了。」 高福利听了她的话,心头莫名一暖,只对着她认认真真道:「我的好姐姐。你是最明白我的,主子吩咐的事,我从来都是多劳多坐,何况这次是事关皇嗣……」 他还未说完,竹露就抬手打断:「别别别,这次不同往常,主子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千万别过了。」 他总是爱耍小聪明,上次的教训还是没记住。 高福利闻言一怔,随即点头道:「行了,我有分寸。」说完,他突然大着胆子抓了一下竹露的手,握了握:「好姐姐,回头在娘娘面前,你可得多替我说些好话。」 竹露见状,立刻甩开了她的手:「你把差事做好就行了。」 高福利只是摸了一下她的手,便觉指尖滑腻腻的,定是沾了她手上的脂粉油膏,心里突然痒痒的,愣了一愣,方才点头而去。 高福利想着自己这一次,绝对要在娘娘的跟前立下功劳。 京城闹鬼,一闹就闹了小半个月,城中对这件事好奇的人,明的没有,暗中却是多得数也数不完。之所以不避讳地趟这趟浑水,无非是为了混好处而已。 高福利在京城也有些人脉,毕竟,他也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就算不是人人都想巴结,却也是人人都不敢得罪的。 高福利换上便服,来到京城走动,看似身边只有一队随从,其实暗地里保护他的人,足有百人之多。 他不得不防,以免事情没办好,自己就先送了小命儿。 高福利找的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暗势力。说好听点是民间团体,说不好听点就是土匪强盗。 和这样的人办事最是危险,也最是简单。谈来谈去,总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高福利拿出五百两的银票,拍在桌面上道:「一个人值五十两银子,这是定金。你们只管有多少抓多少人,回头杂家来领人的时候,再跟你们算!」 拿着银子,就是好办事。 不出三天的功夫,那些歹人就偷偷设计陷阱,将那些装神弄鬼的人给全都逮个正着。 到了第四天,高福利过来收人,按数付清了银子。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留了一句话:「既然你们说,人已经抓起了,那杂家就暂且信你们一次。不过,要是京城的街头上再有人扮鬼游走,杂家唯你们试问!」 高福利将那些人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 不过,在回宫之前,高福利特意看了看那些扮鬼的人,只见,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年纪约莫都在二三十岁之间,而且,都是些习武之人。 高福利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冷冷道:「你们这群蠢材,仗着年轻力壮,做点什么营生不好,非要做出这等最没脸面的事情来。」 「呸!臭阉人!」其中一个姑娘朝他啐了一口,出声骂道。 高福利闻言神情微变,目光幽幽地盯了她半响,忽地笑了起来:「没错,杂家是个臭阉人,不过,杂家背后的主子可是你们招惹不起的。」说完,他拍拍手,吩咐身后的狱卒道:「那姑娘舌头不听使唤,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们替她拔了吧。」 跋舌之刑,便是要了她的命。 凭她再烈的性子,也不禁怕得发抖。 高福利背过身去,望向门外。须臾,只听身后一声悽厉地惨叫,跟着狱卒端来被拔掉的舌头,给他查看:「公公,那姑娘已经没气了。」 高福利瞥了一眼那舌头,又看了看受了惊吓的旁人,只是冷冷道:「果然是个长舌妇。」 第三百一十一章 我本善良(二) 只带着一条舌头回去,高福利是不好向主子去交差的。 他暗暗心想,既然人都已经抓到了,索性还是过过审的好。 原以为那些人敢在皇城根儿底下闹事,必定都是胆大心细的主儿,八成都是些硬骨头。怎料,高福利只把那条舌头扔了过去,便让他们一个个吓得变了脸色。 高福利看着他们惶惶不安的脸色,便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害群之马」。 果然,他的手下刚用了一遍刑,里面就有人禁不住服软,要准备要交代了。 高福利听罢,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管这人说得是真是假,还是要等主子来定夺。 半个时辰后,高福利行色匆匆回到宫里,孟夕岚午睡刚起,见了他来,她的眸光一沉,轻轻推开竹露递过来的参汤,静静道:「怎么样了?」 高福利据实以答。 「人都抓住了,奴才先审了一遍,有人松了口。」 「都说了什么?」 高福利低着头上前一步:「奴才问出他们并不是王爷的人,他们是张家的人。」 张家……京城姓张的人家多了,不过,最希望孟夕岚出事的,只有一位。 「娘娘,奴才原本还觉得有些奇怪,王爷的手下做事手脚利落的很,怎会轻易落下把柄。那些人虽然有些身手,却没胆子,禁不住吓唬。」 孟夕岚微微沉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便道:「本宫养胎这些日子,张蓉儿不是挺消停的吗?」 高福利闻言摇一摇头:「娘娘,文婕妤此人心胸狭隘,看着安安分分,实则不然。」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奴才从坤宁宫那边得到一点点消息。之前东宫皇后曾经派人去文婕妤的寝宫搜宫,好像是搜到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但被东宫娘娘给压了下来,最后不了了之了。」 孟夕岚闻言嘴角轻抿,似笑非笑:「宋真是难为她了。」 竹露蹙眉:「主子,看来这东宫娘娘和文婕妤都是一丘之貉。主子如今怀着身孕,她们心中嫉妒,必定是要联手来对付主子了。」 其实,她是真心为主子不值,主子待宋雯绣算是不薄了。可她呢?还不是和那文婕妤串通一气。 「此一时彼一时。从前宋雯绣对本宫恭恭敬敬,那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轻重之分。倘若她真的和张蓉儿同流合污,那么,就是她自己自甘堕落,谁也救不了。」 孟夕岚既然已经狠下心来,便不会再心慈手软。 高福利沉声道:「娘娘,您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缓缓道:「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先去回了皇上,然后让刑部按着供词抓人。」 表面上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她倒是要看一看是张蓉儿护得住张家,还是张家护得住张蓉儿。 高福利应声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孟夕岚再度发声:「小利子……」 「奴才在。」 「你平时不是这般小心翼翼的性子,此番更是不用多想。只管放手去做,张家的人若是敢妄为造次,你就提了那人的人头来见本宫。」 高福利闻言心上微微一颤。看来,主子的意思不光是要抓人,还是要见红了…… 「奴才明白。」 待他走后,竹露重新端起了参汤,却发现汤已经凉了不少,便道:「娘娘,汤凉了,奴婢这就去给您热热。」 孟夕岚继续闭目养神,只是轻轻点头:「去吧。」 竹露端着汤盅出去,她一踏出房门,双手就抖个不停。 小宫女见状,不禁微微一诧,忙上前搀扶:「竹露姐姐,您没事儿吧。」 竹露对她做一个「嘘」声的手势,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只是突然有点害怕,莫名其妙的,不知是因为文婕妤,还是因为主子…… 张蓉儿的父亲乃是吏部侍郎张琪,本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今儿他一看刑部的架势,便知此番兇险异常。 高福利见了张琪,倒还算客气,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张大人。」 张琪冷冷看他:「高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来抄家还是害命啊?」 「大人别误会,杂家今儿是领命办事,大人不必惊慌,只要大人和娘娘问心无愧,皇上自然不会责罚于您的。」 高福利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向张家众人,「张大人在朝中当差,想必一定知道近来城中的怪事连连……」 张琪面色一变,只道:「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和我们张家有何相关?」 高福利轻轻一笑:「张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人背地里做过什么,大人心里有数,所以,您也别瞒着杂家才是。」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轻佻不屑之意。 张琪听了怒声道:「大胆阉人!你血口喷人!」 身为太监的,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唤作是「阉人」。 高福利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好,既然大人不屑于我这个阉人说,那就请您走一趟吧,杂家陪您去刑部大牢走一趟吧。」 张家才出了事,张蓉儿在宫里就听到了消息。给她报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宋雯绣派去的人。 她不想明着出手,所以只能暗中行事。 张蓉儿一心钻研巫蛊之术,弄得自己神志不清,邋里邋遢。可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家人被抓入刑部大牢的时候,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符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道:「这定是那贱人害我……妖孽……」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立刻弯下身子,用双手抓住地上的符咒,紧紧地攥在手里,摇摇晃晃地往殿外走去:「孟夕岚……孟夕岚……」 宫女们都被她的样子给吓坏了,不敢冒然上前劝阻,只能小心翼翼道:「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张蓉儿神志不清,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话,她还未走出寝宫的门,高福利便带人来了。 乍见张蓉儿披头散髮,浑浑噩噩的模样,高福利不禁心中一惊,随后便是一阵不解和纳闷。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难不成她是在故意装疯卖傻,以求自保? 张蓉儿歪着头看向高福利,她还认得他,咧嘴一笑问道:「高公公,是不是皇上要见本宫了?」 高福利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发毛。 她这个样子,如何去见皇上和主子? 不过,娘娘既然吩咐下来了,她也不能不照做。 高福利回头示意身后的人:「你们把她绑好,别让她等会儿在御前放肆。」 众人微微点头,随即便用粗粗的麻绳将张蓉儿捆得个结结实实。 孟夕岚本想独自见张蓉儿的,可周佑宸不准。 他担心她被张蓉儿的放肆言行所激怒,继而动了胎气。 张蓉儿被带过来的时候,还在不停挣扎,可当她看见孟夕岚的那一刻,她突然不再挣扎了,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笑,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是被毒药淬过,透着阴森的寒气。 周佑宸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辨认不出她从前的模样,只觉她就是个疯子。 高福利躬身上前两步,对着孟夕岚轻声道:「娘娘,奴才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孟夕岚望了望张蓉儿,又望了望他:「说吧。」 「奴才觉得是不是该宣太医过来瞧瞧,免得她在这里装疯卖傻。」 高福利不信她是真的疯了,他更信她是装出来的。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不用那么麻烦,她是真疯还是假疯,本宫心里有数。」 周佑宸闻言,看了一眼孟夕岚道:「她这副模样,还能问出什么来?」 孟夕岚低低道:「如果她是真疯,那么京城闹鬼一事就与她无关,也与张家无关。她只是一个无辜的替罪羊罢了。」 周佑宸深邃的眸子微微一闪:「为何?」 如果他们是一心冲着孟夕岚来的,又何必要扯上张蓉儿。 「皇上,正所谓,一石二鸟,一箭双鵰。用一件事打倒两个人,这不是很好的办法吗?」 说话间,高福利已经拿掉了张蓉儿嘴里的棉布,让她能够说话。 张蓉儿对着孟夕岚冷笑,可当她看向周佑宸的时候,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只是怔怔地呆坐在那里,像是失了魂魄。 「文婕妤,京城闹鬼一事,可是你在背后指使?」 张蓉儿闻言又笑了起来:「孟夕岚,你不该回来的?这里根本就不属于你。」 周佑宸正欲出声,孟夕岚却是握紧了他的手,跟着开口道:「文婕妤,你就这么恨本宫吗?非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诬衊我,中伤我?」 张蓉儿听了这话,笑得越发止也止不住了,她挺直嵴背道:「没错,我恨透了你,恨毒了你,若是能亲眼看见你死,便是最痛快不过的事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尖利又刺耳,高福利不得不抬手甩给她一巴掌:「大胆!」 张蓉儿偏过头去,只听孟夕岚静静问她:「那你想要本宫怎么个死法?」 张蓉儿心中一颤,再度望向她道:「我要你遭受诅咒,备受折磨而死。不,我不要你死,死了就太痛快了,生不如死才是痛苦的……我要让你变丑,变肥,脸上长满浓疮和皱纹,头髮全都掉光,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孟夕岚听了这话,暗暗松了一口气,只对周佑宸说道:「皇上,散播谣言,闹鬼吓人的幕后黑手不是她。」 周佑宸再度怀疑:「你怎么这么肯定?」 孟夕岚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她现在最该恨的,不该是臣妾,而是臣妾腹中的孩儿。」 张蓉儿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只字不提她腹中的孩子,想必定是神志不清所致。她太癫狂了,所以,无法冷静地做出计划。 周佑宸不信:「若是她有心隐瞒,那又该如何?」 孟夕岚眸光一黯:「皇上若是不放心,倒是还有一个法子可以验证……只是太过残忍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我本善良(三) 周佑宸闻言眼神微动:「嗯,你继续说吧。想做什么就做,不用顾忌朕,更不用顾忌旁人。」 孟夕岚又瞧着他的脸道:「皇上真的捨得吗?」 如果这次她下手太重,也许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周佑宸脸色一变,眉头瞬间舒展,说了一句:「只要能了结此事,朕不惜一切代价。」 他从未觉得有任何事情,任何人可以超过孟夕岚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可以为她负了这天下,负了这天下的所有人。 孟夕岚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抬眸看向高福利,淡淡吩咐:「之前张家的人有抗命不遵的吗?」 高福利肩膀微颤,轻声道:「有……」 他答得有些迟疑。 孟夕岚见状眸光一沉:「那本宫之前交代你的事情,你就照做吧。」 高福利点了点头。 主子吩咐的事,他照做就是。当然,他不用亲自动手,只需一声令下,很快就会有人把东西送来。 高福利正欲退下,孟夕岚却又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高福利低头上前,只听主子轻语几句,顿时心里踏实了。 朱红色的托盘上,盖着一席红布,而在红布的下面,赫然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高福利亲自端上托盘,一步一缓地来到殿内,心情忐忑不安。 这样的兇险之物,不该让主子过目的。 张蓉儿一直对着孟夕岚谩骂不止,所以又被人堵住了嘴。 孟夕岚让高福利把东西送了过去,当着张蓉儿的面,掀开了红布。 当鲜血淋漓的人头露出来的时候,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被吓得请惊唿尖叫,有些胆子小的更是瘫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周佑宸浓眉微挑,看向孟夕岚。 她倒是一点不怕,神情平静,目光淡定。她虽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可这样骇然的场景,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才对。 孟夕岚真的一点都不怕,哪怕是怀着孩子……前世,她见过比这更悽惨百倍千倍的场景。 张蓉儿看清眼前的东西之后,也是微微一怔。 她的脸上有震惊,却没有恐惧。就在这一瞬间,孟夕岚发现了让她感兴趣的事情。 孟夕岚微微眯起眼睛,示意高福利拿掉她嘴里的棉布,让她说话。 高福利下手很快,仿佛生怕这个张蓉儿发疯会咬到自己似的。 张蓉儿呆呆地张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头,似乎认识又不认识。 孟夕岚轻声问她:「认出来了吗?这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张蓉儿微微歪了一下头,瞪大眼睛看着那人头,跟着她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放肆,表情张狂。 「好,太好了,这是血咒。今日以我族人之血来诅咒你,永生永世地诅咒你!孟夕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恶魔」 她的样子像是真的疯了。 周佑宸听够了她诡异的笑声和她的疯言疯语,摇头道:「还是让太医们过来吧。文婕妤已经没救了……」 孟夕岚倒是不急,只是静静地望了张蓉儿,再度发问道:「既然都认出来了,何必还装疯卖傻的?文婕妤。」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怔住。 周佑宸也是一脸诧异道:「岚儿……」 孟夕岚抬手扶着自己的肚子慢慢站了起来。竹露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战战兢兢道:「娘娘,您当心啊。」 孟夕岚搭着她的手臂,缓缓往前走。 周佑宸也有些急了,只对她道:「岚儿,你不要乱动。」 她是不能轻易下床走动的。 孟夕岚沖他微微一笑:「皇上放心,臣妾好得很。」 说实话,她的心情确实不错。因为她的方法用对了。 张蓉儿果然是在装疯,她认出来了,那人头不是她的亲弟弟。又或者说,她根本就认不出那人是谁? 说实话,孟夕岚也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就连亲自带他来的高福利也是一样。 因为那只是一个今天被问斩了的死刑犯的头颅,孟夕岚让高福利去找来的。 刑部大牢里多得是这样等死的人。死了还能派上用场,这也算是为自己积阴德了。 孟夕岚没动张家的人,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想要彻底查个清楚。 张蓉儿在这宫里装疯也有好一阵子了,虚虚实实,闹得人心不安。 张蓉儿低了低头,故意不去看孟夕岚的脸,嘴里一直喃喃道:「血咒……血咒……」 孟夕岚又往前走了一步:「还要继续在皇上和本宫的面前装下去吗?那好,那本宫就成全你的演技,让小利子再去一趟,把你亲弟弟的头颅斩来给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让张蓉儿又考虑的时间。 「孟夕岚,你可真毒啊……」张蓉儿终于恢復了平常的语气。 「大胆,你敢直唿皇后娘娘的名字!」高福利打断她道。 周佑宸也缓缓站了起来,背过双手道:「你果然是装疯!」 张蓉儿慢慢抬起脸来,一双黑白鲜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孟夕岚:「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信了,唯独你不信?」 孟夕岚微微而笑:「本宫的这双眼睛比你想像得厉害。」 张蓉儿对皇上的真心还不及宋雯绣的一半,她怎么会因情而疯?为了一个人不爱自己,甚至连碰都没碰过自己的人,连一句贴心的话都没有对她说过的人,值得她疯吗? 张蓉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开脸去:「你有本事就沖我来,别对我的家人下黑手,那样太卑鄙了。」 高福利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甩了她一个耳光。 「放肆!娘娘如此不知好歹,真是白白可惜了皇后娘娘的。」 主子虽然动了杀心,可最后还是没有滥杀无辜。 孟夕岚静静道:「京城闹鬼一事,真的不是你做的?」 张蓉儿冷笑一声;「若真是我做的,我会自己一力承当,怎么会往自己家人的身上泼脏水。」 她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可信。既然都选择要在背后下黑手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连累家人。 「你这么说,就是有人陷害你了?」 「除了皇后娘娘,天下之大,还会有谁这么大的本事。」张蓉儿瞪着她道:「皇后娘娘,您犯得着为我一个无宠之人,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张蓉儿认定是孟夕岚对她故意陷害。 京城闹鬼的事,她一早就知情,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 孟夕岚见她反咬自己,只是摇头:「本宫可没有这个闲情逸緻。」 既然不是张蓉儿,这宫里还能有谁呢? 孟夕岚看向周佑宸道:「皇上,文婕妤装疯有罪,但京城闹鬼一事,确实与她无关。」 周佑宸闻言心里突然感到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你明明不相信她是疯的,为何现在又相信了她说的话?」 孟夕岚抚着肚子,缓缓转过身去,静静道:「皇上,得不偿失的事情,文婕妤是不会做的。她不是疯子,既然没疯,心里就会有算计,有权衡。」 周佑宸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幽暗:「不是她,又是谁?」 孟夕岚嘆息着闭上眼睛:「不是她,便是她了。」 这宫里,她在明处的敌人只有两个,至于周世饶一派,有父亲严密监视着,稍有个风吹草动,她定会听到消息的。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朕明白了。」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看向张蓉儿,不急不怒,语气淡淡道:「本宫一心养胎,不想滥杀无辜,所以,今儿你的性命是留下了。」 张蓉儿闻言轻笑,露出一副谁稀罕你施捨的表情。 周佑宸见她还敢造次,怒气沖沖地指着她道:「你是不是非要让你的全家都跟着遭殃?再敢废话一句,朕就让你去刑部大牢去疯个够!」 张蓉儿见他如此疾言厉色,眼底寒芒闪过,低头一声不吭。 今儿的事,她也是被人陷害的,总不能这么不了了之。 周佑宸见她低头服软,便吩咐高福利道:「先将她押回寝宫,禁足百日,待到日后再审!」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孟夕岚有些累了。 周佑宸见她脸色不好,便沉声道:「今儿就到此结束吧。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孟夕岚微微点头。她原本也想要今日事今日毕的。不过,她的身子不允许,万事还是要以孩子为重。 张蓉儿被禁了足,张琪一家也被放出了刑部大牢。 这样消息传进坤宁宫的时候,宋雯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邢嬷嬷也是心里一凉。 「怎么会呢?依着皇上的脾气,依着孟夕岚的性子,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过张蓉儿?」 那张蓉儿分明是个疯子,既然是疯子,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宋雯绣缓缓放下茶杯,心里隐隐泛起不安。 是啊,为什么?孟夕岚那么看重她的孩子,已经数月不见人的她,此番亲自审问张蓉儿,必定是要当着皇上的面,治她的罪的!可是为何?为何张蓉儿居然毫髮无伤地回了宫? 「嬷嬷,咱们赌输了……」宋雯绣微微张口,语气轻颤道。 孟夕岚是什么样的人,她那么心思缜密,绝不是那么好骗的。不,没人能骗得了她…… 邢嬷嬷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娘娘……不会的,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 外面的人都是匿名找的,只要给钱就好。根本没有线索会指向宫中,指向皇后娘娘。 宋雯绣轻轻嘆息:「没有证据又怎样,只要孟夕岚对本宫起了疑心……」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本善良(四) 夜色正浓,月明星辉。 孟夕岚毫无睡意,只是枕在周佑宸的手臂上,闭眸假寐。 周佑宸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她轻颤的睫毛,便知她没有睡着。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如何能安寝?如何能安心? 「若是睡不着就起来吧。朕陪你说说话也好……」 半响,周佑宸在她的耳边轻语,孟夕岚微微摇头:「不可,臣妾不睡,臣妾腹中的孩儿还要睡。」 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周佑宸微点下头,沉默半响,又道:「明儿朕和你一起去坤宁宫。」 孟夕岚仍是摇头:「皇上处理政事要紧,不要为臣妾分心。」 事情既然开了头,总要有人收尾。 孟夕岚对宋雯绣的失望大过于愤怒,她愿意为她心有傲气,就算在她的背后放冷箭,也不会用这样下作的方式。 翌日一早,周佑宸在朝堂之上,怒斥文臣,训斥他们办事无能,居然被那些躲在暗处的阴险小人一路牵着鼻子走。 周世饶听了这话,心中起疑。怎么?周佑宸这么快就找到幕后黑手了?估计他是要故意借题发挥,找自己的麻烦了。 周世饶在暗处蠢蠢欲动,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时机未到,想要夺权就要一步到位,他再等一个契机……至于,孟夕岚肚子里的那块肉,他虽然有点在意,却并不在乎。 孟夕岚的身子虚弱,这一胎她就算有命保住,也没命生下来。如果胎死腹中的话,那便是一尸两命,正好随了自己的心意。 晨起的时候,孟夕岚还未等从床上坐起,便觉一阵头晕。 她的头差点碰到床头,幸亏,竹露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头。「主子当心!」 孟夕岚眼前发黑,缓了片刻,方才一点一点看清了周围。 竹露担心道:「要不要请焦大人?」 孟夕岚定了定神:「没事,许是方才起勐了,所以头晕。」 竹露服侍她梳洗过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今儿要去坤宁宫吗?」 孟夕岚想了想摇头道:「不了,派人把她请来就是了。」 「请?」竹露不解道:「主子您该好好治一治东宫娘娘的罪,哪里要用请的。」 「没有证据,自然还是要请的。等小利子撬开了那些人的嘴,再问出点什么,那本宫才能对她下重手啊。」孟夕岚语气清冷道。 宋雯绣这个局做得还是很漂亮的。张蓉儿疯疯癫癫,正好称了她的心意,让她可以借力打力。 竹露闻言双眸一沉。「主子,这次您可不能再心软了。」 孟夕岚微微沉吟,才道:「不会的。」 她说过,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就算不死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宋雯绣昨儿一夜都没有阖眼,她的心里是怕的,也是急的。 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夜,邢嬷嬷陪在她的身边,替她想着主意。「娘娘,一旦出事,你一定要咬紧牙关,绝对不能先承认。孟夕岚在皇上的面前拿不出证据的话,她就动不了您。」 宋雯绣听了这话,只是沉默。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须臾,养心殿派人传话:「东宫娘娘,西宫娘娘请您过去饮茶说话。」 宫里如今有了两位皇后娘娘,所以,宫人们只用东西两宫的称唿来区分两位主子娘娘,不敢轻易怠慢了任何一位。当然,论起位份来说,还是事事以孟夕岚为主。 宋雯绣起身更衣,打扮得端端正正,就算是输,她也要输得体面。 数月不见,孟夕岚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消瘦,苍白,神态疲惫,可眉眼间却隐隐藏着即将为人父母的淡淡喜悦。 孟夕岚没有打扮自己,以素颜见她,毫不避讳。 的确,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避讳隐藏的?这会是她们的最后一面,此生此世。 宋雯绣缓步上前,对着孟夕岚微微屈膝道,眼底满是阴郁之色。:「数月不见,娘娘别来无恙啊。」 孟夕岚笑了笑,「如今,咱们的称唿也该换换了。本宫虚长你几岁,你还是唤本宫「姐姐」吧。这样才显得亲密,不生分。」 宋雯绣见她态度温和,语气平淡,心里暗暗纳闷,不知她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不是怀疑她了吗?她不是下定狠心了吗?为何还不动手? 「娘娘客气了,今时今日的宋雯绣哪里还有和娘娘姐妹相称的资格。」 宋雯绣说完,挺直后背,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只等着孟夕岚给她一个痛快。 孟夕岚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淡淡道:「时间还早,咱们先别急着下结论。妹妹,不如坐下来陪本宫喝杯茶吧。」 宋雯绣眉心一动,抬眸看向孟夕岚,不解道:「娘娘,您到底想怎么样?喝茶……您这是在耍我吗?」 竹露见她如此多话,便替主子回话:「东宫娘娘,我家主子如此耐着性子给您脸面,您可别不知好歹啊。」 说话间,宫女们已经捧了茶来。 宋雯绣缓缓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宫女送来的茶杯,心中迟疑。 孟夕岚的杯子里盛得是酸梅汤,是温过的。 孟夕岚见宋雯绣望着杯子发愣,似乎不太敢喝,不觉又是一笑:「妹妹不会是担心本宫下毒吧?」 宋雯绣闻言脸色白了一白。 孟夕岚尝了几口酸梅汤,方才悠悠地道出一句:「你放心喝吧。本宫若是要害你,你早就死了上百次了。」 宋雯绣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错,娘娘素来光明磊落,从来不会在别人的背后放冷箭!」说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很香,可惜,她却无心品尝。 宋雯绣的目光再一次地落在孟夕岚的身上,眸光微微闪烁。 看她的样子,这一胎必定是怀得十分辛苦。所以,她才故意避着人…… 孟夕岚见她望着自己,不禁问道:「本宫的样子很难看吧。」 宋雯绣垂眸道:「娘娘憔悴很多。」 孟夕岚闻言放下茶杯,摸摸肚子道:「这孩子比想像中的淘气,让你失望了。」 宋雯绣心中一动,随又低了低头,保持沉默。她的心中尚存有一丝丝的侥倖,也许孟夕岚只是怀疑她,怀疑而已。她没有证据! 说话间,高福利匆匆进来回话,他的脸上满是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一路跑进来的。而且,他的袖口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迹。 他来到孟夕岚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宋雯绣下意识地开始觉得紧张,不自觉地攥紧双拳。 孟夕岚微微蹙眉,望着宋雯绣,轻声问道:「你的身边是不是有个邢嬷嬷?」 宋雯绣闻言瞪大双眼,全身瞬间绷紧,抬起头道:「是。」 完了,嬷嬷的事已经露出来了。 孟夕岚对着高福利吩咐道:「你知道怎么办了吧。」 「是,奴才这就去坤宁宫走一趟。不管用什么法子,奴才都会让邢嬷嬷说实话的。」 高福利说完故意瞪了宋雯绣一眼,眼神阴沉沉的。 今儿折在他手上的性命太多了,实在不差这一条。 宋雯绣看着他们主僕二人,心里绷着那股劲渐渐松了下来。 她索性挺直后背,看向孟夕岚略带着颤意的说道:「娘娘,邢嬷嬷年事已高,禁不住大刑的。还请娘娘放过她吧。」 如果让邢嬷嬷过刑的话,她估计连半个时辰都熬不过去。 孟夕岚微微而笑:「妹妹,不听话的奴婢是留不得的。」 说完,她挥挥手,示意高福利接着去办差事。 宋雯绣神情略显激动地站了起来,可她已经阻止不了任何人了。 孟夕岚也放下茶杯,静了静才道:「听说,邢嬷嬷是妹妹身边的老人儿了。想必,平时没少为妹妹出谋划策吧。唉……人老了,有时候就是喜欢倚老卖老,做些不知轻重的事。」 宋雯绣静静道:「她是奴婢,我是主子,娘娘要兴师问罪的话,要过刑的人,该是我才对。」 她这是要认罪了吗? 孟夕岚语气沉沉的道了句:「妹妹现在还有闲情逸緻为别人担忧呢?」 宋雯绣闻言僵硬地笑了笑:「生死有命,而且,我的确犯了大错。娘娘若是执意追究下去,我也无话可说。」 孟夕岚冷下目光道:「本宫回宫这一年多来,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非要做到这一步不可?」 她对她真的很失望。曾几何时,她甚至还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有一天她不在宫里了,又或是不在人世了……那么,皇上的身边好歹还有她在。 宋雯绣低头一笑,再度抬起头时,眼中尽是浓浓的苦涩:「怎么,娘娘真的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地跪在您的面前磕头谢恩吗?孟夕岚,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远比你施捨给我的,还要多上千倍万倍。」 她说完这话,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可她不许自己哭,低头抹去眼泪道:「娘娘回宫这一年多来,我每天都是度日如年,每天每天都是煎熬。你和皇上的情谊,我看在眼里,恨在心头。若是当初早知道如此,我宁愿嫁给一个乡野村夫,草草了结此生,也不愿在这宫中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孟夕岚,只要你活着,我就看不到希望,我没办法……」 第三百一十四章 宫杀(一) 有些话压在她的心间已久,时时刻刻,越压越紧,压得她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今儿她怕是要活不成了,既然如此,索性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喘上一口气吧。 孟夕岚定定地望住她,发觉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皇上和娘娘情比金坚,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要立我为后?让我成为这后宫的笑话,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宋雯绣眼底尽是悲凉。 孟夕岚语气微凉的说:「这样幼稚的话语,不该从在你的嘴里说出来。你我都是以棋子的身份入宫,本宫和你没什么不同。」 宋雯绣听了这话,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可你有皇上的宠爱,皇上把你视为心中至宝,你们在一起,总不会孤单,更不会觉得寂寞。娘娘,人心肉做,谁能无情?我也是个人,血肉做成的人。我也想跟我自己喜欢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像个人一样的生活。」 她从未奢望过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为何老天爷却要对她这般残忍?她不想争,可若是不争,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一生都要白白的蹉跎,凄悽惨惨,冷冷清清。 孟夕岚听了她的话,心中微有感触。 当年的她,何尝不想就那样和褚静川相伴一生?一心一意地做他的妻子,再也不去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这世上没人不想要安乐美好的生活,然而,有些人可以做到,有些人就算是拼尽一身的力气,也只能这样委曲求全的活着。当年,我保护孟家一族,牺牲的东西又何止是一两件。你经歷过的悲伤和寂寞,说到底只是你的自尊心作祟,你不想输,也输不起,不是吗?」 孟夕岚言辞犀利,一语戳破她的心事:「宋雯绣,你真正介意的不是皇上对我的情深意重,你真正怨恨的,也不是我的位高独宠。你只是不愿意输给我,输给一个在你眼中处处都不如你的人,不是吗?」 倘若宋雯绣对皇上一片情深,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她都可以理解。爱一个人就是自私的,想要拥有他的全部,想要占据他生命的全部。可惜,她对周佑宸的感情,清清淡淡,还不足以为她的怨气找到藉口。 「是啊,我不甘心。孟夕岚,这世上没有人喜欢输。当年,我没有机会和你堂堂正正的比试,如今,你又怀上了皇上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你!赢不了!」宋雯绣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终于流露出了狠毒之色。 若是没有那孩子,也许她还可以忍,她还可以等! 孟夕岚听到这里,也是眸光一沉,沉到看不到底。 「这孩子是本宫拼尽性命才得来的,你敢动他的主意,本宫绝对不能放过你!」 她要杀鸡儆猴,她要所有人都知道她孟夕岚并非事事都那么良善退让。她也有自己的底线,不容人碰触的底线,她的孩子就是她的底线。 宋雯绣知道自己死路难逃,心里虽有畏惧,但却不愿跪地求饶。 「如今的我,本就是行尸走肉,这条命娘娘只管拿去就是。只是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父亲。他半生戎马,一心为国,是真真正正的众臣。」 孟夕岚闻言轻笑一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若是落罪死了,那宋家的声势和地位,必定会大受打击。」 宋雯绣抬头看她,咬着牙道:「娘娘,您不是想对宋家赶尽杀绝吧?」 她犯不着下这么大的狠手!宋家可是本朝功勋之家,她就不怕群臣反对,百姓辱骂吗? 「怎么?本宫不能赶尽杀绝吗?你在外面传得那些闲言碎语,不是一直说本宫是祸害人间的妖孽吗?既然是妖孽,杀人不眨眼也是应该的。」孟夕岚说完这话,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苦熬数月,精心孕育的孩儿,竟然被人说成是寓意不详,祸害人间的妖孽,她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恨? 「娘娘,宋家一门忠烈,您不能杀了他们,不能!」宋雯绣突然起身,直接要往孟夕岚的跟前走去。 她是练过武的女子,身手要比宫中那些娇柔的女子强上数倍,那些宫女太监,根本按不住她,最后还是高福利有法子,他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干脆狠辣的手段。 他将匕首一把插在宋雯绣的手背上,将她整只手都刺穿了,将其牢牢定在桌子上。 他下手又快又狠,宋雯绣根本没法反抗,痛得一声惨叫。 孟夕岚闻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面无表情,目光更是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怕的。 宋雯绣疼得惨叫不止,惹得殿外的宫女太监吓得浑身哆嗦。 高福利唯恐宋雯绣再次造次,便又抽出匕首,将她那只手也摁到了桌上,正要下手,却听身后有人来报:「皇上驾到。」 高福利眸光微微一闪,迟疑片刻,还是用匕首深深地刺进宋雯绣的掌心,惹得她失声大叫。 这样的动静,落进周佑宸的耳中,惹得他眉心紧蹙,脚下越发加快。 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让他心中一沉。 宋雯绣疼到满头冒汗,浑身虚脱,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她半个身子趴在桌上,脸色煞白,全身都抖个不停。 周佑宸见状不觉挑眉。 孟夕岚抬头看他,对上他琥珀色的眼眸,轻声说道:「皇上回来了。」 周佑宸看了看宋雯绣,方才对着孟夕岚道:「朕不放心。」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皇上不放心谁?是不放心臣妾?还是不放心咱们的东宫娘娘?」 她平时从不会这样说话,今儿却是故意的。 周佑宸望着她,原本紧绷的脸微微缓和了一下,「朕当然是担心你。」 他走到她的身边,对着高福利道:「娘娘怀有身孕,你怎能这么不知轻重呢?」 这场面实在太血腥了。不过,看孟夕岚的表情,她似乎并不介意。 「她招了?」 周佑宸没有直唿宋雯绣的姓名,只是将她一语带过。 宋雯绣疼得连话都不出来了,心里一阵阵地悲凉。 她在周佑宸的面前,一向以端庄示人,如今却落得这副模样。 宋雯绣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就算能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最后也是个废人。 她绝望的趴在那里,眼泪落了下来,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皇上,臣妾自己做错了事,与臣妾的家人无关。臣妾的父亲已经年迈,弟弟年纪还小,请皇上开恩。」 周佑宸闻言浓眉微蹙,拂袍坐下,凝眸看向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皇后,你真的太让朕失望了。」 「失望……」宋雯绣反应半响,猝然笑着:「难道皇上对臣妾有过期望吗?」 在他的眼里,她这个皇后一直一直都是一件好看的摆设而已。 宋雯绣抬起脸去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汗水混着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触目却不惊心。 周佑宸别过眼去,低头握着孟夕岚的手,静静道:「朕对你别无期望,只希望你能安安静静地留在宫里。可惜,朕看错人了。」 他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的起伏都没有,平静地让人心寒。 宋雯绣听罢心如刀割。 高福利见皇上来了,便再度躬身过去,一手拔掉桌上的匕首,一面对着宋雯绣冷笑道:「娘娘,方才得罪了。」 宋雯绣再次疼得抖个不停,却是再也没有力气出声了。 她抬眸看去,周佑宸和孟夕岚端坐在一起处,静静地看着她,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面无表情。 那一瞬间,宋雯绣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她和他,不是两个人,分明是一个人。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伤及你的家人,不过,你要拿自己的体面来换。」 须臾,孟夕岚低声道出这句话。 宋雯绣闻言缓缓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两个不断涌出鲜血的血窟窿,似笑非笑地咧咧嘴角:「如今的我,哪里还配得上「体面」二字。」 孟夕岚明亮的眸子看着她,语气阴沉道:「本宫原想给你留个全尸的,可惜不能了。本宫会劝说皇上放过你的家人,不过,你也要有所牺牲。本宫会命人把妹妹那颗美丽的头颅给砍下来,然后挂在那高高的城门楼上,让这京城所有的百姓都去亲眼看一看,到底谁才是闹鬼传闻背后的真兇。本宫要让着全天下的人都明白一件事,从今往后,有谁再敢来污衊诅咒我腹中的孩儿,本宫就要用他的血肉来祭拜天地!」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周佑宸也是略微一怔,却是垂眸不语,视作默许。 宋雯绣且惊且惧,瞳孔瞬间扩大,面容紧绷,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结了。 斩首而死,这是最卑贱最残忍的死法。真没想到她这短暂又荒唐的一生,最后却是落得这般下场。 宋雯绣轻轻而笑,气息弱弱地道:「臣妾谢娘娘洪恩。」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宫杀(二) 前世的孟夕岚心慈手软,从未伤过一个人,也从未对谁动过杀心,一双手简直比白纸还要干净。然而,此生的她,手上已经不止折过一条人命了。 宋雯绣的命,她要定了。她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教训。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孟夕岚的孩子。 许是,死到临头,再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宋雯绣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不再发抖,不再哭泣,甚至不再觉得手上的伤口疼,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孟夕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孟夕岚,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我信你。」 只要不牵连她的家人,哪怕是把她挫骨扬灰她也无所谓。 孟夕岚嘴角轻轻上扬:「妹妹放心。」 高福利正欲带她下去,谁知,周佑宸突然出声道:「等等。」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紧,生怕皇上突然反悔,毕竟他刚才下手太重了。 周佑宸轻轻拍了一下孟夕岚的手背,然后起身走到宋雯绣的身边,沉吟片刻,才道:「你进宫这几年,朕的确是薄待你了。可你不敢去挡朕的路,更不敢伤害朕最心爱的女人。从前朕从未亏待过宋家的人,你放心,以后朕也会善待他们的。」 他想她带着这句话上路,她会安心一些。 宋雯绣听了这话,内心千转百回,这几年的浮尘忍耐,终究只是一场空。 这个男人就算在她临死之前,也不肯对她说一句温暖的话。 宋雯绣抬眸看向周佑宸,闭了闭眼睛,似笑非笑道:「皇上今儿可以为了孟夕岚杀了臣妾,可是皇上您的身边,早晚都会有新人在侧的……到时候皇上您杀得过来吗?」 周佑宸闻言浓眉紧蹙:「你安心上路吧。」 宋雯绣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身上的皇袍,露出狰狞的笑容道:「皇上,您的专情是这宫里最容不下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你会害死孟夕岚的,你会害死她的。」 他对她的宠爱,已经让孟夕岚成为了众矢之的。她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会每天每天都生活在焦虑和危险之中。 周佑宸寒如冷冰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跟着他慢慢弯下身子,轻轻的在她的耳边耳语,道:「朕不在乎,只要是伤害孟夕岚的人,就是朕的敌人。」 宋雯绣闻言轻轻一哼,眉眼间满是轻蔑。 宫人们原本先把她拖出去的,可宋雯绣还是坚持自己一步一缓地走出去。她微微扬着自己的头,虽然拖着一双残手,但还是把后背挺直,一步一步,透着她身为东宫皇后的骄傲和尊贵。 正如她说得那样,就算是死,她也想要死得体面一点。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只觉还是那么刺眼。那鲜艷的红,渐渐聚拢,越凑越多,化为长长细细的剑,然后直接戳进她的心头。 她的心口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的痛,微乎其微,似有似无。 杀人的感觉,永远都不会好受的。 周佑宸看着她微微出神的脸,方才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地是一种深深地无奈和黯然。 周佑宸重新坐回到她的身边,在和她四目交接的时候,孟夕岚不知为何,率先别开了眼去。 周佑宸不解其意,伸出手去,轻轻扳过她的脸,非要看她的眼睛不可。 孟夕岚的眼睛微微闪动,似是藏着一种别有深意的情绪。 周佑宸淡淡开口:「是不是后悔了?」 她一定是心软了,他看得出来。 孟夕岚微微而笑:「怎么会呢?妖孽是不会心软的。」 周佑宸一声嘆息,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身体,用下巴轻轻顶着她的额头:「你就是你,朕永远都喜欢的那个你。若你是妖孽,那么,朕也是妖孽,这样咱们才般配。」 孟夕岚闻言微微抿唇,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却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脏,所以不想让这双手碰到孩子。 当宋雯绣鲜血淋漓的头颅,挂在高高的城门上,京城闹鬼一事还没有彻底地画上句号。 孟夕岚亲手开了这杀戒,怎会草草收手。宋雯绣身边的邢嬷嬷,还有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但凡参与其中的人, 宋家人,为痛失女儿而肝肠寸断,他们无法想像,自己的女儿,当今的东宫皇后竟然就这样惨死宫中,而且,还被斩首示众。这就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宋雯绣的父亲宋文昊气得病倒在床,她的母亲郑氏也是悲痛欲绝,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一时间,朝中上下多了许多为宋家鸣不平的声音,周世饶逮到这样的机会更是不会轻易放手。 他不敢指责皇上,只把矛头直指孟夕岚,说她心肠歹毒,手段阴险,难以肩负一国之母的身份,母仪天下。 周佑宸听了这话,怒极反笑:「你们这些人说起话来,还真是不知所谓。」 周世饶上前一步道:「皇上,东宫娘娘的罪行虽然罪大恶极,但也是情有可原。」 周佑宸脸色一沉:「王爷这话说得好生轻巧啊。她是情有可原,那西宫皇后就要平白无故遭受污衊和轻视吗?」 周世饶低了低头:「西宫娘娘怀有龙裔,的确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然而,西宫娘娘的行为有失,也是不可辩白的事实。」 「行为有失?王爷不会是又想拿过去的事情来找茬吧!朕现在可没有那个心情陪您旧事重提,四州城内的百姓还在挨饿受罪,你们是不是应该多花点心思去想想对策!」周佑宸克制自己的怒气,沉声道。 周世饶却是不会看「脸色」,只道:「皇上一味独宠西宫娘娘只会招来更多的是非!娘娘她本身就是个不祥之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对面突然有人朝着他的面门挥了一拳。 周世饶的脸颊吃了一痛,差点跌倒。 打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孟夕岚的哥哥孟夕照。 他一直站在后面,听着周世饶的胡言乱语。 这些日子的隐忍,已经他的耐心消失殆尽。他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如今正在一边辛辛苦苦地养胎,一边又要饱受流言蜚语的煎熬,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犀利地疼。 孟夕照突然对周世饶动手,自然惹得众臣一惊。 孟正禄回头指责儿子:「放肆,当着皇上的面,你这是在做什么?」 「娘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他们刁难蔑视?」孟夕照厉声反驳,丝毫不畏惧周世饶的权利和地位,更不怕皇上的怪罪和责罚。 今儿这口气,他出定了。 周世饶到底是有些年纪的人了,被孟夕照这一拳打得头晕脑胀,左边的牙也微微松动了一颗,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眼见这一幕,反应过来的大臣们,都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瞧皇上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周佑宸此时的表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竟然在微笑。 他不仅仅只是微笑,还对着孟夕照道了声谢。 「多谢孟爱卿,替朕做了朕正想做的事。」 众人似乎早料到了皇上会是这种态度,随即纷纷开始息事宁人,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周佑宸没有怪罪孟夕照,也没有安抚周世饶的意思。 周世饶被他派人送回了王府休息,他故意下旨要让周世饶多休息几天,其中的含义,就是要让周世饶不要在上朝,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事后,周佑宸和孟夕岚提起此事,孟夕岚微微吓了一跳。不过最后,她还是低头微微一笑。 自从出事之后,周佑宸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她笑了,见她笑了,不禁弯弯嘴角道:「你有一个好哥哥。」 孟夕岚点头道:「恩,臣妾知道。」 不过,大哥从不是这样冲动的人,今儿却为了她做出这等鲁莽的事,估计回家之后,定要被父亲重重责骂吧。 「朕虽然有八个哥哥,却抵不上你这一个。」周佑宸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孟夕岚故意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抬头看他道:「大臣们闹得还厉害吗?」 周佑宸没有隐瞒,只是点了下头。 孟夕岚闻言浅浅地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周佑宸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道:「你在看什么呢?」 孟夕岚静静道:「臣妾在看臣妾手上的血腥气有没有散去。」 她最近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自己的手上有血腥味,那是她最讨厌的味道。 周佑宸担心她又开始胡思乱想,故意把她的手凑到鼻端轻轻嗅到:「胡说,朕明明闻到了很香的脂粉味。」 「臣妾今天没有涂脂抹粉。」最近,她对气味一直很敏感也很小心。 周佑宸装作不信,又闻了闻道:「不对不对,是朕弄错了。不是脂粉味,是花香味,很清新的花香味。」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笑:「这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花?」 周佑宸放下她的手,轻抚着她的脸:「你要多笑一笑,你高兴你肚子里的孩子才会高兴。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以前总是孟夕岚来对他说。现在换成他来说,他一心想要保护她,可他做得还远远不够,他还没有能够好好地保护她,让她真正地快乐。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宫杀(三) 宋雯绣死后,宋家人彻底寒了心,宋文昊撑着一副病重的身体,亲自来到周佑宸的面前,解甲归田。 周佑宸无心苛责宋家人,劝他不要冲动行事。「皇后一人的过失,还不足以让整个宋家为之陪葬。宋家一门忠烈,护国有功,朕不会忘记的。」 宋文昊闻言低头冷笑:「皇上这话岂不是要折煞老身了?老身年事已高,如今痛失爱女,更是痛不欲生。所以,还请皇上准许我们一家人辞官回乡,过些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宁静日子。皇上,臣这一生,都在为朝廷效忠效力,如今,臣只求此生可以功过相抵,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他表面上虽然这么说,但实则暗地里,他的心中一惊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他的确想离开京城,但不会他永远离开的,当他再度捲土重来,便是他要对周佑宸復仇的时候。 周佑宸见他去意已决,只能点头。 他身后的势力又少了一分,他甚至可以想像周世饶得知此事之后,那张迫不及待想要偷笑的脸。 宋文昊临走之前,还想周佑宸求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女儿宋雯绣的头颅。 她的头颅被悬挂在城门上,整整十天。 宋文昊想要把女儿的尸身,完完整整地带回去,让她入土为安。 宋文昊离京那一天,周世饶亲自送他出了城门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人,您和这京城的缘分还没有尽呢。」 宋文昊闻言冷冷一笑:「天大地大,王爷,咱们后会有期!」 宋雯绣的死,的确终止了城中的流言蜚语,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当今的西宫娘娘孟夕岚,更加不敢妄自非议她腹中的孩子。 宫外的人处处小心,宫里的宫女太监更是被孟夕岚的恨绝吓破了胆。 张蓉儿深感不安,她甚至觉得下一个要遭殃的人,一定是自己。然而,孟夕岚似乎还没有倒出功夫来收拾她。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而宫里的气氛却是一天比一天地冷清下来。 孟夕岚的身孕已满五个月了,却仍是胎气不稳,稍有不慎,随时随地都有小产的可能。 这些天来,养心殿内总是充斥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就连周佑宸的身上也沾染了不少。 御膳房里也多了许多捣药的小太监和负责煎药的太医,焦长卿每天都要来检查一遍,事无巨细,连熬药的水放多了,还是放少了,这样的小事,他都要亲自监管。 这天晨起,孟夕岚第一个见到的人,并不是周佑宸,而是焦长卿。 他坐在外间,离着她不远不近,正在低头翻看医书。 因着隔着屏风,孟夕岚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她认得出他的影子。 孟夕岚轻轻开口:「师傅。」 竹露闻言,缓缓上前掀开帘子,扶着主子坐了起来。 焦长卿站在屏风后面,对她行礼道:「娘娘休息得还好吗?」 孟夕岚微微点头:「师傅的安神汤很管用。」 焦长卿闻言站起身来,挽起袖子,准备净手。 「娘娘这两天尽量不要下床走动。」 孟夕岚又是点了一下头:「师傅的话,本宫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焦长卿洗干净了手之后,方才绕过屏风,来到孟夕岚的身边,为她诊脉。 片刻过后,焦长卿沉着一张脸道:「娘娘暂时无碍。」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这句话,师傅昨天也说过。」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状况越差,焦长卿的话就变得越少,少的可怜。 焦长卿随即站直了身子道:「臣这就去为娘娘准备汤药。」 「等等。」孟夕岚开口留住了他,「师傅今儿能陪本宫说说话吗?」 焦长卿脚下一顿,转身看她,略显迟疑地点了下头。 孟夕然让竹露给他看茶看座,跟着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道:「这几个月来,本宫过得艰难,连累师傅也跟着一起辛苦。」 焦长卿听她的语气略带惆怅,不禁凝眉看她:「娘娘不可过度忧思。」 孟夕岚似笑非笑:「自从怀孕之后,本宫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都做不得,可该做的不该做的,本宫都做了。」 焦长卿垂眸道;「娘娘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孟夕岚闻言定定地盯着他道:「师傅,你难道不害怕本宫吗?」 这宫里的人,如今都对她心生恐惧。 焦长卿微微一怔,只道:「在臣的心里,娘娘还是当年的那个娘娘,从未改变过。娘娘做事自有娘娘的道理,那是旁人都无法理解的道理。」 打从他初次见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和别人不同。十年沉浮,他们都经歷了太多太多,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谁也无法分得清楚仔细。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有些感动。 「师傅能这样想,本宫很欣慰。」 焦长卿看着她眸光闪烁的眼,又多说了一句:「不管将来如何,臣都会站在娘娘这一边。」 「永远?」孟夕岚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焦长卿重重点头:「永远。」 孟夕岚闻言,只对着焦长卿感激一笑:「师傅,若是本宫有一天不在了,本宫希望您能继续守在皇上的身边,还有本宫的孩儿,也要全靠您了。」 她的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她的生命随时随地都会终结。 焦长卿眉心微动:「娘娘,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孟夕岚低了低头:「本宫也知道,只是一时念起,想和师傅絮叨几句。」 焦长卿有些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终是起身离开。 十一月初,乔惠云为孟夕照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云哥儿的乳名是孟夕岚给取的,大名是孟正禄按着族谱起的。为了让孟夕岚沾一沾孩子的喜气,孩子刚刚满月,乔惠云便亲自带着他来到孟夕岚的面前。 孟夕岚神情微微有些激动,抱过乔惠云手里的襁褓,低头一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睡得正憨,小嘴微微嘟着。 孟夕岚惊喜一笑,抬头看向乔惠云,轻声说道:「嫂子,这孩子怎么这样胖乎乎的。」 乔惠云含笑道:「回娘娘,这小傢伙儿生下来的时候就是小胖子,足有七斤七两重呢。」 生他的时候,乔惠云可是吃尽了苦头,足足折腾了一个晚上。 孟夕岚亲了亲孩子光洁的额头,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儿,轻轻道:「嫂子果然是好福气,如今又为孟家添了男丁,立下了大功。」 乔惠云脸上微红,低头摆弄下手绢道:「妾身的福气都是沾了娘娘的光。」 「不过,这会天冷,嫂子还未做完月子,仔细着了寒气。」孟夕岚抱了一会儿,双臂便微微发酸,只能交给身边的竹露哄着。 乔惠云接过儿子,对着孟夕岚道:「娘娘莫要担心。妾身一来一去都是坐着马车,火盆,手炉一样都不缺,怎么会吹到凉风呢?妾身知道娘娘怀孕辛苦,所以才想要带着这孩子来给娘娘瞧一瞧,乐一乐。」 孟夕岚听着嫂子一句句温暖的话语,心中暖意融融,连连点头:「多谢嫂子,本宫真的很欢喜。」 这宫里冷冷清清,而她又寸步难行,每天对着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不吃吃药喝汤,就是卧床休息。 这样的日子,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乔惠云一面轻轻拍着襁褓,一面对着孟夕岚道:「云哥儿的乳名是娘娘给起的,所以,那孩子这几年一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今儿妾身带着这孩子来,也是想请娘娘再赐一个乳名,也好让这孩子和云哥儿一样,都能健康长大。」 孟夕岚心里自然愿意,忙让嫂子抱着孩子,坐到自己的床边,她低头细细打量,只觉这孩子的眉眼,要比云哥儿小时候长得更为清秀,三成像哥哥,七成像嫂子。 「嫂子觉得「容哥儿」怎么样?容,有仪表堂堂之美,又有心容天下之意,寓意这孩子长大之后,必定是个才貌双全之人。」 乔惠云听她这么说,自然点头同意。「容哥儿好,就听娘娘的。」 孟夕岚跟着招手示意竹青过来身边,交代她把前些日子皇上赏赐的玉如意,送给乔惠云做礼物。 「这点子心意,就算是给孩子的满月礼吧。」 乔惠云双手接过,屈膝谢礼。 她不忍扰了孟夕岚的休息,略坐坐之后,就要抱着孩子离开。 孟夕岚心有不舍,只让她再多留片刻,乔惠云把孩子交给竹露,自己则是又坐了过去,想要陪着她说几句体己话。 「几月不见,娘娘越发憔悴了。娘娘,您是不是很辛苦?」 孟夕岚微微点头:「若说不辛苦,一定是骗人的。嫂子两度有孕,必定能体会其中的艰难。」 「你是初次有孕,辛苦不说,心里也不安啊。妾身没什么帮娘娘的,只是把自己有孕期间的补方都整理出来,全数交给了竹青。回头让焦长卿替娘娘看一看,是否何用?」 孟夕岚闻言含笑:「嫂子有心了。」 乔惠云接过话茬道:「哪里,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乔惠云知道她的身子不好,可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再过几个月,孟夕岚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必定免不了又是一番兇险。 乔惠云主动伸出手去,小心翼翼道:「娘娘,妾身能不能摸一下娘娘的肚子?」 孟夕岚微微点头:「这孩子近来好动的很。」 乔惠云轻轻一摸,果然感觉到了她腹中的胎动,心情激动万分,一时竟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心里酸熘熘的,不知是该为孟夕岚高兴……还是难过…… 第三百一十七章 胎位 落雪纷纷,入眼之处皆是一片素白。 时近年尾,宫里宫外都忙着张罗过年的事。后宫冷清,而且,四州城内的时疫刚刚过去,处处都需要银粮救济,这会儿实在不宜铺张浪费。 孟夕岚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守了七个月的孩子,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的肚子浑圆,压迫她的腰身,让她很难下床走动。 宫里负责孕事的嬷嬷,看着娘娘的胎儿已满七月,便按着规矩过来为娘娘摸肚。 这一摸就摸出了问题来。 那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在宫里接生过不少的孩子,周佑宸的八个哥哥,有五个都是由她来接生的。 老嬷嬷摸过孟夕岚的肚子之后,便低头不语,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 孟夕岚见她神色有异,蹙眉问道:「嬷嬷,有话直说就是。」 「娘娘,您的胎位不正。头上脚下,这样很容易难产的。」嬷嬷轻轻说出这句话,心里怕得直打颤。 孟夕岚闻言眉心一蹙,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胎位不正?怎么会呢?本宫有孕以来,每日卧床休息,处处小心……」 那嬷嬷面有难色道:「娘娘,正是因为您经常卧床休息,鲜少走动,所以才影响腹中的胎儿。」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甚是委屈:「本宫何尝不想走动走动,只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算了,多说无益。 「嬷嬷,这胎位不正,你可有办法帮助本宫。」 那嬷嬷连连点头:「回娘娘,老奴有法子帮助娘娘。只要每日为娘娘推肚,使得娘娘腹中的胎儿加强胎动,便可改善。还有,娘娘也要经常下床走动,这样也对胎儿有易。」 孟夕岚听了这话,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有法子就好。 孟夕岚望着那鬓髮花白的老嬷嬷,沉声说道:「嬷嬷,本宫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那嬷嬷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认真犀利,幽黑的眼底透着阵阵寒意,稍稍一盯,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慄。 这双眼睛,看着还真有几分吓人了。 「老奴遵命。那……从明日开始,老奴去亲自过来为娘娘推肚正位。」 老嬷嬷走后,孟夕岚缓缓起身,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竹露见状微微一惊。「娘娘,这可使不得。」 孟夕岚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扶着自己的腰,稳稳地站了起来:「你方才没听嬷嬷说的话吗?本宫必须常常下床走动。」 她怀着这孩子,本就是十凶九险,若是再难产的话,那就更是没有生机了。 「娘娘,焦大人可是嘱咐过您的。您不能下床频繁活动,以免动了胎气。」竹露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看着她吃力的样子,心情越发沉重。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用足力气,强撑着双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 她不敢去外面,只能在屋里走动。 只是稍微活动了一小会儿,孟夕岚的额头上就见了汗。 须臾,焦长卿匆匆赶到,见她擅自下床走动,不禁皱眉道:「娘娘,您忘了臣的嘱咐了吗?」 孟夕岚抬眸看他,语气微微有些无奈:「师傅,嬷嬷说本宫的胎位不正,本宫不能不动。」 焦长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娘娘,还请您说得仔细些。」 竹露连忙接过话茬:「大人,方才宫里的嬷嬷来为娘娘摸肚,说娘娘腹中的胎儿,胎位不正,到时候会难产的……」 单是从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就足以让竹露心生忌讳。 焦长卿听了她的话,也是脸色沉重。 这样一来,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孟夕岚的胎气不稳,卧床休息才是最保险的。然而,她的胎位不正,若是不及时调整的话,一旦到了临盆之际,必定又是一番兇险。 难产的话,别说是孩子的命,就算是孟夕岚的命,也难保住…… 「师傅……」孟夕岚见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心情沉重起来。 「娘娘,依您现在的身体,你若是强行运动的话,很可能会导致早产。」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痛。 不是难产,就是早产?看着这一劫,她怎么躲都躲不过了。 「早产也好,难产也罢。本宫总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师傅,本宫会小心的。」 孟夕岚语气平淡,神情无奈。 焦长卿为了稳固她的胎气,除了每日的汤药要增加,还有为她施针,疏通脉络。 孟夕岚的一日三餐皆是药膳,许是汤药喝得太多了,她的嘴巴近来吃什么都是苦味。 翌日午后,老嬷嬷亲自为孟夕岚推肚,周佑宸陪在她的身边,目光紧紧地盯着老嬷嬷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会伤到孟夕岚似的。 老嬷嬷手上的力道不大,可孟夕岚还是觉得有点疼。 「娘娘,您忍着点,今儿才是第一天。以后会一天比一天疼的。」 周佑宸闻言皱眉,孟夕岚却是咬紧牙关,「没关系,不管多疼,本宫都可以忍。」 之后的几日里,孟夕岚忍受的痛楚是常人无法想像的,每天每天,她只能咬紧牙关。 周佑宸看着她疼得一身冷汗,额头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总是不忍地转身。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是个灾难。 他一天天地在长大,蚕食着孟夕岚的身体和意念,让她变得虚弱不堪,奄奄一息。 和他有着同样担忧的人,还有焦长卿。 之前,孟夕岚一直隐藏自己身体的状况,如今,事情已经不是她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张蓉儿听说孟夕岚的身子有事,只能在心中暗喜,却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 有宋雯绣做例子,她的惨死让张蓉儿心生畏惧。 她实在不敢再闹事,只想无欲无求图个清静。 大年初一,周佑宸亲自登坛祭祖。 孟夕岚无法与他同行,她穿上厚厚的斗篷,来到院中散步。 小太监们将院中的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还撒了些沙土防滑。 孟夕岚携着竹露的手,看着枝头盛开的红梅,微微而笑:「这样的季节,还有这样好看的花,真是难得。」 「主子,梅花香自苦寒来,您教过奴婢的,这就是苦尽甘来的美。」竹露轻声应道。 孟夕岚心头微微一动:「难为你还记得。」 苦尽甘来……何时她的人生也能迎来这样的美景。 「娘娘,今儿是大年初一,奴婢给您做了珍珠水饺。」 孟夕岚微微而笑。 她近来吃什么都是苦的,酸甜咸辣,没有一味是她尝得出来的。 她正欲往回走,突觉下身一热,像是有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流下。 孟夕岚僵在原地,心中咯噔一下:「竹露,快传焦大人。」 竹露微微一怔,见主子神色不对,忙唤人来帮忙。 众人轻手轻脚地将她搀回房中,把她安置到床上。 竹露往她的身下一摸,只摸到湿漉漉的一片,并不是血。 「娘娘,您的羊水好像破了。」 孟夕岚闻言一惊,抓着竹露的手道:「快去请皇上!」 趁着她还清醒,她还有几句话要和周佑宸说。 待到周佑宸赶来的时候,孟夕岚的小腹已经开始绞着劲儿的疼。 她侧卧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轻轻呻吟道:「皇上……」 周佑宸有些慌乱地来到她的床边,他丝毫不顾及的自己身份,他单膝跪下,执起孟夕岚的手,紧紧握住:「朕在这里,朕就在这里陪着你。」 孟夕岚见他来了,微微抿唇,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皇上,咱们的长生已经等不及了,他等不到春天了……」 周佑宸浓眉微动,眼中泛泪。他抓过她的手,凑到唇边,用力地亲吻着。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孟夕岚闻言一笑,正欲开口说话,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接生的嬷嬷过来,为孟夕岚检查,羊水一旦破了,那就必须马上接生。 周佑宸的目光随即瞥见了她身下的血迹,让他心里莫名地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此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的。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心里默默祈求老天,保佑她的平安出生。 早产儿多半容易夭折,嬷嬷们不得不小心翼翼。至于,焦长卿带领着太医院众人,候在外间,随时随地准备着。 「皇上,产房血腥……还请皇上去到外间稍候片刻吧。」 竹露红着眼睛提醒周佑宸。 周佑宸摇摇头:「朕什么都不怕,朕要留下来。」 孟夕岚闻言睁开眼睛看他:「皇上,我不要你在这里。」 若是他在,她会不敢喊出声来。 周佑宸仍是坚持,却听她轻唤他的名字:「宸儿听话……」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唤过他的名字了,这还是第一次。 周佑宸闻言瞬间流下眼泪,他这辈子流过两次眼泪,一次是因为姑姑被大火烧死,一次是因为得知母妃惨死的真相,他决意报仇的那一刻。 然而,这一次他的眼泪无关悲伤,无关仇恨。他只是害怕,深深地害怕。 他怕他会就此失去了她……一瞬即是永别。 孟夕岚微微用力握住他的手,轻轻喘息道:「宸儿答应你我,你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孩子,我们的长生。」 如果这是她在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句话,她只愿把这句话留给周佑宸。「还有,别忘了告诉他,我有多么地爱他。」 第三百一十八章 煎熬 孟夕岚极力忍着疼,咬紧牙关不喊出声来,身子抑制不住的轻颤着。 她哀求的看着他,她不要他在这里。 周佑宸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脸,又为她整了整鬓角散乱濡湿的碎发,他重重点头道:「朕就在外面,不要怕。」 孟夕岚点头,唇角轻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虚弱至极。 周佑宸的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每一步都充满迟疑。 当他走到外间,看着跪了满地的太医和宫女们,沉声道:「若是皇后有事,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他的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了一声悽惨的叫声。 那是孟夕岚的叫声,虚弱且尖利,透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周佑宸瞬间脸色青白,他暗暗攥紧双拳,抑制自己再度冲进去的冲动。 焦长卿缓缓起身,道:「请皇上准许,臣为娘娘悬线诊脉。」 他今儿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若是孟夕岚有事,他就算不死,这辈子也会良心不安。 周佑宸点头默许。 细细的丝线,一头系在孟夕岚的手腕上,一头攥在焦长卿的手里。 孟夕岚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跪在床尾的嬷嬷们,一边一个扳住她的腿,使劲地往下压,轻声叮嘱:「娘娘且忍一忍。」 说话间,一位老嬷嬷高高地挽起袖口,用力地推着孟夕岚的肚子,一直往下推。 孟夕岚疼得喊叫不止,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被撕碎了似的,她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根血管,全都纠结在了一起,越缠越紧,勒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窒息。 她的意识渐渐开始涣散,她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和疼痛的记忆,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刺骨。 恍恍惚惚间,她的耳边响起了一声不安的惊唿:「不好,娘娘见血了。」 眼前的人影晃动,她可以听见竹露含着哭音的吩咐道:「热水,还要更多的热水。」 很快,孟夕岚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那一定是她的血。 那些血水被端出去的时候,看着很醒目。周佑宸直直地盯着那猩红的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也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最初的半个时辰里,孟夕岚的喊声一直没有停止过。跟着,她的喊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最后,只剩下模煳不清的呻吟。 汤药一碗连着一碗的送进去,然而,孟夕岚已经无法喝下,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晕厥的状态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嬷嬷们见状深知不妙。 若是孟夕岚晕过去的话,她便无法继续生产。 焦长卿必须马上为孟夕岚施针,虽然产房忌讳,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孟夕岚半睁着眼睛,虚软无力地躺在床上,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她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疼。 她的眼前发黑,看不清楚东西,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样,隆隆作响。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裂开了似的,骨节一点点地裂开,过程迟缓而煎熬。 这样的煎熬,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孟夕岚几度晕厥,又几度清醒。她开始渐渐出现幻觉,过去的种种,全都一股脑地堆在她的眼前,纷乱复杂,毫无头绪。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就快死了……当意识渐渐失去的时候,连恐惧都变得虚无起来,一切都如萦绕的烟雾,模煳不清,抓不真切。 入夜之后,养心殿内仍是一片灯火通明,周佑宸眼帘半垂,单手抚额,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比一下用力。 他不知自己还要等多久,而最后等来的消息又是怎样? 须臾,焦长卿从里间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躬身上前回话:「皇上,娘娘刚刚甦醒过来,她的情况很不好。」 孟夕岚失血太多,气虚体弱,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周佑宸抬眸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睛,透着可怕的光:「别和朕说这样的废话!」 焦长卿闻言跪了下来,低头询问道:「如有万一……臣还是要请示皇上,危机之际,到底是保娘娘,还是保孩子?」 周佑宸瞪起眼睛,隐忍的愤怒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焦长卿知道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异常艰难,也异常残忍。 「皇上若是保娘娘,那孩子就不能平安生下。皇上若是想要保住孩子,臣在不得已的时候,就必须要亲手刨开娘娘的肚子……」 焦长卿行医十载,从未说过这样可怕的话。 他曾经亲手砍掉过一只病人的手,只因他手上的毒疮溃烂,而不得不砍。可他从未想过要在有生之年,将一个人给开膛破肚。而这个人还是他最在乎的人! 周佑宸听了之后,恨不能亲手将焦长卿的脖子扭断。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是唯一可以救孟夕岚性命的人。 如果孟夕岚不能再天亮之前,把孩子生出来,那么她和孩子都会出事。 孟夕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而她腹中的孩子会因为窒息而亡,一样都是悲剧。 「朕不要选,朕要他们都活着。」周佑宸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焦长卿面色一沉,沉默片刻,方才重新回到里间。 孟夕岚气息微弱,离黑暗的梦境只有一步之遥。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睡。 突然,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声音:「娘娘,臣不想亲自了结娘娘的性命。所以,娘娘一定要……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孟夕岚闻言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焦长卿低垂着眼睑,默默退到一边。 他要等,等到最后一刻才能下手。 孟夕岚无力出声,她仅存地一点点力气,全都积攒到了一起。 嬷嬷们继续催促她用力,孟夕岚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在用力了,她只能想像自己在用力。 孟夕岚腹中的胎儿位置不正,嬷嬷们看不到孩子的头,她们只能去找孩子的脚。 疼的感觉渐渐又回来了。 嬷嬷们突然惊喜出声,「娘娘就快了,就快了。」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疼到麻木了,没有知觉了。但是,伴随着阵痛的感觉,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离开…… 伴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唿,孟夕岚侧头看去,看见了一个血煳煳的婴孩儿正在嬷嬷的手中。 他是那么地小,小的就像是一只蜷缩的小猫。 「娘娘……是个男孩儿……」竹露看得真切,跪地喜极而泣。 孟夕岚却是无力欢喜,她看不清孩子的脸,因为他的脸上都是血污。 他没有哭,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呆在那里。 嬷嬷们见孩子不哭,心中又是一慌,她们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的身子倒过来,然后用力拍打他的屁股。 孟夕岚看得心疼,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却被竹露轻轻握住。 那些围上来的宫女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她的孩子。 嬷嬷们使劲地拍打着孩子的身体,终于,手中的怀里有了反应。 他轻轻哼了两声之后,便开始啼哭起来,虽然声音微弱,但他的确在哭。 孟夕岚的眼睛升起一层白白的雾气,她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也听见了竹露的哭声。但是很快,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未足月出生的孩子,很难养活。 嬷嬷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孩子身上的血迹,然后又把他包裹严实,把他送出去。 周佑宸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了哭声,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仿佛要迫不及待地跳出喉咙。 「皇上,娘娘生下了一个小皇子。」 周佑宸脚步有些迟疑,他一步一缓地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人儿,他长得很丑,丑得不像样子,皮肤皱巴巴的,而且,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周佑宸看得直发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孩子,却又不敢动。 他太小了,太脆弱,让他不敢去碰。 老嬷嬷温和道:「皇上别担心,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周佑宸稍微反应了一下,才问道:「岚儿呢?」 老嬷嬷微微侧身,让出位置,低头不语。 周佑宸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里间,他看见了昏迷不醒的孟夕岚,也看见了血迹斑斑的床单和被褥。 他走到孟夕岚的床边,脑子一片空白,她看起来那么虚弱,苍白,气息奄奄,简直就像是死去了一样。 周佑宸缓缓伸出手,他想要摸一下她的头髮,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他在确认她的唿吸。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不过因为失血太多,她整个人都是苍白的,白的就像是一张纸。 周佑宸突觉双腿发软,他直接跪在孟夕岚的床边,抓过她的手,轻轻贴着自己的脸颊,轻声唤她:「岚儿,你醒醒。」 孟夕岚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一般,最后回答他的,只有浅浅的唿吸。 焦长卿站在几步之外,对着周佑宸的背影道:「皇上,娘娘失血过多,心脉虚弱,可能很难甦醒过来。」 她若是能平安熬过今晚,那么,事情也许还会有一线转机。 第三百一十九章 梦 房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周佑宸默默守在孟夕岚的床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要一直守着她,直到她醒来。 这一整天下来,他已经累极了,他单手支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脸,静静地听着她的唿吸声。 她的唿吸很轻,轻得就像是羽毛落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蜡烛,慢慢燃尽。外面的太阳好像已经升了起来,暖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床边的纱帐上。 周佑宸伸手掀起帘子,他想要孟夕岚感受到这清晨美好的阳光。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苍白的皮肤微微透亮。 「皇上……是时候该去上朝了。」 高福利得知主子娘娘诞下皇嗣,心情又喜又急,喜的是皇嗣有望,皇上终于有了儿子。急的是娘娘昏迷不醒,无法感受到这份天大的喜悦。 周佑宸闻言不动。他现在哪里都不想去。 「皇上,娘娘为您诞下皇子,这是一件大大的喜事啊。皇上应该昭告天下,让文武百官,天下百姓,一起同喜同贺。」 高福利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皇上,娘娘为了小皇子拼尽所有,皇上一定要为娘娘在众人面前讨回一个公道。」 周佑宸闻言,幽暗的眸子微微闪烁。 他摸了摸孟夕岚的脸,依依不捨地离开了养心殿。 朝堂之上,众人早已得知孟夕岚诞下一子,这是皇上的嫡长子,也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太子。 周佑宸没有让孟家的人失望。 贞安五年,大年初二。周佑宸在太和殿上昭告天下,要将仅仅才出生一天的嫡长子立为皇太子。 众臣闻此,面面相觑,一时心思各异。 如今这后宫说是孟夕岚一个人的,也不为过。她如今盛宠优渥,又有皇子傍身,她身居皇后之位,如今,皇上又立下了太子。那么毫无疑问,孟夕岚也将会是未来的太后。 从岚妃到太妃,从太妃成为皇后,孟夕岚这一路可算是顺风顺水,如今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手中的权利就更大了。 在周世饶的心里,周佑宸只是孟夕岚手中的傀儡,甚至是孟家的傀儡。 孟夕岚的权利越大,孟家的权利就越大,这样下去,孟夕岚和孟家就要开始为所欲为了。 周世饶看向几步之位的孟正禄,他的脸上带着无法隐藏的激动和欣喜。 孟夕岚……孟正禄……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下朝之后,竹露把长生抱来,让周佑宸看看。 过了半天的功夫,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丑,却又是那么娇小可爱。 周佑宸从未见过那么小,那么软的手。 竹露小心翼翼道:「焦大人说,小皇子太小,可能会有不足之症。」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沉,握了握孩子的小手,脸上满是怜惜之情。 「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和岚儿亲近亲近。」 他想,就算她现在不省人事,但她一定会有感觉的。 如果她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和体温,也许她就会早点醒来。 竹露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过去,就放在孟夕岚的脸颊旁边。 主子看起来还是睡得那么沉,丝毫没有醒来的徵兆。 如今连焦大人也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会醒? 整整三天,周佑宸几乎不眠不休,他没吃过一口东西,眼睛都熬红了。 竹露命膳房准备了一些清粥和小菜。 「皇上,您都三天没吃东西了,稍微用点粥吧。」高福利轻声劝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娘娘如今这个样子,若是连皇上也有事,那可是大大地不妙啊。 周佑宸闻言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他端起粥碗,象徵性地吃了两口,便又放下了。 就算累了,他也不愿去休息,只是趴在孟夕岚的床边,稍微眯会儿眼睛,算是休息。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孟夕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此时此刻,她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深深的黑暗。 突然间,她的眼前出现了雾蒙蒙的微光。 孟夕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想要离着那光亮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原以为自己是躺着的,可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居然是站着的。 她不仅是站着的,她还能迈步行走。 眼前的光晕越变越大,很快,她的面前的一切全都被照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里好像是一处花园,繁花似锦,绿草如茵,她可以闻见花香,可以听见小鸟的鸣叫,她缓缓伸出手去,微风从她的指尖轻轻略过,暖暖的,柔柔的。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突然发觉自己的肚子平坦下去,她的孩子…… 孟夕岚一时惊慌不已,她紧紧地捂着肚子,喃喃开口:「我的孩子……孩子……」 随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孩子的笑声。 孟夕岚闻声抬头,循着笑声看去,她可以远远看见这几个玩闹的孩子。 孟夕岚朝着他们走去,想要问一问他们这是哪里?他们又是谁? 还未等他走过去,前方就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往这边跑了过来。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亮晶晶的,而且,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十分特别。 那孩子沖她微微一笑。 孟夕岚不由蹲下身子,含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歪头一笑,望住她却不说话。 「这里是哪里?」 那男孩儿还是不说话,他转身指了指远处,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小手,似乎想要带着她一起过去。 孟夕岚微微一怔,细细地打量着他,突然觉得他的眉眼,看起来是那么地熟悉。 「你的爹娘呢?」 她再度发问,然而,她已经预料到了他不会回答。 小男孩见她不愿跟来,立刻转身跑开了。 他跑开几步之后,忽又转过头来:「我的名字叫长生。」 他说完这话,就快快跑开了。 孟夕岚闻言呆了一呆:「长生……」 这是她取的名字,给孩子取得乳名。 孟夕岚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看向那跑开的小男孩儿,她想要把他追回来,再问个清楚。 可惜,那孩子跑得很快,她根本追不上,只能看着他慢慢消失,完全没了踪影。 孟夕岚仍是不放弃,一直往前跑,拼命地往前跑。然而,结果却是她又重新回到了那片黑暗之中。 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在不知不觉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说过就过去了。 太子长生被乳母和嬷嬷们精心照料,平安无恙。 周佑宸现在也敢亲手抱一抱他了,只是不敢抱得太久。他总是担心自己手上没轻没重,会不小心伤到孩子。 孩子已经满月了,可孟夕岚还是没有醒过来。 这样的日子对周佑宸来说是一种煎熬,对孟家来说,更是会让他们骨子里感到不安。 太子已经平安出生,一旦孟夕岚醒来,那将是最美好的局面。 孟老太太亲自进宫看过孟夕岚一次,看着她昏迷不醒的样子,还有她几乎瘦脱了的身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流泪。 竹露为了让她安心,忙把小太子给抱了过来。 「老夫人,这是太子殿下。」 孟老太太见了孩子,不由轻轻惊唿一声。 她是抱惯了孩子的人,很是熟练的接过长生,见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鼻头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太子殿下……我的太子殿下……」 孟老太太无法想像,若是孟夕岚看见这孩子心里会有多高兴。 这是她日盼夜盼的孩子,也是孟家日盼夜盼的孩子,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老太太含泪望着长生,长生却是冲着她微微咧嘴,像是笑了一下。 竹露连忙劝道:「老夫人,连太子殿下都在哄您呢,您可再别哭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花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復心绪。 「娘娘,您一定要早点醒来……醒来看看咱们的太子殿下有多么可爱……」 襁褓里的长生,小嘴微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仿佛他此刻也能感受到悲伤。 孟夕岚原本沉静的脸上,眉心微动,似有感知。 竹露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忙揉揉眼睛,盯着主子的脸仔细看了又看。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有反应。 竹露惊喜出声:「快传太医,快传焦大人。」 孟老太太连忙抱着孩子起身,望着床上的孟夕岚,含泪道:「娘娘……」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焦长卿便匆匆赶来。 一屋子的人全都屏息静气,认真等待着结果。 焦长卿看着孟夕岚微动的眉心,便知她有了知觉。 「娘娘……」他轻轻蹙起眉,沉声唤她。 她的头稍微侧了一下,却还没有睁开眼睛。 「娘娘!」 有声音!她听到了声音。 孟夕岚在黑暗的梦中走来走去,绕来绕去,却始终看不到终点。 正当她泄气不安之际,她瞬间想起了那个沖她微笑的孩子。 「我的名字叫长生。」 长生,长生……他一定是她的孩子,没错。 孟夕岚使劲地闭了闭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身前。 我一定要走出去这里,我的长生还在等我。 第三百二十章 休养 众人安静地跪着,只等着孟夕岚醒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孟夕岚恢復意识之后,鼻尖最先闻到的是丝丝清苦的药味。而眼前最先看到的是一袭明黄的身影。 这药味闻起来好熟悉,那身影看起来更加熟悉。 「岚儿……」 周佑宸撩起长袍,坐在她的床头。 孟夕岚微微睁着眼睛,默默地瞧着面前那张略带着慌张和不安的脸孔。 她看他的眉,看他的眼,将他一点一点看个清楚。 为什么?他的眼睛都熬红了。 「皇上……」当这二个字,从孟夕岚的嘴中轻轻吐出之时,屋里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娘娘终于醒了! 周佑宸一手执起她的手,紧握在自己的胸口,一手抚摸她的脸颊,道:「岚儿,你醒了。」 孟夕岚张了张嘴,却不出什么声音来。 她对着他缓缓眨眼,嘴唇微微发颤,似乎有话要说。 周佑宸忙弯下身子,附耳过去。 她的唿吸清浅,声音更是小的,微乎其微。 「长……生……」 周佑宸闻言连连点头,示意竹露快把孩子抱来。 孟夕岚稍微侧过头,眼巴巴地望过去,努力想要平定自己的心情。 她不想哭,何况她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竹露笑盈盈地走过来,眸中闪着泪光。 「娘娘,太子殿下给您请安……」 太子……是个男孩儿,就和那梦里的孩子一样。 只要看一眼,她就知道他是她的孩子。 孟夕岚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小婴儿,眸光一定,她望着他,久久捨不得别开眼去,神情惊喜之余还夹杂着深深地感激。 她的孩子好好的,平安无事……此时此刻,这便是世上最美妙的事。 「他……好小……」 周佑宸闻言轻轻笑了。「他刚出生的时候更小。」 孟夕岚看着他,笑着笑着就忍不住开始流下眼泪。 「好端端的,哭什么?」周佑宸虽是这么说,自己却也忍不住泛起泪光。 孟夕岚再度轻轻开口:「我想抱一抱……他。」 周佑宸听她这样说,只是摇头,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吻着她的头髮,柔声劝道:「你太虚弱了,不用急。」 孟夕岚坐起来的时候,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是软软的,完全提不起力气。她甚至连自己的手都抬不起来。 周佑宸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心情犹如劫后余生般豁然和轻松,他慢慢地放宽了心。 只要她在,一切都是最好的。 之后的一个时辰里,孟夕岚的身边围满了人。 竹露带领宫女们为孟夕岚擦身更衣,为她梳理长发。 收拾整齐之后,焦长卿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孟夕岚暂时还无法坐起来,只能侧身而躺,她看向焦长卿,见他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不少,轻声说道:「谢谢……师傅,你帮我保住了孩子。」 焦长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太子殿下是娘娘自己保住的。」 若不是她坚持到最后,那么太子殿下也不可能会平安出生。 她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和运气,把只有三成希望的事,做到十全十美。 「长……生,他会没事吗?」孟夕岚最担心的,还是孩子的安危。 焦长卿点了下头;「太子殿下是早产儿,到底会不会有不足之症,还要再等几个月。不过娘娘可以放心的是,太子殿下被乳母照顾得很好,每天都能喝八次奶。」 孟夕岚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是第一次生育,但她曾经照顾过云哥儿几天。她知道,小孩子越是嘴壮能吃,就会越是长得好,长得快。 她的身体还未恢復,但她的整颗心已经完全扑在了长生的身上。 孟夕岚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进食了。 醒来后的第一餐,自然要格外仔细和小心。 「娘娘,奴婢给您熬了点清粥,还有鸡汤。」 竹露进来的时候,孟夕岚还在看着身边的长生。 乳母刚刚给他餵过奶,他只是微微醒了一会儿,就又很快睡着了。 孟夕岚一刻也不捨得移开眼去,周佑宸站在一旁看她,不禁笑道:「你这是想把长生装进眼睛里啊?」 孟夕岚抬眸看他:「我……还真想那么做。」 周佑宸去到她的身边坐下,阻止她继续说话。 「你不要说太多的话,喝点汤,再多睡一会儿。」 孟夕岚虚弱一笑:「我已经睡……睡了一个月了……」 竹露轻轻将托盘放下,正把碗端起来,就见皇上伸过手来接。 竹露垂眸送上,周佑宸用羹匙轻轻搅动清淡的鸡汤,「这些都是御膳房天天要准备的东西,都是按着你的口味和喜好准备的。」 竹露扶着孟夕岚靠在床头,在她的背后垫了软枕。 孟夕岚这会儿还没什么胃口,不过周佑宸还是要坚持。 「只要喝半碗,朕就安心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哄孩子。 他先舀起汤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餵给孟夕岚。 孟夕岚微微张口喝了下去。 她的嘴巴还是没有味道,只是吃东西,不再是苦的了。 她只喝了几口,便摇了摇头。 周佑宸把碗交还给竹露,他脱下朝靴,准备和她一起休息片刻。 孟夕岚正欲开口问什么,却被他用手指点住了嘴唇。 「什么都别说了,就这样静静地呆一会儿。朕和你,还有咱们的孩子,就这样静静地呆一会儿。」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挨着她,近着她了。 周佑宸搂着孟夕岚的身体,用手臂给她当枕头,让她安稳地休息。 孟夕岚轻轻一笑,只觉他的身上暖暖的,比旁边的火炉还要暖和。 之后的几天里,孟夕岚见到了很多人,她的家人,她的无忧,她的对手…… 孟老太太很是担心,每隔两三天就要过来看看,至于无忧,现在也不用忌讳什么了,可以留在孟夕岚的身边。 张蓉儿过来的目的,自然是想要做做表面功夫。如今,这宫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总要有个结果。 她头两次来的时候,孟夕岚都没有见她,不是故意刁难,而是不想让她看见她虚弱不堪的模样。 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敌,这是孟夕岚给自己的忠告。 待到第三次的时候,孟夕岚见到了数月未见的张蓉儿。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把自己打扮得疯疯癫癫的了。 她的妆容精緻,服饰素净,看起来很有精神。 孟夕岚见状微微而笑:「看来,文婕妤的心病已经好了。」 张蓉儿低了低头,静静道:「娘娘的话,臣妾都听进去了。请娘娘放心,臣妾以后会安安分分地做人,不会再荒唐行事了。」 宋雯绣惨死之后,她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真的知道怕了,她还不想死呢。尤其是像宋雯绣那样死无全尸,受尽耻辱。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本宫累了,也无心在和你们斗下去了,咱们就各自安好吧。」 张蓉儿闻言连忙起身,屈膝行礼道:「是,娘娘。」 说话间,嬷嬷们把长生抱了过来。 孟夕岚实在捨不得离开长生,所以,除了乳母们餵奶和给他洗澡之外,她都要长生一直在她的身边,在她的眼前。 张蓉儿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子,可惜她没有看的太清楚。 孟夕岚如今已经有力气抱长生了。 她恢復得还不错,身上渐渐有了力气,只是变得很容易疲倦。 长生的眼睛和他父亲一样,一样都是褐色的,只是颜色更深了些。 孟夕岚低头亲了亲长生的额头和小脸,惹得他咧嘴一笑。 张蓉儿看着怀抱太子的孟夕岚,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地温柔。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她亲自命人砍掉了宋雯绣的头颅…… 不知为何,张蓉儿的心中一凉,她有些畏惧地低下了头。 孟夕岚抱着长生轻轻哄着,想要哄他睡觉。 须臾,无忧从侧殿跑过来,见孟夕岚怀里的襁褓,很懂事地放轻了脚步。 她一步一缓地来到孟夕岚的身边,看看襁褓里的长生,小声道:「他好小啊。」 她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好可爱。 竹露闻言连忙提醒她道:「那是太子殿下,不可随便称唿。」 无忧如今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封号,只是养在宫里。 无忧听了点头:「太子殿下好可爱啊。娘娘,无忧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孟夕岚微笑点头:「当然,无忧小时候也是这样可爱,然后一点一点慢慢长大的。」 张蓉儿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觉自己有些多余。 她正欲起身离开,却听孟夕岚又有话说:「近些日子,朝里朝外出了不少事。本宫有心想去相国寺做做佛事,可惜,身子不济……不知文婕妤可愿代劳呢?」 张蓉儿听了这话怎敢拒绝,立刻点头道:「臣妾愿意,能问娘娘分忧,乃是臣妾的福气。」 「佛门净地,最是陶冶性情。本宫希望妹妹此番能有所收穫才是。」孟夕岚故意拉长语气。 张蓉儿又是低头一礼:「臣妾定当谨遵娘娘教诲。」 说实话,她现在巴不得可以有个理由离开皇宫,离开孟夕岚的视线。 待她走后,竹露忍不住小声道:「这文婕妤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简直温顺听话的像只猫……」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是猫就有爪子,一样也会伤人。记得派人盯着她点,若是她再不安分,本宫不会饶她!」 竹露忙点头:「娘娘放心,她的一举一动,奴婢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三百二十一章 盘根错节(一) 皇上的后宫这样「冷冷清清」,乃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事情。 不过,虽说没有三千佳丽,美女如云的繁华盛景,但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这些天,孟夕岚开始着手裁剪宫里的太监宫女了,年满二十的宫女,只留了不到一百人,其余的全都放出宫去,自由婚配。至于那些年纪过大的太监,按着规矩贴补银子,让他们归家种田。 宫里的人少了,开销自然也少了。不到三个月的光景,各宫各处清算下来,宫里就已经节省出了两千两的白银。 周佑宸得知此事,十分意外。他望着孟夕岚摇头轻笑:「朕真没想到会是如此。这银子可是及时雨,四州城内的百姓们正需要这笔银子救命呢。」 孟夕岚温和道:「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皇上操心国事即可,宫里的事,臣妾会料理妥当的。」 周佑宸执起她的手,轻轻亲吻:「你的身子还未恢復,不宜操劳。」 孟夕岚缓缓上前,她靠上他的肩膀,歪了歪头:「臣妾已经没事了,焦大人也说过的。」 的确,现在的孟夕岚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她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大量的事情来休养恢復,按着焦长卿的话来说,那会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也许会有数年之久。 对于这样的结果,孟夕岚已经很满足了,从此以后,她只愿一心一意地守着她最爱的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 照顾长生的乳母都是孟家提前选好的人,皆是出身清白,性情老实温厚。 孟夕岚自然信得过家里的安排,不过她还是亲自找她们说了话,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许是听说了那些宫中的传闻,那些乳母们都很怕她,每次来到她的面前,都是畏手畏脚,神情不安。 孟夕岚也无心表现得太温和,她宁愿她们怕她,最好是打从心底地畏惧,这样一来,她们才不敢造次。 一晃长生已经两个月了,他渐渐开始变得有些粘人了。 他很喜欢被孟夕岚抱着,一旦换了别人,他便会放声啼哭,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孟夕岚只要听到他的哭声,便会心软,就算再累,也会让乳母把她抱回来。 无忧很喜欢长生,只要看见他,她就会把手里的玩具忘到一边,寸步不离地呆在孟夕岚的身边,陪着她一起闹着长生。「长生不哭,姐姐疼你……」 孟夕岚闻言低头一笑,亲了下无忧的额头:「我们无忧一定会是个好姐姐的。」 无忧含笑点头「嗯」了一声。 长生眨着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一切,他虽然什么都听不懂,他还是微微咧嘴一笑。 「弟弟笑了。」 无忧欢喜拍手,她越是拍手,长生越是高兴。 母子三人其乐融融,相处甚好。 孟夕岚轻减后宫的人数和用度,为朝廷节省了银子,却也无形中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其中,受害最大的人就是常海。 常海是内务府的副总管,手下管着几百号的人。皇后娘娘一声令下,让他手下的人少了不少,也让他的财路受到了影响。 他有一道暗线,那就是把宫里的东西偷偷运出宫外,然后高价贩卖。 宫里的物件,甭管多少大小,多老多旧,到了宫外就都成了炙手可热的宝贝。 那些富商大户平时最喜欢收集奇珍异宝,尤其是宫里的东西,个个趋之若鹜。 常海不敢动那些贵重的物件,只拣了些摆件装饰,偷偷倒卖出宫。 这样的生意,他从前先帝那会就偷偷做起来了。 常海的家产不小,零零总总地加起来,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了。 当年先帝驾崩,常海多亏了孟夕岚的关照,才能有机会伺候新主子。 常海如今虽不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但他在宫里宫外的地位,还是不容小觑。 孟夕岚对宫中的裁剪,让他失去了不少「生意」,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常海不得不做点什么,他只好找到高福利,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 高福利不仅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还是皇后娘娘的亲信。 谈事的地方,不在宫里,而在宫外。 高福利心思活泛,一个人在京城默默地置办了好几处的生意。 这些店铺,名义上都有东家,但真正的幕后老闆只有高福利一个。 他在宫里走动,没什么使钱的地方,所以,他的积蓄都秘密地存在一个没人知道的隐秘之地。 高福利对于常海的殷勤,并不怎么领情,他知道他是有事相求,而且,还不会是一桩小事。 「常公公,您还真是有手段,居然能查到这里。」 常海闻言一笑:「高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虽说是宫里的人,但也都是生意场的人。」 高福利轻轻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常公公,您还是有话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 常海想让高福利帮手自己的生意,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发财。 高福路眉心微蹙,重重撂下茶杯:「常公公,皇上和娘娘待您不薄,您不该在背后捣鬼啊。」 常海见他和自己拿腔拿调的,倒也不气:「高公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杂家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着想,身为阉人,无妻无后,只能求个荣华富贵来解解闷了。」 高福利冷冷一笑:「公公的生意,杂家没兴趣。杂家不会帮公公的忙,当然也不会挡公公的路。杂家只想好心提醒公公一句,皇后娘娘是个顶聪明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公公好自为之吧……」 常海见他这么不给自己的面子,索性也撂下脸子,起身而去。 翌日一早,高福利去到孟夕岚的身边,和她说起了此事。 孟夕岚听闻皱了皱眉头。 高福利见她神情微变,便道:「主子,这常海的胆子也太大了。」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才道:「他居然找你入伙,可见你的在宫外的势力也不小啊。」 高福利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娘娘,奴才的一切都是皇上和娘娘的,只要娘娘一句话,奴才甭管有多少家底儿,都会全数奉上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你慌什么?本宫又没说要把你怎样?再说了,你是本宫身边的老人儿了,本宫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福利听了这话,微微松了口气。 「捞油水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不能越了这个度。常海的事,就交给你来办吧。」孟夕岚如今无暇顾及其他人,只想好好陪伴孩子们。 高福利的手段,她还是见过的,所以,不如直接给他来办。 「娘娘的意思是……」未免事后挨罚,高福利还是准备问个清楚。 「常海的那些勾当必须停了,他的家当也留不得,一半充公,一半归你,就当是对你忠心的奖赏。」 高福利听了主子的话,且惊且喜。 「奴才……叩谢娘娘。」 孟夕岚微微一笑:「小利子,你要记住,你的忠心比任何把戏都来得有用。该给你的,本宫一定会给你。」 高福利深知她的话中的含义,连连点头道:「奴才谨遵娘娘教诲。奴才这一辈子都会对皇上和娘娘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他缓缓退出内殿,正好遇上了从外间回来的竹露。 竹露笑盈盈地和他说话:「这不是咱们的高公公吗?」 高福利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稍有缓和,他走到她的跟前,轻声道:「我有事。」 竹露点一点头:「那你忙去吧。」 高福利见她欲走,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留住她道:「竹露姐,你等等。」 竹露微微诧异,抬头看他:「出什么事了?」 高福利沉吟一下,才问道:「之前娘娘放宫女出宫婚配,姐姐怎么不为自己求一求?」 「你……你怎么没头没尾地问起这个来了。」竹露红着眼睛瞪他。 高福利轻轻嗓子:「我还不是为你着急,姐姐今年都二十五了。」 竹露见他提起这茬,伸手使劲儿地掐了他一下,疼得他直皱眉。「我的事不用你管。」 高福路抱着手臂,哎呦一声,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他巴不得竹露没有嫁人的心思,这样她才能一直留在宫里。 竹露气红了一张脸,回到内殿。 她刚刚去看了看无忧,这会儿是故意赶回来伺候娘娘吃药的。 孟夕岚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竹露连连摇头:「不,都是小利子不好,故意惹奴婢生气。」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闪,笑了笑道:「不会的,小利子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吗?」 竹露垂眸,脸上更红:「娘娘,您别打趣奴才,小利子他是个阉人……他怎么会喜欢别人呢?」 孟夕岚淡淡道:「阉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小利子对你是挺上心的,不过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本宫没说。」 竹露双眉微蹙。不知主子为何好端端地提起这事。 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一个阉人,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盘根错节(二) 为了哄长生睡觉,孟夕岚总会给他哼唱那首童谣。他是一直听着这首童谣长大的,从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开始。 孟夕岚轻轻地哼唱着,待一曲唱完,她才突然发现,周佑宸已经来了。 他的脚步很轻,让她毫无察觉。 孟夕岚正欲开口,又想起长生刚刚睡着,便只用嘴型对他说道:「皇上。」 周佑宸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身边,亲了亲孟夕岚的脸颊,又亲了亲长生的额头。 长生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而孟夕岚的身上则是带着一股清淡的药味,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便是周佑宸最喜欢的味道。 孟夕岚轻轻放下长生,不捨得让竹露抱下去,只想再多看看他。 「长生沉了不少,你别累酸了手腕。」 周佑宸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头检查。 前阵子,她因着天天抱着长生,累得手上起了筋包,热敷了好几天方才消肿。 孟夕岚往下扯扯袖口,不让他细看。 「臣妾无碍……」 「如今长生还小,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周佑宸语气略显无奈道。 孟夕岚靠上他的肩膀,柔声道:「正因为长生还小,臣妾才能多抱一抱他。回头等长生长大了,像云哥儿那般,臣妾就是想抱也抱不动了。」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来日方长,你何必这么着急?」 周佑宸伸手过去,轻轻地拍了拍熟睡长生。 「臣妾也不知为什么,明明长生就在臣妾的眼前,可臣妾还是觉得想他。」 许是那阵子她一直昏迷不醒,一睁开眼睛,孩子就已经满月了。她每每看到长生,心里就忍不住觉得后怕。 只差一点点,她就再也看不见她的孩子了。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怕。」周佑宸深情的看着她,轻声安抚。「宫里清净了,咱们的心也该清净清净了。」 孟夕岚听他这么说,沉吟一下才道:「这宫里宫外,哪有真正的清净?」 周佑宸眉心微动,抚抚她的头髮:「怎么,整治各宫的事,让你头疼了?」 孟夕岚没有摇头也没点头。 「这宫里宫外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事多也是难免的,不过臣妾心里有数。」 周佑宸闻言点了下头,「你办事朕放心。」 孟夕岚回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估计用不了多久,朝中的那些臣子们又要忙着给皇上张罗新人了。」 周佑宸闻言低头一笑:「朕的脾气,他们最是清楚不过了。不会的,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做来有什么用?」 孟夕岚也是回给他一笑:「聪明人也会做蠢事的。」 周佑宸亲吻她的耳垂,气息沉了一沉。 「朕有你就足够了。」 孟夕岚只觉有点痒,故意低了低头,躲开他的亲吻。 「皇上越发会哄人了,臣妾不信。」 周佑宸原本只想逗一逗她,见她低头露出那截洁白的脖颈,不由动了心思。他搂进她的腰,带着她一起躺下,然而倾身而上,伸手就要拉开她的衣服。 孟夕岚惊唿一声,唯恐吵到长生,忙阻止他道:「皇上,这会儿天还没黑呢。而且,长生还……」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已经噼头盖脸地吻下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孟夕岚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双手抵着他的胸口,瞪起眼睛道:「皇上不要这样,好歹让竹露把长生抱下去,别吵到孩子。」 周佑宸努力控制自己的唿吸,却不肯起来,依旧压在她的身上,唤人道:「来人啊。」 竹露应声而来,见了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微微吓了一跳。 她匆匆垂下眼睛,红着脸来到床边,抱走了熟睡的小太子。 待她出去之后,孟夕岚不由瞪了一眼周佑宸,不解他为何会这样突然性急起来。 周佑宸见她羞恼,非但不劝,反而低头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你可知道,朕这些日子忍得有多辛苦?没办法,谁让你今儿先来招惹朕了。」 孟夕岚脸上发烧,再次伸手推了推他:「臣妾什么时候招惹皇上了?」 他们刚刚还好好说着话呢。 「朕说的话,你居然敢不信,朕怎么能不罚你呢。」 孟夕岚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只觉他就是故意的。 周佑宸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紧地拥着她的身子,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胸口。 自从,孟夕岚有孕之后,他和她便再也没有亲近过。他一直忍着,从未碰过别人,更不想去碰。 她的身子单薄,抱起来却是软软的,他贪恋她的唇,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让她安心。 他的温柔略显霸道,让她一时招架不住。 一夜的纠缠过后,孟夕岚只觉浑身酸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佑宸也知道自己太莽撞了,只顾着自己,竟没有顾忌她的身体。 他低头在她的肩头亲了一下,低声道:「岚儿,对不起。」 孟夕岚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只道:「臣妾累了,想休息了。」 周佑宸点一点头:「朕知道了,朕今晚在外面看摺子,保证不吵你了。」 孟夕岚闻言默默合上眼睛。 她的确需要休息。不过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又醒了。 竹露静候在旁,随时准备着伺候主子起身梳洗。 「娘娘……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孟夕岚扶着她的手,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肩头微微一凉,低头看去,方才发现自己仍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真是不成样子。孟夕岚微微摇头,随即吩咐道:「竹露,我要沐浴。」 竹露伺候主子梳洗,无意间瞥见她身上的吻痕,不由低头脸红。 孟夕岚见状,突然开口道:「竹露,你跟着本宫有多少年了?」 竹露闻言微怔,想了想才道:「奴婢跟着主子您也快有二十年了。」 当年她被买进孟家的时候,不过才十岁光景。她跟着主子一路从孟家来到宫里,兜兜转转,一直坚持到今天。 「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 竹露含笑摇头:「奴婢今年二十六了。」 其实,她比主子年长两岁。 孟夕岚闻言微微沉吟:「二十六……早该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年纪了。竹露,本宫对不住你……」 竹露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诚惶诚恐起来。「娘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奴婢承受不起。」 孟夕岚靠在浴桶边上,仰头嘆息:「从前本宫一心为孟家着想,无心顾忌你们,白白耽误了你的大好年华。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本宫也不愿再委屈你们了。」 竹露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身为奴婢伺候主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竹露,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的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这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们主僕二人。孟夕岚索性问她一句实话,竹露是她的亲信,是她最相信的人,她实在不愿苛待了她。 竹露慌慌张张的跪下来,嘴上还是不敢说实话:「娘娘,奴婢的心里没人……」 孟夕岚见她如此激动,语气无奈道:「本宫是真心问你的,你何必如此惧怕?」 竹露咬着唇不吭声。 她的心里迟疑着,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你若是心里没人,本宫索性多做一回主,为你参谋参谋!」孟夕岚缓缓开口,对着竹露抬一抬手:「起来说话,地上太凉。」 谁知,竹露不肯起来,微微低头,似乎有话要说:「娘娘……奴婢不想出宫,奴婢宁愿一辈子留在宫里,侍奉在娘娘左右。」 孟夕岚听了这话,隐约听出几分含意来,便道:「你的忠心,本宫知道。可本宫不能耽误你一辈子!皇上的身边有几个年轻的侍卫,品行不错,出身也好,不如……」 「娘娘,奴婢的确有意中人了。」 话到这里,竹露不得不开口承认了。 虽然主子不是那种乐与乱点鸳鸯谱的人,但她要是一心为她做主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孟夕岚轻轻嘆息,单手支头,看着她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隐瞒本宫?」 竹露突然红了眼眶,低了低头道:「奴婢的确有喜欢的人,只是……那个人是奴婢这辈子都不敢妄想的人。奴婢不配……」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明了。 她的心上人必定是宫里的人,而且,还是身居官职的人。 她很清楚竹露的性情,她是不会对皇上动心的,她也不敢。 「说吧,那人到底是谁。」 竹露深吸一口气,才道:「奴婢,奴婢喜欢的人是焦大人。奴婢喜欢了他……十年……」 打从,初见焦长卿的那一刻,竹露就把这个人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些年,焦大人一直辅佐皇上,照顾主子,她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他,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这样的相处,让她高兴也难过。 她高兴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就在她触手可得的地方。而她难过的是,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配不上焦大人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她就消化了这个事实。 师傅的过人之处,不仅仅只有他的医术,还有他俊美出众的外表。如此妙手仁心,丰神俊朗的男子,世上的女子有谁见了不会动心。 孟夕岚暗暗责备自己,终究是大意了,竟然没有察觉到竹露对他的情根深种。 第三百二十三章 盘根错节(三) 喜欢一个人,往往是不需要那么多理由的,喜欢就是喜欢了。 竹露第一次当着主子的面,说出了自己隐藏已久的心事。 她喜欢焦长卿,可她尚有自知之明,焦长卿是不会喜欢她的。 竹露紧咬下唇,抬头看主子的脸色。 此时,孟夕岚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表情,她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淡淡说了一句:「师傅是本宫的恩人,本宫不能强求他任何事。」 孟夕岚的心里的确念着竹露的好,这些年她帮她做了不少事,她想要给她安排一个好归宿,但是焦长卿……他也是她的恩人。 竹露恳切点头,跪行上前道:「娘娘,奴婢知道焦大人是您的恩人,奴婢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奴婢只想继续留在宫里,时不时地见他一面……奴婢有自知之明,奴婢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他一眼,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这话,她把头垂得低低的。 孟夕岚闻言轻轻嘆息:「竹露,你这样太委屈自己了。」 女子一生最好的年华,不过区区几年光景。她这样卑微的等,等来的结果,绝不会是她心中所希望的那种结果。 竹露含泪微笑:「娘娘,奴婢一点都不委屈,奴婢……心甘情愿留在宫里,侍奉娘娘左右。」 她并非真的认命,只是别无他法。她不愿对焦长卿抱有过多的期望,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声长嘆。 竹露缓缓收起眼泪:「太子还小,娘娘的身子又正在恢復时期,正是需要奴婢的时候。倒是竹青的年纪也不小了,娘娘不如先给她许一门好亲事,只是竹青那丫头未必会捨得离开娘娘……」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你们都是本宫最亲近的人,你们捨不得,本宫又哪里捨得……罢了,这事以后再说吧。」 竹露默默点头。 翌日一早,焦长卿来为孟夕岚请平安脉。 许是因为昨晚的事,竹露端着茶水进屋,无意间和焦长卿的目光对个正着,顿时羞红了脸,眼里流露出慌乱不安的眼神。 她的心意一直隐藏的很深,如今被主子知道了,她不怕。她最怕的是被焦长卿知道,担心他会因此看低了自己,又或者对她心生厌恶。 焦长卿一向是个细心的人,见她神色有异,不觉微微在意。 竹露本来心里就慌,见焦长卿一双眸子牢牢地锁住自己,更是自乱阵脚。 她的双手一抖,差点没把茶碗掉在地上。 焦长卿浓眉微蹙,看了看竹露,又看了看孟夕岚,不解其意。 孟夕岚看了竹露一眼,只道:「竹露,你伤风还未好,不要过来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她故意给她找了个藉口,竹露立马应声退下。 谁知,焦长卿却突然开口道:「竹露姑娘,身子不适吗?不如让臣来为她看看?」 他毕竟是太医,一切只是举手之劳。 竹露闻言连忙摆手说不用,「不,不劳烦大人了,奴婢只是……只是小病而已。」 焦长卿浓眉蹙得更深:「病了就是病了,小病也不能怠慢,否则,不小心拖成大病,后患无穷。」 此时的竹露,脸色羞红,神情慌张,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病态。 孟夕岚见状,不得不再次开口道:「师傅,竹露她真的没事。」 竹露屈膝行了一礼之后,便匆匆退了出去。 竹露出去之后,脸颊要只 焦长卿重新回到座位上,拿出脉枕道:「娘娘,竹露姑娘今儿有些奇怪。」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声音温和道:「哦,没想到师傅您这么关心竹露。」 焦长卿脸色微变,深邃的眸子紧盯着孟夕岚,淡淡道:「和娘娘有关的人和事,微臣都很关心,在意。」 他不知她为何要打趣自己,他很不喜欢她这样。 孟夕岚垂眸不语,只是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腕。隔了半响,她才缓缓开口道:「师傅,这些年全靠你妙手仁心,保住了本宫的性命,也保住了太子的平安。」 「娘娘莫要客气,臣只是尽了自己的本份而已。」 孟夕岚凝眉看他,想了想之后又道:「之前一直风波不断,如今诸事太平。师傅也该清闲清闲了,而且,依着师傅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了。」 这话本不是她该说的话,可是不知为何,阴差阳错间,她还是说出了口。 焦长卿闻此勐地抬眸,深邃的眸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娘娘,您这是何意?」 无缘无故的,她提起这茬,难道是想要为他保媒拉縴吗? 孟夕岚淡淡一笑:「本宫今儿唐突了,还望师傅莫要见怪。本宫只是好心……」 她的话还未说完,焦长卿便抬手阻止,他看着孟夕岚,眼中的失望之色一览无余。 娶妻生子……看来她是真的忘记他的真心了。算了,不知也好,否则对他和焦家而言,也是一桩兇险。 焦长卿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不悦,嘴角微微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臣,多谢娘娘的关心。只是臣无心婚娶,更不愿误人终生。臣只想一心专研医术,早日让娘娘的身子恢復康健,让太子殿下平安长大。」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人,装不下别人了。难道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孟夕岚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便道:「娘娘脉象平稳,气血顺畅,并没有任何异状。」 「有师傅在,本宫自然无碍。」 屋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寂,焦长卿临走之际,望着孟夕岚道:「娘娘,臣有一事请求。」 孟夕岚闻言微诧,只对他道:「师傅,您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焦长卿一脸严肃,语气认真道:「臣希望娘娘以后都不要再为臣的婚事操心。」 仔细回想一下,她今儿的话,的确奇怪,而竹露的表现也的确反常,这样前前后后地联繫到一起,让人很容易就明白了。 孟夕岚微微垂眸:「本宫明白了。」 焦长卿背起药箱,对她拱拱手后,转身离开。 出了养心殿,他正巧和高福利碰个正着,那高福利满脸堆笑道:「焦大人,您又来给娘娘请平安脉啊?」 若是平时焦长卿自然会和他寒暄几句,只是今儿,他的胸口堵着一口气,心情复杂至极,实在无心理会旁人。 他对高福利点了一下头,便板着张脸离开。 高福利先是一愣,随即也撂下脸来,心中暗骂了一句:「哼,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焦长卿一路闷着气回到太医院,正在研药的徒弟们,见他回来了,便连忙围上去向他请教药理。 焦长卿心思烦乱,只把他们都打发了出去。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对着药柜,默默出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恼什么,可他的心里就是不痛快。 十年相伴,他知道自己不会是孟夕岚心上的人。如今,她贵为皇后和皇上情比金坚,他还能怎样?他没什么太大的奢望,只求她能平安就好。 思及至此,焦长卿不禁轻笑一声,笑容甚是苦涩。 「焦长卿啊焦长卿,你还在奢望什么?情情爱爱,本是虚渺之事,千般万般,最后终究只是一场空。」 …… 不出一个月的功夫,常海在宫外的生意就被高福利给一锅端掉。 常海在宫里宫外的爪牙,抓的抓,死的死,树倒猢狲散。 常海没想到高福利这么绝,心中又气又恨。 常海的三处宅院全部被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成体统。 朝堂之上,更是有人大作文章,拿阉党作乱一事来找周佑宸的麻烦。 孟夕岚得知此事,只把高福利叫到跟前,沉声质问:「本宫让你办了常海,可是没有让你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高福利面有愧色:「奴才有罪,还请娘娘责罚。」 孟夕岚微微沉了脸色:「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 「娘娘,您别担心,常海只是狗急跳墙而已。」高福利咬紧牙关道:「奴才绝不会轻饶了他。」 孟夕岚低低道:「手脚干净一点,也利索一点。」 「是。」 高福利低着头退了出去。 竹露心中不安,也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小利子,你等等。」 高福利见她,脸上的表情稍有缓和,「什么事?」 「我听说,近来有不少大臣都在针对你们,你要小心……」竹露稍有语迟。 那些人张口闭口说阉党作乱,高福利如今也算是位高权重,千万不能被人抓到小辫子才行。 高福利皱眉道:「针对我们?」 「树大招风,你自己要小心。」竹露再次提醒她道。 毕竟,当年为了保护主子,他的手上可是沾了不少血。 高福利见她关心自己,原本烦闷不安的情绪瞬间轻松了不少,他故意往竹露的身前,近了一步道:「你别担心,能算计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竹露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道:「现在可不是贫嘴的时候……」 她的话还未说完,高福利便插嘴打断:「别担心,我没事。」说完,伸出手去抓了一下她的手。 竹露立刻敏感地甩开,瞪着他道:「谁说我担心你了,我担心的是主子。」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高福利站在原地,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只觉滑腻腻的,一定是她手上的脂粉。 第三百二十四章 误会(一) 阴冷、潮湿、骯脏、灰暗。 高福利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来到刑部大牢了。 这鬼地方没有人愿意来,可他却无所谓。为主子办事,就是要百无禁忌。而且,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 高福利背着双手,手中拿着刑部刚刚批下来的落罪书,虽只是薄薄的一张纸,但却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常海中饱私囊,倒卖宫中物品,亵渎皇室,数罪併罚,他是必死无疑。 高福利来到最里间的牢房,望着盘腿坐在里面的常海。他的身上穿着囚服,长发邋遢,满脸灰尘,伸手不断地挠着自己的后背和胳膊,像是闹虱子似的。 高福利敲响牢房的木门,开口道:「常公公这坐牢的滋味不好受吧。」 常海闻言抬头,看见了对面的高福利,冷冷一笑。 「高公公,你吞了我的生意,现在心里一定很得意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高福利见状,似笑非笑:「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常海双手抓住牢门,微微用力道:「臭小子,当初我拉你入伙,你不愿意。如今你居然在背后阴我!小子,你小心贪多嚼不烂,噎死你自己。」说完,他冲着他的面门啐了一口。 高福利倒是灵活,一下子就转身闪开了。 「老东西,最贪心的就是你了。皇上和娘娘待你那么好,你还不知足?活该,不忠心的奴才,自然没有好下场!」 常海听了这话,顿时笑弯了腰。「小杂碎,咱们都是做奴才的,你跟我装什么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高福利对他的笑声很反感,皱眉道:「蠢材,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以为主子会高看你吗?」 他是奴才没错,可做奴才能做到像他这样的,这宫里也没谁了。 从前,他只是一个花房做杂役的小太监,人见人欺,如今他是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娘娘的身边大红人。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小杂碎,你别以为你现在风光,未来就一定得意。当年,杂家比你现在风光一百倍,可那又怎样?奴才就是奴才,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常海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提醒他道:「先帝去世之时,杂家就预料到了杂家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皇后娘娘那么剔透狠毒的一个人,她是容不下我!」他说完这话,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高福利:「小杂碎,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不,甚至比我还要惨!」 当年先帝死时,这宫里宫外有多少的疑云。先帝是怎么死的?皇上是怎么继承皇位的?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得数也数不清。 常海曾经感激过孟夕岚,感激她没有赶尽杀绝,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不过这份感激很快就变成了不安。 高福利见他还敢放肆,直接伸手过去,钳住他的喉咙:「老东西,自己作死不要紧,别乱说话。」 他的手劲儿很大,钳得常海喘不过气来。他一直等到他的脸色涨得青紫,方才松开了手。 常海捂着自己的胸口,连连后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许久,方才平静下来,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你别以为皇后娘娘是真心待你,你现在还有用,她自然对你好,等你没用的时候,她一定会杀你灭口!高福利,你自己仔细想想,你知道多少皇后娘娘的秘密,她会放过你吗?皇上会放过你吗?」 高福利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老东西,有本事操心别人,先想想你自己吧。皇后娘娘心慈,念你年纪大了,给了一个体面的死法,你自己自行了断吧。」 高福利唤来狱卒开门,递给常海一条白绫。 自缢而死,这算是很体面的死法了。 常海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再说什么也是白费,但他不愿就这样乖乖就范,只把那白绫扔到那狱卒的脸上,道:「有本事你们来。」 那狱卒回头看高福利的眼色,高福利心里正窝火,伸出手去,冷冷道;「交给我吧。」 他的手上已经不知折了多少条人命了,不差他一个。从前他只觉得杀人麻烦,可现在他只觉杀人,也没那么难…… 他勒住常海脖子的那一刻,常海轻轻一笑:「皇后娘娘是个厉害人,小杂碎,你还是早点为自己想好后路吧。」 高福利不听他啰嗦,直接用白绫勒紧他的喉咙,双手用力,很快他就听见了他脖子被扭断的声音。 …… 回宫之后,高福利先去换了身衣服,然后才去皇上的身边伺候。 这会儿,周佑宸的身边正有小春子侍奉,高福利沖他递了个眼色,小春子连忙退了外间。 周佑宸正在批阅奏摺,高福利过去帮他研墨。 周佑宸虽没抬头,但也知道他来了。 「小利子,你最近很忙啊。」 高福利低了低头道:「能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福份。」 「小利子,你在朕的身边几年了?」 周佑宸圈好一笔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 高福利含笑应道:「回皇上,奴才伺候皇上已经五年了。」 「那你伺候娘娘呢?」 高福利微微敏感,只道:「奴才侍奉娘娘也有五年了。」 孟夕岚刚进宫的时候,他就在她的身边了。 「这么说十年了……」周佑宸故意拖长语气。 高福利点一点头:「是啊,说起来当年若不是因为奴才,娘娘也不会和安宁郡主教恶,也不会被郡主算计。」 「小利子,知恩图报是好事。」周佑宸缓缓放下毛笔,望着他道:「皇后待你不薄,你对朕可以不忠心,但对皇后绝对不能有异心。」 高福利闻言一怔,心中微微有些慌乱。 「皇上,奴才对您和皇后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 周佑宸淡淡道:「常海就是一个例子,贪心不足,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奴才……奴才知道……」 高福利双唇微微哆嗦,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会怕?皇上不过只是提醒了他一句而已。可他还是觉得害怕,心里微微泛起一丝寒意,慢慢凉透骨髓。 … 竹露的身体一向很好,不过前些日子却突然生了一场重病。 宫里的宫女太监一旦生病,那是很麻烦的事。 竹露病了足足大半个月,方才痊癒。 她不在,孟夕岚的身边又多添了两个人来伺候,一个叫翡翠,一个叫宝珠,都是别处宫房当过差事的宫女。 不过,她们从前都是没有正经主子的,如今被安排过来伺候皇后娘娘,心中自然欢喜不已。 竹露病癒之后,手头的第一件就是负责教导新人。 翡翠和宝珠的年纪皆是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长相虽不出众,但看着也都挺顺眼的。 竹露知道主子用人的原则,她最喜欢老实忠厚的,不过,这种东西哪里是用眼睛能看出来的。 竹露手把手地教她们做事,从最小的事情教起,还要一一告诉她们主子的喜好和习惯。 孟夕岚近来一直在学着亲自照顾长生,日日夜夜几乎都要守着他,连周佑宸也拿她没办法。 到了餵奶的时间,乳母抱着长生下去了。 竹露亲自端了茶来:「娘娘,你好些日子没有午睡了,不如趁着这功夫,稍微眯会儿眼睛吧。」 竹露的身后跟着翡翠和宝珠,二人皆是恭恭敬敬,垂眸静候。 孟夕岚没有喝茶,只是对竹露招手,让她靠近几分:「你大病初癒,本宫就让你做了这么多事,不会累坏你吧。」 竹露含笑摇头;「为娘娘做事,奴婢不觉得辛苦。」 孟夕岚的目光随即落在翡翠和宝珠的身上,又问道:「她们两个怎么样?」 翡翠和宝珠见主子提起自己,不觉心中一紧。 竹露微微点头:「她们两个做事很勤快。」 只是勤快,那就是不聪明了。 孟夕岚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才道:「勤能补拙。往后,本宫身边的事,你就多让她们来做吧。」 竹露闻言眉心微动,抬眸看向孟夕岚,微微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须臾,乳母们抱着长生回来,孟夕岚便无暇在顾忌旁人了。 竹露心事重重地走出殿外,身后的两条「尾巴」急着向她道谢:「竹露姐姐,往后我们二人全靠姐姐在主子的面前多多美言了。」 竹露听了这话,更是心里堵,绷着长张脸道:「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做事去吧。」 油嘴滑舌有什么用,只是些小聪明罢了。 翡翠和宝珠闻言微怔,跟着低头退下。 过了一会儿,竹青过来找她说话:「姐姐,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哪不舒服?」 她之前病得蹊跷,好不容易才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竹露我缓缓摇头:「我没事。」 她现在可不是身上不舒服,而是心里不舒服。 第三百二十五章 误会(二) 竹露最担心的是,主子对她有所顾忌。毕竟,她对焦大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而且主子已经知道了。如果主子介意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对她隐隐不满。 竹露平时鲜少胡思乱想,只是今儿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主子好像是有意要冷落她似的。 她把竹青叫到跟前,小声询问道:「我生病这段时间里,主子有没有和你问起过我?」 竹青心思单纯,不解其意,眨眨眼道:「当然,主子一直留意着姐姐的病情,问姐姐可有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竹露摇摇头:「我说得不是这个,我是说,娘娘有没有过问过,关于我的私事?」 竹青摇头皱眉:「没有,娘娘没有问过……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可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恍惚不安的模样。 「娘娘也没说什么,姐姐为何如此慌张?」 竹露垂眸不语。 是啊,主子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却慌了心神。 竹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暂时把自己的小心思搁到了一边。 翡翠和宝珠渐渐开始在孟夕岚的身边做事了。 刚开始自然只是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不过就是这样的小事,能做得妥妥噹噹,让主子满意也是不容易的。 孟夕岚决意搬回慈宁宫,理由自然是更方便照顾长生。而且,养心殿到底是皇上休息和处理朝政的地方,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周佑宸原本是不同意的,但他经不住孟夕岚的温柔恳求,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重回慈宁宫,孟夕岚的心态转变了很多。过去的记忆,她想要全部都收进箱子里,装好,关好。以后,她要在这里好好养育她的孩子,一点点地看着他长大成人。 将近一年的闲置,让慈宁宫看起来变得有些冷清。不过,孟夕岚并不介意,因为她没有搬去别宫的想法。 慈宁宫是她的开始,所以,她想要留在这里,拭目以待,这一世的自己最后会得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愿,那会是一个美好的结果。 这一日,乔惠云抱着云哥儿和容哥儿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周佑宁陪着孟夕然去禹州上任了,所以,要到年中才能回京一趟。 孟夕岚望着云哥儿,摸摸他的头道:「几月不见,你又长高了。」 许是长大了的缘故,又或是太长时间没见了,云哥儿看起来有点害羞,不似从前那般直接扑到她的怀里,而是微笑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云哥儿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见他如此懂得礼数,不由抬眸看了一眼乔惠云道:「云哥儿的规矩学得真好。」 乔惠云含笑道:「如今他也大了,也该有个大孩子的模样了。」 孟夕岚倒是不太在意,她轻轻捧起云哥儿的小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亲:「往后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叫我「姑姑」就好。」 云哥儿闻言咧嘴一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是,姑姑。」 他最喜欢姑姑了,只是现在母亲忙于照顾弟弟,不能时常带着他进宫来看她。 当竹青把长生抱来的时候,乔惠云激动地有些坐不住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对着襁褓屈膝行礼:「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襁褓中的长生,自然听不懂这些,可一双小手上下挥舞乱动,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娘娘,我能抱一抱太子殿下吗?」乔惠云神情激动地问道。 孟夕岚笑着点头:「当然了,嫂子。」 乔惠云小心翼翼地把长生接过来,她是抱惯了孩子的人,只用双手这么一掂量,就知道他有多重。 他是早产儿,如今不到四个月大,抱起来只有五斤多重,还是比容哥儿那会儿要轻了许多。 乔惠云很会逗弄孩子,惹得长生哼哼直笑。 须臾,翡翠和宝珠上来换茶,乔惠云瞄了一眼二人,只道:「好久没见娘娘的身边有生面孔了。」 此言一出,惹得竹露心中微动。 她不想偷听主子们说话的,只是近在眼前,她想不听都难。 「如今事情多了,多添些人手也是好的。」孟夕岚淡淡说道。 乔惠云附和点头:「娘娘说的是。」 一会儿,竹青把无忧也给带来了,无忧见了云哥儿就要和他一起玩,云哥儿却是不依,别过脸去:「女孩家的东西,我不会玩。」 无忧倒是好脾气,只道:「那咱们就玩男孩儿玩的游戏。」 云哥儿还是不愿理她,又转了个身,故意背对着她。 谁知,他越是躲,无忧越是往他的眼前凑。 孟夕岚见状,含笑嗔了云哥儿一眼:「云哥儿,你是哥哥,要让着点妹妹。」 无忧闻言便笑呵呵地跟在云哥儿的身后喊「哥哥」。结果,让云哥儿闹了一个大红脸。 两人追逐玩闹,惹得长生哼哼唧唧地不满起来。 他刚刚吃饱,这会儿开始要闹觉了。 竹青见状忙抓起一把糖果儿,对着无忧道:「好姑娘,咱们去院子玩吧。」说完,把她和云哥儿一起带了出去。 竹露低头哄着容哥儿,候在一旁,陪伴主子。 乔惠云拍着长生,不消片刻,她就把他给哄睡了。 等孩子睡熟了,乔惠云才再度开口:「看着太子殿下一切安好,臣妾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老天爷保佑,往后太子殿下和娘娘都能事事顺心,平平安安。」 孟夕岚淡淡点头:「但愿如此。」 乔惠云微微张口,正欲说话,却又看了看旁边的翡翠和宝珠,似乎有所忌惮。 竹露眼尖,忙吩咐道:「翡翠,宝珠,你们出去帮着照顾孩子们。」 两人应声退下。 乔惠云知道孟夕岚一向把竹露竹青当心腹,也就没什么顾忌的说道:「近来,老太太正在为云哥儿定娃娃亲呢。」 娃娃亲……孟夕岚微微挑眉:「云哥儿才多大,就要定亲了?」 乔惠云低了低头,语气稍显无奈:「老倒也不是老夫人着急,只是别人主动送上门来当说客,老夫人免不了跟着动了心。」 如今的孟家,在京城的地位无人能敌。 朝中分派日益明显,不是孟家,就是周世饶。 之前那些抱着观望态度的人,都因为孟夕岚生下了太子,而下定决心。 「娘娘为皇上诞下太子,不但稳固了自己的恩宠,也为孟家稳住了地方。如今,想和孟家攀关系的人,实在太多了,就连臣妾的娘家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乔惠云静静道。 她的脸色泛红,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孟夕岚想了想才道:「乔家的孩子,可有相当的吗?」 乔惠云见她问起,忙点了下头:「臣妾的堂妹有个女儿,和云哥儿的年纪倒是相当。那孩子长得很漂亮,很水灵。」 「嫂子已经见过了。」 乔惠云低头看了一眼长生,无奈道:「她们已经把人送到孟家来了,说是要暂住一阵子。」 乔惠云和她的堂姐的确关系不错,只是还没好到非要攀亲家的地步。她们把孩子送来是故意要让她为难……让她没法拒绝。 孟夕岚略略垂眸,抿茶不语。 原来如此。看来乔家已经是都打算好了。 「其实,云哥儿还小,实在不必这么着急。」孟夕岚眉心微动,小孩子的天真时光,不该被大人们的算计所打扰。 乔惠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点一点头:「臣妾何尝不是这样想……」 孟夕岚淡淡一笑:「欲速则不达。事关孩子们终生大事,慢慢思量也是好的。嫂子的娘家人,想必也是一时心急,早晚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至于,那孩子自然来了,嫂子就好生照看着,别让亲戚们挑出毛病就是。咱们孟家的孩子不少,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好。」 乔惠云听了这话,心中有了底儿。 如今,孟家的事,只要孟夕岚不点头,谁也不会去贸然行事。 孟夕岚听着孩子们在外面玩闹的笑声,很是欣慰。「慈宁宫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过这样的笑声了。」 乔惠云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点头:「以后臣妾会常带着云哥儿来看望娘娘的。」 她知道她在深宫孤单,身边没有可以闲话家常的兄弟姐妹。 无忧很喜欢云哥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转来转去。 云哥儿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家里没有妹妹,只有姐姐。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她玩耍,毕竟,女孩儿家都喜欢玩什么布娃娃。 云哥儿一步一步地往假山上爬,心想,她一定不敢跟过来。 谁知,无忧的胆子倒是很大,双手和双脚并用,硬是跟在了他的身后。 云哥儿微微一诧,随即又默默退了下来。 见他下来了,无忧也跟着下来了。 翡翠和宝珠连忙上去,替二人擦擦小手,扑打灰尘。 云哥儿盯着无忧笑盈盈的小脸,瞧了一阵,才道:「你怎么不知道害怕呢?」 无忧微微歪着头看他:「我为什么要害怕?」 这里有这么多人护着她呢。 云哥儿眉心一动,学着祖父的样子,背过双手:「因为你是女孩儿。」 无忧见他背着手,也是有样学样。「谁说女孩儿就一定要怕,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完,微微仰起头,笑容无畏且天真。 第三百二十六章 误会(三) 云哥儿微微皱眉,看了看她,忍不住道了句:「你真奇怪。」 家里的小姨姐姐们,每个人都是很温柔的,说话细声细语,走路慢吞吞的,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能折腾。 无忧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哥哥你也奇怪。」 云哥儿瞪起眼睛:「我哪里奇怪了?」 「宫里人人都喜欢我,偏偏哥哥你不喜欢我。」无忧说完扭头就走,走回内殿找孟夕岚撒娇去了。 云哥儿站在原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子儿,心想: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啊。 翡翠和宝珠看着两位小主子拌嘴,有些哭笑不得。 无忧平时并不是一个粘人的孩子,今儿却是一头扎进孟夕岚的怀里,窝着不动。 乔惠云每次看见她,目光中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怜惜之情。 云哥儿随后也跟了进来,坐到母亲身边,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孟夕岚,和她怀中的无忧。 乔惠云走后,孟夕岚想要稍微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她睡午觉的时候,不习惯身边有太多人,只让翡翠留下了。 翡翠低头抿唇,只觉自己多了一个表现的机会。竹露却是格外敏感地瞪了她一眼。 她闷闷不乐地出去,见小春子站在树下,抬头髮呆,不由纳闷道:「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小春子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什么也没看。」 他只是发愣罢了。 竹露皱起眉来:「你倒是会偷懒。虽说主子没事吩咐你,你自己就不能去找点事情做?」 小春子闻言点头哦了一声,转身去了井边,舀水浇树。 竹露见状顿时气结,这是花房奴才的活,哪里用得着他?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她现在连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有心思顾忌他? 小春子这个人,说笨不笨,说聪明也不聪明,沉默寡言,办事还算周正,只是性格稍微有点古怪。 孟夕岚午睡的时候,总是睡不沉,周围稍有点动静,她就会知道。 翡翠的手脚还算轻巧,倒是没弄出什么声响来。 她一直候在外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微微出神之际,突见一个明黄色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面前。 之前娘娘说过,皇上来去匆匆,有自己的习惯。 「皇……」她刚要开口,却被周佑宸用眼神制止。 翡翠立刻跪下磕头,她虽然不敢吭声,但规矩不能废。 周佑宸知道她是新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翡翠缓缓起身,低头转身,但没走两步,她又转身回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对着周佑宸低头道:「皇上处理政事,一定累了,奴婢给您端杯参茶来吧。」 她的说话声很轻很轻,但足以让周佑宸听个清楚。 周佑宸垂眸看去,只看到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眼神怯怯地望过来。 翡翠见皇上看过来了,脸颊微微泛红,神情似有害羞。 周佑宸盯着她看了一阵,却不说话。 翡翠心里砰砰乱跳,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上……奴婢……」 这里不等她把话说完,周佑宸便抬了抬手:「下去吧。」 他的语气平淡,毫无波澜,像是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翡翠闻言一怔,再次抬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只觉皇上的眼睛深不见底,一旦望进去,就会让人无法自拔。 周佑宸见她还敢看着自己,略皱了眉,突地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要伺候朕用茶是吧?」 「啊……是,奴婢,奴婢。」翡翠不知自己慌什么,反正她是慌了。 「那就把茶端来吧。」周佑宸淡淡吩咐。 翡翠闻言心头一喜,连忙退下去准备。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继而迈步来到床边,他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孟夕岚的睡颜,俯身下去,在她的耳边轻吻了下。 孟夕岚似睡非睡,知他来了,却故意不理。 周佑宸见她的睫毛颤动,便知她醒了。 他随即又俯下身子,在她的鬓角轻吻一下。 他嘴里吐出的气息,惹得她一阵发痒。 「皇上……」 「你现在越发会偷懒了。」周佑宸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孟夕岚睁开眼睛,翻身看他:「皇上不也是一样吗?这个时辰,皇上不该来臣妾宫里的。」 「朕是皇上,朕想去哪里就去哪儿,包括你这里。」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带着点宠溺的笑。 说话间,翡翠已经端了茶来。 她见孟夕岚醒了,脸上堆满笑容道:「皇上,这是娘娘命奴婢备好的参茶。请皇上尝一尝……」 孟夕岚闻言略略挑眉。 她可没有这么吩咐过,周佑宸一向是不太喜欢喝茶的,尤其是参茶。 周佑宸闻言却是轻轻一笑,直接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碗,稍微尝了一口:「不错。」 他把茶碗放到一边,继而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翡翠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孟夕岚。 孟夕岚一脸慵懒道:「皇上问你的名字,你倒是说啊,看着本宫做什么?」 翡翠低了低头:「回皇上,奴婢名叫翡翠。」 「翡翠……是个好名字。今年多大了?」 突然地,周佑宸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 翡翠激动地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奴婢今年十六了。」 周佑宸又是一笑:「正是好年纪呢。」 孟夕岚看着一反常态的皇上,只是觉得奇怪,却不觉得生气。 「娘娘身边正是用人之际,你要好好表现啊。」 周佑宸说完这话,再次让她退下了。 翡翠连连点头:「奴婢谨遵皇上的吩咐。」 待她出去之后,孟夕岚望着周佑宸秀眉微动:「皇上今儿是怎么了?」 周佑宸含笑道:「怎么?朕很奇怪吗?」 孟夕岚淡淡点头:「当然,皇上平时可不是这么有闲情逸緻的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宫女没话找话说,这可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朕是关心你才问的。」周佑宸原以为她会吃醋来着,没想到,她的反应还是这么平淡。「不过……唉,你真是个不会吃醋的女人啊。」 孟夕岚闻言失笑:「皇上就那么想看臣妾吃醋吗?」 周佑宸点一点头:「这个当然。」 「好,那皇上就让臣妾吃醋一回好了,翡翠那孩子长得还不错,不如皇上今晚就要让她侍寝好了。」孟夕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谁知,周佑宸闻言最先皱眉道:「你这女人!」 他捧起她的脸,瞪着她道:「下次再说这样的话,朕绝不饶你!」 孟夕岚见他真有点生气了,也回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皇上为何要生气呢?若不是因为皇上对臣妾的真心,臣妾怎么会一点都不吃醋呢?臣妾的信心,都是皇上给的。」 周佑宸闻言稍微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皇上就那么想臣妾做醋罈子吗?怎么办?臣妾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候了,实在无暇去吃别人的飞醋。」 听到这里,周佑宸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孟夕岚笑盈盈地哄着他:「都是做父皇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孩子气。」 周佑宸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你身边的这些个新人,年纪太小,还是不如竹露沉稳。」 孟夕岚笑笑,直接环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 「她们不是不够稳重,只是还不知道皇上的性情罢了。生而为人,谁不想一路往上爬,臣妾不觉得有什么?」 宋雯绣临死之前,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觊觎皇上的人,敌视她的人,永远都不会消失的。难道要把他们全都杀掉不成?那样未免太幼稚了些。 的确,控制有时候比终结更实用。这世上觊觎皇上的女人,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个,就算是想防备,也是防不胜防。 与其,日防夜防,还不如让她们知难而退的好! 「皇上不用担心,臣妾心中有数。翡翠也好,别人也好,臣妾都不担心。」孟夕岚语气静静道。 翡翠因为得到了皇上的注意而沾沾自喜。她和宝珠窃窃私语的时候,恰好被竹露给听见了。 「皇上方才问我的名字来着……语气要多温和有多温和。」 「真的么?姐姐真有福气!」 「你别闹……皇上只是问了我的名字和年纪,怕是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这样一来,皇上以后都能记住我了。」 竹露本就窝着一口气,听了这话,更是气不到一处来。 她走到二人的面前,二话不说就给了翡翠一巴掌,打得她当场懵住。 翡翠捂着脸看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姐姐,你为什么打我?」 竹露瞪着她道:「大胆的丫头,你现在这是在炫耀什么呢?」 「奴婢……奴婢没有炫耀,奴婢只是……」翡翠红着眼睛,为自己辩解。 竹露懒得和她多说,只是警告她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皇上绝对不会看上你这种贱婢的,所以少做梦了!」 她转身出去,来到内殿去见孟夕岚。 谁知,皇上和主子一处说话,她不好插嘴,只能候在一旁。 孟夕岚见她来了,便吩咐道:「竹露,一会儿太子醒了,让乳母立马抱来。」 「是……」竹露领命退下,心里暗暗计较。 翡翠这丫头是万万留不得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误会(四) 长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最少要睡八个时辰,周佑宸每次过来的时候,他多半是睡着的。偶尔有醒来的时候,也只会黏着孟夕岚,不许别人来抱。 长生的眉眼模样渐渐长开,周佑宸静静端详他片刻,才道:「长生的确和你像。」 孟夕岚闻言抿唇微笑:「在臣妾眼中,长生和皇上才是最相像的。」 说话间,襁褓中的长生慢慢睁开眼睛,晃动着小胳膊,咿呀出声。 周佑宸见他醒了,立刻低头凑到他的眼前,亲吻他的小鼻子,道:「朕的长生睡醒了。」 长生被他亲得微微皱眉,但很开又笑了出来。 孟夕岚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小脸,轻声道:「长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漂亮的颜色。」 周佑宸闻此不禁心生感慨,似嘆非嘆道:「这颜色在别人的眼里,只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他想起他小时候,那些宫人常常会说他长着一双妖精才会有的眼睛。 孟夕岚伸手抚过他的肩膀,轻轻拍抚,过了半响才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她知道他还放不下过去,那样的经歷没人能放下,也没人能忘记。 周佑宸轻轻握起长生的小手,开口道:「今生今世,朕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他。」 他唯一的血脉,也是他心中唯一的至宝。 孟夕岚附和他道:「臣妾也是一样的。」 若是没有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他,当初她就会痛下杀手,斩掉宋雯绣的头颅。 小半个时辰之后,高福利行色匆匆来到慈宁宫,他是送信来的。 原来,兵部尚书乔大人突发重病,今天早上刚刚去了。 周佑宸闻此急忙起身,十分意外。 「到底病因是什么?怎么说去就去了?」 高福利低了低头:「回皇上,据说是中风所致。」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周佑宸心痛自己又痛失了一位得力重臣。 六部之中,兵部是周佑宸最为看重的,外有突厥六部虎视眈眈,内有异族频起争端,兵部正是缺人的时候,乔大人这一去,再次给他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孟夕岚不用多问,光是看着周佑宸匆匆而去的背影,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焦虑。 皇上走后,竹露总算得空和主子说上几句话了。谁知,还等她把太子交给乳母带下去照顾,翡翠就泪流满面地跑过来,对着孟夕岚哭诉起来。 竹露回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孟夕岚道委屈,脸颊上的红指印格外明显。 「娘娘,奴婢对竹露姐姐一直恭恭敬敬,可她却随意对奴婢动粗,还望娘娘给奴婢做主。」 孟夕岚低眸看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怒色来。 竹露没料到她还敢来告状,心中怒气更甚,不过当着主子的面,她不能再去打她一巴掌了。 孟夕岚对她招招手道:「竹露你过来。」 竹露应声而去。 翡翠红着眼睛瞪着她,看来是还没消气呢。 「娘娘,方才奴婢的确打了翡翠一巴掌,不过,奴婢是有原因的。翡翠不知好歹,不过因着皇上问了她两句,便和宝珠私下议论起来,话里话外透着不轨之心。奴婢不想让她心生不端,往后在皇上和娘娘的面前失了分寸,所以才打了她一巴掌,小惩大诫。」 竹露有一说一,没有为自己找藉口。 翡翠仍是委屈着,抽抽搭搭地流着泪。 孟夕岚哂笑一声,「说来说去,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翡翠闻言立马止住了哭声。 孟夕岚对着她道:「竹露是本宫身边的老人儿了,本宫让她负责教导你们,而她这个人一向是奖罚分明,所以你也不用委屈了。」 她这话的意思,无非是在说她挨打是自找的。 翡翠不再吭声,只是低下头去。 孟夕岚语气淡淡道:「你先下去吧,记得抹点消肿的药。」 翡翠连忙应是。 竹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娘娘,这丫头留不得!」 翡翠听了这话吓得双脚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孟夕岚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把她吓得,没事没事。」 翡翠缓缓走了出去。 竹露在主子面前跪下来,沉声道:「翡翠这丫头对皇上有觊觎之心,往后必定要给娘娘添乱的。」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沉,脸上仍是笑盈盈的。 「这宫里的女人,谁的心里不觊觎皇上?你又何必这么激动?」 竹露凝眉道:「主子,奴婢也是为主子您担心,奴婢觉得……」 话到一半,她突然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亦道:「你有话直说。」 「主子……您近来是不是对奴婢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你这话从何而来?」 「娘娘身边添了新人不说,而且,娘娘对她们也是颇为倚重……」竹露低了低头,声音越来越小。 孟夕岚无奈摇头,招一招手,示意她过来自己身边:「你过来。」 竹露缓缓上前,谁知,主子突然抬起手来,似乎要打下去似的。 竹露闭了闭眼睛,躲也不躲,想着她要打便打吧。 孟夕岚哪里捨得打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了下她的脑门:「你啊你,你以为你主子是什么人?」 竹露怔了怔,抬头看她:「主子……」 孟夕岚不动声色地一笑:「你伺候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你以为本宫要翡翠和宝珠来身边伺候,是因为嫌弃你吗?真是笑话。」 竹露眨眨眼睛,「主子若不是嫌弃奴婢,为何最近都不让奴婢侍奉您的左右了?」 孟夕岚无奈摇头:「本宫不让你侍奉左右,是为了让翡翠和宝珠多些机会来学习东西。而你,本宫自有别的安排!」 别的安排?这可是竹露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今太子一天天地大了,虽说乳母们伺候得很好,可他的身边终究还是得有一个人才行。本宫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宫里除了自己之外,只有竹露能让她彻底放心,若是由她来照顾长生,她自然安心些。 「主子……」竹露微微睁大了双眸,目光微微闪烁,神情略显激动道:「您真的这样想?奴婢以为……」 孟夕岚又戳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把心事告诉本宫之后,本宫就会讨厌你,对你疏远生分吗?竹露,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你和竹青两个人一直在本宫的身边,本宫有心想为你做些什么,只是一时不得其法。」 竹露听了这话,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主子……奴婢愚钝,竟不知主子您的心意。」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 孟夕岚轻轻一笑:「你陪着长生,便是对本宫最好的侍奉。只要他平安,本宫才能平安。」 「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往后会全心全意侍奉好太子殿下。」竹露抬头看她,举手起誓。 孟夕岚微微点头:「本宫信你。」 竹露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抹干眼泪。 「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这么一直胡思乱想来着?」 竹露低头不语,面露惭愧。 孟夕岚望着她道:「竹露,你对师傅的情意,本宫知道,可本宫不能为你牵桥搭线,一切还得靠你自己争取。」 对她而言,焦长卿虽然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她实在不愿强迫他,一切还得看他自愿。 竹露点一点头:「主子放心,奴婢知道轻重。焦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奴婢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尚有自知之明,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做出蠢事丑事,让主子您丢脸的。」 孟夕岚安心笑道:「本宫就知道你最聪明。」 沉默片刻,她再度开口:「翡翠和宝珠,虽说在宫里有几年了,可哪里见过真正的厉害。往后,你多教着她们就行了。」 竹露的心里对翡翠仍有疙瘩:「娘娘,不如咱们换个人吧。」 孟夕岚摇摇头:「不用换,换了别人也是这样。人心欲望都是一样的,还不是要从头教起。」 换来换去,最后都是一样,要她们知道厉害。 竹露略略思量,也觉主子说得有道理。 话分两头,翡翠因着心中委屈,回屋之后便抽泣不止。 宝珠胆小怕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须臾,竹露从外间回来,见翡翠还在哭,故意轻斥道:「你哭哭啼啼的做什么?难道主子给你委屈受了吗?」 翡翠闻言立马不敢吭声了。 竹露走到她的身边,抽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在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受不住,还去主子跟前告状?你以为主子会为你做主吗?」 翡翠闻言咬唇,脸色难看,迟疑着接过她递来的手帕。 「依着你这样的性子,我就算打你一百个巴掌也不算多。」竹露故意沉吟一下,才道:「不过算了,你只要能记住教训,往后我还是会好好对你的。」 翡翠不解其意,抬头看她,心想:她这是要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吗? 竹露见她怯生生的眼神,不觉一笑,笑容清冷:「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我会慢慢教你们的。只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这天下是皇上的,而皇上是主子的!你们可以偷偷觊觎,但不能有所企图,犯下大错!东宫娘娘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们都没忘记吧。」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沉起来,让人听了微微胆寒。 第三百二十八章 说客(一) 东宫娘娘……宫里的人,只要想起那个名字,就忍不住心中一颤,后背冒出冷汗来。 翡翠脸色变了一变,颤巍巍地点头。 竹露见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又缓缓地笑了笑道:「记得就好。当初娘娘杀一儆百,就是为了要这宫里的人明白一个道理,包藏祸心之人留不得!」 翡翠经不住她的吓唬,身子抖个不停。 「姐姐……姐姐,奴婢错了……知错了!」 竹露拍拍她的肩膀:「知错就好。往后伺候娘娘的时候要多用心,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翡翠默默点头,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宝珠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暗暗在心里记了教训。 竹露走后,翡翠垂头坐在床边,犹自出神。 宝珠一步一缓地走过去,蹲下身子看她:「翡翠,你别怕,没事的。」 说到底,娘娘没有生气,竹露姐姐也没有生气。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翡翠一脸灰败,垂下眸子,微微嘆了一口气:「我真是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居然还妄想得到皇上的垂怜。」 宝珠握着她的手道:「别说这样的话,你也不过是想要往上爬而已。」 翡翠摇摇头:「不用爬了,想爬也爬不起来。」 宝珠想要安慰她几句,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翡翠心里委屈又后怕,扭过身子趴在床头,嘤嘤哭了起来。 不过,伤心伤心,差事归差事。 须臾,到了娘娘要用饭的时候了,翡翠和宝珠连忙打起精神过去伺候。 清炖鸡汤,配上一碟炒菜心,简单而清淡。 翡翠盛好鸡汤,恭恭敬敬地送到孟夕岚的面前:「娘娘请用。」 孟夕岚看了看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翡翠。」 主子突然唤她,惹得她心中微微一紧。 翡翠怯怯抬眸,看向孟夕岚,轻声问道:「娘娘,你有什么吩咐……」 孟夕岚微微而笑:「你不用害怕,本宫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罢了。」 翡翠听她这么说,心里不免更加紧张。 孟夕岚轻轻抿了口鸡汤,缓缓开口道:「方才那一巴掌,竹露也许是下手重了些。但说到底,她也是为你好。」 翡翠低头不语,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夕岚又喝了一口鸡汤,「宫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多得是,本宫无心提防谁。不过,你们既是本宫身边的人,还是安分点好。」 翡翠连忙应声:「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孟夕岚放下羹匙,漫不经心道:「再也不敢什么?」 翡翠又是低了低头,颤声道:「奴婢再也不敢在皇上和娘娘的面前造次,心有他想。」 孟夕岚满意地笑笑:「果然是个聪明的。」 她继续喝碗里的鸡汤,翡翠则是过去为她布菜。 得了这次教训之后,翡翠和宝珠做起事来都更加小心了。尤其是当着皇上的面前,更是谨慎小心,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看的不看。 周佑宸似有察觉,对着孟夕岚笑问道:「你不是说你不吃醋吗?」 既然不吃醋,何必把她们都管得板板整整的。 孟夕岚正倚在窗下的桌前悠闲看书,含笑摇头道:「臣妾是不会吃醋,臣妾只是不想皇上分神。」 周佑宸闻言走了过去,低头去看她在翻什么书。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的下巴落在她的头顶,轻声朗诵道。 孟夕岚听了微微而笑。 「怎么突然读起《诗经》来了?」 孟夕岚合上书本,只道:「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而已。」 周佑宸从身后抱住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轻轻摩挲:「难道你这么清闲,不如为朕分分忧如何?」 孟夕岚笑着点头:「皇上的吩咐,臣妾自然不敢推辞。」 周佑宸闻言缓缓松开她的肩膀,走到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朕希望你能帮朕说服一个人。」 孟夕岚挑挑眉头,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兵部尚书乔大人病逝之后,他的位置就空缺出来。论理,朕该从左右侍郎之中选出一个得力的人选来接替他。但是……朕对他们并不放心。所以,朕想请褚老将军再度出山!」 周佑宸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毕竟,这事关朝廷社稷,马虎不得。 孟夕岚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看向周佑宸,微微抿唇:「皇上为何要派这样的苦差事给臣妾?」 周佑宸实话实说道:「因为孟家和褚家的交情。」 孟夕岚垂眸不语,静了半响,才道:「若是如此,皇上应该让臣妾的父亲去做说客才是。」 后宫的女人不得干预朝政,她早已经脱身出来了。 周佑宸继续道:「正是孟大人无法说服他,朕才会来拜託你。」 褚老将军一生戎马,如今虽说不能披挂上阵杀敌,但没有人比他更理解北燕的军队,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兵法阵法。 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他实在不愿失去他。 孟夕岚沉默下来,久久不语。 她和褚家的缘分早都尽了,无法再重新拾起。 「朕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孟夕岚闻言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皇上明知故问,臣妾和褚家是怎样的孽缘,您心里一清二楚。」 「朕明白,朕不介意。」 「可是臣妾介意……」孟夕岚缓缓起身道。 她背对着周佑宸,眉心微拧,微微嘆息道:「臣妾想为皇上分忧,但面对褚家,臣妾纵使心里再有底气,还是会觉得羞愧不安。」 当年,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都背弃了褚家,背弃了褚静川。还有,她最好的朋友,此生唯一的朋友,褚静文…… 正因为她对不起他们,她才会不愿去面对他们。 周佑宸望着她的背影,走过去安抚她道:「好了好了,这件事就当做朕没说,你不要难过。」 他的心里微微有些可惜。 褚家一门,皆是忠良骁勇之人,本应得到更多的重用。 孟夕岚感到自己的肩膀微微一沉。她转身过去,她握住他的手,静静道:「皇上,请容臣妾想一想,好吗?」 周佑宸自然点头说好,他从背后抱住她的身子,似嘆非嘆地长吁一口气。 因为是褚家,孟夕岚着实思量了好几天,方才做出决定。 她准备亲自去褚家走一趟,做一次说客。她这么做,不仅仅只是为了周佑宸,也是为了褚家的老老小小。 依着褚家为朝廷立下的功劳,他们理应获得比现在更加荣耀的身份和地位。 孟夕岚决定出宫,而且,她并非独自一人,她带上了无忧一起。 无忧离开褚家也有好一阵子了,她一直很想念她的舅舅,褚静川。 皇后出宫,亲临褚家,这样的礼遇可不是寻常可见的。 褚家人心中多疑,但还是要用心准备。 孟夕岚今儿的打扮很素净,脸上粉黛薄施,头上也只带了一只碧玉簪子。 褚静川跟随长辈们来到门外迎接皇后娘娘的驾到。 与她想见的那一刻,褚静川心中微微一动。 一年未见,她的样子丝毫未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又或者说,在他的心里,孟夕岚的模样就从来没有改变过,永远都是十四岁时的清甜可人。 褚家人没想到孟夕岚会把无忧也一起带来。 一看见那孩子的脸,褚家的人自然就会想到褚静文。 无忧见众人都盯着她瞧,不禁有些胆怯,一个劲儿地往孟夕岚的身后躲。 孟夕岚拉过她的小手,轻声哄道:「无忧别怕,你好好看。那位老者就是你的外公,那位是你的外婆,还有那位是你的舅舅啊。」 一听到「舅舅」这两个字,无忧的眼睛微微一亮。 「舅舅……」无忧小声喃喃道。 褚静川闻言心中一动,随即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伸出双手道:「无忧,舅舅在这儿。」 无忧定了定地看了看褚静川,随即弯唇一笑,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舅舅!」 褚静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稍微掂了掂,朗声道:「无忧你真的长大了。」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抱起来重了不少。而且,她脸上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看来她在宫里生活的不错,最起码她是开心的。 褚家的老人见状,个个神情各异,悲喜不定。 无忧最惦记的人就是舅舅了,一双小手捧起褚静川稜角分明的脸,笑嘻嘻道:「舅舅也长大了。」 褚静川闻言轻轻一笑。 孟夕岚见他们在一起开心的样子,继而转头望向褚老爷子,淡淡道:「老将军,本宫今儿过来是有事和您商量的。」 褚老爷子何尝不明白她是何意,随即起身道:「娘娘,容老身大胆问一句,您今儿是来为皇帝来说服老身的吗?」 孟夕岚淡淡一笑:「没错。」 此言一出,褚家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其实,他们不是不愿为朝廷卖命,只是不愿和孟夕岚再有牵连。 当年的事,褚家人的心里还没有忘记。 褚老爷子微微沉吟道:「那请娘娘移步书房吧。」 当着一家子人的面,有些话实在不便明说。 第三百二十九章 说客(二) 褚家的书房,看起来还是有点熟悉。 小时候,她曾和褚静文很喜欢来这里,一起翻书看,打发午后漫长的时光。 褚静文喜欢读上一段诗文,而她喜欢临摹名人字帖。 褚老爷子虽是武将出身,却是收藏了不少古董书。 孟夕岚抬眸往书柜上扫了一眼,旧书仍在,只是旧人已不再 既然是来做说客的,孟夕岚总要表示表示。她和褚老爷子叙叙说了很多,当然说得全是公事,私事的话,一个字都没有提。 待她说完,褚老爷子沉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问道:「如今天下太平,就算没有褚家,也是可以的。娘娘,老身老了,虽然还能提得动刀,但已经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如此风淡云轻的态度,让孟夕岚心生为难:「老爷子,您也要多为儿孙们想一想啊。」 褚家的声势已经大不如前,就有世袭的爵位在,也要时时刻刻保证在朝廷的人脉啊。 褚老爷子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夕岚一眼:「娘娘,不瞒您说,老身之所以断了做官的念头,就是为了儿孙们打算。人心不古,利益算计,实在太过兇险了。」 「难道,对您来说,做官比上战场杀敌还兇险吗?」孟夕岚也直截了当道。 褚老爷子微微挑眉:「娘娘说的正是。你让老身拿刀杀敌,老身无所畏惧。老身畏惧的是阴谋算计。」 孟夕岚眸光一沉:「您到底在担心什么?您是担心皇上的算计,还是本宫的算计?」 褚老爷子缓缓摇头:「娘娘不要误会,老身只是不想让家人再被功名所累。还请娘娘回去替老身谢过皇上的看重和赏识,老身和褚家实在是无福消受。」 孟夕岚听到这里,便知多说无益。 「看来本宫今儿是白来了,不过没关系,本宫还会再来的。」 褚老爷子微微一怔,皱皱眉头:「娘娘千金贵体,褚家只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孟夕岚已经站起身来:「本宫是什么样的人?您老人家心里一定很清楚,本宫要做到的事,从不会轻言放弃,除非有极其无奈的理由。」 褚老爷子听出她话中的含义,眉头皱得更紧了。 孟夕岚起身准备离开,而无忧和褚静川正在外面玩得正好。 褚静川把无忧扛在肩头,原地绕着圈,惹得她哈哈大笑。 孟夕岚迎着他们走过去,微微而笑道:「无忧,该回去了。」 无忧闻言不哭不闹,只是冲着孟夕岚张开小手。 褚静川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可他还是稳稳地把无忧交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抱过无忧,看向褚静川道:「多谢。」 褚静川闻言脸色一僵:「娘娘客气了,无忧本就是褚家的孩子。」 无忧歪在孟夕岚的肩头,有点累了的样子。 孟夕岚哄她几句,便把她交给竹露带回车上,而她则留了下来。 「静川哥哥,本宫有些话想对你说。」 褚静川倍感意外,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站着,直视她的目光:「今儿真是难得,娘娘居然有话对微臣说。」 他的语气似有嘲讽,只是淡得不着痕迹。 孟夕岚肃了肃脸色道:「自然是要紧的事情。」 褚静川知道她要说什么,态度强硬道:「娘娘,祖父的意思,就是家父的意思,额家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娘娘无需多说,微臣帮不了娘娘。」 孟夕岚见他拒绝自己,不急不躁道:「本宫无心让你帮忙,本宫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以你们褚家的能力,不该止步于此。」 褚静川闻言轻轻一笑:「娘娘是真心为褚家打算吗?还是为了皇上?」 孟夕岚掩不住眉目间的无奈之色,只道:「你我非要这么说话不可吗?」 褚静川看了她一眼,微微别开脸去:「娘娘希望微臣怎么说话?要微臣跪下来和您说话吗?」 他说完一把掀起长袍,作势就要跪下去。 孟夕岚看在眼里,连忙出手扶了他一把。 她的手碰到褚静川的那一刻,褚静川的身体微微一僵,藏在内心的记忆如潮水般地涌了过来,翻滚不止。 褚静川僵了片刻之后,用力甩开了孟夕岚的手:「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孟夕岚默默收回了手,沉默良久,才道:「没错,本宫今儿的确是来做说客的,但本宫不是来害你们的。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本宫和你,我们都该放下了。人有时候要捨弃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才能过得很好,更痛快。」 褚静川闻言眸光一黯:「微臣和娘娘不同,娘娘能放下的,微臣放不下。」 当年情,当年忆,当年的种种,不是他说忘就可以忘记的。他没有她那么狠心…… 听见这样的话,孟夕岚的心里有些难受。他怎么还是这样,已经这么多年了,如今,他也已经娶了妻,理应彻底忘记才是。 留恋有什么用?时光不能倒流,事实也不会改变。 「本宫值得你这样耿耿于怀吗?不忘又如何?你还想要本宫怎么样?要本宫跪下来请求你的原谅吗?」 褚静川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冷冷拒绝:「臣受不起。」 孟夕岚长长地吁了口气,「本宫对你的确有过亏欠,对褚家也是一样。正因为如此,本宫才希望你们可以得到原本就属于你们的身份和权利,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褚静川缓缓攥紧双手,暗暗用力道:「娘娘最好不要说这样的话。对于微臣而言,微臣本该拥有的女人是娘娘,而不是别人……」 这样大不敬的话,本不该说出口的。可褚静川却不后悔。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去,不去看他的眼睛:「那些陈年旧事,再提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对娘娘来说没意义的事,对微臣来说却很有意义。不过没关系,微臣已经习惯了,正如当年娘娘捨弃微臣的时候,娘娘不也劝过微臣的吗?是该放手了!」 褚静川往前走了一步,抬头望着天空道:「娘娘别介意,微臣并不是非要针对娘娘,故意拿过去的事情来娘娘难堪……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那颗心,那颗曾经为你欢喜为你悲伤,为你无怨无悔的那颗心。」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见到的都是彼此最美好的模样。然而,如今,他们却只能看见彼此最冷漠,最无情的样子。 他无心抓着她不放,只是不想就这样轻易忘记过去的她,那个喜欢他的她。 「褚家的事,再也不劳娘娘费心了。微臣只求娘娘能照顾无忧就好。」 他看得出来,她在宫里生活的很开心。 褚静川说完这话,缓缓下跪,膝盖撞向地面发出「咚」地一响。 孟夕岚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本宫会好好照看无忧。」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孟夕岚还是心情难过。 褚家就像是她心上的一道疤,虽然已经癒合了,但是一旦被人碰到,还是会痛得不行。 回宫的路上,无忧问孟夕岚什么时候还能回褚家。 孟夕岚轻轻抚摸她的头,久久没有回答。 褚家,早晚还是要去的,只是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准,拿不定。 回宫之后,孟夕岚的心情还是郁郁的。 竹露觉察到主子的心事,便让闲杂人等全都退下。 她抱着长生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娘娘,您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见到太子殿下了。」 看见长生,孟夕岚总算是有了点精神。 她抱着长生,亲了亲他的额头,问道:「这孩子今天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哭?」 竹露含笑道:「奴婢方才问过乳母了,太子殿下今天很乖很听话,吃得好,睡得也香。」 怎么会呢?小孩子都是爱哭爱闹的。 「娘娘,一会儿皇上会来的,奴婢用不用准备什么东西?宵夜……」 她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就摆手道:「什么都不用准备,一会儿皇上来了,你们就说本宫已经睡下了。」 「……是。」 看来娘娘今天的心情不好啊。也难怪如此,褚家对娘娘来说,一直是她心上的一个结。 须臾,周佑宸果然来了。 竹露亲自迎了出去,屈膝行礼道:「皇上,娘娘今儿累了,已经睡下了。」 周佑宸闻言脸色微变,望着仍然亮着的窗户,道:「朕知道了,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告诉她,朕明儿再来看她。」 他很清楚孟夕岚的性格,今儿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她才会如此。 既然她今天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强迫她。 周佑宸走后,竹露重新回到孟夕岚的身边,沉吟半响才道:「娘娘,皇上很担心您……」 孟夕岚靠着床头闭目养神,静静道:「我知道。」 她知道他担心她,可她今天真的不想见他。 竹露蹲下身子,抬头望着主子道:「娘娘,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褚大人忘不掉的,娘娘不用替他记着。」 孟夕岚闻言失笑,笑容略显落寞:「本宫对褚家的亏欠,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第三百三十章 浓情 翌日傍晚,周佑宸来到慈宁宫来探望孟夕岚。见她正神色平静地喝着茶,便眉头舒展,淡淡问道:「你消气了?」 孟夕岚缓缓起身,屈膝行礼。「皇上来了。」 周佑宸牵起她的手,和她面对面站着。 「你是不是还在生朕的气吗?」 孟夕岚眸光微垂,定定的,没有丝毫转圜。「皇上这话从何说起,臣妾没有可生气的事情。」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生气,不过她的心情的确有点闷闷的。 周佑宸伸手轻轻柔柔的抚上她的脸,微微抬起道:「还说没生气。」 她鲜少对他这样冷淡。 孟夕岚静静道:「臣妾不是生气,而惭愧。皇上交代臣妾的事情,臣妾无能,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她本来就什么信心,不过这件事,就算是有信心,也未必做得成。 周佑宸嘆息道:「是朕不对,明知你为难,还让你去褚家。」 看来,她的心里的那个疙瘩,还是没有解开。 「褚老爷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臣妾劝不动他。」孟夕岚据实回话。 「看来还是要朕亲自出马才行。」周佑宸拉着她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皇上,欲速则不达,此事不如先缓一缓再说吧。臣妾听说,兵部左侍郎韩青是个能人,只是出身平平,在朝中没有人脉,所以才不得人心。」 褚家和她闹僵没关系,若是和皇上闹僵了,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韩青的确是个人才,可他的年纪尚轻,不过四十出头而已。」 「皇上,既然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咱们才更应该不拘一格降人才。年长者自然做事沉稳,但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魄力,敢作敢为,一样也可以为皇上分忧解难。韩青此人,虽然还不能胜任尚书一职,但只要给他些时间歷练,未必不能成事。」 周佑宸微微沉吟道:「其实,朝中有不少人还在支持,让你的兄长去兵部任职。不过朕没有同意……」 孟夕岚心中一动,语气认真道:「皇上英明。臣妾的父亲和兄长都是文臣,哪里有行军打仗的本事?那些谏言之人,想必多半都是心怀不轨之人。」 那些人是巴不得孟家落难,盖个「功高盖主」的罪名,让孟家死无葬身之地。 这两年,孟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够大了,是时候要收敛一些了。 太过贪心,只会为自己招来祸端。 孟夕岚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周佑宸见状,什么都没有说,突然低了低头将唇贴在了孟夕岚的脸上,微凉的嘴唇,轻轻慢慢的往她的脖子滑去。 孟夕岚回过神来,忙别开头道:「皇上,臣妾再和您说要紧的事呢。」 周佑宸不依,埋头在她的颈窝,温存片刻,才道:「你不用担心,朕对你对孟家,从未有过戒心。」 孟夕岚微微放软身子,靠在他的怀里道:「皇上待臣妾之心,臣妾自然明白,只是……」 她故意欲言又止,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会没有。 周佑宸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可是什么?」 孟夕岚摇头不语。 周佑宸见她又要胡思乱想,扳过她的脸,深深吻住她的唇。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心中的愁绪并未被他的热情所融化。 忘情的缠绵过后,周佑宸搂着孟夕岚沉沉睡去。 孟夕岚却是毫无睡意,她听着他沉沉的唿吸,忍不住回头去看他的脸。 自从长生出生之后,他几乎再未做过噩梦,一直睡得很安稳。 真没想到,长生才是医治他心病的良药。 孟夕岚就这么一直看着眼前的他,默默出神。 须臾,外面传来了长生微弱的哭声。 孩子是时候该吃奶了。 孟夕岚轻轻推开周佑宸的胳膊,想要坐起来,谁知,一旁的周佑宸也醒了。 他慢慢翻了个身,揉揉头问道:「是不是长生醒了?」 孟夕岚无奈道:「长生夜里要吃一次奶。皇上继续睡吧,臣妾去外间看看。」 周佑宸也跟着坐了起来,低头说:「不用,让乳母把长生抱进来就是。」 长生吃了几口奶便不吃了,嘤嘤地哭个不停。 乳母小心翼翼地把他送过来:「太子殿下许是想娘娘了。」 五个月的孩子,早已经学会认人了。知道谁给他餵奶,知道谁会抱他睡觉。 孟夕岚抱着长生,在寝殿缓缓走着,时不时地和他说上几句话,他总是会笑着应她。 周佑宸也没了睡意,见长生安静下来,便伸出手道:「让朕抱抱可好?」 孟夕岚闻言一笑:「皇上还是早点睡吧,臣妾一个人来哄就行了。」 「他也是朕的孩儿,让朕抱一抱怎么了?」周佑宸难得看见他醒着的时候,有意想要和他多亲近亲近。 孟夕岚没有直接把长生交给周佑宸,只是挨着他的身边坐下。 长生一双圆熘熘的大眼睛,只盯着周佑宸看,目光呆呆的。 周佑宸想要逗一逗他,只是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他挤眉弄眼了一阵,谁知,非但没有让长生笑出来,反而把他给吓哭了。 长生咧嘴大哭,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停。 孟夕岚连忙拍着他哄,轻声安抚。 周佑宸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情颇为无奈道:「朕见你平时哄他,他总是笑盈盈的。」 孟夕岚笑嗔他一眼,微微摇头。 长生哭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他哭累了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周佑宸慢慢凑过去看他的睡脸,忍不住轻轻点他的鼻尖:「缠人的小傢伙。」 孟夕岚不想再把长生送走,只想和他一起睡。 「皇上,今儿不如回养心殿吧。」 周佑宸闻言蹙眉,直接躺在了长生的身边,双手枕着头,道:「你怎么总是撵朕走?朕也想和咱们的太子好好亲近下。」 孟夕岚见他躺下了,只摆摆手示意竹露竹青退下。 她自己也侧身躺了下来,伸手拍着长生,轻声道:「皇上别冤枉臣妾,臣妾只是怕皇上休息不好,没精神处理政事。」 长生算是懂事乖巧的了,她听乳母说过,她家中的孩子,小的时候,一夜总要哭醒三四回,怎么哄怎么餵都不肯说话。 周佑宸盯着长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凑过去亲了一下:「朕就算是三天三夜不睡也没关系。瞧他,还这么小,这么软,朕想要多疼一疼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夕岚微微而笑:「等孩子大了,会跑会跳会说话了,皇上多得是机会疼他。」 周佑宸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等他大了,朕就只能做严父了。」 他的心里和孟夕岚是一样的,恨不能把长生一辈子都宠在心头,疼着爱着,不让他吃半点苦,不让他受半点罪。可是,他是太子……他是北燕未来的国君,他必须要让他成材成器。 惯子如杀子,朝野内外,明里暗里,他们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孟夕岚握住长生的小手,沉吟半响才道:「皇上为太子着想,臣妾自然高兴。只是孩子还小,皇上若是对他过早严厉起来,他长大了以后会怕你的。」 周佑宸轻轻点头:「朕知道,可朕只能那么做。长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你这样的慈母疼着他,他一定会没事的。所以,以后由你来做好人,朕做坏人。」 他明明说的是玩笑话,孟夕岚却是笑不出来。「皇上……」 周佑宸用眼神阻止了她的话,指了指长生道:「好了好了,孩子都睡了。」 两人随即沉默下来,静静地守着熟睡的长生,各怀心事地等着天亮。 从那天之后,周佑宸特意抽出时间来向宫中的老嬷嬷请教,应该如何照顾小孩子。 那些嬷嬷在宫中当差几十年,侍奉过三朝皇帝,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不过,既然是皇上的吩咐,她们自然要妥善教导。 不出几天的功夫,周佑宸就学得有模有样,他学会了抱孩子的姿势,还学会如何给婴孩儿洗澡,穿衣…… 这天午后,周佑宸抱着长生逗弄,逗得他呵呵直笑。 孟夕岚在旁缝补小衣,听着孩子的笑声,不禁抬头道:「如今,长生见了皇上,只会笑。往后皇上就算要板起脸孔,他也不会怕的。」 周佑宸闻言慢慢放下长生,回头对着她:「不会的,等他长大了就会忘了这一切的。」 孟夕岚含笑摇头:「皇上此言差矣。他都会记得的,他会记得他的父皇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从骨子里生根的浓浓亲情,怎会说变就变。 五个月的长生,已经开始慢慢开始会爬了,只是掌握不好方向,只会往后,不会往前。 他哼哼委屈的模样,憨态十足,惹得周佑宸郎爽朗大笑。 孟夕岚拿起一旁的拨浪鼓,对着长生摇了摇道:「来,长生,来娘亲这里。」 长生瞪大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拨浪鼓,嘟嘟嘴,似要用力。 谁知,他爬了两步,还是一直往后退。 小傢伙儿急得生了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孟夕岚笑着摇头,只把手里的拨浪鼓交给无忧道:「无忧,去哄哄弟弟。」 无忧笑盈盈地双手接过,然后趴到长生的身边,对着他摇了摇道:「弟弟乖,弟弟乖。」 第三百三十一章 姐弟 听到无忧唤长生为「弟弟」,周佑宸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蹙。 他的心里始终有些介意。轮亲属辈分,他是无忧的叔叔,照顾她一生倒也无妨。只是,她到底是周佑平的女儿,他和周佑平是死敌,而她终究是敌人的女儿。 孟夕岚何其细心的一个人,怎能察觉不到周佑宸眉间的微动。 须臾,长生玩累了,竹露把他抱下去睡午觉,无忧也一起跟了过去。 她很喜欢这个弟弟,粉嘟嘟,胖乎乎的小人儿,咿咿呀呀最是可爱。 孩子们都走了,孟夕岚泡上一壶好茶,和周佑宸面对面坐下来,静静问道:「皇上是不是介意臣妾让无忧和长生以姐弟相称?」 周佑宸抬眸看她:「姐弟相称倒也无妨,只是,他到底是周佑平的女儿,待她长大之后,她不会埋怨朕吗?不会埋怨你吗?」 若说养虎为患,倒是夸张了点。不过,等孩子长大了,心里存了嫌隙,那又该如何?他自己无所谓,只是长生呢? 他不允许长生的身边,有任何一个不怀好意之人。 孟夕岚见茶碗亲自递给他道:「孩子大了,心事到底如何,实在由不得臣妾做主。只是无忧年幼丧母,如今正是需要人关怀照顾的时候。而且,长生的身边没有兄弟作伴,有个姐姐也是好的。」 「岚儿……」周佑宸无心去为难一个孩子,只是心有不安。 孟夕岚微微而笑:「皇上,这件事臣妾心中自有分寸。无忧还小,臣妾多花点心思慢慢教导就是。」 小孩子的心性,最好调教,只要让她明辨何为是非黑白,长大之后,她定会明白,当年种种,并非错在他们,而是周佑平自己自寻苦果。 周佑宸抿了口茶道:「朕信你就是。」 孟夕岚静静垂眸:「多谢皇上。」 宫里的孩子太少,两个人还能彼此作伴,自然是最好的。 开春了,天气也转暖了。 孟夕岚时常带着孩子们去御花园玩耍,她看得出来,无忧是真的喜欢长生,整天围在他的身边打转,陪他说话。 长生本来就是个爱笑的孩子,见了无忧,笑容更多了。 竹露端来御膳房熬好的米煳煳,听见长生的笑声,只道:「娘娘,看来太子殿下真的很喜欢无忧姑娘。」 孟夕岚微笑道:「米煳煳熬好了,本宫看看。」 长生就快六个月了,已经可以吃些米煳了。 母乳最好,但孩子已经开始嘴馋了,见人吃东西就会开始盯着看,馋得吃手指,流口水。 昨儿,无忧枕在她的膝盖上吃核桃仁儿,长生就看得馋嘴,最后还是差点大哭。 孟夕岚稍微尝了一下米煳,只觉味道清淡,但可以尝到碎芝麻和核桃仁儿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这里面都放了什么?」孟夕岚仔细问道。 竹露认真回道:「回娘娘,里面有细米粉,羊奶,还有一点核桃仁儿碎,还有一点点的芝麻。」 孟夕岚微微点头。 「不知长生能不能吃得惯呢?」 竹露含笑道:「让奴婢去试试看。」 她端着小碗来到长生跟前,蹲下身子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长生闻言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粥碗,啊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是娘娘为您准备的米煳。」 长生哪里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嗯嗯啊啊地挥舞小手。 无忧好奇问道:「这是给长生吃的?」 竹露微微点头:「没错,从今儿开始,太子殿下就要开始学着进食了。」 无忧闻言一笑,伸手道:「让我来餵他行吗?」 竹露微微闪躲一下,「这可不行,姑娘莫要乱动,先让奴婢餵过太子殿下。」 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到长生的嘴边。 谁知,长生却是偏过头去,似乎对那米煳一点都不感兴趣。 竹露又送了一次,长生还是不吃。 她不仅回头看向孟夕岚道:「娘娘,太子殿下好像不想吃啊。」 孟夕岚掐算时辰,他也到了时辰要用奶了。 「让本宫试试。」 长生已经会认人了,见了孟夕岚也会「嘛嘛」地叫着。 不过,长生还是不吃,只是扭过头去看无忧。 无忧眼睛一亮,对着孟夕岚道:「娘娘,不如让无忧试试?」 孟夕岚含笑瞧她:「你有什么法子?」 无忧嘴角弯弯,伸手指了指那粥碗道:「娘娘,只要把粥碗给无忧就好。」 孟夕岚自然依她,「好,你来试试。」 无忧把碗端过去,用羹匙轻轻敲打碗边,吸引长生的注意。 长生瞪着一双懵懵懂懂的大眼睛看她,嗯了一声。 无忧舀起一勺米煳,先送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对着长生笑眯眯:「真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长生虽然听不明白,但他总算明白这碗里的东西是可以吃的,而且,还很好吃。 长生看看看着就开始吃指头了,分明是馋嘴了。 无忧见他馋了,忙又舀起一勺,缓缓递到他的嘴边:「好弟弟,尝尝看。」 长生总算是张了嘴,抿了一小口,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吃米煳,对这个味道还有些陌生,但好在里面放了羊奶,他还算吃得惯。 不过,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竹露喜笑颜开,接过无忧手中的碗,:「还是姑娘有办法,奴婢谢谢姑娘。」 无忧嘻嘻一笑,拿出自己的手帕给长生擦嘴:「弟弟是个小馋猫儿,别人一吃,他就馋了。」 竹露见她这么说话,忙出声提醒道:「姑娘,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可乱说。」 无忧闻言微微低了下头。 孟夕岚轻声道:「没关系的,童言无忌。」说完,她对着无忧笑着夸奖:「今儿都是多亏了无忧。」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办法,如此最好。 回宫之后,孟夕岚让无忧和自己一起午睡,她抚着她的头髮,道:「无忧,你真的很喜欢长生吗?」 无忧抱着被子点头:「恩,长生很可爱,笑的时候可爱,哭的时候也可爱。」 孟夕岚闻言一笑:「你能这么想,本宫很高兴。」 无忧转头看向她道:「娘娘,无忧以后能把长生当成弟弟吗?」 孟夕岚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当然,长生他本来就是你的弟弟。所以,以后请你和本宫一起好好守护他才是。」 无忧甜甜笑道:「是,娘娘。无忧以后会好好照顾弟弟的,无忧不会让人欺负他,还会陪他一起玩,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童子稚言,最是感动人心。 孟夕岚似嘆非嘆地笑了笑,伸出手臂,让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柔声哄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无忧虽小,可性子却和她的娘亲一样,那么善良。 …… 古寺青灯,粗茶淡饭。 张蓉儿在始寺中修行已有三个月,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度日如年。 她每天都掰着手指头在算,自己到底还要熬多久才能回宫。 经歷了那么多事,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充满算计的地方了。谁知,她万万没想到,这外面的生活,竟然是这般的清苦难捱。 宫里纵使再不好,好歹还有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不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冷冷清清,只有那些面目清冷的僧人,和一堆一堆快要发霉的经书。 那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知道容易做到难。 须臾,宫女静儿上前为她添灯油,见她眉头紧锁,便道:「娘娘,时辰不早了,您累了就歇息吧。」 张蓉儿一脸不悦地放下毛笔,吩咐宫女为她揉揉脖颈。 静儿自然上前,帮她按摩。 张蓉儿沉吟片刻,忽地问道:「近来,宫中有什么消息没有?」 静儿微微点头:「回娘娘,宫中的嬷嬷来传话,说最近皇上对太子殿下很是宠爱,每天都要抱他半个多时辰,还会为他更衣洗澡,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如今宫中上下,人人津津乐道,皇上对太子的疼爱和仔细。 张蓉儿闻言似笑非笑:「本宫在这里受罪,他们却在那头快活……」 静儿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她们虽然在宫外,但周围仍有不少宫里的眼线,留意着张蓉儿的一举一动。 张蓉儿轻轻一笑。太子是孟夕岚的孩子,皇上自然疼得厉害。 她掰着指头一算,她再熬三天就可以回宫了。 「只要回宫,本宫就还有一点指望。皇后娘娘虽然心机深,但是她如今一心照顾太子,不会总是盯着本宫的。」 静儿刚跟了她没多久,听她这么说,只是微笑道:「娘娘花容月貌,早晚有机会会得到皇上宠幸的。」 张蓉儿微微摇头:「有皇后娘娘在前,本宫还敢奢望皇上的宠幸呢?本宫难道不要命了不成……本宫如今只想在宫里混个太平日子,一生无忧即可。」 静儿听她这么说,忽地想起一人,那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无忧姑娘。 「娘娘,您何必说这样泄气的话,来日方长……对了娘娘,奴婢,听说皇后娘娘身边养了一个无忧姑娘,十分可爱,十分得宠。」 张蓉儿见她什么都不知道,便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皇后娘娘和那孩子之间,可是存着一段孽缘呢。」 她疼她,不过是为了补偿过去对褚家的亏欠。 第三百三十二章 远虑 静儿在宫里当差,不过才半年光景。对于宫里的事,她知道得不多,也正因为她知道得不多,她才会被安排在张蓉儿的身边伺候。 张蓉儿装疯卖傻,没有害了她自己,反而是害了她身边的人。 张蓉儿身边伺候的宫人,不是受了重罚,成了残废撵出宫外,就是被分配到宫里最辛苦的地方做杂事。 静儿跟了张蓉儿不到三个月,好不容易才摸清了她的脾气。 听主子谈起皇后娘娘的往事,对于她这个新人来说,的确很好奇。 当今的皇宫娘娘,可是侍奉过两朝皇帝的女人,虽说年纪不大,却是见识过当初夺嫡之争的残酷和血腥。 现在的她,盛宠优渥,又有太子傍身,整个后宫都是她的掌中物,就连皇上也对她全心全意。 这样的女人,实在令人好奇。 张蓉儿见她一脸好奇,不禁冷冷一笑:「你还是别打听的好,免得以后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静儿见主子提起「死」字,微微一愣,随即笑笑道:「娘娘,您别吓唬奴婢。」 张蓉儿合上面前的经书,沉声道:「本宫没有吓唬你,皇后娘娘手上沾着的血,足够抄完这本经书了。」 静儿闻言吓得打了个寒颤。 张蓉儿回头看她,见她的脸都吓白了。 「看你这点胆子,怎么跟着本宫回宫?」 「娘娘,皇后娘娘真的那么可怕吗?静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蓉儿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别着急,等回宫之后,你会见到咱们的皇后娘娘的。」 静儿闻言用力咬了一下唇。 皇后娘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她会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女不成? 张蓉儿来到窗前,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虽说已经开春了,可这夜里的风,还是凉得很。 她望着外面冷清的庭院,微微出神。 待她回宫之后,她的处境会如何?孟夕岚虽然留了她一条命,却已经堵死了她全部的路。 恩宠,子嗣,尊荣,孟夕岚断了宋雯绣的人头,也断了她争宠的念头。 张蓉儿抬眸凝视天上的月亮,心中暗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孟夕岚你的好运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完呢? 我不信,人会一辈子走运!孟夕岚,你早晚会遇到你的克星,不管多晚,你总会遇到的。 朦胧的月色之下,张蓉儿在自己的心中反覆倾诉着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不会是孟夕岚的对手,所以,她不希望别的,只希望那个可以对付孟夕岚的人,可以早些出现。她要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从高处跌落下来,如何落入悲惨的境地。 事与愿违,三日之后,宫里并没有派人来接张蓉儿回宫。 她穿着整齐,按着之前约定的时辰,静静等着宫里的消息。 然而,半天过去了,一天过去了,宫里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张蓉儿刚开始并没有当一回事儿,她还以为是宫里的人对她这个挂名的主子,心存怠慢。可等了整整一天之后,她还是免不了心慌。 晚上,寺中的师傅过来为她送晚饭的时候。 张蓉儿问她住持可有过什么话吗? 那尼姑也是个心里有数的,低了低头道:「娘娘,师傅她什么都没说,只叮嘱娘娘,春寒料峭,请娘娘保重身体。」 张蓉儿听出了这话的含义:「本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宫?」 「娘娘,贫尼只是一个出家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话,便默默退了出去。 张蓉儿一阵心寒,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着急。 孟夕岚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要把她困在这里的一辈子吗? 然而,和她的多疑焦虑,丝毫不会影响到宫中安稳。 京城的春光明媚,四州城的灾情也得到了控制,周佑宸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不过,前朝的政事仍然太多,多到让他无暇顾及后宫,只能偶尔抽空来看看孟夕岚和长生。 孟老太太最近时常进宫来探望孟夕岚和太子殿下。 长生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不过只是些简单的吐字。 不过,仅仅只是这样,还是让老太太倍感高兴。 因着没有外人在场,她抱着长生亲了又亲,长生微微有些不高兴,嘟起嘴来。 老太太见状,忙把他放了下来。 竹露把他抱回到小床上,让他躺好。 「娘娘,太子殿下长得真快,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老身还抱得动他。今儿却是已经吃力了。」孟老太太笑呵呵地坐下去,「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孟夕岚莞尔一笑:「别说祖母您了,现在就连本宫都快要抱不动他了。」 「这样才好,孩子长得越壮就越是健康。」 说话间,无忧从外间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娘娘,我给弟弟摘了朵儿小花。」 孟老太太见了她,眸光微微闪烁,但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 无忧拿着一朵粉色的海棠花,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只道:「娘娘,你看好看吗?」 孟夕岚含笑点头:「去给长生看看,他一定喜欢。」 无忧把小花放到长生的眼前,慢慢晃了晃,轻声问道:「弟弟,好看吗?」 长生现在喜欢把什么东西都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他伸手去碰那花儿,似乎也想要把它放进嘴里。 竹露连忙阻止,谁知,手劲儿过大,不小心把花给揉坏了。 无忧微微有些失望,但她天生是个乐观者,随即又转身跑了出去:「我再去给弟弟摘一朵。」 孟老太太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在转,神情略微沉重。 「祖母。」孟夕岚轻声唤她,让她回过神来。 老太太沉吟一下,才道:「无忧这孩子也长大了不少。」 「恩,她的确长大了,知道照顾弟弟了。」 老太太甚是敏感地蹙蹙眉头:「娘娘,太子殿下是皇上的皇长子,身份非同小可。而无忧……到底是乱贼之女。」 孟夕岚抬手阻止她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祖母,无忧的事,咱们讨论过了。她是周佑平的女儿没错,但她也是褚静文的女儿,您不知道,她和静文有多么相似。」 「娘娘的决定,老身无权干涉。老身只是不想让娘娘太过心软,那孩子就算再怎么像静文,她也不是静文。血缘是骗不了人的,她的身体里还流着乱贼的血。」 「祖母……」孟夕岚不得不再次打断她,毕竟,无忧就在外面,她不想让她听到任何一句不该听到的话。 孟老太太适时止住了话,点点头:「好的,老身不啰嗦了就是。」 孟夕岚给竹露竹青递了个眼色,她们很快明白,带着孩子们去到院中。 屋里就只剩下她和祖母,孟夕岚索性敞开心扉来说:「祖母,无忧是个好孩子,她的生父是谁,对本宫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本宫在意的是她,她该怎么成长,该怎么生活?这宫里太冷清了,长生需要一个姐姐,而无忧也需要一个弟弟,他们可以一起长大,甚至是成为彼此的依靠。」 孟老太太挑一挑眉:「太子殿下的依靠,不是娘娘您吗?」 母凭子贵,子凭母荣,这才是正理。 孟夕岚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如果要让长生平安长大,顺利登上皇位,他的身边不能只有我和皇上。」 老太太有些不解:「太子殿下的背后还有孟家。」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孟家都会无条件地拥护太子殿下。 「只有孟家也不够,远远不够。」孟夕岚语气沉重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未来,他们还有很大的一盘棋要下。 听到这里,老太太总算是稍微明白点什么了。 「娘娘,您真的决定褚家还会在乎无忧这个孩子吗?」 孟夕岚脸色微微缓和,嘴角轻抿,露出笑容来:「无忧现在只是个小孩子,自然没人在乎她。可等她长大了,她成为太子身边的人,褚家的人会在意她的。」 无论如何,无忧都是皇室血脉,任何时候都是。 「娘娘,您到底要无忧做什么?如果您需要给太子殿下找一个玩伴的话,没有人比孟家的孩子更合适。」 孟夕岚摇摇头:「不,无忧不是太子的玩伴,她是太子的姐姐。」 话到这里,孟老太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又似乎完全不明白。 孟夕岚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她的费解和不安。 「祖母,您一直很相信本宫的,既然相信,就无须多虑。」 她想要给她一颗定心丸吃,可这也要她肯咽下才行。 她的不安,孟家的不安,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復的。 孟老太太沉默半响,最后点了点头。 「当然,娘娘一向心思缜密,老身无须多虑。老身……许是年纪大了,关心则乱,老身变得啰嗦了很多,还望娘娘莫怪。」 孟夕岚主动握住她的手,道:「祖母,别说这样的话,本宫永远都不会怪您。」 她们曾经的确有过嫌隙,然而,当长生出生之后,她心中释然了许多。 老太太回握住她的手:「老身感激不尽。」 孟夕岚随即笑笑道:「好了,咱们现在说点轻松的事情,如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选妃(一) 轻松?老太太微微摇头:「娘娘在宫中深思远虑,眼前身后,哪有一件事是轻松的?」 孟夕岚闻言笑笑:「果然还是祖母最理解本宫。」 这后宫看似冷清,但事情可不少。 「对了,老身听说文婕妤就要回宫了,娘娘准备如何处置她?」 张蓉儿……孟夕岚的确有好一阵子没想起过她了。 「张蓉儿不是一个狠角色,就算她回来,她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了。」孟夕岚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回道。 如果她不想变成第二个「宋雯绣」,她会老老实实地听话的。 老太太对此,并不怀疑。 「最近,外面又有人多事,要张罗着为皇上选妃了。」 按理,皇上每三年就要选妃一次,充实后宫,绵延皇嗣。 周佑宸登基五年,只选过一次妃。 如今的后宫这样冷清,选妃是早晚的事。 孟夕岚心中有数:「如果皇上点头,本宫可以为他张罗一下。」 老太太看她一眼,神色间多了几分纠结:「娘娘真的不介意?」 这个问题,周佑宸也问过她,似乎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介意。 「祖母,对本宫而言,只要皇上的心,在本宫这里,他身边有多少女人,本宫都不在乎。」 孟夕岚看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她没什么好担心的,纵使这后宫有再多的女子,这世间也只有她一个孟夕岚。 「娘娘这么想,老身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老太太轻轻一嘆。 孟夕岚放下茶碗道:「今儿外面的阳光不错,不如祖母陪我出去走走。」 老太太自然愿意,两人一起去院中赏花看景,走了没一会儿,老太太就有些体力不支,想要坐下来歇会儿。 「看来,老身今儿要扫了娘娘的雅兴了。」 孟夕岚缓缓摇头,陪她一起坐下。「不,是本宫不够体谅祖母。」 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细细观察过她老人家了。她的鬓髮花白,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这两年,许是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她老得很快,让人微微有些心痛。 「祖母一定要保证身体,您进宫虽好,但毕竟车马劳顿,您还是不要总是折腾自己了。」孟夕岚柔声叮嘱道。 孟老太太微微摇头:「人啊,越是清闲就越是容易生病。还是多动一动的好,而且,老身也想要来看看太子殿下。」 看着长生,她就像是看见了孟家无限光明的未来。那种喜悦之情是无法用语言来言表的。 孟老太太走后,小春子第一时间进来回话,「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起来说话。」孟夕岚让翡翠给自己换杯热茶来。 翡翠领命而去,宝珠随即上前一步,候在旁边。 「娘娘,内务府的奴才方才过来请示,今儿是文婕妤回宫的日子了,宫里是不是该派人过去?」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这有什么好请示的?让他们按着规矩办就是。」 她看看外面的天色,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估计,此时张蓉儿的心里一定慌得够呛吧。 小春子领命而去。不过,现在准备车马已经来不及了,最早也得明天出发了。 早晨出发,傍晚才到。 张蓉儿只是多等了一天,便已是心神不安,见了宫里的马车,她顿时松了口气。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还能保住婕妤的身份,还能继续在宫里苟且偷生。 回宫的路上,静儿一直忍不住激动地心情,掀起帘子,随处张望。 张蓉儿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心事重重。 说到底,她还是有些害怕面对孟夕岚,她怕她会看看穿自己的心思。 她的面前,任何人都无处遁形。 身为妃嫔,回宫的第一件事自然要叩见皇上和皇后娘娘。 然而,周佑宸是无暇顾及她的,所以,张蓉儿第一时间去了慈宁宫。 张蓉儿恭恭敬敬地向她行跪拜之礼。 孟夕岚淡淡吩咐:「起身说话,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寺庙乃是清静之地,最是陶冶人的性情,只是,不知对她这样的人,到底能不能起到用处? 张蓉儿缓缓抬起脸来,眼神闪烁,略有不安。 孟夕岚盯着她的脸看了看,意味深长道:「看来,寺中的生活很清苦啊。妹妹消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看。怎么,那些寺中的师傅没有苛待妹妹吧?」 张蓉儿垂眸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在寺中生活的很好。」 那些姑子倒是难为她,但是她们也没有优待她,每天都是一样的粗茶淡饭,吃穿用度都是极其节俭。 那些粗布衣服磨得她难受,那些铺上草垫子的木板床,更是让她无法入眠。 张蓉儿实在不愿回想那里的日子。 「这些日子,妹妹实在辛苦了。不过礼佛之事,最讲究的就是清心寡欲,吃些苦头也是好的。」 孟夕岚语气温和,丝毫不见半点压迫之势。 张蓉儿不敢抬眼看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地面,道:「娘娘说的是,臣妾是该多吃些苦头,才能体会到娘娘的鸿恩浩荡。」 孟夕岚轻轻一笑:「好了,你折腾了一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无心听她违心的奉承,她听着别扭,她说着更难受。 从慈宁宫走出来的那一刻,张蓉儿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宫女,静儿主动迎了上来。 「娘娘,您还好吗?」 这会儿,张蓉儿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 张蓉儿扶着她的手臂,缓缓往下走,没走几步,她就双腿发酸,像是没了力气。 静儿微微一怔,没想到主子会这么害怕。 这皇后娘娘,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 三年一届的选妃,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周佑宸只字未提,但孟夕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她的手上有户部和内务府列出来的两份名单,还有孟家第一手传过来的详细消息。 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有待嫁嫡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如此一来,就是需要花时间好好甄选一下了。 周佑宸原本并不知道她正在张罗此事,所以,当他知情之后,他的心情不是一般的无奈和愤怒。 「你居然又要为朕选妃?」 面对周佑宸的质问,孟夕岚忙起身跪下道:「皇上息怒。」 周佑宸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望住她的眼睛道:「你明知道朕会生气,你却还要这么做?」 孟夕岚的手腕微微吃痛,语气平静道:「皇上,之前不是说过,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臣妾只是想想个办法为皇上拉拢人心。就算是为了太子,皇权不稳,太子的未来也会跟着一起岌岌可危。」 周佑宸闻言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连连摇头道:「你这样只会让朕为难。」 孟夕岚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低声道:「臣妾知道,所以,臣妾不会为皇上拿主意。」说完,她只让竹青把名单送了上来。「这上面的女子,皆是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之女,皇上可以自行挑选,臣妾绝不会插手干涉。」 周佑宸凝眉看她:「朕不会选的,如果你想选,那么你来选。只是别忘了宋雯绣,当年的她,也是你选的。」 孟夕岚对上他不悦的目光,静静道:「臣妾遵命。」 她的回答,让周佑宸眉头紧蹙。「你非要这么做不可吗?有了宋家的前车之鑑,还有谁再敢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朕的身边?」 「总会有的。那些急于往上爬,不计代价也想要和皇家扯上关系的野心者,总会有的。」孟夕岚微微垂眸道:「君子有君子的用处,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宋雯绣的错,不在争宠,而是在于她在背后耍手段,诋毁尚未出生的太子。 周佑宸再度握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你明知只会有是这样的人,为何还要让她们进宫来?」 孟夕岚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皇上,有些事是非做不可。就算明知道对面站着的只有敌人,只有豺狼虎豹。」 周佑宸明白她话中的含意,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转身与她面地面站好。 他低下头去,与她额角相抵,闭着眼睛嘆息道:「你真是让……让朕无话可说。你知道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笨的女人了。」 孟夕岚伸出双手回抱住他:「是啊,臣妾真的很笨。」 两个人默默相拥。 须臾,周佑宸的目光落在她方才拿来的那两份名单上,沉声问道:「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孟夕岚闻言缓缓松开了手:「既然要选,自然要选对皇上最有利的人。六部之中,兵部,刑部,工部其中都不乏合适的人选。而各州府大人的嫡女之中,也有不少适龄的。臣妾觉得,既然要选,不如就做到面面俱到。三省六部,五寺外府,一处都不要落下才是。」 周佑宸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岚儿,你是不是非要让朕把这后宫里里外外都装满了人,你才高兴是不是?你这个女人……」 孟夕岚伸手替他舒展眉头,柔声道:「后宫充盈,本是好事。皇上无需为臣妾担忧,臣妾乃是六宫之主,凤印在手,任何时候都能保护好自己。」 第三百三十四章 选妃(二) 选妃的事,孟夕岚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户部和内务府各自列出了一份名单,孟夕岚几番斟酌和思量过后,从近二百人中选出了五十三名的入选者。而这些女子,自然不能全部入宫,孟夕岚准备亲自挑选她们,和皇上一起,面对面的。 对于这件事,朝中众人褒贬不一。 充盈后宫,算不得是好事,也算不上是坏事。 不过很多人想不通的是,为何独占皇宠的皇后娘娘孟夕岚,居然会肯点头同意。 选妃的日期已经定下,正是六月初六。 仅仅不到两个月的准备期,对高福利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到了应选之日的前几天,那些各州城的官女子,陆续到达。 高福利把清点过人数的名单,亲手交到孟夕岚的手上,「娘娘,您请过目。」 孟夕岚打开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只对高福利道:「你见过她们了吗?」 高福利据实以答:「回娘娘,奴才近来一直在宫里,不得空出去走动。不过,只要娘娘一声吩咐,奴才这就去准备。」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你是忙人,本宫就不折腾你了。」 高福利忙低了低头:「娘娘别这么说,娘娘的吩咐下来的差事,一直都是奴才眼中第一等的差事。」 孟夕岚缓缓摇头:「别这么说,任何时候,皇上的吩咐才是第一要紧的差事。驿馆那边,本宫会派人过去,你不用担心。」 虽然,那些女子迟早都是要进宫来的,但孟夕岚还是希望自己的身边,可以有人帮忙出出主意。 很显然,她的长嫂是最合适的人选。 之前,乔惠云曾经来求过她一次,原因是她的娘家。 乔家对她百般恳求和施压,无非是希望她可以在动用自己的身份,让孟夕岚对乔家优待几分。 乔家三房之中,没有一个人,身居五品之上,然而,乔家对选妃一事,还是很感兴趣的。 孟夕岚没有让她为难,不过是在名单上再添一个名字而已。她还是能想到办法的。 乔惠云的堂妹乔心巧,是名单上的最后一名。 乔惠云身为乔心巧的堂姐,过去探望她也是应该的。 进宫的前几天,乔惠云陪着自己的堂妹乔心巧来到驿馆,将她安置妥当。 入选的女子们都被安置到了这里,然后由宫里的嬷嬷们教导礼仪。 乔心巧是个美人儿,只是性情寡淡,是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冷美人。 乔心巧对驿馆的环境,很是不屑。 打从进门的那一刻,便开始使唤丫鬟忙东忙西,铺床换被子,只差要把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换了去。 乔惠云见她这般,不禁微微蹙眉。 「心巧,你只是暂时在这里住几天而已,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乔心巧一脸嫌弃地看着丫鬟送上来的茶碗,挥挥手道:「还是扔了算了。」说完,她才转眸看向乔惠云,含笑道:「姐姐,您别见怪,我在家里也是这样的规矩,我这个不喜欢用不良品。如果不换掉的话,我会觉得碍眼,到时候会连觉都睡不着的。」 乔惠云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都只是暂时的而已。」 「姐姐……人生在世,不过区区几十年,就算是只有几天的功夫,也不请轻易怠慢。」乔心巧说完这话,故意看了看周围,只道:「姐姐,我都是要进宫的人了,那宫里的生活,必定是精緻讲究的,我这么做,也是不不想给乔家丢脸才是。」 乔惠云听了这话,忍着心中的怒气,稍微笑了笑。 这丫头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乔惠云暗暗在心里摇头。 她从不奢望她的娘家人给她争什么脸面,但只是他们绝对不能让她丢脸才是。 乔惠云心里虽气,但是她并没有忘了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乔惠云准备做些场面的事,命人去各屋派送点心。 点心只是客套,更重要的还是乔惠云要知道,那些姑娘们都怎么样? 乔惠云不方便亲自露面,只会她派出去的丫鬟,都是眼明心亮的。 她们回来的时候,一一凑到她的耳边去回话。 乔心巧见状,脸上笑开了一朵花,「姐姐,你待我真好。」 乔惠云抬眸看她:「怎么了?」 乔心巧拿出一块点心,慢慢吃了口道:「姐姐一定是在我打探军情吧。」 乔惠云眉心微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为我搜集情报,也好我知道那些人都有多少斤两?」 乔惠云眸光一闪,随即笑笑道:「是啊。」 她哪里是为她打算,凭她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挑剔,如何入得了皇上的眼?更别说入得了孟夕岚的眼? 「姐姐,你都打探到什么了?」乔心巧一脸好奇道。 乔惠云避重就轻:「没什么,你不用心急。」 乔心巧闻言又是一笑:「我自然是不担心的。有姐姐在,妹妹这次一定能成。」 有姐姐和孟家的关系,凭孟夕岚在宫中的地位,她怎么能不成事呢? 乔惠云懒得在和她多说了,她不是不想帮助自己的娘家。 只是,要帮也得挑个能帮的帮,乔心巧实在不是进宫的最佳人选。 而且,她的个性不够严谨,不够小心,如何能在宫中生存? 乔惠云离开驿馆之后,心事重重地回了孟家。 孟夕照觉察到她有事,稍微猜了猜,便想到了。 「你也为了选妃的事,而烦心了吗?」 乔惠云无心掩饰什么,只道:「这件事事关这个孟家,我既然是孟家的媳妇,我自然也要放在心上。」 孟夕照闻言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宫里的发生的一切都很重要,但是说实话,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自己手头上的差事。 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他无暇顾及,也无法顾忌。 「惠云,我真的很为娘娘担心。」 乔惠云走到丈夫的身后,轻轻依靠在他的后背道:「妾身也是一样的。」 她今儿听那些丫鬟们说起,那些姑娘,个个样貌出众,一旦进了宫,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翌日一早,乔惠云去到宫里给孟夕岚回话。 「听说,幽州知府之女宋怀玉,样貌才情很是出众,算是最拔尖的一个了。还有,兵部员外郎的次女,邬雪儿,也是一等一的美女……」 乔惠云心细如髮,将丫鬟们打探来的情报,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孟夕岚抿了一口清茶,细细听来。 待她说完之后,孟夕岚点一点头:「长嫂果然细心,本宫心里想得也差不多。」 她也有她心中的人选,只是还得等见过真人之后,她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 选妃的日子就要到了。 周佑宸仍是毫无感觉,他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明儿早朝过后,皇上要给臣妾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准确的说,应该那些应选的姑娘们,一个时辰的时间。」 周佑宸面无表情地喝着碗里的鸡汤,语气漫不经心道:「随你。」 「皇上,您不是准备明儿也是这样闷闷不乐的吧。」孟夕岚用筷子给他一颗油菜心,柔声说道。 周佑宸闻言看了她一眼,只把那颗菜心给夹起来吃了。 「你还想让朕怎么样?」 孟夕岚继续柔声劝道:「臣妾只希望皇上明天不要板着一张脸,把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给吓坏了。」 周佑宸闻言缓缓放下筷子,他端起茶碗,漱了漱口。跟着,他对孟夕岚伸出手去,静静道:「你过来。」 孟夕岚故意眨眼看他:「怎么了?皇上吃饱了?」 周佑宸仍是极其简略地又说了一个字:「来。」 孟夕岚只好起身,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周佑宸微微用力,他把她带到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翡翠和宫女们见状,纷纷低下头去,避了出去。 周佑宸抱着她的身体,轻声问道:「长生最近乖不乖?」 孟夕岚莞尔一笑:「皇上最近不是天天都看见了他吗?你应该知道的,他有多乖。」 周佑宸嘆息道:「朕一天只能看见他一个时辰,他多半都在睡着。」 「小孩子不玩不闹的话,怎么会长大呢?」孟夕岚回抱住他的肩膀。 周佑宸沉默半响才道:「也许,长不大也好。」 孟夕岚听出他话里有话,低了低头,望着他的眼睛道:「皇上,你到底想对臣妾说什么?」 周佑宸微微仰头,对上她的眼睛,道:「朕只是有点不安,莫名其妙的……」 孟夕岚抚了抚他的眉头,柔声道:「皇上是不是在担心,皇上的心里会有别人?」 周佑宸眸光微微一闪,没想到她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 「朕也不知道,朕的决心从不出错,可人心瞬息万变,朕有时候真的害怕,朕会让你失望。」 他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真的在意。 「你给了朕太多考验?」 孟夕岚闻言心中深有触动,她和周佑宸的额头轻轻相触,深吸一口气才道:「皇上总是说臣妾爱胡思乱想,如今,臣妾可要好好说一说皇上了。为何要为还未发生过的事情而担心,皇上和臣妾之间的感情,不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皇上,臣妾就是臣妾,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取代臣妾而存在,正如在臣妾的心里,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皇上一样。」 他和她,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三百三十五章 选妃(三) 三年一度的选妃大典,前朝后宫,人人都在关注着,有谁会被皇上留下,有谁会被皇后娘娘看中? 宋家的惨剧,大家都还没有忘记。 那些待选的官女子们全都从甄华门而入,一个一个排好队伍,整齐有序地跟着宫里嬷嬷们去到景阳宫。 她们要在这里宽衣验身,由宫里的嬷嬷们来辨发辨齿辨体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检查她们是否都是完璧之身。 此事非同小可,因为事关皇家的尊严。 能够入选的女子,都是容貌清丽,体貌端正之人,不过,还是五名女子,因为身上有太大的疤痕和胎记,而被淘汰下去。 剩下的四十九人,皆是顺利过关,获得了直接面圣的机会。 乔心巧一路顺利过关,心中不禁沾沾自喜。 只要她在皇上和皇后娘娘的面前露了面,那必定是胜券在握。 乔心巧想到这里,忍不住抿起嘴角偷笑。 她的笑容虽不明显,但落入有心人的眼中,还是十分刺眼。 须臾,高福利亲自过来领人。 这四十九名官女子,每五个人分为一组。按着父亲的官职大小而排好顺序,此番待选的大热人选,宋怀玉和邬雪儿没有被分为一组,这样其他人的心里很不舒服。 若是她们被分在一起,那么,其他人的胜算也会更多一些。 宋怀玉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站在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面容平静,不悲不喜。 乔心巧被排在了最后一期,不过,她的心态倒好,心想,自己压轴也好,一鸣惊人的人,本就该留在最后。 高福利身为内务府大总管,站在殿前高声传唤,第一批官女子进殿面圣。 周佑宸和孟夕岚高居主位,远远地看着她们缓步走入大殿。 周佑宸的目光微微一沉,面容微微绷紧,眉眼间带着点不悦的神情。 孟夕岚转头看他,故意握了一下他的手。 周佑宸和她对视,见她对自己柔柔一笑,脸上僵硬的表情方才稍有缓和。 高福利一一念到那些女子的名字和出身,让她们上前,行礼问安。 孟夕岚语气温和道:「都起来吧,把头抬起来,让皇上和本宫看看。」 那些女子们闻言,纷纷抬起头来。其中有人紧张地笑容扭曲,有人微微含笑,还有人面露胆怯,目光游移不定,甚至还有人一对上孟夕岚的目光,就吓得双脚发软,一下子瘫在地上,仿佛见到了什么凶神恶煞一般。 周佑宸的浓眉越蹙越深,孟夕岚转头问他:「皇上,这其中可有您中意的女子?」 周佑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孟夕岚心中有数,直接吩咐高福利传下一批。 头三组,整整十五人,竟没有一个人能够留下来。那些落选的女子,有的失落垂泪,有的暗暗窃喜,有的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一步一缓地走出殿外。 这样一来,等在后面的那些人,心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待到宋怀玉这一组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孟夕岚对她也是早有耳闻,所以,不免第一眼看的人就是她。 果然,这个宋怀玉没有她觉得失望。 她清清丽丽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神情不卑不亢,不嗔不喜,面容平静如水,身上自带一股清冷的气质,很是特别。 知府之女,大家闺秀…… 孟夕岚在心中暗暗点头,只觉她是铁定要留下的。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要问她几句话。 「本宫听说宋姑娘是幽州人……本宫对幽州那个地方,还是充满很多回忆的。」 她故意拖长语音,先开了个头。 那宋怀玉闻言,自然要做出反应,忙低头屈膝道:「回娘娘,民女的确来自幽州,幽州城也的确是一处好地方。」 「好山好水,自然养出好儿女。」孟夕岚含笑说道,跟着,她再度看向周佑宸,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周佑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即摆手,只是稍微打量了那个宋怀玉一眼。 孟夕岚见状,便知他并不讨厌她。 「好,高福利留名吧。」 高福利闻言垂首应是,随即扬声唤道:「幽州知府宋家风之女宋怀玉留名,封为御女。」 所谓「御女」便是品级最低的妃嫔,地位只比宫女高一等而已。 这样的待遇,对宋怀玉来说,实在有些轻视之意。 不过,宋怀玉仍是面无表情地屈膝谢恩,语气淡淡道:「民女叩谢皇恩浩荡。」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绝望,所以不自觉的,周佑宸又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似乎用尽了全力。 又是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宋怀玉入选,早在众人的预料之中。不过,乔心巧难免还是会暗暗嫉妒。 半个时辰过去之后,五组之中,只有四个人被留了下来。 宋怀玉是第一个,邬雪儿是第二个,工部左侍郎之女佟瑶是第三个,大理寺卿杜威之女杜晓兰是第四个。 四个人之中,没有人得到位份,全都是以「御女」的身份留在宫里。 乔心巧等到最后,心里暗暗焦灼。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出场了。 孟夕岚知道她的存在,之前长嫂和她说过几句。 论姿色的话,乔心巧的确不在宋怀玉之下,只是她的眼神有些虚空,笑容虽然甜美,可惜少了一份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 周佑宸对她明艷艷的笑脸,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厌恶之感。 虚伪,虚伪的笑容。 乔心巧见周佑宸看向自己,心中暗暗窃喜,随即大着胆子道:「皇后娘娘,家姐常常和民女说起您的。」 她口中的家姐,自然指的是乔惠云。 孟夕岚微微挑眉:「哦,长嫂说起过本宫什么?」 乔心巧的眼珠子转了转,只道:「家姐说娘娘心慈,是天底下最最温柔的人儿。」 孟夕岚闻言轻笑,而旁边的周佑宸却是不耐烦地转开了脸,问道:「岚儿,今儿的事也差不多了,朕去养心殿了。」说完,他起身欲走,孟夕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轻声问道:「皇上,怎么又不耐烦了?」 周佑宸拍拍她的手背,语气略显无奈:「朕已经在这里听了,看了一个上午了,朕真的腻了。」 该选的也选了,该留的也留了,没道理再耗下去了。 孟夕岚见他去意已决,便起身相送,道:「那皇上慢走。」 周佑宸闻言脸上总算是露出点笑容来。 他伸手抚了抚孟夕岚的脸,指尖略带留恋。 乔心巧略略垂眸,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从自己的身边匆匆走过,心中不免一紧。 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对她半点兴趣都没有呢? 周佑宸走后,孟夕岚看着她们四人,缓缓摇头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倒是辛苦了。别担心,本宫会差人好生送你们出宫回家的。」 此话一出,她们皆知自己是没戏了。 乔心巧心里咯噔一响,抬头看向孟夕岚,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 孟夕岚见她有话要说,便故意留下她道:「你还有话要和本宫说吗?」 乔心巧心跳加速,大着胆子道:「娘娘,民女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惹得皇上和……娘娘不高兴了?」 孟夕岚含笑摇头:「当然没有。」 乔心巧眼眶一红,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着急,语气喃喃道:「娘娘,民女能不能求您,求您把民女留下……」 她信心满满地来到这里,怎能就这么灰熘熘的离开。 孟夕岚知道她不甘心,微微扬唇,安慰她道:「事情已成定局,本宫也不能随意更改。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此番回去之后,乔家自会安排一门好亲事给你的。」 乔心巧闻言似乎还有话说,不过,竹露适时上前,对着她道:「姑娘,这会儿已经快午时了。娘娘累了,太子殿下也要醒了,实在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竹露缓缓上前:「娘娘,太子殿下正等着您呢。」 乔心巧不敢再多嘴了,低下头去,跟着高福利走出大殿。 乔心巧哭了一路,出宫之后也不去驿馆,直接登门去了孟家。 事情变成这样,她总要和乔惠云说道说道。 不是说,皇后娘娘和她亲如姐妹吗? 既然亲如姐妹,为何皇后娘娘这么不给她面子,不给乔家面子? 乔惠云正在手把手交云哥儿写字,听外面的丫鬟来报,不禁眉头一蹙。 云哥儿见娘亲似乎不太高兴,便道:「娘,您怎么了?」 乔惠云抚抚他的头:「没事没事,你先好好练字,娘亲出去一下,等会儿可是要检查的。」 云哥儿听话地点点头。 乔惠云过去和乔心巧见面,见她已经哭成个泪人儿似的,长嘆一声道:「你这是何苦呢?」 乔心巧哽咽不止:「姐姐,您为什么要骗我?」 乔惠云闻言一怔,凝眉看她:「我什么骗你了?」 「姐姐,你说过要帮我的!你说的……可皇后娘娘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皇上更是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乔心巧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委屈都倒了出来,也不管合适不合适。 乔惠云心有不悦,她对着她摇头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当初不是我让你进宫来的,是你父母的意思。我说过会帮忙,但也只能点到为止。皇上有皇上的喜好,娘娘有娘娘的思量,这种事不是旁人可以随意插手的。你也不用怪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自己还是看开些的好。」 其实说起来,她不能进宫也是好事,要不就凭她这样的个性,早晚都要闯祸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新人 周佑宸登基之后的第二次选妃,让冷冷清清的后宫再添了四位新人。 她们的性格迥异,出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个个姿容出众,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如今,她们四人皆是没有位份的御女,只能暂居储秀宫,一旦有人得到皇上的宠幸,那么,她就会成为第一个受封的人。 孟夕岚故意将她们安排在一处,就是为了让她们互相熟悉,换句话说,就是要让她们彼此摸清底细。 机会就在眼前,孟夕岚要看一看她们之中,谁出手最快?谁深藏不露? 身为六宫之主,孟夕岚对待新人,自然要温柔些。 不过,她的「恶名」早已传播开来,她无需假装好心,只要拿出身为皇后应有的宽容和严厉就好。 小春子带着主子的赏赐来到储秀宫。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是些场面上的赏赐。 孟夕岚不偏不倚,每个人一份,不多不少。 皇后娘娘亲自赏赐下来的东西,就算不喜欢也要笑着收下。 不过,四人之中,只有宋怀玉一个人的表情淡淡的。 小春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皇后娘娘说了,几位小主子近来为了进宫一事都辛苦了。所以,希望大家这两天好好休息,三日之后,娘娘会在坤宁宫设宴,邀请四位小主,过去赏花品茶。」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 孟夕岚,皇后娘娘……什么赏花喝茶,分明是鸿门宴才是。 小春子走后,四个人相互对视之后,便各回各处了。 邬雪儿回屋之前,听见对面的宋怀玉,吩咐宫女们道:「这些赏赐,我不需要,你们拿去吧。」 她原本不想偷听别人的说话,怎奈,宋怀玉的一言一行,实在让她在意。 她故意站在门口没动,留意着对面的声音。 「小主,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东西,奴婢们不敢收啊。」那些宫女们吓得全身发抖,仿佛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宋怀玉面无表情道:「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把这些东西赏赐给了我,那么我就是这些东西的主人了,不是吗?」 「小主,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那可是皇后娘娘啊。奴婢不敢……还请小主放过……」 难道她都没听说过,这宫里关于皇后娘娘的传闻吗? 宋怀玉见她诸多废话,索性摆摆手:「罢了罢了,既然你们不要,那就替我收起来吧。」 邬雪儿听到这里,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回到桌边坐下,心里暗暗思量。 宋怀玉如此清冷的性子,如何能得到皇上的青睐?不过,她也许是故意装的,也说不定? 皇后娘娘那般狠毒无情,就算她有心想要提拔谁,谁也不敢冒然接受! 当年的宋雯绣……堂堂的东宫皇后,最后还不是被斩首而亡。 邬雪儿想到这里,不禁后背一凉。 明明是花开正好的时节,为何她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来人,奉茶。」 邬雪儿吩咐随行进宫丫鬟喜雨泡茶。 「是,主子。」春雨是她的贴身丫鬟,是她如今在宫里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春雨端了热热的茶,见主子不等茶凉,就用手握住茶碗,不禁挑眉道:「主子,小心烫手。」 邬雪儿微微嘆息:「热点也好,我这会儿觉得好冷。」 春雨何尝不知道她心里的担忧,默了一默才道:「主子,您看开点儿,反正事已至此,主子只有一心向上,方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邬雪儿细细琢磨这四个字,一颗心越发沉了下去。 这宫里哪有什么生路?死路?一路往前走的话,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邬雪儿端起茶碗,也不管那茶是热的,直接喝了下去。 茶水烫得她的心口疼,可还是暖不了她的身。 慈宁宫的花草繁盛,只因太后娘娘生前,最喜欢花花草草。每日晨起之时,寝宫内都要摆放着新鲜的花朵,花瓣之上最好还要沾着新鲜的露水。 孟夕岚不喜欢奢华浪费,所以,只是让人备了几样精緻的点心和清茶。 宋怀玉等人,心情忐忑地来到了慈宁宫。 她们本以为皇后娘娘,今儿是为了吓唬她们来的。 谁知,她们一走进花园,便听见了孩子嬉笑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嫩的女娃正在院中盪鞦韆。 身后伺候的宫人,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竹青和太监小春子。 这孩子是谁? 四人微微诧异,她们只听说皇后娘娘诞下太子殿下,却不知她还有一个女儿? 无忧在宫中没有名分,宫外的人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们从外地而来,只听说过宫中的腥风血雨,却不知孟夕岚收养褚家的孩子。 孟夕岚抱着长生,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近来,长生长大了不少,孟夕岚抱着他,早已经开始吃力了。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没有马上让她们起身,而是低头给长生整了整小衣,然后慢慢开口道:「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宋怀玉和邬雪儿在前,童瑶和杜晓兰站在后面。 孟夕岚吩咐竹露给她们看座,宋怀玉被安排坐在了左边,邬雪儿被安排坐在了右边。 宋怀玉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孟夕岚怀中的太子,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孟夕岚轻轻拍着襁褓中的太子,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只道:「太子刚刚睡着,咱们小声说话吧。」 「是……」 须臾,无忧从花丛中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见了宋怀玉等人,她便把手里的花,分给她们。 四人微微一怔,随即起身道谢,却不知该如何称唿她? 「多谢,殿下……」 杜晓兰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无忧行了一礼。 无忧闻言眨眼一笑:「我不叫殿下,我叫无忧。」 杜晓兰又是一怔,她随即看向孟夕岚,不知该不该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没错,无忧就是无忧。」孟夕岚微微笑着,招手示意无忧过来身边。 无忧顺从地靠了过去,她低头看看长生,才道:「弟弟睡着了。」 弟弟……她居然敢称唿太子殿下为弟弟? 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个眼色,把睡熟了的长生,交到她的怀里。 竹青转身进殿,无忧也一起跟了过去。 孟夕岚看向她们四人,只见,她们手里端着茶碗,却是一口不沾,微微而笑道:「怎么,你们不喜欢本宫的茶?」 四人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孟夕岚率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这茶是本宫最喜欢的,碧螺春。」 宋怀玉见她这么说,也跟着低头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她无心奉承,只是想到了自己只有这么一句话可说。 邬雪儿见她抢了个先,忙跟着附和道:「奴婢多谢娘娘,以如此好茶相待。」 杜晓兰和佟瑶皆是默不作声。这种时候,随意说话,便是惹祸上身。 孟夕岚看着邬雪儿充满不安的眼神,淡淡一笑:「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要和本宫以「姐妹」相称了。所以,本宫以后会好好待你们的。」 她的语气温柔,却更让人觉得害怕。 「本宫今儿邀你们来,一来是为了和你们熟悉熟悉,二来也是为了听听你们对本宫的看法。」 宋怀玉敏感挑眉:「娘娘母仪天下,秀外慧中,哪里是奴婢这等卑贱之人可以妄自评价?奴婢不敢……」 她的反应算是够快的了。 其他三人闻言,纷纷顺着她的话茬,为自己开脱。 孟夕岚听了连连摇头:「你们无需这般,本宫的传闻,早已经在京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你们真的不知道?」说到这里,她故意笑了笑:「本宫虽然人在宫中,但本宫很清楚知道,在那些传闻本宫有多么地可怕!」 她鲜少这么难为别人,不过,她还是想要看看她们之中,谁才是那个最能沉住气的人。 宋怀玉和邬雪儿互相一看,一个神情不安,一个脸色僵硬。 佟瑶还端着茶碗没有放下,因为太过害怕,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杯盖轻轻碰触着茶碗,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静,所以,这颤抖不止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孟夕岚温婉的笑了一下,道:「别害怕,本宫不会把你们怎样的?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本宫现在只想为皇上分忧。」 佟瑶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敢喘一口气道:「多谢娘娘。」 孟夕岚看了看她们微微发白的脸,继而转眸看向宋怀玉,轻声道:「真巧……本宫似乎和宋家的人很有缘分。」 宋怀玉本来还算沉得住气,可听了这话,她的后背还是吓出了一层冷汗来。 宋家的人……她说得是宋雯绣吗? 孟夕岚伸出手去,轻轻抬起宋怀玉的下巴,让她和自己的目光直视。 「细细看来,你还真有几分像她,不是容貌,而是给人的感觉。你的气质和她很相似,你们都是有傲气的人,不,应该说是有傲骨的人。」 第三百三十七章 侍寝(一) 当年的宋雯绣,和如今的宋怀玉,她们的确有相似之处。那就是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那样的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清不楚……那种心藏忌惮,却又不甘服从的眼神。 宋怀玉暗暗攥紧手心,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孟夕岚跪下来道:「娘娘,奴婢只是一介贱民罢了。在娘娘的面前,奴婢怎敢有什么傲骨?」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滑腻腻的腻在掌心。 孟夕岚垂眸看她:「人有傲骨节气,是好事。本宫喜欢有骨气的人,不过,本宫更喜欢聪明的人。」 宋怀玉闻言把头垂得越发低了。「奴婢……只是个无欲无求的寻常人罢了。」 面对孟夕岚这样的女人,她还敢有什么别的企图?她对皇上无感,对这个精緻奢华的皇宫,更是无感! 「无欲无求……」孟夕岚细细玩味这四个字,露出一丝清清淡淡的微笑来。 「人生在世,不是忙着求活,就是忙着求死。生生死死,这也是欲望!」 她伸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故意让宋怀玉多跪了一会儿,待碗里的茶,喝去大半,方才淡淡开口道:「地上凉,仔细膝盖。」 竹青见主子这么吩咐,连忙主动上前扶了宋怀玉一把。结果,她摸到了她掌心里的汗。 竹青站直之后,从袖口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掌心,神情略略嫌弃。 宋怀玉的脸色微微泛白,很是难看。 孟夕岚决定暂时先放过她,目光随即看向邬雪儿,眼波微曳,别有深意。 邬雪儿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紧。她无意间看到了她的指甲,居然是那样猩红的颜色,仿佛是用真人血涂抹而成,甚至刺眼。 孟夕岚盯了她半响,才道:「以后你们四个,都是要在皇上身边侍奉的人了。本宫无心苛待你们,往后咱们好好相处就是了。」 四人闻言,再次起身行礼:「奴婢谨遵皇后娘娘叮嘱。」 「内务府已经把你们名字记录在册,从今日开始,你们就可以侍奉了。你们要好好准备,知道吗?」 「是……」 出宫之后,佟瑶立刻哭了出来,双腿发软,半响走不动路。 孟夕岚明明是个美人儿,眉眼婉约,说话温和,可是为什么,她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可怕? 随行的宫女太监见状,躬身上前:「小主,要不要奴才去请小轿子来?」 佟瑶含泪摇头:「不用了,我歇歇就好。」 她是真的害怕了,肩膀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杜晓兰和邬雪儿站到她的身边,轻轻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 她们都在安慰她的时候,宋怀玉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 邬雪儿察觉到她的目光,随即转身看了过去:「她是真的怕了,咱们留下来先陪她一会儿吧。」 宋怀玉别开目光,淡淡道:「不,你们留下吧,我要回去了。」说完,她迈步就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佟瑶。 邬雪儿闻言微微挑眉,语气不悦道:「你等等……」 她走到宋怀玉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你怎么能这样呢?咱们都是一起入宫的姐妹,理应团结些……」 她的话还未说完,宋怀玉便蹙眉打断:「姐妹?这样萍水相逢的机缘,何以谈得上什么姐妹不姐妹的?你是你,我是我,她们也是一样的。」 她不稀罕那些伪善的虚情假意,纵使现在大家在一起姐姐长妹妹短的,但是一旦出了事,还不是要自己保自己。 「你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你以为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皇后娘娘对她的在意,还不知是福是祸呢?如今,她们的处境还不是都一样,难道不该彼此照应吗? 宋怀玉直视着邬雪儿的眼睛,道:「我本来就和你们不一样。」 邬雪儿听了这话,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了佟瑶的身边。 因着两人的争执,佟瑶止住了眼泪,她看向宋怀玉的背影,低了低头道:「她说得对,她和咱们不一样。」 孟夕岚似乎对她格外看重,看来,她定是皇后娘娘心中第一个侍寝的最佳人选。 邬雪儿眼中精光一闪,心里暗暗较劲儿。 哼!到底谁高谁低,咱们走着瞧! … 夜色笼罩,养心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高福利强忍着睡意,候在御前,只等着皇上今晚吩咐去哪里就寝。 四位新人的名字已经存档在册,只等着皇上一句吩咐。 然而,一晃都这个时辰了,皇上还是没有丝毫想要休息的意思。 高福利抿抿嘴,努力忍住自己想要打哈欠的欲望。 须臾,耳边传来「啪」地一声。 高福利抬眸看去,只见皇上已经合上了面前的奏摺,皱着眉头不说话。 「皇上,时辰不早了,该歇着了。」 周佑宸缓缓睁开眼睛道:「摆驾慈宁宫。」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怔,忙躬身上前两步:「皇上,皇后娘娘说过的,她今儿无法侍寝的。」 「摆驾慈宁宫。」周佑宸又吩咐了一遍。 高福利见皇上心意已决,他只能按着皇上的吩咐行事。 谁知,这个时辰,孟夕岚早已经睡下了。 周佑宸缓步走入寝殿,看着熟睡的孟夕岚,微微嘆了口气。 他没有吵醒她,只是在她的床边坐了片刻,跟着又起身离开。 待他走后,竹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娘娘,皇上已经走了。」 孟夕岚轻轻翻个身,睁开眼睛道:「知道了。」 周佑宸回了养心殿之后,高福利再度上前请示:「皇上,您今天准备点名哪位御女来侍寝呢?」 周佑宸闻言眉心一蹙,他沉默片刻才道:「皇后娘娘最属意谁?」 高福利据实以答:「回皇上,娘娘对宋怀玉此人,似乎抱有厚望。」 宋怀玉……周佑宸在心中默念一遍这个名字,隐约想起一张脸来。 「那就她吧。」周佑宸淡淡吩咐。 高福利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应是。 他连忙派人去准备,不过储秀宫那边,他还是准备亲自走一趟。 高福利来到储秀宫,看着面前神情不安的四人,似笑非笑道:「几位小主子,杂家今儿可是带了一个好消息。」 宋怀玉眼尖,看见了门外听着的软轿,心中隐隐不安。 高福利有意卖个关子,故意拖长语气。 邬雪儿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开口问道:「高公公,请问到底是什么消息?」 高福利含笑不答,只会走到宋怀玉的身边,然后对着她拱手道:「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今儿皇上点了小主的名字,让您前去侍寝。」 此言一出,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其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宋怀玉,心情五味杂陈。 她们真不知是该觉得羡慕?还是庆幸? 宋怀玉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方才凯酷谢恩道:「奴婢多谢皇上……」 高福利又往前走了一步:「请姑娘跟着杂家走一趟吧。时间紧凑,还有好些事情要准备呢。」 宋怀玉心事重重地站了起来。 邬雪儿看着她的侧脸,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无名火来。 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嫉妒的!可她这一刻,她还是嫉妒她的。 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宋怀玉成了她们当中的第一个。 杜晓兰也是脸色微变,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宋怀玉坐上轿子之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伸出双手,抓住窗框,仿佛是在担心这顶轿子会突然掉下去似的。 高福利跟着轿旁,故意有几句话要和她说一说:「一会儿到了皇上跟前,小主一定要表现得落落大方才是。皇上今儿批阅奏摺已经很累了,所以,小主一定要好好伺候皇上,知道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宋怀玉脸红心跳。 进宫之前,那些宫里的嬷嬷们已经教过她了,该如何侍寝,伺候皇上? 宋怀玉红着脸应了一声是。 高福利随即又道:「皇后娘娘对小主,可真的是疼爱有加啊。今儿,皇上原本是要去慈宁宫的,但是……」 他故意欲言又止,继而沉默下来。 宋怀玉的心颤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晚的侍寝,是孟夕岚一手安排的吗?怎么会呢?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养心掉已经到了。 有嬷嬷上前,掀起帘子,护着她走下来。 「请小主跟随奴婢们去到后殿沐浴更衣。」 宋怀玉微微有些犹豫,只见高福利又凑上来笑笑:「小主,一定要好好准备啊。」 「是……」 宋怀玉跟着跟着嬷嬷们去到后殿,她们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了,然后让她进到洒满花瓣的浴桶中,浴桶里的水很烫,烫得她的皮肤微微发红。 宋怀玉无意间对上那些嬷嬷们的眼睛,却看到了一片冷漠之色。 她们审视她的目光,就像是在审视着一件物品。 宋怀玉微微垂眸,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眼中的不安。 沐浴过后,嬷嬷们给她擦拭身体,然后在她的身上披了一件薄纱,薄薄的细纱之下,是她年轻而羞涩的身体。 「请小主移步前殿。」 第三百三十八章 侍寝(二) 前殿…… 刚刚出浴的宋怀玉,身上微微泛凉。 她觉得自己现在跟赤身裸体没什么区别,穿了还不如不穿。 眼前一片灯火通明,宋怀玉慢慢走到光亮之中,稍稍有些晃眼。 她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明晃晃的人影。 明黄色的黄袍,这宫里只有一人可穿。 事已至此,她是没有退路了。 宋怀玉掐了掐手心,深吸一口气,方才缓步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 他这是第二次见她。 「你抬起头来。」 他对她还有些印象,清清冷冷的眉眼,的确和当年初进宫时的宋雯绣,很有几分相似。然而,她们并不是亲戚,也没有任何关联。只是单纯地相似。 周佑宸默了一默,才道:「起来说话吧。」 宋怀玉红着脸,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逆光而立,烛光让她窈窕纤细的身段,展露无遗。而且,她身上的薄纱,更是太过通透。 周佑宸略略垂眸。 他的沉默,让宋怀玉心中不安。 「皇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奴婢该侍奉皇上就寝了。」 周佑宸坐在龙椅上,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一眼,开口吩咐道:「你去床上躺着吧。」 宋怀玉闻言一抬眼,对上周佑宸那双锐利的眸子,身体越发抖得厉害。 她不是不怕,只是一直忍着而已。 打从离开家以后,她就一直在害怕,害怕进宫,害怕成为皇上的妃嫔,更害怕某一天被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宋怀玉掐着手心,躺到床上,鼻尖嗅到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屏息静气地等着。 此时此刻,时间变得异常缓慢。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不见身边有人过来。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静到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宋怀玉想要睁眼去看,却又怕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她只好继续等待! 等了再等,等了又等。 宋怀玉还是没有等到应该发生的事。 她不得不睁眼去看,谁知,整个大殿之内,不知为何只剩了她一个人。 之前还坐在御书案前的周佑宸,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皇上……怎么不见了? 宋怀玉微微一惊,顾不得多想,便扯起一旁的被子将自己盖好,然后坐起身来,轻轻唤道:「皇上……皇上……」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幽幽迴响,只是无人应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怀玉抱被而起,想了又想,正值一头雾水之时。 外间的帘子,突然动了一动。 「小主,您有什么吩咐?」那尖细的嗓音,应该是高公公。 「我……皇上怎么不见了?」宋怀玉脱口问道。 高福利站在帘外,背过身子,静静道:「回小主,皇上去别处批摺子去了,小主今晚就先在这里安歇吧。」 皇上故意去了偏殿,看来今晚是不准备碰她了。 批摺子?那她算什么? 「小主,您早些安歇吧,明儿一早,奴才会派人送您会储秀宫的。」 高福利只交代了这么一句,便匆匆退了下去。 皇上那边,他不盯着是不安心的。 宋怀玉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心中思绪繁杂。 她不想躺下,想睡也睡不着,索性就这样呆呆坐着。 与此同时,高福利已经回到了周佑宸身边伺候。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正在翻阅奏摺的皇上,有心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叨扰。 须臾,他总算是趁着端茶的功夫,对皇上劝了一句:「皇上,您要当心身子啊。」 周佑宸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道:「明儿你直接你让内务府记下宋怀玉的名字。」 「啊?」高福利诧异抬眸:「皇上,只有侍过寝的女子,才能被记录在册啊。」 周佑宸不紧不慢道:「朕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高福利闻言心思一转,忙点了下头。「奴才遵旨。」 「还有……」周佑宸拖长语气道:「明日,朕还是要宋怀玉来侍寝。」 「……是。」高福利低了低头。 皇上的心思,不是他可以随意揣测的。 宋怀玉呆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外面突然进来一群嬷嬷宫女。 她们见了她,最先做的就是对她行礼道喜。「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得到皇上恩宠,从此一生荣华。」 宋怀玉虽然脑子有点木木的,可她的耳朵没问题。 「什么侍寝?皇上昨晚根本……」她下意识地开口解释。 只见,一个满脸含笑的嬷嬷走过来,替她整理床铺,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只手帕,「小主辛苦了。」 宋怀玉盯着那手帕看了一看,立刻瞪大双眼。 那手帕上面血迹斑斑,分明是…… 宋怀玉惊慌地看了看自己,不对劲儿!昨晚皇上明明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为何这手帕上会有血迹? 不对,她明明还是完璧之身,这不对! 「我,我要见皇上!」 嬷嬷闻言一笑:「小主,皇上这会儿已经上朝去了。」 宋怀玉怔了一怔,完全理不出个头绪来。 趁她发愣之际,那些嬷嬷和宫女们已经开始伺候她梳洗打扮。 高福利果然说到做到,待她走出养心殿,便有软轿候在那里。 宋怀玉被送回了储秀宫,等待她的是其他三人充满怀疑的眼神。 她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很憔悴。难道,昨晚皇上真的宠幸她了? 邬雪儿看着宋怀玉紧闭的房门,心中慢悠悠地升起一团火气来。 表面上故作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可到了皇上的面前,还不是一样的献媚邀宠!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一样的虚伪! 宋怀玉回了自己的房间,身边的丫鬟和宫女,齐齐向她道喜。 宋怀玉却是板着一张脸,冷冷道:「你们都出去吧。」 喜?她有什么好喜的?皇上根本没有碰她! ……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皇上宠幸御女宋怀玉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众人皆是一惊。 皇上对皇后娘娘的长情,可不是寻常之人可以做到的。当年,宋雯绣进宫三年之久,皇上却碰过她分毫。 这宋怀玉进宫,不过区区几日,怎么会轻易入得了皇上的眼? 震惊过后,大家都在等,等着皇后娘娘的反应。 专宠如她,怎么轻易允许别人动摇她的地位和恩宠。 其实,孟夕岚昨晚就知道消息了,刚开始的时候,她是不信的。 不过,听说内务府已经记录在册了之后,她的心里隐隐有几分怀疑。 周佑宸的性格那般倔强,这次怎么这么轻易地委屈求全了呢? 竹露听说此事,心里着急得很。 「娘娘,皇上不会真的宠幸了那个御女吧?」 孟夕岚轻轻哄着怀中的长生,淡淡开口道:「什么真的假的?内务府既然已经记录在册,这种事情怎能作假?」 「娘娘,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竹露犹犹豫豫:「担心皇上……被那些新人迷住了心神。」 其实,她最担心的是皇上喜新厌旧。 世上男儿多薄情。皇上也是男人,也有数不清的七情六慾啊。 孟夕岚见长生睡熟了,轻轻把她抱回到床上,望着他酣睡的小脸儿,轻声道:「本宫若是害怕的话,何必还多此一举来为皇上选妃呢?皇上就是皇上,他的身边註定不能只有我一个女人,所以一切都是早晚的事。本宫不担心皇上的心,如今,皇上和本宫的心是拴在一起的,都栓在这里。」说完,她轻轻拍了两下长生的小肚子。 这孩子是他们共同的羁绊,也是他们共同的希望。 如果说,孟夕岚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不能让宋怀玉太早怀上皇嗣。长生还小,她不希望再有任何变数。 这样的担忧,解决的法子却很简单。 一碗凉药,便可让她心头无忧。 宋怀玉既然得了恩宠,孟夕岚也要言而有信,赐她位份。 内务府早已经拟好了旨意,只等皇上过目批准。 宋怀玉的出身不低,所以位份不能太低,但也不能太高,免得她起骄傲之心。所以,她被封为了六品美人,而且,成为储秀宫的主位,地位在邬雪儿等人之上。 高福利亲自去储秀宫宣读谕旨,宋怀玉带领众人,跪地静听。 四个人,一夜之间,便有了高低之分。 宋怀玉跪地谢恩,心里却还是一笔煳涂帐。 高福利把谕旨她的手中,微微而笑道:「恭喜小主,今晚皇上还是点了您去养心殿侍寝,请小主好好准备。」 宋怀玉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咬了咬唇,方才点头应道:「多谢公公提醒。」 高福利缓缓站直了身子,扬起手里的浮尘道:「从今往后,这玉美人就是这储秀宫的一宫之主了,所以,杂家多派了几个人过来伺候。」 邬雪儿沉默不语,眼角余光看向前面的宋怀玉,心中忿忿。 高福利走后,佟瑶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宋怀玉,小声道:「美人姐姐,恭喜你。」 事已至此,她们无心巴结,也要表现恭顺。 杜晓兰跟着也对宋怀玉道了一声喜。唯有,邬雪儿迟迟不吭声,脸色阴沉,似乎运着气。 宋怀玉并不在意,只是握着那捲谕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邬雪儿见她连话都不说一句,便冷笑一声:「果然是有了恩宠的人了,眼睛都要长到脑门上了。」 宋怀玉懒得和她理论斗嘴,她更在意的是,今天晚上她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第三百三十九章 侍寝(三) 邬雪儿站在院中,心绪难平。 佟瑶上前劝说她道:「雪儿姐姐,咱们回去吧。」 邬雪儿轻轻甩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人家才刚得势,你就忍不住去巴结了?」 佟瑶红着脸摇头,微微咬一咬唇:「姐姐,你别这么说,我也是不得已的。毕竟,她现在是一宫主位,在你我之上。」 「她只是一时得意而已。你慌什么?」 邬雪儿觉得她好没义气,如此见风使舵。 佟瑶忙牵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姐姐,你别生气了。妹妹和姐姐你永远都是一条心的。」 邬雪儿抬眸看她:「你真的和我一条心?」 「当然。」佟瑶重重点头道。 邬雪儿又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杜晓兰。 杜晓兰低了低头才道:「咱们就算一条心又如何?她如今正得宠,你们方才没听高公公的话,今儿皇上又是召她过去侍寝。一连两晚,看来她的能耐实在不小。」 不甘心是不甘心,可皇上对宋怀玉的重视,也不能不当回事啊。 「你们愿意巴结她,你们只管去。」邬雪儿横了她们一眼,自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说服她们,只是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她宁愿去巴结孟夕岚,也不愿去巴结宋怀玉。 按着宫里的规矩,受封的妃嫔,接旨之后,还要去皇后娘娘的跟前磕头谢恩。 这是宫里的规矩,宋怀玉自然不敢怠慢。 宫女拿出了一件水粉色的宫装要给她穿上,宋怀玉看了,微微蹙眉,摆手不穿。 「这件太鲜艷了,还是换件素净些的。」 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她可不想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见她。 宋怀玉挑了一件玉色衣裙,打扮得端正素净,手腕上带着一副玉镯,头上插着翡翠嵌珠的银簪,匆匆去到慈宁宫。 孟夕岚知道她会来,便故意拨出时间来见她。 「臣妾宋怀玉给皇后娘娘请安。」 面前的女子,仍是那派风淡云轻,不喜不怒地模样。 她今儿打扮得虽然不显眼,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她轻移莲步,垂头低眸,文文静静,娉娉裊裊的模样,煞是好看。 「不必拘束,你抬头让本宫瞧瞧。」 宋怀玉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她那双犀利的眸子,不觉微微一怔,随即復又低下头去。 那双眼睛,幽黑深邃,却又无比锋利,仿佛能够刺破人的皮肉筋骨,然后一下子看到人的心里去。 宋怀玉没有隐藏什么心事,可她还是不愿被她轻易看穿。 孟夕岚见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微微而笑道;「妹妹莫要害怕,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本宫不会触你的霉头的。」 宋怀玉低声回道:「娘娘对臣妾一直都是照顾有加,臣妾不胜感激。」 「哦?本宫对你何曾有过特别的照顾啊?」孟夕岚含笑问道。 宋怀玉心里很清楚,若是没有孟夕岚的「关照」,她绝不会成为她们当中第一个被传召侍寝的御女。 「打从臣妾进宫的那一天起,娘娘就一直对臣妾很好,臣妾……全都记在心上。」 「本宫说过,本宫很喜欢你,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你和故人容貌的相似。」孟夕岚静静道。 宋怀玉闻言心中一颤。 「臣妾惶恐,臣妾能和那位故人面有相似,臣妾真不知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孟夕岚轻轻一笑:「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到底是凶是吉,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她这话分明话里有话。 「还请娘娘明示。」宋怀玉再次跪地额头,额头撞得「咚」地一响。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只要你好好听本宫的话,本宫绝不会亏待你的。」孟夕岚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故意拖长了语气。 宋怀玉心中一沉:「臣妾对娘娘……娘娘您自然是言听计从的。」 孟夕岚幽黑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宋怀玉的头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眼之间反而蕴出了一分肃杀之意:「光是言听计从还不够!」 「……」 孟夕岚扶着翡翠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要的不是你的忠心,而是你的死心。」 这最后两个字,她格外加重了语气。 「死心!」宋怀玉面露惊慌,不知为何自己下意识地居然联想到了死。 「本宫首先要你对皇嗣死心!不管皇上有多么疼爱你,喜欢你,你此生都不可孕育皇嗣。」孟夕岚幽幽开口道。 太子之位,绝对不可动摇。 孟夕岚不贪心这天下,她贪心的是,长生一辈子的平安。 先帝时,夺嫡之争何其残忍,骨肉相残,手足相残,乃是这世上最悽惨的事。 身为女子,却终身不得为人母。 宋怀玉听完这话,怔了半响,迟迟不肯开口回答。 孟夕岚见她面露犹豫,便道:「你若是不对皇嗣死心,本宫如何能对你放心?你是聪明人,本宫问你,如果你真的有了皇嗣,你有把握能把他顺利生下吗?」 宋怀玉闻言肩膀微颤:「娘娘……臣妾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孟夕岚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道:「本宫不想这宫里再出人命了,而本宫的手上沾的血,也实在够多了。」 孟夕岚说完这话,故意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宋怀玉只觉肩头一沉,下意识地用力咬唇,差点没把自己的唇瓣给咬破了。 「本宫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按着本宫的吩咐,按时把药汤喝下即可。」 如此强压之下,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臣妾明白……」宋怀玉含着哭音点头。 孟夕岚闻言似嘆非嘆地长吁一口气:「如此最好。」 说话间,宝珠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双手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汤药还是热的,可宋怀玉的心里却是一冷,她攥紧了双手,无意间抬头,只见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地盯着她,只好伸出手去。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侍寝,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很清楚。只是,她侍寝是假的,可这汤药可是真的啊! 「只要你能乖乖按时喝药,本宫不会难为你。」为了让她安心,孟夕岚又说了一句。 宋怀玉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之后,方才慢慢地喝了下来。 那药苦涩至极,一路从舌根儿苦到人的心窝里去。 宋怀玉只喝了一口就哭得皱眉,还差点把自己给呛到。 不过,她不敢停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把这碗药给喝完。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药喝完了,她的脸上又重新恢復了笑容。 宋怀玉嘴里的苦味难消,好在,宝珠早有准备,奉上蜜饯:「请小主慢用。」 宋怀玉含了一颗,抬头再看向孟夕岚,语气沉沉道:「娘娘您可满意了?」 孟夕岚对她点了下头:「非常满意。」 「请问,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孟夕岚弯下身子,亲自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望住她充满不甘和怨怼的眼睛道:「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今天的选择是对的。」 宋怀玉微微垂眸:「谢娘娘指点。」 走出慈宁宫,宋怀玉下意识地仰头看天。 今天的这一切,她一早也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当这些真的发生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这般难受。 这宫里大路小路无数,偏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来走。 她正犹自出神,只见无忧一路笑嘻嘻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早已经被她累到气喘吁吁的太监宫女。 宋怀玉见了无忧,一时微微发愣。 无忧倒是乖巧,迈步走到她的面前,扬起小脸,睁大双眼看着她。 「小主子……小主子……」宫女匆匆跑过来,见她盯着宋怀玉瞧,便蹲下身子,小声提醒道:「这是玉美人。」 无忧脆生生地开口道:「玉美人……果然是美人。」 得了她的夸赞,宋怀玉心中也全无半点欢喜。 宋怀玉对着无忧屈膝行礼,然后默默继续往前走。 殿内的宝珠,把汤药碗收拾下去,只听孟夕岚开口吩咐:「以后,一旦玉美人得到了皇上的召幸,翌日一早,你们就把这汤药送过去。」 「是,娘娘!」宝珠低头应道。 无忧跑进殿内,孟夕岚对她微微一笑:「玩得高兴吗?」 无忧点一点头,身边的宫女们伺候她洗脸洗手,收拾得妥妥噹噹之后,方才让她去到娘娘跟前。 孟夕岚拉过无忧的小手,把她带到怀里,抱了一抱。 「弟弟睡醒了吗?」 孟夕岚含笑摇头:「还没有呢。」 无忧嘟嘟嘴道:「弟弟怎么这么贪睡啊?」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能吃能睡才能快快长大。」 孟夕岚拍拍她的手背,随即吩咐翡翠给她拿点心吃。 谁知,无忧的鼻子倒是很尖,闻了闻屋里的味道道:「这是苦味儿,无忧不喝药!」 小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喝苦药。 「无忧没有生病,自然不用喝药。」 无忧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哦……那是不是玉美人病了?」 孟夕岚闻言微感意外,沉默片刻才道:「没错,是玉美人病了,所以她要喝药。」 无忧一脸天真:「那她喝了药是不是就会好了?」 孟夕岚眸光微沉:「当然会好的,都会好的。」 第三百四十章 自保(一) 二十多年的浮浮沉沉,若不是到不得已的时候,孟夕岚实在不愿自己的双手再染鲜血!毕竟,那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只要前朝稳定,后宫安宁,让她可以一心一意地照顾两个长大成人,这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事。 孟夕岚赏给宋怀玉的东西,不仅仅只有那一碗汤药。还有不少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 内务府的小太监们,手捧着皇后娘娘的赏赐,在储秀宫内匆匆而过。 邬雪儿坐在窗边,看到如此情景,心中郁闷至极。 她眼睁睁地看着杜晓兰和佟瑶一起主动去到宋怀玉的房中,而且,当她们出来的时候,她们身后的宫女手中还捧着不少东西,不用想,一定是宋怀玉送给她们的,不,应该是赏她们的才对。 好啊,她们两个倒是一条心!居然一起巴结去了! 邬雪儿双手握紧,那鲜红的丹蔻差点划破掌心的皮肉,她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尚未受宠的小小御女,既不能和宋怀玉平起平坐,也无法说服杜晓兰和佟瑶站在自己这边。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们想要巴结宋怀玉,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纵使她心里想得明明白白,她还是不愿去宋怀玉的跟前去低头做小。 论起这宫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娘娘。 邬雪儿唤来宫女和嬷嬷,吩咐她们为自己梳洗打扮。 她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打扮,待出门之时,惹得院子里当差的宫女太监,看得微微发怔。 眼前的邬雪儿,活脱脱的就是一位粉红佳人,娇媚动人。 不过,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养心殿,而是慈宁宫。 孩子们午睡之后,孟夕岚也准备清闲清闲。 怎料,翡翠轻轻过来禀报:「娘娘,邬雪儿来了。」 孟夕岚闻言闭着眼睛,想了一想才道:「你就说本宫睡了。」 翡翠点头应是。 她去到殿外,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邬雪儿,轻轻一笑道:「小主,娘娘这会儿正在歇午觉呢。您还是先回吧。」 邬雪儿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她是特意打听过了才来的。 她微微垂眸,心中转着主意。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这儿,不能就这么回去。 邬雪儿稍微后退一步,淡淡开口道:「那奴婢就在这里等着娘娘。」 翡翠闻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故意笑笑:「这会儿,正值正午时分,日头那么毒,小主仔细中了暑热……不如您还是请回吧。」 邬雪儿看着翡翠眼中流露出的不屑之色,又是轻轻一笑:「无妨,奴婢就在这里等着,还请这位姐姐等到娘娘醒来之时,替奴婢传个话儿。」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悄悄递给翡翠。 翡翠见她要收买自己,先是一笑,跟着又后退两步。「奴婢不能收。」 她说完就要走,谁知,邬雪儿一把拉过她的手不放开,硬是把手里的银子塞给了她。 「这位姐姐,一点心意而已。请您收下……」 翡翠没想到她的手劲儿这么大,一时发怔,微微蹙眉,随即挣脱开来,正欲发火,却又想起娘娘平时的叮嘱,便又故作温和道:「好,那奴婢就谢过小主了。」 翡翠收了银子,便进去了。 这会儿,孟夕岚还未睡着,见她往自己的床边来,便道:「她不肯走,是不是?」 翡翠点头:「娘娘,她似乎是下定决心,您看,她给了奴婢一锭银子,让奴婢为她张罗呢。」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既然是她赏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她跟着轻轻转了个身,又道:「本宫要小憩片刻,半个时辰过后,你再来。」 「是。」翡翠拿着银子退到外间。 邬雪儿站在外面,顶着烈日,脸上身上很快就见了汗。 汗水混着脂粉,让她的面相变得颇为狼狈。 宫女们忙上前替她擦汗:「小主,您这是何苦呢?白白弄花了妆,可惜了您的一番心意。」 「什么可惜不可惜的?见不到皇后娘娘,我就不走。」 她的话音刚落,却听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这是谁啊?居然敢挡万岁爷的路。」 邬雪儿闻言全身微微一颤,随即转身看去,远远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是皇上…… 邬雪儿心中一喜,忙跪地迎接:「奴婢邬雪儿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福利在前头走,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粉红色的身影。 细细打量,方才发现,原来是她! 周佑宸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红粉女子,正跪在那里。 「那是谁啊?」 高福利跑到轿辇跟前回话:「皇上,那是储秀宫的邬美人。」 周佑宸淡淡吩咐:「让她平身吧。」说完,他抬手示意轿辇停下,然后自己从轿辇之下,轻轻一跃。 高福利缓缓上前:「小主平身。这正午时分,您怎么在这儿呆着……」 邬雪儿起身之后,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周佑宸,静静道:「奴婢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来的。只是,奴婢来得不巧,娘娘正在午睡,所以,奴婢才留在这里等。」 高福利听了这话,双眉微挑:「是吗?那小主对娘娘还真是恭敬啊。」 什么请安不请安的?她一定是故意来这里,等皇上的出现才对。 皇上就算再忙,也要每天抽出功夫来见娘娘和太子殿下,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 周佑宸早已经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缓步走向邬雪儿,看了一眼她的脸。 好一张香汗淋漓的俏脸。 周佑宸玩味地笑了笑,跟着开口道:「这会儿天热,仔细中暑。」 邬雪儿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稍微反应了片刻,方才屈膝行礼道:「是,奴婢多谢万岁爷的关心。」 关心……周佑宸闻言又是一笑。 他对她哪有什么关心可言?只是不想她在这里继续做戏,扰了孩子们的清净。 周佑宸背着双手,从她的身边走过,高福利则是一路紧跟,还不忘扬扬手里的浮尘。 邬雪儿被不小心扫到了脸,忙又向后退了一步。 她此刻的心情有些激动,但激动归激动,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等着。 既然皇上来了,想必皇后娘娘很快就要醒了。 她不禁暗暗赞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什么宋怀玉?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且看看吧,待我得到皇上的恩宠之后,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周佑宸迈步进殿,见翡翠一等人都在外间候着,问也没问,径直就往内殿走去。 他来慈宁宫的时候,素来不用人传话的。 孟夕岚已经睡着了,周佑宸便在她的身边坐了一会儿。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之后,孟夕岚轻轻翻了个身,突然醒了过来。 她睡得迷迷煳煳,见床边有人,下意识地问道:「是不是长生醒了?」 周佑宸伸出手去,轻轻握起她的一把头髮,细细摩挲着:「不是长生醒了,是朕来了。」 孟夕岚闻言睁开眼睛,看向他道:「皇上怎么来了?」 周佑宸俯下身去,轻轻亲吻她的额头:「朕想你了。」 孟夕岚慵懒一笑,伸出双手过去,示意他抱她起来。 周佑宸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想哄长生那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你若是累了,那就多睡一会儿,朕抱着你就是。」 孟夕岚靠在他的肩头,沉沉唿吸,渐渐又有了睡意。 周佑宸还以为她是在装睡,手上便不安分起来。他的手一路往上探,孟夕岚打起精神,阻了他的手:「皇上,别和臣妾闹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想起了昨晚。 昨晚……他是不是也用这只手抚摸过宋怀玉…… 女人就是女人,不管心里如何拎得清,都难免会感情用事。她也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的,可惜,她终究不是圣人! 周佑宸见她开口说话,便老实起来。 「外面的那人是怎么回事?」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没什么,本宫身上犯懒,不想见她罢了。」 周佑宸抚着她的头髮道:「既然不愿意见,那就派人打发她走就是了。」 孟夕岚从他的身上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皇上以为臣妾故意找她的麻烦?」 周佑宸闻言眸光一闪,和她脸对脸道:「朕什么时候疑心过你什么?朕只是不想让她们扰了你和长生的清净。」 孟夕岚低了低头,再度靠上他的肩头:「臣妾听说,皇上今儿又点了玉美人的名字。」 周佑宸搂着她的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嗯,事已至此,朕也不能白白浪费岚儿的一番苦心啊。」 他故意拖长语气,带着点点无奈。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了一默才道:「当然,这样最好。臣妾亦可以安心了。」 周佑宸垂眸看她,她的脸上的确没有半分不悦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然而,他太了解她了,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伪装,伪装自己的心事。 第三百四十一章 自保(二) 周佑宸浓眉微挑,故意装作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清清喉咙道:「玉美人很懂事,朕觉得她还不错。」 孟夕岚闻言微微有些意外。 「玉美人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这是好事。」 周佑宸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一阵,随即周佑宸主动问起了长生,打破了这份难得一见的僵持。 不过,在略略说上几句话之后,周佑宸低头在她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朕下午还有事,明儿再来看你。」 孟夕岚温和一笑,只对着他点头:「政事要紧,皇上要小心身体。」 周佑宸起身而去。 出去的时候,他坐在高高的轿辇之上,看着一旁的邬雪儿,和方才的拘束相比,她的胆子大了不少,居然直接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目光。 周佑宸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 邬雪儿心中一悸。 听宫里的人说,皇上平时不喜言笑的一个人,可他今儿却对她笑了两次! 邬雪儿心头一喜,正欲回以一笑,无奈,皇上已经先转过头去。 高福利从她的身边走过,默默瞪了她一眼。 周佑宸走后,孟夕岚稍微发了一会怔,便吩咐翡翠:「让邬雪儿进来吧。」 算算她在外面站了也快有一个时辰了。 进殿之前,邬雪儿先是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抬头挺胸地走了进去。 孟夕岚无心梳妆,只把头髮绾成了髮髻,以银簪固定。虽是素面朝天,却透着白里透红的好气色。而邬雪儿的脸上,已经流露出了几分疲惫之态,脸上的妆粉也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她的脾气很白,白如雪,只是若是没有腮红的点缀,看起来微微有些苍白。 「奴婢邬雪儿叩见皇后娘娘。」 孟夕岚轻轻打了个哈欠,「妹妹平身吧。」 在她起身抬头的瞬间,孟夕岚抬眸看了她一眼。 「外头的日头那么毒,妹妹辛苦了。」 她故意和她客气了一句。 邬雪儿哪里敢受,忙又跪了下去:「奴婢惶恐,奴婢一心想来向娘娘请安,并不觉得有半分辛苦。」 孟夕岚微微而笑,随即吩咐翡翠给她看座看茶。 邬雪儿其实早已渴得口干舌燥,见了茶,也不顾不得热不热了,一连喝了好几口。 孟夕岚见她这般,便又吩咐翡翠端些点心来。一只只精緻的瓷盘上摆着各种做工精细的各式点心,色彩缤纷,惹人食慾。 「妹妹的午膳,怕是也没吃吧。」 邬雪儿含笑点头,拿起一块白糖糕,细细吃了起来。 「果然是娘娘宫里的东西,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她笑颜弯弯地说道。 「都是御膳房的点心,哪有什么不同?妹妹就不要哄本宫开心了。」孟夕岚淡淡道。 邬雪儿放下点心,微微摇头:「不,只要是娘娘赏赐的东西,必定都是这宫里最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奴婢今儿来见娘娘,其实是有事相求……」 孟夕岚依然笑得天下太平:「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邬雪儿静静道:「娘娘当初选了奴婢四人进宫,侍奉皇上。奴婢心中感激不尽……奴婢希望娘娘能在皇上的跟前,为奴婢美言几句。」 此话一出,她顿觉自己的脸皮真厚。可是现在不是顾忌脸面的时候,若是不想被宋怀玉压在头上一辈子,她只能厚着脸皮,放下自尊。 孟夕岚明白她语中深意,沉吟片刻才道:「本宫明白妹妹的心意,放心,本宫会替你多多美言的。只是,妹妹刚刚进宫不久,实在不用急于一时。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妹妹的好,皇上总能看见的。」 她这般避重就轻地回答,显然还无法让邬雪儿心里踏实。 她想要的是,孟夕岚的肯定和许诺。 「只要娘娘能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这辈子都会对娘娘忠心耿耿,肝脑涂地的。」邬雪儿情急之下,伸出三只手指,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孟夕岚闻言轻笑一声,缓缓起身,扶着宝珠的手,走到邬雪儿的面前。 邬雪儿咬着下唇,心中忐忑不安。 孟夕岚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那惶惶不安的目光:「别心急,想要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妹妹先得学会有耐心才行。本宫不喜欢性子太急的人,凡事欲速则不达,有付出才能有收穫……妹妹现在心里想要的东西,可不是本宫一句话就能给的。」 邬雪儿齿间暗暗用力,差点没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她望着孟夕岚眼里的清冷,喃喃开口道:「奴婢多谢娘娘教诲。」 孟夕岚收回了自己的手:「好了,今儿你也受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邬雪儿领话而去。 回宫的路上,她心里乱得很。 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着和和气气,却又话里话外,拒人千里之外。 邬雪儿心中转着念头,不知不觉中,已经回到了储秀宫。 她站在院中,只见宋怀玉坐在床边,单手托腮,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邬雪儿定定地盯着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她的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邬雪儿冷哼一声,只觉她是在故作姿态罢了。 此时此刻,宋怀玉的心事,这宫里无人能懂。 她明明没有侍寝,为何皇上不说? … 天黑了,各宫各处的烛火也都跟着亮了起来。可是不知为何,白天还是晴朗的天,居然突然变了脸,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 宋怀玉坐在轿中,想着昨天经歷的一切,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再次来到养心殿,一切还和昨天一样。 周佑宸仍然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摺,一脸专注。 「臣妾叩见皇上。」 宋怀玉今儿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裳,清雅朴素。 周佑宸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微微摆手,示意她先去一旁候着。 宋怀玉的心里仍有几分紧张,其实,她是有话要说的。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等了又等,等到双腿微微发酸,才见周佑宸站起身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道:「小利子,剩下的你给朕拿到偏殿去。」 高福路困得眼睛发红,忙应了声是。 看来,今晚还会准备去偏殿看摺子了。 宋怀玉站在一旁,望向周佑宸的目光微微闪烁,最终还是上前一步道:「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周佑宸凝眸看她:「你说。」 宋怀玉双膝跪地,低了低头道:「皇上,臣妾昨天……昨天和皇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是不是?」 她在心里想了一百遍,觉得还是直截了当地问清楚比较好。 谁知,皇上听了这话,立刻冷下脸来,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福利闻言眉心一动,连忙脚步加快,抱着奏摺离开正殿。 这会儿不是偷听的时候,皇上的语气很不对劲儿啊。 宋怀玉极度不安地抬起头,正对上面前那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双手,继续道:「昨天虽然是臣妾侍寝,但皇上并未动过臣妾一下,那后殿之中,只有臣妾一个人而已。」 她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会出错。 周佑宸背过双手,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表情严肃,目光冷峻。 「你确定?」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宋怀玉闻言有一瞬间的恐惧,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佑宸突然轻轻一笑:「既然如此,你该谢恩才是。」 宋怀玉怔了一怔,不解抬头。 「今晚,你也继续睡在这里,往后一连三天,朕都会召你侍寝。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安静静的就行了。」 周佑宸原以为她不敢说出来的,没想到,她比他想像中的要有胆。 「皇上……」宋怀玉显然还有话要说。 周佑宸不等她开口,便道:「朕听说你有一个哥哥是吧?」 宋怀玉的确有一个哥哥,名叫宋怀文。 「回皇上,臣妾的确有一个哥哥。」宋怀玉不知为何,皇上会突然提起她的哥哥。 周佑宸自然不会无缘无故题提起此事,他绕过宋怀玉,去到窗边道:「你哥哥在幽州犯了事,你可知道?」 宋怀玉闻言心中一紧。 她进京已有一个多月了,暂时和家中还有书信往来,并不知道哥哥的事情。 不过,知道她的哥哥宋怀文是个经常惹是生非的人。 他从小就是如此,父亲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偏要做什么。 「皇上,不知臣妾的兄长究竟犯了什么事?」宋怀玉的脸上闪过一时慌乱。 周佑宸背对着她道:「你哥哥在幽州强抢民女,威逼人家做妾。而且,还被人一张状纸告上公堂,闹得满城风雨。」 宋怀玉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强抢民女,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啊。不过这的确是她哥哥宋怀文能做出来的事情。 「皇上,家兄一定是一时煳涂,方才犯下大错,还望皇上开恩。」 宋怀玉顾不上再去计较别的了,跪地恳求周佑宸。 周佑宸转身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道:「你若真想要朕帮你,就应该乖乖听话才是。」 第三百四十二章 自保(三) 宋怀玉觉得自己越发听不懂了。 皇上是怎么知道哥哥的事情的?还有哥哥的事,又和她方才提起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不过,眼下哥哥的危机,才是最大的危机。 「臣妾不明白……还请皇上您明示臣妾,臣妾到底该怎么做?」 周佑宸闻言重新走回到她的身边,突然弯下身子,与跪在地上的她,来了一个面对面。 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锋利无比,恨不能一路看到她的心里去。 「你哥哥犯下的丑事,不止这一桩,你父亲替他遮掩了多少,想必你心中有数!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弹劾你父亲了,说他占地为王,包庇亲儿祸害百姓。那些罪行,若是一条一条地加起来,刑罚可是不小啊。」 宋怀玉听得心惊胆战,忙低头道:「皇上,臣妾的哥哥虽然偶尔行事荒唐,但他从未做出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那些弹劾之说,八成是有人想要污衊臣妾的父亲!」 对于哥哥的事,父亲的态度一向不太明朗,甚至是忽视和放纵。但她也知道,她的哥哥宋怀文只是个喜欢声色犬马的俗人,除了吃喝玩乐找女人之外,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周佑宸伸出手掌,一把钳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道:「强抢民女还不算荒唐?逼良为娼还不算荒唐?怎么?你们宋家的家风居然是如此不堪吗?」 他的语气充满嘲讽之意。 宋怀玉看着他的眼睛,再次恳求道:「皇上,请您救救臣妾的哥哥,还有臣妾的父亲,父亲年事已高,绝对不能被哥哥所牵连。」 周佑宸看见了她眼中泛起的泪光,缓缓松开了手道:「朕若是无心救他们的话,今儿就不会告诉你这些了。」 宋怀玉似乎从他的话里听见了一丝转机。 「你哥哥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朕可以保他一命,至于你父亲,朕压根儿就没打算动他。」 周佑宸实话实说道。 宋怀玉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臣妾多谢皇上。只是……臣妾的哥哥,皇上要如何处置?」 周佑宸再度背对着她道:「朕活到现在,见过不少人渣和败类。所以,像你哥哥这样的人,在朕的眼里,根本没资格留在世上。」 宋怀玉闻言用力咬唇。 她何尝不知道哥哥是个烂人,可他到底是她的亲哥哥,纵使再多的怨恨和无奈,也改变不了他们是血肉之亲的事实。 沉默片刻之后,周佑宸再度开口。 「你哥哥的事,要按着刑罚来处理!他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近来,周佑宸正在朝中推行新刑法,修改律典,要在全国各州推行严厉的新法。 宋怀文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也足够让别人借题发挥了。 「如今你在宫里,想为家里出谋划策,怕是没用的。朕会让你在宫里站稳脚跟,而你也要有所回报。」 回报……宋怀玉低头垂眸:「臣妾谨遵皇上的吩咐。」 「以后的几天,朕还是会天天点你的名,你只管乖乖的来。朕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但你侍寝的事会被内务府记录在册,一切都是工工整整。」 宋怀玉心中困惑不解。「皇上,您是不是只要臣妾演一场戏。」 听到这里,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皇上要她侍寝,却下定决心不会碰她。 既然不碰她,又要给她名分。这不就是做戏吗? 周佑宸的沉默,让宋怀玉心里明白自己猜对了。 只是,这样的假装,这样的虚假,背后肯定藏着某种动机。 这动机是什么?显然不是她可以去深究的。 果然,周佑宸说到做到,之后的几天里,一直侍寝的人都是宋怀玉。 一连七夜,这样的恩宠,足以震撼整个后宫,甚至把涟漪波及到前朝。 后宫的风向看似没有变,孟夕岚还是六宫之主,太子之母,位高权重,深受宠爱。 不过,眼前她的面前,多了一个宋怀玉。 一个一连七天独享恩宠的玉美人,这样的事情,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孟夕岚显然低估了宋怀玉的本事,又或者说,她低估了皇上对宋怀玉的重视。 当初,选妃之时的时候,他那看似风轻云淡的一眼,看来的确别有深意。 周佑宸每天都会来慈宁宫走一趟,看看孟夕岚,看看长生。陪她说些话,陪孩子们一起玩闹,轻松又惬意。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看似没有什么改变,然而,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却在微微变化。 孟夕岚心细如髮,怎会不去琢磨这其中的含义。然而,她只是在心中思量,却不对周佑宸表露半分。 竹露倒是有些疑心。 皇上对娘娘真心,天地可鑑。区区一个宋怀玉,怎会把皇上迷成这样? 她没有和主子多嘴,而是偷偷去找了高福利。 高福利是皇上身边的人,日日夜夜陪伴皇上左右,必定知道其中的猫腻。 高福利对竹露有心,平时只要得了空,总要主动来找竹露说上几句话,然而,这些天,他却很反常,故意躲着她不说。哪怕就算面对面遇上了,也是找话题搪塞敷衍。 竹露原本心里就不安,见他这种态度,更是来了气。 高福利越是躲着她,她就越是要见他,甚至不惜出宫去他的外宅去堵他。 高福利的外宅,表面上看着平淡无奇,内里实则富丽堂皇,精緻华美。 竹露在宫里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第一得力的人,手里有皇后娘娘赏赐的腰牌,宫里宫外,任她行走。 高福利难得抽空回来一趟,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等在这里。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 高福利一脸无奈,见了她便是连连求饶。 竹露不容他再耍花样,一脸严肃道:「高大总管,你到底什么意思?」 高福利见她语气不善,低头坐了下去:「姐姐,我有几斤几两重,你还不知道吗?」 竹露忿忿道:「娘娘对你的恩情,你都忘到脑后去了,你还能记得自己几斤几两重吗?」 高福利亲自给她斟茶倒水,重新堆起笑脸道:「好姐姐,你难得来我这里坐坐,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消消气。」 竹露不喝他的茶,只道:「免了,你不用巴结我。我今儿只是向你打听一件事而已。」 高福利不用问就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姐姐,万岁爷的事儿,能说的我都说了。那些不能说的,你也就别问了。」 竹露听出这话里有话,蹙眉道:「你和我买什么关子?咱们和娘娘一起走到今天,经歷这么多风风雨雨,有什么还是说不得的。」 高福利最怕的就是,她拿过去的事情来压他。 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无奈长嘆:「姐姐,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我在宫里的日子已经够难熬了。」 「你难熬?你守着这一屋子的精緻,如何难熬?」 高福利每次见了竹露都是没脾气的人,可是今儿,他的心中微微起了怒气。 「精緻又如何?奢华又如何?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奴才而已!奴才就是奴才,就算攒出金山银山来,只要主子一句话,咱们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高福利沉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竹露,故意靠近道:「今儿是你要来的?还是娘娘派你来的?」 高福利虽然身高不高,但整个人往竹露的面前一站,还是带给她某种威慑感。 「你这么问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分别吗?」 高福利神情有些激动道:「当然有分别了。娘娘若是对我疑心,只管把我叫到跟前,一五一十地审问就是。娘娘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她还是让你来,这就是让我难堪。」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伸手推开面前的高福利。 高福利踉跄地后退一步,竹露别过脸去,不去看他:「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高福利默了一默道:「我何尝说的不是正事。娘娘心思缜密,步步为赢,你跟着她这么多年,难道从未为自己打算过吗?」 竹露不解看他:「打算?什么打算?」 她对主子从未有过二心,如今更是踏踏实实定下心来,要留在宫里,陪着太子殿下长大成人。 高福利被她问得没了话说,只是摇头道:「罢了罢了,我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稀罕,咱们不提也罢。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放心,皇上和娘娘始终都是一条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娘娘当然不用担心,担心的人是我。」竹露说出了自己的心中话。 「一连七夜的恩宠,皇上对这个玉美人实在好得有些过了头。」 高福利闻言又是一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抿了口茶道:「你也看出来了,皇上对玉美人好得过了头。那你还担心什么?」 「凡事反常必有妖,我就是担心玉美人心藏不轨。」竹露一脸忧心道。 高福利闻言似笑非笑地吁出一口气,开口道:「姐姐,我好心劝你一句,玉美人的事,你不用管更不用操心。皇上有自己的打算,而玉美人……她现在正巴不得自己失宠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慈父(一) 玉美人的事,高福利实在不敢多说一个字。 只因皇上说过,若他多嘴,即刻杖毙。 他之前已经欠了娘娘一条命,实在不敢再惹皇上心里不痛快了。 其实皇上对宋怀玉的恩宠,不过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至于,目的是为了什么,不是他一个奴才可以妄自猜测的。不过八成是为了替娘娘分忧。 不过,高福利的心里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皇上对皇后娘娘的心,是绝对不会因为宫中的那些莺莺燕燕而改变的。 若是娘娘知道,皇上一连七夜召幸玉美人,可却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心中不知会觉得高兴,还是荒唐? 竹露听了这些话,心里仍然没底, 「小利子,你能不和我卖关子吗?」 高福利看了她一眼道:「我的好姐姐,我说来说去,就是希望你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皇上不会对玉美人感兴趣的。 有些时候,高福利甚至觉得在皇上的眼睛里,这世上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女人。而其他人就只是其他人而已。 竹露见他嘴严不说,便也不再勉强他,转身欲走。 高福利却是伸手把她拉住:「来都来了,姐姐就多坐一会儿吧。我这就吩咐厨房摆饭。」 竹露见他拉着自己的手,微微蹙眉:「高公公客气了,宫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高福利见她一脸嫌弃地甩来自己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整个人挡在她的面前道:「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何必同我这么生分?你就多坐一会儿吧,我正好有话想和你说。」 竹露见他态度不对,直视她的眼睛道:「高公公,我和你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高福利又往前近了一步,咄咄逼人道:「不谈主子们的事,就谈谈你和我。」 竹露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从前他们偶尔也有说笑打闹的时候,只是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来看过她。 「竹露,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高福利脸色微微涨红,沉默半响,突然开口说道。 竹露闻言骇然,后退几步道:「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对你的心意,娘娘是知道的,你也是知道的。」高福路生平第一次对人表露真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心情窘迫和不安。 竹露心里也跟着慌乱起来,她定了定心神,跟着开口道:「小利子,咱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只想一心一意伺候娘娘和太子殿下,别的,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是个阉人!」高福利鼓足了勇气,问出了自己压在心头的话来。 竹露垂眸摇头:「咱们都是奴才,谁也不用嫌弃谁,我只是从未想过这些事。」 男女之情……她已经不做什么痴心妄想了。 高福利见她拒绝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虽是阉人,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姐姐若是愿意跟着我,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对你的。」 竹露闻言心中一沉,仍是摇头:「小利子,你就别再想这些了。如今,太子殿下还小,宫里宫外,多得是事情需要咱们出力呢。」 竹露的语气软了下来,听着仿佛充满了无奈。 高福利跟着也心软了,他难为她有什么用? 且不管她愿不愿意,最后还不是要娘娘点头才行。 「知道了,姐姐早些回宫,路上小心。」 竹露走后,高福利看着空荡荡的正厅,心中也跟着一起空落落的。 小时候的他,活得像个乞丐一样,只求三餐温饱,从未奢望过会有这么大的方子住。 如今,他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了,可惜,他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说话间,家里的小厮上前说道:「老爷,饭菜都准备好了。」 高福利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情,想了想还是起身道:「都收拾了吧。我回宫去了,这几天都不回来了。」 其实这外宅只是个摆设而已,高福利偶尔抽空回来坐坐,鲜少能有过夜的时候。 皇上的性情寡淡,身边伺候的人,如有不合他意的时候,常常需要他亲自解围。 一连七天的恩宠,终于结束了。 今晚,皇上独自一人在养心殿批摺子,谁的名字都没点。 孟夕岚得知此事,便差小春子送去了人参茶。 周佑宸见了人参茶,问道:「岚儿现在睡了吗?」 小春子微微摇头:「娘娘还有就寝休息,无忧小主子这两天有些咳嗽,夜里睡不安稳,娘娘正陪着她呢。」 周佑宸手中微微一顿:「无忧病了?」 「是。」 无忧病了,为何他毫不知情……不过仔细想想,这两天去慈宁宫的时候,他都没看见那孩子。 看来,还是他疏忽了。 周佑宸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道:「走吧,回慈宁宫。」 无忧病得不重,只是有些着凉了。 不过,她突然有了发热的症状。孟夕岚不敢怠慢,忙让宫女熬了汤药过来。 让小孩子喝药总是最难的。 无忧哭着摇头,任凭孟夕岚怎么哄,她都不肯张嘴。 她平时不是这么任性的孩子,今儿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怎么哄都哄不好。 哄着哄着,汤药都凉了。 孟夕岚把药碗递给翡翠,让她再去热一热。 孟夕岚用被子抱住无忧,把她抱了起来。 她轻轻地哄着她道:「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无忧小脸憋得通红,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说话间,周佑宸匆匆步入内殿。 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正伏在孟夕岚的肩头掉眼泪。 孟夕岚见周佑宸来了,微微诧异:「皇上怎么……」 周佑宸听着无忧微弱的哭声,眉头一皱:「孩子病了,你怎么不和朕说?」说完,伸出去探了探无忧的额头。 果然有点热,这可不妙。 无忧快五岁了,孟夕岚抱着她略显吃力,只得微微屈膝道:「她只是有点着凉而已。皇上不必担心,还是先回养心殿吧。」 周佑宸见她吃力,忙伸手接过无忧,把她抱在怀里,就像是平时抱长生那样:「小孩子生病,可大可小,朕不走。」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她本以为他不怎么在意无忧呢。 无忧哭得没了力气,抽抽噎噎地趴在周佑宸的肩头,眼睛肿肿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须臾,翡翠把热好的汤药端进来。无忧疑一闻到药味就开始又哭出声来。 翡翠端着药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望向孟夕岚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先把药端下去。」 孟夕岚凝眉摇头:「不行,喝药都是有时辰的。」 她亲自端起药碗来到无忧的面前,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嘴边。 无忧别过脸去,低着头一直躲。 周佑宸见状,稍微想了一下,便抱着无忧坐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无忧,不许哭了。」 不怒自威的声音,再加上一张严肃的脸,瞬间让无忧安静了下来。 她忍住哭声,一抽搭一抽搭地低了低头。 周佑宸不许她低头,继续盯住她的眼睛命令道:「乖乖把药喝了。」 小孩子也是会看眼色的。 许是出于心中的畏惧,无忧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了。 孟夕岚连忙上前,重新舀起一勺药送到她的嘴边。 无忧闭上眼睛,皱着眉头,以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将药喝下。 孟夕岚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接着餵她。 喝到一半,无忧挣扎了几下,可她一对上周佑宸严厉的双眼,瘪瘪嘴,又不敢在哭了。 折腾了好半天,退烧的药总算是吃下去了。 周佑宸把乖乖听话的无忧重新放回到床上,孟夕岚给她盖好被子,轻轻拍道:「吃了药就没事了,睡吧。」 无忧闭起肿肿的眼睛,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转身睡去。 周佑宸站在床边,并不急着离开,只等她真的睡着了,方才给孟夕岚递了一个眼色。 孟夕岚知他有话要说,便起身跟了出去。 明月当空,星光灿烂。 周佑宸背过双手,站在院中,抬头望月道:「无忧的事,你为何不对朕说?」 孟夕岚红唇微动:「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愿拿这等小事,让皇上烦心。」 周佑宸转身看她,一脸正色道:「就算是再小的事,只要和你有关,你都该告诉朕才是。」 孟夕岚见他神情不悦,心中诧异,但还是顺从地点头道:「好,臣妾知道了。」说完,她缓缓走过去,伸手去抚他的后背,问道:「皇上请放心,无忧不会有事的。」 她温软的态度,让周佑宸心中更觉愧疚。 他忍不住轻轻一嘆:「朕真是大意了,明明每天都来你这里,却不知那孩子病了……」 孟夕岚眼睛里满是温柔,安慰他道:「这本来就不是皇上该操心的事。」 周佑宸摇头:「不,的确是朕疏忽了。朕一直没有把她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朕才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孟夕岚闻言默了一默,跟着主动牵住他的手,和他十指交叉道:「没关系的,来日方长,咱们的无忧还小呢。」 第三百四十四章 慈父(二) 无忧是个好孩子,平时乖巧懂事,偶尔也会有古灵精怪的淘气劲儿,进退有度。她的确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然而,在他的心中一直有个疙瘩在,她的生父是周佑平。 「皇上,无忧本来就不是皇上的孩子,皇上实在不必苛责自己。」孟夕岚帮他找理由道。 周佑宸再次走到床边,看着睡着了的无忧。 「稚子无辜,朕明明知道……朕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朕明明都知道,不该以一个人的出身来判断一个人!朕小时候吃过的苦,不该让她再遭受一遍。」 孟夕岚闻言心中触动,她走过去抚摸他的后背,柔声道:「皇上和先帝不一样,皇上对无忧只有担心,没有疑心。」 周佑宸默了一默道:「朕在这里多呆一会儿,等她退烧了再走。」 「嗯。」孟夕岚轻轻点头:「臣妾和皇上一起。」 汤药喝下之后,无忧的额头和身上很快就见了汗。 孟夕岚接过竹青手里的毛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擦身。 周佑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见她没事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一晃已经到了三更天了。 孟夕岚洗了洗手,看着周佑宸还是一脸忧色:「无忧已经退烧了。」 周佑宸想起方才听见竹青说的话,只道:「天亮之后,是不是还要再餵她喝一次药。」 「恩,三个时辰喝一次。」 周佑宸坐到一旁道:「喝药的时候,还是朕在这里的好。」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皇上的确比臣妾有办法。」 周佑宸也跟着弯弯唇角:「朕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当严父。」 他本就是面冷的人,虽然不是想要故意板着脸,可对孩子们来说,他的面孔还是太硬邦邦了。 无忧出了一身汗,很快就被渴醒了。 她睡得迷煳煳,还没睁开眼睛,便开始轻轻呻吟。 孟夕岚照顾小孩子还算是有经验,忙端了清水,用调羹一点一点地餵到她的嘴边。 无忧闭着眼睛喝了几口水,舔舔嘴唇后,又翻身睡去了。 「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喝药呢。皇上先去寝殿养养神吧。」 周佑宸摇摇头,似乎下定决心要一直留下。 无忧咳嗽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喉咙被堵住了一样。 孟夕岚见状,忙吩咐翡翠去御膳房熬点润肺的雪梨汤,给孩子止咳。 折腾了一个晚上,孟夕岚眼睛都熬红了。 不过,她赶在天亮之前,还去看了一眼长生。 因为无忧生病,长生不能过来这边,以免沾上病气。 长生睡得很好,双手攥成小拳头放在脸旁,一副在梦里也憋着劲儿的样子。 孟夕岚握着他的小拳头,微微而笑:「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梦呢?」 竹露也跟着笑,轻声道:「太子殿下进近来的胃口很好。」 孟夕岚低头亲了亲长生的小拳头,许是在梦里感觉到了她的亲昵,突然咧嘴笑了一下。 竹露知道皇上来了,有些奇怪,为什么皇上没有和娘娘一起过来看望太子。 「娘娘,皇上回去了吗?」 孟夕岚摇头:「没,皇上正守着无忧呢。」 竹露闻言心下稍安。 近来,皇上和娘娘的相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託了孩子们的福,两个人总能静下心来,好好相处。 早朝之上,众臣看着眼睛通红的皇上,一时心思各异。 听说,皇上的身边多一个新宠玉美人,正是风光无限好呢。 周佑宸虽然看着精神不济,但处理政事上,却一点都不马虎。 这一个月来,朝廷在全国上下推行均田减赋的新政效果不错,民心皆顺。 周佑宸登基已有五年之久,一直兢兢业业,然而,因为当年的夺嫡之争,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并不高。 虽然,他是战胜了废太子,又绊倒了周佑麟,一直赢到最后的皇子,可他的身体里终究还留着突厥人的血液。而且,周佑宸对前朝太妃孟夕岚的宠爱,也让人看出了他对先帝的不敬。 得民心者得天下,周佑宸一直的强硬严厉的手腕,推行新政。 下朝后,周佑宸立马去到慈宁宫,看看孩子们如何了。 无忧这会儿已经睡醒了,到了要吃药的时候。 许是因为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她这次不哭不闹,乖乖地张嘴吃药。 她苦的直皱眉,好几次想要哭出声来,却又忍住了。 她皱眉忍耐的样子,看着可爱又可怜。 孟夕岚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等她喝完了药,忙递了果脯过去。 无忧含着果脯,不停地手指点点嘴巴,哽咽道:「苦的,还是苦的。」 她说的苦,不是嘴里的苦,而是嘴唇上沾上的药汤,也是苦苦的。 孟夕岚忙用手绢沾了清水,给她擦嘴,又沾了一点果脯上的蜜糖,给她涂在嘴上。 「好了好了,这样就不苦了。」 无忧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嘴唇,果然不苦了。 周佑宸站在外间的帘子看着无忧乖巧的样子,不禁也跟着微微一笑。 他缓步走了进去,无忧见了他,下意识地坐直身子,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她还记得昨晚,他对她严厉的样子。 孟夕岚回头一笑:「皇上来了。」 周佑宸来到床边,主动伸出手去,摸了摸无忧的脸,见她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缓和语气道:「还难受吗?」 她有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晶莹而透亮。 无忧微微摇头:「回皇上,无忧不难受了。」 她的嗓子有点哑哑的,嘴里含着果脯说话,稍微有点吐字不清。 周佑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流转至孟夕岚的脸上,继而又望住无忧道:「以后不要叫朕「皇上」,要叫「父皇」。」 父皇……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孟夕岚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直觉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忧没明白过来,看了看周佑宸,又看了看孟夕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夕岚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转头给竹青递了一个眼色。 竹青见状,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带着众人匆匆退下。 孟夕岚沉默许久,方才起身望着周佑宸,问道:「皇上,您刚刚的话,可是当真的?」 周佑宸闭了闭眼睛,音调不高,透着几分无奈:「怎么?朕说的话,你都不信了?」 孟夕岚眼中闪烁着惊喜之色:「臣妾自然愿意相信,只是此事可大可小。无忧的出身,一直是皇上心中的疙瘩。可如今,皇上突然改变了主意,臣妾总要问个清楚,心里才会安稳。」 周佑宸知道她忧虑重重,手掌一握,握住她的肩膀,沉沉道:「你把无忧视作亲生,她是你的孩子,自然也就是朕的孩子。」 她的一生原本风光无限,可惜,却被当年的夺嫡给毁了。 废太子周佑平是自作自受,可褚静文的确是无辜受累,年纪轻轻就没了一条命。 无忧这辈子没办法再做褚家的孩子了,可她到底是皇室血脉,不该如此委屈过活。 「皇上肯为无忧着想,臣妾感激不尽。臣妾替无忧多谢皇上,皇恩浩荡,无忧长大以后,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孟夕岚心中感触,语气不免有些激动。 她屈膝行礼,周佑宸长臂一伸,拦住她道:「你这是何必?你对朕从来无需如此,小心翼翼。」 孟夕岚垂眸摇头:「不,皇上今儿圆了臣妾的一桩心事。臣妾是真心感激皇上的。」 无忧抱着被子坐在床头,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嗓子眼儿里,还有点痒痒的,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孟夕岚闻声,忙拉过周佑宸的手,来到床边,望着无忧道:「无忧,以后你就是皇上的女儿了,知道吗?」 无忧对生父周佑平几乎没什么印象,小时候问起母亲此事,总会惹她落泪伤心,她便慢慢学会了避讳。 进宫一年多了,无忧过得还算开心,可她还是会经常想起母亲,她还记得她的母亲,可她从来不记得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她统统不知道,心中只有一个灰濛濛的影子。 无忧坐在床上发愣,轻咬下唇,却不回答。 孟夕岚见她有点摸不清状况的样子,温和一笑:「皇上,无忧还小……」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便抬手打断了她,他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无忧,问道:「你可愿意做朕的孩子?做长生的好姐姐?」 无忧眨巴着眼睛看他,不知是因为她自己觉得害怕,还是因为长生的缘故,无忧怔了半响,方才慢悠悠地点了一下头。 娘娘说过的,皇上的话,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听,也没有人敢不听。 周佑宸缓缓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嘆息道:「好孩子。」 孟夕岚见无忧怯生生地模样,重新把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她真心感激周佑宸,感激他替她补偿了无忧,补偿了她对褚家的亏欠。 周佑宸沉声道:「岚儿,朕答应你,往后在无忧的面前,朕只做慈父,不做严父。」 孟夕岚闻言舒心一笑:「臣妾相信。」 无忧依偎在孟夕岚的怀中,不知她为何会这样高兴? 第三百四十五章 破例 如此深夜,原该是一片寂静,谁知,慈宁宫的东暖阁内,却是飘出了悠扬婉转的曼妙歌声。 孟夕岚抱着长生,哼唱着童瑶,哄她入睡。 周佑宸静静听着,待她唱完方才感慨道:「朕有好久没听见过你唱歌了。」 孟夕岚微微一笑:「臣妾也有想要躲懒的时候。」 周佑宸闭上眼睛,淡淡道:「再唱一遍吧,唱给朕听。」 孟夕岚低了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再度浅浅开唱。 周佑宸闭目养神,静静听着,心里恍然间冒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突然希望,自己也可以变回小孩子,然后依偎在自己的亲人身边,就这样静静地,美美地睡上一觉。 一曲唱完,恍若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 当周佑宸再度睁开双眼,清晨的阳光已经微微透进了窗户。 他稍微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去,孟夕岚就在他的身边。 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单手支头,似乎也睡着了。 日头渐渐上来了,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皮肤晶莹剔透,给她整个身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美轮美奂,宛如神仙下凡。 周佑宸看得心中一动,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他捨不得把她叫醒,只想把她抱在怀中细细疼爱。 孟夕岚悠悠转醒,见他抱着自己,微微赧颜。 她央求皇上把她放下来,别让宫女们看见。 周佑宸抱着她稍稍掂量了一下,只道:「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孟夕岚见他不肯放自己下来,低了低头,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装睡。 清晨的庭院里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孟夕岚深深地吸一口气,靠着周佑宸的肩头,隐隐又有了睡意。 周佑宸一路把她抱回了寝殿,抱到了床上。 孟夕岚睁开眼睛看他,正欲开口说话,他却突然吻了上来。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孟夕岚抬起手臂,绕着他的脖颈,没有半分抗拒。 唇齿相依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更让人身热情动。 周佑宸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力道略重。 果然,孟夕岚听到了衣料被用力扯破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对着周佑宸无奈开口道:「皇上,你又弄坏了臣妾一条裙子。」 周佑宸咬住她的耳垂,用更加霸道的温柔,回应她的抱怨。 高福利原本是过来陪皇上去上早朝的。怎料,皇上今儿却是忘了时辰。 竹青红着脸对他摇头:「皇上现在正和娘娘在一起呢。」 高福利明白一笑,随即默默退到院中,找了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懒洋洋地打起盹儿来。 皇上平时上朝一向很准时的,今儿和娘娘却是……不过这样最好,皇上和娘娘恩恩爱爱,他们的日子才会好过。 半睡不睡间,高福利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睁眼看去,只见宫女们正在往里面送水。 高福利轻轻一笑,忙起身怕打拍打身上的灰尘,去到外间等着。 然而,他并没有等待皇上的吩咐,过了半个时辰之后,竹青出来回话说:「小利子,皇上说今儿不上朝了。」 高福利闻言微怔。 皇上自从登基以来,还从未有过不上早朝的时候!今儿突然怎么了? 就算皇上再怎么疼爱娘娘,也不会拿朝廷大事来开玩笑的。 高福利眉头一皱,心里微微诧异。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派人过去传话,让那些还苦等皇上的大臣们,赶紧散了吧。 因为太累,孟夕岚一直睡着,睡到晌午时分,方才慵懒而起。 周佑宸已经穿戴整齐,见她醒来,立即吩咐宫女们传膳。 孟夕岚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望着周佑宸诧异道:「皇上怎么还在这里?」 周佑宸看着她露出的肩膀,眸光静静凝了起来,伸手抚了上去:「朕今儿没上早朝。」 「啊?」孟夕岚不解道:「皇上一向重视国事,今儿为何……」她话说道到一半,突然止住,轻咬了一下下唇道:「是不是臣妾让皇上分心了?」 周佑宸双手捧过她的脸,贴着她的脸颊道:「朕只是想为你破例一次。」 孟夕岚闻言心里微动,滋味莫名,她缓缓放软自己的身子,顺势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须臾,宫女们将午膳一一端了过来。 周佑宸用被子将孟夕岚包裹严实,不许春光外泄。 孟夕岚轻轻道:「臣妾还是先起身穿衣吧。」 周佑宸抱着她却不松手,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不用,朕来服侍你就好了。」 孟夕岚闻言脸上微红,嗔了他一眼。 谁知,周佑宸已经摆手示意宫女们离开,似乎不是开玩笑的。 周佑宸盛出一碗乌鸡汤,亲自餵给她吃。 孟夕岚微微张口,尝尝滋味道:「皇上真要这样?」 周佑宸又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嘴边:「君无戏言。」 孟夕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皇上今天到底要为臣妾破例几次?」 周佑宸浓眉微挑,故意耸耸肩。 不知为何,皇上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 午后时分,周佑宸抱着长生去院子里玩耍,他把他举得高高的,往上抛去,然后又用双手稳稳接住。 宫人们在旁看得心惊胆战,纷纷上前围住,只怕皇上不能每次都能接得那么稳当。 孟夕岚看得也是不安,忙阻止周佑宸。 周佑宸抱着长生,转身看向孟夕岚,含笑道:「长生都不怕,你怕什么?」 果然,长生肉嘟嘟地小脸,笑得甚是开心。 他才不过六个月大,可胆子倒是不小。 周佑宸再一次将他高高抛起,然后将他稳稳接住。 长生开心大笑,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煞是可爱。 周佑宸见长生这么胆大,心中很是满意。 他的儿子,一定要和他一样勇敢才是。 长生的笑声,很是响亮。他天生就是个爱笑的孩子。 三人其乐融融的场面,让宫人们看了心安。 原以为皇上有了新宠之后,对娘娘的心就淡了。幸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有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的恩宠,这后宫无人能撼动分毫。 …… 翌日一早,周佑宸在早朝之上宣布了他的决定。 他要将无忧收为义女,赐号「毓秀郡主」。 这个决定,震惊了所有人,也激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 无忧可是废太子之女,身份最是忌讳。 周佑宸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只把诏书交给礼部,昭告天下。 孟家的人对此事早有预料,心中一直防备着,却没想到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孟正禄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并没有把此事瞒着母亲。 孟老太太听了直拧眉,可思量片刻,还是点头道:「既然娘娘心意已决,又说服了皇上,咱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她知道,孟夕岚的心中一直对褚家抱有亏欠之情,她想要补偿褚家,抚慰褚家。 孟正禄见母亲没有反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有了郡主,娘娘的膝下就等同于有了两个孩子,地位也更加稳固。」 老太太含笑点头:「只要有太子殿下在,娘娘的地位,自然牢不可摧。」 从前的种种担忧,如今都消失的烟消云散。她现在每天礼佛,只希望佛祖保佑,太子殿下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无忧被封为郡主的消息,传到褚家之后,褚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高兴,反而忧心忡忡。 他们不愿再和过去的恩恩怨怨扯上关系,更不想和无忧走得太近。 周佑平如今尚在人世,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还是叛臣贼子!而无忧就还是叛臣贼子的女儿,一个祸害的女儿。 褚老爷子为官数十载,最痛心的不是自己在战场上失败,而是褚家在众多阴谋之中的失算。 无忧病好之后,周佑宸过去看她,见她还称唿自己的为「皇上」,沉沉一笑,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脸,纠正她道:「是父皇,以后你都要喊朕「父皇」。」 无忧每次见了他总是怯生生的,她下意识地往孟夕岚的身边去躲,小声道:「娘娘……娘娘……」 周佑宸再次纠正道:「是母后,不是娘娘。」 孟夕岚看着无忧略显不安的样子,柔声安抚:「无忧,现在是改口的时候了,以后皇上就是你的父亲,本宫就是你的母亲。本宫会代替你的亲生母亲,好好照顾你的。」 她从未想过要取代褚静文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希望无忧一直记得她,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对她的好。 无忧微微咬了一下唇,喃喃开口道:「是,母后。」说完,她起身站好,对着孟夕岚屈膝行礼,恭恭敬敬。 身边的嬷嬷已经教过她很多回了,她照着嬷嬷们的话,给周佑宸磕头问安。 待那一声「父皇」说出口的时候,周佑宸的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 「来,让父皇抱一抱。」 他伸出对着无忧伸出双手,第一次将她抱了起来,抱在自己的怀里。 无忧仍然有些不太适应,只是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的,低头不语。 周佑宸见她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只把她又交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抚摸着无忧的头,望向周佑宸道:「臣妾替无忧谢谢皇上。」 她目光盈盈地望着他,眼中竟是浓浓深情。 第三百四十六章 温馨 一连七夜被皇上召幸的宋怀玉,这两天却是连皇上的面都没看上一眼。不仅如此,皇上这些天来,夜夜都是歇在慈宁宫。 大家都在说宋怀玉的好运,来得快去得也快。宋怀玉自己却不在意,她压根就没什么恩宠可言。 她什么也没做,就受尽了众人的嫉妒和编排,这滋味很不好受。只是,她如今虽然不用在装模作样地「伺候」皇上,但慈宁宫送来的汤药,却是一天都不落下! 对外,那只是补汤,而并非凉药,一切只因宋怀玉深得皇上的喜欢,而被皇后娘娘格外照拂罢了。 竹青每次过来都会盯着她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未免她喝过之后又吐出去,她还会小坐片刻,然后起身离开。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宋怀玉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上刑一样,痛苦不已。 「请问一句,这汤药我要喝到什么时候?」 竹露微微一笑:「回小主,这药是娘娘特意为小主准备的,总要多喝些时日才行。小主稍安勿躁,娘娘的心中自有轻重。」 按着太医们的说法,这药要连续喝上一年才行。往后的日子,她还有得熬呢! 宋怀玉满心无奈,嘴里的苦涩还未消散,心头的苦涩又涌了上来。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又是绝育的汤药! 她日日以这汤药作伴,身上早晚都会出问题的。 算了……反正,她也没打算要有自己的孩子!就算有了,她也保护不了,还不如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彻底死心的好。 竹青临走之前,不忘叮嘱她道:「明儿皇上和娘娘会在慈宁宫设宴为郡主庆贺,还请小主到时候早点到。」 宋怀玉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是。 皇后娘娘的吩咐,谁敢不听? 孟夕岚这个女人还真是无所畏惧, 无忧……她可是废太子之女,亏她也敢将她留在身边! 宋怀玉无法理解孟夕岚的用心,她只是忌惮她的心机。 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孟夕岚一向不喜铺张浪费,但这次,她却是准备破例一次,吩咐高福利要好好地办,要给无忧身为郡主,应有的尊贵和精緻。 高福利得令而去,宫里宫外的,开始费心张罗。 宫宴之上,皇上皇后和各宫妃嫔之外,自然还要有皇亲国戚和众臣相伴同庆。 周世饶乃是亲王,身份最高的皇亲国戚,这样的场合,他理应在场。 周世饶是皇亲,那孟正禄正是国戚,身为国丈大人的他,带着两个儿子,两位儿媳,整整齐齐地进宫为郡主庆贺。 周佑宁跟着孟夕然去到外省,几天前才刚刚到家。 如今,她也是身为人母的人了。 她为孟家生下了一个女儿,乳名珍儿。珍儿这会儿已经快一岁了,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孟夕岚还是第一次见到珍儿,周佑宁亲手把她抱过来,微微屈膝,含笑说道:「珍儿给皇后娘娘请安来了。」 许久不见,周佑宁微微长胖了些,气色红润,眼睛里的笑容更是藏也藏不住。 不用问,她一定过得很好,享受着为人母为人妻的喜悦。 珍儿有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瞳仁又黑又亮,小嘴粉红,见了人就笑,让人一路甜到心头里。 孟夕岚看见珍儿的第一眼,她就喜欢得不得了。 她张开双手,对着珍儿笑道:「这会儿不是拘束的时候,快让我抱一抱。」 孟夕岚小心翼翼地把珍儿抱在怀中,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她在幽州出生的时候,我就很想去看一看她。这都快一年了,我才有机会看见她。」 她看着珍儿的小脸,忍不住感慨道:「她实在太可爱了。」 珍儿已经会牙牙学语了,小手抓住孟夕岚胸前的珍珠项鍊,呀呀道:「糕糕……糕糕……」说完,便有些嘴馋地把抓起项鍊往自己的嘴里塞。 她可爱的样子,逗得众人一笑。 孟夕岚忙拿起桌上的云片糕,轻轻掰下一块儿送到她的嘴里。 珍儿吃的很香,终于捨得放开孟夕岚的项鍊了。 无忧见了周佑宁,心里显然还有些印象。 「郡主,不认识我了。我是姑姑啊……」周佑宁对她温和一笑。 无忧想了想之后,方才唤她道:「姑姑。」 周佑宁离京的时候,她还不到四岁,如今,她已经六岁了,五官已经慢慢长开了,孩童的稚气之中,又带了点点少女的青涩,清丽秀气。 周佑宁把无忧拉到身边,摸摸她的头,比划了一下道:「果然是长高了不少,姑姑走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高而已。」 无忧闻言一笑,回头看了看吃糕饼的珍儿,道:「妹妹长得真好看!」 孟夕岚抱着珍儿捨不得放手,直到开席之前,方才把她交给周佑宁。 珍儿到了母亲的怀里之后,便开始撒起娇来。 周佑宁把珍儿当做自己的心头肉,不捨得交给别人来抱,一直都是自己照顾着的。 虽说是宫宴,但周佑宸并没有按着男女之别,分坐而坐。 大家小孩,全都围在一起,倒是有了寻常百姓家的温馨和乐。 这场的场景,落入宋怀玉一等人的眼中,心中自是五味杂陈。 皇上和孟家的关系,还真是牢不可摧呢。长公主在孟家过得也是欢欢喜喜,而孟夕照和孟夕然也皆是形貌堂堂,一表人才。 邬雪儿见宋怀玉望着她们微微出神,轻轻一笑,凑到她的耳边提醒道:「姐姐看什么呢?看得都出神了。」 宋怀玉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只是在看长公主的女儿……那孩子长得很可爱。」 邬雪儿听了笑声甚是讽刺:「小孩子哪里有不可爱的?姐姐那么喜欢孩子,就该好好把握皇上的恩宠,早些有孕,生下皇嗣才是。」 因着远处的热闹,她们这里未免显得冷清许多,说起话来也不用避讳什么。 皇嗣!宋怀玉听了这两个字,只觉讽刺。 邬雪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意味深长道;「也许说不定,现在在姐姐的肚子里就已经有了皇上的骨肉呢。」 宋怀玉闻言手上一顿,放下茶杯,冷冷道:「妹妹,不要拿我说笑了。我哪有那个福气……」 她的语气略显苦涩,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情。 邬雪儿眸光一闪:「姐姐,什么福气福气的,你可要好好努力才是。」 宋怀玉端起茶杯,对她做了一个敬酒的手势:「那本宫就借妹妹吉言了。」 宫宴很热闹,不过这份热闹终究只是大人的热闹罢了。 天黑了,孩子们就困了。 孟夕岚把长生交给竹露和乳母,而无忧倒是不困,坐在一旁静静地拼着别人送给她的拼图礼物。 这份礼物是褚静川送的。 那礼物是用一整块木板刻成的,然后分成若干小块,可以按着花纹在重新拼凑回去。 无忧很喜欢这份礼物,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云哥儿是孩子们中最年长的一个,见她坐在一旁,只觉她有点孤单,便走了过去。 「你在拼什么呢?」 无忧仰头看他,把手里的木块递给他看:「云哥哥,你来和我一起玩,好不好?」 云哥儿闻言一笑,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和她一起玩了起来。 孟夕岚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俩人在一起玩,不禁抿唇一笑。 迎着烛光看去,云哥儿清俊的脸庞上已经有了少年的模样。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慢慢在脑海里勾画出了孩子们长大后的模样。 等到他们都长大了,那她也会跟着一起变老的。 因为许久未见,心里十分想念。孟夕岚把周佑宁留了下来,对着二哥孟夕然道:「二哥,今儿就把二嫂借给本宫吧。本宫想和她好好说说话,叙叙旧。」 孟夕然闻言含笑点头:「臣遵命。」 孟夕岚和周佑宁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回了慈宁宫。 周佑宁再次回到慈宁宫,心中感慨万分。 「这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孟夕岚轻声开口道。 周佑宁望着四周看了看,只道:「虽然有些不一样了,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的。」 她沉吟了一下才道:「有种小时候的味道。」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那今天咱们还和小时候一样,一起睡吧。带着珍儿和长生……」 周佑宁重重点头:「嗯,姐姐。」 已经好久没有人叫她姐姐了。这种感觉真好。 她们还像小时候一样,睡在一起,只是中间多了两个熟睡的孩子。 孟夕岚轻轻拍着长生,周佑宁则是坐起身来,靠着床头,望着女儿的侧脸道:「这么一看,两个孩子长得真的很像。」 「当然像了,他们既是堂亲又是表亲。」孟夕岚莞尔一笑。「珍儿的眼睛,和公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佑宁闻言低下头去,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 「我也觉得像。不过,珍儿比我更可爱。」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轻嘆一声:「一晃时间过得真快……」 周佑宁闻言一笑:「姐姐,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孟夕岚看向她,眸光闪烁道:「什么?」 周佑宁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我的心愿就是我可以快点变老。」 「嗯?」孟夕岚闻言一怔,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如果我变老了的话,那孩子们到时候一定都长大了。」 周佑宁静静垂眸,把女儿的小手握住掌心。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跟着道:「这么说来,我和公主的心愿,也是一样的了。」 岁月如水,物是人非,唯有真心真情可以长存。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家事(一) 宫宴过后,孟夕岚把心思全都放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 孟夕然和周佑宁顺利回京,孟家一家子人也总算整齐了。而孟家的孩子们也常来宫中走动,很是热闹。 孩子们玩在一处的时候,大人们可以闲话家常,原来只是无心说说,谁知,不小心还是让孟夕岚听出了些不对头的地方。 从长嫂乔惠云的嘴里,她听出来了,近来父亲和大伯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这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不过,孟夕岚还是想要知道个清清楚楚。 乔惠云显然心有顾忌,不肯多言,以免生事。好在,周佑宁是个直性子,她嫁到孟家也有一年多了,对于很多事情都是心里有数。 她不偏不倚地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向孟夕岚说了清楚。 孟家三房之中,父亲孟正禄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也是唯一有资格继承爵位的人。 不过,孟正禄并不是孟家的嫡长子,所以,论规矩来说,孟家的爵位理应由大伯来继承。 不过,孟夕岚的大伯孟正学是个昏庸无能之辈,虽是长子,却是无才无德。 孟家三子之中,孟正学是最没出息的一个,而老二孟正海是最胆小怕事的一个,结果却娶了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儿妻子。 少年时,孟正学仗着自己是嫡长子的身份,在家中耀武扬威,不仅让长辈们十分失望,还伤了他和姐妹兄弟的和气。 孟正禄最不喜欢就是自己的这个大哥,其中的缘由,也是要追溯到两人年幼时,他每次因着功课得到父母和长辈们的夸奖之后,便会被兄长刁难,受了不少欺负。 小时候的打打闹闹,倒也可以不算。孟正禄最生气的就是,当年他不得已奉命送女儿进宫之时,孟正学在他的耳边说得那些风凉话。 身为弟弟,孟正禄可以不去在意那些当年的恩恩怨怨,可是身为父亲,他实在无法忍受,任何人对自己女儿的诋毁轻视。 正是从那时开始,孟正禄和孟正学的关系,彻底僵化。然而,孟夕岚被封为正宫娘娘之后,孟家在京城之中的地位,也是节节攀升,甚至,一跃成为京城四大名门之首。 所谓,树大招风。孟家的声势高了,想要巴结奉承的人也跟着多了。 孟正禄身为国丈,平时待人接物,很是小心谨慎。对于,那些一心巴结的乌合之众,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他不想为孟家和女儿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和那些奸诈的小人走得太近。 孟正禄如此身自好,那些想要巴结孟家的人,只好另找目标。孟夕岚的大伯,那位不学无术又喜好奢靡的孟正学,显然给了他们这个可趁之机。 因着孟正禄在孟家的地位,孟正学虽然身为长子,却再无家长之位。 家中的事情,由老太太一手掌管,而官场上的事情,更不是孟正学可以随意妄言插嘴的。 前几年,孟夕岚亲自为孟夕乔做媒,让她嫁入侯府,甚是风光。 然而,同样都是家中的姐妹,孟夕楚的婚事却是无人问津,只因她的性子不讨巧,为人傲慢,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坏脾气。 孟夕楚的婚事,孟夕岚没有出面帮忙,只是由着长辈们安排。所以,孟夕岚最后只能嫁给了一个六品官吏,搬去江南的一个小镇。 因着孟夕楚的事,孟家大房对三房的怨气更深了几重。 他们认为孟夕岚是故意的,故意替二房出头,而不帮大房的忙。 对于这些事情,孟夕岚一直心中有数。不过,她从未费心去管过,因为她很放心祖母。她老人家一定会把家里的事情都整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这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只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三夫人和嫂子。大房和二房的人,对此时常表示不满。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严重的还是,听说昨儿大伯和公公在书房大吵一架,闹得很厉害。」 周佑宁素来有话直说,不会绕弯子。 孟夕岚听罢,微微沉吟才道:「他们为何吵架?」 周佑宁静静道:「大伯在外面喝过酒了之后,便去了书房,似乎是故意找茬。」 具体的事情,她也不愿多提。末了只说了一句,「大伯父近来,似乎在外面交了很不好的朋友。」 看来,事情是闹得很兇了。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脸色微沉。「大伯父的性子,我很清楚。」 乔惠云看着她的脸色,静静问道:「娘娘,老太太一直不让我们多嘴的。所以,您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不知道可以不管,既然知道了,总要做点什么才行。」 家事也是大事,她不奢望一家人都和和美美,但最起码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 「嫂子,明儿麻烦你再进宫一趟,然后把大伯母和二伯母一起带来就好。」 乔惠云闻言微微一怔。原以为她会想要先见大伯父和二伯父呢。 「知道了,娘娘。」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家里的事情,本宫会看着办的。二位嫂子,不用担心。」 乔惠云虽然不想给她添麻烦,但听了她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微微松了一口气。 翌日一早,乔惠云去到大房和二房那边,请了二人一起入宫。 大房和二房,虽然对三房心中不服,但彼此间的关系,也并不融洽。 大伯母周氏一直认为,二房的人都是三房的跟屁虫,心中甚是不屑。不过,二房的巴结也不是没用的。 当初侯府的那门婚事,就是便宜了二房。 孟夕乔怎么能比得过孟夕楚呢?再说了,姐妹有序,再怎么着也该先让夕楚出嫁才是。 周氏越想越不服气,索性花费了一番功夫来梳妆打扮,更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带在身上。 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和乔惠云一起进宫,乔惠云看着她们互不理睬的样子,心中满是无奈。 为了方便和她们说话,孟夕岚把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遣退,只留下竹青一人伺候。 竹青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知道,所以没什么避讳的。 周氏和孙氏见了孟夕岚,双双上前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孟夕岚微微而笑,温温和和地招待她们入座吃茶,摆出一副要和她们闲话家常的温和态度。 孙氏没有什么心防,见她笑容满面,就开始忍不住向她说起孟夕乔的近况。 孟夕乔年初刚刚有孕,如今已有六个月了。 孟夕岚听了含笑点头:「妹妹有喜,这事本宫是知道的。听闻妹妹身子康健,再过几个月,一定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孙氏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多谢娘娘吉言。」 周氏在旁,瞥着她那一脸笑容,只觉虚伪又噁心。 她剜了她一眼,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不悦。 谁知,茶水微微烫嘴,惹得她又是皱眉。 孟夕岚虽未留意她的表情,还是适时开口道:「大伯母,近来本宫听到一些事情,今儿想要和大伯母说上一说。」 周氏闻言立刻放下茶杯,恭恭敬敬道:「娘娘请问。」 「本宫……听说,昨儿大伯父和家父大吵一架,不知可是真的?」 孟夕岚温和问道,不带丝毫情绪。 周氏闻言立刻抬眸,瞪了乔惠云一眼,心想,一定是她多事来的。 乔惠云看到她的眼风,默默垂眸,不言一语。 随她怎么想,这事儿也得有个交代才行。 「娘娘……哪里是争吵那么严重,只是兄弟之间,意见不合,拌嘴几句罢了。小事而已,小事……」 周氏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不争气,昨晚的动静也实在闹得太大了些。 她不好明说自己丈夫的错,只好,选择息事宁人的态度。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语气微沉道:「大伯母此言差矣。家人之间,最怕的就是意见不合,大家的心里都不往一处想,又怎么能齐心协力地往一处使劲儿呢。」 周氏脸色微僵,一时语塞。 「大伯母,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您的心里要真是有什么委屈,不妨直说!」孟夕岚善意提醒,给人一种想要息事宁人的感觉。 周氏几番思量过后,忍不住开口说了实话。 「其实,你大伯父心里的委屈,已经积攒好多年了。无非都是因为你父亲,也就是他的兄弟们对他不尊重……」 尊重……孟夕岚细细品味着这最后的两个字,突然轻笑出声。 周氏听见了她的笑声,不觉挑眉。 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重新拿起桌上的茶碗,轻抿一口,才道:「本宫真没想到,大伯父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有趣!」 周氏闻言一怔,不解其意,吞吞吐吐道:「娘娘……您这话是何意?」 孙氏和乔惠云也是睁大了眼睛,完全捉摸不透孟夕岚此时的心思。 孟夕岚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清冷,语带嘲讽:「不对,本宫方才说错了。大伯父他不是有趣,而是幼稚才对。」 周氏脸色一僵,眼神慌乱,涨红脸颊道:「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话,您好歹是孟家的晚辈……」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家事(二) 周氏情急之下,一时有些口不择言。不过,这话还未说完,她便开始后悔了,半张着嘴,僵在那里。 她抬眸看向孟夕岚,发现她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突然心里起了一丝丝凉意。 「皇后娘娘,臣妾的意思是……你大伯父并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这些年来在家中过得太苦了,所以才……」 这一次,不等她把话说完,孟夕岚便抬手示意,打断了她。 「大伯母,您方才说大伯父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那好,本宫问您,他到底有什么不好过的?」孟夕岚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周氏的身上,盯着她的眼睛。 周氏心中一凛,立刻默不作声。 「孟家如今的声势和地位,着实不易。这几年对本宫来说不容易,对父亲和兄长而言,更是日日如履薄冰,不得安稳。本宫风浪尖头上颠簸了这么多年,也不敢轻易抱怨一个「苦」字,可是没想到家中那位天天养尊处优的伯父,却落得满腹委屈!」 孟夕岚的语气清冷,却足以让周氏无地自容。 「大伯父的难处是什么?无非是面子上过不去,被自己的兄弟给盖过了风头而已。可是我父亲为孟家付出的心血和精力,大伯父可曾体谅过半分?没有,半分都没有!孟家的好处,你们都占尽了,反过来还要埋怨我们不够尊重!正所谓,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这才是世上的道理!大伯父想要的尊重,本宫怕是给不了他,别说是本宫,就连皇上也给不了!」 孟夕岚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只是不想伤了家人们之间的和气。然而,今天她是不准备再纵容下去了。 今天若是不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以后不知还要再闹出多少风波来。 周氏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教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是颜色。 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双手绞着手帕,十指暗暗用力。 别说她了,就连一旁的孙氏和乔惠云都怔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娘……」 孟夕岚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本宫听说,大伯父近来交了不少新朋友,不知都是些什么人啊?」 「臣妾不知……」周氏小心翼翼地回话。 「大伯母不知?那您都知道些什么?」孟夕岚的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周氏面露难色,不安地动了动,只觉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下去了。 「皇后娘娘赎罪,臣妾笨嘴拙舌,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娘娘息怒!」 孙氏和乔惠云见状,也不由自主地一起起身行礼。 「娘娘息怒。」 孟夕岚微微嘆息,随即伸出手去,虚扶了周氏一把道:「大伯母这是何必呢。正如您方才说的,本宫可是您的晚辈啊。」 周氏闻言略有不安地抬起头,对上孟夕岚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她发现自己突然忘记了,忘记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周氏的心里打了个哆嗦,身上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孟夕岚见她这般,便知她被自己的态度给吓住了。 知道害怕是好事。 孟夕岚仍是坚持扶着她起来,然后淡淡一笑:「大伯母,您别怕。」 周氏牵强一笑,垂眸低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本宫今儿不想苛责谁,只是事实人心,不能只凭自己的喜怒哀乐。大伯母是个聪明细心之人,想必一定能体会本宫的用心。大伯父想要为自己争荣争光,本宫绝对支持,只是关键还要看他怎么做?那些外面的狐朋狗友,还是早些断干净的好。若是大伯父不愿意,那本宫可以替他出面!」 孟夕岚一边说一边又示意孙氏和乔惠云起身。 周氏忙道:「这等小事,不用娘娘操心。」 「真的?」 周氏连连点头:「臣妾不敢撒谎。」 孟夕岚闻言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样最好。本宫现下的确分身乏术,又要照顾太子,又要照顾皇上,本宫真心希望你们能好好地帮助本宫,让本宫可以专心眼前的事,而不用为家中的琐事分心……本宫一心一意地孟家争光,所以本宫不希望看见任何人往孟家的脸上抹黑!」 听到这里,周氏已经完全明白孟夕岚的意思,忙应声道:「是,娘娘的叮嘱臣妾都牢牢记在心间了。」 孙氏和乔惠云也跟着一起附和。 这次进宫,周氏深受打击,然后等着看热闹的孙氏,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出宫的路上,周氏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方才惊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踏上马上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有些脚软。 孙氏在旁看的真切,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口气。 这孟夕岚已经不是从前的孟夕岚了。 如今的她是皇后娘娘,杀伐决断,无所不能。 她是怎么除掉废太子的?她是怎么除掉东宫皇后的?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害怕了。 周氏和孙氏走后,乔惠云独自面对孟夕岚,垂眸不语,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当中。 孟夕岚率先开口道:「嫂子,你是不是害怕本宫了?」 乔惠云闻言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娘娘为何这么问?」 「本宫方才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孟夕岚不愿和她生分,可又不得不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些话。 乔惠云一脸认真,语气平静道:「娘娘,臣妾并不怎么认为。娘娘方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孟夕岚与她对视一眼,柔柔笑道:「嫂子能这么体谅我,我很欣慰。」 乔惠云回给她一笑,眼神真诚道:「娘娘若是不撂下几句狠话,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怎么会停止?娘娘今天把话都说完了,长辈们才会知道娘娘的不易,老爷的苦衷。」 孟夕岚淡淡一笑:「我的不易,这世上估计没几个人可以理解。按理,家里的事情,该祖母来做主的。」 「老太太的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很多话都不方便说,而娘娘贵为皇后,一言九鼎,您说一句话,顶过别人说上百句千句。」 乔惠云实话实说道。 孟夕岚不忘叮嘱她:「下次若是家里有事,嫂子一定要仔细告诉我才行。」 「当然。」乔惠云顺从答应,不过她再心里还是默默思量了一下。 今儿的事,远远还不算完。待她回家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折腾。 乔惠云心情复杂地回到家中,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周氏和孙氏都是出奇地安静,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有安静。 乔惠云心中不安,等到孟夕照回来之后,她将宫里发生的事情,避重就轻地告诉给了丈夫。 孟夕照听罢,只是摇头苦笑。 「她们到底还是闹到宫里去了,真是荒唐!」 乔惠云给丈夫送来热茶,微微蹙眉道:「相公,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孟夕照接过她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有什么好担心的?娘娘说了咱们这些小辈不能说的话。大房和二房也该消停消停了。」 乔惠云在他的身边坐下,默默不语。 「你不会担心大伯母她们会转过头来,找你的麻烦吧?」孟夕照察觉到了她的心事。 乔惠云没摇头也没点头。「妾身无所谓,反正,平时里她们就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 这种话,她平时不会说,也只能对着自己的丈夫讲一讲。 孟夕照温和一笑,向她伸出手去。乔惠云也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由着他轻轻一带,将自己带到了他的怀里。 孟夕照抱住她,让她稳稳坐在自己的腿上,从容道:「现在没什么事情是比娘娘的安稳和太子的健康,更重要的事情了。大房和二房闹了这么久,闹来闹去,不还是什么好处都没闹到。往后的日子,他们会收敛些的。」 乔惠云听了丈夫的话,微微点头。 是啊,家和万事兴,就算不能做到齐心协力,也不要互相羁绊才是。 …… 夜深了,慈宁宫寝殿的烛火仍然没有熄灭。 孟夕岚坐在烛下,低头缝着一件小衣。 那是她给长生做的。 虽然宫里的嬷嬷多得是,可她还是想要亲手给儿子做衣裳,做袜子。 让他穿着这样贴身的衣物,感受到娘亲对他的疼爱。 做针线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缝着缝着,周佑宸来了。 他难得见她动针动线的,不免挑眉道:「今儿,你怎么这么空闲?」 他听说,她白天见了家里的长辈,还以为她会很累呢。 孟夕岚把做出雏形的衣裳举了起来道:「皇上觉得好看吗?」 周佑宸宠溺一笑,点点头:「你做什么都好看。」 孟夕岚抿唇微笑,继续手中的忙活,静静道:「臣妾已经好久没有给长生做衣裳了。」 「仔细眼睛疼。」周佑宸关切道。「你今儿不是很累吗?」 「嗯……皇上都知道了。」 周佑宸和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你的事情,朕没有不知道的。」 「家里的事,让你烦心了吧?」 孟夕岚先是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烦心是烦心了,可是只要一见到长生,臣妾的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好起来。」 第三百四十九章 心机(一) 长生对她而言,就像是可以医病的药。任何麻烦和伤痛,只要他在身边,便可瞬间化为乌有。 周佑宸深深点头:「朕也是如此,眼前诸多纷扰,唯有看见你们,朕才心安。」 他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水葱似的手指,无意间,他瞥见了她指尖的棉布,便知她伤到自己了。 说话间,外间的嬷嬷来报。 「太子殿下醒了,要不要给万岁爷和娘娘抱来看看?」 孟夕岚含笑点头:「抱过来吧。」说完,她收起了手中的针线,吩咐翡翠收好。 周佑宸主动抓住她的手,望着她的指尖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孟夕岚心虚地笑了笑,「臣妾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 周佑宸低头亲亲她的指尖:「朕也希望你有时候可以笨一点。」 他的话里有话。孟夕岚回以微笑。 说话间,嬷嬷们抱着长生过来了。 他身上现在穿着的小衣,就是孟夕岚亲手做的。样式虽然简单了一些,却是她花了整整三天做成的。 长生见了她就爱笑,露出刚刚长出来的小牙。 还不等孟夕岚伸手,周佑宸已经将他抱了起来。 三人其乐融融,宫人们纷纷退了出去,不忍打扰。 周佑宸握着长生的小手,见他对自己大拇指上扳指感兴趣,便拿下来给他。谁知,他一到手就把扳指往嘴里送。 孟夕岚见状忙阻了他,拿出手帕给他擦嘴。 扳指被孟夕岚拿走之后,长生便开始啼哭起来,小脸瞬间涨红,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周佑宸抱着他朗朗一笑:「你这小傢伙儿,好大的脾气!」说完,他伸出手去,示意她将手中的扳指递给自己。 孟夕岚摇头不依:「皇上不可这样纵着他的性子。」 「他不过是想要个小玩意儿,没关系的。」 「孩子虽小,可性情要慢慢调教才是。」她说完,低头把玉扳指用手帕包好,放在桌上,然后对着长生道:「过来,娘亲抱抱。」 长生的哭声不减,到了孟夕岚的怀中,也是不肯停下来。 孟夕岚看着他的小脸,看着她的眼睛,道:「无忧,你好好听娘亲说话,那扳指是你的玩具,娘亲拿别的给你好不好?」 她抱着他去到床边,拿起枕边放着的荷包,递给长生:「这荷包好不好看。」 荷包上绣着仙鹤腾云,很是精緻。 长生盯着荷包看了几眼,渐渐止住了哭声。 他把荷包拿在手里,不一会儿又凑到嘴边,尝了尝。 这一次,孟夕岚没有阻止他,只由着他一个人玩着。 周佑宸笑着摇头:「你还真是有办法。」 孟夕岚拍着长生,轻轻摇晃:「臣妾若是没有一点办法,如何做这孩子的娘亲?」 长生玩着荷包,玩了一会儿便玩腻了,将它丢在一旁。 孟夕岚见状,只对周佑宸道:「皇上您瞧,小孩子就是如此。喜欢得快,不喜欢得也快,若是由着他使性子,以后他只觉得这招儿好用!」 小孩子哭哭闹闹,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孩子一天一天在长大,她要教会他,哭闹并不是坚决问题的办法。 「长生是太子。臣妾若不好好管教,将来定会酿出大祸来的。」 周佑宸闻言眉头微蹙:「岚儿,你不用担心,长生是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绝对不会成为那等昏庸无能之辈。」 孟夕岚低头看着长生乐嘟嘟的小脸,静静道:「有皇上的决心和臣妾的耐心,咱们定能将长生好好培养成人。」 周佑宸点一点头,拿起桌上的新鲜的橘子,完完整整地拨出来,然后分出一瓣给她:「这是南方进贡来的,你尝尝。」 孟夕岚张口吃下,轻轻一咬,只觉清甜可口。 她微笑点头:「很美味。」 周佑宸也尝了一块,随即吩咐人进来:「让内务府送一篮橘子去储秀宫,赏给玉美人。」 小太监得令而去。 孟夕岚抬眸看向周佑宸,微微沉吟道:「看来,臣妾选对人了,这个玉美人真的很得皇上的喜欢。」 周佑宸闻言似笑非笑地抿抿嘴唇,又掰了一瓣橘子送到她的嘴边:「贡品有很多,朕不想白白浪费。」 孟夕岚目光温和,吃下橘子道:「皇上不用对臣妾解释什么。」 周佑宸闻言只把手中的橘子,全都交给了她道:「朕不是在向你解释。」 宋怀玉的事,他交代身边的人,一个字都不许乱说。包括高福利,高福利是孟夕岚的亲信,然而,他还是不敢乱说话。 周佑宸要故意瞒着她,谁也不敢在背后多嘴。 他看着她的眼睛,便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神不够定,稍有动摇,但还不是嫉妒。 「时候不早了,皇上也早些休息吧。」 周佑宸起身道:「朕今儿先回养心殿了,明儿再来看你。」 孟夕岚起身相送:「皇上慢走。」 她并未留他,只是屈膝行礼,送他离去。 周佑宸有些无奈地笑笑,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算是回答。 时辰还早,周佑宸没有坐轿辇回去,而是步行。 走到储秀宫附近的甬道中间,耳边忽听一阵幽幽的歌声传来。 这里离储秀宫不远,这歌声也必定是从储秀宫里传来的。 周佑宸脚下一顿,站定道:「小利子,知道是谁在唱歌吗?」 高福利稍微想了一下,方才回话:「万岁爷,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听说邬小主很擅长唱歌……」 周佑宸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 高福利见状,忙道:「皇上既然喜欢,,不如直接去储秀宫见见这位邬美人吧。」 周佑宸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别样的笑容。 「好,那就摆驾储秀宫吧。」 高福利应声点头。 伴着他那一声尖细的嗓子,储秀宫的人都为之一震。 宋怀玉正望着桌上的橘子发愣,却听皇上来了,一时不知是惊慌还是惊吓。 而正在弹琴唱歌的邬雪儿,则是面露笑容。 她是特意去打听了一下,皇上今儿没有留宿在慈宁宫,而是一路在宫中步行来的。 亏得派去的人腿脚快,赶在皇上过来之前回来了。 邬雪儿想来想去,自己拿手的才艺,便只有唱歌弹琴这一样了。 她索性吩咐宫女摆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声声唱着。 皇上驾到,储秀宫四人皆要出来迎驾。 宋怀玉站在最前面,神情不安地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邬雪儿等人也是一起跪了起来。 周佑宸的目光从她们的身上一一略过,最后停留在邬雪儿那里。 这个时辰了,她居然还是一身精緻,打扮得花枝招展,格外惹人注意。 「起来说话吧。」周佑宸淡淡吩咐。 四人缓缓站了起来,其中只有邬雪儿抬起头来,看了周佑宸一眼。 只是一眼的而已,却和他深邃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邬雪儿看着周佑宸那双褐色的眼睛,微微失神,待反应过来,忙又垂下眼睛。 「方才是谁在唱歌?」 周佑宸开口问道。 邬雪儿心中一喜,忙上前一步道:「回皇上,是奴婢……」 周佑宸闻言淡淡一笑,却将目光望向宋怀玉,道:「美人,你可会唱歌?」 宋怀玉当场怔了一怔,忙摇头道:「臣妾不会。」 周佑宸故意「啧」了一声:「那还真是可惜。朕还是想听听美人你的歌声呢?」 邬雪儿觉察到话茬儿不对,忙又瞥了一眼皇上的表情。怎料,他像是提前知道似的,再一次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冷冷淡淡的。 宋怀玉心跳如擂,不知皇上又打了什么主意。 周佑宸随即淡淡吩咐道:「美人,朕去你房里用些茶点好了。」 宋怀玉全身紧绷,立刻点头应是。 邬雪儿见皇上还是选了宋怀玉,一脸地不甘心。 皇上明明是冲着歌声来的,然而,她却没有露脸的机会。 「皇上……」许是心中太过着急,让她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 邬雪儿上前一步,大胆道:「皇上您若是不嫌弃的话,奴婢可以为皇上再唱一曲……为皇上和美人姐姐解解闷。」 周佑宸闻言转身看了她一眼:「哦,既然你这么有心,那就一起过来吧。」 一起……宋怀玉听了这话,心头一紧。 她和她一起?那成什么样子? 邬雪儿厚着脸皮跟了过去,自己下定决心一般要豁出去了。 温热的茶,精緻的点心,还有美人作伴。 此情此景,任谁都会觉得惬意。然而,周佑宸的脸上还是不见半分笑容。 邬雪儿低头抚琴,心想,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她深吸一口气后,浅浅开唱,声音比方才听起来更加柔美,动听。 周佑宸听着她的歌声,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牢牢地锁在宋怀玉的脸上,她垂眸不语,睫毛轻颤,似乎完全放空了心思。 「美人,近来过得可好?」 他再度开口,惹得她微微一惊。 「多谢皇上记挂,臣妾一切都好。」宋怀玉强装镇定。 怎样才算好,怎样才算不好?如今的她,每天都惶惶不安,还要按时喝下那些几乎难以下咽的苦涩汤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第三百五十章 心机(二) 周佑宸淡淡一笑,看着面前的进贡而来的橘子,伸手拿了一个,低头静静地剥了起来。 橘皮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味,周佑宸将剥好的橘子,分成一瓣一瓣的,然后并排放在桌上,似乎并不准备吃。 一曲唱罢,邬雪儿缓缓起身,目光盈盈地望向周佑宸,见他看向自己了,便微垂着脖颈,开口道:「皇上,奴婢方才唱的,您还满意吗?」 周佑宸含笑不语,只从桌上拿了一瓣橘子,递给她道:「唱得不错。」 邬雪儿见状,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双手接过橘子,又是屈膝行礼:「多谢皇上赏赐。」 「尝尝看,甜不甜?」周佑宸淡淡开口。 邬雪儿见皇上主动和自己说话,心头一喜。 她把橘子吃进嘴里,只觉满口清甜。 邬雪儿对着周佑宸柔柔一笑,「很甜。」 周佑宸看着她那张足以令天下男人都为之心猿意马的俏脸,缓缓起身道:「喜欢就多吃点吧。」 高福利见皇上起身了,便扬扬手中的浮尘道:「皇上起驾。」 邬雪儿怔了一下,不解其意。 宋怀玉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起身恭送皇上。 周佑宸来去匆匆,像是在邬雪儿的心尖上点了一团火,又马上用一盆凉水给浇灭了。 她心中的失落,不是用语言可以表达的。 宋怀玉见她发愣不走,便道:「桌上的橘子,你若喜欢就全部拿去吧。」 这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却让邬雪儿面红耳赤,心中又气又恼。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我吗?」 宋怀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没有那个闲情逸緻来讽刺你。既然妹妹喜欢,我只是想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邬雪儿心气不顺,冷哼一声道:「今儿皇上能来,全是凭着我的歌声。姐姐也时候该努力努力了。」 宋怀玉背过身去,不去看她:「多谢妹妹提醒。」 周佑宸今儿来得蹊跷,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窗外,深深嘆息。 她现在总知道那些宫里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了? 文婕妤为什么会故意装疯卖傻?身为皇后娘娘的宋雯绣又为何会谋害太子?多半都是因为心中的无奈和不安。 这宫里的生活,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早晚都能把人逼疯! …… 孟家大房在孟夕岚的面前,弄了个臊眉耷眼之后,回到家中,果然安分了许多。 孟正学天天被周氏看着,她不许他出门半步,更不许和外面那些朋友来往。 孟正学是花钱玩惯了的人,一天不出门,就浑身痒痒,寝食难安。 周氏见他这般,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爷,你好歹安分些吧。皇后娘娘是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可不能和她对着来!」 那天的孟夕岚,足以颠覆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印象。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人,一个真正可怕的人。 孟正学蹙眉道:「她是皇后又如何?她生是孟家的人,死是孟家的鬼!我始终都是她的长辈。」 周氏闻言瞪了他一眼道:「老爷,您就听我一句劝吧。别去和娘娘过不去,若把事情闹大了,咱们在家中的处境,只会越变越糟糕!」 孟正学明知她说得有理,可还是不愿听下去,拍着桌子,起身道:「少啰嗦!我可是孟家的长子,老祖宗的规矩,谁敢不听?」 「老爷……」 周氏堵住门口,不让他出门:「老爷,您就忍耐几天吧。别再惹事了……」 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引起了院中下人的注意。 孟家众人都是知道大爷是个什么脾气。 他们匆匆跑去正院,告诉给了老太太。 孟老太太得知儿子和媳妇又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不禁眉头紧锁。 孟正学是她的长子,却是最不争气的儿子。 冯氏劝她不要生气:「老太太,大房那边吵吵闹闹也不是第一次了。过会儿就没事了……」 老太太揉了揉自己闷闷的胸口,连连摇头:「老大的那个脾气,我还不清楚!他心里积下这股邪火,肚子里还不知要憋出什么坏水来呢。」 她实在是受够了他的无理取闹。 孟老太太扶着冯氏的手,一路来到大房的院子。 还未进门,就听见了周氏委屈的哭声。 孟老太太推门进去,只见周氏正在低头抹眼泪,而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焦躁不安地在屋里转着圈,脸色通红,眉头紧皱。 「你们闹够了没有?」 老太太轻斥一声,惹得二人微微一惊。 周氏连忙起身,止住了眼泪。 孟正学见了母亲,脸色微变,拱手行礼道:「母亲……」 孟老太太盯着他们二人看了又看:「你有脸唤我母亲?我问你,你们何时把我这个母亲放在心上过?」 孟正学闻言脸色一僵,却不敢反驳,只低了低头。 孟老太太盯着他道:「老大啊,你若是还想让我多活两年的话,你就消停些吧。既然没有本事逞能,那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吧。不管什么时候,外人始终都是外人,只有家里人才会容忍你,包容你。」 说完这话,她又看向了周氏:「整天就知道哭天抹泪的。怎么?你是盼着咱们孟家倒大霉是不是?」 周氏哽咽摇头:「当然……不是……」 孟老太太打断她的话茬:「下次你再这么闹!我就让你娘家的人来劝你!看你到时候臊不臊!」 周氏闻言低了低头,深知老太太不仅仅只是在说气话而已。 短暂的风波总算是结束了。 到了晚饭时分,孟正禄知道母亲又因为大哥的事情生气,不免皱眉道:「母亲,您的身子不好,实在不该为这等小事操心!」 孟老太太微微阖眼,靠在榻上,身边跪着一个捶腿的丫鬟。「小事也可能变成大事,我不多操点心,回头让他们再闹到宫里头去,让娘娘烦心就不好了。」 之前,因着她身子不好,大房在家里家外都闹得厉害。如今她的身子好一些了,自然不能再让他们在家中胡来,闹得乌烟瘴气不说,还让外人跟着看笑话。 …… 时近八月,天气一天一天地凉了下来。 晨起的时候,孟夕岚稍微咳了两声,竹青便把焦长卿给请来了。 焦长卿每个月都会为她请平安脉,这个月的日子还没到。 「娘娘的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半月未见,焦长卿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孟夕岚不禁诧异道:「师傅,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焦长卿微微点头道:「臣没事,请娘娘不用担心。」 孟夕岚听了他的回答,心中更加在意道:「师傅,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病了?」 焦长卿闻言轻轻一笑:「娘娘,臣是御医,若是身体有事的话,臣自己可以医好自己的。」 他虽是笑着说完这番话,可孟夕岚何其心细,还是发现了他的反常。 她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发觉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虚白泛黄,就连嘴唇也微微烦着虚白。 不对劲儿,他看起来很不对劲儿。 「师傅!」孟夕岚加重语气道:「您若是不说实话的话,本宫不会让您回去的。」 焦长卿闻言抬头看她,见她一脸认真,目光灼灼,便无奈道:「娘娘,臣真的没事……」 孟夕岚秀眉微蹙,回话道:「好,那本宫这就派人去请别的太医过来,为师傅您看一看好了。」 太医院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太医。 她一定要知道他没事,方才安心。 焦长卿闻言脸色微变,忙上前一步,行礼道:「请娘娘不要如此兴师动众。臣,并不是因为生病才会如此……」 孟夕岚见他终于肯说实话了,神情关切道:「师傅,您到底怎么了?」 焦长卿垂眸道:「臣的父亲近来病了,臣一直在为父亲的病情而忧心。」 「哦?何时病的?为何本宫不知?」 焦长卿语气低沉道:「这等小事,何以让娘娘挂心费神呢?」 「这怎么能是小事?」孟夕岚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师傅的事,于本宫而言,都是大事。师傅有什么需要本宫的地方,请一定要言语,千万不要拘束小心。」 焦长卿面露感激:「多谢娘娘一番心意。臣的父亲也是医者出身,他对自己的身子很了解,而臣也已经知道了病因。暂时,还没有需要娘娘帮助的地方。」 「师傅……本宫可否问一句,焦老大人得的是什么病?」 焦长卿眉头深蹙,语气格外沉重道:「家父所得的是厥心痛。」 这些日子来,他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然而父亲的病情,还是每况愈下,越来越糟。 厥心痛……孟夕岚微微一怔。 这病甚是厉害,也甚是麻烦,可在瞬息之间,轻易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孟夕岚微微张口,想要安慰师傅几句,可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种病是没得治好的,而且,十分兇险。 常言道,医者难自医。焦老太医从医几十年,不知医好了多少病人,然而,如今却无法医好自己。 焦长卿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忧伤的神情,又低了低头道:「娘娘,如果您没什么吩咐的话,臣想要先行告辞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师傅,本宫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可只要您一句话,不管是多难的事情,本宫都可以为你办到。」 第三百五十一章 心机(三) 焦长卿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孟夕岚看得出来,他似乎真的有事相求。她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开口说出来。 然而,焦长卿还是选择避开看她的目光,再度低头道:「多谢娘娘,臣感激不尽!」 他的心中的确有事相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绝对绝对不能说出来半个字。 「师傅……」孟夕岚想要让他继续说下去,可机会一旦错过,想要再让焦长卿开口,并不容易。 焦长卿起身告辞,孟夕岚无法留他,只能点头默许。 待他走后,竹露匆匆过来,望着主子沉思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发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孟夕岚见她一脸关切,摇了摇头:「本宫没事。」 「那……」竹露欲言又止,不知自己该不该发问。 「焦大人的父亲病重,这让他很费心!」孟夕岚没有和她卖关子。 竹露微微一怔,眉心随即皱成一团。 她很担心焦长卿。 「娘娘……奴婢可不可以去看看焦大人?」 竹露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孟夕岚。 孟夕岚点头:「你去看一看也好。」 竹露闻言感激不尽,忙磕头行礼。「奴婢谢娘娘体谅。」 她攥紧双手,走出宫外。 她悬着一颗心,整日都不得安稳,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匆匆忙忙地准备出宫,那慌张的样子落入竹青的眼里,也让她心生不安。 「姐姐,你今儿是怎么了?」 竹露转身看她:「我没事。今儿我可能要晚些回来,你派人多留意着太子殿下那边。」 竹青应了声是:「娘娘说,今儿她会亲自照看太子殿下。」 宫门外有马车等候,竹露坐上马车,带着皇后娘娘的赏赐。 一个时辰后,她来到焦家门外,心情沉重地敲响了焦家的大门。 等了片刻,里面有人应门。 青衣小厮,面容白净,恭敬问道:「请问姑娘是?」 竹露轻声回话:「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竹露,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焦大人。」 原来是宫里的人,小厮连忙行礼,让着她一路走了进去。 孟家的宅子是祖宅,已有百年之久,院子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沉沉的厚重感。 不过,一进入院中,便是扑鼻而来的草药香。 焦长卿很快出现,他穿着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然而,表情却是莫名地沉重。 竹露心中一动,上前行礼:「奴婢拜见焦大人。」 焦长卿见了她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孟夕岚有事。 「娘娘是不是有事吩咐我?」 竹露连连摇头:「不,娘娘很惦记焦老太医和大人,所以命奴婢过来看看,顺便带了些宫里进贡的补品。」 灵芝,人参,冬虫夏草,样样都是最好的。 焦长卿看着这些药材,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神情。 他明白孟夕岚的一番苦心,可惜,现在就算有再多的药,也救不了他父亲的命。 焦家世代行医,家中的药材丝毫不比太医院的少,然而,药石无灵。 竹露见他神情沉重,小心翼翼道:「奴婢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焦长卿摇了摇头;「娘娘是一片好心,你也是如此。不过,家父身子不便,实在不方便见客。」 竹露忙道:「奴婢不敢叨扰焦老太医休息,奴婢只是想来看看大人……看见大人安好,奴婢才……奴婢才好回去和娘娘復命。」 她对他的感情,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可她还是不敢表露出来。 她不敢让他知道,何况,现在也不是时候。 「大人的医术那么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还请您把心放宽……」竹露平时并不是一个笨嘴拙舌的人,但面对焦长卿,她的心里没了章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好。 焦长卿听了她的话,脸色莫名一沉。 办法……他当然想到了办法,只是这办法太过冒险,也太过禁忌。 焦长卿心事重重的模样,让竹露很是在意。 她希望自己可以为他分忧解难,只是,眼下她还什么都做不了。 焦长卿见她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忙收拾情绪道:「你一路马车辛苦,随我去厅堂用茶吧。」 「怎好麻烦大人……」竹露有些受宠若惊。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是焦家的客人。 焦长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坚持道:「你奉娘娘的吩咐而来,我怠慢了你,就是怠慢了娘娘。」 竹露闻言微微垂眸,只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去到厅堂。 焦家的地方很大,人却很少。 抬眼看去,她只能看见零星几个小厮,在院中的角落里做事忙碌。 待落座之后,过来奉茶的人也是小厮,竹露环视四周,也没看见一个丫鬟。 清香的草药茶,竹露还是第一次喝,喝下之后,只觉沁心的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很凉爽,很舒服。 「大人,这茶真特别……摸起来是热的,可喝起来却是凉的。」竹露还是第一次和焦长卿面对面相处,她的心里紧张又激动,迟疑片刻,方才开口问道。 「这茶里有薄荷叶。」焦长卿开口回答。 竹露闻言浅浅一笑,「这茶如此清凉爽口,娘娘若是尝过也一定会喜欢的。」 她的话音刚落,焦长卿便坐在对面摇头:「不可,娘娘的身子最惧寒凉之物,绝对不能喝此茶。」 竹露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点头道:「是是是,的确如此……还是大人您细心,奴婢居然给忘了。」 只要是关于娘娘的事情,大人记得都很清楚仔细。 想到这里,竹露恍然发觉,她和焦长卿之间,除了娘娘的事情之外,几乎无话可说。 的确如此,他们之间甚至连最起码的寒暄都没有。 虽然常常见面,却是无话可说。 竹露端着茶碗,静静垂眸,心情也合着那热茶一起慢慢了下来。 若说起来,在大人的心中,最在意的人,一直都是娘娘啊。 …… 月朗星明,无风无云。 天黑之后,邬雪儿吩咐宫女为她梳妆打扮。 今儿,她决定不再守株待兔了。 她亲自去到周佑宸的面前,和皇上面对面地说话,还要给他唱他喜欢的曲子。 邬雪儿收拾妥当之后,抱着自己的琵琶,坐着软轿来到养心殿。 周佑宸看摺子正看得疲倦,听高福利说她抱着琵琶而来,不禁玩味地笑了笑:「她倒是有心。」 高福利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折腾得再欢也没用,皇上对她们怎么会有真心呢? 「皇上,您看摺子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周佑宸闻言看了一旁摞得高高的奏摺,微微摇头:「今晚且还有得熬呢。」 「那……那奴才要不要邬美人进来,给您解解闷儿?」高福利试探着问道。 周佑宸看他道:「也好,她们四人之中,看来数她的胆子是最大的。」 高福利应声而去,来到殿外,看着抱着琵琶静等的邬雪儿,似笑非笑道:「皇上宣小主进去呢。」 邬雪儿闻言一喜,微微屈膝行礼:「谢公公。」 周佑宸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望着缓步而来的邬雪儿,淡淡一笑。 「奴婢给皇上请安。」她盈盈上前,眉眼间竟是妩媚的神情。 她的容貌并不比宋怀玉差,稍微打扮一下,便足够惊艷。 「这么晚了,你还抱着琵琶过来,真是有心了。」周佑宸语气平淡道。 邬雪儿上前一步,笑盈盈道;「奴婢想着皇上忙于朝政,实在太过辛苦。奴婢小小女子,无法为皇上分忧解难,想着过来能让皇上解解闷儿,养养神也是好的。」 周佑宸闻言点了一下头。「你的歌声的确很美妙。那就唱一首吧。」 邬雪儿柔柔一笑,低头弹起琵琶,边弹边唱起来。 周佑宸听了一阵儿,便又拿起奏摺看起来。 邬雪儿微微意外,但还是继续唱着。 待到一曲唱完,她缓缓起身,等着周佑宸说话。 她希望他能夸奖她一次,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好。 可是,皇上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手里的奏摺。 邬雪儿等了半响,微微张嘴,想要说话。 高福利立刻走到她面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皇上正在批阅奏摺,怎是可以轻易打搅的? 邬雪儿蹙眉看他,只见高福利对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周佑宸看完一本奏摺后,方才抬眸看她,淡淡吩咐道:「接着唱吧。」 嗯?邬雪儿怔了一怔,又听高福利在旁道:「小主别发愣了,皇上正等着呢。」 邬雪儿微微点了下头。再唱一曲又有何难?她今儿就是来讨皇上喜欢的! 高福利见她开唱了,方才默默后退一步,目光有些玩味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暗道:「心气高点是好,可惜,想要讨皇上的欢心,可不是一支小曲就能做到的。」 果然,一曲唱完又是一曲,邬雪儿一连唱了三曲,只觉口干舌燥,嗓子也跟着不舒服起来。 她抬头看向周佑宸,见他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心中纳闷。 皇上这是何意?难道是故意要让她难堪吗? 第三百五十二章 心机(四) 须臾,殿内的灯火微微减弱。 高福利绕过邬雪儿,亲自上前为皇上的书案上的鎏金灯里添灯油。 「皇上,您该歇一歇了,都二更天了,仔细眼睛疼。」 周佑宸稍微闭了闭眼睛。 是啊,上早朝之前,他还是需要休息一下。 他往后靠了靠,沉吟半响道:「好吧,今儿就到这儿吧。」 高福利闻言连忙吩咐外面的太监准备热水,伺候皇上沐浴。 邬雪儿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进退。 高福利瞥了她一眼,故意向皇上问道;「皇上,邬美人是留还是不留?」 周佑宸缓缓起身,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她道:「不留,送她回宫吧。」 高福利闻言嘴角轻抿,露出一丝丝微笑。 邬雪儿却是脸色一变。 她就这样走了?这算什么? 周佑宸转身去了内殿,而邬雪儿还是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不是颜色。 高福利见她这般,淡淡道:「小主,今儿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邬雪儿心里实在不甘心。方才,皇上明明很喜欢听她唱歌的。他明明喜欢她的,为何不留她侍寝? 她默默转身,走出大殿。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惹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随她同行的丫鬟见状,忙将提前备好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小主……您没事儿吧?」 她们在外面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原以为小主已经成功了,却没想到,小主又沉着一张脸出来了。 看来,今晚又是白折腾了。 邬雪儿没走几步,便又不甘心地转过身去,看着养心殿内的灯火明亮,心中暗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得到皇上的宠爱! 高福利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邬雪儿,轻声一笑:「没脑子的东西。」 邬雪儿无功而返,心中并不气馁。 她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只有她在这宫里一天,就有一天的机会,让皇上在意自己,喜欢自己。 周佑宸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来了。 早朝之上,群臣为政事而争吵辩论,唇枪舌剑,足足斗了一个上午。 孟夕岚听说晌午时分,还未散朝,不禁微微皱眉。 「小春子,你去前面看着点,等皇上下朝了,你第一时间来回我的话。」 「是……」小春子领命而去。 翡翠走到孟夕岚的手,替她轻轻按揉着肩膀。 「娘娘,奴婢听说,昨晚邬美人在养心殿为皇上唱歌弹琴来着。」 孟夕岚闭着眼睛养神,听了这话,只道:「你听谁说的?」 翡翠据实以答:「奴婢是听小太监们说的。」 养心殿的消息,从来都不用她们现打听,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的。 「皇上处理政事,偶有烦闷。身边有个人解解闷,也是好的。」 翡翠听主子这么说,便知她没在意。 「娘娘说的是。宫里的妃嫔,最要紧的差事就是让皇上舒心,让娘娘放心。」 她从前是不敢这么多话的,只因心中畏惧。 如今,她在娘娘的身边久了,也渐渐摸熟了娘娘的性子。 她对下人并无苛责,只要忠心便可。 谁对她忠心耿耿,她便对谁好上加好。 前阵子,翡翠在宫外乡下的家人病重,她托人寄了不少银子过去,可还是迟迟不见好。 孟夕岚得知此事,当着她的面前,什么都没说。暗中,吩咐高福利在宫外想办法,将她的家人接到京城,一来可以找到良医看病,二来也可以让她和家人见上一面,已解多年来的思念之情。 翡翠本是怕极了孟夕岚,经过此事之后,心中除了害怕之外,只剩下满怀的感激之情。 她下定决心,不做他想,往后全心全意地伺候主子娘娘。 翡翠给孟夕岚揉过肩膀之后,便又蹲下身子给她捶腿。 孟夕岚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好端端的,你今儿怎么这么殷勤?是不是有事相求?」 翡翠闻言一笑:「娘娘果然厉害,奴婢还真有事想要求您……」 孟夕岚淡淡道:「有事就说吧。」 「是,奴婢家中有一个堂妹,年方十四,正是大好的年纪。可是奴婢的大伯是个吃会喝酒赌钱的粗人,他将家底儿都输得差不多了,如今就想要那奴婢的堂妹去抵债。所以,奴婢想要帮一帮奴婢那可怜的妹妹……」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你心善帮人是对的。你要多少银两?」 翡翠闻言只在孟夕岚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好道:「娘娘,若是银子这点小事,奴婢怎敢轻易叨扰娘娘。奴婢是希望娘娘能准许奴婢的堂妹进宫为奴,在宫里混个差事。」 她若是缺银子的话,稍微凑一凑也是能凑到的。 「你想让她进宫?」孟夕岚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想让她一辈子为奴为婢,和你一样?」 翡翠重重点头:「是的,娘娘。奴婢的堂妹心思单纯,又是个愚孝的。奴婢这次可以替大伯还钱,解了她的困境。可是大伯烂赌成性,不用了多久,就会再有下一次!奴婢心疼堂妹无辜,所以,只想给她找条出路,可以以后再不用受父母亲人的连累。」 孟夕岚听她说完,沉吟一下才道:「这宫里的生活,未必比外面容易。你可想好了?」 「嗯,奴婢想好了。这宫里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只要跟对了主子,必定是平平安安的。」 孟夕岚抬了抬手道:「行了,起来吧。本宫准了就是。」 翡翠感激不尽,连磕了三个响头。 有了娘娘这句话,翡翠便可去找高福利办事。 身为内务府的大总管,高福利手中的权利着实不小。 主子们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来做主。但这宫里宫外的奴才,还是都得看他的脸色,听他的差遣。 翡翠将写有堂妹的名字和籍贯的红纸,亲自交给高福利,客客气气道:「高公公,我堂妹的事,就麻烦您多多费心了。」 高福利似笑非笑:「姑娘客气了。皇后娘娘的吩咐,杂家可是从不怠慢的。姑娘回去多等几天,待杂家把人找到,带进宫来,再派人知会姑娘一声。」 翡翠闻言屈膝行礼,跟着拿出一只荷包递过去道:「多谢公公。我知道公公不缺银子,不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说完,她故意握了一下高福利的手,毫不避讳。 高福利眉心微动,什么也没说便收下了。 待翡翠走后,他把荷包重新拿出来一看,竟发现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 鸳鸯…… 高福利挑挑眉头,心中暗道:这丫头打得什么主意?不会是故意要和他玩这种小心机吧? 他稍微想了想,本想把那荷包扔掉的,可最后还是没扔。 之后,一连三日,邬雪儿都抱着她的琵琶去到皇上跟前,给他弹琴唱曲。 虽说是夜夜如此,但周佑宸始终没有留她过夜。 这天傍晚,高福利来到皇上身边,见皇上没看摺子,而是默默出神,便小心翼翼道:「皇上,今儿您是不是准备早点歇着啊?」 周佑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话说?」 高福利低头一笑:「奴才是想问,皇上今儿还想不想听邬美人唱曲儿了?」 周佑宸冷冷地瞥他一眼:「怎么?你真以为朕喜欢听她唱歌?」 高福利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上若是不喜欢,为何不吩咐将她撵走呢? 「那些靡靡之音,朕早都听腻了。」周佑宸站起身来,道:「朕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你倒是真信了。」 高福利又低了低头:「奴才愚钝。不过……既然奴才都信了,想必那些多事之人,心中也信了。" 周佑宸背过双手,来到床边站定:「朝廷各方角力,朕需要维繫他们之间的平衡。后宫也是一样,朕若是不分点心思给别人,岚儿的身边就没得清净。」 他对别人,从来只有逢场作戏。 高福利望着皇上的背影道:「皇上,容奴才多嘴一句。后宫妃嫔可都是存了心思要争上位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背地里耍些小心机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女人之间斗起来,有时比男人还狠毒! 「朕知道,所以朕才选了宋怀玉。她是她们之中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最聪明的。朕把她放在高处,自然有她的用处。」 周佑宸说完,抬手示意高福利道:「今晚,就宣她吧。」 高福利心领神会,点头道:「是。」 半个时辰后,当邬雪儿正准备抱着琵琶出门的时候,却听宋怀玉得了皇上的传唤,坐上了软轿。 她脸色一僵,忙唤住高福利道:「高公公……您来了。」 其实,高福利早看到她回来了,只是故意装作没看见,见她开口,方才转过身去,轻轻笑道:「小主子,今儿您就不用过去唱曲了。皇上宣了玉美人伴驾侍寝,您早点歇着吧。」 邬雪儿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只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原来如此……玉姐姐还真是有福气。」她缓缓走到轿旁,隔着薄薄的纱帘,等着垂眸不语的宋怀玉道:「我还以为皇上已经把姐姐给忘了呢。」 第三百五十三章 嫉妒(一) 宋怀玉听了邬雪儿的话,抬起头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妹妹实在无需为我操心。」 邬雪儿瞪了她一眼,继而后退几步。 宋怀玉坐在软轿之上,摇摇晃晃去到养心殿。 一切还是按着规矩来办,沐浴更衣。 寝殿内,烛光昏暗,微风从窗外微微拂过,吹得灯芯颤动,明黄色的纱帘也跟一起轻轻飞扬。 宋怀玉赤着双脚,迈入殿内,还未等开口,身后的房门已经被轻轻合上。 隔着层层明黄色的绡帐,她可以看见皇上修长的背影。 宋怀玉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 她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可周佑宸还是听得很清楚。 他转身看向宋怀玉,发觉她有些异样。 她的衣服……准确的说,她应该没穿衣服,只以薄纱遮身。 那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身段,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心动。 周佑宸也觉得胸口一热,整个人都有些躁动起来。 这躁动与感情无关,只是身为男人的本能。 宋怀玉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清雅的花香味。 她离他越近,香味越浓。 宋怀玉每往前走一步,双腿都犹如千斤重,甚是吃力。 周佑宸抱臂而站,用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望着她。 「臣妾给皇上请安。」宋怀玉屈膝跪地,垂眸低语。 周佑宸去到桌边,坐下道:「夜里风凉,美人小心不要着凉了。」 宋怀玉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闪烁,隐有不安。 「皇上,臣妾……」她张了张口,实在羞于说出那些非说不可的话。 昏暗的烛光之下,周佑宸的眼睛深邃不见底,宛如千年枯井一般,晦暗沉稳又不见生机。 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时候,应有的眼神。 宋怀玉每每到了他的面前,都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小到只要他一个眼神就足以抹杀自己的全部。 宋怀玉有些畏惧地低下头,然后慢慢脱下自己身上的薄纱,将自己的身体,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是时候了。 她受够了这样虚假的「恩宠」,她也受够了旁人的冷嘲热讽。 若是不能真正地得到皇上的恩宠,那么,她在宫里的日子,根本毫无指望。 周佑宸看着她惶惶不安的神情,看着她羞涩诱人的身体,心里的燥热更甚。 「皇上,今晚就让臣妾来伺候您吧。」 宋怀玉扬起脸来,郑重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她的认真,让周佑宸轻轻一笑。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道:「怎么,你对朕给你的位份,还不满意吗?」 宋怀玉摇一摇头:「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不想终日惶惶不安。」 「你在不安什么?」 「皇上,假的就是假的,而真的就是真的。」 周佑宸闻言长吁一口气,吹的桌上的蜡烛火苗微窜。 「你若是对朕有所求的话,只管言语就是。朕可以给你,你应得的一切,但有些东西,朕是没办法给你的。」 面对她的坦诚和赤裸,周佑宸不再冷言冷语,而是换了一副平和的语气。 她并不是一个招人烦的女人,否则,他不会选中她来演戏。 「皇上,臣妾只是想要一份安宁而已。」 宋怀玉长这么大,还从未如此卑微过。 周佑宸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身子,将那件薄纱重新披在她的身上。 「这宫里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金山银山,珠宝首饰……那些看得见又或是看不见的,总有办法可以得到!然而,偏偏你想要的东西是朕没办法给你的!」 周佑宸说完拍拍她的肩膀道:「时间还早,你坐下陪朕说说话吧。」 宋怀玉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 她的主动,再一次地失败了。皇上对她毫不动心,一丁点儿都没有。 她挨着桌边坐下,周佑宸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道:「明儿一早,朕会封你为婕妤。」 宋怀玉闻言微诧,随即低头道:「臣妾多谢皇上。」 周佑宸在她的对面坐下,继续喝着自己杯中的茶。 「皇上,您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臣妾?」宋怀玉放缓心情之后,大着胆子问道。 「不,朕很喜欢你。其实,你比其他人更讨朕的喜欢。」周佑宸一脸平静道。 宋怀玉微微诧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过,就算朕再怎么喜欢你,朕的心里只有皇后一个人。」 宋怀玉眸光一凝道:「臣妾知道,皇后娘娘对皇上来说,有多重要。」 周佑宸缓缓摇头,放下茶杯道:「不,你并不知道。」 这世上,估计没人能了解,孟夕岚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宋怀玉一脸认真道:「臣妾虽然进宫晚,但臣妾听过不少故事……」 周佑宸打断她的话:「故事只是故事而已。我和皇后所经歷的事,不是故事杜撰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将近二十年的陪伴,他和她之间,早已经血脉相连。 宋怀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皇上如此珍惜娘娘,为何还要让她心生误会?皇上明明连臣妾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为何却要让所有人都认为……臣妾已经伺候过皇上?」 就算是为了演戏,演给外人看也就罢了,何必将孟夕岚也蒙在鼓里。 周佑宸嘴角轻抿:「以假乱真才是好戏。朕有朕的打算,同样,朕也不会亏待你的。」 「难道,皇上您就不怕皇后娘娘会吃醋吗?」 周佑宸闻言默默一笑。 他不会告诉她,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女人天生都是会嫉妒的。然而,孟夕岚从不在他的面前表露分毫,她一直在忍着,极力地忍着。 「皇上,皇后娘娘找过臣妾,让臣妾放弃对皇嗣的指望。臣妾答应了娘娘……所以,臣妾虽然没有得到皇上的宠爱,却每天,每天都要喝下那些难以下咽的汤药。」宋怀玉主动提及此事,只想看看周佑宸的反应。 然而,他的反应就是平静,又或者说是毫无反应。 「如果那是皇后娘娘吩咐的事,那就说明那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周佑宸起身走到窗边,背过双手。 宋怀玉心中一冷。听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试图想要引诱他的行为,略显可笑。 他的心里对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呵……皇上和娘娘还是真是一条心。」 周佑宸接过她的话茬道:「不,我和皇后不仅仅只是一条心。我和她,我们血肉相连,我们是一个人。朕亦是她,她亦是朕。」 宋怀玉闻言暗暗扣紧了手指,掌心沁出一层潮湿的汗。 此时此刻,她已无话可说。 翌日一早,宋怀玉坐着软轿回到储秀宫,带着她的新身份。 身边的宫女和太监,纷纷上前行礼,对她屈膝行礼:「奴婢(奴才)恭喜婕妤娘娘,贺喜婕妤娘娘!」 宋怀玉闻言沉默半响,随即轻轻一笑,满脸得意道:「都起来吧,一会儿去本宫的屋里领赏钱。」 昨晚的谈话,足以让她决心改变。 她要改变,彻彻底底地改变。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邬雪儿那颗倔强的心,再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和伤害。 她原想着自己可以有机会和宋怀玉平起平坐,可惜,她的火候还是不够! 天知道,她使了什么能耐,给皇上灌了什么迷汤! 宫中的妃嫔一旦受到皇上的晋封,第二天一早,必须要去皇后娘娘跟前谢恩。 宋怀玉穿戴一新,来到孟夕岚的面前,谢恩领赏。 孟夕岚并不吝啬小气,让竹青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 宋怀玉含笑谢了,当着她的面,就是开始往自己的身上比划。 「这镯子真好看,这项鍊也是……」 孟夕岚见她如此欢喜的模样,有些意外。 她看起来不太对劲儿,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她,可不是会为这些小事而欢喜的。 这是怎么了? 宋怀玉将镯子带到手上,望着孟夕岚道:「娘娘给的东西就是好。臣妾真的很喜欢。」 孟夕岚盯着她看了一阵,轻笑出声:「你喜欢就好。」 宋怀玉走后,竹青走到娘娘身边道:「娘娘,我怎么觉得这个宋怀玉看着有点不一样了。」 孟夕岚抬眸看她:「恩,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可是很有个性的,不会为这点小恩小惠,高兴得喜笑颜开。 竹青想了想皱眉道:「娘娘,是不是因为皇上对她太过宠爱,让她不知好歹了。」 只是一夜而已,她就从美人晋封成了婕妤。 这样的恩宠,换了谁都会觉得沾沾自喜。 孟夕岚秀眉微动:「她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宋怀玉回到储秀宫后,邬雪儿等人过来见礼。 宋怀玉平时对她们都是冷冷淡淡的,从不亲近。可是今儿的她,却是笑脸相迎,热络地招待她们喝茶吃点心。 佟瑶怔怔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看向邬雪儿,观察她的脸色。 邬雪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半响没有说话。 她不愿意抬头,更不愿意看见宋怀玉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宋怀玉见状,故意问道:「妹妹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这茶不和你的口味?」 邬雪儿微怔,仍是低着头:「没有,姐姐的茶,自然是最好的。」 宋怀玉闻言有些夸张地呵呵一笑:「妹妹真是嘴甜。本宫的茶怎么会是最好的呢?只有慈宁宫里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邬雪儿用指尖轻轻划着名杯口,眉心微蹙。 她的态度怎么变了? 难道真是因为得宠了,所以,开始得意忘形起来了。 宋怀玉招待她们喝茶,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故意打起哈欠来装样子。 宫女见状,适时开口道:「娘娘,您昨儿侍寝没有休息好,今儿又起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定累坏了,是该歇歇了。」 邬雪儿闻言,攥着茶杯的手,暗暗用力,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怀玉淡淡道:「是啊,本宫真的累了。」 邬雪儿站起身来道:「姐姐累了,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她转身欲走,谁知,宋怀玉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亲亲切切道:「以后,咱们多聚聚吧。从前是本宫怠慢了几位妹妹,你们别介意才是。」 邬雪儿怔了一怔,僵硬地挣开她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是,姐姐……」 邬雪儿走到院中,身后紧跟而来的佟瑶,小声道:「姐姐,宋姐姐她今儿不太对劲儿啊。」 邬雪儿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小人得志都是这副嘴脸的。」 佟瑶闻言咬住下唇,不爱说话。 此时,宋怀玉平躺在屋中的床上,嘴角轻挑,笑容仍然僵在脸上。 宫女过来放纱帐,见她如此,不禁低头偷笑。 看来,娘娘今儿真的很高兴了。也是,有了皇上的宠爱,就算是做梦也会笑醒吧。 宋怀玉哪里是真的高兴,只是假笑了大半天,她的脸都僵硬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反正就是这样一直僵着。 原来,演戏是这么累的事情啊。 …… 傍晚时分,周佑宸过来和孟夕岚一起用膳。 席间,孟夕岚对宋怀玉只字未提,反而是一直说着孩子的事。 周佑宸静静听着,久久都没有回话。 孟夕岚见他态度淡淡的,便道:「皇上是不是累了?」 「嗯。」周佑宸放下筷子,点头应了一声。 「哦,既然累了,那臣妾就烦皇上了。」 孟夕岚回头吩咐竹青收拾桌子,自己缓缓起身道:「臣妾恭送皇上,请皇上早些休息,保重身体。」 周佑宸闻言眸光一闪,看着她平静温和的脸,只道:「朕只是说朕累了,没说朕要走。」 孟夕岚看着他道:「臣妾晚上想和长生一起睡,那孩子半夜总会哭闹几次,皇上若是留下,一定会睡不安稳的。」 周佑宸挑眉看她:「朕什么时候嫌弃过自己的孩子?」 孟夕岚隐隐察觉到他的不悦,只道:「皇上,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周佑宸收回目光,摆弄着桌上的筷子道:「因为你。」 孟夕岚心中一紧,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静静问道:「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嫉妒(二) 他的情绪不是来得没头没尾,还是有迹可循的。 「错?朕倒是真希望你能错一次!」周佑宸的语气充满了深深地无奈。 他站起身来,和她面对面道:「你真的没话和朕说吗?」 孟夕岚笑容和熙地看着他:「皇上想让臣妾说什么?」 她总是这副好脾气的模样,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周佑宸眸光精光微黯,摆摆手道:「算了,朕还是回去好了。」 她既然无话可说,他还能拿她怎样? 孟夕岚见他如此,忙上前轻轻拽住他的袖口,低眉温婉道:「皇上,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周佑宸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眼:「怎么,你又要留朕了?」 孟夕岚闻言一笑,随即细细凝视他的脸,轻声问道:「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呢?像个小孩子似的……」 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宸的眼底便涌出一抹温怒,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跟前,语气不悦道:「朕不是小孩子!」 平日里的玩笑话,他却突然动了气。看来是真的介意了。 孟夕岚略感疑惑的目光望住他的脸,脸上的笑意加深,「皇上真的恼了?那好,臣妾不说就是了。」 他偶尔也有闹脾气的时候,只要事事顺着他,倒也无妨。 周佑宸的脸色微沉,霍地将她又拉近一分,目光灼灼道:「你跟朕说实话,在你的心里,朕是不是一直都只是个孩子……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孟夕岚微一摇头:「当然不是了。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啊。」 有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伴着过去丝丝缕缕的回忆,模煳不清。 周佑宸深深地看她:「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对朕就像是在对一个孩子……那感觉真的让人很不爽!」 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和掩饰的。所以,她总是能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夕岚温柔笑笑,瞧着他,继而用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红唇嘟起,吻上了他倔强的唇。 她鲜少这样主动,轻轻柔柔的举动,足以令人消气。 周佑宸垂眸看她,眉头渐渐舒展。 「这回,皇上消气了吧。」孟夕岚才一开口,周佑宸便又低下头来,再一次将她吻住,霸道纠缠。 直到两个人的唿吸都渐渐紊乱了,他才捨得松开她来。 「你啊你……」伴着一声长长的嘆息,周佑宸缓缓放开了她。他转身去拿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祛祛心头的火气。 孟夕岚也拿出手帕来点点唇角,见他喝完了茶,便走过去,也为他擦了擦。 「皇上对臣妾有什么不满?只管说出来就是了。」 周佑宸睨视了她一眼,只问道:「岚儿,你可知你有多大方?」 大方?孟夕岚不解微笑:「臣妾做了什么大方的事,让皇上如此生气。」 「宋怀玉!」周佑宸暗暗用力说出她的名字。 孟夕岚秀眉轻挑:「难道,皇上是觉得臣妾对苏婕妤太大方了?」 周佑宸只冷冷一哼,说道:「关于她的事,你一个字都没有问过朕!」 孟夕岚闻言,轻轻下唇,替他说出了下面的话。 「原来,皇上是在责备臣妾没有因为宋怀玉的事情而吃醋?」 吃醋……对,就是吃醋。 身为一个女人,她居然不懂得嫉妒?又或者,她明明很嫉妒,却不肯表露出来。 这样太过「懂事」的她,有时候让他觉得灰心。 「朕的眼睛里从来容不下别人,只有你!可你的眼睛却能容下太多太多的人,不仅如此,你好像还生怕朕的身边太冷清。」 周佑宸背过身子,沉声道:「当然,你有你的理由,而朕的肩上也有责任。平衡各方势力,稳定后宫,这一切都无可厚非。」 孟夕岚轻抚他的肩膀:「既然皇上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臣妾吃醋?」 周佑宸抓住她的手,道:「因为你那样做了,朕才会觉得你在乎朕!」 就算她在人前如何表现,他并不在意。可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避讳的时候,他希望她能和自己说实话。 「皇上……觉得臣妾不在乎皇上吗?」 「不是不在乎,而是你从不表达。你可以对宋婕妤说那些话,却唯独对朕,什么都不说……你明明在意的不是吗?你在意她得宠!你担心她会有孕?你明明藏着一肚子的心事,却半个字都不肯告诉朕!有时候,朕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看着她,但偶尔他真的看不透她。 此言一出,寝殿内变得格外安静,两个人面对着面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孟夕岚轻轻嘆了一口气,道:「宸儿,你我这么相伴多难,我原以为你懂我。」 周佑宸闻言挑眉,缓缓转动着玉扳指的手蓦地停下了。 他都快记不清,上次她唤他「宸儿」是什么时候了。 孟夕岚认认真真地开口道:「我从未对你有过隐瞒,一丝一毫的隐瞒都没有。你若开心,我便开心,你我的喜怒哀乐都是融在一起的,不是吗?」 「皇上的眼中,容不下别人,臣妾亦是如此。臣妾之所以对宋怀玉大方,是因为臣妾是皇后!这堂堂一国之母,可以是一个柔弱无能之辈,但绝不能是个人见人恨的歹心毒妇!」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臣妾不想害人,也不愿被人所害!臣妾不想在皇上的面前使性子,耍脾气,臣妾也不能……」 人心险恶,她给了宋怀玉绝孕的汤药,不是为了害人,而是要消减她的欲望。 长生还小,她不要他经歷那些骨肉相残,兄弟相杀的残酷,她要他平平安安,磊落光明。 寝殿内,一时又沉寂了下来。 「皇上还生气吗?」孟夕岚打破僵局,问道。 周佑宸摇一摇头:「算了,今儿是朕不对,是朕不够体谅。可能,朕真的太孩子气了……」 他对别人从来不会这样,只有对她,才会这样斤斤计较。听了她的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在傻傻的闹别扭而已。 见他说自己孩子气,孟夕岚忍不住轻笑出声。 「皇上不许臣妾说,自己却要说了。」 周佑宸没了脾气,静静地坐了下来。 孟夕岚也陪着他一起坐下,主动伸出手去道:「皇上,今晚哪里都不要去了,就陪着臣妾好了。」 周佑宸闻言挑眉:「为何?」 「臣妾今儿也做一回小孩子,对皇上撒撒娇好了。」 孟夕岚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段时间她对他疏忽了不少。 照顾小孩子是很需要心力的事情。 周佑宸听她这么说,微微挺直后背道:「你要怎么对朕撒娇?」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他还从未见过她撒娇的样子。 孟夕岚本来就不是擅长撒娇的人,一时也觉得有些难办。 她想了许久也想出个答案,周佑宸看了既无奈又好笑,他突然伸出手去,将她抱入怀中,贴着她的脸,轻斥道:「好啊,你既然敢煳弄朕。」 孟夕岚轻轻一笑,摇着头道:「臣妾不敢,臣妾还是太笨了。」 身为女人,居然连撒娇都不会,这便是最大的笨拙。 周佑宸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继续道:「朕也是个笨的,宁愿自己生闷气,也不愿和你把话说清楚。」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一顿,才道:「其实,朕根本就没有碰过宋怀玉,朕没有。」 孟夕岚闻言,眉间掠过一抹淡淡的疑惑,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说真的,她竟然一定都不觉得吃惊。因为她一早就有感觉……如果,周佑宸真的喜欢上了别人,他一定会先告诉她的。 「臣妾……其实隐隐猜到了,只是不敢确定。」 周佑宸闻言失笑,凑近她,问「是不是因为猜到了,所以才不嫉妒?」 孟夕岚微微摇头:「不,臣妾是不敢去嫉妒。嫉妒会让人心智不清,煳涂行事,臣妾不想变成那种不顾大局,只会报復算计的笨女人。」 她的话,一下子戳中了周佑宸的心窝。 他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瞬间沁出丝丝笑意,再没了之前的愠怒。 「真的?这么说,你也会嫉妒了……」 孟夕岚羞涩点头:「当然。」 只是这两个字,足以让周佑宸原本郁闷的心情开朗起来。 他抱着孟夕岚倒入帐中,发出心满意足地嘆息。 片刻过后,一室旖旎。 竹青含笑退到外间,一路走了出去,关上宫门。 高福利和她对视一笑,一前一后迈下台阶。 翌日清晨,天微微亮,孟夕岚便起来了。 为了不吵醒周佑宸,她没有吩咐竹青进来伺候送水。 她披着衣衫,来到梳妆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髮。 梳着梳着,她突然发现了一根白髮。 孟夕岚看得微微发愣。 她还不到二十六岁,便已经开始长白髮了。 正当她出神之际,身后突然多了一个身影,一只大手撩起她的头髮,然后俯身下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发什么呆呢?」 孟夕岚微微一笑,只把方才找到的那根白髮,拿给他看。「皇上,您看臣妾老了……」 周佑宸见了,只把那白髮攥在自己的手心,道:「你这话说得当罚!」 孟夕岚身子往后一靠,顺势靠在他的怀里:「皇上开恩啊。其实,臣妾并不怕老,若是臣妾老了,那就说明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 周佑宸闻言又是一笑,手臂拢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是啊,等你老了,朕也老了。长生也长大了……」 突然之间,孟夕岚忍不住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几十年的景象。想必一定是温情脉脉,和顺美好。 「等臣妾老了,眼睛都花了,皇上还会这么喜欢臣妾吗?」 周佑宸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你这是在和朕撒娇吗?」说完,他在她的耳边轻啄了一下。 「皇上要先回答臣妾才是。」 周佑宸轻轻回道:「等你眼睛花了,朕的眼睛也花了,看不见你的丑,只能看见你的好。所以,朕对你还是和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孟夕岚转头看了他一眼,「皇上这是在哄我吗?」 「嗯……」他长长地应了一声。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望着镜子里的彼此。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们还从这样幼稚过,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对方笑。 趁着上早朝之前,周佑宸亲自给她梳头。 不过,孟夕岚却惦记着长生,只让默默把他抱过来。 长生早上一醒来就是笑呵呵的,孟夕岚亲亲他的脸颊,只把他抱在怀里。 长生笑得直流口水,周佑宸毫不嫌弃,只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 「这孩子,见了你就那么高兴吗?」 孟夕岚摸着长生的额头:「这孩子就是爱笑。」 长生好像听懂了似的,又是呵呵一笑。 周佑宸起身道:「朕去上早朝了,午膳咱们一起吃。」 「是……」 两人说说笑笑,恩恩爱爱的模样,落入宫人的眼中,只让他们心安。 虽说,皇上和皇后娘娘一直很恩爱,但是已经好久不在人前这般亲密了。 周佑宸上朝之后,孟夕岚抱着长生去院子里看花。 这会儿,天气有点凉了。 孟夕岚把长生包在毯子里,让他暖暖和和的。 竹青含笑上前:「娘娘,今儿的天气可真好啊。」 孟夕岚淡淡道:「是啊,一会儿派人去府上传话,让家里额孩子们都进宫来玩吧。」 「是,娘娘。」看来,娘娘今儿的心情是真的很好啊。 竹露常伴太子殿下,已经不在这里守夜了,并不知道昨晚的情景。 她得空去到竹青的身边,为她何事? 竹青凑到她的耳边,和她小声说了起来。 竹露闻言也是低头一笑。「皇上和娘娘本就情比金坚,哪有不恩爱的时候?所以……娘娘今儿的心情这么好,我若是有事求她的话,她一定答应。」 竹青闻言笑嘻嘻道:「姐姐是娘娘身边的得力人儿,还用什么求啊?姐姐,你想求什么啊?」 竹露稍稍红了脸道:「我想去出宫去看看焦大人。」 「哦……」竹青故意拉了一个长音,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臂道:「姐姐,是不是很惦记焦大人啊?那一定要去看看才行。有了姐姐的关心,焦大人心里也能好受些。」 竹露别过红了的脸:「竹青,你别胡说,我是担心焦老太医……」 越解释就是越掩饰,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你别闹我了,焦老太医病得那么重,谁还能有别的心思啊?」 她无心表现什么,这是想过去看看,哪怕就看一眼也好。 第三百五十五章 矛盾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孟家的孩子们就都来了。云哥儿容哥儿还有珍儿,陪着长生和无忧,几个孩子玩在一处,好不热闹。 孟夕岚和周佑宁坐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微微笑眯了眼。 一会儿,宫女们捧着水果过来。 珍儿见了葡萄,眼睛便盯着不动了。她慢慢爬到娘亲跟前,伸出一根肉嘟嘟的指头,指着桌上的葡萄,嗯嗯了两声。 周佑宁招手示意,让孩子们一起过来吃果子。 而孟夕岚则是掏出手帕,擦净了葡萄,又亲手剥了皮儿,送到珍儿的嘴边,含笑道:「原来咱们珍儿最喜欢吃葡萄啊。」 珍儿抿着那甘甜的葡萄,便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孟夕岚又剥了一颗葡萄,送到长生的嘴里。 孩子们聚在一起吃果子,旁边的宫女们一股脑地跟着过来,眼睛盯着各自的小主子,生怕自己伺候不周。 孟夕岚抱着珍儿,站起身来,轻拍了两下,眼睛略过那些丫鬟们的脸,唯独不见竹露。 她正欲发问,却见竹露从后殿急匆匆地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奴婢给娘娘请安,给长公主请安。」 竹露上前行礼,孟夕岚看她的打扮,便知她想要出宫去。 「娘娘,奴婢有一请求……」她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点头准了。 「今儿,本宫要和长公主好好叙旧,你先出宫去吧。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一办……」 不用猜,竹露出宫,定是为了焦长卿。 竹露闻言心头一喜,忙磕头谢恩。 周佑宁见竹露行色匆匆,不觉心中奇怪。 她可是娘娘身边的老人儿了。平时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主子,如今也开始在宫外走动了。 「娘娘,您在宫外,有什么要事吗?」 孟夕岚闻言微微摇头:「不是本宫有事,而是竹露有事。」 她心中记挂着焦长卿,这几天一直心神恍惚,惴惴不安。 焦老太医的病,据说已经无救了。 孟夕岚抱着珍儿,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只希望等真到了那一天,师傅的心里不会太过悲伤。 竹露挎着小包袱,乘着马车,一路去到焦府。 焦家的下人都知道她是宫里来的,对她很是客气。不过今儿不知为何,他们一个个的表情都慌慌张张的。 「姑娘来了……」 竹露见他面色有异,只道:「怎么了?是不是你家老爷出了什么事?」 她这话一说出口来,便觉后悔,可关心则乱,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青衣小厮摇头道:「我家老爷昨儿夜里又犯了病,大人跟着守了一宿,一宿丢没合眼了。」 竹露听了这话,心里微微泛起疼来。 「大人现在何处?」 「回姑娘,我家大人在药房呢。」青衣小厮说完,让着她往里走。 焦家的药房,丝毫不比宫中太医院中的小,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小厮前去传话,竹露透过窗户,隐约看见焦长卿的侧脸。 「姑娘,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竹露缓步而去,迎面就见焦长卿背着双手,站在屋中。 他的脸色憔悴,眼睛熬得红红的。 「大人……」竹露一脸心疼,上前关切。 「又是皇后娘娘叮嘱你来的?」焦长卿的声音黯哑,带着深深地疲惫。 「不,今儿不是娘娘叮嘱奴婢来的,是奴婢自己。」 竹露把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拿了出来,当着他的面,缓缓打开。 「大人如今正是苦恼之时,奴婢帮不上您什么忙……这是奴婢在宫里听人说起的一些偏方,还请大人过目看看。」 偏方……焦长卿闻言微微摇头:「家父病重,偏方是无用的。你的好心,我谢谢了。」 竹露脸上一红,低下头道;「奴婢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大人。」 焦长卿微微沉吟,重新回到药柜前,抬头看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药名,没由来地一阵心烦。 他忽地伸出手去,将案上的药草全都推到了地上,双手撑着桌子,肩膀微微起伏。 「大人!」竹露看得一怔,忙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草药。 她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大人怎么突然之间就生气了? 「大人,奴婢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焦长卿低着头,沉思半响才道:「竹露,我要进宫。」 「啊?竹露稍微吃了一惊,忙抬头看他:「大人,您要进宫的话,随时都可以的。」 「不,我要进宫去见娘娘。」焦长卿沉声道。「只有她能帮我……」 眼下,他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来救父亲。 竹露微微张口,点了下头道:「若是大人的话,自然没问题。不过,娘娘现在正在和长公主叙旧,怕是……」 焦长卿打断她的话道:「那晚些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宫就是。」 若是不早点下定决心的话,他担心着唯一的机会也会错失。 竹露没有拒绝,连连点头。 她和焦长卿同乘一辆马车进宫,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气氛略显尴尬。 竹露一直留意着焦长卿的脸色,他虽然相貌俊朗,但板起脸来,严肃的时候,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此时,已经快要天黑了。 进宫之后,竹露看着焦长卿道:「大人是现在和奴婢一起去,还是等奴婢先知会娘娘一声之后再说?」 焦长卿沉声道:「现在去吧。」 他实在没有心情再等下去了。 「是。」竹露点点头,带着他一路去了慈宁宫。 谁知,不凑巧的是,这会儿皇上也在。 两个人正一起说着话,把宫人都吩咐走了。 焦长卿眸光一沉,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竹露为难看他:「大人,这可怎么办?」 焦长卿背过双手道:「我先去太医院,等到娘娘有空的时候,你帮我递个话儿。」 竹露自然愿意,转身去了。可她没走两步,又转身回来:「大人,若是皇上今儿留宿在娘娘那儿,又该如何?」 焦长卿深吸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娘娘一面。」 「知道了,奴婢会为大人说话的。」 竹露留下这句话,便匆匆而去。 焦长卿站在慈宁宫外,抬头望了望天,突然自言自语道:「原以为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没想到还是来了。」 竹露回宫伺候,见太子殿下已经睡熟了,便叮嘱乳母们仔细照看。 「我有事要去娘娘跟前,你们要看好太子殿下,一刻都不能断人。」 竹露交代仔细之后,便去娘娘的寝宫外面等着。 高福利正在偷懒吃茶,见她来了,忙又给她斟了一杯道:「来,尝尝这是宫里才有的碧螺春啊。」 竹露现在哪有这个闲情逸緻来喝茶,只把茶碗推给他道:「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高福利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只道:「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竹露不愿意说实话,只道;「没有,咱们现在都还当差呢。」 高福利笑了笑,只把杯子重新推给她道:「你还是喝一杯吧。皇上和娘娘正在浓情蜜意呢,咱们只能等着……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在外面等的时候,还偷偷去厨房里烤栗子吃呢。」 竹露似听非听,敷衍地点了点头。 高福利自己一个人说的高兴,见她半天都不回应,只道:「你今儿有点奇怪啊。」 「嗯……」竹露仍是点点头。 高福利皱眉「啧」了一声,只觉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你今儿是不是出宫了?」 面对他的发问,竹露只是摇头。 「你现在照顾太子殿下,娘娘怎么会突然差遣你出宫呢?」 竹露掩饰情绪,微微垂眸道:「你别问那么多了。」 高福利觉察到她的情绪之后,忽地放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道:「你是不是去见焦大人了?」 竹露挑眉看他:「高公公,您想管得也太多了吧。」 高福利闻言便知她真的去了,顿时脸色一变:「果然是这样。怎么你已经求过娘娘了吗?求她成全你?不过,凭你的身份,想要做焦大人的正式是绝对不可能的。怎么,你想要做他的妾吗?」 竹露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小利子,你不许胡说!」 高福利冷笑一声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所以觉得难堪了?」 竹露咬住下唇道:「我什么都没有求,我只是担心焦大人而已。」 高福利心里的火气蹭蹭地涌上来,继续冷嘲热讽道:「哼,我好心劝姐姐一句,焦大人是绝对看不上你的!」 竹露羞愤交加,却又不想和他争吵。 她起身欲走,却被高福利一把攥住手腕:「姐姐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蠢得要命。焦大人根本就不喜欢你,焦大人喜欢的人是娘娘!」 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竹露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好在,这会儿,没有旁人在,只有他们二人。 这种话可不是浑说的,会要人命的! 高福利也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懵住了。 「高福利,你有本事把这话当着娘娘的面,再说一遍去!」竹露也是发了狠,只想直接唿他一巴掌。 高福利低了低头,仍是攥着她的手腕,不松手:「你别再痴心妄想了,你就老老实实地跟我在一起吧。」 竹露使劲儿甩开他的手道:「高福利,你才是痴心妄想!你别忘了,你是个太监,是个阉人!」 高福利这辈子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竟然从竹露的口中说了出来。 高福利气白了一张脸,甩开了竹露的手。 女人果然都是这样!口是心非!之前明明说不嫌弃他是个太监,这会儿又把这当成是藉口,狠狠地给了他一刀! 哼,什么女人!不过是个愚蠢之极的女人罢了。 说话间,外面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公公,皇上要回养心殿了。」 高福利脸色微变,怒气沖沖地应道:「知道了。」 另外一边,竹露一路回了太子的寝殿,谁知,竹青迎面走了过来道:「姐姐,你刚刚去哪儿了?皇上走了,娘娘想要看看太子殿下。」 竹露还未完全消气,听了这个消息只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把太子殿下抱过去。」 方才差点就被高福利给气煳涂了,她还有正事要办呢。 竹露抱着熟睡的长生来到主子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娘娘,皇上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 孟夕岚从她的怀里接过长生:「恩,因为还有奏摺要看。」 「焦老太医如何了?」孟夕岚的心里始终惦记着焦家的事。 「还是不好……很不好。」 孟夕岚轻轻嘆息:「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连师父都没辙的话,别人就更是想不出办法了。」 竹露「嗯」了一声之后,方才又道:「娘娘……其实,焦大人今儿进宫来了,他想要见娘娘一面。」 孟夕岚微微一诧,忙道:「是么,那你赶紧请他过来。」 竹露闻言稍微松了一口气,忙转身去了。 须臾,焦长卿来到孟夕岚的面前,恭敬请安。 孟夕岚不想吵到长生,只把他放在内殿,然后和焦长卿去到外殿说话。 「师傅,几天不见,您真的憔悴了很多。」 焦长卿闻言只是深吸一口气,跟着双膝跪地道:「娘娘,臣有一事相求……」 孟夕岚微微吃惊,忙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师傅,你起来说话。」 焦长卿没有顺从起来,而是推开她的手,目光灼灼道:「娘娘,臣无力医好家父的病。如今,臣只能放手一搏,用下下之策来救家父的性命了。」 孟夕岚秀眉轻拧:「师傅,只要是本宫能办到的事情,你只管开口。」 焦长卿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她道:「请娘娘赐给臣几名死囚……臣要用他们的心来治家父的病!」 什么?死囚? 孟夕岚听得心惊,不解其意道:「师傅,本宫有些听不明白你说的话。」 焦长卿猩红的眼中,透出阵阵寒光道:「娘娘,微臣已经别无他法了。所以,微臣下定决心,要为家父换心!」 虽然这只是存在于古老医书上的玄妙之术,可并非全是荒唐之言。在焦长卿的眼中,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旁门左道 换心……以心换心,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说白了,这简直就是胡言乱语,痴人说梦! 孟夕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她不敢相信,一向以严谨自律的焦长卿,居然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师傅……您是当真的吗?」 换心之术,那不过是旁门左道,诡异而又邪恶。 焦长卿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沉声道:「娘娘,微臣无能,微臣治不好父亲的病。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微臣只能大胆一试!」 「师傅,本宫知道您救父心切,只是……」孟夕岚再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办法不是办法,这分明是邪门歪术。」 她稍微想了一想,缓缓起身道:「前阵子,南越国送来了一块千年血玉,听说具有奇效,本宫可以向皇上请求,将血玉赐给师傅。也许,那血玉可以暂缓焦老太医的病情。」 孟夕岚是真心想要帮他。 焦长卿仍是摇头:「娘娘,微臣行医十年,微臣很清楚,家父很难熬过这一关。微臣无心觊觎那些稀世之物,微臣想要几个死囚,几个将死之人而已。」 他还未亲手试过,活人剖心,他不想牺牲无辜的人,只有那些获罪等死的死囚,是他最佳的选择。 「只是区区几个死囚而已。微臣从未向娘娘求过什么?微臣求您了。」 焦长卿抬起头来,直视孟夕岚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恳求。「微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去死……微臣不能!」 孟夕岚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清晰地泛起疼来。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想了又想,只好无奈地点头:「知道了,本宫会派人安排。请,师傅你稍安勿躁。」 焦长卿闻言那一脸沉重的脸色,稍稍缓解,他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多谢娘娘,娘娘的恩德,微臣没齿不忘。」 孟夕岚轻轻嘆息:「师傅,本宫欠你的,这一辈子都难以还清。」 刑部大牢里的死囚多得是,他们皆是要等到秋后问斩的。 「娘娘,您从来都不欠微臣什么。就算有,今儿也都两清了。过些时日,微臣会请辞,离开太医院,也离开京城。」 焦长卿显然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事?那是天理不容,法度也不容的蠢事! 一旦下手,便是万劫不復。 他不愿用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再碰触孟夕岚的身体。他不配了……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惊,「师傅,您要离本宫而去?离太子而去?」 若是没有他在,她的心里如何安宁? 焦长卿不顾礼仪,转身欲走,只在临要出门之时,他回头看着孟夕岚说了一句话:「太医院人才济济,没了微臣,娘娘的手中仍有良才可用。微臣的学生,邵佳仁便是个不错的人选。」 「师傅!」孟夕岚出声唤他,却没有派人去拦他。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颓败,让人心疼。 他心中的苦,孟夕岚何尝不懂。 他半生救人无数,可到头来,却无法医治自己最亲最爱的人。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好端端的走在路上,结果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失重下坠,坠入那无休无止的深渊之中。 她也曾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世,而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宛如万箭穿心,简直比死还难受。 焦长卿一步一缓走出慈宁宫,行动僵硬。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了,身体和四肢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出了宫门之后,他回过头去,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望一望这宫里的砖瓦楼台。 今天进宫之前,焦长卿便知自己没有回头路。 他要做的事,天理不容。普天之下,只有孟夕岚会答应他。 孟夕岚心中记着他的功劳,把他视为恩人一般的存在。 可是,在焦长卿的心里,他对她,只有情,没有恩。 她从未胁迫过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初入宫廷的她,稚嫩如花,只因想要护一个宫人的周全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还记得他初见她的模样,看似风淡云轻的一个小小女子,却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镇定和从容。她总是什么都不怕…… 竹露望着焦长卿方才跪着的地方,久久缓不过神来。 待她理清思绪的时候,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望着孟夕岚,心中没了主意,喃喃问道:「娘娘,您说焦大人他……他能成功吗?」 孟夕岚神情沉重,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会成功呢?以心换心,那不是医术,那是妖术! 这世上有谁能有这样的能耐,将一个鲜活的人,开胸剖肚,只剜出心脏而活。 孟夕岚暗暗摇头。 这件事肯定是不成的,而且,还会让他惹祸上身。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孟夕岚单手支头,抚了抚眉心,只觉头疼的很。 她需要时间想想,好好想想。 …… 二更天刚过,高福利躬着身子,去到寝殿一看,见皇上已经和衣睡下,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走到外殿,招唿小路子过来,吩咐道:「皇上已经歇下了,你们给我仔细伺候着。我有事出宫一趟,明儿早朝之前,一定回来。」 那小路子是他一路提拔上来的,也是他的得力人儿。 「是,公公。不过您这么晚了,出宫办什么事儿啊?」 「多嘴!」高福利神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他手里有皇上亲赐的腰牌,何时都能出宫办事。 因着竹露,他的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儿,无处可撒。 他心心念念,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嫌弃他不说,还惦记上了别人。 他虽是太监,但好歹也是个男人,这样的屈辱,他实在无法忍受。 高福利回了自己在京城的宅院,把家里管事的人叫到身边。 「你给杂家想想办法,杂家要成亲!」 高福利一口气将茶碗里的茶,喝个干净,然后恶狠狠地吩咐道。 竹露不稀罕他,他也不稀罕。他堂堂一个大内总管,在宫里是伺候人的,可等到了宫外,想要巴结他的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啊?」那管事听得一怔,反应了好半天,一脸为难道:「老爷,您可是……」他不敢提「太监」两个字,只说:「宫里当差的人啊,怎么能轻易娶妻成亲呢?」 高福利冷眼看他:「怎么?杂家是太监,太监就不能娶妻了吗?」 「老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的事情,小的之前从未听说过。」 高福利闻言,只喝尽的茶碗摔在他的面前,「让你办点事,怎么就这么费劲呢?你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宫,早都死八回了。」 那管吓得直哆嗦,忙跪下来道:「老爷,您千万别生气。小的帮您想办法就是……」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转,小心翼翼地陪笑道:「老爷,成亲这么麻烦的事,咱们还是不做的好。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儿啊……正所谓,人红是非多。万事还是小心点儿的好。老爷如今要什么有什么,您想要女人,不管多少,小的都能给您找来。」 这宅子这么大,养多少女人都不成问题。不过就看老爷一句话了。 高福利闻言,脸上的怒气未减:「你这是要煳弄杂家!」 「老爷,小的不敢煳弄您啊。小的都是为了老爷您好啊。老爷您好好想想,万一事情闹大了,有人做起文章来,对老爷您也是大大地不利啊。」 太监娶妻,这也太缺德了,若是真做出来,岂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戳老爷的嵴梁骨吗? 「老爷,您别着急。明儿小的就请个牙婆过来,给您好好张罗张罗。」 那管事在京城混迹多年,深知,这里是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 高福利听了他的话,心中并未完全消气。 他哪里是想要什么女人?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恶气罢了。 …… 因着焦长卿的事,孟夕岚几乎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还是苦无对策。 她知道焦长卿正在急切地等着,她无奈之际,只好派人请来兄长孟夕照,一起商量。 她没有告诉周佑宸,并非有心隐瞒,只是怕他心生不悦。 孟夕照得了消息,立刻进宫觐见娘娘。 因着是家里人,孟夕岚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实话实说地问道:「哥哥,本宫有事请你帮忙。」 孟夕照闻言微微一诧:「娘娘,您不必和微臣如此见外,咱们都是一家人,只要您一句话,微臣任何事情都能做到。」 孟夕岚似嘆非嘆道:「本宫需要几名死囚……还未行刑的死囚。」 「什么?」孟夕照又是一惊,不解看她:「娘娘,您这是何意?」 「不要问本宫为什么,这其中的缘由,实在太过荒唐,连本宫也无法说出口。哥哥,你一向心思细腻,帮本宫想想办法。」 孟夕岚脸上的焦虑是无法隐藏的。 孟夕照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拧起眉头,想了许久才道:「娘娘,刑部的犯人,都是一一记录在档,想要将他们带出大牢,除非有皇上颁下无罪书,还他们自由之身,否则,他们是不能踏出那里半步的。娘娘……那地方您以前也是去过的,那些犯人一旦踏入那种地方,就是必死无疑。只有等到行刑斩首的那一天,才能走出来。」 孟夕岚见哥哥这么说,便知这件事是没办法瞒着周佑宸了。 「本宫知道了,看来还是要皇上点头才可。」 孟夕照抬头看她,一脸关切道:「娘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好端端的,她不会突然问起刑部大牢里的事。 还有,她若是真有难处,大可以直接去和皇上商量的。 孟夕岚默了一默才道:「本宫答应了焦大人一件事,本宫必须要做到。」 孟夕照脸色微变:「焦太医?臣听说,焦太医的父亲近来病重,很是危急,难道……」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便点头道:「焦大人需要人来为他父亲试药,本宫不想伤及无辜所以,才觉得用那些死囚犯人是最合适的。」 原来如此。孟夕照暗暗松了一口气,只道:「试药一事,的确兇险。不过,娘娘为何不去求皇上?」 孟夕岚眸光微凝:「本宫不想叨扰皇上,朝中政事繁忙,本宫不该拿这些小事来烦他。」 「娘娘,此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刑部办事素来严苛谨慎,那些落罪之人,虽说是囚犯,但也是有法度约束的。娘娘若是不告诉皇上,擅自从刑部领人的话,只会招来非议。」 孟夕照很清楚妹妹的性格,连忙摆清利弊。 孟夕岚点一点头,示意他放心:「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和皇上说的。」 拿活人来剖心救人,孟夕岚实在说不出这样的话。 所以,等待晚上的时候,她和周佑宸说了焦大人的请求,只是理由,不是换心,而是试药。 虽然这不算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总算能说得出口。 周佑宸听了,有些意外。 「朕没想到,咱们妙手仁心的焦长卿,居然也有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样残忍的手段,可不是他的作风。 孟夕岚不想让他起疑心,只道:「正所谓,关心则乱。师傅若不是心急父亲的病情,也不会出此下策。」 「皇上……」孟夕岚软下语气,拉着他的胳膊,求道:「师傅对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必须要帮他。」 周佑宸闻言微微沉吟一下,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道:「焦长卿不仅仅救过你的命,他还救过朕的命,保住了太子的平安出生。朕没有理由不答应他……」 他微微拖长语气,孟夕岚有些着急道:「皇上这是点头允了?」 周佑宸抓住她的手,握在胸前道:「嗯,看你急成这样,朕不准也不行啊。可是,朕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焦长卿肯来求你,却不肯去求朕?」 这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孟夕岚闻言微怔,继而垂眸道:「此等下下之策,他如何有脸面去求皇上?他也只是想借臣妾绵薄之力,让皇上答应。」 第三百五十七章 请求 周佑宸闻言眉目流转,低头看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区区几个死囚而已,他何必想这么多。」 孟夕岚微微抬眸,只道:「师傅身为太医,心中总有许多顾忌。皇上,焦老太医的情况不妙,臣妾实在是想为他们出一份力。」 「知道了。」周佑宸用大大的手掌按住她的头,「明儿一早,朕就差人去办。」 此言一出,孟夕岚心下稍安。 她靠进周佑宸的怀里,微微闭了闭眼睛。「皇上今儿别走了。」 「嗯,朕不走了,就在这里陪你。」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嘴角露出了浅浅舒心的笑。 翌日一早,周佑宸派高福利去刑部大牢领人。 高福利没想到皇上把这件差事交给了自己,一时有些不情不愿。 他的心中还记着竹露的怨,更不用说,焦长卿又是她的心上人。 他一心别扭着,磨磨蹭蹭地出了宫门。 今儿天色暗沉,乌云密布,瞧着是要下雨了。 高福利看了看头顶上的天,心中不痛快,正欲骂人,却听身后有人唤他:「小利子。」 那声音听着甚是熟悉。 高福利转身一看,只见,竹露站在几步之外,红着一双眼睛在看他。 是她…… 高福利见了她脸上瞬间变色,怒意浮上眉眼,随即冷冷别过头去:「竹露姑娘,您有何吩咐啊?」 竹露昨晚一夜都没有睡好,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小利子,你是不是要去刑部大牢?」 高福利见她问起这事,瞪着眼睛看她道:「你既然这么惦记你的情郎,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焦府巴结去啊。」 他的话中带刺,竹露却无心挑剔:「小利子,你别胡说了。昨儿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些年,大家一起走过来的情份,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丢掉。 高福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晚了,我已经把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上了。」 「小利子,你别生我的气。」竹露一脸认真道:「焦大人对主子有恩,便是对你我有恩。今儿这件差事,请您一定要办好。」 当年娘娘是怎么挺过来的,若不是焦大人,皇上和娘娘也不会有现在的和和美美。 高福利虽然心中有气,但听了她的话,还是长嘆一声:「你犯不着提醒我,焦长卿有多重要!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办事,自然不会怠慢分毫。」 她故意把话说成这样,仿佛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竹露目送着高福利的背影而去,默默在心中祈求。 「老天保佑,保佑大人一切都顺顺利利。」 有了皇上的口谕,高福利去到哪里都能顺顺利利。 他亲自把五名囚犯带到焦家,因着要避人耳目,这些穿着布衣的犯人,只能从后门进去。 高福利把这些人送到之后,便回宫去了。他实在不想看见焦长卿,以免又想起昨晚的事情。 待他回去復命之时,突然听身边的小路子说道:「师傅,您听说了吗?焦大人今儿向皇上请辞,以照顾父亲为由,以后都不在宫里当差了。」 「什么?」高福利闻言一诧。 焦长卿官居五品,乃是堂堂太医院的总管。怎么说辞官就辞官了呢? 「皇上怎么说的?」 小路子压低语气道:「皇上准了。」 方才在殿内,焦长卿一脸坚定,皇上虽然动了气,但最后还是点头允了。 高福利拧着眉头:「皇上怎么能答应呢?」 「许是因为焦大人答应了皇上一件事……那就是只要娘娘传唤,不管任何时候,他都会进宫探诊,随传随到。」 说白了,他只是不要了官职,但仍可进宫为皇上和娘娘诊脉看诊。 「蠢材……」高福利心里一万个不明白,轻轻骂了一句。 焦长卿辞官一事,在宫里引起了不少的风波。 谁都知道,焦长卿是皇后娘娘的亲信之人,等同于她的左膀右臂。若他不在,娘娘的心中必定不痛快。 孟夕岚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难免为此心生烦恼。 从前她身子不济的时候,内忧外患,分身乏术的时候,焦长卿是她背后最坚实的后盾。如今,她无病无痛,无灾无祸,反而更需要他的存在。 他的医术,他的智慧,他的淡然,都是孟夕岚所需要的。 因着焦长卿辞官的事,周佑宸早早地回了慈宁宫。 「岚儿,焦长卿的事,你怎么看?」 孟夕岚摇一摇头:「臣妾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焦长卿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他的确不适合留在宫里。 「若是你不愿他离开,朕可以让他重新回宫。」 周佑宸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摇头道:「不,请皇上不要勉强师傅他……他会回来的。」她抬起头来,眼中透着一股子笃定道:「师傅,他会回来的。」 周佑宸浓眉微挑:「你这么确信?」 孟夕岚默默点了一下头。 …… 自从,辞官之后,焦长卿便在家中闭关,他不出门,也不见人。 竹露不止一次去府上见他,可是都被拒之门外。 焦家的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又过了一个月,焦家那边终于有了消息。可惜,却不失什么好消息,而是焦老太医过世的消息。 焦老太爷三年前已经病逝,如今焦长卿的父亲也走了,两位名医相继离世,这的确是一件让人心酸的事。 焦长卿的大伯叔父接到家书,匆匆赶过来办理丧事。 这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宫里。孟夕岚闻此心中一沉。 她决定亲自去焦府弔唁,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见到焦长卿。 巧合的是,周佑宸和她的想法一样。 出宫那天,秋风瑟瑟,吹得人心里泛凉。 焦府上下,皆是一片素白之色。 焦家在京城之中,虽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但他们的人脉广泛,深得人心。 焦家的丧事,办得体面却不张扬。 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天抢地的哭声喊声,也没有人来人往的忙碌。 前来弔唁的客人们,都是静静地走过来,静静地上一炷香。 周佑宸和孟夕岚的出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众人不得不起身行礼,三叩九拜。 周佑宸背过双手,示意他们起身说话。 「朕今儿微服出巡,不想劳师动众,你们无需多礼。」 孟夕岚环视众人,很快就看见了焦长卿。 只是他的样子,有些不同了。 一月未见,他两鬓的头髮居然都白了,白过旁边的白纱帐,白得刺眼。 孟夕岚意外之余,还有心疼。 焦长卿缓步来到二人身前,跪地请安:「草民焦长卿拜见皇上,拜见娘娘……」 周佑宸伸出双手,将他稳稳地扶了起来。「焦爱卿,朕来看看你。」 待他走近之后,孟夕岚看向他的脸,他的面容憔悴,不是虚弱的憔悴,而是一种灰败的憔悴。 他的脸颊微微凹下,稜角更显锋利。 一双眼睛乌沉沉的,藏着阴郁的情绪。 「草民何德何能,让皇上和娘娘如此费心!」 孟夕岚摇头道:「师傅,咱们之间就不用说什么客套话了。本宫想替皇上为老爷子上一炷香,以表哀思。」 焦长卿闻言躬着身子,让着孟夕岚前去灵堂上香。 「娘娘请……」 孟夕岚缓步上前,对着灵牌鞠躬上香,小声说道:「一月未见,师傅憔悴了不少,何以两鬓都生了白髮!」 焦长卿见她和自己说话,沉吟一下才道:「草民没事,请娘娘不要担心。」 上过了香,孟夕岚转身看他:「师傅,本宫真的很担心你。待丧事办完之后,你早些回宫来吧。」 焦长卿闻言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人微微有些不安。 果然,丧期结束之后,焦长卿再次进宫。 他的样子看起来并未有任何的好转,还是那么疲惫,那么灰败。 竹露一路跟在他的身后,让他进殿说话,眼中竟是心疼。 孟夕岚发现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忙吩咐她去斟茶来。 「师傅,您请坐。」孟夕岚语气温和,示意焦长卿坐到自己的对面。 焦长卿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师傅,您近来过得还好吗?」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她一时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话来说。 焦长卿点了一下头:「承蒙娘娘关心,草民一切都好。」 「师傅,你好好休息一阵吧。等休息好了,再重新回到太医院掌管主事,好吗?」孟夕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说话间,竹露已经端着茶来了。 焦长卿又是一阵沉默。 孟夕岚凝眸看他,只觉他有话要说,而且,是很重要的话。 「娘娘,草民今儿过来,其实是向娘娘辞行来的。」他表情凝重的说道:「草民要离开京城了,很快。」 果然,如她所料,他并非是来和她叙话的。然而,他说出的话,还是让她始料不及。 离开……他要离开京城?为何?去哪儿? 殿内一阵安静。 孟夕岚抬手抚一抚鬓角,深吸一口气才道;「你要去哪儿?」 焦长卿沉声道:「草民要送亡父的骨灰回老家。」 焦家虽是京城名医世家,但追溯族谱来说,他们并不是京城人,而是祖籍沧州。 「那师傅准备是什么时候回来?」 既然他有了必须要走的理由,那么,她只想知道他何时能够回来? 焦长卿一抬头便对上孟夕岚不安的目光,她鲜少会这样轻易地暴露自己的情绪。 「娘娘是想听草民说真话,还是假话?」 孟夕岚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废话,本宫当然要听真话。」 「真话的话,草民可能不会回来了。」焦长卿眸光渐沉,语气幽幽说出这一句话。 「什么?」孟夕岚闻言不由心中一惊,情急之下,她差点不小心弄泼了自己的杯子,连连摇头道:「师傅,你真的非要这么做不可吗?这京城为何留不得?这皇后为何留不得?」 她的语气略显激动,目光飘忽不定,丝毫不见平时的从容和镇定。 焦长卿面对孟夕岚眼中深深的不解和疑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娘娘,草民已经没有资格在您的身边侍奉了。」 现在的他,宛如一盘散沙,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他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再去应对宫中的种种变故。 「什么叫没有资格?本宫的性命是谁保住的?太子殿下的平安出生又是谁的功劳?还有皇上……」孟夕岚激动地站了起来,几乎用质问的语气,对着焦长卿道:「这宫里宫外,还有谁比师父更有资格留下?若是没有您,本宫早已经不在这人世了……十二年了,师父您已经陪在本宫和皇上的身边,整整十二年了,您让本宫如何放你走?」 她动情的质问,让焦长卿心中一动。 他低头不语,再次沉默下来。 孟夕岚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师傅,若是你不在,本宫要如何保护太子?」 「娘娘,太子殿下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已经不需要草民了。」 「如果本宫执意要将你留下呢?」孟夕岚收敛心神,直接问道。 焦长卿仍是垂眸道:「娘娘,请您放草民而去吧。草民对娘娘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 「混帐!你以为本宫只是为了要利用你,才要你留下的吗?师傅,本宫是捨不得你……」话到一半,孟夕岚的语气突然哽咽起来。 十几年的同甘共苦,十年的恩情,让她如何能捨得? 焦长卿闻言眉心一颤,眸底微微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似的。 他抬头看着孟夕岚,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焦长卿缓缓起身,再度跪了下来,对她磕头道:「草民叩谢娘娘……谢娘娘如此在意草民……」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奢望过什么,更不想让他自己的情意。只要见她安好快乐,他便心满意足了。 「师傅,就算本宫求您了,求您留下。」孟夕岚缓步上前,伸出扶他起来:「没有师傅,本宫不会有今天,更不会有太子。本宫需要你……」 第三百五十八章 平衡(一) 「娘娘……」焦长卿眉心深蹙,看着孟夕岚眼角缓缓滑下的泪珠,胸口一窒,心中泛疼。 他最是捨不得她难过难受,如今,她却为他流泪伤心,这便是他最大的罪过了。 「娘娘!」焦长卿双膝跪地,低了低头道:「请娘娘不要为了草民如此伤心,草民不配……」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手,盯着自己的手,喃喃低语道:「草民三岁识字,六岁学医,此生的志愿就是治病救人……草民脏了自己的这双手,那骯脏的血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他亲手剖开了那些人的胸膛,取出了他们的心脏。那血淋淋的心脏,被他拿在手中的时候,仍在跳动着,仿佛有千斤之重。 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还有濒临死亡的肌体,最后挣扎收紧的瞬间。 诡异的触感,每每想起都令人胆寒。 「身为医者,却草菅人命!草民罪孽深重……」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夕岚甩了一巴掌打断。 「啪」地一声,甚是刺耳。 焦长卿被她打得一怔,竹露竹青也看得一怔,微微张口,不知如何是好。 焦长卿长这么大,从未被人打过巴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挨打! 「失去至亲,的确悲伤。可师傅为何要这般自虐自怜。那些死囚犯人,自作孽而不可活,命中注定一死。师傅纵使夺了他们的性命,那又如何?只是早晚罢了。师傅在宫中这么多年,目睹的生生死死还少吗?本宫真没想到,师傅你居然是这样软弱的人!区区几个死囚,就能把你的人生全部推翻吗?那本宫该如何……本宫手上沾的血污,一点都不比师傅少……本宫能坚持,为何师傅不能!」 孟夕岚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焦长卿微微抬头,只见,孟夕岚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恨不能忘到他的心里去。 「师傅,你到底在怕什么?」须臾,孟夕岚再度开口,直接了当地问道。 焦长卿眸光微微一闪。 她怎么会知道……他从未想任何人坦露过心迹,他的心中的确有了畏惧。 他畏惧死亡,甚至对死人也产生了恐惧之心。 两世为人,孟夕岚可以清楚地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那些嘴上说不怕死的人,往往心里最畏惧的就是死亡。那些故作清高,总是自诩把钱财看成是粪土的人,往往骨子里都是贪心之辈。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所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为人知的恐惧和不安。 「草民畏惧天意……」焦长卿幽幽说出这句话。 孟夕岚凝眸看他:「天意又如何?师傅,身怀绝世医术,可以为旁人所不能,难道这不是天意吗?师傅一路辅佐本宫到今时今日,难道不是天意吗?」 焦长卿闻言心中一动,眼光很隐涩地闪烁一下。 他无法反驳孟夕岚的话,反而,他那颗颓败晦暗的心,居然开始一点点地被她所说服了。 孟夕岚心思细腻,看见他的眸光闪烁,便知他在认真思考自己说的话。 她继而又上前一步,握着焦长卿的手,道:「师傅,您能辅佐本宫到今天,这便是你此生最大功劳。您守住本宫,就是守住了太子,守住了孟氏一族。师傅,您可知道您就救活了多少人,保住了多少人的平安?」 她的掌心传递出无限的温暖。 焦长卿的内心也像是被热流包裹住,仿佛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力量。 「师傅,留下来吧,就算是为了太子。您什么都不要担心,若是真有冤魂缠绕,本宫来替您来挡!若是真有天意作祟,本宫和您一起面对!」 风风雨雨十几年,同甘共苦,到底作孽也罢,造福也罢,一切都无所谓了。 焦长卿情不自禁的一颤,双手忍不住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从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在乎自己。 「娘娘……」千言万语凝在心口,却无法说出来。 孟夕岚微微而笑:「师傅,来日方长,请您好好保重自己。皇上离不开您,本宫也离不开您,太子更是如此。」 焦长卿无语点头。 她这般情真意切,这样挽留他,他如何能走? 见他点头,孟夕岚终于安心了。 「师傅,先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子,下月在回宫復命。太医院主事的位置,只有师傅才坐的起。」 说话间,她缓缓放开了焦长卿的手。 焦长卿的指尖稍有流连,微微蜷曲,却不敢真的去回握她的手。 「草民先行告退……」 微微沉吟过后,焦长卿转身而去。 孟夕岚吩咐竹露道:「你去送一送。」 竹露还有些缓不过来神来,迟疑片刻,方才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竹露一路跟了出去,待到宫门口才追上焦长卿的脚步。 「大人……您真的不走了?」 焦长卿转身看她,点一点头:「为了娘娘,我不能走。」 这简短的一句话,足以说明一切。 竹露微微睁眸,眼中似有深意流过。 果然如此,只要是娘娘的要求,大人一定会答应的。 「那……大人慢走!」竹露的语气里突然多了几分落寞。 焦长卿走了,竹露却站着没动。 她脑子里突然回想起,高福利之前说过的话。 「你少痴心妄想了,焦长卿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的人是娘娘!」 当初意气用事,不经大脑的一句话。如今细细想来,还真是戳人心坎儿。 竹露咬唇垂眸,心里酸熘熘的。 她不该伤心的,大人喜欢娘娘又如何?那不是她能管的事。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管得住呢? 因为留住了焦长卿,孟夕岚心下稍安。 夜深了,周佑宸来了。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他。谁知,他听了,脸上未有任何喜悦之情。 他拉过孟夕岚的手,让她坐到身边坐了下来,将她轻柔地拉向自己。 「还是你有办法。」 孟夕岚察觉他的语气不对,微微抬眸:「皇上怎么不高兴?难道,皇上不喜欢师傅留下?」 周佑宸揽住她的腰身,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说白了,他不是不高兴,而是微微有些吃醋。虽然明明知道有些莫名其妙,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会多想。 孟夕岚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臣妾可是苦口婆心地劝了好半天,方才把他留住。」 周佑宸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耳垂,唇角贴着她的脸颊:「焦长卿一向最听你的话。曾经,他为了你,甚至连性命都不顾。」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动,挑眉看他:「皇上?」 周佑宸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朕吃醋了。」 「什么?」孟夕岚坐直身子,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虽说是一句玩笑话,可还是让她心里一沉。 「好端端的,皇上吃什么醋?师傅对臣妾而言,只是亲人而已。」 她不想过多解释什么,因为那样反而不好。 周佑宸轻轻嘆息:「朕知道……焦长卿对朕而言,何尝不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他救了朕的命,若是没有他,朕怎会活到现在。」 他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他们虽为君臣,但恩德不能忘。 「臣妾让师傅下个月在回宫,毕竟,家里的事情还未办完。」 周佑宸点一点头,摩挲着她的头髮:「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两人静静相拥,默默享受着这深夜的宁静。 …… 整整三个月,宋怀玉一天不落地喝着慈宁宫送来的汤药。 待到最后一天用药,宋怀玉应皇后娘娘的吩咐来到慈宁宫。 她心里百般苦楚,却只能笑着谢恩。 宋怀玉并不知道孟夕岚已经知情,所以,她也不敢违逆她的安排。 孟夕岚知道她心中怨愤,索性也不虚伪着装亲切道:「那凉药,你已经用了三个月,差不多也够了。」 宋怀玉跪地垂眸:「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孟夕岚似笑非笑,抿起唇角:「别说这样的客气话了。你的心里一定很怨恨本宫吧。」 「臣妾不敢!」纵使心里有怨又如何?她还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本宫这么做,自有本宫的苦处。当然,本宫也不全是为了太子,也是为了这后宫的安宁。」 说话间,翡翠让着无忧进来道:「娘娘,郡主殿下给您请安来了。」 孟夕岚一改之前的严肃,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无忧。」 无忧笑眯眯地走过去,待见宋怀玉在旁跪着,便把手里的糖块分给她一个:「这是给婕妤娘娘的。」 宋怀玉微微一怔,忙双手接过:「谢郡主殿下。」 无忧的手里拿着不少好吃的,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孟夕岚,然后乖巧问道:「这是郭嬷嬷给我的。母后,孩儿能吃吗?」 孟夕岚含笑点头:「可以吃,只是不能多吃,吃过了之后,记得要用清茶漱口,漱三次才行。」 「谢母后。」无忧闻言一笑,张口吃下了她餵过来的糖。 孟夕岚把无忧抱在怀里,对着宋怀玉温和道:「你的牺牲,本宫不会忘记。以后,咱们好好相处吧。」 宋怀玉闻言微微垂眸:「臣妾多谢娘娘。」 这就是结束吗?只要她顺从听话,她的日子就能安宁了吗? 宋怀玉一路回了储秀宫,却不知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枚糖块儿,全都化了,腻腻的化了她一手。 宋怀玉不悦蹙眉,吩咐宫女端水过来。 还未洗好,门外突然来人禀报:「娘娘,邬小主求见。」 宋怀玉闻言先是微微凝眉,随即淡淡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待到邬雪儿进门之时,她的脸上已是微微含笑,毫无烦心的模样。 邬雪儿微微打量了她一番,跟着上前行礼道:「妹妹给娘娘请安。」 在她的面前,她从不愿称唿自己的为「奴婢」,不想处处矮她一等。 宋怀玉不忘演戏,故作亲热地拉她一处坐下:「妹妹,请坐。」 邬雪儿坐定之后,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道:「看来,姐姐这会刚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的。」 每次她过去请安,孟夕岚都会赏她不少东西,很是刻意,感觉像是在补偿她什么似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 平衡(二) 邬雪儿的目光悠悠地在宋怀玉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微沉道:「姐姐如今可真是风光得意啊。既有皇上的宠爱,又有娘娘的器重,妹妹真是羡慕得很。」 宋怀玉闻言微微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妹妹无需羡慕本宫,妹妹天生丽质,早晚有出头之时。」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想得却是:「你以为皇上的恩宠是什么好事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邬雪儿见宋怀玉笑得如此虚情假意,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但转而又笑道:「我可没有姐姐这样的好福气!说起来,打从姐姐进宫那一天开始,皇后娘娘便对姐姐格外照顾……」说到这里,她故意低头一嘆:「妹妹之前也想要讨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喜欢,可惜,不管妹妹如何用心,皇上和娘娘都不曾对妹妹心生好感……」 她今儿不是过来挑衅的,而是过来找机会的。 进宫也有小半年了,她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可都毫无用处。她到皇后娘娘跟前示弱,到皇上跟前献媚,仍是得不到一个出头的机会。 邬雪儿默默下了狠心,只要能得宠出头,哪怕是她最讨厌的宋怀玉,她也要巴结示好。 她伸手使劲儿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咬紧牙关,红了眼圈。 「姐姐,咱们虽不是亲生姐妹,但好歹是一起进宫来伺候皇上的。您一定要帮妹妹想想办法才是!」 宋怀玉见她的神情变化,太过突然,便知她在演戏。 从前她对她总是诸多的不尊重,现在却反过头来求她,实在也太刻意了些。 宋怀玉微微垂眸,故意不去看她的脸,只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雪儿妹妹,你这是何苦?本宫何尝不想帮你,只是本宫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啊!」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神情沉重,仿佛藏着无数难言之隐。 「姐姐……」邬雪儿听了她的话,果然凝眸看去:「姐姐怎么突然这么说了?」 宋怀玉故意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免得故作哀伤露了馅儿。 「妹妹只觉得本宫风光得意,却不知,本宫的处境有多尴尬。皇上待我虽然不错,可皇后娘娘对我却是严防死守!妹妹,你不知道皇后娘娘……她多讨厌我……」 装可怜有什么难的?她也会。 邬雪儿挑眉不解,神情疑惑道:「怎么会呢?」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那些绸缎首饰。若是皇后娘娘对她不好,为何次次都会赏下如此重礼? 「姐姐,这珍珠项鍊,听说是南海进贡而来的上上品,这样的稀罕物,娘娘都肯赏赐给姐姐,这怎么能是不好呢?」 宋怀玉闻言故意又是一嘆,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妹妹,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什么是虚情假意吗?娘娘对我的好,说白了,都是虚的。」说到这里,她又往四周看了看,仿佛再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压低语气道:「娘娘这么做,只是不想在众人面前,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妹妹,咱们都是娘娘选中进宫的,若是娘娘对咱们苛待的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毕竟,选妃一事,从头到尾都是娘娘张罗的。做人做事,出尔反尔,自然会让人觉得小气,善妒!」 她故意拿腔拿调的说话,只为让推却邬雪儿的请求。 其实,她说得都是实话。现在的她,的确是自身难保! 皇上的一句话,可以成全她,也可以毁了她。 邬雪儿缓缓收起泪意,继而认真问道:「姐姐,听你这么说。看来,皇后娘娘对你的戒心,还是很重的。」 宋怀玉默默点头,起身去到窗边,只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 邬雪儿蹙起眉头,暗暗合计。 这宋怀玉看着不像是在说假话,可未必也全是真的。甭管怎么说,她现在是婕妤娘娘,领着丰厚的份例,享受着旁人没有的尊荣。 邬雪儿一时微微晃神。 宋怀玉转身看她:「这些话,本宫本来不想说的,可今儿妹妹一心来找我。本宫实在不好继续隐瞒。本宫实在不想随便扯谎莱煳弄妹妹,让妹妹失望。」 邬雪儿闻言十指缓缓收紧,低了低头道:「原来如此。」她站起身来,朝着宋怀玉屈膝道:「姐姐,今儿是妹妹唐突了,让姐姐烦心了。」 今儿的功夫,看来又白费了。 宋怀玉闻言只把孟夕岚赏给她的东西,捡了几样好的,送给她道:「本宫无奈,什么也帮不上娘娘,这点子东西,妹妹收着吧。权当本宫借花献佛了。」 邬雪儿哪里稀罕那些东西,但还是笑着收了。毕竟,有总比没有的好。 邬雪儿悻悻而去,宋怀玉却在她的身后,变了脸色。 她现在还不想做别人的垫脚石呢。 …… 入秋之后,京城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自从生育之后,孟夕岚的身体便十分畏寒怕冷。今年的秋天和冬天,对她来说更是难熬。 她的双手双脚总是冰凉凉的,还未落雪,便已经要捧着手炉取暖。 当年,她拼命熬过生育之苦,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如今,她的身子不济,周佑宸十分担心。好在,焦长卿按时回宫领命,周佑宸将他官復原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朕知道焦爱卿在宫中诸多辛苦。眼下,朕的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岚儿她……朕希望爱卿能好好照看皇后,莫要再让她遭受病痛之苦。」 经过一个月的休整,焦长卿的精神恢復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面泛红光,双眼有神。 「皇上,臣有罪!微臣今天向皇上保证,微臣此生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好娘娘凤体。」 周佑宸闻言眉间舒展,重重嘆息。 高福利一路送着焦长卿出了宫门,「焦大人慢走。」 他目光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中暗道:说走不走,故作姿态!哼,若不是皇上和娘娘器重你,杂家非要好好地治一治你不可。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焦长卿来到慈宁宫,恭恭敬敬地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向她请安问候。 孟夕岚这几天身子略有不适,人也犯懒不爱动。 见了他,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师傅。」孟夕岚坐直身子,让他起来说话。 「一月未见,师傅的气色好了很多。」 焦长卿抬眸看她,眸光深深道:「娘娘的气色不太好,微臣还是先为娘娘诊脉吧。」 孟夕岚含笑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腕来。 焦长卿按着平时的规矩,屏息静气,为她诊脉。 孟夕岚望着他鬓角的白髮,心思微沉。 他能熬过来,的确是大大的不容易。 焦长卿双眉微皱,片刻才道:「娘娘凤体不安,气血不顺,需要好好调理才行。」 他说完,便提笔开始写了药方和补方。 翡翠好生接下,着手吩咐。 孟夕岚半躺在软榻之上,见焦长卿欲走,便开口道:「师傅,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多坐一会儿,陪本宫说说话吧。」 焦长卿顺从入座,接过茶碗,默默低头。 「师傅能回来,本宫真的很高兴。」 焦长卿垂眸回道:「多谢娘娘,其实微臣的心中也很高兴。」 自从,上次她和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他的心里便彻底安稳下来了。从前,他总是为她担忧,为自己难过。担忧她在宫中遇事不顺,难过自己的一番苦心,她不知不懂。可是,焦长卿现在知道了,孟夕岚的心里有多么地看重他,在意他。 这些年的深情,终究没有错付,他惜她,而她更懂他。 「高兴就好。」孟夕岚听他这么说,微微一笑。 他回来了,她的心里也踏实了。 晚上就寝的时候,寝殿内已经烧起了火盆。 火盆温暖,熏得旁人微微冒汗。不过,孟夕岚的双手双脚还是凉凉的。 周佑宸穿着中衣中裤,坐起身来,将孟夕岚的双手捧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和暖和。 孟夕岚悠悠转醒,见他醒了,还给自己暖手,不禁微微诧异:「皇上怎么醒了?」 周佑宸摸摸她的头:「没事,朕只是有些口渴了。」 孟夕岚闻言忙要起身为他斟茶,谁知,周佑宸的手中微微用力,按住她的手腕道:「你别动,你的手太凉了,朕给你暖一暖。」 孟夕岚笑了一笑:「臣妾捧个手炉就好了。」 周佑宸摇摇头:「有朕在,你还需要什么手炉。」 他的身体彻底恢復,每天只需静静调息片刻即可。 「还记得小时候,你总是给朕暖手,朕很喜欢那种感觉。」 从前的往事,仍然歷歷在目。 周佑宸永远都忘不掉,她是如何出现在他的面前,如何给他带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温暖。 那时候,她的手那么暖,而现在,她的手却这么凉。 如此想着,周佑宸忍不住低下头去,亲吻她的手。 他低头的瞬间,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滴了下来。 他已经很热了,孟夕岚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汗。 「这屋里太热了,还是撤下一个火盆的好。」 「不用。」周佑宸直接脱去中衣,赤着上身道:「朕这样就好。」 孟夕岚的手渐渐有了温度,两人再度相拥而眠,直到天蒙蒙亮。 早膳的时辰还未过,竹露便抱着长生来了。 「我的儿……」孟夕岚见了他,先把双手放在暖炉上暖了一暖,方才从竹露的手里,把他接了过来。 长生现在已经会发一些简单的音了,有些含煳不清,但孟夕岚都听得懂。 孟夕岚抱着长生亲了又亲,只觉怎么亲都亲不够她。 竹露在旁,静静笑着。可是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的耳边又回想了那句话:「焦长卿心里喜欢的人,是娘娘……是娘娘……」 孟夕岚抱着长生,逗弄了一阵,便对竹露问话。 谁知,她正在晃神,没有回答。 「竹露……」孟夕岚再次唤她:「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竹露忙摇头掩饰:「没事,奴婢只是昨晚没有睡好?」 「怎么?长生闹得很厉害?」 「不,是奴婢自己没有睡好。」竹露隐藏自己的心事,不愿让主子有所发现。 第三百六十章 平衡(三) 贞安七年冬 北风凛冽,寒潮滚滚。 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风吹了十几天,却迟迟不见下雪。 大风颳得人心惶惶,城内的炭火供不应求,价格也是一直走高不下。 慈宁宫的火炉,一天十二个时辰里都不会熄灭。 因着孟夕岚身子畏寒,天冷之后,她便不易出门走动。天晴风微的时候,她可以去到院子里稍微散散步,但也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夜深了,孟夕岚听着窗外唿啸而去的北风,久久不能入睡。 她轻轻翻了个身,不想吵醒身边的周佑宸。 然而,她才刚刚坐起来,周佑宸便伸出手来,绕过她的脖颈,轻轻抚摸她的耳垂,道:「怎么又醒了?」 「外面的风声太吵了。」孟夕岚轻声说道。 周佑宸也跟着坐了起来,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嘆息道:「这北风颳起来没完没了。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地方的百姓要跟着受罪了。」 孟夕岚对宫外的事,也略有耳闻。 「臣妾,听说近来柴火和木炭的价格涨得不得了。」 周佑宸轻轻点头:「嗯,那些黑心的商贩,正想趁着这股寒风大赚特赚呢。」 耳边的风声依然唿啸,孟夕岚沉默片刻才道:「皇上要想想办法才是。别让百姓们受苦受罪。」 「朕已经下令严查黑心私商,重罚严惩,绝不会让他们作乱的。」周佑宸沉声说道。 那些一昧只会赚黑心钱,不顾别人死活的奸商,原本就不该有什么好下场。 京城走私之风大起,不仅仅只是木炭和柴火的价格居高不下,大氅皮货,甚至是棉布棉花也跟着疯涨起来。 大家似乎正在为了抵御严寒而疯狂,仿佛这个冬天不会过去似的。 周佑宁带着珍儿进宫玩耍,无意间提起了之前她从工部左侍郎的长房媳妇那里听见的一宗算不上有多有趣的趣闻。 「近来,天寒地冻,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媳妇们出门走动的时候,都把皮货皮草当做是送人情的礼物。」 说话间,周佑宁把她今儿披来的白貂披肩拿过来,让孟夕岚过目看道:「这是左侍郎家送给我的礼物,据说价值千金。」 「千金?」孟夕岚微微一惊,伸手摸了摸那披肩的质地,滑软厚实,毛髮根根分明,花纹精緻。细细看去,上面的缝线都是金丝线,泛着淡淡的金黄色泽。 「这果然是极好的东西,只是千金之价,实在太过了些。」 周佑宁微微点头道:「姐姐说的极是,这都是漫天哄抢出来的高价。我对这种东西,实在喜爱不来,索性想着不如送给姐姐好。权当是借花献佛了。」 孟夕岚含笑摇头:「本宫可不能收,这是别人孝敬妹妹的一片心意,而且,又是如此贵重。」 周佑宁无奈嘆息:「正因为太过贵重,我才觉得麻烦。」 无功不受禄。他们送这样的重礼,必定是有事相求。 孟夕岚看了看她道:「妹妹,有什么烦心事,只管告诉本宫就是。」 周佑宁抿唇笑笑,只道:「我倒是没什么烦心事,只是相公他近来似乎心事很重。」 孟夕然在户部歷练三年之后,又去到幽州出任巡抚,监督治理地方官僚。如今,他回京当差,虽说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右佥都御史,任职都察院。 孟夕然年轻气盛,上任不到半年时间,手里就彻查了一大批人,其中不少都他弹劾下台,获罪的获罪,流放的流放。 他如此为朝廷尽心尽力,本是好事。不过,他这样雷厉风行的办事态度,也是得罪了不少人。 「我本不想收下这些礼物的,怎奈,她们一个个都拐着弯的送。」周佑宁面露微微苦恼之色。 原来这些礼物都是经过孟老太太的手,方才到了周佑宁的手里。 周佑宁原本不想要的,只是面对长辈们的说辞,实在无法拒绝。毕竟,她现在已经是孟夕然的妻子了,凡事不能只考虑自己,也要考虑孟家的立场。 孟夕岚闻言静静垂眸。 祖母的确对人情往来之事,十分看重。 「妹妹的心思,本宫可以理解。如今,孟家在京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人人都想要和咱们家攀攀关系,得些好处。」 周佑宁见披肩放到一边,「我懂,人情来往也是需要精打细算的。」 大家彼此来来往往,形成一张共同利益的关系网。 说话间,珍儿忍不住开始有点犯困了。 她张开小手,嘤嘤哭了起来,要娘亲抱她。 周佑宁缓过神来,忙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乖乖,睡吧睡吧。」 孟夕岚见状柔柔一笑,吩咐翡翠拿过小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珍儿还是这么粘着你,这样真好。」 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羡慕之情。 周佑宁抬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 孟夕岚无奈道:「长生如今不太爱黏着我了。他不喜欢被人抱着,反而喜欢自己爬来爬去的。」 周佑宁闻言一笑,又怕吵醒了怀中的珍儿,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活泼好动,正这是大大的好事。」 「我还是喜欢看他撒娇的样子。」 长生很好动,力气也是越来越大。 夜里哄他睡觉的时候,他常常会好奇地抓孟夕岚的头髮,手劲儿大的时候,常常会让她疼出眼泪来。 周佑宁沉吟一下道:「要说撒娇,还是女孩儿最会撒娇。姐姐还是早点再生个女儿的好……」 她笑盈盈地说完这句话,却不知,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一沉。 女儿……她何尝不想再为自己和周佑宸生下孩子,只是,她的身子已经无法再生育了。 焦长卿虽然没有直白地告诉她,她不可再有身孕,但从他字里行间的深意来看,她的确是不适合再有身孕了。 周佑宁见她沉默下来,便道:「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孟夕岚连连摇头,故意慵懒地靠上一侧的软垫,:「没有,是我有点困了。常言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偏偏我和别人不一样。天一冷下来,我就没什么精神。」 她避重就轻地回答,不想让周佑宁担心自己。 果然,周佑宁没有多想,只道:「姐姐若是累了,妹妹就不打扰了。」 孟夕岚忙阻了她道:「别动了,孩子还睡着呢。这会儿回去,路上万一吹了冷风,那可如何是好?」 孟夕岚留住她们母女俩,端起茶杯道:「你难得进宫一趟,我该多陪陪你的。」 两人又说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外面的天色见黑,周佑宁才抱着珍儿离开。 一晃又过了三天,京城终于迎来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这场姗姗来迟的雪,后劲十足,下了整整两天才停下来。 大雪过后,孩子们最是高兴。 他们想去院子里玩雪,孟夕岚本来是不准的,可周佑宸却先点头同意了。 孟夕岚把无忧裹得严严实实,方才让她去到院中。 长生还不足一岁,自然是去不得外面的。 他身穿小棉袄,头戴虎头帽,圆熘熘的眼睛,一直眨巴眨巴地望着窗外。 窗户是半开的,他可以看见在外面玩耍的哥哥姐姐。 长生不开心地哼哼唧唧,小手微微张开,指着窗外。 孟夕岚见他起了玩心,忙转过身去,别开了他的视线。 长生立刻不乐意,扭着圆滚滚的身子,突然开口道:「姐……解解……」 孟夕岚微微一惊,抱起他看着他的脸道:「我的儿,你说什么?」 长生吐字不清,哭闹着道:「解解……杰杰……」 他分明是在喊「姐姐」没错。 竹露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开口:「娘娘,太子殿下,最近会说了很多新词。这姐姐就是郡主殿下,交给他的。」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喜,将长生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我的宝贝,原来这么聪明……」 竹露附和着道:「太子殿下,聪颖过人和娘娘小时候一样的聪明。」 此时,长生可不知道她们都在夸他,委屈地瘪着小嘴找姐姐。 孟夕岚忙让竹露去把无忧叫了进来。 无忧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两个小脸蛋冻得通红。 竹露见状,忙捧住她的小脸儿道:「小主子,快让奴婢给您暖一暖。」 无忧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儿,笑嘻嘻道:「这是我给弟弟做的。」 长生见了无忧,嘴里仍然喃喃道:「杰杰……」 他挥着小手,碰了一下那小雪人儿,跟着放到自己的嘴里尝了尝。 孟夕岚抓下他的手,对着无忧道:「他方才唤你「姐姐」,你听到了吗?」 无忧闻言含笑点头:「嗯,弟弟很聪明,我知道我会叫我,因为他喜欢我。」说完,她匆忙凑过去,踮起脚尖亲了亲长生的额头道:「弟弟,你怪,姐姐一会儿给你做个小兔子好不好?」 无忧转身跑了出去,长生仍在孟夕岚的怀里瞪着小腿。 孟夕岚近来虚弱,很快就没了力气。她把长生交给竹露,微微嘆息道:「本宫现在是越来越抱不动他了。」 「太子殿下长得壮实,娘娘自然要吃力一些,还是奴婢来哄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他轻轻悠起,面带微笑,完全是一副毫不费力的模样。 孟夕岚坐了下来,正欲喝茶,却听小春子匆匆来报:「娘娘,高公公求见。」 小利子?孟夕岚微微挑眉,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皇上的身边伺候才是。 「让他进来吧。」 因着之前的事情,竹露的心里对高福利存了几分尴尬,忙道:「娘娘,小利子许是有要紧的事情和您说,所以……奴婢先带太子殿下去偏殿玩耍吧。」 孟夕岚点头准了。她前脚刚走,高福利后脚就走了进来。 和平时不同,今儿的他神色慌张不安,脚步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孟夕岚凝眉看他,只见,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口齿不清道:「娘娘,请……请您救救奴才!」 第三百六十一章 平衡(四) 孟夕岚听他这话的意思,便知他是闯祸了。 他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这会儿如此慌张,定是犯了什么大错。 「小利子,你怎么了?」 高福利跪行两步,脸色通红,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娘娘,奴才……奴才失手伤了一个姑娘的性命!奴才……犯下了死罪!」 「什么?」孟夕岚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杀人了吗? 此时,殿内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是愣愣地瞧着高福利,眼神胆怯,仿佛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你到底做了什么?」孟夕岚冷下语气,质问他道。 高福利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奴才……」 他刚要开口,孟夕岚却突然又抬手阻止:「等等!」 她扫了一圈殿内的其他人,冷冷吩咐:「你们都退下!」 甭管事情究竟如何,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大家低头而去,只留她们主僕二人。 孟夕岚放下手中的手炉,突地重重拍着桌面道:「你这个作死的奴才,到底又做了什么?」 高福利本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可是这会儿,却忍不住红了眼睛,眼泪汪汪道:「娘娘,其实,奴才是被别人给陷害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高福利被竹露拒绝奚落之后,心中很是不甘,便暗中准备成亲娶妻。 虽说,太监娶妻并不是刻意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但他外宅的管事是个会撺掇办事的,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给高福利知道了合适的人选。 人牙子手里的姑娘,不是没爹没娘的难民,就是被偷被抢来的小丫头片子,难得能找出一个略有姿色的。 那管事花了五十两银子,从牙婆的手里头买了一个叫芝芝的姑娘。 她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皮肤白皙,模样俊俏。 管事献宝似的将那人领到高福利的面前。 高福路看了看只觉满意,点头把她留下。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寻思着把她留下,当个摆设,偶尔回来看看也好。 谁知,那个芝芝是个犟脾气的姑娘,知道高福利是个太监之后,便想着要偷跑逃走。那管事只好将她锁了起来,不让她踏出屋子半步。 高福利见自己居然被一个被人卖来卖去的乞丐嫌弃,心中实在气愤难平。 昨儿晚上,他出宫办事,耽误了时辰,便没能及时赶回去,索性就去了自己外宅。 那管事见他回来了,忙吩咐下人置办酒菜,还让芝芝梳妆打扮伺候他解闷高兴。 谁知,芝芝不愿伺候他,指着他们破口大骂,说他们都是些不男不女的阴阳人。 高福利因为喝了点酒,心中怒气冲天,难免冲动,便直接抓过她来殴打教训,谁知,下手太重,竟然不小心把她给活活打死了。 「娘娘,奴才真的是不小心的,不小心……」 杀人不是小事,高福利原本想私下处理,谁知正在他准备吩咐人来处理尸体的时候,方才发觉那管事已经逃跑了。 他是什么时候逃跑的,高福利一点都没察觉到,可是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自己的麻烦大了。 万一他出去胡言乱语,又或是报官的话,那他就失去了主动,只有坐着等死的份儿了。 高福利顾不上处理尸体,便着急忙慌地回到宫里。 他第一时间找孟夕岚求救,而不是皇上。因为他的心里很清楚,若是皇上知道此事,断然不会容他为自己解释辩解的。 孟夕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瞪着高福利,厉声道:「你犯下了这等死罪,还敢为自己辩解?怎么,你以为本宫会纵容你做出这等无耻狠毒之事?」 高福利连连跪着磕头。 「娘娘,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知道错了。只求娘娘开恩,帮奴才留住一条狗命!」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那个管事的说不见就不见了。他一定有问题,搞不好,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孟夕岚心中气愤,对高福利也是失望至极。 「本宫原以为你只是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的一个人,却没想到你居然大胆放肆!本宫救不了你,你犯下这等大错,谁也就救不了你。」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眼神中更是带着深深地厌恶感。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她对他已经够仁慈的了,三番四次地纵容他……若是早早断了他的官路,也许,他也不会酿出今日的大祸! 高福利哭得涕泪横流,一脸狼狈地抬起头道:「娘娘,奴才这条命本来就是娘娘您的。只是娘娘,奴才真的是被人给陷害……那管事若是不安排这一切,奴才……」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夕岚厉声喝断:「闭嘴!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这一次,没人能帮得了你。本宫可以容忍无能的奴才,可你……本宫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高福利闻言胸口一窒,一时忘记了唿吸,他怔了好一会才道:「娘娘,就算奴才罪不可恕,还请娘娘您把事情查个清楚……如果这背后真有猫腻,他们要对付的,肯定不是奴才,而是娘娘您啊。」 他灰心丧气地低下头,不再为自己辩解了。 现在的他,似乎说什么都晚了。想他堂堂一个内务府大总管,居然折在一个姑娘的手里, 孟夕岚微微沉吟,想了想才道:「就算有人要害你,也是你自己让别人有机可趁的!」 说实话,她对小利子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然。 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办事利落,态度恭敬,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觊觎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这些年,他得势了,人红了,却越发不知好歹起来。 孟夕岚命人把高福利带走,暂时收押在内务府的囚室之内,不管怎样,她现在还不想让他获罪偿命。 高福利虽然有错,但他不是没脑子的蠢材。 他的身边有不少捧高踩低的势利小人,若不是有那些人的挑拨撺掇,他的确不会如此荒唐行事。 高福利杀人一事,很快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 周佑宸为此龙颜大怒,眼下,朝廷正在大力实施刑法问责,为的就失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然而,就在他身边当差的高福利,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居然做下这等荒唐之事。 周世饶得知此事,心情大悦。 他在外面放出了不少人,看来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高福利身边的管事,的确是他的人。 「奴才就是奴才,稍微得势就翘起尾巴,倒霉也是自己找的。」 高福利这小子,仗着自己的主子在外面作威作福。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 傍晚时分,孟夕岚携着翡翠,带着煲好的补汤来到养心殿。 周佑宸见了她,起身道:「外面天冷,你还出来做什么?」 孟夕岚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是给皇上赔礼道歉来的。」 周佑宸眸光凝重:「你这是何苦?朕就算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说话间,孟夕岚把补汤盛出来一碗,然后送到他的面前:「听小路子说,皇上晚膳没吃,用点补汤吧。」 周佑宸点一点头:「先放着吧。」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孟夕岚坐到一旁道:「小利子的事,皇上准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周佑宸显然也懒得为他费心。 「说起来,小利子也是臣妾一手调教出来的。他到今天,臣妾也有错。」 周佑宸摇头道:「这与你何干?你出宫修行那几天,他一直在朕的身边,是朕给了他嚣张的本钱。」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岚儿,你知道吗?小利子在宫外嚣张跋扈已有好多年了。朕虽然没有去过他的那处大宅,不过听说堪比朝中三品大员了。」 周佑宸说完这话,眉头深蹙。 他对高福利的事,早有耳闻,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高福利身为总管太监,想要在人前得瑟得瑟,倒也无妨,只要别过了分寸就好。 周佑宸不愿动他,只因他是自己的身边老人儿了。 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的心里始终念着他的好。 孟夕岚微微沉吟,才道:「小利子这些年变了不少,臣妾不想为他说情,只是希望皇上暂时不要将他落罪,给臣妾几天时间……」 周佑宸挑眉看她:「岚儿,你还有心要保他?」 这样的奴才,只会给主子生事,不留也罢。 孟夕岚望住周佑宸,轻轻道;「皇上知道,臣妾是个念旧的人。小利子跟了臣妾十多年,帮臣妾做了不少事,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到了。臣妾不想让皇上难做,臣妾只是想派人将事情查个清楚。小利子一直在说,这背后是有人故意给他下套,而他身边的那个管事,出事之后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不想轻饶了高福利,可也不能让别人暗中坐收渔翁之利。 「你若是疑心的话,朕派人去查。」 孟夕岚摇摇头道:「宫里的人,出宫办事诸多不便,而且,太过惹人注意。」 她的心中早有思量,还是让家中的兄长们,暗中替他打听打听。 周佑宸没有反对,只是沉默着。 孟夕岚缓步过去,把补汤又递了过去:「皇上,小利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臣妾会看着办的。」 「参汤凉了就不好了,皇上请用!」 周佑宸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嘆非嘆道:「你想查个仔细,朕不拦你。只是,岚儿你的心不能太软了,小利子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良善!」 孟夕岚闻言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小利子的野心不小,他既想成为宫里的第一红人,还觊觎正常人的福份。 他此番杀人的闹剧,多半是因为他被竹露拒绝而心气难消,所以,才会听信身边奸诈之人的话,酿成大祸。 第三百六十二章 小人(一) 君子易处,小人难防。 高福利的身边,的确有小人的存在。而孟夕岚要弄清楚的是他身边的小人是谁安排过来的。 孟夕岚身为皇后,身边可供差遣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只是,宫里的人,太过扎眼了。她需要有人低调行事。 孟夕岚只好让家里的人帮忙,让合适的人去办合适的事,这一直是她办事的准则。 孟家可以为她安排适合的人,一个为她秘密办事的人。 孟夕照希望为妹妹分忧,所以,选了一个人。 他身边的小厮孟福,在他的身边伺候有十多年了。 孟夕照对他颇为器重,还给他置业安家,让他有妻有子。 孟福的本名是赵五,因为在家中排行第五,他有个哥哥叫赵三儿,是京城南锣巷子口卖猪肉的。 虽说只是一个肉贩,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打听消息,帮人办事,而且,他还认识不少人牙子。 孟福让哥哥赵三动用一切关系,帮着找到高福利从前的管事,名字可能是假的,但是那个人的脸上长着颗老鼠痔,贼眉鼠眼的。 京城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 不过,赵三认识的人多,大家口耳相传,很容易查到消息。 宫里的人在紧锣密鼓地查着,而被关押入牢的高福利,却是日渐消瘦。 他原以为自己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心中是不怕死的。只是,真的走到这一步之后,他才恍然发觉,人哪有不怕死的? 那些看守他的人,都知道他曾是大内总管,待他的态度倒也客气。 每日的茶饭,都是一顿不落地送。然而,高福利却是几乎没怎么碰过,他没什么胃口。 这天傍晚,送饭的人来得晚了一些。 高福利的心里隐隐不安。 正当他左顾右盼地时候,鼻尖忽地闻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正纳闷时,外面有人打开了门。 一个娉婷身影,缓缓走入。她逆光而站,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脸。 高福利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方才发现她是谁。 「竹露……」他沙哑开口,惊喜出声。 竹露穿着头蓬,摘下风帽,望着高福利道:「小利子。」 她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微闪,带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高福利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慌乱,匆忙站起身来道:「你怎么来了?是娘娘让你来的?」 竹露见他情绪激动,忙伸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若是没有娘娘点头,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竹露的手中挎着一只篮子,她抬头看向四周,发现这里还不错。 有桌有床还有凳子,干净而又整洁。 虽说他现在是囚犯,可这待遇实在太好了些。 「我给你做了些点心,你尝尝吧。」 高福利看着她的身影,有些结巴道:「真的是娘娘让你来的?我……」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以为娘娘已经彻底放弃他了,又或是,不再理会他的死活了。 竹露仍是淡淡的语气道:「你跟了娘娘那么久,应该知道娘娘不是那种绝情的人。若不是你这回犯下了大错,娘娘还是想要求你的。」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酸,愧疚又不安道:「我实在是愧对娘娘……」 竹露轻轻嘆息,只道:「算了算了,你也甭说那些灰心丧气的话了,还是过来吃点东西吧。」 她把吃的摆好,便扶着他过来坐下。 不过几日没见,他却瘦了不少。 「这里可是比刑部大牢好太多了,你怎么还是这样憔悴……」 高福利低头一笑,揉揉发红的眼睛道:「没事的,这都是我做的孽,我活该。」说完,他便抓起点心,往自己的嘴里塞,甚至顾不上去仔细品尝味道,便急着咽了下去。 竹露见他吃得这样急,忙又给他倒茶道:「小利子,你慢点吃。」 高福利闷声点头,却还是大口大口地嚼着。 这么好吃的点心,竹露亲手做好的点心,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呢。 等他吃完了点心,心绪平静之后,竹露方才缓缓开口:「你宅子里那个失踪的管家,娘娘正在派人去找。很快就会有眉目的。」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动,抬头看她;「真的?」 竹露无奈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疑了?我的话,你都不信了?」 高福利连连摇头:「我怎会不信你的话,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竹露凝眸看他:「你再多忍耐几日吧。等到那个管事的被找到,你的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高福利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低头落泪。 竹露拿出手帕给他:「小利子,这次你若是能熬过去,往后定要好自为之才是。」 高福利接过她递来的帕子,轻轻抓住她的手:「竹露,你信我我真是一时煳涂……」 竹露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认真道:「小利子,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明白。一个人的贪念太大,终究会害了自己。」 高福利的身子微微一晃:「是我煳涂,是我自己犯浑犯小人!」 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了。 竹露默默走到门口,临要出门之际,又再度转身看了他一眼:「小利子,你自己好好保重。」 说完,她便匆匆走了出去。 高福利一路追着她的背影,却又不敢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娘娘已经对他格外开恩了,他不能再做对不起娘娘的事。 竹露伴着夜色而来,又身披着夜色而去。 待她回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长生因为长牙,夜里总是难受地哭醒。孟夕岚本就是睡眠浅,远远听了他的哭声,愈发睡不着了。 她抱着长生,轻轻悠着。 竹露收拾一番方才过来道:「娘娘,把太子殿下交给奴婢吧。」 再过一会儿,他就要饿了,就要吃奶了。 孟夕岚望着她问:「小利子如何了?」 竹露微微点头:「回娘娘,小利子一切都好,只是看起来消瘦了些。」 孟夕岚心中有数。憔悴也好,苦闷也罢,那都是他自己自找的。 长生的哭声越来越大,孟夕岚拍着他的后背哄道:「我的乖乖,不哭不哭。」 竹露忧心蹙眉:「小孩子长牙的时候是最难受的。」 孟夕岚也是一脸心疼,恨不能自己能替他难受。 长生闹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慢慢睡着了。 孟夕岚的眼睛都熬红了,不过白天的时候,她还是打起精神来,见了见家里人。 孟夕照从宫外给她送消息来了。 据说是那个管事的被找到了,而且,他背后的人也是顺着找到了。 「娘娘,高福利犯的小人,不是旁人,,正是荣亲王。」 又是荣亲王府……他们这一家子人为什么就是跟她过不去呢? 像是骄傲跋扈的周俪儿,如今又有了个满肚子坏水的周世饶。他们父女俩还真是让人心烦呢。 「哥哥,荣亲王对皇上一直都是口服心不服。只是本宫不知道,他居然在背后做这种小动作……高福利不过是个太监罢了,居然也碍了他的眼。」 孟夕照见妹妹心气不顺,便道:「娘娘,微臣觉得,王爷未必有这番闲心处心积虑地对付高福利。他的身边少不了出谋划策的人,多半都是下人做的。」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咱们也要让他犯犯小人才行。」 孟夕照眸光微闪,心中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娘娘,这差事就交给臣来办吧。」 对付君子有君子的办法,对付小人也有小人的法子。威逼利诱,总有一样是可行的。 孟夕岚含笑点头:「哥哥办事,本宫自然放心。」 孟夕照走后,竹露端着米煳煳来了。 米煳煳是给长生准备的,他现在已经开始吃辅食了。 长生长牙难受,食慾不好,稍微抿了一口便不吃了。 孟夕岚好声好气地哄着他,结果他却咧嘴哭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哭得脸颊通红。 无忧如今已经开蒙了,每天要跟着女师傅认字读书。 她这会儿刚刚下课回来,远远听见长生的哭声,便一路小跑着进来:「母后,弟弟怎么又哭了?」 孟夕岚无奈摇头:「他不肯吃东西,正在耍性子呢。」 无忧看了看碗里的米煳煳,眼睛微微一转,笑笑道:「还是有办法的。」 无忧当着长生的面,端起他的小碗,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长生原本还在哭着,待见无忧津津有味地吃着碗里的米煳,渐渐停止了哭声,还下意识地开始抿嘴。 无忧越吃笑得越开心,连连说着好吃。 孟夕岚也故意抱着长生站了起来:「」好,咱们长生不吃,那就不吃吧。 她故意带着他离开桌边,长生的眼睛还是一直望着吃东西的无忧。 「要……要……」他伸出手去,指着桌上的米煳,喃喃唤道。 无忧得意一笑,只把剩下的半碗,交给竹露道:「这样他就肯吃了。」 无忧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乖乖吃饭的长生,对着无忧欣慰一笑:「还是你有办法。」 无忧往孟夕岚的身边凑了凑,「母后不是说过,要无忧好好保护弟弟吗?无忧做得好吗?」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暖,摸摸她的头:「当然,无忧做得很好。」 她的懂事和善良,真的是帮了她不少忙。 长生吃饱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孟夕岚便抽出空来,陪着无忧一起临大字。写了两篇,无忧便累了,孟夕岚留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长生一起歇午觉。 须臾,竹露过来请安道:「娘娘,奴婢今儿又做了些点心,想要给小利子送去。」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挑,点一点头:「你既然那么记挂他,那就去吧。」 「多谢娘娘。」竹露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地不自然,她连忙低头掩饰,转身退了出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小人(二) 竹露对高福利,不仅仅只是记挂。她的心中还对他抱有几分愧疚。其实,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张罗着娶妻?还不是因为他受了她的刺激。 十几年的情份,总不能说扔就扔。 竹露隔三差五地给高福利送点心,顺便劝慰他几句。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高福利万万没想到,竹露在他这般落魄之际,还能对自己这么好。 他忍不住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该不识好歹,觊觎她不成,便恼羞成怒犯下大错。 竹露见他望着自己发愣,隐约猜到了他的心事,只道:「你别再胡思乱想了,且在这里静静心也好。」 高福利点一点头:「知道了,往后竹露姐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竹露闻言眸光一沉,望住他道:「你真的肯听?」 高福利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我终于知道谁才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竹露沉吟片刻,才道:「小利子,若是你能逃过此劫,你便出宫去吧。」 「啊?」高福利听得一怔,不解看她。 竹露垂眸静语:「小利子,这些年来,娘娘待你不薄,皇上更是如此。然而,你犯下这等罪孽。就算娘娘饶你不死,你又该如何在宫里自处?」 高福利闻言肩膀瞬间往下一垮:「我是个太监,出了宫,我还能去哪里?」 「总会有地方的。你可以带些金银细软,回到故乡置地种田,过些安稳富足的日子。」 高福利皱眉问道:「这是不是娘娘的意思?她是不是不要奴才了……」 竹露轻轻摇头:「娘娘没说过这样的话,是我……这是我的想法。」 高福利此番能保住性命,已经大大地不易。 这宫里与他而言,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小利子,咱们扶持伺候主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要是真为了主子着想,念着主子对你的好,你还是早些离宫的好。」 竹露狠心把话说个清楚:「你若是留下,对主子来说,只会是个麻烦。」 高福利闻言又把头低了一抵,沉默半响才道:「我明白了。我答应你,如果我这次能脱身求生,我会老老实实出宫去……可是,就算我不能留在宫里,我也要一直为娘娘办事,为娘娘分忧解难。」 此话一出,竹露眉心微动:「小利子,你还想怎样?」 高福利一脸沉着道:「我早说过,我高福利这辈子会全心全意效忠娘娘一个人。我生是娘娘的奴才,死也是娘娘的奴才。」 「竹露姐姐,还请你替我给娘娘传个话,我还是想要将功补过的!」 高福利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明白自己这次栽了一个大跟头,想要重头再来,怕是不成了。 可他这小半辈子都是在宫里过去的,除了为主子办事分忧,他没有旁的本事。而且,他辛辛苦苦十几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就这么松开双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小利子,你是不是还不肯认输?」 高福利摇头:「不,我只是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等死。」 那些在他背后耍手段的人,巴不得看见他倒霉。 高福利失手杀人一事,在京城闹得很大。朝中有不少人挖出一些过去的陈年旧事来针对他,污衊他。 他虽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高福利的家产和宅子全部被抄,而且,他被人还要被流放到西北劳役五年。 正所谓,杀人偿命。这已经是孟夕岚能给他的,最好的安置。 高福利对这样的处罚,心中并无任何不满之情。 在他启程离开京城那天,竹露去城门外送他,给他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些金银细软,还有衣衫鞋袜。 这都是她提前给他准备的,路上用的。 「小春子和小路子都想要来送你的,可出宫实在是不方便。我带他们向你问好,小利子你要好好保重,娘娘说了,让你自己好生保重。」 高福利用袖口抹抹眼睛,只觉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低着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也好生保重。」 竹露目送着他离开,发出长长的嘆息。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突然有几分羡慕,虽说他是自作自受,但终究可以有机会离开这宫中的纷纷扰扰,自由过活。 高福利走后,大内总管的位置就空了下来。 高福利的徒弟,小路子被破格任命。 周佑宸看了看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记住你师父的教训,也别走他的老路。」 小路子听得后背一凉,重重点头。 前车之鑑,摆在眼前,她哪里还敢造次。 烦心的事情,稍微告一段落之后,宫里开始要准备过年了。 孟夕岚亲手给长生和无忧做了一件新衣,虽然不如针线坊的嬷嬷精巧,却也是拿得出手的。 过年总是高兴的。不过,孟夕岚的身子却是时好时坏,而且,近来还变得十分贪睡。 焦长卿过来为她请平安脉,沉默许久,才道:「娘娘,微臣敢问一句,娘娘这个月的月信可有准时来?」 孟夕岚摇摇头道:「本宫的月信一向不准,怎么了,师傅?难道……」 这一句「难道」,不禁让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悬。 焦长卿皱眉道:「娘娘,请您赎罪。微臣实在无法对您说出「恭喜」二字。」 孟夕岚心中咯噔一声。 「什么?师傅,难道本宫是有孕了吗?」 焦长卿重重点头:「没错,娘娘的脉象是喜脉没错。」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跟着整整齐齐对跪下来,对着孟夕岚道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焦长卿见众人如此,也缓缓下跪道:「娘娘,容臣说句该罚的话。娘娘有孕一事,实在不足为喜!」 不仅不是喜,甚至还是大大的兇恶。 孟夕岚伸手护着自己的小腹,眸光渐沉道:「师傅,您有话直说就是。」 焦长卿低了低头,继续道:「娘娘当今拼尽全力,产下太子殿下已是大大地不易。十月怀胎,娘娘想必还没有忘记那生产之苦……臣说过,娘娘的身子畏寒虚弱,三五年之内,都难以再承受生育之苦。娘娘,您腹中的胎儿留不得!」 这话若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孟夕岚定会立刻下令斩了他的脑袋。 只是这话从焦长卿的嘴里说出来,实在容不得她不信。 「师傅,您一定有办法的。之前,您为本宫保住太子,今天必定能为本宫保住这个孩子……」 孟夕岚语气沉重道。就算是十凶九险,她也要试一试,这孩子来得珍贵。当年她无法捨弃长生,现在她也一样捨弃这个孩子。 「娘娘,微臣对您从来都是实话实说,从不隐瞒。这孩子留不得……」 焦长卿一脸沉重地说:「如今之计,娘娘应该趁着胎气未固,早点了却这段缘分的好。」 他从药箱之中,拿出一张写好的药方。 不用问,那定是滑胎的方子。 孟夕岚从未觉得白纸黑字的一张纸,可以让人这么害怕。 「不,师傅,本宫不能这么做。」 焦长卿凝眸看她:「娘娘,微臣的话,您都不信了吗?」 孟夕岚神情略显激动:「当然不是。只是本宫还记得,当年本宫怀太子的时候,师傅您说过同样的话,说本宫未必保得住太子,可结果,本宫还不是保住了。师傅,本宫只是想要再试一试……」 「娘娘,微臣可以让您用命博一次,却不能让您再用性命去博第二次!」 焦长卿回宫都是为了她,他绝不会她再有一丝闪失。 「师傅,就算你是为本宫着想,本宫也不能答应……」孟夕岚别开脸去,语气愤然道:「师傅,你先退下去吧。本宫累了!」 焦长卿眉头紧蹙,攥紧双拳道:「娘娘既然如此坚持,那臣只好让皇上来说服您了。」 「师傅……」 焦长卿语气沉着:「娘娘不听微臣的,但娘娘一定要听皇上的。为了娘娘凤体安康,微臣愿意做小人!」 他转身而去,直奔养心殿。 孟夕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紧。 若是周佑宸知道此事,只会让她徒增烦恼罢了。 「翡翠,你去把焦大人叫回来。」 孟夕岚思来想去,只觉不能让他这么走了。 翡翠一路小跑着追上去,怎奈,焦长卿人高腿长,她根本追不上。 焦长卿去到养心殿,直截了当,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告知皇上。 周佑宸闻言,犀利的目光从焦长卿的身边略过,恨不能把他整个人看透了。 「焦长卿,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谋害皇嗣!」 焦长卿料到他会龙颜大怒,却仍是面不改色道:「皇上,娘娘当年为了生下太子殿下,已经拿性命做赌注,博过一次了。难道,皇上您真的忍心让娘娘再拿自己的命,再赌一次?」 皇嗣固然重要,但孟夕岚才是最重要的。 周佑宸重拍书案,怒气沖沖地站了起来:「你是太医,你保不住皇后和皇嗣,那便是你的无能!朕可以随时随地砍掉你的脑袋!」 如此盛怒之下,唤作旁人,难免会被吓破了胆!然而,焦长卿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对着周佑宸问道:「皇上说的是,微臣的确无能!可皇上,这宫里除了微臣之外,还有谁能保护娘娘的周全?皇上,臣大胆,敢问您一句。娘娘和皇嗣,在您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周佑宸浓眉深蹙,不予回答。 他不答不出来,而是答案显而易见。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就是孟夕岚。 焦长卿沉声道:「皇上若是想要斩臣的头,臣无话可说。可是皇上,请您为娘娘多多着想,正如皇上心中所想,娘娘是不能出事的!」 第三百六十四章 避而不见 焦长卿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让周佑宸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孟夕岚能生下长生,已经是老天爷庇佑,运气这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也不会一辈子都好运的。 周佑宸脸色阴沉,齿间甫出一句话:「朕要岚儿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焦长卿闻言立刻心中有数:「臣会拼尽全力保护娘娘的平安。可是,臣需要皇上的帮助!」 他的话音刚落,周佑宸就一把将书案上的奏摺,挥手扫到了地上。 「你要朕怎么做?一个是朕的妻子,一个是朕的孩子……」 周佑宸气得全身紧绷,心里的怒气和悲伤,无处排解,恨不能将这满殿的精緻都砸个粉碎。 焦长卿仍是站在那里,静静道:「请皇上三思而行。」 这个抉择,只能由他来做。 …… 此时的慈宁宫一片寂静,甚至是安静地有些压抑。 孟夕岚坐在那里,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 一个无力的姿势。她的后背微微躬着,双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低头垂眸,不言一语。 翡翠和宝珠都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外面就要天黑了,翡翠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时辰不早了,奴婢给您点上灯吧。」 她取出火摺子,将蜡烛点了起来。 烛光盈盈,微微照亮了孟夕岚的脸。 翡翠回头看她,忍不住惊唿一声:「娘娘……」 孟夕岚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原来,她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翡翠彻底慌了心神,思来想去,寻思着还是要找皇上过来才行。 谁知,她一路去到养心殿,却被小路子挡在了门外。 「皇上这会儿正烦心呢,谁也不能进去。」 翡翠气喘吁吁地对着小路子道:「皇后娘娘现在很伤心,她需要皇上的安慰。」 小路子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忙把翡翠拉到跟前:「姑娘,听杂家一句劝,现在真不是你进去的时候,皇上刚刚差点斩了焦大人的脑袋……里面全都一团乱,你还是先回照看娘娘吧。」 他跟着师傅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看见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翡翠红着眼睛道:「小路子,一会儿等皇上传你进去伺候了,你一定要和皇上说,娘娘现在很伤心,正在慈宁宫以泪洗面呢。」 小路子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杂家记住了。」 翡翠忧心忡忡地回去,见娘娘还是那么伤心,急得团团转。 竹露赶了过来,见她神情不安的模样,便蹙眉轻斥道:「你慌什么?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让娘娘看了岂不是更加心烦?」 翡翠红着眼睛低头:「奴婢知错……竹露姐姐,娘娘哭得可伤心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她是大从心底里觉得不安。娘娘平时杀伐决断,人前人后都不曾有过半分软弱。 竹露蹙眉道:「娘娘有娘娘的心事,咱们做奴婢既然不能为主子分忧,那就不要为主子添乱!你们都在外面安静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竹露说完,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和她一起走了进去。 寝殿的光线昏暗,两人一时也不敢走远,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许扰了主子的清净。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想止也止不住。 孟夕岚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轻轻拭去脸上的泪。 「竹露……」她轻轻开口唤道。 「是。奴婢在。」竹露应声上前,抬头看她。 「从即日起,本宫谁也不见。你去交代外面的侍卫太监,不管是谁来,本宫都不见……」 竹露惊讶张口:「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就是,就算是皇上来了,本宫也不见。」 若是他来,要说的话必定和焦长卿一样。 他们都会要他拿掉孩子,她的孩子。 竹露稍微反应了一下,才道:「娘娘,外面的奴才们哪有那个本事拦住皇上呢?若是皇上来了,谁也拦不住的!」 孟夕岚缓缓起身,去到柜子里翻出了一把做女红用的剪刀,轻轻地撂在桌上道:「若是皇上硬闯,你就告诉他,本宫会用这把剪刀伤害自己。」 「啊?」竹露闻言瞪大了双眼,只道:「娘娘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说话间,她便急着上前,想要拿走桌上的剪刀。 孟夕岚看在眼里,只把剪子先行一步,拿在手里。 「怎么,竹露?连你也要来逼迫本宫吗?」 竹露连忙跪下来道:「奴婢不敢。娘娘,请您不要这样,万一伤到凤体可如何是好。」 孟夕岚眸光一黯,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刀尖的地方,沉声道:「本宫要不会伤害自己的,本宫只是想要保住这个孩子。」 「娘娘!」竹露含泪求道:「娘娘您已经有太子殿下了,何必还要为了这孩子,让自己以身犯险……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那皇上该怎么办?太子殿下又该怎么办?」 孟夕岚听完这话,眉心紧蹙:「你们不要来逼我,我只是想要清净清净。」 现在的她,心情复杂至极。她不需要别人来给她讲一大堆的大道理,说什么只为她好,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竹露深知主子的脾气,点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出去安排。」 孟夕岚手中仍然握着剪子,虽然这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紧紧握住不放。 竹露在外面交代事情,远远地见门外有人来了,便匆忙迎了过去。 周佑宸没有命人通报,静静地就来了。 「奴婢叩见皇上。」竹露故意跪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佑宸的脸色很不好看,凝眉看她:「岚儿她怎么样了?」 竹露抬起头来,望着他道:「皇上,奴婢有要紧的话要和您说。」 周佑宸脸色一沉:「什么事?」 竹露小心翼翼道:「娘娘吩咐奴婢要清静清静。娘娘说,她现在谁也不见,包括皇上您也不见……」 周佑宸不等听完,便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皇上。」竹露追上了他,仍是拦着他道:「娘娘的心情有些激动,她真的谁也不想见。而且,娘娘的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子,奴婢不知道娘娘想做什么,她很可能会伤到自己,所以,奴婢求皇上,暂时不要进去!」 周佑宸听完双拳紧握,他最先的反应,自然是加快脚步,可竹露仍是坚持:「皇上,您很清楚娘娘的性格,她真的会说到做到。」 「娘娘说了,只要皇上走进去一步,她就会伤害自己!」 周佑宸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他仰头看了一眼天,无奈嘆息。 他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站在院中。 这会儿正值隆冬时节,站久了那些宫人们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皇上……」小路子大着胆子上前:「皇后娘娘许是睡下了,不如您先回去吧。」 周佑宸沉吟片刻,才道:「竹露,你替朕传话给岚儿,就说朕什么都依她,朕不会勉强她的。」 竹露认真点头:「是,请皇上先行回宫休息,奴婢还好好劝说娘娘的。」 周佑宸的脚下略有迟疑,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有千斤重。 竹露送走皇上,重新回到寝殿。 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娘娘吩咐道:「本宫饿了。」 此时的孟夕岚,已经是梳洗整齐,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萎靡不振。 竹露忙道:「娘娘,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准备。」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才道:「本宫想吃面条。」 「好,奴婢这就去给娘娘准备。」 一碗鸡肉香葱面,看似简简单单,却是用足了心思。 竹露把面端了过来,孟夕岚便认真吃了起来。 平时她的饭量不大,可今儿她把面条全都吃完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汤底儿。 竹露微微诧异,没想到主子会有这么好的胃口。 孟夕岚手捧着暖炉,靠在软榻之上,静静道:「趁着还没害喜之前,本宫要多吃一些才行。」 竹露闻言心中一紧。看来,娘娘是打定主意要保住这个孩子了。 翌日一早,焦长卿按时过来为孟夕岚请脉。 谁知,他却被挡在了门外。「皇后娘娘有命,谁也不见。」 焦长卿闻言一怔,随即沉下脸来:「我是来为娘娘请平安脉的。」 「焦大人,娘娘说了,就算是您,也是一样不见。」侍卫们将他推出宫门,毫不客气道。 焦长卿险些摔倒,好在,身后的竹露及时地将他扶住道:「大人,您没事吧。」 焦长卿站稳身子,回头见了竹露,关切问道:「娘娘这是何意?她为何不见我?」 竹露见他急了,只道:「大人稍安勿躁,娘娘不是不见大人,娘娘是想一个人好好清净清净。昨儿晚上,皇上来了,娘娘也是同样没见。」 焦长卿因着过于着急,几乎脱口而出道:「皇上是皇上,我是我……若不见我,娘娘的凤体,万一有了闪失该如何是好?」 竹露闻言眉心微动,只把他拉到一旁:「大人,此事急不来,您今儿还是先回去吧。娘娘的状况,您的心里清楚,只是三五天的光景,也是无碍的。」 他不宜在这里久留,再说些不该说的话。 焦长卿摇头道:「不,再见到娘娘之前,我绝不离开!」 竹露凝眉看他:「大人,您这是何苦?娘娘是铁了心的,她连皇上都拒之门外了,又怎么会见您呢?」 外面这么冷,她更担心的是他会不小心感染风寒,冻出病来。 竹露主动握住了焦长卿的手臂,低声哀求:「大人这样坚持,根本没有用。娘娘需要时间,请大人回去吧。」 焦长卿微微开口,仿佛还有话说,竹露忙又捂住他的嘴:「大人,这里不是说话争吵的地方。请大人小心……」 侍卫们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不管她们说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竹露不想他冲动行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落人口舌,招惹麻烦! 第三百六十五章 僵持 竹露好言相劝,然而,她的一片苦心,焦长卿并不领情,他仍是站在宫门之外,面朝着慈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 「麻烦你替我给皇后娘娘带句话,我焦长卿打从再度回宫的那一日起,心中就默默发誓,此生此世,微臣都要和娘娘同生共死!」 竹露闻言霎地一怔,望着他的双眸微微闪烁,隐隐泛起了泪光。 「大人对娘娘还真是死心塌地啊……」 不知不觉中,她脱口而出这句话。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竹露低头捂住自己的嘴,转过身去:「大人的话,奴婢都记下了,奴婢这就过去传话。」 她闷头往回走,身后焦长卿望着她匆匆而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是不会走的!除非,孟夕岚肯点头见他,肯听他的话! 竹露进到寝殿,深吸了两口气,方才去到孟夕岚的身边:「娘娘,焦大人在外求见。他说,娘娘若是不见他,他便一直站在外面不走!」 孟夕岚正在和长生玩耍,听了这话,只是淡淡地唔了一声。 「娘娘,外面天寒地冻,大人会冻出病来的。」竹露的语气里充满心疼。 长生拿着布偶老虎玩得很开心,一直咯咯地笑着。 孟夕岚牵着长生的小手,望着竹露道:「本宫无心难为师傅。竹露,你去劝劝他吧。」 竹露忍住哽咽,摇头道:「娘娘,奴婢哪有那个本事能劝住焦大人……」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在焦长卿的面前,根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就算说得再多,也是轻如羽毛,毫无用处。 孟夕岚抱过长生,哄着他睡午觉道:「本宫的心意已决。师傅若是一心苦等,那你给他拿件大氅御寒吧。」 若是她现在心软,腹中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竹露一脸沉重地走了出去,她远远地望着焦长卿,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涩来。 竹青见她站在廊檐之下发呆,忙问:「姐姐,你怎么了?」 竹露微微摇头:「没事,竹青你去后院把我的披风拿来。」 竹青应了一声,转身去拿。 竹露手捧着自己的披风,去到焦长卿的面前,「大人,仔细风寒。」 焦长卿静静摇头。 竹露见状,主动将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轻声道:「大人,娘娘还需要您的照顾,您不能生病的。」 焦长卿眉头紧锁,见她的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只往前迈了一步。 「我在这里等着就好,竹露姑娘,你实在不必为我费心。」 他冷冷淡淡的态度,让竹露再次神伤。 她也不想为他费心,可她做不到。 早晨的时候,天气还是晴朗无云,只是微微起了风。谁知,到了下午,天空竟然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 孟夕岚专心和孩子们玩耍,并不知外面下雪了。直到无忧望着窗外,拍手笑道:「雪,下雪了。」 孟夕岚转头看去,方才有所察觉。 她抬头看了看心不在焉的竹露,便知,焦长卿还在外面。 仔细算算,他已经在外面站了足足两个时辰了。 孟夕岚拧起眉头,来到窗外,沉吟半响才道:「竹露,你先把孩子们带下去。」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一手抱着长生,一手牵着长生,去到偏殿玩耍。 孟夕岚稍稍整了整衣襟,开口道:「竹青,你去请焦大人进来吧。」 竹青闻言心头一喜,忘了应声,便转身跑了出去。 焦长卿在外面站了太久,双脚已经被冻麻了,一时无法动弹。 竹青唤来小春子,和他一起搀扶着焦长卿进殿说话。 殿内的暖炉和火盆烧得正旺,一踏进来,迎面便是一阵暖风。 孟夕岚吩咐小春子给焦长卿准备了火盆送到他的脚边,给他暖脚驱寒。 孟夕岚没有和他面对面相见,而是隔着一层珠帘。 「师傅,这是何苦?」 焦长卿隔着珠帘,仍然可以看见她的脸,她的脸色红润,看起来并无大碍。 「微臣自不量力,还望娘娘恕罪。」 孟夕岚倚靠在还在软垫之上,眨着长而翘的睫毛,淡淡发问:「师傅,今儿过来又是来劝说本宫的吗?」 焦长卿缓了缓双脚,方才起身道:「为娘娘的凤体安康,有些话臣不得不说。」 孟夕岚摇了摇头:「本宫不想听师傅的劝说。师傅,请您不要逼本宫,本宫只是想清静几天。」 焦长卿不想给她逃避的理由:「娘娘,事实就摆在眼前,不管是现在也好,也是过几天也好,娘娘您都要做出决定。」 那孩子在她的身体里留得越久,对她的危害就越大。 「娘娘,容臣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娘娘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保胎十月。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娘娘随时随地都会有小产的危险。」 三个月……孟夕岚闻言身子微微一晃:「就算只有三个月,本宫也要试一试。不努力就认输是没种的事,本宫不要!」说话间,她把手边的茶碗拨到了地上,茶碗应声而碎,茶水和着茶叶,弄得满地都是。 她的情绪一时有些激动,惹得竹青心惊,忙上前轻抚主子的后背:「娘娘息怒。」 翡翠和宝珠连忙上前,收拾地上的残局。 焦长卿见孟夕岚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前发脾气,仍是面不改色道:「娘娘,这一次的状况和您当年怀太子的时候不一样。微臣也想要随便扯个谎话,不让娘娘伤心。可是微臣不能那么做!」 孟夕岚忍住怒气道:「本宫不会答应的。」 说话间,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直接弯下身子,拿起一块道:「你们越是咄咄逼人,本宫越不会放弃!这孩子,本宫不会放弃!」她一边说一边用碎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众人看得皆是一惊。 竹青更是吓得脸色一白,她拿出自己的手帕,给孟夕岚捂住伤口。 焦长卿更是顾不得礼节规矩,直接沖了过去,掀起珠帘,直接来到孟夕岚的面前。 她割破的地方,鲜血不停地涌出来。 焦长卿生怕她伤及了经脉,忙抓住她的手腕,仔细检查。「娘娘……您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的呢?」 孟夕岚丝毫也不觉得疼,只是冷冷道:「怎么,这就算是伤害吗?你们现在要本宫做的事情,要比这还要残忍千百倍!」 她说到这里,便冷冷甩开他的手:「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来做主。是死是伤,都是本宫自己选的。」 焦长卿对上她那双阴沉执着的眸子,既心急又心疼。 她的手腕还在流血,他再度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谁知,孟夕岚却是起身躲开,任由那嫣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踏出慈宁宫的时候,焦长卿低头看去,方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上沾上了点点血迹。 那么刺眼的红,刺得他心痛。 往后的几天里,焦长卿都守在太医院,不曾出宫半步,生怕慈宁宫那边随时会有状况发生。 孟夕岚只见了焦长卿一面,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周佑宸每次过来都免不了要吃闭门羹。他的心情虽然焦躁不安,但对她的固执也只能听之任之。 对于此事,宫里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知道的人守口如瓶,不知道的人猜来猜去。 邬雪儿在储秀宫,心中细数着皇上和孟夕岚冷战的日子,忍不住起了主意。 「姐姐,你听说了吗?慈宁宫的事……」 宋怀玉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似乎别有所图,只道:「我和妹妹知道的一样多。无外乎是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罢了。」 邬雪儿眉心一动:「姐姐,既然都听说了,怎么还有心思插花呢?」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侍弄花草,她也太清闲了。 「妹妹,上次本宫和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本宫对争宠没兴趣,所以,妹妹就不要对我白费力气了。」 宋怀玉插好了花瓶,将它往邬雪儿的面前推了推:「怎么样?妹妹觉得好看么?」 邬雪儿哪有什么心思赏花,见她故意避嫌似的转移话题,便知道她不愿掺和此事。 「这花当然好看,可惜,过不了几天就要凋谢了。姐姐,您真的决定就这样与世无争,这样随波逐流地过一辈子?」 宋怀玉微微点头:「妹妹,咱们这样的身份,能在宫里保个平安,已经是大大地不易了。」 邬雪儿不依不饶地问:「难道,姐姐你就不觉得好奇嘛?」 皇上和孟夕岚的感情那么好,不会无缘无故冷战的? 宋怀玉微点下头:「我当然好奇,不过好奇有什么用?」 邬雪儿微微睁眸,凑近她几分道:「姐姐,咱们一起去此慈宁宫看看去吧。」说完,她指了指面前放着的花瓶道:「带上这瓶花。」 宋怀玉见她如此大胆,不禁皱眉道:「娘娘明明说了,她不想见任何人,咱们何必过去碰这个钉子。」 「皇后娘娘分明是在和皇上怄气罢了。之前,她不是见过焦大人吗?」 邬雪儿在心中转着心思,若是不把这件事查个明白,她简直坐立难安。 宋怀玉和她的想法完全相反,她连连摇头:「不,本宫不想去,我劝妹妹你也不要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佑宸和孟夕岚之间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外人是窥探不得的。 邬雪儿见她这般胆小怕事,没了耐心,「好,既然姐姐如此坚持,妹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她转身欲走,却又突然折返回来,捧起桌上的那花瓶道:「姐姐费心费力,做出的东西,总要有人欣赏才是。妹妹会带着姐姐的这份心意,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宋怀玉闻言微微而笑:「好,多谢妹妹。」 待她走出房间,宋怀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心中暗道:这个邬雪儿如此油盐不进,早晚要要给自己惹麻烦的。她明明知道,皇后娘娘的城府极深,却非要去到她的跟前卖弄丢脸。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第三百六十六章 残忍 邬雪儿约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个时辰,早过了午睡的时辰,皇后娘娘每天都要陪着太子殿下玩耍,这会儿一定是醒着的。 邬雪儿特意回去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饰也选最简朴的,打扮得格外小心。 她不想过分表现,只是想过去打探打探消息罢了。 为了不让花瓶里的鲜花被冷风吹得枯萎,邬雪儿只让小太监准备了两顶轿子,轿子里都用火盆暖着,抵挡寒风。 孟夕岚正在陪无忧温书,听闻邬雪儿来了,不禁眉心微蹙。 她还真是好事儿呢。这会儿,宫中人人都知道她的心里不痛快,躲着避着还来不及呢,偏偏她要撞到她的眼里了。 孟夕岚对着翡翠淡淡道:「你让她回去吧。」 翡翠应声而去。 邬雪儿的心情微微忐忑,见翡翠面色不善地走出来,便知自己今儿没戏了。 「娘娘身子不适,小主还是请回吧。」 翡翠脸色不善,说话的语气里更是带着几分嫌弃。 邬雪儿仍是微笑着道:「翡翠姑娘,我带了礼物送给娘娘,劳烦你帮个忙。」 翡翠凝眉看她:「娘娘身子不适,小主的好心,奴婢会带到,只是这东西……」 她故意拖长语音,等着看她要拿出什么东西来? 翡翠万万没想到,她会拿出一瓶花来,似笑非笑道:「小主还真是有心了。」 邬雪儿含笑道:「这是宋婕妤亲手插好的,用了不少的心思呢。希望能给病中的娘娘解个闷儿。」 翡翠轻轻一笑,接过那沉甸甸的花瓶转身就走。 邬雪儿站在原地,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翡翠把那瓶花送到孟夕岚的面前,道:「娘娘,那个邬雪儿看着实在有些古怪!这是她送来的花,不过据说,只是宋婕妤亲手插好的。」 孟夕岚看着瓶中色彩缤纷的花朵,点点头道:「她倒是有心。」 翡翠道:「奴婢看她分明是别有用心。」 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花房的奴才们侍奉的,她们不过是卖弄卖弄而已。 孟夕岚抬眸看了一眼翡翠,只道:「你似乎很喜欢邬雪儿?」 翡翠闻言微怔,忙低下头去:「回娘娘,奴婢的确不太喜欢邬小主。」 「为什么?」 翡翠小声回答;「奴婢总觉得邬小主这个人心机太重,却又有点蠢笨。」 说白了,她就是那种憋着坏主意,想要做坏事的人,可每次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惹得无忧抬起头来:「母后,您在笑什么?」 孟夕岚摇了摇头:「没什么,无忧,你好好写字,不要分心。」 这些天来,她过得很清净,每天都是陪着孩子们。 然而,她的身体渐渐开始有了变化。 她有孕还不到两个月,小腹就已经开始时不时地出现疼痛的症状。 焦长卿曾经说过,若是有孕初期,就出现疼痛和流血的状况,那么状况只会越变越糟。 焦长卿虽然不能每天亲自过来为她诊脉,但他会把按着拟好的药方,按时为她送来汤药。 那是安胎的汤药,可孟夕岚却一口也不沾。 她不是不相信焦长卿,只是在他的眼中,他最在意的只有她,而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为了保住她的命,焦长卿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一来,她如何能信他? 已经整整七日了,周佑宸不曾见过孟夕岚一眼。 他的心里都要急疯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急。 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每晚都去慈宁宫的门外,就算不能见她,他也会隔着门板,和她说上几句话。 「岚儿,你这样让朕如何安心?朕不会逼你的!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朕的孩子,朕和你一样的不忍心。」 周佑宸一边说一边用手捶着紧闭的房门,敲得咚咚作响。 孟夕岚静坐殿内,听着门外的动静,心中隐隐泛疼。 「岚儿……」 慢慢地,周佑宸什么都不说了,只是轻轻唿唤她的名字。 竹青在旁,听得眼泪都下来了。「娘娘,您就见见万岁爷啊。」 他们明明都是为彼此着想,何必这般苦苦熬着。 孟夕岚心中暗暗挣扎了许久,方才扶着竹青的手,站了起来。 她的小腹微微坠痛,脚下的步子也有些无力。 竹青见状,便知主子心软了,忙扶着她一路去到门口。 寝殿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周佑宸怔了一怔,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岚儿……」 孟夕岚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有点红红的,看起来并无大碍。 几日未见,孟夕岚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思念之情:「臣妾让皇上费心了。」 周佑宸浓眉紧锁,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朕?」 周佑宸语气焦急而不安,手劲儿越来越大。 孟夕岚微微吃痛,轻嘆一口气道:「都是臣妾不好。」 「我不该独断独行,我该和你商量才是。」 她正说着话,顿觉下身缓缓流下一股热流。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席上心头,孟夕岚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皇上……请你先放开臣妾。」 周佑宸闻声看她,见她神情异样,忙道:「怎么了?岚儿。」 孟夕岚缓缓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竹青率先反应过来,她立刻蹲下身子,掀起主子的裙子一看,顿时惊恐出声道:「娘娘,您流血了。」 血……孟夕岚听了这话,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响。 她的眼前一阵眩晕,只能看见周佑宸紧张不安的脸,不停地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 当孟夕岚晕厥的那一刻,周佑宸牢牢地把她接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在床铺之上。竹青已经派人去请焦长卿了。 周佑宸虽然是个男人,但也知道这血是从何而来。 焦长卿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孟夕岚随时随地都有小产的可能。 焦长卿和稳婆们赶来的时候,孟夕岚已经昏迷,失去了意识。 焦长卿虽然心里很难受,但他表露出来丝毫的惊慌和不安,只是一脸沉重地问:「皇上,眼下事态危急,请您做出选择……娘娘腹中的孩子,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只要周佑宸一句话,他可以马上准备打胎的汤药,只需一碗,便可了却无穷的后患。 周佑宸双拳紧紧地握着,一拳重重地砸向桌面,发出咚地一声。然而,不管他怎么用力,他都不觉得痛。 「皇上,时间紧迫,请您早做决断……」 周佑宸沉吟片刻,方才凝眉道:「朕只要岚儿平安无事就好。」 此言一出,就等于是默许了焦长卿放弃保护皇嗣。 浓黑的汤药很快就被端了上来。 竹青含着眼泪,看向焦长卿:「大人,若是娘娘醒过来,她会受不了的。」 她的语气轻颤,带着深深地不安。 焦长卿深吸一口气道:「为了娘娘,你我都无从选择。」 走到这一步是万不得已。 竹青哽咽着点了点头,她接过药碗,哆哆嗦嗦地餵给了主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孟夕岚有了小产的迹象。 嬷嬷们让着皇上出去,只道:「产房污秽,万岁爷还是避讳些的好。」 周佑宸一脸沉重地走了出去。 焦长卿跟在他的身后,沉声道:「皇上,请您相信,您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周佑宸用自己的双手捂住头,陷入了纠结的自责当中。 须臾,嬷嬷们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水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看着格外刺眼。 焦长卿默默扫了一眼,便知那是什么。 当周佑宸抬起头的时候,他故意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周佑宸褐色的双眸,微微一黯,也同样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皇上,这孩子和您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周佑宸隐约还是看到了一眼,顿觉胃中一阵翻涌,他俯下身子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慈宁宫内,众人忙忙碌碌,却没人敢发出声音,没人敢说话。 经过一夜的时间,孟夕岚的情况已经转危为安。 不过,危险的确是过去了,但还有更大的危机,在等待着所有人。 一旦孟夕岚甦醒过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会问她腹中的孩子是否有事? 然而,谁也不敢回答她这个问题,没人敢!除了周佑宸。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夕岚动了动手指,似乎有意要醒。 竹青和竹露一脸不安地望向周佑宸。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开口唤她道:「岚儿。」 孟夕岚的睫毛微微颤动,却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周佑宸抓过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只觉她的手凉的吓人,像是冰块一样。 「岚儿……你看看朕!」 孟夕岚似乎正在努力,她的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张了张嘴,发出虚弱的声音道:「皇上……」 周佑宸见她终于醒了,神情为之一振,他握紧她的手:「朕在这里。」 孟夕岚一只手被他握着,一只手缓缓移动,落在自己的小腹之上,轻轻开口道:「孩子……没事吧……」 周佑宸闻言脸色微变,浓眉紧锁。 孟夕岚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并不知道此刻他的表情有多么地痛苦。然而,她的身体里残留着其他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很疼,不是身体里的某一个部分,而是全部。 她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隐隐有所察觉。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然后,目光定定地望着周佑宸道:「皇上,孩子呢?」 周佑宸略有迟疑地开口道:「孩子没事,你也没事。」 孟夕岚惨白着一张脸,目光幽幽地望着他,怀疑道:「真的?」 如果她的孩子没事,为何他的表情是这样的?他的眼神很悲伤,充满了悲伤。 「真的,咱们的孩子没事,你好好休息吧。」周佑宸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 孟夕岚仍是不信,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周佑宸生怕她会发现什么,只把她的另一只手也牢牢握住。 「岚儿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锥心 孟夕岚并不是初次有孕,所以,她很清楚胎儿在她身体里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疼痛可以刺激一个人的神经,让人变得更加敏感。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的脸,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周佑宸见她要动,忙按住她的肩膀:「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动!」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凝,咬牙推开他的手,掀开被子去看自己的身体。 不对,有些不对劲儿。 孟夕岚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还有露出来的双腿,便要掀起裙子看个清楚。 周佑宸知道她发现什么了,用力按住她的手道:「岚儿,你别再问了,朕求你……」 此话一出,孟夕岚什么都明白了,她顿时像发狂了一样,狠下眼神道:「为什么不能问?我为什么不能问……」 周佑宸没想到她会挣扎地这么厉害,手下暗暗用力,却不想伤了她。 孟夕岚一动弹,身下的疼痛更甚。 她忍着痛厉声道:「我的孩子呢?周佑宸,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孩子呢?」 周佑宸神情沉重,轻轻地摇头道:「孩子没了……」 虽然早已经猜到了会是这么回事,但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孟夕岚为之一惊。 她怔怔地看着周佑宸充满歉意的眼神,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将她整个人,整个身体都吃空了,掏空了一般。 孩子没了,她的身体里也变得空荡荡的。 周佑宸伸手想要摸她的脸,却被她转头躲开,冷冷道:「别碰我!」 从小到大,孟夕岚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过话。 这样的她,让周佑宸觉得陌生和不安。 「岚儿,当时的情况危急,朕只能选你……」 周佑宸愧疚开口,他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就打断他:「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的孩子没了,你们都是很兇手。」 他和焦长卿,他们都是自以为是的兇手。 说完这话,孟夕岚背过身去,无力地躺了下去。她蜷着身子,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身体,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又冷又疼。 她的孩子,她那么想要的孩子。虽然拥有长生和无忧,她已经很知足了。但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喜欢轻易地放弃。 这世上哪有什么简单容易的事,每一件都需要付出和努力。不走到最后一步就认输了,那怎么行? 周佑宸默默地看着她,低了低头道:「岚儿,别恨我,千万别恨。咱们已经有长生了,不是吗?」 孟夕岚一言不发地躺着,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回应。 须臾,竹露红着眼睛,缓缓走了进来道:「皇上,是时候该上早朝了……」 周佑宸原本想留下的,可他又觉得让孟夕岚独自一个人静一静更好。 他站起身来,语气沉沉道:「岚儿,朕晚上再来看你。」 孟夕岚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周佑宸无奈离开,竹露适时地上前几步,小声道:「娘娘,请您不要太过悲伤,请您一定要保重凤体啊。」 竹露等了一阵,见她还是不说话,心中更加慌乱了起来。 「娘娘,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您就拿奴婢撒气吧,千万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她知道,娘娘一旦知道孩子没了,必定会心痛不已。可她宁愿看着主子发怒发火,也不愿她这样沉默着。 竹露等不到可以让她安心的回应,又不敢离开去找焦大人。 她很担心,若她不在的时候,娘娘会不会冲动之下做什么傻事?幸好,竹露还未去找,焦长卿就已经自己过来了。 昨晚,他没有出宫,一直留在太医院。 今儿一早,小春子给他捎去了口信儿说娘娘已经醒了。 焦长卿生怕会有什么事情,所以,匆忙赶到。然而,在他进殿之前,竹露先迎了出来,满脸慌张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娘娘都知道了。」 焦长卿皱皱眉头道:「娘娘的情绪如何?」 竹露哽咽道:「不好,娘娘一声不吭地躺着,谁也不理……」 焦长卿心头一沉,只道:「那好,我这就进去看看。」 「大人,您要小心些,如果娘娘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请您……」 焦长卿着急进去,只摆手示意她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他早有准备,就算孟夕岚要杀他,他也无所畏惧。 不管她怎么恨他,怎么对他,他都不会后悔。 为了保暖,门窗里面都挂上了厚厚的帘子。窗外的阳光无法照射进来,殿内又点了一盏灯,昏暗的光线,令人倍感压抑。 焦长卿抬头向床上看去,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莫名地给人一种沉重之感。 焦长卿不敢走得太近,缓缓下跪道:「娘娘,臣有罪。」 孟夕岚听到了焦长卿的声音,肩膀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跟着,她缓缓地动一动,似乎想要坐起来,竹露连忙上前去扶她:「娘娘您小心。」 孟夕岚实在是没什么力气,由着竹露把自己扶了起来。 焦长卿抬头看她,目光不闪不躲,只是微微晦暗。 孟夕岚看了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焦长卿看着她怔怔地模样,心中隐隐不安。 正当他满心忧虑之时,孟夕岚突然缓缓地对他笑了。 焦长卿看见她笑容的那一刻,心悸了一下。 她笑得那么黯淡,那么冰凉,仿佛已经心如死灰一般。 「你说你有罪……好,那你一命偿一命,把你的命赔给我。」 焦长卿看得到她眼中的伤痛,慢慢闭上双目道:「若是娘娘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一旁的竹露听得心惊胆战,焦急出声道:「不,不可以的,娘娘……」 孟夕岚看着不怕死的焦长卿,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下令吩咐,而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苍白纤细,一把掐住焦长卿的脖子,让他唿吸一窒。 她的手冰凉凉的,完全没有温度。 焦长卿睁眼看去,正对上孟夕岚那双充满怨恨的眸子。 「那是我的孩子,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他的生死?凭什么?」 焦长卿心里重重嘆息,他无心为自己辩解:「娘娘,臣只是做了臣应该做的事情。那孩子和娘娘的缘分,昨晚已经到了尽头。娘娘,您昨晚就已经有了小产的徵兆。」 孟夕岚听了这话,仍是掐着他的脖子不放,虽然她已经没有了力气,但她还是不放手。 「我不想放弃那孩子,你明明知道的。之前你能帮我保住长生,为什么这次不能帮我抱住她,为什么?」 她含着哭音地质问他。 焦长卿不忍见她落泪,垂眸道:「娘娘,微臣只是一介太医,并不是神仙。臣只能做臣认为有把握的事。」 「虚伪!当初你钻研换心之术的时候,我是怎么帮你的?拿活人来换心是你一个堂堂太医应该做的事情吗?我那么相信你,那么请求你,你却还要背叛我!我不要什么长命百岁,我只要我的孩子!」孟夕岚厉声质问,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焦长卿闻言面不改色,心里却疼了起来。 「娘娘,正是因为臣之前做过的这些荒唐残忍之事,才让臣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万事万物,皆有命数,不可强求!臣不忍父亲因病而去,一门心思地研究换心之术,然而,臣的执拗,没能救活父亲……臣非但没能救活父亲,还亲手害死了那些无辜的囚犯。他们明明可以在刑场之上得到一个痛快的了断,而臣……却是将他们一个个活生生地剖开,取走他们的心脏。」 父亲去世之际,焦长卿之所以一夜之间就白了两鬓,就是因为他心中的罪恶感。 老父明明身在病中,已是饱受病痛,却还要被他剖膛破肚…… 焦长卿缓缓低下头,举起自己的双手:「娘娘,是臣亲手了断了父亲的生命。所以,臣比任何人都清楚娘娘心中的痛!」 孟夕岚听着他的话,唇角仍是挂着冷笑,慢慢松开了他的脖子:「滚……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焦长卿跪在原地不动:「娘娘凤体恢復之前,臣哪里都不去!」 孟夕岚不再看他,喃喃问道:「你还想要我怎样?就算我凤体安康无恙又如何?到头来,我还是保不住我的孩子。」 焦长卿见她如此灰心,只道:「不,娘娘贵为皇后,只有娘娘您保重凤体,这后宫才有安稳的日子,太子殿下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娘娘,请您看在太子的份上,就饶过焦大人一次吧。」竹露也适时地劝道。 孟夕岚耗尽了仅有的力气和精神,身子微微一晃道:「长生……我的长生,我只有他了。」 失去了腹中的胎儿,此时此刻的她,十分地先把长生抱在怀里…… 她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一黑,瞬间又失去了知觉。 当孟夕岚晕倒的时候,焦长卿连忙用手护住了她的头。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的眼角还有眼泪缓缓落下。 焦长卿凝眉看她,心中剧痛,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了泪珠。 竹露看得真切,慌乱了一下,才道:「大人,娘娘她没事吧?」 焦长卿收起心思,忙替孟夕岚号脉,随即摇头道:「娘娘有气血逆行之兆,赶紧吩咐太医院备药。」 好不容易,昨晚的她熬过了一劫。可今天的这个打击,她却还是熬不过去…… 慈宁宫的动静闹得太大,惹得储秀宫也听到了些许消息。 宋怀玉偷偷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并未问出什么具体的事情。谁知,邬雪儿却比她更有办法,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便过来和她说话。 邬雪儿遣退宫人,只留自己和她单独说话。 「姐姐,昨晚上出大事了?皇后娘娘……好像是小产了!」 「什么?你真是不要命了……」宋怀玉乍一听,还以为她在胡说八道,谁知,邬雪儿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姐姐真是的,你喊什么啊?我没骗你,是真的!」 第三百六十八章 怨 邬雪儿花了大笔的银子收买人心,好不容易才买来这个消息。 皇后娘娘小产了……听了这个消息,让宋怀玉的震惊大过于意外。 且不说,她压根就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孕,就算是真的,好端端的,无缘无故,皇后娘娘为何会小产? 邬雪儿看着她目光漂移不定,便知她正在想着什么。「姐姐,你也觉得很奇怪吧?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宋怀玉眸光一盯,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邬雪儿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我哪里会知道那么多,我只是觉得,皇后娘娘的这一胎其中必有古怪!」 孟夕岚贵为皇后,怀有皇嗣,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为何慈宁宫那边要故意隐藏消息。还有皇上,皇上对孟夕岚那么宠爱在乎,若是知她有孕,为何没有宣告天下? 而且,两个人之前还闹了好几天的冷战?这里面怎么会没有原因。 宋怀玉看着邬雪儿隐隐透着笑意的脸,不禁蹙眉道:「雪儿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幸灾乐祸,可不算是什么好事?拿着别人的困苦来欢愉自己,这是极不道德的。 邬雪儿微微挑眉:「姐姐,你还真是心情纯良呢……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宋怀玉见她还和自己卖关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本宫什么想法都没有,本宫只是替皇后娘娘感到惋惜。」 她的语气有些冷冰冰的。 身为母亲,自己的孩子没了,心里该有多痛多难过。 想到这里,宋怀玉心中突然一紧,贱贱地,一团无名的火气涌上心头。 身为人母,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了!孟夕岚用汤药断了她的梦,谁知,她自己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没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报应! 邬雪儿不知她心中所想,思路完全在另外一条线上。 「姐姐,我看皇后娘娘小产的孩子,必定有什么问题……」她大胆假设道:「也许,那孩子可能不是皇上的,也说不定呢」 宋怀玉闻言骇然回头,瞪着她道:「浑说!你可知道你这样胡言乱语会把咱们俩个都害死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门窗处检查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正在偷听。 幸好,外面没有人,宫女太监一个都看不到。 「姐姐仔细想想,若不是这胎儿有问题,为何皇上不提?没人知道……」 宋怀玉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就算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也不会如你想的那般?」 这宫里除了皇上,便只有侍卫和太医。 「难道你是怀疑皇后娘娘和焦太医吗?」 邬雪儿冷冷一笑:「皇后和焦长卿的交情,宫里宫外有谁不知道?焦长卿可以为孟夕岚去死……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宋怀玉觉得她的想法实在过于荒唐。 「就算焦长卿对皇后娘娘感情暧昧,可你别忘了,皇上和娘娘之间的感情才是最坚固的。妹妹,本宫好心奉劝你一句,你审时度势是对的,只是不要让你的小聪明害了自己。」 邬雪儿听了她的话,脸色微微一变。 宋怀玉见她沉默下来,便主动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说话。 「慈宁宫的事,你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如果真的有事,咱们早晚会知道的。」 她知道,邬雪儿一心急着去抓孟夕岚的小辫子。然而,和心思缜密的孟夕岚相比较的话,邬雪儿实在太嫩了。 …… 自从,有了太子之后,朝中那些反对孟夕岚为后的声音,少了许多。 长生已经平平安安地过了周岁,这无疑让孟家人的心里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此番孟夕岚不幸小产,孟家很晚才得到消息。 当孟老太太准备进宫之时,周佑宁却亲自出面阻止:「老夫人,娘娘如今正是休养的时候,见了您,难免心绪伤感,反而不好。」 她太清楚孟老太太的性格了,她现在过去,丝毫都不会让孟夕岚的心里好过。 这话若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肯定没用。但周佑宁并未只是她的孙媳妇,她还是长公主。 孟老太太听了她的劝说,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公主殿下,那就请您替我们走一趟吧。」 周佑宁正有此意,连连点头。 翌日一早,周佑宁低调进宫。谁知,等她来到慈宁宫外,竹露亲自迎了出来,一脸为难道:「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 周佑宁面露焦急之色:「娘娘如何了?」 竹露摇头嘆息:「娘娘的状况很不好。」 周佑宁迈步上前,只想快点见到孟夕岚。 竹露伸出一只手来,虚拦了她一下:「公主殿下请留步。娘娘正在静养当中,实在不宜和娘娘相见。」 周佑宁闻言看她,眉心紧蹙道:「怎么?娘娘连我都不见。」 「公主殿下,不瞒你说,娘娘现在谁也不见,连皇上都……」 竹露不敢多说。 周佑宁的眉心蹙得更深了。「那娘娘的身子还好吗?」 「娘娘的身子正在恢復当中……而且,还有焦大人看护着,暂无大碍。」 周佑宁听了这话,微微心安。 既然孟夕岚不想见她,她也不好强求。 周佑宁转身而去,坐上轿子,思量一番才道:「送我去养心殿。」 见不到孟夕岚,总要去见一见周佑宸。 周佑宸正在养心殿看摺子,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他并非是因为奏摺上的政事生气,而是因为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孟夕岚了。 「皇上,公主殿下求见……」 小路子战战兢兢地过来禀报。 周佑宸的眉心动了一动。「请她进来。」 周佑宁缓步而入,见了周佑宸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道:「皇上,娘娘为何会突然小产?」 她倒是直截了当,问得周佑宸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件事,朕不想再提,姐姐你也不要多问。」 周佑宁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兄弟姐妹之中,他唯一一个不讨厌的。 周佑宁默默摇头:「我听说,娘娘现在连皇上都不愿相见,可见娘娘是伤心了。」 周佑宸没有为自己掩饰,只道:「是,是朕让她伤心了。朕也是不得已,朕不得已……」 周佑宁听到这里,隐约理会到了什么。 难道,孟夕岚小产一事是皇上所为……又或是皇上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他的皇嗣啊。 「岚儿没有见你对不对?」 周佑宁沉着道:「皇上,不管怎样,现在娘娘最需要的人就是您了。」 纵使孟夕岚嘴上说不想见他,但她的心里一定很需要他。 「朕也想去见她,可是岚儿她……她是恨极了朕。」周佑宸面露一丝痛苦的神情。 恨?周佑宁微微睁大双眸。 「娘娘怎么会恨皇上呢?皇上您到底做了些什么?」 周佑宸低了低头,单手扶住额头:「朕为了保住岚儿的平安,朕不得不打掉她腹中的孩子。」 周佑宁闻言身子微微一晃,显然有些难以接受,小路子见状忙扶着她去坐。「公主殿下,您慢着点儿。」 周佑宁坐定之后,忍不住轻轻嘆息:「听皇上这么说,当时的情景必是兇险至极!既然兇险,皇上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您别担心,娘娘最是通情达理,她一定会放下的。」 周佑宸合上奏摺,只道:「她似乎并准备放下。昨儿,她让焦长卿给朕送信儿,说待身子恢復之后,她要离开皇后,暂居京郊的避暑行宫。」 她这么做就是故意要远着他了。 周佑宁想了想道:「娘娘休养身子,还需要好一阵。在此其间,皇上要对娘娘悉心安抚才是。」 「皇上,娘娘诞下太子有功,您要好好对她才是啊。」 周佑宁意味深长地叮嘱了最后一句,便起身告辞。 今儿她来得毫无准备,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情,总要回去慢慢思量才是。 周佑宁走后,周佑宸独自一个人静默片刻,才道:「小路子,摆驾慈宁宫。」 这一次,孟夕岚仍是不见他,可他也没了耐心再等。 他一把推开寝殿之门,迎面而来就是一股药味儿。 又是汤药的味道,他对这种清苦的味道,甚是熟悉。 「岚儿……」 周佑宸走到寝殿之内,见孟夕岚正披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黯淡。 周佑宸望了她一眼,快步来到她的身边,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他贪婪地嗅着她的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 见不到她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孟夕岚并未觉得意外,他是皇上,这里又是皇宫,没有一道门可以挡得住他。 「岚儿,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他抱了她好一阵,方才幽幽开口道:「你原谅朕好不好?」 孟夕岚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微微垂眸道:「皇上,你弄疼臣妾了。」 周佑宸闻言连忙放开了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只道:「岚儿,原谅朕吧。」 孟夕岚望着他焦急不安又略显憔悴的脸,静了一静,才道:「皇上怎么瘦了?」 周佑宸沉声道:「朕很难过,为咱们的孩子难过。」 孟夕岚听了这话,眸光微微闪烁,带着点无奈道:「皇上何必伤心呢?皇上既然一开始就认定他是不能出生的孩子,又惦记他做什么……」 「岚儿,朕和你一样的难过……」 孟夕岚冷冷地打断他,跟着拂开他的手:「不,皇上不要说这样的话。皇上和臣妾不一样了,十月怀胎之苦,皇上从未亲身体验过……那孩子在臣妾身体里,臣妾能感觉的到。」 周佑宸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岚儿,你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朕?」 孟夕岚连连摇头,她用力挣了一下他的手,「皇上,请您给臣妾一些时间,臣妾现在只要看见皇上的脸,身体里就开始一阵阵地疼。」 「皇上,臣妾累了。这副身子,这个人都已经累了,所以,还望皇上开恩。」 第三百六十九章 淡 不知为何,孟夕岚不似之前那般激动,她的情绪很平静,就如往常一样。 她安安静静地说着话,而且,说的话,竟让周佑宸觉得深深地困惑和不安。 说实话,他宁愿让她发脾气,对着他大喊大叫,也好过她这般平静,不,冷漠…… 周佑宸眼睛里一片震惊,扳过她的肩膀,深深地望着她,恨不能一路望到她的心里去。 「岚儿,你要离开朕?」 她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当年他们都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为了保全彼此,他们不得不面临分别。 三年之约,他忍着思念,苦苦等了她三年。 如今,她居然又要离开……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时候。 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难道还有再失去她吗? 有些话多说无益。孟夕岚微微侧身,躲开周佑宸的视线。 「皇上,臣妾想去寺中修行,为亡儿超度,希望他早登极乐世界。」 「不,朕不准!」周佑宸双手暗暗发力,捏得她的肩膀生疼。 孟夕岚微微皱眉:「皇上若是不放臣妾走,臣妾只会怨恨皇上一辈子。这孩子虽然没能保住,但到底是老天爷给臣妾的一份缘分。既然臣妾和那孩子的缘分已了,那就让臣妾去到佛门清净之地,好好做个了断吧。」 周佑宸听了这话,如芒刺入心,细细密密地疼。 「你走了,长生怎么办?」 「臣妾会带他一起离开,还有无忧。」 「放肆!」周佑宸显然动了怒:「身为太子,怎可轻易离宫?」 孟夕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待到太子懂事之后,臣妾会让他回来的。请皇上放心……」 「你若想要为亡儿超度,那就在宫中的佛堂行事,你想要出宫!朕绝对不准!」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完了这句话。 孟夕岚转眸看他,忽地冷冷一笑:「宸儿,我从未想到你是这样自私的人……」 他自私地为她着想,他自私地做主拿掉了她的孩子,他自私地不许她离开…… 周佑宸悲从心来,语气里渐渐有了怒意:「你怎么想都好,朕都要留住你!」 孟夕岚挑眉不语,似乎陷入沉思,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不,是锋利。 她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周佑宸双手缓缓松开,他放开了她。 孟夕岚也别开脸去,似乎已经对他无话可说。 「岚儿,你好好静一静。朕,明天再看你!」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糟糕。那些互相伤害的话,应该适可而止了。 周佑宸起身离开,只留给孟夕岚一室寂静。 竹露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皇上怒气离去,娘娘沉默不语,心中暗暗着急。 周佑宸回了养心殿,马上宣了焦长卿进殿说话。 他问他,孟夕岚的身子如何? 焦长卿据实以答:「娘娘产后虚弱,理应细心调理。不过,娘娘最近心思不宁,不思茶饭,气血不佳。」 小产之后,也是需要坐月子调理身子的,稍有马虎大意,很可能会落下病根。 那些补气补血的药膳方子,焦长卿全都准备得周周全全。可惜,孟夕岚对他心怀怨怼,根本不听他的劝告。 周佑宸瞪向焦长卿道:「不论如何,朕要岚儿没事……焦长卿,朕是听了你的话,才放弃了那孩子!所以,你千万不要朕失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警告和愤怒。 说实话,周佑宸已经开始觉得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不该放弃那孩子,也许他该再等等。 焦长卿闻言只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回道:「皇上,娘娘的身子很快就会痊癒,只是娘娘的心,可能会需要很长的时间……」 周佑宸阴沉沉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焦长卿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只道:「微臣请求皇上,准许娘娘出宫散心。对娘娘来说,继续留在宫里,反而不利于恢復心情。」 对于孟夕岚出宫祈福修行一事,他十分贊同。 「不可能!朕绝不会允许岚儿离开朕的身边。」 周佑宸一字一顿道。 焦长卿面不改色,继续道:「皇上,请您准许娘娘出宫。」 「焦长卿,你不要太放肆!」周佑宸盯着多嘴的焦长卿,眼神冷凉凉的,满含戾气。 「皇上,臣不是放肆,臣是忠心谏言!皇上和娘娘感情深厚,情比金坚,不该被误会所羁绊影响。皇上,娘娘心疼腹中的胎儿,心结不开,身体便不会好。臣冒死谏言,请皇上让娘娘去寺中静养几日,而臣也会一直跟随在娘娘的身边,护她周全。」 周佑宸不是一个会被别人轻易说服的人,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让他的信心和意志力土崩瓦解,那个人就是孟夕岚。 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他都无法轻易地做出决定。 焦长卿看得出他眼里的迟疑和犹豫,他低了低头,目光微微一凛。 周佑宸终究没有答应,只是甩袖离开。 焦长卿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小路子上前提醒他道:「焦大人,今儿您还是先回去吧。慈宁宫那边,还得劳烦您多加留神呢。」 焦长卿闻言点了一下头。他挺直后背,走到殿外。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空,目光微凝。 也许,只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让他可以带她离开这里,一个可以让她全身而退的机会。 …… 这一日,周佑宁进宫陪伴孟夕岚。 她看起来虽然气色好了很多,但一直没什么精神。 轻妙的琴音,可以舒缓心神,让人放松。 周佑宁知道此时自己多说无益,问得越多,她的心里越是难受。 一曲弹罢,无忧率先鼓掌贊道:「好听好听,真好听。」 周佑宁朝她微微一笑。 无忧转过头去看孟夕岚,一脸认真道:「母后,无忧也想要和姑姑一样。」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怎么,你也想学琴?」 无忧点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孟夕岚听了这话很高兴,摸摸她的脸:「好,看来本宫要给为你找一个好师傅了。」 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宁便主动请缨道:「姐姐若是放心的话,不如让我来教吧。」 孟夕岚微微挑眉道:「妹妹真的愿意?」 周佑宁含笑点头:「既然无忧郡主有意学琴,我倒是愿意试试,教教她。」 其实,她只是想帮孟夕岚分忧罢了。 她如今身心憔悴,却还要照顾两个孩子。 长生是她亲生的,又是太子,她多花些心思也是应该的。然而,无忧并非是她亲生,只是故人之女。周佑宁不愿让她为无忧分心,所以,想把她暂时接到孟家,好生照看。 孟夕岚听了她的提议,稍有犹豫。 周佑宁忙道:「家里的孩子多,无忧和珍儿可以作伴,还有云哥儿和容哥儿呢。」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无忧,问她道:「无忧,你可愿意去?」 无忧稍微想了想,方才点头:「嗯,我愿意。」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心思。她一听见自己可以见到云哥哥,她便暗暗高兴。 她喜欢和云哥哥在一起,还有珍儿妹妹。 「既然喜欢就去吧。」孟夕岚将无忧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又看向周佑宁道:「那就劳烦妹妹了。我近来的确有些力不从心……」 周佑宁秀眉微蹙,只道:「娘娘实在不必太过难为自己。娘娘您还年轻,早晚还会有孩子的。」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黯,摇摇头道:「我身子已经败了,往后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了。」 周佑宁骇然抬头:「怎么会呢?不会的……」 孟夕岚语气幽幽道:「妹妹无需替我伤心,我有长生和无忧便知足了。」 周佑宁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姐姐……」 孟夕岚轻轻一笑:「你不要为我担心。常言道,一儿一女凑在一起便是一个「好」字,我已经很知足了。」 周佑宁离宫之时,将无忧一起带走。 竹露有些担心道:「娘娘,郡主殿下一直在您的身边,到了府上未必能够适应……」 孟夕岚并不担心,只道:「无忧素来懂事,她会适应的。」 眼下,她实在分不出心来照顾她,孟家的孩子多,欢欢喜喜倒也热闹。 「娘娘,那您呢……郡主不在您的身边,您该寂寞了。」 寂寞?孟夕岚闻言吃力地抱起长生,来到窗边,望着白蒙蒙的窗外道:「本宫在这宫里从来都是寂寞的。」 两世为人,她的心事无人可知,也无人 能可说。 身边的人走了又散,散了又聚,她始终 都是寂寞的。 竹露将主子黯然神伤的模样,一时忍不 住哽咽起来道:「娘娘,您千万别这么说, 您还有太子殿下,还有皇上……」 孟夕岚闻言微微摇头,低头看着打着瞌睡的长生,静静道:「竹露,这世上没有谁都能陪谁一辈子,有些人註定是要错过的,有些人就算可以彼此相守,但也躲不开琐碎和烦恼的侵蚀……竹露,不管是我也好,还是你也好,咱们早晚都会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说到一半,稍微静默一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生:「长生虽是我所生……但他早晚有一天还是会长大。他会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喜好。说不定,也许有一天他会讨厌我的,讨厌我做他的母亲。」 「娘娘……」竹露闻言心中酸涩难忍,一时落了泪道:「不会的。娘娘为皇上和太子付出了这么多……」 孟夕岚轻轻哄着长生,哄他入睡。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等价交换的。不是有付出就会有收穫。」 她的内心已经看透了一切,重生之后的她,的确改变了家族的悲惨命运,她没有让过去的悲剧重演。但是,她还是无法阻止,生命,从她的手中流逝…… 在她保护一些人的同时,她却深深地伤害了自己。而如今的她,凭着这副残败的身子,已经再也无法保护任何人了。 这便是最悲哀的地方,有得必有失。所以,她宁愿自己现在无欲无求。 第三百七十章 变化(一) 三日之后,孟夕岚正是搬离慈宁宫,而是去到宫中的佛堂,净心堂。 宫中的佛殿和佛堂,并无真正的僧人,平时只有宫人打理。 每到年节时分,这里会有一场祈福的法事。 冷冷清清的净心堂和精緻华丽的慈宁宫,简直有天壤之别。 孟夕岚带着长生住进了净心堂,身边的宫女太监大量轻减,只留下了几个她信得过的。 她决定带髮修行,斋戒一年。 孟夕岚的所作所为,让众人惊诧不已。 她贵为皇后,是后宫之中位份最高的女人,拥有后宫之中最精緻华丽的宫殿。然而,她却放弃了这一切。 周佑宸无法阻止她,他甚是连她的人都见不到。 后宫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而唯有净心堂内,一片宁静。 无忧暂住孟家,孟夕岚每日礼佛抄经,陪伴长生。 一岁多的长生,顽皮劲儿十足,孟夕岚只需陪他一个下午,便会累到精疲力尽。也正因为如此,她每晚都睡得很好,免于噩梦的困扰。 焦长卿来为她请平安脉的时候,看着她已经换上了朴素的海青,长发绾髻,素面朝天。 「娘娘,您不想一心想去宫外修行吗?为何有改变了主意?」 焦长卿正在说服皇上,极力促成此事,但是孟夕岚居然率先妥协了。 她的性子倔强,一向说到做到。 孟夕岚静静道:「本宫要为太子着想,他还小……宫外兇险的环境,他无法适应,而本宫也离不开他。」 她和周佑宸的关系僵化,可在长生的成长中,他不能没有父亲的保护,也不能没有母亲的疼爱。 焦长卿眸光微微一闪:「娘娘,恕臣多嘴,也许对您和太子而言,出宫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寂静的佛堂之中,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太过刺耳。 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隐约从里面看出了些许朦胧又陌生的感情。 「师傅?」 孟夕岚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困惑。 焦长卿收回自己的手,端端正正地看着她道:「娘娘,臣愿意追随娘娘去到任何地方!」他深吸一口气道:「臣,愿意和娘娘离开这里。」 回想十几年前,他初见她的时候,他的心里便有一种感觉,她和宫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不该在这里,她该在更好的地方。离开皇宫,离开这个充满是非恩怨的地方。 孟夕岚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现在不是在对她表白忠心,而是在表白真心。 她默默转过头去,面朝佛像,静静道:「师傅,本宫从不是那样天真无邪的女子,咱们也都过了莽莽撞撞的年纪……说来真是巧了,本宫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似乎有人也和本宫说过同样的话。」 「岚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离开……」 当年的褚静川,也和她说过一样的话,在她最好的年纪里,和她说着世上最美的情话。 孟夕岚望着低眉敛目的佛像,淡淡道:「师傅,本宫这些天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管是在这宫中也好,还是在宫外的其他地方……本宫心中的悲伤都不会减轻分毫,师傅,本宫无心疏远皇上,更不会离开他,本宫只是累了。」 焦长卿听了她的话,脸色微微一变。 「难道,娘娘对皇上不觉得失望吗?」 孟夕岚轻轻摇头:「皇上就是皇上,本宫与他是命中注定。」 她的心里的确有失望,但这份失望和悲伤,还不足以离间他们的感情。 焦长卿闻言满心失落,他还以为自己等来了机会。 他低头轻笑,默默起身离开。 孟夕岚静心闭眸,默默背诵经文。 …… 皇后娘娘的清心寡欲,让后宫的其他妃嫔,看到了出头的机会。 据说,她要在净心堂斋戒整整一年,所以说,她和皇上整整一年都不能亲热圆房。 邬雪儿看到了机会,便开始着手准备。 她开始节食束身,只为在开春之际,可以让自己的腰身更加纤细。 宋怀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忽地想起了当年的张蓉儿。 现在显然还不是争宠的时候,皇上刚刚痛失了自己孩子,又和皇后娘娘伤了感情。 他怎么可能会有兴趣和心情,去看别的女人,而且,还是他根本不喜欢的女人。 周佑宸每天上朝下朝,处理政事勤勤勉勉,却又沉默寡言。 孟夕岚不在他的身边,让他觉得度日如年。 他不愿理会别人,一门心思地做事,对后宫的人,更是不闻不问。 不过,后宫诸事繁杂,总要有个人来管一管。 孟夕岚的心中早有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宋怀玉。 她的位份最高,替她打理六宫事宜,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宋怀玉来到净心堂的门口,她心中的直觉就是莫名地不安。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檀香幽幽,烛光明亮。 宋怀玉看着面前穿着一身海青的孟夕岚,不禁微微发愣。 她果然说到做到,带髮修行……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一种伪装而已。 她的心机那么重,那么深,实在让人不得不去提防。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夕岚低头专心抄写经书,见她进来,看也不看一眼,只是静静道:「起来说话吧。」 翡翠适时上前给她递了一把椅子,让她入座。 宋怀玉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打量起这堂内的摆设装饰。 这里简直和慈宁宫没办法相比……陈旧,朴素,毫无生气。 孟夕岚仍是低着头说话:「本宫今儿让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本宫一个忙。」 宋怀玉再度起身:「请娘娘吩咐。」 「本宫如今一心礼佛斋戒,无暇顾及宫中的大小事情。所以,本宫想让你暂时代替本宫打理六宫诸事。」 宋怀玉闻言一惊,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这算是天上掉馅饼吗?不,不可能,这背后定有什么隐情? 她小心翼翼地回了句:「娘娘,臣妾何德何能,哪有管理六宫的本事。」 翡翠在旁听了这话,忍不住剜了她一眼。心道:真是好生虚伪! 孟夕岚提笔沾墨道:「你很聪明,也知道轻重。你是本宫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本宫愿意给你这个权利。不过,你要分清楚厉害轻重。有些小事你可以自行做主,但有些事……你还是注意分寸的好。」 宋怀玉听到这里,便心里有数了。 她只是个处理杂事的摆设而已,这管理六宫的权利,仍然牢牢掌握在孟夕岚的手里。说白了,她不过是空有个协理六宫的名儿, 宋怀玉在心底轻笑一声,她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 「你可愿意?」孟夕岚听不到她的回覆,便主动问道。 宋怀玉自然不敢不答应,点一点头:「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气。」 孟夕岚闻言嘴角勾起,默默一笑,不再说话。 翡翠见状,缓步上前道:「婕妤娘娘请回吧。」 宋怀玉缓缓起身,脚步有些犹豫。不过,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 入夜之后,周佑宸在养心殿内批摺子,熬得一双眼睛红红的。 小路子端着参茶过来伺候:「万岁爷,都二更天了,您早点歇着吧。」 周佑宸合上摺子道:「净心堂那边如何了?」 小路子实话实说:「一盏茶之前,宫人来报,娘娘还在抄写佛经呢。」 一晃都这个时辰了,她居然还没睡。 「小路子,你陪朕去净心堂走一趟吧。」 小路子闻言连忙应是。 主僕二人,提着灯笼,走在朦胧的雪夜之中。 净心堂的窗户仍是亮着的,只是小小的一点光。 小路子见主子站在门口不走了,便道:「皇上,既然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娘娘吧。」 周佑宸稍微想了想,迈步过去。 今儿守夜的人是翡翠,她隐约看见外面有光亮,便知有人来了。 她推门看去,发现是皇上,不免轻唿一声:「万岁……」 孟夕岚仍在端端正正地抄写经书,听见声音也不为所动。 周佑宸看了翡翠一眼,示意她退下。 屋里虽然烧着火盆,却并不怎么暖和。 周佑宸凝眉走向孟夕岚,见她抬头看向自己,轻嘆一声道:「你何苦这样?」 孟夕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放下毛笔道:「皇上怎么来了?」 见她居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说话,周佑宸的表情略显意外道:「朕想来看看你。」 孟夕岚闻言微微屈膝:「夜深风凉,皇上仔细龙体。」 周佑宸眸光一凝,一步一步地走近她道:「你还关心朕?」 孟夕岚见他伸手过来,便回握过去:「当然,臣妾当然关心皇上……」 真的很奇怪。不过是几天的功夫而已,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不,应该说她是消气了,她不再生他的气了。 周佑宸突然有些激动地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问:「岚儿,你是不是原谅朕了?」 孟夕岚沉吟半响,才道:「孩子的事,其实臣妾也有错……」 她的语气平和温柔,让人心安。 周佑宸抱着她嘆息摇头:「不,错的人是朕,是朕错了。」 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再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孟夕岚轻抚他的后背,淡淡道:「臣妾已经想通了。既然那孩子与咱们没有缘分,趁早结束也是对的。」 周佑宸闻言轻轻抓住她的肩膀,认真道:「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为何还要在这里受罪?回去吧,回慈宁宫去吧。」 孟夕岚看着他急切的目光,缓缓摇头:「不,皇上,臣妾要在这里斋戒一年,为亡儿超度祈福。虽然臣妾与他的母子缘分已了,但身为人母,臣妾始终还是想要为他尽一份心力。」 周佑宸闻言眉心一凝,心疼地看着她道:「岚儿,就算你这样做,孩子也不回来了。朕需要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夕岚轻轻捂住了嘴唇:「臣妾一直都在皇上的身边,如果皇上想要见臣妾的话,那就来这里吧。」 她的态度虽有缓和,但她的主意未变,再没有理好思绪之前,她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变化(二) 周佑宸看着她平静的双眸,淡淡地唔了一声。「你若喜欢这里,朕依你就是。」 她好不容易才原谅了他,他不想太过着急,又让她伤心难过。 说到底,她的性子实在太过倔强。 周佑宸低头将孟夕岚的双手合握在掌心,微微皱眉道:「你的手太凉了。」 孟夕岚轻轻挣脱,微微含笑道:「臣妾无碍。」 她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对他拜了一拜,「时辰不早了,皇上早些回去歇着吧。」 周佑宸浓眉微动。她明明已经原谅了他,可似乎心里仍无意和自己亲近。而她软绵绵的笑容,又让他心生困惑。 「你也早些休息吧。」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这一句话。 周佑宸刚刚转身,身后便传来孟夕岚的声音:「臣妾恭送皇上……」 周佑宸目光沉沉地走了出去。 正欲回头看她一眼,却听见了房门合上的声音。 孟夕岚站在屋内,周佑宸站在屋外,两人之间虽然只有一墙一门之隔,但给人的感觉,仿佛隔着千里万里之远。 这样的孟夕岚,让周佑宸觉得困惑和不安。 她对他的态度,看似无事,其实有事。 不过,就算他的心中有疑问,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竹露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回头再看主子。 她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脸平静地拿起毛笔,沾墨抄经。 「娘娘……」竹露缓缓上前,蹲下身子,用铁钩拨了拨里面的炭火,让火苗窜得更高了些。「您就原谅皇上吧……」 若不是跟了主子二十年,竹露也差点真的相信了,主子真的原谅皇上了。 竹露方才看见了主子的笑容,也看见了主子眼中的冷漠,虽不明显,却是清晰可见。 那种隐藏的冷漠,才是最可怕的。 一晃十日过去了,孟夕岚凭工工整整地抄写完了一本经书。 她把抄好的经文,在佛前一卷一捲地烧掉。对于失去的孩子,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的儿,娘亲没能保护好你,让无缘来这世上看一看。不过,看不见也好,这世上的纷扰是非,实在是太多太多。娘亲顾全自己,已是不易,怕是再难顾全得了你。孩子,是娘亲太过贪心了,你的离开,让娘亲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孟夕岚跪在佛前,看着一张张经文被焚烧殆尽,化成黑色的灰烬,心中感慨万千。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两世为人,居然也有天真烂漫的时候。她死而重生回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復仇,为的是手握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后之位,并不是终结,也不是真正的权利之巅。 身为人母,她的心便软了,有了周佑宸的宠爱,也让她心中的戾气渐渐淡去。 然而,孟夕岚已经深刻地到,这样的松懈,让她失去了斗志! 安安稳稳的日子,註定与她无关。 火光灼灼,照亮了孟夕岚幽深的双眸,让她的瞳仁变成了红褐色。 竹露跪在主子的身后,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单看主子的背影,仍是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一个多月过去了,可她还是没有从小产的伤痛之中走出来。 真不知道,主子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走出来之后,离开这里回到慈宁宫,继续掌管六宫,享尽荣宠。 …… 随着孟夕岚住在净心堂的时间越来越长,孟家人的心情,就越是变得焦灼不安。 孟老太太因此犯起了头疼的毛病,整日卧床不起,病容憔悴。 因着冯氏的身子不好,乔惠云一直尽心尽力侍奉在她的左右。 老太太嫌自己病着,只给别人添麻烦,便道:「你整天呆在这里,云哥儿和容哥儿怎么办?」 乔惠云闻言低头一笑,只把羹匙里的汤药吹凉了,慢慢递到她的嘴边:「老夫人不用担心,这几天都是公主殿下在照看孩子们,这会儿,估计正领着孩子们学琴呢。」 「学琴?」老太太微微诧异道:「和郡主一起?」 乔惠云点一点头道:「恩,郡主殿下学琴学得很用心。」 周佑宁很喜欢和孩子们相处,而且,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俱佳。而且,她的性格也好,爱笑又不拘小节,孩子们都喜欢待在一处。 「孙媳妇,郡主在咱们家住了多久了?」 乔惠云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算了算日子,道:「回老太太,算算也有一个月了。」 老太太抿了一口汤药,苦的皱眉:「都这么长时间了,她还住得惯吗?」 「恩,郡主很听话,对什么都不挑剔。」说实话,乔惠云还挺喜欢无忧那孩子的,虽然年纪小,却很懂事。最关键的是,她很爱笑,还不认生。 老太太微微沉吟道:「她是该早点懂事的。且不说,她的身份敏感,单凭娘娘对她的用心关爱,她也该多听话些。」 罪臣之女,还能有今天的地位,已经是老天爷对她的福份了。 乔惠云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只是默默点头。 她知道老太太不喜欢无忧,不过是碍于娘娘的面子,才会对她多加照顾。 乔惠云倒是有些心疼无忧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失去了亲生父母。 大人犯下的错,与她何干?她实在无辜! 周佑宁在孟家有一处单独的琴房,是孟夕然为她准备的。 孩子们就是这里和她一起学琴。 云哥儿的年纪最长,天分也是最高的。学琴不过一年,他便能完完整整地弹出一首曲子来了。 晌午过后,周佑宁让孩子们练琴半个时辰,自己则是抽空去看了看珍儿。 她刚刚睡醒午觉,小小的一个人儿懒洋洋地窝在娘亲的怀里。 云哥儿在琴房认认真真地练着琴,无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心道:云哥哥真厉害,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做得好。 无忧想着想着,便又开始对着自己面前的古筝发呆。 容哥儿因为打瞌睡被嬷嬷们抱了下去,云哥儿练了一会儿,便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他抬头见无忧微微低着头,仿佛心不在焉似的,便提醒她道:「不要偷懒啊。」 无忧闻言立马抬起头来,看了云哥哥一眼,轻轻哦了一声。 她又重新练习起来,只是手指头不太听使唤。 云哥儿见他略显笨拙的样子,忙走到她的身边,耐心地教她道:「郡主,手指一定要用力,双手要端平。」 无忧听了他的话,认认真真地又练了几回。 虽然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差别,但云哥儿还是点点头道:「不错,郡主弹得很好。」 无忧乐滋滋地抬起头来:「真的。」 云哥儿学着和父亲一样的严肃脸,点头道:「是的。」 无忧闻言甜甜一笑。 云哥儿见自己练得差不多了,便看向嬷嬷们道:「我要回去了。郡主也该回去了。」 嬷嬷们躬身上前道:「是,云少爷。」跟着,弯下身子,给他穿好斗篷,戴好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无忧见他要走了,自己也忙跟了出去。 嬷嬷们见她没穿披风就跑了出去,连忙慌里慌张地追了出去。 地上的积雪还未融化,无忧不小心绊了一跤。 「哎呦,郡主殿下……」 无忧虽然摔倒了,但是没有哭,她自己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嬷嬷们正要伸手抱他,却见,云哥儿重新走了回来。 「郡主殿下,雪天路滑,你要小心脚下。」 云哥儿今年不过才七岁,可说话的样子,已经像个老成的少年了。 他弯下膝盖,轻轻拍打了一下无忧裙子上的白雪,温和道:「来,我牵着你走。」 姑姑说过,无忧是他的妹妹,做哥哥的一定要照顾妹妹才行。 无忧伸出自己的小手,和他一起手牵手往前走。 嬷嬷和丫鬟们见了,纷纷含笑跟了上去。 …… 时近二月,料峭的冬天结束了,春风徐徐而来。 孟夕岚在净心堂修行三个月,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周佑宸每天晚上都会来看看她,她只留他吃一杯茶,便起身恭送他离开。 她只和他说话喝茶,却不在和他亲热。 孟夕岚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斋戒期间,人的所有欲望都要节制。 周佑宸也无心强迫她,只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就好。 然而,这一晚,周佑宸起身欲走之时,,孟夕岚淡淡开口道:「皇上,宋婕妤是个很懂事的女子,皇上理应对她好一点……还有,邬雪儿,听说她为了讨皇上的喜爱,近来一直苦练舞技……皇上若是有空,可以过去看一看。」 周佑宸闻言微怔,抬眸看她:「你这是何意?」 孟夕岚静静起身道:「臣妾的身子如此,以后很难再伺候皇上了。」 她小产之后,下身偶有流血的症状……虽不严重,却是顽疾。 周佑宸皱眉道:「朕不用你来伺候,朕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 孟夕岚轻轻一笑:「皇上,后宫妃嫔,理应雨露均沾。臣妾已经独占皇上宠爱多年,臣妾实在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岚儿,朕说过……朕不希望你强迫朕……」周佑宸的脸色微有不悦。 孟夕岚缓步上前,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一手捧住他的脸道:「皇上,臣妾已经不能再为皇上诞育皇嗣了,而皇室需要开枝散叶,皇上宠幸别的女子,并不是对臣妾负心。而是对朝廷负责!」 周佑宸躲开她的手道:「你不用给朕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见他不耐烦起来,孟夕岚一把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皇上,请您听臣妾说完。你和我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孟夕岚和周佑宸了。您是皇上,而我是皇后。皇上宠幸六宫妃嫔,本是常理之事。而臣妾身为六宫之主,臣妾不能太过自私!皇上膝下如今只有太子一人,所以,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动他的主意!臣妾不想太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臣妾更不希望太子和臣妾一样,成为众人攻击使坏的靶子。」 皇帝就该有个皇帝的样子,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第三百七十二章 变化(三) 此时此刻,孟夕岚看他的目光,专注而又锐利。 她越是认真,周佑宸的心里越是困惑。 为何她非要如此? 周佑宸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 孟夕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 出了净心堂,周佑宸自嘲而笑。 这算什么?雨露均沾? 小路子见皇上笑着离开,还以为他心情不错。谁知,回了养心殿,皇上脸色阴沉沉的坐在那里,让人不敢靠近。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周佑宸沉沉开口道:「不知道,朕不知道……」 「嗯?」小路子闻言一怔,不知皇上所指何意? 周佑宸原以为孟夕岚已经彻底地原谅自己了。然而,她对他的态度,似乎变了。 不仅仅是态度,还有,她看他的眼神,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变了。 净心堂内,孟夕岚双膝跪在佛前,仰头望着佛像,平心静气道:「竹露,明儿一早,你出宫一趟。」 竹露静静上前:「是,娘娘有何吩咐?」 「你回家替本宫传个话儿,让祖母进宫一趟。」 孟夕岚心中正谋着一盘棋,这局棋当中,孟家毫无疑问被她放在最至关重要的位置上。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孟家,才是她最坚固的后盾。 竹露点头应是,心中已然有了轻重。 翌日一早,竹露离宫之时,正赶上焦长卿进宫之际。 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竹露见了他,微微垂眸道:「给大人请安。」 焦长卿微微点头,不解问道:「竹露姑娘,一早就要出宫?」 竹露看了看他道:「是,奴婢要为娘娘出宫办事。」 焦长卿闻言点头示意,不耽误她出宫。 竹露又是屈膝一礼,跟着匆匆坐上马车。 自从上次之后,竹露每每见了焦长卿,,心里总是压抑难受。 从前,他不说他对娘娘的情意,她就算知道也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的心意袒露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竹露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若是别的女人,她还可以去妒忌妒忌,怨恨怨恨。可焦长卿喜欢的人是娘娘,是她的主子。 竹露这辈子最亲的人,就是主子了。 她可以去嫉妒任何人,唯独不能也不敢去嫉妒主子。 竹露心酸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焦长卿并不知竹露的心事,他照例去给孟夕岚诊脉。然而,孟夕岚没有让他给自己号脉,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要一样东西。 「师傅,本宫前阵子吩咐你为宋婕妤准备的汤药,你再多准备一份。」 焦长卿闻言眉心微动。 他每天在宫里行走,并未听说,皇上近来宠幸过哪位小主。 这宫里就是如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根本守不住秘密。 「娘娘,那凉药准备起来并不麻烦,只是不知娘娘什么时候需要?」 孟夕岚淡淡道:「最好越快越好。」 焦长卿见她语气平静,便又多问了一句:「娘娘,容臣多问一句,这药是准备给宫中哪位小主的?」 「不是给别人的,是给本宫自己的。」 孟夕岚轻轻抿茶,淡淡回话。 焦长卿整个人瞬间僵硬,蹙眉看她道:「娘娘,您这是何为?」 那可是断子的汤药,一旦喝下,便再无法有孕了。 孟夕岚不似他那般激动,反而是一脸平静道:「本宫的身子如何,师傅您是最清楚的。本宫之前被寒毒之伤,勉强生下太子之后,身子亏空,气血虚弱……正如师傅您之前说过的,本宫就算还能怀上皇嗣,也熬不过十月怀胎之苦。既然是留不住的缘分,本宫宁愿从头了断。」 焦长卿闻言神情沉重道:「娘娘,您的身子并非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若是悉心调养的话,用上三五年的时间的话,娘娘仍有诞育皇嗣的可能。」 「可能……」孟夕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道:「只是可能而已……但若是不行,本宫岂不是又要遭受一次丧子之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让孟夕岚心寒也胆寒。 既然她不能平平安安地留住自己的孩子,那她宁愿不再有孩子。 她可以对自己残忍,但不能对自己的孩子残忍。 焦长卿闻言,双膝重重跪地道:「娘娘,凉药寒凉,您是万万碰不得的。」 这件事可大可小,一旦皇上知道了,落在他头上的必定是死罪。 孟夕岚也是下了很多的决心,见他阻拦,便道:「那好,那你就偷偷地为本宫准备避孕的汤药吧。」 她想得很清楚,身为皇后,身为皇上的女人,她不能一直拒绝和他亲近。 焦长卿目光幽幽,道:「臣知道了。」 宫里当差的太医们都知道避孕的药方,后宫妃嫔众多,一旦得宠,都要由皇上来定夺是留还是不留。 留的无事,不留的,太医院早早地就会备好一碗汤药等着她。 「娘娘,这件事皇上可否知情?」 孟夕岚微微摇头:「皇上并不知情,而本宫也准备让他知情。」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旁人不可知晓。 焦长卿沉吟片刻,才道:「臣明白。」 孟夕岚见他点头答应,方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腕,道:「有师傅在,本宫总是安心的。过去发生了太多伤心的事,本宫实在不想再重蹈覆辙!」 焦长卿垂眸上前:「娘娘,臣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他伸出二指,想要为她号脉。谁知,孟夕岚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师傅,从今往后,您要好好保护本宫和太子。」 她的手温凉凉的,凉得他心中一悸。 十几年的相处,她从未这样主动握过他的手。 焦长卿怔了一怔,方才抬眸看她。 虽然明明知道于礼不合,他还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对她颔首,满眼深情地望着她。 孟夕岚微微而笑,笑容宛如四月春花,娇美和熙。 焦长卿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也升起一丝暖意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空气中突然有了花香。 孟夕岚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他心动也不安。 她对他从来都是楚河汉界,之前他欲要辞官归乡,她才是第一次越界,情真意切地挽留住他。 那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 竹露捎信儿回去之后,孟老太太休养几日,便匆匆进宫。 她看见搬至净心堂的孟夕岚,心中又急又气:「娘娘这是何苦?」 她明明已经是皇后了,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了。 「祖母,本宫的孩子没了,本宫心里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 面对祖母,孟夕岚总是坦诚的,那些压在胸口的话,她只能说给她一个人听。 孟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她:「娘娘,孩子没了,皇上也是和您一样的伤心。好在,你们都还年轻……」 她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摇头道:「不,祖母,身为人母的感受,十月怀胎的感受,除非是亲身体验,否则,没人能懂。本宫知道孩子很危险,也知道我可能保住他了,然后,我最伤心的不是失去他……而是皇上居然和焦长卿串通一气,在我失去意识之时,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拿走了我的孩子!」 只是因为焦长卿的一句话,就让周佑宸背弃了这个孩子,背弃了她的信任。这才是让孟夕岚最最难过和伤心的地方。 孟老太太显然没听明白,只道:「娘娘,所以说,事情的责任还是在焦长卿的身上……既然如此,您和皇上之间,更加不应该有嫌隙才是。」 孟夕岚望着祖母不安的目光,静静道:「您放心,皇上和本宫之间不会有什么嫌隙的……而焦大人也会忠心耿耿地留在本宫身边。可是,本宫心里的怨不会散,恨也不会消……」 「娘娘……」孟老太太不知该如何劝说她,只是觉得她心里实在装了太多太多的事。 「今儿找祖母过来,只是想让祖母替本本宫向父亲传个话儿。」书信太过招摇,还是亲口传述才是最安全的。 孟老太太一脸认真道:「娘娘请说。」 孟夕岚挺直后背,轻声说道:「父亲为官清廉,身边拥趸不少,可门生太少。本宫希望父亲可以多为孟家培植新人。本宫希望父亲用不超过十年的时间,让六部之中,都有孟家的人在。孟家需要很多的势力,因为本宫还有大事要做。」 如此一番野心勃勃的话语,让老太太心中一震。 眼下的孟家,已经算是风光无限了。然而,孟夕岚的这番话说出来,她隐藏的野心,让人微微不安。 「娘娘……」 孟夕岚见她面露不安,只道:「祖母,您一直都是个有胆识的人,您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孟老太太眸光一凝,随即点头。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孟家自然支持。 孟老太太带着孟夕岚的嘱咐,匆匆离宫。 周佑宸在养心殿得到消息,孟家有人进宫来了。他眉心微动,不知孟夕岚为何要和家中长辈见面,心中太过惦记,便不得不过去看看。 孟夕岚早都料到他会来,便故意狠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地让自己疼出眼泪来。 周佑宸见她眼睛红红的,不禁着了急道:「岚儿,你怎么了?」 孟夕岚眼中含泪,见他来了,便故意背过身去道:「臣妾没事。」 周佑宸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跟前,抓住她的肩膀道:「你为什么哭?」 孟夕岚从不是轻易落泪的人,今儿不过是为了演戏罢了。正因为是演戏,所以,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才更让周佑宸抓狂。 他最不忍见她流泪,那种感觉简直比他自己伤心哭泣,还要难受! 孟夕岚哽咽摇头,突然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哭出声来:「臣妾只是想家了……」 周佑宸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嘆息,越发将她抱紧了几分:「朕就是你的家啊!」 孟夕岚闻言轻轻地回抱了他一下,眼泪仍是流个不停,嘴角稍稍勾起,似笑非笑。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机会 周佑宸的怀抱又温暖又舒服,让人捨不得离开。 孟夕岚静静靠在他的怀里,眼神幽深,泪水却是一直流个不停。 周佑宸猜不到她的心思,只是轻轻安抚着她。半响,他认真看她,眼中满是深深地无奈道:「岚儿,原谅朕吧。朕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伤害咱们的孩子。」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凝,点了点头道:「臣妾明白。」 「不,你不明白!」周佑宸有些激动地打断她。 「朕没有选择,朕绝对不能失去你。若是你不在,朕就没有再活下去的意义了。」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的双手越收越紧,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去。 孟夕岚微微有些喘不上气来,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周佑宸的脖颈。 「都过去了,臣妾已经没事了。」 周佑宸见她有所回应,便更是不肯松手道:「和朕回去,不要继续留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孟夕岚眸光闪烁:「可是……」 周佑宸不等她说完,便把她抱了起来,道:「若是求他有用的话,朕和你就不会失去咱们的孩子!」 他将她拦腰抱起,一路抱回了慈宁宫。 宫人们见状都匆匆低头,却又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跟了上去。 慈宁宫虽然空了下来,但灯火常明。 周佑宸见孟夕岚抱到了床上,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床前的灯光照在周佑宸的脸上,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细细地端详着他,仿佛想要一路看到他的心里去。 周佑宸见她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心头一热,她开始脱去她身上的衣服,动作略显粗暴。 帘帐之内,一番激情的缠绵才刚刚开始。而大殿之外,竹露正在穿着披风,提着灯笼往净心堂而去。 他穿着一身黑,走到黑夜之中,宛如鬼魅。 竹露回到净心堂,将娘娘抄好的佛经,全都烧掉。不是一卷一捲地烧,而是一股脑地全部扔进了火盆当中。 火光盈盈,却照不亮竹露的双眼,她的目光阴沉沉的。 她的耳边忽响起娘娘说过的话:「竹露,你是不是觉得很坏很坏?」 「不,主子您……」 她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道:「本宫从前一心想要做个坏人,可惜,本宫心中的妇人之仁,让本宫没能做个真真正正的坏人。竹露,你跟了本宫二十年,你是最忠心的,所以,本宫需要你!焦长卿也许是你心中的最爱,但他并非是你的良人!」 「竹露,本宫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只是焦长卿,本宫不能给你!」 不能给就不能给吧……她反正也从未觊觎过自己可以成为焦长卿的女人。 经书烧尽,只剩灰烬。 竹露冷漠地戴上披风,重新折回进了漆黑的夜里。 入夜之后,孟夕岚披衣而起,她的身后是睡得正沉的周佑宸。 她轻轻走出殿外,接过竹露递来的汤药。 「这是太医院刚刚送来的,娘娘请用。」 竹露并不知道这药是什么药,不过,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会问。 孟夕岚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 那药其苦无比,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孟夕岚喝过了药,含了一颗蜜饯道:「这碗你要亲手洗净,然后砸了,不要让任何人碰到。」 有了这碗药,她就算天天和皇上在一起也无妨。 当孟夕岚回去的时候,周佑宸已经醒了。 他闭着眼睛,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 「你去哪儿了?」 说话间,他已经睁开了眼。 孟夕岚微微一惊,回到他的身边坐下道:「臣妾去外间看看长生。」 这是最好的藉口,也是周佑宸不会怀疑的藉口。 她嘴里的蜜饯已经吃下,她嘴里的药味,而随之消失。 孟夕岚凑过去亲吻他,柔软且美好。 周佑宸将她搂到身前,沉声道:「下一次,你定要为朕生下一个公主!一个像你一样的公主。」 孟夕岚的眸光一凝,细长的手臂华环住他的脖子,不去看他的眼睛道:「皇上,您忘了焦太医的话了吗?臣妾已经无法再有孩子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悲伤,只是平淡。 周佑宸单臂抱住她,细细抚摸着她的头髮:「你还年轻。」 孟夕岚无声一笑。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她已经不年轻了。 …… 原本一年的斋戒,持续不到两个月就结束了。 孟夕岚的恩宠和风光又重新回来了。 对此,宫里的人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还是有些人要为此失望了。 邬雪儿苦苦练习了数月的舞蹈,只为在周佑宸的面前得个机会。 现在,她不知道她的机会什么时候才能出现。正当她满心焦急又不安的时候,慈宁宫那边却派人来了。 「小主,我家娘娘吩咐奴婢过来,请小主过去说话。」 邬雪儿万万没想到,孟夕岚居然要见自己。她稍稍怔了一怔,方才起身回话:「奴婢知道了。」 她细心打扮一番,方才去到慈宁宫。 自从她小产之后,邬雪儿还是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目光依然明亮犀利,而且,脸上笑盈盈的。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邬雪儿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虽然她的心里忐忑不安,但她还是不忘抬头一笑。 孟夕岚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手中剥着葡萄,道:「许久不见,妹妹消瘦了许多。」 邬雪儿低了低头:「奴婢近来一直苦练舞艺,只为博得皇上一笑。可惜,奴婢迟迟没有展现的机会。」 孟夕岚吃下一颗葡萄,慢慢品尝着果汁的甘甜,慢慢道:「本宫给妹妹找个机会如何?」 邬雪儿听了这话,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可看孟夕岚的表情,分明没错。 她说什么?她真的要给自己机会? 「今儿,皇上要来陪本宫一起用膳,你也留下吧。」孟夕岚一边说一边摘下一颗葡萄轻轻地扔给邬雪儿,像是奖励小狗一样的奖励她。 邬雪儿双手接过,含笑谢恩。 到了晚上,周佑宸和孟夕岚一起用晚膳。 孟夕岚命御膳房备了上好的酒菜,周佑宸见桌上有酒,不禁意外道:「你可以喝酒吗?」 孟夕岚微微摇头:「臣妾是不能喝的,但皇上可以喝。」 她亲自替周佑宸斟酒,周佑宸微微挑眉:「你今儿有点奇怪。」 「是吗?等会儿,还有更奇怪的呢。」 孟夕岚说完,放下酒壶,然后拍拍双手道:「让她进来吧。」 邬雪儿穿着一身鲜红的舞衣,身姿曼妙地走到周佑宸的面前。 周佑宸脸色微变,放下酒杯道:「她怎么在这儿?」 邬雪儿惴惴不安地低着头,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妹妹苦练了好久,只等着为皇上献上一支舞。」孟夕岚淡淡说道。 她的眉眼含笑:「皇上,难道忘了吗?臣妾之前说过的,后宫妃嫔需要雨露均沾。」 周佑宸听了这话,正欲起身,却被孟夕岚一把按住了肩膀。 「皇上,妹妹准备了很久,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朕没兴趣。」周佑宸没有当面和她置气,只是淡淡道。 「可是臣妾想看呢,皇上就当是陪陪臣妾吧。」 孟夕岚精心准备了这一夜,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杯中的酒是她事先准备的,而邬雪儿的主动,又来得正是时候。 邬雪儿的舞姿的确动人也撩人,再加上几杯水酒的刺激。 周佑宸的胸口渐渐热了起来。男人本就和女人不一样,女人不能情动,便不能身动。而男人的身体,更加听从本能的安排。 当周佑宸醉倒在邬雪儿的怀里时,孟夕岚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邬雪儿震惊抬头,望着她,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娘娘,奴婢该如何……如何是好?」 孟夕岚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既然皇上醉了,妹妹就好好伺候皇上休息吧。妹妹如此温柔可人,想必一定知道该怎么伺候皇上吧。」 此言一出,邬雪儿更是瞪大双眼,不解地看着她,不知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不安? 「娘娘……奴婢真的可以?」 孟夕岚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尝尝滋味之后又吐了出去:「怎么,妹妹不会是不愿意吧?」 「不不不,奴婢当然愿意,奴婢简直是求之不得……」 邬雪儿有些欣喜过了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孟夕岚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这是本宫给妹妹的一次机会,妹妹可要好好把握啊。」 邬雪儿心里虽然不安,猜不透她的动机,可她的心高兴得已经要跳出来了。 就是今晚了,她有了被皇上宠幸的机会,有了和宋怀玉平起平坐的机会。 周佑宸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邬雪儿和宫女们一起将他搀扶去了偏殿休息。而孟夕岚则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竹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拧起眉心,重新回到娘娘的身边为她布菜。 「娘娘,您这样做真的不后悔吗?」 皇上和娘娘对彼此都是一往情深,可如今却要让那些心怀叵测的女人掺和进来…… 孟夕岚尝了一口菜心,便放下筷子道:「本宫为何要后悔?皇上就是皇上,后宫佳丽三千,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竹青默默嘆息。 凭她对主子的了解,主子一定会后悔的。 孟夕岚突然没了胃口,让竹青把饭菜撤下,然后,吩咐竹露把长生抱了过来。 长生还未睡着,见了娘亲,便欢喜而笑。 孟夕岚抱着他在怀中轻轻哄着,沉吟半响才道:「长生,娘亲原想一辈子都宠着你,疼着你的。可为了你的以后打算,娘亲以后不得不改变主意,要对你严厉一些。长生,我的宝贝,若你长大了,请你一定不要怨恨娘亲……」 长生哪里听得懂她的话,抓着她的手,嘿嘿一笑。 孟夕岚抱着他亲了又亲,目光窗外的黑夜,静静出神。 等到皇上明天醒来,这宫里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稳 翌日一早,天朗气清,孟夕岚心情颇好。 竹青给她带回了消息来,皇上昨晚宠幸过邬雪儿后,酒醒之后,便回了养心殿。这会儿,他已经在上朝了。 周佑宸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任何表示都没有。至于,邬雪儿喝下那碗避子汤之后,便回了储秀宫。 她心情激动且迫不及待,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虚无缥缈的梦。她等着内务府的消息,她既然得了宠,那么,她的位份也会随之改变吧。 然而,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有她想等到的消息。 邬雪儿心中不安,便主动去到慈宁宫,向孟夕岚请安谢恩。 孟夕岚见了她,温温和和地笑着。 邬雪儿双膝跪地,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娘娘,奴婢以后愿意为您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孟夕岚听了这话,轻轻一笑。「妹妹,这是把本宫当成是什么人了?本宫不需要你做牛做马,这宫里也不需要成为牛马的人。」 邬雪儿红着脸看她:「奴婢卑贱之躯,若不是因为娘娘的提点,奴婢不会有今天。」 她的脸上带着娇羞和不安,孟夕岚看在眼里,心里渐渐起了厌烦。 「皇上是个长情之人,妹妹可要惜福啊。」 邬雪儿点头应是,微微张口,似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孟夕岚吩咐竹青找了几样不贵不重的布料和首饰出来,赏给了邬雪儿。 若是从前,邬雪儿定会心生嫌弃。然而这会,她却是感激不尽。 邬雪儿回了储秀宫之后,宫里的人都来向她道喜。 宋怀玉原本还有些不相信,以为邬雪儿也和自己一样,只是被皇上强迫着演戏罢了。 不过,看着邬雪儿春风得意的脸,宋怀玉不禁开始怀疑,这里面的隐情到底是如何如何? 皇后娘娘的心意,实在是让人无法琢磨。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她正要提拔新人,为何不提拔她?反而选了邬雪儿? 还有皇上?他不是一直都对娘娘一心一意吗?他居然也会碰别的女人? 邬雪儿看着宋怀玉一直静静地望着自己,却不说话,便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她缓缓而来,走到宋怀玉的身边坐下。 「姐姐的表情,怎么这样?难道姐姐一点都不为我高兴吗?」 宋怀玉见她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仿佛是故意挑刺儿一般,便道:「妹妹说什么呢?本宫当然为你高兴。」 邬雪儿目光盈盈地看着她:「姐姐放心,我不会再想以前那样任性而为了。往后,我会好好伺候皇上的。」 宋怀玉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那样就好。」 她现在还是不太敢确定,皇后娘娘究竟在背后动了什么心思? 那个女人实在太难懂了。 傍晚过后,周佑宸来到慈宁宫外,看着殿内的灯光,默默出神。 小路子见皇上突然不走了,便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正等着和您一起用晚膳呢。」 用膳……周佑宸现在哪还有这个心情,他从早上到现在,半粒米都没沾过。 昨晚发生的时候,让他愤怒。 他没想到,孟夕岚居然「算计」了他,虽然她的目的,让他无语。但她的确算计了他。 他的酒力如何,他自己很清楚。 昨晚的水酒那么清淡,他怎么会喝醉呢?那酒里有东西,有问题。 「皇上……」 周佑宸一站就站了大半天,小路子心里不安。 一番心情起伏之后,周佑宸还是背着双手走进了内殿。 宫女们正在盛汤,见他来了,纷纷跪地行礼。 孟夕岚抱着长生一起过去,给他行礼。 周佑宸盯着她看了又看,她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看她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子给父皇请安了。来,父皇抱抱。」孟夕岚见周佑宸怔怔地望着自己,只把手中的长生交给了他。 「皇上替臣妾抱一抱他,这孩子最近真的长大了许多。」 周佑宸抱着长生,眼睛却一直望着孟夕岚。 孟夕岚对他的目光,并不在意,亲自过去为他盛饭布菜。 「听御膳房说,这是江南的贡米。皇上尝尝看,喜不喜欢?」 周佑宸入座之后,并没有把长生交给别人,而是自己一直抱着。 长生对桌上的食物很感兴趣,伸出小手,想要抓碗里的饭。 孟夕岚见状,忙握住他的小手,轻声说道:「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吃好不好?」 她说完,亲了亲长生的小手,抬头示意竹露过来接走长生:「皇上还是把他交给竹露吧。否则,这顿饭是吃不好了。」 竹露小心翼翼地抱过长生,随即示意周围的人,也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这会儿,还是让主子们单独相处比较好。 孟夕岚十分殷切地为周佑宸布菜,可他却半天都没动一下筷子。 「皇上,今儿是怎么了?不喜欢臣妾准备的饭菜?」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突然笑出声来。 「岚儿,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特别,简直让朕惊奇?」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皇上怎么了?为何这样说臣妾?」 周佑宸虽是笑着,可他的目光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子犀利的情绪。 「你真的可以这样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孟夕岚拿起羹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之后,亲自餵给他道:「来,皇上尝一尝。」 周佑宸别开脸去,冷冷推开她的手。 孟夕岚手中的羹匙,不小心掉在地上,汤撒了出去,羹匙也摔碎了。 「啊……」孟夕岚轻唿一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羹匙。跟着,她站起身来,没有唤宫女进来,而是自己蹲下去收拾。 「皇上,这是何苦?臣妾不过是想和皇上好好吃顿饭罢了。」 周佑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着她亲手收拾那些碎片,皱眉道:「你不要碰了。」 孟夕岚没回话,只是把碎片全都捡了起来。 「朕让你放着别动!」周佑宸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带着深深地不悦。 孟夕岚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微微一惊。 双手不经意地抖了一下,结果,指尖被碎片划破,流出血来。 孟夕岚看着指尖上的血珠,心头涌上一股凉意。 很快,周佑宸也察觉到了,他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然后抓过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嘴里,用力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朕的话?」周佑宸扳过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面对面地站好。 「因为孩子,你还在生朕的气,是不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原谅过朕,是不是?所以,你故意让朕以为你消气了,你拿邬雪儿来噁心朕?是不是?」 孟夕岚的肩膀暗暗吃痛,可她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皇上说什么呢?臣妾早已经说过了,那个孩子,臣妾已经放下了。」 「你撒谎!」 孟夕岚看着他瞪起的双眼,卯足了劲儿推开他的手。「臣妾从来没对皇上撒过谎。」 孩子已经没了,她的心里已经放下了。可是,她心中的怨恨,并不会因为悲伤的淡去而消失。 他不过是因为醉酒,迷煳煳和邬雪儿同床共枕了一晚上,他便觉得委屈了。那她呢?她在昏迷之中,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委屈怎么算? 孟夕岚转过身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 「皇上,臣妾真的已经放下了,臣妾有长生和无忧便心满意足了。」 孟夕岚稍微平静了一下,方才重新面对周佑宸。 她主动抱住了他:「皇上不要生气,皇上和臣妾之间不该有嫌隙的。皇上,您难道不知道臣妾的心里有多爱你吗?臣妾是从心底深深地爱着你的。」 她轻轻说出这番话来,让周佑宸心神一震。 周佑宸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地问他:「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孟夕岚重重点头。「皇上,除了长生,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从前,她从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因为这些话都是要放到心底的。可现在她会对他说很多很多好听的话。明明真心还在的……可她宁愿说谎。 孟夕岚心里很清楚,周佑宸对她不仅仅只有真心,还有依赖。 只要她能稳住他的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一直长长稳稳地走下去。 两人重归于好,仿佛什么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然而,改变还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从月末开始,周佑宸不再冷落宫中的四位美人,接连宠幸了她们。甚至已经彻底没了出头希望的张蓉儿,也得到了他的注意。 宫外的人都在传,皇后娘娘失宠了。毕竟,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已经过了最好的年华。 对于自己「失宠」一说,孟夕岚毫不在意,家中的长辈也对她委屈不平的。可孟夕岚只是含笑摇头:「本宫有了太子,此生足矣。而且,这几年咱们孟家的风头太甚,是时候该避避风头了。」 孟夕岚的淡然,让孟家人心下稍安。 她总是有主意的,而她也总是有计划的。 孟夕岚的独宠不再,但孟家在朝中的势力依然无人能敌。 春秋不等人,时间总是匆匆而过。 身为太子,长生自然要比寻常人开蒙要早,三岁对他而言,正是最好的年纪。 孟夕岚亲自为他选了一位师傅,而这位师傅就是她的哥哥,他的舅舅,孟夕然。 孟夕然从未想过自己有机会成为帝师,然而,孟夕岚却对他叮嘱道:「本宫实在不放心把太子殿下交给旁人管教。大哥的脾气耿直,而二哥哥你的性情更加温和,做事也圆滑。本宫希望你能好好教导太子殿下,如何为人处世。本宫希望他时时刻刻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他是本宫的孩子,也是孟家的孩子!」 第三百七十五章 皇嗣(一) 长生三岁了,无忧七岁,而过了今年生辰之后,孟夕岚也已经三十岁了。 晨起梳妆的时候,竹青伺候她梳头的时候,见她又长了不少白髮,不禁眉心一动,忙又木梳梳起一绺黑髮,将白髮全都藏了起来。 孟夕岚闭目养神,见竹青的动作开始小心翼翼起来,便道:「一定要把本宫的白髮藏好,若是皇上见了,他会不高兴的。」 竹露小声应是。 「娘娘,您近来的心事重,不如让焦大人给您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孟夕岚微微摇头:「是药三分毒。本宫既然无病,实在不必每天以汤药为伴。」 她的确是老了,所以,她每天都花费一个时辰来护理皮肤,只为让周佑宸看了喜欢。 前些日子,周佑宸看见她头上的一根白髮,当场惊诧:「岚儿,你怎么会有白髮?」 孟夕岚微微而笑:「许是,臣妾已经老了吧。」 见她这么说,他立刻就急了:「胡说。岚儿你不会老,你永远都不会老!」 孟夕岚当时听了这话,心中凉凉的。 人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为何她不能老? 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然而,孟夕岚的心中仍然十分介意。 这个时辰,皇上已经去上早朝了,孩子们也被送去了上书房。 孟夕岚梳妆得当,便去到前殿,后宫的妃嫔们正在等着她。 三年来,她们看起来变化都不大,唯有佟瑶的小腹微微隆起。 佟瑶如今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正在安心养胎中。 佟瑶刚刚有孕的时候,她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皇后娘娘容不下这个孩子。 然而,孟夕岚的态度是出奇地温和,她不但让焦长卿亲自为她安胎,还让皇上晋了她的位份。 对于皇后娘娘的照顾和厚爱,佟瑶有些受宠若惊。 她不知孟夕岚是虚情还是假意,也不知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 然而,焦长卿的医术是无可挑剔的。 怀胎四月,佟瑶腹中的胎儿平安长大,而她孕期的害喜症状,也渐渐缓和。 佟瑶渐渐开始相信,孟夕岚是真的不介意了,不介意她腹中的皇嗣。 相比,佟瑶的幸运,邬雪儿和宋怀玉则是完全无望。虽然每个月皇上都有在她的宫中留宿。然而,对她来说,都只是虚情假意的敷衍罢了。 宋怀玉对孟夕岚并不是没有恨,只是她只能把恨意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心底。 邬雪儿也是如此,她不明白,为何明明受宠的人是自己,可怀有皇嗣的人却是佟瑶。皇上根本不在意她,每个月最多去她宫里呆一晚而已。 孟夕岚示意佟瑶上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肚子,道:「本宫听焦大人说,妹妹这一胎很稳啊。」 焦长卿说了,她的脉象平和,胎气稳固,如无意外的话,这一胎会很顺利地生下来。 佟瑶低头一笑,看着孟夕岚的那只手,心中微微一紧。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戒指上的宝石微微闪烁,晶莹剔透,她的动作轻柔,可还是让人觉得害怕。 回去之后,佟瑶甚至做了噩梦,梦见有一双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那双手很瘦很白,食指和无名指上戴着漂亮的宝石戒指。她只能看见一双手,看着那双手用又长又尖的指甲,亲自将自己的肚子剖开…… 佟瑶从噩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 周围的宫女吓了一跳,忙上前安抚她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佟瑶惊魂未定,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腹,开始低头嘤嘤哭泣。 她也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她就是害怕。 宫女们见状,正准备找焦大人过来看看。谁知,佟瑶抬起湿漉漉的脸道:「本宫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现在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就只有周佑宸了。 宫女领命而去,这个时辰里,皇上都是养心殿批摺子,春夏秋冬都是如此。 这会儿正值春末夏初,夜里温温凉凉的,很惬意。 小路子伺候皇上也有三年了,他正悄悄打着瞌睡。 「公公……公公……」 身边的小太监得了储秀宫的通报,匆匆过来回话。 小路子身子微微一晃,缓过神来,忙问什么事。 「佟小主刚刚被噩梦给惊着了,身子有些不大舒服。」 小路子不耐烦地皱皱眉头:「这佟小主怎么这么麻烦?一会儿一个事儿,昨儿是胃不舒服,今儿又是睡梦魇了,真是麻烦!」 小路子极不情愿地迈步走进内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佟小主又不舒服了。」 周佑宸凝眉看着摺子,听了这话,不耐地扔掉摺子,阴沉道:「不舒服的话,就去传太医。朕又不是大夫,朕不会断她的病。」 「可是,佟小主说了要见皇上……」 周佑宸闭了闭眼睛,沉吟片刻才道:「你去太医院传太医过去,朕今儿没空。」 他说完,站起身来,小路子连忙上前道:「皇上,您是要休息了吗?」 「不,摆驾慈宁宫。」 小路子心里早已经猜到了,不管这后宫妃嫔如何得宠。皇上心里最在意的人,还是皇后娘娘。 此时,孟夕岚正在给无忧梳头。 她的头髮长成了,已经长及后腰了。 无忧的心情很好,轻轻地哼唱着白天学过的乐曲,嘴角浮现出一对淡淡的梨涡。 孟夕岚摸着她光滑的头髮,微微笑道:「我的儿,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无忧眉心一动,忙低了低头道:「母后,儿臣天天都很高兴的。」 「你就那么喜欢长公主殿下吗?」 每次去孟家回来,她都会很高兴很高兴。 无忧应声点头:「嗯,长公主殿下对儿臣很好,非常好。」 其实,对她好的,不仅仅只有长公主一人,还有云哥哥呢。 孟夕岚给她梳好了头髮,便让竹青带她下去休息。 须臾,殿外传来了小春子的声音:「娘娘,皇上到了。」 孟夕岚披了青衫,出来迎驾。 周佑宸见她穿着这身出来,立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着凉……」 孟夕岚柔柔一笑:「多谢皇上。」 周佑宸牵着她的手,走入内殿。 「孩子们都睡了?」 「嗯,都睡下了。时辰不早了,皇上也该休息才对。」 孟夕岚一边说一边替他宽衣解带。 周佑宸轻轻按下她的手:「朕的确是累了,可朕还不想休息,你帮朕按按肩膀吧。」 孟夕岚点头说好。 她去到他的身后,轻轻替他按摩。「皇上今天很累吧。」 「嗯。」周佑宸应了一声。 累的时候,只要身边有她,他的心里就会觉得好过。 「臣妾听说,方才佟瑶妹妹似乎梦魇了。」 周佑宸见她提起别人,不禁轻轻嘆息:「她真的很麻烦。」 虽说是初次有孕,很容易身体不适,但她的不适,实在太频繁了些。 「皇上怎么嫌妹妹麻烦呢?孕妇都是很麻烦的。」孟夕岚淡淡回了他一句。 周佑宸闻言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怀长生的时候,岂不是更辛苦?可你从不这样。」 当年,孟夕岚是拼着一条命才把长生生下来的。 孟夕岚闻言环住周佑宸的脖颈道:「皇上不该拿她们和臣妾比,臣妾本来就不是娇气的人。」 「朕就是喜欢不娇气的人。」 孟夕岚轻轻一笑:「皇上还是去看看妹妹吧。孩子最要紧……」 她软绵绵劝了他一句,周佑宸稍微沉吟一下,才道:「好吧,朕去看看。」 一切都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待他走后,竹青回来小声道:「娘娘,最近皇上去储秀宫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孟夕岚闻言弯唇一笑:「身为人父,心里惦记也是难免的。」 竹青小声道:「娘娘,您也太过为佟小主着想了。」 孟夕岚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自己要睡了。 她的大度不是装出来的,她对周佑宸早已经没有了独占的心思。 三年的大度,换来的是她内心的平和。 孟夕岚枕着手臂,看着帘外的一轮明月,只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 …… 储秀宫内,灯火通明,蜡烛多到让人觉得微微刺眼。 周佑宸慢慢地走进来,来到佟瑶的床边站定,看着她哭红的双眼,不悦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佟瑶一脸委屈地抬起头道:「皇上,臣妾害怕!」 她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周佑宸的身上,生怕他又只是看自己一眼就走。 周佑宸耐心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噩梦而已。」 佟瑶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皇上不要走,臣妾真的害怕。臣妾总觉得臣妾会保不住这个孩子……皇上,这宫里会不会有人要害臣妾?」 此言一出,众人微怔。 周佑宸更是不悦地甩开她的手,跟着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放肆!你自己心思不正,还想要诬陷谁不成?皇后待你不薄,宫中的太医也」 佟瑶被打得一怔,登时哭出声来。 突然,身后传来了邬雪儿的声音:「妹妹这是怎么了?皇上……臣妾给皇上请安。」 邬雪儿知道佟瑶梦魇之后,便匆匆起来准备。她知道,依着佟瑶的性子,她必定会缠着皇上过来。 既然皇上来了,她总要过去露一面才成。 邬雪儿见佟瑶捂着脸在哭,心中暗觉不妙:瞧她这副模样,不会是挨打了吧? 她走过去行礼,跟着对着周佑宸眨眼问道:「皇上,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周佑宸扫了一眼她,又看了看佟瑶道:「你来得正好,你替朕看着她吧。」 他实在是不愿意看见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佟瑶不甘心地抓住周佑宸的袖子:「皇上,您别走,臣妾害怕。」 邬雪儿见她又要纠缠,故意拢过她的肩膀,抱了抱她:「妹妹别怕,还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佟瑶含泪看了她一眼,心道:真是多事……谁要你来陪? 周佑宸走得决绝,佟瑶更是伤心难过,邬雪儿一改方才的温和,皱眉道:「妹妹这是何苦呢?既然有孕在身,就该小心才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让腹中的胎儿也跟着难过。」 既然有孕了,还不老老实实地呆着,非得招人妒忌招人恨! 第三百七十六章 皇嗣(二) 佟瑶捂着半张脸,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就那么离开了,不由心里一酸,哭得愈发厉害了。 邬雪儿见她这般,不禁皱了眉头道:「妹妹这到底是怎么了?」 佟瑶方才没敢说,现在对着她道:「姐姐,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很吓人的噩梦。」 「姐姐,我总觉得皇后娘娘要害我?」 邬雪儿闻言轻轻一笑,拍拍她的肩膀道:「傻妹妹,你这是想什么呢?皇后娘娘若是不想让你有孕,早就在背后动手脚了。」 孟夕岚心机那么深,若是容不下她的孩子,早都在背后使办法了。 邬雪儿轻轻抚摸着佟瑶的长髮,心道:你还真是好命。 她得宠三年,每次侍寝之后,皇上都说「不留」,而佟瑶不过是偶尔见到皇上,竟然被留了下来。 邬雪儿恨得牙根痒痒,可也只能作罢。 这后宫的主人是孟夕岚,除了顺从,她暂时还别无他法。 佟瑶哭了一阵儿,便觉累了。 邬雪儿等她睡下了,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看。看着看着,她突然伸出手去,摸了一摸,眼中满是羡慕。 翌日一早,邬雪儿主动去到慈宁宫给孟夕岚请安。然而,她没想到,自己不是最早的一个。 今儿最早的人是宋怀玉。 邬雪儿进来的时候,宋怀玉正跪在孟夕岚身边,轻轻地给她捶着小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宋姐姐……今儿来得真早啊。」 宋怀玉对她点头微笑。 「本宫听说,昨晚佟妹妹睡梦魇了,受到了惊吓,不知她好点了没有?」孟夕岚微微抬手,示意宋怀玉不用再敲了。 「回娘娘的话,昨儿皇上已经去看过佟妹妹了,安抚了她一阵,她便睡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想起,昨晚佟瑶挨得那巴掌,邬雪儿的心中暗觉痛快,微微勾起嘴角。 二人一起坐好,宫女们端茶倒水,稍微忙活了一阵便又退下了。 孟夕岚浅尝了一口茶,才道:「看着妹妹这一胎怀得这么辛苦。本宫害这有点担心呢。初次有孕,忌讳的事情本来就多,若是睡不好的,更是没精神应对了。」 宋怀玉和邬雪儿闻言,不禁心中一沉。 她这又是何意? 谁知,孟夕岚微微嘆息之后,话锋突然一转:「两位妹妹,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得皇上恩宠的机会,倒也不少,可惜,一直不能有什么好消息啊。」 宋怀玉用力攥紧手中的茶碗,她这是故意要让她难堪吗? 当初是她断了她的指望,现在又来说这样的风凉话。 邬雪儿并不知道宋怀玉的心事,缓缓起身道:「娘娘,臣妾能有幸伺候皇上已经天大的福份了,臣妾不敢奢望太多……」 孟夕岚闻言温和一笑:「妹妹总是这么懂分寸,真是让本宫很欣慰呢。等会儿,让太医院派人过去,给你诊诊脉,给妹妹开些滋补身子的药方。」 听她这么说,仿佛是真事儿似的。 「对了,宋妹妹的身子也该好好调理调理了。」孟夕岚看着对面低头望着茶碗出神的宋怀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宋怀玉的双手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许是故意有话和她说,孟夕岚将她单独留了下来。 没了邬雪儿在场,宋怀玉说起话来,也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娘娘方才是故意那么说的话吧……」 孟夕岚知道她心中有怨,便直接道:「本宫不是随便说说的,本宫是认真的。」 宋怀玉不解抬头:「娘娘……您忘了吗?当初是您说的,让臣妾放弃生为人母的希望,安安分分地呆在宫里吗?」 孟夕岚缓缓起身,来到窗前站定,道:「此时非彼时,人生的风向是会随着境遇而改变的。当年,本宫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而是太子年幼,而本宫的身子又不好,本宫只能为自己考虑,而委屈了你……」 委屈……这些年的隐忍,可不仅仅只是委屈而已。 宋怀玉也跟着站起身来道:「娘娘……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臣妾并不在意,臣妾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她,目光幽幽道:「这会儿没有旁人在,你和本宫说话不必如此拘谨。本宫知道,你的心里对本宫有怨恨,本宫不介意,本宫非但不介意,本宫还想要好好地补偿你一番。」 宋怀玉垂眸听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 「三年了,太子渐渐长大,本宫的心里也踏实了。昨儿,看着佟妹妹那副喜不自制地模样,你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没关系,本宫会好好补偿你的。」 孟夕岚望向窗外,幽幽看向远处:「准确的说,真正能帮你的人还是焦长卿。有他在,妹妹想要重新有孕,并非难事。毕竟,那凉药你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碰过了。」 宋怀玉眸光微微一凝,不知该如何接话。 「娘娘……您真的不介意?」 孟夕岚轻轻一笑:「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本宫还介意什么。过些日子,又是选妃的时候了,咱们如今都成了这宫中的老人儿了。本宫还在意什么?太子大了,他的身边需要兄弟姐妹,正如你和本宫一样,我们都需要伙伴。」 「你的身子,焦大人会为你慢慢调理的。」 宋怀玉跪地谢恩,心情仍然忐忑不安,不知这是福还是祸。 …… 眼看着,三年一次的选妃又要开始了。 宫里宫外的人,又开始为此事忙碌起来。 宫外的人为了搭关系,无所不用其极。而宫里的人,但凡是在主子跟前露脸的,也都迫不及待地开始牵桥搭线。 孟家的女儿成年的,皆以嫁人,那些好尚未成年的庶女,没有进宫的资格。 对于,孟家而言,这次选秀只是拉拢人心的好时机。 不过,眼下对孟家来说,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要办。 孟老太太近来病得有些煳涂了,慢慢开始有些认不清人了。 孟夕岚让焦长卿带人过去看了看,结果,焦长卿说老太太的情况很不好。「老人家年纪大了,而且,还有了失忆的症状,往后只怕会愈来愈严重。」 孟夕岚听闻此事,心中不安。「这病可有得治?」 「回娘娘,这病暂无药方可治。」 祖母的年纪的确是不小了,人一老,就难免会有病痛。 孟夕岚惦记家里,便带着长生和无忧一起回了孟家。 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可眼下,宫中还没人敢挑她的不是。 孟夕岚见了家人,便问:「祖母的身体如何了?这两天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孟正禄摇了摇头,沉吟道:「回娘娘,老太太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是记性时好时坏,有些记不住人了。」 其实,她也不是突然这样的,刚开始只是忘了一些小事情,喝茶吃饭。家里人原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身体不舒服。 谁也没想到,她会越来越严重,连人都认不得了。 「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孟正禄一声长嘆:「臣不想让娘娘操心费力。」 孟夕岚把孩子们交个长嫂照顾,自己则是去了正院探望祖母。 老太太正靠着睡午觉,一旁的丫鬟正在替她轻轻捶腿。 孟夕岚不想吵醒祖母,便抬手示意那丫鬟退下。 她坐到床边,看着一脸老态的祖母,心里莫名一酸。 不过三两个月没见而已,祖母居然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孟夕岚静静坐着,半响,祖母稍微动了一下,便醒了过来。 「祖母……」孟夕岚对她盈盈而笑。 孟老太太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只道:「水……」 孟夕岚闻言忙把茶碗递到她的嘴边。 老太太抿了一口,又道:「你是谁?」 孟夕岚微微诧异,忙又笑笑道:「祖母是我啊,我是岚儿……」 「岚儿……岚儿……」老太太闭着眼睛重复了几遍,突然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道:「不对,我家的岚儿,今年才这么大啊。」 看来,祖母是真的煳涂了。 「我家岚儿,这会儿正在书房练字呢。一个姑娘家都是比男孩儿还能吃苦。那么聪明的孩子,让人看了就喜欢。」 孟夕岚闻言含笑应道:「是么?哪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 老太太闻言微微一笑,继而又睡了过去。 孟夕岚红着眼眶走了出去。 乔惠云和周佑宁迎了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只道:「娘娘,你您没事吧?」 孟夕岚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只道:「是我来晚了,祖母都已经不认识我了。」 乔惠云上前安抚她道:「没事,老太太偶尔也会有清醒过来的时候,娘娘别担心……」 孟夕岚摇头道:「我如何能不担心,她都不记得我了。」 几十年的记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这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回宫之后,孟夕岚一直郁郁不乐,周佑宸问她何事。 孟夕岚转身望他:「祖母不记得臣妾了,她不知道臣妾是谁,可她却还记得小时候的我。」 周佑宸早知道孟老太太病了,只是不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 他轻抚她的肩膀,宽慰她道:「没事的,等老太太的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夕岚轻轻摇头:「师傅说,祖母的病怕是好不了。人老了就是老了,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 周佑宸见她情绪不对,单手环住她的肩膀道:「朕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可他想要让她好过一些。 「皇上,若是有一天臣妾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该怎么办?」 她幽幽开口,带着一丝悲凉。 周佑宸收紧手臂道:「你又胡思乱想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估计朕也是个老煳涂了。」 孟夕岚轻轻一笑:「如果真的要忘记的话,臣妾只希望把那些不开心的记忆,统统忘记。而那些开心的,美好的记忆,臣妾希望都可以留下来。」 周佑宸凑到她的耳边,低头轻语:「别怕,如果你忘了,朕会把我们的故事一遍一遍地讲给你听。」 曾经的风风雨雨,那些融入血液之中的记忆,他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最后一句话(一) 老太太的病情时好时坏,孟夕岚心中惦记,却不能时常回去。好在,孟家隔三差五就会派人往宫中捎信儿来。 孟夕岚带着一腔心事,还会把选妃一事办得风风光光。 那些刚入宫的新人,一个个就像是雨后初绽的花骨朵儿似的,清新而美丽。 周佑宸对新人很满意,因为她们都是孟夕岚精心挑选的。其中有一个姓吴的女子,模样和长相,竟和孟夕岚有几分相似。 她出身不高,是破格送进宫来的。 孟夕岚初见她的时候,也微微觉得意外。 她的确和自己很像,不过准确的来说,她是和年少时的自己很像。 一个人的容貌,并不是改变,而一个人眉眼之间的神韵,却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看着自己的脸,孟夕岚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改变了。而因为内心的改变,连眉眼之间的神韵,也跟着一起改变了。 年少时的清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子里的锋利。 通过这次选妃,孟家在京城之中,赚够了人情债。但凡是沾上光的世家名门,都成了孟家的盟友。 六部之中,孟家的人脉已经深入三部,其余的,还需时间和机会。至于,荣亲王周世饶,他在朝中的势力,仍是未减分毫。 孟家安排的人,在周世饶身边迟迟没有受到重用。所以,想要找到反击的机会,并不容易。 孟家和周家的较量,还未正式开始,双方都在忙着排兵布阵。 因着宫里又来了新人,周佑宸留宿在慈宁宫的日子就更少了。 一连好几日,周佑宸都在吴青儿的鸣翠阁歇着。 又过了几日,吴青儿晋了位份成了吴美人。 这样的恩宠,之前只有宋怀玉一人有过。 受封的当天,吴青儿来到慈宁宫向皇后娘娘谢恩。 不过,她今儿不是单纯地来谢恩的。 吴青儿跪在原地道:「娘娘,臣妾斗胆向娘娘请求一事。」 孟夕岚淡淡一笑:「起来说吧,犯不着这么郑重其事的。」 一旁端坐的邬雪儿和宋怀玉,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吴青儿的脸上。 她的皮肤白皙,白得几乎透明。看她的气色,还真是不太好呢。 佟瑶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行动不便,坐在那里,听着看着,面上微微不悦。 「臣妾得皇上宠爱,如今成了美人,臣妾想要一个属于臣妾自己的寝宫。」 吴青儿说起这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孟夕岚微微挑眉:「哦,看来妹妹的意思是想要做一宫的主位了?」 论位份的话,她并非没有这个资格。只是,她进宫不过一个月,就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心里还真是底气十足呢。 「臣妾不喜欢寄人篱下,臣妾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宫主位。」 吴青儿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尤其是佟瑶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邬雪儿目光阴沉沉地瞪了她一眼,心道:新来的就是新来的,仗着自己正得宠,还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 孟夕岚闻言,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沉吟着开口道:「依着妹妹现在的位份,想要做一宫的主位,并不是什么难事。后宫妃嫔不多,许多宫殿宫室都是空着的。这样吧,本宫会交代内务府看着办的。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需要皇上点头才是……别着急,本宫会为你张罗张罗的。」 吴青儿闻言跪地磕头,「臣妾多谢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待她走后,挺着大肚子的佟瑶,有些坐不住了。 「娘娘,这个吴青儿分明是要给臣妾难看啊!」 佟瑶如今是永春宫的主位,而吴青儿和她同住不过半月而已。 不过半月而已,她就来到皇后娘娘的跟前嚼舌头,说要做一宫的主位,这分明是在间接说她不是啊。 孟夕岚见她脸颊微微泛红,只道:「妹妹有孕在身,何必动气呢?」 宋怀玉也安抚她道:「只是小事而已。」 佟瑶拖着沉重的身子,重新坐了下去。 她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道:「娘娘,臣妾待她一直都是很好的。」 孟夕岚点一点头:「本宫知道,你们都是性情温和的人。好了好了,你的身子那么沉,早些回去歇着吧。」 佟瑶闻言缓缓起身,在众人的搀扶之下,一路出了慈宁宫。 宋怀玉端起茶碗,见孟夕岚微微出神的样子,只道:「娘娘,这个吴青儿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孟夕岚闻言回过神来,其实,她根本就没在意吴青儿的事。 她心中最惦记的人是祖母。 「既然皇上都晋了她的位份,本宫也该为她准备一份厚礼才是。宫里的地方多的是,随她去吧。」 孟夕岚温和的态度,让宋怀玉微微意外,但转念一想,这两年,皇后娘娘眼中的锐气减了不少,似乎真的没了斗争的心情。 邬雪儿闻言却道:「娘娘,佟妹妹是初次有孕,身边最好有人陪着才是。吴妹妹一走,永春宫里可就冷清了。」 「依着臣妾的意思来看,娘娘还是不要太过纵容吴青儿的好。万一她持宠而骄,做出」 孟夕岚闻言目光往邬雪儿脸上轻轻一扫,淡淡道:「你们实在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年轻气盛,都是在所难免的事。」 她并不准备小题大做,拿这点事情来做文章。 不管是吴青儿也好,还是什么沈青儿,黄青儿也罢。她统统都不在乎…… …… 傍晚时分,无忧和长生一起来到孟夕岚的身边,见她默默发呆,便道:「母后,您在想什么呢?」 近来,她时不时地就会这样,一个人静静地望着某处发呆。 长生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枕着她的膝盖道:「母后,您是不是不开心?」 无忧懂事地将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碗递给竹青,轻声说道:「换杯安神茶来吧。」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长生,摸摸他的额头:「没有,母后只是在想事情。」 孩子们长大了,心思也比从前敏感了。 无忧也坐过来,见长生枕在母后的腿上,便轻声提醒道:「弟弟,你这样母后会累的。」 长生闻言,立刻乖乖坐了起来。 孟夕岚见状微微而笑。「你总是这么听姐姐的话。」 无忧也坐了过来,轻轻挽住她的手臂道:「母后,过些日子,儿臣陪您一起回去看老夫人。」 孟老太太虽不是她的亲奶奶,可到底是她的长辈。 孟夕岚拍拍她的手,只觉她真的很懂事。 翌日一早,宫外传来消息说,老太太怕是要不行了。 孟夕岚匆匆出宫,回家探望。 不知为何,已经数月没有认出她来的祖母,居然看见她的第一眼,居然开口道:「娘娘……」 孟夕岚闻言微怔,忙看向家中长辈,冯氏含泪笑笑:「娘娘,老太太今儿脑子特别清楚,见了谁都认识……」 孟夕岚心中一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儿。这也许不是好事…… 孟夕岚快步来到祖母床边,见她正欲坐起身来,便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道:「祖母不要起来,坐着就好。」 她伸手替祖母捋了捋花白的头髮,满眼心疼道:「祖母,真的觉得好些了吗?」 孟老太太只是点头,并不回答,低头一把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道:「娘娘的手,怎么这么凉啊?那暖身的汤药,娘娘可有按时吃下?」 她体寒的毛病,已经好几年了。祖母一直都知道的。 孟夕岚回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本宫一切都好,祖母不用担心。」 孟老太太闻言连连摇头:「娘娘,这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最怕的身子凉。你要当心……」 孟夕岚轻轻点头。 孟老太太说完这话,目光落向她的身后,待见长生站在那里,便又欢喜道:「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孟夕岚稳住心绪,对长生招手道:「来,给曾祖母问声好。」 长生应声过来,谁知,还未等低头行礼,便被老太太一把抱在了怀里。 「太子……」突然之间,老太太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长生吃了一惊,只扭头看向母亲。 孟夕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安抚:「没事,曾祖母只是想你了。」 长生闻言微微一笑,轻轻回抱了一下老太太。「曾祖母,我也想您了。」 老太太听了这话,差点哭出声来,她抱着太子轻声叮嘱:「我们的太子殿下,一定好快快长大……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太子啊,等你长大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你的母后……」 「是……曾祖母。」 长生见她哭了,便道:「曾祖母,您为什么哭啊?」 老太太摸着他柔软的头髮,轻声道:「因为见到了我们太子殿下,心里太高兴了。」 孟夕岚在旁看着,心中一酸,忙安抚她道:「祖母,本宫以后会多带太子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又抱了长生好一会儿,方才捨得放手。 她知道自己病了,而且,病得煳里煳涂的。下一次再见到太子,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孟老太太摸摸长生的脸,之后便望向孟夕岚道:「娘娘,难得您回来一趟,我有些要紧的话,想和您说说。」 孟夕岚闻言,回头示意其他人先行退下。 屋里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老太太哭得有些累了,便靠向身后的软枕。 「岚儿……」没了旁人在,她直唿孟夕岚的乳名道:「我这副身子,估计是撑不了多久的。」 孟夕岚闻言抬头看她:「祖母别说这样的话,有焦太医在,祖母会没事的。」 老太太缓缓摇头,抿起嘴角:「焦太医就算再厉害,也医不好我的病。他只是个太医,不是神仙。」 她拉过孟夕岚的手,让她靠过来道:「当年让你进宫,是万不得已的事。却没想到,一时的不得已,居然让你这辈子都被困在皇宫之中出不来……岚儿,祖母欠你的,孟家也欠你的。」 趁着她还清醒,有些话,她是非说不可的。 孟夕岚红了眼睛,心脏一阵阵下沉。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她们正在生离死别一样。 第三百七十八章 最后一句话(二) 孟夕岚听得直摇头:「祖母莫要如此。您和孟家从未欠过本宫半分!」 孟老太太眸中泪光盈盈,深深地望着她道:「岚儿,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宫里宫外,没有一件事是轻松的。先帝在时,你在忍,如今皇上登基继位,你还是再忍……岚儿啊,祖母对不住你。」 孟夕岚眼泪簌簌而下,想忍也忍不住。 老太太轻轻抱了她一下:「岚儿,往后你要多为自己打算……」 孟夕岚低了低头,回抱住她的身子,道:「祖母别说了,我心里难受。」 孟老太太靠在她的肩头上,无力地嘆息两声才道:「岚儿,如果一切还能重来。祖母不会再让你进宫了。」 许是,人生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过去的种种,一股脑地涌入脑中。 如果当年她没有进宫,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会不同。她会按照婚约嫁到褚家,和褚静川和和美美地过上一辈子。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的争斗,没有那么多难处。 孟老太太忍住眼泪,宽慰祖母。事到如今,再多的感慨也无法改变过去。 待到焦长卿赶来之后,孟家上下所有人都严正以待。 为了给老太太沖喜,他们事先备好了棺木。 焦长卿对孟夕岚实话实说道:「从老夫人的脉象来看,她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了。很有可能会……」 情况很不客观,老夫人很有可能撑不到明天早上。 孟夕岚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虽然早预料到了会是这样。但她还是不捨得送走祖母。 「娘娘要不要先回宫……微臣会一直留下。」 孟夕岚轻轻摇头:「本宫要一直留下来。」 须臾,竹青匆匆跑过来道:「娘娘,皇上来了。」 孟夕岚微微一诧,忙起身迎接。 周佑宸穿着一身常服,踏着浓浓的夜色而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周佑宸扶着她的手,看她的眼睛:「老夫人如何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 今晚是最关键的。不过,就算她能熬过今晚,到了明天,后天还是一样的危机重重。 周佑宸轻轻揽过孟夕岚的肩膀:「朕留下来陪你。」 孟夕岚点了一下头。此时此刻,她很需要他的陪伴。 孟老太太尚在睡梦之中,孟夕岚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过去看她。 子时过后,老太太醒过来一次,看着守在身边的家人们说了一句话:「岚儿呢?」 孟正禄见母亲心心念着女儿,忙命人过去传话。 孟夕岚匆匆赶来,她跪在祖母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 老太太虚弱一笑,留下了最后的临终遗言。 「岚儿,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落在孟夕岚的心头,却是犹如千斤万斤重,压得她瞬间喘不上气来。 孟夕岚望着祖母慢慢闭上的眼睛,惊唿一声。「祖母别睡,千万别睡……」 她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回头张望,想要寻找焦长卿。 「师傅师傅!」 焦长卿跪行上前,伸手摸了一下老太太的脉搏,随后跪地磕头。 「娘娘,老夫人已经……」 随着他这句未说完的话,屋内众人全都跪了下来。 孟夕岚握了握祖母的手,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孟家上下已经开始操办起祖母的丧事。 周佑宸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浓眉微蹙。 「岚儿,你醒了。」 他前倾身子,摸摸她的额头道:「你知道吗?你发烧了。」 孟夕岚眨眨眼睛,果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的。 「老夫人的丧事,朕会命他们好好操办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孟夕岚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丧事,自然要好好地办,风风光光地办。可是,她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想法。就算风光大办又如何,人都已经不再了。 「皇上。」孟夕岚转过头去看他:「皇上,你知道祖母对臣妾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周佑宸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他只是知道她很伤心。 「她说对不起。」孟夕岚轻笑着说出口来。笑着笑着,眼泪就缓缓流了下来。 亲人之间,是不该说对不起的。这些年来,她心中的确有过怨,只是,往事如烟,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孟夕岚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当周佑宸将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紧紧咬住下唇。 孟老太太去世之后,孟夕岚的心情阴郁了好一阵子。 见她闷闷不乐,周佑宸便想带她去外面散散心。 「下个月,朕要出宫南巡,岚儿你陪朕一起去吧。」 出宫南巡……因着祖母的丧事,孟夕岚差点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此时提起,她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不了,皇上此番南巡是做正事去的。臣妾不该跟着……耽误皇上的正事。」 周佑宸闻言笑笑:「你何时耽误过朕?是朕不放心一个人,你近来心情不好,闷在宫里,岂不难受?」 「臣妾还要教导太子呢……」 「那又何妨?朕把太子也一起带去,正好让他长长见识。」 孟夕岚心中定了主意,此番南巡,她是不会去的。宫中事多,而且,她不会贸然让长生出宫行走。 他是太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宫里宫外,那些眼红的小人,都在等着看他出事呢。她不能疏忽大意,更不会给敌人机会。 「臣妾多谢皇上一番好意,只是太子刚刚开蒙,功课不一日都不能落下。还有,无忧……佟妹妹的身孕也有八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了。皇上,这次臣妾和孩子们就不去了。等孩子们再大些,臣妾一定陪着皇上好好走一趟。」 孟夕岚温柔拒绝,让周佑宸略觉失望:「从前,你一直想要出宫走走的。这是难得的机会啊。再说了,你不在朕的身边看着朕,你能放心吗?」 孟夕岚闻言轻笑:「皇上别说笑了,臣妾对皇上从来都是全心全意相信的。还有,这次皇上出宫,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伺候。依臣妾的主意,不如让玉儿妹妹跟着皇上吧。」 宋怀玉心细如髮,又懂得体贴,有她陪着皇上,倒也让人放心。 周佑宸浓眉轻挑,轻轻握住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道:「你对朕真是越来越上心了……长生每顿几勺饭,你都很在意,可对朕呢?」 孟夕岚闻言同样轻轻捧住他的脸,用额头轻碰他的额头道:「皇上这么说,难道是在吃长生的醋吗?」 周佑宸轻轻一笑,扬起下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了好了,朕知道,在你的心里,朕比不过长生。」 …… 南巡一事,周佑宸对后宫妃嫔没有提过,只和孟夕岚一人提起过。但皇上不说,宫中的妃嫔们也自有知道的门路。 佟瑶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听说皇上要出宫,她心急如焚。 佟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来到慈宁宫,向她抱委屈道:「娘娘,臣妾下个月就要临盆了,皇上若是出宫的话,那怎么行呢?」 孟夕岚正在看无忧的画作,心情原本是不错的。听了她的话之后,她的表情变了一变。 「妹妹这话说得真是奇怪。皇上出宫南巡是为了政事。妹妹有何不满的?」 孟夕岚拿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佟瑶自知说错了话,低了低头:「娘娘,臣妾只是担心臣妾腹中的孩子。」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宫中的太医们都在为你保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孟夕岚将无忧的画作,仔细收好,方才抬头看她:「妹妹腹中的胎儿,本宫也很在意。这是继太子之后,第二个皇嗣。妹妹可要小心行事啊。」 她腹中的孩子,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朝廷宝贵的皇嗣。若是孩子有事,她也好不了。 「还有,陪皇上南巡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你也不要动什么不改动的心思了,踏踏实实地在宫里养胎就是了。」 孟夕岚说完这话,便吩咐竹青送她出去。 她实在是懒得听她啰嗦。 佟瑶挺着大肚子一路回了永春宫。须臾,太医来给她请平安脉,她伸出手腕,心中仍是在意着皇上出宫的事。 她辛辛苦苦怀上这个孩子,就是为了得到皇上的重视。结果,眼看着就要临盆了,皇上却要离宫了。她这心里怎么能受得了? 午后时分,孟夕岚派人把宋怀玉叫到跟前说话。 「下个月,皇上南巡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吧。」 孟夕岚淡淡的一句话,让宋怀玉端茶的双手,微微发颤。 孟夕岚见状,似笑非笑:「好端端的,你慌什么?」 宋怀玉正襟危坐起来,望着孟夕岚,不解道:「娘娘,这可是皇上第一次出宫南巡,您不跟着一起去吗?」 孟夕岚见她这么说,便知她疑心自己。 「这宫中的事情繁多,太子又年幼,本宫想要踏出那道宫门可没有那么容易。还有,佟瑶即将临盆,这宫里总得有个拿主意的人才是。」 万一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全凭她一句话了。 「之所以选你,是因为这宫里本宫最喜欢,最器重的人就是你。」 宋怀玉闻言站起身来,重新跪地谢恩:「臣妾感激不尽。」 「这些日子,你好生准备着。焦大人开的方子,一定要按时服下。还有,永春宫那边你还是少去的好,你能伴驾出巡,其他人必定心中眼红。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孟夕岚说的这番话,似乎处处都在为她打算。 宋怀玉的心情微微有些复杂。 和皇上出宫南巡,固然是一桩好事。但是,这段准备的时间,怕是不好过啊。 邬雪儿一直盼着这个机会呢,那佟瑶就更不用说了。 孟夕岚见她蹙起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便道:「别担心,你只要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宫里就好。本宫会看着她们的。」 第三百七十九章 孽 孟夕岚袒护的态度,无疑给宋怀玉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回到储秀宫,便闭门不出,安心为伴驾南巡一事而做准备。 邬雪儿知道她要去南巡了,心中怨妒。 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就偏偏落到了她的头上。不用说,肯定是皇后娘娘偏袒着她,把这个机会留给了她。 孟夕岚的心思还真是难猜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对谁都是忽冷忽热的。 九月初三,周佑宸微服出巡,一路向南。 孟夕岚与太子殿下留守宫中,而朝中国事,则由荣亲王周世饶和丞相孟正禄共同协理督管。 对于,周世饶来说这是一个揽权的好机会。不过,孟家的存在,使得他无法放开手脚。 周佑宸这么一走,宫中的气氛也变得冷清下来。 邬雪儿心中憋着一股怨气,三天两头拿宫人出气。而同样受宠的吴青儿,则是无声无息地住进了新寝宫。 待她搬去建章宫的那一天,孟夕岚命内务府给她送了不少赏赐。 这建章宫闲置多年,虽然重新装饰了一番,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冷冷清清的。 吴青儿如今又是独居一宫,没有同住的人,闲下来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身边宫女见她寂寞,只拿针线排解寂寞,便道:「娘娘,如今皇上不再宫中,您身边里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不如多去慈宁宫看看皇后娘娘吧。」 吴青儿闻言淡淡开口道:「无事献殷勤,最是无趣。本宫不想讨人嫌……」 她对孟夕岚,心中始终存着三分戒备。 那个女人,实在可怕。 她曾是公主伴读,又曾是和褚家有过婚约的女子。进宫之后,她在先帝和诸位皇子之间挑拨谋私,结果废了先太子,又幽禁了周佑麟,传闻他早已经死了……只是被下令秘不发丧。 她伺候先帝多年,一手辅佐皇帝登基继位。仔细想想,她这半生都是踩着别人的血泪,方能走到今天。 「宫里的热闹,本宫不喜欢。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些虚情假意罢了。至于,皇后娘娘,本宫更是不想去招惹她。」 吴青儿绣好最后一针,便用剪子一把剪断线头,静静道:「本宫之所以离开储秀宫,就是为了避嫌,躲个清净。如今,本宫好不容易清净了,皇上又不在……这感觉还真好呢。」 佟瑶仗着腹中的皇嗣,常在储秀宫欺负新人。今天头疼,明天脚痛的,总是不让人安生。既然,自己早晚都要得罪了佟瑶,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好。 …… 入秋之后,天气爽朗。 近来,孟夕岚品茶的兴致尤为浓厚,隔三差五便在御花园设下茶会,和宫中的妃嫔们喝茶闲聊。 一杯清茶,再配上果品点心,看着清雅又惬意。 虽说只是吃吃喝喝的茶会罢了,但邬雪儿每次都是盛装出席,仿佛是在故作姿态,证明自己的高贵与不同。 在孟夕岚的眼里,她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她的心虚和无奈。 孟夕岚的好心情不是凭空而来的,她之所以把这些人天天叫到自己跟前,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看着她们。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这后宫的女人多了,是是非非自然也多了。 佟瑶腹中的孩子就要出生了。甭管怎样,大人之间如何都不要紧,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佟瑶算是有福气的了,她腹中的胎儿位置很正,估计八成可以顺产。 大家面和心不合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看着还挺像是那么回事。 佟瑶坐在左边,吴青儿坐在右边,两个人虽不相对,但佟瑶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倒要看看,如今独居一宫的她,过得有多水灵,有多开心。 吴青儿隐约可以感觉到她的视线,却只做不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须臾,无忧和长生一起过来,同行的还有云哥儿和容哥儿。 如今,云哥儿和容哥儿已经成了长生的伴读。表兄弟也是兄弟,连着血缘,彼此之间更容易信任。 云哥儿今年是十岁了,已然长成了一副翩翩少年的俊朗模样,个子也高,挺拔清瘦。容哥儿今年也有七岁了,和哥哥的容貌,足有七分相似。 邬雪儿抬眸看去,见无忧和长生手牵手一起走来,不禁微微蹙眉。 一个是乱臣之女,一个是当今太子。论起来,无忧还是长生的堂姐呢。 皇后娘娘还真是心大,居然一点都不避讳着。 竹露跟在几位小主子身后,手心里捏着一封信。那封信是从宫外捎来的,而写信的人,正是高福利。 三年劳役,他已经平安归来。娘娘待他不薄,他在京中虽无房田,可还有后路。 高福利在京城安顿好了,便写信一封,几经辗转方才交到竹露的手上。 竹露一直将信带在身边,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主子。 看来,今儿主子的心情不错。 宫中的妃嫔,见了太子,心中都有巴结讨好之意。只是长生不喜与生人说话,只是一直跟着无忧和云哥哥说话。 佟瑶看着长生的脸,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心道:太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懂得也多了。若是她也能诞下一个皇子,那就好了。 这几月,她一直在心里默默祈求,希望是个皇子,一定要是个皇子才行。 孟夕岚有了太子,才可以在皇上跟前盛宠不衰,若是她也有了皇子,那她的下半辈子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佟瑶正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只见,无忧笑盈盈地走道:「佟娘娘,我能摸摸娘娘的肚子吗?」 佟瑶闻言脸色微变,笑得有几分不自然道:「臣妾给郡主请安。」 她正欲拒绝,却见无忧伸出了手来。 佟瑶心里认定了她是个不祥之人,不想让她碰到自己。她下意识地轻轻一拍,拍掉了无忧的手。 无忧微微一怔,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佟瑶生怕她会多嘴,忙含笑解释道:「郡主,臣妾稍稍有些不舒服,先行告辞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着肚子,去到孟夕岚跟前请辞离开。 方才发生的那一幕,有不少人看见了,唯独孟夕岚没有注意到。 无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微微发红,心中莫名委屈。 她正低头难受着,云哥儿从身后走了过来:「郡主殿下。」 无忧回头看他,见他手里拿着一碟云片糕,微笑道:「这是郡主殿下最爱吃的。」 无忧抿唇一笑,接在手中:「谢谢云哥哥。」 佟瑶先行回宫之后,便让宫女取来柳叶儿为自己去晦气。 她正用柳叶儿抚着肚子,下身突然抽痛了一下。 佟瑶痛得皱眉轻唿,一把扶住宫女的手道:「本宫的肚子……」 她的小腹疼得越发厉害,险些让她站不稳。 宫女见状,连忙派人去找太医过来。 此时,御花园的茶会还未来得及散,大家正在品茶之时,有太监匆匆忙忙地过来禀报:「启禀娘娘,佟主子方才回宫之后,似乎动了胎气,好像是要生了。」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各异。有惊讶的,有愠怒的,也有不以为然,漫不经心的。 孟夕岚蹙眉道:「什么是好像?到底是不是要生了?」 算算日子的话,佟瑶临盆的日子,该在月末才是。 「回娘娘,焦太医正在过去查看,奴才也有所不知……」 孟夕岚起身道:「既然如此,各位妹妹们,咱们今儿就散了吧。本宫还要去看看佟妹妹才是。」 「是,臣妾告退。」众人识趣起身,唯有邬雪儿主动上前:「娘娘,臣妾陪您一起去吧。」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也好。」 无忧握住母后的手问:「母后,佟娘娘要生小弟弟了吗?」 孟夕岚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是的。」 孟夕岚让竹露带着孩子们先回慈宁宫,她携着邬雪儿去到储秀宫。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痛苦的呻吟。 看来,她真的是要生了。 产房污秽,一般不愿有人进去。而孟夕岚却不在意,她径直去到内殿,见焦长卿正在帘外,便问:「师傅,佟妹妹的情况如何?」 邬雪儿用手帕捂住口鼻也跟了进来。 焦长卿行礼回话道:「回娘娘的话,婕妤娘娘暂且无恙,应该可以顺利生产。」 佟瑶虽是初次有孕,但她的语气不错,这一胎保养得很好。 孟夕岚微微松了口气,只要她能平安生产就好。 孟夕岚静静坐在外殿等待,耳边竟是佟瑶撕心裂肺的唿喊声。 她许是受不住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邬雪儿听得拧起眉头,心道:哪有这么夸张?真是可笑。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然而,孟夕岚等到的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嬷嬷们的一声惊叫。 「天啊……这是什么?这是……」 焦长卿听出有些不对劲儿,只见,一个嬷嬷神情慌张地跑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孟夕岚的面前道:「娘娘,大事不好了,佟小主她……生下了一个妖孽!」 妖孽?! 孟夕岚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抬手欲要掌掴她的脸,却见又有两名嬷嬷同样惊惶不安地跑了出来。 其中一个,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 孟夕岚凝眉看去,让那嬷嬷把孩子抱过来,她要亲眼看看,看看她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她抬手掀起襁褓,只见那婴孩全身红紫,身体看起来并无大碍。是个男孩儿,只是他的嘴……他的上唇是被豁开的,像是被人用刀割破了似的。 邬雪儿还是第一次见到初生的婴儿,而且,模样还是如此恐怖,不禁吓得脸色发白,差点叫出声来。 「娘娘,这是……这孩子果然是妖孽。」 孟夕岚眉头紧锁,瞪了她一眼:「谁说这是妖孽,他是皇上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妖孽呢?」 孟夕岚望向焦长卿,不解道:「师傅,这孩子是怎么了?」 焦长卿上前仔细看看,沉吟开口道:「娘娘,这孩子许是发育不佳,所以,才有了兔唇之症,这乃是残疾之症。」 第三百八十章 弃子 孟夕岚看着那啼哭不止的婴孩儿,心中一沉。 这孩子先天残疾,怕是不好养活。 孟夕岚将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一下,只问:「师傅,这孩子又得医吗?」 焦长卿脸色沉重道:「臣没有把握。」 刚出生的婴孩稚嫩娇弱,他实在无法医治,若是等他大了些,也许还有法子可医。 「那这残疾之症,可否会伤及他的性命平安?」 焦长卿细细查看一番,只道:「暂无大碍。」 这皇子面有残疾,但哭声洪亮,可见气顺能强。 孟夕岚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随即瞪向对面吓得脸色发白的众人,轻斥道:「亏你们还是宫里的老人了,竟然这般大惊小怪的。皇子先天不足,面有残疾,这和妖孽有什么关系?凭你们方才大唿小叫的样子,本宫就足以斩了你们的头!」 众人闻言连忙跪地求饶。 孟夕岚冷冷道:「皇子平安出生,这本是一桩好事。本宫不希望再有什么血光之灾,今儿先暂且留下你们的性命!」 「谢娘娘不杀之恩。」众人异口同声道。 孟夕岚重新将孩子交换给嬷嬷们道:「本宫进去看看佟妹妹,你们也一起来吧。」 佟瑶昏昏迷迷间,知道孩子出生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看,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宫女为她擦身更衣,动作很是小心。 孟夕岚见她微微呻吟,似是要醒了,便让嬷嬷抱着皇子后退几步。 她产后虚弱,不宜受到惊吓。这孩子面有残疾,若她见了,岂不是……还是算了。 「你们先把皇子带去给乳母照顾,切记莫要大惊小怪!」 「皇儿……皇儿……」佟瑶喃喃开口。 孟夕岚去到她的身边,静静坐下,伸手撩拨了一下她汗湿的头髮。 佟瑶缓缓睁开眼睛,双眸失神,望了望孟夕岚,只道:「娘娘,臣妾的皇儿呢……」 孟夕岚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道:「皇儿平安,你不用担心。」 佟瑶闻言脸上一喜:「真的是皇子?」 她模模煳煳间,听到有人报喜,还有人惊唿。她心中料到那会是一个皇子,看来她的愿望成真了。 佟瑶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娘娘,臣妾的皇儿呢?」 她想要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孟夕岚仍是微微笑着:「孩子很好,正被乳母们照料着。」 佟瑶微微一怔,心想不太对劲儿,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总要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先看一眼啊。 佟瑶看着孟夕岚温和的笑脸,隐隐不安道:「娘娘,请您让臣妾看一看臣妾的孩子……」 孟夕岚又是拍拍她的手道:「妹妹别急,妹妹诞下皇子有功,现在正是养身子的时候。皇子很好,有乳母精心照料着,等一会儿他吃饱了,本宫再命人给你抱来。」 孟夕岚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好,继续安抚她道:「你看你虚弱成这样,就算孩子来了,你也抱不动他。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一个时辰之后,本宫就让乳母把孩子给你抱来。」 佟瑶心中虽有不安,可无奈身上无力,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看着孟夕岚仍坐在自己的床边不走,只好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里的疲倦一波波袭来,佟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孟夕岚见她睡着了,方才起身离去。 乳母们正在照顾新生的皇子,虽然心中充满了嫌弃,但因为皇后娘娘的吩咐,不敢怠慢分毫。 孟夕岚过来的时候,孩子刚刚吃过了奶,正睡在乳母的怀里。 孟夕岚看着乳母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蹙眉道:「你们这是什么样子?」 其中一个年级略长的嬷嬷,上前跪下道:「娘娘,这孩子虽是皇子,可身有残缺,此乃不祥之兆。」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何为不祥?这孩子是皇子,是皇室的血脉。」 「娘娘,若是皇上知道,这孩子……不,皇子殿下是这种模样,皇上也不会高兴的。」 「你这么知道?区区一介宫奴,居然敢随便揣测皇上的心意?荒唐!」孟夕岚沉下脸来,让她们没了话说。 孟夕岚从乳母怀中接过孩子,低头一看,那豁口虽然看着吓人,但是 「等佟小主醒来,你们就把皇子抱过去吧。」 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这孩子到底是她亲生的,就算有残疾,也是她的孩子。 身为人母,对待自己的孩子,自然和别人不一样。 回了慈宁宫,孟夕岚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孩子们见她回来了,纷纷迎了上去。 「母后,佟娘娘的孩子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孟夕岚见他们一个个兴奋地眨着眼睛,不禁淡淡一笑道:「是个弟弟。」 无忧和长生对视一眼,继而双双拍手。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高兴,此时此刻,这宫里真能为那孩子高兴的人,可是不多呢。 半个时辰后,孟夕岚正在和孩子们用晚膳,储秀宫那边又有了消息。 一个很好的消息! 「娘娘……佟小主见了皇子,精神失常,结果把孩子给掐死了。」 乳母才把孩子交给她,佟瑶就受到了惊吓,她开始胡言乱语,一直说那不是她的孩子。嬷嬷们上前安抚,谁知,佟瑶突然发了疯似的,一把把孩子给掐死了。 「什么?」孟夕岚一声惊唿,惊动了正在吃饭的孩子们。 无忧放下碗筷,静静走来。「母后……」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道:「无忧,你去陪着长生好好吃饭,母后去去就来。」 她脚步沉重地走出殿门,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回来。 这会儿,六宫上下都知道佟瑶诞下了一位皇子。然而,那孩子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掐死了。 孟夕岚并不相信那孩子真的死了。 她匆匆赶到储秀宫,内殿的血腥味还未上散去。 嬷嬷们都吓得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孟夕岚一路进到内殿,发现除了瘫倒在地的佟瑶之外,还有焦长卿也在。 他跪在地上,背对着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佟瑶披头散髮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神情呆滞。 孟夕岚正欲发问,突然一声微弱的哭声传来。 焦长卿的背影挺直,缓缓站了起来。 佟瑶听见孩子的哭声,整个人立刻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伸手就要去碰焦长卿怀里的孩子。 焦长卿见状,只是伸出二指,往她的脑后一点,她便又瘫在了地上。 焦长卿把孩子亲手交给孟夕岚道:「娘娘,亏得臣一直没走,否则,这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若是佟瑶产后虚弱,手上没劲儿,要不然这孩子的性命就没了。 孟夕岚接过孩子,他的脸色紫红,咧嘴哭着,看样子可怜极了。 孟夕岚抱着他,心里沉甸甸的。 「佟娘娘只是暂时的昏厥,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焦长卿看着地上的佟瑶道:「娘娘,依着佟主子现在的情形,皇子殿下实在不能留在她的身边。」 孟夕岚闻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师傅,谢谢您……」 幸亏有他,才能保住这孩子的性命。 焦长卿轻轻一嘆:「娘娘,臣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可以救活他一次,可下次呢?谁也不敢保证。 孟夕岚把孩子交给竹青道:「把他带回慈宁宫,派人好生照看。」 虎毒不食子,这佟瑶若不是真疯了,她绝不会绕过她。 储秀宫闹得动静太大了,让宫里人心不安。 佟瑶顺利诞下皇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而皇后娘娘一天出入储秀宫两次,还把皇子给接去了慈宁宫,这可就有点让人不解了。 邬雪儿的消息一向灵通,然而,这次却是什么都打探不到。 「这皇后娘娘唱的是哪一出啊?看她那么在意佟瑶腹中的皇子,难道她在打那孩子的主意?」 邬雪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皇后的手中握有太子,这是她最大的保障。 她何必去动佟瑶的孩子?因为是皇子?因为皇上不在。 孟夕岚把孩子安置在慈宁宫,吩咐之前照看过长生的张嬷嬷,看护着他。 张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儿了,什么都见过了。 她看着婴儿嘴上的豁口,不禁摇头道:「娘娘,这孩子先天不足,想要养大,可是难上加难啊。」 「这世上的难事不少,不差这一桩。他好歹是皇上的骨肉,本宫不能不管。」 张嬷嬷闻言点头:「是,老奴明白了。」 头疼的事情还真多了,她近来好不容易有时间静静心,偏偏又出了这档子事。 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孩子的安危。其次,就是佟瑶。 天黑之后,孟夕岚再次去到储秀宫,这一次她只带了竹青一个人。 夜色凝重,储秀宫内,亮如白昼,却又静得骇人。 佟瑶尚未醒来,而身边伺候她的宫人,皆是含泪欲哭。 原以为娘娘诞下皇子,往后必定备受恩宠,风光无限。可惜,那孩子居然是个残疾,那张脸实在太过骇人。 娘娘的指望没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没了飞黄腾达的希望。 孟夕岚来到床边站定,目光往佟瑶的脸上轻轻一扫,跟着抬起书来,照着她的脸上,狠狠打去。 佟瑶被这一巴掌给打醒了,她慌乱起身,看着面前的孟夕岚,大喊大叫道:「是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我的孩子?」 孟夕岚冷眼看着她,「你不是要把他掐死吗?」 佟瑶再次尖叫道:「因为那不是我的孩子,是你换掉的,一定是你做的手脚。」 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长成那副模样,像个妖怪一样。 「本宫没有换掉你的孩子,皇子先天不足,所以才会有残疾……可他到底是你的孩子啊,你居然下去的手。」孟夕岚眼神冰冷,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佟瑶摇头,捂着自己的耳朵:「不会的,那不是我的孩子。」 孟夕岚对她实在无话可说:「你这样的人,不配做皇子之母。本宫不会再把孩子交给你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流言蜚语 佟瑶的腮帮上挂着泪水,怔怔地看着孟夕岚。「娘娘……」 她突然上前抱住了孟夕岚的腿,哭着求道:「娘娘,臣妾一直对你那种忠心耿耿,恭敬顺从,请您不要抢走臣妾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那么丑陋不堪的孩子,绝不会是她的孩子。 佟瑶心中一百个一万个肯定,那孩子不是她的,定是被孟夕岚动了手脚!是她偷走了她的孩子! 孟夕岚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她:「像你这样的人,不配为人母亲。」 佟瑶闻言脑中「嗡」地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竹青适时上前,用力掰开她的手。「佟小主,请自重!」 佟瑶无力松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孟夕岚将她的哭声远远丢在脑后,来到殿门外下令道:「佟婕妤,产后失智,胡言乱语,行事疯癫,从今日起,禁足储秀宫,任何人不得求见,不得传话接物。」 众人闻言心中一骇,连忙跪地应是。 如今,皇上出宫南巡,这宫里都是皇后娘娘一人说的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有关佟瑶的流言蜚语就在各宫之内传开了。 当时在场的知情人,都被皇后娘娘下了封口令,没人敢多嘴。 知道的不肯说,那些不知道的,便只能凭着那一点点细枝末节来推测瞎想了。 孟夕岚在后宫的「名声」一向不好,当年她斩首西宫娘娘的事,仍然歷歷在目。 她天生精明,又心狠手辣,没准儿,趁着皇上出宫在外,她真想一手遮天,抢走了佟瑶的皇子。 若是公主还好……若是皇子,纵使再不受宠, 对太子来说也是威胁。 皇后娘娘到底做了什么? 一夜之间,这就成了后宫众人心中最关心的事。然而,孟夕岚将佟瑶禁足储秀宫的决定,似乎让某些人的猜测得到了证明。 果然如此……皇后娘娘最后还是出手了。什么选妃?什么大方?不过是故作姿态的虚伪。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孟夕岚却把心思都用了那可怜的孩子身上。 因着他面有残疾,所以,乳母餵他的时候都是格外小心。 焦长卿检查之后,便道:「娘娘,二皇子暂无大碍,只是您真的准备将他留在身边?」 眼下他是无事,但像他这样的孩子,一般很难活过满月。 宫中人言可畏,他不想她为佟瑶背负骂名。 孟夕岚知他话中的深意,微微沉吟道:「师傅,本宫若是不管这孩子,这宫里便没人能管他了。」 他才出生不过一天,就险些被掐死,孟夕岚如何还能放心把他交给别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周佑宸的血脉,她不能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 「娘娘,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向皇上报喜?」 孟夕岚闻言挑眉:「明儿一早。」 明天送奏摺的驿官,会把这个消息一同送去给皇上知道。 不过,皇上到底会不会高兴?无人可知。 不过一夜的功夫而已,宫中的流言蜚语就传到了宫外。 京城上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知道了皇后娘娘的「恶行」。 她先是夺去了佟婕妤的皇子,跟着又把她幽禁在储秀宫,让她无处宿怨,更无法和自己的亲生骨肉见面。 这消息传到孟家,众人皆是不信。 荣亲王周世饶不忘借题发挥,撺掇佟家一起联名上书,弹劾皇后失德。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周世饶直指孟正禄教子无方,故意要让他难堪。 「你们孟家如此失德,这乃是本朝最大的不幸!」 孟正禄见他气势逼人,正欲发作,却听殿外响起一声禀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闻言一怔,就连孟正禄也没想到,他匆忙上前几步,跪地迎接。 孟夕岚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扶着小春子的手,身穿宫装,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她,妆容精緻,气势凌人。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异口同声,下跪行礼,唯有周世饶慢了半拍,心中似有不愿。 孟夕岚不急着让他们起身,只是轻轻走过,坐到只有皇上才有资格坐上的主位道:「还千岁千岁千千岁?你们的心里,八成已经咒了本宫几百遍了。」 她冷冷开口,惹得众人心思各异。 「臣等不敢!」这一次,孟正禄主动应声。 「父亲请起来说话。」孟夕岚知道,经过昨晚的风风雨雨之后,今天白天必定要又是有事发生。 父亲在议事房这里,和周世饶协理朝政,必定又要受他的闲气。 孟夕岚不会无端为别人背上骂名,何况,今儿佟家的人也在。 眼看着孟正禄起身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孟夕岚秀眉微皱:「谁许你们起来了?」 众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世饶最是不服气,瞪起眼睛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意?这里可是文武百官,议事议政的地方,不是您的后宫!本朝特例,后宫妃嫔不得扰政干政,您身为皇后,更是不该如此……」 他咄咄逼人地开口道。谁知,孟夕岚听了却是冷冷一笑:「荣亲王,本宫何时说过要干政了?本宫只是过来替皇上慰劳慰劳大人们的。」说罢,她对小春子使了个眼色,「把御膳房事先备好的茶点都端上来吧。」 「是……」小春子拍拍手,吩咐殿外的小太监们进来上茶。 大家见状,心中暗暗诧异。不知这皇后娘娘又要使什么手段?玩什么招数? 「皇后娘娘,这里是议事厅,不是您的御花园。」 孟夕岚见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禁蹙眉,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王爷,本宫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犯不着这样着急……仔细吵醒了本宫怀里的二皇子!」 「什么……二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示意。 一提起二皇子,周世饶显然又有了话说。 「皇后娘娘,本王听闻,昨儿佟小主费劲心力产下皇子,结果却被娘娘夺去。这二皇子出生不过一日,就这样被迫与母亲分离,实在太过残忍!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怎能如此狠毒?」 许是因着皇上出巡,不在宫中,周世饶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佟瑶的父亲佟海听到这里,已经气得哆嗦起来,却又不敢当面质问孟夕岚什么。 「狠毒?」孟夕岚沉下脸来,只把面前的镇纸狠狠地砸在了周世饶的面前,吓了他一大跳,也吓得他身后的党羽,惊唿一声。 「王爷小心!」 孟夕岚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踱着脚步,站到周世饶的面前,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王爷为官多年,别的本事没长,这血口喷人的本事,倒是渐长啊。」 孟夕岚一边轻轻地拍着怀中的襁褓,一边望住他道:「这宫中狠毒的人,比比皆是。你觉得本宫狠毒,那好,本宫就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狠毒!」 她当着周世饶的面儿,将襁褓微微打开几分,让他可以看清二皇子的脸。 周世饶原本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低头一看,方才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 他伸手指着那襁褓,语气结巴道:「这是……这是……」 孟夕岚扫了他一眼,只道:「这就是二皇子殿下,也正是佟婕妤妹妹,昨天生下的孩子。」 周世饶的惊慌,惹得旁人疑惑。 孟夕岚只把孩子又抱近了几分,让他们都看个清楚。 果然,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这二皇子……怎么长成如此模样? 「二皇子先天不足,面有残疾。昨儿佟婕妤生下皇子,产后虚弱。本宫生怕她见了二皇子的真容,受到惊吓,便把他交给乳母照顾。无奈,佟婕妤醒来之后,无法接受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这般模样,竟差点将她亲手掐死!若不是本宫及时赶到,若不是焦太医及时医治,这二皇子早已经不再人世了。」 孟夕岚铿锵有力的一番话,让周世饶哑口无言。 「本宫知道,宫中有不少传言,多半都是说本宫如何欺压佟婕妤,如何夺去了她的皇子!可是,王爷,请您好好睁开眼睛看看,这二皇子脖颈上的淤青是不是真的?」 周世饶定睛一看,果然那淤青的轮廓,隐约能看到指印。 「娘娘,这空口无凭……」 周世饶显然还有话说,却不料,殿外又有人直接进来道:「臣可以为娘娘作证!不仅仅是微臣,还有太医院十来名太医和医女,还有储秀宫上下宫人奴才,接生的嬷嬷们,皆能作证!王爷若是不信,微臣可以把他们所有人都找过来,让王爷亲自对峙询问。」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片譁然。 孟正禄抓住时机开口道:「正所谓,虎毒不食子!为人母者,居然敢下手残害自己的骨肉,真是不幸!真是可悲!」说完,他又朝着女儿跪拜道:「皇后娘娘仁心仁德,若不是您在,这皇室血脉必定不保!」 站在孟家一边的众臣,也跟着附和道:「娘娘慈心,娘娘仁德。」 周世饶眉头紧锁,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真的是真的么?不会是孟夕岚故意设计的一场戏吧。 不过,他方才也清楚看见了二皇子的脸,实在骇人。 孟夕岚见周世饶没了话说,只把二皇子交给小春子道:「你先把二皇子送回慈宁宫。」 小春子恭敬点头,抱着孩子离开了。 「方才,本宫刚进来时,听见王爷斥责本宫的父亲教子无方!本宫听了,只觉好笑,王爷这是哪来的底气来指责本宫的父亲?」 周世饶脸色一僵,微微拱手道:「臣方才是因为太过担忧皇嗣,所以才……」 孟夕岚抬手打断他的话:「王爷不必解释。王爷也是听闻了传言才会如此,本宫理解……」说完,她看向其他人,停顿一下才道:「要说这传言也不是全是假的。因着王爷的话,本宫突然想起多年前,听到的一桩丑事。传闻,当年王爷的掌上明珠,咱们的安宁郡主,曾经未婚先孕,和一个戏子珠胎暗结呢。」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不祥之人 周世饶闻言脸色大变。 当年之事,知道内情的人,基本都被他封住了口,那些不安分的,也都被料理干净了。可是为何?为何孟夕岚会知道? 「真是一派胡言!」不管怎样,他下意识地还是立马否认。 「本宫从来不会胡言乱语,更不会冤枉好人。当年之事,王爷虽然遮掩多年,但无奈,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周俪儿暗中相好之人,是个戏子。曾经在京城名噪一时的常春公子。」 看着他吃惊愠怒的脸,孟夕岚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王爷,本宫说得没错吧。」 周世饶的脸色瞬间铁青,身后之人,纷纷低头避讳,只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盯着周世饶,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只道:「怎么?王爷还需要本宫找出证据来吗?」 证据?! 周世饶瞪大双眼道:「皇后娘娘,你有什么证据?」 孟夕岚故意掉他胃口似的,背过身去道:「王爷,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常春公子无缘无故地消失于京城,想必和您脱不了关系吧。」 周世饶阴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当年,他的确一心想要除掉那个贱人,然而,他下手稍微迟了一步,派人出去找了又找,结果也没找到那贱人的下落。 孟夕岚这个女人,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 「皇后娘娘,你到底想要如何?这般诋毁本王的女儿,难道是要让本王在群臣面前难堪吗?」 周世饶实在不想继续在人前出丑了,只好先岔开话题。 「没错,本宫的确是想要让王爷难堪,正如王爷方才对家父指责轻视的目的是一样的。王爷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管好,还有心情对着本宫说三道四!真是笑话。」 孟夕岚眼风犀利地瞪了周世饶一眼,一字一句道:「请王爷对本宫的父亲道歉!」 周世饶对上她的目光,身体不由微微一僵。 她的眼神看起来还真可怕呢。 周世饶望向孟正禄,拱了拱手,算是道歉。 孟夕岚盯着他不放:「王爷的礼数只能如此了吗?」 周世饶深吸一口气,只好又对孟正禄拱拱手道:「孟大人,孟丞相,方才本王失礼莽撞了。」 孟正禄见好就收,回了他一礼。 孟夕岚收回目光,看向父亲道:「父亲,本宫还有些话要和您说,请您移步慈宁宫宫吧。」 「臣遵命!」孟正禄应声道。 孟夕岚随后对众臣道:「方才的事,诸位爱卿不要放在心上。」 待孟夕岚走后,孟正禄也紧随其后。 周世饶攥紧双拳,只把心头的火气压了又压。 孟夕岚啊孟夕岚,过了这么多年,你总算是露出獠牙来了。 …… 慈宁宫内,竹青小心翼翼地抱着二皇子给太子和郡主看看。 无忧一把捂住了小嘴,瞪大双眼。 长生更是胆小,立马藏到了姐姐的身后去。 「竹青姑姑,弟弟为何长成这副模样?」无忧不解抬头,她之前在孟家见过小婴儿,他们都粉嫩嫩,肉嘟嘟的,看起来很可爱的。 为何她的弟弟,却和别人不同,看着有点吓人。 竹青温和道:「回郡主,二皇子先天不足,所以才会长成这样。」 无忧闻言摇了摇头:「太可怜了,弟弟太可怜了。」 孟夕岚缓缓进殿,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软。 稚子童真,连他亲生母亲都嫌弃的孩子,却只能从一个莫不相关的孩子身上得到同情。 真是可怜,也正是可悲! 「长生,无忧。」孟夕岚开口唤他们过来。 长生和无忧一路跑了过来,沖她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孟夕岚抚着他们的头,蹲下身子和他们说话。 「弟弟的样子和别人不同,你们都看见了。他是个可怜人,所以,你们更要好好对他。」 无忧懂事地点点头。 长生却是摇头:「母后,儿臣不喜欢那个弟弟,儿臣不要。」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只把他揽到自己的身边儿,拍拍他的后背道:「长生,他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亲人。亲人是没得选择的,你是长子,又是太子,不可以厌恶弟弟。」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孟正禄难得有机会可以在宫中见到太子殿下,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道:「臣拜见太子殿下。」 长生见了他,立刻跑着扑了上去:「外公。」 孟正禄身子微微一晃,只把长生抱了起来。「太子啊,让外公抱抱沉不沉。」 长生和孟正禄很亲,因为孟夕岚时常让他去孟家,还家中的兄弟姐妹们在一处玩着乐着。 长生最喜欢摸外公的鬍鬚,淘气的时候,还会拔他的鬍子。 孟正禄抱着太子,望向无忧道:「微臣也给郡主殿下请安了。」 无忧不叫他「外公」,叫他「孟爷爷」。 孟夕岚望向父亲道:「难得父亲能在宫里面和孩子们亲近亲近。」 孟正禄沉吟道:「娘娘的一片苦心,臣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外臣不得擅入后宫,臣略坐坐就好。」 宫女们忙着上茶,孟夕岚抬手示意父亲坐下说话,只道:「父亲不必拘谨。您既然已经来了慈宁宫,就不用再避讳什么了。您就算只是过来打个照面,到了外人嘴里,也是另外一番场面。所以,咱们父女俩还是踏踏实实地说会儿子话的好。」 孟正禄低头看了看在怀里撒娇的长生,心里自然也捨不得。 「娘娘,二皇子一事,您真准备出手了?」 因着没有外人在,孟正禄便直接问道。 孟夕岚低头抿茶,微微沉吟:「身为皇后,本宫不得不管。」 「皇上那边,估计三天之后才能得到消息。」 孟正禄正静静想着心事,突被长生拔掉了一根鬍鬚,惹得他微微一怔。 孟夕岚见状,轻声责备道:「长生不许对长辈无礼。」 长生闻言立马乖乖不动了。 竹露竹青适时上前,将太子和郡主一起带走。 「二皇子天生残疾,对太子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孟正禄想了想才道:「不瞒娘娘,臣为此暗暗担心了很久。储君之位已定,但皇嗣众多的话,十年之后,免不了又是一场血战。」 当年的夺嫡之争,虽不见血雨腥风,但也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凝,只道:「父亲不必担忧。长生如今还小,稚嫩单薄,本宫自然会拼尽全力好好地保护他。但本宫无法护住他一辈子。身为皇嗣,内斗外争都是避免不了的。本宫不想让他永远蜷缩在本宫和皇上的羽翼之下,他的身边需要兄弟,更需要竞争者。」 他是她的儿子,也是皇上的儿子。她的孩子不该是没有血性的,胆小无能之辈。 孟正禄闻言只道:「难道这就是娘娘扩充后宫的本意?」 不得不说,这两年后宫的女人有点多了,连皇上的心里 孟夕岚微微摇头:「本宫为皇上选妃,只是为了让皇上高兴。」 这些年,他们夫妻二人相处得不错,虽然皇上身边的女人多了,但两个人的关系,依旧如初。 「方才在议事厅,娘娘为臣解围说话,让臣心中惭愧。」 孟夕岚望向父亲,一脸认真道:「父亲不必如此。本宫若是不把此事说得清清楚楚,这宫里宫外,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咒骂本宫是个毒后妖妇呢。」 「娘娘……」孟正禄闻此,面露无奈之色。 「父亲,后宫之事,本宫自会料理。父亲只需操心国事即可。还有,荣亲王的态度实在嚣张……本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孟夕岚的目光中迸出一股恨意。 「娘娘,您有何意?」 孟夕岚微微前倾身子,只道:「本宫为父亲推举一人,这人曾是本宫的奴才,也曾是父亲熟悉的人。」 「哦?是谁?」 「高福利。」孟夕岚淡淡吐出三个字来。 从前的大内总管高福利,落罪流放三年,近来刚刚回京。 孟夕岚知道他不会甘心,隐居乡间,做个富贵闲人。他必定还想回来,回来她的身边。 孟正禄微微蹙眉:「娘娘,此人乃是个落了罪的阉人,要他何用?」 孟夕岚轻轻一笑:「父亲,你不要小看了高福利。他是个阉人,也是聪明人,心思一点都不煳涂。」 对付周世饶那样的人,高福利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 在人前落得个没脸的周世饶,回府之后,大发雷霆,不惜把自己书房中的华丽摆设,全给摔了个稀碎。 王爷如此动怒,府中人心惶惶。 周俪儿听闻此事,匆匆赶来,劝说父亲息怒。 谁知,周世饶见了她,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手要打,却又看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觉跺脚嘆息。 「你啊你,你可知你让为父在朝堂之上丢了多大的脸!」 周俪儿没想到父亲会对自己发火,面露惊慌,连忙跪下道:「父王,您这是怎么了?女儿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王如此生气?」 周世饶背过双手,在屋中踱步道:「都是你当年做出的蠢事,被皇后娘娘提及,让我脸上无光!」 一提起当年的事,周俪儿不由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父王,女儿当年的确是犯下大错,可父王您已经原谅女儿了,不是吗?」 周世饶没好气道:「我原谅你有什么用?你的那些丑事,孟家都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而且,还知道的清清楚楚,保不齐往后隔三差五就要提起来,羞辱你,羞辱为父啊。」 周俪儿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当年的事,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她许是被人迷住了心窍,才会对一个无情的戏子迟迟眷恋。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她半点他的消息都没有找到,这足以说明一切。 她当时是瞎了眼,而如今,就算被父亲责怪,她也无话可说。 正想着,周世饶忽地抬起手来,重重拍响书案:「孟夕岚这个毒妇,本王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么多年了,每次都是她坏了我的好事!」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同心 刚刚出生不过三日的二皇子,居然患有残缺之症。这件事很快就在宫外传开了,又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佟家的人,听着外面的闲言闲语,心中复杂又煎熬。 佟瑶在宫中的日子,同样是不好过。不管她怎么哭闹折腾,她都无法踏出储秀宫半步。 许是被逼急了眼,她欲意撞壁寻短见,亏得宫女用身子挡住,方才护她平安。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宫中妃嫔自戕,可是大忌啊。」 妃嫔自戕,获罪的可不光是她一人,还要连累储秀宫上上下下的奴才宫人,还有,娘娘的母家也要一同获罪啊。 佟瑶产后失调,身子憔悴,面容虚白,看着就像是用纸片儿做成的人似的。 「本宫的皇子没了,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佟瑶的额头被磕破了,流出血来。 宫女好生安抚道:「娘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啊。二皇子殿下明明还在呢。娘娘,要不然您就去皇后娘娘认个错吧。」 只要娘娘肯低个头,皇后娘娘也没道理抢走二皇子。他又不是她亲生的,又有兔缺之症。 皇后娘娘要他做什么?只要娘娘肯低头,也许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佟瑶哪里听得进去她的劝,哭得越发厉害了。 她正哭着,外面突然有人过来禀报:「娘娘,邬小主来了。」 佟瑶闻言怔了一怔,眨巴着满含泪水的双眼,低声道:「快传,快传!」 皇后娘娘虽然下令将她禁足,却没说不许其他妃嫔进出这里。 邬雪儿是第一个来看她的人,她一定是来帮她的。 她不是天真,只是眼下这种时候,她的身边无人可以依靠,有人总比没人强。 不过,邬雪儿哪来是来安慰她的,她故意忍了两天才过来,就是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总是情不自禁抿起的嘴角。 佟瑶功亏一篑,生了皇子,却还不如不生。而皇后娘娘的态度和做法,更是让她意外。 皇后娘娘是假仁假义,还是真心真意?眼下没人知道,邬雪儿心中忿忿地想。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让后宫波澜不断,她自然要好好把握才是。 邬雪儿缓缓进殿,鼻尖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儿。 佟瑶披头散髮,额头带伤,一个人蜷缩在床边,不修边幅,惶惶不安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是个疯子。 「哎哟,我的好妹妹!」邬雪儿故作惊讶地轻唿一声,脚步匆匆,走到她的床边道:「不过才几日没见,你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这是可怜……」 佟瑶见了她,立刻抓着她的手道:「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她的指甲尖利,抓得邬雪儿手腕吃了一痛。 她微微蹙眉,想要甩开她的手,可她握得死紧死紧的。 佟瑶拽着她的手不放,只把她当成是唯一救命的灵符。 「姐姐,您一定要帮本宫想想办法。本宫不能就这样……」 邬雪儿见她眼神涣散,脸色僵硬,心中冷冷一笑。 活该你倒霉!当初你有孕之时,所有人都说你有福气!怎奈,你这福气虎头蛇尾,来得快,去得更快。十月怀胎,你熬过去了,生育之痛,你也熬过去了。可惜啊可惜,你的福气半点都没能分给你腹中的皇嗣…… 邬雪儿还未亲眼见过二皇子的模样,但是听人说,那孩子长得极丑极丑,像个怪物。 「妹妹,你这是何苦呢?妹妹诞下皇子有功,等到皇上回来,定会晋升妹妹的位份的。」 佟瑶连连摇头,泣不成声道:「不,不会的……」 皇上若是见了那孩子,定会心生厌恶。 他不仅会讨厌二皇子,更会讨厌她,把她视为不祥之人。 邬雪儿故意把话说得轻巧,拿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妹妹一向是个聪明人,怎么这次却做起傻事来了。二皇子殿下只是略有残缺,可他到底还是皇上的儿子,皇室的血脉啊。」 「本宫要那样的皇子有何用?皇上要那样的儿子又有何用?」 佟瑶的脑子一时煳涂一时清醒,她稍微想了想又道:「不会的,本宫不会生出那样的孩子!一定是皇后娘娘在背后给我使了什么诡计和绊子。」 十个月的辛苦怀胎,焦长卿和太医院的太医们一直都说她腹中的胎儿很健康。 邬雪儿凝眉问道:「皇后娘娘会动什么手脚?妹妹一定是多心了。」 「怎么不会?一定是她。是她偷偷换走了本宫的孩子!」 事实明明就在眼前,可她还是一口咬定是孟夕岚背地里捣鬼。 邬雪儿微微摇头:「妹妹,事到如今,这种没头没尾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当年的事情,宫里的人早都弄得清清楚楚了。 孟夕岚根本没机会动手脚,若是真动了手脚,也不会留下活口。 二皇子的确是佟瑶所生,若是有错,也只是她自己的错。 听说,她当日差点掐死自己的骨肉,邬雪儿想起,后背微微泛起一层冷汗。 看她娇娇滴滴的样子,没想到,居然真的能下这样的死手! 「妹妹先被着急……容我给你想想办法。」 佟瑶闻言眉头微微松了一松,立刻止住哭声。 邬雪儿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眼下,妹妹只有两个选择。」 佟瑶坐直身子,仔细听着。 「妹妹要么就听从皇后娘娘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储秀宫。然后,等到皇上南巡归来,回宫之后,妹妹在去向皇上解释,发生的一切。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妹妹打起精神来,找机会去向皇后娘娘认罪,请求她的宽恕,还有就是把二皇子殿下接回来。」 佟瑶闻言瞪大双眼,脸上满是抗拒的表情。这两样选择,她都不想要。 「姐姐……」 邬雪儿用力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道:「妹妹,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啊。现在皇上不在宫中,这六宫上下,以至于满朝文武,都要听她的话。妹妹现在和皇后娘娘对着干,当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佟瑶垂眸听着,心中不甘,可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知道自己是以卵击石,根本不堪一击。可事已至此,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吗? 「妹妹,你可想好了。二皇子可是你亲生的,纵使他再不好,他也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对孩子必定心怀怜惜之情!妹妹,你好好想想,若是皇上真心怜惜二皇子的话,那就等于是怜惜妹妹你啊。」 说白了,甭管怎样,她手中到底还有一个孩子在。就算是利用也好,也要用他牢牢抓稳皇上的心啊。 佟瑶闻言眸光微微一闪,似乎心有所动。 「妹妹,你好好想想。你还娘亲,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早晚还会有孩子的。既然二皇子是你生的,你就不能让给别人啊。皇后娘娘城府那么深,若是让她想到这一层,你再想要回孩子就难了。」 邬雪儿听着自己说的话,心中暗暗偷笑。 果然,惺惺作态的善良,没什么可难的,只要蒙上眼睛胡说八道就行了。 佟瑶咬唇沉思。心想,她说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是,我之前差点……」提起那天的事,佟瑶自己都难以启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颤抖道:「皇后娘娘让我禁足的时候,曾经说过我不配为皇子的母亲。」 邬雪儿闻言凝眉道:「只要妹妹好好表现,皇后娘娘一定会心软的。」 孟夕岚未必会真的心软,但是,她把二皇子留下身边,又有什么好处?麻烦不说,万一那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全成了她的不是。 「可我现在还在禁足之中……」 摆在面前的难题,可不是一两个呢。 邬雪儿微微一笑,只道:「妹妹只管找我说的做,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让皇后娘娘看到你的用心的。」 禁足归禁足,可她现在仍是佟婕妤娘娘,而且,还是二皇子的生母。 孟夕岚虽然把孩子给带走了,但心里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太医院那边,每天都要过来为佟瑶诊脉。只要她能好好地演上一场戏,事情就好办多了。 邬雪儿按住佟瑶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从明儿开始,你不许再胡言乱语,只管装伤心就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思念二皇子殿下。」 佟瑶沉吟片刻,方才重重点头:「我知道了……」说完这话,她的眼中又有泪光:「姐姐,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这几年,她们的关系疏远了不少,没想到在她落难之际,第一个能想到她的人,还是邬雪儿。 邬雪儿闻言又是一笑:「妹妹说什么呢?咱们一起进宫,一起在皇后娘娘的阴影下生活,难道不该一条心吗?妹妹你放心,以后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佟瑶感激点头,除了流泪,再不会别的了。 邬雪儿安抚她一阵之后,便又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叮嘱。 待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方才起身离开。 还未走出储秀宫,她脸上的笑容便藏不住了。 蠢材啊蠢材,还以为我是真心帮她?哼,怎么可能! 这盘棋,她要慢慢地下,好好地下,到了最后的最后,甭管是佟瑶还是孟夕岚,都会被她给踩到脚底下,无法翻身! 翌日一早,佟瑶开始装病装伤心,太医院的人把消息一路传了出去。 不过,告诉孟夕岚的人,还是焦长卿。毕竟,他对宫中的事情,无所不知。 「听你的意思,她是恢復清醒了?」孟夕岚闭目养神,静静发问。 焦长卿闻言嘴角微勾:「娘娘,在微臣看来,佟小主从来就没有什么疯魔之症。」 她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自己的儿子会是如此模样。 「佟小主心里很清楚,她诬陷娘娘不成,往后的苦果就只能自己担着了。」 孟夕岚烦心地揉揉太阳穴道:「她清醒也好,犯浑也罢。本宫都不会把二皇子交给她。」 第三百八十四章 演戏 孟夕岚歪着身子,神情略显疲倦。 佟瑶犯下的错,不是哭哭啼啼的忏悔,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她居然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这样的冷漠和残忍,让人无法原谅。 焦长卿目露关切道:「娘娘,您的样子看起来很累。」 孟夕岚缓缓张开眼睛,看向焦长卿道:「师傅你也是一样。」 如今,整个太医院都在他的手中,他手中的权利大了,可肩上的胆子也大了。 越是在宫里的时间呆得久了,人就会变得越来越会伪装。纵使累了倦了,在人前也不会显露半分,以免被对手所觉,招来麻烦。 焦长卿闻言,嘴角轻轻凝了一缕温和的笑意:「微臣劳累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这宫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孟夕岚稍微直了直身子,只问:「二皇子的事,师傅准备得如何了?」 焦长卿目光一沉:「回娘娘,二皇子的兔缺之症,的确可以用缝合之术弥补,只是过程太过兇险。而且,就算缝合成功,他的唇上也会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终生难消!」 古医书上,的确有过先人治癒兔缺之症的记载。用麻药擦拭伤口,然后,以细线缝合,将缺口补上。 这过程十分艰难,也十分痛苦。 孟夕岚轻轻嘆息道:「就算如此,本宫也希望师傅可以试一试。疤痕虽然难堪,却总比他现在的模样要好。若是不想想办法的话,这孩子会一辈子被人当成是怪物……实在太过可怜了!」 焦长卿闻言沉默半响:「娘娘宅心仁厚,微臣自然不好推脱。只是这缝合一事,还是等皇上回来再开始也不迟。」 若是皇上回来了,万一二皇子有个三长两短,娘娘也不会被人所误会诋毁。 孟夕岚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着想,便道:「也好,有师傅在,本宫没什么好担心的。」 焦长卿闻言缓缓上前,直截了当地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只要有臣在,娘娘什么都无需担心。」 她虽然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女人,但是他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他的指尖温凉,而她的掌心温软。 孟夕岚眉心微动。 这样的举动,可是大大地不妥。他虽是太医,但不能轻易碰触后宫女子的身体。 焦长卿见她没有躲避和斥责,便又用力握了几分。 孟夕岚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本宫要去陪太子温书了。」 焦长卿闻言适时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道:「微臣告退。」 待他转身离去之后,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翡翠。」她唤来一直静候在殿外的翡翠。 「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孟夕岚静静道:「端盆水来,本宫要洗手。」 翡翠低头应是。 天黑之后,长生睡觉之前,仍是捧着书本在读着。 孟夕岚远远听见,便笑道:「太子今天怎么怎么用功?」 竹露含笑道:「回娘娘,太子殿下说要好好用功,不输给郡主殿下。」 孟夕岚微微一笑。 她今儿刚刚夸奖过无忧的书法写得好,长生听见了,所以也想要得到快点得到夸奖。 因着长生的懂事,竹露心里也很高兴。 她这辈子已经不奢望有自己的孩子了,她只想好好照顾太子长大,陪着娘娘,守着这来之不易的日子,便心中满足了。 宫中的夜,总是过得格外漫长。 佟瑶在储秀宫中,低声啜泣,恨不能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悲伤都发泄出去。 她的哭声让宫人听得心里直发憷。 这会儿,明明不是颳风的季节,可伴着她的哭声,窗外突然又传来了凄冷的风声。 这风来的蹊跷不说,还越刮越大。 那些负责守夜的太监的宫女们,看着随风摇曳的宫灯,只觉比看见鬼了还要可怕。 这样过了几天之后,佟瑶思念皇子,夜夜痛哭的事情就在宫里传开了。 大家传来传去,倒是把佟瑶给传成了一副慈母可怜相。 孟夕岚听了这事,只觉好笑。 怎么几天的功夫而已,她就一下子变成慈母了?真是可笑! 二皇子还未取名,不过,皇上已经知道他出生了。许是,因为是个皇子的缘故,据说,周佑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并不是很高兴。 因着长生的缘故,周佑宸的心中更想要的是一位公主,而不是皇子。 长生一出生之后,便被赐了名字,周天赐。只是周佑宸和孟夕岚平时只会唤他的乳名:长生。 按理,皇子满月即可获名,可是二皇子满月之后,宫外也迟迟不见有什么消息过来。 孟夕岚并未等到皇上的赐名书信,所以,这可怜的孩子,也迟迟没有名字。 邬雪儿精心盘算着,等到二皇子满月过后,方才在孟夕岚的面前提起了佟瑶。 「娘娘,臣妾昨儿去看过佟妹妹,她是真的很伤心……一直哭个不停,眼睛红红的,还真是可怜。」 孟夕岚见她过来,便知她有话要说,只是没想到她是替佟瑶来说话的。 「可怜?凭她那日的所作所为,本宫有一百个杀她的理由。」 孟夕岚语气坚定,不留情面。 同情心这东西,不是可以随便乱用的。 邬雪儿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附和地点头道:「是是是,臣妾也听说了,佟妹妹这个人还真是煳涂!娘娘如此疼爱二皇子,娘娘您就是她的恩人吶。」 她这过于殷勤又有点趋炎附势态度,引起了孟夕岚的疑心。 「怎么?你今天是来佟瑶的说客的?」孟夕岚抬眸看她,目光微微有些犀利。 邬雪儿低了低头,故意装出一副被她看穿了的样子,只道:「臣妾多嘴了,还望娘娘莫怪。」 孟夕岚放下茶碗,静静地看着她:「没事,你有什么话就都说出来吧。」 邬雪儿见状又把头低了低头,沉吟片刻才道:「娘娘,佟妹妹进宫也有好几年了,侍奉皇上和娘娘,一直都算是尽心尽力。所以,娘娘您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原谅她这一次……」 孟夕岚看了看她的眼睛:「本宫能让她活到现在,就是对她最大的原谅了。」 她的语气阴沉沉的,让邬雪儿听得心头一悸。 「娘娘,佟妹妹她……再这么哭下去,一双眼睛就要哭瞎了。」她缓了缓又道:「昨儿,她求着臣妾,让臣妾为她说几句话。她说自己知道错了,而且,还想要亲自和皇后娘娘赔罪。」 孟夕岚并不相信她说的话,只觉她的「好意」来得有些唐突。 这几年来,邬雪儿一心争宠,和她同批进宫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佟瑶刚刚有孕那会儿,她急得一双眼睛都要冒火了,生怕,她抢在自己的前头封妃。可是现在……她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怀疑呢。 「佟瑶真的让你来求本宫了?」孟夕岚顺着她的话茬儿,淡淡发问。 邬雪儿低头垂眸,重重点头:「臣妾不敢撒谎!」 孟夕岚闻言嘴角轻轻勾起:「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去看看她吧。」 邬雪儿听罢,心中大喜,连忙屈膝行礼,向她道谢。 「不过……」孟夕岚话锋一转,盯着邬雪儿微微笑道:「本宫这次可是全看在妹妹你的面子上,知道吗?」 她明明在笑,可还是让人觉得心中一沉。 邬雪儿再次屈膝道:「谢娘娘。」 储秀宫中,佟瑶靠坐在榻上,怀中抱着枕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宫女欢喜进来禀报:「娘娘,方才邬小主身边的宫女送话过来,说皇后娘娘要来看您了。」 佟瑶身子微微一晃,瞪起红肿的眼睛,问道:「真的?」 「千真万确!」 宫女急着上前过来为她梳理头髮,她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憔悴和邋遢了。 谁知,佟瑶立马阻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要给本宫收拾……」 她非但不梳妆,反而把自己的头髮弄得更乱。 她就是要让孟夕岚看见自己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须臾,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后娘娘驾到!」 孟夕岚一手扶着翡翠,一手扶着邬雪儿,不紧不慢地来到内殿。 佟瑶呆坐在床边,等她进来了,方才哆哆嗦嗦地下床,哭着跪下道:「臣妾……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她的眼泪水说来就来,哽咽不止。 孟夕岚凝眉看她,微微摇头:「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佟瑶仰起头来,见邬雪儿给自己递了眼色,便一把抱住孟夕岚的腿道:「皇后娘娘,臣妾有罪,臣妾该死!」 孟夕岚有些不耐地挣了挣,翡翠立马蹲下,拽开佟瑶的手:「娘娘有话好好说,必要如此激动。」 佟瑶跪着后退一步,望向孟夕岚道:「皇后娘娘,臣妾实在罪孽深重,还望娘娘惩罚!」 孟夕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妹妹真的知错了?」 佟瑶连连点头:「娘娘,臣妾真的知错了,这一个月来,臣妾每天忏悔内疚,恨不能用泪水洗刷自己的错误。娘娘待臣妾那么好,可臣妾却不领情,反而还误会了娘娘的一番好意。臣妾简直愚蠢透了……倘若没有娘娘,臣妾也不会活到现在。」 邬雪儿闻言,心中暗暗满意。 这丫头虽不是真心的,可这演起戏来却是不差,看着的确是挺可怜的。 孟夕岚见她哭得满脸都是泪,看着脏兮兮的,便厌恶地别开眼去:「本宫对你的好,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只是你这样整天哭哭啼啼的,又有何用?」 佟瑶闻言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娘娘,臣妾想要见见二皇子……」 「什么?」孟夕岚故意提高语调:「怎么,你还想再掐死他一回?」 「不不不!」佟瑶神情激动地摇着头:「臣妾只是想看一看他……娘娘,二皇子如今都满月了,可臣妾都没有好好抱过他一次。」 佟瑶伸出一根手指,哽咽央求:「只要一次就好,请娘娘让臣妾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甘 佟瑶听了她的话,惊喜抬头。 邬雪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狡笑。只要皇后娘娘肯心软,那这事就好办了。 孟夕岚吩咐小春子去慈宁宫,让乳母们把二皇子带来。 她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佟瑶,淡淡道:「等会儿,见了二皇子,你若是再敢放肆,本宫不会饶你。」 佟瑶抹着眼泪道:「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邬雪儿也再旁附和道:「娘娘请放心,妹妹这次是真心悔改!」 真心?孟夕岚对什么真不真心的,并不怎么感兴趣。 她在意的是,她们两个人这么一唱一和的,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真的是为了孩子? 二皇子吃饱,这会儿睡得正熟。 乳母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过来,因着他面有残缺,乳母之前都不喜欢他,光是看着他就觉得害怕。 不过,如此照顾了一个月下来,乳母和嬷嬷们渐渐开始心软了。 他到底只是个无辜的孩子,除了长得难看,身上再无半点残缺。而且,他很爱笑,见了人总会先呆呆地望上一阵儿,然后就笑了。 佟瑶见了乳母进门,便亟不可待地沖了过去。 小春子见状,扬起手里的拂尘,用身子挡住了她道:「佟小主,二皇子殿下刚刚睡着,请您莫要惊动了他。」 佟瑶闻言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襁褓。 她多希望,那日的一切都只是个噩梦而已。 乳母眼中略带防备之色,对着佟瑶屈膝行礼:「二皇子给佟娘娘请安。」 佟瑶缓缓伸出了手,眼中又泛起点点泪光。 孟夕岚扫了一眼她的表情,便转头问乳母道:「二皇子,今儿如何?吃得睡得可好?」 乳母对着孟夕岚又是恭恭敬敬行礼:「回皇后娘娘的话,二皇子殿下一切安好。今儿吃奶吃得很好,睡得也香。」说完,她把孩子往她的跟前凑了凑。「娘娘请看,二皇子已经睡了小半个时辰了。」 孟夕岚低头一看,微微而笑。 佟瑶有些着急,一直看着孟夕岚的脸色。「娘娘……」 邬雪儿适时地凑上前去,她今儿也是第一次见二皇子,心中暗暗好奇。 听说他面有残疾,模样甚是骇人。她正想亲眼见见呢。 她这么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肩膀微微一震。 这孩子的嘴!他的样子,还真像个妖怪。 邬雪儿避讳地垂下双眸,默默后退几步。 她的一举一动,孟夕岚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果然……说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不过都些惺惺作态之姿罢了。 孟夕岚故意吩咐道:「乳母,你把二皇子好生交给佟娘娘。」 「可怜见儿的,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都还未被娘亲好好抱过一次。」 她的语气清冷,满含无奈。 佟瑶说欢喜地伸出手去,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真当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之后,她的脸色还是微微一僵。 孩子睡得很沉,眉眼是那般清秀乖巧,可是…… 佟瑶不敢多看,只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默默流泪。 孟夕岚见她双手伸直,姿势僵硬,便道:「你这样抱他,他会不舒服的。」 佟瑶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摇摇晃晃间,怀中的孩子突然醒了。 二皇子睁眼看她,似是认生,一下子便咧嘴哭了起来。 佟瑶越发惊慌,秀眉紧蹙,眼中满是嫌弃。 孟夕岚目光一冷,继而站起身来,从她的手中抱过孩子。 孩子一到了她的手中,很快就不哭了。 佟瑶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孟夕岚重新把孩子给哄睡了,方才让乳母抱了回去。 佟瑶见孟夕岚脸色不悦,便又重新跪了下来。「臣妾蠢笨,还望娘娘恕罪。」 孟夕岚低头看她,让她静静跪着,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你是诚心悔改,可本宫从你的眼中没有看到半分真情。二皇子你已经看见了,本宫也算是解了你的念子之情。往后,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宫中反省吧。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更不要觊觎把二皇子当做争宠的垫脚石。」 佟瑶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晃。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方才看见孩子的那一刻,她还是心慌了。 「娘娘,臣妾是真心的……」她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只好跪地求饶。 「真心这种东西,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孟夕岚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心事:「你以为本宫见了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会心软?进宫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 孟夕岚目光幽幽道:「身为人母,你实在不该做到如此地步。你真的是让本宫太失望了。」 佟瑶闻言颤着唇说不出话。 邬雪儿在旁小心斟酌着,找到机会插嘴道:「娘娘……佟妹妹这是初次生育,」 孟夕岚见她还敢多嘴,便轻斥道:「你们犯不着在这里一唱一和的。本宫今儿撂下一句实话,不管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本宫都不会让你们有机可趁!皇上如今不再,本宫实在不想伤了咱们姐妹之间的和气,你们别逼本宫,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吧。」 她说完这话,重重地拍了一下邬雪儿的肩膀。 邬雪儿心中一紧,正欲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又觉得此时此刻,还是不要话太多的好。 孟夕岚这个女人,果然是不好骗呢。 邬雪儿暗暗攥紧双手,心道:她是设么时候觉察到的?是一开始就发现了?还是刚刚才发现? 待孟夕岚走后,佟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继续嘤嘤哭泣。 邬雪儿听见哭声,一脸心烦地看着她:「人都走了,你还哭什么?」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和难受。 「姐姐,我该怎么办啊?」 邬雪儿瞪她一眼:「不知道!原本好好的计划,结果都是因为你!」 她扔下这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出了宫门口,她坐上轿子,忍不住低声骂道:「说她蠢还真是蠢,烂泥扶不上墙,还差点连累了本宫。」 她忿忿不安地回了自己的宫室。 身边的宫女和嬷嬷劝她道:「娘娘,这佟主子有今天都是她自己运气不好。您还是别管她了,免得皇后娘娘对您也起了戒心。」 邬雪儿手中摆弄着茶盖,一下一下地磕着桌面,冷冷道:「你们以为本宫是傻子,非要没事找事?本宫若是不利用佟瑶那个才蠢材,又怎么给皇后娘娘设套设陷阱?」 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惜,全让佟瑶拙劣的演技给弄砸了。 邬雪儿单手抚额,眸色乌沉如墨:「不可以,本宫不可以就这么算了。」 她想了又想,她只觉佟瑶还有利用的价值,她还有用…… … 一晃皇上出宫南巡已有两个月了。 长生不止一次地问孟夕岚道:「母后,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们都开始想他了,她也是一样。 「只要长生好好用功,父皇很快就会回来的。」孟夕岚柔声安抚他道。 长生点了一点头。 他继续抬笔练字,写完一篇之后,又仰头问道:「那母后,儿臣明天能去外公家里玩吗?」 孟夕岚闻言低头一笑,点点他的鼻尖:「你的小脑瓜里怎么总想着玩呢?」 长生扭扭身子,撒娇道:「儿臣要去找云哥哥,他说过要带儿臣一起玩藤球。」 这藤球,乃是京城近来流行起来的小玩意儿。 孩子们最是喜欢,一群人围在一起,提踢着一个藤条编织而成的圆球,看谁能率先踢过门板上的球洞就算赢。 长生现在正是喜欢玩乐的年纪,可惜,宫里没有和他同岁的孩童,除了太监,便是侍卫。 他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实在无趣的很。 孟夕岚握住他的小手,低头给他擦去指尖上沾染的墨汁,只道:「想去就去吧。」 长生咧嘴一笑:「谢母后……那姐姐一起去吗?」 他们姐弟俩,从小就是一直形影不离的。 「好,姐姐也去。」 孟夕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周佑宸离宫这么久,虽常有书信捎回,却总是寥寥数语。 年少时的粘腻,如今也渐渐淡了。想想还真是让人觉得有些落寞呢。 夜深了,孩子们也睡着了。 竹露过来主子毫无睡意,便过来陪她说话。 主僕二人相对而坐,手里各捧着一碗茶。 「近来,你有小利子的消息吗?」孟夕岚淡淡发问。 竹露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回娘娘,奴婢和小利子一直互通书信来着。」 孟夕岚早就料到了他们之间还有联繫,只是不知是书信这般频密。 「真没想到,你还这么惦记着他。」 竹露低头垂眸:「娘娘,不瞒您说,奴婢对小利子,一直心有亏欠。当年他那般莽撞行事,不过是为了逞一时之气。这里面……奴婢的身上也有责任!小利子对奴婢,许是真心过,可奴婢并不领情!」 孟夕岚见她这么说,只是摇头道:「你别这么想。当初是他自己做错了,与你无关。你不要拿他的错误来难为自己。」 竹露仍是低着头,手指在杯沿边上,一圈一圈地摸着。「娘娘,其实有时候,奴婢自己也挺后悔的。当初为何没有答应小利子,若是奴婢答应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了。」 孟夕岚眉心浅蹙:「你不要说这样无用的话。你的心里明明已经有人了。」 就算小利子不是个阉人,她也不敢委身与他。因为她明明喜欢的是别人。 竹露连连摇头,急着否认道:「当年是奴婢不懂事罢了。焦大人对奴婢而言,只是天上的云朵,看着好看,却不能握在手里。这几年,奴婢心里已经很清楚了,焦大人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人,一个可以让他赴汤蹈火,不惧生死的人。奴婢看清了,也放弃了,不会再做那种无谓的美梦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沉。她的话里有话,虽然不能说得明白,可她清楚。 第三百八十六章 情丝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的话,奴婢会跟着高福利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深深看了竹露一眼。 「娘娘,当着您的面,奴婢就不说假话了。得到太子长大了,不需要奴婢了,奴婢就出宫和小利子做个伴儿。」 她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等她老了,人老珠黄,若是高福利不嫌弃她,还愿意要她的话,那么,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出宫了?」 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一生最好的年华,全都留在了深宫之中。 「不,奴婢还要看着太子殿下,平安健康地长大。奴婢还要陪着娘娘一起……」 这辈子,跟着主子她不后悔。 孟夕岚低头一嘆:「这些年,本宫对不住你。」 细细算来,这些年来,她最亏待的人就是竹露竹青。 她们明明早已经过了婚配的年纪,可迟迟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竹露连连摇头,红着眼眶道:「娘娘别这么说。奴婢是心甘情愿跟着娘娘的。倒是竹青……她今年也是二十六了,是时候该嫁人了。」 她对自己的婚事,已经无欲无求了。反倒是竹青,多年的风风雨雨,她在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般看待。 娘娘的身边如今有了翡翠和宝珠,也都被磨鍊得忠心耿耿。竹青的心里一直很想出宫去,而且,也偷偷有了心上人。 竹露想要成全她,让她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好些。 孟夕岚并不知竹青已有了心上人,微感诧异道:「竹青喜欢的人是?」 竹露笑了笑,小声说道:「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六品大内侍卫,名叫周武。」 周武……孟夕岚细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一张年轻的脸来。 没错,长生的身边,的确有这个人在。 「他的年纪比竹青小两岁。不过,奴婢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竹露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跪行请求道:「娘娘,奴婢大胆替竹青求娘娘一个恩典,请娘娘赐婚。」 孟夕岚伸出手,将她扶起来:「你就算不求,本宫也会答应。」 她如何能不答应,以前是不知道了,现在是知道了。而且,她已经耽误过竹露了,不能在耽误竹青。 竹露闻言欢喜一笑,起身道:「谢娘娘,我这就把竹青叫过来。」 她急着想让她知道,让她高兴。 竹青正在偏殿守着郡主,见娘娘唤她过去,便匆忙起身。 一进到殿内,竹露便轻扯她的袖子道:「好妹妹,快去给娘娘磕头谢恩。」 「啊?」竹青不解其意,懵懂眨眼。 「娘娘答应给你赐婚了。」竹露小声提醒她道。 竹青闻言顿时红了一张脸,慌慌张张地上前行礼:「奴婢叩谢娘娘。」 孟夕岚含笑打量着她道:「居然有这样的事,为何不早点告诉本宫?」 竹露脸颊通红,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朵:「奴婢不敢……」 她喜欢周武的事,只有竹露知道。每次都是她替她打得掩护,让他们可以见面说话。 她不想让娘娘知道,生怕娘娘会觉得不高兴。 「你和他,彼此喜欢多久了?」孟夕岚见她害羞,反而想要知道得更多了。 竹青低头道:「有一年多了……」 其实,从周武刚来慈宁宫当差的时候,她就偷偷喜欢上他了。 周武的长相俊秀,性情耿直,做起事来更是认认真真。 「原路如此,你这丫头……」孟夕岚含笑嗔了她一句,继而又道:「本宫明儿会让小春子着手准备,把你的宫契取来,然后还你自由之身。」 竹青闻言心头一喜,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的,抬起头来道:「娘娘,那奴婢以后是不是就不能见到娘娘和太子殿下了……」 一旦她离开宫中,那么,便不能再回来了。 孟夕岚温和道:「你既然嫁做人妇,那么,自然要为自己的小家打算了。」 既然已经是自由身了,还何必为奴为婢呢。 竹青闻言,眼眶立马红了,只摇头道:「不,奴婢不要离开娘娘,奴婢不走。」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动容,只道:「傻瓜,本宫的身边还有竹露在,你不要担心。」 竹青情绪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傻丫头,别犯傻了。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辈子是件很好的事。」 孟夕岚安抚她一句,便对竹露道:「嫁妆的事,就交给你来办。银子不是问题,一定要给竹青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是,娘娘。」 竹露见竹青哭个没完,便带她下去安抚。 孟夕岚望着二人的背影,轻轻嘆息。 她不想亏待竹青,亲自掏了银子给她置办嫁妆,婚礼也是办得风风光光。 她不方便出宫,只让竹露代她送去了贺礼。 竹露回来说,穿上嫁衣的竹青很好看,而新郎也是一脸喜气。 周家的人,没想到他们会娶到皇后娘娘跟前的宫女,所以,对待竹青都是恭恭敬敬的,往后也不会让她难过。 孟夕岚安心点头:「如此最好。」 竹露说着话,缓缓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把喜糖,双手呈给孟夕岚道:「娘娘这是喜糖,请您尝尝。」 孟夕岚看着那些用红纸包裹的糖块,眉心一动。 她拿起一块,剥开来吃,甜味溢满唇齿之间,让人心情愉悦。 「奴婢听说,吃了喜糖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沾上喜气,会有好事发生的。」 孟夕岚细细品着甜味儿,她并不期待有什么好事发生,只是 竹露问道:「这喜糖,奴婢能拿给太子殿下和郡主吗?」 孟夕岚点了下头:「可以,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们生在宫中,从未有机会体会着这种寻常人家的欢喜。 …… 竹青走后,孟夕岚偶尔也有晃神的时候,她会唤竹青的名字,可等进来的人,不是她时,孟夕岚才会反应过来,竹青已经出宫去了。 翡翠又唤错了名字,柔声道:「娘娘,您是不是很惦记竹青姐姐啊?」 「几十年的情份,本宫当然在意。」孟夕岚静静道。 须臾,殿外传来了小春子的禀报:「焦大人到了。」 一晃又到了月中,又是他来请脉的日子了。 许久不见,焦长卿看着有点瘦了。 「师傅怎么瘦了?」孟夕岚一脸关切道。 焦长卿淡淡回道:「微臣没事。只是近来脾胃不和,没什么胃口。」 「师傅是不是太操劳了?你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焦长卿低头继续为她诊脉,待一切无碍之后,又拿出一盒药丸递了过去:「这是微臣为娘娘精心调配的乌髮丸。」 孟夕岚微微诧异:「师傅怎么知道的?」 她最近长了很多白髮,不过平时都会让翡翠给她藏起来,旁人是看不到的。 「微臣曾经见过宫女收拾木梳,见到了上面的白髮,所以擅自做主,准备了这些。」焦长卿对她的事情,一向关心,哪怕是再小的事情。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师傅有心了。」 「这乌髮丸很有用处,请娘娘放心。」 孟夕岚点了点头:「师傅的药方,一向有用。不过,本宫也不在意了,人老了,自然会有白髮。」 焦长卿闻言眉心微挑:「娘娘不要这么说,您还很年轻,您并没有老……在微臣的眼中,您还和当年进宫的时候一样,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手,神情异常认真。 孟夕岚下意识地垂下双眸,慢慢喝了一口水,道:「师傅能这么说,本宫很高兴。」 现在,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她初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焦长卿见她目光迴避,沉吟片刻又道:「臣听说,皇上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嗯。」孟夕岚应了一声:「还有不到三个月,皇上就会回来了。」 「微臣恭喜娘娘。」焦长卿后退一步道。 孟夕岚淡淡笑道:「这有什么可恭喜的?皇上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娘娘您也许不知道,您的眉间,竟是对皇上的思念之情。」焦长卿说完这话,便躬身退下。 她发间的白髮,也许都是因为周佑宸而生。她思念他,无论如何,她的心里一直有他。 焦长卿想到这里,心情微微有些落寞。 他原以为自己是天生不会嫉妒的人呢。然而,不是不嫉妒,只是时候未到。 竹露一早就知道焦长卿来了,她故意避了出去。 谁知,焦长卿走出宫门之后,便站在甬道之上,静静发呆。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惆怅似的。 竹露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不用猜也知道。 他的心里正在想着娘娘。 「大人……」几番思量之后,竹露缓缓上前,轻声唤他。 焦长卿回过神来,转头看她:「哦,是你啊。」 「娘娘的身子还好吗?」竹露故意找了句话问道。 「娘娘的凤体一向康健。」焦长卿淡淡道。 竹露闻言轻轻笑道:「当然,有大人在娘娘身边,娘娘遇到任何困难都能逢凶化吉。」 她的话里似乎有话。 焦长卿挑眉看她:「竹露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竹露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大人,奴婢的确有件事想和您说。只是一直羞于开口,只是不说的话,奴婢的心里实在觉得太冤枉了。」 焦长卿沉默以对,不急着打断她。 竹露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大人,奴婢喜欢您……奴婢喜欢您很多年了。」 此言一出,焦长卿并未表现出任何反应,仍是神情平淡地看着她。 竹露见状,苦笑一下,继续道:「这句话,奴婢压在心头好多年了,一直想说来着,如今说出来了,心里总算痛快了。不过,大人您不必担心,奴婢从今往后,会把这份感情忘掉,不会再对大人有任何越矩之心了。」 当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了。因为一直没能说出口,所以觉得委屈,所以,一旦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她要彻底地放弃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设局 有些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若是一辈子不说就会一辈子都觉得委屈,懊恼。 委屈自己的心意,无人可知,就这样随风逝去,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懊恼自己的懦弱,什么都不去争取,什么都不去做,自然什么都无所得。 事到如今,竹露对焦长卿已经不做他想了。她决定放弃了,只是在放弃之前,她还是想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喜欢过他,从初次见面时就喜欢了。不管他如何看她,笑她,她都无所谓。 焦长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波动。 他突然弯唇一笑,浅浅的,却又恰到好处。「谢谢你。只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了。你是个好姑娘,不该为了我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 他早已下定决心,此生此世,都在守在孟夕岚的身边。除非他死了,否则,他是不会离开她的。 没有冷漠的忽视,没有讽刺的嘲笑。 他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表情,让竹露微感意外。 「奴婢知道,奴婢全都知道。」 他心里的人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主子。 「你知道就好。」焦长卿淡淡回应。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心,也不怕被人知道。 竹露缓缓低下头来:「奴婢今儿多嘴了,还望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焦长卿默默摇头,继而转过身去,背着双手离开。 竹露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轻轻嘆息道:「焦大人,你可知你和奴婢都是一样的。咱们都喜欢上了一个本不该喜欢的人。」 你的心里有娘娘……可娘娘的心里又有谁呢?焦大人,您不知道,娘娘她早已看淡了这世上的男欢女爱,情丝痴缠。她现在唯一还在乎的人,就是太子。 夕阳无限好,却不知为何,让人徒增伤感。 … 夜深了,储秀宫迟迟没有点灯。 佟瑶双手抱膝,坐在床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宫女拿她没辙,劝了又劝,也没法子。 邬雪儿来过一次,见她只知道发呆流泪,便心烦地离开了。 不过,她知道佟瑶还有用处,皇上就快回来了,她若是要再出点什么事儿,那就更好了。 邬雪儿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心里终于有了主意。 她托人给宫外的家人捎去消息,让她们为自己准备点东西。 这东西很常见,只是太过敏感,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半点消息。 邬雪儿要的东西是夹竹桃的树液。夹竹桃本身就有剧毒,而树液的毒性最勐,轻而易举,便可取人性命。 邬雪儿要这毒物,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设一场局。而这场局,是她为孟夕岚和佟瑶精心设计的。 皇上就快回来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翌日一早,邬雪儿再次来到储秀宫,不似之前那般严肃冷漠,而是继续对她装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她的忽冷忽热,让佟瑶微微诧异,也心有不安。 「姐姐,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佟瑶把她当成是自己最后的指望,唯一的指望。在这个宫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帮她了。 邬雪儿抚着她的头髮,柔声道:「好妹妹,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说过要帮你的,既然要帮,我就要帮到底啊。」 佟瑶抱住她的胳膊,身体虚弱的她,脑子也变得不太清楚了。 她甚至不再去想,她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虚伪,反正,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邬雪儿安抚了她一阵,便让宫女把自己准备的参汤拿来。 「妹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我今儿听说,皇上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你这副样子如何面见?赶紧好好补养补养,把身子尽快调理好了。」 佟瑶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参汤道:「姐姐,我还有机会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邬雪儿温和笑笑:「没事没事。皇后娘娘那么狡猾,我原来就准备了两个计划。」 佟瑶闻言眸光一闪,定定地望着她道:「真的?」 邬雪儿又舀起一勺参汤送到她的嘴边:「当然了,妹妹稍安勿躁,先把身子养好。咱们从长计议……」 若不是因着殿内的光线昏暗,佟瑶也许会看穿她虚伪的笑容。 邬雪儿的计划很简单,那就是让佟瑶上演一场自虐的戏码。 那夹竹桃就是为她准备的。苦肉计,虽然老套,却最是有用。 不过,要想让看戏的人,信以为真。那就必须把事事都做到逼真。毒得是真的,动机也得是真的。 佟瑶靠在邬雪儿的身上,深深嘆息:「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做?」 邬雪儿静静道:「妹妹别怕,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在她的精心安排之下,佟瑶的身子一天天恢復了起来。 她的气色好了许多,人也精神多了。不过,她的情绪总是不太稳定,时常晃神,时常流泪。 邬雪儿耐着性子,陪了她小半个月之后,方才提起自己的计划。 「上一次的事,之所以没成,也是我疏忽大意了。皇后娘娘的城府那么深,戒心又重,她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她故意装作一副懊悔的样子来,「都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妹妹才没能成事……」 佟瑶见她这般,自然连连摇头。「姐姐快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 二皇子明明是她的孩子,她心里很清楚,可为何见了他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害怕?明明是自己的骨肉,可仍然觉得害怕…… 「妹妹,眼下我还有一计,只是……」邬雪儿欲言又止:「若不是到了这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下策?佟瑶认真看她:「姐姐请说就是。」 邬雪儿凑到她的耳边,将那出「苦肉计」说给她听。 佟瑶听罢,立刻吓得一个激灵。 「什么?服毒?」许是真的被她的计划给吓到了,佟瑶挺直身子,故意和她拉开距离道:「姐姐,你不会是在和我说笑吧?」 邬雪儿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不禁蹙眉道:「这种事情,我怎么能拿来说笑呢?我方才的话,妹妹没听清楚吗?我只是让你假意服毒寻死,但不是真的要你白白送死!」 佟瑶拿眼看她,沉吟片刻才道:「可是那到底是毒物……万一太医不能及时赶到,又或是我不小心用错了药量,那岂不是?」 她实在不敢想下去,连连摇头:「不要,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去见皇上。」 邬雪儿闻言,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头。 看来她还不是太蠢,居然也知道害怕? 「妹妹,我方才已经说了,这是下下策,也是最不得已的办法。」她仍是谆谆善诱道:「只要妹妹肯以性命做筹码,皇后娘娘肯定会放下戒心。而且,若是皇上知道了,也会心软,说不定还会原谅你当日鲁莽之举,让二皇子重回妹妹的身边呢。」 佟瑶眼珠不安地转动,仔细想了又想道:「难道非要如此不可吗?恩宠没了,可以再争,可是命没了,我就彻底完了。」 邬雪儿打消她的不安,继续道:「妹妹别怕,那服毒的药量,我已然心中有数,只要按着药量酌情而为,必定不会伤及妹妹的性命。只是……过程可能会稍有痛苦。」 说到这里,她故意加重语气道:「妹妹,你不相信别人,难道还不相信我吗?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再说了,我若是害你的话,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佟瑶一脸为难之色,只是摇头道:「这事太突然了……好姐姐,你容我想一想,好不好?」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相信她,可真的谈及生死之事,她的心里还是不能完全肯定。 她是真心的吗?若不是该怎么办?若她和孟夕岚是一伙儿的,又该如何? 邬雪儿没有继续逼她做决定,反而退一步道:「当然了,我只是给你出个主意罢了。到底该怎么做,自然还是要妹妹自己来做主的。」 她这次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的。所以,她不着急,着急也着急不来。 待邬雪儿走后,佟瑶盯着桌上剩下的半碗参汤,心里突然冒起寒意来。 她直奔桌边而去,不管不顾地拔下一根银钗放进汤中。 以银试毒是最有效的方法。 宫女见她如此,不禁吓了一跳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难道您怀疑这汤里……」 佟瑶对她们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头观察着银钗,是否真的有什么变化。 幸好,她只是多心了。银钗毫无变化,而佟瑶却是双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宫女慌张不安。 这些日子,主子好不容易恢復过来,可别再犯了之前的毛病,整日昏昏沉沉的,让人担心。 佟瑶将银钗扔在地上,双手捂着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害怕。」 突然之间,她觉得人人都不可信。 「娘娘,邬小主对您这么好,您可不能多心吶。」宫女小声劝道。 放眼望去,如今在这宫里还肯来储秀宫见主子的人,除了邬雪儿,再没有第二个。 之前,主子怀孕的时候,这宫里天天可都是热闹的很。然而现在,树倒猢狲散,主子成了宫中人见人骂的「恶母」,「疯婆子」,门也出不去,话也说不得。 「娘娘,您现在就只剩下邬小主这一个朋友了。若是连她也不来了,咱们这宫里可真要遭殃了。」 这储秀宫,如今已经变得和冷宫没什么分别了。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冷下来了,内务府却迟迟不给他们送份例,要炭没炭,要棉花没棉花,就连平时的三餐饭菜,也都是马马虎虎,极尽怠慢。好在,邬小主在宫中还算有地位,时常提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几句,让他们不要怠慢惹事。这才把眼前的困境给一一解了。 佟瑶抱着双臂,低了低头:「我知道,我已经没得选了。」 宫女见主子垂眸落泪,便跪下来道:「娘娘,方才听邬小主说,皇上再有两个月就要回来了。所以,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别再闹了。还有,邬小主帮了您这么多,您可不能忘恩啊。」 佟瑶见她也这么说,只把头低下,靠在膝盖上道:「行了,你别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苦肉计,也许真的有用。可是……她的心中十分怀疑,就算她以命相搏,那孟夕岚就会真的心软吗?还有皇上……二皇子出生已有三月了,可他还迟迟没有给他定下名字,可见,他的心里根本不喜这个孩子……若是如此,她还要死要活的,做给谁看? 第三百八十八章 争执 以身犯险的事,任何人都会起疑心。 邬雪儿没有过分低估了佟瑶,她不是没脑子的女人,只是被眼前被动的局面,束住了手脚。 她被禁足,被夺子,被嫌弃……换做是谁都会觉得害怕,觉得不安。 邬雪儿知道,佟瑶可能是起了疑心。可她一点都不担心,就算她不情愿也没关系,只要她稍微刺激刺激她,她还是会慌乱掉入陷阱之中的。 邬雪儿自信满满地想着,只把这漫长黑夜,留给佟瑶一个人去慢慢消化。 当主子的,若是泛起煳涂来,身边的奴才要是能及时提醒,倒也不会让事情越变越坏。 不过,佟瑶身边的宫人,多半都成了邬雪儿的亲信。 她们心里很清楚,跟着佟瑶这样失了势的主子,是她们自己倒霉。既然认了倒霉,就得开始想别的办法才是。 邬小主比主子得宠,也比主子聪明,若是能跟着她,往后必定有好日子过。 佟瑶心中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为此一试。她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条命了。 邬雪儿为了刺激她,不再和内务府那边打招唿,由着他们处处怠慢储秀宫。 奴才们一个个都见风使舵,见她不说话了,便继续苛待储秀宫的份例。 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储秀宫里就没炭可烧了。 宫女们冻得哆哆嗦嗦,佟瑶更是吃尽了苦头,她连个暖手的汤婆子都没有,手脚冰凉,只能坐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保暖。 「娘娘,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奴婢去请邬娘娘过来吧。」 佟瑶闻言拢眉。邬雪儿就这样冷着她,必定是因为上次的事。她也许生气了,气她没有乖乖听话,气她的不领情。 「姐姐若是想来,早就来了,她要是不想,我又何必去求!」佟瑶淡淡回应,语气里满含无奈。 「我现在就好比那过街的老鼠……没人在乎,也没人可怜。」 邬雪儿不来也就算了,内务府怠慢苛刻倒也无妨,只是如今连太原也不派人过来了。之前,孟夕岚就算再怎么狠心,也会让太医按时过来,为她诊脉查看。 看来,孟夕岚这次是下狠心了,要由着她自己自生自灭了。 宫女闻言拿她没辙,便也不再劝道。 她只要花钱买通送水的小太监去给邬雪儿传话。 邬雪儿对储秀宫的事情,一清二楚,根本就用不着宫人们来回报。 「娘娘,这佟小主这几天可是没少吃苦头呢。娘娘您看,是不是到时候了?」邬雪儿身边的明秀,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佟瑶生育之后,身子就变得十分虚弱,动不动就生病。她的命,对娘娘还有用处,别再出什么事才好。 邬雪儿正在染指甲,鲜红的颜色,看着甚是扎眼。她不紧不慢地轻吹一口气,想要让指甲上的花汁子,快点变干,「急什么?她不多吃点苦头,怎么能下定决心?」 她在意的是这个局,而不是佟瑶的处境。 「别担心,本宫心里有数。如今这宫里除了本宫,还会有谁理睬她?」 明秀闻言低了低头:「娘娘说的是。」 不过,就在她满腹自信的时候,突然有人出手管了储秀宫的闲事。 这人就是宋青儿,她和佟瑶同居婕妤之位,只不过是一个新宠,一个是旧人。 宋青儿平时一向行事低调,从不主动掺和到宫中的纷纷扰扰之中。她不愿去管别人的闲事,这还是第一次。 宋青儿吩咐宫人,把自己的份例分出一份送去储秀宫。宫人只把东西送到,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佟瑶见状心中纳闷,不解其意。 她和宋青儿只是见过几面而已,根本没什么交情可言。她居然会对她伸出援手,这实在让她费解。 宋青儿的行为,也让邬雪儿有些措手不及的惊慌。 宋青儿在宫中没有同盟,她从不和人分帮结伙,却是在孟夕岚跟前最得脸的人,难道……难道这是孟夕岚的意思? 邬雪儿凝眉一想,心里微微有些急了。 她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计划,可不能让孟夕岚出来插手,坏了她的苦心经营。 这天下午,邬雪儿再次来到储秀宫。 佟瑶正在喝汤,屋里暖炉烧得正旺,她的脸上红扑扑的。 「几日不见,妹妹的气色好了不少。」邬雪儿阻拦了她起身行礼,只是静静地坐到了她的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鸡汤,试探问道:「这汤闻起来好香啊。」 佟瑶点一点头:「这是青儿妹妹派人送来的。」 「哦?」邬雪儿诧异挑眉,似有不解:「我真没想到,妹妹和青儿妹妹的交情这么好?」 佟瑶放下羹匙,默默摇头。 「姐姐不要拿我说笑了,我和青儿妹妹只是泛泛之交。」 邬雪儿含笑道:「怎么会呢?我看她对你可是很好的。」 「其实……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佟瑶心里也十分纳闷。 邬雪儿闻言,拿过她的鸡汤,送到鼻尖闻了闻:「闻着还真香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佟瑶微微一怔,只道:「不会吧?」 她心里虽然不信,可胃口瞬间就没了。 邬雪儿故意摇摇头:「妹妹,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怎能这样容易轻信别人呢。那宋青儿可是皇上的新宠,她一向心高气傲,你不是不知道……所以,凡事还是要防备着才好。」 佟瑶闻言,忙吩咐宫女把鸡汤端走。「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关心。」 其实,她心里是不信的。宋青儿和她无冤无仇,没必要要来害她。 邬雪儿静静打量着她的脸,观察她的表情道:「妹妹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 佟瑶连忙摇头:「怎么会呢?不是的,不是的。」 邬雪儿握着她的手,轻轻拍道:「我只是不想把妹妹逼得太紧。」 佟瑶眸光微闪:「我知道。」 她的态度仍是温顺的。 邬雪儿沉吟道:「上次我和妹妹说过的事,妹妹考虑得怎么样了?」 佟瑶咬着唇,仍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姐姐,你让我再想想吧。」 邬雪儿手中一紧:「想想想,你究竟还要想到何时?难道你不想再皇上回来之前,给孟夕岚好看吗?」 她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气急了起来。 佟瑶吃痛皱眉:「姐姐,你别着急……」 邬雪儿见来软的不行,索性沉下脸道:「妹妹,你可千万要想好了。这点子小恩小惠,不过是宋青儿给你的施捨罢了。说不定,她现在正在自己的寝宫内把她你当成笑话来笑呢。」 「我好心好意帮你,你不领情。人家只是那点小恩小惠给你,你便觉得这宫里又能容得下你了。」 邬雪儿言辞犀利,准备好好地数落她一番。 佟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不是颜色。 「二皇子没了,你又幽禁在这里,若不是本宫为你筹谋划策,为你遮风避雨,你怎么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佟瑶见她急了,心中更觉诧异:「姐姐,你何须这样疾言厉色?我知道我自己蠢笨,我自己不好,可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姐姐的事情。」 邬雪儿见她还敢顶撞自己,气得变了脸色道:「好,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本宫也不用再为你操心了。你自己以后好自为之吧。」 她撂下狠话,让佟瑶心神一慌。 「姐姐,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邬雪儿瞪着她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掩饰自己的心机了。 她就是要让孟夕岚好看,就算绊不倒她,也要让她和皇上之间,心存嫌隙。 「姐姐……你别逼我……」听她这么一说,佟瑶的心里更怕了。 邬雪儿冷哼一声:「好,本宫今后不会再逼你了,你自己慢慢在这冷宫之中,自怨自艾吧。」 她说完这话,拂袖而去。 佟瑶愣在床边,久久说不出话来。 宫女上前劝她:「娘娘,邬小主真的生气了,您赶紧追上去劝劝啊……」 佟瑶忽地冷冷一笑,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算了吧。」 她方才恼羞成怒的样子,说明了一切。什么姐妹,什么交情……她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罢了。 邬雪儿愤然回宫,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明秀见她恼怒,忙劝:「娘娘何必动这么大的气?佟小主既然不领情,那您就别帮她了,看她以后怎么办?」 邬雪儿冷冷一哼:「这个宋青儿到底搞什么名堂?」 要不是她突然插手,这件事早都成了。 明秀替主子顺着后背:「娘娘别气,且看看再说吧。」 这佟小主到底能撑多久?还有那宋青儿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邬雪儿攥着双拳,沉沉地想。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会一会这个宋青儿了。 没有了邬雪儿的帮扶,佟瑶的日子越发艰难,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 慈宁宫那边得到了消息,说是内务府苛待储秀宫,处处为难。 孟夕岚对此,并不觉得意外。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得势者事事顺心,失势者样样操心。 翡翠走上前来道:「娘娘,那佟小主是自作自受,让她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她已经得到教训了,本宫不想难为她。让内务府的奴才,不要乱来,一切按着规矩办。她好歹还是婕妤娘娘,别让她过得太艰辛。」 翡翠见娘娘心软,便点头道:「知道了。」 孟夕岚随即想了想又道:「对了你去打听打听,储秀宫那边的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依着佟瑶现在宫中的处境,估计没人愿意帮她才对。不过,这一次,背后居然有人出手相助,把消息一路传到慈宁宫,让她这个皇后娘娘想不管都难。 第三百八十九章 出卖 宋青儿对佟瑶施以援手,并非是有心之举。她不过是见她可怜罢了,二皇子的残缺之症,宫中人尽皆知。 宋青儿不喜欢佟瑶这个人,早前在储秀宫,她的表现,让人甚是反感。然而,宋青儿不喜欢实在落井下石。这宫里的势力小人实在太多了,不缺她这一个。 当孟夕岚知道,宋青儿有意帮扶佟瑶的时候,略感意外。 之前,可是她自己请求要搬离储秀宫的,为了此事,她和佟瑶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很显然,鑑于两人现在身份和地位的差别,现在并不是非要破冰的时候。 突然之间,孟夕岚对宋青儿起了几分好奇。 恰巧,今儿她过来请安,孟夕岚便当着她的面,有意提起佟瑶。 宋青儿闻言微微垂眸道:「娘娘不必多心,臣妾对佟娘娘只是出于一番好意。她再不济也是宫里的主子,二皇子的生母,不该由着那些奴才们刁难欺负。」 说白了,她只是看不惯罢了。 孟夕岚看着错落有致的棋盘,只道:「宫里的人心就是如此。那些奴才们最擅长的就是两件事,一是锦上添花,二是落井下石。」 「娘娘,佟娘娘的确做错了不少事,不过,臣妾觉得娘娘对她的惩罚已经足够了,不如放过她吧……」宋青儿放下一枚黑子,恭恭敬敬地说道:「她已经没了孩子,没了尊严,若是再没了性命,那就太惨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动容,笑着开口道:「本宫真是没想到,妹妹会亲口说出这番话来。」 果然,年轻就是好啊。做起事来不用瞻前顾后,只凭心意而为。 「娘娘,臣妾无心拉帮结伙,只是单纯地建议而已。」为了不让孟夕岚多心,宋青儿还是适时地补上一句。 孟夕岚笑了一笑,拈起一粒白色棋子,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然后点点头道:「妹妹如此仗义执言,本宫自然要给你这份面子。」 宋青儿闻言站起身来,屈膝行礼道:「多谢娘娘。娘娘赢了,臣妾告退……」 孟夕岚含笑点头,由着她去了。 她今儿不是过来请安的,也不是过来下棋的,她是有心过来为佟瑶求情的。 翡翠上前收拾棋子,轻声道:「娘娘,这宋小主还很奇怪呢。」 「哪里奇怪?」孟夕岚故意问道。 翡翠沉吟着想了想才道:「奴婢一向觉得她这个心高气傲的人,没想到她也有同情心。」 孟夕岚轻轻一笑:「人都有同情心的,只是不太可靠罢了。」 翡翠闻言瞭然点头。 是啊,人心变化无常,说到底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一样地自私自利。 又过了两日,孟夕岚解除了佟瑶的禁足,还特许她每月一次,可以去到慈宁宫看望二皇子。 不过区区一天的功夫而已,佟瑶的境遇就彻底改变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半点心机和手段都没用呢。皇后娘娘居然就这样原谅了她…… 「什么?你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邬雪儿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登时大怒。 明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只道:「娘娘,此事千真万确啊。皇后娘娘下令,解了佟小主的禁足。她已经没事了……」 「岂有此理!」邬雪儿气急败坏起来,伸手拂去桌上的茶碗。 她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故意演戏还是怎么着? 明秀见状,忙遣退其他人,只留自己收拾残局。「娘娘,您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皇后娘娘本来就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想必,她是知道皇上要回来了,所以才故意这么做的。」 邬雪儿气得坐都坐不住了,焦躁不安地在屋中踱步道:「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把佟瑶牢牢转攥在手心才是。」 她该死死地压迫她,彻底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没有选择。 她原本设好了一个局,天时地利,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然而,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邬雪儿懊恼不已,明秀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然后小心翼翼道:「娘娘,这根本就不是您的错。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昨儿刚见了宋婕妤,今儿就下令赦了佟小主。」 宋青儿刚进宫不到一年,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却很是得脸。 「若不是她插手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邬雪儿眉心紧拧:「宋青儿!这个贱人居然敢坏了本宫的好事!本宫绝不会放过她的。」 明秀闻言,沉吟片刻才道:「娘娘,奴婢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宋婕妤,而是佟小主!娘娘,她不会倒打一耙,去皇后娘娘的跟前嚼舌头吧?」 邬雪儿闻言脸色微变:「她敢?她想要算计本宫?她有什么证据?」 她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让明秀把夹竹桃赶紧处理干净,免得真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 突然之间得到赦免的佟瑶,心神微微有些恍惚。她现在已经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 她不敢去慈宁宫谢恩,不敢去见孟夕岚,可是她又不得不去。 她惶惶不安地出现在孟夕岚的面前,低着头,跪在那里,脸上丝毫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之情,反而是一脸地沉重。 「罪妾佟瑶,拜见皇后娘娘。」 孟夕岚望着她,淡淡开口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见到本宫,不太高兴啊。」 佟瑶肩膀微颤,连连摇头:「罪妾不敢!罪妾叩谢娘娘大恩大德。」 现在的她,犹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点细微的波动,都足以让她惶恐不安。 「起来吧。」孟夕岚一脸平静道:「本宫原不想这么轻易原谅你的。不过看在宋婕妤为你出头的面子上,本宫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佟瑶听得认真,见娘娘提起宋青儿,心中又是一动。 又是她……又是她帮了自己。 「佟瑶,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孟夕岚加重语气道:「你可要好自为之。」 佟瑶重重点头:「罪妾明白,罪妾以后会尽心尽力侍奉皇后娘娘,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她立下重誓,仿佛早已经下定决心一般。 「本宫虽赦免了你,但本宫绝不会再把二皇子交给你来照顾。本宫会亲自抚养他长大成人……」孟夕岚拉长语气,留意着她的反应。「你忤逆本宫,本宫可以原谅。但你伤害皇子一事,本宫会永远记在心上,时时刻刻提防着你。」 一想起,她当日的所作所为,她的心中就泛起一丝寒意。骨肉至亲,也能下得了手,可见在她娇柔虚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铁石心肠。 佟瑶眼中有泪:「罪妾不敢奢望娘娘的原谅和宽恕。臣妾罪该万死,如今只希望能留住一条残命,看着二皇子平安长大……有娘娘照拂,臣妾自然放心。」 她现在自保都难,又如何能照顾得了二皇子。再说那孩子的那副模样,实在让她难以亲近。 佟瑶深深地吸一口气,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 「娘娘……」她迟疑着开口,眼神慌乱且不安。 孟夕岚见她这般,微微凝眉:「你又要如何?本宫能赦免你,已是对你最大的仁慈。不过,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你别以为现在没事了,就等于以后也没事了。等皇上回京,你还有一道难关再过呢。」 佟瑶不是要为自己求什么,而是想要告诉孟夕岚一件事。 「臣妾不敢放肆,只是前几天发生了一些事,臣妾觉得有必要告诉皇后娘娘……」 她要说的,就是邬雪儿让她自杀求死,然后故意设局害她的事。 佟瑶知道,她和邬雪儿的「姐妹情深」已经彻底完了。既然大家都是彼此利用,那么,她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孟夕岚对邬雪儿的计划,毫不知情。但听过之后,她觉得这的确是邬雪儿能做出来的事情。 佟瑶战战兢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起恶毒歹念。所以……罪妾没有答应……」 孟夕岚听罢,微微皱眉,语气不悦:「真没想到,你们平时竟然这么有空闲,整天变着法来让本宫烦心呢。」 「娘娘,臣妾没有……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 孟夕岚冷冷看她:「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只不过,你没她心狠罢了。」 她看着低头流泪的佟瑶,心想:幸亏,宋青儿多管闲事,否则,还真要闹出不少麻烦来呢。那邬雪儿暗暗盘算了这么久,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一定很气吧。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你能弃暗投明,自然最好。本宫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你回去吧。」 佟瑶磕头谢恩,匆匆离去。 孟夕岚待她走后,脸色仍是阴沉沉的。 邬雪儿也好,佟瑶也好,这宫中的人和事,实在是让她心烦。 为何越是想要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就越是不能如愿。 孟夕岚目光微沉,望向窗外的一片秋色。 年纪越长,心事越重,怕是又要多生出几根白髮了。 … 佟瑶一路回到储秀宫,整个人好不容易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听外面宫女来报:「娘娘,邬娘娘来了。」 佟瑶眉心一动,只道:「本宫不见,你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那宫女刚要出去回话,谁知,邬雪儿已经直接闯了进来,一脸愠怒道:「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是本宫来得不是时候?还是妹妹心虚,不敢见我啊?」 佟瑶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轻轻嗓子道:「姐姐,我今儿是真的不舒服,改日咱们再聚吧。」 邬雪儿怎肯轻易离开,冷冷一笑:「妹妹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在皇后娘娘跟前乱嚼舌头来着,所以嗓子太干了。」说完,她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似要递过去给她。 佟瑶自然不肯伸手去接,她便直接扬手,将茶泼在她的身上,弄得她一身狼狈。 第三百九十章 心虚 佟瑶抬起湿漉漉的脸,皱了皱眉,看向邬雪儿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邬雪儿将茶碗重重摔在地上,冷冷道:「本宫这是在警告你,少在皇后娘娘的跟前嚼舌头!」 佟瑶不躲不避,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有在皇后娘娘跟前嚼舌头,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邬雪儿心中一紧,迈步上前,手上发狠,捏住她的下巴道:「你都说什么了?」 佟瑶忍无可忍,一把拂开她的手:「姐姐这么着急作甚?难道是害怕了?」 邬雪儿气得眼睛都红了:「贱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忘恩负义?」佟瑶加重语气,重复着这四个字。 「姐姐对我的确好过……可是那算不得什么恩情。你不过是想要利用我罢了。你要我对你百依百顺,像个傻子一样的任你摆布!这算什么恩情?」 邬雪儿一时激动,听了这话,抬手又想甩她一个巴掌。 「贱人,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在这深宫之中冻死饿死了!」 佟瑶这一次眼疾手快地躲了过去:「邬雪儿,我已经什么都不欠你的。」 「我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给皇后娘娘了。姐姐往后还是自求多福吧。」 什么?!邬雪儿闻言,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响。 她真的说了?全都说了? 佟瑶见她气到脸色煞白,继续道:「我好心劝姐姐一句,姐姐现在立马去到皇后娘娘跟前求饶,也许还来得及……」 若是求饶的话,好歹还有一条生路。 邬雪儿的脸色变了几变,攥紧双手道:「求饶?本宫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去求饶?」 口说无凭,只靠着佟瑶的一面之词,皇后娘娘真的会相信吗? 她现在主动求饶,那和主动认罪,还有什么分别? 邬雪儿怒极反笑,再次逼近佟瑶道:「你以为你投靠皇后娘娘就没事了吗?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的,贱人!」 佟瑶望着她狠绝的目光,心上微微一颤。 待邬雪儿走后,她脚软地瘫倒在地,外间的宫女匆忙赶到,将她好生扶起:「娘娘,您没事吧?」 这邬小主,居然也有这么可怕的一面? 佟瑶稳了稳心神,心中有些后怕。 她似乎是把她给逼急了……可那又怎样?她已经把一些都告诉给了孟夕岚。 邬雪儿就算再厉害,再能耐,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之后的几天里,邬雪儿称病,迟迟不肯去慈宁宫觐见皇后。 她到底是有些心虚的。 孟夕岚的那双眼睛实在太毒了,她生怕自己底气不足,让她看出什么破绽来。 佟瑶反咬了她一口,这无疑让她身处危险之中,然而,佟瑶没有证据,证明她真的有做过什么?所以,邬雪儿相信,孟夕岚不会轻易将自己怎样?而且,要是孟夕岚真的把佟瑶的话当了真,她早就出手了。 与此同时,慈宁宫那边,孟夕岚得知邬雪儿生病一事,便立刻吩咐太医院派人去瞧瞧。 回来禀报的太医,只说邬雪儿身子无恙,只是月经不调,气血不顺。 宫里的太医们都深知「回话」的规矩,主子既然称病说不舒服,那他们既然去了,回话的时候,心里就要慢慢斟酌。 邬雪儿的脉象平和,不似有病,只是脸色难看了些。 既然主子没病,却故意要称病,这其必定是藏着什么缘由的。 太医们审时度势,心中既敬畏皇后娘娘,又不得不忌惮着邬小主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圆滑一下。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心中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套路。 邬雪儿根本没有病,不过是不敢来这慈宁宫而已。 这就叫做做贼心虚。 孟夕岚没有针对邬雪儿的意思,只让太医院多多留意就是了。 一晃到了十月下旬,京城的天气,一天一天地冷了下来。而皇上的归期,也是越来越近了。 长生已有三月未见父皇,心中甚是想念。 他每天都把父皇赏赐的玉扳指戴在身上,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 孟夕岚见此,不由心中一软。 她把长生叫到跟前,捧着他的小脸,亲了亲。 长生被她亲得直喊痒,咧着小嘴笑笑道:「母后,我还要去背书呢。」 孟夕岚有些依依不捨地放开了他,叮嘱竹露道:「你要看紧太子,莫要让他再跌倒了。」 说话间,长生再次跑跑跳跳地去向门口。 孟夕岚连忙开口道:「太子,不可如此行走。母后教过你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走路要稳,不可贪快!」 长生听了她的话,立马乖乖站好。 他转过身来,对着母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宫门。 竹露含笑跟了上去。果然,还未出宫门,长生便又迫不及待地跑了起来。 竹露只好带着一行宫女太监,快步追了上去:「太子殿下,您慢着点儿。」 长生见他们追了上来,跑得更加快了。不过,他人小腿短,怎么跑也跑不过竹露。 竹露一把伸出手去,将他阻拦下来,护在怀里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又不听娘娘的话了?」 长生微微气喘,挑眉看向竹露,有些不乐意道:「竹露,你为什么总能追上我呢?」 竹露闻言一笑,只道:「那是因为奴婢得了皇后娘娘的吩咐,所以就必须要追过来。」 照顾太子这几年,她的体力变好了。 太子平日里太过活泼,若是没有好体力的话,根本照顾不好他。 长生信誓旦旦地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赢过你的。」 竹露低头应是:「是,等太子殿下长大了以后,一定会很厉害很厉害的。」 长生去到书房,跟着舅舅孟夕然读书温书。 许是,因为身为帝师,让孟夕然的肩上多了许多沉重的使命感。 打从第一天上课开始,他对太子就十分严厉,甚至已经到了严苛的地步。 开始上课的头一件事,就是要让太子背诵昨天学过的文章,还有默写昨天新学的生字。 长生背得算是通顺,只是默写的生字,错了两处。 孟夕然见状,只好拿起桌上的细长藤条,敲打着桌面道:「太子殿下,错了两处。按着规矩,该打手板二十下!」 长生闻言微微皱眉,随即看向云哥哥和容哥哥。 因着他是太子,所以,孟夕然不能亲自对他体罚,更不能伤及他的身体。所以,他的身边需要待罚的人。 孟青云和孟青容身为太子陪读,除了陪太子读书之外,还要代替太子受罚。 孟青云身为最年长的一个,自然站到最前面。 他默默伸出手心,不躲不避,一脸从容。 孟夕然拿起藤条,重重地打向他的掌心。 孟青云疼得直皱眉,却仍是不吭一声。 「太子殿下,您看好了,今日青云所受之罚,都是因为太子殿下不肯用功读书!太子不能把圣贤之理,牢记于心,往后如何为天下黎民谋福祉?等到太子长大,登基为王,若是仍然这般松懈,那么,到时候要受苦受罪的人,可就不止青云一个了。」 王者不贤,百姓们必定遭遇遭难,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 长生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了师傅所说的道理。 他若是不用功的话,就会有人因为他而受苦挨罚。 长生连连摇头道:「不,我不要,云哥哥受罚。」 孟夕然并未手软,还是足足打了孟青云十五下,而剩下的五下,则是打在孟青容的手上。 孟青容今年不过四岁,不能忍疼,只挨了五下,便哭了起来。 孟青云见状,忙出声提醒他道:「弟弟,不许哭。」 长生看着他们两人挨打,眼睛也跟着红了,急得直跳脚道:「师傅……舅舅……你不要罚哥哥了,你罚我好了。」 孟夕然收起藤条,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贵为皇嗣,身体髮肤,不可受伤。」 长生闻言又急又气,去到孟夕然的面前道:「我讨厌你!」 孟夕然仍是一脸平静道:「太子殿下,等咱们上完了今日的课,您再讨厌微臣也不迟。」 他转过身去,默默嘆了一口气,继而又打起精神来给太子上课。 云哥儿的手心被打得又红又肿,竹露看了直心疼。 趁着休息的时候,她把云哥儿叫到跟前,让小太监取来冰块,然后用手帕抱住,给他握在手里。 「云少爷,还疼吗?」 孟青云摇头一笑:「竹露姑姑,我没事。男子汉挨几下打,不算什么的。」 竹露闻言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太子还小,偶尔顽皮也是难免的。你要多多体谅他……」 孟青云点一点头:「我答应过姑姑的,要好好保护太子殿下。」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小春子让着无忧来了。 「云哥哥……」无忧一见了他,便欢喜跑来。 竹露起身行礼:「给郡主请安。」 小春子跟在后面,胳膊上挽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各样点心。 孟青云看见无忧,也觉高兴,正要说话,无忧先「咦」了一声,望着他的手道:「哥哥的手……」 无忧微微皱起秀气的眉:「哥哥又被师傅罚了?」 孟青云把手背到身后,含笑道:「郡主不要担心,我没事儿。」 无忧闻言嘟了嘟嘴:「不行,哥哥让我看看。」 她毫不避讳地拿起冰包,低着头检查他的手:「这都肿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孟青云,轻声说道:「一定很疼吧。我给哥哥唿一唿……」 孟青云微微有些害羞,还未等她唿气,便又背过手去:「我真的不碍事的。郡主别担心……」说完,他又跑回了书房之中。 无忧微微发怔,看向竹露问道:「云哥哥是怎么了?他怎么不理我了?」 竹露低头一笑,轻轻回话:「郡主殿下,云哥儿只是害羞了。」 云哥儿今天都八岁了,已经知道了男女有别,不可亲近的道理。 第三百九十一章 相聚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如今,他们正是最好的时候。 竹露看着无忧一路跟去书房,便对小春子道:「咱们也进去吧。」 孩子们见了点心,总是欢喜的。 孟青云是唯一一个不喜欢吃甜食的,只拿了杯茶,静静喝着。 无忧还是喜欢往他的身边凑,还把手中的点心掰开,分给他一半道:「哥哥吃!」 孟青云接在手里,却不吃道:「谢郡主。」 小春子伺候太子用茶,谁知,太子并不想喝茶。 他走到孟青云的身边,望着他的手道:「哥哥,疼不疼?」 孟青云笑笑:「殿下不用担心,一点都不疼。」 长生想了想,方才认真道:「哥哥,以后我一定好好温书背书,不再让你挨打了。」 他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孟青云闻言摸摸他的头,温和笑道:「谢殿下。」 傍晚时分,孟夕然送太子回慈宁宫,向孟夕岚汇报太子进来的学业功课。 孟夕岚见了二哥,很是高兴,招唿他落座吃茶。 「本宫听说,二哥近来对太子的管教,越发严厉了。」 孟夕然闻言把起身回话:「回娘娘,臣也是为太子着想。臣不敢不严厉……」 孟夕岚含笑点头:「本宫无心责备二哥哥你,你不必这般紧张。当初选任哥哥的时候,本宫就知道二哥哥会全心全意为了太子着想。」 她招手示意他坐下说话:「本宫只是觉得难为二哥哥了。你一向是最温和的性子,如今却不得不每天板起脸孔来壮凶。」 孟夕然闻言低头一笑:「不瞒娘娘,臣每次见到太子憨态可掬的可爱模样,都忍不住要心软呢。」 孟夕然是打从心底里喜欢长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太子,最重要的是,他是妹妹的儿子。 「长生原不是爱撒娇的孩子,只是自从身边有了姐姐之后,便渐渐开始爱撒娇了。」 孟夕然端起茶碗来,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笑道:「太子撒娇的样子和娘娘小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 孟夕岚闻言挑眉,轻轻道:「真的么?」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并不是一个爱撒娇的小孩。 孟夕然微微点头,伸出手去,比划了一个高度道:「娘娘小时候,也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爱撒娇的时候。」 孟夕岚摇头笑道:「本宫都不已经不得了。」 孟夕然抬眸看她,目光温润道:「臣还记得……」 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始终记得,妹妹小时候的可爱模样。 那时,孟夕岚梳着双丫髻,白皙粉嫩,像个粉雕玉琢而成的小娃娃。她整天跟在大哥和他的身后,他们玩什么,她便跟着玩什么,不服输得很。对了,还有褚静川也在,每每玩到累了,总是褚静川和他轮流背着妹妹回家。 当真是少年无忧,可亲可爱。 孟夕然想得一时出神,眸光定定的。 「哥哥……」孟夕岚见他发愣,轻轻开口唤他。 孟夕然回过神来,低了低头:「微臣失礼了。」 「哥哥是不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说实话,她很羡慕哥哥。羡慕他还能想起从前的事,还能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嘴角轻抿,面露微笑。 对于孟夕岚来说,她的回忆像是被浓墨泼过的白纸,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小时候的事,她能记起的,寥寥可数。 快乐的回忆,会让她放松警惕,唯有痛苦的回忆,才能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娘娘,以后若是得闲有空的话,就回孟家看看吧。」孟夕然沉吟片刻,突然提议道。 阖家团圆,哪怕只是欢欢喜喜地吃一顿饭也好。 孟夕岚目光微沉,含笑点头:「当然,本宫也很惦记家中的人和事。」 自从,祖母去世之后,孟夕岚再未去到孟家。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并未减退分毫,只是她怕触景伤情罢了。 …… 十一月初五,京城飘雪,北风凛冽。 出宫南巡数月的周佑宸终于回到京城。 孟夕岚携着众妃嫔来到正阳门外,恭候皇帝归来。 称病数月的邬雪儿难得露了一次面,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略显消瘦。 至于佟瑶,她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放眼望去,只能看着众人的背影。 孟夕岚一手牵着长生,一手牵着无忧,静静等待。 她怕孩子吹了冷风,便把他们拢在自己的貂裘之下。 长生抱着母后的腿,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宫门。 他很想念父皇,每天每天都想。 周佑宸骑马而行,虽是一身便装,但看起来仍是气度不凡,英姿挺拔。 「父皇!」长生看着父亲骑马而来,立马从母后的貂裘里钻了出来,迈步向他跑去。 周佑宸远远看见,不由抿唇微笑。 他立刻翻身下马,走路去往平台之上,单膝跪地,将气喘吁吁的长生抱了起来。 长生被他举得高高的,一时欢笑尖叫。 「父皇……父皇……」长生喃喃唤道:「儿臣好想您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父亲给他的玉扳指,「这个儿臣一直带在身上来着。」 周佑宸闻言爽朗一笑,用微微泛起胡茬的下巴,蹭蹭他的小脸。 长生被他蹭得痒痒的,连忙笑着求饶:「痒……好痒……」 父子俩玩闹间,孟夕岚缓缓走来,她望着数月不见的周佑宸,屈膝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一路辛苦了。」 周佑宸一手抱着长生,一手虚扶了她一把,轻轻一带,将她带到身前。 他的脸晒得有些黝黑,目光炯炯有神,似乎精神不错的样子。 「岚儿,你过得好吗?」周佑宸不理会其他人,唯独只看着她一个人。 「臣妾一切都好。」孟夕岚含笑应道。 谁知,周佑宸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只道:「是吗?朕不在你的身边,你都不想朕吗?」 孟夕岚轻轻点头:「臣妾当然思念皇上,臣妾和太子一样,每天每天都想念着皇上。」 周佑宸闻言搂住她的腰身,拥她入怀。 「你不知道朕有多想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嘆息。 孟夕岚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回抱了他一下。 日盼夜盼的皇上终于回来了,不过,他的眼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根本看不见旁人在…… 那些盛装而来的妃嫔们,只能在请安过后,不甘心地离开。 周佑宸和孟夕岚一起回了慈宁宫。 孟夕岚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起身跪在周佑宸的面前道:「皇上,臣妾有一件事想要向皇上禀明。」 周佑宸脱去大氅,看着她毕恭毕敬的模样,便道:「你不要如此,有什么话起来说吧。」 孟夕岚仍是跪着不动:「不,臣妾还是跪着说的好。」说完,她回头看向竹露道:「你去把二皇子抱来。」 一听见「二皇子」这三个字,周佑宸的脸色微变。 「那孩子……只该抱过来让朕看一看了。」 孟夕岚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皇上,二皇子他……和寻常的孩子有些不同……」 周佑宸对此早有耳闻,外面的人都在传这件事。 周佑宸凝眉道:「朕知道……不管他怎样,他都是朕的儿子,朕会善待他的。」 孟夕岚闻言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臣妾和皇上的心意一样,所以,臣妾才想要亲自抚养二皇子长大。」 须臾,竹露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二皇子,小心翼翼地送到皇上的面前。 周佑宸垂眸看去,浓眉深蹙。 孟夕岚见他的表情变了,忙道:「二皇子先天不足,所以有兔缺之症。师傅说,待二皇子长大一些,可以帮他缝合医治,只是他的容貌会与常人不同。」 孩子睡得正香,并不知道有人正在为他忧愁。 「若是连焦长卿都没有办法的话,估计也没人有办法了。」 周佑宸想要摸一摸那孩子,可中途又停了下来。 孟夕岚从竹露的怀中接过孩子,往他的跟前近了近,只道:「请皇上仔细看看,其实这孩子的眉眼和皇上十分相似。」 父子就是父子,血缘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和长生不同,他的眼睛并不是褐色的,而是黑色的,这点是随了他的母亲。 周佑宸沉默地看着那孩子,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皇上,臣妾将二皇子留在身边,是理由的。」孟夕岚又将孩子交给竹露。 「二皇子出生之际,佟妹妹产后虚弱,臣妾将孩子生得如此,不想让她受到惊吓,便着人把孩子送给乳母照顾。怎料,当她清醒过来,看见孩子之后,便差点发疯……差点亲手掐死了二皇子。」 孟夕岚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袒护偏袒。在她看来,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错误。 周佑宸听罢,伸手重重地拍向桌边道:「这个毒妇!」 孟夕岚轻声道:「皇上先不要急着动气,臣妾已经惩罚过她了。」 「光是惩罚是没用的!这样狠心的女子,留着只是祸害。」 周佑宸的心里已经动了杀意。 「皇上,她好歹是二皇子的生母,您就看在孩子的份上留她一命吧。」 孟夕岚轻声说道:「若是孩子长大,问起他的生母是谁?又在哪里?臣妾告诉他实话的话,他会伤心的。」 这孩子的人生,要比寻常人更加艰难。连他的生母都觉得他是个怪物,往后这世上能真心待她的人,还能有几个呢? 周佑宸闻言心中一动,突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不是一样被人视作怪物……妖孽…… 「皇上,您就把二皇子交给臣妾吧。臣妾会好好待他的。」 周佑宸默默握住了她的手,暗暗用力。 「这是朕的错,朕不该宠幸那个女人,更不该让她有这个孩子。」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十年 周佑宸此生最信任的人,就是孟夕岚。 「孩子是无辜的。」孟夕岚语气微沉道:「不管皇上如何厌恶二皇子的生母,都不要厌恶二皇子才是。」 周佑宸皱眉闭眼,重重点头。「朕不会的。」 他深知被人厌恶,被人嫌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不会让他的孩子,遭遇和他一样的境遇。他会待他好,也会让他平安长大。 天黑了,忽地又是一阵寒风起,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灯光忽明忽暗。 竹露裹紧身上的披风,转头看向窗户。 她看见了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不禁嘴角轻抿,露出微笑。 皇上和娘娘感情和睦,她便安心。 此时此刻,储秀宫内,佟瑶仍是穿着那身华丽的宫装,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 她攥紧地手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宫女过来劝她吃饭,可主子仍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主子,鸡汤都热了三遍了,您好歹吃一点儿。」 佟瑶连连摇头,挥手示意她走开。 她低头开始咬指甲,眼神闪烁且不安。她哪有什么胃口吃饭?弄不好,今儿的晚饭就是她此生的最后一顿饭了。 正当她焦灼惶恐之际,宫外来了太监宣旨。 「佟婕妤上前接旨!」 佟瑶吓得全身发抖,颤颤巍巍地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佟氏无德,伤及皇子,触犯宫规。从今日起,降为官女子,迁居舒喜阁。」 佟瑶听罢,耳中轰隆作响。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皇上没有召见她,只是用一纸圣旨打发了她。 「臣妾谢主隆恩!」佟瑶要紧牙关,低头谢恩。 那负责宣读圣旨的太监,乃是孟夕岚的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神情颓败的佟瑶,轻声说道:「佟小主,皇后娘娘可是为您说了不少好话呢。小主的这条命,全靠了皇后娘娘才能保住。皇上已经说了,和小主此生不復相见。若不是因为小主是二皇子的生母,必定严惩不贷!」 皇上可是动了杀心的, 佟瑶面如死灰,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她身后的宫女,更是一个个脸色惨白。 主子完了,那她们往后自然也没好日子过了。 待那小太监走后,宫女之中,竟然有人哭了起来。 「娘娘……不,小主,您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一个哭,其他人也跟着哭。 「小主,往后咱们要怎么活?皇上不见小主,小主此生争宠无望不说,还有二皇子……」 一时间,储秀宫哭声一片,唯有佟瑶瞪着眼睛坐在原地,想哭也哭不出来。 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她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内务府很快就派人来了,他们亲自看着她们收拾行李。除了贴身的衣物之外,其余的东西,一概都不许带走。 佟瑶颜面扫地,离开储秀宫,一时间被宫中众人当成笑柄来取笑。 大家都在笑她蠢,明明是皇子的生母,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 母凭子贵,就算二皇子再不济,他也是皇子。若是聪明人,只靠着这一个孩子,也能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 正当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耻笑佟瑶的时候,邬雪儿却是没这个心情。 她生怕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自己。 孟夕岚会怎么对付她呢? 然而,邬雪儿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皇上只是下旨降了佟瑶的位份,宫中的其他人,一概无事。 孟夕岚对邬雪儿手下留情,并非出自仁慈,只是为了惩罚她。 她明明知道一切,却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越是没有反应,邬雪儿的心里就会越害怕越不安。她要在邬雪儿的头顶上悬一把剑,让她时时刻刻不敢松懈。因为她稍有不慎,那把剑就会掉落下来,轻而易举地了断她的一切。 欲说不说,欲罚不罚,才是最折磨人的。 时近隆冬,转眼又是一年春节时。 孩子们一向是最喜欢过节的,因为又长了一岁。 大年三十当晚,孟夕岚抱着长生,哄他入睡。不过片刻,便觉手腕酸痛。 「臣妾真的老了……」她似嘆非嘆道。 周佑宸歪在榻上看书,见她乏累便道:「是你太过娇惯他了。长生已经四岁了,不该总是腻在你的怀里。」 孟夕岚看着儿子的睡颜,捨不得放手道:「正是因为长生还小,臣妾才能这样抱着他,等他大了,臣妾就算想抱,他也不肯了。」 说起这话,她的语气略带几分惆怅。 孟夕岚用脸颊贴着儿子的小脸,轻轻磨蹭。 时间总是很快,她还能记得长生小时候,身上带着的奶香味儿,那股淡淡的香味儿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如今,长生长大了,那种温暖的味道也闻不见了。 过了子时,窗外的烟火明媚闪烁,隐约还能听见阵阵爆竹声响。 孟夕岚抱着长生,微微闭了闭眼睛,心中默默许下了新一年的愿望。 她只求她心中所爱之人,身体健康,平安无忧。 …… 春去春来,花开花谢,一年又一年。时间,就像是细细的沙子从指缝间匆匆熘走,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贞安十八年,十四岁的太子跟着父皇周佑宸南征,成功收復了被蛮夷霸占十年之地的失地十三岭。 蛮夷大败,普天同庆。太子为皇室争荣,在朝中更得人心。 不过,这一站虽然赢了,但朝中军队也是元气大伤。周佑宸也是负了伤,肩膀被利箭穿透,伤及了经脉。 得知皇帝班师回朝,孟夕岚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十年的光景,孟夕岚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太子终究没有让她失望,他聪明勤奋,能文能武,让她安心,也让孟家安心。 为了替他们父子俩祈求平安,孟夕岚特意来到宫外的大相国寺,烧香还愿。 和她同行的,还有无忧和宋青儿。 去年,宋青儿为皇上又添了一位文安公主,乳名妹儿。而宋青儿也成为了继佟瑶之后,唯一生育皇嗣的后宫妃嫔。 这孩子来得预料之外,但因为是女儿,所以让人安心。 宋青儿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前朝后宫,不管哪里都在皇后娘娘的掌握之中,她不会笨到自寻短路。 她不求皇嗣傍身,只求能平平安安,不要落得像前皇后那般悽惨的下场! 孟夕岚知她是个心思通透的人,等她生下妹儿之后,便对她说了实话。「本宫对你还不是那么放心,只是公主实在可爱,看来这孩子本宫留对了。」 宋青儿闻此心中一惊,便知自己必须要表态才行。 她发下誓言,此生只要公主一个,再无他想,再无他念。 孟夕岚心慈手软的理由,并非完全是因为妹儿,也是因为长生即将成年,地位稳固。她无需再下狠手…… 妹儿周岁过后,这还是第一次随母妃出宫。 宋青儿把她照顾得十分仔细,生怕她冷着热着。 来到大相国寺,住持方丈带领一众僧人,恭候而立。 孟夕岚携着无忧去到大雄宝殿,为国祈福,为亲祈福。 十七岁的无忧,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其容貌之美,被宫外的人津津乐道。更有甚者,拿她的美貌拟诗作画,以至于,在京城一带的文人圈里,竟成为了一桩美谈。 十年之前,她还是废太子之女,人人避讳不及,十年之后,她成为了京城第一美,人人趋之若鹜。 大家都在猜测,皇后娘娘到底会把她许配给谁? 无忧跪在母后的身后侧,双手合十,诚心叩拜。 她希望弟弟早点回来,他还是第一次离宫这么长时间。 孟夕岚闭着眼睛,在佛前跪拜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她的膝盖有些不好,站起来的时候,略显吃力。 无忧适时上前,扶住她道:「母后小心。」 她摸到了孟夕岚的手腕,只有细细的骨头,很是单薄。 孟夕岚含笑看她:「无妨,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呢。」 两世为人,孟夕岚还是第一次体会人近中年的感觉。 她已经四十岁了……每天每天,她都感谢上苍,让她可以重生活到现在,体会前世从未有机会体会过的人生。 每天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的容貌并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眼角处添了几许细纹。可她知道自己老了,不是容貌上的老,而是心老…… 她的心思不如从前那般缜密,偶尔也会有倦怠松懈的时候。 「母后不会老的。」无忧扶着她一路去到禅房休息,轻声说道。 孟夕岚含笑看她:「你把母后当小孩子哄呢?」 无忧笑着摇头:「母后知道无忧的,儿臣是从来不撒谎的。母后还和从前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孟夕岚闻言伸手轻点她的鼻尖:「当着佛祖的面,说话还不老实……」 无忧垂眸不语,只是甜甜微笑。她不是故意哄她高兴,而是实话实说。 她在孟夕岚的面前,从未撒过谎,因为她答应过她的。 十四岁那年,她无意间听说了自己的身世,震惊之余,她只觉心痛。原来,这些年来,最疼最爱她的人,也是当年伤害过她父母的人。 无忧的心里很矛盾,也很痛苦。她故意躲着孟夕岚,生怕又会听见什么不好的事情。 谁知,孟夕岚知道她了解一切之后,只带她去了母亲的墓前,和她说了很多话。 「无忧,你的母亲是本宫此生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本宫从未想过害她,更不可能去害她!只是,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自己选择的。你母亲从进宫的那一天开始,便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本宫那时自身难保,所以帮不了她……无忧,你的父亲是不是被你父皇所害,他是自己害了自己。」 「无忧,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恨你父皇。只是我希望时间不要太长……因为恨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第三百九十三章 密语 只有爱过,才会懂恨。只有痛过,才会发狠。这是母后教给她的话。 孟夕岚没有隐瞒过无忧任何事,因为真相就是真相。她早晚会知道,也早晚会明白……孟夕岚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她放下,只希望她能好好过活,连带着把她母亲命中的那一份美好都活出来。 无忧知道自己恨不起来谁,她只是悲凉,母亲和父亲的命运,感伤自己的身世。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可她的生父还在……当年,周佑平因为谋反之罪,被废去太子之名,继而贬为庶人。他被驱逐出京城之后,便被送去了忻州。而且还听说,他隐姓埋名,过上了寻常人的生活。 留他一命,只因他是前太子,又是无忧的父亲。 周佑平半生骄傲,不可一世,如今却要在这市井之间自力更生讨生活。这也许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 无忧大着胆子,向孟夕岚请求。她不想为父亲的罪行辩白,只是想要在有生之年,可以见父亲一面,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好。 她的身体髮肤都是父母给予的,她想要亲眼看一看,自己有没有一点点像父亲? 母后总说,她和母亲褚静文十分相似,甚至有时连表情神态都一样。 无忧想要知道,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地像父亲……这样最起码,在她对镜梳妆的时候,也可以在心中默默浮想出父亲的脸。 孟夕岚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乔装打扮一路出宫,去往忻州。途中,以褚家军为首的大内侍卫,时时刻刻地保护着她的安危。 孟夕岚虽在京城,但孟家的眼线,遍布天下。 想要找到周佑平的行踪,并不难,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无忧去到忻州,在隐秘地掩护之下,见到了那个据说是他父亲的男人。 曾经的太子,曾经的罪臣。经过十几年的风雨洗礼,已经变成了一个后背微驼的中年男子。 他的肤色黝黑,皮肤粗糙,稜角分明的脸上隐隐透着几分贵气。 他的模样,和她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她的父亲会有温和的眉眼。可惜,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凶…… 无忧坐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之中,掀起帘子的一角,望着街边那个贩卖字画的布衣商人。 他明明是买画的,可却一点也不招揽生意,抱着双臂,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双眉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情。 她看着他,只觉熟悉又陌生。他的鬓角生有白髮,髮髻梳得也不紧实,看着有点乱糟糟的。 她不敢下车和他说话,只派人去买了一副他小摊上的字画。 无忧没有下车与他相见,因为就算相见,他也不知道她是谁?又或者,他会猜到她是谁?然后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无忧攥着那副买来的水墨画,吩咐车夫,赶紧离开这里。 周佑平并不知道那马车里坐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人买了他的画。 随从这么多,想必是个富贵之人啊。 哼!八层又是个不识丹青的土财主! 十几年的飘摇不定,已经让周佑平没了太子的做派。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百姓,平淡无奇,毫无身段。 周佑平復仇的野心被岁月磨尽,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胆小……如今,只求一日三餐温饱,头顶有瓦遮头,身上有干净衣服可穿。 大仇未报的痛楚,远远比不过忍飢挨饿的煎熬。就算是再有骨气的人,也有三斗米折腰的时候。 他不争了,也不敢再争了。这辈子,前半生他享尽人间之福,而这后半生,他只能在清贫岁月中,得过且过,慢慢熬着。 无忧手里攥着那幅画卷,直到出城方才打开。那画上画着的不是山水,而是人物,一个抱着琵琶的宫廷舞姬,眉眼细长,嘴角含笑,似乎正在弹奏乐曲。 无忧的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笔墨,慢慢闭上了眼睛。 无忧把那幅画带回了宫里,然后交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没有扣留此画的意思,只让她自己保管。 无忧摇头:「无忧的一切都是母后给的,这幅画也该由母后保管。」 她其实想要等到出嫁之时,再把这幅画一起带走。 孟夕岚微微点头:「若你想要,本宫随时会还给你。」 当孟夕岚打开画卷一看,发现是张画着舞姬的美人图,眉心微动,轻轻嘆息:「堂堂前太子,那般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物。如今却要画美人图来过活,实在讽刺,也实在可惜。」 无忧闻言低头回话:「父亲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她跟着母后的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冤枉过一个好人,也从未见她纵容过一个坏人。 一炷香烧完了,无忧也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整整一个时辰都在蒲团上跪坐念经的母后,心中暗暗佩服。 如此辛苦的事情,母后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要是为了父皇和太子,她什么事情都会亲力亲为,而且,从不说一个「累」字。 待诵经结束,无忧主动搀扶起孟夕岚,她的双腿都跪麻了,走路都是一步一缓的。 「母后如此心诚,佛祖在天有灵,定会感动的。」无忧的语气有些心疼道:「只是这样子……您是在太辛苦了。」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这点辛苦,本宫还受得住……」 「可是儿臣心疼您。」无忧眼睛里带了一点无奈道。 孟夕岚拍拍她的头:「没事,没事。」 说话间,方丈来到门外求见。 孟夕岚看了看无忧,道:「那方丈禅师必定是来讲解经文的。你一定会觉得很闷的,不如去找妹儿玩吧。」 她不愿拘着她,毕竟,这是在宫外。 无忧应声而去。方丈禅师随即走入禅房,对着孟夕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娘娘万安。」 「方丈,别来无恙啊。」孟夕岚示意翡翠倒茶。 这十年来,孟夕岚每年都会来这相国寺烧香拜佛。她是诚心诚意而来,但除了做佛事之外,她还有别的事情做。 方丈双手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老衲今日有一封书信要交给娘娘。」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恭敬地递了过去。 孟夕岚微笑点头:「多谢方丈。」 「阿弥陀佛。」方丈交出信来,便继续低头喝茶。 在皇后娘娘读完此信之后,他是不会离开这间禅房的。 信是高福利写的,信上的内容是他近来获得的一些机密消息。 这十年来,高福利一直在京中生活,然而,他活得却像是个谁也看不见的虚影。 他曾是宫中的大内总管,虽然落罪遭难,但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高福利想要在京城谋事不难,可他的心里还记着主子。 孟夕岚给了高福利一个机会,让他在京城做起了搜集情报的差事。 京城的世家名门,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她要知道的就是这些朝中众臣的家中,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闲言碎语。 当然,家长里短的是非,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众臣心中是否真的认可太子?是否背地里结盟结派,偷偷地搞什么小动作! 长生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他的太子之位,眼看着越坐越稳,孟夕岚不允许有人造次动摇。 高福利和方丈的相识,说来还有些故事。 原来,高福利当年从塞外回来,在京城无处可去,病倒破庙,便被一位僧人搭救。 这位僧人就是当今相国寺的方丈主持明远。 这明远虽然出身平平,却是前任方丈的唯一一位闭门弟子。 明远和高福利算是忘年交,既然是朋友,自然要同甘共苦,高福利说服他为皇后娘娘做事。 明远刚开始以自己是出家人,不理红尘事为藉口,婉拒了高福利。 可是高福利不放弃,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来说服他。其中,最打动他心的,就是高福利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明远师傅,我高福利虽是个残缺的阉人,但我终究是个热血男儿。先帝在位,皇子夺嫡之乱,差点乱了这天下。朝廷动盪,百姓必定受苦受难。明远师傅,党派之争可是国家大忌。您能帮皇后娘娘的话,那么这世上就会少一场灾难。」 最终,明远被高福利所说动,应下了这份见不得光的差事。 高福利是罪臣之流,不可亲自面见皇后。所以,只能用书信传递消息。 所以,明远便以讲解经文为由,常常出入宫廷之中。 高福路对京中大小事情,全都一清二楚。 孟夕岚看过了信,微微沉吟片刻,便将其烧掉,不留下半点证据。 「信,我看完了,请师傅为本宫传一句话。」 明远放下茶碗道:「请说。」 孟夕岚先伸出四根手指,然后一根根收回道:「斩草除根。」 明远闻言眉心微动,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阿弥陀佛,娘娘,生死有时,善恶有报,请您不要太过执着。」 孟夕岚抿唇一笑,轻轻道:「方丈,本宫不是一个信命的人。但本宫相信天意……本宫并非良善之人,本宫此生不求无过,但求无憾。」 该她去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到。 明远闻言轻轻嘆息,双手合十道:「是,老衲明白了。」 他早知自己劝不住她,这几年间,他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可皇后娘娘仍是不微所动。 在他眼里,孟夕岚是有慧根的人,可惜,她不愿修身佛法,更不愿放弃那尘世间的恩恩怨怨。 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戾气,也可以感受得到她眉眼间藏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怨念。 正所谓,渡人渡己。他一天不能看透皇后娘娘的内心,便一天不能感化她。 第三百九十四章 准备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外面关于孟夕岚的那些陈年往事,仍然时常被京城百姓拿出来演绎戏说。 关于她的传说,多的数不胜数。其中,真真假假,全都掺和在了一起。除了当事人之外,没人辩得明白。 有人说,她是妖孽,先是迷惑先帝,为九皇子夺位,如今又霸占着皇上的后宫,为太子铺平带路。还有人说,她只是一介无辜女流,被孟家操控着,心地善良得很。 明远不理红尘事,自然更不会在意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 他看见的,只是他眼中的皇后娘娘。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一位端庄娴静的皇后。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规矩,看似平和外表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机和城府。 孟夕岚留给明远方丈四个字之后,便回房准备休息。 她稍微眯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她坐起身来,歪在炕上翻着佛经。 翡翠缓缓走了进来,为她添了一盏灯道:「娘娘,仔细眼睛疼。」 孟夕岚抬头看了她一眼,「往后,这种差事让小宫女们来做就是了。」 翡翠在她的身边熬了十年,从前尖利的锐气早已不在,整个人都变得平和了许多。 「那些小丫头,笨手笨脚的,奴婢不放心。」翡翠说着话的时候,语气微微有点嫌弃。 孟夕岚闻言微微含笑:「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熬了夜人还是精神的。不像咱们,只是稍微晚睡了一会儿,眼底就见了血丝,难看得很。」 她说完这话,便吩咐翡翠取来小铜镜子,照了照自己。 翡翠见状,忙上前道:「娘娘,不必忧心,您是千岁千岁千千岁,不怕老的。」 孟夕岚拢了拢耳边的鬓髮,嗔了她一眼:「你什么也学会这些油嘴滑舌的伎俩。你们少说好听的来哄本宫,本宫这辈子最喜欢听的就是真话。」 翡翠闻言低头一笑:「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娘娘的面前说谎话。奴婢说得都是真心话!」 主子的容貌和身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她的皮肤细腻白皙,身段玲珑,半点都不输给那些刚入宫的新人。其实,这都是得益于焦太医为娘娘调配的汤药和药膳。为了娘娘,他甚至连胭脂水粉都经手准备,全都是用最好的材料。 孟夕岚被她哄得高兴,越发没了睡意。 她披衣起身,想要去院中走走,只见,还有一间禅房亮着灯。那正是无忧的房间。 「都这个时辰了,郡主怎么还醒着呢?」翡翠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她故意凑到娘娘身边,小声说道:「娘娘,郡主近来似乎心事很重啊。」 其实,她想要说的是,无忧自从见了周佑平之后,整个人就有些闷闷不乐的。 孟夕岚闻言看了她一眼:「不要乱猜。你们觉得她见了生父,便会胡思乱想。却不知,她的性格稳重,从小就知以大局为重,现在长大了,自然会更懂事的。」 孟夕岚从未防备过她,只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疼爱。 翡翠低了低头:「是,奴婢唐突了。郡主和娘娘一向是最亲近的。」 孟夕岚微微沉吟,便道:「走吧,看看这孩子为何还没睡?」 门外守夜的宫女,坐在廊下打瞌睡,见了皇后,一时惊慌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这个蠢东西!」翡翠神情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佛门净地,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奴婢知错,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小宫女扑通一下跪下,磕头道。 孟夕岚嫌她太吵,摆摆手,示意她退到一旁。 屋内的无忧,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母后……您怎么来了?」 孟夕岚看了看她,她的表情有些意外,眼睛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无忧闻言微咬了下唇:「儿臣在抄写佛经。」 「嗯?」孟夕岚微感诧异:「你想要做功德?」 「是的,儿臣想要为早逝的亡母抄经超度。」无忧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悲伤,那份从不轻易在人前表露的悲伤。 孟夕岚闻言沉默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桌旁稍微检查了一遍,方才点头赞许道:「不错不错,写得很工整,很用心。」 无忧站在她的身后,咬唇不语。 孟夕岚回身看她:「怎么了?母后吓着你了?」 无忧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 孟夕岚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能一路看透她的心。「你以为本宫会不高兴?」 无忧用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能如此思念生母,本宫心中甚是欣慰。」 孟夕岚柔柔说出这句话,见她抬眸看自己,略带小小的不确信。 「母后真的不介意?」无忧诚实问道。 她身边的宫女嬷嬷,时常提醒他不要总是在皇后娘娘的面前,提及生母。 毕竟,她现在是皇后娘娘的孩子,是当朝郡主。自从,她见过生父之后,她身边的宫人们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孟夕岚伸出手去,摸起一缕她垂在胸前的头髮,静静道:「本宫为何要介意?你的生母是本宫最好的朋友,本宫有多珍惜你,就有多喜欢你的生母。」 无忧闻言轻轻一笑。 孟夕岚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宫人们的言语,你不要总是放在心上,更不要被她们影响。你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心思如何,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面对面地问她。」 那些抱着好心劝说她规矩安分的下人们,未必真的有什么坏心,无非是想要让她更讨自己的喜欢罢了。但是好心也会办错事,好心也会让事情变坏。 若无忧真是个没心没肺,只懂阿谀奉承的孩子,那她怎么会喜欢她呢? 无忧闻言点了下头:「儿臣明白了。」 孟夕岚拍拍她的肩膀:「这会儿已经二更了,早点休息,明儿再继续抄吧。」 「是。」无忧屈膝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孟夕岚转身离开,无忧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庆幸。 老天爷待她不薄,给了她这样一位温和慈爱的母亲。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 在大相国寺,祈福三天之后,孟夕岚启程回宫。 回宫之后,孟夕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庆祝大典。 皇帝凯旋而归,普天同庆,她自然要为他们好好庆祝。 孟夕岚一向是不喜奢华的,不过这一次,她却是让内务府不惜花费千两白银,大张旗鼓地准备开来。 不过,孟夕岚表面上看着是在为庆祝大典而忙碌,实则具体的事情都是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 孟夕岚眼下还有别的事情做,那就是周世饶。 为了能一举绊倒周世饶,孟夕岚放了一条长线,她开始在周世饶的身边埋下眼线。 刚开始只是眼线,负责传递一些鸡毛蒜皮的消息。后来,王府的下人之间,也有了高福利的人。 这样一点点地渗透,一点点地布局,渐渐地,孟夕岚就像是在周世饶的身边撒下了一张大网。 他的一举一动,他身边每天发生的事情,他的亲信,他的妾室……全都是她的人。 十年撒网,周世饶亲小人远贤良,他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 之前,孟夕岚留下的那四个字就是为周世饶准备的。 斩草除根,荣亲王在朝中盘踞多年的势力,她要一举拿下,就算是送给太子即将成年的礼物。 从此往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当中,孟夕岚默默算着日子。等到皇上和长生回来,时机便刚刚好。 她如此想着,嘴角便露出一丝微笑来。 无忧正在哄着妹儿玩耍,见母后笑了,便知她心情不错。 她抱着妹儿上前,坐到她的身边道:「母后,过些日子,儿臣想去孟家走走。」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她:「怎么?你想珍儿了?」 无忧微微点头:「嗯,儿臣很想念珍儿妹妹。」 其实,她想念的人,可不光只有珍儿一个,还有很多很多人。 孟夕岚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没有戳破,微微点头:「想去就去吧。」 无忧闻言甜甜一笑,忙行礼谢恩。 她还亲了亲妹儿的小脸,仿佛很高兴的样子。 三日后,清晨。 无忧早早地起了床,吩咐宫女把颜色鲜艷的衣裳,全都找了出来。 她想要挑一身最好看的裙子。 她平时在宫中是最不爱打扮的,可每次去孟家都要精心打扮一番。 宫女们心中好奇,但又不敢多问。至于,嬷嬷们也没多想,还以为她只是在宫中太过烦闷无趣,所以才会每次出宫的时候都费心打扮。 无忧最喜欢水粉色,因为她最喜欢荷花。 到了孟家,无忧最先见到的人,自然是珍儿。 珍儿早就盼着她来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分享自己的事情。 周佑宁听了笑着摇头:「你何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珍儿眉眼弯弯:「母亲,您不知道,我有多少事情想和姐姐说……」说完,她拉起无忧的手,道:「母亲,我们去院子里了,免得惹您的讨厌。」 她故意用俏皮的语气说着话。无忧还来不及向周佑宁告别,便被她一路拉走了。 周佑宁无奈摇头。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如此要好,她的心里还是高兴的。 珍儿和无忧手牵手来到她的院中,然而,待到院门口的时候,珍儿突然站住了,她看着无忧抿嘴一笑:「哎呀,姐姐,我忘了东西在母亲那里!」 无忧问道:「是什么?」 珍儿含煳其辞,只是笑笑道:「反正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得回去一趟,姐姐你先去到院中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她平时活泼好动,不似寻常的大家闺秀,说完这话,便提起裙角,小跑了起来。 无忧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摇头一笑。 第三百九十五章 青梅竹马 无忧站在树下,身边伺候的人,不知为何一时间都藉故走开,只留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 无忧并不觉得介意,她原本就不喜欢伺候的人多,而且,但凡能自己做到的事情,从不轻易使唤别人。 宫里的奴才们都知道她的性子好,可是每每到了孟府,因着客人的身份,人前人后总是让她生出几分拘谨来。 无忧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上叽喳的小鸟,微微抿唇一笑。 须臾,身后缓缓来了一人,她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怎么在意,还以为是伺候的人都回来了。 她明眸含笑,背影曼妙,与庭院的美景相辅相成,宛如脱尘临凡的窈窕仙子。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过身来,怎料,站在她的身后的人,居然是孟青云。 无忧愣了一愣,低头甜笑开来:「青云哥哥。」 她还以为今儿自己未必能见到他呢。 每次见他,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娇羞起来,小时候的时候还好,长大了之后,总是不如小时候自在。 孟青云见她一个人,便道:「郡主殿下,珍儿没和你在一起吗?」 无忧摇一摇头:「珍儿妹妹说忘了东西。」 孟青云闻言,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头一笑:「原来如此。」 难怪,方才珍儿匆匆忙忙地差人来报,说什么有重要的事情找他商量。 原来,郡主殿下就是她的「重要的事」。 「青云哥哥,你是来见珍儿妹妹的?」 其实,无忧见他出现在这里,心里也很意外。 孟青云淡淡一笑,没说实话道:「我只是来看看珍儿,顺便敦促敦促她的功课。」 孟青云往周围看了看,见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更觉不对。 毋庸置疑,这是极其不合规矩的。 难道这也是珍儿的主意,让他们单独相处? 孟青云想到这里,默默后退几步,和无忧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无忧见他后退,稍有不解。 「哥哥要走了?」 孟青云摆手示意道:「不,我只是不想扰了郡主殿下的清净。」 依着他们现在的年纪,这样的单独相处是不合礼数的。 「不会的,哥哥能来,我很高兴。」 无忧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见到他很高兴。自从,太子跟随皇上出征之后,孟青云便鲜少来宫里走动。她几乎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他,然而,见不到他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地去想他……想他过得好不好? 「青云哥哥,咱们过去一起等着珍儿吧。」 院中设有石桌石凳,是个可以说话聊天的地方。而且,上面还有一方棋盘,两人正好可以下上一盘。 「我好久没和哥哥下棋对弈了,今天征正好是个机会。还请哥哥看看,我的棋艺有没有长进才好?」 无忧不知他的心事,热络地把棋盒端来。 孟青云面露几分犹豫,只道:「不了,我还有事。」 他想要避嫌离开,却又不想只留她一个人。 无忧见他欲走,一时面露失望。 他才来了就要走,连话都不和她说几句。 孟青云站在月拱门下,看着无忧神情失落地看着自己,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吩咐随行的小厮,「赶紧吩咐丫鬟们过来奉茶。」 「是……」那小厮应声而去,一路匆匆小跑。 无忧看着孟青云站在几步之外,便道:「哥哥不是有事情要办吗?」 孟青云背过双手,以兄长的口吻道:「身为主子,哪有让客人独自一人的道理。」 等她的身边有人伺候了,他便会离开。 无忧微微垂眸,看着石桌上爬过一只小小的蚂蚁,低声问道:「哥哥今儿是怎么了?」 孟青云闻言不解,只道:「郡主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总觉得哥哥总是故意远着我似的……」她说完这话,脸上不禁又是一红,随即揪着手帕,沉默起来。 孟青云望着她,俊朗的眉眼间透着深深地无奈。 他何尝愿意与她疏远,只是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男女之别,尊卑有分。而且,听父亲说,姑母近来正在为郡主的婚事烦心,她是待嫁之身,自己如何还能与她亲近? 身为长子,孟青云的心中总有许多顾虑。 无忧见他不说话,心里更觉得窘了。她微微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的脸。「算了,方才算我什么都没说……哥哥还是走吧。」 孟青云负手轻嘆,只觉自己实在无话可说。 他默默转身离开,无忧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他居然真的走了…… 无忧再度背过身去,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今儿如此费心费力地打扮,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她独自嘆息,须臾,珍儿携着一众丫鬟匆匆赶到。 珍儿见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着,微觉诧异:「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无忧回过神来,抬眸看她,略带疑惑。 珍儿微咬了下唇,只道:「这帮丫鬟们真是失礼,怎么留姐姐一个人呢。」 无忧并未怀疑什么,只是低了低头:「无妨,我在这里坐坐也好。」 珍儿见她神情有些不对劲儿,便道:「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 无忧摇头轻笑:「没有。」 她没有生气,只是失落罢了。 女儿家的心事,只有女儿家才能懂。 珍儿乌熘熘的大眼睛微微一转,心想,定是方才哥哥来过,否则,姐姐不会无缘无故不高兴的。 大堂哥真是好笨啊!她故意支开别人,只留他们独处,结果他却走了。 待无忧走后,珍儿在书院找到了孟青云,她见了他,便直截了当道:「堂哥哥,你怎么能让郡主姐姐伤心呢?」 孟青云正在临摹一副名人山水,听了她的话,手中微微一顿。 珍儿朝着堂哥望去,仿佛想要看穿他的心事。 孟青云沉默不语,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才道:「白天你是故意要我去的?」 珍儿嗔了他一眼,端起小厮送来的茶碗,轻哼道:「当然了,无忧姐姐难得来咱们家一次。我就寻思着让你们好好聚一聚,谁知你却……哼,堂哥哥,你就是块大木头!」 珍儿说完,喝了一大口茶。 孟青云沉住气,只把画上的最后一笔,轻轻画好。「珍儿。你已经不小了,往后不可再这样莽撞行事了。」 珍儿听了这话,微微有些不乐意了,轻轻撂下手里的茶碗:「堂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孟青云放下毛笔,将画纸铺在桌上,让上面的墨迹慢慢晾干。 「咱们都长大了,不能再想以前那样了。你和我,你和郡主,咱们都不一样了。」 孟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明明有着一张少年的俊朗面孔,可眼神中透出的沉重感,却宛如一个歷经沧桑的年长者。 珍儿见他又摆出和大伯父一样的神情,便皱眉道:「堂哥哥,你难道不喜欢和无忧姐姐在一起吗?」 她知道什么是规矩,不用他来教她。 「珍儿!」孟青云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他神情严肃地盯着她道:「这种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他鲜少这么疾言厉色地和她说话。 珍儿像是被他吓了一跳似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继而红了眼眶道:「堂哥哥,你不用跟我凶,我是想帮你才这么做的。娘亲说,无忧姐姐的婚事,很快就要定下来了。我是为了帮你……算了,像你这样的木头,怎么会明白无忧姐姐的心意!」 她气沖沖地说完这番话,便愤然而去。 孟青云并非故意凶她,见她生气,不由拧紧眉心。 珍儿一路红着眼睛回了院子,自己越想越委屈。 晚膳时候,周佑宁见女儿没有过来用饭,便过去看望。 原来,珍儿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鼻子。 她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周佑宁待她更是如珍如宝,更从未让她受过委屈。 「珍儿。」周佑宁一脸紧张地坐到女儿的床边,问她怎么了。 珍儿伏在枕头上,轻轻啜泣,不肯回答。 周佑宁见她不说,便看向一旁的侍女丫鬟。 丫鬟们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道:「回长公主,今儿小姐和云哥儿吵了几句。」 原来是兄妹之间吵嘴了,这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居然是云哥儿? 周佑宁微微有些意外。云哥儿那孩子的性子,一向是最温和的。而且,他那么疼珍儿,怎么会轻易向她发脾气呢? 周佑宁直觉一定是珍儿做了什么事,便抚着她的头道:「珍儿,你好好坐起来,和娘亲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珍儿对母亲从不隐瞒什么,只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周佑宁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望着珍儿道:「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随便插手呢?真是胡闹!」 珍儿见母亲的语气也变了,不禁低了低头,小声道:「娘亲,珍儿不是闹着玩的。珍儿是真的明白无忧姐姐的心意……她每次过来,总是向我问起哥哥的近况。而且,她每次见到堂哥哥,笑得都好甜好美。」 「娘亲,您不是说,无忧姐姐就要嫁人了吗?珍儿觉得她不该嫁给别人的,她该嫁给堂哥哥才对。娘亲,您说过的,身为女子一定要嫁给自己的喜欢的人。」 周佑宁闻言眉心微挑。她不知道她竟有这么多的话说,她也不知道事情的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无忧和云哥儿,的确是交好多年,他们是一起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 可是,无忧的身世,实在有太多难处。孟家的长辈们,也许未必会喜欢她的。而且,还有孟夕岚,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估计,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清楚。 第三百九十六章 团圆 午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待到傍晚时分方才慢慢歇住。 焦长卿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来到慈宁宫。他才进宫门,就听见了一阵轻妙的琴声。 琴声幽幽,伴着微微细雨,别有一番意境在心头。 焦长卿站在伞下,顺着琴音望去,只觉那个方向,似乎正是郡主的寝殿。 焦长卿站在廊下,听了一阵儿,方才慢慢踱步去到正殿。 孟夕岚正在让翡翠给她篦头髮,她仔细检查着,默默数着娘娘又添了几根白髮。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待数到二十三根的时候,焦长卿正好进来。 「微臣给娘娘请安。」 孟夕岚正在闭目养神,见他来了,便抬手示意翡翠停下来。 焦长卿今儿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娘娘,郡主殿下今儿的琴音,听这样有些惆怅。」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师傅不但精通药理,对音律也有研究。」 她早知道无忧有心事,只是她不愿说,她也不愿多问。 焦长卿低了低头,从药箱之中拿出几瓶花露交给翡翠道:「这是微臣刚刚做好的花露。」 孟夕岚看着那些精緻的瓷瓶,眸光渐凝:「为了本宫,师傅实在是花了太多的心思。」 焦长卿微微垂眸:「只要能让娘娘永葆青春,臣愿意做任何事。」 她是他留在宫里的,唯一的目的。 焦长卿走后,翡翠把花露拿到主子跟前,打开瓶子,闻闻味道道:「娘娘,好香啊。」 孟夕岚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的确这香味真的十分宜人。 孟夕岚用手指沾了一点花露,轻轻地涂在自己的脸上,只觉清香滋润。 窗外的琴声还在,孟夕岚静静听了一阵儿,便吩咐翡翠道:「这花露,你去给无忧拿一瓶。」 她现在正是喜欢打扮的年纪,最喜欢这些东西了。 翡翠闻言含笑点头。「郡主殿下,一定喜欢。」 翡翠把花露亲自送了过去,孟夕岚继续歪着养神。须臾,外面的琴声停了,想必是无忧要过来了。 许是因为身上懒的缘故,孟夕岚没什么胃口吃晚饭,无忧也是一样,她过来和母后一起腻着。 孟夕岚的长髮没有挽起,只披在肩上。 无忧看着她那头乌黑的长髮,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道:「母后的头髮真好看。」 她轻轻拿起一缕,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绕了十几圈,还没有绕到尾。 孟夕岚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等你长大了,你也会有这么漂亮的头髮。」 等我长大……无忧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有点惆怅。 「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孟夕岚沉吟片刻,方才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了?」 无忧没吭声,似乎默认了。 「要不要给母后说说?」孟夕岚又多问了一句。 无忧这次摇头了,她的心里有点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还是,不要让母后知道的好。 孟夕岚轻轻嘆息道:「你真的是长大了。」 无忧闻言抬眸看向孟夕岚,语气认真道;「母后,儿臣一点都不想长大。」说完,她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窝进了孟夕岚的怀里。 孟夕岚抱着她轻轻拍了几下,只道:「傻丫头……」 少女的心事,能有多难猜?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也经歷过。那些莫名的烦躁和不安,还有对自己种种地不确定。 时近月中,庆贺大典已经全部准备完毕。而皇上和太子也已经抵达了外城,不过三两日便可进城回宫了。 回城那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周佑宸穿着铠甲披风,威风凛凛领着王师回京。 三十六岁的他,经歷地无数风雨,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透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坚毅神情。 曾几何时,他那双褐色的眼睛,被众人视为不祥之物,然而如今,他的骁勇善战,让他身体里流着的那一半突厥人的血,变成了百姓们心中最大的福祉。 因为他的强悍,那些进犯的蛮夷之辈,才会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老百姓们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长生骑着白马,跟在父皇的身后。他看着父皇身后随风轻轻摇曳的红色披风,瞬间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仗,却是他第一次打胜仗。那种苦心甘来的心情,只有他一个人才能体会。 长生远远望去,可见宫门已经大开。 母后一定正在等着他们……还有姐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伴着众人的欢唿声,王师胜利凯旋,风光回宫。 孟夕岚身着大红宫装,头戴皇后凤冠,以最隆重的模样,出现在宫门城外。 二皇子周天佑,文安郡主无忧和年幼的文静郡主妹儿,站在她的身后,同样神情严肃,屏息等待着。 因着面部的伤痕,周天佑每每出现在人前都是蒙面示人。他的脸上遮着青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隐含忧郁的眼睛。 他的性格内向,一向不喜说话。 孟夕岚不忘回头提醒他道:「天佑,一会儿见了父皇,你要多说几句话,知道吗?」 周天佑闻言微微一怔,点点头道:「是,母后。」 孟夕岚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周天佑顿觉后背一紧,忙又把后背挺得笔直。 他一直很敬畏母后,因为她对他一直很严厉。不过,严厉之余也有温情。她从未苛待过他,当然也从未宠爱过他。 因为,母后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因为你与常人不同,所以,往后必定会受到很多人的欺负和轻视!你不是本宫亲生,本宫不会待你,像对太子那般无微不至。所以,你自己要自强自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春子欢喜来报:「娘娘,皇上和太子已经进了正德门了。」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喜。她缓缓上前几步,迎着夕阳的余晖,看向周佑宸。 这些年来,他们分分合合,尝尽了离别的苦涩和重逢的喜悦。为了完成自己成为霸主的心愿,周佑宸一直东征西伐,四处征战,平定乱党和敌人。所以,他每年总有半年的时间不在宫中。 孟夕岚一次一次地送走他,又一次一次地迎接他,每天每天都感恩于老天爷的仁慈。 周佑宸抬头看去,孟夕岚就站在不远处,身披朝霞,美如仙人。 他大步朝她走去,直接穿过两旁跪地行礼的文武百官,只朝她一个人走去。 孟夕岚见他过来了,正欲屈膝行礼,却先被他抢先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拥住。 孟夕岚微微一怔,随即也紧紧回抱住他。「臣妾恭喜皇上,皇上英明威武,乃是万民之福。」 周佑宸抱着她深深嘆息。看见她,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长生看着父皇和母后相拥的模样,心中也是暖暖的。 他微微一笑,缓步走了过去。「儿臣给母后请安。」 孟夕岚的视线越过周佑宸的肩膀,看着儿子,微微红了眼眶道:「我的长生。」 周佑宸知道她想念孩子,便松开了她。 孟夕岚向长生伸出了手,长生跪行一步,向她正式磕头道:「儿臣给母后请安了。这段时间,让母后您操心了。」 孟夕岚不捨得他跪着,忙让他起来,颤抖地摸着他的脸,拍着他的肩膀;「太子,你受苦了。」 他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 长生闻言笑着摇头;「不,儿臣不苦。」 无忧原本不想哭的,可见了长生,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他瘦了很多,脸也晒黑了,而且眉峰上还多了一道疤。 长生见她哭了,忙走过去道:「姐姐,你别哭,我没事。」 无忧连连点头,忙用手帕擦干了眼泪。 长生见她面露心疼之色,心中暖融融的,宛如春风轻抚,可以让他瞬间忘掉这一路上的辛苦。 不过半个时辰,方才还风尘僕僕的父子俩,就恢復了锦衣玉冠的俊朗模样。 长生小时候和父亲有五分相像,长到少年时,他和父亲已有七成相像。只是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褐色,而是变成了黑褐色。 庆祝的晚宴已经开始,周佑宸率领群臣众将,举杯痛饮,好好庆祝这场胜利。 长生身为太子,自然要和父亲一起,而他把二弟天佑也一起带去了。 周佑宸见了天佑,目光微沉,只把他叫到跟前,轻声询问:「近来的功课有没有什么长进啊?」 周天佑见父皇关心自己,忙道:「回父皇,儿臣一直很用功。」 周佑宸看着他面上的方巾,只道:「一会儿,你若是觉得不自在,就先回去也无妨。」 他一向不喜在人前露面,他只是不想难为他。 周天佑却不是这么想的,他还以为父皇是嫌弃他了,便道:「是,儿臣正好还要去书房温书……」 「今儿是个好日子,你就不用去温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周佑宸对他一向很宽容,从不会挑剔他的错处。 因为他不是他的长子,更不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 孟夕岚在旁,只是看他的眼睛,便知他有多失落。 她忍不住暗暗嘆息:方才明明叮嘱他要多说话,多讨父皇的喜欢。可他就是放不开…… 他的兔缺之症,早已经被焦长卿治好,只是人中和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 他总是介怀这道疤,难免心情郁郁寡欢,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明朗活泼。 孟夕岚收起心思,再度给周佑宸满上了一杯酒,「皇上,请再喝一杯吧。」 周佑宸举起酒杯,示意她一同祝酒:「岚儿,这场痛快的胜利就是朕给你的生辰礼物。这么多年,你我相伴,国泰民安,便是朕对你最好的回报。」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起身行礼:「臣妾代天下黎民百姓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第三百九十七章 隐患(一) 夜宴过半,无忧抱着古琴而来,为大家演奏助兴。她明眸皓齿,盈盈含笑,宛如天庭的仙子一般降临人间。和她的容貌一样出众的,还有她的琴技,一曲高山流水,使得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为之入迷。 整个宫殿之内,都被琴声所萦绕,绕樑不绝。 长生闭着眼睛,一手执着酒杯,一手轻轻拍打着桌面,和着节奏。 小路子亲自上前给他斟酒:「太子殿下,奴才给您满上。娘娘说了,今儿是殿下的好日子,您可以多喝一杯。」 长生微微含笑,抿着杯中的酒,眼睛始终落在无忧的身上。 数月不见,姐姐变得更加好看了。不对,她一直都很好看,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 这一夜,註定是一个充满欢乐的不眠之夜。 周佑宸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本不是喜欢喝酒的人,但今儿因着高兴的缘故,他的兴致高的很。 孟夕岚几次劝他回去休息,莫要伤了脾胃,可周佑宸都摇头拒绝了。 「岚儿,朕今儿高兴!」 孟夕岚不愿扫了他的兴,只偷偷让小路子往贡酒里面稍微加了些水,稀释稀释。 喝醉了的人,嘴巴会变得越来越没有味道,明明喝得是酒,却也觉得像是水一样,寡淡无味。 小春子拿来兑好的酒,孟夕岚亲自给周佑宸满上。 周佑宸和大臣们频频对饮,眼底已经有了醉意。 无忧一口气弹奏了三首曲子,起身之时,满场掌声。 大臣们互相交头接耳,纷纷称赞郡主的美貌与才情。 「京城第一美」……如此绝色佳人,最后到底会花落谁家?也是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郡主早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然而,皇后娘娘却迟迟不提,仿佛有意拖延。可宫人们倒是常常放消息出去,说皇后娘娘已经有意为郡主选择夫婿了。 郡主得宠,深受皇上和娘娘的疼爱,这是宫里宫外,人人皆知之事。所以,谁能娶到郡主为妻,谁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支持。 孟夕岚统领后宫十几年,根基稳固,她又是太子生母,也就是未来的皇太后。 谁能得到她的帮助,谁就能赢得往后几十年的支持。这样的好事,有谁不想?有谁不愿? 眼看着夜深了,长生满脸微醺,单手支颔,靠在桌上闭目养神。 半睡半醒之间,他隐约觉得身边坐了一个人。那人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似是花香,又似是胭脂香。 长生努力撑起眼皮,抬眸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太子,时辰不早了,让奴才们送你回宫休息吧。」无忧柔声说道。 长生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看向无忧,轻轻一笑:「姐姐……」 他向她伸出手去,无忧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布满了茧子,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苦练多年,只为和父皇一起上阵杀敌,得到一场属于自己的胜利。 无忧低头去看他的手,满眼心疼:「太子,回宫休息吧。」 小时候,她最怕他会受伤,因为任何一点磕磕碰碰,都会让母后心疼不已。 长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只是低低唤道:「姐姐……姐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无忧忙和太监一起将他扶好。 长生不喜被人搀扶,只是握着姐姐的手,稍微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 他去到父皇和母后的身边,行了一礼道:「父皇,母后,儿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周佑宸抬一抬手:「起来吧。」 孟夕岚面带关切道:「回去好好休息。」 「是……」长生微微点头,转身而去。 周天佑适时上前,扶住太子道:「太子哥哥,臣弟送您过去。」 他不喜在人前露面,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个理由离开。 周天佑一路扶着长生回了毓庆宫。 太子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他扶着他甚是吃力。 太监们纷纷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把太子殿下安置到床上。 长生倒在床上,看着遮着面巾的周天佑道:「天佑,没事的,这里没事的。」 周天佑闻言眉心微动,跟着抬手一把撤掉自己的面巾。 他的模样并不差,只是脸上那道伤疤,太过触目惊心。 长生早已经习惯了,可那些宫女太监们,却一个个吓得噤了声。 周天佑对他们的反应,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微微用力,攥紧双拳,只道:「太子哥哥,你好好休息,臣弟明儿再来看你。」 长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应了一声,便睡了过去。 周天佑重新把面巾带好,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不是太子,没有独居一宫的特权。不过,因着父皇只有太子和他,两个儿子,所以,整个东四所都是他的地方。 周天佑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是孟夕岚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都是老实人,话不多,也知道轻重。 回到自己的地方之后,周天佑才会彻底拿掉面巾,以真面目示人。 宫人端来水盆伺候他梳洗,周天佑低头看去,看见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不觉又是眉头一皱。 他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心烦! 他伸手将水面打破,跟着一把扯过毛巾,扔进盆里。 负责照看他衣食住行的张嬷嬷,见他闷闷不乐的,便道:「二皇子,今儿是皇上胜利凯旋的日子,您怎么提早回来了?」 周天佑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只道:「我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张嬷嬷见温度适中的茶,送到他的面前:「二皇子,您别嫌老奴多嘴。您和皇上好久没见了,您该好好和皇上叙叙父子之情才是。」 周天佑闻言轻嘆一声:「嬷嬷,父皇身边的人那么多,哪里会轮得上我。」 张嬷嬷见他语气失落,便道:「二皇子,您不用想太多。不管怎样,您都是皇上的儿子,未来的亲王。」 折腾了一整天,周天佑实在不愿在听她啰嗦,只道:「嬷嬷,您别说了。我累了……」 他躺在床上,见宫人们都退下去了,方才重重嘆息。 他是父皇的儿子没错,可他和太子哥哥根本没法相比。白天的时候,他凯旋归来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个英雄。而自己呢?完全就像是个怪物似的,人见人嫌。 太子是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个没人在乎的庶子。因着这张脸,他连嫉妒的权利都没有了。 张嬷嬷放心不下,半夜又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睡着了,还紧缩眉头,不由嘆息:「这孩子的心事太重了。」 …… 凌晨时分,孟夕岚早早披衣而起,来到寝殿外的白玉栏杆处,望着天边染上晨曦的云彩,默默出神。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声音略重,一定是周佑宸。 孟夕岚回身望去,看见周佑宸来到自己的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两个人彼此相对,默默一笑。 待到太阳升起之时,周佑宸握住孟夕岚的手,沉声道:「当初在激战之时,朕差点以为朕回不来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柔声笑道:「臣妾知道这一战十分艰难,可皇上您是天子,您无所不能。」 周佑宸笑着摇头:「朕并非无所不能,朕只是一心想要回来见你。」 他不能轻易死去,因为他还欠她的。 孟夕岚对上他的眼睛,目光温柔道:「臣妾让皇上挂心了。」 「经过这次歷练,咱们的长生已经长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汉了。」 孟夕岚微微点头。她总是捨不得长生长大,却又不得不对他严厉要求。 「朕有时候在想,等太子再长大一些,朕就退位让贤,然后和你一起归隐山间,过些轻巧的日子。」 因着东方的朝阳,周佑宸沉声说出这番话。 孟夕岚闻言微怔,一时不知他是真心还是玩笑。 她默默低头,以笑容掩饰自己的心绪。 「岚儿,若真有那一日,你可愿意跟着朕?」 孟夕岚微笑看他:「当然,皇上去到哪里,臣妾就会跟到哪里。」 …… 三日后,荣亲王王府外,一对侍卫护送着一顶轿子,匆匆来到门口。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疾步迎了出来,对着轿子里的人拱手道:「陆神医,您总算是来了。」说完这话,他又急忙忙地让着来人进去。 这位陆神医是苏杭一带出了名的妙手大夫,经他诊治的病人,多半都能化险为夷。 京城的第一神医乃是焦长卿,可他终究是太医,而且,还是皇后娘娘的亲信。所以在民间,陆欢的名声则要更加响亮一点。 荣亲王府,不惜花费重金将陆欢从杭州偷偷接到京城,只因为周世饶病了。 年过半百的周世饶,身上一直有些旧疾,虽有痛痒,却无大碍。 不过,从立春之后,周世饶的身子就每况愈下,人也一日比一日憔悴。 周世饶身为朝廷众臣,每天必要上朝奏事。可他生病之后,便无法再坚持上朝面圣。只用「略感风寒」这样的藉口,自然是隐瞒不了多久。 一旦皇上知道王爷病重,必定会让太医过来探望诊断。然而,王府上下最怕的就是宫里的太医……因为,他们都是皇宫娘娘的人。 若是孟夕岚知道王爷身子不好,定会趁机耍手段,将他绊倒。她一直都想要瓦解王爷在朝中的势力,他们绝不能让她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在宫里的太医过来之前,他们必须先要弄清楚,王爷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陆欢得了王府千两白银,自然不敢松懈半分。他一连两日,诊脉不下数十次之后,方才敢出言断症。 周世饶的身体身体发寒,发热,交替不止,两侧异常胁痛,每每用手按住痛处,便疼出冷汗,无法容忍。 陆欢凭着经验而断:「王爷正气不足,血行不畅,寒温失节,脏腑虚弱,患得可能是肝痛之症。」 第三百九十八章 隐患(二) 周世饶一旦病倒,整个荣亲王府就没了主心骨。他虽然有可以继承爵位的儿子,却长子胆小无能,哪里是孟夕岚的对手? 他殚精竭虑二十年,也未能将孟夕岚和孟家清除绊倒,若是换成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早就被孟家踩到脚底下了。 孟夕岚那个女人,满腹心机,凭他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要怎么和她斗?那他们就离倒霉不远了…… 周世饶焦虑不安,使得病情反反覆覆,越来越重。 陆欢虽有「神医」之名,但也已经回天乏术。他只能拼尽一身医术,让他多活几天。 周世饶膝下有两个嫡子,三个庶子。高福利事先安插到王府的棋子眼线,如今都在世子的身边做事,而且都是他的亲信。 十年的「小人之计」,终于看到了最有效的成果。 周世饶为人霸道专横,在朝中放肆而为,在家里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他的儿子们因此,对他都是又恨又怕。 世子身边的人,都在劝说他这是个机会。一旦王爷有事,那么,那么爵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世子周安亭,从小就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他受够了也怕够了。 父王病重,他丝毫都不觉得难过,反而心中有一丝窃喜。陆欢已经没了办法,父王似乎只有静静等死一条路可走了。 当荣亲王府的人,还费尽心思隐瞒消息的时候,孟夕岚在宫中早已知道了一切。 荣亲王府,满满都是她的眼线。若是她想知道,她连周世饶的晚餐吃得是什么都知道。 高福利这条长线,埋得够长够深,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终于排上了用处。 周世饶剩下来的命数,就是荣亲王府的命数。 竹露见娘娘提起此事,便问:「娘娘,这荣亲王一倒,娘娘心中忍耐多年的这口恶气,总算是能消一消了。」 孟夕岚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才道;「他和本宫明争暗斗十几年了,多亏了他,本宫这些年来才一直不敢松懈怠慢呢。」 周世饶一直紧咬着她不放,明里暗里和她过不去。无奈,他实在找不出她的把柄,只能默默忍耐。 这一忍就是十年,他以为她在宫中养尊处优。却不知,她在他的身后织下了一张大网。 三天后,周佑宸见周世饶迟迟没有上朝,便问起他的病情来。 周安亭身为世子,替父上朝,面对皇上的质问。他明明可以避重就轻地回答,但他还是实话实说道:「皇上,家父病重,只能在家中卧床休养。」 周佑宸浓眉微挑:「哦?堂叔病重?朕怎么一直没有听说呢?」 周安亭低了低头:「是家父不想让皇上担忧。」 周佑宸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吗?堂叔总是时时刻刻为朕着想,他这份心意,还真是让朕感动呢。」 他微微挺直后背,道:「堂叔护国多年,劳苦功高,朕怎能让他独自一人在病痛中煎熬。朕会派宫里最好的太医,为王爷好好医治。」 周安亭闻言连忙磕头谢恩。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 待到下朝之后,小春子把这个消息送去给慈宁宫。 孟夕岚听了无奈摇头。「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居然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若是周世饶知道的话,那么,估计就算没病,也会被他气死。」 竹露为主子添了一杯茶:「就王爷那个脾气,身为他的儿子,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这就是内忧的麻烦。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都是折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她的目光幽幽,望向窗外,只觉今儿的茶特别好喝。 …… 宫里最好的太医是谁?自然非焦长卿莫属。 焦长卿奉旨来到荣亲王府。 周世饶知道他来了,又气又恼,他直指儿子的面门,骂道:「你这个蠢货,没用的东西。」 周世饶因着重病,脸色焦黄,面部浮肿,整个人丑得不成样子。 周安亭望着父亲,心中厌恶至极。 「父王,儿臣实在是无能为力啊。皇上再三问起,儿臣想瞒也瞒不住啊。」 周世饶靠在床头,喘着粗气道:「不,我不见。」 众人闻言连连劝道:「王爷,这可是皇上亲自派来的人啊。」 周世饶听了这话,气得心窝疼:「你们这帮蠢货,若是没有我在的话,你们一个个都死定了,知道吗?」 他说得斩钉截铁,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 周安亭沉着脸看他:「父王,我们已经事事都听您的了。您何必还这么咄咄逼人,危言耸听?」 若是以前,他绝对不敢跟父亲回嘴,但是现在他没什么可怕的了。 周安亭甩袖离开,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走了。最后留下来的人,只有周俪儿。 她守在父亲的床边,不知所措道:「父王,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兄长们根本就不知道孟夕岚的厉害,所以才能这般天下太平。 周世饶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们居然会这么天真愚蠢。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凉,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可惜,他的身后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接班人都没有。 周俪儿红着眼眶,满心不安。 焦长卿静静等候在外,丝毫都不介意自己被王府的人所怠慢。 他来之前,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荣亲王不会那么轻易地见他,更不会相信他的医术。 等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有人来请:「焦大人,让您久等了。王爷方才不适……」 焦长卿无心听他们圆场,只是静静道:「既然王爷身子不适,那微臣还是早些为他诊治的好。」 他仍是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来到周世饶的床边。 周世饶冷冷地盯着他,沉声问道:「焦长卿,你真的是来替本王诊病的吗?皇后娘娘都叮嘱你什么了?那个毒妇……」 焦长卿听了这话,原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有所波动道:「王爷,请让微臣为您诊脉!」 周世饶一把拂开他的手,厉声道:「滚,本王不稀罕你来医。」 焦长卿稍微僵了一僵,方才默默地收回了手。 周俪儿站在旁边,看着父王发怒,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焦长卿站在原地,不进不退:「王爷如果不想让微臣诊脉的话。微臣明白,医者言:望闻问切。就算不用诊脉,微臣也能从王爷的面色,看出病症的所在。」 他的脸浮肿变形,眼白髮黄,定是肝病所致。 周世饶冷冷一哼,揉着胸口道:「你这么有本事的话,那就告诉本王,本王的死期到底是什么时候?」 焦长卿看着周世饶,沉声道:「回王爷,凭王爷的面色来看,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天。」 周世饶听了这话,差点气得吐血。 居然和陆欢说得一模一样,他们是串通好的不成? 周俪儿更是脸色煞白,忙上前扶住父亲摇摇晃晃的身体。 「父王……」 周世饶咳嗽不止,跟着从药箱里面拿出一瓶药来:「王爷若是一心求死的话,只管把这药丸扔了。」 这药虽然救不了他的命,但可以让他多活两日。 他无心帮他,只是他的命数已定,多活少活几天又何妨。 娘娘之所以会让他来,想必心中自然有了主意和对策。 焦长卿没有在王府多留,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去。 回宫復命的时候,焦长卿实话实说。 周佑宸放下手里的奏摺,微微沉吟道:「堂叔病得如此厉害,连焦爱卿你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就只能认命了。」 焦长卿闻言心领神会,皇上的意思就是让他不用再去荣亲王府了。 傍晚时分,孟夕岚亲自去到御膳房做了简单的茶饭。 周佑宸有些意外道:「今儿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孟夕岚摆好碗筷道:「臣妾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让皇上尝尝臣妾的手艺。」 她不太会做饭,只会做些最简单的。 周佑宸含笑坐下,拿起筷子道:「如此甚好。」 他和她坐在一起,没有旁人伺候,也没有平日里那么多规矩。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反而更好。 「荣亲王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吃到一半,周佑宸淡淡发问。 孟夕岚给他盛了一碗汤,微微垂眸:「人老了,难免会生病。王爷气性那么大,肝脏不好,也是难免的事。」 周佑宸接过她的汤碗,微微沉吟道:「堂叔不在,咱们眼前的绊脚石也就没了。」 「这块石头,摆在眼前实在太久了。臣妾已经习惯了。」 周佑宸放下筷子道:「可是朕从来都没有习惯过……」 他一直都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当年夺位之时,他已经让人抓到了太多把柄。 「你都不知道,朕有多少次对他动了杀心。」 孟夕岚尝了了一口汤道:「臣妾也是一样的。当年,太子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宫外造谣生事的时候,臣妾恨不能亲手掐死他。」 周佑宸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她自己什么委屈都能忍,可是长生不行,这世上但凡有人敢对长生下手的话,她一定不会放过…… 两人明明是在讨论着一条人命,可表情都是出奇地镇定和平和。 孟夕岚夹了一筷子菜心,放到周佑宸的碗里,只道:「算了,咱们还是不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影响胃口了。」 周佑宸闻言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她夹过来的菜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缘故,臣妾近来越来越爱吃素了。」 「吃素也好。」周佑宸淡淡附和道。「你若喜欢,朕陪你就是。」 孟夕岚闻言柔柔一笑;「不行,这宫里有臣妾一人心慈手软就可以了,皇上可不能软了心肠呢。否则,那些小人又会趁机起乱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梦一场 自从,皇上回宫之后,每晚都在慈宁宫歇着。那些之前得遇圣宠的妃嫔,眼见皇上的心思都放在皇后娘娘一人的身上,便每日都去皇后娘娘的跟前请安讨好。 一时之间,慈宁宫成了宫中最热闹的地方。然而,有些人喜欢热闹,有些则不喜欢热闹。 无忧不是怕生的性子,她只是不喜欢和人虚情假意的客套寒暄。 为了躲清静,她拿了两本书,便携着宫女去御花园用功。 虽是女儿身,但她的功课从未落下过,父皇和母后也会时不时地过问她几句。而且,身为姐姐,她也不想成为弟弟们偷懒的藉口。 无忧捧着书,认真读着。旁边陪伴的宫女香茗则是低头绣花,安安静静地不出声响。 过了一会儿,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们主僕二人如此专心,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园美景。」 无忧闻言微微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太子长生白衣翩然,正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爽朗而笑,笑容和熙。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他该在书房用功才是。 无忧携着香茗起身道:「太子殿下……」 长生快步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唤作小常子的小太监。 「姐姐,咱们之间不必这么多礼数。你快起来,和我一起坐下。」 无忧和他一起长大,感情极好,见他不去书房上课,便问:「太子,你怎么不去书房?仔细师傅回头罚你。」 长生毫不避讳地往她身边近了近,只道:「是母后,不让我去的。她之前准我休息一天,但没说具体时候,只让我自己看着办。」 无忧闻言稍稍安心。「既然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怎么没出宫?」 他一向是最野的,若是能出宫的话,绝对不愿意拘在宫里头。 长生伸出手臂,搭在椅背之上,露出无奈的表情道:「自然也是母后不准。她说,眼下是非常事情,不许我出宫招摇,要老老实实地留在宫里。」 无忧见他有些失落的样子,微微含笑:「那你还不如回书房用功去呢?还这一天的空闲留到以后再用。」 长生悠闲的晃动纸扇:「不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无忧闻言只把自己带来的另外一本书,递给他道:「喏,既然如此,你就陪我看书好了。」 「啊?」长生别过脸去道:「不要,我宁肯发呆,也不看书。」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可时不时地还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无忧抿抿嘴唇,继续低头看书:「好,那咱们的太子殿下就好好发呆好了,莫要浪费了这满园景致。」 姐弟俩有说有笑的斗嘴模样,惹得香茗和小常子忍不住低头偷笑。 长生见无忧看起书来,便起了捉弄之心。 他微微倾过身子,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吹气。 无忧长睫微颤,连忙扭头躲了一躲:「太子,你别闹。」 长生故作认真脸:「姐姐我没闹,我是在给你吹虫子呢。你看,你看,这还有……」说完,便凑了过去冲着她的脸颊吹气。 小时候,他们总是这样玩闹,看谁先眨眼睛谁就输了。 无忧被他闹得无奈,用书遮住了脸,轻声求道:「好了好了,我认输还不行。」 长生听了这话,更是玩心大起,站到无忧的面前,长臂一伸,撑在围栏上,便把她整个人圈了起来。 无忧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乌熘熘的大眼睛,她看向俯身坏笑的长生,微微蹙眉。 长生本不想欺负她的,只是许久没见她了,想要和她亲近亲近,方才玩闹起来。 谁知,闹着闹着,他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离她居然离得这样近。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角玩味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双幽黑清亮的眼,映入他的眸中,好美。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眉心轻蹙,却嗔中带笑。 长生看得微微发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无忧见他发呆,不禁纳闷,便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太子……」 长生忙避开她的眼睛,有些慌张地后退一步。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觉脸颊微微发烫,胸口也热乎乎的。 无忧见他神情有变,忙放下书本道:「太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完,便伸手探向他的头,只是还未碰到,长生就躲开了:「我没事,姐姐。」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随即拿过她身边的书本道:「今儿天热,我不闹你了,咱们还是看书吧。」 无忧心里有点奇怪,但见他说没事,便也没多想。 她重新坐了下来,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书。 长生手里虽然拿着书,但翻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眼睛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心也不安分。 长生默默抬眸,看向无忧,心里深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一样。 无忧并不知道他在看她,无意间抬起头来,方才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 长生又是一躲,像个被逮个正着的孩子,脸上发烧。 他的皮肤虽被晒黑了不少,但无忧还是察觉到了他脸上异常的潮红。 她生怕他病了,直接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 「不好,有点热……」她的眉心又蹙,长生却是双眸微怔。 她手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儿,实在好闻的很。 正当他发愣之际,无忧已经吩咐香茗道:「快去请太医。」 长生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我没事。」 无忧不再依着他,拿出姐姐的气势:「你的额头髮热,准是着凉了。伤风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起来,我送你回宫。」 她见他不听话,便一把拉过他的手。 长生的心跳乱了一拍,身体僵硬地站了起来。 他明明比她高出半个头去,力气也大,可突然之间就变得温顺起来。 等他们回了宫,太医们已经到了。 太子身体抱恙,这可是最最让人着急的事情了。 长生心里很清楚,自己什么病都没有,他只是突然慌张了一下。 真奇怪,他为何见了姐姐要慌张?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太医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方才松了口气道:「太子殿下,身子无碍,许是天热的缘故,所以,稍感不适,多用些凉茶也是可以的。」 无忧听了这话,方才彻底安心。 太医们匆匆离去,还要去到慈宁宫给皇后娘娘回话。 长生从床上坐了起来,却被无忧出声阻止:「别起来了,你再躺一会儿。」 长生闻言轻轻一笑:「姐姐,我真的没事。」 「没事也不行,外面天热气潮,你还是躺着吧,这样我安心些。」无忧好声相劝。 长生心中一暖,又重新躺好道:「姐姐,你不必慌张。我跟着父皇出生入死都没事,只是区区一点热气,怎会让我生病?」 无忧低了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疤痕:「你别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不好吗?」 长生闭了闭眼睛,嘆息道:「我哪里睡得着啊……」 他正使劲儿闭着眼睛,耳边突然听见一阵微微的歌声。 睁眼看去,无忧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他唱歌,唱得还是小时候,母后常唱的那一首。 长生默默翻过身来,面朝着她看去。 无忧轻拍着他的手,唱得轻柔又好听。 长生微微露笑,继而安心睡去。 待他唿吸沉缓,无忧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来到外间,吩咐小常子道:「好好照顾太子殿下,莫要让他贪凉。」 「是……」小常子恭恭敬敬地送她出去。 长生这一觉睡得极香,而且,他还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御花园,而那里已经群完全变了模样,周围全都是雾蒙蒙的一片,那些美景都看不到了,只露出一处亭子来。 长生缓缓踱步,唤人道:「有人在吗?」 他正四处查看,突见,一个人从白雾之中走了出来。 「姐姐……」长生看着来人,微微一喜。 谁知,无忧却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笑。 长生莫名地又是一阵慌张起来,忙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无忧含笑上前一步,对着他道:「因着我想你就来了。」 长生闻言心头一喜,仍是不忘奇怪道:「这里怎么了?怎么到处都是雾。」 无忧闻言轻轻一笑,伸手拉过他一起坐下来,唇畔轻扬:「这样不好吗?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两个呆在这里。」 长生见她一直望着自己笑,好似很高兴。「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吗?」 无忧把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微微用力:「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总是高兴的。」 她说完这话,整个人便一点一点地靠过来,只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长生全身微微一紧,心口又像是烧起火来。「姐姐……」他有些不安地唤了她一声。 无忧抬起脸来,轻启檀口,气息如兰,对他说了一句话。 「长生,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长生微微一惊,双手不受控制地揽过她的肩,和她紧紧地挨在一起。 这本是极荒唐的事,可他却不觉得生气,然而,这个梦还有更加荒唐的情景。 长生的意识渐渐涣散,他隐约觉得,自己和姐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之后,便倒向了一片柔软之中,整个人都无法自拔。 「长生,你抱一抱我好不好?」渐渐地,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耳边听见这句话。 长生下意识地翻了个身,一下子就从那个虚渺的梦里解脱了。 他翻身坐起,眉头紧皱,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难道,他是太过思念姐姐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长生如此想着,便要起身下床,谁知,就在这时过来伺候的小常子,盯着他的下身,面露惊诧,微微瞪大双眼道:「殿下……」 长生不解其意,低头一看,方才惊觉,自己的下身有些濡湿。 第四百章 取捨(一) 十四岁的长生,生平第一次对女人有了遐想。这本不是一件坏事,可是,无忧是他的姐姐,比亲姐姐还要亲的姐姐。 长生紧锁眉头,只觉这个梦荒唐又可恶。他立马吩咐小常子伺候他沐浴更衣,还让他把换下去的衣物,全都烧掉。 小常子领命而去。只是,这些衣服被公里的嬷嬷们检查了一遍之后,方才拿到后院焚烧。 长生让小常子管住嘴,不许和任何人提起此事。只是太子宫里的事,哪怕再小,也没有能瞒得过皇后娘娘的。 负责检查衣物的嬷嬷,早已经往慈宁宫送去了消息。 孟夕岚听了此事,微微沉吟片刻,随即微微一笑。「看来吾儿真的是长大了。」 竹露闻此也是颇为意外。 太子今年十四,论年纪也不小了,只是太子宫内的女子少之又少,而且,多半都是年过三旬的老嬷嬷。 到底是何人,引得太子心动?难道是前几日刚刚进宫当差的小宫女?不对,太子殿下应该还没有见过她们才是。 孟夕岚难得有空,可以练练字,静静心,但听闻此事之后,不由放下笔道:「竹露,你的表情怎么变了?」 竹露闻言低了低头:「回娘娘,奴婢是在想,依着太子的心性,对宫中的女子不予理睬。太子初心萌动,奴婢只是好奇,不知是因何人而起?」 她亲手照顾太子长大,对他的性格喜好,无所不知。正因为她了解他,她才觉得诧异。 孟夕岚垂眸静默,玉白手指抚过杯口,静静道:「竹露,你回去之后,问问太子身边的人,他今儿都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她的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只是还需查证。 竹露点一点头,屈膝应道:「奴婢这就回去。」 竹露心事重重地回了太子宫,见太子不再,便将白天负责跟随的太监,全都叫到一起盘问。 小太监们老老实实禀报,不敢落下一个字。 竹露得知,太子今天只见过娘娘和无忧郡主,顿时心中一沉。 这么说,让太子心生萌动的人是郡主了…… 竹露脸色瞬间一变,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这怎么可能呢?太子和郡主是从小长大的,比亲姐弟还要亲,怎么会?而且,无忧郡主虽不是太子的亲姐姐,可却是他的堂姐啊。 不行,这绝对不行!竹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马回了慈宁宫。 他没有直说,惹得太子心动的人是谁。直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孟夕岚的身前,向她求道:「娘娘,奴婢请求娘娘尽快为郡主安排婚事。」 这么多年的主僕情深,只要她一句话,孟夕岚便明白了。 她眼眉略略挑起,看着她一脸不安地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发话。 竹露见她不语,便又求了一遍,语气郑重其事:「娘娘,为了太子,郡主殿下必须出嫁!」 孟夕岚眉心微蹙:「你让本宫如何捨得?」 若是她能捨得的话,无忧几年前就已经出嫁了,而不是一直留在宫中。 其实,她很早就察觉到了,长生对无忧的感情有些太过深厚,而且,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很亲密。 古语有,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孟夕岚从未那般苛责过他们。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无忧进宫的时候,长生还未出生。 身为太子,长生的童年是异常孤独的。他身边没有玩伴,只有奴才。最初的几年里,孟夕岚的身子时好时坏,之后又经歷了一次小产。在她身子不济的那段时间里,她心中很庆幸,长生的身边有无忧这个姐姐在。 无忧是个好姐姐,是个对弟弟比对自己还好的好姐姐。 无忧对长生的好,孟夕岚也都歷歷在目地看在眼里。她早已经把她视如亲生,再加之,她心中对她母亲褚静文的亏欠之情。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为那孩子做任何事。 竹露看着娘娘脸上的神情变化,只道:「娘娘疼爱郡主,奴婢心里很清楚。可是太子才是最重要的,太子和郡主乃是堂姐弟,这是不伦啊。」 若是表亲,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也许还可以不去计较郡主的出身。 可是现在,太子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那就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看着诚惶诚恐的竹露,淡淡道:「这件事急不得,本宫心中有数。你是一直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人,也不要表露太多。」 就算要让无忧出嫁,也要让她先为她找到良配之人才行。 竹露稳稳心神,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捨不得郡主是自然,可若是等到太子情根深种,那么,事情也许就难办了。」 她不是不喜欢无忧,只是从大局来看,太子的安危得失才是最重要的。 孟夕岚单手抚额,静静道:「好了,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不要在太子跟前多话,你知道分寸的。」 「是……」竹露应声退下。 孟夕岚一个静了一静,才把翡翠叫到跟前:「郡主现在何处?」 「回娘娘,郡主殿下在跟着王嬷嬷做女红呢。」 孟夕岚用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跟着道:「过会儿,你让她过来一趟。」 「嗳。」翡翠也应声去了。 孟夕岚缓缓起身,来到窗外,看着院中那棵长高了的树,微微皱眉。 树长高了,枝杈就多了,免不了要修修剪剪。人长大了也是一样…… 无忧小时候性情活泼,长大了之后,便变得文静了。每日不是看书练字,就是练习女红。 无忧做了一个新荷包,正好想要送给母后娘娘。 孟夕岚并没有把心中的烦忧写在脸上,和颜悦色地看着她。 「给母后瞧瞧,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无忧把荷包上来:「近来宫里给母后新做的衣裳都是浅色的,可是母后身上的香囊都是深色的。儿臣便给母后新做了一个……请母后过目。」 孟夕岚接过荷包,细细一看,果然是极漂亮的。 「好孩子,本宫很喜欢。」孟夕岚柔柔一笑。 无忧见她喜欢便笑开了,自己也高兴了。 孟夕岚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过来道:「无忧,过来,让母后亲一亲。」 无忧笑盈盈地凑过去,歪在她的怀里,像个小孩子似的撒着娇。 「母后,您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就和小时候一样。」 孟夕岚摸着她的头髮,目光幽幽放远:「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无忧微微点头:「当然,母后对儿臣的好,儿臣全都记得。」 孟夕岚心中一沉,满脸怜惜地看着她:「无忧,你也大了,可是母后真的捨不得把你嫁人!」 此话一出,无忧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孟夕岚,眼睛微微泛红,满是不安道:「母后,儿臣不要嫁人。」 她知道,宫里宫外很多人都在关心她的婚事。可她自己不在意,母后也不在意,她就不害怕。 可是一旦母后提起这事,她的心里就慌了。 「母后,儿臣不想嫁人。」无忧轻声求道:「儿臣要陪着母后一辈子。」 孟夕岚知道自己把她吓到了,忙安抚她道:「你别怕,母后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只是以你的年纪,是该考虑婚事了。」 无忧连连摇头。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一切。她不敢想像离开这里的生活…… 孟夕岚抱着她轻轻安抚,似嘆非嘆道:「无忧,母后也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只是那样是不对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有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无忧的眸光微微一闪。 她的心里的确有一个在意的人,只是她还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喜欢? 无忧沉默下来,软软地靠在母亲的怀里,久久不想离开。 「无忧,不怕,母后不会强迫你的,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一定要告诉母后知道吗?」孟夕岚用下巴轻轻顶着她的头道。 无忧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那个梦之后,长生便故意躲着无忧,他每天都要去慈宁宫给母后问安。若是以前,他一定会陪着母后多呆一会儿,而且,还要一起见了她,才算安心。 可是这几天,他只是略坐坐就走了。 孟夕岚看出来了,他在有意避讳着。虽然看穿了,却没有戳穿,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叮嘱他几句,便让他去了。 谁知,今儿无巧不巧,长生刚出宫门,就看着无忧携着宫女回来。 长生脚下一顿,握着佩扇的手紧了一紧,只是沖她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无忧眉间似有几分情愁,见了他,正欲开口。怎料,他就直接从她自己的身边走了过去,连句话都没说。 「长生……」 许是因为着急的缘故,无忧直接唤了他的乳名,而不是「太子」。 长生听了,顿时走不动道了,他僵在原地,却头也没回。 他这样故意疏远的态度,实在让人疑心。 无忧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定定地望着他道:「你怎么了?」 他鲜少会这样闷闷不乐的,难道是被母后责罚了不成? 无忧原本还在为了自己的事情不高兴,可见长生不高兴,她立马就把自己的那些心思,统统忘到了脑后去。 长生看也不看她,只是垂眸道:「我没事。」 无忧太了解他了:「你的样子不像是没事,到底怎么了?你和姐姐说实话。」她说完这话,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长生甚是警觉,生怕她会碰到自己,连忙后退一步,道:「姐姐,你别费心了,我真的没事。」 无忧的手僵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他转身离去,不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从未对她这样生分过,看他的样子,像是生她的气了。 第四百零一章 取捨(二) 无忧站在原地,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长生为什么生她的气。 长生皱着眉头,离开慈宁宫,一路走得要多急有多急,身后的小太监们连跑带追,勉勉强强才能跟上。 他一路急行,眼瞅着要到书房了,正巧和孟青云碰个正着。 孟青云和孟青容两兄弟正在等候太子,见他匆匆走来,神情不悦,不禁起了疑心道:「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 长生脚下一顿,抬头看他:「哦,哥哥们来了。」 孟青云见他脸色有异,便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长生连连摇头,忙恢復精神道:「没事,二位哥哥不必担心。」 他只是一时乱了心思,冷静冷静,一切都会没事的。 周世饶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荣亲王府上下,人心皆是惶惶不安。 周安亭被父亲痛骂一顿之后,便没了看他的心思,每日只是在门外转悠一圈,问安几句,算是聊表孝心。 他身边的那些势利小人,一个个都开始称唿他为小王爷了。 周安亭心中窃喜,只是父亲病重,他不敢表露于色。 他是个煳涂人,但他的妻子萧氏不煳涂,她甚至自己的丈夫,虽是世子,却是要没事没本事,要谋略没谋略,只是命好,生为了长子。 因着身边的那些个小人撺掇,周安亭身上的恶习,多得数都数不清。 他的年纪不过才二十出头,就已经酒色财气,样样精通。 萧氏嫁进王府,还不到三年,心里对这个丈夫就充满了厌恶。 她原本也想劝他上进来着,可周安亭只把她的话,当成是没用的空气,左耳听右耳出。 萧氏见丈夫不济事,便去找小姑子商量。 周俪儿身为郡主,和萧氏的年纪相仿,两个人的关系相处得还不错。 「郡主,你还是劝一劝你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吧。他这么下去,非得闹得人心尽失不可。」 周俪儿为了父亲的病,心中烦忧。听了长嫂的抱怨之后,心中更是难过至极。 父亲性命垂危,兄长昏庸无能,难道这个家真的要败了。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在和孟夕岚明争暗斗,那贱人的命实在太好了,怎么都死不了。周俪儿看着她一路扶摇直上,心里虽恨,却也无可奈何。 萧氏说了半天,见周俪儿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连应也不应一声,便道:「郡主,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周俪儿揉着额头道:「长嫂,你也不用哭哭啼啼的。人各有命,谁也救不了谁,谁也帮不了谁。」 萧氏闻言脸色一僵,只觉她这是故意敷衍自己。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冷冷一哼:「当初我就不该听母亲的话,嫁到你们周家来。」 依着周俪儿的脾气,听了这话,绝不会轻易了事,必定要给她一番厉害看看。 只是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年她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穿得那么难听,她当年的那些个难堪和丑事,都被京城里外的人给说尽了。 她在外面抬不起头做人,在家里也是一样。 周俪儿轻轻一嘆,只道:「长嫂,您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周家,好歹是皇亲国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长嫂现在觉得周家不行了,那您可以回您的娘家过清闲日子去啊。」 萧氏的娘家,虽然也算显贵,但一家子都是势利眼。当初,周世饶在朝中耀武扬威的时候,他们整天上赶着巴结,巴不得早点把女儿嫁过来。周家的地位不稳了,他们又是第一个撇清关系的,尤其是萧氏的父亲,居然和别人联名上摺子,弹劾周世饶,唯恐天下不乱。 萧氏听了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不是颜色,她要是能回得了娘家,她早回了,只是眼下她哪里都去不得,只能留在这周家,跟着这一家子行将就木,有一天算一天。 周俪儿没想要落井下石,她起身而去,直接绕过萧氏,去到院中。 家里到处飘着一股子药味儿,难闻得很。 周俪儿去到女儿的房间,见她正在低头画画。 整个家里都闹哄哄的,只有她安静得下来。 她自然是能静下来的,因为她的耳朵听不见。 周俪儿走过去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却不小心弄糟了她的画。 女儿委屈嘟嘴,像是要哭。 周俪儿看着自己脏了的袖子,心里也是一阵心酸。 若是可以的话,她也想要好好哭上一场,大哭特哭。 …… 周世饶在病中硬撑,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白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才行。 他让身边的那些人替他想办法,出主意,然而,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还能在王府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是心怀不轨之辈。他们哪里还会给他出什么主意。 周世饶在病床之上,度日如年。而周佑宸早已经做好了要将荣亲王的势力,一併剷除的决心。 孟夕岚可以拿出充分的证据,多得数不清的证据。 朝中众臣像是嗅到腥味的鱼群,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他们忙着弹劾周世饶,就好像要一点点去撕咬他身上仅存不多的血肉。 周佑宸看着每天堆积如山的奏摺,心中徒然生出几分疲惫来。 他只把那些弹劾的摺子都留了下来,一个人去孟夕岚的身边小憩。 周佑宸枕在孟夕岚的腿上,看着窗外的星空道:「人心变化,居然如此之快。周世饶还没死呢,他们就已经等不及了。」 孟夕岚替他轻轻地按揉着肩膀,静静道:「他们也是不得不如此。树倒猢狲散,周世饶这场戏算是唱完了,人走茶凉,也是正理。」 周佑宸微微沉吟,眸光凝视着她道:「等朕老了,不中用了,他们是不是也是一样啊。」 孟夕岚垂眸看他,见他眼中略带寒意,便道:「皇上今年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等到皇上老了,那些好事的大臣们也都已经黄土埋脖子了。」 周佑宸闻言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孟夕岚轻轻抱住他的肩膀,又道:「没关系,皇上和臣妾还有长生呢。等咱们老了,不中用了,长生会保护皇上的。」 周佑宸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嘴角带笑。 繁星点点,照耀天际,美而亮。 夜渐渐深了,无忧仍是没有睡意,香茗过来添蜡烛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早点睡吧。」 无忧闻言轻轻摇头,只是托腮看着窗外。 自从,母后提及让她嫁人之事,她的心里就不安稳。 香茗到底是跟了她好几年,知道她的心事。 「殿下,您若是实在不愿嫁给别人,您可以向皇后娘娘说实话,说您喜欢的人是云少爷。」 无忧闻言微微一惊,忙回头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乱说话呢。」 这宫里,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只耳朵在,她这么乱说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那就麻烦了。 香茗知道主子担心,忙道:「主子,这个时辰连打更的太监都要打盹儿了。您别担心……」 无忧抱住双膝,低声说道:「我不能和母后说那样的话。云哥哥论理也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兄妹……」 虽没有血缘之亲,但她是孟夕岚名义上的女儿,也是孟青云名义上的表妹。 香茗想得和她不一样,她摇摇头道:「主子,奴婢觉得主子一定要和娘娘说实话才行。」 娘娘那么疼爱郡主,怎么捨得她远嫁。还不如亲上加亲的好。 郡主嫁到孟家,就等于是嫁到了娘娘的娘家,那是最舒服最恰当不过的了。 无忧不听她的劝说,仍是摇头。 她的确是喜欢云哥哥,但还没喜欢到要非他不嫁的地步。她只是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就像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可惜,她没有变,但是云哥哥和太子,却全都变了。他们变得一副大人模样,一个对她敬而远之,一个对她不理不睬。 她在心中默默一算,长生已经三天没和她说过话了。 她想问一问他怎么了?可他连个机会都不给,吝啬又孩子气。 无忧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他了,也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反正,眼前所有事情都像是个线团似的,反反覆覆纠结在一起,理也理不开。 与其同时,和她一样陷入烦忧和苦闷的人,还有一个。 长生手中举着书,将近半个时辰也没翻过去一篇。 小常子在他的身后偷偷打瞌睡,见主子实在看不进去,便道:「殿下,您不如歇歇眼睛吧。」 长生闻声回过神来,轻轻嗓子,继续看着那页书:「别多嘴,我还有继续看呢。」 小常子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叫苦。谁知,主子又是同样的姿势发呆,呆了片刻,仍是迟迟不动。 「殿下,您这么看下去,咱天亮也看不完啊。」 长生微微有些恼了,一把将书扔到地上道:「你怎么今儿这么多话?是不是皮痒找罚!」 小常子忙跪地将书本,仔细收好道:「哎呦呦,殿下,这可是圣贤之书,扔不得的啊。」 他双手把书奉上,长生轻轻嘆息,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一晚上,他连半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一团浆煳似的,混沌不清。 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他怕自己又做出那等荒唐的梦来。 无忧是他的姐姐,他最最宝贵,最最喜欢的姐姐。他不能那么想她,绝对不能! 小常子知道主子在心烦什么,只是不能多嘴。他只是个奴才,而且,还是个没了根的奴才,那种事情,他不懂也不能懂。 第四百零二章 取捨(三) 周世饶行将就木之际,还不忘安排家中大小事。他让长子周安亭,在他死后,以服丧三年,不要马上继承爵位,这样才能保命。 周安亭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根本就没发在心里。他这般自信,只因之前在朝堂之上,皇上对他说一句话:「王府的荣耀,往后就要靠你了。」 皇上金口玉言,这分明是让他继承爵位,要他好好表现的意思。 周安亭跪在父亲床边,满脑子想得都是日后自己耀武扬威的风光模样。 周安亭的弟弟周安从比哥哥有心,伏在父亲的床尾,哭得涕泪横流。 他虽是嫡子,可惜晚生了两年,事事都被兄长抢去了风头,得了好处。 他心里不甘,但也只能忍着。如今,父亲不行了,他知道他忍耐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周安从哭了一阵儿,见兄长仍是不为所动,心中暗暗恨道:「这个不仁不义,不慈不悲的蠢材!等父亲死后,他不会放过他的。」 周俪儿跪在两个哥哥的身后,面无表情,想哭也哭不出来,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周世饶只剩下一口气,将咽不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正当大家都焦急不安之际,宫里的圣旨却突然来了。 王府众人整整齐齐地跪下来接旨,那奉旨而来的太监,正是小春子。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荣亲王乃是先帝胞弟,辅佐先帝多年,兢兢业业,力图国事,如今更是为朕分忧……」 那圣旨甚长,小春子读了好一阵子,方才读完。 周世饶听得不清不楚,可他的家人全都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是送周世饶的棺木回梁州安葬,而不是在京城。 身为王公,死后的尸骨居然没有资格留在京城,这无疑是在打周家人的脸。 小春子亲自把圣旨叫到周安亭的手上,,见他额头冒汗,忘了谢恩,不禁提醒他道:「世子殿下,这可是圣旨啊。」 周安亭双手微颤,接过圣旨,磕头道:「谢主隆恩!」 他原本还在庆幸着,这会儿却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皇上心中对父亲仍有恨意,他居然连他死后的尸体都无法容忍,又怎么会容得下他们呢? 周安亭一时之间,想起父亲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不禁心中一紧。 他转身看去,床上的父亲已经没了动静。 众人惶恐不已,忙走过去探他的鼻息,竟是没了。 「父亲……」 「王爷……」 一时之间,王府上下哭声一片,他们只顾着接圣旨,竟不知他是何时去的? 周俪儿泪流满面,只期望父亲没有听到最后一句……否则,就算他还活着,也会被气死。 因着圣旨,荣亲王府只能一边发丧一边赶路去梁州。匆匆忙忙之间,众人连王爷的丧事都料理不好。 京城的百姓,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没人敢去看热闹罢了。 不过,他们明着不敢来,背地里却是没少议论。甚至,还有人说,王爷原本没病到这个份上,只因皇上一道让他回葬梁州的圣旨,将他彻底气了过去。也就是说,周世饶不是病死的,而是气死的。 一个传闻,传来传去,总能传出各种各样的花样儿来。 周佑宸只把外面的传言,当做笑话一样地告诉给孟夕岚。 孟夕岚听完之后,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这下可好。臣妾的妖孽之名,怕是又要回来了。」 周佑宸双眉轻挑,慢慢摇头:「岚儿,有周世饶尚未冷下的尸骨摆在那里,没人再敢在你的面前造次了。」 孟夕岚见刚刚沏好的茶,递给他道:「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臣妾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你不在意,朕在意。」周佑宸轻轻抿了口茶,目光悠悠,望向远方,好像想起了从前的事。 「这些年,因为他在朝中的势力,你已经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孟夕岚微微摇头:「这些年受委屈最深的人,不是臣妾,而是臣妾的父亲和家人。」 她很清楚,这些年来,父亲为了她,没少和周世饶过招儿,期间好几次都是兇险万分。而且,若是没有父亲处处牵制着周世饶,他早就要翻了天了。 周佑宸放下茶杯道:「朕知道,这些年苦了国丈,也苦了你。」 孟夕岚眉眼含笑,轻轻坐到他的身侧,眸光盈盈道:「臣妾从不怕吃苦,因为苦心甘来终有时。」 周世饶倒了,他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也不足为患了。悬在孟夕岚心口多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碎的干干净净了。 这天傍晚,竹露过来亲自替高福利求赏。「娘娘,奴婢大胆求您,让小利子回来吧。」 孟夕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本宫当日留他一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小利子的确知恩图报,可是本宫不会让她回来的。」 竹露目露失望之色:「娘娘,您还是不肯原谅他……」 孟夕岚微微摇头:「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他若重回宫中,宫外就没人替本宫办事了。竹露,你去告诉小利子,他的功劳,本宫心里记着呢。他想要什么奖赏,本宫都会依他,但只有进宫一事,不能如愿。」 竹露闻言低了低头,应了声是。 她随即换上便服,准备出宫。 高福利正在城南的一间茶馆等她,如今的他,混迹于市井之间,已经毫无违和感了。 他甚至还给自己准备了假鬍子,让他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一样的老气。 竹露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只道:「你瞧你,哪里还有当年在宫里的样子?」 高福利一笑起来,眼角都是细细的皱纹。 「我现在这副模样,估计娘娘见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竹露闻言微微垂眸道:「我向娘娘求过了,娘娘说了,你的功劳她都记着,只是回宫一事……」 她还未说完,高福利便抬手阻止她道:「别说了,我都明白。我没想过要怎样,更没想过要回宫。」 竹露一脸诧异:「你不是一直想回宫的吗?」 高福利笑笑,转头看向窗外,望着街上的热闹。「没错,我当初是想回宫继续伺候娘娘来着。可是,人是会变的,我在宫外这几年,过得习惯了,心也自在了。如今,人们都说我是九爷,没人知道我是太监……这样还挺好的。」 竹露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道:「你这么说,我就心安了。」 高福利见她笑了,心里也高兴:「回去替我跟娘娘说,我什么奖赏都不要,随时随地听候差遣。」 竹露点一点头:「你在宫外好好的,咱们还要守着娘娘一辈子呢。」 …… 入秋之后,天亮得就晚了。 长生每天睡到三更天就得起来,准备着去书房上课。 清晨风凉,嬷嬷们每天都给他准备一碗热汤驱寒。 长生一向不喜欢汤汤水水的东西,几乎没怎么碰就搁到一边儿了。 竹露没了办法,只好让小厨房一直用小火儿温着,免得殿下想喝的时候,又放凉了。 这天晌午,无忧携着香茗去书房给众人送午膳。 这午膳是母后命人准备的,所以她才亲自来送。 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候。 长生合着孟青云正在下棋,而孟青容则在旁边观战。 无忧的出现,让原本正在对弈的两个人都分了心。 孟青云起身行礼,而长生则是盯着棋桌,故意磨蹭了一下才站起来。「姐姐,你来了。」 无忧微微而笑,看了看孟青云,脸颊泛着红晕:「这是母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 她说完这话,见长生过来了,忙上前一步:「听竹露姑姑说,你近来早晨又不肯喝汤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关切,只要拉他的手,过去吃饭。 长生原本想要躲开的,但没捨得……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无忧握了一下长生的手,见是凉的,不由眉头一皱:「你的手怎么凉,怎么不知道让奴才们准备个手炉呢。」 他的手凉,可是她的手暖,她的手又软又暖。 无忧给他暖了暖手,孟青云和孟青容识趣地后退几步,不去打扰。 长生的心口突突地跳着,看着她关心自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满足感。 「姐,我不冷。」 无忧抬眸看他,轻声道:「今天知道和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呢。」 他的样子像极了在赌气。 长生淡淡道:「没有,前几天,我只是有点累了。姐姐别放在心上。」 无忧把他的手捂热了,才道:「我没事,走吧,吃饭去吧。」 无忧只是过来送饭,并不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 见她要走了,长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姐,明儿咱们去城郊骑马吧。」 他决定不再避着她了。她是他的好姐姐,永远都是。 无忧闻言视线往孟青云的身上看了一眼,又看向长生道:「好好的,怎么想去骑马了?」 长生见她起了兴趣,便道:「郊外的枫叶都红了,咱们去看看美景。」 孟青云适时开口道:「到时候,珍儿也要一起去的。」 无忧听了自然心动,忙点头:「那我也去。只是,母后会答应吗?」 长生见她担心,笑笑道:「没关系,有我呢。我晚上去和母后说去。」 无忧知道他有办法。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母后没有不答应的。就算刚开始反对,之后也会禁不住心软,点头同意。 「长生,你好好用功,晚上我和你一起去给母后请安。」无忧再次看着他笑了笑,笑容中竟是宠溺。 长生看得微微一怔,心中某处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牢牢套住了一样。 第四百零三章 红叶似火(一) 无忧见长生眸光闪闪地望着自己,嘴角弯弯的笑容丝毫未变,只道:「那你可要好好说服母后才是。」 长生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收回目光道:「嗯。」 他再度变得沉默下来,微微垂眸,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内心此时此刻的混乱。 戌时一刻,长生过来给母后请安。 孟夕岚见他这么晚了,还来陪自己说话,想着他必定是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又想出宫去了?」知子莫若母,她实在太了解他了。 长生虽是太子,却并不喜欢这皇宫。 「母后,西郊的枫叶就要红了,儿臣想去看看。」 孟夕岚闻言微微点头道:「想去就去吧。只是随行的人,不可少带。」 他的安全,一直都是她最在意的事。 少年气盛,总觉得天不怕地不怕,玩起来的时候,难免粗心大意,放下防备。 长生含笑点头:「是,母后。只要您准我出去,您让我带多少人都成。」 他语气稍有迟疑,跟着又道:「母后,这一次我想带着姐姐一起去。她在宫里闷得慌,让她也一起去吧。」 孟夕岚闻言双眸一转,望着儿子的脸,拿出长辈的姿态来。「胡闹,你姐姐是女儿家,怎么能和你们骑马去西郊呢?」 「母后,姐姐坐马车就成,儿臣不会让她上马的。」长生一脸认真道。 孟夕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真的那么想带着她去?」 长生重重点头。 若是不能带着姐姐,再美的风景,也会变得乏味无趣。 孟夕岚故意沉吟着不说话,翡翠适时端上茶碗。她轻抿一口之后,方才答应道:「好吧,这一次我就依你。不过长生,有件事母后还是要和你商量,你姐姐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母后要开始慢慢准备她的婚事了。所以,往后你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要多多注意。」 婚事……长生闻言心下一震,立马回了一句道:「不,姐姐不能成亲!」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完全没给自己留有思考的余地。 「吾儿,你怎么急了?」孟夕岚静静发问:「难道你不想要无忧出嫁吗?」 他到底还是年轻,不知道隐藏自己的内心。 长生后知后觉,见母后定定地看着自己,连忙垂眸掩饰自己震惊的情绪,道:「不是,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姐姐她……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她。」 长生从未想过,无忧会离开皇宫去到别的地方。她怎么能离开?她怎么能离开自己?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中渐渐一沉。 他若只是单纯地反对,倒还好说。可是,无忧对他来说是那么重要的存在。他不会甘心把她让给别人的! 「母后和你的想法一样,所以,母后要为无忧选一个好夫婿。」孟夕岚淡淡说道:「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长生低了低头,心绪复杂至极。 他从慈宁宫出来,闷闷不乐地走了两步。 隐约间,耳边听到一阵轻妙的琴声。 他缓缓站定,望向身后。小常子适时上前,轻声道:「殿下,一定是郡主殿下在弹琴。」 这宫里只有郡主,最擅长音律。 长生默默听了一阵儿,一颗心越发往下沉了沉。 姐姐要出嫁了,往后这样听她弹琴的日子,便再也没有了。 … 秋意浓浓,时日渐冷。 长生和孟青云一路骑马而行,身后竟是一身便服的大内侍卫。无忧的马车在队伍的中间,这样一来,才能方便宫里的人去保护她。 西郊的枫树林,远远看去,满眼尽红。 长生策马而立,小常子气喘吁吁地跑过过来,递上水袋和毛巾。 「主子,您歇会儿吧。」 长生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水,便回头道:「是时候该让姐姐出来看看了。」 孟青云微微点头:「这里的风景很美,郡主殿下应该看一看。」他说完,便率先翻身下马,准备亲自去请无忧。 长生转头看去,只见孟青云走到马车跟前,微微躬身。 车帘缓缓掀起,无忧最先伸出一只手来。 孟青云稍有犹豫,但还是轻轻握了一下,牵着她慢慢下车。 长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不知为何眉峰微皱,似乎心中有些介意。 当无忧双脚站定之后,孟青云适时地松开了手。 无忧脸颊微红,对着他道谢。 孟青云让了让她道:「郡主请看,那边的枫叶林。」 无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睁大双眼道:「好美……」 她一路走去,看着马上的长生,道:「这里真美。」 因着要出宫来,她今日的打扮朴素的很,除了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和手腕上的玉镯,便再无其他首饰。 她素净清丽的模样,更显得她的皮肤雪白清透。 长生看了看她,突然伸出手去道:「姐姐,要不要上来?」 「啊?」他邀请她同乘一匹马?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只是摇头:「怕是不方便的。」 长生见她犹豫摇头,便一把先拉过她的手道:「闷在车里有什么意思?姐姐还是和我一起好了。」 无忧被他拽了上去,忙伸脚踩好脚蹬,然后,坐在了他的身前。 姐弟二人,同乘一马,虽然有些不太合规矩,但也无人敢多嘴劝说。 孟青云眸光一凝,随即上前道:「太子殿下,两人同乘未免危险,不如把我的马让给郡主殿下吧。」 长生闻言双手握紧缰绳,圈住无忧道:「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让姐姐受伤的。」 孟青云的眼中仍是有些担忧,立即上马,紧紧跟随。 若是他们有事的话,他可以第一时间,保护他们的周全。 无忧鲜少骑马,坐在上面,有些不安。 她的一双手不知该放到哪里才好,整个身体也僵硬得不得了。 长生见她害怕,便轻声安抚道:「姐姐别怕,扶着我的胳膊就是了。」 无忧闻言微微转头看他,两个人原本就离得很近,她这么一偏过脸来,差点碰到长生的鼻尖。「我还是下去吧。」 方才她没想那么多,这会儿才开始后知后觉,两个人坐得这么近,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姐姐,别下去了,等到地方了,我再让你下去。」 长生说完这话,心头微微一热,双手攥紧缰绳,只让身下的白马,继续前进。 无忧左右看了看,望着远处的美景,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定是陪着母后礼佛的时候沾染上的。 长生很喜欢这种味道,他深深一嗅,恰巧路上有了颠簸,无忧的身子往后轻轻一靠,整个人贴了过去。 长生的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髮。 这算不算是一个吻呢? 长生微微抿唇,身前的无忧,却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 经此一事,长生便没了看风景的兴致,双手微微收紧,只把无忧锁在怀里,不知为何,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不舍之情来。 她会嫁人吗?等她嫁了人,那么在她身边的男人又会是谁?他们是夫妻,那他岂不是可以天天将她抱在怀里? 想到这里,他不禁越抱越紧,仿佛怕她被什么人抢走似的。 无忧原本还不在意,但渐渐地便觉得不对劲儿了。 「长生你怎么了?」 他的胳膊不知何时横在了她的腰间,暗暗用力。 长生低了低头,只道:「没事,咱们骑快点吧。」 突然之间,他很想把身后的人都甩在身后,只和她一个人独处。 孟青云见他挥鞭而起,连忙快马追上。 无忧从未坐过快马,颠簸不定不说,心里还害怕的很。 她忍不住喊出声来:「太子你慢点儿……我怕……」 长生一手揽着她,一手拽着缰绳,越发来劲儿了。 「停下来……快停下……」无忧怕得不行,忍不住闭上眼睛,含着哭音求道。 眼看着离枫树林不远了,长生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无忧怕得微微发抖,满脸惶急,扭过身子,瞪了他一眼:「长生,你干什么?你是故意吓唬我玩的,是不是?」 长生见她怕得都哭了,有些意外道:「我不是吓唬你,姐姐你别哭呢。」 无忧有些恼了,轻轻推他一把,只道:「你放我下来。」 方才她真的害怕极了,总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似的。 长生见她真生气了,忙翻身下来,伸出双臂把她抱了下来。 无忧双脚落地的时候,险些没有站稳,幸好长生将她扶个稳当。 「姐姐,我不是故意吓你的。」长生将缰绳甩上马背,拍拍马,然后过来安抚受了惊吓的无忧。 无忧用袖子擦擦眼泪,背过身去:「你走开。」 他分明是就戏弄她,小时候他就这样,一直顽皮。 长生凑过去看她,轻声说道:「姐姐,您别生气了,我在外面骑马骑惯了,一时没想那么多。」 他的手抚上她的肩,轻轻拍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莽撞了,心头一热也没想那么多。 无忧倒也没真的要怪他,远远地,有人追上来了,只低了低头道:「你瞧你,害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哭鼻子。这下好了,我又要闹笑话了。」 长生闻言一笑,知道她怕羞,把自己的袖子递了过去:「喏,姐姐这个给你擦。再不行,我给你挡着。」说完,他站到她的面前,用高高大大的身子,将她挡了个严实。 无忧又气又好笑,轻轻打了他一下:「你真的吓到我了,以后不许了。」 她往他跟前凑了凑,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道:「我的眼睛红不红?」 长生望着她故意皱皱眉头:「红,太红了,简直比树上的枫叶都红。」 无忧闻言又是一笑,这次总算是不气了。 第四百零四章 红叶似火(二) 无忧鲜少有机会出宫,就算能出来,也只是去孟家呆上半天。 她路过过京城繁华的街道,却从未看过乡间的青草麦田,她每天生活在金碧辉煌的宫廷楼阁之中,却从未真真切切体验过寻常人家的平淡自乐。 她站在山头,看着山脚下裊裊飘起的几缕炊烟,抿嘴一笑,笑意温煦,暖如春风。 「长生你看……」她指向那几户小小的人家道:「他们一定是在做午饭吃呢。」 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匆匆回看她道:「姐姐是不是饿了?」 无忧闻言笑嗔他一眼:「我没有,我只是让你看那小房子小院子,瞧着多小巧多可爱。」 长生听了点了点头。 孟青云上前一步道:「太子,郡主,一会儿就要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不如咱们就去山脚下歇歇脚好了。」 他见无忧那般憧憬,心想,让她看看也好。寻常百姓家,平淡家常菜,一切都是清清淡淡的。 无忧听了他的话,惊喜眨眼:「云哥哥,咱们真能去吗?」 孟青云微微点头:「若是太子殿下不反对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安排。」 这里虽算不上偏僻,但难得能找到几户人家,歇歇脚也不错。 一会儿就到正午时分,太阳还是有点毒的。 「姐姐,你就那么想去?」长生有点担心,那些粗鄙的地方,她能适应得了吗? 无忧重重点头:「嗯,我从未去过寻常人家,心中有些好奇。」 长生含笑准了:「那好,咱们就去看看好了。只是,姐姐若是嫌弃的话,不可硬撑,不要勉强。」 无忧闻言喜不自禁,看向孟青云。 孟青云随即招手,示意身边的人,要如何准备。 那些农户,并非不识权贵的乡野之人。因着这山上的枫林美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不少人前来登山赏景。有京城的,也有外地的,而且,大多来得都是些显贵之人,拉帮结伙,拖家带口,一来就是一大帮人。 这些农户平时务农,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就会多备些吃的喝的,等着那些人上门,然后招揽些生意做做。 出来玩,吃饭是大事。野外不易生火做饭,能让他们吃上些热乎乎的饭菜,而且,有荤有素,也算是一桩好买卖了。 亏得农户的家里有准备,他们今天中午的午饭准备得还算丰盛。 和宫里的珍馐佳肴没法比,这里的饭菜都是些家常菜色,做工粗糙,卖相平平,但味道都是极好的,新鲜纯粹。 长生穿着一身便服,却自带一身贵气。他的眼睛也很常人不同,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犀利的强势。 那些农户见状,便知此人来头不小,而且,他身后的随从们,身上都带着兵器。 胆小一点的,压根就不敢出来。 孟青云不想难为他们,只是拿出银子散了,然后让他们各回各处,莫要出来叨扰,也不要在门后偷听。 谁要是敢出来多事,受罚不说,小心连性命都没了。 此言一出,那么看热闹的,纷纷四散而去。 土墙简陋,坑坑洼洼,房顶上只是絮着一层层厚实的稻草。 这样的方子,无忧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好奇之余,也觉得有些不适应。 长生生怕她嫌脏,便让香茗拿着手绢,把那凳子桌子,全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姐姐,先坐下吧。」他让着她坐下,又对着孟青云道:「青云哥,你过来吧。咱们既然在这乡间地方,就不必拘泥那么多礼数了。」 三人落座之后,宫女和太监们纷纷上前摆茶摆饭。 海碗的粗茶,海碗的米饭,连菜都是用大盆来装的。 无忧看着眼前的大碗,轻笑一声道:「我从未用过这么大的碗吃饭。」她说完,拿出自己的手帕,将香茗递来的筷子,擦了又擦,仔仔细细的。 她先把筷子递给长生道:「太子,你稍等一下再用。」 长生笑着接过,见她又擦了一双筷子递给孟青云,心里微微又有点介意。 这些茶饭都是提前用银针试过毒的,可她还是不放心,她用筷子拨出来一点长生碗里的饭,自己先吃了一口,跟着又拿出一双新筷子尝了尝盆里的菜。 她细嚼慢咽,恨不能把每一粒米饭都嚼得透透的。 「姐姐,这里没关系的。」长生知道她在为自己试吃。 无忧摇了摇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道:「母后说过,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了,只要长生在她的身边,她就习惯为他试吃试毒。 米饭很糙,但是焖得很香,还带着点脆脆的锅巴。 长生跟随父皇南征的时候,一路上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他一点也不挑剔,吃得很香,也吃了很多。 无忧倒是吃的不多,饭还是好吃的,只是盆里的菜太油了。 一顿粗茶淡饭之后,大家准备继续出去欣赏美景。 临走之际,无忧瞧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便让香茗过去给他一串钱买糖吃。 香茗把钱给了他,谁知,那孩子刚一接过去,站在他身后的中年妇女便抢了过去,揣进自己的腰包。 香茗一问才知道,她是那孩子的舅母。 那孩子见钱被拿走了,咬了咬嘴,再次看向无忧这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卑微的贪婪。 无忧有意再给,孟青云适时开口道:「郡主不必放在心上,这样的人太多了。谁也帮不了他的。」 无忧闻言微微挑眉,看了看孟青云,不再说话。 为了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回宫,他们只能在半山腰赏赏风景,便要回去了。 无忧心中满是不舍,下一次再来,就不知是何时了。 长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便走过来,和她一起坐下道:「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无忧似嘆非嘆:「我在想,这里的景色这么美,若是能天天看见就好了。」 长生闻言轻轻一笑,指了指之前去过的农户:「姐姐是想像他们那般过日子不成?」 无忧见他语气有异,便回头看他:「像他们又有什么不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 长生望向远处,放空视线道:「也许别人可以,但姐姐不行。姐姐生来就是与众不同之人,不该这样粗鄙过活。」 在他看来,她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 无忧闻言目光深邃,语气怅然道:「我哪有什么不同之处。我就是我,一个凡人罢了。」 长生见她面带轻愁,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无忧慢半拍地摇摇头:「没有。」 「你骗我!」长生不信,微微靠近她的道:「姐姐,你知道吗?你是天底下最不会撒谎的人。」 他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微微颤动。 「姐姐,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告诉我的。」 无忧闻言看了他一眼,纯黑清澈的眸中,透着一股子无奈:「这件事你帮不了我的。」 长生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只道:「只要是姐姐的事,我都能帮。哪怕是姐姐的婚事……」 无忧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真的知道。 「你怎么知道?」 长生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子儿:「姐姐的事,我当然知道。」 无忧默默垂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红着脸道:「这种事你不该知道。」 长生缓缓起身道:「只要是姐姐的事,我都该知道。你别担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他知道她不想出嫁,而他也是一样,希望她能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 孟青云站在几步之外,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心中也涌起一丝别样的情绪。 …… 回宫之后,无忧先去给母后请安,而长生和孟青云则是去了养心殿。 突厥人再次进犯,据说烧杀抢劫了十多个村子。 周佑宸把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重重地摔在桌上:「这些得寸进尺的小人!」 十年之前,他曾经痛挫突厥六部,最后让他们不得不过来议和。 当年的浴血奋战,换来了边界十年的平安。然而,近来突厥十六部换了新的可汗,他一上台就忙着和北燕开战,似乎野心不小。 长生见父亲脸色铁青,便道:「父皇,儿臣愿跟随父亲出战,痛击敌人。」 周佑宸闻言眉头一皱:「你可知那帮人有多兇悍,凭你的经验,还不足以与他们对抗。」 长生有心争取:「儿臣愿意跟着父皇学习。」 周佑宸微微摇头:「一旦开战的话,那里就不是战场了,而是修罗地狱。」 当年,北燕虽然大胜了,但也死伤无数。 周佑宸仍记得那些尸体横陈,血腥残忍的场景。他不能让长生去冒险,他捨不得…… 因着突厥进犯一事,周佑宸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他和大臣们在养心殿商量对策,朝中一半以上的人,主张议和,而不是出战。 近年来,朝廷镇压南蛮势力,断断续续已经打了好几年了。如今,好不容易南部七州平定下来,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际。如果再贸然开战,那么,必定会让国力大伤,百姓受害。 众臣的建议,周佑宸听得真切,可他的心里仍是主张开张。对付这等兇狠野蛮的敌人,任何的退步,都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掠夺和侵占。 「皇上,国库空虚,若是冒然开战,粮草和兵器定会短缺。皇上……咱们不能让士兵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杀敌啊。」 「皇上,如今之计,唯有咱们主动提出议和才是上上策。只要诚心诚意,对方未必会拒绝。而且,臣觉得,殿下膝下的文安郡主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此时,若是咱们能主动提出议和和亲的话……那就更好了。郡主温顺懂事,一旦嫁过去的话,定能帮助两国修好……」 周佑宸闻言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第四百零五章 风声(一) 和亲?他们居然敢打无忧的主意?简直是荒唐又可笑。 他怒瞪着那谏言请示的文臣,只把手中的奏摺,狠狠地甩了过去,差一点就直接摔在了他的脸上。 那文臣吓得微微一哆嗦,忙跪地求饶道:「皇上息怒,臣惶恐……」 周佑宸深褐色的眼中,迸出深深地怒意:「敌人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你们非但不去反抗,还有跪在地上去抢着上贡。你们巴不得他们做你的主子是不是?看看你们的说的话,和做奴隶有什么分别?」 「臣……臣……」那文臣被皇上反驳得没了话说。 周佑宸望着低下跪着一众群臣,怒声道:「亏得你们还是我北燕的热血男儿,你们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他甩袖而去,只留下满殿群臣,面面相觑。 那些文臣主和,武臣主战,周佑宸一心想战,可国库空虚是事实。 这两年的军饷频频告急,已经到了不得不东挪西凑的地步了。 南边的部落之战,打了将近一年半。 国库已经被耗空了,这处缺口还没有补上,不能再添事端。 夜色渐深,周佑宸一脸不悦地来到慈宁宫,孟夕岚见他神情不对,便知有事发生。 她遣开周围的丫鬟太监,只留自己一人陪他说话。 「皇上,西北的战事很危急吗?」 周佑宸微微点头:「突厥十六部换主,这十年,他们定是憋着劲儿要侵犯咱们北燕。可是朝廷国库吃紧,朕现在不能打仗了。」 孟夕岚稍微想了一下才道:「臣妾可以削减后宫的用度和开支。」 周佑宸摇摇头:「单是靠后宫削减的话,也是不够的。这两年天灾不断,赋税徵得也是磕磕绊绊的。」 他总是心气再高,也不能拿黎民百姓来做赌注。 他刚刚赢得了一场大胜,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他还需要时间。 孟夕岚默默想了一想,心中起了主意道:「皇上需要多少万两军饷?」 周佑宸伸出五根手指道:「最少五万两。这还是先遣队的费用,只够支持一万军士,若是人数再多的话,还是不够用的。」 五万两,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紧,只道:「皇上先不要着急,容臣妾想想办法。」 周佑宸挑眉看她:「你有什么办法?」 孟夕岚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轻轻按揉肩膀道:「皇上,臣妾虽然从来不过问朝政,但心里还是清楚一些事情的。」 周佑宸见她这么说,便知她不是随便答应的,而是真的有办法。 朝廷虚空,这正是有些人有利可图的好机会。 这个时候,正是动用高福利在京城的眼线的时候了。 周佑宸稍微缓了缓情绪,又道:「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荒唐?居然要让无忧去突厥和亲!」 孟夕岚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周佑宸道:「皇上,这怎么可以呢?」 周佑宸见她急了,只道:「别担心,朕不会答应的。」 孟夕岚心里有些恼了,微微攥紧双手道:「居然敢动无忧的主意?难不成这又是冲着臣妾来的?」 周世饶尸骨未寒,那么一个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们谁还敢造次? 「外敌当前,他们不是针对你。只是朕的膝下只有两女,除了无忧便是妹儿。」 孟夕岚摇一摇头:「若真是为求两国之好,和亲一事也未必非得非要选无忧。她本就不是皇上和臣妾亲生的。她的身上不过只有一个「养女」之名,若是让她去,难道突厥可汗就没有挑剔的理由了吗?」 她的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周佑宸微微沉吟道:「算了,你不要生气,不管无忧是不是朕和你亲生,她都永远是咱们的女儿。」 孟夕岚听了这话,心下稍安。她握住周佑宸的手,暗暗用力:「无忧是个好孩子,臣妾不会薄待了她的。」 和亲之事,本来只是无中生有。偏偏就是这么无中生有的一件事,在宫里传得人尽皆知。 大家都在传无忧要和亲出嫁,无忧自己也慌了心神。 她跑到母后跟前求证,孟夕岚只是笑笑抚着她的长髮道:「傻孩子,宫里的传闻什么时候断过?怎么可能是真的?」 无忧闻言垂眸咬了咬唇。 若是从前她也不信,只是自从母后提起她的婚事之后,她便变得不安和多疑。 孟夕岚捧起她的脸,目光定定道:「你莫要听那些宫女太监碎嘴子。母后怎么能捨得将你远嫁塞外,去到那种地方任人摆布。」 无忧点了点头,一头扎进孟夕岚的怀里,稍微靠了一会儿。 须臾,竹露姑姑过来回事,她便拍拍无忧的肩膀道:「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母后这里用膳。」 「是……」无忧默默退下。 竹露过来之后,像是凑到孟夕岚的耳边道:「娘娘,小利子打听出来不少事,这城里城外,多得是是有银子的地方。」 朝廷的国库虽然空了,但那些达官贵人的银库里,可多得是银子,白花花的,数也数不清。 她有心支持周佑宸,所以,想要替他找到一个得到军饷的好去处。 与其折腾老百姓,还不如拿那些大鱼开刀。 竹露轻声问道:「娘娘,你准备怎么做?」 孟夕岚轻轻吐出两个字:「帐本。」 竹露垂眸点头:「知道了,奴婢这就捎话过去……」 孟夕岚抬一抬手道:「你亲自走一趟,不要捎话。」 筹银子不是小事,需要清清楚楚的帐本和缜密的计划。 竹露应声退下。 这京城的富贵闲人实在太多了,地方上的恶霸财主,身上更是有数也数不清的家产。 只要找到其中一支,一路深扒下去,军饷的问题,自然能解决的了。 那些依附于孟家的势力,她是不会去动的。只是那些立场中立,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怕是留不得了。朝廷养了他们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他们为朝廷做点贡献了。 …… 高福利在京城十年,对那些世家名门了解的清清楚楚。 谁家今年修园子了?谁家今年纳小妾了?还有谁家在外地置了宅院,事无巨细,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竹露穿着便服出宫,原本是坐着马车的,但谁知,马夫提醒她道:「姑姑,后面好像有人跟踪……」 竹露掀起帘子的一角,问道:「你肯定吗?」 马夫是个经验老道的,身上还有工夫在,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一眼,便点了点头:「姑姑,奴才不会看错的。打从出了宫门,那辆青顶马车就一直跟着咱们。」 竹露见自己被人盯上了,不急不慌,想了想才道:「这样,你一会儿找个茶楼随便把我放下,然后等在外面。」 想要甩掉他们并不难,只要她从后门熘走,而马车还停在外面,那就好办了。 「是,姑姑……不过您自己要小心啊。」 竹露的心里有分寸,她在宫外行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对于这里更是门清儿,什么地方都知道。 竹露进到路边的一间茶馆,然后先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进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就又有人来了。 竹露低头喝了一口茶,跟着问伙计:「茅房在哪里?」 伙计答说后院,她便起身而去,不过,却没有急着结帐,饭菜还是招上。 竹露去到后院,见后门直接敞开,便给了一个伙计一点碎银子,让他去代自己结帐。 竹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一路沿着东岭北街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高福利相约的地方。 高福利见她神色匆忙,气喘吁吁,便问;「你怎么了?」 竹露压低声音道:「有人跟踪我……从出宫就一直开始。」 高福利神色微变:「谁这么大胆子?」 竹露是宫里的人,行事一向低调,怎会惹人注意?除非是宫里的人,一直跟了出来。 「既然被人跟踪,你怎么不先回宫呢?」高福利想得比较仔细。 竹露摇摇头:「唯恐事情有变,我既然出来了,好歹也要把事情办好。万一以后真被什么人给盯上了,出出入入的,岂不更加麻烦。」 高福利拉她一起坐下,问她何事这么着急。 竹露将娘娘的心事全盘托出,「娘娘眼下最需要银子,而且,还不是小数目。你的脑子一向灵活的。」 高福利稍微想了想才道:「娘娘想要为皇上筹银子,为的是和突厥开战?」 竹露微微点头,心想,他一定早都知道了。 「近来,京城的风声很紧,荣亲王那死那会儿,已经有好多人急着回老家去了。我知道他们在慌什么。这京城里但凡和荣亲王沾亲带故的人,都被抄家流放了。娘娘手段狠绝,让人不得不怕。」 竹露凝眉看他:「娘娘说了,一定要找到一条大鱼才行。」 高福利心里知道轻重,目光微微一沉:「我明白。你回去告诉娘娘,我手里的大鱼不少,只是要慢慢来才行。」 抄家充公,这是最好的办法。 「娘娘的时间不多,最多半年……」 高福利闻言伸手捋捋的假鬍子道:「半年就有够用了。那些人的身上多得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稍微动一动,就能抖落出不少的东西来。」 竹露微微一笑:「你有办法就好。」 她起身欲走,突被高福利轻轻拉住:「你还是换身行头再走。我带了件我的衣服,你真好能穿。」 凡事还是小心为上,他不怕自己暴露,只把她遇到什么危险。 第四百零六章 风声(二) 能为主子分忧的奴才,才是好奴才。 主子需要银子,需要拿大鱼开刀,那他就给主子找几条大鱼好了。 竹露小心翼翼地回了宫,没和主子说自己被人跟踪的事,只说小利子已经着手开始办了。 她虽然没说,但孟夕岚还是觉察到了异样。 她出宫的时候,穿的不是这身衣裳。 「你怎么把衣服给换了?」 竹露低了低头:「奴婢在宫外行走,扮成男人更方便些。」 孟夕岚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微笑点头道:「如此这样也好。」 这会儿,无忧正在偏殿弹琴,走过来看着竹露姑姑穿着男装,不由微微一愣。 女扮男装,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只是在宫里,却是极其新鲜的事。 无忧围着竹露看了又看,不禁拍手道:「姑姑这样打扮好神气啊。」 竹露低头一笑:「郡主就不要那奴婢说笑了。」 无忧走到孟夕岚的身边,含笑求道:「母后,儿臣能不能也这样装扮看看?」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诧,不解道:「你也想扮成男孩儿?」 无忧点一点头:「儿臣从未女扮男装过,心里好奇得很。」 孟夕岚摇头笑笑:「你的容貌清丽,就算女扮男装也是不像的。」 「母后……」无忧撒起娇来,心中实在好奇得很。 「这宫里哪有合适你的衣裳?」孟夕岚无奈看她:「难道你要穿小太监的衣裳?」 无忧乌熘熘地眼睛转了一转:「我借一身弟弟的衣服不行吗?」 孟夕岚看向翡翠道:「既然如此,你就去二皇子那边借一身衣服过来吧。」 翡翠屈膝行礼道:「是。」 周天佑正在书房看书,见母后身边的翡翠来了,便道:「翡翠姑姑,您怎么来了?」 翡翠笑盈盈地上前行礼道:「殿下,奴婢是来借衣裳的。」 周天佑平时在书房,也是遮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他微微皱眉,不解道:「衣裳?」 翡翠向他解释道:「郡主一时起意,想要做男儿装扮,所以想借殿下一身衣裳。」 周天佑眉间一松,只道;「姑姑请便。」 他的衣物都是嬷嬷们收拾打理的。 翡翠挑了两身准备带走,正欲转身之际,便又回过头来道:「殿下,您若是得空的话,就多去娘娘跟前走动走动吧。」 周天佑闻言微微垂眸道:「是,多谢姑姑提醒。」 他不是不喜去母后那里,只是他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翡翠前脚刚走,照看他的嬷嬷就跟着说道:「殿下怎么不一起跟过去呢?」 周天佑重新坐回去看书:「女儿家的游戏,我去凑什么热闹。」 嬷嬷见他态度这般冷淡,只能无奈摇头。 他这样的性子是很争宠的。他好歹是皇上的新骨肉,若是会表现会说话的,再不济也该比无忧郡主得宠才是。可惜,皇后娘娘待他总是不亲不热的,他自己也不着急。 周天佑知道嬷嬷在替自己发愁,可是愁有什么用?他这副德行,这宫里有谁会真正喜欢他呢? 周天佑双手握紧书本,深深地看了进去,口中郎朗念起。 翡翠把衣服借来了,无忧忙带着香茗进去换上。 周天佑虽然只有十一岁,但身高和她相近,她穿上他的长袍,尺寸正合适,不长不短。 因为要扮做男子的模样,她的头髮也要散开,整整齐齐地梳好,额头也要露出来。 香茗把毛巾浸湿,递给她擦脸,男子都是素面朝天,所以,她脸上的脂粉也是留不得的。 无忧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脸,把长袍长裤穿戴整齐,然后在香茗的面前,转了个圈儿道:「怎么样?」 香茗看得微微发愣,瞪大眼睛道:「郡主,您的样子真的变了。」 虽说,她是男装女相,一眼就能让人识破。但因着这身装扮,她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无忧低头整了整衣襟,回到孟夕岚的身边,含笑行礼,故意粗着嗓子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孟夕岚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好啊,这会本宫又多了一个儿子。」 无忧自己也很喜欢这身打扮,迟迟不肯换下来道:「母后,今儿就要儿臣穿着这身吧。」 孟夕岚微微挑眉:「可以是可以,只是不许出了慈宁宫。」 宫中人多眼杂心思密,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大家议论的谈资。 无忧点一点头:「母后放心,我只在这里玩耍,不会出去的。」 她带着香茗出了院子,翡翠去到主子身边,轻声道:「郡主今儿怎么像个小孩儿似的。」 孟夕岚见她话里有话,便道:「她本来就是个小孩儿。」 翡翠笑了笑:「娘娘,郡主都十七岁了,在您的眼睛里是小孩儿,可在别人的眼里,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这么藏着掖着的。」 翡翠低了低头,跪在她的身边,替她轻轻捶腿道:「娘娘,郡主的婚事,张罗了也有小半年了,可是娘娘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郡主的婚事,迟迟悬而不决,娘娘的心里一定很着急吧。」 孟夕岚见她这么问,便知她有意要探探自己的口风。 「怎么着?宫外是不是有人给你传了什么口风了?」 翡翠连连摇头:「娘娘,奴婢只是一介宫女,哪敢染指郡主的婚事。其实,奴婢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总觉得该和娘娘您说说……」 她的话锋一转,转到了孟青云的身上。 「郡主和云少爷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两人一起长大的情份,自然是一般人比不得的。奴婢觉得郡主似乎挺喜欢云少爷的……」 翡翠无心多话,只是无意间听香茗叨咕了几句。说什么郡主每次出宫都要精心装扮一番……很想见云少爷似的。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黯,只听她就说道:「娘娘对郡主视如己出,若是能亲上加亲,也是挺好的。」 亲上加亲……这词儿,听起来可真妙啊。 孟夕岚用手指甲轻轻地磕碰着茶碗盖儿,发出细微的声响。 翡翠听见,挑一挑眉,抬眼觑了一眼主子的表情。 「娘娘,奴婢是不是太多嘴了?」 孟夕岚手指一顿,沉吟片刻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翡翠闻言微微一诧,忙又低下头去:「奴婢并不知情,只是听宫女们提起,方才想到……」 孟夕岚指了指桌上的茶碗道:「这茶冷了,你去换一碗来。」 翡翠闻言连忙撤下茶碗,识趣退下。 无忧对孟青云的好感,她隐约能感受到,但是到底是不是喜欢,现在还为时尚早。 在她看来,无忧对长生,对云哥儿都是一样的感情,是浓厚的亲情,不是单纯地喜欢。 …… 慈宁宫里静悄悄的,宫人们都各忙各的去了。 无忧穿着男装,在宫中自在走动,只把自己想像成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可以像太子那般杀伐决断的男孩儿。 香茗在后面跟着她,生怕她跑得太勐,不小心磕到碰到了。 无忧站在高处,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来。 她高举手臂,只觉自己的手里只差一把剑了。 香茗见主子这么开心,站在下面,捂着嘴呵呵地笑。 「主子,您小心……」 「香茗,我现在就缺一把长剑了。」无忧难得想要耍耍威风。 长生过来给母后请安,他鲜少在这个时辰过来。 他远远地就听见一阵笑声,脚下微微一顿,抬头张望。 小常子也觉得耳熟,听了一阵,才道:「殿下,您不觉得这是郡主的声音吗?」 长生后知后觉,方才恍然发觉。 这的确是姐姐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找去,远远只见一个人影儿,看着有些陌生。 小常子眼尖,一眼就发现了,惊嘆出声道:「嚯,殿下,您看仔细了,那还真是郡主……」 她居然穿着一身男装,完全就是一副男孩儿的装扮。 长生看得微微一怔,反应了好半天,方才开口唤道:「姐姐……」 无忧站在石头堆儿上,正玩得高兴,见他突然出现,心中一惊,脚下也失了平衡。 石头虽不高,但若摔下来,也是要受伤的。 无忧伸出双手,晃了一晃,整个人眼看着就要跌下去了。 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把她牢牢接住。 两个人几乎抱在了一起,长生的手,更是紧紧地搂住她的腰,然后将她稳稳地接到地上。 无忧惊唿一声,双脚落地的时候,她还是笑出声来。 长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放开她道:「姐姐,你怎么这副打扮?」 他的眉头紧锁,语气含怒。 无忧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我特意扮成这副样子的。怎么样?」 长生只觉自己的心跳勐地加快,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方才那一抱,和从前的打打闹闹,完全不同。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唿吸,她的柔软…… 「胡闹!」长生鲜少对着她冷脸发脾气,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动了气。 无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站好了看他:「你怎么生气了?」 长生有些心虚地别过脸,脸上泛起一丝莫名的红晕道:「姐姐,你好端端地扮成男人做什么?」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觉得新鲜,好玩。」 长生闻言顿时又急了:「这有什么好玩的?你是郡主,是金枝玉叶,不该这个样子,毛毛躁躁,真是不成体统!」 他一时嘴快,说了些重话。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小常子和香茗也是吓了一跳,不明白太子无缘无故就发起脾气来了。 无忧更是一脸失落,咬咬唇道:「方才谢谢你,我走了。」 长生有意留她,可张开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小常子适时上前道:「殿下,您不该对着郡主发脾气的,赶紧追上去哄哄啊。」 长生迟疑了一下,无奈嘆息,跟着迈着大步追了上去。 第四百零七章 风声(三) 长生不过三两步就追上了无忧,她回头看他,眼睛微微有点红。「你还有什么话要教训我?」 她面露难过之色,咬唇看他,似有怨言,却又说不出口。 「姐姐……」长生见她这般,心中泛起一丝疼惜的感觉。 「姐姐,你别生我的气。」他轻轻嘆息,望着她道:「其实你这样打扮,也没什么不好。」 她本就是个美人胚子,怎么打扮都是好看的。 无忧转过身子,面对面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气的就是这个?」 长生眨一眨眼,眸中升起不解之色。 「太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都是无话不谈无话不说的。可是你近来实在奇怪的很!你待人忽冷忽热的,而且还总是一个人气闷闷的,我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又或是,让你不高兴了?」无忧含着泪光,只把心里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如今你大了,跟随父皇杀伐决断,威风又厉害。但我好歹还是你的姐姐……你若是不喜我,嫌我碍眼,只管说一句就成,我保证离得你远远的。」 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亲近近这么多年了,只比亲姐弟还要亲。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姐姐,但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弟弟厌恶嫌弃的一天。 长生听到这里,心思渐沉,琥珀色的眼眸由浅转浓。「姐姐,你不要乱猜!」 「我从未厌恶过姐姐半分……」 他厉声打断她的话,见她发愣,只是垂下眼睫,低头嘆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无忧见他反驳自己的话,只道:「太子既然不是厌恶我这个姐姐,为何对我总是忽冷忽热的,你从前连句重话都不曾对我说过……」 长生满眼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姐姐别多心。咱们如今都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而且,男女有别,我总要避讳着些。」 无忧轻轻摇头:「只要咱们心近就好了。」 长生闻言,抬眸看他,那双明润如琥珀般的眸子里迸出柔和的微芒。 「姐姐,我这些日子有些心烦,疏忽怠慢了你,你别在意。姐姐别生气,咱们的心一直都是最近的,从来都没有远过。」 无忧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闪。「真的?」 长生重重点头。 无忧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是踏实下来了。 只要他们之间,没有嫌隙就好。 长生微微勾唇,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只道:「姐姐这身打扮很好看,以后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宫了。」 无忧闻言连连摇头:「那可不行,我这身行头是借的。」 「借的?」 无忧含笑点头:「这是天佑的衣服,所以我借来穿。」 长生闻言微微皱眉:「往后你不要借他的衣裳,只管派人去我那里。」 无忧低头一笑:「今儿我只是临时起意,又徵得了母后的同意。哪还会有下一次?」 出宫对她来说,已是难事,更不用说装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了。 长生往她跟前近了一步:「往后,姐姐想去哪里都行。我带你去……」 无忧闻言吃惊瞪眼,只看着他道:「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没关系的。」长生握了一下她的手道:「走吧,跟我一起去给母后请安。」 「嗯。」无忧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看着他们姐弟一起过来,孟夕岚秀眉轻挑道:「长生,你觉得你姐姐的样子,怎么样?」 长生上前行礼道:「姐姐怎么装扮都是好看的。」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无忧,你扮男孩儿也扮够了,还是赶紧换回来吧。」 无忧携着香茗去偏殿换衣服,长生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了出去。 孟夕岚看得真切,却只当做没看见。 翡翠方才已经说了,他们刚刚在院子里拌嘴,然后又和好如初了。 翡翠说得很清楚,他们拌嘴的模样,完全不似姐弟。 长生这会儿过来请安,是为了和母亲商量西北的战事。 「儿臣已经向父皇请命,一旦战事发生,儿臣会亲自披挂上阵,为父请命。」 他这话一说出口,孟夕岚的脸色微变,看着他道:「你要去哪儿啊?突厥十六部,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当年你父皇差点把半条命丢在那里!」 长生见母后脸色变了,只道:「母后,这种时候,儿臣一定要和父皇共同进退。」 依着父皇的心气,这一场仗,早晚都是要打的。 朝中主战的人,已经不多了,他身为太子,怎能不身先士卒呢? 孟夕岚望住他道:「太子是国本,若是你出事了,你父皇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守下来的江山,就会被别人抢走了。」 「吾儿,南征数月,你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本事和能力。你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孟夕岚语重心长地和他说道。 「再说了,这场仗到底能不能打,还是个未知数。」 长生闻言上前一步道:「若是不战,又能如何?难道要议和?要和亲?」 他的语气不受控制地焦急起来。 孟夕岚看着他:「能和为什么不和?如果可以挽救无数百姓的性命,就算和亲又如何?」 长生眉宇间一凛,双瞳透出一阵狠绝之色:「不可以!我绝不允许姐姐去和亲!」 为了父皇,他可以毫无畏惧地冲锋陷阵,同样为了姐姐,他也可以做到这一切。 孟夕岚见他开始提起这事,不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谁说要让无忧去和亲?是本宫说过?还是父皇说过?」 长生拧紧眉心道:「虽然父皇和母后都没有亲口说过,但外面的风声已经够多了!」 孟夕岚闻言下手又是一拍,吓得翡翠微微吃了一惊,担心主子手疼。 「你是太子,怎么能一点主心骨都没有呢。外面的风言风语,几时停过?你早不当真,晚不当真,为何这次偏偏当真了?太子这样心不定,以后如何能治理好这天下!」 她原本不想说这么重的话,可因着心中太气,所以才不得不说。 长生深吸一口气,低了低头:「儿臣不好,是儿臣让母后失望了。」 孟夕岚轻皱了下眉头:「我还没有对你失望。太子,你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任何时候都不能自乱阵脚。」 「是……」长生低头应是。 他今儿的确是莽撞了,他太心急,太紧张。 无忧换好衣服出来,见殿中气氛不对,忙看向翡翠。 翡翠给她递了一个眼色,无忧去到母后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母后怎么了?」 孟夕岚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而长生也是低着头。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只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和太子说。」 无忧连忙站了起来,屈膝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长生见她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无忧心事重重地回了宫,之后她让香茗去打听打听,母后和长生到底怎么了? 香茗稍微打听了一番,便回来禀报导:「主子,听说太子是因为主子您才被皇后娘娘训斥的。」 「什么?」无忧闻言一惊,「与我有关?」 香茗点了点头,咬唇道:「太子殿下,听到了些外面的传闻,所以就……」 这宫里关于她的传闻并不多,最近传得最厉害的,就是她要和亲一事。 难道,太子是为了这件事急了? 无忧不自觉地揪紧衣袖,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之情。 她想了想,有些坐不下去了。「我得过去看看长生。」 香茗闻言一怔,看了看她,小心翼翼道:「主子,您现在过去合适吗?」 这个时辰,晚膳都用完了。主子不该出入太子宫的。 「我只是过去看看,哪里就需要这么多避讳了?他到底是因为我才受得委屈。」无忧坚持道。 她想,长生被母后训斥一顿,一定没什么胃口吃饭,便让香茗又准备了些点心。 无忧带着点心过去,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长生没用晚膳,还把身边的人都遣了出去。 小常子见了无忧,顿时像是见到救星似的。 「郡主殿下,您来了……太子他……」 无忧抬手阻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了。」 她亲自去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人回应。 无忧直接伸手一推,把门轻轻推开,只见,长生正靠坐在椅子上,用一本摊开的书,挡着自己的脸。 他的耳朵听见有人进来了,便道:「我不需要人伺候。」 无忧只把门敞开,接过香茗手里的托盘,向她点了点头。 长生见那人还往前走,便道:「我让你们都出去。」 无忧上前一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犯不着拿下人们来出气。」 长生闻言,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拿下脸上遮住的书,一脸不解地看向她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无忧把茶水和点心,摆在他的面前,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不高兴,所以过来看看。你连晚膳都没吃,这怎么行呢?」 长生掩饰地别开眼去:「我只是不饿罢了。」 无忧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道:「那些传闻,你不用在意。我没事……」 第四百零八章 一叶障目(一) 和亲一事,的确是把她吓了一跳。然而,母后说过的那一番话,也让她安下心来。 长生能这么处处为她着想,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为了这些捕风捉影之事,让他在被母后责备训斥,她觉得很难过。 「你怎么会没事?那些大臣们在朝中撺掇着和亲一事,摆明了就是针对你!」长生虽然有孩子气的一面,但他到底不是孩子了。 姐姐的出身,一直是不少人针对她的理由。虽然有母后在前,替她挡住了不少外界的流言蜚语,但总有些人始终针对她不放。 无忧微微蹙眉,对着长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你稍微吃点东西,这样我才放心。」 她知道她不爱吃甜的,所以,准备得都是些口味清甜的小点心。 长生看着那些精緻的吃食,仍是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没有胃口也要吃。」无忧坚持道。 一双乌熘熘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他不吃,她就不肯走似的。 长生拿她没辙,只好拿起一块,咬了下去。 无忧见状笑了起来。「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非要让人哄着来才行。」 长生吃了半块就不吃了,端起茶杯,停在嘴边道:「我也不是谁都哄得来的。」 无忧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了,你慢慢吃,我不扰你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长生却站了起来:「等等……」 「姐姐难得来一次,多留一会儿吧。」 无忧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只道:「时辰不早了,我改日再过来看你。」 若是小时候倒也无妨,只是现在,他们都大了。 「姐姐既然来看我,那就陪我说说话啊。」 他知道她在意什么,径直走过去,拉过她的手道:「姐姐陪我坐一会儿。我有要紧的话要问你。」 无忧愣愣看他,睁大了眼睛,却没说话。 小常子见状,连忙给香茗递了眼色,示意他们出去候着。 无忧和长生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了下来,门是敞着的,隐约可见外面候着的宫人们站在灯下的影子。 「长生,你有什么要紧的话,和我说?」 他这样一脸严肃地模样,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长生一直盯着她的脸,柔柔的烛光照映着她粉粉的面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宛如透明一般。 无忧见他只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无奈一笑,跟着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喝了一口,道:「你不是有要紧的话要说吗?」 长生闻言收回目光,垂眸道:「其实,我想问的是,姐姐有打算过自己的婚事吗?」 「啊?」无忧闻言轻唿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身为女儿家,怎能轻易谈论自己的婚配之事。 长生似乎很想知道,语气直接道:「这会儿没有外人在,也没有长辈在。我只是想问姐姐一句实话。」 无忧不解看他,问道:「为什么?」 「我需要知道,而且,我必须要知道。」长生实话实说,为了她的事,他渐渐变得有些心烦意乱了。 他不知她是真的想要出嫁,还是只是因为要顺从母亲的心意。 无忧低了低头,有些逃避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长生拧起眉心,眼神一凝「什么叫你不知道?」 这是关乎她一辈子的大事,一生只有一次,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无忧缓缓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道:「我的意思是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是依着母后的意思,我该欢欢喜喜地出嫁才是。可我还不想嫁人,还不想离开你们……可是我又不能一辈子都不出嫁,母后说我已经十七了,不小了……」 她的话有些没头没尾,语气急促且不安,仿佛心情很焦灼似的。 「我不想离开这儿,但似乎又非得离开不可。」 无忧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在外婆外公家,没有人喜欢她,除了母亲和舅舅。 「我想你留下。」静了半响之后,长生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可以,我希望姐姐能一直留在宫里。」 这是他的真心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 无忧听着心头微微一震。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说,其中必有缘由。 想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定是捨不得她。 无忧眉眼弯弯地笑着:「长生,我知道你捨不得我。」 不论如何,能听到他这么说,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长生稳了稳心神,郑重其事地对着她道:「我的确捨不得姐姐。」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虽然一辈子有那么长,但他不会反悔的。 无忧闻言脸上微微一红,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捨不得你,捨不得母后。」 长生闻言微微张口,却是不再说话。 她何尝懂得他的心思,他真的不舍,那种近乎剜心剜肉的不舍。 长生和无忧短暂的相处,很快就传到了孟夕岚的耳中。 她听了,除了摇头,便是嘆息。 翡翠见主子心烦,便道:「娘娘,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孟夕岚闻言斜看了她一眼:「你不要多事,也不要多嘴。」 翡翠立马低下了头。 孟夕岚心里有数,长生和无忧都是守规矩的孩子,两个人敞着门说话,倒也没什么的。 她若是早早地出手,岂不是小题大做。 太子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着,她犯不着着急,再说了急也没有用。 这世上最难斩断的就是情丝。而且,他们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 再等等吧,也再看看吧……孟夕岚心里如此想着。 … 西北边境频频事发,突厥十六部偃旗息鼓十年,再次卷土而来。 他们的新可汗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似乎非要将北燕打倒不可。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周佑宸派人费了不少功夫去查一查,他们这位新可汗,最后竟然发现,他们竟是表兄弟。 突厥十六部的新可汗,名叫屠都。他本来只是一个部落首领的小儿子。 屠都的母亲是阿史那氏最小的妹妹,当年阿史那氏被进贡送来北燕的时候,屠都的母亲还只是个小孩子。 周佑宸没想到自己和敌人还有这样的渊源,他心中又气又恨。 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这点不会改变。然而,他的表弟,即将成为他的劲敌,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皇上,听说那屠都正是因为自己和皇上有这层关系,才会一直叫嚣着要举兵北上,侵占皇都。因为他认为,皇上是突厥人的后代,所以这北燕国也是突厥人的囊中之物。」 孟夕照毫无避讳地说出这番话,心中虽然忐忑,却没有隐瞒。 周佑宸听罢,攥紧双拳,指节咯吱作响。 「好个厚颜无耻的小人!」 居然把这个当成是堂而皇之的理由。 「照他的话说,那么,他们突厥十六部也是我北燕的附属之地了。」 孟夕照虽为文臣,但此番却是全力支持皇上开战,痛击敌人。 他是孟家的长子,也是孟家未来的主人。 皇上要做的事,孟家的人必须支持。因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皇上,军饷一事,臣等正在想办法筹集,民间有些义勇之士,想要充军随战。但他们多半都是乡野之人,缺乏管理和训练,聚众但不能成事,臣还在想办法……」 周佑宸见他眉心紧蹙,脸上写满焦虑,便知他费了不少心思。 「爱卿,如今朝中虽没了荣亲王碍事,但我的那几位哥哥们,还是坚持中立!眼下,朕想要守住西北边境,以守为攻,只能先派一个人过去救场了。」 孟夕照闻言抬头看他:「皇上的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了?」 周佑宸点一点头,伸出三根手指:「褚、静、川。」 武将之中,只有他的年纪轻轻,战功赫赫,而且,他是名将之后,满门忠烈。 提起褚静川,孟夕照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存在,仍是孟家心上悬着的一颗石头。 「皇上要派他,自然合适。」孟夕照淡淡回了一句。 「可他如今无心朝事,整天呆在兵场练兵,朕倒是想派他,可就怕请不动他。」周佑宸的语气低沉,脸色也阴郁郁的。 孟夕照微微沉吟道:「那微臣亲自去一趟,去说服说服他。」 褚静川的心里对孟家有怨气,对皇上也是一样。 虽是陈年旧事,但无奈,当年的他,对妹妹一往情深,情深入骨。 周佑宸浓眉微蹙,沉吟片刻才道:「你也请不动他,只有岚儿才能请得动他。」 孟夕照心中一紧,生怕皇上多疑,疑心妹妹什么。 「皇上,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娘娘怕是不太方便吧。」 周佑宸听他这么说,便抬了抬手:「你不用担心,朕没有多想。」 他和岚儿做夫妻做了这么多年,他对她是百分百地信任。 「这一次是朕拜託她,拜託你们孟家。」周佑宸似嘆非嘆地说了一句。 下朝之后,周佑宸来到慈宁宫,他没有绕弯子,和孟夕岚实话实说。 孟夕岚手中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把茶碗递了过去。 「皇上,既然开口了,那么臣妾自然要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 周佑宸没有结接她的茶碗,沉声道:「不要和朕说客套话,朕要听你的真心话。」 孟夕岚望着他道:「皇上,您觉得臣妾何德何能,还能请得动褚将军?臣妾只怕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能耐和分量了。」 「岚儿,你不要多心,朕没有怀疑过你。朕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孟夕岚的眸光微微一闪,点了点头:「既然皇上这么说,臣妾便心安了。臣妾愿意为了皇上一试,只是成与不成,臣妾不敢保证。」 周佑宸默默一笑。其实,他的心里很清楚,只要她肯开口,褚静川一定会听的。 第四百零九章 一叶障目(二) 周佑宸既然主动开口说出此事,那就说明在他的心里,一直还记着他们当年的旧情旧事。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有些事情是不会过去的。 孟夕岚默默垂眸,只觉窗外的夜风有点凉。 褚静川在兵场多年,因为行事苛刻,纪律严明,练出一众精兵强将。 孟夕岚亲自出宫来做说客,为表诚心,她自然要来亲自求见。 几年不见,褚静川的容貌略有改变,他蓄起了鬍子,看着微微有些显老。不过,他的目光没变,任何少年时一样,双眼明亮,炯炯有神。 孟夕岚站在不远处看他,等了片刻,方才让小春子去请人。 褚静川背着双手,看着小春子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即想到了什么。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她怎么会来? 孟夕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她的理由和原因。 褚静川将自己的副将叫到身边,交代几句,便道:「我这就去见娘娘。」 小春子在前头领路,褚静川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院的正房,安安静静,又不会有外人打扰。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褚静川规规矩矩行礼,孟夕岚客客气气回应:「将军不必多礼,请起来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又默契地避开对方。 褚静川开门见山道:「娘娘亲临这里,必定有要事相商。」 孟夕岚也是实话实说道:「本宫今日是来替皇上做说客的。」 褚静川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果然,她来见他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皇上办事。 「皇上有命,只管吩咐微臣就是。娘娘千金贵体,不该来到这种地方。」褚静川一副官腔官调,听着很是陌生。 孟夕岚微微而笑:「其实,本宫一直很想来看望看望将军,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本宫带着皇上的吩咐而来,便是有了最好的理由。」 「毕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说到最后一句,他微微拖长了语气。 褚静川静静看她,表情说不出地复杂。 孟夕岚见他神情不对,便问:「怎么了?」 褚静川目光幽幽道:「娘娘,看来您今天要说的事情不小啊。您一直对我和褚家心存避讳,如今却又主动亲近,想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他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一点。为了周佑宸,她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 「正因为是熟人了,所以,本宫也不卖关子了。突厥频频进犯西北边界,皇上需要一员镇守大将,以守为攻。满朝武将之中,只有将军能担此任!」孟夕岚郑重其事地说道。 褚静川听完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以守为攻……突厥此番来势汹汹,若不加防,任谁能守得住? 皇上不是要让他立功表现,而是要让他主动去龙潭虎穴「送死」。 「皇后娘娘,臣何德何能,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守住边界四城?娘娘,您是不是忘了,臣只是个凡夫俗子,不是天兵天将。」 褚静川冷冷地一番话,让孟夕岚心中一沉。他这不算是公然违抗皇命,但话语间也是存了不敬之意。 「本宫知道这是份苦差事,可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孟夕岚避重就轻,只挑最重要的来说。 「褚静川,你从来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褚静川闻言冷笑,看她:「娘娘,人都是会变的。」 当年的她可以变,为何如今的他,却不可以变? 孟夕岚听出他的话里有话,迷惘的望着他,微微摇头。 褚静川转过身去,目光一路放远放长。 「请娘娘回去告诉皇上,臣已经不是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褚静川了。臣现在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 孟夕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褚静川,你贪生也好,怕死也罢。皇命难违,你听与不听,都免不了一死!皇上让本宫来劝你,就是不想把事情办得太难看!本宫可以豁出脸面来求你,只要你答应!」 「你求我?」褚静川又是一声冷笑:「臣实在担待不起!」 孟夕岚见他这般冷言冷语,随即双膝跪地道:「褚静川,本宫求你,我孟夕岚求你!不要计较那些陈年旧事,那些儿女私情,只想想北燕国的百姓们!」 褚静川没想到她会真的跪下来,他扭头一看,脸色大变。 他目光灼灼,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力气之大,差点将她的手腕扯到脱臼。 「为了周佑宸,你犯的着这么作践自己吗?」 孟夕岚忍痛瞪他:「我不是为了皇上!我是为了太子!」 在她的心里,这北燕的江山早已经不属于周佑宸了,而是属于长生的。 「若突厥十六部猖狂进犯,那么早晚会祸及北燕的江山,太子的江山。」 褚静川用力甩开她的手道:「娘娘莫要强人所难!臣不会领兵出战,如果皇上想要臣的脑袋,那么无需任何理由,只要一道圣旨即可!」 孟夕岚见他说话前后矛盾,揉着手腕上前道:「你不是说你怕死吗?怎么,这会而又不怕了?」 褚静川回瞪了她一眼:「娘娘都不怕惹祸上身,臣还怕什么?」 她方才的话,足够让有心人当做是谋反的证据了。 「褚静川,你刚刚的话,不过都是藉口罢了。」 孟夕岚直截了当,直戳他的心窝子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没有原谅我。你心里恨我,怨我,气我,你根本就没有放下过……」 若是真的放下了,那便是真的自在了。 褚静川隐忍着自己的情绪,淡淡道:「娘娘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何苦来自讨没趣?」 「我是自讨没趣,那你呢?你执着了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你能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来吗?就算你有这个本事,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孟夕岚心里对他总是觉得愧疚的,只是她不能把这些心事,放在明面上,只能藏在心里。 藏了十几年,每次面对他,她的心里总是煎熬的。她也不愿这样,可她没有办法。 褚静川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起来。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静静攥住道:「是啊,这条命是你自己选的。既然开了头,就要咬着牙走到底!你不该来求我,皇上也不该让你来,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可笑吗?」 孟夕岚不躲不避,直视他的眼睛道:「我可笑又如何?只要是为太子好的事,我都会做。」 「那你就好好求我啊。求我这个曾经被你抛弃的棋子!若是不想求的话,那就回宫去,让周佑宸直接下旨杀了我!又或是,把整个褚家都杀掉!」 褚静川一字一句地说道。 孟夕岚听得生气,差点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但她还是忍住了。「褚静川,你的眼睛里就只能看见这么点东西,这么点事情吗?」 「大敌当前,你和我之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重要吗?重要吗?」孟夕岚红着眼睛看他,「十年了,你如今也会有儿有女的人了,难道非要闹到这个份上不可吗?」 褚静川看着她,目光冰冷道:「我就是这样没出息又小气的人。被人甩了十年,所以在意了十年,记恨了十年。」 他说着说着,突然悽然一笑,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孟夕岚,你现在是要让我去送死……你要让我自己乖乖去送死!十年前,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命给你,但是现在,你别想要我的命!你不配!」 孟夕岚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颤:「我没说要你死……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忙。褚静川,我要是想要你死,你绝对活不到今天。」 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他一清二楚。她的手上已经沾了不少血。 「孟夕岚,你要我去为你送死,那好,给我一个理由。不要提别人,只说你和我。」 褚静川说完这话,便放开了她。 他走到门口,稍稍平復心情,只道:「我虽然不能为皇上出战,但我手下的精兵个个彪悍,他们都是可用之才。」 孟夕岚沉默下来,望着他的背影离开。 两人虽然争执得很兇,但出门之后,孟夕岚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地不悦和气愤。 翡翠等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别问了,回宫。」 …… 回宫之后,孟夕岚亲自去养心殿见了周佑宸。 她没说自己失败了,她只说自己需要时间。 周佑宸料到了她会这样,每一次,她和褚静川见面之后,她都会变得情绪消沉。 「朕能给你的时间不多……」 孟夕岚听了这话,微微挑眉:「皇上能给臣妾几天?两天?三天?」 周佑宸见她语气不对,只道:「朕不是要逼你。朕的手中,现在的确是无人可用。」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臣妾会想办法的。」 她起身之后,转头看回周佑宸:「若是臣妾不能说服他呢?」 周佑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你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他自信得理直气壮,但孟夕岚却是一声轻笑。她的笑声轻如羽毛,却又让人心中一沉。 第四百一十章 一叶障目(三)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 金黄色的日光淡淡倾泻而下,照着盈盈池水,金光灿灿,宛如铺满碎金屑。 长生坐在池边的亭子里,面前隔着一本摊开的书,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 他既然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只是静静地坐着。清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深沉。父皇因为西北的战事,心情沉重,让他也感到了压力。 这两天,父皇不让他去议事,只让他自己一个人静静看书,补补功课。 无忧一直在慈宁宫等着她,可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他来。 母后午后就出去了,她不喜一人呆着,便去太子宫来寻他。 这会儿,天气已经转凉了。 他还穿着长衫坐在外面,身上连件披风都没没有。 无忧暗暗摇头,走到近处道;「你这样着凉了可怎么办?」 长生缓过神来,回头看她,目露诧异:「姐姐……」 无忧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小常子道:「你去拿件披风给太子殿下。」 长生起身道:「我不冷,无碍的。」 无忧仍是坚持:「还是披上吧。」 她见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书,便低头看了看,只道:「你在看什么书?」 他拿起封面一看,发现是兵书。 无忧心中一沉,只道:「你还在想着打仗的事。」 长生只把书本一合,卷在手里:「姐姐别管这些了。」 无忧坐到他的对面,静静道:「外面的事,我也知道一点点。母后现在也是为了这件事情烦心,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能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说话间,小常子已经取来披风,轻轻给太子披上。 「突厥十六部,蠢蠢欲动,这场仗早晚都要打。」长生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其实,我的眼睛和那些野蛮人一样……」 无忧闻言立刻蹙眉,对着他嘘声道:「这种话不是乱说的。你的眼睛和父皇一样,一样那么好看。」 他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每每在阳光之下,就又变成了琥珀色,像是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长生闻言,眸光微闪,他再度看向远处道:「父皇总是和我说,那些突厥人有多可怕。我也想要亲眼见识见识,所以,总有一天,我要去的,我要去那里看一看。」 无忧听了直摇头,手指绕着手中的帕子道:「不要说这样孩子气的话。」 长生反驳她道:「我不是孩子气。姐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知道什么是战争?他知道战场上的人命有多脆弱?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长生,你的确是长大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主意,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你是太子,倘若父皇不在京城,你要负责保护这里,保护母后。」 她不太懂那些政治上的事,也不能那些利益算计。她只知道长生是母后最最重要的人。 长生见她眉间有忧色,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摸摸她的头道:「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他像个哥哥一样地安抚她,他本就比她高出半个头来。 无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长生,突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完全像个大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掌心上的伤,一把抓过她的手,低头看了一下。 那些伤疤已经长好,只是他指节上的茧子更厚了。看来,他最近一直在练习射箭。 她的手很软,他的手却很硬。 长生喜欢她柔软的指尖和温暖的掌心,忍不住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她的手。 无忧呆了一呆,只觉这样不好,正欲后退挣脱,却听他开口说话:「姐姐的手软软的,还和小时候一样。」 他还记得小时候,姐姐用手拍他,哄他睡觉,推他坐鞦韆的情景。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惆怅。 无忧听了这话,没有后退,由得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你的手,小时候也是软软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长生……有时候,我真希望咱们永远都不会长大。」 成为大人之后,她的烦恼多了,快乐少了。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不如从前那般快乐自在了。 无忧低了低头,颊边的一缕发吹拂过脸颊,惹得她痒痒的。 长生抬眸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深深一笑:「姐姐总是说我孩子气,你才是真正的孩子气。我和姐姐不一样,我很喜欢长大,更喜欢长大之后的姐姐。」 这一句含蓄的表白,让他的心跳一阵加速。然而,无忧并无多想,甚至无心去想其中的话外之音。 长生见状,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她没有多想,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自在相处。 … 一连三日,孟夕岚每天都去京中大营的兵场。 她贵为皇后,却亲自上门求见。可惜,她的态度并不能让褚静川心软。 他不顾她的身份,只把她晾在一边。 他继续操练兵士,不管她几时来,更不管她几时走。 小春子一次又一次地过来请他,可他都是置之不理。 翡翠替主子不值,眼见天色渐晚,便道:「娘娘,褚将军怕是不能来了,咱们还是走吧。」 这个褚静川,也真是太不知好歹了。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娘娘给了他这么大的面子,他却还不知天高地厚…… 娘娘也是够能忍得了。 孟夕岚垂眸敛目,想了一想,方才起身道:「算了,明儿再来。」 翡翠闻言微怔,只道:「娘娘,咱们明儿还来啊?」 「当然要来。」 她一定要说服他才行。没有退路,也没有捷径。 翌日一早,孟夕岚按时出宫,来到大营。 这次褚静川见了她,仍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 「皇后娘娘,这是把微臣当做是诸葛亮了。臣如何担当得起……」语毕,他抬头紧紧盯着孟夕岚,唇角微挑,神情嘲讽。 孟夕岚静静听着,衣袖下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这是本宫的诚意。」她淡淡回应了一句。 「娘娘这么做,皇上捨得吗?」褚静川继续问道。 「身为夫君,他自然捨不得……但身为国君,他总要以大事为先。」孟夕岚四两拨千斤,不管他怎么拱火儿,自己都不气不恼。 她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没辙。 褚静川果然冷下脸来,心中着实压抑了一番。 「臣说过,只要娘娘给我一个理由,让臣心甘情愿为娘娘送死。」 孟夕岚看着他,静静道:「本宫找不到理由给你。」 褚静川闻言轻笑一声,略带嘲讽之意。 「褚静川,咱们之间就算不能冰释前嫌,但还可以相互利用。」 孟夕岚虽然轻言细语,但每句话都含义重重。「褚静川,在你的心里一定有比我还重要的东西。你对我的怨恨,只是没用的东西。如果你有野心的话,本宫可以成全你!」 只要他有战功加身,立爵封王也不是问题。 褚静川眸光一闪,拿起手边的茶碗,指节微微泛白,暗中用力。 他到底是常年练武之人,手劲儿太大,手中的茶碗,闷声而碎。 碗里的茶水茶叶,全都撒了出来。 碎片细细碎碎的从他的手中,掉在地上,有些狼狈。 翡翠看得一惊,怔了怔之后,方才上前收拾。 褚静川摊开手心,他的手完全没有受伤,只是弄湿了。 他甩干净了手,然后接过翡翠手中的帕子擦了擦。 翡翠正欲收拾地上的残局,孟夕岚却开口道:「你们先退下吧。」 人太多,说话的确有些不方便。 「此番将军如果能够出征镇守西北,褚家就可以获得世袭的爵位,永享富贵荣华。」 孟夕岚的话才说完,褚静川就又笑了,笑声低低的,听着有些压抑。 「孟夕岚,你原本就是这种人吗?」 什么世袭爵位,什么荣华富贵?都是些唬人的藉口罢了。 她到现在也不愿和他说一句真心话。 「荣亲王是皇上的亲叔父,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悲惨的下场!」 孟夕岚摇一摇头:「你和周世饶不一样,他是自寻死路!从我进宫到现在,他在背后不知给本宫下了多少绊子,使了多少诡计!本宫若是不除掉他的话,他还会对太子不利!」 她的苦衷,她不求他能懂,只是有些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孟夕岚,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何还要来趟这趟浑水!皇上派你来当说客,分明是还在介意当年的事!我不管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管是赢还是输,我这条命都难保得住了!」 褚静川到底在官场这么多年,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孟夕岚听到这里,心中一紧。 她原以为他是不明白的,没想到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正因为如此,你才需要立下战功,让皇上动不了你,动不了褚家。」 当年的事,她忘不了,他也忘不了,周佑宸就更不会忘记了。 再小的事,闷得久了,也会开始慢慢发霉。 孟夕岚走到褚静川的面前,扬起脸庞,定定地看着他:「你不去是死,去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皇上对我到底有情,只要我在,他不会擅动褚家一分一毫。静川哥哥,我已经对你说了实话,西北的战事一天不平,你的麻烦就一天不会消失。」 褚静川闻言原本晦暗的双眸,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丝清亮。 只要她说实话,他都愿意听。之前的种种虚伪和客套,只会让他觉得难过和失望……当年他不曾难为过她,今时今日,他只是想听她说一句实话多了。 三十多年的交情,理应换来一句实话的。 第四百一十一章 一叶障目(四) 说谎话总是比说真话容易。当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任何说辞都显得多余。 孟夕岚主动握起褚静川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他的掌心粗粝,手指就像是石头一样地坚硬。 身为后宫妃嫔,这样举动,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不过那又如何?她身边的人不会多嘴,也不敢多嘴! 她只是想要安慰一下她的静川哥哥。 她握着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一直强抑着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肆意而流。 他们看着对方,沉默下来。褚静川静静的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要哭,岚儿,不要哭……」 他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宇舒展开来,心中柔肠百转,眼中包含深情 她在为他流泪,她居然还会为他流泪。从小到大,他都赢不过她的,只要她落泪,他就会忍不住心软,难过。 孟夕岚听他唤自己的名字,嘴角浮出一抹笑,可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岚儿,我会去的,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孟夕岚抓着他的手,慢慢跪了下来。膝盖重重落地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 孟夕岚用脸颊轻贴他的手背,轻轻摩挲,心中一番压抑之后,只能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是真的对不起他,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 褚静川弯下身子,长臂一伸,抱住孟夕岚颤抖地肩膀。「早知道如此,我当初一定会拼尽性命守住你的。」 周佑宸对她的专情和宠爱,朝中上下,人人有目共睹。 他还以为周佑宸爱她胜过爱这万里江山,爱她胜过这世间的一切,然而,他还是利用了她,而她也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孟夕岚有些僵硬地伸出双手,回抱住了他的身体。 时隔多年的拥抱,没有澎湃的心潮起伏,他们就像是亲人,而不是恋人。 褚静川静默了片刻,才道:「岚儿,你小时候我也这样抱过你。那会儿,你和静文在院中玩耍。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膝盖。明明很疼,你却不哭,先是忍着。等我过去安抚你,你才流下眼泪。」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她靠在褚静川的肩膀上,轻声道:「和我说说话,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们有太长时间没见了,也有太多话没说。 褚静川静了一静才道:「我过得其实不错,我的妻子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儿子和女儿也都很听话,我偶尔会陪他们吃吃饭,只是偶尔而已……这些年,因着我心里装得那些陈年旧事,让我忽视了他们。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说起这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愧疚。 孟夕岚抚了抚他的后背,道:「仔细想想,咱们都是傻瓜。一叶障目,却不见泰山。明明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在,可咱们偏偏要挑那些最不好的事情来记。」 褚静川点一点头:「的确,咱们都是蠢人,笨人。」 孟夕岚沉吟一下,又道:「静川哥哥,倘若当年我真的嫁给你了,今时今日的我们,也一样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也会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争吵别扭。」 「静川哥哥,咱们都忘了吧,忘了那些伤和痛,只记得那些美好的回忆,好不好?」 褚静川闭了闭眼睛:「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想起他来,准确的说,是曾经的他。 翩翩少年郎,青衣执剑,眼神清澈,眉眼温和。 褚静川低了低头,捧起她的脸,细细打量。 「岚儿,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若是她变了,也许他的心里也就跟着变了。 孟夕岚闻言摇头轻笑:「我已经老了。」 她说得「老」并不只是岁数的老,而是心老。 褚静川目光灼灼;「你没有老,还是从前的样子。」 孟夕岚回握住他的手,暗暗用力:「回去多陪陪家人……多陪陪你的孩子。」 她想不出别的话来叮嘱他了。 褚静川重重点头,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他拍拍她的肩膀:「知道了。」 孟夕岚再度抬眸看他,眼睛湿润润的。 「静川哥哥,别怪我,也别恨我。」 褚静川闻言唇边笑意不减,手指轻轻抚了下她鬓角的碎发。「岚儿,我永远都心疼着你。」 没有了青涩的喜欢,也没有了固执的纠结,他对她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孟夕岚含泪微笑:「我也是……不管你在哪里,我们见与不见,我的心里都有你。」 两世为人,他始终是她心里最深的羁绊。 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良心上,她都欠他的。 「静川哥哥,若有来世,如果有的话……来世,我一定和你牵手。」 褚静川听了她的话,眸光一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下辈子,也许吧…… … 回宫之时,天色已黑。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只因周佑宸正等在里面。 孟夕岚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她知道周佑宸来了,也不怕被他看到。 夜风清凉,当殿门打开的那一刻,殿内的灯火被吹得不安地跳动起来,忽明忽暗间,有好几只蜡烛都被吹灭了。 「皇上来了……」孟夕岚的声音有些黯沉,带着几分疲倦。 周佑宸循声望去,看见了她的脸。 她哭过……周佑宸不自觉地拧紧眉心,望住她道:「你过来。」 孟夕岚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微微垂眸,不去看他。 他用手指轻勾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头。 他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轻轻的拨开她额前的刘海,沉声问道:「为什么哭了?」 孟夕岚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幽幽道:「因为褚静川答应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周佑宸的耳中,犹如千斤重。 这件事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孟夕岚出面,褚静川就无法拒绝。她就是有这种能耐,她就是这么重要…… 孟夕岚看见了他隐藏在眼底的情绪,那不是高兴,而是纠结。 她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跟着转过身去道:「怎么?臣妾成功说服了将军,皇上怎么不高兴?」 周佑宸站在她的身后,手掌轻轻地搭在她的纤肩上,用了一下力:「岚儿,谢谢你,谢谢你为朕分忧。」 孟夕岚只觉肩膀有些吃痛,她回眸一笑:「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份。」 她心里很清楚,周佑宸利用了她。可她不介意,她心甘情愿。 「皇上,臣妾有点累了,想休息……」 该做的事情,她已经都做了。今晚,她实在不想在应付他了。 周佑宸倒也识趣,他起身离开:「你好好休息。」 孟夕岚无心睡眠,只是侧身躺在榻上,伴着一只烛灯,静静发呆。 翌日一早,褚静川一身戎装,出现在朝堂之上,向皇上主动请缨,要去西北镇守边界四城。 这是一份苦差事,旁人都是再三推辞,而他却主动请求,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 周佑宸在朝堂之上,赐予褚静川镇西大将军的名号,还亲自颁给他帅印。 褚静川官居二品,风光无限。 散朝之后,文武群臣纷纷上前向他道贺,恭贺他升官之喜,只是这份风光的背后,藏着巨大的危险。 孟夕照走在褚静川的后面,直到要出宫之际,方才把他唤住:「褚将军。」 他们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这些年也渐渐疏远了。 孟夕照皱着眉头看他,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出口的话,只有一句:「静川,你要小心。」 褚静川瞭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这种时候,他这一句「放心」,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 下朝之后,周佑宸再次来到慈宁宫。 孟夕岚已经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神采奕奕的,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 周佑宸来到她的面前坐下,道:「朕已经封了褚静川为镇西大将军。」 孟夕岚闻言没有说话,只点了头。 「十天之后,他就去会启程离京。」周佑宸见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便又加了一句:「他临走之前,你如果还想见他的话,朕不会在意。」 其实,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他默许他们可以继续见面。 孟夕岚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地烦躁。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等他说完才道:「皇上,臣妾已经没有脸面在面对褚将军了。」 他若是真的体谅她,就不会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周佑宸浓眉微挑:「你当然有脸面面对他。你并未做错什么……」 他说着话的时候,莫名地有些心虚。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臣妾欠褚家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你欠褚家的,朕会替你补偿。」 孟夕岚又是一笑,笑容有些无奈,有些凄凉。「皇上要怎么补偿?臣妾几乎毁了褚静川的一生,现在臣妾又要拿他的性命,当做自己的垫脚石……这要怎么还?」 她脸上的表情悲凉无助,让周佑宸心生愧疚。 「朕无心让你为难……」 他的话还未说完,她便抬手阻止:「皇上只是不得已罢了。臣妾又何尝不是……既然,咱们都是不得已做了坏人,又何必再找理由装「好人」!臣妾亏欠褚家的,臣妾会好好补偿在无忧的身上。至于,褚静川,不管他是赢是输,他都是北燕国的大英雄。臣妾不求别的,只求皇上能记住他的功劳就好。若是他真的不在了,请把他应得的荣耀赐给他的后人,莫要让痛者寒了心。」 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她不喜欢说也不喜欢听。 「无忧的婚事,臣妾要好好思量,一人做主,还请皇上答应。」 周佑宸深褐色的双眸微微闪烁,他重重点头:「朕答应你,你说什么朕都答应你。」 第四百一十二章 兄弟姐妹(一) 孟夕岚听了这话,浓密的长睫轻轻煽动,安心地点了点头。 她眯上了眼,神情疲惫地靠着枕头,似有睡意。 周佑宸在她的床边,默默站了一会儿。 见她真的睡着了,方才伸手碰了她一下。她睡着的样子,很美。小时候,他就曾经偷偷地跑来看她,浅白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美极了。 周佑宸给她轻轻盖上了被子,然后便离开了。 在他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孟夕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幽沉乌黑的眸子泛起一丝寒光。 镇西大将军褚静川率领一万精兵,离开京城,前往西北边界。 他出征那日,西风凛冽,大风吹得军旗迎风飘扬。 众将士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踏上征途。 虽然所有人都说他们是英雄,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此去是九死一生,生死不由己,只由天。 褚静川走后,孟夕岚大病了一场。不是装病,而是真真正正的生病。 她没有胃口,时不时地发热畏寒,不出几日的功夫,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焦长卿为她诊脉,为她开药方,心里很清楚,孟夕岚的身体并无大碍,她只是心里太难受了。 她为了什么而难受,焦长卿的一清二楚。 他亲自为她熬药,为她滤药。 他像个奴才一样地陪在她的身边,事无巨细。 孟夕岚一直沉默着,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没什么反应。 晌午过后,焦长卿亲自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送到她的面前道:「娘娘请用。」 孟夕岚闻着药味,微微皱眉:「师傅,您不是很清楚吗?本宫没什么大碍,何必还要和这些苦药。」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 焦长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苦药不但对娘娘的身体又好处,还能解去娘娘的心头之苦。」 孟夕岚神情倦倦地看了他一眼:「本宫今天真的没有胃口。」 焦长卿默默放下药碗和羹匙,往她的跟前近了一近:「那微臣陪娘娘说说话吧。」 他坐在了她的床边,目光幽幽地直视着她。孟夕岚微微挑眉,只道:「咱们之间,还不是可以闲话家常的关系。」 焦长卿轻轻一笑:「臣不想和娘娘说些无用的事。臣想和娘娘说些正事。」 孟夕岚闻言递了一个眼色给翡翠,翡翠适时上前,她吩咐道:「给我的后背添个软垫。」 翡翠连忙上前伺候,末了站在床边静候。 焦长卿见状,便知她的意思了。 从前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商量,她必定会遣身边的人,只留他们二人说话。可是现在,她让翡翠留下,便是有心避讳。 焦长卿倒也不在意,宫里的规矩,他都懂。 他不是太监宫婢,他是真正的男人。 「微臣为皇后娘娘调理身子已经多年了。娘娘的宫寒之症,这些年已经好了很多。微臣觉得,娘娘的身子如今正好,可以再次孕育皇嗣。」 此言一出,孟夕岚即刻变脸,她看向焦长卿,微微眯起眼睛道:「本宫有太子和郡主已经足够。」 焦长卿一脸泰然:「皇嗣乃是国本,太子已经成年,待他登基继位之后,他的身边需要有自己的兄弟。」 太子即将成年,他下面只有一个弟弟,周天佑。他天生残疾,如今虽然可以正常生活,但面上的疤痕,还是让他变成了一个另类。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只是摇头:「依着本宫的年纪,现在已经不是生育最好的时候。那些避子汤,你还是要继续为本宫准备。」 她很喜欢小孩子,只是她现在不想再为周佑宸生儿育女了。 因为对她的熟悉和了解,他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微臣明白。」焦长卿微微点头。 其实,他今儿提起这事,本来就要试探之意。 因着褚静川一事,孟夕岚和周佑宸的关系有些冷了下来。这几年,他们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恩爱,但是早已不如多年前那般亲近。 他们不再亲密无间了,这是焦长卿很愿意看到的事情。 他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计划,只是想在有生之年,成为那个和孟夕岚最亲密的人。 …… 因着母后身体不适,周天佑每天都来慈宁宫向她请安。 孟夕岚每次看见他,看见他脸上的面巾,都忍不住微微皱眉:「佑儿,这里没有旁人在,你把面巾拿下来。」 周天佑闻言眉心微动,他有些迟疑着抬起双手,却是迟迟不摘。 孟夕岚轻轻嘆息:「佑儿,不要让母后说第二遍。」 她的语气稍稍有些不悦。 周天佑勉为其难地摘下了面巾,露出脸来,也露出了脸上的疤痕。 一旦没了面巾的遮挡,他整个人都变得局促不安,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抠起了指头。 「你不用如此。这疤痕要跟着你一辈子的。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依靠着这张面巾过活?」 孟夕岚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严厉。 她对周天佑一向如此,她从不会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也从不担心他会怨恨自己。 周天佑低了低头,面带愧疚:「儿臣知错了。」 孟夕岚闻言又是摇头:「你不是做错了,你只是做得还不够好。佑儿,你过来,过来母后身边。」 她主动向她伸出了手,周天佑微微一怔,跟着便一步一缓地走到她的面前。 孟夕岚握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 她抬眸看他:「这会儿已经入秋了,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少。」 周天佑垂眸道:「儿臣习惯了。」 他不喜欢穿得太暖和,太臃肿,而且,他一向喜欢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环境,那样才会让他觉得自在。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边。 周天佑不太习惯和她亲近,他略显拘谨地坐了下来。 「你和父皇小时候一样,一样喜寒不喜热。」孟夕岚微微含了一丝笑道。 周天佑闻言有些意外:「儿臣和父皇一样?」 他还以为自己和父皇没什么相似之处呢。 孟夕岚摸摸他的头,他的眼神怯生生的,一眼望过来,让人没由来地心酸。 「你现在还小,不能随意贪凉,万一冻坏了身子,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周天佑见母后关心起自己自己里,心中暖暖的,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近来,你的功课如何?可有长进?」 周天佑据实以答:「回母后,儿臣脑子愚笨,背书背得七零八落,被师傅责罚了好几次。」 别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偏他不是,他不喜欢骗人,也自知骗不过母后。 孟夕岚闻言微微沉吟一下,才道:「正所谓,事在人为,只要你多多用心,功课慢慢会好的。」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周天佑点头应了一声。 说话间,翡翠端来茶碗和点心。她上茶时候,不小心瞥见了周天佑的脸,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二皇子这张脸还真是可惜了。 眉是眉,眼是眼,轮廓分明,鼻樑挺直。只是人中处的那道疤痕,实在太过明显,太过碍眼了。 「本宫身子爽利的时候,你只有初一十五才过来请安。如今本宫身子不爽,你倒是来得越发勤快了。」 周天佑望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微微出神,听见母后问话,便挺直后背道:「儿臣担心母后……」 他是真的担心,不管怎样,这宫里只有母后对他最好了。 孟夕岚沖他宽慰一笑:「本宫无碍,只是小毛病罢了。」 须臾,外殿来了小太监禀报导:「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来了。」 公主周岁之际,周佑宸下旨册封宋青儿为妃,她也是后宫之中,第一个被封为妃位的。 这宫中比她受宠的女子多得是,但只有她运气好,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识和信任,得以诞育公主。 宋青儿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她还把妹儿也一起抱了过来。 妹儿穿着水粉色的小袄子,脸蛋也是粉扑扑的,憨态可掬的样子,实在招人喜欢得紧。 周天佑见有人来了,立马就要把面巾戴上。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贤妃是你的庶母,也是你的长辈,无妨的。」 周天佑莫名地有些紧张道:「儿臣……儿臣是担心吓到妹儿……」 妹儿还小,见了他这副鬼样子,若是被吓哭了,可怎么办才好? 孟夕岚听了这话,只觉他的心思太沉,只道:「妹儿还是小孩子呢,哭哭闹闹是平常事。」 周天佑攥紧了手里的面巾,低着头不动了。 宋青儿抱着女儿进来,见周天佑也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笑道:「原来二皇子也在。」 「儿臣给贤娘娘请安。」周天佑起身行礼。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贤妃,又看了看妹儿。 妹儿机灵地转着乌熘熘的大眼睛,见了周天佑,不哭反笑。 孟夕岚很喜欢妹儿,见了她自然心里高兴,她望着宋青儿道:「本宫身子不爽,你也不怕她沾染病气。」 宋青儿闻言一笑:「皇后娘娘的身上只有福气,没有病气。」说着,把妹儿抱了过去。 孟夕岚伸手接过来,见妹儿只望着周天佑笑,便拍拍她的后背:「好孩子,好孩子。」 周天佑暗暗松了一口气,復又重新坐下来。 孟夕岚抱着妹儿,往他的跟前近了近道:「小孩子的心地是最纯真的。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往后你要多疼疼妹妹,知道吗?」 宋青儿闻言坐在一旁附和笑笑。 周天佑见妹儿对着自己伸出小手,迟疑片刻,方才伸出手去。 妹儿抓着他的食指,咿呀一声,声音是极快活的。 周天佑被她的笑声感染,只是他一笑起来,面容就变得更丑了。 妹儿眨巴眨巴眼睛,随即放开了他的手,扭头躲进孟夕岚的怀里,嗯哼两声。 第四百一十三章 兄弟姐妹(二) 他一笑起来,妹儿还是害怕了。 周天佑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跟着抬头看向孟夕岚道:「母后,儿臣还是不要吓到妹妹的好。」 他说完这话,又把面巾重新戴好。 孟夕岚看着他道:「佑儿,你去书房温书吧。」 周天佑起身恭敬行礼,落寞而去。 见他落寞离开,孟夕岚微微摇头,轻轻嘆息。 宋青儿见状,斟酌着开口道:「娘娘,二皇子殿下整日这样闷闷不乐,很容易生病的。」 他的性格已经够孤僻的了。孟夕岚待他算是不错了,若是换成别人,早就把他丢弃在一旁,不管不顾了。 孟夕岚不想和她过多地谈及周天佑,只是把妹儿抱起来逗了一逗,然后问她道:「你今儿过来是陪本宫解闷儿,还是有话要说?」 宋青儿微微垂眸,脸上隐隐挂着一丝笑意。「臣妾是有事想说。」 孟夕岚见她脸色有变,便对着妹儿笑笑,把她交给翡翠道:「你们带着公主去郡主那边,陪着她们玩一会儿。」 「是……」翡翠屈膝跪地,接过妹儿。 孟夕岚看着宋青儿道:「你有话就说,不要和本宫绕弯子。」 宋青儿微微一笑,又把头低了低:「臣妾不敢再娘娘的面前卖关子。其实是臣妾宫里的事,臣妾的宫里有一位柳美人,她今儿身子有些不适,臣妾觉得她可能是有孕了。」 那柳美人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可宋青儿是过来人。她不过只侍寝了两次,便能怀上孩子,估计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没有直接请太医过来,只是先来告诉了孟夕岚。 孟夕岚闻言细眉微挑:「是吗?太医还未确诊之前,咱们都只是推测而已。」 宋青儿咬了一下唇瓣,迟疑着开口道:「臣妾是想要请示娘娘,若是柳美人真有孕了,这孩子该不该留下。」 说白了,若是孟夕岚容不得这个孩子,这孩子也未必能平安出生。 孟夕岚听出她的话外之音,皱起眉头道:「怎么?你以为本宫容不得那孩子?」 宋青儿眼睛转了转,忙摇头道:「不,臣妾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意思。臣妾只是希望娘娘能替柳美人拿个主意……」 孟夕岚沉吟着道:「明儿先请太医过去诊断看看。若是真的,也算是一桩喜事。」 喜事……宋青儿听了这话,心想:这么说她是不介意了。只是,她如此风轻云淡的,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娘娘的吩咐,臣妾都记下了。」宋青儿反应很快,连忙屈膝行礼。 「这个柳美人,本宫怎么没什么印象呢。」 孟夕岚语气淡淡地发问道。 宋青儿含笑回话:「她本是仙乐阁的舞伎,舞艺出众,人也娇美。她在御前献舞,博得了皇上的喜欢。皇上宠幸了她两次,然后便把她封为美人了。」 说起来,这正是最近发生的事。不过,因着孟夕岚身子不爽,一直病恹恹的,她才没怎么关心。 孟夕岚的确是没怎么上心,她对周佑宸宠幸了谁,半点兴趣都没有。 这后宫的女人都是他的,自然都随他的喜欢。 不过这柳美人,既然得宠受封,为何不来皇后娘娘跟前请安谢恩。是不懂规矩,还是心气傲。 「明儿你把她带来,让本宫看看。」孟夕岚端着茶碗,轻轻抿了口。 宋青儿闻言点了点头。 她是该见见那女子,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人,但那个害羞紧张,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性子,的确是够特别的了。 宋青儿走后,孟夕岚把小春子叫来问话。 「皇上宠幸新人一事,你们知道吗?」 小春子低着头:「奴才知道。」 「知道为何不说?不报?」 「奴才不想让娘娘操心难过。」小春子并未故意隐瞒,只是近来娘娘身子不适,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比较多。而且,她还常常恍神,望着窗外,独自发呆。 他跟着主子也有十几年了,深知主子的性情。 她若不是伤心到了极点,不会是这副模样。 孟夕岚微微嘆息:「本宫该知道的事,以后无需隐瞒。」 她没有苛责于他,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青儿回宫之后,便把柳美人叫来叮嘱。 「明儿你要和本宫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要好好准备准备。」 柳美人垂着一张脸,轻轻点头,却没吭声。 她的皮肤白皙透明,脖颈的线条纤细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拘谨和羞涩。 宋青儿见她这般,不禁摇头:「本宫和你说话,你怎么连答应都不答应一声呢。」 柳美人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奴婢嘴笨,不会说话。」 宋青儿单手抚额:「你这副样子,如何能讨得皇后娘娘的喜欢?」 柳美人闻言眼圈泛红,语气哽咽道:「奴婢愚笨,还请娘娘指点。」 她还没说什么重话呢,她就又要哭了。 宋青儿瞪起眼睛来,看着她眼角滑下的泪珠,心里闷闷的,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你这是……本宫把你怎么着了吗?」 柳美人含泪摇头,拿出帕子擦了擦脸:「娘娘待奴婢一直都是很好的。」 「那你哭什么?」宋青儿轻声质问她道:「你整天这么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宫怎么欺负你了呢。」 柳美人闻言连忙忍住泪,哽咽道:「奴婢只是害怕,害怕皇后娘娘不喜欢自己。」 「你这副样子,有谁见了会喜欢?」宋青儿毫不留情道:「等到明天,你要是敢在皇后娘娘的跟前,这么没规矩,你就真的死定了!」 孟夕岚最喜欢听话又老实的人,谁对她忠心,她就对谁好。 柳美人被她这么一吓,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宋青儿看了只觉心烦,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她是真的懒得管她了。 翌日晌午,宋青儿携着柳美人过来给孟夕岚请安。 柳美人以宫奴的身份入宫,从未有机会见过皇后娘娘的真容。 不过,她听说了不少传闻。据说她是心肠比蛇蝎还要狠毒的女子。还有人说她绝世美人,姿容出众,倾国倾城。 孟夕岚细细打量这位新人,她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柔弱稚嫩。 「走近点,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柳美人一步一缓地走上前来,跪地行礼:「奴婢柳南,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是宫奴出身,如今身为美人,也还是以奴婢自称。 「抬起头来。」孟夕岚语气温和。 柳南抬起头来,眼神怯生生地看过来,脸颊泛红,双唇紧抿。 好水灵的一个妙人儿啊。 孟夕岚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来说话:「这些日子,本宫身子不爽,没想到皇上的身边竟然多了这样一个好妹妹。」 柳南闻言脸上更红,双手绞在身前,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她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城府。 不过,她到底是好是坏,可不是肉眼能分辨清楚的。 孟夕岚命宫女端上茶点,柳南毫不避讳,直接端起茶碗就要喝。 孟夕岚扫了她一眼,突然道:「等等……」 她故意看向柳南说:「本宫听说,妹妹这两天不太舒服,这浓茶怕是喝不得的。」 「翡翠,还是给她换些花茶来吧。」 柳南闻言有些受宠若惊,忙起身谢恩。 「妹妹侍寝有几次了?」 孟夕岚突然发问,惹得柳南微微一惊,忍不住轻唿一声。「啊?」 宋青儿抬眸扫了二人一眼,随即放下茶碗,静静等着看戏。 「你不用在本宫的面前害羞,实话实说就是。」孟夕岚拿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来问她。 柳南脸颊通红,伸出两根手指道:「回娘娘,奴婢侍奉过皇上两次,只有两次而已……」 说起来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 皇上曾经对她说过,她很好,很安静。 她还以为皇上很喜欢自己,怎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皇上再也没有宠幸过她,对她不闻不问的。 孟夕岚沉默片刻,又把翡翠叫到跟前:「你去太医院走一趟,请焦大人过来。」 翡翠点头应是,匆匆而去。 柳南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没了主意,转头看向宋青儿,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宋青儿明明看见了,却故意避开视线,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不予回应。 依着孟夕岚的意思,她该是先请太医的,但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 这件事,还是孟夕岚自己拿主意的好。 须臾,焦长卿匆忙赶来,见孟夕岚身边如此热闹,还多了一位新人模样的女子,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师傅,这是柳美人,是皇上身边的新人。」孟夕岚淡淡开口,介绍一句。 焦长卿拱手行礼:「微臣拜见小主。」 柳南进宫时间不长,从未见过焦长卿。准确的说,除了皇上之外,她从未见过这宫里的别的男人。 焦长卿容貌俊朗,眉眼温和,身上还自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柳南不禁看得微微一怔,差点忘了回礼:「焦太医……请起。」 孟夕岚瞧见她的模样,心中暗暗一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心事全写在脸上。 「请师傅为她看看,身子可有大碍?」 焦长卿对孟夕岚,素来是言听计从。他从容上前,拿出脉枕手帕,单膝跪地,为柳南把脉。 柳南有些别扭地侧过身子,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她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不知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更不知这焦长卿在诊什么?她明明就没病…… 焦长卿脸上的神色平和如镜,只是冷冷地看了柳南一眼,跟着起身回话:「恭喜娘娘,恭喜小主。」 这一句「恭喜」,让孟夕岚微眯了双眼,她的眸光缓缓一沉,跟着又恢復清亮,含笑说道:「如此甚好,宫中已经好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喜事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兄弟姐妹(三) 柳南有些发愣,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孕了。 许是太过惊喜的缘故,她立刻又红了眼眶,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再抬起头来,双眼泪水莹然,一脸恳切地望着焦长卿:「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焦长卿面不改色道:「回小主,微臣所言千真万确。小主身怀皇嗣,可喜可贺。」 柳南心中欢喜不已,却是低头捂着脸哭了起来。 宋青儿微微含笑,劝了她几句:「这可是大喜的事情,妹妹哭什么呢?」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对她已是厌恶至极。 孟夕岚看着哭哭啼啼的柳南,心里倒是没有厌烦之意,反而觉得她这个人有些有趣。 女人的眼泪,可以让人讨厌,也可以让人怜惜。 柳南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娇弱无助。 十个男人见了,九个都会心疼。 柳南哭了好一阵,方才止住了泪。 翡翠拿出手帕递了过去,柳南擦了擦脸,抬头去看孟夕岚的脸上仍是含着笑。 「奴婢失礼了……还请娘娘责罚。」柳南闷声闷气地说着话。 孟夕岚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妹妹现在身怀皇嗣,理应得到晋封嘉奖才是。本宫怎么会责罚你呢。」 她的手有点凉,让柳南下意识地紧了紧手心。「谢娘娘……」 孟夕岚拍拍她的手,随即看向宋青儿道:「她既是你宫里的人,那你就好好照看着她吧。」 宋青儿闻言心中一沉。这可是她最不愿做的差事。 柳南运气好,怀上皇嗣,从此平步青云。这是好的好运气,和自己无关。此番柳南是初次有孕,往后只怕会越来越麻烦。她的衣食住行,事事都要小心。 皇后娘娘的意思,似乎是要留住这孩子。如此一来,柳南万一不小心有个好歹,自己必然受到牵连。 「娘娘,妹妹本是臣妾宫里的人,臣妾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只是,臣妾的身边还有公主,公主年幼,时时刻刻都需要臣妾的陪伴。臣妾担心自己分身乏术,一不小心疏忽了妹妹,照顾不周……」 宋青儿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藉口。 女儿是她的心头宝,也是她的挡箭牌。 柳南无辜眨眼,并不知她话里的含义。 孟夕岚眉心一动,知道她一心自保,不愿担此责任。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柳南腹中的孩儿,她没想动…… 「公主年幼,的确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既然如此,那就让柳妹妹自己做一宫之主好了。」 宋青儿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孟夕岚再度看向柳南,浅笑道:「晋封一事,本宫无法自己做主,还要请皇上来定夺才是。不过,为了让妹妹安心养胎,本宫暂且就把安福宫赐给妹妹居住吧。」 区区一介美人,就可以直接成为一宫主位。这样的事,以前可是从未有过。 柳南惊喜一笑,随即跪地谢恩。 孟夕岚示意翡翠扶她起来,淡淡道:「你怀着身子,不必如此多礼。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你要小心些。」 她是真心的,若是她的孩子有个好歹,这宫里宫外,免不了又会把这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跟着,孟夕岚又赏了些东西下去,柳南见了那些珠宝首饰,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宋青儿生怕她哭起来没完,忙寻了个理由,带她回去休息整理。 这个女人实在麻烦,留着碍眼,还是早点把她送走的好。 待她们走后,焦长卿仍留在殿内,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孟夕岚见他低着头,垂着脸,似有情绪,便道:「师傅,今儿让你走这一遭,并无他意。本宫只是不放心别人……」 焦长卿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幽幽,表情阴沉:「娘娘,您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这两个月来,她过得并不轻松,然而,在她不安焦灼之际,周佑宸正怀抱着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此时此刻,焦长卿的心情已经不是愤怒,那么简单了。 他气愤,恼怒,不甘,失望,难过…… 孟夕岚读懂了他的情绪,沉默片刻才道:「师傅,本宫身为皇后,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说实话,她不是不生气,她只是没那么在乎。 焦长卿替她不值:「娘娘为皇上付出了一切,他不该这么对待你。」 他不敢喜欢别的女人,他的心里只该有她一个人。 孟夕岚见他眼中泛起寒光,忙对她轻轻一笑,有意安抚:「师傅,本宫现在最在乎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焦长卿闻言却是摇摇头:「你不该为这种事情烦心。」 「本宫没有烦心。」孟夕岚直截了当道:「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太子一天天大了,他需要有兄弟姐妹在身边。他是长子,没有兄长可以依赖,多些弟弟妹妹也是好的。」 焦长卿听了这话仍是摇头:「不,如果不是一母同胞,对太子同样无益。」 孟夕岚闻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师傅,本宫真的不在意,你又何必这么在意。」 焦长卿微微沉吟道:「因为臣有不得不在意的理由。」 他对她从未有过任何野心,只是因为她的身边已经有了最珍惜她的人。然而,这几年来,他的内心充满了不甘,她不该是皇上的,她该是他的。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 孟夕岚轻轻嘆息:「师傅,本宫真的不在意。稚儿无辜,本宫不想宫中再生事端。」 焦长卿目光一沉,点了点头:「臣明白,臣会听从娘娘的安排。」 …… 宫中又多了一位有孕的妃嫔,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周佑宸并没有晋封柳美人,似乎有意等她生育之后再说。 到了晚上,他没有去看柳南,而是去了慈宁宫。 他来见孟夕岚,可宫女们却说她已经睡下了。 半垂的帘子,遮住了她的脸。 周佑宸在床边缓缓坐下,望着她露出来的一只手。 他稍微迟疑着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周佑宸把她的手合在自己的手心,微微暖着。 孟夕岚并未真的睡着,只是觉得不想见他。 她和他,无话可说,最起码今晚是这样。 孟夕岚睁开眼睛,同样没有看见周佑宸的脸,她看着他龙袍上绣着的蜿蜒金龙,恍惚出神。 周佑宸静静坐着,沉默半响才道:「岚儿,朕知道你还没睡。」 孟夕岚并未回答,仍是沉默着。 周佑宸又等了片刻,方才拍拍她的手:「知道了,朕不再烦你了,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离开,继续回到养心殿批阅奏摺。 而孟夕岚则是静静躺着,知道天光微亮,她才披衣而起。 她望着窗外等天亮,等到天亮了,她又重新躺下,抱被而眠。 到了傍晚时分,周佑宸又来了。 孟夕岚正在歪在榻上喝药,药是补药,只是味道不太好闻。 见他来了,孟夕岚盈盈笑道:「皇上来了。」 周佑宸瞄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你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孟夕岚点一点头:「臣妾已经无碍了,这只是滋补的补药。」 对于昨晚的事,两人只字未提。 周佑宸是过来陪她一起吃晚膳的。孟夕岚喝了一肚子的补药,胃口不佳,只是尝了几口便摇头了。 周佑宸坐在她的对面,微微摇头:「你现在越发像个孩子了。」 孟夕岚闻言微怔,不解其意:「皇上怎么这么说?」 「长生小时候,你总是这样哄着他吃饭。如今你看你自己,也是一样的不听话。」他微微含笑,语气满含宠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愿意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的宠爱着。可她从来不给他机会,她从不轻易在他的面前示弱。 孟夕岚轻轻一笑,只把放下的羹匙,有舀起一勺粥来,低头喝下。 「亏得孩子们不再,没听见皇上的话。」 周佑宸从翡翠那里取来手帕,给她点点唇角,态度殷勤道:「若是孩子都在,朕也不会这么说的。」 翡翠见二位主子气氛正好,便被旁边的人递眼色。 宫人们一一退下。 周佑宸见状,不由笑了笑:「你宫里的人,总是这么有眼色。」 孟夕岚闻言起身为他斟茶:「许是臣妾管得太严了,所以她们不得不如此小心翼翼。」 周佑宸闻言凝眸看她,见她眉眼间藏着浅浅笑意,主动伸手过去:「岚儿,你过来。」 他伸手拉她,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孟夕岚没有拒绝,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见他望着自己,便问:「皇上,是不是有话对臣妾说?」 周佑宸把脸贴在她脸上,沉声道:「朕只是想对你说一句,抱歉。」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沉,伸手环住他的肩膀,轻轻嘆息:「皇上不用如此,臣妾一向很喜欢孩子。宫里多些孩子,也能多些笑声。」 周佑宸见她如此风淡云轻,反倒觉得不妥。 「岚儿,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 孟夕岚垂手抚抚他的脸,目光一路望向远处道:「当然,臣妾什么时候对皇上说过谎?」 她从不对他说谎,他亦是同样。这是他们相处的底线,一旦没有了信任,那他们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宫里宫外(一) 周佑宸并未多想,他知道她对自己有不能言说的心事。 她不气不恼的样子,反而让他担忧。 十几年的夫妻,他总觉得自己懂她。可有时候他又觉得看不懂她。 孟夕岚靠在他的怀里,和他耳鬓厮磨,目光却一直望向窗外。 短暂的温存,没有让两个人变得更加亲近。反而,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孟夕岚偏过头去微不可察地躲了过去。 周佑宸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他轻轻一笑,跟着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泛着幽沉沉的光。 他缓缓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深吸一口气道:「朕还有些奏摺要看,你先歇着吧。」 孟夕岚靠在他的肩头,点一点头:「夜里风凉,皇上要小心龙体。」 没有挽留,只是贴心的叮嘱。 周佑宸起身而起,孟夕岚看着桌上渐渐凉掉的饭菜,吩咐翡翠进来收拾。 翡翠以为皇上会留下来过夜呢。没想到,皇上还是走了。 宫里的新人越来越多,娘娘却是半点也不着急。 翡翠带着小宫女来收拾碗碟杯子,之后又给孟夕岚送了一杯安神汤。 「这是焦大人的方子。」 孟夕岚厌恶地别开了脸:「把这些拿走,本宫不想喝。」 近来,焦长卿似乎有些太过紧张她了。 补身子的,安眠的,养颜的,润肺的……慈宁宫内,整天都萦绕着一股中药汤子的味道。她光是闻着就嫌烦了。 翡翠乖乖听话,把汤药一股脑地全都倒掉。 孟夕岚沐浴更衣,散开长发。 翡翠只在在她的床头,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温润。 「娘娘,早点休息吧。」 孟夕岚静了一静才道:「你去把竹露叫来。」 翡翠闻言微怔,跟着点头应是。 竹露陪着长生在书房读书,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了。 长生每日苦读用动,只是为了收心。 西北的战事吃紧,他却无能为力。他心里对姐姐的感情模煳不清,让他难以分辨取捨。 他是喜欢她的,这一点他心中十分确定。可是这份感情,刚刚才从他的心里萌芽,却又长满了刺,连他自己都不敢碰。 竹露在旁低头坐着针线,须臾,外面来了人请她过去。 竹露回头看了一样正在读书的太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娘娘找她说话,必是有要紧的事情要说。 孟夕岚让翡翠备了些茶,竹露见她神情疲倦,便道:「夜深了,您还喝什么茶?」 喝多了茶,晚上就更不容易睡着了。 孟夕岚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喝不喝茶,我都睡不着的。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最好。」 竹露顺从坐下,端起茶碗一闻,含笑道:「这是桂花香茶。」 孟夕岚单手支头,歪着身子看她:「近来,长生怎么样?」 她虽然天天都能见到他,但到底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竹露每天陪着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她多。 竹露微微垂眸:「太子殿下,最近很用功,他的心里不清净,读书可以让他静下心来。」 孟夕岚闻言,伸出一指,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还是想着无忧,是不是?」 竹露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情窦初开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若是喜欢上了别人,那还好说。可偏偏,他喜欢上了一个自己不该喜欢的人。这段禁忌的感情,只会让他越来越痛苦。 竹露的心里是充满担忧的。 「娘娘,若是可以的话,还是早点将郡主嫁出去吧。」 她的心里一直都是这个主意。 太子既然动了心,两个人就不宜走得太近。 孟夕岚轻轻嘆息:「我把无忧视为亲生,自己的亲生女儿,怎能轻易交付给他人。」 竹露闻言稍微想了想,才道:「娘娘,其实也有个折中的办法。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别人的话,云少爷是个不错的选择。」 把无忧嫁入孟家,嫁给孟青云。 他们是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感情甚好。而且,孟家是娘娘的母家,自然会好好照顾郡主,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孟夕岚摇头浅笑:「本宫何尝没有想过这点。云哥儿是个好孩子,可是,本宫不能把无忧交给他。竹露,你是过来人,你很清楚。当一个人被嫉妒心所蒙蔽的时候,他会变得多么可怕!」 竹露眉心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若长生不是太子,也许本宫会把无忧留给孟家。可长生是太子,他是未来的皇帝,是未来的王。而无忧是他此生第一个喜欢的女子,本宫不能冒险……不能把这怨怼的火气激起来,然后延伸到孟家的身上。」 她如履薄冰般的生活了这么多年,求得不是一己之荣。 竹露对上主子的眼睛,见她的目光幽幽,不禁低了低头:「奴婢愚笨,竟然没想到这一点……」 太子是未来的皇上,这天下是他的。他可以尽情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孟青云是太子的陪读,也是太子的亲信。等到太子登基继位之后,必定会对他委以重任。 孟青云的仕途,必定如他的名字一般,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可以顺利地接过孟家的家业,还可以保住孟家的声势。 原来主子想得这么深,她已经想到了二十年之后…… 「可是娘娘,若是郡主不走,殿下对她情根深种,岂不是更加麻烦。」竹露忧心忡忡。 孟夕岚抚了抚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沉吟道:「总会有办法的,不急,就算着急也没用。」 如何安置好两个孩子,这是她最头疼的问题。然而,她总会想到办法的。 「竹露,你要替本宫看好太子。」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衣食住行,甚至是他一个不经意的表情,她都要看得清清楚楚才行。 竹露深知其中的厉害,放下茶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 十一月初十,褚静川的大军抵达西北边城。 褚静川威名在外,突厥人也知道他是谁。 他们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战场上的恩恩怨怨,都是混着血的。 那些仇恨被鲜血一遍遍地沖刷,牢牢地记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厥的新可汗屠都,尚未登基之前,便对北燕虎视眈眈。他像是一匹飢肠辘辘的饿狼,渴望撕扯吞噬掉北燕的万里河山,一举成为歷史上独一无二的霸主。 褚静川和他麾下的精兵,都知道此战不好打。可是君命在身,无法违抗。 孟夕岚远在千里之外,可心里一直念着褚静川。 她已经欠了他一次,如今,又要让他拿命去拼。她欠褚家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因着对褚家心有有亏,孟夕岚便更不愿委屈了无忧。 她说想去孟家,她便点头。她说想出宫走走,她也点头。 入冬后的京城,别有一番景致。 无忧换上男儿装扮,带上宫女和太监,在便衣侍卫们的保护下,出宫散心。 她这般男装女相,很容易被人看穿识破。好在,她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是坐着马车在城走游走。 马车内点了火盆儿,暖暖的,也很舒服。 无忧抱着手炉,暖着掌心。 「郡主,咱们都在街上绕了一个多时辰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这马车虽然舒服,但到底地方太小,伸不开腿脚,坐久了也闷得慌。 「母后叮嘱过我的,咱们还是去孟府吧。」无忧想了想道。 她不该去别的地方,免得母后担心。 香茗闻言轻轻嘆息:「郡主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何必非要去孟府呢?」 无忧掀起帘子的一角:「不去孟府,哪能去哪儿?」 香茗指了指对面的远处的一间茶楼:「那里看起来挺别致的,不如过去看看?」 无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睛微微一亮:「也好……名字也挺别致的,雨露轩。」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茶楼这种地方。 这里人来人往,有喝茶也有说书的,一楼的大堂坐满了客人。 无忧微微低着头,一路上到二楼的雅间。 偏巧不巧,无忧选中的这间茶楼,正是高福利的地方。 他混迹于市井之间,平时总是以生意人自居。 高福利眼尖,站在二楼一看就知道宫里头来人了。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竹露,谁知,居然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稚嫩的面孔。 她是……高福利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文安郡主!宫里的孩子不多,像她这般年纪的人,只有一个,便是无忧。 多年未见,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高福利看着她上到二楼,去到雅间。 他把身边的人叫到吩咐,要好好招待,但也不要表露太过。 高福利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听说,主子对郡主爱护有加,怎会让她轻易出宫。 他还听说,因着郡主的婚事,主子很是烦心。 高福利很在意无忧的一举一动,脑子里不由想起了过去的事,宫里的事。 须臾,一楼大堂里的说书人,手中的扇子「哗」地一声打开,他对着众人扬声道:「接下来,老夫要给大傢伙儿说一段宫中秘闻。」 宫中秘闻……此言一出,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高福利垂眸看去,心中并未当成一回事。 这些说书人就是靠着这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来谋生,无谓真假,只要有趣。 无忧也起了兴趣,低头望向那个说书人,只听他继续道:「今儿我说得这桩秘闻是关于前太子的。没错,就是那位被废弃的前太子,也是先帝的长子,那个因为迷恋女子而毁了自己的多情种。」 他的话音一落,周围便响起了阵阵掌声。 高福利眸光一凝,回头问自己的手下道:「这说书的是新来的?赶紧把他打发了……」 今儿可不是他胡说八道的时候,郡主还在! 第四百一十六章 宫里宫外(二) 那说书人的话,引起了无忧的注意。 什么宫中秘闻?而且,还是关于父亲的。她眼眸略略一转,紧紧盯着那个说书人。 「话说三十年前,先帝还在世的时候……」 那说书人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揪住了衣领子。 客人们正听得起兴,纷纷抱怨牢骚:「干什么?干什么?」 那说书的是个身材单薄的中年男子,被伙计们半拖半拽带出了大堂。 大堂的客人们起了意见,纷纷拍桌子抗议。 不过,很显然高福利另有准备。 说书的不再了,他便让唱曲儿的伶人上台为大家解闷儿。粉红佳人一个个登上台,客人们又再次变得热情起来,拍手叫好。 无忧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她对那说书人想说的事,很感兴趣。 她想要听一听,他们口中的,当年的秘闻,当年的事…… 说书人被带到了后街的小巷,那些伙计们围着他,却没动他一根手指。 那说书的,微微佝偻着身子,低着头靠着墙,仿佛很害怕似的。 高福利穿着一身黑色大氅,不紧不慢地走到人前,看着那说书的,沉声道:「抬起头来。」 那说书的,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老爷问你话呢。」他的手下没了耐心,直接扳过他的脸。 此人面色黝黑,满脸褶子,看着有点脏脏的,但身上的衣服却很讲究,只是略单薄了些。 高福利眼尖,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突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只是一时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高福利正努力想着,那说书人却是咧嘴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高公公,好久不见啊。」 此话一出,高福利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知道他一定是宫中旧人。 「你是谁?」高福利直截了当道。 那说书人又是一笑:「您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太子宫里的小东子啊……」 太子宫…… 高福利闻言眉心一动,二话不说,直接命人掩住他的口,然后将他带走。 「把他给我送回府里的密室,锁起来。」 他若是个寻常的说书人,他也不会难为他的,给点银子,打发走了便是。然而,他也是从宫里头出来的人,那高福利便不能轻易放过他了。 此时此刻,无忧也带着香茗追了出来。 她想要看看那个说书的,被什么人带到哪里去了? 香茗见她如此着急,便道:「主子,那人不过是胡说八道的市井之徒,算了……」 无忧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是胡说?」 香茗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低了低头:「主子,这宫里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呢?再说了,主子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只管问娘娘就是……她对主子从未隐瞒过什么。」 无忧看了看街道的两边,完全不见方才那人的身影。 正当她心绪复杂之际,身后突然有人唤她道:「郡主殿下。」 无忧闻言微微一惊,转身看去,高福利正在站她的身后,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 香茗惊讶看他,不知他是怎么认出主子来的?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高福利微微一笑,态度客气道:「殿下,我是皇后娘娘的旧识。只是年头太久,您一定不记得奴才了。」 他居然自称奴才,他真的是宫里的人?还是母后的人? 「我不认识你。」 高福利笑着点头:「当然,奴才曾经在宫里当差,那时候殿下还小……殿下不必担心,奴才是娘娘的亲信,对郡主也是一样会忠心耿耿。」 她突地心中一沉。她出宫散心,乃是母后点头允许的。她之所以会答应得那么爽快,难道是因为母后一直暗中派人监视着自己? 无忧越想越怕:不会的,母后已经派人保护她的安危,怎会再派人监视她? 高福利见她脸色微变,眸光一闪道:「郡主千金贵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奴才来吧。」 无忧凝眸看他,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宫了。」 不管怎么说,她并不认识他,也不知他到底说得是真是假。 高福利闻言仍是轻轻一笑:「如此也好。奴才恭送郡主殿下……」 说话间,她乘坐的马车已经来了。 身穿便衣的侍卫,并未对高福利有任何防范,可见他们知道他是谁。 无忧扶着香茗的手,正欲上车,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方才的那个说书人,他怎么了?」 高福利面不改色,淡淡道:「那人只是满口胡言的江湖骗子。郡主不必在意……」 他瞧出来了,她对那人的话上了心。 也是啊,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如何能不紧张,不好奇? 高福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无忧脸上微微一沉,没由来地觉得他有些可怕。 无忧匆忙坐上马车,高福利站在旁边,拱手作揖。 他身后的人,也有样学样。 无忧走在马车之上,心脏砰砰乱跳。 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反正心里不安稳。 高福利目送着马车离开,迟迟不肯动地方。 「老爷,咱回吧。」眼看着马车就要看不见了,身后的人才开口道。 高福利微微嘆息,轻声说道:「一晃多年,她都长这么大了。」 当年,他跟在娘娘身边,初次见到无忧的时候。那会儿,太子妃娘娘还在,而她还在襁褓之中……不,准确的说,褚静文怀孕之时,他就见到她了。 几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她鲜少出宫,可她在宫外的名气,的确不小。 「京城第一美」,想到这个,高福利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郡主大了也该嫁人了,可娘娘怎会捨得将她出嫁?想必,郡主的婚事,又是娘娘心头的一件大事。 高福利目送着马车走远,消失不见。 他跟着带人回府,去会一会自己的那位老朋友,老相识。 当年,周佑平获罪之时,他身边的亲信几乎都死绝了。那些能有命留下来的,都是些小角色。 这个小东子,高福利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宫里的小太监实在太多了。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小东子没有得到座上宾的待遇,他被安置在了一间阴暗的屋子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也没有蜡烛。直到高福利出现,这屋里才有了光亮。 高福利脱下身上的大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来到他的面前。 那名唤作「小东子」的说书人,抬起头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了笑道:「呵,高公公看看您现在的样子,满身的贵气。」 高福利沉默着坐了下来,就坐在他的对面,伸手拨弄着手腕上的玛瑙手串。 「你离宫几年了?全名是什么?」 「小的王和东,原是太子宫里的杂役太监。太子被贬之后,我们这帮人就被打发出去了。您是知道的,咱们这帮阉人,只会在宫里当差,到了外面,一个个都是自身难保。」 「我看你过得还不错。说书卖艺,最起码饿不死!」 高福利盯着他身上的衣服,这身行头,看着可不便宜。 小东子连连摇头:「高公公,不瞒您说,我每天跑来跑去,说得一张嘴都干了,但也只能求个温饱而已。」 说话间,外面来了小厮上茶。 高福利的茶碗是他专属的,白瓷青花,看着素净,但其实价值百两。 那小东子见了茶,有些侷促地搓搓双手:「公公,小的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高福利眉心微挑,随即吩咐小厮准备饭菜。 小东子双手端着茶杯,高福利又瞄了眼他的手。 有点脏,尤其是指甲里面。 他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样,既然能买得起像样的衣服,可又不能好好地打理自己。 「你这身衣服是来哪来的?」高福路突然问道。 小东子嘿嘿一笑:「不瞒您说,这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为了温饱,他什么事情都做过,就连死人的坟墓也不放过。 「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认出我来……」高福利拖长语气道。 小东子笑了笑,笑得有些无奈:「小的也是误打误撞罢了。」 误打误撞?高福利眸光一沉,并不相信是这么一回事。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小东子果然是饿极了,端起碗饭,开始狼吞虎咽。 他吃得很快,几乎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高福利看得直皱眉。看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落魄,那就看他的吃相。 他这副模样,说明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高福利很有耐心,等他吃完了,才道:「咱们当年都是做奴才的。你来到我的地盘,我理应照顾照顾你。不过,你方才在茶楼说的那段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东子吃饱喝足,打了个嗝儿道:「高公公,您是贵人,稍微打发小的一点,小的就知足了。至于那段书,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在外面混口饭吃,很不容易。」 「这老百姓就是喜欢听宫里的事儿,越是离奇,越是捧场。我在宫里呆了十几年,什么名堂都没混出来。出了宫,我更是废人一个,你知道,外面的人是很看不起咱们这些阉人的……不过公公您是例外,您的背后有贵人相助,我就不行了,没这个好运气!」 高福利皱皱眉头,伸手轻轻敲响桌面道:「我再问你话呢,你方才想要讲些什么?」 小东子见他脸色不对,立马坐直了身子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添油加醋,弄得热闹点就是了。公公您也知道的,太子当年的确是中了人的圈套……这里面的事情,您比我清楚。」 高福利没有做声,抱胸看他。 「我只是混口饭吃,无心得罪谁。我的故事里都是胡编的。」 高福利心中一沉,眸光幽深道:「你在宫里当过差,应该很清楚宫里的规矩。这种事情也能浑说的吗?」 小东子低头用手指抠着桌面:「公公,您不知道我过得有多苦。为了留着这口气,我什么事情都能做。而且,我抹黑的人是前太子,没人在乎他的。」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吗?他这些日子,劝靠着胡说八道才能混口饭吃。 第四百一十七章 宫里宫外(三) 一个人,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出卖。 当年宫里面发生的那些事,是他唯一的价值了。他靠着残缺的身子,无法过活。可靠着那些秘密,他倒是还有喘息的余地。 高福利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他们这种人在宫里是奴才,可到了宫外,却是连奴才都不如。 没有主子的庇护,他们连蝼蚁都不如。 高福利在边疆流放三年,因着苦寒的生活,身上落下了顽疾。每到下雨阴天,又或是冬天,他全身的骨缝儿就像是要裂开一样的疼。 高福利看着小东子的脸,沉声说道:「为了一口饭,把性命都搭上不值得。以后你不要胡说八道了,跟着我,我会照应你的。」 小东子闻言惊喜抬头,连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着他磕头行礼。 他总算找到一处落脚处,而且,还跟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主子。 高福利命人妥善安置小东子,给他好吃好喝好住,绝不会亏待了他。 高福利身边的亲信之人,对这个小东子,很是怀疑道:「老爷,这起子分明是个奸诈之徒,您留着他做什么?」 他居然敢从死人的身上扒衣服穿,而且,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死人味。 高福利命小厮端来清水,自己洗净了双手。 「他的背后有人。」他简单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小东子在外流浪多年,什么人都不认识,可他居然能找到他的地盘,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高福利留他活口,不为别的,只为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 无忧藏着一腔心事回宫,给母后请安的时候,她的脸色微微有些不对。 孟夕岚看在眼里,也未多问。 今天也许并不是一个好日子,大家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其实,今儿她也挺累的了。白天的时候,已经许久不见的堂妹孟夕乔,居然来到宫外求见。 当年,孟夕乔的婚事,乃是孟夕岚一手促成的。她嫁入威远侯府之后,日子过得还算顺风顺水,只是她的个性过于拘谨,并不怎么讨丈夫的喜欢。 而且,不知为何,这些年来她一直有意疏远娘家。 威远侯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当年的夺嫡之争,他的立场并不分明。 许是为了明哲保身,又或是,心他念。威远侯并未真真正正地出手,只是站在了孟家的身后,一直隔岸观火对于这一点,孟夕岚并不怎么满意,总觉得他们是比自己还会算计。 这几年,孟夕乔的身子一直不好,原因是因着她三年前曾经不幸小产。 孟夕岚看着多年不见的孟夕乔,心中微微泛起波澜。 看着她,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孟夕月。 前世的宿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孟夕岚已经很少过问她的状况,只听说她过得安安静静。皇后娘娘的庶妹,这身份不轻不重,足以她此生的荣华富贵。 孟夕乔以一副虚弱的模样示人,对着孟夕岚诉说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孟夕岚并不怎么领情,只是端起茶碗,用茶盖抚着茶叶,淡淡道:「既然多年未见,妹妹想必一定有许多话,和本宫说吧。」 孟夕乔情绪有些激动,眼睛红红的,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喘匀了气,才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来看娘娘,娘娘一定生我的气了吧。」 孟夕岚轻轻一笑:「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孟夕乔垂着头继续道:「其实,我不是不想来,只是侯府规矩众多,我根本难以脱身……」 侯府是她的家,她居然用了「脱身」二字。 孟夕岚挑眉看她:「你为何这么说?」 孟夕乔仍是低着头,她摆弄着手里的帕子:「娘娘不瞒您说,侯府的规矩简直比这宫里的还要多……我刚嫁过去的时候,只是觉得他们门风严谨。可是过了两年,我才渐渐发觉事情不对。」 她才刚说了个开头,便说不下去了。 孟夕岚不知她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主意,只是发问道:「怎么?他们让你受苦了吗?」 孟夕乔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我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又是孟家的女儿,他们不会苛待我的。他们对我很好,好到事无巨细。夫君也是如此,在我小产之前,他甚至连妾室都没有……」 孟夕岚听到这里,有些听不明白了。 既然夫家,待她不错,她何须如此腔调。 「你有设么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孟夕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实在不愿费脑子去猜。 「娘娘,老侯爷他其实个很有野心的人。他对儿子们严厉至极,这些年几乎到了残忍的地步!」孟夕乔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孟夕岚正色道:「你把话说清楚些。」 「娘娘,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孟夕乔压低语气,神情复杂。 孟夕岚稍微想了一下,随即吩咐翡翠她们全都出去。 「夕乔,你和我说真话,你到底觉察到什么了?」 孟夕岚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有些骇人。 孟夕乔咬唇不语,沉默许久才道:「娘娘,我的孩子病了……他要死了……」 孟夕乔嫁入侯府,没几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她便再无所出,而三年前,她好不容易有孕,却又不幸小产。 「他生了什么病?」 如果是寻常的病症,不至于会让她如此慌张。 孟夕乔摇了摇头:「大夫们诊来诊去,只说是怪病。」 孟夕岚斩钉截铁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怪病!本宫这就让焦长卿跟你回府……」 「不可!」孟夕乔打断了她的话,面露惊慌道:「娘娘不可以。我今儿过来不是来求娘娘救我儿子的性命,而是提醒娘娘要小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宫要小心谁?老侯爷吗?」 「是的,老侯爷还有世子……都要小心。」孟夕乔说完这句话,忽地笑了一下,笑容甚是凄凉。 孟夕岚眉心深蹙,深知她这话里的厉害。 威远侯一家,从不是她的敌人,可是现在似乎情形有变。 看样子,孟夕乔是过来和她通风报信的。但是孟夕岚心中有疑,高福利在一直在宫外替她搜罗情报。 若是威远侯有反常,他不会不报。可是孟夕乔不会好几年没见,却来和她说谎?而且,她陷害的还是自己的夫家。 这个问题,横在孟夕岚的心里,让她整晚都睡不着。 翌日一早,无忧过来请安,一改昨日的闷闷不乐。 孟夕岚见她坐到自己身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看你的气色不错。昨晚没有在外面玩耍贪凉。」 无忧低了低头,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愧疚。 母后好心让她出宫散心,可她不过听了几句没由来地闲话,让她在意多心。 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母后,其实昨天……」无忧迟疑着开了口。 孟夕岚却是摇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 如果是要紧的事,宫人们会告诉她的,而如果是不要紧的事,那么,她也不急于这一时。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 每月的初三和二十三,竹露都会出宫一趟。 高福利会在府上等着她,给她备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竹露此番过来,没心情品茶,直截了当道:「小利子,你手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高福利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只道:「是不是宫里有什么消息了?」 竹露沉下脸来:「我先问你的,你怎么又问起我来了?」 高福利微微沉吟道:「如果有事的话,我有会不报吗?」 竹露见他这么说,微微心安道:「娘娘让我捎话儿给你,盯着点威远侯府。」 高福利闻言眸光一沉。 他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察觉到了。 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竹露都能感觉到有问题。 她眉心一蹙,盯着他的脸问道:「小利子,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娘娘吧?」 高福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中的茶杯递了过去。 竹露见他不应声,便道:「小利子,你不是起什么二心了吧?」 高福利抿了口茶:「我对娘娘一直忠心耿耿,你知道的。」 竹露看着他道:「我是知道,我还知道你能有今时今日都是娘娘的恩赐。」 「放心,我不是一个忘恩的人。」高福利很喜欢她怀疑自己。 「那就说实话。」 高福利一声嘆息道:「实话,实话可不是那么好听的。竹露,你算过没有,你跟着娘娘在宫里有多少年了?」 竹露微微一怔,只道:「很多年了,那又如何?」 高福利轻声走至窗前,看着外面道:「先帝还在时,朝廷就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表面上看,那些人似乎都各自站好了位置,但人心善变,变来变去之后,便都没了立场。」 竹露听了这话,微微不悦:「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点?」 高福利转身看她,沉声道:「事实就是,皇后娘娘一直荣亲王是她最大的敌人。我曾经一度也是认为的,但现在我知道我想错了。咱们都想错了,娘娘也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站在明处的敌人,也许只有一个。但是躲在暗处的敌人,却是多得数不清。皇上和娘娘只看到了明处的人,却不知暗中还有多少。实话告诉你,就连我也不知道……」 高福利原以为宫里的水才是最深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深宫更加复杂阴暗的地方。 那就是这市井之间……这里的人太多,消息太杂,人人都是别有所图。 高福利和他们相处得越久,就发现这些暗处的敌人有多可怕。 他们心中所想的,可不是什么江山社稷,他们所图只是自己的一份利! 竹露见他语气沉重:「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对娘娘说实话,让他早做准备。」 高福利望着她点一点头:「我会的,等我淌过这条水,知道深浅之后。」 第四百一十八章 宫里宫外(四) 高福利那一脸沉重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竹露抿着唇没有说话。 宫外的生活是怎样的,她已经记不清楚了。那些纷纷扰扰的热闹,让人怀念也陌生。 屋子里一下变得沉默下来。 高福利原本不想说的,宫外的局势并不好。先帝在世时,留下的那些隐患,如今仍在。荣亲王,只是一个最大的靶子。在他的阴影之下,还藏着许多人,许多事。 竹露沉吟片刻,看向他道:「正如所说,内忧外患这么多,咱们该怎么为娘娘分忧?」 高福利摇一摇头:「现在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好。这里面的水太深了,根本探不到底儿。」 竹露凝眉看他:「做不到也要做。人活着不能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愣,继而笑出声来。 「你真是变了,变得越来越像娘娘了。」 她的性子比以前更有韧劲儿了。 竹露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娘娘既然那么在意威远侯,你就多留意着些。到底夕小姐还是他们家的人,他们和孟家也是姻亲。」 高福利重重「嗯」了一声:「其实我手里已经有点线索了。」 竹露起身道:「十天之后,我再来,希望你能有好消息给我。」 「我办事,你放心。」 两人又互相交代几句之后,竹露便准备回宫了。 她正欲出门,却又转身过来:「对了,上次在后面偷偷摸摸跟踪我的人,查到是谁了吗?」 高福利点一点头:「查到了,是外地人,表面上看着是做买卖的,但其实不是。」 竹露眉心一蹙,有些不信:「他们从宫里一路跟来,难道不是宫里的人吗?」 高福利摇一摇头:「若是宫里的人,做事不会这么马虎,被你发现。」 看来积在他面前的事情不少呢。 送走了竹露,高福利一个人稍微想了想,方才派人把小东子叫来了。 他在高福利的身边,吃香的喝辣的,养得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高福利让他轻松了几天,现在该是问话的时候了。 「你来我这儿,也有几天了。想得怎么样了?往后有什么打算啊。」 小东子笑嘻嘻道:「公公您就是我的贵人,以后我就打算跟着您了。」 高福利闻言轻轻一笑。看来这小子是赖上自己了。 「现在不是在宫里,你还是叫我高老爷好了。」 他一口一个「公公」地叫着,让他听了不自在。 小东子自知失言,忙抬手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笨嘴,说错话了。」 高福利不介意道:「你在京城还有什么认识的人没有?」 小东子双眸微微一闪,只是摇头:「我要是有认识的人,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了。」 高福利沉吟片刻,才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小东子仍是摇头:「我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当年他是被人伢子卖进宫的,哪还有什么亲人可言。 「要是你认识几个朋友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出本钱,让你做点小买卖。」高福利继续引他的话。 小东子听了自然动心。 如今,他寄人篱下过得不错,可时间长了,变数也大。 不过,他没忘了自己的目的。 「高老爷您还真是仗义啊。可惜,我是个蠢笨的,没有做生意的本事。赔了老爷的钱,岂不可惜。我就跟着老爷就行了,您手里的店铺那么多,我随便找点事情做做,混口饭吃也是不难的。」 高福利听到这里,便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看着是没什么心机,但是这严防死守的劲儿,可不是随便装出来的。 高福利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沉的。 他撂下茶碗,低声说道:「不对吧。看来你的朋友,并不是我的朋友了。」 「嗯?」小东子稍微反应了一下,顿时变了脸色。 高福利不准备客气了,拍拍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人进来。 那都是些身高体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练武之人。 小东子的手不自觉地哆嗦起来,新整理只觉不妙。 「高公公,不……高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高福利抬抬眼皮,脸上仍是笑盈盈的:「咱们都是宫里出来的人,我本不想动你的,可惜,你一句实话都不肯和我说。我也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说完吩咐身后的人,钳住小东子,见他押了起来:「把他关在地牢,让他看看眼。」 他的府内有一处地牢,那是他自己修建的。 里面关着的人,多半都是得罪过他的人。 高福利是很有手腕的人,他知道如何让人开口说真话。 小东子心里害怕,还未等他下手,便忍不住说了实话。 果然,他背后藏着一个人,而这个居然真的和威远侯府有关。 …… 又过了几日,孟夕岚得到消息,妹妹孟夕乔的身子每况愈下,居然一病不起了。 上次见她,她只是憔悴,看着并无大碍。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还有,她的孩子如今也在病中,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能为孟夕岚分忧的人,便只有一个,那就是焦长卿。 他提前听到了些风声,便提前准备起来。 不过,这件事情并不如孟夕岚想像得那么顺利。 当焦长卿出现在威远侯府门前的时候,他居然吃了闭门羹。 皇后娘娘体恤自家姐妹的用心,就这样被威远侯府的人给漠视了。 焦长卿有心坚持,但又不得不回宫復命。 孟夕岚见他无劳而返,心中有了计较。 这不是拂了她面子那么简单,他们必定有所隐瞒。 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他们为何突然起异? 孟夕岚沉得住气,又让焦长卿去了一趟。 这一次,威远侯府总算是懂得了待客之道。 他们招唿着焦长卿进去,喝茶用饭,却就是不让他给孟夕乔看病。 焦长卿心里很清楚,他们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只是焦长卿万万没想到,老侯爷居然亲自见了他。 老侯爷今年也有六十三岁了,身子骨还很硬朗,身形偏瘦,后背挺直。 「微臣见过老侯爷。」焦长卿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老侯爷肃着一张脸,看着焦长卿,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焦太医,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 他们的关系并不近,说起来只是有过几面之缘。 「老侯爷身子康健,见不到微臣是好事。」焦长卿淡淡回应。 「好,焦太医今儿让你白跑一趟了,回去之后,请你向皇后娘娘带个话儿,就说我感激她的体恤和用心。」 老侯爷用一副平淡的语气,想要让他离开。 焦长卿应付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回了。 「老侯爷,微臣是奉命而来,没见过夫人,实在不好回去交差。」 老侯爷闻言轻轻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焦太医,您可是皇后娘娘最倚重的人。娘娘不会怪罪于你的。你放心,我府上一直有人照顾着,娘娘不必担心。」 「侯爷,娘娘是主子,倚重微臣也是微臣的医术。所以,微臣必须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焦长卿不卑不亢。「今天臣既然来了,就必须要见到二夫人。」 老侯爷没了耐心,伸手拍了一下桌子道:「放肆!」 焦长卿见状,缓缓站了起来,但脸上并无半分恐惧和不安。 「我若不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早就把你撵出去了。没规矩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做得了皇后娘娘的主,可你别想在我威远侯府逞能耐!」 老侯爷本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客气几句,真性情就显露出来了。 他不等焦长卿开口,就命人把他请了出去。 这等待遇,自然让人难堪。 焦长卿沉着一张脸,离开威远侯府。 孟夕岚听了这事,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气来。 不过生气归生气,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老侯爷的脾气不好,她就知道。可他对焦长卿的这份敌意,实在太有问题了。 如此想来,孟夕岚更担心起了妹妹孟夕乔的处境。 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 因着想事想得太过入神,她不小心将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 她忘了喊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捡,结果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孟夕岚这辈子最不喜欢看见的就是血。 到了晚上,周佑宸过来看她,见她的手指伤了,不禁皱眉道:「怎么了这是?」 孟夕岚微微而笑:「没事,就是不小心。」 周佑宸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你不要笑,和朕说实话。」 她若是不肯说的话,他就把这宫里的人都叫来,问个清楚。 孟夕岚也没想瞒着他,便道:「之前,臣妾的妹妹进宫一次,皇上知道吧。」 周佑宸点了点头:「是你的堂妹。」 他走到她的身边,揽过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说。 任何时候,只要是她有事,他都会静下来,认认真真地听。 「臣妾的堂妹和我说了些话,她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可能是因为孩子病了的缘故。我很担心她,便让焦长卿过去看看。这宫里他的医术是最好的。但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老侯爷把焦长卿给撵走了回来。而且,还说了一句很不中听的话。」 周佑宸也去很清楚老侯爷的脾气,便道:「怎么个不中听法?」 孟夕岚轻轻一笑:「她说臣妾是多管闲事。还说,焦长卿做得了臣妾的主,却做不了他威远侯的主。」 周佑宸听罢,立刻皱起眉头。 「皇上先不要生气,臣妾在意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老侯爷对臣妾的态度。孟家和侯府一向交好,又是姻亲。大家彼此照应这么多年了,他们为何就变了态度?」 孟夕岚盯着周佑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侯爷对臣妾怠慢,就是对皇上怠慢。他的心里应该很清楚的。」 第四百一十九章 行刺(一) 周佑宸听完她的话,一瞬不瞬地望住她,脸色阴沉道:「荣亲王死后,朕将他手里仅存的兵权给了老侯爷。他不该对朕不敬!」 因着孟家的缘故,周佑宸对老侯爷一直颇为器重。他如今虽然年迈,无法带兵出征,但他在京中的威望颇高,影响力不小。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臣妾也不相信老侯爷有心谋反,而且,他和家父的关系,一直很好。」 周佑宸知道她不会轻易对谁起疑心,只道:「你想让朕怎么做?」 孟夕岚扶着他的手,摇一摇头:「臣妾无心让皇上做什么。臣妾只是想静观其变,如果可以的话,臣妾想出宫一趟,和家父见上一面。」 后宫不得干预朝政。所以,她和父亲兄长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如果单独把父亲召进宫来,恐怕又会惹人议论。 周佑宸的目光转柔,点一点头:「当然。」 孟夕岚抿唇一笑,起身行礼道:「今儿,臣妾的身子不方便,还请皇上去柳美人那处歇息吧。她有孕在身,最是需要人陪伴。」 周佑宸闻言表情稍有变化。他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需要朕?你就不需要朕吗?」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亲热过了。 孟夕岚眉眼弯弯:「臣妾当然需要皇上。只是,柳妹妹是初次有孕,一切都需小心才是。」 她腹中怀着他的孩子,他总要过去看一看。 周佑宸心里还是有些在意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只道:「朕明天再来看你。」 周佑宸起身去了别处,孟夕岚则独自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中途醒了两次,便再无睡意。 翡翠过来陪她:「娘娘,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给你倒杯茶来。」 孟夕岚默默摇头,望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起身梳妆打扮。 青帷马车慢悠悠地驶出宫门,孟夕岚正在闭目养神,却见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翡翠掀起帘子一看,只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孟夕岚眉心一动,不知长生为何突然出现。 长生骑着白马,穿着便服,来到马车跟前,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孟夕岚掀起帘子看他:「你怎么来了?」 长生朗声回道:「儿臣想跟随母后一起去孟府。」 他一早去慈宁宫请安,才知母后要出宫去。他便和父皇告假半天,想要跟随母后一起出宫,回府探望。 孟夕岚并不同意:「我是出宫办事,你就不要跟去了。」 「母后,儿臣要去,儿臣已有许久未见外公和舅舅们了。」长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 孟夕岚凝眉看他,犹豫片刻,才道:「那你也一起来吧。」 长生闻言一笑:「儿臣在外,骑马随行,还请母后不要担心。」 他坐不惯马车,更喜欢在马上呆着。 孟夕岚隐隐还是有些担心的,忙吩咐又多派了些侍卫跟随在他左右。孟青云和孟青容随后赶到,陪同皇后太子一起出宫。 城中人来人往,出行并不十分安全。好在,这次的行动很低调,事前知道的人并不多。 京城的街道繁华热闹,人来人往。 长生骑马在前,孟家兄弟紧随其后,三人俊朗威风的模样,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追随。 孟夕岚坐在车内,耳边也能听见外面百姓们的窃窃私语。 她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渐渐涌动聚集的人群,不由微微蹙眉,心中突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人太多了,这样也太招摇了。 翡翠见娘娘眉心紧蹙,便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吩咐道:「让马夫快些赶路,如果人多拥堵的话,可以绕道而行。还有,要让他们留意四周的人。」 翡翠知道轻重,忙答应了一声,探头告诉外面的小春子。 小春子轻盈一跳,跳下马车去交代。 孟夕岚仍是看向窗外,心中充满了警觉。 然而,此时此刻,孟青云和孟青容两兄弟也觉察到了些许异样。 太子在前,他们紧随其后。孟青云的双眼一直在看向人群,时刻提防着。 他不是第一次护卫太子出宫了。 那些涌上来的老百姓,在他看来,来得有些突兀。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众人,突然觉察到这些围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居然有乔装打扮的嫌疑。 「二弟,你望左边看看。」 孟青云心中有了怀疑,他对身边的孟青容说道:「你看看,那几个农户打扮的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儿?」 孟青容也知分寸,攥紧缰绳,目光故作无意地往旁边扫去。 哥哥一向细心眼尖。果然那几个农户打扮的人,看着有些问题。 常年在田间地头,耕种的人,固然身材结实,但不该这么健硕。而且,他们其中几人的衣服,明显小了很多,突显出他们手臂上健硕的肌肉。 孟青容默默打量一番之后,便道:「哥哥,他们看着的确不对劲儿。」 孟青云见弟弟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不由心中一沉。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跟着稍微加快速度去到太子的身边,小声提醒他道:「殿下小心,人群之中有异样。」 长生虽然心中早有戒备,但听了这话,仍是不由眉头微挑。 他转眸看向孟青云,他的面容紧绷,略显紧张。 在哥哥上前保护太子的同时,孟青容已经给身边的侍卫使了眼色。 突然间,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然而,事情的发生总是在一瞬间。 不知是谁,在人群之中爆发了一声大喊:「这是太子!这是太子殿下!」 伴着这声高唿,四周的人群顿时跟着躁动起来。 「啊?是太子啊!」 「大家快看!」 孟夕岚听见外面的异动,心里顿时咯噔一响。 孟青云反应很快,拔出手中的长剑,直指众人:「太子殿下在此,你们还不快快跪地行礼。」 事已至此,只有把周围的人,控制起来才行。 两旁的百姓,见到太子真容,怔愣之余,纷纷跪地行礼。 可是,那几个农户打扮之人,却是一动不动。 他们站在那里,缓缓放下背后的竹篓,伸手向里面摸去。 孟青云厉喝一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人应也不应,只是仰头看向街道两边,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这必定是某种暗号! 「保护太子,保护娘娘!」 众人快速地做出了反应,但突然之间,街道两旁,不知从哪里射来锋利的长箭。 那箭头轻而易举地穿透孟青云的肩膀,害他吃了一痛。 他连忙翻身下马,同时不忘将长生从马上拽了下来,将他掩护在身后。 「殿下,注意身后。」 他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埋伏,而且,还有弓箭手。 那长箭簌簌而下,伤人无数。百姓们乱了套,纷纷喊叫起来。一时间,街上的场面变得更乱了。 孟夕岚被困在马车之中,差点被箭头所伤。 侍卫们在外面围成人墙,保护娘娘。 那些伪装成农户的人,更是手持长剑大刀,横冲直撞地杀了过来。 孟青云握着流血不止的肩膀,拼命掩护着太子殿下。而长生也回过神来,他一向善于弓箭,只是此番出宫,并未佩戴弓箭。 他不敢被动,一味躲闪。他看着母后所乘的马车上面已经被射中了长箭,立刻绕过马车附近,喊道:「母后,母后!」 孟夕岚听见儿子的声音,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长生,我……」她才刚欲回答,之间面前的翡翠,突然脸色一僵,双眼瞪得大大地看了过来。 孟夕岚盯着她看了看,只见她的嘴角露出鲜血来。 「娘娘……」她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歪了下去。 孟夕岚垂眸看去,惊见她的背后插了一只箭。 她被箭射中了! 孟夕岚下意识地抱住了她的身体,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箭射了过来。 孟夕岚微微一惊,她甚至可以听到箭头刺穿翡翠身体的声音,刺穿她的血肉,刺穿她的内脏,刺穿她的骨头。 那些弓箭手的目标,似乎就是这辆马车。 长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人当做靶子,他将伸手拨开那些受伤的侍卫,撤下帘子,向内看去。 孟夕岚仍是抱着翡翠的身体,她知道她已经没气了,她震惊之余,还是不忘用她的身体来保护自己。 当看见长生的那一刻,孟夕岚心中又是一慌。 「长生赶紧躲起来!」 若是他中箭了的话,那就太危险了。 长生不听她的话,伸出手去道:「不行,儿臣要和母后在一起。」 孟夕岚心里着急起来,只好推开翡翠的尸体,朝着他爬了过去。 长生抓住母亲的手,将她拉出马车。侍卫们再度围起人墙,将他们二人护在其中,缓慢移动。 孟青云和孟青容也一路跑了过来,孟夕岚看着他手上的肩膀,不禁惊唿一声:「云哥儿。」 孟青云忍着疼,对她摇头示意:「姑姑,我没事……」 「带上去二楼,那些埋伏的弓箭手,全部拿下!」 不多一会儿,因着反应及时,二楼的弓箭手已经被冲上去的大内侍卫控制下来,而是他们一个个却不肯投降,彼此对视一眼之后,便咬破了嘴里的毒药,宁死也不不肯被俘。 那些伪装的武夫也是同样如此,一看自己落了下风,就立刻服毒自尽。 孟青容眼尖,直接伸手钳住一人的下巴,从他的嘴里抠出一枚用油纸包裹的毒药。「用棉布他的嘴堵上,千万别让他死了。」 如果没有活口的话,那就无法追查此番行刺背后的主谋是谁了。 第四百二十章 行刺(二) 他们都是死士,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杀人和送死。 众人护送着皇后娘娘和太子来到了安全的地方。 原本热闹拥挤的街道,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马车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孟夕岚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前襟上沾满了鲜血。 长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外面,他的心中并非没有恐惧,可他仍是不忘身边的母亲,不停地劝说自己要冷静。 孟青云的肩膀伤得很严重。 他咬着牙忍疼,但血流得太多了。 孟夕岚想也不想就扯下自己的衣摆,撕成布条,为他简单地包住伤口。这样最起码可以帮他止血。 孟夕岚看着孟青云微微泛白的嘴唇,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话:「云哥儿,你要挺住,姑姑会带你回宫的。」 孟青云微微点头,扯动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 「姑姑,我没关系……很快就会来人的。」 孟青容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活口,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却很缜密。 「姑姑,我找到了一个活口。」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孟夕岚跟前。 他看着受伤的哥哥,立刻着急起来。「哥,你没事吧?」 因着失血过多,孟青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孟青容前一秒还奋勇抵抗敌人,可这会儿因为担心哥哥,他的眼睛都红了。 孟夕岚扶着孟青云的身子,脸色阴沉至极。 他们到底是谁?听谁的差遣,居然敢埋伏在这里?他们是想要谁的命?是她的?还是太子的? 想着想着,她暗暗攥紧了手心,指甲都要戳进肉里了,她也不知道疼。 京城的街道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兆尹深知自己麻烦大了,他匆忙带兵赶到,护送皇后娘娘和太子一路护送回宫。 孟青云因为受了重伤,也一起被送回了宫中。 周佑宸正在上朝之时,得知此事,一时气愤难耐。 他把满朝文武丢在朝堂之上,匆匆赶往正德门前。 孟夕岚不肯再让长生骑马独行,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之中。 孟夕岚紧紧地抱着长生,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地抱在怀里。 长生知道母亲吓着了,她最怕自己有事了。 「母后,没事了,您别担心。」 孟夕岚默不吭声,只是抱着他,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心中无限后怕。 若是那箭头,射偏了半寸,又或是长生躲避不及,那么现在他一定也是身负重伤。 孟夕岚不由收紧双手,抱着长生,暗暗在心里发誓:那些算计她的人,她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周佑宸掀开车帘,看着满身是血的孟夕岚,褐色的眼眸瞬间阴沉下来,泛起幽光。 长生见了父皇,眉心一动,只道:「父皇,母后和儿臣遇到行刺了。」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向周佑宸,开口道;「皇上,臣妾被人算计了。」 她出宫的事是昨晚才定下来的。除了内务府和皇上身边的人,这宫里知道消息的没几个,更不用说孟家,自然不会未卜先知。 周佑宸见她眸光阴沉沉的,身上还带着血,皱眉道:「你先下来,让朕看看!」 他最怕她有事。 孟夕岚轻轻推开他的手:「皇上一定要彻查此事!」 她不需要他的安慰,她要知道幕后的黑手是谁? 这世上最巴不得她死的人是荣亲王,可他已经不再了。他的家人也被打发出了京城!还有谁有这个能耐,有这个胆子,敢打她的主意? 孟夕岚攥着长生的手,和他一起下了马车。 周佑宸细细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只见长生的手臂上有道划破的伤痕,看着问题不大。而孟夕岚虽然沾满了血,可是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周佑宸摸了摸孟夕岚的手,她的手冰凉,像是冰块一样。 周佑宸见她攥着长生的手一直不放,便道:「朕会立刻派人去查。朕先送你回宫休息,焦爱卿会亲自照顾太子和云哥儿的。」 孟夕岚仍是摇头:「不,长生和云哥儿都要跟臣妾一起回去。」 他们只有在她的眼前,她才安心。 这种时候,他自然什么都依她,点了点头道:「好,朕陪着你们一起。」 不过半个时辰,宫里就听说了皇后娘娘和太子遇袭一事。众人惊恐之余,也心中不安。 皇后娘娘的性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件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凭着她瑕疵必报的性子,必定会深究到底,到时候遭殃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竹露知道娘娘被人行刺,惊得差点晕倒。 当她知道竹露死了之后,更是如遭雷击。 怎么回事?一个时辰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孟夕岚回到慈宁宫之后,宝珠红着眼睛上前:「娘娘,奴婢服侍您换身衣裳吧。这都脏了……」 孟夕岚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让她们去照看云哥儿。 「这血有什么可脏的?这是翡翠的血,她是因为本宫才死的。」 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还能感觉到翡翠的存在。 她总是一副话多的样子,还不太会看眼色。 周佑宸看着独自发愣的孟夕岚,心中涌起一丝愧疚之情。 「岚儿,是朕的错,朕没能好好保护你。」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静静道:「他们抓到了一个活口,臣妾要亲自审问他!」 既然他一心求死,想必,他的主子一定交代过什么。这么忠心的人,想要他开口,怕是不易。 「岚儿,你刚刚受了惊吓,还是休息为好。朕会亲自审问他的。」 「皇上,臣妾要亲自审!」孟夕岚的语气有些强硬起来。「臣妾要亲耳听他说出,是谁要害臣妾和太子。」孟夕岚的额头青筋暴露,努力忍耐着自己的怒气。 周佑宸一脸严肃,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孟夕岚需要有手腕的人,下手又狠又准的人。 「竹露,你出宫一趟,让高福利过来帮我。」 竹露闻言一怔,抬眸看向皇上。 周佑宸听见高福利的名字,眉心微蹙,但也没说什么,只摆手示意她照办。 竹露应声而去,心想,若是高福利知道此事,估计也会吓得不轻。 此时,焦长卿正在给孟青云处理伤口。 他伤得不轻,他的肩膀被长箭穿透,伤及了筋骨。庆幸的是,那箭上没毒。 焦长卿必须要替他把断了筋连上,否则的话,他这只手臂,以后就不能再用力了。 这个过程是十分痛苦的。 焦长卿担忧地看向孟青云:「你能挨得住吗?」 因为必须要快,所以就算用麻药也来不及了。 孟青云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坚持道:「我可以。」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有些不清不楚的。 焦长卿立刻着手准备,宫女们天生胆小,根本不敢看这样的情景。 焦长卿把她们全都打发出去,只留自己的助手在旁。 疼着疼着,孟青云便渐渐失去了知觉。 焦长卿皱眉为他处理好伤口,很快,外面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他循声望去,问助手是谁? 「大人,方才郡主过来了,可能是她……」 焦长卿将孟青云安置到床上休息,跟着走出门去。 果然,无忧正在廊下,正在独自流泪。 「郡主殿下……」 无忧闻言回过头来,见了焦长卿正欲发问,却见他的手上都是血,不由惊唿一声。 「郡主殿下,不要担心,云少爷已经没有大碍了。」 无忧流着泪问:「真的么?我听说他伤得很重!」 焦长卿没有隐瞒:「云少爷的确伤得不轻,现下已经没事了。」 无忧闻言,双手合十,紧紧地闭上眼睛道:「谢天谢地……」 她再度睁眼,视线越过焦长卿的肩膀,朝着屋内看去。 她看见孟青云躺在床上,隔着帐子,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 焦长卿见她面露不安,只道:「郡主殿下,还是先回去吧。这里微臣自会照料。」 「是,多谢大人。」无忧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而且,她还要去看看太子。 长生也受伤了,只是他伤得并不太重。 无忧匆匆忙忙又赶了回去。 长生的伤势已经处理妥当,他正在休息中。见了无忧,他连忙坐起来道:「青云哥,他怎么样了?」 无忧走到他床边,让他不要乱动:「青云哥哥没什么大碍了,焦太医在看着他,伤口都包扎好了。」 长生闻言闭着眼睛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眉头紧蹙:「都是因为我!」 无忧忙道:「这怎么能怪你呢?」 「如果我的反应能再快点,也许他就不会受伤了。」 长生的心里充满了自责,他握紧双拳,重重地捶打着床铺。 无忧轻声阻止:「你别乱动,万一伤口再裂开了,岂不麻烦!」 长生看了她一眼,又问:「母后她怎么样了?」 无忧犹豫片刻,才道:「母后没受伤,只是被气到了。我方才去看过她……她的脸色很难看。」 长生闻言想了想,一把掀起被子道:「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不行。你身上还有伤呢……」 长生轻轻拂开她的手,硬是下了床道:「姐姐,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只是流了点血而已。那些人……他们的目标未必是我……」 无忧闻言挑眉,满脸不解他道:「怎么会呢?」 听说,这次行刺是因为有人在街上识破发现了他的身份,方才引起巨大的骚动,让歹人有机可趁。 方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让他来不及去仔细思考。 他现在回想起来,刚刚在街上,那些弓箭手瞄准的地方,分明不是自己,而是母后乘坐的马车。 再他看来,他们心中的第一个目标是母后,其次才是他这个太子。 第四百二十一章 行刺(三) 他是太子,是嫡皇子,是储君。 长生的心里很清楚,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有太多太多的人,想要取走他的性命。 所以,父皇从小让他习武,骑射弓箭,刀剑摔跤,样样都不能松懈。而他身边的侍卫,个个也都是能人。 这一次他们能平安脱险,也是全靠了他身边的人,反应及时。 长生很清楚自己处在一个危险的位置,但是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偷偷地计划着谋害母后? 究竟是谁? 无忧见长生盯着某处发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看起来清冷又阴沉,让人微微有些可怕。 「长生……」她忍不住出声唤他,轻声道:「你还是卧床休息吧。好不好?」 她的眼睛红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受到了惊吓,他需要休息,需要放松。 长生见她欲哭的模样,顿时心中一软。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方才点头道:「好,那我就休息半个时辰……」 无忧闻言微微而笑:「好,你好好歇着。」 她起身欲走,不想扰了他的清净。谁知,长生却是轻轻拽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姐姐,你能多留一会儿吗?」 就在刚刚,他还以为自己会在乱箭之中死去……再也无法回来,再也见不到她了。 无忧自然愿意陪着他,母后那边一时拨不出空来,她陪着他,倒也安心。 长生见她静静地坐了下来,便伸出手去。 无忧毫不犹豫地轻轻握住,拇指轻抚她的手背。 他们小时候就是如此,每当他病了,她总是这样陪着他。 不管嬷嬷们如何劝说,让她离开,不要沾染病气,她都是一样地坚持。 长生舒心地长吁一口气,紧紧闭眸,让自己从方才的惊慌之中缓过神来。 … 此时,那个唯一捉来的活口,被孟夕岚派人妥善安置。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他们用布条塞住了他的嘴,还绑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如今,他落在了皇后娘娘的手里,自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竹露拿着皇后娘娘腰牌出宫,一路畅行无阻。为了安全起见,她的身边还有便衣侍卫陪同。 她一路来到高福利的茶楼,白天的时候,他都不在府内,而是外面游走。 竹露行色匆匆的模样,让高福利警觉到有事情发生了。 他刚要把她让进里间说话,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赶快随我进宫,出事了……娘娘和太子殿下出宫的时候,居然被人行刺!」 高福利闻言一怔,脸色大变。 主子和小主子居然遇刺! 他还不等发问,竹露便催促着他行动。时间不等人,何况现在还是非常时期。 高福利点一点头,只和身后的人交代几句,便随着她进宫。 一晃已是好几年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度进宫。 高福利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听着竹露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地说了一遍。 竹露见他皱眉,忍不住轻声责备道:「你是怎么收集的消息?」 她还以为他在京城无所不知,一手遮天呢。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高福利眉头紧皱,深知自己肯定有了疏忽大意的地方。 他怎么会没有察觉?这么大的动作,刺杀皇后和太子!保密工作,怎么可能做得到天衣无缝? 竹露见他不回答,便又是一嘆:「娘娘对你一直给予厚望。」 高福利闻言心头一紧。 他的确让皇后娘娘失望了,就算她要兴师问罪,他也无话可说。 这条命,早都不是他了。 一隔数年,再次回到宫中,高福利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小进宫做奴才,受尽欺凌,吃尽辛苦。若不是当年得遇娘娘,他也不会有日后的飞黄腾达。他曾是内务府总管,这宫里官职最高的宦官。 高福利心思一阵飘远,微微有些恍惚。 当他来到慈宁宫前,他更是差点留下泪来。 此时,孟夕岚已经换了下身上的血衣,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眼低垂,神情阴沉又疲惫。 当她看见高福利的那一刻,她恼怒地盯着他,冷冷道:「你是怎么办得差事?」 周佑宸闻言也看了过来,双眸紧盯着高福利,几年未见,他老了不少。不过看起来过得不错,穿着很是讲究。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宫里的规矩,他没忘记,举手投足间,仍是恭恭敬敬,分毫不差。 周佑宸没想到还能再见小利子,但他一直知道孟夕岚留他活口,是她自己的打算。 孟夕岚看着高福利,继续轻斥道:「本宫问你话呢?你把头抬起来!」 高福利顺从抬头,却不敢直视主子的目光。 「本宫留你性命,让你在宫外打听消息,为的是什么?你这般无用,本宫何必还留着你……」 孟夕岚心中不仅仅只是恼怒,她更担心的是高福利也许根本就知情,又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却故意隐瞒不报! 她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本就不多。 高福利见主子面如寒霜,忙又跪地磕头:「奴才罪该万死!娘娘,此番行刺之事,奴才真的一无所知。奴才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他这几天都在盘问小东子,眼看着他就快要没气了,他总要问出来什么才行。 「这么大的布局,事先怎会没有风声?」 高福利又是磕头道:「回娘娘,真的没有。」 见他咬牙坚持,孟夕岚的脸色阴沉了片刻才道:「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三天之后,你若是不能给本宫找到线索,那就直接找个地方自缢好了,免得脏了本宫的手!」 高福利心中一沉,立马行礼道:「奴才听命!」 主子已经算是开恩了。三天之内,他一定有办法找到线索的。 周佑宸望着高福利一句想说的话都没有。 高福利临走之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皇上一眼。 当年的少年天子,如今变得成熟许多。 他的目光坚毅却也冷漠,稜角分明的脸上几乎面无表情。 高福利无心回宫,也知道这里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高福利原要出宫,却被竹露带去了内务府。 「咱们这是……」高福利不解其意。 「娘娘要让你审一个人!」竹露还未开口,小春子先接过话茬。 「什么人?」 小春子用手指比较了一下:「方才行刺的刺客。」 竹露这次开口:「宫里审人的伎俩,你都清楚。娘娘要留活口,能不见血就不见血。」 高福利闻言心中顿时有数。 他的手段,娘娘是见识过的。当年刑部的人都是怕了他的…… 高福利微微垂眸,二话不说,只是挽起自己的袖子道:「我知道了。」 娘娘给他三天时间,已是仁慈。这半天功夫,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留下。 … 平时宫中稍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个时间,都会传得人尽皆知。 皇后和太子遇刺,这么大的事,更是传得各宫各处,人心不安。 宋青儿第一个赶到了慈宁宫外,结果缺吃了闭门羹。 皇后娘娘根本无暇顾及她,在她之后,仍有许多人等着求见。 无一例外,她们都被拒之门外。 孟夕岚这会儿心情焦灼,见了别人只觉得烦。 周佑宸一直陪着她,只把群臣忘到了脑后。 孟夕岚沉默半响,见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不禁缓缓语气道:「皇上,臣妾听说您上朝上到一半就走了。政事要紧,皇上还是不要陪着臣妾了。」 周佑宸摆一摆手:「他们哪有你重要。」 孟夕岚凝目看他道:「皇上,那些想要谋害臣妾和太子的人,就在这朝中!能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会是外人。」 她说得这一点,周佑宸早早地就想到了。 「正是如此,朕才要晾着他们。」 他现在如果回去,那些大臣们必定会上前请示。他不拿出个态度来是不行的。 「你手里还有一个人,审审他再说吧。」 孟夕岚见他这么说,也觉得无妨。 半个时辰后,孟府的人来了。 孟夕照和乔惠云匆匆赶到,孟夕然和周佑宁也紧随其后。 乔惠云来得时候,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红了。 孟夕照的表情看着虽还镇定,但眼神已经慌了。 「皇上,娘娘……」 孟夕岚已经第一时间派人给孟府送话。 孟青云暂时并无大碍。然而,身为父母,他们怎会不担心。 孟夕岚起身相迎,望着兄长和长嫂,神情愧疚道:「大哥大嫂,今儿是本宫连累了云哥儿。」 乔惠云含着泪道:「娘娘,臣妾想见见云哥儿……」 云哥儿是她的长子,是她最心疼也最喜欢的孩子。 他哪怕只是伤及髮肤,她这个做娘的,也感觉心如刀割。 孟夕岚连忙让宝珠安排她去往偏殿,孟夕照应是男子,不方便出入后宫,只能留在殿内等待消息。 周佑宁对着周佑宸和孟夕岚行礼,又说了几句话,便也一起跟了过去。 孟夕照和孟夕然看着平安无事的妹妹,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城中的传闻已起,据说当时的情景很危急,也很混乱,随行的人也死伤不少…… 第四百二十二章 背后(一)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大家都需要时间来缓一缓。 孟夕岚整理了下思路,方才和兄长们详谈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敢在闹市街上动手,而且,都是死士出身。这件事一定精心策划的许久,这幕后黑手,非富即贵,不会是寻常之人。」孟夕照思量片刻才道:「此人蓄谋已久,这次失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臣担心……他很快又会重新布局!」 孟夕然眉头紧蹙:「长兄,所言极是。这段时间,还请皇上增派宫中防御,不让那些小人有机可趁。」 周佑宸沉声道:「朕已经调度西郊五千精兵,明儿一早回宫守卫。」 不仅仅是皇宫,整个京城都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全城戒严,东西南北四大城门,全线封锁,只准进城,不准出城。 孟夕照看着独自出神的妹妹,沉吟片刻,才道:「娘娘,事发当时,您可察觉到了什么反常之处?」 出事的时候,他不在现场,很多细节上的东西,他无法推测出来。 孟夕岚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当时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本宫只记得街上的人很多……他们越聚越多,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她这么一说,孟夕照心里起了主意。 若真是寻常百姓,看看热闹也就罢了。可他们若不是百姓,只是混进人群当中,倒也好办。 这老百姓有老百姓的习性,有门有户还有名。彻查下来,总能筛出些线索来。 孟夕岚见哥哥主动为自己分忧,面露感激道:「今儿是本宫连累了云哥儿和容哥儿。这行刺一事,本宫会亲自派人彻查。哥哥还是不要操心了,多陪陪孩子们也好。」 孟夕照摇头道:「娘娘,孩子们自有内人照顾。臣还是要为皇上和娘娘尽一份力。」 事关妹妹,事关太子,事关朝廷和孟家,这事他不能不管。 孟夕然也是一样的态度。 「孟家承蒙皇恩多年,这种时候,自然要为皇上出力。」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虚弱。 傍晚时分,孟夕岚只觉身子酸软软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惊吓过来,回宫问话,几乎都是没歇气的忙活,直到这天黑了,这夜里安静下来了,她的心里也慢慢静下来了。 云哥儿和容哥儿已经被请送回了孟府。 临走之前,乔惠云摸着眼泪对她叮嘱:「娘娘一定要万事小心,这宫里也未必太平。」 孟夕岚心中对不住她,只对她说:「焦太医会按时去府上问诊。有他在,云哥儿和容哥儿的身体,一定会好的。」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为孩子们做的。 周佑宸把群臣晾在脑后,眼看着宫门要落锁了,方才下令让他们出去。 行刺一事,皇上至今一个字都未说过,他们只能在私下猜测。 孟夕岚心里惦记着长生,扶着竹露一路过去。 竹露想要让她坐轿,孟夕岚却是摇头。 她身上累得很,可是不愿在拘在轿子和马车里面了。 竹露知道主子心里堵得慌,便陪着她一起走着,身后跟着长长一队宫人和侍卫。 长长的甬道上,两边挂满了灯笼,照得通亮。 孟夕岚走在路上,忽想起往事来了。 当年,十几岁的周佑宸就能轻易地躲避侍卫们的眼睛,在夜晚的宫城之中游走。 她跟在他的身后,穿着长长的披风。 一路走一路走,竟然真的没人发现。 竹露见娘娘眉心微蹙,走得缓慢,很是心疼道:「娘娘,要不咱们歇一会儿。」 搬个椅子,添个火盆儿,好歹能让主子歇歇脚。 孟夕岚摇摇头:「竹露,本宫不累。」 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翡翠的后事,你亲自料理一下,别亏着她。」 竹露点一点头:「娘娘放心,奴婢心里有数。」 孟夕岚轻嘆一声:「一晃过得真快,翡翠都跟了我那么多年了。」 竹露点点头:「当年,翡翠刚来的时候,还不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这几年来,她和主子的心才近。」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人心肉做,时间长了,总会有感情的。」 「娘娘,别说这些伤心了。太子殿下还等着您呢……」竹露轻抚她的手背,宽慰她道。 孟夕岚点一点头。 翡翠不会白死的,她在心里记着呢。 … 喝了汤药之后,长生睡得很沉。 无忧一直守着他,寸步不离的,生怕他醒来,见不到自己了。 守着守着,她自己也睡着了。 孟夕岚缓步来到内殿,见无忧坐在床边,单手搭在床边,枕着睡着了,不由轻轻一笑。 她就知道这孩子会在这里。 从小到大,只要长生生病,她都会陪着他。 「娘娘,郡主殿下睡着了。」 孟夕岚阻了过去的宫女,轻声道:「让她睡着吧。」 今儿长生受了惊吓,有她在,长生心安。 孟夕岚轻轻走到床边,看了看长生。 他的手上包着药布,微微沁出血来,看着让人心疼。 竹露见太子受伤,自己也是心疼得很。 「若是长生有事,我算是白活了。」静了半响,孟夕岚轻声道。 两世为人,她最在意的就是长生了。 竹露闻言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太子没事,娘娘也放宽心吧。」 孟夕岚摇了摇头,又扶着竹露的手,去到外殿。 「小利子那边怎么样了?」 竹露瞧着外面的天色道:「估计问出些什么来了。」 「你去看看。若是真有什么消息,让他过来回我。」 「是……」竹露应声退下。 无忧在内殿守着长生,孟夕岚就在外殿守着长生。 小春子端来了茶,轻声道:「娘娘解解渴吧。」 孟夕岚抿了口茶,见茶是甜的,不由皱眉:「这是?」 「回娘娘,这是红糖桂圆熬的水。焦大人吩咐的。」 眼下,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让她喝一口甜的的人,也就只有焦长卿了。 须臾,竹露带着高福利缓步而来。 高福利的样子和白天有些不同,身上的衣服都皱了,头髮也有点散乱,还有他的手,虽然是洗净了来的,但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孟夕岚对血腥味一向敏感。 「你动手了?」孟夕岚微微蹙眉问道。 高福利双膝跪地道:「回娘娘,那傢伙是个硬骨头,奴才不得不使了点阴招儿。」 孟夕岚没问他用的什么法子,只道:「问出什么来了?」 高福利点一点头:「回娘娘,这些人都是外地人,天南地北哪里都有。而且,他们都是些练家子,到处找活儿混饭吃。奴才审过了这一位,从前是个镖局的镖师,可惜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人给撵了出去。他家中有儿有女,所以不得出来找活干。大约一年前,他在力工买卖那里,被人选中。他的主子是个名为「孙二爷」的人,说是相中了他的身手,然后把他召集起来。那些和他一起行刺娘娘和太子的人,他们都是不认识的。只是和那位孙二爷签下了生死契!」 「二百两的买命钱!那位孙二爷买了他们的命。」 孟夕岚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长的故事。 她眉头微蹙,只觉不对:「那些人拼了命的来杀本宫,这不仅仅靠着银子那么简单!二百两,就是两千两也买不来一个人的忠心耿耿!」 他们一心求死,这就是最大的忠心了。 「娘娘英明。那个孙二爷不仅给了他们卖命钱,还把他们的家里人都绑走了。若是他们不死,他的家里人就得没命了。」 原路如此……难怪他们一心求死,连死都不怕。好狠的招儿啊,居然拿家里人做要挟。 「好啊,这些问出来的东西,你也都听到了,出宫之后给本宫仔细地查。哪个孙二爷是谁家的下人?」 孟夕岚心中微沉。 这么多大的局?他们居然在一年之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这是谁的主意?心思藏得这么深。 高福利不敢耽误功夫,宫门已经落了锁了,他还要急着赶出宫去,继续查找线索。 竹露送着他出去,临到宫门口了,她才发问道:「小利子,那人还活着吗?」 高福利知道她问得是谁,点了点头:「还能活。」 活是活着,只是活不了太久。 竹露闻言微微沉吟一下,又道:「他一心求死,你还能问出东西来。」 高福利转头看她:「我就是这种人,娘娘需要我,也因为我有这样的本事。竹露,你就多问了,我不想多说。」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中有数,都是些听不得见不得的残忍事。 竹露闻言低了低头:「我不该多嘴的。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还有……」 说起来,她还是有些担心他的。 「你自己要小心安全。」她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你手上的血腥气太重了,这个你带着。」 女人家的手帕是不会乱给的,给了他,便是她的一点子心意。 高福利微微一怔,迟疑接了过来:「你真的给我?」 「恩。」竹露重重点头。 高福利手中一紧,攥住手帕道:「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这是何必呢?」 竹露看了看他:「咱们之间,早都说好了的。你不会死的,只要你好好为娘娘办事,查出这个人来,你的好日子就没到头。」 第四百二十三章 背后(二) 整整一年的准备,那是在周世饶失势之前,也许这事和他有关。还有一个方向就是威远侯。 眼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可疑的人了。 高福利连夜出宫,着手安排,最先要找的,自然就是那位孙二爷。 他的手下,都是常年混迹于市井之人,搜集情报都很厉害。 高福利回到府内,洗去了一身的疲乏,只把竹露给他的手帕,攥在手里。 那手帕上有浓浓的脂粉香,他低头一嗅,只觉满心舒畅。 如果可以的话,等他替娘娘办完了这桩事,他还有命活着,他真想向娘娘求个恩典,让他和竹露一起告老还乡。 虽然,他的家乡什么人都没有了,但只要竹露在,他就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远离京城,找个没人知道,没人认识的地方,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高福利想着想着,不由冷冷一笑。 他是在笑话自己的天真无邪,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威远侯府 已经二更天了。孟夕乔靠在床头,看着桌上忽明忽暗的烛火,等着丈夫回来。 他很少这么晚,还不回来,想必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孟夕乔近来身子不适,人也变得很敏感。 丫鬟双花过来侍奉她吃药,她只是摇头。 「二爷还没回来?」 「回二夫人,二爷已经回来了,不过正在和侯爷和世子议事呢。」 孟夕乔闻言微微挺直后背:「议事?议什么事?」 双花连连摇头:「奴婢不知。」 主子们商量大事,她一个丫鬟哪里知道? 孟夕乔不知为何,一下子急了起来。她抓住双花的手腕,让她吃了一痛:「您赶紧过去问问,到底什么事儿?」 双花疼得皱眉,一脸为难道:「二夫人,我不过是个奴婢,奴婢不敢啊。」 孟夕乔正在心急之时,文二爷回来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丈夫,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单是只看他的脸,她就知道他有什么心事。 看他今儿的神情,分明出了什么事,而且,还是很大的事情。 「二爷……」孟夕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文二爷见她虚弱不堪,还要下床来,便蹙眉阻止:「你且躺着吧。」 孟夕乔坚持坐了起来,想要起身,却觉困难。 文二爷无奈摇头,不得不走过来扶住她的身子,让她坐好。 「白天的时候,皇后娘娘和太子出宫的时候,被人行刺了。」 孟夕乔闻言瞪大双眼,心中咯噔一声。 「什么?」 文二爷又道:「你不用担心,娘娘没事,太子殿下也无大碍。」 不知为何,他说起这话的语气有些消沉。 孟夕乔的心情忽上忽下,惹得她不安气喘,双花忙过去替她轻拍后背:「夫人,您小心……」 文二爷见丫鬟过来,便收回双手,去到一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抿着。 孟夕乔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平復气息道:「二爷,那行刺的贼人是谁?」 文二爷闻言,只觉她的心思还真是够单纯的。 「听说是抓到了。不过,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 他似乎不愿多说,尤其是对她。 「那我明日进宫看看。」孟夕乔想了想才道。 文二爷抬手阻止:「不用了,你这副身子现在还能去哪儿?」 孟夕乔坚持道:「堂姐出事,我必须要去看看才行。」 「你不要多事。」文二爷说这话的时候,只把茶碗重重撂下,放出闷闷的声响。 孟夕乔看向丈夫,目露疑惑。这怎么能是多事?孟夕岚是她的堂姐,她如何能不牵挂惦记? 孟夕乔像是想到了似的,目光一黯,她望了望双花:「你先出去。」 双花巴不得可以暂时离开,匆忙退下。 孟夕乔扶着床头,低着头道:「二爷,你和我说实话,这件事是不是……」 她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却话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 文二爷横了她一眼:「你浑说什么呢?」他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子往孟夕乔的身前一挡,高高大大的黑影,将她整个人完全罩住。 孟夕乔抬头看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肩膀:「二爷,念在咱们夫妻一场,您就不能和我说一句实话吗?」 文二爷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要多问。咱们夫妻一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孟夕乔闻言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恼怒,她轻轻打翻手边的药碗:「二爷,若是还在乎我,就和我说一句实话吧。」 十几年的夫妻了,可现在她对他只有陌生和不安。 她抓着他的手,她的手脚冰凉,像是病了……没错,她的确是病了! 文二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嘆息道:「孟家的事,你别再管了。」 这一句话,顿时孟夕乔心凉了下来。 孟夕乔眼睛一红,瞪着他看,他却背过身去:「你早点歇着吧。不要想着进宫了,孟家的事,从此与你无关。」 文二爷匆匆离开,只留孟夕乔一人留在房中,默默垂泪。 看来,威远侯府和孟家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 关于行刺一事,周佑宸命内务府和刑部一起着手去严查。而且,他还下令皇宫上下,任何人不许私自打听议论此事。 谁敢瞎打听,罪可论斩。 如此一来,宫中的闲话少了很多,宫外的流言蜚语,更是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猜,可是谁也猜不到,行刺幕后的真兇,到底是谁? 长生休息了一夜之后,精神好了很多。 他的手需要每天换一次药,无忧自动担负起了这桩差事。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一点都不比太医们做得差。 长生垂眸看着她的手,只因他不敢看向她的脸。 「姐姐,昨晚都没有休息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无忧摇一摇头:「我不累。」 见他好好的,她才能安心。而且,母后昨天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暂时无暇分身来照顾他,她这个做姐姐的,怎能轻易离开。 「昨天的事……」长生才刚一开口,无忧便摇摇头:「别提昨天的事了,母后说了,你今天不用去书房用功,所以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他不能再出宫去了。 长生闻言眸光一凝,他抬眸看她:「这种时候,我不能躲在这里。」 「姐姐,就在这宫墙之外,居然有人想要杀害母后!你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无忧闻言心中一紧,低头把纱布缠好,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父皇和母后会找到幕后黑手的。」 她的语气坚定,对此事的结果充满了信心。 长生闻言稍微迟疑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当然,母后昨天气急了眼,断然不会放过真兇。 「青云哥哥,他怎么样了?」 无忧微微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母后派了焦大人去照顾他,以他的医术,一定没问题的。」 怎么可能会没问题?孟青云的肩膀都被射穿了,若是伤及筋骨的话,可能他的手臂行动起来就会有问题了。 无忧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忙伸手轻轻替他抚平。「不要皱眉,像个小老头一样。」 长生闻言嘴角微勾,似乎想笑一下,可惜,这会儿他实在是笑不出来。 …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高福利派出去的手下就打听到了关于那位「孙二爷」的事。 听说,他是一位外地人,名义上是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而且,他手中的皮货都是上等佳品,很多布庄衣铺都不惜出高价求卖。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商户,都没有见过他的本人。 他派人送货,派人收钱,自己从来不露面。所以,京城里真正见过他的人很少,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手里头有好货。 高福利把这些消息全都听进脑子里,然后慢慢融合。 他整理一番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威远侯府,也许并不是这次行刺的主谋。 高福利想了想之后,便又去了地牢,见了小东子。 他把他关在棺材里面,而且,还是装过腐败死人的棺材。 当棺材盖被打开的一瞬间,小东子立刻哭喊出声;「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高福利用手帕轻轻掩住口鼻,那棺材里面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 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小东子就已经瘦脱了人形。 他凭着最后一口力气,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双满是污泥的手,乱挥乱抓。 高福利生怕他会弄脏自己的衣服,随即用了个手势,让手下将棺材盖继续盖上,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 这缝隙足够让里面的人唿吸和听见自己的声音。 「小东子,你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我无心害你,只是你坏了规矩,我留不得你!」 高福利一边说一边用手敲了敲这棺材盖:「这是用上好木料做成的棺材,只有达官贵人才配得上用它下葬。想想这也是你的福份了,能死在这样的棺材里面!」 小东子喊着哭音,苦苦哀求道:「留我一命吧。我还有用,公公,我还有用!」 他的指甲拼命地抓挠着棺材盖,那声音听着真是刺耳又诡异。 高福利沉默片刻,才道:「你还有什么用处?」 小东子哭着道:「那边还在等我的消息,若是我去见他们的话,定能为公公您问出来什么的!」 高福利闻言冷冷一笑:「哼,你这点伎俩,连我都骗不过,又怎么骗过他们呢?」 「能……我可以的!公公,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话,可以成为证据,证明威远侯有心谋反的证据!」 高福利稍微想了想,只让手下将棺材重新打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哭得一塌煳涂的小东子,他的指甲都抓出血来了。 「你能有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的本事,怎么就没有敢睡死人棺材的能耐呢?真是可笑!」 小东子嚎啕大哭,像个被吓傻了的孩子。 高福利阴测测地笑了笑:「我给你一次,明儿一早你去送信儿,若是你问不出什么来。我还是会把你送回这棺材里,而且,我还会给你找个伴儿,不会让人孤孤单单上路的。」 第四百二十四章 背后(三) 周佑宸紧急召回京城的五千精兵,加强了宫中的守卫,他还另外拨掉了一千人,每天分成四班,巡视京城各处的街道和巷口。 有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又或是有百姓肯提供线索。那么一定要记录在案。然而,这几天的京城一片寂静,根本找不到提供线索的人。甭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做生意的,都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足不出户,尽量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免得不小心招惹是非。 听说,皇后娘娘遇刺之时,那些只是过路看热闹的老百姓都被官府随便安了个罪名,抓了起来。 很多人都被用了刑,听说还死了几个。 大家都在说,这年头是非太多,连街上的热闹都不能多看! 高福利的茶楼里,倒是还有些生意,只是他无心应对罢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一天半了。 小东子被他的手下带去收拾干净,给他换好衣服,又吃了顿饱饭。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憔悴,但总算是有点精神去做事了。 高福利自然是信不过他的,早已经在应该接头的地方,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管小东子能不能问出来什么,那个过来和他接头的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高福利一边想着一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静静等待。 小东子战战兢兢地来到他的面前,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一直低着头。 「别像是丧家犬似的,那会露馅儿的。别忘了,你现在傍上了我这棵大树,正应该是高兴的时候。」 高福利轻轻拍了下桌子:「你若是不许笑的话,要不要我请个人来教教你。」 小东子吓得一个哆嗦,忙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 高福利不满意道:「不对,再笑!」 小东子吓得全身哆嗦起来,跟着又笑了一下。 「记着别露馅,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高福利有些尖细声音,听着就像是从地狱之中讨命的恶鬼在唿唤着,让人不寒而慄。 「是……」 …… 遇刺之后的第二日,慈宁宫外来来往往的妃嫔仍是不少,她们都等着盼着见上皇后娘娘一面。 不仅仅是好奇,也有担心。 皇后娘娘一向疑心重,如今,她有了性命之忧,她自然会怀疑到宫里的人。 她们希望孟夕岚没有好果子吃,可又不希望自己收其牵连。 宝珠捧着各式各样的补品过来,说是各宫主子送来孝敬娘娘的。 孟夕岚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冷笑一声。 都是表面文章,虚伪且无用。 因着翡翠的死,宝珠的眼睛一直红红的,她每晚都会偷偷哭泣。她也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第二个翡翠。 孟夕岚让她把那些补品都送到太医院,检查一番之后,该怎么用怎么用。 她的身体没问题,也不需要进补,她现在只是愤怒!非常的愤怒! 宝珠送了东西过去,孟夕岚的身边只剩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伺候。 许是心慌的缘故,那些小宫女们频频出错。不是摔了杯子,就是弄撒了火盆里的灰。 当竹露过来的时候,见这里有些乱,不由蹙眉道:「你们都是怎么当得差事?」 娘娘真是心烦的时候,她们还笨手笨脚的。 其实,孟夕岚现在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就是把满屋子的东西都摔了,砸了,也没关系。 她不在意,她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命。 竹露遣走众人,自己亲自上前伺候。「娘娘,奴婢今儿不会太子宫了,奴婢陪着您……」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长生不能没有你照顾。」 「郡主殿下一直在,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 无忧照顾长生一直都是最用心的。 孟夕岚闻言抿抿嘴角:「她是个好姐姐。」 无忧做得很好,正如当年她心中期望的那样,只是不是所有事都能顺着她的心意。 她料到无忧会是个好姐姐,也料到他们姐弟俩的关系会很好,只是没想到,长生对无忧的心意,越过了界限。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沉默片刻,孟夕岚突然轻嘆一句。 竹露眉心微动,忙去到她的身边跪下,「娘娘,您别伤心了。」 许是跟了她太久,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明了。所以,她可以感觉到主子那份隐藏起来的心思。 周世饶已死,劲敌已除,明明已经天下太平,可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狠角色,不但要杀了她,还有动太子! 主子这辈子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他是她的全部的希望和快乐。 孟夕岚微微闭眼,身子直接向后仰,靠在大迎枕上,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她哪有时间伤心,纠结?如今,内忧外患,事事艰难。 「你在宫中行走,可有听见什么不中听的话?」 竹露微微摇头:「皇上下了令,没人敢多嘴。」 孟夕岚闭着眼睛道:「看来,明儿得去会一会她们了。」 「娘娘,您觉得他们宫里的内应是后宫的人?」 孟夕岚睁开眼睛,眸子深处泛起一丝寒光。 「本宫出宫一事,乃是临时决定。宫外的人,居然可以事先埋伏,可见他们的消息传得很快。」 其实说起来,孟夕岚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件事。 她一时起意,临时出宫,内务府准备马车,最多需要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竹露蹙着眉头:「奴婢觉得是宫人谋反。后宫的女子,经过娘娘多年的调教,都是安分守己之辈。」 安分守己?孟夕岚轻轻摇头:「人活着,得一想二,安安分分,只是时候未到。」 她重生之际,只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復仇,只要能报仇雪恨,她就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顾了。可等报了仇,她又有了想要的东西,她想要孟家长长久久的平安。想要平安,就要有权势。 她谋害先帝,除掉前太子,抛弃褚静川……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无非是想要的太多。皇上待她真心真意,可正因为这份真心,让她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她有了长生,却还想要保住另一个孩子。正就是这样的贪心,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竹露闻言轻轻嘆息:「娘娘说的是。」 翌日一早,后宫众人齐聚慈宁宫,等待着皇后娘娘的召见。 这样的安排,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也有些不知所措。 秋风寒凉,尤其是在早晨。 众人等在殿门之外,看着廊下垂首静立的宫人,一时心情各异。 时辰明明已经到了,可皇后娘娘还未传话出来。 有些衣着单薄的女子,已经开始忍不住瑟瑟发抖。 宋青儿身后的几个新人就是如此。 她转头瞄了她们一样,心中冷笑:果然是初进宫的呆子,宫里刚出了这样的事,她们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要给谁看?难道是以为皇上会在这里陪着娘娘,所以精心打扮?真是愚蠢,蠢到家了。 皇后娘娘的性情如何,宫里的老人儿都知道。她不是喜怒无常的人,心机很深,做任何事都有背后的原因。 今儿,她把大家整整齐齐地叫过来,出了有孕在身的柳南,一个都不许缺。想来,必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这种时候,力求自保,低调行事才是最聪明的。 一阵凉风拂过,宋青儿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心中微微一沉。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皇后娘娘身边的竹露终于出现了。 众人按着位份,排着顺序缓缓入殿。 孟夕岚端坐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脸上居然满是笑容。 皇后娘娘居然在笑?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怎么会笑得出来? 看着孟夕岚在笑,宋青儿最先上前行礼:「臣妾给娘娘请安。」 众人跟着一起,整整齐齐道:「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千岁,听着还真刺耳啊。 孟夕岚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那些熟悉的脸,她要仔细地看,那些还不够熟悉的,也要仔细地看。 进宫十几年,她的眼睛一向很厉害。 「之前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你们有心,这几日送来不少东西过来。本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孟夕岚的语气很温和,仿佛没把前天发生的事情当一回事。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娘娘洪福齐天,自然平安无事。」 安静之中,突然有人突兀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宋青儿微微蹙眉,心道:这又是哪个没脑子的? 孟夕岚对这句话也是格外敏感,她抬眸看去,循着声音看去,想要看一看说话的人是谁? 结果,看到了一张稚嫩的脸。 果然是个新人。 孟夕岚记得她的名字,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说话。 「郑美人。」 「给娘娘请安。」 她不急不躁,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孟夕岚让她上前一步:「妹妹的嘴巴还真甜。」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了那个娇小的身影。 她缓步上前,对着孟夕岚心里磕头:「娘娘,臣妾不是嘴甜,而是实话实说。娘娘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受万民爱戴,老天爷不会让那些险恶之人,伤害到娘娘的一分一毫的。」 第四百二十五章 聪明人(一) 那郑美人,本名郑晓婉,乃是去年进宫的新人。她容貌清秀,年纪也不大,今年不过十八岁。 孟夕岚见过她几次,对她的印象平平。 这宫里美女如云,她实在算不上起眼。不过,今儿她说的这番话,倒是引起了孟夕岚的注意。 孟夕岚微微一笑,只是拿眼睛看着郑晓婉。 郑晓婉毫不胆怯地对上她的目光,继续开口道:「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这次得了教训,往后断然不敢再肆意造次!」 说着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异常坚定。 此时此刻,不仅仅只有孟夕岚一个人在看她,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她是怎么回事?是没有脑子,还是为了要皇后娘娘面前露脸,所以不择手段? 正当众人困惑不解之际,孟夕岚突然笑了。 她真的在笑,好像她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孟夕岚的笑声,听着清晰又刺耳。 孟夕岚笑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只用手帕轻轻点了点眼角。 一旁的竹露却是表情严肃。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娘娘更不会为此发笑…… 「妹妹,还真是会安慰人啊。」孟夕岚似嘆非嘆地说了一句。 宋青儿稍稍上前:「娘娘,郑妹妹是新人,不懂规矩,请娘娘别在意……」 孟夕岚闻言摇摇头:「本宫不在意。」 「没有经歷过生死之困的人,自然看什么都能风淡云轻。妹妹在宫中养尊处优,哪里知道宫外的险恶?」 她轻轻的一番话,让郑晓婉的脸色微变。 她不安地咬了下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孟夕岚。 孟夕岚扫了一眼众人,只道:「当日的情景,你们心中一定都很好奇吧。」 宋青儿闻言微微一怔,忙双膝跪地:「臣妾不敢!」 她的反应是最快的。她这么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孟夕岚抬抬手,让她们起来道:「不用这么害怕,本宫今儿让你们来,只为说一句话。那些想要害本宫的人,在宫里头有内应,而且,还可能不止一个。任何人都可能是叛徒,包括你们。」 宋青儿心中微微一沉。果然如此,她就觉得事情是有点问题。 皇后娘娘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人的。 孟夕岚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宫今儿就是要告诉你们,不管那个人藏得有多深,本宫都会把她挖出来。」 这一句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众人心中一惊,突然后背一阵凉气袭来。 再抬头时,孟夕岚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面容微微紧绷,双眸幽深,仿佛深不见底的寒冰潭。 任何人只要望进去,就会沉沦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孟夕岚望着她们且惊且惧的脸,心中暗暗发狠。 这一次,她会不计一切代价,她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待所有人都走后,唯有郑晓婉「不知轻重」地留了下来。 竹露见她这般,便道:「小主,你该离开了。」 郑晓婉知道皇后娘娘是个可怕的人,可她过来不是惹祸上身的。 孟夕岚见状,便知她有话要说。 她给了竹露一个眼色,让她退下。 「你到底还想和本宫说什么?」孟夕岚恢復平淡的语气。 她定是有话要说才留下来的。 「娘娘方才说,宫里有人做内线,臣妾大胆猜测,这个人未必是后宫的哪位妃嫔,而是她们身边的人。」郑晓婉突然说出一番让人震惊的话来。 「后宫的女子,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只觉这话有些可笑。 什么人啊鬼啊的。 郑晓婉低了低头:「娘娘,奴婢只是一介美人,但也是宫里的人。奴婢当初进宫的时候,奴婢就决定一辈子都留在宫里。奴婢不想离开,奴婢只想过好日子,荣华富贵,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让孟夕岚听得煳涂,更让竹露完全不能理解。 「小主……」她忍不住出生打断,谁知,孟夕岚却抬手阻止:「让她继续说。」 她若不是自寻死路,说这番话必然有什么目的。 宫里的人这么多,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郑晓婉继续道:「奴婢是个目光短浅的人,可就算奴婢再怎么愚钝,也知道皇上对娘娘的一片情深。这宫里就算有再多的女人,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没人能撼动您的地位!」 孟夕岚听到这里,看了竹露一眼,主僕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眸中皆有诧异。 郑晓婉深吸一口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地啰嗦:「娘娘是皇上最心爱的女人,也是太子的生母,您的位置,没有人敢放肆觊觎!宫中的妃嫔,虽有野心之辈,但也有些自知之明。我们何必……这么做?以卵击石,多么愚蠢!」 听到这里,她是什么意思,孟夕岚总算是明白了。 「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有义气。你和本宫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要为宫中众人求情啊。」 孟夕岚轻轻一笑:「你用不着替她们求情,本宫不会伤及无辜的。」 她格外咬重「无辜」二字,郑晓婉立马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娘娘,这宫中哪有真的无辜的人?」 孟夕岚闻言微怔,眉心微蹙,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看着她,似有不解,似有诧异。 郑晓婉不知为何红了眼眶:「奴婢奉命进宫的时候,乃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是奴婢的母亲是个不受宠的女人,虽有正室夫人的名号,却从来得不到丈夫的重视和宠爱。奴婢没有哥哥,只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奴婢的父亲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所以,他把奴婢当成贡品一样送进宫中……奴婢是抱着目的进宫的,想来其他人也是一样。我们的心里都不干净,都对皇上或者娘娘……有所企图!娘娘,阳光之下,任何事都无法遁形。」 但凡是进宫的女子,眼睛里不会只有一个人。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动。的确,她们都是家族的牺牲品。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是干干净净的。 「娘娘如果看见了奴婢背后的那些小心思……如果也看见了其他人的小心思,娘娘会噁心的。」郑晓婉静静地说完,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竹露瞪大双眼,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孟夕岚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心中思量片刻,才道:「你很诚实,但也很笨。」 聪明人万万都是狡猾的。 孟夕岚冷冷一笑:「你说的没错,你们都是别有所图之人。本宫容得下你们是因为你们听话又顺从,一旦你们有了自己的野心,本宫便留不得你们了。」 郑晓婉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颤。 「娘娘,宫中众人之中,只有一人怀有身孕,而且还未必会诞下皇嗣。就算有人想要在皇后娘娘面前造次,为何还要害太子?这……」 这里面的确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行刺不是闹着玩的,计划的开始,必定要有人丧命。要么是目标,要么是行兇的一方。总要有人死! 因为太过「贪心」的计划,结果,皇后娘娘和太子皆是平安无事。这幕后的黑手,简直是得不偿失,而且,愚蠢至极。 「看来,对于行刺一事,你还有很多话说。」 郑晓婉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是想要为娘娘出一份力。只有这宫里太平了,奴婢才会有好日子过。奴婢一直不招皇上的喜欢,也从未得到过皇上的宠幸。」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这小姑娘还挺有心机的,居然啰里啰嗦地埋下了这么长的伏笔! 「你能找出来?」孟夕岚的语气平静,毫无情绪。 「奴婢可以的,只要娘娘给奴婢一次机会。」郑晓婉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 孟夕岚闻言又是笑了笑:「算了吧,你今儿已经够让本宫开心的了。本宫可以饶过你这一次……你的胡言乱语可以结束了。」 郑晓婉并不见好就收,她再次坦诚道:「娘娘,奴婢无心勾引皇上,也不是想要娘娘替奴婢做主,给奴婢侍寝的机会。奴婢只是想要一个风光的名号,如此一来,奴婢在家中那个可怜的母亲,才能被奴婢的父亲尊重,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说到这里,突然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不要皇上的宠爱,也不要皇上的宠幸。奴婢只是想要皇后娘娘手里的残羹剩饭!」 孟夕岚闻言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两世为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愚蠢,大胆,诚实,却又藏着某种执拗! 这宫里对她口服心不服的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任何人只要稍微开口,她就能听出她话中到底有多少诚意和敷衍? 很奇怪,郑晓婉看起来没有在说谎,也没有敷衍。 郑晓婉跪行着上前:「奴婢这辈子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可奴婢只想要奴婢的母亲,在剩下的人生里可以活得像个人样儿。」 第四百二十六章 聪明人(二) 郑晓婉在宫中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少之又少,就是想来见皇后娘娘,也要看运气。 她知道自己得宠晋封的希望,微乎其微。 这一次,皇后娘娘在宫外遇刺,她心里吓了一跳。她没有幸灾乐祸,而是真的害怕。这宫里若是没了太平,她太平日子也就没了。 她没什么野心,只想要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让母亲过好日子的本事。 郑晓婉想出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孟夕岚看着她急切又不安的脸,微微沉吟片刻,才道:「你想要帮本宫,本宫也不拦着你。只是你自己小心些……」 郑晓婉闻言心头一喜,忙上前磕头:「谢娘娘。」 待郑晓柔离开之后,竹露给孟夕岚换了一杯茶。 「娘娘,您不觉得这个郑美人很奇怪吗?」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不知她是哪来的勇气! 孟夕岚目光幽幽,抿了一口茶才道:「说实话,本宫倒是有点羡慕她……」 「啊?」竹露闻言微微一怔,满脸不解。 主子乃是皇后娘娘,为何要羡慕一个小小的美人。 孟夕岚见她看着自己发愣,只道:「她很诚实。」 这世上能诚实待人的人并不多,能宫诚实对待自己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娘娘……她这哪里算是诚实啊?」 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罢了。 「进宫的女子,都是心有所图。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家人。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母亲过上好日子。这点倒也难得,残羹剩饭怎么了?残羹剩饭也可以养活人的。当初的我,何尝不是靠着太后娘娘赏下来的残羹剩饭,才活到了今天。」孟夕岚的语气低沉。 「娘娘,您不能这么说,那不一样的。」 孟夕岚抬眸看她:「有什么不一样的?」 「太后娘娘是真心喜欢娘娘,真心疼爱娘娘的。」竹露一本正经道。 「那份疼爱不是给我的,是给她自己女儿的。本宫只是替身,单纯地替身而已。」 竹露闻言轻轻嘆息:「好端端的,竟然勾起娘娘的伤心事了,真是……」 孟夕岚摆摆手道:「本宫没有伤心,只是觉得半辈子都过去了,本宫还是不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竹露上前一步,跪了下来道:「娘娘……不管娘娘如何,奴婢都会陪着您的。」 孟夕岚闻言亦不觉含笑点头。 她当然知道,她会一直陪着她的。 孟夕岚给了高福利三天期限,三天一到,他拿不出线索和消息。他就要拿自己的命来。 高福利熬了三天,眼睛熬得都红了。 他奉命进宫,来到孟夕岚的面前,跪下来道:「娘娘,奴才该死!」 孟夕岚一听这话,便眉心微蹙。看来,他是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了。 竹露闻言心里咯噔一响,凝眸看他,不相信他会这么没用。 「你既然知道自己该死,那还来本宫面前做什么?」 高福利低了低头道:「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给的,奴才想要和娘娘告个别!」 竹露闻言再也忍不住了,她迈步来到高福利面前,看着他道:「小利子,你当真什么也没用查出来吗?」 高福利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急切,他的目光不禁一沉:「对不起。」 竹露只觉不对,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孟夕岚看着高福利,幽幽道:「念在多年的缘分,你自己自行了断吧。别再来宫里了,免得脏了本宫的眼。」 这话看似绝情,其实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高福利闻言重重应了一声,跟着连磕了三个响头。 见他就这么走了,竹露彻底慌了,她站在原地,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高福利。 孟夕岚知道她想说什么,沉默一下,才道:「你若是不放心,就跟出去看看吧。说起来,他的命还是你的。」 竹露得了这话,忙屈膝行礼,跟着匆匆追了出去。 宝珠在旁看得真真的,不解摇头道:「竹露姐姐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你不会明白的。」 竹露和高福利在一起同甘共苦这么多年,那份情意,早就超过了男女之情。而是比亲人还亲的感情。 竹露一路追着高福利出宫,好不容易才在南门口将他堵住。 高福利坐在马车之上,看着后面追上的青顶马车,便知是宫里的。 竹露轻轻一跃,跳下马车,来到他的身边,气得双眼通红。 她踮着脚,胳膊面前够长,一把揪住高福利的领子,发了狠劲儿道:「你给我下来!」 高福利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他眉心一动,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只对她道:「你先上车,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竹露不依不饶道:「你都是个要死之人了,还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竹露!」高福利沉声叫她的名字,一脸沉重道:「你先上来,我求你了。」 竹露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松开了手。 两人同坐一辆马车,面对面坐着,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高福利一直摆弄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心事重重。 竹露沉着一张脸,坐在对面,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高福利先发觉的,他看着她,无奈摇头:「你不要这样,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的。」说完,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只手帕,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 竹露看见手帕,心中更是一酸。 她一把抢过手帕,擦擦眼泪:「是啊,你这种人根本不值得!」 她把手帕攥在手里,不准备再还给他了。 高福利微微张口,似有很多话要说,可还是暂时忍下了。 他们一路来到高福利的府邸,竹露一下马车,就看见府中的家丁,正在忙着搬东西,搬家具。 竹露转头看向高福利,见他仍是低头不语,只是带着她一路往里走。 府内冷冷清清,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 高福利让着竹露来到正厅,他的身边人还有几个,招待一下茶水还是没问题的。 竹露见她还有闲情逸緻喝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不管那茶,烫不烫,直接朝着高福利泼了过去。 高福利坐在那里,明明看见了,却是不躲。结果被泼了个正着。 那茶水还是冒着热气的,还是挺烫的。 竹露见他被烫了,还是皱眉不吭声,立刻有些后悔了。 「怎么要死了,都不怕烫了。」 高福利沉吟片刻,方才语重心长道:「竹露,你跟我一起走吧。」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竹露吓了一跳,她瞪着他道:「你要和我去哪儿?一起去死吗?」 高福利摇摇头:「和我一起走,离开京城。」 竹露闻言冷冷一笑,瞬间明白点了什么。 「我就说嘛,你不会这么轻易回来送死的。原来早就想好了要逃走了……真是卑鄙!」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就算逃跑了,好歹还能活着。 竹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只道:「你既然有这个决心逃跑,那就别和我多说什么了,免得日后娘娘追究起来,我还要出卖你!」 「等等!」高福利拦住她的去路,只道:「竹露,你就和我一起走吧。如果娘娘真想要我的命,她既不会让我活着离开皇宫。」 竹露闻言只想扬手给他一个嘴巴子:「你自己苟且偷生也就罢了,还要让我和你一起?我是不会离开娘娘的。」 高福利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了,只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艰难的,你一个女子,能得了娘娘多少?」 竹露听出他话里有话,立刻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高福利眸光一沉,不肯回答。 「小利子,你和我说句实话成不成?你要是真知道什么了,一定要告诉娘娘才行啊。你不背叛她,知道吗?」 高福利松开了她的手腕,摇摇头:「我不会背叛主子的。我今儿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因为用不了多久,内务府就会查到线索的。」 竹露听了这话,更加不放心了。 「到底怎么回事?」 高福路嘆息一声道:「当年的夺嫡之争,可能很快就要重演了。」 「什么?」竹露心里一抖:「什么夺嫡之争?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有谁能和他抢位置?」 「当年的周佑平又何尝不是太子?结果还不是一样败给了皇上。」 竹露仍是不信地摇头,只觉他根本就是在危言耸听:「当年的周佑平,怎么可以和长生比较?皇上只有长生一个嫡皇子,而且,二皇子还是残废……他怎么可能撼动太子的地位!」 「你到底是听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高福利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周佑平和周佑麟死后,剩下的几位皇子都被打发去守皇陵了。之后,皇上将他们全都发配到西北或者边境之地,只为让他们远离京城,远离皇权了。如此一来已经是十年了,十年了,当初的那几位挂名的王爷,这些年养精蓄锐,他们一直在等着……尤其是七爷!」 听到他的这番话,让竹露后嵴背泛凉,阴测测的。 「等着什么?」 「等着绊倒皇上,除掉太子,然后拥护二皇子为皇帝,自己再做摄政王!」 第四百二十七章 聪明人(三) 当年,皇上登基继位,乃是皇后娘娘一手促成的。这背后有太多太多的隐情了…… 那是,皇上还是最年轻的皇子,他的上面,除了周佑平和周佑麟,还有六位哥哥。其中,只有六爷是最不成器的,和四爷一起获罪,三年前就去了。 大皇子身有顽疾,年纪又大,当年的夺嫡之争,他没有参与。看似没什么危险,但他还有一个儿子,也是诸位世子之中,最早得到爵位的。 三爷为人低调,五爷心高气傲,唯有七爷是个能做大事情的。 高福利不敢擅自揣测什么,他只是知道这次皇后娘娘遇刺一事,幕后主使并非威远侯,而是七王爷。 那个和小东子见面,还未等他发话,便一刀割破他喉咙的人,正是当年七爷身边的侍卫,楚风。 高福利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他是七皇子的近身侍卫,当年在宫里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登上皇权宝座的台阶上,都是用鲜血铺成的。皇上登基继位之时,心中存了一丝仁慈,也不愿意以杀戮开头,将自己的亲哥哥们千刀万剐。 周佑宸将他们迁出京城,去往各州各郡,每年上朝觐见,进贡行礼。 皇上没有对自己的亲哥哥们赶尽杀绝。可是,在他们的心里,也许周佑宸只是周佑宸而已…… 高福利不敢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给皇后娘娘。楚风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在京城露面,那就说明七王爷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行踪被人发现。 竹露乍听「楚风」这个名字,一时有些恍惚,只觉耳熟,却想不起人来。直到他提起七王爷,竹露才想到宫里曾经有一位这样的人物。 「七王爷人在晋州,离着京城千里之遥……他如何?如何?」 高福利摇头道:「这其中的细节,没人知道。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娘娘很快就会知道的。而且,我也安排了人去内务府送信。」 竹露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呢?你应该和娘娘说的!」 她觉得他是有心隐瞒,故意让娘娘准备不及。 高福利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之所以瞒着不说,是为了脱身。我知道,娘娘顾念旧情,不会真的要了我这条贱命。娘娘会放过我的,所以我才能出宫,带着你一起走。」 竹露仍然处在震惊之中,久久地缓不过神来。她不敢相信,七王爷真的有心谋反,上次见他,还是春节之际,他带着家眷进京……看着温和恭顺,一派和气。 难道,这一切都是表象? 「不,要走你走,我不走。」竹露咬着牙道。 她陪着主子风风雨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她不能在明知主子有危险的时候离开。 高福利见她拒绝,便道:「竹露,你要明白,这一次主子未必能赢到最后。七王爷卧薪尝胆,养精蓄锐,二十年……他的野深不可测……」 他执意要带她走,免得因为娘娘的事情,受人迫害,被人算计,被人陷害。 「小利子,你自己走吧。」竹露无心再和他多说,她要赶快回宫,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娘娘。 正当她起身之际,外面的房门一下子就被关上了。 竹露转头看向高福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福利垂眸道:「你就跟着我走吧。娘娘已经不是当年的娘娘了,她心中的杀气不再,赢不过七王爷的。」 「你浑说!娘娘的身边还有皇上……」 高福利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突厥屡屡进犯,以朝廷的兵力,根本难以应对!皇上的身上又留着突厥人的血,就是这一点,才会成为七王爷谋权篡位的藉口。若是七王爷反了,其他王爷必定会一同相应他们甚至还会拿当年夺嫡一事来……」 当年的事,一旦再被翻起来,还不知又要起多少波澜。 「竹露你跟我走吧,咱们远离京城,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这辈子,该经歷过的事情,他已经都经歷地差不多了。他的心里只剩下最后一桩心愿了,那就是做个寻常的老百姓,过些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日子。 「主子平安,你我才有平安的日子。」竹露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沉声道:「我今儿是一定要走的。要我离开娘娘,离开太子,除非我死!」 高福利原想着,她不走的话,自己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走。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她。 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臂,越过她的肩膀,轻轻叩响对面的门。 外面的门,一下子就开了。 竹露迈步出去,站在廊下,稍微犹豫了一下才道:「宫里一旦乱了,朝廷就乱了,朝廷乱了,这天下就乱了。乱世之中,咱们去到哪儿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的。你若是真惦记我,就和我一起回去。」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沉。 「当年,娘娘腹背受敌的时候,她的身边有咱们。眼下若是真如你说的那般,咱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高福利看着她微微下垂的肩膀,心中莫名一酸。 他原想是带她走的。可惜最后,却是自己被绊住了脚。 …… 黄昏时分,宋青儿抱着妹儿过来陪着孟夕岚用膳。 皇上近来一直政务繁忙,每日都是歇在养心殿,只是偶尔来慈宁宫坐坐,便就匆忙回去了。 妹儿是小孩子,童言童语,天真无邪,最能哄得大人们开心。 孟夕岚见了她,也是难得露出笑容来。 晚膳才吃到一半,宝珠过来回话:「娘娘,竹露姐姐回来了……」 孟夕岚正在亲手餵饭给妹儿,见她吃的正好,便点头道:「嗯,让她先歇着去吧。不用过来伺候了。」 「娘娘……竹露姐姐说有话和娘娘您说。」 孟夕岚闻言手中一顿,挑眉看她,见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宋青儿倒是会看眼色,双手结果她手里的粥碗:「娘娘,还是臣妾来吧。」 孟夕岚微微一笑,伸手摸摸妹儿粉嫩嫩的小脸儿。「你们先吃着。」 宋青儿忙起身相送,微微蹙眉,心道:这竹露可是宫里的老人儿了,怎么会这么没有分寸。 娘娘正在用膳,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现在说不可。 宋青儿想事想得出神,却忘了餵妹儿,妹儿微微张嘴,撒娇道:「饭饭……饭饭……」 宋青儿闻言忙缓过神来,继续给女儿餵饭。 孟夕岚来到正殿,却见竹露和高福利一起跪在她的面前。 孟夕岚目光微微扫过他们的脸,沉吟道:「这是怎么回事?竹露,是你把他带回来的?」 竹露闻言磕头道:「娘娘,小利子这条命还有用!您留着他吧。」 高福利也跟着磕头行礼:「娘娘,白天的时候,奴才说谎了,奴才没有和娘娘说实话。」 孟夕岚闻言心头微恼,但转念一想,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向她隐瞒。 她瞪了竹露一眼,又看了看高福利:「本宫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惯得你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 高福利仍是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只道:「奴才不敢和娘娘说实话……」 孟夕岚冷冷道:「别找这些理由来搪塞本宫。你说吧,到底查出来什么了?」 她早觉察到了,高福利对她有所隐瞒。 他不是没本事的人,他能从将死之人的嘴里套出话来,没道理什么都查不到。 还未等高福利开口,竹露先把旁边的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 高福利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后,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了一遍。 孟夕岚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她早有准备,这件事情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居然能牵连出这么大的一张网。 七王爷……他这些年来晋州安安分分,从未有过半分造次的地方。所以,这些年来,皇上从未对他起过疑心,甚至还想要对他委以重任。 高福利光看主子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那这件事和威远侯,到底有没有牵扯?」 高福利微微摇头:「奴才暂时还无法确定。只是,七王爷既然敢把自己身边的放出来,估计他是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孟夕岚闻言心中更气:「此事事关重大,你为何不早说?」 高福利低了低头:「奴才觉得,娘娘很快就会知道的。皇上要内务府彻查此事,这件事很快就会在娘娘跟前冒头的。」 其实,他心中推测,皇上肯定早都知道一些线索了。若是皇上知道了,娘娘也一定会知道的。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闪烁,秀眉深蹙。 这几天,周佑宸时常过来坐坐,陪她说话,只是从未和她说起过这件事。 想到这里,孟夕岚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看向高福利道:「你给我老老实实跪着。」 孟夕岚携着竹露一路往养心殿去,她要当面问问周佑宸是否确有此事? 竹露见主子眼神不安,脸色阴沉,便道:「娘娘,请您消消气。」 孟夕岚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本宫心里没有气,只有怕。」 她的语气低沉,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灾难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第四百二十八章 隐瞒(一) 孟夕岚一路匆匆去到养心殿,不等小春子通报,她就直接闯了进去。 若是平时,不管什么时辰,小春子不会拦着她的,可是今天小春子却是拼命拦着她,甚至不惜跪在她的面前,用身子大胆当着她的路。 孟夕岚脚下一顿,看着低头阻挡自己的小春子,眸光微凝道:「你拦什么?」 小春子的语气有些发抖道:「娘娘,皇上已经休息了。」 孟夕岚看着亮着灯火的窗,眉心浅蹙:「让开!」 「娘娘!」小春子突然高喊一声,似乎有意提醒殿内的人。 孟夕岚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她一脚踢向小春子的胸口。 她还未走到门口,殿门一下子就开了。 周佑宸逆光而站,脸上一片晦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孟夕岚心中微恼:「臣妾擅闯养心殿,还望皇上赎罪。」 她故意说起反话,心中气恼,周佑宸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周佑宸看着她的脸,什么也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身,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孟夕岚抬眸看去,这才发现殿内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兄长……二哥……他们居然都在…… 这个时辰,他们怎么会在宫里? 孟夕岚稍微反应了一下,便明白过来了。 他们正在商议事情,而且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之下。 「娘娘……」孟正禄看见女儿的那一刻,表情有瞬间地纠结和不安。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进屋,小春子则是捂着胸口,一路跟了进来。 「皇上,奴才拦不住娘娘……」 周佑宸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孟夕岚看向家里人,又看向周佑宸:「皇上这是何意?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臣妾?」 周佑宸闻言脸色微变,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孟正禄上前一步,跪地行礼道:「娘娘,皇上都是为了娘娘着想,才会如此……」 孟夕岚听父亲这么说,便知他们真的有事情瞒着自己。她不由冷笑一声:「本宫和太子差点死于乱箭之下……想想一个将死之人,要有什么好顾忌的。」 众人脸色一变,尤其是周佑宸,他望着她道:「岚儿,朕无心瞒你,只是事情太过复杂,朕需要时间!」 孟夕照也适时开口:「是的,娘娘。此事牵扯太广,情况纠结。娘娘刚刚受到惊吓,不该再为了此事烦心。」 孟夕岚听到这里,心中的恼意已消,取而代之地是一阵深深地失望。「你们怎么可以瞒着我?我和皇上是夫妻,和你们是亲人!你们不该这样对我!」 她环视他们四人,跟着转身离开,不再质问,也不再追究。 周佑宸在她的身后唤她,可她丝毫不理。 孟正禄从地上站了起来,望着周佑宸道:「皇上,事已至此,还是把一切都告诉娘娘吧。」 一旦危机爆发,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周佑宸闻言看了看他们父子三人,点一点头。 「岚儿那边,朕会亲自安抚。」 一来一去不过才半个时辰,因着妹儿困了,宋青儿便带着她回了寝宫。 周佑宸赶来之时,慈宁宫内黑漆漆的,完全没有点灯。 周佑宸摇头一嘆,心知,事情不是一般地严重。 竹露站在门外等候,见他来了,便道:「娘娘说了,不用奴婢们伺候了,只想和皇上单独叙话。」 她说完这话,拿起手里的一盏烛灯,递了过去。 周佑宸拿在手里,推门进去。 黑暗之中,他手里的烛台就变得格外明亮,微微照亮了空寂的大殿。 孟夕岚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周佑宸手持烛台而来,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弄得黑漆漆的?」周佑宸的语气充满无奈,可听上去又有些心虚地不安。 「方才的事,朕会好好向你解释。」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过去,孟夕岚却是轻轻转身走开。 她直接绕过周佑宸,一步一步地来到大殿中央,方才转身看他:「皇上是何时发现七王爷有谋反之心?」 周佑宸见她开门见山,便道:「年初的时候,他携着家眷进宫觐见之时,他的眼神就和去年不同了。」 他并非是生性多疑之人,只是有些细节,仍然会让他在意。 「此次行刺一事,的确和七王有关。」 周佑宸再次坦白道:「内务府查到了一些线索。」 孟夕岚听到这里,心中莫名一酸,只道:「方才皇上和父亲他们在商量什么?」 「商量应对之策。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外有突厥进犯,内有皇族内讧,朕不得不早想一步!」 孟夕岚听他这么说,心情越发沉重了:「事情都已经这么严重了,皇上为何还要隐瞒臣妾?」 「朕不是要瞒着你,而是就算告诉你也无用。只会多一个人担心罢了。朕把一切都说出来,突厥也不会退兵,七王也不会安分,这些事情只会让你焦虑!」 周佑宸的口气郑重其事,却又充满感情。 见他这般,孟夕岚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臣妾在皇上的眼里,已经成为一个无用之人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着周佑宸,眼中满含隐晦的悲伤。 正因为隐晦,所以周佑宸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得到。 「岚儿,朕不喜欢你这样说话的语气。朕无心瞒你,朕只是不想再依赖你了。」 突然之间,周佑宸说出了这句,一直压在他心头的话。 孟夕岚闻言心头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本能地蜷缩,躲闪。 「岚儿,二十年了,你陪了朕二十年,该轮到朕来为你挡风遮雨了。」 周佑宸走到她的面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道:「只这一次,就这一次,你相信朕。」 孟夕岚听了这话,耳中只觉轰隆隆一响。 相信……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话语,为何突然让她觉得似曾相识。那些尘封多年的回忆,不知为何又突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岚儿,你相信我,待我登基继位之后,你就是皇后……」 「岚儿,你相信朕,朕会好好保护你,保护孟家。」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完全不同的情景,可是为何她会有这样的错觉? 孟夕岚被自己脑中的幻觉吓了一跳。 正当她恍惚不安的时候,周佑宸已经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身子居然在微微发抖。 若不是因为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孟夕岚差点就要伸手将他推开,把他错认成了另外一个人。 两人相拥片刻,孟夕岚终于找回精神道:「那皇上现在准备怎么办?」 她不稀罕那些甜言蜜语,她要知道皇上的应对之策。 「国丈想亲自去了一趟晋州。」周佑宸沉声道:「这是他自己的主意,可是朕没有准。」 孟夕岚很清楚父亲的性格,他是想要去做说客,说服七王爷。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任谁都不会答应。若是周佑龙下了杀心,又或将父亲扣下当做人质。那么,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国丈大人决心已下,他三番四次向朕请求,今儿也是一样。」 方才在养心殿,孟正禄就是在说此事,外敌不打,只会步步紧逼。眼下,朝廷要打仗了,七王爷若是趁势而起,那么,朝廷就是腹背受敌,非但保不住边境,甚至还有可能会让有灭顶灭国之灾。 孟夕岚闻言轻轻推开周佑宸,神情焦急道:「我要见我父亲。」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点点头道:「国丈还在养心殿内,他很担心你。」 周佑宸握着她冰凉的手,暗暗用力:「走吧,你和朕一起回去。」 若是她的话,一定可以说服国丈。 孟正禄安安静静地坐在殿内,见皇上和娘娘一起回来了,心下稍安。 「娘娘……」眼见父亲又要跪地行礼,孟夕岚忙出手阻止,她的眼睛稍稍有点红。 「父亲,你不可以去晋州,绝对不可以!这是本宫的命令!」 孟正禄目光幽幽,似有话说。 「父亲,他们想要了本宫和太子的命。你若去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连谋反罪名都不怕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孟夕岚说这番话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双拳紧握很用力,很用力。 「娘娘,您的担忧,老臣完全明白。然而,臣也有话要说……还请娘娘细细听来。」 孟正禄微微沉吟,跟着又道:「老臣辅佐皇上多年,深知皇上和娘娘心中的忧虑。这江山得来不易,太子还未长大成人。外敌当前,老臣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面对七王爷,老臣好歹还算有些分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七王爷是个聪明人,他忍耐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一击即中。然而,他的手下失手了。七王爷没有抢到先机,他失算了!」 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若在一夕崩溃,周佑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娘娘,困兽之斗,有多可怕。您心里一定很清楚。老臣出面,未必会激起七王的杀心,反而会让他们看到娘娘的仁慈。」 仁慈……孟夕岚听了这话,不觉轻笑出声:「父亲,我是怎么爬上今天这个位置的?您忘记了吗?」 此时此刻,殿内只有她的亲人和丈夫,他们都是对当年之事一清二楚的人。所以,她没必要避讳什么。 「周佑龙当年也是见识过的,他只会觉得本宫狠毒罢了。」 孟正禄连连摇头,语气低沉道:「娘娘并不狠毒。对周佑平,周佑麟,无忧郡主,还有那些在后宫作乱的女子,娘娘的心中都留了一丝仁慈。娘娘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 在权利的斗争之中,没有赶尽杀绝,是最愚蠢的,也是最仁慈的。她恰恰都做到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隐瞒(二) 「这些年来,娘娘为孟家,为皇上,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骂名。娘娘,您已经尽力了。」 末了,孟正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孟夕岚闻言站在原地,神色微微一僵,明亮的眼瞳里透出一种深深地悲伤。 父亲无奈的嘆息,疼惜的话语,还有哥哥们齐刷刷地望过来的目光,让孟夕岚的心中的一角,轰然倒塌,层层心事如碎石一般,倾泻而下。 只是一瞬间,孟夕岚隐藏起了自己黯然的情绪,她低低开口道:「本宫为孟家做得还不够多!父亲若是真为本宫着想,那就不要冒然和七王爷打交道!」 孟正禄郑重其事道:「娘娘,七王爷打不得!」 七王一反,其他王爷也会跟着一起蠢蠢欲动。边境岌岌可危,京城不容有失,朝廷银库告急,兵少将弱,如何应对这焦灼难缠的局面。 孟夕岚眸光深邃道:「本宫不能拿父亲的生命去冒险。」 「臣已经老了,臣这条命于社稷江山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走到这一步,朝廷必须要有所表示,是既往不咎,还是撕破脸面。谈判的话,满朝上下,再也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选!」 他是当朝国丈,又有侯爵之位,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孟家人。 孟正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父亲跪女儿,任谁都无法忍受。 孟夕岚也双膝落地,她握着父亲的手,暗暗用力:「父亲,你不要逼我!」 孟正禄眼睛微微有点红,一看就知他这些日子没有睡好。 「七王的背后,还有八王爷,他们若是再联合几位郡王!娘娘要怎么办?太子要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的语气竟然在微微发抖。 难道他实在害怕吗? 孟夕岚望住父亲的眼睛:「父亲,你是不是不相信女儿了?」 守护孟家,守护太子,这一直都是她的责任。 孟正禄微笑摇头:「臣怎么会不相信娘娘?臣只是想为娘娘分忧解难!」 孟夕岚闻言低头一笑,眼中闪过点点泪光。 「本宫不要你们分忧,本宫要你们平安。」 她说完这句话,便立刻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向皇上,一字一顿道:「我父亲的请求,皇上不许答应,也不能答应!否则,你我夫妻情份,就此了断!」 周佑宸闻言瞳孔微微一震,她还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撂下狠话。 孟夕岚转过身去,轻轻擦掉脸上的泪。 她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孟正禄见她转身离去,不由跪行几步道:「娘娘……为了江山社稷,老臣死不足惜!」 孟夕岚闻言脚下一顿,攥紧双拳,语气僵硬道:「本宫不会答应你们去送死!如果真的有人要必须死,那一定是那些反贼!」 「从即日起,孟家上下,无论男女,任何人不许离京!若有违反者,杀无赦!」 她的咬字清晰而又坚定。 孟夕岚冷冷吐出这句话,便扶着竹露的手离开了。 身后的孟夕照和孟夕然皆是一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周佑宸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伸出手去,想要扶孟正禄起来。 孟正禄却是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臣怎敢劳烦皇上……」 孟夕照随即上前,护住父亲,见他脸色苍白,便道:「父亲,今日的事,还是算了吧。」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护送老国丈回去吧。岚儿那边,朕会安抚……」 今晚註定是难熬的一夜。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坚持步行。 秋风瑟瑟,她却是越走越快,可脚下却又有些不稳。 竹露知她心中难过,又无从发泄。 她红了眼眶道:「娘娘,您当心脚下,咱们还是坐轿子吧。」 孟夕岚不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没走几步,她就甩开了竹露的手。 甬道两旁,跪着太监和宫女,他们微微垂眸,都不敢抬头看向皇后娘娘。 孟夕岚身上华丽的长袍,轻轻滑过甬道上那一块块冰冷的青石砖块。 竹露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看着娘娘悲伤的背影,一时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知道娘娘伤心了,也灰心了。 皇上和老爷居然隐瞒了她这么多事…… 孟夕岚越走越急,走到气喘吁吁,双脚发酸,方才停了下来。 她站定看向周围,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这个方向不是慈宁宫,而是储秀宫。 孟夕岚站定之后,喘息许久,方才平復下唿吸。 「娘娘……」竹露小跑着追上,轻声说道;「万岁爷吩咐了,让奴才们送您回宫。」 「娘娘,咱们回去吧。」竹露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 黑沉沉的夜色里,宫灯随着秋风摇曳,发出惨白的光。 周佑宸负手而立,站在宫室之外,看着一点点靠近的灯光。 他原以为会看见孟夕岚泪流满面的脸,谁知,她却是一脸平静,目光黯淡。 周佑宸一时沉默,还未开口,就听孟夕岚道:「皇上,今儿陪臣妾喝点酒吧。」 喝酒?她一向不喜饮酒,今儿定是心中烦忧。 「也好,你想喝,朕陪你。」 两人相伴多年,这样面对面喝酒的机会并不多。 孟夕岚不喜饮酒,周佑宸也是一样。 孟夕岚给自己斟酒,一杯连着一杯,周佑宸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阻止:「你喝得这样急,小心喝醉伤身!」 孟夕岚闻言,端起酒杯对他微微一笑。 「皇上不用担心,臣妾不是想要喝醉。只是秋风萧瑟,吹得人心里冷。臣妾想要多喝几杯,暖暖身子罢了。」 周佑宸闻言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朕给你暖一暖。」 孟夕岚缓缓摇头,仍是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完。 「七王爷一事,朕早晚都是要告诉你的。」 他知道她心里介意,偏偏又不争不吵。 孟夕岚重重放下酒杯,只道:「皇上无需向臣妾解释,皇上只要答应臣妾,不要让臣妾的父亲以身犯险,更不要让臣妾的家人擅自行动。」 周佑宸微微点头:「朕答应你。」 孟夕岚闻言便道:「那就好,臣妾没事了,皇上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佑宸见她这么说,只道:「朕今晚不走了。」 孟夕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臣妾累了,怕是不能伺候皇上了。」 「岚儿,你不要这样,咱们说说话可好?把事情都说清楚,免得你心里难受。」 孟夕岚闻言仍是笑盈盈的,她抿了一口酒:「皇上,臣妾不难受,一点都不。」 周佑宸听到这里,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拍响桌面,发出咚地一声。 「朕要听你说实话!你不要敷衍朕。」 他一把夺去她的手里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孟夕岚抬眸看他,眼神黯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周佑宸伸手将她拉到胸前,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岚儿,你骂朕也好,怪朕也好,朕都不介意。只是,你不要这个样子!」 孟夕岚身上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抵抗了一下,却是无用。 她扯动他的衣袖,道:「皇上,你放开我。」 周佑宸声音低沉:「朕不放!」 她的心,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若是他再把她的人也放开。那么,她只会离开他,越来越远。 孟夕岚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眼中闪烁着几分急切,只是在她看来,他的眼神还不够真诚。 「皇上,你弄疼臣妾了,你放开臣妾好不好?」 孟夕岚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鲜美撒娇,而是满含醉意的疲惫。 「岚儿,朕是真的心疼你,你的父亲和兄长也是如此。」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冷不防地笑了一下:「心疼?你们再疼,能疼得过我?你们再痛,能痛得过我?」 她说完这话,突然有了力气,伸出双手将周佑宸一把推开。 周佑宸微微一怔,再度看她,却见她的眸中泛起泪光。 孟夕岚不但把他推开,还把桌上的酒壶酒杯,一股脑地推到地上,摔个粉碎。 孟夕岚看着满地碎片,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 「我十四岁进宫,扮做别人的影子而活。太后把我当成傀儡,安宁郡主把我视为眼中钉,我无心害人,可偏偏就是有人要害我。这么多年来,我每天小心翼翼,殚精竭虑,活得比谁都累。我为了守住孟家,什么都牺牲了!」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艰难,他亲眼所见,心中瞭然。 许是因为酒劲儿的缘故,让她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都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你们懂什么叫心疼?你根本不懂!自以为是,不是心疼,那是自私!我是多么讨厌这里,讨厌至极。可为了孟家,为了当年的债,我走不出去,一步都走不出去!前世的债,我都还完了,可今生的债,却又欠下了。来来回回,颠颠倒倒,我终究逃不出这皇宫,这宿命……」 周佑宸闻言双眸一黯。「岚儿,不是还有我吗?你还有我……」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回道:「你……你曾经杀死了我的孩子!我挚爱又珍惜的孩子!」 第四百三十章 对策(一) 孟夕岚的话戳中了周佑宸的心。那个孩子,他和她始终都没有忘记。 孟夕岚虽然喝了酒,但她的心里一清二楚,她没有说胡话。 那种失去孩子的痛,他永远都不会懂…… 周佑宸神情僵硬,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岚儿,那件事是朕对不起你。」 他不再为自己辩解,而是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这件事,一直都是他们之间的心结。 孟夕岚脸上的悲伤之色,越来越浓。 她背过身去,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忍住眼泪道:「皇上,今晚臣妾真的累了。」 她不需要他的安慰。 周佑宸沉默半响,方才决定起身离去。 「岚儿,朕希望咱们可以回到从前……」 他意味深长地一句话,却让孟夕岚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受。 从前……他以为从前的日子,她就真的快乐吗?每天不是担惊受怕,就是算计人心,何曾有半点轻松可言。 周佑宸大步流星的背影,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一下连着一下地敲打着孟夕岚的心脏。 痛也痛过了,恼也恼过了,孟夕岚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毫无疑问,孟家对她失去了信心,而周佑宸对她的依赖也是与日俱减。不知从合适开始,她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又或是没那么重要了。 等皇上走后,竹露独自一人,走进大殿,收拾着那一地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指尖轻巧躲避那些锋利的尖刺。 孟夕岚深唿一口气,看向她道:「竹露,这宫里宫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竹露闻言手上一顿,静静道:「娘娘,为了太子,不管您的心里多伤心多委屈,您都一定要忍耐!」 她虽然不知道主子的计划,但她知道,主子不会就这样败下阵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孟夕岚单手抚额,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嘆息:「本宫不会低头的,本宫从不认输!」 内忧外患,一旦危机爆发,便是不可挽回之态。 眼下,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弄个清楚。 那就是七王爷周佑龙和威远侯之间,到底有没有牵扯和联繫? … 翌日一早,无忧过来向孟夕岚请安问候,却见母后的脸色憔悴,略显苍白,不禁微微一惊。 「母后,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忧满脸担忧,孟夕岚却是轻轻摆手;「本宫无碍,你去照顾长生吧。」 无忧看着母后一脸烦忧地样子,连连点头:「是,无忧一定照顾好长生。长生的伤势已经好多了,母后不要担心。」 孟夕岚听见她这么说,安心一笑:「有你在,本宫自然放心。」 无忧默默退出大殿,迎面就见竹露带着低头不语的高福利正往这边过来。 高公公……她又见到他了。 「奴婢给郡主请安。」竹露微微屈膝,向她见礼。 她身后的高福利则是跪了下来,行了大礼:「奴才叩见郡主殿下。」 无忧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说话。 她很是担心母后,便问竹露道:「母后,她没事吧……」 竹露微微点头:「郡主不必担心,近来朝中出了不少事,让皇上和娘娘有些费神。」 她是宫里长大的花骨朵儿,没必要知道得太多,免得她伤心。 无忧闻言垂眸不语,她其实还想知道的更多。只是,竹露未必会肯开口了。 「这几天,还请郡主好生照看太子殿下。娘娘不放心别人,除了郡主。」 「……我明白。」 高福利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安静离开的无忧,轻轻嘆息:「郡主都长大了,不该和太子走得太近。」 竹露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要是太子喜欢的,都会在他的身边。」 此言一出,高福利眉心微动,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可是,他们堂姐弟,近亲中的近亲。 算了……眼下这种时候,这不是最重要事。 长生的手背,伤得并不重,只是暂时不能碰水,而且,三餐还要忌口。 早饭的时候,他嫌粥熬得太过清淡,没怎么吃就放下来了。 无忧回来的时候,太监们正在旁边劝着呢。 「殿下,您得多用点早膳,一会儿还得喝药呢。」 长生盯着手上缠着一层层的纱布,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他想要把纱布解开,却被无忧阻止:「不可以。」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早膳,摇头道:「殿下明明不是小孩子了,为何还要耍孩子脾气。」 无忧坐了过去,抓过他的手仔细一看。 他的手背上还有透出来的血迹,一定是他乱动的缘故。 无忧抬起头来,嗔了他一眼:「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伤养好?」 长生知道她刚从慈宁宫回来,便问道:「母后如何?」 无忧不太擅长撒谎,只说:「母后那边有点事情。」 「什么事?」他已经好几天没跟随父亲上早朝了,心里有些着急。 「母后让你安心养伤,什么都别管。」 长生站起身来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无忧轻轻扯住他的袖子:「你还是别去了。母后让我好好看着你。」 长生闻言突地想笑:「你要看住我?」 她怎么能看得出他?又不是小时候了。 无忧见他笑了起来,便道:「你好好歇着吧。」 她把粥碗重新拿了过来,舀起一勺餵他。 长生迟疑一下,还是张嘴吃下。 小太监见状,微微心安,默默退到了一旁。 吃过早膳,长生说道:「我真想去孟府看看。」 他一直很担心,孟青云的伤势。其实,无忧的心里也很惦记他,只是现在出宫不方便,还是等等的好。 与此同时,在慈宁宫内,孟夕岚目光灼灼地看着高福利,沉吟片刻,才道:「你在京城的眼线,还有多少?」 高福利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回娘娘,奴才的手下还有上百人。不过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不过三十余个。」 他在京城扎根多年,手下的人不少,但是忠心耿耿的不多。 「眼下,咱们主僕之间就不要计较以前的事了。本宫需要你派人去威远侯府打听消息,越快越好。」 高福利早有准备,但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奴才一定尽力而为。」 他这一句「尽力」足以让孟夕岚满意。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够全心全意做事的人。 … 威远侯府 孟夕乔靠在床头,撑起身子,就这丫鬟的手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药。 这汤药其苦无比,可她喝起来,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已经失去了味觉,吃什么都没味道。 丫鬟见她病恹恹的样子,便道:「夫人,您这样不是办法。您得赶紧好起来才行啊。」 二爷已经好几天没过来了,听说,也没有歇在别处,可就是一直不露面。 「夫人,小少爷今儿晨起的时候,已经不咳嗽了!」 为了让主子高兴高兴,丫鬟说起了小少爷的事。 孟夕乔听了这话,眼睛里总算是有了反应。 她微微坐直身子:「你把欢儿带过来。」 孟夕乔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岁,小的才八岁。 之前,两个孩子一直在生病,断断续续的,怎么都不见好。 长子年纪大,受些病痛,倒还无妨。只是小儿子只有八岁,每天从早上咳到晚上,让人心疼。 「夫人,二爷交代过了,等夫人的病好了,才能见到小少爷。」 孟夕乔眉心微蹙:「我现在就要见!」 她自己的孩子,为何见不得? 丫鬟端着药碗,好声好气地哄着。孟夕乔一把将药碗掀翻,伸手撑在床头道:「我要见我自己的儿子。」 丫鬟拿她没辙,只好去派人请了二爷。 二爷这几天都在书房休息,听了丫鬟说夫人有事,神情略显犹豫,但还是起身去了。 一进屋,迎面便是一股子汤药的味道。 文二爷蹙起眉头,用手帕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孟夕乔见他来了,掀开被子下床道:「二爷,让我见见欢儿。」 文二爷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你身上还病着,不要过了病气给她。」 孟夕乔抓住他的手腕,紧紧用力道:「二爷,妾身没病,您知道的……」 她的身子一向很好的,偏偏上次不小心染上风寒之后,便一直病恹恹的。 文二爷伸手扶着她,让她站好:「你若是真为欢儿好,你就好好吃药。」 孟夕乔摇摇头:「不,这药里有问题,妾身明明没什么病,可自从喝了这些药,就变得越来越……」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眼前突地一阵头晕目眩。 文二爷不得不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将她抱回床上,舒服躺好。 孟夕乔有些晕晕的,手上仍轻扯着丈夫的衣袖。 见她面色苍白,嘴唇轻颤,似有话说。文二爷不由嘆息摇头:「夫人,你嫁入文家这么多年,你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孟家要败了,你可知道?」 「父亲已经决定了,支持七王爷。一旦事成,皇权要变,天下要变,你们孟家也难免要受起牵连……你病着,煳里煳涂的也是好些,免得到时候你亲眼看见你家人落难。」 第四百三十一章 对策(二) 月光乌蒙蒙的,天空飘来一块块淡淡的乌云,凌晨时分,渐渐飘下细细的雨丝。 半个时辰后,雨势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孟夕岚一夜未眠,听着雨声,心中默默转着心思。 她该怎么办? 一场秋雨一场寒。凌晨时分,殿内加取暖的火盆儿。 宝珠搓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们。 「真冷啊,简直比冬天还要冷。」 孟夕岚在内殿,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 她坐起身来,唤来宝珠,见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只问道:「外面起风了吗?」 「回娘娘,没起风,只是因着雨大,外面的寒气很重,路面都结起了薄薄的脆冰。」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蹙,天气一冷起来,边疆的战事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褚静川还能支撑多久?若是连他也败了,那又该如何?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便起身道:「宝珠,替我更衣。」 「是……」 宝珠捧着宫装而来,孟夕岚却是摇头:「不,给本宫拿便服和披风。」 宝珠闻言微怔:「娘娘,您要出宫?」 孟夕岚继续吩咐道:「今儿你去太子宫里照应,让竹露过来。」 她的确是要出宫,她要回孟家。 竹露不敢违抗她的旨意,可心里又十分担心:「娘娘,宫外那么乱,您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行刺一事的风头,还未过去。万一再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只是娘娘的吩咐,不能耽搁,她只能照办。 孟夕岚还未收拾妥当,周佑宸那边便有了动静。 内务府派人过来,将慈宁宫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出入。 孟夕岚看着这阵仗,便知是皇上的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即看向严防死守的众人,只道:「你们奉皇上之命而来,本宫不难为你们。」 她说完这话,目光牢牢地锁在小春子的身上。 「本宫现在寸步难行,劳烦你去给本宫传个话,本宫想请皇上过来一趟。」 小春子本就悬着一颗心,听娘娘这么说,不禁双膝跪地,回话道:「娘娘,奴才这就去。」 孟夕岚不急不躁等着周佑宸,她知道他一定回来的。 不到半个时辰,周佑宸就出现在了慈宁宫门外。 他披着斗篷进来,阴沉着一张脸,也带来了一身的寒气。 「你要出宫?」周佑宸用不可思议地语气问道。 孟夕岚点了点头,直视他的眼睛道:「臣妾要出宫,去孟府。」 「孟夕岚!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才刚刚死里逃生,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 孟夕岚见他神情激动,却是一脸平静道:「皇上不必这么激动,臣妾知道宫外兇险,但是臣妾的性子,皇上一向很清楚,臣妾从来都不喜欢坐以待毙!」 她从来不喜欢被动行事,受人牵制。 「朕不准你出宫!」周佑宸态度坚决。 孟夕岚也不准备让步:「臣妾今日一定要出宫。臣妾答应过皇上,要为皇上解决军饷之忧。」 她突然提起军饷一事,让周佑宸微微有些意外。 「国库空虚,不是皇上心中的一大难题吗?」孟夕岚心平静气道:「臣妾想要出宫和父亲兄弟商量此事,争取早日被皇上填补国库的空虚。」 「朕可以让国丈大人进宫。」周佑宸皱眉道。 孟夕岚摇头道:「不,臣妾不要畏畏缩缩。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等着臣妾,臣妾是不会怕的。」 「岚儿,你此时出宫是冒险!」周佑宸抓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道。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他:「皇上,臣妾这辈子做出的哪个决定不是在冒险?臣妾这一生都是在冒险!」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对周佑宸充满了失望。 「皇上,事到如今,这皇宫里就真的安全吗?」孟夕岚见他瞪大双眼,不由回问了一句。 「军饷一事,若不早早解决,那么边疆的兵士们就要挨饿受冻了。」 孟夕岚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周佑宸郑重其事道。 她此番出宫,不仅仅是为了和家人见面,稳住他们的心,更是要让那些宫外的眼线知道,她孟夕岚还没有认输!而孟家也是如此,绝对不会轻易低头! 周佑宸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心里思量了半响,方才嘆息道:「朕依你就是。」 他派了上百侍卫,只为护她回家。 孟夕岚倒是不怕,周佑龙有行刺的能耐,却没有没有屠城的野心。 孟夕岚出宫之际,孟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孟正禄原本身子不适,正在卧床休息,听了这话,连忙起来更衣准备。 冯氏亲自伺候他更衣,轻声叮嘱道:「老爷,您一会儿见了娘娘,千万别着急。」 他们父女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可是上一次却…… 孟正禄重重嘆息。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心中的难处,只是,危机迫在眉睫,他总要做点什么才行。 孟家上下,整整齐齐地等在门外,等候着皇后娘娘。 因着一路的严加盯防,孟夕岚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孟府。 家里的女眷们见了她,神情且惊且慌,眉眼间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孟夕岚的眼风从她们的身上一一扫过,心情也是一样的复杂。 光是看她们的表情,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将死之人似的。 孟正禄在正厅迎接女儿,孟夕岚望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不忍。 上一次,她好像说了太重的话,一定让父亲伤心了。 「父亲大人……」孟夕岚亲自搀扶他站了起来,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正禄摇一摇头:「老臣无碍,倒是娘娘您……」 说实话,她的气色看起来更差。 孟夕岚握着他的手道:「今儿,我有要紧的话说。」 孟正禄知道轻重,忙挥挥手示意旁人都散了。谁知,人群之中的大伯突然发了话:「娘娘,京城最近流言四起,很多都是针对孟家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儿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风声?」 孟夕岚闻言勐地抬头看向大伯父:「不管外面的风向变不变,家里的事情都要一切如常。自家人不能乱,更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一家人越要团结一致才行。 书房内,孟夕岚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父亲和兄长,微微沉吟道:「七王爷的事,父亲和哥哥们暂时不要插手,本宫会想办法解决。」 孟正禄闻言眉头微挑:「娘娘有什么办法?」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眼下,想要让七王爷消停,只有联合外敌。」 她这一番话,惹得孟家父子三人当场僵住。 联合外敌?眼下,北燕国最大的敌人就是突厥人。 孟夕岚看着他们发愣的眼神,垂眸道:「突厥十六部,太过强悍。褚静川再厉害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朝廷国库空虚,这场仗打不了多久的。」 「娘娘……突厥人如此兇狠,他们一心想要吞下北燕国。」 在他看来,这是最最危险的举动。 与虎谋皮,这简直等于是自寻死路。 孟夕岚攥紧掌心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突厥人想要的只是地盘,而七王爷想要的是整个北燕的江山。本宫没得选择……皇上的身上到底还有一半突厥人的血液,若是把这点好好利用的话,也许事情还有得缓和……」 她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太过突然。 孟夕照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娘娘此时不可。皇上的出身,一直都是……极为忌讳的事。」 皇上的出身,一直都是众人反对他的理由。突厥之子,外敌之子…… 孟夕岚凝眉看向哥哥:「皇上从来不曾介意过自己的出身。皇上一直都很思念自己的母亲。」 萧妃当年是被人害死的,是先帝的自私和慕容巧的嫉妒,将她害死的。 周佑宸从不介意,自己的身上流着突厥人的血。 「正因为这份血缘之亲,也许咱们和突厥还有和谈的可能。割地也好,议和也罢,这场战争必须马上结束!」 到了这个时候,孟夕岚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任何理由,任何手段,她都不介意。 「娘娘,且不说突厥人生性狂野野蛮,怎会轻易坐下来谈判?」 孟夕岚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下连着一下道:「总会有办法的。议和,谈判,和亲,割地……只要能让突厥退兵,任何条件都可以!」 孟正禄见女儿一脸坚决,便道:「那皇上呢?皇上他会同意吗?」 孟夕岚眸光微凝:「只要父亲能出对策,凑出一笔军饷来,本宫就有办法劝说皇上同意。」 她虽然没什么自信,但船到桥头自然直。难关摆在眼前,只能一关一关地过了。 孟夕照和孟夕然闻言对视一眼,心中似乎并不认可这个办法。 孟正禄更是头疼起来,双手揉着太阳穴,沉声道:「娘娘,您与其这样冒险,还不如让老臣去试一试……」 孟夕岚态度坚定:「本宫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去送死。而且,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吗?若是咱们不提早下手,万一周佑龙主动和突厥结盟,抢先一步,那咱们又该何去何从?」 多方角力的时候,任何一方都可能相互结盟,化敌为友。 第四百三十二章 争执(一) 周佑龙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手,就是因为他背后的支持还不够。 几位王爷都被迁出京城,手里无兵无权,根本不成气候。 周佑龙一定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眼下,突厥屡屡进犯,似乎正合了周佑龙的意。不过,他还是心急了,结果没有成功。 这种时候,任何的顾忌和担忧都是没用的。 「只要能守住皇上,守住太子,守住这万里河山,本宫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一试。」 孟夕照望着妹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任何的变数,都可能铸成大错。任何的冒险,都有可能得不偿失。 「和突厥议和之前,还需要一批军饷。父亲曾在户部当差,应该知道从哪里能弄到银子救急。」 那些被朝廷养肥了的羊,是时候该拿出来宰杀了。 孟正禄知道女儿话中的含意,微微点头:「臣尽力而为。」 孟夕岚再次叮嘱道:「这笔银子一定要尽快凑齐。西北的将士们不能挨饿,更不能受冻。」 十万将士的衣食住行,还有褚静川。 他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娘娘不用担心,我们会帮着父亲一起想办法的。」孟夕照当年在户部做事的时候,了解过不少事,不少人。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又道:「有两位哥哥帮忙,本宫自然放心。眼下这个时候,咱们一家人一定要同心协力。本宫知道,本宫的方法未必是最好的。只是,事情危机,本宫没得选择,皇上亦是如此。」 突厥就好比是一匹饿狼,张着血盆大口,飢肠辘辘,恨不能把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掉而周佑龙则像是一条盘踞在脚下的毒蛇,嘶嘶地吐红信子,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咬过来,将毒牙上的毒汁刺进敌人的身体里,一点点,让人致命。 孟夕岚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这些事情。 那种阴测测的感觉,一路从心里蔓延,恨不能寒到骨头缝里。 周佑龙和屠都…… 孟夕岚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脑中闪过许多杂念。 她对周佑龙还有些印象,当年的他,是个异常安静的人,安静且低调,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野心。 秋雨刚歇,寒风又起。 孟夕岚缓缓起身,望着窗外萧败的园景和落叶,微微沉吟道:「这个冬天,有可能是咱们最难熬过的冬天了。」 孟夕照和孟夕然闻言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低头。 当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他们没道理败下阵来。 孟正禄沉声道:「娘娘,孟家上下一定齐心协力,和娘娘同生共死。」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沉,转过身去,郑重其事地看着父亲:「不,本宫是本宫,孟家是孟家。本宫绝不会拖累你们,若是本宫有事,孟家不可一同败落!不管孟家剩下几个人,几条命,你们都要继续坚持下来,哪怕忍辱负重,哪怕认敌为友!父亲,兄长,本宫半生以过,生死由天!可太子还在,太子是本宫唯一的希望,就算孟家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了,他也要代替本宫,好好守护太子!」 「你们要答应我!」 也许前世的梦魇,并未真正的结束。没有了前世的宿敌,并不代表今生就不会再有残忍的敌人出现。 她的重生,始于一场梦。她苦心经营,战战兢兢,缝补好了前世的亏欠,可再次辜负了很多人。 无忧没有恨她,这是她的幸运。褚静川没有恨她,那是她的福气。可是还有别人……还有敌人。 孟正禄铁骨铮铮几十年,只有髮妻病逝和母亲去世的那一天掉过眼泪。可是今天,他听了女儿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会这么说,那就说明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娘娘……」 孟夕岚看着嘴唇微微颤抖的父亲,红着眼睛,似要落泪,便道:「父亲,还是直接唤我的名字吧。回去说服皇上之后,也许我就再也不能出来了。」 想要说服周佑宸,她也许要拼尽自己的一条命了。 孟正禄重重点头,随即背过身去,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泪。 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临走之前,孟夕岚想要去看看云哥儿。 他的肩膀虽然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还需要好几月的恢復时间。 孟夕照亲自带她过去,乔惠云见了她,眼神有泪,但还是笑了出来。 孟夕岚亲口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乔惠云连连摇头:「娘娘别这么说,您和太子平安才是大事。」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蹙。人命,哪有什么大小之分? 她情愿嫂子责备她,也不愿她这样深明大义。 孟青云还在睡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午觉了。如今,因为有伤在身,不能随意走动,所以只能睡觉。 乔惠云生怕孟夕岚会觉得担心,连忙道:「焦太医说了,筋骨需要慢慢休养,仔细调理一下就好了。」 孟夕岚来到床边,正欲说话。孟青云的眼睛就睁开了。 其实,他一直在装睡,为了让母亲心安。 「姑姑。」孟青云想要坐起身来,孟夕岚忙出声阻止:「你别动,姑姑只是来看看你,说几句话就走了。」 孟青云顺从点头,躺在床上,问道:「娘娘,太子殿下还好吗?」 孟夕岚微笑点头:「他很好,他只是伤了手背,不碍事的。倒是你……」 焦长卿说过的,他的手臂就算恢復了,也不可能在像从前那般活动自如了。 「云哥儿,都是姑姑不好,连累你受伤。」 孟青云摇头道:「不,让我受伤的人是行刺的恶徒,不是姑姑您……」 孟夕岚抬手打断他的话:「那恶徒不是为你而来,而是因我而来。是姑姑连累了你,焦大人说你以后可能不再练习射箭了。」 孟青云闻言微微垂眸:「就算不能开弓射箭,我还能练剑练刀。姑姑不要为我担心,我不是懦弱的人。」 孟夕岚闻言心中感动,点一点头。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咱们的云哥儿,一直都是最最勇敢的。」 孟夕岚不能多留,见他安好,便起身离开。 乔惠云见她神情沉重,便知事情不妙。 孟夕岚见她一脸担忧,便道:「嫂子不要担心,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没错,不管怎样,一切的一切,终究还是要尘埃落定的。 离开孟府之时,孟夕照一直目送着妹妹坐上马车。就在马车行驶之时,孟夕照突然来到马车前面,一把掀起车帘,对着妹妹道:「娘娘,请您诸事小心。」 孟夕岚看着兄长焦灼不安的脸,微微而笑,仿佛猜中他的心事那般道:「我和皇上患难与共这么多年,他会听我的。」 这一次,不管用什么办法,她都要说服他。 回宫的路上,竹露看着孟夕岚一直揉着额头,便道:「娘娘,您是不是觉得头疼?奴婢给您摁一摁。」 孟夕岚闭着眼睛,养了养精神:「本宫没事。」 她正在整理思绪,到底该如何说服周佑宸,她还在思量着。 女人的眼泪,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可现在,她实在是哭不出来,因为欲哭无泪。 既然不能好好演戏,那就直截了当好了。 因着孟夕岚出宫而去,周佑宸在养心殿内,一直坐立不安。 他担心她,虽然明知道担心无用,他还是担心。 当孟夕岚出现在养心殿的那一刻,周佑宸只觉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孟夕岚抱在怀里。 他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仿佛很怕失去她似的。 孟夕岚肩膀微微吃痛,可她并不挣扎,还是轻轻开口道:「让皇上担心了,是臣妾的不好。」 旁边的小太监见状,纷纷避了出去。 周佑宸扶着她的后背,嘆息一声:「岚儿,答应朕,以后不要再出宫去了。」 孟夕岚轻轻「嗯」着点头,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她一步都不能离开周佑宸。 她缓缓张开双臂,抱住周佑宸道:「皇上,军饷一事,很快就会有办法的。」 她的语气略有迟疑,手掌轻轻抚摸周佑宸的后背,道:「皇上,臣妾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你说。」 她从不轻易开口求他,每次都是要紧的事。 「臣妾希望皇上和突厥可汗停战,议和!」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周佑宸闻言全身绷紧,他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震惊。 「你要朕议和?你要朕去和他们议和?」周佑宸反问她道。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皇上,咱们再和突厥人打下去,七王爷就会趁虚而入,攻占京城。」 「倘若腹背受敌的话,皇上要如何应对呢?如果七王爷先和突厥人联盟的话,那咱们的处境就更加被动了。皇上想要拉拢七王爷是万万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只有屠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就抬起手臂,似乎要朝她打下去。可就当他的手掌要碰到她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孟夕岚直视着他的脸,他的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不会躲开。 「你要我和屠都议和?你要我去到那些从来都看不起我北燕的人的面前,摇尾乞怜?孟夕岚,你是不是要我认输?」 孟夕岚坚决摇头:「这不是认输,这是对策。皇上牺牲掉的只是自尊心,若是七王爷和诸王勾结联盟,那么,皇上要失去的就是这京城,这天下……还有臣妾和太子……」 「就当时为了太子,还请皇上暂时地忍耐。」 第四百三十三章 争执(二) 周佑宸闻言握紧双拳,目光灼灼,黑眸中闪过沉沉阴霾,看得孟夕岚微微心寒。 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她心口上捅刀子。 周佑宸慢悠悠地答了一句:「不可能!」 他若是有心议和,当初就不会力排众议,让褚静川出战。 战局还未开始,自己却不战而退。这时候谈议和,只会让突厥人更加看不起自己,看不起北燕。 孟夕岚立场坚定,仍是上前一步:「不可能也要可能!皇上,从当年登基即位开始,做的事情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孟夕岚!」周佑宸咬了咬牙道:「你不要逼朕!」 孟夕岚不顾他的冷漠,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皇上,若不是万不得已,臣妾不会这么做。屠都和七王爷,若是勾结联合,皇上和臣妾要如何应对?太子尚未成年,皇上忍心见他出事?」 「皇上心里很清楚,朝中的大臣们,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动摇了。皇上难道不会害怕吗?现在的时机很重要,先稳住一方,皇上才能集中精神对付七王爷。等七王爷的事情了结了,突厥一事,全凭皇上定夺。」 委屈只是暂时的,退让也只是暂时的。 周佑宸使劲地将她推开,丝毫没有顾忌她会不会受伤。 孟夕岚被他这么一推,果然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跟着跌坐在地。 周佑宸看着她摔倒在地,眼神微微一闪,想要伸出去扶她,却半途停了下来。 孟夕岚坐在地上,并没有急着起来,而是规规矩矩地跪好。 「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 周佑宸垂眸看她,心中既生气又失望。 「就算你这样苦苦求朕,朕也不会答应。」周佑宸深吸一口气道:「朕不能认输!」 身为一国之君,身为男人,心里的傲气不能让他低头。 孟夕岚静静跪着,同样也是下定决心。 她不会走的,除非他点头答应。 孟夕岚早已做好了以死相逼的准备。 她咬咬牙,一把拔下头上的簪子,直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皇上若是不依,臣妾就只能以死……」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周佑宸厉声打断:「你敢!」 他突然惊唿一声,簪子不小心划破脖子,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周佑宸怒不可遏,一把夺去她手中的簪子,狠狠地扔到地上。 「你竟然也学会这一套了……你居然也敢这么做!」 周佑宸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孟夕岚捂着自己流血的脖子,静静道:「只要皇上能改变心意,臣妾什么都愿意做。磕头谢罪,挨罚挨打,哪怕是要臣妾一路跪着爬回慈宁宫,臣妾都不在意!」 若是连死亡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周佑宸若是在不忍心见她如此模样,他拂袖而去,只把整个养心殿都留给了她。 孟夕岚闭眼嘆息,仍是跪着不动。 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夜里的风大,周佑宸连斗篷都没披上就直接出了殿门。 小春子快步跟上,忙将手里的斗篷给皇上披了上去:「万岁爷,仔细着凉。」 周佑宸冷冷甩开他的手:「不用了,让人好好守着皇后。」 他本是不怕冷的,寒冬数九也无所谓。 小春子连忙回头吩咐几句,自己却不回去,只是默默跟在皇上的身后。 周佑宸没有想好要去哪儿,走着走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观星楼。 她已经好多年没去过那个地方了。 这座楼荒废多年,迟迟没有翻新,只是按时有人来清扫,还算干净整洁。 故地重游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糟糕。 周佑宸一路上到楼顶,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仰天长嘆。 小春子怀抱着披风,冻得全身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皇上在看什么,更不知道皇上和娘娘当年曾经的事。 周佑宸看着高高的瞭望台,忽想起孟夕岚十四岁的脸。 那个时候的她,沉默且安静,总是不急不躁,却又不欢不喜的模样。 他原以为自己才是这宫里的最不开心的人,可是她的心事,竟然比他还多,多到数也数不清。 想着想着,一阵寒风袭来,让人心生寒意。 对了,在遇见孟夕岚之前,他是从来不知道冷的人。那时的他,仿佛没有知觉一般。可是她突然出现了,那暖暖的掌心,还有暖暖的披风…… 体会过温暖之后,才会清楚寒冷有多么地可怕! 周佑宸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被寒风吹得通红的双手。 眼前模模煳煳地飘过来一个人影。 那是十四岁的孟夕岚,她眉眼低垂,来到他的面前,伸出粉嫩的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替他暖着:「不要总是冷着自己,会生病的。」 周佑宸嘆息闭眸,眼前的画面,瞬间消失不见。 他突然好想念从前的日子,想念从前的自己和孟夕岚。 他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身后的小春子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方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远处摇曳的宫灯,心中一沉。 「万岁爷,您要当心龙体啊。」 周佑宸转身过来道:「走吧,回养心殿。」 吹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冷风,周佑宸的心里的怒火,总算是消散下去。 他怎能捨得孟夕岚独自一人,伤心难过?若是没有她,他就不会有今天,也不会变成今天的周佑宸。 养心殿内,一片沉静。 孟夕岚静静跪着,双腿早已经发麻,可她并不在乎。 她的脖子被手绢包住,暂时并无大碍。 很快,背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气。 孟夕岚身子微微一动,她知道是周佑宸回来了。 他从外面回来,带着秋风的寒冷。 孟夕岚没有回头,仍是恭恭敬敬地跪着。 周佑宸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他的身体很凉,孟夕岚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轻轻回抱住他,感觉就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块。 「皇上,这是从哪儿回来?」 他为什么带着一身寒气? 周佑宸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你非要这样不可吗?」 孟夕岚轻轻点头:「臣妾的主意,也许很过分,也许很荒唐。但是眼下,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定可以的。 周佑宸抱着她的肩膀,扶着她站起来。 孟夕岚的腿已经全麻了,没有知觉,也站不起来。 周佑宸便把她抱到椅子上,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非要这么做不可吗?」 孟夕岚重重点头:「突厥人只是想要领地,而七王爷想要的是皇位。」 周佑宸闻言闭了下眼睛,无奈道:「朕这辈子都赢不过你的。」 他这句话等于是在回答同意。 孟夕岚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道:「臣妾谢谢皇上。」 「不要谢朕,这是朕欠你的,朕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为了长生,臣妾什么都心甘情愿。」 周佑宸抱紧她的后背道:「当然,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孟夕岚闻言含泪一笑,笑容十分苦涩。 「为了皇上,为了太子,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与虎谋皮也罢,忍辱负重也罢,她什么都不在乎。 … 褚静川出战之前,朝廷半数大臣都主张与突厥停战议和,因为周佑宸的强烈反对,使得很多人心生不满。 此番,周佑宸因着孟夕岚,不得不改变主意。 早朝之上,他对众臣说出了要和突厥议和一事,众臣譁然。 孟正禄早有准备,只是低头面对。 既然要议和,就要谈条件。朝廷要派过去的议和大臣,必定要有胆识,还要有魄力,最最重要的是他要不怕死。 在中原人的印象中,突厥人都是野蛮残暴之徒,杀人不用刀,可怕且兇狠。 想要和他们讲道理,就要拿出足够优厚的条件。 割城让地,一定是他们的企图,但是不到谈判的最后一步,周佑宸绝对不会点头。 相比之下,联姻是最好的办法。然而,周佑宸膝下只有一女,而且还个咿呀学语的幼儿,如何能联姻? 周佑宸让众臣商议对策,并未草率决定。 宋青儿听到了宫里的传言,说皇上要和突厥人和亲。 宋青儿担心女儿,一时着了慌。 她匆匆赶到慈宁宫,见到孟夕岚,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 「娘娘,妹儿年幼,和亲一事……」 孟夕岚见她如此慌张,忙道:「你先不要多想,和亲一事,只是议和之策。而且,就算真的要和亲,那个人选也不会是妹儿。她那么小的年纪,如何嫁给屠都?把她送去,她只会沦为人质!本宫不会拿她的性命冒险,皇上就更加捨不得了。」 自己的亲生女儿,谁能捨得? 宋青儿闻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早就想到了,孟夕岚不会做得那么绝……毕竟,她的身边还有无忧呢。 无忧正值婚配之年,可孟夕岚一直捨不得让她出嫁,这才把她的婚事给耽误了下来。 如此看来,她尚未婚配,也许是好事。凭她的美貌和出身,一定会让突厥人满意的。 「既然不是妹儿……难道会是郡主殿下?」 宋青儿大着胆子发问,不管怎样,若是没有个落定的人选,她的心里还是不安。 孟夕岚闻言秀眉浅蹙,看着她道:「妹儿是你的心头肉,无忧可也是本宫的心头肉。本宫怎么能把她推进那火坑之中……」 联姻的人选,可以从京中的世家名门之中,仔细挑选。一旦选中,便会赐予公主之名,然后让她风光出嫁。 联姻联繫的不是血脉,而是权利的荣誉。而屠都想要的也不是北燕的女子,按理让他娶谁,他的心里都不会介意的。 第四百三十四章 人选(一) 既然不能是皇室之女,那么就只能从京中极其少数的勛贵自家,择优选出一位和亲「公主」了。 京城的形势,孟夕岚心中有数。既要出身正统,又要身份显贵。 想着想着,她的眉睫微颤,忽地想到了一个人。 威远侯……老侯爷。 文家的女儿不多,世子膝下只有两个嫡出的女儿。 按理,文家的女儿是最不合适的,可孟夕岚就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抗旨不遵的机会。 皇后娘娘亲自点名,内务府记录修册。 京城勛贵世家之中,年满十四,又尚未婚配的女子,全都要进宫觐见皇后娘娘。由皇后娘娘择优而选,最后定下十人。然后,从这十人之中,选出和亲公主。 皇上突然改变主意,让朝中有心起乱的大臣们措手不及。 褚静川明明已经带兵出征,如今不战不退,只是和突厥人相持而对。 朝廷要议和,就要派出议和大臣。 大臣们人心惶惶,不知是谁要接下这桩註定倒霉的差事。 工礼吏刑户兵,六部之中,户部和兵部之中,可选之人是最多的。 孟正禄有意主动请缨,却被儿子们阻止,娘娘还在焦灼之中,孟家的任何人都不能去冒险。 为了不让敌人钻空子,他们现在一丝错处一丝破绽都不能有。 朝廷派人快马加鞭,将皇上旨意送到西北。 褚静川和突厥人虽然还未正式开战,但是双方已经交手好几次了。 争斗不断,冲突也不断。不过,突厥人似乎信心满满,他们并不急着勐扑过来,而是将褚静川率领的镇守军队,层层围住,慢慢收网。 屠都从父辈的身上继承了兇狠骁勇的一面,但他曾经和中原人打过好多年的交道,他深知中原人的狡猾和善变,所以,他并不急着出手。 他像是头狼,带领着自己的手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喘息着,等着猎物自己崩溃,主动送死。 褚静川要担忧的不仅仅是屠都,还有军中士气。 西北入冬之后,天气苦寒,十分艰苦。 军中士兵吃不好,穿不暖,还有时时刻刻警备着敌人来袭。 皇上一道议和的圣旨,让褚静川心中一沉,却让军中的士气大好。 大家早都不想再战了,他们想要回家,想要过平安的日子。 褚静川独自一人坐在军中大营内,耳边听着外面唿啸的风声,看着帐篷外的茫茫夜色,心中极其不安。 当初,出征之际,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他知道这场仗,自己很难赢得下来。 屠都来势汹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褚静川还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死去……然而,孟夕岚似乎又给了他机会和希望。 这希望是从何而来,又会持续多久? … 在得知朝廷要和突厥人议和联姻,老侯爷气得晕倒。 「这个妖后,居然敢动文家的人!」 老侯爷将桌面拍得咚咚作响,对着长子文宿松道:「你立马给七王爷写信,让他即刻带兵进京。」 既然表面上的平静,已经维繫不下去了。那么,大家也没必要这么再遮遮掩掩,粉饰太平了。 文宿松听了老父亲的话,眸光闪过一道精光,只道:「父亲,现在动手还太早!朝廷不和突厥人开打的话,七王爷不会冒然出手的。」 老侯爷冷哼一声:「朝廷和突厥怎么可能议和?就算是联姻,也只是表面文章。七王爷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最合适的时机。事情不会都准备好了才发生,眼下对王爷来说,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是钦佩七王爷的胆识,才会决定支持他的。 「父亲,儿子担心的是,王爷并不是这么有胆识的人!他不会冒然出征的,除非能赢到最后!」 文宿松和父亲的想法完全相反,父亲觉得七王爷造反的时机到了。可是对于,文宿松来说,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周佑龙的个性过于小心,他不会答应的。 老侯爷见儿子似有畏惧之意,心中怒气更甚:「你现在还顾忌什么?现在对我们来说不反是死,反了才有生机!」 孟夕岚这个女人素来谨慎多疑,老侯爷心里很清楚,她和皇上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不仅仅是怀疑,她现在故意用和亲一事来给自己施压,就是别有用心。 文宿松的亲笔书信,由飞鸽送出。 威远侯府的外面,到处都是监视的人。 派人出去不安全,还是信鸽最保险。 雪白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展翅高飞,没一会儿的功夫就飞远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它就能飞到周佑龙的手上,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开始一场血雨腥风了。 … 整整休息了七日的长生,终于来到慈宁宫给母后请安来了。 孟夕岚见了他,多日不见笑容的脸上,终于有了温暖的笑容。 「我的儿,我的长生……」她亲昵地唤他,向他张开双手。 长生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顺从地去到母亲的怀中。 孟夕岚抱着他轻轻嘆息,他真的长大了,她都抱不住他了。 「母后,儿臣的伤,一点都不重,您别再担心难过了。」 孟夕岚轻轻点头,看着他的脸道:「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这些天来,她为诸事烦心,如今,看见的儿子的脸,方才能让她觉得有几分欣慰。 「母后,父亲要和突厥人议和了,儿臣什么忙也帮不上。」 长生知道宫里近来不太平,宫外更是危机重重。 他本不想休养这么久的,可是无忧对他说,只有他好好休养,父皇和母后才会心安。 长生足足休息了七日,眼下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一提起突厥人来,长生的情绪就变得有些激动。 「突厥人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们和咱们一样,而且,你父皇和你,身上都留着突厥人的血液。」 长生闻言点了点头:「儿臣明白。儿臣也不喜欢打仗,不管谁赢谁输,最后受苦的人都是老百姓。」 他小时候曾经问过父皇,打胜仗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父皇听了这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道:「打胜仗固然重要,只是都免不了要血流成河。」 小小的他,从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悦,只有深沉。 孟夕岚听见长生这么说,心中很是欣慰。 他有仁慈之心,这是君王最需要的品质。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他的双手一辈子都不会染上鲜血。但可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议和一事,儿臣能出力就好了。」 长生端端正正地坐到母后跟前,少年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完全和年龄不符的沉重和不安。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说是议和,其实也是博弈。屠都若是个莽撞贪心之徒,那么一切的心血都白费了。」 议和大臣的人选,迟迟都没有定下来,这才是让孟夕岚最揪心的事。 谈条件不等于认输,立场不能退,但态度却要谦和有度。 长生见母后这般担忧,心里也不禁沉甸甸的。 几日后,焦长卿来为孟夕岚请平安脉,见她心神不宁,肝火旺盛,便给她开了两幅清热去火的汤药。 「娘娘,还在为议和大臣一事而烦恼吗?」 焦长卿在宫中多年,鲜少在她的面前提起政事。 孟夕岚抬眸看他:「这个人选太关键了。他必须要对皇上忠心耿耿,还有有胆识,有智慧。」 焦长卿闻言沉默片刻,才道:「容臣大胆说一句,对娘娘忠心耿耿的人,的确不少。」 孟夕岚秀眉微蹙,看着他道:「师傅,您这是何意?」 焦长卿收拾好自己医箱子道:「这位议和大臣,既然是娘娘的亲信,又要对娘娘忠心耿耿。如此一来,朝中半数大臣就都没有这个资格了。微臣看来,这位大臣的人选,未必要从六部之中来选择,谋士多贫寒出身,根本没有机会走上仕途。微臣觉得,贫贱之人也能负起重任,只要娘娘首肯即可。」 孟夕岚听他这么说,只觉他的心里一定有了人选。 「师傅,你是不是想要推荐谁?」 焦长卿笑着摇头:「微臣只是个医者,常年在宫中当差,并没有什么人脉。微臣只是想要提醒娘娘留心身边人。」 孟夕岚见他不肯说清楚,便道:「师傅,你还是直说吧。」 「微臣觉得高公公是个合适的人选。」 孟夕岚挑眉看他,他说高福利……小利子对她的确忠心,可他是阉人,是宦官。若是让他去和突厥人议和,怕是会招来他们的不满和猜想。 「小利子够聪明够胆识,可惜……」孟夕岚微微摇头,只觉不妥。 焦长卿的想法和她不同:「微臣觉得,此番议和,不管去者是谁,只要能让突厥可汗放弃出兵,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宦官也无不可,毕竟,皇上和娘娘眼下无人可用!」 孟夕岚虽然心中颇有微词,但还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焦长卿告辞之后,竹露适时上前道:「娘娘,奴婢也觉得小利子要比那些奸诈狡猾的文臣可信!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也不怕死……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娘娘忠心耿耿!」 二十年的忠心耿耿,论功绩,绝对不输给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大夫。 第四百三十五章 人选(二) 清晨时分,高福利一直埋伏在威远侯府外的暗探来报,说侯府有信鸽飞出,往东北方向而去。 那些埋伏的探子,将飞鸽射中,取出书信。 正是世子文宿松写给七王爷的谋反证据。 高福利将这封书信,拿在手里。 老侯爷等不及了,只是七王爷未必那么有胆识。 皇上要和屠都议和了,七王爷想要趁乱而起的机会,怕是就没有了。 高福利正思量着,门外突然来了人。 「老爷,宫里来人了。」 高福利闻言忙把文宿松的亲笔信,妥善装好,放在胸口的暗兜里,重重一拍。 宫里的人过来传话,让他进宫见娘娘。 高福利匆忙准备,原以为娘娘是要过问威远侯府的事。但没想到,娘娘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高福利把文宿松写的亲笔信交给娘娘。 「这是暗探截获来的。单凭这一张薄薄的纸,威远侯府就彻底完了。」 孟夕岚点一点头:「很好,本宫会把这封信交给皇上。小利子,你又立下了一桩功劳。」 高福利跪着不动,不敢邀功:「奴才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露亲自给他端茶,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孟夕岚沉默下来,等他喝过了茶,方才说道:「朝廷要派人去和突厥人议和,可是皇上和本宫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小利子,你对宫里宫外熟悉得很。依你所见,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紧。此等大事,娘娘居然询问他。 「奴才不知……奴才只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高福利恭恭敬敬地放下茶碗。 「这几年朝中一直不太平,朝中的可用之才,少之又少。」 高福利听了这话,只是沉默着。 「娘娘,奴才觉得眼下老侯爷的谋反之心,已经彻底暴露。若是能先除掉威远侯的话,那么议和一事,倒是可以往后拖一拖。」 孟夕岚见他大胆直言:「威远侯,本宫并不担心,他手中无兵无权,只剩下一副傲骨和脾气。就算没了他,七王爷也一样会造反!」 孟夕岚把那封书信打开看了,这文宿松的措辞,还是不够周密。 看着有催促之意,其实又心中没底。 「世子不如老侯爷那么中用,侯府交给他,早晚都会败完了。」 高福利重重点头:「娘娘说的是,论胆识,世子还不及老侯爷的一半。」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向他道:「说起来,本宫身边的人,只有你最有胆识。」 他见过大风大浪,也经歷过生死之困。 高福利低了低头:「奴才只是太过莽撞了。」 「议和之事,若是本宫交给你的话,你可能放手去做?」 高福利闻言当场怔住。 他瞪大双眼,看向娘娘,心中不知是该感激还是害怕? 他一个阉人,一个宦官,居然能当议和大臣,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是荣耀,也是危险。 突厥人兇悍成性,捏死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孟夕岚看着他脸上瞬间变化的神情,微微蹙眉道:「你怕了,是不是?」 高福利一本正经地跪了下来:「娘娘,说不怕才是骗人的。奴才也是人,奴才也怕死。」 他实话实说道:「不过,若是娘娘真的需要奴才,奴才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孟夕岚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而且还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不仅仅是胆识,而是忠心。 「小利子,这是没人敢应下的差事。」 高福利垂眸道:「奴才只有为娘娘做事,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娘娘数次对他手下留情,这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恩贵了。 孟夕岚闻言瞭然点头,轻轻笑了:「师傅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高福利也是笑了笑:「议和大臣,官居三品。奴才就算是死了,也算是给高家光宗耀祖了!」 他自小被卖进宫中做阉人,一辈子做奴才,一辈子伺候人。 他虽然曾经做过大内总管,但说到底还是个宦官。可是议和大臣不一样,那是真真正正的官。 「奴才虽然怕死,但是娘娘的恩情不能不报。就算是去送死,奴才这辈子也赚到了。」高福利说完这番话,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娘娘更给奴才这次机会,奴才感激不尽!」 他重重地给孟夕岚磕了三个响头。 孟夕岚眸光一沉,望着他久久无语。 … 周佑宸心中还未有合适的人选,而当他知道孟夕岚已经决定了要用高福利。他的第一直觉都是反对。 「他是宦官,派出去议和,实在不够庄重和体面。」 孟夕岚闻言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轻轻地按揉着肩膀:「我们和突厥忍议和,本来就是没有体面的事。双方坐在一讨价还价,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小利子是一路跟着皇上的人,也是臣妾信任的人。他知道分寸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才是谈判的底线。」 孟夕岚轻轻嘆息一声:「说来,臣妾真是觉得有些可惜了。小利子若不是阉人,决定要比朝中那些胆小怕事的文臣有功绩。」 人生就是这样,有本事的人没机会,有机会的人,又往往不够能力,把握不住…… 周佑宸沉吟片刻才道:「你真的觉得他可以?」 孟夕岚点一点头:「小利子的忠心,臣妾从不怀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就这么办吧。」周佑宸用嘆息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谈话。 … 不过两天的功夫,朝廷的圣旨就下来了。 高福利被破例封为议和大臣,官居三品。 此等荣耀,不是谁都可以得到的。 高福利高高兴兴地接了旨,竹露特意过来看他,寻思着陪他说说话也好。 高福利命人略备薄酒,想要和她喝一杯。 竹露鲜少沾酒,今儿却是先干为敬。 「你给娘娘的那封信,很有用处。明儿一早,威远侯府就要被抄家了。」 高福利闻言笑着点头:「那就好,皇上早做决断,七王爷才会知道害怕。」 竹露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他倒了一杯:「明儿一早你就要出发了。这杯我敬你,祝你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两人的酒杯轻轻相碰,酒水微微溅起,扰乱了竹露的心绪。 「若是这次你能事成,我会和你一起向娘娘求情。到时候我会跟你一起出宫,咱们过平平安安的安稳日子。」 高福利闻言神情微微动容,连连点头道:「好,如此最好。」 这么一来,他也能安心上路了。 威远侯府的清晨还未来临,孟夕照就亲自率领数百名大内侍卫,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侯府的侍卫,不过百人,根本无法应付。 文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捉了起来。包括病中的孟夕乔…… 老侯爷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动手了。只是,还有很多他没想到的事…… 孟夕乔被孟夕照接回了孟家,孟夕乔哭到几近崩溃,求着孟夕照放过她的丈夫和儿子。 孟夕照把她交给了乔惠云,乔惠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道:「你放心,万事还有娘娘在……」 文二爷被关在了牢中,可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妥善安置。 孟夕岚的心里有一把尺,孟家的人由她来守护。 周佑宸将老侯爷亲自押到大殿审问。 「老侯爷,朕这么多年来待你不薄,你不该如此!」 他的语气痛心疾首。 老侯爷倒是不怕,梗着脖子,挺直后背道:「皇上,老臣这把年纪,见识过太多生死了。老臣不怕死!」 他准备亲自审问他,谁知孟夕岚却突然过来了。 老侯爷一见了她,立刻冷笑连连:「孟夕岚,你这个女人!」 孟夕岚见他直唿自己的名字,不急不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为何要背叛皇上?孟家和文家一向交好,本宫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当年夺嫡之争,他都没有选择七王爷,为何现在又要选? 老侯爷瞪着她看了又看:「当年,你谋害先帝,又陷害太子。我当时就把你看清了,你这个女人太毒了!」 和孟家联姻结成亲家,只是权宜之计。 老侯爷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认可过孟夕岚的身份! 「皇上,您可是一国之君啊。可是您却甘愿被这个女人摆布!」老侯爷伸出手指,指向孟夕岚:「这个女人,她的野心太大了。」 周佑宸闻言浓眉微蹙,看向孟夕岚道:「岚儿,你先回去,你没必要听他的胡言乱语。」 孟夕岚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皇上,不用担心臣妾,臣妾没那么脆弱。」 不过是几句话罢了,她没有什么受不住的。 孟夕岚缓缓上前一步道:「侯爷和七王爷暗中勾结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七王爷为何会选中你吗?因为你在朝中位高权重?还是因为你能文能武?」 孟夕岚微微而笑:「七王爷拉拢你,不过是把你当成说服其他人的筹码。可惜,你暴露得太早了,七王爷是不会为了保护你而举兵进京的。」 如果七王爷真的在乎他这个盟友,他早就行动了。何必,还要文家步步紧逼,主动露出马脚。 她的话让老侯爷脸色瞬变。 「孟夕岚,人在做天在看,你不会每次都赢的!」他开始气急败坏起来:「皇上,老臣也许翻不了天,七王爷也翻不了天!可是这个女人,她能!皇上你杀了老臣不要紧,可你不能留着她!」 周佑宸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他道:「对朕而言,皇后永远都是朕最信任的人。」 老侯爷见他这么说,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又笑了笑;「呵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上,皇权的诱惑,远比你想像中的要大!」 第四百三十六章 困境(一) 一个女人家,居然能如此狠下心肠,背后必定藏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当年的周佑宸,可是诸位皇子之中最不受宠的一位。无依无靠,又备受欺凌,就算太子倒台,其余八位皇子之中,轮到谁也轮不到他。可孟夕岚就是认准了他,为了辅佐他上位,讨好太后,献媚先帝,什么办法都用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终于成了皇后,成了太子的生母。可是,这就是她的最终目的吗? 她的野心不会这么简单……绝对不会。 周佑宸眉头紧蹙,看着老侯爷笑得有些扭曲的脸,只道:「皇后的心意如何,朕看得很清楚。倒是你……是朕错看了。」 孟夕岚闻言缓缓走到周佑宸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皇上,念在老侯爷年事已高,请赐他全尸吧。」 谋反逆臣,按律当诛,满门抄斩,不留全尸。 周佑宸回握住她的手:「还是岚儿大度。」 文老侯爷跪在地上,面白如纸,却仍是勾着嘴角:「谢皇上!」 侍卫们将老侯爷押了下去,孟夕岚随即缓缓松开了周佑宸的手,只道:「世子也留不得,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周佑宸眸光一沉,看向她道:「当真一个都不留。」 孟夕岚微微点头:「臣妾只想要向皇上求个恩典,那就是放过夕乔和她的两个孩子。到底是娘家姐妹,当年是臣妾撮合她嫁入侯府的,臣妾不愿再连累她受苦!」 她的慈悲,只留给自己人。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道:「容朕想想,现在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孟夕岚见他迟疑,便道:「皇上不可心软。杀鸡儆猴,这是咱们给七王爷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不仅仅是老侯爷,任何和七王爷暗中勾结联繫的人,全部都要除掉。 见一个杀一个!孟夕岚不会再给任何人反咬自己一口的机会了。 周佑宸看着她眸底泛起的阵阵寒光,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她的狠心,也是她的野心…… 京城刚刚恢復的太平日子,再一次被无情地打破了。最先遭殃的是威远侯府,跟着是六部之中,和文家互有牵连的小官小吏。 数罪并发之下的文家和其党羽,纷纷落了难。 京中百姓,再次见识到了皇上动怒的雷霆之威。 孟夕乔被接回了孟家,她的两个孩子也有人照顾。 孟夕乔知道出事了,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 文家的人,只剩下他们母子三人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乔惠云知道事情瞒不过她太久,只得硬着头皮去告诉她。 孟夕乔得知真相之后,如遭五雷轰顶,耳朵里轰隆作响,久久缓不过神来。 「二爷他……他……」 乔惠云轻嘆一声道:「你要撑住。文家意图谋反,若不是娘娘开恩,你和两个孩子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皇后娘娘保住了她们的性命,这已经是开恩了。 孟夕乔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埋怨什么,可是她的丈夫死了,夫家也没了。 乔惠云安慰着孟夕乔道:「你就当是为了孩子们想想。孩子们还小,你要挺住。」 做了母亲的人,就不能轻易放弃认输。就算是一败涂地,什么都没了,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孟夕乔听了这话,咬牙不哭出声来,低头呜咽不止,极力想拭净自己脸上的泪。 为了孩子们,她得好好活着。 文家也罢,孟家也好,只要这世上还有她的容身之地,便是大辛。 京城的事,伴着寒风一路吹到了周佑龙的耳中。 他心中且惊且急,看来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周佑宸这小子还挺狡猾的。 他一面和突厥人议和,一面收拾威远侯,如此双管齐下,就是让他没有路走。 周佑龙身边的人给他出主意,让他趁乱而起,赶紧挥兵北上,一举攻下京城。 周佑龙不愿意冒险,更不想伤了自己的元气。 他不要北上,他要直接在沧州称帝。 若是周佑宸容不下他,那就让他亲自派兵来战。 十月初五,周佑龙在沧州自立为王,国号元祖,建立大燕国。 周佑宸听闻此事,恼怒不已。 孟夕岚劝他不要动气,心中思量道:「算算日子,小利子就快到了。等咱们和屠都谈好了条件,再收拾周佑龙也不迟。」 他在沧州称帝,看似嚣张,其实没胆。 他不敢来京城和皇上硬碰硬,便只能圈地为主了。 周佑宸看向孟夕岚沉声道:「你让朕忍?朕忍不下。」 孟夕岚拍扶他的后背,轻声劝慰:「皇上,咱们现在一心不可二用。等突厥那边平息下来,皇上即可专心对付周佑龙。臣妾保证,他这个假皇帝,坐不满百天就会结束。」 周佑宸垂眸看向她的脸,她的神情出奇地平静,让他的满心愤怒也随之化解了。 他平静下来,也沉默下来。 孟夕岚主动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若是周佑龙带兵进京,也许她还会担心,可惜,他根本没这个胆量,只会背地里耍阴招。 … 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高福利才从京城来到了幽州。 这里的深秋,堪比京城的初冬,一样的寒冷。 高福利冻得染上风寒,一连病了好几日,待到前线的军中大营,他还发着烧,嗓子都烧哑了。 褚静川接到朝廷的圣旨之后,便不再出兵,只是每日练兵点将,守卫好边界,时时刻刻提防突厥人来袭。 看见高福利的那一刻,褚静川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议和大臣居然会是他。 高福利用竹露送给他的手帕,轻轻掩住口鼻,只怕把病气传给他道:「褚大人,见到奴才让您很意外吧?」 褚静川稍微反应了一下,连忙摇头道:「没有。」 他是孟夕岚的亲信之人,要比旁人来得可靠。 高福利咳嗽两声道:「见到褚大人,奴才的心里就踏实了。娘娘说了,让奴才给褚大人带个话儿。」 褚静川闻言微微挺直后背道:「你说。」 「娘娘说了,让将军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心忧虑。此番议和顺利的话,将军就可启程回京了。」 娘娘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了。她惦记着他,也担心着他。 褚静川闻言眸中掠过一抹微光。 高福利随后又咳嗽了一阵,方才平復唿吸道:「明儿我就派人送拜帖过去,和他们商量时间。」 他现在病着,不宜谈判,而且,双方来来回回,总要先打点交道才行。 褚静川闻言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和他们谈判并不容易,屠都这个人很狡猾。」 高福利知道事情难办:「将军放心,奴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褚静川见他还自称「奴才」,忙道:「你是议和大臣,我该叫你一声「大人」才是。」 高福利闻言失笑摇头:「奴才在别人的眼里是议和大臣,但在将军您的眼里,奴才还是当年的小利子,丝毫都没有变过。」 算起来,他们认识也几十年了,也算是旧相识了。 高福利不敢耽误正事,一连两天服下几副重药,总算是让风寒的病痛褪去许多。 待病好了之后,他便开始筹谋议和之事。 屠都生性多疑又狡猾,见了朝廷的议和书,非但不信,还起了挑衅之意。 他吩咐手下,把之前俘虏的北燕士兵,全都杀死,然后挂在高高的吊杆之上,当做战利品一样的炫耀。 褚静川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只是他不能出兵。 高福利和他并肩站在高高的护城楼上,看着远处随风轻轻晃动的尸体,微微蹙眉道「这个屠都还真是狂傲啊。」 「他不仅仅是狂傲,而且,喜怒无常。」褚静川嘆息一声道。 说实话,他真的很担心,这次谈判未必会成事。 「你要小心。」褚静川沉吟片刻,才道。「就算屠都答应要议和,请你过去谈判,那也是鸿门宴。」 高福利闻言苦笑一声:「奴才明白。」 褚静川又道:「必要的时候,我会陪同你一起去。」 高福利吃了一惊,随即摇头:「不可!有将军在,屠都才会心有忌惮。奴才贱命一条,怎能劳烦将军保护。」 褚静川看了他一眼,嘆息无语。 一次不成,高福利便又派人送了一次议和书。然而,屠都还是不予理会,甚至还将送信的差役给杀死了。 他让人把那差役的头颅砍下来,用盒子装好,送了回来。 高福利见状,心中渐渐有了恼意。 不过,他还没有放弃。他准备铤而走险,亲自去一趟。 其他人自然反对,褚静川首当其冲是第一个。 高福利却是坦然道:「我是不怕死的,我只怕辱没了娘娘对我的信任。」 他若是害怕,一早就不会答应娘娘来此。 … 伴着凛冽的寒风,高福利独自一人,踏出城门。 他的身后仅有一人跟随,那人是个带刀护卫,也是褚静川调教出来的死士。 屠都麾下有三员勐将,太木图,邱冉,关长龙。 屠都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可汗,年轻的君主野心勃勃,正合他们的血性。 「可汗,很快就要下初雪了。咱们还是赶紧出战,速战速决吧。」太木图趁着喝酒吃肉的间隙,望向可汗道。 冬天打战是最煎熬的,费时费力费粮草。 屠都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酒碗,浓眉轻挑:「不用急,我还要接着挫挫那北燕皇帝的锐气!」 他明明是突厥人的儿子,结果却处处以中原人为重。既然,他想要做中原人的皇帝,那他屠都就要做他们北燕国的皇帝! 酒席正酣,帐外突然有人来报。 「可汗,北燕使者在营地之外去见可汗。」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们还真不知道放弃…… 屠都闻言呵呵一笑,扬声道:「让他进来。」 高福利站在营地之外,心中忐忑不安。 也许再往前一步的话,就是万丈深渊了。 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押着他来到主帐外面,差点没把他的胳膊给扭断了。 高福利清清嗓子,挺直后背,不卑不亢地走了进去。 谁知,他才走进去之后,便被人直接踹到在地。 他身后的侍卫想要保护他,结果被太木图一把扭断了脖子,当场就死了。 如此兇悍,如此野蛮的行径,让高福利心中一颤。 高福利缓缓抬眸看去,只见,在一群壮硕的勇士之后,坐着一个年轻俊朗的异族男子。 他坐在虎皮椅子之上,身披黑色大氅,却是敞怀露胸,露出有稜有角的结实肌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简直和皇上一模一样。 果然血统是骗不了人的。 屠都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突地笑了起来。 他身边有人率先开口:「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个官儿呢。」 屠都盯着他看了又看,问道:「你是北燕的狗官?」 高福利看着四周围过来的彪形壮汉,只觉自己像是落入狼群的羊羔,眨眼之间就会没命。 那一双双的眼睛里透出来的,都是兇狠的杀意。 高福利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道:「臣高福利拜见可汗大人。微臣是奉北燕皇帝之名,特来与大汗谈判的使臣。这是在下的官印……」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把官印双手奉上。 有人接了过去,查看一番,方才又呈给屠都。 屠都拿在手里看了看,他是认得汉字的。果然是个官呢。 屠都把官印一扔,直接扔到他的脚边。 高福利眸光微闪,那可是他最珍惜的官印呢。是他用性命换来的。 他把官印重新收好,然后恭敬道:「大汗,议和书想必您一定看过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屠都就抬手打断,他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 他高高大大的身影,像是一堵墙,压在高福利的眼前,阴沉沉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屠都抬手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将锋利的刀锋抵在高福利的面门之上,沉声道:「你们的皇帝太没诚意了,居然派你这样的人来求饶!这是把人当成笑话了吧!」 第四百三十七章 困境(二)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高福利的脖子。 鲜血流出来,沿着刀锋一直往下。 高福利临危不惧,神情平静道:「大汗,臣虽然出身卑贱,却是陪伴皇上和娘娘多年,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过来与您议和谈判!」 屠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看,忽地抿唇一笑,他收回手中的佩刀,在他的面前玩弄似的摇晃几下道:「没想到,你胆子还不小。我最喜欢有胆识的人,既然你想和我谈,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屠都说完这话,将手里的佩刀收回刀鞘里,转身回去,一把拿起挂在豹皮之上的长弓,取了三支箭,重新走回到高福利的面前。 「你有本事,站着不动,挨我三箭,三箭之后,我再和你谈!」 此话一出,帐中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这分明是要让高福利主动送死。 高福利没有用竹露给他的手帕盖住伤口,只是用手掌捂住了流血的地方。 「若是大汗希望如此,在下愿意奉陪!」 他挺直后背,脸上一副凛然赴死的坦然。 屠都嘴角一勾,先拉了拉弓,年轻又狂傲的脸上露出异常专注的神情。 「嗖」地一声,就在高福利眨眼的片刻,他只觉耳边划过一道极速的冷风。 高福利微微眨眼,只觉耳朵丝丝拉拉地有些痛。 那箭头居然擦过他的耳边,擦破了皮。 「大汗果然厉害!」众人叫好阵阵。 屠都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气定神闲地继续瞄准,这一次他把箭头直指高福利的肩膀。 又是「嗖」地一声,又是一箭。 这一箭擦着高福利的肩膀,锋利的箭头划破了衣服,却没伤到他的皮肉。 高福利唿吸一窒,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屠都见他真的没躲,多少有些意外。 看来,他还真有几分胆识。 还剩下最后一箭了。高福利心中存着几分侥倖,心想,屠都只是想要吓吓他,未必会伤及他的性命。 高福利如此想着,不由深吸一口气,继续坚持。 只剩下最后一箭了。 屠都再次拉弓,这一次他没有手下留情,一箭射穿了高福利膝盖。 高福利立刻闷哼倒地,疼得冷汗直流。 周围竟是叫好声,屠都缓缓放下弓箭。 「我言而有信,明儿正午,你再来!」 如果他还有命来谈判的话,他倒是想听听那个北燕皇帝想说什么。 高福利咬紧牙关,硬撑着站了起来。 他颤声回道:「多谢大汗!」他弯下身子,撕下一条衣摆,把伤口包住止血。 高福利一瘸一拐地走出帐外,每挪动一下都疼到不行,他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去这突厥大营……可他不能放弃,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在他身后的大帐内,太木图望向屠都,上前一步,左手护心道:「大汗,您真的相信北燕皇帝?」 北燕皇帝不可信,当年他带兵屠城的时候,丝毫都没有想到过自己的身上还留着突厥人的血。 屠都看着地上那一条长长的血迹,浓眉微挑道:「派人送他回去,不要让他死在咱们的营地里。」 「是……」 流血不止的高福利被马车送出了突厥营地。 他们把他仍在城门外面,不再理会。 褚静川一直派人严加盯防,见了受伤的高福利,立刻派人将他接回城内。 因为失血过多,高福利的脸色苍白,神智也变得不太清楚。 他的膝盖伤势很重,想要马上止血,否则,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随军的太医,帮他止血治伤。 等到傍晚时分,高福利好不容易醒了过来。 褚静川听到消息,立刻赶来询问太医道:「高大人的伤势怎么样了?」 太医一脸无奈道:「血是止住了,不过大人他伤得很严重。往后怕是要落下残疾了……」 他膝盖骨都被箭头穿透了,骨头都碎了,一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褚静川闻言眉头紧锁。 这个屠都,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即将到手的猎物一样地玩弄。 褚静川攥紧双拳,指节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高福利知道自己要变成残废了,心痛之余,也不觉得后悔。 最起码,他赢得了一次机会。 褚静川知道他伤口疼得厉害,军中药品急缺,他只能给他那点烈酒止痛。 高福利端着酒碗,抿了一口,突然笑了。 「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今儿奴才总算是做了一把真真正正的男人。奴才没给娘娘丢脸!」 褚静川站在几步之外,背过双手道:「你若不是宦官,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高福利闻言又是一笑,把手里的碗举高了道:「有大人这句话,奴才这条腿也不疼了。」 褚静川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那屠都是个怪人。他虽然答应了你,但明天不知又会有什么变数!」 屠都狂妄自大,年轻气盛,很难说服。 高福利缓了缓精神道:「屠都的确年轻,但他并未心中无畏。他的野心那么大,单凭几个会打会杀的武将和一群莽夫如何成事?只要我能说上话,他一定会听的。」 这么多年来,他也算是阅人无数,所以,看人一向很准。 年轻的君主,一向野心勃勃,但天地之间如此之大,凭他一人之力,又能走得了多远。 突厥人一向最看重领地和财产,他们的野心只为掠夺而生,却不为称霸天下而凝聚。 高福利想起屠都那张粗狂却又不失俊美的脸。 看着杀气腾腾,却并不狠毒。 他还不够火候,也不够狠! … 翌日,离着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高福利穿戴整齐,坐在人力抬行的竹凳之上,被人抬着送到突厥大营。 屠都派人迎接了他,说是迎接,其实就是押送。 再次见到屠都,高福利仍是客客气气地行礼道:「拜见大汗。」 屠都神态慵懒的依靠在虎皮座椅上,看了他一眼道:「你的腿废了。」 高福利微微点头:「只要能让大汗对北燕消除戒心,在下损失一条腿不算什么。」 屠都闻言挑起一边的眉毛,看向他道:「你这人还挺有趣的。你到底在北燕的朝廷里做什么差事?」 高福利垂眸道:「回大汗,在下本是一介宦官,承蒙皇后娘娘提拔,方才能有今日的荣耀。」 宦官……屠都对中原的文化很熟,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原本对他印象还不错,可一听他是宦官,顿时皱眉道:「你是太监。」 「是,大汗。」 屠都神情微变:「真没想到,一个太监也能这么有胆量。」 高福利闻言恭恭敬敬地拱拱手道:「大汗,在下原本也只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因着遇见了皇后娘娘,才让在下能有今天这般的本事和觉悟。」 北燕的皇后,他听说过的。据说,她是个很了不得的女人。 周佑宸能有今天,都是因着她的缘故。 屠都见他这么说,便道:「你挨了我三箭,我愿意听你说说看。说吧,你们北燕有什么议和的条件。」 高福利闻言只是一笑:「既然是我们主动议和,那条件自然要由大汗来提。」 他不会先开口的,这样才不会被他挑出错来。 屠都见他这么说,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我想要的,你们的皇帝不清楚吗?」 「大汗若是想要分城割地,请先说吧。」高福利不急不躁,从容淡定。 「我要西北六州,还有你们皇帝亲自向我俯首称臣,年年上贡!」 六个州城,如此之大的地盘。皇上是根本不可能答应的。至于其他的,更是天方夜谭。 高福利微微一笑:「大汗,我们北燕国土辽阔,区区六州,本不在话下。只是这样的条件,实在太过粗糙。那六州城中的百姓,多半都是汉人,想要让他们在一夕之间归顺大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屠都一脸傲气道:「我不需要他们归顺。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亦是如此,不听话的人,统统杀掉!」 高福利摇摇头:「在下不怀疑大汗的魄力,只是大汗把六州城内的百姓都杀光了,您还要那些空城有什么用?」 他这一句话,让屠都的脸色微变。 的确,没有百姓做工做事,他们何来金银和粮食。没有了金银和粮食,他们守着一座空城又有何用? 「大汗,在下在启程之前,皇后娘娘跟在下说过一句话。她说,北燕和突厥本是一家,正如大汗和我们万岁爷,都是血脉兄弟。」 高福利巧舌如簧的本事,鲜少能用得到,今儿正好是个机会。 「谁跟谁是兄弟?哼!」屠都看似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 高福利继续道:「大汗,严冬即将来临,城外的将士,城内的百姓,都要准备着过冬了。这仗继续打下去,不管谁输谁赢都是损失……不如就此停战,两家联姻,同心协力,同修一好,如何?」 和亲联姻本是寻常事。屠都不过二十出头,他继承可汗之位的时候,还尚未娶妃,如今有不少人都在为他正在张罗此事。 「怎么?你们北燕的皇帝想要给我选妃?」屠都又是一声冷笑。「我屠都从来不缺女人。」 那草原上的姑娘,不管是有名的姑娘,还是没名的奴隶,全都是属于他的。 「不,皇后娘娘是想要为可汗挑选一位您最满意的妃子。汉人家的姑娘,温婉贤淑,安静温顺,最是体贴夫君,疼爱儿女。」高福利淡淡道。 「哈哈哈,你一个太监,居然也知道中原女子的好处?」屠都略带嘲讽地回了他一句。 高福利仍是平静道:「在下的身子残缺,但心思健全。」 屠都再次抽出自己的佩刀玩弄,冷冷道:「美女我不嫌多,只是不管你们送来多少女人,那六州城都必须是我的。」 「大汗,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为您选择一位可心的妃子,而不是送您可以玩弄的侍妾。只要您能答应和亲联姻,那么,北燕和亲的嫁妆,必定会合您的心意。」 第四百三十八章 好消息坏消息 周佑龙自立为王,已有一月之久。 诸王之中,只有八爷敢光明正大地支持他,也是因着他们两人的封地相邻,正好了有了相辅相成之势。 两人狼狈为奸,正面与朝廷为敌。如此一来,那些还想观望挑边的大臣们,心中彻底没了指望。 要么反,要么顺,没有中间。 威远侯的悽惨下场,让京中的世家名门再一次见识到了皇上的狠毒和无情。 内忧外患当前,北燕的江山,看似岌岌可危,然而,那些想要趁乱而起的谋反者,朝廷绝不姑息,一经查出,一律剷除,满门抄斩。 因着周佑龙,周佑宸这几天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孟夕岚知道他一心要战,可眼下是非常时期,擅自开战,又是长途奔袭,胜算不大,还容易连累京中不安。 高福利已经去了一个月了,眼下还未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回。 眼下对她而言,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孟夕岚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胃口也变得好了不少。 这天,她见周佑宸眉头紧蹙,便想要宽慰他几句。 午饭他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喝了两口汤。 见他要走,孟夕岚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道:「皇上,在臣妾这里歇个午觉再走吧。」 周佑宸见她主动挽留自己,便留了下来。 不过他没心情歇午觉,只是命人摆了棋盘。 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下棋了。 开局之后,孟夕岚更为主动,似乎很想要赢下来。 周佑宸则是心事重重,每次从棋盅里拿起一枚棋子之后,都要思量许久,不停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石做成的棋子。 孟夕岚耐着性子,等了他许久,再太木的时候,发现他的视线居然不在棋盘之上,而是在看着自己。 「皇上,这是怎么了?」 周佑宸把玩着棋子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点乏味。」 孟夕岚闻言放下棋子,只道:「那就不下了,免得皇上一会儿输了不认帐。」 她说完这话,便抬手去收拾棋盘山的棋子。谁知,周佑宸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沉吟道:「岚儿,如果朕註定要输给你的话,朕不会耍赖的。」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孟夕岚微微一怔。 她的表情微微一变,抬眸对上他视线,只觉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竟是深沉之色。 孟夕岚定定地凝视着他,唇角微勾,微微一笑道:「只有皇上让着臣妾,臣妾才能赢啊。」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落在两人心间,却有了别样的沉重。 … 十日后,幽州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突厥可汗屠都同意议和,收兵撤营,退到幽州城外十里坡驻守,而且还准备的礼物,送给北燕皇帝。 一连数月,这是孟夕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高福利带着赫赫功劳,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孟夕岚看着一旁喜极而泣的竹露,轻声劝慰道:「本宫和你一起等着他平安回来。」 竹露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重重点头。 入冬之后,京城连着下了三场大雪。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这似乎是一个好意头。 孟夕岚手里的名册已经整理完毕。待嫁之女,总共十人,皆是出身优良,容貌清丽的女子。 无忧知道朝廷要和突厥和亲,她常伴母后身边,也看见过她手里的名册。 无忧对那上面的人,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这些女子的未来和北燕国的命运息息相关。 突厥可汗屠都,年二十三…… 孟夕岚合上名册,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无忧捧来茶盏给她:「母后,请您用茶。」 孟夕岚闻言回过神来,望向她道:「明儿一早,那些待选的女子就要进宫来了。她们和你的年纪相仿,想必你们一定处得来。」 无忧在宫中没什么玩伴,小时候只有长生,现在长生长大了,她的身边只有宫女和嬷嬷们。 无忧闻言点了点头道:「母后放心,儿臣会和她们好好相处的。」 孟夕岚微微而笑:「你要待她们好些,说起来,她们都是可怜人。」 当然,只有最后被选中的那个人,才是最最可怜的。 无忧闻言眸光一闪,轻轻点头。 … 新人进宫总是伴着眼泪和赏赐。这一次也不例外,那些被召入宫中待选的女子,都还名门之后,资质不差,谈吐得体,只是一个个的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轻愁之色。和亲塞外,远嫁蛮族,这是任何人都不愿接受的命运。 按理,她们的身份不该在宫中居住,只是为了避免再生波折。孟夕岚必须将她们留在宫中,留在宫中,有嬷嬷调教着,总是好的。 这十名女子都被安置在了舜和宫。 这里的地方不大,但装饰精緻又考究,是个很别致的地方。 孟夕岚原本打算把这里留给无忧做寝宫的,可她一直喜欢住在慈宁宫,喜欢和她一起,这好好的地方就被空了下来。 身为郡主,也身为这里的主人,无忧提早来到宫殿之内,等着即将入宫的妹妹们。 宫里的软轿都是极暖和的。 十顶轿子,十位佳人。 冬日里的阳光依然明媚,无忧等着那些可人的妹妹们进宫来。 宫女们拉起厚厚的帘帐,让着姑娘们进来。 无忧微微含笑,看向整齐行礼的妹妹们,抬一抬手道:「妹妹们,快快请起。」 众人抬眸看向面前这个身穿华丽宫装,容貌娇美,微笑温和的窈窕少女。 无忧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也是京城第一美。 众人异口同声道:「郡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妹妹们起来说话吧。今儿是你们进宫的第一天,不用太过拘束,咱们一起说说话可好?」 「是……」 她是郡主,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宫女们搬来凳子,让她们按着顺序坐好。 坐在左首位上的女子,显然是身份最高的。 她是宁元厚宁郡王之女,而且还是嫡出。 宁素尔……无忧是看过名册的,那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她。 坐在右首位的女子,身材娇小,双眸晶亮,看着年纪不大,脸上还透着一股孩童才有的稚气。她是尚千雪,兵部步兵统领尚武之女,不过是庶出的。 无忧曾经听母后说过,这十个人之中,她们两个是最合她心意的。 想到这里,无忧不禁心中一沉。 那尚千雪看着还很小,如何能远嫁塞外,给那野蛮人做妻子。 说话间,外面有宫女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闻言一惊,神情各异,只有无忧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皇后娘娘……就是传闻中那个可怕又妖娆的女人。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虽然已是年近四十的人了,但孟夕岚并不显老,甚至看着有些太过年轻了。 当然,这都是焦长卿的功劳。 宁素尔在众人垂眸之时,暗暗抬头看了一眼孟夕岚。 就是这个女人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孟夕岚看着跪着的众人,温和道:「还好孩子们,都起来吧。」 无忧主动走到她的身边,挽住她的胳膊道:「母后,您怎么来了?」 孟夕岚拍拍她的手,故意半开玩笑道:「本宫怕你认生,不爱说话,冷落了孩子们。」 无忧闻言低头,她的确是有些羞涩,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其实,孟夕岚不担心别的,只是担心她的气场镇不住她们。 孟夕岚的眼睛一一扫过她们的脸,果然个个出挑。 孟夕岚态度温和地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又赏了不少首饰。 这舜和宫里,可是要热闹起来了。 … 半月之后,高福利一路风尘僕僕赶回京城。 他带回来了好消息,也带回来了坏消息。不过,他的左腿已经残废了,不能伸直也完全吃不上力气。 周佑宸和孟夕岚一起在养心殿看见了他。 不过两月未见,他的样子憔悴粗糙了许多。 为了尽快赶回来,他吹了一路的寒风,手背上长满了冻疮。 孟夕岚看着他,只觉他像是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 「你的腿怎么了?」周佑宸率先发问。 高福利闻言垂眸:「回皇上,只是小伤而已。」 那些不好的事情,不提也罢。 屠都的确是废掉了他一条腿,但是他不在意,因为还有更好的消息。 「微臣不负皇上和娘娘的重託,说服了屠都退兵十里坡。而且,他还答应了要和朝廷议和联姻。」 虽然早都知道屠都退兵,但是亲耳听见他说出来,周佑宸的心里还是觉得意外。 「屠都生性狂妄不羁,不会轻易放弃征战?小利子,你到底是如何说服他的?」 高福利闻言低头一笑:「微臣只是碰运气罢了。那屠都虽然可恨,但也算识时务。不过,他开出的条件很是嚣张……」 「小利子,好消息说完了,该说坏消息了。」孟夕岚瞭然发话。 「是……屠都同意和朝廷联姻和亲,不过和亲的「公主」他要亲自挑选!而且,他还有六州城作为公主陪嫁的嫁妆……」高福利收敛起脸上的苦笑,一字一句道。 说白了,屠都既然要人也要割地,一样都不能少。 第四百三十九章 年关将至 屠都的条件,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周佑宸听罢,冷冷一笑,眸光幽幽道:「他也太不自量力了。」 他原本还觉得高福利做得不错,可是听到这里,心中稍有不悦。 孟夕岚早有预料,屠都年轻气盛,怎会不嚣张,不跋扈。 虽然高福利没说,但他的左腿受伤,落下残疾,定是屠都所为。 孟夕岚眸光微沉,这个屠都心中对北燕根本毫无畏惧之心…… 高福利因着膝盖有伤,只能坐着,不能跪着。 「皇上,屠都虽然狂妄,但却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容奴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此番和亲事成,最起码三年之内,屠都不会再对北燕发兵。」 周佑宸侧头看过来,望向孟夕岚道:「他们根本无心议和,要朕拿六州城跟他议和,他这分明是在戏耍朕!」 孟夕岚知道周佑宸的心里不痛快,只道:「皇上不必动气,屠都心高气傲,本就是个狂徒。小利子能够说服他退兵十里坡,这已经是大大地不易了。」 屠都退兵,便可缓解朝廷眼前的压力。 周佑龙自立为王,占据沧州。他圈地为王是料定朝廷不会出兵镇压,毕竟,眼下的兵力,都要全部集中对付突厥。若是突厥退兵,那么皇上就可以集中兵力,清剿周佑龙了。 周佑宸嘆息一声道:「小利子的确不易,朕会好好奖赏他的。」 高福利闻言眉心一动,忙道:「万岁爷,奴才能为朝廷出力,已是万幸。奴才不想要什么奖励,只希望奴才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 屠都的要求再怎么过分,皇上都不该拒绝的。 突厥来势汹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北燕。 饿狼扑食,就算不能一口吞下猎物,也会将猎物撕个粉碎。 周佑宸眸光幽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六州城怎能说给就给,那里还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们……一旦割地让城,那么,那些百姓都会变成突厥人的奴隶! 想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深思熟虑是不可避免的。 高福利身子虚弱,需要时间好好调理。 孟夕岚准了竹露出宫的请求,让她过去照看高福利。 竹露陪着高福利一起出宫,坐上马车之后,她的眼泪就没有断过。 高福利看着她脸上滑落的泪珠,心里暖暖的。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竹露眼中满含泪光,看着他道:「哪里好了?你的腿残了,人也瘦了。」 高福利闻言轻轻一笑:「可是我还活着啊。竹露,我活着回来了。」 眼下对他而言,还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而且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肯为他伤心流泪的人在,他便无欲无求了。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周佑宸把这几天六部递上来的奏摺,全都拿给孟夕岚。 「你看看吧。」 后宫女子不得干预政事。但是孟夕岚是个例外。 忻州闹雪灾,沧州闹病变,西北军饷吃紧,还有西南的少数部落也跟着添乱。 孟夕岚看到一半,便无奈嘆息道:「皇上,既然如此,看来六州城咱们不得不给屠都了。」 周佑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朕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窝囊。」 孟夕岚闻言起身上前,握着他的手道:「这是窝囊,而是无奈。身为一国之君,总要忍常人所不能忍的事情。不过无妨,臣妾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不论如何,这个难关他们会一起撑过去的。 高福利休养几日之后,再度进宫。 孟夕岚还有些要紧的事情想要问他,例如褚静川。 高福利回京復命之前,褚静川写了一封信,让他亲自交给皇后娘娘。 孟夕岚看着竹露呈上来的信封,心中微微一颤。 许是睹物思人的缘故,孟夕岚突然十分想念褚静川。 她把信拿在手里,迟疑片刻,方才打开来看。 褚静川的笔迹,她还认得。 褚静川的信写得很短,寥寥几句,交代了他的近况。 他没说什么不合规矩的话,只是让孟夕岚保重身体,还有优待褚家。 「褚将军写了一封给娘娘,还写了一封家书让微臣带了回来。」 孟夕岚微微垂眸,把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捏在手心里。 「褚将军已经在信里向本宫报了平安,可是本宫还是想要问你一句,他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高福利点一点头道:「褚将军过得还好,每日坚持点兵操练,时时刻刻都不放松警惕和戒备!只是西北的冬天最是难熬,将军和守城的兵士们要遭罪了。」 应急的军饷已经筹措整齐,他们很快就能吃饱穿暖了。 高福利听了这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娘娘,议和之事,皇上他……」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就点头道:「皇上同意了。」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瞬间落了下来。 孟夕岚看着手中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犹豫许久,方才把信纸扔到火盆里烧了。 虽然没有半句不合规矩的话,但后宫女子不得与外人互通书信。 孟夕岚看着信纸一点一点地烧尽,变成一撮黑灰,微微沉吟道:「小利子,之前你说屠都要亲自挑选公主和亲?」 高福利正欲喝茶,提起这话,便又方才茶杯道:「回娘娘,屠都这个人疑心很重,他知道朝廷和亲的招数,和亲公主并不是真正的公主,只是徒有皇室养女之名。」 说白了,只是名分好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孟夕岚闻言轻笑一声:「他想要真正的皇族公主,怕是没这个福气了。本宫膝下只有太子一人,并无女儿。至于无忧,她实在太过特别……」 高福利点点头道:「娘娘,其实屠都的目的不是选妃,而是进京。」 进京?孟夕岚微微挑眉,面露不解道:「屠都居然想来京城?」 高福利闻言也是轻笑摇头:「是啊,他是个狂人。」 京城又名皇都,他许是想要亲眼见识见识这里的繁华和气派。 孟夕岚眉心微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思量许久才道:「他有胆子来京城?难道就不怕皇上要了他的名。」 离开草原,离开突厥大军,他还有什么狂傲的本钱? 高福利沉声道:「屠都的手下,有四位勐将,他来京之时,必定会有一番大动作。」 孟夕岚闻言嘆息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们要来,这个年怕是要过不好了。」 屠都不能死,因为他死了,突厥十六部之中很快就会有人接替他。他不在,还会有别人,一拨接着一拨,一茬接着一茬。 他们从不推崇皇权,他们只信强者。 … 这一年下来,朝中发生了不少事,纷纷扰扰,坏的多,好的少。 不过,到了年关,总要欢欢喜喜些才好。 临近除夕,孟夕岚放了舜和宫的孩子们回家,让她们和家人团圆。 她们能留在京中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屠都已经在前往京城的路上,率领着一千铁骑和五百步兵。 看他这个架势,似乎不像是来和亲的,反而是来打仗的。 孟夕岚算算日子,不出十天,他就会抵达京郊。 不过,凭屠都带来的这点兵力,想要攻下京城是不可能的。 内务府看着忙着为过年做准备,各宫各处都要置办年货。 孟夕岚有心削减后宫开支,只让内务府一切从简。不过该办的还是要办,不能落得冷清。 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孟青云的肩伤恢復得差不多了。 他进宫来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也见到了太子和无忧。 长生见了他,神情满含愧疚道:「你这条胳膊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孟青云拱手行礼道:「殿下不要这么说,保护殿下,本就是我的责任。」 长生伸出手去,拍了一下他那边没受伤的肩膀道:「不,这一次是我欠你的。你替我挡了一箭,这件事我会一直记得。」 以后,若是他有求于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孟青云随即一笑:「殿下,今儿难得不下雪,我陪您练箭吧。」 长生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的伤还未好,如何拉弓射箭?」 「我在殿下身后跟随就好。焦大人说了,以后我可以用左手拉弓,一样可以练好!」 他不怕重头开始,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保护太子殿下。 … 柳南有孕之后,一直都是深居简出。 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她的肚子也大了起来。 妃嫔们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她总是不露面的。 她并非嚣张,只是挂念着腹中皇嗣,不愿轻易走动,伤了胎气。 不过,凡事必定物极必反。 柳南一心一意地安胎静养,每日不是卧床休息,就是坐着绣花,鲜少活动身子。 宫中的太医为她诊脉检查时就发现了,她的肚子大的有些离奇。 从脉象上来看,她腹中怀得并不是双生胎,若是胎儿过大,生产的时候,怕是很难顺产。 听了太医的话,柳南暗暗担忧,再也不敢静养不动,每天都在宫里转着圈地走。而且,还按时去慈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问候,以弥补这数月来的失礼。 第四百四十章 来者不善 柳南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步一缓地上前行礼。 孟夕岚含笑道:「妹妹平身吧,别扰了腹中的孩子。」 焦长卿说了她这一胎十有八九会难产。胎儿太大,就算胎位正,也很难顺产。 孟夕岚想起当年,自己为了生下长生,日日所遭受的推肚之痛,心中不禁微微一沉。 若是到了不得已之时,柳南怕是也难逃这一劫。 因着有孕在身,柳南的身上胖了许多,脸也肿肿的,模样变化很大。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似从前那般漂亮,便有心避讳着,一直低着头,更不爱说话。 孟夕岚一向不怎么喜欢热闹,妃嫔们过来请安,只是说上两句话,便识趣地离开了,免得叨扰她的清净,不小心惹祸上身。 柳南故意留到了最后,似乎有话要说。 孟夕岚倒也温和,只让宝珠给她换了一把更舒服的椅子,免得她辛苦。 柳南微微垂眸,略有些疲惫地靠向身后的椅背,伸手扶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道:「宫里的嬷嬷们,臣妾这一胎八成是个皇子……因为肚子肿得难看。」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皇子当然好了,妹妹要好生照顾自己才是。」 柳南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娘娘,臣妾能有福气怀上皇嗣,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不过,臣妾怕是再没有福气亲眼看着皇子长大了。」 她的胎气虽稳,但腹中的胎儿大得异于常人,想要顺产,根本是不可能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神情微变,望向她道:「好端端的,妹妹怎么说起这样灰心的话来了。」 柳南眼中有泪,却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娘娘,臣妾不是灰心,只是担心……」 太医们报喜不报忧,身边的宫女和嬷嬷们的嘴风更紧。她想听一句真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这身子到底是她自己的,舒服还是不舒服,她自己心里有数。 「娘娘,臣妾还有几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是凶是吉,全凭天意。万一……臣妾是说万一,臣妾有什么不测的话,还请娘娘能够亲自抚养皇子长大……」 周天佑就是庶出,可孟夕岚还是把他养在身边。 柳南把事情想到了最坏,若是自己有事,这孩子该如何? 孟夕岚执掌后宫多年,眼睛里容不下沙子,这孩子只能交给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在她的掌控之中才行。 孟夕岚神色一凝,看着她道:「你怀着孩子,没事不要胡思乱想。」 她能想到这一步,的确不易,可惜没用。她要是真想要腹中的孩子,平安长大,只能靠她自己。 柳南见她这么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难理出个头绪来。 到底是吉是凶,是福是祸,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 正月初十,大雪纷飞。 屠都率领手下精兵来到京郊,安营扎寨。 朝廷明明给他安排了别馆居住,不过他们并不领情。 和草原上的苦寒相比,京城的冬天并不难熬。 城外的人虎视眈眈,城内的人惶惶不安。 京中的军防大大加强,每晚戒严,对进城出城的审查更是严厉。 任何有外地口音的人,不管是妇孺还是老人,一律不许进城。除非有城中百姓拿着户籍名册来作保,方可放行。 如此层层筛选,只是为了不让不明来歷的人混入进城,尤其是异族人。 京中的老百姓听闻,突厥人已经来到城外,心中又急又怕。 做生意的不敢开店,做买卖的不敢出门,大街小巷皆是冷冷清清的,只是偶尔能看到几个行人。 负责巡城的禁军,更是每隔半个时辰就沿街巡查一次,但凡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就要仔细盘问。 如今还在年关之中,京城最是繁华热闹然而因着屠都的到来,所有人的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朝中的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那些原本贊同议和的人,一个个都变了立场,开始反对起来。 「皇上,这屠都若是有心议和,那就该按着规矩派使者前来。他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驻扎在京城之外,分明是别有所图!皇上,断然不能让他们继续留下,以免后患无穷!」 「皇上,吴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屠都是存心要挑衅咱们北燕,挑衅皇上您的天子之威啊!」 「对啊对啊,一旦城门大开,等同于是在引狼入室啊!」 周佑宸坐在皇位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没用的废话。 众臣说得热闹,但见皇上脸色不变,又恐多嘴生事,便纷纷止住了话头。 孟正禄身为国丈大人,自然要为皇上说话。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 周佑宸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默许的眼神。 孟正禄上前一步,淡淡道:「诸位大臣,稍安勿躁。那屠都不是无脑之人,他来京城,若是为战,那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这里是重兵把守的京城,不是千里之外的边疆,他没有后援,如何开战?」 传闻中,屠都在草原之中百战百胜,他的可汗之位也是一路搏杀来的。 一个善于打仗的人,怎会轻易犯傻? 屠都野心勃勃,想要的是整个北燕,而不是区区一座皇城。 孟正禄说的话有理有据,也很中肯,让众臣没了话说。 周佑宸微微抬眸,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冷冷道:「亏得你们都是国之栋樑,遇事只会慌慌张张,自乱阵脚!」 若是屠都真的有心血洗京城,那么,单凭这些胆小怕事之辈,这京城必然是守不住的。 … 京郊百安镇。 屠都的营地就在此处,镇上的百姓被突厥人吓破了胆,逃也逃不得,跑又跑不掉,只能听候他们的吩咐和差遣。 因着现在正在年节之中,镇上的百姓置办的那些年货,几乎全都被突厥人抢了去。 他们整天喝酒吃肉,还抢了不少的女人。 正当手下们寻欢作乐的时候,屠都却是过得清心寡欲,他不饮酒也不要女人,只是常常去外面的山坡外,看着不远处的高高的护城楼。 屠都的身边不只有良将武夫,也有谋士文臣。 半年前,屠都手下俘虏了一个中原男子。此人来路不明,却十分聪明。 屠都留了他的性命,原本只是为了向他打听中原人的事,却没想到他有很多主意。 一来二去,这个人就成了他的谋士。 因为他连名字都没有,屠都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无名氏。 无名氏,无名氏,渐渐地他的名字就成了吴明士。 当初,屠都会答应朝廷议和之事,也是因为吴明士的谏言。 「大汗,北燕皇帝很快就会派人请大汗进京了。」 屠都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说得不算,我想什么时候进京就什么时候进京。」 吴明士闻言眉心微动:「大汗,您还想在京郊多留些日子。」 他的目的是去京城,亲眼见识见识那百年古都。 屠都微微沉吟道:「你看那高高的城墙,简直就像是个用石头围成的牢笼!反而是这城外看着更顺眼些。」 吴明士闻言低头一笑,突然拍手道:「大汗,果然看得透彻。的确,京城的繁华,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到的。一墙之隔,墙外的天地也许更美好。」 屠都听他这么说,浓眉轻挑道:「怎么,你是这里的人?」 吴明士微微摇头:「不,我只是个浮萍般的人,随风流浪。」 屠都见他这么说,勾起一边的唇角。 「再和我说说北燕皇帝的事,不,应该说说他的女人。那女人不是很厉害吗?」 吴明士点一点头,双膝跪地,娓娓道来:「北燕的皇后,名叫孟夕岚,出身于京城孟家,乃是名门之后。听说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不过她的心肠也很歹毒。孟夕岚本是先帝的女人,可惜,因着和北燕皇帝的这段孽缘……成为了一国之母。」 屠都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暗暗在意。 「中原人整天张嘴闭嘴,仁义礼智,结果还不是和我们这些野蛮人一样。一旦可汗被杀,他的女人就会变成下一位可汗的战利品!那孟夕岚就是北燕皇帝的战利品吧。」 吴明士闻言轻笑:「也可以这么说……不过,那个女人真的很聪明。」 「聪明的女人,对我来说是最无用的。」屠都突然回了一句话,惹得吴明士微微诧异。 「大汗,您不会是对北燕皇后有兴趣吧?」 屠都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在帐中走了几步:「她是皇后,是北燕国最尊贵的女人,我当然有兴趣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最好最贵重的。 抢走北燕皇帝的女人,似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吴明士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大汗,孟夕岚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大汗要她毫无用处!大汗风华正茂,不该和老女人为伴。」 屠都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根本就不在乎女人……在他眼里,女人和奴隶一样,都是要多少有多少! 「无名氏,我想要带走的是北燕最尊贵的女子。不管她是美还是丑,我只是要让他们尝尝被人心头剜肉的滋味。」 吴明士点点头:「大汗,属下明白。您想要夺走北燕皇帝和皇后心中最珍惜的女子。那么,此番和亲的人选,最合适的莫过于毓秀郡主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争锋相对 不管是毓秀郡主,还是什么清秀郡主,屠都统统都不在意。「怎么?她是北燕皇帝的宝贝?」 吴明士闻言轻笑:「大汗,那毓秀郡主乃是北燕皇后的掌上明珠,是她的挚爱之女。而且,郡主的身世,可是很有意思呢。」 她本是前太子之女,若是周佑平不倒,她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殿下,而不是皇上的养女。本该是最最尊贵的皇室公主,结果却只落得一个郡主之名。父亲被贬,母亲病逝,她的命运才是最悽惨的。 屠都见他起了兴致,便道:「你似乎对她很在意啊。」 吴明士又是一笑:「大汗,您有所不知,那毓秀郡主可是京城内的第一美人啊。」 「京城第一美」的名号,必定不是浪得虚名。 毓秀郡主的生母,当年也是个鼎鼎有名的大美人。 「第一美人……」屠都嘴角一勾,细细玩味这四个字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兴趣了。」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还是就算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只是一副皮囊罢了。 吴明士继续道:「说起毓秀郡主,那就不得不提皇后娘娘和褚家的往事了。不过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不提也罢。大汗,您只要记住一件事,若是您能娶到毓秀郡主,那么,大汗此番就不虚此行了。」 毓秀郡主是制衡皇后娘娘最好的棋子。有她在大汗身边,北燕和突厥之间的关系,才会得到真正的缓和。 屠都听了他的话,眸底闪过一抹精光。 …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三天过去了。 朝廷一连三日派人去请屠都进内城,可他却一直没有动身,依然驻扎在城外,似乎有意拖延。 周佑宸对他本就没什么耐心,见他动也不动,更是心中气恼。 孟夕岚倒是不急,只让休养过后的高福利,亲自前往迎接。 他既然有办法说服屠都议和,想必也一定有办法说服他进内城面圣。 高福利的腿脚不便,只能以车马代行。 不过,待见到屠都之时,他还是强忍着腿痛,站了起来,向他拱手行礼。 高福利的出现,让屠都心情不错。 他一向很喜欢有骨气的人,这高福利算是一个。 三日之后,屠都率领手下进入内城,直奔皇宫。 京中的百姓们诚惶诚恐,不敢出门,只能一个个偷偷地猫在门口窗前,偷偷张望。 他们都想要看一看,这屠都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会吃人的恶魔? 周佑宸召集文武百官在宫中大设宴席款待屠都。 孟夕岚携着太子和天佑一同出席。 周天佑以面纱遮面,跟随在太子身后。 他本不想来的,可母后说了,不许他躲着。 屠都率领的军队被留在了城外,而他身边的随从只是十几人。 他骑着高头骏马,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总有躲在暗处的目光偷偷窥望和追随。 他的模样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可怕吓人。 他年轻,健硕,宛如雕刻出来的脸庞有稜有角,透着刚毅之气。 那些见了他的人,暗暗惊讶。 皇宫,据说是这天底下最华丽的地方,果然名不虚传。 屠都站在大殿之外,远远看着殿中的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他就是北燕皇帝周佑宸了。 两个命中的敌人,面对面地相遇了。 迎着众人且惊且惧且不安的目光,屠都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周佑宸的面前。 周佑宸端坐龙椅,目光幽幽地看向他。 孟夕岚看着年轻的屠都,眼中的锋芒一闪而过,只笑不语。 屠都的眼风一扫,脸上的笑容冷若寒霜,狂妄且不可一世。 高福利一瘸一拐地跟了进来,看着屠都挺直后背,站在原地,既不行礼,也不下跪。 他的态度,引起了众臣的不满,不过最先站出来说话的人,却是长生。 「突厥可汗,你见到我父皇为何不下跪行礼?」 屠都抬眸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一身华服的少年,淡淡道:「不是你们邀请我来京城的吗?你们应该把我视作最尊贵的客人。」 他们求着他来议和,难道还想要他卑躬屈膝地行礼吗?真是笑话! 屠都轻佻的笑声,让周佑宸微微皱眉。 孟夕岚暗暗给长生递了一个眼色,长生稍有迟疑,方才含笑点头。 「大汗是我们北燕邀请而来的贵客,自然要以礼相待。」 屠都入席之后,看了看对面的孟夕岚。 这女人看起来一点都不老……而且,很美。 周佑宸耐着性子,举杯向屠都敬酒。 屠都看着面前精緻的小酒杯,笑着摇头:「你们中原人果然是小气得很,喝酒用碗才是痛快。」 他说完把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惹得众人一惊。 屠都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神情慵懒地往后一靠。 「大汗不拘小节,果然豪气!」 周佑宸脸色微沉,只道:「来人给大汗换上酒碗。」 酒碗端上来了,屠都却还是不喝,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孟夕岚。 「在我们那边,贵客迎门,做主人的要亲自招唿倒酒,以示尊重。」 孟夕岚抬眸和他的视线碰个正着。 他那如恶狼巡视一般的灼人目光,让人心中泛凉。 周佑宸怒极反笑:「大汗的意思是想要朕亲自为你斟酒?」 屠都看也没看周佑宸一眼,仍是盯着孟夕岚:「我长途跋涉来到贵地,总该喝上一杯女主人亲自斟满的酒吧。」 如此放肆的言行,就算是砍十次头也不够罚的。 殿内一片寂静,众臣都不敢说话言语,只是垂眸静候。 孟夕岚怒极反笑,缓缓起身,正准备伸手去拿酒瓶,却听长生率先开口道:「大汗,这杯酒我来敬你!」 长生中气十足地开口道。 屠都摆明是想要挑衅,可他们不能中计,否则,一切都没得谈了。 长生不愿看见母亲受委屈,便挺身而出。 他执着酒壶,来到屠都面前,不躲不避地盯着他的眼睛,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 屠都微抿薄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酒,众臣连忙附和举杯,一起饮酒。 御膳房为了今天的晚宴,准备了不少精緻的饭菜。 屠都看着那些精緻小巧的菜品,兴趣缺缺。 等到许久,终于有人端上来了烤羊腿。 屠都总算来了点胃口,他抽出腰间的佩刀,站起身来,一刀就插在了羊腿之上。 周天佑从未见过这样粗鲁的人。 他握紧手中的筷子,眉头紧锁。 屠都大口咬着肉,仍不忘瞪着眼睛看过来,周天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结果不小心呛到了。 他低头咳了几声,声音不大,但还是引起了屠都的注意。 在座的人,只有他用薄纱遮面。怎么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周天佑喝了一口水,压住了喉咙间的难受。 虽说是设宴款待,但这顿饭,没有人吃得尽兴。 屠都算是胃口最好的人了。 酒足饭饱之后,屠都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突地起身道:「这皇宫果然气派非凡,我真想好好见识见识。」 孟夕岚适时开口道:「御花园中,已经备好了茶点,请大汗移步过去吧。」 屠都看了她一眼,微微勾起唇角。 「皇后娘娘有心了。」 … 宫里的人都传,那突厥可汗屠都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无忧留在慈宁宫内,陪着妹儿玩耍。 听了宫女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不禁出声道:「你们都没见过他,为何把他说得那般不堪?」 小宫女见吵到主子,连忙跪地道:「殿下赎罪。」 无忧没心思罚她们,只道:「都起来吧。妹儿想吃蜜饯了,你们取些来。」 「是……」小宫女应声而去,身边的邢嬷嬷便道:「殿下,这次突厥可汗,可是把宫里的人都给吓坏了。」 无忧微微低头,一面给妹儿缝补玩偶娃娃,一面轻声说道:「他野蛮也好,粗鲁也罢,也是肉胎凡人,又没有三头六臂,有什么可怕的?」 母后说过,可怕的是突厥的铁骑,而不仅仅只是屠都一个人。 邢嬷嬷闻言笑笑:「郡主就是深明大义,不似那些小宫女们小家子气。」 无忧失笑道:「嬷嬷,我这还算不上是深明大义……」 邢嬷嬷点点头,復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这几天,郡主殿下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留在慈宁宫,千万不要出去。」 无忧知道她在担心突厥人在宫中横行霸道,惹是生非。 无忧陪着妹儿玩了一会儿,正准备派人把她送回寝宫,却见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过来h禀报导:「殿下,大事不好了……」 无忧见她脸色煞白,便道:「怎么了?快说!」 「太子殿下他在御花园,说是要和突厥可汗比试比试……」 「什么?」无忧闻言蹙眉:「太子如何这般鲁莽?父皇和母后没有阻拦他吗?」 「这……不是太子殿下提议的,是那突厥可汗说想要比试的!都是他挑起来的事!」 无忧轻轻嘆息:太子殿下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但一定比轻易认输!那突厥可汗来者不善,万一伤到了他该怎么办?」 她眉心紧蹙,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悄悄过去看看。 若是长生莽撞行事,她还可以及时地劝住他。 她起身欲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宫女吩咐道:「你把我的琴带过去。」 若是局面太过僵持,总要有个人出面缓和一下才行。 第四百四十二章 猎物 原本只是喝茶谈事,可是屠都哪里是好对付的。 他只需三言两语,便把周佑宸心里的火气勾了出来。 孟夕岚一直在默默安抚他的情绪。毕竟,这一次的议和很重要。屠都把玩着手中的佩刀,刀锋一下连着一下刺中桌面,留下难看的痕迹。 屠都挑衅的言语,让长生有些沉不住气。 他站出来和他比试较量,因为是在宫里,又有人侍奉左右,孟夕岚并没有反对,只是准备静观其变。 屠都和长生一起比试射箭,屠都十连发,箭箭命中靶心。而长生,许是因为太想赢下来,结果有两箭脱靶。 「哈哈,你父皇赢不了我,你也是一样。」 长生闻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攥紧双拳,却见母后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屠都赢了,便又坐了回去,继续把玩手里的佩刀。 宫女们害怕极了,一时都不敢上去给他倒茶。 高福利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望向屠都道:「大汗,是时候该说说正事了。」 屠都看了看他:「你说和亲?」 高福利含笑点头:「大汗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的不就是重修两国之好吗?」 屠都闻言轻轻一笑:「我的确是诚心诚意而来。」 高福利听他这么说,暗暗松了一口气。 孟夕岚微微而笑道:「大汗放心,本宫一定会为大汗选出一位尊贵又美丽的王妃。」 屠都闻言,伸出一根食指,对着她摇了摇:「娘娘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此言一出,众人譁然。 周佑宸和孟夕岚对视一眼,眼神里传递着隐晦的疑问。 高福利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难不成这屠都来京之前,曾经和谁户互通过消息。 「看来,大汗已经有心仪之人了。」孟夕岚又是一笑,化解空气中凝结的不安。 「不知,大汗心中之人是谁呢?」 屠都唇角微扬,不轻不重地说出一个名字:「毓秀郡主。」 孟夕岚闻言霍然抬眸,一时震骇无语。 他说无忧?他怎么敢!怎么敢? 周佑宸也是当场变了脸色,看着屠都肆无忌惮地举起茶杯,抿唇轻笑的模样,恨不得立刻拔刀而起,直接了断他的性命。 「大胆!」 短暂的沉默过后,最先出声的人,却是长生。 孟夕岚直视着屠都的眼睛,那果然是一双恶狼般的眼睛。 「大汗,毓秀郡主并非本宫亲生,她只是本宫的养女。所以,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故意这么说,只是想要打消他想要抢走皇室公主的野心。 他是怎么盯上无忧的?他究竟为何? 屠都手中一顿,继而将佩刀再次狠狠地刺进桌面,立在桌上。 陪着他们假模假式地敷衍了这么久,他的耐心渐渐没有了。 「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虚伪窝囊吗?」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周佑宸和孟夕岚。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和你们议和,你们就该磕头感恩了。想要求饶,就要拿出诚意来。我的女人我自己选,用不着别人来插手!」 周佑宸听到这里,终于怒了。 他狰狞着一张脸,踹开面前的桌案,转身抽出侍卫剑鞘里的长剑,剑锋直指屠都的咽喉。 屠都连躲都没躲,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似笑非笑道:「周佑宸,你敢杀我吗?」 周佑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要不要试试?我敢还是不敢?」 孟夕岚震惊之余,仍是没有失去理智:「皇上……不可……」 杀了他一个,也阻挡不了突厥的十万铁骑。 屠都挺直后背,故意迎着刀锋往前站了一步。 一时间,院中的气氛僵凝起来。 屠都身后的随从,皆是冷冷一笑,抽出随身携带的武器,做好准备和自己的大汗同生共死。 周佑宸眸光一寒,正欲发力,却听身后突然有人唤道:「父皇!」 清丽的女声,含着几分怯怯地不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淡青色的窈窕身影,娉婷而立。 无忧…… 孟夕岚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心中咯噔一响。 她怎么来了?她不该来的! 屠都见过不少中原女子,这里的女人纤细窈窕,皮肤白净,只是看着太过柔弱。 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女子,也是一样,娇弱纤瘦,却是容貌绝美,肤白如雪,双眼晶莹,只需一眼,便让人过目难忘。 周佑宸身子微微一僵,看向无忧。 无忧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母后说过的,屠都不能死! 若是突厥不退,两国不和,还不知要有多少人惨死在突厥铁骑之下,成为孤魂野鬼。 「父皇,儿臣来迟了……」无忧缓了一口气,方才淡淡开口道。 她身后的宫女,吓得双脚发软,几乎挪着双脚把琴给主子抱了过来。 「父皇和母后说过,突厥可汗是贵客,儿臣特来为大汗弹奏一曲,以表北燕对您的欢迎之情。」 无忧屈膝行礼,垂下双眸,不敢去看那屠都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屠都见了无忧,抿唇定定地看着她。 看来那吴明士说得没错,她果然很美。 孟夕岚不得不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一下周佑宸的衣袖。 既然气氛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缓和的余地,皇上没道理再继续相持不下,总要有一方先退步。 周佑宸眸光一沉,缓缓放下长剑,对着屠都道:「方才只是小小玩笑,朕只是想要试一试大汗的胆色。」 屠都听了这话,一眉高挑,扬唇笑笑。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无忧的身上,正欲朝她走去,就见太子长生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汗,请您坐下来慢慢听吧。」 他不想让屠都靠近无忧,多一步都不行。 屠都的目光直接越过他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盯着无忧。 无忧虽未抬眸,却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得到。 长生见屠都重新坐了回去,方才转过身,小声道:「姐姐,你不该来!」 无忧轻轻应他:「没事,我只是来弹琴助兴。」说完,她转身过去,吩咐宫女把琴放好。 亭外围着暖帐,亭内烧着火盆,倒是不冷。 无忧屏息抚琴,待心情平復下来,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琴声曼妙空灵,宛如从天庭传来的渺渺仙乐。不过,琴声再美也美不过她的一颦一笑。 无忧弹琴的时候,一向专心,然而今天的她,似乎有些不太状态。 她的气息不稳,指尖的力道也不准。 一曲弹罢,无忧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抬眸,仍是不敢去看屠都的脸。 孟夕岚沉住气,正欲开口夸奖,谁知却被屠都抢先一步,他抬手鼓掌,双手啪啪作响,甚是刺耳。 无忧听见了掌声,方才缓缓看去。 待看清楚的那一刻,不由心中讶异。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居然有着这样的一张脸。 他年轻,英武,粗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迎着冬日暖阳,微微眯起,目光炯炯如芒。 无忧匆忙垂眸,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屠都的嘴角扬起三分邪气的笑,自顾自地鼓了好一会儿的掌,方才放下双手。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打量着她,眸光渐渐转凝,神情志得意满,仿佛正在打量着踩在脚下的猎物。 孟夕岚不愿让无忧继续暴露在屠都的眼前,忙开口道:「太子,你先送郡主回宫。」 长生正等着母后这句话,上前一步道:「儿臣遵命。」 屠都唇角噙笑,视线一路跟着无忧,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这女人,他要定了! …… 长生一路走得极快,无忧紧跟着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道:「长生,你怎么了?」 长生闻言脚下一顿,转身看她,一脸深沉道:「姐姐,你可知犯了多大的错!」 那屠都就是个疯子,见了她,只会让他更疯。 无忧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低了低头道:「我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只是父皇太激动了。屠都不能死,他的身后还有十万铁骑……」 攥拳站在廊下的长生,不等她说完,便转过身来道:「这些现在都不要紧!你可知道那屠都点了你的名,姐姐,他要把你抢走!」 长生语气激动,吓得无忧当场一震。 「这……怎么可能,和亲的名册明明已经……」 无忧一时有些无措,语无伦次道。 长生青涩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凝重的愁绪。 「姐姐,父皇和母后会好好保护你的。你别担心,还有我呢。」 他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她的,只要他能。 今天的谈判虽然失败了,但屠都觉得自己不枉此行。 他终于知道京城的皇宫是什么样了,而且,他还见到毓秀郡主…… 吴明士见大汗议和不成,却又心情不错,便问道:「大汗,你觉得那皇宫如何?」 屠都神情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摇摇头道:「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再怎么华丽奢靡,也像是座笼子。」 吴明士闻言点头一笑:「大汗的见解,果然独到。」 他微微沉吟片刻,又道:「大汗今儿的心情似乎不错。」 屠都轻轻笑道:「当然了,因为我找到了好猎物。」 第四百四十三章 火海(一) 屠都简单粗暴的态度,让朝廷难堪,也让周佑宸气恼。 孟夕岚一直沉默着,高福利最会察言观色,将主子脸色阴沉,便立马跪下来道:「娘娘,奴才有罪!」 孟夕岚垂眸看着他,眼眸中隐藏的情绪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孟夕岚沉吟许久,方才开口道。 高福利仍是跪着不动。 孟夕岚静静看着他,眸中渐有无奈之色。 「这与你无关!屠都野心勃勃,定是有备而来,是本宫太大意了,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她早知道他来者不善,却不知他竟然看中了无忧。 孟夕岚的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番议和怕是不成了……不过,无忧不能嫁,谁也不别想把她从这皇宫中,从她的身边带走。 高福利最是了解主子,只是看她脸上的神情,就能隐约猜到她的心事。 娘娘把郡主视作亲生,怎会捨得把她交给屠都?既然如此,北燕和突厥怕是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了。 养心殿内。 周佑宸正在和大臣们商议,要如何应对屠都。 有人建议暗中刺杀,直接要了屠都的性命,给突厥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众臣听罢,有人附和,有人摇头。 「屠都并非善类,怎会轻易被俘?而且,这一次是咱们北燕主动请求议和,若是派人行刺屠都,岂不是背信弃义!要让全天下的人耻笑。」 「屠都来势汹汹,若是不杀,等同于放虎归山!」 「杀了屠都,那突厥人就更加振振有词叫嚣着发兵了。到时候他们的十万铁骑一路杀到京城,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涂染!皇上您要三思啊……」 这一句「三思」让周佑宸倍感头疼。 他使劲儿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疼地厉害。 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皇上,七王爷自立为王,内忧戡乱,若是突厥愤怒而起,到时候朝廷无兵可用,只有挨打的份儿啊。」 那些主张议和的大臣们思路很清楚,他们认为牺牲毓秀郡主一人,继而换来几年的太平日子是值得的。 周佑宸目光沉沉地望向众人,心中苦无对策。 牺牲无忧,的确可以换来暂时的平静,可这平静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没人知道。 突厥人一心想要吞併北燕,单凭无忧郡主一人是阻挡不了他们的。 「皇上,毓秀郡主,也许是眼下唯一一个可以救北燕的人了。」 周佑宸听着大臣们的话,重重嘆息,不做理会。 他甩袖而去,只留众臣面面相觑,心中不安。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孟夕岚的身上仍是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的髮饰也没有卸下来。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岚儿……」周佑宸唤她一声,她也没动,好像想事情想出了神。 周佑宸径直走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岚儿。」 孟夕岚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看他。 光是看周佑宸的那一脸疲惫,她就知道他在养心殿没少听大臣们的废话。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了自己身边。 周佑宸挨着她坐了下来,只觉肩膀微微一沉。 孟夕岚靠着他的肩膀,静静地闭上眼睛。 她需要养一养精神,哪怕只是暂时地也好。 「和亲的事,看来要耽搁下来了。」 周佑宸意味深长地嘆了一口气。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事情还没到最后,也许还有转机。」 她这么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今儿无忧已经露了面,就算她想要耍点手段,招人假扮无忧,桃僵李代也是不可能的了。 周佑宸轻轻握住她的手:「岚儿,朕问你一句,若是到了不得已之时,你可会……」 他并非是故意试探她,而是提前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为了稳住大局,他们也许只能牺牲无忧了。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握在自己掌心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她的手在发抖,肩膀在抖,待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含着颤音的。 「不可以,无忧不能动。」 这辈子,她亏欠褚家的已经太多太多了。若是把无忧也算在其中,那她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周佑宸默了一默,收紧双臂,用力拥住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望着窗外凝重的夜色,眸中明灭不定。 这么多年了,无忧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她的心中刺。她倾尽心力照顾无忧,只因她是褚家的孩子,褚静文的孩子…… 孟夕岚一直哆嗦着,她从未这么怕过,不是贪生怕死的怕,而是害怕自己变成自己曾经一度最最厌恶的恶魔。 无忧是她良心上最后的一道底线了。 … 生平第一次,无忧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危机感。 不过才一夜的功夫而已,她就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突然之间,她的婚事,突然就变成了可以决定上千万人生死的大事。 无忧的心里十分忧愁,她从未被卷如果是非之中,而这一次,她却是陷入了最深最汹涌的漩涡之中,完全无法动弹,挣脱不了。 无忧越想越怕,她抱住双膝,低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晚,可长生还没有离开,他坐在她的对面,神情也是少有的凝重。 屠都的放肆言行,让父皇和母后难堪,也让人愤怒。他不怕他,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突厥铁骑。 想到这里,长生不由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长剑。 他暗暗下定决心,若是朝廷和突厥开战,他一定不会做个缩头乌龟,留在京城过安慰太平的日子。他会冲出去,冲到最前线去,杀敌救国。 子时一过,竹露亲自过来请太子回宫休息。 长生这才忧心忡忡地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看向无忧,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姐姐别怕,你还有我。」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无忧知道。 他永远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无忧犹自发呆,杏眼微红,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长生眸光一黯,转身走了出去。 竹露默默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心中一沉。 走在回宫的路上,长生突然开口道:「竹露姑姑,我是不是很没用?」 竹露闻言连忙回话:「太子殿下,不要多虑,有娘娘在,郡主殿下不会有事的。」 无忧对娘娘来说,可不仅仅只是养女,还是她对褚家的所有亏欠。 … 屠都给了周佑宸三天时间,让他来做决定。 要么拿毓秀郡主和六州城来议和,要么,议和结束,双方继续交战恶斗。 屠都嚣张至极,他甚至要提议直接把无忧带走,根本就不等和亲仪仗。 那些趁势而起,随风两头倒。眼见此时,只要把郡主殿下推出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合理的办法。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无忧一直呆在自己的寝宫内,一步也不出去。 孟夕岚心疼不已,却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话才好。 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 她的立场虽然坚定,但是皇上的心思似乎起了变化。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一切总要有个答案和定数。 孟夕岚来到养心殿,才一进屋,就看见满地的奏摺,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 她凝眉看去,周佑宸的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 两人的目光相对,却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孟夕岚垂下双眸道:「臣妾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 周佑宸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半响方才回话道:「岚儿,朕没办法了。」 这一句话,犹如利箭穿心,一下子将孟夕岚整个人刺透。 她的目光瞬间幽暗。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周佑宸缓缓起身,用一种居高临下地姿态看着她道:「无忧保不住了。」 孟夕岚眼中迸发出恨意来:「皇上,你答应过我的!」 周佑宸走了下来,弯下身子,随便从地上捡起一本奏摺,拿给她看道:「这是西北的急报,突厥的五万铁骑已经北上压境。」 屠都敢来京城议和,他怎么会没留后手。 退兵只是做做姿态,说到底他还是想打。 孟夕岚咬紧牙关道:「无忧不能嫁,我不准!」 「你以为朕愿意这么做?屠都若是打过来,遭殃的不止无忧一个!」 周佑宸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岚儿,你要为朕想想,为太子想想,为北燕的黎民百姓想想。」 若不是不得已,他不会出此下策。 孟夕岚气得眼睛都红了:「那皇上不为我和无忧想一想?我答应过她母亲要好好照顾她,现在你要我亲手把她往火坑里推?」 「朕没办法!救一个人还是救千千万万个人,你让朕怎么选?」 周佑宸心中积攒的情绪也爆发出来了。「朕也不愿这么卑鄙,可是朕没办法,要不然你来教教朕,让朕怎么做?」 孟夕岚闻言久久凝望着他,脸上的怒色缓缓消去,最后只剩下深深地绝望。 周佑宸别过脸去,不愿对上她的目光。 「这件事交给朕,朕来办。」 这么残忍的事,还是交给他好了。 孟夕岚双膝一软,瘫倒在地,耳边轰隆隆地响起那个她从未忘记过的声音。 「替我好好照顾她,岚儿,我求你了……」 静文,我该怎么办? … 日上中天,一晃都过了午膳的时辰了。 无忧仍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对着窗户默默发呆。 她不吃不喝不睡,已经两天一夜了。 宫女们好说歹说,饭菜劝她喝了几口茶。 正当她们犯愁之际,宫外来了太监传话:「郡主殿下,皇上请您去养心殿说话。」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突觉一阵瑟然,身上冰凉凉的。 三天的期限已到,父皇是要对她说实话了吧。 这几天来,虽然所有人都在宽慰她,可她的心中一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心事重重的她,还是打扮得整齐端庄,不想在父皇面前失了尊重。 周佑宸背着双手,神情沉重地站在窗前。孟夕岚仍是瘫坐在地,低头不语。 周佑宸想把她搀扶起来,可她就是不肯。他要她先回去,免得等会儿听了难过。 孟夕岚只是冷冷一笑:「我不能那么卑鄙!」 无忧来到养心殿,看着母后坐在地上,而父皇一脸沉重的表情,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害怕了,生怕进去之后,听见她最不想听见的话。 孟夕岚看见无忧的那一刻,突然好想大哭一场。可她极力忍住了,她没有资格哭,她不配在她的面前哭…… 无忧看着母后满含愧疚的目光,心中又是一沉。 「母后……」虽然心中不安,她还是第一时间去到了她的身边。 孟夕岚幽幽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佑宸深吸一口气道:「无忧,父皇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难得用这样谦卑的语气说话,无忧抬起头来,望向父皇。 孟夕岚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突然打断周佑宸的话,伸手紧紧地把无忧抱在了怀里,摇头道:「不行,无忧不能嫁!我不管别人,我只要她好好的。」 她的情绪一度失控,近乎崩溃。 「无忧要留在我的身边,谁也不能抢走她!皇上若是不依,那就等着替臣妾收尸吧。」 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双眼通红。 无忧靠在她的怀里,微微吓了一跳,但很快眼泪就留了下来。 周佑宸垂眸看向孟夕岚,眼中透着寒意:「你威胁朕?事到如今,连你也要威胁朕?」 孟夕岚抱着无忧,抚着她的头道:「我欠褚家的太多了,我不能再伤害他们了。」 「无忧别怕,有母后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母后……」无忧哽咽出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夕岚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丝惨笑:「皇上,臣妾求您了,无忧不能再有事,褚家不能再有事了。」 今生今世,她辜负了褚家太多太多,多到午夜梦回之时,都会不安醒来,忧心忡忡地悲伤忏悔。 第四百四十四章 火海(二) 孟夕岚哭到声嘶力竭,口中反反覆覆只重复着一句话。「无忧不能嫁……」 周佑宸伸出有些颤抖的手,还未碰她,便已收回。 他安慰不了她,正如他无法挫败屠都的狼子野心,不管怎么逃避,怎么敷衍,最后还是要窝囊又卑鄙地顾全大局。 单看,眼下内忧外患的形势,突厥人一旦北山大举进攻,那么,他们能够拿下的城郡,远比六州城还要多得多。 周佑宸默默收回了手,双拳攥拳,再也听不下去她的哭声,便推门而去,消失在茫茫地夜色之中。 无忧靠在她的怀里,手足无措地发怔,她从来没有见过母后哭成这样,就像是个惶恐不安的孩子。她可以感觉得到母后的手,紧紧地拥着自己,十根指头全部展开,全都发了狠,箍得她的骨头生疼。 这感觉不是在抱着她,而是把她当成了可以救她活命的浮木。 就这样过了很久,孟夕岚的哭声方才渐渐止住。很快,她像是失去力气一般,双手默默垂了下去。 无忧慢慢地坐直身子,一把抓住母后的手,含着颤音道:「母后,您不要这样,儿臣害怕。」 她是真的害怕。从小到大,在她的眼中没什么事情是母后解决不了的。 孟夕岚双眼通红,低垂眼睫不敢看她。 她怎么敢直视她的双眼,若是一路看进她的眼睛里,然后她会在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副卑鄙又软弱的模样。 孟夕岚冷静片刻,方才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用了很大的劲儿,把脸颊揉的通红。 「母后……」无忧急切地希望她能和自己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因为哭了太久,她有些站不稳,摇晃了几下,方才扶着桌子站好。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奔门口。 无忧不安地抓住她的裙角,想要问她,她要去哪儿?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声音嘶哑道:「没事的,母后去求你父皇,收回心意。」 如今她别无他法,除了哀求还是哀求。 周佑宸来到外面吹冷风,想要让自己冷静冷静。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可他今天弄哭了他最在乎的两个女人。而且,这仅仅只是开始,以后她们还会有更多的泪水。 等到无忧远嫁到千里之外,她会整日以泪洗面的。 「皇上!」 身后响起孟夕岚的声音时,周佑宸并不觉得意外。 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请皇上饶了无忧,放过她吧。」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是朕不放过她,是朕没有办法。」 周佑宸一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岚儿,你别这样,你看你自己的样子,简直都不像你了。」 每每遇到大事,她从不煳涂,就算是再痛再难抉择,她都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是你说的,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这江山,为了朕,也是为了长生。」 孟夕岚瞪大双眼道:「我是说过,可无忧不同。她是静文的孩子,我欠褚家的太多了,绝对不能再伤了她。」 褚家……周佑宸脸色立变,眸光微沉:「褚家护国有功,如今再添一笔功劳不好吗?」 孟夕岚闻言挣开他的手:「这是功劳吗?这是绝路。屠都如此嚣张跋扈,他点名要娶无忧,只是因为她的出身。咱们把她当做筹码一样的送出去,他不会善待她的,他会糟蹋她就像是糟蹋北燕的尊严一样!」 周佑宸当然想得到这些,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不会的,无忧那么聪明,她知道如何保住自己。她嫁过去之后就是可汗的大妃,是突厥十六部的女主人!」 他说着话的时候,明显没了底气。 他倒是希望一切如此,可谁知道?那屠都看着像只饿狼,他是个野蛮人,只懂得粗鲁行事。 「不可以,皇上你亲眼看着无忧长大的。你说过你要做慈父的。」 周佑宸将她牢牢地拥着怀里,沉声道:「朕的确是说过,这些年来,朕从未失言过。朕一直对她很好,朕那么珍惜她,也从未介意过她的身世。」 孟夕岚闻言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前襟,一脸认真道:「那就继续保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朕没办法答应你,朕做不到!」他斩钉截铁的语气,简直比冷风还要刺骨冰凉。 身后的宫女们和太监们已经匆匆赶到。 周佑宸吩咐众人道:「把皇后娘娘送回慈宁宫。」 众人闻言一怔,犹豫片刻,方才上前搀扶。 孟夕岚冷冷道:「谁都不许碰我!」 周佑宸见她站着不动,便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不管她如何反抗,还是把她送到了软轿里,一路送了回去。 孟夕岚坐在轿中,放声大叫,像是疯了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此时此刻,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疯掉。那么,她就会神志不清,不用忍受这样的痛楚和煎熬。 周佑宸重新回到养心殿的时候,无忧还在,她跪在地上,静静流泪。 她的后背有点疼,可这不算什么。 周佑宸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先是居高临下,跟着他慢慢蹲了下来,然后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望着无忧:「孩子,你抬起头来,父皇有话要对你说。」 无忧惶惶不安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目光。 那双眼睛从未那么认真地望着她。 「父皇……母后呢?」无忧怯生生地问道。 周佑宸微微点头:「她没事。」 「无忧,你从小就知道,你并非是朕亲生。不过这些年来,朕一直希望可以做你真正的父亲。」 无忧泪光闪闪,咬唇不语。 「这皇位不是我抢来的,不过我当年的确对不起过某些人。我无意间伤到的那些人,曾经一度都是我的梦魇。无忧,父皇只想问你一句话,这些年来,你在宫里生活得快乐吗?」 无忧含泪点头。幼时的记忆虽然模模煳煳,可她知道,她并不是受人疼爱的孩子。只有母亲和舅舅喜欢她。 母后待她的好,她都记得,一点一滴地累计在心。 周佑宸苦笑一声:「你母后真的很在意你,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让你这一辈子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是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 「所以这一次,就当是为了她,帮帮父皇。」 这短短的一句话,字字犹如千斤重。 无忧抬起泪痕满面的脸,心中的某一处轰然崩塌,悉悉索索落了满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疼爱,也没有无缘无故地怨恨。是羁绊,也是宿命。 … 只是一夜的功夫而已,孟夕岚却觉得有一年的那么漫长。 她仿佛一个人看尽了花开花谢,冬去春来。 竹露知道出事之后,便立刻赶了过来。可她看见的,却是一个面无表情,默默发呆的主子。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一片死寂。 「娘娘,您别这样……您说句话啊。」 这么多年,主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可是这一次她是真过不去了。 「娘娘,也许还有办法……」 孟夕岚缓缓摇头:「竹露,一切全都白费了。」 竹露闻言挑眉:「娘娘,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糟。」 在她看来,竹露离开也许是好事。 太子对郡主的感情,日渐加深,这样下去,早晚是要出大事的。 她虽然心疼无忧,但太子殿下才是最重要的。 孟夕岚继续沉默着,她已无话可说了。 这些年尽心尽力的呵护与付出,终究化成了一场空,全都灰飞烟灭了。 孟夕岚已经再无颜面,面对褚家的人,也无法面对无忧。 若是褚静文泉下有知,她没能好好保护无忧,最后还是利用了她……她也许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自己。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熊熊烈火,而无忧就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微笑地望着她,可她却还是伸出了一双手,毫不留情地将她推了下去。 天亮之后,皇上就要上早朝了。 到时候,他会向所有人宣布这个天底下最坏的「好消息」。 孟夕岚闭上双眼,心中默道:静文,我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请你不要原谅我,我不配…… 天蒙蒙亮的时候,无忧回到了慈宁宫。 她一改方才的悲伤黯然,恢復如常的平静。 无忧微笑着来到母后面前,向她行礼问安。 孟夕岚一夜没有合眼,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到了幻觉。 「母后……」无忧轻声唤她,仿佛担心自己会惊到她似的。 无忧见她愣愣地看向自己,没由来地一阵心酸。 她主动走过去,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母后,无忧在这儿。」 小时候,每每她感到害怕的时候,母后也会这样,温柔又小心地抱着她,仿佛在抱着一样珍贵的宝贝。 她一直都是她的宝贝,然而,这次要换她来守护她了,还有长生。 内殿里一片凝重的气氛。 竹露看着二人,含泪退下。 孟夕岚心中梗着千言万语,想说却说不出口。 无忧像是能读懂她的心事一般,率先开口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后照顾了无忧多年,这一次要换无忧来照顾母后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怨怼 没有嚎啕大哭的悲伤,也没有恶语相向的愤怒,无忧不哭不吵不争,温和平静的态度,让孟夕岚惶惶不安。 她为何如此? 孟夕岚神情微怔,垂眸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她是不是心中已经恨极了她,所以才会这般掩饰自己。正如当年的她……含恨而来,满腹杀机。这样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匆匆闪过,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 不,她的无忧不会这样,她有着世上最柔软的心肠,连脚下的蝼蚁都不忍伤害。 孟夕岚静了半响,扳过她的肩膀,一脸急切的看着她道:「无忧你走吧……母后派人送你出宫,把你送到安静的地方。」 她的心里仍是不肯放弃,就算是下下策也没关系,只要能救她就好。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微微苦笑:「母后要把我送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旦突厥率兵北上,京城岌岌可危,儿臣不管在哪里,还不是一样颠沛流离。这里是儿臣的家,家若是没了,儿臣一个人还能去哪儿?」 孟夕岚愣愣地看着她,摇头道:「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去和亲。」她一边说一边握紧她的双手,拢在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我不能亲手把你推向火坑,我不能亲手毁了你的一生。」 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无忧的眼中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们掉下来。 「母后,儿臣不怕,儿臣没什么好怕的……能以皇族公主之名嫁给屠都,这是儿臣的荣誉。儿臣的身世,曾经一度让母后为难纠结。母后从未放弃过无忧,无忧也从未学过什么是放弃!屠都手握铁骑精锐,权倾一方,势力庞大,与他这样的人为敌,是北燕的灾难,也是百姓的噩梦。无忧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这其中的轻重。」 方才在养心殿内,父皇说得那一番话,虽然听着很自私,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父皇问她,可有真心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她重重点头。 父皇感慨一笑:「那你一定要用心守护,有时甚至要不惜一切代价。因为有时候越是珍惜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而人越是遗憾就越是痛苦。」 无忧不想自己留有遗憾,也不想有人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受到伤害。 父皇说得对,这一劫是躲不过去的。而她也无处可躲。 和亲一事定下来之后,众臣皆是松了一口气。唯有太子一人极力反对,他在朝堂之上,第一次顶撞了自己的父皇。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太子顶撞父皇,出言不逊,当场被责罚,孟正禄站出来为太子求情,结果也一同挨了皇上的训斥。 长生挨了整整二十板子,当场被打得皮开肉绽。 孟夕岚听闻此事,眸光一沉,她去到太子寝宫,看着趴在床上的长生,太监们给他换下的衣服上,分明沾着血迹。 孟夕岚微微蹙了一下眉,跟着走到长生的床边,轻声道:「长生,还疼吗?」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被父亲这般严惩过。 长生趴在床上,睁开双眸,转头看向一旁的母亲,整个人立刻激动地翻身而起,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 「母后,救救姐姐……」他的神情慌乱不安,音调里竟然带了一丝哭腔。 孟夕岚眸光微沉,摇摇头道:「长生,和亲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君无戏言。」 长生一脸困惑地看着母后,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母后,您要姐姐出嫁?嫁给那个屠都,那个魔鬼?」 孟夕岚微微垂眸,不忍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无忧自己做出的决定!」 长生突地冷笑一声:「不,这是你们逼她的!这都是你们的错!」 长生愤怒至极,年轻的脸庞也随之变得有些狰狞。 「姐姐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她!」 因着一时激动,他说出了这句自己最不该说出的话。 孟夕岚的神色瞬间转厉冷声打断他的话:「无忧不是你的!你对她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当然会难过,愤怒,着急,纠结。然而,对他来说者未必是一件坏事。 在他的心里,此生都会因为失去无忧而心痛。但是这疼痛随着岁月的累积会慢慢变得美丽起来。 无忧是他的堂姐,他们是 长生闻言一怔,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 孟夕岚闭目一瞬,很快又睁开,眼神恢復平静:「你对无忧的情意,我早都知晓,我没有戳破这件事,还让无忧留在你的身边,是我对你最最自私的偏爱。」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宫里的事情,大大小小,我全都心里有数。」 长生听了这话,微微低下了头。 他的确是犯了错,可他可以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对姐姐乱来的。 他那么在乎她,他只是希望她能快乐平安。 「母后,儿臣错了,请您不要牵连到姐姐的身上,她一直好好的……」 孟夕岚见他眼中有泪,语气立刻变得严厉起来:「不许哭!无忧都没有怕过,你为何要怕?长生你是太子,你不能这么窝囊!」 「窝囊的是父皇!」长生情绪激动,回嘴一句。 孟夕岚眉心一动,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她是含着力气打的,所以并不疼。 长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母亲的巴掌。所以,他并不觉得疼,而是觉得羞愧。 「不许这么说你父皇,他只是懂得取捨!」 孟夕岚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没有他,就没有你,他是皇帝也是你父亲。往后,我不允许你在忤逆他,你是他的儿子,不能在他的背后放冷箭。」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事端。哪怕是再亲密的人,就算是父子之间,夫妻之间,稍有不慎,就会产生裂痕。她不要他们父子渐行渐远,他们不是敌人,是父子,最亲密无间的父子。 长生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用沉默来回应母后的责备,他还能说什么? 孟夕岚稳住心神,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现在最难过的人是无忧,她都没有喊疼,咱们还有资格说什么吗?长生,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因为咱们都没有资格。」 长生闻言整个人微微一震,心中犹如被人撕扯开来,鲜血横流,疼痛不止。 … 和亲一事,虽已定下。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屠都不愿等到三月之后,只想立刻带人返程。 吴明士见他如此心急,不得不出面劝说:「大汗,公主出嫁,规矩繁琐,若是草草了事,有损皇家颜面不说,大汗的脸上也无光啊。」 屠都皱皱眉头:「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 吴明士含笑点头:「没错。不过大汗,公主出嫁的阵仗越大,那就说明北燕对大汗和突厥十六部越是重视。毕竟,公主和亲是出嫁,不是下嫁!」 屠都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她不过是颗讨价还价的棋子罢了。就算再怎么风光,还不是一样要被人利用。」 吴明士见他心里这么清楚,轻嘆一声道:「大汗说的是,公主也是可怜人。」 屠都挑起一边眉毛:「你替她不值?」 吴明士双膝跪地,认真摇头:「在下不敢,在下只是替公主觉得心酸,公主的身世坎坷,而自己多年以来一直信任依靠的亲人,不过也只是寡情凉薄之人。」 屠都闻言沉默不语。人心险恶,冷冷暖暖,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虚伪的敷衍! 「奢华点也好,她到底是我此番来京的战利品,越耀眼越好。」 屠都的眼前忽地掠过一张宠辱不惊的脸,她的确很美,最合适当做被炫耀的战利品! … 内务府用最快的时间,把公主出嫁的嫁衣赶制出来,五重繁复的华丽嫁衣,上面用了足足十两的金银线,还有镶嵌着无数珍珠的小宝石。 这样奢华精緻的嫁衣,就连宫里人见了也不免惊艷震惊。 无忧见了,却只是波澜不惊地笑了一笑。 一辈子只能穿一次的嫁衣,如此大费周章,实在浪费。 母后勤俭多年,这一次却是一改常态。 她恨不能把这全天下最名贵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塞给她。 无忧原本想拒绝来着,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不要,母后的心里会更难受。她就要离开这里了,跟着屠都去到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当然,她对自己未来的夫君,更觉陌生,前路漫漫,她的心中更是一片茫然。 三天之后,屠都就要将她带走,父皇无法说服他,更不敢再激怒他。 事已至此,和和气气才是正理。否则,她的牺牲就白费了。 无忧想到这里,转眸看向被仔细挂好的嫁衣,从远处看,那上面的金凤凰腾云而出,仿佛要一飞沖天似的。可惜,它只是用来装饰的图案,离不开那件衣裳,更离不开这皇宫。 它和她都是一样的。 她苦笑弯唇,轻轻摇头,似嘆非嘆的长吁一口气。 邢嬷嬷见状,眉心一动,上前安抚道:「公主殿下,待嫁的新娘子不该嘆气的,这样不吉利。」 无忧转眸看她,幽幽问道:「那要怎样才大吉大利?嬷嬷,您若是能占卜天意的话,请您待我问一问老天爷,我到底能不能越过这道坎儿?」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大婚 邢嬷嬷闻言心中萧然,她哪里问天问地的本事。 她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她垂在胸前的长髮,安慰她道:「奴婢不知道老天爷的心意。但是奴婢知道公主殿下是最最宅心仁厚的,老天爷是不会欺负你的。」 小主子为了娘娘和皇上能牺牲了这么多,她值得被好好对待,老天爷不能再欺她了。 无忧闻言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是啊,只是几天的光景而已,她就从毓秀郡主变成了毓秀公主,这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恩宠。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外面,仰头看了看天。 再过一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她从未去过远方,除了皇宫就是孟家。 她唯一一次离开京城,就是去郊外看枫叶。 外面的天地那么大,高墙之外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她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想到这里,无忧不禁暗暗摇头。 从前她总是想要出去看看,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可是现在,她真的要离开了,她却怕了…… 二月初十,黄历上说今天是黄道吉日。 无忧几乎一宿没睡,早早地起来穿戴打扮。 今儿明明是她大喜的日子,可她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和喜气。 邢嬷嬷小心翼翼地给她描眉,见她双眼无神,便轻声提醒道:「公主殿下,等会儿要接受众臣叩拜,还要在太和殿见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您不能不高兴啊。」 无忧闻言缓过神来,微微勾唇,笑了出来。「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待她打扮好了,身边的嬷嬷宫女,无不面露惊喜之色。 「公主殿下,您真美……」 邢嬷嬷更是激动地老泪纵横。「老奴能亲眼看到郡主出嫁,此生无憾了。」 她泪眼婆娑,朝着无忧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重重磕头。 无忧想要抬手扶她一下,只是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嫁衣,太过沉重,压得她没动一下都十分吃力。 「嬷嬷起来吧。」 时辰不早了,她该去拜别父皇和母后了。 出嫁的前一晚,母后并没有来陪她,让她的心情有些失落。 不过,她也明白,母后并非不想来,只是怕惹得她伤心。 若是两个人抱头痛哭,那么今天必定都是红着一双眼睛。 听嬷嬷说过,民间有哭嫁的传统,新娘子出阁的那一天免不了要是流眼泪的。可是皇室的规矩,却不是如此…… 两国联姻,立下盟约,乃是两国同修一好,这是喜事,不能哭,一哭便是失礼。 无忧在众人的搀扶和护送之下,前往太和宫。 周佑宸和孟夕岚并肩而站,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皆是心中一沉。 她是那么美,美得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可以照耀一切,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长生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姐姐,唿吸有一剎那的停止。 他攥紧双拳,默默垂下双眼。他不敢再看她,更怕对上她的双眼。 无忧走过他的身边,曾抬头看向他,可他并未给她回应。 对于无忧和亲一事,褚家的态度出奇地顺从和平静。 褚静文死后,他们就认定无忧是个麻烦,这么多年来,褚家对无忧的事情,几乎是不闻不问,只把她当成是皇后娘娘的养女对待。而褚家上下,唯一还在意她,关心她的人,只有褚静川。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无忧一步一缓地来到殿前给父皇和母后磕头行礼。 孟夕岚强颜欢笑,眸光幽深,整个人一直在不停地发着抖,今天明明一丝风都没有,可她身体里的每一个骨缝儿都透着寒意。 周佑宸对着无忧轻轻点头:「起来吧。」 无忧缓慢地站起身来,望向孟夕岚微微而笑。 孟夕岚眼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无忧,你真美。」 无忧闻言笑容微凝。 周佑宸随即下令打开宫门,准备迎接屠都入宫。 屠都要在太和殿迎娶公主,然后将她带走,一路返回。 宫门一重重地打开,屠都骑着自己最钟爱的坐骑飞云,居高临下地行走在宫中的青石板路上。 皇宫之内,不得骑马横闯,违令者格杀勿论,偏偏他毫不在乎。 和华丽盛装的无忧不同,屠都仍是穿着一身黑色裘皮,胸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同样也是衣着随意,抬着几箱东西,耀武扬威地走着。 无忧看着他骑马而来,那副粗狂随意的模样,简直就像个野蛮人。不,不是像,他本来就是个野蛮人。 屠都唇角微勾,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看着明明在笑,却仍是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无忧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望向他的脸,看清楚了他的模样。 他长得并不怎么吓人,五官分明,有稜有角,英气十足。只是他看人的眼神有些可怕,明亮犀利,透着阵阵寒意,像是带着某种弯钩的利爪,轻轻一下就能划破血肉,看到最深处。 屠都来到殿前的台阶下,仍不下马,只是故意高扬起头,对上无忧的眼睛。 初见已是难忘,再见更是惊艷。 她真的很美,美的天地失色,也是他见过的女人之中最美的。 屠都目光深湛,勾唇一笑。 他朝着无忧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来吧,我的公主。」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看了看他,随即垂下双眸,略显紧绷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她还未移动,就见周佑宸上前一步,吩咐小春子一句,小春子立刻躬身上前,双手捧上一纸捲轴,看向屠都一字一顿道:「这是婚书,请突厥大汗上前落印!」 这是迎亲,不是儿戏,一切都要有规矩。 屠都闻言眸光一凝,翻身下马,迈着大步而来。 婚书上已经有了周佑宸的玉玺皇印,这是婚书也是盟约。 屠都倒也痛快,他不喜欢这里,他只希望快点带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 屠都就在眼前,孟夕岚的目光冷得就像是一把刀,恨不能直接剜进他的胸口,将他的心脏挖出来。 他夺走了她最珍惜的人,他的野心,让她失去了无忧。 屠都对上孟夕岚冷冷的目光,唇角斜挑,不介意地笑了笑。 他把婚书攥在手里,跟着转过身去,望向无忧,微微伏低身子,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比她高很多,无忧仰起头来,才能看见他的脸。 两人的目光相对,一个志得意满,一个惴惴不安。 屠都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睫毛长长地,像是两把细密的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无忧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面向母后。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不忍就这么离开,她双膝跪地,冲着母后磕头行礼。 孟夕岚含泪看她,终是忍不住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她的手,含着颤音道:「不要跪,无忧,我不配,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无忧微微摇头:「母后已经给了儿臣想要的一切。」 她起身之后,还不忘看向长生,轻声叮嘱:「以后不要任性,替我好好照顾母后。」 长生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姐姐,我会救你回来的,我保证!」 无忧闻言身形一抖,生怕身旁的屠都会听见。 长生却是担心她听不见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道:「姐姐,你等着我。」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是一年也好,还是十年也好,他都要把姐姐救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发誓。 屠都似乎并未听见,仍是定定地看着无忧,不过,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生离死别,乃是人间最痛苦的事。 不过,屠都的耐心用得差不多了,他不等无忧把话说完,便直接弯下身子,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无忧吓得惊唿一声,头上的凤冠稍稍倾斜,她急忙抬手扶住,心想,可不能让它掉下来。 她的额头轻撞屠都的胸膛,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居然有麝香的味道。 她的惊慌失措,全都落在屠都的眼里,让他微微挑眉。 猎物已经到手了,温香软玉,抱在怀中,这感觉还真不错。 屠都的大胆举动,惹得众臣一片唏嘘。 这公主出嫁的喜轿已经准备好了。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敢做出如此举动,当真是没有教养!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可正是他的野蛮所以才让人害怕。 无忧不敢乱动,只是轻轻开口道:「放我下来。」 屠都发出笑声道:「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了,以后你只能听我的。」 忠诚和服从是她必须慢慢学会的。 无忧无措眨眼,不知他要做什么。 屠都抱着她去到马上,将她半托半举地送到马背之上,让她坐稳。 无忧那身华丽的嫁衣,显得有些累赘,长长的衣摆垂了下来,只是还不至于拖到地上。 这么漂亮的嫁衣,若是被弄脏了就太可惜了。 无忧下意识将衣摆拉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抱在怀里。 屠都动作利落,坐在她的身后,用双臂将她整个人环住。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屠都将敞开的大氅,将她的身子裹住,手臂毫不避讳地横在她的胸前,似乎想要给她取暖。 无忧不安地攥紧自己的嫁衣,转头看向台阶之上,父皇和母后的脸色是那么地难看。还有长生,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充满了怨念和不舍。 屠都携着无忧策马而去,他的随从们把那些箱子放下之后,便带领着公主的陪嫁随从们一路跟了出去。 长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无忧而去,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不见。 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空了……一样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屠都的手下留下的那些个沉重的木箱,缓缓走下台阶。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将木箱上的锁头直接砍掉,踢翻木箱一看,只见里面装得都是金器。 长生冷冷一笑,这算什么? 他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把那些箱子全都踢开。发现里面除了金子银器,还有各种皮货。 这些都是屠都的聘礼!他把北燕当成什么了?他把无忧当成什么了? 孟夕岚心痛到无法言说,她捂着胸口,开始唿吸困难。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只手将她的脖子紧紧掐住。 孟夕岚眼前发黑,身子微微摇晃。当周佑宸发觉她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孟夕岚直接晕了过去,当着众臣面前,当场昏迷不醒。 「岚儿……」 「母后……」 只是一瞬间,她身体里的所有知觉都消失了。 她没有了听觉,嗅觉,全身僵硬,无法动弹,甚至好像连心脏都一起停止了跳动。 那种感觉糟糕透顶,仿佛自己在黑暗中彻底沦陷,犹如坠入地狱。 难道是静文……她的灵魂前来索命了吗? … 出了宫门,疾风忽起,到处都是雪茫茫的一片。 出城的官道上,行人寥寥,老百姓们都怕极了突厥人。 离开皇宫之后,屠都就慢慢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他突然一下子又不着急了起来。 无忧虽然未坐喜轿,但护送她出嫁的马车,一样都没少,都紧紧跟随在他们的身后。 无忧坐不惯马,颠得有些头晕。 屠都时不时地低头看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轻咬嘴唇,便勒紧手中的缰绳道:「你冷了?」 他再度主动开口和她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点外族的口音。 无忧轻轻摇头。 「你想坐轿子?」屠都盯着她看,又问了一句。 这一次,无忧点了点头。 屠都偏过头,故意对着她脸颊吹气道:「你就这么怕我?」 他虽是发问的语气,却仍是带着点点威胁的意思。 无忧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缩着肩膀道:「我不怕……」 她并不擅长撒谎,一眼就能让人看穿。 屠都放下缰绳,轻轻一跃,跳下马背。 他仰头看她,伸出双臂,不等她说话,就把她给结结实实地抱了下来。 他的力气很大,动作一气呵成,她根本没机会反抗。 无忧又是吓了一跳,心想,方才在宫中已是失了规矩,难道他还要她在这街市上丢人现眼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试探 屠都并非要把她怎样,只是送她去到喜轿之中,让她暖暖和和地上路。 人,已经是他的了,他自有分寸。 无忧的心情起起落落,双手攥着婚书,微微低头,不去看屠都一眼。 当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她把婚书紧紧抱在胸前,这是她命运的开始。 今日是可汗大婚的日子,在城外的营帐,士兵们已经准备好了酒肉。 看着屠都抱着大妃回来,众人不由欢唿而起。 他们的声音孔武有力,异口同声,震得无忧的耳膜刺痛。 那一双双虎视眈眈又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无忧不由心中一紧,感觉像是落入狼群的猎物,周围都是敌人。 她的陪嫁随从之中,有不少宫女,那些突厥士兵见了她们,突然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他们大唿小叫地围过来,将她们上下打量。 虽然她们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可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都吓得没了魂儿。 无忧远远看去,挣扎几下道:「大汗,请您的手下不要为难我的随从……」 屠都把她抱进了温暖的大帐,径直将她放到铺着毛毡的土炕之上,他俯下身子,双臂撑着身体,看着她的脸,深吸一口气道:「你可真香!」 闻着像是胭脂香,又像是花香,又或是少女独有的处子之香。 两人的距离离得如此之近,无忧一时心如擂鼓,只敢看他一眼,又匆匆垂下双眸道:「大汗,我的随从……」 她的话还未说完,屠都把头伏得更低了,他的唇瓣几乎就要碰到她的鼻尖,无忧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帐中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可她还是瑟瑟发抖。 这分明不是冷的,而是怕的。 屠都低低笑出声来,继而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你的随从不会有事的。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无忧闻言心中咯噔一响。是啊,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担心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他不喜欢欲擒故纵,一旦得手,便不会浪费。 在草原上羊群和马匹是最珍贵的,而女人只是美丽的装饰,赏心悦目就好。 外面的酒宴还在等着他呢。 「我会让人进来侍奉你。」屠都只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而去。 既然她不能主动为他助兴,那么,烈酒一定可以。 须臾,那些从宫里随她出嫁的宫女和嬷嬷们,行色匆匆地涌入大帐。 「殿下……」 她们慌里慌张,生怕公主有事。 最先迎上去的宫女,算是其中最平静从容的一个。 她的名字叫做明珠,乃是竹露亲自调教了十年之人。 她是公主的陪嫁,也是她未来的心腹。 明珠双膝跪地,望向殿下道:「公主,您还好吗?」 无忧缓了缓心神道:「我没事。」 明珠见她强忍着心中地不安,吩咐宫女们收拾物品,不由轻轻嘆了一口气。 今晚是最难过的一关。 明珠上前一步道:「奴婢伺候公主更衣吧。」 这一身嫁衣,早已经被弄得皱皱巴巴。还有她头上的凤冠,也太过沉重了。 无忧稍微想了一想,方才摇头道:「我不换,我要穿着嫁衣等着大汗回来。」 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方才换来这身嫁衣,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也只有今天。她不想就这么结束,而且,这上面还带着皇宫的温度和气息。 明珠默默收回了手,转身取了热毛巾给她擦手。 与此同时,帐外的狂欢已经开始了。 他们大声笑着,唱着,好像快活至极。 「大汗,您可是娶到了一位美人啊。」 屠都看着上前敬酒的手下们,只是勾唇一笑。 吴明士和他们不同,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屠都转过脸去,看着他道:「吴明士,你怎么不来上前祝贺?」 吴明士闻言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今天是大汗新婚的日子,普天同庆,在下的心意就算不说,大汗您也明白的。」 屠都举起酒杯,仰头一口饮下:「你的主意不错,这女人我很喜欢。」 吴明士闻言神情微变,继而又道:「大汗,公主殿下如今是您的大妃了,以后还会是您孩子的母亲,在下希望您能好好善待她。」 此言一出,屠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的脸上好像罩上了一层寒霜,突然就冷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见大汗脸色变了,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吴明士不紧不慢道:「公主殿下虽是北燕人,但她现在是大汗的妻子了,换而言之,她现在已经是突厥人了。」 身为谋士,他只会希望大汗能成为真正的仁君,而不是人见人怕的野蛮人。 屠都闻言将手中的酒杯一把撂下:「这点不用你提醒,本王自有分寸。」 他突然站出来说这种话,分明有扫兴之心。 屠都站起身来道:「这些美酒就留给你们了。」 美酒是他们的,而美人是他的。 吴明士起身恭送可汗,眸光微黯。 若是公主殿下不能乖乖听话,她很可能活不过明天……有时候,枕边人才是最可怕的。 无忧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屠都回来。 明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准备了点晚饭,可她却一口微动。 整整一天下来,公主殿下连口水都没喝。 屠都一把掀起帐帘,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点点红,眼神也不似那般直勾勾地。 无忧心中一悸,望着他,缓缓站起身来道:「大汗,您回来了。」 屠都明明没怎么喝醉,可这会儿整个人走起路来,却是东倒西歪的。 明珠心中也是怕他的,望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屠都一步一步地走向无忧,见她怯生生地看着自己,便直接伸出手去。 无忧见状,原想躲开来着,可转念一想,她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屠都将她抱了个满怀,高高大大的身子,充满了力气。 无忧有些吃不消,连连后退几步。 屠都跟着含煳不清地吩咐道:「其他人都退下吧……」 明珠闻言心中一紧。 公主殿下一个人的话能应付得来吗? 无忧对上她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微微点了下头。 该来的总会来的。 屠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远去,便毫不顾忌地把无忧往炕上带。 他把她压在身下,跟着就去撕扯她身上的嫁衣。 他的动作很是粗鲁,无忧瞪着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小心翼翼道:「我自己来吧。」 再让他这么下去,她的嫁衣就要毁了。 屠都果然停了手,盯着她那双乌黑髮亮的眼睛。 无忧缓缓抬起手来,亲自去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手很小,动作也是慢吞吞的。 屠都望着她的眼,望着她的唇,心中一阵燥热,他没了耐心,便毫无顾忌地吻了下去。 无忧一惊,嘤咛出声,双手抵在他的胸口,略做抵抗。 屠都放肆地品尝着她的甜美,修长的手指爬上了她的身体,然后一路往上,只是一把就扯开了她的腰带。 无忧彻底慌了神,虽然邢嬷嬷有教过她该如何侍寝,可她还是怕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只觉除了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之外,她什么都听不见。 屠都见她牙关紧闭,便故意咬上她的肩膀,惹得她轻唿喊疼。 屠都掐准时机,再度吻了上去,灵巧的舌头随后探进她的口中,攻城略地。 无忧忘了顺从,使劲儿地推着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开始啜泣起来。 她从未这么被人对待过,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扑灭了屠都心中的热火。 哭哭啼啼的女人是最无趣的。 屠都抬起头来,看着她闭眼流泪的模样,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他放开了她,翻身躺到旁边,深深喘息道:「真扫兴。」 无忧后知后觉,只觉压在身上的重量不再了,方才睁眼看去。 屠都就在她的身边躺下,闭上眼睛,似乎要睡。 无忧不敢哭出声来,但她还是庆幸他放开了她。 她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凌乱不堪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连唿吸都小心翼翼的。 很快,她的耳边传来微微的鼾声。 他真的睡着了? 无忧转头看去,不敢相信他真的睡着了。可他看起来似乎真的睡着了。 无忧渐渐止住了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毁掉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坐起身来。 无忧抱着双膝,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她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唿吸间还有淡淡的酒味,那是屠都带给她的。 无忧不知该怎么办,反正她一定是睡不着的。 屠都似乎睡得很沉,无忧动了动身子,转身看他。 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敢正眼去看他。 很快,无忧就注意到了她腰间的匕首。 那匕首的把手上面镶嵌着一颗美丽的红宝石。 无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精緻的武器。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跟着轻轻地将匕首抽了出来。 那匕首泛着冷冷的寒光,刀锋无比锋利。 她只是轻轻一碰,指尖就被划破了。 无忧含住流血的指尖,把匕首举到自己的面前,细细打量。 突然间,她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匕首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她可以把这只匕首,刺入屠都袒露的胸口,也可以将它刺入自己柔软的心脏。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切会不会就此结束。 想到这里,无忧突然摇头轻笑。 不可能的,也不可以。 屠都不可以死,否则这一切都白费了。 无忧把匕首轻轻地插到鞘中,然后,她拿起一旁的狐皮,盖在了屠都的身上。 屠都突然翻了个身,只把后背留给了她。 无忧见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去到另外一边,微微蜷着身体,躺了下来。 屠都背过身子,仍是微微打着鼾,可眼睛却是睁开的。 他其实一直在装睡,无忧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抽出了自己的匕首,他毫无畏惧,只是想要试探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对自己不利?结果她没有…… 第四百四十八章 凛冬(一) 屠都并不相信她,枕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会如何? 她没有杀他,是不敢还是没有把握? 无忧并不知身边的人,只是在装睡。 她安安静静地躺到一边,蜷缩着身子,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地方。 当惊慌和不安褪去,困意跟着一阵阵袭来。 无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显然还未适应这里的环境,怔了半响,方才缓过神来。 这里是屠都的大帐,不是皇宫。 无忧长吁一口气,坐起身来,轻唤明珠。 明珠正在帐外烧水,听见殿下醒了,连忙擦手进去。 「殿下……」她的语气有些焦急,一脸不安地看着她。 凌晨时分,屠都率先离开大帐,急匆匆地带着一队人马出去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 屠都走后,明珠立马进去查看主子,发现她好好的,身上的嫁衣都还在,只是睡着了。 她没敢吵醒她,便又默默退了出去。 「奴婢伺候公主更衣梳洗吧。」 无忧很在意地问道:「大汗去哪儿了?」 明珠无奈摇头:「奴婢不知,只是他带了很多人。」 无忧微微悬着一颗心,只希望不要再出波折了。 新婚之夜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无忧终于脱下这身沉甸甸的嫁衣,换上大妃的装束,长发绾起,露出光洁的前额。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外面有了动静。 无忧听见了尖利亢奋地叫喊声,不由站起身来,平整了下衣服。 很快,屠都掀起帘子走入大帐,他带着一身寒气,手里还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狐狸。 无忧怔了一怔,方才行礼道:「给大汗请安。」 屠都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把手里的野狐狸扔到了地上。「这是礼物!」 在他们的草原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身为男人,送给女人最好的礼物,就是自己亲手猎杀的猎物。 「啊?」无忧看着那只快要断了气的狐狸,不知该如何是好。 屠都见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拔出腰间的匕首,蹲下身子,割断了狐狸的咽喉,让它彻底失去。 无忧惊唿捂嘴,明珠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血腥味瞬间涌了上来。 屠都把死掉的狐狸提了起来:「它使然不比雪狐漂亮,但是它的皮毛也不错。剥下来可以做围巾。」 无忧看着他手中流血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恐惧。她下意识地摇摇头:「我不要……」 屠都浓眉微蹙。 她不领情也就算了,可她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屠都本就无心讨好她,见她如此扫兴,心中更是不快。 他把野狐狸拿出去抛给手下,让他们剥下皮毛,他们是不吃狐狸肉的,只是需要它们的皮毛,至于剩下的肉,全部都拿去餵食野狼。 屠都一早出去打猎活动筋骨,这会儿解开腰带,脱下大氅,赤裸着上身坐在帐中。 无忧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和肩膀处,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 她不由又是一声惊唿。 屠都来到火盆前暖手,见她盯着自己的身体,惊诧地睁大双眼。 她的眼睛很好看,乌黑明亮,像是两颗最上等的黑曜石。 「你在看什么?」他故意问她。 无忧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垂下双眸,故作平静地摇摇头道:「没什么,臣妾给大汗倒热茶吧。」 她缓缓上前,小小的一只手,伸向那架火山的水壶,还未等碰到,便被屠都抬手阻止。 无忧不解其意,抬眸看他。 屠都二话不说,只是将她整个人轻轻往自己的怀里一带,低头细细把玩着她的小手道:「这么细嫩的皮肉,不该做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低下了头,微凉的薄唇有意无意地轻触她的耳垂,惹得她全身瞬间紧绷起来。 她的紧张,让屠都更觉心痒痒的。 他鲜少会对女人有这样的感觉,毕竟,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只要一句话,甚至有时候连话都不用说,只需一个眼神吩咐,她们就会乖乖地主动送上门来。 她不一样,她并非自愿而来,更加不会主动投怀送抱。 屠都抓住她的手,慢慢摊开,让她的掌心贴向自己的胸口,沉声道:「害怕吗」 那些伤口摸起来比看起来还要吓人,表面粗糙,像是坚硬的树皮一样。 无忧先是摇了摇头,只想说自己不怕,可当屠都抓着她的手,不断地让她碰触自己的伤疤的时候,她还是怕了,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汗,您怎么受了这么多的伤?」 「这都是小事。」屠都一语带过,并不介意。 无忧轻咬了一下嘴唇,继而又道:「以后,还请大汗保重身体,不要再受伤了。」 她软绵绵的一句话,竟让屠都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随后一瞬,他放开了她的手,只道:「吃过早饭就要上路了,你和侍女坐马车。」 他归心似箭,毕竟,对他而言,这京城也不过如此。 无忧的早饭是宫女准备的,仍是按着宫里的规矩来的。 屠都和她完全不同,他吃的是早上猎杀回来的猎物。 他用匕首剔着羊腿上的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无忧早上的时候吃不惯肉,她更喜欢喝粥或是更清淡的食物。 屠都看着她的吃相,只觉她就像是只小猫,像只宠物。 昨晚的事,屠都没有多提,无忧也没有多问。 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就算不同房也是夫妻。 启程之时,屠都亲自把她带到马车旁边,正欲伸手把她抱起来,却听她摇头道:「臣妾自己可以的。」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总是被他抱来抱去的。 屠都微微挑眉,只见她自己一个人有些吃力地踩上脚凳,虽然有些笨拙,但还是迈了上去。 看她的样子,想来一定连马都不会骑。 最后,屠都还是不忘伸手託了一下她的腰,让她稳稳站好。 屠都的手下,纷纷侧目看过来,一时神情各异。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大汗。中原的女子,果然就是有手段。不过一晚的功夫,就迷住大汗的心了。 吴明士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这边,包含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女人可以兴国,也可以亡国。 大汗狂傲不羁,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也该有个人走进去了。 …… 自无忧出嫁那天起,孟夕岚便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焦长卿来了一趟又一趟,也查不出来娘娘到底怎么了? 周佑宸急得头疼,每天都要质问太医院,尤其是焦长卿。 焦长卿也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棘手而麻烦。 从脉象上来看,孟夕岚似乎并无大碍,只是她一直昏迷不醒,就算针灸都没用。 焦长卿看着周佑宸怒不可遏的脸,沉声说道:「皇上,娘娘的脉象并无任何病症。微臣还在继续想办法,还请皇上不要意气用事!现在,就算皇上您砍微臣的脑袋,皇后娘娘也醒不过来。」 周佑宸眸光一黯,再度来到孟夕岚的床边。 整整三天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无忧不在,慈宁宫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午后傍晚时分,再也听不到无忧的琴声了,还有她的笑声…… 长生来到慈宁宫,一脸沉重地看着几乎在一夜间就变得萧败的院子,还有空荡荡的,只能跟着寒风微微打晃的鞦韆。 姐姐走了,母后病了,父皇怒了……一切都似乎都跟着乱了套! 高福利远远地走过来,望着独自出神的太子道:「殿下,外面风凉,仔细着凉。」 长生闻言转过身来,见他一身内官打扮地走进来,心想,难道他又重新回到宫里当差了? 他曾是母后的亲信,可他也曾背叛过母后! 「你还敢留在宫里?」 高福利见他瞪向自己,不由微微垂眸道:「如今正值非常时期,奴才要留在宫中,助娘娘一臂之力。」 「凭你?你之前可是背叛过母后的!」 长生厉声质问他,心中的怒气无处可发,谁让他撞到自己的眼前来了。 高福利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殿下,奴才从未背叛过娘娘!」 长生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他转身过去,背过双手。「你暂且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这里处处都充满了无忧的回忆,他不向任何人来打搅他。 高福利仍是站着不动,沉吟片刻才道:「殿下,如果奴才没猜错的话,您是在想念公主殿下吧。」 长生原本敏感的心一下子就被戳中了。 他望着高福利,怒目而视:「你敢……」 高福利一脸平静道:「殿下对公主的心意,奴才一清二楚。」 长生闻言微怔,心中不解,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母后告诉他的。 高福利又是上前一步:「奴才今儿难得见到太子殿下,所以,大胆说些不该说的话。如今,公主殿下已经远嫁突厥,太子殿下理应收心才是。」 对于这件事,长生到底是有些心虚。 「大胆奴才,你也敢在我的面前说三道四!」 高福利摇一摇头:「奴才不是要说三道四,而是事已至此。娘娘身体抱恙,皇上的身边没了主心骨!这时候是最需要太子殿下的时候!七王爷还在西南称帝,一旦屠都退回突厥境内,那么,皇上必然要发兵清剿!到时候坐守京城的人,就是太子殿下了,不知您可知道这其中的兇险和厉害?」 屠都娶了公主,拿走了六州城,并不代表着他一定会遵守约定。牺牲公主,割城让地,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呢。 春天还没到,而寒风已然凛冽。 长生见他这么说,便道:「你一个宦官,也敢妄自议论朝政!」 高福利知道他年轻气盛,心高气傲,仍是一脸平静,不卑不亢道:「奴才只是想要提醒太子殿下,事态到底有多严重!公主不能白白牺牲,太子若是受不住京城,那么,今时今日,皇上,娘娘,殿下忍受得种种痛苦,都是白费!」 第四百四十九章 凛冬(二) 娘娘昏迷不醒,皇上心烦意乱,宫里的人心都乱了。 长生是太子,他不能意气用事,而且,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长生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大胆地和自己说话,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怒色。 高福利见他径直朝自己走过来,立马双膝跪地道:「殿下,若是殿下不能发愤图强,往后还是不知要被敌人夺走多少东西!殿下心中所珍惜的人,需要殿下亲自来守护!」 长生闻言眉心微动,只觉胸中波涛汹涌澎湃。 高福利抬头看他,继续道:「奴才愿为殿下做牛做马,已报娘娘的恩德!」 长生不说话,闭上眼睛,默默攥紧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殿下已经失去了公主,请殿下铭记这份恨,这份痛!」 被人夺走最心爱之人的恨意,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高福利知道这东西的厉害,所以,眼下对太子而言,是他发愤图强的最好时机。 一旦皇上出征南剿,不管是凶是吉,太子留守京城,这对他来说都是不小的考验。而且,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新君,就是皇上。 娘娘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太子吗? 主僕二人,面面相对,忽地一阵寒风又起,吹得庭院之中的积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雪花吹迷了长生的脸,却吹干净了他的心。 权利就是一切,而他却仍是双手空空。 重回慈宁宫,长生裹着一身寒气,竹露见状,忙把他带到暖炉前,暖着他的手道:「外面这么冷,殿下身上都要冻透了。」 她的话音刚落,高福利也走了进来。 他微微弓着身子,膝盖上的积雪拍打得不干净,一看就是跪过。 竹露微微蹙眉,暗暗地看了他一眼,高福利沖她摇一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长生暖了暖手,便迈步去到内殿,看望母后。 周天赐正好也在,他拿掉了平时从不离身的面纱,低着头坐在一旁,神情悽苦,眼中含泪。 长生见他这副模样,立刻轻斥他道:「你哭什么?」 周天赐微微一惊,继而抬头道:「我……我担心母后,我怕她……」 他的话还未说完,长生就抬起手来,似要打他。 周天赐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可哥哥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长生轻嘆一声,举着手稍微迟疑了一下,跟着拍向他的肩膀道:「你不要杞人忧天,母后只是累了,想要休息。」 周天赐闻言眸光微闪。 但愿如此,连焦长卿都诊不出的恶疾,如何能医得好? 母后若是再不醒来,这后宫很快就要天塌地陷了。 … 在风雪中赶路是最辛苦的,大风吹个不停,唯有傍晚时分,才能消停下来。 一旦风停了,就要烧火做饭。 雪水烧开了,正好可以沏茶。 明珠拿出茶叶,去到马车外面,准备去到篝火旁边。 谁知,还未等雪水烧开,她就慌慌张张地跑回到车上,一脸震惊且不安。 无忧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眼看她,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 明珠深吸一口气,才道:「奴婢没事……」 其实,她方才出去烧水,正好看见那些僕妇们在收拾晚餐要用的食物。 那些猎物都是刚刚猎到的,那些人直接将它们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明珠看见其中有个人直接拿起被扭断脖子的猎物,送到自己的嘴边,大口大口地喝着它的血…… 那场景实在太过骇人!把她吓得不轻,可她也不敢告诉给公主知道。 无忧见她不肯说,便道:「我想下去走走。」 她已经在马车上坐了一整天了,腰酸背痛,很想下去活动活动。 明珠缓了一缓,方才点头应是。 当无忧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们神情各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种感觉很不好。 明珠见状,厉声道:「你们见到大妃还不行礼?」 那些人闻言,慢吞吞地跪下来行礼,乱乱糟糟不成规矩。 「这些蛮子,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明珠有心替主子抱不平,她可是北燕的公主,突厥的大妃,怎可轻易被人怠慢! 无忧心中怅然,摇头道:「算了,这会儿还在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的心里很清楚,她现在还不算是真正的大妃,且不说,她和屠都的关系不远不近,他们如何能服她? 屠都正在和太木图商议正事,见她出来了,不由浓眉微蹙。 她就这么走在泥泞的雪路之上,默默望着京城的方向,面露不舍。 她心里还想着要回去…… 太木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大汗脸上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不禁清清嗓子道:「大汗,等到咱们接受六州城之后,您要怎么处置大妃?」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屠都立刻收回目光,他转过头来,眼神冷冰冰地道:「你有话直说。」 太木图是他的心腹,也是他最忠诚的手下。 「大汗,您迎娶北燕公主,不过是为了迷惑北燕皇帝!他们必定以为咱们迎娶公主回去之后,便会退兵回防,不再进犯!可是大汗,咱们的计划不会变的,一旦北燕皇帝出兵南剿,咱们就捲土重来,一举夺下京城!」 他说得信誓旦旦,血液里那股子本能的冲动怎么都无法抑制住。 北燕皇帝还以为嫁过来一个女儿,就能重修两国之好?大汗的野心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其实,屠都此番进京,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迎娶无忧。他是为了亲自探察地形,还有最好最快的进京路线。 他看似在返程的路上,其实他的十万铁骑,已经在塞外集结待命,先遣军一旦到位,那么,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反攻京城! 屠都见他提起这事,便一脸沉重道:「所以呢?你认为她会妨碍我吗?」 听他的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认为无忧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太木图微微低头:「在下只是担心,大汗对大妃心软。这中原女子的手段,大汗未必知道……」 「您别看她们外表柔柔弱弱的,可却有让人家破人亡的本事!」 屠都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你是担心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太木图闻言又把头低了低:「在下不敢,大汗无论如何,还请您不要心软才是。」 屠都深吸一口气道:「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可见过我有心软的时候?」 太木图连连摇头:「大汗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 屠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抬手拍响他的肩膀:「区区一个女人罢了,不值得你们这样大惊小怪!」 也许是她的出身和美貌,让他们觉察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人人都想要来提醒他。 屠都迈着大步朝无忧走去,无意间瞥到几个穿着护甲的士兵,正在偷偷地打量他,不由站定脚步。 他们鬼鬼祟祟的目光,出卖了他们的心思。 此时此刻,他们的脑袋里绝对是一团龌蹉。 无忧并未察觉到自己正在别人的视线当中,她只是看着那些奴隶们正在往烧得高高的篝火里面添加柴火。 屠都盯着那几个偷看的士兵,径直走到篝火旁边,抽出上端烧得通红的铁钩子,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士兵,将他踹倒在地,然后直接用铁钩子刺烧他的眼睛。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无忧惊吓回头。 那士兵的左眼被烧成窟窿,流着血还冒着烟,那样子实在恐怖极了。 屠都踩着他的头,只把铁钩子又对准了他的另外一只眼睛。 「你们方才在看什么呢?」 他的话音刚落,便又是一声惨叫。 无忧惊唿不已,且惊且惧地看着屠都,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 剩下那两个偷看的士兵,立马吓得跪了下来。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 那个被烧坏眼睛的士兵,很快就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忧看着奄奄一息的士兵和不知为何而动怒的屠都,他把铁钩子重新插到火中,要重新烧红。 「大汗……」无忧忍不住开口唤他。 屠都根本不理会,只把他们三人的眼睛全都毁了,方才罢手。 他冷冷扫向众人,道:「管好你们的眼睛,管好你们的嘴!」 大家闻言惊得脸色发青,立刻跪倒一片,磕头应是。 无忧还未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屠都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将她整个人扛在肩上,朝着马车走去。 无忧脑子一晕,连挣扎都忘了。 屠都几乎是把她扔回到了车上。无忧摔痛了胳膊肘,闷哼一声。 明珠见状,虽然害怕,但还是上前道:「大汗,请您不要伤到公主……」 屠都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对着无忧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车上,等大帐支好了再下来!」 他完全是一副命令的语气,丝毫没有顾忌她的感受。 无忧侧过头,隐忍手臂的疼痛,问道:「大汗为何突然如此?臣妾做错了什么?」 他原本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吗?还是今天只是针对她! 屠都板着一张脸道:「以后没我的准许,你不许离开这马车半步!」 他一想到,他们偷偷打量她的眼神,心里就莫名地冒出一股火气来。 刚刚那一幕,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偷看她的下场是什么? 无忧不甘委屈道:「大汗,我是您的妻子,不是您的囚犯!」 屠都闻言先略微一怔,继而冷笑道:「你确定?你父皇把你当做礼物送给我!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他无情的话语,深深刺痛了无忧的心,让她的表情瞬变。 无忧眼底酸涩,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大汗说得没错。臣妾奉父皇之命,嫁给大汗,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两国修好。大汗针对臣妾不要紧,只是臣妾……担心,大汗如今连我这个小小女子都不能宽容礼待,往后要怎么善待六州城的百姓?」 她的话绵里藏针,倒是有些厉害。 屠都闻言气息一沉,撂下帘子,不予理会,可他转身之后,心中只觉她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软弱。 第四百五十章 残忍 无忧对他临走之前留下的冷笑,耿耿于怀。 他对她没有半分尊重可言!正如他所说的,他只把她当成是值得炫耀的「战利品」。也是呵,她本来就是朝廷对突厥的一招缓兵之计,屠都野心勃勃,心中更在意的理应是六州城,而非自己才是。 想到这些,无忧心中泛起一丝寒意来。 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沦为他的「奴隶」就这样交代了自己的一辈子?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是北燕公主,身份尊贵,不容侵犯。 若是连她自己也败下来了,那屠都的气焰只会更加嚣张。他会更加地看不起她,也会更加地看不清北燕! 惊魂未定的明珠,快步跑了进来。 「殿下,这大汗今儿是怎么了?」 她早知道屠都可怕,却不知他喜怒无常到这般地步? 无忧嘆息一声道:「你们也得打起精神来,若是真出了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们。」 她忧心忡忡地语气,让明珠更觉不安。 不过事已至此,害怕也是没用的。 当初她陪嫁过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出宫之前,皇后娘娘曾亲口对她说过一句话。 「这条路只有进,没有退!若是你敢逃,你们全家都要一起陪葬!」 她和主子都是如此,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之后,一连三天无忧都没有再见到屠都。他突然神神秘秘地消失了。 无忧有心询问,可没有人告诉她,他们只奉命看住她,不许她擅自离开营地半步。 他们离开京城已有好几天了,可路程才走了几十里。 屠都和他的军队,似乎并不着急赶路,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是在觊觎着什么? 无忧并不是一个敏感的人,但她还是隐约嗅到了一丝丝阴谋的味道。 … 黄昏时分,外面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 伴着小雪而来的,还有风尘僕僕的屠都。 他终于回来了,他径直走入大帐,吓得正在看书的无忧,心中一惊,掉落了手中的书。 屠都喘着粗气坐了下来,瞥了一眼她落在脚边的书,直接伸手捡了起来,然后扔到了火盆之中。 无忧起身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书卷被火苗烧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秀眉微蹙道:「大汗,您凭什么烧臣妾的书?」 他每次见她,总是一副不痛快的表情,而且,处处针对她,找她的麻烦! 屠都冷冷道:「草原上的女人不看这种没用的东西,她们的心中只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还有对天地之间的敬畏之情!」 他认得些汉字,也看过些汉人的书。他看得似懂非懂,只觉那些都是故弄玄虚的东西而已。 无忧气红了一张脸,走到他的面前:「圣人贤者的道理,汇集成书,乃是古人修心养性治国平天下的大智慧!大汗您可以不稀罕,但也不能这般随意糟蹋!大汗是一国之君,居然连一本薄薄的书都容不下,心胸未免太狭隘了吧!」 屠都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方才几天的功夫不见,她居然敢和自己顶嘴了。她的胆子突然变大了,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他对她太好了……他到现在还没有碰过她,不是不想,只是他从不强迫别人,更不会强迫她。 屠都犀利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无忧心中一紧,但她没有退缩和躲避,迎着他的双眼看去。 「你的胆子变大了。」 无忧闻言低头咬唇,转移话题道:「大汗,这几天去哪儿了?」 屠都缓缓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来狩猎,不为取乐,只是为了单纯地杀戮。近来这些日子,过得太平静了,他不想自己的双手失去杀戮的感觉,就如刀锋不磨就会不再迟钝,而不再锋利。 他需要绷紧精神,敌人无处不在,若是手不够狠,刀不够快,那么随时随地都有危险。 无忧微微垂眸,突然发现他的双手上沾着些血迹,不过已经凝结起来。 她脸色一变,继而轻声问道:「大汗,您受伤了?」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屠都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他怎么可能会受伤? 无忧稍微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到水盆里浸湿了毛巾,然后又重新来到他的身边。 她低下头,轻轻抓住他的手。 屠都皱眉甩开她的手,不知她要干嘛。 无忧见他避开,便又伸手过去,只道:「请大汗先不要动。」 她用手帕给他擦拭手背的血迹,动作温柔又轻缓。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屠都褐色的眸子里透出一道异常的光彩,似有不安和困惑,他继而又甩开了她的手。「我没受伤!」 她当真是不怕他了,居然还敢碰触他的身体。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僵硬而冷漠。 无忧眸光微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沾着血迹的毛巾,心中微微一沉。 狩猎之后的畅饮才是最痛快的。 屠都和他的手下们喝到子时,还未觉得尽兴。 不过,他不喜欢喝醉,借着三分醉意回到帐中。 无忧已经睡去,蜷着身子躺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雪白的狐皮,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眉眼更显精緻。 她睡着的样子,像个胆小的孩子,不像个女人。 屠都默默走到火盆前,离她有一段距离,他静静地看着她,双手把玩着自己的匕首。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尤其是对她! 今天,他得到了探子们的回报。 驻守西北的褚静川,并未有回京的动静,而北燕皇帝似乎也没有把他召回的意思。 褚静川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 屠都心中默默转着主意,忽地想起一件事来,褚静川是她的亲舅舅不是吗? 如果拿她做筹码的话,褚静川会肯低头吗? 他正如此想着,那个蜷缩在狐皮之下的人儿,突然动了一动。 她的双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嘴里喃喃道:「母后……母后……」 屠都眉心微动,腾地站起身来,他走过去看她,发现她的眼睛还闭着,只是手在动。 她似乎正在做着什么梦?噩梦?还是思念亲人的梦? 无忧只是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慢慢地,从她的眼角闪过一道若隐若现的泪光。 她哭了……因为想家? 不知为何,屠都没由来地觉得一阵烦躁。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住身体,俯视着她的每一个唿吸和每一滴眼泪。 屠都小时候,曾听奶奶说过,若是一个人在梦中哭泣,那就说明她真的很伤心。 他的唿吸粗重,吹拂在无忧的脸上,像是一阵热热的风,夹裹着浓浓的酒味。 无忧偏过头去,继而悠悠转醒,她没想到屠都会在自己的身边,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差点惊唿出声。 「大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愣然地看着他,一副迷濛的样子。 他要做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屠都微微伏低身子,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一滑,冷冷地开口道:「你在哭什么?」 无忧讶异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做了一个梦。 「你还在想家是不是?还在想你那虚伪卑鄙的母后是不是?」 「请大汗不要诋毁臣妾的家人。」无忧侧过脸,咬唇道:「请您放开臣妾。」 他不能这么说她的母后,他不能。 「你还想着要回去?你还以为你能回去?」 无忧听了他的话,挣扎了几下,但终究是徒劳,便再度看向他:「大汗,臣妾从未想过要回去!臣妾只是放不下对家人的思念之情,还请大汗体谅!」说完,她用双手抵着他的胸口,道:「臣妾要起来了,请大汗让开!」 是啊,他这种野蛮人怎么会懂?她也不必和他多说! 屠都沉默不应,动也不动。就这样压在她的身上,什么都不做,满是戏弄之意。 「你……」无忧气急,一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抬起双手在他的身上乱打一气。 从小到大,她还未对谁发过这样的脾气,今儿是第一次,她踢踢打打,也未能撼动屠都半分,反而累得自己唿吸凌乱。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欺负我们欺负得还不够吗?」 欺负……屠都突然笑起,笑声极冷:「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欺负吗?小东西,看来我对你真的是太仁慈了!」 他的眼神瞬间起了变化,他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手去撕扯她的衣裳,目光灼灼,动作粗暴至极,那感觉似乎想要把她的人也撕碎似的。 无忧吓得浑身发抖,僵着身子,一时忘记了抵抗。须臾,她只觉身子一凉,方才惊觉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见。 她怕到了极点,双手不安地挣扎摸索,突然,她摸到了一个冰冷冷的东西,那是屠都佩在腰间的匕首。 只是一瞬间,她几乎想也不想地就把匕首抽了出来。 这一个动作,让屠都粗鲁的行为终于停了下来。 屠都抬起脸来看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无忧拿着匕首,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最后,还是屠都把着她的手,将匕首对准自己道:「你敢吗?要不要试试看?」 这是他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无忧见匕首抵上了他的颈窝,吓得一张脸瞬间失了血色。 她惶惶不安地看着他,终是含着泪光松了手。 匕首掉落在了一旁的狐皮上,没有声响,却很沉重。 她根本不能杀他,而且,就算他死了,她也回不去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 无忧咬紧嘴唇,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不能反抗,便只能顺从。 屠都不似方才那般野蛮,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惹得她的身体微微发颤。 「忘记你的家人,忘记你的一切,以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无忧满心酸涩,没有回答,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宛如一场炙热的煎熬,残忍而又温柔。 当疼痛来袭的那一刻,无忧没喊也没哭,仿佛这具身子根本就不是她的。 第四百五十一章 似梦非梦 渐渐地,无忧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 很快,她就昏昏沉沉,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无忧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全身轻飘飘的,像是一根可以随风轻舞的羽毛。没有疼痛,没有羞辱,没有委屈,她就这么轻盈地飘着,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脑后。 隐隐约约间,她的耳边响起一阵轻语。 那声音太轻太小,让她听不清楚,只是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 混沌之中,突然来了一双手,粗糙却有力的手,那双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然后将她放入一片温热之中,那感觉像是水…… 那双手一直在托着她的身体,让她不会沉下去。跟着,有人为她擦拭身体,还有人为她穿好衣衫。 如此温柔的对待,让她心中的紧张得以舒缓。 看来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没事了。 夜深了,帐中只留下一盏烛台,烛光盈盈,昏黄如豆。 屠都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不醒的无忧,心中没由来地一阵平静。 她已经是他的了,只是还不够彻底……她的心还留在北燕的皇宫之中…… 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那是她沐浴时用过的花瓣。不过,她的身上要比花瓣还香。 须臾,帐外有人禀报:「大汗,密报到!」 屠都闻言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站起身来。 他居然有一丝丝地不舍,不想就这样离开,仿佛他一直在守着她似的。 屠都披上大氅,来到帐外,走到篝火旁边,从信鸽的脚下取下密报。 小小的纸条展开,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皇后病重,朝廷暂无发兵之计!」 屠都看完之后,不由微微皱眉。他将纸条重新团好,跟着一把扔进火中,烧得干干净净。 皇后病重……难道是因为无忧? 屠都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若是她知道这件事的话,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虽然被抛弃利用了,可还有人肯为她黯然神伤! 可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等密报之事,本不该让她知道的。而且,她知道了又如何,心里想必会更加惦记着那些人,那些事,所以,还是算了! 望向熊熊燃烧的火光,屠都暗暗下定决心,他不仅要她的人,他还要她的心。 翌日清晨。 无忧悠悠转醒,她全身酸痛,绵软无力。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再看自己的身上,衣衫都穿得好好的。 昨晚的事,她虽然不想记得,但实在忘不掉。 明珠含泪过来伺候,见她靠着枕头,神情黯然,便小声道:「殿下,您是不是觉得饿了?要不要奴婢给您做点吃的?您最爱吃云片糕了,奴婢给您做点……」 她的话还未说完,无忧便微微点头:「嗯,你去吧。」 她的声音微微有点哑。 明珠怔了一怔,原以为她不会搭理自己呢。 「好,奴婢这就去……」 明珠吩咐一旁的侍女,好生照看殿下。 待她转身出去,无忧又对其他人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此时此刻,她还是想要一个人呆一会儿。 侍女们面面相觑,脚下迟疑,却不敢不听。 终于,她的眼前清净了。 无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继而拿出枕下的一枚荷包,静静打量。 那枚荷包上的图案是母后亲手绣上去的。 梅花傲雪,清雅高洁。 无忧低着头,指尖仔细摩挲着上面的针线,心道:母后,怎么办?无忧好想回家…… 屠都听闻帐中的无忧醒来,便把手下众将撂在一旁,起身去到大帐。 今天屠都的军队,并未启程赶路,而是继续安营在此。 太木图看着大汗有些急切的背影,浓眉微蹙。 这女人果然是个麻烦! 屠都掀起毛毡帘子,一眼就看见了微微低头,暗自出神的无忧。 睡了一觉之后,她的面容看起来还是很憔悴。 她的眉眼低垂,隐隐约约透着伤心之意。 突然间,屠都的心中升起一种陌生又奇怪的冲动。他突然想走过去,走到她的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温柔以待。 这样的冲动,让屠都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从来不是喜欢怜香惜玉的人,唯独,偏偏对她,狠不下心来。 屠都俯身走了进来,无忧缓过神来,见他来了,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被子,低了低头道:「大汗!」 昨晚……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可她却更怕他了。 屠都迈步过去,清了清嗓子问道:「身上还难受吗?」 这是他有生以来对女人说过的,最体贴的话了。 昨晚,他把她实在欺负得不轻。 无忧脸颊发烫,无声地摇了摇头。 她还没有仔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她实在羞于去看…… 屠都伸出手来,想要摸一下她的脸,可她却立马躲开了。 她充满戒备地神情,让屠都的心里起了莫名的不快。 他不给她躲闪的机会,仍是一把将她带到身前。 无忧抬头瞪向了他,见他撤下自己的衣服,便慌乱道:「大汗,臣妾身子不舒服,请大汗不要……」 屠都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看看,你不用害怕。」 她的肩膀露了出去,他垂眸一看,一下子就看见了淤青。 他的手劲儿太大,果然伤到了她。 屠都眸光微沉,只把衣服给她重新穿好。 无忧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屠都用雪白的狐皮毛毡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缓缓开口道:「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这话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纳闷。 他待她已经够好了,还做下什么保证不成? 无忧闻言又是一愣,继而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她对他从未期待过什么,好与不好都是她的命。 屠都见她不回答,便凑近她的脸,盯着她道:「你不相信?」 无忧秀眉微蹙,又旋即展开,微微摇头。 她轻咬了一下嘴唇,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娇羞之色,她慢慢从毛毡之中,伸出双手,细长的胳膊随即搭上屠都的肩膀。 她的姿势有些别扭,有些迟疑,但屠都看得出来,她是想要对自己投怀送抱。 心情,突然在一瞬间变得好了起来。 无忧轻轻抱了一下屠都,宛如蜻蜓点水一般,十分轻柔。 屠都凝眉看她,微微点头。 如此最好,她能听话才是最好。 … 二月二十八。 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孟夕岚终于从怪异的昏睡之中清醒了过来。 孟夕岚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周佑宸。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颊瘦得凹了下去。 他那样急切地看着她,期待着她开口和他说话。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勉强地弯弯嘴角,沖他露出微笑。 她的笑容有些苦涩,更多地还是无奈。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没想到再睁开眼睛,看见的人是周佑宸。 这一世的孽缘还没有结束…… 周佑宸抱住她,心中泛起一种劫后余生般地惊喜和激动。 她终于回来了! 宫女们扶着孟夕岚坐了起来,餵她喝水。 清甜的井水,可到了她的口中,却成了苦涩的味道。 她的嘴里全是苦味,不管用多少青盐漱口都无法沖淡。 焦长卿匆匆赶到之时,已是傍晚时分。 竹露忍着眼泪,让他走了进去。 焦长卿双膝跪地的那一刻,孟夕岚转头过来,看着他道:「师傅,别来无恙啊。」 焦长卿抬头看她,眼中满是困惑:「娘娘,您到底是……」 她的昏睡之症,来得没头没尾,匆匆而来,又草草收场! 他行医二十年,还从未见过这种怪病。 他甚至怀疑,这根本就不是病! 孟夕岚见他眼神有异,便知他心中有所怀疑。 她对着竹露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着众人退到外间。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要说出实话来。 焦长卿见状,便知娘娘有要紧的事情,便跪着上前一步。 孟夕岚静静道:「本宫的昏睡之症,并非病痛,而是心魔。」 心魔?焦长卿神情一肃。 「本宫晕倒之后,只觉整个人都抽离了身体,空荡荡地漂浮起来。那感觉就像是将死之人,在人间的最后感觉。本宫希望自己真的死掉,所以,在那似梦非梦的虚无里,本宫亲手扼杀了自己,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的语气低沉,让人听得心头泛起寒意来。 焦长卿不安地看向她,却见她勾唇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本宫疯了?」 焦长卿连连摇头:「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娘娘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不是喜欢故弄玄虚的女人,她似乎有意想要告诉他什么,却又无法说破。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本宫告诉你,本宫是死过一次的人,你相信吗?很多很多年前,本宫曾经惨死于刑部大牢之中,而如今你看到的,是还魂重来的本宫。」 焦长卿心头大震,神情微怔,张了张口,不敢接话。 他的确被吓到了,可是他更多地还是不解。娘娘从未有过假死之状,她一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孟夕岚见他惊恐不安的表情,又是一笑:「子曰:人不语怪力乱神!本宫无心装神弄鬼,只是想让你知道,本宫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般聪明善良。」 这么多年的浮浮沉沉,早已让她的城府深不可测,她的野心藏而不露…… 第四百五十二章 秘密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抱恨而终,却又得老天爷垂怜,方才重回人世。」 默默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宣之于口,这种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奇怪。 这件事压在她的心里多年,是她最隐晦的秘密。这秘密一直藏身于阴暗之中,不见天日,渐渐在她的身体里发了霉…… 如果可以的话,若是她再死一次,是否还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或许会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焦长卿对人对事,一向风淡云轻,最是沉得住气。可面对眼前满腹呓语的孟夕岚,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不安,后背泛起丝丝寒意。 娘娘,她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不过,细细想来,她未必是在胡说……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若是换做别人早就熬不住了。 孟夕岚见他眼神不安,继而微微一笑:「这秘密,我从未告诉过别人,师傅是为一知道的人。」 焦长卿闻言锁眉,一脸沉重。 「微臣愚钝不解,还望娘娘恕罪……」 孟夕岚似笑非笑:「师傅不必惊慌,本宫无心难为你,只是闷在心里太久,想要不吐不快。这样的事,别说你不信,若不是本宫亲自走过这么一遭,本宫自己也不会相信的。」 「活了两世,可本宫还是不争气,做不了想做的事,守不住想要保护的人。」 无忧走时,她只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善良和辛劳,都变成了最最虚伪无情的伪善! 她再一次地背叛了褚家,再一次地背叛了褚静川! 羞愤难耐,又悔又急的心情,宛如万箭穿心一般,痛彻心扉。 「娘娘……」焦长卿眸光转深,语气隐隐含忧:「微臣无能,不能为娘娘分忧解难!」 孟夕岚微微摇头:「无能的人不是你,是本宫!」 她回想这二十年来,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头来还是没能做到十全十美。 前世,记恨的人都已不再,可今生辜负的人又该如何? 「娘娘,请您不要灰心,请您多为太子想想。」 焦长卿说不出安慰她的话,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太子尚未成年,羽翼未丰,还需娘娘您保护提点,才能成大器!」 太子的性格是极好的,勇敢果断又不失仁慈,只是有时难免意气用事,冲动了些。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本宫没有灰心,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本宫这一辈子都是不值得的,褚家更是如此。师傅,还记得您当年说过,要本宫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假死之名,掩人耳目……本宫那时严词拒绝,口中说出许多大道理,如今想起来,还真是觉得讽刺!」 焦长卿低了低头:「不,当年之事,是微臣目光狭隘,不知娘娘心中的苦楚。娘娘为大局着想,所以才会一直委屈自己。」 大局?孟夕岚轻轻笑道:「什么大局不大局的,说来说去,本宫才是最最自私的那一个。」 她太过执着于自己的回忆和仇恨,忽视了别人,她负了褚静文,负了褚静川,负周佑麟……她还利用了许许多多无辜之人。 走到今时今日,她想要安宁和平和,仍是无处可寻。 心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锥心刺骨! 「娘娘,您如此信任微臣,请容微臣说一句公道话。娘娘也许的确做错过……但不会有任何人比娘娘做得更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怎知她的无奈和纠结。 焦长卿是打从心底里心疼她,所以,他才会无怨无悔地在宫中多年,不求仕途,不求功名,只为留在她的身边,默默保护她。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师傅果然是医者仁心。三言两语间,就能抚慰本宫的心。」 她目光幽幽看向远处,压低语气道:「本宫伪善多年,也够累了,从今往后,就让本宫好好利用自己这颗自私自利之心吧。」 从今往后,她再不要委屈,再不要顺从,再不要忍耐,她要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万劫不復,她也要走到底! 孟夕岚眼中闪过寒光,那不是愤怒,而是不惜摧毁一切也要走到底的坚决。 比决心更可怕的是野心,比野心更可怕的是孤注一掷的倔强! 焦长卿肃然点头:「微臣愿用自己的一生来追随娘娘!」 「本宫知道!」孟夕岚回应他道:「在本宫心里,你是比皇上更加可靠和众臣的人。」 「和本宫说说吧。本宫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皇上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如何?」 因着无忧,他们父子之间,生平第一次有了嫌隙。 这细微的裂痕,也许不会坏事,但她不能不多想一重。 焦长卿微微沉吟道:「回娘娘,皇上近来每日都来慈宁宫看望娘娘,每天都是深夜时分才走,而太子每天都是清晨时分过来,等皇上下了早朝,他便离开了。」 孟夕岚眉心微动:「这么说,太子这些日子都没有陪同皇上一起上早朝了。」 「是……」焦长卿垂眸道。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这是她最不愿看见的情景。 越是至亲之人,就是越是对彼此的心意敏感纠结。 大病初癒的孟夕岚,让乍现乱想的后宫,一下子就归于平静。 宋青儿依附皇后娘娘多年,对她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可当孟夕岚出事之际,她还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她熬不过这一关。 无忧就这么走了,她的心里一定难受至极。那种感觉,她可以想像得到,若是有人从她的身边抢走妹儿,她定是拼尽一条性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阻止。 孟夕岚没事了,这后宫就又是她的天下了。 宋青儿抱着妹儿过去给她请安,许久不见,孟夕岚可是瘦了不少,不过精神似乎不错。 许是她的容貌有些改变,惹得妹儿有些认生。 她一直都在宋青儿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 宋青儿忙轻声道:「妹儿,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儿仍是不动,见孟夕岚一双眼睛看着自己,连忙又躲了起来。 宋青儿有些不安,生怕孟夕岚多心。 孟夕岚温和一笑;「无碍的,本宫一身病气,她不过来也好。」 宋青儿赔笑道:「这孩子许是午睡没有睡好,她一直很喜欢在娘娘身边的。」 她有心为女儿开解一句,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 谁知,孟夕岚却突然道了一句:「是吗?」 宋青儿微微挑眉,反应倒是很快:「回娘娘,妹儿很是惦记娘娘来着。」 孟夕岚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果然是好孩子。以后,你常带着她过来玩耍吧。如今,本宫身边没了无忧,倒是寂寞的很。」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宋青儿心中如临大敌一般紧张起来。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无忧不在她的身边了,她就要把妹儿留在身边吗? 不可以,那绝对不行,她自己的女儿,她要亲自养大。 宋青儿脸上的变化,孟夕岚看得真真切切,便故意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宋青儿微微摇头,故作微笑道:「当然不是,妹儿能得到娘娘的疼爱是她的福气,也是臣妾的福气。」 「既是福气,你们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孟夕岚留下这句话后,便摆摆手,示意她们母女回去。 回宫的路上,妹儿有点犯困,宋青儿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哄着,脸上却是神情沉重。 须臾,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儿熟睡的脸,心中越发不安。 宋青儿身边的嬷嬷,见主子回宫之后,心事重重,不免问道:「娘娘,您今儿是怎么了?」 去之前,她的心情还不错,怎么一回来就变脸了。 宋青儿让宫女把妹儿抱到床上,跟着去到外间,仰头喝下一杯茶道:「皇后娘娘今儿有点奇怪。」 「嗯?」那嬷嬷不敢多话,只是表示不解。 「皇后娘娘这个女人,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她那么疼爱无忧,可结果还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妹儿和无忧不一样,她是皇上的血脉,若是再落到她的手里,岂不是也要落得个……」 宋青儿说到一半,心里像是急出一团火起来。 嬷嬷忙上前替她轻抚后背,顺着气道:「娘娘,您别生气啊。咱们殿下和无忧公主不同,她是罪臣之女,而殿下是皇室公主,,嫡长女,皇后娘娘不敢动她半分的。」 宋青儿闻言看了她一眼:「她可以不动她半分,可她若是把她抢走了怎么办?」 后宫之中,但凡是妃嫔生下的皇子和公主,名义上都是皇后娘娘的子女。 若是她想要把妹儿抢走,随时随地都可以!只要一句话,妹儿就会被带去慈宁宫。 「娘娘,皇后娘娘因着公主出嫁,病了好些日子,眼下刚好了些,她何必闹出这些事端来。」 宋青儿轻嘆一声:「前朝是皇上的,可这后宫一直都是她孟夕岚的。她只手遮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上怎会管得住她!」 「那也是因为太子,她是太子生母……若是娘娘能怀上皇子,那么……」 宋青儿回头瞪她一眼,立马打断她的话:「不要浑说!这种话万万不能提!」 她若是怀上皇子,只怕会变成案板上的肉,早晚难逃孟夕岚的毒手! 第四百五十三章 心机(一) 柳南腹中的孩子,即将出世。宫里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若是那孩子是皇子,便一定会被孟夕岚夺走。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威胁到太子之位,哪怕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儿。 后殿突然出来妹儿的哭声,惹得宋青儿心中一凛。 她快步走过去,见女儿泪流满面地模样,忙关切道:「怎么了?」 妹儿不说话,只是哭个不停,似乎是做了噩梦。 宋青儿抱着她温柔安抚,她不知她的梦里有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忍耐多年的结果是无用的。 三月初五,柳南在长琴宫诞下一个男婴,足有八斤重。 柳南产后晕厥,流血不止,所幸还能保住半条命。 她虚脱不堪,太医们少说,也要休养半年才能下地。这一胎几乎要了她的命,可因为她生下了一个皇子,让这十月怀胎的辛苦都变得十分值得。 孟夕岚是第一个抱过孩子的人。 这是她见过的,最胖的婴儿,红红的脸上仍有微微有些发紫,可见方才的生育过程有多么地艰难。 灯影重重,竹露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主子身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轻轻道了一句:「娘娘,这孩子一脸贪心之相。」 竹露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冷冷的。 孟夕岚转头看她,轻声问道:「这孩子才刚刚出生,哪里有什么贪心之相?」 左不过是个婴儿罢了,稚嫩又无辜。 竹露微微摇头:「若是善解人意的孩子,打从娘胎里就知道心疼人!三皇子把柳小主折腾得不轻……可见不是个会心疼人的。」 这么大的婴孩儿,简直是世间少有,简直就是异类! 孟夕岚闻言轻笑着摇摇头,只觉这是歪理。 不过,她鲜少对人有过偏见,尤其还是对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孟夕岚抱了那孩子一阵,便交给竹露道:「将他带回慈宁宫吧。」 「是。」竹露点头应是,微微皱眉,将孩子接在手里,果然是沉甸甸的。 主子要带走孩子,想必是要亲自抚养了。 如此也好,养在身边,看在眼里,才知他到底是不是个祸害。 周佑宸对自己的第三个儿子,并不怎么关心。 他只是下旨晋封了柳南的位份,给了她妃。皇子生母,若无妃位在身,处境实在太过尴尬。 他来慈宁宫后,方才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三皇子。 孩子已经睁开眼睛,因着长得太胖,两只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细地缝,隐约可见里面漆黑的瞳仁。 许是这孩子的模样,实在不太讨人喜欢。 周佑宸连抱都没抱一下,只是转过头去道:「你真要亲自抚养他长大?」 孟夕岚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之情,不禁秀眉微挑:「若是皇上不放心臣妾的话,臣妾也可以把三皇子交给其他妃嫔抚育!」 周佑宸打断她的话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不想你太过劳累。」 近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孟夕岚淡淡道:「三皇子乃是皇上血脉,臣妾实在不放心交给别人,就连他的生母,臣妾也信不过……」 皇子和公主不同,皇子是国本,也是不确定地变数和威胁。 「皇上请放心,把三皇子交给臣妾才是最好的。」孟夕岚语气坚定地说道。 周佑宸看向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她的眼中多了些许陌生的东西。 孟夕岚抬手给他倒茶,这是他们夫妻多年的习惯,喝茶谈心。 「听说,这些天皇上都没让太子一上早朝。」 孟夕岚语气平静地开口询问。 一提起太子,周佑宸眉间隐约有了忧虑之色。 太子即将成年,他开始变得固执起来,而且,自从无忧出嫁之后,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尊重他了。 「不是朕不让他去,是他自己不懂分寸。」 孟夕岚故作嘆息:「臣妾不希望皇上和长生之间产生嫌隙。」 「不,我们之间没有嫌隙。长生是朕的长子,也是太子,朕一直对他寄予厚望!」 周佑宸信誓旦旦地开口道。 若是从前,孟夕岚绝对不会怀疑什么的。但是现在,她对人和事的信任感,已经少之又少。 「皇上这么想,臣妾就放心了。」孟夕岚软下语气道:「其实,无忧的事,的确让长生伤透了心,他把她当成是亲姐姐一般,既是血肉之亲,如此分开,他怎会不难过。太子不是在生皇上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 孟夕岚用三言两语就让周佑宸的心里宽慰许多。 最近,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的确很不好。 两个人都是倔强的脾气,尤其是长生,更是在顶撞他之后,再也没有和他这个父亲说过话。 「朕何尝不是一样,朕也生自己的气。」周佑宸最在意的事,不是向突厥低头,而是在牺牲无忧的同时,自己也是去了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君的尊严。 对一个男人来说,尊严是最重要的。 若是丧失了尊严,就是丧失了一切。 孟夕岚走到他的身旁,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道:「皇上,困难只是眼前的,总会过去的。臣妾会好好教导长生,让他安心下来。」 周佑宸闻言握着她的手,微微点头:「如此最好。只是你不要苛责于他,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孟夕岚默默一笑。 经歷此事之后,长生早已不在是孩子了。 他知道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遗憾,什么是委屈和愤怒! … 从太子三岁那年开始,孟夕然就一直是太子的师傅。 身为太子傅,原本就是孟夕然从未想过的。当初被妹妹举荐之时,他就预想到这会是一条异常艰辛的路。好在,太子渐渐长大,不似从前那般任性和调皮,功课认真刻苦,通情达理,从不懈怠。 孟夕然见太子争气,每晚才能回家睡个安稳觉。每天每天,他都生怕辜负了妹妹的託付,耽误了太子的前程。 不过,日子过得太平静了,难免也会有波折发生。 因着公主和亲出嫁,皇上和太子之间第一次爆发出了矛盾。 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争吵,却足以震撼朝野。 孟夕然身为太子的师傅,又身为他的舅舅,他也跟着一起受到了牵连。 巨大的压力,压在他的心上,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忧虑,周佑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间。只是身为妻子,她不能太过多话,那样非但帮不了他,只会让他更加心烦。 这些日子,孟夕然照常给太子上课,不过他发现,太子的心思完全没在功课学问上,他时常发呆,总是心不在焉的。 「太子殿下,请您重复微臣刚刚念过的话。」 长生回过神来,看着他道:「师傅,请您再说一遍。」 孟夕然平时一向严厉,见他分心,便道:「殿下既然无心学习,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请您回去把这一页抄写一百遍。」 长生闻言抬眸道:「师傅,抄书罚写是惩罚小孩子的伎俩。」 孟夕然看着他道:「是啊,可是殿下现在就是再犯只有小孩子才会犯下的错误。」 长生眸光微微一闪,只道:「舅舅,我只是心里烦。」 孟夕然转身整理书本,深吸一口气道:「微臣知道,殿下这些日子心里不好受。可是您是太子,您不该松懈自己,沉浸于悲伤之中。」 长生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舅舅,您说的大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做不到,不伤心,不在意。」 孟夕然再度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跟着双膝跪地,一字一顿道:「殿下,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请您为了娘娘,为了北燕,为了皇上,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性。」 「近来,朝中的流言蜚语不少,太子多多为自己打算。」 长生轻笑一声:「哼,他们是要数落我的不是,因为我顶撞父皇!」说完,他站起身来,亲手将孟夕然扶了起来:「舅舅,我心中自有分寸,那些多嘴之人,不理也罢。」 孟夕然一脸凝重:「殿下,万万不可大意。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您始终都要铭记于心。」 长生眉心微动:「不,父皇是我的父亲,我尊重他……但我不会把他当成老虎来畏惧!而且,他的确是让我们失望了,不是吗?」 他尊重他,但不会畏惧他。他是他的父亲,他怎么能像是畏惧野兽一般的畏惧他呢。 孟夕然闻言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变:「殿下,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因为我把舅舅视为亲人,我才会您说这些。」 他虽然耿直,却并不愚蠢。 孟夕然无奈嘆息:「殿下,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黑白分明,界限清楚。总有些事是混沌不清又模模煳煳的。」 那些事关生死的误会,多半都是从小事开始。 「舅舅,您难道是在担心父皇迁怒于我吗?」 孟夕然摇一摇头:「不,微臣担心的是,殿下太过直来直去的性格,会让殿下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他有勇有胆,只是少了一点点城府和心机。 长生闻言像是明白点什么了,他压低语气道:「父皇不会伤害我的!」 孟夕然心中微沉,低了低头道:「君心难测,殿下凡事多想半步总是好的。」 第四百五十四章 心机(二) 突厥的军队一路往西北方向慢慢移动,走了半月之久,才不过百里。 三月春寒料峭,风仍是冷的,只是不再下雪了。突厥人从不畏惧寒冬,他们甚至还觉得这里的冬天软绵绵的,太过温和。 无忧随军一月之久,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走走停停的生活,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她在宫里闷了十几年,只希望能有个机会看看外面的风景,如今,她积压了十几年的心愿似乎已经实现了。 因为她每天都在路上,看见的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放眼望去,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那些山山水水,路过的村庄田地,就连花草树木都和京城完全不同。 无忧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马车之中,掀起帘子,看着沿途的风景。 有时车马行进的太快,扬起阵阵尘土来,很容易让人迷了眼睛。 明珠见主子实在闷得慌,便想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无忧却是摇一摇头。 她不是不想出去,只是不想再惹「麻烦」。 之前因着那几个士兵多看了她几眼,便被屠都剜去了眼睛,弄得半死不活。 无忧想过了,再还没有摸清楚屠都的脾气之前,她一切都听他的,做个温顺的妻子。 这不是她的屈服,而是为了长远打算。他们是夫妻,不是敌人,最好的和解方式就是相互了解。 无忧想要多了解他一些,尽可能地越多越好。 近来这些日子,他待她的态度好了很多。这其中的缘由,无忧心知肚明,只是她不介意。就算他喜欢自己的身子,多过喜欢自己的人,她也不介意…… 政治婚姻就是如此,盲婚哑嫁,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一个月来,她伤心过,颓然过,甚至一度绝望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发现自己不管多么思念京城,多么思念母后和长生,她都不能再回去了,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屠都似乎并不着急收回六州城,可他早晚都要把它们攥在手里的。无忧仔细想过这件事,若是依着突厥人的性子,他们可能会把城内洗劫一空,然后扬长而去。那么,到时候遭殃的,只会是那些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老百姓。 如果一个人只想着自己,她未必能做成什么事,可她若是能想一想别人,那么她也许就会变得更有勇气。 无忧现在很需要勇气来应付眼前的一切,包括屠都,这个仍然十分陌生的丈夫。 颳了三天的大风,终于有了停歇的时候。 天色渐晚,大家都准备着安营扎寨。 大汗的大帐在营地的最中央,以防夜里突来的袭击或者变数。而大妃的帐子,应该紧挨着它而建的。 不过不知为何,无忧迟迟都没有自己的大帐。 屠都一直让她歇在自己的主帐之中,然而,每每当他要和手下将士议事的时候,无忧都会被送到别处,暂时避讳。 她分明听不懂他们的话,可他们的戒心似乎并没有消除。而且,女子不得参政议政,也是他们的规矩。 明珠陪伴主子坐在马车里,围着火炉暖手,偶尔掀帘看看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明亮耀眼,比珍珠更晶莹,比宝石更灿烂。 无忧看着看着,居然忘了冷。 她走下马车,裹着厚厚的大氅,仰头看得出神。 明珠在旁搓着手道:「主子,您当心冻着……」 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突然走来一人。 明珠回头一看,发现是大汗,正欲屈膝行礼,却被他抬手阻止。 事情商量好了,他正好出来透透气,松松筋骨,却见远处多了一个身影。 屠都想都没想就直直地朝她走过来。 她在看什么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漫天的星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到底是关在笼子里太久了,连星星都看不够。 无忧看得目不转睛,并不知身后的人,已经从明珠换成了屠都。 她看得那般入神,眼睛一眨一眨的,微微扬起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般虔诚的单纯神情。 虽有倾城之容,骨子里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屠都眸子转动,静静看她,有些入迷。 她比星星更好看。 须臾,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无忧肩膀微微一缩。 屠都贴着她的后背而站,为她挡了挡风。 无忧这才发觉自己的身后有人,她回头看去,不由弯弯嘴唇:「大汗。」 她正欲转身面向他,突见夜空之中划过一颗闪亮的流星,不觉惊喜出声道:「大汗,您看!流星……」 她立马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屠都并不知道许愿这回事,看着她一副认真模样,便道:「你这是做什么?」 无忧许好了心愿,方才睁开眼睛道:「大汗怎么不许愿呢?流星下凡,是可以帮人实现愿望的。」 屠都闻言稜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故作不解地皱皱眉:「还有这样的事?」 无忧连连点头:「嗯,流星难得一见,所以一定要许愿。」 屠都仰头看天,似嘆非嘆道:「可是我们的草原上,看见这东西就是灾难,寓意着要死人了。」 无忧微微一怔,瞪大眼睛看他,有些不知所措。 屠都低头望她,见她脸颊被风吹得红红的,便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回走。 无忧欲言又止,随他一起回了大帐。 屠都原先直接抱她上床休息,但想到她有沐浴的习惯,便又坐下来喝茶。 无忧沐浴更衣的时候,屠都就在一旁,毫不避讳。 无忧红着一张脸,背过身子,坐进浴桶之中,轻轻撩动着热水。 热气氤氲而起,别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白皙的肩膀,纤细的手臂,还有细长的脖颈…… 屠都喝着杯中的茶,只觉自己喝的好像是酒,胸膛里热乎乎的。 他放下茶碗,走过去伸手抚摸她的后背,摸着她细嫩的皮肤,一时有些急切。 无忧有些羞涩,毕竟还有别人在。 明珠见状,便知大汗的意思了,忙带着人出去了。 大汗喜欢主子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能夜夜如此啊。 没了旁人,屠都的手便一路往下滑,无忧却是转了个身,避开他的抚摸,只是望住他道:「大汗,臣妾方才看见的流星,一定不是不祥之物。流星是天上的星星下凡而来,它们会落在土地之上,带来老天爷的恩赐。」 屠都原本都不在想刚刚的事了,见她再度提起,不由弯下身子,双手撑住浴桶,俯视着她道:「是凶是吉,有什么要紧的!老天爷的恩赐是草原和牛羊,有了它们,人才能吃饱穿暖。只要能吃饱穿暖,其他的东西,就要靠自己来争取了。所以,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我从来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无忧听他这么说,只觉他是在小看自己。 她默默咬住下唇。 屠都却是不许,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让她微微张口。 「这嘴唇是我的,你不能咬。」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 无忧轻哼一声,见他纠缠起来,便也没有反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番缱绻过后,已是深夜。 无忧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屠都紧紧拢住,他沉声道:「再躺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无忧身上腻着一层汗,很不舒服,稍微挣了挣道:「大汗,让臣妾想去梳洗,好不好?」 屠都翻身看她:「你再动可要出事了。」 无忧这才乖乖听话,枕在他的肩膀上,双眸微动,半点睡意都没有。 没有沐浴更衣之前,她是不会睡着的。 「大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大汗,臣妾小时候,母后曾经和臣妾说过,天上的星星都是亡魂化成的。人们死后,魂魄升天变成星星,继续守候着还活在人世的人。星星那么美,流星那么美,它们怎么会是不祥之物呢?」 不知怎么了,她今晚格外在意流星的事。 屠都也觉得不解,他睁开眼睛,见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像个迫切的孩子似的。 「你为何这么在意这个?」 无忧犹豫道:「臣妾的生母去世之后,母后曾经这样安慰过臣妾,说母亲没有真的离开,变成了星星守护着臣妾。」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心事。 屠都有些意外,目光一下子就深沉起来。 「我不信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骨,化成灰,最后粉尘不留!」 无忧闻言眸光闪闪,似是要流泪。 屠都见她这般,并非准备安抚她,而是说了更残忍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还是大妃,你会嫁给下一位大汗!大妃永远都要追随大汗,这就是你的命!」 原本他也该这么办的,只是大妃悬樑自尽,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无忧一个激灵,肩膀微微颤抖,双手一下子就凉了。 「你怕了?」屠都用带着点审视而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 无忧点点头。她当然会怕,而且,怕到骨子里。 屠都拍拍她的后背,重新闭上眼睛道:「不要怕,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他的风淡云轻不是装出来的。打从他坐上这个位置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的敌人有多少。 到处都是危险,每时每刻。 无忧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丝毫没有紧张和不安。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无忧撑起身子看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无法平復自己的心绪,只是看着她。 屠都对上她那双神情复杂的眸子,微微皱眉道:「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实情。」 无忧仍然没做声,只是看着他。 屠都轻轻嘆息:「不要怕,我说过我不会死的。」 无忧听了这话,低了低头,一字一顿道:「一女不嫁二夫。臣妾此生只有大汗一个丈夫,若是大汗……臣妾也会一起,绝不继续苟活于世。」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屠都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而他身边的人,也绝对不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伸手一把抬起她的下巴,见她眼眶有些潮红,不由心中一震。 屠都也坐了起来,握住她的肩膀道:「你说什么?」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起来,似乎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 无忧心里怦怦地跳,强自敛定心神,方才再度开口道:「臣妾说,要和大汗同生共死!臣妾不要再嫁给别人,永不!」 如果让她再嫁,那她只会生不如死! 只是一剎那的感动,却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屠都直视着她,缓缓问道:「你敢发誓?」 无忧咬唇点了点头,继而做出发誓的手势:「我发誓!」 屠都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喜之色,深深看她,半响过后,方才重重地说了一个「好」字! 他把无忧抱在怀里,紧紧揽住她的肩头,拥住她整个人。 无忧微微吃痛,却温顺回应。 她方才的话,绝对是真心的。只是,她和他同生共死的理由,并非深情,而是恐惧。 她不能再被人利用了,从棋子变成俘虏,那才是最惨的。如此看来,她绝对不能失去屠都,他就是她的保命符! 这个晚上,对两人来说都有些特别。 屠都的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从未对女人有过这种感觉。而无忧的心情却是沉重的。 她的命运再一次出现了危机,虽然只是潜在的,不确定的,可仍是让她内心无比纠结。 起床之后,迎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无忧看向屠都的背影,心里略有惆怅。 他虽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却是这世上最最孤立的人。 屠都转身过来,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不由勾唇一笑。 那笑容微微有些耀眼,不是平时那般的冷笑,看起来有点暖。 他走过来,弯下身子看她:「今儿不颳风了,我带你骑马去。」 无忧闻言微微仰头,想了想才道:「我骑得不好。」 屠都笑笑,揉了下她的脸蛋道:「我教你,我的女人骑马一定要厉害。」 第四百五十五章 心机(三) 屠都自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用她母亲的话来说,他说还说不利索的时候,就会骑马了。 突厥人善于弓箭骑射,他们在草原和荒漠之处求生,不会骑马,便是没了活路。 无忧也不算是不会骑马,只是并不怎么精通。 屠都和无忧一起来到帐外,屠都一早命人给她准备了一匹马。枣红色的母马,性情温顺而且很有耐力。 「你伸手过去,让它熟悉你的气味,认得你是主人。」 屠夫站在无忧的身后,轻声说道。 无忧有些胆小,这匹马太过高大,她还未从骑过这样的马。 屠都见她眸子不安颤动,便轻轻抓起她的手腕,往前递了递。 马鼻子动了动,喘着粗气,算是回应。 它唿出的气,热热的,让无忧不由缩了缩了手。这个小小的举动,惹得屠都轻轻笑出声来。 无忧含羞低头:「大汗不要笑话臣妾,臣妾害怕……」 屠都闻言笑得更是爽朗:「不要怕,马跟人一样的聪明。它知道谁是主人,谁是敌人!」 旁边负责牵马的随从见大汗和大妃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暗暗心里一惊。难得见到大汗这么高兴? 屠都伸手将无忧整个人託了起来,让她稳稳地坐在马上。 无忧深吸一口气,手中紧紧攥着缰绳,生怕自己就这么掉下去。 屠都长臂一伸,护住她的腰道:「把后背挺直,双腿不要夹紧,要放松自己。」 无忧看了他一眼,又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后背。不料,身下的马突然动了一动,让她又有点害怕起来。 屠都拍拍马的前额,轻声道:「没事的没事。」 屠都将她的手里的缰绳拿了过来,亲自为她牵马。 「你们都不用跟着了。」 他回头吩咐一句,众人连忙低头应是。 众人默默目送着大汗和大妃离开,一时神情各异。 这样的场景,他们从未见过。 吴明士站在几米开外,一双明亮犀利的眼睛从大汗和大妃两人的背影上一扫而过,目光幽幽,分不清是喜是忧。 大汗对大妃似乎开始上心了,这可能是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待来到空旷之地,屠都便把缰绳交给无忧,让她自己看着办。 无忧小心翼翼地驱马前行,她不敢挥动缰绳,格外谨慎。 屠都的坐骑,只听主人的口哨声,便奔驰而来。 屠都骑马跟上,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她。 无忧转头看他,有些不安道:「大汗,臣妾还是不学了。」 屠都笑着看向她,目光之中竟然含着些宠溺。 「这么快就放弃了?」他说完,直接拿起自己的手中的鞭子,朝着马屁股上面狠狠地打了一下。 伴着一声嘶鸣声,无忧身下的马,再也不听她的使唤,向前疾驰而去。 无忧来不及喊叫,下意识地伏低身子,攥紧缰绳。 马儿越跑越快,无忧却是越来越怕。 很快,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失衡,这是最最危险的。 惊慌之下,无忧忙向身后的屠都喊去:「大汗,救我!」 屠都闻声立刻追了上去,见她腰身不稳,长臂一伸,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 大概有那么一剎那的时间,无忧的身体是悬空的,她紧紧闭上眼睛。 若是就这么摔下去……怕是要活不成了。可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却是屠都的脸。 他低头看她,眼中含笑无忧却是一下子委屈起来,她紧紧抓住屠都的衣襟,眼泪汪汪道:「大汗为什么要吓唬臣妾?臣妾……臣妾……」 她真的被吓到了。 屠都见她哭了起来,眉头微皱,又把她抱紧几分:「这样就哭了!」 无忧缩了缩肩,窝在他的怀里,轻轻抗议道:「大汗,我要回去。」 屠都再度扬起手中的鞭子,让马儿快快跑了起来,将她一路带回了大帐。 回到帐中,无忧的双腿仍有些发软,站是站不住的,只好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屠都,眸光微闪,心里一时有些闹不清楚他方才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屠都见她望着自己,眼中似有羞恼之意,便弯下身子看着她道:「只是这样你就怕了?还说要陪着我一起死!」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心想,难道他真是故意的。 「臣妾不是……」她轻咬下唇,想要为自己解释几句。 屠都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嘴唇道:「我和你闹着玩罢了。」 他看她的眼中,仍有宠溺之情。 无忧低了低头:「臣妾的确天生胆小,但臣妾对大汗的心意是真的。」 她故意耍了点小心机,用温言细语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甘心与他同生共死,也是因为恐惧。毕竟,他们之间的情份尚浅。 屠都闻言目光稍有变化,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轻言细语。如今,她来了,宛如初夏时节的微风那般轻柔温暖,让他的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原本只把她当成是战利品来看待,可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他摊开手掌,露出布满茧子的掌心。 那是常年操练兵器的结果,厚厚的一层,摸起来甚是粗糙。 无忧见状,默默伸出了自己的手。 屠都握住她的手,微微沉吟,继而低下头去,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这举动不算亲密,但十分让人心动。 无忧的心脏怦怦而跳,一时心绪难辨。 屠都再度抬起头来,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道:「不要怕,我不会让你给我陪葬的。」 …… 冬去春来,京中的一切都有了復甦萌生之意。 因着太子的缘故,孟夕然亲自去见了一趟妹妹。 算算日子,孟夕岚和他已有一月未见了。 她在后宫主持大局,而二哥则要每天陪伴在太子身边,教导督促。 「二哥,今天特意来见本宫,可是太子那边有什么问题?」 孟夕然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放下茶杯,直接了当道:「回禀娘娘,太子殿下最近有些心浮气躁,很难静下心来。」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 这种情况,在她的预料之中。无忧走后,他需要时间…… 「殿下的状况,本宫也清楚一二。二哥,您是殿下的师傅,也是太子的舅舅,功课上的进度,可以不用赶,但绝对不能落下。」 孟夕然闻言点一点头:「身为太子傅,微臣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可是娘娘,太子殿下的心里似乎对圣人智者的道理产生了抗拒之心……」 其实,这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他对皇上的不满和顶撞。 孟夕岚微微垂眸,手指一圈一圈地划着名杯口边缘。 「圣人的道理是大智慧,可长生太过年轻了,未必知道这其中的深意。」 孟夕然低着头,继续道:「可太子就是太子,他的身份特殊。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 孟夕岚收回手指:「他说了什么吗?」 孟夕然神情严肃道:「殿下的话,微臣听到无所谓,若是别人听了,就要酿出大祸!」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不能无时无刻地紧跟在太子的身后,提醒他的一言一行。而且,就算他想,也要太子肯听才行。 孟夕岚可以听出他话中深深地忧虑,她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二哥道:「这些年来,哥哥一直亲自教导太子,他的一言一行,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哥哥可能要比本宫清楚!的确,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事情不同了,哥哥您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水涨船高,人随时变。 孟夕然闻言后背微微泛起一丝寒意来。 「娘娘……难道说……」 孟夕岚转身看他,微微而笑:「二哥不必担心,事情还没到最危险的那一步!」 「太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咱们已经不能再让他乖乖听话,一丝一毫都不去违背皇上的意思!可他仍是皇上嫡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趁着这份亲情还在,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避免的。不过,咱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哥哥,你一定明白的。」 孟夕然眸光沉着下来,恢復应有的冷静。「微臣明白。」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对谁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很多话不用说的太透,点到为止就会明白。防患于未然,就是最好的自保。 孟夕然已经明白了,那么孟夕岚心中就踏实了。 任何时候,家人的支持都是最可靠的。 三皇子满月之际,皇上赐了他名字。 周天佑,周天赐……周天海。 柳南昏迷大半个月,方才幽幽转醒。她得知自己生下一位皇子,差点喜极而泣。 孟夕岚抱着孩子来看她,不过刚满月的孩子,却已经沉得很。 柳南看见孩子的第一眼,却是微微吓一跳。「他长这么大了……」 孟夕岚静静道:「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足有八斤重,可是苦了你!」 柳南含泪摇头,笑笑道:「这是臣妾的福气!」 孟夕岚只让她看了一会儿孩子,便吩咐乳母抱走。 「你的身子还需要静养些时日,三皇子暂时还是交给本宫来照顾吧。你之前说过的,你放心的人就是本宫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心机(四) 柳南闻言抿唇不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她见孟夕岚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忙把头微微垂着,不想叫她窥见到自己的神情。然而,孟夕岚的那一双眼睛最是厉害,任何蛛丝马迹的变化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已经看出来了,柳南想要反悔了,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转悠回来,不想就这么失去自己的孩子,这宝贵的皇子…… 孟夕岚轻轻一笑,继而伸手抚了抚她身上的缎面被子道:「妹妹,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反悔了?」 她明知故问地态度,让柳南心中难堪。 「娘娘,臣妾愚笨……当初不该慌里慌张地去到娘娘跟前胡言乱语,让娘娘烦心。」她重新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一笑:「娘娘说得对,只有生身母亲才是最疼爱孩子的人。臣妾承蒙娘娘恩德,能够顺利熬过这一劫,所以臣妾想听娘娘的话,好好照顾……」 孟夕岚心里一片清明,她还是想要把三皇子天海留在身边抚养。 若是一个月之前,孟夕岚绝对不会反对的,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你肯听话就好!」孟夕岚打断她的话,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太医说了,妹妹的身子要好好调理,否则会落下病根,年年受罪。好日子还在后头,三皇子尚在襁褓之中,等你养好了身子,本宫再把他交给你,这样妹妹开心,皇上也放心。」 她软绵绵的话语,字里行间都藏着细小又锋利的刺儿。 柳南听完满心寒意。 果然如此,只要是皇子……皇后娘娘就不会放过,定要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是皇子,她全部都要夺走,抢走…… 柳南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问道:「那臣妾还是才能接回三皇子?」 若是三五个月,她还能够忍住。若是三年五载的话,那么,三皇子就会回到她的身边,也不会和自己亲近了。 孟夕岚柔柔一笑,给她盖好被子:「妹妹急什么?等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柳南微微垂眸,点头应是。 待孟夕岚走后,她倒在床头痛哭不止,身边的嬷嬷小心劝说:「娘娘,产后虚弱,不能动气啊。」 柳南心里发恨,她恨自己无能,恨孟夕岚霸道贪婪,更恨皇上,居然都不为自己说上一句话。 她的儿子,十月怀胎,赔上半条命才生下来的皇子,就要变成皇后娘娘手中的筹码和太子的垫脚石了。 和她的处境相比,宋青儿似乎暂时没了烦忧。 皇后娘娘一向最在意的是皇子,如今她的手里已经有三个皇子了,她也该知足了。不会再打妹儿的主意了吧…… 这件事横在她的心里,让她寝食难安,差点折磨出病来。 满月之后的周天海,长得更快了。 他能吃能睡,不爱哭闹,倒是让人很省心。 竹露照看着太子长大,只觉太子才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至于其他的人,不管是二皇子也好,而是三皇子也罢,都是泛泛之辈,实在不入眼得很。 三皇子如此省心,倒是好事。 孟夕岚每天让人把他抱过来,哄弄一阵,只让他认得自己。 这种幼儿时期的依恋和亲密,可以陪伴他的一生。 襁褓中的婴孩儿,被她逗弄得哼哼直笑,可孟夕岚的眸中却是一片清冷。 稚儿无辜,若他听话顺从,此生必定无忧无虑。若他不识好歹,以下犯上,此生必定不得善终…… 他的命,与其说在她的手里,还不如说在他自己的手里。 …… 四月初一,早朝之上,众臣们再次看见了太子的身影。 看来,皇上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已经解除了。 皇上对太子委以重任,甚至让他代理自己,批阅奏摺。 眼看着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那些曾经想着要支持二皇子的人,纷纷收敛起了心思。 有皇后娘娘在,太子倒不了。 周佑龙自立称帝,已有数月之久,可朝廷迟迟未动。孟正禄不负女儿重託,筹得军饷十万两,入充国库。 这是一件大大的功劳。 不过就算有了军饷,朝廷还是不能出兵征讨,因为屠都…… 他的军队还未撤出北燕地界,六州城也未正式被接受,这里面还存在着变数。 周佑宸心里很纳闷,为何屠都这般不紧不慢,他觊觎的六州城就在那里,可他这般磨磨蹭蹭……这里面必定藏着什么诡计! 孟夕岚派了探子去打听,这些人都是由高福利一手调教训练出来的。不过,放他们出去只是大海捞针,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娘娘,屠都带领着随军原路返回,一路上慢慢吞吞,怕是另有图谋!」 高福利如今重回宫中,虽然不能回到大内总管的位置上,但是他仍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 他在宫中出入自由,而且,人见人怕。 孟夕岚凝眉看他:「这个屠都,想要的是整个北燕,如今,他只得到了那么小小的一块,自然心不甘情不愿。」 「这个贪得无厌的傢伙,简直就像是野狼!」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他已经抢走了本宫最珍视的孩子,他不能再抢走任何东西了。」 高福利闻言低了低头:「一晃都快两个月了,公主殿下她……」 对于无忧,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无奈和同情。 孟夕岚双手攥紧,心念微动:「她会好好活着的。」 她的无忧不是笨蛋,不是蠢材,她会为了自己好好活着的。 女人……世人总是太过低估了女人的本事。 高福利看向主子,见她神情坚定,不似之前那般沉闷伤感,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主子能够想通了就好,公主殿下有自己的路要走,没人能帮得了她! …… 篝火熊熊,夜风微凉。 一双纤纤素手,拨弄着细细的琴弦,曼妙的乐曲随即而来。 这样的琴声是他们从未听过的。 帐外的人,一时不禁都听入了迷,而帐中的人,也是同样心情愉悦。 屠都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轻轻附和着琴声,敲打着桌面,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无忧。 她的琴声妙,弹琴的样子更美。 待一曲弹罢,无忧抬头看他,抿唇不语地样子,似乎正在等待他夸赞她。 「你琴弹得很好。」屠都抬手鼓掌道:「你学了多少年?」 无忧微微一笑:「十年。」 她五岁开始学琴,学了整整十年,只是后来又荒废了。 屠都闻言挑挑眉头:「竟有这么久了。」 无忧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含笑道:「大汗若是喜欢,臣妾再弹奏一曲。」 屠都摆摆手:「不,你过来。」 他拍拍自己的腿,让她坐过来。 无忧微微有些扭捏,但还是红着脸,坐了过去。 屠都低下头,一把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 她的指尖上面果然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是练琴练的。」无忧见他看得入神,轻声说道。 屠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只问:「疼吗?」 「不疼了,小时候练琴的时候会疼。」 琴弦看着很细,但坚韧十足,所以她的手指,也受过不少的伤。 屠都闻言双眸微微一凝:「以后别弹琴了。」 无忧诧异抬头,「嗯」了一声。 「你是大妃,不是弹琴的侍女,我不要你来伺候。」 无忧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摇头一笑:「大汗,弹琴本是风雅之事,虽然学琴辛苦,但这是附庸风雅之事,臣妾乐在其中。」 屠都淡淡地视上她的眼,果然不见她有半分勉强之色。 和她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是发现,她这个人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柔弱。 无忧小心翼翼地把琴给收好了,跟着沏了一杯茶给他:「请大汗尝尝。」 这是碧螺春,她最喜欢喝的茶。 屠都看着拿青绿色的茶汤,闻了闻味道。 「这是臣妾最喜欢的茶。」 屠都低头抿了一口,只觉清清淡淡的,还不错。 「这是女人家喝的茶。」 无忧见他一口就喝完了,只把杯子重新满上。「大汗天天喝酒,对身子不好,还是饮茶的好。」 屠都闻言轻轻一笑:「我们喝酒就像是喝水一样。」 说话间,他已经让人给他换了酒来。 屠都大口地喝着酒,那样子真像是喝水一样。 他把自己的酒碗,递给无忧,无忧只是摇头:「臣妾不胜酒力。」 「突厥的女人没有不能喝酒的。」屠都又把碗往前送了送。 无忧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这酒不是宫中的水酒,而是烈酒,又苦又辣,直冲喉咙。 无忧红着一张脸,起身去到水盆边上,低头把酒都吐了出去。 明珠看了只心疼:「大汗,我家主子从未沾过烈酒的。」 屠都默默放下酒碗,微微皱了眉头。 无忧咳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她不想屠都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背过身去,漱口整理。 屠都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无忧转过身来,见他表情不对,便道:「臣妾是不是太没用了?」 屠都缓缓摇头,定定地望着她:「不会喝酒就算了。」 无忧抿抿嘴唇道:「臣妾可以学……」 突厥的女人不都是骑马打猎,喝酒跳舞,样样精通。 屠都有片刻的失神,伸手一把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拍付着她的后背道:「不用学,你就是你,和她们不一样也好。」 第四百五十七章 变化(一) 她本就和别人不同,这是她的好处。 无忧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微微垂眸,看着他粗粝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心里滋味莫名。 他们算不算是一对恩爱夫妻吗? 他待她还算不错,只是两个人的心靠得还不够近。她想要多了解他一些,可他对自己的事情很少提起。 她只想讨他的喜欢,所以从不多嘴多话。 无忧正想着,屠都伸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问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有好几次了,他想要告诉她来着,她一个人发呆的样子很美。 无忧回过神来,抬眸看他:「没什么。」 屠都看着她的睫毛轻轻抖动,便知她有心事。她并不是一个善于隐藏心事的人,喜怒哀乐,几乎都写在脸上。说来,这也算是她的好处! 屠都伸手去摸她的耳垂,摸着她耳朵上带着的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却不如她的皮肤嫩滑。 屠都眸光微微一沉,心想,等到塞外,她如何受得住那里的风吹日晒? 她的确是太过娇气了,却又不让人生厌,反而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不知为何,屠都渐渐喜欢上了她的娇气。若是换做别人,他也许会觉得烦,觉得做作。但是无忧和旁人不同,她总是特别的。 屠都对无忧的宠爱渐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屠都素来骁勇兇狠的名声,因着无忧的缘故,变得有些打了折扣。 太木图亲耳听见手下的人议论纷纷。 「大汗这是中了北燕国的美人计了!」 「没错,这就是中原人说的「红颜祸水」啊!」 擅自妄议者,军棍四十!散播谣言者,霍乱军心者,军棍一百! 太木图没有饶过他们任何一个,全都严加惩戒。 不过,屠都对无忧日渐上心,众人看在眼里,难免心中纳闷。 大汗一向不喜女色,如今却对大妃格外上心,这实在算不得是一件好事! 不紧不慢走了两个月,屠都率领军队终于抵达六州城的地界。 六座城池,十余万百姓,全都归于他的手中,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份丰厚的嫁妆。 无忧听闻前来朝拜的六州城官员被大汗设宴款待,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虽然仍是北燕的官员,但是在屠都将圣旨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立马变成了平民百姓。 她希望屠都不要难为他们,若是能以礼相待,自然更好。 屠都亲自接手六州城,便安排了得力的手下镇守各城。他麾下的军队也会陆陆续续地入驻城内,彻底接管这里。 听说突厥人来了,城中的百姓们都吓个半死,他们躲在家里不看出门,而且,事先屯了好些柴米油盐,以备不时之需。 屠都只是来接受六州城的,可在他们眼里,他们仍是掠夺者,兇狠无情。 六州城有精緻宽敞的府邸可以居住,但屠都仍是吩咐手下在城外安营扎寨。 无忧十分不解:「大汗为何不去那府邸居住?」 「住在城里,被高高的城墙束缚着,简直就和住在牢笼里没什么区别。」 那六州城的百姓恨极了他,他们怎么会乖乖投降。他若是毫无戒心地住进城内,万一糟了埋伏要怎么办? 行军打仗这么多年,他深知小心的好处。而且,眼下是非常时期,他不得不防。 屠都脱下大氅,解开衣服,露出满是疤痕的后背。 他后背上的伤疤,一道连着一道,纵横交错,看着甚是骇人。 无忧微微皱眉,别过脸去。 屠都见她没过来给自己擦身,便皱眉道:「怎么?你怕了?」 无忧摇了摇头,继而走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为他擦拭后背。她轻咬下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汗,您为什么受了这么多的伤?」 屠都闻言回头看她一眼,挺直后背道:「这都是在战场上拼杀回来的。若是没有这一身的伤,我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他篡权坐上的王位,脚下走得每一步路都堆满了白骨。 「你不要害怕,这些疤痕会伴着我一辈子,而且还会再添新的!」 无忧闻言心中一沉。 这些还不够吗?难道他这一辈子都要在争斗与厮杀中度过? 屠都转过身来,见她垂眸不语,眼角似有泪光闪过,便道:「这就要掉眼泪了?你们女人家好像是用水做的,一碰就要化了。」 无忧闻言又把头低了低:「臣妾不是水做的,臣妾和大汗一样都是血肉做成的人。臣妾看着大汗受伤,臣妾心疼……还请大汗以后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轻易受伤了。」 屠都的若有若无地微微扬起,扳过她的身子,从身后抱住她道:「别总像个小孩儿似的。」 以后的他的敌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不过,听见她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暖暖的,有种暮春的暖意。 无忧不似平时那般矜持,主动转过身去,抱住屠都结实的腰身,声音闷闷道:「请大汗一定答应臣妾。」 屠都用自己爽朗的笑声代替了回话。 她肯为他担心了,这是好事! 无忧见他只是笑,却不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松开双手,后退一步,望住他道:「大汗,这水有点凉了,让侍女们换新的来吧。」 屠都微微眯了眯眼,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无忧抬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又被他拽进了怀中。 他伸手拿下她发间的簪子,抚摸着她的长髮,动作难得的温柔,似有安抚之意。 无忧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眼下,她也只能点到为止,若是说得太多,他只会说她不懂男人的战争,越发地孩子气了。 他认定她不懂天下大事,只有小女儿的心思。她也没有必要非得装聪明。 母后说过一句话:男人都是要哄的。 …… 夜深了,孟夕岚仍在和竹露下棋解闷儿,高福利活动了一下有些坐麻的腿,起身又去添了一盏灯。 孟夕岚缓缓落下一颗白子儿,看向高福利道:「你确定,今晚消息就能回来?」 高福利躬身道:「回娘娘,算算日子,就该在这一两天了。」 孟夕岚秀眉微蹙,又拿起一颗白子儿捏在手中,细细摩挲。 竹露又跟着落下一子:「娘娘若是困了,那就早点休息吧。奴婢守着也是一样……」 孟夕岚轻轻摇头:「本宫怎么能睡得下呢?」 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她总要知道无忧的近况,方可安心。 听说,屠都已经到了六州城。那么之后他会怎么做?是大家最关心的事。 须臾,窗外突然传来了鸽子扑腾翅膀的声响。 竹露立刻站了起来,迈步来到窗前,只见高福利伸手一抓,抓住了一只雪白的信鸽。 高福利从鸽子的脚上拿下信筒,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孟夕岚过目。「娘娘请看……」 孟夕岚迫不及待地将信纸展开,只见小小的一张纸上写满了内容。 孟夕岚仔细看了一遍,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了。 信上说,屠都进驻六州城并未大开杀戒,而无忧的近况,似乎也很平安。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她平安就好。 高福利耐心等着,等主子看完了,方才伸手接过。 那上面似乎写得都是好消息。 高福利看完给竹露递了一个安心的眼色。 孟夕岚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放缓了几分,不再勒得她难受窒息! 孟夕岚放下棋子,将桌面上的一局好棋给搁置了下来。 「娘娘,公主殿下没有让您失望。」高福利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孟夕岚闻言微微沉吟:「她从未让我失望过。」 竹露起身去倒茶,继而问道:「娘娘,屠都还有异心不成?」 「狼子野心,怎会轻易收敛!」孟夕岚一想到他就不禁恨得牙根痒痒。 他夺走了无忧,但这还不够餵饱他的野心。 「屠都收下了六州城,这是好事。而且,他没有将哪里洗劫一空,他给了百姓们安宁,也没再杀人。」 在高福利的心里,屠都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他只是有他自己的野心,有他自己的高傲。 「他不杀人是因为还么到杀人的时候。」孟夕岚淡淡道。 她可不会对屠都这样的人,抱有什么希望。 「娘娘,您觉得屠都还有发兵的念头?」 孟夕岚见小利子问了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便道:「你以为呢?他想要吞併北燕的决心,不会轻易改变的。」 他现在正在慢慢地磨着爪子,越是锋利越好,等到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牺牲无忧只是缓兵之计,最长不过一年尔尔。」 孟夕岚看透了人心,愈发认清了现实。 竹露沉吟片刻,才道:「娘娘,那若是公主殿下有了身孕,事情会不会有所转机?」 孟夕岚眸光微沉,仍是摇头:「做了母亲的人,只会想得更多。为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骨血,无忧未必还会一心繫着北燕,只会处处为孩子打算,把他的荣辱生死放在第一位。」 她是大妃,她的孩子就是王子,未来要继承屠都可汗之位的继承者。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无忧做了母亲,她一定会是个尽心尽力的好母亲。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变化(二)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夕岚侧身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突然,有一道淡淡的龙涎香萦绕而来。是他来了…… 孟夕岚睁眼看去,见周佑宸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见她睁开眼睛那一刻,他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皇上来了。」孟夕岚正欲坐起,周佑宸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动,躺着就好。」 她既睡不着,那就一定是在养精神了。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枕着胳膊看他,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休息才对。又或是他一宿没睡,又在熬夜批摺子。 不对,这些天都是长生在批阅奏摺,这是他给他的小小考验。 「再过一个时辰,皇上就要上朝了。」孟夕岚静静道。 「嗯。」周佑宸淡淡地应了一声。 「昨晚,朕接到了千里之外的急报,屠都已经接手六州城了。不过,他未在城中安置,他仍然住在城外,带着无忧一起。」 孟夕岚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故作一副刚刚知情的模样。 其实,她得到的消息也很快,只是她不想让皇上知道。 「皇上,无忧过得可好?」 她轻声问道,语气很是急切。 周佑宸看着她的脸,目光有瞬间地迟疑,跟着点一点头道:「当然,她现在是大妃了,身份尊贵。」 孟夕岚听了这话,眉眼间总是有了一丝丝笑意。 周佑宸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走了。 「皇上要去哪里?」孟夕岚还以为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一直等到上朝。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朕还想去别处走走。」 孟夕岚眸光微闪,微微点头:「那皇上多穿点,仔细着凉。」 周佑宸默默含笑,转身而去,待走到门口之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深深地惆怅。 她并未对他说实话,高福利的消息一向很灵通,她不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孟夕岚坐在榻上,看着宫女们关上房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气。 皇上是来做什么的?他是来试探她的? 不知为何,最近因着长生的缘故,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敏感起来。 养心殿内,长生坐在一旁的书案之上翻阅奏摺,迟迟没有睡意。 他的眼睛熬得有点红红的,泛起血丝。 小春子上前奉茶道:「太子殿下,您要不要歇一会儿?」 长生放下奏摺,揉揉眉心:「不可以。父皇曾经批阅奏摺两天一夜都未合过眼,我只不过才熬了一宿而已,怎能轻易松懈……」 他的话音刚落,外头忽地想起一阵脚步声。 一定是父皇回来了。 长生立刻站起身来,起身迎接。 周佑宸裹着一身寒风而来,见长生还在,便道:「你去偏殿眯上半个时辰,免得等会上早朝的时候没精神。」 「回父皇,孩儿不累。」长生回了一句道。 周佑宸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略显疲惫,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很有精神。 「年轻就是好。」周佑宸伸手拍向儿子的肩膀。 他仍有些清瘦,肩膀也还不够结实,还不足以扛起一坐江山。 「这是命令。你若是熬坏了身子,你母后不会饶过朕的。」 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这话,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长生不再坚持,微微躬身道:「儿臣遵命!」 小春子一路让着太子殿下去外间,安置他休息。 长生明明不觉得困,可头一沾到枕头,他便很快地闭上了眼睛。 小时候,他也曾睡在过这里。母后带他来给父皇送温补的鸡汤,他们在一处叙话,而他年纪太小,一时犯了困,便被母后抱到这边休息。 这养心殿看起来并未任何改变,只是殿中的人都变了。 …… 春光无限好,万物復甦,朝气蓬勃。 无忧近来苦学骑马,总算是学出点样子来了。 她骑在马背之上,肆意欢笑的模样,落入屠都眼中,是比这春光无限更加美丽的景色。 她最近变得更爱笑了,不似之前那般郁郁不乐。 太木图展开手中的羊皮地图,铺在桌面之上,「大汗您请看……」 他转身看去,发现大汗站在门口,背着双手,目光的方向仍在远处。 太木图微微皱眉,清清嗓子道:「大汗,军事图已经准备好了。」 屠都其实早都听到了,只是故意慢了半拍,他转身走了过来,看着那上面标着红点的地方道:「北燕的军队不会这么早撤走的。」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两处地方,只道:「这些地方的驻军都不能动,咱们可以不用提防北燕皇帝,但不能不去提防褚静川。」 褚静川不会因为和亲一事而改变初衷,凭他的性格,就算朝廷让他搬师回京,他也不会回去。 太木图拱手道:「大汗,凭咱们现在的兵力,想要除掉褚静川,倒也不算是一桩难事!如今,北燕朝廷已经服了软,他一个武将又能有多大的能耐!」 屠都对褚静川有憎也有敬,和他为敌这些年,他看得出来,此人是个大将之才。可惜,他一心效忠北燕,从未想过要「弃暗投明」。 「褚静川不能动!他可是块硬骨头!」 屠都意味深长地一句话,让太木图脸色微变:「大汗,您从不是这么犹犹豫豫的人。」 他似乎话里有话,屠都冷眼看他:「这不是犹豫,而是审时度势!」 太木图低了低头不再说话。 屠都看着他道:「从前我的决定,你们从不质疑。」 太木图深知此话的含义,连忙跪地道:「大汗赎罪,属下多嘴!」 说话间,吴明士躬身进来,请安行礼。 如今他是屠都身边的第一谋士,地位和身份也是一路高涨。 从前他见了太木图是要下跪的,如今却不用了。虽然还不能和他平起平坐,但也不用卑躬屈膝了。 太木图对吴明士此人十分厌恶,他只觉他油嘴滑舌,一肚子坏水,绝非善类。而且,最近大汗和他实在走得太近了。 吴明士见太木图目光不善地瞪着自己,低了低头道:「大汗,微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屠都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摆摆手:「无妨,你有何事要说?」 吴明士避过太木图犀利的双眼,走到大汗身边,在他的耳边轻语几句。 哼!这个奸诈小人,又在大汗耳边吹什么邪风歪气。 屠都闻言脸色微变:「那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吴明士后退一步道:「回大汗,是大妃娘娘准许她们进来的。而且,不过都是些女眷罢了,倒是不足以成事。」 屠都瞪了他一眼:「女人又如何?只要有手的,都能提得起刀尖棍棒!」 他迈着大步出了大帐,太木图不明所以,看向吴明士道:「怎么了?出事了?」 吴明士回头看他,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没事,太将军。只是大妃娘娘今日请了几位客人饮茶,大汗有些不放心罢了。」 「你……」太木图一把拽过他的衣领子,怒气沖沖道;「就为了这点事情,你就敢过来扰了军机大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吴明士见他冲着自己而来,不急不躁,一脸平静道:「大将军,在下的这条命,本就不属于自己了。只要大汗一声令下,在下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所以,您不用着急……至于,大妃娘娘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大妃娘娘乃是突厥十六部的女主人,也是你我的主子!」 太木图闻言眼神越发兇狠起来,啐了他一口道:「我的主上,只有大汗一人!」 吴明士见他情绪激动,仍是平静如水:「大将军,您对大妃娘娘如此不恭不敬?大汗知道吗?」 「哼,知道又如何!大汗只要知道我对他忠心耿耿就行了。哪像你这种谄媚小人,你敢兴风作浪,我一把扭断你的脖子!」 吴明士闻言微微皱眉,感到钳住他脖子的手掌,再暗暗发力。 「大将军,您可以无视大妃,但若是大妃他朝有孕,难道您连大妃腹中的王子,也要无视吗?」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太木图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什么王子?」 吴明士趁他松懈之时,整个人挣脱出来,整整衣襟道:「如今,大汗对大妃盛宠至极。大妃年纪尚轻,怀有身孕只是早晚的事!大将军一心想着要效忠大汗,可曾想过,若是王子出生,大汗心中最想保护的人,必是王子殿下!」 太木图的确没想那么多,他不相信大妃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得到上天垂青! 两人僵持而立,吴明士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方才,我只是说大妃的帐中来了几位客人,她们都是六州城内的官员女眷。不过是几位女眷而已,大汗就如此伤心,迫不及待地过去察看,可他对大妃娘娘有多么在乎!有多么重视!」 「大将军,人在世,应该随时事而变才是聪明人!」吴明士故意提醒他一句。 「区区一个女子,岂能左右大汗的野心!」太木图冷冷回道:「你以为凭她一个女人就能阻挡大汗想要吞併北燕的决心!不可能!」 吴明士闻言摇了摇头:「迂腐,迂腐!没想到您堂堂一个大将军,居然比我这个文臣策士还要迂腐!」 第四百五十九章 变化(三) 大汗对大妃日渐上心,可见他心中的喜欢之情,也是与日俱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此明显的徵兆,他们都看不清楚,仍是坚持着心中那点执念,这不是迂腐是什么? 吴明士高扬起头,不再摆出谦卑的姿态,冷冷地看了一眼太木图:「以一己之心去揣度判断别人是最无耻之事!大妃是突厥的女主人,也是你的主子,这点无可厚非!」 太木图目光一冷,想要反驳他一句,却又无话可说。 和亲之后,大汗的内心似乎的确起了变化,细微却又明显。 离京之后,无忧的帐中头一次变得这么热闹。 来人都是六州城内官员的女眷,她们其中也有身带诰命之人,她们按着北燕的规矩给无忧行礼问安。 「殿下……」那些女眷皆是一身素净,髮饰全无,朴朴素素,看着和寻常百姓并无二样。 她们一个个看着无忧,皆是眼泪汪汪,神情凄凉。 无忧吩咐明珠沏茶倒水,好生招待她们,却没想到她们都哭了起来。 「各位,咱们有话慢慢说,不用这般哭哭啼啼的。」 「殿下……请您为我们做主啊。」其中一个年纪略长的女子,含泪跪倒,跪行来到她的面前道:「州城已丢,妾身的丈夫明明是六品朝廷命官,如今却成了过街老鼠,人见人欺!」 「我们已经把州府的府邸空了出来,我一大家子人如今只能流落街头,居无定所……」 伴着一个人哭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哭诉起自己的遭遇。 无忧秀眉微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何尝不知道她们的难处,只是她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少之又少。 「你们先起来吧。」 无忧给明珠递了一个眼色,让她事先准备好了银子拿过来。银子不算多,但若是有急用的话也够了。 说话间,屠都从帐外走了进来。 帐中,瞬间变得一片寂静,连哭声都停止了。 十几双惶惶不安的眼睛,纷纷看向屠都,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眼下,屠都就是她们心中最害怕的人。 无忧看向屠都,他冷着一张脸,眉头紧锁,神情不悦。 「大汗,您来了。」她连忙起身相迎,谁知,屠都看也没看她一眼,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怀疑和审视。 「大汗,她们都是来问安的……」无忧再度开口,话还未说完,屠都就抬手打断她道:「我看未必。」 屠都走到主位之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其中的一个女人:「你哭什么?」 被他点名的女人,吓得全身发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听见牙齿在咯咯打颤的声音。 无忧不得不再次开口:「大汗,她们都是臣妾的客人。」 「客人?」屠都闻言挑眉,回头看她,眸底泛起阵阵寒光:「你派人搜过她们的身了吗?」 搜身?无忧一脸诧异:「大汗,她们只是官家女眷,手无缚鸡之力,为何要搜身?」 屠都含笑不语,只是拍了拍手,示意帐外的侍卫进来。 他们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就直接将地上跪着的女眷,一个个带出帐外,强行搜身。 那些女人立刻哭喊起来。 无忧起身出言阻止,却被屠都攥住手腕,她有些动了气,瘦弱的双肩忍不住微微轻颤,「大汗,您这样做,分明是在羞辱她们!」 女子的身体,怎能说让人随意碰触,而且,还是搜身! 屠都见她动了气,皱眉不语。 片刻之后,帐外的侍卫揪着一个女人进来,然后道:「大汗,有人带了匕首。」 此言一出,屠都松开了无忧的手腕,将搜出来的匕首,拿在手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方才再度看向无忧:「看见了吗?危险无处不在。」 那是一只很锋利的匕首,抽出来的刀尖,冒着寒光。 「你为什么要这个?」屠都将匕首合上,然后看向那个披头散髮的女人,质问她道。 「我……那只是用来防身的……」那女人哆哆嗦嗦地为自己辩解道。 「防身?你来到这里,觐见你们最尊贵的公主殿下,你为何需要武器防身?撒谎!」 屠都犀利发问,让女人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我不想害人,我只是……」 「你想对谁动手?是你们尊贵的公主,还是我?」 无忧看着屠都眸光的变化,便知道他又动了杀意。 「大汗,请您不要责罚她们,放了她们吧。」 虽然她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没必要有人流血。 屠都凝视她的眼睛,过于冷酷的神情,让人难以猜出他的心思。 「大汗,求您放了她们吧。」无忧深吸一口气,跪地请求道。 屠都见她微微低下头,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 她怎么可以为敌人低头? 他挥挥手,示意侍卫们将人带走,全部驱逐出营地,一个不留。 待她们走后,屠都将无忧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看着她,扳过她的肩膀道:「你还以为这是在北燕吗?你还以为这里是你精緻华丽的宫殿里吗?」 无忧怔怔看他,看他怒气沖沖的脸,之道:「臣妾做错了什么?」 「你太大意了!若是那人有心伤你,你不会再看见明天的太阳了!」屠都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无忧眸光微微闪烁,默默地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紧张又愤怒的样子,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却有心痛的感觉。 这感觉好陌生,也好奇怪。 屠都见她目光闪躲,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再度和自己对视。 「如果有人要伤你,我必定将其挫骨扬灰!」他的眼中竟是杀气,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无忧抬眸静静看他,启唇轻语道:「大汗,臣妾没事,臣妾好好的。」 屠都闻言眼中锋芒一掠而过,继而松开了她的肩膀。 无忧低了低头,方才的小小争执,让她的脸颊散落下几缕青丝,屠都伸出手去,用自己的手指轻轻一勾将其夹回到她的耳后。 和方才的粗暴和激动相比,他的动作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下来。 无忧深深看他,忽地又重复了一遍道:「大汗,臣妾没事,臣妾好好的。」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屠都的唇角渐渐紧抿成一条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他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了,像个冲动的孩子…… …… 傍晚时分,从御花园的深处缓缓传来一曲琴音。 长生正在和孟青云孟青容两兄弟在院中散步而行,听见琴音,不觉微微一怔。 从前,无忧还在的时候,她是最喜欢弹琴的。 无忧出嫁之后,这宫里没人弹琴了。 长生听得微微入了神,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孟青云猜到了殿下的心事,上前一步道:「殿下,这个时辰是谁会在弹琴呢?」 长生眸光一沉,想了想才道:「不知道,咱们过去看看吧。」 他们三人循着琴音而去,只见一个琴师打扮的女子,正在亭子里弹琴。 她并未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不少舞伎打扮的宫女,正在伴着她的琴声而舞。 她们是谁?难道是宫里的舞伎乐师吗? 长生微微皱眉,眼中是难掩的失落。 他在期待什么呢?姐姐已经不再宫里了…… 只有姐姐的琴声,才是这世上最美的琴声。 长生转过身去,正欲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女子的轻唿。 「是殿下……殿下……」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长生没有理会身后的女子们,只是迈步而去。 那些舞伎没想到可以有此机缘见到太子本尊。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也足够了。 亭中弹琴的乐师是最后一个站起身来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太子的背影。 她见到他了,她的目标。 女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果然如此,他循着琴声而来……和预想的一样。 好一个多愁善感的太子殿下啊……真是多亏了这双手,十年的苦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太子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留意着。 孟夕岚听说有人在御花园弹琴,微微挑眉,问道:「宫乐坊的人,何时这么没有规矩了?」 「回娘娘,其实今儿这事也挺奇怪的。自从,公主殿下出嫁之后,宫乐坊那边就立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得在宫室之内弹琴奏乐,似乎是怕惹得娘娘和殿下不高兴。」 「过些日子,就是太子生辰了。所以,宫乐坊想要排练歌舞,所以才去御花园那边,因着那边清净……」 孟夕岚看着回话的太监:「哦,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小太监点一点头道:「回娘娘,真的是巧合。殿下和二位小爷在书房商讨南方赈灾一事,一直谈到黄昏时分,方才用了些茶点。殿下在书房闷得久了,便想要出去走走,所以才和两位小爷出去散散心。谁知,竟然赶巧听见了院中的琴声……殿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孟夕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凝眉细想。 的确,宫中已经好久听不到琴声了……若是巧合还好,若不是的话,那就是有心在故意布局了。 第四百六十章 契机(一) 宫乐坊的乐师和舞伎,都是由内务府层层选拔出来的。 出身清白,底子干净。 内务府办事,孟夕岚还算是放心的。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只这一次倒也无妨,若是再有下次,必要深究到底。 孟夕岚挥挥手,示意回话的小太监下去。 须臾,偏殿传来一阵婴孩儿的啼哭声。 哭声很快就止住了,孟夕岚稍微想了想,方才起身去到偏殿。 三皇子周天海正在乳母的怀中吃着奶,这孩子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着急似的,而且,仿佛怎么都吃都吃饱。 乳母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是难将养的,偏偏三皇子这般有福气,吃得好,睡得香,长得更是快。 孟夕岚如今抱着他一会儿,便觉得手腕酸痛,亏得宫中人多,时时刻刻都有人照顾着他。 身在妃位的柳南,如今已经出了月子,只是还不能下地走动。 孟夕岚倒也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隔三差五就派人将三皇子抱过来,给她看看。 不过听说,柳南每每见到孩子都会哭泣不止。 她念子心切,见了孩子,难免情绪波动。不过,她想要要回三皇子是不可能的。 孟夕岚看着吃饱喝足,酣睡可爱的三皇子,眉头微蹙。 「这孩子天生是个心大的。」 竹露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他一眼:「娘娘,常言道三岁看到老,这会儿还早。」 孟夕岚闻言望着她道:「等他长大了,本宫也老了,估计也操不起那么多的心了。」 竹露微微摇头,只把焦大人送来的滋补汤送了过去:「娘娘正当年,嘴上为何总提起「老」字?」 孟夕岚含笑道:「因为本宫心老。」 两世为人,两世沉浮,她的人还未衰老,但心早已经步入迟暮之年。 说起这话,孟夕岚的眸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冷漠飘然。 稚儿的眼睛最是清澈无邪,一眼看进去,便会让人心情美丽。而主子的这双眼睛,仍是美丽的,只是透出来的光是那么犀利,那么冷冽。 … 养心殿内,周佑宸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奏摺,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字,「外敌未驱……臣誓死不归……」 浓黑的墨迹,张狂的字体,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周佑宸已经一连下了两道旨意让褚静川班师回朝。然而,褚静川抗旨两次,仍是坚持驻守边界。 周佑宸阴沉着一张脸,看着褚静川振振有词,违抗皇命的圣旨,心中又气又嘆。 朝廷兵力不足,褚静川若是不能及时回京,那想要镇压周佑龙自立之乱,便无兵可用! 褚静川如此大胆,但朝中却无人弹劾他,反而是一片求情力挺之声。 褚静川镇守边关有功,而且,他们深知朝廷不能没有他,皇上也不能没有他。 散朝之后,周佑宸又看了一遍褚静川的奏摺,静默不语,眉眼之间,竟是愠怒之色。 长生看在眼里,便识趣离开,不愿多嘴议论此事。 他去到慈宁宫,没有隐瞒实情,而是实话实说。 孟夕岚早知皇上有召回褚静川之意,只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意这么急切,而褚静川又是如此倔强! 孟夕岚听得此事,心中一沉。 褚静川的脾气,她太了解了。因为无忧和亲一事,他心中必定恨极了自己,也恨极了皇上。他不愿回来,一半是因为屠都,一半是因为自己。 她让他失望了,再一次…… 长生看着母后的神情如此沉重痛苦,不由轻轻皱眉:「母后,您的脸色很不好看。您没事吧?」 孟夕岚握紧了他的手道:「长生,不管你父皇有多么地生气,你都要站在褚将军那一边,知道吗?」 长生见母后一脸认真,便知其中厉害,重重点头道:「儿臣明白。褚将军护国有功,他是北燕的福将!」 「母后,您不用担心,父皇一向器重褚将军,他不会责罚于他的。」 孟夕岚蹙眉道:「褚将军远离京城,本宫担心的是他的家人。」 长生脸色微变:「母后,父皇怎么会连累他们呢?褚家三代功勋……」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母后的眼神阻止:「功劳再多,也是徒劳。伴君如伴虎,皇上一句话,就可让褚家所有的功绩,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伴君如伴虎……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见这样的话了。 长生沉吟片刻才道:「母后,父皇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他不是喜怒无常之人,他一向最理智了。」 儿子对父亲的敬重之情,让他无法畏惧父亲的权势。 孟夕岚闻言抿唇一笑,笑容微微有些苦涩。 她抚摸儿子的脸庞,静静道:「本宫不是要你提防你父皇,只是让你不要忘记。他是你的父亲,也是这天下的主人,他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包括我……」 这十几年来,她从未让长生心有戒备,只是君心难测。就算是十几年的夫妻,十几年的同甘共苦,也未必能修復彼此心中的嫌隙。 也许……他们对彼此的心都已经变了。 … 六州城的百姓在极度不安的心情之中,熬过了早春的清寒。 时近五月,万物生长,处处一片生机勃勃。 六州城在往南行不过几十里,便是舅舅褚静川驻扎之地。 无忧心里很惦记着舅舅,只是她的身份横在这里,想见也见不得。 天气好了,无忧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起来。 她闷在帐中,不爱走动,因着上次的事,她也不敢随随便便地再见什么人了。 她异常安静的样子,让屠都微微不解。 之前,他不要让她出去,她都要兴沖沖地出去,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了,反而却比之前更拘谨了。 屠都不知她怎么了,还以为她身上不舒服。所以,他不得不克制自己,不对她动手动脚。 明珠是贴身伺候她的人,掐指一算,暗暗欣喜。 主子近来身子懒,又喜睡,而且,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八成是有孕了。 主子若是有孕,这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喜事了。 无忧的陪嫁随从之中,有太医跟随,到底是不是,只要把脉就知道了。 明珠含着笑意进到帐中,见主子还歪在榻上不动,便走过去道:「殿下,奴婢见您的气色实在太差了。不如请太医过来看看……」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看主子摇头不语,又道:「殿下,您这样奴婢实在担心,而且,大汗他也……他也很担心。」 无忧抬眸看她:「我又没病,不要大惊小怪的。」 若是把太医找来,所有人都会大惊小怪的,到时候又会很麻烦。 「殿下……」明珠正小心翼翼地劝着,却见大汗屠都进来了。 他背着双手走进来,明珠忙屈膝行礼,隐去了脸上的笑意,只道:「给大汗请安。」 屠都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去。 明珠心里转着主意,想着,若是大汗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等好事,一定要让主子亲自告诉大汗才是最好。 屠都背着手走到无忧的面前,无忧站起身来,隐约感觉他的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一阵微弱的叫声传来,惹得无忧微微挑眉。 屠都伸出手来,手里抓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狗,直接送到她的怀里。 「呜呜……呜呜……」 小狗叫了两声,听上去怯怯的。 无忧抱过小狗,先是一怔,随之一喜。 「大汗,这是哪来的?」她惊喜的表情,让屠都很满意。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 无忧捧起小狗,看着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亲昵道:「小傢伙,你太可爱了。」 「大汗,这小狗是哪来的?」无忧见屠都不语,只是望着自己笑,暗暗纳闷。 屠都用手指摸摸她怀中的小狗,然后将它的小嘴微微撬开,含笑道:「这不是小狗,这是狼崽儿。」 「狼?」无忧惊唿一声,低头仔细查看,它的耳朵小小的,却是竖起来的。 「它真的是狼?」无忧的语气不是方才那般欢快了。 「你怕了?」屠都抓住那小狼崽,将它拎了起来。 无忧连忙摇头,又把它抱回到怀中,轻柔抚摸。 这么可爱的小傢伙儿,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这是打猎的时候,我手下捡到的。它的母亲死了,他的同族也抛弃了它,它卡在石头缝里,差点死掉。」 无忧听了只道:「好可怜的小傢伙儿。大汗,臣妾可以养他吗?」 屠都笑笑:「你若喜欢,当然可以。我本来带回来,就是给你解闷儿的。不过……」 他稍微拖长语气道:「狼的野性是天生的,永远都无法驯服。所以,没有人能做到它的主人!」 无忧闻言一笑,粉颈低垂,摸着小狼的头道:「没关系,臣妾原来也不想做它的主人。等它长大了,咱们就把它放过去,让它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是柔光。 屠都闻言淡淡一笑。 两人说话间,她怀里的小狼挣扎着跳到地上,嗅着毛毡上的味道。 屠都看了无忧一眼:「看来,它喜欢这里的味道。」 第四百六十一章 契机(二) 自这日之后,那小狼便被无忧养在身边,当做陪伴。侍女们都怕极了它,偏偏无忧不怕,反而每天和它亲近。 她喜欢这小傢伙儿。而且,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屠都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它的牙齿还不够锋利,无法从骨头上撕下肉来。所以,要把刚刚猎杀的兔子剥皮卸肉,然后撕碎了餵给他吃。 无忧拿起一块碎肉餵到它的嘴边,它却是不吃,偏过头去,眼睛只盯着放肉的小碗。 屠都见状,拿起一块肉,往边上扔去。 那小狼扭头一看,便嗅着味道而去,张嘴吃下。 无忧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肉给扔了过去,它果然吃了下去。 「这小傢伙儿……」她轻轻一笑,只觉有趣。 「野狼生性谨慎,而且怕人!他们不会吃人手里的食物。」屠都淡淡开口道:「而且,它们对血腥味很是敏感!」 「你看它吃肉的样子,和成年野狼没什么两样。」 说话间,明珠端来水盆伺候主子洗手。 她洗过了手,手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味,那是花汁子的味道。 小狼崽嗅到了花香味,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圆了看过来。 无忧见它看向自己,便把手伸了过去。 小狼崽迈开腿跑了过来,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无忧轻轻一笑,将它抱了起来。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轻轻抚摸着小狼,让它渐渐起了困意。 它就直接在她的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个小孩子。 明珠见状暗暗皱眉。 公主殿下以前是最爱干净的,可现在却对这脏兮兮的小傢伙儿,毫不嫌弃。 明珠端着水盆出去,来到帐外,只见远处负责煮饭烧水的僕妇们,正在宰羊。 那羊肉是晚上要吃的,羊皮被完整地剥落了下来,看起来血淋淋的。 羊膻味混着血腥味,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都已经好几个月了,可她还是无法适应他们这儿的规矩。 若是在宫里,此等杀生之事,全都是要避讳之处才能 明珠眉头一皱,只把盆里的水扬了出去,转身回了大帐。 谁知,她不过是把毛毡掀了起来,那股膻味和血腥味就被风带了进来。 无忧闻到了之后,脸色微微一变,跟着突然坐起身来,弯下身子,捂着嘴干呕起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胃里一阵翻滚难受,直接顶上来一股劲儿,让她噁心。 屠都正在看着手中卷着的羊皮地图,见她这般,不禁皱眉起身道:「你怎么了?」 无忧捂着嘴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明珠见状微微一惊,但脸上却不见慌张的神色,反而是嘴角轻抿,藏起了点点笑意。 殿下是不是害喜了?八成一定是的! 明珠上前扶着无忧,小心翼翼道:「殿下,您哪儿不舒服?」 无忧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难受劲儿,也慢慢平復了下来。 她扶着明珠的手,站定身子才道:「没事儿,就是觉得有点噁心。」 方才她闻到那股子膻味,就突然觉得不舒服。 屠都见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不放心,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只觉微微发热。 「殿下,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明珠见缝插针,适时插嘴。 她不敢明着提醒,只怕不能确定,让主子空欢喜一场。 无忧还未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仍是摇头,嗔了明珠一眼道:「不用大惊小怪的。」 她的话音刚落,屠都已经走过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到榻上。 无忧微微惊唿,抬眸看他,眼中竟是笑意:「臣妾没事的。」 屠都皱着眉头,故意沉下声音道:「还是让太医过来看看吧。你在京中娇气惯了,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可能水土不服。」 明珠闻言心头一喜,边往外跑边道:「奴婢这就去请……」 毛毡掀起,又是一股淡淡的膻味飘来。 无忧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屏住唿吸。 屠都坐到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无忧,脸上的表情看上去竟有一点点地紧张。 无忧微笑看他,毫不担心。她知道自己没病,只是有些犯懒,不太爱动罢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他名叫霍佳,已是年近四旬之人。孟夕岚之所以把他派过来照顾无忧,只因他的医术了得,而且无亲无故,没有牵挂。 陪伴公主远嫁塞外,这是功也是劫!若是不能了却后顾之忧,就此生离,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法忍受的煎熬。 霍佳无亲无故,也无牵无挂,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桩「苦差」。 跟随公主出行已有数月之久,霍佳已经救了不少人,那些水土不服的侍女和太监,全是靠着他的医术,才能一路坚持到现在。 霍佳来到帐中,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 屠都皱眉看向他,眼中闪过不信任的光芒。 无忧对霍佳微微而笑:「霍太医,好久不见。」 从前在宫里,每个月都会有人来她请平安脉。可是自从离宫之后,她只见过霍佳三次。 霍佳垂眸上前,拿出脉枕和手帕。 明珠上前给主子挽住一截袖子,小声道:「霍太医,殿下近来贪睡厌食,而且,对气味什么敏感,尤其是羊膻味,一闻到就吐……」 霍佳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想到了什么,也明白了什么。 「霍太医,我其实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过,让你看看也好,大家都安心些。」无忧说完这话,看向屠都,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像是在和谁生闷气似的。 霍佳将雪白的帕子搭在殿下的手腕处,然后伸出二指,为其号脉。 一时间,帐中变得安静下来。 小狼崽见了霍佳,哼哼了两声,便又凑了过来。谁知,屠都嫌它碍事,一把将它从无忧身边带走,扔到地上。 小狼崽不满地哼唧两声,便又扭头去咬地上的毛毯磨牙。 屠都是个急性子,而且,突厥人生病都是用草药治癒,在他们眼里,草药师傅要比太医更厉害。 霍佳诊脉不语,沉着一张脸,根本让人看不出表情来。 屠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不安地踱着步。 无忧抬眸看他,回给他一个笑容道:「大汗,请您不要着急。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个环节,缺一不可!」 屠都闻言只是摇头:「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自己又重新坐了回来。 霍佳神情专注,丝毫不去理会屠都的急躁。 他对屠都并无任何惧怕之情,虽然大家都说他是个杀人无数的魔鬼。 霍佳抬起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他带着一丝沉重的语气问道:「殿下,近来是不是总是觉得很累,很困?」 无忧含笑点头:「嗯,许是春困秋乏,到了春天,我一向都是如此。」 这会儿,霍佳早已心中有数,但还是不得不问个仔细明白。 「恕臣大胆,请问殿下,这两个月的月信可有准时?」 月信……无忧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害羞地摇摇头:「我的月信不太准,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迟了……」 屠都皱眉听着,他对女人的事情不是很懂。但他知道什么是月信…… 女人一旦不来月信,那通常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怀孕。 一时之间,似乎大家都意识到了什么。 霍佳神情沉重地看着无忧,一字一顿地说道:「恭喜殿下,殿下有喜了。」 明珠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差点惊叫出声。 果然如此,殿下真的有孕了。 屠都瞪大双眼,整个人愣在原地,神情僵硬。 无忧像是没听清楚似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霍佳,颤声问道:「霍太医,你再说一遍?」 霍佳这一次恭敬行礼道:「微臣恭喜殿下,恭喜大汗!公主殿下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他故意拖长语音,脸上不见丝毫欢喜之情。 这孩子来得太过突然,让人震惊。 无忧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小腹,她伸手轻轻摸着,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明珠也跟着跪了下来,磕头道贺。帐中的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屠都的目光连连变幻。 他看向地上的霍佳,突地伸手将他拽起,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确定?」 霍佳对上屠都犀利明亮的眸子,重重点头:「微臣愿用自己的性命作保,公主殿下的确是怀孕了。」 屠都闻言立马松开了他,目光深深地看了无忧一眼,却是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出了大帐。 无忧的心中怦怦急跳,越发揪紧,见他走了出去,不禁脸颊微微发烫。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不高兴吗?难道他不希望自己有孩子吗? 屠都的反应让明珠也是吓了一跳。大汗为何是这种反应?刚刚他的脸上一点身为人父的喜悦都没有,反而是沉重,莫名地沉重。 霍佳整整衣襟又道:「殿下,您是初次有孕,所以一定要小心身子,注意饮食。从今往后,微臣会每天来为殿下请脉的。」 无忧闻言轻轻咬唇,点一点头。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母亲……她的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惊喜,但更多地还是不安…… 第四百六十二章 契机(三) 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屠都走到帐外,看着满眼春光无限好,心里却是一阵地发寒发冷,怎么也抑制不住从体内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寒意。 这寒意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等到屠都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已经骑着马,飞奔到远离大帐数里之外的地方。 身后的随从一路紧跟其后,不知大汗这是要去哪儿?又要做什么? 不过,今天的天气这样好,八成是想要打猎。在他们的眼里,大汗一天不杀生,手里就痒痒。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可屠都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无忧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目光那么轻弱,人也弱弱的,弱不禁风……她自己都是个孩子呢,就这样成了母亲…… 突然之间,他的眼前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唯有无忧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 他手中一紧,勒紧缰绳,身下的马一时受惊,提起前腿,勐蹬后腿,嘶鸣一声,方才稳稳停下。 停下马来,身边立马就有人把弓箭递了过来。 屠都接过弓箭,收敛思绪,蹙眉想了一会,又把弓箭交给手下。 现在不是打猎的时候,他不该在这里。 整整半个时辰,无忧抱膝而坐,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霍太医没来之前,她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可霍太医确诊之后,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起了变化。 她的手总是不经意地抚摸自己的小腹,总觉得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孩子,她的孩子…… 明珠进来看了好几次,主子都是一动不动的。 这算什么事啊?殿下有孕,不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吗? 可是为什么大汗的反应这么冷淡,眼角眉梢就没有一点点笑意。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明珠在心里转着主意,一时也不该怎么办才好了。 霍佳把安胎的方子一一列好,又按着方子,交代侍女们熬药。 安胎药的味道,闻着甚是酸苦。 明珠把汤药给殿下端了过去,轻声哄道:「殿下,这药不好闻,但是有用的很。您别嫌这汤药难喝,这都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无忧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冒着热气的药碗,秀眉微蹙。 明珠见她不喝,只怕药味熏着了她,只把药碗往旁边端了端。 殿下小时候在宫里并不是挑剔的人,喝茶喝药,一向顺从。这碗安胎药想要喝下去,怕是不难,只是安胎容易,可如何该让殿下安心呢? 「大汗呢?」无忧轻声问道。 明珠摇一摇头:「奴婢不知道。」 大汗方才一走就没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无忧闻言心里滋味莫名。 明珠见她眸光一黯,生怕她心里不高兴。「殿下,您不要多心,大汗定是有要事来办。」 无忧低低地嘆了口气。 她该怎么办才好?这孩子来得本就突然,若他不喜,她该如何?凭她一己之力,她如何能保住这孩子呢? 正当她心神不安,胡思乱想之际,屠都回来了。 明珠微微一惊,忙起身行礼,未等说话,却见大汗挥手,遣她离开。 无忧转眸看他,微微咬着下唇,又长又弯的睫毛轻轻颤动,宛如蝴蝶翅翼,展翅欲动。 屠都向前踱步,神情沉重,稜角分明的脸上,仍是没有半点笑意。 他还是这副表情……无忧放在身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她心里突然有种预感。 大汗有话对她说,很重要的话。 屠都来到她的面前,垂眸定定地看着她用毛毯护住的小腹。 无忧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小腹,突然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犀利,简直像是一把刀子。 「大汗……」 屠都看着她的脸上浮现一丝防备的神情,眼底忽地闪过微芒,伸出手去道:「你过来。」 无忧咬唇看他,不知自己该不该过去。 屠都见她害怕起来,轻轻嘆息道:「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 他挨着她坐了下来,宽厚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摩挲道:「我是想要摸一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厚重的暖意。 无忧微微松开了攥紧的手,可身上还是止不住地在发抖。 她的确是怕了,她还从没这么怕过他。 「你在发抖。」屠都放缓语气,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身。「你为何这么怕我?」 无忧犹豫片刻才道:「不知道。臣妾只是觉得大汗不高兴……」 「臣妾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无忧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他的手:「还是大汗不喜欢臣妾腹中的孩子?」 屠都闻言俯下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他轻轻一笑,恍若嘆息。「我怎会不喜……那是咱们的孩子。」 初为人父,他心中的欢喜被沉重所取代。 无忧闻言一惊,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不确定。「大汗,此话当真?」 屠都低头看她,将她搂紧,抚摸她的长髮,深深地吁了口气。「这里不适合养胎,明天一早,我会送你去六州城内的府邸。」 无忧又是一惊,问道:「那大汗呢?」 屠都默默抚着她的后背,没有回答。 如今的六州城,里里外外,皆是他的人,那里会很安全的。 无忧见他不回答自己,心里一时又乱了方寸。 「大汗,您不和无忧一起留下?」 屠都伸出是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从她的眉间一直轻抚到唇角:「我不能陪你留下。」 「为什么?」无忧听了这话,委屈至极。 「我不是一城之主,不能随了北燕的心愿,只守着这方寸之地过日子。我要回草原去,带着我的铁骑大军回来。」 吞併北燕的野心,他从未放弃过。 无忧眼中闪过一道微芒,有震惊,有不安,有悲伤,有难过。 「大汗还是要打?」 这一次,她问得直接了当。 屠都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当然,早晚有一天,我要把整个北燕握在自己的手里。」 无忧含着眼泪,问:「大汗,您真要做那无情无义之人?」 「无情无义?」屠都皱皱眉头:「自古,兵不厌诈,征服对手,从来都不是错!」 无忧激动起来,伸手紧紧他胸前的衣襟。 「大汗,请您为臣妾腹中的孩儿想一想,您不能背信弃义……北燕和突厥已成盟友,两国交好,远离战事,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这不好吗?」 屠都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你所期待的和平景象,只不是镜花水月,是假象罢了。就算我不去攻打北燕,北燕也早晚会反击突厥,你的父皇,你的母后,本就不是仁慈之人,他们恨透了我!」 先发制人,延误了战机,便是输掉了一切。 如今,北燕内忧外患,腹背受敌,这是他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不,不会的。只要臣妾在,父皇和母后定会摒弃杂念。大家各让一步,事情一定会变好的。」无忧一边说一边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暗暗用力道:「这孩子就是老天爷给予咱们的礼物,他是最好的礼物。他是北燕和突厥的孩子,也是臣妾和大汗的孩子,他是希望,也是契机,是两国修好,重建关联的契机!」 屠都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地动容,但只是短短一瞬,他的目光仍然坚定。 「这不可能!敌人就是敌人,就好比野狼和羊群,和平只是暂时的。」 他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野心,也是突厥十六部所有人的野心。」 他以骁勇好战,野心勃勃的姿态登上可汗之位。如果他放弃了自己的野心,他何以服众? 无忧闻言藏起黯然之色,仍是摇头:「不,没有人喜欢打仗!靠着蛮力杀戮夺取而来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同样的方式夺走!大汗,您不是浅薄之人,您的心里能装得下这茫茫草原,这蓝天白云,为何就是不能容下臣妾的故乡?臣妾不懂,臣妾真的不懂。」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拿开了屠都的手,静静道:「父皇不是懦夫,他定会誓死捍卫北燕,这场仗一旦开打,便不会结束……等臣妾腹中的孩子出生了,他便要承受着杀戮之苦,而等他长大了,臣妾要如何告诉他,他的父亲正在残害她的母亲心中挚爱的亲人……明明是亲人,却要相残,这是最悲惨的事。」 平素里,她一向话少安静,即便有话要说,也是有理有据,把持分寸。可是今儿,她把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说了。 她抬起头来,直视屠都的眼睛,隐忍悲伤道:「大汗,臣妾求您了……」 「嘘……」屠都不等她说完,就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嘴唇道:「别说了,不管以后怎样,你都是我的女人,你腹中的孩子都是突厥的王子。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说完这话,在她朦胧的视线中,轻轻吻上她的唇,带着无限的怜惜。 第四百六十三章 阴霾(一) 养心殿内。 明晃晃的烛光照在孟夕岚温柔的面容上,为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周佑宸背着双手,背对着她,沉吟片刻才道:「岚儿,你是不是信不过朕?」 一连三日,她天天来此为褚静川求情开罪,他明明已经答应过她了,不会对褚家如何,更不会对褚静川如何。可她还是不放心,日日来此,旁敲侧击…… 孟夕岚轻轻摇头:「臣妾不是信不过皇上,只是朝中眼红褚家的人太多!褚家的声势不如从前,臣妾听说朝中上下,根本没几个人为褚家说话。」 如此一边倒的局势,对褚静川来说是大大地不利! 周佑宸闻言转过身来看她:「朕的耳根子没那么软,你不要担心。」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 「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赐予褚家世袭爵位,以示朝廷对褚家的重用!」 褚家原本也有爵位在身,只是褚老将军去世之后,便被削去。如今,褚静川护国有功,理应加封受爵。 周佑宸闻言表情微变,沉吟着看了她一眼:「皇后如此为褚家着想,朕又怎能不上心呢。」 他唤她「皇后」,这可是他们之间最生疏的称唿了。 周佑宸伸出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指尖微凉,看似轻柔,却不温柔。 孟夕岚对上他的双眼,见他眸光幽幽,便含笑点头:「有皇上这句话,臣妾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收兵回京一事,还请皇上不要太过心急……那屠都驻守在六州城外,虎视眈眈,若是没有褚将军牵制于他,他定会自满自傲。」 周佑宸的耐心用尽,脸上流露出疲惫的神情。 孟夕岚见他脸色微变,微微低头:「是臣妾多嘴了,请皇上早些歇着吧。」 周佑宸闻言扬扬嘴角,算是一笑。 孟夕岚转身退下,周佑宸闭上双眸,嘴角的弧度瞬间僵硬下来,满腔心事,最终只成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竹露没有跟着主子一起去养心殿。 娘娘和皇上有要紧的话说,人越少越好。 见主子回来了,她立刻亲自上茶。 孟夕岚脸色沉重,一看便知心情不好。 竹露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不是把皇上逼得太急了?」 从前,褚静川一直都是两人心中最大的忌讳。而现在,娘娘三番四次地为褚将军求情,皇上的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误会,他会气恼! 孟夕岚看了看竹露,重重嘆息:「我若是不早点为褚家说话,一旦朝中议论纷纷,那就晚了。」 违抗圣旨乃是死罪!就算褚静川立下再多的功劳,单凭这一桩罪行,皇上就能对他和褚家兴师问罪! 周佑宸对褚静川,虽无明恨,却有暗怨。当年的恩恩怨怨,起因是她,然而时过境迁,他们已成君臣,君君臣臣,其中的厉害关系,早已与儿女情长无关。是权力,是尊严…… 从褚静川出征西北开始,他就把自己的性命,和褚家上上下下几十条的性命,全都交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深深一沉。 她已经辜负了太多人,错过太多事,只这一次,唯这一次,她要把褚家放在第一位。 「娘娘,那皇上准了吗?」竹露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夕岚微微摇头:「如今,皇上也会敷衍我了。」 竹露皱皱眉:「这怎么会呢?」 的确,皇上和娘娘近年不似从前那般亲密,而且,话也少了很多。反倒是太子殿下比从前来得更勤了。 孟夕岚抬眸看向外头,默默出神。 竹露静静等候,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轻声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您稍微眯一会儿眼睛吧。」 孟夕岚毫无睡意,一手支颔,想了想才道:「我得写封信。」 竹露闻言一怔,忙问:「信?娘娘……」 她都不用问,就知道娘娘要写给褚将军。 后宫妃嫔是不能私自从宫外寄送书信的,就是家书都不行!这是宫中大忌!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宫里的规矩,我比你懂。」 竹露闻言眸光微沉,只好亲自为她准备纸墨。 孟夕岚提起笔来,却是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 她该怎么写?说服褚静川收兵回来,还是让他坚守阵地,决不让步。 竹露见主子犹犹豫豫,便道:「娘娘,这封信真的写不得……」 这封信,若是日后落入别人的手里,便是可以兴风作浪的东西。 竹露不想主子有任何把柄落入别人手中,皇上疑心是一回事,若有证据,就是另外一回事。 孟夕岚悬着一只笔,等到笔尖的墨水都风干了,最后还是把毛笔放了下来。 她心里的确是急了些,这封信她是一定要写的,可该怎么写,她还要需要时间思量思量。 …… 丰州城是六州城之中最大的一座城。 屠都把她安置在了这里,府邸是现成的,只是有些冷清。 无忧看着这精緻却冷清的庭院,心里颇为难受。 得知她有孕之后,屠都的反应让人心寒。 他把她送出营地,安置在此处,派兵将这里团团守住,守得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无忧身边的陪嫁随从,全都跟着她一起搬了过来。 忙忙碌碌,折腾了整整一天,无忧始终没有见到大汗的影子。 待到傍晚时分,屠都终于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话可说。末了,还是无忧先开了口。 「大汗,您把这一屋子的精緻都留给臣妾,又有何用?」 「你安心养胎就是,我最多十天就会回来看你。」屠都知她心中不愿,可他绝不能带着她回草原去。 留在这里,最起码没有人会动她分毫,而且,这里的吃穿用度,她也更加习惯些。 她是初次有孕,最需要小心。 只有她的身上舒服了,她腹中的孩子才能安稳。 「大汗,臣妾要和您一起走。」无忧牵起他的袖子,目光认真道。 屠都低头看她,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惹人心疼。 屠都坐了下来,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车马劳顿,你如何受得了?」 她的手有点凉,屠都便直接将她的手捂进自己的衣襟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着。 「臣妾受得住,大汗,您不要把臣妾一个人留在这里……」无忧微微咬唇,神情略显焦灼。 屠都见她这般,眉心渐渐拧成一个「川」字。 「你不要怕,十天之后,我会回来。」 他向她做出保证,让她安心。 无忧闻言一把收回了自己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道:「臣妾与大汗是夫妻,不是主将与随从……大汗把臣妾一人留在这里,理由虽好,却还是让臣妾倍感寒心。」 她的肩膀微微发颤,隐忍着极大的怒气道:「大汗将臣妾留在这里,以后还会有谁尊重臣妾?」 身为大妃的她,理应和屠都一起回到突厥十六部接受部落族人的叩拜。 屠都就这样把她留在这里,那些原本就轻视她的大臣们又该如何非议她?那些原本就把她视为外族人的百姓们又该如何看待她? 身为大妃,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她的地位就无法坐稳,而她腹中的孩子,也会跟着一起受到牵连。 她虽然胆小,却不是傻瓜。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屠都就一直把她藏了起来,对,就是藏起来。 屠都正色道:「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就该知道。你在北燕是尊贵的公主,可是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你恭敬。」 无忧闻言转过身去,看着他道:「那这也是大汗默许的,不是吗?他们对臣妾不恭敬,就是对大汗不恭敬!」 屠都目光微冷:「这不一样。」 「臣妾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屠都闻言仍是摇头,起身道:「等你平安生下王子,你会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妃。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他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无忧站在原地,心中酸楚,却是欲哭无泪。 她的处境如此被动,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事,由不得自己。 …… 吴明士见大汗阴沉着一张脸从城中出来,便知他对大妃心有不舍。 不过,他的选择没有错。如果就这样把公主殿下带回去,实在不妥。 突厥人从未认可她的身份,只把她当成是大汗取乐的玩物,仅此而已。 太木图见大汗终于摆脱了那个女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了那女人挡路,他们北上出战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他策马前行,看了一眼同样更随在大汗身后的吴明士,冷冷一笑。 看来,他们的美人计要落空了。他还有什么阴谋可耍?只凭一张嘴,就想要说服大汗休战?那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吴明士看得真切,却恍若未见,他微微垂眸,攥紧手里的缰绳,心中暗暗祈祷。 老天爷,北燕和突厥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恩怨,到底能不能结束?全看您的意思了。 若是公主殿下能平安诞下王子,那么,一切都有希望。只要有了王子,公主殿下便可翻身,而大汗必将受起影响。 第四百六十四章 阴霾(二) 长生来时,孟夕岚见他手上缠着纱布,不禁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长生不介意地笑笑:「母后不用担心,儿臣早些时候,练习射箭,结果不小心被弓弦崩裂了手,只是皮肉伤而已,不碍事的。」 孟夕岚闻言眉心更蹙,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那纱布上分明还透着点点血迹。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她的语气虽有责备之意,但更多地还是心疼。 从小到大,她从不娇惯他,却是最怕他受伤。他的身体髮肤,只要稍微受到一点点地伤痛,她都会跟着一起感同身受。 长生见母后如此担心,忙笑笑道:「儿臣真的没事。」 孟夕岚凝眉看他,询问道:「你的骑射一向精准,怎么今儿失手了?」 长生不到六岁便已经学着拉弓射箭了。小时候经常受伤,但是长大之后,他早已得心应手。 长生微微垂眸:「儿臣……有些不太专心,所以分心了。」 孟夕岚暗暗嘆息。自从无忧出嫁之后,他便心事重重,已经很久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孟夕岚拍着儿子的肩膀,道:「你若是实在心里烦,不如出宫走走,去外公家散散心。」 长生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抿唇微笑:「眼下朝廷内忧外患,政务繁忙,父皇又那么累……儿臣怎能出宫游玩,若是让那些大臣知道,不知又要编排儿臣和母后什么了。」 他每天陪着父皇上朝议事,听惯了那些文臣的说辞,也看了不少虚伪的嘴脸。 他们说来说去,满嘴道理,也是满嘴荒唐。 长生实在是看腻了那些人的嘴脸,所以便时常来这慈宁宫躲躲清闲。 「母后,儿臣从前还以为父皇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的王者,一手遮天,唯我独尊。他可以决定这天下所有人的生生死死,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然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惆怅道:「儿臣现在算是明白了,就算是父皇也不能无所不能。生而为人,总会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变,对着竹露使了一个眼色。 竹露立马躬身退下,去到外间,提防着周围是否有人出入走动,不小心偷听到什么。 一时之间,宫室中变得格外安静起来。 长生心里憋着些话,无处可说,唯有和母亲才能说得出口。 孟夕岚静静听着,脸上不嗔不怒。「你现在能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好的。」 她稍微停顿一下,又道:「你父皇也是身不由己。先帝昏庸无度,这北燕的江山,本就摇摇欲坠……你父皇接手这十几年,每天殚精竭虑,你都是知道的。」 长生重重点头:「儿臣自然知道,儿臣只是……只是有些担心,儿臣自己做不到,像父皇这般……」 成长的烦恼,生硬且沉重,压在他的胸口让人偶尔觉得喘不上来气。 孟夕岚伸出一只手摸上儿子的脸,轻轻抚过他的眉毛。「母后相信你,任何时候都相信。你不用做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你。」 长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双眸发亮,挺直嵴背道:「儿臣一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因着母后的话,他心间聚拢的阴霾,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信任,有时就是最好的支持。 …… 三皇子的百天宴,一切从简。 孟夕岚抱着他给皇上请安行礼,让周佑宸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柳南身子不济,但还是强忍着来到这里。 她看着三皇子,被孟夕岚抱在怀里,百般疼惜的模样,心中既恨又气。 儿子是她的,可荣耀却是孟夕岚的。 她白白地受了罪,只剩下半条命,不死不活地熬着。 想到这里,柳南的眼中不禁迸出深深地恨意来。她生怕失了态,忙低下头去,却不知对面的宋青儿看得真真切切。 宋青儿今儿没有带妹儿一起来,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想来看这个热闹。只是身为宫中妃嫔,她不能不来,也不得不来。 三皇子被皇后娘娘照顾得白白胖胖,憨态可掬,倒是招人喜欢得很。 宋青儿耐着心中的不安,主动上前,抱了抱三皇子,顺势还不忘和孟夕岚寒暄几句。 孟夕岚望着她,微微含笑:「近来,妹妹似乎很忙啊,都鲜少来本宫这里走动了。」 宋青儿闻言心中一凛,忙赔笑道:「回娘娘,臣妾本想多来走动走动的,只是妹儿这些天身上有些不舒服,臣妾抽不出身来。」 「哦?」孟夕岚其实早都心里有数,但还是问道:「那她可有大碍?」 宋青儿微微摇头:「回娘娘,妹儿并无大碍,只是小孩子喜欢玩水,有些贪凉罢了。」 孟夕岚淡淡道:「那就好,等她彻底好了,你一定抱过来让本宫瞧瞧。」 「是……」宋青儿心思一沉。 等出了慈宁宫,宋青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地是一脸沉重。 她坐在轿辇之上,揉着眉心,心想:这么找藉口躲着皇后,也不是长久之计。 正想着,身边的宫女轻声提醒道:「娘娘,柳妃娘娘在前面呢。」 宋青儿闻言抬眸看去,果然看见柳南的轿子停在前面不远处。 她刚刚藉口身子不适,提早离开的,怎么还在这里? 宋青儿眸光微凝。 她定是心里不舒服吧。自己的亲骨肉,就这样被人抢走了,她心里一定恨极了,也委屈极了。 若是搁在从前,宋青儿绝对不会想和柳南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和联繫。她们同是妃嫔,但她的位份,如今已在自己之上了。 她比她进宫早,却没有她的位份高,见面之时,心中难免觉得尴尬。 不过现在,宋青儿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心里可怜着她,更担心着自己成为下一个她。 柳南鲜少出宫走动,今儿因着伤心的缘故,便想在宫外多呆一会儿。 宋青儿主动下来,走到她的面前行了一礼,与她说话。 「娘娘,三皇子实在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娘娘真是有福了。」 柳南倒是不讨厌她,但也知道她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心里存了几分防备。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功劳。有她在,三皇子怎会不好?」 宋青儿闻言微微沉吟,又道:「娘娘的身体可是大好了?如今,天气虽暖,但这太阳也渐渐毒了起来。」 柳南抿抿唇,似笑非笑道:「我这副身子好与不好,还有什么要紧?」 宋青儿听了有些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柳南见她不走,仍陪着自己一起站在这里,便问:「你不会是皇后娘娘派来安抚我的吧?」 宋青儿闻言微怔,忙摇头:「当然不是。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许是因着这里僻静的缘故,她们之间都不用尊称。 柳南转过身来,定定看她,脸上忽地浮出一丝悲凉的笑意:「真没想到,这宫里居然还会有人担心我……」 宋青儿轻嘆一声,横下心来,劝说她道:「柳妹妹,你不该这么想。三皇子虽然不能养在你的身边,可你还有妃位可守!你总算是没有白白吃苦!」 柳南连连摇头:「我只想要我的儿子,我的三皇子。」 此言一出,宋青儿神情微变,作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这话可万万说不得!」 柳南冷笑一声:「我不怕。皇后娘娘冰雪聪明,怎会不知我这点小心思。就算我自己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宋青儿又是一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更要打起精神来才行。只要三皇子平安,你也不要太计较了。」 柳南看着她问:「若是换做是你,你能受得住吗?」 宋青儿愣了一下,坦诚地摇了摇头:「若是我的话,我怕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安慰别人,总是比说服自己容易多了。 柳南语气沉着:「你要小心。皇后娘娘的心思转变太快,常常让人措手不及。当初,我有孕之时,为保后路,曾经向她请求过,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把孩子託付给娘娘照顾……结果,娘娘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我是胡思乱想,还让我好好养胎,日后亲自抚养孩子长大!她那般义正言辞,我竟然还当了真,想着只要熬过这一关,便能苦尽甘来。谁知,待我生产之后,娘娘突然变了脸,非但抢走了三皇子不说,还彻底断了我的心思……」 宋青儿见她这么说,便也实话实说道:「娘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皇子和公主是不一样的,娘娘膝下只有太子一人,她自然想要独断独行。」 「呵,都是皇家的血脉,有什么不一样。公主殿下如今还小,若是再过几年,再来个什么蛮夷外族,谁也难说她不会变成第二个和亲公主。当初,无忧可是自愿出嫁的……这般忠心耿耿,都是娘娘调教的好的缘故。」 她的话说得直截了当,正是一语戳中了宋青儿的心事。 柳南见她脸色微微泛白,便又是一笑:「我的皇子已经被抢走了,我只能忍,要么争!而你,公主殿下还小,往后的日子有那么长,你要小心提防。」 第四百六十五章 阴霾(三) 宋青儿闻言怔住,半晌不能说话。 柳南见她不语,又是苦笑一声。「这些话,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不听。」 她留下这话,便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缓地离开了。 宋青儿站在原地,神情凝重。 来日方长……是啊,公主总要长大的。 这些年间,她一直收敛锋芒,屈膝于孟夕岚之下。可是现在,为了妹儿,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就算是未雨绸缪。 长生虎口处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 他暂时不能练习弓箭了,而且,他还是左撇子,握笔的时候也要注意。 这一点点的小伤,让他有了意外的清闲时光。 他的生辰就快到了。母后似乎很在意,可他自己却一点都不在意。 这宫里能走动的地方不多,御花园是最好的选择。 上一次他在这里听见了琴音。每每到了安静的时候,他都格外思念,姐姐的琴声。 长生沿着树荫而走,几步之外,跟着一列随行的太监和宫女。 今儿,孟家兄弟没有进宫,他身边没了可以说话的人。 他来到院中散心,无意间走到小时候最喜欢的假山处,一时心绪又起。 这花园曾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这处假山,他不知爬了多少回,一次又一次的,其中有一次他不小心从山下摔下,扭伤脚踝。还是姐姐伸手把他牢牢护住…… 明明是那么单薄的一个人,却是把他稳稳接住。 她的手臂受了伤,整整一个月都抬不起来。而他的手肘也蹭破了皮,流了血。 从前他只觉得这座假山很高很高,可现在,他只需几步,就可登上最顶端。 小太监们见太子殿下,提起衣摆,迈上假山,不由微微一怔,忙上前劝说道:「殿下,您这是如何……当心脚下啊……脚下……」 长生身手矫健,找了一处平坦的石头站了上去。 阳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身上,带着和熙的暖意。 长生微微闭了闭眼睛,等他再度睁开眼睛,他仿佛看见了姐姐的脸。 她就站在那里,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长生,你不要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长生又闭上了眼睛,姐姐又消失不见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她在对谁哭,又在对谁笑? 正当他满腹心事之际,耳边又响起了阵阵琴音。 长生微微凝眉,侧耳倾听,确信这不是错觉,或是幻觉。 那琴音是真的,那是真实存在的。 长生微微皱眉,循声望去,只觉这琴音离自己不远。 难道又是那个乐师? 长生跳下假山,循着琴音而去。 这里离水心湖很近,走上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到了。 那琴声从湖边而来,湖边果然有人。 水台之上,宫乐坊的舞伎正在排练新舞。水袖盈盈,轻柔曼妙,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轻柔稚嫩。 长生来到湖边,站在树荫之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殿下,这些都是宫乐坊的女子。」 长生微微挑眉。他不太关心其他人,只对那个弹琴的乐师,有些在意。 她的年纪看起来并不比那些舞伎大了多少。她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琴艺出众,十指纤纤,指尖拨弄着琴弦,举手投足间,都和无忧出奇地相似。 她们弹琴的样子都很美。 不经意间,长生的脚下开始移动,他从树荫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再一次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行礼请安,又是一阵忙碌。 太子……这又是一次巧合,不,许是天意也说不定。 沈丹抬眸看了一眼,那个被众人簇拥而来的太子殿下,心中微微一紧。她提起长长的裙裾缓缓起身,她是最后一个向太子殿下行礼的人。 她敢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太子殿下的目光在她的身上。 沈丹知道他为什么看着她,因为她会弹琴。 「奴婢沈丹见过太子殿下。」 她轻轻说出一句话,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但长生的眉心微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他的反应还是那般冷淡,不过没关系。 沈丹自报姓名,虽然没了怀了规矩,但落入有心人眼里,她一定是故意为之。 长生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他还是记得住了,沈丹这个名字。 等到傍晚时分,太子宫的人来到皇后娘娘跟前,将太子殿下这一整天的行程,全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孟夕岚对别的事情都不怎么关心,唯独湖边偶遇那件事,让她表情瞬变。 又是宫乐坊……又是那个弹琴的乐师…… 「她的名字?不是说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回娘娘,她的名字是沈丹。」 孟夕岚眸光微凝。这倒是很好记的名字,不知长生记住了没有? 长生今年还不到十五岁,所以朝中还有人提议为他纳妃。不过,他早晚都要娶妻的。 翌日一早,孟夕岚和竹露提起了这个沈丹。 竹露听罢皱眉。 「宫里来了这么一个有心计的丫头,奴婢怎么不知道呢?」 内务府选人一向苛刻,这沈丹是什么来头?不过,她若是有问题的话,高福利不会察觉不到的。 孟夕岚看着她表情难看,便沉吟道:「明儿你去宫乐坊走一趟,把那孩子带过来,让本宫见见。」 她要么就是真的有心计,要么就是受人提点。 「娘娘您要亲自见她?凭她的身份也配?」 竹露觉得娘娘实在是太高估了她。 「本宫亲自见一见,可以免去来来回回许多麻烦。」 到底是人是鬼,总要亲眼见一见才行。 因着昨天的事,沈丹在宫乐坊已经是出了名。 大家都把她视为别有心计之人,因为她太想出头了。 在宫里凡事都有规矩,谁先坏了规矩,谁就是要最先倒霉的那一个。 沈丹被嬷嬷们惩罚,重重地掌了嘴。 等竹露找到她的时候,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左边脸颊,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要见你。」 沈丹似乎早有准备,起身行礼道:「给姑姑请安。」 竹露微微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她是个美人胚子,若是再过几年,定会明艷动人。不过,现在来看,她的脸上仍有稚气。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晶亮晶亮的,看着很聪明。 沈丹迈步踏入慈宁宫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宫里的嬷嬷们都说,这里是最可怕的地方,也是最奢华的地方。 那个一手就能遮天的皇后娘娘,那个传闻中的可怕女人就在这里。 宫中人人都怕皇后娘娘。 竹露走得不紧不慢,沈丹微微垂眸,不敢四处乱看。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就是皇后了。沈丹曾经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只是远远地。 孟夕岚看着竹露身后那个妙龄少女,微微勾起唇角。 果然有几分姿色。想来,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是不安分的吧。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悦耳温柔。 孟夕岚轻声道:「把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来。 孟夕岚细细一看,笑笑道:「好好的一张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丹实话实说道:「是奴婢做错了。奴婢不该多嘴,嬷嬷们教训奴婢是对的。」 孟夕岚看了一眼竹露,示意她不用盯着她了。 竹露后退一步,离开内殿。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沈丹:「你今年多大?」 「回娘娘,奴婢今年十六岁。」 沈丹不偏不躲,直视着孟夕岚的双眸。 她居然如此年轻……宫里的嬷嬷们都说她是年近四旬的人了。真的不像,一点都不像。 她是如何保养的?难道是用了什么宫中秘方? 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沈丹的脑子一阵胡思乱想。 孟夕岚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便知她怕了。 「听说你很会弹琴,不如给本宫来一段如何?」孟夕岚淡淡道。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是……若是娘娘喜欢的话。」 她的琴艺的确精湛,只是和无忧相比,少了几分真情实意。 一曲听罢,孟夕岚轻轻拍手道:「弹得不错,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功的。」 沈丹低了低头:「奴婢雕虫小技,让娘娘见笑了。」 孟夕岚稍微沉吟了一下,才道:「自从,公主出嫁之后,本宫原本是不爱听琴的……睹物思人,最是心酸。」 沈丹静静听着,不知皇后娘娘是何用意? 「本宫是如此,太子也是如此……」 孟夕岚突然压低语气,惹得沈丹心中微微一沉。 「你在御花园弹琴,偶遇太子两次,这样的巧合,实在是让本宫不得不觉得奇怪!」 沈丹闻言立马跪了下来,神情郑重道:「娘娘,奴婢敢用性命起誓,这真的是巧合……奴婢并不知道太子殿下会突然出现……」 她咬住下唇,一脸无辜。 孟夕岚自唇间溢出一丝轻笑:「巧合?等你到了本宫这样的年纪,就会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有心人做了无心事,那算不算是巧合呢? 第四百六十六章 长线(一) 没有巧合。皇后娘娘的一句话,让沈丹心中一沉。 「娘娘……奴婢只是一个乐师,怎敢存有什么觊觎之心?奴婢只是知道太子很喜欢听琴……」 孟夕岚闻言眼中锋芒一掠而过:「你是怎么知道太子殿下喜欢听琴的?」 沈丹沉吟一下才道:「奴婢听说,公主殿下出嫁之前很喜欢弹琴,而且,琴艺过人。公主尚未出嫁之时,娘娘和殿下都喜欢听她弹琴,这是宫乐坊上上下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没有什么高人指点,无非就是耳朵很灵,听到了很多宫里的传闻。 公主殿下乃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养女,她的身份一直都是宫中大忌。 皇后对公主殿下疼爱有加,她把她视为亲生,而太子殿下和她的感情更好。 「娘娘,奴婢觉得奴婢有本事让太子殿下开心起来。」 自从,公主出嫁之后,太子殿下整日闷闷不乐,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一语既出,便没有回头路了。 孟夕岚定定地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野心勃勃的劲儿。 她看得清清楚楚,在宫里这样的眼神,比比皆是。 「你有本事让太子开心?」孟夕岚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奴婢愿意试一试。」沈丹被她看得没了信心,只把头微微低下。 孟夕岚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本宫从不是有耐心的人,太子对本宫有多重要,你们根本不知道……试?凭你一个稚嫩丫头,居然敢对太子别有所图,你以为本宫会同意?」 沈丹听了这话,连连磕头道:「奴婢大胆,还望娘娘赎罪!」 孟夕岚闻言摇头:「本宫初次见你,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娘娘,奴婢不敢觊觎太子殿下,奴婢只是想做娘娘手底下的人。娘娘是一宫之主,奴婢只想跟着娘娘……只要娘娘一声吩咐,奴婢什么事都愿意做。」 她这番话听起来甚是耳熟,孟夕岚总觉得自己之前听过。不,应该是听过很多遍了。 已经不知有多少人,在她的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你什么都愿意做?」孟夕岚静静发问。 「是……」沈丹语气坚定。 孟夕岚稍微想了一下,才道:「好,那本宫就给你个机会。待到太子殿下生辰那天,你若是能让他高兴,那本宫就给你机会。」 沈丹闻言微微挑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孟夕岚一字一顿道。 沈丹磕头谢恩,含笑退下。 竹露在外殿,虽然没有偷听,但见她这般态度,便知皇后娘娘没有难为她。 「娘娘,这丫头您准备怎么办?」 茶碗的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孟夕岚还是又喝了一口。 「她的样子还不错,是个可人爱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竹露你也看见了吧。」 看一个人的眼睛,往往能看到很多东西。 她的眼睛,告诉孟夕岚,她是很倔强的人。 竹露微微皱眉:「娘娘,您不是真的要让她接近太子殿下吧?」 她这样卑贱的身份,如何近得了太子的身? 「竹露,太子大了,他的身边早晚会有女人的。」 「娘娘,只有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方才配得上咱们的太子!」 竹露的语气有些着急。 孟夕岚眸光一沉:「太子现在大婚,还是太早了。」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而且,长生的心里藏着一个人,你我都知道。」 竹露微微一怔,继而摇摇头:「公主已经远嫁,太子会放下的。」 孟夕岚摇头道:「他不会把无忧忘了的。就如本宫也不会忘记她一样。」 她还记得很清楚,长生曾经亲口像无忧保证过,他要把她带回来。 竹露沉默片刻,才道:「可是娘娘,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要把她留在太子身边,她一定会成为祸害的。」 「她的目标不是太子,而是本宫。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些东西,本宫要再看看。」 竹露仍是很不放心,只道:「娘娘若是想要知道她的底细,直接让小利子审一审就知道了。」 高福利的手段,难道娘娘还信不过吗? 孟夕岚摇摇头:「小利子下手太狠,这孩子到他的手里,就活不到明天了。」 她要留着她,暂时先留着她。 …… 不过是十天的光景,无忧却觉得有一年那么漫长。 屠都言而有信,他真的按时回来了。 不过,他回来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他来到无忧的房间,仍是背着双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无忧看着他,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行礼请安。 十天未见,两人以沉默相对。 明珠见气氛不对,忙躬身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无忧终于开口了。 「大汗这次是来和臣妾告别的?还是来接臣妾回去的?」 无忧直截了当,让屠都神情一变。 他并不回答,只是来到她的面前,望着她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无忧见他答非所问,又道:「臣妾一切都好。」 正如屠都所言,这里固若金汤,他们层层守卫,没有人能进来。 屠都轻轻一嘆:「你还得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无忧秀眉微蹙:「为什么?」 屠都看着她黝黑的双眼,沉声道:「你现在还不能跟我回去。」 那边的情况十分棘手。 他的部下只想开战,不想议和,至于无忧……他们更不会在意她的身份,只把她当成是一颗弃子。 无忧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就算她腹中有了大汗的骨肉,也不会改变什么。 屠都靠着双手,一路拼杀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不能失去自己的威信,更不能失去自己的支持。 「眼下,你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无忧听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地弯弯嘴唇。 这十天来,她终于理解了母后当年说过的那些话。 「无忧,你要记住,人心变化才是最可怕的。」 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无忧的小腹一阵收紧,疼痛难耐。 她伸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想要安抚腹中的孩子。 她忍着疼,咬牙忍住。 「大汗要臣妾在这里留多久?」 屠都一脸沉重:「如果可以的话,等到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之后……」 「是吗?等到臣妾把孩子生下来,这一切就会结束吗?还是,等到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臣妾就彻底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屠都眼神冷了下来,转头看她,却见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坐了下来。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无忧疼得额头都冒出冷汗来了。 「大汗,若是你嫌臣妾碍事,不如就把臣妾送回北燕吧。」 「这府邸就是一座笼子,而皇宫也是一样。大汗曾经取笑过臣妾,说臣妾就是一直笼中鸟,就是一只金丝雀。」 屠都目光深邃,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想回去?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无忧抬眸看他:「大汗,臣妾不能在这六州城内躲一辈子?」 「这不是躲!」屠都拍着桌子道。 无忧据理力争道:「这不是躲是什么?臣妾是为两国修好而来,臣妾不是见不得人的……还有,臣妾的孩子……也是大汗的孩子。」 屠都闻言蹙眉,唇角紧抿做一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和她解释?又或是,她说得并不没有错。他就是想让她躲起来,安安静静地生下孩子。 无忧的小腹还很平坦,一点痕迹都没有。 「臣妾在六州城只是个俘虏。如果母亲是俘虏,那他的孩子也是俘虏……臣妾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屠都见她起身欲走,拉住她纤细的手腕道:「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一时不该如何面对她才好,只拉着她坐下,跟着又转身出去。 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无忧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去,吩咐明珠进来。 谁知,进来的人并不是明珠,而是吴明士。 他跟随大汗一起回来了。 无忧看见了他,忙背过身去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你来做什么?」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不好,虽然他是中原人,可他来路不明。 吴明士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在下只是有两句话想对公主殿下说。」 他称唿她为公主殿下,而不是大妃娘娘。 无忧凝眸看他:「你为何还称唿我为公主殿下?你的心里还有北燕吗?」 吴明士语气一沉:「殿下,在下身为北燕人,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出身。」 无忧仔细审视着她的眼睛,想要知道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片刻的沉默之后,无忧问他:「你既是北燕人,为何不去劝阻大汗。」 「公主殿下,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单凭一人之力就能挽留的。北燕和突厥交恶多年,这是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仇恨。不会轻易消失的……」 无疑语气激动:「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等着他们互相残杀?」 吴明士摇头道:「不,只要殿下能保住腹中的孩子,那么一切都会有转机。」 第四百六十七章 长线(二) 大汗正在气头上,他不该冒险来此。 不过有些话,他不得不说。他一路跟随大汗回到草原,那些部落首领得知他同意和亲,而且还娶了一个北燕公主和亲。她虽已经是大妃,但突厥十六部,没人贊同,他们都不希望两国修好,他们都想要打仗,彻彻底底地打一场。 吴明士知道大汗内心充满了焦灼和纠结。他看得出来,大汗不愿冒然开战的原因里面,对公主殿下的确心有顾忌。 大汗独来独往这么多年,还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 公主殿下的好处,旁人虽未看见,但大汗却是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只要公主殿下能坚持下去,慢慢布局,放长线钓大鱼,大汗早晚会心软的。 无忧见他提起自己腹中的孩子,不由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这孩子,我一定会平安生下。可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要让大汗带着我一起离开,而不是把我软禁在这六州城中……我不是俘虏!」 吴明士垂下双眸,淡淡道:「殿下,这是最难的一关。外面的形势,您有所不知,事情不是一般的难,是很难很难。大汗为了保全殿下,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的族人都在等着,等着看殿下腹中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若是殿下能诞下王子,那么,大汗的手中就有了筹码!」 筹码?! 「我的孩子不是筹码!」 吴明士见她神情激动,脸色微微泛白,生怕她不小心动了胎气,跟着双膝跪地,磕头认错道:「在下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还望殿下赎罪!可是,殿下此次真的能诞下王子的话,那么他就是大汗的嫡长子,也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一旦大汗膝下有子,君臣僵持不下的局面就会有所缓和。 王子就是储君,就是部落的未来。 群臣动摇之际,大汗只要坚持到底,那么,最少也能争取来三五年的休战时间。 有了这三五年的光景,便足够让一切发生改变。 无忧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 「若是王子,便可万事大吉?那若是女孩儿,又当如何?」 吴明士仍是跪在地上道:「殿下,眼下多想无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大汗对殿下的心意,在下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殿下能牢牢握住大汗的心,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人人都视她为弃子,然而,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希望。 无忧沉默不语,背过身去。 吴明士轻嘆一声道:「殿下,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只要您能熬过去,之后的日子必定能否极泰来。」 这边的情形有多严重,她理应心中有数,而且,早有准备才是。 无忧闭上双眼,肩膀微垂。是啊,她早就预想到了此行的种种不易和艰难。如今,她就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殿下,请您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往后这十个月的兇险,恐怕会不计其数!」 就在这一墙之外,不知有多人正在觊觎着她的位置,记恨着她腹中的孩子。 吴明士不敢多留,只把该说的话说完,便匆匆退下。 明珠站在帐外,替他把风。 见他出来了,不免神情紧张道:「吴大人,您劝动主子了吗?」 吴明士沉吟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想明白,还得看主子自己。」 明珠闻言轻轻嘆息。 殿下虽然性子温柔,但骨子里是个十分倔强的人。 吴明士离开之后,无忧心中思绪万千。 她深切地意识到了,自己腹中的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然而,她已经没有机会选择了。 须臾,明珠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的药碗冒着白白的热气。 这是刚刚熬好的安胎药。 无忧看着那药碗,心中又是一沉。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小腹疼痛,便着急道:「你去把霍大人请来。」 霍佳随传随到,来到殿下跟前,见她脸色不好,不禁微微皱眉。 他为她诊脉之后,脸色更是一变。 「殿下,今天可觉得有什么身子不适?」 无忧实话实说,把自己难受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霍佳语气沉重道:「殿下,您要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能冲动。」 无忧点一点头,她知道自己要控制,可她总是控制不住。 「这头三个月是最危险的。等过了三个月,胎气稳固之后,殿下可以稍微走动走动。眼下,您还是要以静养为主……」 霍佳不是要故意打官腔,而是她只能这么做,才能护住孩子。 她的脉象不稳,脉象不稳,就是胎气不稳,这可是很危险的事。 到了深夜时分,屠都仍是不放心地回到了府邸。 她在这里,他怎能说走就走。 无忧已经睡下,隔着薄薄的纱帐,他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脸。 屠都放轻脚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十天不见,他对她甚是想念,几乎每天每天都想要见到她。 屠都背对着她在床上坐了下来。 他本来有很多话要对她说的,可是她好想一点都不想听的样子。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不想吵醒她。 其实,无忧根本就没睡着,她一直在看着屠都的背影,眼角微微湿润。 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从他的身后伸出手去,轻轻地拥了他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惹得屠都微微一怔。 他的后背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你还没睡?」 无忧静静道:「臣妾一直在等着大汗。」 他们难得见面,不能就这么分开。 无忧微微收紧双臂,眼中迸发出一丝犀利的微芒。 她要抓牢机会,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她不能输……不能输给自己。 …… 太子生辰,普天同庆。 不过,正当所有人都欢欢喜喜的时候,长生却是出奇地冷淡和平静。 太子宫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是喜庆之相,唯独他的脸上不见半分笑容。 他郁郁寡欢的样子,让孟夕岚看了十分心疼。 「母后,今年还是一切从简吧。朝廷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见母后看着自己,便又低了低头:「而且,您知道的,儿臣一向不喜欢热闹。」 孟夕岚闻言沉吟片刻才道:「太子过了这个生辰就十五岁了,是大人了,理应有自己的主见。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长生起身行礼:「儿臣多谢母后体谅!」 每年的生辰,都有姐姐陪着他,可是今年……明明宫里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可对他而言,有时候他感觉整座皇宫都空了…… 人来人往,明明热闹还在。只是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孟夕岚看着儿子变化的情绪,实在想不出可以安慰他的话。 「娘娘,太子殿下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高福利重回主子身边,一改之前的高调,话变得越来越少,除非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否则,他不会多嘴一个字的。 近来,太子殿下的状态实在让人担心。 孟夕岚正在让竹露给她篦头髮,闭着眼睛道:「十五年的陪伴,长生还在本宫肚子里的时候,无忧就和本宫一起守着他来的。」 无忧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这不是常人能体会到的。 竹露闻言暗暗嘆息,只怕主子新长出来的白髮,偷偷藏了起来。 「担心有什么用?本宫想要补偿他,可也要有办法才行。」 身为人母,孟夕岚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失败之人。 她既没有保护好无忧,也没能让长生快乐。 高福利和竹露对视一眼,继而又道:「奴才听说,宫乐坊那边有个姑娘,似乎把心思全都扑在太子殿下身上了。」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摆手道:「她不是冲着太子,是冲着本宫来的。」 「那娘娘……那姑娘可是个能调教的?」 若是个听话,稍加调教,留在太子身边,倒也不是不可。 太子如今已经十五岁了,最晚待到十七岁,也该准备大婚之事了。 娘娘对他保护多年,从不让他亲近女色。仔细想来,太子殿下对公主殿下的那份情愫,多半也是因为如此。 男人就是男人,和女人不同。 孟夕岚闻言看了小利子一眼:「你以为,长生的身边有了别的女人,他就能把无忧给忘了?」 高福利忙低下头去:「奴才不敢这么想。」 孟夕岚又闭上眼睛,沉吟道:「本宫是有这个打算,在他的身边添个人,但这个人要比你和竹露还要忠心,底子也要干干净净。她可以贪财,但不可以恋权!她可以聪明,但不可以心术不正!你们说,这样一个的人,本宫要去哪里才能找得到呢?」 找来找去,也许根本就找不到! 宫里的奴才,要多少有多少,可忠心耿耿,能够誓死效忠自己的,十个手指头也就数得完了。 长生早晚要娶妻的,但政治联姻,只是为了强强联手,又能有多少感情? 她不愿让儿子孤独一生,守着这满宫繁华,身边却连个可以说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第四百六十八章 长线(三) 这是唯一的机会,沈丹的心里很清楚。 只要能让太子开心,她便在这宫中有了立足之地。她废寝忘食,费尽心思,只想把一曲练得如火纯情,让太子殿下惊艷喜欢。 怎奈,计划没有变化快。太子殿下的生辰宴被皇后娘娘临时取消了,没有歌舞昇平,没有美酒欢歌。 沈丹心间一沉,只觉刚刚到手的机会就这样熘走了。 为了练琴,她的指尖全都磨破了皮,钻心地疼。 宫乐坊为此精心排练了整整两个月,结果全是白费。 所有心血全都付之一炬。这是最惨的…… 沈丹心中不甘,可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和皇后娘娘那个约定。 就算宫宴不办,她的机会也仍在。 沈丹收拾满腹心事,捧着琴回房,想要稍微梳妆打扮一下,再去慈宁宫见皇宫娘娘。 谁知,和她同房同住的仨人,却是故意将房门反锁,将她关在外面。 沈丹抱着沉甸甸的琴盒,只能不停捶门,然而,门里只能传来窃窃私语的说笑声。 她们是故意的,同屋的四人里,只有她一个人被排挤在外。 她们笑话她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觊觎太子殿下。她们时常给她找麻烦,却又不敢闹得太兇,毕竟,心中还有所忌惮。 沈丹一直对她们的刁难,冷静无视,不是真的好欺负,只是不屑与她们斗气拌嘴。 她为了准备宫宴,花了很多心思,如今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心里难过不说,还有再受她们的排挤,心里不禁就更加不是滋味了。 沈丹在门外又捶又打,里面的人就是不做声,仿佛下定决心要把她关在门外,一宿都不开门似的。 旁边看热闹的人有不少,却没有一个帮她说话的。 她们倒也不是都讨厌她,只是因为她出头了,让人的心里难免存有几分嫉妒。 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宫乐坊的嬷嬷出面,将事情给了了。 宫中的嬷嬷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脾气,她的心思深不见底,谁也不敢在她的面前耍什么花花心思。沈丹如今看着是出头了,可是,她这点道行,早都被皇后娘娘看得一清二楚了。 「如今宫宴都取消了,你也消停些吧。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别在四处走动。」 沈丹心里憋着一口气,听了嬷嬷的话,不禁皱眉道:「惹事的人,明明是她们!」 嬷嬷见她语气不对,继而也冷下脸来:「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四个人一屋,旁人都能好好相处,偏你不行!」 沈丹闻言轻轻一笑:「她们故意针对我,我也是没办法的。」 那嬷嬷见她如此态度,更是语气不善:「小小年纪,头不要抬得太高。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你想要往上爬,没人拦着你,可你也要真能爬得上去才行啊。否则,到时候得不偿失!」 沈丹闻言表情微微一变,挺直后背道:「嬷嬷请放心,皇后娘娘既然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做好的。」 人活一口气。她进宫虽是为奴为婢,但她不会一辈子都做奴婢的。 这个时辰,皇后娘娘是不会午睡的。 沈丹收拾整齐,去到慈宁宫外求见。 她来得正巧,太子如今正在皇后娘娘身边,陪她说话。 沈丹跪在宫门外,不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此时,长生正陪在母后的身边,高福利在一旁为他们敲着核桃。 高福利把挑好的核桃仁送到太子殿下跟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主子娘娘,问道:「娘娘,不如奴才派人把她打发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看了看长生道:「你说呢?」 长生吃了一颗核桃,摇一摇头道:「母后,儿臣对那些人的并不关心。」 他还隐约记得她的名字,对,沈丹。 那个一连遇到两次的乐师…… 高福利躬身等候差遣,却听娘娘道:「先不急,她估计是为了太子的事情而来。」 长生闻言眉头一蹙:「她和儿臣有什么关系?」 孟夕岚轻轻一笑:「你还不知道,她是个一心一意想要讨你喜欢的女子。」 长生闻言眉心蹙得更紧,只是摇头:「儿臣对此毫无兴趣。」 他对女人没兴趣,尤其是宫中的女人。 孟夕岚捻起一块核桃,吃进嘴里,半响才道:「喜欢不喜欢,总要看过了才知道。她就在外面跪着,你若不喜欢,便直接告诉她一声。这女儿家的心思,最是复杂。若是不说个清清楚楚,她自然不会死心。」 长生听了这番话,不禁面露诧异之色:「母后,您这是为何?」 无缘无故的,她为何要提起这事? 孟夕岚语气温和道:「你也大了,男女之事,早晚都是要懂的。」 男女之事……长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母后,儿臣现在还没有这份心思,儿臣不需要女人。」 他缓缓站起身来道:「母后,儿臣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儿臣先告退了。」 孟夕岚见他有点小情绪,便点点头:「好,明儿你再过来。」 长生走在前面,身后的小太监匆匆跟了上去。 长生慢慢踱步出宫,果然远远地看见宫门外跪着一个人。 沈丹跪的膝盖都疼了,可仍是咬牙忍住。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她率先出声,长生垂眸看她,沉吟不语。 沈丹大胆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透着犀利的光。 「殿下……奴婢是沈丹,殿下见过奴婢的。」 长生见她居然敢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眉心一动,缓缓停下了脚步。 高福利送着太子殿下出来,看得真真的。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冷冷清清,和他的表情一样。 沈丹跪行上前几步:「奴婢只是想要太子殿下高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这算什么?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想要邀宠不成? 长生更是脸色一变,眼中忽地浮现出一抹寒意来。「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丹见他要走,一把抱住了他的腿,轻声道:「太子殿下,奴婢想要跟着您,一直一直跟着您。」 长生凝眉看她,不懂她的意思。 「奴婢很会弹琴,只要殿下喜欢,奴婢可以一直一直为殿下弹琴!」 那些太监听得目瞪口呆,忙上去要把她带走。 沈丹却是不肯松手,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留住太子殿下。 「你会好好听话,只要是殿下的话,奴婢都会言听计从!」 她迫切的表情,让长生微微发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如此。 高福利见情形不对,连忙走上前来,对着沈丹道:「你怎么可以如此大胆?」 「殿下,这丫头不懂规矩,所以……」 他的话还未说完,太子殿下突然抬起手来道:「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丹闻言连连点头:「是,殿下吩咐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长生勾唇一笑,继而抬手指了指院中的池塘:「那你现在立刻给我跳下去!」 母后说过,若是有人请求你考验他的忠心,那么自己一定要给他一个机会才行。 沈丹眸光幽幽,一时不知所措。 长生直直地盯着她,等着看她的忠心,到底有多少? 那池塘虽是人工的,但也不浅,而且她不懂水性,一旦落水,岂不危险重重? 她在心间反覆思量,却又不敢耽搁太久。 长生见她不敢,心中冷冷一笑。 沈丹不忍错过机会,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起身走到池塘旁边。 水面平静,隐约可见池中漫游的鱼儿。 沈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跟着勐地一头扎入一平如镜的水面。 池水冰凉,只在那一瞬间,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 沈丹不敢唿吸,只能感觉到阵阵寒意。 她觉得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真是最蠢的事。冷水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沈丹挣扎了几下,看也看不清周围,只觉自己一定是要死了…… 就当她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不知从哪儿伸来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有力量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出了水。 很快,她就能唿吸了。 她趴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虚弱又狼狈。 长生缓缓走到她的面前,脸上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高福路也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不过很显然,方才是太子亲自下令,派人把她救了上来。 这话还是让殿下来说吧。 沈丹咳个不停,全身瑟瑟发抖,一看就是不懂水性的。 她明明不会水,却还敢往下跳,这到底是忠诚,还是愚蠢? 沈丹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太子殿下,抿起唇角,微微一笑道:「殿下,奴婢做到了……」 长生眸光沉沉,而他身后的人,则是一脸鄙视。 宫中想要往上爬的人太多了,可是还没有像她这么厚脸皮的?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抱着什么目的?她是想要勾引太子,当真是不想活了。 长生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跟着招招手示意道:「小利子,这个人交给你了,你问过母后之后再处置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刺(一) 沈丹一身是水,狼狈不堪地来到皇后娘娘的面前。 孟夕岚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不过片刻功夫罢了,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沈丹仍是觉得全身凉飕飕的,哆哆嗦嗦地回话道:「回娘娘,方才奴婢不小心掉入池塘之中……」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高福利走上前去,凑到主子耳边,轻语了几句。 孟夕岚听罢,冷了半响,方才抿嘴一笑。 「你这孩子,还真是无知无畏呢。」 沈丹低了低头,没有回话。她方才脑子一热,的确是犯了蠢。这下可好,她成为了宫中最大的笑话了。 沈丹的身上衣衫尽湿,让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暴漏无疑。 孟夕岚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只道:「你先下去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她挥挥手,派人将她领了下去。 沈丹心中忐忑,但也只能乖乖听从。 待她走后,高福利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娘娘,奴才在宫中也是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儿见到这样的女子!」 太子殿下一声令下,她就乖乖听话。 孟夕岚眸光微凝:「百依百顺自然最好。她这么一闹,长生怕是不想记住她都难了。」 就算是再不起眼的人,整天一来二去地往你的眼前撞,想要忽略不计,倒也挺难。 果然,长生回宫之后,虽未刻意想要想起沈丹,却还是有意无意地想起那张充满急切的脸。还有,她一身湿漉漉,虚弱不堪的模样。 沈丹看似鲁莽愚蠢的做法,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娘娘,这丫头您要留着?还是……」 高福利很快就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问道。 孟夕岚唇角一勾:「先留着吧。」 长生既然没说要罚她,那她自然也不用来做这个恶人。依着长生的脾气,若是真的不喜,他会派人将她撵出宫去的。 沈丹就这样留在了慈宁宫,虽然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但她还是留在了皇后娘娘身边。 宫乐坊那边得了消息,众人一时心中惶然。 难不成那丫头真的成事了?太子殿下真的看上了她了? 人心就是如此变化无常。之前,她们还在因为嫉妒而想要狠狠欺负沈丹一场,如今,她们却又害怕起来,担心沈丹就此扶摇直上,一跃成为主子。那她必定会反咬报復…… 沈丹换好衣服之后,竹露亲自端了一碗姜汤给她。 姜汤驱寒,热唿唿的喝上一碗,最是妥帖。 竹露冷着一张脸,那表情看起来甚是严肃。 沈丹很怕她,说不出原因地害怕。 「多谢姑姑。」沈丹披着衣服,起身行礼。 她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使不上力气来。 竹露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趁热喝了吧。这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 沈丹双手接过,只觉太烫了,忙又放了下来。 她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汤碗:「请姑姑回去,替奴婢谢过皇后娘娘。」 竹露闻言轻笑:「从今往后,你就留在这慈宁宫了,道谢的机会有的是。」 沈丹听了心头一喜,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竹露一眼将她看穿:「你先别急着高兴。娘娘留下你,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太子的人了。你想要往上爬,这没关系。可你若是敢对太子殿下和娘娘存有异心,我保证你会生不如死,不得善终!」 她冷冷清清地一番话,说得沈丹心惊胆战。 「奴婢对殿下和娘娘,绝对是忠心耿耿,若有半句谎话,定要奴婢天打雷噼!」 竹露闻言又是一笑:「起誓这招没用,等着吧。往后有的是让你表忠心的机会!」 她说完这话,一双犀利的眸子里泛起点点幽光,让人不寒而慄。 沈丹心里微微一颤,只觉她的目光,比冰冷的池水更让觉得寒心。 竹露给她找了几身换洗的衣裳,沈丹接过来一看,发现竟不是宫女的宫装,而是很精緻的裙子。 「这是公主殿下曾经穿过的。」 啊?沈丹暗暗吃了一惊。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滑的衣料,只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怎么能?」 竹露淡淡道:「这都是无用的东西了。白白扔掉,也是可惜。」 公主不在,这些衣裳也成了没主人的杂物……看她的眉眼,看着和公主殿下隐有几分相似。 稍微打扮打扮,也许她可以做个影子,公主殿下的影子。 沈丹端坐在镜前,看着有宫女上前伺候自己,不由微微一怔。 她已经这般了吗?这样被人伺候着…… 小宫女为她梳头更衣,还给她的脸上涂上了上好的脂粉。 香腻的味道,让沈丹一时有些失神,待她再度抬眸看向镜子,只觉那里面的人,并非自己,而是别人。 不知为何,她的头有些晕晕的,宛如坠入虚空的梦境之中…… 竹露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镜中那张失神的脸,微微勾起唇角。 果然有几分相像,不错,极好。 沈丹见竹露姑姑望着自己缓缓微笑,突地心中一紧,不明其因。 …… 春分过后,便是清明节了。 这是个肃清的节日,追念先人,祭拜祖先。所以,城里城外,也都是冷冷清清的。 很多人都带着家眷老小去到城郊,又或是踏上归途,回到老家祭祖去了。 屠都回到六州城之后,踏踏实实地陪了无忧几天。 不过,他的贴心只有无忧能够看到。在外人眼中,无忧还是那个歪缠大汗,不懂分寸的女子。 屠都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如今陪在她的身边,也是话少得可怜。 他的沉默总是深沉的。 无忧睡眠很浅,夜里翻身醒来,见身边的位置空了,不由微微一惊。 她从前最不习惯自己的身边有人,可如今,她的身边若是突然没人了,反而会让她觉得空落落的。 无忧坐起身来,正欲唤人过来,却见窗边站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 是他……原来他还没走。 无忧的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屠都听见动静,转头看她:「怎么醒了?」 无忧坐在床上,稍微缓了一会儿,才道:「臣妾还以为大汗走了。」 屋里的光线昏暗,让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她的双眸却是亮晶晶的。 屠都走回到床边,伸出手去:「我三天之后,才会离开。」 这一次,他会离开得更久,大战一触即发,他要回去统兵练兵。 无忧点点头,她对此一早知情。 「别怕,你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养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到孩子出生,他会想办法把她带回去的。 无忧温顺地点了点头,心中想起吴明士说过的话。 她要忍耐,更不能去冒险。 若是她真的和他一起回去,这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大汗,臣妾能不能向您求一件事?」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 屠都认真看她:「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 「吴明士,那位吴大人,臣妾想要他留在这府邸之中。」 什么?屠都微微挑眉,神情略显诧异道:「他只是一个谋士,手无缚鸡之力,多他一个,也无法保护你的安全。」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他是中原人。」 无忧现在不担心那些外来敌意,她担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威胁。 吴明士心明眼亮,而且,跟随大汗多年。 「臣妾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臣妾想要多知道一些关于草原的事情。」 无忧的藉口有些牵强,但屠都还是点头同意了。 吴明士这个人的确很精明,有他在,也是好的。 三天之后,屠都率兵出城。 吴明士留在府邸之内,面见无忧之时,仍是称唿她为「公主殿下」。 「这府中,人人都称唿我为「娘娘」,为何只有你不同?」 吴明士低了低头:「回殿下,因为在下是北燕人。」 无忧凝眸看他:「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且,她不信任他。 「你知道得太多了?宫里的,宫外的……你绝不是寻常百姓,难道你是宫里出来的?」 吴明士闻言抬头,视线微微一滞。 「不,在下并非从宫中而来。」 他晦暗的表情,说明他的身上藏着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殿下,在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从前在京中游歷多年,所以才会知道那些传闻中的虚虚实实。」 过去种种,早已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他连名字都不要了,还要拿过去做什么? 无忧皱眉道:「你不说实话,你让我如何信你?」 吴明士肃然道:「殿下不用怀疑在下的用心。在下若是有心害人,不会等到今时今日再动手!」 「殿下,眼下能帮您的,只有在下了。」 说实话,现在的他比大汗更值得她信任。 「殿下之所以让臣留下,想必您一定把臣之前说过的话都听进了心里。殿下,您对臣的信任是最正确的选择。」 无忧看着吴明士,他的目光坚定,十分认真。 「既然如此,那我问你,眼下我的困境该如何解决?」 吴明士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一句话:「殿下,必须尽早和褚大将军取得联繫!」 第四百七十章 刺(二) 无忧微皱的眉间浮现出惊诧之色。 「你说什么?」 吴明士压低语气道:「殿下被困在这府邸之中,只是一时之困。可是殿下的背后不能没有支持。」 褚将军的驻地,离这里不远,若是可以的话。殿下应该早点和褚将军取得联繫,以免不测。 无忧闻言连连摇头。 不可以,舅舅若是知道她在这里,定会前来。她不能让他以身犯险! 吴明士见她摇头,不禁加重语气道:「殿下,褚大将军一定很记挂殿下您的。」 无忧含泪点头:「舅舅心中一定记挂着我,正如我心中一样记挂着他。可是,如今我已嫁给可汗为妃……我要以何种身份去见他?舅舅奉命抵抗外敌,如今,我就是外敌!」 她就算再笨再天真,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她也是明白的。 吴明士仍是一脸认真:「殿下,褚大将军在塞外威名赫赫,就连大汗也不能不心存敬畏之情。殿下和大将军乃是血浓于水的至亲。殿下和大将军之间的关系,大汗心里一清二楚!所以,这是殿下的好机会!」 他是谋士,所言所行,皆为谋事。 无忧渐渐察觉到了他的话里有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明士眸光微微一闪,只道:「殿下是聪明人,那微臣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殿下若是能和大将军互通消息,那么殿下的背后就有了最牢靠的后盾。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两全之策。」 无忧听得似懂非懂,加重语气道:「你还是把话都说明白吧。」 吴明士闻言转身看了看帐外,似乎担心隔墙有耳。 明珠倒是会有眼色,忙躬身退到帐门处「奴婢这就出去守着,不许旁人靠近。」 吴明士这才稍微放了心:「殿下,臣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可要听仔细了。」 无忧看着他的脸,默默等候。 「褚大将军是突厥十六部,唯一惧怕的对手。褚将军镇守边境多年,善于用兵,他能凭一己之力,牵制突厥多年,这是朝中任何人都无法做成的事。臣是谋士,十六部中的要紧事,都瞒不过臣的眼睛和耳朵!所以,臣说的「进可攻」就是只要臣可以和褚将军取得联繫,彼此信任。我们可以里应外合,攻其不备,一举将突厥精兵全部覆灭!」 无忧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她甚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吴明士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压低语气道:「殿下,突厥精兵强悍,十万精兵,还有铁骑无数。若是大汗真心要战,水师北上,那么朝廷根本毫无应对之力。殿下,你可曾想过那样的话,会有多少人死掉?」 无忧周身一震,她当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只是她若是联合来偷袭突厥,那么大汗该怎么办? 无忧全身僵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吴明士继续道:「若是大汗抢占先机,察觉到异常之处。那么,殿下还可以以说服大将军为由,立下功劳!殿下若是能亲手为大汗解决大将军这个最大的麻烦,殿下就等同于站稳脚跟。这就是退可守……」 无忧听得真真切切,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后怕起来。 他有理有据说了这么多,可方法只有两个。 她要么做叛徒,背叛大汗,成全北燕。 她要么做混蛋,出卖舅舅,成全突厥。 如此一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沉默半响之后,无忧不由怒极反笑:「这就是你的办法,这就是你的主意。」 吴明士见她面带嘲讽之意,只是低了低头道:「如今正值非常时期,所以,只能委屈殿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北燕和突厥,殿下只能选其一。」 无忧用力摇头:「我不选,北燕和突厥不该世代为敌!这是错的……」 吴明士截断她的话:「殿下,权力之争,从未对错之分,只有输赢之别。您若是不能选择的话,那么,最后只会两头皆失,谁也无法保全。」 「殿下,臣不是要让殿下做无耻小人,而是要让殿下做个可以聪明人。」 无忧仍是摇头:「你让我背信弃义,这就叫聪明了?纵使眼前危机重重,我也不能出卖我身边的人。一个是我的夫君,一个是我的亲人,我不能……」 吴明士早料到她会如此,不过,现在就做出决定,未免为时尚早。 她还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慢慢转变心意。 「殿下,臣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眼下最有用的办法。情义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比千千万万条性命还重要!」 无忧闻言心中一沉。 「做出选择,并不一定都是错的。殿下一向最敬重皇后娘娘。皇宫娘娘在宫中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最后为了大局着想,还是让公主殿下毅然出嫁,难道这选择是错的?」 吴明士心中把握着分寸,点到为止,便躬身退下。 他走出大帐那一刻,只觉悬在心间的那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从前只把这满腹算计,藏于心间,不能和旁人透露半句。如今,他终于把闷在心头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公主殿下,虽然心软,但她到底是个聪明人。 她会做出选择的。 …… 落水之后的第三日,沈丹方才在皇后娘娘身边,再次看见了太子殿下。 她如今成了这慈宁宫的乐婢,虽然穿戴一新,但还是个奴婢。 沈丹每天为皇后娘娘抚琴弹奏,言行举止,尽是小心翼翼。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留下自己,她又会怎么安置自己? 揣着这份激动和忐忑,沈丹见到了太子殿下。 长生早知道母后把她留了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母后居然把她打扮得像姐姐一样……她的衣服,她的头饰…… 长生微微皱起了眉。 沈丹见他盯着自己,心中一喜,十指抚琴,只希望这一次的琴声能把他留下。 孟夕岚抬眸看向儿子,见他神情不悦,便知他看出来了。 长生是来给母后请安的,他原想说几句话就走,因着沈丹,他却不得不留了下来。 「母后,您当真要把她留下?」 当着沈丹的面,他直接了当地发问。 孟夕岚笑了笑:「不是你把她交给本宫处置的吗?」 长生垂眸道:「儿臣是想要母后处置她,而不是安置她。」 此言一出,沈丹心神慌乱,双手也不听使唤起来,一下子就弹错了音。 这一错,便是罪罚。 沈丹慌张抬头,见主子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不由站起身来,来到殿下磕头请罪。 「奴婢该死!」 孟夕岚看了一眼儿子,淡淡笑道:「瞧,你把她都给吓到了。」说完,挥挥手示意她先下去。 沈丹脚下迟疑,却不敢不听。 他们母子的谈话,将要决定她的命运如何,她怎能不怕? 待她走后,长生方才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母后,您为何把她打扮得像姐姐一样?她不是姐姐,她也不配扮做姐姐。」 孟夕岚看着他道:「我当然知道她不配。只是,她为了讨你欢心,甘愿做这个四不像的影子,本宫也不愿难为她。」 讨我欢心?长生冷冷一笑:「她这么做,只会让儿臣更加讨厌她。」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讨厌也是要用心的。她这么一来二去,到底是没有白费力气,你看你不是记着她了吗?」 讨厌也是在意。宫中的女子那么多,他却能记得她,这也算是她的一种本事了。 「母后!」长生闻言脸色一黯,换了一副认真的语气道:「请您不要难为儿臣,更不要往儿臣的身边添人。儿臣不习惯,也不喜欢。」 他稍微停顿一下,又道:「而且,母后您是知道的,儿臣的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过姐姐。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孟夕岚闻言神情平静,语气淡淡道:「你可以放不下她,但你不能只记得她,容不下旁人。」 「你早晚要成婚纳妃,到时候你的心里仍然记得无忧不放,倒也无妨。可若是你从此再也无法喜欢上其他女子,那么朝廷而言,将会是一场危机。」 长生怔了怔,见母后如此开诚布公,便也不再为自己辩解。 「儿臣知道轻重,成婚是大事。儿臣不会任性而为的,儿臣一切全听母后安排。到时候,母后让儿臣娶谁,儿臣就娶谁,绝无二话。」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后的让步了。 长生说完这话,便起身离去,带着自己的满腹倔强和烦恼。 孟夕岚似嘆非嘆地摇摇头:「他的脾气,就和本宫当年一样,一样的固执。」 竹露闻言上前宽慰道:「娘娘,太子是您的孩子,自然和您的脾气相似。您被担心,太子到底才不过十五岁,对儿女情长所知甚少。等殿下真正长大了,成熟了,殿下慢慢会知道的。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多得数不清,能在有生之年,觅得一个知心人是多么地不容易啊。」 她的话倒是中听,孟夕岚望住她,淡淡地问:「你说的没错。可是竹露,这深宫重重,多得是阴谋和算计,偏偏就是真心少得可怜。你说,本宫去哪里给他找一个知心人呢?」 第四百七十一章 刺(三) 长生背着双手走出殿外,他的脚步飞快,身后的小太监们跟得有些吃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轿辇在那边。」小太监见殿下错过了轿辇,只好开口道。 长生挥袖不语,执意步行。 谁知,他还未出宫门,一个窈窕身影从宫门背后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她脚步很轻,走得更慢。 长生停下脚步,静静看她。 「殿下……」沈丹神色惴惴,眼中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微微闪烁。 她是在等着他,寻思着能和他说上句话就好了。 后头的太监见她来了,面面相觑,只道:「大胆奴婢,见了殿下,为何不行礼下跪?」 沈丹闻言,轻提裙角,准备行礼请安。 谁知,长生挥挥手道:「不用了。」 他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浓眉微蹙,道:「你身上这身衣裳是公主殿下的?」 沈丹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回殿下,这都是娘娘赐予奴婢的。」 她的话音刚落,突见,太子阴沉着一张脸,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跟着用力扯下。 只这一下,便把沈丹身上衣衫撕破了。 他手劲儿颇大,不仅撕破了她的外衣,连内衣都一併弄破。 衣料撕裂的声响,惹得众人一惊。 尤其是沈丹,当场吓得脸色发白。她不知所措,惊慌遮掩自己的身体,全身微微发抖。 眼见太子如此,身后的小太监们一时都没了主意。 「殿下,您这是?」 长生看向衣衫不整的沈丹,冷冷道:「你不配穿她的衣服,更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沈丹一时羞愤难加,脸上红白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身体,不想被人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 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手很小,指节也小,透着纤细的虚弱。 长生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多留。 身后的小太监们也不敢多嘴,匆匆跟了上去。 沈丹狼狈至极,一路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中的宫女都被她吓了一跳,心中好奇又不敢多问。 她们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外,只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她这是怎么了?是被人欺负了?还是…… 伴着众人的遐想,竹露板着一张脸,出现在她们的身后:「你们是太清闲了,还是身上痒痒了?」 这一句话,便让众人一惊。 「姑姑……」小宫女惶恐回头,纷纷行礼。 竹露神情肃静,瞪着众人道:「都散了吧。」 屋内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竹露知道沈丹一定是知道自己来了。 「开门。」竹露淡淡开口。 她的话音刚落,屋内就有了动静。 沈丹泪流满面,顾不上这一身的狼狈,过来开门。 竹露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微微蹙眉:「你这是怎么了?」 沈丹低着头,哽咽道:「是太子殿下……」 这身衣裳都破了,难道是太子殿下所为? 这怎么可能呢? 沈丹不愿多说,反正竹露早晚会知道的。 果然,很快就有人来和竹露说个清楚。 竹露听了小宫女的话,顿时脸色一变。 太子殿下是她一手照顾长大的,她最是清楚太子的性格,却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沈丹默默流泪,耳边始终迴响着太子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配穿她的衣服……」 他方才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厌恶没错。 竹露见她眼泪一直流个不停,面露不悦道:「你这副模样要给谁看?太子殿下心气不顺,偏你要撞他的眼前,让他不悦。」 她这么哭哭啼啼,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怎么着?她还想要太子殿下过来给她赔礼不成? 沈丹闻言吸吸鼻子:「姑姑,奴婢知道自己一无是处,是个卑贱之人。」 竹露沉吟片刻才道:「殿下对公主殿下一直敬重友爱。看你穿着她的衣服,心里难免会有些牴触。」 沈丹神情委屈:「这些衣裳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奴婢的。」 她自己无心贪恋公主殿下的东西,只是……皇后娘娘为何要把公主殿下的东西,赏赐给自己? 之前,她只顾着高兴,却没想过这其中的缘由。 为什么? 沈丹一下子停止了哭泣,眼珠微微转动,心中转着主意。 竹露见她神情变化,便知她在想着什么。 「娘娘给你公主的东西,那是对你的恩赐。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别再哭哭啼啼的了……当初,你信誓旦旦地在娘娘面前保证,要让太子殿下高兴开心,如今,你言而无信,说得出却做不到,娘娘若是知道,一定会对你很失望的。」 沈丹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沉。 竹露缓缓起身,留给她一句话道:「娘娘的耐心有限,你好自为之。」 看来,她也不过就只有这点能耐。 沈丹目送着竹露离开,门外的小宫女见状,纷纷凑到门口来看她。 沈丹的眼睛哭得通红,肿肿的,身上的衣服还破了。 宫女们见她这副模样,个个面露惊诧,彼此交头接耳。 沈丹看着她们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中更恼。 「你们看什么?」 她走到门口,怒气沖沖地瞪向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年纪小的宫女们最是怕事,见她出来了,忙转头跑了。只剩下两个年纪略长的青衣嬷嬷,站在廊下看她:「嚯,瞧瞧这位,好大的脾气啊。」 「怎么?这慈宁宫要换你当做做主了?大家都是奴婢,有什么看得看不得的。」 她们故意拿话来挤兑她,沈丹攥紧手心道:「你们尽管看吧,笑吧。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怕我,敬我!」 她说完这话,重重将屋门关上,发出咚地响声。 那些被她关在门外的人,微微发怔,继而低头啐道:「哼,不要脸的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凭你也配!」 沈丹靠着房门,坐在地上,心中酸熘熘的,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 她不能让那些人继续看她的笑话。 …… 深夜时分,太子宫内。 长生在灯下夜读,微微皱眉,带着一脸地不耐烦。 小太监过来添灯油,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次了。 「殿下,时候不早了,您早点歇着吧。」 长生闻言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是紧锁眉头。 小太监不敢再多嘴,默默退下。 须臾,竹露身披斗篷,踏着夜色而来。 他给太子殿下带来了亲自煲好的鸡汤。 长生见她来了,终于肯抬起头来。 「姑姑,您怎么来了?」 竹露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只是把鸡汤盛出来,放在碗里,然后望着他道:「奴婢猜殿下今晚一定睡不着。」 「为什么?」长生挑眉看她,鸡汤冒着热气,还带着一股中药的味道。 竹露垂眸微笑:「白天的事,奴婢已经都知道了。」 白天的事……不用问,一定是沈丹了。 长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他端起汤碗,浅尝一口。 既然她知道了,母后也一定知道了。 「姑姑是来对我说教的?」 竹露见他只尝了一口,便道:「奴婢,怎敢对殿下说教,只是不想殿下看书看得太累,伤了眼睛。」 「那个人,母后准备怎么办了?」 提起沈丹,长生的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 「殿下难道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竹露不答反问,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 长生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她叫沈丹。」 竹露站在他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道:「殿下,您不用对沈丹那个女子,存有太多顾忌,她只是个小角色。」 有时候,太过刻意的避讳,反而是一种在意。 「如果殿下真的觉得此女无关紧要,大可不必对她诸多避讳!她只是个会弹琴,会供人解闷的女子。」 「姑姑这么说,看来是依着母后的意思了。怎么?你们都希望我把她留在身边?」 竹露低了低头:「这是娘娘的意思,奴婢自然要听娘娘的话。殿下,公主已经远嫁,而且,此生都不会回来了,这件事殿下的心里应该很清楚……是时候了,您该把她放下了。」 什么叫做放下?再也不去想她,还是再也不顾她的喜乐平安? 长生沉默了一下,只道:「不,姐姐会回来的。我向她发过誓的,终有一天,我会带她回家。」 这不是他的固执,而是他的承诺。 竹露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的怅然:「殿下,现在对公主而言,草原才是她的家。」 「不是,她的家永远都在这里。」长生信誓旦旦的语气,让竹露暗暗摇头。 这次是最麻烦的。若是殿下一直对公主执迷不忘,那么,等到太子弱冠之年,他成婚娶妻,心里还始终念着别的女子……久而久之,那个隐晦的秘密就会露出端倪。 殿下对无忧的感情,朦胧且又执着。 他不会放弃无忧的,他会把她带回来的,哪怕是付出血的代价。 竹露凝眸不语,眼中除了无奈,还有心疼。 长生见她如此表情,不由轻轻嘆息:「竹露姑姑,我已经长大了,口无戏言。我的决心而不是儿戏,我的承诺更不是。」 第四百七十二章 毒杀(一) 他越是放不下,娘娘越是担心,而娘娘越是担心,殿下就越是放不下……他们母子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死循环之中,周而復始,没完没了。 竹露的鸡汤,搁在案上,渐渐发凉。 微微的油光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膜,让人看着胃口全无。 长生淡淡道:「我近来平平,姑姑就不要费心做这些吃食了。好好的食物,却没有人吃,白白糟蹋了。」 他的话,让竹露的眸光黯淡了片刻。 她默默点头,起身告辞。 那碗鸡汤,被长生赏给了身边的小太监小六子。 竹露姑姑的手艺,堪称是六宫一绝。 她精心做成的食物,宫中有资格享用的,从前有四人,如今只有三人。 皇上,皇后,太子…… 那小太监得了这碗鸡汤,感激地热泪盈眶,双手激动地直哆嗦。 小春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摇头。「这个没见过世面的!」 小春子看向太子殿下,生怕他觉得有什么不愉快。 谁知,殿下看着小六子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只是冷冷一笑。 不过是残羹剩饭而已,他居然这般感激涕零,他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不用想,他一定是在故意演戏罢了。 小六子恍恍惚惚地退下,小春子则是重新回到殿下身边伺候。 「殿下,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奴才陪您出去走走吧。」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殿下是在赌着气呢。 长生嫌他多嘴,挥挥手道:「不用了,你也退下吧。」 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看会儿书。 夜晚总是来得安静些。然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却有一桩不平静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天还未亮,太子宫里传出一条消息来说。昨晚有个小太监病死了…… 宫中最忌讳的就是死人,尤其是病死的。而且,还是在一夜之间。 这绝对不是一桩小事。内务府得知此事,第一时间彻查到底,结果发现,那个病死的小太监,竟是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小六子。 为了防止恐慌,内务府将小六子的尸身带走了。 太子宫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要经过皇后娘娘。 太子身边死了人,又是病死的。此事可大可小。 长生并不知身边死了人,照常跟随父皇一同上早朝议事。 孟夕岚晨起得稍微晚了些,听闻此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竹露正在为她梳头的手,也是微微一顿,满脸诧异。 小六子……那是个新人啊,昨晚她还见过他。 「让高福利去查清楚。本宫要知道他是何时死的?什么病死的?什么时辰死的?」 孟夕岚的语气有些激动。 竹露轻轻安抚着她的肩膀:「娘娘,许是巧合而已。前几年,宫里也有过这样的事,有小宫女因为心悸暴毙!」 孟夕岚透过镜子看她:「不会,长生身边的人是如何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都是身子康健之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信什么巧合不巧合的? 高福利奉命去到内务府,他是最有经验的人。 如今他在宫中,尚无官阶,但人人都知道他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宦官。 「公公,您可算来了。」 内务府的人把尸体领了回来,却是心情焦灼,惶惶不安。 高福利见他们神情沉重,便知事情不对。 果然,他看了一眼那小六子的尸体。 他的死相十分难看,双目瞪圆,脸色铁青,嘴巴张开,露出蜷曲的舌头。 单是这副骇人的死相,足以吓坏那些胆小的宫女和太监。 高福利眉头紧锁:「找太医院的人来看过没有?」 「回公公,奴才们不敢擅自做主,还等皇后娘娘发话。」 高福利看了他一眼,只觉这人还算机灵。 「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高福利的心里已经有了结果,这小六子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是谁?为什么?宫中平静多年,没人敢对太子不利! 难道,他们不再畏惧皇后娘娘了吗?他们怎么敢? 太医院的人检查过后,得出的结论是中毒。 高福利当即吩咐他们解剖尸体,找出小六子中毒的原因。 内务府的人,细细追查,将小六子这两天吃过什么,做过什么,甚至见过什么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太监们的饮食一向都是他们自己负责的。主子有主子的排场,而奴才也有奴才的规矩。 他们的饭食,多半是由主子赏赐下来。说是赏赐,其实也就是吃剩下来的。 小六子和大家同吃同住,并无问题。 然而,有人记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昨晚小六子得了一碗鸡汤。 那是太子殿下赏给他的,而且,还是竹露姑姑亲手烹制而成的。 这的确算是一条线索……可是,高福利万万没想到,这件事去牵扯到竹露。 高福利眉头紧蹙,心事重重地回了慈宁宫復命。 他来来去去不过半个时辰。 孟夕岚没吃早膳,一直等着他回话。 高福利进殿之后,先是看了竹露一眼,见她面露不安,便又去到娘娘跟前说话。 他没有隐瞒,照实直说。 竹露听罢,果然脸色一变。她摇摇头,轻声凝重道:「不对不对,娘娘,这事有古怪。」 孟夕岚脸色一寒。 这可不是有古怪吗?居然敢有人动太子! 竹露太过担心长生,一时竟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上已经有了嫌疑。 「娘娘,奴婢不会加害太子的!」 她后知后觉,跟着跪倒在孟夕岚的身边。 孟夕岚垂眸看她,眸光复杂,却是毫无怀疑之色。 她当然知道她不会。长生是她一手照顾长大的,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竹露你起来,这宫里我疑心谁都不会疑心你。」孟夕岚坚定地一句话,让竹露的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 高福利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娘就是娘娘,她不会因为愤怒而迷失了理智。 「竹露,你做的食物,一向都是不许外人插手的。这是你的规矩,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孟夕岚略一沉吟,跟着想到一件事:「小利子,你现在马上去太子宫里,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那只装汤的碗。」 竹露只道:「娘娘,您还是不相信奴婢?」 孟夕岚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不是,竹露,本宫要弄清楚那些人是怎么陷害你的?」 因着小六子死了,他房里的东西也没人敢碰,生怕触了霉头。 高福利亲自过去检查,果然发现了汤碗。 碗里还有残渣,可以拿回去检验。 几番查证之后,太子宫里的食物和井水,全都没有问题,唯有那碗鸡汤含有剧毒。 它的确有毒,而且,还是寻常的毒物,而是剧毒,名为断魂草。 这么说来,这毒源真的是从鸡汤中而来。 竹露听了这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是害怕,而是难堪,羞愤,委屈……千百种的情绪全都集中在一起,让她唿吸困难。 孟夕岚目光如冰,沉默半响,方才冷冷一笑:「竹露,看来这个人不仅要毒害太子,还要离间本宫和你的关系!」 这么聪明,不知算不算是一石二鸟! 竹露气得咬紧牙关:「是谁?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孟夕岚看向高福利,见他沉吟不语,便故意问道:「你来说说?眼下这宫里敢对本宫不利的人,究竟有几个?」 高福利眉心微动,只道:「回娘娘,奴才思来想去,实在没有想到可疑的人选。」 孟夕岚的指尖轻轻敲响桌面:「你没有说实话。」 高福利低了低头:「娘娘,说实话,奴才觉得这宫中人人都有嫌疑。」 皇后娘娘专制后宫多年,甭管是新人还是老人,他们都怕她。 孟夕岚闻言神情微僵,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的确如此,」 「娘娘,从眼前的线索来看,只有追查鸡汤,才能找到幕后黑手。可是若是顺着这条线索追查的话,事情怕是会陷入死胡同!」 死胡同……一定会是死胡同。 竹露永远都不会加害太子殿下的。 高福利还记得竹露和他说过的话。「小利子,咱们这一辈子都是跟着主子荣辱与共的人。所以,咱们不能也不能够,像寻常人那般过自己安稳的小日子。你是这样的身子,我又是这样的年纪,咱们都什么也不求了。这话我不曾和娘娘说过,却只和你一个人说。有时候,我觉得太子殿下就是我的孩子……」 竹露在孟夕岚的面前跪下,咬唇道:「娘娘,奴婢绝对没有毒害太子,不过既然已经出事了,娘娘还是将奴婢收押起来吧。」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六宫的。竹露很清楚,再找到真兇之前,她就是真兇。 竹露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若是昨晚那碗鸡汤,太子殿下没有赏人,而是自己喝了。那么今日毒发身亡的人,是不是就是殿下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只是被人当成是靶子而已。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 她转眸看向高福利:「小利子,你办法最多,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高福利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眼圈泛红的竹露,重重点头:「娘娘放心,奴才就算是拼尽性命,也要找出是谁在捣鬼!」 加害太子,已是罪大恶极!居然还敢陷害竹露……这便是私仇了。 自己的宫里居然死了人,长生下了早朝之后,方才知道。 他本是来母后宫里请安的,却见竹露姑姑红着眼睛避了出去,不由疑问道:「母后,姑姑怎么哭了?」 孟夕岚一脸凝重看着长生,说了昨晚的事。 长生闻言一惊,继而起身道:「母后,您不会是疑心竹露姑姑吧?」 别说是鸡汤有毒,就算是有人从竹露姑姑的身上当场搜出毒药,他也是不信的。 姑姑不会害他的!若是她真有此心,从小到大,她有无数次的机会! 孟夕岚见他情绪激动,便挥挥手:「本宫没有怀疑她,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先坐下来,事情没你想像得那么简单!」 这不是单纯地陷害,而是陷害加毒杀! 「竹露熬汤最是讲究,其中的繁琐工序自不用说了。每次做好之前,她都要先尝味道,非得要自己满意才行。还有,盛汤的碗筷,也是要煮沸消毒过的。最后,但凡是要入口的食物,还要用银针试毒!」 长生听了母后的话,陷入沉默。 是啊,从小到大,他的衣食起居都是最讲究最苛刻的。 「竹露不会那么不小心的。可内务府拿回来的汤碗,却是真的有毒!这其中的猫腻,不是一处两处。」 许是这些年经歷得多了,遇到危机之际,自己也能沉得住气。 孟夕岚思来想去,只觉最有问题的,不是竹露熬煮的鸡汤在途中被人动了手脚,而是那只汤碗。 长生疑惑地点点头:「母后说得很对。竹露姑姑是最细心的人了。」 孟夕岚见他低眉沉思,问道:「你一向最喜欢竹露的手艺,为何昨晚闹了脾气?」 她心中直觉鸡汤绝对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别的。 长生微微垂眸:「回母后,儿臣昨天有些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躲过了一劫。也许算是吧…… 「母后,儿臣是不是让姑姑伤心了?」长生的语气含有一丝丝愧疚。 「当然没有。只要你没事,竹露心里才会安稳。」 「母后,这件事要怎么办?要不要儿臣亲自彻查此事?」 孟夕岚见他目光晶亮,毫无畏惧,便道:「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从今开始,你的饮食起居,本宫会派人更加留意。但凡是入口的食物和水,都要有人先行替你试毒!还有,这件事我要去亲自去告诉皇上……」 后宫的事,周佑宸一向很少过问。 因为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孟夕岚故意把事情压在手里。可是现在,因为这扑朔迷离的现状,隐瞒下去是没有必要的。 长生深知母后最在意的人是自己,顺从点头。 待他走出殿外,却见竹露正在树荫下站着,高福利背着双手,站在她的面前,一脸严肃,低声说着什么。 长生迈步过去,竹露见他来了,连忙抬手抹泪。 「殿下……」 高福利也躬身行礼,稍稍后退几步,让出地方给他们说话。 长生轻嘆口气:「我这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姑姑哭什么?」 竹露含泪摇头:「奴婢有罪。」 长生语气转厉:「不,姑姑没罪也没错。姑姑不要担心,有母后和我在,没人能冤枉你!」 第四百七十三章 毒杀(二) 既然有人中毒,那必定是有人下毒之。 竹露姑姑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当长生意识到是有人想要陷害姑姑的时候,他不禁眸光一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好个愚蠢的傢伙!」 竹露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他,却见他眉眼清冷,透出一股犀利的阴寒之色。 她陪伴太子殿下左右整整十五年,从未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有那么一剎那,竹露恍惚觉得这副表情,看起来似曾相识。 她静静回想,突地恍然发悟,曾几何时,在那段最最艰难的岁月里,娘娘就是如此,以着这样一副冷峻的面孔示人。 长生的五官和皇上有七成相似,乍眼看去,他们父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褐色眼眸,一样稜角分明的五官。 竹露一直觉得太子和皇上最是相似,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太子眼角眉间的神情,竟和娘娘是那般相同。 竹露微微一怔,轻轻启唇道:「殿下……」 长生见她眸光闪烁,还以为她在暗自担心,只道:「姑姑,你说那人蠢不蠢?我是由姑姑一手照顾长大的,在这宫里除了,母后和父皇,还有姐姐……我便是与姑姑最为亲近,他们想要害我,倒算是有胆子!可他们居然想要陷害姑姑,真是愚蠢到家!」 竹露闻言只是咬唇,低头无语。 她的心情起起伏伏,始终无法平静。 长生见她神情沉重,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他故意学起小时候的样子,牵起她的袖子,稍稍用力道:「姑姑,我和母后定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 竹露闻言,眼中泪意更甚。她缓缓摇头,反而执起太子的手,轻轻安抚:「奴婢的生死不重要,殿下的安危才是最最要紧的。这宫里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安全,殿下切记,谁也不可以信,谁也信不得!」 娘娘纵横后宫几十年,一手遮天,无人敢犯!可偏偏,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 长生郑重点头:「我知道。」 他抬眸扫向满园美景,心里暗暗一紧。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那些骯脏又丑陋的事,终于也开始往他的眼前撞了。 长生和竹露说过了话,便又来到高福利面前,看着他低头不语,便道:「你是母后身边的老人儿了,知道该怎么办吧?」 高福利见殿下话里有话,又把头低了低:「殿下,请您吩咐。」 长生直截了当:「你当年犯了不少错,母后还能留你在身边,想必你自有你自己的用处。」 高福利微微挺直后背。 长生压低语气,继续道:「母后说过,你是能做得了脏活儿的人。所以,放手去做吧。」 折在他手里的人命,怕是多得数不清了。然而,对付心怀歹毒的恶人,就是需要有这样一双沾满血迹,不畏杀生的手。 … 太子宫的事,被密封调查。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如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嘴。只是经过一天时间的发酵,太子宫中的秘闻,就像是开始腐化的尸体,渐渐散发出腐败难闻的气息。 那些嗅觉灵敏的探子,门徒,奴才……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些发酵扭曲的传闻送到各家的主子耳中。 身为国丈的孟正禄,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然而,他听到的不是小道消息,也不是道听途说来的离奇故事! 孟夕岚在养心殿,当着皇上和父亲的面,默默垂泪。 周佑宸气得脸色发青,而孟正禄也是一脸沉重,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内务府这帮狗奴才!简直就是形同虚设,一群废物饭桶!」 盛怒之下,孟正禄缓缓起身,跪倒在地。 「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哼!保重龙体?!朕就快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周佑宸为了突厥和沧州城的事,整日犯愁,殚精竭虑,然而,却没想到,正当他为了国事而烦恼忧心之际,宫中居然出了乱子! 孟正禄转头看向女儿,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皇后娘娘,此事您怎么看?」 孟夕岚拿起手帕,点点眼角的泪光。 「毫无疑问,那下毒之人一定是后宫之人,然而那密谋设计之人,怕是在前朝扎根。」 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这件事定是有人里应外合。 想要在宫中窝藏毒物是万万不可能的。 既然宫中不能私藏,那宫外必定有人准备。 待到用时,方才送进宫中。 小六子背景干净,毫无问题。他在太子身边不过半年光景,前些日子,才被小春子提拔到太子近前侍奉。 他是被利用的,还是参与者,这一点还需要细细追查。 「后宫妃嫔不得干政。这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前朝后宫本就彼此联繫,相互作用,只是本宫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狠快准,差点就夺走了吾儿的命!」 孟夕岚说着说着,心里恨意又起,不由凝住话语。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嘆息一声道:「此事要查个清楚,光靠内务府的废物们是不行的。还是让大理寺和刑部来管一管吧。」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 她倒不是不同意,只是觉得大理寺和刑部之中,孟家的人脉并不多,不好控制。 「臣妾多谢皇上为太子费心。只是后宫禁地,一下子涌入太多外人,怕是不好。而且,现在那个下毒之人,肯定还在宫中观望着……臣妾不想打草惊蛇,所以……」 她故意欲言又止,让周佑宸来接话。 「可是,没有大理寺和刑部插手,单凭内务府,这事情怕是了不得。」周佑宸语气加重道。 孟夕岚自然知道轻重,只道:「臣妾对皇上的决定,并不异议。只是臣妾想要两天的时间,若是两天之后,臣妾的手中还是找不出什么线索来,那么,到时候再让大理寺和刑部过问,也是不迟的。」 周佑宸见她这么说,倒也没有反对。 的确,这京城之中,还会有谁比她更了解这皇宫。 「好,朕依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 孟夕岚闻言目光一闪,静静点头。 孟正禄在旁,听得真切,便知这深宫之中也不得安宁了。 孟夕岚退出养心殿外,孟正禄从后面赶了过来。 「娘娘,请留步……」他的脚步忙乱,丝毫不见平时的四平八稳。 「父亲。」孟夕岚生怕他脚下失算,忙命人将他搀扶稳当。 「娘娘,太子殿下真的无恙?」孟正禄方才在御前忍着不问,如今心里惴惴不安。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诧,只道:「太子安好,父亲不必担心。」 孟正禄听了这话,总算是真真正正地松了一口气。 孟夕岚凝眸看向父亲:「父亲,本宫何时骗过您?您此番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说起来,父亲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可是这一次,他慌里慌张,满头冒汗的模样,还是让孟夕岚很是在意。 孟正禄神色无奈道:「这些年来,娘娘素来对孟家是报喜不报忧,臣内心惶恐,日日责备自己。」 孟夕岚闻言微怔,随之苦笑一声:「时事关太子,本宫岂能不言真话。如今是非常时期,父亲回家之后,交代晚辈们几句,让云哥儿和容哥儿暂时不要进宫来。」 「是……」 他们父女相对的机会本就不多,可每次想见,都是危急关头。没有闲话家常的温馨,只有步步为营的沉重。 … 孟青云和孟青容身为太子陪读,得知殿下有事,自然第一时间进宫陪伴。 孟夕岚的嘱咐到底是晚了一步,他们此时已经到了太子宫里。 因着食物出了问题,如今,太子宫里的一碗水一杯茶都要仔细检查。 滚烫的茶,经过重重检验,到了手里,已经是微凉的了。 孟青云眉头紧锁,看着杯中早已冷掉的茶,心情沉重。 长生见他握着茶杯,动也不动,喝也不喝,便道:「从前我宫里的东西是最好的,可是现在,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孟青云和孟青容两兄弟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同时起身,异口同声道:「属下失礼。」 「什么失礼不失礼的。你们快坐下吧。」长生抿了一口凉茶,只道:「如今,这里只有咱们,你们大可不必拘束。从昨晚开始,太子宫里的人,个个都对我小心翼翼的。这种日子,怕是要持续许久,所以,我也想要缓一缓。」 他的语气看似风淡云轻,但其中隐含的沉重,并不是旁人可以体会瞭然的。 昨晚,他等同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虽为丧命,却已惊心。 孟青云主动上前一步:「殿下,属下愿陪伴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周全。」 长生闻言一笑,轻轻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眼下宫里气氛压抑,你们还是不要多留的话。那些人连竹露姑姑都敢陷害,你们也要当心。」 孟青云神情微变,显然没想到这层厉害。 「竹露姑姑算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了。这些人胆大心细,若不是有母后担着,怕是姑姑早就要遭殃了。」 孟青云攥紧双拳,一脸气愤:「真是可恨!」 长生又抿了一口茶:「你们都是孟家的人,也是我的表兄弟。你们趁早出宫去,避避嫌,事情未了之前,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孟青云和孟青容闻言,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属下无能,还望赎罪!」 长生摇一摇头:「哪里是你们无能,是我这个太子无能……让他们觉得太欺负罢了。」 母后曾经说过,想要害他之人,比比皆是。只有让他们心存忌惮,畏惧害怕,他们才不敢造次。 长生现在才体会到这句话的重要,他们不怕他,不,应该说目前为止,这宫里还没人怕他,他们怕得都是父皇和母后。 … 孟家兄弟离开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长生本没什么胃口,可又不能不吃,他不能再让母后担心了。 平时他用膳,身边伺候的人不过三五个,今儿却是有十多个,甚至还有太医在旁静候。 如此阵仗,只是为了吃一顿午饭,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菜还未上齐,殿外突然有人禀报。 「殿下,高公公求见!」 长生抬眸看去,抬手道:「让他进来。」 高福利并非是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窈窕少女。 仔细一看,竟是沈丹。 她换下公主的旧衣,穿上了宫女的翠绿宫装,低眉顺眼地跟在高福利身后。 她怎么来了? 长生眉心微动,只高福利问:「是母后让你来的?」 高福利行礼点头:「是,回殿下,娘娘命奴才将沈丹带来,伺候殿下左右。」 长生闻言冷冷摆手:「不需要,我身边伺候的人已经够多了。」 高福利淡淡道:「殿下,这是娘娘的吩咐。沈丹以后负责殿下的衣食起居,和殿下同吃同住。」 话到这里,长生的表情又是一变。 这是什么意思? 高福利对着身后的沈丹,轻声嘱咐:「你好自为之,莫要让娘娘失望。」 沈丹默默点头。 「殿下用膳要紧,奴才就先行告辞了。」 高福利走得到快,沈丹站在原地,垂眸静候。 长生面色不悦,沉吟片刻才道:「你不是来伺候本殿下的吗?你杵在那里,怎么伺候? 沈丹闻言垂眸上前,站在太子身边,拿起银筷,夹起一口菜,放入小碟子里。 长生原以为她要给自己,谁知,她却用手拿着吃了。 「你……」对面伺候的太监,斥责她道:「没规矩,太子的餐食也是你吃得的?」 沈丹不理会他的指责,也不理会太子冷冷的目光,只是专心致志地吃着嘴里的食物,待咽了下去之后,方才道:「殿下莫怪,这就是娘娘派奴婢过来的目的。从今开始,太子殿下喝得每一口茶,吃得每一口饭,都要由奴婢先行尝试,待过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若是奴婢无事,太子便可食用。」 按理来说,太子的膳食在端上桌案之前,已经有人亲自品尝试毒。可孟夕岚把沈丹派了过来,让她把端上案子的食物,再重新尝一遍。 如此一来,若是有毒,那么沈丹就又能替太子挡过一劫。 第四百七十四章 毒杀(三) 沈丹垂眸静立,心中虽然忐忑,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在等着呢,等着那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长生沉吟皱眉,见她不语,便道:「你不怕吗?」 事关生死,但凡是个人就会害怕的。 沈丹闻言抬眸看了太子一眼,一双乌熘熘的大眼睛微微闪烁,水波颤颤。她的神色晦暗不明,隐约可见一抹不安的苍白。 「奴婢不怕……」她虽是这么回答,和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相反。 长生闻言收回目光,微微扬起脸庞道:「既然怕死,那还留在这里逞强作甚?你走吧,我这里有的是人伺候,也有的是替死鬼!」 沈丹脸色一僵,仍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长生语气转厉:「我让你滚,你没听见?」 见他语气不悦,沈丹慢慢跪了下来,低着头盯着地砖上的缝隙,含着颤音道:「殿下,奴婢已经无处可去了。娘娘吩咐过奴婢,要奴婢时时刻刻跟随在殿下身边……殿下若是要撵走奴婢,那奴婢就只有死路一条!」 因着昨天的事,所以皇后娘娘才给了她的机会!她没得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她要么就过来做试毒之人,要么就重回宫乐坊,当回乐师,然后被众人耻笑欺负一辈子。 生与死,贵与贱……皆是没有回头路的。 长生嫌她碍眼又心烦,只道:「你以为你留下来就有活路了吗?」 此时,沈丹的脸上已见泪痕,她重重点头:「只要殿下平安,奴婢就有活路。」 说话间,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了。 沈丹看向香炉,跟着破涕为笑,继而又起身回到他的身边伺候。 「殿下,这菜无毒,殿下请用!」她说完这话,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个干干净净。 长生本就没什么胃口,见她如此,更是心烦得很。 他挥手示意不用了,让小太监们将饭菜撤下。 太监们刚要伸手,那沈丹又有话说:「殿下,这顿午膳请您一定要多用些。」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的表情就从悲转喜,长生见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眉心更蹙:「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沈丹微微垂眸,一边布菜,一边轻声道:「奴婢临来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过奴婢的。殿下昨晚熬夜疲惫,今早又突然受到惊吓,早膳已经没吃了,这午膳断然不能在马虎了。」 长生见她那母后的话来压制自己,不禁轻笑一声:「你不用拿母后来应付我,等我见过母后,回她一句话,你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他平时从不苛待宫婢奴才,可不知为何每每面对沈丹,心中总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讨厌她巴结讨好的模样,更讨厌她扮做姐姐,不知天高地厚。 许是,这些日子的经歷,让沈丹看开了许多事。 起起伏伏,皆有定数。有些事,急也急不来,躲也躲不开。 娘娘给了她这次机会,让她贴身伺候殿下的衣食住行。 不管是明日死,还是后日亡,今天该她做的事,她还是要做完。 「殿下要见皇后娘娘,奴婢拦不住。可不管奴婢是去是留,今儿能伺候殿下用过这顿午膳,也是奴婢的造化了。」 长生看着她的脸,她的皮肤白皙,吹弹可破,只是没想到她的脸皮居然能这么厚! 「这饭菜无毒,奴婢试过了。」 长生再度坐了下来,只想,就这一顿饭也无妨。 小太监们见状,纷纷后退,只让主子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过来之前,竹露已经把殿下的喜好口味,全都告诉给了沈丹。 御膳房也是按着殿下的口味准备的。所以,沈丹只管按样夹过来就行。 谁知,长生并不需她,拿过她手里的筷子,自己夹着吃。 沈丹在旁候着,只给他盛汤。 宫里用餐的规矩是不能急,吃饭喝汤都要细嚼慢咽。 长生吃得不慢,囫囵吞枣似的,半碗饭都没吃完。 饭毕,那些剩菜剩饭都被赏给了小太监们。 长生本来打算要去慈宁宫的,怎奈,宫外的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喝了焦太医送来的安神汤,正在休息呢。 昨儿的事,今儿的事,母后满心忧虑,理应好好休息才是。 沈丹站在几步之外,等着候着,见殿下转了主意,暗暗松了口气。 能多待一刻是一刻,能多待半天是半天。 长生见她杵着不动,挥挥手道:「你下去吧,我要看书了。」 按着规矩,他看书的时候,身边的人越少越好。 沈丹恭恭敬敬地点头应是,默默后退。 她没有离开书房,只是站在外间,与太子一帘相隔。 长生抬眸看她,似乎早有预料:「你要赖到什么时候?」 「殿下看书,看了一会儿,难免口渴。奴婢留下,等到茶水送来,奴婢便可先行试毒。」 但凡是殿下入口之物,她都要先行尝试。 长生见她这般,故意发问,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这般巴结讨好,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出来,母后能成全你的,我也可以成全你。」 沈丹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抬头看着几步之外,一帘之后的殿下,迟疑了一下才道:「奴婢想要荣华富贵。」 她的诚实,倒是让长生有些意外。 长生嘴角一扬,冷然笑道:「富贵好取,荣华不好得。人,不能太贪心了。」 沈丹闻言微微点头:「的确,人心不可贪。可是殿下,奴婢从小便是卑贱之身,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若不是所幸被人收养,怕是难活到这般年纪。」 长生手里的书,已经翻开了,可他却看不进去了。 沈丹还在说话:「奴婢若是不贪心,就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跟随养父母学琴练艺。奴婢就不会进宫为乐师。奴婢这双手太小,养父曾经说过,奴婢不是练琴的材料,不该吃这碗饭。可是奴婢贪心富贵,只想成为琴院中的佼佼者,便练得十指鲜血淋漓,留疤无数,方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她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反正只有这一次了,索性就都说出来好了。 「奴婢进宫,不过半年,可奴婢却是宫乐坊之中年纪最小的乐师。奴婢满心欢喜,还以为当了乐师,便可高人一等。怎奈,那些宫乐坊的嬷嬷们,倚老卖老,欺人太甚。奴婢的琴技一等,无人可比,她们却故意处处刁难,不过只是为了剋扣我的月例银子。」 沈丹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手。 「奴婢想要凭着琴艺出头,可惜,皇上和殿下都不喜奢华,一年到头,除了年节之外,几乎并无宫宴。奴婢苦学多年的琴艺,毫无用处。奴婢的本事是白学了……可奴婢还是想要往上爬……」 长生听到这里,只道:「所以,你听闻我喜欢听琴,便故意三番四次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沈丹闻言仍是点头:「是,奴婢在本不是编曲的人,可仍然每天陪着舞伎们弹琴练舞。奴婢就是想着,如果有一天,奴婢可见看见殿下,也许殿下会被奴婢的琴声感动!」 「只要殿下能喜欢奴婢的琴声,奴婢也许出头有望。」 她的坦诚,让长生倍感意外。 宫中趋炎附势的人太多了。可没几个如她这般诚实,有一说一。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长生放下书卷,目光犀利道。 沈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来:「奴婢不贪心旁的,只贪心一个在殿下身边的位置。奴婢不敢觊觎做殿下的女人,只求能做殿下的亲信……正如现在这般,奴婢虽然还是奴婢,可却在殿下身边,在宫中的奴才再也不敢随意欺负我了。」 长生闻言眉心一动。 「你一心想要荣华富贵,又怎会甘心为奴为婢?」 他只觉她也有不老实的地方。 「殿下是皇嗣,是天子之子,这份尊荣是命里带来的,奴婢此生……不,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奴婢也不敢奢望这样的尊荣。奴婢虽然贪心,但还有自知之明,奴婢要的不过是殿下剩下来的残羹剩饭,对于奴婢这样的卑贱之身,这一点点就以足够。」 长生听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沈丹那张坚定又悲伤的脸,莫名地,心中的反感渐渐淡去。 她好歹还算识趣,还算聪明,还算有自知之明。 也许,这就是母后选她的原因。 经此一话,沈丹倒是留了下来,她留在了太子宫。 每日为太子的试毒,虽是奴婢之身,却在宫中得了一个称号:侍毒。 侍人为毒,以命换命。 … 天明时分,窗外烟雨濛濛,雨势绵绵,长而不绝。 初夏的雨水,最是滋润。 这一场雨后,便是将满园树木,润得清透明丽。 因着焦长卿的安神汤,孟夕岚难得睡了一晚的好觉。 不过醒来之后,她见的第一个人还是高福利。 他一进来,孟夕岚便忍不住拿手帕轻轻掩住口鼻,凝眉看他。 外面雨水绵绵,处处瀰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味,偏他的身上带着一身血腥之气。 高福利见主子这般,不禁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 他昨晚在内务府呆了一宿,审了一宿,所以,他进宫之前,特意沐浴更衣,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这般在意,却没想到娘娘还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高福利不敢往前走了,只是远远站着道:「娘娘,奴才将那日亲自去过小六子房中的小太监们全都审问了个遍,发现其中一个人有问题。」 他不敢说自己直接找到了线索,所以,只能低调回应。 孟夕岚隔着帕子,轻轻嘆息:「怎么?只有一个人?」 「回娘娘,依着目前的情况来看,的确只有一人。」 孟夕岚闻言静静地看着高福利,半响没有说话。 小宫女见娘娘如此,便提着熏衣裳的香炉过来,在高福利的身边绕了一圈,跟着又躬身退下。 殿内顿时清香缭绕,孟夕岚拿下手帕:「你不要下手太狠,留着他们的性命还有用处。」 高福利重重点头:「娘娘放心,奴才还没有开杀戒。」 孟夕岚凝眉看他:「既然没开杀戒,你身上何来这么重的血腥之气。」 高福利闻言微微沉吟:「娘娘,您是知道奴才的。审问的时候,难免要用些手段,只见血,不杀人。」 的确,生不如死,才是最可怕的。 「好,咱们还有一天的时间,你抓紧些。免得大理寺那帮人来了,得了你的好处,邀了你的功劳。」 孟夕岚见他有了线索,便不再心焦。 人无完人,事无完美。 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地缝隙,就能循迹而查,一路深挖下去,总会挖到有用的东西。 说话间,外殿来人禀报:「太子殿下来给娘娘问安来了。」 孟夕岚微微坐直身子,忙道:「快请。」 高福利躬身退到一旁,一起等候太子。 经过一夜的休息,长生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身后的随从,除了平时紧随其后的小春子,还有沈丹这个新面孔。 孟夕岚见他这个时辰过来,便问:「你父皇都上朝去了,你怎么还来本宫这里?」 长生仍是平时那般自在从容,含笑道:「回母后,父皇担心儿臣因着下毒一事,受了惊吓,所以给了儿臣一天清闲,让儿臣好生休息。」 父皇虽是这么说的,但其中的用意,他是明白的。 他若是出现在朝堂之上,未免太过引起群臣注意。现在真兇还未找到,他不再人前露面,反而更好。 宫里宫外,传闻太多,有人信有人不信。乱局之中,敌人更容易露出马脚。 孟夕岚伸出手来,让他做到自己身边:「如此也好。你今儿就在母后宫中歇着吧。」 长生闻言抬眸看了一眼高福利,只道:「不了,儿臣去和高公公走一趟,去内务府看看。」 「哦?」孟夕岚早知他闲不住,只是不知他要去那里。 「谋害儿臣的人,如今还未找到。儿臣一味躲清闲,也不安生。还不如让高福利带儿臣看看,内务府这般人办事到底靠不靠谱。」 第四百七十五章 炼狱(一) 说实话,长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何人要害他? 小六子许是无辜的,又许是知情的牺牲品。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人命! 长生仍然记得那个安安静静,为他侍候笔墨的小小宦官。 孟夕岚闻言略略皱眉:「内务府办事不力,自有大理寺来接手,你又何必过去呢?」 高福利的手段是最毒最狠的,他的心智还未完全成熟,仍有少年意气,怕是难以接受。 长生一脸认真道:「母后,您不用担心,儿臣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见得那些事。」 他领会到了母后话中的担忧,继而再次肯定道。当年,他也曾随父出征,血洗沙场,见识过兇残的杀戮。 孟夕岚心里暗暗嘆气,只得嘱咐他道:「你要小心些。」 那里的血腥是骯脏的,不似战场上的杀伐决断。 高福利见主子点了头,殿下又心意已决,只好让着殿下出了大殿。 沈丹和小春子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殿下身边。 一路上,高福利始终有意无意地觑着殿下的脸色。 长生虽然没有看他一眼,却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他率先开口发问,高福利立刻低下头道:「殿下,奴才只是有些担心,等会儿要见到的场面,殿下能不能看得入眼?」 长生挑了挑嘴角道:「小利子,你可不要太小看了我。」 高福利闻言忙站住脚步,神情恭敬道:「殿下,奴才不敢小看殿下。」 长生脚步未停,只把他留在身后:「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世上的险恶,我看见得太少了。如今,正是个好机会,你带我去见识见识。」 高福利心中微微一动,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既然殿下想看,那就看吧。反正,他早晚都要知道的。这世上最险恶的,就是人心。 内务府的宦官们,见到太子本尊亲自驾临,一时慌张不已,纷纷跪地行礼。 长生还是第一次来到内务府走动,目光冷冷清清地将处事堂的格局摆设,扫了一遍,方才轻笑道:「好个别致的地方啊。」 小春子从前是内务府第一总管,如今,却是退居次位。现在在内务府掌事的人,名为张继明,又名明公公。 他曾是侍候皇上笔墨书画的小太监,进宫二十载,不争不抢,平淡无奇。 正是因为他的低调和安静,所以他才深得皇上的器重。 皇上曾亲自夸奖过他,说他端正稳重,若非宦官出身,定是可塑之才。 高福利离宫之后,小春子身为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在宫中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然而,小春子在内务府管事期间,宫里出了不少事,也损了不少银子。 皇上对他心存失望,便将他遣去太子身边,让他照顾太子去了。 张继明这个人算不得聪明,只是踏实肯干。上任数月,便变着法地为后宫各处,削减开支,很得皇后娘娘的喜欢。 但是,这也是他唯一的好处了他没有架势,管不住人,手下对他皆是口服心不服,他整日也做不得什么事,只会算帐省钱。 高福利回宫之后,虽然名义上没个一官半职的,但人人都知道,他才是头儿,他才是最厉害的。 张继明穿着一身宦官绿衣来到殿下跟前行礼磕头。 长生从前见过他很多次了,只道:「小明子,如今看你还真有几分做官的样子了。」 他的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张继明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只道:「殿下,请您不要那奴才说笑了。奴才哪有什么做官的能耐,只是尽心尽力,不让皇上失望罢了。」 张继明跪在地上,高福利则是站在殿下身后道:「殿下,后堂就是审讯的地方,请殿下移步。」 长生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正欲转身迈步,却听身后有人清丽出声:「殿下,奴婢陪您一起进去。」 说话的人正是沈丹。 一个主子,一屋子奴才,只有她一个是女儿身。 长生转身看她,目光清冷:「你?你跟去作甚?」 沈丹见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低了低头道:「娘娘叮嘱过的,奴婢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身边。」 这话说得还真是漂亮。 不过那地方有多可怕,她想必一定没见识过。 「好,那你就跟过来吧。」长生冷冷收回目光。 既然她那么想表忠心,那就给她一个机会好了。 从前室到后堂,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高福利却是走得很慢很慢。 如今正是初夏时节,天气异常暖和,可走过这里的时候,四周却是透着阴沉沉的寒意。 这过道明明无窗,却又阴风拂过,阴测测的。 沈丹心跳如擂,满腹不安。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若说不怕都是骗人的。 高福利在前领路,待到审讯的刑房门外,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殿下,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没见过的血的,看着虽然干净,只是还请殿下不要碰触。」 长生闻言背过双手,心中自有分寸。 高福利则是挽起袖子,露出两只结实的手臂。 房门一开,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高福利迈步直入,长生则是站在门外,抬眸扫视一圈屋内,跟着从袖中掏出丝绸手帕,轻轻掩住口鼻。 刑房的光线昏暗,却足够照亮房中的大小物件。 最醒目的东西,自然是那些罗列在木架之上的刑具,大大小小,泛着寒光。 不过很奇怪的是,这刑房之内,只有刑具,却不见犯人。 长生缓缓迈步,身后的沈丹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却不敢抬头去看周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赶紧带人过来吧。」长生吩咐一句。 高福利闻言转身,目光幽幽地看了殿下一眼:「殿下,这人已经在这里了。」 长生闻言微微皱眉:「犯人在哪?」 这房中除了他们几人,再不见任何人踪影。 高福利往角落出走了几步,走到一只大罈子的面前,伸手轻轻敲响道:「殿下,请看。」 伴着他的话音落下,那罈子里面慢慢露出一颗人头。 那人头面目可憎,披头散髮,脏兮兮的头髮,混着血迹黏在脸上,让人分辨不清他的五官模样。 此情此景,惹得长生微微一惊。 沈丹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吓得双腿发软,差点惊叫出声。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牢牢捂住,不肯出声。 高福利却是一脸平静,垂眸看着那坛中人,低声道:「殿下,想必已经认不得他了吧。就在一天之前,他还是太子宫里的杂役太监,每日执着扫把为殿下整理花园。」 长生闻言神情微变,他细细打量那张脸,只觉看起来似有几分眼熟。 不过,他宫里的人太多了,他实在不能记得那么清楚。 也许这就是他的大意。他总觉得宫里是最安全的。 「你为何把他装在这罈子里?」 很快,长生觉察到了坛中人的异样。 那人虽有气息,双目发呆,动也不动,而且,他的肩膀下的衣服空落落的,仿佛没了双臂。 高福利转过身来,静静道:「殿下,这种刑罚由来已久,只是,宫中鲜少用到。这刑罚名为「人彘」,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连猪都不如的畜生,囚禁在这罈子之内,让他生不如死。」 长生听到这里,胃里经不住一阵翻滚,只觉噁心。 沈丹却是忍不住了,低头捂着嘴,去到外间呕吐起来。 那坛中的人,还是不言不语,动也不动。 「你把人变成这副模样,还如何审问?」 长生的语气微微有些不悦。 他知道刑罚的厉害,只是用如此方法未免太过残忍了。 高福利道:「殿下,不用担心,只要人还没死,还能说话,便还能审。」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直接泼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双眼总算是恢復了点精神。 高福利将水瓢放下,只对他道:「瞧瞧,今儿谁来看你了?」 「殿下……殿下……」 长生站在一室昏暗之中,脸色明明那么阴沉,却自带一股清华之气。 身为太子的他,就算是站在这陋室之内,也自有一番明亮气质。 高福利见他出声了,便又走到挂满刑具的木架前,精心挑选着。 「你口口声声唤他殿下,可背地里却疑一心想要谋害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高福利的声线本就不高,虽未阉人,嗓音也很低沉。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他取下一把倒钩的弯刀,然后走到罈子跟前,对着那人比划了一下道:「今儿是最后一天了。这是你唯一可以开口的机会了。我已经剁掉了你的四肢,你往后的日子都只能待在这里坛中过活了。你的眼睛和耳朵,是最后的条件了。」 那人没有了手脚,只剩下一副身躯和头颅。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颤,吐字不清:「殿下……救……救救……」 他的话音刚落,高福利手中的弯刀就落在了他的头皮上,他的力道控制的很准。 刀尖轻刮着他的头皮,划破了他的头皮,却不会刺得太深。 长生看得浓眉紧蹙,后退一步,静观其变。 「说吧,小六子死后,是不是你往碗里下了毒?」 「我没有……我只是收拾了一下,那些碎碗。」 高福利见他不答,只把他的头皮直接刮下来一块,头皮连带着头髮,黏煳煳地被扔到地上,看起来是那么地骯脏。 「啊……」 虚弱的惨叫,原来比尖利的声音听起来更加骇人。 沈丹站在门口不敢进屋,更不敢再看,她死死地闭着眼睛,只是等在这里。 高福路却是面不改色,他对这种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我说……那碗里的毒药是我放的。」 那人终于松了口。 「那鸡汤没问题……毒药是后来才掺进去的。」 此言一出,高福利转身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长生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果然如此,他们是故意陷害姑姑的。」 他不等高福利发问,继而追问下去:「说,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气息微弱,不再吭声。 高福利只好又上前一步:「殿下,您怎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随着他手起刀落,那人的头皮已经被剥下去大半。 血腥气越来越重,让人喘不上气来。 高福利见长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道:「殿下,剩下的事就交给奴才吧。正如您说过的,这些脏活儿本就是奴才的份内事!」 长生闻言眸光微微一沉。 他突然高福利这个人远比他想像的要厉害,他不仅仅只是个会趋炎附势的奴才那么简单。 当长生迈步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脸色苍白如纸的沈丹。 她的全身止不住地在发抖,感觉随时随地就要倒下了。 长生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这样的场景,若是换做旁人,也许早就吓晕过去了。她还算是胆子大的! 长生肃着一张脸回到太子宫,回宫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他的身上分明什么都没有碰到,沾到,可他的心里还是觉得在意…… 他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人,丢头断臂的,哪怕是横尸遍野的场面,他也是见过的。 可那些场景,和今日所见,都不能相比。 战场上,双方厮杀是为国捐躯,为主效力。而那刑房之中的血腥和残忍,皆是有诡计阴谋所赐。 长生足足沐浴了近半个时辰,方才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没有了。 而沈丹也已经梳洗更衣,清清爽爽地提着宫灯,等候在外殿。 长生出来见她,沉吟一下才道:「你还敢跟着我?」 沈丹垂眸:「奴婢要一生一世都跟着殿下的。」 今日,她连那样的地方都敢陪他一同进去,她自然是死也不会放弃在太子身边的机会。 长生闻言眸色微闪,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清冷的笑意:「那你可要小心当差了。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因为犯错而沦为人彘!」 第四百七十六章 炼狱(二) 他要让她知道,留在他的身边,并非如她所想那般美好滋润。今日的事,只是千千万万桩里面的一份而已。 浴池宫之内,灯光幽幽,廊下的八角宫灯随风微微摇晃,将这满殿之中的物件,全都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清辉。 长生身处那一片清辉之中,语气波澜不惊,却是透着彻骨的寒意。 沈丹闻言一骇,心中泛起丝丝酸涩。 她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不归路,今日的场景,她看得真真的。 人彘……光是听着,就足够骇人得了。 长生见她目光闪烁,却又不语,便径直从她的身边走过,举手投足间携着淡淡沐浴芬芳。 「荣华富贵,并非难事,只是你有命去享受吗?这宫里贪心不足,反而害了自己的人,数不胜数,多你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长生一字一顿,压低语气。 沈丹闻言又是一怔,她的嘴唇颤动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她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抿唇,生生止住自己的不得不说的那些话。 她一直沉默着,默默抬起手里的披风,绕到殿下身后,轻轻披在他的身上。 长生见状眉头微蹙,又旋即展开。 看来,她是执意要留下了。 长生负着双手,迈步出去,沈丹连忙跟上。 今晚註定是个难眠之夜。 长生虽然沐浴,却并不准备就寝休息。他捧起书来看,打发这漫漫长夜。 沈丹原本侍候在旁,谁知,殿外的春公公悄悄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沈丹见了,连忙悄声走了出去,问他何事? 春公公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让姑娘过去问话。」 沈丹闻言顿了顿,没有马上走动。 春公公见她磨磨蹭蹭,忙道:「你还杵着作甚?」 沈丹忙应了一声是。 不知为何,经过了白天的事,她的心里有些害怕见到皇后娘娘。 这会儿天还没黑透,但宫灯已亮,照得满园光亮。 沈丹小心翼翼地来到慈宁宫,才一进殿,便闻一股清苦之香。 那是药香。她在慈宁宫呆了不过半个月,经常能闻到这样的药香。 皇后娘娘的身体说弱不弱,说强也不强,虽未大病,却是汤药从不离口。 娘娘的汤药都是焦长卿一手料理的。 沈丹小时候也喝过那治病的苦药,只是如今到了这宫里才知道,这苦药也有这么好闻的。 孟夕岚长发松松散散地绾成了一个髮髻,斜靠在软榻之上,身上只穿着中衣,肩上披着一件薄纱,面容温和,闭目养神。 焦长卿焦大人站在她的旁边,不躲不避,与她说着话。 「娘娘,这毒物的来源,定是从宫外而来。而且,这毒物无色无味无嗅,善用此物之人,必定是老手。」 孟夕岚闻言睁开双眸,眸光犀利,在明亮的灯下更显得耀眼夺目。 「老手?看来此人善用毒物了。」 「是,不仅善用,而且,深谙此道。」 焦长卿语气低沉,神情认真。 「既是老手,必定有迹可循。」孟夕岚眼中精光乍现,语气冷凝。 焦长卿拱拱手道:「娘娘,为太子,为社稷,微臣愿尽绵薄之力。」 「师傅肯帮手,自然最好。」孟夕岚一边说一边向他伸出手去。 焦长卿见状略有迟疑,跟着抬手与她相握。 后宫嫔妃本不该与任何男子有肌肤触碰,就算是太医也不行。 可是这会儿,她却和焦长卿十指相握,这便是大大的禁忌。 难道,宫中那桩隐晦的传闻是真的? 沈丹不敢多看,匆忙低头。 她不懂,皇后娘娘为何会这么做?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焦长卿随后告辞,宝珠让着沈丹上前说话。 孟夕岚一早就看见她了,但她没在意,反而和焦长卿握了一下手。 「怎么样?你在太子宫里待得还习惯吗?」 孟夕岚稍微坐直了身子,端起一碗茶,看也没看她一眼。 沈丹恭恭敬敬地回道:「多谢娘娘记挂。奴婢在那边一切都好,殿下待奴婢也很好。」 她不知自己为何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其实,她在太子宫里的一举一动,孟夕岚全数知晓。她不过是故意问了这么一句,见她回答乖巧,便知她还熬得住。 长生的性子,她很清楚。 他的脾气不小,但他苛待宫人的人。他对她只会冷漠,但不会虐待。 「你知感恩最好。」孟夕岚抿了口茶之后,抬眸看她道:「白天在内务府,你也是见过些世面了。」 沈丹垂眸不语,只是点头。 那等惨状,绝对让人永生不忘。 「当初你自荐去太子身边,本宫没有责备你,反而成全你?你可知其中缘由?」 孟夕岚没有让人给她赐座,而是让她站着说话。 「奴婢不知……」沈丹迟疑回答。 娘娘城府颇深,她何尝猜得到她的用心。 孟夕岚沉吟片刻,只把肩上的薄纱紧了紧,只道:「因为留在太子身边的人,结局只有两种。要么是荣华加身,如履薄冰,要么就是不得好死。」 沈丹闻言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忠心的,这一生断然不能为自己而活。要为主尽忠,倾其所有。不忠心的,威逼利诱,处处都是好处,也处处都是陷阱。运气好的,可以多活几天,命不好的,便是生不如死。」孟夕岚淡淡地说完这话。 「沈丹,你要怎么选?」 她突然话锋一转,惹得沈丹微微一惊。 她连忙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孟夕岚闻言轻笑:「你这话,本宫先记下了。日后,你若是想要反悔,本宫可不饶你!」 这一句清清淡淡的话,落在沈丹心中却又千斤重。 沈丹从慈宁宫离开的时候,脚下犹如千斤重,恨不能每走一步都要歇息片刻。 她不是空手而回,皇后娘娘赏赐给了一把琴。 她赏了她东西,却没有派人护送。这把琴这么重,她一个人根本就抬不动,走也走不多远。 宫中的甬道上,人来人往,那些太监宫女见她这般,不由暗自纳闷。 他们有认得她的,也有不认得她的。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肯帮她一把,将琴送回了太子宫。 长生仍在看书,见春公公进来道:「殿下,沈丹姑娘回来了,娘娘还赏赐给她一把琴。」 长生闻言看了看他,表情略显不悦。 她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 春公公见他盯着自己,忙低头道:「殿下,她好歹是娘娘看中的人,留着定有用处。」 长生闻言勾起唇角,似笑非笑:「是啊,她肯定是有用处的人。」 春公公见他话里有话,忙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沈丹放好了琴,再度回到殿下身前。 「母后赏你东西了?」长生明知故问,沈丹低下头道:「是,娘娘赏赐奴婢一把琴。」 「呵,你的运气不错。」 沈丹咬唇轻语:「这都是为了殿下。娘娘说了,殿下看书看累了,奴婢可以给殿下弹琴解乏。」 长生闻言只是冷冷道:「你的琴声,太过炫技,我不喜欢。」 沈丹闻言仍是咬唇,不再言语。 漫漫长夜,万籁俱静,晚风习习,沁人心脾。 … 自从,突厥人接手六州城之后,虽然明面上没有洗劫百姓,但他们还是第一时间将粮库搬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储备粮草,全都被突厥人拿走了。而如今,新米还没下来,陈米又被哄抬起了价格,情势不容乐观。 屠都一走就是一个月,无忧在府邸养胎,害喜严重,每日不得安宁。 身上的难过,无忧还能忍住,可心里的不安,才是她最害怕的。 自从上次吴明士向她表明心中所想之后,无忧再也没有宣见过他,一次都没有。 这府邸的下人们,渐渐都摸熟了这位大妃娘娘的性情。 她是个极其喜欢安静的人。而且,不喜奢靡,凡事都喜欢简简单单。 霍佳的安胎药很有用处,无忧虽然害喜严重,但脉象平和。 这一日,无忧凭窗而坐,遥想家乡。 明珠进来侍奉,见她出神,便轻声劝慰。 明珠将药碗送到她的嘴边,安抚她道:「殿下,到时辰了。」 无忧转头看来,微微皱眉,就着她的手,喝了个干净。 明珠拿来蜜饯给她润口,她却摇头。 「喝得多了,反而不觉得苦了。」 明珠见她闷闷不乐的,便道:「殿下,您可得把心放宽了。」 她的心情好,腹中胎儿才会长得好。 无忧闻言点头,自然知道轻重。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大汗还未回来,殿下的心里不安也是难免的。 「殿下,吴大人今儿又来了,殿下要不要见他?」 无忧闻言眉心一凝。 她不想见他,若是见了他,他定会又说起那些话。 让她选择的话,让她不知所措的话。 「殿下,奴婢觉得吴大人不是坏人。」 明珠有心替吴大人说话。 无忧稍微迟疑一下才道:「让他进来吧。」 明珠闻言一喜,只道:「是,奴婢这就去请他进来。」 吴明士整整衣襟,来到公主殿下跟前。 「臣……」他还未开口行礼,便听无忧淡淡开口道:「你若是还是来逼我的,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吴明士闻言仍是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开口道:「殿下,微臣不是故意要为难殿下,只是市局如此。」 无忧抚着小腹站起身来,道:「我可以给我舅父写信,但其中的内容,只会是问候体恤,绝对不会关于突厥军情的只言片语。我也可以为大汗引荐舅父,但是,他们相见,不是为了彼此试探,而是议和。」 吴明士闻言一怔,没想到她想到这些。 「殿下,水火难容的道理,难道您不知道吗?」 「我懂,可是请吴大人来说说看。谁是火?谁是水?」 吴明士面露难色,只道:「殿下,对于突厥来说,咱们北燕就是肥水之地,他们世代放牧为生,颠沛流离,他们喜欢草原敬畏草原,可他们更喜欢北燕丰富的物产!可对于北燕来说,那突厥就是烈焰勐火,可以轻易烧毁北燕的江山社稷。」 「殿下这就是水火之分。水能灭火,而火也能沸水,两者如何相容?」 无忧看着他一脸沉重的神情,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我腹中的孩子就是水火之容。吴大人,他是北燕和突厥的血脉,正如当今北燕的皇帝,他也是北燕和突厥之子。」 吴明士闻言微怔,一时却没了应对之词。 无忧见他没了话说,不禁轻轻一笑:「怎么了?吴大人不是策士吗?您最是能言善辩,怎么面对我就没了话说?」 吴明士忽地苦笑一声:「殿下聪明过人,微臣无话可说。只是,殿下您能说服得了微臣,您能说服得了大汗吗?」 无忧闻言默默转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能说服屠都吗?也许可以的…… 等到这孩子平安出生,她把他送到大汗的面前,让他仔细看看这孩子,看看孩子稚嫩的眉眼,摸摸孩子稚嫩的小手,他会改变主意的。 稚儿无辜,最是需要人保护。 在突厥十六部和北燕,有多少这样稚嫩的婴孩,他们都是无辜的。 十天之后,屠都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他为无忧带来了好消息。 因着突厥要收復西北方的小部落,所以,暂时不会对北燕出兵开战。 「只是暂时不开战而已。您让臣妾如何欢喜?」 屠都微微皱眉,轻拍她的手背:「就算只有数月也好,最起码你可以安心养胎。」 她怀着身孕,不可整日忧心忡忡。 无忧转头看他的脸,一月不见,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大汗怎么瘦了?」她放慢语气,转开话题。 屠都见她关心起自己来了,眉间一缓,淡淡说道:「你不也是一样。」 他的视线缓缓下落,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离开的时候,她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但是现在,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鼓起来了。 无忧见他盯着自己的小腹,便主动握住他的手,送到火盆旁边,稍微暖了暖,方才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小心抚摸。 第四百七十七章 炼狱(三) 隔着衣料,隔着柔软的肌肤,他可以感觉到那腹中孩儿的细微萌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把这世上最柔软之物捧在手心,小心翼翼,连唿吸都不敢太大声。 屠都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无忧见状微怔,抬眸看他,却见他的脸上并无不喜之色,只是局促不安。 这还是头一次,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毕竟,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一副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样子。不管她如何求他,劝他,都不能让他心中的锐气减去半分…… 屠都缓缓站起身来,一面搓热自己的掌心,一面沉声道:「眼下,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你千万不要奢望,北燕和突厥可以和平共处。我不想你,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无忧闻言垂眸不语,心中的种种念头,无形之间,慢慢编织成了一张网,从横交错,无限伸展。 「大汗,咱们许久未见,今晚就不要再说这些了。」 她再度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屠都微愕。 他转身看她,目光凝视着她那张温和静好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寻她不介意的缘由。 她的心中从未放弃过对故乡的执着,可是今天,她为什么突然没那么在意了?然而,在他的眼中,无忧就像是可以一碗看到底的清水,清洁无暇,什么都隐藏不了。 「你今天怎么不一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屠都不禁发问道。 无忧摇摇头,淡然一笑,望住他道:「臣妾没事,这府邸固若金汤,更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臣妾……」话到一半,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屠都的身后,伸出细长的胳膊,抱住他挺直的后背,轻声道:「臣妾只是太想念大汗了。」 这一句柔声蜜语,足以让人心中动容。 屠都只觉自己的喉咙里哽了一下,那些原本想要宣之于口的疑惑和不解,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何苦要疑她?她不过是个心怀不安,怯生生的孩子。 他转过身来,对上她那双清澈如水的黑色眸子,心底压抑许久的柔情,终是翻涌而出。 他回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嘆息几声,方才开口道:「我何尝不是一样的惦记着你。」 自从母亲死后,他心中再也没有可以惦念的人了。可是如今,他的身边多一个她,原以为只是逢场作戏,彼此利用,谁知,她却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心中,然后大张旗鼓地住了下来,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小人儿。 想到这里,屠都不自觉的又是一嘆,双臂暗暗收紧。 他何尝不想日夜与她相伴,在草原上策马纵横,赏尽无数美景。 无忧的唿吸微微有些困难,闷声说道:「大汗,臣妾有点难受。」 屠都后知后觉,慢慢放开了她。 他抚着她的肩膀,脸上柔情乍现,有些笨拙地替她顺着胸口。 他看似无心的举动,却惹得无忧脸颊微红。无忧轻轻阻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掌:「大汗,还未用晚膳吧。臣妾命人去准备准备。」 她还未转身,屠都又把拉回到自己身边:「不急。」 他不愿人多扎在眼前,他只想和她单独相处。 两人依偎而坐,此处无声胜有声。屠都望着无忧,眼中满是宠溺。无忧靠在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刀疤,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皎洁月光,清辉满地。 两人肌肤相亲,情愫滋生,只把彼此的烦恼全都抛到脑后,唯有眼前人才是最真切,最重要的。 次日一早,吴明士收拾整齐,来到正厅外准备觐见大汗。 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传唤。 日头渐毒,吴明士的额头冒出汗珠,抬手用袖子拭汗。 须臾,他见到了明珠从身后的廊下走过,忙唤住她道:「姑娘请留步。」 明珠走过来对他行礼:「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呢?」 吴明士道:「我还在等大汗过来议事。」 明珠闻言俏脸一红,笑着睨他一眼:「大人,您还是别等了。大汗还在和娘娘那处歇着呢。」 吴明士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点了点头。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这也是人之常情。 忽然间,吴明士想起那日,公主殿下和他说话的样子。 明明是那么柔柔软软的一个人儿,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倍感信服。 也许……她真的有办法…… 吴明士这般想着,摇头轻笑,转身离去。 此时,无忧早已经起了。 到了时辰,她必须要和安胎药。 屠都稍有些不安,只让霍佳过来为她诊脉。 昨晚,他没能控制得住自己,有些太过急切了些,不知伤了她没有,还有她腹中的胎儿。 霍佳心领神会,只让稳婆过来查看一下,方才过去诊脉。 「娘娘胎气稳固,只是有孕在身,还是小心些才是。这床底之事,自然是越少越好。」 无忧听得这里,红脸低头,幸好有纱帐挡住,旁人看不见,唯有屠都尽收眼底。 她越是娇羞,屠都越是喜欢,只是凡事不能太过。 无忧端着药碗,将汤药喝下,復又躺下休息。 屠都为她轻轻盖好薄被,温和说道:「昨儿的事都怨我了,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谁知,他才一起身,无忧便扯住他的袖口,软声求道:「大汗若是没有急事,便再陪陪臣妾吧。」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个粘人的小孩子。 屠都心里蓦地一软,便又坐回来看她:「我不在,你才能睡得好些。」 两人腻在一起,耳鬓厮磨,难免情动。 无忧闭了闭眼睛,再开口时,语气略带酸楚:「臣妾害怕,臣妾一觉起来,大汗就不在了。」 此言一出,屠都眸光微沉,合握住她的小手,轻声安抚:「莫怕,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无忧闻言轻轻一笑,安然睡去。 须臾,她翻身睡熟,屠都才轻轻起身,临走之际,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甚是温柔。 明珠让着大汗出门而去,却不知,纱帐之中的主子,早已经睁开双眸,默默望向帐顶,目光微微闪烁,忽明忽暗。 …… 天光大亮,内务府彻夜整理,终于将太子宫里下毒一事,查出了些许头绪。 小六子并非是无辜之人,他在宫外仍有亲联,虽说只是外五付的表亲,却还是有牵连之人。从他们的手里搜出来的银子,居然全是宫中发配的银子。 宫中的银子,皆有记号,月月记帐。 高福利推算,那小六子不是主谋,然而却是知情人。 他被人除掉,乃是不得已之举,因着是仓促之下做出的决定,所以,思虑不周,留下许多后患。 如此仓促行事,背后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有了线索,便是好查。 查来查去,一层层地往下剥皮,最后露出来的线索,居然直指一个人。 张蓉儿……一个被隐藏在深宫之中多年的女子。宋雯绣死后,宋家没了势,只得返乡。而张蓉儿,因着是周天佑的生母,所以,孟夕岚留她一命。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宫外的佛寺隐居,潜修佛法。 之前,她曾回宫短住半年,但年关过后,復又再次出宫修法。 她在宫外,孟夕岚从未忘记过她,只是,她再也不是她的威胁。然而,这毒药的来源,竟然是从她的手中而来。 一个隐居在寺庙之中的废妃,如何能得到这样的毒物?不用说,她的背后还有人在…… 事情查到这里,自然不用内务府来插手了。 孟夕岚将此事给压了下来,周佑宸听闻此事,眉头紧蹙,正想要派人去宫外拿人,却被孟夕岚阻止了。 「皇上,您若是信得过臣妾,就把此事交给臣妾来办。」 周佑宸凝眉看她,沉吟片刻,才道:「事关太子,朕还是亲自料理吧。」 孟夕岚轻轻摇头:「皇上,说起来这也是后宫的事,既是后宫的事,还是臣妾的责任。」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道:「她到底是二皇子的生母,臣妾不会为难她的。」 周佑宸闻言眸光又是一沉。 「朕担心的不是她,而是你。」 孟夕岚轻轻一笑:「宫中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臣妾早都已经百毒不侵了。」 此番,太子宫中有事,她的心里为之一震,可还不至于乱了心神。 翌日一早,周天佑来慈宁宫给母后请安。 他一向话少,平时只是吃一碗茶就起身走了。 可是今日,孟夕岚把他留了下来。 「御书房的功课,耽误一天也不打紧。今儿母后要见一个人,说起来这个人也和你有关,所以,你也一起见一见吧。」 周天佑闻言微微一怔,不知母后到底是何用意? 他只好稳稳噹噹地坐了下来。 孟夕岚一早就派人出宫将张蓉儿接进宫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周天佑坐了片刻,忍不住起身问道:「母后,您想让儿臣见的人是谁?」 不知为何,他越是坐下去,心里越是不安。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孟夕岚轻轻开口:「你的生母,张蓉儿。」 周天佑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因着面纱遮着,他脸上惊惶不安的表情才不被人看见。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看向母后,深沉的眼眸中泛起一丝迷茫困惑之色。 「母后……您为何……」 他在母后身边长大,记忆中只见过生母三次。说实话,他已经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 孟夕岚一脸温和:「你不要怕,本宫只是想起与她多年未见,心中难免惦念。本宫让她进宫,想与她叙叙话。你也不要拘束,她好歹是你的生母,对你有生育之恩。」 是啊,生育之恩……他出生不过三天,她就差点亲手把他亲手掐死,只因他长相骇人。后来,她还为此变得疯疯癫癫,成为宫人们的笑柄…… 周天佑眸色一沉,低着头应了声是。 须臾,宝珠让着一位尼姑打扮的妇人缓步进殿。 张蓉儿垂眸敛目,神情淡然,一步一缓走入大殿。 孟夕岚静静看她,忽想起她当年入选进宫的情景。 她和宋雯绣,那会儿都是最好的年纪,清丽丽地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一朵朵水灵灵的花。 「贫尼莫念给皇后娘娘请安。」 张蓉儿跪地行礼,口中只称自己为「贫尼」。 周天佑原本是低着头,待听见她的声音,方才僵硬地转过头,朝她看了过去。 几年未见,他看不出她的模样有何变化,现在的她,完全像个佛门中人,寡淡平和。 孟夕岚看着一脸波澜不惊地张蓉儿,转眸看向周天佑:「佑儿,你还记得她吗?」 张蓉儿用余光看见了几步之外那一抹青衣身影。 她的心脏瞬间收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回母后,儿臣不认得了……」周天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张蓉儿眉心微动。 如此细微的变化,孟夕岚看得真真切切。 「佑儿,她是你的生母,张蓉儿。快去给她行礼问安。」 孟夕岚知道周天佑是故意这么说的。 周天佑稍有迟疑,但还是顺从起身,谁知,还未来得及行礼,对面的张蓉儿,却是把头一低:「贫尼受不起……二皇子殿下是身份尊贵的皇子,而贫尼只是一介草泥之人,受不起您的行礼。」 她这么一番话,无疑又把她们母子之间的距离拉开了许多。 周天佑站在原地,攥紧双拳。 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厌恶他,厌恶到了这般地步,居然连他的行礼问安都不愿受? 孟夕岚闻言故意皱眉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们母子俩难得见上一面,你就让佑儿尽一尽心意吧。还有,你如今在宫中仍有名分,你何须自称贫尼?」 张蓉儿闻言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多谢娘娘一番好意。只是贫尼如今是脱离红尘,了无牵挂之人了,实在受不起二皇子的恩待。」 好一句「了无牵挂」,这么说她是彻底不想要他这个儿子了。 周天佑心中一窒,只觉她的话就像是冷刀子一样,深深地戳进自己的身体。 第四百七十八章 炼狱(四) 自己的生身母亲,居然厌恶自己到了如此地步…… 周天佑心中越想越难受,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孟夕岚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这个傻孩子,心中必定又徒增伤悲了。他何尝能明白,张蓉儿之所以和他划清界限,并非是真心冷漠,不愿要这个儿子,而是,她心中清楚明白,她只有和他撇清关系,方才不会连累他。 孟夕岚没有让周天佑离开,仍是让他候在一旁。 她的话锋一转,看向张蓉儿道:「说起来,咱们有几年没见了。」 张蓉儿垂眸道:「回娘娘,有五年了。」 上一次她回宫,还是因着皇帝生辰。 孟夕岚微微含笑:「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五年了。」 「怎么样?看你的气色,这五年来,你似乎过得不错。」孟夕岚淡淡发问,摆出一副想要和她叙旧的态度。 说话间,竹露亲自搬来椅子给张蓉儿,她走到她的身边,静静打量着她的眉眼神情。 现在的她,整个人看起来沉静如水,完全不似当初因着二皇子而疯疯癫癫的邋遢模样。 「多谢娘娘记挂,寺中的生活清淡安宁,贫尼可以专心修法……」 她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出声打断她:「这些年,你一直在宫外,对宫中的事情,怕是毫不知情吧。」 张蓉儿闻言一怔,只道:「贫尼一介戴罪之身,怎敢过问宫中事?」 孟夕岚望住她的脸,嘴角微笑的弧度,渐渐消失不见。 她对重回自己身边的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竹露心领神会,继而开口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差点被人毒害,不知娘娘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蓉儿闻言仍是波澜不惊,没有震惊,也没有慌张。 「阿弥陀佛……」 她轻声说了一句,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竹露见她这么说,只道:「娘娘难道不关心殿下的安危吗?」 张蓉儿看了看孟夕岚道:「有皇上的庇佑,还有皇后娘娘的照顾,殿下会平安无事的。」 若是太子有事,那么,皇后娘娘怎会有闲情逸緻和她说话。 竹露闻言回看了主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张蓉儿有罪。 周天佑坐在一旁,原本正在平復自己的心绪,谁知,听到这话,他立刻抬起头来,他看向母后,见她的一双眼睛正盯着张蓉儿,心中顿时又是一沉。 母后为何会这么问?难道,这件事和她有什么牵扯? 是啊,如果不是和她有关?母后为何要把她召进宫来?她们的关系僵持多年,并不是可以坐下来,喝茶叙话的关系。 周天佑的心里泛起一丝寒意来。 他又把目光转向张蓉儿,看她的脸色。 太子哥哥的事,不会与她有关的,不会的。 孟夕岚抿了抿嘴唇,似笑非笑:「太子即将成年,怎料,却有人见不得他好。不过说起来,这个下毒的人,计划周密,下手却很仓促。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小六子在太子身边谋得一份差事。可是,他们却率先害死了他,这会为何?」 张蓉儿仍是神情平静,默默听着。 不得不说,几年未见,她变得更能沉得住气。 处事不惊,这是她从前做不到的事情。 「娘娘,贫尼已经是半个出家人了。宫中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孟夕岚闻言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你不该如此……咱们都是老相识了,而且,当年本宫对宋雯绣做过什么?想必,你还记得清清楚楚吧。」 提起往事,张蓉儿的肩膀不由轻轻颤抖了一下。 当年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贫尼不敢忘记!」她的语气沉了下来,不似方才那般风淡云轻。 孟夕岚故意沉默片刻,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只道:「本宫的那些手段,你是知道的。所以,咱们长话短说,那些毒物从何而来,你虽然在宫外住了五年,但你抄写的佛经,还是每月送到宫里来的。」 其实,高福利还是没有查到,这毒药是怎么运进宫里来的。 周天佑听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孟夕岚的面前,跪了下来:「母后,儿臣不明白。」 孟夕岚垂眸看他,目光幽幽:「你不明白什么?」 周天佑迟疑道:「母后为何要把她找来,质问太子中毒一事?」 孟夕岚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因为她就是幕后真兇。」孟夕岚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周天佑闻言一怔,满脸惊骇道:「不可能的,不会的。」 他回头看向张蓉儿,发现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 孟夕岚的指尖仍在轻轻点着桌面:「说吧,当着二皇子的面,都说出来吧。如果你肯说实话,本宫也许还能给你留一份体面!」 张蓉儿闻言缓慢地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体面?贫尼如今在这皇宫之中,哪里还有半分体面?」 此话一出,周天佑立刻瘫坐在了地上,他明白了,此时的确与她有关。 「太子是本宫唯一的底线,你可以冲着本宫来,但不能碰太子。这个道理,你难道不知道?」 张蓉儿仍是笑着,她的笑声听起来是那么地阴沉刺耳。 「贫尼知道太子殿下是娘娘的底线,所以,他才平安无事。」 好啊,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孟夕岚缓缓起身,绕过目瞪口呆的周天佑,来到张蓉儿的面前。 张蓉儿抬头看她,目光如炬,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淡然和平静。 那种犀利的目光,不该是一个出世出家之人该有的样子。 「说说看,那毒物你是怎么送进来的?那些太监又是怎么买通的?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娘家人的主意?」 孟夕岚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张蓉儿别过脸去,躲开了她的手。 「不,娘娘您不要难为我娘家的人,她们早都当我死了,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孟夕岚眸光一沉,直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只是轻轻掐住,却不用力。 「说实话……」 张蓉儿唿吸一窒,随即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说起来都和宋雯绣脱不了干系。」 宋雯绣……一个死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年,她因着二皇子的异样,疯疯癫癫,当她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争宠翻身的资本的时候,孟夕岚对她手下留情,放了她一条生路。 「娘娘当年毁了宋雯绣,皇上也放逐了宋家。宋雯绣是宋家的宝贝,娘娘就那样了结了她,宋家怎会善罢甘休!」 孟夕岚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 宋家虽然离开落魄离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的基业还在,他们的人脉还在,宋家憋着一股劲儿,用了十年的时间,策划布局这一切。 「娘娘这些年来,把后宫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宋家的势力渗透不进来,只能买通宫里的奴才。那些太监宫女,虽然怕死,但更贪财。而且,宋家给他们的好处,让他们无法拒绝!」 十年了,孟夕岚是何其地小心翼翼?然而,防不胜防,还是有人钻了空子。 「宋家找到我是五年前……我那会儿出宫念佛,只想躲避这宫里纷纷扰扰。宋家找到了我,他们想要利用我,甚至是二皇子……」 张蓉儿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周天佑。 「他们用什么条件说服你的?」孟夕岚冷冷发问。 张蓉儿突然沉默下来,喉头一哽,低了低头:「二皇子……」 她不叫他的名字,只是称唿他为二皇子。 周天佑闻言,整个人都激灵了起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蓉儿苦笑一声:「他们说,若是没了太子,你便是皇长子。然后……」 剩下的话,不用她说,孟夕岚也是明白的。 「哦,原来如此。」孟夕岚长吁一口气,总觉得这个横在心间的谜题,总算是解开了。 十几年前的羁绊,终究还是需要一个了结。 「二皇子是我所生,可惜,他先天不足……当年我放弃了他,可他到底是皇子,我想为他做点事。」张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微颤抖,隐含着无限的悲伤。 周天佑眼中浮现出一层泪光,那不是感动的泪,而是震惊的泪。 这算什么?一个从他一出生就嫌弃他的母亲,就一心想要抛弃他的母亲,居然还在奢望着,让他成为储君?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孟夕岚压低语气,瞪向张蓉儿。 「那些不能实现的承诺,都是一纸空谈,彻彻底底地废话!」 张蓉儿又是苦笑一声:「我知道……所以,我后来临时改变的主意,没了小六子。他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暂时夭折……」 孟夕岚听到这里,心头之上就像压着重重乌云,黯淡无光。 「五年蛰伏,你既然要做,为何又改变主意?」 张蓉儿见她发问,不由闭了闭眼睛,只道:「娘娘您应该很清楚,贫尼从前就是愚蠢至极的人,贫尼不适合在这宫中生活,更不配为皇子生母。贫尼不想一错再错,连累旁人。太子殿下若是出事,皇上和娘娘会如何行事,我心里一清二楚。」 依着他们的狠绝,怕是要把这皇宫上下所有的人都拉到一起陪葬。 她最怕连累的就是周天佑了。 孟夕岚再度转身看她:「那毒物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抄写的佛经,如何能夹带毒物? 张蓉儿静静道:「那抄写静文的墨汁是用毒水化开的。我用毒墨汁抄写经文,然后送进宫中,经手的太监会把经文抽出几卷,然后用热水划开纸上的墨。毒墨剧毒无比,只需一点点就可让人丧命。一缸水里面加上一滴就可。」 孟夕岚闻言太阳穴突地一跳。 果然是个巧妙的好法子,只是太过阴毒了。 若不是张蓉儿突然改变主意,那长生很难躲过这一劫! 「娘娘……」张蓉儿睁开双眼,不见泪光,只有晦暗。 「贫尼有罪,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娘娘可以随便处置我,只是二皇子殿下……他是无辜的。他命里就不该有我这么一个母亲,我不想连累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她唯一想说的话了。 周天佑泪流满面,他一把撤下自己脸上的面纱,愤然地走到她的面前,抬手指着她的脸道:「你这是假仁假义!当年是你亲手想要把我掐死!你想要我死,那还你做这些蠢事做什么?」 张蓉儿抬头看他,整个人为之一震。 他的脸……他的脸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他的眉眼是清秀的,他的五官并不扭曲,只是在他鼻尖之下,有着两道醒目的疤痕,还有他的左边唇角,稍有歪斜,却并不丑陋。 周天佑见她盯着自己,立马别开脸去:「你恨极了我这张脸,不是吗?」 张蓉儿震惊摇头,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捧住他的脸,仔细打量。 他小时候的时候,她曾偷偷地看过他一次,那是他脸上的疤痕,还十分显眼骇人。可是现在,他的脸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的儿……我的儿……」张蓉儿痛哭不止,不知是为自己委屈,还是为儿子高兴。 周天佑听了她的话,含着眼泪,拂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道:「不,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是母后的儿子。」 从她抛弃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他的母亲了。 他的话宛如利刃,刺穿了张蓉儿的心。 孟夕岚却是神情微变,看向周天佑含泪的眼睛,只道:「佑儿,你不要对她无礼。她终究是你的生母,十月怀胎,把你生下……」 这一句话,让张蓉儿用双手掩面,一时痛哭不止。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着她,继而对周天佑伸出了手道:「佑儿,你过来。」 周天佑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一步一缓地走到她的面前,重重地跪了下来:「母后,儿臣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知情。母后,求您饶了她吧……儿臣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侍奉太子哥哥。」 第四百七十九章 真心话(一) 到底是骨肉至亲,生身之母,他如何能不管,如何能不顾? 从小到大,因着这张脸,他早早地就抛弃了身为皇子的峥嵘野心。他从不去觊觎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太子哥哥是如宝石一样的人儿,他这辈子都无法和他相比……所以,他不争,不恨,也不抢。 周天佑跪行到母后身边,仰头看着她,双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裙摆,颤声求道:「母后,儿臣求您了。」 他苦苦地哀求,落入张蓉儿的眼中,只让她浑身颤抖。 她看向匍匐跪倒的儿子,咬着牙止住哭声,开口道:「娘娘,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贫尼回头了……贫尼无心苟活于人世,还请娘娘给贫尼一个痛快!」 周天佑闻言,闭着眼睛摇头道:「不,请母后不要听那疯妇……对,她就是疯妇的胡言乱语!」 孟夕岚站在台阶之上,面沉如水地听着他们母子俩的哭诉声,久久没有回应。 此情此景下,她看起来还真像是个坏人啊。 呵…… 想到这里,孟夕岚不由冷笑一声。是啊,这些年来,似乎都是她一直在做「恶人」。 「你们都起来吧。」她终于出了声。 他们母子俩的哭声,渐渐止住,皆是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孟夕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佑儿,你先出去,本宫有话要说。」 周天佑满腹不安,却又不敢不听,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殿。 殿外的太监向他行礼,正欲吩咐准备轿辇,却听他双眼通红吩咐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哪里都不想去,就在这里等着,看母后会如何处置? 她不会杀她的吧……不会的吧…… 他在心中这样喃喃重复着。 那太监见他双眼通红,还带着哭相,连忙低头退下。 殿内,竹露遣退众人,只让主子可以和张蓉儿静静叙话。 周天佑走后,张蓉儿渐渐平復下心绪。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孟夕岚看了她一阵,方道:「事出有因,错不在你,在宋家。可是当初,你还是动摇了……」 张蓉儿轻咬嘴唇,点头道:「贫尼该死!罪该万死!」 孟夕岚闻言嘴角浅浅一勾:「人人都只有一条命,你要如何千死万死?」 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了。 张蓉儿进宫之前,早已有了赴死之心。 她太了解皇后娘娘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宣召自己进宫叙话。 「娘娘想要如何处置贫尼?」张蓉儿缓缓挺直后背,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用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她没想过要求饶来的。若不是有周天佑在,她不会掉下一滴眼泪的。 孟夕岚重新坐回到主位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故作思量道:「你想让本宫如何处置你?」 张蓉儿迟疑一下,一字一顿道:「贫尼不求别的,只希望能留个全尸。」 落到她这般境地,能得个全尸,已经是大大地不易了。 孟夕岚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你若是死了,本宫该如何对佑儿交代呢?」 张蓉儿默然道:「贫尼对二皇子来说,已经是不重要的人了。有皇后娘娘的照拂,二皇子殿下会活得更好。」 她在宫外这么多年,日日夜夜都会想起佑儿,只是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再拥有了。 宫里的人都说,皇后娘娘对二皇子殿下极好。她原本还不相信,只是今日见了佑儿的脸,她相信了…… 这些年来,皇后的确没有苛待她的儿子。所以,她的选择没有错。 「佑儿方才为你求情,你都看见了。」 孟夕岚压低语气道:「正如你所说的,她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怎么能伤了他的心。」 张蓉儿闻言蓦地抬头,看着孟夕岚,不知她是何用意? 孟夕岚淡淡开口:「本宫不会杀你的。」 张蓉儿闻言心中一震,紧紧盯着孟夕岚的脸,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她戏弄自己的蛛丝马迹。 数年未见,孟夕岚的容貌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难不成,她的容貌没有改变?性情却变了? 孟夕岚的指尖点在桌面之上,沾着残留的水渍,写下了一个「怨」字。 「本宫不杀你,不是本宫心存仁慈。只是为了二皇子着想……你也都看见了,他方才为你求情的模样,他始终都没有忘记你。」 张蓉儿再度红了眼眶:「贫尼承受不起……这都是娘娘……娘娘大度……把二皇子殿下教导得有情有义!」 孟夕岚闻言轻笑:「佑儿明明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本宫从未教导过他什么大道理!是他自己做得好!」 她凝眸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怨」字,跟着又用同一根手指将字迹磨平。 「这么多年了,你在宫外安安分分,本宫原以为你已经不是威胁了。可是本宫还是大意了……」 张蓉儿无心为自己辩解,低声道:「贫尼从来不是皇后娘娘的隐患。我只是一个小角色罢了,娘娘您要担心的是宋家……」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蹙,又问:「怎么,他们还没放弃?」 张蓉儿沉声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当年,宋雯绣惨死的时候,宋家人恨毒了您。」 孟夕岚闻言轻轻嘆息:「既然如此,那就是逼着本宫动手了。」 张蓉儿听了这话,双手合十,轻轻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孟夕岚看着她道:「你既然一心求佛,本宫就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在宫中的封号被除,你不在是宫里的妃嫔。你脱离宫籍,从此进入空门!」 这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惩罚。 张蓉儿看着孟夕岚的眼睛,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肯放自己一条生路。 「娘娘……」 她语气迟疑,不知该不该磕头谢恩。 「你不用谢我,从今以后,你再不是宫里的妃嫔,也是张家的女儿,更不是二皇子的生母。你只是一个出家人,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出家人。你会在城外功德寺度过余生,再无任何反悔的余地。你不会再有机会进宫,更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皇上,本宫,还有二皇子殿下……」 张蓉儿闻言肩膀微微一颤,沉默半响,方才轻轻点头:「贫尼多谢娘娘成全,贫尼愿意用自己的一辈子常伴青灯古佛,为皇上和娘娘,还有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祈福!」 孟夕岚定定地看着她:「你当真不后悔?」 张蓉儿轻轻点头,似笑非笑道:「娘娘,贫尼早就不配留在宫中了……这才是贫尼最好的去处!」 她就算重回宫中,也不会再有位置了。 她不能再成为一个笑话,更不能连累二皇子也成为一个笑话。 孟夕岚重重嘆息,含笑点头:「如此最好。临走之前,你可以再和佑儿见一面。你们母子俩从未在一起好好说过话,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张蓉儿低下头,擦着眼角的泪。「多谢娘娘……」 周天佑独自一人站在殿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才见到竹露姑姑过来叫他。 「二皇子殿下,请您进去吧。」 周天佑心情忐忑,一步一缓地走进殿中。 孟夕岚和张蓉儿各坐其位,殿中冷凝的气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平和的气氛。 周天佑最先看向的人是母后,她正对着他微微笑着。「佑儿,你过来。」 母后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 周天佑走过去,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安。 孟夕岚知道他在害怕,便温和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周天佑瞪大双眸,只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孟夕岚不再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和她说说话。」 她缓缓起身,扶着竹露的手,朝着殿外走去。 「听说,院中的花开正好,本宫过去看看。」 她这里留给她们母子,这是她对张蓉儿最后的一点点仁慈了。 张蓉儿从未和自己的儿子单独相处过,在他小时候,她曾经抱过他一次,可就是那么一次,她差点把他亲手掐死…… 张蓉儿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过去的种种,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最先开口的人,不是张蓉儿。 「别再打太子哥哥的主意。」 张蓉儿闻言轻轻一笑:「贫尼不过是一时煳涂,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周天佑见她语气平静,忽地有些相信了,刚刚母后说得那些话。 「二皇子殿下……贫尼就要离开皇宫,去到功德寺脱髮修行了。所以,有几句话,贫尼想要和您说……」 张蓉儿轻声细语,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得温柔一点。 周天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她。 「佑儿……」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周天佑攥紧双拳,硬生生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张蓉儿主动走到周天佑的面前,她想要碰一碰他,可又不知该不该这么做。 「佑儿,小心皇后。」 千千万万句的叮嘱,最后只化成这一句话。 周天佑听了,立刻皱眉道:「你说什么?」 张蓉儿一脸认真道:「皇后娘娘是个很有城府,很有心计的人。她今天虽然放过了我,但不代表我们母子俩会一世平安。」 周天佑转头看她:「你若是不去毒害太子哥哥,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场面。这是你自己选的,母后宽恕了你,可你却……这般不领情……」 「不,你不了解皇后,你不了解她。」 周天佑看着眼前这个迫切想要告知自己的女人,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陷下去。 「母后照顾我多年,她是对我最好的人。而你,我对你才是一无所知。」 如此清冷的一句话,让张蓉儿当场怔在原地。 周天佑直视她的眼睛:「我长这么大,从未觊觎过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平安,纵使天生有着这样一张面孔,可我还是成为了人人口中的殿下。这都是母后给我的,不是你……十五年了,你从未关心过我,也从未照顾过我,可是你一出现,就差点给我带来了危险……也许,我最该提防的人,应该是你!」 第四百八十章 真心话(二) 孰轻孰重,周天佑素来分的清清楚楚。 张蓉儿怔住,半晌不能说话,满脸苦涩地看着他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皇后城府颇深,你斗不过她的!」 周天佑闻言失笑:「母后是我的嫡母,她是这宫里唯一一个肯为我打算的人,我为何要与她相斗?」 「你现在自然不会,可等你长大了,你终有眼红太子的时候!」 是人就会有欲望,有野心。 周天佑紧紧皱眉,眸中浮现出鄙视的神情。 「不,我没有野心。太子就是太子,我就是我,我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我心里很清楚……」 如果说,他真的有嫉妒太子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他有一个好母亲,天底下最疼爱他的母亲。 为了太子,母后连无忧姐姐都可以牺牲。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成全他。 想到这里,周天佑再度看向面前这个神情苦涩,泪光闪闪的女子。她算什么呢?她不算是个好母亲,也不算是个坏母亲,也许她根本什么都不算。 「我不需要你的叮嘱,也不需要你的关心。若是你能在佛寺之中,安心度日,那么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吧。不要再回来……」 他们虽是母子,但此生的缘分已尽。 张蓉儿闻言苦涩一笑:「是,贫尼明白了。」 他一心如此,她还能如何? 她的出现,搅乱了他在宫中的平静,所以,他一定恨极了她。 张蓉儿双手合十,闭目诵经:「贫尼会用自己的余生来为殿下祈福。」 周天佑狠下心来,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 张蓉儿默默退出大殿,待到门口之际,她又不舍转身,却只能看见儿子单薄又倔强的背影。 这是最后一眼,最后的最后。 吾儿……勿念…… 周天佑攥紧双拳,一直在等着她走远。 太监和宫女们很懂眼色,见二皇子背对着门口,站着不动,纷纷后退,不上前打扰。 周天佑再也忍不住了,他站在原地,失声痛哭。 从小到大,他从未这么哭过…… 孟夕岚在院中散步,无心赏花,只是随处走走。 须臾,宫中的小太监过来传话。 他几乎把周天佑和张蓉儿在内殿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听罢微微皱眉:「谁让你们偷听的?」 她可没准备这么做,让他们母子相见,却又躲在暗处,偷偷窥视。 「奴才……」小太监一时语结,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看向竹露,似有求救之意。 竹露适时开口道:「是奴婢的主意……」 孟夕岚闻言轻轻摇头:「你这又是何必?」 竹露低了低头:「奴婢不得不为娘娘多打算一些。」 按着她的意思,张蓉儿这样的人是留不得的。 孟夕岚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没关系的。因着佑儿,她不会再做傻事的。」 竹露闻言眉心一拧:「娘娘,您真的要放过她?」 孟夕岚微微沉吟,点一点头:「他们母子俩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此生不再相见。如此最好……」 如此一来,他们都是她手中的棋子,为她所用。 周天佑念着生母的所作所为,此生都会为她所用。孟夕岚不想把他怎样,只要他能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他此生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至于张蓉儿,她放不下儿子,此生都放不下。所以,只要周天佑在她的手上,这就是她的软肋。 说实话,孟夕岚也不愿算计到如此地步,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当孟夕岚重回大殿,她看见了哭得双眼通红的周天佑。 「母后……」他来到孟夕岚的身边跪好。 孟夕岚抬起手来,扶着他的肩膀:「今日的事,让你受了不少的惊吓。」 她的语气是温和的,没有半点责备之意。 「母后,这都是儿臣的错。」 他还是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担心,母后会改变主意。 孟夕岚轻轻摇头:「不,这都是过去的恩恩怨怨了。你是无辜的……本宫不会因为你母亲的错误,牵连到你。你还是你,宫中尊贵的二皇子殿下。」 周天佑闻言垂眸不语。 「不要担心,万事有母后在。」孟夕岚拍拍他的肩膀,对着他淡淡一笑。 周天佑抬起头来,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见了疲惫之色。 孟夕岚命人将周天佑送回去,嘱咐宫人好生照顾。 张蓉儿还在外殿静候,孟夕岚还要去会一会她。 竹露送上来几十两白银,交给张蓉儿。 「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算是香油钱吧。」 张蓉儿双手接过,磕头谢恩。 孟夕岚淡淡道:「近来,宫中削减开支,你别嫌少。」 她和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她真的只是来宫中化缘的尼姑。 「谢娘娘……」 「待你出宫之后,宋家人不会找你的麻烦吧?」 孟夕岚淡淡发问,似有试探之意。 张蓉儿连连摇头:「贫尼已经是废人一个,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宋家人知道自己的行迹败露,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尽快逃走,隐姓埋名,躲避追捕。如果他们还想活命……还想为宋家留下一条血脉的话。 「你自己一切小心。」孟夕岚不忘叮嘱她一句:「皇上那边政务繁忙,你过去怕是不太合适,所以,趁着天还没黑,你先出宫去吧。」 张蓉儿闻言眉心一动。 她从未期望还能再见到皇上,更何况,她也没脸再见他了。 「贫尼无脸再见皇上,想必,皇上也不想在看见贫尼了……红尘往事皆成空,贫尼还是清清静静地离开好……」 孟夕岚闻言抬一抬手;「趁着天气晚,你早些上路吧。」 「是……」张蓉儿缓缓起身,临走到门口之际,她突然回过头来,看向孟夕岚问道:「娘娘,贫尼有一事想问……二皇子殿下的脸是怎么治好的?」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淡淡道:「有志者事竟成。他虽然先天不足,但有焦长卿这样的太医在,总会有办法的。」 张蓉儿听了这话,微微垂眸:「请娘娘替贫尼多谢焦大人。」 她想要亲口对他道谢来的,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青顶马车一路缓缓而行,张蓉儿含着眼泪,离开皇宫。 她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只比春风捲起的树叶还轻。 张蓉儿满心酸楚,却又无所畏惧。最起码,她的佑儿还好好的。 竹露站在靠近宫门西角楼上,看着张蓉儿坐着的马车渐行渐远,拧着眉心不说话。 「你就这么不放心?」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高福利的声音。 竹露见他跟着自己一起来了,只道:「娘娘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为何这次却不斩草除根了呢?」 高福利站在她的身后,避着侍卫们的眼睛,往她的手里塞了一颗剥好的核桃。 「你既然知道娘娘是聪明人,你还担心什么?」 没了旁人在场,他们两个人相处起来,倒也不拘束。 「娘娘留她一命,一来是为了二皇子考虑。二皇子是娘娘一手养大的,这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娘娘若是动了张蓉儿,这份母子亲情必定也要受到牵连。为了一个废妃,折掉二皇子,实在不值得。二来,张蓉儿是参与者也是证人,证明宋家有心谋害太子殿下。」 竹露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核桃,掰开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真是恨极了那些不自量力的傢伙!」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心里暗暗地恨着。 高福利站在她的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别急,我会好好替娘娘料理他们的。」 宋家人,十年磨一剑,可惜这一剑还是刺偏了。他们功亏一篑,必定元气大伤。 竹露回头看他:「你准备怎么办?」 高福利微微摇头:「且听娘娘的吩咐,再说吧。」 宋雯绣……宋家……一晃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夜风微凉,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孟夕岚坐在梳妆镜前,慢悠悠地梳着自己的长髮。 周佑宸站在她的身后,透着镜子看她的脸。 「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了,朕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孟夕岚转身看他,见他沉着一张脸,便道:「皇上想怎么做?」 「追剿宋家余孽,生死不论。」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孟夕岚闻言手中一顿,只道:「不,如果可以的话,臣妾想要他们活着。」 她的话让周佑宸皱眉不语。 孟夕岚坐直身子,继续梳理着自己的长髮,动作轻柔,神情温和。 「为什么?」周佑宸终于还是发问道。 孟夕岚垂眸,似嘆非嘆道:「没什么,臣妾只是不想再添杀戮。恩恩怨怨这么多年了,臣妾愿给宋家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周佑宸只觉她没说实话,暗暗摇头:「宋家的人,怕是早已恨极了你,他们不会屈服的。」 孟夕岚淡淡道:「依着宋家现在的势力,他们还能怎样?臣妾不是妇人之仁,只是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臣妾希望皇上可以让长生自己来决断。」 第四百八十一章 慎重(一) 她语气清淡,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似的。 周佑宸听罢,稍微思量片刻,方才点头道:「也好,长生身为太子,手中早已有了生杀大权,可他从未用过!」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孟夕岚的身后,挑起她的一缕长发,细细摩挲。 「太子大了,应该让他体会体会拥有权力的感觉是怎样的?」 孟夕岚闻言含笑看他:「皇上,臣妾并非此意……从前,臣妾总是想要保护他,让他远离阴谋算计,是是非非。如今看来,臣妾把他保护得有些过了头。宫里宫外都不安全,他要早点知道这丑恶的世道才行。」 有人要害他,要夺走他的性命。他们就在潜伏在他的身边,随风而动,偷窥觊觎着。 周佑宸眸光微微一闪,眼中的深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阵温暖的柔光。「这次不是你大意了,是朕大意了,是咱们所有人都大意了。」 他对她伸出了手,孟夕岚放下桃木梳,与他十指相握。 他的手温温的,带着暖意。而她的指尖却是温凉,宛如沾着露水的青葱。 周佑宸将她的双手,拢在手心,仔细暖着。 孟夕岚见状不由心中一动。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如此花好月圆的夜晚,缱绻相伴,自是最好。只是,孟夕岚实在没有此种心情,她轻轻推却,他炙热的纠缠,别过头道:「皇上,臣妾身上有些不适,怕是不能。」 周佑宸闻言默默地松开了她,压低声音道:「你的风寒还未好?」 孟夕岚摇一摇头:「不是风寒,只是小毛病而已。皇上不必担心……」 周佑宸不知她是推脱之词,忙吩咐外面的高福利道:「让焦太医来一趟。」 孟夕岚从他的怀里坐直身子:「不碍事的,都这个时辰了,不用宣人过来了。」 周佑宸看着她的脸,眼中满是认真:「你的事,都是要紧的事。」 孟夕岚微微而笑,重新靠向他的肩头,放软身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焦长卿便匆匆赶到。 他抬眸看了看皇上,和他怀中的孟夕岚,整整衣襟,上前行礼。 焦长卿早已有了在宫中守夜的习惯,一年四季,天天如此。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克己奉公,为了这份差事,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岂不知,他日日夜夜守在这深宫之中,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只是为了一个人。 周佑宸望着焦长卿道:「皇后的身子,一直都是你来照看的。她身子不适,说来也有大半个月了,为何你还找不出病症来?」 他的语气清冷,似有责备之意。 焦长卿闻言抬起头来,道:「微臣有罪。娘娘的身子一向敏感,是微臣没有照顾好娘娘,还请皇上责罚。」 孟夕岚的身体明明无事,但皇上却说有事,焦长卿想都不用想,便全都应承下来。 孟夕岚适时开口:「皇上,臣妾只是小小的不适而已。若是没有焦太医,臣妾不知还要遭受多少病痛呢。」 她说完这话,轻轻抚着周佑宸的肩膀,「皇上今晚还是去别处吧。臣妾听说,妹儿近来学会了画画,不如皇上去陪陪她?」 妹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心中自然牵挂。 周佑宸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去。 焦长卿抬头望向孟夕岚,微微沉吟,道:「娘娘为何突然装病?」 她从不轻易抱病喊痛的,而且是当着皇上的面。 孟夕岚似笑非笑,长吁一口气道:「本宫只是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掩盖着眼中的疲惫。 虽然只是一句婉拒的藉口,但焦长卿还是拿出脉枕,还是准备为她号脉。 孟夕岚轻轻挥手:「不用了,咱们一起吃杯茶好了。」 宝珠端来茶碗,小太监还给他搬来了凳子。 焦长卿倒也不推脱,顺从地坐了下来。 「微臣听说,谋害太子殿下的真兇已经找到了。」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是啊,十几年前的恩怨又被扯了出来。」 十几年前……焦长卿闻言稍微想了想,才道:「难道是和宋家有关?」 孟夕岚眉心微动。他倒是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你太聪明了。」 焦长卿闻言笑着摇头:「微臣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罢了。微臣若是真的聪明,就该早点为娘娘找出线索。」 孟夕岚温和一笑:「你为本宫做的已经够多了。」 焦长卿闻言默默低头,喝着手中的茶。 一杯茶了,焦长卿踏着夜色而去,小太监匆匆跑来回话,说是皇上已经在是宋妃那处歇下了。 如此最好,他有去处,她有安静。 孟夕岚报膝而坐,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久久无语。 宝珠进来更换蜡烛,见她还未休息,便道:「娘娘,都子时了。您还不休息?」 「许是喝了茶,半点睡意都没有。」 孟夕岚枕着手臂躺下,心中只想着一个人。 那就是无忧…… 一晃数月,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 因着张蓉儿的事,周天佑心里实在不安,他思来想去,还是准备亲自去一趟太子宫。 他是代替母亲来向他道歉的。 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一向很好,长生见他来到自己跟前跪下,不由皱眉道:「你这做什么?」 「哥哥被下毒一事,虽然与我无关,但却间接与我脱不了干系。我是来向太子哥哥磕头认错的!」 周天佑说完,便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长生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起来,谁让你跪的?」 长生见他跪着不动,硬是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看着他的眼睛,发觉他的双眼通红,眉头又是一紧。 他今儿没有带面纱,露出脸上的疤痕。 沈丹在旁看得真真的,暗暗心惊,却又不敢多看。 她早听说过,二皇子殿下先天不足,面目可憎。 长生比周天佑高出半个头来,他扶着他的肩膀道:「你不要随随便便把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宫外的那个女人早已与你无关了。你我都是母后的孩子,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弟弟,没人能轻易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周天佑闻言微微动容,他墨色的双眸再度蒙上一层水气。 「哥哥……你真的不怪我?」 长生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当然,你是无辜的,和我一样。」 虽然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但他并没有被愤怒沖昏了头脑。是是非非,谁对谁错,他分的清清楚楚。 周天佑满心感动地离开了太子宫。 沈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真的相信他?」 长生闻言转头,带了些许琥珀色的眼眸里满含深意。「你什么意思?」 沈丹垂眸:「奴婢只是觉得,二皇子未必是真的无辜的。」 张蓉儿在宫外安安分分那么多年,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长生瞪了她一眼:「这不是你可以多嘴的事。」 沈丹闻言忙行了一礼:「奴婢有罪。」 长生轻轻「哼」了一声,再度回到位置上坐好:「别动不动就说自己有罪。若是有一天我的心情不好,你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沈丹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道:「是……可是殿下,您不是那样喜怒无常的人……」 长生拿起书卷,静静看着,半响才道了一句:「别自作聪明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灯下读书的主子,只觉他周身被昏黄的烛光笼罩,散发着祥和之气。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是随意杀人的恶主。他不会的…… 翌日一早,周佑宸在早朝之上,当着众臣面前发了好一通的脾气。 天子动怒,必有大事将要发生。 长生并未在场,他去了慈宁宫,他去见了母后。 孟夕岚把他叫到跟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他。 宫中早有些许传闻,还有昨晚周天佑来到他的面前请罪,他的心里早已把事捋顺得差不多了。 「事情就是如此,说起来还是母后连累了你。」孟夕岚语带惆怅,抬手摸了摸儿子的鬓髮,「你心里是不是很气?」 长生摇摇头道:「这不是母后的错,也不是佑儿的错。」 他的眼底浮现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孟夕岚凝眸看他:「那你准备怎么办?你父皇说了,要你自己决断。」 宋家人该如何处置,全凭他的意思。 长生闻言回握住母后的手,沉吟半响,方才说出一个字来。 「杀!」 孟夕岚眸光一沉,深深看他。 她虽然略感意外,心中却还是觉得一丝欣慰。 长生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母后曾经说过,让敌人畏惧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儿臣即将成年,身为太子,儿臣还没有让敌人害怕的本事。母后,他们不怕儿臣,所以,他们才敢来谋害儿臣!他们太放肆了!儿臣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血淋淋的代价。儿臣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儿臣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儿臣要让他们害怕……从心里觉得惧怕……」 第四百八十二章 慎重(二) 孟夕岚看着面前的太子,眼中多了几许深意。 她微微点头,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如此也好,他终究是要长大的。 在战场上杀敌,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要么消灭敌人,要么被敌人消灭。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可现在他亲自做出决定,要了结宋家一门的性命。 生平第一次决定别人的生死,长生突然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很奇怪,这种感觉并不坏…… 母后曾经说过,他的心肠太软。 长生走后,孟夕岚看向高福利眸子微微一凌,只道:「你都听见了,招办吧。」 高福利站在帘子之后,缓缓走了出来。 「奴才恭喜娘娘……」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行礼。 孟夕岚挑眉看他,淡淡发问:「本宫何喜之有啊?」 高福利低头道:「太子殿下长大成人,这就是最大的喜事。」 从前,太子殿下就像是澄澈水池边上的葱郁大树,每天沐浴在阳光之下,挺拔地生长。不管天气如何变化,不管是强风暴雨,还是电闪雷鸣,皇上和娘娘都会为他遮挡,尤其是娘娘,对他的保护更是过了头。 娘娘经歷过的那些腥风血雨,太子连一半都不知道。 如今,是时候让他去外面见见风雨了。 「太子即将成年,娘娘不能总是把他保护在手心里。」高福利沉吟片刻,才道。 孟夕岚沉默不语,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之下,似有繁星闪烁,一颗颗,一点点。 孟夕岚轻嘆一声,沉默下来。 翌日一早,朝廷的追杀令就下来了。 宋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斩草除根。 皇权之下,曾经一度风光世家随之烟消云散。 当刑部传来消息的时候,长生正在养心殿,陪着父皇看摺子。 周佑宸闻言微微沉吟道:「都了结了就好。」 他说完这话,看向长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长生眉心微蹙,眸光瞬间黯了一下。 几十口人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这一切皆与他有关。 周佑宸见他不言不语,便道:「现在心软已经来不及了。」 长生闻言心中一沉,抬头看向父皇,只道:「儿臣没有心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周佑宸闻言挑眉:「哪里可惜?」 「始作俑者只是一人,却有那么多无辜的人随之陪葬。因为一个人的错误,一个人的决断,整整一个家族都要为之陪葬!」长生不为害他的人可惜,只是可惜了尚未成年的孩子。 周佑宸缓缓举起手中的奏摺,神情认真道:「斩草不除根,就会留下祸害。你要好好看清楚了,你是太子,天生就在位置之上,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旁人的生死大事。」 天灾人祸,宛如张着血盆大口一路下山的勐兽,利爪尖齿,顷刻间就可毁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长生接过父皇递过来的奏摺,只觉双手沉甸甸的。 「记着,活人的事,永远比死人的事来得重要。给你下毒的人找到了,宋家的事情也了了,你也该收收心。过些日子,父皇要亲自带兵剿灭沧州反贼,到时候由你监国督政,你不要让父皇失望,更不要你母后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拍着儿子的肩膀,力道深沉。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可有二君。围剿周佑龙这一战,早晚都要打的。 长生闻言眸光一闪,熠熠生辉。 「儿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让父皇失望。」 虽然朝中上下,人人都说这场仗不能打,不该打,但他还是支持父皇…… … 五月的早晨,温暖明媚。 无忧扶着明珠的手,在院中小心翼翼地散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屠都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的一颦一笑,手中把玩着匕首,刀尖轻轻磕碰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可见的印记。 吴明士看在眼里,只道:「大汗,这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屠都闻言看了他一眼:「再好的木头也只是木头罢了。」 甭管是木头的,还是宝石镶嵌而成的。桌子就是桌子,多华丽也没用。 吴明士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笑。「大汗果然是性情中人。」 屠都转回目光,继续看着在花丛之间,走来走去的无忧。 吴明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因着大汗,公主殿下这些日子的气色好了很多。」 说起来,无忧的转变的确有点大。就在几日之前,她还是整天闷闷不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日子。不过几天的功夫,她就变了,她变得开朗了,仿佛突然之间想通了什么事…… 屠都突然开口问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她是怎样的?」 吴明士斟酌片刻,才道:「大汗不在,殿下总是闷闷不乐,寝食难安。」 他实话实说,却是避重就轻。 屠都浓眉微蹙,他将手中的匕首立在桌面上,粗粝的指尖抚摸着那些由他亲自刻下的痕迹。 「大汗……为了殿下和殿下腹中的孩子,请您留下来吧。最起码留到殿下顺利生下孩子……」吴明士故作迟疑地开了口。 留住大汗,这似乎就是殿下现在的目的。 殿下的目的就是他的目的。 屠都闻言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无忧走去。 他不能在她的身边久留,最多不过几天而已。 屠都看着无忧走来走去,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便道:「要不要回去休息?」 无忧闻言转身,看向身后的屠都,微微而笑道:「臣妾不累,霍太医说过,臣妾要多多走动,这样才对腹中的胎儿最好。」 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了,但无忧还记得当年母后怀着长生的时候,因为胎位不正,受了多少罪。 对于女人来说,生孩子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只有顺产,才能让她腹中的孩子平安。 屠都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眼中泛起阵阵柔光。 无忧握着他的手,与他相视一笑。 吴明士远远看着,只觉他们俩就是一对璧人,男才女貌,平静祥和。 … 夜风习习,吹拂着窗帘微微晃动。 长生轻唿一声,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满头是汗,身上的衣服也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负责守夜的小太监闻声赶来,见他一身是汗,不由大吃一惊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长生深吸一口气,稍微缓了一会儿,方才道:「我没事……」 他似乎是做了个噩梦,但到底梦见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小太监们端来热水给他擦拭身体,须臾,沈丹也匆匆赶来了。 此时,长生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喝安神汤。 沈丹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 他的表情很难看,微微有些苍白。 安神汤煮好端了上来,沈丹正准备试毒,长生却抬手道:「不用了,我不喝。」 他的声音有些黯哑,听起来很没精神。 「殿下,这安神汤是焦太医的方子,很有用的。」 长生看着冒着白气的药碗,皱起眉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可是我自己记得了。」 沈丹闻言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起这些。 「奴婢不知……难道,殿下是做恶梦了吗?」 长生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吧。」 如果不是恶梦的话,他怎会惊出这一身的汗。 「如果是恶梦,为什么会不记得?人,对自己恐惧的东西都不会轻易忘记。」 长生彻底没了睡意,索性和她说起话来。 沈丹轻咬下唇,沉吟片刻道:「奴婢也有过……奴婢也做过噩梦,吓得痛哭流涕,可等到醒来之后,奴婢什么都不记得了。」 长生闻言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这碗安神汤就赏给你了。」 沈丹摇一摇头;「奴婢不需要,奴婢自从跟随在太子身边,每晚都睡得很好。」 长生轻轻笑道:「原来你也有这种阿谀奉承的本事。」 沈丹拿起羹匙,舀起一勺汤药,送入自己的口中,然后静静等待。 「这碗汤,殿下一定要喝,否则,御膳房还会再端来新的。」 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为太子试毒。当习惯成了自然,她的心里也不再纠结,反而出奇地淡定。 说实话,沈丹现在已经不担心了,太子下毒一事,皇后娘娘用了三天的时间都查得清清楚楚。而宋家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这宫里宫外,还有谁敢再动太子殿下半根汗毛? 殿下会平安无事的,而她也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沈丹默默地看着太子殿下,将安神汤全部喝下,然后,端来清水给他漱口。 「殿下这一次一定不会在做恶梦了。奴婢会一直留在这里,守着殿下,寸步不离。」 长生闻言神情微变,抬眸看她:「你要留下?」 从小到大,他的寝殿之内,从不许宫女留下。 沈丹默默退到帘外,缓缓地跪了下来:「奴婢会一直守在这里,伴着殿下熟睡。」 小春子站在几步之外,听见他们的对话,稍微想了想之后,招唿一个人过来,凑到他的耳边吩咐了几句。 第四百八十三章 慎重(三) 夜色阑珊,明月伴星,如此静谧美好的夜晚。 孟夕岚无心睡眠,只让竹露摆好棋盘,她把白子和黑子,全都攥在手心里。自己和自己下着棋,打发时间。 虽然是黑子和白子一起下,但明显还是黑子占了上风。 宝珠端来姜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娘娘,太子宫有人来了。」 孟夕岚捏着手中的黑子,让那小太监进来说话。 「娘娘,太子殿下将沈丹姑娘留在寝殿了。」 这一句话,让众人脸色微变。 竹露皱起眉头,看向孟夕岚,孟夕岚却是弯弯嘴角,将手中的黑棋慢慢地放在了棋盘之上。这是最后一步,如此这般,黑棋便赢了。 竹露见娘娘没说话,便挥挥手示意那传话的小太监出去候着。外面的宫女会给他赏钱的。 孟夕岚把手中剩下的棋子,放了回去,抬头看向竹露,她的脸色甚是难看。 「你在担心什么?」 竹露闻言低了低头:「沈丹这样的人,实在配不上太子殿下。」 孟夕岚闻言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长生不是那样的孩子,不用担心,现在的沈丹还近不了他的身。」 她自己的儿子,她心里最是清楚。就算是沈丹主动投怀送抱,他也不会多看她几眼。 无忧在他的心里,犹如初晨的阳光,明亮温暖。她是他心头的一缕光,他不会这么快就把她忘记的。 竹露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着什么。 宝珠上前收拾好棋盘后,姜茶也晾凉了。 孟夕岚抿了口姜茶,淡淡道:「眼下,宫里面算是清净下来了。可宫外的麻烦,却是一桩都不少。」 竹露闻言,心知娘娘是在担心沧州之乱,还有突厥十六部的威胁。 「娘娘,不如您劝劝皇上?」 孟夕岚又抿了一口姜茶,摇摇头道:「依着皇上的性格,这场仗是非打不可的。」 只是一旦周佑宸决定率兵出征,那就是北燕腹背受敌的开始。 真正的危机就要来了……她的心里很清楚,若是周佑宸不能在三个月内,剿灭周佑宸,然后班师回朝。她就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国不可一日无君……到时候,她就不得不着手准备迁都,再为太子筹备登基大典。 孟夕岚凝神不语,竹露默默退到外殿。 谁知,门外匆匆又来了一人。 「竹露姑姑,宫外人来报信儿,说是高公公要进宫。」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经落锁,任何人不许出入。 竹露心中奇怪。小利子是最知道规矩的人,怎会这般行事莽撞? 她再度转身,和孟夕岚说了此事。 「让他进来吧,拿本宫的腰牌过去。」 整个皇宫之内,能有权利在这个时辰放人进来的,只有两位。一位是皇上,一位就是皇后。 竹露拿着腰牌,急匆匆地去到宫门领人。 谁知,高福利穿着一身便服,连宫装都没换上,神情焦急,鞋帽不正,一副匆匆忙忙又很焦急的样子。 竹露见状,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高福利看了她一眼,又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四周。「边走边说。」 他这副模样回来,又是深夜进宫,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孟夕岚前两日刚刚交给他一件差事,让他去打探一下突厥十六部的动静,还有无忧的近况。 据说,无忧现在就在六州城中,但是她身边的随从护卫都是屠都的人,将她的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孟夕岚没想到,高福利查了不过几日的功夫,就查到了些许眉目。 怎料,高福利查到了一件事,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有人故意透给了他消息。 这消息若是真的,便是关乎北燕江山社稷的关键,所以,他不能不报。 「娘娘,奴才打听到一件事……公主殿下好像怀孕了。」高福利一字一句,语气郑重地说出这话。 他的话音刚落,耳边只听哐当一声。 抬头一看,才知主子手中的茶碗,不小心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孟夕岚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瞪着双眼,目光幽暗,似在看着高福利,又似乎是在透过他的身体,看向他的身后。 竹露也是大吃一惊,她反覆确认道:「这消息是真的吗?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高福利沉吟片刻,才道:「奴才不敢保证这消息是不是真的,但那传消息的人,的确是从六州城内而来。奴才已经仔细确认过……」 孟夕岚闻言双眸微微转动,心脏像是被人紧紧地攥在手心,狠狠捏住。 无忧怀孕了!这是她最不愿看见的事情。 她腹中的孩子是屠都的血脉,也是突厥的血脉。不用问,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这会让她的处境陷入两难的境地。 因着手指发抖,她的指甲轻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把传消息的人带来,本宫要亲自询问。」她缓了又缓,静默半响,方才开口道。 高福利语有迟疑:「娘娘,那些人都是逃难来的……」 孟夕岚眉心一蹙:「怎么?你对他们动手了?」 她知道他的手段,落到他手里的人,很难在完好无损的活下去。 高福利忙摇摇头:「奴才没有擅自行动。她们只是些做杂事的妇道人家,还有小孩子……娘娘,奴才虽然心狠手辣,但奴才从来不碰小孩子!」 他之所以觉得这个消息是真的,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六州城内的百姓。甚至还有人亲眼见过屠都骑马带着无忧,一路去到府邸安住。她们还能形容出来公主殿下的容貌……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你明儿一早把她们带进宫来。你拿着本宫的腰牌,不管找什么理由也好,都要把人给我领进来。」 高福利闻言双膝跪地,磕了一下头:「是,奴才遵命。」 孟夕岚不自觉地攥紧双手,她用力咬唇,头疼至极,难以言喻。 第二天一早,高福利找了一个恰当的藉口,将其中的一人领进宫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衣着整齐,肤色白皙,她的五官端正秀气,看起来年轻时应该会是个美人。 孟夕岚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她忧心忡忡,根本没办法睡着。 她盯着那妇人的脸,看了又看,跟着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手上。 「你从哪里来?」 那妇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是从海洲城来的。」 海洲,乃是六州城内最小的一座城。 「那你是做什么的?」 「回娘娘,奴婢乃是一个绣娘。」 孟夕岚闻言重重拍打桌面:「你没说实话,看看你自己的那双手,你分明不是绣娘。看看你自己的手,那么白净,连个茧子都没有,你不是干粗活儿的人。」 那妇人闻言一怔,跟着全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高福利脸色微变,冷着一张脸,看着她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谎话,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 那妇人吓得全身哆嗦,磕头之后,方才说了实话:「回娘娘,我真的是从海洲城来的。不过,我不是绣娘,我是官吏家的妾室,因着六州城被让,老爷丢了官职,却又不肯让出府邸,结果被突厥人打得半死不活……我们娘俩没了依靠,便只能回到京城,投奔远方亲戚。」 「废话好说,公主殿下怀孕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福利推了一下她的肩膀,继续问道。 「是殿下……殿下亲口告诉我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 孟夕岚拧紧眉心看她,不知她是什么来路,又有什么目的? 那妇人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当无忧被安置在六州城中之后,她就想要和京城这边取得联繫。但无奈,屠都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身边也没有可以替她传话的人。所以,她不得不再想办法。 府邸伺候她的人有很多,而她们多半都曾是官家女眷。无忧便从中选中了这位妇人。因着她有亲戚在京城之中。 无忧给了她银子做盘缠,还交代她回到京城之后,让她去高福利的茶楼,去找高福利。 孟夕岚心中一震,原来这是无忧故意传给她的消息。 既然如此,她为何这么做,这其中一定必有意义。 …… 因着朝廷内忧外患的局势,周佑宸的心情一直都阴沉沉的。剿灭宋家余孽之后,他又彻查了朝中几位大臣,他们都是和宋家有牵连的。 宋家之祸,仅仅只是个开始。 六部之中,因为宋家受到牵连的人,足有二十余人。 他们多半官职不高,年纪不大,后来追查才知,他们当年多半都是宋家的门生。在宋家还在势的时候,他们都受到了宋家的照顾。如今,宋家已经是粉尘不留了,他们一个个也都自身难保。 朝廷即将出兵,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可是周佑宸还是下手狠绝,整整十日,京城里挂起了人人恐慌畏惧的血雨腥风。 宫外的消息,传到宫里来,也是同样闹得人心惶惶。 第四百八十四章 无题 此情此景,不由让孟夕岚想起了重生之前……周世礼登基继位之后,在京城挂起的那一阵腥风血雨。 此番的惨状,虽不及当年,但也让人触目惊心。 因着无忧有孕,让孟夕岚心神全乱,而当她得知此事之后,更是心情怅然。 当年的恶,毁了她的一声。而如今,这恶果换做别人去尝,不知又要牵扯出多少恩恩怨怨。 明明盛夏就要来了,窗外郁郁葱葱,鲜花满园,可孟夕岚陡然感到一阵寒意,犹如清冷秋风,瑟瑟入骨,让她心情沉重,静静嘆息。 皇上以如此雷霆之势,处理此事,目的不外乎是为了杀鸡儆猴。朝廷腹背受敌,然而,还有人敢趁乱而起,这是周佑宸最不能忍受的。 毫无疑问,眼下,对于周佑宸来说,内忧外患,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无忧有孕一事,孟夕岚还没有告诉给周佑宸。 她并非存心隐瞒,只是觉得时候未到。 无忧的身孕刚满四个月,孟夕岚仔细算着时间,等到皇上出兵之时,还未到她临盆的日子。 若是孩子平安出生,北燕和突厥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也许会如无忧所期望的那样,获得转机,但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突厥那边故意封锁消息,可见,他们吞併北燕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孟夕岚想着这些,眉心紧蹙,一旁的周佑宸静静看她,只觉她满腹心事。 「岚儿,你是不是有话对朕说?」 夫妻多年,他只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有没有心事。 这是默契,也是习惯。 近两天,她有些郁郁不乐,时不时地就会出神发呆。 孟夕岚黝黑的双眸轻轻扬起,眸光深深,看向周佑宸,恨不能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皇上……」她轻轻开口,柔声发问:「沧州一战,您是非打不可吗?」 周佑宸似乎早有预料,脸上的线条微微紧绷,只道:「朕也想息事宁人,只是一味地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放肆嚣张。」 他何尝此战的兇险,这不是关乎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是关乎整个北燕的生死存亡。 「周佑龙料定了朕不会出兵,所以,他才要大张旗鼓地准备什么登基大典!正所谓,骄兵必败,朕要好好给他一个教训!」 虽是亲兄弟,如今却成为仇敌。身为一国之君,王者的尊严不许他容忍任何人在他的面前挑衅皇权。 孟夕岚闻言微微垂眸,静默不语。等她再抬起双眸的时候,眼睛里已有一层淡淡的水雾氤氲开来。「好,既然皇上心意已决。臣妾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请皇上早去早回,一切小心,切莫让臣妾担忧太久。」 他孤注一掷的决定,也许不是最英明的决断。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若是,朝廷继续这样腹背受敌,悬而不决,那么,人心势必会大乱。 大乱之下,必有血光之灾。到时候,那些敢于觊觎分割皇权之人,全都会一股脑地涌入京城,然后把这里变成充满杀戮的修罗场。 周佑宸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担心自己有去无回。 他伸出手来,轻轻拍响桌面,他拍了三三声:「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朕一定把此事了结。」 孟夕岚闻言摇摇头道:「臣妾何德何能能守住这京城三个月?臣妾身为后宫嫔妃,只能守住这六宫,可朝中之事,臣妾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还请皇上速战速决,早些回来。」 就算是为了太子着想,他也该早点回来。 突厥一旦发兵,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不过两个月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京城就危险了。 周佑宸沉默不语,孟夕岚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暗暗用力:「为了太子,皇上这一场仗只能胜,不能败。」 若是他败了,那么,民心众失,北燕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盛世繁华了。 乱世之祸,谁人能承受得起? 周佑宸回握住她的手,比她更加用力道:「相信朕!」 他只给她这三个字,孟夕岚闻言含笑点头,胸口泛起隐隐的痛。 承诺最美,却总是那般脆弱,不堪命运的一击。 …… 之前一连三天,周佑宸都歇在宋青儿的寝宫。 这样的恩宠,可是从未有过的。 宋青儿无心沾沾自喜,只觉自己踏实了不少。 近来,宫中发生了不少事,她为求避嫌,一直没怎么去慈宁宫走动。谁知,事情这么快就了了,而她也没有机会再去皇后娘娘的跟前表示了。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宋青儿还在等着皇上过来。谁知,派人出去打听一下,方才知道,皇上正在慈宁宫和皇后娘娘说话呢。 宋青儿闻言心情稍有失落,看来,今天皇上是不会来了。 三天宠爱,对她来说,已经是格外的恩典了。 宋青儿坐在梳妆檯前,慢慢卸下了自己的装扮。 为了让皇上看着高兴,她着实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 身后的宫女为她轻轻地梳着长发,不小心轻唿一声。 宋青儿皱皱眉头:「怎么了,这样大惊小怪的?」 宫女语气有些慌张:「娘娘,奴婢看到了一根白髮。」 宋青儿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一笑:「不过是根白髮而已,不碍事的。」 依着她的年纪,的确不该有白髮的。只是,活在这深宫之中,总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操心忧虑。 烛光之下,宋青儿静静凝视着自己的脸。 从前的少女稚气,早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她的目光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宋青儿抬手轻抚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变老了。 须臾,她轻嘆一声,满含感慨。 身边的嬷嬷听了,不由转头看她,见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流露出一丝近乎悲伤的神色。 嬷嬷冲着梳头的宫女递了一个眼色,跟着拿起桃木梳子,继续替主子梳理着长发。 「娘娘……奴婢听说,太子身边多了一个叫沈丹的宫女,近来很是得宠呢。」 宋青儿正准备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立刻睁眼看她。「你打听来的?」 嬷嬷摇头:「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宋青儿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一般,直截了当道:「若是为了公主,本宫根本无心争宠。这宫里咱们最碰不得的人,就是太子。」 太子被人下毒,这件事如此难查。可皇后娘娘用了不到三天的功夫,就把事情给了解了。 这样的孟夕岚让人害怕,还有她手底下的高福利。 嬷嬷沉吟一下,才道:「娘娘,多打算一下总是好的。沈丹这个人出身低微,但是很有手段。她既能讨得太子的欢心,又能得到皇后娘娘的信任。这就是她的本事了。」 宋青儿闻言只是轻笑摇头:「不管她有多聪明,她都逃不出皇后娘娘的掌心。」 孟夕岚之所以会选中她,想必一定有她的用意。 「娘娘,太子是储君。他身边的人,如今都是宫中人人想要巴结的对象。」 宋青儿目光微冷,一把拂开嬷嬷给她梳头的手,沉下语气道:「不可以!不管谁想要巴结太子,咱们的人都不许掺和进去。太子就是太子,他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和他亲近的人也好,和他为敌的人也好,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无心吓唬她们,只是经验之谈。 宋青儿深知自己的斤两,她不想掀起什么风浪来,只想保住自己得来不易的位置,还有公主的平安长大。 …… 歷时半年之久,朝廷终于筹到了充足的军饷。 周佑宸还是抽调各方的军力,尽快发兵沧州。 为了不让朝廷发兵的消息走露出去,他们只好那防御西北边界来模煳视听。 的确,如今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周佑龙的眼里,北燕最大的敌人不是周佑龙,而是突厥。 父皇即将出征,长生忧心忡忡。 他想要和父皇一起去,却又不得不留下来。 他是太子,要代理国政,要为父皇分忧。 书案上堆满了一摞摞的奏摺,这里面都是关于天下民生的大事小情。 长生熬了好几晚,他的双眼里面布满了血丝。 茶水换了一碗又一碗,一晃又到了子时。 「殿下,这已经是第五碗了。」 长生拧着眉心,使劲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沈丹见状,不由上前一步道:「殿下,不如奴婢弹一首曲子,让您闭目养神,哪怕片刻也好。」 她在太子身边,只有这两处用处。要么试毒,要么弹琴…… 长生闻言看了她一眼:「现在可不是歌舞昇平的好时候。」 他的语气似有嘲讽之意,像她这样的井底之蛙,如何能明白外面的纷扰斗争。 沈丹低了低头,又道:「奴婢给殿下弹琴,不是为了给殿下取乐解闷。而是,为了让殿下休息一下,您的双眼通红,若是皇后娘娘见了,一定会很心疼的。」 这几天宫里的气氛十分压抑,好像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沈丹虽然整日在太子宫里,从不出去轻易走动,但她知道,朝廷要有大事发生了,太子殿下要有大事发生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密信 太监手持烛台,缓步而来,为书房添灯添亮。 香炉内,轻烟裊裊,溢出满室馨香。这香料是叫焦太医给的,安神静气,催人入眠。 长生和衣而躺,无心睡眠,只想闭上眼睛,休息半个时辰。 沈丹静默而来,怀中抱着沉甸甸的古琴,跪在帘外,默默地低着头。 长生知道她来了,下意识地睁眼看了她一眼,见她抱着古琴,跪在那里,不由勾起嘴角:「看来,你是非弹不可了。」 沈丹垂眸道:「殿下,奴婢只有这点本事能让您宽心了。」 长生凝眉看她,终是抬抬手道:「随你吧。」 沈丹闻言心头一喜,只把古琴放好,端正坐好,平缓唿吸。 她的手指细长,十指纤纤,轻抚在琴弦之上,至美至柔。 一缕琴音随之缓缓飘出,悠远清丽。 沈丹垂眸抿唇,神情认真,不似平时那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她的琴技的确出众,手指拨弹,宛如行云流水般,完美无缺,丝丝入扣。 许是她的琴音太美了,又或是安神香的效力上来了。 长生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煳起来,恍惚间,他只觉自己看到了姐姐的脸。 她还是那副小时候的模样,笑起来甜甜的,像是初春绽放的娇嫩花朵。 「弟弟,我今天又学会了一首曲子。要不要我弹给你听听。」 长生还记得,她的手指因为过度弹琴,结果不小心受了伤。 十个指头上面全都缠上了药布,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问她疼不疼,她却笑着说不疼。 因着这琴声,长生的梦里都是无忧的影子。 他缓缓弯起嘴角,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沈丹不知他心里想着是谁,还以为这笑容因着自己,心里微微泛起一丝得意。 也许再假以时日,她就能成功走入他的心,成为一个重要的人。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六州城,无忧还未入睡,她正在提笔写信,这封信是给舅舅的。 屠都还在前厅和众人议事,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写完这封信。 刚刚提笔的时候,无忧曾有一度犹豫,她到底该不该写这封信。几番思量之后,她还是写了。 信上,她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只言片语。她只是问候了舅舅褚静川,和她说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仅此而已。 无忧将写好的信,交给了吴明士。 吴明士当场一怔,目光灼灼看向无忧道:「殿下,这么说您的心里已经做出选择了?」 这一封亲笔信,足以让褚静川知道她的心意。联合他一起对付突厥,守护北燕。 无忧见他神情隐约有些激动,忙道:「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这只是一封信而已。并不牵扯任何立场,我说过,我不会选的。北燕和突厥,总会有办法可以获得属于大家的安宁。」 吴明士闻言又是一怔,微微皱眉,只道:「殿下一片苦心,微臣明白。」 无忧看着他的脸道:「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虽然我对你一无所知……吴明士,你值得我相信吗?」 吴明士眸光一沉,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道:「微臣敢用性命保证,这封信会完好无损地交到褚将军的手上。」 无忧微微而笑,眉间的愁绪缓缓褪去。 只要舅舅能收到这封信,他一定会明白的,明白她想要促成两方议和的心愿。 吴明士把信贴身藏好,这封信除了他之外,不能再有任何人看见。 吴明士不能亲自去送信,但他的手下有一个可靠的人,那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曾经被人当做奴隶虐待,后来给他给救了下来。 吴明士没有看这封信,这是他身为臣子的忠诚。但是,他往信封里多放了一张纸,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上面有突厥十六部的排兵布阵图。如果褚静川可以了解这些,那么凭他的能力,便可偷袭成功。 吴明士一直在等这样的一天,要么成为英雄,要么成为叛徒。 这张军事图,足以让突厥受到重创。 无忧对此一无所知,这封密信就这样交到了小哑巴的手里。 他乔装打扮,扮成买杂货的小商贩,顺利混出了城外。 十日之后,这封信的确到了褚静川的手里。 他是镇守边关,苦心支撑。每天带兵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北燕和突厥议和已有大半年之久,然而,对褚静川来说,眼前的局势,依然十分艰难。 屠都不会放弃,而他也不会放弃。 当褚静川看见那封信,心里的震惊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无忧在信上写的话,让褚静川甚是动容。 虽然已经身为人父,但无忧始终都是他心里最牵挂的孩子。小时候的她,乖巧听话,长大之后的她,更是和她母亲出奇地相似。 褚静川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拿着地图,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封信不会是假的,可这地图呢? 无忧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 时近六月,朝廷已经完全做好了出兵的准备。 周佑宸倾尽全力,徵集了五万精兵。这是朝廷最后可用的兵力了。 周佑宸出征在即,朝中人人不安,却没有人能说服皇上收回心意。 以孟家为首的支持派,也只是为了维繫表面的立场。 孟正禄并不贊同此事,只是身为国丈,他不能做明面上和皇上唱反调。 孟正禄再次进宫觐见皇后娘娘。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宫来了。 孟夕岚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便知他想要受什么。 「父亲,皇上心意已决,谁也阻拦不了他。」 孟正禄看着手中的茶碗,点一点头:「微臣明白,臣今天过来,不是想要娘娘为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微臣只是想问娘娘一句话……」 他的语气稍有迟疑,跟着看了看四周。 孟夕岚淡淡道:「父亲不必担心,我身边的人都是可靠的人。」 孟正禄早知这一点,但他还是不得不谨慎行事。 「臣只是想要娘娘一句准话。如果皇上此去兇险未胜,那么,京城这边必定大乱!娘娘心中可做过最坏的打算?」 有些话不用挑明了说,也能知道其中的含义。 孟夕岚脸色一肃,压低语气道:「若真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太子继位。」 孟正禄闻言神情一变,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御驾亲征,这本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是为了能够成功剿灭周佑龙,周佑宸决定低调行事。不过,就算再怎么隐藏,风声也会传出去的。 等到周佑宸赶赴沧州之时,周佑龙必定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周佑宸准备率领一万先行军,探探敌人的虚实。这一万人都是从京城的边防之中抽调出来的,而剩下的四万精兵,还有从西北西南各州临时抽调。这一去的兇险就在这里,若是后援的军队不能及时赶上,那么,到时候单凭那一万人的兵力,周佑宸根本没办法剿灭周佑龙,反而还会输得很惨。 临别在即,周佑宸留在慈宁宫,踏踏实实地陪了孟夕岚一晚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分别了。 孟夕岚按着规矩,亲自替他准备明儿一早要穿的铠甲和衣服。 周佑宸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半响才道:「时间过得真快……」 孟夕岚见他语带感慨,转身看他:「明儿一早,臣妾亲自送皇上出宫。」 周佑宸摇摇头:「不,你在宫里最好。」 明儿不等天亮,他就要启程的。他不愿她在昏暗的天色下,目送着自己的背影,黯然神伤。 孟夕岚仿佛看穿他的心事一般,稍稍抿起唇角:「臣妾不会哭的。」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话。 周佑宸深深地望住了她,伸出手道:「你陪着长生就好。」 孟夕岚回到他的身边,和他静默相对。 这些年来,她的心里对他渐渐有些疏远,甚至有些防备。然而,当面临危机之时,他们仍是彼此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四目相对,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瞭然彼此的心事。 「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朕煳涂了。」 半响,周佑宸悠悠开口。 孟夕岚听了摇头:「皇上是天子,皇上的决定就是天意。」 周佑宸闻言失笑,笑容甚是惆怅:「岚儿,你为何总是这样信任朕……相信朕不会输?」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从来不怕他输。 「皇上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佑宸低低一笑,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当然是真话。」 孟夕岚闭了一下眼睛,復又对上他熠熠生辉的目光。「真话就是,臣妾害怕……甚至比任何人都要害怕。可臣妾不能说,因为若是臣妾怕了,皇上就会心生不安。臣妾不能乱了皇上的心,不管是对是错,只要是皇上选得路,臣妾就会一直陪着皇上走到底,此生无悔。」 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她对他的存在,就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皇上也许会赢,也许会输……但不管最后是输是赢,皇上都不会辜负臣妾,辜负太子!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臣妾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背叛(一) 京中的暑热最是难捱,偌大的宫城也随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 每年备用的冰块,不到二伏天就用完了。以至于到了三伏天里,只能不惜人力物力,从城郊行宫的冰窖里面运送冰块。 炙热的天气,笨重的车马,一番折腾之后,往往运到京城的冰块都化得稀里哗啦,不成样子。 百里取冰,最后得到了不过只是片刻的清凉。 今年的暑热比往年还要煎熬难过,然而,孟夕岚却从未下令一次,让内务府派人百里取冰。 自从,周佑宸离京之后,孟夕岚就把后宫的用度削减到了最低。 灯油蜡烛纸墨,样样俱到。宫里的膳食也一应全减。按着位份等级,层层递减。这样的节俭是从未有过的。 按着宫里的规矩,到了初夏时节,便是裁剪新衣的时候。然而,朝廷正在打仗,任何奢侈浪费都是可耻的。 进宫十几年,每年赶制的新衣,还未一一穿上,季节就过去了。 因着换季,竹露带着小宫女收拾装满衣裳的木箱衣笼,翻出了不少陈年的衣物。 如今的孟夕岚,因着年纪和心境,只喜欢穿素净的颜色,那些鲜艷清丽的衣裙,多半都留在了箱底,终年不见天日。 竹露无意间翻出一件大红衣裙,不由神情微怔。 她把衣裳捧给孟夕岚过目,只道:「娘娘,您还记得这条裙子吗?」 孟夕岚凝眉看去,不由抿唇一笑。 「这是本宫等到皇后宝印那一天,皇上送给本宫的裙子。」 当年的她以太妃之名入宫,后来又被册封为皇后。她和周佑宸从未正式地成过亲……而她也从未穿过真正的嫁衣。 孟夕岚的视线落在那件裙子上面,久久无法移开。 睹物思人,最是心酸。 周佑宸离开已有半月,她却是每天度日如年。宫里宫外,有太多事情要操心,她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才敢惦记起他来,担心他的安危。 现在应该是最危急的时候了吧。 孟夕岚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服上细密缝合的金线,格外想念周佑宸。 这一次离别,与以前的不同。 这一次是生离,也可以是死别。 这一月来都是太子监国代政,朝中众臣虽然有不服之人,但还有孟正禄一帮老臣们帮衬着,所以,他也没遇到太大的难题。 不过,代理朝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长生已经好久没有睡上一宿好觉了。 他每天处理奏摺到子时都不睡,就算歇下了,也睡不过一两个时辰。 这么过了一个月,长生瘦了一大圈,看起来有些憔悴。 太医院的补方,应该是排上用场的时候了。 一到了晚上,养心殿内便瀰漫着浓浓的药味。 长生每用一碗药,沈丹就要替他试毒一次。 许是喝得太多了的缘故,这天傍晚,他一不小心流出了鼻血。 猩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桌案上,惹得长生蹙眉。 他抬眸看去,只见沈丹捂着鼻子,狼狈退下。 身边的小太监适时开口道:「殿下不用担心,许是沈姑娘身子有点弱,虚不受补……」 周佑宸闻言略显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谁说他担心她了?怎么会呢…… 沈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之后,復又重新回到殿前伺候。 长生看着手中的奏摺,摆摆手道:「今儿不用你了。」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只道:「殿下还没有用晚膳呢。」 长生看也不看她道:「晚膳就不用了。」 沈丹低了低头,站在原地,半响没动。 长生拿起站着硃砂的笔,在奏摺写下「酌情处理」这四个字。 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四个字,如此这般,便是让地方官员看着办。 处处都需要人手,处处都需要银子,所有事情都堆在眼前,让人焦头烂额。 这一个月,毫无疑问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天。 … 北燕派兵已有一月之久,各方陆陆续续收到了消息。 按理,突厥听闻此事,理应闻风而动,有所行动。 不过,突厥十六部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他们要面对的境况,也是进退两难。 六月初二的深夜,突厥驻守在西北边界的军队,突然遭到了一场隐秘的突袭。 褚静川率领五千精兵,直捣突厥驻扎的营地,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将他们的粮草烧得精光。而且,还削减了他们大半的兵力。 这场突袭,让突厥措手不及,更让已经带兵出征的屠都,大为震惊。 他和他的手下都没有想到,北燕有胆子先出手,而且还是偷袭。 褚静川用不到五千人的兵力,足足剿灭了突厥三万人……如此巨大的损失,让六州城内的百姓们也跟着心乱了。 民心不安,而屠都原本留下来守城的兵力,也被抽调出去,支援部落的征讨。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开始不安分起来,抵抗突厥人。 他们将压抑已久的恐惧转化成了愤怒,一时之间,城北乱斗纠纷,此起彼伏,闹得不可开交。 无忧在府邸虽有众人保护着,但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着混乱又危机的局面,无忧一时难以相信。 她不明白,为何舅舅会突然对突厥发兵突袭。他从不会莽撞行事,而且,她还给他写了信。 若是舅舅看了他的信,他不会的…… 无忧的身孕就快五月了,她的肚子已经鼓了出来,行动也诸多不便。 城内的情况而越来越糟,而屠都又率兵去平定小部落的乱局。他不再这里,无忧的心里自然不安,而她更不安的是北燕和突厥之前的关系又该如何? 无忧不得不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那封信…… 她想要质问吴明士,派人四处寻找,却是没有半点他的消息。 正当她焦急不安之际,城中又有了消息。外面有人攻城进来……已经将西城门的大门给摧毁了。 府邸的守卫少之又少,能守住的地方也是越来越少。 外面乱糟糟的声响,让无忧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黄昏时分,府邸的后门被人撞开了。 一时间,院子里全都乱成一片。 明珠一路护着主子往内间躲去,不敢出声。 她们不知道来人是谁? 很快,无忧就听到了唿救的喊叫声。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明珠害怕得全身发抖,就快要哭出声来了。无忧捂住她的嘴,冲着她摇头。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出声的好,能多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明珠瞪大双眸,重重点头。 可是,她们躲避的地方并不安全,很快就有人找到了她们。 三个衣着褴褛的中年男子,沾着满身血污,眼神兇狠地看着她们俩。 明珠哆哆嗦嗦地挡在无忧的面前,想要护她周全。 这些不知来歷的人,盯着她们看了又看,通红的眼睛里透出惊喜道:「就是她,她就是和亲的公主殿下!」 不知为何,「公主殿下」这三个字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戏弄之意。 他们伸出手来抓明珠,明珠挣扎了几下,只能尖声唿救。 无忧护着自己的肚子,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住手!」 她拿出自己的气势来,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如此无礼?」 为首的那个人摸着明珠的脸蛋,扭头看她,又盯着她的肚子,恶狠狠道:「尊贵的公主殿下,这里可没有人会向你行礼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她伸出手去:「你腹中的孩子,就是那野狼的孽种吧。」 他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肚子,无忧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躲了。 「这是那些突厥野狼的孽种!留不得……」 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口突然又有了一阵躁动之声。 很快,又有人闯了进来。 无忧全身发抖,她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花瓶,将它重重摔碎,然后拾起地上的碎片。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么,她宁可拼死一搏,也不许任何人伤害她腹中的孩子…… 和方才那三人不同,他们穿着一身黑衣,动作训练有速,出手快,下手狠。 他们将那三人一刀解决,然后提着长刀一步一步地来到无忧的面前。 明珠吓得瘫倒在地,不敢出声。 无忧看着那些人,他们都长着一张中原人的面孔,并不是突厥人。 为首而来的那个人,面容清俊,对着无忧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在下卫风,给公主殿下请安。」 伴着他这句话,他身后的随从们也跟着一起行礼。 无忧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她的双眸微微颤抖,盯着那人看了又看。 「你是谁?」 卫风低头道:「在下乃是褚将军麾下的少尉,此番奉大将军之名命来到城中解救公主殿下。」 攻破城门的人就是他们,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座城里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 无忧恍惚片刻,方才缓过神来:「你说褚将军?我的舅舅?」 卫风重重点头:「回殿下,将军不能亲自进城,还请殿下跟随在下出城。大将军他就在城外的营地之中,等待和殿下相见。」 第四百八十七章 背叛(二) 在一片混乱和不安之中,无忧被众人护送出府。城内乱糟糟的,放眼望去,处处狼藉。老百姓们逃的逃,躲的躲,街道上瞬间就变得空落落的。 卫风来此之前,并不知道公主殿下已经怀有身孕。看她的肚子,应该月份不小了。 他只好下令手下寻找马车,依她现在的身子,怕是不能骑马而行的。 大将军交代过,一定要把公主平安带回去,毫髮无伤。 完好无损的马车,很难找得到,只能临时应急一用。 「殿下,明日一早,大将军会正式接管这里。为了殿下的安全,还是出城避一避的好。」 城中还有突厥的残兵,方才那些人分明是冲着殿下来的。所以,她是决定不能留在城里的。 无忧微微抬眸,回头看了看府邸残破的大门,满心沉重。 变故来得这样快,她根本没时间反应。 卫风见她犹豫不定,再次出声提醒道:「殿下,城北已经起了大火。等会儿烟雾缭绕,出城会更加困难。」 无忧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她看向卫风和他的手下,开口发问:「你说你是褚将军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如今对她而言,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 卫风抬头挺胸,站得笔直,他拿出自己腰间的令牌。 「殿下,您可以不相信在下,但是等到出城之后,您就可以亲眼见到大将军了。」 他说的义正言辞,并无半点心虚之色。 无忧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扶着明珠的手,小心翼翼地坐上了马车。 从这里出城并不算远,卫风带领他的手下,将马车团团围住,小心保护。 城内的混乱,让城外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离开?就如无忧一样。 城外出来成群聚集的老百姓,还有北燕的军队。 微风拂过北燕的黑麒麟军旗,那是无忧所熟悉的。 褚静川手握马鞭,身披铠甲,站在方阵之前,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城门的方向。 待看见破旧的马车内,坐着一位女子,他的眼中顿时浮起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上次见她,还是在宫里。他还未出征,一晃已有快两年的光景了。 如此混乱之中,和自己的亲人相见,无忧一时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舅舅……」 久别重逢,无忧不禁潸然泪下,褚静川的眼中也隐隐有些动容。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她怀孕了……褚静川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无忧,郑重其事道:「没事了,舅舅带你回家。」 无忧闻言微怔,她满含泪光,看向褚静川,下意识地摇摇头:「舅舅,我不能这么跟你回去。大汗他……」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褚静川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暗暗用力:「不,公主殿下,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回家,回京城去。」 许是惊慌过度,又或是一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无忧只觉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跟着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褚静川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深深嘆息道:「噩梦结束了,我的孩子。」 昏昏沉沉间,她的耳边反反覆覆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 六州城的突变局势,打破了西北百姓的安宁,也让京城陷入了风浪之中。 孟夕岚万万没想到,褚静川会擅自出兵,偷袭突厥部落。然而,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成功了。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也引起了一片譁然。 朝中众臣的确是在等待着一场胜利,但他们期待的是御驾亲征的皇上能够顺利剿灭周佑龙,统一皇权。 然而,褚静川的胜利来得太过仓促,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孟夕岚更是心神不宁。 她一个人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下朝之后,长生立马赶到了慈宁宫。 孟夕岚让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说给自己听。 长生的心情难以平静,他的思绪仍然有些混乱。 「母后,说实话,儿臣也不太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长生尽量让自己语气沉着下来。「西北那边捷报连连,褚将军似乎打了一场大胜仗。而且,他还把姐姐救了出去。」 他稍微斟酌语气,最后还是用了「救」这个字。 孟夕岚闻言只觉一股血气腾地沖入脑中,沖得她整个人头重脚轻,一时有些站不稳。 竹露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娘娘,您缓缓神,仔细凤体。」 长生也是一脸认真道:「母后,请您保重身体。」 孟夕岚的脸色变了几变,心情起伏不定,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褚静川真的要把无忧带回来? 孟夕岚下意识地掐住自己的掌心,只觉疼痛难耐。 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长生沉着片刻,才道:「母后,咱们如今还是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吧。褚静川即日启程回京,等他回来了,到底是何情景,咱们一问便知。」 此事关乎北燕社稷,不管褚静川用了什么办法,他能打赢这一仗,便能解去眼下朝廷腹背受敌的困境。 毫无疑问,他立下了大大的一功。 长生强忍住心中的急切,只希望能早日见到无忧……那个让他日夜魂牵梦绕,思念惦记的姐姐…… 孟夕岚蹙眉沉吟半响,跟着摇了摇头道:「不,我等不了那么久。」 此言一出,众人微怔,不解其意。 长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望住母亲道:「母后,您想怎么做?」 孟夕岚深深看他:「我要出宫。」她说这话时,根本就没用脑子去想,只是凭着直觉说出了口。 从六州城到京城,足有千里之遥,细细算来,总要两个月的时间。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竹露和高福利闻言不由一怔,彼此对视,脸色沉重。 长生更是连连摇头:「母后不可,母后若是走了,儿臣一个人如何能够坐守京城,看管大局。」 虽然,这段时间都是他在代理朝政,批阅奏摺,但真正能让朝廷内外,安安分分的人,并不是他这个年轻的太子。而是母后的威慑和孟家势力。 高福利见太子开了口,便也跟着道:「请娘娘三思而行。」 「母后您不能走,儿臣离不开您,这后宫也离不开您。」长生双膝跪地,诚恳请求。 他知道母后为何如此心急,她和她一样,都是因着无忧…… 孟夕岚闻言目光深湛,微微蹙眉。 她垂目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长生,慢慢地点了点头。「母后不走……」 … 之前将近两年多的苦战,北燕也没能取得这么痛快淋漓的胜利。突厥兵力大减,如今,他们没有了后援,边界的营地也失去了。那些伺机而动的小部落,像是到处乱叮乱咬的蚂蚁,他们分散不均,没办法一股脑地全都收拾干净。 屠都知道六州城出事了,可他远在草原,根本没办法回去。 如此成功的突袭背后,必定藏着某些理由。有人通风报信,有人里应外合,他们中间有北燕的内奸…… 无忧被褚静川带走的消息,让屠都愤怒不已,他甚至差点失去理智,准备率兵回撤。然而,他的部下,一个个全都站出来阻止他去冒险。 如今这种局面,一兵一卒都不能浪费。 他们认定了无忧就是内奸,就是叛徒。也正是因为有了她里应外合,褚静川才能偷袭成功,一举得手。 当所有人都在怀疑无忧的时候,屠都对她却没有半分怀疑。 他从不许她过问政事,对于行军打仗的事,她更是一窍不通……而且,她被他安置在层层守卫的府邸内,身边全是他的人,几乎形同于软禁。 她根本没机会! 太木图见大汗如此执迷不悟,便又提起了一个人。吴明士一直留在城中,而且,当初还是大妃亲自点名让他留下的。 如今,吴明士也是下落不明……他跟随大汗已有五年之久,对突厥内部的事情,可谓是清清楚楚。 如果是大妃和吴明士一起串通好的,这一切就解释清楚了。 屠都自然不愿相信这些,可太木图却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自己一定能找到证明大妃就是叛徒的证据。 「大汗,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把您放在心上,她怎会轻易跟随褚静川一起离开?」 屠都闻言只是沉默。 他不相信,无忧会背叛自己,毕竟,她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而且,她一直期望着北燕和突厥,两国修好,和睦共存。 太木图见他皱眉不语,便摇头道:「大汗,咱们此番损伤惨重!您不能再心软了……」 若是褚静川急追不舍,一路攻上,情况只会更糟。 屠都转身看他,眸光幽幽道:「褚静川不会攻过来的。」 他的语气里十足的自信。褚静川和突厥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他们的实力。不管怎样,他的手中还有五万铁骑,单凭褚静川麾下的兵力,是无法战胜他的。 既然虚伪的表象已经被撕破了,大家面对面都见到了彼此的真面目。 那么,不如就痛痛快快地决一死战吧。 屠都暗暗下定决心,一旦这边的事情了结,他会倾其所有攻打京城,势必要将那北燕皇帝打下皇位,斩下他的首级,挂在军旗之下…… 第四百八十八章 背叛(三) 盛夏时分,夜里吹起来的风都是黏黏的。这是一年当中最辛苦,也是最难熬的时候。 褚静川站在营地的高塔之上,目光沉静,凝望着京城的方向。从现在算起,最多一个月,他就可以率兵回归京城。 他虽然立下赫赫战功,却违抗圣旨在前,所以,等待他的未必只是封爵之赏,也可能是牢狱之灾。 他一个犹自出神,却听塔下有人禀报:「将军,营地外面来了一个可疑之人。」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道::「此人不报姓名,只拿出这张地图,说是让将军过目。」 褚静川从高塔之下,利落而下,几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张地图来。 这正是那张助他偷袭成功的突厥兵力图。 无忧尚在昏迷之中,他无法得知地图是从何而来,这也是他一直搁在心里的谜团。 初见无忧之际,她那一脸的惊慌和不安,足以证明她也被蒙在鼓里。 吴明士一身褴褛,打扮得像个流亡的乞丐似的。 他就是靠着这身装扮,方才能偷偷地逃走,不被人发现。 他离开府邸之后,一直在城外偷偷守着。他一直等到天亮,方才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来到营地之外。他信心满满,只要褚静川看见了地图,就一定会见他。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被带入褚静川的大帐。 帐中烛光通明,褚静川看着面前这个身材瘦弱,个头不高,全身脏兮兮地的男人,肃着一张脸道:「你是何人?」 吴明士第一次见到褚静川,这个传说中的西北之王,北燕赫赫有名的第一战神。 他上前行礼:「在下吴明士,乃是突厥可汗屠都手下的一名策士。」 褚静川疑惑地看着他:「那张地图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既是屠都的人,那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吴明士低了低头:「回大将军,这张地图本就是我画的。公主殿下给大将军寄信问候的时候,是我偷偷地把这张地图夹在了里面,并且吩咐一个哑巴出去送信。」 褚静川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心中是否有鬼? 「大将军,您不用怀疑我。这世上除了我和你之外,没有人见过那张地图……就连公主殿下都不曾见过。」 当初,他只是想要放手一搏,看看褚静川到底有没有勇气敢这么做。果然,褚静川一鼓作气,重创突厥。 「对于突袭一事,公主殿下毫不知情。」 吴明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托盘而出。 褚静川对面前这个人并不信任,而且,依着他的说法,他这些年一直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卧薪尝胆,等待着为北燕復仇才是。 「你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等公主殿下醒来,一切自会明了。如今,我既不会赏你,也不会罚你。」 吴明士闻言恭敬低头:「是,大将军。」 与此同时,无忧已在另外的大帐之中,甦醒过来。 她的身边只有明珠和霍佳,她恍惚地看着他们二人,只觉白天发生的一切,应该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明珠眨眨通红的眼睛,神情激动道:「殿下,您终于醒了……」话还未说完,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无忧扶着肚子,坐起身来,只见霍佳跪在一旁,脸上伤痕斑斑,左眼还是淤青的。 「霍太医……」 霍佳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殿下,微臣在。」 无忧显然还有点反应迟钝,她的双眸微微垂下,眼神满含疲惫呆滞。 「我这是在哪儿?」 霍佳闻言微怔,继而实话实话道:「殿下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褚将军来了,他把您救出来了。」 无忧咬唇不语,沉默片刻,才道:「大将军在哪里?」 明珠擦擦眼泪:「奴婢这就去请……」 话音才落,帐外就有人传话:「热水已经备好了。」 褚静川见过了吴明士,便知事情难办了。 他一直在帐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等待者无忧醒来。 褚静川脱下铠甲,穿着一身便服,来到无忧的面前。 无忧抬起头来,看着许久未见的舅舅,唇角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苦笑:「舅舅,真没想到咱们会这样相见……」 褚静川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一脸深沉地看着她:「无忧,舅舅带你回去,你愿意吗?」 他破城而入之时,并不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 无忧闻言垂下双眸,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褚静川见她不语,便道:「当初和亲之事,我并不知情。可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想起这事,褚静川的心中就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怒气。他没想到,孟夕岚连无忧都不放过,她也是她的棋子。 「和亲一事,不是母后的错。」 褚静川听了这话,眼眸微微一闪,迸出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道:「无忧,你可知你现在处境有多艰难?明明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为何还要为孟夕岚说话!」 听见褚静川直唿母后的名字,让无忧微微一怔。 「母后也是无奈……我是自愿的。」 褚静川听了这话,登时大怒,他站起身来,看着无忧道:「不,根本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你只是被她利用了!你和我,你的母亲,还有褚家……只要是她可以利用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还有对孟夕岚深深的失望。 无忧从未见过舅舅如此动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舅舅……」 褚静川使劲地攥住了自己的双拳,深沉看她。 「一切都结束了,无忧。我会带你回去,拿回一切。」 无忧闻言一骇,见他神情凝重,便道:「舅舅,您这是什么意思?」 褚静川低头看她,负手沉默。 她现在不会明白,孟夕岚对她的疼爱和照顾,都只是虚伪的假象。正如她当年对他一样……她利用了他,利用了静文,利用了褚家,如今甚至连无忧也不放过…… 多年的隐忍慢慢转化成了一种刻骨的恨意。 若是你不在乎一个人,你就不会恨她。可当你越是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心中对他的恨意,只会与日俱增,恨到入骨之时,只觉每一次唿吸都会沉积恨意。 孟夕岚,你和我,我们之间终究还是要变成仇人,这才是我们的结局。 这多年来,他始终无法狠下心来,与她为敌。不是畏惧皇权,只是心中迟迟无法割捨对她的感情。 她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胜过父母兄弟。可她却是一次又一次地糟蹋他的心意,她故作真心地演戏,只为让他甘愿牺牲一切,做她的棋子。正如她对无忧所做的那般,先是给她这世上最甜的糖,然后,再给她这世上最痛的伤! 这就是孟夕岚,这就是她的手段……她的笑容,她的温柔,她的轻声细语,都是煨着毒药的匕首,锋利又无情。 无忧见舅舅不回答自己的话,便缓缓从床上下来,主动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不安问道:「舅舅,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褚静川的眼中充满了浓浓的戾气。一眼望去,让人心寒。 「舅舅……」他越是不说话,越是让人害怕。 无忧缓缓地伸出了手,想要轻扯他的袖口,却听他突然开口问道:「无忧,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这话问得无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今的她,身上担着两种身份,皆是无法取捨。 褚静川一字一句道:「你本是太子之女,嫡亲的皇室血脉。」 若是当年周佑平不倒,如今坐在那王位上的人,就是他。 无忧心里咯噔一响,隐约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 褚静川伸过手来,握住她单薄的肩膀,一字一顿道:「从此以后,褚家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不会再心软,亦不会再给孟夕岚半点机会。 … 整整三日,吴明士都被安置在一处阴暗的马厩内,过着奴隶一样的生活。 他原以为自己的困境会很快结束,谁知,褚静川将他完全置于脑后,更没有把他视为座上宾。 他不得不再次再次求见大将军,然而,得来的只有冷言冷语的讽刺,又或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暴打。 吴明士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明明是北燕的大功臣,为何褚静川会如此对待他?难道是因为公主殿下……不会的,公主殿下素来待人宽厚,就算她得知自己当初有所隐瞒,她也不会让人这般虐待自己。 水深火热的日子,熬了不过几天,他整个人就憔悴不堪,还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 当他病得一塌煳涂之时,终于见到了褚静川。 吴明士拼尽自己的力气,挣扎坐起身来,望着他道:「大将军,您不该这么对待我……您能偷袭突厥大营成功,这都是我的功劳……我对北燕一片忠心赤诚……」 褚静川看着他咳嗽虚弱的模样,沉声道:「叛徒就是叛徒。你今日能背叛屠都,他日必定也会背叛北燕!赤诚忠心?北燕的胜利是用将士们的鲜血换来的,而不是你……」他一边说一边迈步走到他的跟前,抬起脚来,踩着他的后背道:「我已经将你底细打听清楚。你本是北燕子民,不知为何缘故流落塞外,你给突厥人当过奴隶,后来因为会写汉文而被屠都选中!你给屠都做牛做马,整整五年,为他出了不少主意!当初,北燕和突厥那场荒唐的和亲,就是你出的主意,让屠都强娶无忧!」 第四百八十九章 风雨欲来(一) 褚静川的大胜,让北燕全国上下,欢喜鼓舞,士气大振。 这场久违的胜利,让朝中众臣的心里,更是生出许多感慨,想他褚氏一门,三代忠烈,战功无数,当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显赫世家!怎奈,因着皇后娘娘和褚静川的尴尬关系,使得褚家处景越来越落魄困窘。褚静川虽然已经成了家,也有了儿子,但他对皇后娘娘的一片痴情,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人都知道,只是人人都不敢说,褚静川对皇后娘娘,其实从未忘情……也许除了情,还有怨!毕竟当初,孟家毁婚在先,让褚家颜面尽失,也让褚静川成为了京城的大笑话! 尤其是当孟夕岚被先帝看中成了妃嫔,更是让褚家如屡薄冰,差点变成众失之的,险些无法在朝中立足!曾经的显赫门楣,可到了褚静川这一代,却是逐渐式微,若不是突厥进犯,朝廷无人可用,皇上也不会赐他大将军之位,重新给他褚家显赫的名声! 这一次,本是九死一生的大难关,就连褚家人自己都明白,这看似风光的背后,步步都是兇险!褚家被封赏的爵位是褚静川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说的再直白一点,其实他褚静川的性命一直都攥在孟夕岚的手中……虽她差遣利用,为她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长生在朝堂之上看着那些连连为褚静川请功邀赏的大臣们,不禁微微皱眉。 好一帮宣宾夺主的傢伙们!一个个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仿佛这赫赫战功是凭着他们那口中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回来的! 长生心中自有轻重,褚静川的功劳的确是太大了。大到他身为太子,也赏赐不起他的功劳! 下朝之后,长生来到慈宁宫看望母后,谁知,不过一夜的时间而已,母后就变得如此憔悴。 长生缓步上前,跪了下来,抬头望着母亲苍白的脸容,心生不安。 为何?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憔悴苍白得如此厉害? 「母后,您这是怎么了!」 孟夕岚淡淡一笑,笑容中尽是疲惫之色。她原不想让长生见到自己这般模样。可是,她也不愿在他的面前强颜欢笑,存心加以隐藏。 长生见她只笑不语,稍有迟疑的继续道:「母后,您难道有什么心事吗?」 孟夕岚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你父皇何时才能回来?」 他离京已有快两个月了,她当初说过的,只有两个月,他只能离开两个月……以免再生变数,京城起乱! 时间一天天的近了,可他还迟迟没有归来的消息。他怕是不能按时回来了! 长生低了低头:「母后,父皇那边的局面并不乐观!眼下,还未能攻入沧州城内……」 周佑龙将沧州城里里外外修得宛若铁桶,固若金汤,几番强攻都未能攻破他们的城门。 长途跋涉的艰苦,让很多北燕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甚至于还有不少人,还未开战便病死了。前方士气萎靡不振,使得这场仗变得更加艰难!父皇一心求胜,早已做出了最坏的打算。不战斗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放弃的! 长生不想让母后担心,所以,没有说的太多。 然而,有些事不用他说,孟夕岚也心中有数。 「母后。此番突厥遭遇重创,褚将军又既将回京。京城的部防可以得到稳固,而父皇那边又可以得到支援,这是好事……您难道不高兴吗?」 孟夕岚轻轻摇头,眼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褚静川的这场大胜的确解除了京中的危机。但是,她和褚家的恩恩怨怨,却让她无法安心,还有无忧……褚静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回来的?孟夕岚可以想见。他把无忧从突厥救了出来,想必他的心中一定恨透了自己! 他之前违抗圣旨,不回京城,必定是因着无忧,他要带着她一起回来。等他回来,孟夕岚该如何与他相见,还有无忧…… 和亲一事,孟夕岚本来打算等褚静川回来,再亲自向他解释,但褚静川坚持要留在边界。于是,孟夕岚也没了机会向他解释,她始终没能给他一个交代。 她欠他的,本来此生都难还清。如今又添一桩,这足以让褚静川对她失望至极!说实话,孟夕岚现在跟本无颜在去面对褚静川,还有无忧…… 长生见她神情凝重,再度开口道:「母后,您和褚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儿臣不知道的?」 此言一出,孟夕岚怔了一怔,跟着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涩的表情。「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传言了?」 问出此话,长生心里也有些后悔,连忙低头道:「没有……是儿臣不好,不该乱说话的。」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的摇摇头。 「长生,你一向不会说谎。」 他不是个有城府的人。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隐藏不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静静道:「外面的传言那么多,你一定听过不少了。说吧,你想问什么?」 他的心里有怀疑,只是问不出口。她和褚静川之间有那么多的往事!孟家和褚家又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些背后的流言、那些暧昧的猜测,那么多混沌不清的恩恩怨怨……任谁听了都难免多想。 从前的长生只是个孩子,不懂何为男女之情。可是现出的他长大了,心里也有了喜欢的人。人长大了,就难免会多心,会多疑…… 长生一脸认真的抬起头道:「儿臣不敢怀疑母后,更不会那么做。儿臣只是担心,母后心中藏着什么难言之隐,无处诉说,只能一个人黯然伤神。」 孟夕岚轻轻地说道:「我的心里确是有难言之隐,只是与你无关。你不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我这辈子的确对不起一个人,但这个人并不是你的父皇。」 长生闻言眉心一动,目光灼灼道:「那母后心中愧对的人,难道真的是褚静川吗?」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重重点头:「没错,这十几年来,我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褚静川。而我辜负最深的是褚家……」 长生闻言不语,心情纷乱复杂,一时也理不清个头绪来。 「母后,儿臣知道您做过很多不得已的决定,那都是为了顾全大局考虑……」 孟夕岚见他为自己开脱,勾唇一笑,眉眼间竟是浓浓的苦涩。「那的确是我的不得已,但也是我的自私。」她的语气稍微停顿一下,才道:「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偏偏我却伤他最深。」 长生眉头深锁:「不,母后……对您最好的人是父皇。」 孟夕岚闻言轻笑摇头。 不,这世上不会有谁比褚静川更好!她明明知道的,早就知道的,可她还是没有选他……因着那些不得已的自私。 长生望着母亲,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为何要这么说?她和父皇是伉俪情深的夫妻啊!她是父皇最心爱的皇后啊! 孟夕岚见长生一脸沉重地看着自己,伸出手来道:「长生,你要答应母后一件事。」 长生点一点头,握着她的手,只觉她的指尖冰凉,透着一丝虚弱。 「以后不管发生何事,你都要保护褚家周全。尤其是褚静川,千万不要让他有事。」 长生闻言眉头又是一皱,望着母亲,不语也不动。 孟夕岚握紧了他的手,毫不避讳地说:「这是我欠褚家的,怕是这辈子都无法还清。所以,你要替母后善待褚家……就当是为了母后,让母后心安。」 褚静川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胜,让朝廷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对孟夕岚而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甚至是畏惧! 褚静川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身为朝廷第一武将的关键位置。他力挽狂澜,势如破竹,心里却带着一股狰狞的恨意。 长生迟疑片刻,终是点头,轻嘆道:「母后何苦这样?他本是朝廷功臣,朝中人人为他说话,为他邀功!等到父皇凯旋而归,必定会重重赏赐与他,赐他功名利禄。儿臣更不会难为他的,毕竟,他是有助社稷的良臣勐将。」 褚家已经得了世袭的爵位,若是再封的话,怕是要封王了。既是封王,便是有了和皇家平起平坐的身份,母后还担心什么呢? 孟夕岚闻言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含笑点头:「如此我便安心了。」 她不得不为褚静川求得一处庇护,皇上对褚家是又爱又恨,对褚静川更是心情矛盾。她不能告诉长生,她对他的父亲并不信任,那样会伤了他,也伤了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长生见母亲神情舒缓,便起身道:「母后,养心殿还有好些摺子要看,儿臣先告辞了。」 孟夕岚微微点头:「你要小心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长生「嗯」了一声,转身而去,待走到门口处,他又再度转身过来,看着母后,沉声道:「母后,等姐姐回来了,母后还会把她留在宫中吗?」 其实,他今儿本是为着无忧而来,他想要把她留在皇宫,一起生活,就如从前那般。只是,他担心母后不答应。 孟夕岚闻言双眸闪过一丝微芒,微微沉吟道:「当然,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她永远都是你最亲最亲的姐姐。」 第四百九十章 风雨欲来(二) 母后这一句「永远」让人心安,也让人心痛。 她会留在宫中,继续他们一同相伴的日子。然而,她永远都是他的姐姐,是他的亲人,而不是他的女人! 长生薄薄的嘴唇用力轻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儿臣明白。」 眼下是非常时期,孟夕岚不得不再一次地点醒他。不管无忧身在何处,她都只是他的姐姐。 长生转身,踏着夜色而归。与此同时,沈丹已经站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上,等着他回来。她等了又等,终于看见远处有一行宫灯缓缓过来。 她抿唇微笑,跟着脚步轻快地迈下台阶。 长生犹自出神,见她迎上前来,眉心微微一动。 「殿下,您回来了。」沈丹站在它的面前,满面盎然的甜笑。 昏黄的灯笼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刺眼。 沈丹笑着看他,见太子沉着一张脸,便又含着笑一点点地低下了头。 细细算来,她来他身边已有两个月了。 「听说殿下还要熬夜看摺子,奴婢就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殿下最喜欢的小点心。」 她跟在他的身后,紧紧跟随,亦步亦趋。 长生看着那些精緻小巧的点心,浓眉微蹙:「我从来就不喜欢什么点心。」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只道:「可奴婢听说……」 太子的生活习惯,她早早就熟透于心。他一日三餐都是按着御膳房来定的,每天必不可少的就是点心。 桂花糕和雪花片是他最喜欢的。 长生淡淡道:「这都是无忧喜欢的。」 他直唿她的名字,语气里满含惆怅。 沈丹神情微微一变,又把头低了又低,迟疑着开口问道:「奴婢听说,褚大将军得了大胜。公主殿下她……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长生见她问起此事,心中忽地又想起母后方才说得那两个字「永远」。 沈丹见他拧起眉头,便后退一步道:「殿下赎罪,奴婢问了不该说的话。」她生怕他会生气似的,转身指了指窗外的月亮道:「殿下,你看今晚有个好看的月亮。」 长生看也没看窗外一眼,视线仍然落在她的身上,半响方才默默收回。 无忧的归来,母后的忧虑,还有沧州漫长的战局,足以让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分不清楚酸甜苦辣。 因着褚静川的大胜,让朝廷解除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周佑宸得知此事,心中也有疑惑,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也越发坚定了要剿灭周佑龙的决心。 后援的及时赶来,让战局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周佑龙以为只要守住沧州城,便能抗住朝廷的勐攻。可他没想到,没有了突厥的夹击,他一个人的势力,根本没办法和朝廷对抗。 依着现在的情况,他最多还能支撑十天,十天之后,城内必定大乱。 周佑宸一改之前的雷厉风行,耐着性子,开始围城之困。他要让周佑龙自己出来投降,不浪费一兵一卒,就让周佑龙自己出来受死! 困兽之斗,只会让城里的人更加不安。 周佑龙称帝不过百日,他心中一直没什么底气。自从,得知朝廷派兵,而且,还是周佑宸御驾亲征。 正当周佑宸信心满满,准备守株待兔之际,京城来了急报。 那是孟夕岚写给他的亲笔信。上面寥寥几行,一意思是让他速战速决,马上回京。 周佑宸攥着手里的信纸,看了又看,跟着叠好,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他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心中暗暗纠结。 他答应过孟夕岚,他会尽快了解这一切。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是那么顺利。周佑龙气数已尽,他必须一鼓作气将他拿下。 时近七月,已然到了一年之中最最难熬的时候了。 褚静川一路带着无忧回京,为了照顾她的身体,他没有日夜兼程,反而是选择了相对舒服的水路。 没有车马劳顿的折腾,无忧的胎气还算是稳固。 不过这一路上,无忧的心情都有些郁郁寡欢。 褚静川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怀着孩子,身子自然辛苦,可更多的,还是心里的不安。 无忧不止一次地问过褚静川,她要以什么身份回去?褚静川总是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当然是以你皇室公主的身份。」 在他的眼中,她只有这一层身份。 无忧听了心情甚是沉重。难道舅舅是故意忘了吗?她如今也是屠都的妻子……突厥的大妃。 近乡情怯,离着京城越近,无忧的心里越是难过。她差不多每天都要以泪洗面,就连睡觉时,眼角还带着点点泪光。 褚静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有一日看不过去,和她谈心叙话。 「无忧,你为何这般哭哭啼啼?难道你的心里还有什么割捨不下的吗?」 他无法理解,她的悲伤从何而来。和亲一事,对她和褚家来说,只有屈辱和委屈。 无忧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静静道:「舅舅,这是我和大汗的孩子。这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屠都的确不是她命中的良人,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而她也怀上了他的骨肉,她原以为事情会有转机,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一场巨变。 褚静川沉着道:「这孩子,虽是屠都的血脉,但此生再不会和他们有任何关系。等你回到京城,还是要回到宫中生活。到时候这孩子……」他的语气稍有迟疑,继续道:「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子,现在是,以后也是。」 无忧闻言哀哀地望着褚静川,嘴唇微微发颤:「不该如此……他们是父子,难道要永生不见?」 「无忧,你为北燕牺牲的一切,不会白费。舅舅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褚静川见她眼中有泪,更是不忍直视,只把头转向了一边。 无忧定定看他:「我不要什么公道,我只想要……」 话到一半,她突然停顿下来,一双纤细的小手攥握成拳头,暗暗用力道:「舅舅,若是我说我想要回去呢……」 此话一出,褚静川整个人为之一震。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 「你说什么?」 无忧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沉吟半响才道:「我说我想回去。」 褚静川的眼神一下子转厉,犀利无比,恨不能刺到她的心里去看个究竟。 他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小心拂到了手边的杯子,摔到地上,碎了满地。 「你还回去做什么?继续留在那幽闭的府邸之中,继续过着那种被人软禁的生活?那屠都是何等的狼子野心,他当初把你强娶了过去,可曾善待过你?」 褚静川情绪激动,心中又急又气。 她为何这般不懂自爱?屠都就是个黑心的贼,他会不惜任何手段,抢走自己想要的一切。 无忧深吸一口气道:「大汗待我很好。」 褚静川听她这么说,只觉胸口更加堵得慌。 他重重地拍响桌子,道:「无忧你已经回不去了。」 无忧扶着自己的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来:「等我回京,见了母后,我还是要回去的。」 褚静川再次摇头:「不可能的。你现在在突厥人的眼中是叛徒!」 这一句话,顿时让无忧的心里颳起了一阵凉飕飕的风。 「你给我的那封信里夹着的那张地图。这次我能大获全胜,都是因着那张地图。」 褚静川用残酷的现实,击碎了她的心软。 「我不知道,我本是不知情的。」无忧说这话的时候, 眼泪扑碌碌地滚下来。 褚静川看了看她,转过身道:「无忧,你好好看看这一切。权力争斗,从来就容不下儿女私情。」 他留下这句话,便欲离开船舱。 无忧忽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那吴明士现在在哪里?」 「他就在尾舱,只剩下半条性命。」 他是念在无忧的份上,方才让他苟活到现在。 无忧再次出声道:「我要见他!」 褚静川皱眉看他,稍微想了一下才道:「等我安排一下。」 吴明士现在已经憔悴不堪,整个人瘦到脱了相,只剩下一副皮包骨。 待到兵卒来提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褚静川冷冷看他,吩咐手下给他沐浴更衣,不要让他这副模样去见公主殿下。 吴明士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褚静川,他半眯着眼睛看向他,张了张嘴,跟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大胆,你敢对大将军不敬!」有人出声喝止,褚静川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来到吴明士的面前,沉着一张脸看他:「无忧要见你,你最好老实点,否则,你这条命怕是保不到京城了。」 吴明士咧咧嘴角,灰头土脸,一脸丧气。「小人!亏我以为你褚家满门,皆是忠烈,我敬你是真英雄,没想到你们都是小人……」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心一意地辅佐大汗,助他成大业。 褚静川见他还有力气骂自己,便冷冷一笑:「真英雄?我褚静川一生光明磊落,但我从不以君子自居。你知道为什么?」 吴明士瞪着他,全身紧绷,不言不动。 「杀人者,何以为君子?人人都说我褚静川是北燕战神,却不知,我到底杀过多少人……满手杀戮,何谈英雄?简直笑话!」 第四百九十一章 风雨欲来(三) 吴明士闻言心中大骇,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颤抖。 他又算错了一步…… 褚静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刀子一样,锋利无比。「无忧要见你,你老实些。」 吴明士灰心丧气,只觉自己搬石头重重地砸了自己的脚。这么多年的经营,终究只变成了一场空。 吴明士被人半拖半拽,带到了无忧面前。他想要挣扎,但根本就是徒劳。 无忧苍白的脸容,憔悴的神情,说明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并不比吴明士好受。 「微臣参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忧差点认出他来,也难怪,他整个人都瘦得脱了相,那样子看着就像是从哪里逃难而来的难民。 无忧眉心微蹙,静静看他:「你为何要那么做?」 当初她把信交给他,是出于对他的信任。然而,他把那张地图夹在起来,虽说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却让事情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吴明士似笑非笑,垂头丧气,再也没有当日咄咄逼人,口若悬河的机灵劲儿。 「微臣只想助大将军成事,让北燕赢到最后。」 英雄和叛徒,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在外数年,他一心想要回家,想要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聪明反被聪明误,不仅失去了一切,还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无忧看着他,眸光微微闪烁,有气有怨也有同情。 舅舅并没有善待他,想必心里还是怀疑他。 「殿下,请您不要怨恨我,我只是不想做叛徒……」吴明士嘆息说道,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眶。 「回京之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会为你求情,保你一命。」无忧沉吟半响,说出了这句话。 她虽然怨极了他,却无心要他的性命。 吴明士闻言咧嘴苦笑,又低了低头道:「微臣自作自受,殿下无须可怜我这种人,不值得……」 他说到这里,抬眸看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几分急切道:「此去京城,也许并非如殿下所想的那般平安无事……还请,殿下诸事小心,莫要轻信于人。」 无忧闻言接了一句:「没错,我是该好好把眼睛擦亮些了。」 她当初若是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没有写那封信,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她会在府邸平安生下一个孩子,也许是个男孩儿,大汗一定会很高兴……有了这个孩子做纽带,便是北燕和突厥和平共存的契机。 无忧如此想着,心中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攥紧双手,再度开口道:「你自以为是的聪明,把所有人都逼到了风口浪尖上,包括你自己。这是你自找的!」 吴明士闻言全身微微一僵,连忙重重点头。「是,一切都是微臣,咎由自取!」 他原以为屠都才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勐兽,却不知,在这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浸染多年,还有谁的心里会纯白如纸。 无忧不愿再和他多说:「你说你不愿当叛徒,可你还是当了。你背叛了大汗,还连累了我……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在看见你这个人了。」 吴明士咬紧牙关,神情颓然跪在她的面前,重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头。 此言一出,他就真的只剩下一线生机了。 无忧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吴明士再次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拽到了外面的甲板之上。 卫风身穿锦衣,带着几名年轻兵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吴明士看着他,心中顿觉不妙。 卫风抬一抬手吩咐道:「把他带去船尾。」 吴明士一时心如死灰,便知自己活不成了。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白天清澈明亮的河水,到了晚上,全都变得黑漆漆的。 吴明士站在船尾,双手双脚全都被粗绳捆住,绳子的另外一头还绑着一块大大的石头。 卫风见他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便道:「不管如何,大将军好歹留你全尸!」 吴明士闻言笑了笑,忽而仰天长嘆:「妄我苦心经营数年,最后只落得一个死有全尸的下场!哈哈哈……老天爷你果然待我不薄!」 他说着说着,眼角便迸出豆大的泪珠。跟着,他又破口大骂道:「老天爷,你睁着眼睛看看吧!这造化弄人,这造化坑人!这都是你的错!」 卫风听得有些不耐烦起来,身边的兵卒正要动手,他却抬手道:「你们去他留在舱室内的东西,全都搜出来,看看还有什么遗留没有?」 「是……」 卫风屏退左右,独自留下,准备送吴明士好好上路。 不用麻烦,只需他轻轻推出一掌,便可面前的人死无葬身之地。然而,卫风凝眉看着吴明士的背影,根本不着急动手。 吴明士紧闭双眼,一副凛然等死的模样。 卫风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是因为他另有所想。他先是看了看四周,跟着又看了一下上方布防的士兵。 卫风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轻轻递给吴明士,并在他的身后,小声道:「我念你对北燕有功,给你一个机会。」 吴明士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他回头看向卫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卫风也不用他来感谢,只把匕首递给了他,然后一把将他推入黑漆漆的河水之中。 伴随着一声闷响,吴明士彻底从这艘船上消失了。 卫风看着黑漆漆的水面,只觉压抑而沉重。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大将军非要要吴明士的命……无论如何,他对北燕来说都是大大的功臣。 不过,将军的命令,他是一定要听的。 事后,卫风回去给大将军復命。 褚静川点一点头,不再多问一句。 卫风是他一手训练提拔出来的孩子,他对他一向很信任。 「将军,再有十日,咱们就能上岸了。军队已经整装待发,等候大将军的差遣。」 此番,褚静川抽调出大部分的兵力,随他一起回京。 卫风知道,将军的心里在谋划着名什么,而且,还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 整整一个月的日夜兼程,一心盼望着的京城,已是遥遥在望了。 褚静川是在万人拥护的盛赞声中回来的。 如今,京中由太子殿下监国代政,他准备在太和殿接见褚静川,为他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宫里还要准备酒宴,款待众将士。 这明明是好事,可孟夕岚的心里却是始终不安。 她心中的焦灼和不安,也传染给了宫中的人。 大家的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帘帐,让人看不清楚也猜不透。 按理,任何人武将不可擅自带兵进内城。可褚静川却还是带着五千精兵,进入内城。 他来势汹汹,看着倒不是回宫领赏的。而且,他还把无忧留在了城外,并且有把她带进皇城。 这是为什么?这其中缘由,怕是只有孟夕岚能明白了。 他此番回来,也许就是为了和自己清算,和朝廷翻脸的。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褚静川竟然带着佩刀直接走入大殿。 如此举动,不禁让众臣都吓了一跳。 小春子上前一步道:「大将军,您是知道规矩的,朝堂之上,文臣武将都不能佩戴武器进宫,以免冲撞了皇上。」 褚静川自然知道这些规矩,他只是故意不做。 不到两年的时间,褚静川的容貌并未有太多改变,只是皮肤晒得黝黑,身体更加精壮了些。唯一改变的是他的眼神…… 褚静川没有卸下手中佩刀,而是站在门外,看着长生。 「殿下,臣行走千里,回京復命,何来冲撞一说?太子殿下,您对臣有疑心吗?」 这明明是宫里的规矩,他却故意当着众臣的面,质问太子。 长生微微皱眉,只道:「褚将军护国有功,乃是朝中第一功臣。我又怎么会疑心与你呢?只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 褚静川闻言轻轻一笑,只把腰间的佩刀解去,交给了小春子。 小春子抱起来甚是吃力,却也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褚静川缓步走入大殿,扫视朝中众臣,跟着对着长生叩拜行礼。 「殿下,臣若是有心在朝堂之上闹事,那么,就算手无寸铁,也有胜算!」 此言一出,众臣又是一怔,个个瞠目结舌。 这褚静川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可是大大的不敬啊。 孟正禄身为国丈,此时,不得不站出来为太子解围。 「褚将军此番大胜而归,理应加封奖赏,只是如今皇上不在京中,殿下只是代理国政……所以,宫中今日备下了庆功酒宴,殿下和众臣一起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不管褚静川此时此刻,心里正在想着什么。孟正禄只希望能息事宁人,不要再出任何事端。 褚静川闻言轻轻一笑,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情。 「殿下一番美意,臣等如何不从呢?」 孟正禄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谁知,褚静川稍微停顿片刻,又道:「殿下,其实臣一路跋涉回到京城,并不是为了什么奖赏……」 长生一脸认真道:「大将军护国有功,自然要赏。但如果你心中有所求之事,倒也可以直说无妨。」 他既然带着无忧一起回来,心里想必是想要为她筹谋一番吧。 第四百九十二章 巴掌 褚静川面无表情,眼中寒意凛冽。 「臣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他的嗓音低沉富有力量,沉着严肃比太子更具威严,足以震慑全场。 公道?!长生不解抬眸,正好与褚静川那双凛冽的目光撞个正着。 褚静川的眼神带着刻骨的怒意,让他的心间顿时涌起一阵深深的不安。 褚静川……北燕的第一武将,第一功臣,如今却在朝堂之上,示威般地对着自己要什么公道。 他到底想要什么? 长生眉心紧拧,冷下语气道:「大将军,您想要什么公道?难道说,朝廷对您和褚家有什么怠慢轻视之处吗?」 褚静川闻言当下迈步上前,双眸熠熠生辉,却是散发狠戾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地迈步上前,那架势似乎要做点什么。 众臣见状,面面相觑,心生不安。 孟正禄生怕有事发生,一步上前,拦住了褚静川,厉声道:「大将军,朝堂之上,怎可这般无理!」 他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静川,天大的事都可以好好商量,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紧紧地盯着他,仿佛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蛛丝马迹的线索来。 他是要谋反?还是要威胁谁? 皇上如今不在宫中,他大可以为所欲为。何况,他的手下还有三万强兵,对他言听计从,只要他一句话,便可揭竿起义,夺下京城! 想到这里,孟正禄的心忍不住微微发颤。若是褚静川真的做到这般无情……那么,北燕可能真的要易主!太子就完了,孟家也完了…… 褚静川杀人无数,也阅人无数,他知道孟正禄怕了,他扫视众人,便知他们也怕了。 褚静川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勾唇一笑,只道:「皇后娘娘,微臣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才是。」 孟正禄闻言神情骇然至极,他僵着一张脸,瞪着他道:「你不能见她!」 前朝武将怎能随意进出后宫,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褚静川闻言只是冷冷一笑:「皇后娘娘一定会见我的。」 他和她之间,总有些事要了结。 朝堂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褚静川立于众人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沉着冷静的神情,还有那一生不容小觑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长生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将军,母后已经在宫中为你设下酒宴。到时候你的家人也会过来,与你同聚。」 褚静川的儿子今年已经七岁了,他们父子已经整整两天未见了。 褚静川闻言面色一冷,他心里很清楚,他的家人都在朝廷的手中,这是他们最后可以制约他的筹码了。 「大将军若是想向母后请安,请等到晚宴吧。」 长生直视他的眼睛,拿出自己身为太子的气势来。 纵使他功高盖主,他也只是北燕的臣子。 「好,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褚静川冷冷地说,脸上带着阴厉的笑容。 「臣这就回去准备,和家人好生团聚。」 褚静川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而去,没有再对太子殿下行礼。 如此无礼,也如此傲慢。众人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不知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褚静川不会是要反吧?」 长生听得真切,不由重重拍响御书案,厉声道:「休要胡说!」 褚静川虽然看起来危险,但他到底是朝廷的功臣。他才刚刚回京,难道他们就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他定罪吗?而且,他忽想起母后说过的话,不管怎样,他都不能为难褚家的人。 被太子这么一声呵斥之后,朝中众臣皆是没了话说。 长生和外祖父孟正禄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神情沉重。 长生望着早已消失不见的褚静川,心中暗嘆。 褚静川啊褚静川,你到底要怎样? … 得知褚静川在朝堂之上的诸多不敬。 孟夕岚听罢,只觉从心底溢出一股深深地恶寒。这股恶寒,很快就席捲了她的全身。 高福利扬着手中的浮尘,一步一缓地来到皇后娘娘的身后:「娘娘,看褚静川的架势,他不是回来护主的,而是回来造反的。」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沉吟片刻,便对竹露道:「替我好好打扮一下。」 不管此时此刻,她是何种心情有多么地不安。晚上的酒宴她都要出现,而且,还要漂漂亮亮的出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褚静川。 京城到底是危是安,全看今晚了。 孟夕岚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镇定心神,拿起玫瑰花汁调和的胭脂,在指尖轻轻摸开,然后涂在自己的脸上。 镜中的女子,已过三旬,已经过了人生之中最好的年华。她老了,他也老了,她还有这个本事求他回心转意吗? 宫中的晚宴由太子亲自主持,朝中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才有资格参加,却不可带家眷。 只有褚家,只有褚静川一个人携着家眷而来。准确的说,是孟夕岚早早地就把褚静川妻子和儿子,请到了宫中。 说是请,其实就是控制。褚静川回府之后,才知道他的妻儿已被送入宫中。 褚静川轻轻一笑,只觉这的确是孟夕岚的办事风格,先发制人! 孟夕岚不愿伤害褚家的人,所以,她没有难为他们。 褚静川的妻子荣氏是个内向沉默的人,很不爱说话。而褚静川的长子,褚安盛,今年不过七岁,他的样貌像极了褚静川,一言一行,看着已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荣氏嫁到褚家十多年了,可和褚静川相处的日子,却是少得可怜。 他是她的丈夫,可她知道她的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就是她面前的人,当今的皇后娘娘。 孟夕岚把荣氏和安盛请到跟前,故作亲热地和她们母子俩说着话。 荣氏只是垂眸听着,浅浅回应几句,有些猥琐的样子。而安盛则是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孟夕岚,只觉她有点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是真奇怪,这明明是他第一次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须臾,高福利过来传话,说外面一切就绪。 孟夕岚心间一沉,正准备起身,却听高福利又道:「娘娘,大将军在外求见。」 从他回到京城到现在,已有半天的光景了。可他们还未相见…… 孟夕岚的心里咯噔一响,再看荣氏和安盛。 荣氏眼眶泛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一把把安盛揽到身前,泪光闪闪道:「你父亲回来了。」 安盛原本沉着的小脸,也变得有些激动,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母亲,再三询问道:「是真的么?」 孟夕岚见状,只道:「今儿是你们一家团聚的好日子,你们就在这里一处说说话吧。」 她有意迴避,去到偏殿。谁知,还未等高福利出去回话,褚静川已经走了进来。 他一身风尘僕僕,肤色黝黑,稜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戾气。 「父亲……」虽然两年未见,安盛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父亲。 他闷头扑到他的怀里,再也没有方才的少年老成,重新变成了一个孩子。 褚静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稍有缓和,他摸摸儿子的头,沉声道:「男子汉是不能轻易流泪的。」 安盛吸吸鼻子,用力点头。 看着他们一家团聚,孟夕岚不由微微背过身去。 若是只看眼前的场面,似乎一切安好,什么危机都没有。 褚静川安抚儿子几句,便对荣氏道:「你先带着儿子出去,我有话与皇后娘娘说。」 他的语气有些冷漠,这是他对她多年不变的态度,冷漠而疏远。 荣氏闻言眼中凝着泪,微微点头,转身对孟夕岚行了一礼。 她对褚静川本就没有奢望,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她便无欲无求了。 孟夕岚眸光微沉,对着他们母子叮嘱道:「以后你们要常来宫中行走才是。」 她说完这话,对上褚静川的双眸,笑容不减。 她居然在笑…… 褚静川毫无顾忌,直接走到她的面前,高福利见状不得不提醒他道:「大将军,这里是慈宁宫,请您注意分寸……」 褚静川恍若未闻,靠近孟夕岚,神情似笑非笑。 高福利正欲开口,却见竹露对他摇头。 主子早有交代,若是褚将军来此,便要和他单独说话。 高福利皱着眉头,和竹露一起退到了外间。 竹露隔着薄薄的帘帐,看着相对不语的主子和褚静川,心里一阵泛酸。 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片刻的僵持过后,孟夕岚仰脸看向褚静川,轻声问道:「无忧呢?」 她在哪里?为何没有和他一起进宫? 褚静川见她提起无忧,轻轻一笑,跟着突然抬起手来,给了她重重一巴掌。 这一巴掌甚是用力,打得孟夕岚一怔,也惹得帐外的竹露惊唿一声。她正欲冲过来,却被高福利伸手一把拦住,他的脸色更是难看。 孟夕岚怔怔地受了这一巴掌,险些没有站稳,伸手扶住了身后的桌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小到大,她从未被人打过巴掌,这是第一次。 第四百九十三章 惊变(一) 「你!你怎么敢提她的名字!孟夕岚你怎么有脸问她好不好!」褚静川额头上的青筋狰狞乍现,宛若一只彻底被愤怒缠住的野兽,怒气冲天,面目可憎,只想把眼前的一切全都摧毁撕碎! 这么多年了,那些长久压抑在他心里的愤怒和失望,此时都化成了世上最坚硬的刺,最锋利的刀,深深戳进心口。 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疼的不止是孟夕岚,也打散了他对她十几年的刻骨深情! 她,是他喜欢了一辈子的人!是他珍惜了一辈子的人!可偏偏,她却是伤他最狠的人!她把他的真心当成筹码,把他的亲人当棋子,把他十几年的深情当成是地上的泥巴,任意践踏! 所以他恨她,恨入心肺骨髓……如果太恨一个人,恨着恨着,便会连自己都痛恨起来。此时此刻,他恨不能亲手了结她的性命,然后再了结自己。 孟夕岚疼得头晕脑胀,但更疼的还是心里。她缓了又缓,方才唇角一翕,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悽然哀婉,甚是诡异。 褚静川毫无怜惜之心,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望住她的眼睛,愤愤地说:「无忧是静文唯一的骨肉!你如何忍心利用她!还把她扔给那些蛮夷野兽!孟夕岚你算计我没关系,我褚静川这辈子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你压制褚家没关系,只要褚家不败,我就永不与孟家为敌!我只求过你一件事,就是让你高抬贵手,好好照顾无忧!可你……」 他越说越激动,手劲儿也越来越大。「你牺牲她换来了什么,你换来了什么!」 若不是他,谁能阻拦屠都的野心!这京城还有谁能守护? 孟夕岚无法顺畅唿吸,却挣扎都没挣扎一下,毫无反抗之心。可是她的眼泪终究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褚静川的手背上,滴滴滚烫。 褚静川焦躁地皱起眉头,眼睛闭了一瞬,復又睁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前最怕见到她哭,只要一看见她掉眼泪,他就心如刀割。可是现在,他对她没有半分怜悯之心,他甚至觉得她的眼泪脏,脏了他的手。 「褚将军!」 竹露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含泪来到二人跟前,跪下来道:「将军,您不能对娘娘如此无理。娘娘是皇后,是一国之母……」 她哽哽咽咽,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难过。 主子和褚将军是一起长大的情份。他们还是有过婚约,是彼此的心尖上的人。可是造化弄人,他们这辈子不能在一起,还要彼此埋怨,痛恨对方! 曾经的温文少年,早已不见。可当年的那份情不该不在。 高福利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道:「褚将军,这里是皇宫,您这样对待皇后娘娘……难道您真的是来造反的,是来夺宫的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褚静川只是以冷笑回应。「你们以为我回来是做什么的。」他看向孟夕岚,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被你利用的。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如今我也要抢走你的一切!你所珍惜的一切,我都要夺走!」 孟夕岚闻言全身微颤,他说的每一个字,就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凌迟着她,折磨着她。 皇上御驾亲征,京中兵力空虚,褚静川又是大胜而归,若是他就势而起,夺取皇权简直易如反掌!而且,他真有胆量放手一博,到时候朝中支持他的人,决对不会是少数! 孟夕岚知道他说得不是气话,而是真心话。 褚静川看出了孟夕岚眼中的恐惧,他冷冷一笑,继而放开了手。 孟夕岚身体摇摇晃晃,竹露含泪将她扶好,只觉她的双手冰凉,像是死了一样! 孟夕岚的耳边轰隆隆的,她坚强地挺直了后背,抬起已经红肿起来的脸,她推开竹露的手,吩咐她们退下。 「娘娘……」竹露不依。 「你们没听到大将军的话吗?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他若是想要我的命,没人能阻挡!」 高福利闻言,只觉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半托半拽将竹露带了出去。 一室烛光中,孟夕岚看向褚静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无忧在哪里?」 褚静川沉声道:「怎么?你还想再利用她一次?」 孟夕岚摇头:「我只是想她。」 也许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她的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这辈子死在谁的手里,她都不甘心。唯有死在褚静川的手里,她才无怨! 褚静川的眼神幽凉:「我不会让你再见到她了。」 孟夕岚缓缓低头,双手合十,以恳求的姿势,求他:「求你……」 「求?」褚静川满含嘲讽:「你求我……我这半辈子都在等你来求我。」 「褚静川,你恨的人是我。要杀要剐,我都随你!只是你要夺皇权,谋害太子,我绝不允许!你我的恩恩怨怨,与太子无关。」 褚静川一双黑沉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孟夕岚你拦的住我吗?」 她深居皇宫,手中有权无兵,只有孟家。 孟夕岚的脑子里暂时瞬间一片空白。是啊,她要怎么阻拦他! 周佑宸迟迟不归,他把京城能用的兵都带走了。 皇城兵力空虚,任谁都能趁虚而入。 想到这里,孟夕岚不由苦笑一声,她不在犹豫,轻轻抬手拿下头上的一只髮簪,将锋利的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处。 「褚静川,这辈子我欠你的,我现在就来换给你!」 两世为人,她从未忘记过死亡的滋味!殚精竭虑过了这么多年,她早都倦了,也早就够了……当年的她并不知道,原来贪生怕死得活着,是比死还要难过的事! 褚静川脸色巨变,当他意识到她不是做戏的时候。他整个人随之颤抖起来,立马沖了过去,打掉了她手里的簪子,将她牢牢拥紧在自己怀里。 她不能死,他还没有报復她呢…… 孟夕岚被他揉进怀中,动弹不得,她的脸庞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耳边是他隆隆如鼓的心跳。 孟夕岚眼中有泪在闪烁,须臾,她无奈地笑了。 她在他的怀里闷声笑道:「静川哥哥,你既然一心报復,这般心软怎么能成事呢!」 谋反是没有回头路的,当他决定夺宫的那一刻,他的性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笑到泪流满面,他口口声声说要她的命,却又见不得她死! 「静川哥哥……」这四个字,曾是褚静川最喜欢听到称唿。从小到大,只有她这样子唤他。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如何深爱着这个女人,他也没有忘记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时光。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用眼前的一切去换回从前的美好时光!让她的美丽温柔,让她的人,再次变成让他引以为傲的宝藏。 「褚静川你放开我!」 他临阵退缩的狠毒,孟夕岚伤心到愤怒。她用空出来的双手紧握起成拳,狠狠捶打着褚静川的后背。 褚静川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只由着她打,由着她骂。他贴着她的耳朵,语气无比坚决道:「孟夕岚,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她死了,就无趣了。他对她最狠心的报復就是和她继续痛苦的纠缠下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孟夕岚无力地唿吸着,心中一片荒芜,如烈烈北风唿啸而过,寸草不留。 褚静川的嘴角噙着一丝惨忍的笑,眼中的恨意凛冽明亮,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个绝望的女人说:「你是我的!永远!」 兜兜转转十几年,分分合合,他终于拥有了她!不过却是以这种惨痛的方式! … 高福利加快脚步来到前殿,想要请太子殿下,谁知,褚静川的手下早已控制住了酒宴上的所有人。包括太子在内,无人能够逃脱。 后宫随之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只是短短一个时辰而已,褚静川就控制住了整个皇后! 原来在宫中留守的禁卫军,并没有顽强抵抗,而是不战投降。他们都敬畏褚静川的功绩,更惧怕他城外的褚家军。 高福利见状,心头一震,看来这次褚静川是动真格的了。 长生身为太子,怎能允许他们如此放肆夺权,他正欲挺身而出,却被外祖父孟正禄一跪地阻拦。眼下的情况,他和娘娘早有预感,只是无能为力…… 「殿下,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您若是冲动行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娘娘还怎么活?北燕的江山还怎么守?」 只要褚静川不动太子若是皇上能及时赶回,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孟正禄目光灼灼的看向长生,一字一句道:「殿下,现在报保命要紧!」 长生气得双眼通红,只道:「那母后怎么办?」 孟正眸光一沉,摇头道:「娘娘一定正在和褚静川周旋,同样也是兇险万分!」 现出能阻止褚静川的人,只有她了! 长生闻言忍无可忍,腾地站了起来,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阻拦,卫风抬手示意他们不得无礼。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大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给您一个交代!」 第四百九十四章 惊变(二) 交代?! 长生怒极反笑,只道:「你造反夺宫,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褚静川狼子野心,还有什么要和本殿下交代的!」 褚静川大灭突厥,这本是一桩好事。虽然朝中内外,流言蜚语那么多,可他还是拿出一片真诚之心来等待他回京,准备亲自向他道谢。感激他的所作所为,也感激他拯救六州城的百姓,还有朝廷于水火之中! 谁知,局面既然出现了这样反转,他居然要反! 卫风见他如此态度,仍是面无表情道:「太子殿下,大将军是个正直坦荡之人,从不虚伪待人。他今天之所以如此行事,必定有他的原因,还请太子殿下稍安勿躁!」 长生气得咬紧牙关,正欲再说,却见外祖父对着自己连使眼色,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响桌案,沉声道:「好,我等着!只是你们不许伤害这宫中的任何人……」 他的话音刚落,外殿便传来一声悽厉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阴沉黯哑,让人毛骨悚然。 卫风眉心一蹙,吩咐人去到外边查看。 须臾,有人回来禀报:「少尉大人,方才是宫中的一位妃嫔在外面发癫,属下已经命人将她带回看押。」 皇宫的禁卫军,如今都成了褚静川的手下,对他言听计从。 六宫之中的妃嫔,全都被禁足于自己的寝宫之内,任何人不许擅自离开,敢有违抗不从者,杀无赦! 眼下连慈宁宫都沦陷了,连皇后娘娘都成为了俘虏。没有人再敢反抗了,只能在惶恐之中,痛哭流涕,自求多福。 进京之前,大将军早有下令,今晚势要拿下京城!所以,在褚静川进宫赴宴的同时,褚家军已经接管了整座京城的兵力和布防。严格意义上来说,褚静川只是凭着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凭着自己的赫赫战功,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皇宫,控制住了整个京城,控制住了北燕皇朝的命脉!而太子殿下,已然成为了他的俘虏!随他宰割! 只是一夕之间,褚静川就从忠心耿耿的功臣变成了夺取皇权的逆臣,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让人唏嘘,也让人恐惧!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意外,在很多人的眼里,褚静川早已经是功高盖主。 这些年来,周佑宸一意孤行,让朝廷连年征战,军中早已颇有怨言。与突厥征战几年间,朝廷死伤无数,而年年推迟的军饷和供给,更是让人心寒! 前方的将士和士兵们奋勇杀敌,拿自己的命去搏去拼,而朝廷却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正是这股心寒,给了褚静川趁势而起的机会。 周佑宸调走了京中禁军达一万人之多,他根本没想到,在自己远赴沧州之际,京城会被自己一直委以重任的褚静川夺去。 大将军要夺权,卫风是第一站出来支持的。卫风一家忠烈,父兄皆是战死沙场,而他这条命也是大将军所救。 他早已经下定决心,要跟随大将军一辈子。 赴宴的大臣皆在三品之上,他们都是朝廷的栋樑之臣。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多次上疏,请皇上罢兵止战,休养生息。然而,时局危机,议和虽成,但困境未解。 君臣之间,早已生隙。如今,褚静川篡权夺宫,除了和孟家交好的那些世家外,其他人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想必,周佑宸那样名不正言不顺登上皇位的皇帝来说,出身忠良世家的褚静川,反而更像是个果断的君主。 褚静川心中的不满,也是众臣心中的不满。 孟正禄很清楚,他的脸色阴沉难看,只悬着一口气,重新稳稳地坐了下去。 他的太阳穴,一阵紧绷地疼,眼下他只能寄望于女儿了。 可她又该如何? 此时此刻,慈宁宫内一片沉寂,宛如一潭死水。 孟夕岚和褚静川分别坐在内殿的对面,沉默相对。 暴风席捲过后的狼藉,只留在两个人的心中。 夜色正浓,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孟夕岚神情清冷地坐在地上,眼神愈发平静。 她已经完全从惊慌中,理清了眼前的状况。 虽然,她对外面的状况,一无所知,但她心里清楚,长生和孟家,如今都在他的手上,不,准确的说,他随时随地可以登基为王,成为北燕的新君。 想到这里,孟夕岚的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长生该怎么办?身为太子,他势必是褚静川第一个人要除掉的人。 孟夕岚微微抬眸,看向褚静川,目光流转,静静开口地问道:「事已至此,你想要我怎么做?」 褚静川正在闭目养神,听她说话,便睁开眼睛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 「看什么……」孟夕岚颤抖地问出这句话。 褚静川冷冷说道:「看我如何收拾周氏皇权留下的烂摊子。」 他言简意赅,字字狠绝。 说话间,外间已经来人禀报。 「大将军,太子殿下要见您!」 孟夕岚闻言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她摇摇晃晃地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只道:「褚静川,你不要动太子!」 褚静川冷冷看她,一言不发。 孟夕岚眼神发狠,不似方才那般柔弱慌张,羸弱不堪一击。 褚静川盯着她看了一阵,便对手下道:「回去告诉太子,我今日只与皇后娘娘叙旧。」他说完一挥手,吩咐众侍卫退了出去。 孟夕岚脸色一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故意让人这样传话,分明是要羞辱长生,让他误会。 她紧抿的嘴角却是不发一语。 褚静川看得真切,只问:「怎么你怕了?」 孟夕岚看了褚静川良久,恨不能把他整个人看清看透。 不过,她就算看得再透,又能如何? 孟夕岚怅然一笑,笑声幽幽,犹如黄鹂哀鸣。 「褚静川,我这辈子怕过很多人,可我偏偏不怕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泛起阵阵涟漪。 「你以前不怕,现在该学会怕了。」 孟夕岚见他起身过来,便抬手阻止道:「大将军,既然今晚是你我叙旧的好日子,不如让我准备准备吧。」 她突然转了态度,倒是让褚静川微微一怔。 但他随即又笑了出来,语含讽刺道:「有什么好准备的?」 孟夕岚对上他的视线,不再说话,缓缓抬起手来,拿下了头上的首饰,让一头黑髮披散下来。 也许,这就是他留她性命的原因,让她放弃尊严,主动宽衣解带,心甘情愿地伺候他。 褚静川抬眉看她,眼神复杂。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披散长发的样子……第一次还是在她小时候。 那一年,孟夕岚不过才十岁,因着和静文贪凉玩水,她把自己身上的衣裙都弄湿了。 祖母担心她们着凉,便吩咐丫鬟给她们沐浴更衣,重新梳头。 那会儿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他从书房下课,连午觉都不歇了,便去给祖母请安。其实,他只是想要多看孟夕岚一眼。 正午时分,祖母年纪大了,歇了午觉。他在外间等候,却见她和静文刚刚换好衣裳,长长的头髮还没干透,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坐在一起做女红,模样单纯又美丽。 褚静川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终生难忘。后来,他还曾经幻想过,若是等他们成亲之后,他定要每天为她梳头,将她的长髮绕在自己的指尖,一圈又一圈。 当年那个稚嫩如花的女孩,从未在他的心中消失。 孟夕岚看着褚静川渐渐变化的眼神,便知他动心了。 是啊,多年求之不得的女人,如今却在他的面前,宽衣解带,任谁能不动心,不动情? 孟夕岚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伸手拢了拢自己的长髮,跟着又去脱去自己身上的凤袍,露出里面的中衣。 这是她唯一的手段了,也是她最后的手段。 「岁月催人老,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若是大将军不嫌弃……」话还未说完,褚静川已经迈着大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孟夕岚直视他的眼睛道:「若是今晚我还能让大将军满意的话……就请大将军饶过太子一命……我……」 褚静川听着她的话,心中怒气又起,他一把掩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重重地扔到软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孟夕岚,你也有这样下贱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说,他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 孟夕岚平躺在榻上,全身紧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眸黑沉,宛如一潭死水。 下贱……也许吧,只要能保住长生的命,再下贱的事,她也会做…… 孟夕岚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一闪即逝,她轻轻启唇道:「我无所谓,只要大将军痛快就好。」 褚静川双唇微翕,想要狠狠地骂她一顿,更想要伤得她体无完肤!他想要让她知道,她这辈子是多么地愚蠢,她目光短浅,背信弃义,一错到底…… 第四百九十五章 困兽(一) 他离她这样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那是种类似于花香的馥郁香气,好似是从百花之中提炼出来的,清冽芬芳,包罗万象。 褚静川长长地吸入一口气,眉心蹙起的皱纹纹路更深。过去的记忆,一股脑的涌入脑海中,当年她也曾这样靠近他的怀里,带着满身香气。 他看着她的脸,神情冷漠、眼神纠结,孟夕岚不偏不避,一路看到他的心底,他眼中有浓浓的深情,又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底。 孟夕岚用自己的身体当成最后的筹码,让褚静川心软并非难事,只要她肯豁出自己的骄傲,尊严,廉耻,一切的一切。 褚静川黑幽幽的瞳仁里闪着光,眼前的女子,唾手可得。 只要他一声令下,她会毫不犹豫地奉上自己。 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五年……命里註定,她本就该是他的女人!她本该是他的,若是当年他们顺利成亲,现在必定是儿女双全了。 儿子会长成一个俊雅的少年,他会教他弓箭骑射,让他成为国之栋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他们的女儿,模样一定很像她,浅笑嫣然,宛如玉人儿一般……想到这些,褚静川的眼神就冷了下来!他恨她,恨她毁了他此生的美好! 他眼中的冲动,渐渐被愤怒所取代。 他才不要碰她,更不会对她用强,因为那样只会让他的心里更加愤怒。 褚静川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坐起身来,幽凉的嘲笑她道:「孟夕岚,你对我而言,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完这话,抬手拍拍自己的心口,冷冷道:「这颗心,曾几何时,只为你一个人跳动着!而现在,这里再不会有你的位置。」 孟夕岚躺在床上,听着他这番话,只觉他根本是在说谎。 有时候,人越是嘴上说不在乎,其实心里越是在乎。 她缓缓开口道:「你若是真不在乎我,你就不会留在这里,和我说这番话。」 她望着褚静川因为克制而紧绷的身体,嘆息道:「皇上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故意说出这句话,刺激着他那敏感的自尊心。 褚静川闻言果然脸色一变,他转头盯着她的眼睛道:「孟夕岚你一向聪明伶俐,怎么现在犯起傻来?难道,你还在奢望等着周佑宸回来救你?」 孟夕岚静静道:「这不是奢望。皇上一定会回来的。就算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太子。」 褚静川摇了摇头,继而冷笑起来:「你还真是自信,我不会留你们那么久的。」 这一句里,包含着愤怒,也包含着重重杀机。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孟夕岚闻言坐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道:「你可以杀了我,但你不能动太子……」 褚静川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孟夕岚差点失声痛哭,她用力咬住下唇,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埋头于膝盖之上。 她忍着眼泪,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没有一个确保自己和太子的安危。 周佑宸没有许诺,他没有按时回来,他把自己和太子置于危机之中……现在,就算周佑宸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最短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足以让皇宫变成一片废墟,京城变成一片火海。 她能留住褚静川一夜,已是难事。留住他整整一个月,这实在太难。 孟夕岚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她抬眸看向外殿,发现高福利和竹露都不在。 高福利一路跟随褚静川,他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当褚静川突然站住,转身看他,高福利恭恭敬敬地跪下来道:「大将军,请您放过娘娘和太子……」 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认识十几年了。主子和大将军本是天底下最最般配的一对儿璧人了。可无奈,主子进宫之后,发生了太多事…… 高福利抬头看着褚静川:「将军,你不要怨恨主子,主子也是身不由己……奴才伺候主子十几年,看尽了主子的心酸……」 褚静川垂眸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高福利对上他的视线,只道:「将军,你今日夺宫篡权,如何能堵住天下之民,悠悠众口?将军一生光明磊落,难道要让自己和后世子孙都背上忤逆叛臣的罪名吗?」 他虽是个阉人,这一番话却说得铿锵有力。 高福利见他没有阻止,便用力抱住他的腿,恳求道:「留下太子,就是将军为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褚静川沉默片刻,又冷笑道:「小利子,你还是这么聪明。」 高福利闻言心里一个激灵,难道他早有打算。 褚静川神情淡然道:「放心吧。太子于我而言有大用处。」 高福利微微一怔,继而手劲儿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大有用处?那是什么用处? 高福利看着褚静川离去的背影,稍微发怔片刻,跟着又赶忙坐起身来,回到慈宁宫内。 乍看孟夕岚衣衫不整的模样,高福利暗暗吓了一跳。 孟夕岚见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便道:「你不要多想,更不要多嘴!太子现在如何了?」 高福利一脸沉重地来到她的面前,跪下来道:「娘娘,褚将军将太子控制住了。」 孟夕岚早有预料,沉声道:「这宫里太危险了,我要把他送出去。」 准确的说,她要帮他逃出去,离开这里。 高福利抬了抬眉:「娘娘,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他稍微停顿片刻,才道:「眼下在大将军的眼中,太子殿下比主子您更有利用的价值……而且,他还亲口说了,他要太子殿下有大用处!」 这皇宫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华丽的牢房,处处都是褚静川的手下,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孟夕岚攥紧双拳,沉吟道:「有用就好,最起码这样还可以保住长生的命……」 她已经可以猜到,褚静川留下长生的目的。夺权不是件容易的事。 褚静川如此这般行事,名不正言不顺,他可以摧毁北燕皇室的尊严,但他无法自立为王,他没办法自己当皇帝。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一辈子都要被扣上「逆臣叛徒」的头衔,而褚家的子孙后代,也要在这样的阴影之下……所以对褚静川来说,最合理的位置,不是自己做皇帝,而是要挟太子,把他作为人质,然后摄政王之名,控制整个北燕朝廷。 孟夕岚心细如髮,她早已经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想得清清楚楚。 高福利听了她的话,心中除了惊讶,也有几分佩服。 眼下是最糟糕的时候了,可娘娘还没有倒下,她还在筹谋,她还在努力争取。 高福利点一点头道:「娘娘说得很有道理。眼下,奴才不能出宫,一时还想不出可以救太子殿下离开的方法。」 孟夕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用急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有半点失误。所以,咱们要从长计议……」 孟夕岚找回理智,平復情绪,静静思考。 高福利只道:「皇上很快得到消息,到时候他必定会有所行动。」 孟夕岚眸光一沉,看了看内殿的某处,轻声道:「皇上临走之前,已经给我留下了一封诏书。」 诏书?高福利大吃一惊,瞪大双眼。 「那是一封让太子可以顺利登基继位的皇诏。」孟夕岚一字一句道。 周佑宸此去沧州,早已料到后果的严重。 周佑龙坐守一方,他以守代攻,拖延战时,足以让朝廷头痛。 他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所以,周佑宸临走之前,将这封亲笔写好的诏书交给了孟夕岚。 待到有任何不测发生之时,孟夕岚只需拿出这封诏书,便可长生顺利继位。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步棋。 高福利听了娘娘的话,仿佛从漫天昏暗之中,看见了一丝闪耀的希望。 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件事只有你和竹露知情,你们要死守这个秘密。若是我遭遇什么不测的话,你和竹露一定要把这份诏书交到太子的手上。」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怔,忙道:「娘娘,您不会有事的……」 在他看来,褚静川是不会伤害主子的。一个搁在心里,十几年的人,怎么会轻易抹去? 大将军是恨极了主子,可没有情就没有恨,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孟夕岚闻言缓缓垂眸:「人是会变的。褚静川如今野心勃勃,我已经阻止不了他。这是他憋在心里十几年的恶火,不把这口气出了,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情能暖人,也能伤人,褚静川对她的情,如今已成了刻骨的恨。 高福利低了低头:「娘娘,那您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勾起唇角:「我进宫二十年,从未想过要以色侍人,如今却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是我这副身子,这张脸,已经没有当年的风采了。」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紧,只是沉默,许久才道:「娘娘,您一直都是最美的。」 第四百九十六章 困兽(二) 只是一夜之间,京城的天就变了颜色。整片整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天地之间,只剩下灰暗之色。 全城上下戒严宵禁,天黑之后,任何人不许在街上行走徘徊,城中所有客栈酒馆,饭店茶楼妓院,一律不许开张营业,百姓不可聚众议论国事,更不可出城走动。如此一来,京城失守的消息,就可以压的严严实实! 从褚静川夺宫到现在,还不到十个时辰,行动迅勐的卫风就已经在麾下都指挥使薛长崎的带领下,将孟家大宅完全控制住了。孟家上下五十六口人,全部成为了褚静川的俘虏! 孟正禄进宫之后就没有在回来,孟夕照费力打探,才知父亲已经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生死未卜。 孟夕照身为长子,不得不在如此危难之时,担负起照顾全家人的责任! 妻子乔慧云不堪重压已经病倒,大房和二房也是整天哭声一片,孩子们更是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夕照和孟夕然想要亲自进宫见褚静川一面,褚家和孟家到底是世交,有多年的情分在,也许还能说上几句话……当然,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 围困的第二日,早朝之上,只剩下褚静川和拥护他的臣子。大家提议要让褚静川早点准备登基,以免夜长梦多。然而褚静川并不想要自己做皇帝,因为那样名不正言不顺! 他要做摄政王,让太子继位,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携天子以令诸侯!他要让周氏皇族成为全天下的人的笑柄! 不过也有人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皇上,周佑宸的手里还有不少兵力,若是及时回防,怕是也不好对付。褚静川倒是无惧,因为他早已准备好时了!他和周佑宸始终都逃不过这一战! 正当孟家惶恐不安之时,褚家也因为褚静川的所做所为而焦急不安。褚静川的妻子荣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进了皇宫! 她等了他整整三天,方才等到他回府。 之前只是匆匆相见,她有好些话还没有对他说。怎奈,褚静川回府之后,只是料理家事,和几位堂兄弟们商议国事。却始终没有传话要见她…… 荣氏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便主动来到书房门口等待。这会儿暑气沉重,丫鬟们生怕她热出病来忙小声过来规劝。 「夫人,您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啊!大将军做成如此大事,再用不了多久,您就要成为宫中的娘娘主子了!」 荣氏闻言心头一颤,只觉讽刺的很。 她慢慢转过身去,看着那含笑劝说自己的丫鬟,二话没说直接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巴掌打得闷响,打得那丫鬟差点跪倒在地。 众人看的一怔,不明白为何夫人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气。她的性子素来温和,也从未对下人红过脸。 荣氏冷下一张脸,目光扫视众人,语气阴冷地说道:「管好你们的嘴巴!谁要进宫?谁要做娘娘?」 她们只知道在心中窃喜,却不知这里面有多么兇险!谋朝篡位,本就不是什么风光之事!一旦事有不测,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啊……荣氏只要一想道这些心里就泛起阵阵寒意。她嫁给褚静川是他的命,一辈子跟着他,是生是死,她都无怨无悔!可是她的孩儿和娘家是无辜的! 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书房中的褚静川的注意。 他推门而出,见妻子沉着一张脸,来到自己面前,屈膝行礼道:「夫君,我有话要同你讲!」 褚静川眸色一沉:「你不该来此。」 荣氏说:「不该来也来了。夫君两年不归,如今回来了。也该听听我的话了。」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只是现在的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语气了。 夫妻二人进到书房说话,屏退左右。 荣氏看着丈夫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夫君,您是想要做皇帝吗?」 褚静川闻言皱起眉头。 她似乎是在明知故问,她是故意的。 荣氏见他不答,又问道:「夫君,您要一直住在皇宫里吗?」 褚静川听了这话,沉下语气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 荣氏闻言轻笑,笑容中满含讥讽。 他们夫妻之间,一向话少,少得可怜。 「身为妻子,难道不能过问自己丈夫的去留吗?」 褚静川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是你捏酸吃醋的时候。」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谁知,荣氏却是摇头:「将军太小看妾身了。您以为妾身再同你捏酸吃醋,其实不然……打从褚家的第一天起,妾身就知道将军的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永生无法忘记的人。」 褚静川没有耐心等她说完,出声打断她道:「你知道就好。」 荣氏上前一步:「夫君,您今日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谁?」 褚静川眸光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荣氏微微低头,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妾身想要知道,大将军做了这么多事,最后的目的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褚家,还是为了安哥儿?还是……」 话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下,咬唇不语。 褚静川故意发问道:「还是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荣氏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道:「您做出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为了向皇后娘娘报復!」 她故意最后两个字的语气,心中其实早已预判到了答案。 果然,褚静川脸色一变,怒声道:「赶紧收起你的小聪明吧。朝堂之事,你懂什么?」 报復?!他就算再蠢再笨,也不会牺牲自己的亲人。 他的确是想要报復孟夕岚,所以,他要拿走她拥有的一切,她最珍惜的一切,也要为褚家拿回应得的一切。 荣氏见他发怒,再度低头,用力咬唇。 褚静川瞪了她半响,平復了一下心,才道:「明天无忧会进京回府,等她来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她如今怀着身孕,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荣氏闻言心里一惊。公主殿下怀孕了? 褚静川深吸一口气,又道:「她很在意那个孩子。所以,你要替我照顾好她。」 夫妻十几年,他对她一直很信任,她的性子纯善,不会做出格的事。 他走到她的面前,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多想,皇后和太子对我而言,只是颗棋子。」 荣氏闻言抬眸看她,脸色略见苍白,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镇定下来。 他是他的丈夫,他是她的一切,她怎能不信他? 荣氏泪光闪闪,默然点头,便屈膝行礼,转身退下,安静离开。 为了封锁消息,将京城失守的消息隐瞒住,京城的四大城门,全都严防,只许人进城,却不许出城。 无忧从南门进京,再次回到故乡,心情沉重且复杂。 她掀起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只觉有些不太对劲儿。 为何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关门了,街上也空荡荡的,只有来回巡城的侍卫军。 无忧眉心一蹙,心中不安。 明珠在她的身旁,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也是暗自诧异。 看起来,京城中又出了大事。 无忧还以为自己会回宫,谁知,却来到了褚家大宅前面。 迎接她的人,是数年未见的舅母。 荣氏看着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无忧,情绪一时有些激动,她顾不上说话,匆忙上前行礼道:「臣妾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无忧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朝她伸了过去。 「舅母,请您起来吧。都是一家人,您何必对我这么客气。」 虽然小时候的记忆,她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在她的印象之中,舅母是个很温柔的人,对她也很好。 荣氏小心翼翼地将她让到前厅说话,无忧一坐下便问道:「舅舅呢?」 荣氏脸色稍变,没有说出实情,只是敷衍一句道:「你舅舅还在宫里。」 无忧闻言微微点头,又问:「那他一定见到母后了。」 荣氏又低了低头;「也许吧,你舅舅风光回京,皇后娘娘自然会对他褒奖有加。」 无忧见她语气迟疑,措辞含煳,心中暗暗摇头。 她立马换了一副认真着急的表情道:「舅母,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荣氏不语,眼神闪躲。 「舅母,舅舅之前和我说过一些话,很可怕的话!所以,请您告诉我,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舅舅口口声声说要拿回褚家应有的一切,如今,他又不见踪影,她几乎不敢去想,他此时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荣氏见她情绪激动,坐都坐不住了,忙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嘆息:「殿下,你舅舅自有主张,他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身为女子,咱们只能认命了,你不要激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越是不说,无忧心里越是着急,她连连摇头:「不,我不信。我要进宫,我要进宫亲自见母后,我要见太子!」 凭着直觉判断,宫里一定是出事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 第四百九十七章 困兽(三) 无忧听了舅母的话,一时沉默了下来,她静静看着舅母脸上纠结的神情,她看了她许久,方才垂眸道:「一定是出事了。舅舅夺权了……」 这并不是难猜的事。只要深知背后的复杂,就能想得到这结果。 荣氏并非有意瞒着她,更无心粉饰太平,她只是不愿亲自捅破这层窗户纸。 无忧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绪全都乱成了一锅粥,一时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难过。 荣氏拉过她的手,看着她说道:「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无忧欲哭无泪,表情却是若有所思。 「舅母,我想见舅舅。」 荣氏闻言嘆息:「你见不到的。他一直留在宫中……」 无忧眸光微闪,只道:「舅母,请您把我送到宫门外。」 她必须得进宫去,否则,母后和太子就危险了。 荣氏闻言神情一变,连连摇头:「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你身子这么沉,自然要留在府中安心养胎。不管你的心里多着急,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无忧何尝不知道这点,可是,眼前的状况这般兇险,她不能只考虑自己。 「舅母,请您不要阻拦我。我必须要去……」 荣氏还是不依:「你不要难为我。你舅舅让我好好照顾你,也是要我看住你的意思。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让你有什么闪失。」 无忧下定决心,只道:「舅母无需担忧,我帮你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荣氏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发问,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荣氏吓得当场一惊:「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这匕首本是屠都的心爱之物,但他却把它送给了她。之前,城中大乱,她什么都没带出来,只带了这只匕首。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用到它的这一天。 无忧故意吓唬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咽喉,一脸认真道:「舅母,我只能这么做了。要么,你现在立刻安排马车送我进宫!要么,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话未说完,荣氏已经吓得跪倒在地,对着无忧苦苦哀求:「你这是何苦呢?就算你见到了你舅舅,也什么都不能改变!开弓没有回头箭,褚家已经到了万劫不復的境地,若是现在认输,褚家上下,这几十口人全都要死啊!」 她说着说着,便留下泪来。这不是分辨是非的时候。走到这里,褚家既不能回头,更不能心软,现在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了。 「我明白,可不管怎样我都要见舅舅一面。」 荣氏望着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几番纠结过后,不得不点头同意。 「你先不要着急,我这就去安排。」 安排好马车和随从之后,荣氏看向无忧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你也不要在拿着匕首了,太危险了。」 无忧仍是摇头:「在看见舅舅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荣氏闻言一声嘆息,知道她是有意防着自己。 她从前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的性格也最是温和,难道是因着嫁给了突厥人,才会让她的性情变了这么多…… …… 与此同时,褚静川正陪同太子一起重回早朝。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已经三日没上早朝了。 长生沉着一张脸,仍是坐在那张属于他的金銮椅上,而褚静川则是穿着一身紫色绫袍,坐于太子的左手边,和他一起接受群臣叩拜行礼。 虽是早朝,群臣皆是沉默不语,只有各处地方盛上来的奏本,摞在眼前,厚重不堪。 这样安静的朝堂,使得殿内压抑的气氛更浓,浓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连唿吸都小心翼翼的。 褚静川看着那些奏摺,转头对着太子道:「殿下贵为天下臣民的太子,可要好好为民分忧啊。」 长生闻言眉心微蹙,只道:「大将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您何必装模作样呢?如今,我只是个傀儡罢了。」 此话一出,众人骇然。 他们心惊太子的大胆,纵使真相的确如此,他也不该亲自宣之于口,激怒褚静川。 褚静川闻言侧目看他,不怒反笑:「太子言重了。您仍然是北燕国的太子殿下,你仍然是储君。」 长生闻言抬眸与他对视,心下一阵冷风吹过。 这样的早朝,根本毫无意义。 褚静川只是当着群臣的面,又大大地羞辱了太子的一番。 退朝之后,小春子见太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上前道:「殿下,咱们回去吧。」 长生看向小陈子,问道:「慈宁宫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小春子低了低头,沉吟片刻才道:「殿下,眼下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太子殿下现在自身难保,能多活一天都是侥倖。而娘娘,她好歹和大将军还有情份在,娘娘只要肯屈尊委屈自己,不求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长生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着,他已经没了自由,很快连尊严要消失殆尽了。 褚静川只是将他软禁起来,只有在上朝的时候,方才让他离开。 长生回到寝宫,沈丹已经站在廊下等待着他回来。 宫里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事,人人都怕得不得了。太子的身边太监宫女,每天都有人病倒,不是生病,而是因为恐惧。 这世上没什么比等死更煎熬的了。 不过才三天而已,长生却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三年。 身边的人不是愁眉苦脸,就是以泪洗面,唯独沈丹不一样。 她没哭过也没怨过,仍是仔仔细细地做着分内的事。 长生看着她微笑的脸,不由微微皱眉。 沈丹望着他行礼道:「殿下您回来了。」 待走到内殿,长生方才发问:「人人都怕得要死,为何你不怕?」 沈丹闻言轻轻一笑,只是把晾好的参茶,递了过去:「这是无毒的。」 长生见她不答,只是把参茶抿了一口,只道:「想要我的命,不用这么费劲。」 依他现在处境的话,用毒药的话,实在太浪费了。 「殿下无需皱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长生听了这话,垂眸不语,半响才道:「你真的不怕?」 沈丹走到他的身边,替他轻轻按揉着肩膀,轻声道:「害怕有什么用?皇上还未回京,朝中上下都听大将军一个人的。咱们害怕的话,只会让敌人的气焰更加嚣张。您是太子,是储君,大将军若是杀了殿下,那么不管他有多少战功,他都会成为北燕的罪人。」 「所以,咱们不用害怕,奴婢都不怕,殿下还怕什么?」 长生听了她这番话,不是不惊喜,只是觉得她的乐观有些盲目。 「我现在有点明白,母后为什么选你在我身边了?」 长生淡淡地说完这句话。沈丹却是一怔,睁大双眸看着他,眼神微微闪烁。 「殿下……」 他明明不喜欢她的,甚至曾经一度他对她充满了厌烦…… 长生见她动也不动,只道:「怎么了?」 沈丹闻言摇摇头,只觉心里一阵泛酸,差点落下泪来。 长生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身看她:「你连是死都不怕,现在却哭哭啼啼了。」 沈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奴婢没有。」 长生无奈摇头,似嘆非嘆道:「女人果然难懂。」 沈丹微微一笑,继续替她按揉肩膀。 眼下明明是最最艰难的时候,可为何她还会觉得开心。 死到临头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她甚至还在想,就算是一切最后只是一场空。她好歹是给太子做了陪葬!她一条贱命,而他是太子啊。 …… 早朝的事,高福利还是打探到了一些。 孟夕岚听得直皱眉,用力摇头道:「太子不该这么冲动的。」 高福利回道:「太子年轻气盛,他怎能忍气吞声呢?不过,娘娘也不用担心,太子到底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大将军也没有难为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心虚。他实在没办法说实话,大将军在朝堂上,让太子殿下丢了人。 孟夕岚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比一下用力:「这太荒唐了!他居然要长生去上朝……」 孟夕岚不怕褚静川针对自己,她最担心的就是,他对长生动手。 高福利闻言低下了头:「大将军将京城整个封闭起来,传不出去。」 他也想要背地里想想办法,只是城门一日不开,他就一日没有办法。 正说话间,竹露慌慌张张地进来道:「娘娘,大将军来了。」 这是第二次,褚静川踏进了慈宁宫的大门。 高福利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看向主子道:「娘娘,您要忍耐。」 孟夕岚似笑非笑地弯弯嘴角,轻声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忍的?」 她不怕褚静川来找她的麻烦,只是她欠他的。 褚静川迈着大步而来,看着起身迎接自己的孟夕岚,冷笑一声才道:「无忧要见你。」 乍听这话,孟夕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褚静川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了深深地愤怒:「孟夕岚,你真的很有本事,你知道吗?即使你在困境之中,你还是能不动声色地找到救兵!」 第四百九十八章 血红(一) 这世上有一种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已经机关算尽,走投无路,陷入了困局之中,可她还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明明伤人无数,却还是有人心甘情愿地为她说话,替她求情。 褚静川深知,孟夕岚就是这样的人! 当他看到,无忧带着那副沉重的身子,泪流满面的来到他的面前,跪着求他……褚静川居然无奈地笑了!那笑容无比苦涩,纠结的眉眼间,满满都是难过的愤怒。 他真想抓住无忧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为何还是这么煳涂?为何要同情一个不该同情的人。 听见无忧的名字,孟夕岚震愕的僵住。 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褚静川冷冷的看着她,伸手钳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到身前。 他盯着她的眼睛,用淡淡的语气警告她:「别装可怜,别演戏,对你没好处!」 孟夕岚久久不曾答话,眼光沉沉,似有虚空。 褚静川还以为她又在算计什么,手上暗暗用力,「孟夕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是逃不出他的手心的,不管谁来求情都没用。 「别担心。」孟夕岚默然良久,方才缓缓答出这句话。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褚静川却是不信,如今她说什么他都不信。 再见无忧,对孟夕岚来说需要勇气。 走入大殿中,孟夕岚无声地长吁一口气,隔着层层帘帐,隐约可见一个人身影。 孟夕岚咬紧牙关,忍着眼泪,迈步进殿。 谁知,褚静川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用力道:「她有孕在身,你不要刺激她。」 刺激……孟夕岚闻言转头看他,似笑非笑:「还有什么比现在的一切更刺激的了。」 褚静川闻言神色一冷,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只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孟夕岚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朝她行礼,却不敢开口问安。 无忧坐在椅子上,闻声转身,看见孟夕岚的时候,她的脑中有一剎那的空白。 过了许久,她方才恍然回过神来,眼泪汪汪地扑到她的怀里。 「母后……」 孟夕岚睁大双眼,微微颤抖地把她抱紧,却又不敢用力。 她的肚子已经凸出来了,一看便知过了六个月。 无忧在抱住她的那一刻,扔掉了手中的匕首,她终于觉得安心了。 连日里的不安,焦虑,纠结,恐惧,全都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 无忧窝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嚎啕大哭,渐渐哭到声嘶力竭,只剩下虚弱的啜泣。 孟夕岚听着她的哭声,心如刀割,她抱着她一直摇着头道:「对不起,无忧。对不起……」 褚静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抱头哭泣,心中怅然。 他不懂她们的悲伤,他只是觉得愤怒。 无忧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渐渐没了力气。 孟夕岚缓过神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轻声问道:「无忧,你恨我吗?」 无忧闻言皱眉摇头。「不,我从来没有……」 她是她心中最牵挂的人,也是她遇到困难之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孟夕岚见她摇头,眼泪汹涌而出,她亲吻她的额头,颤声道:「无忧,都是我的错。」 走到今时今日,孟夕岚的心已是一片混沌,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也许她一直都是错的,而且,错得还很离谱。也许,她的宿命是註定的,不管重生几次,都是无果,都是一样的结局。 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最终都会对她心生怨怼,继而背叛她,杀死她。正如前世的周世礼,此生的褚静川。 母女俩相对而坐,没人再说话,只有悲伤的沉默在空气中瀰漫。 良久,孟夕岚伸手轻抚了一下无忧的肚子,道:「我一早就知道消息了……我很担心你,还想过去看你,可我不能去。」说着说着,她不禁轻笑一声,只道:「我的藉口太卑劣了,是不是?」 「孩子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 「好,好,等会儿你一定要让焦太医为你诊脉。」 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临盆了。身子康健最重要。 无忧仍是摇头,靠在她的怀里,闭着哭到红肿的眼睛,道:「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舅舅他……」 她似乎想要为褚静川解释,可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孟夕岚拍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像小时候那样安抚她,抚慰她的情绪。 无忧原本无力垂下的双手,缓缓抬了起来。 她抱住孟夕岚的后背,轻声说道:「太子如何?他安全吗?」 孟夕岚闻言咬紧下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无忧见她不答,便知情况不好。她用力深吸一口气,又道:「母后,我可以帮你。」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骇,忙低头看她,她下意识对她摇头。 「不……不……你什么都不要做。」 孟夕岚在她的耳边轻语,谁知,身后的褚静川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硬生生地将他们俩分开。 褚静川下手毫不留情,疼得孟夕岚闷哼一声。 无忧见状,连忙阻止道:「舅舅,您不能这样。」 褚静川拽起孟夕岚,大大的手掌掐住她的脖颈,沉声道:「无忧,你不要再任性了,为她这种人,不值得……」 无忧闻言眉心深蹙:「舅舅,您不该这么说……」 看着舅舅掐着母后的脖子,神情冷漠,毫无怜惜之情。 孟夕岚瞪向褚静川:「你非要当着她的面,这么做吗?」 他想要羞辱她可以,只是不能当着无忧的面。 褚静川冷冷地看着她:「你方才和她窃窃私语,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样?你要她求我,还是又要让她以死相逼?」 「你知不知道,无忧是怎么进宫来的?她用匕首抵着自己的喉咙,拿她的自己性命相逼!」 褚静川抬起她的下巴,额上青筋暴露:「孟夕岚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我们褚家的人,为你生为你死?」 孟夕岚闻言心底涌起极难忍受的酸楚。她不知道无忧是用了这样的法子。 真是个傻丫头,天底下最傻的孩子。 无忧扶着肚子站起身来,对着褚静川求道:「舅舅,你放过她,你放过我母后……」 不等她说完,褚静川便厉声打断她:「她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是褚静文。」 无忧含泪看他:「我知道,可母后是把我养大的人。舅舅这世上除了你,就只有母后最疼我了。」 十几年的疼爱,十几年的美好回忆,怎能轻易抹去? 褚静川听了这话,却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疼你是为了什么?这个女人,从小到大说得每句话,一颦一笑都是为了算计别人。无忧,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面前的这个人的真面目。」 他恨不能口诛笔伐,将孟夕岚此生的「恶行」全都说出来。 「我不信。」无忧的情绪也随之变得激动起来。「我自己有眼睛,有耳朵,我有心智。我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是虚情假意!」 「舅舅,我从未对您说过半句委屈,为何您要这么做?谋朝篡位!只是死罪啊!」无忧一边说一边捶打褚静川的手臂,让他放开孟夕岚。 褚静川念及她有身孕在身,不想让她太过激动。 当褚静川放开了手,孟夕岚的脖颈上已经赫然出现了鲜红的手指印。 无忧抱住孟夕岚,泪光闪闪。 「妇人之仁!无忧,你可以把你的仁慈留给这个女人!可你要牢牢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孟夕岚不是你的母亲,更不配做你的母亲。她这个人绵里藏针,扎人伤人,毫不留情。你这样一心一意地护着她,早晚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褚静川冷冷说完这话,便转头吩咐外殿:「来人,把公主殿下带走。」 无忧欲要挣扎,却听孟夕岚哽咽阻止:无忧,你听话,你听舅舅的话。母后求你了……」 她不能再动气了,否则,她腹中的孩子会有危险。 无忧没了哭喊的力气,更不敢使劲儿挣扎,只能由着嬷嬷们将她带走。 待她走后,孟夕岚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含泪低头,双手合十,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她在感谢老天爷,感谢他让无忧平安回来,母子平安。 褚静川半垂着眼睛,阴沉看她:「你假惺惺的,演戏给谁看?」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心中勐地一动。 「褚静川,你现在已经把我踩在脚底下了,你还想要怎样?」 褚静川冷冷道:「我就是要你生不如死。」 孟夕岚似笑非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客套话。褚静川,你就直说吧,你没胆子杀我。」 「笑话!」他再次走到她的面前,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我现在就可以要你的命。」 孟夕岚闭上眼睛:「好,那你就快点动手!」 轻慢的语调,仿佛毫不在意。 「你刚刚提醒无忧,让她提防我,何必这么麻烦。她只是个孩子,心底纯善,眼睛里更容不下一粒沙子。你难为她,咱们心里都难受!说来说去,不过都是因为我……既然如此,你就杀了我,那么事情就一了百了!」 孟夕岚傲然与他对视,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 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么颓败下去,她就真的要生不如死了。 褚静川瞪着她,手劲不松,却也不动。 孟夕岚扯扯嘴角,主动抓住他的手,替他用力道:「大将军驰骋沙场这么多年,什么血雨腥风没见过……何况,又是我这样手无寸铁的女人,杀死我又有多难?」 她坦然的语气,无惧的眼神,让褚静川微微一怔。 她当真是一心求死?怎么可能呢? 褚静川不相信她会这么快就认输。她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就这样放弃一切?孟家怎么办?太子怎么办?还有被她一手提拔,坐上皇位的周佑宸又该如何? 褚静川眸光微闪,认定她是在做戏。 他缓缓放开了手,冷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这是你的最后一计?」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眉眼弯弯,眸底如深渊深不见底。 她在笑……这笑容,让褚静川更加困惑。 「你笑什么?」 孟夕岚含笑不语,垂在腿侧的手默默地抬了起来。 她的手上有一把匕首,那是无忧方才留下的。 她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小腹,用力刺去。她的动作十分隐蔽,可褚静川发现了,他扭过她的手腕,可刀锋太利,孟夕岚的腹部已经被划过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薄薄的衣裳,怎能抵挡锋利的刀尖。 孟夕岚低头看去,只见到一片血红,触目惊心的红。 「孟夕岚!」褚静川怒斥她一声,可眼中的慌乱,还是出卖了他。 孟夕岚抿起嘴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褚静川啊褚静川,你果然还是怕了……你怕我死!」 她腹部的伤口,流血不止,褚静川只好用自己的双手替她紧紧捂住,帮她止血。 褚静川吩咐殿外来人,叫太医,焦长卿。 许是因为自己赌赢了,孟夕岚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疼。 这伤口一点都不疼,为了太子,流点血又怕什么呢? 孟夕岚看着褚静川和众人慌张的模样,脸上仍是带着几分笑容。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 褚静川心下的震惊大于愤怒。她说得很对,他还是怕她死…… 孟夕岚被安置在了床榻之上,褚静川按住她的伤口,神情急切地看着她。 「孟夕岚,你居然敢死?谁准许你这么做的,你的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孟夕岚看着他的眼睛,伤口的痛感一阵阵地涌了上来。 她缓缓抬起手来,掌心满是猩红的血,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轻声安抚道:「别怕,静川哥哥,我这条命是你的了。我欠你的,欠褚家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你,算是对你们的一点点补偿。一点点就好……只希望你能放过太子,放过他,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他。」 第四百九十九章 血红(二) 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孟夕岚心里很清楚,自己身上的这点伤,还不足以致命。 不过,为了演好这齣「苦肉计」,她的确是下了狠手。若是焦长卿不能及时赶到,流血过多,自己也是一样会没命。 很快,焦长卿从内殿之后绕路而来,入内参见。 待他看见孟夕岚满身是血,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宛如五雷轰顶。 宫中遭遇巨变,这些天他一直被囚禁在太医院内,寸步难行。他知道,褚静川此番回来必定是别有用心。只是他没想到,他会真的对孟夕岚动手! 温和了一辈子的焦长卿,生平第一次瞪着气到发红的眼睛,咆哮着向褚静川沖了过去。 「褚静川,你这个卑鄙小人!」 对女人动粗的男人,都很卑鄙。 若是平时,褚静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焦长卿撂倒,他只是个身形单薄的太医,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然而,这会儿因着孟夕岚流血不止,他一时发蒙,竟没提防焦长卿突然冲过来,结果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 褚静川脚下稍微踉跄了一下,但还不至于站不稳。 焦长卿像是疯了一样地看着他:「你怎能伤她?」 褚静川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至极,沉声道:「你马上替她疗伤,若是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生气了,再不把孟夕岚的血止住,他就要发疯了。 焦长卿冷冷看他:「若是娘娘不在,我也绝不苟活!」 褚静川闻言眸光一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心脏瞬间收紧,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揪住了一样。 焦长卿上前过去检查孟夕岚的伤口,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避讳不避讳,撩起她的衣裳,伸手直接碰触她的皮肤。 宫女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许是心慌的原因,大家纷纷忙中出错。 竹露不在,没人拿主意,没人吩咐叮嘱,这可不行。 竹露匆匆赶到,得知娘娘受伤,也是大受打击。 她的脸色剎白,齿间发颤,走进内殿,含泪看向褚静川,眼中涌出深深地恨意。 褚静川的视线一直落在孟夕岚的身上,半刻也不离开。 焦长卿仔细看过,方才安心。 孟夕岚的伤并未伤及五脏,只需把血止住,再用蚕丝做成的白线缝住伤口,护好伤口即可。 虽是皮肉伤,但孟夕岚到底是女子之身,怕是难承受得住这皮肉之苦。 焦长卿连忙让竹露去熬煮安神汤,餵着孟夕岚喝下。 这汤药可以让她昏迷麻痹,却不会伤及她的身子。 只需一个时辰之后,待他处理好她的伤口,她就会甦醒过来的。 褚静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孟夕岚饱受着皮肉之苦,额上青筋隐现,眼神冷凝。 他手上的血迹已经慢慢干了,不再红得那般刺眼。 褚静川抬眸看向床榻,只见孟夕岚的脸色已经白到几近透明,连嘴唇都微微泛白。 焦长卿亲手替她缝合好了伤口,跟着他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竹露泪汪汪地站在一旁,不解其意,正欲发问,却见焦长卿用薄薄的竹片,将自己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大人……」竹露惊唿一声,身后的宫女也吓到退到一旁。 褚静川盯着他看,质问他道:「你要做什么?」 焦长卿冷冷地瞥他,沉默不语。 他把流血的伤口,送到孟夕岚的嘴边,只用自己的血,餵到她的嘴里。 「这是……」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任谁看了都难以接受。 「娘娘失血太多,这是补血最好的办法。」焦长卿淡淡说道。 褚静川闻言不由一怔。 他居然肯为了她这么做……以血为药,这到底是忠心,还是专情? 一滴滴地血,缓缓流入孟夕岚的嘴,润红了她的唇。 苍白如纸的脸颊,更称得那红唇妖艷诡异。 焦长卿看着她的脸,喉间蓦地哽住,欲哭却是无泪。 他守了她十几年,事事小心,可还是没能护她周全。 焦长卿低了低头,仿若自言自语道:「娘娘,长卿会把您治好的。」 血液渐渐凝固起来,这伤口就没用了。焦长卿想都没想,再次拿起竹片,又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他毫不犹豫的样子,让竹露心中感激不尽。她跪地谢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十几年的风风雨雨,到头来只有焦长卿才是最可靠的。 折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了,孟夕岚才从伤势中,转危为安。 这一夜的煎熬,自然苦涩难言。 焦长卿熬得双眼通红,竹露担惊受怕,一夜间便瘦了一大圈。 褚静川也是一夜没有阖眼,他在等,等到孟夕岚无恙,方才转身离开。 昨晚,城外有人送来捷报。 周佑宸困守沧州三十天,终于攻破了周佑龙的铁桶阵。周佑龙溃败不堪,不愿被俘,结果当场自尽了。 做了还不到二百天的皇帝,周佑龙还是败了。 周佑宸取得大胜,第一时间回信京城。这场仗既然大胜了,那么就说明周佑宸稍加休整一番,便要启程回京了。 褚静川回京夺宫,一手控制住了太子殿下,这个消息一直被他严加封锁,压得实实的,全城紧闭,半点儿也没有走漏出去。 褚静川之所以严加封锁消息,就是为了瞒住周佑宸,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返回京城。 然而,这捷报一到,事情就到了关键的时候。 太子代理朝政,得到这样的捷报,必定要以儿臣之名,向皇上道贺,甚至还可以父皇之名,大赦天下。 捷报已到,可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褚静川必须要知道,周佑宸的手里还剩下多少兵,这样他才好再做筹谋! 京城在他的手里,太子在他的手里,还有孟夕岚……关键时刻,他们都是他制约周佑宸的筹码。 皇上的捷报,紧紧地攥在褚静川的手里。在他想好对策之前,他是不会让别人看见半分。 太子不可知,孟家更不可知…… … 整整十个时辰,孟夕岚又一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虚弱不堪地走了回来。 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焦长卿。 他憔悴不安的模样,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看见焦长卿的那一刻,孟夕岚就知道自己没事了。有他在,她就有一直苟活下去的机会。他对她的深情,早已化成深入骨髓的执念,他不许她老,更不许她死。 在他的面前,她永远都要光鲜亮丽,满身骄傲。 「娘娘……」焦长卿轻声唤道。 孟夕岚朝着他微微点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怅然的笑。 身体传来的阵阵痛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起来。既然还活着,她就要继续谋下去。这一招「苦肉计」,虽是临时起意而为之,可看起来有了足以乱真的效果。 焦长卿见她微笑,顿时心下一松,只觉自己能好好喘口气了。 孟夕岚注意到焦长卿熬到红肿的双眼,轻启嘴唇道:「我睡了多久?」 「已经十个时辰了。」焦长卿收拾情绪,后退一步。 「十个时辰……」孟夕岚艰难地动了动,却见焦长卿上前阻止:「请娘娘不要动,小心伤口!」 孟夕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体,继而发问道:「会留下疤痕吗?」 长长的道口,若想半点伤疤都不留,不知又要用多少的玉肤无暇膏。 焦长卿微微沉吟:「娘娘,不必担心,臣会想办法……」话未说完,孟夕岚便轻轻摆手:「没关系,留着也无妨。」 若是留着这道疤,一定会让褚静川内疚一辈子的。 「大将军呢?」 焦长卿脸色微变:「臣不知!」 孟夕岚听出他语气的异常,「他没有伤我。」 焦长卿微一沉吟,反问道:「是吗?那娘娘脖子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他看的真切,那必定是褚静川所为。 想起这些日子,她所遭受的种种,焦长卿心内如焚,再也顾不得其他,深深吸气,然后开口道:「娘娘,臣可以想办法救您出去。」 他手中有一种药,可以让人陷入假死状态。 孟夕岚早知道他有这种本事,轻轻摇头:「你要我逃去哪儿?我就算逃的出这皇宫,也逃不出京城……而且,若是我逃了,太子怎么办?孟家怎么办?」 焦长卿眸光一黯:「娘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您已经为太子,为孟家付出太多了!」 两世为人的煎熬,谁能明白?她这一辈子都力争上游,逆风而行。然而,这世上,又有谁能为她一个人掏心掏肺? 「娘娘,您不能再留在宫里了!」继续让她留在褚静川的身边,她只有死路一条。 孟夕岚闻言,唇边扬起一抹笑,并非苦笑。 「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褚静川还是在乎我的,正如我还在乎他一样!」 焦长卿听了这话,目光微微凝了一下,随即又问:「娘娘,您不会是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吧?褚静川走到这一步,他不会回头的!」 孟夕岚稍微闭了下眼睛:「我不要他回头!我只是要他输……」 他的心肠还不够狠,他一定会输的。 褚静川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只是被愤怒沖昏了头脑。尽管明知胜算不大,然而,他还是倾尽一切。 焦长卿闻言神情纠结,摇头道:「娘娘,您这是苦肉计。」 孟夕岚有些累了。「本宫自有分寸,还请大人不要告诉太子……」话未说完,她再度陷入疲惫之中。 焦长卿看着她昏睡的脸,暗自神伤。「孟夕岚,你要撑到什么时候?」 当褚静川再来的时候,竹露正在给娘娘换药,见他默不作声地走近,立刻脸色一变,小心的拉好娘娘衣裳,然后站起身来,直视褚静川的眼睛,咬唇哽咽道:「大将军,您放过娘娘吧……」 第五百章 血红(三) 褚静川听了竹露的话,并没有什么表示,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竹露见他迈步上前,立马挡在了他的身前。「大将军……娘娘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纵使娘娘从前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也不该如此狠心。他若是还想娘娘活着,就该让她清净。 娘娘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后悔的人,一定是他。 褚静川浓眉微蹙。「你们都退下吧。」 竹露闻言一怔,他们都退下的话,谁来照顾娘娘? 「奴婢不走。」 褚静川见她还敢反抗自己,一时面色更冷。 「怎么?你也跟你的主子一样不怕死?」 「是,奴婢伺候娘娘半辈子了,奴婢愿意陪着娘娘一起生,一起死,免得娘娘在黄泉路上一个人寂寞冷清。」竹露说着说着,便落下来泪来。 褚静川深知她说的是实话,便也无心难为她:「你家主子不会死。今晚我来守着她。」 他的语气恢復温和,不再满含戾气。 竹露微微心惊。 「你去吧。」褚静川不欲多言,再次挥了挥手。 竹露咬唇,思虑片刻,方才起身离去。 她不是对褚静川放了心,而是,心中默默记着,娘娘醒来时说过的那句话。 「这一出苦肉计,不能白费……」 烛光盈盈,褚静川在孟夕岚的床边,缓缓而坐。 她的脸色仍是苍白如纸,唿吸平缓,睡得还算安稳。 褚静川静静地看着她,心口蓦然一阵泛疼,像是他的身上有一道伤,伤口撕裂,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和唿吸而疼痛。 伤在她身,可更疼的却是自己。 褚静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她的床边,嘆息一声。 她知道她欠他的,欠褚家的。所以,她是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姓名来作为赔偿吗?她从不是天真的女子,断然不会以为只要她死了,这一切就会戛然而止。 太子呢?孟家呢?还有周佑宸,那个她为之牺牲一切,不计生死荣辱,也要全力保护的男人。难道她连他也不在乎了吗? 褚静川抓起她的一只手,摊开她的掌心,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凉凉的,还和从前一样……从前,是啊,从前。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褚静川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那些细碎的记忆,那些曾经的美好。 这十几年间,他时常能想起她,甚至还幻想过,她还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 他有些贪婪地握紧她的手,沉郁的目光因着回忆而凝滞,思绪也随之越飘越远。 正当他犹自出神之际,孟夕岚的指尖却是突然动了一下。 褚静川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放开了她的手。他匆匆抬眸看去,只见,孟夕岚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动着,似乎就要醒过来了。 褚静川忙站起身来,背过身去,仓促又紧张地收起脸上的深情。他不能让她见到自己为她伤心的模样…… 再转身时,孟夕岚果然已经醒了。 她的眼神略显迷茫,翕动的嘴轻启,说着含煳不清的话。 褚静川听不清楚,只用犀利如初的目光看着她。 「你说什么?」 「水……水……」孟夕岚闭了闭眼睛,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两个字。 褚静川这次明白,立刻去桌边拿起方才暖炉里的茶壶。 温热的水,倒入杯中,再送入她的嘴边。可是她的腹部有伤,不能坐起身来,水到嘴边,却是喝不得。 褚静川看着从她嘴边流出来的水,不由蹙眉。 孟夕岚故作难受地轻咳两声,差点牵扯到伤口。 竹露明明准备了羹匙,可是褚静川从未这样照顾过一个人,思路倒是简单得很。 他重新又倒了一杯水,跟着仰头喝下,含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去,然后用嘴对嘴的方式,一点点地渡给了孟夕岚。 如此亲昵的举动,使得孟夕岚下意识地睁大双眸。 她没有抵抗,也没力气抵抗,只能软绵绵地顺从着。 唇齿相依的感觉,依然足以让人心动。 褚静川餵过她喝水,便站直身子,转过头去:「你若是再敢寻死,我就当着你的面,亲自送太子上路!」 「孟夕岚,你最好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 孟夕岚静静听着,心中匆匆转过一个念头。 她不啃一声,只是用力死死地咬住下唇,疼的眼中泛起泪光。 褚静川见她不答,转身看去,只见她含泪强忍的模样,心中又有些许不忍,可他的嘴上仍然不饶人道:「你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软……」 孟夕岚一看就能将他看穿,所以,待他开口说这话的时候,她立马闭上眼睛,让眼泪瞬间眼角,缓缓流下。 无声且沉重…… 「你!」褚静川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急躁。 孟夕岚流着泪,静了半晌才道:「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原谅?褚静川听得这二字,只觉心痛难耐。 「孟夕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就算无忧原谅了她,就算泉下有知的静文也原谅了她,可他不会! 他要怀揣着对她的怨恨过一生,而不是像从前那样继续被她掌控在手心。 没有情,哪来的怨? 孟夕岚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 褚静川继续道:「你的伤,最少需要十几天才能好。等你好了,我会继续折磨你的。」 他这话明显是口不对心,他每一次欺负她,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 孟夕岚微微张口,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悲伤地笑了下。 如无意外的话,皇上很快就能察觉到京城的异样。到时候,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回京救援。 她拖着这副病弱弱的身子,足以让褚静川心软…… 褚静川见她泪流不止,转身又去到桌旁,含下一口水,渡到她的嘴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匆匆离开。 他从未吻过她,这是第一次。一个晚了十几年的吻,不似当年的怦然心动,纠纠缠缠间,竟是苦涩。 … 孟夕岚受伤的消息,一直被褚静川严防死守。然而,太医院那边还有人走漏了风声。可消息半露不露,便有人捕风捉影,扰乱人心。 有人说她受了重伤,有人说她被褚静川虐待毒打,只剩下半条命了,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已经死了…… 长生知道母后受伤,只觉五雷轰顶,心中愤怒至极,索性什么也不顾了。 他一把将面前摞放的奏摺全都推到了地上,气沉沉地地起身欲走。 沈丹心中一惊,忙上前劝阻:「太子殿下,您不能擅自出去,外面都是褚将军的人……」 长生哪里肯听她的话,只把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沈丹连忙和小春子跑着追上,在他欲要推门出去的那一刻,双双跪在他的面前,含着哭音求道:「殿下,您现在出去,万一有个好歹的,那皇后娘娘可怎么办啊?她还等着您想办法救她呢?」 长生厉喝一声道:「你给我滚开!」 他何尝不想救母后,可他的手中无兵无权,如何能制衡得了那褚静川! 父皇离京之后,抽调走了朝廷仅有的兵力。他手中无人可用,朝中的武将,其中半数都受褚静川的提拔,又或是拥趸他的后辈。 他之所以对褚静川言听计从,就是为了母后,为了拖延时间。 沈丹抱住长生的腿,苦苦求道:「殿下,稍安勿躁。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也许是有人故意挑拨,别有所图。殿下现在贸然出去,惹怒了褚将军,那娘娘就算没事也要有事了。」 她只觉不会是真的,就算是无风不起浪,事情也不会如流言那般邪乎。 褚静川和娘娘的渊源颇深,他怎会轻易动手!没有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就算是以卵击石,也是要和他斗的。 「殿下,奴婢求您了……不如殿下谎称身子不适,请焦大人过来诊脉,到时候再向他问个清楚。」 沈丹急中生智,倒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长生眼底的眸光一闪,神情微变。 「装病可以,只是太难瞒过褚静川的眼线。」 沈丹见他被自己劝服,暗暗松了一口气。 「褚静川只是个将军,不是太医,他不懂病理之说。焦大人又是那般聪明之人,他会为殿下周全的。」 焦长卿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兇险没见过,沈丹心中觉得他一定有办法……不管怎么说,他好歹给殿下一句实话,娘娘现在到底如何? 焦长卿身为太医院总管,亲自负责照料太子的身子,已有十几年的光景。 他来到太子寝宫之外,接受侍卫们的仔细检查,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方才见到了太子殿下。 既是装病,总要装得像一些。长生的额头满是冷汗,脸庞泛红,气喘吁吁,看起来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其实,他额头上的汗是茶水,而他的脸是被自己拍红的,至于气喘,则是他绕着屋子来来回回跑出来的。 焦长卿为他诊脉,便知他无病,但他的心思如何,他已经明白了。 「太子殿下怕是着了暑热,心律不齐,看来是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了。」 第五百零一章 悬殊(一) 焦长卿自然要为太子周旋,他用一句话,打发走了卫风的手下,却没能打发走卫风。 卫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帘帐后的那个模煳的身影。 太子真的病了吗?急火攻心?也许吧…… 沈丹见他迟迟不走,便主动上前道:「太子殿下身子不适,所以请你出去。」 卫风的注意力原本都放在太子的身上,见沈丹一个小小宫女,居然敢站在自己的面前,仰着脸和自己的说话,不禁皱皱眉头。 卫风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看向了太子。 不管他的身份如何,他现在都是大将军的俘虏。 「请你离开!」沈丹再一次的重复道。 卫风又看了她一眼:「在这宫里,除了大将军没人能命令我。」 沈丹闻言气结,瞪着他道:「你以为你是谁?」 卫风只把这句话又还给了她:「那你有以为你是谁?」 看她的打扮,不过就是个宫女,又或许是太子的暖床宫女,根本不值一提。 沈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而掀起帘帐走了进去。 焦长卿知道卫风在监视他和太子的一举一动,他不方便和长生多说什么。但是,长生急迫而又探究的眼神,分明是想要问她皇后娘娘的事。 焦长卿看着沈丹沉着一张脸进来,便道:「你们要好好照顾殿下。」 他欲起身离开,长生却是暗自抓住了他的手。 焦长卿不能提起有关娘娘的半个字,便回握住他的手,跟着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安」字。 这一个「安」字,足以让长生松一口气。 四目相对,一时沉静无声。 焦长卿沖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当他走出去的时候,卫风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了。 沈丹回到长生身边,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长生坐起身来,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似嘆非嘆道:「我何时才能见到母后?」 沈丹柔声劝慰道:「殿下别着急,只要娘娘平安就好。」 娘娘,太子,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人。所以,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 捷报十天就能送到京城,可周佑宸却迟迟没有等到京城的消息。没有只言片语,甚至连飞鸽传书都没有。 这样反常的背后,必定藏着某种原因。 周佑宸被沧州绊住了脚,但一场大胜,可以堵住朝中的群臣之口。 他身为北燕的皇帝,仍有能力和魄力,解决北燕最大的困境。只是,京城的异样,还是让他十分在意。可他不会想到,京城已经失守,完全落在了褚静川的手里。 周佑宸亲自提笔书写了一封信,一封给孟夕岚的信。 他曾许诺过她,两个月内一定回去,可他失言了。 周佑宸做了还不到一年的皇帝,就为自己修建了一所奢靡至极的宫殿。 周佑宸接手这里之后,这座宫殿就成为了他休息的寝宫。 他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一声冷笑。 朝廷因为军饷吃紧,举步维艰,而在这里,周佑龙却能拥有一座如此华丽的宫殿。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种犀利的讽刺。 周佑宸不准备把这里留下,国库空虚,这些银子可以起到很大的用处。 经过战乱和围城之困的沧州城,处处破败,这么一个大大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满城颓败在眼前,重建看来需要很久很久…… 就当周佑宸启程前夕,他的身边突然有一个人出面阻止。 「皇上,回京之事不可仓促!」 此言一出,众人譁然,更不用说周佑宸了。 说这话的人,在军中的地位不高,只是一名少尉。但在之前的战役之中,他立下了一件大功劳。 周佑宸对他仍有印象,他的名字叫做徐选武,是个年轻又正直的人。 「皇上御驾亲征,旗开得胜,还有什么好耽搁的?」 「皇上,沧州这边,臣等愿替皇上分忧,还望皇上早日回京,坐镇大局。」 除了徐选武,大家都支持皇上早日回京。 周佑宸看向徐选武,凝眉不语。 徐选武低了低头,避开众人审视的视线,静静道:「皇上,这不是您第一次御驾亲征了。臣大胆敢问一句,再次之前,皇上和京城可曾断过联繫?」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一下,「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京城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难道皇上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周佑宸眉心微颤,心脏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觉得奇怪,只是他不相信京城会出事。 有太子代理朝政,还有褚静川已经撤回京城。 如此内外兼顾的情况下,京城怎么会有危险? 突然间……周佑宸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的心里打起寒颤。 徐选武并不是一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看着皇上负手踱至窗下,背向自己,忙又道:「皇上,您难道没有提防过褚大将军吗?依微臣拙见,现在褚静川手上的兵力,一点都不比皇上您的少……而他撤回京城,已有两个月之久。皇上,臣以为京城可能已经出事了……」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不应该说出口的话,可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心底的那份深深地担忧。 因着他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周佑宸却是异常沉默,那是隐含怒气的沉默。 「你在胡说什么?褚静川刚刚立下战功,如何要反?」 「是啊,褚家世代忠良,怎能如你胡说?」 徐选武闻言仍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京城若是无事发生,怎会没有回应?」 反常就是问题,也许未必是褚静川谋反了,但京城一定是出事了。 周佑宸攥紧双拳,心中反覆默念着一个名字。 「褚静川……褚静川……」 他一直都是碍眼的傢伙,可他却是一直都是个有用的人。 他敢在他的背后搞鬼吗?他敢吗? …… 自从孟夕岚受伤之后,她便一直在慈宁宫休养。褚静川将她身边的人都换掉了,只剩下竹露和高福利。 她的伤势不轻不重,而且,还会留下疤痕。 焦长卿每每提起这事,便心有愧疚。 孟夕岚倒是毫不介意。 「娘娘,请给微臣一些时间。」 那么长的伤口,想要完全消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孟夕岚双手拢住自己的小腹,摇头道:「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 如今,他们都是朝不保夕的人了。何必还在意这些? 焦长卿却是坚持道:「臣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孟夕岚抬眸看他:「我都不在意了,你还在意什么?」 焦长卿神情沉郁:「微臣的职责就是照顾娘娘。娘娘的身上不能一丝一毫的伤痕……」 她不曾知道,她在他的心中从来都是完美无缺的。不,应该说他要她完美无缺…… 孟夕岚闻言微微垂眸。 他这样的状态,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当年他为了替亲人治病,连换心这样残忍的事,他都不惜去做。 「长卿。」 她不再唤他「师父」而是直接唤他的名字。她从未这样叫过他,这还是第一次。 焦长卿诧异抬眸,看着孟夕岚平静的目光,目光幽幽闪烁。 「娘娘……」他愣在一旁,久久缓不过神来。 孟夕岚深深看他,轻声说道:「打从我进宫那年,咱们就认识了。十几年的风风雨雨,若是没了你在,我怕是早已在阴曹地府走了无数趟了。走到这一步,我心中不甘,你心中也是不愿,可是没办法,皇上不在京城把持大局,人心也跟着乱了。」 「娘娘,请您耐心些,皇上很快会回来的。」 焦长卿收敛起情绪,安抚她一句。 「京城这么久没有消息过去,皇上一定会起疑心的。他会回来的,我确信。」孟夕岚说起这话,心下一阵怅然:「眼下的困局,就算皇上回来,也不是马上就能解开的。褚静川的兵力,丝毫不必皇上手里的少。褚静川进京之时,不用动一兵一卒,就堂而皇之地来到咱们的面前。而皇上就算回来了,也是长途奔袭,耗尽了力气。」 焦长卿闻言浓眉皱起:「娘娘,您难道对皇上没有信心吗?」 孟夕岚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不想否认,也不用承认。 褚静川是谁?他可是北燕第一勐将,也是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战神」!他这辈子只打过胜仗,而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北燕打仗。 因着孟家和褚家的关系,因着自己和褚静川的往事,周佑宸虽然屡屡重用褚静川,但在心里对他仍有反感。 他从来没有把褚静川当成是自己的对手,他一直把他看成是自己的手下,甚至是手下败将。 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周佑宸要怎么应对?这的确是件让人担心的事。 「微臣对皇上有信心。」焦长卿深吸一口气道:「有娘娘的扶持和帮助,皇上必定能化险为夷。」 孟夕岚定定望着他,目中神色莫测。「长卿,你是懂得我的。关键时候,我的心里只会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身为母亲的重任,远比身为妻子要来得重要。 第五百零二章 悬殊(二) 「周氏落,褚家升,三十年河东又河西。胜者王,败者寇,褚家儿郎真英雄!斩妖魔,灭鬼怪,真龙天子下凡间!」 才不过十天的光景,城中便有唱起了称赞褚静川是盖世英雄的儿歌童谣。 他本就是众人心中的大英雄,旗开得胜,风光归来。然而,他明明挟持了太子,控制了百官,还囚禁了皇后娘娘……他做了这么多事,可百姓们的心中,他还是战无不胜的英雄,甚至是比当今皇上更有资格被人唤作「真龙天子」的人。 这些歌谣,虽然还未传入宫中,但已经在城内流传广泛,几乎是人尽皆知。 这是异样,也是危险…… 夜色朦胧,微风悄悄而来,卷着些许秋意,清凉凉的。 孟夕岚因着腹部的伤口的刺痛,那些恢復再生的皮肉,而无法安眠。 许是思绪太盛的缘故,近来,孟夕岚总会在夜里听到一阵缥缈的琴声。 这种时候,还有谁敢在宫中弹琴呢?孟夕岚只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可是,每晚到了这个时辰,这琴声都会不约而至,仿佛是和她约定好的。 每晚都有琴声相陪,每晚都是温婉轻柔的曲调。 孟夕岚静静聆听,心中感恩,远在一方的弹琴之人。 她曾经猜测过,这弹琴之人,可能是无忧。然而,竹露得到可靠的消息说,无忧已经被大将军送出宫外,安置在褚家大宅内,安心待产。 不是无忧,又会是谁呢?难道是沈丹……不可能,她现在在太子左右,哪有这等闲情逸緻? 猜来猜去,她也猜不出来,索性也不猜了。 竹露进来换水,见主子还犹自出神,不由轻轻嘆息:「娘娘,都子时了。」 孟夕岚轻轻「嗯」了一声,继而问道:「竹露,你听到琴声了吗?」 竹露闻言脸色微变。「奴婢听见了。」 她不仅听见了琴声,她还知道是谁在弹琴? 「那人是谁?」 「回娘娘,是大将军……」说来,若不是亲眼所见,竹露也是不信的。 一个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杀敌无数的大将军,居然还会弹琴弹曲! 这样的反差,足以让人震惊。 孟夕岚微微蹙眉,只觉方才享受其中的心情,瞬间消失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纠结和不安。 「大将军现在何处?」 竹露低了低头:「就在荷花池的亭子里。」 他夜夜那里弹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娘娘。 「竹露,你过去一趟,请大将军来此。我有话要和他说……」 竹露大吃一惊,抬眸不解:「娘娘,这太危险了。」 褚静川上一次来做出了那般出格的事,娘娘现在理应躲着些才是。 孟夕岚看穿她的心事,只道:「我的身子如此,他不会对我用强的。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和他,还一直从未有机会,好好坐下来说说话。 不是争吵,就是讽刺,那不算是真心话。 竹露知道主子还有心要争取什么,便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孟夕岚无心打扮梳妆,只是一副孱弱的模样等待着他。 褚静川很快就来了,他披着一身夜色,就连眼神中都带着瑟瑟寒意。 病榻之上的她,仍是苍白如纸,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竹露心情忐忑地退了出去,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今夜无事,主子平安。 「大将军是何时会弹琴的?」孟夕岚轻轻发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褚静川闻言抿唇不语,眸子缓缓转动,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 孟夕岚见他不答,微微垂眸道:「大将军每晚弹琴奏曲,不知是为了何人?」 褚静川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孟夕岚,眉心渐渐皱起。 「我十岁学琴,五年不成技,便不常练习了。娘娘居然不记得了……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的语气微凉,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孟夕岚听得一诧,她居然不记得这事了。 褚静川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又是轻笑摇头:「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不记得他会弹琴,怕是更不会记得那年祖母做寿,她跟随父兄来到褚家作客。他曾经亲自弹过一首曲子,她曾经最喜欢的曲子! 曾经最喜欢……这五个字,从他的心上锋利划过。是啊,当年的他,也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人。 孟夕岚低头静想,好似想起真有此事。 「是我忘记了,对不起……」 褚静川闻言背过双手,转身去到窗前,侧身而立。 「这世上,我最不愿听见的三个字就是:对不起。」 总是把「对不起」挂在嘴上的人,定是自私的人。明明可以做好的事,明明可以坚守的承诺,明明可以完成的任务……那么多的付出,那么多的期待,只是因着一句「对不起」而烟消云散,粉尘不留。这也是一种残忍。 孟夕岚眸光一闪,只对着他道:「我的确是有负于你,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成这一句话。」 褚静川摇摇头:「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想要什么?」 褚静川后背挺得笔直,不再看她,而是看着窗外的景色道:「我要你!」 孟夕岚闻言低头一笑,直言不讳:「我现在已经是大将军手中的俘虏了。」 「那还不够!我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他故意拖长语气,继而说出了一句,无比残忍的话。 「我要你百分百地忠诚于我,我要你背叛周佑宸!」 孟夕岚心中一沉,似乎早有预料,却又不敢相信。 「我要你背叛那个你在意了一辈子的人。这就是我想要你做的事情。」 褚静川说完这话,再度转身,见她沉默不语,便道:「这是你唯一的出路,周佑宸和长生,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 孟夕岚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望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近艰难的选择了。 谁知,孟夕岚并没有考虑很久,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继而点头道:「好,我可以对你忠心耿耿,只要你不碰太子!」 褚静川没想到她会答应,只觉她只是敷衍自己。 「孟夕岚,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你敢敷衍我的话,你会后悔的。」他的语气越发阴沉,「你永远都不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了,永远不能!」 孟夕岚直视他的眼睛:「请将军拭目以待。」 她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带着淡淡的杀意。 褚静川眉心一动,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嘴唇。 十几年的等待,方才换来昨晚的那一个吻。而如今,想要得到她的人,他又需要多久的时间? …… 京城的异样,很快就引起了各州各郡的恐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选武的一番话,虽然引起了不少的反对,但周佑宸还是听进去了。 他甚至怀疑,他的言论可能是真的。 褚静川也许已经控制住了京城,等着他回去,然后赶尽杀绝。 他要他死?还是想要这北燕的天下?虽然这看起来都是一回事…… 拿下沧州,不过半月,士兵们都需要时间休息。 不过,他们也同样盼着可以早日返程,和家人们团聚。 敏感的人,已经嗅到了军中紧张焦灼的气氛。这种紧张感,足以让军心动乱。而褚静川在众人心中,又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 当年誓死效忠朝廷的人,为何要反? 军中的士气起了微妙的变化,甚至还有人预测皇上和褚静川必有一战! 「褚将军英明神武,用兵如神!皇上怎能是他的敌手?」 「嘘……你们休得胡说!脖子上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难道你们不知道褚将军的厉害?突厥人都怕他,皇上难道不怕他?」 「褚将军可是忠臣啊,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反?」 「哼,要我说,这都是皇上自作自受!先帝还在时,褚家那是多么风光的名门世家,可皇上登基之后,便处处压着褚将军。只有朝廷要打仗了,才想起他来……欺负老实人,被反咬一口,也是应该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嘆息摇头。 「皇上怕不怕,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怕……我还想留着性命讨媳妇呢。」 「我也怕,而且,这不能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帐外的徐选武。 他不是故意要听士兵们夜话家常,只是走到这里,听到了「褚静川」的名字,便不得不停下脚步。 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军中有褚静川的忠心拥护者,他隐藏在军中,随时准备着里应外合,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徐选武听完士兵们的话,只觉一阵心凉。 怎么办?军心如此涣散,各说各话,到时候皇上要怎么带领他们回京? 还有那个褚静川,他曾是他心中最敬畏的人,难道真要成为他的敌人吗? 还有皇上,皇上沉思两日,一言不语,既不说走,也不说留,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五百零三章 悬殊(三) 褚静川在军中,几乎是人人膜拜的神武大将军。很多人都不愿与他为战,更不敢与他为敌。 义盖云天,闻风丧胆……这是大多数心中对他的评价。 周佑宸作为北燕的君主,在位二十年,虽说一直兢兢业业,但在群臣心中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 他比先帝勤勉,却也比先帝心狠手辣。他也曾打过胜仗,但也曾落败而归。他不喜女色,却为女人做了不少煳涂事。他专宠皇后,让孟家得势,甚至不惜一切手段,将自己的兄弟残害…… 他是皇九子,是先皇最小的儿子。在宫中默默无闻一直长大十岁,方才渐渐开始走入人们的视线。 他的出身不高,母亲是突厥人,而且,还是个众人眼中的「红颜祸水」。而且,他也不是太子,当年夺嫡之争,没人想到最后的得利者会是他,而他的背后,也只有孟家…… 徐选武今年不过三十岁,对于当年发生的一切,他所知甚少,只是听父亲曾经说过几句。 他在兵部不到三年,就等到了晋升的机会,这机会是皇上给的。所以,他的心里对皇上也是充满了感激之情。可是褚静川,乃是他少年时最崇拜的人。 徐选武一边想一边犹豫着,不知自己该如何对皇上谏言。 当他终于整理好思路,来到门外求见皇上的时候。 皇上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周佑宸召集起手下兵将,正式宣布,三天之后,启程回京。 京城的兇险,可想而知。 当初那些建议皇上尽早回京的人,态度一下子就变了,变得犹犹豫豫。 「皇上,也许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皇上,京城的情景到底如何?咱们并不知道,不如再等等……」 周佑宸见他们转变的嘴脸,怒极反笑:「我现在还是北燕的皇帝,这天下的主人,只要我还坐在皇位之上,就没有人可以反抗!」 他阴沉的语气,让众人后背一凉。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人人不得违抗。 众将陡然沉默,敢怒而不敢言。 周佑宸眼神犀利,扫视众人,幽幽开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想要投靠褚静川,也要先看看京城的情形再说!」 这一句话,道出很多人隐秘的心声。 「臣不敢……臣等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说话间,眼前的人,已经跪倒一片。 周佑宸眸光一沉,幽幽暗暗,宛如深渊。 他现在方才明白,为何当初离京之前,孟夕岚一直叮嘱他早些回京,想必,其中藏有这样的担忧。 她似乎早有预料,却不点破。这才是让他最痛心的。 …… 皇上御驾亲征,正欲凯旋而归。 这消息,一直被褚静川牢牢地攥在手里,不许任何人泄露半分。 当然,纸是保不住火的。 他不准备隐藏太久,只需几天即可。当周佑宸离着京城越来越近,他会带来乌云遮天般的压抑,夹杂着血腥气的恐惧会慢慢笼罩住京城的天空。 两方相争,必有一方落败。若是他输了,便是株连九族,若是他赢了,就是改朝换代。 被囚禁的日子,最是难熬。 长生已经彻底被禁足,除了身边伺候的奴才,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每天每天,他都好像度日如年般,煎熬且痛苦着。 沈丹陪在他的身边,将他的喜怒哀乐看在眼里,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陪着他,陪着他一起熬。 白天,他们一起望着院中熟悉到乏味的景色。 深夜,他们一起抬头凝视着静谧的夜空,若是有星星的话,还算是有趣,若是无星无月的天气,便只剩下一片黑暗。 今天就是坏天气,一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坏天气。 「殿下,有点起风了,而且,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点歇着?」沈丹轻声提醒他道。 长生闻言只是摇头:「我从未这么清闲过,怎么会累呢?」 这不是气话,而是实话。 身为太子,从小到大,他过得都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忙碌日子。从开蒙那日之后,他每天都要去上书房上课,虽说师傅就是自己的亲舅舅,对他却是异常地严苛。弓箭骑射,诗词书画,他样样都不能落下。后来,他跟着父皇一起上早朝,才知这安邦兴民的治国之策,并不是在书本上,而是在日復一日,年復一日的思考中…… 父皇不怒自威的模样,一直让他印象深刻。然而,他更多看见的,还是为国事忧心忡忡的模样。 「殿下,现在正是养精蓄锐的好时候。」沈丹轻声安慰他。 长生看向她道:「这里只有你和我,你不用奉承我。」 依他现在的处境,他的身份,连同他的权利一起都被剥削了。 沈丹摇头:「奴婢没有奉承殿下,而是觉得眼前的困境,虽然兇险,但也不是没有转机的可能。」 转机……现在还能听到这个词,还真是让人意外。 长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丹微微低头:「皇上一定会回来解救太子和娘娘的。褚静川虽然战功赫赫,可他终究没能守住自己的底线。他叛乱篡位,周氏皇族,世世代代为北燕的君主。褚静川可以抢走这精緻的皇宫,可他抢不走,周氏皇族百年的威严!」 长生听完她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他沉吟片刻,方才站起身来道:「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沈丹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长生见她没听懂,便又解释了一句:「你很会安慰人。」 他只说了前半句,而把后半句默默压下。 「她很会安慰人,可惜对他没用。」 周氏皇族的尊严,已经被褚静川,不,应该说全城的百姓们狠狠地踩在脚下! 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英雄般荣耀的归来,然后,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却是天下大乱。 褚静川想要做摄政王,可这根本不可能。等到父皇察觉到京城的异样,便是战争的开始。 长生已经做好了准备,殊死搏斗的准备。 …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宫殿。 孟夕岚和褚静川,相对而坐,面前是一盘搏杀正酣的棋局。 褚静川捏着一枚白子,沉声道:「你还记得,咱们有多久没下过棋了吗?」 孟夕岚轻轻落下一枚黑子,想了想才道:「总有十几年了。」 「不,是二十年了。从你进宫之后,咱们就没下过棋。」褚静川脱口而出,连想都不用想。 他对他们之间的事,想来记得清清楚楚。 孟夕岚闻言沉默不语,仍是看着面前的棋盘,专心对弈。 褚静川见她全神贯注地模样,不由失笑:「怎么,你就那么想要赢我吗?」 孟夕岚的目光仍是落在棋盘上,轻声说道:「以前你总是赢我,这二十年后的棋局,我若是再输了,岂不是虚度了年华?」 她故意用反问的语气来应对他。 褚静川闻言眉心微动,眸底闪过一丝微芒,那是一抹含蓄的笑意。 「既然你要赢,那我让你……」 他的话音未落,孟夕岚便抬手阻止:「那就没意思了。」 分不出真正的输赢,那时间就白白浪费了。 孟夕岚又落下一子,这一招是她的制胜的关键。 褚静川自然明白,只把手中攥着的棋子,全都悉数放回到棋盒当中。 「看来,我是要输了。」 孟夕岚见他主动认输,抬眸淡淡道:「就这样结束了?」 褚静川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再这么苦战下去,怕是三天三夜也难分出个胜负来。」 她的身子尚在休养当中,不该为了棋局劳神。 孟夕岚沉吟一下,之后放下手中的黑子,却是从他的棋盘里拿出一枚白子,重新再下。 褚静川略觉意外。 「怎么?你要替我赢回来?」 孟夕岚落下白子道:「与你无关,我只是觉得人生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褚静川闻言脸色微变,只觉她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一个人若与自己为敌,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孟夕岚一手执着白子,一手执着黑子,目光始终盯着棋盘上,语气温和道:「正如大将军所说的那样,我这辈子都是在和自己为敌,是最无趣的。」 「你选错了人,终生被囚禁于这深宫之内,你怎么会痛快?」 褚静川说话间,已经按住她的手,继而取走她掌心的棋子。 棋子温凉,带着她的体温。 「若是让你再选一次,你会选谁?」 孟夕岚闻言错愕,抬眸看向他微微闪烁的眼。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褚静川看着她静默不语,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轻轻一笑,笑容略显苦涩。 「你就是这样的人,明明说一句谎话,便可让自己的日子好过,可你偏偏不肯……」 时时刻刻,她总是这般残忍和清醒,她宁愿死心塌地地跟着皇上,过着吕如履薄冰的艰难日子,也不愿虚情假意,给自己一份清净安逸的人生。 孟夕岚垂眸咬唇,继续不答。 她不知该如何答他,因为不管她这样回答,他心里的怨恨都不会消失。 第五百零四章 僵持(一) 她的沉默,看似无奈,实则锋利。事到如今,她在他的面前,仍不说一个「悔」字。也许,她一点都不后悔当年的选择,更不后悔选择了周佑宸。 倔强如她,既从不言败,又何来认输? 孟夕岚抬眸看他,语气清浅道:「我累了……」 她拿出孱弱娇柔的姿态来,让他无话可说。 一个方才还要对弈到底的人,怎么会突然说累,她是故意避而不答,无非是不想破坏今晚的气氛。难得,他们彼此之间都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可以心平气和地相处下去。 孟夕岚的伤势,少说还得再养一个月,多说还要百日才能完全癒合。 褚静川心里憋着一股恨,却从未想过对她用强。 要她成为他的女人,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还是周佑宸的皇后,是他的妻子。她现在跟了他,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苟且。 孟夕岚猜到了他的心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不用担心自己的「身子」了。 褚静川部署好了京城的里里外外,方才把皇上回京的消息给漏了出去。 他是故意的,而且,他还让孟家最先得到了消息。 孟正禄身为国丈,如今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他已经成为了褚家的头号敌人。 太子被禁足,皇后被囚禁,褚静川控制了京城,手中又攥着三万忠心耿耿的北燕军,不,严格来说,该是褚家军才是。 孟正禄藏着心思,也藏着满腔怒气,一直称病在家。 褚家和孟家,到底还有几分交情在。 褚静川表面上没有难为过孟家人,只是囚禁起来,给足供给,没有让他们活得想和囚犯。 孟正禄称病,孟夕照却是每天修书写信,这信是给褚静川的。 孟夕照和褚静川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感情深厚,堪比亲兄弟。 孟夕照比褚静川略长几岁,他们平时都是以兄弟相称。当年因着孟家退婚的事,两人的关系不比从前,但也没有彻底断了来往。 孟夕照一直都把他当成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不信褚静川已经无可救药,他希望自己可以说服他能够回头…… 孟夕照做事一向强硬,而这一次他没有冲动行事。 孟夕然并不觉得兄长的办法有用,他认为褚静川不是失控了,而是正好相反,他是想好一切之后,才付诸行动的。 回想褚静川做过的事,他迅速,果断,缜密,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夺下了皇宫。 得知皇上即将回京,孟家人心中为之一震。 这是个好消息,皇上回来,京城之困就可解了。可这也是个坏消息,褚静川用兵如神,皇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京城的城防是最坚固的,若是强攻的话,根本没有机会。 孟正禄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商量对策。 「眼下,这困局该如何解决?」 孟夕照对褚静川还没失望透顶,他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孟夕然却是和哥哥完全相反,他不会对敌人抱有信心,他觉得孟家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必须要有所行动。 「父亲,以孟家的人脉,在京城必定还能找到可以信任的关系。咱们不如暗中准备,等到皇上回京,咱们也能来个里应外合,帮到点忙。」 孟夕然的想法,让孟夕照皱眉,却让孟正禄心中贊同。 孟家不能再等下去了,总要多点什么。 孟夕照无心阻止他们,沉吟片刻,才道:「父亲,让我再进宫一次,让我再见褚静川一次。」 孟正禄闻言脸色一变,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放弃?」 孟夕照沉吟片刻,才道:「这是最后一次。父亲您放心,儿子心中有分寸。我和褚静川只谈兄弟之情,绝不会提及其他事。」 他心中知道分寸,他不会坏了家人的大计。 孟夕然很不放心,担忧道:「大哥,褚静川不会见你的。」 孟夕照坚持道:「他会的。」 褚静川不会一辈子躲着他,他了解他。 「你这么肯定?」 孟夕照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京城的消息封锁了这么久,为何突然就有动静了?」 孟夕然脸色一变,心中泛起疑惑。 「难道是……」 孟夕照不等他说完,便点头道:「这是他故意让咱们知道的。」他的语气稍有停顿,又道:「也许这是试探,或是考验。」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说话了。 孟夕照深吸一口气:「咱们暂时还是什么都不要做,以防万一。」 孟正禄微微点头:「没错,也许他就正等着咱们露出马脚,自投罗网。」 孟夕照稍作休整,便准备进宫。 乔慧云和孟青云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孟夕照不想让他们担心,只让儿子青云好好照看家里。 他一个人走出孟家大门,外面竟是看管他们的侍卫。 孟夕照道出自己的要求,而那些人也是早有准备,安排马车,送他进宫。 同样的一道宫门,今日走起来,脚步却是异常地沉重。 褚静川在千玺宫见了孟夕照,老友相见,本是一桩欢喜事,只是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大将军!」孟夕照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的神色。 褚静川望着他道:「咱们之间,就不必来这一套了。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孟夕照闻言目光一沉,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是故意放出消息,让孟家有所行动。 「静川,你是故意再给我们下套吗?」 褚静川闻言摇头:「消息是真的,皇上就要回来了。」 孟夕照听了只是沉默。 褚静川见他面色沉重,只道:「我无心害你,只是想让你们提前做出选择。」 选择?这两个字,让孟夕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夕照兄,咱们相识多年,你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你。走到这一步,我只能让你们来选择,是我还是周佑宸?」 孟夕照闻言眉头紧锁:「静川,你没有称帝的野心,为何要把这里搅成一团浑水?你要孟家选择你,凭什么?这是周氏皇族的天下,你夺不去的。」 此时,他的心中已无畏惧。他要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胜者为王,这个道理你比我懂。褚家和孟家世代修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你们。」褚静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书案。 孟夕照白着一张脸,问道:「皇后怎么办?太子怎么办?你真以为你能平平安安地坐上皇位,千秋万代?」 褚静川一直在等着他这句话:「我不想要什么千秋万代!我只是想为褚家讨回一个公道。周佑宸,孟夕岚,他们拿走褚家太多东西了!忠臣也好,奸臣也罢,我都不在乎了!太子还是太子,只要他乖乖听话。至于,孟夕岚,她欠我的,实在太多了,怕是这一辈子都还不完。」 孟夕照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拦住。 他像是发了疯的野兽,狰狞且痛苦。 孟夕照气得双眼通红:「皇后娘娘什么都不欠你的,孟家也什么都不欠你的。在其位谋起职,皇后辅佐皇上,是为了孟氏一族!你怨她,恨她,可你想过没有,当年她毅然决然与你解除婚约,背后难道想到的,只有自己吗?」 他犀利发问,褚静川却是一声冷笑:「是啊,她就是你们孟家的垫脚石!如果她当年没有进宫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说利用孟夕岚是一种罪的话,那么,孟家的所有人都有罪! 「褚静川,你还是算是个男人吗?如果你真想要保护岚儿,你就不该这么做!」 褚静川的眸光幽幽暗暗,藏着复杂的情绪。 「皇后已经答应了,你的妹妹,她比你会审时度势。」 此言一出,孟夕照整个人僵在原地,神情骇然,一脸地不可置信。 「你是说什么?」 褚静川没有重复,只是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如果你不信,你可以亲自问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会让他们见面? 「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你最信任的人是你妹妹,所以,到底该怎么做,她会告诉你的。她会帮你选的。」 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该如何劝说她最敬爱的兄长。 孟夕岚对褚静川「投诚」之后,她被囚禁的生活就没有那么艰难了。 褚静川准许她在后宫走动,减少她进进出出的限制了。不过,她还是见不到太子,太子还是他手中的筹码。 身为母亲,日夜思念孩子的痛苦,无法用无言来形容。 就算再疼,她也只能隐藏在心里。 当孟夕岚见到兄长孟夕照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这两月来,从未出现过的微笑。 孟夕照紧紧攥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急于想要说点什么,可嗓子却突然哽住了。 孟夕岚见他神情激动,双手冰凉,两鬓居然还长出了好几根白髮,不由心中一沉。 这些日子,他们一定过得比她难熬,整日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娘娘,罪臣无能!」 他的确是无能,让她独自一人应对这样的困局。他不配做她的兄长。 第五百零五章 僵持(二) 孟夕照把褚静川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妹妹。 孟夕岚的手微微握紧,抿嘴不语。 褚静川很了解她,知道对她来说,褚家就是她的一切。 见妹妹张口难言,孟夕照便压低声音道:「我们正在想办法,想办法绝地反击。」 孟夕岚摇头:「哥哥,咱们如今只能绝境求生,而不是绝地反击!」 他们现在处处受制于褚静川,禁足难行,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再如此情况之下,任何轻率的言语和行为,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孟夕照听得出来,妹妹的语气里明显的担心和急切。 「我们只是在想办法,并没有轻举妄动。褚静川故意放消息出来,为的就是试探孟家,试探你,这其中的利害,家里都明白。娘娘,您有什么计划吗?我们能帮上您什么忙吗?」 在他的眼里,不管眼前遭遇了多大的困难,妹妹的心里都不会垮……她比谁都坚强。 孟夕岚垂眸半响,继而静静道:「我没有什么计划,褚静川防我防得很深。所以,如果我想要保住太子,我就要有所表示……」 她微微停顿一下,继而又道:「哥哥,我已经做好了背叛皇上的准备。对孟家来说,太子永远比皇上重要。」 此言一出,孟夕照心中深深一震。 「娘娘……」他低了低头,努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凌冽寒意。 「若是皇上不在了,太子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褚静川不会放过他,褚家的其他人更不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没有皇上庇护的太子,还算什么太子? 「哥哥,现在不是从长计议的时候,咱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太子没事,我就还能坚持下去……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褚静川在军中备受拥戴,百姓们也敬重他为「天神」一般的人物。人心所向,是因为褚静川打败了突厥,保住了西北的安宁!正是因着这份人心,他才能霸占这京城,这皇宫!可是,他不能自立为王,他不能现在就登基称帝,他没那么蠢……他需要太子做他的傀儡!」 周氏皇族建立了北燕王朝,也统治了近百年的时间。褚静川气势正嚣,但他还担不起弒君篡位的骂名。 「哥哥,请你回去替我向家里人带一句话。」 「娘娘请说。」 孟夕岚仰头望向了窗外遥远的天际,静静道:「如今对咱们来说,活着便是赢。」 能多活一天,便是赚到了。 孟夕照闻言神情沉重,除了点头,无话可说。 他默默地看着妹妹的背影,却不知他悲伤的眼神,让她如芒在刺。 孟夕岚再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扭转干坤了。 周佑宸离着京城越来越近,褚静川每天在校场练兵,时时刻刻准备着。 原本就紧张不已的气氛,再一次地被浓浓的杀气所笼罩,空气中凝结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褚静川每次进宫来,都会让宫中人人自危。后宫的妃嫔们都过着如冷宫般的清冷日子,太子被囚禁,周天赐身为皇子,也同样过着囚犯般的生活。 看起来,似乎人人都在受苦,她们都把希望寄予在孟夕岚的身上,心想着,那个狠毒又工于心计的女子,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然而,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宫中的情况还是没有半点改变。 宫中的份例越来越少,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变得简单起来。 御膳房已经没人当差了,个宫的小厨房领回去的食材,也是少之又少。 竹露费尽心思,给没有胃口的主子熬煮了一锅蔬菜粥。 只用蔬菜调味,清淡又略带香甜。 孟夕岚虽是没有胃口,但不愿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竹露见她喝下几口,方才心安。 孟夕岚低着头用羹匙轻轻搅拌着碗里的粥,若有所思道:「最近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竹露闻言轻轻摇头:「各宫各处,一点消息都没有。娘娘,奴婢跟着您进宫到现在,还从未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 孟夕岚又抿了一口粥:「妹儿怎么样?」 「小公主那边也是没消息,但她和庆妃娘娘在一起,身边不会没人照顾的。」 孟夕岚闻言放下羹匙,稍微想了想才道:「咱们过去看看。」 「娘娘?」竹露闻言轻唿一声,连忙摇头:「这可万万使不得!大将军不让您随意走动,外面都是他的人。」 孟夕岚见她情绪激动,便道:「褚静川不在宫里,我就是这宫里最有权势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敢动我?」 竹露闻言又是一惊:不解其意,「娘娘您这是……」 之前,她一直都是低调行事,对褚静川更是温顺听从,现在为何又突然变了想法? 孟夕岚语气幽幽:「我划伤自己的那一刀,让褚静川现出了真心。他不会让我死的,他的手下也不会难为我的。」 竹露轻咬嘴唇,又道:「可是娘娘,我听说那个卫风是个狠角色。」 孟夕岚似笑非笑,轻声道:「我这辈子见过的狠角色还少吗?竹露,眼前的局势束住了你的手脚,让你的胆子也变小了。」 竹露闻言低了低头:「娘娘说的是。」 一盏茶的功夫过来,孟夕岚收拾妥当,携着竹露走出宫门。 果然,外面的侍卫上前阻拦:「请皇后娘娘回宫,大将军有令……」 话还未说完,竹露便厉声打断:「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乃是六宫之主,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侍卫见她厉害起来,神情变得有些不屑。 「这是大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在宫中游走。」 竹露见他这种态度,心中更是来气:「你算什么东西?赶在皇后娘娘的面前嚣张?大将军是要你们来守护娘娘的,不是来看管娘娘的!你搬出大将军来吓唬谁?」 竹露咄咄逼人的架势,让那些侍卫难以对付。 他们只负责看管,但不能伤人。 正在僵持之际,卫风从远处匆匆赶来,待见孟夕岚之后,他缓缓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万安。」 孟夕岚见状,轻轻一笑,方才开口道:「你倒是有规矩。」说完,她目光清冷地扫向了对面的侍卫们:「不过,你好想不太会教人,看看他们连最起码的规矩都没有。」 卫风闻言微微皱眉,看向自己的手下,淡淡道:「请娘娘赎罪,这都是属下看管不严,教导无方。」 「你们见了娘娘,为何不行礼?」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跟着纷纷跪地行礼。 孟夕岚摆摆手道:「算了,你们都起来吧。」 卫风对孟夕岚一直心存几分敬意,并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她是大将军心中最在乎的女人。 一个狠毒又复杂的女人。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微臣送您过去可好?」 卫风的语气还算恭敬,不等她点头答应,便做出一个请她先走的手势。 孟夕岚扶着竹露的手,淡淡道:「本宫要去看看小公主。」 卫风闻言点头:「娘娘果然心慈仁厚。」 这句话让孟夕岚觉得有些刺耳。 「你这是在讽刺本宫?」 卫风连忙摇头:「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娘娘能在这种生死危机的关头,还在为别人着想,实在难得。」 毫无疑问,他是在讽刺她。 孟夕岚慢慢站住脚步,语气幽幽道:「卫将军你成家了吗?又或是有喜欢的女子?」 卫风微微一怔,摇摇头道:「微臣没有。」 孟夕岚忽地轻轻一笑:「本宫觉得也是……你尚未成家,更不没有心系之人。」 「娘娘有话还请直说。」卫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静静道:「这世上的男人,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你们自认为了解一切,包括女人。」 卫风目光微沉,只道:「哦,是吗?那还请娘娘指教一二。」 孟夕岚收起了温和的语气,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本宫没有可以教导你的东西。只有善意的提醒,不要太过自以为是!如今,你们接管了京城和皇宫,可不代表你们已经拿下了周氏的天下!这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是天子的女人,不是你们的。所以,拿出你们的尊重和规矩来。要知道,在你们褚大将军的心里,我这个妖后比你这个忠心耿耿的毛头小子,重要得多的多。」 卫风闻言脸色瞬变,他冷冷一笑,道:「皇后娘娘,大将军不是那个被你捏在手里的昏君,他是真正的大英雄。绝不会败在女色之上……」 他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打断他道:「你要和本宫打赌吗?」 什么?卫风挑起眉头,眼神防备。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可以没有褚静川,可他褚静川不能没有本宫。这一点,你心里很清楚。」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褚静川若是从大局着想,早就不该留着她了。 卫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当然,他也毫不留情的反击了:「娘娘,您也别太自在了。毕竟,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受苦!」 第五百零六章 僵持(三) 孟夕岚闻言怒极反笑,嘴角轻抿,露出一丝弯弯的弧度,看起来阴测测的。而她的那双眼睛,墨黑如深潭,却掩藏不住她内心的怒火和凌厉。 「年轻真好!无知又无畏!」 她轻轻说出这句话,让卫风觉得后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觉得异样?只是这份感觉是真真切切的。 孟夕岚迈开脚步,一步一缓地往前走:「一晃夏天就要过去了,一年四季,来去匆匆,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卫风见她有话要说,便又跟了上去。 「宫中的秋景,的确宜人。请娘娘好好欣赏……」 他的目光中含着几分挑衅。 等到来年的这个时候,她未必还有这个福气。 孟夕岚淡淡道:「卫将军,希望来年咱们还能相见。」 同样也是一语双关,来年今日,他也未必还能活着,在她的面前嚣张讽刺。 夏雨秋风,不知能吹掉多少花草树叶,他只是其中之一。 已经整整紧闭了两个月的宫门,因着孟夕岚的到来而再度打开。 当宫门打开的一瞬间,院中的太监和宫女,皆是一脸惊慌失措。 「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跟着,他们所有人都慌张地跑起来,跑去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卫风冷冷皱眉,只觉他们都像是疯子。 「皇后娘娘,看来你把他们都吓到了。」 孟夕岚置若未闻,只是扶着竹露的手,走入院中。 他们踉踉跄跄地跑到内殿,通知自己的主子。 宋青儿刚刚哄睡了公主,正一个人发呆,打发时辰。 当她听到孟夕岚来了,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身子摇摇晃晃,似有不稳。 宫女及时将她扶好:「娘娘,仔细头晕。」 「娘娘,这会儿好了,您日盼夜盼,总算是把皇后娘娘给盼来了。」 「娘娘,奴婢们这就准备……给您梳妆打扮……」 宋青儿一把推开她们的手,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在乎了,凭着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直接跑了出去,迎接孟夕岚。 她走得很急,甚至快要跑起来了。 孟夕岚放眼打量四周,处处竟是萧条。 院中的花,多半都枯萎了,周围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杂草,看起来乱糟糟的。 宋青儿穿着中衣,披头散髮地跑了出来。 她瞪大双眼,定定地看着孟夕岚,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她惊惶不安的模样,落在卫风的眼里,竟然惹得他微微一怔。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肃着一张脸,转身去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孟夕岚看着宋青儿,眼中浮起复杂难言的神色,她的模样,像极了前世的自己,那个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失去所有的自己。 宋青儿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动亦不语,只是怔怔的看着孟夕岚。 宫中遭遇突变之后,她第一个人想到的人就是孟夕岚。 她是皇后,又是太子生母,她不会纵容这一切发生的。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谁知,等了一天又一天,宫里的情况越变越糟,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去怀疑,御驾亲征的皇上已经驾崩了? 她怕的要死,也急的要死,只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说法。 「娘娘,您得行礼啊……」赶过来的宫女,将披风拢在她的身上,跟着跪地请安。 宋青儿睁大双眼,连眨都不眨一下,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来话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 孟夕岚见她有话要说,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卫风,跟着暗暗向她递过去一个眼色。 现在不是乱说话的时候! 宋青儿何其聪明,怎能不知她的意思? 她立刻咬住下唇,低头啜泣起来。 孟夕岚故意轻嘆一声:「卫将军,这种场面你还是避险的好。她到底是宫中女眷,如此模样,怎能见人?」 卫风皱眉看了她一眼,突闻身后传来的哭声,倒也不逼得紧,慢慢点头道:「娘娘放心,属下这就带人出去。两位娘娘好生叙旧……」 孟夕岚默默地目送着他离开,待到宫门再度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她轻轻甩开竹露的手,快步走到宋青儿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哭什么?赶紧起来,本宫还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现在还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宋青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呆了呆之后,方才问道:「皇后……您跟臣妾说一句实话……皇上他是不是已经驾崩了?」 孟夕岚眸光一沉,只听她身后的宫女都哭出声来,厉声喝道:「都哭什么?谁说皇上不在了?皇上好好的,正准备搬师回京!」 此言一出,众人惊喜不已。 宋青儿听了这话,方才敢哭出声来。 孟夕岚没了耐心道:「本宫不能在这里多留。」 宋青儿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由着宫女们把她扶了起来。 虽说是白天,但屋里连只蜡烛都没点,阴沉沉的。 孟夕岚蹙眉道:「把蜡烛点上,让屋里亮堂些。」 宋青儿独自一人,慢慢平復下了情绪。 「娘娘,褚静川真的要篡权?」 孟夕岚冷眼看她:「事已至此,你难道还对现在的一切,还心存侥倖吗?」 宋青儿颤动着嘴唇,「怎么会这样?咱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见她提起孩子,孟夕岚缓缓表情道:「妹儿在哪儿呢?」 「她在午睡……她很害怕,我也是。」 这两个月来,她一直都在强忍着,忍耐着那没完没了的恐惧。 「宫中出事之后,你有办法和宫外取得联繫吗?」孟夕岚小声问道。 宋青儿微怔,又是摇头:「没有……这宫门一直紧闭着,除了一日三餐,什么也带不进来,送不出去。」 她若是有法子联繫外面,一早就想办法为女儿打算了。 孟夕岚早有预料,只是还是多问了她一句。 「娘娘,臣妾该怎么办?公主她还那么小……」 宋青儿一心防备着孟夕岚,结果到了危急关头,她能想到的人,敢相信的人,还是只有她一个。 孟夕岚压低语气道:「眼下,本宫什么办法都没有,只有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如有必要,你要最坏的打算……」 她微微沉吟,只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这种时候,说的太过直截了当,也是一种刺激和伤害。 宋青儿闭了闭眼睛道:「臣妾不想死,臣妾也不相信皇上会败!」 她还不到三十岁,一时难以接受眼前混乱的局势。 「你心里这么想,可以,但嘴巴要紧闭。本宫不想妹儿有事,她还小,她还需要你的照顾。」 宋青儿咬唇不语,至今未曾想通,褚静川为何要这么做?他为何要反? 她想着想着,忽对上孟夕岚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开口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对不对?」 宋青儿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惹得孟夕岚眉头紧蹙。 「皇后娘娘,褚静川夺宫篡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不是?」 宋青儿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她顾不上什么位份高低,一把抓住孟夕岚的手臂,暗暗用力道:「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竹露见她突然发起狂来,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就给了她重重一巴掌。 「皇后娘娘,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再胡说些什么?」 宋青儿被打得一怔,但也慢慢平静下来。 孟夕岚看着她道:「如果你认为我还有那种能耐,可以让褚静川为了我而谋朝篡位,那真是太讽刺了。」 「我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但不是全部。男人的野心是与生俱来的,他们迷恋权利,就像他们迷恋女人一样。」 宋青儿听完她的话,渐渐清醒过来。「娘娘,对不起,臣妾刚刚是急疯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中走了几步。 「本宫今天过来,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咱们现在都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你和我,都要保住性命,还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也许在不久之后,你会面对一个选择,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我希望你,到时候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而不是最冲动的决定。」 她不想唆使她什么,只是善意的提醒。 宋青儿眼中竟是浓浓的苦涩:「我只要公主平安。」 孟夕岚闻言目光一沉,轻嘆一声道:「很好,咱们只有不贪心,才能保住自己想要保住的人。」 两人相对而望,沉默下来。 须臾,妹儿睡醒了,被宫女抱过来。 孟夕岚已有两个月没见过她了,不由挑眉微笑。 「给皇娘娘请安。」她奶声奶气地过来行礼,小脸蛋红扑扑的。 多可爱的孩子。 孟夕岚难得展露笑颜,伸出双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皇娘娘,我能跟您一起出去玩吗?」 孟夕岚换上轻柔的语调,哄着她道:「等过些日子,好不好?回头皇娘娘让人给你做几个新娃娃送过来,给你解闷儿。」 新娃娃?妹儿欣喜笑开,连连点头。 孟夕岚再度看向出宋青儿:「好好照顾公主。」 宋青儿见她欲走,便问:「娘娘,臣妾何时才能出宫走动?」 孟夕岚对她摇了摇头。 宋青儿闻言眼神又是一黯。 孟夕岚看着她们娘俩,轻轻嘆息:「本宫会再来看你们的。」 宋青儿抱住女儿,含泪点头。 她还会有办法的,否则,她也不会在宫中自由走动。 孟夕岚出了宫门口,发现卫风已经不在,只有他的手下。 「皇后娘娘,请您回宫,大将军正在等您。」 孟夕岚闻言微诧。 褚静川来了?她已经有两天没看见他的人影了。 当她匆匆回到慈宁宫时,眼前的情景,让她有些意外。 褚静川居然已经睡着了,他的神情疲惫,看起来睡得很熟。 孟夕岚没有说话,只是对竹露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行退下。 谁知,竹露却是站着没动,盯着褚静川看了一阵儿,方才默默退下。 她的眼睛闪过一抹凶光,似乎想做些什么。 孟夕岚在床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素帷,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不知多了多久,她的眼睛有些酸了,便往后一靠,稍微眯了一会儿,闭目养神。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对面的褚静川已经不在了。 孟夕岚下意识地朝四周看去,发现褚静川正在一旁的桌边用饭。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话可说。 眼下,任何细枝末节的事情,都可能是十分重要的情报线索。 褚静川喝完了一碗粥之后,方才开口道:「方才我是真的睡着了。」 孟夕岚微微点头。 褚静川漱了漱口,又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静川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 孟夕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盛放水果的盘子里,居然放着一把小刀。 她的眸光一闪,垂下双眸道:「我不明白。」 「这小刀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没道理没看见。」 孟夕岚语气冷了下来:「看到了又怎样?没看到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拿起它,然后自不量力地朝你冲过去!」 这小刀是哪儿来的,她的确不知道,但肯定是她身边的人。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她的寝宫就被彻底搜查了一遍,别说是小刀了,就连块硬竹片都找不到。 「这东西,我不会问你从哪儿来的,但我会拿走。」 褚静川没有追究下去,这让孟夕岚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方才看你很累了,不如今晚就留在宫里休息吧。」 为了保险起见,她迅速地转移了话题。 褚静川挑眉看她:「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孟夕岚闻言突然笑了,笑容暖如春风。 「褚静川,你我之间,还需要那些低级的伎俩吗?」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所以,不需要那些虚情假意的试探。 褚静川沉吟片刻,才道:「好,那我今晚就留下。」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手掌轻轻搭着她的肩膀,眼底含笑,似乎另有深意。 孟夕岚抬头看他,一脸平静,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也一点都不介意。 第五百零七章 独占(一) 沐浴过后的孟夕岚,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且轻且柔,动人心魄。 暖暖微光下,她的长髮随意披散在肩头,髮丝弯弯长长,坠着晶莹的水珠。 褚静川一手撑着下颌,凝视着灯下那纤细的身影,久久无言。 孟夕岚一面明亮的水银镜,透过镜子望身后的人,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眸,不知他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 须臾,竹露缓缓入来,拿着柔巾和桃木梳,为主子细细梳理长发。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仿佛是怕了! 难道就是今晚了?娘娘要用自己的身子做筹码,刺杀大将军!之前,她一时煳涂在屋里放了一把小刀……后来,她后悔了,想要把小刀带出去,却又找不到了。 想到这里,竹露的手上又是一颤,不小心扯断了孟夕岚一根髮丝。 「奴婢该死!」真是越慌越出错。 孟夕岚眉心微动,透过镜子看她的脸,竟是如此苍白。 「竹露,你先下去吧。」 她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落入褚静川的眼里就不好了。 竹露稍有迟疑,最后还是默默退下。 孟夕岚自己拿起梳子,只听身后的褚静川突然开口道:「让我来。」 他终于出声了! 孟夕岚抬眸对上他的眼,他的眼神清澈,并无杂念。 褚静川抿着唇,用自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握住一缕长发,放在自己的掌心梳理,双手小心翼翼,神情恍惚又温柔。 这一幕,仿若梦境,美好而不真实。就像是他掌心的秀髮,娇柔易断。 他的神情太过专注,又一种难言的沉重感。 孟夕岚微微垂眸,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就是今晚了吧,她要勾引他的人,更要勾引他的心。 褚静川替她梳着头髮,拢在一起,束在掌心。他的视线一路往下,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她低头的样子极美。 孟夕岚垂眸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褚静川的唿吸渐渐发沉,他们挨着这样近,只需一低头,他的唇就能落在她的肌肤之上。 孟夕岚仍是一动不动,只觉他唿出的气息,热烫烫的。可她等了又等,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静默的空气中,孟夕岚能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 当她再度抬眸,发现褚静川正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突然间,孟夕岚的心跳乱了一拍。 褚静川淡声问:「你在想什么?」 孟夕岚依旧沉默,不予回答。 她心里想的事,他一定不想知道的。 孟夕岚微微前倾身子,将长发拢于胸前,缓缓站起身来。 褚静川伸出手按下她的肩膀,又让她坐了下来。 他仍是望着镜中的她,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脖子,食指按住的位置,感受着她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 孟夕岚眼神闪烁,不知他又要如何。正欲发问,褚静川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温凉的嘴唇,贴着颈窝处敏感的肌肤,惹得孟夕岚身子微微一僵。 她本不想反抗的,只是不想这样坐在镜前。然而,褚静川不给她动弹的空间,低头继续吻她,附耳低语道:「我要你看着,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这样他才能知道,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孟夕岚立即移开视线,不看镜中旖旎的画面。 褚静川不准他躲,一手扳过她的下巴,一手扯开她的衣裳。 孟夕岚咬唇不语,眼神里划过一丝狼狈的难堪。 他是在羞辱她,他是在报復她。 他扯下她的衣裳,紧紧地抱着她,吻着她的头髮,她的肩膀,她的眼角眉梢。 酸苦的怨恨和甜蜜的悸动交缠在一起,那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复杂。 褚静川眼里的阴霾越来越浓,手上的力气也是越来越大。他像是要把她捏碎似的,入骨的疼痛让孟夕岚的脸上满是痛苦。可是再疼,她也得忍着。 褚静川渐渐失去了控制,恨意将他吞噬,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将她压在榻上,光滑的绸缎在他们的身下堆成一团,完全不成样子。 褚静川死死地压着她,发着狠道:「没人会来救你的。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孟夕岚怔了一下,只觉他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这样不行……她要让他心软,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继而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褚静川整个人一僵,按住她的肩膀,冷声道:「不许碰我!」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他是要折磨她,而不是和她温存。 孟夕岚仍是不放弃,她勾住他的脖子,继续吻他。 她不是小姑娘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褚静川现在就像是一团被点着的火,恨不能焚毁眼前的一切。 褚静川瞪着她,抓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浮现出浓浓的鄙视。 「你是要勾引我吗?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然后被你耍得团团转!」 孟夕岚连连摇头,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要把欠你的,统统还给你。」 褚静川闻言瞳孔微微缩了缩,只听她继续道:「我这副身子,早就该给你了。」 褚静川闻言眸色渐沉,眼中的怒气慢慢消失,重又恢復平静。 孟夕岚说那话的时候,确有几分真心。 褚静川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眼神不再癫狂,取而代之地是一种纠结的悲伤。 他看着她的眼睛,摸着她濡湿的头髮,嘴唇微动,沉吟半响,他突然放开了她。 褚静川翻身坐起,微微驼着背,喘着粗气。 孟夕岚躺在床上,浑身疼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他捏碎了,想动也动不了。 「孟夕岚,你知道吗,你教会了我记恨!」褚静川沉沉开口,嗓音暗哑:「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记恨的人。是你把我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从未这么对待过女人!可她却有本事将他逼到发疯。 孟夕岚闻言闭了闭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恨一个人是最煎熬的。她何尝不知…… 「如果当年你没有进宫,那该有多好?」 耳边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褚静川拿起薄被裹住孟夕岚的身体,然后静静地抱着她,粗糙的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泪。 他在她的身后,将脸埋在她的头髮里,深深唿吸。 孟夕岚含着眼泪,望着那一地狼藉,望着那些被他撕碎的衣裳,满心悲哀。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话:「我们重新开始吧。」 孟夕岚闻言怔了怔。 褚静川一直都没有合眼,目光落在一处,缓缓说道:「让一切都重头来过。」 孟夕岚心头一颤,紧张地差点忘记了唿吸。 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重头再来? 他们还能重头再来吗? 褚静川缓缓收紧手臂,又说了一遍:「咱们重头来过。你不是想做皇后吗?我让你如愿,等我除掉了周佑宸,北燕就是褚家的天下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野心比他还要大,只要他夺下这江山,他就可以独占她,再也不会失去她了。 孟夕岚咬唇不语,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可以重来吗?明明已经来不及了。 … 待到次日清晨,孟夕岚起床的时候,方才发现自己的整个手腕都淤青了。 醒来的时候,褚静川已经不再了。 竹露含着泪道:「大将军凌晨就出宫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主子做起来,瞥见她肩上的肩膀和后背的淤青,不由又是一怔。 竹露咬唇忍着哭,小声骂道:「他简直不是人!」 他这么折磨主子,虐待主子,简直比禽兽还不如。 孟夕岚拢好身上的衣服,静静道:「不要哭,更不要旁人看见。」 昨晚发生的事和以后她要面对的事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重头来过……一切重新开始……」 孟夕岚想起褚静川之前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沉,脑子里更是嗡嗡地疼。 褚静川留宿慈宁宫,这件事很快就在守卫军中传开了。 大将军和皇后娘娘的旧事,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不过,他们谁也没想到,大将军对皇后娘娘还有情愫。 和这皇图霸业相比,一个女人,显得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沈丹在领食物的时候,听见了侍卫们在私下议论此事,不由心头一震。 她不敢多问,只觉他们一定是胡说八道。 大将军怎么敢碰皇后娘娘?他一定是疯了! 沈丹忐忑不安地往回走,心想,绝对不能让太子知道此事,哪怕是听到半个字都不成。 怎料,他们似乎是非要让太子知道不可。 长生听闻此事,当场把手中的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气得双眼通红,迈步直奔门口而去:「我要杀了他,褚静川,我要杀了他。」 小春子苍白着一张脸,跪下来抱住他的腿:「殿下,您可不能啊……」 他这么冲出去,必是死路一条。 沈丹也跟着一起劝道:「殿下,事情未必是真的,只是流言罢了。」 长生脸色铁青:「我要去见母后,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踢开了小春子,小春子哭哭啼啼,又爬过去道:「殿下啊,奴才求求您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十万火急的时候了,您还这么大脾气,那肯定是要把性命都赔上啊。」 太子不能有事,绝对不能,否则,这宫里的人,最后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殿下,皇上就要回来了,您忍一忍……您多为娘娘想想,娘娘这么委屈自己,难道不是为了您吗?」 小春子本是个小瘦子,拼尽一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主子的腿。 长生挣了几下,也不想对他下狠脚,便站住不动了。 他微微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沈丹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殿下……他居然哭了…… 「我真是太没用了!」长生咬着牙,从齿间迸出这几个字。 沈丹连连摇头:「不,殿下这不是你的错!」 长生闭着双眼,不再说话。 须臾,小春子没了力气,方才不得不放开了他,可一双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又冲动。 沈丹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握住他的手,使劲攥着道:「殿下,请您再忍忍,皇上就快回来了。」 长生甩来了她的手,冷笑着一路后退。 父皇是要回来了!可他能救得了自己,救得了母后吗? 沈丹见他突然冷笑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您不能现在就灰心啊。」 长生转过身去,一路笑着一路走回内殿。 小春子吸吸鼻子,看了看殿下,又看了看沈丹。 「殿下这是怎么了?」 沈丹咬着下唇,二话没说就跟了过去。 她怕他冲动,更怕他做傻事。 谁知,长生回了内殿,便一头躺倒在了床榻之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纱帐,看得呆呆的。 沈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默不作声地陪着他。 她就这样站了一个时辰,站到双脚发麻,才不得不扶着床边,坐了下来。 长生仍是那副呆呆出神的样子,沈丹知他心里难过,沉吟一下才道:「殿下,您什么都没有做错,请您不要责备自己。」 长生仍是不说话,双眸一片灰暗,毫无生气。 沈丹往他的身边靠了靠,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直接一头靠向了他的胸口。 这样的举动,她平时从不敢做,她只是想要安慰他……哪怕一点点都好。 长生后知后觉,只觉自己胸口上沉甸甸的。他稍微动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头。 沈丹见状,连忙坐直身子,略显慌张道:「奴婢大胆了,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安慰殿下……」 长生语气冷淡:「我不需要人安慰。」 沈丹「嗯」了一声,红着脸站了起来,又退回到一旁站好。 长生却是突然坐起身来,朝她伸出双手。 沈丹先是一怔,跟着重新坐回到他的身边,温顺地靠了过去。 长生抱着她单薄的身体,目光幽深,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终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褚静川。」 第五百零八章 独占(二) 自从那晚之后,褚静川夜夜来到慈宁宫,与孟夕岚相伴。 他不再愤怒癫狂,她也不再扭捏冷漠。折腾了这么久,伤的伤,痛的痛,两个人也都平静了下来。 孟夕岚身上的淤青,需要些时日才能好,尤其是她的手腕伤的最重。淤青的颜色,渐渐变淡,可还是难看的。 孟夕岚的皮肤白如雪,本不该有一丝一毫得瑕疵。可如今她的身上后背,尽是一条条掐痕和淤青,红的紫的,触目惊心。 褚静川每一次看见她的伤,心中暗暗恨起自己来。 他算什么男人?竟然把一个女人折磨成这样,还是他心中最在意的女子! 难道,他的身体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暴虐成性,杀人不眨眼的残忍之人。 褚静川亲自过来为她上药,粗砺的指尖一点一点滑过她的身体,格外小心。 淤青不消,轻轻抚过,又是一阵细碎的疼。 孟夕岚的肩膀微颤,并不是故意的。 褚静川见状,手中一顿,淡淡发问:「我弄疼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多余。他当然弄疼她了,她这一身的伤都是拜他所赐。 孟夕岚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他发问,方才摇一摇头。 这点疼算什么,不碍事,也无所谓。 褚静川见她不答,便有道:「以后我不会了,不会那样对你了。」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孟夕岚闻言轻轻嘆息,喃喃若自语般:「这不算什么……我也没有怪你……这么多年了,和你心里的痛相比,我这点痛算什么?」 褚静川闻言一怔,全身都僵住了。 她知道他的痛呀吗?她在意吗?心疼吗? 此时的孟夕岚,一身素衣,洗尽铅华,没有了贵为皇后的满头珠翠,也没有了华丽精緻的妩媚妆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满腔心思,再也没有了隐藏的地方。 孟夕岚转过身来,望着褚静川的眼睛道:「如果这么做,可以让你心里解气的话,我无所谓。」 褚静川闻言低头苦笑:「伤了你,我从来不会好过。」 他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挽到耳后,咧咧嘴唇,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透着淡淡的哀愁。 她就这样坐在他的面前,温顺静好,一如小时候那样……如果时间就此迴转,回到十几年前的某个烂漫春日。她还是她,还是孟家三房的嫡女,天真无邪,不谙世事,每天都舒心惬意,可以放肆地笑,可以放肆地哭……而他还是褚家的少年儿郎,每日勤练弓箭骑射,没有篡权弒君的狼子野心,也没有无休无止的愤恨与欲望。 他们就是那样简简单单,一心一意地彼此喜欢着,在意着。 她每天对镜梳妆,每个一颦一笑都是因着自己,每天每天她都在等待着做他的新娘,做他的妻子。他们会成亲,会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然后慢慢变老……那才是他们该有的生活,那才是他们生活该有的模样。 褚静川伸出双手捧起孟夕岚的脸,慢慢靠近,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沉沉嘆息道:「虽然有些晚了,但我们还是重新开始吧。太子会一直在他应该待在的位置上,只要他乖乖听话,我不会动他!你这一辈子处心积虑都是为了太子,我不会毁了他。」 孟夕岚没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褚静川,心底悄悄溢出一声冷笑。 中计了……眼前的这个人中计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苦肉计,终于起了作用。 她让他伤了自己一遍一遍,他终于心软了。 褚静川,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你和我都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孟夕岚缓缓垂眸,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温凉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道:「静川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褚静川闻言动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不愿松开。 孟夕岚眼中蓄着点点泪光,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 褚静川,对不起……兜兜转转,两世为人,我终究还是要辜负了你。 … 一连十天,褚静川夜夜住在皇宫之中,鲜少回府一趟。 他擅自做主,将事情闹成今日这样的局面,褚家人的心里,皆是不安。而他如今又霸占了皇宫,霸占了皇后,如此一来,他们褚家就真的成为乱臣贼子了。 荣氏的心情更是复杂,她天天都盼着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因为她要有好些要紧的话要对他说。 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把褚静川盼了回来。 荣氏纵使心里委屈,可第一眼见了他,她还是微微笑着,上前行礼。 「相公,我一直等你回来。我有些要紧的话要对你说……」 褚静川料到她会有话要问,有话要说。 「你说。」 「大将军这几日都在宫中住着,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吗?」荣氏微微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发问。 褚静川实话实说道:「是。」 荣氏闻言全身一颤,深吸一口气道:「相公,您这么做,要我如何自处?」 褚静川皱起眉头:「过去的事,你都知道。你不要难为我!」 他从未隐瞒过她,更从未对她虚情假意过。 他们的婚事是为两家之好,她跟着他这么多年,不算委屈。 荣氏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只把语气压得很轻很轻。 「她是皇后,是皇上的女人……你们这样这算什么?」 她差点把「苟且」两个字说出口,临到嘴边,又强忍住咽了回去。 褚静川眼有怒意,含着不发。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荣氏羞愤难加,只道:「我为何不能管?我才是你的妻子!你这么做,我算什么?褚静川,我当初嫁入褚家的时候,不曾对你有过什么奢望,可你现在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褚静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沉声道:「你不用担心,你永远都是我褚静川的结髮之妻,我不会负心于你。」 荣氏闻言眸光闪烁,似有不信。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的心里还装得下旁人吗? 「家里的事,你要多上心。宫里的事,与你无关。」褚静川说完这话,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事情很快就会有个分晓了。我把家里的老老小小都託付给你了。」 他的语气沉重,像是在交代身后事一样。 荣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相公,你别吓我……」 褚静川按着她的肩膀,沉声道:「我要替褚家拿回的东西,机会只有这一次。抓得住便是赢,抓不住就是死!」 荣氏闭了闭眼睛,下意识去抓他的手,想要他给自己一点温暖,一点点就好。 怎奈,褚静川并不给她和自己亲近的机会,转身欲走。 「我去和安盛说几句话。」 荣氏追了两步,临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下来。 他的背影匆匆,毫无半分留恋之情。 荣氏咬着下唇,身子无力地靠着门扉,欲哭无泪。 …… 周佑宸带兵已经到了淮州,淮州府尹肖文旭乃是褚静川的旧识,可如今,他却不敢当着皇上的面,支持褚静川,反戈朝廷。 淮州离着京城不到百里,严格来说,只隔着一道苍茫的玉山。 过了玉山,便见京城,也是要到了非战不可的地步。 周佑宸停留淮州,就是为了先弄清楚京城内外的状况。 他不想贸然出击,而且,他要皇后和太子平安。 肖文旭早知京城的异样,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皇上出京回京,必要经过淮州。也就是皇上手中那最后的一张王牌,三万禁卫军,也会留在淮州。 周佑宸对肖文旭的底细一清二楚,他问他京城现下如何? 肖文旭不敢说实话,只说不知情。 周佑宸闻言冷冷一笑,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肖文旭的咽喉。 「你和褚静川是同窗好友,你们的交情不浅啊。」 肖文旭跪地求饶,摇摇头道:「皇上,微臣和褚静川的确相识,但已经许多年没有来往了。」 「淮州离着京城不足百里,你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 周佑宸脸色阴沉,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兇狠的光。 肖文旭见状,忙低下头道:「皇上,京城出事之后,外面是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啊。」 「褚静川控制京城之后,把四座城门全部戒严,只许人进不许人出。」 「皇上他是故意要封锁消息,不让外面的人知道,所以微臣也……」 周佑宸见他还在闪避,便吩咐侍卫道:「把他的妻女带来。」 肖文旭闻言立马就慌了。「皇上,微臣的妻女并不知情,她们是无辜的……请您不要……」 周佑宸见他急了,冷冷开口道:「朕的妻儿也是无辜的,褚静川可曾放过了她们?」 如果孟夕岚和长生有事,他迟早会发疯的,就算是拿全天下的人为她们陪葬,他也无所谓。 肖文旭急的额头冷汗直流,跪着上前几步道:「皇上,微臣只知道褚静川要挟太子上朝……似乎有意要做摄政王!」 这消息不是褚静川告诉他的,而是他花重金买回来的。如今,全天下的人都想知道京城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百零九章 北风 时近八月,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谁知却突然颳起了北风。寒风瑟瑟,一夜之间,宫中的花就全败了。 秋衣还未来得及换上,就要早早地找出御寒的棉袄。宫中的炭火还未准备齐全,一时供给不上,很多人都得挨着冻。 竹露一路呵着手,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吩咐着宫女把烧得正旺的火炉,搬进了内殿。 一室清冷,终于丝丝暖意。 孟夕岚梳妆打扮,临起身前,她抬手整了整自己头上的凤珠翠冠。 竹露见主子一身盛装,妆容精緻,微微愣了一瞬,「娘娘,您这是要……」 孟夕岚缓步来到火盆儿前,伸出双手,在火盆儿上面暖了暖。 「我今儿要去见太子。」 竹露闻言又是一怔,不解道:「娘娘,太子如今被囚禁着,您见不到他的。」 孟夕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将军今日会来,我若求他,他必定应允。」 褚静川巡视布防,已有三天。他说过,三天之后,便会回来。 褚静川和周佑宸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不曾骗过他,他答应过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他说三日,必是三日。 「竹露,你尽量准备些酒菜来,不用太精緻,好吃便可。」 竹露闻言点头应是。「娘娘,奴婢听说,皇上已经到达淮州城了。他就快来了……」 提起这事,她心里不安, 孟夕岚眉心微动,似笑非笑:「咱们等不起了,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可他回来的太晚了。 午时一刻,褚静川果然到了。 三日不见,他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衬着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 孟夕岚见他来了,立马遣退了竹露和宝珠。 褚静川身穿铠甲,威风凛凛,眸中一点晶亮,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孟夕岚主动上前,来到他的面前,十指纤纤,轻抚他紧蹙的眉心。「你又皱眉了……」 褚静川道:「这一阵北风吹来,也吹来了杀气。」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沉,默默靠向他的肩头。 褚静川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自己的怀里。他的气息尽数吐在她的耳边:「如果我杀了他,你会恨我吗?」 他?周佑宸? 若他死了,她一定会恨他,但她不会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 褚静川见她不答,敛眸低眉,又问道:「我会亲手了断了他。」 孟夕岚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褚静川察觉到她这点,勾唇苦笑了下。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了他,把他抱得更紧,沉声道:「只要你不伤太子,我不会恨你。你懂我的,太子才是我最在乎的人。」 褚静川眼珠转了转,闻着她发间的馨香,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孟夕岚的耳垂,慢悠悠道:「今晚我要你陪我。」 他们相处的时日不短,褚静川伤过她,也折磨过她,却从未把她真正变成自己的女人,他们只是举止亲昵,甚至是同床共枕,,却不动彼此分毫。 两个人的心结一日不解,他就一日不愿强迫她。 他伤她的,她伤他的,都已经够多了。 孟夕岚仰起脸来,浅浅吻他,用自己的行动顺从了他。 褚静川想要摸一摸她的头髮,这才发现她今日的打扮格外隆重。 他稍稍后退一步,默默打量着她。 「你这是何意?」 她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原因,如此盛装打扮,必有其因。 孟夕岚抬起头来,道:「我想去见一见太子。」 此言一出,褚静川的眸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再次深深地看她,只问:「为何?」 孟夕岚想了一会儿,才道:「母子连心,我已有两个月没见到长生了,我心里惦记着他,只想去看一看他。」 褚静川仍是沉默。 孟夕岚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粗糙的手背:「我已经是做了母亲的人,你让我如何不想他。」 褚静川眸深如海:「念子心切,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静川,让我见一见太子,好吗?」 「你就是为了见他,方才如此盛装打扮。」 孟夕岚用力点头:「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是他的母后,我仍是这六宫之主。」 「那你要和他说什么?」 「我要让他做一个聪明人。」孟夕岚轻轻吐出这句话。 她的话里背后的含义,就是让其能 褚静川深深看她,沉吟片刻,方才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声,「好,你去吧。」 孟夕岚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主动扬起脸庞,吻上他的嘴唇,用最温柔的方式感谢他。 …… 一场北风,吹去了枝头上的绿叶和花朵。太子宫内,更是满目萧败之景,过堂风静静吹过,只把那一屋子蒙尘的精緻奢华都吹到了角落里。 长生披头散髮,赤着双脚,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潇潇洒洒,单单薄薄。 沈丹心疼他冻着了自己,只让小春子往殿内放了两只火盆。 长生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沈丹拿好了鞋,跪在地上求他穿上。 长生见她含着哭音,只是摇头:「我不过光着一双脚,就值得你掉眼泪不成?」 沈丹低了低头:「奴婢是担心殿下受了寒气。」 「我没事,这北风来得正是时候。」 这北风寒冷,冷刺入骨,足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沈丹抬眸,怔怔看他。 殿下本是个清俊骄傲之人,可是现在他的身上只有落寞。 长生站在寝宫的门口,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眼底竟是深深的黑影。 须臾,小春子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差点摔倒:「殿下,皇后……皇后娘娘来了!」 什么?! 此言一出,长生当场怔住,紧抿嘴唇,瞪着小春子,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娘娘……殿下,娘娘真的来了。」 说话间,孟夕岚一身盛装扶着竹露的手,来到了长生的面前。 长生僵在原地,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整整两个月了,孟夕岚每天每天都在思念着自己的孩子,甚至每一次唿吸的时候,她都在思念着自己的孩子。 「长生……」孟夕岚开口唤他。 眼前这个少年,瘦削单薄,长衫飘逸,看似潇洒,实则颓败。 孟夕岚眸光微凝,心中更沉。 「长生……」孟夕岚又唤了他一声。 心中翻涌的气血,让长生脑子里晕晕的。 母后的样子,看起来一切如常,仿佛宫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长生一步一缓地走下台阶,脚下犹如千斤重。 孟夕岚见他这般,忍不住嘆气摇头。 「长生,你过来。」 她伸出双手,想要好好地拥抱他。 不管环境如何危机,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地拥抱她自己的孩子。 长生原本还走得慢吞吞的,随后又像是反应过来,扑到她的怀里。 他明明已经长大,比孟夕岚还要高出半个头。可在母亲的面前,他还是个孩子,永远都是个孩子。 孟夕岚的身上的脂粉味是长生最熟悉的。 「母后,都是儿臣不好……儿臣什么做不好。」 长生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愧疚,无奈,愤怒。 孟夕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道:「这不是你的错。没事的,没事的。」 长生缓缓下跪,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埋头在母亲的怀中,心中一时思绪万千,纠纠结结,如鲠在喉,让他说不出话来。 几步之外的沈丹,早已泣不成声。 这两个月来,她比谁都怕,可她不敢害怕,因为她要听娘娘的吩咐,照顾好太子殿下。 沈丹哭,小春子也在哭,抽抽噎噎,不成样子。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只道:「长生,起来,地上凉。」 长生动也不动,只是抱着母亲,像个受到惊吓,惶惶不安的孩子。 「长生你站起来,堂堂正正的。母后有要紧的话,对你说……这周围都是他们的人,咱们不要让他们看了笑话。」 时间有限,而且,隔墙有耳,她必须要抓紧时间。 长生知道轻重,低着头站起身来,让着母后进殿说话。 母子相对而坐,竹露和小春子站在门外,而在殿外,竟是卫风的手下。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褚静川对她的情份是一回事,可他对权势的野心是另外一回事。 控制太子,这是褚静川最好的王牌,进可攻,退可守。 「母后,褚静川他……」长生正欲发问,却见孟夕岚对他缓缓摇头。 长生话语一顿,直视着母后的眼睛,静静等候。 「你不要问我好不好,也不要担心我好不好。我今儿能平安无事地出现在你的面前,那就说明我没事。」 孟夕岚语气坚定,毫无慌乱。 长生眸光一闪,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母后为何会没事。 「母后,褚静川这个人该死!」他故意压低声音,不想让院中的人听见。 孟夕岚却是掩住了他的口,神情转厉:「长生,你不是孩子了,气话多说无益。你要记住,咱们母子今天在此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瞒不过任何人。」 那些侍卫都是常年习武之人,他们连剑锋划过竹叶的声音都能听到,窃听私语,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 长生脸色一变,眸底的黑影更深。 「大将军无心伤你,他想要的位置是摄政王。」 孟夕岚谈谈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母后,您想要儿臣怎么做?要儿臣做褚静川的傀儡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咬牙切齿,鲜红的双眸中几乎要瞪出血来。 「长生,你和我现在还有得选吗?」孟夕岚冷下语气,道:「忍辱负重,以大局为重,这些道理你在书上看过不止一次了,难道你不懂吗?你要替周氏皇族保住北燕的江山,而褚静川是唯一一个可以帮助你保住这江山的人。」 「那父皇呢?」 孟夕岚道:「你父皇没有按时回京,已经把咱们置于危险之中。你以为我还能坚持多久,孟家还能坚持多久?」她紧紧抓住长生的手,暗暗用力:「等你父皇攻进来的那一刻,就是咱们命悬一线的时候。长生,母后只能倾尽全力保住你一个,你不要让母后失望。」 倾尽全力……她要怎么倾尽全力?难道要她牺牲自己的一切。 知子莫过母,孟夕岚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奈,哀伤,怀疑。 「怎么?你觉得母后骯脏?」 长生立即摇头:「不,这都是他逼你的。」 不管母后做什么,她都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太子。 孟夕岚打断他的话:「不,他没有逼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长生闻言又是一骇。「母后……」 孟夕岚捧起他的脸:「这一场争斗是绝免不了的。母后不在乎谁赢谁输,母后只在乎你,你明白吗?」 「母后,我不要你这样作践自己。」 孟夕岚闻言弯起嘴唇,满含苦涩。「如今,咱们连性命都保不住了,母后还要这贞洁的虚名做什么?长生,你记住,今时今日你我所在的位置,都是虚名,都是一场空而已。如果我们的手里没有了权利,那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生身躯颤抖,攥紧双拳,一时无话可说。 母后说的没错,之前他是前唿后拥的太子殿下,高高在上,无忧无虑,可如今,他却过着囚犯一般的清冷生活。 「母后当年是拼了一条命,才把你生下来的。你是我的,这世上没人能伤害你。」 孟夕岚喃喃低语,跟着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母后,您到底要让儿臣怎么做?」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我要你狠心,我要你为求自保,不择手段。」 长生颤抖看着她,痛苦地扭曲了脸,显是不愿。 孟夕岚目光深湛,逼着他非要点头答应不可。「时间不多了,母后不知何时才能再来看你,你要给我一句话,让我安心的话。」 长生仍是不肯点头。 「只有你活着,母后才能有机会活下去,孟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你的堂兄堂弟……你真的要让他们为咱们陪葬?」 她要他明白一个道理,身在其位,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自己最在意的人。 长生用双手牢牢地按住自己的头,垂目紧紧盯着地面,深深提了口气,点头道:「好,儿臣答应您,儿臣会不惜一切保住自己的性命,儿臣会对褚静川言听计从,他要儿臣做什么,儿臣就做什么……就算是背叛父皇,儿臣也不在乎。」 这一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犹如刀锋划地,又沉又钝。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抱住他僵然的身体,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抚着他的后背:「母后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母后。眼下这个困境,很快就会结束的。」 第五百一十章 无题 孟夕岚看着太子,又看了看他身边仅剩的两个人。小春子和沈丹,一个内监,一个宫女。一个是高福利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无勇无谋,没办成什么大事,也没闯下什么大祸,兢兢业业,危难关头,还算是忠心可靠。一个是她一眼看中的人。一个野心勃勃,却不自知的人。 想想还是真是讽刺,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人,如今,却是做着最重要的事。 孟夕岚走到小春子的面前,淡淡道:「你师傅当年把你领到本宫面前的时候,本宫对你并未给予厚望,可没想到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你能这样为本宫分忧。」 小春子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跪在地上道:「娘娘,奴才得遇娘娘圣恩才能活到今天,奴才愿为娘娘尽忠,死而无憾!」 孟夕岚沉声道:「咱们不求死,只求活。」 她跟着又看向了沈丹,伸出了一只手。 沈丹犹犹豫豫地伸手握住,只听孟夕岚道:「太子的衣食起居全都交给你了,你要替本宫好好照顾他。」 沈丹连连点头。 孟夕岚的视线缓缓下移,见她怀里还拿着长生的鞋,轻轻嘆息一声:「你记得,当年本宫承诺给你的东西,不会变,只要熬过这一关,该是你的,本宫一定会给你。」 如今的她,以命向博,理应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奖赏。 孟夕岚摸摸沈丹的头,神情带着点点怜惜。 竹露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食盒交给沈丹,又看了看太子:「殿下,您瘦了太多,一定要注意三餐饮食。」 临走时,孟夕岚再度看向长生,她握住他的手,暗暗用力。 「京城变天了,这一场北风颳起来,只会一天比一天冷,你要当心。」 长生紧握着母后的手,重重点头。 孟夕岚又道:「记住,你是太子,任何时候都要有个太子的样子。」 他这副样子,让旁人看在眼里,等同于人数的笑话。 孟夕岚走到宫门处,缓缓转身,目光定定地望着长生,目中神色莫测。 孟夕岚一身华服,站在满目萧瑟的院中,明晃晃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那般柔和明亮。 长生望着母后,此处无声胜有声。两人幽深的眼底竟是浓郁不可见的哀愁。 孟夕岚离开太子宫,又见卫风在外等候。 「怎么?卫将军又是来护送本宫回宫的?」 卫风恭恭敬敬地行礼,只道:「娘娘误会了,微臣现在全权负责太子殿下的安全。」 安全?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点讽刺。 孟夕岚站定看他:「原来如此,那本宫要好好叮嘱卫将军一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太子殿下。」 她话到一半,故意往卫风的跟前近了一步。 她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味,惹得卫风微微皱眉。 女人香,像是一种媚药,有时候比血腥气还要危险。 「若是太子被伤到一丝一毫,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任何一个和你有关的人!」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可带着一股杀气。 那的确是杀气,没错。 卫风原本垂在双腿两侧的手,不自觉地往自己腰间的佩剑移动,这是身为一个武者的本能。 卫风凝眉看向孟夕岚,只见她微微笑着,两人头顶的阳光映在她的眼底,反射出来的光,却是冷如冰。 「娘娘,您应该很清楚,微臣只是奉命行事,只要大将军不发令,太子殿下一定没事。」 孟夕岚又是一笑:「本宫知道你只听褚静川的话,你是一条忠犬!」 年轻气盛,像他这样的年纪,正是想要征服天地,傲视群雄的时候。 他最禁不住的就是讽刺和蔑视。 卫风果然眼神转厉:「忠心耿耿,总好过水性杨花……」 他的话音刚落,孟夕岚便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她打的不算用力,但是打的很响。 凭她这点力道,自然不会让卫风怎样,只是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人罢了。 「卫将军,本宫忍你多时了,你屡次出言不逊,本宫念及你年纪小,不予理会,没想到你反而愈发张狂了。」 卫风正视她的眼睛,只觉这个女人真不知何为天高地厚!怎么,仗着大将军对她的喜欢,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成?笑话! 孟夕岚见他还敢对着自己瞪眼睛,二话不说,抬手又要挥一巴掌过去。 这一次,卫风没有继续受着,他直接伸手挡住了孟夕岚的手,冷冷道:「娘娘,微臣乃是堂堂武将,您不要太过分了。」 孟夕岚见他的手臂碰触自己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你敢碰本宫……」 她非但没有收回了手,反而轻拍了一下他的脸。 「好一个堂堂武将,如今只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动刀动剑了。不过没关系,本宫想卫将军活到现在,想必一直没有把女人放在眼里过。如此这般,本宫也可以好好让卫将军见识见识,得罪女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着卫风极近极近,仿佛和他窃窃私语一般。此情此景,落入旁人眼中,自然不成样子。 卫风凝视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意要让他难堪? 「娘娘,您该回宫了。」 孟夕岚轻轻点头:「好,那就由卫将军护送本宫吧。」 卫风拱拱手,后退一步:「娘娘身边不缺能人,微臣还要留在这里,继续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呢。」 孟夕岚深深看他,不再说话。 竹露见主子伸出了手,适时上前。 上了轿子之后,竹露凑到帘边,问道:「娘娘,您方才太大意了。卫风这个人不简单啊。」 孟夕岚掀起帘子,瞥了她一眼:「你们不用太把他放在眼里。」 「娘娘……」竹露方才刚刚哭过,所以眼睛红红的,这会儿见了风,更加想要流泪了。 「像他那种人,厉害是厉害,不过也太单纯了。」 说白了,他不过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得意不该得意的,轻视不该轻视的。 竹露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再看主子,嘴角弯出一丝冷笑。 孟夕岚还未回到慈宁宫,太子宫的事情已经全都传入了褚静川的耳中。 她似乎没有骗他,对,只是似乎…… 孟夕岚回宫之后,脸上焦虑的神色稍有缓和。 她进宫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人端水净手。 褚静川看的真切,只问:「怎么,你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吗?」 孟夕岚并不隐瞒,擦干自己的双手。「我方才打了卫风将军一巴掌。」 褚静川早就知道,便道:「他怎么招惹你了?」 孟夕岚摇摇头:「不是招惹,那孩子太过目中无人了。」 褚静川勾起嘴角,走到她的身边,摸摸她的脸颊:「正如你说的,她不过是个孩子。你何必和他计较?」 孟夕岚握住他的手,静静道:「这世上能欺负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褚静川闻言挑眉,只觉这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孟夕岚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现在我可以全心全意地陪你了。」 今晚应该是最后一晚了,过了明天,他便要一心备战了。 褚静川并不确定她的心,会不会在他的身上,可是只要她的人在就好。 待到天黑之后,孟夕岚沐浴更衣,准备妥当。 褚静川的双眼渐渐狂热起来,他伸手轻轻脱掉她身上的衣服,将她拥在怀里。 没有报復,没有折磨,只是温柔又缱绻的一夜,仿佛他们已是多年的老夫老妻,熟悉彼此的一切,包括彼此的身体。 他吻她的时候,像个虔诚的少年,仿佛她是他最珍贵的宝贝。面对如此温柔的他,孟夕岚一时忍不住心生恍惚,只觉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温润如水的翩翩少年。 这个夜晚太安静了。 褚静川环住她的腰身,将脸贴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摩挲,却不说话。 孟夕岚有些怕痒,便动了动身子道:「天不亮你就要走了,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褚静川闻言手臂缓缓收紧,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看着她的身体随着唿吸起起伏伏,突然觉得很安心。 她就在他的身边,静静地唿吸着。 孟夕岚枕着手臂,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看褚静川一眼。 她在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天亮,那样她身后的人就会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静川突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话。 「三颗痣。」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继而不解道:「你说什么?」 褚静川在她的后背轻吻了三下,分别是三个不同的位置。 「你的后背有三颗痣。」 孟夕岚心中微微一颤,只听他又道:「岚儿,你转过身来。」 他唤她的乳名,让她无法拒绝。 孟夕岚转身过去,微微垂眸,不敢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褚静川凝视着她,半响才道:「仔细想想,你和我都是傻瓜。」 他的唇轻轻贴着她的额头:「我们都错过了此生最在乎的人。一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他们忍痛分离,双双背朝着对方离开,越走越远,走了不知多久,后来发现对面站着的人,仍是那个当初分别的人。 「我曾经站在原地等你,可你始终不肯回头。岚儿,你真狠心,你也真傻。」 孟夕岚眨了眨眼睛:「有我一个人犯傻也就够了,为何你还要陪着我一起傻。」 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眼中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而他也是一样,因为愤恨,把自己逼上了这条不归路。 「岚儿,你可不可以对我说一句实话?」 他突然抬起她的脸,让她望着自己。 孟夕岚眸光微闪,心想,只这一次,不管他想要问什么,她都会告诉他实话。 「你有没有后悔过?」这一直是他最苦恼的问题,也是他心里最纠结的问题。 孟夕岚紧闭双眼,突然又不想告诉他实话了。 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后不后悔?是她最不敢回答的问题。 若说无悔,那是谎话。若有有悔,那她自己就成一个笑话。两世为人,还是不能让自己做到无怨无悔,这是愚蠢,也是无能。 「岚儿,告诉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褚静川不给她闪躲的机会,今晚他一定要听到一个答案。 孟夕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弯弯唇角,努力牵动一丝微笑,却是满含无奈和苦涩。 「我后悔过。」她轻轻说出这句话。 再度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再见周世礼的那一刻,在太子周佑平威胁她的那一刻,在褚静文被选为太子妃而她又无力阻止的那一刻……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的瞬间。 她多想在他的面前认输,彻彻底底地认输。坦诚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做错了,她彻头彻尾地错了。 褚静川闻言嘴角微勾,滚烫的唇再度落在她的唇上。 苦涩的心情在两人的心间慢慢瀰漫开来。 这十几年来,她在宫中殚精竭虑,每走一步都是算计。而他经歷了一场场血雨腥风,在攻城略地的战场上,一次一次地赢回了自己的命。 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可终究还是怀着一腔悔意地活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褚静川就要准备着离开了。 孟夕岚穿着中衣,亲自为他更衣。 「只这一次,让我像个妻子一样地送你离开。」 不一会儿,宫女太监们陆陆续续地过来伺候。 待见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心里都泛起一丝寒意来。 穿上铠甲之后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 褚静川离开之前,只是把孟夕岚的手攥紧了掌心,用力握了一下,之后什么都没说。 她目送他离开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心头。 也许,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孟夕岚犹自出神,却听身边的竹露小声提醒道:「娘娘,您昨晚没喝避子汤。」 孟夕岚闻言微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可她不能不防…… 她看向竹露,不等开口,便听她说:「焦大人已经在外面了。」 孟夕岚见她这般细心为自己着想,不由嘆息一声:「若不是你提醒着,我怕是要把这件事给耽搁了。」 其实严格来说,她已经耽搁了。只是,昨晚当着褚静川的面,她实在不能提「避子汤」的事…… 焦长卿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看见孟夕岚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有失望也有痛心。 孟夕岚知道他早有准备,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焦长卿就把熬好的汤药,送到了她的面前,只是面色仍是不好。 他沉吟片刻才道:「娘娘,这汤药也不是回回都管用的。若是娘娘肯点头的话,微臣还有法子,可以让娘娘永绝后患!」 比「避子汤」更兇狠的药,他也是知道的,只需一碗,孟夕岚便再也不会有机会怀上孩子。 孟夕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摇头:「不会那么巧的,本宫只是防患于未然。」 只是一次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第五百一十一章 血光之灾(一) 北风乍起,又见秋雨。 淅淅沥沥,仓仓促促。天地间尽是水雾一片,让一切都变得朦胧恍惚而不可知。 褚静川离开皇宫之前,只对卫风叮嘱了八个字:「加紧看管,提防皇后。」 卫风闻言一怔,表情诧异又不解。 原来大将军对孟夕岚一直心有提防,可他为何明知她是个狡猾的女人,又要偏偏对她一往情深? 这份的情深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东西,卫风是无法看得明白的。因为他从没有倾其一生的时间,心心念念地喜欢着一个人。 褚静川从没有忘记过自己当年对孟夕岚的承诺,他也从没有孟夕岚,她是怎样一步一步从一个公主的伴读,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如何走到今天……成为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统领六宫的皇后娘娘。她的温柔,也是她的武器……她的心可以是最有情,也可以是最无情。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的确美好,但还不至于让他忘乎所以,忘记褚家上下,几十条的性命都牢牢攥在他自己的手里。 他站在悬崖之上,不管这高处的风景有多美,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危险,稍有不慎,一旦踏错,等待他的就是那万劫不復的深渊。 如果他赢了,他会完成他的承诺,和孟夕岚重新开始,一辈子都不再分开。如果他输了,他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罪人,罪孽滔天,天地之间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卫风目送着大将军离去,紧抿着唇,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若是大将军未能获胜,他定不会让大将军抱憾而去,他会把这皇宫里的人,统统杀掉除掉!至于,皇后娘娘,她本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子,理应给他陪葬! 秋风合着北风,一场秋雨一场寒,不过区区三日,就把整个京城变得一片萧败。 花都败了,叶也掉了,冷冷清清,似有不祥之兆。 褚静川离宫不离京,京城众臣仍不得不屈服在他的强势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孟家上下,全都在褚家军的控制之中,不许和外界有任何联繫。 流言在外,恐惧在心,每天每天都是一种煎熬。 孟夕岚在宫中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宫外的动静,高福利尽其所能,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试图能给主子拼凑出一个可靠的消息。 「娘娘,万岁爷如今停留在淮州,离着京城不远,他手下有兵,还有淮州的城防军队,此番的胜算很大。」 孟夕岚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下比一下用力。 光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想要知道的是皇上何时出兵?何时进攻京城? 高福利见主子脸色沉重,便道:「娘娘,奴才只有这点本事了。」 孟夕岚轻轻开口:「本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能打探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高福利苦笑一下:「这些消息都是靠花钱收买来的。十个人里面,总有一个是爱财的。真金白银,摆在眼前,难免让人心动。」 孟夕岚听了这话,眉心微动。 「怎么?褚家军当中也有人敢贪财?」 「娘娘,贪生怕死,人之本欲啊。」高福利低头回话:「不过,他们总是贪图银子,绝无背叛大将军之心,除了这些消息之外,再不肯多说一句。」 孟夕岚点了下头:「褚静川在军中的威望颇高,他在众人心中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他们敬他也怕他。」 说话间,竹露提着食盒进来,又带进来了一股冷风。 殿内火盆中的火苗儿,随风颤动,欲灭不灭。 高福利见状,抬手就要往里面加炭,却被孟夕岚出声阻止道:「不用加了,宫中物品短缺,这炭更是比金子还要珍贵。」 眼下最缺的就是炭,各宫各处都是紧着用,谁也不能浪费。听说储秀宫的人,为了取暖,只能烧院中树上的树枝,湿漉漉的,又不暖和。 孟夕岚的份例是宫里最多的,可她又不能只顾着自己,能少则少,其余的还要分给别人。 高福利闻言摇了摇头:「娘娘,现在您才是宫中最重要的人。」 他的言外之意,娘娘护着那些人,最后也是排不上用场的。 孟夕岚轻轻嘆息:「女人不是最无用的人,太监也不是最无用的人。看起来柔弱没关系,只要怕死,人就会变的。」 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有人想要屠宫,杀尽这宫里所有的人,他们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得手。 多一个人反抗就多一线生机。 高福利低下头道:「娘娘,下一步奴才该怎么做?」 孟夕岚抿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想了想:「咱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怕是只能等了……」 眼下,大家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等」字,等到最后,是生还是死,无人可知…… 又过了半天,焦长卿过来为孟夕岚请平安脉的时候,给孟夕岚带来一个坏消息。 「公主殿下,即将临盆,只是胎位不正,怕是很难顺产。」 孟夕岚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皱起眉头道:「这怎么会?无忧一直在褚家安胎,难道没有人照顾她吗?」 若是有个经验老道的稳婆跟着,若知孩子胎位不正,理应早作安排。 焦长卿只道:「微臣不曾亲自护理公主殿下,只知殿下的身边一直有人看护,胎位不正的原因,尚且不明,还需微臣亲自查看才知。」 他这一句话,惹得孟夕岚又是一惊。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出宫?」 焦长卿点一点头:「是的。待到公主殿下临盆之时,微臣要去褚家候命!」 候命……难道这是褚静川的命令? 焦长卿像是猜到她的心思一般,静静道:「这是大将军的意思。」 孟夕岚顾不上他在诊脉,一把握住他的手,暗暗用力。 「你一定要保住无忧,她不能有事。」 焦长卿眸光一闪,重重点头。 「其实……公主临盆之日,娘娘应该陪在她的身边。」 孟夕岚在心里嘆道:「我自然是要去的,可我出不去的。」 焦长卿想了想:「娘娘,如果可以的话,微臣会尽力说服褚家的人,让公主回宫……」 太医院的药材一应具备,无奇不有,可以及时对方熬药。 孟夕岚心中一动,眼神急切起来:「你有把握吗?」 「宫中要药有药,要人有人,若是褚家真的为公主殿下着想,就该让她回宫来。」焦长卿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沉着,仿佛很有信心。 「如果无忧回来,那就太好了。」 与无忧而言,与她而言都是最好的。 …… 晨起喝茶的时候,长生一时手滑将手中的茶杯滑落,结果摔碎在了地上。 沈丹微微一怔,忙蹲下身子去收拾。结果,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指,流出血来。 小春子见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沈丹用手帕按住手指,抬头见太子皱着眉头,便道:「奴婢愚笨,让殿下心烦了。」 长生并不是心烦,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检查她的伤口。 只是小小的一道口子,不深。 「你现在怎么也毛手毛脚的了。」 他虽是在责备她,却还是不忘替她按住了伤口。 沈丹有些受宠若惊,又低了低头:「殿下,奴婢没事的。」 小春子站在一旁,动也不动,一直望着那满地碎片发呆。 沈丹用手帕缠住手指,不解问他:「春公公,你怎么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这是不祥之兆啊。」 长生闻言面色一冷:「浑说!一个杯子而言,算什么徵兆?」 小春子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扑腾一下,跪了下去。 「奴才失言了,还望殿下赎罪。」 其实,他方才想说的是血光之灾,可是他没敢说出口。 长生瞪了他一眼,甩甩袖子道:「母后说过的,让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任何的猜测和不安都可能会坏事,人心不能乱。 小春子低头收拾好地上的狼藉,低着头退了出去。 沈丹转身看向殿下,静静道:「春公公,只是一时煳涂,殿下莫怪。」 长生嘆息:「唉……我不会怪他。」 他提心弔胆这么久,难免也有沉不住的时候。 「不祥之兆……」长生喃喃自语地念着这四个字。 沈丹见状,忙道:「殿下,奴婢也不信什么不祥之兆。一只茶碗而已,不碍事的。」 她低下头,拿起止血的手帕,看着上面的点点鲜血,道:「在民间红色是好意头,见了红,就是见了喜。」 这世上的坏事也不全是坏事,好事也不全是好事,有时候坏事可以变成好事,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谁知道呢?都是老天爷一个人说的算,做得主。 长生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他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打她的额头:「蠢材!大大的蠢材!」 她真的是蠢材,连害怕都不知道的蠢材。 大难临头了,她还有心想着安慰自己…… 沈丹脸上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这民俗也是规矩,见了红,那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第五百一十二章 血光之灾(二) 孟夕岚在宫中等着消息,可等来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紧随其后的几道悽厉的闪电,伴着雷声滚滚,让人不安。 不消片刻,狂风夹杂着暴雨,从天而降,那气势骇人也吓人,犹如上天对人间种种愤怒的咆哮。 孟夕岚坐在内殿,耳边竟是震耳的雷声。 竹露不过出去片刻,身上的衣服就全被雨水打透了,湿漉漉的,好生狼狈。 「主子,这天气也太诡异了。」竹露来不及换衣擦拭,只想立马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娘娘,甄华门那边已经准备接公主殿下回宫了。」 焦长卿果然说到做到,让褚家人同意让公主回宫生育。其实,这背后真正拿主意的人,还是褚静川。 没有他点头,没人敢擅自打开宫门。 竹露的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道雷声轰鸣。 孟夕岚全身为之一颤,随即站起身来道:「备轿,我要亲自去接无忧。」 褚静川终于肯把她送回来了,送回她的身边。 「主子,外面风雨这么大,您还是别去了。」 孟夕岚坚持道:「赶紧准备着。」 若是连这点风雨也受不得,那她这辈子也是白活了。 漫天风雨,悽厉冰冷,宛如一道道鞭子抽打在人的身上。 无忧乘坐的马车,一路平缓前进,马夫和侍卫们都被风雨打的睁不开眼睛,只能越走越慢。 好不容易到了甄华门,车内的无忧已经疼得冷汗直流。 她从昨晚开始腹痛,今儿一早又破了羊水,折腾许久,还是无法将孩子生出来。 她强打着精神,回到宫中,只希望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有母后可以陪在她的身边。 这一路本就艰难,偏又风雨交加。 待到甄华门,无忧强忍着痛,问了一句:「母后何在?」 她说话的声音极小,外面的雨声又大,她身边的人,个个慌张,一时谁也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马车在甬道上缓缓行驶,不远处卫风骑着白马,领着一队人马在慈宁宫外等候。 须臾,孟夕岚撑着伞,匆匆来到门口。 卫风垂眸看她,只见她双眼微红,神情焦急,紧张又不安的模样。 她是真心担心公主殿下吗?不可能的,她只是装出来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想着想着,卫风的脸色稍稍下沉。 不过从廊下走到宫门外,孟夕岚身上的衣裳就被雨水给打透了,披风湿沉沉地坠在身后,让她举步维艰。 她一把解下披风,望着远处而来的马车,那只撑着伞的手,不停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当马车停下之时,慈宁宫的宫人都围了上去,高高举起自己的手中的油纸伞,为公主殿下挡出一条路来。 无忧虚弱不堪,只能被众人抬出马车,护送进屋。 孟夕岚走到她的身边,见她的手无力地垂着,忙走过去,轻轻握住道:「无忧,无忧。」 无忧勉强睁开眼睛,低垂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看了看身边的人,下意识地抿起嘴唇,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母后……」 孟夕岚只觉一阵心痛,犹如刀绞一般,令人窒息。 无忧一路被众人护送着抬了进去,孟夕岚落在几步之后,想要跟上,双腿却不好使唤起来。 竹露过来给她撑伞,她却抬手阻止:「快去看无忧,我不要紧。」 她稍微缓一会儿,方才跟进屋去。 焦长卿和太医院众人随后赶到,留在殿外,随时候命。 孟夕岚的头髮和衣服几乎都湿了,可她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无忧。 无忧一时清醒一时煳涂,身子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颤抖,双手攥成拳头,骨节泛白,张口想要喊疼,声音无比虚弱。 焦长卿低声道:「公主殿下的胎位不正,从昨晚一直折腾到现在,若是在一个时辰内还不能顺产的话……怕是不好。」 孟夕岚当年也是从鬼门关上走过一回的人,深知这其中的危险与厉害。 「师傅,无忧不能有事!」孟夕岚抓着他的手腕,尖尖的指甲,恨不能刺入他的肉里。 焦长卿眉心微动,看了她半晌,忽然发问:「微臣敢问娘娘一句,若是到了兇险万分之际,娘娘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孟夕岚闻言一张脸由青变成惨白。 她望了一眼无忧,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犹豫再三方才又开了口,声音细如蚕丝:「我要无忧。」 焦长卿眸光一沉,默默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的雨势渐盛,敲打着窗棂门扉,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的火盆儿烧得正旺,暖得了孟夕岚的身,却暖不得她的心。 隔着薄薄的纱帘,她可以看见无忧因为忍痛而扭曲的脸。 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就那么拼命地忍着。 宫中的嬷嬷全都在旁,替她抚肚,替她使劲儿。 「殿下,使劲儿啊,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殿下……您要喊出来啊,喊出来才好使力气!」 孟夕岚静静听着,双手一直不停地发着抖,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停过。 也不知等了多久,里间突然传出了一声惊唿:「生出来了,出来了!」 孟夕岚勐地站起身来,只听耳边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竹露喜极而泣,忙道:「娘娘,殿下没事了。」 嬷嬷们正在清理孩子的身体,因为太过紧张,孟夕岚的视线有些恍惚不清,她没怎么看清孩子的脸,只是看到红红的,小小的一个人儿,正在嬷嬷的怀里蹬着小腿哭泣。 焦长卿在外面悬丝诊脉,片刻起身道:「娘娘,殿下气脉平稳,并无大碍。」 孟夕岚闻言身子微微一晃,忍着泪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无忧累到睁不开眼,只是本能地用手探着身边,嘴里喃喃道:「孩子……孩子……」 孟夕岚坐在跪在她的床前,拿出汗巾给她轻轻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柔声安抚:「没事了……孩子很好,你也很好。」 嬷嬷抱孩子包裹好之后,笑盈盈地抱过来道:「恭喜娘娘,恭喜殿下,是位小郡主。」 是个女儿…… 孟夕岚欢喜不已,忙从嬷嬷的怀里接过襁褓,把她送到无忧的身边。 「女儿……」无忧喃喃唤道。 孟夕岚含着泪光望着她们母女:「女儿好,女儿乖巧。」 无忧微微点头。 她原本一心希望是个男孩儿,可如今,她才发觉自己想要的是一个女儿,一个乖巧听话,远离权利争斗的女儿。 孟夕岚拍拍襁褓里的婴儿,又拍了拍无忧的手背:「你好好休息吧,母后会替你好好照顾孩子。」 无忧闻言唇角微抿,继而昏睡过去。 她只有回到母后身边,方能安心。 孟夕岚守着她睡着之后,把孩子交给乳母照顾,不得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渐渐地,外面的风雨越来越小,归于平静。 竹露推开一扇窗,散一散房中的血腥气。 「主子,这孩子是福星啊。」 孟夕岚让乳母把孩子放回到无忧的身边,让她们母女俩可以在一起。 焦长卿在外等候,见她走出来,方才行礼道:「微臣恭喜娘娘。」 孟夕岚微微一笑:「是啊,这是宫里眼下唯一值得欢喜的事情了。」 「无忧的身子,真的没事吧?」 焦长卿点一点头:「殿下只是身子虚弱,慢慢调理就没事了。」 虽说过程艰难,但结果还是好的。 「殿下年轻,恢復一些时日就会没事的。」 孟夕岚嘆息一声:「老天爷总算是待她不薄。」 高福利得知公主殿下平安诞下一女,心中也是不胜欢喜。 孟夕岚让他去给太子宫里送个信儿。 高福利稍有迟疑:「娘娘,不如多等几日吧。」 太子殿下对公主仍有旧情难忘,他知道这个消息未必会高兴的。 「事到如今,瞒着他也是无用。她终究还是他的姐姐,他应该为她高兴。」 高福利领命而去,待到太子宫外,又见卫风。 「卫将军,奴才是来给太子殿下报喜的。」 卫风冷冷打量他一眼:「何喜之有?」 高福利知他是故意刁难,便道:「公主诞女,这是宫里的大喜啊。」 卫风冷冷一笑:「那不过是个突厥的孽种罢了。」 高福利闻言脸色瞬间就变了,「大将军,请您小心说话!公主殿下乃是褚将军的亲侄女,您这么蔑视她的孩子,就等同于蔑视大将军!还有,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连奴才这样的阉人都是知道生命的可贵之处,没想到,卫将军居然如此无情……真是让人意外。」 他说完这话,从他的面前绕开而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方才那句话,奴才听得清清楚楚,回头奴才定会好好转告给娘娘知道。」 卫风看着他道:「随你去说,就算是皇后娘娘又能奈我何?我不是这宫里的奴才,更不用听她的话。」 高福利见他这般嚣张,轻轻一笑,语含讽刺:「卫将军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真男人啊。奴才今日见识到了将军的威风凛凛,必定终生不忘。」 其实,他心中想说的是: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且让你威风几天,他日你若是落到我的手里,我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卑微到连地上的蝼蚁都不如。 第五百一十三章 血光之灾(三) 不管眼前的困境有多难,有多兇险。高福利的心里仍有不甘,仍有斗志。只要娘娘还在,只要太子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眼前这个狂妄的小子,只知道战场的血腥,却不知深宫的幽暗。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的主子,皇后娘娘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绝地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 熬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经是百毒不侵,百虫不害。 突如其来的大雨渐渐止住了,宫中又恢復了一片寂静。 太监和宫女们忙着收拾院中的狼藉,倒水的倒水,扫地的扫地。 方才的疾风将书房的门窗全都吹坏了,柜中和书案上的书,不少都被雨水给淋湿了。 沈丹和小春子忙着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开,搁在地上晾干。 这些书都是太子殿下的收藏和挚爱。 两个人急急忙忙,一旁的长生却是神情漠然,看着满地摊开晾干的书,连眉头都没皱眉一下。 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高福利在宫门外被人盘问,搜身,足足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能进太子宫里。 他来到书房外面,见太子站在窗边默默出神,不由轻轻咳嗽一声道:「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长生闻声看他,不由微微一怔。 他来了,想必一定是母后有事。 「师傅……」小春子匆匆迎了出来。 高福利来到长生面前,行礼问安。 「殿下,娘娘让奴才给您捎来一个消息。公主殿下刚刚在慈宁宫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方才的惊雷阵阵,响彻天际,却不及这一句话的威力。 长生不由得唿吸一滞,额上的青筋跳了跳,神情僵硬,欲言又止。 她回来,他知道,可他不知的是,她的腹中竟还怀着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突厥可汗屠都的。 他沉默许久,以至于小春子心里都发毛了,他才压低了声线,问道:「母后为何要瞒着我?」 他们人人都知道,只把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高福利低了低头道:「殿下,娘娘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如今的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生死危机的关头之下,儿女私情是最要不得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太子的心里也该成熟起来了。他对公主的情份,早该放下了,若是不肯放下,也要一辈子都偷偷地藏在心里,永不在见天日。 「姐姐她……真的没事吗?」 高福利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娘娘亲自照看着呢,殿下不必担心。」 长生攥紧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的心像是在热水里过了一遍,跟着又在冷水浸了一遍,忽冷忽热,紧缩一团。 他张了张口,又道:「你先回去吧。」 高福利微微挑眉,只觉他的反应太过平淡,但转念一想,这样最好。 太子心里要拎得清楚,现在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公主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强。 「奴才告退!」高福利转身欲走,临出门前,他对小春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出来说话。 「这几天,你要加倍小心。」 如不出意外,殿下最近的心情会很差,差极了。 小春子心里知道厉害,忙点了点头。 高福利匆匆而去,小春子再度转身,只见殿下突然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本被弄湿的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沈丹方才听得真真的,公主殿下生下了一个女儿,突厥可汗屠都的女儿。 小春子上前一步:「殿下,这些书本奴才会整理好的,您甭沾手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太子一把将手里的书给撕碎了。 「殿下……」小春子轻唿道:「这可都是圣贤之书啊。」 长生冷下语气:「脏了就是脏了,白纸黑字,混成一团不成样子。再好的道理也是无用……」 他撕了一本又一本,撕得纸屑,零零碎碎,宛如白雪。 沈丹审视着他的神色,他的脸写满了恨,眼中却满含着痛。 他是真的伤心了,伤心至极。 沈丹和小春子默默后退,只由着他一个人随意发泄。 须臾,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捲起地上的纸片,起起落落,飞出窗口,飘向天际。 黑黑白白,迷乱了他的眼,也割伤了他的心。 一个他最珍视的人,如今已经身为人母,可他却无法对她说一声祝福的话。在他眼里,那孩子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毁了,一切都不能再回头了。 …… 产后的虚弱,让无忧足足昏睡了一整天。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孟夕岚。 她几乎是一夜都没合眼,眼睛有点红红的。 「无忧。」孟夕岚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的手。 无忧轻轻抿起苍白的嘴唇,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孟夕岚立刻转头,吩咐竹露把孩子抱过来。 「孩子昨晚醒了两次,乳母照顾着。」 无忧想要坐起身来,可一动身体就疼,双腿还是酸软的。 孟夕岚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先不要动,孩子一会儿就抱来。」 无忧点了点头,眼神微微有些急切。 她还没仔细看过她的孩子。 小小的襁褓里,躺着一个娇娇小小的婴儿。 孩子还未睡着,没能睁开眼睛。 无忧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亲了又亲,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没过多一会儿,她的眼里突然落下泪来。 孟夕岚伸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挽了一下,只道:「别哭,这是该高兴的事。」 无忧看着孩子攥紧的小手儿,哽咽道:「母后,她这么小,我真怕我照顾不好她。母后,我该怎么把她养大,让她快乐……」 看见孩子的第一眼,她的心里就沉甸甸。 孟夕岚柔声道:「尽心尽力就好,你会把她照顾好的。我和你一起,有我陪着你们母女……」 虽然她现在自身难保,但保护她的心意,依旧没变。 无忧抱着孩子,沉吟片刻,突然说了一句:「母后,我想回去……」 孟夕岚闻言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想回到屠都的身边,为了孩子…… 孟夕岚垂眸:「无忧,当初让你受委屈去和亲,都是母后的错。母后对不起你,如今你既然回来了,就踏踏实实地留下吧。不管以后的事情有多少变化,这皇宫始终都有你的立足之地。」 褚静川若是得了势,那她的境遇只会更好,而不会更糟。 无忧轻轻摇头,静静道:「孩子若是没了父亲,那该有多悽惨啊。她的父亲还没见过她,我要带她回去……」 孟夕岚脸色微变:「回去?你还要如何回去?褚静川大挫突厥,又把她带回来,屠都的心里怕是恨极了他,也恨极了你。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 「我没有背叛他!」 突然地,无忧颤声说出这句话。 「母后,我本不想离开的。」 这孩子,原本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两族修好的契机。 孟夕岚见她眼睫垂泪,忙道:「你刚刚生下孩子,可不能伤身啊。」 说话间,她抱孩子接了过来,拍了拍之后,便又把她交给乳母抱下去。 无忧一脸依依不捨,可她现在没力气照顾她。 孟夕岚给竹露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屋中不要留人。 她有几句体己的话要和无忧说。 「无忧,你和母后说一句实话,你对屠都可是动了真心?」 无忧咬一咬唇,抬起头,道:「他和我虽是不同的人,但我希望能和他一起走到底。」 屠都已经是她的夫君了,她不想就这样离开他。 孟夕岚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就算你对他有情也无用。你现在离不开这京城半步,而且,你回去了,那屠都也不会善待你,他会觉得你是叛徒!」 褚静川是如何奇袭成功的,除了他用兵如神之外,便是她的「里应外合」。 无忧眼神一黯:「不,母后我没有……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孟夕岚眉心一蹙,不解其意。 无忧避重就轻地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那会儿,城里城外全都乱成了一团。那些闹事的百姓冲进来,是舅舅及时赶到把我救下。可是,我从未想过离开六州城,舅舅他不许我留下……更不许我给大汗留下只言片语。我曾向舅舅说过,我要回去,可他不准,他说他要为褚家拿回应得的一切。」 无忧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眼角滑出点点泪珠。 孟夕岚听得脑子嗡嗡作响,没想到事情竟会是如此。 错了,错了,似乎一切都错了。 孟夕岚缓缓精神,方才安抚她道:「你舅舅的心意已决,可他不会伤害你和孩子的。你要把心放宽些,早点把身子养好,才能为以后再做打算。」 无忧睁开眼睛,泪光闪闪地看着她:「母后,那你要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她的处境要比她还要危险。 孟夕岚望着她的眼睛,神情镇定道:「不管结局如何,这都是我的命。不,应该说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你舅舅他并非是个坏人,他只是恨我,所以才会如此。这些年,我的确是辜负褚家太多太多……」 第五百一十四章 煎熬(一) 她并没有对她说实话。毕竟,真相,总是残酷的。 原以为褚静川这一仗赢得漂亮,却不知这背后的功臣另有其人!原以为无忧对屠都只有隐忍,却不知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情……许是造化弄人,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冥冥之中,一切都按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孟夕岚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内心五味杂陈。 褚静川,一个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人!如今,也开始学会工于心计了……那么,之前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正当她出神不语之时,无忧轻轻抓住她的手,又道:「母后,这样的日子太煎熬了。父皇和舅舅如此对峙,到头来他们只会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那也许还算是一个好结果。 孟夕岚心里默默地想,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必须要死!否则,这场争斗是不会结束的。 孟夕岚揽过无忧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护在自己的怀里,两个人彼此安慰,彼此取暖。 孟夕岚轻轻嘆息,一边替她拭泪一边拍着她的后背:「母后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 因着无忧产后虚弱,殿内的火盆,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加炭火,这样才能保证内殿的温暖。还有其他的衣食住行,样样都需要添加。 宫中负责採办的太监们,如今都已经成了阶下囚。 褚静川命手下接管了宫里的一切,为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留下一丝求助的缝隙。各宫各处,皆有守卫轮班监管,送往各宫的每一样东西,不管大小,就算是一张薄薄的纸,也要仔细检查。 宫中的物资用度,一向都是由宫里的内监亲自去到宫外置办,再加上各州郡的按时上供的贡品。 如今,宫门处处落锁,宫外的东西想要进来,需要经过层层检查,这就让负责监察的人,有空可钻,有油水可拿。 很多东西,明明可以过查,却被人中途拿走,又或是掉了包。宫中的主子奴僕,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很多人现在连顿像样的饱饭都要吃不上了。而且,今年的冬天又来得早,若是在这么紧紧巴巴地活下去,很多人都熬不过去的。 无忧回宫来了,这对宫里来说是件好事。 身为六宫之主,孟夕岚总不能在一个半大孩子面前失了自己的气势。 她还是皇后,而他只是一个五品少尉,如今却也自称起「将军」来了。 他的「将军」之名,是褚静川给他的。 孟夕岚安顿好无忧之后,便让高福利去请卫风过来。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怔,只道:「娘娘,卫风此人嚣张得很,娘娘请他,怕是免不了又要受他的闲气!」 卫风此人年少气盛,说话办事,实在是傲慢得很。 「区区一个孩子,本宫怎能受制于他?」孟夕岚话语一顿,挑眉问道:「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高福利知道一点:「奴才不敢确定,不过据说他是罪臣之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 孟夕岚闻言微微点头。「既然如此,他对皇上也是心存怨愤了。」 高福利对卫风戒心很重:「褚静川太过信任他,这不是好事。卫风对皇权无畏,对娘娘更没有半分敬重。」 他现在出不去宫,使不上力,什么新消息都打探不到。 孟夕岚用指尖拨弄着茶杯盖子,发出轻轻的声响,一下连着一下。 高福利知道主子这样,一定是在想事情,他便默默低下头,等着候着。 「他还不敢对本宫怎样,宫里现在人心不安,不管宫外如何,宫里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高福利点头应是,转身出了外殿。 卫风负责皇宫监管,平时常待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处是干坤门处的门房,一处是御花园的燕子阁。 燕子阁紧邻着太子宫,而且,风景极好。 无事之时,他会在这里喝一杯茶,望着满园景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情此景,天上人间,凭什么?凭什么是他周家的? 「大人,慈宁宫来人说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卫风眉心一蹙,微感意外。 孟夕岚要见他?怕是又要耍什么花样? 他不去寻她的衅,她却故意来找事来了。 卫风起身去到慈宁宫,孟夕岚静候他来,还备好了清茶点心。 卫风扫了一眼端坐主位的孟夕岚,又看了看桌上的茶水点心。 「娘娘这是何意啊?」 孟夕岚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阴鸷的眼。 「本宫今日想和卫将军商量一些事。」她的语气还算温和。 卫风负手站在她的对面,只道:「娘娘有话直说。」 这个女人满腹心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有用心。 卫风打从心里瞧不起她,可又不得不处处提防着她。 高福利搬来圈椅,请他落座。 「眼看着天已经冷下来了,可宫中现在物品紧缺,吃的用的,样样都不够用。大将军下令封锁宫门,却没说不许採办物资,本宫近日来就是想请卫将军行个方便,让宫外负责採办採买的人,照常行事,不要让宫里的日子过不下去。」 卫风听完她的话,脸色微变,冷笑一声:「娘娘果然是聪明能算。公主殿下刚刚回宫,您想要拿她做文章了。」 她想要往宫外送消息,如此居心,他怎能看不出来。 孟夕岚定定看他,目光阴晴不定,静静道:「卫将军,本宫方才可提及过公主殿下半个字?你这样又是何必呢?本宫和你商量的是事关上百人生死的正经事。」 卫风缓缓落座,看着孟夕岚道:「我之前已经不止一次和娘娘说过,娘娘现在自身难保,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他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孟夕岚毫不在意:「本宫一日是皇后,一日就是这皇宫的女主人。卫将军无需为本宫担心,宫中的妃嫔和奴僕都是属于本宫的,本宫自然要为他们着想。」 卫风嘴唇一勾:「娘娘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吗?你要让我见识到您的厉害……既然皇后娘娘能够只手遮天,那就凭你自己的本事来办吧。」 孟夕岚定定看他:「冷嘲热讽是没用的。本宫不想理会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本宫先问过你,是因为你是大将军的爱将,本宫不是给你面子,而是给大将军。正如本宫之前所说的,这皇宫还由不得你来做主!」 他会激将法,她也同样。 「你……」卫风果然站起身来,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孟夕岚见状,又是一笑:「你能杀我吗?你敢吗?我现在是大将军的女人了,你动我一根手指,都是死!」 这一番话,正戳中他心里的痛处。她现在是大将军的女人了,他不能动她。 「本宫听说你是罪臣之后,想必小时候一定吃过不少苦吧。既然如此,你更应该知道饥寒交迫的滋味有多难受。生死之战,一触即发,这宫里不能乱,所以,你要保证好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我们才不会在背后扯后腿。这么浅显的道理,卫将军理应明白。」 孟夕岚最不怕他和自己硬碰硬,他不敢的。 褚静川于他而言,是将军,是师傅,也算是半个父亲。 卫风冷着一张脸,仍是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高福利脸色大变,呵斥道:「大胆,你敢动皇后娘娘……你放肆!」 卫风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用长剑噼向面前的矮桌,只是一下,便将木桌噼裂了一半,桌上的茶杯碗碟尽碎。 高福利看得心惊肉跳,孟夕岚却是一脸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卫风收回了剑,才道:「娘娘,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如果有一日,我觉得你拖了大将军的后腿,到时候不劳大将军吩咐,我也一定会亲手了结了你的性命,让大将军再无后顾之忧!我和大将军不一样,我天生就是铁石心肠,只杀人,不救人。」 这个女人小看了他,这是不对的。 孟夕岚眸光一沉,只觉他对自己不仅仅只是蔑视,还有一股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恨意。 「因着公主殿下,宫中的补给会比从前丰富,只是娘娘还是不要再奢望了,过去那种纸醉金迷的日子,绝对不会再有了。」 卫风走后,高福利一脸沉重地走过来。 「娘娘,这个人留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卫风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对娘娘下死手的。 孟夕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对我有恨意。为何?」 高福利没有接话,只是重复自己的立场。「娘娘,这个卫风一心想要对您不利,咱们必须得想想办法。」 孟夕岚抬眸看他:「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对他所知甚少,也许,他的背后还藏着什么?」 高福利闻言低了低头:「奴才无用,实在查不到再多了。」 「他方才不是说了吗?宫中的补给会丰富些,那就说明咱们可以寻找到可以传递消息的缝隙。你在京城的人马还有用,你要耐心等待。」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地寻找求生的机会,还有就是和孟家互通消息,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 第五百一十五章 煎熬(二) 上次的狂风暴雨过后,京城的天,就一直阴沉沉的,不是雾霭漫天,就是乌云蔽日。 宫里的情况是越来越糟,有的宫里已经有人害起了伤寒,这病一旦传染起来,势必会引起大麻烦。 伤寒是会死人的,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回想十几年前的那场时疫之灾,前前后后总共死了多少人……几乎难以计算。 当年的惨状,绝不能在今日重来。太医院严正以待,他们把各宫各处的患者都集中在一起,以免他们再传染给其他人。 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所有的预料。不幸的消息很快就来了。昨晚储秀宫里死了两个小宫女,都是伤寒发热致死。 孟夕岚得知此事的时候,那两名宫女的尸体已经被拉出宫外焚烧成灰。 再这样下去,宫里人人都有危险。她的太子,她的儿子又该如何?卫风心狠怨愤,若是他有心为之,借着伤寒之名,除掉自己和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孟夕岚不觉打了个寒噤。 她越发待不下去了,起身欲去太子宫里走一趟。不管怎样,她今天一定要看他安好无恙,还要叮嘱他,小心提防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 孟夕岚上次离开慈宁宫,还是半个月之前。如今再看,宫中的萧败之景,足以让人心寒。 那些精緻的木门都被拆得零零碎碎,因为宫中需要炭火和木柴。上好的檀木和黄花梨木如今都在取暖的火堆中化成了灰烬。甚至是出自名匠之手的门额牌匾,也都被砸的砸,噼的噼。那些华丽的帘帐棉纱,都被扯下来变成了可以御寒的衣物。所有的东西都要物尽其用,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得平庸而廉价。 珍珠被蒙尘,宝石被掩埋,金银被堆积于暗处,黯然失色。正如周氏皇族百年的荣耀,从此暗淡下来…… 孟夕岚坐在车中,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那一双双因为恐惧而浑浊不安的眼睛,饥寒交迫的感觉,最是折磨人。 「娘娘……求求臣妾……」 「娘娘……宫里什么都没了……吃的用的,全都没有了……」 高福利呵斥那些围过来的人,让他们不许靠近娘娘。 「娘娘,您不该离开慈宁宫。眼下,外面的一切都乱了套。」 高福利急出一头的汗水,回头看向身后跟随的侍卫们。 他们都是卫风的手下,可却丝毫不在意娘娘的安危。 他们既不上前保护娘娘,也不阻止那些慌乱的奴才,他们只是冷眼看着,默默跟随。 「这宫里全乱了,娘娘咱们得想办法离开。」高福利压低声音道:「您和太子殿下都要离开这里。」 孟夕岚微微沉吟片刻,才道:「就算能逃得出这皇宫,咱们也逃不出这京城。」 宫内的情景如此,宫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褚静川一手掌控着京城,就是为了要紧紧遏住周氏皇族的咽喉。 周氏皇族,上上下下足有二百余人,可周氏皇族的希望只有一个,太子殿下。 轿辇还未到太子宫门口,孟夕岚就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太子送出宫外。他不能留在宫里,更不能成为褚静川手下的牺牲品。 太子宫的守卫又换了一批,算起间隔的话,正好二十天。 卫风这个人很谨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调换太子宫的人手,是为了保持这里的高度警戒,不让人有机可趁,也不让自己的人有松懈的机会。 再见长生,他已经恢復了原本清俊整洁的模样。 他的眼中重新有了光亮,一闪一闪的,似乎找回了自己的精神。 孟夕岚张开双臂,拥抱了他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长生知道宫里出事了,而且,一切都已经乱了套。 「母后,您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走动。伤寒之乱,最是麻烦。」长生的语气十分急切。 「母后只是惦记你,所以过来看看。」 孟夕岚抱住他一直没有松手,如此情景,惹得门外负责看守的侍卫们,轻视嗤笑。 在他们的眼里,这太子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也许连皇后娘娘都比他有本事,有骨气。 一个是被高墙圈禁的废物,一个是被将军玩弄的皇后,一堆废物罢了。 他们背过身去,不愿多看,更无心监听。 长生感觉到了母后的异样,他没有说话,只是当她松开自己的时候,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疑问和不安。 孟夕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暗暗用力。 「这宫里不安全,你要出去。」 长生闻言色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出宫?这怎么可能?若是可以出去的话,他们早都找到一线生机了。 「母后……」 孟夕岚望着他道:「办法我来想,你只要记住,时机一到,你要马上离开。你不能落在褚静川的手里,绝对不能。」 长生听到这里,听出了话中的端倪。 她要他走,那她呢?她怎么办? 孟夕岚再一次地提醒他道:「一旦宫里出了异样之事,记住,那就是你逃生的机会。宫外也许会更乱,但只要你混入百姓之中,就尚有一线生机。」 长生瞪大双眼,眸底闪过一抹幽光,他瞬间明白了。母后的意思是要他自己走,而不是一起走。 他连连摇头,示意母后不走,他也不走。 孟夕岚看着他年轻而倔强的脸庞,轻轻子唇间吐出一句话:「你若不走,孟家必亡。」 长生全身一颤,咬牙不语。 孟夕岚捧起他的脸,让他低下头,继而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此生有你,母后已经知足了。」 他是周氏太子,也是孟家的孩子。 孟夕岚终其一生的目标就是保住孟家基业,保住孟家的繁华。 如果周氏皇族没有了,那对她而言还不算输……可若是孟家败了,没了,那就是她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太子身边忠心耿耿的人不少,可孟夕岚只把自己的计划告诉给了沈丹。小春子是太监,出了宫就会暴露身份,而沈丹不同,到了宫外,她比小春子更有用。 「出宫之后,太子的身边,只能有你了。你会是他唯一的女人。」 同为女人,孟夕岚知道这句话有多大的吸引力。 无可取代的唯一,是多少人心中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美好愿望。 「奴婢该怎么做……」 孟夕岚轻声道:「随机应变。」 沈丹点一点头。 孟夕岚临走之时,长生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不想就这样离开,又或是让她以身犯险。 孟夕岚望着他微微一笑。 在计划开始之后,她便不能再来见他了,一切都要悄悄进行,无声无息。 他一定会比她坚强。 离开太子宫,孟夕岚紧紧咬住下唇,忍住眼底的泪光。 回宫之后,孟夕岚把高福利和竹露叫到跟前,说了自己的计划。 高福利微微挑眉,竹露则是低头不语。 「宫中离大乱只差一步了,卫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逼疯。所以,他才会做得如此过分。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把我逼疯之前,其他人会先崩溃。伤寒一旦闹起来,人心会变,就算是逼急了的兔子,也会咬人的,更何况是一个个大活人!」 孟夕岚看向高福利道:「你要让宫中的人心更乱,告诉他们他们的死期已到。」 「娘娘,一旦宫中暴乱,您和殿下都会有危险的。」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他们第一个要针对的人,是卫风,不是本宫。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想逃出去,想要把太子送出宫,就要趁乱而出,否则,就没机会了。」 竹露心中不安:「娘娘,您到底准备怎么做?」 孟夕岚缓缓伸出两只手指:「我需要两样东西。一个混乱的时机,一具以假乱真的「尸体」。」 只要有一道宫门被冲破,那就是机会。至于另外一样,焦长卿会帮她准备。 次日一早,孟夕岚藉故身子不适,让焦长卿过来诊脉。 卫风对此事颇为在意,他也一起过来,想要看看孟夕岚是不是真的有事? 装病一向是后宫女子的专长,孟夕岚病怏怏的神态,倒是毫无破绽。 卫风见状,不禁暗暗有些担心。 他不希望她害了伤寒,她的命还有用。焦长卿心领神会,故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的确有些受凉了,但万幸的是,不是伤寒。」 卫风闻言紧蹙的眉心,稍有缓和,只了一句道:「她不能有事,你要竭尽全力!」 焦长卿闻言冷冷看他,淡淡道:「照顾皇后娘娘本就是微臣的本分,就算卫将军不这么说,微臣也就竭尽所能。」 卫风见他语气不善,只是冷笑一声:「是啊,你对周氏王朝一向忠心耿耿。」 孟夕岚见两人话锋不对,忙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焦太医,本宫真的不是伤寒之症吗?」 焦长卿见她故意这么问,便不得不收敛情绪,低头应:「娘娘,凤体无碍,只是不能再受凉了。」话到一半,孟夕岚悄悄深处手指,在被褥上面,小心翼翼地写了一个「火」字。焦长卿看的真切,随即联想到什么似的,便继续道:「娘娘,您这寝宫实在太冷了,这火盆,根本烧得还不够旺,难以取暖啊……」 孟夕岚闻言故意看了卫风一眼:「这都是卫将军的意思,他巴不得让外面凛冽的北风,冻死这宫中的所有人。」 第五百一十六章 京城大火(一) 卫风闻言脸色一沉,只道:「皇后娘娘,慈宁宫的份例已经是最好的了。眼下,非常时期,只能如此。」 孟夕岚闻言只是摇头,沉默一下才道:「你分明是有心刁难本宫罢了。大将军临走之前是如何交代你的?而卫将军的心里,却是存了别的心思……」 此话一出,焦长卿故意站起身来道:「卫将军,皇后娘娘身份贵重,您不能针对她啊。您若是一意孤行,我回头一定要亲自向大将军言明,为娘娘讨回一个公道!」 卫风冷着脸看他,「公道?一个囚犯,哪有什么公道可言?」 焦长卿闻言目光一闪,立刻愤然道:「卫将军,皇后娘娘可不是您的囚犯?好……我现在就去见大将军!」 他才走了两步,卫风就用手中的长剑,挡住了他的去路。 焦长卿抬眸,与卫风面对面道:「卫将军这是何意?难不成要灭我的口不成?」 他可是京中第一名医,人人皆知他的重要。 卫风冷冷一笑:「焦太医对皇后娘娘,果然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大将军如今一心备战,不可叨扰,焦太医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出来就是。」 她们主僕二人一唱一和,故意让他难堪,必定是有所图谋。 焦长卿后退一步,远离他手中的剑。 「娘娘宫中的炭火一定要保证,不可让她受寒。」 卫风微微挑眉,没想到他们闹了这么一出,就是要了炭火。 「就这些?」 焦长卿摆出一副见好就收的架势,拱拱手道:「只要炭火就够了。」 孟夕岚故意翻身躺下,好似敢怒而不敢言。 卫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如此耍尽心机,不过是为了要取暖的炭火,还真是卑微又可怜呢。 「好,那就依焦太医所求,慈宁宫每天的炭火份例加倍。」 孟夕岚背对着卫风,光听他的声音就可以想见他现在一定是一脸得意,就让他好好得意一阵子吧。 卫风走后,焦长卿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 「娘娘真的下定决心了?」 孟夕岚转过身来看他:「卫风是比褚静川还要危险的人。」 焦长卿刻意压低了声音:「娘娘一心为太子着想,自然没错。可娘娘想过没有,太子出逃,娘娘独自留下,这后果也是不堪设想啊。」 「我一定要留下,否则,褚静川就会认为我又一次背叛了他。我留下,可以为太子争取时间,能多一天是一天。我不怕死,我本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焦长卿闻言眸光渐沉。 「娘娘既然心意已决,微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之前,师傅说过你有让人假死之药,过些日子你准备一份留给太子,以备不时之需。」 这天底下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所以,她要做两手准备。 焦长卿起身点头:「微臣明白。」 临走之前,他几番犹豫之后,方才再度上前,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微臣愿陪着娘娘同生共死。」 她不走,他亦是不走。不管去到哪里,他总要陪着她的。 孟夕岚无言看他,却见他温润的眼中,竟是柔情密布。 如此深情,她如何地承受得起?孟夕岚微微垂眸,摇头不语。 这一次,她不想要任何人为她陪葬。 … 慈宁宫的份例多了,可宫中还是清清冷冷的。孟夕岚不许大家浪费炭火灯油,因为她还有大用处。 想要让太子趁乱而逃,那么,这宫里就要出一场大乱子才行。 孟夕岚的计划就是让皇宫失火,到时候人心必乱!一场来势汹汹地大火,足以让这皇宫的布防漏洞百出。 那些木炭被高福利小心藏好,眼下,它们比任何金银财宝还要贵重,因为它们可以救太子殿下的命。 娘娘的计划,并不只是放一场火,那么简单。而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放火,这样一来,才会整个皇宫乱了套。 四个方向,那最少就需要四个人来放火。而且,一定要同时行动,坚决果断,否则,就会误了娘娘的大事。 高福利细细算来,除了自己,娘娘身边可信的人,只有竹露宝珠,还有太子宫里的小春子。 高福利不想让竹露去冒险,所以,他私下不止一次地劝过她,要她离开。 竹露自然不肯,高福利知道自己说服她的理由只剩下最后一个,那就是太子。 殿内只有一个火盆,到了晚上是最难熬的。 今晚守夜的人是宝珠,竹露便得以抽空为高福利缝补棉衣。 高福利坐在火盆上暖着双手,看着在灯下,缝缝补补的竹露,沉吟许久才道:「你陪着太子殿下一起逃吧。」 竹露听了这话,毫无反应,只是继续手中的活计。 「竹露,娘娘留在宫里是九死一生的事。她身边的人,越少越好……」 竹露头也不抬,只道:「我就算逃出去又如何?没有主子在,你和我根本一文不值……」 高福利嘆息一声:「事关生死,太子的身边总有人护他周全。」 竹露抬头看他:「等他出了宫,还有孟家在。娘娘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高福利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子看她:「我只是想让你活,你活着,我留在宫里才有盼头……」 竹露将最后一针缝好,把衣服放在他的手里:「我跟着娘娘半辈子了,我怎么能走?倒是你,你该趁此机会出宫,协助太子。」 他们两人的心思一样,想要让对方出宫,而自己留下。 「咱们齐心协力保住太子,就是保住了娘娘一生的奋斗。」 竹露用力按住高福利的肩膀,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半晌,轻声道:「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太子殿下就是我的孩子……」 高福利闻言闭眸不语,眉头紧锁,极力忍耐着自己悲伤的情绪。 「小利子,咱们此生做不来一对真正的夫妻,若有来世,我一定还嫁你,我保证。」 竹露说这话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挂着晶亮亮的泪珠。 「等到来生,我一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 高福利低下头,急急的握住她的手,只把头埋在她的掌心之中,伤心欲绝,欲哭无泪。 像他这种没根的人,今生已是苟活于世,哪里还敢盼什么来生呢? 他这辈子够了,风光过,得意过,落魄过,风风雨雨几十年,身边终究还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在。他算是无怨无悔了。 竹露温和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要助太子一臂之力,莫要白白浪费了你的一身本事。」 竹露说完,便轻轻靠向他的肩膀,默默留下两行泪。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静到只能听见北风吹拂落叶的声音。而就在这份寂静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默默垂泪,直到天明。 沈丹手持烛台,来到内殿,待见殿下没睡,便去到他的身边。 「殿下怎么没睡?」 长生闭了一下眼睛,道:「不知为何,我的耳朵里总能听见婴孩的哭声。」 那哭声弱弱的,怯怯的,让人揪心。 沈丹微怔,随即一想,长公主刚刚在宫中诞下一女,殿下一定是想念长公主才会如此。 「殿下,长公主的孩子很好,有皇后娘娘照顾着呢。」 沈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有点凉,便要拽过被子给他盖上。谁知,殿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暗暗用力。 沈丹眉心微动,继而坐在他的脚边,抬头看他:「殿下有什么心事,可以和奴婢说说。」 长生不言不语,握着她的手,久久沉默。 沈丹一心陪着他,可还是难免打起瞌睡来,不过多一会儿,她就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长生见状,只用手掌轻轻一托,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沈丹困得有些煳涂了,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您别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 她含煳不清地说着什么,听到后面就听不清楚了。 长生低头看她,伸手摸她的脸颊,凝神片刻,才道:「我是一个顶无用的人,你们何必都要为我着想?」 他说完这话,便收回了手,暗攥成拳。 待到沈丹醒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然而,长生却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吵醒她,让自己的双腿发麻。 沈丹稍有惊慌,忙跪地认错:「都是奴婢不好,让殿下受累了。」 长生不介意地摇摇头,忽地提议道:「你给我弹一首曲子吧。」沈丹闻言一喜,含笑点头。 宫中已经好久没有听见琴声了。 深夜寂静,琴声悠扬,沈丹的十指纤纤,拨弄着琴弦,弹出一曲《四季春》 这琴声来得莫名其妙,却让所有听见的人,感受到了一丝丝春风徐徐的温暖。 卫风正在巡视宫中戒严,听见太子宫里传来琴声,不由脚下一停,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他身后的手下,不由冷笑一声:「呵,这废物太子倒是有雅兴,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听小曲儿呢。」 卫风闻言微微挑眉,只觉太子虽然无用,但还不至于荒唐到这种地步……弹琴听曲,他真的是好雅兴吗? 第五百一十七章 京城大火(二) 十月二十三,京城乌云盖天,北风凛冽,捲起尘沙,吹迷了众人的眼,也吹乱了众人的心。 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雪来了。 雪落无声,可一旦大雪降下,天气会变得更冷,日子也会变得更难熬。 褚静川已经整整十天没有消息传回来了,外面的局势究竟如何,她并不知道,可她猜得到……皇上迟迟没有攻过来,想必,他的心里一定有了什么计划?而褚静川更不会贸然出击,他肯定会以守代攻,一步一步地加强京城的防御。 近来,宫中的守卫少了不少,听说都被调 城中天天有人嚷嚷着,要打仗了,可没人具体知道,噩梦何时才会开始?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孟夕岚的计划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炭火和灯油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储存起来,分量还不足,若是想要皇宫里烧起一场熊熊大火,她还需要一个好天气。 正如,当年诸葛亮借东风一般,她需要一个干燥又颳风的晴天。然而,京城又要下雪了。潮湿的天气是最不利的。 孟夕岚悬着一颗心,不得不决定提早动手,而高福利却是阻止道:「娘娘,现在还不是时候……」 孟夕岚拧紧眉心道:「这场大雪若是下起来,宫墙房屋就会变得潮湿,这场火就烧不起来了。」 若是火势太小,又或是根本没烧起来,那她的计划就全白费了。 孟夕岚仰头看天:「老天爷不肯帮我,咱们只能自己帮自己了。」 高福利还是觉得不稳妥,宫中的守卫军的确抽调了不少,可太子宫外的人手,并未减少。而且,他们手中的灯油和炭火也不充分,人手安排也是个问题。 在娘娘的眼里,似乎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可在高福利看来,他们缺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儿。 「娘娘,奴才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请您再给奴才几天时间,让奴才把一切都准备得妥当些。」 高福利眼中充满了急切,孟夕岚望着他,思量片刻,才道:「再等下去,大雪就要来了。」 「娘娘,天无绝人之路……」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的竹露突然惊唿一声,「娘娘,下雪了……」 主僕三人,纷纷抬眸看去,果然天空飘下一片片雪花来。 孟夕岚肩头一颤,缓步来到窗前,望着簌簌而下的雪花,嘆息道:「好个天无绝人之路……」 老天爷似乎又给她出了一个难题,一个大大的难题。 高福利站在主子身后,暗暗攥紧双拳。 「该死!」他顾不上什么规矩,暗暗咒骂了一句。 孟夕岚长嘆一声,继而又道:「这下不想等也得等了。」 大雪倾城,她们只能等了。 这场雪,足足下了三天。孟夕岚也足足焦灼了三天。 两世为人,她从未觉得等一个晴天是这么难的事情。 大雪过后,宫中陆陆续续地又有人因伤寒而死,他们一批一批被送出宫外,不许再宫中焚烧。 焦长卿调配好了娘娘需要的药丸,总共两颗,一颗是可以让人呈假死之状的黑药丸,另外一颗是可以让服用者甦醒过来的白药丸,两者服用的间隔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否则,服用者就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这种药的作用,十分兇险,能救人也能害人。 焦长卿对孟夕岚道:「微臣只做了一副药,以免太过招摇,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孟夕岚点一点头,贊同他的小心。 「东西现在何处?」 焦长卿低下头:「在太医院,随身携带的话太危险了。」 「娘娘,微臣该何时把它交给太子殿下?」 孟夕岚想了想才道:「等到计划当天,若是太子不能成功逃出宫外,那么这药丸才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是最后一手,让长生混入死尸之中,被送出宫外。 焦长卿垂眸:「娘娘为太子殿下筹谋好了一切,可您自己呢?娘娘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只要太子没事,本宫就有后路。」 「如果微臣没记错的话,娘娘的手中还有一样要紧的东西,诏书……」 孟夕岚心中一紧:「诏书还在我的手里,但我不会把它交给太子。」 她的心中,显然还有别的打算。 雪停之后,孟夕岚特意去看了一眼宋青儿。 她的脸色苍白,似有病态,眼神也略显呆滞。 孟夕岚生怕她是病了,可她身边的宫女却说没有,太医院已经来人看过了。 她这样的状态,怕是很难照顾妹儿了。 「娘娘……」宋青儿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压低语气道:「您可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孟夕岚眸光转凝:「本宫还在想。」 宋青儿闻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抓住她的手,用力道:「来不及了……娘娘就要来不及了!」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要过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宋青儿实在坚持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恐惧给击败了。 孟夕岚一把拂开她的手,安抚她道:「你不要慌。」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宫里的人都被伤寒害死?孟夕岚你是皇后,你可是皇后啊!你的厉害和算计都哪儿去了?你勾心斗角的本事都哪去了?」 宋青儿越说越激动,渐渐有些站不稳了。 身后的宫女将她扶住,低头赔礼道:「娘娘不要见怪,我家主子近来身子不适,睡得不好,所以才这般不安……」 孟夕岚看着宋青儿虚弱躺倒的模样,暗暗摇头。 「公主呢?」 「公主在内殿和嬷嬷们玩呢。」 一提起女儿,宋青儿又变得激动起来:「娘娘,求您把她带走,把她带出宫去!」 孟夕岚闻言微怔。她以前最怕的就是她会把妹儿带走。 「娘娘……臣妾求您了,如果您有办法的话,一定要把她带走。」 宋青儿一边说一边咬着手指,惊慌不定地模样,有点吓人。 孟夕岚皱眉思量,半响才道:「好,本宫把她带回去照顾。」 她不会告诉她,自己的计划,更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确有办法把妹儿送出宫去。 嬷嬷们将妹儿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来。 孟夕岚亲自伸手把她接过来,她的眼神怯怯的,似乎有点认生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如果不常和她们亲近的话,她们就会渐渐把你忘记,不再和你亲密。 「母后带你回宫。」孟夕岚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安抚。 宋青儿见女儿在她的怀里,突然笑了起来。「带她走,带她走……」 孟夕岚望着她淡淡道了一句:「你自己多保重。」 宋青儿喃喃自语,始终重复着一句话:「带她走……带她走……」 孟夕岚抱着妹儿离开,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稍显犹豫地回头又看了宋青儿一眼。 她还是那副神魂不定地模样,眼神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孟夕岚只觉一阵心寒,她曾是一个多么要强又傲气的人,可惜现在……她已经被绝望和恐惧摧毁了,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她了。 寒风凛凛,孟夕岚一路抱着妹儿,她很听话,窝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虽然她还小,未必弄得请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她仍有自己敏感的直觉,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回宫之后,一个不速之客正在等着她。 卫风,孟夕岚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小公主,卫风人的眼神里似乎隐隐有些诧异。 「卫将军,你怎么来了?」 孟夕岚隐藏起自己的心思,语气不善道。 卫风却是没回答,指了指她怀中的孩子:「娘娘,您这是何意啊?」 孟夕岚怕他出言不逊,吓到妹儿,便把她交给竹露。 「这与你无关。」 卫风没有阻拦竹露,冷冷道:「这宫里的事,都与我有关。」 「本宫是公主殿下的皇嫡母,把她接过来照顾几天也是很正常的事。宫里现在乱成这个样子,孩子太小,所以害怕!」 这算不得是一个好理由,但足够打发卫风的好奇心。 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个不自量力的人,不差再多一件蠢事。 卫风果然冷笑一声,继而道:「我是来通知娘娘,明儿一早,我会护送无忧公主殿下出宫。」 这宫里已经不安全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危险。 无忧还没出月子,按理是不该见风走动的。只是,眼前的情况如此,他们不能再等了。 孟夕岚心间微微一沉,她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好,本宫会亲自为她准备。」 卫风见她这么平静就接受了,只觉无趣得很。 「明天天亮之后,我会亲自来接公主殿下。」 孟夕岚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她希望他越快离开越好,免得他又起什么主意。 无忧本就不该回宫的,这些日子若是没有她,宫里的情形只会变得更糟。 她为她做得已经更多了,她不能再利用她了。皇宫失火之前,她一定要离开。和长生不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 孟夕岚去到无忧的寝宫,见她正抱着孩子亲昵逗弄,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甜美,温柔,却是让她的心头微微泛酸。 第五百一十八章 京城大火(三) 无忧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脑海中突然闪过屠都的脸,他眉头紧皱着,稜角分明的脸上隐泛青色,眼神冷冰冰的,仿佛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愤怒。 他一定恨极了她,可他还没有见过他的亲生女儿…… 她正犹自出神,身后的宫女明珠轻声开口道:「娘娘……娘娘来了。」 无忧闻声转头,果然见到了母后,她正站在宫门外,静静地看着自己。 孟夕岚见她站起身来,忙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她含笑走过去道:「别吵到孩子。」 无忧见她微微笑着,心下稍安。 她抱着孩子给孟夕岚看,小声说道:「这孩子很是贪睡。」 孟夕岚把双手暖了一暖之后,才轻轻摸了一下孩子柔软的头髮。软软的,暖暖的,比棉花还要软。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睡得好,才能长得好。」 孟夕岚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坐下。跟着,她朝着明月递了一个眼色,让她先把孩子抱走。 「卫将军刚刚来过,他明儿一早就接你们母女出宫,回褚家休养。」 无忧闻言心里咯噔一响,她抬眸看向母后,摇头不语。 孟夕岚不等她说话,便先开口道:「宫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不能留下。」 无忧当然知道这宫里不安全,每天每天都有人丧命死去,可她不能离开,为了母后,为了太子…… 「你必须离开,宫里很快……就要出大事了。」孟夕岚握着她的手,使劲儿地攥住,神情慨然:「无忧啊,这皇宫就是一座华丽的囚笼,离开了反而更好。记住,这一次离开之后,你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 她不能说得更多了,可她知道她会明白的。 无忧微微一怔,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母后已经有办法了,她一定是有办法了……这念头匆匆闪过,只是一瞬而已。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因为那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事关许多人生死存亡的秘密。 无忧只觉自己的手心沁汗,凉凉的。孟夕岚同样也感觉到了。她用手帕擦干她的掌心,安抚似的笑了笑。 「临走之前,母后有件事想拜託你。」 孟夕岚想让她把妹儿一起带走,她还太小,经不住宫里即将掀起的风浪,就算是人质也好,只要能让她有一线生机,便是最好。 无忧点一点头:「我愿意带她走。」 孟夕岚拍着她的手背,嘆息道:「如此最好。」 无忧垂眸咬唇,沉吟片刻才道:「我可以见见太子殿下吗?」 孟夕岚眉心一蹙,摇头道:「太子宫外都是卫风的人,你见不到他的,就连我想见他一面都是难上加难。」 无忧眼底涌起点点泪光:「我想要亲自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孟夕岚仍是摇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儿一早,你带着孩子们出宫。褚家也未必就是安全的,所以,你还是要小心,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 现在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安全的了。 「母后,儿臣何时还能再见到您?」 孟夕岚抿唇不语,胸口似堵着一块沉重的巨石。她多想哄哄她,骗骗她,说她们很快就会见面。她都想骗骗她,也想骗骗自己,一切都会没事。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卫风就已经等在了慈宁宫外。 无忧身披厚厚的斗篷,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孟夕岚携着身边仅有的亲信之人,送她离开。 卫风见她的宫女抱着长安公主,不由脸色一变。 「长公主殿下,微臣奉命只是来接您的,至于其他人不能离宫。」 无忧闻言抬眸看他,眉心紧蹙:「长安公主要和我一起离开。伤寒兇险,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小孩子?」 卫风还有话说,却听长公主以命令的口气对他说道:「卫将军,您这样处处违背我的意愿,违背大将军的意愿,可是心中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卫风脸色一变,继而低下头道:「微臣不敢。」 无忧冷下语气道:「你不敢?舅舅临走之前,要你看管皇宫内院,可却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你对皇后无礼之极,你对太子殿下更是毫无半分尊重。卫将军,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无忧的强势,让卫风缄默不语。 「公主殿下,微臣明白了。」 无忧抱着孩子,回头看向孟夕岚,她望着她微微一笑。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出彼此心中所想的话。 此时此刻,孟夕岚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她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可最后只化成了两个字:珍重。 无忧明白她的心意,用力点头,眼中含着泪,对着她微微一笑。 马车缓步前行,车轮滚滚,一下一下地压着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夕岚一直站在宫门口,目送着车马离开,直到马车越走越远,消失不见。 竹露站在她的身后,低头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来。 须臾,孟夕岚轻轻一嘆:「竹露,别哭,咱们的机会来了。」 卫风护送竹露出宫,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天的时间。 高福利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难道就是今晚?」 孟夕岚微微点头:「就是今晚!」 时机才是最重要的。她不能再等了,而她也等不到万事俱全的时候,如今,他们只能在险中求胜。 高福利闻言眼中精光乍现,忙道:「奴才这就去通知太子殿下。」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待到明日这个时辰,太子殿下就已经平安出宫了。 … 天黑之后,外面渐渐起了风,凛冽而寒冷。 成败就在今晚,慈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悬在了一起。 孟夕岚更是坐立不安,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殿内踱步。 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敏感中,她的反应会变得迟钝起来,不知冷热,不知饥渴,甚至不觉得累。 当高福利气喘吁吁地进来禀报,说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 孟夕岚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让她有一瞬间地窒息。 「好,那你赶紧换衣服吧。」 按着计划,高福利是要扮作小太监,去到太子宫里,接应太子殿下。 高福利重重点头,临走之前,他看了看主子,又看了看竹露。 「奴才出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孟夕岚看着他道:「你什么都无需保证,你要跟着太子,护他周全。」 高福利在宫外的人手,如今能排上大用场了。 高福利闻言什么都不再说了,只是对着娘娘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随后,竹露也换了一身衣裳,那是一身末等宫女的装束。她把身上的首饰,还有娘娘赠予她的玉镯全都收了起来。 宝珠留在宫里,陪着娘娘,至于其他人全都在竹露的带领下,偷偷熘出宫去。 慈宁宫外的侍卫,全都中了迷药。 那些宫女们送去的茶碗里,全都放了焦长卿精心调配的迷魂药,一旦喝下,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他们昏睡不醒。 他们被抬进了院中,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毫无知觉。 宫内的守卫军,因着卫风不在,而心生怠慢。在他们的眼里,这宫里除了妃嫔宫女,就是没根的太监,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威胁。 高福利一早交代御膳房,尽量倾其所能,准备好酒好菜。只要闻到食物的香味,他们会迫不及待地过来大吃大喝的。 果然,宫中的戒备从来没有这么松懈过,甬道上空荡荡的,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竹露用薄薄的纱巾蒙住了自己的脸,她决心小心为上,毕竟宫里认识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在夜幕的掩护之下,他们去到宫中的四个角落,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竹露掏出揣在怀里的火摺子,门后堆满炭火的竹筐,旁边的瓦罐里装着满满灯油,只需轻轻一点,这里就会酿成一场大火! 她屏息凝神地静静等待着,等待亥时来临。 卫风护送公主回褚家之后,又去西城门外见了褚静川。 褚静川向他问起宫里的事,他只是避重就轻,简略说了几句。 他认为,大将军现在是该一心备战的时候,不该为了宫里的人分心。 因为要商讨军机要事,卫风回宫之后,已经是亥时一刻。然而,当他骑马进入宫中的那一刻,却见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浓浓的烟雾,不知从何处而来,十分刺鼻。 「走水了!走水了!赶紧救火啊!」 唿喊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的属下皆是神情惊慌。 「将军,宫里失火了。」 卫风皱眉厉喝:「是哪里?」 「回大将军,宫里东南西北四个角落,不知为何全都起了火!」 什么?! 卫风脸色顿时一变,只觉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孟夕岚……一定是她,这场火来得莫名其妙,一定和她有关。 「慈宁宫那边呢?」 「慈宁宫那边也被火势牵连,皇后娘娘携着宫女太监去了皇上的养心殿……」 「养心殿?」卫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宫里失火,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有去看太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回话的属下突地跪倒在地,语气发颤道:「将军……太子殿下……他不见了……」 第五百一十九章 惊天(一) 失踪?!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诡计,是阴谋! 卫风脸上青筋暴起,恨恨地对着自己的手下道:「宫中九座城门,全部落锁,不许任何人逃出去,今天哪怕是掘地三尺,我也要太子殿下找出来。」说罢,他扬起马鞭,一路疾驰往养心殿去了。 他要去见孟夕岚,然而问清楚她到底耍了什么把戏? 一路骑马而行,周围的一切,很快就被浓烟所笼罩,借着阵阵北风,火势越演越烈,不知从哪儿来冒出来的太监宫女,满脸漆黑,像是发了疯似的,朝他跑来,差点惊着他的马。 站在宫外,他看见的只有浓烟,而在如今,他已经能看到远处那烧得天际泛红的熊熊大火。 养心殿位于这个整座皇宫的正中央,一时还不用担心被火势所牵连。待到养心殿外,卫风翻身下马,匆匆跑上台阶,怒气沖沖地闯了进去。 才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孟夕岚,她一身素净,裙摆上沾着点点灰尘,正在吩咐竹露和宝珠,整理着书柜上的书本,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她的神情不慌不忙,尤其是在看见他之后,她的唇角微微弯起,似是在笑。 卫风的双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佩剑,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竹露和宝珠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护在了主子身前。 卫风凝视着孟夕岚的脸,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这场大火一定与她有关。而她一定知道太子的下落。 卫风伸手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竹露,取下缚在腰间的佩剑,重重地放在书案之上,沉声说道:「皇后娘娘,这场火是怎么回事?」 孟夕岚定定地瞧着眼前的这个人,蹙眉回话:「卫将军这是何意?」 「此乃天灾之兆,与娘娘有什么关系?」 卫风对着她们笑了笑,嘴角轻勾:「娘娘,太子殿下不见了,您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 孟夕岚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她忍住眼泪,连连摇头:「不会的,太子一定还在宫里,只是这火势太勐,你们还没有找到他……」 卫风看着她水眸中泛起的水雾,只觉她又是在演戏罢了。 「娘娘,不用担心,微臣就算是把这皇宫倒过来,不,甚至是把这京城兜底翻了也要找到太子殿下。如果臣找不到他,那么,微臣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他的下落!」 孟夕岚闻言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顺着苍白失色的脸颊,一滴一滴滑落。 她心中坚信,他们找不到他的,绝对不会…… 须臾,殿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将军,甄华门和华安门都失控了,很多宫奴太监趁乱逃跑……宫外的百姓也混入其中,想要跑进来抢夺宝物……」 「将军,我们刚刚太子寝宫找到一具尸体……身上和脸上都已经被烧焦了,可他身上挂着一枚玉佩。」 那人一边说一边把玉佩呈了上来。 竹露垂眸看去,最先惊唿出声:「啊……这是殿下的!」 孟夕岚定定地看着那块玉佩,故作仓皇地后退几步,跟着直接晕倒在了卫风的面前,仿佛不堪忍受如此重击。 卫风在旁,冷冷观之。 「你们把那具尸体抬进来,至于那些趁乱逃出去的人,更是一个都不能放过,不管是想要进来的,还是出去的,一律格杀勿论!」 竹露闻言心跳咚咚作响,她走到娘娘的身边,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孟夕岚仍是装作昏迷的样子,用指尖在她的掌心轻划一下,示意没事。 那枚玉佩,一定是故意落在那里的。这也许是高福利的注意,又或是,长生自己的主意。 竹露和宝珠将孟夕岚扶到榻上休息,继而转头对卫风道:「娘娘需要休息,请你不要打扰他。太子殿下既然失踪了,你就有责任把他找回来!」 她说得咬牙切齿,惹得卫风的心情更恼。 他面色乌青,愤然转身,带着属下离开。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太子,否则,事情就麻烦了,大大地麻烦。 这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晚上,九座宫门,三处被毁,很多外城的百姓趁乱涌入宫中,他们看到什么抢什么,可惜,还未等把到手的东西送出宫外,就已经惨死在了侍卫们冰冷的刀剑之下。 「格杀勿论!」这是卫风唯一的命令。 从亥时一直到卯时三刻,宫里的火苗总算是被熄灭了。 火虽然灭了,但宫中的损失,却是极为惨重的。储秀宫,咸阳宫,栖霞宫,几乎都被大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狼藉。 宫中的死伤更是无数,原本安置伤寒病人的杂事处,住在里面的人,都被大火引起的浓烟燻死了,无一倖免。 至于,太子宫里的那具尸体,没人可以肯定他到底是不是太子……卫风亲自检查了尸体,那人不是太监,可他的面容全都被烧毁了,面目可憎,连五官都难以分辨清楚,更不用说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的线索。 不过,就算这具尸体如此不堪入目,卫风还是决定要让孟夕岚亲自过目。 他要看她亲眼看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孟夕岚昏迷之后,焦长卿及时出现,这一场大火併没有殃及太医院,所以,他一直等到 火势被控制住了,以后方才来到养心殿。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焦长卿握着孟夕岚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安。」 孟夕岚的睫毛微微发颤,仍是闭着眼睛,眼角渐渐凝出一滴泪水。 竹露静静候在一旁,见主子嘴角轻抿,便知事情已成。 她低头抹泪,正欲转身离去,却见宝珠慌张进来:「他们抬了一具尸体过来。」 竹露闻言一惊,回头看向焦长卿。 焦长卿脸色沉重,卫风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风吩咐手下,将尸体抬到内殿,抬到孟夕岚的眼前。 焦长卿挺身而出,站起身来道:「娘娘,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你不要难为她。」 卫风不顾焦长卿的劝阻,直接拿起桌旁的一杯水,径直泼向了孟夕岚。 「起来看看吧,这是不是你的太子……」 「你!你这个放肆的无耻小人!」 竹露见状,径直上前甩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孟夕岚不得不清醒过来,待见面前的混乱,她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着那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走去。 卫风冷冷地看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一个不知名不知姓的陌生人。 当白布掀开的那一刻,竹露和宝珠吓得脸色苍白,转过身去,干呕起来。 焦长卿也是眉头紧锁,紧抿双唇,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再难看的尸体,他也见过,这根本不算什么。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向那具尸体,紧咬着下唇,半响不语。 那不是他的孩子…… 孟夕岚当着卫风的面,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尸体焦黑的脸,一点都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她不光如此,她还把那具尸体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卫风垂眸,冷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竹露和宝珠见状,也跟着低头垂泪,仿佛那人真的是太子。 「娘娘,他真的是太子吗?」 孟夕岚哭得越来越厉害,她的肩膀抖个不停,仍是不吭一声。 竹露和宝珠也凑上前去,围着尸体痛哭流涕,焦长卿上前几步,抓起尸体的手臂,道:「这具尸体的身形和太子殿下有九成相似,他们的年纪一样大,而且,左脚的脚踝都有一处骨折的旧伤!」 他说的头头是道,一目了然。 因为这个替身是他亲自找到的。 卫风沉下语气,质问他道:「焦太医,你敢用性命保证,这具尸体就是太子没错吗?」 焦长卿目光一沉:「臣不敢百分百确定,但他们的确有九成相似。微臣一直照顾太子殿下长大,没有人比微臣更了解太子殿下的身体状况。」 他模煳不清的态度,让卫风愤怒到抓狂,他一把揪住他衣服的前襟,将他带到身前,瞪着他道:「你只用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焦长卿沉下目光,转头看了一眼痛哭不止的孟夕岚,嘆息道:「眼前的这一切,还不足证明微臣的判断吗?殿下他……」 他故意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张口咬住了自己的拳头,带着颤抖的愤怒。 卫风岂能轻易相信他们,她不相信这就是太子。 他命人将尸体再度抬了出去,孟夕岚哭到四肢无力,她拽住尸体的手臂,抬眸看他,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你要把他带到哪儿去?」 卫风表示轻蔑地冷哼一声:「如果他真是太子的话,微臣怎能让他如此暴尸示众。」 孟夕岚闻言,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继而低头捂着自己的胸口,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卫风又道:「侍卫们在城门口斩杀了不少想要逃出去的宫奴。微臣要亲自过去检查尸体……当然,微臣也许还有别的收穫。」 孟夕岚闻言只是低头垂泪,什么都不说。 她越是不说,他就越是心急。他对太子一无所知,所以,他迫切地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帮他弄清楚,太子到底是死了,还是逃了? 第五百二十章 惊天(二) 卫风的心里很清楚,放火的真兇就是孟夕岚。是她一手计划了这一切,她真是个聪明又狠心的女人! 从现在开始,他回不予余力地置她于死地,让她彻底消失…… 皇宫毁了,太子死了……如此惊天巨变,似乎预示着周氏皇族即将分崩离析,毁于一旦。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惊心动魄的时刻里,孟夕岚望着窗户外面的灰烬和残骸,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笑。 竹露坐在烛台之下,眼中熠熠生辉,她对焦长卿似乎有话想说,可她拿眼睛扫向旁边负责收拾清理的宫女,又紧紧地抿起了嘴唇。 焦长卿从容不迫,正在为娘娘书写药方,竹露见状,只把烛台往他的跟前放了放。 孟夕岚的眼睛哭得通红,又红又肿,可她的双眼有神,并无被宫中的废墟灰烬所淹没。 因着这场大火,宫里可以取暖的东西几乎都被烧尽了。烟雾散尽之后,屋子里和外头就变得一样冷了。 竹露早有准备,将提前备好的夹袄棉袄,全都披在了孟夕岚的身上,生怕她受了寒风。 孟夕岚并不畏惧风寒,她去到了皇宫的最高处,朝着宫中四个方向看去,原本迷濛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她的太子,眼下一定逃出了皇宫,他现在会在哪里?会在哪个方向? 皇宫失火一事,让朝中大臣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很明显,不管放火的人是谁,他的目的都是针对太子,甚至是皇后娘娘。 毫无疑问,褚静川的嫌疑最大,他离开京城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似乎有意要和他心中最在意的女人划清界限。也许是他,又或是他的某个手下,想要将整个皇宫付之一炬。 太子的事,让卫风十分头疼。 他把宫里宫外所有的死尸都翻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有关太子的蛛丝马迹。这样卫风不得不把事情想到最坏,太子一定是逃走了,没错,他逃到了宫外。 和皇宫相比,京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人就犹如海底捞针一般,困难重重。 卫风不得不亲自去向褚静川请罪,他的确失职了。 褚静川一心备战,而他对皇宫失火一事,心中的怀疑大于愤怒。在他看来,这场火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人不一定是宫里的人,也可能是他的人…… 「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有找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什么叫找不到他的下落?」 「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卫风语气一顿,继而又道:「不过奇怪的是,皇后娘娘似乎对太子殿下的死,深信不疑!微臣觉得她是故意的!将军,赎微臣多嘴一句,这宫里突如其来的这场大火,也许就是皇后娘娘所为。」 褚静川闻言登时大怒:「你在胡说些什么?」 孟夕岚不可能会做那样的傻事,她最在乎的就是太子,怎会让他置身险境? 「将军,皇宫这一场大火,让太子有了逃走的机会。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安排!那个女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卫风态度坚决,只希望大将军不要再受她的迷惑。 「将军,只要您能狠下心来,微臣有办法再三日之内,从皇后娘娘的嘴里盘问出来太子殿下的下落。」 褚静川听了他的话,沉吟片刻,才道:「你要对她用刑?」 卫风低了低头:「将军,皇后娘娘一定知道太子殿下的下落。若是没有太子的话,大将军如何要挟皇上退位认输?」 太子是他们手上最大的王牌,比皇后娘娘还要有用。 褚静川知道卫风一直想要除掉孟夕岚,不惜一切代价。 「将军,其实您的心里对皇后娘娘也心存防备的。您知道的,这都是她的诡计和安排!」 褚静川对孟夕岚的感情,一直都是又爱又恨,如今,她已经是他的人,可她的心,也许在别处…… 「现在不是莽撞行事的时候,太子不在宫里,那他一定在京城内,他逃不出去的。卫风,我要你找到太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只一样你不能动孟夕岚。」 卫风闻言眸光一沉,心中满是失望。但他不会放弃追查线索,只道:「那娘娘身边的人,可以动吗?」 那些在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奴僕,他们一定知道线索。 褚静川脸色稍缓,这一次他没有心软,只道:「有必要的话,你可以审问他们。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京城的严防,太子既然已经出了宫,他一定会想办法出城。他不会去孟家,那样太招摇了。」 卫风重重点头:「微臣会找到太子殿下的。」 他匆匆转身,准备立刻回宫,提审孟夕岚身边的宫女太监,包括焦长卿。 … 养心殿内,竹露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白米粥进来。 这是她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一点点粮食。 眼下这种情况,能有一碗热乎乎的粥可以喝就已经不错了。 「娘娘,趁热吃点吧。」 孟夕岚抬眸看她,微微一笑:「这都什么时候了,真是难为你了。」 竹露语气惆怅道:「宫里现在最难找的就是吃的,这一顿是有着落了,可是下一顿怕是困难了。奴婢真担心您……」 孟夕岚望着她道:「有你在,总会有办法的。」 竹露听了她的话,只是低了低头。 「没有了奴婢,还有宝珠呢。那丫头也比以前激灵了很多,也会伺候人了。」 孟夕岚手上一顿,继而抬眸看她。 竹露低头不语,眼前被一层淡淡的水雾所覆盖,让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煳。 「竹露……」孟夕岚轻轻唤她,语气竟是无比悲伤。 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计划到了这一步,她们都猜到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卫风不相信太子已死,他还会回来的,然后,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线索,从她们的嘴里…… 「娘娘,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机会和您说几句心里话。现在似乎是最好的时候!」竹露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道:「娘娘,如果您有机会离开这里的话,离开皇宫,离开京城,请您一定不要心软。去到哪里都好……」 从她进宫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被毁了。 「竹露,我犯了太多错,所以只能这么一直错下去。」孟夕岚想要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想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可这样的道歉又有何用?不过只是空谈罢了。 「娘娘,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对错,都是在其位,谋其政……人人都自私,人人如此。」 竹露嘆息一声,继续道:「说句实话,奴婢早就累了,只是奴婢不愿就这样留下主子一个人,应对那些牛鬼蛇神,奴婢捨不得您。这一次,奴婢恐怕要先走一步了,所以,娘娘您一定要保重。」 「嘘……」孟夕岚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竹露含笑道:「娘娘不要为我求情,奴婢什么都不怕。」 为了太子,她什么都愿意。 孟夕岚仰起头来,抑止不住泪水滑落。 竹露握着她的手,暗暗用力。 入夜之后,卫风亲自过来带走了竹露。 孟夕岚的阻拦毫无用处,卫风虽然不能对她动手,但他可以拿她的亲信开刀。 卫风将竹露推倒在地,一脚踩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将军有令,不许微臣动皇后娘娘一根汗毛,所以,微臣只能出此下策了。」 「卫风,太子已经死了,是你把他的尸体抬到本宫面前的。」 孟夕岚看着他脚下的竹露,心如刀割。 竹露喘过气来,双手使劲儿地挣扎,可卫风却是更加用力,好像要直接踩断她的脖子。 「那尸体不是太子,太子没有死。」卫风居高临下地看着竹露:「你身边的人,我都要亲自审问。刑部大牢的招式,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七七四十九道刑罚,没人能挨得住,受得了。」 孟夕岚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竹露躺在地上,一张脸憋得青紫,勉强开口道:「我说……我说……」 卫风闻言眉头微动,垂眸看她:「你说什么?」 竹露气息微弱道:「我知道太子殿下的下落。我知道……」 孟夕岚闻言神情一怔,不知竹露这是何意? 卫风冷冷一笑,继而看向孟夕岚道:「娘娘,咱们一起来听听吧。」 他说完,抬起脚来,看着竹露捂着胸口从地上爬了起来。 卫风抽出长剑,用剑锋轻轻挑起竹露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道:「你的主子,现在自身难保,你若不想受那些皮肉之苦,那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竹露闻言忽地咧嘴一笑,笑声阴测测的。 卫风冷眼看她,只觉不妙。 竹露看向孟夕岚,眸光幽幽道:「娘娘,奴婢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她便仰起头来,往卫风手中的长剑直直撞去,剑锋锋利,瞬间刺破了她的喉咙,鲜血迸发,溅了卫风满脸。 「竹露!」孟夕岚惊唿一声,只见竹露瞪大双眼,身子摇摇晃晃,用最后一口气朝着卫风吐了一口鲜血。 第五百二十一章 惊天(三) 顷刻间,卫风的双眼被一片血红所覆盖,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静默片刻,方才睁眼看去,目光缓缓下移,面前又多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竹露瞪大双眼,瞳孔涣散无神,仿佛瞬间被熄灭的火焰,只剩下一片死亡的灰败。 她就这样死了,死在孟夕岚的面前,喉咙被剑锋全部剖开,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满满猩红的一大片。 竹露的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孟夕岚浑身颤抖,眼睛直直地看着竹露的尸体,觉到额际像是被人撕裂了一样,她用双手抓住自己两鬓的头髮,用力地扯着,张嘴想要喊却是喊不出来。不管怎么用力,她都发不出声音。 侍卫们都静静地站在原地,谁也不出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看着卫风,等待着他的命令。 卫风的脸上都是血,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看着竹露的尸体,嘴角闪过一丝狞笑,冷哼说道:「贱人!」 她宁死都要守护她的主子,可算是下贱到了极点。 孟夕岚瘫倒在地,几乎是跪着爬到了竹露的身边,她伸出双手,紧紧抱着竹露尚且温暖的身子,捂着她仍然流血不止的伤口,她紧紧地捂住,手指甚至差点伸到了破开的伤口里。 宝珠嚎啕大哭,身后的小宫女还有被吓晕的,直接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吓死了似的。 孟夕岚低头看着竹露,犹豫了一下,方才用血淋淋的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她的手上全是她的血,鼻间竟是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竹露……」过了许久,她终于能发出声音来,却只是无力地两个字。 孟夕岚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出了血,她一直抱着竹露的尸体,直到她的尸体变得不再温暖。 卫风弄得自己一身狼狈,心中又气又恼,他看着孟夕岚道:「这是第一个,不交出太子,你身边的人都得死!」 孟夕岚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怀中躺倒着没了气息的竹露。 台阶之下,有风吹过,寒冷刺骨。 卫风走后,宝珠来到娘娘身边,脱去自己的身上夹袄,轻轻地盖住了竹露的脸。 她死状太过悽惨,让人难过。 「娘娘……」 宝珠现在是离她最近的人了。她心里又急又怕,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须臾,焦长卿从太医院焦急赶来,待见殿外惨烈的那一幕,不由深深一震。 孟夕岚瘫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青石板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全都被风吹干,凝成了暗红色。 焦长卿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到她的身边,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娘娘,您没事吧?」 他没有去到盖着竹露的夹袄,他认得她的衣裳,他也知道那是她。 孟夕岚垂眸不语,眼神呆滞,面无表情,睫毛微微轻颤,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焦长卿眸光一沉,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望进她那双满含痛楚的眼睛里,长长嘆息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娘娘,您现在不能倒下!您还要给竹露报仇!」 孟夕岚闻言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她抬眸看他,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低低的,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扭曲,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也充满了绝望。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如厉鬼叫喊般尖利,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能发出了这样的笑声,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焦长卿定定地看着孟夕岚,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却又缓缓松开。 孟夕岚的笑声,吓坏了宫中不少人,他们都以为她疯了。唯有卫风不相信,那个女人不会疯的,她只会不惜一切地装疯卖傻。 竹露的尸体被宫女们用毯子裹住,被安置软塌之上。 孟夕岚不许他们把她随意处置,焦长卿将随身携带的薄荷香粉轻轻洒在了毯子上,这样一来可以遮盖住尸体的血腥味。 夜色渐浓,残破的皇宫再次恢復幽静。 孟夕岚回到养心殿内,现在这里还算是一处安全妥当的住处。 卫风的手下,还在搜宫,寻找太子的蛛丝马迹。就算是徒劳也好,他还是会继续搜查下去。 孟夕岚一个人萎靡不振,呆坐了好久。 焦长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做。 她的掌心冰冷潮湿,上面沾满了血污。她不仅手是凉的,她的全身都凉透了。 宝珠好不容易弄来一盆清水来,搁在了娘娘的面前。 焦长卿从怀里掏出手帕,沾湿了清水,然后亲自为孟夕岚清理着。 雪白的手帕,很快就被血污弄得不堪入目。 孟夕岚的双手一直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软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幽幽开口道:「竹露死了,下一个一定会是你,你要小心……」 卫风亲口说过,他不会放过她身边的人。 焦长卿闻言打断了她的话,悠悠道:「娘娘放心,卫风不敢杀微臣的。」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闪烁。 焦长卿低着头,轻轻擦拭她的每一根手指,轻声说道:「宫中的伤寒之症,很快就会在宫外传染开来。还有,守卫军中已经有人出现了发病的症状。这些年来,微臣在京中名声远扬,人人都知道微臣的本事。若是微臣死了,卫风必定大难临头……他不会那么做的。」 「娘娘放心,只要有微臣一日,微臣就会竭尽全力保护娘娘。」焦长卿安抚她道。 孟夕岚仍是目光呆滞,继而又道:「他也许不会杀你,但他会对你用刑。他要逼你们说出太子的下落,他折磨你们,就是在折磨我。」 焦长卿望着她道:「微臣不怕。」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谁都不曾怕过。回想起他陪伴孟夕岚的这些年,几乎每一天都犹在险境,充满了危险。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向对面的软塌,静静道:「我已经连累竹露送命,再不能连累你了。」 焦长卿闻言手中一顿,静静看她道:「微臣心甘情愿被娘娘连累,一辈子都好。」 孟夕岚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竹露的尸体,嘴唇翕动两下,却是欲言又止。 焦长卿的确有资格自保,不像竹露为了自己拼尽一切,把什么都赔上了。 整整一个晚上,孟夕岚都不敢闭上眼睛,因为只要她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铺天盖地一片血红。竹露死去的惨状会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眼前重演。 焦长卿一直留在养心殿,眼下的情境,让他再也不用顾及宫中纳西繁文缛节的规矩,只要孟夕岚需要他,他就会一直在这里。 … 与此同时,卫风连夜搜宫的结果,仍是毫无所获。这一场大火,让他的计划和部署,全都乱了套。 卫风痛恨孟夕岚的狡猾,更痛恨自己的大意。 他一个晚上没有合眼,负手挺于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破败的宫墙宫殿,眉心紧蹙。 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逃出宫去的?他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正当他一个人陷入苦恼之时,门外来人禀报。 「将军,焦长卿在外求见。」 卫风转身冷冷道:「让他进来。」 他可是孟夕岚身边的第一大忠臣,他一定知道很多事。 焦长卿缓步而来,脸上面无表情,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你杀了竹露!大将军不会饶过你的。」 他一进来便质问起他来。 卫风脸色一变:「是她自己找死,与我无关。而且,大将军已经下令,让我提审慈宁宫里的任何人。」 焦长卿瞪着他道:「那你也不能杀了她!」 卫风见他语气不善,便直接抽出长剑来:「焦长卿,怎么你也是来找死的?」 他的心情本就烦躁至极,偏偏他还要来找死。 焦长卿冷笑一声:「我对大将军还有用处,你不能动我,而我也不会任你宰割。你的手下有多少死伤?他们的命都等着我来救!」 卫风闻此,果然放下了手中的剑。「没错,你还有用。」 他动不得他,不代表他动不得其他人。 焦长卿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只道:「你不要再动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了。那具尸体的确是太子,不管你信不信……」 卫风冷笑一声:「不可能!孟夕岚怎么会让太子出事?」 焦长卿嘆息道:「天灾人祸,有谁能预料得到呢?娘娘已经失去了太子,而你又从她的身边夺走了她的亲信。你这样会她给毁掉的……」 「是吗?那可正合我意!」 焦长卿又道:「可你别忘了,她不是你的女人,由不得你来做主。若是让大将军知道,孟夕岚折在你的手里,那你也就完了。」 「卫将军,你彻查宫里的时候,可曾盘问过自己的手下?难道您就不担心自己人里头也有内鬼吗?你对皇后娘娘的恨意,你的手下看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知道你处处针对皇后娘娘和太子,你巴不得早点替大将军解决掉他们!也许,有人和你一样,又或者比你的野心更加急迫!」 第五百二十二章 无题 焦长卿深知,人心多疑,一旦在某个人的心中埋下一个让人起疑的引子,那么不管他信与不信,只要假以时日,都会让他的内心产生变化。 那些可信的人,渐渐变得不可信了!而那些不可信的事,却渐渐变得可信了! 宫里的冤魂,多到数都数不清。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只要参与到某件阴谋之中……就都有可能变成他人利益的牺牲品。 卫风想要知道真相,可他永远都查不到的……宫中的布防是他一手安排的。宫门处处落锁,十几名守卫轮流看守,凭太子的身手根本就逃不出去的,除非有人给他放水,给他一条生路。 「褚家军素来军纪森严,而大将军在太子宫外布满了人手……宫中起火的那一瞬间,卫将军的手下,理应马上进殿保护太子殿下!可是为何他们居然让太子逃走了?难道这里面没有问题吗?」 卫风听罢,冷眉冷眼地看着他,「你休想挑拨离间诬衊我的手下!」 焦长卿闻言摇头一笑:「我在将军的眼里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我何必多此一举,来将军这里找死呢?只是事情摆在这里,由不得将军您信与不信。正如当初大将军所说的那样,这宫中本就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他说完他想说的话,便拱手告辞。 卫风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阴沉难看。 须臾,他把自己的副将张玉龙叫到跟前,质问他在宫中失火那天,可有事情隐瞒自己? 张玉龙低着头道:「属下不敢隐瞒。」 卫风闻言蹙眉看他,脸色阴沉沉的。 张玉龙心里不安:「其实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如今属下回想起来,实在反常的很!可是,属下并不知道那些事和太子殿下的失踪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出来。」 卫风到底还是把焦长卿的话放在了心上,不得不查。 「是……那天太子宫里异常安静。晨起的时候,太子殿下身边的宫女说太子身子不适,所以就请了焦长卿过来探视……焦长卿走后,太子殿下便一直在寝宫内休息没有出来。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杂事处那边出了事情,说是又死了好几个人!还有两名侍卫被咬伤,需要医治……之后,长春宫又出事了……说是发现两名形迹可疑的人!属下亲自带人过去,将长春宫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人!天黑之后。属下点名的时候更是发现少了一队人马!属下原本以为他们是擅离职守……可没想到最后却在慈宁宫外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就在那短短的一天的时间里,宫中各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琐碎至极,又毫无关联。 卫风皱眉听完,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失火当天,宫里的城门可曾开过?」 「公主出宫,一次,将军回宫,一次。还有搬运死尸出宫,一次。除此之外,宫中九座宫门再没有开过。不过宫中失火之后,有三处宫门被破坏了,有不少宫女太监逃了出去!」 「三次……」卫风凝眉细想:「太子要么是趁着这三次机会逃了出去!要么是就是他伪装成太监,趁乱出宫!」 张玉龙沉默一下才道:「都是属下无能!」 卫风沉着一张脸看他:「我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三天之内,给我查出太子的下落,否则……」 张玉龙闻言心中一颤。 三天!只有三天……这简直就是要他已死谢罪! 「是……属下明白!」 卫风看着默默退出去的张玉龙,眼底的阴霾渐深。 夜色又至,宝珠小心翼翼低点上烛火,总算让黑漆漆的屋里有了一丝生气。 烛光昏黄,轻轻跃动。宝珠将烛台送到桌旁,烛光下,孟夕岚眉目低垂。 她已经这样一整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宝珠知道主子还在为竹露伤心,所以她也安安静静的,只把凉了的茶,又重新倒回到茶壶中温了又拿回来。 宫里现在什么吃的都找不到了,就连喝一杯热茶都是奢侈的。 竹露的尸体已经被焦大人带走了。如果一直搁在这里尸体会腐烂腐败,让娘娘更加伤心。 竹露死了,宝珠知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卫风不知何时就会对她动刑,然后从她的嘴里,套出太子的下落。 竹露的惨死,让她心里惧怕又不安。可她心甘情愿,为了太子去死。 她在娘娘身边十几年,娘娘从未亏待过她,还让她的家人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娘娘给她的赏赐,她几辈子都花不完,有了这些钱,她的兄弟姐妹,乃至他们的后代,再也不用为人奴婢,再也不用忍受贫穷的生活。 宝珠静静地陪着娘娘,她的脸黯然无光,眼中看起来仍有些湿润。 「宝珠……」 又过了一会儿,孟夕岚开口唤她,宝珠连忙起身,去到跟前问道:「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替我更衣。」孟夕岚轻轻吐出这句话。 她的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还有点腐败的味道。 孟夕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总觉得自己的手上还沾着血,竹露的血。 宝珠起身准备回慈宁宫替娘娘寻找衣裳,当时走得太近,她们什么都没有带,只能回去再取。 宝珠提着灯笼,走在黑漆漆的路上,身后跟着的是负责监视她的守卫。 走了没多一会儿,旁边的树丛后面发出一阵异样的声响。 宝珠脚下一顿,身后的守卫立马上前查看。 谁知,他们搜出来的人,竟是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宫女。 「你是谁?哪个宫里的?」 那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宝珠提着灯笼走到她的跟前,见她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肩上更是青一道紫一道的,满是抓痕和淤青。 「你这是怎么了?」宝珠轻声发问,只见那小宫女咬唇不语,仍是一个劲儿地发着抖。 宝珠见她如此,微微皱眉。 「走吧,你跟我回慈宁宫去。」 那小宫女闻言微微抬眸,眼中含泪,似乎有话想说。 宝珠随后发现,她的腿上也都是伤,根本站不起来。 那是一双纤细白净的腿,可上面竟是掐痕和咬痕。 这是……宝珠脸色微微一变,顿时明白了,她一定是被人欺负了。 宝珠愤然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小宫女的身上,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守卫,他们其中的两人,眼神已经变得猥琐起来。 「一群畜生!」宝珠愤恨地骂了一句。 这宫里不是宫女就是太监,那些禁卫军早都被褚家军杀得一个不剩,能欺负她的人,只有他们。 宝珠带着那小宫女回了慈宁宫,给她用凉水擦擦脸和身子。 「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回养心殿,如今能保你平安的只有皇后娘娘。」 那小宫女闻言只是默默流泪,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待到了孟夕岚的跟前,她还是不说话。 宝珠走到主子跟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见她实在可怜……所以就把她带了回来。娘娘身边能伺候的人,只剩下奴婢一个了。若是奴婢出了什么事,娘娘的身边不能没了人。」 孟夕岚闻言深深地看了宝珠一眼:「难为你了,这种时候还能为我着想。」 宝珠嘆息摇头:「奴婢只有这点本事了。」 「娘娘,那小宫女被人欺负得太惨了。宫里如今乱成这样,他们也要乱来了。」 「他们巴不得把这宫里的人都杀尽!」孟夕岚目光幽幽看向那个小宫女,开口道:「不要忘了他们给你屈辱,活下去,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也许,我们都会等到復仇的机会!」 孟夕岚换上一身素白,乌黑长髮绾成髮髻,只用一只银簪束着。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孟夕岚握着宝珠的手:「回慈宁宫。」 这会儿,月亮已经出来了,幽白的光,冷冷地照在灰败的宫墙上,更显诡异。 孟夕岚携着竹露的手,走在甬道,待见角落里隐藏着的人影,便扬声道:「本宫在这里,你们都出来吧。就算咱们只能活到明天,本宫也在这里,与你们共赴黄泉路。」 此言一出,那些藏在断墙角落里的宫女太监,全都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们自动自觉地跟在孟夕岚的身后,无声无息的。 人变得越来越多,而且,他们一个个皆是一身褴褛,目光呆滞,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们跟在皇后娘娘的身后,把那些守卫军远远地阻在外面。 他们个个佩刀带剑,却不敢上前阻止。因为眼前这情景实在太诡异了。 回到慈宁宫之后,孟夕岚让众人聚在一起,淡淡开口道:「一旦京城开打,卫风必定下令屠宫。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必须拧成一股绳。」 卫风迟早会下杀手,到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线生机。 「娘娘……」 「娘娘……」 孟夕岚幽幽开口:「他有本事就把咱们一口气全都杀光!但若是他不敢,咱们就算是用咬的,用命抵命,也要让他们知道宫里人的厉害!」 一个人只要不怕死,才是最可怕的。 第五百二十三章 绝境逢生(一) 长生坐在暖炉边上烤火,手中拿着一条细细的木枝在地上轻轻地画着什么。沈丹端着茶饭从外间走进来,只见地上写着好几个「十」字,却被殿下用木枝一下全都划乱了,似乎不想别人看见。 十天,从他们逃离皇宫已经整整十天了。 沈丹走过去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粗茶淡饭,清清白白,简简单单。 长生盯着桌上的饭菜,一时神情恍惚,说了一句:「又是一天……」 他们现在躲在地下的密室之中,不见天日,只能靠时辰推算时间。 长生这几天一直都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他一直在担心宫里的事……母后如何了?竹露如何了?大家都还好吗? 他天天躲在这密室里,除了等还是等……外面的事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这处地方是高福利给自己准备的逃命用的落脚处,十分隐蔽,它的上头是一座荒废多年,还传闻闹鬼的旧宅院,年久失修,破破烂烂,没人敢买这里,也没人敢住在这里。 高福利当初就是看中了它无人问津,才敢在这里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高福利在这里藏了不少金银细软,还有一些娘娘赏赐下来的奇珍异宝。他曾经想过,等到他和竹露出宫之后,他就用这里的银子去到江南置办下一间宅院,和她好好过几年太平日子。如今这地方算是真正派上了大用场! 「高福利,还没回来?」长生嘆息问道。 沈丹咬唇摇头:「高公公,走时说过,若是他一天之内赶不回来……可能就是出事了!等到天亮之后,还是没消息。奴婢就收拾东西……」 高福利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沈丹记着时辰,若是他没回来一定是出事了。宫里的人一旦发现太子殿下不见,他们会发了疯低找他……所以他们必须尽早出城! 城门自然是走不了的,所以,高福利让他的手下在城东的铁匠铺下面偷偷地挖了一条地道,一条可以出城的秘密地道。 高福利每天都要去城东走一趟,现在全城戒严,每一次出去都是冒险!一旦被发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高福利一面监督着密道的进程,一面小心打听着宫里的消息。然而,他的手下什么都打听不到,只听说宫里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高福利每天扮做乞丐出门走动,用污泥将脸给画黑,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今儿城里又出事了,好几家粮店都遭了抢,闹事的都是老百姓,他们怕一旦打起来,大家都得挨饿没饭吃! 街上闹得鸡飞狗跳,伤了不少人,高福利赶回来的时候,身上也带了点伤。 沈丹见他回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公公,您这是怎么弄得啊?」沈丹给他端水端药,小心询问。 高福利拿起抹布擦脸,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外面现在是彻底乱了套!就为了一袋米也能杀人了。」 大家都要快被恐惧给逼疯了!完全神志不清了! 他不过是从街上走过,就被那些抢粮食的人群给围住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他,亏得高福利还会几招防身,这才能平安回来。 京城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乱,怕是用不了几日,就没人敢上街走动了。 听见外面的动静,长生从里面快步出来,神情焦急到:「有母后的消息吗?」 高福利起身摇头,无奈回话:「宫里的消息封锁得很紧,眼下还没有,请殿下不要着急。」 长生气得双眼通红:「你让我如何不急?这么多天了,我连母后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高福利打断他的话:「殿下,娘娘不会死!娘娘把殿下送出宫外就是准备要放手一搏!」 长生攥紧双拳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城?」 高福利伸出两根手指:「两天后,密道只剩下最后一段路了。」 长生眉心紧蹙。还要两天……他真怕自己会被憋到发疯! 高福利明白他的心情,沉声安抚:「殿下,这是最后的难关了。您从死尸堆里爬出来,拼尽全力,坚持到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关了!只要出城找到皇上,夺回京城指日可待,咱们就有机会把皇后娘娘救出来了!」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全城戒严,一天比一天麻烦!所以咱们明日就得去往铁匠铺落脚,免得再出什么岔子!为了安全起见,殿下还是要扮做乞丐行事,越脏越好!」 长生根本不在意这些,那日他是藏在死尸堆里才混出皇宫的。那些侍卫对着尸体又砍又刺,而他在最里头的位置,那些刀剑未能伤他半分。 那些尸体散发着恶臭,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他到现在也忘不掉那股充满死亡气息的恶臭! 他连死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脏吗? 高福利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家当,那些贵重物品,珠宝首饰,一样都不能带,因为没用!他甚至连碎银子也不敢多拿,以免被人发现,暴露自己和殿下的身份。 高福利提前画好了一张地图,那是密道的地图,里面把出口和入口,方向路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高福利把地图交给太子:「如果明日有什么意外发生,殿下靠着这张图就能逃道城外记住,出城之后一直往鬼头山的方向走!」 长生接过地图,微微动容,语气认真道:「公公,要和我一起走!要和我一起去救母后!」 高福利闻言沉默不语,只是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也希望一切顺顺利利,可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仨人乔装打扮,从鬼宅小心离开。 风寒露重,他们身上的破棉袄太过单薄,根本不能暖和身子,三人冻得瑟瑟发抖,却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着周围的动静。 沈丹紧紧跟随在殿下身后,看着街上狼藉不堪的场面,暗暗摇头。 繁华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是一身褴褛,看着他们的眼神都是打量和试探,看起来不怀好意。 高福利出声提醒她道:「丫头,把头低下,不要四处乱看,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是女人!」 城中的女人和小孩都不敢上街走动,那些疯子不光抢粮食,还抢女人和孩子,让她们做自己的奴隶。 沈丹忙低下头去,连唿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守城的侍卫军。高福利早有准备,只对着太子和沈丹道:「记得,有事就装疯卖傻!」 长生上前一步,将一直忍不住发抖的沈丹挡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 高福利故意主动上前,晃荡手中的断瓷的空碗,沙哑着嗓子道:「军爷,行行好,打发点吧……我们已经三天没饭吃了。」 那群侍卫闻言皆是满脸不屑,期中一个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臭要饭的,饿死你都是活该!滚远点儿!」 高福利却是不动,仍是举着破碗:「军爷,您赏口吃的吧!求求您了!」 那群侍卫的队长,不是个好说话的,盯着高福利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一直低着头的那两个人,心里起了疑心。 「你们俩个把头抬起来!」 长生闻言心中一惊。沈丹也是手心冒汗,只觉自己身上的汗毛斗竖了起来。 「让你抬头呢!」 高福利忙跪到地上,颤颤巍巍地求道:「军爷,我家这两个儿子都是傻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您别吓着他们,要不他们会发疯咬人的!」 话音刚落,长生突然开始张牙舞爪地大吼大叫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泥,灰头土脸,连嘴里都是泥。 他伸出黝黑的手,朝着空气乱抓乱挠,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高福利见状又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含着哭音道:「儿啊,你别动……儿啊……」 长生瞪大眼睛,目光直勾勾地,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直接下嘴咬了下去。 「啊!啊……」高福利扯脖子喊叫起来。 沈丹也是个聪明的,学着太子的样子,也拽着高福利的手臂咬下去。 「……还真是傻子!妈的,真晦气!」 「大人!他们都是乞丐,犯不着浪费功夫!」 三人装疯卖傻,顿时让那些侍卫没了疑心。 当今太子怎会是这幅德行!笑话!他们抬脚踹了高福利和长生几脚,便转身走开了。 长生仍是咬着高福利,他的嘴里没使劲儿,只是装作兇狠地样子,而沈丹也是有样学样,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远处,待那群侍卫走远,她才害怕地哭出声来。 「殿下……」 刚刚那些侍卫踢他的那一脚,可是不轻。 长生稍微瘸着腿,站起身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高福利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做得很好。」 亏得他能随机应变,要不然可就危险了。说实话,方才的太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也不见半点尊贵之气。 须臾,天微微亮了起来,三人继续上路,走得不紧不慢,落魄不堪地混入人群之中,竟是比街边真正的乞丐还像乞丐。 第五百二十四章 绝境逢生(二) 城东王三铁匠铺,一个看起来简陋不堪的小店面,却是关乎周氏皇族生死存亡的关键地方。 这间铁匠铺的后院,离着城墙不过百米之遥,偏僻背风,周围龙蛇混杂,乃是最不被人看好的地段儿。 王三打铁半辈子,只见过吆五喝六找上门来的马夫农户,却从没见过一脸和气的乞丐。说是乞丐,其实那人根本就不是……王三虽然不敢多问,他隐约猜得到他可能是和宫里沾亲带故地什么大人物。 不用多说,看他的做派就知道他不是穷人。 半年前,高福利用满满一袋子的碎银子租下了王家后院,还给了他一只牛做封口费,不许他泄露出去半个字。当皇上御驾亲征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要未雨绸缪。果然,不出他所料,当褚静川夺宫之前,他就已经安排手下开始挖密道了。 这十天来,高福利频频在城东露面,若是有人问起,他只说他他的远亲表兄,半年前刚刚来到京城投奔他来的。之前,因为害了一场大病,一直在后院养病,所以才一直没有露面。 高福利对王三这个人很了解,这个人贪财又胆小,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他知道他不会多嘴说出去的,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好处,更多的钱。 王三得了高福利的钱,便开始过起了挥霍的生活。如今,京城戒严,吃的用的样样短缺,想要买点好东西就要去黑市儿才行。王三几乎每天都要去黑市,买得都是比平时贵上十几倍的酒肉吃食。 一个穷了几十年的铁匠,突然之间变得出手阔绰,这实在令人起疑。不过,那会儿京城还没乱起来,大家只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贵人,又或是交了什么狗屎运。 京城现在彻底乱了套,很多人都趁乱捞了一笔,他们打家劫舍,然后把偷来的东西全都卖去黑市卖钱。 王三之前忙着吃喝玩乐,一直没去自家的后院看过,只留了瘸腿的妻子和女儿在那边照应。 最近,他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便回来走动。他发现了高福利在后院里做了什么,他吓坏了,差点没去找巡城的侍卫告状,却被妻女阻止。 高福利从未亏待过他们,他们想着,也许他们还会得到一笔钱。 果然,高福利承诺他们,只要他们能保守秘密,他会给他们一袋黄金,足够他们丰衣足食几辈子。 王三这才消停下来,而且,还每天下到密道帮忙,生怕自己捞不到好处。城里乱成这样,他们一家人也想要离开,然后拿着银子去郊外买宅置地,过上富裕的生活。 高福利一早就让挖出的那条密道,足有三百米长,五米深,还要挖开城墙的石块,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有大量的泥土需要被运出来。 那些泥土无处开放,如果用牛车拉出去又会惹人注意。所以,高福利又想了个办法,那就是让手下人用这些泥土石块盖房子,如此一来,便没人知道他们会深究他们在做什么了。 高福利在周围盖了两间新房,都是泥土房,看起来简陋又不太结实。长生和沈丹扮作一对乞丐姐弟,暂时在里面歇脚,只等明天一切就绪,他们就趁夜离开。 眼看着,密道就要挖通了。王三有些心急,想要自己应得的那袋金子。 高福利明日就要走了,知道自己该了结此事。 他请王三喝酒,只用布袋子装了一堆石块儿放在桌上,装模作样。 王三的妻子和女儿准备了一桌饭菜,跟着便眼巴巴地坐在旁边等着。 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金子,所以想要看看。 高福利没有喝酒,只是问了王三一个问题。 「城中乱成这样,你们难道没怀疑过我的身份吗?」 王三在烛光底下的脸,泛着油腻腻的光,眯着眼睛道:「我一看您就知道您是贵人,您一定是个大人物。」 高福利微微点头,直截了当道:「我是宫里头的人。」 王三闻言吓了一跳,心里有些突突了。不过,他的脸上仍是陪着笑脸,「哎呦呵,您果然是个大人物!」 高福利又道了一句:「我宫里的公公,伺候皇后娘娘的人。」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三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妻女却是惊唿一声,比他的反应还快。 高福利缓缓站起身来,背过双手道:「杂家乃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第一红人,高福利,高公公。」 王三吓得站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往后退,颤声问道:「你是太监……」 高福利冷笑一声:「没错,我是太监。」 王三不知为何突然间就害怕了起来,他从没见过太监,但他知道阉人都是没根的人,做事兇残。 「高公公……您这是……」 他只是想要一包金子了事,而不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底细。 事情突然间变得复杂起来。 「你现在已经知道杂家的身份了,如果去军营报信,一定能得到不少赏钱。」 王三连连摇头:「小的不敢!」 高福利又是一声冷笑:「这密道是杂家逃生的机会,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 他一面说一面将桌上的布袋扔到地上,袋子里的石头零零落落地掉了出来。 王三看傻了眼:「石头……」 面对呆若木鸡的仨人,高福利只是拍了拍手,他的手下立刻走了进来,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双手掐住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没了气息。 为了太子的安全,他不能心软。留下他们,就是留下了线索。 高福利看着死不瞑目的王三,轻嘆一声:「这些日子你也算是享受着了,到了黄泉之下,莫要太委屈。」 料理好了这边之后,高福利去到泥土房中,对太子殿下拱手道:「明日黄昏,咱们下到密道中躲避,待到天黑之后再行动。」 长生沉默半响,才问道:「你确定一切稳妥?」 高福利压低语气道:「殿下放心,奴才做事从不留下后患。」 此言一出,长生便明白了,他一定把王家人都灭了口。 「今晚殿下就好好休息吧。明天会是十分艰难的一天……」 事关生死,让人不得不悬起自己的一颗心。 … 天黑之后,褚静川派人送了一封军机急件。 卫风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皇上出兵,三日必到边境,即刻速来军中集合。宫中人员减半,保护皇后安危,一切小心为上。」 卫风看过之后,将信纸重重地摔在桌上,脸色阴沉难看。 他一早就希望大将军调他离宫,可太子还没有找到,而孟夕岚他也还没有除掉。 卫风负手来到窗前,心中酝酿着怒气。 他一个人默默地呆了一会,跟着转身离开,他要去慈宁宫,他要在临走之前,再会一会孟夕岚。 此时还不算太晚,慈宁宫内透出来淡淡的光亮。 卫风带着一队手下,来到慈宁宫外,他一踏入院中,就看见了那些被孟夕岚集中起来的宫女和太监。 他们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似的,灰头土脸,目光呆滞,可就在卫风出现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齐齐地看向了他,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气氛一下子变得阴森古怪起来。 卫风身后的手下,忍不住出声道:「将军,您要小心,这些人好像都疯了……」 仔细看去,他们的目光虽然呆滞,却又含着凛冽的杀气。 卫风扫视众人,不以为然地冷冷一笑。 「他们也配让人害怕?」 在他的眼里,孟夕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她把这些蝼蚁集中在一起,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她的身边无人可用,她急了,也怕了。 卫风甩了一下身后的披风,径直迈步上前,他不信他们其中有人敢阻拦自己。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宫奴仍是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直勾勾地瞪着卫风。 卫风也不客气,直截了当道:「挡我者死!」 那些人听了还是不动,卫风的手移到腰间,正欲拔剑,大开杀戒,却听内殿有人说话:「大家都退下吧,娘娘要见他。」 说话的人,正是太子身边的小春子。 随着他的一句话,那些人自动自觉地让出路来。 卫风轻哼一声,只觉孟夕岚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 他踏步走入内殿,迎面便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像是某种食物的味道。 屋内烛火摇曳,他看向四周,只见焦长卿站在几步之外,他的面前放着一只大大的青铜鼎,里面似乎正在熬煮着什么东西。 孟夕岚一袭白衣,长发绾髻,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之上,抬眸看过来的时候,眼中锋芒一掠而过。 卫风冷冷看她,笑着问道:「你以为外面的那些人能保护你?」 孟夕岚盯着他看了一阵,心中百般的恨意和怨念,由淡转浓,又由浓转淡,起起伏伏,最后归于平静。 「卫将军今天这个时辰来这里,不会是想要杀本宫吧?」 孟夕岚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从前稍有不同,有些太过低沉了。 卫风皱眉:「我倒是真想这么做来着,可娘娘的运气不错,今儿还不是你的死期!」 孟夕岚闻言沉吟一下,忽地笑出声来。 「哈哈……既然今日不是本宫的死期,那卫将军还亲自来此一趟,看来你是要出宫去了。」 卫风闻言当场一怔,神色略有惊诧。 她怎么会知道?大将军的书信,明明刚刚才到。 孟夕岚知道他在想什么,继而又是一笑:「别多想,本宫只是猜出来的,你的身边无人泄密。」 「猜?!」 这个字眼,足以引出卫风的怒气。 「怎么?将军不信?」孟夕岚见他一脸蔑视地看着自己,不由缓缓站起身来道:「本宫最擅长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写字,第二件是揣度人心。」 「哦,是吗?」卫风故意追问一句,有意嘲讽她道:「那你现在何不想想,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孟夕岚一步一缓地步下台阶,微微晃动的长长裙摆下露出来的竟是一双赤足。 不知为何,卫风只是无意间瞥见她的脚,就突然觉得有一股透骨寒意瞬间从自己的脚底直涌了上来,仿佛赤足踩在冰冷台阶上的人,不是孟夕岚,而是自己。 「本宫不用猜也知道,你想要杀了我。可大将军不许你这么做,所以,你心里怨气难平,便来到这里,想要在临行之前,狠狠地羞辱本宫一番,是不是?」 孟夕岚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卫风的脸色又是一变。这个女人的确有她的可怕之处! 卫风突然伸出手来,用力捏住孟夕岚的下巴,暗暗用力。「你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难怪你能从一个前朝太妃做到当朝的皇后。」 如此举动,既有轻薄之意,也有羞辱之图。 谁知,孟夕岚眸色一凝,又笑了起来。 「怎么,卫将军想对本宫动粗吗?」 卫风闻言用力甩开她的下巴:「我对你这样的女人没兴趣。」 孟夕岚揉了揉被捏疼的下巴,又道:「不,你这话说的不对,你不是对本宫没兴趣,你是对全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兴趣!」 卫风闻言,不知为何,整个身子微微一震。 孟夕岚随即勾起一手兰花指,轻轻划向他的脸颊,却被他后退躲开。 她仍是不肯罢休,继续说道:「本宫这辈子有很多敌人。这宫里宫外,憎恨本宫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可他们憎恨我,我都知道背后的理由!或是为了名利,或是为了争一口气,又或是为了那根本毫无用处的虚情假意……反正归根到底,总会有一个理由的。可你……」 孟夕岚伸出一根手指,直指他的脸:「你一直对本宫恨之入骨,可你对本宫根本一无所知!」 卫风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你就是一个满腹诡计的卑鄙小人。」 孟夕岚摇头失笑:「这不是你真正的理由。放眼看去,这天下比本宫卑鄙自私的人,多如牛毛……你不恨旁人,却偏偏恨我。这样吧,还是让本宫替你来说出来吧!你憎恨本宫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本宫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褚静川心里面最喜欢的女人。」 第五百二十五章 绝境逢生(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地恨,恨意的背后往往都隐藏着己所不欲的怨愤和不甘。 卫风对她的恨意,一直都让孟夕岚十分不解。褚静川恨她,是因为她负了他的情,又负了褚家的情,他有一大把的理由来恨她。很多人都有理由恨她,可卫风和他们完全不同……他对她的恨意,完完全全地都来自于褚静川。 他不是真的恨他,也不是真的厌恶他,他在代替褚静川来厌恶她,也是代替他来恨她,恨之入骨。 他杀死竹露也是为了报復她,他要亲手夺走她身边的人,正如她所做的…… 卫风听了她的话,脸色阴沉不定,他恶狠狠地盯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夕岚轻轻一笑:「这种事情说得太明白就无趣了。」 卫风闻言二话不说,一把捏住她手腕狠狠收紧,令她痛得微微皱眉。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孟夕岚对上他的目光:「猜度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将心比心。同样的处境下,你会怎么做?你又会怎么选?你跟随褚静川这么多年,在你的眼里,他到底算什么?恩人?父兄?还是你最在乎的人?」 若是你可以为一个人生,为一个人死,为一个人悲,为一个人气,满腹心神,所有喜怒哀乐都是为了那一个人……这样的深情算是什么呢? 孟夕岚从不轻视别人的真心,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男人与男人和男人与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中所求的不过是一颗真心罢了。 卫风的真心太过明显了,他要么就是把褚静川当成了父亲一样的尊重,要么,就是他对褚静川心存无法言喻,也无法表明的深情。 「你找死!」卫风再次用力几乎就要将孟夕岚的手腕捏碎,此时,殿外的人再次有了动静,他们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吓得卫风身后的侍卫们纷纷拔出刀来,神情稍显不安。 焦长卿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他们都是一群手无寸铁之人,杀了他们,只是自取其辱!」 焦长卿看着卫风对孟夕岚如此无礼地举动,目光更寒。 「卫将军,如果皇后娘娘说得没错的话,您今晚就要离开的吧。大将军难道没有对您交代过什么吗?」 他用一句话击碎了卫风的愤怒。 凭他对褚静川的了解,他不会让孟夕岚有事的。 孟夕岚只觉他慢慢松开了手,她揉着自己的手腕,看向卫风道:「你处处为难本宫的日子已经到了头,往后你要担忧的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了。这游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宫不会死,所以输家一定是你,你永远都不会成为褚静川心中最在乎的人,他也永远不会听你的话!」 卫风瞪着她的眼睛,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来两个字:「贱人!你别得意!」 孟夕岚闻言又是一笑:「瞧你说话的语气,像个十足的妒妇!」 她说完这话,便仰头长笑。 卫风在她的笑声中,愤然转身,灰熘熘地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中。 孟夕岚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说中了他的心事,也刺中了他的软肋。 焦长卿随即上前,检查她的手腕,早已经一片通红。 「娘娘……您不该激怒他,那样做是很危险的。」 孟夕岚似嘆非嘆:「还能有多危险……本宫现在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他杀了竹露,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要把他心里最隐晦的秘密说出来,我要让他为自己羞愧!」 焦长卿抬眸看她,沉默半响才道:「娘娘,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孟夕岚闻言,不知为何突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喜欢对的人是幸运,喜欢错的人是劫难!一旦陷入其中,便是生不由己,便是万劫不復!」 这世上,估计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她还要了解,情之苦,情之涩! 她措辞刻薄,无情却也坦诚。 焦长卿扶着她的手腕道:「我给您上点药。」 孟夕岚由着他带着自己去到桌旁坐下,清凉凉的药,敷在皮肤上很舒服。 宝珠熬好了肉汤,便端去给外面的人吃。 一碗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碗,捧在他们的手里,宛如一只只被强风吹灭的蜡烛,唯有残烟裊裊。 这肉汤得来不易,足以让众人抵御这一夜的风寒。 宫中什么都缺,这锅肉汤来得似乎蹊跷。 其实,这汤里面的肉,是太医院饲养的梅花鹿。 那是极其珍贵的鹿,也是焦长卿一直饲养多年的亲近之物。 这一匹鹿,足够慈宁宫里的人撑两天的,至于两天之后,他们还得再想办法,再做他想。 「咱们还能熬几天?」 孟夕岚沉默许久,轻轻发问道。 焦长卿目光一沉:「皇上就要来了……转机会有的。」 孟夕岚闻言默默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竟是长生的脸。 我的儿……如今的你,可还平安? …… 夜黑如墨,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际。 高福利带着长生和沈丹在密道里足足爬了半个多时辰,方才见到了出口。 出口就在眼前,高福利却是停了下来,他举着手里快要烧完的蜡烛,看向身后气喘吁吁,满脸泥土的主子,轻声道:「殿下,奴才先出去看看,您不要动,也不要出声。若是外面没事,奴才会折回来接您。」 长生心里知道轻重,重重点了一下头。 虽然生路就在眼前,但他不能心急。 高福利灭掉手里的蜡烛,抓起一把土往自己的脸上抹了抹。 他弓着身子,爬出密道,眼前是一堆杂乱的枯树丛,这地方是个天然的隐身之处。 高福利没有乱动,屏息静气等了好久,方才走了出去。 这里离城门并不算远,远处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得到随风飘扬的旗帜。 高福利留意四周的动静,直到确定一切无恙,方才请了太子出来。 他们不敢走官路,只好绕远,从小山坡上绕道而行。主僕三人还是一副乞丐落魄的打扮,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让他们紧张不安。 长生又渴又饿,走得异常艰难。 他们随身带来的水袋都喝光了,干粮倒是还有,可要省着点吃。 「高公公,咱们要走多久啊?殿下已经累了,他需要休息……」 沈丹看得出长生在硬撑,他只是故意不说罢了。 高福利张望了一阵,才道:「城郊附近有很多小村子,咱们找到一处便可借住一夜。」 依着他们现在速度,估计要在天亮之前才能找到住处。 趁着夜色的掩护,他们现在还算是安全的。可等到天一亮,他们就必须要找地方藏起来才行。 顶着寒风走在不知尽头的路上,那感觉简直糟透了。走着走着,长生只觉自己的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明明已经没力气再走了,可他的双脚却还能继续往前走,仿佛不用他来控制。 凌晨时分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 高福利的眼睛被风吹得都要睁不开了,正当他满心不安之时,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点点微光。 那一定是村中人家的灯火。 高福利见太子殿下已经冻得脸色发白,便弯下身子,硬是将他整个人都背了起来。 他背着他走,这样才能让殿下保存住最后一丝体力,不被寒风吹倒,若是他现在倒下去,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高福利背着长生,拖着脚下踉踉跄跄的沈丹,终于来到了一处孤立的农舍前面。 高福利伸手敲门,故意压低声音道:「救命啊……救命啊……」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跟着窗户闪过一个人影儿。 厚厚的木门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赫然出现。 高福利睁大双眼,看得微微一怔。 这人看起来就像是个野人,浑身上下都穿着兽皮做成的衣服,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而那双眼睛的颜色竟是琥珀色的。 此人……不是中原人……他是突厥人!怎么会呢? 高福利心里陡然一紧,他生怕自己落入了什么圈套之中。可是事已至此,他若是再折回去的话,他们三个人都会冻死。 「这位大爷……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的儿子……」 高福利继续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蒙面男子闻言,将他们三人来来回回给打量了个遍,跟着浓眉微蹙,沉吟了一下,才道:「进来吧。」 高福利背着长生进到屋里,只觉这房子看似简陋,可却十分暖和。 他把太子殿下送到离着火堆儿稍近的地方,让他好好暖暖身子。沈丹也是没了力气,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想要往火前近一近。 蒙面男子坐到土炕上,一直沉默着。 高福利故意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道:「大爷,您的心肠真好……谢谢您救了我们爷仨儿的命……我给您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认认真真地对着那人磕头作揖。可蒙面男子仍是没有反应,反而闭目养神,完全把他晾在了一旁,不理不睬,也不提防。 第五百二十六章 前途未卜(一) 高福利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对面前这个异族之人,一无所知。 他是谁?为何在城郊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是谁的手下?又有什么目的? 高福利担心他会看出太子的身份,他一直将长生护在身后。 他们仨人在寒风中吹了太久,身上都冻透了,围着火盆儿,呆坐了许久,四肢才渐渐又了暖意。 沈丹到底是个女子,经不住这样的寒风,一双手都被吹得又红又肿,还未等缓过暖来,便直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高福利担心她会出什么事,瞥见屋内还有灶台,便寻思着给她讨一碗热水喝。 「这位大爷,劳烦您给碗水喝,我家孩子怕是熬不住了。」 那蒙面男子一直闭目养神,听了他的话,伸出手指指了指对面的土灶台:「要喝水,自己烧。」 高福利闻言点头道谢:「是是是,这位大爷您可这是菩萨心肠啊。」他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折断树枝子,往炉灶的火坑里塞,跟着又抓了一把干燥的木屑铺在上面。 火摺子都是现成的。高福利不一会儿就把灶坑烧得正旺。 他对这些农家事物,完全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让身后的蒙面男子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高福利虽然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一道阴沉沉的目光在。 那个人一定是在观察着他,打量着他,甚至是怀疑他的身份…… 高福利掀起大锅之后,不由微微一怔。 那锅里面居然还有土,而且,锅底布满了红红黄黄的铁锈,一看就是好久都没有用过了。 奇怪……这个人看起来就是屋子的主人,可屋里却不曾开火,为什么?难道他整天都不吃不喝? 高福利端起大锅去清洗,拿到一旁清洗干净,然后烧了一大锅的热水。 眼下这种时候,再没有什么比一碗热水更有用处了。 天就要亮了,按理他们该继续赶路的,可太子和沈丹的情况都很糟,他们需要地方休息。 高福利心中盘算着,若是那蒙面男子临时变了主意,要撵走他们的话,他该怎么周旋?怕是只能厚着脸皮,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了。 谁知,让高福利没想到的是,天亮之后,那蒙面男子居然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他直接推门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高福利等了他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长生睡了一觉起来之后,稍微缓过点精神来,可他的身体却病了,全身微微发烫,怕是着了凉。 高福利立刻悬起了一颗心,他担心太子有事,忙用了焦长卿给他的老房子,给殿下用热水擦身,又从土炕头上找出半瓶子不满的陈年老酒。 他把酒涂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帮他止烧。 浓浓的酒味儿,让沈丹醒了过来,见殿下虚弱不堪地靠在墙边,眼神涣散,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 「殿……怎么了?」 沈丹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止住了话头。 高福利看了看窗外,才道:「他着凉发烧了。咱们不能让他有事……」 沈丹连忙走过来,正欲抬手去抚殿下的脸,却见自己的手背上已经长出了冻疮。 高福利见状,摇头嘆息:「你别管了,看看能不能做点吃的?」 沈丹微微点头,他们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这屋里又脏又破,看起来没什么可吃的东西。 「要不,我去外面找找?」 高福利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点,别走太远。」 沈丹找了块布,把手包好,点了点头。 这附近肯定还有人家的,她过去借点吃的,或者换也可以。从宫里离开的时候,她偷偷带来些东西,一副耳坠子,一只银簪,还有一小把金瓜子。 太子宫值钱的东西有的是,奇珍异宝也不少,可她一样都没拿。有时候,碎银子比金元宝更有用。 太阳出来了,风也退了。 沈丹看着周围空荡荡的空草地,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想着还是往东走吧,朝着太阳走,好歹暖和些。 沈丹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处小村子,大致数去,不过就五六户人家。 沈丹小心翼翼地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应门。 居然又是一个蒙面人。 沈丹被吓了一跳,只觉这人的打扮模样,仿佛和昨晚收留他们的那个人,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他的眼睛…… 沈丹忍不住微微哆嗦一下,后退一步道:「您家有吃的吗?我想借点吃的东西……」 那人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她。 沈丹越来越觉得害怕,她后退一步之后,连连摆手,道:「如果没有就算了……不好意思……」 那人仍是动也不动,一直在看着她。 沈丹不敢再犹豫了,忙转身往回跑,她不知道后面的人会不会追上来,可她还是要跑,她要回去告诉高公公。 沈丹气喘吁吁地往回跑,路上重重地摔了一跤,最后回到土屋的时候,她已经一瘸一拐了。 她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一脸慌张和不安。 「出什么事了?」高福利皱眉问道。 沈丹抚着胸口道:「公公,昨晚的那个人有问题。我刚刚在不远处的小村庄里面到了一个人,和昨晚那人十分相似。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还都蒙着脸。」 高福利闻言一惊,立刻站起身来:「真的?他们离这儿多远?」 「离得不算远,他看到了我,没说话也没动,感觉不太对劲儿,我就跑回来了。」 高福利皱着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分明是突厥人,他们是谁的人?难道是屠都的人? 高福利稍微想了想,才道:「不行,这地方咱们不能再待了。咱们得赶快离开……」 沈丹闻言一怔,看着昏睡过去的太子殿下,轻声问道:「可是,咱们现在还能去哪儿呢?」 太子生病,他需要休息,而他们只靠走路也无法和皇上的大军汇合。 高福利也知道这些,可那些突厥人该怎么办? 「昨晚那个人没有难为我们,而刚刚那个人也没有……也许,他们的目的不在咱们身上,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咱们是谁?从哪里来?」 沈丹走到殿下的身边,摸了下他的额头:「殿下还在发烧……」 「不行,咱们必须得走。如果让他们知道,咱们身边的人是太子殿下的话,他们一定会伤害殿下的。他们会把他当做人质,捏在手心里。」 高福利心意已决:「现在马上就走。」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声音整齐,闷闷作响。 高福利心中一紧,只觉即将有事要发生。 瞬间,房门就被人给撞开了。 一群高大又强壮的蒙面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似乎就是昨晚收留他们的人。 高福利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道:「你们是谁?」 事已至此,他没办法在伪装自己,他挺直后背,气势汹汹,拿出自己的气势来。 「你们又是谁?」为首的男子扯下自己的蒙面,露出自己稜角分明的异族面容。 高福利眼神一寒:「你们是突厥人!」 「装什么煳涂?你们不是早知道了。」 高福利自认为隐藏得很好,却难骗得过这帮人。 「我们是突厥可汗屠都的手下,此番来到京城脚下是要寻找一位大人物。」 那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高福利的面前,却是没动他,只是看向他身后的那个昏睡不醒的少年。 「你们是从京城出来的?」 高福利立马反驳:「不,我们只是些寻常的老百姓……」 那人轻轻一笑:「你的眼神不对。而且,这方圆十里的村落全都被清空了,人畜不剩。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 高福利闻言心头一骇。什么?这怎么会呢?为何这方圆十里的村子都没人了?难道是突厥人干的? 朝廷内乱如此,难道连屠都也想要来分一杯羹,坐收渔翁之利? 那人伸出手指,指了指那个昏睡不醒的长生。 「你们有本事从戒备森严的京城逃出来,看来你们一定也是大人物了。」 高福利仍是摇头:「你不要难为我们,我们只是侥倖逃出来的。」 「一个没鬍子,一个女子,还有一个和当今北燕太子年龄相仿的少年。我想,也许你们就是大汗想要找的人了……」他似笑非笑,眸光深沉,跟着抬手勾勾手指,吩咐手下人道:「把他们三个绑起来,带走!」 「是!」 他们人多势众,高福利和沈丹无力抵抗,眼见着太子殿下就要被人带走,高福利不得不开口道:「他病了,病得很重,他需要郎中!」 那头领闻言只道:「你放心,如果他对大汗有用,他的命会保住的。」 高福利愤然道:「他是比你们所有人都重要的人!绝对不能有事!」 这到底算什么?是埋伏还是圈套?他们口中说的大汗,一定是屠都……难道他亲自来了,他在这里? 沈丹咬唇不语,看了看太子殿下,又看了看高福利,满心不安。 第五百二十七章 前途未卜(二) 突厥人将他们三人蒙住眼睛,绑得紧紧的,高福利和沈丹被一起押送到一辆马车之上,而长生却没和他们在一起。 高福利心中又气又急,脑子里转得飞快,想得脑仁儿发疼,也想不到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身边的沈丹,颤声问道:「高公公,他们不会对殿下不利吧?」 「我不知道……屠都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知道太子对现在北燕来说有多重要。如果他要报仇的话,太子就危险了……」 当初,褚静川大挫突厥兵力,让褚静川败得颜面无存,他失去了自己身为国君的尊严,还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沈丹含着哭音道:「咱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 娘娘为了让太子殿下平安,不惜将整个皇宫付之一炬,还差点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他们费尽心力走到今天,然而,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 高福利也是满心不甘。现在能帮他们的,似乎只有老天爷了。 须臾,他只听外面赶车的人,扬声说了一句「驾」,隔着还使劲儿甩了一下马鞭,让马车越跑越快。 京城生变之后,城郊的百姓们就着了慌,他们纷纷举家南迁,生怕一不小心就受到战火的牵连。 褚静川谋反,皇上又旗开得胜,他们之间必定会有一场血战。褚静川霸占京城之后,这附近的村落就陆陆续续没了人,不仅没人,连牲口都看不见一只,冷冷清清。 屠都得知褚静川野心勃勃,夺取了京城,便亲自率领了一对人马秘密来京。他们找了几个西夏人做掩护,乔装打扮,装作是西夏的商队前来这里贩卖马匹。 屠都如此大费周章,并非一心只为復仇,他还要把无忧夺回来。他算过日子,她腹中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生下来了。 那是他的孩子,他不许任何人夺走他! 屠都来到城郊已有十天,他知道褚静川将京城封锁起来,不许任何百姓进出。想要进城的人,如今都聚集在南城门外,足有上千人之多。 屠都一直混在这群人中,亲自收集有关京城的消息。 皇宫失火,太子出逃……他从那些人云亦云的闲谈之中,找到了对自己最有用的消息。 这几天来,城门聚集的人渐渐变少了。所有人都在说,皇上就要派兵攻回来了,大家都忙着逃命去了。他们不是原路返回,就是投奔附近州城的亲戚,反正是不准备在这里等下去了。 屠都扮作异族商人,名义上是个贩马的,可他一匹马都没有卖出去过。 他的马都是战马,彪悍俊美,乃是百里挑一的宝贝。 屠都牵着自己的坐骑,穿过官道,去往一条偏僻的小路。 在那条路上,早已经有马车等在那里。 马车的旁边站着四个蒙面男子,身形魁梧,面朝四个方向,时时刻刻对周围保持着警惕。 「大汗,我们找到了三个人,好像是从京城逃出来的。」 他的手下昂罗上前行礼禀报导。 「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从城里逃出来的?」 「其中有一个少年,和北燕太子年纪相仿……」 只这一句话,就让屠都心中微微一动。 难道真有怎么巧合的事? 「人呢?」屠都立刻将手里的缰绳扔给自己的手下,发问道。 昂罗回话道:「那个少年生了病,现下正昏迷不醒,问不出什么来。而其他两个人,属下已经将他们控制起来,大汗可以随时盘问他们。」 屠都沉了脸色,随即坐上马车,只让自己的手下继续去城门外打听消息。 屠都捨近求远,故意在京城十五里之外的村落落脚。 那里已经完全被他们控制住了,再也没有碍事的人了。 屠都回到村子,已是天黑之后。 高福利和沈丹被分别关押,此时此刻,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生死。 屠都最先见的人是高福利,据他所知,他在宫里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呢。 高福利感觉有人进来了,一股凛冽的寒气从外面涌了进来。 高福利立刻变得警觉了起来。 他的眼睛看不到,只能侧耳倾听,仔细留着屋里多了什么动静。 屠都先是去掉自己脸上的假鬍鬚,还有黑色的眼罩,方才吩咐属下拿掉高福利蒙在眼睛上的布。 屋内的烛光并不怎么刺眼,可高福利还是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 屠都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高福利。他认得他,他在宫里见过他。 高福利却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那人逆光而站,跟着他拿起一盏油灯,往高福利的面前凑了凑。 那火苗随风微动,高福利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可他也看清了屠都的脸,真的是他…… 高福利瞪大双眼,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戒备起来。 「你……」 屠都故意用灯火刺激他的眼睛,高福利不得不眨着眼睛,转过头去,迴避一下,才道:「你不要伤害太子殿下,他对你有大用处。」 他不会问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会问他有什么目的。因为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 「一个无用的太子,也许可以成为我要挟你们狗皇帝的筹码!」屠都语气阴森地开了口。 高福利闻言只道:「你不该要挟皇上,让你颜面净失的人是褚静川。」 一听见褚静川的名字,屠都的脸上变得更加阴沉了。 「是他挫败了你突厥,是他抢回公主殿下。眼下,他连周氏皇族的天下都要抢!」 高福利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难道大汗还不明白吗?眼下,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屠都听了这话,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他的唇边甚至微微泛起一丝笑意来。 「你别忘了,我要东西和褚静川想要的一样。」 他想要吞併北燕的决心,从未改变过。 高福利闻言眉头紧蹙:「那您不在乎公主殿下了吗?大汗,您知道吗?公主殿下为您生下了一个女儿,一个可爱的女孩儿,美好得超过了这世间的一切。」 屠都闻言深深一震,他算到了无忧的生产之日已经来临。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无忧离开之后,屠都生平第一次清楚地明白了什么叫做「恨」,那种刻骨铭心地恨,让人抓狂,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心头的怒火所吞噬…… 她居然背叛了他,离开了他。而他居然那么愚蠢,相信了她那所谓的真心……她真的倾心于他吗?还是他们曾经美好的一切都只是虚情假意。 他的心头怒火,让他恨不能亲手杀了无忧,任何背叛他的人都要死,这是他十岁时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可他恨她,也想她,每天每夜都想,他更挂念她腹中的孩子。 「我的女儿……现在在哪儿?」 高福利知道他心中在意公主,便故意道:「公主殿下现在被褚静川软禁起来。她生下孩子之后,褚静川便将她带走了,他不但控制住了她,还控制了你的女儿。」 屠都闻言登时大怒,他抓住高福利的肩膀,恨不能把他整个人当场捏碎,咬牙切齿道:「你出城的密道在哪里?」 如果他要救回他的女儿,他就必须进城去。褚静川带兵严阵以待,两方正面冲突显然是愚蠢的行为,他只能选择别的办法。 高福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大汗,你担心的人是无忧公主,而我在意的人是太子殿下。如果太子殿下有事,你就找不到出城的密道。」 「你还敢威胁我?」屠都一脸蔑视地看着他。 高福利摇了摇头道:「我是在向您求救,求您救救太子!」 屠都闻言一把松开了他,背过双手,转身望向门口。 「你把密道交出来,太子就能活命。」 「大汗,奴才能信您吗?」高福利故意多问了一句。 屠都冷冷回头:「你不画出密道,我保证他现在立刻没命。」 高福利闻言立马装出一副害怕地样子道:「好,我马上就带你们去。」 他在心中权衡半天,只觉褚静川不会那么冲动的,他知道太子有用。 屠都恨不能立刻就行动,然而,门外的属下进来禀报:「大汗,外面已经起风了。」 侧耳听去,果然可以听到唿啸的风声。 高福利顺势开口:「大汗,那条密道绝对不能暴露。所以,咱们还是小心行事的好。」 屠都虽然心急如焚,但他还有理智。现在马上行动,的确是不合时宜的。 「大汗,我不但会带您去密道,还会帮助您在京城行走,我会帮您……」 屠都的出现,的确是个让他没想到的意外。然而,危机既然来了,一味地躲避地是没有用的。 他要想办法周旋,这样太子殿下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屠都的愤怒,也许是他最需要利用的东西。 如果屠都可以潜入京城,他必定会有所行动。 皇上的大军即将抵达京城,到时候,也许屠都会愿意为了公主殿下和皇上来一个里应外合,围剿褚静川,将他一举歼灭!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五百二十八章 前途未卜(三) 屠都的手下对高福利很不客气,只把剩菜剩饭,全都扔给了他,有意羞辱他道:「听说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你是阉人,应该不会在意的。。」 高福利早已饿得眼冒金星,也顾不得他们的羞辱,没说话也没抬头,直接用手抓着饭就往嘴里塞,模样十分狼狈。 昂罗抱臂站在一旁,只听身后的下属发出耻笑声,小声议论道:「看他那副模样,简直比路边的乞丐还不如……」 高福利听得真真的,可他不在乎,仍是把用手抓着饭菜吃。说实话,他们的饭菜还算不错,有饭有肉,足够让他补补力气了。 昂罗听了他们的笑声,却是阴沉着一张脸,道:「你们笑什么?亡国之奴,无家可归,就是比乞丐还不如!」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高福利双手一顿,垂眸看着手里的吃的,心情无比沉重,他把食物扔回到盘中。继而抬头看着昂罗道:「我不是亡国奴,北燕不会亡!」 昂罗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只道:「如此昏君执政,如此佞臣当道,你们北燕一定会亡!」 高福利略略低头,只在心中默默回了他一句:「只要有太子在,只要有娘娘在,北燕就不会亡!」 … 一想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屠都的心里就一阵阵地难受。 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被内心的愤怒和遗憾所沖淡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去想,他的孩子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和自己相像?还是更像无忧?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是不是健康?她是不是健康?她会不会和自己亲近?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就要开始发狂! 无忧的背叛,让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疤。每次他只要想起她,那道伤疤就会被撕开,仍未痊癒的伤口会再次流出血来!他不停地想起,反反覆覆,没完没了,以至于伤口越变越大,越伤越重! 屠都无法安眠,他起身来到窗前,听着外面唿啸而过得风声,心绪不宁。 次日一早,高福利被带到屠都面前,准备出发。 高福利不肯马上就走,只道:「让我见见太子殿下!」 临走之前,他一定要确定他的平安。 「大汗,只要让我见一见殿下,我便安心了。」 屠都吩咐属下带他去了关押长生的屋子,沈丹就在那里,守着刚刚醒过来的长生。 「公公……」沈丹轻语一声,正欲起身上前,却见高福利冲着自己连连摇头,便又止住了脚步。 长生靠着稻草堆,朝着高福利看去,见他对着自己点一点头,跟着张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长生微微一怔,待他走后,方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用口型说了八个字,那就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他是在提醒他,之后的情况会更糟更难,而他要想当年的越王勾践学习,就算忍受多大地屈辱都要坚持下去! 长生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只觉高福利是在和自己道别。 他要去哪儿! 长生挣扎着坐起身来,却被无忧轻轻按住肩膀。 「殿下,您不能再有事了!」 眼下他们落入敌手,任何轻举妄动的行为都等同于是在找死。 高公公为了殿下已经竭尽全力,如今是剩下她了。 她也许保护不了太子……但她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照顾着他。 长生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有心反抗也是徒劳。 浓黑的汤药,端来之后,沈丹先尝了一口,其苦无比。 看护他们的侍卫见状,不禁眉头一皱:「到底是你有病?还是他有病?」 沈丹不言不语,凝神片刻才道:「殿下,请您用药。」 沈丹把药碗送到他的嘴边,却惹得那侍卫冷笑一声:「区区一个亡国之奴还有什么可讲究的!」 长生闻言眸光一闪,对上那侍卫那双充满蔑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北燕还没有亡!我还是北燕的太子!」 那侍卫听了这话笑得更加厉害了。 「是啊,你若不是北燕的太子,你早死了!」 大汗留着他必有用处。也许,他可以将北燕太子当做人质,让北燕彻底诚服突厥,从此以臣自居,岁岁进贡,年年朝拜。 沈丹见太子瞪着那侍卫,忙又小声说了一句:「殿下,赶紧喝药吧。」说完,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长生深吸一口气,跟着收回目光,将面前这碗苦到心坎儿里的药,一鼓作气喝了下去。 因着喝得太急,他不小心给呛了一下,一时咳嗽不止。 那侍卫过来收走了碗,担心他们把碗打碎了,然后用碎片当武器。 他见长生咳嗽得面红耳赤,冷哼一声道:「真是个废物!」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一眼沈丹:「这么没用又窝囊的男人要来做什么?你不该像个奴隶似的伺候他!」 沈丹闻言一怔,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忙低下头去道:「殿下是我的主子,也是我喜欢的人,我心甘情愿跟着他,伺候他。」 长生静静地看着她,见她眉眼低垂,长睫轻颤,脸颊微红,含羞带怯。 「蠢女人!」那侍卫冷冷看了她一眼,继而转身离去。 长生目光沉沉地望着沈丹,沉吟半响才道:「如今我自身难保,你又何必忠心耿耿?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是逃走吧。」 初识她时,他以为她只是个居心不良的女子,一心只想着攀附着自己往上爬。然而,他的处境每况愈下,而沈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 她的深情浓厚,让他倍感意外,也倍感沉重。 他心中唯一喜欢过的人,只有姐姐一人。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她放在心上,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而如今,他对沈丹心生依赖,而他还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 沈丹闻言抬眸看他,眸光闪烁,似有千言万语想说。 「殿下不要嫌弃奴婢,奴婢哪里也不去,就算殿下撵我走,我也不走。」 她若是有心逃走,早就走了,她之所以留下,便是认定了太子殿下。她就是这种人,一旦认定一条路就会走到底,走到黑,就算最后头破血流,她也无怨无悔。 「我保不住你,突厥人不会放过我的。」长生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受伤遭罪!」 母后生死未卜,高福利也被屠都控制在手中,他在乎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处于危险之中,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奴婢什么都不怕,奴婢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眼下,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她,眼里也只有一个她,慢慢地,她总会走到他的心里面去,她会变成他生命中一个无可取代的人。 「你……」长生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沈丹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便掩住他的嘴:「殿下,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咱们能掏出京城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娘娘曾对太子说过一句话,让他绝不认输。 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太子就是太子,他永远都是储君。 次日一早,高福利依然披着那身乞丐的打扮,而屠都和他的手下,仍是那副商人打扮,如今这种时候,低调行事才不会惹人注意。 那条密道的存在,对整个局势的变化都很重要。 高福利将屠都一行人带到密道口,然后指了指被几根木板虚掩着的洞口,道:「就是这里了。里面很狭窄,一次只能通行一人,而且,要保持距离,否则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被堵死在里面,无法动弹。」 他刚说完这话,屠都就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你先下去,在前面带路!」 高福利早料到会这样,他点亮了火摺子,便弯腰下到洞中。 他爬过一次,所以很有经验,不过屠都和他的手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的身形魁梧,呆在这样的地道里,伸不开胳膊也迈不开腿,只能弯着腰,曲着膝盖,甚至连头也抬不起来。 「大汗,咱们不会是中了他的圈套吧?」 昂罗越往里走就越觉得危险,屠都却是完全退意,他要进城,他要找回他的女儿。 高福利听见了身后的轻语:「各位不要担心,这条密道是仓促挖出来的,所以狭窄难行,但它一定有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高福利只觉远处有一阵凉凉的微风吹过。 高福利喘着粗气道:「就要出去了。」 屠都和他的手下闻言,不禁微微变色,跟着伸手探向腰间的佩刀。 出口的外面,到底会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一条生路,又也许是数也数不清的埋伏。 高福利熄灭了火摺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他看了看周围,只见土屋里仍有灯亮。 那一定是他的手下……他的人还在,若是屠都发现他们,他们必死无疑…… 高福利随即低头对屠都轻声道:「外面有人,你们先不要动。」 他的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抵住了他的后背,道:「你最好别耍花招!」 「殿下还在你们的手里,我不敢的。」高福利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第五百二十九章 久别重逢(一) 高福利出了密道,走到窗前轻敲了几下。 这是他私自定下的暗号,只有他的手下才懂。果然,很快有人影出现在窗边,轻声应道:「当家的。」 高福利压低声音,用微不可闻地声音道:「事情有变,你们先撤,暂时不要离开巷子,等我消息。」 他的话音刚落,屋里的人就匆匆离开。 高福利等他们远了,方才低头看向密道的入口,打了个响指道:「没事了。」 屠都领着他的一群手下,灰头土脸地从密道出来,他们站在这处邋里邋遢的小院中,神情皆是一脸诧异。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齣重要的密道,居然就在这样一个偏僻逼仄的小地方。 屠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视四周,只问:「刚刚是什么人?」 高福利推开虚掩的房门,看了看里面:「只是些乘虚而入的乞丐,无关紧要的人。」 「这条巷子里很乱,什么样的人都有,龙蛇混杂。」 高福利示意他们去屋里说话,昂罗带领着手下,先行进屋查看了一番,都是些平民百姓用的东西,没什么可疑之处。 高福利将身上的破棉袄脱掉,直接用水盆里的水擦了一把脸。 「这里很安全,这户屋主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屠都闻言蹙眉:「眼下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 高福利闻言轻轻一笑:「大汗说的对,不过您一定是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为了找到太子,褚静川的手下把京城搜了个底朝天,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屠都并不相信他的话,反问道:「为什么?」 高福利把自己的脸清理干净,跟着又道:「因为皇上的军队就要来了,城里城外都乱成了一锅粥,褚静川无心分散兵力去寻找太子了,他要一心备战了。」 屠都闻言心中更觉焦急。 无论如何,他要赶紧找到无忧,还有他的女儿。 高福利仿佛猜中他的心事一般,他看着他道:「如果大汗的手下可以帮忙将这条密道拓宽,也许公主殿下和孩子能赶得及在开战之前,跟着您一起离开。」 屠都闻言脸色瞬间一变,沉吟半响才道:「我只要我的女儿。」 他从不会原谅背叛他的人。 高福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汗,您所认为的真相,未必就是真相。据我所知,公主殿下从未背叛过您!」 他风淡云轻地一句话,却让屠都心神俱慑,他整个人僵了一僵,方才质问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福利站在他的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公主回宫之后,曾和娘娘倾诉心事。我当时就在场,公主殿下含着眼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给了娘娘。殿下没有背叛您,她只是被利用了。」 屠都的眼中寒意凛冽:「那你现在就给我就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 高福利闻言却是摇头:「我不会提殿下解释。因为我现在不管说什么,在你听来都不是真相,而是狡辩。我之所以带你进城,除了是想要保住太子的命,还是想要为公主殿下讨回一个公道!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的善良足可以让天地为之动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要为她说话,但他不会为她解释,因为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不是旁人可以干预的。 屠都皱眉看他,心中莫名一动。 往事歷歷在目,他原以为他知道无忧是什么样的人?可他现在不敢确定了。 高福利又道了一句:「等你见到公主殿下,您什么都会明白的。」 多说无益,如果他在乎公主殿下,他会听她解释清楚的。 …… 如今的褚家是京城戒备最严的地方。全副武装的侍卫将这里围得严严实实。 皇宫失火之后,无忧因为担心母后和太子的安危,而急火攻心,大病了一场。 因着这场病,无忧的产后调理很不顺利。好在,孩子一直有乳母照顾着,没受什么委屈。 孩子也很乖,吃饱了就睡,哭起来的时候,只要抱起来哄一哄就好了。 乳母都忍不住夸赞道:「奴家从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孝顺。」 无忧闻言只觉心暖暖的。她的孩子一定是最懂事的。 京城内外都乱了起来,褚家虽有重兵看护,日子过得也并不顺心。 京城的不少大户人家都遭了劫,家里被洗劫一空,妻儿老小也跟着找了难,甚是悽惨! 荣氏的娘家,因着褚家的照拂,还算平安。可和荣家交好的人家,却是接连遭殃。他们天天找上门来,让荣家帮忙说服褚静川把城门打开,让他们离开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 荣氏的娘家对此也是有口难言,他们何尝不想出去,离开京城。然而,褚静川根本不懂变通,至于,他们的宝贝女儿更是在他的面前,人微言轻。 荣氏看着娘家每天送来的书信,心中除了烦,就是怕。 褚静川的事,她想管也管不了。而褚静川的心,更是从来没有放在她这里。 荣氏不敢去管自己管不了的事,每天忙着处理家事和照顾无忧,从不在人前多说半句话。 无忧不止一次向她问起外面的情形,尤其是供宫里的母后。 荣氏闻言每次都是长长一嘆:「宫里是好是坏,都已经与你无关了。」 「如今只要你舅舅平安无事,咱们一家人才能平安。」 荣氏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希望眼前这混乱的局面能够早点结束。 她只想早点看到一个好的结果。 荣氏见无忧一个人默默发呆,似乎正在想什么心事,便道:「宫里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当年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若不是孟夕岚从中作梗,你的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出事,说到底她始终都是你的仇人!」 仇人……无忧闻言心中微微刺痛。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眉尖轻轻蹙起。 荣氏见她皱眉,便知她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缓缓站起身来道:「好了,我不吵你了,你好生歇着吧。」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道:「近来,给咱们送货的店家全都关了门,我已经派人去找新店家,回头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身子。」 无忧闻言只是微笑点头。 荣氏对自己的全部心思都用在料理家事上了,如此一来,她才不会胡思乱想。 城中的局势太乱,很多店铺都遭到了打劫。 为褚家运送粮食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荣氏不得不为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的一日三餐而费神。 好在,就在昨儿,家中的二管事在城东找到了一位生意人。他不是开店铺的,只是手里存了很多货。他的手里不但有米有粮,还有不少牲口。 眼下,想要在这京城找到几口大牲口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荣氏让管事将那人的底细查一查,若是没什么不妥的话,让他们明日就开始往府内送吃的。 褚家二管事找到的新店家,就是高福利的手下假冒出来的生意人。 城东那些拥挤不堪的小巷里,藏着不少东西。 几头牛,几只羊,他还是找得到的。 屠都得知高福利已经有办法让他混入褚家,心中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你这个阉人,还真是有用!」 他语带嘲讽,高福利却是毫不在意。 「我能在宫中伺候娘娘这么多年,没有这点本事的话,娘娘要我还有何用?」 屠都看着高福利道:「你的计划也许有用,但不代表没有纰漏。所以,你要与我同行。」 高福利闻言便知他还在怀疑自己,的确褚家如今里里外外都戒备森严,而屠都只带了四名手下,再算上高福利的人,还不到二十…… 他们无兵无马,根本不能堂而皇之地把人带走。所以,他们只能偷偷地来,偷偷地进行。 高福利已经斟酌好了计划,不过想要将公主殿下带出褚家,这个想法并不合理。 眼下这种局面之下,公主殿下在褚家才是最安全的。 高福利直视着屠都,神情无比认真,一字一顿道:「大汗,就算是为了殿下和孩子着想,也请您不要轻举妄动!不用我说,您也很明白一个刚刚满月的孩子是无法穿过那条密道的。」 屠都闻言脸色一沉:「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带她走。」 他口中只说了一个「她」,显然,无忧和孩子,他只准备带走一个。 看来,他心中的愤怒仍大于理智。他从未彻彻底底地思考过……如果公主殿下要背叛他的话,她不会选择在那种时候…… 高福利沉吟一下,才轻轻摇头道:「不,不管是谁,不管大汗您想要带出来的人是谁?您都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您轻举妄动的话,你会把自己害死的。」 屠都冷眼看他:「你不用提醒我,我心中知道分寸。」 如果他想要意气用事,那么,他就不会只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京城,更不会跟着高福利潜伏到京城。 这一次他也要在背后行事,狡猾而阴险。 第五百三十章 久别重逢(二) 如何避人耳目的行事,如何让身高魁梧的屠都,扮作寻常的车夫农户,这绝非是一件简单的事。 屠都和他的手下,眸色完全不同于中原人,而且,他们过分高大健硕的身体,让人一下子就能察觉出异样来。 高福利不得不让他扮作一个驼背的人,然后用从宫里学来的易容术,给他「换」了一张脸。 屠都原本有一张俊秀的脸,稜角分明,五官深邃。而高福利要做的就是把这张脸毁掉,他在他的脸上做了很多麻子,还在他的鼻子上贴了一道难看的疤,至于他那双眼睛,一只用眼罩遮住,另外一只则是微微眯起来。 如此一来,屠都的模样就来了个大变样。别说是外人,就连他的手下也差点没认出来。 高福利让屠都认一认自己,没想到他也是当场一怔。 「明天咱们一起去送货,只是后院和内宅不相通,你见不到公主殿下。咱们只是去认认地方。而且,你要记住,你是一个哑巴,不管什么人问你话,你都不能回答,就算是打骂轻视,你也要忍耐。」 屠都没点头也没摇头,似乎另有打算。 高福利只道:「大汗,请您忍耐这几次,就当是为了您的孩子。」 屠都闻言这才微微点头。 褚家内部的环境是如何的,这是他们要首先弄清楚的事情。 高福利给自己也做了一张假脸,他故意把自己变得很丑。他的手下装作老闆,而高福利只是扮作伙计。 褚家的后院,足有上百人布防,不可小觑。 高福利一看这么多人,心里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穿帮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高福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屠都,他的表情是假的,可目光却是真的,他的眼睛里没有退意,只有急迫。 褚家二管事正在门口等着呢。 城中物资短缺,军中也是如此,所以,他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主子们的一日三餐。 眼下能看见点荤腥儿就是好菜色了。 褚家二管事瞧着这位新认识的店家,居然能给自己带来一头牛和两只羊,顿时脸上堆出笑意来。 「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还真能弄来大牲口。」 「这位老爷,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搜罗来的。这牛是拉磨的,这羊是给下羊奶用的,都是干干净净的上等货。您可得多给点儿啊。」 高福利的手下像模像样地和他们谈起了价钱。 褚家二管事闻言似笑非笑:「你们抬头看看这是哪里?这可是大将军府!如今,这京城的主人是谁,你们心里没数吗?你们难得有机会能来大将军府长长见识,还谈什么价钱?」 「这位爷……这城里现在是什么世道,您也不是不知道。这银子好找,可吃的不好找啊。就因为这里是大将军府,我们才把最好的东西送到您这儿了。」 说着说着,高福利手下的人把货物都抬进去,谁知,门外的侍卫却将他们拦了下来。 按着褚府的规矩,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褚家二管事随即道:「等等,咱们这价钱还没谈明白呢。」 屠都心里着急,扛着肥羊就要往里走,那些侍卫见状,纷纷亮出刀剑来。 「没规矩的东西,当这里是哪了?」 高福利见状,忙上前道:「军爷,您别急,他是个傻子,不懂事儿。」说完,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他的眼睛,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 高福利使劲儿拽了一下屠都,现在可不能冲动,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好不容易弄来这么多货,结果却是连后院的门口都没进去。 高福利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而屠都的心情则是更差了。 回到城东的藏身处,屠都一把揪住高福利的领子道:「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明天若是再不让我进府,我就杀了你。」 高福利见他怒气沖沖,神情颇为无奈道:「除了我,没人能带你进去。而且,今儿是咱们第一回去,能和他们说上话就不错了。现在好歹咱们算是混个眼熟了,一来二去,不愁没有机会。下一次,我会安排人手在正门外惹点事儿,吸引他们看守的人手,也许咱们就有机会了。」 屠都闻言眼中的怒意渐渐消去。 他会再给他第一次机会,若是再不成事,他就自己想办法,夜袭也好,突袭也罢,总要闯进去再说。 「这一次咱们送进去的东西,足够他们吃几天的了。所以,明天咱们不能再去了。」 「大汗,城中的局面瞬息万变,咱们千万不能大意。」 屠都一脸寒意:「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周佑宸和褚静川真的决定要狗咬狗,我未必不会做些什么?」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北燕自己给他的机会。 「大汗,这趟浑水您还是不掺和的好。一旦被捲入其中,没人能获得胜利。」高福利语气淡淡道。 屠都闻言只是冷冷道:「两天,我只给你两天,然后我会自己想办法。」 高福利无奈嘆息,两天的时间太短了,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到。 … 褚家二管事因着新得来的食物,为主子们提供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无忧看着面前铺满的饭桌,微微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月上前回话:「这是府内的管事找到不少好东西。所以特意准备出来这些吃的,给殿下好好补补身子。」 无忧微微摇头:「听说,城内的百姓都在挨饿,咱们不该这般浪费。」 明月闻言低了低头:「这好歹是夫人们的一番心意,您就尝尝吧。」 无忧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一道菜:「你只把这一道荤菜留下的,羊汤盛出来两碗就够了,其他的,全都留起来。」 现在不是浪费的时候,仔细点总是好的。 明月闻言连忙找出食盒,然后把菜都放好,然后搁在耳房内的台阶上面,如今外面天冷,搁在外头,饭菜坏不了,等到吃的时候,热一热就可以了。 无忧把羊汤拿给明月一碗:「你也趁热喝了吧。」 「奴婢不能……」 主僕哪有同席同吃的规矩,虽然现在不是在宫里,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说变就变。 无忧抬眸看她:「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一直忠心耿耿。如今我也不把你当成是个奴婢,只把你当做是个知心人。」 明月闻言心底一软,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殿下……」 「好了好了,你端着羊汤,拿个馒头,去到旁边站着吃就行了。」 眼下这种时候,每一顿饭都极其珍贵,天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在挨饿。 京城的粮仓,如今全由褚家军把守着,军队的粮食是充足的,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却是惨兮兮。 军队的供给是大事,可城中的乱象却不能不管。 次日一早,无忧待孩子睡着了之后,便和舅母荣氏谈话。 「舅母,咱们家中的存粮还有多少?」 荣氏被他问得一怔,忙道:「这……我还真是不太清楚。你问这么做什么?」 无忧只道:「我听说城中正在闹饥荒,很多人都在挨饿,所以,我向开个粥铺,让那些挨饿的人有口饭吃。」 荣氏闻言满脸诧异,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殿下您这是……眼下,外面乱成这样,哪里还能顾得上开粥铺?」 无忧见她有意反对,便道:「舅母,舅舅封城这么久,城里的百姓遭了不少的罪。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心里必定恨极了舅舅他回城时候原本是个大英雄,可现在,舅舅他……已经成了城中百姓心中敢怒不敢言的,最大的敌人!」 荣氏闻言心里一惊。 她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她不该…… 无忧见荣氏的眼珠转动,神情不安,又道:「舅母,咱们只是帮帮他们而已。舅舅没有封城之前,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全都过得好好的。可现在呢?他们的安稳日子全被咱们给毁了,咱们褚家难道不该为此负责吗?」 荣氏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 她一番思量之后,方才点点头:「好吧,我这就派人给你舅舅捎个口信过去,看他肯不肯?」 无忧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交给她道:「这是我给舅舅写的纸条,他看了,一定会同意的。」 荣氏接在手里,默默点头,正欲转身出门,又转过身来道:「殿下,您要原谅大将军,他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从她方才的语气里,她听得出来,无忧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并不贊同,甚至是心存反感的。 无忧看向荣氏道:「舅母,舅舅他曾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他的恩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尊重他,可我没办法尊重他的错误和他的自私!」 不管舅舅此法举动的初衷是为了什么,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城内的百姓的挨饿,城外的百姓在逃难,一旦皇上率兵归来,大战在即,还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受到牵连…… 荣氏微微垂眸,轻嘆一声才道:「不管怎样,他总是你舅舅,而殿下你也是褚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能有异心,一定要同心协力才行。」 无忧深吸一口气道:「舅母,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为了舅舅好,也是为了褚家好。」 安抚民怨,这是褚家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 第五百三十一章 久别重逢(三) 无忧的心思没有白费,褚静川准许了开粥棚救济百姓。 褚家的管事只好将府内的陈粮旧米,全都搬运了出来。侍卫们负责搭建粥棚,褚家的下人们也要过去帮忙。 大大的粥棚,还未搭好,城中落魄的百姓们就纷纷凑了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高福利的手下打探到消息,便回去禀报:「听说,褚家要开粥棚了。」 高福利闻言挑眉,而屠都也很是在意。 「开粥棚,这是要接济百姓了。」高福利微微沉吟一下,才道:「这一定是公主殿下的主意。」 他的手下闻言连连点头:「没错,听说这正是公主殿下的主意。」 高福利长嘆一声:「公主心慈仁德,怎能不管那些还在挨饿的百姓。」 屠都一直听着这话,这时才开口道:「这是机会吗?」 高福利重重点头:「是的,如果这是公主殿下的主意,到时候她一定会出现在那里。殿下就是这样的人,善良又认真。」 凭他对无忧的了解,她一定会出现的。 屠都微微一笑,只道:「如此最好。」 高福利转头看他:「大汗,您很快就会见到殿下了,可别忘了,到时候您要面对的可不止只是公主一人。」 屠都阴沉而笑,沉默不语。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当无忧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何种神情? 是震惊,还是害怕?还是呆若木鸡? 褚家的粥棚,还未正式开始施粥,那些排队的人们就沿着福安街长长地排起了队伍,蜿蜒如龙。 褚家二管事站在高处眺望片刻,心里一阵发愁。 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准备的粮食可能根本就不够用。操心主子们的吃喝,已经够让他烦得了。谁知,公主殿下又给他找了一件更难的差事。 侍卫们来回巡视,但凡发现人群中有什么可疑之人,他们都会把那个人拽出来,然后将他带去一旁盘问。 炉灶之上,支起了四口大锅,里面煮着热气腾腾的大米粥。 城中的百姓几乎全都来了,手中拿着大大小小的瓷碗瓦罐,等待着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粥。 粥棚离着褚家并不远,沿着正门走,就在街尾。 女儿晨起的时候,哭闹了好一阵子,无忧抱着她哄了又哄,她才止住了哭声,渐渐在她的怀里睡熟了。然而,乳母正欲上前把她接在怀里,孩子又突然醒了,嘤嘤地哭了起来。 无忧见状,不由有些担心:「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脸,并没有发热的徵兆。 「看样子不像是生病了,要不奴婢让人去宫里请焦太医来?」明月小声说道,伸手轻轻拍着主子怀里的襁褓。 孩子一到了无忧的怀里便不哭了。 乳母见状,不由含了笑意道:「殿下,这孩子喜欢粘着您,您今儿就多抱她一会儿吧。母女连心,奴婢们平时就算伺候得再好,孩子还是喜欢和娘亲待在一处。」 无忧闻言心中一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脸,抱着她坐了下来:「我也想天天抱着她,亲自照顾她,可我身上总是使不上力气。」 「殿下慢慢调理就好了,不用心急。」乳母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又退下了。 无忧抱着女儿,对着明月吩咐道:「你去外面的粥棚看看,稍微看着点,别让他们应付了事。」 她本想亲自过去的,可女儿粘着她,她今儿也不想出门了。 外面的粥棚已经开始放饭了。刚开始他们一个个还算是听话,可是粥少人多,很多人排在后面的人,生怕轮到自己的时候,什么都拿不到了。大家挤来挤去,很快就乱了套。 褚家二管事是个怕事儿的,躲得远远地,只让侍卫们解决此事。 明月赶过来的时候,正是闹得最凶最乱的时候。 她蹙眉看向二管事,语带责备道:「二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二管事见她来了,更觉头疼,指着对面道:「全乱套了。」 「殿下可不是这么吩咐你的。」明月瞪了他一眼,看着那些被推搡着的,哭喊不止的老百姓,心中甚是难受。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怠慢主子的吩咐,就是想要应付应付而已。 「这样可不行,我这就回去告诉殿下去……」明月说完转身欲走,二管事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道:「我的姑奶奶啊,您可别回去告状了。这粥棚原本就不该开的,你看看那些人,一个个急红了眼,就像是饿狼似的。」 明月见他还在狡辩,一把甩开他的手道:「挨饿受冻的人,还懂什么规矩?殿下交代你这么点事情,你都做不好,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 褚家二管事听了这话,额头上急得冷汗直流。 「哎呦,可不是这么回事啊。」他拦住明月好生劝了一番,又道:「我一定好好地办,求你千万别去殿下跟前告状。」 明月见他一直拽着自己,便道:「今儿殿下不会过来了。可是明天,殿下一定会过来的。」 褚家二管事闻言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可是怕极了,生怕公主殿下再给他安排什么差事做。 高福利的手下混入人群之中,打听着周围的一切。 第一天,无忧并没有露面,这样高福利有些意外,但他知道,她会来的,早晚会来的。 屠都的耐心变得越来越少,然而,他还是忍着气,等到了第二天。 粥棚的乱象,让荣氏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她有心想要劝阻公主行事,可又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殿下,您的身子虚弱,现在不该出门的。外面寒气重,万一……」 无忧转身看向舅母,稍微握了一下他的手。 「舅母,这件事是我来张罗着要办的。所以,我该过去看一看。这来来去去都是舅舅的人,我不会有事的。」 她无心过养尊处优的日子,而她更担心褚家的下人对施粥一事不上心。 雪后放晴的日子,天空澄净如洗,蔚蓝又干净。 无忧坐在软娇之中,掀起帘子,看向远处的长街。 全副武装的侍卫们,正在来来回回地巡视着,他们手中的刀剑,高高举起,泛着冰冷的寒光。 无忧的软轿停在粥棚附近,她身边的随从不许她下车,只是掀起帘子道:「殿下,外面的道路泥泞,请您不要下轿子了。」 帘子掀开,无忧的视线看得更加清楚了。 她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人,心中一沉。 居然有这么多人…… 「让二管事过来回话。」无忧轻声吩咐了一句。 「是!」 褚家二管事因着昨天的教训,今儿特意多准备了些大米,就连熬粥的锅也多了一口。 负责看守的人也多了不少,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 见殿下亲自来此,二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无忧静静道:「今儿有多少人来?」 二管事稍微想了想道:「昨儿来了有上千人,今儿怕是要更多……」 「那准备得粮食还够用吗?」 二管事一脸为难:「昨天二百斤的粮食,全都分光了,今儿这三百斤,估计也是不够的。不过,殿下咱们也就只能这样了这些粮食发完了,粥棚就得停了。」 无忧蹙眉道:「粥棚停了,他们怎么办?」 二管事闻言差点没哭出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奴才已经尽力了。」 无忧见他哭丧着一张脸,道:「我会看着办的。总之,你们要多用心,不要敷衍了事。」 「是……」二管事匆匆退下,重新回去吩咐僕妇们往锅里加水,把粥变得熬得稀一些,这样才能分给更多的人。 无忧坐在轿子里,手里暖着手炉,身上穿着暖和的棉袄,可就在十米之外的街头,走来走去的人,皆是衣衫褴褛,破破烂烂。 她还记得,她初次出宫的时候,京城的繁华和热闹,让她眼花缭乱,流连忘返。而现在,当年的美景全然不见,只剩下冷清的萧败。 也许,美好的事物,永远都只能存在于脑海里。 想着想着,无忧忍不住迈步下了轿子,明月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道:「殿下,您仔细脚下。」 「明月你瞧,这里还像是京城吗?」 明月见她语气惆怅,便安抚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无忧闻言垂眸不语,也许会变好,也许会变得更糟。 高福利混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地抬头张望,很快,他就发现了在十字路口的方向,似乎有什么动静。 高福利回头冲着屠都递了一个眼色,然而,屠都比他发现得还早,他已经开始准备往那边移动了。 高福利见状,忙道:「先领了粥再说。」 须臾,他和屠都两个人端着一直缺口的破瓷碗,然后往路口的方向移去。 因着街上的人多,他们混入其中,仍是有些起眼。 屠都不得不故意驼着背,猫着腰,一步一缓地走着。他有一双猎鹰般的眼睛,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和事物都能收于他的眼底。 很快,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她离着他很远,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明亮的阳光下,她的侧脸晶莹似玉,微微泛着光泽,明晃晃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的萧败之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她……他日日夜夜思念又怨恨的女子。她还是那么美,让人过目不忘……不,应该是永生难忘才对。 无忧扶着明月的手,缓步走着,她的秀眉微蹙,神情轻愁,似乎隐藏着什么心事。 屠都定定地看着她,高福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公主殿下的身影。 屠都望着远处的那个人,心里不断地涌出一股冲动。 他真想马上冲到她的面前,要么亲手解决了她,要么与她面对面把一切都弄个清清楚楚。 屠都凝目看着无忧,微微出神,而他手中的粥碗很快就被人抢了去。 屠都素来生性警觉,这会儿却被一个乞丐给偷袭了。 那乞丐端着半碗粥,蹲在路边喝了起来,他还不忘抬头朝着屠都看过来,眼神防备,仿佛把他会再抢回去的。 「大汗,您已经见到公主了,咱们今儿该走了。」 一会儿喝粥的人散了,他们看起来会更显眼的。 屠都的目光仍是锁定在无忧的身上,而她似乎有所觉察,缓缓转过头来,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并未交汇,他们离得太远,无忧只是注意到远处站着一个驼背的人,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并不会想到,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屠都。 「大汗,咱们该走了。」 高福利的话音刚落,只见从西城门方向,匆匆来了一队人马。他们冲散了街上排队的百姓,对着四周敲锣大喊道:「全城戒严,全城戒严!」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即分散而逃。 高福利和屠都差点被人群冲散,待他们站定之时,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 褚家二管事见粥棚前的人都跑了,一时又有些急了起来。 他走到那队褚家军面前,仰头问道:「你们怎么把人都吓走了?这是大将军的命令要开粥棚救济百姓……」 「城外有急报,狗皇帝的军队来了!」 二管事闻言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道:「赶紧收拾东西!收拾,走人!」 无忧站在几米之外,听得真真的,她的身子微微一晃,仿佛受了不小的打击。 明月忙握紧了她的手道:「殿下,看来真的要出事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高福利和屠都自然也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皇上回来了,带着他的三万兵力,而褚静川必定会全力迎击。大战一触即发,所有人都该绷紧神经。 高福利和手下掩护着屠都离开,待回到他们自己的地方,高福利直言不讳地对着屠都道:「大汗,现在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了。一旦城中开战,您的处境就尴尬了。」 他本不想放走他的,可他继续留下,只会惹下更大的麻烦。 第五百三十二章 久别重逢(四) 入夜之后,宫中的人手被调走大半,只留下不到五百人,分散在宫中各处。焦长卿将「全城戒严」的消息带给了孟夕岚。 「娘娘,皇上的军队来了。」 孟夕岚闻言轻轻皱眉,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这是早晚的事,如今,宫里都人手不多,咱们得自求多福了。」 宫门全都落了锁,只能从里面才能打开,可等到战事爆发,不知会有多少百姓要发了疯似的沖入皇宫。毕竟,在他们的眼中,这里才是京城最安全的地方。 「娘娘,外面还是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 焦长卿派人打探了很久,可半点消息都没有。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既然这城中没有他的消息,褚静川也没有找到他,那就说明他现在已经出了城,而且暂时安全。」 高福利办事一向谨慎小心,他不会给褚静川留下追查的线索。 孟夕岚走到窗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调转视线看着焦长卿道:「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咱们自己。」 焦长卿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但脸上并无胆怯和不安。 「娘娘,其实您不必一直留在宫中,您可以离开的。」 「本宫是皇后,怎能逃走?」孟夕岚语音淡淡,态度却是十分坚持。 焦长卿闻言只是长久地沉默。 倔强如她,他也拿她无法。 「若是连我也逃了,这周氏皇族就成了旁人眼中大大的笑话。」 到了生死关头,活着固然是最重要的事,可身为周氏皇族一员的荣誉,仍然需要有人来守护。 须臾,宫外有人过来了。 宋青儿携着一名宫女,在外求见。 自从,她的女儿被孟夕岚送出宫外之后,她就对孟夕岚言听计从,在无异议。 「娘娘,您听说了吗?」宋青儿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抓住她的手,情绪略显激动地问道:「皇上来了,咱们是不是要有救了?」 孟夕岚看着她道:「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褚静川一心备战,他会把宫里的人手全部抽调走,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宋青儿闻言脸色一白:「靠咱们自己?这怎么可能……」 孟夕岚沉声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宋青儿肩膀微微一颤:「那些宫女和太监如何能成事?而外面的人,一个个都像是饿急了的疯狗一样。」 他们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连自保都是勉强。 孟夕岚淡淡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他们。」 再不中用的人,也有他的长处。 孟夕岚带着宋青儿来到后面的庭院,那些被她集中起来的宫女和太监,正在准备着属于自己的武器。 宫女收集了不少很多瓷盘的碎片,锋利无比,丝毫不输给那些可以轻取人性命的刀剑。 宋青儿看着他们,不由微微一怔。 「娘娘,他们这是……」 孟夕岚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保护自己,他们都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搏一搏的话,也许还有生的希望。 宋青儿闻言沉默片刻,忽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丝惆怅的微笑。 到了这种时候,没人会来救她们的。还没等到皇上的大军,京城的百姓就会沖入宫里,抢走这里的一切,发泄他们的恐惧和愤怒。 宋青儿转身和孟夕岚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臣妾明白了。」 寒冬凛冽,事事皆是这般不近人情。 …… 一声尖锐的叫声,让无忧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来,额头冷汗直流,慌忙叫来明月。 明月睡眼惺忪,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道:「殿下,您怎么了?」 「是谁在叫?」 「啊?没有人啊……」明月披着外套去到外边,仔细查看。 院子里寂静无声,除了来回巡视的卫兵,再无旁人。 明月回到无忧身边,替她擦汗抚背:「殿下,外面没事,您一定是梦魇了。」 无忧抚着胸口,深深喘息,片刻方才静下心来。 她不安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明月你去把孩子抱过来。」 她心里突突地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褚家的卫兵被调走了不少,全府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过了一会儿,明月裹着大氅,小心翼翼地护着小主子过来。「殿下,孩子刚刚睡着……」 无忧把孩子接在怀里,心里方才安稳了些。她的心神不安,怀中的女儿却是睡得香甜。 明月点了蜡烛过来陪她,轻声说道:「一定是白天的时候,殿下受到了惊吓,所以才梦魇了。」 无忧微微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怎样的。 须臾,外面突然有了些许动静。 无忧整个人又立刻变得警觉起来,明月出去查看,只见西苑的方向冒着一缕白烟,不禁吓了一跳。 「殿下,府里好像是走水了。」 无忧闻言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的预感真的这么灵验。 「走水了,赶紧都过去救火啊。」 很快,外面就响起了一阵吵杂的叫喊声。 明月担心火势太大,便披着斗篷出去看看。 无忧留在房中,照看女儿。 外面的动静,让孩子睡得不太安稳,没一会儿就哭闹起来。 抱过来之前,乳母刚刚给她餵过奶,无忧只好抱着她起来走动,轻声轻语地哄着。 突然,外面的屋门「哗」地一下被打开。 这一声突兀的声响,让无忧一下子就绷紧了神经。 她抱着女儿,缓步来到帘帐前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明月?」 她心里很不确定,因为明月做事从来不会这么冒冒失失。 那人影越走越近,更显高大。 无忧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再次发问:「你是谁?」 当她正欲开口喊人的时候,那帘帐一下子被人掀起,一张陌生又丑陋的脸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无忧差点惊唿出声,却又怕惊到了怀中的女儿。 无忧不知他要做什么,他的左眼带着眼罩,右眼露了出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怀中的襁褓,眼神有些吓人。 无忧心中一凛,生怕他伤到自己的孩子,忙侧过身去,护着怀中的襁褓,冷下语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擅闯大将军府!」 那人闻言轻轻地哼了一声,似是冷笑。 无忧与他的目光相对,突然发现他的眸色有异。 他的眼睛……为何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 眼看着那人伸出手来,直指她怀中的襁褓,无忧终于忍不住惊唿一声:「别碰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不小心吵醒了刚刚睡着的女儿,又惹来她一阵哭声。 听得孩子哭了,对面的人顿时收回了手,唿吸微沉,似乎有话要说。 无忧见他的目光稍有松懈,抬脚就要往后跑,却被他一把钳住胳膊,用力地扯了回来。 「你还想去哪儿?」 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可他的声音却是让无忧当成懵住。 他的声音……是他!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无忧清清楚楚地认出了他。 屠都松开了她,跟着用手扯掉脸上的眼罩和伪装。 他阴沉着一张脸,扬起头看她:「把孩子交给我!」 他冷冰冰地吐出这句话,他今晚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孩子,而不是她。 无忧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他,而且,还是在京城,还是在褚家。 「大汗……」她颤声开口,随即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两个字,此时乃是大大的禁忌。 她有些慌张地走到门口,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方才安下心来。 屠都见她把房门关上,含着眼泪回到自己的面前,嘴角轻抿,似有几分笑意。 她居然在笑,她居然还敢在他的面前笑! 「把孩子交给我!」屠都又重复了一遍,见她抬起手来,似乎想要碰触自己,立刻一把拂开。 无忧不禁一愣,见他目光灼灼地瞪着自己,仍然免不了会有些微微的不安。 「大汗,您是怎么进来的?」 据她所知,这褚家内外,皆是卫兵,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屠都横了她一眼,伸手就要去抢孩子,无忧躲避不及,看他直接用手拎起襁褓,只怕他伤到女儿,忙轻唿道:「你慢点儿。」 屠都用手抓起襁褓,低头一看,终于看见了自己女儿的模样。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皮肤粉红,五官都皱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哭声。 他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心里万分肯定,毫无怀疑,这就是他的孩子。 无忧看着他盯着孩子发怔,不由心头泛酸,含着哭音道:「这孩子的生辰是十一月初三,亥时三刻,我还没有给她起名字,乳名只叫「宝宝」……」 屠都闻言,紧蹙的浓眉稍稍舒展,他用一只手臂揽住襁褓,跟着伸出粗粝的手指,轻碰孩子的额头。 她的皮肤柔嫩像水一般,他真怕弄疼了她。谁知,上一秒还啼哭不止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她的眼睛像是一道弯月,小嘴微微张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屠都,望着这个对自己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她的眼睛好像有魔力一般,深邃无底,仿佛能一路望进人的心里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血与雪(一) 曾经接受过无数注目的屠都,却从未感受过这样清澈而又干净的目光。 孩子静静地望着他,忽地咧嘴笑了。 屠都看得心头一震,只觉这孩子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大的奖赏。 她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闪耀的珍宝,她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的掌上明珠。 无忧见他抱着孩子,深情注视,随即又走到窗边,稍稍掀开一条细缝,往四周张望了下,见院子里没有动静,便又把门窗紧紧关好。 看来,所有人都去西苑救火去了,暂时还不会回来。 「大汗,您不该在这儿,您知道外面的卫兵有多少吗?」 屠都闻言再度抬眸看他,眼中难掩愤怒之意:「我是来带孩子走的。」 「什么?」无忧吃惊道:「您不能带走她……」 屠都瞪着她问:「这是我的孩子,我是她的父亲!」 从刚开始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愤怒的,尤其是他看她的眼神,仿佛恨不能将她这个人亲手撕碎。 无忧刚刚在震惊之中,一直没有缓过神来,现在的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神,又听着他说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以身犯险,来到京城,来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要带走他的女儿,只有她,而不是她们。 「那我呢?」无忧强自按捺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轻声发问。 屠都闻言低低地笑了笑:「你本就属于这里,这才是你的家,不是吗?」 她夜夜思念的家乡,她朝夕盼望想要回到的地方,不就是这里吗? 「你背叛我,不就是为了回来吗?」屠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无忧闻言深深咬住嘴唇,只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痛击了一个耳光。 不出所料,他还是误会了她,他以为她是叛徒!是啊,他有理由恨她,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女子,狡猾又无情…… 无忧心里酸涩翻涌而上,她硬生生地将眼泪逼在眼底,继而正视他愤怒而又冷漠的目光。 「我没有背叛过你!背叛你的人是吴明士,是他利用了我!」 她必须要为自己解释清楚,否则,恐怕就没机会了。 屠都闻言眼中闪过淬亮的光,直直地望着她,耳边回想起高福利曾经说过的话。 「公主殿下绝对不会背叛你,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无忧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委屈。 「吴明士画了一张军事图,偷偷放在了我写给舅舅的书信之中。所以,舅舅以为这是我的主意,才会挥兵攻打六州城!大汗,你可曾想过,我从未研读过兵法,一直在府邸静养,我怎么会知道外面的兵力布防?而且,我一直一心一意想要北燕和突厥重新修好,我为什么要背叛你?我为什么要……」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她身怀六甲,怎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丝毫不顾孩子的安危?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毫无道理的事。可偏偏,他还是信了! 她微微俯下身子,胸口又堵又闷,几乎快要喘不过来气来。 屠都的神思恍惚了一瞬,再细想她的话,心里一时有些纠结。 正当二人都沉默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无忧心里微微一惊,走到门口,只见是家中巡视的侍卫。 她忙抹掉脸上的泪珠,不由走到门前,故作平静道:「西苑如何了?」 「回殿下,火势不小,但眼下已经控制住了。」 「殿下,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无忧闻言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只问:「什么可疑的人?」 「府内好像有闯入者……殿下不用担心,属下们会好好搜查的。」 无忧忙出声阻止道:「我的院中,没有可疑之人。你们不要扰了孩子……」 她得让他们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屠都就会暴露。 屠都屏息静气,听着无忧遣走了那些侍卫,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她想要抓他,又或是害他,只需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他们就会冲进来。 无忧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那些人,她轻轻地关上房门,不想再发出半点声响,以免再让他们重新折回来。 屠都抱着女儿,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突然之间,他的理性战胜了愤怒,他突然好想和她谈一谈,把一切都说个清清楚楚。 可是,他不能再次多留,一旦西苑的火势得到控制,大将军府内的侍卫们会返回原位,到时候他就无处可逃了。 无忧重新回到他的面前,眼中的泪光渐渐淡去,恢復一片清澈。 「大汗,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未背叛过你。」 无忧说完伸出双手,欲要接过他怀中的女儿。 「你带不走她的,孩子还小,她需要我的照顾。」 屠都神情一紧,低头看了看孩子,最终还是把她交给了无忧。 无忧抱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汗,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屠都也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动了动身体,可双脚却捨不得迈步。 无忧见他不肯走,含着哭音道:「你快走吧。」 她把孩子放回到床上,继而再度去到门边。 她想,他有办法进来,一定有办法离开。 屠都再度沉了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他在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心软了。再看见孩子,他的心就变得更加柔软了。 无忧被他问得一怔,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只是轻轻地推了屠都一把,示意他快点离开。 屠都看了她一眼,深知自己再不走,就要有大麻烦了。 无忧低着头,推着他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服,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想要他留下,陪她一起度过这最最艰难的时光。 她害怕,害怕即将面临的那一场灾难,它会把他们全都毁掉。 无忧轻微的举动,让屠都心中一紧。 他看着她,眼睛发亮。 两人静默不语,终于,屠都忍不住微微一嘆,直接伸出手去,欲将无忧用力拉进自己的怀中。 两人的身体轻轻碰撞在了一起,彼此的第一反应都是把彼此抱紧。 无忧埋头在他宽厚的怀里,终于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 「为什么……」 屠都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不由长嘆一声。她这样,他该怎么走? 床上的女儿,因为没人陪伴而小声啼哭起来。 无忧忙低头拭泪,随即转身去到床边,轻轻拍着女儿,哄了又哄。 屠都站在门口,轻声说道:「下一次我会带你走。」 无忧闻言转身看他,不知不觉地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酸楚。 墙外已经响起了催促的口哨声,那是给屠都的信号。 屠都狠心离开,随即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当明月赶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殿下正抱着孩子,默默垂泪。 「殿下……怎么了这是?」她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而已。 无忧摇头,没有对她提起方才发生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不知道屠都什么会再出现?可她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他会回来的,想尽一切办法带她们离开。 … 西苑的这场火来得突然,也来得莫名其妙。再加之,府内又可疑之人出现,人人都在怀疑是外人捣鬼,要趁机害褚家。 不过,褚家的损失并不大,也没有人受伤,荣氏还是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为此烦扰自己的丈夫。 高福利冒险行事,费尽心思帮屠都安排了一次进府的机会。 不出他所料,屠都见到了公主殿下,他也见到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从他纠结的表情,高福利可以看出他和殿下之间的误会,似乎已经解开了。 「大汗,城外即将开战,您该决定自己的去留了?」 眼下,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而他的身份又是如此敏感。 屠都坐在灯下沉默半响,才道:「我要带无忧和孩子一起走。」 高福利眉头紧蹙,冷冷甩给他一句话:「不可能!」 孩子太小,密道太长,没人能保证她能撑过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带她们走。」屠都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道。 高福利闻言眸光一沉,想了想才道:「办法倒是有,只是大汗未必愿意。」 屠都闻言瞪着他道:「你到现在还要和我卖关子?」 「不。」高福利摇摇头:「如果大汗肯出兵出力帮助皇上,剿灭褚静川这个逆贼,也许还有机会救出公主!」 屠都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冷笑一声:「你想要利用我?」 他这个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高福利仍似摇头:「不,大汗,眼下咱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褚静川叛国造反,天理不容,而您最在乎的人,眼下又在他的手上……如今,单凭咱们的力量,根本不能救出公主。」 「大汗,褚静川敢造反叛乱,那就说明他的内心早已对权利走火入魔。他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达到目的,公主多在他的手里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您真的忍心吗?」 第五百三十四章 血与雪(二) 权利的交叠背后,往往伴随着不同利益的牵扯。昨天也许还是敌人的人,也许到了明天就会成为朋友。 皇上的军队已经压倒京城外,而屠都知道京中险恶,一定早有安排。若是他能助皇上一臂之力,来个里应外合,那么,京城的困局就能早点解决,主子们也能早点脱离苦海。 屠都用沉默来回应他,让高福利看到了那么一点点地希望。 三日后,周佑宸率兵第一次攻打京城的褚家军。 两军交战,足足两天一夜,战况十分惨烈。 一场倾城而下的大雪,让两方的战事得以停歇。 只是第一战,双方各自损失了上千人,几乎把城郊的草地全都染成了血红色。然而,这一场大雪来得正是时候,将满地血红,全都遮掩下去。 高福利随着屠都出城的时候,看着地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心里沉甸甸地难受。 他们都是北燕的热血男儿,却因各为其主,而不得不互相残杀。 高福利实在不忍心践踏他们的尸体而行,便走得弯弯绕绕,很是费力。 屠都站在风雪之中,回头看他:「你这连妇人之仁都算不上!死了就是死了,不管你给他们多大的尊重,他们都只是一具死尸!」 黑漆漆的深夜里,他们顶着风雪赶路,这是无比艰难的一件事。 他们的目的地是周佑宸的军营驻扎地。而中途他们还有去关押太子的地方。屠都显然有意和周佑宸暂时「议和」,毕竟,他们最重要的人,如今都在褚静川的手里。 周佑宸的军队在是京城十里之外,他只所以没有逼近京城是因为他怕褚静川和他来个鱼死网破。 数天不见,太子长生看起来消瘦了不少,可身子还算无恙,风寒之症都消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使不上劲儿。 沈丹一直陪在太子身边,见高福利回来了,激动地一直哭,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么多天的提心弔胆,他们差点以为他再也不回来了呢。 屠都藏身的村庄离军营驻地并不远,所以,大家决定天亮之后再出发。 长生问起高福利宫中的事,高福利只是摇头,接着垂下眼。 什么消息也没有…… 长生眸光一颤,继而把头低得很低很低,半响过后,轻轻吐出一句话:「我不该离开皇宫的!」 高福利闻言立即摇头:「殿下千万不要用这样的想法。只要殿下平安,娘娘就会平安。」 长生闻言只是沉默,这句话已经安慰不了他了。 屠都在旁,冷冷出声道:「别总像是个孩子似的委屈。权利的争斗,从来都是鲜血淋漓的,凭你现在这副德行,你能保护得了谁?」 长生闻言暗暗攥紧双拳,心中百般滋味难辨难解。 他何尝不想做点什么,可没有兵力的支持,他什么都做不了。 高福利看得出来他的焦灼和担忧,忙道:「等到天亮之后,咱们就去皇上的军营,等见了皇上,就会有办法的。」 长生重重点头。 只要父皇才能救母后。 这一夜註定是漫长的,屠都背着双手,站在简陋的窗前,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心中反反覆覆地想起女儿。 那么娇小的一个孩子,何时才会长大?很快,春夏秋冬,来来回回,她总会长大的。 她会喜欢草原吗?也许吧,那里没有京城的精緻,却是广阔无垠,自由自在。 次日一早,屠都将高福利和长生带到军营附近,便止住了脚步,他目测距离不过三百米而已。 「我只送你们到这儿。」 屠都的一句话,让高福利微微诧异:「大汗,您又反悔了吗?」 屠都冷冷一笑:「我没有反悔,只是不喜欢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他不想成为周佑宸的朋友,更不想成为他手中的人质。 高福利闻言顿时明白过来,便道:「大汗,那您有什么计划?」 屠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出关带兵!记得,让你们的好皇帝一定要坚持到我带兵回来!」 高福利闻言双眸发亮,忙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 屠都扬起马鞭,带着一队手下,消失在雪幕之下。 高福利转身再看太子和沈丹,只道:「殿下,咱们继续走吧。」 只剩下这短短的一段路了,步行也可到达。 三人顶着风雪而行,还不等到到达军营,远处就有利箭射来,嗖嗖而过,落在他们身旁的雪地之上。 高福利见状,忙跪了下来,对着远处高喊道:「奴才高福利求见皇帝陛下……陛下……奴才把太子殿下带来了!」 他生怕他们听不见,一声高过一声。 高福利喊得声嘶力竭之际,长生便走到他的身前,同样跪下双膝道:「父皇,儿臣来了!父皇!」 沈丹默默垂首,不知为何突然好想落泪。 须臾,风雪之中,有人匆匆走来。 高福利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去,只见一个挺拔消瘦的人影,站在自己的面前。 「皇上……」 高福利瞪大双眼,看着他的脸,一时不可置信。 数月未见,皇上的容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长生也是抬起头来,看着立于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 「父皇!父亲!」 他往前跪行几步,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腿。 「儿臣无用,儿臣无用!」 见到父亲的那一刻,长生深深地痛恨起了自己。他恨自己的无用,无能。 周佑宸蓄起来鬍鬚,遮掩住了他稜角分明的脸,让他看起来年长了好几岁。 周佑宸看着跪在地上儿子,眼中一闪即逝的震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念头从他的脑中匆匆闪过,跟着他又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一定是孟夕岚筹谋的,她绝对不会让太子落入褚静川的手里,任他鱼肉,任他要挟。 周佑宸从地上拽起儿子,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母后呢?」 长生闻言只是摇头,却不言语。 高福利见状,不由适时开口道:「皇上,娘娘还在褚静川的手上。她还在宫里……」 周佑宸闻言用力握住儿子的手臂,语气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下?」 长生无言以对。宫中大火时,求生的机会只有一次,而母后给了他。 须臾,周佑宸将他们三人带进自己的大帐。 高福利稍微缓了一下神,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给了皇上知道。 这些日子的艰难,还有娘娘的殚精竭虑,如何一步一步委曲求全,计划着将太子殿下救出皇宫,逃离京城。 他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周佑宸一直背对着他们,静静听完。 不知为何,他的反应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怒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开口道:「你们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长生闻言一怔,抬头看向父皇,犹豫问道:「父皇,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回京城?」 周佑宸沉吟片刻,才道:「褚静川一定会死守到底。」 就算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不会认输投降。 「父皇,让儿臣和您一起出战吧。」 他不想在这样再这在样等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周佑宸转身看他,眸光暗沉,对他的冲动并不贊同。 长生走后,周佑宸把高福利留了下来。 「你临走之时,皇后可曾对你交代过什么?」 「娘娘让奴才好好照顾太子殿下。」高福利如实回答。 周佑宸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她对他没有半句叮嘱,那就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期望过他会出现。她一定对他失望透顶了。 得知,褚静川夺取京城的那一刻,周佑宸的脑中轰然巨响。而如今,只要一想到孟夕岚现在正在他的手中受折磨,这更是让她心如刀割。 「皇上,娘娘一直在等着您呢。」 高福利仿佛能猜到他的心事一般,再度开口道:「娘娘一向内心坚强,她不会认输的。」 周佑宸仍是背对着他,缓步走到主位之前,看着眼前的军事图,久久无语。 高福利的手里有一条密道,这条密道,也许就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 苦战两天,褚静川布防的城门,依然稳固如初。 周佑宸的军队根本无法靠近,只能藉助火攻,又或是弓箭的远程进攻。这对固若金汤的城门来说,根本毫无作用。 褚静川不会主动出击,他会一直等下去,他就像是放好鱼饵的钓鱼者,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静静地等下去,就会有鱼儿自愿上钩,就算是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不会主动出击,只会耐心等待。 卫风亲自去到城门楼上观望片刻,方才下来道:「将军,那个狗皇帝不会是怕了吧?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褚静川正在屋里备好了清茶,听了这话,只是微笑。 「他不会临阵而逃的。就算是为了身为王者的虚名,他也会和我死磕到底的。」 卫风闻言冷哼一声:「那是他自己不自量力,他根本就不是大将军您的对手!」 褚静川抿了一口茶,只道:「是啊,所以这一次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第五百三十五章 血与雪(三) 从城外开战之后,宫里的日子就变得无比艰难。 三处破损的宫门,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人盯防,而褚静川将宫里的人手调走大半,所以,很多城外的百姓不顾危险,拼了性命也要挤进来,人多势众,难免出事。 孟夕岚身为六宫之主,既不愿看着侍卫们伤害百姓,更不想宫里乱成一锅粥,乱乱糟糟,不成样子。 不得已之下,孟夕岚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外皇城的宫殿全都放弃了,所有人退至内宫宫城,而且,都集中在这里东宫附近。 不知为何,城中的百姓们都认为宫里比外面安全,他们蜂拥而至,找到一个地方就把自己藏了起来,哪怕是阴暗潮湿的角落也不放过。 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就有近二百人涌入京城。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远处都能看见裊裊而升的烟雾。 那是百姓们取暖的火堆,他们从宫外带来的木柴,甚至还有煤炭。 他们在宫中过起了日子,完全不顾什么皇宫规矩。 小春子每次跟随侍卫去领份例补给的时候,看着宫中来来回回走动的百姓,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里可是皇宫啊,如今却成了菜市口了。 褚静川一心备战,却并未把孟夕岚忘在脑后,他安排人手,每三天送一次东西过去,吃的用的,尽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靠着这点份例,宫里的日子好歹还能熬下去。后宫的妃嫔不多,那些被临幸过的,如今只能认命,跟着皇后娘娘过一天算一天。而那些尚未被临幸的,很多人都想要逃,却又逃不出去。 如今这宫里已经没有什么主子奴才之分了。一碗白粥,一点青菜,这已经是宫里头最好的伙食了。 孟夕岚吩咐宝珠好好算计着粮食,千万不要浪费。现在这种时候,浪费粮食就是害人性命。 孟夕岚眼下的处境还算是安全,宫里的人不敢得罪他,宫外的人更不敢动她,因为她的背后还有褚静川。 毕竟,她是皇上的女人,也是褚静川的女人。 小春子一路看送着马车回来,耳边时不时地听见众人的议论声。 「这都什么时候,那妖后还敢养尊处优过日子!作孽啊作孽!」 「哼!她怕什么,她有褚静川做靠山,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简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妖后就是妖后,这把年纪还有本事……」 小春子听得他们一口一个「妖后」地唤着皇后娘娘,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他忍不住站住了脚跟,怒气沖沖地瞪向众人:「谁是妖后?没有皇后娘娘护着你们,你们早死了,死绝了!」 旁人被他吼得一怔,纷纷后退躲避,跟着又在心里骂道:「哼!阉狗,狐假虎威的东西!」 小春子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慈宁宫,本不想在主子面前表露分毫,可他怎能瞒得过孟夕岚的眼睛。 「外面又出事了?」 小春子摇摇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孟夕岚淡淡道:「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小春子连连摆手:「没有,宫外一点消息都没有。」 宝珠如今也歷练出来了,心细如髮,便轻声责备道:「你有事可别瞒着主子,免得耽误大事。」 小春子无奈,只好实话实说道:「奴才就是听见了那些外头的百姓对皇后娘娘不敬,所以心里有点憋气!」 孟夕岚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七八分了。 京城乱成这副德行,人人自危,老百姓的心里又恨又怨,总要找个人来骂一骂才解气。 「这些人太不懂感恩了!」小春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感恩?咱们做了什么值得他们感恩?」 小春子闻言一怔,一时没了话说。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如今的北燕,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他们心里恨极了我,也是理所当然。」 宝珠轻轻嘆息:「奴婢也觉得他们恨错了人。谋反的人是大将军啊。」 孟夕岚嘴角抿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人人敬畏的大英雄。而现在他还是……只是一时被我这个妖后迷住了心智,方才犯下此等大罪!」 「娘娘……」宝珠实在不忍从她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孟夕岚却是一脸风淡云轻:「这就是现实。所有人都为他们找好了理由,而女人一旦牵扯进麻烦之中,那就是罪有应得。」 打从,周佑宸登基即位那一刻起,她就被人唤作「妖后」,男人恋栈权利从来不是错的,而女人却不能有野心,否则,那就是罪大恶极。 人心如此,世道如此。 孟夕岚望向窗外,眼神略显暗淡,可她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青儿如今和孟夕岚住在一起,她和她同心同力,只希望能女儿能平安无事。 「娘娘,我现在真的很担心,如果事情有变,褚静川会不会拿妹儿当做人质?」 留在宫中是不妥,可待在褚家也未必是真的安全。 孟夕岚闻言只是轻轻一笑。「褚静川不会那么做的。」 「娘娘……」宋青儿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他的手里有更好的选择,我才是最好人质。」 孟夕岚用一句话打消了宋青儿心里的不安。 对于皇上而言,孟夕岚是最重要的。 … 又过了三天,褚静川和周佑宸再度交战,这一次双方仍是苦战了三天三夜,褚静川再一次占了上风,而皇上却是损失惨重。 两千人战死,上百人负伤,双方再次休战。 听说,城门口天天都是哀嚎一片,那些都是死去士兵的亲朋好友,外面天天都在死人,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如今还在不在? 这种哭声,白天不止,夜晚不休。 城中的情况越来越糟,物资短缺,人心不安。 褚静川的胜利似乎来得毫无用处,因为没人会为他的胜利而欢唿。 百姓挨饿受冻,使得时疫之症,又有冒头之势。 焦长卿不得不出宫施药,他派人在街道两旁扎下一座座帐篷,有专门熬煮汤药的人,使得整条街都飘散着浓浓的中药味。 褚静川为自己赢得了一场胜利,却无人为他庆贺。 城中的乱象,更是让他头疼。 他带兵走在街上,沿途看见的只有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要么面黄肌瘦,要么双眼无神。 当初他回京之时,人人都视他为「大英雄」,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而如今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视他如瘟神。 褚静川微微皱眉,阴沉着一张脸来到宫门前。 宫里的萧败之景,更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卫风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 褚静川来见孟夕岚之前,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见她,不管她说什么都好。他的心里豁出来一个大大的缺口,只有她能为自己填满。 褚静川来到慈宁宫时,孟夕岚正在抄写佛经。 褚静川缓步而来,带着一身寒气。 孟夕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来了。 宫中的人,没有脚步声这么沉,这么重的。 「你还信佛?」褚静川低沉发问。 孟夕岚手中一顿,稍稍迟疑片刻,方才将毛笔放下。 「不是,如果现在不找点事情做的话,这宫里会把人逼疯的。」 她说完这话,转身面向褚静川。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皆是眸光一沉,似有微诧。 褚静川的脸上带着满满的杀气,那是一种只能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扭曲神情。 孟夕岚眉心一动,垂眸发问:「将军为何进宫?」 褚静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道:「我来看看你。」 孟夕岚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和他轻轻相握。 一个柔软,一个粗糙,却是一样的冰冰凉凉。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褚静川淡淡开口道。 孟夕岚望向窗外:「眼下,外面比我辛苦的人多得是,不提也罢。」 「太子他……」褚静川故意提起太子,故意话到一半,等她的反应。 孟夕岚知道他会质问此事,便直截了当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褚静川闻言松开了她的手,继而握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道:「值得吗?你为了他,把这皇宫都给毁了。」 那一场大火,从何而来,他从未追查到底,事情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 孟夕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任何的话语都会变成解释,他不需要她的解释。 「罢了,不提也罢。」褚静川似嘆非嘆,长吁一口气。 他的眼眸转深,定定看她,半响才道:「城中没有太子的消息,说明他还没事。」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孟夕岚微微点头,仍是不言不语。她见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铠甲,便伸出手道:「你难得过来,还是穿的轻便些吧。」 褚静川似乎有点戒心,握了一下她的手。 孟夕岚淡淡道:「这宫里人人自危,没人是你的对手。」 孟夕岚带他去到偏殿休息,让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是正殿?」 孟夕岚沉吟一下,才道:「因为竹露的骨灰在那里。」 褚静川脚步一顿,抬眸看她,神情略显无奈。 「我没想到卫风下手那么重!」 不知道……没有他的准许,卫风怎敢轻易动她的人。 孟夕岚闻言,向前走了一步,与他微微错开:「不管怎样,竹露都已经死了。谁也换不回她的命了。」 褚静川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卸下了自己的铠甲,还有腰间的佩剑。 「卫风恨透了我,你知道吗?」 孟夕岚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又转过头来,继续说道:「而他恨我的理由,都是因为你。」 褚静川眉头微皱,似有不解。 「他对你崇拜之情,高于一切。」孟夕岚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他只是忠诚。」 孟夕岚静静看他一眼,只觉他根本就不会懂。 褚静川不愿再说别人的事,他伸手将她拥在怀里,伸手抚过她的后背,沉声道:「你知道吗?这场仗我赢定了!」 他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难以压抑的兴奋。那是作为胜利者的兴奋。 孟夕岚闻言一动不动,心底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正欲开口,却听褚静川又道:「如果有一天,我提着周佑宸的项上人头来见你,你会恨我吗?」 孟夕岚整个人为之一僵,垂眸不语,主动迴避这个问题。 褚静川拥着她的双臂暗暗收紧,再度追问:「你不会选择弱者的。谁赢到最后,谁才配拥有这一切,所以,你不会恨我的,对不对?」 孟夕岚稍稍有些喘不过气来,缓缓开口道:「我不会恨你……我会认命的。」 命……这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听着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褚静川一下子松开了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又问道:「如果我赢了是命,那如果周佑宸赢了呢?」 孟夕岚看着他眼底的固执和不安,暗暗嘆息,不管谁赢谁输,对她来说都是命,她只能接受,然后顺其自然,不是吗? 「若是你输了,那就是我的劫!静川,我怎么能够再一次地失去你?」 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对他说过的,最深情的话了。他一定会感动的,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是谎话,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的谎话。 褚静川果然动了情,他再度抱她入怀,温柔至极,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宝贝。 孟夕岚温顺而配合,甚至在他抬起她的脸,注视她的时候,她的眼中缓缓落下了泪水。 这一夜,褚静川留了下来。 他似乎急切地要证明着什么,又或者,他只是需要她的顺从来给自己信心。 天还没亮,褚静川就走了,他走得很匆忙,似乎有什么军情发生。 孟夕岚一直在装睡,待身后没了声响,方才睁开眼睛。 她静静地坐起身来,吩咐宝珠准备热水,跟着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抄写经书。 写着写着,她的袖口不小心沾到了墨迹,结果弄脏了抄到一半的纸张。 宝珠轻唿一声:「好可惜……」 孟夕岚眉头一皱,只把毛笔扔下:「脏了就是脏了,没什么可惜的。你拿去扔了吧。」 第五百三十六章 血与雪(四) 宝珠闻言一怔,正欲伸手,就见孟夕岚一把将那张纸扯起来,团揉在手里,跟着一把扔到了地上。 她再抬头看主子的表情,只见她脸色阴沉,似有恼意。 从早上开始,娘娘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许是因为大将军来了,又或是,他又走了? 孟夕岚重新换了一张宣纸,还未提笔,门外便有人道:「娘娘,焦太医回宫了。」 孟夕岚忙道:「快请他进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宫外忙碌,而她很担心他。 焦长卿一身素白,身上敞怀披着一件狐毛大氅,显得身形消瘦。他已经很久不穿官服了,也不在乎自己太医的身份。 宝珠把烧好的炭,放入手炉之中,然后交给焦长卿暖手。 「大人辛苦了。」 眼下,他是娘娘身边唯一可用的人了。 「微臣听说,褚将军昨晚来过。」 焦长卿不等孟夕岚发问,便主动开口发问。 孟夕岚不答反问,只道:「你在担心我?」 焦长卿眸光一沉:「是的,臣担心。」 孟夕岚轻轻嘆息:「他不会难为我的。反倒是你,天天在宫外,身子可还吃得消?」 这种时候,若是没有他的照拂,宫里宫外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若是继续短粮短吃,城中的百姓要么就是饿死,要么就是病死。」 显然,外面的情况很糟,而且,很快就要失去控制了。 「这场仗还有得熬呢。」孟夕岚语气幽幽道。 两次交战,褚静川虽是占了上风,但周佑宸不会放弃,除非他们其中一人死了,否则,就不会有真正的完结。 「太子殿下有消息了吗?」焦长卿淡淡发问。 孟夕岚垂眸:「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焦长卿点了点头:「这就算是好消息了。」 …… 整整十天,长生在父皇的军营一直休养身体,每天卧床休息,不得参与任何议事。 待到第十一天,周佑宸把长生叫到自己的面前,他把一封密令和一枚虎符交给他道:「你去一趟淮州,把南方可以调动的兵力,全都召集起来。」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任务,意义重大。 兵力不足,是周佑宸眼下最大的问题。褚静川的严防死守,只会慢慢耗尽他的兵力,所以,他必须一鼓作气,拿下京城! 淮州是他最后的指望了,吉成王是周氏皇族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位王爷。 当年的夺嫡之争,他从未参与过。他一直与南蛮部落交情甚好,而他的手中还有隐藏的兵力。 周佑宸此番亲笔书信,不惜许下承诺。如果吉成王能助他剿灭反贼褚静川,那么,他会给他割城割地,并非他为世袭亲王……换而言之,那些分割给他的土地,名义上虽然仍是北燕的,但他真正的主人却是吉成王和他的嫡系子嗣。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筹码了。 长生接过父皇递过来的东西,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你是太子,是储君,父皇对你一直给予厚望。」 周佑宸一边说一边重重地拍向他的肩膀,沉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说服吉成王。没有他的帮助,这场仗咱们很难赢下来。」 周佑宸清楚直白地告诉儿子,他们的胜算有多么地渺茫。 长生重重点头:「儿臣明白,儿臣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他的目光坚决,不容置疑。 时间有限,长生只能快去快回,带领一队百人的队伍,连夜出发。 从京城到淮州,路途遥远,沈丹知道自己如果跟着一起去,只会成为殿下的累赘。 她不敢跟过去,更不敢多问什么。一个时辰以后,他就要离开了。而她只能把整理好的包袱,仔细收拾一遍又一遍。 长生站在大帐的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不语。 他可以听见背后轻微的声响,他听得出来她的心里很乱。 长生转身看她,缓缓开口道:「你留在这里很安全。」 沈丹闻言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点头。 长生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看她。 沈丹的睫毛微微颤动,明知他在身前,却不敢抬头看他。她怕自己一旦对上他的眼睛,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为什么哭?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哭。 「你等着我回来。」长生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了手,指尖轻抚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微微发凉,不似在宫里的时候光滑。 沈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只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长生凝视着他眉眼间的依恋,只是轻轻一嘆。 夜深人静,长生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身骑黑马,他和他身后的护卫,策马而行,很快就将自己淹没在无尽的漆黑之中。 … 宝珠手持蜡烛,推门来到偏殿,发现娘娘还在书案前坐着。 她单手支头,微微合眼,似乎睡着了。 宝珠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然后拿起手边的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娘娘的身上。 谁知,孟夕岚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她道:「几更了?」 宝珠微微吓了一跳,忙道:「主子,已经二更了。」 孟夕岚闻言揉揉眉心:「我差点就睡着了。」 「都这时候了,主子您该休息了。」 孟夕岚抚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只道:「我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是一种直觉,玄之又玄的直觉。 宝珠知道她的心事重,便道:「奴婢收集了初雪的雪,给您沏完安神茶吧。」 雪水泡茶,最是清新润口,主子一定会喜欢的。 孟夕岚微微点头,不想白白辜负了她的一番用心。 … 城门楼上,卫风一直站在寒风之中,观望着敌军的动静。 周佑宸求胜心切,所以,他很可能在夜晚偷袭,险中求胜。 「大将军有请。」须臾,身后有侍卫匆匆登上门楼禀报。 卫风不敢耽搁,连忙去见褚静川。 他原以为会是什么重大的任务,谁知,褚静川竟是要他安排人手,守卫皇宫。 卫风闻言脸色一僵,继而反对道:「将军,皇宫的人手已经足够了。」 褚静川看着他的脸道:「这是命令。」 卫风无法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忍着怒气道:「将军,那个妖后对您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妖后?这是极其不尊重的字眼。 褚静川冷冷看他:「服从军令,是你的本分。注意你的言辞,你最好不要让我动用军法,当着众人的面惩处你。」 卫风心中愤怒异常,却不能不从。 他按着吩咐调派人手,可选得人都是负了伤的伤兵,根本都是些无用之人。 经过十天的休整,周佑宸再次举兵攻打京城,这一次他的布局十分精密,他用了火攻,增多了弓箭手人数。然而,褚静川以守代攻,以逸待劳。 又是一场苦战,两方打到天际露出鱼肚白,方才止战。 这一次双方的损失都不少,而那些战死的士兵,尸骨无人收拾,只能暴露在一片狼藉之中,慢慢冻僵,等到腐烂。 没有胜负,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孟正禄每天每天看着京城的变化,看着它慢慢变成一座死城,内心无比煎熬。孟家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人人自危,度日如年。 面对煎熬,有的人在等待一个结果,有的人在等待一个转机。 长生离开京城之后,一路南下,朝着淮州快马加鞭。 不知是不是因为京城乱了套,这一路上他们走的很不太平。 长生在途中听闻了不少京城的事,还有各州百姓们的议论。 所有人都在猜,谁会赢到最后?然而,没人知道,现在的京城就像是一座死城,死气沉沉,昏天又暗地。两军交战,让京城数里之外的草地上竟是成堆成堆的尸骨。 褚静川的胜利,并未为他带来任何荣耀,相反地,那些曾经视他为英雄的人,如今都被他当做是魔鬼! 从前,他是受人爱戴的大英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乃是天神下凡般神勇英武的大人物,可现在,他变成了从地狱而来的恶魔,只会用血腥的杀戮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和贪婪。 褚静川在城中巡视的时候,那些被飢饿和恐慌折磨到崩溃的百姓,追在他的身后,对他破口大骂。 褚静川身边的护卫,将他们远远地挡开,却阻止不了他们对着将军破口大骂。 褚静川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脸色阴沉沉的,索性挥一挥手,吩咐手下道:「将他们全都杀了,这样他们才知道如何闭嘴。」 「是……」 伴着他的一句话,数十名百姓被当街斩首,一时血流成河。 孟夕岚听闻此事,只是眉心轻蹙,却并未表现出有多意外。 褚静川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当褚静川来到宫里的时候,孟夕岚会对他百依百顺,像个妻子一样的体贴。 她会亲手为他准备饭菜,准备茶点,也会为他沐浴更衣。 她的顺从,让褚静川心里生疑。所以,他总是默默地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每一个表情。 孟夕岚每次都会抬眸回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避,坦坦荡荡。 她不怕他的目光,而他也无法将她的内心看穿。 第五百三十七章 无题 有时候,看不清楚,反而更好,浑浑噩噩,避其锋芒,日子也好打发些。 「你从方才就一直盯着我看,难不成我的脸上沾了什么?」 孟夕岚似笑非笑,亲自沏了一碗茶,送到他的手边。 褚静川的视线缓缓下移,望着她的手,不觉皱眉:「你的手怎么粗糙了这么多?」 她的手一直都是柔软细腻的,像是最好的绸缎。 孟夕岚淡淡道:「现在,宫里没什么主子奴才之分,人人都得做事。」 衣食住行,样样都是问题。不过听说,宫外的情况更糟。 「我可以安排人来伺候你。」 孟夕岚摇头道:「不,我身边的人够多了。而且,我也不需要人来伺候!」 她稍微迟疑一下,跟着发问道:「外面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她问得有些模煳,似乎指的是宫外,又或是城外。 褚静川眼中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你知道吗?城中的百姓现在都骂我是瘟神,索命无数的魔鬼。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这天底下最坏的人。」 孟夕岚静静听着,神情不变,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见褚静川仍是望着自己,便又看向他道:「你很在意那些话吗?」 她知道他在意的,否则,他不会来这儿。 褚静川用两只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和自己平行,继而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低声问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模样?」 孟夕岚微微沉吟,缓缓开口:「我四岁时就认识你了。那时我们都是孩子,质朴又纯真的孩子。」 褚静川闻言似笑非笑:「所以,你现在还把我当成是个孩子。」 孟夕岚含笑摇头:「不,我只是觉得你就是你,和从前没两样。」 年少时的他,温润如水,可三岁时就跟随父兄习武,十五岁时,他就杀死了自己人生当中的第一个敌人。 孟夕岚没有忘记,那个在桂花树下对自己微微而笑的少年,他的手上很早以前就沾染上了鲜血。褚静川的确是个温柔的人,可他从来不会对敌人手软! 在他的心中,楚河汉界,分的清清楚楚。一边是自己人,一边是敌人。 褚静川抚摸着孟夕岚的长髮,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说完这话,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他将她长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我已经负了天下人,可我不能负了你。」 孟夕岚闻言目光一闪,继而低下头,轻轻地靠向他的肩膀。 他的话听起来是那么地绝望。 …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可京城的气氛,却是一片死寂。那些曾经无比繁华的长街,如今都变得冷冷清清。 街边的店铺,不是没了匾额,就是房门紧闭,还有沉重的铜锁牢牢锁住。街上的行人少之又少,偶尔能见到几个玩闹的孩子,不多一会儿,又会被冲出来的父母带回家去。 得了褚静川的同意之后,孟夕岚第一次踏出宫门,看到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孟夕岚来到孟家门外,只见紧闭的大门外,斑驳不堪,门漆都破掉了,而且,还有被弄坏的地方,然后用木板稍微修復了一下。 孟夕岚看着这扇门,心里莫名一酸。 她拿出褚静川的令牌,交给那些看守褚家的侍卫,让他们放自己进去。 当孟家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孟夕岚差点心酸到流泪。 前院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孟夕岚携着宝珠的手,缓步往前走,走了没多一会儿,终于有人出现了。 来人是个嬷嬷,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家中的老人儿了。 她一脸戒备地看着孟夕岚,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意识到自己看见了谁。 「娘娘……是娘娘……」 那嬷嬷突然开始叫喊起来,惊动了院中的其他人。 最先走出来的人是孟夕岚的大伯父,不过短短两年没见,他的头髮就全白了,而且,身子也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居然还需要拄着拐杖。 大伯父一步一颤地走过来,望着孟夕岚半响无语。孟夕岚正欲伸手扶他一把,谁知,他突然跪倒在地,朝着她嚎啕大哭起来。 孟夕岚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陆续续地,家里人都出来迎接她了。待见了她,一个个都是泪眼汪汪。 大伯父和二伯父都苍老了许多,至于,父亲他一直卧病在床,据说已经整整两个月不能下地了。 孟正禄躺在床上,虚弱且疲惫。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活着见到女儿。 当孟夕岚出现的那一刻,他以为是梦,直到冯氏轻声开口:「老爷,您仔细看看,是娘娘回来了。」 孟正禄深吸一口气,朝着女儿伸出了手。 孟夕岚一把握住,在他的床边坐下,努力地朝他微笑着。 褚静川谋反之后,孟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京城最乱的时候,孟家也受到了不少百姓的攻击,若不是褚静川派人守着,他们早都闯入孟家,将这里也给毁了。 孟夕岚对家人满心愧疚,她没能给他们带来好消息。 孟正禄望着女儿,只道:「女儿,你知道吗?爹真的很后悔,后悔不该把你送进宫去。」 孟夕岚闻言只是轻轻一嘆:「可是女儿并不后悔。」 走到今天,也许是她错了。可犯错的人,不止她一个。 孟正禄坐起身来,看了看窗外,跟着又吩咐冯氏她们先出去。 他压低声音道:「太子他……如何了?」 太子不会失踪的,那一定是女儿的安排。 「没有消息,可女儿相信他是平安的。」 如果有人找到他的下落,那么,褚静川一定会知道的。 孟正禄眸光一闪,随即也点点头:「我也相信。」 「抱歉,这一次我没能保护你们。」临走之前,孟夕岚幽幽吐出这句话。 孟正禄握住她的手,暗暗用力:「你已经给我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太子不在京城,不在褚静川的手里,这对孟家来说就是最大的希望。 … 回宫的路上,孟夕岚的马车遇到了小小麻烦。 马车的轮子突然就坏了,所以,不得不临时进行修补。 谁知,就是这么片刻的功夫居然出了事。 不知从哪儿来冒出来的一对人马,突袭了孟夕岚。 那些人全副武装,下手狠绝,似乎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负责保护她的侍卫,几乎全都身负重伤。而宝珠又是个弱女子,根本无法保护她。 眼看着那些人提刀而来,孟夕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袭击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想着自己能不能逃走?很显然,她根本无法逃脱。 当刀锋直逼她的喉咙的时候,她只觉耳边擦过一道冷风,嗖地一下,贴着鬓髮而过,划过的风也是锋利的,感觉好像能割破她的皮肤。 那一箭射中了,孟夕岚面前的人,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跟着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弓箭手百发百中,很快就将那些行刺他的人,全都射倒。 时间很短,短到只是一个唿吸之间的事。 孟夕岚闭上眼睛又再度睁开,她转身回望,这才警觉原来沿途店铺的二楼上面,竟然埋伏着不少人。 她一路望过去,竟然从街头到街尾,他们埋伏在那里,时刻准备着。 难怪,京城乱成这样,褚静川还肯让她出宫…… 那些行刺的人,没能留下活口。 孟夕岚被褚静川安排的人护送回宫,他们换了一辆马车。 宝珠坐在车里,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娘娘,是谁要害你?」 孟夕岚没说话,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回宫之后,宝珠惊魂未定,而孟夕岚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褚静川来了。他不是独自一人,他还带了一个人来。 孟夕岚从未见过那个人,而他的身上还带着刑具。 那人一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就被褚静川按到了地上。 孟夕岚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褚静川,不解其意。 「这就是行刺你的人。」 此言一出,殿内的人都为之一怔。 孟夕岚将那人打量一番,没有说话,看他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替罪羊才对。 「他为何想要杀我?」孟夕岚直截了当地发问。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褚静川开口道:「我会亲手砍下他的头。」 孟夕岚闻言只是摇头:「宫中的血腥已经太多了。请大将军不要在这里再开杀戒了。」 竹露惨死在这里的时候,那刺眼的猩红,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不想再在慈宁宫看见一滴血。 褚静川目光一沉,不再说话,他把人带了出去。 孟夕岚不关心那人是死是活,因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主谋。她的心里明白,褚静川的心里怕是也明白…… 天黑之后,褚静川重回慈宁宫,他换了一身便服,来到孟夕岚的身边。 他的身上有香气,尤其是双手,似乎是用了什么香料,似乎想要掩盖什么。 孟夕岚转眸看他,见他半蹲下身子,望着自己道:「白天的事,吓到你了?」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继而默默收回目光,低头轻声喃喃道:「如今还有什么样的事情能吓到我?从我进宫到现在,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还少吗?」 褚静川闻言脸色一变,伸手想摸她的手,孟夕岚却是躲了一下,淡淡道:「我没事。」 褚静川的手,僵着没动,继而坦言道:「你知道我在骗你。」 孟夕岚反问他道:「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除了卫风,还会有别人吗?」 她的眼睛太毒,心思太准,什么都瞒不过她。 褚静川闻言脸色一沉:「他跟随我多年,随我出生入死……而且,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他的话音刚落,孟夕岚就轻轻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卫风是个可用之人,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明明是他多此一举,找了个不相干的人,带到她的面前,让她噁心。 「早晚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褚静川嘆息一声,继而又道:「你放心。」 孟夕岚神色淡然:「不用了,我不在意。嫉妒是会让人发疯的东西。」 嫉妒……褚静川一时未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只是皱起眉头来。 孟夕岚迎上他充满疑惑的目光,淡淡道:「卫风不是为了你的皇图霸业才想要除掉我的。他是真的恨我,恨之入骨……因为我是你喜欢的女人。」 她原本不想点破的,可无奈,褚静川一个人想怎么都是想不明白的。 「你……」果然她的话,把他给惊着了。 他腾地站起身来,盯着孟夕岚的脸道:「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孟夕岚淡淡垂眸一笑:「情由心生,岂是我可以胡说的?你只看到了他的忠心,可看不到他的真心。」 褚静川骇然看她,一时无言。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卫风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为何非要对孟夕岚如此武断行事?不过,他还是不相信她的话。那是忠心,也是固执,绝不会是什么嫉妒! 「这不可能!」 孟夕岚眼波轻转:「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褚静川动了怒气,背过双手道:「你最好不要再说下去了。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实在太低劣了。」 她是故意的吧。趁着这次机会,绊倒卫风,他身边最有用的人。 「你不信我?」 「孟夕岚,你从未陪我出生入死过!」 他这一句话,无比犀利。 孟夕岚缓缓别开眼去:「你不信也罢。也许,下一次我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肯定会有下一次的。 褚静川含着怒气,转身而去。 宝珠在外殿悬着一颗心,待他走后,匆忙走上前来:「娘娘,您没事吧?」 褚静川沉着一张脸离开,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白天,娘娘又遭遇行刺,这些不好的事,怎么全都撞在一起了? 孟夕岚见她神情惊慌,不由嘆息:「别怕,如今还有什么事能吓到咱们?」 若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夙敌(一) 贞安二十四年,除夕。 没有炮竹声声,没有烟花绚烂,没有美味佳肴,没有酒宴歌舞。一切都是冷冷清清,萧萧瑟瑟,所有人在一片死寂之中,迎来了除夕之夜。 因着上次的事,褚静川再未来过皇宫走动。他并不是对孟夕岚心存不满,而是,前方战事焦灼,让他无暇分身。 纵使一直都无法攻破京城的防线,但周佑宸的军队,还是一波接着一波地攻打京城,火攻,突袭,弓箭阵,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褚静川占据绝对的优势,他痛击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前仆后继的士兵,宛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涌上城门,最后死无全尸。 成堆的尸骨,被北风和暴雪图吞噬覆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坟墓。 除夕之夜,军中一切如常,任何人不许放松警惕。 身为主将,褚静川更是没有松懈片刻,他一直和手下的部将讨论军情战事,一直到深夜时分。 褚静川估算过,周佑宸的手下最多有三万人,如今折损过半,他的手里很快就无人可用了。最多一个月,他的手里很快就要无人可用了。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双方而言,都存在这无可估量的风险。 同胞相残的胜利,并不能振奋人心,反而只会让军中的士气更加低落。而眼下又是除夕,本该是亲人团聚的好日子,可他们却有家回不得。 褚静川知道士兵们的日子不好过,便吩咐下去,换岗休息的士兵可以领一坛酒。如此寒冷的雪夜能喝上一口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军中的纪律是不许饮酒的,但京城那些买酒为生的商人,为了求生,纷纷拿出自家的佳酿好酒来军营前面换米换粮。 那些好酒都被严加封存,一直到今天。 褚静川一向是不喜饮酒的人,可今儿,他却有想要大醉一场的冲动。他让手下拿来了一坛最烈的酒,打开酒罈,扑面而来的就是浓烈的酒香。 酒是好酒,一碗下肚就是暖暖的。 褚静川喝了一碗又一碗,待酒劲儿冲上来头,他便一头倒向了平时休憩的榻上,睁开双眼,默默出神。 须臾,帐外有了些许动静。 有人走了进来,褚静川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人走近。 来人正是卫风,他的手里也提着一罈子酒。 卫风闻着那股浓烈的酒气,不由微微皱眉:「将军,烈酒伤身,您还是不要多喝的好。」 褚静川闻言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他,却不说话。 卫风见状,还以为他已经醉了。 是啊,今晚的确是个适合喝醉的夜晚。 卫风走了过去,坐在榻边的木凳上,沉吟了一下,才道:「将军,属下给您倒碗水喝吧。」 褚静川闻言闭了闭眼睛,仍是不答。 卫风再次站起身来,去到桌边倒水。谁知,等他转过身来时,褚静川已经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卫风稍显诧异,跟着恭恭敬敬地茶水送到他的面前。 褚静川看了看那碗茶,又看了看卫风,忽地想起孟夕岚说过的那些话。 卫风见他的模样,并不像是喝醉了,便道:「将军,属下陪您下一盘棋吧。」 「为什么?」 卫风拿出棋盘来道:「今儿可是除夕夜,属下陪您一起守岁。」 褚静川稍微迟疑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来到桌边,和他对弈。 一盘棋,一坛酒,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的。 褚静川执着黑子,卫风执着白子,棋局过半,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卫风将手中的棋子,全数放回棋盒之中,然后道:「将军,属下认输了。」 褚静川把玩着手里的棋子,淡淡道:「才下到一半就认输了?」 「属下棋艺拙劣,只能认输!」 他骨子里本是不服输的人,可天下之大,他只愿输给他一人。 褚静川闻言,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不高兴起来,一把扔掉手中的棋子,打乱了面前的棋盘,然后瞪着卫风,沉声道:「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卫风见他心情不悦,压低语气问:「将军,难道您不喜欢赢吗?」 褚静川缓缓地道:「我只喜欢痛快的赢。」 如今的他,已经品尝不到胜利的滋味了。因为每一次的胜利过后,接踵而来的,都是他内心巨大的空虚。 他夺下了京城,可京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他独占了孟夕岚,可她的心始终都不在他的身上……他一次又一次地战胜了周佑宸,却没有人为他的胜利喝彩。 「将军,那狗皇帝的气数已尽,除掉他是早晚的事。」 卫风神情坦然地看着他,仿佛这是註定会发生的事。 褚静川突然说了一句:「上次皇后遇袭,是你做的?」 卫风闻言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一阵子了。 「将军,属下没有……」许是太过突兀,他的回答有些底气不足。 褚静川一步一步地逼近他,目光阴沉:「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 「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一次又一次!」 他的口气十分严厉。 卫风低下头道:「将军,那妖后是个祸害,她会迷惑将军您的心智,让您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心中一直有种直觉,她会害死他的。 「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褚静川的身子微微摇晃,跟着抽出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他的喉咙。「记住,就算没有她,也不会是你!」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卫风脸色瞬间大变,他的脸色红白不定,继而又从涨红变发青,像是被人迎面重重地甩了一耳光,不,这是比挨打还要耻辱的感受,他把他踩在脚下,狠狠碾压。而他竟然也不能动弹,宛如蝼蚁,就这样草草送命。 卫风僵在原地,一时冲动之下,只道:「我对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好,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马上带五千骑兵给我突袭狗皇帝的军营!」 卫风闻言又是一怔。 此时此刻,他要他出兵攻打周佑宸,而且,还只有五千人,这分明是要让他送死! 「将军……今晚可是除夕。」 褚静川冷冷一笑,眼中的醉意并不能掩盖兇狠的神情,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这是你证明忠诚的最好机会!」 卫风全身紧绷,沉吟片刻,才道:「好,属下马上就去。」 他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让他没了退路。 卫风转身走出大帐,然后临时召集了五千骑兵。士兵们也是百般不解,他们不是畏惧敌人,只是不愿在除夕夜去送死。 有人仗义执言,去到褚静川的面前,求他改变主意。褚静川带着一身酒气,推开了面前碍眼的手下。 他亲自登上城门楼,站在高处,俯瞰着远处那零星的灯火。 「周佑宸!你这个懦夫,昏庸无道的懦夫!你赢不了我!」 卫风带兵出城的时候,听闻此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能听见他的笑声,阴森至极。 「大人,大将军这分明是要让咱们去送死啊。」 身后的随从隐含着怒意,小声说道。 卫风调转马头,长长的披风随风作响,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只道了一句:「军命不可违!」 这是褚静川第一次主动出击,然而,结局可想而知。 五千骑兵,死伤过半,而卫风也胜负重伤。 他的左边肩膀中了一箭,流了很多血,还伤及了筋脉。 这种棘手的情况,只有焦长卿能帮他。 焦长卿一直在宫里,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清晨。 卫风失血过多,人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焦长卿知道他曾经不止一次对皇后娘娘下狠手,可他还是救了他,他保住了他的命。 这并非是出自医者的仁慈,而是卫风的左手臂已经被废了。 死了是痛快,生不如死才是折磨。 褚静川对卫风的伤势,并不关切,只是交代下去,让他安心静养。 焦长卿回宫之后,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闻言略显意外,只能明知故问道:「卫风骁勇善战,不该如此……」 焦长卿据实以答:「昨晚,他们突袭了皇上的军营。」 孟夕岚暗暗摇头:「真是疯了!」 焦长卿接过宝珠递过来的茶,嘆息道:「卫风一向是他最器重的人,这次却……他的手臂彻底废了,以后都不能再发力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忽地想起了什么事,随后低了低头:「许是和我有关。」 焦长卿抬眸看她,沉吟一下:「若是如此,娘娘可是帮了皇上一个大忙。」 孟夕岚垂眸不语。只是少了一个他,对战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呢? 「外面还有什么消息吗?」 焦长卿微微摇头:「今儿是大年初一,可街上一个人都看不见……娘娘,有时候微臣真觉得这京城已经空了,只剩下咱们在苦苦支撑。」 孟夕岚抬眸给宝珠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把自己提前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是红包,只是用红纸随意地包了一包,里面放的是金瓜子。 「到底是过年,算是一点好运气的彩头吧。」 焦长卿见状,眉头微挑,继而把红包接过放在手里,无不感嘆道:「现在这种时候,只有娘娘才有这份心。」 孟夕岚微微而笑:「我一向是个喜欢苦中作乐的人。」 焦长卿闻言也是一笑,只觉满城颓败之中,面前的这个女子,居然还能让他看见一点点地希望,一点从别人的身上无法看见的希望。 这是她最大的好处。 … 褚静川的一场突袭,来得匆促而狠绝。 周佑宸万万没想到,然而,这一次的突袭并不成功。 周佑宸苦无对策,只能等待太子和突厥方面的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太子仍在去往淮州的途中,而屠都那边也没有消息,至于那条密道,只能留到最后。 狭窄的密道,无法让周佑宸和他的手下冲破京城的防御。 那只能是一道求生密道,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传递消息。 高福利看得出殿下内心的焦灼,他主动请求再次进京。 周佑宸并不同意:「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其实,不用他打探,他对宫中的情形也已心中隐隐有数。 孟夕岚在褚静川的手中,可以保住性命,但未必能毫髮无伤。 褚静川觊觎她多年,他会对她怎样,不用想也知道。 当一个人愤怒到了极点,他就会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没有七情六慾,坚硬冰冷如顽石。 周佑宸现在就很冷静,所以,他要仔细布局,仔细走好每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大年初三,屠都率领着一队整齐的人马,犹如从天而降般来到京城,和周佑宸汇合。 周佑宸对屠都并不信任,只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屠都对周佑宸也毫无敬意,在他的眼里,他是一个无用的皇帝。 两个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的人,却要为了一个目的而合作,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幸好,高福利懂得在两人之间周旋劝说,出了不少力。 屠都的行动准则,就是一个字「快」。他必须要尽快救出无忧和女儿,至于,其他人的死活,还有什么周氏皇族的尊严,他根本不在乎。而周佑宸力求一个「稳」字,他不会拿孟夕岚的性命去冒险。 屠都得知,之前褚静川派人突袭,便道:「他用五千人,我也用五千人。想要让敌人畏惧,就要步步紧逼,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周佑宸冷冷看他:「你可知道褚静川的防线有多牢靠?五千人,根本不可能!」 屠都直视着他道:「那我就给看看,我们突厥人的厉害。我们的人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周佑宸见他目光挑衅,便道:「你别忘了,朕的身上也有一半突厥人的血。」 屠都似笑非笑:「是吗?那就拿出来点,你身为突厥人的血性来!你的女人现在正在褚静川的手中,他霸占了你的宫殿,霸占了你的女人,挑衅你的权利,你该不惜一切代价把她们多夺回来!」 第五百三十九章 夙敌(二) 很早之前,屠都就知道周佑宸是半个突厥人,他的母亲曾是突厥第一美人,风华绝代。然而,周佑宸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有血性的人,他的面孔过太像汉人,而且,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子中原人才会有的迂腐之气,那过于瘦削的身体,如何能驰骋沙场? 屠都咄咄逼人,周佑宸听了却是毫无怒气,只是背过双手道:「打仗不是儿戏,不是赌博,谁有胆子谁就能赢到最后。你别小看了褚静川,他可是曾屡挫突厥的士气,也是他让你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屠都闻言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握紧拳头,显然他被褚静川的话给激怒了。 高福利站在一旁,忙上前一步道:「大汗,您的计划是什么?」 屠都调转目光,看着他道:「我在城外突袭,而你从密道潜入京城,最好在城里闹出点动静来。」 高福利眸光一闪,只道:「那条密道十分重要。如果暴露了,那就麻烦了。」 屠都只道:「你只需带人在城中闹事,让褚静川分心就是。」 其实,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伤亡,让褚静川尝到恐惧的滋味。 「这次突袭,不是为了攻下京城,而是要让褚静川自乱阵脚。当城外受到攻击的时候,他知道那是你们的军队,他知道他的敌人是谁!可城中的乱象,则会让他疑虑不安,他的背后有敌人,可他不知道他的敌人是谁?」 对于屠都而言,打仗就像是在狩猎一样,寻找猎物,锁定猎物,然后一步一步地接近它,渐渐形成合围之势,最后再一举拿下。 褚静川虽有京城在手,可他只是站在高处罢了。 屠都的计划,并不是没有道理,在他略显激动的情绪之下,他的头脑还是很清楚的。 周佑宸思索半刻,终于点头,表示同意。 在夜色的掩盖下,屠都和他的手下来到京城十里之外的地界。 屠都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子,然后摊开手心,让它们散在风中。 今晚颳得是西风,对他们有利。 屠都找了一处最适合隐藏的地方,将手下的军队一分为二,打头阵的的人,负责正面突袭北城门,而另外一队人马,则是绕过西城门外。 两对人马,同时行动,那就可以分散褚静川的兵力和注意力。至于,高福利带人潜入密道,最少也三个时辰的时间。 所以,高福利是最早出发的,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屠都的两队人马同时进攻。果然,这次突袭让褚静川严密的布防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褚静川亲自看守北门,却听闻西门也同样遭受到袭击,这样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可是不同的是,这次袭击他的人,竟不是北燕的军队。 是突厥人……当褚静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内心的震惊是无法用言语能表达的。 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突厥……屠都……难道是他? 上一次,他明明打得他们元气大伤,屠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復兵力,而且,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和周佑宸联盟了,还是一意孤行要向他復仇? 褚静川的思绪有些许的混乱。 若是屠都和周佑宸联盟的话,那他就是腹背受敌。 正当他对突然多出来的敌人,而觉得压力倍增的时候,城中又出事了。 距离桥头军营不到十里的地方,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汹汹,城北的粮仓受到波及,足有上百石的军粮被烧毁。这对物资紧缺的京城来说,可是一件大巨大的损失。 褚静川不相信这是意外,一定是有人在城中捣鬼,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捣鬼。 大年初六的晚上,褚静川第一次感受到了京城可能会失守的威胁。 事成之后,高福利没有离开京城,而是留在城中,为皇上收集消息,为大汗打听公主殿下的下落…… 皇宫的戒备,早已如此之前。 高福利用自己的伪装,十分轻松地混入宫中。 他走在脏乱的甬道上,看着宫中各处散乱而居的百姓,不禁暗暗摇头。 不过才半月光景,这皇宫就成了这副破败的模样。 高福利从慈宁宫后院的围墙,偷偷潜入宫中。 最先发现他的人是院中负责打扫的小太监。 他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正欲唤人过来,却见高福利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伪装,露出真容。 「公公……」 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时分不清他是人是鬼。 皇宫大火的那一日,他明明和太子殿下一起失踪了。 高福利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跟着道:「把你的衣服给我。」 那身宫装,可以让他进入内宫,见到主子。 两人迅速地交换了衣服,然后高福利拿着他手中的扫把,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内殿走去。 「娘娘不在正殿,在偏殿……」身后的小太监悄悄地提醒了他一句。 高福利闻言微微皱眉,跟着来到偏殿。 「奴才……」高福利弓着身子,一路去到内殿,对着正在书案前,抄写什么东西的主子,磕头行礼。 乍听他的声音,孟夕岚的手中一顿,立刻抬眸看去。 她太熟悉他的声音了。 「娘娘!」高福利抬起头来,因为太过激动,使得面部的表情稍稍有些扭曲。 「啪!」 当孟夕岚看见高福利的脸,她手中的毛笔立刻掉了下去,黑黑的墨迹,把快要抄好的佛经全都给弄脏了。 「你……」宝珠也是惊唿一声,忙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高福利眸光闪烁,隐有泪光。 「你怎么会?」孟夕岚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吩咐宝珠赶紧把门关上。 高福利和太子殿下已经失踪了,不能再让其他人看见他。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高福利也站起身来道:「娘娘,奴才有好消息要告诉您。」 孟夕岚的双手忍不住微微发颤,等待着他要告诉给自己的消息。 「太子殿下一切平安,如今他正在去往淮州的路上。而皇上和突厥可汗屠都正式联盟,势要夺下京城,救出娘娘……」 孟夕岚听得浑身发抖,整个人整颗心都在颤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许是在不安和绝望中熬了太久,以至于,当好消息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的感觉完全是懵住的,甚至连唿吸都快给忘了。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继而重重点头。 「好……这真是太好了……」 高福利来到她的面前,重新跪好:「娘娘,最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请您再等一等,再忍一忍!」 孟夕岚伸出手去,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 「多亏有你!」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会咬牙坚持下去。 高福利心中也是百般感慨,跪在主子的面前,久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待大家的情绪都平復下来,高福利方才开口道:「娘娘,奴才不能再宫中多留,天黑之后就得走了。所以,奴才想在临走之前看看竹露!」 一听见「竹露」的名字,孟夕岚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悲伤。 身旁的宝珠也跟着哭出声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高福利心头一震,忙道:「怎么了?」 如今宫里这种情况,她很可能会病倒,又或是更糟。 孟夕岚抬眸看他,眼中有泪,却不说话。 高福利的心像是被人给翻了个儿,上下颠倒,充满不安。 主子从不轻易流泪,竹露她一定是出事了! 「娘娘……」高福利再度开口,语气里竟有了几分恳求之意。 他恳求她快点告诉自己一切,恳求她能给自己一个好消息。 孟夕岚涌出泪水,只对他道:「竹露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烙在了高福利的心上。 高福利惊惶摇头,捂着心口,道:「不可能!」 竹露是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人……没人会动她…… 「太子失踪之后,褚静川一直在怀疑我,而他身边的卫风又处处针对我。他不敢对我用刑,便拿竹露开刀!」孟夕岚没有隐瞒,只把事情的过程全都告诉了他。「卫风为了要折磨我,就拿竹露开口……你知道她的性子,她是宁死也不愿出卖太子的。所以,她就一头撞上了他的剑,给自己一个痛快!竹露用她的命,守住了太子的下落,也守住了其他人的命!」 高福利的脑仁儿疼得厉害,像是一千根刺同时刺进了他的脑袋里。他用双手抓着头,扯住头皮,弯下身子,压抑着低吼出声。 「竹露……竹露……」 他双膝跪地,自言自语地喊着她的名字。 孟夕岚知道他有多心痛,这个世上他最在意的人,最心疼的人就是竹露了。 他们患难与共,彼此依赖,感情比真正的夫妻还要深! 他这辈子只喜欢过这么一个女人。而她从未嫌弃过他阉人的身份。她说过,待到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会跟着他出宫,两个人找出清净地方,做对平凡的夫妻,白头到老! 高福利跪在地上,压抑痛哭,双肩颤抖不止。 他一直在等着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有一个家!如今,竹露没了,他心中的希望也没了,一切的一切,全都没了。 卫风!是他杀了她! 高福利的双手紧紧攥握成拳,喘息片刻,方才止住哭泣道:「我要为竹露报仇!我要杀了他!」 不,只是杀了他,那太简单了,太痛快了。 「我要毁了她!」 孟夕岚按住他肩膀的手,并没有拿开,只道:「卫风现在身负重伤,左臂残了。而且,他也失去了褚静川的信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高福利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微芒:「他……他不是褚静川最器重的人吗?」 孟夕岚深深看他:「我怎么会让杀死竹露的人好过?我虽然不能亲手杀了他,可我要让他失去一切,成为最卑微的人!」 高福利听了这话,便立刻明白过来。主子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卫风在大将军面前失去了地位。 「奴才明白了!奴才不会放过他的!」 高福利瞪着哭红的双眼,心中早已经把褚静川施以凌迟之刑! 他要亲手割他的肉,刮他的骨,喝他的血! 第五百四十章 夙敌(三) 孟夕岚告诉高福利,竹露的骨灰在孟家。她把她带出了宫去,让她彻底远离这个残酷无情的地方。 高福利无言点头。他始终没能给竹露一个家,让她留在孟家,回到她最喜欢的地方,这也许才是最好的。 孟夕岚得知太子平安,心中悬着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她知道周佑宸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京城,捍卫周氏皇族的尊严。 高福利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京城。 他原本该出城报信的,可是为了竹露,他决定冒险再多留一天,只要一天就好,他就能找到卫风,然后亲手为竹露报仇。 他要为竹露报仇,哪怕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幸好,有焦长卿的帮助,高福利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来计划好一切。 西门和北门同时遭遇袭击之后,褚静川把所有的兵力都用在了四处城门的布防,城中巡视的队伍减少了,宫中的守卫也减少了,高福利和他的手下可以更加方便的行事。 卫风负伤之后,便被安排在了南桥门的校场休养。 得知,自己的左臂残废了之后,卫风愤怒至极,他不相信自己就这么变成了一个废人。而且,他还失去了大将军的信任。他把他安排在这里,只是安排了几个小兵卒照顾他的衣食住行,便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不在意他的死活。 空荡荡的校场里面,卫风独自一人手持长刀,勉强站立。 他的左手不管用了,可他还有右手,等把他把这只手练好了,他就再一次有机会去到大将军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拖着一副伤弱的身子,卫风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是练刀操练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就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的逞强,让他的伤势更加严重。 卫风被人重新抬回了大帐,可他的烦躁和喜怒无常,让他身边的人都觉得他是个难以伺候的人。 城中乱成这样,很多事情都没了规矩。 那些对褚静川忠心耿耿的人,仰望的是大将军的英勇,而不是卫风的失败。 卫风的暴躁,让很快就让他的身边连倒杯水的人都没有了。 高福利伪装成家僕的模样,来到校场,给那些苦苦挨着日子的人送去了难得一见的酒菜。 「这是我家老爷特意给几位军爷准备的!我家老爷说了,城中乱成这样,全靠着军爷们拼死拼活才能保住百姓的平安!还有卫风卫大人,也是一个大英雄啊。」 好运气来得这么突然,竟没有人觉得怀疑。 高福利和他们寒暄几句,专挑好听的话来说,没过一会儿就把他们哄得团团转。 酒是好酒,肉是好肉,只是吃下去之后,便会让人昏迷不醒。 高福利给他们下得的是自己手中最厉害的迷药。除非有解药,否则,他们会一直昏睡整整三天。 此时此刻,卫风正在自己的房中,大喊大叫,他的嘴唇因为太干而裂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其中渗出微微的血丝。 他挣扎着下了床,走到桌边,却发现桌上的茶壶全是空的。 他一怒之下摔了茶壶,跟着又撑着身子走到门口。 谁知,迎面走来一个人,伸出双手将他扶住。 「大人,您小心!」 卫风皱眉看向面前这人,见他一身家僕打扮,低着头同自己说话,不由深吸一口气道:「给我水!」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给您倒水。」 他扶着卫风坐回到桌边,跟着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那茶真香,还未开盖,就已经让人闻到了幽幽香气。 卫风盯着那家僕的背影,总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 「你是什么人?」 高福利弓着腰,始终不肯抬起自己的脸,只把茶碗送到他的面前。 卫风一向戒心很重,伸手接过茶碗,却是碰也没碰一下,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福利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话,只是阴沉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卫风立刻变了脸色,只把手里的茶碗扔到地上,神情戒备地看着他。 若是以前,他直接出手就可以了结他的性命。可现在,他实在无法提防任何人。 高福利看了看地上的茶碗,尖着嗓子道:「真是可惜了。」说完这话,他抬起头来,对上卫风那双阴沉沉的眸子,似笑非笑道:「好久不见了,大人!」 高福利! 卫风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光是他只要是孟夕岚身边的人,就算是化成灰,他也都认得。 「你……」卫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却因为双腿无力,又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居然还敢出现在城中,他和太子趁乱出逃,难道他们还没有离开京城? 看见卫风一脸震惊的表情之后,高福利又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太子在哪?」 卫风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太子的下落。 如果太子还在大将军的手里,那么,周佑宸就不敢在像现在这般嚣张了。 卫风只是身上没劲儿,可现在他的双腿和双脚突然开始发麻,慢慢地就变得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没有碰他递来的茶。 高福利知道药劲儿上来了,便故意上前一步:「怎么,大人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的碎片,道:「这茶是好茶,只是煮茶的水加了些东西。大人一定闻到了一股幽香是吗?这是西域那头的上等货,千金难买。」 「你……」卫风很快就觉得自己的全身都麻木了,像是没了知觉。跟着,他的眼前一黑,后脑勺被人重重一击。 当卫风再度醒来的时候,鼻尖的茶香已经变成了一股潮湿的腥臭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之前的房中,而是在一处阴暗潮湿的暗室里,地面杂乱不堪,还有吱吱作响的老鼠爬行。 须臾,有铁门打开的声响,跟着又有脚步声传来。 循着声音看去,卫风又见到了高福利。 他换了一副打扮,竟是他在宫中的穿着。 「阉贼!」卫风气息微弱地骂了一句。 高福利负手而立,异常平静地说:「阉人是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生而为人的希望。这辈子我能选的事情太少,大半生过去,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知心人,却不能厮守到老!你杀了竹露!我怎能放过你……我之前说过,你千万要小心,小心不要落在我的手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双手有多么地可怕!」 他说完这话,转过身去,打开了一个木质的箱子,里面赫然放着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刑具。 这套东西,高福利已经好久没有用了。 这是他审问时候用的工具,切割剜锯,里面的每一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高福利向卫风仔仔细细地展示着它们,一件又一件的,眸光幽幽,泛着杀气。 「大人请看,这都是奴才为您准备的。」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把半个弯月形状的刀,那是宫事房的老太监住专门用来给小太监净身用的。 「当年我进宫的时候,就是挨了这么一刀!那可是真疼啊,疼得我以为我差点就要死了。不过没关系,大人在战场上乃是威风凛凛的大人物,怎么会怕这么小小的一把刀呢。」 卫风双眸瞪大,跟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丝不挂地被绑在一棵木桩上,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他要对自己动刑,他要折磨他! 高福利见他表情狰狞,眼珠轻转了一下,目光沿着刀尖而动。 「大人,今天是个让您大开眼界的好日子。请您放心,奴才奉皇后娘娘的吩咐,一定会让大人尽兴的!」 没错,他会毫不吝啬的,将所有的刑具都在卫风的身上用上一遍。 今晚,这幽暗的地牢就是修罗地狱,而他就是魔鬼,要无穷无尽地折磨他。 跟随大将军驰骋沙场这么多年,卫风从未怕过,可是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阴沉而笑的阉人,还有他身后那些刺眼的刑具,竟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意,甚至是恐惧……如坠深渊一般的恐惧。 …… 慈宁宫内,烛光暗黄。 焦长卿和孟夕岚对弈下棋,宝珠和小春子在旁伺候茶水。 「娘娘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雅兴了。」 孟夕岚捏起一颗黑棋,轻轻地落在棋盘之上,嘴角微微抿起,似笑非笑。 「现在好歹还是在过年,咱们也该找点事情解解闷。」 焦长卿却是摇头:「不,微臣看得出来,娘娘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好事,所以才能让她在现在这种环境之下,还能微笑出来。 「娘娘……您有什么话是不能对微臣说的吗?」 孟夕岚深深看他:「我只是感觉到了希望。虽然只有一点点……」 焦长卿闻言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点什么。 她一定是见了什么人,而且,是和太子有关的人。 焦长卿沉沉一笑:「娘娘心里踏实了,微臣的心里也踏实了。」 两人继续下棋,默默听着窗外唿啸而过的北风。 … 屠都的突袭,十分成功。 虽然未能攻下城门,却是狠狠地挫了挫褚静川军中的锐气。 因着这一次行动,周佑宸对屠都也暗暗高看了几眼。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没想到,他居然也有缜密的心思和过人的胆识。 从前,他的确是小看了他,以后,他再不会犯轻敌的错误。 第五百四十一章 夙敌(四) 高福利比约定的时间,晚回来了一天。不过,他为皇上和屠都都带来了好消息。 皇宫戒备松懈,只要能攻下城门,救出娘娘,简直易如反掌。而褚家外面的守卫也撤去了大半。 褚静川坐守京城的优势,很快就会变成了他的劣势。就算城门如何坚固,只要皇上和屠都联手攻打,只要突破一处,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褚静川的防线。 一旦城门破了,褚静川的优势就会变成劣势,他的兵力分散在京城的四个方向。分散的兵力,如何能克制得了突厥的骑兵。 周佑宸和屠都,虽然都是为了自己,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周佑宸的手中有一万精兵,而屠都的手下有五千人,他们准备倾尽所有的兵力,一举攻下京城。 毫无疑问,夜袭是最好的。在夜色的掩护下,突厥的骑兵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攻打城门的掩护处。 敌在明,我在暗,这是最好的机会。 两人商定在十一那天的二更天行动,而高福利会提前另带一队人马,从密道潜入京城,直奔皇宫。 大战一触即发,周佑宸心沉如铁,势必要一鼓作气拿下京城,彻底洗刷褚静川带给自己和周氏皇族的耻辱。 入夜之后,他一直在擦拭自己的长剑,粗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锋,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用这把剑亲手杀死褚静川! 这一夜,乌云遮月,星光暗淡。 屠都和他的骑兵,从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之中脱颖而出,惊得北城的守卫们吓得一阵失神。 他们不断大声地叫喊着,用他们根本听不到的语言,气势汹汹地杀到城门百米之内,然后开弓放箭。 那些箭头上面都缠着被点燃的油布,落下之处,皆能燃起火来。 城门上的弓箭手同样也以火箭回击,然而,他们手中的弓箭有限,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褚静川封锁京城之后,军备的消耗大增,可迟迟都没有找到补给,所以,在周佑宸一次又一次地进攻之下,褚静川那堪比「铜墙铁壁」的防守也渐渐出现了漏洞和瑕疵。 周佑宸和屠都的计划,还和上次一样,兵分两路。 西北两处城门,一时间都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褚静川下令麾下将领要不惜一切代价严防死守,然而,两边的情况都是越来越糟,北门屡屡告急。 褚静川准备亲自上阵,示欲要和周佑宸较量出一个真正的输赢。从前他们是君臣,而如今,他们是生死较量的敌人。 周佑宸早有预料,他会亲自来战,他策马来到阵前,举起长剑,对着城门楼上的褚静川大声呵斥道:「褚静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谋反叛国,辱没了褚家的百年名声!你!罪该万死!」 褚静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一笑:「有你这样的昏君当道,哪里还会有什么忠臣?周佑宸你不配做北燕的皇帝,你这个卑鄙小人!」 周佑宸带领黑压压的军队步步紧逼,顷刻之间,锋利的弓箭犹如天降暴雨一般,直直射下。 周佑宸的军队早有准备,用盾牌摆出方阵,挡去了那步步杀机的箭雨。 在无数撞击和进攻之下,城门已经有摇摇欲倒之势。 看起来在天亮之前,周佑宸就能拿下这道门,沖入京城。 与此同时,在屠都那边也是进展快速,他的手下个个都是神箭手,轻而易举地就能将高处的敌人射落。 腹背受敌的褚静川,坚守在一处,誓要于周佑宸决一死战。 他和他,终要有个了断,为了褚家,也是为了孟夕岚。 …… 凌晨时分,宫里突然躁动了起来,那些侍卫纷纷撤走,一波接着一波。 很多人都在外面嚷嚷起来:「开打了,开打了。皇上的军队攻进城了。」 外面的人到处在叫喊着,而孟夕岚则是吩咐慈宁宫里的人,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离开慈宁宫半步。 眼下,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孟夕岚沉下一颗心,静静等待着外面的消息。 偏殿内一片死寂,明明呆了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外面的脚步声匆匆响起,随即又消失远去。 孟夕岚攥紧双手,只觉这是她这辈子最最煎熬的时刻。 过了一会儿,门口已经撤走的守卫又匆匆回来,他们一路沖了进来,似乎来意不善。 那些在院中太监和宫女,见了他们,纷纷拿起手里的武器沖了上去。谁知,那些守卫见人就杀,毫不领情,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院中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小春子躲在门后,看着那一地尸体,不由怕得直发抖。 他踉踉跄跄地去到主子身边,只道:「娘娘不好了,外面那些人好像都杀红了眼。他们……」 话未说完,那些提刀而来的侍卫就沖了进来。 他们瞪着猩红的眼睛,直奔孟夕岚而来。 小春子虽然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冲到了主子面前,阻止他们道;「你们要做什么?不得再皇后娘娘面前无礼!」 那些人根本不管他是谁,挥刀就要看砍。 孟夕岚立刻出声道:「不许动他!你们是奉谁的命来的?」 见到孟夕岚的那一刻,那些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他们沖了过来,粗暴又野蛮地孟夕岚带出来了偏殿。 宝珠和小春子追了过去,却被孟夕岚回头阻止:「你们留下。」 他们定是褚静川的人。也许是褚静川见情形有变,所以派人将她带走。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褚静川并不是只有孤勇,没有脑子的人,他一定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孟夕岚被塞进了一辆马车之中,跟着便是一路颠簸,她不得不用双手牢牢抓住车中的帘帐,以免自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受伤。 也许危险就在眼前,可她还是要保全自己。她还要留着性命见太子,见她的孩子。 当马车停下的那一刻,孟夕岚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里。 这是西城门。 虽然离得很远,可她的耳朵里还是能听见士兵们厮杀搏斗的声音。 「走!」一个满脸写满惊慌的侍卫,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城门的方向带去。 孟夕岚一时反应不及,差点没有摔倒在地上。 她抬眸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城门,隐约听见有人喊道:「快点,快点来人!要守不住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心中顿时明白了。 城外的人是周佑宸,他就要攻下这道城门了。 只是此时此刻,她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褚静川拧着眉头,看着即将要被冲破了城门,冷峻的面容一片肃杀之气。 眼下,他已无箭可射。要么,他直接率兵开城门,主动迎击周佑宸。要么,他以静制动,眼睁睁地看着他攻破城门。 他万万没想到,周佑宸会和屠都联手! 其实,他早已经周佑宸手中的兵力耗尽,若不是屠都半路杀出,他对京城的布防仍是稳如泰山! 如今,他腹背受敌,他该怎么办?又该怎么防? 身后突然来报:「大将军,娘娘已经带来了。」 褚静川闻言目不转睛,只是挥手道:「让她上来。」 这种时候,他不会把她留在宫里的。 孟夕岚被带到高高的城门楼上,寒风凛冽,而她的身上却连一件御寒的斗篷都没有。 孟夕岚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低头看去,只见城外竟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他们正在用战车攻击城门。 褚静川转身看她,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方才幽幽开口:「你的昏君回来了!」 孟夕岚无法看清那些人的脸,可她能够认出那件随风飞扬的猩红披风。 那是她亲手为周佑宸缝制的,临别之际,也是她亲手为他系上的。 她当时满心不安,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尽快回来。而他明明答应了她,最后却失言了。 褚静川见她盯着某处凝望,忽地冷冷一笑:「你看到他了。」 孟夕岚双眉一拢,缓缓垂首,极力忍住就要落下的泪,颤声说道:「你赢不了他的。」 褚静川闻言色变,瞪着她道:「不,是他赢不了我!」 他就知道,她还没有彻底死心!也许,她一直都盼望着周佑宸会回来。 孟夕岚颤声道:「皇上有突厥的帮忙,你腹背受敌,如何能赢?」 此言一出,褚静川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整个人,整张脸,看起来都是那么地面目可憎。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还知道城外的事…… 「孟夕岚!」褚静川再一次地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背叛!「你什么都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也许,卫风怀疑的没错,她真的一直都在京城为周佑宸谋划着名什么,还找到了办法和他们里应外合。 孟夕岚望着他眼中锋利刺骨的杀意,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求他道:「静川,一切到此结束吧。你现在放弃,也许一切还有转机……你还有亲人,你还有儿子……」 他的自大害了他,他以为一切都不会有变数,他以为周佑宸会畏手畏脚,不敢放手一搏…… 第五百四十二章 杀戒(一) 身为将领的褚静川,是最勇敢的,也是最优秀的。他可以率领十几万大军,同心协力,运筹帷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然而,作为一名君主,他的心肠还不够硬,不够毒!从头到尾,他的心中只有怨气,却没有野心,想要吞噬一切的野心。 褚静川突然伸手一把拽过孟夕岚,将她整个人推向身后冰冷的城墙。 他把她的上半身,推了出去,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推下去。 孟夕岚的双脚悬空,身体失重,双眼满含恐惧,嘴唇微微抖动,望着褚静川道:「杀了我,这一切也不会结束。」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褚静川用手锁住她的喉咙,看着她在自己的手下瑟瑟发抖,不堪一击。 「你以为你的皇帝是回来救你的吗?」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 「他回来是为了他的皇位,而不是你。」 孟夕岚唿吸一窒,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碰到他身上冰冷的铠甲。 她的指甲在他的铠甲上乱抓,根本使不上力气。 「周佑宸!」忽然之间,她的耳边爆发出一声厉喝,震得她的耳膜微微刺痛。 「周佑宸!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给我看清楚!」 城门外仍是混战一片,然而,周佑宸还是循着声音,抬起了头。 当他看见孟夕岚的那一刻,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给活生生地掏了出来,连着血肉筋脉,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随后的一瞬间,周佑宸抬手示意所有人停止进攻。 他仰头看向褚静川,和他的目光对峙。 他在想什么,他想要做什么?看来,他似乎要用孟夕岚来威胁他。 孟夕岚的脸色几乎苍白如纸,唿吸渐渐微弱,她的身体几乎要被冻僵了。 褚静川压抑着怒色将手中的佩剑牢牢架在孟夕岚的脖子上,然后对着城下喊道:「周佑宸,如果你敢把城门攻破,我现在就结果了她的性命!」 孟夕岚挣扎了一下,却见褚静川俯下身子,凑到她的面前,道:「你觉得他会在乎你的死活吗?」 孟夕岚闻言,默默闭了闭眼睛,眼角划过一道长长的泪痕。 她知道,周佑宸会如何选择。她了解他…… 果然,周佑宸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下令继续攻打城门。 「一旦城门打开,所有的反贼一律格杀勿论。」 一时间,城下的所有士兵都整整齐齐地吶喊道:「杀!杀!杀!」 摇摇欲坠的城门,无法阻挡周佑宸復仇的野心。 褚静川阴沉沉地笑了一声,继而将孟夕岚重新拽回到自己的身边,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什么都不是!孟夕岚,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你这辈子都是错的!」 孟夕岚白皙的脖子上被勒出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她瘫坐在地上,没了力气说话。 城门即将被攻破,褚静川将孟夕岚仍在城门楼上,眼中再无半分怜惜。 「孟夕岚,我和你,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褚静川说完这话,便转身走下城门,脚步飞快,背影决绝。 从现在开始,他们之间的孽缘彻底结束了。他不会再在乎她的喜怒,她的生死…… 这是她应得的。周佑宸放弃了她,而他也是一样,他不要她了,更不会为她拼命。没有了情感的牵扯,两人之间只有血腥残暴的权利之争。 男人对男人,来一场真正的决斗。 孟夕岚无力站起身来,只是望着褚静川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很快,她的耳边就充满了叫喊和厮杀的声音。 「杀!杀!杀!」那声音宛如从地狱深处传出来的,带着死亡威胁的嚎叫声,听起来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孟夕岚用颤抖的双手,使劲儿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蜷缩在城墙之后,一动不动。 她受够了这一切,也听够了那些残忍的叫喊声。她只想呆在这里,等到一切都结束。 孟夕岚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城门楼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被冻僵了。双手双脚都异常地迟钝,所以行动缓慢。 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幻觉,城下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孟夕岚一步一缓地走下城门,目光所到之处,皆是血迹斑斑。 那些士兵的尸体,以狰狞的姿态瘫倒在地上,孟夕岚拖着长长的裙摆在满地狼藉之中,缓步而行。 她的脚边,时不时地碰到一些死人的断肢残臂,那股血腥的味道,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滚不止。 她抬眸看去,街上只有成堆成堆的尸体,却看不到一个活人。 孟夕岚朝着皇宫的方向一直往前走,步履蹒跚,眼神空洞。 身后是唿啸的北风,面前是满地的尸体,寒冷和恐惧一起袭来,那感觉犹如伸出地狱的最深处,灰暗无边,不见天日。 周佑宸率兵一万,从西城门攻入京城,与褚静川激战不下,与此同时,北城门也被屠都和他的手下攻破。 两方夹击之下,褚静川的兵力范围不断缩小,他的阵地不断缩小,最后他只能以校场为据点,再度建立防御阵势。 高福利赶去皇宫的时候,晚了一步。那时,孟夕岚已经被带走了。 京城正陷入了一片乱战之中,三方都杀红了眼。高福利不知该去哪里才能找到皇后娘娘? 屠都带人去到褚家,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褚静川早就把家眷接到校场之内,那里有重兵把守,最起码现在还是安全的。 当夜晚来临之际,周佑宸已经重新夺回了皇宫。 宫里的损失和破败,超乎他的想像。他无法想像孟夕岚就是这样的环境里,苦苦煎熬了半年之久。 高福利满怀愧疚,来到皇上面前,跪地请罪:「皇上,奴才找不到娘娘……」 她不在城门,也不在宫里,也没有被褚静川带走……她就这样消失了,不见了。 周佑宸经过一天的苦战,整个人早已累到疲惫不堪。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坐在久违不见的皇位之上,沉声道:「她也许还在褚静川的手里!」 他用了「也许」是因为他无法确定。 他和褚静川一直在缠斗和交战中,他根本无暇顾及孟夕岚。 高福利低头不语,沉吟片刻,又道:「奴才再出去找找。」 周佑宸却是发了话:「你留在宫里,带人好好清算一下宫里的损失。」 这皇宫完成不成样子,破破烂烂,不知还要花费多少时间修復。 周佑宸带领一队人马,沿着西城门的方向一路寻找。 街上仍是冷冷清清的。 孟夕岚沿着长街一直走,走得双脚发麻,筋疲力尽。 她坐在街边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点点繁星,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寒夜的街头,她的身边只有尸体相伴,鼻尖只有浓烈的血腥味。 孟夕岚抱住双膝,想要为自己取暖。 正当她渐渐陷入绝望时,远处再度传来了马蹄声。 孟夕岚惊恐抬眸,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踉踉跄跄的,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身后的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 孟夕岚知道自己一定被发现了,她用颤抖的双手,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等待着那些人靠近。 须臾,一声尖利的嘶鸣响起。 孟夕岚感到一阵疾风从她的身后掠过,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肩膀。 来人是谁? 当她缓缓转过头去,想要往身后望的时候。 一件温暖又厚实的大氅,忽地将她整个人拢住。 她的身体像是要被冻透了,四肢沉重又僵硬。 孟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氅,颤抖着伸手抓住,十指紧扣,暗暗用力。 她转过身去,抬眼看向身后那个挺拔笔直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知道他是谁。 「皇上……」她的声线沙哑,对上他的双眼,只从他的眼中看见了闪闪泪光。 周佑宸没想到会在这死气沉沉的大街上找到她。 周佑宸闭了一下眼睛,那修长手指颤抖地抚上她的肩膀。 孟夕岚稍微僵了一下,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佑宸深深嘆息,双膝重重跪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用力抱住。 「岚儿……」 他用力地唤她的名字,双眸热泪盈眶。 孟夕岚麻木的身体,感觉他的激动,她太累了,累到半点知觉都没有了。 周佑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声对她道:「对不起……是我,都是我的错。」 他现在才明白,她的所有担心和忧虑,都不是空穴来风。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不要他的对不起,她不要。事到如今,到底是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孟夕岚早已用尽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仰头靠向身后的那个怀抱。 在失去意识之前,孟夕岚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漫天繁星,璀璨又明亮。她恋恋不捨地闭上了双眸,只希望这不是她今生所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周佑宸见她晕倒,连忙将她从地上抱起,翻身上马,带她回宫。可是,怀中的她,身体冷得就像是冰一样,怎么捂都捂不暖。 第五百四十三章 杀戒(三) 桌上的烛光微微颤动,昏暗的光线照在孟夕岚的脸上,映着她的眉眼,她的唿吸微弱,全身冰凉,远远看去就像是个没了唿吸的死人。 她在外面吹了一整天的寒风,急需恢復温暖的体温。 宝珠肿着一双红红的眼睛,用捂热的双手,给娘娘搓揉着双手和双脚,让她的身子能够早点暖和起来。 焦长卿不在宫里,太医院也是空着的。 眼下,连个能为娘娘诊脉的人都没有。找不到生姜熬汤,便只能用酒来代替。 喝酒,可以让她的身体热起来,但到底不能治病。 须臾,周佑宸从外殿进来,直接脱去裹着一身汗气的披风。他站在床边,看着跪地行礼的宝珠,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伸手抚摸孟夕岚的脸颊,仍是凉凉的。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继而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那双手冻得红肿不堪,上面还有一道道裂开的血口,看着甚是憷目。 看看她的样子,褚静川似乎不曾善待过她,而且,他还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周佑宸原以为他不计一切代价地霸占京城,谋反篡权就是为了占有孟夕岚。可是显而易见,她在他的心目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早些时候,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将娘娘带走了。没人知道会是这样……」 宝珠含着泪水,跪在地上,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给皇上知道娘娘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是如何保护太子,保护自己,保护这宫里的人……然而,话未说完,已是满脸伤心泪。 宝珠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而周佑宸也没有在听,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孟夕岚的脸上,一动不动。 须臾,高福利走了进来。见皇上守在主子身边,便轻轻拽了一下竹露的袖子,让她先行下去。 眼下,万岁爷最需要的就是静下心来,在娘娘醒来之前,谁都不要去打扰他。 「皇上,奴才还是没有找到焦太医的下落……」 说来也怪,焦长卿一直都陪在娘娘的身边,从不肯离开半步,怎么今儿就不见了人影儿? 「其他人呢?」 太医院上上下下好几十人,难道都不见踪影了? 高福利低了低头:「回皇上,宫里如今全都乱了套。人是没的没,跑的跑,太医院那边早就空了……」 之前,宫里闹饥荒的时候,大家把太医院那些名贵的药材都给当嚼谷儿给吃了,能吃的能拿的,全都拿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周佑宸可以想见当时的乱象,语气沉沉道:「带人去找,就算是翻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也要找到可以为岚儿治病的人!」 「是……」高福利点头应是,正欲转身出门,又突然转了回去。 「皇上,屠都率兵正在攻打校场,根本不肯罢手!」 周佑宸闻言只是伸手握住了孟夕岚冰凉的手,紧紧攥着,道:「由着他去,等他拖累了褚静川,我再出手!」 屠都是个极其难缠难斗的对手,他已经亮出了他的利爪,他没道理让他收手。褚静川如今只能做困兽之斗,他逃不出京城,出路只有两条,要么投降,要么等死! 偏殿的门窗关不严实,冷风嗖嗖地窜进来。 周佑宸不想孟夕岚再受风寒,便将她抱起,准备送她去正殿寝宫。 宝珠见状,忙上前阻止道:「万岁爷,娘娘早已经不住正殿了。」 周佑宸挑眉看她,十分不解。 「竹露……竹露死在正殿之后,娘娘就搬来了这里。」 那一地的血迹,她们用了很久才清洗干净。 周佑宸无声地嘆息一声,坐在床边,抱起孟夕岚的身子,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上,闭眸不语。 她的身体冰凉凉的,抱了许久也不见得回暖,那感觉真可怕! 宝珠默默地退了出去,出了门口,方才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皇上总算是回来了,苦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 夜已深,可血腥的杀戮还没有结束。 屠都率兵已经杀红了眼,势要在今晚拿下校场,将褚静川生擒活捉。 他要他活着,他要他跪在他的脚下,做他的奴隶。 周佑宸已经回了皇宫,那里是他的安乐窝,而他的能耐也不过如此。 在彻底打败屠都之前,屠都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没有了高不可攀的城墙,褚静川不能再以守代攻,只能主动出击。然而,这一举动无疑是一种大大地冒险。 他手中的兵力,已经被周佑宸折损过半,而屠都的骑兵个个勇勐过人,以一敌三,完全不成问题。 士气大落的褚家军应对气势嚣张的突厥骑兵,还未交战,心里就已经先败了一节。 「报!将军,沈少尉撑不住了。」 「报!南门死伤惨重……不少人趁乱跑不出去,投降去了!」 褚静川不肯就此认输,他也不能认输,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长剑,正欲出门。谁知,无忧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站在门外,一脸悲戚地看着他。 「舅父!」无忧轻轻唤他,眼泛泪光。 褚静川凝眉看她:「你来做什么?」 无忧凄声道:「舅父,屠都不会收手的。请您让我出去吧。」 她带着孩子出去,可以为舅父求情,也许还能保住他和褚家人的性命。 屠都见了她,一定会心软的,还有孩子。 褚静川闻言怒极反笑。 她怎么还是这样天真…… 「你想出去,继续做屠都的奴隶!还是想回到你那个虚有其名的父皇身边,继续做他的棋子?」 无忧闻言脸色微变,垂下双眸,静静道:「舅父,屠都想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骄傲,是你的尊严!」 换而言之,在他主动投降之前,他不会杀他,只会把他的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光! 「家里人都怕极了,可他们没人敢来阻止你,甚至是在你的面前说一个「怕」字。舅父,大家真的都怕了,所有人都怕了。」 无忧说完这话,深深地看他一眼。「不管你放不放行,我都要出去。」 褚静川看着她抱着孩子,转身欲走,心中的愤怒到了极点。 他将她拽回到身前,直接一掌重重地掴在她的脸上。 从小到大,他从未打过她,他对她心中总是充满怜惜。 无忧的脸颊剧痛,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幸好,她还睡得很熟。 「如果你母亲还活着,她也会这样做的!」褚静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无忧不顾脸上的疼痛,咬唇轻语:「舅父,如果母亲还在世,她会怎样对你?她不会这样亲眼看你毁了褚家。」 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听进褚静川的耳中,却是字字如雷。 无忧含着眼泪,继续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褚静川没有再阻拦她,他在她的身后,高声厉喝道:「你永远都别忘了,当年害死你母亲的人是孟夕岚!」 无忧的脚下一顿,仍是没有回头。 外面的厮杀并未结束,屠都身骑高马,一刀挥下,便是一颗人头! 他单手提刀,刀刃上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的双手微微发麻,因为挥刀太久,从天明到天黑,他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大汗,您看那边好像有动静!」 不知为何,校场的南门突然被打开了。 屠都正欲挥手,示意手下强攻进去,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就那样直接走了出来,一步一步,低头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屠都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琥珀色的眼眸由浅转浓。 那是无忧。 屠都高喊一声道:「都住手!」 他翻身下马,提着长刀,朝着无忧走去。 两人四目相对,无忧的半边脸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她目光闪闪,透着深深地恐惧。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唿吸困难,只觉吸进身体里的每一口气都是渗出血来。 「无忧!」 屠都走到她的面前,突闻她怀中的女儿啼哭起来,下意识地松了手中的刀。 他身后的骑兵见状,立刻将他们二人围住,以防对面有人偷袭。 无忧低下头,用手轻轻拨开襁褓,让女儿的小脸露了出来。 孩子哭得正伤心,见了母亲的脸,便又嘤嘤止住了。 「他放你出来的?」 激动的心情只是一瞬间,屠都很快就意识到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有她的脸,她的脸受了伤。 无忧看着他的眼睛道:「大汗,我是来求您停战的。」 屠都目光一沉:「褚静川这个懦夫,他居然利用你!」 无忧连连摇头:「不,舅父如果要利用我,他就不会放我离开。舅父不会把我当做人质,他是我的亲人。」 许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女儿再度啼哭出声。 无忧的目光满含哀求:「大汗,求您给我一点时间,舅父他不会逃走的。」 「您还没有好好抱过咱们的女儿……你看她,她害怕了。」 屠都闻言眸光微闪,低头看向女儿,僵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柔光。 孩子的哭声,柔弱又不安,听着令他心痛。 屠都举起了双手,却又放下。 他的双手尽是血污,那上面不知混了多少人的血。 他不能用这样的手,抱起自己的女儿。 屠都伸出手指,指向了校场的方向,对着无忧道:「你要明白,我和他之间还有一笔血债要算!」 睚眦必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一直是他的原则。 无忧瞳孔微颤,惶惶不安地抱紧孩子道:「舅父他是不会认输的。大汗,我只是想求你,放过他。」 屠都目光一沉,面无表情道:「现在谁还能放过他?北燕皇帝会放过他吗?还是你的母后会放过他?」 他的话,让无忧无言以对。她低头啜泣,却又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屠都语气幽幽道:「褚静川亲手断送了褚家。这是他自找的。」 第五百四十四章 绝路(一) 整整一天一夜的厮杀过后,京城的天空已经被鲜血染透,染尽。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满目凄悽惨惨的景象,宛如地狱的最深处……就算是地狱,也不过如此。 周佑宸亲下诏书,只要褚静川肯认罪投降,那么,他的家人和他手下的将领士兵,全都可以免去死罪! 周佑宸把诏书挂在正对着校场的前面的石门前,让褚静川看得清清楚楚。然而,褚静川仍坚守在校场,不肯投降,更不会认罪。 屠都就在他的校场对面休整,街道上的店铺全都被趁火打劫的老百姓们给抢空了。 屠都把无忧和女儿安置在一件客栈的楼上,那里的环境还算整洁干净,总比破败的皇宫要强得多。 他要她和女儿都待在他的身边,再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半分。 无忧强忍着自己的伤心,给女儿洗澡换衣,让她舒舒服服地去到屠都的怀中。 屠都不知自己洗了多少遍的手,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换掉,生怕让女儿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屠都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抱着女儿在屋中缓缓踱步。 孩子还醒着,她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一双大眼睛望着屠都眨啊眨的,时不时地还会抿起小嘴,微微发笑。 多么柔软又可爱的孩子,她的身子软得像水,又是那么温暖,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地奶香味。 屠都内心滚烫,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只是一刻都捨不得让自己的视线离开。他用手指轻触孩子的脸颊,逗得她咧嘴而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醉。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可他觉得她似乎长大了一些,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屠都缓缓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无忧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一般,淡淡道:「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有时候只觉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 「孩子还没有名字呢。大汗,你给咱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 无忧走过去,轻抚女儿的脸颊。 屠都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却脱口而出道:「月亮,我要叫她月亮。」 她是比月亮还要美丽的孩子。 无忧闻言微微沉吟了一下,才道:「那她的乳名就叫「月儿」吧。」 「月儿。」屠都轻轻说出这两个字,眼里含了淡淡的笑。 月儿被他逗得笑呵呵的,但很快,她就困了。 在她睡熟之前,屠都一直捨不得把她放下来。 直到无忧提醒他道:「大汗,她一向睡得很沉,你可以把她放下了。」 屠都闻言把她放到床上,跟着在床边坐下道:「等到事情了了,咱们一起回去。」 无忧闻言微怔,低头不语。 屠都见她没有回答自己,便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缓缓掠过,她的脸颊红肿,隐约可见一个五指印。 「这是谁做的?」屠都的指尖轻划她的脸颊。 无忧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只道:「这不重要。」 屠都扳过她的脸,和她的目光对视,问道:「是褚静川,他打了你。」 无忧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是我的长辈,他是我的舅父。」 屠都深吸一口气道:「他不该把你带走,让我失去你。」 他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愤怒,否则,他恨不能现在就带人将褚静川生擒活捉。 「舅父有他的苦衷。」无忧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这些年来,褚家实在是有太多地不如意,舅父的心中有股子怨气。他想要为褚家赢回一切……」 她没办法和他细说过去的事,她也不指望他能明白。她只希望他不会伤害舅父,不要动他分毫。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屠都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低声道:「就算我肯放他一马,你父皇和母后会放过他吗?他是逆臣,他活不了的。」 无忧眸光微微一闪,只道:「不管怎样,我总要尽力而为。」 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身为褚家人,有些事她必须得做。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话是,她想要进宫。她要去见父皇和母后…… 屠都似乎预料到了,眉头一皱,还未说话,就见无忧抬眸看他:「大汗,你可信我?」 屠都被她问得一怔,沉吟不答。 无忧又道:「等褚家的事情了结,我会跟你回去,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的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屠都稍显无奈地皱皱眉头,继而把她揽入怀中,用力抱紧。 「你啊你……」 倔强如她,固执如她,纵使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化成一声嘆息。 … 高福利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来清算宫里的损失,毫无疑问,损失是惨重的。 那些涌入宫中的百姓,拿走了宫里的东西,古董,珠宝,字画……不过,东西没了,还可以再找回来,门窗可以修补,房屋可以修葺,只要皇上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娘娘尚在昏睡之中,已经一天一夜了。 外面没有焦长卿的消息,找回来的几名太医都是些没主意的。 他们根本断不出娘娘怎么了?只说她受了风寒之气,又肝火郁结,从头到脚都不好。 褚静川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苟延残喘地和皇上熬下去。他没有投降,而皇上也没有动他,似乎很有耐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曾去慈宁宫看了一眼。 黯淡的晨光照在皇上的身上,映着他的眉眼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经此一劫,皇上整个人看上去的确憔悴了许多。 周佑宸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问:「人找到了吗?」 高福利轻声回话:「奴才该死,还没有找到焦大人的下落……」 话音一落,他听见了皇上的手指节咯咯作响。 周佑宸攥紧了双拳:「继续找!」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褚静川更了解孟夕岚的身体。他一定有办法,让她早点醒来。 「是……」 待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周佑宸握住孟夕岚的手,沉声道:「岚儿,求你醒过来吧。」 巧合的是,他的话刚说完,孟夕岚的手指便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很快地一下,快到让周佑宸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他匆忙抬头,看了看孟夕岚,又看了看她的手。 「岚儿……」 孟夕岚在精疲力尽中睡去,又在精疲力尽中醒来。 她的身体仍像是被冻僵了一样,麻木又没有知觉。可她还听得到,看得到,她知道周佑宸就在她的身边,对她说着什么。 周佑宸见她睁开双眼,心中一震,忙凑到她的面前,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孟夕岚双眸轻转,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她还是没有力气,只能勉强开口问他:「太子呢?」 「太子正在回来的路上,一切平安。」 孟夕岚闻言轻轻嘆息,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总算是找到了落点,可以平稳下来。 「朕回来了。」周佑宸亲吻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孟夕岚闻言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继而又闭上双眼,眼角划下一道闪闪的泪痕。 他是回来了,可灾难还没有结束。 孟家如何了?无忧如何了?宫里的人都如何了?还有褚静川……他现在是死是活? 孟夕岚的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麻,混乱至极。可惜,凭她现在这副身子,这副精神,她什么都做不了。 周佑宸见她又闭上眼睛,不由心中一沉,攥紧了她的手,只听她道:「皇上,臣妾好累……」 「好,朕知道了,朕会在这里陪着你。」 有他陪着,她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入夜之后,重新收拾整齐的宫女们将偏殿的蜡烛点亮。 孟夕岚靠坐在床头,宝珠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 「娘娘,宫里现在总算是一切正常了。高公公正在派人紧锣密鼓地收拾着,很快,宫里就会一切如常,变回从前的样子。」 她说这番话,本是想要安抚主子,却没想到,孟夕岚听了之后,只是轻轻一笑,眉眼间竟是浓浓的惆怅。 「宝珠……你说,这宫里原本的样子,该是怎样的?」 宝珠闻言一怔,不解其意。「娘娘……奴婢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娘娘身体虚弱,她不该多嘴的。可偏偏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不似竹露姐姐,总是那般温柔周到。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视线缓缓移到紧闭的窗户上,继而静静道:「这皇宫本就是个残忍至极的地方,不是吗?有多少人死在这里,没人算过!又或者说,这里本就是个不堪入目的地方,只是没人真正在意过……宝珠,说实话,本宫更喜欢它是现在这副模样。」 破败,骯脏,混乱,阴沉,从她进宫的第一天开始,这皇宫就是这等模样。 权利交叠,有人死,有人生,有人得意,有人失意……富丽堂皇,华美精緻的外表之下,藏着的皆是一颗颗被利慾所薰染的丑陋之心。 孟夕岚的眼里浮着幽光,冷幽幽的,带着能够看穿这世上的一切事物的犀利。 第五百四十五章 绝路(二) 正月十四,周佑宸将京城重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虽然,禁军不足万人,但面对气数已尽的褚静川,接管城门已经足够用了。 朝中的文武百官,在京城失陷之后,反对他的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被褚静川幽禁起来了。而那些支持褚静川,更是纷纷主动来到宫门前负荆请罪。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周佑宸自然不会和他们计较太多,凡是主动投诚的,又或是,主动悔改的,他的态度都是既往不咎,重新任用。 宫中的损失惨重,但因为褚静川一直将城门紧锁,所以那些丢失的贵重宝物,仍然留在城中。 高福利眼下的任务,就是找回宫中丢失的宝物字画,还有就是将当日趁火打劫,洗劫皇宫的人,侵犯皇族尊严的人,全都抓起来问罪。 各大宫门口,张贴着大大的皇榜,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私藏宫中物品者,杀无赦!」 皇榜贴出来之后,城中的百姓们纷纷有了动静。 高福利在宫外找了一处地方,安排得妥妥噹噹,负责每天接收百姓们送来的宫中之物。 奇怪的是,大家明明只要把东西还回来就好,不过还是有人多想了一步,还回来的时候,故意往高福利的手中塞去一沓沓的银票,似乎有讨好巴结之嫌。 高福利接过银票看了一眼,单手举着,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意思?」 「高公公,这是小的一点点心意。如今皇上回来了,这宫里也太平了,眼看着我们就要有安稳日子过了……」 那人长着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眼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高福利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京城乱成这样,你们手里居然还有这么多银票……还真是难得。」 那人呵呵一笑:「这都是我们给自己留得棺材本。高公公,听说朝廷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宫里宫外的差事怕是不少啊。如果有什么相当的,小的能帮上忙的,还请您给个机会……」 说白了,他是想要趁乱混个差事做做。 高福利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银票放在,轻轻地压在自己的手心之下,心里对这种人充满了鄙视。 好个不自量力的东西。 这些钱财从何而来,他不知道。只是国库连年空虚,而他们的手里却是富得流油。当初,皇上募集军饷的时候,他们没人肯拿出来一文钱。 这样的人并不是少数,给他塞钱塞银票的人,数都数不清。 高福利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答应任何一个人。 朝廷需要银子,更何况是白白送上门的。 不过才一天的功夫,高福利就收到了上万两的银票。 当他把这些银票拿给孟夕岚过目的时候,孟夕岚只是轻轻一笑。 「听说,之前城中一斤白米都能卖上十两白银。」 「回娘娘,的确有这么回事,封城太久,城中什么都缺,就算是有银子也买不来救命的粮食!这些银票,留在他们的手里不过是废纸罢了。」 孟夕岚淡淡道:「这世上总有比咱们精明的人。」 高福利将银票收好,跟着又道:「娘娘,已经五天了,奴才还是没有查到焦大人的消息。」 他已经开始为他担心了。 孟夕岚微微沉吟:「他是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再等等,他会回来的。」 除非他死了,否则,他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 「褚静川那边……」 在周佑宸的面前,孟夕岚不曾提过褚静川,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然而,在她的心里,她仍然在意他。 高福利没有隐瞒:「褚静川如今只能做困兽之斗,他,註定是死路一条。」 褚静川的颓势明显,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每天他的校场都有逃兵逃走,面前只剩下一条死路,他们再无无法对褚静川尽忠了。原本气势汹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褚家军,一时作鸟兽散,无比凄凉。 树倒猢狲散。皇上的赦免令,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曾经战无不胜的英雄,如今却要一败涂地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微闪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在褚静川死之前,她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 周佑宸按兵不动,屠都又虎视眈眈。褚家人早已陷入了绝望之中,荣氏甚至已经准备将儿子偷偷送出京城。可她指望不上自己的娘家,没有人会帮她,以免惹祸上身。 荣氏对褚静川失望透顶,她不止一次地想要说服他就此投降,最起码还能保住他们的儿子。 她不为自己求活路了,当皇上攻入京城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活不成了。褚静川一意孤行,而她们都要给他陪葬。 褚静川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了,他的双眼通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憔悴又颓废。 荣氏本不愿见他,可她不得不来见他。 「你要为盛哥儿打算,咱们得想办法把他送出京城。」 褚静川背对着她,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京城地图。 那是他亲手所绘,他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他都清清楚楚。 他还没有放弃,他还想为自己找出一条出路。 周佑宸和屠都如果再次练手的话,他根本应付不来,可他们迟迟不动,似乎是为了要他主动投降。没错,他们要夺走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一切的一切。 荣氏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以为他走火入魔,根本就不在意儿子的生死。 荣氏暗暗攥紧了自己的双手,再也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她勐地走过去,疯了似的朝他挥舞双手,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们成亲多年,她一向是温柔安静的,从不会违背他半句。可是现在,她恨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双手把他打死…… 他的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她的拳头根本伤不到他,最后打痛的只有自己。 褚静川转过头来,阴沉沉地看着她。 荣氏伤了自己的手,疼得发麻,她精疲力尽地看向褚静川,用愤怒到不可思议的死死地盯着褚静川,颤抖开口道:「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盛哥儿。他是你的孩子,」 褚静川冷冷道:「你以为我现在出去认罪投降,咱们就会有活路了吗?」 他抓住荣氏的肩膀,暗暗用力:「你现在才觉得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荣氏满脸是泪。 「后悔……你做得每一件事,有几件是我可以过问的。我是你的妻子,可你从来没在乎过我。你从未认认真真地听我说话,就算我站在你的眼前,你也能对我视而不见。还有咱们的安盛,他一直把你当做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可你从来没有为他打算过。」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的心里,却是一文不值。若不是当年真心仰慕他,她不会忍耐这么多年。 「你,你会把我们大家都给害死了!」 荣氏指着他的脸,大声呵斥道:「一旦罪成,便是株连九族,连我的娘家都不能倖免。」 褚静川是她的丈夫,她没得选,只能陪他一路走到底。可她的娘家是无辜的,他们不该受到牵连。 褚静川静静听完她的话,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冷静的模样,看起来更加无情。 他放开了她的肩膀:「我也许做错了,但我不后悔。」 荣氏闻言全身一僵,止住眼泪,抓住他的双手,恳求道:「不管怎样,安盛不能有事。」 褚静川默默掰开她的手,继续沉默。 荣氏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可她等来的只是沉默。 褚静川不肯再对她多说一个字,而荣氏也心灰意冷地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自己来想办法。」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他不会为她改变的,一丝一毫都不会。 褚静川闻言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不要乱来!」 荣氏闻言显先是一怔,继而又冷冷一笑。 「褚静川,既然你不肯为我们打算,我们总要自己为自己打算!安盛不能死,绝对不能。」 她一把甩开褚静川的手臂,神情冰冷,目光决绝。 褚静川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她想要带着安盛走出校场,向周佑宸投降。 荣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而转身离去。 褚静川没有阻拦她,反而随她去了。 周佑宸想要的不止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尊严和骄傲。杀了他,还不足以解他的心头之恨。 果然,荣氏带着安盛和几个被自己说服了的家里人,走出校场,去到外面投降认罪。 周佑宸得知此事,不由冷笑一声。谁知,高福利过来传话说:「皇上,娘娘想要见荣氏和褚静川的儿子,安盛。」 周佑宸闻言微微色变,但还是点头允了。 「把她们绑好,再押送过去。」 高福利亲自把人带了过去,荣氏始终低着头,就算到了孟夕岚的面前,也是一言不发。 褚安盛却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带了过来,他不想背叛父亲的,可母亲以死相逼,他才不得不跟着她来到皇宫。 孟夕岚端坐主位,一脸沉重地看着她们,心中想得只有一件事。事已至此,她该如何保住他们母子的性命? 第五百四十六章 绝路(四) 褚静川身处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掉下去是早晚的事。 孟夕岚没期望过他能活下去,只是他的家人实在太过无辜。她并不是因为顾念他们之间的旧情,而是为了静文。 褚静川的亲人,也是静文的亲人,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荣氏的沉默和安盛的敌视,孟夕岚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轻轻嘆息,开口说道:「你们能来见本宫,这很不容易。」听她开口说话,荣氏的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下,她张了张嘴,语气轻颤:「娘娘,求求您放过盛儿,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他全然不知……他还是个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褚安盛一直在毫不避讳地看着孟夕岚。不,准确的说,他正在仔细地端详她,审视她。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荣氏一眼,淡淡道:「本宫现在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你我都清楚事情有多糟。」 荣氏极力忍住抽泣,对着她连连磕头,苦苦哀求。 褚安盛见状,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使劲摇头道:「母亲,你不要求她,不要求她!」 看着母亲跪地求人,这是最让他心痛的事。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害了他们全家的女人! 荣氏闻言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乱说话的时候,现在只要是能就救他的命,就算是让她给孟夕岚为奴为婢,她也不在乎。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孟夕岚的语气也是软了下来。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荣氏:「本宫有心救褚家于水火之中,可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荣氏闻言微怔,不解其意。 以她现在的处境,除了而磕头求饶,乖乖求饶,她还能做什么呢? 孟夕岚对着荣氏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荣氏睁大含泪的双眸,跪行着去到她的面前,不顾自己的身份,也不顾什么尊严,一把拉着她的袖子,一脸哀求地看着她:「娘娘,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娘娘一定要将盛儿保住……」 她的十指太过用力,惹得孟夕岚微微皱眉。 高福利在旁,看得真真的,扬起手中的浮尘,打在荣氏的手背上,提醒她道:「褚夫人,不要失礼。」 荣氏连忙收回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 褚安盛看见这一幕,心里更加记恨孟夕岚。在他看来,这女人根本就不会救他们,她只是在耍他们罢了。 「你们肯走到这一步,本宫知道很不容易。但是,如果褚静川不肯投降认罪,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周佑宸心中的熊熊怒火,若是不能平息下来的话,褚家上上下下,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得死。 荣氏眸光一闪,连连摇头:「我不知该怎么做,还请娘娘明示。」 孟夕岚淡淡道:「你最好回去,尽你所能地说服褚静川,让他早点投降认罪。至于,盛儿……」她稍微拖长了语气,继续道:「盛儿就先留在本宫身边。」 荣氏闻言又是一怔,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不知孟夕岚心里到底打得是什么主意?把盛儿留下,留在宫里?这怎么可能? 褚安盛立刻站起身来道:「我要和我母亲在一起。」 高福利闻言挑眉瞪了他一眼,只觉这孩子太过莽撞。 孟夕岚看了一眼褚安盛,道:「眼下,你留在本宫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荣氏咬着下唇,犹豫片刻,方才对着儿子道:「好,盛儿你留下,好好听皇后娘娘的话。」 褚安盛仍是摇头,脸上的神情既痛苦又复杂,眼中似乎立刻就要流出泪来:「母亲,儿子要跟你一起回去。儿子不要一个人苟且偷生……」 荣氏听了他的话,气得全身发抖,她勐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儿子面前,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褚安盛从小到大,从未挨过打,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没有人碰过他一根手指,今天是第一次。 少年脸上的倔强又愤怒的神情,并未因为这一巴掌而消失。 荣氏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道:「盛儿,你不要学你父亲那般冲动。你要活着,明白吗?就算再难,也要活着。」 褚安盛听了母亲的话,不禁潸然泪下。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双脚看了好久,直到视线变得模煳不清。 孟夕岚望向荣氏,荣氏也同样回望着她。 「娘娘,容我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其实真正能说服褚静川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您。」 孟夕岚闻言眸光一沉,只是摇头:「本宫和他还是不见为好。」 皇上回来之后,虽然他不曾问过她,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可他一定知道的。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那就是对褚静川只字不提的默契。 今日,若不是荣氏带着孩子认罪投降,她是绝对不会出面的。 荣氏知道她想要和褚静川撇清关系,可就在京城失守的那几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宫里宫外,人尽皆知。 荣氏寒着一颗心,对着孟夕岚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娘娘,褚静川犯下如此重罪,是他的错。我是他的妻子,陪他同生共死是我的本分。只要盛儿没事,我怎么都无所谓……」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孟夕岚听着她认命似的低嘆,也对她说了一句实话:「本宫本该什么都不管的,可对褚家,本宫心中有愧。所以你放心,本宫不会让褚家绝后的。」 荣氏闻言,和她四目相对,微微点头。 「有娘娘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荣氏随后跪地行礼,然后准备离开。 褚安盛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忍不住跟上一步道:「母亲……」 荣氏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默默低头。 此情此景,的确让人悲伤。 孟夕岚却是突然开口道:「等等……」 荣氏脚下一顿,继而转身看她,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她怕她会突然反悔,改变主意。 谁知,孟夕岚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荣氏震惊不已,怔怔看她。 别说是荣氏了,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惊。尤其是高福利和宝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又道:「这是本宫欠你的。因为我,害你受了不少苦!」 这是真心话。 她是褚静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离他最近的人,然而,从她走入褚静川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就始终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荣氏闻言先是发怔,继而又突兀地笑了。 对不起……她在心里记恨了她一辈子,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像个泼妇一样,抓住她的头髮,狠狠地打她的脸,发泄自己的愤怒和委屈。 受苦?这两个字未免也太过轻巧了。孟夕岚这个女人,她几乎毁了她的一生。褚静川,她仰慕了一生的男人,可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过她……仔细想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从未对她笑过,安盛出生的时候也没有过。他娶她为妻,不过是为了应付长辈。成亲之后的第一年,他几乎都没用正眼看过她一眼。有时候,她觉得褚静川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那种冷漠的感受,足以令她心碎。 今天,孟夕岚的一句「对不起」,更是让她哭笑不得。 她笑,是因为这一句话来得太迟了。她哭,是因为她为自己的人生感到深深的悲哀。 她这辈子终究只能在褚静川的心里,做个轻飘飘的影子,活着的时候无足轻重,死时更是不痛不痒。 褚安盛看着母亲拭泪而去,攥紧双拳,恨不能立马冲过去,和她一起走,和她一起离开。 孟夕岚静静地看着他,只觉他的眉眼和他的父亲,足有七成相似。 他像极了褚静川,像极了年少时的他。 「安盛,你过来。」孟夕岚直唿他的名字,毫不介意,他心中对她满满的敌意。 他一定会恨她的,和他母亲一样。 褚安盛闻言只是站着没动。 高福利主动上前:「娘娘和你说话呢。」 褚安盛看向高福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高福利并不介意,只是微微摇头。 到底是人如其名,年少气盛,不知眼前的兇险,身后的危机,只在意当下而已。 孟夕岚耐心道:「盛儿,过来本宫这里。」 褚安盛心中的愤怒犹如千钧巨石一般沉沉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他不愿过去,宁死也不愿,虽然他还不知道「死亡」的滋味是怎样的。但是他想,他是父亲的儿子,一定不会怕死! 孟夕岚又说了第三遍,高福利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伸出手去,将他一路拽到了主子跟前,跟着轻声提醒:「身为世家子弟,任何时候不能忘了规矩。」 褚安盛只是僵硬地站着不动,看也不看孟夕岚一眼,嘴唇微动,似有说话。 他吐字很轻,让人听不清楚。 孟夕岚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对他道:「男人说话要有力气,唯唯诺诺,实在不成样子。既然要说,那就大声地说,掷地有声地说。」 褚安盛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内心憋着一股劲儿,最后却用闷闷的声音说出了两个,他最不该提起的字:「妖后!」 第五百四十七章 妖后(一) 妖后……这两个字用他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犀利刺耳。 仔细算算,这个名声她担了也有十几年了。红颜祸水,妖狐转世,仿佛她一个女人凭着一己之力已经把这天底下所有的坏事,全都做尽了,做绝了。 孟夕岚微微苦笑了一下,轻轻笑出声来。这一笑只是个开始,跟着,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地,竟是停不下来了。 高福利在旁,看着主子微微笑弯了腰的模样,心中暗暗一沉。 主子这哪里是在笑,她分明是在以笑为哭。 褚安盛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却没想到听了孟夕岚的笑声之后,他的心里一阵突突,心跳过快的他,竟连唿吸都乱了。 孟夕岚独自笑了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 她目光幽幽地看着褚安盛:「本宫若真是你口中所说的「妖后」,你现在还能有命站在我的面前吗?你知道本宫多少事?年纪轻轻,空有一肚子脾气,却没有脑子,没有心!」 她拿出一副长辈教训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母亲方才跪下来哀求我的样子,难道你都没看见吗?她牺牲了自己一切,甚至不惜回去送死,也要保住你的性命。而你呢?因着心里那点子毫无用处的冲动,居然敢在本宫的面前,出言不逊?你的心到哪里去了?若是你的心里,还有你的母亲,你的家人,你就不该放肆!冲动是没有用处的东西,看看你的父亲,他就是被他心中的冲动所迷了眼!你要学他?还是你真的想要陪他一起去死!」 褚安盛听完这番话,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低下头,似有几分心虚。 孟夕岚端坐主位,气势凌人。 虽说她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但在宫中这么多年,她从未在气势上弱过半分。 高福利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摆弄着手里的浮尘。心想,褚静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娘娘若是想要保他不死,势必登天还难! 这褚安盛看着也不是个聪明的。他倒是希望他能再多说上几句煳涂话,彻底惹恼了娘娘,让娘娘就此不管也罢。 孟夕岚见褚安盛被自己训斥得没了话说,不禁轻轻嘆息道:「本宫和褚家的恩怨,不是你一个未经事的孩子能懂得的。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本宫方才对你母亲说的,都是真心话。本宫不愿看着褚家就这么没了,所以,本宫有心保你,只要你活着,褚家就不算完!但是,本宫要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 褚安盛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咬唇道:「娘娘这话问得奇怪。如今,与我而言,与褚家而言,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说白了,是生是死,还不是看皇上的一句话。 孟夕岚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只道:「一个想要活着的人,就算面前是步步杀机,卑微如蝼蚁,内心也毫不畏惧,反而会拼尽所能一路走到底。而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就算是本宫给他找到一条生路,他也走不下去。你父亲把京城折腾得够呛,也把本宫害惨了,如今,本宫再也不想做不利于自己的事了。所以,你告诉本宫,你褚安盛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 她要看看他的决心,若是他一心求死,她乐于成全他。若是他有心想活,她也愿意为他冒险。是去是留,全看他。 褚安盛完全没想到,她会抛给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依着他们现在的处境,只有等死的份儿,哪有强活的理?可是,可是这个女人……她却要让他自己选? 一个不知人间辛苦的少年,心地自然是单纯的,就连说谎也是蹩脚得很。而孟夕岚一向喜欢不会说谎的人。 褚安盛攥紧双拳,沉默不语。 高福利见状,忍不住轻轻一嘆:「既然不想死,便是想活了。这么浅薄的道理,需要费心去想吗?娘娘肯这么帮你,你要感恩……」 感恩?! 褚安盛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白面公公,只觉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许是被高福利眼中的蔑视给刺激到了,褚安盛张开了嘴,说出一句话。「我要活……」 孟夕岚闻言秀眉微挑,继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道:「好,那你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来求本宫。」 褚安盛神情僵硬,缓缓上前一步,跟着按着宫里头的规矩,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是板板正正,没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 孟夕岚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如此最好。本宫给你两天时间,后天一早,本宫会带你去见皇上,等见了皇上之后,你要把你父亲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全都说清楚。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你要亲口对皇上表明的忠心,主动请缨,亲手杀掉褚静川!」 褚安盛闻言微愣,继而抬头看她,不解其意。 孟夕岚幽幽看他:「你父亲是谋反的罪臣贼子。你若是想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踩着他的尸骨活下去,明白吗?」 死是最容易的事,脖子一抹,眼睛一闭,什么烦恼都没了。可活着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争权夺利,最后一场空,还要强颜欢笑,做胜者的奴隶。 褚安盛没有说话,但他用他的表情告诉孟夕岚,他不愿意。 他怎么能那么做,数落父亲的罪行?还要亲手解决了父亲? 「只有这样做,你才能活。」孟夕岚轻飘飘地又说了一句。 她是不会逼他的,全看他自己。 「你有两天的时间,好好想想。」孟夕岚说完你这话,看向高福利道:「你先给他找出地方,衣食住行都要有人伺候。」 高福利心里明白,主子的意思就是需要有人日日盯防着他。 高福利把神情呆愣的褚安盛带走,须臾又回来传话:「娘娘,您就这么把他留下,皇上那边怎么办?」 孟夕岚微微沉吟:「小利子,宫中失守的那些日子,宫里头传了很多难听的话,是不是?」 那些污言碎语,无非是在说她和褚静川之间是怎样地龌蹉不堪,藕断丝连…… 高福利见主子突然提起这茬,有些意外,忙点了下头。 「那些话,皇上可曾听过?」孟夕岚又问道。 高福利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低下头没说话。 看来是听说了。 孟夕岚心中有数,便又道:「小利子,你和宝珠如今是我身边最有用的人。以后,若是皇上问起那些事,你们一定要说,本宫和褚静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怔,宝珠也是神情一变。 为了主子,他们自然什么事都愿意做,可……就算是这么说,皇上也未必会相信啊。 当时京城的状况,褚静川的嚣张,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 「奴才明白了。奴才会吩咐手底下的人,不会乱说一个字的。」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 黄昏时分,周佑宸来到慈宁宫,表情严肃,隐含不悦。 孟夕岚心里早有准备,却又故作惊讶,起身相迎:「皇上……您今儿不是要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议事吗?」 周佑宸沉默不语,只是牵着她的手,去到桌边坐下。 宝珠送上茶水之后,便躬身退下,还把屋门也轻轻关上。 「褚安盛在哪?」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周佑宸突然开口了。 孟夕岚知他是明知故问,便道:「臣妾把他留在宫里了。外面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周佑宸闻言笑了一声,是冷笑。 「危险?你不怕朕杀了他?」 孟夕岚看了周佑宸一眼,继而点头「嗯」了一声。 「褚家罪大恶极,皇上要惩罚他们,臣妾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臣妾念及无忧,不想让褚家就这样绝了后!」 这个时候,她提起无忧,分明是故意的。周佑宸和屠都的约定还在,而无忧更是在其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周佑宸浓眉微蹙:「无忧是朕的义女,是你的女儿。她早已与褚家无关。」 孟夕岚知他生气,便用手抚了一下他的手背:「无忧在意褚家,多过臣妾。臣妾只是不想让她伤心。」 「是吗?在意褚家的人,只有她一个,你做得所有事都是为了她?」 周佑宸突然质问起她来,语气颇为不善。 孟夕岚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抬眸看她,用平淡的调子问道:「皇上,您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周佑宸眸光一沉,静静看她:「褚静川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你我心里一清二楚。」 孟夕岚闻言垂眸,过了片刻,方才笑了一声。「皇上,您可千万别说,他是为了臣妾?」 她的笑,让周佑宸微微疑惑。 孟夕岚站起身来,身上高贵的衣裙上,那些金线和银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皇上,褚静川不会为了和臣妾置一口气,而犯下这株连九族的罪孽。再说,臣妾入宫多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清丽少女。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何必为了一个年老色衰之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周佑宸目光沉沉:「你不是别人。他想要的人,只有你。」 孟夕岚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皇上,您真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只是想要责备臣妾……」 「你知道朕的意思。」周佑宸冷冷回她:「褚安盛是褚静川之子,论罪惩处的话,他父亲是第一个,他就是第二个。你要留他性命,就是留下危机周氏皇族的祸根!」 孟夕岚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皇上,臣妾当初助您登基即位,咱们得罪的人还少吗?放眼天下,想要谋朝篡位,取代皇上的人,难道只有褚静川一个吗?是人皆有野心,得一想二,朝三暮四。皇上斩草除根的确果断,只是春风吹过野草又生,仇恨的种子从来不会消失,皇上只靠杀人来解决的话,那这天下之大,最后还能剩下几人?」 第五百四十八章 妖后(二) 皇族人心尽失,难道只靠着赶尽杀绝就能把身为王者的尊严找回来吗? 周佑宸闻言脸色铁青,目光阴沉道:「这么说,这褚静川朕还杀不得了!以后不管有谁谋反作乱,朕都要听之任之,不予惩罚,这才能彰显出我周氏皇族的仁心仁德!」 话到尾声,他闷哼出一声冷笑:「你若是想要褚静川不死,跪地求朕便是。何必要用这么冠冕堂皇的说辞!」 许是因为气急了,周佑宸走到她的面前,单手抬起她的下巴,暗暗用力道:「朕知道你放不下心他,朕知道……」 在他拖长的语气过后,便是带着嘲讽的轻笑。 孟夕岚闻言眼神微凝,望着周佑宸,泪眼朦胧。 「皇上,你是在怀疑臣妾?」 她直截了当地问出来,让周佑宸神情纠结,唯有重重嘆息。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朕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褚静川一直在你的身边!你和他,你们的事……朕从未过问过!朕不愿让你为难,所以,你也不要考验朕的耐心!」 他占有过她,占有过她的身子,甚至还有她的心。 褚安盛不能留,褚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少,全都不留活口!他就是要让褚家粉尘不留。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秀眉微蹙,一字一句道:「臣妾和褚静川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皇上为何要疑心臣妾?臣妾为了保住太子平安,不惜将这整座皇宫都付之一炬!当初臣妾宁死也不愿从了褚静川,在宫中艰难度日,皇上可曾知道……」 她义正言辞的反驳,让周佑宸神情瞬间一变,目光幽幽,更显阴沉。 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褚静川对她做了什么,可她却对着他撒谎!而且,这谎言还是如此蹩脚! 周佑宸一下子放开了她的下巴,他放开了她,皱着眉头,后退几步。 他去到窗棂边上,故意和孟夕岚保持着距离,他静静地望向孟夕岚,深不见底的双眸中似有失望。 「岚儿,你不该对我说谎!」 「臣妾没有说谎!臣妾和褚静川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孟夕岚一字一顿道。 周佑宸闻言暴怒,挥手将桌上的茶具打翻在地。 「孟夕岚!」他重重念她的名字,几乎实在冲动之下,伸手掐住孟夕岚的脖子,神情狠戾:「不要骗朕!别自作聪明!」 孟夕岚唿吸一窒,他可以感受到他此刻的愤怒。 孟夕岚屏住唿吸,怔怔的看向他,眼中的雾气更浓。 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底蔓延,僵硬了她的四肢,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十分清楚。 仔细看看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她的唯一,也曾是她的希望。而如今,他居然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怨恨她!他和别人都一样,满心怨念,只想把错误推到别人的身上。 周佑宸看着孟夕岚,望着她眼底的泪光,一时再也硬不下心肠,他立刻松了手,将满腔的怨气压回心底,极力保持平静道:「朕不想伤你,你知道的。」 孟夕岚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声音哑哑的,开口道:「臣妾知道宫中的谣言。褚静川强占皇宫之后,他的确对臣妾有意,可他真正在意的还是周氏皇族的天下。皇上,臣妾敢问一句,那些造谣传话之人,有谁曾亲眼看见臣妾和褚静川行苟且之事,有谁亲眼所见?」 她的态度强硬,让周佑宸愤怒又惊诧,他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这样根本毫无意义。 那些在宫中倖存下来的奴才宫女,他可以找到无数人来戳穿她的谎言。 孟夕岚看着周佑宸欲言又止,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悠悠众口,捕风捉影,完全可以把假的变成真的。褚静川对臣妾只有恨,他连竹露都没有放过,他一心只想要报復我!」 「如今他虽然败了,可他也得逞了。皇上对臣妾的怀疑和厌恶,这正是他想要的。」 想要说服一个愤怒的人,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你了解他,便会有无数种办法去说服他。 周佑宸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会怀疑他身边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 「他对我厌恶至极,他怎么会碰我?」 孟夕岚主动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皇上,臣妾没有说谎……你要相信我。」 周佑宸不语,仍是皱着眉头。 孟夕岚缓缓伸出双臂,将他抱住,将自己的身体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还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周佑宸几乎想也没想就伸手回抱住了她,他长长地透出一口气。他何尝不想相信她,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当初,他还以为她死了,只求老天有眼,让她重回自己的身边,只要她好好的,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明明只要她没事就好,为何他还会在意那些事……他不该在意的,当褚静川坐拥京城和皇宫的时候,她是不是在他的怀里,含笑承欢。 周佑宸紧紧地抱住了她,然后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歉:「对不起,朕太急躁了。朕相信你,朕无论如何都相信你。」 「伤心的日子都过去了,朕会好好待你,绝对不会再抛下你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沉,心中暗暗冷笑。 就在刚刚,他还掐住她的脖子,差点要了她的命。 孟夕岚的心里凉凉的。可当周佑宸低下头来,轻轻吻她的时候,她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唇齿相依,恋恋不捨,一时难分难解。 须臾,孟夕岚只觉双脚悬空,只见周佑宸一把将她抱起,将她带到床上。 两人满腹心事地温存着,缠缠绵绵,直到天明。 临走之时,周佑宸只对孟夕岚说了一句话:「褚安盛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是他挣扎了一夜之后的决定。 孟夕岚闻言,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肩膀,抵着他的肩膀道:「若是皇上愿意,就见一见那孩子吧。他和他父亲不同……」 周佑宸轻轻一嘆,只是拍拍她的手,不再说话。 孟夕岚也不愿逼得他太紧,让他再对自己生疑起怨,便温顺地起身,送他离开。 待他走后,高福利进来回话。 「娘娘,奴才昨晚开导了褚安盛一晚上,他似乎有心听娘娘的话了。」 孟夕岚正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描眉,听了这话,默了一默才问道:「小利子,本宫是不是老了很多?」 她已经有好久没有坐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了。 高福利微微一怔,忙道:「娘娘,您怎么会老呢?」 「别和本宫说这些,诚实点,依你看,本宫可还有本事让人神魂颠倒?」 高福利闻言诧异不解。 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他还从未听过娘娘说这样的话。 「娘娘,你的姿色过人,风采丝毫不逊当年。焦大人这些年给娘娘准备的汤药,都是极品之物。」 说实话,在这宫里面,最怕娘娘年华老去的人,不是娘娘自己,也不是皇上,而是焦长卿。 他最见不得娘娘憔悴,最见不得娘娘脸色不好,身子不适。 孟夕岚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轻声问道:「焦长卿,还是没有消息吗?」 高福利无奈摇头:「京城能找的地方,奴才都派人找过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不会说不见就不见的。 孟夕岚透过镜子看高福利一脸为难,便道:「既然找不到就别找了。也许,他是有事躲着本宫……」 「不会的,娘娘。这世上对您最忠心的人,就是焦大人了。」 孟夕岚闻言只是微微而笑。 是啊,忠心如他,若是无事,一定会回来的。 「小利子,如今焦长卿不在,本宫只有靠你了。」 高福利忙低头道:「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替本宫寻些可用的好方子,美肤驻颜的。」 孟夕岚描眉过后,又在轻点一点胭脂,淡淡地涂抹着自己的嘴唇上。 高福利忙点了下头,却是站着没动。 孟夕岚挑眉看他,只道:「怎么?你是不是觉得今日的本宫很奇怪?」 高福利点一点头:「娘娘,奴才觉得您有心事。」 眼下,她和皇上的关系看似和睦,实则非常敏感。褚静川之前的所作所为,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最大的心结。 孟夕岚似嘆非嘆:「本宫没什么心事。褚静川已经走到了末路,本宫只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推他一把,他也就完了。本宫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妄为女人……整天为了别人操心费神,却不曾好好地为自己想一想。」 高福利认真听着,深知主子这是话里有话。 「女子最好的年华,不过二十载。本宫用了自己最好的年华,去为别人做了嫁衣。如今,本宫真是后悔了。」 孟夕岚淡淡地说着这番话,高福利和宝珠却是一脸震惊,不由彼此对视。 后悔?娘娘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她后悔助皇上夺得这天下……这里面包含的意义实在太多了。 「娘娘,皇上是不是对您说了什么?」 高福利率先发问,昨晚皇上可是留宿在慈宁宫的。 孟夕岚眸光一沉,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才道:「他说什么,本宫都不在意了。」 昨晚,周佑宸的言行,彻底伤了她的心!当他掐住她的脖子,害她窒息的时候,孟夕岚的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之间的深情早已不復当年,却还要彼此伪装,仿佛不曾变心。这样的日子太累了,还不如诚实一点的好。 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本宫现在只想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孟夕岚淡淡又道。 高福利和宝珠又对视一眼,继而表示忠心道:「奴才(奴婢)愿为娘娘效力!」 对他们而言,只有主子的话,才是真正的圣旨。 孟夕岚单手支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唇一笑:「本宫被人骂做「妖后」这么多年,实在冤枉!既然人心如此所向,那我就成全他们好了,做个真真正正的妖后,岂不痛快!」 第五百四十九章 妖后(三) 什么情爱,什么恩怨,什么情深意长……如今看来,不过都是些人情笑话。 周佑宸的猜忌,褚静川的背叛,早已经把她整个人,整颗心伤得彻彻底底提心弔胆这么多年,她委屈求全,小心翼翼,得来的却是数也数不清的怨恨。 孟夕岚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仔细为自己装扮过了。 精緻的妆容,可以遮掩她的疲惫,却遮不住她的野心。 高福利见主子眼神专注,隐含狠绝,便深吸一口气道:「娘娘,荣氏已经回到校场,而小公主殿下已经回宫安置。公主殿下身子无恙,一切安好。」 褚静川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难为一个孩子。而且,对周佑宸而言,妹儿并不怎么重要。 她从出生到现在,周佑宸几乎都没有好好地抱过她。 妹儿回宫,宋青儿便心安了。 她们母女俩劫后余生,自然要来到孟夕岚的跟前谢恩。 当初若不是孟夕岚在宫中筹谋,妹儿肯定熬不住的。 宋青儿来到慈宁宫,见到妆容精緻的孟夕岚,不觉微微一怔。 娘娘平时都是以素装示人,很少这么隆重的打扮。 「妹儿,快去给皇后娘娘磕头。」 妹儿比之前稍微清瘦了些,巴掌大的小脸,下巴瘦得尖尖的。 孟夕岚对她伸出了手,笑容温和,道:「快让本宫看看。」 妹儿听话温顺地走了过去,孟夕岚抚着她小小的肩膀,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道:「好孩子,别怕,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在褚家住了半个月,无忧定会派人照顾她的。 「娘娘,妹儿不想再去外面住了。」 小孩子不懂宫中的变故,她只想留在母亲的身边。 孟夕岚点一点头,伸出手指和她拉钩钩。 「好,我答应你。」 宋青儿在旁听了这些话,眼眶泛红,隐隐想哭。 「宫里如今还不算太平,你好好照顾妹儿,也不要忘了帮本宫的忙。」 宋青儿如今对孟夕岚是唯命是从,只因她在最危急的时候,保护了妹儿。 在那个谁都指望不上的时候,只有孟夕岚,还能拼尽全力,为她们母女找到一线生机。 「娘娘,今儿盛装打扮,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 孟夕岚闻言微微垂眸,只道:「这宫里还能有什么好事?本宫只是不想冷冷清清的过日子,皇上回来了,咱们身为妃嫔,为他梳妆打扮也是应该的。」 宋青儿闻言,不知为何眸光一沉,似有心事。 孟夕岚握着妹儿的小手,轻轻抚摸,跟着对宝珠道:「你今儿不是做了些白糖糕吗?给公主拿些尝尝……」 她和宋青儿之间还有些话说,她不听为好。 宋青儿对着女儿点头默许,见她跟着宝珠蹦蹦哒哒地走了,不要低了低头,语气惆怅道:「娘娘,臣妾和您说一句实话吧。臣妾如今对皇上已是心灰意冷了。」 在京城被围困之时,宋青儿的娘家被暴民洗劫一空。而她的父亲,因为反对褚静川,被幽禁了整整三个月,以至于现在一身病痛,很是辛苦。 她之前匆匆见了母亲一面,母亲说家里的情况很糟,而父亲的病情,也让他很难再重新回到朝中做官了。 只是短短半年的时间,她们的太平日子就全被毁了。此时,回想起那段煎熬的日子,宋青儿的心里是又气又怨,她对褚静川是气,而对皇上是怨。 孟夕岚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抬眸看她:「心灰意冷……本宫还以为你和皇上的想法一样,都认为是本宫的错。」 宋青儿闻言微怔,继而不可置信地摇头道:「这种事,怎么能怪在娘娘您的头上?」 孟夕岚放下茶杯:「造反的人是褚静川。而本宫和他一直都脱不了干系。」 宋青儿仍是摇头:「臣妾可不是这么想。」 孟夕岚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你能如此,本宫真的很欣慰。」 宋青儿闻言站起身来:「娘娘,臣妾对您的忠心不会变。」 她一脸认真,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 孟夕岚目光定定地看她:「本宫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忠心的人了。如今朝中文武百臣,只剩下不到半数,前朝改变,势必会扰乱后宫。本宫身处在皇后的这个位置上,本就岌岌可危,往后只怕会更麻烦了。」 前朝,后*宫一直都是互相牵扯,互相制衡的关系。 皇上独宠孟夕岚多年,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娘娘,眼下波折还未过去,皇上不会突然选妃吧?」 孟夕岚只觉她还是聪明的,居然能想到这一点。 「皇上正是用人之际,为了笼络群臣,充实后宫是最好的办法。把「外人」变成「自己人」这是人人都愿意的事。」 孟夕岚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再说了,皇上膝下子嗣单薄……」 宋青儿闻言心念电转,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孟夕岚居然想到了这一步,她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自己? 「如今,太子就是本宫的一切。」 宋青儿听了此话,轻轻嘆息,「是啊,身为女子,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了。」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望着她:「你肯对本宫忠心,待到妹儿长大,本宫绝不会亏待她。」 女儿是她一辈子的指望,成全了妹儿,就等于是成全了她。 孟夕岚说完这话,目光一直停伫在宋青儿的身上,见她重重点头,方才微微而笑。 … 太子离京,已有一月。 孟夕岚得知,周佑宸派他去雍州的时候,她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京城,最起码是安全的。 不过,眼下京城的局势平稳下来,她最希望的就是太子早日回来。 同样心急的人,不止她一个。 沈丹回宫之后,每天天一亮就去城门口等消息。 从天亮等到天黑,每天如此。 孟夕岚派小宫女带她回来,她会乖乖听话,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过去。 高福利对她的所作所为,显然颇有微词。 「娘娘,这沈丹年纪轻轻,不会有这样的心机吧?」 孟夕岚闻言稍微想了一下才道:「她虽然没什么心机,但一直很有想法。」 说白了,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接了当,毫无掩饰。 孟夕岚一直喜欢这样的人。毕竟,真小人总比伪君子要来得好。 高福利对着孟夕岚道:「娘娘,沈丹到底出身卑贱。把她留在太子身边,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的戒心重,对人对事,一向如此。 孟夕岚正在审视着自己刚刚涂好的指甲,微微垂眸道:「本宫从不在意出身,当初看中她,就是因为她是个能一眼看到底的人。太子大了,本宫不能总是管着他,所以,他身边的人,本宫必须得放心。」 高福利显然还有话说:「娘娘,女子的嫉妒心,往往是最害人的。当年,娘娘独占皇上恩宠,宫中那些嫉妒你的女人是如何背后使坏的?」 女人,有时候比男人还要可怕。 「依着殿下的年纪,定亲是早晚的事。等到太子身边有了旁人,沈丹会如何?怕是要嫉妒得眼红髮疯吧。」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本宫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当她不知分寸,想要越界的那一刻,她就要永远地离开太子的身边了。贪婪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她知道的。」 高福利见主子信心满满,便也不再多嘴了。 「等会儿,你把沈丹带过来。」 须臾,高福利将没精打采的沈丹带到娘娘跟前。 「瞧瞧,瞧瞧,好好的一个可人儿,居然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孟夕岚望着她微微摇头。 沈丹规矩行礼:「奴婢失态,请娘娘责罚。」 孟夕岚抬手示意她站起身来。 「你在本宫面前,不必这么拘谨。」 沈丹垂手而立,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娘娘,太子殿下有消息了吗?」 孟夕岚看了她一眼,只道:「听说,他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沈丹闻言惊喜抬头,眼神一闪一闪的。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她的激动溢于言表,脸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光。 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是真心关心太子,在意他,胜过在意自己。 「等太子回来了,估计皇上要为他的婚事操心了。」孟夕岚无心让她难过,只是提前告知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婚事……沈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自然地点点头:「这是好事……」 孟夕岚看着她轻咬下唇,便道:「本宫之所以提前告诉你,就是让你早作准备。太子的身边很快就要有新人相伴了,你要睁大眼睛,时刻保持警惕,知道吗?」 沈丹闻言一时惊诧,但更多地还是不解。 「娘娘的意思是……」 孟夕岚一脸认真道:「太子妃的人选,关乎社稷江山。本宫不想让太子成为别人的棋子。」 沈丹听了这话,稍微有些明白了些。 孟夕岚继续挑明道:「记住,往后不管太子的身边多了多少女人,你都是本宫最信任的那一个!」 第五百五十章 万劫不復(一) 一句话,让人和人之间有了里外之分。 孟夕岚知道,对沈丹这种人的而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沈丹听了她的话,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 「宫中现在的情况很糟,本宫还不能向你保证什么。等太子回来了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慎重的态度,让沈丹心怀感激。 她在娘娘的眼中,本就是低到尘埃里的人。而如今,娘娘却说她是她最信任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娘娘,奴婢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孟夕岚微微而笑,吩咐宝珠赏了她几身新衣裳。「你一直都是个聪明,本宫很放心。」 一月初一,伴着一场鹅毛大雪,褚静川困守的校场被屠都的铁骑彻底攻陷。 褚静川大败,手下全军覆没,再也无力回天。 屠都对无忧保证,他不会亲手杀了褚静川,但是他要让褚静川尝到失败的滋味,那种彻头彻尾的失败,身陷黑暗,永无翻身之日的绝望。 屠都亲自率兵,来到残破不堪的军帐,褚静川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双手拄着长剑,身穿铠甲,却再也没有了当年威风凛凛的气势。 屠都冷冷地看着他,挥手吩咐身后的手下退后。 他要单独和他谈谈……对,只能是谈谈而已。 褚静川并不怕死,他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就连他的妻儿也舍他而去,他早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帐外浓烟四起,那是屠都命人放的火,他要把这校场照得通亮,让褚静川无处躲藏。 褚静川看着屠都站在门口,神情鄙夷地看着自己。 「褚静川,你现在认输,也许还来得及。」 周佑宸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必死无疑。 褚静川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仍是坐在那里。 「我不是怕死的无耻之徒,你不用在我的面前逞威风。而且,你也取不走我的命!」 他的这条命,只有孟夕岚能拿走,其他人一概不能。 屠都闻言皱起眉头。 「褚静川,你别嚣张!若不是无忧苦苦哀求,我早就一刀结果了你。」 提起无忧,褚静川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不配拥有无忧!」褚静川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 屠都怒极反笑:「她是我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是。」 他暗暗攥紧了手里的长剑,望向褚静川,一字一顿道:「你的自负,连累了你的家人,也让无忧受到牵连。褚静川,你是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答应无忧不会杀你,我说到做到。」 屠都一把掀起帐门,让他看看外面的大雪。 「老天爷待你不薄,让这漫天大雪为你送行。」 褚静川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外面纷乱落下的大雪,原本纠结复杂的心情慢慢沉淀下来,继而归于平静。 也许,屠都说得没错。今儿是个赴死的好日子。 褚静川这辈子从未吃过败仗,从他跟随父亲时起,一路南征北战,他从未让父亲丢脸过,也从未让褚家的列祖列宗丢脸过。然而这一次,他失败了。 此时,无忧已经去宫中向母后求救。 她求孟夕岚救救褚静川,她不求别的,只求他能免于一死。 孟夕岚早知周佑宸出宫一事,所以,一整个早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见到无忧,她方才僵硬开口:「无忧,褚静川必死无疑,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母后……」无忧双膝跪地,含泪哀求 。 孟夕岚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跟着伸出双手,将她搀扶起来。 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无忧别哭,我们终要捨弃自己必须捨弃的人。」 「母后……舅舅他的心里只有你!」无忧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闷声哭泣:「求您了,求您去见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孟夕岚闻言重重嘆息,将无忧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她该去见褚静川最后一面吗? 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她现在似乎非做不可了。 … 屠都将校场内外封锁戒严,待到周佑宸赶来时,他骑在高头骏马之上,望着他道:「褚静川就在里面。」 周佑宸松开手里的缰绳,对他微微点头:「北燕和突厥,从此以后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屠都坐在马背上冷笑:「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没了褚静川,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周佑宸闻言目光沉沉,只是沉默。 「褚静川的事,与无忧再无关联。不,准确的说,无忧与你们任何人都再无关联。明天一早,我会带她离开。」 周佑宸仍是沉默着,似乎无心反对。 他翻身下马,准备去见褚静川,他要亲手割下他的头颅,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谁知,身后突然来人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骤变,周佑宸更是脸色阴沉。 周佑宸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青顶马车缓缓而来。 和前几日的盛装打扮不同,孟夕岚穿着一身素衣,身披大氅,扶着高福利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周佑宸冷冷看她。 孟夕岚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然而,她还是大着胆子来了。 身为「妖后」,怎能辜负别人对她的期望呢? 她的情郎就要死了,她怎能不管不问? 当着众人的面,周佑宸无法爆发自己的愤怒,然而他微抽的眼角,足以证明他此刻心中的怒火有多强烈。 孟夕岚面不改色,主动走上前去,屈膝行礼:「皇上,臣妾私自来此,还望殿下赎罪。」 周佑宸瞪着她,继而抓住她的手腕,暗暗用力。 「你来这儿做什么?」 孟夕岚坦然道:「臣妾大胆,想见褚静川最后一面。」 周佑宸闻言狠狠地看着她:「你敢?」 「皇上,这是臣妾最后一次求您。」孟夕岚目光坚定,似乎并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退让。 周佑宸默默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继而慢慢放开了自己的手。 「他也许会杀了你。」 孟夕岚闻言只是摇头:「不,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要我陪葬。」 她笃定的语气,更让周佑宸觉得愤怒。 孟夕岚重新扶着高福利的手,朝着半开的帐门走去。 高福利一脸平静地陪着她走,毫不担心即将面临的危险。 褚静川听得到外面的动静,他知道有人来了,也有人走了。 高福利陪着孟夕岚走到帐门外,孟夕岚便轻声道:「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 高福利微微点头,冷静地服从。 孟夕岚走入大帐,看到的是一个走下神坛,颓废不堪的褚静川。 「静川……」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望着他道:「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终于来了。」 褚静川看向了她,用手中的长剑,轻轻敲响地面。 孟夕岚发现他再看她,可是,他的眼睛根本就没有焦点。 他在看她,又没在看她,眼神飘忽。 孟夕岚又往前走了一步,静静道:「今天就是结束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褚静川先是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 「听说安盛在你手里。」 他知道自己愧对儿子,也愧对自己的家人。 孟夕岚点了点头:「本宫答应过荣氏,要保住他的性命。」 褚静川闻言轻笑一声,神情似有嘲讽之意。 「你能保得住吗?别自不量力了。」 「不自量力的人是你!」孟夕岚冷冷地反驳他:「是谁把褚家逼上了绝路?是谁谋反叛国,成为了这天下间最大的罪人?是你!是你褚静川!」 褚静川闻言亦笑:「是啊,都是我自不量力。明知褚家失人失势,却不愿咽下这口恶气!明知道自己和褚家的尊严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却不愿卑躬屈膝地苟且过日子!明知道自己功高盖主,自身难保,却还是傻子似的去送死,为北燕的皇帝流血流汗!」 先是静文的死,跟着又是祖父的郁郁而终。最后,就连无忧也受起牵连,远嫁突厥……他内心的愤怒,别说是造反了,甚至足以翻天! 孟夕岚何尝不知道他的苦,他的怨,她的目光瞬间软了下来。 「静川,有些时候,我们只能认命,不是吗?当年的我,和现在的你,也许都选错了,我们可以后悔,但终究要承担后果。」 命……褚静川听了这句话,又是连连摇头:「我不信命,这辈子都没信过。岚儿,当初你和退婚的时候,你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你我有缘无份,是命,也是劫……可当时的你,心里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褚静川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她道:「其实,你不过是恋栈权利罢了。你为孟家谋的,就是你为自己谋的。你一手扶持起来的皇上,独宠你二十年,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褚家也给不了,所以!这!才是你放弃我的原因。你的野心,就是周佑宸的野心,而我和褚家只配做你们的垫脚石!仅此而已!」 其实,当年的他,心里就早该想到的,只是他不愿相信,不肯认清。总觉得若是在心里抱有一丝丝美好的幻想,那么,他们之间的情谊就永远不会改变,而她也不会变。 第五百五十一章 万劫不復(二) 其实,他们之间早都无关情爱了。他和她,孟家和褚家,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家族之荣。 褚静川其实心里很清楚,孟夕岚早就不欠他了。她为皇上出谋划策,天经地义,她为太子步步为赢,理直气壮。偏偏他就是不愿意放过她,也不愿意放过自己。 今儿走到这一步,他的面前除了死,再无其他。而他也累了,也乏了,他们这段沉浮几十年的感情,总要有个最后的结果。 或是随风而逝,或是尘埃落定,不如就趁现在给彼此一个解脱。 「岚儿,你过来……」 褚静川将长剑放于右手,然后向她伸出了左手。 孟夕岚毫不犹豫地牵住了他的手,轻声喃喃道:「对不起,褚静川。从前许多许多事,虽然未必出自我的真心,但我终究伤了你,也辜负了你。你有理由恨我,恨一辈子都成。」 重生之初,孟夕岚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今世,绝对不会辜负褚静川,也不会让悲剧再度发生。 眼前的现实是如此讽刺,她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凭心而论,在这世上我再也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是我自己傻,就这样错过了你。」 孟夕岚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手背上的薄茧,一脸认真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后悔过。」 褚静川见她眼中有泪,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摇头道:「你不该流泪。你现在是周佑宸的女人,不是我的……」 孟夕岚毫不在意地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掌心轻贴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这双手,粗粝又温暖,沾满了无数的血腥,也拯救了无数条生命。 「抱抱我。」孟夕岚柔柔开口,微微低垂着双眼,遮掩住自己内心沉重的悲哀。 褚静川闻言,丢弃了手中的长剑,张开双臂,将她拥抱入怀。 温香软玉如她,而自己却是满怀苍凉。 他的怀抱比外面的寒风还冷,身上的寒气逼人,让人冷入骨髓。 也许这只是她的错觉。 孟夕岚越发用力抱紧了他,突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的日子,她一心在宫里谋算,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做他的妻子。那会儿,岁月静好,他们只有提防面前的敌人,眼前身后,还没有那么多地危险,那么多地敌人。 孟夕岚还记得他们一起在荷塘赏花灯,他执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 死亡的气息本该是冷冽的。然而,孟夕岚的身上却是充满了馨香的气息。 那味道让他心安,平静,视死如归。 「岚儿,你伤了我,我也伤了你。今日种种,都是我自作自受,与你无关。褚家受我牵连,怕是也难倖免。你莫要逞强,管你不能管的事……」 孟夕岚闻言,和他微微分开,深深看他一眼:「我用自己的性命向你起誓,我绝不会让褚家绝后消失。」 褚静川的唿吸因这句话而紧了一紧。 他知道她不会在他临死之前骗他,这是件天大的麻烦,可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揽上身。 「孟夕岚,你真傻……」褚静川嘆息开口。 孟夕岚望进他深深的眼中,一字一句道:「我真的是傻。明明老天爷给了我们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可我却亲手把这一切给毁了!我是那么喜欢你,你又是那么地喜欢我,我们为什么有一次地错过了?静川,我真是这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该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她的话还未说完,褚静川便用冰冷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口。 颤抖的气息,悲哀的缠绵,混杂着过去的种种回忆,眼前的种种痛楚。 这不是初吻,却是最后一个吻。 孟夕岚真希望这一切不会结束,就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 周佑宸率领麾下整五千人马,立于校场中央。 整个校场都十分安静,而因为这太过安静的气氛,使得一切变得有些诡异。 皇上为何还不杀掉褚静川?而皇后娘娘在和褚静川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同样令人充满幻想。 高福利偶尔抬眸,朝皇上所在的方向看去,发现皇上的神色有些莫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平静。 娘娘进去已有一段时间了。按理,她只应该进去道个别,或是,劝说褚静川投降,她不该逗留太久,因为皇上就在这里。 娘娘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眼里,不,应该说是天下人的眼里。 果然,周佑宸的耐心用尽,他缓步来到帐外,看着上前阻挡自己的高福利,眼中射出的光,带着一股直入心底的寒意。 高福利知道皇上怒不可遏,仍是大着胆子道:「皇上,也许娘娘能说服褚静川投降。」 周佑宸闻言一声冷笑:「投降?他现在还有投降认罪的资格吗?」 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 高福利不得不躬身让路,而当周佑宸走进大帐的那一刻。 他看到的,竟是孟夕岚和褚静川相拥在一起的场面。 只是一瞬间,周佑宸脸上的神情扭曲到不成样子。 孟夕岚听到身后的声音,便缓缓松开了褚静川。 她回眸看向周佑宸,他的眼神真吓人,恨不能要把她也一起杀了一样。 他的眼眸冷冷的,满含杀气。 褚静川神情平静且从容,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再度拿起立于地上的长剑,对着周佑宸道:「我知道你来取我性命的。身为男人,你和我从未真真正正的较量过,今儿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敢吗?」 一个不怕死的人,任何危险都不会让他害怕。 周佑宸一直都想要亲手了结了他。 二人来到校场中央,士兵纷纷上前围拢,等待着皇上亲手砍下褚静川的人头。 孟夕岚苍白着一张脸,眼角残留的泪珠被冷风吹干,心绪紊乱,却又无能为力。 周佑宸和褚静川互相拼杀,每一招每一式都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难解,但很明显,褚静川手中的剑更快也更狠。 周佑宸虽然能巧妙地避开他的攻击,但是很难有效的攻击。 褚静川到底是武将出身,全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每一剑都刺势极勐,而且,攻势连连,丝毫没有认输后退的意思。他是要拼尽自己的最后一口气,就算是死,也要痛痛快快地死…… 周佑宸眼看自己无法强占先机,当即挥手示意手下的士兵将褚静川团团围住。 褚静川纵使神勇过人,也难以一敌百,几番较量之下,他就落了下风。 周佑宸冷眼旁观,待他应接不暇之际,放手出箭,褚静川分身乏术,根本难以阻挡周佑宸的突袭。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周佑宸的长剑就刺穿了他腰间的软甲,刺破了他的血肉之躯,将他整个身体贯穿。 当沾满鲜血的剑锋从他的背后出现,孟夕岚惊惶的睁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周佑宸会出此阴招。 褚静川重重受了一剑,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周佑宸眸光彻寒,一剑下去之后又是一剑,毫不留情地刺穿褚静川的身体。 褚静川撑着一副受伤的身体,毫无招架之力。 他连连后退,最终双膝跪地,他低了低头,吐出一口血来。然而很快的,他又笑出声来,笑声虚弱且充满嘲讽。 「周佑宸,你果然是个卑鄙小人!」 这不是堂堂正正的比试。 周佑宸闻言冷冷道:「朕是北燕皇帝,而你只是个谋反逆贼,朕对你不会有什么公平!」 他提着长剑走过去,用剑锋抬起褚静川的下巴,「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北燕的江山是我的,孟夕岚也是我的!」 褚静川满嘴鲜血,却仍是不停地笑着,血流顺着他的嘴角一路往下淌。 他强忍着剧痛,转头看了一眼孟夕岚,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死期将至,他临死之前,想看的人只有她一个。 周佑宸见状,手中的长剑用力一挥,将他的脖颈当即斩断。 他的手快刀狠,一切只在剎那之间。 褚静川的头颅应声而下,他的生命就此结束。 周佑宸气喘吁吁,扔下了手中的剑,用鄙夷地目光盯着那颗血肉模煳的人头,只觉心中那口恶气终于不再了。可是,他随后听到的却是孟夕岚撕心裂肺的叫喊。 孟夕岚脸色惨白如雪,双手十指张开,僵硬着身子往前走。 高福利见主子失态,想要阻止,却又不敢。 周佑宸转眸看去,看着孟夕岚失魂惊惧的模样,目光深深地沉下来。 孟夕岚全身僵硬,唯有双腿还能使上力气。她走到褚静川的尸体旁边,看着他的头颅和那不断冒出鲜血的尸体,再也压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哭声:「静川……静川……」 她缓缓跪了下来,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将褚静川的头颅抱在自己的怀里,只把身边的周佑宸和满校场的士兵视为空气。 他不该这样死……他不能死……静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孟夕岚抱着他的头,仰头看天,继而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大放悲声,听得人撕心裂肺,甚至连天地都随之动容! 原本清澈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来一团乌云,遮住太阳,灰暗天地。 此情此景,从未有人见过……高福利也怔在原地,记忆之中,他从未见过娘娘如此……如此绝望! 周佑宸心中又气又恨,可不知为什么喉咙里象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五百五十二章 万劫不復(三) 孟夕岚的哭声深深骇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痛。 看着褚静川的头颅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周佑宸琥珀色的瞳孔由浅转浓,阴霾渐深,他紧抿薄唇,看着孟夕岚道:「他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復生,她哭有什么用?这止不住的泪水,只会暴露出她的真心和脆弱。 褚静川的死,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乌云之下。而孟夕岚的哭声,更是悽惨得摄人心魂。 褚静川的头颅被孟夕岚抱在怀中,须臾,她缓缓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周佑宸一人,目光直视前方,眼神空洞,仿佛什么都看不见,看不到。 褚静川的血弄脏了她的衣裳,也弄脏了她的一双手。 周佑宸冷眼看她,终于忍不住出手,将她怀里的头颅打落。 「孟夕岚,你到底想怎样?」 孟夕岚闻言看也没看周佑宸一眼,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幽幽开口道:「我要安葬他。他已经死无全尸了,不能再死无葬身之地。」 「你敢?他是叛贼逆臣,这是他应得的下场。孟夕岚,你别忘了,你是朕的皇后!」 周佑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孟夕岚闻言仍是看也不看他,只是轻轻道:「周佑宸你也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皇位的?」 此话一出,周佑宸蹙眉色变。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是你的皇后。孟家和褚家,我和褚静川,这么多年了,我们恩怨纠缠,今儿终于有了一个结果。我要送他最后一程,皇上若是不肯,倒也简单,直接一剑将我也杀了,岂不干干净净!」 孟夕岚说话的语气虽然轻柔,却是字字残忍。 她的话像是一把刀,一把剑,深深地刺入周佑宸的心中。 孟夕岚双眸仍是空洞的,她转头吩咐高福利:「小利子,将褚静川的尸身妥善安置,与本宫一起会褚府!」 褚府大宅,早已是一片萧败。 孟夕岚抱着褚静川鲜血淋漓的头颅,高福利则是用马车护送着褚静川的尸体,而在他们的身后,却是长长一队的禁军护卫。 他们负责护送皇后娘娘,不,准确的说,应该是「监视」才对。 孟夕岚一身素衣,沾满鲜血。 她来到她小时候常和褚静文在一起玩耍的桂花树下。 隆冬时分,树枝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花,悽美苍白。 孟夕岚把褚静川的头颅放在桂花树下,高福利则是把尸体费尽力气挪了过来。 孟夕岚亲自用手把他的尸体拼凑完整,她手上的血迹全都风干了,凝固在皮肤之上,让她的十指僵硬,行动不便。 高福利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当年的主子,是真心喜欢过褚将军的。可他们却不能在一起。这世上不是喜欢的人,就能厮守一生。如娘娘和褚静川,如他和竹露,终究只能是错过,再错过。 孟夕岚看着再次「完整」的褚静川,他脖颈处的断口,看着是那么地吓人。 她脱下自己的斗篷,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静川……你要等着我!」她对他轻声做出许诺,用不了多久,她会去找他的。 孟夕岚将褚静川的尸体遮好,跟着对高福利道:「把这地方烧了,让他安息。」 从生到死,最后总是尘归尘,土归土,归于平静。 高福利明白怎么做,他吩咐手下从京城的酒铺里买下了几十坛好酒,将它们全都洒在褚家门厅和院落之中,然后拿起一把香,点燃了之后,扔到了地上,让大火烧了起来。 「褚将军,您一路好走,这酒是给您壮胆的。这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黄泉路上,您别回头!」 高福利对着褚家大门深深鞠了一躬。 孟夕岚看着整个褚家陷入火海,原本面无表情地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点点笑意。 生前死后,不留一物,就让这一切都化成灰烬,这样才是真正的痛快! 她怅然而笑,她扶着高福利的手,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此时,褚静川已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上下,包括皇宫。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暗心寒,还有人为褚家可惜。曾经的功勋世家,如今却变得不值一提,褚家的其他人,必定会受其牵连。 孟夕岚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慈宁宫内,一片寂静。 周佑宸背对她站在烛台之下,整个人沉浸在阴影中,修长的身影,看起来阴森森的,宛如地狱索命的使者,每走一步都带着杀气。 他就站在那里,而孟夕岚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吩咐宝珠伺候自己沐浴更衣。 宝珠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奴婢这就准备……」 孟夕岚的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褚静川的血,略显狰狞,不成样子,好像她是刚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一样。 周佑宸转身看她,她站在屏风后面,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周佑宸盯着她看了又看,暗暗要紧了牙关。 他冲到屏风之后,看着身无寸缕的孟夕岚一把扯过她的胳膊,逼她和自己对视,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今天让朕丢尽了脸面!」 她的所做所为,被众人看在眼里,她伤了他身为皇帝的尊严,也伤了他的心。 孟夕岚闻言仍是平静的,不悲不喜,不争不怒,她的眸光波澜不惊,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臣妾若是犯了什么错,还请皇上依着国法宫规惩戒臣妾,臣妾绝无二话。」 她冷漠且平静的反应,让周佑宸心中的怒气更甚。 「你!你和褚静川的事,朕绝不原谅!你背叛了朕!」 他愤怒得双眼通红。 孟夕岚静静看他:「臣妾背叛了谁?现在站在臣妾面前的人是谁?是你,不是褚静川。」 若是她有心助褚静川成事,那么,周佑宸就要永远留在雍州,再也不可能夺回京城! 周佑宸因着这一句话,神情顿时冷若寒霜。他缓缓地放开了她的手,心中一阵发紧,他贴着她的身体,用粗粝的手掌揉搓着她的身体,贴着她的脸颊,道:「孟夕岚,你这辈子是我的,下辈子也是我的,永永远远都是我的!」 孟夕岚闻言秀眉微微上扬,冰冷之极的说出一句话:「下辈子……下辈子的事,有谁会知道。」 她别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 周佑宸闻言,像是被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毫不留情地将孟夕岚整个人扑倒,他吻她,也折磨她,他死死地把她压在身上,似乎怕她逃走似的。可孟夕岚却是一动不动,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闭上双眼,由着他为所欲为,仿佛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 她的身子是那么软,那么暖,皮肤细嫩柔滑,她的一切都是他喜欢的。 他用薄茧的双手抚遍了她的全身,最后停留在她的胸口,在皮肤和血肉之下,她有一颗怦怦跳动的心。 她的心还在跳动,却不再是为了他。她的心,已经不再他这里了。 这么多年了,周佑宸从未这样残忍地对待过孟夕岚。 这是第一次,当事后他看着身下的孟夕岚,竟是浑身青紫,嘴角流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上去竟像是个死人…… 周佑宸拢了拢身上的长衣,后退一步,他的太阳穴突然疼得厉害,一阵一阵地刺痛。 他都做了些什么? 周佑宸慌乱转身,一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慈宁宫,仿佛逃走一般。 孟夕岚平躺在地上,身上毫无遮拦,内心的悲哀大于耻辱。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千疮百孔,再也变不回以前的模样。 宝珠含泪上前,看着狼狈不堪的主子,欲哭无泪。 「娘娘……娘娘……」 她用长衣盖住主子的身体,方才发觉她的皮肤冰凉,忙伸手将她保住,替她取暖:「快来人换水。」 浴桶里的水都凉透了,和娘娘的身子一样。 孟夕岚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她整个身子都在发麻,不知冷热痛楚。 宝珠和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娘娘清洗身体,脸上皆是一脸悲痛。 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是个如此薄情无义的男子。娘娘为他保住了这皇宫,这京城,可他却…… 孟夕岚一直沉默着,宝珠拿出焦长卿曾经留下的药膏,为她涂抹伤口,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您若是实在觉得难受,就哭一哭吧……」 褚将军死了,皇上又这般对她,娘娘的心里现在该多苦啊。 孟夕岚闻言原本放空的双眼,缓缓移动,渐渐找到了焦点。 「本宫为何而哭?为褚静川……本宫早已没有为他流泪的资格。至于皇上,经此一事,我与他主动要恩断义绝!」 今儿死去的人,明明是褚静川,可却阴差阳错地杀死了孟夕岚心中最后一丝丝对周佑宸的希望。 他的卑鄙,他的冷漠,他的疯狂,让她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值得她託付和信任。他变了,亦如她也是一样,谁都回不到从前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深渊(一) 当朝皇后与反臣藕断丝连,旧情復燃,这让身为北燕王者的周佑宸,简直成为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如今,京城里人们都对那一日的事情议论纷纷。皇上是否撞破了皇后和褚静川的姦情,还是皇上和皇后练手一起摆了褚静川一道,让他彻底认输! 这些现成的故事,可是比说书先生嘴里的传奇经典,还有有趣得多。 若是皇后使计,联合褚静川谋反不成,又重回皇上的怀抱,那她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妖后,彻头彻尾的蛇蝎心肠。若是皇后精心谋划,只为和皇上里应外合,击败褚静川,那她同样心肠狠毒,无情无义…… 不过,越是恶毒的女人就越是可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褚静川死后,褚家满门获罪。周佑宸原本说过,只要褚静川肯投降认罪,他的家人可以免除一死。君无戏言,他说到就要做到,所以,褚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要被发配边疆做劳役。 男的做奴,女的为婢,从此沦为蝼蚁之辈,再无翻身的机会。 这是最残酷的刑罚,边疆苦寒,劳役繁重,一般人都熬不过去,有很多人甚至连地方还没有走到,就被活活累死了。 孟夕岚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做。他将褚家满门逼上绝境,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暗中毫无费力地将褚家赶尽杀绝。 孟夕岚休息了两日,精神恢復得差不多了,只是她的身上还留着周佑宸施暴之后留下的伤痕,那一道道青紫的淤痕,提醒着她,她和周佑宸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 「娘娘,皇上派人来要褚安盛,奴才以娘娘的名义将他们打发了。可……他们还会来的。」 高福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抬头看向主子,却见主子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便知她不会轻易把褚安盛交给皇上。 褚静川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孟夕岚吩咐高福利道:「你把安盛带过来,本宫有话对他说。」 如今的他,正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很容易因为冲动而犯错。可是,他不能再犯错了。 褚安盛来见孟夕岚时,心里除了恨,还有怨。 他冷冷看向她问:「我的母亲在哪里?」 孟夕岚淡淡开口:「刑部大牢。」 褚家人都是有罪之人,如今收押在刑部大牢,等待着发配边疆做劳役。 褚安盛满心愤怒,双眼通红。 孟夕岚漆黑的眼眸中,宛如深潭般幽深,藏着锋利的目光。 「你的父亲死了,你的家人遭了殃,可你还活着。」 褚安盛闻言摇头:「皇上不会放过我的。」 孟夕岚挑眉:「怎么你怕了?」 褚安盛捏了捏拳头:「我不怕!」 「你暂时回在慈宁宫。」孟夕岚淡淡道。 褚安盛抬头看她,神情似笑非笑:「皇后娘娘,你现在还能保护我吗?听说,你的处境也同样难堪。」 宫里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传着那天发生的事。父亲临死之前,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你还不用为本宫担心。」孟夕岚缓缓起身,却见外面有宫女匆匆而来。 「娘娘,皇上来了。」 自从,那一夜的不愉快之后,周佑宸再未露面。 孟夕岚秀眉微蹙,回头看了一眼褚安盛,淡淡道:「你不要乱说话,沉默就好。」 褚安盛深吸一口气,心里很清楚自己面临得是何种考验。 这宫里除了孟夕岚,似乎人人都盼着他早点死。 周佑宸沉着一张脸,走进内殿,见褚安盛也在这里,登时厉喝道:「来人,把他给朕拿下。」 他没有和孟夕岚有任何地眼神交流,完全对她视而不见。 孟夕岚正欲双膝跪地,朝他行礼,听了这话,不由抬手阻止道:「慢着!」 皇上的话是圣旨,而皇后娘娘的话,这宫里也没人敢不听。 那些上前的侍卫们,纷纷止步,看向周佑宸。 这简单的举动,让周佑宸怒火中烧。 「将褚安盛拿下!」 褚安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看向龙颜大怒的周佑宸,只觉自己的脖子上像是悬了一把刀,刀锋直逼命门。 孟夕岚上前一步,用半个身子挡住了褚安盛。 「皇上,您答应过臣妾的。褚家不能绝后……」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便突然抬手朝着她的脸颊,打下重重的一巴掌。 「啪」地一声,殿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孟夕岚偏过头去,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周佑宸阴沉的脸上一派冷酷,指着孟夕岚道:「你是朕的皇后,不要你的身份!朕已经赦免了褚家众人的死罪,发配边疆,终生为奴,这是朕对他们最大的慈悲了!」 孟夕岚缓缓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周佑宸,心中无恨无怒,声音平静如水道:「臣妾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臣妾想要保的人,也一定会保住!皇上若是觉得臣妾放肆而为,直接可以一纸休书,免了臣妾的皇后之位。」 手中无权的话,再高的位置也是虚名。 孟夕岚想要的是说一不二的权利,而不是在周佑宸的面前,节节败退,失去尊严。 「你!你还敢威胁朕?」周佑宸冷嘲她的荒唐。 「臣妾之前说过的,臣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褚安盛。」 她压低声音。 周佑宸冷冷看她:「好,你非要留他在宫中,是不是?」 「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带着一切代价的决绝。 「好!那就为了朕的皇后,朕最心爱的皇后。朕成全你!」周佑宸满脸冷酷道。 孟夕岚闻言一怔,不知他是何目的? 周佑宸看了一眼褚安盛,面上闪过一丝冷笑,继而道:「这宫里的男子,不是阉人,就是侍卫。褚安盛是戴罪之身,自然无法担负起保护皇宫的重任。既然皇后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那就让他跟着高福利,一起伺候在你左右吧。」 此言一出,孟夕岚脸上血色尽失。 他是要让褚安盛净身做太监? 褚安盛显然也明白这话中的寒意,手脚冰冷僵硬,双腿也动弹不得,脑中嗡嗡作响。 周佑宸看着心神俱慑的孟夕岚,双眼微眯,冷冷的笑了:「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要褚安盛活着,好,朕答应你!」 孟夕岚心跳骤然加速,怔怔凝望周佑宸:「皇上,褚静川造反是他一人所为。褚家当年跟随子先祖四处征战,立下汗马功劳,这功过相抵,他的后人也不该沦为阉人!」 周佑宸冷眼扫过孟夕岚,看向身后早已恨得咬紧牙关的褚安盛。 「你父亲死无全尸,朕留你一命,已是恩慈。要么痛快地死,要么卑微地活,你自己选!」 褚安盛的双拳,肩膀,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这该死的狗皇帝! 权力,只因他的手中握有权力,他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有罪的,没罪的,只要是他想要除掉的人,无一倖免。 周佑宸见他迟迟不肯回答,便又看向孟夕岚道:「朕把选择权给他,看他自己怎么选?」 孟夕岚沉声道:「你真残忍!」 愤怒和耻辱已经将他整个人扭曲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周佑宸了。 「残忍的是你!都是因为你,朕才要让褚家粉尘不留!」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的脸。 高福利内心忐忑地看着二位主子,稍微迟疑一下,方才悄悄去到褚安盛的身边,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活着,你的家人就还有救……你若死了,他们出了京城就没命了。」 这是他对他最后的忠告,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 虽然他的身子挨了一刀,可他还是个男人,运筹帷幄,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谋得了一席之地。 他的话,让褚安盛从愤怒中找回了理智,他深深的一咬牙,做出了一个绝望而大胆的决定:「皇上……安盛愿意净身入宫,伺候娘娘,一报皇上不杀之恩。」 孟夕岚闻言深深骇然,回头看他,张了张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佑宸闻言狠狠地盯着他,忽地开怀大笑,笑声痛快之极。 「哈哈哈!哈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你父亲聪明多了!」 他的笑声刺耳,孟夕岚看向褚安盛,问:「你要做太监?」 褚安盛低着头,他的脸因为愤怒而绯红「我要活下去!」 周佑宸闻言看向孟夕岚,道:「这就是褚静川的孽种,软弱无能,贪生怕死!」说罢,他一甩袖袍,吩咐来人将褚安盛带下去净身。 高福利默默跟上,以免事情再有不测。 孟夕岚站在原地,看着褚安盛被带走,心里刺痛难忍。 她捂着胸口,后退几步,只见周佑宸望着自己阴沉沉的笑。 「朕说过,朕要让褚家断子绝孙!岚儿,别再考验朕的耐心,不要激怒朕,质疑朕,反对朕!否则,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朕会亲手杀了你。就像这样……」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双手,轻轻掐住孟夕岚的脖颈,暗暗用力:「朕不想失去你,所以,你要听话……」 第五百五十四章 深渊(二) 宫里的太监,都是十多岁的时候净身的。褚安盛的年纪已经不算大,摊上个刀法好的师傅,一刀下去,最起码还能保住性命。 褚安盛出身名门,从小养尊处优,见了刑房的阵仗,没吓到腿软已是不错了。 他被按到行刑的木床上,那负责施刑的师傅,面容干瘦,神情冷漠,仿佛阴间索命的阴差。 褚安盛躺在木床之上,只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钉在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毫无尊严。 阉人……男不男,女不女,一生为奴,成为这世上最卑微的人。 高福利走到负责行刑的师傅身边,与他轻声低语了一番。 那师傅闻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略有松动。在旁负责监刑的侍卫,随即质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高福利转身看他,冷冷道:「杂家吩咐师傅下手的时候一定要狠快准,别让这孩子遭罪。这一刀下去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那侍卫冷哼一声,满不在意。 褚安盛一直在发抖,脸色苍白,四肢冰凉。 高福利走到他的身边,似嘆非嘆道:「阉人也是人,一样能做出一番大作为来。今儿,你为褚家受的罪,终有一日会变成你的福报!」 他的话音刚落,那行刑的师傅就端来一碗黑黝黝的汤药,直接灌到了褚安盛的嘴里。 那是迷药,喝了之后,可以让人昏睡不醒,不知疼痛。等他再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高福利冷眼观之,看着褚安盛缓缓闭上了那双绝望到无望的双眸,心中暗道:「娘娘只能保褚安盛不死,从此以后,褚家的血脉彻底断了!」 褚家上下,除了褚安盛之外,所有人都被发配边疆劳役。 从他们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孟夕岚就知道他们这趟是有去无回…… 皇上斩草除根的决心,不会改变,正如他所说的,他要让褚家断子绝孙,粉尘不留。 自从那一日,周佑宸来慈宁宫要人之后,两人不欢而散。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褚静川留下来的这一堆烂摊子,周佑宸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收拾。所以,他这段日子越发繁忙,每日都在养心殿,再也不曾踏入后宫半步。 孟夕岚很清楚,自己和皇上的感情已经分崩离析,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一对虚有其表的夫妻,甚至连最起码的客气与尊重都没有了。 褚家无后,这让孟夕岚的心中对充满了自责。周佑宸让褚安盛做了太监,还让他留在慈宁宫里伺候自己,为的就是要时时刻刻羞辱着她,也羞辱着褚家。 得知褚家获罪,无忧也是心灰意冷。她抱着女儿来到宫里,向孟夕岚告别。 「母后,褚家没了,我在京城的亲人,就只有您和太子了。」 无忧眼中含泪,却极力忍着自己的眼泪。 孟夕岚握着她的手:「安盛还在,他也在这里。」 提起安盛,无忧的心里不禁勐地一抽,痛到窒息。「父皇他是在太残忍了……屠都说的没错,这京城真是个冰冷无情的地方。所以,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安盛的事,让她伤心,也让她气愤。她终于明白了,在君权面前,在仇恨面前,任何感情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孟夕岚知道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自己也无颜面对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母后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褚家。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无忧闻言连连摇头:「母后不要自责,事情已经这样了,这所有的恩恩怨怨都该结束了。」 「母后要好好保重身体,我看您的气色很不好。」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也很浅,双眼黯然,显然她也还未从舅父死亡的悲痛之中缓过来。 她在乎他,也许比自己更在乎,比任何人都要在乎。 孟夕岚缓缓伸出双手,对着无忧道:「让我再抱一抱孩子,下次见她,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无忧把孩子交给了她,轻声说道:「等到月儿长大了。我一定让她来京城看望母后……」 岁月可以抚平一切伤痛,也许有一天,她们还能再团聚。 月儿在她的怀里睡得安稳,孟夕岚依依不捨地亲了下她的额头。 「好好照顾她,还有,好好照顾你自己。」 无忧轻轻点头。 孟夕岚又道:「不要相信任何人,记住。任何承诺都有可能变成谎言。」 无忧闻言微微一怔,跟着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是在用过来人的身份来提醒她。 正如父皇当年对她承诺过的那样,很多事情都没有实现,变成了谎言。 无忧进宫告别,只见了孟夕岚,却并未求见周佑宸。 周佑宸在养心殿听到了消息,心中微微一沉。 他对无忧并非没有半点感情,他也曾像个称职的父亲那样疼爱她,关心她,在意她。只是后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变得疏远。 周佑宸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而如今又因为褚家的事。无忧对他,心中怕是只有恨了。 送她出嫁,本是无奈之举。只是没想到,屠都居然肯为了她,以身犯险,可见当初的选择,虽然是被逼无奈,但也算是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不管怎样,她安好无恙,他也心安。 无忧跟随屠都离京,只把一腔愁绪都留给了孟夕岚。 …… 二月初三,太子回京。 虽然他带来的救兵,已经排不上用场了,可有了老王爷的支持,周佑宸可以更好地巩固自己手中的皇权。 这段时间里,京城风雨飘摇,而褚静川践踏京城,更是让周氏皇族的颜面尽失。 长生回京,并非独自一人,他还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准确来说,她是个少女,看着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一身异服,面容五官和中原人稍有不同。 长生得知京城发生的一切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到慈宁宫去。 他看着母后安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面前,双膝重重跪地,含泪磕头。 「母后,儿臣终于回来了。」 母子重逢,一时相拥而泣,眼泪不是悲伤的,而是苦尽甘来的欣慰。 孟夕岚捧着长生的脸,仔细看了看:「我的孩子,你瘦了也黑了。」 长生微微而笑:「儿臣什么都好,母后不用担心。倒是您……看起来很憔悴,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孟夕岚摇头:「这段日子不好过,你知道的。」 「无忧姐姐呢?」长生点了一下头,復又问道。 「她回去了,带着女儿一起。」孟夕岚按住他的肩膀道:「这样对她最好。」 长生明白母亲话中的含义,他们今生无法在一起,她只能是他的姐姐,而且,永远都是。 门外一个粉色身影匆匆掠过,孟夕岚随即对长生道:「还有个人等着见你呢。」 长生闻言似有所觉,转身回头,只见沈丹咬唇站在门后,热泪盈眶的样子。 长生稍微犹豫了一下,继而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 沈丹见他一步一步靠近,不知为何突然后退几步,微微有些胆怯地样子。 长生停下脚步,静静看她,见她看着自己又是哭又是笑的模样,不由轻嘆一声。 「过来。」他轻轻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沈丹略显拘谨,跟着屈膝行礼道:「奴婢给殿下请安……」 她的话还未说完,长生便一把将她拽入自己的怀中,他的双手轻轻环绕在她的腰上,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沈丹有些受宠若惊,他的身上带着薄薄的凉意,还有她熟悉的薄荷香。 「殿下……」她在意旁人的目光,更在意皇后娘娘看见这一幕。 长生轻轻拥着她,似乎并不准备放手,他抚着她的后背,不露痕迹的摩挲,轻声道:「我很担心你。」 沈丹闻言瞬间哭出声来,低头窝进他的怀里,哽咽道:「奴婢也是……奴婢真怕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两人相拥而立的情景,落入孟夕岚的眼中,并未在她的心中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早有所料,沈丹与他患难与共,他的心里怎会没有她的位置? 长生此番带回来的少女,名叫阿依娜,乃是老王爷一位世交的女儿,而那位世交就是白蒙族的族长,而她是他最小的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 阿依娜从小就听闻京城的热闹和繁华,这一次她是特意来京城长见识的。 不过很可惜,她来得不是时候。如今的京城,满目疮痍,就连皇宫也是需要修葺的。 不过来者是客,孟夕岚还是决定要好好招待这位异族少女。 阿依娜五官精緻,面容白净,身材娇小,看起来还像是个孩子。 阿依娜跟随长生来见孟夕岚,上前一步,盈盈笑道:「您就是长生哥哥的娘亲,您真美,真好看。」 孟夕岚还从未被一个孩子这样夸奖过,不由微微一惊,随即喜笑颜开。 「你就是阿依娜。本宫欢迎你来京城,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本宫这里吧。本宫会派人好好照顾你。」 阿依娜闻言甜甜一笑,脆生生地答了一句「多谢」,跟着她便转身去牵长生的手:「长生哥哥,你带我四处看看,好不好?我想看,你说过的那座大花园!」 第五百五十五章 深渊(三) 她口中所说的大花园,就是长生提起过的「御花园」。 阿依娜对长生的亲近,让孟夕岚意识到他们之间似乎什么故事。不过,她并不着急询问,只是含笑道:「你带她过去看看吧。」她又转头看向阿依娜:「这个季节,御花园中的花草不算繁盛,但梅花开得正好,没准儿你会喜欢。」 阿依娜听了这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出兴奋的光。 长生并没有甩来她的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其实,只是做花园罢了。」 他朝着母后无奈地笑笑,阿依娜却是拉着他的手急着出门。 高福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待两人走后,他望着孟夕岚道:「主子,看着殿下和阿依娜姑娘关系匪浅啊。」 殿下一向不喜与人太亲近,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牵着走,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孟夕岚闻言只是浅笑。「长生大了,有他自己的喜好。」 仔细想想,这也是好事。少男少女,朦胧情愫,单纯且美好。正如她和褚静川,只是他们没能拥有一个好的结局,一不小心就成了彼此一生的羁绊。 高福利低头一笑:「这位阿依娜姑娘,看起来似乎很喜欢咱们殿下。」 孟夕岚含笑端起茶碗,正欲喝下,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今儿这茶怎么有股子怪味儿?」 宝珠闻言上前,忙仔细检查一番,才道:「娘娘,这是红枣桂花冰糖茶,还是按着您平时的规矩来的……」 但凡是娘娘入口的食物,她都要亲自检查,依着从前竹露教给她的那套规矩。 「奴婢这就拿下去换掉,重新沏茶。」 宝珠按着步骤,重新为主子沏茶,可孟夕岚还是觉得不妥,只道:「算了,你还是换杯清茶过来。」 高福利见状,不由微微皱眉。 「娘娘,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过来……」 孟夕岚摇头:「本宫没事,不用大惊小怪的。」 待一杯清茶上来之后,孟夕岚方才缓缓喝下。 刚刚的异样,一瞬间就消失了。 「焦长卿还是没有消息吗?」 高福利摇头:「奴才派人出去找遍了京城,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焦长卿就这么失踪了,无影无踪了。 孟夕岚原本并不担心他,可现在她的心里有些不安。 「褚安盛如何了?」 他的身子恢復得如何,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提起褚安盛,高福利眸色微闪:「那孩子倒是很坚强。他熬过了最难过的那一关,现在还在休养之中……」 孟夕岚将一杯茶饮尽,淡淡道:「好好照顾他。」 高福利知道轻重,连连点头:「奴才明白。」 他转身欲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道:「娘娘,皇上听说要在宫中设宴,招待京城百官。」 孟夕岚点了一下头:「本宫知道此事。」 昨儿傍晚,内务府派人来传话,说是皇上吩咐要在千华宫宴请百官。 这样的大事,周佑宸居然不来亲自给他打招唿,而是直接派人来吩咐……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正是冰冷到了极点。 他不来后宫,孟夕岚反而更自在些。 不用伪装,不用虚情假意,更不用忍耐。 一个时辰之后,孟夕岚让沈丹去一趟御花园给长生和阿依娜送点点心。 沈丹早知道殿下带回来一个姑娘回来,她有心相见,正好娘娘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来到梅花园外,远远地就看见了殿下和阿依娜的身影。 阿依娜穿着一身颜色鲜艷的衣服,低头浅笑,脸颊上浮着两团红晕,似是害羞的模样。 长生站在她的对面,默默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沈丹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心底稍稍泛起一丝异样,但还是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殿下,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沈丹含笑呈上托盘,阿依娜跳着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道:「好精緻的点心。」 沈丹含笑道:「请您慢用。」 阿依娜直接用手就要拿,却被长生出声阻止道:「等等,你刚刚碰过花,洗净了再吃。」 阿依娜闻言呵呵一笑,直接伸出自己的双手去到他的面前。 「太子哥哥,把你的手帕借我一用。」 她的神态是亲昵的,言行举止皆是小女儿家的娇态。 长生没有犹豫,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 沈丹见状,只是微微垂眸,识趣退下。 长生看着她转身离去,目光一路跟随。 沈丹并不知道他在看自己,只是听见了阿依娜的笑声。 「长生哥哥,那枝花真漂亮,我要摘下来!」 「等等……小心些,你看看你毛毛躁躁,就像个孩子!」 沈丹闻言只是加快了脚步,神情如常地回到了慈宁宫。 「你见到她了吗?」孟夕岚直接发问。 沈丹点一点头:「奴婢见到了,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她长相甜美,说话娇滴滴的,又不失可爱。 「她是族长之女,若是按着咱们的规矩算来,也是个郡主了。」 沈丹闻言只是沉默。 她知道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姑娘,否则,娘娘不会留下她在慈宁宫。 「那孩子似乎很喜欢太子……你怎么看?」 沈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奴婢不敢妄言。」 孟夕岚并不想隐瞒她:「太子的婚事,本宫很早就考虑过。政治联姻是难免的,所以,本宫要好好看看那孩子……」 沈丹咬唇点头。 「所以你千万不要嫉妒,知道吗?嫉妒会让一个女人发疯变得愚蠢之极。」 沈丹闻言随即双膝跪地。「奴婢不敢造次,奴婢只想陪在殿下身边。」 孟夕岚微微而笑,抬手示意她站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本宫只是好心提醒你,别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你也不要辜负本宫的信任……」 「是……奴婢明白。」 晚饭时分,孟夕岚仔细观察了一番阿依娜,她的长相甜美可人,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一对小小的酒窝,看起来煞是可爱。 她似乎对宫里的规矩很不习惯,不过,长生一直很照顾她,这可很不容易。 席间,孟夕岚问了她几句话,她都是脆生生地回答。 孟夕岚一向看人很准,这个阿依娜要么就是个心机很重,善于伪装的女子,要么就是个从小被人娇生惯养的瓷娃娃,不懂人心险恶。 前者和后者之间,她自然希望是后者。 天真无邪,质朴可爱。满宫晦暗之中,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些更珍贵了。 饭后,孟夕岚留了太子喝茶,其实就想要听听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 「母后,儿臣听说您和父皇之间……有点误会。」 不过最先发问的人,却是长生。 宫里的风言风语那么多,他自然听得到。 「不是误会。」孟夕岚轻声开口道:「你父皇对我心存不满,而我也对他失望之极。如今还能维繫我们之间关系的人,只有你了。」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愿欺骗他,又或是,假惺惺地在他面前粉饰太平。 长生闻言眸光一沉,一脸深沉。 「为何?父皇为何要对母后不满?是因为褚静川……」 京城失守的那段日子,褚静川控制了这里的一切。他为所欲为,做尽了一切。 「当然是因为褚静川。在你父皇的眼中,我已经是个失去贞洁的女子。也许,很快我就要变成一个对丈夫不忠的女人,一个无用的皇后……」 长生还未等听完,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情绪有些抓狂,来回走来走去,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不会的,父皇从不会疑心母后,他那么爱您……他那么相信您……」 孟夕岚看着他失态的模样,不禁微微蹙眉:「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危言耸听?长生,你长这么大,母后可曾骗过你?」 长生闻言整个人一怔,继而跪倒在她的面前:「不,母后从未骗过儿臣,儿臣也从未怀疑过母后。」 孟夕岚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便按住他的肩膀道:「长生听着,如果方才那番话是从你父皇口中说出来的。那么,也许我的死期就要到了。」 长生瞪大双眸,跟着紧紧握住她的手,合在掌心:「儿臣,决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孟夕岚闻言点头,轻抚他的脸道:「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眼下我们要面对的情况。你的父亲是皇上,身为王者,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尊严。我是他的女人,却被褚静川要挟威胁,他的心里有多恨褚静川,就会有多恨我。」 初见她时,周佑宸激动万分,感天谢地。然而,当他心底的怨恨和怨气,渐渐涌上来之后,他会恨她,恨她为何不拼死抵抗,为何不再褚静川得到她之前死掉…… 长生虽然不愿相信母后的话,可他不得不去相信。 因为一个男人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被人占有,被人要挟。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母后,我们该怎么办?」 当他的口中说出「我们」二字,而不是「我」的时候,孟夕岚就知道他已经做好了选择。如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会选择的人,是她,而不是周佑宸。 第五百五十六章 血与骨(一) 有些话,藏在心里能活,说出来却是死。 孟夕岚暗暗用力,攥紧儿子的手,一瞬不瞬地望住他的眼:「你的婚事要尽快订下,为了朝中安稳,你要娶得女子,未必是你最喜欢,也未必是母后所钟意的。不过,只要她的娘家能在背后为你周旋,那么,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政治联姻,从来都是利益至上。 周佑宸看到母后深沉的目光后,默然点头,他知道她的意思。 在其位谋其事。身为太子,有太多事是他不能选择的。也是他不能反对的。他的一生註定会有许多女子,或许要比父皇更多。然而,这些人未必是他真心喜欢的。他这一生註定要杀很多人,或许要比父皇的手段更狠,然而,这些人里面未必都是罪大恶极之人。 诸多的不得已,诸多的委屈求全,诸多的狠绝和无奈,方才支撑起了他今天的位置。 他永远不会忘记,父皇将母后置于危城之中的自大无情。也不会忘记,母后为了让自己有一线生机而委身于褚静川的耻辱! 他对父皇的怨,他对母后的愧,他对自己的恨,他对无忧的情。 这些东西都将永存他的内心,伴他一生。 「你是母后的一切,母后也要让你得到这天下的一切。」 孟夕岚语气幽幽道:「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条路并不好走,然而,他们非走不可。 长生重重点头,既然抱住了母后单薄的身体。「母后,儿臣永远不会背叛您。」 孟夕岚对此毫不怀疑,而且,就算他失言了,她也毫无怨言。 长生心事重重地离开慈宁宫,重新夺回了京城,又重新夺回了皇宫,可是那又如何,一切都恢復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随着他心事的起起伏伏,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异常复杂。 沈丹端茶而来,隔着几步之遥,看着太子阴沉不定的脸色,不由心中一紧。 「殿下,时辰不早了。」 她稍微犹豫一下,继而走了过来,脚步轻缓,宛若羽毛。 长生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沈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她缓缓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的后背。 她用脸颊贴着他的嵴背,轻声说道:「奴婢大胆……还望殿下赎罪。」 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长生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他的视线仍在远处,过了许久,方才道:「今晚你留下陪我。」 沈丹闻言更是抱紧了他几分,轻轻点头。「奴婢今晚为殿下守夜。」 她的话音刚落,长生便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握。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像是吓了一跳似的,她缓缓放开了他的手,也放开了他的身体。 「殿下……」 长生听出她语气的迟疑,转身看她,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脸颊流连:「怎么?你不愿意?」 沈丹立刻摇头。 她早已经被自己视为是殿下的人了,虽然他们还未曾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 「奴婢只是担心……」她再次欲言又止,她的担心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长生长臂一伸,拦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我可能很快就要成亲了。难道你不信那个成为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吗?」 沈丹瞳孔一震,微微屏住唿吸,轻轻点头:「奴婢愿意。」 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这是她最大的幸运了。 深冬的夜晚,寒冷又冗长,最适合两个人彼此依偎取暖。 沈丹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充满了缱绻与温存的美梦。也许是一切都太美好了,当结束之后,她的心里突然感到了害怕。她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身边是早已睡着了殿下,他就在她的身边,两人肌肤相触的温度还在,可她还是不安…… 除了这副身子,她能给殿下的还有什么?她没有显赫的出身,也没有卓越的能力,只有一副还算略有姿色的身子,和一颗忠心耿耿的心。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等到殿下厌倦了她的身子,又不再信任她的忠心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让她混乱不安,甚至难以唿吸。 正当她咬着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长生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全身一僵,不敢乱动。 须臾,长生握住了她放在胸口的手,淡淡道:「别担心。」 沈丹呆了一呆,没想到他会猜到自己的心思。 长生闭着眼睛,微皱着眉头:「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和父皇一样薄情。但是别担心,等我真变成了那样,你也不会再喜欢我了。」 沈丹摇摇头:「不会。」 长生的鼻尖抵住她的头髮,轻轻笑道:「不,你会的。」 曾几何时,父皇是他眼中最深情也最专情的人。他可以为了母后,冷淡后宫三千佳丽,在他的记忆中,宫中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和母后争宠。父皇独宠母后这么多年,这曾经是他最尊重父皇的地方,他那么专情,那么疼爱母后,一心一意…… 曾经的好,变成了现在的恶。谁又能预料得到? 长生拥紧了沈丹,深深嘆息。 沈丹似懂非懂,却因为他的安抚,不再胡思乱想。 一夜过后,便是天明。 昨晚的事,小春子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找来宝珠,问她可曾留过焦长卿的药方。 宝珠点一点头,把焦长卿曾经为主子诊脉开药的方子,全都拿了出来。 孟夕岚并未亲自过目,只道:「找出送子汤那一张。」 宝珠微微一怔,忙道:「娘娘,这种药伤身啊。」 孟夕岚吩咐下去:「本宫不用,是给沈丹的。昨晚她和太子行房了。」 宝珠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沈丹很聪明,没等孟夕岚吩咐人过去,就自己先行一步来到慈宁宫。 孟夕岚只给了她一碗药,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说。 沈丹带着一脸决然地表情,在她的面前,将汤药喝得干干净净,磕头谢恩之后,便又回了太子身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阿依娜今天没有像是昨天那般跟着长生不放,反而是故意留在孟夕岚的身边,陪她说话。 在宫里住了不过一天,她就学了不少规矩,见了孟夕岚会行礼,也会称唿她为「皇后娘娘」。 孟夕岚让她随意,她却是不依。 「娘娘您是长生哥哥的娘亲,我要尊敬您。」 她这话说的分明话里有话。 因为她是长生的母亲,她才会尊重。可她还是北燕的皇后,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吗? 孟夕岚含笑看她:「你这孩子和别人不同。你很特别,很活泼,和宫里的孩子不同。」 阿依娜闻言笑盈盈地看着她:「真的么?那娘娘您说,长生哥哥他会喜欢我吗?」 这话又是问得孟夕岚微微诧异。 她脸上的笑容不减,继续问道:「怎么,你希望长生喜欢你?还是你喜欢长生?」 阿依娜低下了头,脸颊绯红:「我喜欢长生哥哥。从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喜欢。」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高福利故意清了清嗓子,有意提醒她的莽撞。 阿依娜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羞怯,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专注。「长生哥哥现在还不喜欢我,可我会让他喜欢我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如今,宫里能玩能看的地方不多了。孟夕岚仔细想了想,便让宝珠带她去院中赏雪。毕竟,在他们那里,雪还是很少见的。 高福利陪着主子说话:「这姑娘年纪小小,但野心不小。」 孟夕岚轻轻嘆息:「也许是野心,也许是勇敢。」 高福利又问:「那太子的婚事,您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眸光忽地一沉:「太子的婚事,本宫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皇上定夺。」 她和周佑宸的关系,已经到了最敏感的时期。如今,还能维繫他们表面上的平和的人,就只有太子了。 周佑宸自从那一晚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她,也没有来过慈宁宫。 高福利沉默一下,才道:「皇上若是一意孤行,选得略有偏颇,咱们该怎么办?」 孟夕岚微微摇头:「暂时还不会。皇上眼下正忙着笼络众臣,安抚人心,重建京城的繁华与秩序,所以,太子的婚事,他只是心里有数而已。」 高福利闻言,便知主子心中清明。 「孟老爷子今儿伤了早朝,听说皇上对他委以重任。」 孟夕岚冷笑一声:「什么重任……估计是旁人都不愿做的苦差事,他才交给孟家人的。」 想来也是可笑,周佑宸明明对她心存疑虑,却又不得不对孟家委以重任。因为如今朝中的文臣武将,多半对他心存微词。 文臣们对他屡次失策而失望,武将们对他的翻脸无情而寒心。放眼望去,他身边可用之人,还有几人? 除了孟家,还是孟家。 「娘娘,能抓在手里的权利就是有用的。毕竟,咱们还有时间。」 孟夕岚仍是摇头:「小利子,你错了。咱们可能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时间。」 伴君如伴虎,这才是他们现在的真实处境。 「奴才在宫外的手下,已经全都部署起来了。外面稍有个风吹草动,奴才定会禀报娘娘。」 孟夕岚点头赞许:「你总是让本宫安心。」 真没想到,他们才刚刚从褚静川制造的混乱中脱身,如今却又要为了保住自身的位置而周旋,谋划,步步为赢。 院中,阿依娜正在和小宫女们嬉笑着玩笑,这样的笑声,孟夕岚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了……而且,如今对她而言,这笑声还真是刺耳。 第五百五十七章 血与骨(二) 褚静川不管是活是死,始终都是周佑宸心头挥之不去地阴霾。 他的孟夕岚的愤怒,也是对自己的愤怒。他忘不掉孟夕岚的眼神,就在褚静川临死之前,她眼中的悲伤和泪水,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她不恨他……她该恨他的……若是她不恨他,便是爱他。她爱他吗?也许…… 周佑宸近来故意冷着孟夕岚,一来是因为国事繁忙,二来也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冷静冷静。 他吩咐内务府打点好慈宁宫上上下下,宫中更不许再传出任何不利于皇后娘娘的流言蜚语。至于太子,他在群臣面前大加赞赏,还将自己最喜欢的墨宝赐予他,上面写着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天道酬勤。」 太子回宫之后,每日跟随他上朝下朝,还常常在养心殿陪伴他处理政事。他的状态看着一直很好,好像之前京城发生的种种,并没能影响他。只是他比从前变得更加沉默了,他对他态度恭敬,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只是只剩下他们父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总会变得异常沉默。 议论政事的时候,他们总有很多话说,可当他们父子二人,面对面地坐下来之后,他的沉默,让周佑宸感觉到了他的内心,并非如他表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太子,你近来常去看望你母后吗?」 长生点一点头:「儿臣每天都去。母后,她近来身子不太舒服,儿臣过去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周佑宸闻言微微挑眉:「你母后身子不适?」 长生微微点头:「京城出了这么多的事。母后能撑到父皇回来,已是用尽了全力。」 周佑宸闻言还是沉默,他没有贊同,也没有反对。 他提笔沾上朱红,在奏摺上面轻轻地划下一道。 长生见他沉默,便起身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再去看看母后。」 周佑宸闻言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好照顾她。」 长生起身应是。 周佑宸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长生和她的母亲很像,他们都很会隐藏心事。 他的儿子在想什么?他对他是否还够忠诚? 周佑宸想得太过出神,手下失了分寸,刺目的红色,让他微微皱眉。更是让他想起那一日,褚静川被他斩首示众,鲜血四溅,孟夕岚悲痛至极的哭声,如今还时常在他的耳边迴响。 孟夕岚正在和阿依娜闲话,高福利从外而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却是笑着的。 「娘娘,焦大人回来了。」 孟夕岚被阿依娜哄得正高兴,听了这话,不由脸色一变,只道:「他人在何处?」 高福利回话道:「焦大人似乎在外面流浪许久,这会儿身子虚弱,正在太医院那边休息。」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焦长卿在宫外都遭遇了什么。只是刚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模样了。 他瘦了很多,看起来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阿依娜不知道焦长卿是谁,可她看孟夕岚如此在意的神色,便知他一定是个重要的人。 「本宫有事,你留在宫里好好玩,咱们回头再说。」 孟夕岚对她的态度一直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很是温柔。 阿依娜乖巧点头,起身行礼。 孟夕岚亲自来到太医院,之前还是好几年前的事。 她见到焦长卿时,也是吓了一跳。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几乎瘦得脱了相,他的双颊都凹了下去。 孟夕岚双眉微蹙:「他这是怎么了?病了?」 高福利其实也不太清楚情况,只是知道城门外的禁军侍卫们发现了一个十分可疑的人,过去盘问之后,才知他是焦长卿。 他得了消息,立马赶了过去,见了焦长卿,他只对他说了两个字:「太子……」 高福利顾不上纳闷,知道主子一心惦记大人的安危,便立刻过去回了话。 孟夕岚毫不避嫌,哪怕是当着太医们的面,她握住了焦长卿的手,暗暗用力:「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 难道有人要害他? 焦长卿乃是太医院之首,手下的徒弟众多。 这会儿,他们皆是悬着一颗心上前诊脉,还不忘相互商量确定之后,方才去到孟夕岚面前回话:「回娘娘,焦大人气血不足,脉象虚弱,胃寒心悸,似乎不是病症所致。而是积劳成疾,挨饿太久……」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凝,继而看向高福利道:「难怪他失踪了这么久,看来是有人故意把他藏起来了。不,应该是关起来了。」 高福利立马想起焦长卿说过的那两个字,不由凑到主子跟前,轻声透露。 但凡是和太子的有关的事,孟夕岚自然十分在意。可为何焦长卿要提起他,这还得等他清醒过来才知道。 「好好照顾他,本宫要他平安无事,尽快醒来。若是你们医不好他,那本宫就再留着你们的理由了。宫中从来都不留无用之人!」 冷冷清清的语调,却能深深摄住众人的心。 医者不能自医,如今,焦长卿还需要别人的照顾才行。 「是……」众人惶惶不安,连声应是。 孟夕岚扶着高福利的手,迈出殿外:「给本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福利忙道:「奴才会手下的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打断他道:「你亲自去查,拿着本宫的腰牌,没人敢拦你。」 高福利闻言,便知娘娘要彻查到底。 「奴才一定认真去办。」 孟夕岚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每一个宫女太监的脸,跟着又扫过四周高高的城墙,越来越冷。 「本宫要知道,在这宫墙内外,本宫到底还有多少敌人!」 …… 这个季节,只有梅花开得最好。 阿依娜从前没见过冬天的梅花,如今却是入了迷。她带着小宫女们几乎每日都要去花园折花回来。 花房的奴才们见状,纷纷主动请缨,说只要一声吩咐,他们就会按时把摘剪好的花送过来。 阿依娜却是不要,她不喜欢别人挑的,只喜欢自己挑的。 各色的梅花树枝被她整理出来,不自不觉地就摆满了整间房,桌上案上,甚至是凳子上都摆上了,只差连个坐下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宫女们见了,不由暗暗偷笑,只觉这异族贵客真是怪。 满屋的梅花,满堂的花香。 长生给母后请安,却发现母后不在,他便想要过去看看阿依娜。 谁知,他一走进门内,便发现了这满屋的梅花,放眼望去,几乎全是。 阿依娜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歪着头道:「长生哥哥,瞧,这里多美。」 长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花,不禁微微摇头:「怎么弄得满屋子都是?」 阿依娜笑着说:「我最喜欢花了,在家里的时候,我屋子里也都是花,各种花花草草,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这些美丽的东西。」 长生只觉她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孩子气,低头一笑:「京城不比你们那里,总有百花盛开,到了冬天,除了花房之外,外面只有这梅花可赏。」 「梅花也很美啊。」阿依娜去到他的身边,乌黑晶亮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喜欢就好。当初,我还真担心这京城里面,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呢。」 阿依娜轻轻一笑:「我最喜欢京城了。」 长生闻言却是不信,转过身子看她:「你离家这么远,难道一点都不想家吗?」 阿依娜眸光微微一闪,她抿唇定定地看着他,神情似乎欲言又止。 她当然想家,想念阿爸和族人们,只是她的心里还装着一个人。 长生见她不说话,笑吟吟的看着她:「看来你还是想家了。现在还不是京城最好的时候,不如你先回去,等到春暖花开,一切都井井有条之后,你再来。」 阿依娜听了这话,微微睁大双眸,跟着就连连摇起头来:「我不回去。」 长生以为她是小孩子脾气,便故意软下语气道:「你总要回家的。早点回去吧,免得你家里人担心。」 阿依娜望住他,突然红了眼眶,惹得长生微微一惊。 「长生哥哥,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了。好好的,你哭什么?像个小孩儿……」 他的话还未说完,阿依娜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不走,就算你赶我走也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长生被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瞪,心情有些哭笑不得:「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为你好!好了好了,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不再提了。」 阿依娜轻轻咬唇,低了低头,跟着主动往他的身前靠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不似平时那般孩子气的莽撞,而是轻轻柔柔的。 她的头抵了一下他的胸口,随即又退开一步,和他离得很近很近。 这样的举动,让长生怔住,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便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跟着向后退开,和她拉开距离。 谁知,阿依娜的脸颊绯红,只比枝头盛开的红梅,眉眼之间,带着少女的娇羞和慌张。 长生眉心微动,又道:「你好好玩吧。我要去给母后请安了。」 阿依娜默默看了他一眼,低头一笑,没再说话。 长生背着双手,转身出去,却不知身后的人,一直目送着自己。 这会儿,孟夕岚已经从太医院回来,见长生眉心微蹙,似有心事,而且,还带着一身的花香,不免想到了什么。 「本宫真没想到,阿依娜那孩子居然这么喜欢京城,喜欢皇宫。」 母后似乎话中有话。 「母后,她就是个没长大孩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喜欢。她在山中长大,从未见过皇宫,所以喜欢。不过儿臣觉得,她很快就会想家了,想回去了。」 当初,决定带她回来,只是出于对老王爷和族长的尊重,把她当做北燕的尊贵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从未想过她会长留,只觉最多半月而已。 孟夕岚微微一笑:「她离家在外,想家是难免的。不过,她未必捨得走……这皇宫里有她捨不得的人在。」 长生闻言眸光一闪,看向母亲:「母后,您可不要拿她来打趣儿臣。」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跟着摇头:「煳涂,本宫何时拿过你的事情来打趣。长生,你难道没想过吗?那阿依娜为何要跟你回京?」 若是真有心来见识京城的繁华,大可和他的父亲长辈一起来,毕竟,她也是有身份的,理应周全行事。 长生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急了起来:「母后,阿依娜就是个小孩子。她之所以跟儿臣来,只因为儿臣说了句玩笑话。母后别当真,儿臣只把她视为妹妹,客人。」 「长生,你长大了,如今也懂男女之事。母后就直接和你说,阿依娜喜欢的不是京城,而是你。她留在这里的目的,也是为了你,而且,本宫很肯定,她不会轻易离开,除非……你伤透了她的心,又或是,她不喜欢你了才行。」 长生原本还想继续解释,可突然回想起,方才阿依娜靠过来撒娇的举动,一时没了话说。 「她的年纪是小了些,可毕竟是个姑娘家。你不要太轻率地对待她,别伤了她的心。」孟夕岚轻声叮嘱:「如果她和她的部落能为你助力,那么,你把她留在身边也是一桩好事。」 论理,太子在大婚之前,身边是可以有侧妃和侍妾的。长生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身边才有了一个沈丹。 长生闻言稍稍沉默了一下,才道:「若是母后觉得有用,那儿臣也不反对。」 他对自己的婚事,并不在意,甚是可以说是毫不在意。只要母后喜欢,只要对自己有利,他的太子妃人选是谁都无所谓。 「到底是你的婚事,母后不会全权为你做主。身为太子妃的人,一定要是合你眼缘的人才行。」孟夕岚心里很清楚,他不在乎,可他越是不在乎,这人选就越是不好定下来。 「阿依娜,其实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孩子。」 长生闻言微微点头。「她很喜欢笑,笑起来就像个孩子似的。她和这宫里的人不一样,心思单纯,毫无心机。」 「哦,是么?」孟夕岚闻言轻巧地笑了一下:「也许吧……没有心机,自然可爱。只是有时候,天真无邪是女人最好的伪装。」 长生闻言眸色一沉:「怎么?母后您对她有疑心?」 「本宫对谁都不信任,除了你。」孟夕岚目光幽幽,缓缓向他伸出了手:「你也要一样,除了母后,你谁也不要相信。」 长生起身上前,在她的面前跪下,将她的手用双手握住:「儿臣明白。」 第五百五十八章 血与骨(三) 长生听着母亲的话,立于窗前,脸上的表情变得略显阴郁。 「母后请放心,除了母后,儿臣谁也不会相信。」 孟夕岚闻言凝眸看他。 他穿着一身长袍,身姿修长挺拔。他似乎有长高了一些,就快要和他父皇一样高了。他脸上的表情心事重重,仿佛很多想不开的事,很多解不开的结。 「别再把阿依娜当做小孩子对待了。」孟夕岚不忘又提醒他一句。 「儿臣明白。」 这「明白」二字,不是说说而已。 他吩咐小春子去找些梅花式样的首饰,他要选一个给阿依娜。女儿家一向最喜欢这些东西。 小春子按着吩咐找来东西,长生把首饰盒子拿给沈丹过目。 「你觉得哪个好看?」 沈丹微微一怔,还是头一次看见殿下拿女人的首饰。 她没敢多想,低头看了看:「奴婢觉得都很好看。」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鬓角的碎发落了下来。 长生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头髮挽到耳后,看着粉白的耳垂,心口微微一热。 沈丹害羞脸红,长生往盒子里看了看,拿出一对梅花耳坠道:「你带上。」 沈丹双手接过,屈膝行礼:「奴婢多谢殿下。」 她连忙把耳坠带上,然后去到他的面前。 小春子看着二人甜甜蜜蜜,忙躬身退了出去。 长生见没了旁人,便让沈丹坐到自己的腿上,细细观察她的耳垂。 「你的耳朵很好看。」 他从前从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现在却不同,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同了。 和沈丹在一起之后,长生的内心的确起了些变化,一些微妙的变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你选一个,我要送给阿依娜。」 沈丹闻言肩膀微微一僵,轻轻应了一声:「奴婢明白了。」 她随即起身站好,认认真真地挑选起来,最后她选了一只梅花吊坠,还有一只红宝石做成的梅花簪子。 「奴婢觉得这两样最好。」 长生默默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目光微微闪烁,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阿依娜……她很可能会一直留下来。」 沈丹闻言仍是点头。 她只是一介奴婢,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人的去留。 「你很在意她。」 长生摸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 沈丹摇头:「奴婢没有。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后,殿下的身边会有很多很多女人,而奴婢只是其中之一。」 长生闻言眸光一凝。沈丹站在他的对面,目光盈盈地看着她,红唇轻抿,似乎正在等待他在说什么。 在她看着他的那一刻,长生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突然明白了,沈丹看着他的眼神,为何那般软弱又殷切,她在等着他说一句话,那就是不管以后他的身边有多少女人,她都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她一定在等着他说这句话。 母后曾经说过,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喜欢说谎,而女人喜欢听男人说谎。 长生抚了一下她的脸,并未说出她想听的那句话。 阿依娜收到礼物之后,欢喜不已。 她的身上原本带着不少银饰,全都被她拿了下去,她带着长生送给她的礼物。 阿依娜轻盈地在长生的面前转了个圈儿,甜甜笑道:「长生哥哥,我好看吗?」 长生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只觉她真的很可爱。 她的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因为她不是宫里长大的人,还尚未被这宫中的习气所侵染。 长生的点头赞许,让阿依娜乐开了花。 她微微仰着头,站在长生的面前,乌黑闪亮的眼睛里,就像是落进了一颗颗小星星。 他喜欢她的眼睛,更喜欢她用这双含笑的眼睛来看着自己。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也如繁星般灿烂的女子。 阿依娜见他默默地望着自己,宛如他们初见之时,他便是如此。 她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那鲜红的小果子丢他的头,他诧异抬头,一路深深地看了过来。 「长生哥哥……」 阿依娜羞怯地转过身去,不想自己的脸颊真的烧起来。 长生「嗯」了一声,继而又恢復淡淡的表情,他给了她一点害羞的时间,跟着又道:「宫里遭遇重创,已不如曾经那般繁华。你真的愿意留下?」 阿依娜再度转身,脸颊的红晕已经消去大半。 「我愿意留下。」 少女清脆的嗓音,带着无知无畏的勇气。 长生突然想起母后之前说过的话,望着她低头一笑。 …… 整整三日,焦长卿足足昏迷了整整三日。 当他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宫中,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 孟夕岚匆匆赶到,见他甦醒,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谁要害你?」 焦长卿喝了半碗药,面色平静,憔悴开口道:「娘娘,微臣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从未露过面,可他对宫中的事情一清二楚。他关押我,拷问我,似乎很想知道宫中的事。」 焦长卿是在京城最乱的时候被人带走,他一直被蒙着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闻得见,听得见,可以感觉到其他的一切。 「本宫一定会好好彻查下去。」孟夕岚轻拍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冲着他来的人,也是冲着她来的。 她的手指温凉,甚至还没有他的手暖。 焦长卿觉察到了异样,忙道:「娘娘,您近来可好?」 他撑起身子做起来,孟夕岚忙阻止他道:「现在你才是病人。」 「娘娘,皇上回来之后,对您还如从前一般吗?」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高福利在旁,忙转身示意身后的人,全都退出去。 焦长卿见她沉默不答,便知情况不妙。 他见没了旁人在场,一把握住孟夕岚的手腕,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摸向她的手腕处,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 孟夕岚没有再阻止他,她知道他有多担心自己。 过了一会儿,焦长卿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孟夕岚,脸色突然之间变得沉重起来。 孟夕岚觉察到了这一点,下意识地挺直后背,静静等待。 她近来的确不太舒服,吃东西总是没有胃口,身上狠疲倦,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就觉得累了,而且恨畏寒。 焦长卿眉头紧锁,直直地望着孟夕岚,眼神略显恍惚。 「娘娘,您的月事……」 他才问到一半,孟夕岚便身子一震,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月事,这一年来都不太准,所以,她并未放在心上。 孟夕岚看着一言不发只知道皱眉沉思的焦长卿,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千万不要和本宫说那句话。」 「娘娘……」焦长卿神情纠结,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半响才道:「娘娘,您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从脉象上看,已有四月……」 若是从时间推算的话,这孩子只会是褚静川的,而不会是皇上的。 孟夕岚不敢相信,她甩开焦长卿的手,冷笑摇头:「不可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她的小腹平坦,根本不似怀孕。 焦长卿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上按在她的肚子上,沉声道:「娘娘,您看……您的小腹已经不再柔软,微微隆起,只是您自己不觉得。」 她还以为只是胃胀,没什么胃口,又不易消化……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肩膀抖个不停,跟着全身都在抖。 这孩子不会是皇上的,只会是褚静川的。 褚静川的孩子……他的孩子……她的孩子…… 孟夕岚满心惊慌,几乎瘫坐在椅子之上,连连摇头。 「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怀孕?我怎么会……」 焦长卿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娘娘,自从之前小产之后,身子早已不适有孕。微臣这些年一直在帮娘娘调理身子,皇上也是处处小心,只是……」 他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之前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孟夕岚头疼欲裂,整个人如坠深渊一般,沉沉地落了下去。 她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她居然怀了褚静川的孩子! 焦长卿虚弱得咳嗽两声;「娘娘,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皇上知道。」 孟夕岚只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道:「皇上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来慈宁宫了。你不在宫里的时候,本宫未曾让太医院的人碰过本宫一下……没人知道,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焦长卿闻言心下稍安。若是皇上知道的话,娘娘的性命怕是要难保了。 「这孩子……留不得!微臣会为娘娘准备……」 他的话还未定说完,孟夕岚便用阴狠的眼神打断他。 焦长卿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继而犹豫道:「娘娘……皇上现在对您已经失去了信任,他怎么会留下这孩子?娘娘请您不要冒险,更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孟夕岚眸光一沉,看着他道:「焦长卿,你可知道褚家已经绝后……皇上下令将褚安盛罚为阉人,他是褚静川唯一的儿子……不,他曾经是褚静川唯一的血脉。」 第五百五十九章 血与骨(四) 周佑宸要对褚家赶尽杀绝,这是焦长卿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没想到,皇上会做得那么绝! 褚安盛才多大,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就这样成了这宫里最卑微的奴才。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尊严,只能如蝼蚁般在这宫中承受着痛失家族之苦……何其残忍,何其悲怆。 焦长卿静静地看着孟夕岚,半响无语。 「娘娘,您应该很清楚,孩子的月份太大,很快就会显怀。而且,微臣也没办法隐瞒这一切……这孩子您根本生不下来。娘娘,您的身子早就不适合生育了。」 孟夕岚听了他的话,一双眼睛越发幽黑,深不见底。「本宫要这个孩子。焦长卿,你曾经拿走过本宫一个孩子,你欠本宫的。」 当年小产之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褚静川已经死了,这是本宫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我为何留不得?」 孟夕岚的语气有些激动,她去到焦长卿的面前,幽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她伸出纤细苍白的双手,一把揪住焦长卿的衣襟,将他拽到自己的面前,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她颤抖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一下一下道:「本宫要这个孩子!你帮我……你要帮我……」 焦长卿整个人惊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她那双冰冷异常的手,贴着自己的皮肤,好冰好冰,仿佛充满了绝望。 身为医者,焦长卿从未畏惧过生死,而身为男人,他从来都不曾拒绝过孟夕岚,他愿为她做一切的事,所有的一切。 焦长卿回握住她的手,目光如炬道:「娘娘,这孩子微臣可以帮您帮助,微臣这条命早就是娘娘的了。只是,娘娘已经做好了皇上彻底决裂的准备了吗?皇上和孩子,娘娘您只能选择一个……」 一旦周佑宸知道这孩子的存在,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孟夕岚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我与皇上之间,如今还剩下什么?除了太子,我与他还有什么关系?我与他,我们之间早已经结束了,只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曾经的同生共死,曾经的患难与共,曾经的情爱痴缠,如今都成了一捧灰烬,随风而散,什么都不剩了。 焦长卿的双眼微微闪烁。 「微臣明白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便是他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意思。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心事重重。 原本还是病人的焦长卿,如今却顾不上自己了,他要竭尽全力地保住娘娘的孩子。 依着主子现在的情况来看,束腹是唯一的办法。当然,束腹对胎儿不利,所以,只有在外出露面的时候,必须束腹,免得被宫女和嬷嬷们觉察到了什么。 焦长卿咳嗽不止,将安胎养血的药方,写好之后,亲自交给孟夕岚。 「这张药方,事关重大,还请娘娘妥善保存。只能让自己的亲信之人过目,至于,药材方面,微臣会打点好一切。」 孟夕岚将那张性命攸关的纸,仔细叠好,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的神情仍显激动,稍稍平復之后,方才扶着高福利的手,缓步出了太医院。 高福利跟随主子已久,只看一个细微的表情,便知主子的心事。 主子的脸色不对,很不对。 待回到慈宁宫,宝珠也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可她深知主子的性格,若是她不说,自己也不好多嘴发问。 孟夕岚平躺在床上,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果然如焦长卿所说那般。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只是她自己并未在意,还以为是胃胀所致。 孩子……褚静川的孩子…… 孟夕岚疲惫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眼角缓缓划下一滴眼泪。 … 翌日一早,高福利把恢復过来的褚安盛带到娘娘面前。 他的身子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如今,换上一身太监的装扮,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过,他站在那里,虽然低头下跪,身上却不带一丝一毫的奴才气,他和这宫里的人不同,虽然身体千疮百孔,可他身为褚家男儿的血性还在,就算身为奴才,就算被人欺凌,被人踩在脚下,他也不会让自己变得卑微不堪。 孟夕岚看着他,一时思绪万千。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然后看着他道:「你的身子怎么样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如今,焦长卿回宫,重新掌管太医院,也可照拂他一二。 褚安盛微微低着头,语气平静道:「谢娘娘关心,奴才一切安好。」 听他自称「奴才」二字,孟夕岚眉心微蹙,只觉十分刺耳。 「你在本宫的面前,无需自称奴才。」 褚安盛仍是垂眸:「多谢娘娘,只是奴才已经是宫里的太监了,就该按着宫里的规矩说话办事。」 为了保住这条命,他已经牺牲了太多,他不允许自己再有失误。 褚安盛过于平静的语气,让孟夕岚的心里很难受,便轻嘆一声:「你一定很恨我对不对?」 高福利闻言在旁,用眼角瞄着褚安盛,只觉他不会莽撞行事,胡乱说话。 褚安盛抬起头来,目光波澜不惊:「奴才不恨娘娘,奴才心中所恨的,另有其人。」 他很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 孟夕岚定定看他:「你要忍耐,时刻保持警惕之心,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再次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宫里很快就要有大事发生了,你要打起精神来,帮助本宫。」 她很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她的怀中现在正怀着他的弟弟或者妹妹。 褚安盛闻言似懂非懂,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自己故弄玄虚。也许,她还不信任他……也许,她还有别的想法。 「奴才愿为娘娘效力。」褚安盛的眼光很隐涩地暗淡了一下。 现在除了她,他再无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她,这天底下在也没人能帮他復仇血恨。 从此以后,褚安盛化名为「小盛子」,成了慈宁宫里的杂役太监。虽然,身份是最低的,但因为有高福利的照顾,眼下,他什么人也不用伺候,什么事也不用做,只是跟着他熟悉宫里的事务。 见过了褚安盛,孟夕岚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必须保住她腹中的孩子,为了自己,为了褚静川,也是为了褚安盛。 高福利安置好了褚安盛之后,又重新回到主子面前。 「娘娘,您的脸色不太好……其实,褚安盛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奴才开导他几句,他便想开了。他会好好活下去的,奴才也会好好照顾他的。」 孟夕岚见他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把焦长卿开的药方,交给他道:「把这张药方背下来,本宫有大用处。」 高福利忙双手接过,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跟着将其背了下来。 焦长卿的字迹,他一向是认识的。而且,跟随娘娘这么多年,很清楚主子平时都吃什么药。 「娘娘,您的身子没事吧?」 孟夕岚看着他,淡淡说了一句:「本宫无事。」 高福利并不相信,只是看了看药方。 「娘娘,奴才跟了您这么多年,对药材又有所熟悉,如果奴才没记错的话,这是……」 「嘘……」孟夕岚朝他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如果你都记下了,就要药方烧掉。」 高福利点头应是。他将药方捏在手里,撕得粉粹,然后扔到火炉之中烧得干干净净。 「本宫有了褚静川的孩子。」 孟夕岚的声音,随即低低响起。 高福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娘娘……」他稍微反应了片刻,继而微微开口。 「已经四个月了,这孩子绝对不会是皇上的。」孟夕岚抚着小腹道:「宝珠,昨晚已经知道了,如今除了焦长卿,你们二人是唯一知情的人。」 高福利捂住胸口,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造化弄人啊。本宫原以为褚家已经全败了,没想到,还尚有一线生机。而且,就在本宫的肚子里……」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高福利早已经练就了临危不乱的本事。只是眼前的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大到可以颠覆整个皇宫,撼动朝廷。 「娘娘,这孩子您要留下来的话,皇上该如何?您要和皇上分庭对抗吗?」 这背后的利害,足以让京城再翻天一次。 「皇上现在对本宫如何,你们心里很清楚。他认定本宫背叛了他,他厌恶我。」 高福利嘆息:「娘娘,皇上只是太过固执了。奴才相信,凭藉娘娘的手腕,想要赢回皇上的心,并非难事。」 只要主子肯低下头,皇上未必回狠下心肠对她。 「不,本宫已经厌倦了委屈求全安的生活。为了周氏皇族,本宫已经失去太多的人和事,本宫不会再对皇上言听计从了。」 高福利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寒。 「可是,娘娘您还要为太子考虑啊……」 「本宫正是为太子的前途考虑,所以才要这么决定。皇上厌倦我,只是早晚的事。一个失去势力的皇后,如何能帮助太子成事?所以,本宫必须要让太子早日成婚,太子一旦成婚,更显稳重,也更得民心,到时候本宫要做的,就是把这北燕的江山,亲自交到他的手里。」 那座至尊无上的王位,原本就是属于他的。这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她就许诺过他的,她要给他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第五百六十章 太子妃(一) 太子大婚之后,他的储君之位会更加牢靠,也会让大臣们更加放心。京城失守那段日子里,太子的表现,在朝中众臣的眼中可圈可点。 当初,他在朝堂之上,毫无畏惧地谴责褚静川的所作所为,到现在还被不少人称赞勇气可嘉。 「娘娘,皇上未必会为了太子而退位的。」高福利缓缓开口。 「本宫知道,可本宫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高福利听了这话,便知主子的意思了。 看样子,主子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和皇上为敌了。 「娘娘,您需要奴才怎么做?」 「我要你留意皇上的一举一动,他见过哪些人,说些什么话,本宫要知道他的所有事情。」 高福利点头应是:「奴才明白。」 他稍微犹豫一下,又道:「为了太子着想,娘娘要不要私下联络一下朝中的臣子们。」 如果要太子夺位成功,大臣们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是皇上对我疑心最重的时候,如果本宫和大臣们有所牵连,这对太子只会是坏事,不会是好事。」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本宫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小利子,你既然选择跟着本宫,往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 如果说,从前的种种,他们只是险中求胜,那么,现在他们的选择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小利子,本宫带着这个孩子,想要在这宫中活下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高福利闻言眸光一沉,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跪倒在地,「娘娘,竹露不在,奴才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如今,奴才还能跟着娘娘,就是奴才唯一的指望了。说句大胆的话,娘娘的指望就是奴才的指望。」 高福利一边说一边跪行上前,继续道:「娘娘,奴才永远都不会背叛您和太子。竹露的在天之灵,正在天上看着呢。」 他最在乎的人是竹露,而竹露最在乎的人,就是主子和太子。她不在了,他要继续替她守护着,那些她在乎的人。 孟夕岚闻言目光深深,随即笑了,「小利子,你从未让本宫失望过。」 十几年的忠心耿耿,从未改变过的决心。在孟夕岚的眼里,只有他和焦长卿是自己最最可信之人。 孟夕岚未免让人看出异样,但凡离开寝宫之前,都要用长布束腹,如此一来,她的腰身更显纤细,小腹更是平坦如初。 宝珠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轻声道:「如今天冷,娘娘其实穿着厚点的衣裳便可,实在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孟夕岚站在镜子面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方才道:「往后不要再在本宫面前提起「小心」二字,这两个字是要记在心里的,而不是嘴上说说的。现在这宫里宫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本宫,又或是,在阴暗处窥视着本宫的一举一动。」 「娘娘……」 「你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吗?他们在等着看,本宫到底还不能坐稳着皇后的宝座?他们正在等着看,本宫到底会不会失宠?」 孟夕岚说完这话,自顾自地一声冷笑。 宝珠无奈嘆息,深知主子心里的难处有多大。 孟夕岚穿戴整齐,便去了太子宫里。 她近来鲜少出来走动,如今一出来,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养心殿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皇上,听说皇后娘娘刚刚去了太子宫里,可见娘娘的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 周佑宸低头翻阅奏摺,听了这话,只是沉默。 她到底有病没病,他心里有数。只是没惊动的焦长卿,她的身子准没大碍。 想到这里,周佑宸不知为何,心中又涌起一股恼意来。褚静川是如此,焦长卿也是如此,一个一个对她都是这般死心塌地。 周佑宸突然将手中的奏摺,用力地扔到了地上,吓得太监宫女们一惊,连忙跪地请罪。 「奴才(奴婢)该死!」 「死死死!你们谁敢在说一个「死」字,朕立马就砍了他的脑袋!」 众人吓得立马噤声,谁也不敢再说一个字。 皇上回京之后,经常这般喜怒无常,身边伺候的奴才,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让他满意的。 大家都知道皇上心里闷着一股火气,虽褚家没了,可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散出去。 此时,孟夕岚正在太子宫里,和长生说着选妃的事。 沈丹在旁,伺候茶水,眉眼平和。 「你父皇可曾对你提起过大婚之事?」 长生接过沈丹递来的茶,微微摇头:「儿臣没听父皇提起过,儿臣也从未主动向父皇问起过……也许,父皇的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想法。」 孟夕岚闻言看了沈丹一眼,示意她先行退下。 沈丹很懂眼色,随即离开。 长生见状,便知母后有要紧的话说,挺直后背,静静等待。 「你的婚事,你自己要主动些。」孟夕岚轻轻开口道:「母后希望你能在一个月内把婚事定下来,然后尽快将太子妃迎娶到宫中。」 一个月……长生闻言怔了一怔,神情不解道:「母后,您为何这般匆促着急?一个月,儿臣如何能用一个月的时间为自己选娶妻子?而且,父皇也不会答应的。」 孟夕岚抓住他的手,暗暗用力:「母后也不想逼你,只是时间紧迫。」 她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一旦她的肚子显出来,那就是她和周佑宸分庭对抗的时候了。 太子越早成婚,对他的声势越有利,成家立业,在大臣们的眼中,他这个储君会显得更加稳重。 长生听了这话,便知母后在计划着什么,便继续问道:「母后,您到底在计划什么?您要告诉儿臣,儿臣才能帮您的忙啊。」 「你现在不用知道太多,先把婚事定下来,然后母后再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清楚。他的个性还不够成熟,遇事很容易冲动。他知道得太多了,势必会因为心急而犯错。 长生一脸焦虑:「母后,您和父皇真的不能和好如初吗?」 他实在不愿看着他们之间如此冷漠,如此防备,甚至是算计…… 孟夕岚见他还能说出这种话,一把将手中的茶碗扔到地上,茶碗应声而碎,茶水四溅,弄得满地都是。 长生诧异不解:「母后,您这是……」 孟夕岚指着地上的狼藉,对着他问:「长生,你有办法将这杯茶重新变回去吗?把茶碗重新捏合,把里面的茶水全都收集回去,能吗?可以吗?」 长生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 「我和你父皇的关系,就如这茶碗一样。碎了,毁了,回不去了。」 孟夕岚满含深意地看着他:「若你还是个小孩子,母后也许会费尽心思地骗你,哄你,只为让你高兴。可是长生,母后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也是一样。伴君如伴虎,咱们母子的处境已经……」 长生看着母后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宫里的那些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 母后没了父皇的宠爱,他这个太子之位也就跟着变得岌岌可危起来。没有母后,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儿臣明白了,儿臣明日早朝过后,便会主动向父皇提起成婚一事。」 孟夕岚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最好。」 长生亲自送母后出宫,回到殿中,沈丹正亲自带人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让小宫女做就是了,你何必亲自沾手。」他的语气略带责备之意。 沈丹收拾干净,抬头看他:「奴婢做也是一样的。」 小宫女们上前接过托盘,长生牵住了沈丹的手腕,又道:「方才母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沈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点头「嗯」了一声。 「太子妃的人选,对我和母后而言很重要。」 长生不知自己这算不算是在解释,可他总觉得该对她说点什么。 沈丹闻言抬头看他,眸光盈盈,一片清亮。 「奴婢明白,奴婢不会妨碍殿下。」 长生摸了一下她的脸:「你要听话,这样你才能留在我的身边。」 沈丹闻言眸中盈光更重,她缓缓上前一步,主动抱了他一下。 因为怕外面的宫人看见,她很快就松了手,可长生却是又将她重新揽回了怀中,他抱着她,耳边响起母后说起的那些话,一颗心晃晃悠悠地往下沉。 沈丹轻咬下唇:「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长生没说话,只是沉默着。 母后和父皇的决裂,预示着危险,甚至是杀机。 母后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心里已经想到了七八分。 母后要让他登基即位,她要让他做这北燕的主人。 沈丹见他不答,不再问了,可是心里更加不安起来:「奴婢能为太子殿下做些什么呢?奴婢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会弹琴。」 「殿下,不如奴婢替您弹奏一曲吧?弹一首您最喜欢的曲子。」 长生仍是抱紧她不松手:「你不要讨好我,咱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一会儿。」 第五百六十一章 太子妃(二) 长生主动当面提及自己的婚事,这让周佑宸颇感意外,甚至是诧异。 「怎么?你的心里有人了?有喜欢的人了。」 长生闻言只是微微摇头,回答得简单明了。「没有。」 周佑宸闻言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婚事,你母后曾经和我提起过。朕想着你年纪还小,太早成婚,反而不好。」 长生闻言沉默一下,才道:「儿臣想着若是能早点成家,儿臣的心思就能更加稳重,遇人遇事,不再毛毛躁躁。而且,儿臣觉得母后一个人在宫中太过孤单,有个人能陪陪她也是好的。」 周佑宸闻言眉心微蹙:「怎么?你觉得你母后很孤单吗?」 长生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杯口的边缘,淡淡道:「儿臣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不过,儿臣还是想要让这宫里变得热闹起来,最好和从前一样。」 这句话才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母后提醒过他的,他不该在父皇的面前表露心事。 周佑宸闻言定定看他:「长生,你告诉父皇,你真的以为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的语气低沉,灼灼目光看得长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父皇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 「父皇……」他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长生,周氏皇族的尊严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咱们周氏皇族丢尽了颜面,京城,皇宫,我们失去了一切。你的母亲,朕的皇后……」 周佑宸看着长生一字一句道:「孩子,你现在还无法理解,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是不是?尊严,我们失去了尊严。」 他对褚静川的恨,也是对自己的恨。他对孟夕岚的怨,也是对自己的怨。 长生闻言双眸书案说,双唇嗫嚅,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的父亲。 突然间,他的眼前不停地闪过母后将茶碗扔到地上的那一刻,茶杯应声而碎,茶水四溅,又脏又乱。 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长生暗暗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凸显出来,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既严肃又困惑。 「不管怎样,父皇您已经重新夺回了京城,夺回了皇宫。您仍是北燕的王者,您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周佑宸听这话时,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目不转睛的,他似乎想要看个清楚,他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长生望着父亲的目光,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就那样冷冷冰冰地看着她,他在怀疑他,审视他…… 「父皇,您知道当初皇宫失守,儿臣是怎么逃出去的吗?」 周佑宸闻言微怔,继而点头:「朕知道,是你母后的功劳。」 「为了给儿臣谋得一线生机,母后不惜把整个皇宫都付之一炬,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她明知道,儿臣不见了,褚静川会为难她,审问她,可母后还是留下了。父皇,也许我们真的失去了一些东西,可是我们没有失去母后,她还在。」 长生深深地看他一眼,便起身行礼告辞。 周佑宸站在书案后面,神情僵硬,微微出神。 长生的话,让他心有触动。可那又如何,他还是忘不了孟夕岚抱着死去的褚静川,悲伤恸哭的场景。 长生离开养心掉,心中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母后。 高福利消息很灵通,得知皇上和太子有过一番交谈,而且是很不愉快的交谈。 高福利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孟夕岚。 孟夕岚先是微微皱眉,跟着又轻轻嘆息。 「本宫就知道太子会冲动行事。不过没关系,他是他的父亲,他也不能总是躲着他,又或是,对他视而不见。」 高福利对太子也有几分担忧:「娘娘,您怀有身孕的事,最好不要让太子殿下知道得太早!」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她要把这件事一直瞒下去。 孟夕岚语气一沉:「本宫的肚子,还能瞒住多久?最多一个月,本宫就无法对太子隐瞒了。」 他是她的孩子,她可以告诉他一切。 「娘娘的身子有焦大人照顾着,应该并无大碍。」 「本宫的身子如何,本宫心里很清楚。本宫的身子早已经不适合生育了。上次的小产,让本宫吃尽了苦头。本宫这次必须小心翼翼……」 高福利点一点头:「娘娘,您要不要和孟大人见一面?」 依他来看,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孟家的支持。 「父亲的身子不好,本宫现在不想让他卷进来。孟家的事,如今都由兄长掌管,还是让他进宫来吧。」 高福利闻言忙点头应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 因着太子的婚事,周佑宸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慈宁宫。 孟夕岚提防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早早地把束腹拿掉。 宝珠见了周佑宸,眼中的惧意一闪而过,随即又低下头去。 「奴婢给皇上请安。」 周佑宸穿着一身常服,扫视众人一圈,便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孟夕岚面色如常,只把满腹心事隐藏起来,她起身相迎道:「皇上,今儿怎么有空来臣妾宫中来?」 周佑宸看了她一眼:「听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朕不该来似的。」 「臣妾不敢。」孟夕岚转头看向帘帐,外面一定有人伺候着。 「给皇上上茶。」 按理,这本是不用吩咐下去的事,可她还是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须臾,褚安盛过来上茶,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请皇上用茶。」 再见褚安盛,周佑宸的眸光一下子就变得犀利起来。 「原来是你。」 周佑宸看了看褚安盛,又看了看孟夕岚,心中莫名又涌起了一阵火气来。 「他的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臣妾想把他留在慈宁宫。除了这里,他在这宫里也再无立足之地了。」 周佑宸接过他递来的茶,尝也没尝一口。 「朕答应过你的,放心,朕不会反悔。你宫里的奴才本就不多,多个人伺候是好事。」 孟夕岚闻言看着褚安盛道:「小盛子,你要知道感恩。」 褚安盛立马跪地,磕头谢恩。 周佑宸冷冷看着这一幕,只觉好笑:「他才不会感激朕呢?褚安盛,你记住,你的这条贱命是朕的。如果朕想要要你的命,没人能保得了你。」 褚安盛跪在地上,不急不慌:「奴才愿尽心尽力伺候皇后娘娘,还望皇上高抬贵手,饶过奴才这条贱命吧。」 他的恭顺,让周佑宸意外,也让他心生鄙夷。 他的靴子一下子踩在他的手指上,暗暗用力。 褚安盛却是没吭一声,仍是跪在那里不动。 孟夕岚看着他的所作所为,不由开口道:「皇上,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臣妾商量?」 周佑宸见她再度开口救他,便又是一声冷笑:「当然,朕是为了太子的事。」 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他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孟夕岚随即又吩咐褚安盛道:「小盛子,你先下去吧。」 褚安盛不敢应声,因为周佑宸还踩着他的手。 「皇上……太子的事要紧。」孟夕岚微微皱眉,看向周佑宸,神情不悦。 周佑宸缓缓抬起了脚,褚安盛缓缓站起身来,默默退了出去。 他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看看他,哪里像是个阉人?」 孟夕岚似笑非笑:「皇上若是不信,只管亲自为他验明。」 他不信任她,所以,他什么都不信。 周佑宸冷笑摇头,继而看着桌上的那碗茶道:「他的身子已经废了,朕不会再难为他了。」 孟夕岚不想继续和他纠缠褚家的事,继而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子的婚事,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周佑宸站起身来,背过双手,走到窗边:「太子一向听你的话,不如你来做主?」 他故意用疑问的语气来回答她。 「这是联姻,不是儿戏。臣妾如何能一人做主?」孟夕岚冷下语气道:「臣妾从不过问朝中政事,所以,还请皇上给拿个主意,让太子的婚事可以稳住民心。」 她的话,让周佑宸心中的怒气顿消。不管怎样,他们之间还有太子在,而他们都在为太子着想。 「朝中众臣,如今还可以为朕所重用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周佑宸用一句话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他不是不想为太子选,而是根本就选不出来。 「既然京城没有,那么雍州如何?臣妾听闻老王爷有一个嫡出的小女儿,被他视为掌上明珠。」 周佑宸闻言看了她一眼:「那人是个老狐狸,他想要的是封地!」 「皇上不能给他封地吗?眼下正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 周佑宸目光一沉:「朕已经给了屠都十六州,现在又要把雍州割出去……再这么下去,朕难道要用朕的半壁江山去换取人心吗?」 「皇上,这只是权宜之计。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周佑宸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朕不要什么权宜之计,从今往后,没人能骑在朕的头上作威作福!没人能要挟朕!」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太子妃(三) 「皇上别忘了,当初本宫就是不择手段,才能有现在的位置,皇上也是一样。」 周佑宸闻言挥了挥袖袍,转过身去,不去看孟夕岚的脸。「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朕,这江山是你帮朕拿到手的!朕从未忘记过你的好……」 孟夕岚整个脸色冷了下来。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若是还记得从前的日子,他们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过了好一会,孟夕岚才淡淡开口:「皇上还记得就好。」 这一句话,让周佑宸再度转过身来,他随即走了过来,站定在孟夕岚的身前,眼光牢牢的锁住她的眼,她的眉,她的唇。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眼低垂,神情算不上有多温顺,却绝对藏着什么秘密。 不可否认,他还是想她的。深入骨髓的想,可一旦见了她,他的心里就会想起褚静川。这思绪会让他发狂,发疯……仔细想想,这也许不是恨,而是,深深的嫉妒! 孟夕岚不想他和自己靠得太近,若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那…… 孟夕岚不敢继续往下想,她不能再想了,周佑宸那么了解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发现她的异样。她想得越多,脸上就暴露得越多。 正当她独自出神之际,周佑宸的手指已经缓缓抚摸而上,落在了她的眉心。 「皇后,你为何而皱眉?为朕?还是为了别人?」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她轻轻别开脸,周佑宸却是不许。 他的眼定定的看着孟夕岚,眼中盈着满满的疑惑。 「你还要对朕反抗到什么时候?朕是皇上,这天底下没人能反抗朕!」 孟夕岚缓缓抬眸,一双眼睛宛如两汪深潭,深不见底。 「皇上放心,臣妾无心反抗皇上,只是想要趁早为太子定下一门婚事。臣妾对皇上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 她的语气是轻柔的,却是带着拒他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知为何,从她的嘴里说出「忠心」二字,还真是让他觉得刺耳。 他要的是她的心,可不是忠心,而是她全部的全部。 「太子的婚事,朕会好好考虑,实在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佑宸起身欲走,临到门口,脚步却又迟疑了一下。「不要心事太重,你的脸色不好。」 孟夕岚无声行礼,目送着他离开宫门,越走越远。 「娘娘……」待他走后,宝珠惶惶不安地走过来。 孟夕岚的眼神恢復锐利,看着她道:「你表现得太慌张了。」 宝珠忙低头认错:「奴婢愚笨,还望娘娘原谅。」 孟夕岚无心苛责她,其实别说是她了,刚刚她自己的唿吸都是乱的。 孟夕岚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慢慢地坐了下来。 「你把褚安盛叫过来。」 「是。」 褚安盛这会儿正在后院,坐着发呆,原本需要被浇灌的盆景全都被他给揪坏了,不成样子。 宝珠看了无奈摇头:「花草无辜,你何必拿他们出气!走吧,娘娘叫你过去说话。」 褚安盛拍拍双手,连忙过去。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方才你做得不错。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不过本宫要提醒你,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孟夕岚微微停顿过后,又说了一句:「本宫很看重你,你要知道。」 褚安盛点一点头,虽然面沉如水,眼中却闪动着深深的戾气。 为了应付周佑宸,花了孟夕岚不少的精力。 她疲倦嘆息,沉沉睡去。谁知,又被噩梦所惊醒,他梦到周佑宸发现了一切,然后亲手提着长剑而来,满脸杀气。不管她怎么哀求他,他还是不肯放过她的孩子。 锋利的刀锋,划破她的肚子,他亲手剖开了她的肚子,然后杀死了她的孩子……噩梦太过逼真,以至于,孟夕岚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满身是汗。 焦长卿带病赶来,见她神情憔悴,便道:「娘娘,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孟夕岚眸光一沉:「你什么意思?」 焦长卿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孟夕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跟着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不要让我灰心!」 她的语气颤抖,似有恳求之意。 焦长卿心中一动,忙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 孟夕岚嘆息一声:「本宫不会后悔,这孩子是天意!」 两世为人,也许命中注定,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 太子选妃一事,原本一直很低调的。不过,孟夕岚让高福利故意放出消息,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在城中传开了。大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谁家的千金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成为太子妃。 太子身为储君,本就是当仁不让的皇位继承者。而他又是皇上唯一的嫡皇子,根本毫无对手和威胁。和当年的夺嫡之争相比,太子可以说是高枕无忧,势在必得。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日后,她就是皇后,一国之母。 长生身在内宫,并不知道外面对他选妃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弄出了什么四大热门人选。 阿依娜在慈宁宫,无意间也是听小太监们传闲话,方才得知此事。 她立马去见孟夕岚,神情不解道:「娘娘,您真的要为太子选妃?」 孟夕岚刚服过安胎药,正准备休息,见她急得一副要哭的样子,微挑了挑眉,看了她片刻才道:「本宫和皇上是有这个打算。」 阿依娜闻言微微一怔,继而难过地低下了头。 孟夕岚静静看她,便知她的心事如何。 「孩子,你怎么了?过来,来本宫这里。」 阿依娜低着头走过去,跟着红着脸道:「皇后娘娘,我喜欢长生哥哥。」 她的勇敢近乎于天真,她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孟夕岚深深地看她一眼:「本宫知道。」 阿依娜脸颊绯红,瞪大一双水灵灵的双眸,只道:「您怎么知道?」 孟夕岚轻轻笑道:「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本宫就知道了。你若是不喜欢太子,怎会离开自己的家乡,一路跟着他来到京城?孩子,你可千万别和本宫说你,你一点都不想家。」 阿依娜听了这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很快就落下泪来。 她当然想家了,每天每天都想。 「皇后娘娘,我想留在长生哥哥的身边。」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如玉般的脸颊上,让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微芒。 少女的羞涩和倔强,全都写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最好的时候,年少的勇敢,单纯而又直接。 孟夕岚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好孩子,本宫和你说一句真心话。太子是储君,身边的女子不会只有你一个。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愿意待在他的身边吗?」 阿依娜闻言又是一怔,眼神微微一闪。 孟夕岚摸着她的头髮:「你从来没想过吧。如果你喜欢的人,身边还有别人,你会如何?」 阿依娜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孟夕岚抚摸着她的手背,微微而笑:「喜欢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所以,你要好好想清楚才行。」 阿依娜从正殿离开之后,高福利过来询问:「娘娘,您觉得这孩子是真心的吗?」 孟夕岚闭着眼睛,稍微沉默一下,才道:「她还年轻,自然还有真心。」 「殿下的婚事,皇上会尽快解决吗?」 提起这事,孟夕岚就觉得头疼,她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再看看吧。本宫现在逼得太紧,然而不好。」 太过急切地表现,只会让周佑宸对她起疑心。 … 因着孟夕岚的话,阿依娜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 长生每天过来请安时候,都会顺道来看看她。谁知,今儿却是吃了闭门羹。 长生站在院中,看着她紧闭的房门,微微皱眉,却还是转身走了。 她总是有些小孩子的脾气在,这次许是想家了吧。 待到第二天,他又来看她,她仍是没出来。 长生问母后怎么了,母后只是笑而不语。 他吩咐花房的奴才们送来剪好的梅花,想要全都送到她的房里去。 阿依娜听见他的声音,亲自打开房门,长生站在门口,低头瞧她:「脸色怎么这样?你生病了?」 阿依娜不回答,只是转过身去。 长生吩咐奴才们把花都拿了进来,阿依娜见了,却是摇头拒绝:「我不要,我都不要了。」 长生诧异看她:「你不是最喜欢在屋里摆满鲜花吗?今儿是怎么了?」 阿依娜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触花瓣:「花儿太可怜了。」 长生闹不懂她的意思,只是低头看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依娜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和他说,可真见了他,那些想说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堵在心口,沉甸甸地难受。 「这花的确可怜,被折断了下来,只能养在瓶子里,一旦花儿谢了就被人扔掉了……」 这般小女儿的忧思,长生自然无法理解。他背过双手看她,只觉她有心事,便道:「你不要花,那我送些别的给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是温柔的,对待她,他总是很有耐心。因为他一直把阿依娜当做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有人会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 阿依娜咬唇看他,迟疑半响才道:「长生哥哥,我想要的东西,你都能给我吗?」 长生皱眉一笑:「这不一定,不过只要是我能给的,我会依你的。」 阿依娜一脸羞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那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心,给我?」 长生闻言心中微动,深深看她一眼,跟着又笑开了:「小傻瓜,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你,我就会死的。」他一边说一边抚了下她的脸颊,只觉她的脸蛋发烫,像是发烧了一样。 「我看你一定是病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太子妃(四) 他大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大拇指摩挲着她的碎发,举动十分亲密。 阿依娜站着没动,脸上的神情错愕中又带点惊喜。她对上他那张笑意盎然的清朗脸孔,耳边再度响起孟夕岚说过的话:「如果你不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那你还愿意留下吗?」 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又黯淡了下来。 她摇摇头:「我没有生病。」 话才说完,她的眼中居然落下两滴泪来。 长生微敢诧异。她今天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阿依娜抹一把眼泪,深吸口气道:「长生哥哥,我要回去了。」 「哦?」长生眉心微动,沉默片刻,方才点头:「也好,你来京城也快有一个月了,也该回去了。」 阿依娜闻言好生难过,恼恨地一跺脚,什么也不说只把他从屋里推了出去,她个头虽矮,但力气可不小,只把长生退了出去,惹得外面的小宫女一声惊唿。 「姑娘慢点,当心殿下……」 长生站在门外,摆手示意身后的宫女莫要多嘴。 凭她那点力气,伤不到他分毫,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隔着厚厚的木门和帘帐,长生隐约还能听见阿依娜的啜泣声,她是真的再哭。 长生浓眉微蹙,再次回到母后面前,沉声道:「母后,您是不是和阿依娜说了什么?她说她要回雍州去了。」 孟夕岚今儿晨起的时候觉得有些不舒服,便一直卧床休息,见他来了,只是靠着迎枕,侧躺着身子看他:「她知道你要成婚了,所以心里很难过。本宫开解了她几句,她许是想通了。」 她微微垂眸,手指沿着暖炉盒盖上的纹路轻轻抚摸,便道:「如此也好,反正,她迟早都是要回去的。」 长生听了这话,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再细微的表情也瞒不过孟夕岚,她缓缓问道:「怎么?你捨不得她?」 长生实话实说:「倒也谈算上捨不得。只是阿依娜和这宫里的人不同,她很特别。」 她是一抹不同于旁人的亮色,她是自在的,也是纯真的。 「那孩子是挺招人喜欢的,本宫也喜欢她。」 长生顺着母后的话茬道:「她的身上有儿臣没有的东西,那股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地冲劲儿。」 「你以为她是自由的?」孟夕岚随即发问,继而又含笑摇头:「她的身上的确带着孩子气。你喜欢她的孩子气?」 长生闻言轻笑:「算是吧。」 「既然喜欢她,那就把她留下吧。」 长生摇头:「还是依着她的意思办吧。」 「你哪里知道她的心事。亏你的身边还有一个沈丹,怎么不懂姑娘家的心事。」 长生抿了口茶道:「母后,儿臣留下沈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什么都写在脸上,从来不用儿臣去猜。」 沈丹并不擅长隐藏心事,他可以一眼把她看透,一路看到她的心里去。 孟夕岚微微点头:「这也是本宫喜欢她的原因。」 一眼就能看透的人,才是这宫里最难得的人。 孟夕岚看向长生:「沈丹是你的女人,也是你的奴婢,她心甘情愿留在你的身边,不需要任何条件和好处。可是阿依娜……她想要的是你的心。」 长生闻言眉心一动,忽想起两人刚刚的对话,不由放下茶杯道:「儿臣全听母后的意思就是……现在这种时候,儿臣不该为了儿女私情分心。」 孟夕岚抬眸:「你自己的事,还是你自己来做主的好。母后怎能擅自决定她的去留?毕竟,她来这里的理由都是因为你。」 长生闻言站起身来:「好吧,那我尽快派人把她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孟夕岚闻言只是抿唇一笑。 他就算有心送她走,她也未必能走得了。 … 屋子里的花都败了,全都被小宫女收拾了出去。 阿依娜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孟夕岚派宝珠送去的点心,全都被放到桌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待到翌日清晨,她去给孟夕岚请安的时候,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起来。 「瞧你,准是一夜未睡。」 宋青儿恰巧抱着女儿过来,她坐在一旁,一双含笑的眼睛,睨着阿依娜低垂的小脸,时不时地和孟夕岚交换一下眼色。 孟夕岚不忍见她这般憔悴,便让她回去休息。 待她走后,宋青儿低头轻笑一声:「看来她是彻底迷上咱们的太子殿下了。」 太子俊朗挺拔,一言一行间,已经有了 孟夕岚伸手逗弄了一下妹儿,似笑非笑:「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一个人,脸上心里都藏不住。」 「臣妾觉得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性子太野了。留在宫里,着实要费一番功夫调理呢。」 宋青儿把女儿交给宝珠,想和孟夕岚说几句体己的话。 「这得看太子的主意。本宫累了,实在不想再管那么多事了。」 她突然说起这话,似有退让之意。 宋青儿心中一紧:「娘娘,现在可不是大意的时候啊。」 孟夕岚见她语气急切,静静问道:「你这么担心本宫失宠?」 宋青儿无奈嘆息:「臣妾是依附娘娘才能生存的人,臣妾如何能不怕?」 皇上待她如何,宫里面都传开了。 「别担心,本宫不会连累你们的。」孟夕岚语气平静道。 宋青儿连连摇头:「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是为娘娘担心。」 孟夕岚没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道:「你不必如此。皇上虽然对本宫心存嫌隙,但我们到底是多年患难与共的夫妻了,他不会轻易捨弃本宫的。」 她的话,对宋青儿来说,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娘娘这么说,臣妾就放心了。」 … 不过才用了三天的时间,长生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不能亲自送她回去,但他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阿依娜知道自己的归期已定,心中又是不舍,又是委屈。 她见了长生,便对他发脾气:「你是不是一早就盼着我走,我走了,你就高兴了,清净了。」 长生耐心十足,看着她道:「是你说要走,我才安排好这一切的。现在你又和我闹什么脾气?」 「好了,你别总像个小孩子似的。」 阿依娜满腹委屈,转过身去:「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长生缓缓迈步,悄然站在她的身后,目光缓缓下移,视线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好像是什么吊坠之类的东西。 阿依娜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差点和他碰到一起。 「你……」 阿依娜微微怔了一下,继而不顾一切地拿出勇气,张开纤细的手臂将长生抱住,唿吸急促起来:「长生哥哥,我不想离开你。」 她紧绷着身子,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也放弃了少女的矜持。 长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那紧贴着自己的,柔软的身体,带着少女的芬芳和羞涩。 长生挺直后背,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未有拒绝她的意思。 阿依娜抱了他一会儿,跟着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她抬起满脸通红的脸,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长生低头看她,只觉她生气时的样子更好看,整张小脸都气鼓鼓的。 「你若不想走,那就留下。」 他要她留下? 阿依娜眨眼看他,目光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瞳仁,不解道:「你让我留下?那我要以什么身份留下?」 她过于大胆的发问,让长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阿依娜闻言立刻又垂下了眼,伸出双手,手指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襟。「你的太子妃会是谁?」 长生仍是摇头:「我不知道,这要看父皇和母后的意思。」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甚是毫不在乎。 「难道你不能自己选吗?在我们的部族中,男人都有选择自己妻子的权利。」阿依娜直视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可以自己选择,你会选我吗?」 她的坦率,让长生脸上的表情更加温和,可他仍是诚实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阿依娜对他的回答失望,她松开了自己的手,咬唇后退。 长生见桌上摆着点心,便拿起一块,递给她道:「这是我母后最喜欢的点心,你尝尝。」 阿依娜一言不发地推开了他的手。「我不要。」 长生的唇角斜斜扬起,便自己吃了起来:「果然清甜可口。」 「阿依娜,你到底想我怎么做?留下你,还是送你回去?」 阿依娜闻言脸上又是一阵发烧,双颊通红:「你明明都知道……你还故意……」 长生再次走到她的面前,收起脸上的笑意,一脸认真道:「我想要让你留下,你愿意吗?」 阿依娜抬头看他,却不说话。 长生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又问道:「留在我的身边,并不如你想得那般快活。你不知道,这宫里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充满了危险和算计,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变得面目全非,有时候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阿依娜有点被他的话给吓到了,睁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长生抚摸她的脸,摩挲着她光滑细嫩的皮肤,语气带点诱惑道:「和我在一起,就是和危险在一起,你真的愿意吗?」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下下策(一) 伴着他的一句话,帘外幽幽飘来一阵冷风。 阿依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诧异不解地看着他。 她探究的目光,让长生微微一笑。「星想要留在我的身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如果你不愿意留下,一切还按照计划行事。我会派人安安稳稳地送你回去。」 长生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只留下阿依娜一个人怔在原地。 原本只是离别的话题,为何突然之间又变得如此沉重。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危险? 长生回到寝宫,无心睡眠,便翻出半本书来看。 沈丹过来奉茶,见他眉心微皱,似有心事。 「殿下……皇后娘娘那边还好吗?」 「嗯,母后的脸色稍稍有点难看,不过身子似乎没什么大碍。」 母后的脸色不好,许是因为心事太重。毕竟,现在她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沈丹走到他的身后,替他按揉肩膀。 她的手很软,很轻,按揉起来让人很舒服。 长生合上看到一半的书,轻轻嘆息道:「母后为了我,整日忧心,而我呢?却还在为了自己的婚事而烦恼。」 「太子妃的人选,娘娘定下来了吗?」沈丹有些在意地询问道。 长生转头看她:「你也很在意是不是?」 沈丹没点头也没摇头。 「真奇怪,明明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女人,可你们人人都比我还要上心。」 长生似嘆非嘆,拍了一下她的手道:「我累了,你也歇着去吧。」 沈丹后退一步,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心里空落落的。 太子的身边很快就会有新人在了。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出身名门世家的贤惠女子会来到他的身边,照顾他,辅佐他。 沈丹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失落。 皇后娘娘说的没错,她的位置只会在最后面,在太子殿下的影子背后,无声无息地存在着。 「记住你的位置,当你越过自己的位置的时候,就是你离开太子的时候。」 沈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着桌上那碗慢慢冷掉的茶,目光也一路冷了下来。 她到底在期望些什么?真是愚蠢到家了。 …… 这几天来,孟夕岚的身子一直不太舒服,她从前怀太子的时候,害喜不算严重,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上实在是难受得厉害。 她对气味的敏感,已经让宫里的人觉察到了异样。 不过,他们都是高福利一手调教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多嘴。 孟夕岚晨起之后,呕吐了三次,她的脸色苍白,任谁看了都是一脸病容。 焦长卿的汤药也不是那么管用了,因着药味儿太浓,孟夕岚根本喝不下去。 她呕吐的样子,落在焦长卿的眼中,不由让他皱眉。 「娘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样下去是瞒不住的。」 若是周佑宸见了她现在的样子,他一定会想到什么的。 孟夕岚浑身无力,只能靠坐在床头,看着他道:「现在除了隐瞒,本宫还能有什么办法?」 「出宫!」焦长卿郑重其事地说出这两个字。 孟夕岚挑眉看他:「本宫是皇后,怎么可以轻易离开?」 焦长卿急中生智:「娘娘不如去寺庙避讳一下。」 皇上刚即位之时,娘娘也曾出宫三年,在寺中待发修行,为国祈福。 孟夕岚闻言微怔,手捂着小腹,想了又想。 焦长卿语气急切道:「娘娘,继续留在宫里,事情只会越来越危险。」 孟夕岚思虑片刻,便道:「本宫听你的就是。只是本宫现在这副模样,如何去见化皇上?」 「微臣有应急的办法。」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准备,孟夕岚脸上的病容总算是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白里透红的红润。 孟夕岚精心化妆,不想自己看起来有一丝一毫的病气,身上的束腹也是缠得紧紧的,以免周佑宸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强撑着精神来到养心殿,身边只有高福利和宝珠同行。 她的突然到来,让周佑宸微微诧异。 待她进来之后,周佑宸原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她是精心准备而来,穿着的衣裳也是他喜欢的颜色。 真是让人意外,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这绝对不是突然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这里见他。 两人静静相对,周佑宸率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孟夕岚淡淡回话:「臣妾今儿过来是有一事想求皇上。」 「哦?」周佑宸诧异挑眉,只觉这根本不可能。 「近来,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臣妾想要请求皇上,让臣妾去白马寺住上些日子。」 她的语气似有恳求之意。 「白马寺?」周佑宸闻言脸色瞬变,用偏冷的声音质问她道:「你没有理由出去,难道又是什么为国祈福的藉口?你是朕的皇后,统领六宫是你的份内事,你必须做好。」 孟夕岚站着听完他的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再次屈膝行礼:「臣妾十分清楚臣妾的身份,只是宫里发生了太多事,各处宫殿都需要翻修重建,臣妾心里烦闷,只想去佛前静静心。」 周佑宸听罢,一手拂掉桌上的茶碗,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为这皇宫心烦,还是为了朕心烦?」 她要离开这里,原因无外乎是为了躲开他。 孟夕岚扬起脸庞:「皇上,臣妾求您了。」 周佑宸冷冷看她:「孟夕岚,朕绝对不会放你走!」 说实话,他对她出宫的动机,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他甚是有种感觉,一旦他点头答应,他就会永远地失去她。正如当年,他登基即位之时,她也曾有过同样的请求,离开皇宫,恨不能早早地逃离这一切。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沉,默默垂眸,不再言语。 周佑宸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去,想要扶她起来。 孟夕岚腰身酸痛,顺势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袖站了起来。 「就算是为了太子着想,你还是留在宫里的好。」周佑宸嘆息一声,扶住她的肩膀道:「为了太子,你也该留在朕的身边。」 孟夕岚可以感受到他掌心的重量,肩膀微微一紧,又道:「既然皇上不许臣妾去白马寺,那臣妾不去就是了。不过,臣妾总能回去见一见臣妾的亲人吧。」 周佑宸的眸光微微一闪,只觉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自己,不管用什么理由。 「你还是皇后,随时都可以见你的家人。」 孟夕岚闻言缓缓后退,和他再次拉开距离,然后屈膝行礼。 从养心殿走出来的那一刻,孟夕岚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来。 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弄花了她精緻的妆容。 宝珠见状,忙拿出手帕给娘娘擦汗,上前搀扶着她,扶着她上了轿辇。 回到慈宁宫后,孟夕岚再也伪装不下去了,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因为小腹坠痛,她身上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打透了。 「本宫出不去……」孟夕岚虚弱开口,焦长卿上前一步,想了想才开口道:「既然如此,微臣还有一招。」 既然孟夕岚不能顺利出宫,那他只能对周佑宸用药了。 凭他的医术,他可以悄无声息地让一个人病倒,甚至是死去。 孟夕岚满头是汗,焦长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她的脸。只要她一句话,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 孟夕岚紧锁眉头,苍白的手捂住腹部,神情似是隐忍,似有犹豫。 现在已经到了吗?她和周佑宸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候? 焦长卿低沉的声音如蛊惑般响起:「娘娘,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太子,也为了您腹中的孩子,您必须这么做。」 孟夕岚躺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她抓得是那样用力,指关节都已经开始发白。 「你要如何对他?」 焦长卿深吸一口气:「微臣会让皇上昏睡不起,却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孟夕岚缓缓闭上双眸,继而颤抖着嘴唇道:「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终于我们还是败给了野心。」 焦长卿目光沉沉,只等她说那句话。 「你放手去做吧。」 孟夕岚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冰冷的话。 「微臣明白……」 高福利站在几步之外,听着主子和焦长卿的对话,不由攥紧了双拳。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看来娘娘是彻底狠下心来了。 焦长卿正欲起身离开,孟夕岚却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这件事不要让太子知道,永远!」 焦长卿闻言连忙点头:「娘娘放心,微臣知道分寸。」 娘娘想要保护太子的立场,他比任何人都能体谅。 高福利主动送焦长卿出了宫门,心中担忧,不忘提醒他道:「焦大人,此事事关重大,请您一定要慎重行事。」 焦长卿看着高福利,神情认真道:「我知道分寸。你在慈宁宫里要时刻提防皇上的眼线。」 高福利知道皇上暗中派人留意宫里的消息,尤其是娘娘的生活起居。幸好,他早已经做得滴水不漏,对于娘娘的异样,没人敢透露出去半个字。 第五百六十五章 下下策(二) 「铛!」 这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养心殿内原本应有的安静。 周佑宸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眸子,瞪着跪在案台之下的女子,冷冷质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这里是内阁,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那女子闻言低头髮抖,怯生生地开口道:「臣妾……臣妾自己进来的。」 她虽然自称「臣妾」,但周佑宸对她根本半点印象都没有。 「胡长安!」周佑宸爆发一声怒喝,吓得殿外偷听的小安子,吓得连滚带爬跑了进来。 「万岁爷……」这小安子来到养心殿不过半个月,之前跟着的师傅是个六品内侍太监,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可就因为在皇上跟前说错了一句话,现在被责罚到浣衣局做了最末等的太监劳役,每天都在做苦活。 宫中遭遇重创,各宫各处都是人手紧张,偏偏圣心难测,身边的奴才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做不长,闹得人心惶惶。 周佑宸冷眼胡长安:「大胆奴才,你是不是连看门都不会!竟敢随随便便放人进来!」 小安子连连磕头认错,眼角余光瞄向身边的韩美人,暗暗咬紧牙关。 这韩美人来得突然,他正在外间打盹,她便过来,还塞了一包银子给他,让他通融通融。 小安子对后宫嫔妃所知甚少,只知道皇后娘娘是顶厉害的一位人物,至于其他人,他还连名字都认不全呢。 他来到养心殿做事,不求长久,只想得点好处。而韩美人又说自己许久未见皇上,很惦记皇上,所以备好了参茶过来请安。 小安子见了银子,便想成人之美。没想到,皇上见了这个韩美人,居然龙颜大怒。 「奴才知错,是韩美人她……」 韩美人跪在原地,抬头看向周佑宸道:「臣妾只是担心皇上……」 周佑宸不给他们二人废话的机会,立刻让人把他们全都带了出去。 小安子落得和他师傅一样的下场,被打发到了浣衣局,和他的师傅一起受罚。至于,韩美人闹了个没脸不说,连美人的头衔也丢了,成为了最最卑微的官女子。 皇上如此喜怒无常,让养心殿的奴才们畏手畏脚,什么都不敢做,也什么都做不好。 正当周佑宸身边需要人伺候的时候,高福利突然出现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这是您最喜欢的龙井茶。」 周佑宸见了他,浓眉微蹙:「你怎么来了?」 高福利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娘娘听闻皇上身边没有人伺候,所以便让奴才过来了。娘娘说了,皇上处理政务繁忙,身边怎么能断了伺候的人呢。」 「皇上,您尝尝,看看奴才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周佑宸闻言眸光一沉,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果然还是从前的味道。 「奴才当年自寻死路,好端端地丢了皇上给的好差事。如今,奴才靠着娘娘的提拔,还能留在宫里。奴才厚着脸皮,想请皇上再给奴才一次机会。」 高福利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 周佑宸微微思量;「真的是皇后让你来的?」 「奴才怎么敢在皇上您的跟前扯谎呢。娘娘是真的关心皇上。从养心殿回去之后,娘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瘦了」。」 高福利说完这话,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佩服起自己来。他现在居然也能扯出这样的谎话来。 周佑宸闻言果然微微动容。 「从前你不知分寸,若不是皇后……朕不会留你到现在。」 高福利重重磕头:「皇上,请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吧,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周佑宸沉默半响,方才点头:「既然是皇后的一片心意,朕自然不能白白辜负。」 高福利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能留下,伺候皇上的饮食起居,这是帮助娘娘的第一步。 高福利跟了皇上那么多年,知道皇上的习惯,所以伺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高福利走了之后,褚安盛去到孟夕岚的身边伺候,也成为了慈宁宫的首领太监。 这个位置,宫中不少人眼红盼着,如今落在他的手里,却无人敢说什么,只因得到的人是褚安盛,褚静川之子。 这不是高升,而是耻辱。 褚安盛来到孟夕岚的面前,面容平静,无波无澜。 孟夕岚半躺在床上,隔着薄薄的帘帐看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她现在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多心。 「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最器重的人了,知道吗?」 褚安盛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只见帘帐后面有一个模煳的影子,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单薄的身影。 「奴才愿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要说这些违心的漂亮话。」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本宫要信任你,你也要信任本宫,这样你和我,还有……」她的语气微微迟疑一下,继而又缓和语气道:「这样我们大家才能都活下来。」 褚安盛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想着她这几天一直卧床休息,便问道:「娘娘,您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本宫无恙。」孟夕岚一语带过。 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 焦长卿精通药理,不动声色地在皇上平时的参汤和补药之中,加了几味新中药。单拿出一样来看,都是无害之物。可是,几样东西用在一起,便有了害人的用处。 御膳房那边的人,根本查不出来任何问题,高福利亲自将一碗碗参汤和补药,端到周佑宸的面前,看着他亲自服下。 周佑宸为了太子的婚事,和不少大臣们见过面。最终,还是没有选出最合适的人来。 那个所谓的「四大人选」,更是无稽之谈。娶妻娶贤,而不是以美貌为准。 高福利回到皇上身边,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养心殿的奴才们都为之松了一口气。 「皇上,参汤好了,请您趁热喝下。」 深夜时分,高福利仍是亲自伺候殿下左右。 周佑宸抬眸看他,淡淡道:「回头告诉御膳房不用准备这些东西了。」 「皇上,这是娘娘的心意。」 周佑宸闻言一把放下手中的奏摺,看着他道:「这才是皇后把你送回来的目的。你在朕的身边,处处为皇后邀功周全,这才是她的用意吧。」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紧,缓缓后退一步,又道:「奴才不敢。」 「不敢?哼!」周佑宸冷冷看他:「说吧,皇后派你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高福利低了低头:「娘娘对皇上怎么会有什么目的呢?皇上,您难道不相信娘娘吗?」 周佑宸站起身来,背过双手:「相信,朕在这宫里还能相信谁呢?」 高福利偷偷抬眼,见他眉眼间浮现出浓浓忧愁,便道:「皇上,奴才伺候您和娘娘二十年了。皇上这世上,您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娘娘了。从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周佑宸闻言沉默,久久不语。 翌日一早,他突然出现在了慈宁宫。 因着早有准备,孟夕岚憔悴的神色,已被精緻的妆容所掩盖住,腰上的束腹也缠得紧紧的。她的肩膀上还披着厚厚的斗篷,遮盖住了自己的侧身,只对周佑宸露出正面来。 褚安盛过来端茶倒水,周佑宸并没有再难为他,只是一直看着孟夕岚道:「太子妃的人选,朕实在拿不出主意来,不如由你做主吧。」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略微不解的看着他。 「事关朝政,臣妾怎能一人做主?」 周佑宸深深看了她一眼:「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朕没有可信之人,只有可用之人。既然太子终究要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为妻,那么,还是你来选吧。太子一向对你言听计从,如果是你选的人,他会好好珍惜的。」 身为父亲,身为君主,他不想用手中的强权去强迫自己的儿子,让他违心服从。 孟夕岚闻言稍有动容,但随即也明白过了什么。 他定是察觉到了太子近来的沉默,所以,不想再因太子妃一事,让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疏远。 孟夕岚故意沉默一会儿,方才道:「既然皇上这么说了,臣妾只好应下。只是,如果臣妾所选之人,皇上不中意,又该如何?」 仔细想想,他突然把这难办的差事交给自己,也许只是为了试探她。 周佑宸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也很严肃:「朕中不中意不重要,只是太子不反对,朕就不反对。」 他把这话撂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孟夕岚放手去做。 孟夕岚闻言只觉他不是虚情假意,便点头道:「那臣妾就替太子先谢过皇上了。」 她说完起身行礼,谁知,小腹突然不适,让她的身子微微晃悠了一下。 周佑宸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扶了她一把,结果摸到了她冰凉的掌心,当即皱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殿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她的身上又披着斗篷,为何身上还是寒颤颤的。 孟夕岚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故作没事地笑了笑:「臣妾无碍。」 第五百六十六章 下下策(三) 孟夕岚转过身去,避开了周佑宸那双深邃犀利的眼睛。在他的面前,她从未这般心虚过。 为什么?许是因为她的身上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只觉自己的秘密,很快马上就要被识破了。 这看似轻巧的一个转身,却让周佑宸介脸色微变。 「你在躲朕!」周佑宸的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难不成,你这一辈子都要躲着朕!」 他分明是在关心她,难道她看不出来吗?她看不出来的,只因她的心里还在恨朕…… 「臣妾没有躲着皇上,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不高兴罢了。」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平復情绪,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再这个时候露出马脚。 「皇上现在不愿看见臣妾,臣妾心里明白。」 孟夕岚微微偏头,轻抿红唇,停顿了片刻,才道:「皇上对臣妾的关心,臣妾感激不尽。」 周佑宸冷冷看她:「你真知道感激吗?朕对你的心意,你可还在乎?」 孟夕岚闻言转过身来,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遮盖住自己的小腹。 「臣妾当然在乎。」随着她不紧不慢地一句话,两人的神情都为之一变。 他们如今还是夫妻,她对他虽有怨恨,却也有情意。失望到了头,就是绝望,若是绝望到了头,便是无望了。周佑宸容不下她腹中的孩子,孟夕岚只需要让他退位让贤,可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着。 周佑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容,一时间心思渐沉。 她的人离他这样的近,可她的心,却离他那么远。他竟然看不透她,更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有焦长卿在,朕是不该为你担心了,皇后。」 这一声声的「皇后」,说得人心寒,听得人心更寒。 他已经许久不再唤她的名字,仿佛这是两人之间的忌讳。 话已至此,孟夕岚屈膝行礼:「时辰不早了,臣妾恭送皇上。」 他来,她不喜,他走,她才心安。 周佑宸眸中突闪寒光,脸上闪着阴晴不定的神色,继而甩袖离开。 高福利站在帘外,悬着一颗心,暗暗盘算着时辰。他最担心皇上会突然留宿在慈宁宫,那就要出大事了。幸好,不过才一盏茶的时间,皇上就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高福利提着灯笼,迎了上去,明知故问道:「皇上,今晚您不留下陪娘娘吗?」 周佑宸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高福利忙低头跟上,心里便知,他和娘娘此番又是不欢而散。 皇上难得来后宫走动,没留宿慈宁宫,也没去旁人那里。 回了养心殿,高福利再次端来一杯参汤,「皇上请趁热喝吧。」 这是第五杯了,焦大人吩咐过,这是最关键的。 他看着皇上把茶喝下,心中渐渐一沉。 再浅的毒,也是毒。焦长卿用药如神,用毒也是一样厉害。 高福利伺候皇上的饮食起居,已经能感觉到皇上这两天格外容易疲倦。搁在平时,他每夜都要将近二更天的时候才休息,今儿却是早早歇下了。 经过一夜之后,周佑宸头疼欲裂,突然就病倒了。 皇上突然病倒,太医院上下皆是忙成一团。 焦长卿过去为皇上问诊,为他诊脉,却是故意久久不语。 周佑宸被头疼折磨得难受,瞪着他道:「朕究竟怎么了?」 焦长卿故意长嘆一声:「皇上,您这是急火攻心,扰乱了五脏六腑,结果逼发了体内的寒毒。皇上,您也是知道的,您少年时所中的寒毒对您来说是最最危险的。」 当年,焦长卿凭着自己的本事救回了周佑宸的半条命,可是,周佑宸体内的寒毒并未被完全除去,只能靠着他的恢復,慢慢抑制。 此番,焦长卿所用的几位药材都寒性很大,这对于周佑宸来说是很危险的。 周佑宸不可置信地皱着眉头,一把拽过他的衣领,怒声呵斥道:「你说朕的旧毒又復发了?」 焦长卿答的掷地有声:「是的,皇上。这一年多来,皇上南北征战,身子亏空,元气不足,如今又因着一股邪火攻上心头,内外皆成病患。」 「不可能,朕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病倒!」 焦长卿知道他心中有疑,随即双膝跪地,深施一礼道:「皇上,微臣说得都是实话。请皇上千万不要再怠慢自己的身体……」 周佑宸摇头:「朕不能生病。焦长卿,你要治好朕,知道吗?你要治好朕!」 焦长卿连连点头:「微臣定当尽心尽力,还请皇上不要太过激动,太过担心,这样对身子不……」 他的话音刚落,高福利突然上前一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周佑宸闻言稍稍平復一下心绪,坐直身子,又看了焦长卿一眼:「你不要对皇后多嘴。」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让他暂时不要告诉孟夕岚,他的病情。 孟夕岚扶着宝珠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她听闻皇上病倒,连早朝都没上,便知一切顺利。 和昨儿不同,今日的她,妆容素净,没了昨日的艷丽,面容苍白,看起来仿佛比周佑宸看起来更像是个病人。 「娘娘……」焦长卿起身行礼,让出床前的位置。 孟夕岚双瞳微闪,快步走到周佑宸的身边,看着他道:「皇上到底怎么了?」 她脸上的慌乱是装出来,可她憔悴不堪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刺中了周佑宸的心。 她是为谁而憔悴?为他吗? 周佑宸凝视她片刻,终是嘆息一声:「朕没事。」 孟夕岚眼眶泛红,心中的酸楚翻涌而上,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病来如山倒。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周佑宸的病情每况愈下,连床都下不来了。 长生身为太子,代理朝政,每天替父皇上早朝,面见群臣,处理奏摺。 要做的事情,压在眼前,多得数都数不清。不过就算如此,长生仍是每天去父皇的病榻前,给父皇请安,交代每日要事。 周佑宸对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眼下,他最担心的还是自己。 他从未这般卧床不起过,每天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连杯水都拿不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废人似的。 长生总是晌午时分过来,而孟夕岚总是在黄昏时分过来。 周佑宸闭目养神,鼻尖忽地闻到了一阵药香。 睁眼看去,孟夕岚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替他吹凉汤药,动作缓慢,小心翼翼。 周佑宸抿紧双唇,神情微有动容。 这场景,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孟夕岚本是闻不得药味的,所以过来之前,让焦长卿为她施了针,针灸了一下穴位。这样一来,她便没了嗅觉,所以并不会在周佑宸的面前反胃呕吐。 孟夕岚端着药碗过来,见周佑宸凝神望着自己,出神片刻,随即又缓过神来,继而又低下头去。 额前垂下的头髮,掩盖了他眉间的神色,让他整张脸都显得阴郁起来。 孟夕岚轻轻放下药碗,稍微迟疑一下,方才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周佑宸挡在眼前的黑髮。 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周佑宸微微一怔。 他再度抬起头来,神色间竟有一丝防备。 孟夕岚见状,眉眼低垂,正欲缩回手去,却被他一把握上了自己的手。他看着她,语气疲惫道:「朕想起从前的事了。」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抬起另外一只手,抚过他疲惫的眉心,道:「皇上还记得就好。」 周佑宸将她的手握得很紧:「朕怎么会忘?」他略微停顿一下,跟着又道:「这场病,也许来得正是时候,让朕想起了从前很多事,你的事……」 孟夕岚闻言目光微转,若有所思,继而展颜一笑,笑容恬淡,犹如清月投在窗棂之上的浅浅光辉。 周佑宸见她微笑,渐渐闭上了眼睛,借着药劲儿睡了过去。 孟夕岚坐在床边,一直陪着他,嘴角的笑容不减分毫,只是略含苦涩。 因着皇上抱病,太子监国理事,让原本刚刚安稳下来的朝中局势,再次变得波澜起伏。 接近两年的征战,已经让朝中元气大伤,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安稳,给朝廷喘息平缓的机会,也给老百姓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削减赋税是第一步,划分土地是第二步,如此一来,才能稳住民心。 当然,稳住民心之时,还要笼络群臣,而太子选妃就是最好的机会。 孟夕岚如今可以一手做主太子的婚事,但她仍是十分慎重,几番考量斟酌之后,又和父亲兄长商量过,方才定下来几个人选。 六个名字,六张画像,长生当着母后的面,将其一一打开细看,看了许久,仍是不语,只是陷入了深深地沉默之中。 孟夕岚见状,轻声问道:「怎么?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 长生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淡淡道:「儿臣喜不喜欢都不重要。母后选出来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只是……」 他的语气稍有迟疑,似乎有话想说:「母后,儿臣的婚事能不能再等一等?等到父皇病癒再说!」 孟夕岚闻言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可心里却是重重嘆息:现在才是最好的时候啊!你父皇的病,不会好了,再也不会好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风雪月(一) 「这大婚之事可以不用着急去办。但是,人选总要先定下来。内臣外戚全都等着看呢,咱们越早把人给定下来,他们越早相安无事,免得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闹得乌烟瘴气。」 觊觎太子妃之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从前京城的四大世家,如今没落的没落,抄家的抄家,早已不復当年的风光。旧人没落,高位空缺,便给了新人机会。 若是谁的家中出了一位「太子妃」又或是「皇宫」,这便是真正的名门了,配得上这样响噹噹的名号。就算争不上正妃,能做个太子的侧妃,也是好的。等到太子即位之后,再不济也是为宫中的娘娘。 长生知道选妃一事,在宫外闹得动静不小。听说,如今京城之中,人人都在争抢画师,个个都想要把自己的女儿画得美若天仙,甚至街头巷尾已经流传出什么「京城纸贵,纸上美人」的荒唐笑语。 想到这里,长生不由皱起双眉,将那一张张画像,放下之后又道:「若是看着画像,她们个个都是美人。所以,还是母后来做主吧,选其中一位为正妃,其他五位,全都留做侧室好了。」 他的语气虽有玩笑之意,但其实只是为了隐藏心中莫名其妙的不悦。 孟夕岚轻呷一口红枣银耳汤,无奈看他:「别说这种孩子气的话。选妃是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好了,本宫改日安排她们进宫觐见,到时候你过来看一眼就是。」 长生闻言只是点头:「是,母后。」 孟夕岚见他态度敷衍,便轻轻一嘆。他不愿花心思和她们相处,怎能知道谁才能助他,而不是毁他?到底还是太孩子了。 心中的烦忧一上来,孟夕岚便有些坐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汤药,扶着宝珠的手,站了起来。 长生转头看她,只见,母后一举一动间都十分小心,尤其是脚下,每走一步都是软绵绵的。 长生当即眉心一皱,起身发问:「母后,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孟夕岚背对着他,淡淡道:「本宫没事,许是坐得太久了,有点腿酸。」 长生仍是不信,宝珠适时开口:「娘娘这几天侍候皇上太累了。」 长生闻言心中一动。 母后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似乎对父皇满心失望,可现在她还是放不下父皇,她分明就是嘴硬心软……可父皇呢?他会放下之前的种种,好好珍惜母后吗?十几年的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好不容易沉淀出来的感情,难道真的会被这短短时日,所摧毁打垮吗? 长生默默想了很多,直到母后温和地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 春光无限好,初春的气息一天天的近了,然而,宫中到处还是满眼萧瑟,难得花房的奴才们肯花心思,每天都能往孟夕岚的屋里送去新鲜的花朵。 孟夕岚趁着肚子还未显怀之前,准备好好会一会那太子妃的候选之人。地点选在了慈宁宫,以免自己出外走动,再有什么变数。 宝珠负责点心茶水,褚安盛负责人手安排。不过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妥当。 谁知,早上还放晴的天。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居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 「娘娘,今儿天气不好,不如改日再办?」 孟夕岚闭目养神,侧耳听着外面的雨声,只道:「如此更好。经过这一场雨,倒是能生出不少变数来,正好让本宫能看得更仔细些。」 原本看着外面天晴,她还想着要在院中摆上一席,让那些姑娘们院中坐上一阵,看看谁能沉得住气,谁的仪态最好,谁的耐性最差。 眼看着时辰就要近了,褚安盛率领一队小太监去到宫门口去接人。六位佳丽,六辆马车,一辆比一辆奢华,一辆比一辆精緻,前有侍卫开路,后有家丁跟随,前前后后,浩浩荡荡。 按着宫里的规矩,宫外的马车一律不许入内,所以,不管她们乘坐的马车有多华丽,都只能走完这一段路。 褚安盛现在宫门前,面无一丝表情,冷眼看着那一位位佳丽缓步下车,心里想着皇后娘娘嘱咐过他的话。 「初见她们,你要有你的眼睛替本宫看清楚了。她们之中有谁见了宫里的马车之后,暗暗皱眉,又或是,当场抱怨的。」 褚安盛记着主子的话,跟着便暗中观察。六人之中,无人出声抱怨,却有三人皱眉不悦。褚安盛将三人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復命。 宫中的马车朴实无华,全是青顶,并无什么多余的装饰。 六人坐上马车之后,褚安盛又按着主子的吩咐,故意绕了远路去到慈宁宫。 主子吩咐的这条路,正好可以看见宫中大火之后,被烧毁的宫殿,还有那些尚未返修好的宫墙。 主子让她们看到这一幕也是有原因的,对于,那些无比憧憬宫中生活的人来说,这的确算是个不小的打击。 褚安盛注意到了,在下车之际又有两人的神情微变,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但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雨还在一直下着,空气变得湿漉漉的,更加阴冷。 孟夕岚看着面前盈盈行礼的六位妙龄少女,不禁微微一笑。 果然个个都是绝色女子,容貌姣好,身材纤细,穿着得体。十四五岁的年纪,就算素面朝天也是美的,如此金玉相衬,更是如珠如宝。 孟夕岚的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众人,故意沉默片刻,才道:「都起来吧。」 六人站起身来,垂眸静立,谁都不敢抬眸看向孟夕岚。关于,皇后娘娘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但是不管是怎样的传闻,皇后娘娘都是极其可怕的女子。 殿内十分安静,只能隐约听到外面的雨声。 孟夕岚能感受到她们对她的畏惧。 按着她们的年纪出身,孟夕岚事先给她们安排好了座位。坐在她右手边和左手边的那两个人,就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两个人选。 右手边的粉衣女子,是刚刚上任的兵部侍郎谢开宇之女,谢珍珍。她有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五官端正,眉眼细长,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很得体。 坐在左手边的蓝衣女子是北郡王周博之女,周燕儿。她的长相不差,只是不如谢珍珍那般出众。不过,她也有她的好处,她独有一股文静的气质,神情不喜不嗔,淡淡的,很是恰到好处。 孟夕岚一向看人很准,这两个人性子正好是一静一动。在谢珍珍和周燕儿的身边同坐,其他四人显得稍稍逊色。 孟夕岚问了她们几句话,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话题。 正说着话,门外突然想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众人皆寻声望去,只见一身紫衣的阿依娜从外间蹦蹦跳跳地走进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出现,让众人微微一怔,唯独孟夕岚嘴角含笑。 这孩子果然还是不甘心。 孟夕岚早有预料,她本就是个大胆的女子,怎会轻易将太子让给别的女子。 今儿在座的六人,都曾听说过。太子殿下从雍州回来之时带回来了一个女子。也都在心里猜测过她和殿下是什么关系?不过在此之前,没有人见过她。 阿依娜毫无拘谨,笑盈盈地去到孟夕岚的身边,甜甜道:「娘娘,今儿怎么这样热闹?这些姐姐们都是您的客人?」 孟夕岚深深看她一眼,只是笑笑不说话。 阿依娜见她没恼自己的突然出现,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她径直在孟夕岚的身边坐下,十分亲昵地粘着她。 在座的六人见状,心中一时都闹不明白了。 这女子好没规矩,今儿这样的场合,哪里是她这个外人可以掺和进来的?而且,皇后娘娘为何这般纵容她?难道……她也是候选之人?和她们一样? 阿依娜的突然出现,算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孟夕岚顺势可以看清楚她们各自的表情变化。再温和的人,面对敌人,眼中也会露出敌意。 六人之中,唯有周燕儿的神色没有敌意。 孟夕岚抿了一口杯中的茶,看着一旁笑弯了眼睛的阿依娜,便故意道:「她们是很重要的人。也许,她们其中的一人会变成太子的妻子。」 众人闻言纷纷低下头,有的人还红了脸。 阿依娜闻言哈哈一笑,看着她们,只道:「原来如此……不过想让我的长生哥哥喜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虽然笑着说了这句话,却让所有人都为之脸色一变。 长生哥哥?这称唿未免也太过亲密了! 孟夕岚闻言仍是笑笑。 「喜欢谁,这当然要太子自己来选了。」 阿依娜闻言微微一笑:「那长生哥哥今天会来吗?」 孟夕岚点头:「当然。等他下了早朝,会过来和本宫一起用午饭的。」 六人闻言,一时神情各异。 太子要来,一个可能会成为她们夫君的人,一个拥有无上权利的人。 一时间,殿内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在暗自镇定,有人在暗自欢喜,还有的人只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 早朝过后,长生在养心殿和外公还有几位内臣商议赋税一事,直到要到用午膳的时辰。 慈宁宫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沈丹来到书案前对太子道:「殿下该去娘娘那儿了。」 长生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给我弹首曲子吧。」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不解眨眼:「殿下,时候不早了……」 「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母后会好好应付她们的。」长生揉揉额角,轻轻嘆息:「你的琴声能让我心静些。」 沈丹闻言轻轻咬下唇。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把琴取来。」 今儿是他的大日子,可他却想听自己弹琴,这是沈丹万万所想不到的事。 偌大的内殿,只有他们主僕二人。 沈丹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伸,按在琴弦上,指尖用力拨动,弹出一曲。 轻柔舒缓的节奏,宛如高山流水一般划过长生的心底。 他抬眸看她,她的眉眼间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忧伤。 长生起身朝她走去,他站在她的身后看她。 不知怎地,沈丹的琴音一下子就乱了,彻底乱了。 「奴婢该死!」沈丹慌张跪地,低头认错。 「你学琴多年,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奴婢许久不练,太生疏了。」 长生伸出手去,将她拽了起来。沈丹仍是低着头,咬唇不语。 此刻,长生似乎能够感觉到她再想什么,她在难过,那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难过。 长生用手捧起她的脸,跟着俯下头,轻轻的,亲了一下沈丹的轻咬不放的嘴唇。 这亲密来得有些突然,沈丹眼中一闪而过一丝震惊。 她抬头看着长生,眼中瞬间蓄满了泪。 长生笑了:「哭什么?她们是她们,你是你。今天不管我选了谁,她都不会抢走你的位置。」 他无法对她说出太好听的情话,可他的要她知道,他在意她。 沈丹低头一笑,轻轻拽住他的袖口:「殿下,奴婢知道殿下的心意了。奴婢不会在胡思乱想了。时辰不早了,您该去见娘娘了……」 长生淡淡道:「你跟我一起去。」 沈丹微笑点头。 午膳早已准备好,可太子却是姗姗来迟。 不过,所有人都在等他,等着看他时一个怎样的人。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他没有让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失望。 那稜角分明的脸庞,深邃不见底的双眸,黑髮束冠,一身贵气。他年轻,俊郎,挺拔,健硕,神情略显冷漠,但嘴角仍有一抹含蓄的笑意。举手投足间,竟是即将身为九五之尊的霸气。 「长生哥哥。」阿依娜见了他,立刻欢喜跑了过去。 旁人自然不敢学她这般无理,一个一个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虽说是当着众人的面,长生还是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看她会出现在这里,估计是不想走了。她若不走,他也愿意。 阿依娜甜甜笑开,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恨不能一路看到他的心里去。 其实,她只是想要看一看,他的目光会被哪一个女子所吸引。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女子的身上过多地停留。 他含笑来到孟夕岚的面前,俯身请安。「母后,儿臣来晚了。」 孟夕岚目光幽幽,知他是故意来晚的,便道:「本宫倒是无妨,只是让她们饿了肚子,还得眼巴巴地盼着你。」 她的语气似有玩笑之意,却是让在座的人,更加紧张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风雪月(二) 红红的脸颊,含羞带怯的眼神,还有各种各样的脂粉香。这内殿之中,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长生用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的脸,突然觉得这里好像变成了御花园,花开正好,一朵盛过一朵。 既然,谢珍珍和周燕儿分坐在了皇后娘娘的两侧,那么,看来她们两个是母后最中意的人。 长生勾起嘴角,浅笑着对她们微微点头。 这一笑,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谢珍珍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原本只是浅浅翻腾的思绪,瞬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进宫之前,她并不知道太子是怎样的一个人,如今见了他,心里头便忍不住想起了母亲说的话。 「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太子是何其风流俊朗的一个人物,如今皇上又缠绵病榻,也许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太子就能登基即位了。如今的皇后,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若是你也能成为太子妃……」 「你平时喜欢读些什么书?」 正当她微微出神之际,皇后娘娘的一句话,让她瞬间回神。 谢珍珍连忙起身回话,说自己平时最爱看《女诫》。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 孟夕岚神情柔缓,点一点头:「你果然乖巧。」 由她起了这个头,其他五人也是顺着她的话茬回答。 过了一会儿,周燕儿拿出自己带来的几幅绣品过来。 「民女平时不太喜欢都市,只有女红做得还不错。请娘娘过目……」 孟夕岚取过一幅戏水鸳鸯,低头细看,只觉这针线技艺果然了得,眼中露着赞许之色,随即把这副手帕递给长生道:「太子,你看看,这是一双多巧的手啊。」 长生接过来看了又看,一脸温和道:「果然极好。」 一旁的阿依娜闻言,双手撑住下颔,微微挑高嘴角,跟着道:「姐姐真是厉害。」 周燕儿只是微笑以对,此外别无回应。 长生见她这般沉默,便道:「你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他主动向她发问,周燕儿忙低下头:「回殿下,民女从年幼时期起……算来也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的确很厉害」长生轻嘆一声,微微而笑。 周燕儿又把头低了低:「民女这算不得什么厉害。身为女儿家,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琴棋书画,便只有女红了。民女做不来什么大事,只有在这种小事上下下功夫了。」 长生含笑道:「性格仔细的女子,我最是喜欢。」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瞬变。阿依娜低头咬唇,心里难受得紧。 周燕儿的脸颊绯红,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太子一眼。 长生看了众人一眼,继而故意凑到母后的身边,轻轻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压低声音,除了孟夕岚,没人能听清楚。 长生凑到母后的耳边,其实只说了四个字:「心机太重!」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含笑点头。 她原以为他看不出来呢。和众人的紧张和不安相比,这个周燕儿的确看起来心机太重。 「母后,儿臣手头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所以先走一步……」 孟夕岚明白他的意思了,除了周燕儿,谁都可以。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你去忙吧。」孟夕岚含笑点头。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一时神情各异。 太子不过在皇后娘娘的耳边说了句话,便离开了,而他似乎又对周燕儿有意。 「近来宫中的事,你们也是知道的。太子实在是太忙了……」孟夕岚轻轻开口,又跟着嘆息一声:「太子年轻气盛,做起事来常常忘了自己。所以,本宫才希望他的身边,可以有一个人能够好好地照顾他。」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沉。 周燕儿脸颊的红晕,久久不褪,嘴角微勾,露出笑意来。 长生出了慈宁宫,看着站在门口的沈丹,微微蹙眉:「你为何不和我一起进去?」 沈丹摇头含笑。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这种时候她不该出现在慈宁宫,出现在皇后娘娘的面前。 太子在意她,是她的福分。可真正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只有皇后娘娘。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了。 当那六人离开之后,孟夕岚原本笑容满面的脸上,缓缓露出疲惫之色。 褚安盛上前一步,道:「娘娘,您是不是不舒服?」 孟夕岚挥手示意他先行出去。 宝珠也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娘娘的身上一直缠着束腹,当然不舒服了。 进到内殿,宝珠亲自解开孟夕岚的束腹,伸手抚摸着她的小腹,只见皮肤之上,呈现一道道淤青。 「娘娘,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如今皇上病重,本宫不见外人的时候,这束腹就可免了。」 按着焦长卿的掐算,周佑宸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只能卧床休息,甚至是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等到了这一步,孟夕岚便可瞒天过海,生下这个孩子。 到了傍晚时分,高福利过来回话。 「皇上今儿醒来过一次,焦太医为他针灸几下之后,他便又睡着了。」 孟夕岚穿着宽松的长袍,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皇上的气色如何?」 「皇上的气色还不错,只是精神不济。今儿他居然连奴才都没认出来……可见,焦大人用的药有多厉害。」 孟夕岚眸光一沉,听了这话,丝毫也不觉得高兴。 高福利见主子脸色不好,忙岔开话题道:「娘娘,今儿的选妃如何了?太子殿下可有中意的人?」 其实,宫里已经有消息传来了。据说北郡王之女得了太子殿下的钦点,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了。 孟夕岚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她摆摆手道:「到底是风言风语,实在不可信。」 高福利挑起眉头:「娘娘,难道说事情不是这样?」 「太子的确点了周燕儿的名,可不是选中,而是淘汰。」 高福利微感诧异:「殿下这么快就淘汰了一位?」 「是啊,本宫也觉得很意外。」 心机太重……单单这个四字,还真是让孟夕岚十分在意。 高福利想了想才道:「殿下已经长大了,已经有了看人的眼力。那殿下真的没有看中的人吗?」 孟夕岚轻嘆一声:「现在还不好说。」 高福利犹豫道:「既然如此,不如还是娘娘来拿主意吧。」 孟夕岚闭上眼睛:「不急,再等等吧。」 如今的周燕儿已经被所有人误会成了最热门的太子妃人选。这样也好,有她在宫外挡着,只会让这场选妃变得更加热闹。 高福利明白主子的意思:「娘娘,您是要让北郡王之女当幌子。只是这样一来,等到最后她落了选,岂不是要得罪北郡王爷……」高福利一时欲言又止。 此番,太子大婚的目的是为了笼络民心,而不是得罪人。 孟夕岚仍是闭着眼睛,低低道:「本宫怎么会得罪北郡王呢?」 「那……」 孟夕岚缓缓睁开眼睛:「太子选妃,正妃只有一位,可侧妃却可以有好几个。」 高福利立刻明白:「娘娘,北郡王只有这一个女儿,怎会让她做太子的侧室?」 孟夕岚轻轻一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现在他的女儿,已经成为了太子妃的最有利人选。太子人前说的那一句话,怕是也让周燕儿信以为真。如此一来,北郡王现在一定是沾沾自喜。」 话到这里,高福利脑子灵光闪过,总算是跟上了主子的思绪。 「奴才有点明白了。娘娘故意把周燕儿挡在人前,一来可以让宫外的选妃流言消停消停,二来也是个牵制北郡王的机会。」 孟夕岚微微一笑:「你总算明白了。他的女儿现在是风光无限,可等到真正的太子妃定下来之后,那又如何?被太子嫌弃的女子,还会有谁去娶?没有了正妃之位,侧室的名分,好歹能让他们挽回一点颜面。」 高福利没想到主子身怀有孕,心思却还是这般犀利。 「娘娘说的是!」 「太子妃之位,的确炙手可热。她们只顾着蒙头争抢,却又谁都输不起。本宫无心刁难她们,只是想让她们明白一个道理,算计本宫和太子可没那么容易。想要攀上高位,就要付出代价。」 孟夕岚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说道:「本宫为了太子,为了腹中的孩子,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本宫连皇上都可以牺牲,她们想要未来君主身边的人,连自己小小的尊严都不肯放弃,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太子身边?」 那一张张如花儿般美丽的面孔,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嘴脸,有谁知道? 高福利闻言重重点头:「有娘娘在旁,太子殿下必定能成为这天下的霸主。」 孟夕岚眸光微微闪烁:「但愿如此。」 想要让北燕重现过去的强盛,单他一个人是无用的。 周佑宸把他的敌人都砍了个干净,可自己也是元气大伤。若是再有人趁乱而起,朝廷怕是再难应对了。 … 翌日一早,长生来到慈宁宫见母后。 春寒料峭,孟夕岚裹着白狐大氅,和长生一处喝茶。 「昨天你走得匆忙,本宫没来得及问你,今儿咱们母子俩该好好聊一聊了。」 长生见她脸色不好:「母后,您不会是为了儿臣的事,一夜都没有阖眼吧。」 孟夕岚含笑:「你这么想最好。为了让本宫能早点安下心来,你就自己决定吧。」 孟夕岚渐渐收起了笑容:「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擅自做主,让你为难。可你也要体谅我,体谅我身为人母的一番苦心。」 长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神情似有不解:「母后……您的语气怎么突然沉重起来了。」 「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没有时间了。你父皇突然病倒,朝中群龙无首是要出大事,你可以以太子代理朝政,但你的手中能有多大的权力,不是你父皇一个人决定的。而是那些支持你的人,他们肯给你多大的支持,你就会有多大的权力。」 孟夕岚抓住他的手,暗暗用力:「长生,你父皇留给你的,不是什么太平盛世,而是千疮百孔的北燕王朝。」 长生闻言脸色渐渐沉着,沉吟道:「都是儿臣不好,儿臣思虑不够周全。那谢家之女,看着还不错,不如儿臣就选她吧。」 「你确定?」孟夕岚再次确认。 「只要看着顺眼就好。」长生沉声回道。 孟夕岚听了这话,微微点头:「那便是她了。朝中武将之中,只有谢家的男儿最出众了。你父皇重文轻武,而你要做的就是改变。」 没了褚静川,还有谁能为周氏皇族披荆斩棘? 长生沉默片刻,又道:「那儿臣可以把阿依娜留下吗?」 孟夕岚闻言挑眉:「当然可以,只要她愿意,你也愿意。」 他的确是有些喜欢她的。 「正如母后所说的那样。这宫里也许不适合她,她也许也会变得和别人一样。可是,在她变成和其他人一样之前,儿臣想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孟夕岚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好,本宫依你。」 出了正殿,长生抬头便见几步之外,正在等着自己的阿依娜。 她换掉了那一身鲜艷的衣裙,装扮素净,歪着头闲闲地看他,朝他招手:「长生哥哥!」 长生心情沉重,见了她,神情稍有缓和。 他迈步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道:「我方才求了母后,让你留下。母后准了!」 「啊?」阿依娜闻言一怔,睁大双眸,心里一惊。 她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一脸惊喜道:「长生哥哥,你选我了是不是?你选了我……」 长生缓缓摇头:「不,太子妃的人选,我和母后已经定下来了。如果你肯留下的话,我会让你做我的侧妃。」 侧妃……阿依娜眸光闪烁,用极低的声音道:「那就是妾……你要让我当你的妾……」 「怎样?你可愿意?」他不肯给她时间,语气咄咄逼人。 第五百六十九章 风雪月(三) 三月的京城仍是冷飕飕的,皇上重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老百姓们都在猜测,皇上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皇上的病情让人不安,而太子的勤政爱民又让老百姓们津津乐道。所有人都已经认定,身为储君的太子殿下,勤勉克俭,有勇有谋。 太子的唿声越高,太子妃之位就变得更加炙手可热起来。 北郡王似乎已经认定自己的女儿一定是太子妃,心里得意得很。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殿下一眼就看中了自己的女儿,还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 他本是个小小郡王,只是先帝的堂弟而已。虽然年年拿着朝廷的俸禄,可手中是要权没权,要利没利。 这几年朝廷动盪不安,许多显赫名门都开始渐渐没落。从前,他在朝中走动的时候,一直不被人所重视,如今却因为太子选妃一事,让他的名声大噪。 他一面欢喜地等着朝廷赐婚的诏书,一面接受着各方的道贺和礼物。 周燕儿看着父亲这般高兴,心里除了欢喜,还有担忧。毕竟,赐婚的诏书还未下来,事情仍存在变数。她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妙,谁知,父亲已经开始为她大操大办起来。 周博见女儿不喜不乐,不觉摇头:「你看你,哪里像个即将要做太子妃的人?」 周燕儿闻言只是嘆息:「父亲,这都过去十天了。宫里迟迟仍是没有消息传出来,女儿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单凭太子殿下的那一句「喜欢」就足矣。」 提起这事,周燕儿不禁微微脸红。 那一日的情景,她一直深深地记在心里,太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都记着。 「燕儿,你一定会是太子妃。」 周燕听了这话,低头浅笑,双眸盈盈,透着淡淡的喜悦。 不过,正当北郡王府门庭若市的时候,孟夕照的妻子乔慧云已经和谢家走动联繫。 身为三品诰命夫人,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能代表孟家的立场。 乔慧云来见的人,正是谢开宇之妻上官氏。 上官氏对孟家的人,自然是毕恭毕敬。 乔慧云带着女儿楚儿一起,来到谢家作客。 上官氏看着乔慧云,心里想着皇后娘娘那边还没有所动作,可宫外的传言却是传得热闹。 上官氏有心想问,可又不想自己显得太唐突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乔慧云给女儿餵汤水,脸上缓缓笑开:「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聪明可爱的女儿。」 乔慧云闻言含笑道:「谢夫人,您也是一样。您的女儿珍珍,皇后娘娘可是对她称赞不已呢。」 上官氏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问道:「真的么?皇后娘娘她……」 她故意说到一半,话锋一转道:「其实,近来外面的传言挺多的,都是关于北郡王之女的。听说王府外面,天天挤满了前去道贺送礼的人……」 乔慧云闻言轻轻一笑,只道:「传言这种东西怎么能说信就信呢。」 上官氏见她笑眯眯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这么说,那些传言不是真的了?」 乔慧云不紧不慢地掏出手帕给女儿点点唇角,跟着吩咐身边的嬷嬷带她去院中走走。 楚儿很是听话,乖乖点头。 上官氏忙吩咐其他人一起跟了过去,让她们好生照看着。 屋子里的下人出去大半,上官氏索性继续追问道:「孟夫人,您也知道,为了太子选妃一事,我们费尽了心思。珍儿如今都十四了,她的婚事,是我们最在意的。太子俊朗英勇,珍儿若是能有幸成为他的正妃,那对谢家而言,乃是大大的幸事。」 乔慧云见她越说越激动,只是微笑:「其实我这几天过来贵府,这都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娘娘的意思很清楚,太子的意思也是如此,只不过,有些人会错了意。」 上官氏脸上的神情显得愈发激动起来,她攥紧手帕,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忙低头抿了一口茶,却差点把自己给呛到了。 乔慧云仍是笑眯眯的:「娘娘要我过来,其实为了给你们一颗定心丸的。太子妃的人选早已定下,你们大可放心。」 这一句放心,让上官氏差点激动地站起来。 「孟夫人,这么说……我家珍儿。」 乔慧云含笑不语,只是对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皇上现在重病在床,太子的婚事理应延后才是。不过,娘娘也要她的担心,朝中群龙无首,太子若能早点成亲,为周氏皇族延绵血脉。这对朝廷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上官氏稳住微微颤抖的双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件事,如今还在保密中,娘娘说了不要泄露风声,免得到时候又闹得满城风雨,还折了北郡王的脸面。」 上官氏连连点头:「我们当然知道分寸。」 乔慧云微微而笑:「如此最好。」 其实,娘娘根本就不在意她们会不会保守秘密,只是太子妃的人选,很快就会正式公布。 谢开宇之女,谢珍珍。即将成为这个最大的幸运儿。 第二天,乔慧云抱着楚儿进宫觐见孟夕岚。 因着身子不便,孟夕岚在面前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没有和乔慧云直接见面。 如此一来,乔慧云自然十分在意,忙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无事,只是近来有点怕风。」 乔慧云攥着楚儿的手:「楚儿快去给姑姑请安。」 楚儿一向很喜欢孟夕岚,正要朝她走去,却听姑姑开口道:「好楚儿,本宫晨起时咳嗽了两声,你还是不要过来的好。」 楚儿闻言立马懂事地停了下来,转身又回到母亲身边,对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乔慧云低头听了,只是笑笑:「这孩子说了,回家以后要给你炖冰糖雪梨吃,给您润喉。」 孟夕岚听得心中一暖,真想好好把楚儿抱在怀里,亲昵一番。只是她的肚子已经隆起,不用薄被遮住的话,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楚儿虽是个小孩子,但她也会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 乔慧云本不是个敏感的人,但今儿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总觉得孟夕岚有事瞒着自己。 乔慧云开口道:「这个时辰,该是楚儿睡午觉的时辰了。娘娘,不如……」 孟夕岚知道她有话说,忙吩咐宝珠亲自照顾。 没了旁人在,乔慧云大胆上前一步,她走到纱帘外面,隐约可见孟夕岚的脸,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孟夕岚见她伸出手来,指尖轻触纱帘,似乎想要把帘子掀起,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本宫的身子只是有些敏感罢了。」 这秘密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必须要无声无息地生下这孩子,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乔慧云默默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说起了谢家的事。 「他们虽然答应了要守住秘密,可我总觉得她们一定会说出来去的。」 孟夕岚淡淡开口:「由他们去吧。」 等到谢家的消息放出去,北郡王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果然消息传出去不过两天,北郡王就坐不住了。他不明白外面的传闻怎么说变就变了?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孟夕岚却是一心一意地养胎休息。 朝中的事,有太子做主,而后宫的事,则是她一手遮天。至于,周佑宸他安安稳稳地躺在寝宫休息,没人会去打扰他,更没有人会告诉他,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福利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皇上身边,事无巨细,让旁人更加没有插手的机会。 孟夕岚在寝宫内,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可显露的身形已经很难遮得住了。 不过,她身边的知情人,只是寥寥几人。 褚安盛也是不知情的,因为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皇后娘娘了。 他最近一直跟着高福利,跟着他做宫里的事,学着去做一个真正的「奴才」。 褚安盛看着一病不起的周佑宸,心中的恨意越发浓烈,恨不能亲手上前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高福利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越是如此,高福利就越是要考验他,他让他过去给皇上擦身擦脸。 「高公公,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福利眸光幽幽道:「因为我对你不放心。你一直沉不住气的话,如何回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 褚安盛隐忍着自己的怒气:「娘娘的身边还需要我这样的奴才吗?这宫里伺候她的人还少吗?」 高福利冷眼看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褚安盛轻笑一声:「这宫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高福利无奈嘆息:「你若真想知道,那就回慈宁宫去吧。」 褚安盛皱眉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高福利深深看了他一眼,背过双手:「你回去吧。回去之后,你就全明白了。」 等他知道娘娘的秘密,他是会高兴,还是会沮丧呢?这还真不好说。 褚安盛先是不解,继而又鼓起了一股劲儿,转身离去。 他匆匆回到慈宁宫,而这个时辰,孟夕岚正在午睡。 宝珠因为要吩咐小宫女熬药看火,稍稍走开了一会儿,外间的小宫女见褚安盛突然回来,还以为他有要事禀报,倒也没有上前阻拦,默默后退,放他进去。 褚安盛站在门口,隔着薄薄帘帐,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听殿内的娘娘开口道:「宝珠,把珍珠汤端来吧。」 第五百七十章 风雪月(四) 褚安盛见里面的人坐了起来,便上前掀起帘子,他正欲开口请安,却无意间瞥见了孟夕岚异于常人的肚子。 她之前侧躺在床榻之上,肩膀披着一件长袍,这会儿当她坐直身子,那隆起的小腹瞬间暴露无遗。 褚安盛当场怔住,完全闹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的肚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孟夕岚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秀眉微蹙,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可转念一想,他已经看到了,再遮遮掩掩地下去又有何用? 她眸光转厉,看向褚安盛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褚安盛微微扬起脸庞,脸上写满了震惊。他的的目光逡巡在孟夕岚的腹部,连连摇头道:「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个月前,明明还是好好的! 孟夕岚整了整长袍,身子往后靠去,深吸一口气道:「本宫原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可你既然看见了,本宫只好告诉你实情了。」 她随即抬手示意,外面的小宫女立刻把帘帐合好,退至外殿。 褚安盛仍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四肢冰凉,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入了大脑,让他头昏脑涨。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开口道:「奴才洗耳恭听。」 孟夕岚低了低头,将薄被盖在自己的身上,神色宁静如深水,看似沉静的表面之下,却隐藏着数也数不清的暗涌。 「本宫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这孩子是你父亲的,褚静川的。」 褚安盛闻言脸色煞白。这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惊吓,而是足以令人崩溃的真相。那是父亲的孩子!当今的皇后娘娘腹中居然怀着亡父的血脉!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荒谬至极! 褚安盛低下头去,死死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拳,指尖恨不能戳进自己的手掌之中,疼痛可以让人清醒,也能让他保持警惕。 「你父亲夺取京城之后,便一直留在宫中。这件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他一直和本宫在一起,而在他被处死之前,本宫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了!」 褚安盛的身子微微摇晃一下,低头沉默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顿时凛了下来,态度强硬道:「那有如何?褚家已经败了,你就算怀着父亲的孩子,又能如何?一切都晚了,都没有意义了……」 他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双手抓头,脸色煞白如纸。 孟夕岚直盯向褚安盛:「这孩子怎么会没有意义?他是你父亲的血脉,也是你的至亲。」 周佑宸对褚家痛下狠手,他要让褚家灰飞烟灭,而孟夕岚却无力阻止那一切。 「本宫会为了你父亲留下这个孩子。」孟夕岚深沉看他。 褚安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他和孟夕岚对视一眼,眼中似乎有泪光:「你在说什么蠢话?你是皇后,你腹中的孩子是罪臣余孽!谁能留下他?」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从受了宫刑之后,褚安盛便无比憎恨自己,他憎恨自己为何还有脸活着,为何不痛痛快快地死掉! 孟夕岚静静开口,淡淡发问:「皇上已经病倒在床。太子即将完成大婚,这前朝后宫,还有谁能阻止本宫?」 褚安盛闻言心里陡地一凛,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孟夕岚那双如无底深渊似的眼眸,心头恍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难道,皇上突然病倒,这与她有关? 孟夕岚不等他说什么,便直接了当道:「本宫为了这孩子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如今这件事,连太子都不知道……」 她为了隐瞒此事,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和心思。太子时常过来请安,可仍然不知情。 褚安盛心跳加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连连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到帘帐之后了。 「你给本宫站住!」 孟夕岚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褚安盛被她呵斥一声,当即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褚家的男儿不该像你这般没胆!你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该是!」 褚安盛听了这话,难受得胸口就像是要炸开一样。 孟夕岚掀起身上的被子,缓缓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朝着褚安盛伸出手道:「过来,扶着本宫。」 褚安盛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仍是站在原地不动。 孟夕岚再次轻轻挥手:「你过来。」 褚安盛目光一凝,原本想要迈出去的双脚,一时间如被定住般,再也动弹不了。 他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去到了孟夕岚的身边。谁知,孟夕岚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褚安盛睁大了震惊的双眼,他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去,可孟夕岚却死死攥住,不肯放过他。 「他是你的亲人,是你同父异母的亲人!」孟夕岚喃喃低语:「你要帮本宫保守秘密。」 此时此刻,褚安盛内心的情绪在激烈地翻滚着。 他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孟夕岚的肚子,恨不能能用眼睛剖开她的肚子,好好地去看一看那孩子究竟什么样? 五个多月的身孕……这孩子不可能是那个狗皇帝的。那只会是父亲的孩子! 褚安盛回想起过去的种种,不禁抬头看向孟夕岚,眼神中充满不解和怀疑。 「你为什么?你明明都已经……」 他欲言又止,其实想说的话是:「你明明都已经背叛了父亲,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你明明将褚家置于死地,为何还要留下这一线生机?」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 孟夕岚缓缓松开了他的手:「本宫有负于你父亲,也有负于你褚家。所以,本宫要留下这个孩子。」 褚静川惨死之时,她的心似乎也跟着死了一半。 若是一个人真的死了,他就在人间消失,变成无声无息地一缕魂魄,自由自在,随风而逝。可若是一个人只死了一半,那么她的心是痛苦的,她的知觉也还在,她会痛,会冷,会冷,会因为绝望而无助到极点。 「那太子怎么办?」褚安盛稍稍平復心绪,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就是,太子会如何对待这个孩子?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太子生性纯善,他不会为难本宫,更不会为难这个孩子。」 真相,一定会让他难受,可他终究会明白她的无奈。她对皇上的心灰意冷,不是背叛,而是取捨。 褚安盛深看着她,沉吟片刻,方才嘆息一声:「好,奴才会听从娘娘的安排。」 那是父亲的骨肉,是父亲的遗腹子,他怎么能不妥协? 孟夕岚嘴角微微上扬,继而点头:「现在,你该明白本宫为何会信任你了。」 他对她一直抱有戒心,如今,这戒心可以变成他的忠心了。 从慈宁宫走出来的那一刻,褚安盛的脚下还是酸软无力的。 他的精神仍有几分恍惚,毕竟,他方才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宝珠端着珍珠汤往回走,见他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由蹙眉道:「小盛子,你怎么了?」 褚安盛闻言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宝珠心觉不对,回去一看,果然娘娘也是脸色沉重地坐在那里。 「娘娘,小盛子刚刚好像没了魂儿似的。该不会是……」 孟夕岚微微点头:「他知道了。」 宝珠眉心皱起,将珍珠汤送到主子面前:「果然如此……娘娘,他不会乱来吧。」 孟夕岚想了想:「他不会的。」 他是褚静川的孩子,而她肚子里的也是褚静川的孩子。 血脉至亲,怎能无动于衷。 …… 一连三日,太子每次来慈宁宫请安都见不到母后的人。 她隔着帐子和他说话,还给他准备丰盛的晚饭,可她就是不见他。 「母后,儿臣已经许久没见到您了。」 长生起身离开之时,忍不住开口说道:「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儿臣?」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无事,只是暂时还不能见你。」 「为何?」 孟夕岚欲言又止,想着时候还不到,便道:「等你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本宫在告诉你,如何?」 长生眉心紧蹙:「不,儿臣现在就要知道。」 褚安盛站在外间,不由悬起了一颗心。 孟夕岚沉默片刻才道:「长生,如果你真想知道本宫所隐瞒的事,只需走过这道帘帐即可。」 长生闻言微微吃了一惊,他深知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些话。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她所隐藏的事,一定是一件大事。 她到底怎么了? 长生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去思考,直接伸出手去,却被一旁的宝珠轻轻阻拦:「殿下,请容奴婢多嘴一句。无论如何,请您都不要伤害娘娘。」 长生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珠咬唇不语,只是默默退了出去。 长生心中疑云更浓。 他挑起帘帐,看见了正坐在桌边的母后。 她穿着一身宽松素净的长袍,脸上粉黛未施,可脸色却也红润精神。只是眉眼间似有忧愁之意,看起来心事重重。 「母后……您……」 看她的样子,她分明好好的。 长生上前一步,孟夕岚却是率先出声道:「长生,母后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长生想也没想就摇头:「母后,您不要这么说。」 孟夕岚用手撑住桌边,缓缓地站了起来。 长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视线缓缓下移,目光放低之后,一双眼睛瞬间睁得老大老大,甚至连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 孟夕岚郁然开口:「这是褚静川的孩子。京城失守之时,褚静川对我做过什么,你都知道的。」 听了这话,长生的心脏就像是被横空而过的闪电击中了一样,痛到全身麻痹,不能唿吸。 他当然记得,褚静川对母后做过些什么,他伤害了她,也玷污了她。 第五百七十一章 断剑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大殿之内,静得连空气都能凝出水来。直至……挣扎了许久过后的长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母后,这孩子不能留下!」 他的语气压抑且低沉。 孟夕岚闻言,双眸染上浓浓的悲伤。「这孩子本宫一定要留下!」 听了这句话,长生整个人都愤怒了。 他的双眸内盛满了如烈火般的愤怒,那愤怒从他的眼里一路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炽烈的仇恨之中,他俊朗的脸庞因为怒气而变得扭曲,眉眼间的戾气,令人心生敬畏。 「母后,你到底要儿臣怎么办?」 「褚静川是逆臣,褚家已经被满门流放,褚家已经没有了,可他又是褚家的后人!还有……母后您难道没有想过吗?若是父皇知道此事又该如何?父皇会杀了他,也会杀了你啊,母后!」 长生实在不愿亲口将这事实说出来,可这就是事实。一旦父皇病好痊癒,得知此事,他不会放过母后,更不会放过这孩子。 「你父皇如今病重,神志不清。他不能阻挠本宫,现如今能决定这孩子生死的人,只有你和我。」 孟夕岚垂首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再有五个月,这个孩子就能平安出生。」 长生神情纠结:「五个月……母后,这宫里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秘密。这件事藏不住的!父皇一定会知道的,等他醒来之后……」 母后说得愈多,长生愈是心疼,愈是愤怒。 「母后,你到底要儿臣怎么做才好?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夕岚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要你尽快坐上那张龙椅,我想要你将北燕江山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我想要为褚家留下一丝血脉!」 这是她最后的算计,也是她最后的阴谋。 长生凝眉深锁,看了看母后,终究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孟夕岚见他的双肩垮下,脚步摇晃的背影,心中微沉。 褚安盛站在廊下,见太子神情恍惚地走出来,忙提着灯笼上前,替他照路。 他不知为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主动上前,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谁知,太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目光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似的。 褚安盛不躲不避,只是看着太子,沉吟道:「太子殿下,现在是您保护娘娘的时候了。」 他的话如磐石重重压在长生的心间。 他回到自己的寝宫,看着桌上早已堆积如山的奏摺,默默出神,直至窗外天光初绽。 他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而沈丹也在外间站了一夜。 御膳房得了皇后娘娘的吩咐,一早就送来了白粥青菜。 沈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进去送饭。 长生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他几乎是在愤怒的煎熬中度过了这一夜。然而,当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的时候,照亮他面前的书案,他突然一下子想通了什么。 他伸手接过沈丹递过来的白瓷碗,然后用汤匙慢慢喝起了粥。 沈丹诧异不解,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昨晚,褚安盛说过的那句话,一直在长生的耳边迴荡:「太子殿下,现在是您保护娘娘的时候了。」 保护母后!这是他多来年一直没能做到的事情。以前,他做不到的,现在,他一定要做到。 三月三十,这此月的最后一天。 孟夕岚以中宫之主的名义,将太子妃的人选公布于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侍郎谢开宇有女谢珍珍,聪慧俊秀,德才兼备,堪符太子妃之尊,本宫特此诏赐婚约与太子殿下,择日成婚,钦此。」 谢开宇之女,谢珍珍成为了此番最大的幸运儿。 这个消息一传开,便是一家欢喜几家愁,但最受不了的还是北郡王。 他原以为自己的女儿一定会是太子妃……却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一个这样丢脸尴尬的下场。 周燕儿听了这事,随即生了一场大病。 如此一来,她算是彻底完了。往后再也没有脸面出去见人了。 北郡王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因为女儿的婚事,被人闹了个没脸,定要去宫里向皇后娘娘讨个公道! 周博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太子给戏耍了。然而,他主动要求觐见太子,却被太子殿下给拒绝了,而皇后娘娘如今又故意称病…… 周博愤怒不已,几乎就快要恼羞成怒之时,孟家的人突然到访。 孟夕照,户部左侍郎,亲自登门到访。 周博见了他,不好当场发作,只是忍着怒气,看他如何替皇后周全? 孟夕照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今儿过来办事,也是毫不拖泥带水。 他将皇后娘娘的意思,明确地告诉了他。娘娘和太子事再三权衡,方才定下了现在这个人选。但娘娘也并不准备放弃北郡王的支持,他的女儿不能成为正妃,但可以成为侧妃。 周博皱眉看他,气得脸色煞白,他正欲发火怒斥,却见孟夕照起身就走。 「你……你们孟家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孟夕照转身看他:「王爷,娘娘若是有心戏耍你们,今儿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如今,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王爷还是要从大局考虑才是!」 他义正言辞的态度,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周博没了底气。 的确,如今朝中上下,谁人不知太子大势。 他已经是北燕实至名归的统治者了。 周博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不敢得罪了孟夕照。 太子妃的人选已定,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筹备婚事了。孟夕岚虽然待在慈宁宫里足不出门,却仍是交代着内务府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高福利一早过来回话,见主子正扶着肚子在屋中散步,神情慵懒,眉眼间竟是温柔之色,不禁停下脚步。 难得,主子能够这般安宁度日,瞧上去没有一点不适的,也没有半点的烦心事,他实在不忍去打扰她。 不过,孟夕岚转身之后,还是看见了他。 「小利子,你怎么不进来?」 高福利忙躬身上前:「奴才怕扰了主子的清净。」 孟夕岚扶着宝珠的手,问他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一切顺利,只需一个月的时间。为太子殿下大婚的准备就会备妥。」 孟夕岚摸着肚子坐了下来:「一个月后,本宫的身型想必就更加明显了。」 太子大婚当日,她一定要代替皇上主持大局,可她现在这副样子该如何是好?这算得上是她眼下最烦心的一件事了。 高福利想了想才道:「娘娘不必担忧。依奴才来看,娘娘的小腹用宽大的凤袍就可遮住,只要选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势必可以瞒天过海。殿下行礼之时,群臣皆在白玉台阶下跪首静候,离着娘娘距离甚远。」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只能尽量小心才是。 孟夕岚见他考虑周全,便道:「那就尽快去办吧。」 焦长卿说过,她这一胎想要顺产很困难,所以,过了七月之后,她就要卧床休息,尽量不要在随意下床走动。 高福利点一点头,迟疑片刻又道:「殿下还让奴才给娘娘捎句话。殿下说,近来政务繁忙,他一心想要把事情做好,所以不能及时过来给娘娘您问安。」 自从那一日,长生得知她怀有身孕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慈宁宫。 孟夕岚眸光微沉:「殿下这些日子如何?」 「殿下一切都好。每日勤政理事,朝中众臣没有不称赞,不夸奖的。」 孟夕岚知道他一定会做好的。他不来见她,只是因为他的心里还不能释然。 他一旦来见她,便表示他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没关系,本宫可以等。」 他是她的孩子,她对他只有耐心和信任,从没有过怀疑。 … 夜凉如水,沈丹从噩梦中惊醒,吓得浑身都是冷汗。 梦醒了,她惶恐睁开双眼,好不容易平復下了唿吸,却忘了自己梦见了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拢住被子,只觉身上凉嗖嗖的。 身边的人突然翻身动了一下,沈丹忙往旁边躲了躲。 她不想吵醒身边的太子殿下,可他还是醒了。 他睁开黑沉沉的眼睛看她,问她怎么了? 沈丹满含歉意地笑了笑:「奴婢方才不小心做一个梦……」 「噩梦?」 「不……不是,其实奴婢自己也记不清了。」 长生看她一眼,不再说话,只是翻身坐了起来。 刚刚他也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阴森的噩梦,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丹见他穿着中衣,忙起身给他披上了长袍。 「殿下,奴婢不该吵醒您……」 长生没说话,他怎么会怪她,反而还要谢谢她。 若是那场噩梦继续下去的话,估计他会久久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丹微怔:「回殿下,已经子时了。」 长生凝眉出神,跟着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慈宁宫。」 沈丹又是一诧:「现在?娘娘怕是已经歇下了……」 长生仍是坚持,穿戴一番之后,便去到了慈宁宫外。 赶巧,焦长卿最近给孟夕岚加了一味保胎的汤药。孟夕岚因着要起来喝药,所以这会儿还醒着。 宝珠神色慌张地跑进来道:「娘娘……殿下来了……」 孟夕岚拿着羹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时辰……长生为何会来此?不过更让孟夕岚意外的是,长生不仅突然到来,手中还一左一右提着两把利剑。 宝珠惨白着一张脸,瞪眼看向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他要对娘娘不利?这怎么会? 孟夕岚的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再看他手中的剑。 长生一脸沉着地走到母后面前,双膝重重跪地,然后举起手中的双剑,将其互相砍去,只听一声闷响过后,两把剑全都断了。 宝珠吓得心惊胆战,匆匆跑来的褚安盛也是一身冷汗。 孟夕岚却是神情平静,定定的看着长生,等待着他要说的话。 长生目光灼灼,眼睛亮的像晴夜里的紫微星,明亮且真诚。 「母后,儿臣不该生您的气。当初是母后为了儿臣的安危,才会被迫受制于褚静川,是儿臣连累了母后!儿臣不孝,不能为您分忧,还让您这么痛苦!这孩子,母后若想留下,儿臣绝不反对,儿臣会善待他,护他衣食无忧!母后,请您原谅儿臣的自私!儿臣以后再也不会质疑母后,反对母后,若有违背,当如此剑!」 第五百七十二章 冠冕之上(一) 孟夕岚闻言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双眸缓缓阖上,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凉凉的,重重的,砸得她心疼。 她等了他这么多天,终于还是等到了长生的支持。 不管他的内心经歷了怎样的挣扎和不安,他最终还是来了。来到她的面前,说出了刚刚那番话。 孟夕岚有些想笑,微微牵动唇角,最后却还是哭出声来。 长生慌了一下,连忙上前,紧紧握住母后的手,抬头看她:「母后,都是儿臣不好,惹您伤心了。」 孟夕岚含泪摇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 「母后只是不忍心杀掉腹中的孩子,这算什么错?这不是错,这是天意……」长生攥紧了母亲的手,连连摇头,这不怪她,这怎么能怪她。长生将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儿臣也是母后的孩子,母后也从未放弃过儿臣。」 母后和褚静川的事,他并非完全不知情。他都知道的,说起来,他们之间真的可算是一段孽缘啊! 这隐藏在母后心里二十几年的伤痛,他如何能冷漠不理,他不能再去亲手撕开母后心中的伤疤。现在不是分辨对错的时候,而是他们母子齐心合力,共度难关的时候。 「母后,儿臣即将大婚,儿臣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长生决心已定,深深唿出一口浊气,将自己的思绪理得清清楚楚。 原本悬着一颗心的宝珠和褚安盛,听了这话,皆是松了一口气。 褚安盛抿唇默默后退。如此一来,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定可以保住了。 褚安盛来到殿外,仰头看着满天繁星如锦,心中暗暗道:「父亲,这就是你对皇后娘娘死心塌地的原因吗?只因她的心里有你……」 错付的一腔深情,满门覆灭的仇恨,最终只换来一个孩子……父亲真傻! 初春的寒夜,本是冷冷清清的。可孟夕岚的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长生如小时候那那般,侧身枕在她的腿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颊轻轻贴着母后隆起的肚子,他离着那孩子是这样的近,近到他好像隐隐约约间听到了那孩子血液流动和心跳的声音。 宝珠默默上前,往香炉里撒了一把乳白色的香料。那是安神香,可以宁神静心的好东西。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时辰不早了,我的儿,你早些回去歇着吧。若是睡不好的话,会耽误了明日的早朝。」 长生闭着眼睛道:「再让儿臣多呆一会儿吧。」 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望着他的眉眼很温柔,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哄着他慢慢睡着。 宝珠在旁看了,微微红了眼眶,继而又退了出去。 过了两天,宫里开始陆陆续续地放出消息。皇后娘娘因为忧心皇上的身体,而害了心病,身子不济,很是虚弱。 这是长生故意命人放出去的消息。如此一来,孟夕岚就可避人耳目,安心地在慈宁宫休养了。 不过,此时的慈宁宫内,还有一个「外人」在。 为了长生暗自伤心又纠结的阿依娜,不得不被长生送回雍州。 阿依娜自然是不肯的,可长生严肃认真的态度,让她十分震惊。 「阿依娜,若是你愿意做我的侧妃,愿意留在我的身边。那就好好地回家去,我会派人去向你的父亲提亲,然后以侧妃之礼,迎娶你回宫。」 母后怀有身孕,她继续留在慈宁宫,实在诸多不便。 阿依娜闻言面色微变,继而垂眸,沉吟半响才道:「我阿爸是不会将我嫁给你做侧妃的。」 长生沉沉开口:「事在人为,我会安排。」 他只给她这八个字,就想要让她安心,实在是吝啬得很。 阿依娜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谢家的耳朵里。 谢开宇对女儿被选为太子妃一事,心中一直是忧虑大于欢喜。 太子年少气盛,虽然勤勉聪颖,却也难逃皇后娘娘的控制。如今,皇上病危,太子已经成为了北燕国真正的主人,自己的嫡女可以成为太子妃的不二人选,那就等同于现在就得到了一道封后的诏书。如此沉重的恩宠砸下来,真是让人喜忧参半。 知女莫过父。谢开宇对女儿的性情还是很了解的。她看似事事要强,其实胆子很小,一旦进宫,便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她,该如何面对那些虎狼之辈?虽然女儿很聪明,但她又如何能斗得过那些满腹心计的女人? 这是他身为父亲的担忧,也是身为臣子的担忧。 刚刚过去的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皇上的所作所为寒了不少人的心。而谢开宇想要的是,自己要趁早手握兵权,尽早为朝廷立下功劳,这样才能巩固谢家的地位。 正当谢家为了太子妃一事而欢喜担忧之际,宫里又有了动静,太子妃的人选不过刚刚定下,三位侧妃的人选也跟着定了下来。北郡王之女,京兆尹之女,还有翰林院大学士之女。 一位正妃,三位侧妃,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在群臣的印象当中,太子从不是一个喜好女色之人。可这一次他的选妃之举,可是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过,从太子的婚事上,大家也心里都明白了。太子的野心不小,他要在正式登基即位之前,培植出属于自己的亲信之力。 皇上的病情,朝廷一直对外保密,含含煳煳说不清楚。看来是凶多吉少了。然而要说这宫里最清楚皇上状况的人,非高福利莫属。他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皇上的身边,寸步不离。 皇上偶尔醒来,眼神空洞,神情恍惚,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那感觉十分骇人。 有好几次,高福利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压低语气问道:「皇上,您还认得出奴才吗?」 周佑宸始终目光呆滞,一声不吭。 高福利挺直后背,缓缓嘆息道:「皇上,您就好好休息吧。有时候当个废人也挺好的。皇上事事逞强,」 焦太医的药,果然厉害。 高福利现在才明白,这宫里最可怕的人,是焦长卿。单凭几副汤药,就能让一个好好的人,病到这种地步。就是这种可怕的人,却是对娘娘忠心耿耿。这真是件神奇又可怕的事。 怀揣着这样的思绪,每次见了焦长卿,高福利总会暗暗提防,留心他说得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 「焦大人,皇上昨儿醒来一次,杂家和他说了几句话,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焦长卿沉默不语,诊脉之后,又给皇上施了几针,方才开口道:「再用一个月的药之后,皇上谁都不会认识了。」 高福利闻言微怔,继而又问:「那娘娘呢?皇上还会记得娘娘吗?」 焦长卿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会,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高福利不寒而慄。 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对皇上来说,简直比死还要难受吧。 随后,高福利一起跟着焦长卿去了慈宁宫。 他看着焦长卿对着娘娘轻声细语地说话,完全不似方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果然,一见到娘娘,焦长卿冷血的那一面就完全消失了。 因为有了太子的支持,孟夕岚如今安下心来养胎休息。不过,长生对她的身体仍然放心不下。 焦长卿还未离开,长生便来了。 孟夕岚劝他不必来得这样勤,长生却是摇头。 他今儿是故意挑这个时辰过来的。因为他要来见见焦长卿。如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他们的安危生死,全攥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焦长卿也是极会看眼色的,在太子起身离开时,便也跟了出去。 孟夕岚看在眼里,却是没说话。 长生只问了焦长卿两件事:父皇何时会醒?母后的身子可否能顺利生下这个孩子? 焦长卿避重就轻地回答:「皇上病情严重,微臣只能尽力而为。至于娘娘,娘娘的气血调理得不错,只要小心谨慎些,倒也没什么大碍。」 长生听了这话,不禁微微皱眉,只觉这是敷衍之词。 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焦长卿恭恭敬敬送走太子之后,又折回到慈宁宫,见娘娘已经备好了茶,等着自己。 「你坐吧。」她淡淡开口,面带微笑。 焦长卿在她的对面坐下,没了身为臣子的拘谨。他不等她发问,便主动回道:「殿下刚刚问了微臣几句话,都是关于娘娘和皇上的。」 孟夕岚抿了口茶,跟着摇头:「你不用对本宫解释,本宫何时怀疑过你?」 「娘娘,皇上的药,快用得差不多了。」 提起周佑宸,孟夕岚脸色微微一变,说不上是惆怅,还是忧心。如今,她不能踏出这慈宁宫半步,自然见不到他。 「等皇上醒来之后,他会失去所有记忆,神智呆滞,宛如孩童。」 孟夕岚闻言手中的茶碗轻轻磕响了茶碗,秀眉微蹙。 「娘娘,也许皇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更好。」焦长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皇上神志不清,难以肩负江山社稷,娘娘手里的那道诏书就能派上用场了。」 周佑宸此前离京之前,曾经给她留下一道诏书,以备不时之需。之前,褚静川篡权谋反之时,孟夕岚把那道诏书送去了孟家,心想着,如果自己万一有什么不测的话,还有人可以为太子出头。 那道诏书,孟夕岚一直留着。周佑宸回京之后,曾问过她那道诏书在哪,孟夕岚对他说了谎话,说褚静川将诏书烧毁了。 周佑宸当时并未多想,但之后,他也许有了些许怀疑…… 焦长卿看着低眉不语的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娘娘,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再心软了!」 走到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孟夕岚凝神片刻,方才点头:「本宫知道没有退路!只是,在腹中的孩子出世之前,太子不能登基!本宫现在这副模样,无法替他周全奔走,联络群臣。本宫现在能为他做的,就是尽量低调,神不知鬼不觉地生下这个孩子……」 焦长卿抬眸看她:「那娘娘可曾想过,等孩子出生之后,您要把他送去哪里?」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那孩子也决不能留在宫中。 孟夕岚轻轻吐出两个字:「孟家。」 这世上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就是她的家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冠冕之上(二) 有了那道诏书在手,孟夕岚随时都可以为太子即位做准备。 那道诏书现在还在孟家,由父亲亲自保管。 焦长卿主动扶起孟夕岚的手,陪着她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慢慢踱步。 宝珠和褚安盛站在一旁,静候两旁。 「娘娘,太子大婚过后,便是最好的时机。」走着走着,焦长卿停下脚步,目光幽幽地看着她道:「娘娘苦熬了这么久,是时候该自己做主了!」 从皇后成为太后,真真正正成为北燕国的主人。 他说完这话,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会一直陪你走到最后。」 她的身边只有他了,也终于是他了。这一次再也没人能把她从他的眼前身边抢走。 孟夕岚眸光一凝,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清明那一天,太子去了景陵祭拜先帝,这一来一去就是十天。 清明冷冷清清,深宫之中,更显寂寥凄凉。不知为何京中遭遇变故之后,原本雍容华贵的皇宫,变得越来越荒凉冷清。 孟夕岚怀揣着一腔惆怅,在慈宁宫内为褚静川烧香祭拜。 一只没有刻名的牌位,一鼎香炉,几根檀香,虽然简单,却也能一解她心头的哀思。 祭拜之时,宝珠领着小宫女们在殿外静候。而孟夕岚则带着褚安盛一起给褚静川上了香。褚安盛一身素白,跪在无名牌位之前,双眼含泪,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为父亲祭拜。 褚家获罪抄家的那一天,场面混乱不堪,褚安盛亲眼看着他们毁掉了家中的一切,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失去了一切。 孟夕岚为褚静川上了三炷香,继而磕头跪拜,屏息静气道:「静川哥哥,不管你对我的怨念有多深,请你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 褚安盛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斜前方的女子,她低头垂眸,容颜略显憔悴,不似往日那般盛气凌人,甚是看起来那般柔软。 上香过后,孟夕岚转头看了褚安盛一眼,伸出手去:「扶本宫起来。」 褚安盛立刻上前,扶起她沉甸甸的身子,心中不由一阵纠结。 明明是她害了父亲!可为何自己居然就是无法痛恨她,难道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不,不是的,就算没有这孩子,他还是无法做到心狠手辣。 她现在如此信任他,他想要害她,机会多得是。 正当他独自出神之际,孟夕岚再度淡淡开口:「如今,本宫能为你做的事,少之又少。你留在本宫身边,往后得个一官半职并不是难事。」 褚安盛闻言低了低头:「像我这种奴才,就算得到官位之后,又能如何?」 孟夕岚深深看他:「不要小瞧了自己。往后你能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褚安盛闻言心中一凛,他当然知道她的意思。等到太子即位,等到她腹中的孩子出生,她的身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在宫里宫外替她照应周全,唯她所用。 孟夕岚见他沉默不答,继而又看向牌位,便道:「我欠你父亲的太多,终有一日,我会全部还给他的。」 褚安盛闻言微怔,不解其意。但转念一想,褚家已败,她还能怎么做?就算弥补又能弥补些什么? 清明过后,便是雨季。 虽然太子大婚在即,但宫中的气氛仍是十分压抑。皇上久病不愈,所有人都在猜测,太子什么时候才会登基即位。 这瞬息万变的朝廷,让人如履薄冰,不敢大意。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势孤力弱必定要遭到淘汰。孟家一家独大的局面已定,人人都想要依附于这颗大树承荫纳凉。 …… 四月二十,黄道吉日,也是太子大婚之日。 沈丹一夜未睡,为大婚之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天蒙蒙亮时,她抬头看着天边灿烂细碎的晨光,有些微微的出神。 虽然,太子对她说过,她的位置不会变。纵使有后宫佳丽三千,她的位置也不会变。可是……太子终究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她的内心也仍有一丝不安。 人心变化无常,而她只是一介奴婢…… 太子大婚,乃是国之大事。 平日憩息冷寂的皇宫重地,只在一夕之间就变得热闹起来。处处张灯结彩,装饰一新。 孟夕岚晨起梳妆,望着镜中的自己,抿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时光匆匆,过得真快。一晃太子已经长大成人,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 宝珠闻言微微而笑:「奴婢给娘娘道喜了。」 孟夕岚换上宽大的凤袍,遮住自己隆起的肚子,她头戴华丽凤冠,脸上妆容精緻,一隔数月,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全部悉数到场。他们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皇后称病已久,如今一看,她气色红润,双眸有神,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病人。 一身大红嫁衣的谢珍珍,坐着轿辇由千华门入宫,沿着宫中东南甬道而行,来到太和殿。 她会在这里和太子行礼完婚,从而成为这宫中最尊贵的女子。 珠帘之下,谢珍珍的脸庞宛如初春的花朵娇嫩嫣红,她遵循着教导嬷嬷的吩咐,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待到台阶之上,她微微仰头,看见了正在等待自己的太子殿下。 和她的一身大红不同,他一身黑色礼服,袖口和衣襟的金线绣出金龙驾云的图案,黑色的庄严肃穆,更衬得他的身姿挺拔矫健,那张五官深邃如雕刻般俊魅的脸庞,让她心动不已。 谢珍珍只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 谁知,正当她心慌意乱之际,太子殿下朝她伸出了手。 谢珍珍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冰凉,如冰似雪,和着暖融融的春天完全不同。 谢珍珍微微一怔,却忍不住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二人来到太和殿,行礼完婚,孟夕岚端坐主位,望着谢珍珍,继而开口道:「孩子,你过来。」 谢珍珍有些受宠若惊,跟随着长生走上前去。 孟夕岚的面前准备了笔墨,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白纸上默写下了一个字。 「从今开始,你就是太子妃了,是陪伴太子一生的女子。本宫想送你一句话……」 谢珍珍忙屈膝行礼:「多谢娘娘!」 孟夕岚将写好的字,交给她看。白纸上赫然写着「贤德」二字。 谢珍珍微微一怔,忙又行礼道谢。旁边的长生,却是看得眉心微动。 孟夕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太子妃,你只有学做一个善良的人,方才能长长久久地留在太子身边。」 这是她最真心的忠告。一月之后,三位侧妃也即将进宫来,所以,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巩固自己的恩宠。 太子的身边存不下满腹诡计的阴险小人,他不许,她更是不准。 谢珍珍微微睁大双眸,连连点头应是。 孟夕岚随即又看向长生,轻声嘱咐道:「你要好好待她。」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只要相敬如宾也是好的。 长生重重点头,谢珍珍却是面上又红了一红。 … 夜幕低垂,太子宫内,仍是灯火照耀,宛如白昼。 太子殿下还在夜宴之上,与群臣喝酒助兴,一时半刻还不会回来。此时,宴席之上,酒尚未过三巡,正是最起兴的时候。 谢珍珍妆容精緻的脸,在耀眼的灯光之下,显得越发美艷。 沈丹借着送水的功夫,进来见她,端端正正地朝她行礼。 谢珍珍早知太子的身边有一位侍妾,乃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沈丹站起之时,她将她细细打量。 她的年纪和她相近,姿色身段都不错,眉眼低垂,看起来很温顺。 「你叫沈丹,我知道你的。」谢珍珍淡淡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沈丹闻言低头,静候吩咐。 谁知,谢珍珍跟着淡淡一笑:「你跟了太子殿下那么久,以后,你可要好好帮助本宫才行。」 她既是太子喜欢的人,她自然不会轻易难为她。 沈丹闻言心中微微一沉,只道:「奴婢愿听娘娘差遣吩咐。」 半个时辰后,身为新郎官的太子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寝宫。 谢珍珍忐忑起身,来到门前跪地等候。 长生其实并未喝醉,只是脸颊通红,双眼迷离,看着好似已经醉得厉害。 他进门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谢珍珍。 她那身大红的嫁衣,红艷艷的,颇为刺眼。而沈丹就跪在她的身后,穿着素净,和今日喜庆的气氛完全不同。 「都起来吧。」长生低低开口,还主动伸手扶了谢珍珍一把。 谢珍珍脸红咬唇,轻声道:「殿下,臣妾伺候您更衣吧。」说完,她缓缓伸出手去,谁知,长生却按住她的手,淡淡道:「不必你来,让沈丹来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谢珍珍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又含笑点头,默默后退一步。 沈丹迟疑着上前,望着太子,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长生缓缓闭眸,展开双臂,任由沈丹为自己宽衣解带。 第五百七十四章 冠冕之上(三) 沈丹伺候太子,一向是最妥帖周全的。她将他的衣物一件件放好,叠好,连鞋袜也是亲自整理,无需加以人手。 谢珍珍站在一旁,静静观之,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异样感。 沈丹却是神情平静,低眉垂眸:「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长生点头「嗯」了一声,转身欲走,谁知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谢珍珍,继而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颔,与她对视道:「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轻柔,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让人 如此亲密的举动,足以让谢珍珍脸颊绯红。她慌乱乱地眨了眨眼睛,反应片刻,方才点头道:「嗯,臣妾等着殿下……」 长生闻言微微一笑。 这笑容落在沈丹的眼中,一时有些刺眼。 到了水房,沈丹一直低着头伺候长生,不太敢把头抬起来,担心他会看到她脸上还来不及隐藏的情绪。 水气氤氲开来,渐渐模煳了两人的视线。 突然间,长生淡淡开了口:「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沈丹闻言怔了怔,继而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偷偷瞅了一眼面前的太子,连忙摇头道:「奴婢……没什么想说的。」 长生见她不说,便问道:「方才太子妃可有难为你?」 沈丹又是一怔,又是摇头:「没有,娘娘对奴婢很温柔。」 她下意识地说了小小的谎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太子妃的确没有难为她,但对她的态度,也算不上平和。尤其是,她看她的眼神,隐含轻蔑。 长生眼光定定的望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响,他又道:「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样,也不敢把你怎样。」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隐有安抚之意,可沈丹的心思却更沉了。 她是主子,她是奴婢,就算殿下肯事事为她出头,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今晚你就不要留下了。」长生又说了一句,显然是吩咐的语气。 沈丹低头应是,唤来候在外间的小宫女,让她们来伺候殿下。 她一路出了殿门,迎着沁人心凉的夜风回了自己的屋子。回了屋子,没了旁人,她脸上的悲伤才一点点地露了出来。 之后,她呆坐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似乎要这样一直坐到天亮。 … 进宫之前,宫里的教导嬷嬷们把该教的事情全教了。如何行礼请安,如何侍寝伺候…… 谢珍珍换上了薄纱的长裙,长发披散开来,只以一根丝带轻轻束着,披在身后,洗去了精緻妆容,露出一张年轻姣好的素颜。 长生沐浴过后,便见她清丽可人的模样。 见他回来了,身后却没有跟着沈丹,谢珍珍不由心情大好,忙起身相迎,甜甜笑道:「臣妾给殿下备好了醒酒的清茶……」 长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谢珍珍见状,面上立刻又染上一层晕色,轻咬下唇,随即伸手去端桌上的茶。谁知,半途却被长生握住了手,跟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身前一带,直接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谢珍珍轻唿一声,抬头看他,闪了闪眸子,眼神含羞带怯。 她没想到太子殿下如此直接……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彼此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的唿吸,甚至是心跳。 谢珍珍未经人事,心情难免慌乱,脸颊越来越红,体温越来越高,鼻尖更是微微的渗着汗。 长生见她这般,忽想起初见她时,她的从容与镇定,不禁勾唇一笑。 他的笑容,惹得她心里又是一片慌张。 「殿下……」谢珍珍低着头,姿态有些忸怩地开了口。「臣妾能问您一件事吗?」 长生轻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谢珍珍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就是……殿下初见臣妾那天,就是那一天,殿下分明说过喜欢的人是……是别人,可为何……殿下后来又选中了臣妾?」 那天的情景,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长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松开了抱住她腰身的手。 她突然问起这件事,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长生的心里难免对她有些猜疑,细细观察她的神情眼光,薄唇轻启,说出一句话道:「选妃一事,关乎国本。选你,自有选你的理由。」 谢珍珍见他似有不悦,生怕他对自己讨厌起来,忙垂下眼睫,双膝跪地道:「臣妾多嘴……还望殿下赎罪!」她难掩内心的不安,声音声音细若蚊蚋:「臣妾只是担心……担心殿下不喜欢臣妾……」 政治联姻,本就是一种手段。她只怕太子对她不喜,只是看在父亲功劳的份上,方才选了她这个人。 她到底年轻,心中仍有几分期盼和嚮往,陪伴自己的一生的人,会是喜欢自己的命中良人。 长生闻言眉间稍缓,暗忖她只是心中不安,并非算计打探。于是,便伸手扶了她一把:「之前外面的谣传,并非都是真的。那一日,周燕儿的确惊艷,可你也有你的好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夹带酒气的灼热的鼻息正吹拂在她的脸颊,惹得她心里又是一阵悸动。 「那么,殿下……殿下您是喜欢臣妾的?」 既然开了口,索性厚着脸皮问到底好了。 谢珍珍再度喃喃发问。 长生却是轻轻一笑,不再说话,只是俯身下去,双唇微张,将她早已红透的耳垂含在嘴里。 谢珍珍全身一僵,心慌意乱的同时,又没由来地一阵高兴。 长生亲吻她的耳垂,继而一路辗转,动作温柔而又霸道。 谢珍珍无处可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索性抛开羞怯,任他摆布。一步一退,两人双双倒向那寓意吉祥的婚床,缱绻纠缠。 几步之外的宫女听见声响,便低头熄灭了烛台,默默退了出去。 当二更过后,帘帐内的喘息呻吟终于平定下来。 须臾,长生掀起帘帐,坐起身来,挺拔健硕的身体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谢珍珍枕着手臂看他,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一时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凌乱,忙伸手拿起地上的长袍,轻轻披在长生的肩头。 她浑身发软,没什么力气,索性靠向他的肩膀,依偎着他,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总要说点什么的。然而,长生一直沉默着,眼神始终望向一角的烛台,盯着那盈盈晃动的烛光。 谢珍珍稍微又往他的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长生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好,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呢。还有父皇……你也该见一见。」 此话一出,谢珍珍的心里微微忐忑一下。 皇上重病的消息,她一早就知道了。身为太子妃,她自然要去正式拜见他,可是一联想到他满脸病容的模样,她还是有些不安。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她的身子有意无意地往长生的身边靠去。 长生却是稍微挪动了身体,翻身朝向床外,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 谢珍珍见状,一下子就不敢动了,拢紧了身上的被子,连唿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一会儿,身边的人传来了平稳有序的唿吸声。 谢珍珍这次轻轻翻身,面朝着长生躺好,看着他裸露的后背,想起方才温存的一幕,心里仍是悸动不已。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只是稍微阖了一会儿眼。 卯时还未到,长生就已经醒了。身为太子,他每日要代替父皇去上早朝。 谢珍珍和他一起起来,想要服侍他更衣梳洗。怎奈,太子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淡淡道:「你多睡会儿吧。外面有的是人伺候我。」 谢珍珍有心坚持,忙含笑道:「今儿是臣妾陪伴殿下的第一天,还是让……」 她的话还未说完,长生便又笑了:「不用了。」 这简短的三个字,让她微微有些尴尬。 说话间,沈丹已经缓步进来,手中捧着太子的朝服和冠冕。 她本是低着头的,可临到太子跟前,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灿如星子,神采奕奕。 沈丹上前伺候他更衣,只觉身后有一道视线直直地射了过来。 那一定是太子妃…… 谢珍珍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娇媚的脸上瞬间起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又是她……昨晚她也在这里,今早她还在这里,而殿下对她似乎真的很在意。 谢珍珍眸光一闪,心中颇有几分不好受。 不过,她很快转念一想,想起昨晚太子殿下对她的温存,便又心安下来。 沈丹再好,也不过是个卑微至极的奴婢,天天伺候殿下左右,乃是她的分内事。而她是太子妃,身份尊贵,前途无量,是这皇宫的半个主人,还是将来要陪着太子殿下君临天下的皇后,怎能对她区区一个奴婢而吃味?那也太荒唐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冠冕之上(四) 一个宫婢,得宠又如何,也不过如此。 只是洗了一个澡的功夫,谢珍珍便想开了,她不要做那善妒之人,一进宫来就惹得太子殿下心烦。 她将皇后娘娘亲笔写下的「贤德」二字挂在自己的寝宫之内,势要做个贤德大方的太子妃,赢得宫中众人的称赞。 太子上朝之后,沈丹便让御膳房把备好的早膳端了过来。 谢珍珍沐浴更衣,装扮得体,白皙红润的脸上满是欢愉之色,眸光闪烁,隐含着欲罢还休的得意。 见她坐好之后,沈丹上前行了万福礼后,柔声说道:「太子妃娘娘,御膳房一早送来了早膳。按着宫里的规矩,早膳每日都是一粥一饭,四菜一汤,外加点心八碟等。娘娘昨日入宫,宫里的奴才们,还不太清楚娘娘您的口味喜好,所以,奴婢便让他们按着太子殿下的喜好准备了一些,请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的态度恭敬,语气温和,说起话来更是滴水不漏。 按着殿下的喜好准备出来的东西,她就算不喜欢也不难说出个「不」字来。 好在,谢珍珍从前在家里并不是多么娇惯的性子,听了这话,只是含笑点头:「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全。本宫无妨,殿下喜欢的,本宫一定喜欢。」 她似乎话里有话,沈丹低了低头,为她盛粥布菜。 「这八宝饭看着精緻,本宫喜欢。」 「这云片糕也香甜,的确不错。」 谢珍珍的胃口出奇地好,吃得兴致勃勃的,样样都尝了尝。 沈丹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静静观之。 她真如外表看起来那般温顺无害吗?还是看看再说吧。 一顿饭吃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沈丹估摸着太子今儿必定早早下朝,便欲转身出去,为殿下准备茶水点心。 谁知,谢珍珍也有此意,沈丹自然不会和她争这些,只跟了过去。 谢珍珍亲自为太子熬了一碗粥,熬得仔细又精緻,看起来很有食慾。 须臾,太子下朝回来,一脸平平淡淡的表情,待见谢珍珍亲自端上粥碗,不禁微微一笑:「你何必如此?」 宠溺的语气,让人听了心花怒放。 「臣妾见殿下辛苦,便细细熬了这碗粥。」 长生微笑点头,继而看向沈丹道:「用吧。」 此言一出,沈丹适时上前,拿起桌上的羹匙,就要去舀碗里的粥。 谢珍珍见状微微一怔,继而开口道:「还是本宫来吧……」 她抬头看向沈丹,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她不是很懂规矩吗?怎么现在变得这样大胆了? 谁知,长生却是摇头:「不用了,还是让她来。」 沈丹不顾谢珍珍渐渐难看起来的脸色,当着她的面,盛了一口粥,然后尝了起来。 她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羹匙,后退两步。 谢珍珍眉心微蹙,有些不明所以,正当她困惑不解之时,长生淡淡开口:「这是我这儿的规矩,你慢慢习惯就好。但凡是入口之物,沈丹都要为我试毒……」 试毒?!谢珍珍脸色一白,赶紧双膝跪地道:「殿下,这粥是臣妾亲手做出来的。这里面怎么会有毒呢?」 她一下子就变得不安起来,这怎么会和毒药有关系呢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怀疑她吗?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让她来不及反应。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鸦雀无声。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而沈丹一直低头静立。 谢珍珍跪在地上,内心感到深深地惶恐和不安。 她等了又等,不知自己该等到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丹缓缓开口道:「殿下,您请用。」 长生闻言,看了她一眼,继而又对脸色慌张的谢珍珍伸出手去。 谢珍珍略有些迟疑,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长生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然后拿起沈丹递过来的新羹匙,尝了一口粥,慢慢品着滋味道:「不错,很好吃。」 谢珍珍一时还未能缓过神来,看向长生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长生微笑着吃了半碗粥,跟着拿起茶杯漱漱口,牵起她的手道:「走吧,和我一起去见见父皇母后。」 谢珍珍闻言只好忍住情绪,随着太子一起去了慈宁宫。 按理,他们应该先去见病中的皇上,但长生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还是先听听母后的意思。 因着刚刚发生的事,谢珍珍的情绪不如之前那般高涨,心里总觉得繫上了一个疙瘩。 孟夕岚知道他们会来,和昨日不同,她今天仍是隔着帘帐见他们。 「本宫昨日吹了些风,身上起了些风疹。所以,今儿只能这般了……」 「娘娘,您没事吧?」谢珍珍急忙开口,一脸关切。 隔着薄薄的帘帐,孟夕岚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得出她的声音。 「从今儿起,你该称唿本宫为「母后」了。」孟夕岚温和提醒她道。 按理,这么重要的事,她不会轻易忘记。可是她却忘记了,为何?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长生转头看向谢珍珍,仍是语气温和:「是啊,从今开始,你和我一样。」 谢珍珍闻言甜甜一笑,心里疙瘩总算是小了几分。 「看着你们和和美美,本宫心里就高兴了。」孟夕岚话锋一转,继而看向长生道:「今早,焦长卿说你父皇的病情又有反覆,如今正在施针通络,你们暂时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长生闻言知道轻重,点一点头:「儿臣明白。」 谢珍珍也跟着有样学样:「儿臣知道了。」 孟夕岚因着身子不便,所以没多留他们,只是让他们略坐了坐。 等到他们走后,孟夕岚把宝珠叫到身边,问起了太子宫的事。 「奴婢稍微留意了下,昨晚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圆房顺利,今早太子妃娘娘还给殿下熬了粥。」 孟夕岚听到这里,微微挑眉。 「看来太子对她还很满意。」 宝珠附和点头:「太子妃娘娘温和可人,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孟夕岚含笑不语。 喜欢……对于长生来说,想要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很难的。 … 出了慈宁宫之后,长生和谢珍珍分别:「我要去见父皇一面,你先回宫。」 就算不能见到父皇,见一见焦长卿也是可以的。父皇的病,反覆无常,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 谢珍珍迟疑点头,心想,皇上病重,自己还是不出现的好。 她刚刚大婚,一身喜气,而皇上则是一身病气。 回到太子宫,第一个迎上来的人,还是沈丹。 不知为何,她似乎无处不在似的。 因着早上的事,谢珍珍对她心存反感,不过她没让自己表露声色,只是吩咐她过来陪自己说说话。 「娘娘有什么要吩咐的?」 「早上的时候,试毒的事……」谢珍珍几番犹豫之后,还是问出了口。 沈丹闻言故意沉默了一下。 「我亲手做的食物,怎会有毒?殿下为何不信我……」谢珍珍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喃喃说道。 沈丹眨了眨眼睛,继而才道:「娘娘实在不必伤心。这规矩不是殿下定的,而是皇后娘娘……」 她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了。谢珍珍却是更加困惑了。 「这件事,奴婢实在不该多嘴的,所以,还请娘娘问殿下为好。」沈丹话语迟疑:「娘娘,您和殿下是夫妻,夫妻同心,不该有什么秘密可言。」 这话一说出口,她不禁有些后悔了。她有些不知分寸了。 果然,谢珍珍闻言眸光一凝,隐隐透出几分凉意来。 「你为何不能告诉本宫?你是故意和本宫卖关子吗?」 沈丹闻言连忙跪地,摇头道:「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你就说出来。」谢珍珍十分焦急。她甚至有些埋怨家中的长辈们,为何没有把宫里的一切都打探清楚,他们只知道太子身边有个侍妾,却不知,这个奴婢对太子来说举足轻重。 沈丹微微沉吟,便继续道:「奴婢本是乐坊的琴师。后来被皇后娘娘选中去到慈宁宫,娘娘看中了奴婢的忠心,便让奴婢来伺候太子……那会儿,宫里宫外的事情很多,娘娘十分担忧太子殿下的衣食起居,所以,奴婢就负责为太子殿下试毒!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不管任何食物只要给殿下准备的。奴婢都要亲自尝试……」 她全盘托出,毫无保留。这种事情,她没必要隐瞒,因为她早晚会知道的。 谢珍珍听完之后,神情复杂,心情更是复杂。 原来如此,她不过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娘娘,奴婢只是一个试毒之人,一个随时随地准备为太子殿下牺牲性命的人。」沈丹语气幽幽道。 谢珍珍闻言又是一怔,她抬眸看向沈丹,不相信她会有这样的勇气和能耐。 「你当真愿为太子去死?」她语含轻蔑地看向她。 沈丹低着头,用无比认真地语气说道:「奴婢愿意为太子殿下做任何事,不管是生是死!」 谢珍珍听了这话,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此生从未。 第五百七十六章 阴谋气息(一) 偌大的寝宫之内,满室药香。 长生背过双手,站在外殿,垂眸看着那些正在整理药材的太医们,神情冷峻道:「用药这么久,父皇的身体为何一点起色都没有?」 焦长卿不在,太医们答起话来都是唯唯诺诺的,含煳不清,半天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长生脸上的表情更显阴郁。 须臾,焦长卿从内殿躬身退出,神情疲倦,额头冒汗。他刚刚为皇上施针,这会儿已是精疲力尽。 长生横眉看他:「父皇病情到底如何?」 焦长卿抬头看他一眼,继而躬身做一个「请」的手势。 长生还未看见父皇,便道:「我要进去看看。」 焦长卿含蓄阻拦:「殿下这会儿昏迷不醒,殿下还是不去为好。」 「微臣还是陪着殿下去院中走走吧。」 长生沉着一张脸看他,最后还是淡淡颔首。 两人来到庭院之中,焦长卿亦步亦趋地跟在殿下身后。 走了一会儿,长生站住脚步,转身看他。「焦长卿,你能和我说一句实话吗?父皇的病情到底如何?」 焦长卿从容开口道:「回殿下,皇上的病情反覆无常,微臣也很难断症……」 他才刚刚说了一句话,长生便断然打断,拧眉低斥道:「别敷衍我!我要听实话。」 焦长卿仍是面不改色,只是换了一副认真的语气道:「微臣无能,如今微臣只能保住皇上的性命,却无法让他恢復清醒。皇上当年被奸人所害,寒毒侵体,留下祸根。」 「殿下,皇上的病,乃是多年累积下来的恶疾。想要痊癒,几乎是不可能的。」 长生听到这里,慢慢抬眸:「你的意思是……父皇会一直如此昏迷不醒?」 焦长卿深深看他:「是的,殿下。」 此言一出,长生的耳边犹如巨雷划过,震得他整个人,整颗心都为之轻轻一颤。 父皇再也清醒不过来了。他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长生心情沉重地看着他,问:「焦长卿,你不是神医在世吗?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病,你都能医好?为何偏偏医不好我的父皇……」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对他的怀疑。可是他没有理由怀疑他,他是母后最器重的人,也是她最信任的人。怀疑他的动机,不就等于是在怀疑母后一样! 焦长卿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双膝跪地,诚恳认错道:「微臣无能。」 承认自己的无能,便是最好的掩饰。 长生冷眼看他,甩袖而去,不再说话。 焦长卿目送着殿下的背影远去,半响方才,自言自语道:「皇上不醒,娘娘才能平安。这一团污秽的真相,你何时才能明白啊,我的太子殿下……」 因着父皇的事,长生有些心烦,批阅奏摺的时候,看着各州各郡的难事,更觉头疼。 小春子在旁伺候,见主子脸色不好,便想着沏杯茶来。 正想着呢,沈丹姑娘来了。 「这是清心茶,殿下请用。」 长生见她来了,眉间稍缓,他看着桌上的茶碗,只道:「换成清酒。」 沈丹闻言微怔。「殿下,您想要喝酒吗?」 他鲜少在白天饮酒,而且,还是在这里。 长生心口烦闷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沈丹连忙给他换上了清酒,照例她要先试毒的,谁知,殿下直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他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让沈丹很是心疼。 她想要陪他说说话,可又不想扰了他的清净。 长生喝到微醺之后,小春子安排轿辇送他回宫。 谢珍珍正在为穿什么衣服发愁,却见太子醉醺醺的回来了。 「殿下这是……」谢珍珍连忙迎上前去,见沈丹与他同行,不免转头问她:「出什么事了?」 沈丹摇了摇头。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小宫女们将洗面的铜盆摆好,谢珍珍亲自伺候太子梳洗,没让沈丹有插手的机会。 长生借着微醺的醉意,躺倒在床榻之上,没一会儿便翻了个身,似乎睡着了。 沈丹站在旁边,目含关切。 谢珍珍却是轻声吩咐:「你先下去吧。不要扰了殿下休息。」 沈丹并未听从,只道:「等奴婢为殿下试过醒酒汤之后,奴婢自会退下。」 她要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身边,这规矩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谢珍珍闻言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你这是在违抗我的话吗?」 「奴婢不敢……只是太子宫的规矩一向如此。」沈丹不卑不亢,站着一动也不动。 谢珍珍凝眉看她,正欲开口,却听太子淡淡开口:「让她留下。」 这简短有力的四个字,犹如一记耳光之,重重地打在谢珍珍的脸上。 她用力咬住下唇,继而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沈丹来伺候殿下吧。」 谢珍珍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可谁知,她还是介意,很介意沈丹的存在。 太子还是一脸醉态,谢珍珍便起身而去,颇有几分负气而去的模样。 沈丹追上两步,却又突然停下,她若是追上去的话,太子妃娘娘恐怕会更加生气吧。 她转身看向床榻,太子仍是闭目休息,似乎并不在意。 谢珍珍离开太子宫之后,径直去了慈宁宫,她要去见皇后娘娘。 她是皇后娘娘安排过来的人,自然要听皇后娘娘的话。 孟夕岚见太子妃突然过来,便知她有事,只让宝珠把帘帐放好,便请她过来了。 「母后……」谁知,谢珍珍一进来便满脸委屈地跪了下来,「母后,儿臣好委屈啊。」 孟夕岚闻言挑眉,隔着帘帐问道:「好孩子,起来说话,这是怎么了?」 早晨过来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一对璧人似的。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谢珍珍神情委屈道:「殿下身边有一个名叫沈丹的宫婢,实在太不知分寸,太不值好歹了。」 孟夕岚早料到她会为了沈丹的事情而抱怨,只是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不过才一天而已,她就沉不住气了。 孟夕岚故意沉默一下,方才轻轻笑了出来。 「沈丹那孩子是太子身边的老人儿了。做起事来,一直很有分寸的。」 谢珍珍听出她话中的偏袒之意,便又道:「臣妾知道沈丹伺候太子许久,只是如今臣妾身为太子妃,照看伺候太子的衣食住行,乃是臣妾的分内事。臣妾想要早点和殿下亲近起来,不想事事都加以人手……」 三位侧妃的人选已定,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若是不能在这一个月内,牢牢抓住太子殿下的心,等到新人进宫之后,势必又是一番勾心斗角,而她也未能抢占先机。 孟夕岚闻言嘆了一口气:「你这个傻孩子。你是太子妃,乃是太子的正妃,如何要对一个宫婢如此斤斤计较,真是孩子气。」 这话虽有责备之意,语气却是温和的。 谢珍珍听了这话,只道:「臣妾的确是太小气了。可母后,喜欢一个人本就是一件小气的事。」 到底是年轻气盛,才能说出这样的实话来。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可笑着笑着,嘴角弯起的弧度就渐渐消失了。 「本宫送你的字,你可还记得?」 谢珍珍恭敬点头:「臣妾记得,是贤德」二字。」 「你身为正妃,却无容人之量,何谈一个「贤」字?沈丹虽说只是个奴婢,却也不仅仅是一个宫婢。当初,宫中遭遇重变的时候,沈丹可是一直陪在太子身边……」 谢珍珍听了这话,心中的妒意更甚。 「沈丹对太子的忠心,是本宫最欣慰的地方。所以,太子妃你要好好待她。如果你想要得到太子的心,更要好好待她。」 谢珍珍咬唇不语。 孟夕岚抿一口茶之后,又道:「太子和你相见不过几面而已。可是,你们现在已经成了夫妻。回想那日,太子初见你的时候,只是看了你几眼而已,只凭最初的印象,太子就能钟意于你,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坏处。」 谢珍珍不明所以,抬头髮问:「还请母后为臣妾指点迷津。」 「太子钟意于你,这是你的福气。可是仅凭一面之缘的喜欢,终究不够牢靠。太子对你的出身一清二楚,却不知你的性情如何?你们相处得时间还长,往后细水长流,相濡以沫,你现在心急是没用的。」 孟夕岚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解她,心里想得却是另外一回事。近来,她几乎没怎么见到沈丹,似乎到时候让她过来说说话了。 沈丹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轻易做出什么不知分寸的傻事来。 「母后,请您教教臣妾,臣妾该怎么做才能赢得太子殿下的心?」 孟夕岚闻言回过神来,仍是轻笑:「这种事情,不是旁人可以教你的。不过,先收起你的嫉妒之心为好,早点回去,好好陪伴太子。本宫希望你能让他快活,也让他安心。」 她得到消息,太子去见过焦长卿之后,又在养心殿喝了酒,心里想必正是难受的时候。 正值大婚之喜的人,却要借酒消愁,这不该是他做的事。 第五百七十七章 阴谋气息(二) 也许,长生已经觉察到了一丝丝异样。 皇上久病不愈,而焦长卿又束手无策,他心有怀疑也是难免的。孟夕岚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长生也许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他会开始怀疑……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又会立刻停止,当做一切都是无用的多想。 谢珍珍见皇后娘娘微微出神,不由低头垂眸,安静下来。 听娘娘的意思,她虽然喜欢沈丹,但心里还是偏向自己的。既然如此,她更应该在她的面前温顺恭敬,让她多多疼爱自己才是。 须臾,高福利过来说话,他把内务府的帐簿送了过来,惹得孟夕岚微微挑眉,只道:「这些事一向是你负责的,为何要拿到本宫面前?」 如今他是内务府大总管,掌管宫里各宫各处的花销用度,手中的权利举足轻重。 「奴才是想来和娘娘商量下,为了太子大婚,宫中花了不少银子,是时候该开源节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太子妃娘娘,勾起唇角,慢慢的,露出一丝笑。只是,笑意很快就消失了,让人无法察觉。 太子妃来得正好,这事正好与她有关。 隔着帘帐,孟夕岚看不清高福利的表情,却猜得到他的心思,故意轻嘆一声道:「你啊你,亏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不知道本宫最不愿管的都是钱!你身为大内总管,连这么点差事都办不好……」 她责备的语气,让谢珍珍听出了些许端倪来。 高福利见主子这般,便知主子心里明白,便道:「奴才愚笨……奴才这些日子一直伴在皇上身边,伺候侍药,所以,一时有些疏忽了。」 孟夕岚单手支头,摆出一副苦恼的神态来。「眼下是宫里最多事情的时候,偏偏本宫身边连个聪慧懂事的人都没有。」 谢珍珍听得真切,心里突然涌出一个想法。 「母后……」她适时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臣妾愿为母后分忧解难。」 高福利闻言嘴角一勾,跟着附和道:「娘娘,太子妃娘娘出入宫廷,虽然规矩都懂了,但对这里的人和事,还是诸多陌生。此番正好是个机会,让娘娘歷练歷练。」 谢珍珍闻言暗暗高兴,在心里给高福利记了一个好。 这奴才来得正是时候,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让她在皇后娘娘好好表现。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你刚刚进宫,这倒是个好机会,让熟悉熟悉……不过,各宫各处的人,你还都没怎么认识呢。再说了,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繁琐又复杂,你未必愿意管……」 谢珍珍倒是很主动:「请母后给臣妾一个机会,臣妾想要为宫里尽一份力,也为母后尽一份心意。」 孟夕岚闻言便由着她去了。 「那好,本宫让小利子帮着你些。本宫一向节俭,最不喜铺张浪费。如今,国事为重,咱们身在后宫,衣食住行,已是样样精緻,没必要再浪费。」 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让她省钱罢了。如今这种局面,百业待兴,国库空虚,皇家的体面只能暂时先放一放了。 谢珍珍连连点头,一副对她言听计从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高福利亲自送太子妃出宫,临到门口之时,谢珍珍转身看他:「听闻公公是母后身边的老人儿了,也是这宫里头的老人儿,往后你可要多多帮衬本宫才是。」说完,示意身后的宫女给了他一袋银子。 高福利双手接过,道谢行礼。「太子妃娘娘客气了。」 谢珍珍过来之前,本是一肚子委屈,如今却是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神情气色,就连走路的姿态都不同了。 高福利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的银袋子,眼中闪过一丝戏嚯之色。 她嘴里说得客气,可打发他就像是在打发个贪钱的奴才而已,实在不够尊重。 高福利转身回到内殿,见娘娘面前的帘帐已经掀开,娘娘扶着宝珠的手,缓缓踱步。 「你今儿是故意的,还是凑巧?」孟夕岚淡淡发问。 高福利闻言忙走上前去,替下宝珠,亲自扶着娘娘散步。 「奴才本就打算今天来见娘娘……谁知,半路上突然听到消息说,太子妃娘娘一脸委屈地来见您,奴才便多了个心眼儿,拿着帐簿子」 孟夕岚听到这里,脸色微沉:「本宫知道你消息灵通得很。只是你这心眼儿来得也太快了些!太子妃进宫不过两天,你就要急着去算计她了?」 高福利忙为自己解释道:「娘娘,奴才哪里是要算计太子妃娘娘。奴才是为了娘娘着想,太子妃心高气傲,又刚刚进宫,不给她点事情做,她必然不会消停。而谢家也不会满意的。宫里的杂事本就多,如今皇上身边的人,能剩下的都是怕事无能的,自然不能为娘娘分忧。」 他的思路敏捷,说得头头是道:「这内务府的帐簿,大大小小总共十几本呢。太子妃娘娘怕是能管明白一处就不错了。奴才只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因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往娘娘您的眼前撞!毕竟,您现在还在休养中……」 他的眼睛看向娘娘高高隆起的肚子:「娘娘需要清净,奴才不想任何人扰了娘娘的清净。」 他的话一说完,孟夕岚便笑了:「你啊你,凭你这张嘴,本宫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你的错处了。」 「娘娘,您是奴才的主子,您想怎么发落奴才都成,哪里需要找什么错处。赶明儿,您看奴才不顺眼了,就把奴才罚去做千华门前的石狮子,奴才也愿意。」 宝珠听了这话,忍不住低头轻笑。 孟夕岚也含笑看了他一眼:「太子妃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儿。你多帮着她点儿,别让她被旁人看扁了。」 「是。」高福利连忙点头:「奴才会好好安排,给太子妃娘娘立功表现的机会。」 孟夕岚微微而笑,继续扶着他的手,在殿内走来走去。 …… 一炷香,一杯茶,一室寂静。 回到太子宫,谢珍珍见太子还在醒酒休息,身边却没了沈丹伺候,心里顿时没了那么介意了。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跟着坐到床边,看着太子稜角分明的侧脸,轻轻开口道:「殿下,臣妾错了……」 太子仿佛睡熟了似的,听了这话,并未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谢珍珍转过头去,看了看门口随风微微晃动的珠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在一起的双手,继而又道:「我不该那般小家子气……沈丹陪伴殿下那么久,殿下器重她是应该的,而我进宫不过区区两天……」 话未说完,她便被勐地拉入一个怀抱之中,原来长生一直醒着,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一手拢住她的细腰,一手握住她的柔荑,闭着眼睛,问道:「你为何要认错?」 谢珍珍心跳加快,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才道:「臣妾不想殿下生气,不想殿下觉得臣妾是一个小气的人。」 长生闻言拍拍她的后背,似笑非笑:「是人都会有嫉妒之心。你会,我也会……」 「啊?」谢珍珍不解眨眼,忙问:「殿下也会嫉妒吗?」 为谁?为了哪个女子? 长生睁开双眸,眸色深深,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不要胡思乱想。」 谢珍珍咬了下唇,轻轻的点头。「嗯。」 长生望着她的眼睛道:「你和沈丹不同,她是她,你是你。」 沈丹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而她,则是要陪伴他许多年的人。 谢珍珍听了这话,张了张口,却还是选择了沉默。方才,皇后娘娘的劝导,她都听进去了,现在还不是她斤斤计较的时候。 「臣妾明白了。」她温顺回答,长生舒心而笑,继而抱着她又打了个盹儿。 翌日一早,长生来看母后请安,因是独自一人,孟夕岚便让宝珠把帘帐掀开。 长生见母后身子不便,便让她去躺在休息。 孟夕岚连连摆手:「总是躺着也是累,还不如这样靠着坐会儿来得舒服。」 长生看着母后凸起的肚子,微微垂眸:「昨儿,太子妃过来让母后您心烦了吧。」 孟夕岚摇头:「那孩子对你关心太重,难免用过了劲儿。你身边这两个女人,一个心高气傲,一个不卑不亢,偏偏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凑到一起,怎能相安无事。往后,还得慢慢磨一磨。」 「听说,母后要让她学习料理后宫事,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她毕竟还刚进宫来……」 孟夕岚见他似有担忧,便道:「说是让她管事,其实就像让她有点事做。再说,也是为了让谢家看看,咱们对他们的器重和信任。」 长生瞭然点头:「如此也好,她有些事情可做,才不会太无聊。这宫里的生活,本就难熬,她总要明白的。」 孟夕岚闻言神情微微一变,继而摇头:「太子,不要说这样的话。她把一生都押宝似的押在了这宫里,只要你不让她失望,她的日子就不难熬。你要好好待她才是。」 第五百七十八章 阴谋气息(三) 男人自诩志怀天下,却常常看轻了身边的人。 「你若是好好待她,这宫里的日子就不算难捱。她心性不坏,只是心气高了些。你对她好,她才能心安,才能容得下你的身边还有别的女人。」 孟夕岚脸上的惆怅一闪而过,她伸手抚了抚垂落的鬓髮,轻轻嘆息道:「再过一个月,三位侧妃就要进宫了。你若是心里没谱的话,到时候更难应付。」 长生闻言神情似笑非笑:「母后,这点小事,儿臣能应付得来。」 孟夕岚摇头:「太子,这可不是小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乃是事关生死,甚至是江山社稷。太子妃是要为你养育太子的人,而你身边的侧妃侍妾,更是你笼络群臣的棋子,稍有怠慢,最后只会让咱们输掉整盘棋。」 能控制人心,才能手握权力。终其一生,他们始终都是在和人斗,和人争。 长生闻言不语,双唇紧抿。 孟夕岚见他脸色不好,便道:「这是咱们的难处,也是咱们的难堪。做人做事,总是要算计到这一步。」 长生闻言起身,只道:「儿臣明白了。其实,母后小时候就教过儿臣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儿臣不对他们处处防备的话,他们不知哪一天就会变成危险的敌人。」 孟夕岚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便放心了不少:「没有永远的忠诚,所以,你要把一切都牢牢抓紧在手里。」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这样的事实,只有母后才会亲口提醒他。 孟夕岚让太子妃插手宫中事务,的确是想要给她一个歷练的机会。 谢珍珍未进宫之前,也在家中帮着母亲管理过家事,掌管过开销用度。只是一府之事,哪里能和这偌大的后宫相比较,她看着高福利拿来的帐簿,暗暗心惊。 她万万没想到,宫中的开销居然这么大,但是一个月的灯油香烛就要上百两银子。 谢珍珍原本还有些沾沾自喜,自己手中终于有了些许权力。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件差事居然这么难办。 今儿一早,太子上了早朝之后,谢珍珍便请了高福利过来。 大内总管,皇后娘娘身边的第一红人,自然要用「请」的。 高福利领话而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 谢珍珍微微蹙眉,继而又微微一笑:「本宫今日请公公过来,是为了这帐簿。」 高福利早有预料,恭恭敬敬道:「娘娘有什么要吩咐奴才的?」 谢珍珍含笑道:「本宫不是有事吩咐,而是想要问问公公的意见。这宫里的花销这么大,本宫仔细看了又看,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可以省钱的地方。」 的确,这桩差事可没她想得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得罪很多人。 高福利见她明白过来了,便道:「娘娘,奴才只是个奴才而已,怕是没有这个资格说三道四。」 「不,你是宫里的老人儿,若是你肯帮助本宫的话,本宫一定能让皇后娘娘满意。」 高福利闻言轻轻一笑,继而又恢復一脸严肃的语气道:「娘娘,这宫里住着的主子虽不多,但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公主殿下的花销,一向是娘娘首肯的,所以,韶华宫的用度是万万不可减的。至于,宫中剩下的几位妃嫔,虽不受宠,但都是有位份之人,按着规矩办事就好,娘娘若是酌情削减,倒也无妨,只是不要太过明显就是。」 「还有,宫里有好几处地方需要修葺翻新,这其中的银子也是断不得。皇宫是皇家的脸面,这银子是必须花的。」 他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堆,可仔细听来,却让谢珍珍心里更加犯难。这个不能减,那个不能怠慢,说来说去,就是各宫各处的月银都不能扣。 谢珍珍的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的笑容也显得有点僵硬。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逗他玩?还是根本不把他的吩咐当成是一回事? 高福利说完这话,便藉故走了。 谢珍珍坐在主位之上,心里渐渐起了一一股火气。 身旁的宫女适时开口道:「娘娘,奴婢怎么觉得这高公公是在故意敷衍娘娘呢?」 他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能帮主子解决难题。 谢珍珍抿了一口茶,跟着重重地放下茶碗,「他的确是有心敷衍本宫,八成是小看我自己的能耐了。」 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信,眼里能看进去的人,除了皇上皇后,恐怕只有太子一个人了吧。 谢珍珍身为武将之女,性子里难免有倔强不服输的地方。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不能让娘娘失望,让宫里的奴才们小看了自己。 几番琢磨之后,谢珍珍不得不对自己下手,既然别处的花销用度都不能减,那她只好以身作则了。 半个月之后,孟夕岚听闻谢珍珍掏了腰包贴补宫里的用度,不由轻轻笑道:「这孩子还真是单纯。」 高福利闻言也是一笑。 孟夕岚看他一眼,问道:「她一定让你给她出过主意吧。」 高福利点点头:「娘娘说的是。不过奴才故意装笨,什么忙都没帮上。」 该表现的时候表现,该藏拙的时候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一定是故意的。」 「娘娘圣明。」 孟夕岚摇一摇头,继而伸出手去,示意他过来扶着自己。 高福利一边扶着她,一边道:「奴才只是不想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抖机灵而已。娘娘刚刚进宫,需要多歷练歷练。」 「她年轻气盛,就算是犯错也是可爱的。」 孟夕岚对待太子妃的态度十分宽容。 「娘娘若是心疼了,只管让奴才继续接手就好。」 「不用,再给她半个月的时间,免得她误会,本宫对她不够信任。」 高福利扶着孟夕岚一路去到门口,却是不能轻易踏出去。 「娘娘,焦太医是怎么说的?您的身子还好吗?」 说实话,和当年怀太子的时候不同,现在的娘娘实在太过消瘦,除了肚子鼓出来,身子瘦得单薄得很。 「若是有事的话,焦长卿是不会让本宫坚持到现在的。」 高福利对焦长卿心存担忧,沉吟片刻,才道:「娘娘您就从来没有怀疑过焦长卿吗?」 孟夕岚慢慢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小利子,他可是陪伴本宫整整二十多年的人。你要本宫如何疑他?」 高福利微微沉吟:「奴才只是觉得焦大人是个很可怕的人。只要一张药方,一碗药,甚至是一句话,就能结果一个人的性命。」 孟夕岚闻言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臂:「这种本事,他一直都有。小利子,您别忘了,就是靠着他的本事,本宫才能有今天,才能保住太子,保住腹中的孩子。」 高福利眸光一闪,又随之一沉。 看来,娘娘对焦长卿也是心存疑虑,只是这一点点疑虑,还不足以让她放弃焦长卿的帮助。 孟夕岚随即深深看了高福利一眼:「本宫现在不能没有他。」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沉,只道:「奴才明白了。」 … 皇上久病不愈,让朝中渐渐起了一些太子不愿听见的声音。 早朝之上,居然有人向他提议,要太子尽早登基即位,以江山社稷为重。 长生听了之后,愤怒不已,当场就把这些「胡言乱语」的臣子定罪发落。 早朝过后,孟夕岚听闻此事,便让太子过来见他。 孟夕岚静静看他,问道:「太子,你当真要将那些上谏的大臣们全都降罪?」 长生脸色阴沉,咬了咬牙:「母后,他们说得那些话,乃是对父皇的大不敬之言,儿臣如何能忍?」 孟夕岚闻言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太子,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大臣们的谏言对你来说是大大的有利吗?」 长生闻言脸色又是一僵:「母后!」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孟夕岚凝视他一会儿,又道:「太子,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她扶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我还要提醒你多少遍,咱们的处境有多么地危险?」 长生的视线缓缓下移,继而转过身去,有心逃避道:「母后,儿臣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孟夕岚冷冷打断他:「现在不是时候,那何时才是时候?」 如今一切顺风顺水,正是最好的时机,可他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你父皇曾经留给我一封诏书,有了那份诏书,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地登基即位。这是你父皇留给你的机会!」 长生低头不语,沉默许久才道:「那父皇该怎么办?」 孟夕岚语气坚决道:「以皇上现在的状况,就算让他继续当这个皇上,他也只是个空壳儿而已。朝中诸事最后还是要靠你!」她走到他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道:「太子,是时候做一个决断了。」 这是最后一步了,走完了这一步,似乎一切都还有个了结了。 「母后,难道儿臣非要背叛父皇不可吗?」 孟夕岚闻言,目光愤怒且悲伤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犀利无比:「为什么是背叛?你是嫡长子,你是父皇早已定下的储君人选。你顺承他的心意,何来背叛一说?」 第五百七十九章 阴谋气息(四) 孟夕岚的一番话,虽然句句犀利又无情,可长生还是听到了心里去。他对母后的心,从来都是毫不设防的。 经歷外敌内乱之后,周氏皇族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若是皇族,再无任何作为的话,使得民心再失。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北燕皇朝的盛世不在,太子很清楚自己肩上的重任。他这个皇太子如今看着坐的稳稳噹噹,然而,一旦有人冒犯挑衅,他的位置仍是很危险的。 母后对父皇的态度虽然冷漠了些,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切就按母后的意思办吧。儿臣不该反对,也不能反对!」 孟夕岚闻言深深看他:「太子,你何时才能让我看见你的野心?」 她忧心忡忡的神情和语气,犹如锋利的刀锋,让长生招架不住。 「太子,你若是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早晚有一天,你会被那些被野心蒙住双眼的人所伤害。」 没有野心的人,就无法硬下心肠来,做他该做的事情,和他必须要做的事。 孟夕岚握住太子的手,暗暗用力。 她的十指冰凉,透心得凉,不由让长生心头一颤。那冰凉的触感在他的掌心蔓延,一直渗透到血液之中,那种冰凉的感觉充满了无奈和不安。 长生这才意识到了,母后对自己的担忧已经深深融入骨髓内,时时刻刻都在为他忧虑着。 「太子,把你的善良收起来,把你的野心拿出来。等到你登基之后,你不知道会有多少个敌人?」 「儿臣无用,竟让母后这般担心。儿臣知道了,儿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长生回握住母后的手,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泛着淡淡的冷意。 孟夕岚本不期望他能大彻大悟,可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诉她,他已经做好准备,无所畏惧。她为了他选了一条世间最难走的路。他是她的孩子,命中注定就要经歷旁人无法忍受的艰难。 孟夕岚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神情有所缓和,沉重的语气,可见此刻的她隐忍了多大的情绪。 长生站起身来,给母亲行礼,继而转身离开。 孟夕岚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临到宫门口的时候,长生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孟夕岚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似有安抚之意。 长生看着母后憔悴又虚弱的笑容,心口一阵钝痛。 小时候,她最爱看母后微笑的模样,宛如四月春风般抚慰人心。可如今,那原本如春日艷阳般的笑容,竟然变得苦涩起来,像是被冷雨打湿了的树叶,再也不復当年的光彩。 太子很快就把之前在朝堂之上提议太子登基的大臣们全都给放了。至此之后,朝中关于太子即位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响亮。 按照祖制,先皇驾崩之后,储君才能正式即位,否则,太子只能代理朝政,不可自封为帝。 此番不同的是,皇上重病不起,而皇后娘娘的手中还握有一份皇上亲自拟写的诏书,玉玺加印,所以让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变得可行起来。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朝中就有半数以上的大臣们,决定支持太子即位。 这其中太子妃的娘家和孟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谢珍珍进宫半月之后,方才有机会见自己的娘家人。 家里人都在盼着太子即位,那么,她就成为了正宫皇后,手里便有了掌管后宫的权力。 谢珍珍看着母亲脸上隐藏不住的笑容,轻轻嘆气:「事情没那么简单,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太过着急反而不好。就算再快,也要几个月的时间准备吧。而三位侧妃就要进宫了,我这心里实在是烦得很。」 母亲闻言忙安抚她道:「这有什么可烦的?太子的身边,怎会少了女人?再说了,你是最先进宫的,若是太子的身边一直都有人的话,那你进宫的时候,也正是她们进宫的时候!」 谢珍珍闻言心里仍是隐隐不痛快,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对母亲道:「母亲,下次你进宫的时候,给我带些银两来。」 「嗯?」谢家母亲闻言一怔,不解看她:「娘娘需要银子吗?娘娘您现在身居太子妃之位,每月不是都有月例银子吗?而且,你的手中……」 谢珍珍见母亲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不由暗觉头疼。 其实,他也不愿张这个嘴,只是这一个月来,她为了让帐簿看起来漂亮好看,自己暗中贴补了不少银子。 身为太子妃,出手小气,实在面子上说不过去。为了拉拢人心,所以,她对宫里的奴才们都打点了一番,如此一来,她的手头就有点吃紧了。 谢家母亲听了这话,有些生气,也有些无奈。 「皇后娘娘让你学着管事,不过是让娘娘练练手罢了。娘娘为何要如此当真呢?」 谢珍珍脸色微微一沉:「母亲这话说得好生轻巧。这是本宫主动揽下的差事,若是没做好的话,岂不是让娘娘和殿下对本宫失望……再说了,这是本宫表现的机会,本宫必须要做好。」 谢家母亲闻言又是摇头,只道:「娘娘执意如此,那也只好如此了。」 这点银钱,谢家是不差的。她担心的是,女儿如此固执,将来遇事会吃亏。 说了烦心的时候之后,她又问起太子殿下。 「娘娘,殿下待你如何?」 提起太子,谢珍珍脸上难免流露出羞涩之意。 「殿下待本宫很好。」一句真心的回答,并 太子夜夜都在寝宫陪她,就算身边还有沈丹碍眼,但她也不生气了。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想来,她稍稍有点了解了殿下的性格。他是一个很喜欢清净的人,不太喜欢热闹聒噪,所以也对文静的女子更加情有独钟。 「殿下喜欢安静的女子,本宫也愿意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身边,做一个安静的女子。」 谢家母亲听了却是有些担心:「娘娘还是不要太大意的好。想要牢牢抓住殿下的心,就要揣度殿下的喜怒。」 谢珍珍只道:「日久见人心。本宫是正妃,也是未来的正宫皇后。本宫会好好地陪着殿下走下去的。」 太子喜欢的事,她一定会去做。而太子不喜欢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她一定不会去做的。 近来,她还慢慢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太子和沈丹其实并不怎么亲密,两个人平时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沈丹负责伺候左右,但从不会在他的面前表现出女人娇羞的神态,反而是毕恭毕敬,很是仔细认真。 太子又一向不多话,每日下了早朝,还有和大臣们议事,一日三餐都要奴才们算着时辰去提醒,方才不会落下。 谢珍珍心里的不安,渐渐缓和了不少,反而愈发地能体谅他了。 每次稍有心情郁闷的时候,便会想起皇后娘娘说过的那句话:「你不用担心,太子一点会对你好的。」 一个月的时间过后,三位侧妃相继入宫。原本有些冷清的后宫,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孟夕岚称病,没有召见三位新人,只把这个机会留给了谢珍珍。 焦长卿晌午之后,过来为她诊脉,主动提及了皇上的「病情」。 「皇上近来醒来的次数多了,神智也越发不清楚了。」 提起周佑宸,孟夕岚的心情除了复杂就是沉重。 「你对他用了什么药?为何他会神志不清?」 焦长卿双眸幽暗,只道:「娘娘,微臣的用药一向精准。」 他的手段,她是知道的。为何还要多问? 「娘娘不会是心软了吧。」焦长卿深邃的眸光变得犀利起来。 孟夕岚闻言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他道:「本宫怎么会后悔?这背后有多大的付出,你很清楚。」 焦长卿的眼神中仍是满含深意,跟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伸向孟夕岚的肚子。 孟夕岚垂眸,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他的手。 焦长卿神情微变,眼中微微发光:「娘娘为何要躲?」 孟夕岚看他一眼:「你已经为本宫诊过脉了。」 虽然他是她最器重的人,可他们之间还是主子和奴才的关系。 焦长卿伸出手去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僵在原地。 孟夕岚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抬眸看他:「你这是何意?」 焦长卿这一次没有在意她遮挡肚子的手,掌心直接覆上她的肚子。 那只大大的手掌充满了力量,仿佛瞬间扼住了她的命门一样,让她感到后背一凉。 孟夕岚一时措手不及,旁边的宝珠也是看的一怔。不明白焦大人今儿是怎么了? 「你……」 孟夕岚的话还未说出口,焦长卿就打断她道:「娘娘走到今天,捨弃了很多。可娘娘难道不知道,微臣为了陪娘娘走到今天,又捨弃了多少?」 他对她,一直都不是忠心,而是真心。 孟夕岚闻言色变,沉着的语气里充满不易外露的慌张:「本宫从未忘记过,你为本宫付出了多少……所以,本宫才一直感激你……」 「我不要你的感激,孟夕岚!」 第五百八十章 回报(一) 焦长卿说这话时,眉宇间那股煞气难以遮掩。身为医者,却眼中带煞,使得那双狭长的黑眸深邃异常。 孟夕岚望了他一眼,随即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深深的不安和思量。 「本宫知道你不求回报,所以,这么多年来,本宫一直很感激你。这份感激,你可以不在乎。」 焦长卿闻言神情微微一变,掌心轻轻抚摸着孟夕岚的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孟夕岚也感觉到了,心中还是微微一堵,皱了皱眉。 「娘娘,微臣跟随娘娘多年,微臣从未向娘娘求过半点奖赏。现在,微臣好不容易成了离娘娘最近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凝重,语气更是阴沉得很。 孟夕岚微微扬起脸庞,直视他的双眸,压低语气问道:「所以呢?事到如今,你想要什么?」 焦长卿凉薄的唇角不自觉的上扬,轻轻吐出一句话来:「微臣想要的回报,就是娘娘的信任,完完全全的信任。」 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暗暗用力。 「微臣这一身的医术,如今只为娘娘而用。微臣全心全意为娘娘分忧解难,而娘娘却对微臣处处提防,这对微臣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殿内的空气一瞬间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你弄痛本宫的孩子了。」 她语气虽轻,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本宫若是不信你,怎会与你一起走到今天这一步。焦长卿,你知道本宫多少秘密,那些秘密甚至连太子都不知情……你还要本宫如何信你?」 焦长卿听罢立刻放开了手,修长的手指拂开她垂落在脸颊上的髮丝,轻柔的动作难掩心中的怜惜,脸上也随之恢復如常的神态。「娘娘这么说,微臣就放心了。」 这一次,孟夕岚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静静看他。 两人对视之际,宝珠故意不小心弄出了些许声响。 茶盖儿磕到了茶碗,发出了一声清脆微弱的声响。 孟夕岚沉了沉眼,继而微微别开脸:「本宫的身子如何?腹中的胎儿可还安好?」 问起正事,焦长卿仍是一脸认真道:「娘娘脉象平和,暂无大碍。只是娘娘也许会有早产的可能……」 以孟夕岚如今的年纪,以现在这副身子,想要平平安安地生下这孩子,怕是少不了要一番准备。 「早产?」孟夕岚心中隐约有那么一点点地不安。「早产对胎儿不利,你要帮本宫想好办法才行。」 「这是不可避免的。过了这个月,娘娘要随时做好早产的准备。而微臣也会随时陪伴在娘娘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孟夕岚闻言静静看他,眼神再一次变得犹豫起来。 两人静默的对看了一会儿,孟夕岚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只是看向他的眸光幽幽暗暗,甚至还夹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焦长卿坦然接受,率先开口道:「微臣会尽心尽力保护好娘娘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他的手段。是啊,他在她这么多年,还从未对她用过什么手段。没有了旁人的阻挠,他可以以一个冠冕堂皇却又极度合理的理由,留在她的身边,与她朝夕相伴。 这手段,他原本十几年就可以用,偏偏他执念于她的心,始终都在别人的心上,所以,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野心。而现在,那些可以阻挡在他面前的人,死的死,败的败,不是长眠地下,就是宛如行尸走肉。 这是他的机会,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最后一次。 人生过半,面前的这个女子,是他心中唯一所系,而他也再不愿默默掩藏自己的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了。 二十年的等待,已经让他的耐心被磨平了。 焦长卿的话,让孟夕岚倍感不安,可她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的他,言行举止间都充满了危险的气息。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必须要信任他。 焦长卿走后,宝珠上茶的时候,双手微微发抖。 「娘娘,今天焦大人好奇怪啊。」 孟夕岚无心喝茶,只是看着宝珠脸上慌乱的表情,淡淡道:「你犯不着这么惊慌,焦大人是值得信任的人。」 宝珠立刻点头,心中自然是知道分寸的。 不过,焦长卿说到做到,长留慈宁宫,开始亲自照看着孟夕岚的饮食起居。 孟夕岚一直「称病」不见人,三位刚刚进宫的侧妃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她们都在等着盼着见到皇后娘娘,然而,孟夕岚只是对她们各自赏赐了一番,却没有见面。 就算是要隔着帘子,她要顾忌的事情也太多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容不下半点失去。 皇上称病,皇后养病,整个后宫的气氛都阴沉沉的。 作为新进宫的三位新人,她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喜欢,皇后娘娘的重视。然而,眼下皇后病重,给了太子妃协理六宫事务的权力,着实让她们三位新人心里犯难。 她们虽说是侧妃,身份地位只比如今的太子妃低一等而已。但是,面对已经率先得宠的太子妃,她们的存在就变得微乎其微了。 周燕儿乃是北郡王之女,论出身,自然在三人之前,京兆尹之女吴华轩是个性子清冷之人,奉父母之命进宫而来,满腹委屈,谁的好也不想理会。翰林院孙大人之女孙雨云年纪最小,进宫之后,她一直跟着周燕儿,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很是粘人。 周燕儿进宫之前,差点因为落选的事情而变成全京城的笑柄。父亲的海口夸得满天飞,结果,她最后却没有成为太子的正妃。 那段日子,她整天躲在房中不敢出门,抱着母亲痛哭不止,只恨父亲为何那般冲动鲁莽,让她变成了京城的笑话。 她的心里又急又恨,好在事情还有挽回的机会。 当父亲告诉她,她会以侧妃的身份进宫的时候。周燕儿心里先是一惊,跟着又无限委屈和难受。 她和父亲当面对质,问他为何要答应这件事,为何要让自己成为一个笑柄? 周博向她解释了自己的无奈,她是被太子相中的女子,却又不能以太子妃之名进宫,这样一来,京城之中,还有谁敢娶她?她若是不能进宫的话,这辈子就彻底无望了。 「女儿,侧妃又如何?只要你自己有本事,一样可以爬上正妃的位置。」 周燕儿就是这样被父亲说服了,她忍下了所有的委屈,只把内心的悲愤化成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她一定要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那个原本就属于她的位置。 周燕儿一连三天都来到慈宁宫给孟夕岚请安,谁知皇后娘娘就是不肯给她这个面子,迟迟也不肯见她。 周燕儿过来的时候,孙雨云总是跟着她一起。 如今,天气热了,到了晌午十分,外面的日头也毒了起来。 周燕儿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身边的宫女小声劝道:「主子,皇后娘娘一心休养,若是想要见主子您的话,一早就见了。您又何必执着……」 一连来了三天,一连三天都没见到娘娘,这实在是够没有面子的。不过,这还不算是最难堪的,进宫这么多天来,太子只过来过来见了她一面,坐了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周燕儿看着紧闭的宫门,轻轻嘆气。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连她也不见? 周燕儿转过身去,只见孙雨云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燕儿姐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周燕儿微微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心里只觉她是个麻烦。 她一直跟着自己,就算自己给她脸色看,她还是不知深浅。 孙雨云见她转身就走,忙又带着宫女太监追了过去。 「燕儿姐姐,我能去你那里坐坐吗?」 周燕儿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有点累了,我想回去休息一会儿。」 孙雨云听了这话,神情稍显黯然。 周燕儿回了自己住处,却没想到屋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是谢珍珍身边的嬷嬷,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主,陈嬷嬷等了您很久了。」 身边的宫女上前回话,周燕儿见了谢珍珍身边的人,心里就如同见了谢珍珍本人一样谨慎。 「太子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陈嬷嬷上前一步:「太子妃娘娘想请小主过去说话。」 周燕儿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娘娘的吩咐,我自然是要听的。不过,我刚刚从慈宁宫回来,为了表示对太子妃娘娘的尊重,还是先换身衣服的好。」 陈嬷嬷没说话,只是板着一张脸等着。 周燕儿不是故意磨蹭,只是因为要见谢珍珍,所以特意梳妆打扮了一下,从衣服到妆容,样样都精益求精。 待她穿好出来,陈嬷嬷将她打量一番,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这个周燕儿的确是颇有姿色,可惜,太不知道轻重了。她这副模样去见太子妃,只会让娘娘更加讨厌她,更加提防她,真是自讨苦吃。 第五百八十一章 回报(二) 进宫那一日,谢珍珍和周燕儿打过交道了。那会儿,许是碍于太子在场,两个人表现得都十分大方得体,一个温和大方,一个谦和有礼。 不过,谢珍珍那副故作姿态的高傲,还是让周燕儿十分反感。 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别人抢走,这感觉不仅仅是心痛,那么简单。 谢珍珍端坐主位,看着周燕儿不紧不慢地来到自己面前,她一身娇艷,妆容精緻,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地稳稳都到自己面前。 「臣妾给娘娘请安。」 她的语气恭恭敬敬,视线向下,敛住裙角,低头面前的青石砖。 「快起来吧,妹妹。」 这一声「妹妹」听来还真是刺耳。 她明明比她年长,却要屈她之下,还要看着她那张假惺惺的笑脸,这是够了。 谢珍珍凝眸看她,半响才道:「妹妹今儿身上的衣服这好看,还有耳朵上的那对儿珍珠耳环,更是精緻。」 周燕儿的身材高挑,腰带束得紧紧的,越发显出她纤细的腰身,盈盈不足一握,窈窕又不是娇俏。 谢珍珍回想起,选妃那日,太子对她一见倾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论姿色,她绝对更胜一筹,不过那又如何?她如今也只是个侧室而已。 周燕儿见太子妃颇有深意地看着自己,便道:「娘娘夸赞了,臣妾只是不想失了分寸,所以才精心装扮了一番。」 陈嬷嬷闻言眼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在她看来,周燕儿只是年轻沉不住气来,故意穿成这样是想要挑衅罢了。 「娘娘今儿找妹妹过来,不是有话要说吗?不知是何事?」周燕儿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也挑得高高的,心想:谢珍珍,你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我叫来的。咱们之间可不是那种可以一起喝茶闲话的关系。所以,赶紧说事儿要紧。 谢珍珍抿了一口茶,目光轻轻瞟了一眼身旁的宫女们,示意她们先行退下,继而才转头看着周燕儿微笑道:「本宫今儿的确是有事要说。如今,皇后娘娘病重,把宫里的不少事都交给了本宫来打理。所以……」 她说到这里,故意嘆息一声:「不瞒妹妹你说,这差事还是真是顶顶难做的一桩差事。如今好了,妹妹们进宫来了,本宫也就有个伴儿了。」 周燕儿闻言眉心一动,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又故意说出这样来的话? 「妹妹虽然刚刚进宫,但是对着宫里的情况,也是有所了解的。如今,朝廷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宫中处处都要节俭,尽量省出银子来……」说到这里,谢珍珍又故意转换了一下表情:「宫里的规矩,妹妹是知道的,这份例供给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但是如今是非常时期……妹妹们又是明事理的人,所以,本宫就实话实说了……」 谢珍珍故作无奈地表情,说了一大堆,终于说到了正事儿。 原来,她是想要削减周燕儿三人的份例。 周燕儿听了这话,心中的火气腾地涌了上来。 她也太欺负人了吧。 「娘娘,您这么说,我除了为难,还能如何?妹妹进宫还不足半月,按着规矩才领了一个月的份例,眼下正式处处都需要照应的时候。您现在突然要说削减份例,难不成是故意针对我?」 周燕儿直截了当地发问,心想,自己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 论出身,她们两个不相上下。谢珍珍有谢家当靠山,而她们北郡王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朝中内外的关系,本就是盘根错节的,牵一髮而动全身,轻易怠慢了谁,都是麻烦。 谢珍珍语气不善,随即也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妹妹怎么恼了?本宫这不是和你在商量吗?」 商量?周燕儿一声轻笑,隐含嘲讽。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太子妃娘娘屈膝行礼:「妹妹身子突感不适,先走一步,今儿的事,妹妹会去向太子殿下询问一二,待妹妹把事情弄清楚了,再来和娘娘回话。」 她可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她明摆着是要欺负她。她若是由着她来,那自己以后就没有翻身机会了。不管怎样,她好歹是太子殿下喜欢的女子,怎能让她几句笑里藏刀的话就给唬住了。 周燕儿起身欲走,谢珍珍淡淡发话:「妹妹这是何必呢?殿下如今政事繁忙,妹妹要多多体谅殿下才是。」 她语气略带责备,似乎是在指责她的不懂事。 周燕儿闻言轻轻道:「娘娘无需多虑,妹妹心中自有分寸。」 不管她说什么,也阻挡不了她去见太子殿下的决心。 不识时务也好,不识好歹也好,她反正不能让自己处于下风。 周燕儿转身而去,谢珍珍脸色一变,继而将手中的茶碗,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 陈嬷嬷见状,忙劝说道:「娘娘,您不必动气,是她自己不识好歹罢了。」 谢珍珍没了方才温和,眼神犀利起来:「她真是个麻烦!自以为是,本宫好言相劝,她还真以为自己可以和本宫平起平坐了?」 陈嬷嬷又劝道:「娘娘息怒,她愿意丢脸,娘娘就让她丢脸去吧。等见了太子,太子怎会听她胡说八道,八成甩个脸子就把她给打发了!」 她虽是在劝她,可说出来的话,却反而更让谢珍珍反感。 「浑说什么呢?殿下什么时候给人甩过脸子看!」 陈嬷嬷自知失言,忙又低头行礼。 谢珍珍稍稍平缓气息,沉吟一下,才道:「本宫对她不能不犯。她到底是殿下在意过的人。」 不得不说,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把周燕儿视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 周燕儿一路去了养心殿,皇宫之中,她最不该去的地方。 太子正在和几位大臣们议事,见小春子来报,还凑到自己耳边说话,不禁微微皱眉。 「让她回去。」冷冷清清的四个字,就想要先将她打发走。谁知,小春子一会儿又是满脸为难的回来道:「殿下,小主她还是没走,说要一直等着殿下。」 小春子也是劝了好久,可惜,偏偏周燕儿是油盐不进,好像故意要让殿下为难似的。 长生正在为了西北那边的灾情而心烦,听了这话,只是淡淡道:「那就随她去吧。」 她愿意自讨苦吃,他也不拦着。 周燕儿在外面静立等候,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这会儿,虽是春天,可今儿天阴,又突然起了风。周燕儿站在外面,双腿发僵,脸上的妆容也失了颜色。 身边的宫女嬷嬷劝了一次又一次,可主子就是不听。 周燕儿一直倔强地站在原地,身为武将之女,她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女子。 傍晚时分,几位大臣们终于出来了,个个眉头紧皱,神情沉重。 这一个下午,他们被太子严词厉喝吓得惶惶不安。 灾情一日不解,太子殿下一日就不会放过他们。 周燕儿站在廊下,见大臣们都走了,便又让小春子去传话。 小春子额头冒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小主,奴才好心劝您一句,殿下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呢。您何必……」 「你不用管那么多,只管替我传话就是。」 周燕儿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小春子无奈至极,只好又转身回去传话。 果然这一次,太子殿下的脸色更难看了。 「殿下,奴才已经说过好多次了,小主她……许是她真有什么急事吧。小主都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了!」小春子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道。 长生的脸色沉了又沉,只道:「让她进来。」 他不信,后宫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他一想她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难免有些在意。 周燕儿缓步进来,虽然身心疲惫,却还是仪态万千的上前给太子行了礼,「臣妾给殿下请安。」 长生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精緻,不由微微皱眉。 「你有什么事?」 周燕儿微微沉吟才道:「今儿,太子妃娘娘让臣妾过去说话,说要为了朝廷节省银两,所以要削减臣妾的份例供给。」 长生听了,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 她故意来这里,就是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周燕儿见他脸色不好,便又道:「殿下,臣妾过来不是为了让您心烦的,臣妾只是想问一句……臣妾进宫还不到半月,太子妃娘娘就想要压制臣妾,臣妾这一次可以为了大局着想,顺从娘娘的意思,可是下一次呢?殿下可否肯为臣妾言语一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微闪,满含委屈。 长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太子妃是故意刁难你?」 周燕儿不躲不避,直视他的眼睛道:「殿下,不会相信太子妃娘娘是真的为了节省开支,才让臣妾削减份例的吧?」 她的反问,让长生立马想到了什么。果然,这又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争宠伎俩吧……一个要强,一个委屈,偏要让他来主持公道! 第五百八十二章 回报(二) 长生的双眸冷幽幽地看着她,沉声道:「你可知,如今外面有多少人正在挨饿受冻,可你们居然还在为了这等小事斤斤计较,真是无趣!真是荒唐!」 他含怒低沉的声音,让周燕儿心头微微一怔。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都吓得双腿发颤了。偏她不会,她直视太子双眸,静静道:「殿下,臣妾今儿过来不是为了斤斤计较,而是为了让殿下为臣妾的身家性命做一句承诺。太子妃娘娘这般容不下臣妾,现在就要找臣妾的麻烦,臣妾往后在这宫中,岂不是要举步维艰……步步危难……」 此言一出,长生起身甩袖:「你休要胡说!简直是小题大做!」 周燕儿脸色一正:「臣妾没有小题大做,是殿下您什么都不明白罢了。」 女人间的争斗,不见硝烟,却处处滴血。 初见时,他那一句看似有心的话,已经让她先是沦为了京城的笑柄,如今又成了太子妃的眼中钉。 这些麻烦事,都是因他而来,可他却不肯自己半分宠爱。 长生冷冷看她,心想,若不是母后的意思,他断然不会让她进宫的。 她那双幽黑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算计和心思。 周燕儿不在多说,再行一礼道:「殿下,臣妾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这就告退。」 她转身离去,长生冷眼看着,毫无挽留之意。 小春子悬着一颗心,迟迟不敢放下。 这几位小主,看着都不好对付,以后闹起来,怕是免不了要让殿下烦心。 与此同时,谢珍珍也得到了消息,周燕儿不惜在养心殿外站了两个时辰,也要见太子殿下一面。不过,据说太子心情不佳,见了她没多一会儿,就把她给撵回来了。 谢珍珍听了宫女们的话,忍不住抿唇一笑。 真是活该,自己找罪受!她这么做,只会让殿下越来越讨厌她。 御膳房准备好了晚膳,谢珍珍派人去养心殿请殿下回来。 谁知,派出去的宫女,匆匆赶回来道:「娘娘,殿下身边的春公公说,殿下还在处理政事,今晚留在养心殿,谁也不见了。」 谢珍珍原本还有些沾沾自喜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殿下为何不回来用膳?难道……他真的因为周燕儿而迁怒了自己。 谢珍珍心里微微忐忑了一下,又让宫女送了几样食物过去。 此时,沈丹已经陪着长生一起用了晚膳。很简单的一顿饭,煮得极稠的碧粳粥配上几道精緻小菜,清清淡淡的。 沈丹见殿下心情不佳,便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晚饭过后,长生摊开奏摺,坐在书案前微微出神,浓眉紧蹙。 沈丹端茶过去,见他突然起身,背过双手,在殿内踱步,走来走去,似乎心情很烦躁的样子。 沈丹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随即咬唇上前,站在他的后背,伸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长生没有觉得半点突兀,或是反感。 两个人静静待了一会儿,沈丹方才开口问道:「殿下,不要不开心,再难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长生闻言嘴角微勾,轻轻嘆息:「你可知西北闹灾,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挨饿等死……」 沈丹双手收紧,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做到的。如今我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难」。」 长生语气惆怅,这番话他是不会与旁人说的,只会对沈丹说。 沈丹不说话,下巴轻轻抵住他的肩膀。 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她一件都解决不了。可她只有唯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陪着他,不管何时何地。 沈丹在养心殿陪了长生一宿,陪着他看摺子,陪着他忧心忡忡。 翌日一早,谢珍珍见太子一夜未回,心里更加在意。 陈嬷嬷回话:「娘娘不必忧心,殿下昨晚一直在看摺子,听宫女们说,养心殿彻夜灯火通明。」 谢珍珍闻言睨她一眼:「你别忘了,太子身边还有一个沈丹。」 他一夜未归,身边一定有人伺候。 「娘娘,那个沈丹,根本不济事的。太子殿下一下子迎进三位侧妃,对她却是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谢珍珍可不像她那样头脑简单,别的不说,就凭沈丹一天不落地伺候在他的身边,处处妥帖的好处,殿下也不可能对她不上心。 谢珍珍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一整天,等到黄昏时分,才能再见太子。 长生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见了谢珍珍,道:「我方才去看了看母后。」 谢珍珍闻言忙道:「娘娘身子如何了?臣妾要不要也过去请个安。」 如今的慈宁宫,可是谁都进不去的。 「母后身子不好,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长生坐了下来,他身后的沈丹也跟了进来。 谢珍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地不自然,见宫女端上茶碗,便静静坐了下来。 沈丹上前试毒之后,长生方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听说你要削减宫里的用度,省钱是好事,只是不要伤了宫里的和气。」 淡淡的一句话,轻轻拨乱了谢珍珍的心弦。 谢珍珍不由站起身来道:「殿下,臣妾乃是一片好意,顺应母后的心意罢了。许是,燕儿妹妹她误会了……」 长生看她一眼:「她们才刚进宫,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调教,何必急于一时。」 谢珍珍闻言微怔。 明明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有种被人当面戳穿的尴尬。 「臣妾……无心为难任何人,只是……」 长生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也不重。 「你不要太心急。她们终究在你之下。」这一句话,看似安抚,却又别有含义。 谢珍珍睫毛轻颤,随即点头道:「臣妾知道了。」 长生见她如此回答,便满意地点点头。 「今晚我会去旁人那里,你自己早些休息。」 他清清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便起身而去。 谢珍珍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不用问也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还是真心心疼周燕儿。 三位侧妃之中,只有周燕儿最先得宠。这无疑是在告诉宫里的人,自己对她的宠爱。 孟夕岚虽然不出门,也不见人,但对宫里的事情,还是一清二楚的。 长生过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向她提及此事,孟夕岚只是淡淡一笑:「太子自己拿主意就好。」 该叮嘱的话,她都说过了,太子的心里早已有了分寸。 长生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焦长卿低头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 如今,他常守慈宁宫,天天伴随在母后身边。 长生凝眸看他:「母后的身子如何了?」 焦长卿实话实说:「娘娘腹中的胎儿,随时都是出生的可能。」 长生闻言心中微微一紧,抬头再看母后,她却是神情平静。 「母后,您一定要保重才是。」 孟夕岚含笑点头:「别担心,一切有焦长卿。」 长生闻言心中一沉,只觉母后对焦长卿太过信任。 待太子走后,焦长卿率先开口道:「殿下似乎对微臣有所怀疑。」 孟夕岚淡淡道:「你对本宫如此忠心,有谁会理解?」 孟夕岚喝过他送来的药,继而靠在床榻之上,轻抚肚子。 这几天,她总是觉得腹痛,看来日子是真的近了。 焦长卿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之上,沉默片刻又道:「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娘娘要做好准备。」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本宫明白。」 初春时节,本不是多雨的天气,偏偏今年的雨水十分充沛。 一连阴了两日的天气,之后便迎来了大暴雨。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仿佛要把整片天空都撕扯开来。 孟夕岚从晨起之后,就一直腹痛不止。 焦长卿见状,便知今日就是时候了。 慈宁宫内,上下一心,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不过才一个时辰而已,孟夕岚就几乎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连唿吸都是一喘一喘的。 焦长卿毫不避讳,一直留在殿内,看着孟夕岚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凝。 当年,生下太子的时候,孟夕岚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如今,她再次感受到了这种绝望阴冷的感觉。 窗外的雷声和雨声,时刻提醒着她找回意识,保持冷静。 她不能昏过去,必须要保持清醒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突然像是被人用力撕开一样的疼。 孟夕岚咬紧牙关,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喊了一声之后,终于听见了一声婴儿微弱的哭声。 孟夕岚深深喘息,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可惜,她什么也看不到,床边围满了人。 宝珠含泪上前,看了一眼孩子之后,忙跪下道:「恭喜娘娘,是个男孩儿……」 果然如此!冥冥之中,她一直觉得这孩子会是个男孩儿。 焦长卿早已备好了补气补血的汤药,亲自扶起孟夕岚,餵她喝下。 孟夕岚微微偏过头去,双眼涣散,气息微弱地对宝珠吩咐道:「赶紧把他送走,送出宫去,去孟家……」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无题 焦长卿闻言眉心微动,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很快又恢復了平静,用手指轻轻抬起孟夕岚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娘娘,您现在就要把孩子送走?」 刚出生的孩子,她就把他送走,她怎么捨得? 孟夕岚眉眼低垂,唿吸短浅,虚弱的模样,好像连伤心得力气都没有了。 她转过头去,视线始终望向传来哭声的方向。她还没有看过她的孩子,他长什么模样,身上可还健康,手指和脚趾是不是齐全? 焦长卿见她一直看着被嬷嬷们,便道:「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孟夕岚无力垂眸,身体就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焦长卿抱住她的身体,让她靠着自己,这样她才能好好看一看孩子。 宝珠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过来,孟夕岚低头看了一眼,视线微微模煳,一时难以看清。 孩子哭了一阵儿,便不哭了,只是闭着眼睛睡着。 孟夕岚努力睁大双眼,看了又看,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道:「立刻把他送出宫去。」说完,她抬头看向焦长卿,目光幽幽道:「你亲自去……带着他去孟家……」 这孩子不能留在这里,宫里是守不住秘密的地方。 这孩子在宫里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焦长卿微微拧眉,继而重重点头:「微臣遵命。」 她信不过旁人,才会让他来做这件事。 这孩子是个秘密,一旦暴露,就是万劫不復。 听了这句话,心里一直绷紧的弦突然松懈下来,孟夕岚虚弱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喃喃道:「照顾好他……」 这孩子註定不能在她的身边长大,她早已吩咐家里,安排好了一切。 孩子送到孟家会由长嫂乔慧云亲自抚养长大,而孩子的身份,家里人也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乃是长兄孟夕照的庶子。 虽说是庶子,可只是暂时的名头罢了。待到日后,太子即位之后,安抚众臣之际,一定会为褚家重整家声。到时候,孟夕照身为褚静川的生前挚友,就会直接从自己的庶子之中,挑选一人,过继给褚家,让他成为褚家的儿子。 如此一番周折之后,这孩子最后还是姓「褚」,还是褚家的孩子。 孟夕岚把一切都想好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唯一的遗憾就是,她不能亲自抚养他,绝对不能! 孟夕岚目光幽幽地看向焦长卿:「把他送走。」 焦长卿的眼底里一片清明,随即点头:「微臣遵命。」 他看向宝珠,叮嘱她几句之后,便披上斗篷,双手接过襁褓,将孩子小心翼翼地保护在自己的斗篷之下。 孩子微弱的哭声,惹人心疼。幸好,外面电闪雷鸣,雨声阵阵,遮盖住了孩子的哭声。 焦长卿从未怀抱过孩子,他是如此弱小,如此需要人来保护。 他带上斗篷的风帽,微微低头,手拿太子殿下的令牌,一路无阻,顺利出宫。 当焦长卿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高福利安排在外面的眼线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月之久,一直等的,就是这辆马车。 他们一路紧紧跟随,跟着焦长卿去到孟家大门外。 焦长卿宽大的斗篷之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孟家门房见了他来,立刻转身跑过去回话。 孟家严正以待多时,得知焦长卿来了,便知事情要紧。 不过为了避人耳目,孟夕照单独去见焦长卿,却没想到的是,他亲手交给了他一个婴儿,一个一看就知才刚刚出生的婴儿。 孩子这会儿已经睡着了,脸上皱巴巴的,皮肤通红。 孟夕照当场震惊,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 他后退一步,指着那孩子道:「这是……」 焦长卿一脸认真道:「我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此,将孩子交给您。」 孟夕照神情僵硬,稍微反应了一下,方才伸手把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 「娘娘吩咐,好好照顾这孩子。」焦长卿说完这话,转身欲走。 他对这孩子,并不关心,他唯一在意的人是孟夕岚。 孟夕照平復情绪,叫住他道:「娘娘如今可好?」 焦长卿回头看他:「娘娘既然临盆,这孩子才刚刚出世。她现在并无大碍,但我要尽快回宫照顾她。」 孟夕照闻言又是一惊。「娘娘她……」 他低头看着襁褓之中的孩子,无法想像妹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狠下心来,把刚刚出世的孩子送出来。 当他再度抬头时,焦长卿已经不再了。 孟夕照连忙派人请来妻子乔慧云,把孩子交给她道:「从今往后,他就是咱们孟家最大的秘密。」 乔慧云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照顾新生儿,自然不是问题。可这孩子实在太过特别,乔慧云抱着他的手,双手一直在发抖,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这孩子……娘娘……」她有话想说,却是梗在心间,想说也说不出来。 孟夕照一声长嘆,听着窗外的雨声雷声,沉吟道:「这孩子是褚家唯一的血脉了,咱们必须保护好他。」 这是亲人之託,也是故人之念。 当他知道妹妹有孕,而且,还是褚静川的孩子。他就知道,宫中要出大事了。果然没过多久,皇上病重……又过了不久,高福利奉娘娘之命,取走了之前皇上写给太子的诏书。 妹妹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不用猜也是知道的。 孟夕照知道妹妹做出了最艰难的选择,为了自保,也为了太子,也为了孟家,她必须心狠手辣。 「相公……我怕……」乔慧云陪着孟夕照经歷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自认为什么都经歷过了,也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当她看见这孩子的时候,她还是害怕。 孟夕照深深看她:「我们必须支持娘娘,一直支持她到最后的最后。」 前路漫漫,满是荆棘兇险,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妹妹。 乔慧云抱着怀中温暖的孩子,背上却感觉到了阵阵凉意。 ……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一整天,沖刷着京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雨,来势汹汹,让人心生恐惧。 常言道,天降异象,此乃不祥之兆。 不过对孟夕岚而言,这场大雨却是最好的礼物。 大雨,让宫中人人困守在自己的地方。就在这慈宁宫,她拼尽全力生下了褚静川的孩子。 那孩子,她虽然只看了一眼,就送走了。可她不伤心也不难过,因为她知道,他是安全的。只要他能平安长大,孟夕岚便心中无忧了。 暴雨过后的晴天,天空蔚蓝,宛如海蓝色的宝石一般清明通透。 褚安盛端着汤药,缓步走到内殿,他的鼻尖微动,总觉得这里仍有一丝血腥味。 昨天的事,他都知道了。虽然不曾亲眼见过那孩子,但听宝珠说是个男孩儿,小小弱弱的男孩儿。 父亲的孩子,也是他的弟弟……太子的弟弟……一想到这其中的羁绊,褚安盛忍不住微微皱眉,暗暗头疼。 刚刚经歷生育之苦的孟夕岚,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靠坐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长髮披肩,平静的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为何这样平静,为何…… 「娘娘,这是焦大人吩咐的汤药。」 褚安盛走到她的身边,恭恭敬敬道。 孟夕岚闻言缓缓睁开双眸,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吧。」 褚安盛闻言顿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奴才都知道了。」 孟夕岚望着桌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淡淡道:「从今以后,你和本宫就是一条心了,知道吗?」 褚安盛闻言只是沉默。 她在要求他的忠诚吗? 「你必须和本宫一条心,因为我们有了共同想要保护的人。」孟夕岚又淡淡说了一句。 孟夕岚拿起汤药,慢条斯理地喝着。 褚安盛仍是不出声,眸光微闪,心里想得只有一件事。 面前的这个女人,深不可测,他要时刻提防。 想要守住秘密,就需要有人牺牲。 皇后产子,这样的秘密若是传了出去,只会让所有人一败涂地。所以,孟夕岚不得不狠下心来,借着削减宫中开支的目的,宣布要放从自己的宫里放出去一批奴才。 这所谓的「放」,其实就是灭口。一旦他们出了宫门,便会有高福利事先安排好了人去办事。 慈宁宫上上下下,来了一次彻底地大换血。从各宫调派过来的新人们,一夜之间,仿佛全都交到了好运一般,来到了慈宁宫,负责伺候这宫里最有权力的主子。 之前,皇后称病,整日待在慈宁宫内,除了太子,谁也不见。大家还以为她和皇上害了一样的毛病,病得煳里煳涂,不认识人了。 高福利过来回话的时候,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娘娘,宫外的杂草都除得差不多了。」 孟夕岚闻言便知他是何意,微微点了下头:「你办事,本宫放心。不过斩草要除根,一定要做到彻底干净。」 「娘娘莫要担忧,奴才办事从不手软!」这一句话的背后,隐藏着重重杀机。 第五百八十四章 恍若隔世(一) 怀胎七月,孟夕岚守住了自己的秘密,也经歷了一段最艰难的时光。 长生得知母后产子,对那孩子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过来看望她,让她保重身体。 「儿臣需要母后,母后要早点恢復。」 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对于那孩子……他不会问,母后自会安排好他的一切。若是他太过关心,母后也许会多心敏感,他不要她多心。 孟夕岚为了守住孩子,将近半年没在人前露过面了。这期间,宫中来了三位新人,孟夕岚一直无暇顾及不说,还给了太子妃可以不少的权力,看似冒险,实则只是为了试一试新人的能耐。 后宫的女子,终其一生,争得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美好。 再得宠的妃嫔,也有失宠的时候。再得势的妃嫔,也有被人比下去的时候。来来去去,旧去新来,仿佛一个永远没有止境的轮迴。 不管怎样,她们都把自己的一生拿出来做筹码,身为长辈,她总要表示表示。 之前赏赐的东西不薄,只是如今,她顺利生下孩子,顶着这副病容见人,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孟夕岚特意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把太子妃和三位侧妃全都叫来了慈宁宫。 四人皆是盛装而来,也都是有备而来。 谢珍珍特意带来了珍贵药材,灵芝人参雪莲花,样样稀罕。周燕儿带来的东西是亲自缝制的一件睡衣,上好绸缎,绣着荷花荷叶,看着清新淡雅。至于,其他二人,送的也都是些贵重之物。 孟夕岚看着那堆放在桌上的礼盒,含笑摇头:「难为你们肯为本宫如此用心。」 谢珍珍闻言,最先站起身来,屈膝行礼道:「臣妾们能为母后尽一份心意,这是臣妾们的福气。」 其他三人闻言,也是纷纷点头附和。 和谢珍珍相比,她们还是难免略显拘谨,尤其是吴华轩和孙雨云。 说白了,她们都有点怕她。她是这宫里最厉害的女人,没人敢在她的面前耍手段。 孙雨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儿穿了一件水粉色的裙子,她的皮肤白皙,水灵灵地站在那里,娇羞得就像是个孩子。 孟夕岚看着她们微微而笑,抬一抬手,示意宝珠带着小宫女们把东西都拿下去。 「如今,你们都是太子身边的人了,大家和和睦睦,才是正理。」 「是,臣妾谨遵皇后娘娘的教诲。」 须臾,孟夕岚吩咐宝珠开饭。 「太子如今忙于政事,本宫身边也冷清得很。今儿咱们大家聚在一起,一起用饭,可好?」 四人闻言,皆是异口同声道:「多谢娘娘……」 皇后娘娘的饭菜,一向都是宝珠亲手准备的。从前竹露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规矩。除了慈宁宫,就算是御膳房送来的食物,也要仔细检查。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招待她们,可是让人意外的是,桌上的饭菜竟是如此清淡,如此简单。 四菜一汤,只有鸡汤是带有荤的,其他全是素菜。 谢珍珍心思敏感,看着桌上的饭菜,一时忍不住多想。难道,皇后娘娘是故意这么做的?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削减开支? 「本宫大病初癒,太医交代饮食上一定要清淡。」 孟夕岚的一句话,打消了谢珍珍的顾虑。 说话间,小宫女纷纷上前,准备伺候各位主子们用餐。 谁知,谢珍珍倒是殷勤地很,直接起身,站到孟夕岚的身后,拿起筷子,准备伺候娘娘用餐。 孟夕岚微微笑眯了眼睛看她:「你坐下来一起用。」 谢珍珍含笑摇头,坚持要这么做。 当着众人的面,这是她最好的机会,可以好好表现。 周燕儿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隐含嘲讽之意。 谢珍珍倒不是真的在装样子,这顿饭,她一直全程伺候着孟夕岚,神情恭顺,神情间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吃过了饭,孟夕岚又留了她们说了会儿话,便让她们各回各处了。 谢珍珍故意留到最后,似乎有话要说。 孟夕岚点头允了。 褚安盛如今已经在内殿伺候了,为孟夕岚斟茶倒水。 谢珍珍见他过来,不禁眉心微动。 孟夕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随即给褚安盛递了一个眼色。 褚安盛垂眸退下。 谢珍珍随即开口道:「母后,这些日子臣妾真的很担心您……」 她的话还未说完,孟夕岚便打断她道:「本宫无恙,只是些老毛病而已。你们不用担心,你是太子妃,你能好好照顾太子,就是为本宫分忧了。」 不知为何,孟夕岚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谢珍珍睫毛微颤,继而低头摆弄起自己手中的手帕,忍不住又想去猜她的心思。 「母后,您一定也知道了吧。近来臣妾在宫里得罪了不少人。臣妾真怕连太子殿下也对臣妾……唉……」 她故意说到一半,语气满含无奈,神情也是楚楚可怜。 孟夕岚看她一眼:「这不算什么委屈,做大事的人,註定是要不拘小节的。昨儿,高福利把你做好的帐本送来了,本宫知道你用了很多心思。」 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而已,她却是为宫里省下了不少钱,足有上千两。 孟夕岚心里很明白,这里面将近半数的银子都是她自掏腰包拿出来的。 谢珍珍闻言只是摇头:「不,臣妾不敢说「辛苦」二字。只是……臣妾实在觉得应付不来……」 孟夕岚微微挑眉,心想,她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弃了,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 「既然你不愿意,也好……」她故意沉吟一下,方才缓缓回答。 谢珍珍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愿意为她会安抚她几句,或者,帮她出出主意呢。 谁知…… 谢珍珍有些不自然地挺直了后背:「母后,我是不是太笨了……」 她故作无助的语气,撒娇似的。 孟夕岚知道她想要自己的疼爱,随即也做出一副安抚她的模样来,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道:「你这么用心,怎么会笨呢?是本宫太心急了,难为你了。」 谢珍珍正欲开口,孟夕岚便又打断她的话道:「这样吧。你到底年轻,让你一个人忙这么多事,也是够难为你的。我让找个可靠之人来帮帮你。」 孟夕岚口中的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宋青儿。 如今的宋青儿,对孟夕岚是毫无保留地忠诚。原本孟夕岚的心里,对她仍有一丝丝顾虑,可皇上一病不起之后,宋青儿来到慈宁宫对孟夕岚说了一句话,只这一句话,让她对她不再疑心。 「娘娘,人在做,天在看。皇上辜负了的人心,终究还是报应在了他的身上!」 她内心对周佑宸的怨念,是她愿意相信她的理由,而且,她还有一个女儿需要保护,她不敢放肆! 宋青儿…… 谢珍珍显然对这个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要的是皇后娘娘的重视,而不是旁人的指手画脚。 孟夕岚不等她拒绝,幽幽开口道:「贤妃娘娘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如今,这后宫之中,本宫还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此言一出,谢珍珍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慌张了一下。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啊。谢珍珍望着孟夕岚神情温和的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待谢珍珍走后,褚安盛再度躬身进来,为孟夕岚送来了汤药和热水漱口,伺候完了,他正欲退步出去,却听孟夕岚开口道:「一会儿本宫要去看看皇上,你可愿跟随本宫一起。」 褚安盛闻言一怔,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话。 「皇上病重,再也不能将你怎样了。」孟夕岚淡淡说了一句。 褚安盛闻言却是一声冷笑:「娘娘,以为我还会害怕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便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示意他过来扶着。 「你虽是个废人,但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她生产不过才十天,如今下床走动,还是需要多加小心。轿辇可以代步,只是来来回回,仍有诸多不便。 焦长卿得知孟夕岚要出宫走动,匆匆赶来阻拦:「娘娘不可如此。」 孟夕岚坐在轿辇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本宫只是去看看皇上,你暂且退下。」 当着众人的面前,她拿出身为主子的气势来,焦长卿也不好再言语什么,继而又上前一步道:「那微臣陪同娘娘一起过去。」 孟夕岚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一路不紧不慢到了正阳宫,孟夕岚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忐忑,她已经有整整五个月没有见过皇上了……上次见他,还是天寒地冻,如今已是春暖花开。 待到宫门,褚安盛亲自过来搀扶孟夕岚,谁知,焦长卿也伸出了手来,毫不避讳道:「如今,还是稳妥些的好。」 孟夕岚眸光一沉,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关心则乱。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碰他,拿起自己手帕点点眼角,故作惆怅道:「是啊,一晃数月,本宫已经许久未见到皇上了。」 焦长卿伸出手去的手臂,默默收回,脸颊的线条微微绷紧,平静的面容之下隐藏着内心翻滚的情绪。 第五百八十五章 恍若隔世(二) 冷清空旷的寝宫内,沉寂无声,只留了少数几名太监留守。 高福利匆匆忙忙地迎出来,见了孟夕岚,神情稍有紧张。娘娘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能随意走动。 「娘娘您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去到褚安盛身边让他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褚安盛立刻后退一步。焦长卿紧随其后,三个人伴着孟夕岚一起走。 孟夕岚望着跪在两旁的太监,眸光微凝,「他们怎么看着都是生面孔?」她对宫里的人,一向敏感,见过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面,她也能记得住。 高福利稳稳扶着孟夕岚,回话道:「他们都是不识字的哑巴,最是稳妥,不会乱说话。」 伺候皇上的人,都是高福利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只听他的吩咐差遣,其他一概不理,完全忠心耿耿。 「皇上今儿如何?」孟夕岚淡淡发问,心情和步履都显得有些沉重。 「回娘娘……皇上今儿还不错,醒来以后用了半碗粥。」 原来他是醒着的。 孟夕岚的脚步又微微迟疑一下。高福利感觉到了,不由慢下脚步来,只道:「娘娘,要不等殿下睡了,您在进去?」 娘娘和皇上许久未见,心情难免纠结。 周佑宸每天有半天的时间是醒着的,剩下的半天皆是昏睡不醒的状态。 「不,本宫现在就要见皇上。」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 她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的人,既然来了,何谈避讳? 高福利快走一步,伸出一只手撩起了通往内殿的帘子。 厚厚的帘帐掀开的那一刻,孟夕岚看到了一个久违又熟悉的身影。 一袭青衣映入眼中,他侧身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姿,黑髮随意地垂落在肩,微微遮住了脸庞,她看到不到他的表情,也接触不到他的视线,孟夕岚稍显急切地上前几步,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 今日阳光明媚,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让他周身上下泛着微芒,看在眼里,竟是那般神奇。 「皇上……」 待快要走到周佑宸身边的时候,孟夕岚轻轻开口。 周佑宸闻言动也没动,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仿佛没听见似的。 孟夕岚眉心一动,只听高福利道:「娘娘,皇上现在谁也不认识了,反应迟钝,听了什么,看了什么都不会轻易有反应。」 其实,孟夕岚早都知道,周佑宸被用药之后,整个人神志不清了。但当她亲眼所见之时,心里还是微微有些在意。 如今,外面春暖花开,宫里早已不用再烧暖炉了。可周佑宸的寝宫内,还是添了好几个炭盆,整个寝宫都被熏得暖烘烘的,可孟夕岚的心里还是凉飕飕的。 此时,焦长卿适时上前:「娘娘,皇上神志不清,您要小心些。」说完,他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皇上现在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仍然需要汤药的控制。而且,皇上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娘娘,如今再见,内心难免再生波澜。」 焦长卿做事一向十拿九稳,今儿孟夕岚执意来此,乃是在他意料之外。 孟夕岚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小心?他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自己还要对他提防什么?这满宫上下,都是她的人,他煳涂也罢,清醒也好,还能将自己如何? 「无妨,本宫自有分寸。」 孟夕岚继续往前走,走到周佑宸的面前,看他的眼睛。 这一看,竟让孟夕岚心生恍惚。 周佑宸的眼睛本是深褐色的,只有在阳光之下呈琥珀色,但随着年纪增长,他的眸色渐深,可如今,他的眸色竟然又微微变淡,已经完全变成琥珀色的。 他的双眼晦暗无神,宛如一滩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孟夕岚眼底泛起阵阵涟漪。 他真的不认识她了吗? 「皇上,臣妾来了。」她仍是喃喃唤他,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想要从他的脸上发现任何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是,周佑宸仍是毫无反应,他的眼睛仿佛根本看不见她似的。不,他好像根本看不见任何人…… 曾经的周佑宸,俊朗挺拔,举手投足间有着身为天之骄子的霸气,锐利的剑眉,紧抿的唇线,双眼之中,始终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目光,让人无处可避,无处可躲。 焦长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孟夕岚恍惚失神的表情,浓眉紧蹙。 为何她的眼中还有心疼?难道她又要心软…… 正想着,孟夕岚缓缓伸出了双手,捧起了周佑宸的脸,只是轻抚,却不敢用力。她的一双眼,谁也不看,就只盯着周佑宸。 「臣妾来晚了,皇上莫怪。」说完这话,她便笑了,笑容竟有些凄迷。 周佑宸还是毫无反应,孟夕岚轻轻嘆息,心中放弃了试探他的念头。 「宸儿,你如今这样也好,这样咱们才能平平静静地在一起。」 就算只是守着一个躯壳也好,她也愿意。最起码,他们再也不会彼此猜忌,互相伤害。 谁知,就在孟夕岚说出「宸儿」二字之后,周佑宸那双一直呆呆放空的眼睛,微微转动,他垂着眼睑,似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 如此轻微的反应,惹得孟夕岚暗暗一惊。 她轻轻拂开他脸旁的长髮,再度开口:「宸儿,你怎么了?」 果然,周佑宸的目光又动了动,他的视线渐渐凝固在孟夕岚的身上。 身后的高福利和焦长卿,皆是一脸震惊。 怎么回事?皇上已经许久对人没有反应了。为何? 焦长卿立刻上前,毫不顾忌地什么身份禁忌,抓住孟夕岚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拽去。 不过是短短一瞬而已,原本呆如石像的周佑宸勐地动了起来,他的眼睛看向孟夕岚,大手一伸,抓住孟夕岚的手腕,直接把她拽了回来。 他卧床半年之久,本该身子虚弱,半点力气都没有的。可他还是能突然发力,一下子就将孟夕岚拽了回来。 孟夕岚脚下踉跄,差点摔倒,直接跌入周佑宸的怀中。 孟夕岚轻唿一声,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来。 他这是怎么了? 高福利也是看得一怔,忙走上前去道:「殿下……娘娘……」 周佑宸抱住了她,就没有撒手,之后便是一阵沉默。 焦长卿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佑宸。 他的用药不会错,这是不可能的!他还认得出娘娘? 正当大家都心思各异时,周佑宸又突然放开了孟夕岚,双手捂着头,皱眉不语。 孟夕岚确实惊慌了一下,可她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努力镇定道:「焦太医,你赶紧过去看看殿下。」 周佑宸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高福利连忙唤人过来,众人将周佑宸控制住,几乎是半推半摁地将他推到床榻,然后不知从哪里找出一瓶药水,直接给他喝下。 那些小太监果然是不怕死的,一个比一个下手重,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个被他们按倒在床的人是当今皇上! 他是九五之尊,可如今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焦长卿居高临下,脸色阴沉沉地看着他,眼神更是冰冷。 孟夕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恍惚间又觉不安,不安中亦有感慨。 褚安盛显然是众人之中,最平静的一个。 他上前说道:「娘娘,您还是先出去吧。」 孟夕岚扶着他的手臂,转身走了出去,却并未回去,只是静静地等在外殿,满心沉寂。 须臾,焦长卿从内殿出来,挽起袖口,脸色沉重。 他来到孟夕岚的面前,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 「微臣有罪,让娘娘受惊了。」 孟夕岚闻言看他,慢悠悠地发问道:「皇上如何了?」 焦长卿低着头回话道:「皇上现已昏睡,至于今天的事,这个微臣还要慢慢观察一番,才能知道缘由。」 他为皇上用的药,都是他亲自调配的,从未出过差错。 周佑宸神志不清,已有数月,他连高福利都记不起来了,为何还会记得娘娘? 孟夕岚垂眸看他,目光幽幽道:「皇上还记得本宫。焦长卿,你之前所做的保证,全都是废话。」 她的语声沉缓,令焦长卿后背一凉。 「娘娘,微臣知罪!」 「你不用向本宫解释什么,本宫担心的是太子……他不能知道太多。」 焦长卿忙又点头:「微臣明白。」 褚安盛看着在孟夕岚面前,气势全无的焦长卿,只觉他就像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为什么?他会对孟夕岚如此忠心? 焦长卿……他居然连皇上都敢谋害!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孟夕岚稍稍平静心绪之后,便又重新回到内室。 此时,周佑宸已经安安静静地睡下了。 高福利正在替他整理床幔,见她来了,忙转身道:「娘娘,您方才没事吧?」 孟夕岚摇头,隔着床幔望去,隐约可见周佑宸的脸。 他的侧脸轮廓有如斧削刀刻,稜角分明。 许久不见,她还是想他的。 孟夕岚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儿,跟着问高福利道:「你在殿下身边这几个月,他可有认出你的时候?」 高福利闻言连连摇头:「自从,殿下用了……那药之后,他就渐渐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已经记不得奴才很久了,就算奴才天天在他的眼前转……皇上也是不记得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变得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孟夕岚闻言轻嘆,看着沉睡中的周佑宸,轻声喃喃道:「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为何还记得本宫?」 高福利顺着她的目光,沉吟半响才道:「娘娘,您是殿下最重要的人。殿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认识您了。」 她是已经融入他血液当中人了,怎能轻易抹去?那份情,可不是焦长卿可以轻易阻断的,皇上对娘娘的亲近之意,乃是本能。 孟夕岚闻言沉默,只是沉默,心中五味杂陈。 …… 自从,太子身边的三位侧妃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过面之后,谢珍珍就觉得自己在太子和娘娘的面前失宠了。 太子一连三日分别召见了她们三人伺候,唯独没有来见她。 谢珍珍的心里是介意的,可还是顺其自然,没有行动。 太子不来,她便心烦意乱,偏偏还有宫里的事情让她心烦。 整整一个下午,她的心思都乱糟糟的,最后实在忍不住扔了茶碗发脾气。 身边的陈嬷嬷见状,忙遣走屋里的小宫女,上前一步道:「娘娘,您这是何必呢?您这么一个人生闷气是最没用的,您要是实在难受,不如直接带上些东西去看看殿下……」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珍珍便抬头瞪了她一眼。 「嬷嬷,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殿下正在为了西北灾情烦忧,本宫现在过去,只会讨嫌罢了。」 进宫这么久,她好不容易才摸透了殿下的脾气。他是公私分明的人,朝堂上的事,绝对不会在后宫多提半句。而后宫的女子,也不能贸贸然地走动,尤其是去到养心殿。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规矩。太子不来,她也是没辙。 陈嬷嬷眼珠子一转,又道:「娘娘……奴婢还有个招儿……」 谢珍珍见她说话的神情,便知不是什么好办法。 果然,她是要让自己装病。 「娘娘若是身子不适的话,殿下一定会来。」 谢珍珍闻言沉默,心中不愿。 她可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啊,难道还要为了争宠,还要用装病这样幼稚的伎俩? 陈嬷嬷见她不语,仿佛猜到她的心思一般,又道:「娘娘,现在可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见到殿下才是正理。」 娘娘进宫不过半年,现在正是稳固地位的好时候,怎能轻易让那三位侧妃抢去了风头。尤其是周燕儿,凭她的容貌,想要迷住太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奴婢这就放出消息,再给殿下身边的人打点打点,保证能让殿下在意起来。」 谢珍珍揭开茶盏吃了口茶,拧紧眉心道:「那就这么办吧。」 温顺善良,自然可爱,可她现在不得不为自己着想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恍若隔世(三) 装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宫里。太医院的太医们,个个医术了得,稍微看一看,便知是真是假。 谢珍珍原本也不屑走到这一步,无奈,苦无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陈嬷嬷倒也不笨,派人去太医院找了个刚进院当差的小太医,名叫吴海。 按理,太子妃身子不适,经手诊脉的太医绝对不能是刚进宫的新人,然而,陈嬷嬷故意谎称是自己不舒服,让他过来走一趟。 谁知,那吴海来了之后,陈嬷嬷就塞给他一大包的银子,将他带到廊下说话。 吴海自知身份,摇头不肯接下这差事,直说回太医院请自己的师傅来。 陈嬷嬷好说歹说,才让他进去给太子妃娘娘请脉。 后宫妃嫔,诊脉的规矩颇为繁琐。 吴海虽说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可悬线号脉,这样的事情,他做起来还是没有把握。 「回禀太子妃娘娘,微臣实在诊断不出来……」 吴海心里没底,不禁又打起了退堂鼓。 谢珍珍当场冷了脸,只对陈嬷嬷使了个眼色。 陈嬷嬷立刻将吴海带了出去,又塞银子道:「吴太医,我刚刚把话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谁稀罕你的药方,就是让你装装样子罢了。 吴海不是真的贪财,而是不想得罪太子妃娘娘和她身边的人。 他硬着头皮,将事情应了下来。回到太医院也是心惊胆战的。 谁知,他回去之后,就看见焦大人正在带人一张一张地检查药材和名录。 吴海忙问同伴是怎么回事。 「听说,皇上那边出了纰漏,焦大人正在带人检查。」 吴海听了这话,微微有点心慌。 不过,他还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写了药方。 谁知,还未写完,就觉得面前多了一个黑沉沉的阴影。 抬头看去,这是太医院总管焦长卿。 「大人……」 焦长卿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写好的药方上,沉吟一下才道:「这药方怎么回事?」 他拿起来仔细过目,发现这方子根本不成章法。 「这是谁的?」 吴海本就心虚,见焦长卿严厉发问,更是在心头捏了一把冷汗。 吴海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 焦长卿听闻此事,只是一声冷笑。之后,他把这种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吴海担心自己的前途,忙跪地求饶:「大人,属下也是没有办法,太子妃娘娘位高权重,属下实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焦长卿就冷冷打断。 「位高权重?」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之意。 吴海吓得噤了声。 焦长卿沉吟片刻,才道:「从今日起,你被太医院除名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却是不敢言语。 吴海满心不服,正欲开口,却见对面的同僚对他摇头。 如今这太医院是焦长卿一人掌管,他有太子的倚重,还有皇后娘娘的信任,没人敢违抗他的话。 焦长卿发落完了吴海,又转头看向了其他人,目光灼灼道:「后宫妃嫔争斗的伎俩,太医院决不许有人参与!谁敢帮着她们兴风作浪,我便一个人都不留!」 众人闻言连忙应是。 他的背后有皇后娘娘,谁能不怕! 因为皇上的事,焦长卿将自己所有的药方都过了一遍,还把所有的药材全都检查了一遍。他没有找到一丝错处,他找不到原因。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偏偏还有这些不开眼的人撞到他的眼前。 焦长卿发落了吴海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妃的寝宫。 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事,然而,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却没有一个敢阻拦焦长卿。 陈嬷嬷匆忙进去回话:「娘娘,焦长卿焦大人来了。」 谢珍珍躺在床上装病,正昏沉沉地犯困,听到这句话,不由坐起身道:「他来做什么?」 陈嬷嬷也是摇头。 谢珍珍眉头轻拧:「让他回去,本宫不见。」 陈嬷嬷正要回话,却听外面有人扬声道:「太子妃娘娘,微臣奉命来替娘娘您诊脉。」 此言一出,谢珍珍的眉头又蹙紧几分。 他是奉命而来,奉谁的命? 谢珍珍没了办法,只好让他进来。 陈嬷嬷含笑上前:「焦大人,您这是……」 焦长卿沉着一张脸,神情冷漠,看着倒不像是来看病的。 谢珍珍隔着屏风看去,隐约可见一个模煳的人影。 「太子妃娘娘,微臣听说您的身子不太舒服,不知是哪里不舒服?」焦长卿率先开口,直截了当。 「本宫无妨,只是小毛病罢了。」 谢珍珍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心里想得却是,这焦长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闯进来。 「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一向很关心您的身体。微臣不请自来,还望娘娘赎罪!」 谢珍珍攥紧手中的帕子,又道:「焦大人客气了,本宫真的没事。」 焦长卿站在屏风外面,冷笑一声:「娘娘千金贵体还是仔细些的好。太医院的新人们,可是没有能为娘娘断症的本事……」 谢珍珍闻言脸色一僵,莫名地有些心慌起来。 见她沉默,焦长卿又道:「微臣掌管太医院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微臣断不出的病症来。所以,娘娘以后若是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管吩咐微臣一声就是,千万不要耽误了病情!」 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 谢珍珍听得眉头紧锁,忍着不耐道:「本宫多谢焦大人的关心,嬷嬷送大人出去。」 陈嬷嬷脸色微微泛白,从不知道一个太医也能这般厉害。瞧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仿佛他是宫里的主子。 焦长卿不等陈嬷嬷迈步,就转身甩袖而去。 谢珍珍听到关门声之后,气得掀被而起,看着陈嬷嬷道:「他以为他是谁?」 陈嬷嬷也是无奈,只好把外面的小宫女太监骂了一通,算是撒气。 谢珍珍听得心烦,却又不得不自己的莽撞懊恼。 她故意装病的事,被焦长卿看穿,那么……皇后娘娘也会知道的,她真是得不偿失。 真是丢脸!堂堂一个太子妃竟被一个太医给教训了! 不出她所料,焦长卿的确把这事告诉给了孟夕岚。然而,孟夕岚的反应却是出奇地平淡。 「她年轻气盛,想要抓住太子的心,却又不得其法,才会用这样的伎俩。你又何苦拆穿她?让她难堪?」 焦长卿闻言垂眸:「微臣只是想要提醒太子妃。太医院上下,只听从太子和娘娘的吩咐。」 孟夕岚深深看他一眼:「皇上如何了?」 焦长卿早知她会问起,便实话实说道:「微臣加重了几味药,药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 说话间,褚安盛端上茶来。 孟夕岚接过茶,揭开茶盖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焦长卿,仿佛若有所思。 焦长卿静静等候,见她不语,便抬眸看去,对上她的目光之后,沉沉发问:「娘娘为何这样看着微臣?」 孟夕岚收回目光,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本宫只是第一次在你的脸上看到这样不安的神色。」 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可她看得出来。 焦长卿长嘆一声:「上次,让娘娘受到惊吓,乃是微臣失职!」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这辈子受到的惊吓还少吗?实在不差这一桩。算了,只要太子不知情就好。」 她稍微停顿一下,又道:「那一日,本宫不该对你咄咄逼人,你已经尽力了。」 焦长卿听见她安抚的语气,僵硬的神情略有缓和。 「娘娘不必如此,微臣的确做得不好。」 之后,两人稍稍沉默,孟夕岚才又道:「那孩子快百天了,本宫是不能见他的,你替本宫去一趟孟府,也好让本宫心安。」 那孩子出生之后,孟夕岚一眼都没敢多看,恍恍惚惚间,就把那孩子给送走了。 她不敢多看,生怕只是多一眼的功夫,自己就会捨不得。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一点都不要去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天都在心中默算。 焦长卿闻言立刻点头答应。 孟夕岚随即唤来宝珠,让她把自己做的两件小衣拿给焦长卿:「这个你也带去。」 这衣服是她熬夜做的,每每到了晚上,睡不着时,她就会给他缝衣服,带着赎罪的心情。 焦长卿接过东西,仔细拿好,缓缓道:「娘娘,那孩子留在孟家是最安全的。」 「那里的确比宫里安全,本宫不后悔……」 她做了不得已的选择,所以,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若是娘娘难受的话,微臣可以亲自画一幅那孩子的小像……」焦长卿除了擅长医术,画功也不错,都是小时候跟着祖父背诵药材的时候练出来的。 她的亲生骨肉,她怎能不想?怎能不念? 孟夕岚闻言垂眸看着手上的玉戒指,深深凝思,继而摇头道:「不,本宫不能留下任何让人猜忌的证据。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长大了,本宫总会见到他的。不用什么画像,只要看他一眼,本宫就知道他是我的孩子。」 第五百八十七章 心计(一) 思念之痛,的确灼心,可她必须忍,因为这痛是她自找的,也是她该受的。 每当她心痛之时,孟夕岚都会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隐藏不露,任由坚硬的牙齿陷入柔软的唇瓣之中,直到唇间的疼痛压过心头。只需深吸一口气,她便还能活,便还能忍。 焦长卿奉命而去,又復命而回。 孟夕岚的整颗心都跟着他一起去了,见他回来,心跳乱砰,尽量以平稳的语气问道:「如何?」 焦长卿微微气喘,可见一路匆匆,走得很急。 「回娘娘,孩子一切安好,如今已是又白又胖。」 此话一出,孟夕岚眸光微闪,难掩脸上的欣喜之色。 焦长卿颔首,继续道:「微臣仔细看过了那孩子,那孩子的眉眼,与娘娘十分相似。」 孟夕岚闻言不禁深唿吸了几下。她的儿子,怎会不像她…… 焦长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眼圈红了,继而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胸口起伏,唿吸急促。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孟夕岚沉吟片刻,才道:「此番辛苦你了。」 她重新坐回到榻上,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跟着从香料盒里抓了一把凝神香屑,撒进了香炉之中,轻烟裊裊,香气四溢。她彻夜没有合眼,如今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焦长卿望着她的侧影,缓步退下。 这香料是他给她的,专治失眠多梦。之前她因为身孕,身体不适,每晚不得安睡,所以他给了她这凝神香。 不过这东西,她是不常用的,今儿难得一用,可见她的心事太沉。 孟夕岚枕着手臂,伴着凝神香,幽幽睡去。 她模模煳煳地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粉白的婴孩儿躺在她的怀里,嘤嘤啼哭。她低头哄他,却是怎么也哄不好。 整整一夜,她的耳边竟是哭声。 晨起时,宝珠过来伺候,却发现娘娘的双眼是肿的,不禁吓了一跳。 「娘娘……」 孟夕岚只觉有点头疼,却不知自己竟在梦中哭了一夜。 泪水打湿了绣枕,洇湿整整一片。 孟夕岚看着镜中的自己,暗暗摇头:「赶紧给本宫找些冰块来。」 这个季节,宫中的冰窖已经开始为夏天准备了。 宝珠连忙派人去取,冰水化开,浸透毛巾敷眼睛。此方最是有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消肿了。 孟夕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抚了抚自己的眼角。 她细细地看着自己,想起焦长卿昨日说过的话。 他和她的眉眼相似,到底是有多相似…… 须臾,褚安盛进来回话:「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孟夕岚收起满腹心事,点头道:「请他进来。」 长生穿着朝服而来,可见是刚刚下了早朝。 孟夕岚已有两日不曾见他,见他略有消瘦,不禁蹙眉:「你看你的样子,怕是昨晚又没有睡好。」 西北的灾情,她也是知道一些的。无奈,国库空虚,朝廷再拿不出银两来救济灾民了。 「儿臣没事。」他的话语迟疑,回头看向身后的宝珠和褚安盛,做了一个摆手的手势。 他有话对母后说,他们不方便留下。 「儿臣听说,父皇的病情加重,母后还曾看过……」 孟夕岚闻言深深看他一眼:「你有话直说,不要和本宫绕弯子!」 长生眸光一沉:「儿臣即位一事,如今已经水到渠成。父皇的病情有变,朝中的人心怕是也要生变!」 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为了这个理由才来的。他在不安,他在担心,而他不安的是那即将到手的皇位,而不是他父皇的病情。 野心……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野心。 孟夕岚闻言微微正了正神色,看向长生的眸光深邃无底,幽幽沉沉中夹杂着几分几犀利。 长生见她望着自己,神情微变:「母后,您怎么不说话了?」 孟夕岚没有戳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给他安抚:「大事将成,不会有误。你放心……」 长生闻言看她,只觉母后目光深湛,蕴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让人心安。 「时候已到,任何人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你。我的太子……」孟夕岚说完这话,伸出手去,牵住太子的手,暗暗用力:「有母后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太子登基在即,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专注眼前。」 眼前的人,眼前的事,才是他最需要关心的。 长生眸光微沉,重重点头。 不管何时何地,母后的话,总能让他安心。 长生沉默一会儿,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母后道:「儿臣听说,昨日焦长卿去过孟家。」 孟夕岚微微垂眸,继而点头:「嗯,本宫让他过去看看。」 母子连心,有些话,她不用说得太明白。 长生神情从容,只觉今儿是个好时机,他应该和母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母后,您为何这么早就把那孩子送出去?儿臣不在意的……就算他一直留在母后身边,留在宫里,儿臣也无妨。」 他说的是实话,那孩子是母后的孩子,也是他的亲人。他不能难为母后,更不会难为那孩子…… 孟夕岚闻言沉默半响才道:「本宫不能留下他。如今,他已经是孟家的孩子,他是你舅舅的庶子,也是你的表亲兄弟。你与他,本宫与他,仅此而已。」 「可是……」 长生欲有话说,孟夕岚便又道:「太子,你永远都是母后唯一的孩子,也是母后最珍贵的人,你知道吗?」 长生愣愣看她,渐渐红了眼眶,忙又低头掩饰。「儿臣何德何能,竟让母后如此挂心!儿臣……」 孟夕岚伸出双臂,将他轻轻抱住,眼中带泪,望向窗外。 从长生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从抱着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放弃所有人的准备,包括她自己。此生此世,她愿为他牺牲一切,只求护他平安周全。 长生深深嘆息,回抱住母后单薄的身子,心中默默发誓,待他君临天下之时,他一定要让母后过上这世间最快乐的日子,再也不让她伤心,再也不让她流泪。 … 离了慈宁宫,长生一路走回了养心殿。 殿内的沈丹,已经按照他的喜好,提前备好了茶点。 沈丹今儿穿着一身青衣,素颜墨发,站在门口,浅笑盈盈地看着他,宛如春风拂过花瓣,留下阵阵余香。 长生背过双手,一步一缓地朝她走去。 临到门口之际,他突然挥挥手吩咐身后的随从散去。 众人默默退下,长生继续朝前走。 沈丹神情微怔,不解其意。 谁知,太子一路走来,最后将她抱在怀中,紧紧拥住。 沈丹怔了一下,随即含羞不安起来:「殿下这里是门口。」 台阶之下,还有侍卫和宫人们看着呢。 长生不语,双臂抱紧她,越抱越紧。 沈丹心里一阵发软,却又顾不得高兴,她担心太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或者…… 「殿下……您怎么了?」她依偎着太子,不敢同样回抱住他,只是低低问道。 长生结实挺拔的身体,一直紧绷着,正如他的心情一样,他方才当着母后的面,不敢表露出来的忧伤和沉重,现在完完全全地都暴露了出来。 沈丹见他不答,便也不再问了,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怀里。 小春子站在台阶之下,瞧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转身避着。 「殿下有沈姑娘伺候就成了……咱们走……」 他带着小太监们转身欲走,却见远处走来一群人。 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妃娘娘。 小春子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神来「啧」了一声。 这下不太好,若是让太子妃娘娘瞧见这一幕,八成心里不会好受啊。 得了,殿下今儿心情不佳,他这个做奴才的,过去周全周全得了。 小春子连忙带人上前,对着谢珍珍行礼问安。 谢珍珍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不少人,阵仗极大。 她见了小春子,微微一笑:「春公公……」 小春子又道:「娘娘,殿下刚从慈宁宫回来,这会儿正要休息……」 谢珍珍听了这话,挑眉看他,神情稍有不悦。 「太子累了?本宫正好为太子准备了参汤。」 小春子又上前一步,道:「娘娘,容奴才多嘴一句,娘娘还是不去的好……」 她一番心意,就此回去,只是失望。若是真到了殿门,怕是就不是失望,而是心酸了。 谢珍珍横了小春子一眼,微微扬起下巴。怎么回事,最近这宫里的奴才是不是也太张狂了些。 之前是咄咄逼人的焦长卿,如今又是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小春子,感觉好像是一夜之间,这宫里的奴才都长了能耐,谁都赶来她的面前翘尾巴了。 「本宫来见殿下,何时由你说得算了。」谢珍珍语气不善,身后的陈嬷嬷也帮腔道:「春公公,您这也太放肆了!和娘娘说话怎么连个分寸都不懂得拿捏呢?亏您还是宫里的老人呢……」 小春子也知自己是「自不量力」,可是这太子妃娘娘也是太不客气了些。 小春子扬起手里的浮尘,继而后退一步道:「得,奴才方才多嘴了,娘娘您请吧。」 谢珍珍又瞥了他一眼,眉眼一肃,揣着冷若冰霜的表情从他的身边走过。陈嬷嬷在旁扶着,忍不住小声道:「这个小春子真是不像话,娘娘往后对他不用客气!别给他什么好脸儿……」 话音刚落,陈嬷嬷突然像是被自己的唿吸给噎住了似的,喉咙里咕噜一声。 谢珍珍蹙眉看她,见她瞪着眼睛往前看,不由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远看去,她只能看见两个相拥依偎的身影。 太子将沈丹抱在怀中,沈丹低垂着头,那副娇羞的样子…… 谢珍珍当即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疼得她皱眉。 「娘娘……那是……」陈嬷嬷支支吾吾地开口。 谢珍珍看了片刻,一张脸瞬间寒了下来,眸子里存着的笑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立刻垂下眼,扶着陈嬷嬷的手,暗暗用力。「走……」 谢珍珍转身而去,陈嬷嬷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说。 小春子站在原地,见谢珍珍原路返回,心里冷冷一笑,故意上前行礼:「奴才恭送娘娘……」 谢珍珍攥紧双手,一路心事重重地回了寝宫,脑子里挥之不去都是太子与沈丹依偎的身影。 为何?为何? 太子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对她? 陈嬷嬷过来劝说:「娘娘,您可千万别动气,定是那沈丹勾引殿下……不知羞耻,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谢珍珍听了只当是耳旁风,凭她对太子的了解,他对女人可不会纵容到那般地步。 虽然温柔,却也克制。 近来这些日子,殿下对她不如从前那般亲密,本就让她心生恍惚。今儿无端端地见了这一幕,她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殿下对她的好,她是感激的,可那个沈丹……为何总是站在比她更亲近殿下的地方,为什么? …… 夕阳西下,昏黄的日光透过窗纸,更显朦胧。 沈丹靠坐在床榻,长生侧身枕在她的腿上,闭目养神。 他是真的很累。 如今他长大了,是个大人了,就算再累,也不能在母后面前撒娇了。而身为太子,他又不能轻易在人前露出自己的脆弱和疲惫,所以,他只有沈丹了。 沈丹安安静静的,太子不动,她就不动。 待到天色完全沉下,长生方才转了个身,抬头看向沈丹道:「待我登基之后,给你个名分可好?」 沈丹闻言先是一惊,又是一吓,连连摇头:「不,奴婢不要……」 她的拒绝不是装出来的,眉眼间竟是慌张。 长生凝眸看她,又道:「你不用顾虑太多,母后那边有我在……」 沈丹不等他说完,便又是摇头:「殿下,奴婢什么都不要!」 这一次,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长生沉默下来,见她的眼神悠悠转转,最后落在自己的脸上,眉间含着轻愁道:「殿下,奴婢不要名分,只要殿下的信任。若是以后,殿下也像今天这样累了,乏了,殿下还留奴婢在您的身边,奴婢就很欢喜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心计(二) 沈丹的懂事,让长生微微心疼。他坐直身子,一把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你为何总是这样懂事?」 沈丹轻轻一笑,不在人前,她才敢同他亲近。她紧紧地抱住他,双手用力再用力。她也不愿处处退让,可皇后娘娘的叮嘱,她不敢忘。因为娘娘她……她实在让人不得不怕。 过了第二天,宫里不知为何传起了一个闲话。说是太子妃娘娘,昨儿在殿下门前吃了闭门羹,还没见到太子就被撵回来了。 陈嬷嬷听小宫女们学来,气得直哆嗦,心想一定会是有人成心让太子妃娘娘丢脸。她想派人出去打听,可手头又没有能使唤的人。 事情本来不大,结果被她折腾一番,反而闹得连谢珍珍也知道了。 因着昨儿的事,谢珍珍的心里本来就个疙瘩,今儿又听说这件事,只觉自己失了大面子。 正当她要发火之际,却听外面的小太监来报。 「殿下驾到!」 谢珍珍闻言一怔,眉间的怨气顿时淡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忙起身相迎。 长生过来看她,只是单纯地过来看看。若不是沈丹提醒,他已经忘了自己,已经整整七天没来过这里。 「臣妾给殿下请安。」 长生伸手扶她,让她起来说话。 谢珍珍握住他的手,一时半刻竟不愿松开。 长生凝眸看她,只觉不对,她一向平和温顺的面孔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眉眼间充满了怨气。 谢珍珍一瞬不瞬地望着太子,却是一言不发。 她一个字都不说,可给人的感觉,却是有话想说。 长生见她这般,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他坐在椅子上,一脸温和,不紧不慢地等着她开口。 谢珍珍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又不想随便说话,惹得殿下烦恼,所以,她定了定心神之后,方才开口道:「殿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长生看她淡淡道:「几日不见,过来陪陪你。」 若是没有昨日的事,谢珍珍听了这话只会觉得高兴,可现在,她心里起起伏伏,没个章法。 「怎么?我今儿不该来吗?」 谢珍珍闻言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殿下已有许久不来臣妾这里了。」 长生淡淡一笑:「不过几天罢了。」 谢珍珍突然说了一句:「臣妾昨儿本来已经到了养心殿外,不过臣妾还是离开了。」 她说完这话,故意背过身去,不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脸。 长生闻言拿去盘中的橘子,放在掌心把玩,跟着又放下道:「看来,我今天不该来。」 他起身欲走,谢珍珍连忙阻拦:「殿下,您别走……臣妾还有话说……」 长生静静看她,见她深吸一口气之后,方才又道:「殿下,臣妾觉得是时候该给沈丹姑娘一个正经的名分了。」 长生眉头微挑。 「臣妾知道,殿下很在意沈丹,既然如此,何不给她一个名分。」谢珍珍隐忍着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道。 她并非真心为沈丹说话,只是想着一旦她有了名分,那她就一辈子受她管制,等到殿下即位之后也是一样的。 虽然现在的沈丹,无名无分,无足轻重,可她对太子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这又是何必呢?」长生似嘆非嘆道:「她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你何必非要揪住她不放?」 谢珍珍闻言微怔,张了张口,忙道:「殿下,臣妾可是一片好意……」 长生不等她说完,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做人不要太贪心,抓紧已经握在手里的,不要去贪图别人的东西。你是我的正妃,待我即位之后,你便是皇后!」 他的眼神犀利,让人无处可躲,无处可避。 「你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可那些我不能给的,你连碰都不能碰,知道吗?」 长生说完这话,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她的嘴唇。 谢珍珍僵在原地,一会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怔怔看着长生,习想说的话,一下子梗住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个声音来。 长生拍拍她的肩膀,又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谢珍珍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甩袖而去,心里渐渐一丝寒意来。 为何他会如此翻脸无情……那样冰冷,那样无情,仿佛他从前对她的好都是伪装出来的。 陈嬷嬷站在殿外,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余光无意间瞄到了对面的小春子。 小春子一脸蔑视,看着陈嬷嬷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陈嬷嬷见他冷笑,皱皱眉头,突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 待殿下走后,她快步去到内殿一看,娘娘竟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目光有些呆滞。 「娘娘……」陈嬷嬷缓步去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子看她。 谢珍珍目光一动不动,只是凝在一处。 陈嬷嬷有点害怕了,忙又唤了她几声。 谢珍珍默默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宫里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更是让陈嬷嬷心生不安。 …… 关于太子妃娘娘吃了闭门羹的闲话,传得,散得也快。 宋青儿带着妹儿过来陪孟夕岚说话解闷,提起这事,不由微微摇头。 「臣妾本不该多话的。可是,太子妃娘娘的心气实在太高!」 宋青儿帮着她忙了几天,只觉她这个人眼高手低,对待宫人也是颐指气使的。 孟夕岚闻言只是笑笑:「年轻气盛,难免犯错。」 「当年,本宫也犯过不少错……」她把话说到一半,妹儿把剥好的橘子送过来:「母后娘娘请用!」 孟夕岚含笑看她,接在手里:「好孩子。」 妹儿甜甜一笑,又回到宋青儿身边。 宋青儿轻抚她的手背,示意她做得好。 「娘娘,不瞒您说,臣妾现在回想起从前的事,只觉得自己也是满腹荒唐。」 宋青儿一把抱住妹儿,轻轻搂着:「臣妾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看着公主平安长大。」 孟夕岚闻言赞许点头:「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是欣慰。兜兜转转十几年,咱们都老了……」 宋青儿闻言轻笑:「娘娘怎么能这么说呢。娘娘您看起来一点都不老……还和当年一样,臣妾初见您的时候一样。」 她说这话,并非违心恭维。从容貌上来看,孟夕岚和当年并没有太多改变,只是神态有不同。 眉眼间的沧桑,仿佛看穿了人世间的一切。 孟夕岚眸光幽幽,看着宋青儿怀里的宝珠,心中泛起阵阵惆怅。 「能看着孩子慢慢长大,是咱们的福气。」 宋青儿见她情绪沉重,稍稍有些在意,忙又道:「太子殿下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娘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孟夕岚闻言低头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心中暗道:太子虽已长大,但他要走的路还长…… 又过几日,乔慧云进宫觐见孟夕岚。 她独自一人,谁也没带,难免让人多心。 孟夕岚如今已经出了月子,气色还算不错,只是整个人看起来仍有些单薄。 两人见面,执手相看,竟是无言以对。 褚安盛站在外殿守着,提防有人偷听偷看。 「娘娘……瞧您的气色,身上可都大好了?」乔慧云犹豫许久,方才问出这一句话来。 孟夕岚连连点头:「本宫无事。嫂子今儿过来,可是家中有事?」 任何和孟家有关的事,都会让她神经敏感。 「我今儿进宫来,就是陪娘娘您说说话的。」乔慧云深吸一口气道:「那孩子很好,能吃能睡,不似一般的早产儿,身子孱弱,如今胖乎乎的,都快让你抱不动了。」 孟夕岚闻言眸光微闪,强忍住泪光道:「有长嫂照顾,本宫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乔慧云见她这般,忙转过身去用手帕擦擦眼角。 「娘娘不要难过,我今儿来可不是要惹您伤心的。其实……」她稍微缓缓,继续道:「孩子如今已过百日,该取名字了。大名是老爷做主起的,虽说是庶出,可老爷还是用了「青」字,取名孟青川。」 哥哥孟夕照膝下有两子,孟青云,孟青容,如今又多了一个儿子,孟青川。 孟青川……孟夕岚心头一窒,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乔慧云,缓缓摇头:「这名字怎么行?」 褚静川……孟青川……若是有人察觉到什么关联该怎么办? 乔慧云见状忙抚着她的手背道:「娘娘不必担忧,这名字是老爷定下来的,而且,还有八字为证,旁人不会多心的。这名字一定定下了,若是冒然再改,反而遭人怀疑。」 孟夕岚仍是担忧,咬唇不语。乔慧云又道:「娘娘,孩子的大名已经定了,可乳名还没有……不如请娘娘给他取一个吧。也好让那孩子沾沾娘娘身上的福气!」 她可是他的生母啊,好歹也该给他起个乳名才是。 孟夕岚满心顾虑,乔慧云又道:「当年,云哥儿的名字就是娘娘起的。娘娘再取一个也无妨……」 这是她唯一可以对那孩子尽一尽心意的地方了。 孟夕岚心中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中晃晃打转,思来想去,方才颤声道:「就叫川儿吧。」 旧人之念,此生不可明说,唯有寄托在一个「川」字上,但愿褚静川的在天之灵能保佑那孩子,他的孩子…… 第五百八十九章 心计(三) 子时已过,养心殿内仍是烛灯明亮,沈丹掐算着时辰,整理好了殿下的床铺之后,便站在外间静候。 她认真仔细的聆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一旦殿下回来,她要是一个迎上去的人。 须臾,外面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沈丹含笑上前,却见太子殿下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不展。她立马收敛起了嘴角的笑容,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望过去的眼睛里竟是担忧。 近来这段时间,殿下因着朝政之事……心情一直不大好。 沈丹伺候殿下梳洗,见他一句话都没说,便默默退下。 谁知,临到门口之际,长生突然开口道:「你留下!」 在他烦恼之时,唯有她在,才不会让他觉得厌烦。 沈丹闻言心中一甜,继而转身回到他的身边。 待到晨光微微亮起,沈丹轻手轻脚地掀起纱帐,正欲起身,一条长长的手臂就圈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回到帐内。 沈丹轻唿一声,脸颊贴在殿下结实温暖的胸膛上,微微而笑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殿下从不会耽误早朝,今儿应该不会破例。 长生摸了摸她的头髮,坐起身来,看她梳洗穿衣。 不一会儿,小春子端了一碗汤药来。 长生微微蹙眉,看着沈丹毫不犹豫地把汤药喝下,便道:「这药你要喝到什么时候?」 沈丹闻言微微一怔。 她将汤药喝下,转身看向太子:「这是皇后娘娘吩咐过的。」 「奴婢不能有太子的骨肉!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子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嫡长子,而不能是庶长子。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不能疏忽大意。 沈丹用青盐漱口,低了低头:「奴才知道分寸。」 长生凝眸看她,目光幽幽,却是欲言又止。 这既是母后的意思,她不能违背,而他更不可以。 …… 一连三日,太子殿下夜夜留宿养心殿,身边只有一个沈丹。 这样的消息,让刚刚进宫的三位侧妃,心里颇不是个滋味。 三人之中,周燕儿本来还算是得宠的,只是如今,她见自己连个宫女都比不过,内心委屈之余,也有懊恼。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周燕儿坐在屋中生闷气,偏巧,孙雨云过来找她,带着好些针线来,说是要和她一起绣花打发时间。 周燕儿睨她一眼,实在是懒得搭理她。 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如此闲情逸緻,真不知是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傻…… 孙雨云坐在临床的罗汉床上做针线,神情认真,专心致志地样子。 须臾,外面的嬷嬷过来传话:「小主,太子妃娘娘方才派人送了好几样东西过来,说是赏给几位小主的。」 周燕儿听了微微皱眉,心中冷笑。谁稀罕!无缘无故地送什么东西,准没安什么好心! 孙雨云手中的针线,却是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巴巴地看着嬷嬷们送进来东西,忍不住走过去看看道:「瞧这盒子倒是精緻得很,里面保准是好东西。」 周燕儿见她如此,不由心生鄙夷,冷冷道:「你要稀罕,你就全拿走吧。」 孙雨云闻言不解,眨巴着眼睛看她:「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太子妃娘娘也是一番好心……」 话没说完,便被周燕儿打断:「你是真傻,还是真蠢?什么好心,太子妃一向看不起咱们三人,之前还说要削减咱们的份例用度,如今这么兴师动众地送东西来,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心思呢。」 孙雨云被她这么一骂,顿时眼圈红了。 她低下了头,双手揪着帕子,一下一下地用力道:「我知道我笨,可是姐姐……太子妃终究是太子妃,等到太子即位之后,她就是皇后了。而姐姐和我,就算再得宠也只是妃嫔而已。她在上,我们在下,自然不能轻易得罪了她!」 周燕儿听了这话,心中不服,可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些东西,我也没那么稀罕,姐姐只管挑选就是,回头剩下的,派人给我送去就行。」孙雨云说完这话,转身走了。 周燕儿心里稍稍有点不好过,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没说错什么,她的确是笨…… 身边的宫女过来劝道:「小主,您何必对孙小主这么厉害呢?奴婢觉得孙小主虽然笨是笨了点,可心思单纯,一门心思地想要讨好小主您……您把她结交下来,也是好事,往后在宫中多个伴儿。」 周燕儿听了只是沉默,跟着又道:「你把东西分成两份,我不要。一份给吴华轩,一份给孙雨云。」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愿意承太子妃娘娘的情。 如此又过了两日,太子殿下仍是谁都不理,除了上早朝,便是留在养心殿,日日夜夜与沈丹相伴。 谢珍珍气得心里发慌,担心殿下真的对她有心疏远。 她心思繁重,难免寝食难安,这一来二去的,竟然真的病了。 上一次她有意装病,被焦长卿当面数落,实在太过丢脸。 不过这一次,焦长卿对太子妃的病情,还是十分在意的。 用人用药都小心翼翼。 孟夕岚得知太子妃病了,吩咐宝珠过去一趟,给她送了些补品。 谢珍珍的病,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急火攻心罢了。 谢珍珍见了宝珠,似乎有好些话想说,可她的嗓子暗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宝珠把娘娘吩咐的话都交代清楚之后,便匆匆走了。 「太子妃怎么样?」孟夕岚淡淡发问。 宝珠实话实说:「奴婢觉得没什么大碍。」 孟夕岚又问:「太子殿下去过了没有?」 宝珠摇头:「奴婢问了几个人,说太子妃娘娘病倒之后,殿下一直没有露面。」 孟夕岚闻言暗暗摇头。 就算政务繁忙,他也不该这样怠慢了佳人。 不过,回想起之前宫里的那些闲言碎语,估计长生对太子妃的确有不满之意,否则,他是不会这样冷着她的。 … 长生知道谢珍珍身子不适的消息之后,倒也不是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没有亲自过去,只是让沈丹过去走一趟。 沈丹闻言微微诧异。 「殿下,奴婢过去……怕是不好吧。」 长生放下看到一半的摺子,抬头看她:「你敢不听我的话?」 沈丹一脸为难:「奴婢只是担心娘娘见了奴婢,她会不高兴。」 生病的人,不该再动气的。 「我让你去,你就去吧。」长生深深看她一眼之后,便又继续批阅奏摺。 沈丹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而去,揣着沉重的心情去见太子妃。 陈嬷嬷见她过来,先是一愣,又是一惊。 「沈姑娘……你这是……」 「奴婢是奉太子殿下的吩咐而来。」 陈嬷嬷听了这话,自然不敢再放肆了,只能把她让了进去。 谢珍珍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见外面响起脚步声,便寻声看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沈丹规规矩矩,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情绪。 谢珍珍看她一眼,脸色微变。 她怎么来了? 「殿下听说娘娘身子不适,让奴婢过来看看您。」沈丹尽量把话说得简单明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谢珍珍闻言,心里甭提有多难受了。 这算什么?殿下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谢珍珍索性闭上眼睛,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淡淡道:「本宫无事,你回去吧。」 沈丹低了低头:「殿下交代御膳房给娘娘准备了几样精緻点心,奴婢……」 「本宫不吃,搁着吧。」谢珍珍哑着嗓子,语气有点不客气了。 沈丹微微屈膝,行礼告辞。 陈嬷嬷一路送她出去,心里又是嘆气又是摇头。 「娘娘……殿下真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谢珍珍紧闭双眸,眼角竟然缓缓流下一道泪痕。 陈嬷嬷当场震惊。 「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她居然哭了,为了一个宫女而伤心难过…… 「都出去吧。」谢珍珍转过头去,谁也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听。 陈嬷嬷心疼得很。 出了屋子,她站在廊下,心中发狠。 这个沈丹,绝对是个大祸害,留不得! 陈嬷嬷暗暗在心里较劲儿,想要为主子出一口气才行。 沈丹带来的点心,全都被陈嬷嬷拿去扔掉。 太子妃身边的奴才都是新人,做起事情来,个个小心翼翼。 陈嬷嬷心想,指着他们办事是不行的。而且,为了避嫌,也不该让殿下身边的人插手。 陈嬷嬷拿出自己平时攒下的银子,费了不少功夫,方才从花房处找到了一个肯为娘娘办事的奴才。 沈丹整天伺候在太子身边,想要找她的麻烦,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过,花房处每天都会送新鲜盛开的花卉去到殿下寝宫。 那些花花草草,宫人们都是仔细检查的。 陈嬷嬷打听过了,花房处的奴才送过去的花草,每天都是不同的。但唯有海棠花是不送的。 太子对海棠花不喜,据说是对海棠花花粉过敏。 陈嬷嬷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动动手脚的机会。 她买通了两个花事房的小太监,让他们设计沈丹,让她在侍弄花草的时候,手上沾上海棠花粉。 一旦太子有事,她难逃其责。 花房处的小太监,收钱办事,谁知,结果却是出人意料。 原来对海棠花粉过敏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沈丹。 她一碰上花粉就会过敏,全身发红疹,一片一片,密密麻麻。 沈丹一下子就病倒了,惊动太子是难免的,太医院的人过去一看,立刻开了散瘀消毒的汤药。 长生当场大怒,质问小春子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 小春子回答不上,连忙跪地求饶。 长生冷冷看他:「给你一个时辰,给我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春子慌慌张张,嘴上连连应是,可心里却没什么章法。 他一时没了主意,忙去找高福利求救,高福利听闻此事,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又道:「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准是花房奴才的错,你把他们都带回来,一个一个地亲自审!」 第五百九十章 心计(四) 小春子跟了高福利十几年,本事学了不少,可惜迟迟都没有用武之地。 高福利算是他的半个师父,可他连他一半的本事都没有。 高福利的手段,小春子是见识过的。 他原想着有样学样,装装厉害,谁知花房处的那几个小太监,根本就不经吓,他才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招架不住了。 小太监们说了实话,他们把海棠花花粉洒在送去的盆栽里,散在花朵和枝叶上。 「春公公,奴才们不敢撒谎,奴才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陈嬷嬷……」 小春子听了直皱眉,陈嬷嬷……难道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那个陈嬷嬷? 小春子重重地拍响桌面,道:「你们一个个不想活了?居然敢往太子妃娘娘的身上泼脏水!」 那几个小太监吓得够呛,哆哆嗦嗦,忙又磕头道:「奴才不敢撒谎,的确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陈嬷嬷……」 小太监们把陈嬷嬷给他们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 小春子见状不禁冷笑一声:「好个刁奴居然敢算计都太子爷的头上了。」 小春子抓起桌上的银子,狠狠地砸向他们的脸。 「不要命的东西!为了这点子银子就敢算计主子!」 随即他一声厉喝:「来人啊,把他们带下去先重重打五十大板!」 这五十板子打不死他们,却足以让他们落得残废。 按理,这两个祸害不能留,只是事情牵扯到了太子妃娘娘,总要留个活口,免得当面对质的时候没了话说。 小春子把事情问清楚之后,便回到太子身边回话:「殿下,奴才把事情都查清楚了。」 长生冷冷看他一眼:「说!」 这海棠花粉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定是有人故意,有人存心。 小春子道:「那两个花房奴才全都招了!其实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陈嬷嬷指使的!」 长生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然后他吩咐道:「把人带来!」 小春子闻言一怔,忙问:「殿下您要亲自审问?」 「把太子妃也一起带来!」他一字一句,语气冷凝。 小春子不敢怠慢行事,忙带人过去。不过,他还是多了个心眼,事先给师傅捎去口信。 太子宫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孟夕岚。 太子那边出了事,她该不等发问,高福利就率先过来回话:「娘娘沈丹姑娘被人算计了。」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蹙。「她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花粉过敏,全身起红疹,高烧不退。」 孟夕岚只觉事情不会简单,便道:「你过去看看,让太医院精心些照看。」 沈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宫女,但对太子来说,她可不是个奴婢。 高福利闻言应是。 谢珍珍不过才刚用了午膳,正准备去到榻上躺一躺。谁知,太子身边的小春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向她要人。 谢珍珍身子仍有几分不适,见小春子冲进来,登时大怒。 「放肆!」 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小春子见她满脸怒容,倒也不怕,只道:「娘娘,奴才是奉太子的命令而来。娘娘,太子殿下请您和陈嬷嬷走一趟!」 陈嬷嬷听了这话,吓得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她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子殿下要见本宫,何须你们这般兴师动众!」 小春子看着脸色发白的陈嬷嬷,只道:「娘娘,奴才也不愿意过来让您心烦。可是娘娘身边有人手脚不干净!」 小春子故意走到陈嬷嬷的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陈嬷嬷,听说您最近出手很阔绰啊!」 陈嬷嬷脸色又是一白。 谢珍珍隐约看出些什么来了,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嬷嬷哆哆嗦嗦,一时也说不清楚。 小春子扬扬手中的浮尘,只道:「娘娘别问这么说了,还是直接跟奴才走一趟吧。殿下还在等着呢……」 谢珍珍看着陈嬷嬷的反应,心知不妙。可她不能由着一个太监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扬威。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宫女给自己更衣。 此时,养心殿内,沈丹仍是高烧不退。 长生把焦长卿叫到跟前,问他,沈丹到底有没有事。 焦长卿见他神情焦灼,便道:「殿下不必担心,待药效起来,沈姑娘身上的红疹就会散去,高热也会消退。」 焦长卿沉声道:「殿下不必如此担心,几天之后,沈姑娘的状况就会好转。」 说话间,外面来人禀报。 「殿下,娘娘到了。」 长生看了一眼焦长卿,道:「焦太医,我从未怀疑过您的医术,不过今儿还是请您多留片刻,等她醒来再走!」 沈丹不醒,他便不能安心。 焦长卿闻言脸色微变,只是沉默点头。 谢珍珍来到内殿,看着太子殿下阴沉着一张脸,背着双手走出来,心情忐忑不安。 「臣妾给殿下请安!」谢珍珍只是屈膝行礼,便急着开口:「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要派人小春子去到本宫的寝宫去拿人!」 长生背过双手,一步一缓地往前走,看了看谢珍珍,又看了看身后的陈嬷嬷。 「你的人,手脚不干净!」 陈嬷嬷见太子无事,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她又想不通,既然太子无事,为何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嬷嬷的眼睛滴熘熘地乱转,小春子见状,便上前一步道:「殿下,花房处的那两个奴才,全都找招了。」 陈嬷嬷闻言心里一个哆嗦。 「把人带上来,陈嬷嬷你自己看!」长生冷冷发话。 陈嬷嬷瞬间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谢珍珍也不是傻子,见她这般,便知她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事。 「殿下……」谢珍珍上前一步,她挡在了陈嬷嬷的身前,低头道:「臣妾不知道陈嬷嬷她犯了什么错,惹得殿下如此动怒!可是,陈嬷嬷是臣妾身边的老人儿,臣妾未进宫时,她就一直跟在臣妾的身边了,所以……」 她的话还未说完,小春子就把人带来了。 那两个太监挨了五十大板,下半身已是血肉模煳了,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来。 「我的寝宫之内,从来不许有海棠花,为何今日会有?真可惜,那海棠花粉害不了我,却害了沈丹!」 长生目光紧紧地锁在谢珍珍的身上,冷冷道:「她是你的奴婢,她的生死你来定!」 谢珍珍闻言一怔,不解抬头:「殿下,陈嬷嬷许是做错了事,可罪不至死吧。沈丹……沈姑娘,她可有大碍?」 说实话,她现在心里还是一笔煳涂帐。 「太子妃,你若是管不住你的人,那我来替你管!」长生肃着一张脸,深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谢珍珍不能不怕,她双膝跪地,低下头道:「殿下,臣妾替嬷嬷认错,还望皇上网开一面……」 陈嬷嬷全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生仍是不留情面:「心怀鬼胎之人,宫中从来不留!」 小春子在旁,见殿下一个眼色,便知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带人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嬷嬷,轻声道了一句:「得罪了。」 谢珍珍眼睁睁地看着陈嬷嬷被他们带走,想要张口阻止,见太子脸色阴沉,又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看向太子。「殿下,陈嬷嬷既然是臣妾的人,殿下要发落的话,不如把臣妾也一起发落了吧。」 她一时冲动,竟说出了这番置气的话来。 长生闻言冷冷一笑:「你不知情,何罪之有?你唯一的错,就是轻信自己身边的奴才!」 「殿下……」看着他冷血无情的样子,谢珍珍只觉自己的心,一路凉到了底儿。 「当初你进宫时,母后曾经赐给你两个字「贤德」。你回去好好看那两个字吧!」 长生留下这句话,便甩袖而去。 谢珍珍跪倒在地,四肢僵硬,双手冰凉。 身边的太监宫女见状,纷纷后退几步,既不敢上前,又不敢出声。 谢珍珍一个人跪了许久,方才缓过神来,扶着座椅,一个人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长生转身回了内殿,沈丹身边围着全是人。他看得心烦,不禁微微皱眉。 焦长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身为太子,却对一个宫女如此看重,这不是什么好事。 黄昏时分,焦长卿去了慈宁宫。 他和孟夕岚提起此事,孟夕岚轻轻一嘆:「这哪里是太子妃的错,这是本宫的错啊。」 「娘娘,这话从何说起?」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掌管后宫多年,如今也想要放一放手了。原以为太子妃是个懂事儿的,没想到,她的身边竟然还有这样不入流的蠢材!好好的一盘棋,就被这么一个弃子给弄砸了。」 谢家的手里,的确有一盘好棋啊。长生对谢珍珍的宠爱,也曾是宫中风光一时的佳话,如今,她绊了这么一跤,狼狈不堪,让太子见了心烦,更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焦长卿沉吟一下:「娘娘掌管后宫多年,现在还不是撒手的时候。」 第五百九十一章 平安(一) 「现在不是时候……那何时才是时候?」孟夕岚似嘆非嘆道:「太子即将登基即位,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也是后宫未来的主人!」 她一面说这话,一面摊开手掌,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本宫这辈子把太多东西抓在手里了。本宫抓得太多,抓得太紧。如果现在不是时候,那何时才是时候?」 焦长卿听出她话中的惆怅,继而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娘娘,您应该很清楚,就算殿下登基即位,他仍然无法在前朝和后宫独挡一面。殿下需要娘娘的辅助,时时刻刻,所以,娘娘不能不可有松懈之心!」 他字字中肯,眼神坚定。 孟夕岚深深看他:「你为何总是这样直言不讳?本宫明知你是好心,可忠言逆耳啊!」 焦长卿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如今在这宫中,微臣是离娘娘最近的人,别人不敢说的话,微臣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微臣敢做。微臣会一直陪着娘娘,直到……」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了一下,不再说话。 孟夕岚淡淡一笑:「怎么不说了?」 焦长卿缓缓摇头:「微臣不说了,有些话藏在心里总比说出来的好。」说完这话,他的眼底泛起阵阵涟漪,跟着他又笑了笑,笑容略显苦涩。 他不说,孟夕岚也能明白。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抛弃了太多东西,如今她连皇上都能放弃,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被她放弃…… 「不要担心,本宫离不开你,太子亦是如此。」孟夕岚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似有宽慰之意。 焦长卿闻言只是抿唇微笑:「微臣知道。」 这宫中的秘密都在他的手里,娘娘离不开他……除非,她找到比他更厉害的人。 焦长卿自信满满,如今他站的这个位置,无人能够企及。 陈嬷嬷被太子重罚处死的消息,在宫中一经传开,便是上下譁然。 周燕儿心里原本对谢珍珍充满了怨气,可听说此事,她除了震惊,就是诧异,根本顾不上幸灾乐祸。 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已有人打听清楚了。 陈嬷嬷故意设计了沈丹,结果被殿下发现,太子妃亲自求情,也没能保住她的性命! 孙雨云听了这事,吓得都哭了。她含着眼泪来找周燕儿,还带着吴华轩一起。 「燕儿姐姐,我害怕……」 孙雨云一来就红着眼睛说话,抽抽噎噎的,仿佛死的那个,是她的奴婢。 吴华轩倒是稳重些,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收敛。 周燕儿喝茶平气,看了一眼孙雨云,难得耐着性子安抚道:「惹祸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太子妃针对沈丹,和咱们无关,咱们管好自己就是了。」 孙雨云又是抽搭一声:「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吴华轩适时接话道:「我听说,沈丹只是因为花粉过敏病倒了而已。殿下却如此动怒,一下子就处死了陈嬷嬷!」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话,这个沈丹不容小觑。她虽然只是个奴婢,可对殿下而言,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周燕儿握着手里的茶碗,暗暗用力。 「小看她的人是太子妃,不是我。」 她一直都知道,太子身边有那么一个人在,一个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人。 「姐姐,因着这件事,殿下不会很快消气的。咱们该怎么办?」 孙雨云一脸急切,想要让她帮忙给自己拿个主意。 周燕儿看着她们二人,微微蹙眉道:「你们问我,那我又要去问谁呢?」 孙雨云攥紧手里的帕子,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姐姐,咱们仨是一起进宫的,理应一条心……」 周燕儿闻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吴华轩一眼。 没错,她们眼下的处境看着相同,可一旦情形有变,待到日后,她们要彼此争宠,一分高下的时候,还能这么一条心吗? 周燕儿目光微闪,静静道:「既然殿下那么在意沈丹,咱们就对她客气些就是了。过有太子妃娘娘的例子摆在眼前,往后怕是没人再敢动沈丹的主意了……」 孙雨云和吴华轩对视一眼,继而又道:「这么说,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些什么礼物才好。」 周燕儿冷冷一笑:「你们自己准备吧。反正,我是没有这个闲情逸緻去讨好一个宫女。」 除非太子给沈丹一个正式的名分,否则,她是不会对她有所表示的。 她是侧妃,而沈丹只是一个宫女,尊卑有别,这是规矩。 …… 整整一天过后,沈丹方才退烧,睡了这么久,她总算是恢復了点精神。 焦长卿得了太子的吩咐之后,虽然没有一直留下,但还是每隔半天就过来看看。其实,他是心中有数的,只是不想让太子觉得自己心生怠慢。 「沈姑娘身上的红疹,因为没有抓挠,所以不会留疤。」 焦长卿看着沈丹呻吟出声,转身对太子殿下道:「殿下,她估计很快就醒了。微臣还要回皇上那边……」 长生闻言点一点头:「你去吧。」 当焦长卿带着太医们退下之后,长生坐在沈丹的床边,看着她因为退烧,汗出如雨的身体,忙吩咐宫女替她擦身。 宫女们小心翼翼,给她擦身换衣,而长生一直留在殿内,毫无避讳。 须臾,沈丹幽幽转醒,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长生。 不过,她的视线模煳,看得并不清楚。 长生垂眸看她,伸出大大的手掌,轻轻地拨弄着她额头的碎发,深吸一口气道:「你总算是醒了……」 沈丹缓缓睁大眼睛,稍微定了定神,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太子的眉眼间充满了担忧,眼神亦是疲倦的,他定定地看着她:「还难受吗?」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让沈丹心生恍惚。 「殿下……」 她想要坐起身来,却被长生伸手按住。 「躺着别动,你的身上还没好……」 他的语气仍是温柔的。 说话间,宫女们端上汤药来,正欲伺候,却见殿下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 他亲自接过药碗,见温度正好,最宜入口,便对沈丹道:「起来喝药。」 沈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满脸诧异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己来。」 长生长臂一伸,将沈丹揽住身前,把药碗往她的嘴边送去,只让她喝药,不让她说话。 汤药酸苦,沈丹喝得直皱眉。 长生拿起小碟内的蜜饯,送到她的嘴里。「吃吧,吃完就不苦了。」 沈丹含着蜜饯,不安发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长生没说话,只是抚着她的头髮:「没事,我只是想对你好些。」 沈丹病了两日,脑子里微微有些混乱。她稍微想了一下,方才想到,那日她不小心碰到了花粉之后,便病倒了……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晕倒了才是。 长生见她满脸不解地看着自己,便道:「你先什么都不要管。等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说。」 沈丹有话想问,却是精神不济。 长生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轻抚她的脸颊,她脸颊的温度,让他心安,而指尖轻微的触感,更是让他流连忘返。 那种差点失去她的感觉,实在太过让他在意了。 药劲儿上来之后,她更是昏昏欲睡,什么都顾不上去想了。 待她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已是翌日一早。 太子去上早朝之后,小宫女们过来送药,和沈丹提起此事。 「陈嬷嬷死了?」沈丹当场震惊,耳朵里嗡嗡作响,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姑娘别急……这身子才刚好……」她们语气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奴婢们跟了殿下这么久,还从未见殿下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丹,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可是,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反而是神情沉重。 殿下居然为了她,要了陈嬷嬷的命?! 她可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啊。如此一来,太子妃又该如何? …… 自从陈嬷嬷出事之后,太子妃娘娘便整日闭门不出。 她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也不去见太子,只是一个人呆着。 内务府的奴才之前过来回话,说陈嬷嬷的尸首已经被送出宫外了。 宫女们听了也不敢过去传话,纷纷避之不及。 谢珍珍闷在房里的第三日,孟夕岚派人过去,请她来慈宁宫说话。 谢珍珍本是不愿去的,可她不敢违背皇后娘娘的吩咐。 她稍微收拾一番便过去了,和她预想的不同,孟夕岚端坐在主位之上,满脸笑容地等着她。 「给母后娘娘请安……」 孟夕岚不等她行礼,便伸出手道:「瞧你这气色,看着像是病了。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笑容温和,语气关切,倒是让谢珍珍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皇后娘娘会对她兴师问罪呢。为何…… 「孩子,你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孟夕岚见她发愣,便又道了一句:「之前的事,本宫都知道了。唉……说起来,太子他的确是太不近人情了,让你受委屈了。」 第五百九十二章 平安(二) 谢珍珍揣着满腹不安,来到孟夕岚的面前,努力忍着,维持着平静淡然的神态。谁知,待听到「委屈」二字,她努力维持的神情一下子就垮了。 她低下头去,眼中瞬间涌起泪水。她的心里是真的很委屈。 孟夕岚见她这般,轻嘆一声道:「你先别哭。本宫让你过来,就是有话要对你说……」 谢珍珍连连点头,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 「沈丹的事,本宫都知道了。」孟夕岚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淡淡道:「说来这件事,其实都是误会罢了。」 「太子的确是下手重了些,可你也要体谅他……」 谢珍珍听到这里,抬起双眸看向孟夕岚,眼神闪烁,似有求救之意。 「母后,臣妾明白……陈嬷嬷她的确是太过分了……可是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夕岚点一点头:「你自然是不知情的。别说你了,就连本宫也不知太子他不喜欢海棠花。」 若不是沈丹出事,她也不知道沈丹对海棠花粉过敏。长生从未对 谢珍珍眨眨眼睛:「母后,殿下他真的误会臣妾了。殿下他现在心里一定对臣妾厌恶至极,连看都不愿看臣妾一眼……」 臣妾又拍了一下她的手:「既然是误会,那自然能解开。不过,你也不要太心急了,等沈丹恢復之后,再慢慢来。」 谢珍珍不甘心地咬住下唇。「母后,您相信臣妾吗?」 沈丹出了这样的事,宫里没人相信她,太子如此,皇后也许也是如此。 孟夕岚眸光微闪,脸上的笑容更甚:「本宫当然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怎么会做出这般龌龊的事情来。」 龌龊……她格外加重了这两个字。 谢珍珍听得眉心一动,看向孟夕岚不再说话。 孟夕岚微微沉吟道:「太子登基在即,你可千万不要被这点小心乱了心思。你可是太子妃啊,未来的东宫皇后!当初,你刚刚进宫的时候,本宫亲自写了两个字给你,你可还记得?」 谢珍珍坐得端端正正,回话道:「臣妾记得。母后娘娘赐给臣妾「贤德」二字。」 孟夕岚加重语气道:「这两个字,就是你最好的护身符。想要做太子的女人,并不容易。等到太子即位之后,你的枕边人就是皇帝了。本宫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来嘱咐你,遇事一定要放宽心。太子的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沈丹和别人不同,她是陪着太子一起同甘共苦的女人。你的眼睛里若是容不下她,往后就更不会容下别人……」 谢珍珍静静听着,心思渐沉。 「臣妾明白了,臣妾以后会好好对待沈丹的。」 孟夕岚似笑非笑:「光是嘴上说说可不行啊。你要放宽心,知道吗?你和太子是过一辈子的夫妻,磕磕绊绊虽然难免,但你的心里始终都要向着他才行。」 谢珍珍微微点头。 皇后娘娘今儿特意把她叫到身边,说了这么多的话,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都明白。 她要她大度,她要她识大体,她要她全心全意为殿下着想,而把自己放在最后的最后。 「太子那边,本宫会替你周全。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莫要再一个人委屈别扭了,以后有什么心事,只管来本宫这里。本宫为你做主就是……」 孟夕岚说这话时,眼神温柔至极,让人不得不信。 谢珍珍的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孟夕岚示意宝珠送她出去,褚安盛随即上来收拾茶碗,见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并未是真心的。 「娘娘,这茶都凉了。奴才给您换杯新的。」 孟夕岚嘆息一声:「本宫今日喝得茶够多了。」 褚安盛闻言默默退下。 须臾,孟夕岚又把宝珠唤到自己身边,让她去养心殿看看。 看看沈丹的身子如何,顺便拿点东西过去。 宝珠奉命而去,把该送的东西送到,把该说的话说到。 这两天来,沈丹静养在床,饮食起居,样样有人伺候,可她的心里还是不安。 为何?因为殿下对她实在太好了。这种好,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宝珠过来的时候,她刚刚要用早膳。 「宝珠姐姐……」沈丹见她来了,忙要下床行礼。 宝珠只道:「你快躺着吧。」 她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粉红白皙,没有半分病态。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沈丹不敢怠慢,她坐起身来道:「奴婢已经没事了,姐姐怎么来了?可是皇后娘娘对奴婢有什么吩咐?」 宝珠闻言,轻轻一笑:「既然无事,怎么躺在床上休息?太子身边没了你伺候,怕是有诸多不便吧。」 沈丹心虚地点了下头,忙道:「奴婢也想要回到殿下身边伺候。可是……」 话到一半,身边的小宫女适时插嘴道:「姑姑,这都是殿下吩咐的,让沈姑娘卧床休息,不许下地走动。」 不知为何,沈丹听了这话,脸颊绯红。 宝珠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哦,原来如此……殿下对姑娘还真是疼爱呢。」 沈丹连连摇头:「不是的……」 「好了好了,你在我的面前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宝珠无意给她脸色看,略坐了坐,便起身道:「见你没事,我也就安心了。皇后娘娘还等着我回话呢。」 沈丹见她起身欲走,忙道:「请等一等。烦劳您替我向皇后娘娘带句话,明儿一早,奴婢一定亲自去皇后娘娘那里,向娘娘请安。」 宝珠闻言淡淡一笑,却没说话。 话,她自然会带到的,但娘娘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她有没有沾沾自喜,失了分寸。 沈丹目送着宝珠离开,心情忐忑不安。 小宫女们继续服侍她吃饭,饭菜很简单,就是几样清粥小菜,数碟小巧糕点。 沈丹没什么胃口,刚一摇头,小宫女们便道:「姑娘,这是殿下的吩咐,奴婢们不敢不从。」 沈丹见她们一脸为难,便吃了几口。 待到傍晚时分,太子过来探望,沈丹连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奴婢已经全好了,还请殿下不要再让奴婢卧床休息了。」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长生蹙眉。 「你又不是太医,你怎么知道没事了?你这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稳妥起见,还是多休息几日的好。」 长生扶她站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到底在慌什么?」 「奴婢……奴婢……」她欲言又止,说不出来话来。 长生扶着她的肩膀道:「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没人再敢难为你!」 沈丹用力咬唇,缓缓道:「殿下,您不要对你奴婢太好。」 长生闻言眉头又是一皱,他将她抱在怀里,暗暗用力:「我就要对你好,让那些想要害你的人知道,你的背后有我!」 沈丹靠在他的怀里,听了这话,只觉心窝滚烫。 太子对她好,她打从心底里感激……可她不能贪心。 翌日一早,沈丹亲自去往慈宁宫。 孟夕岚昨晚没有睡好,眉眼间略带疲惫,见她来了,只是瞥了一眼,便道:「身子都好了吗?」 「劳烦娘娘记挂,只是小病而已。」沈丹不敢抬头看她,一直低着头。 「因为你,宫里已经死了一个人,这还算是小事吗?」 沈丹仍是低着头:「奴婢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奴婢不想陈嬷嬷有事,都是奴婢的错。」 孟夕岚闻言轻轻嘆息。「你可知这件事,让太子和太子妃之间产生了多大的误会?本宫无心怪你,可你自己要想清楚了,你的位置在哪里!」 沈丹抬眸看她,见她目光深沉,便道:「奴婢不敢忘记。娘娘说过的每一个字,奴婢都记在心里。」 「你记得就好,本宫今儿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责备你,而是要你好好劝说太子几句。让他把不要总是冷着太子妃,这样不好。」 后宫的和睦太重要了,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奴婢明白,奴婢回去会好好表现的。」 别说是说客了,不管皇后娘娘吩咐她做什么,她都会老老实实地照做。 孟夕岚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经过这一次的事,你的心里也该明白,太子他有多在意你了吧。本宫说过的,只要你肯放弃你的贪念,你会得到的更多。」 孟夕岚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沈丹走去,脚步轻盈地从她的身边路过。 沈丹看着她长长的裙摆,一动不动道:「是,娘娘说的是,殿下对奴婢的心意,是奴婢最最感激的。」 孟夕岚走到窗外,看着院中的景色道:「太子妃拥有的东西,你这一辈子都无法拥有。而你拥有的东西,你和太子一起经歷风雨的感情,也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东西。你和她身份不同,可对太子而言,你们是一样的……不,也许你更重要一些……」 她不紧不慢地说出这番话,沈丹听完,却是泪流满面。 「娘娘,奴婢这辈子,不,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拖殿下后腿的。」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她:「你很聪明,也很懂事,本宫相信你,你会做好的。」 第五百九十三章 泰安 在她的眼中,沈丹一直都是个目标明确的人。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不会冲动行事。她能陪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着实不易,现在贪心的话,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好了,别跪着了,地上凉。」 孟夕岚再度开口:「你回去好好将养身子,太子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沈丹行礼道谢,待她退出内殿,正好和焦长卿打了个照面。 焦长卿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色不错,便道:「沈姑娘,汤药还是要按时服用的。」 沈丹屈膝行礼:「这些日子,真是有劳焦大人了。」 焦长卿乃是太医院之首,此番由他来给自己看病,实在是太抬举她了。 焦长卿淡淡一笑:「殿下吩咐下来,我自然要认真对待。」 沈丹低头抿唇,沉默离开。 焦长卿过来为娘娘请平安脉,见孟夕岚独自一人站在窗口,便道:「娘娘,您可有什么心事?」 孟夕岚转身看他:「心事倒没有,只是有点心烦。」 焦长卿拿出脉枕,淡淡道:「娘娘,微臣该为您诊脉了。」 孟夕岚坐了回去,露出纤细的手腕。「本宫其实已经没事了。」 「娘娘到底有事没事,这点要微臣说得算。」焦长卿目光温柔,透出阵阵暖意。 孟夕岚含笑看他:「本宫听话就是。」 褚安盛从外殿走来,正好听到两人的谈话。 他抬眸看了一眼焦长卿,只觉这个男人对皇后娘娘存有居心。 他看她的眼神,实在太不单纯了。也许,这就是他对皇后娘娘百依百顺的理由。 褚安盛过来上茶,之后便站到一旁,垂首静立。 「过些日子,本宫想再去看看皇上。」 焦长卿闻言脸色微变,瞬间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娘娘,您还是不要去见皇上的好。」 上次的情景,如今仍歷歷在目。 孟夕岚深深看他:「怎么,他的状况还不稳定?」 焦长卿沉吟片刻:「微臣加大了药量,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应该……这两个字,他可不是常常用到。 孟夕岚问道:「这么没把握,一点都不像你了。」 焦长卿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娘娘,微臣不是神仙,只有尽人事而看天意。」 「无妨,不管是皇上的状况如何,本宫都要过去看一看的。」 太子就要登基即位了,在这之前,她要见见他。 「微臣会尽快安排。」焦长卿站起身来道。 孟夕岚轻声吩咐:「越快越好。」 下个月初十,乃是黄道吉日,是太子即位的好时候。 所有的一切都铺垫好了,只等孟夕岚亲手拿出那道遗诏,大事可成。 过了两日之后,孟夕岚在焦长卿高福利的陪同之下,来到皇上休养的干福宫。 因着有上次的意外发生,高福利寸步不离地跟着皇后娘娘,如今的周佑宸,病弱无力,只能躺在床上。 不过,他现在还是醒着的。 他睁着双眼,呆呆地看着床顶的纱帐,一动不动。 「皇上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他听不到,也看不到,所以,他很安全。」 焦长卿站在孟夕岚的身后,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孟夕岚闻言转身看他:「何必要这样?若是太子见了,他会心疼的。」 「娘娘,太子殿下已有半个月没来过了。微臣觉得,他不会来了。」 焦长卿压低声音,缓缓道来。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微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娘娘担心。」 孟夕岚抿唇不语,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周佑宸的手背,他是没有知觉的。 那两只睁开的眼睛,就如两坛枯井,死气沉沉。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和死了没分别。 孟夕岚唤了他几声,他仍是毫无反应。 「娘娘,皇上不会有反应的。」 孟夕岚心口闷闷的,堵堵的,静了半响才道:「如此最好……本宫可以安心了。」 高福利闻言看向主子,见她眉眼间竟是惆怅之色,便知她的心里不好受。 主子进宫二十多年,一手扶持着九皇子到今天,她成就了他,让他做了皇帝,可现在她又不得不毁了他……这种心情,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明白? 高福利主动扶着主子往外走,「娘娘,奴才好久没陪着您散心了,今天天气不错,不如……」 孟夕岚知他有话要说:「好,那你就陪本宫随便走走吧。」 「是……」高福利回头看了一眼焦长卿,低头道:「焦大人,奴才一个人陪着娘娘就行了。」 这种时候,人越少越好,娘娘只是想要一个清净。 高福利遣退众人,只留自己一个人陪着娘娘。 「娘娘,您看宫里翻修的差不多了。还是那么漂亮精緻,看着还和从前一样……」 高福利指着远处的宫殿,对着孟夕岚道:「之前这里几乎都变成废墟了。」 孟夕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之前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破败不堪。 「是啊,看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高福利扶着孟夕岚一步一缓地走着:「娘娘,奴才能不能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您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说话什么时候支支吾吾的了。」 高福利低头一笑:「是,那奴才就问了。」 「娘娘,您在宫里这么久?您最喜欢宫里什么地方?」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挑起一边柳眉,看向高福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福利忙笑笑:「娘娘别介意,奴才就是一时想起……这宫里的风景,娘娘看了也有二十几年了。可奴才从未听娘娘说过,您最喜欢哪里?」 孟夕岚想了想才道:「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还猜不到本宫的心思吗?」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心思。」 孟夕岚轻嘆一声:「本宫最喜欢的地方,从来不是这里,而是宫外。」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指着对面高高的宫墙:「外面的天地,才是本宫心之所向。小利子,走到今时今日,本宫也好,皇上也好,太子也好……甚至是你也好,咱们失去了多少东西,你可算过?」 高福利闻言微微动容,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道:「奴才不敢去算!奴才唯一心痛的就是竹露!」 这辈子,只有竹露对他来说是最珍贵的。 提起竹露,孟夕岚心中也是一片酸涩。 「竹露的死,不怨别人,都是本宫的错。」 高福利立即摇头:「娘娘别这么说,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 「造化……」孟夕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似笑非笑:「什么造化……不过都是些人心算计的祸!本宫走到今天,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得来的。竹露是本宫害死的,所以,本宫欠你的。」 高福利闻言立刻停下脚步,站定看她:「我的主子,您这么说,岂不是要折煞奴才了。」 「当年,奴才不小心冲撞了郡主,差点就被滚成雪球,没了这条贱命!是主子您救了奴才!奴才这条命是主子您的,永远都是。若是还有下辈子……奴才还要继续伺候主子您……」 孟夕岚见他神情沉重,淡淡道:「你何必这么严肃!什么下辈子……若是真有下辈子,你千万不要进宫来做奴才,定要找个比竹露还要好的女子。知疼知热地陪着你过一辈子了。 高福利眼中泛泪:「不会的,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竹露更好的人了。」 「好了,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你不是说要陪着本宫走走吗?继续走吧。」 「是……」高福利低头用袖口擦了下眼角,继而陪着她继续走。 「娘娘,您若是真的倦了,那就找个机会出宫走走吧。奴才陪着您南巡游玩……听说,江南的风景美如画,娘娘可以散散心啊……」 「现在哪里是游山玩水的时候,国库空虚,处处都要花银子……出去折腾一趟,劳民伤财,本宫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皇宫,守在京城的好。」 「娘娘说的是……不过,机会总会有的,待太子即位之后,必有一番大作为,到时候国泰民安,奴才再陪着娘娘去下江南!」 … 六月初十,黄道吉日,太和宫内。 孟夕岚以皇后之名,当着满朝文武宣读了皇上之前拟好的遗诏。 这道遗诏,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是周佑宸为太子留下的一道保命符。如今,这道遗诏却派上了大用场。 皇上重病不起,太子大势已定,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更何况他们要惧怕的人,并非是年轻的太子,而是站在他背后的,那个老谋深算,只手遮天的皇后娘娘。 没有皇上,她就是这北燕王朝最有权势之人。 太子身穿朝服,端坐在皇位之上,看着对着自己朝拜的文武百官,心中五味杂陈。 「从今日起,朕正式登基为皇,与众卿一同振兴我北燕皇朝,国号泰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夕岚缓缓闭眸,原本握着遗诏的双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很长很长地一口气,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足以让她喘息……两世为人,这样的结局,未必对得起所有人,但她总算保住了她的亲人和孩子。 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在这一刻死去,也了无遗憾…… 第五百九十四章 皇太后(一) 从岚妃到太妃,从太妃到正宫皇后,又从皇后走到皇太后。短短几十年的人生,孟夕岚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她终于卸下肩上重担的时候,心底深藏的疲惫被触动而发,一发不可收拾。 沉沉的疲惫感,从骨子里蔓延出来,吸光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 恍恍惚惚间,有双温凉的手,将她清醒过来。 长生亲手把皇太后宝册交到母亲手中,眼中露出复杂难解的情绪。 「母后,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孟夕岚定定看他:「皇上,如今你是这天下的主人,无需对任何人唯唯诺诺。拿出君临天下的气势来,重振我北燕皇朝的繁华盛世!」 长生重重点头,深知前路漫漫,艰难不易走。 登基大典之后,孟夕岚携着高福利回了慈宁宫。 一进殿门,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全都齐刷刷地跪下来给太后娘娘道喜。 「太后万福,太后大喜!」 不过短短一上午的功夫过去,皇后娘娘就变成了太后娘娘。孟夕岚赏赐众人。新皇登基,普天同庆,处处都是一片喜气。 「太后,奴婢给您备了新茶,您要不要尝一尝。」见娘娘一脸疲惫,宝珠殷勤上前道。 孟夕岚脸上的笑慢慢隐去,淡淡道:「不用了,给本宫换杯莲子清心茶。」 大事了了,可扎推等着去办的小事,却是多得数不清楚。 宝珠闻言微微一怔,忙点头应是。 「娘娘,小利子在这儿,静候您的吩咐。」 高福利主动上前一步,突然开口,惹得身旁的褚安盛眉心微动。 孟夕岚看了高福利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啊你,你这双眼睛太毒!」 众人欢喜之时,唯他知道,她心中的沉重。 太子已经做了皇上,而周佑宸也被尊为了太上皇。他彻底成了一个空壳儿的傀儡,每天只能睁眼等死。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刚刚即位,羽翼未丰,朝中众臣如今看着是恭顺服从,但忠心与否,还得再看看……」 高福利又上前一步:「娘娘所担忧的,正是奴才所担忧的。」 「那你可有办法为本宫分忧?」在主子的面前,高福利从不说无用的话。他既然提起这事,必定是有所准备。 「娘娘,奴才在宫外有不少人手,虽然之前折了不少,可奴才有信心在半年之内,将其巩固扩大。奴才看人看得准,查消息更是查得清楚,也从未让娘娘失望过……所以,奴才想要成立一处地方,专门负责为皇上,为朝廷收集消息。」 孟夕岚闻言抬眸看他:「一处地方……你想要本宫给你官职?」 高福利垂下双眸:「娘娘,您知道奴才不在乎那些的。只是奴才要在宫外行事,拿人办事,总是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他如今是大内总管,在宫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在宫外,他的名声怕是还没有京兆尹来得响亮。 「这件事,本宫稍微想一想,你也再准备准备。」 孟夕岚虽未马上点头,但高福利心中有数,娘娘早晚会准的,只是时候早晚。 褚安盛在旁静静听着,却见高福利突然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娘娘,奴才还有个小小请求。」 孟夕岚闻言淡淡点头:「说吧。」 「小盛子跟着娘娘也有一阵子了,现在也该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了。」 他似乎话里有话,孟夕岚看了看褚安盛的侧脸,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心中不喜。 「你要带他出宫走动?」 「是,娘娘!」高福利语气坚持,似乎充满信心。 褚安盛听到这里,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娘娘,既然高公公一番苦心,奴才就随他走动走动,顺便学学他身上的能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善。 孟夕岚挑眉:「那好,你就随他一起去吧。」 说话间,宝珠端着刚刚煮好的莲子清心茶过来了。 高福利和褚安盛一起默默退下。 待到殿外,褚安盛脚步加快,撵上前面的高福利,压低声音道:「高公公,你到底想怎样?」 高福利见他脸色很不好看,便道:「你不要多想,杂家是一心为你打算而已。」 褚安盛闻言沉默,盯着他看。 「你要以阉人的身份活一辈子,难道你要一辈子窝在宫里不成?娘娘对你给予厚望,待到时机合适,早晚会还你自由之身!难道你不想为褚家做些事吗?」 褚安盛一脸沉重,内心更是犹如被千斤重石所压,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以这副破败之身,他还能做些什么? 高福利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别小看了自己,也别小看了太监的本事。往后你要走的路,还长,还远……」他说完,背过双手,继续朝前走,微微佝偻的后背,透出满满的自信。 褚安盛站在原地,稍微迟疑一下,方才跟了上去。 …… 一碗清心茶下了肚,孟夕岚的心情的确稍有缓和。 须臾,谢珍珍携着后宫妃嫔前来请安。 她穿着皇后宫装,端庄华丽地来到她的面前,她身后的三人,也是一身精緻,一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孟夕岚看着她们微微一笑:「今儿是皇上的好日子,也是你们的好日子。」 「这后宫的安宁,往后就靠你们了。」 「母后说的是,臣妾往后定会和妹妹们好好相处。」 孟夕岚看着谢珍珍道:「本宫对你有信心。」 她又看了看周燕儿她们:「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伺候皇上,早点为皇上开枝散叶。」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喜。 不过,她们的心里很清楚,太后娘娘真想要的是嫡皇子,而不是庶皇子。 谢珍珍嘴角轻抿,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 她一定要早些生下皇子,早点让他成为太子。 …… 繁琐的仪式,满朝文武的朝拜,整整一天下来,足以让人疲惫不堪。 周佑宸从下朝之后,虽然看起来依然精神十足,但实则已经是全身无力。 沈丹过来奉茶,甜甜含笑:「奴婢给皇上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的大典,她没能看到他的风光,只能待到一切热闹结束之后,才敢在他的面前露脸。 长生见了她,乌沉沉的眼底闪过一丝柔光。 「你今天一天都哪里了?」 从早晨开始,他就没看到她。 沈丹微微笑着,上前一步:「奴婢一直宫中的佛堂为皇上祈福来着。今儿是皇上的大日子……」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佑宸对着她张开双臂,道:「过来。」 沈丹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长生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沈丹这次乖乖听话,一步一缓地走到他的面前。他却一把抱住她,放在了自己怀里。「朕很想你……」 他鲜少会说出这样亲密的话,沈丹听得一愣,低头不应。 「朕需要你,以后你要一直一直留在朕的身边。」 沈丹闻言瞬间热泪盈眶。 两人正含情脉脉之际,外间的小春子进来禀报:「万岁爷,坤宁宫那边来人了,问殿下何时过去?」 沈丹闻言立刻从长生的怀里退了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小春子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皇后娘娘既然派人来了,他不得不过来知会一声。之前,皇后娘娘派了一个人过来,让他随意打发走了。 长生看了看沈丹,对小春子道:「派人知会皇后一声,朕今晚不过去了!」 「……这……」小春子闻言微微一怔,神情略显为难。 沈丹适时开口:「万岁爷,今儿这样的日子,您该和皇后娘娘好好庆祝才是。」 长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继而对着小春子道:「朕的话,你难道没听见吗?」 「是,奴才这就去办。」小春子忙应了一声。 主子主意已定,他自然不敢违抗。 小春子躬身退下,沈丹一脸不安:「万岁爷,您这样……只会让奴婢为难……」 长生紧了紧她的手:「你怕什么?朕可不是为了你才留下的,身为一国之君,朕多得是事情去做。」 沈丹抬眸看他,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既然如此,奴婢这就伺候殿下批阅奏摺。」 长生弯弯嘴角:「先不急,待朕换身舒服些的衣服来。」 沈丹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意了。自己应该先伺候殿下更衣梳洗的,这会儿竟然忘了…… 长生含着笑意,转身迈着大步往内殿走去,沈丹快步跟上,捧来早已备好的便服和靴子。 内殿寂静,两人沉默相对,衣带解开之后,长生低头看过来,惹得沈丹微微红了脸。 长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轻轻嘆息:「今天是朕登基即位的第一天,朕的心里却半分欢喜都没有。」 「为何?」沈丹收起自己的羞涩,不解抬头。 「因为父皇……」 沈丹闻言咬唇,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父皇的病,虽说很严重,但也许还有痊癒的可能!若是有一天他好了,朕该如何?」长生的语气低沉,压抑着自己的唿吸道:「朕该把这江山还给他吗?还是……」 「嘘……」沈丹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大着胆子用手指抵住他的唇:「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从前是太子,是储君,您不该有这样的担忧!」 第五百九十五章 皇太后(二) 长生闻言似笑似嘆地长出一口气。 「朕能有今天,都是母后的功劳。」 沈丹抬头看他:「殿下,您做得很好,您从未让娘娘失望过……」 她安抚的话语,宛如春风拂面,让人心中宽慰。 长生用力地搂紧怀中的人儿,似乎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抱得那样紧,沈丹的脸颊贴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可以清晰地听见他怦怦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让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她的思绪也是越飘越远,最后,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说了句话:「殿下,咱们就这样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就这样静静地呆着,这是最亲密的相处,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就算不说话,也知道对方深深的情意。 沈丹羞涩地埋首在他的胸前,紧紧地回抱住他。 这样亲密的美好,她实在捨不得放手,就算皇后娘娘会怪罪于她,就算宫里的女人都恨她,她也不在乎…… 这片刻的温暖,足以让她抵抗漫长的寒冷。 长生听了这话,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不说话,任由月上枝头,夜色渐深。 … 匆匆一晃,夜已过半。弯月如钩,勾得人心疼。 坤宁宫内,三足香炉中还燃着薰香,白烟裊裊,模煳了谢珍珍冷凝的眉眼。 她的视线看向桌上的饭菜,它们摆在那里足有两个时辰了,如今都凉透了。 宫女们立在一旁,见娘娘沉着一张脸,默默出神,也不敢上前打扰。娘娘足足等了皇上两个时辰,心里一定不好受。 谢珍珍盯着那一桌冷掉的饭菜,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吩咐道:「都撤下去吧。看来,今晚皇上是不会来了。」 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收拾,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一切收拾的干干净净。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早点歇着……」 自从,陈嬷嬷死去之后,谢珍珍最得力的人就是月塘了。 月塘知道主子心气不顺,便道:「娘娘,明儿一早,待早朝过后,奴婢陪您一起去养心殿看看皇上……」 谢珍珍凝眉静想,片刻才道:「本宫必须得做点什么了。皇上仍对本宫心存怨念,因为沈丹的事……」 月塘上前一步:「娘娘,沈丹不过就是个宫女罢了。如今,她仍是无名无分,娘娘何必为她伤神?」 皇上再怎么看重沈丹,至今也没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可见,这件事在皇上的心里,仍有思量。 「本宫不能再等了……」谢珍珍想了又想,便道:「本宫已经是皇后了。皇上对我如此冷淡,往后我要如何统领六宫?我要皇上回心转意。」说完这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若是我能生下皇子,那一切就完美了。」 皇上就是太上皇的嫡皇子,一旦她生下皇子,那么太子之位,必定是属于她的儿子。 当年的孟夕岚如此,谢珍珍要有样学样,终有一天,她也要坐上太后的位置。 「娘娘,您有什么主意?」 谢珍珍微微沉吟:「你替本宫查一查,看看沈丹在宫外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谢珍珍收起了心中的怒气,想要狠狠地在沈丹的身上下一番功夫。 「是……奴婢一定好好打听。」 皇上登基的第一天,没有留宿坤宁宫的消息,让宫里很多人心生揣测。 这是为何?这么重要的日子,皇后居然把皇后晾在一边,这分明是故意让她难堪。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之际,皇上一连下旨,赐封兄弟和后宫。 周佑宸是太上皇唯一的嫡皇子,他只有两个弟弟。他一向对他们疼爱有加,自然不会辜负了他们。 周天赐被封为安郡王,而周天海还不满十岁,待成年之后才能获得爵位。 周佑宸不会亏待他的兄弟,却对他的女人格外吝啬。 周燕儿晋封为周贵嫔,赐居春华宫。吴华轩和孙雨云晋封为华嫔和云嫔,赐居芙蓉阁。当初她们以侧妃之位进宫,如今却只能屈尊于嫔位,着实让人大吃一惊。 如此一来,谢珍珍这个皇后身份的重量,就更显重要。 高福利一早来向娘娘回话,谈及此事,心中颇有微词。 孟夕岚晨起没有胃口,连早饭都没用。这会儿听了这话消息,沉吟片刻道:「皇上有皇上的主见,本宫不会管,你们也不要多嘴多舌。这宫里传闲话的人,已经够多的了。小利子,你近来对手下的人,是不是太松懈了?」 高福利忙点一点头:「娘娘教训的是,是奴才疏忽大意了。」 「安郡王现下还在宫里吗?」 「回娘娘,王爷正在养心殿和皇上说话呢。」 之前,京城生变之时,周天佑几乎是在囚禁中过日子的。当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已是褚静川大败之时。 孟夕岚之后也见过周天佑几次,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今儿是王爷的好日子,娘娘,待王爷和皇上说过话,他会过来的。」 娘娘待王爷一直不薄,王爷也不是那种不懂感激之人。 「仔细算算,本宫已有半年没见过他了。」孟夕岚语带惆怅。 高福利又道:「其实,娘娘在病中之时,王爷曾来过几次,想要见您,可那会儿实在是不方便……」 孟夕岚闻言看他一眼:「你怎么突然为他说起话来。本宫没多心,只是突然想起了一点事。」 高福利殷勤上前给主子剥核桃,小心翼翼地给她挑核桃仁送上去。 「娘娘,奴才斗胆猜一句,您听听……」 孟夕岚拿起一块核桃仁,尝了一口。 「你说吧。」 「娘娘是不是在想王爷的婚事……」高福利心里有主意,王爷都这个岁数了,可至今未娶,娘娘心里一定惦记着。 孟夕岚听了这话,只把手里的核桃仁赏给了他:「你啊你,实在是太聪明了。」 高福利闻言一笑,继而问道:「娘娘,您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没有?」 王爷的情况特殊,出身一般,容貌还有缺陷。那些世家名门之女,未必愿意嫁给他。 孟夕岚的目光微微一沉:「是啊,这的确是件难办的事!」 这些年来,周天佑在宫里过得并不开心,他一直很低调,也一直活在他哥哥的影子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出宫了,他可以逍遥自在地过日子。 孟夕岚希望他过得舒心,平安。 「天佑的脸,这辈子都无法痊癒了。可是他不能一辈子都孤零零的。」 高福利低了低头:「娘娘,这件事您无需担心。眼光短浅的姑娘,註定没这个福气成为王妃!王爷心底善良,该找个知疼知热的人陪着他。」 他这话说完,孟夕岚微微挑眉:「看你这意思,你有想过这事?」 「奴才不敢放肆,一切还得看王爷的意思。」高福利把话藏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正如娘娘之前说的,王爷到了现在的年纪,身边早该有个人了。可他的身边没人,不代表他的心里也没人。 高福利猜得没错,周天佑从养心殿出来,便立马来到了慈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天佑仍以薄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半年不见,他看起来略显消瘦,身穿朝服,微微晃荡,并不怎么合身。 孟夕岚深深看他一眼,语气惆怅道:「一晃都半年了,你快站起来,过来本宫这里。」 周天佑闻言顺从起身,缓缓来到她的面前,双膝跪地,抬头望她:「母后,儿臣不孝,这些日子一直没能过来看您。」 孟夕岚摇摇头:「本宫之前身子不好,你过来,只会把病气传染给你。来,让本宫看看你的脸……」 周天佑平时最忌讳别人碰他的面纱,可见孟夕岚伸出手来,他却是不躲不避,任由孟夕岚将他的面纱摘去,露出自己的脸。 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仍在他的脸上。 周天佑对上母后关切的目光,微微一笑,但随即又响起来自己的笑容难看,又收敛几分。 「母后喜欢看你笑……」孟夕岚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抚。 周天佑闻言低头,这世上不嫌弃他的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皇兄,一个就是母后。 「母后,皇兄给了儿臣,王爷之名,可儿臣是个不中用的人。」 周天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孟夕岚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语气安抚道:「谁说你是个不中用的人。本宫从未看轻过你,皇上也从未看轻过你,你自己为何要这样说?」 「母后,您不要宽慰儿臣,儿臣有自知之明。」周天佑握着她的手,暗暗用力:「母后,儿臣都想好了,皇兄如此照顾儿臣,儿臣不能辜负皇兄的心意。只是,朝政之事,儿臣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儿臣有个请求……儿臣想出去走走。」 孟夕岚闻言微微一怔,眉心微动:「你想去哪儿?」 「儿臣想去塞外看看,儿臣想去看看长公主姐姐。」 无忧…… 孟夕岚不解眨眼,一旁的高福利也是微微皱眉。 这王爷突然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继而看他问道:「长公主如今已经是突厥王妃,你应该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塞外局势忽明忽暗,你何必要以身犯险?」 周天佑重新将自己脸上的面纱带好:「母后,儿臣从出生之后,从未离开过皇宫半步。外面的天地是怎样的,儿臣从不知道……」 高高的宫墙,隔断了他的眼界,让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专注于自己那可悲的命运。 「儿臣以这副模样,留在京城,留在朝堂,只是个供人观赏的笑话罢了。所以,母后让儿臣出去看看,见识见识这天地到底有多小……母后,事到如今,儿臣和您说一句实话。儿臣一点都不喜欢这皇宫,儿臣只想做个寻常百姓,过些闲散安静的日子。」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从小到大,他还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眼中的急切,不是伪装出来,眸光幽幽,包含真诚。 第五百九十六章 医女(一) 他没有胸怀天下的远大志向,也没有追求权力的野心。老天爷给了他这样一张脸,似乎就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他这一生都不能有贪心有贪念。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京城,以后四海为家?」 孟夕岚沉吟发问,看着他的眼中,有不舍也有无奈。 他从小就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孟夕岚知道他过得并不快乐。 周天佑深吸一口气,回答的掷地有声:「有母后的地方,才是儿臣的家。儿臣会回来的,待儿臣见识了外面的天地风采,儿臣一定会回来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孟夕岚点头允了。 「既然如此,本宫依你就是。」 周天佑闻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连连对她磕头请安。 孟夕岚望着他继续道:「你想出去见识,本宫不拦着你。可本宫不能让你独身上路。」 周天佑闻言点一点头:「母后不用担心,儿臣不会鲁莽行事,同行的随从一定会带的。」 孟夕岚摆手:「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语气稍有停顿,继而道:「皇上大婚之后,本宫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 婚事……这两个字宛如石块,重重地砸进了周天佑的心窝里,激起千层波澜,让他内心焦灼。 「母后,儿臣没有成婚的打算……」 他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你的婚事,本宫一定要办!」孟夕岚知道他一定会有诸多理由推辞,但这件事不能不办。纵使他的容貌略有瑕疵,他也是王爷,他也是皇族。 周天佑仍是摇头:「儿臣不要成亲,儿臣不想误人终身!」 他有自知之明,凭着这样一张面孔,旁人只会怕他,嫌他,谁会真心真意地和他过一辈子?更不用说什么恩爱长情了。 误人终身,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实在让孟夕岚听了心酸。 「不管你说什么,本宫都要让你成婚。天佑,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成亲。你若是相信母后,那就不要反对。母后知道你的心事,也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女子作伴!你安心静待,不出半月,便有结果。」 见他态度反对,孟夕岚也不欲多说。 她说得越多,他反对的理由就越多。若是想要他乖乖听话,她只有拿出太后的气势来命令他。 周天佑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终究还是无奈点头。「母后,您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孟夕岚悠悠地嘆了一口气:「你是本宫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本宫怎能见你一生孤独,身边连个知疼知热的人都没有?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待你成亲之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本宫绝不勉强于你,这是最后一次。」 周天佑默默垂首,行礼告退。 高福利在旁听得真切,看得也真切。 他万万没想到,安郡王会突然闹这么一出,心中的疑惑大于震惊。 「娘娘,您真的放心王爷出宫离京?」 孟夕岚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茶:「他去意已决,本宫拦得住他吗?」 就算拦得住,她也不愿难为他。 「娘娘,奴才大胆说一句,奴才觉得王爷此中的用意,未必那么简单。」 孟夕岚挑眉看他,淡淡道:「他一向有自知之明,他不会和本宫为敌的。」 当年,她执意将周天佑养在身边,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想他长大之后,成为皇上的敌人。 他们兄弟情深,周天佑对兄长的恭敬与敬重,瞒不过孟夕岚的眼睛。 「奴才的确大胆,只是凡事小心为上……」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便抬手道:「你怎么安排,本宫不管,只是不能让天佑察觉出来。」 为了皇上着想,有些事不得不做,她心里很清楚,小利子说的每句话都不是废话。 高福利一听这话,便心里有数了。 「娘娘,王爷的婚事,奴才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回头奴才仔细整理成册,然后拿来给娘娘过目。」 孟夕岚稍稍想了一下才道:「你看中的人,他们可都是官家之女?」 「回娘娘,都是出身不错的女子,不过皆在五品之下。」 按理,王爷选妃理应在官职三品以上的嫡女中挑选的。可王爷和别人不同,不能太过挑挑拣拣了。 孟夕岚听了之后,微微思量道:「事情不能这么简单。」 就在刚刚,她的心里有了个主意。 午膳过后,孟夕岚让焦长卿过来一趟。 「本宫今儿想和你商量个事。」 焦长卿正襟危坐,等着她的吩咐。 「本宫想问,太医院中可有哪位太医和师傅您交好?」 身为太医院总管,焦长卿的手下都是些名医圣手。其中不乏还有比他年长之人。 焦长卿回道:「微臣身为太医院总管,对属下只有严厉督促,从无结交之意。娘娘这么问,到底有何意思?」 孟夕岚看他皱眉:「你不用多心,本宫要和你商量的是安郡王的事。」 今朝皇上颁旨,封周天佑为郡王,这件事焦长卿是知情的。 「和王爷有关?还请娘娘明示。」 当着他的面,孟夕岚没有隐藏心思,只是照实直说:「本宫想要为王爷寻一位王妃。说起来,这事和太医院没什么关系,只是这王妃的人选,不太容易定下来。本宫思来想去,只觉这个人既要出身不低,又要精通药理,如此一来,才能在郡王的身边,好好照顾他。」 话到这里,焦长卿总算是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这件事,容微臣回去仔细调查一番,看看哪位太医家中有适龄女子,可以为娘娘所用。」 他虽然话是这么说,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位人选。此人就是太医院知事,白肃。 论医术,论人品,焦长卿都很看重这个人。白肃今年四十出头,膝下只有一女,据说从小和他学医。 孟夕岚见焦长卿这么说,便微微点头。 「你肯帮本宫张罗就好。」 焦长卿低下头:「只要娘娘一声吩咐,没有什么事是臣不能做的。」 她的心头事,都在他的手里。孟夕岚没什么不放心的。 「本宫如今已是个无用的太后了,只想不争不抢地过日子。」 焦长卿闻言眼神微微变化。「娘娘不管身居何位,都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女子。」 孟夕岚似笑非笑:「好了,你不用对本宫说这些好话了。」 焦长卿见她微笑,也回以一笑。 「待宫里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微臣陪着娘娘出宫走走吧。」 孟夕岚闻言一怔,只道:「你怎么和小利子说一样的话。」 焦长卿不解:「高公公?」 孟夕岚淡淡道:「小利子也说过的,以后要陪着本宫南巡散心。」 焦长卿沉默片刻道:「微臣和高公公不同,微臣想要娘娘真正的自在。」 这是他最大的心愿。他要带她离开皇宫,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过些简简单单的生活。 孟夕岚闻言诧异抬眸,目光幽幽:「这世上哪有可以让人真正自在的地方。对本宫而言,哪里都是一样的,无妨的……」 犹如困兽之斗的日子,早已结束,如今没人能关得住她,没有…… 焦长卿上前一步:「臣有办法,只要娘娘信任微臣,终有一日,微臣会带着娘娘离开这里。」 皇上顺利登基,孟家声势浩大,她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亲手终结了自己缠绕自己两世不得安宁的噩梦。她该放手了,也该休息了。 每当焦长卿的眼中流露出对她的情感时,孟夕岚的心里都是抗拒的。 她不得不转移视线,避开他的目光。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是她最信任的人。然而,这份信任,一旦掺杂了男女之情,便不再纯粹了。 「本宫从未想过要离开……」孟夕岚压低语气道:「本宫不会离开皇上,本宫捨不得。」 焦长卿闻言脸色又是一变。 「是……的确如此,不管娘娘选择在哪里,微臣都会陪伴在娘娘的左右。」 她不走,他也不走,就算满城风雨,整个皇宫都灰飞烟灭,他也还是会陪着她一起。 孟夕岚微微而笑,却不说话,亦是不想给他希望。 …… 回到太医院,焦长卿请了白肃喝茶。 看似是好事,却也让人紧张。 这一碗茶,可是那么好喝下口的。 焦长卿身为总管太医,位高权重,平时多半时间都在宫中走动,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信之人,没人敢违背他,更没人敢得罪他。 白肃进到太医院当差,也有十年了,一直都是高不成低不就。不过,和那些刚进来的新人不同,他的内心对焦长卿是敬重多过畏惧。 他的医术,的确出神入化,可以救人于危难。 「这茶是我亲手炒制的,里面还添了草药辅味。」 白肃正端着茶碗发呆,对面的焦长卿淡淡开了口。这一声白兄,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属下不懂茶道,真是可惜了这好茶。」白肃心里紧张,忙低头找了句话说。 「茶水不过是供人解渴之物,何来可惜一说?白兄,实在不必拘谨,说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 谋事十载,彼此可谓是知根知底了。 「下属不敢当……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属下?」白肃实在有些坐不住了,忙放下茶碗,规规矩矩地询问道。 焦长卿见他这般拘束,倒也继续客套,直截了当道:「我的确是有一件事……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太后娘娘吩咐了我一件事,而这件事,似乎和白兄你有点关系。」 白肃后背紧绷,额头瞬间沁出汗水来。他心里慌了也乱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还是犯了什么错,竟然引起了太后娘娘的注意。 「属下实在不明白,这到底出了什么事?还请大人明示一二……」 焦长卿见他紧张不安,随即淡淡一笑:「白兄不必如此,其实说来,这是一桩好事。」 「白兄膝下可有一女?」 「啊?是……属下有一个女儿,名叫白娟……属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焦长卿淡淡「哦」了一声,继续道:「白兄医术精湛,却没有儿子来继承下去,实则可惜!」 白肃见他突然把话锋转到自己女儿身上,心里的不安更甚。 「大人正是抬举属下了,属下这点能耐,哪里谈得上传承……不过,属下的女儿是个聪明的,自幼跟着属下学医,如今倒也小有所成。说句实话,她虽然是个女儿,但却比男孩家还要争气!」 焦长卿闻言又淡淡「嗯」了一声:「的确如此,女儿家学医,其中也不乏有大成者。白兄真是好福气……」 试探了几句之后,焦长卿终于说到了正题。 「其实是这样的,太后娘娘之前对我说过一件事,那就是在太医院中安置医女。」 「医女?」白肃听得这二字,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立刻缓解不少。 医女,顾名思义,就是在精通医术药理的宫女,也等同于是半个太医。 「娘娘说了,皇上登基之后,每两年就要选妃一次,到时候后宫妃嫔众多,这太医院也要充盈人手,以备不时之需。太医虽说是臣子,但毕竟是男儿身,出入后宫太过频繁也是麻烦一桩。所以,娘娘有意挑选几个医药世家出身的女子,进宫来做医女,为宫中的妃嫔看病调理。」 听到这里,白肃大大松了一口气。原以为是惹了什么麻烦,出了什么差错……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好事! 「大人的意思是,想让属下之女进宫当差?」 焦长卿见他起了兴趣,便道:「我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不过,还要看白兄你愿不愿意了?」 白肃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大人客气了,如此好事,属下怎能不愿意呢?属下的女儿,如今年方十六,现下正在城中开间小铺子为人看病,的确有点本事。她一心治病救人,而属下却是一直担忧……想她毕竟是个女儿家,整天抛头露面,接触三教九流之徒,往后如何能嫁个好人家……如此有了这个医女的机会,小女便能进宫来为娘娘主子们看病,面对的都是身份贵重之人,属下自然放心些……」 第五百九十七章 医女(二) 「大人,属下很想让女儿进宫歷练一番,还请您在太后娘娘替属下说几句话。」 白肃对这件事是真的动了心,只希望女儿的一身本事,不用白白浪费。不管宫中如何兇险,只要能出人头地,倒也不失为一次好机会。 焦长卿看到了他眼中的急切,他似乎对这件事很敢兴趣。 「好,我一定向太后娘娘好好说明此事。」 孟夕岚要找到的是王妃,而焦长卿给她找来的是三位医女。 她们都是太医之女,也都精通医术药理,出身干净,门户清楚。 孟夕岚没想到他居然如初用心,连生辰八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不过才几天的功夫,你办事倒是快……」孟夕岚语气略有感慨。 不仅仅是快,还很周全。 焦长卿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匆匆闪过的微笑:「微臣给娘娘办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这三个人选,乃是微臣精心挑选出来的。」 「本宫明白你的意思,想让她们以医女的身份进宫,然后再由本宫亲自过目。如此一来,既不会让人多心,又能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 不得不说,这一次焦长卿的确用足了心思。 孟夕岚低头看着名册,指尖缓缓滑动,最后落在「白娟」二字之上。「这位白姑娘,可就是白太医之女?」 「是的,娘娘。」 白娟比周天佑略长一岁,这个年纪看着都是最合适。 「好,既然如此,那就召进宫来,让本宫过过目。」孟夕岚合上名册,满意微笑。「这三人之中,一定有人能胜任照顾王爷的重任。」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周天佑正在和自己的皇兄促膝谈心,诉说自己的烦恼。 「皇兄,母后如此突然决定,实在让臣弟为难!」 长生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母后的良苦用心,你要体谅。母后不愿让你一个人……」 周天佑低了低头:「臣弟怎会是一个人?臣弟身边伺候的宫人还少吗?还有……」他伸手抚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面纱,又道:「多一个不喜欢的人在身边,我只会更加不自在。」 长生闻言嘆息:「你何必如此苦着自己,你是朕的弟弟,也是皇族尊贵的王爷。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早晚有一天,我会封你为亲王,到时候你的子嗣就可以继承你的爵位,从此平安富足。二弟,你不可能孤孤零零地过一辈子,看着你成家立业,母后高兴,朕也高兴。」 周天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道:「皇兄,像臣弟这样的人,最适合过简简单单的日子。臣弟没什么野心,真的……」 长生闻言又道:「你可以没有野心,但你不能让母后伤心。不管怎样,你再听她一回,朕保证,这是最后一回。」 母亲的良苦用心,他能明白。周氏皇族凋零至今,他身边可以信任的兄弟,只有周天佑一人。 骨肉之亲,兄弟之义,既是骨肉兄弟,就该亲密无间,而不该彼此疏远…… 「母后的话,我自然要听。」周天佑无奈点头,语气惆怅。「让母后伤心难过的事,臣弟从来没有做过。」 长生见他这么说,便知他只是来和自己诉诉苦而已。 「二弟,人是会变的。你现在不需要的东西,不代表你以后也不需要!」长生垂眸,静静道:「有时候,纵使你拥有了全天下,而你心里最想要的,却只是一个懂你的知心人罢了。」 周天佑闻言微怔,继而转头看向他,问道:「皇兄,您不是已经有了皇后娘娘了吗?为何语气这般惆怅?」 长生似笑非笑:「皇后是朕的好帮手,并非朕的知心人。」 「……」周天佑一时沉默,半响才问:「那皇兄的知心人是谁?」 话音刚落,沈丹从外间缓步而来,手中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和几样点心。 「万岁爷,王爷,这是奴婢今儿新学会的点心,还请二位尝尝。」 长生视线一转,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柔和起来。 周天佑察觉到了,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皇兄的知心人就是沈丹姑娘了。 沈丹笑盈盈地送来糕点,等着二人品尝。 长生拿起一块,掰开一半,递给沈丹:「怎么忘了规矩?」 但凡要入口的食物,她都要先行试毒。 沈丹先是一愣,随即又含笑道:「是,奴婢一时忘记了。」 周天佑看着皇兄和沈丹分吃一块点心,不禁微微垂眸。 知心人……他的心里反反覆覆念叨着这个词。他也会有他的知心人吗? … 黄昏时分,白家小院传来阵阵药香。 白娟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煎着汤药,却没想到父亲早早地回来了。 「父亲……」她盈盈起身,素白的脸上浮现出清甜笑容。 白娟匆匆上前,见父亲一脸喜色,忙问道:「父亲,您今儿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了什么喜事吗?」 父亲在太医院当差多年,平时回家总是神情疲惫,又或是愁眉不展,难得他有今天这样的好心情。 白肃让女儿进屋,神情喜悦道:「娟儿,你来,父亲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说。」 白肃将「医女」一事,告诉给女儿,眉眼间竟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白娟见父亲这样高兴,心里没由来地一阵不安。 她垂眸抿唇,半响才道:「父亲,女儿不想进宫……」 这一句话,让白肃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女儿,你这是什么话?」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白娟仍是低着头,抬手整了整鬓角的碎发。 「爹,女儿真的不想进宫。您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女儿该好好孝敬您才是……」 话说到一半,她稍微停顿一下,似有难言之隐。「女儿现在在慈安堂帮忙,已经觉得很好了。」 白肃一听到这话,便头疼起来:「女儿啊,你是个姑娘家啊,整天抛头露面,往后哪会有夫家找上门啊?」 她今年都是十五了,可至今也没有一户像样的人家来提过亲。 他虽在太医院当差,但这么多年,也一直未有高升的机会。他自己受点委屈倒也无妨,可他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在他的眼里,凭女儿的才貌双全,嫁入王侯之家,也是不成问题的。然而,他的官职低微,实在没办法为女儿筹谋…… 如今这进宫的机会,便是天赐良机。 「女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为父总要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你进宫之后,有机会到各位娘娘的身边伺候,一来二去间,自会有人看中你!」 白娟咬住下唇,暗暗用力:「女儿还不想嫁……」 她自小和父亲学医,苦练了整整十年的本领,如今终于能有用武之地了,她乐在其中,也不想再变。 白肃摇头:「不行!你是我的女儿,就要听我的话!你准备准备,三日之后,你随我进宫,面见焦大人!」 他态度坚决,不容女儿反对。 白娟眼中有泪,转身抹泪,匆匆跑出屋去。 白肃也跟着站了起来,又是摇头,又是嘆气。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 三日之后,焦长卿亲自面见了三位医女,只看第一眼的话,毫无疑问,白肃之女白卷的容貌清秀出众,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白娟却是一直垂眸不语,直到焦长卿开口叫到了她的名字。 「白娟,女子娇弱,娟娟素美。果然是好名字。」 白娟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慌乱抬眸,却见焦长卿含着笑意看着自己,不禁脸颊绯红。 焦长卿曾经可是京城的第一美男子,如今虽然年过四十,但俊朗的外表丝毫未减当年,反而更显成熟。 白娟方才进来之时,一直低着头,请安行礼的时候也是。 如今,她看到了焦长卿的脸,不由大吃一惊。 原以为太医院总管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家,没想到他竟然长成这样? 焦长卿见她瞪大双眸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 「怎么?是不是我说话太唐突了?」 白肃见女儿发怔,忙道:「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小女初见大人,难免一时紧张,还请大人见谅。」 「呵呵。」焦长卿淡笑点头:「你们不必如此。等会儿,见了太后娘娘再紧张也不迟。」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太后……她们只是小小医女罢了,为何要见太后?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手心冒汗! 白娟忍不住心跳加快几分,只觉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焦长卿吩咐宫中年长的嬷嬷,教了她们规矩,学了不过半天,她们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他还格外交代嬷嬷,要仔细留意些白娟,看她的性情如何。 临去慈宁宫前,焦长卿看着她们三人道:「一会儿见了太后娘娘,你们要好好表现。太后娘娘是个心慈之人,见了你们,定会高兴。」 心慈之人……白娟心里更加疑惑不解了。 太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京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女人了……正当她出神之际,对面的焦长卿又道:「记住,今天是个大日子,你们一定要让太后娘娘满意才是。」 第五百九十八章 心病(一) 让太后娘娘满意……这一句话,让众人心中的疑惑更甚。 焦长卿带着仨人去到慈宁宫,还未进宫门,就见一个少年太监,迎了出来,对着焦长卿行了一礼道:「焦大人,万岁爷刚刚过来,这会儿正和娘娘叙话,还请大人移步偏殿,等候片刻。」 焦长卿闻言点一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三人道:「你们也随我一起过去吧。」 皇上……一想到当今圣上,堂堂九五之尊就在几步之外的宫殿之内,实在让人紧张不安。 褚安盛带着他们来到偏殿,又让宫女们奉茶,他颇为留心地看了一眼面前端坐的三位姑娘。 她们皆是一身素衣,粉黛未施,看起来干干净净,和宫中的女子很不一样。 白娟见小宫女们规规矩矩地上前伺候自己,心里更加不自在起来。她们都是一样的身份,为何要如此客气周到? 茶是好茶,茶盖子掀开的那一刻,便是扑鼻而来的香气。可惜,这么好的茶,白娟却是尝不出滋味来。 她仍在思量,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来见太后? 须臾,褚安盛又回来传话:「焦太医,娘娘请您过去。」 焦长卿起身离座,背过双手,迈开脚步,大步流星。 褚安盛见旁边的三人未动,又道:「三位姑娘,也请移步吧。」 三人纷纷起身,脸上皆是紧张不安的神情。 走过一条冷冷清清的长廊之后,迈入大殿,她们终于见到了这个皇宫之中最尊贵也是最有权力的女子。 明明已是年过四旬,可面前这个女子,看起来也不过就三十出头,眉眼精緻,肤色白皙,神情温和,微微眯起的双眼里竟是笑意。 「都站起来,让本宫仔细看看。来,走近点儿……」 她的声音也很温和,可是,当白娟茫然抬眸,一步一缓地走到太后面前,双眸眨了眨,只觉她看似温和静好的面容下,却自是别有一番威严,令人心底生畏。 「你就是白娟吧。」孟夕岚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三人之中,只有她的眼神茫然且大胆,一张小脸面如桃花,眼若秋水,着实算是个美人了。 白娟见娘娘亲自点名自己,忙上前两步:「民女白娟见过太后娘娘。」 「本宫听你过你……你在城中治病救人,也算是小有名气。」 「娘娘过奖了,民女不敢当……」 孟夕岚格外关照了她两句之后,便又看向其余二人,和她们一一说话。 除了白娟之外,还有琴太医之女琴谣和宋太医之女宋佳恩。她们二人的容貌不算出众,一个是柳眉细眼,一个是樱桃小嘴,看着还算清秀。琴谣和宋佳恩,见太后娘娘格外在意白娟,心里微微有些不快。用过茶之后,孟夕岚赏了她们三人几样东西之后,便吩咐她们下去了,只留焦长卿叙话。 褚安盛让着三人出去,送到门口之后,见宋佳恩频频回头,视线直盯着自己。 她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探究和不解,惹得褚安盛微微皱眉,甩袖转身而去。 琴谣和宋佳恩并肩而行,只把身后的白娟隔离在外,轻声问道:「你回头看什么?这里是慈宁宫,注意分寸。」 宋佳恩沉吟片刻才道:「刚刚那个公公……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琴谣蹙眉:「什么?你见过?你之前进过宫吗?」 宋佳恩连连摆手:「当然没有了,我哪里机会进宫来……这是第一次!真奇怪,太后娘娘为何要见咱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说完沉默下来,而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白娟,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脚下走过的青石板,暗暗思量:她们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父亲是不是有所隐瞒?她定要回去问个清楚才行。 … 「这三个孩子,娘娘觉得如何?」焦长卿端起茶碗,闻着茶香道。 孟夕岚单手支头,看着宝珠送来妹儿昨天临摹的两篇大字,微微点头:「看着还是不错的。」 焦长卿又问:「娘娘您说的是字,还是人?」 「人也如此,字也如此……」孟夕岚淡淡笑了一声:「医家之女,心里看着干净,的确不错。」 焦长卿闻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儿,低头道:「王爷心性敏感,身边不需要有心机的女子。」 孟夕岚看他一眼:「人人都有心计,只是境遇不同罢了。」 「娘娘,您若是不满意的话,微臣可以再选新人。」 「不用了,且试一试看吧。下次你去王府复诊之际,带上她们三人,看看情形如何?」 生性纯良之人,本就少之又少。她不奢求太多,只希望能找个聪明懂事又识时务的,陪在天佑身边,让她安心。 因着婚事的烦恼,周天佑近来只呆在府中看书,鲜少去宫里走动。 母后说了让他等着,皇兄也说了让他顺从,他只能听之任之。 「王爷,焦太医来了。」隔着薄薄的纱帐,外间的小厮进来传话。 周天佑放下看到一半的书,吩咐道:「请他去正厅喝茶,本王随后就到。」 这是多年的规矩了,之前在宫里,焦长卿每月会为他诊脉一次,顺便给他脸上的疤痕敷药。 其实和小时候相比,他脸上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也不似那般狰狞难看,可他还是在意,平时出门都以薄纱遮面,只有在自己的府上才以真面目示人。 王府的内侍和小厮都是常年跟随他的人,对王爷的脾气一清二楚,办事也都算稳妥。 「王爷,今儿焦大人不是独自一人前来,他还带了一个姑娘家……看着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周天佑眉心一动。 焦长卿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为何今儿要带外人过来。 周天佑穿着一身常服,重新将面纱带在脸上。 今儿随焦长卿一起来的,正是白娟。 待到王府门前,她还是一头雾水。 焦长卿只让她一起随行,却没说到底要她做些什么。 安郡王府,宽敞精緻,处处都是鲜花草木,生气勃勃。 白娟对安郡王一无所知,如今看来,他似乎是个喜好花草之人。 临到门口之时,焦长卿转身对她叮嘱道:「王爷的容貌与常人不同,你要小心。」 白娟闻言一怔,稍稍反应,方才点头道:「民女明白。」 她虽然嘴上答应下来,但心里还是没有准备。 她忍耐着满心忐忑,跟随着焦长卿进到内殿,静静等候。 须臾,面带轻纱的周天佑,出现在了正厅之内。 他遮着脸,眼里的神情恹恹的,似乎并不怎么欢迎焦长卿的到来。 就在她看过去的同时,王爷的视线紧紧地锁在了她的身上。 白娟暗暗心惊,继而低下头去。 「给王爷请安。」焦长卿拱手行礼。 「民女给王爷请安。」白娟也连忙下跪,行了大礼。 周天佑用审视的目光将白娟上下打量一番,继而问道:「她是谁?」 她一身素衣,如烟般的绿色,水灵干净。皮肤白皙,眉眼晶莹,行为举止间,看着并不像是宫里的人。 许是,从小在宫中久了,他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宫里的人,谁是宫外的人。 「回殿下,她是刚刚进宫的医女,今儿陪微臣来一起为王爷诊脉敷药。」 白娟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虽然不敢抬头,但却能感受到他犀利的目光看向自己,宛如一根根刺,刺在他的背后。 周天佑眉眼间露出厌恶之色,背着双手的暗暗用力:「焦太医,本王的身子早无大碍了,你也不用麻烦了。」 他一向知道他的规矩,他从不在外人面前露脸。今日为何带个陌生女出现? 焦长卿见他下了逐客令,不慌不忙道:「王爷,这是娘娘的吩咐,微臣不敢违背。」 「是母后让你带她来的?」周天佑语气一变,瞬间明白点了什么。 「回王爷,这的确是娘娘的吩咐。」 周天佑眼神变化一番,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随即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面纱,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道:「好,既然是母后的吩咐,本王怎能白白辜负母后的一片心意呢?」 焦长卿见状,微微挑眉,便知他是故意的,他要故意要吓唬白娟。 他继而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白娟,淡淡道:「起来吧,过来为本王上药!」 焦长卿闻言后退一步,没有阻拦,也没有推辞。 白娟匆忙起身,抬头一看,便看到了周天佑的脸。 他的脸……他的神情…… 她微微睁大双眸,张了张口,似有话说,却又闭紧了嘴巴,咽回了自己要说的话。 周天佑冷冷地盯着她看,她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果然,她怕了…… 是啊,这天下间的女子,见了他这张脸,没有不害怕的。 周天佑冷笑一声,目光灼灼:「怎么?怕了?」他说完这话,又看向焦长卿,凝着语气问:「焦太医,你都看到了吧?回去告诉母后,不要再为本王操心了。」 母后的苦心,一切都是徒劳! 白娟攥紧双拳,站在原地,看着王爷冷凝的神情和他脸上那道醒目的伤疤,心中那份畏惧之意更甚,可在这份畏惧背后,她的心里还有一股子冲动。 她想要把他医好……他不该是这幅模样的,他不该…… 王爷的眉眼标緻,并不难看,只是从人中处一直蜿蜒到脸颊的疤痕,看起来太过触目惊心。 焦长卿看着怒火中烧的周天佑,只是沉默。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白娟,她理应和寻常女子不同。 果然,正当周天佑准备重新带回面纱之际,白娟突然上前一步道:「王爷请等等……若是王爷不嫌弃的话,民女愿为王爷敷药诊脉……民女是刚刚进宫的医女,自幼跟随家父学医……」 她一时冲动开了口,说话语无伦次,也不知自己再说些什么,也没有想到说完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第五百九十九章 心病(二) 白娟突然开口,惹得周天佑微微一怔。但是就下一瞬间,他深邃的眸里泛起一丝更深的厌恶。「凭你也配!」 她主动靠近的姿态,还有她说的话,都让他反感。因为,他最讨厌别人在他的面前惺惺作态。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白娟神色一惊,忙又后退两步,重新跪在地上。 她低头不语,攥紧掌心,静静等待。 面前的这个人可是王爷,她必须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周天佑看了她一眼,復又对焦长卿道:「你们都回去吧。替本王向母后带句话,本王明天会进宫觐见。」 他冷冷留下一句话,跟着甩袖而去。光看背影就能看出他有多么的气愤。 焦长卿被他晾在原地,心中却是不恼,嘴角反而还勾起了一抹笑,摇摇头,紧跟着对地上的白娟道:「起来吧。」 白娟一脸沉重,站起身来:「大人,民女是不是犯了大错?」 王爷就这么甩袖而去,让她的处境更加为难了。 焦长卿一脸风淡云轻:「没事,咱们走吧。」 没事?! 白娟不解抬头,这怎么会没事呢? 她跟着焦长卿出了王府,在踏上回宫的马车之前,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能告诉民女实话吗?民女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焦长卿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为了王爷。」 简单有力的四个字,让白娟心生恍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回宫之后,焦长卿去到孟夕岚的面前復命,他向孟夕岚说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没有放过。 孟夕岚沉吟不语,手中一直拨弄着翡翠手串,拨弄了好一阵子,方才淡淡道:「本宫早料会如此了。」 天佑的性格敏感,冲动之下,以真面目示人,他事后一定会后悔的。 焦长卿问:「娘娘准备怎么办?」 孟夕岚的指尖轻轻拨弄着玉珠子:「事已至此,那孩子的表现还算不错。纵使心乱如麻,还能临危不乱,也算是她的长处了。」 虽说,白娟自己觉得闯了大祸,但其实不然,她的表现足以让孟夕岚满意了。 「娘娘看中的人,从来不会错。」 「你把那孩子带来吧。」孟夕岚淡淡发话。 时间有限,她没那么多时间考验她,只要她肯点头,事情才好往下进行下去。 须臾,褚安盛让着白娟来到殿前。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不安,白娟的脸上汗津津的,略显狼狈。 褚安盛见状,便道:「姑娘还是先去水房梳洗一下吧,如此模样,面见太后,实在是大大地不敬。」 白娟闻言脸色一红,忙低头道谢:「多谢公公提醒,还请公公带个路……」 褚安盛抬起手,招来一个在门口清扫的宫女,吩咐她们一起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娟就回来了。她把自己整理得很整齐干净,只是眼神还是慌的,定不住神。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她是单独面见太后,白娟只觉自己的双手双腿都要不听使唤了。 孟夕岚闲来无事,正在翻看佛经。 见褚安盛领她进来,也没有合上经文,纤细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着,等她行礼请安过后,方才道:「起来吧。本宫今儿可是有要紧的话,要对你说。」 白娟悬着一颗心,连连点头:「还请娘年吩咐。」 孟夕岚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手中继续翻着经文。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沙沙地翻身声。 白娟的心跳时缓时急,鬓角缓缓划过一滴冷汗。 「如今你也见过安郡王了,本宫也就有话直说了。当初让你们以医女身份进宫,为的就是安郡王。本宫想从你们中间选一个人,照顾王爷左右。」孟夕岚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合上经书:「天意弄人,让本宫的儿子有了那样的一张脸,你见过了,你可害怕?」 白娟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头。 孟夕岚语气微沉:「不要在本宫面前说谎!」 白娟肩膀发颤,激灵了一下又道:「民女不敢撒谎……王爷的容貌的确和常人不同,但民女并不觉得可怕!」 孟夕岚目光灼灼:「你为何不怕?」 白娟咬唇低头:「民女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孟夕岚挑眉看她,缓缓起身。 褚安盛迈步上前,微微躬着后背,伸出自己的手臂。 孟夕岚扶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走到白娟面前道:「你可惜什么?」 白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民女……也不知道。」 她实在没胆子对着太后娘娘说,自己有一种想要把王爷治癒的冲动。那样说的话,她实在太自不量力了。 然而,孟夕岚并不准备放过她,又追问道:「本宫再问你一遍,你为何可惜?」 白娟整个人都发起抖来:「民女……可惜王爷的容貌被伤疤所累,带着面纱,而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民女可惜自己的医术不精,不能为王爷解除病痛!」 说到这里,她已经双腿无力,站都站不稳了。 孟夕岚闻言直视着这个被自己逼到角落,手足无措的小小女子,嘴角微微一勾,突然露出点点笑容来。 白娟双腿发软,半跪半坐在地上,吁吁地喘着气。 孟夕岚沉默片刻才道:「你若真有此心,你便是本宫要找的人。本宫愿给你一次机会!」 医者之心,最是仁慈。然而,能救人性命的本事,也能害人,正如当年的焦长卿,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双手也有沾满鲜血的一天。 「本宫会给你一次机会。」孟夕岚淡淡重复了一遍,继而吩咐褚安盛带她下去。 翌日一早,周天佑进宫觐见孟夕岚。 「母后,昨儿那女子可是母后的安排?」 他一忍再忍,顺从到现在,竟觉出无限的麻烦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斩钉截铁拒绝到底。 孟夕岚知道他是带着脾气来的,只让宝珠给他端茶。 「是本宫安排的。本宫想在你的身边添个人,但这个人总要你看得过眼才是。」 周天佑端起茶碗,却是不喝。 「母后,您还是不要强人所难的好!儿臣最讨厌别人假惺惺的巴结!」 从小到大,他遭遇的异样目光还少吗?因着有母后的照拂,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谁都不敢多吭半声,可背地里却是嘲讽连连……甚至宫中曾经一度,还有传言他并非是父皇亲生,而是妖物之子。 那些别有深意的眼神,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那些虚伪冷漠的笑脸,他真的已经看够了。 「母后,儿臣不想要一个嫌弃儿臣的人留在身边。」 孟夕岚静静看他:「本宫何尝不知道你的心事。你以为母后真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硬是要你难过,也要塞给你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天佑,你抬起头来,看着母后。」 她养育他十几年,若是连这点心结都解不开的话,一切都是徒劳了。 「儿臣不曾那样想,儿臣只是心里不痛快……」 孟夕岚悠悠嘆息:「你总以为别人嫌弃你的脸,其不知,这天下间的女子,不是每个人都在意外表。除了一张俊秀的脸庞,你已经拥有了别人想要的一切。皇族的血统,尊贵的身份,举足轻重的位置,舒适安逸的生活……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母后更给你的,我都会给你。可就算如此,你还是不快乐……」 周天佑默默低下了头。 他当然不快乐,顶着这样一副面孔,他要如何快乐?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是那般狰狞。 「你刚出生的时候,本宫也是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嫌弃你,所有人都劝说本宫放弃你,可本宫没有,你可知为何?」 「因为母后慈心……」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不,本宫没有放弃你,是因为你是周氏皇子,你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就算你的先天不足,你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天佑,从你小时候起,你就一直带着面纱,不肯轻易露面。本宫一直如你所愿,何时勉强过你?你不愿解开的伤疤,本宫决不去碰……可是事到如今,你已经成年长大,难道你要一辈子都藏在这毫无用处的面纱背后?就这样孤零零地度过一生?」 孟夕岚的情绪略显激动,她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直接伸手摘掉了他的面纱。 「你以为这面纱遮住了你的脸,其实它遮住的是你的心,你的眼!」 面纱掉落的那一刻,周天佑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孟夕岚却是不许,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你要被这张脸耽误一辈子是不是?一个人是美是丑,都无所谓。关键是你要让别人看见你的心……」 虽不是亲生,却也胜似亲生。他的善良,他的无奈,孟夕岚都看得清清楚楚,难免也有心痛之处。 「你让本宫放你离开,可你一人孤独上路,我如何安心?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周天佑神情柔和下来,忙道:「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孟夕岚再一次打断了他:「本宫之所以选出身杏林之女,都是为你周全。你的心病,终要有人来医!」 心病还需心药医。 周天佑那颗天生敏感的心,需要有人报以温存,小心对待。一个不懂体谅别人的女子,纵使出身再高,容貌再美,也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第六百章 心病(三) 周天佑的心病,正是孟夕岚最最担心的。 别人眼中的他,早已经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可他仍把自己藏在那道伤疤之后,自怨自艾。 孟夕岚最担心的就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真正地自在。 母后的一番话,让周天佑颇为感动,这一刻,他垂眼嘆息,只觉自己有诸多的不懂事。母后一片苦心,而他为何总是辜负? 「母后,儿臣知错了!」他在她的面前双膝跪地,郑重磕头。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她可不是为了让他认错才说这番话的。 「天佑,你起来,好好坐着。」 周天佑顺从起身,坐到她的面前。「母后,不管您说什么,儿臣都听!儿臣都听您的就是了。」 孟夕岚深深看他:「明儿本宫会让白娟去到你的府上。你什么名分都不用给她,只让她在身边伺候照顾就成,正好焦长卿准备换个药方治你的旧伤。一个月后,若是你还是对她反感厌恶,母后立马召她回来,也不会再强迫你成亲。」 她说这话是认真的。若是周天佑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容不下,那她的苦心也都是白费了。 「一个月?」 「对,一个月。反正你此番西行要准备的事情不少。前前后后,总要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你先听母后的。」 母子交心之后,周天佑再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是,儿臣明白了。」 孟夕岚听了这话,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说了这么多,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终于卸下了他心里的石头。 孟夕岚拍拍他的肩膀,淡淡道:「如此最好。」 待周天佑走后,孟夕岚闭上双眼,微微养了一会儿神,便吩咐褚安盛去把白娟带来。 白娟这些天来,内心一直都是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再次来到慈宁宫前,她几乎每走一步路都小心翼翼的。 「明儿一早,本宫会安排你去安郡王府。从今以后,你要照顾王爷的衣食住行。」 孟夕岚神情略显疲惫,语气温和,半垂着眸子,眉眼间有着她无法体会到沉重。 许是这些天来,受过的惊吓实在太多了。 白娟这会儿的反应,还算平静,她稍微沉默了一下,才问:「为何是奴婢?王爷他对奴婢十分反感……」 「本宫选中你,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出身,你的医术,还有你的性格,本宫都很满意。本宫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一次改变你命运的机会。」 白娟仓皇不安:「娘娘,民女何德何能……」 原来她们之所以会进宫都是因为安郡王! 她一时接受不了,却又不敢反对。 孟夕岚见她眸光变化,继续问道:「你可愿意?」 白娟咬唇不语。她怎么回答得出来,愿意又如何,不愿意又如何?娘娘一句话吩咐下来,她也只有认命的份。 「本宫今儿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好好照顾王爷,本宫保证让你的父亲步步高升!」 这是诱饵,也是奖励。 白娟闻言肩膀微微一颤。这些天,父亲一直高兴得不得了,他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了。 面前这个目光犀利的女人,乃是这皇宫之中,最有权势的女子,她只能点头,不能摇头。 「多谢娘娘……」 心里一阵起伏之后,白娟最终点头行礼。 孟夕岚听了淡淡点头,仍是一脸严肃,语气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好,你既然肯点这个头,说明你还是聪明的。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想必你一定心中有数!」 白娟微微咬一咬唇:「民女明白。」 她当然明白这里面的轻重,一旦她进了王府,她就是王爷的奴婢,随他随心所欲。 「王爷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其实他是一个内心很柔软的人。待日子久了,你自会明白。」孟夕岚似嘆非嘆。 但愿这些功夫不会白费,终有一日,这一切都会有个好结果。 … 翌日一早,白娟在高福利的带领之下,匆匆来到了安郡王府。 白娟下了马车之后,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匾额,脚步愈发沉重。 高福利转身看她,见她姣好的面容上挂着无奈又沉重的表情,忙清清嗓子道:「姑娘,不用思虑太多。王爷虽然生性内向,但并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主子。」 白娟闻言微微诧异,看了一眼高福利,见他眼中闪烁精光,復又低下头道:「多谢公公。」 高福利闻言一笑:「姑娘客气了。杂家现在这里提前给姑娘道一声喜。待到日后姑娘风光上位,定不要忘了杂家才是。」 若是她运气够好的话,也许,她就是未来的安郡王妃了。 白娟听了这话,毫无半分喜悦之情。 厚重的赭红大门一开,迎面而来的丝丝凉风,吹拂在白娟的脸颊耳畔,让她举步维艰。 高福利奉太后之命,来见王爷。 谁知,王府的下人过来传话说:「王爷今儿闭门读书,谁也不见。」 高福利闻言心中有数,便识趣离开,只对白娟道:「姑娘好好的,杂家这就先走了。」 人送到了,往后就要看她自己的了。 白娟屈膝行礼,更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王爷谁也不见,那她要如何对王爷请安? 高福利走后,王府的管事赵海带来白娟跟前。他原本也是宫里出来的奴才,虽说是太监,但如今,却以王府管事的身份做事行走。 「白姑娘,王爷已经吩咐在下为姑娘安排好了住处。请姑娘随我来……」 白娟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两件衣裳和一只药箱。 偌大的王府之内,伺候的下人并不多,除了清扫的小厮之外,几乎就没有其他人了。 白娟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海身后,兜兜转转,来到偏院的一处厢房。 推门一看,房间很宽敞,却是陈设简单,除了一床一桌和几张凳子之外,再无其他。 过于简单的摆设,让白娟微微一怔。 赵海见她站在门口发愣,却不进来,便道:「地方是临时收拾的。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言语一声,我会马上替您准备。」 白娟暗暗摇头:「不用麻烦了,这样就好。」 此行之前,她的心中不敢用半分期待,她只是个奴婢,又不是过来享受的,暂时能有这样的房间安身就足够了。 「姑娘先行休息片刻,回头王爷吩咐了,你在过去请安也不迟。」 白娟咬唇点头。 不见也好,免得她又犯错。 见他欲走,白娟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主动问道:「赵管事……请问这府里有什么规矩是我需要注意的?」 赵海闻言低头想了想才道:「王爷沉默寡言,平时喜静不喜闹。王爷还很喜欢干净,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白娟闻言咬唇,反应片刻才点了点头。 赵海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白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晚饭时分,赵海过来请她。 「姑娘,王爷让你过去。」 白娟坐的双腿发麻,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方才跟了出去。 白天的王府冷清寂静,到了黄昏时分,更显寂寥。 王爷的书房,灯火明亮。 赵海站在门口通报一声:「王爷,白姑娘来了。」说完,他转身看向白娟,做出请的手势:「姑娘,您进去吧。」 白娟低头迈步,走了进去。谁知,在她进门之后,身后的房门突然被关上了,惹得她微微一惊。 她再度抬眸,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桌前,单手举书,看得聚精会神。 很意外的是,他今儿并没有带面纱。黄亮的灯光下,微微模煳了他的容貌,也让他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 白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唿吸声。 须臾,周天佑慵懒的视线自书本移向白娟,语气冷冷道:「今儿是你进府的第一天,这府里的规矩,你可都知道了?」 白娟轻轻点头。 仔细说来,她也不是知道得那么清楚。 周天佑看她一眼之后,便扔掉了手中的书,身体向后靠去,冷冷道:「母后让你来到我的府上,照顾我的衣食住行。还有我这张脸……都这个时辰了,你不该过来为本王上药吗?」 「是……」沈丹一路低着头,来到周天佑的身边。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真的不敢看。因为她觉得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对自己深深地厌恶。 她缓步上前,放好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 为了医治王爷的疤痕,焦长卿换了药方。青瓷的药罐里,放着青白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白娟先行洗净了双手,然后用食指指尖,轻沾了半点药膏,然后凑到周天佑的身边。 临要碰到他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虽然动作轻微,但还是引起了周天佑的注意。 他对她投以不悦的目光,白娟连忙低头请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周天佑随即冷笑一声:「亏得你还是母后看中的人,也不过如此……」 白娟低着头上前一步,继续为他涂药。「奴婢冒犯了。」 微颤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触上那道疤痕。 冰凉的药膏,缓缓晕开。 白娟屏住唿吸,连一口气都不敢出,只是凝注目光,专注他的脸。偏偏是她的专注,让周天佑倍感不适,他最不喜欢被人盯着他的脸看,他微蹙眉心,身体更加往后,靠在椅背上。 白娟见他身体后靠,不得不又上前一步:「王爷请您不要责备,敷药的时候,奴婢的指尖需要用力,慢慢按摩,这样才能将药膏的效力渗透到皮肤之下。」 她原本很紧张,可当视线落在王爷脸上那道触目的伤疤时,她的心里突然释然了许多。他是王爷,可他也是病人。 第六百零一章 暗眼(一) 白娟渐渐找回了平常心,而周天佑却是越来越觉得不自在。 她的指尖温凉有力,触动之处,竟是一片舒坦。 须臾,药膏的香味渐渐散开,薄荷独有的清凉感,让人心神放松。 周天佑原本是强忍着耐心,不知不觉中,他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情绪悄然改变。 他最讨厌别人碰触自己的身体,为何今日却…… 待他的思绪越走越远时,白娟已经伸手摸向他的手腕。 按着交代下来的规矩,她还要为他号脉。 谁知,周天佑眉心又是一动,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不算大,却十分有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完全都是下意识地反应。 白娟微乎其微地呻吟一声,不敢说疼,只是垂眸解释:「王爷,奴婢还要为您请平安脉的。」 周天佑闻言,又看了她一眼,继而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然后伸出左手过去。 白娟为他诊脉,过了许久,她低低开口道:「王爷肝火旺盛,需要小心调理。」 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便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礼道:「奴婢这就去给王爷熬煮汤药。」 周天佑深深看她,什么也没说,只让她去了。 白娟前脚刚走,赵海后脚就跟了进来。 「主子,白姑娘伺候得还好吗?」 抬眸看去,主子的脸色并不难看。 周天佑放下手中的书,瞪他一眼:「多嘴!」 赵海闻言忙低下头去,识趣退下。 半个时辰后,白娟亲自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周天佑的面前。「请王爷用药。」 从小到大,周天佑几乎是在汤药里泡着长大的。中药汤苦涩的味道,也是他最最反感的。然而,当白娟把煮好的汤药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闻到了一阵香甜的气息。 周天佑垂眸一看,结果却发现,白娟端来的并非是浓黑苦涩的汤药,而是一碗清亮精緻的汤水。 白娟见他盯着看,便道:「这是奴婢为王爷准备的药膳。」 药膳?周天佑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王爷,这汤膳房的人已经试过毒了。」 他是在怀疑她吗?她可没有那个胆子,在他的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王爷,这药膳奴婢请示过娘娘。食药三分毒,王爷常年用药,如今更应慎重。药膳滋补,假以时日,必定能缓解王爷身上的病痛。」 白娟轻声轻语地解释着,周天佑听到一半便不听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本王没有生病,也不是病人。」 看她方才和他说话的语气,仿佛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汤药的滋味并不差,清甜浓香,喝起来还算顺口。 周天佑喝过汤药,便道:「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他的语气似有轻蔑之意。 白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又低下头道:「不管是一个月也好,还是一天也好,奴婢都要用心照顾王爷,不负太后娘娘的重託。」 周天佑闻言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不管是一个月,还是一年,他的主意已定,早晚都要将她打发回宫去。 … 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年轻的皇帝,刚刚登基即位,眼前最需要的就是培植自己的亲信。 这几天来,宫外陆陆续续传来六部之中,有人升迁的好消息。 对于前朝的人员变动,孟夕岚无心插手太多,只让兄长多多留意。 孟家是皇帝势力的源头,而现在朝野之中,几乎所有的文臣武将都想要和孟家攀上关系。 孟家的门口,每天都有着来往不绝的车马。 乔慧云每天在家中要应酬的达官贵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她从未这么疲惫过,可是不敢再累,她会每天亲自照看川儿。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一晃就过了百天。 孩子圆润可爱,眉眼慢慢长开,看起来更是和褚静川十分相似。 乔慧云每每把他抱在怀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天傍晚,孟夕照和几位户部大人去酒楼喝酒,回来稍晚。 他带着一身酒气,乔慧云刚刚哄睡了孟青川,见他这般,便吩咐身边的嬷嬷道:「你们小心把川哥儿抱走。」 她的话音刚落,孟夕照就摆手示意:「让他和你睡吧。我等会儿还要去书房。」 他的手里还有不少事,而且,他也不习惯带着一身酒气睡觉。 嬷嬷们匆匆退下,丫鬟们又端上茶来。 孟夕照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孟青川,眉心微动:「这孩子和褚静川太像了。」 乔慧云闻言心中一动,只道:「孩子还小,看不出来的。」 孟夕照重重嘆息,似是欲言又止。 「等他五岁之后,咱们还是把他送出京城的好。」 沉默片刻之后,孟夕照再度沉沉开口。 乔慧云闻言诧异抬头:「这怎么行呢?娘娘她……」 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在身边,已是够让人伤心的了。若是再隔着千里之外,连见一面都见不到的话,岂不是太残忍了。 孟夕照眸光精亮,沉吟道:「娘娘之所以把他交给咱们,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是为了保护他,才放弃他的。」 乔慧云闻言心头一酸,低头忍住眼泪道:「既然如此,趁着孩子还小,我带着他去看看娘娘吧。」 孟夕照态度坚决道:「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青云青容都可以,唯独咱们的青川不能去!」 在名义上,他只是一个庶出的儿子,不该有这样的机会。 乔慧云微微蹙眉:「哪怕只让娘娘看一眼就好……」 孟夕岚明白妻子的苦心,按住她的肩膀道:「别着急,总会有机会的。」 骨肉分离,纵使残忍,但只要她们母子能平平安安,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 这一日,孟夕岚来看周佑宸,身边只有高福利,却没有焦长卿。 一晃就要到夏天了,院中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而大殿之内还是一片寂静,宫人们皆是垂手侍立,双眼盯着地上的某一处,仿佛失去了焦点。 周佑宸背对着孟夕岚坐在那里,长长的头髮披散着,看着很不妥帖。 「你去拿把木梳来。」 高福利闻言挑眉:「娘娘还是让奴才来吧。」 孟夕岚摇摇头:「还是本宫来吧。本宫已有好久没有为皇上梳过头了。」 高福利连忙取来桃木梳子,递给主子。 孟夕岚缓步走到周佑宸的身后,轻轻捋顺他的头髮,替他梳理。 周佑宸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知觉。 孟夕岚站在他的身后,却是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宸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为你梳头的时候吗?那时你还是个孩子,一脸倔强的孩子。你瞪起人来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高福利见主子有话要说,便后退几步,稍有避讳。 孟夕岚一下一下地梳着周佑宸的长髮,思绪也是越飘越远。 「时间过得真快,你看你现在都有白髮了。」 孟夕岚用指尖轻轻挑起一根白髮,然后将其拔掉。 这细微的疼痛,引起了周佑宸的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孟夕岚一眼。呆滞的目光,僵硬的表情,让人心酸。 孟夕岚抿唇微笑,直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 「看看现在,我老了,你也老了,不过咱们还在一起。」 周佑宸又默默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孟夕岚低垂双眸,继而放下梳子,从身后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温柔而短暂。 孟夕岚给周佑宸梳好了头髮,便离开了。 高福利一路跟了出去,问道:「好端端的,娘娘方才怎么伤心了?」 孟夕岚淡淡道:「看着他这副模样,本宫的心里怎么会好受?」 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东西,眼睁睁地被摧毁。 高福利扶着她的手,低头道:「那娘娘,奴才给您说件高兴的事儿吧。」 孟夕岚微微挑眉:「高兴的事,说来听听。」 「娘娘之前吩咐奴才做的事情,奴才已经部署妥当。」 孟夕岚含笑:「你办事倒是快。」 「为娘娘分忧的事情,奴才从来不敢怠慢!」高福利缓缓放慢脚步,继而问道:「娘娘,待一切就绪之后,您准备先查谁?」 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周佑平。」 她冷冷吐出这三个字,惹得高福利微微诧异。 「娘娘……周佑平已经被变为庶民多年……」 孟夕岚目光越过高高的城墙,视线往远方看去。「本宫已经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周佑平的背后再无半点残余势力,他如今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了。可之前,京城内外发生了太多事,他的消息断了…… 孟夕岚无心将他怎样,只是念在无忧的份儿上,也想要知道他现在到底如何?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查个清楚。」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道:「不止是他,咱们万岁爷那几位不争气叔父王爷,你也要替本宫盯紧了。」 他们从前不服周佑宸,现在也未必会服从长生。 「娘娘,奴才一早就在他们府上安排了眼线。他们都消停的很。」 高福利底气十足,京城之外,他不敢说,但但凡是京城之内的事情,哪怕是再芝麻绿豆的小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线。 「你留意着些就行了。」孟夕岚继续往前走,须臾又问:「褚安盛近来如何?」 她还是很担心他。 高福利眸光一沉,又道:「这些天,奴才一直在训练他。」 他似乎说的有些避重就轻。模煳了一些事情。 孟夕岚看他:「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要强人所难。」 高福利似嘆非嘆:「奴才知道。只是有些必要的训练是少不了的。」 「你不会是让他去刑部大牢了吧?」 高福利闻言勾起嘴角:「娘娘真是厉害。」 孟夕岚的脸色有些凝重:「你不要对他太狠!」 高福利忙点点头:「娘娘放心,奴才知道分寸。」 他让褚安盛去刑部大牢,就是让他去看怎么对别人用刑。褚安盛虽是武将之子,可只会在战场上杀敌,却不会对一人用刑逼问。 从前他不会的,现在要学会。 高福利送走娘娘之后,便换上便装,出宫走动。 他来到刑部大牢,进了内牢,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正在俯身呕吐的褚安盛。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是苍白的。 高福利暗暗摇头,继而迈步上前:「身子不适的话,那就先回宫去吧。」 褚安盛抬头看他,眼神冰冷:「你为什么要我在这里?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那些哀嚎之声,让他心烦意乱,还有那些他不该看见的惨状。 高福利深深看他:「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能让人说出秘密,说出一切,可以让一个人最诚实的地方。」 第六百零二章 暗眼(二) 从刑部大牢出来时,褚安盛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隐忍着腹中一阵阵翻滚上来的噁心感。 回宫之后,他立刻沐浴更衣,可是不管怎么洗,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血腥味。他不停地搓洗双手,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在和自己置气似的。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无数次地询问自己,可曾后悔?可曾后悔就这样成为了孟夕岚的奴隶?可曾后悔就这样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然而,不管他怎么苦恼思考,他还是没有答案。 褚安盛嘆息一声,从木桶中站起身来,穿戴整齐,重新回到太后娘娘身边伺候。 孟夕岚格外留意地看了他一眼,他气色看起来很不好。 「看看你自己。」孟夕岚轻轻开口:「你还是下去休息吧。」 她知道他刚刚从哪里回来,刑部大牢,她很清楚,那里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多谢娘娘记挂,奴才没事。」褚安盛淡淡回话。「只是区区血腥罢了。」 孟夕岚抬起手来,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继续道:「本宫无心难为你,若是你不愿意,也可就此作罢。」 褚安盛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高公公到底想要奴才做什么?」 他说要训练他,可他看来,他只是为了折磨他。 孟夕岚的指尖一下比一下用力:「本宫需要在宫外安置眼线。这些人平时看起来和寻常百姓,并无不同之处。他们负责监视消息,查看那些显赫的达官贵人,背地里是否暗中勾结,有意谋反。简而言之,本宫需要有人在宫外做本宫的眼睛和耳朵。」 褚安盛静静听着,只觉太后娘娘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皇上守住这江山,的确是良苦用心。 「娘娘,高公公做的事情,似乎不是收集情报那么简单。」 他看得清清楚楚,高福利在审讯逼供的时候,手段极其残忍,凡是落在他手里的人,最后都是生不如死。 「高福利用他的手段,帮了本宫不少忙。也许本宫从未教会他仁慈,只要他能为本宫分忧,为皇上办事,手段如何,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无数次的生死苦斗,让焦长卿练就了这一身的本事和手段。纵使残忍至极,却也十分有用。 褚安盛闻言缓缓低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宫想要不过都是让皇上坐稳皇位,静看宫外的风起云涌,心中有数,临危不乱。」 「如今你也是本宫的亲信之人了。本宫需要你……」孟夕岚眸光深深看向褚安盛,「宫里的争斗,一旦延续到宫外,就会变得更加污秽难理。那些你的眼睛里容不下的事,正是以后咱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事!」 想要在这里生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近来,这些日子里,谢珍珍三天两头就请焦长卿过来为自己诊脉。 如今她是皇后娘娘了,使唤起焦长卿来,也更是随心所欲起来。 焦长卿身为太医院之首,心中并无半点嚣张之意。可他最讨厌,别人浪费他的时间。 谢珍珍的身子并无大碍,似是故意而为,就是要折腾他罢了。 焦长卿耐着性子,来了三天,再见皇后娘娘时,他终于开口道:「娘娘,还是别再和我卖关子了。您三番四次地让微臣过来,身子却并无大碍。微臣仔细想了想,娘娘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个是为了羞辱微臣,第二个是因为娘娘有事相求,却又说不出口。」 谢珍珍平静的眉眼,瞬间微微一动。 她目光闪烁一下,似有诧异之色。 「焦太医,果然犀利。本宫的确是有事相求……只是一时不该怎么开口罢了。」 焦长卿冷冷道:「娘娘有事吩咐,微臣定当会竭尽全力。」 谢珍珍低头一笑:「其实,本宫是想要向大人讨要一张药方而已。」 「娘娘无病,何须药方?」 谢珍珍语气微微迟疑:「本宫想要早点为皇上诞下皇子。而焦长卿的医术,正是本宫眼下最最需要的。」 说白了,她是想要他帮助自己调理身子。 焦长卿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娘娘,皇嗣之事,关乎国本。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福气,只看天意!」 谢珍珍见他似有推脱之意,便道:「焦太医不要太谦虚了。凭你的医术,一定能助本宫一臂之力。而且,太后娘娘也一定会同意的。」 嫡皇子,太后怎能不喜欢? 焦长卿的脸色又是微微一变,沉吟半响才道:「既然如此,微臣就为娘娘开一张药方好了。」 谢珍珍含笑点头:「有劳大人。」 几味温补的中药,配上燕窝,看起来是再寻常不过的方子了。 谢珍珍要赏他银子,他不要,只说这是自己的本分。 皇后一心想要生下嫡皇子,这件事孟夕岚一直心中有数。 她无心阻拦,只问焦长卿道:「以皇后的身子,是否能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 「皇后娘娘年级尚轻,体质温和,孕育生子,倒是毫无问题。」焦长卿照实回答。 孟夕岚沉吟一下:「近来,皇上不太愿意与她亲近,她一个人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焦长卿闻言沉默。 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如何,他从来不在意。 「微臣的方子,最适合调理气血。」 「如此最好。药性太勐的药材,她的身子受不住的。」 就算谢珍珍求子心切,她也要量力而为。 「娘娘,微臣知道,其他三位侧妃也向太医院的人,问过调理身子的方子。」 孟夕岚轻轻嘆息:「她们所有人都在着急,偏偏皇上自己不急。」 焦长卿道:「在皇后娘娘有孕之前,其他几位小主,微臣用不用为她们用药?」 孟夕岚摇头:「不用。顺其自然吧。」 嫡皇子固然重要,但庶出的孩子,也是皇族血脉。只要是皇上的孩子,都是值得她疼爱的孩子。 … 天黑了,月亮如昼,周天佑换上便装,准备出府走走。 赵海和随性的小厮全都等在门外,随时候命。 白娟过来时,见外面来了这么多人,便道:「王爷这是要去哪儿?」 赵海实话实说:「王爷要出府走走。」 说来这是王爷的习惯。 他白天的时候不喜出门,晚上街道冷清又安静,他才喜欢出去走走。 白娟看看天色,只觉有点太晚了。 须臾,周天佑从书房走了出来,脸上仍然带着薄纱。 「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不用马车,我要步行走走。」 周天佑背着双手,身上一副寻常人的打扮,可走起路来的气势,却是脚下生风。 白娟站在一旁,恭送王爷远去。 赵海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却被周天佑摆手示意:「你不用跟着了。」 赵海忙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白娟缓缓上前,继而问道:「赵管事,这么晚了,王爷不怕有危险吗?」 「娘娘不用担心,宫里一早就派了人出来,但凡是王爷经过的地方,必定无事。」 那是一群身份隐蔽的人,平时不见踪影,如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出现。 赵海看着白娟站在廊下发呆,便道:「姑娘赶紧去熬药吧。王爷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的。」 白娟点一点头,去到厨房熬药。 整个王府上下,除了负责洗洗涮涮的嬷嬷之外,便只有她一个女子。 半个时辰后,周天佑果然回来了。 不过,他不知是在哪里喝了酒,竟是一身的酒气。 白娟忙把煮好的汤药,换成了醒酒茶。 「王爷请用。」 周天佑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撤掉自己的面纱,露出泛红的脸颊。 「王爷您这是在哪里喝的酒?」赵海上前询问。 「只是一处小摊子。」 周天佑喝了半杯茶,便起身往书房内间的床榻走去。 赵海正欲上前伺候,却见白娟的脚下也动了一下,脑子里立刻响起来了,高公公对他的嘱咐。 「白姑娘是太后娘娘看中的人。她在王爷身边,就是为了伺候他。所以,你不要事事沖在前面,要有点眼力见才行。」 娘娘把白姑娘放在王爷身边,究竟何意,人人皆知。 赵海收回自己的目光,继而对着白娟道:「姑娘,你过去伺候一下吧。」 白娟闻言一怔,缓缓低头上前。 以前父亲在外喝酒,喝醉了的时候,也是她照顾的。 白娟伸手想要替他更衣,却被周天佑皱眉不悦的神情制止。 「王爷,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周天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进宫?」 他突然发问,惹得白娟心中一惊。 「王爷的意思是……」 周天佑半歪着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 「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做本王的奴隶?」 他犀利的问话,微微刺痛了白娟敏感的内心。 「奴婢……当初进宫是为了做医女。」 她用一句话解释了自己的苦衷。 父亲对她的期望太重,而她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周天佑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听你的意思,你是被骗过来的。」 白娟闻言跪地:「奴婢不敢!」 周天佑端着茶碗,目光悠悠地看着她:「既然明知道是个骗局,为何还要来本王面前现眼?」 她既然无心贪念权力,那就不用来此。 母后就算如何强硬,她也不会强迫一个人做他不愿意的事。 白娟耳中嗡嗡作响,镇静片刻才道:「奴婢不是被迫而来,而是自愿来此。」 「奴婢自幼跟随父亲学习医术,如今,奴婢身为医女,有这个资格为娘娘分忧,为王爷分忧,这是奴婢的福气!」 周天佑闻言又是一笑。「说的真好听。」 话音落下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地是一抹惆怅。 「你本该有自己的安稳日子,可偏偏,你选择了这条路。贪心……做人如果太贪心的话,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白娟眨眨眼,心中充满了不解。 王爷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番话? 在她愣神之际,周天佑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外衫,看着她道:「现在,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今晚你要不要留下?」 「……」白娟惊诧不已,瞪眼看他,脚下连连后退。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天佑脱下外衫之后,又解开了身上的长衣,眼神十分犀利:「若是你留下,那一个月的期限,自动作废!从今往后,你会一直留在本王身边,也许我还会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而若是你不想留下,那就什么都不要做,再也不要在我的眼前出现,滚回你的屋子里,老老实实地住上一个月,然后走人!」 第六百零三章 暗眼(三) 周天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淡淡弯起,似笑非笑。 他给她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然后又用充满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白娟恼羞不已,忙低下头,垂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身上的裙子。 周天佑见她沉默不答,便道:「你怎么不敢回答了?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多简单的选择。」 白娟眸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水光,继而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愿意留下。」 她知道王爷是故意刁难她,他就是想要让她难堪,就是想要让她知难而退。 周天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微微沉吟了一下,方道:「好,那就过来伺候本王吧。」 他横卧在床上,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口。 白娟无声地蠕动唇,忍着委屈上前伺候。 周天佑从未有过女人,可他知道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他见白娟来到自己跟前,直接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大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她胸前的柔软。 白娟惊唿出声,全身僵硬,却是不敢反抗。 若是平时,周天佑断不会对一个女子这般无理。然而,今天的他喝了不少酒,借着微醺的酒劲,他突然变得大胆起来。 他的手劲儿越来越大,半眯起的眼睛,目光幽幽,让人手足无措。 白娟咬唇不语,长睫压得低低的,欲哭却无泪。 周天佑在酒劲的驱使下,本是不以为然,可没过多一会儿,他便停了手。 这样强迫别人, 实在无趣的很。 他松开了双手,躺在床上,闭上双眼道:「若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医女……你到底是天真?还是愚蠢?」 白娟仍是咬唇不语,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走吧,你走吧……」周天佑翻身睡去,只把她晾在身后。 白娟站在原地,镇静了好一会儿,方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匆匆出了门去。 谁知,赵海正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着什么,待见她出来了,方才收敛神色,恭恭敬敬道:「姑娘,王爷可是睡下了?」 白娟没想到他一直站在外面,不由脸颊发烧,烫得厉害。 「是……不过,王爷的身边还需要人伺候。」 她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再和任何人对视。 赵海嘴角含着笑意,继而进去伺候王爷更衣安寝。 回了屋子之后,白娟坐在桌边,不停喘着粗气,一下连着一下。她从未这么难堪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感,渐渐涌上心头。 她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待到翌日清晨,她按着规矩,继续送药。 昨晚的尴尬,还未能在她的心头化解。然而,经过一夜的时间,王爷已经恢復如常,仍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白娟脸颊泛红,来来回回,一路都低着头。 周天佑接过汤药,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等到上药的时候,周天佑更是一脸平静,仿佛冷冷淡淡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娟微微咬唇,心中诧异也不安。 之后的好几天里,王爷待她一直都是冷淡的态度,情绪再无起伏。反倒是府里的下人们,待她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尤其是赵海,隔三差五地就给她送东西过来。 「这是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 「姑娘您看,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 他的殷勤来得让人费解。 「赵管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无功不受禄。他们如此殷切,仿佛她和王爷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似的。 「姑娘,不必多心。这只是我的小小心意罢了。」 他热络地吩咐小厮把东西搬进去。 白娟站在门口,仍是拒绝道:「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下。」 「姑娘且留着吧,到时候一定能派上用场。」 女为悦己者容。 昨晚的事,看着只是意外,其实不是。王爷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了,身边却一个女人都没有,实在太隐忍了。 待到火候到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他提前为她准备这些,就是为了让白娟早点在意起来。 她整天素面朝天,若是好好打扮打扮,王爷一定会心动的。 白娟听了这话,脸颊红得像要烧着了似的。 其实,她在王府的一举一动,太后娘娘都是知情的。 孟夕岚得知周天佑对白娟诸多刁难,只觉他太过孩子气。 周天佑本就不是天性伶俐的人,对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的。 … 进入初夏之后,宫中按着规矩,开始分发各宫各处的份例。 每年四季的新衣,都是规矩来定的。 孟夕岚一向是不喜铺张浪费的,所以每年都有削减。到了今天,理应由皇后来主事了。 谢珍珍本该按着孟夕岚的标准行事。不过,她为了拉拢人心,特意让内务府准备了丰厚了些。 东西置办得多了,自然花费也多。这大把大把的银子,谢珍珍都是自掏腰包。 谢家的家底不算殷实,而自从谢珍珍成为皇后之后,谢家花银子的地方是越来越多。 谢家不忍见女儿在宫中手头吃紧,失了皇后娘娘应有的体面,所以每个月都要给她贴补银子。 谢珍珍一直拿着家里的银子,在宫里阔绰大方,表面看着喜乐,背地里却是处处算计。没有了陈嬷嬷,她的身边少了一个替她省钱的人,反而是多了许多替她花钱的人。 她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讨皇上的喜欢。可皇上近来却鲜少来这里。他偶尔会过来陪她一起吃饭用茶,说些宫里的琐事,又或是母后的事。可他已经好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 谢珍珍一心备孕,可皇上显然对她没这个心思。 她每次主动留他,皇上总是拿政事搪塞敷衍,她心里不甘,咬牙忍着,脸上才没有变色。而皇上日日歇在养心殿,身边陪伴的人,自然只有沈丹了。 她除了不甘,就只有忍耐。 今儿又是如此,谢珍珍送走皇上之后,便一个人闷着气。 枉她下了这么多功夫,竟连皇上一个晚上都留不住。 岂不知,今儿皇上并非回了养心殿,而是去了慈宁宫。 孟夕岚备了好茶,等着他一起品茶说事。 「本宫现在想要见你一面还真是难!白天你要忙于政事,敢在你休息之前,本宫总要见一见你。」 孟夕岚满含心疼地目光落在长生的脸上。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又瘦了。 「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儿臣以后定会常来……」 孟夕岚微微摇头:「你有你的政事要忙,有空就多休息。本宫今儿让你来,是有要紧的事情对你说。」 高福利那边,已经是一切就绪。 「内侍为官,本是从未有过的事。但小小利子不一样,他早已是本宫的左膀右臂。」 长生沉吟一下:「母后,儿臣再三思量,还是觉得让高福利秘密行事的好。」 他不是信不过他,而是内侍当官,实在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后宫的阉人奴才,竟然敢在朝堂为官,一旦被文武百官得知,少不了有人要反对。 「小利子不是贪图权势之人,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副皇家招牌罢了。告诉所有人,他只为皇上办事,六亲不认,说一不二。依着本宫来看,皇上也不要太过敏感,一个五品的官职就足够用了。」 只是一个门面而已,好听好看就够用了。 孟夕岚一边说一遍轻柔微笑:「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对朝廷社稷有助,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是应该的啊。」 长生闻言眸中隐露贊同之色,随即点头:「既然如此,儿臣明儿就下旨安排。」 孟夕岚见他这么说,便安心点头。 须臾,褚安盛捧着一本帐本过来,送到皇上面前。「请皇上过目。」 长生垂眸一看,见封面是内务府的名头,不觉奇怪。「母后这是何意?」 孟夕岚抿茶微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帐本写得都是后宫这三个月的用度明细,一样一样都是清清楚楚。 长生不解翻开,看着看着,他便看出些猫腻来。「母后,这帐本似乎有问题啊。」 这面上的帐本,明明是入不敷出,为何到了结算的时候,竟然还有剩余。 长生合上帐本,便知母后有话要说。 「这都是皇后做出来的。她一心想要讨好皇上和本宫,处处削减宫里的开支。可她又不想失了人心,只好自掏腰包了。」 长生闻言一怔,继而无奈摇头,笑了笑道:「她这是何必?这些表面功夫,一眼就能看穿!」 孟夕岚望着一脸平静的儿子,道:「皇后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是啊,明明是这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事情,你竟然这么久都没留意到……」 她一早就听说了,皇上和皇后近来不太亲近,心里似乎对之前发生的事情繫着疙瘩。 长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帐本,垂眸道:「母后,朕待皇后一直不错,只是近来太忙……」 他明白了,母后是想要提醒他点什么。 「你的心里还有疙瘩,是不是?」 长生没有摇头,也没有否认。 孟夕岚深深看他:「皇后的确有不懂事的地方,而你要包容她,而不是让她对沈丹继续嫉妒下去!女人的嫉妒心有多么地可怕,难道你不知道吗?」 长生微微点头:「待西北的灾情有所缓和,朕会多花些时间陪她。」 孟夕岚含笑不语,只觉他是在敷衍自己罢了。 长生沉吟片刻,又道:「好,儿臣现在就过去。」 孟夕岚这才满意点头,她指了指桌面的帐本,又道:「你把这帐本也带着,过去告诉她,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谢珍珍这么一味地从娘家掏银子,等她把谢家掏空了,这个窟窿总要有人来添,必定又将多生事端。 长生又点了点头,继而又重回了坤宁宫。 谢珍珍原本心口烦闷,躺在床上正睡不着呢。忽听外面的宫女来报:「娘娘,皇上回来了。」 她心里一惊,连忙披衣起身,来到外殿迎接皇上。 长生背着双手,吩咐宫女们退下,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他把帐本放到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几个月,你一共添补了多少银子?」 谢珍珍先是一愣,又是一慌。 「皇上,臣妾只是不想让母后娘娘失望……」 长生闻言端然一笑,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和鼻尖。 「这样的傻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他的态度和语气,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谢珍珍含笑行礼:「是,臣妾往后再也不做这样的傻事了。」 第六百零四章 琐事(一) 谢珍珍连忙吩咐宫女们准备皇上喜欢的茶水和宵夜点心。 她轻轻拽住皇上宽大的衣袖:「皇上好久没来臣妾这里了。今儿就不走了吧。」 长生静静看她,只是含笑不语。 须臾,小春子派人捎话回养心殿,说皇上今晚会留在坤宁宫。 沈丹并未跟随过去,而皇上也没有派人来吩咐,她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皇后娘娘一向不喜欢她,之前又出了那样的事。 沈丹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合衣躺在床上看窗外如墨色的夜空。谁知,半梦半醒之际,外间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姑娘,皇上回来了,正在水房等姑娘伺候呢。」 沈丹微微一怔,忙坐起身来,匆匆忙忙地整理一下自己,便走了出去。 待她睡眼惺忪的来到水房,果然看到了正坐在浴桶之中的周佑宸。 他正在闭目养神,似是睡着了一样。 「殿下……」沈丹缓步上前,先把双手浸入热水中,稍微暖了一暖,方才拿起毛巾,替他擦拭后背。 沈丹微微张口,有话想问,却又欲言又止。 皇上明明去了坤宁宫,却是没有留宿在那里,这是为何? 待皇上沐浴过后,他穿着一身长衫,胸前半敞着,连腰带都没有繫上,吩咐小春子拿起一摞奏摺,略显随意地靠坐在榻上,慢慢翻看着。 沈丹静候在旁,负责添灯油和端茶倒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生抬眸看了她一眼,拍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让朕靠着。」 沈丹闻言忙缓步过去,挨着他的身边坐下,长生手拿奏摺,枕在她的腿上,继续看着手里的奏摺。 沈丹一动不动,垂眸看他。 「时辰不早了,皇上该歇着了。」 长生闻言不语,只用手掌轻拍了一下她的腿。 沈丹又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为什么又回来了?」 长生合上奏摺,抬眸看她:「怎么?你嫉妒了?」 沈丹长睫压得好低,连连摇头:「奴婢不敢!」 长生抬眼锁住她那双似有隐藏的眸子。 「朕回来是因为朕不愿留下。皇后虽好,却依然是朕要花心思应对的人。」 他并不讨厌谢珍珍,甚至还很喜欢她。可是,在他的眼中,她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女子,而是东宫皇后。 沈丹闻言默默回看着他,用眼神询问着:那我呢? 长生猜透她的心事一般,继续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朕的心里才能真正的自在。」 对他而言,这是她最大的好处。 沈丹闻言抿唇一笑,只觉心中温暖如春风拂过。 「皇上能这么说,奴婢心里很高兴。」 长生也望着他笑了一笑,跟着他伸手把住她的脖子,让她低下头来。 他亲吻她的唇,从浅到深,从轻到重。 两个人的唇舌交缠,唿吸瞬间凌乱起来。 待沈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被皇上压在了身子底下。她瞪大双眸,看了他一阵,喃喃自语道:「皇上不是刚从坤宁宫回来……应该累了……」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是一想到他刚刚和另外一个女人亲热过,她还是忍不住觉得难受…… 长生却是不肯停下,伸手去扯动她的衣服,沈丹又是轻轻一挣,轻声道:「殿下,请您停下……」 长生粗粗喘息:「朕没有和皇后在一起。」 沈丹闻言又是一怔。 怎么会呢?皇上明明就…… 长生亲吻着她的颈窝,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的确有些难以置信。 谢珍珍宽衣解带,只穿着薄纱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半点情热心动,他甚至连走过去抱住她的欲望都没有。所以,他才回来了。 内殿之内,又是一夜缱绻,而在坤宁宫内,谢珍珍却是以泪洗面。 她从未觉得这样委屈过,她难得主动,换上了她平时羞于示人的睡裙,只为让皇上看了高兴。 谁知,他却是一脸平静无波的表情,虚虚实实地抱了她一下,便用被子裹住她的身子道:「朕今天真的累了。」 谢珍珍怔在他的怀里,一时脸红心跳,羞臊不已。 她如此厚着脸皮,向他邀宠,可皇上却…… 谢珍珍蒙着被子,哭了个昏天暗地,眼睛肿得像是核桃一样。 她的委屈无处可诉,压在心头,整整一个晚上。而当翌日一早,她得知昨晚又是沈丹在养心殿陪伴殿下彻夜,她的心里已经不仅仅是委屈那么简单了。 恼羞成怒后的难过,让她聪敏的头脑失去了理智。 她带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哭啼啼地来到慈宁宫,觐见太后娘娘。 孟夕岚今儿正准备用早膳,却见谢珍珍这般模样过来,不禁微微皱眉:「一大早的,您这是什么样子?」 谢珍珍双膝跪地,泪光闪闪道:「母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皇上他现在对臣妾是漫不经心,不管臣妾如何讨皇上的欢心,皇上对臣妾都毫无关心……」 孟夕岚听到一半,便抬手打断:「好了好了,一大早上就这么哭哭啼啼,也不怕伤了身子。」 她给宝珠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扶着谢珍珍站起来。 「给皇后沏杯碧螺春来。」 孟夕岚看着谢珍珍,无奈道:「昨晚,皇上从本宫这里离开之后,便去了你那里。你们不该是好好的吗?为何现在又闹这一出?」 「母后娘娘……」谢珍珍哽咽出声,只把昨晚发生的一切,还有自己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孟夕岚耐着性子听完,连喝了两杯茶,方才嘆息道:「你为何这般沉不住气?皇上刚刚登基即位,忙于政务,也是在所难免的。你身为皇后,连这点体谅之心都没有吗?这么哭哭啼啼地抱怨,若是让宫中其他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来看你的笑话?」 谢珍珍深吸一口气:「回母后,臣妾现在已经就是个大大的笑话了。臣妾身为皇后,却连一个小小宫女都比不上……」 她的话还未说完,只听耳边传来哗啦一响。 孟夕岚满脸不悦地将桌上的茶碗拂到地上,茶碗落在厚实的毛毯之上,并未有任何声响,只是茶水撒了满地,看着脏兮兮的。 「真是胡闹!」 孟夕岚原不想动气的,可是没想到面前的谢珍珍这么没出息。 她进宫才多久,就这样沉不住气。 谢珍珍见孟夕岚神情不悦,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稍微忍住啜泣,哽咽道:「母后,您不要生臣妾的气……臣妾是真的没法子了。」 「臣妾一直都想要早点为皇上生下一个嫡皇子。可是皇上一直一直不给臣妾这个机会!」 孟夕岚沉着一张脸:「你的心思,本宫怎么会不知道?你想要嫡皇子,本宫又何尝不想要一个嫡皇孙?可是,这种事是着急就能急来的吗?因着上次的事,皇上对你的心里仍有疙瘩!你若是不能讨得他的欢心,就算是做再多的功夫都是白费!」 她的语气犀利,丝毫也不给谢珍珍留有情面。 「本宫之前看中你,是因为觉得你是个识大体的人。可现在看来,你的心智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 谢珍珍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成颜色。 「母后……」 孟夕岚又抬手拍了一下桌子道:「你别叫本宫母「母后」!本宫真心想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可你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谢珍珍方才那股子冲动,这会儿被深深地不安所取代。 「你来本宫这里抱怨是为了什么?难道要本宫拽着皇上去你的宫里?陪着你不成?」 孟夕岚鲜少发这么大的脾气,惹得外殿的宫女太监们心惊胆战。 宝珠跟着主子时间这么长,自然看得出来,其实她没那么生气,只是故意装装样子罢了。 不过,谢珍珍可是看不出来这其中的虚实。 她脸色难看得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孟夕岚见她慌张不安,眸光微微闪烁,继而又缓和语气道:「之前,本宫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沈丹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比你长,她陪着皇上经歷了太多太多。」 「皇后,本宫今儿再善意的提醒你一句!若是你的心里容不下沈丹的话,皇上对你不冷不热的态度就不会改变!沈丹是他的女人,生死荣辱皆由他!」 谢珍珍听完这话,低了低头:「那臣妾究竟该怎么做?臣妾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请娘娘您教教我……」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哀求,她是真的没法子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吩咐宝珠带人把地上的茶碗都收拾了。 「这种事,操之过急也不行!你若是真听本宫的话,那就暂时不要逼得皇上太紧。他想要宠幸谁,那就宠幸谁。你是皇后,多的是要紧的事情要做!」 谢珍珍闻言咬唇:「可是……若是其他妃嫔有孕了,那臣妾在皇上的心中,岂不是更没有地位了。」 孟夕岚摇一摇头,宽慰她道:「怎么会呢?庶出皇子怎能和嫡皇子相提并论?周氏皇族子嗣单薄,开枝散叶是必须的。可是只有你的孩子,才是嫡皇子,才有被立为太子的资格。」 第六百零五章 琐事(二) 正所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孟夕岚就是如此,她轻松拿捏着谢珍珍的情绪。只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能让她失落,让她慌乱,让她重获希望。 她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神情复杂的谢珍珍,语气缓和道:「你是本宫千挑万选出来的最佳人选。本宫一直对你给予厚望。你若是没有容人之心,往后如何协理六宫,母仪天下?」 谢珍珍闻言低头拭泪,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小题大做了。 「母后的教诲,臣妾都牢牢记在了心上。臣妾一时心急,方才口不择言……还望娘娘赎罪!臣妾实在是太着急了,臣妾太害怕了……」 孟夕岚缓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道:「好了,起来吧。」 谢珍珍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微用力:「你不要把皇上逼得太紧,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你要目光放远些,不要斤斤计较眼前的得失。」 谢珍珍闻言眼眶又是一热,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孟夕岚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道:「欲速则不达。本宫会好好为你周全的。」 谢珍珍感激不尽,连连点头。 到了掌灯时分,长生携着沈丹来到慈宁宫给母后请安。 沈丹还带了些自己做的小点心,一样样地呈现给太后娘娘过目。 孟夕岚含笑的目光扫过碟中的点心,又抬眸看了看沈丹红润清透的脸颊,便道:「这么精緻的东西,吃掉倒是可惜了。」 「这是奴婢特意为娘娘准备的。」沈丹态度殷勤,笑容满面。 孟夕岚看她一眼,又道:「本宫近来不喜甜食。这点心还是留给妹儿吃吧。」 她对她的殷勤,毫不领情。 沈丹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忙低下头去,退回到殿下的身后静静站好。 长生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母后,随即转头吩咐沈丹:「你先退下吧。」 沈丹闻言迈步欲走,却被孟夕岚制止:「等等,让她留下。」 「本宫有话要说,对你们两个。」 长生闻言挺直后背,心想已经猜到了母后想说的事。 「皇上近来不常去后宫走动,整天待在养心殿批摺子。皇上如此勤勉,乃是天下百姓之福,可对于后宫的妃嫔来说,却是件令人伤心的事。」 长生微微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袖子。 孟夕岚说到一半又看向沈丹:「如今你陪伴皇上的时间最长,是不是也该规劝皇上几句才是?」 她的语气略显犀利:「你一个独占皇上恩宠,心里高兴吗?」 沈丹闻言连忙跪地道:「奴婢不敢!奴婢如此卑微,怎敢独占皇上恩宠?」 长生见状,开口为她说话:「母后,您何必对她如此严厉?您有什么火气只管对着儿臣来就是了。」 他对沈丹的维护之心,清晰可见。 孟夕岚听得皱眉:「火气?我能有什么火气?沈丹是我亲手安置在你身边的人?本宫对她的信任,远在你心中所想。皇上,你以为你现在独宠沈丹一人,就能让她在宫中的处境变得更好吗?」 长生闻言站起身来:「母后,儿臣只是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儿臣待皇后不薄,对其他几位妃嫔也是如此。」 孟夕岚轻轻拍响桌面:「后宫和睦,就是朝野和睦,这么浅薄的道理,本宫还要和皇上说多少遍?皇上喜欢谁都可以,但不能失了平衡。」 「你现在专宠沈丹,只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不管你如何宠爱她,她的名分都不会改变。而皇后就是皇后,她是未来太子的母亲,也是你的妻子……」孟夕岚说到一半,便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暗暗用力:「这些琐事,这些琐碎的小事,真是让本宫头疼!」 她说完这话,又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皇上专心朝政,这原本无可厚非!可是眼前的琐事,也需要小心处理。小矛盾也能酿成大祸!」 长生见母后脸色微变,忙上前一步道:「母后,请您不要生气,都是儿臣不好。」 孟夕岚嘆息摇头:「本宫不想听这句话。皇上,本宫无非是想让你把一碗水端平而已,难道有这么难吗?」 长生沉吟片刻才道:「儿臣明白了。」 母后如此苦口婆心,他怎样无动于衷。 孟夕岚见他点头,轻嘆一声,继而又道:「今儿白天,皇后来过本宫这里,你若是得空的话,就去看看她吧。至于沈丹……让她留下,本宫还有话对她说。」 长生心中有数,起身道:「儿臣这就过去。不过,还请母后不要为难沈丹……」 孟夕岚抬眸看他:「你把本宫当成什么样的人了?放心去吧,本宫不会难为她的。」 她是她的人,是她亲自挑选,亲手培养起来的。 长生点头离开,一路去往坤宁宫,准备安抚那位正在深宫啜泣的女子。 沈丹默默跪在大殿之内,等待着太后娘娘的发落。 孟夕岚静静看她,半响才道:「本宫只知道皇上会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沈丹微微一怔。 她低头咬唇,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放在身前。 「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你一直陪在皇上身边,你做到了本宫对你的要求。所以,本宫对你一直很欣慰……」 孟夕岚目光悠悠,放远视线,停留在窗外的景色上。「可是沈丹,你还是让本宫失望了。你居然独占皇上的恩宠,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沈丹把头垂得更低了。「奴婢不敢……娘娘,其实奴婢真的劝过皇上……」 孟夕岚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可惜,皇上不听是不是?」 沈丹用力咬住下唇,只觉娘娘一定认为自己在狡辩。 「沈丹,本宫最喜欢你的聪明,可现在看来,你却是越来越蠢了。」 「你以为你现在得到皇上的宠爱,往后就可以天下太平了。你若真是这么想的,那本宫真是要失望了,那说明你只是个井底之蛙!」 「奴婢不敢欢喜!不瞒娘娘……奴婢每天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沈丹见娘娘动怒,生怕她会误会自己贪心,其实她根本不敢贪心。 她开始慌张解释,慌乱抬头,却见娘娘正看着自己,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更是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夕岚窥见她眼中暗含的胆怯,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 「娘娘……」 「你看你就是如此沉不住气,本宫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你就彻底慌了!」孟夕岚一边说一边微微摇头。 她走下台阶,扶着宝珠的手,往门口走去:「今儿天气不错,你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沈丹连忙跟上,没走几步,宝珠便回头沖她递了个眼色。 她过去扶住了孟夕岚的另外一只手臂,小心翼翼道:「娘娘慢些。」 孟夕岚转眸看她,却是没有拒绝。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热起来了。」 她的话锋一转,突然和沈丹聊起了天气。 沈丹战战兢兢,不敢接话。 「本宫想过了,等到日子热起来了,本宫就去陪着太上皇去行宫避暑。到时候皇上在前朝处理政事,而皇后则要统领六宫,管理这宫里的大事小情。」 孟夕岚以不紧不慢地语气说着:「现在你明白本宫的用意了吧?」 她站定脚步,看着沈丹不解眨眼:「如今本宫和皇上是你最大的靠山。可若是有一天,本宫不再京城,皇上又率兵远征,你一个人落在皇后的手里,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这是多么显而易见地事实啊。 沈丹听得一阵心惊,她的确没想那么远,被孟夕岚这么一说,她的处境似乎变得非常危险了。 「本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皇上,也提醒你,可你们呢?你们似乎都不把这当成是一回事……」 「本宫如今是太后了,这宫中诸事早晚要交给皇后的。现在谢珍珍对你的存在,可谓是恨之入骨,可念在本宫的份上,她不会将你怎样?但是日后呢?」 孟夕岚轻轻甩开了她的手,继而从枝头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花朵,花开正艷,只是轻轻一碰,花瓣就掉下来了。 「奴婢愚笨,还请娘娘教诲……」 沈丹知道她不是故意吓唬她才这么说的。 孟夕岚又摘下一朵花,轻轻地放在了沈丹的手里。 「想要让皇后心中的怨气平復,那就要让她得偿所愿!」 「皇后的心愿是什么?你可知道?」 沈丹咬唇摇头,继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娘娘最想要皇上的宠爱!」 「错!」孟夕岚睨她一眼,神情稍稍不悦。「皇后想要恩宠,无非是为了皇嗣考虑!她想要皇上的孩子,她想要嫡皇子,而咱们要让她如愿才行!」 沈丹闻言心头一惊。 「娘娘想让奴婢怎么做?」 孟夕岚深深看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说服皇上,让他留宿坤宁宫。一旦皇后有孕,谢家必定会为了皇上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第六百零六章 表面功夫(一) 嫡皇子! 这三个字,宛如巨石,重重地砸在沈丹的心头。 是啊,只有皇后生下的皇子,才是嫡皇子,而她……至今还在喝着娘娘所赐的汤药,纵使夜夜有宠,却是不能有孕。 不公平……沈丹咬唇不语,心里反反覆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孟夕岚垂眸看她:「你是不是在怪本宫偏心?」 沈丹闻言身上打了个激灵,没想到,娘娘居然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仔细想想,她一直都有这样的本事,可以轻而易举地看透人心。 「本宫一直不肯让你有孕,并非是因为本宫偏心,而是为你着想。若是你先于皇后有孕,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如今的后宫,四角齐全,皇后身为中宫之主,一头独大,反而更好。依着沈丹现在的处境,就算她怀上了皇嗣,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就算有了皇嗣,你能保得住他吗?」 孟夕岚目光悠悠,看着她道:「失去亲身骨肉的那种痛苦,几乎让人生不如死。本宫心疼你,更心疼你腹中的孩儿。所以,好好保护自己,否则,皇上的身边就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了。」 沈丹默默低头,垂泪不止。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些什么。 「本宫累了,这些琐碎的事情,本宫也不想再多管了。所以你们都放聪明些,莫要贪心太多,反而害了自己。」 沈丹闻言跪倒在地,重重叩头:「奴婢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孟夕岚似嘆非嘆地摆摆手:「下去吧。你自己好好想,到底该怎么做?」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她已经都说了。到底该怎么做,就看沈丹自己的掂量了。 沈丹退下之后,褚安盛随即进来,直接发问道:「娘娘,您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孟夕岚微微挑眉:「你指什么?」 「娘娘说随太上皇出宫……」他方才站在外面,听得真真切切。 孟夕岚点了下头:「本宫的确有此意。」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的确有这个心思带着周佑宸离开。 「娘娘您怎么能离开?怎么能放心?」褚安盛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孟夕岚算计了这么多年,终于坐上了太后的宝座。现在的她,乃是整个后宫,不,乃是整个京城,整个北燕皇朝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怎么甘心就此离开? 孟夕岚见他这般在意,便轻轻一笑道:「本宫心里究竟想要什么,你是不会明白的。」 「为什么?娘娘不是恨极了太上皇吗?为何您还要和他在一起?」 褚安盛攥紧双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变得不舒服起来。 「本宫和周佑宸之间的关系,不是只有怨恨那么简单。夫妻多年,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是他给我的。」 他们彼此依靠,彼此羁绊,以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是啊,奴才怎会知道什么叫做夫妻情深?」 褚安盛语气里满含着嘲讽和委屈。 孟夕岚微微摇头:「别和本宫耍孩子脾气!经歷了这么多的事情,你也该长大了。」 褚安盛闻言脸色一变。 他对她的感觉,一直都是复杂且沉重的。他恨她,却也感激她,他想要打倒她,却又不得不依赖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了时候,本宫会带着太上皇离开。而你则要留下来,和高福利一起守护好皇上。」 孟夕岚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褚安盛抬头看她:「娘娘就不怕我包藏祸心?」 孟夕岚闻言轻轻一笑,仿佛他说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本宫不担心,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的手一直搭在他的肩膀上,并不急着拿开:「你天性善良,和你的父亲一样。你也许对本宫有怨,可你不会做傻事的。」 褚安盛深吸一口气,等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咱们还有川儿……」 「川儿」这个两个字是她心里最大的忌讳。她从不轻易对旁人提起,就算是对皇上,也是万分谨慎。 「盛儿,你抬头看着本宫。」 褚安盛顺从地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眸地深不见底,宛如黑漆漆的深潭。 「告诉本宫,你会伤害川儿吗?」 「你会伤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他父亲的遗腹子,支气 褚安盛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不会,我不会!」他一边摇头,一边回答。 孟夕岚满意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本宫知道,所以,本宫才相信你。」 褚安盛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 一连三日,皇上都留宿在了坤宁宫。 这样接连不断的恩宠,终于让谢珍珍的心里安稳下来。 她不再斤斤计较,也不再在皇上的面前多嘴。她变得温和从容,甚至对待宫女太监的态度,也和从前不同。 皇后再度得宠,一时风光不限。 身为侧妃,周燕儿和孙雨云等,每个月的十五都要去她的寝宫请安。 规矩就是规矩,纵使心里不愿,也要毕恭毕敬。 这天清晨,周燕儿对镜梳妆,神情恹恹的,有些无精打采的。 她描眉描到一半,就停下了手,静静发呆。 须臾,外面的小宫女过来禀报:「孙小主来了。」 孙雨云……周燕儿闻言重新打起精神来,继续梳妆打扮。 孙雨云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对她行礼请安。「姐姐,今儿天气真好,咱们姐妹不如结伴而行吧。」 周燕儿对她的依赖,早已习以为常,点点头道:「妹妹,等我一会儿。」 进宫不到半年,她们一直都不受宠爱,皇上对她们冷淡,娘娘又对她们不够重视,她们只能自己抱团,互相照顾了。 孙雨云见她如此细心打扮,又笑吟吟地走过去,替她挑选了一只髮簪道:「姐姐今儿戴这个,这个好看。」 周燕儿听从了她的建议,戴好簪子,精心打扮。「华轩妹妹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孙雨云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慌乱地看了她一眼,便道:「她有点事儿……」 周燕儿见她吞吞吐吐的,便知她有事隐瞒。 「你别支支吾吾的,她能有什么事?」 孙雨云生怕她不高兴,小心翼翼道:「华轩她先行一步去了坤宁宫。」 周燕儿闻言也是神情一变,她扔掉手里的簪子,转身看她:「真的?」 孙雨云咬唇点头:「嗯,她半个时辰前就过去了。」 之前,她们都是一起过去的。 周燕儿的脸色变了又变,只道:「好啊,她的手脚倒是快!」 吴华轩这么做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她是想要去巴结皇后娘娘。这样一来,她就算是彻底和她们划清界限了。 孙雨云咬唇不语,周燕儿气势汹汹。 待到了坤宁宫,还未进宫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笑声。 此时,谢珍珍正和吴华轩相谈甚欢。 「妹妹真是有趣。本宫从来不知道,妹妹是这样有趣的人儿。」 谢珍珍含笑抿茶,抬眸见周燕儿和孙雨云也来了。 「臣妾给娘娘请安。」周燕儿缓步上前,斜眼睨了一眼正在低头吃茶的吴华轩,心里冷笑更甚。 「妹妹们都来了,今儿真是开心。」 谢珍珍招唿她们坐下,又让宫女们沏茶端果盘,态度很是殷勤。 周燕儿瞥了一眼吴华轩,继而含笑问道:「娘娘方才和吴妹妹说什么呢?居然说得那么高兴?」 谢珍珍含笑道:「哦,妹妹她和本宫说了很多她家乡的趣闻。」 周燕儿闻言也「哦」了一声道:「是么?真是难得!吴妹妹,平时沉默寡言,鲜少说话,今儿却是难得的好兴致。」 她的话里藏针,语气不善。 谢珍珍察觉到了几分,看向吴华轩,只见她满脸地不自在,脸颊更是微微泛红。 「以前,你们在本宫面前,总是诸多拘谨。往后你们要放宽心些,要常来本宫宫里走动,咱们亲亲热热地过日子才是。」 谢珍珍难得这般柔和客气,周燕儿闻言挑眉,只是含笑不语。 请安,只是过来应个规矩。 周燕儿只喝了半碗茶就走了,她一站起身来,孙雨云便也跟着起身告辞。 谢珍珍也不多留她们,见吴华轩没有去意,故意说了句:「两位妹妹有事要走,你就多陪本宫一会儿吧。等皇上下了朝,咱们正好一起用午膳!」 这话自然是说给周燕儿听的。 周燕儿果然脚步一滞,气得暗暗咬牙。 吴华轩起身道谢之后,便看向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又跪倒在谢珍珍的面前道:「娘娘,您方才都看到了。周姐姐是彻底不理睬我了,她一定是生臣妾的气了。」 谢珍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是生气,她分明是在嫉妒你。」 「吴妹妹,你是个聪明的,懂得弃暗投明!」 吴华轩闻言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以前都是臣妾不懂事,往后还请娘娘多多提拔臣妾才是。」 就算周燕儿怨她也无所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周燕儿进宫这么久了,迟迟未能得宠,皇上一直都对她不冷不热的。 什么姐妹情深,左不过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与其,跟着周燕儿一起和皇后过不去,还不如弃暗投明!讨好皇后娘娘,让她给自己一个机会。 第六百零七章 表面功夫(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吴华轩受够了周燕儿那冷傲的性子,也捱够了夜夜冷清的日子。她宁愿做皇后的棋子,也要为自己争一个机会。果然,她的用心没有白费,不出几天的功夫,她就等来了机会。 说来也巧,吴华轩每天恭恭敬敬地往坤宁宫跑,巴结讨好。谢珍珍虽然待她温和客气,却始终没提让她侍寝的事。 吴华轩心里着急,可嘴上不敢多说什么。这天傍晚,她正陪着皇后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宫外的一些趣闻轶事,便听殿外的太监尖着嗓子来报:「皇上驾到!」 谢珍珍闻言欢喜迎接,吴华轩却是心中忐忑。说起来,她已有好长时间没见到皇上了。 许久不见,皇上没准都把她给忘了。 皇上穿着一身便服,缓步而来。 谢珍珍含笑上前,行礼请安:「皇上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吴华轩站在她的身后,声如蚊蚋。 皇上执起了谢珍珍的手,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随口道:「起来吧。」 吴华轩不敢抬头,垂眸瞧着皇上长长的衣摆,轻轻咬唇。 谢珍珍没想到皇上会突然过来,心中欢喜不已。想着就快要到用晚膳的时候了,皇上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要留下来的。 谢珍珍正欲吩咐宫女们下去准备,抬眸一看,吴华轩还在旁边,略显碍眼地杵着,脸色微微变幻,忙又道:「皇上,您刚刚处理完政事,一定累了吧。不如先去内殿休息休息,臣妾这就吩咐下去,准备晚饭……」 话到一半,她故意看了一眼吴华轩道:「妹妹,不如咱们明儿再叙。」 吴华轩心里微微一沉,只觉她这是在打发自己,低了低头,略有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是。 「那臣妾就先行……告退。」 长生顺着声音看去,这才瞧见了穿着一身束银红高腰裙的吴华轩,忽地开口道:「朕不用休息,朕只是过来陪你坐坐。晚膳咱们一起去慈宁宫陪母后吧。」说到这里,他看向快要走到门口的吴华轩道:「华嫔既然也在,那就随朕和皇后一起过去吧。」 吴华轩闻言顿时心头一喜。 谢珍珍心情倒是有些失落。原来,皇上只是顺路过来,和她一起去给太后请安的。 吴华轩转身回来,再度来到皇上面前,含羞带怯地行礼道:「多谢皇上。」 长生见她走近,便凝神看她,见她双瞳剪水,穿着的衣裳趁着气色极好,便道:「你走近些。」 吴华轩微微一怔,忙又迈前几步。 谢珍珍在旁见状,忍不住开口找话说:「吴妹妹近来常来臣妾这里,臣妾和妹妹如今比亲姐妹还要亲近呢。」 「哦……」长生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视线仍停留在吴华轩的脸上。 谢珍珍在旁,一直故意找话说,想让皇上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长生心里清明,便又握紧她的手,和她说起话来。 晚膳时,慈宁宫内,十分热闹。 皇上,皇后,还有华嫔,宋青儿抱着妹儿也一起过来陪着太后娘娘用膳。 孟夕岚微微含笑,看着众人,心情不错。 如今的宋青儿已是太妃,整天清闲度日,身材圆润了不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下巴隐隐地露出浅显的肉痕。 皇上见了她,很是客气,对妹儿的态度更是温柔。 他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坐好,问她的功课辛不辛苦,近来吃饭进得香不香? 妹儿甜甜回道:「皇帝哥哥,那些功课真的太难了。臣妹不想学了,皇帝哥哥您能帮我求求母后娘娘,让她放我出去玩吗?」 长生听了这话,郎朗笑开。伸出手指,轻刮她的鼻尖:「你这小傢伙,不用心学习功课,总想着偷懒可不行!」 妹儿继续向他撒娇,长生也不在坚持,便道:「好了好了,既然不想学,那朕就准你偷懒几天可好?不过,回去你要给师傅好好赔一声不是。」 妹儿笑着点头:「知道了,多谢皇帝哥哥。」 孟夕岚见他这般宠溺妹儿,不由摇头:「皇上不可这般纵容她才是。」 长生看向母后:「妹儿还小,整天与那些功课打交道,心里难免烦闷。」 宋青儿闻言亦是含笑道:「看着咱们万岁爷如此疼爱妹儿。本宫忍不住去想,等万岁爷有了自己宝贝,定是这天底下最慈爱的父亲。」 此话一出,谢珍珍的眉心微动。 这顿饭,众人各怀心事,唯有宋青儿和妹儿吃得最开心。 饭后,谢珍珍邀请皇上去坤宁宫喝茶。 长生却是拒绝了:「朕今儿不能陪伴皇后了。」 谢珍珍迟疑片刻,点头道:「皇上既然有事要忙,臣妾就不打扰了。」 此时,吴华轩站在几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心里七上八下,迟疑许久,方才下定决心。 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等在皇上回养心殿的必经之路上,耐心当着皇上。 须臾,皇上步行经过这里,见她站在花下,微微低头。 小春子走在最前,见她这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华嫔娘娘,您怎么站在这儿啊?怪吓人的……」 吴华轩脸颊涨红,咬唇低语:「臣妾的宫里有刚刚做好的花茶,皇上想要尝一尝吗?」 她主动为自己邀宠,想要抓住这次机会。 长生凝眉看她,心思渐沉。 月上柳枝头,佳人亭亭玉立,含羞带怯。 就这样,长生给了她机会,侍寝的机会。 长生对谢珍珍一直很温和,而对吴华轩,他却是没什么耐心,甚至也什么怜惜之情。 不过,他还是留下了,因着母后的那句话。「后宫和睦,雨露均沾!」 皇上宠幸华嫔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后宫各处。 谢珍珍正在喝茶,拿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差点从杯子里溢出来,她的脸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没有生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喝茶。 身边的宫女却是多嘴:「娘娘,这华嫔娘娘也太不讲究了。娘娘待她这么好,她却敢抢娘娘的恩宠?」 谢珍珍闻言不悦皱眉。「她抢走的不是本宫的恩宠!」 宫女闻言一怔,忙道:「奴婢多嘴了。」 谢珍珍将喝到一半的茶放下,又深吸一口气道:「本宫的恩宠,可不是华嫔那个贱人能抢走的。」 算她有本事!可她的算计,全都在她的控制之中。 与此同时,周燕儿和孙雨云正在下棋解闷儿。 两人正下到一半,听到外面的宫女进来报信。 「两位小主,听说今儿是华嫔娘娘侍寝。」 周燕儿闻言一下子就把手里的棋子给扔掉了。孙雨云却是紧紧抿唇,不知为何红了眼眶。 「好啊,她可算是小人得志了!」 不一会儿,孙雨云突然哭了起来,仿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周燕儿皱眉看她:「你这是闹哪一出啊?」 孙雨云啜泣不止,不肯开口说话。 周燕儿心里又气又恼,只由着她哭,等她哭够了,方才问道:「你这么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孙雨云哽咽道:「姐姐,我真害怕……害怕咱们就这么被皇上给忘记了。我怕我自己慢慢老去,整日只做这些无用的事。」 周燕儿听了一声冷笑,只道:「你才多大?这宫里最老的女人,可不是你。」 「这宫里最大的女人是太后!可是你看看咱们的太后娘娘?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毫无老态!」 周燕儿眸光一闪:「人都会老的。我会老,你也会老,咱们都会老!可是只要咱们能爬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就算老了又何妨?」 她看不起孙雨云的天真和幼稚。她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她们进宫是为了什么? 孙雨云听得瞪大双眼,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 周燕儿瞥了她一眼,拿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别哭哭啼啼的了。华嫔得宠又如何?她不过是皇后娘娘的棋子罢了。她主动凑过去讨好她,註定一辈子要被皇后娘娘踩在脚下!你动动脑子想一想,若是吴华轩真的得宠了,皇后娘娘还容得下吗?」 谢珍珍那个人,周燕儿早把她看清了。她虚伪至极,看着对吴华轩温和亲切,心里怕是恨不能把她生吞了! 指望她,还不如指望一条狗! 孙雨云听了她的话,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周燕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头顶的月亮。 「哭有什么用?若是太后娘娘,当年也是这么哭过来的。她一早就死了八百次了。赶紧打起精神来吧,吴华轩有她的办法,咱们也有咱们的法子。」 孙雨云看着她道:「姐姐,你有什么办法?」 「太后!咱们讨好太后就行了。」周燕儿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子,微微沉吟道。 孙雨云眨了眨眼睛,连连点头道:「姐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不管怎样,我和姐姐一条心!」 周燕儿闻言回头看她,满意地点了下头:「如此最好。只要你肯跟我一条心,我保证咱们姐妹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六百零八章 避子汤药 静静夏夜,有人在暗下决心,有人在满心欢喜。不过,这只是短短一夜而已。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会随着刚刚升起的太阳,转眼变成昨天的事。 翌日一早,吴华轩裸着身子,从被子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的长髮披散着,神情慵懒,嘴角含着一丝丝笑意。 那是满足的微笑,也是胜利的微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赢得了皇上的宠爱。 昨晚发生的一切,足以令她在宫中的地位节节攀升。不管是皇后也好,还是周燕儿也好,谁也不能小看了她! 皇上昨晚留宿在此,天蒙蒙亮的时候,便起身去上早朝。 吴华轩按理该服侍他更衣梳洗,可长生却特许她躺着休息,待她很是疼爱。 皇上走后,吴华轩心满意足地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来之时,她望向帘帐外面,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走来走去。 「给我端杯水来。」吴华轩吩咐帘外的宫女,示意她们过来伺候。 谁知,当帘帐掀起之时,她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嬷嬷,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吴华轩先是一怔,继而又被汤药的苦味惹得微微皱眉。 「你是谁?」她的语气十分不悦。 「给华嫔娘娘请安,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小主送避子汤药!」 避子汤药! 吴华轩闻言一怔,拥紧被子坐起身来,掩住自己的身体。 「太后娘娘吩咐的……」 老嬷嬷把汤药又往她的面前递了递,又道:「小主,您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的……这汤药已经反覆热了几遍了,您还是赶紧喝了吧。」 为了让皇后早点诞下嫡皇子,太后娘娘可谓是煞费苦心!除了皇后之外,其他人一旦侍寝之后,都要喝下避子汤药。 这汤药,吴华轩之前喝过一次,还是在初次侍寝的时候。 她恨极了这个味道,而她最担心的是,这汤药喝多了,她的身子会坏掉,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吴华轩的眸光微微一闪,嘴角勾起,露出一抹不自然地微笑道:「有劳嬷嬷了,本宫刚刚睡醒,这嘴里实在苦得很。您先把汤药放在一边,待本宫梳洗一番之后,再来服药!」 她不得不多一个心眼儿,她难得有机会侍寝。若是直接把这汤药喝下肚子,便是什么指望都没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耍小聪明的时候。可她还是想要能给自己留个机会。 那嬷嬷闻言,神情冷冷地看她一眼。 「小主,按着规矩,老奴必须亲眼看着小主喝下去。」 太后娘娘吩咐过的,只见空碗不行,必要看着当事人喝下,方可完事。 吴华轩有意磨磨蹭蹭,那嬷嬷心里明镜似的,便道:「小主,这药凉了就更难喝了,还是请您快点用吧。」 吴华轩拢着被子坐了起来,迟疑地伸出手去,将汤药接在了手里。 温度不凉不热,正好入口。 吴华轩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果然是好浓好苦的味道。 她嫌弃的皱眉,却听那嬷嬷又在催促:「娘娘赶紧喝了吧。老奴也好回去向太后娘娘交差!」 吴华轩眼珠子微微一转,想着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捏住鼻子,将汤药一口喝下。那一股子苦味,让她差点没吐出来。 那嬷嬷沉着一张脸,静静等待,之后还要让她张嘴说话,方才点头应好。 「小主昨晚辛苦了,老奴这就回慈宁宫回话。」 吴华轩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对着老嬷嬷含笑道:「真是有劳您了。」 她给身边的宫女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们打赏嬷嬷。 给慈宁宫的人,赏银一定不能少了。 丰厚的赏银接在手里,那老嬷嬷的脸上方才有了点笑意。 吴华轩披着长衫起身,吩咐宫女好生送嬷嬷出去。 待她们走远了,吴华轩立马吩咐宫女给她端来痰盂。 她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俯下身子,直接用手指抠自己的喉咙,想要把方才喝下的汤药全都吐出去。 宫女们都看呆了,一时也不敢吱声。 吴华轩吐了好一阵子,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道:「刚刚的事儿,你们一个字都不许对外人提起,知道吗?」 「是……」 「谁要是敢多嘴,我一定亲手剥了她的皮!」 吴华轩的眼睛微微泛红,更显狠厉。 众人连忙又应了一声是。 昨晚得了宠的吴华轩,敢在午膳之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其实严格来说是来谢恩的。 「若是没有皇后娘娘的照拂,臣妾哪来的机会见到皇上?」 谢珍珍心里很是在意昨晚的事,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眼风如刀。 「哎呦,妹妹今儿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谢珍珍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吴华轩一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臣妾今儿稍微起晚了些。」 谢珍珍闻言冷冷一笑:「是啊,妹妹伺候皇上有功,本宫真要好好谢谢你呢。」 吴华轩心里不安,忙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是臣妾要感激娘娘才是。若是没有娘娘,奴婢怎么会有机会……」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珍珍便轻笑一声:「妹妹知道感恩就好。本宫说过,不会亏待你的,你只要忠心即可。」 「是……」 谢珍珍心里还是烦她的,见她在眼前晃来晃去,便道:「行了,你先退下吧。」 吴华轩刚一起身,谢珍珍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妹妹,那慈宁宫吩咐下去的汤药,妹妹可喝下了?」 吴华轩后背微微一僵,忙又转身点头道:「回娘娘,奴婢全都按着吩咐喝下了。」 谢珍珍满意点头:「你懂得规矩就好。」 她才刚刚得宠,自然还不敢翘尾巴呢。 吴华轩心情忐忑地回了自己的寝宫,还未等坐下来喝上一杯茶,便见院外来人。 「小主,慈宁宫来了一位公公,说是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吴华轩刚递到手边的茶又放下了。 怎么了?好端端的,太后娘娘那边怎么又派人来了? 她茶也不敢喝了,连忙收拾收拾,又去了慈宁宫。 吴华轩待来到慈宁宫,方才发现太后叫来的人,不仅她一个,皇后娘娘,周燕儿和孙雨云,她们全都在。 吴华轩心中暗暗纳闷,只见周燕儿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之情。 这会儿,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孟夕岚便吩咐宫女摆饭上来道:「今儿你们就陪着本宫一起吃吧。」 「多谢娘娘!」众人起身道谢。 其实,这会儿大家心里都是一团浆煳,弄不明白,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各怀心事的用过饭之后,孟夕岚如常和她们闲话了几句,都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 大家渐渐放松了戒备,都变得话多了起来。 皇后和吴华轩是一唱一和,很有话说。而周燕儿和孙雨云却是不言不语,默默低着头。 须臾,褚安盛从宫外缓步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 寻着酸苦的药味,众人抬头看去,便看到了褚安盛端着药来。 谢珍珍眉心微动,心想,难道是太后娘娘身子哪里不舒服,需要吃的补药? 孟夕岚的目光匆匆扫过众人,跟着淡淡道:「华嫔,这汤药是本宫为你准备的。」 吴华轩闻言身上立刻打了个激灵。 她匆忙起身,眨了眨眼睛:「娘娘您这是何意……」 孟夕岚眸光犀利,单手支头,语气不紧不慢道:「你就不用和本宫装煳涂了。赶紧喝了它,免得本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给你难堪!」 褚安盛把药送过去之后,便默默退下了。 谢珍珍盯着吴华轩瞬间发白的脸,只觉不对。而在她对面的周燕儿,却是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想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啊,她这心里正不痛快呢。皇后娘娘就给她送来一齣好戏。 吴华轩心里七上八下的,慌里慌张地朝着孟夕岚跪了下来。 「娘娘,臣妾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您不高兴了?」 娘娘是知道了吗?不可能的……她明明吩咐小宫女们不能多嘴! 孟夕岚见她还有话说,轻轻嘆息,微微摇头:「你这是何必呢?本宫可是想要给你留面子的……」 吴华轩紧紧咬唇,不知该如何时候。她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只能低着头。 「今儿早上,本宫命人给你送去的汤药,你为何没喝?」 这一句犀利的发问,惹得在场众人都微微一惊。 谢珍珍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什么?她居然没喝?真是好大的胆子! 孟夕岚轻轻拍手,又从殿外唤来一个人。那人正是吴华轩身边的小宫女,年纪小小的,因为担惊受怕,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娘娘……」吴华轩一时百口莫辩,没想到自己会被太后娘娘抓个正着。都是她太大意了,居然相信了自己身边的人。 「你当着嬷嬷的面,把汤药喝了,然后又背着她,把汤药吐了!就这么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本宫?你啊你,真是可笑,真是煳涂啊!」 第六百零九章 奖罚分明 孟夕岚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再说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话。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吴华轩的身上,神情不嗔不怒,反而更加让人觉得紧张。 吴华轩惊惶不安,只觉自己的心脏都抽搐了起来,她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分辨解释。 「娘娘……」谢珍珍收敛心思,站起身来道:「华嫔妹妹,她年纪轻不懂事,许是一时煳涂……」 乍听她一开口,还以为她是要为吴华轩求情呢。谁知,话到中间,她突然摇了摇头,神情无奈道:「华嫔你怎么能做出这样不知好歹的事情来呢……亏得本宫诚心待你,你却如此辜负太后,辜负本宫!」 谢珍珍一边说一边朝着吴华轩走去,冲动之下,抬起手来,就对着她打了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声音很闷,说明很疼。 吴华轩偏头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谢珍珍瞪了她一眼,继而又故作难过地转过身去。 孟夕岚看在眼里,烦在心间。她最不愿见到的场面就是如此。后宫妃嫔因为心怀叵测,互相争宠欺压。 谢珍珍这一巴掌打下去,这后宫的清净就没了。 周燕儿在旁冷眼观之,看着含泪不语的吴华轩,心中只觉痛快。 让她不识好歹,主动去做别人案板上的肉!她以为她背地里耍小聪明,就能瞒得住别人!真是可笑! 和周燕儿不同,孙雨云一直怯生生地低着头,她不敢去看吴华轩,也不敢去看对面的谢珍珍,更不敢看太后娘娘。 吴华轩挨了皇后娘娘这一巴掌,瞬间就软了身子,她哭哭啼啼地俯下身子,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对着太后请罪道:「娘娘,臣妾只是一时煳涂才做了这样的蠢事,傻事……臣妾不是故意要违背皇后娘娘的意思……臣妾只是一心想要为皇上生下一个孩子,皇子也好,公主也好,臣妾是真心的,绝无半点恶意!」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什么比老老实实认错更有用的了。 吴华轩低头认错,哭得声泪俱下。 谢珍珍捂着胸口,坐在一旁,拿着手帕遮着眼睛,看着好像在哭似的。其实,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瞄着吴华轩。 这个贱人,居然还敢妄想生下皇子?! 孟夕岚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半响方才不悦地皱皱眉头。 「这后宫的女子,谁不想为皇上生儿育女?可是从你们进宫的第一天起,本宫就说过,皇上刚刚登基即位,只需要的人心。虽说皇子可贵,但能继承大统的,终究只能是嫡皇子!」 孟夕岚说着说着,又看向在旁假装哭泣的谢珍珍。「本宫和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在皇后有孕之前,你们都要喝避子汤药……皇后,你身为中宫之主,连这么点小事都管不了吗?」 谢珍珍正在瞄着吴华轩,见太后娘娘突然对自己发话,暗暗一惊,忙又把遮脸的帕子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好道:「母后,臣妾也是我万万没想到啊!本宫一直把母后的教诲记在心上,想着六宫和睦,就要雨露均沾,所以特意给了华嫔妹妹侍寝的机会!谁知……她竟是这样辜负了本宫……」 说着说着,她恨不能再过去给吴华轩一巴掌。 「皇后啊,你可知本宫是如何得知华嫔的事?」 孟夕岚突然的一句话,却是问到了众人的心头。 吴华轩含泪抬眸,想着跪在自己几步之外的小宫女。 一定是有人告密,想要在太后娘娘面前要好处! 「母后,您是怎么知道的?」 孟夕岚看了看她,沉声道:「这宫女虽是华嫔的人,但说到底,她还是宫里的人。只要是宫里的人,她们就全攥在本宫的手里!」 此言一出,众人都为之脸色一变。 谢珍珍微微张口,不知所措,而周燕儿收起冷眉冷眼的表情,至于孙雨云只把头低得更低了。 「本宫素来不喜欢复杂的事,你们各宫各处的人,包括那些伺候你们的人,说起来也都是本宫的人。」 孟夕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话。 孟夕岚轻轻嘆息:「本宫不想吓唬你们的。可今儿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本宫就给你们撂下一句实话。你们的一举一动,虽然不在本宫的眼前,却在本宫的心里。谁做得好,谁做得错,本宫一目了然,所以借着今儿发生的事,本宫正好提醒你们一声。」 说到这里,孟夕岚微微停顿一下,继而扶着宝珠的手,站了起来。 容颜姣好的脸上,竟是冷肃之意。 「从今往后,你们在人前还是人后,都要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本宫能辅佐皇上走到今时今日,凭着的就是这双眼睛!你们小心些,本宫也安心些。」 她知道她们都有野心,都有心计。可想要一路往上爬,光有心眼算计是不成的,还要知道孰轻孰重。 她们想要争宠可以,也要动动脑子才行。 「像今儿这样的事,本宫希望是最后一次看到。」 孟夕岚走到吴华轩的面前,看着她的身上在发抖道:「今儿你也得到教训了,本宫就不再责罚你了。毕竟,本宫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的。往后,你自己好自为之……」 谢珍珍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而周燕儿的脸色也微微泛白。 太后娘娘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这满宫上下,到处都有她的眼线……还是说,她们的身边都是慈宁宫的人? 吴华轩哆哆嗦嗦地跪地磕头,多谢太后宽恕。 孟夕岚随即挥挥手:「行了,本宫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刚刚那一番话,足够让她们老实一阵子的了。 四人缓缓起身,皆是低头垂眸,静静离开。 吴华轩一走出慈宁宫宫门口,就忍不住哽咽出声。她心里的委屈和屈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难受。 周燕儿和孙雨云紧随其后,见她坐在轿辇上捂脸哭泣,脸上再也没了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 太后娘娘那番话,让她们人人自危。 谢珍珍也是脚步沉重,匆匆回了坤宁宫。 四人走后,慈宁宫里一下子变得清净下来。 宝珠给太后娘娘换茶,她很有心思地为她换了莲子清心茶。 孟夕岚掀开茶盖一看,不禁微微一怔。 「这是你给本宫准备的?」 宝珠淡淡应道:「娘娘为了后宫的事情,操了不少心。」 孟夕岚微微勾起嘴角:「这点小事,对本宫来说算得了什么?」 说起来,吴华轩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不过是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提醒她们一下。别耍小聪明,别耍鬼心眼,那样只会自取其辱。 孟夕岚抿了一口清心茶,跟着问宝珠道:「华嫔身边的宫女都换掉吧。换些新的,更听话的。」 「是,娘娘。」宝珠应声退下。 孟夕岚一个人微微出了会儿神,便起身去了华清宫看望周佑宸。 她近来几乎天天过来这里看他,给他梳梳头,陪他说说话。 他仍是那副毫无知觉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你也一定开始觉得难受了吧。过些日子,咱们一起出宫走走吧。」 他没有反应,孟夕岚反而更有了和他倾诉的欲望。 「今年的夏天,一定会很热的。」 须臾,殿外有人禀报:「娘娘,高公公派人传信过来。」 孟夕岚闻言原本放空的视线,瞬间又找到了焦点。 高福利近来一直在宫外搜集情报,看来是一定是有所收穫了。 孟夕岚双手轻轻按住周佑宸的肩膀,轻声道:「宸儿,我今天先回去了,明儿我再来看你。」 周佑宸给她的回答,只有静默的背影。孟夕岚却是微微一笑,他越是安静,她越是安心。 孟夕岚派给高福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他寻找周佑平的下落。 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无忧出嫁前,一晃也有两年多了。 高福利人还在宫外,所以把消息用飞鸽密信的方式传递迴来。这是最安全的方式,也是最快的方式。 宝珠亲自解开信筒,讲里面的纸条呈了上来。 孟夕岚打开一看,竟然发现上面只有两行字:「奴才失职,查找多时,方才发现周佑平已于去年三月病死淮州!」 孟夕岚的双手微微一颤,凝起眉心,神情不悦。 周佑平已经死了……被贬为庶民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但听闻他死了,孟夕岚还是觉得很意外。 宝珠见娘娘脸色不好,忙道:「娘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孟夕岚微微摇头,握着手中的纸条,沉吟片刻才道:「替本宫准备笔墨。」 这飞鸽还能送信回去,她要亲自给高福利指示。 铺纸沾墨,孟夕岚下笔之下了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福利办事虽然缜密,但再精细的人,也难免会有大意的时候。周佑平早已是个毫无威胁之人,但对孟夕岚而言,他永远都是曾经太子的殿下,曾经的储君。这北燕的万里江山,千里江河,曾经差一点点就是他的了。 第六百一十章 避暑 今天的盛夏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来得更狠。深宫内院,虽幽静清寂,宫中众人却还是难当烈日炎炎的暑气。 就算在屋里放了冰,每日晨起之时,身上还是一片濡湿,汗津津的难受。 孟夕岚终于决定迁居西康避暑行宫。她决定带着周佑宸一起去,虽然焦长卿诸多反对,可她还是去意已决。 临走之前,孟夕岚把手中的事情都整理了出来。 高福利一手掌管的宗正司,已经正式建立起来。而他的手下,皆是探察情报的高手。而高福利也被皇上亲自奉为五品文臣,成为了第一个在前朝为官的内侍。 有了高福利在,任何风吹草动之事都瞒不过皇上的眼睛和耳朵。 至于,周天佑,孟夕岚答应过他,只要他肯留下白娟一个月,她便放他离京,任他四处闯荡,做个闲散王爷。 一个月的期限,其实早都过去了。而白娟仍留在安郡王府,没有回宫。 孟夕岚特意把他们二人叫到跟前,询问道:「天佑,你觉得母后为你选择的女子,可和你的心意?」 这一个月的时间,对白娟来说,甚是漫长。而对周天佑来说,却并不是那般难熬。 白娟的医术,的确让他感到了身体舒适,而他似乎也并没有讨厌她。 她很安静,也很聪明,也很好看。 周天佑用他的沉默回答了孟夕岚的问题。 孟夕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红不语的白娟,继而微笑道:「你既然不讨厌她,那就带着她一起去外面见见世面吧。」 周天佑闻言一怔,白娟脸颊泛红,咬唇不语。 「带着她一起去吧。」孟夕岚语重心长道:「你的身边有人伺候了,本宫也就心安了。」 周天佑点一点头:「儿臣听话就是。」 白娟在他的身后,瞪大双眼,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 孟夕岚含笑看着他们,只觉自己的心思总算是没有白费。 短短几天的准备时间,虽然仓促了些,但也足够了。 此番出行,孟夕岚没有带走太多的人,除了宝珠和褚安盛,其余的宫人随从都清减了不少。高福利仍在京中办事,所以要留下,而焦长卿要替太后娘娘照看皇上左后,自然更不能离开半步。 长生不忍见母后忍受酷暑之苦,便无挽留,还叮嘱母后,莫要担心京城,更不要担心自己。 孟夕岚听了儿子的叮嘱,含笑点头。 「皇上勤勉政事,本宫何来烦忧?只是,政务虽然要紧,可皇上也不要忘了人心难测,时时刻刻都要提防……」 长生重重点头,自然明白母后话中的含义。他坐在这个位置越久,就越是看清楚了把握人心的重要性。 五千御林军护卫,一百宫人随行,孟夕岚在盛夏来袭之际,离开皇宫,前往西康。 西康山,在京郊百里之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孟夕岚和周佑宸同坐一辆马车,车内摆好了冰盆,用来驱除热气。 周佑宸虽然神志不清,但仍能感受到这滚滚而来的暑热之气。 他披散着长发,枕在孟夕岚的腿上,眉心微蹙,似有恼意。 孟夕岚一袭长衣,虽然袖长,却不厚重。 她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膝上的周佑宸,手持竹扇,轻轻地替他扇风纳凉。 周佑宸眉间渐渐舒展开来,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如睡着了一般。 马车缓缓而行,走过炙热的街道,许是因为太热的缘故,京城的街道并无喧譁的热闹,反而冷冷清清的。 几经风雨过后,这京城也变了模样,宛如一个步入迟暮的老妇人,缓慢安静。 焦长卿站在钟武门的城楼之上,看着渐行渐远,慢慢不见踪影的车马,脸色阴沉,目光幽幽。 此番不能与她随行是他最痛苦的事。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开孟夕岚,对他来说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可她要他留下,他便不能拒绝! 焦长卿在毒日头下,站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他的体质与常人不同,就算到了夏天,他也不易见汗。 他回到太医院,继续整理手头的药方。从他当上太医院总管的第一天起,但凡是从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他都要一一过目。 他如此仔细,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捣鬼! 须臾,门外有人禀报:「大人,坤宁宫来人说是皇后娘娘请大人过去……」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说起来话来吞吞吐吐的。 焦长卿目光如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药方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他起身去往坤宁宫,见到了一脸病容的皇后娘娘。这一次她是真的病了,而不是装出来的。 因着身子不适,她都没能亲自为太后娘娘送行。 焦长卿见她这般,便收敛心思,缓步上前,准备为她请平安脉。 谁知,谢珍珍却是连连摇头:「焦大人,不用看了,本宫这是心病。」 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焦长卿微微一怔。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焦长卿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见对面已有给自己准备好的座位,便坐了下来。 「娘娘的心病,想让微臣如何医治呢?」 谢珍珍神情疲惫地嘆了口气:「本宫今儿找焦大人过来是真的有事相求!」 她的心病,就是她何时才能怀上皇嗣? 焦长卿面不改色,只是略显恭敬地低了下头:「微臣不敢当!娘娘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大人……」谢珍珍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焦虑和不安起来。 她低头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加重语气道:「本宫承蒙皇上恩宠,足有半年之久,为何肚子还迟迟不见动静?」 之前,因着避子汤药的事,吴华轩在太后的跟前受了训斥。但皇上并未把此事看重,之后还是去了她那里几次。 谢珍珍本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但待在宫里久了,她也忍不住开始多想几分。 如今为了嫡皇子,太后娘娘看着是偏袒着她,盯着看着旁人,不许她们在背后耍小聪明。可若是她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太后娘娘的耐心,又能有多少? 谢珍珍如今看着是得宠,可她心里的压力也很大。 「焦大人,你是起死回生的神医,您一定能帮助本宫的。」 谢珍珍眼神迫切,只把他当成了自己最大的救星。 焦长卿见她说得这么直白,微微沉吟道:「娘娘,子嗣之福,乃是天意。微臣实在是……」 「大人!」不等他说完,谢珍珍便激动起来:「凭您的本事一定能成。只要大人肯帮本宫这个忙,大人有什么条件,本宫都答应!」 焦长卿在宫里二十多年,才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他虽是个太医,但未必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谢珍珍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眼中有股犀利的杀气,她知道他还想要爬得更高。 焦长卿眸色微微渐浓,心中似有思量。 毫无疑问,谢珍珍现在是在和他套交情,想要拉拢他。 焦长卿平时张口闭口,虽以「微臣」自称,但其实在他的心里,他从未把自己当成是这宫里的奴才。从过去到现在,他只听从孟夕岚一个人的话。 「娘娘,您这么说,还真是让微臣倍感惶恐!微臣不过是个太医罢了。」 「大人,请你帮帮本宫。本宫若是能早点有孕,皇上高兴自不用说,太后娘娘和太上皇也会心中欢喜的。」 提起孟夕岚,焦长卿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皇后有孕,太后自然高兴,而且,她得知消息后,也会提早回来。 孟夕岚走时,焦长卿曾问过她,何时才会回来? 孟夕岚只是看着他道:「等到该回来的时候,本宫自然会回来。」 焦长卿一直介意着这句话。 「焦太医……」谢珍珍见他似有迟疑,便再度开口道:「你一定要帮本宫。」 焦长卿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看向皇后娘娘道:「娘娘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倒是愿意一试。只是……」 谢珍珍见他终于答应,心头一喜,但嘴角的笑容还未弯起,又见他还有话说,情绪更显激动:「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就是!」 「微臣为娘娘分忧,怎么敢开口要条件呢?微臣只是想要提醒娘娘一句,是药三分毒,一旦娘娘用药备孕,就要明白其中的风险。」 对女人来说,生孩子就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谢珍珍想要险中求胜,那就得先知道其中的厉害。 谢珍珍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沉吟片刻,方才点头道:「只要能生下嫡皇子,本宫什么罪都能受!」 听说,当年太后娘娘也是遭了不少罪,才得以保住皇上。 焦长卿闻言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娘娘这句话,微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暖宫的汤药,一般不宜用药多勐,容易引发肝火。而这一次,焦长卿再几番斟酌之下,给皇后娘娘换了药方。 这份药方,由他自己亲笔书写,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坤宁宫,一份留在太医院记录。然而,其实这两份药方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 西康行宫,乃是前朝所建,后来北燕皇族将其修葺一番,重新命名。 不过,先帝还在的时候,只来过这里两次。因为他生性喜好奢华,所以为自己重新修建了好几座行宫,有的甚至在他殡天之时,还未建完。 经歷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行宫的外貌略显陈旧,却并不破旧。 孟夕岚陪着周佑宸在正宫内殿,住了下来。 夜色如墨,弯月如钩,孟夕岚屏退众人,只留自己一人,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宫灯,照亮了寝殿内的一个角落。 周佑宸正披散着长发,坐在地上,双眸紧闭,似正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孟夕岚穿着一袭长衫,缓步靠近道:「宸儿,你在看什么呢?」 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微微偏着头。 孟夕岚将手里的宫灯,放到一旁,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 她屏息静听,只听到一阵蝉鸣。 周佑宸似乎就在听这个,她微微一笑,伸手拢了一下他背后的长髮。 周佑宸像是个泥塑似的坐着,不知疲惫。 周围一片寂静,孟夕岚轻轻靠向了他的后背。 他的头髮上有淡淡的薄荷香,那是她给他梳头的时候沾上的。 「真没想到,咱们还能有这样清净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孟夕岚轻轻开口。 周佑宸感觉到了后背的重量,却是没动,他仍是对那蝉鸣声暗暗着迷。 从前,周佑宸神志清醒的时候,孟夕岚时常都把想要说的话,藏在心里。如今,他的脑子不清不楚,孟夕岚反而有了想要和他倾诉的心情。 晚风习习,倒是清凉。孟夕岚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 周佑宸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双眸缓慢地往下移动,落在那双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小,却也很暖。 须臾,宫灯中快要燃尽的蜡烛被微风一下子吹灭,没了光亮。 孟夕岚只觉眼前一黯,情不自禁地又把周佑宸抱紧了几分。 「从前我是最怕黑的,而你总是不怕。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在深夜的皇宫内行走……你的胆子真大!我还记得,你站在我的窗前,偷偷看我睡觉的样子,简直把我吓了一跳。」 微弱的月光,朦朦胧胧地照在孟夕岚的脸上,隐约照见她眼底的惆怅。 周佑宸微微低着头,稍微动了一下肩膀,算是回应。 他的神智是模煳的,连反应都是迟钝的。 孟夕岚感知到了,愈发把他抱紧了几分:「难得今晚这样凉爽,咱们就这样呆一会儿就好。」 这样心无旁骛的亲密,已是好久没有过的事! 「……」周佑宸嘴唇微微张口,似有话想说,可他根本说不出来。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急躁,动了动肩膀,想要站起来似的。 「把你变成这样,实属无奈!就算是为了咱们的长生,你也一样要体谅我!」孟夕岚微微一惊,随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我会陪你的,就这样一直陪着你,陪你终老。」 第六百一十一章 一年 温暖柔软的触摸,让周佑宸恍恍惚惚地产生了依赖之感。而他身后的人,时不时地轻轻吁嘆,更是让他满心困惑。 她为什么这样对他?而他又是谁?这里又是哪里?外面那一阵阵轻微不间断的响声又是什么? 周佑宸脑子里就像是一团浆煳,粘稠混沌,他僵硬地转过头去,想要看看她的脸,可她却一直低着头。 须臾,天边隐隐传来几声闷雷,似乎要下雨了。 孟夕岚依偎在周佑宸的身后,陪着他一起聆听细雨。清凉的微风,伴着清凉的细雨,彻底洗刷走了烦闷的暑气。 两个人静静抱在一起,反而更加温暖。 夜深了,雨也停了,孟夕岚和周佑宸合衣共枕。 他们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然而,孟夕岚却很快就睡着了。他们曾经是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夫妻,她早已熟悉了他的存在。 她身边的周佑宸,却是彻夜难眠。 他一直睡不着,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天上一滴一滴落下的雨水。 这些水又是从何而来? 周佑宸就这样发了一夜的呆,当孟夕岚晨起睡醒时,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廊下,还是坐在昨晚的位置。 宝珠正在外殿等候差遣,见娘娘醒了,方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孟夕岚轻声问她:「殿下何时醒的?」 宝珠昨晚没有留下守夜,所以她也不清楚,她递上漱口的清茶:「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在外面的时候,就看到殿下一直坐在那里了。」 孟夕岚漱漱口,便起身去到周佑宸的身边,缓缓跪了下来。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猜不到他在看什么。 「宸儿……」她轻轻开口唤他:「你在看什么?」 周佑宸不回答,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地面。 孟夕岚见他不答,便回头吩咐宝珠去准备早膳。「清淡点就好,不要弄得太多。」 宝珠点头应是。 孟夕岚抚着周佑宸的后背,语气轻柔道:「殿下,别总是坐在这里了。咱们出去走走……」 她的话音刚落,周佑宸突然动动手指,指向了地上刚刚冒出来的小草。 经过昨晚雨水的洗礼,地上冒出了很多新长的小草,嫩绿嫩绿,宛如纤细柔软的绒毛。 孟夕岚微微一怔,继而转眸看他,他的眼神懵懂困惑,稍稍歪着头,仿佛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焦长卿的汤药,让他失去了心智,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地上长出来的小草,都不知道是什么…… 想到这里,孟夕岚心里微微一沉,继而笑着轻轻抓住他的手,触摸那些稚嫩的小草:「这是小草。」 周佑宸张了张嘴,却是发不出声音来。 他现在可是连话都不会说的人。 孟夕岚轻轻嘆息,额头轻轻贴向他的额头,轻声安抚:「没关系,慢慢来,我会慢慢教你。」 回想当年,她曾经亲自手把手地教周佑宸写字。如今她仍然可以重新教给他,他需要的一切。 来到行宫不过短短几天,宝珠就明显察觉到了娘娘心境的变化。娘娘几乎日日陪伴在太上皇的身边,与他说话,与他赏景,还与他同吃同住。 终有一日,她忍不住多嘴发问道:「娘娘,您是不是想要常住在这里?」 孟夕岚正在品茶,听她发问,微微抬眸,目光没再看她,而是看向了周佑宸。 「这里比皇宫清净,本宫很喜欢。」 宝珠自然也觉得这里好,可京城到底是京城,那里是娘娘统领后宫,运筹帷幄的地方。 「怎么?你不喜欢这里?」孟夕岚又喝了一口茶。 宝珠连连摇头:「奴婢没有,奴婢也很喜欢这里。」 她欲言又止:「奴婢只是担心宫里的事多……」 孟夕岚舒舒服服地喝完了一碗茶,又道:「本宫都不担心,你还担心什么。皇上专心政事,本宫无需担心,后宫有皇后把持大局,本宫更不用担心。至于宫外……还有宗正司呢。」 她虽然人不在京城,可她的「眼睛」,「耳朵」,还有最最得力的手下,全都留在了那里。 「那娘娘是要一直陪着殿下了……」 孟夕岚抬眸再度看向周佑宸,他的动作已经不再那么僵硬了。 他伸出手去摘了根草,放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摩挲。 「本宫本来就是要陪着他一起终老的。夫妻一场,我总要与他白头到老!」 她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如今,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宝珠闻言沉默,收拾起茶碗,静静退下。当她走了几步,再度转身,只见娘娘正牵着殿下的手,柔柔微笑。 满树花开,两人执手相看的模样,竟是那般空灵缥缈。 这样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晃从六月到十月,又从十月到了十二月。 宫中谁也没有想到,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竟在西康行宫,呆了将近大半年。 其实在中秋之前,长生亲自带着皇后来见母后,想要让她回宫。 孟夕岚却是摇头拒绝了,她和长生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便让他去花园见他父亲。 周佑宸如今已经不似离宫那般僵硬迟缓,他行动起来已和常人无异,看人的眼神,也不再怔怔的,还会说出一两个字来。 再见父皇,长生的心中五味杂陈,他朝着父皇跪拜下来,对他磕头行礼。 「父皇,儿臣来了。」 周佑宸穿着一袭白色长衫,乌黑长髮仅用一只玉簪束着,神态肃静,垂眸看他,微微开口道:「你……你……」 他仍说不出完整的话,但能听到父皇再度出声,还是让长生大大吃了一惊。 周佑宸看他的眼神毫无波澜,没有半点情绪,这说明他根本认不出他来。 「你……你……」周佑宸反反覆覆地说着这一个字,长生满脸不解,正欲询问,便听母后在身后道:「他想说,你是谁?」 长生闻言站起身来,看向母后道:「父皇还是认不出儿臣……」 他的语气有些惆怅,孟夕岚轻抚他的肩膀:「虽然他认不出你来,可他现在过得很舒服。」 这里比宫里更适合周佑宸,而这也是孟夕岚决心留下来的理由。 待到年末将至,宫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皇后有喜,脉象平稳。 孟夕岚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她心中虽有欢喜,但也有担忧。 她望着对面的周佑宸,轻声道:「宸儿,咱们就要做祖父祖母了。」 周佑宸闻言抬眸看她,虽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眉眼间却隐隐浮现一抹笑意。 孟夕岚见他会笑了,心头微涩。 她坐到他的身边,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了眼微微养神,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觉这宁静闲适的日子,似乎慢慢到了尽头。 …… 隆冬时节,各宫各处都在忙着准备过节。 谢珍珍初次有孕,一举一动都十分小心翼翼,因着身上不便,对宫中诸事也没有那么上心了。她不愿让旁人插手,便更加倚重身为太妃的宋青儿。 宋青儿本就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在宫中多年,论经验论手段,自是旁人无法企及的。 赶在过年之前,宫中还有一批赏赐要下来。宋青儿酌情斟酌了一番,把各宫各处的份例做了小小调整。 她对后宫妃嫔的态度,素来是一碗水端平,所以,周燕儿她们也都听她的,甚至有意拉拢她。 宋青儿对她们的示好,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应着,并无亲近交往之意。她好歹是个太妃,而且,身后还有太后可以依靠,没必要和小辈们走得太近。 如今,妹儿都已经十岁了,眉眼渐渐长开,举手投足间,已有少女气息了。 虽说她才十岁,宫外竟已有人惦记起了她的婚事。妹儿乃是太上皇唯一的亲女儿,虽不如长公主得宠,却也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 公主亭亭玉立,身边的有心人自然少不了。 妹儿大了,每日除了要学习功课,也要开始学习刺绣女红,琴棋书画,很是辛苦。 宫里的琴师不多,而宋青儿一眼就看中了皇上身边的沈丹。其实,她是故意为之,只因沈丹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 沈丹跟随太子之后,鲜少再有机会弹琴奏乐,琴艺早已不如当年,而且,她也没想到太妃娘娘会看重自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宋青儿却是认定了他,还为了此事,特意见了皇上一面。 「沈丹是皇上身边的得力人儿。本宫当然不敢把她抢走,只是希望她能抽空教教妹儿就好。」 当年,沈丹就是凭着一手琴艺,入了皇上的眼。 长生对妹儿一直都十分疼爱,听了这话,自然点头应允:「太妃信任沈丹,朕自然要成人之美。」 他对沈丹微微点了下头:「妹儿年幼,你慢慢教就是了。」 沈丹含笑屈膝:「奴婢遵命。」 学琴是一件辛苦的事,沈丹当年学艺时,曾经把十指都磨破了,流血不止。 沈丹对公主殿下不敢太过严苛,但又怕她学无所成,便只好每日审时度势,谨慎行事。 妹儿天性聪慧,也不太娇气,为了学琴,下了不少功夫。 「等到母后娘娘回来了,我要亲自弹琴给她听。」 沈丹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太后离宫许久,迟迟未有归意。 「殿下如此勤勉,娘娘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妹儿闻言笑眯眯地看着她道:「嗯,母妃说过的,母后娘娘就要回来了。因为皇嫂肚子里有了宝宝……」 如此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是微微刺痛了沈丹的心。是啊,皇后有孕,的确是一桩大喜事。 皇后有孕之后,皇上陪伴她的时间更多了,尤其是这几个月来,他们几乎夜夜都在一起,可是那又怎样……褚安盛仍是日日送来避子汤药。 皇上的恩宠,甜如蜜糖,却仍然化不了她日日吞咽苦药的酸涩。 沈丹微微变化的神情,引起了妹儿的注意,她十指停住,眨眼问她:「你怎么了?」 沈丹闻言回神,忙微笑掩饰:「奴婢没……殿下弹琴弹得久了,不如休息一下吧。」 妹儿心细如髮,只觉她没说实话,回想自己上一句提起皇后,便隐隐明白了什么。 母妃说过,宫中的女子,纵使表面上看着如何风光得意,背地里都是满腹惆怅。许是沈丹也是这样…… 此时,长生处理好了手头的政事,便去了坤宁宫看望卧床休息的谢珍珍。 即将身为人父的心情,十分复杂,欢喜之余,更添沉重。他如今才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还不知该如何做一个好父皇? 谢珍珍有孕之后,便不爱出门,每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生怕动了胎气。 长生迈步进殿,只见她慵懒地倚在榻上,双眸紧闭,似睡非睡。 他不想扰了她,便静静在她的身边坐下,摆手示意身后的宫女纷纷退下。 谢珍珍早有察觉,睁眼看去,还是故作惊喜状:「皇上怎么来了?臣妾……」 长生按住她坐直的身子,淡淡笑了一笑道:「朕来瞧瞧你,你别动。」 谢珍珍笑颜如花,握着他的手,覆于自己的小腹,道:「臣妾方才还在想皇上什么时候来呢?没想到皇上就来了,这当真是心有灵犀。」 「皇后身上如何?今儿还难受吗?」 谢珍珍见他语气关切,一颗心宛如泡在蜜罐里似的,说不尽的美妙。 「皇上这样惦记臣妾,臣妾的身子自然好些了。」 长生满意点头:「那好,朕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焦长卿说了,皇后初次有孕,头三个月为了巩固胎气,卧床休息是必不可少的。但如今,最兇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也该下床走动走动,免得胎儿太大,不宜生产。 谢珍珍点头应允,挽着他的手臂,一起去到院中散步。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要和您说说……」没走一会儿,谢珍珍突然开口,语气迟疑,似有难处。 长生神情温和:「你说。」 谢珍珍脚步一顿,面对他站好,握着他的手道:「臣妾想说的是公主殿下的婚事……」 长生闻言微微挑眉。 妹儿不过才十岁而已,现在就要谈婚论嫁,是不是太早了些? 第六百一十二章 百里之遥(一) 谢珍珍突然提起此事,只因她想到了一个人。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而在她之下,父亲还有一个庶子,名叫谢勇。 谢勇今年十三岁,容貌俊俏,能文能武。虽说是庶出的弟弟,可谢珍珍很喜欢这个弟弟,心里便起了一个主意。 皇后庶弟娶天子小妹,正可谓是亲上加亲的大好事啊。 提起自己的庶弟,谢珍珍毫不吝啬夸赞之词。说他的容貌如何俊朗,性格如何温和。 长生和她并肩而行,听了她的话,扬眉看她,琉璃般的眸子里射出一缕幽光道:「公主还是个小孩子,现在打算这些,未免太早了!」 他的语气微微不悦,谢珍珍见他神情微变,忙解释一句:「臣妾觉得这是一桩好事。而且,听说进来想要对咱们公主殿下,提亲的人并不少……」 长生深深看她一眼:「妹儿是太妃的洗头肉,朕不想让她太早出嫁。」 谢珍珍见他有反对之意,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双手暗暗用力,挽住他的胳膊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多事了。」 长生沉默下来,又陪她走了一会儿,便道:「以后,朕不过来的时候,你自己也要多出来走走。」 胎儿过大,不宜生产。这种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谢珍珍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忙用撒娇的语气道:「皇上,臣妾一个人呆着实在不愿意动,您要多过来陪陪臣妾,陪陪臣妾腹中的孩子……」 她软绵绵地撒着娇,长生只能加以安抚。「朕会常来看你的。」 见他欲走,谢珍珍的心里仍有不舍,可身上的疲乏是挡不住的。 她怀有身孕之后,皇上便鲜少在坤宁宫留宿,除非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 皇上不在这里,便在养心殿的日子更多些。谢珍珍处处提防着周燕儿她们,却对沈丹没什么防备。只因她是她们当中最听话的一个。 谢珍珍躺倒在榻上,身边的宫女静候而立,以免主子随时有什么吩咐。 谢珍珍倒是没什么睡意,枕着枕头,想着方才皇上突然冷下来的脸。 公主的婚事,皇上原来这么在意……看来,他还是很疼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呢。 谢勇是她的弟弟,她看着他长大的。她很清楚,若是他做了驸马的话,必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那孩子,从小就是个懂分寸的。 她如此想着,心里又渐渐冒出一个主意来。若是能让谢勇进宫一趟,和妹儿来不是巧合的巧遇,两个孩子彼此认识一下,岂不是更好。 谢珍珍这么盘算着,也准备这么安排一番。她怀着身孕,谢家颇为看重此事,谢夫人隔三差五地就往宫里跑,搜罗着各种各样的食材给她补身子。 两日后,谢珍珍与母亲喝茶,提起此事,惹得谢夫人微微一怔。 「好端端的,娘娘你怎么操心起勇儿的事情来了?眼下,娘娘正是最辛苦的时候,不易劳神,惦记着他做什么?」 因着是庶子,所以,谢夫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 「母亲,勇儿好歹是本宫的弟弟,本宫惦记他也是应该的。咱们家已经出了一位皇后,若是能再出一位驸马爷的话,那过不了几年,咱们谢家就会如同今日的孟家这般,京城独贵,只手遮天。」 孟家如今名声势力,早已是无人可敌。 谢夫人闻言眸光闪烁几下,继而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娘娘,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好好安胎。至于,勇儿的事,且看看吧。」 公主殿下不过才十岁而已。娘娘这是着得什么急? 「母亲,两小无猜才是最好。」 谢珍珍拉着母亲的手,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一阵。 谢夫人听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既然是女儿的安排,自然要听。若是成了,也的确是一桩美事。 … 怀清阁内,琴声阵阵传出,清妙悠远。 沈丹正在手把手地教她弹奏新曲子。 两人选在这里练习,一来是因着这里的景色别致,二来是因为离养心殿很近。 妹儿练琴练得肩膀酸痛,十根手指都肿了起来。 身边的嬷嬷见了心疼,连忙送上暖炉给她暖手。 「今儿差不多就练到这里吧。」沈丹也担心她小小年纪吃不消。 妹儿抬头看她:「师傅是要回养心殿见皇帝哥哥了吗?」 沈丹含羞一笑:「这个时辰,奴婢是该回去伺候殿下了。」 妹儿连忙起身道:「那我也一起去。」 沈丹微微诧异:「殿下也要过去?」 「嗯,我有些话想要和皇帝哥哥说……」妹儿不顾双手酸痛,拢住手里的暖炉道:「我要去。」 「是。」沈丹忙点头微笑。 此时,皇上和表兄孟青云正在一处下棋。他们是君臣,是兄弟,也是多年的棋友。 从早朝到现在,长生难得有了这片刻的清闲,他今儿把表兄留了下来,和他一起下棋。 孟青云倒是乐意作陪,棋局过半,他已是稳操胜券。 「皇上,今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长生手中捏着黑子,微微沉吟:「为何这么说?因为朕要输了?」 孟青云放下一颗白子的同时又吃掉了好几颗黑子。 「皇上素来心思缜密,今儿却是频频失误。」 长生淡淡一笑,只把手里剩下的棋子悉数扔回棋盒:「你说的没错,这一盘朕必输无疑。」 孟青云闻言连忙起身,行礼请罪:「微臣唐突,还望皇上赎罪。」 长生看他一眼:「兄长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孟青云微微一笑:「微臣的确是故意的。」说完,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一脸认真道:「皇上,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是微臣帮得上忙的?」 因着兄弟之情,二人说起来话也少了君臣之间的拘束。 长生缓缓站起身来:「因为母后。年节将至,可她仍迟迟不愿回来。」 提起姑姑,孟青云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惆怅之色。 「母后不在,这宫里更显冷清了。」长生书案之前,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孟青云凝眸看他,规规矩矩道:「微臣也想要为皇上分忧,只是不该怎么做才好。」 说话间,小春子从外殿而来:「皇上,公主殿下和沈姑娘一起过来了。」 长生闻言收起眉间的萧瑟神情,转身道:「赶紧吩咐御膳房送些妹儿爱吃的点心。」 妹儿身穿一袭雪袍,肩上搭着狐皮披肩,一张小脸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的双眸黝黑晶亮,透着一股子清澈的仙气。 沈丹在她的身后,微微低着头,素衣素袄,清丽朴素。 孟青云上前一步对着公主殿下行礼。 他已有许久未见过她了,上次见她,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坐在姑姑的怀里甜甜微笑。 妹儿见了皇帝哥哥,欢喜上前,再看一旁的孟青云,微微诧异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你是青云哥哥?」 孟青云微微挑眉,笑容温和。「殿下还记得微臣……微臣正是。」 妹儿鲜少来养心殿走动,今儿过来是因为有话想说。 「你们不是要练琴吗?」长生看着沈丹,见她盈盈笑着,便问了一句。 「刚刚练过。公主殿下心灵手巧,这些日子颇有长进。」 长生挑眉看向身边的小人儿:「是么?那改日也该让朕欣赏欣赏。」 妹儿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语气迟疑道:「皇帝哥哥,母后娘娘什么时候回来?就要过年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微怔。 沈丹上前轻轻解去公主身上的长袍,交给小宫女拿到外殿放好,仔细放在暖炉上面暖着。 长生眸光一闪,继而轻轻嘆息。「朕也不知道。」 妹儿神情焦急:「我想要母后回来,我想她了。好想好想……」 三人闻言皆是沉默。 此时此刻,在这大殿之中,每个人都在想念着孟夕岚。 长生伸出大大的手掌,按住她的额头,轻轻抚摸,手指拨弄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 妹儿突然眼睛红了:「皇帝哥哥,我想要去行宫找母后娘娘。」 长生微微一怔,继而摇头:「不可以。行宫遥远,而你还太小。」 妹儿继续坚持:「可我有办法让母后娘娘回来。如果母后娘娘见了我,她一定会回来的。」 长生闻言无奈,仍是摇头:「不许胡闹!」 妹儿委屈至极,红了眼眶道:「皇帝哥哥,我没有胡闹!」 沈丹见她就要哭出来了,忙上前哄了几句。 妹儿不听也不依,拽着长生宽大的衣袖:「皇帝哥哥,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就算你不准,我也会一个人偷偷地去……」 长生闻言垂眸看她,心情有些哭笑不得。 瞧她这孩子气! 「殿下,出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总要让万岁爷想一想才是。」沈丹适时开口,哄着妹儿离开。 孟青云在旁,静静看着倔强的小公主被沈丹姑娘哄着去了外殿,转身对皇上道:「这也许是个好主意。」 长生眉心一动:「你怎么也陪着她胡闹?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孟青云沉吟开口:「皇上,微臣倒觉得,其实可以试一试。」 长生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母后的心事,哪里是她一个小孩子能够懂的?」 母后不愿回宫的理由,他并非完全不懂。她一定是对这皇宫厌了,更对这宫里的人厌了。 孟青云再度开口:「若是皇上相信微臣的话,微臣愿意陪着公主殿下走这么一趟。」 其实,他已有大半年光景,没见过姑姑了。 长生见他神情如此认真,一时犹豫:「你真有此意?」 孟青云似嘆非嘆:「微臣是认真的。娘娘离京太久,是时候该回来了。」 长生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吧,若你想去就去吧。只是妹儿……她太过年幼,途中难免会有任性的时候。」 孟青云含笑道:「微臣不介意,有公主殿下同行,微臣此行只会更加顺利。」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劝说姑姑回来。 回家之后,孟青云和父母说起此事,孟夕照一脸沉重地背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乎很不安。 乔慧云双手怀抱着孟青川,他已经一岁多了,坐在她的怀里,正在小口小口地吃一颗果子。 乔慧云用手绢兜着他的小嘴,免得果汁留下来,脏了他的衣裳。 「父亲,您是不是觉得儿臣太多事了?」孟青云见父亲如此反应,主动发问道。 孟夕照摇了摇头:「不,娘娘离京这么久,早该回来主持大局的。你去请她是对的。」 他担心的,不是娘娘的归期,而是娘娘的心意。 孟夕岚,他这辈子最亲最宝贝的妹妹,也是孟家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就算身为兄长,身为男儿身,他还是要诚心认定,孟家如今拥有的声势和名望,都是因着她的付出。可现在的她,似乎厌倦了宫中的一切,厌倦了勾心斗角和阴谋争斗。 「云哥儿,你姑姑一向是最疼你的。」乔慧云见他们父子俩沉默相对,抱着青川道:「你过去之后,不要说太多的事,要报喜不报忧。」 孟青云看看母亲,又看了看母亲怀中的弟弟,眸光一沉道:「母亲,姑姑是何其聪明的人,她一眼就能看穿我有没有说谎。」 他的话音一落,正在吃果子的孟青川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孟青云伸手抱他,只觉他又长沉了不少。他抱着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拍他的后背。 这孩子是孟家最大的秘密,也是姑姑最苦涩的秘密。 乔慧云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可娘娘到现在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也许,她在心里怀疑过。孟夕岚只所以不愿回宫,都是因为这孩子。 她相见他,却又见不得,明明就在眼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她却要一步步后退,越退越远。 孟青云将孟青川重新交给母亲:「如果可以的话,母亲此番也随儿子一起去吧。带着川儿一起!」 迎着父母惊诧不解的目光,孟青云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既然,她们母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皇宫不能相见,那就在别处相见吧。」 第六百一十三章 百里之遥(二) 山上的行宫清冷寂静,炭火也不如京中那般丰厚。虽说京城月月派人送东西过来,宝珠的心里还是要稍稍算计,免得用度不够。 今儿又比昨儿冷了不少,她捧着加好新炭的手炉,走进内殿,只见殿下枕在娘娘的腿上,闭目而眠,娘娘抬手轻拍他的后背,神情温柔至极。 宝珠伸手撂起帘子,只见主子对自己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手炉递给主子,无意间垂眸看向沉睡的太上皇,不觉暗暗吃了一惊。 周佑宸嘴角轻抿,静和的侧脸上竟带着一抹孩子般满足地笑。 殿下笑了……他居然会笑了…… 孟夕岚觉察到了宝珠眼中的惊诧,默默挥手,示意她先下去。 她的手指顺着周佑宸侧脸的轮廓,轻轻抚摸,最后停留在他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笑,她也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静好时光。 天一冷下来,身子就更不爱动了。 孟夕岚每日陪着周佑宸倚窗赏雪,看累了就打会儿盹,醒来吃些简单的食物,便又等到了天黑,如此一天下来,很快就过去了。 等到晚上,屋里掌了灯,周佑宸便会转过头来,不再去看窗外的景色,而是专注看着孟夕岚的脸。 他现在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她,唯一会说的话,就是她的名字。 「岚儿……」 每每听到他这样唤她,孟夕岚都是一阵心悸。 几日之后,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孟青云要来西康行宫。 孟夕岚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云哥儿一直是个孝顺孩子,他来看她,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此番云哥儿并不是独自一人,和他同行的人,竟然还有妹儿和他的母亲乔慧云…… 西康行宫建在半山腰上,一路的盘山路甚是难行。 妹儿不愿坐在马车之上,慢吞吞地走着,她掀起车帘,探头看向骑马在前的孟青云,出声唤道:「青云哥哥……」 孟青云驱马前行,稍稍放慢速度:「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这马车太慢,我想要骑马上山,青云哥哥你带一带我,好不好?」她的声音甜脆,仍带着几分稚气。 孟青云微微蹙了蹙浓眉:「外面冷寒,骑马会着凉的。」 妹儿不依,嘟着小嘴请求道:「青云哥哥,你就带一带我嘛!我都做了整整五天的马车,身子都酸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说起话来,竟是毫不避讳。 孟青云无奈摇头:「公主殿下,随行的马匹有数,怕是找不到合适的……」 妹儿不等他说完,伸出俏丽的手指,指向他胯下雄赳赳的黑马,道:「不用为我找了,我和哥哥同骑一匹。」 她说完这话,也不等孟青云答应,便吩咐车夫停车。 她这一停,随后的人马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妹儿拢着身上的斗篷,轻巧走到孟青云的身旁,张开双臂道:「青云哥哥,你快抱我上去。」 孟青云微微一怔,见她眨巴眨巴眼睛,一直抬手等着,活像只撒娇打滚,等人宠爱的小猫。 见他不动,妹儿小嘴一嘟,跺脚道:「快点,我命令你!」 「哈……」孟青云轻笑摇头,抬头看着行宫就在不远处,索性俯下身子,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到了自己的马上。 妹儿不会骑马,侧身坐在硬邦邦的马鞍之上,不由轻唿一声。 孟青云低头看她,似笑非笑:「这骑马的滋味不好受吧。这样吧,微臣下去牵马,免得殿下害怕……」 他正欲翻身下去,妹儿又是惊唿一声:「别别别!你下去,我更害怕。」 马鞍的确不太舒服,可对她而言,这也挺新鲜的。 她在宫里的时候,母妃一直不许她学骑马,担心她毛毛躁躁,在马背上不老实,摔下来伤到自己。 孟青云见她神情倔强,便伸展双臂,将她护在身前,继续向前骑行。 妹儿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束手束脚地坐着,不敢动也不想动。坐了一会儿,她便适应了,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指指远处的山,一会儿又指了指近处的树。 孟青云先是含笑应答了几声,便不再说话了。 妹儿嫌他敷衍,仰头看他,却正瞧见他好看的侧脸,脸颊突然有些红了。 没过一会儿,山路的坡度越来越陡,孟青云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道:「殿下,可要坐稳了。」 妹儿低着头不吭声。 孟青云只觉奇怪,她方才还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呢。 待到行宫门口,孟青云率先下马,跟着把妹儿稳稳地接住,抱到地上站好。 妹儿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脸颊涨红。 孟青云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便宽慰道:「骑马粗笨,殿下还是坐马车的好。」 行宫内的宫人上前迎接,孟青云扶着母亲缓缓下车,谁知,抱着襁褓的乔慧云,抬头只看了一眼宫门,便红了眼睛。 「母亲?」孟青云轻声提醒:「您不该难过的。」 乔慧云瞧着眼前这萧瑟之景,忍不住嘆气道:「如此清苦之地,真真是委屈她了。」 放着精緻华美的皇宫,放着繁华热闹的京城,她竟选择在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静静度日。 乔慧云真是既心疼又惆怅。 孟夕岚穿着一身正装,端坐在正殿,见了他们三人结伴而来,一时且惊且喜。 「娘娘……」 「给母后请安。」 「给姑姑请安!」 孟夕岚站起身来,朝着她们三人走去,先是亲手扶起了长嫂,又把妹儿抱在怀里,疼爱一番,最后才来到孟青云的面前,看着他足足高出自己半个头,不由轻嘆道:「让姑姑好好看看,我的云哥儿……」 孟青云看着眼前的姑姑,一时恍惚起来,只觉姑姑似乎变得年轻了,就像是他小时候所熟悉的姑姑,浅笑盈盈,目光柔和。 这几年来,姑姑受了不少苦,而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并未能在她的身边。 孟夕岚拍着孟青云的肩膀,半开玩笑道:「我的云哥儿都长成大人了。看来,姑姑要给你娶媳妇了。」 孟青云比长生年长六岁,按理早该娶妻了,偏偏之前发生了太多事,而他自己又迟迟没有这个心思。 妹儿一头扎进孟夕岚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母后为什么不回京城?皇帝哥哥,母妃娘娘,还有妹儿,大家都在等着您回去呢。」 说着说着,她竟差点委屈落泪。 孟夕岚轻轻一笑:「西康山离京城不过百里之遥。」 「百里之遥也不行。母后,我要您回去,您跟我们一起回去。」 撒娇是小孩子的特权,尤其是妹儿,也算是在孟夕岚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对她只有亲昵,没有畏惧。 孟夕岚摸着她的头髮,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没说回去,也没说不回去,只是低头微笑。 周佑宸不宜见生人,所以,孟夕岚便一直留他们在正殿喝茶说话。 乔慧云原本有好些话要说的,可等见了孟夕岚,却是欲言又止。 孟青云明白母亲的心事,对着暗暗抹眼泪的妹儿道:「殿下,这处行宫这么大,微臣带您四处转转?」 妹儿哪里知道他是故意要支走自己,顺从起身道:「好……」 乔慧云见他们走远了,再度起身跪地道:「娘娘赎罪,我今儿犯下了一个大错!」 孟夕岚闻言一惊,忙道:「嫂子为何突然如此?快起来说话。」 乔慧云仍是跪着不起,此时,外殿突然传来了小孩子的啼哭声。 孟夕岚的心瞬间一个激灵,这哭声为何让人如此紧张? 她再度看向乔慧云,迟疑开口道:「难道嫂子你……」 乔慧云朝着她磕头请罪:「娘娘赎罪,我把川儿带来了。」 孟夕岚闻言肩膀发颤,全身不自觉地绷紧起来:「你怎么可以?本宫分明说过,不能与他相见……」 那孩子,她见不得,绝对不能见。 乔慧云默默起身,去到外殿抱着孩子进来。 孩子睡了一路,睡醒起来,发现母亲不在,便啼哭不止。可一到了乔慧云的怀里,他立刻就不哭了,乌熘熘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孟夕岚所站的方向。 「娘娘,孩子已经一岁多了,您就不想他吗?」 孟夕岚僵硬转身,明知自己的亲生骨肉就在身后,还是攥紧双拳忍耐着,极力忍耐着。 光是听到他的哭声,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她恨不能冲过去,将他一把抱在胸口,再也不松手。 「娘娘……这里不是行宫,没有人会知道的。您就抱一抱他吧……」 孟夕岚努力摇头,使劲摇头,一时心如刀割:「本宫不能看他!我不能!」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回走了两步:「就算只是一眼,我也会把他看进我的心里去……他的眉眼,他的模样,我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了。」 乔慧云闻言亦是流泪不止。「可是,娘娘您要一辈子都不见他?」 孟夕岚含泪嘆息:「待到他长大了,本宫会见他。等到那时,他已经是孟家最优秀的少年,也是嫂子您最贴心的儿子。本宫可以心平气和地见他,他什么都不用知道。」 「嫂子抱他回去,别让本宫为难!」孟夕岚强忍着哽咽,轻声吩咐道。 乔慧云低头看怀中的孟青川,轻轻哄弄了一阵,便亲自把他交给了宝珠。 外殿伺候的宫人都被清走,只有宝珠一人留下。 孟夕岚平復心绪之后,再度转身看向长嫂,见她还在低头哭泣。 「长嫂为何这般悲伤?本宫方才听那孩子的哭声响亮,底气十足,想必你一定把他照顾得极好。」 孟夕岚走过去抓住乔慧云的手:「只要他能平安长大,本宫就心安了。嫂子再不要做这样的事。待他长大之前,本宫不会见他。」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包含殷切。 乔慧云重重点头。「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再不会自作主张。」 两人沉默相对,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嘆息。 须臾,孟青云带着妹儿重回正殿。 孟夕岚已经收拾好情绪,而乔慧云也不在流泪,只是眼圈泛红。 孟青云见孩子不在,心想,姑姑一定是见过了。 他主动劝说姑姑回宫,妹儿也是一脸哀求。 孟夕岚微微含笑:「其实,本宫不是没有回去的打算。只是,太上皇在这行宫住得更舒服,本宫所以才想多留一阵。」 「那过年怎么办?母后不和我们一起过节了么?」 除夕那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又要祭天祭祖,怎能少了太上皇和太后? 孟夕岚意味深长道:「祭天祭祖,皇上会做得很好的。」 一切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就行。 妹儿见母后不肯回去,沉默片刻,方才下定决心道:「那我也要留下来,陪着母后一起。我还要让母妃也过来,反正我不要母后一个人……」 她的倔强,让孟夕岚喜笑颜开。 「你这孩子,你母妃素来有腿疾,你怎好这样折腾她?你安心回去吧。待到明年开春,本宫会回去的。」 孟夕岚浅浅一笑,终于说出了时间,给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孟青云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说,却见母亲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短暂的相聚之后,孟夕岚便让他们早些休息,好好舒缓这一路上的疲乏。 妹儿咬唇靠近,轻声撒娇道:「母后,我今儿想要和您一起睡。我还想去见见父皇……」 孟夕岚稍微沉吟一下道:「好,本宫依你。」 妹儿是周佑宸的女儿,到底是骨肉至亲。 晚饭后,孟青云找母亲说话,见川儿已经睡下,便道:「母亲,今儿的事,还算顺利吗?」 他问得甚是隐晦,乔慧云深深看他一眼:「娘娘没有见他。」 孟青川诧异不解,「为何」二字还未问出口,却见母亲又流下眼泪。 「母亲……」孟青云有些着急,乔慧云却是攥住他的手,暗暗用力道:「娘娘的心里太苦了!她不愿回去也好,宫里又有什么好?你姑姑在那里受得罪还不够多吗?算了,随她去吧,且随她去吧。」 孟青云闻言眸光一沉,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第六百一十四章 凤凰归巢(一) 话说到此,乔慧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你姑姑素来最疼你,如今你长大了,以后你要做川儿的好兄长!」 孟青云重重点头。「儿子会好好守护他一辈子。」 长兄如父,他深知自己肩上的重量。 妹儿跟随母后来到偏殿,一进门,便是层层素白的帐子。 宝珠在前,撩起帘帐,轻声说道:「殿下似乎已经睡下了。」 孟夕岚执起妹儿的手,轻声提醒:「一会儿,你不要出声,也不要难过。你父皇他已经认不得人了。」 妹儿轻轻点头。母妃都告诉她了,父皇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不记得了。 偏殿内的家具,少得可怜,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榻,床只有一个实木的书桌和其上排列有序的书本,以及墙上的画。 妹儿看着侧身躺在榻上的父皇,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上前两步,跪地给父皇磕头请安。 「父皇,妹儿来看您了。」 孟夕岚见她哽咽,抚摸她的头道:「不要哭,你父皇现在过得很舒服。」 这里比宫里更清净,也更自在。 妹儿正准备起身离开时,周佑宸突然幽幽转醒。 见他坐起身来,妹儿立刻转过身去,扑向他的怀里:「父皇……父皇……」 周佑宸怔了一下,低头看着哭泣不止的妹儿,神情困惑不解。 孟夕岚在旁,轻声安抚:「好了好了。」 妹儿哭了一阵,见父皇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便忍住了啜泣:「父皇,您真的不认识我了?」 「岚儿……岚儿……」周佑宸张了张口,甚是缓慢地说出两个字来。 孟夕岚轻嘆一声,幽幽道:「妹儿起来吧。你父皇需要休息……」 妹儿抹着眼泪,站了起来,随着宝珠一起退下。 周佑宸望着妹儿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肯转移视线。 到底是血肉至亲,他也许能感受得到吧。那孩子对他的思念和悲伤…… 孟夕岚在他的身边坐下,见他还一直盯着门口看,便道:「妹儿是特意来看您的。她很惦记你,孩子长大了,也知道心疼人了。」 周佑宸听了她的话,转过头来,伸出手指指向门口的方向。 「她……」 孟夕岚用双手拢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之中,轻轻暖着。 「她是你的女儿,今年都十岁了。」 周佑宸闻言默默弯起了嘴角,脸上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孟夕岚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周佑宸的身子缓缓向她靠近,他的额头轻轻贴着她的,整个人都紧挨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子温暖又柔软,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亲近。 孟夕岚抬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此寒夜里,两人静静相拥,彼此温暖。 孟青云此行并不成功,虽然见到了姑姑,却未能将她劝说回来。 回京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皇上面前「负荆请罪」。 长生没有责备他道:「朕一早就料到了,母后之所以下定决心离开皇宫,就不会轻易回来。」 「母后的气色如何?父皇的身子又如何?」 孟青云照实以答:「娘娘气色尚佳,太上皇的病情也有所缓和,行宫一切有序,倒是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地方。」 长生点一点头:「好,那此番辛苦你了,朕知道母后安好,心里便踏实了。」 孟青云起身离开,却在门口见到了准备觐见皇上的焦长卿。 「焦大人!」 焦长卿对孟家和姑姑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人。所以,孟青云见了他,总是恭敬客气。 焦长卿见了他眸光微微一闪,立刻开口发问:「太后娘娘,可有回来的打算?」 孟青云闻言脸色微变:「暂时还没有。」 这句话一说出来,焦长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阴沉下来。 果然如此,就算是公主和孟青云一起也无法劝说娘娘回来。 孟夕岚啊孟夕岚,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今儿来此,正是为了询问太后归期,谁知,却又得到这样的答案! 焦长卿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让孟青云很是在意。 他正欲开口发问,却见焦长卿转身就走。 「焦大人……」孟青云出言挽留,谁知,焦长卿却是对他置之不理。 孟青云追了几步,还是作罢。 他不是来见皇上的吗?为何又如此匆匆? 焦长卿一路大步流星,匆匆出了宫门。 他回到自己的府邸,选了一匹快马,三两随从,便出了城门。 焦长卿如此匆忙,不与任何人交代,自然只为孟夕岚。 他一心一意地等着她,可她却似乎已把京城的一切都忘到脑后了。 焦长卿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半天光景就到了西康山上。 孟夕岚正在窗边看书,周佑宸站在院中,一会儿抬头看雪,一会儿低头看她。 宝珠一路小跑着进来禀报:「娘娘,焦大人来了……」 孟夕岚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幽幽道:「他现在何处?」 宝珠气喘吁吁:「正在正殿门外。」 孟夕岚「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书,眸光微沉。「本宫这就去见他。」 孟青云走了才不过两天,焦长卿就这样来了。他的用意自不用说,肯定是来劝说她回去的。 不过,孟夕岚并不知道他是突然来此,居然连皇上都不知道。 看他风尘僕僕,孟夕岚眉心微动。 焦长卿的眉心已经皱成了「川」字,盯着孟夕岚的脸,仔细看了又看,目光幽幽。 「娘娘,半年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师傅,你为何会来此?你也是来劝本宫回去的?」 孟夕岚屏退宝珠,只留自己独自与他说话。 「微臣不是来劝娘娘回去的,而是准备亲自带娘娘回去。」他的语气认真,一字一顿。 孟夕岚很清楚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是随便来说说而已的。 「本宫现在还不想回去。」 焦长卿步步逼近:「娘娘放着京城,放着皇上不管不理,整日呆在这荒凉之地,陪着一个废物,是为了什么?」 废物……这两个字还真是刺耳啊。 他与她离得实在太近了,他说话时唿吸全然喷薄在孟夕岚的脸颊。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的大胆了。 孟夕岚垂眸,后退一步道:「是本宫将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本宫不能弃他而去,更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她后退一步,焦长卿就上前一步:「娘娘别忘了,把太上皇变成废物的人,不是娘娘,而是微臣!」 孟夕岚抬眸看他,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看着他伸出了自己冰冷的手背。 他的手触摸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又往身前带了带。「娘娘,微臣的能耐,您是知道的。对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孟夕岚凝眸看他:「师傅,你不会也想要威胁本宫吧?」 焦长卿「呵呵」地笑出声来,继而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微臣为娘娘鞠躬尽瘁,只要娘娘一句话,微臣什么都愿意去做。过了这么多年了,微臣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娘娘的回报?」 回报?! 孟夕岚闻言身体稍稍一颤。 焦长卿从她的眼神看出了戒备之色,突然抱紧了她,他强劲的臂力,几乎让她窒息。 孟夕岚没有挣扎,只是静静道:「我感激你为本宫所做的一切!」 「我要的不是感激,我要的是你。」焦长卿钳住她的下巴,目光巡视着她细緻的眉眼,压低声音道:「我等了你二十年,你不能再让我等下去了。」 在强烈的愤怒和冲动之下,他低头吻了她,双手环住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他吻着她,狠狠地压着她,吸吮着她颤抖的唇瓣,心火灼烧,满怀愤怒。 她放弃一切,陪着周佑宸呆在这深山之中,只把京城和自己全都抛之脑后。 他日日夜夜念着她,早已相思成疾,深入肺腑。 孟夕岚心跳如雷,耳中嗡嗡作响。 她瞪大双眸,看得却不是焦长卿疯狂的眉眼,而是他两鬓的白髮。 那一年,他父亲重病辞世,焦长卿疯魔了好一阵子,才肯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从他擅取人心的时候,孟夕岚就知道他是危险的。然而,她还是离不开他! 二十年的风雨路,若是没有他,她早活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孟夕岚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这一个吻过后,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焦长卿只是缓了一口气,便又吻了过来。 他贪恋地只辗转于她的双唇,似乎想要把这二十年来的空虚,全都一股脑地补回来 。 孟夕岚攥紧双拳,除了静静等待,再无他法。 她的脸色一片青白,目光幽幽,直直地盯着焦长卿的脸。 「你是想要做第二个褚静川吗?」 这冷冷的一句话,让焦长卿立刻停了下来。 他的抿唇看她,舌尖上满是她唇上的味道,淡淡的花香,令人着迷。 「太上皇也好,褚静川也好,他们都是背弃过娘娘的人!而微臣从未背叛过娘娘,以前是,现在是,往后更是。」 孟夕岚幽幽问道:「你方才说要的回报是什么?」 焦长卿缓缓后退,站定看她:「微臣要娘娘重回京城,重新执掌皇宫!娘娘,你是北燕朝的凤凰,凤凰归巢,此乃天意!」 第六百一十五章 凤凰归巢(二) 他要她回去,继续做这北燕皇朝真正的统治者。 孟夕岚看着焦长卿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神很是深沉。「师傅,本宫真的累了,倦了!」 算计了半辈子,争斗了半辈子,她虽得到了今天的地位,却也失去了太多太多。如今,她只想安静度日,落得一个自在。 「娘娘,若是不回宫,那微臣就一直留在这里!」焦长卿继续道:「娘娘不想要的东西,微臣也不稀罕!娘娘要抛弃这天下,微臣也亦如此!微臣从今往后,只会常伴在娘娘左右,再不离开!」 他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绝不! 孟夕岚听完他的话,神情微微一变,继而转过身软下语气道:「好,本宫回去便是!」 焦长卿闻言双眉一扬,「那微臣这就传信回去,让京城准备仪仗接太后娘娘回宫!」 孟夕岚默默点头,再没说话。 临走之前,焦长卿将孟夕岚拥在自己的怀中,轻轻嘆息:「微臣今日放肆了!还请娘娘赎罪!」 回想起方才的肌肤之亲,焦长卿的身体里涌出阵阵莫名的快感,这会儿抱她在怀,他的心里仍有千千万万个疯狂的念头在游走!留在刚才,他第一次有了占有她的冲动!那般疯狂,那般不顾一切。曾几何时,他只要远远地看她一眼便觉满足! 孟夕岚脸色冷冽,由他抱着。待抬头看他时,她的神情又恢復如常。 「师傅不必多心,本宫亦不会多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当是个误会!」 焦长卿闻言神情骤然一凝,眉间的深情渐渐收敛,他一字一顿道:「那不是误会,那是微臣的真心!」 他对她的心意,她一早就知道,可她始终视而不见。 「微臣不会做第二个褚静川,微臣不会伤害娘娘!」 焦长卿闻言缓缓后退,恭敬行礼。 孟夕岚深深看他,明亮的双眸隐隐泛着寒光,残酷肃杀。 宝珠站在外殿,一直留意着里面的动静,见焦长卿匆匆而去,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走进内殿,见娘娘脸色阴沉,眸光骇人,分明是动了怒气。 「娘娘……出什么事了?」 焦太医的脸色不对,娘娘的脸色更加难看。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无事!」 她拿出手帕,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双唇,跟着把洁白的手帕,扔到地上。 「你带人稍微收拾一下,咱们要回京了。」 宝珠闻言当场一惊。 焦太医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劝说娘娘的?连皇上都无法让她改变心意。 孟夕岚垂眸看着被自己扔到地上的手帕,那上面沾上了她嘴上的胭脂,浅浅的桃红色。 焦长卿今儿也许不是来威胁她的,可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得寸进尺。 他不会是第二个褚静川,他不会起兵造反,不会夺取皇宫,意图篡权!焦长卿没有褚静川那样野心,他只会追逐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可是他是比褚静川还有可怕百倍的人。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夺取任何人的性命。 孟夕岚决心回宫,是时候该和焦长卿有个了断了。 焦长卿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给皇上带回了这个好消息。 皇上听闻此事,且惊且喜。 「焦太医,朕没想到您真的有办法说服母后!」 焦长卿对上他黝黑的目光,低了低头道:「微臣也是尽其所能!」 长生定定看他,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之感。 为何他能说服母后?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束手无策的事,焦长卿却做到了。 三日之后,太上皇与太后伴着浩荡的仪仗队安然回宫。 长生携着后宫妃嫔在太和殿门前迎接。 寒风素雪中,长生朝着父皇和母后跪拜行礼,「儿臣恭迎父皇母后!」 一时之间,大殿之前跪满了人。 周佑宸坐在马车之中,暗暗握紧了孟夕岚的手,神情恍惚不解。 孟夕岚安抚似的拍他一下,继而站起身来,缓步下来。 她握着儿子的手,见他掌心冰凉,便道:「如今正是隆冬时节,万万不可着凉。」说完,她转身把宝珠递来的手炉交给儿子。 长生闻言微微含笑,只觉融融暖意一路从掌心传进心口。 父皇和母后回来了,这宫里才有家的味道。 周佑宸不宜远行,孟夕岚派人先安顿好他休息,方才抽出空来,和儿子叙话几句。 「行宫偏远,母后受苦了吧。」长生陪着母后一起守着父皇,他细细观察父皇的神情气色,只道:「父皇的气色看着不错,人也长胖了些。」 孟夕岚微微点头:「西宫虽然地处偏远,可山上清静,山好水好,很是宜人。」 「儿臣明白,母后是为了父皇的休养,才迟迟不肯回来。」他的语气微微一顿,继而又道:「焦太医能说服母后回来,儿臣真是没想到,很意外……」 母子之间,说话本是不必藏着掖着的。可有些话,现在还不是说清楚的时机。 孟夕岚握着他的手道:「本宫不是因为他而回来的。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宫里不能太过冷清了。而且,皇后如今正怀着身孕,本宫理应好好为她庆祝。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本宫的第一个孙儿。」 长生看了母后一眼,只觉她的笑容背后还有隐情。 孟夕岚握着他的手,轻轻拍抚:「你可要好好对皇后!」 「是!一会儿,儿臣就带着她来给母后请安。」 「她是怀着身孕的人,雪天路滑,可千万不要折腾了她。还是本宫去看她好了。」 长生送走母后,便继续坐在父皇榻边守着,看着父皇沉睡的脸,一时心事如潮,翻滚不止。 … 太后回宫,六宫同乐。 年节将近,该置办的,该准备的,都要一样样地忙碌起来。 每年这个时候,内务府都是最忙的时候。 小春子如今独挑大樑,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能把自己噼成两个人。 宫里的帐簿,一早上就被送到了孟夕岚的眼前。 孟夕岚微微蹙眉:「这不是该送去皇后宫中的吗?」 「回娘娘,奴才们正是从坤宁宫回来的。皇后娘娘说了,这宫里的事,不管大小,都要听太后娘娘的吩咐!」 孟夕岚闻言似笑非笑,勾起嘴角,摆摆手让他们把东西放下就成。 离宫大半年,谢珍珍那点小心机,还是没什么长进。 这后宫事务,她早已经发手,如今回来了,也并无再把持之心。偏偏皇后如此敏感,主动讨好于她。岂不知,她这儿做,半点意思都没有。 孟夕岚身为长辈,若是重新接管后宫诸事,自然在众人眼中落了个强势贪权的名声。若是就此不管,更是有失慈爱。皇后有孕,而她这个做长辈的,还是让她继续受累! 孟夕岚把事情重新交给了小春子,提点他大事必报,小事就自己斟酌着办。 「你好歹是跟着你师傅磨练出来的,就算是有样学样,你也不能比他差太多!」 小春子低着头回应:「奴才知道轻重,且不敢给娘娘添乱,给师傅丢人!」 这大内总管的差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小春子心里还是很庆幸的,相比之下,如今师傅手头的那桩差事,才是最最难办的。 用过早膳,周燕儿吴华轩纷纷过来请安。 孟夕岚一个个都见了,态度很是温和。 周燕儿一直盼着太后回来,苦挨了大半年,终于把她给盼回来了。 她极近献媚的态度,让孟夕岚很是在意。 她连孟夕岚喝剩下的茶碗都要亲自收拾,宝珠见了,忙道:「娘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周燕儿笑盈盈道:「臣妾可以做得很好。」 孟夕岚看了宝珠一眼,示意她不用管了,随她去。 周燕儿想必是再无其他办法了,方才不得不这么卑躬屈膝地来讨好她…… 孙雨云倒是不敢做得如她这般明显,一直低头坐在那里,手指染着手帕,一圈一圈的。至于,吴华轩自从上次被罚之后,她彻底在宫中没了地位,虽然隔三差五也有侍寝的机会,地位却是连孙雨云都比不过了。 「如今皇后有了身孕,想必你们也都跟着心急了吧。」 此言一出,周燕儿的脸色微微一变,咬唇不语。她自然着急,进宫都一年多了,可她现在还是要恩宠没恩宠,要权力没权力。 有些话,就算她们不说,她也明白。 孟夕岚淡淡一笑:「别着急,等到皇后平安诞下皇子,你们的机会就来了。」 偏袒皇后,乃是她的权宜之计。待到时机合适,总要让她们也有出头的机会。 周燕儿闻言连忙跪地道谢:「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们便心安了。」 孟夕岚似笑非笑:「你们本来就该踏踏实实地等着。如今,本宫最见不得的事,就是有人毛毛躁躁,凭着一股子冲劲儿傻劲儿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你们都还有大好年华,不必计较这朝夕的得失!」说完这话,她故意把视线落在吴华轩的身上:「那种包藏祸心之事,切不可作为!还有,莫要在本宫和皇上的跟前耍心机,那样最终只会害了你们自己!前车之鑑,莫要忘记……」 第六百一十六章 凤凰归巢(三) 吴华轩听得后背一凉,跪在地上,只把头俯得更低了。 她虽然保住了华嫔的身份,可她如今在宫里,却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皇后娘娘对她心存记恨,时常派人给她难堪,而昔日的姐妹们也对她不理不睬。 出了宫门,吴华轩见周燕儿和孙雨云就在身后,便故意慢下步子。 周燕儿和孙雨云正在一处说话,见她杵在前面不动,便道:「妹妹,太后娘娘刚赏了我一罐好茶,你随本宫一处去吃……」 孙雨云点头应着,眼睛看向吴华轩,轻轻拽了一下周燕儿的衣袖道:「姐姐,你看。」 周燕儿见吴华轩眼巴巴地看过来,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拉着孙雨云的手,径直往前走道:「有什么可看的?华嫔娘娘现在可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大红人!眼界高的很,怎能看上咱们的茶?」 吴华轩听了她的冷嘲热讽,脸上红白不定,不是颜色。 她顿时断了主动上前的念头,转过身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既然已经让人看不起了,总不能再去作践自己。 周燕儿冷冷瞥向她的背影,只听身旁的徐雨云小声道:「华轩姐姐,看着怪可怜的……」 「她可怜?她那是自作自受!耍心机,玩心眼儿,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一想到她背弃自己,周燕儿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 孙雨云却是觉得吴华轩可怜,一个月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不少。 「姐姐,咱们就别气了。好歹姐妹一场……」 「姐妹?咱们算是哪门子的姐妹?你别总是这么傻了,回头让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周燕儿见她还有闲情逸緻为别人说好话,便伸出一指,点着她的脑门道:「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孙雨云笑着躲了一躲:「姐姐别吓唬我了,有姐姐在,谁会欺负我?」 周燕儿闻言轻轻嘆息,只觉她太过单纯,就算是在这里再呆个十年也难出息。 不过,她傻点也好,留在身边安全。 这一日,妹儿过来为孟夕岚献艺弹琴。 沈丹身为她的半个正经师傅,自然要陪伴左右。 妹儿的琴艺算不得有多好,可她的用心,着实让孟夕岚很是感动。 她招手示意,过来跟前,抱着她轻轻笑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宋青儿眉眼含笑:「为了让娘娘刮目相看,这孩子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孟夕岚握着妹儿的小手,细细察看,忍不住道:「可怜见的,好好的一双小手,就这样落下了疤!」 妹儿好了伤疤忘了疼,仰起小脸道:「母后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学艺不能偷懒,一定要认真!」 孟夕岚被她孩子气的倔强,逗得笑眯眯,捧起她的小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妹儿心满意足,乐呵呵地回到母妃身边,倚着她坐了下来。 宋青儿嗔她一眼,让她坐有坐相。 孟夕岚的目光转而落在沈丹的身上,让她上前几步道:「这段日子,你又要伺候皇上,又要教导公主学琴,这是辛苦了。」 沈丹不敢承受,忙跪了下来:「这本就是奴婢该做的事。」 孟夕岚不让她跪着,让她起来说话。 「你何须这般诚惶诚恐,本宫是真的心疼你。回去得让太医院给你调理调理身子了,瞧你这气色,倒是不比之前。」说完,有吩咐宝珠拿来几匹新鲜的料子。 「如今你正是最好的年纪,不要整日穿着这么素净。回去让嬷嬷给你好好裁剪几身衣裳,你穿得好看,皇上看了也高兴。」 娘娘的几句话,让沈丹心头如春风拂过,瞬间温暖起来。 「谢娘娘关怀。」沈丹站起身来,双手接过料子,谢恩离开。 待她走后,宋青儿抿了口茶道:「娘娘对沈丹还真是疼爱呢。」 「因为她很懂事。」孟夕岚淡淡道:「皇上身边的人,最让本宫放心的人,就是她了。」 宋青儿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道:「是啊,沈姑娘最识大体。伺候皇上尽心,照顾妹儿也很用心。」 妹儿在旁,听不懂大人们的谈话,单手支头望着窗外的雪景。 孟夕岚怕她觉得无聊,便道:「妹儿,出去玩吧。本宫和你母妃还有话要说。」 「是……」妹儿一直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本宫不在宫里这段时间,你可有觉察到什么异样?」 宋青儿闻言一脸认真地想了想:「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异常的事。就是皇后娘娘……」 话到一半,她有些欲言又止。 孟夕岚淡淡道:「你有话直说,无妨。」 「皇后娘娘自从有孕之后,宫里接二连三裁剪了不少人。依着臣妾看来,这些宫人多半都是无辜受罚!而且,臣妾还听说,皇后娘娘在孕中动不动就爱发脾气大骂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态度甚是尖酸刻薄。臣妾虽说是过来人,听了之后,还是忍不住摇头。」 孟夕岚淡淡道:「皇后的性子本就孤傲些,这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难免的。」 「娘娘对皇后娘娘还真是宽容。」宋青儿语气稍有不解。 「不是本宫对她宽容,而是她的位置在那里。皇后就是皇后。」 孟夕岚对谢珍珍的容忍,乃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 宋青儿明了点头:「娘娘的意思,臣妾也明白。只是皇后如此下去,怕是很难得到皇上的宠爱。」 孟夕岚抿了一口茶:「皇上的心,本就不在她的身上,喜欢少一点还是多一点,都无所谓了。」 宋青儿闻言微笑:「娘娘说的是。后宫妃嫔众多,但皇上身边的知心人,一个足矣。」 「娘娘,您想过没有?若是皇后这一胎不是皇子,又该如何?」 孟夕岚眸光微闪:「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都是皇上的宝贝,都是本宫的宝贝。」 她说完这话,望着宋青儿道:「看看咱们妹儿,多么贴心。」 提起女儿,宋青儿嘴角含笑:「是啊,臣妾现在一想到再过几年,她就要出嫁了,心里就难受得紧。」 「女大当嫁,这是早晚的事。不过本宫也捨不得咱们妹儿,想让她多留几年。」 宋青儿闻言心中稍安。 只要有了太后的宠爱,妹儿的婚事也算是有了着落。 孟夕岚回宫三天之后,高福利才进宫觐见。 这大半年的光景,他一直在京城内外游走,四处收集情报和消息。 不过,宗正司可不是那般清闲的地方。 这半年多来,高福利亲自审问过的人,足有上百之多。 「奴才来迟了,还望娘娘赎罪!」 高福利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看起来神清气爽。 孟夕岚微笑看他:「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小利子。」 「这都是娘娘的栽培,奴才磨齿难忘!」 「好了,你现在怎么说也是五品文臣了,不要总是自称「奴才」了。」孟夕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奴才不敢!在娘娘的面前,奴才永远都是那个忠心不二的小利子。」高福利语气认真道。 孟夕岚端起茶碗,用茶盖轻轻刮着茶叶。「这半年多来,你在宫外的动静不小,可是查到了什么?」 高福利据实以答:「老虎没找到,只是捏死了几只臭虫!」 孟夕岚闻言顿时没了喝茶的兴致。「你也不要下手太狠了。」 「奴才一向都很有分寸。」 孟夕岚又问道:「安盛那孩子近来如何?」 提起他来,高福利微微抬头:「回娘娘,小盛子的确是个可塑之才。」 孟夕岚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么说,他的手上也沾过血了?」 高福利点一点头:「娘娘把他交给奴才,不就是为了让他大开杀戒吗?褚安盛想要在宫中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心肠不硬,手段不强,怕是不行的。」 孟夕岚微微沉吟:「是啊,本宫想要他变得强大。」 「娘娘,您就放心吧。」高福利语气笃定。「不出三年,小盛子就会成为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 孟夕岚闻言挑眉:「本宫身边最得力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高福利低了低头:「奴才老了,早晚会有不中用的一天。」 他说到这里,故意微微停顿一下:「等到奴才老了,不中用了,奴才只想带着竹露的骨灰,衣锦还乡,做个富贵闲人。」 孟夕岚闻言心中一动,深深看他:「本宫答应过你的。若是你想离开了,本宫会让你带着竹露一起走!」 高福利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年节将至,宫中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孟夕岚无心欢闹,每天仍是不忘照顾病中的周佑宸。 她给他梳头的时候,他便会喃喃开口:「岚儿……岚儿……」 孟夕岚轻轻附和,神情温和。 偏巧,今天焦长卿也在,听见周佑宸开口说话,他的神情当场一变,整张脸都阴沉下来。 待周佑宸睡着之后,孟夕岚回头看见焦长卿阴沉的脸色,只觉他的眼中竟是杀气。 她眉心一凝,看着他道:「你这是如何?」 焦长卿望了她许久,方才质问出声:「娘娘,您为何要对微臣隐瞒此事?」 「本宫不明白你的意思!」 焦长卿闻言眼底又闪过一丝怒色:「太上皇开口说话,他还能认出娘娘的身份,难道娘娘觉得无妨吗?」 他早已用汤药把他变成了废人,可他居然又学会了说话。 孟夕岚鼻息微重:「他虽然会叫本宫的名字,可他并不知道本宫是谁!」 焦长卿太过敏感了,一个连天上的雨水都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就算记得她的名字又能如何? 谁知,焦长卿遽然变色,语气严厉道:「娘娘,您可不要太大意了!」他伸出手指,指向内殿:「那个人可是皇上!」 孟夕岚冷冷道:「他是太上皇!从皇上登基即位那一天,他就不再是本宫的威胁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咱们该放过他了。」 焦长卿紧皱眉心,压低声音:「娘娘您还是心软了!」 「他是本宫的夫君,是皇上的父亲,本宫如何能不心软?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难道你要本宫对他赶尽杀绝!本宫要如何待他,是本宫自己的事!」 焦长卿步步逼近,看着她道:「娘娘的心意如何,微臣一清二楚。」 孟夕岚抬头看他:「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咄咄逼人?你想要本宫怎样?对你唯命是从?」 她眼波一转,目光犀利如刀:「焦长卿,本宫敬你重你,可你也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就算他对她有再大的恩,今时今日,她还是他的主子! 焦长卿看着她眼中的狠绝,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本宫离不开你,可不是所有人都离不开你!太医院已经在你的手里了,本宫不可能再给你更多!」 她的话,犹如重鞭,狠狠地抽打在焦长卿的心上。 「微臣明白!」他加重语气,说出这四个字来。 他转身欲走,却又半路折了回来:「微臣从不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微臣也从不会容忍自己无法容忍之事!若是有一天,太上皇认出娘娘的身份,微臣就算是被千刀万剐,也会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些娘娘不肯做的事,微臣会做!那些娘娘不敢做的事,微臣也会做!」 孟夕岚端正容色,攥紧双拳。 焦长卿脸色阴沉,走出大殿,迎面正和高福利撞个正着。 「焦大人……」高福利正欲向他行礼请安,谁知,他连停都不停一下,冷着脸就走了。 高福利脸色微变,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沉吟片刻,方才走进内殿。 他今儿是特意来向太上皇请安的,可他看着焦长卿如此神情,而娘娘又脸色不佳,便知有事发生。 「娘娘,焦大人方才的脸色很吓人啊。」 孟夕岚单手支头,拧着眉心看他。高福利又上前一步道:「娘娘,奴才之前就提醒过您,焦大人是个很可怕的人!」 他的医术,可以害人于无形,而他的放肆,更加让人不安。 「可怕又如何?本宫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还离不开他……」 高福利微微垂眸:「娘娘说的是,现在离不开,不代表此生此世都离不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医术高明之人,不止他一个!」 第六百一十七章 养虎为患(一) 高福利对焦长卿心存戒备,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来,他把焦长卿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焦长卿本是娘娘最倚重,最信任之人,如今却也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他屡屡对娘娘出言不逊,当着他们的面前尚且如此,和娘娘单独相处之际,他又会怎般放肆? 孟夕岚看着高福利渐变的脸色,似嘆非嘆道:「焦长卿对本宫有用,你不要动他!本宫心里有数,他不会是第二个褚静川!」 高福利闻言心中一沉,见娘娘如此言说,连忙低头道:「奴才绝不擅自行动。焦太医与旁人不同……奴才全听娘娘的吩咐!」 孟夕岚深深看他:「焦长卿对本宫来说是个特别之人,本宫不许任何人动他……若是要动,本宫会亲自动手!」 高福利闻言当场一怔,瞬间明白了娘娘话中的深意。 孟夕岚目光幽幽,焦长卿是何等聪明谨慎之人,这世上能让他放下戒心的人,唯有她一个。所以,除非到了万不得已时,否则,她绝不会动他,绝不! 除夕夜里,宫中一片喜庆。众人似乎都忘却了一年前的今天,那时宫中的荒凉,京城的惨状! 许是过往之事,一下子涌上心头,让孟夕岚情不自禁地多喝了几杯。 她本是不胜酒力之人,三杯过后,便脸颊绯红。 长生一脸担忧道:「母后,您没事吧?」 孟夕岚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神情慵懒道:「本宫今儿是因着高兴,所以才多喝了几杯。无妨,无妨,难得高兴!」 长生闻言目光一沉,母后真的开心吗? 为何她眉眼间有淡淡的惆怅之色?然而,那些隐藏在母后心中的愁绪,他是无法知道的。 周燕儿殷勤上前为太后娘娘斟茶,眼角余光却是一直看着皇上。 宫娥们翩翩起舞,孟夕岚看得眼花缭乱,一时有些头晕。 她单手支头,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待过了子时,她对着长生道:「本宫想去看看你父皇。」 「儿臣陪您一起去。」长生随即扶着她的手臂站起身来。 孟夕岚拍拍他的手:「不用了,你还是陪着皇后吧。待到三更天,你还要准备祭天大典,更是辛苦!」 虽然过节是欢喜的事,可对于皇帝而言,祭祖祭天,要做的事情,可不止一两件,最是辛苦。 「那母后做儿臣的轿辇过去!」长生双手扶着她站了起来。 孟夕岚点一点头,不再拒绝。 今儿这样的日子,高福利自然要陪伴在娘娘身边。 「万岁放心,有奴才在呢。」 主僕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来到太和宫。谁知,刚一进殿,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香。 这个时辰,为何还有药香? 高福利立刻询问内殿的小太监:「谁在里面?」 「回公公,是焦大人。」 孟夕岚闻言脸色微变,挺直后背,扶着高福利的手,步入殿内。 焦长卿没想到孟夕岚会这个时辰过来,他的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似乎正在等着晾凉了。 孟夕岚看着他的所作所为,登时冷下一张脸来:「焦长卿,你在做什么?」 周佑宸不再用药,已有大半年的时间。 「娘娘,微臣再为皇上用药……」焦长卿面不改色,语气平淡道。 孟夕岚快步走过去,一挥手,打翻了他手里的汤药,瓷碗瞬间落地,汤药撒了一地。 这声响,惹得靠坐在榻上的周佑宸一惊。 他转头看向门口,望着孟夕岚,喃喃开口:「岚儿……」 焦长卿见孟夕岚如此激动,浓眉微蹙:「娘娘何必如此?如此碎了瓷碗,很不吉利!」 高福利见状,上前缓和气氛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说完,唤来小太监进来收拾。 孟夕岚狠狠地看了焦长卿一眼,继而去到周佑宸的身边,轻抚他的后背,道:「没事没事,睡吧。」 在她的安抚之下,周佑宸很快入睡,而殿内的药味也渐渐散去。 焦长卿在旁冷眼观之,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 高福利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心想,若是今晚焦长卿敢有所造次的话,索性就把他连根拔起。 若不是娘娘对他心存感激,他早容不下他了。 孟夕岚给周佑宸盖好被子,等他睡熟了,方才转身望向焦长卿。 「焦太医,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方才发生的事,许是巧合,但也许也不是。 看焦长卿的神情,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 焦长卿跟随孟夕岚来到外殿,一旁的高福利神色转凝,视线始终盯着焦长卿的一举一动。 「本宫分明交代过,太上皇无需再用汤药。你为何又要擅自用药?」 焦长卿淡淡解释:「微臣方才为太上皇诊脉,见他脉象有违,方才给他用了点药。」 他说到一半,故意停顿了一下:「娘娘以为微臣是在害殿下吗?那只是补药罢了。」 孟夕岚冷冷看他:「补药也好,毒药也好,对于你而言,又有多难?本宫根本不懂分辨……」 「娘娘这是何意?」 难道她已经对他没有信任了吗? 「娘娘难道已经不相信微臣了吗?」 孟夕岚目光幽幽道:「本宫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她这一句话,直戳焦长卿的心脏,像把锋利的剑,狠狠戳进他的心口。 焦长卿轻笑出声,笑声阴测测的。 「娘娘这么说,难不成是要在今日治微臣的罪?」 孟夕岚摇头道:「本宫绝无此意,你也不要再考验本宫的耐心了。你扶持本宫多年,本宫从未提防过你。往后,你太医院总管的位置,无人可撼!」 她对他屡屡退让,却也不得不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焦长卿迈步上前,正欲开口,却见高福利挡在面前道:「焦大人,今儿可是大年初一,正是喜乐之日,您何必要惹太后娘娘不痛快呢?大人可是娘娘最倚重之人,难道心里分不清楚孰轻孰重吗?」 他的语气低沉,似乎话里有话。 焦长卿挑眉看他,见他目光凌冽,便稍稍缓了一口气道:「娘娘今儿说的话,微臣都记下了。来日方长,微臣总有办法重新赢回娘娘的信任!」 他说得斩钉截铁,甩袖而去。 孟夕岚轻拧眉心,暗暗摇头。 他为何屡屡让她为难?难道他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吗? 「娘娘,您别气坏了身子……今儿是大年初一,不能动气啊。」 若是过年这一天不顺的话,往后的一整年也都是不顺。娘娘不该在今天不痛快,难得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守住京城,守住皇宫,守住京城。 孟夕岚看着窗外飘雪的夜空,沉吟半响才道:「本宫并无怒气,只是觉得失望罢了。焦长卿……他知道本宫那么多秘密……不知不觉中,本宫竟然养虎为患,把他变成了一个最危险的人!」 高福利闻言心中甚是纠结。 「娘娘,这怎么能是您的错?奴才陪着您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看得清楚真切。有些事,娘娘不做,就没人会做了。有些人,娘娘不负,日后必受其累!娘娘,容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早都熬不住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也许,本宫早点认输,反而更好!」 她一个人能斗得过多少人?人生短短数十载,而她已经走完了一半!难道在余下的岁月里,她还是要这般算计下去……时时刻刻都要怀揣着一颗杀戮之心? 若是如此的话,不如就此结束,她认输罢了。 高福利不解其意,忙道:「娘娘,您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样的话……」 孟夕岚见他不安,便道:「本宫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真的只是感慨吗?为何让人如此不安? 「小利子,你去给本宫提一盏长明灯来。本宫想在这里守夜……」 外面寒风素雪,她也不必再回慈宁宫。 高福利提着长明灯,陪着孟夕岚一起守着沉睡的太上皇,等来了大年初一的朝阳。 祭天大典之后,长生携着皇后要去佛殿祈福上香。 谁知,就在过去的路上,皇后的轿辇突然出了事。 谢珍珍坐在轿辇之内,稍有摔伤,人虽不要紧,却是动了胎气。 不过才七个月的身孕,就要早产,此乃不祥之兆。 孟夕岚悬着一颗心来到坤宁宫,一进门,便看见脸色铁青的长生,耳边传来谢珍珍悽厉的哭声。 「是谁?是谁要害本宫?」「来人啊,来人啊……本宫要见太后娘娘……」 嬷嬷们好生安抚,却不能平復谢珍珍仓皇不安的情绪。 孟夕岚凝着眉心,走到长生跟前道:「你不要留在这里,回养心殿去。这里有母后在,你安心。」 再留下去,他的心只会更乱,更慌,更难受!万一孩子真的出事,他怕是更加难以接受! 长生此刻正没了主心骨,见了母后,方才觉得自己又能喘过气来:「母后,那只是意外罢了。莫要听皇后……」 孟夕岚不等他说完后半句话,便轻声催促道:「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吧。皇后也是太过在意这个孩子,所以才会这般受惊过度!本宫有办法安抚她,你且放心。」 第六百一十八章 养虎为患(二) 长生听从了母后的劝告,走到门口,却又折回。 谢珍珍悽厉的叫喊声,实在太过刺耳。 孟夕岚静静的看着他,并没有再多说半句话,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 长生心中稍安,不管任何时候,不管任何事情,只有母后在的地方,他便安心。 孟夕岚目送皇上而去,待她再度转身之际,脸上的神情已经冷凝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质问坤宁宫的当值太监总管。 「回娘娘……方才抬轿辇的奴才脚下打滑,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惊了娘娘的驾,娘娘动了胎气,腹痛难止!」 孟夕岚冷眼看他:「那小太监人呢?」 「回娘娘,那小太监被高公公带走了!不,是宗正司大人才是……」 这倒像是高福利会做的事情。他下手很快,她暂时不用费心了。 经高福利审问过的人,是没有一个敢撒谎的。 谢珍珍在内殿哭喊不止,孟夕岚走进去一看,只见内殿已经乱成一团。 谢珍珍神情慌乱,披头散髮,手里不知为何还多了一把剪子,朝着上前伺候的嬷嬷宫女比划着名。 「你们都给本宫退下!你们都要害本宫的孩子!」 她腹痛难忍,深知事情不对。她怕是要生了……可她现在谁也不相信,方才那件事,根本就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故意害她!有人害她腹中的孩子! 她处处小心,她步步算计,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她不能让任何人得逞! 嬷嬷们见皇后娘娘一时疯癫,想要上前去,却又不敢上前,甚至还有人受了伤。 孟夕岚凝眉看她,厉声喝道:「皇后!」 谢珍珍听得她的声音,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孟夕岚快步上前,见她手持剪刀,僵着没动,便直接夺下。 谢珍珍满脸泪痕,看着孟夕岚,仿佛看了救星一般:「母后救我!」 孟夕岚见她身下的裙摆,微微见了红,立刻呵斥道:「皇后,你已经动了胎气,还不老老实实躺着!你作什么?」说完,她又抬手给身旁的嬷嬷,重重一个耳光道:「你们是第一次伺候主子生产吗?为何这般慌忙?没用的东西!」 谢珍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委屈至极:「母后,有人要害我……」 孟夕岚眼神犀冷如冰,道:「不许哭,省着点力气吧。」 若是动了胎气,要临产,她这点子力气,怕是难撑得过去!闹到这种地步,太医院怎么还未来? 谢珍珍被孟夕岚这么一喝,总算是找回了点精神。 嬷嬷们连忙上前让她躺好,准备起来,以备随时接生。 孟夕岚安抚了谢珍珍好一阵,方才让她消停下来。 须臾,焦长卿总算是到了。 孟夕岚深深看他,焦长卿却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躬身上前行礼。 孟夕岚冷冷拂袖:「罢了,赶紧看看皇后要紧!」 悬丝诊脉,乃是焦长卿最擅长的独门绝技! 孟夕岚坐在床边,看着悬在不远处的那道细线,只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悬在了上面。 帘帐之外,是久久沉默不语的焦长卿,而帘帐之内,是抱肚喊痛的谢珍珍。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用手中的帕子点了点鼻尖的汗珠,继而起身去到殿外。 「焦太医,皇后到底如何了?」 焦长卿正襟危坐,双眸微垂,似有思量道:「请娘娘不要着急……微臣怕是一时半刻还诊不出来!」 这一句话,惹得孟夕岚当场色变,也惹得身后的太医们暗暗心惊。 他这是什么话?他面前的人,可是太后娘娘啊。 凭他的能耐,哪有诊不出的道理,他分明是故意的。 「焦长卿!皇后如今已经见红,你居然还敢说你诊不出来!你这太医院总管是如何当差的?」 二十多年了,她从未当着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焦长卿闻言缓缓站起身来,望着孟夕岚,一字一句道:「微臣无能!」 孟夕岚眸光犀利,径直上前一步,逼近他道:「那皇后腹中是本宫的孙儿,皇上的孩子,绝不容有失!」跟着,她用只有他们恶人能听清的声音道:「焦长卿,你别逼我!」 孟夕岚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受人威胁!受人摆布! 焦长卿听了她的话,不知为何突然勾起唇角,有那么一瞬间,孟夕岚甚至觉得他在笑,他居然在笑!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他又用一副恭恭敬敬的语气说道:「微臣不敢……」说完,他便继续为谢珍珍诊脉。 很快,他就下了方子,便对孟夕岚道:「皇后娘娘虽然动了胎气,但并无大碍,只需加以固气保胎,卧床休息便可。娘娘暂且安心,微臣和诸位太医,定当竭尽全力保住皇嗣!微臣这就去为娘娘施针,稳住气血!」 孟夕岚将他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 焦长卿朝她拱手行礼:「娘娘,请您放心!」 孟夕岚阴沉沉的目光一路追随着焦长卿的背影。他刚刚的举动,再一次挑战了她的耐心。他简直就是在玩火! 此时,宝珠缓缓上前一步道:「娘娘,高公公来了。」 孟夕岚收拾心情,去到外殿见了高福利,他来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 「娘娘,奴才亲自过了审,那小太监不是故意的。」 他匆匆过来就是为了让娘娘知道,娘娘受伤一事,并未是有人背后操控,也不是有人包藏祸心,真的只是意外而已。 孟夕岚闻言眉心微动。 高福利这么说,便是准确无误了。看来,这只能怪谢珍珍的运气不好,老天爷不近人情,非要让她们在大年初一受此惊吓! 「娘娘,奴才审过的人,绝没有问题。」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去皇上身边伺候着。今晚註定是难熬的一晚。」 长生到底年轻,又是初为人父,这会儿心里甭提得多难受了。 高福利连连点头:「奴才这就过去。」 此时此刻,养心殿内的长生,正在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这都大半个时辰了,坤宁宫那边还是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现在到底是安,还是危? 沈丹隔着门扇,远远看他,手中端着的是已经重新热了好几遍的汤。 现在这个时候,她不敢贸然上前,扰了殿下的神思。 当高福利赶过来时,长生瞪大双眸,不等他行礼就问道:「皇后如何?」 沈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也是同样悬着一颗心。 「万岁爷,焦太医说了娘娘只是动了胎气,但腹中的皇子并不异样,只需调养一下,便可没事了。」 长生闻言心情转危为安,抬步欲走:「朕这就过去看看。」 高福利忙上前一步道:「万岁爷,娘娘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估计这会儿用了药,很快就要睡下了。万岁爷不如明儿一早……」 长生连连摆手:「不,朕要过去。」 从出事到现在,他还未看过谢珍珍一眼,他总要过去看一看。 高福利只道:「那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准备轿辇……」 长生心急如焚:「不必这么麻烦了,朕走几步路又能如何!」说完,便往门口走去。高福利拿起大氅,小跑着追了出去。 「万岁爷,仔细着凉!」 沈丹站在门扇之后,看的真切,听的清楚。 皇后没事,皇嗣也没事,真是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她在心里默念此话,嘴角勾起一抹酸楚的笑容。 她还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紧张皇后娘娘。她是他的妻,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她是皇后啊。 沈丹低头看着手中的汤碗,因着冷了下来,汤面上已经凝起了点点难看的油花。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端茶送汤,真是蠢材!蠢材! 沈丹微微皱眉,继而快步走出大殿,只把补汤一股脑地倒掉,就连汤碗也摔得稀碎。 闻声而来的小宫女惶惶跑来,却见沈丹一人立于廊下,掩面哭泣。 因着焦长卿的一服重药用了下去,谢珍珍的腹痛很快就止住了。 嬷嬷细细检查,发现没了见红的迹象,也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这胎气算是稳住了。万事平安,有惊无险。 孟夕岚和长生在外殿足足做了一整晚,几乎没怎么阖眼。 待到天亮时分,长生轻声道:「母后,您回宫歇息去吧。」 孟夕岚疲乏眨眼,看他的眼睛也红红的,便道:「皇上也熬了一夜,也该回去睡上半个时辰。」 长生摇头:「儿臣等皇后醒了再走。儿臣年纪轻,不碍事的。」 孟夕岚坐直身子,望了望内殿的帘帐,低声道:「若是皇后醒了,且不要让她说太多的话。这会儿,胎气虽然稳下来了,可还是要诸事小心。」 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可未必不会再有其他风波。 起身之时,孟夕岚只觉一阵头晕,耳朵嗡嗡作响,身子微微晃动,欲要跌倒。 高福利吓了一跳:「娘娘,您慢着点儿。」 孟夕岚眉心紧拧,看着高福利的脸,突觉有点模煳不清。她低下头去,用力摇了摇,谁知这一下,竟使得她眼前一黑,顿时没了力气。 高福利见她脸色不对,忙唤人来帮手,亲自将娘娘送上轿辇。 长生见母后晕倒,心中骇然,扬声道:「快宣焦长卿!」 第六百一十九章 眼疾(一) 孟夕岚在坤宁宫一时气血上涌,当场晕倒,吓坏了所有人。半个时辰后,当她在慈宁宫悠悠醒来之际,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黑,为何无人点灯?连半点月光都不见。 「本宫的眼睛……为何看不见……」孟夕岚的眼前漆黑一片,像是被人遮住了似的。 孟夕岚使劲闭了闭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睡迷了眼,又或是被梦魔缚住了。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不是这样的,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她是真的看不见了。 长生闻言心中一震,忙去到母后身边,看着她睁大双眸,眸底黯然无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母后的眼前晃了晃,轻声道:「母后,儿臣在这儿呢,你看看儿臣……」 孟夕岚可以感觉到他的掌风拂过自己的脸颊,可她仍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无措而恐慌。 孟夕岚却是出奇地平静,道:「宣焦长卿。」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是平静,而不是慌张。她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是第一次。 焦长卿听闻孟夕岚晕倒的消息,本是要立刻去往慈宁宫的,可就在临出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惹得身后的随从惊诧:「大人,您怎么了?」 每每慈宁宫有传,焦长卿都会立马放下手头的事,哪怕是再要紧的差事,都没有孟夕岚的一句吩咐来得重要。他一向如此,可今儿,他的急切之心,忽地卡了一卡。 焦长卿静默一刻,才道:「太后娘娘心系皇后安危。我还是先料理完这边的事,再去慈宁宫。」 此言一出,众人惊诧。这焦大人是怎么了?竟然连太后娘娘的吩咐都这般怠慢了! 随后,高福利亲自过来找他,见他还不急不慢地在坤宁宫做事,当场脸色一变。 「焦长卿,太后娘娘突发眼疾,你为何还不过去?」 眼疾?焦长卿听得二字,抬眸看他:「娘娘现下如何?」 「这是你该问的话吗?焦大人!」高福利言辞犀利道:「你若是再不过去,休怪杂家对你不客气了!」 现下可不是他放肆的时候,慈宁宫已经去了好几位太医,都对娘娘突发的眼疾,拿不定个主意。 焦长卿见他如此疾言厉色,便知事情绝对不小。 他收起冷漠,背上医箱,与他一同前往慈宁宫。 孟夕岚靠坐在床边,神情平和,看似很镇定。 「娘娘,微臣来迟了。」焦长卿快步过去,见孟夕岚循着转过头来,目光却对不上自己的视线,眉心微微一皱。 「本宫什么都看不见了。」孟夕岚沉着开口,字字沉重。 焦长卿闻言不可置信地捧起她的脸,丝毫没有顾及到什么礼仪规矩。 他上身前倾,细细端详她的双眼,她的眸色如常,只是黯然无神。 「本宫晕倒之后,醒来便再也看不见了。」 焦长卿闻言连忙拿出脉枕为她看诊,轻声询问道:「娘娘,近来可有觉得身子不适?又或是,哪里不太爽利?」 孟夕岚微微沉吟:「本宫回宫之后,时常觉得头痛。」 「头痛!」焦长卿的语气又凝重了几分:「可否请娘娘仔细明说。」 「就是太阳穴处,隐隐作痛,虽不厉害,却很恼人。」 焦长卿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重。他屏息静气,过了半响才道:「娘娘双目失明的癥结,就是这头疼引起的。」 他暂时还拿捏不准这病因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孟夕岚的病情十分严重。 孟夕岚睫毛动了动,光是听焦长卿的语气,便知事情不妙。 「本宫到底怎么了?」 她沉沉发问,想要听焦长卿对自己说一句实话。 焦长卿伸出手指,轻轻按向孟夕岚的太阳穴,压低声音道:「微臣曾经医治过因为颅内生疾而双目失明的病人。娘娘的脑中,也许有病瘤……」 她的肝火旺盛,眼白隐隐泛红,又时常伴有头痛。这症状的确不妙。 孟夕岚心里咯噔一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的脑中有东西?那要怎么医治?」 焦长卿屏息静气:「回娘娘,此病暂时还无法医治,可微臣会慢慢想办法的,如今之计,只能先用勐药为娘娘清血,针灸穴位,打通全身经脉。」 长生站在几步之外,听了这话,一颗心纠结在喉咙口。 「焦太医,你一定要治好母后的眼睛。」长生攥紧双拳道:「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都要治好母后!」 先是皇后受惊,又是母后突发恶疾,长生心中充满恼意,难以自控:「若是母后的眼睛不好,朕就挖了你们所有人的眼睛!」 此言一出,众人连忙齐刷刷地跪地磕头。 孟夕岚合上眸子,轻嘆一声:「皇上不必担心,既然焦太医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她虽然这样安抚着长生,可心里反反覆覆所想的,自己为何会突然失明?这病因到底是什么? 她心中的疑惑大于惊慌,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焦长卿所在的方向,他的指间有淡淡的药香。 「焦太医,本宫不能瞎,本宫全指望你了。」 若是这双眼睛看不见了,那她岂不是要变成个废人了。 焦长卿深深看她,眼神复杂至极。「微臣明白……」 她明明头痛许久,为何不与他言明?她明明身子不适,又为何不说? 又是漫长的一夜,又是揪心的一天。 长生心事重重地回到养心殿,却见沈丹红着眼睛,跪在殿前等他。 「皇上!」沈丹得知太后晕倒,似乎还伤了眼睛,便一直焦灼等待。 长生神情疲惫,堪堪看她,眉心紧拧。 「母后病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让沈丹整个人为之一颤。 她正欲上前发问,却被长生一把抱住,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压低声音道:「母后她看不见了!」 沈丹耳中轰隆一响,不可置信道:「娘娘她怎么会?」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和沈丹一样不解惶恐,还有慈宁宫上下的一众人等。 高福利跟随主子多年,最是沉得住气。 他将慈宁宫上下的奴才宫女,全都叫到跟前,目光冷冷道:「如今娘娘突患眼疾,你们既是慈宁宫的人,就要时时刻刻为主子分忧!娘娘患眼疾一事,你们不许对慈宁宫外的人提及半个字!谁敢多嘴多舌,谁敢怠慢偷懒!那就等着跟着我去宗正司走一趟吧!」 眼下这种时候,娘娘身子不适,最需要的就是清净。身边伺候的人,绝对不能添乱! 众人都知道高福利的厉害,连连点头应是。 高福利冷幽幽的目光扫过众人,继而背过双手,转身离开。 他重回内殿,想要多陪着娘娘一阵子。 谁知,他刚到门口,就听孟夕岚询问焦长卿道:「你和本宫说一句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宫?」 焦长卿正在为她施针,纤细的针尖插透白皙的肌肤,力道不可太轻,更不可太重。 「娘娘的眼疾,并非受人所害。娘娘饮食起居,一直都很小心,旁人根本无法染指。」 施针过后,他亲手给孟夕岚整了整身上的被褥,望着她紧闭的双眸道:「娘娘不要怕,有微臣在这里。」 他说完这话,握住了孟夕岚的手,紧紧攥住。 孟夕岚双眼漆黑,黯不见底。 她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本宫不怕。这不是害怕就可以解决的事。」 见识得多了,便不会大惊小怪!经歷得多了,便不会患得患失。 孟夕岚清清淡淡地回答了他的话,之后缓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焦长卿抿唇苦笑,站起身道:「微臣这就亲自为娘娘煎药。」 高福利站在殿外,听着看着。见焦长卿走了出来,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焦长卿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高福利随后去到娘娘身边,轻声发问:「娘娘,奴才该怎么做?」 孟夕岚靠在床头:「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娘娘,您的身子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会失明呢?」 高福利不相信这是意外,他只怕是有人想要加害娘娘。 「娘娘,焦长卿此人不可信。」 「焦长卿不会对本宫做这样的事……」孟夕岚轻轻打断他的话:「若是焦长卿想要报复本宫,他会拿走本宫的命,而不是一双眼睛。」 高福利闻言微微一怔,立在床边,久久无语。 「你留在宫里的时间也够长了。宫外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料理呢。如今,本宫的眼睛不中用了,你在宫外更要多多留心……」话到一半,她稍微停顿一下,又道:「若是外面的人知道,那个能只手遮天的太后娘娘,现在成了瞎子,不知还要闹出多少乱子来呢。」 高福利闻言眸光一沉,重重点头。这消息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否则,一定会出乱子的。 孟夕岚继续道:「本宫让你设立宗正司,就是为了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人知道。本宫的身边有你这样可怕的人在,就算本宫有一天不在了,可本宫的势力还在,孟家的势力还在,无人可以造次!」 第六百二十章 眼疾(二) 自从双眼看不见之后,孟夕岚整日便只能待在慈宁宫内,由着人伺候照顾。 做个废人的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那些曾经信手捏来的小事,如今都做不得了。就算是为自己倒一杯水都是难事,每伸一次手,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翼翼,劳师动众。 孟夕岚虽然看不见了,可她的感觉依然敏感。那些伺候的宫人,每每到了她的身边,皆是小心翼翼,甚至屏住唿吸。 慈宁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焦灼紧张的不安感。而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焦长卿一日过来三趟,用尽各种办法,仍是无法让她的眼睛恢復清明。 她的病症不浅,而且,来势汹汹,毫无预兆。 施针过后,孟夕岚一语不发地坐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焦长卿收拾妥当,转过身子,欲要与她说话。 他的目光定定凝视着她的脸,望着她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眉心紧拧:「微臣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他一边说一边将微凉的手掌抚上孟夕岚的脸颊,神情满含愧疚。 孟夕岚稍稍动了一下,轻轻按下他的手道:「你们何必这般悲悲切切,本宫只是眼睛看不见而已,又不是要一命呜唿……」 焦长卿听了这话,用力攥着她的手腕,不知为何原因,突然没了轻重。 「娘娘,近来可还有头痛的症状?」 孟夕岚见他这般认真着急,便道:「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 焦长卿闻言心情无比沉重。他沉默片刻,才道:「娘娘定要注意休息,」 孟夕岚微微挑眉,只觉他的语气不对。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本宫?」 「微臣不敢……」 孟夕岚听到他稍微清了清嗓子,觉得他有点反常。他素来是个临危不乱之人,心绪从不会轻易波动。 「本宫的头痛是不是很危险?」 焦长卿从不是那种轻易表露心情的人,能让他觉得为难的事情,一定是大事。 焦长卿深深看她却未有言语。 「本宫再问你话呢。」孟夕岚等不到他的回答,不会罢休。 「娘娘安心休养,微臣先行告退……」 焦长卿以退为进,匆匆离去。 孟夕岚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暗暗用力:「你给本宫站住!」 她冷然发话,可上前应话的人,却不是焦长卿,而是紧张不安的宝珠。 「娘娘,焦大人已经走了……要不,奴婢再把他叫回来?」 孟夕岚幽幽嘆息,思绪万千,心中隐隐生出一个不祥的念头。也许,她病得十分严重,也许她会死也说不定。 想起之前焦长卿说过的话,她的脑子可能长了东西,十分危险的东西。 孟夕岚下意识地抬手去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又是一阵头痛。 她这辈子从未害过什么大病,唯有小产那次,因着失血过多,昏迷半年之久。从那之后,她的身子就越发不中用了,只是从未像现在这般病怏怏的地步。 这一晚,焦长卿在太医院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一直在想,为何孟夕岚的身子会突然生病?而自己之前竟没有察觉到……是他太大意了?还是他的医术退步了? 从天黑坐到天亮,值夜班的小太监们过来换灯油,见他阴沉沉地坐在那里,一个个都放轻了手脚。 焦长卿学医几十年,有时候光看病人的气色,便可断症。 他深知,孟夕岚的情况不妙,以后怕是只会越来越糟。 他不敢对她说实话,不是怕她对自己责备,而是相伴多年,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无数次,他会保她平安,如今却又束手无策。 他看着摊在面前的几幅药方,都是毫无用处。 待到翌日一早,长生召见焦长卿,见他双眼通红,微微蹙眉:「焦太医的脸色为何这般难看?是因为母后?还是皇后?」 焦长卿沉吟一下,回道:「微臣昨晚为娘娘斟酌药方,一夜未眠,所以才这副模样在殿下跟前失了仪态!」 长生冷冷看他:「朕不在意你的什么仪态,朕在意的是母后。她的病什么时候会好?」 焦长卿垂眸:「微臣不知道……」 长生闻言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什么叫你不知道?你不是神医吗?为何连这区区小病都治不好?」 「微臣无能……」焦长卿双膝跪地,低头请罪。 长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跪什么?你不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焦长卿任由皇上狠狠地训斥了自己的一顿,他不争不辩,不嗔不怒,深吸一口气道:「从今天开始,微臣会自动让出太医院总管之位,一心一意照顾娘娘凤体,还望皇上恩准。」 长生眉头紧锁:「朕准了!」 眼下太医院的差事,不是最要紧的。母后的身子才是最要紧。 焦长卿主动辞去了太医院总管的位置,可太医院的太医们仍是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怠慢。名头虽然没了,可他还是太医院中最有权势的人。 眼看着天色暗了,宝珠吩咐着小宫女们去点灯,把殿里殿外都照得亮亮堂堂。 高福利赶过来时,看着这满室烛光,目光微微一沉:「娘娘如今患了眼疾,点再多的蜡烛也是没用的。」 宝珠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泄气的话。 「高公公,您说这些做什么?」宝珠继续上前点灯。 「娘娘就算看不见,咱们也要让她的心里敞敞亮亮的。」 跟着娘娘久了,她的胆子也变大了。这几年,娘娘遇到的坎儿还少吗?看不见又如何,当年在刀锋底下忍辱负重的艰难日子,娘娘不也顺利熬过来了吗?这一次也是不怕的。 高福利听了这话,眼中浮上一层淡淡的霜。 「娘娘呢?」 「正在内殿歇着。」宝珠淡淡道。 高福利缓步朝前,隔着几步远,对着帘帐道:「奴才小利子给娘娘请安。」 「进来吧。」帘帐传来娘娘虚弱的声音。 「你何必天天过来?」孟夕岚淡淡道。 高福利看着娘娘瘦了一圈的脸:「奴才惦记娘娘,过来看看您,奴才心里安稳些。」 孟夕岚细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见一个瞎子,有什么可让人安心的?」 「娘娘……您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 孟夕岚坐直了身子,虽然看不见他,可视线停留的方向,仍是对着高福利:「小利子,本宫的眼疾,怕是一时半刻都好不了。不,可能一直都好不了。」 高福利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娘娘,这话怎么说?」 「虽然焦长卿没说,但本宫猜得出来,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娘娘别这么想,天下名医多得是,焦长卿不行,还有别人!奴才亲自去找,定能找得到!」 孟夕岚摆摆手:「不需要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本宫从来就不是个怕死的人,你们知道的。」 「娘娘,为了皇上,您也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啊。」 孟夕岚闻言轻笑:「长长久久……毫无用处,徒增年纪的日子过来又有何用?小利子,你在宫外要早做准备,万一本宫突然不在了,你要把宗正司顺顺利利地办下去!」 身居太后之位的她,是孟家最大的倚仗。若是有天她不在了,孟家的根基势必受到外力的影响。 「孟家的势力在明,你的宗正司在暗。你可知你的位置有多重要?」 高福利重重点头:「奴才知道!」 「是时候了……」孟夕岚语气幽幽,包含惆怅:「是时候该为孟家准备后路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待皇后顺利诞下皇子,谢家的声势也会水涨船高。而孟家在朝中至高无上的位置,需要有人暗中保护。 「娘娘放心。这一盘大棋,奴才知道该怎么下!」 … 太后患病的消息,宫里一直对外封锁。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宫外就得到了消息。 皇上为此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泄露消息的源头。 孟夕岚却觉得无关紧要:「皇上无需动气!这事藏得越久,宫外人心越慌。本宫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有点小病小痛,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母后,儿臣担心外面有人造谣生事……」 如今朝中的局面还算稳定,任何不怀好意的揣测,都可能破坏这前朝后宫难得的平衡,宛如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孟夕岚似笑非笑:「闲言碎语,说得再多也是废话!由着他们去吧。」 那些盼着她去死的人,若是单凭一张嘴就能把她给说死,倒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长生看着母亲淡然平和的面容,只觉母后自从失明后,心情甚是超然洒脱。不管遇到任何难事,都是淡然一笑,仿佛看破红尘,再无私心。 「母后,儿臣觉得您近来变了许多。」 说话间,宝珠端来汤药,长生想也不想就抬手接过:「让朕来吧。」 孟夕岚鼻尖微动,闻着药味,摇头:「天天喝着这些苦药,本宫的性情怎能不变?」 「良药苦口,请母后别嫌弃。」 孟夕岚知他孝顺,便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其实,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 「嗯?」长生嘆息一声:「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见,怎会有好处?」 「有些东西,光靠眼睛是看不见的。」孟夕岚意味深长道:「那些阴暗的死角,单凭肉眼什么都看不到的。本宫现在眼睛看不见了,那些躲在暗处,伺机蠢蠢欲动的人们也该有所动作了。谁是忠?谁是奸?本宫的心里清明的很。」 长生闻言,沉默半响才道:「听了母后的话,儿臣真是惭愧!到底要到何时,儿臣才能有母后这般通透的心思!」 孟夕岚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皇上不必和我一样。你是君主,心怀天下大事,黎民百姓,不该沉浸于这尔虞我诈的算计之中……」 几日之后,突厥使臣达尔汗突然来京觐见。 自从,屠都带着无忧回走边塞,宫里便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 此番突厥正式派使臣来京,着实让人意外。 因为无忧的缘故,长生吩咐礼部用最高的礼节来接待突厥使臣。 孟夕岚得到这个消息,便让高福利陪着皇上一起过去接见。 突厥和北燕素来是对立关系,但因为之前和亲联盟,两族之间的关系,稍有缓和。加之,褚静川叛乱之际,多亏屠都的支援,太上皇才能顺利拿回京城。 这得来不易的和平,需要双方齐心维繫。孟夕岚最担心的就是,野心勃勃的屠都,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念头。 虽说,眼下朝廷内外看起来一片祥和,但国力早已不復从前。平定内乱,元气大伤的北燕,再也无法和任何对手轻易开战! 不过,孟夕岚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突厥使臣奉大汗之命,来京投诚示好。他还带来了突厥王妃,也就是无忧写来的亲笔信。 无忧在信中诉说了自己的思乡之情,还有对母后兄弟的牵挂。 如今的北燕和突厥,都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所以,她劝说屠都和北燕议和,双方签订盟约,正式结为友邦。以后,突厥每年都会向北燕赠予物产财物,以示友好之情。 孟夕岚听着长生念完这封信,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流泪。 「母后,您的眼睛不好,可不能流泪啊!」长生轻声提醒。 孟夕岚攥紧手中的帕子,点点眼角:「皇上,你知道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无忧更懂事的人了。她是最好的。」 长生附和点头,随即想起母后看不见,便道:「姐姐心地善良,怎会忍看百姓受苦,生灵涂炭!」 他合上信纸,沉吟片刻:「母后,其实那突厥使臣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孟夕岚闻言一笑,忙道:「还有什么好事?」 「无忧姐姐她怀了第二个孩子……」 无忧之前已为屠都诞下一女,如今她又有身孕,众人都盼着她能生下一位王子。可见,他们的夫妻感情一直不错。 孟夕岚含笑点头:「这真是最好的事情了。这是这几个月来,本宫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寒风凛凛,双眼失明,这个冬天对孟夕岚来说,甚是难熬。唯有今天,这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好消息,宛如四月春风,盈盈拂面,让她心生暖意。 第六百二十一章 无题 突厥此番派使臣来此,给足了北燕面子,所以,周佑宸也命令礼部准备了丰厚的回礼。突厥世世代代都是游牧民族,最看重的就是土地和粮食。 突厥使臣看着整整三十辆车的回礼,心中甚是满意。 孟夕岚还亲自给无忧准备了一份礼物,都是小孩子用的东西,衣物玩具,样样俱全。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脑子很清楚,吩咐宝珠一样一样地准备着,她用自己的手,把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抚摸了一遍,想着这些都是给无忧的孩子用的,她的心里就暖暖的。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她的左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麻,发抖。 孟夕岚按住自己的左手,使劲儿用力攥了攥,那股麻劲儿过了好久,都没有消去。 「娘娘……」宝珠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娘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孟夕岚的左手攥成拳头,暗暗放在身侧,只等那股麻劲儿彻底消失,方才喘息一口气道:「宣焦长卿。」 宝珠忙唤人去找。此刻,焦长卿正在亲自为娘娘熬药。 「本宫的手,又发麻了。刚刚似乎还在一直抖!」 孟夕岚缓缓展开自己的手,现在虽然不抖了,可刚刚还抖得厉害。 焦长卿握着她的手,按着她手上的穴位,轻轻按揉。 「娘娘别担心,仔细和微臣说说。」 孟夕岚据实以答,焦长卿听完心情沉重。 他一直为孟夕岚按揉掌心,宽慰她道:「只是小事罢了。娘娘不必担心……微臣为你按揉穴位,活活血就没事了。」 他的语气甚是温和,孟夕岚静默半响,才道:「近来,本宫的身子愈发不中用了。」 焦长卿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没事的,没事的。」 他的安抚,并未让孟夕岚觉得心安。 焦长卿握着她的手,身上渐渐地感觉到了一阵疲惫,孟夕岚靠着枕头,渐渐睡去。 焦长卿看着她闭上眼睛,一直没动,便以为她睡着了。 焦长卿望着她的脸,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去到纱帐之外,吩咐宝珠换了炉子里的香料。 宝珠闻着香气不对,便问:「大人,这是什么香?」 焦长卿深深看她,却没说话。 这香料是他刚刚调配好的,专门为孟夕岚准备的。 这香料有安神镇痛之用, 「以后一天十二个时辰,你们都要为娘娘添用此香。」 宝珠凝眉看他,心中虽有疑惑,但还是微微点头。 待焦长卿走后,宝珠去到内殿,给娘娘整理纱帐。 谁知,她正欲给娘娘整理被褥,却无意间看见娘娘的眼睛居然是睁着的,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床顶,不由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醒了?」 孟夕岚沉默不语,稍微抬了抬自己的手,活动了几下,才道:「方才焦太医吩咐你什么了?」 「他让我换了殿内的薰香。」宝珠语气忐忑,迟疑发问:「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夕岚再度闭上双眼,似嘆非嘆:「没事,你们就按着他的吩咐办。」 他迟迟不肯开口对她说实话,非要一直隐瞒下去。 孟夕岚攥紧被子,满腹沉重的心思,只化作一声嘆息。 近来宫中风波不断,先是皇后动了胎气,之后又是太后突发恶疾,双目失明。 孟家得知她失明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震惊不已。 孟正禄已是上了年纪之人,听闻女儿双眼失明,当场晕倒过后,也跟着大病了一场。 孟夕照担起家中的大事小情,还不忘阻止每日哭哭啼啼的妻子乔慧云,莫要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娘娘正病着,最需要家人的陪伴。我去看看就好,也好过你想见又见不到,心里着急。」 孟夕照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眉头紧蹙:「我不许你去!家里的人,谁都不能去!」 「为什么?」 孟夕照背过双手,嘆息一声道:「因为现在娘娘才是最难过的人。我很清楚她的性格,若是你现在去到她的跟前,哭哭啼啼,只会让她的心里更加难过!」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什么都看不见了。几句安慰,几滴眼泪,就能让她的心里好过吗? 妹妹要强了一辈子,现在却成了半个废人。她的心里才是最难受的! 「咱们谁都不要去!除非娘娘有旨,召见你我。否则,我们谁都不要去!」 乔慧云闻言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最心酸的是,娘娘现在会不会满心后悔,当初没能在看得见的时候,好好地看一看川儿。 … 自从,动了胎气之后,谢珍珍几乎一步也未离开过坤宁宫。她的疑心病也更重了,每天吃的用的,都要让人反覆检查仔细。就算只是喝一碗水,她都要吹毛求疵。 身边的宫人,个个提心弔胆。大家只盼着皇后娘娘能早点诞下皇子,如此一来,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了。 这天清晨,谢珍珍抚着圆鼓鼓的肚子,只因为在御膳房送来的米粥,稍微凉了点,便将所有宫女都给训斥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刁难宫人了。 众人战战兢兢地听着候着,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待到太医来诊脉时,谢珍珍因着心情不顺,也把他们给数落了一顿。 长生下了朝,寻思着过来看看。他只带了三五随从,也没让宫人们传话。谁知,他才来到殿门外,便听见里面的训斥。 「你们可是太医啊!为何连句像样的诊断都说不出来?本宫近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没味道。让你们来看,你们只会说本宫肝火旺盛!这叫什么话!本宫怀着的可是皇嗣,可是太子!你们还知道轻重好歹吗?」 长生听到这话,脚下一顿,站在殿门外,看着小春子欲要咳嗽提醒里面,便用冷冰冰的眼神制止。 小春子立马规矩站好,不敢动弹。 长生静静站在廊下,听着谢珍珍说的话,神情随之变得晦暗幽深。 他最后没有进去见谢珍珍,听她如此疾言厉色,还真是中气十足,看着不像是身子不适的人。 长生突然折回养心殿,使得沈丹微微一惊。 「殿下,您怎么又回来了?」 长生深深看她一眼,又道:「等皇后的孩子出生之后,朕会让母后停了你的避子汤药。」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沈丹慌了手脚,差点没打翻手里的东西。 长生见她脸色一白,凝眉道:「你慌什么?」 沈丹咬唇不语,犹豫半响才道:「好好的,皇上怎么提起这话来了?」 她和宫中的妃嫔不同,规矩也不同。 长生看着她道:「就这么办吧。一旦朕有了皇子,朝中人人心安,母后也不会介意那么多了。」 他向沈丹伸出了自己的手。谢珍珍方才那副跋扈的语气,着实让他从心底里感觉到了厌烦! 一个让他厌烦的女子,腹中竟然怀着他的孩子……等那孩子出生之后,又会如何?皇后是否还会继续嚣张跋扈?一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母亲,又能养出怎样的孩子? 长生看着沈丹,心里想着,若是她有了孩子,那孩子必定是个贴心温顺的好孩子。母亲温柔,孩子才会幸福…… 沈丹迟疑片刻,才敢上前:「皇上,这件事还是晚点再说吧。太后娘娘如今正病着呢。」 现在可不是提这些事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惊慌的缘故,她心里现在连半点欢喜之情都没有。 「你不必慌慌张张的,朕会料理好一切的。」 他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妥协放弃。 如今已经过了三月,就要开春了。 慈宁宫的炭火份例,却是只增不减。 孟夕岚最近总觉得身上寒颤颤的,内殿的香炉火盆,样样都少不了。 几天之前,孟夕岚还只是左手发麻,不过才几天的功夫而已。她的右手也开始出现了发抖的症状。 焦长卿每次都会为她施针,针灸几下之后,那股麻劲儿就消失了。 「本宫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若是让皇上见着了,可怎么办是好?」 事到如今,孟夕岚最担心的,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而是,她不能让皇上看见自己这副越来越不中用的模样。 「焦长卿,您帮本宫想个办法吧。若是以后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的话,本宫要早做筹谋的!」 「娘娘,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孟夕岚凭着感觉,一把抓住了焦长卿的手腕,暗暗用力:「你还要煳弄本宫到什么时候?难道本宫在你的眼里,是个傻子不成?」 虽然明明知道她看不见,焦长卿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沉吟道:「娘娘,您再给微臣一点时间,微臣不会让您有事的。」 孟夕岚深吸一口气:「告诉我实话,我到底怎么了?」 先是眼睛,跟着又是一双手。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会变成一个只能卧床不起的废人了? 「娘娘,你脑中的病瘤,微臣无法祛除化解。单靠汤药针灸,只能暂缓病情。可……」他稍有迟疑,方才说出实话:「娘娘的身体会越来越糟,可能很快,你的双腿也会出现发麻的症状,血气淤结,最后还会伤及五脏六腑!」 第六百二十二章 期限 焦长卿的嗓音颤抖,悲从心来,乌沉沉的眸子看着孟夕岚苍白的脸,终是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将头埋入她的发间,声音闷闷道:「娘娘,不管您变成什么模样,微臣都会陪着您。」 孟夕岚闻言心中咯噔一响。 虽然她早猜着了,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发憷。 「还会有多糟?」 难道,现在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吗? 焦长卿抱紧她,仍颤声吐出两个字:「会死……」 他终归还是说出来了。 轻轻二字,犹如磐石般沉沉压向心口。 这种的病,不会立刻夺取她的性命,却会让她的身体越来越糟。她的双眼,她的双耳,她的手,她的腿,她的心,她的肺……她的身体四肢,五脏六腑,都会随着病情的加重,而慢慢衰弱。她会看不见,听不到,站不起,走不稳,什么都做不了。 死……孟夕岚缓缓垂眸,神色略滞了滞,一时喉头哽住,只觉满心冰凉。 「何时?」一阵沉默之后,孟夕岚颤慄发问。 这世上估计没人想要知道自己的死期,到底是何时?可孟夕岚与人不同,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种绝望又蚀骨的滋味,怕是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她不怕死,只怕再次抱着遗憾和悲愤而去,裹着血泪成为一抹飘零孤魂。 焦长卿抱着她的肩膀,声音暗哑:「多则半年,少则三月……」 这一个月来,他翻遍了医书药典,仍是苦无办法。此乃绝症,药石罔效,就算再世华佗也无法治癒! 「三个月?岂不是百日……」孟夕岚反覆念着这二字,唇角微微颤抖,「本宫还有好些事,没做完了。」 皇上登基不久,若她就这样撒开了手,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朝中内忧外患那么多,若她不再了,他们心中的敬畏,便也会一起跟着消失。 孟夕岚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重要的人,可眼下这种时候,前朝后宫,都还少不了她的存在! 焦长卿闻言缓缓松开了她的肩膀,幽幽开口:「娘娘还未做完的事,微臣帮您一起做。」 孟夕岚沉默片刻,才道:「先不要让皇上知道。」 若他知道此事,那份悲伤和哀凄的心情会让他什么事都做不了。 「皇上天天追问微臣,娘娘的身子又这般虚弱,怕是瞒不了多久……」 有其母必有其子。皇上的心思,和他的母亲一样的细腻敏感,只是从不轻易表露出来。 「焦长卿,本宫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让本宫看起来气色红润。本宫不能让皇上见到本宫病怏怏的一面!」 只不过百来天的功夫了,她要为长生铺好前路,也要为孟家守好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是……」焦长卿深深叩首。 此刻,他一副卑躬屈膝地模样,再也半点跋扈嚣张的神情。 孟夕岚是他命里的劫,也是他命里的药,他的喜怒哀乐,全是因她而起,因她而散。所以,他早已下定决心,与她同生共死。若她不在,他便也会追随她而去。不算是深宫后院,还是阴曹地府,他总要与她做个伴!也许,他和她还会一起转生,带着这几十年的前尘往事,做一个新的人。 得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孟夕岚起初心里的确事惊了一惊。可惊恐平復过后,她的心里又涌起一阵难以言明的轻松。上一世,她连二十岁都没有活过……她不得不直面失去至亲之苦,还要遭受被人背叛的屈辱。此生,虽然同样波折不断,但她最起码守住了孟家,也保住了自己的孩子。 老天爷在这个时候收回她的命,她毫无怨言。这几十年的光阴,本来就在她的意料之外,她不能再贪心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直守在殿外的焦长卿,有些不太放心。 他缓步进到内殿,在娘娘的床畔坐了一会。 孟夕岚唿吸匀长,面容沉静,像是正在沉睡。 焦长卿凝神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暗暗摇头哭笑。 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的人了。她真的不怕死,仍能如此安眠。若是换做旁人,到了这个份上,怕是要夜夜以泪洗面,再也不得安宁了。 焦长卿如此想着,心头又升起一丝惆怅之情。 为何天意如此弄人?让该活的不活,让该死的不死! 如此想着,他缓缓俯下身去,蜻蜓点水般地,在孟夕岚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帘帐后面的宝珠看傻了眼。 焦大人他……他怎么能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真是大胆,不知好歹! 待焦长卿走出来的时候,宝珠冷眼看他:「你方才再做什么?」 焦长卿见她看见了,面色从容镇定,语气平静道:「娘娘的身子不好,睡得也浅,往后留夜的人不要太多!」 宝珠闻言轻轻一笑,瞪着他,眼睛像是含着怒气似的:「慈宁宫什么时候,轮到焦大人来吩咐奴婢了?」 焦长卿看她一眼,迈步离开。 娘娘的病情,她们还不知情,若是她们知道的话,她们怕是要没功夫斤斤计较,只怕要整日以泪洗面了。 待到翌日一早,宝珠给娘娘梳头髮的时候,提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娘娘,昨晚焦大人太放肆了,他居然对娘娘……他可是娘娘最信任的人啊,怎么能?」 孟夕岚披散着一头乌黑如墨的长髮,虽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可双眼仍是对着镜子的方向。 「焦太医对本宫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尤其是现在,本宫离不开她……」 宝珠闻言手上颤了一下,不小心弄断了娘娘的一根头髮。 「奴婢该死……」 近来,娘娘的头髮掉得甚是厉害,一把一把的,所以每一根头髮都是无比珍贵的。 孟夕岚闻言微微挑眉,淡淡开口:「以后不要动不动「该死」两个字挂在嘴边。宫里什么事都有规矩,可本宫不喜欢这两个字,以后你们都不要再说了。」 宝珠闻言一僵,忙又低头认错。 「奴婢不会了,奴婢不会再乱说话了。」 「娘娘,您今儿晨起的时候,还头疼吗?」 孟夕岚闭了闭眼睛:「还是有点。」 其实,焦长卿已经给她换了香料,都是有镇痛作用的。 「那奴婢给您按一按,揉一揉。」 孟夕岚摆摆手:「不用了,你给本宫收拾收拾,本宫要去趟泰华宫。」 「啊?」宝珠闻言微微一诧。 娘娘身子不适,眼睛又方便,还要过去看望太上皇吗? 孟夕岚嘆息一声:「总要过去的。」 昨儿听焦长卿的意思,她的身体会越来越不受控制,回头怕是连下地走路都是难事了。 泰华宫内,一切如常。 孟夕岚看不见周佑宸的脸,只是陪他坐了一会儿。 正欲起身时,周佑宸突然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素来体寒,双手温凉,而今日,孟夕岚的手却是比她的手更凉。 「岚儿。」他清晰叫出她的名字,孟夕岚看不见他的脸,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不说别的,只是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孟夕岚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若她不在了,周佑宸便彻底要沦为一个可怜人了。他本来就是个可怜人,如今被她变成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更是可悲。 焦长卿得知孟夕岚擅自出宫走动,十分气愤道:「娘娘,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人,应该是您自己!」 孟夕岚听他语气激动,便淡淡道:「若是本宫不在了,皇上的身边就只有太上皇了。你要本宫如何不惦记他?」 焦长卿攥紧双拳,低声道:「娘娘以后不要再出去了。春寒料峭,万一伤风着凉,娘娘的身体会变得更差……」 凭她现在的体力,就算是坐得太久,都会觉得疲惫,更不用说四处走动了。而且,万一她的头痛犯了起来,更有随时晕倒的可能! 孟夕岚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本宫一向不喜欢装病。就算我整日躺着倒着,我的身子就能好了?」 她突然嘆息一声:「算了,你由着本宫的心意吧。让本宫好好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焦长卿听她这么说,脸色随之一变,正欲开口,却被孟夕岚阻止:「从我十四岁进宫起,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风车,不停地转啊转啊。」 焦长卿目光渐沉,他一路陪她走来,怎会不知她的艰辛。 「微臣明白,所以,微臣才会想要带着娘娘离开皇宫。只是一直未能实现……」 孟夕岚闻言轻笑:「我还能去哪儿?一辈子都被拴在了京城,拴在了皇宫。其实你都知道的,本宫离不开这里……」 一直一直,这总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人,紧紧地将她抓牢。 孟夕岚微微仰头,朝着窗外的方向,转过头去道:「就算还有一百天好了。这最后最后的一百天,本宫想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活……」 焦长卿痛彻心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最后的一百天里,本宫要做成一百件事。」 「请娘娘吩咐……」 孟夕岚的指尖轻敲桌面:「第一件事,本宫要重回西康行宫。师傅,就由你来做本宫的说客吧。替本宫说服皇上。」 焦长卿皱眉不解:「娘娘,您为什么去那种清冷之地?难道您不想陪着皇上吗?」 他们母子情深,难道她真的捨得? 孟夕岚浅浅一笑:「本宫陪着皇上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从十月怀胎到现在,本宫一直陪着他,呵护着他。现在他要慢慢习惯,没有本宫的生活了。」 其实,她是不愿让长生看见自己以后每况愈下的憔悴病容。 「在皇上的心目中,本宫是从不服输,从不轻言放弃的人。若是让皇上见了本宫,不省人事,病入膏肓的模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焦长卿摇摇头道:「皇上虽是君王,但身为儿子,理应为母亲尽孝……」 「不!」孟夕岚开口打断他的话:「本宫不要这样的孝顺。身为君主,应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本宫病怏怏的,留在他的身边,只会让他痛苦!」 「只有不让儿女痛苦的母亲,才是好母亲。」孟夕岚心意已决:「本宫要去西康行宫,和太上皇一起。」 因着那份心疼,焦长卿还是做了孟夕岚的说客。 他向皇上提议,让孟夕岚去行宫休养身子。 「那里地处偏远,又在山上,冷冷清清。母后如何能住得舒服?」 「回皇上,郊外山上的树木茂盛,空气清透,还有泉水可以入药,对娘娘的身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长生本不想答应,但想着母后饱受病痛,只想让她过得舒服些。 他紧紧盯着焦长卿,沉声发问:「焦长卿,朕还可以信任你吗?你到底能不能治好母后的眼睛?」 焦长卿垂眸低头,久久不语。 「朕再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焦长卿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微臣实在不能向皇上保证什么……」 长生听了他的话,目光一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你知不知道,朕没有母后那么心软,朕可以随时砍了你的脑袋!」 焦长卿闻言苦笑连连:「皇上不必动怒。若是娘娘有事,臣绝不多苟活人世一天!」 他与她一直都是同路人,并肩走过了多少险境!往后,就算眼前只剩下一条黄泉路,他也要伴着她! 三月时节,说暖不暖,说冷不冷。 孟夕岚伴着太上皇再度出宫,去往行宫,休养身子。原以为同行的人,只有宫人和医侍,谁知,宋青儿带着妹儿也要一同前往。 孟夕岚倒也没反对,只觉行宫冷清,人多反而更好。 其实,宋青儿不顾分寸地跟过来,只因为她的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孟夕岚有事隐瞒,而且,还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离宫的那一天,孟夕岚头疼难耐,疼得她冷汗直流。 宝珠在旁看着,一时心急如焚。「娘娘,既然您不舒服,咱们就改日再启程吧。其实,根本不用这么着急的……」 孟夕岚倚着软枕,气息微弱道:「怎么可以不急……本宫,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天意 晨起时,孟夕岚听到外面一阵啾啾鸟鸣,便问怎么了。 宝珠以为娘娘喜欢安静,比鸟鸣声扰到了,忙吩咐小宫女拿着扫帚去外面赶一赶。 孟夕岚却道:「听着像是雏鸟,让她们在地上仔细找找。」 现在这个时节,正是哺育雏鸟的时候,许是有小雏鸟从树上的窝里掉了下来。 宝珠亲自带人去寻,果然找到了一只孱弱的小鸟。看着像是刚出生没多久,毛绒绒的身子被雨水打湿,只会哀哀鸣叫。 宝珠用手帕将小鸟包好,送到娘娘跟前:「娘娘,就是这个小傢伙,扰了娘娘的休息。」 孟夕岚侧耳听了听,只道:「瞧它叫得还真是可怜兮兮的。赶紧找个会爬树的小太监,让他们把它放回去。」 这么可怜的小东西,离开父母,怕是一天都难活。 外面的小太监搬来木头梯子,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鸟窝,空窝倒是有一个。 孟夕岚听了这话,不禁嘆息一声:「它的父母一定是飞走了。」 宝珠捧着哀哀鸣叫的小鸟,语气无奈道:「好狠心呢,怎么就这样飞走了?」 孟夕岚垂眸:「雏鸟离巢,无力孱弱,就算是它的父母也束手无策!只能放弃……」 捨弃自己的亲骨肉,谁能无动于衷?就算是鸟儿,想必也会站在枝头上伤心许久。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活着尤其不易。 「娘娘,这小傢伙怎么办才好?」 孟夕岚稍微想了想:「交给公主吧。」 妹儿那孩子心细,若是交给她的话,她会照顾好它的。 「是,奴婢这就去给公主殿下送去。」 窗外的鸟鸣声没了,孟夕岚却可以感受到阳光照拂在脸颊,暖暖的触感。 须臾,宋青儿过来请安,见她坐在窗前,周身沐浴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看着半点病气都没有。 宋青儿站在门口,低头抹了抹眼泪,心里甭提有多难受了。 她刚刚知道娘娘时日不多的消息,千头万绪正闷在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宋青儿流了几滴泪,便又连忙止住,清清嗓子才道:「娘娘,臣妾来了。」 孟夕岚「嗯」了一声:「你来了,坐吧。」 宋青儿缓步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来,静静道:「娘娘,今儿觉得身上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懒懒的,乏乏的。」 宋青儿闻言用力咬紧下唇,眼眶泛红。 孟夕岚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听她的唿吸声,她就知道她正在忍着眼泪呢。 「现在哭什么?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娘娘……」宋青儿颤声请罪:「您不要说这样的话,都是臣妾不好!」 孟夕岚摆手:「你们不必如此战战兢兢,本宫都都不怕,你们又怕什么?」 现在的她,心平气和地过好每一天。 宋青儿默默止住眼泪,继而恢復如常的语气,与孟夕岚闲话几句。 「从前,臣妾只觉得西康行宫冷清偏僻,如今住进来才知道,这里是真的惬意。」 孟夕岚闻言点头:「本宫很喜欢这里,你们住得舒服就好。」 又过了一阵,殿外飘来阵阵药香。 宋青儿闻着这股清苦的味道,也忍不住微微皱眉。 如今的孟夕岚,一日三餐,似乎都换成了汤药! 不过就算如此,她的身子还是每况愈下。她越来越瘦,瘦骨嶙峋,双颊微微凹陷,细长的手腕上,竟然连一只玉镯都带不住。 焦长卿为了给她治病,也是憔悴疲惫,几乎日日都不睡觉,只是眯上一两个时辰。 不过,他也不忘给孟夕岚做一些小玩意,哄她开心。 诊脉过后,焦长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然后拿到孟夕岚的面前,轻轻打开。 浓浓花香,瞬间扑鼻而来。 「什么这么香?」孟夕岚鼻尖微动,只觉这香味很是熟悉。 「娘娘,这是天山雪莲做成的润肤膏。」 这是他亲手调配而成。 孟夕岚闻言轻笑:「本宫都是这般年纪的人了,用了这些精緻之物,岂不浪费!」 焦长卿用食指指尖,轻轻沾了一点,然后涂抹在她的脸上。 「娘娘不会老,微臣要让娘娘青春永驻。」 这是他唯一的一点点私心。他要她永远都如当年初进宫那般清丽。 平时都是宝珠伺候在她梳妆打扮,如今换了焦长卿,孟夕岚并未觉得有任何不自在,只是静静坐着。 「太上皇今儿如何?用饭用得可香?」 「殿下一切安好。」 周佑宸如今吃得好,睡得香,日子舒服得很。哪里像她这般天天饱受病痛之苦。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桌上,却见那里放着针线和布料。 焦长卿眉心微动:「宫人怎么这般不小心?娘娘眼疾不便,她们还把针线留在这里。」 孟夕岚闻言淡淡笑道:「那是本宫用的。」 「什么?」焦长卿声音微微抬高。 「皇后腹中的孩子就要出生了,本宫想要为他亲手做一件小衣。」 焦长卿闻言,只觉她是在故意逞强。 「娘娘什么都看不见,要怎么穿针引线?」 孟夕岚淡淡道:「本宫身边不是还有宝珠吗?有人帮着就成了。等那孩子出生之后,本宫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一件贴心的衣物,穿在身上日夜陪伴着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焦长卿闻言沉默不语。等到皇子出生,估计是四月末。那时候……她怕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不要总是跟本宫说,这个做不得,那个也做不得!像个刻板的师傅似的。」孟夕岚心情不错,语气略含打趣。 「娘娘若是想做就做吧。微臣不拦着就是。」 事到如今,他对她只有纵容,再无强求。 …… 太后离宫之后,宫中的大事小情又一下子落在了皇后的肩上。 她怀着身子本就敏感易怒,如今又要管着事,脾气难免越发暴躁,训斥起人来,更是句句犀利,不留情面。 小春子身为内务府总管,又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儿了。在太后娘娘跟前都是得脸的,可在皇后面前,他却是天天挨训。 小春子憋着一肚子气,每次从坤宁宫出来,都是灰头土脸。 沈丹和他交情不错,见他又灰着一张脸,便道:「春公公,皇上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呢。您这幅表情,还是不进去的好。」 小春子抱着双手,点点头,去到廊下唉声嘆气。 「春公公,您这是怎么了?」沈丹本想下去休息片刻,见他这副神情,脚下一顿,便走不了。 「沈姑娘,别提了……还不是因着坤宁宫。」 沈丹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宫里人对皇后娘娘的抱怨,她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公公何必介意?娘娘现下怀着身孕,心焦气躁也是难免的!」 小春子因着她是皇上的贴心人,索性实话实说道:「哼,这天底下会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可不是谁都能这么折腾人的!就算怀着的是皇嗣,也不该如此难为咱们!皇后了不起,可这宫里最了不起的人,是皇上啊!」 他小声抱怨了几句之后,又看向沈丹,语气深沉道:「沈姑娘,皇后如此嚣张跋扈,往后的日子,你可要多加小心才是。她还没生下皇子,若是真生下来了,折腾的法子就更多了!」 沈丹知他一番好意,只是点点头,却没接话。 她背过身子,抿嘴偷笑。 其实,这些日子,皇上几乎夜夜都留宿在养心殿,偶尔得闲也去华嫔和贤嫔那里坐坐,只是从不过夜。 沈丹的心里已经很满足了,然而,最最重要的是,自从太后娘娘离宫那日起,皇上就断了她的避子汤药。 现在的她,盛宠加身,随时都可能怀上皇嗣。 半个月后,谢珍珍再晨起之时,因着双脚发软,不小心摔了一下。 这一摔,结果不小心动了胎气。 谢珍珍即将临盆,满宫上下都悬起了一颗心。 内殿喧闹不止,长生听得隐隐头疼,他一直用手按着额头,焦灼等待。 这是他的第一孩子,他无比重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叫喊声渐渐止住,谢珍珍已经喊不动了。 长生也有些坐不住了,背过双手,在内殿不停地走来走去。 须臾,耳边传来一声婴孩儿微弱的哭声。 长生当场怔住,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通往内殿的帘帐。 婴孩儿的啼哭很快就止住了。突然间,又传来一声绝望的哭喊:「不!」 长生当即皱眉,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正欲迈步向前,只见,内宫嬷嬷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了出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公主!」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众人一唿百应,齐齐跪拜。 长生稍微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 他迈步上前,看了看嬷嬷怀中的婴孩儿,只见她皱巴巴,粉嫩嫩的,完全不似想像中的那般可爱,却又惹人心疼。 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问道:「皇后如何?」 嬷嬷迟疑一下,方才回话:「娘娘产后虚弱,又受了些惊吓,所以……这会儿晕了过去。王太医正在把脉,说是并无大碍……」 「什么?」长生脸色一变:「皇后怎会受到惊吓?」 「这……老奴……」 这原因为何,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皇后娘娘一听到说是个女孩儿,脸色瞬间就变了,喊了一声就晕过去了。说白了,就是皇后娘娘没想到自己会生下一个女儿。 「你不必隐瞒,照实直说!」长生冷冷吩咐道。 「回皇上,娘娘似乎没想到会生下一位公主,所以才……」百般无奈之下,她们硬着头皮说了实话。 长生闻言眸光幽幽变化,继而勾唇冷笑。 「你们都退下吧,要好好照顾公主。」 「是……」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长生安下心来,又在外殿坐了一会儿,等王太医出来之后,他询问了几句,见谢珍珍安然无事,便先行回了养心殿。 皇后产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周燕儿昨儿一夜都没有睡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她彻底放下心来。 她躺在榻上,轻轻嘆息,随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雨云匆匆赶来,见她还合衣躺着,忙道:「姐姐,咱们该收拾收拾了,咱们得去给娘娘道喜啊。」 周燕儿闻言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笑吟吟地道:「道喜?咱们是该给皇上道喜,至于皇后嘛……这公主对她而言,未必是什么欢喜!」 皇后的那点小心思,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一心盼着生个皇子,结果却等来了公主!十月怀胎,满腹心思,就这样打了水漂,她心里该恨死了才是。 孙雨云沉吟片刻,才道:「有总比没有好。到底是长公主,是皇上的血脉,我倒是羡慕得很!」 周燕儿闻言只是轻笑一声,继而又懒洋洋地躺了下来。 「你也不必那么着急,且让咱们的皇后娘娘缓一缓神,咱们再去也不迟。」 她说完这话,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人算不如天算!谢珍珍啊谢珍珍,老天爷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可惜你没抓住,白白错过!往后,你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好福气了! 此时,高福利正在和沈丹一起在养心殿等着皇上回来。 高福利等在这里,一来是为了向皇上道喜,二来是为了看一看刚出生的公主殿下。 等看过了公主,他要亲自去行宫向娘娘道贺。 此刻,沈丹双手揪着衣袖,神情微微有些焦灼。 高福利转眸看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丹恍惚了一下,方才笑笑道:「没什么,奴婢就是有点紧张。」 高福利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不必紧张。今儿,皇后未能诞下皇子,对皇上来说,是个遗憾,可对姑娘来说,却是个机会!」 机会?沈丹闻言微微一惊:「高公公,您这是?」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看出来了什么? 「姑娘不必紧张,杂家说这话,不是为了吓唬姑娘!算起来,姑娘的汤药停了也有一个月之久,也许很快,你的肚子就会有好消息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馨月 沈丹听了他的话,心头微微一颤,只觉后背发凉。他连日子都记得这么仔细,想必他一定对自己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沈丹用力咬唇,脸色随之变化。 高福利看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姑娘不必紧张,杂家不过是想要提前为你道喜而已。」 沈丹低头咬唇:「奴婢不敢奢望能有那样的福气……高公公,您什么都知道了?那太后娘娘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的语气充满不安。若是娘娘怪罪下来,怎么办? 高福利语气淡淡道:「姑娘不必担心,宫里的事情,瞒不过娘娘的眼睛和耳朵。娘娘若是有心责备,姑娘这会儿少不了要受罪的!」 娘娘离宫之前,对他们叮嘱交代了不少。让他们顺着皇上的心意行事,听从皇上的吩咐。 沈丹闻言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是啊,若是娘娘不准的话,现在的她,早该接受惩罚了。当初,吴华轩在太后娘娘跟前扯谎,一眼就被识破了…… 心思百转间,长生已是带着一脸喜色走了进来。 「奴才给皇上道喜,喜迎帝姬出生。」 高福利率先上前行礼,沈丹紧随其后。 方才在坤宁宫,他的表情还是平静无波,仿佛自己对于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儿,并不这么喜欢似的。 当他回到养心殿,他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骄傲。 沈丹忙端了茶来:「皇上请用茶。」 长生深深看她:「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可爱,那么小,那么柔软,让人看着都心疼。」 沈丹闻言含笑点头。 皇后生了个女儿,对皇上而言是好事,对她而言,更是如此。只是,她不会轻易去见那孩子,免得再给皇后娘娘刁难自己的机会。 「皇上,准备何时给太后娘娘报喜?」 长生抿了一口茶道:「当然是越快越好。」 高福利主动请缨:「微臣愿意为皇上走一趟,不过,奴才大胆有个请求……」 长生也是心有此意:「你说!」 「奴才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亲眼看一看公主殿下。娘娘如今患了眼疾,又不能亲自抱一抱小公主,奴才能看看的话,也好和娘娘多说说……」 长生闻言微微沉吟,似有思量。 高福利见他犹豫迟疑,忙又道:「奴才大胆,只是一心为了让娘娘高兴……」 长生沉声开口道:「若是母后见了那孩子,必定心中欢喜。所以,你把公主殿下带过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震惊不已。 高福利睁大双眸,满脸不可思议道:「皇上,您这是何意?公主殿下才刚刚出生,您就要把她送到娘娘身边?」 这怎么可以呢?皇后娘娘又该这么说,她是不会同意的。 刚刚出生的孩子,理应留在母亲的身边,好好亲近…… 高福利的脑子转得很快,他隐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皇上不肯把公主交给皇后娘娘亲自照顾,必定是因为两人之间存了什么嫌隙! 「万岁爷,公主刚刚出生,柔柔弱弱的,奴才实在不敢把她带出宫外。」 他并未有意推脱,只是不想皇上冲动行事。 其实,长生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这孩子,不能交给皇后亲自抚养。规矩是规矩,可他实在无法容忍,一个母亲竟然会对自己刚刚出世的孩子,充满厌恶,惊声尖叫,只因她是个女儿,不是皇子! 这是长生无法容忍的自私! 沈丹在旁听着,手里满是冷汗。 「皇上,此事不易操之过急,不如等殿下满月之后……」 通常,她的劝说都会管用,偏偏今儿不行。 长生心意已决:「把公主交给母后,朕才放心。」 稚儿无辜,唯有母后才能给她温暖。因为,这皇宫若是没有母后,便没有了温暖。所以,他宁愿一意孤行,也不愿守着这宫中可笑的规矩,委屈女儿。 长公主,既是皇后所出,便不可交给其他妃嫔来抚养。 高福利迟疑片刻,终是点头行礼。 刚出生半日的小小婴儿,抱在乳母怀中,柔软又可怜。 宫外的马车早已备好,高福利吩咐众人一定要小心翼翼。 此番与他同行的乳母和嬷嬷,足有好几十人,她们都是为了照顾公主殿下一个人。 眼看着高福利就要出宫了。 沈丹暗暗有些心急,她看着长生,低低发问:「皇上难道不会不捨得吗?」 长生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沉默半响,才道:「只有母后才会好好待她!」 沈丹无奈嘆息:「若是皇后娘娘知道此事,怕是免不了要和皇上大闹一场!」 长生眸光一沉:「不管她怎样,朕都不会把孩子交给她!」 从她开始厌恶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 整整用了大半天的功夫,坤宁宫的宫人们才把内殿的血腥气和药味都散了出去。 公主降生,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谁知,皇上对皇后娘娘却是失望透顶,而且,还命人把公主殿下给带走了。大家都在猜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又或是,有人暗中在背后使坏? 精疲力尽的谢珍珍,足足睡了十个时辰,方才悠悠转醒。 当她醒来时,第一见到的人,不是皇上,也不是太医,而是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宫女。 「娘娘……」见她醒了,候在外面的太医和宫人全都涌了进来。 谢珍珍脸色苍白,双眼迷离,颤颤开口:「皇上……皇上呢?」 「娘娘,皇上正在养心殿。」 谢珍珍闻言闭了闭眼睛,眼角缓缓划下一道泪痕。 「皇上果然还是对本宫失望了……」 她还以为,皇上是对她生下公主而不满,却不知,皇上已经抱走公主殿下。 「孩子呢?」谢珍珍似有哽咽之意,但转念一想,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回娘娘,孩子被皇上派人带走了。」 谢珍珍闻言微微一惊:「带走了,带去哪里?」 「奴婢不知……」 谢珍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低头想了又想,只觉事情不妙。 「本宫要见皇上,立刻,马上!」 得知皇后醒来,长生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摺子就去了坤宁宫。 谢珍珍苍白着一张脸,看着他信步而来,瞬然掉泪道:「皇上,臣妾的孩子在哪里?」 长生微一沉吟:「孩子现在送往行宫的路上。」 「……」谢珍珍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捂着胸口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臣妾的孩子要送去行宫?她该在臣妾身边……」 长生看着她虚弱的神情,沉声道:「你产后虚弱,不宜照看孩子。而母后在行宫休养,一直惦记着朕的孩子。朕想要让母后能早点看到孩子,所以便把她送了过去。母后会照顾好她的,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想刺激到了她。她需要时间休息,待养好了身子,在从长计议也不迟。 谢珍珍本就满腹委屈,这会儿又听说孩子被送走,更是苦彻心扉。 整整十个月的心思和辛苦,全都白费了。 「皇上……您怎么能这样,臣妾还未好好看过她。」 长生听她的语气,似有不甘,便挨着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去,轻抚她凌乱的头髮,意味深长道:「没关系,朕看过了。你给朕生下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朕很高兴。你好好休息,继续睡吧。」 谢珍珍闻言一怔,眨眨含着泪光的眼睛:「皇上真的觉得高兴?」 就算不是皇子,他也高兴? 长生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好,清清淡淡地笑了一笑:「她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是朕的长公主,朕如何能不高兴?好了,别说太多话,休息吧。」 他的安抚,让谢珍珍紧张不安的心,稍有缓和。 谢珍珍拽过他的手,放在心口:「皇上陪着臣妾好不好?」 长生眸光一凝,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与她计较之前发生的一切,毕竟,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过,此刻他的心境,正如那烛台之下的晦暗角落,漆黑幽幽,深藏千头万绪。 … 若不是听到婴孩儿的啼哭声,孟夕岚还以为高福利在自己的跟前扯谎。 「娘娘,这是真的。皇上让奴才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孟夕岚眉心轻拧,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福利站立的方向。 「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 皇上怎么能这样煳涂!把刚出生的婴孩儿送过去,岂不等于是在挖皇后的心头肉! 高福利双膝跪地,低头请罪:「奴才该罚!」 乳母们哄着小殿下在旁,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越是害怕,越是发抖,怀中的公主就越是哭得厉害。 孟夕岚轻声训斥:「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宝珠,你去把公主抱来。」 宝珠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一步一缓地把她送到娘娘怀中。 孟夕岚看不见孩子的脸,侧耳倾听她的哭声,又稍微掂了掂孩子的重量。 「这孩子太轻了。」她已经好久没有抱过刚出生的婴儿了,心里难免紧张,生怕自己的双手,在这会儿不听使唤,发麻发抖。 虽说不是早产,可斤两还是太轻,必定是个弱小的孩子。 孟夕岚抱着孩子,轻轻安抚,渐渐地,孩子的哭声弱了下来。 高福利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还是娘娘有办法。 孟夕岚随即吩咐宝珠把内殿的香炉挪出去,又让她们开窗散了散。 孩子似乎在她的怀中睡着了。 孟夕岚没力气抱她太久,便交代宝珠亲自照看,顺便看着点乳母们,莫让她们笨手笨脚,扰了孩子的好眠。 高福利一直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虽说是皇上的吩咐,但娘娘的脾气却是冲着他来的。 「皇上冲动行事,你们在旁就只出一双眼睛看着不成?为何不劝说几句,好歹总要等到满月再说!高福利,你是怎么做事的?本宫又是怎么交代你的?」 如今,春寒料峭,万一冻坏了孩子又该如何?他都是当爹的人了,做事竟还是这么粗心大意! 「娘娘,皇上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高福利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说了个清楚明白。 「皇后娘娘一心盼着的是皇子,得知是个公主的时候,当场就大喊大叫,说不要这个孩子!皇上在外殿听得真切,也是对皇后娘娘灰了心。皇上说了,只有娘娘在的地方才有温暖,遂才吩咐奴才大胆行事。」 孟夕岚静静听着,一双暗眸幽黑至极。 「皇后当真敢说出这样的话?」 高福利点一点头:「是啊,除了皇上,在场听到的人,可是不少……其实,皇后娘娘这段时日,行为举止,一直颇为放肆!简直就是作威作福!」 高福利恨不能好好地数落一番皇后娘娘的不是,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孟夕岚听完他的话,抬手揉了揉额头,嘆息道:「她真是不争气啊。」 难怪,长生会如此莽撞安排?看来是对皇后彻底灰心了。 「本宫给皇后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偏偏她竟是这般不知轻重深浅!不是皇子虽然可惜,但到底是自己亲骨肉,怎能说出那两个字来!真真是可恨!」 孟夕岚心气难平,头疼得更厉害了。 「娘娘,您别动气。皇后不济,倒也无妨,天下间贤良的女子多得是!」 高福利从未觉得谢珍珍是块当皇后的料儿。 孟夕岚凝眉不语,待头疼稍有缓和,才道:「现在可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奴才没这个意思。娘娘,殿下吩咐过了,说是请娘娘给公主赐个名字!」 按理,宫中的孩子要在满月之时,才有正式的名字和名号。不过,为了表示对这孩子的喜爱,长生还是希望母后能早早做主,给她取个名字。 孟夕岚闻言,想起方才怀中那小小人儿,心里一阵酸软。 「既是帝姬,名字总不能太过朴素了。本宫觉得「馨月」二字极好,这孩子生在戌时一刻,正值暖阁馨香,明月普照之时,这二字最是应景,也能福佑她一生都喜乐平安。」 第六百二十五章 肺腑之言 谢珍珍因着产后虚弱,休养了好几日,方才缓过劲儿来。 她的身体渐渐恢復,她随即也意识到了,皇上把公主从她的身边带走,这件事的背后很有问题。 谢珍珍满心失望,恨自己不争气,也恨老天爷不肯成全自己。可是,就算没有皇子,她生下长公主的功劳,也是不可磨灭的。 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谢珍珍越想越觉得不安,每每见了皇上派人送来赏赐的东西,她就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这都已经十天了。」谢珍珍沉着一张脸,看着给自己捶腿的宫女道。「皇上已经十天没来本宫这里了。」 那宫女闻言低了低头,不敢接话。谢珍珍倒也没想让她接话,单手支头,又道:「他不来本宫这里,也不去旁人那里……只留在养心殿,身边只有那个沈丹陪着,伴着……哼!一个卑微下贱的宫女,不识好歹!」她自言自语,越说越气,抬脚就踢了那小宫女一脚。她踹不得沈丹,还踹不得别人撒气吗? 这一脚正踹在心口,那小宫女也不敢言语,红着眼睛跪下。 谢珍珍梳妆打扮一番,便去了养心殿。这个时辰,皇上多半在处理政事,而今儿,他是真的有些累了。长生侧身躺在榻上,枕着沈丹的腿,闭目养神。 小春子在外殿留意着动静,心想,看来今晚又是沈姑娘侍寝了。 外殿有人禀报:「皇后娘娘驾到。」小春子微微挑眉,甚是诧异。皇后娘娘还未出月子,怎么能随意下地走动,也不怕见了风,着了凉。 谢珍珍等不及小太监们的通报,便迈步走了进来。「娘娘万福……娘娘您的身子……」 谢珍珍神情不善,瞪了他一眼:「皇上在哪儿?」「殿下正在小憩,娘娘稍等,奴才这就去……」谢珍珍不等他说完,便径直绕过他去,直接往帘帐后的内殿闯去。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众人微微一惊。谢珍珍掀起帘帐,迎面便见皇上和沈丹亲密在一处。皇上就枕在她的腿上,似在沉睡,神情安详。她看得怔了一怔,眼睛里掠过一丝哀怨之意。 他为何总是和她在一起? 沈丹见皇后突然来此,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她抬眸与皇后对视,见她眼中涌出凛冽的恨意,不自觉地挺直后背,抑制住心头的不安,深吸一口气道:「娘娘万福!」 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皇上的肩膀,语气温和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谢珍珍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咬紧牙关,看着周佑宸缓缓睁开双眸,风轻云淡地看了自己一眼,继而坐起身来:「出什么事了?」说完,吩咐宫人给她看座。她还在月子里,不该出门走动。 谢珍珍深吸一口气,稍微福了福身子,算是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臣妾有要紧的话,要和您说。」她说完这话,狠狠地瞪了沈丹一眼:「你先退下!」 沈丹低头应了一声是。 长生稍微缓了缓精神,站起身来,走到谢珍珍的面前。「你身子虚弱,不该来此。」 他轻抚她的肩膀,让她缓缓坐下。谢珍珍的脸色十分难看。「臣妾是不该来的,都是臣妾不好,扰了皇上和沈姑娘的亲密时光。」 长生闻言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神情淡淡道:「你不必说这样的话,朕今儿真的很累。」 谢珍珍静静道:「臣妾也不想来打扰皇上,臣妾只是想请求皇上一件事。臣妾想要把公主殿下接回来。她出生这么长时间,臣妾还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臣妾可以体谅皇上对太后娘娘的一片孝心。可臣妾想要自己的女儿回来……」她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 长生凝视着她的脸,看着她流下的泪珠,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 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长生收回目光,来到桌旁,亲自倒了杯茶给她:「孩子交给母后,你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谢珍珍语气坚定道:「臣妾要公主回来。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如何能照顾好她呢?」宫中谁人不知,孟夕岚病得很重,连眼睛都瞎了。 孩子那么小,万一过了病气又该如何? 「朕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周佑宸淡淡发话,让谢珍珍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为什么?臣妾身为皇后,难道还不能亲自抚养自己的女儿吗?」谢珍珍的语气略显激动,双手攥得紧紧的。长生在她的面前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皇后,朕真的很感谢你。你给朕生下馨月,朕的长公主。」 「馨月?」谢珍珍微微诧异,反应过来道:「皇上已经为公主赐名了?」 长生淡淡一笑:「不是朕,是母后赐下的。馨香的馨,月亮的月,母后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谢珍珍听了也觉不错,只是她现在顾不得高兴。 「皇后,把馨月留给母后照顾,朕很放心。」谢珍珍秀眉微蹙,隐约觉得皇上这话里有话。 「难道,臣妾亲自照顾公主,皇上就不安心了吗?」 她这一句话,说中了重点。 长生的沉默,让谢珍珍睁大双眸:「难道皇上真是这么想的?」 长生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杯口,一圈又一圈。「馨月出生那日,朕一直在外殿等着。皇后可还记得……」 谢珍珍自然记得:「臣妾知道。」 「馨月出生那时,皇后说了些什么,你可还记得?」 谢珍珍怔怔看他,稍微反应片刻,才道:「臣妾怎么可能记得……臣妾那会儿精疲力尽,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皇后不记得的,朕都记得一清二楚。」长生深深嘆息:「说实话,朕对你很失望,也很感激。你给了朕最好的礼物,所以,朕对好好待你,让你在皇后的位置上,长长久久地坐下去!」 谢珍珍的脸色红白不定,勐地站起身来,继而去到周佑宸的面前跪下:「皇上,臣妾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那一日,臣妾拼劲全力,累到神思恍惚,一时说错了话,也是难免的。皇上可以责备臣妾,但不能就这样把长公主从臣妾的身边抢走!」 长生垂眸看她,伸出双手,轻柔地将他扶了起来。「你起来,朕无心责备你,你是朕的皇后,朕会好好待你。」 谢珍珍凝眉看他,神情不安。「皇上,那臣妾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 长生的目光波澜不兴,语气淡淡:「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母后曾经说过,只有失去过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珍惜! …… 暗夜深沉,皇后含着满腔怒气,身披夜色而走。 沈丹站在廊下,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很生气。看她带着满腹怨气而走,沈丹暗暗揪心。她重新回到内殿,见皇上也是脸色不好,便又默默退了出去。 小春子皱眉道:「主子们这是怎么了?」 沈丹微微摇头:「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事关公主殿下,她不能随意掺和进去。宫里的人都在传,皇上是因为不喜欢公主,才把她送出宫去的。可沈丹心里很清楚,皇上有多么在乎公主殿下。他把她交给太后,因为她是皇上最亲的人,最信任的人。 …… 时近四月,孟夕岚的身子越发虚弱了。 焦长卿让她卧床休息,不许轻易下地走动。 宋青儿日日伴在她的身边,伺候左右,还时不时地照顾馨月。 孟夕岚日渐消瘦,手腕上连只玉镯都带不住,长长的头髮只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地挽起,皮肤白皙清透,隐隐可见下面的血管。 宋青儿看着她这副模样,除了心酸,也有害怕。若是孟夕岚不在了,朝中内外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孟家只手遮天的局面,会不会有所改变? 「馨月哭了。」外殿有微弱的哭声传来,孟夕岚轻轻吩咐:「把她抱过来。」 宋青儿怔了一怔,忙起身道:「臣妾这就去。」 馨月刚刚睡醒,乳母餵过之后,她仍是不想睡。孟夕岚抱着她,问宋青儿道:「馨月长得像谁?」 宋青儿闻言轻笑:「孩子还小。不过,瞧着还是和皇后娘娘更像。」 孟夕岚若有所思道:「不知宫里怎么样了?」 宋青儿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想了想才道:「娘娘不用担心,皇上会料理好一切的。」 孟夕岚轻轻一笑:「女人之间的事,可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咱们都是过来人,你和本宫也见识过的。你和我是怎么过来的?」 当年的种种,如今回来想起来,还是会让人不寒而慄。 宋青儿微微一笑:「那些血的教训,臣妾怎么敢忘记?娘娘,您所担心的事,臣妾也一样担心。可咱们又能做得了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娘娘要把身子养好。」 孟夕岚似笑非笑,只是摇头:「和你说句实话,本宫的病好不了。」 宋青儿闻言一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孟夕岚,连连摇头。「娘娘不要说这样的话……」 孟夕岚抱着馨月,轻轻摇晃身子:「真的,本宫的时日不多了。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这些日子,你一直陪在本宫身边,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孟夕岚眨了眨空洞的双眸:「本宫真的活不久了……」 坦然说出这番话,反而会让她的心里好受些。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宋青儿一声不吭,她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忍住不发出啜泣的声音。 孟夕岚仍是可以感觉到她在哭……她轻轻一笑:「哭什么?」她何必为她落泪呢?她们虽然相处得时间很长,可她一直屈居在她的阴影之下,她怕她,所以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 「你何必为本宫流眼泪,其实这些年,你一直都很恨我吧。」 宋青儿心头一颤,连连摇头:「臣妾没有,臣妾跟着娘娘这些年,心中的确有过怨言,可臣妾对娘娘更多的是感激。娘娘对妹儿的好,臣妾不敢忘记!」 「你不用感激本宫。本宫一直以来都是真心喜欢妹儿,她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除了无忧,本宫最疼的,就是她了。」 当她那双乌熘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一片温软。 宋青儿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按住孟夕岚的膝盖:「娘娘,焦太医是怎么说的?」 他可是神医啊!怎会束手无策呢?就算焦长卿束手无策,还可以找别人!「娘娘,现在不是灰心的时候!皇上可以张贴皇榜,广邀天下名医,为娘娘看病。一定会有法子的……」 孟夕岚见她语气激动,担心馨月不安,便唤来宝珠,将她抱走。「娘娘,咱们回宫吧,咱们现在就回去……」孟夕岚按住她微凉的手,轻轻一拍:「你也知道,焦长卿是个多么厉害的人!若是连他都没有办法的话,本宫还能信任谁呢?本宫只信任他,也只能信任他!」 「可是……」宋青儿压低语气,仿佛担心外面有人听到:「娘娘,您一向心思缜密,您该为自己多打算打算!」 孟夕岚知她是一番好意,微微而笑:「本宫已经没什么可以为自己打算的了。本宫该做的事,也都做完了。本宫累了,是时候该休息了。」 宋青儿当场一怔,她简直不相信这是从孟夕岚口中说出来的话。 孟夕岚仍是轻轻按住她的手:「别担心,本宫会安排好一切。妹儿是皇上唯一的妹妹,他对她的疼爱,丝毫都不比本宫少。他不会让妹儿受委屈的。」 宋青儿回握住她的手:「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可是娘娘,您难道不想回去和皇上相聚吗?」 孟夕岚似笑非笑:「看看本宫现在的模样,如果皇上见了,他会如何?他会心痛,他会不安……」 宋青儿含泪咬唇。 「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孟夕岚轻轻嘆息:「本宫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若是愿意,那就陪着本宫一起吧。毕竟,殿下还需要人照顾……」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便觉得这是个可以让人安心的地方。所以,她选择了这里,安安静静地离开。 第六百二十六章 争斗(一) 长公主出生之后,宫里和宫外都发生了不少事。皇后虽然诞下公主,但并未得到预料中的风光无限。严格来说,那一日从她离开养心殿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皇上的宠爱。然而,谢家对此并不知情,上上下下都在为了长公主出生而欣喜。 谢夫人进宫觐见皇后,向她道喜祝贺。谁知,她看见的并不是一个满脸喜气的皇后,而是一个神情萎靡不振的女儿。 谢夫人被吓了一跳,匆匆上前行礼:「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细细地将她观察一番,只觉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病人。 「娘娘……」谢夫人被她吓得够呛,语气都微微发颤。 谢珍珍见到母亲之后,神情淡淡的,不悲不喜。「母亲不必这般大惊小怪的。本宫没事……」 她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过是成了满宫上下的的笑话!她不过是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女儿!她不过是成了皇上心中厌恶之人…… 谢珍珍一想到这些,她就气得浑身发抖,她攥紧双手,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谢夫人见了忙出手阻拦,含着眼泪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谢珍珍看着母亲,只把自己的处境如何,全都告诉给了她。 谢珍珍听完脸色煞白,不敢相信地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皇上怎么能这么对你?」 谢珍珍不想母亲对着自己哭,只道:「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帮本宫想想办法。本宫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谢夫人收起眼泪,镇定片刻,才道:「娘娘放心。眼前的困境一定能挺过去的。娘娘可是皇后啊。」 谢珍珍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扣着手指,暗暗用力:「是啊,皇上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本宫都是皇后!」 谢夫人很是心疼女儿,握着她的双手,暗暗用力道:「娘娘不要这样委屈自己,娘娘要赶快打起精神来!女人之间争宠的伎俩,你也不是不知道!不过都是些手段罢了。」 谢珍珍闻言眸光一寒:「争什么?本宫已经坐上了皇后的位子!她们凭什么!她们哪来的资格和本宫争?那个沈丹……」 一提起沈丹,她就气得心头疼。她忍她已经够多了,再不能给她放肆的机会! 谢珍珍按住自己的心口:「本宫要她消失!她一定要消失!」 此言一出,惹得谢夫人一惊,她慌张抬头朝向四周看看。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谢珍珍却是满不在乎:「本宫真是一天都受不了。本宫不想在看见她!」 谢夫人心里担忧:「娘娘,那沈丹不过是个宫女罢了。她算什么?咱们实在不必为她费神!娘娘之前不是说,要为谢武的婚事出力吗?不如,咱们先办了这件事……」 谢珍珍闻言眸光一闪。 「谢武的事,比本宫的事情还重要吗?母亲!」 她语气甚是犀利,瞪着谢夫人的双眼,也是寒光凛凛。 「娘娘……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啊。万一让太后娘娘知道什么,又该如何?」 谢珍珍闻言又是一声冷笑:「太后病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中用了!她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了,还怎么能管得了本宫?」 太后的状况不好,她搬去行宫,想必三五个月都难回来。 谢珍珍望着母亲说了实话:「没有沈丹,本宫才能重新赢回皇上的心。这件事,本公会亲自料理,你只管告诉父亲,让他在外面替谢家造势!」 谢夫人满脸不安:「娘娘,您准备怎么做?」 谢珍珍冷冷一笑:「自然是越简单越好。」 她实在没耐心再和沈丹慢慢来了,她要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将她绊倒。 沈丹每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皇上身边,她一直留在养心殿,除非有皇上的吩咐,否则,她一步都不会离开那里。 谢珍珍一心想要除掉她,便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 她深知,在皇后娘娘的威逼利诱之下,这宫里肯真心帮她办事的人不多了,没人敢违背太后娘娘,而她需要的就是那种只求眼前快活,不管以后的人。 想要收买人心,就要拿出相应的诱饵。 谢珍珍着实出了些狠招,为了收买替她办事的太监,便让家里送出两个婢女,给他们做対食夫妻! 这样的算计,的确让谢珍珍找到了可以为自己办事的人。 她让人给别人传假消息,把沈丹叫到远离养心殿的地方,然后再对她下手! 事情很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谢珍珍暗中布局的时候,高福利的眼线已经得到了风声。 主子有主子的交际,奴才有奴才的圈子,没有什么秘密是守得住的。 高福利最擅长的就是收集情报,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一清二楚。 坤宁宫的消息,再小的事,高福利也会放在心上。 到了行宫之后,高福利稍有迟疑,但还是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娘娘,坤宁宫那边有动静。皇后自从失了宠,心里便一直不痛快着。看来,她是要动手了!」 孟夕岚闭着眼睛,微微沉吟道:「你查得出来她想要做什么吗?」 「奴才查不出来,不过就算查出来,那边怕是也已经先动手了。皇后娘娘一定是冲着沈丹去的。」 孟夕岚眉心微动:「皇后做事冲动,註定是个不安分的。」 高福利上前一步:「奴才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用!」孟夕岚想也不想对吩咐他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派人盯着点就行。」 高福利似有诧异:「娘娘,皇后娘娘对沈丹积怨已久,若是下手太狠,怎么办?」 他不怕别的,只怕闹出人命。 孟夕岚仍是闭着眼睛,手指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随她去吧。你在暗中派人看着点就行了。本宫的确很喜欢沈丹这个孩子,可是本宫不能一辈子护着她!后宫是个什么地方,是个能让人发疯发狂的地方。沈丹若是熬不过这一劫,往后更难活得下去。趁着本宫还在,让她见识见识,又不至于伤了性命。」 高福利听到这里,心里便有谱了。 「奴才知道怎么做了。」 他稍微停顿一下,又道:「娘娘,您还有什么要吩咐奴才的吗?」 高福利见她瘦得不成人形,暗暗心痛。 「本宫没什么吩咐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高福利在,她的确安心不少。 高福利重重点头;「奴才这就回宫,安排好一切。」 孟夕岚淡淡「嗯」了一声,又道:「若是真有事发生,你替本宫给皇上带句话。」 高福利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娘娘请说……」 「不要废后!」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高福利闻言一怔,深沉回话:「皇上不会那么做的。」 「本宫活着的时候,自然不会。」孟夕岚似嘆非嘆地说了一句。 高福利又是一怔,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觉得无话可说。 娘娘早已经看透了一切,也安排好了一切,他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他默默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娘娘。 她垂眸静坐,神情平和,仿佛睡着了一般……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真的睡过去,永永远远地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 … 按着计划,谢珍珍派去的小太监,要给沈丹传一个假话。把她从养心殿引到御花园,那里人少清净,最容易下手。 沈丹平时多半在内殿做事,偶尔也会去内务府走一趟。 今儿,皇上在朝堂迟迟不归,沈丹将备好的参茶,换了一遍又一遍,只想等着皇上回来的时候,能喝上一口温热正好的茶。 「沈姑娘。」她正忙着,外面忽来一人,上前行礼。 沈丹凝眉看他,只觉他有点眼熟,却又叫不出名字来。 「奴才小安子给姑娘请安。」他的态度十分恭敬。 沈丹上前两步,将他细细打量一番:「你是哪个宫里的?」 这养心殿可不是随随便便进来的。 小安子又低了低头,双手奉上内务府总管的腰牌。 「奴才是奉春公公之名来的。」 沈丹认得那腰牌,微微点头道:「有什么事?」 小春子这会儿正在皇上身边伺候,派人过来,许是有事要交代。 「姑娘,是春公公让奴才来请姑娘走一趟。」小安子面不红气不喘,含笑道:「公公说了,这是万岁爷的意思。」 沈丹闻言微微一惊。 是殿下的吩咐……又在御花园?到底是什么事啊?早上的时候,殿下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和她提起过。 「到底是什么事?」沈丹不解发问。 小安子故意笑了一笑:「奴才也不知道,姑娘过去就会知道了。不过,听春公公方才吩咐的意思,好像是什么惊喜呢。」 沈丹眉心一动,垂眸静想片刻,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她的生辰快到了,难道皇上早有准备?虽然,这不像是殿下会做的事,可她心里仍有期待。 小安子见她面带微笑,忙又道:「姑娘,请您赶紧随奴才走吧。皇上就快要下朝了,姑娘别耽误了时辰,御花园那边都等着呢。」 第六百二十七章 争斗(二) 再过些日子,就是宫里要举办赏花宴的时候了。御花园内,不少地方已经搭起花架子,准备盛放各种闲话。 虽说,今年太后娘娘离宫休养,可皇上已经吩咐下去,赏花宴要好好准备,似乎有意要请太后娘娘回宫。 沈丹在养心殿素来独来独往,今儿跟着小安子出来,身边也没有带人。 走着走着,她发现小安子的脚步越来越快,不禁微微皱眉:「为何如此匆忙?」 那小安子闻言转身看她,神情似笑非笑:「奴才怕耽误了时辰……姑娘也快些吧,别让主子等急了。」 主子……他方才还说是小春子在等着,这会儿又变成了主子。 宫里的人,可不会称唿皇上为主子! 沈丹脚步一顿,只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她再次喊住小安子道:「你真是小春子派来的?」 小安子回头看她,甚是古怪地笑了笑,继而加快脚步,匆匆跑走。 沈丹见他跑走,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宫里没人敢如此戏耍她!那小太监,虽然看着眼熟,可她并不是认识他。他不是常跟在小春子身边的人! 她太大意了。沈丹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实在僻静,四下并无其它人。 她转身欲走,却见不远处有人过来。 来人正是皇后,她如众星捧月一般来到沈丹的面前。 沈丹心中咯噔一响,瞬间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方才的那个小太监,不是小春子的人,而是皇后的人。 谢珍珍信步而来,身旁的宫女太监,清一色的全是生面孔。 沈丹和谢珍珍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沈丹知道事情不对,她的脸上现出几丝错愕,但随即又恢復如常。 她站定看她,稍稍迟疑一下,还是俯身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突来此地,着实让奴婢很是意外。」 谢珍珍穿着一身桃花色的裙子,妆容精緻,目光犀利。 「想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谢珍珍不让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 沈丹见她不发话让自己起来,便自己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只要娘娘一句话,奴婢自会去坤宁宫。」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来了两个人,将沈丹重新推到在地。 他们下手颇狠,沈丹双膝跪地,磕得很疼。 「大胆!谁准你站起来的!」 那些人把沈丹按倒在地,不让她跪着,让她这个人都匍匐在地上。 「放开我!」沈丹不安挣扎,没想到皇后会这么做! 这里可是皇宫,这里可是御花园。 谢珍珍缓缓抬起脚来,一脚踩上了谢珍珍柔软的后背,暗暗用力。 「你整天窝在皇上身边,像只可怜兮兮的狗!」 沈丹见她这般阵仗,忙大声唿喊,喊人来救命。 那些小太监的动作更快,直接用脏兮兮的抹布堵住她的嘴,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谢珍珍吩咐他们把她五花大绑,带到一处假山的后面。 这里阴暗潮湿,是个毫无起眼的角落。 沈丹一脸惊恐,睁大双眸,看着谢珍珍。 谢珍珍冷眼看她:「你知道本宫忍你多久了吗?你为什么就是这么不识好歹?如此卑贱之人,竟然还敢妄想和本宫平起平坐,凭你也配?」 「你像是讨厌的苍蝇,一直在本宫的眼前转啊转。本宫若是不把你除掉,本宫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你以为皇上宠着你,本宫就不敢动你了是不是?哼,本宫想要碾死你,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伴着她说的话,小太监已经拿出一道白绫饶过谢珍珍的脖子。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你们下手干净点,然后把她挂到树上。」 一切都会伪装自缢身亡,待到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尸体都凉透了。没有人会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御花园!也没人会知道她为什么要自缢!就算皇上彻查此事,她也不怕,只管推个一干二净就是。 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谁能证明她和此事有关? 谢珍珍恶狠狠地瞪了沈丹一眼,转身离开。她要把她留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等死。 谢珍珍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抵抗,可她根本挣不开,那道缠在脖子上的白绫,越收越紧,疼痛伴着窒息的感觉,让她满心惶恐。 她没法相信自己会真的死在这里! 眼前一黑,紧跟着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当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边有很多人。 沈丹眨了眨眼睛,隐约听到有人在对她说话。 有人床前站了站,待她看清楚时,方才发现那人是皇上。 他正握着她的手,低头和她说着话。 「不要怕,朕在这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泪流满面。 她还没有死!刚刚那一切都结束了?是真的?还是只做了一个噩梦? 神思恍惚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高福利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请放心,奴才方才问过太医了。沈姑娘并无大碍,脖颈处的淤伤会慢慢消去……」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向沈丹,目光幽幽,别有深意。 长生握着沈丹的手,沉吟片刻,脸色阴沉沉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福利又看了沈丹一眼,压低声音道:「皇上,奴才刚刚回宫,怕是一时也还不清楚!」 「那就给朕查!彻底地查!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人?」 沈丹为何会突然遇袭?还是在人迹稀少的御花园?这里面一定大有问题! 「是,奴才这就去查!只是,沈姑娘这里……」高福利一直盯着沈丹的眼睛看,沈丹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方才发生的事,不是幻觉。 沈丹脸色一变,握着皇上的手,微微用力。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长生见她这般,便轻声安抚道:「你伤了咽喉,暂时不能说话。别但系,朕会为你做主的!」 沈丹微微吃了一惊,联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瞪大眼睛,望着皇上。 「嗯……嗯……呃……」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就是说不出来。 长生眉心微蹙,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是不是想和朕说什么?」 沈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不用查,想要害她的人,就是坤宁宫的皇后! 站在一旁的高福利,眸光瞬间犀利,他死死盯着沈丹,似有阻止她的意思。 「皇上……」正在此时,外殿有人来报:「淮北传来捷报!」 这要紧的军情,使得长生立刻松开了沈丹的手。 「你好好休息,朕去去就来。」 沈丹见他欲走,一时更是心急,她拽着他宽大的衣袖不肯松手。 长生着急政事,便轻抚她的手:「朕一会儿就回来。」 沈丹心急得不不得了,双手攥拳捶打着床铺。 高福利在旁看着,待皇上出去了,又屏退其他人,方才上前一步道:「沈姑娘,今儿的事,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什么?! 沈丹仰起头,苍白着一张脸,望向高福利。 皇后今儿可是要杀了她!这要怎么算? 高福利定定的看了她一阵,沉沉开口:「姑娘,还记得发生的一切,不是吗?」 沈丹用力点头。她当然不会忘记,可怎么听他的语气,他难道也是知情人? 「不瞒姑娘,正是杂家的手下,发现了姑娘。」 沈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和皇后是一伙儿的。 她下意识地往床角退了退。 高福利凝眉看她:「今儿这事,只是杂家的人凑巧赶上了,说起来杂家也算是救了姑娘一命!既然如此,杂家就在这里,请姑娘买个人情,回头在皇上面前,只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丹含泪摇头,眼中竟是说不完道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杂家知道,姑娘的心里不好受,可今儿的事,若是闹大了,对姑娘绝无好处!」 高福利又靠近她一步,一字一顿道:「姑娘是聪明人,凡事应以大局为重!今儿发生的一切,杂家会一字不漏地告诉给太后娘娘知道!所以,请姑娘先委屈几日,如何?」 沈丹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要搬出太后娘娘来压自己?她还要忍,她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至于,坤宁宫那边,杂家会亲自走一趟!」高福利幽幽吐出这句话,算是给她的一颗定心丸。 沈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 高福利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定定道:「太后娘娘说过,在宫里不能只争一时,要长远打算!姑娘今儿受得委屈,不会白受,你早晚会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沈丹脸色僵硬,努力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高福利见状,嘴角稍稍勾起,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收回了手,重新站好:「姑娘这么做就对了。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今日能忍旁人所不能忍的,日后必定能享旁人所不能有之福!」 沈丹闻言只觉荒唐。大难不死就是福气?就算是福气,她还有命去享吗? 「姑娘好好休息,奴才明儿再来!」高福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而转身退了出去。 小春子正站在廊下,战战兢兢地等着自己的师傅。 他本该去御前伺候的,却被皇上给撵了回来。 皇上要他把事情都查清楚,否则,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 高福利见了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的腰牌找到了吗?」 小春子慌慌张张地拿了出来:「腰牌我找到了。」 这腰牌昨儿不小心丢了,可他刚刚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出来了。 高福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丢了?你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吗?这腰牌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小春子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求他帮忙道:「师傅,您帮帮我!皇上为此大发雷霆……若是查不到人来,我就死定了!」 高福利冷冷瞥他一眼:「你以为死那么容易吗?」 「皇上素来在乎沈姑娘,查不到真兇的话……实在是没法交差!」 高福利缓步从他的身边走开,淡淡扔下一句话:「不用慌,明儿一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小春子闻言一怔。「师傅……真的?」 高福利看也不看他一眼:「滚回养心殿去,等着我的消息。」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他还是得去一趟坤宁宫。 凉风习习,烛火通明。 谢珍珍坐在灯下,她面无表情,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她一早就知道消息了,沈丹没死! 她辛辛苦苦计划好的一切,居然没有成功。这消息足以让她崩溃抓狂,可她还是沉得住气。 谢珍珍的双手冰凉且僵硬,她在等。她在等皇上彻查此事,她在等皇上上门兴师问罪……他一定会很生气,谁让沈丹是他的心头宝! 须臾,外面终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宗正司的高公公来了……」 谢珍珍稍微反应了一下,疑惑摇头。高福利?他为什么会来?这个时候,他不该是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在她眼里,他一直都是太后的人,而不是皇上的人。 「娘娘……」小宫女胆颤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珍珍深吸一口气,指甲轻轻敲打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似有思量。 「让他进来!」 高福利穿着一身便服,昂首挺胸,缓步而来。举手投足间,早已经没有了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儿。 他看着谢珍珍,没有急着行礼,而是细细打量她一番。 谢珍珍见状,冷冷一笑:「呵呵,这不是高公公吗?不,应该是高大人才对。怎么你许久不见本宫,连怎么给本宫行礼都忘了?」 「当然不是,杂家是从来不会忘记规矩的人。」高福利说完,便像模像样地给她行了一个礼。「娘娘万安。」 「宫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娘娘一定都知道了吧。」 谢珍珍笑得僵硬:「出什么事了?本宫素来不喜多管闲事的。」 「娘娘就不必明知故问了。白天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杂家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珍珍敲打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微微仰头,眸光转厉,朝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狗奴才!」 第六百二十八章 替罪羊 这一声「狗奴才」,骂得高福利脸色微变,心里更是不爽。 他假意咳嗽,轻轻嗓子:「娘娘,杂家是奴才没错,可杂家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谢珍珍冷笑一声道:「高公公,你是来威胁本宫的,还是来对本宫说教的?」 他刚刚提起御花园,那就说明他知道点什么。他一定是知道点什么,才敢来到她的面前。 「杂家不敢。杂家只是过来想请皇后娘娘帮杂家一个忙。」他故意把话说得客客气气,不想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更僵,毕竟,事情还得要谈下去。 「多新鲜啊。堂堂御前第一大红人,宗正司大人,居然也有求助于本宫的时候?」谢珍珍语带嘲讽,僵着一张脸,看向高福利道:「你有话就说,没必要和本宫绕弯子。」 高福利正经八本地开口道:「娘娘今儿对沈姑娘痛下杀手。难道就没有想过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谢珍珍闻言匆匆扫了他一眼,嘴角的冷笑凝着未动。 高福利见她沉默,知她无话可说,便继续道:「沈姑娘一直深受皇上恩宠,娘娘看着眼气,用些寻常手段,打压打压她也就罢了。何必下手这么狠!娘娘这般冲动,可曾为长公主殿下着想过半分?」 谢珍珍听他直截了当地把事情挑明说破,心头颤了一颤,听他又提起长公主,心中就更加难受了。 「沈丹那个贱人是不是在皇上跟前,全都说了?」 高福利含笑摇头:「不,和娘娘想得正好相反,沈姑娘一个字都没和皇上说。」 「什么?」谢珍珍震惊不已,一时不敢相信。 她明明看到了她,也听到了她说的话,没道理什么都不说。 高福利见她不信,继续道:「沈姑娘遭遇了今天这样的事,自然就此了了。不过,沈姑娘是个识大体的人,她宁愿息事宁人,也不愿再和娘娘继续交恶下去。」 谢珍珍仍是不信,摇一摇头:「那个贱人可不是良善之辈,她骗得了皇上,却骗不过本宫!」 沈丹若是没有心机,怎么会爬上今天这样的位置。 高福利淡淡道:「沈姑娘的确有些委屈,但杂家说服了她。」 谢珍珍挑眉看他,眼神犀利:「凭你?怎么可能?」 他虽是太后和皇上跟前的红人,但沈丹未必会对她言听计从。 「皇后娘娘果然聪明。沈姑娘不会对杂家这么恭敬,她是顺从了太后娘娘的吩咐,她一向都很听话。」 太后!听到这两个字,谢珍珍的脸上流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她才刚刚动手,太后怎会知道?就算是这消息长了翅膀,也飞不到西康行宫去。 「若没有太后娘娘的吩咐,今儿的事,您早就逃不掉了。」高福利上前一步:「您一定很纳闷,娘娘为何会知道此事……」 他故意拖长语气,让谢珍珍心慌意乱。 高福利挺直胸膛,背过双手:「娘娘可知,当初太后成立宗正司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要事无巨细地知道这京城,这皇宫发生的一切!娘娘暗中买通的宫人,杂家个个清楚。不得不说,娘娘这次真是用足了心思,知道我们这些阉人最缺的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可惜,娘娘忘记了,这宫墙之中,没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其实,在娘娘有所行动之前,杂家就知道您要对沈丹姑娘不利。杂家特意去了一趟行宫,将此事告诉给太后。太后娘娘并未让杂家出手,只说相信皇后您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可惜……您还是走错了这一步。」 谢珍珍听了这话,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太后明知她要动沈丹,却故意不管,故意等着看她犯错!不对,不是这么回事!谢珍珍脑子转了几转,觉得这里面还有问题。 「这么说是你救下了沈丹?」 高福利见她如此发问,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当然。杂家的人,晚一点出现的话,沈姑娘怕是早活不到现在了。」 「你……」谢珍珍闻言恼怒不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高福利道:「原来是你,是你害得本宫功亏一篑!」 「娘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姑娘平安无事,对您来说绝对是好事,而不是坏事。」高福利仍是一副风淡云轻的语气。 「皇后娘娘,请您好好想想,自从您进宫之后,太后娘娘对您是何其的疼爱和照顾,为了让嫡皇子顺利出生,娘娘可是下令让所有侍寝的妃嫔都要喝下避子汤药,就连沈姑娘也不例外。太后娘娘如此皇后您着想,您不该让她失望……」 这话正戳皇后的心窝子。没能生下皇长子,这是谢珍珍心头最最懊恼之事。 她缓缓地坐了下去,咬紧牙关。 「太后娘娘对皇后的信任,说起来真是让杂家都心生羡慕。不过,娘娘素来心思缜密,她提前吩咐杂家照看宫里的大事小情,莫要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维护好皇后您,这就是娘娘的意思。」 谢珍珍半信半疑,狐疑的看向高福利。 如果太后真的一心想要护着她,那就不该让她沦落到这般田地。她对皇上真心真意,却处处被一个卑贱的宫婢压在头上。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公主,却又被皇上带走,不许亲近。 谢珍珍的胸口隐隐作痛,深深嘆息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什么意思?太后娘娘究竟要你怎么做?」 高福利规规矩矩地放下双手,道:太后娘娘的想法很简单。无非,就是要后宫众人相安无事,没有争斗,没有那些骯脏又见不得人的算计和手段。说白了,娘娘就是希望皇后您能坐稳您的位置,而沈丹姑娘也能一直陪伴在皇上身边。大家各司其职,各做其事。」 不管彼此怎么看不顺眼,也要做做表面文章,莫要把这个后宫都弄得乌烟瘴气。 谢珍珍的脸色变了几变。「就算本宫想要大事化小,现在还来得及吗?沈丹已经出了事,皇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会轻易结束。 高福利早已有了计划:「事情虽大,但还有转机。只要娘娘肯先服个软,认个错就行了。」 谢珍珍抬眸看他,冷笑出声:「你还嫌本宫不够蠢吗?你要本宫去皇上面前认错,说本宫想要沈丹的命?」 这根本不是对策,而是陷阱。 「杂家不是这个意思。杂家方才说过,想要皇后娘娘您帮忙,帮忙找出个最合适的人站出来做这次事件的替罪羊!」 谢珍珍秀眉挑高:「你以为,本宫随随便便找个人出来,就能摘清关系了吗?」 高福利淡淡道:「想要让您完全摆脱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找出幕后之人。这替罪羊必须得是您坤宁宫的人,还必须得是您身边的人。这宫里最看不惯沈姑娘受宠的人,就是娘娘您!您是皇后,身边的奴才那么多,难免会有几个大胆又不听话的。」 「娘娘主动交出「真兇」,要担得责任,不管是一时管教不利。只要沈丹闭口不谈,事情就会变得合情合理,皇上也一定会相信。」 谢珍珍缓缓垂下眸子:「本宫可不觉得这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好办法。」 「娘娘,事已至此,您想要完全摘清自己不可能的了。不如退而求其次,让事情先有个了结,岂不更好!」高福利拿出十足的耐心来劝说她。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谢珍珍身处困局之中,也知没有更好的办法。万一,沈丹回头反咬她一口,皇上不会放过她的。 高福利轻轻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止住:「娘娘,若是杂家无心帮您,那这么晚来到坤宁宫的,就是内务府的人了。」 「娘娘,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您就乖乖听话吧。」高福利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天亮之前,您最好把「真兇」找出来。」 谢珍珍眉心轻拧,沉思片刻,方才点一点头。 「你要的人,本宫会给你。可你别忘了,管住沈丹那张嘴!她可不像是个会保守秘密的人。」 「娘娘放心,事情一旦有了说法,沈丹也没了反悔的余地。她现在不说,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说了。」 沈丹现在不把事实说出来,以后再提起此事,只会让皇上心生疑惑,认为她是故意往皇后娘娘的身上泼脏水。 高福利说完该说的话,又对着皇后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 为了能好好演一齣戏,他还要准备准备。 谢珍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恨也不是,怨也不是。 沈丹又一次从她的手中熘了出去,而太后的心里想必又给她记了一过。在皇上那里,她也是难翻身了,註定要落个无能的名声。 她又输了,输得一塌煳涂。 说服皇后之后,高福利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沈丹也一起来圆谎。 沈丹一夜都没睡好,她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皇后狠毒的眼神和那些奴才们的丑陋嘴脸。 长生昨儿一直在养心殿处理政事,待下了早朝,方才得空过来见她。 她的脸色苍白,情绪也不是很好,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刚哭过。 长生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 他一声嘆息:「都是朕不好,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沈丹连连摇头,想要开口说话,却又忍住了。 若是皇上知道她能说话,必定会问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不想说也不能说。 长生知她委屈,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彻查此事,找出幕后真兇。 很快,高福利就给出了他想要的结果。 想要沈丹性命的人,正是坤宁宫的人。 长生心中早有预料,这件事必定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不过,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的那般。高福利主动为皇后娘娘说话,说兇手虽是皇后宫中的,可背后指示的人,并不是皇后娘娘。 长生自然不信,他对皇后失望透顶,只觉现在的她,什么荒唐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按着计划,谢珍珍亲自来到皇上跟前请罪。 她一身常服,素面朝天,双眸哭得通红,看起来楚楚可怜,甚是悲伤。 她来到皇上跟前,直接跪了下来,只把高福利教给她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她的说辞,自然很有说服力,可长生还是半信半疑,怀疑是她故意闹了这么一出,目的还是要除掉沈丹。 高福利适时上前为皇后说话:「万岁爷,皇后娘娘性情耿直,但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当然,娘娘素来与沈姑娘不和,所以,沈姑娘一旦出了什么事,娘娘总事第一个被人怀疑……奴才亲自审问了那个太监,他老老实实地全招了。」 对于他的话,长生心有疑惑,可也没有怀疑的理由。 高福利是母后留给他的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皇上,臣妾真的不知情啊。」谢珍珍哭诉上前,惹得长生眉心一动。 高福利又道:「不如这样,等到沈姑娘的身子好了,万岁爷亲自问一问沈姑娘,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了。」 长生凝眉看着他们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皇后,朕再信你一次。你最好与此事无关,否则……」 他故意隐去下半句话没说,让谢珍珍自己琢磨。 因着事先和高福利通过气,谢珍珍这会儿才敢咬牙坚称自己无罪。之后的事,她就全都交给高福利了。 谢珍珍提心弔胆地回到坤宁宫,最怕的是,自己就这样被高福利给耍了。然而,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恢復声音的沈丹,也一口承认此事不会与皇后无关,那个认罪的太监就是在背后偷袭她的人。 一切真相大白,该获罪的获罪,该受罚的受罚,该养伤的养伤。 高福利对沈丹这次的表现很满意,趁着皇上不在,直接对她夸赞道:「太后娘娘果然没有看错人。姑娘能如此为大局着想,将来必定是个能助皇上一臂之力,能助皇上成大事。」 第六百二十九章 盘根错节 在沈丹遇袭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宫中看似恢復了之前井井有序的模样,实则仍是暗潮汹涌。 当然,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皇后娘娘如今彻底失去了皇上的宠爱,而坤宁宫更是冷冷清清,几乎要沦为冷宫。 原本声势日盛的谢家,一时在京中沦为笑柄。看这谢家如此,心里最痛快的人,莫过于郡王爷周博。 他的心里一直记恨着谢家夺走了女儿的太子妃之位。若是当初是燕儿成为太子妃,如今必定会成为一位备受宠爱的皇后娘娘。 他甚是毫不介意地对外人提起此事。「抢走了皇后之位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不得君心,只挂个虚名而已。」 周博对谢家的嘲讽,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弄得几乎是人尽皆知。 谢家的面子大大受挫,而皇后失宠又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他们想要反驳,想要翻身,也是苦无机会。再者,皇后已经从宫中送出消息来,让他们莫要出头,低调行事。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谢珍珍心生挫败,她再无对策,只希望长公主能早些回宫,早些回到她的身边。 为今之计,她只能用自己的孩子来重新争取皇上的好感。 沈丹的伤,休养数天便无碍了。可她心里的伤疤仍在,每每回想那一日发生的事,她在惊恐之余,还有心酸。 皇后对她动了杀机,她亲眼目睹了一切,却不能说出真话。 她差点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阴暗的角落,而皇后仍是皇后,看着她稳稳地坐在东宫之主的位置上,而她只能继续做一个卑微的奴婢。 沈丹近来有些郁郁寡欢,这不是让人意外的事。 长生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可他知道,她的心里仍然不痛快。 就在此时,高福利再次建议:「皇上,上次的事,的确是让沈姑娘伤透了心。可事已至此,总得想个办法让姑娘把心结打开。不如,让沈姑娘去一趟行宫,陪陪太后娘娘?」 长生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是和沈丹提了一句。谁知,沈丹居然很想去,她甚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启程。 她要去见太后娘娘,然后亲自地问一问她,为何要如此偏袒皇后? 高福利主动与她同行,待出了皇宫,沈丹主动请他上马车喝茶。 她亲自沏的茶,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奴婢今儿要好好谢谢高大人。」 高福利接过她的茶,抬眸看她,淡淡一笑:「姑娘这是客气了,杂家也没做什么。」 「不,大人知道奴婢的心思,知道奴婢想要见太后娘娘,问个清楚。」 高福利闻言瞬间收起笑容,眸光转厉:「看来姑娘是误会了。杂家带姑娘去行宫,可不是为了解姑娘的心结。」 沈丹闻言一怔,拿茶的手僵了僵。 「姑娘的确受了不少罪,可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姑娘手里握着皇后娘娘的把柄,往后,她不会再对姑娘怎样了。如此想来,姑娘的委屈没有白受!」 高福利说得头头是道,沈丹却是神情黯然。 「我可不这么想。皇后对我恨之入骨,她不会放过我的。」 高福利放下茶杯:「姑娘不必如此不安。太后娘娘已经给了姑娘翻身的机会,不是吗?」 沈丹眉心微动,自知他话中的深意。 太后给了她生育皇嗣的机会,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旁的暂且不提,只这一件事,姑娘就该心安才是。」 沈丹轻轻咬唇,不再说话。 待到行宫之后,沈丹先去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清丽素净,方才去见了太后娘娘。 满怀忐忑心情的她,在看到太后娘娘的那一刻,便瞬间傻眼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后娘娘吗? 她苍白单薄,虚弱无力,甚至连唿吸都是浅浅的。 沈丹跪行上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轻声唤道:「娘娘……奴婢来了。」 孟夕岚闭着双眸,微笑应了。 「起来吧。不要怕,本宫的样子虽然不好看,可脑子还没煳涂。」 焦长卿伴在她的身边,半跪在她的床边,轻轻为他按揉着掌心的穴位。 沈丹颤声问道:「娘娘,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她的样子,她似乎病得很重很重。 焦长卿看了沈丹一眼,只觉她不该这般慌里慌张。不过都无所谓了,娘娘也不会在意什么。 「你来的正好,本宫正有几句要对你说。」 「娘娘请讲。」沈丹规矩跪好,静静聆听。 「本宫病得很重,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孟夕岚对她吐露实情,是时候该告诉她了。 沈丹怔怔跪在地上,听进去的每一个字都沉沉地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看着面前如此憔悴的太后,她不想相信是真的,也不得不相信。 「皇上眼下还尚不知情,所以,你要帮着本宫把这件事继续隐瞒下去。」 孟夕岚早已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会让长生得知自己的病情。 沈丹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高福利已经都告诉本宫了。皇后是怎样对你的……本宫让你忍下这件事,并非是一味偏袒皇后,而是为你着想。你是本宫亲自挑选的人,本宫对你一直给予厚望!可本宫能护着你的时间不多了,以后你就要凭自己的本事和皇后对弈了。」 沈丹听得心惊胆战。 「皇后之前摆了你一道,让你差点送命!可你却放过了她,这对你来说是一桩好事。皇后对你做的事,是你可以一辈子攥在手里的把柄。这个把柄,可以保你平安。」 孟夕岚心里很清楚,凭着皇上对沈丹的疼爱,她此生不愁没有皇嗣。一旦她有了皇上的骨肉,名分也会随之而来。 这本不是孟夕岚的安排,可她也无心阻拦了。 皇后未能诞下嫡皇子,这是她的运气。 孟夕岚只能给她这一次得天独厚的好机会,她没把握住,就要轮到别人了。 沈丹一直听着太后的话,心中再无半点杂念,只对她言听计从。 「回去好好照顾皇上,不要和他提起本宫的事。待到时机合适,本宫会告诉他的,亲自……」 「是,娘娘。」沈丹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 孟夕岚轻轻嘆息:「不要哭哭啼啼的。本宫不需要你们的眼泪,只需要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 沈丹依言退下。一直站在帘帐后面听着高福利,随后迈步出来。 「娘娘,沈姑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孟夕岚似笑非笑:「宫里的女子哪有蠢笨的?不过是有的善于伪装,有的沉不住气罢了。」 若是换个位置,沈丹要是皇后的话,她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跟她争宠的宫女。 「她们年轻气盛,少不了要折腾一番。只要不伤及皇上和皇嗣,就由着她们去吧。本宫能管得了多少,你又能看得住多少?且让她们斗一斗吧。」 高福利点头附和:「想要做后宫的主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焦长卿一直在她的身边,听着宫里那些糟心的事。 孟夕岚双眸紧闭,按住他的手道:「本宫的手已经不麻了。」 焦长卿目有深意地看了看她,抬手替她整了整鬓角的碎发。「娘娘是不是累了?」 孟夕岚轻轻点头,眉眼间露出一抹疲惫之色。 焦长卿抬手拖着她的头,让她侧身躺下,又将轻软的薄被盖上她的肩头,守着她道:「娘娘睡吧。」 孟夕岚唿吸浅浅,很快就睡着了。 焦长卿静坐片刻,忽见门口有人影走动,定睛一看,竟是高福利。 焦长卿缓步走到门口,只见高福利对他做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来到院中,高福利低低发问:「近来娘娘的身子怎么样?」 焦长卿语气低沉:「娘娘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你方才也看到了,娘娘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福利停住脚步,突然转过身来,面朝着他跪了下来,语气诚恳道:「焦大人,奴才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主子!」 焦长卿见他对着自己苦苦哀求,心口一寸寸揪起,异常难受。 「我宁愿把我自己的命给她。」 焦长卿低头看他,见他神情悲痛,便道:「不要这副表情,虽然娘娘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也不希望身边的人如此……」 高福利抹了一把眼泪,继而站起身来道;「娘娘还能撑多久?」 焦长卿重重嘆息:「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孟夕岚如今只是在勉强硬撑,他知道,他也看得出来。 「你跟了主子这么多年,理应知道她的脾气。咱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娘娘怎么吩咐,咱们就怎么做。」 他能多陪她一日,便是一日。 孟夕岚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宿。 宝珠心里害怕,几乎每过一个时辰都会去到床边,伸出手指探向娘娘的鼻息。 她每次伸出去的手都是抖的,直到确定娘娘无事,她的心才能稳下来。 孟夕岚悠悠转醒时,并不知已是一天之后。 「什么时辰了?」她哑着嗓子问道。 焦长卿握着她的手,二指摸向她的脉门,温和道:「已经是午时了。」 「午时?本宫到底睡了多久?」 焦长卿声音暗哑:「娘娘睡了一天一夜。」 孟夕岚闻言心间一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曾经昏睡过整整三天。 「你一直都在……」 听他的声音,似乎一直陪着自己熬着。 焦长卿握着她的手道:「我当然要在这里,我要陪着你。」 若是她这一觉睡过去,便再也醒不过来的话,那他也要一直等下去。 孟夕岚摇摇头,抓了一下他的手道:「这会儿阳光正好,你带本宫出去晒晒太阳吧。」 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宝珠给她披上衣服,正欲伸手扶她,却见焦长卿伸出双手,将娘娘稳稳抱起来。 「我带你去。」简单的四个字,平和又从容。 孟夕岚微微抿唇,似笑非笑。 怀中的人,虚弱又单薄,轻轻的,让人心疼。 焦长卿把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整个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伸手拢了拢她长长的头髮。 「娘娘会不会冷?」 孟夕岚微微昂起头,迎着暖意融融的阳光,含笑道:「不冷,这里很暖。」 说话间,焦长卿那双温凉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为她暖着。 春暖花开,这是最好的季节。而这也是她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春天了。 孟夕岚心中怅然,嘴角却含着微微的笑。 焦长卿缓缓在她的面前跪下,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眼神满含悲痛。 孟夕岚睁开看不见的双眸,似有似无地望着天空,淡淡道:「我想是时候了。」 焦长卿神情恢復认真,忙问道:「什么时候?」 孟夕岚嘴角微微上扬:「是时候该准备本宫的后事了。」 宫中一直都有这样的规矩,为病重之人,准备棺木来沖喜。她早已为自己想过,待她死后,她不要入皇陵,伴着那些冷冰冰的陌生的骸骨。她想要把自己埋葬在西康山间,哪怕只是掩埋在一棵青翠的树下也好。 焦长卿闻言有些惊异,继而摇头道:「不可,娘娘刚刚睡醒,难免心乱。」 孟夕岚摩挲着去握住他的手,拇指似是安抚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语气婉和道:「是时候了,本宫都不介意了,你还介意什么?与其把那些琐碎的事情留给旁人烦恼,还不如本宫自己来办。」 焦长卿到底是忍不住了,将她抱进自己的怀中,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拉扯,疼到窒息。「岚儿,别说这样的话,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 他想个无助的孩子似的,抱着她,哀哀请求。 宝珠在旁,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揩了揩眼角,继而背过身去。 孟夕岚任由焦长卿抱着,悠悠嘆息一声,才道:「我不怕死,真的不怕。」 若是能安然地在睡梦中结束此生,那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前世她可是在绝望中,受尽了苦楚…… 焦长卿用力抱紧她的身体,却只觉自己抱着的是一副骨头。 「我怕!」估计只有老天爷才会知道,他有多么害怕会失去她。 孟夕岚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只好回抱住他,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可她没什么力气,几下而已,便觉得累了。 焦长卿知道她累了,扶着她的肩膀,帮她坐稳。 他看着晦暗无光的双眼,倾过身子,用额头贴着她微凉的额头,平復心绪道:「娘娘累了,微臣送娘娘回屋休息。」 孟夕岚顺从地靠进他的怀里,手指轻缓缓的抓紧他的衣襟,淡淡开口:「本宫想去见太上皇,本宫还有话对他说。」 她还能保持清醒的日子不多了,而她和周佑宸註定要有一场离别。 焦长卿低眸看她,片刻才道:「臣这就去准备。」 那些阴暗的执念,早已消失不见,现在他只要她开心就好。 第六百三十章 离别 午后的时光,温融融的,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睡眼怔忪的周佑宸,穿一身银灰的衫,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青翠的树梢,久久不动,久久不语。当看着被人搀扶而来的孟夕岚,他忽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牢牢盯着她来的方向。 见她缓步行来到庭院,周佑宸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微微张口,笨拙地发出两个字来。「岚儿……」 孟夕岚看不见他,可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早早地伸出手去,很快,便有一双大大的手掌,回握住她的手。 这是周佑宸的手,十指和掌心处,竟是粗厚的茧子。 焦长卿看着二人执手而坐,默默转过身去,只给宝珠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自己去到外殿等候。 宝珠知道分寸,忙点一点头。 周佑宸看着孟夕岚一直闭着双眼,歪了一下头,似有不解。 他不知道她双目失明,他更不知道什么是失明…… 孟夕岚摩挲着他的手掌,轻声道:「宸儿,我今儿是来和你道别的。」 提起这话,孟夕岚的心底微微有些酸涩。 临到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和他掏心掏肺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听不懂。 周佑宸握着她的手,将她往自己的身前带了带。 「宸儿,我要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佑宸凝眸看她,根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只把她又往身前带了带,张开双臂,似乎想抱一抱她。 他的动作过于僵硬,孟夕岚只好先伸出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肩膀。 周佑宸似乎对这个拥抱,渴望已久,他低下头去,嗅着孟夕岚身上带着的淡淡香气。 她的唿吸清浅,而他的心跳怦然有力。 孟夕岚静静地闭上眼睛,一时什么也不想说了,什么也不想做了。 因为这短暂的亲密,足以抚慰她的心。 静默过后,孟夕岚抚着他的后背,淡淡开口:「待我走后,你要好好的,好好陪着咱们长生。」 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怨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长生的父亲。虽然,他再不能为他保驾护航,可他仍能陪着他,让他不会因为失去亲人而内心孤寂。 「我全心全意地喜欢过你,也毫无保留地怨恨过你。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吗?你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悲喜,而我也没有时间再和你纠缠下去。咱们都忘了吧,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若非世事弄人,也许我们从来不会相见,更不会成为夫妻。你杀了我的孩子,而我也亲手把你变成废人!我对你的怨,你对我的恨,就此扯平,我们两不相欠了。」 苍白的手指,慢慢揪紧他的长衫。她给了他翻身改命的机会,而他也给了她诸般荣宠。他们曾并肩同行,也曾互相伤害…… 周佑宸听完她的话,缓缓放开了她,他看着她,嘴唇一动,似乎有话想说,又无法表达。 孟夕岚微微抬头,在他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曾以为是我救了你。现在想来,我还是真是天真……」 仔细想来,她的确救了很多人,救了孟家,可她也连累了许多人。从过去到现在,她和他,他们一直都在失去。今时今日,自己能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然而,那些已经彻底失去的东西,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周佑宸神情困惑,抬眸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唿之欲出,又隔着厚厚的屏障,无法前进。 他觉得很难受,可他不知道这滋味叫做「痛苦」。 孟夕岚抿唇微笑,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啜泣的冲动,这是离别,而她不能在他的面前流露出悲戚。 若是有一天,他还能记起她是谁,记得今日的种种。他只希望她记住她的笑脸,而非眼泪。 说话间,宝珠端来两杯青梅酒。 这是离别酒。当年他们成亲之时,曾饮下交杯酒,而今日的离别酒,算是一个了结,彻底了结他们的夫妻情份。 周佑宸接过酒杯,怔怔出神。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孟夕岚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梅酒,本是清淡温和,今儿却是苦涩难咽。 周佑宸有样学样,也喝了个干净。 孟夕岚目光深深,仿佛能看到他似的,抿唇笑道:「如此最好,此生你与我,我与你,咱们再无亏欠。」 「若有来世……」她语气一凝:「若有来世,但愿你我不会再相遇……你只是你,而我也只是一个我,你也许还会在某处受尽苦楚,却终有苦尽甘来的一日,而我也许亦是身不由己,但最后还是获得安宁。如此,便是最好不过了。」 周佑宸闻言皱了皱眉。他不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看着她站起身,缓缓离去的背影,他渐渐有种窒息的感觉,那种失去所有,连唿吸也一同失去的感觉。 「岚儿……岚儿……」 可是,不管他怎样唿唤,她也没有回头。 焦长卿站在迴廊,看着孟夕岚眼中含泪,沉吟一下,才道:「娘娘莫要伤心,殿下并不会知道,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不知道他会失去你。」 此时此刻,焦长卿突然有些羡慕起周佑宸来,因为他心智全失,毫无知觉,活生生的就是一副行尸走肉。 孟夕岚抚着他的手,站在廊下,轻轻嘆息:「明日安排人手,送太上皇返回京城。」 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一行行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没走几步,她再次软倒,不省人事。 翌日一早,宋青儿陪伴太上皇返回京城,心中辗转不安,只能含泪而去。 临行前,她对焦长卿恳切道:「娘娘的病情,不能再瞒着皇上了。」 她回宫之后,皇上必定会亲自询问一二,到那时她没法说谎。 「娘娘现下还是昏迷……她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决不许皇上知道。」 宋青儿咬住嘴唇,哭得声音发颤:「难道现在还不是最后关头吗?难道你要咱们的皇上连娘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得……那样皇上会发疯的!」 焦长卿闻言眸光一沉,心如刀割。「那就请太妃娘娘告知皇上实情吧。」 宋青儿含泪点头:「本宫知道了,本宫这就回去。」 …… 三日后,长生在太和宫前迎接父皇和母后,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 「皇上,娘娘她病得很重……很重!」 长生面色冷峻坐在金銮殿,听着宋太妃的话,沉默不语。他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甚至连痛苦震惊的表情都没有,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 整个大殿内,只能听到宋青儿压抑的哭声。 沈丹苍白着一张脸,神情不安地看向皇上。 过了一会儿,长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扭头,他的视线正对上沈丹焦灼不安的目光,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高福利。他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震惊……看不到诧异…… 长生收回视线,立马就明白了,原来他们对母后的事,全都知情……唯独他这个做儿子的不知道! 他低了低头,眼眶渐渐发热,拂袖起身道:「摆驾!」 许是震惊过度,他起身之时,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沈丹忙走过去,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长生却是一把推开了她,径直朝宫门走去。 高福利脸色沉重,明知情况不妙,还是躬身跟了上去。 「皇上,你是君主,不能一声交代都没有,就离开京城数天!太后娘娘之所以隐瞒到现在,就是担心皇上会因为忧思过度,耽误朝政啊!」 长生脚步一顿,脸色又沉了一沉:「传朕旨意,朕离宫之时,朝中大小事务,由孟丞相代为处理!」 他口中的孟丞相,就是他的亲舅舅,孟夕照。 高福利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跟着又追上皇上,道:「奴才陪着皇上一起去。」 长生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满含怨气。 高福利知他所恨,低了低头:「万岁爷,这一切都是娘娘的意思。这宫里的奴才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一千条命,也不敢隐瞒如此大事!」 长生闻言不语。 他不解,他困惑,他揪心!母后为什么要瞒着他? 因着皇上心急如焚,出宫的仪仗根本来不及准备。五千禁军,个个全副武装,紧随皇上出宫的队伍,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兼程,不足两日功夫,便抵达行宫。 长生脚下匆匆忙忙,才穿过冷冷清清幽的迴廊,便听后殿方向,隐隐传来悲痛的哭声,那哭声惹得众人一惊。 长生脸色微变,当即往内殿急奔而去。 那哭泣之人,正是焦长卿。 他立于院中一角,双手抱头,低声啜泣,紧绷的肩膀伴着凌乱的唿吸,颤抖不止。 他为什么哭?难道母后她……不!绝对不会! 长生定定看他,过了许久,方才提起勇气,踏前一步,声音暗哑道:「母后呢?」 焦长卿闻声一怔,狼狈转身,却见皇上站在自己的身后,登时双膝跪地,磕头请罪。 长生紧拧眉心,将他从地上拽起,看着他满脸的泪水,一字一顿地问道:「母后她怎么了?」 焦长卿闭了闭眼睛,低声道:「皇上,娘娘怕是要不行了……」 长生的双手颤了一颤,眼神锋利如刀,他用力将他推开,闷头朝着内殿走去,自言自语道:「你们都在骗朕……骗朕……母后没事……母后一定没事……」 穿过层层纱帐,长生终于看见了孟夕岚。 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柔软的榻上,唿吸清浅,无声无息。 长生动了动嘴唇,却是无言。 她瘦得几乎不成人形,这些日子,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长生跌跌撞撞跑去到母亲的床边,握着她冷如冰的手,低声唿唤:「母后,儿臣来了……」 床上的人,动也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长生心里又急又怕,摇晃着她的手道:「母后,您醒醒啊。您看看儿臣!」 他的唿吸声越来越沉,渐渐地变成了哽咽的哭声。 「您为什么不告诉儿臣……你为什么不让儿臣陪在您身边……」 高福利站在几步之外,默默跪了下来,泪已经无声无息流了一脸。跪了片刻,他忽地想起一事,便又站了起来,急急跑出内殿。 须臾,床上的孟夕岚被长生的哭声唤醒,她睁开眼睛,目光凄迷晦暗,声音喃喃,宛如梦呓:「长生……」 长生骤然一惊,忙凑上前去,望着母亲道:「是我,是儿臣来了。」 孟夕岚虚弱一笑,勉强握了下他的手:「瞧瞧,皇上今年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她心里早有准备,若是长生来了,就是她的大限到了。 长生惶惶抓起母后的手,贴向自己哭湿的脸庞,深深嘆息:「母后,您为何瞒着儿臣,您告诉了所有人,为何就是不告诉儿臣!儿臣现在要怎么办!」 虽然心里一直隐隐藏着不安,可他始终相信,只要有焦长卿在,母后不会有什么大碍。 孟夕岚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的泪水,喃喃开口:「我不想你知道,也不想你看见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生老病死,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母后不怕,所以,你也不要怕……」 她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便虚弱地喘起来。 焦长卿立刻端来参汤,给她补气。 「儿臣要母后活着!儿臣这就下令招贴皇榜,广招天下名医,给母后治病……」 孟夕岚握着他的拇指,轻轻摇头:「不要折腾了,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什么顺其自然?母后,您要活下去啊!为了儿臣,也要活下去!」长生情绪失控,嗓子喊得沙哑。 孟夕岚语带哀求:「长生,我真的累了。你让我歇一歇,可好?」 她说话的语气比她的脸色还要苍白无力。 「你已长大成人,我再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孟夕岚说完这话,想对他笑一笑,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大结局 「长生,母后这辈子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母后的这双手也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孟夕岚缓缓诉说,脸上的神情分外悲伤:「母后的这双手很脏,这副身子也脏,那颗藏在这副躯壳之下的心,更是丑陋不堪……」 此刻,长生已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不,他的母后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是世上最勇敢最隐忍的女子。 孟夕岚睁着灰濛濛的双眸,正视着眼前的漆黑,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进宫。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有了你。你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大的恩赐,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若是没有长生,她如何能坚持到今时今日?怕是早就没了力气,死在某个晦暗阴冷的角落。 重生回来之际,孟夕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復仇。等到长生出生之后,她的心里便只能装着他一个人了。 那些最美好的年华中,她整日在阴谋算计中打滚,一路算计争斗,胸膛里那颗柔软的心,被磨得比刀剑还要锋利。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温暖柔软的,只有她的家人,她的孩子。 「母后,儿臣该怎么做?我只要你活着。」长生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除她的痛苦,可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伸手扶上母后苍白的脸,隐忍着自己的哭声。 「别哭……也别怕……」孟夕岚说到一半,眼皮发沉,再度昏迷过去。 长生慌张起身,只听焦长卿淡淡开口:「娘娘的身子虚弱,实在无法清醒太久。」 「你不是神医吗?你要把她治好!」 焦长卿面色沉寂,无话可说。 长生恨恨转身,吩咐外面的小春子马上回京张贴皇榜。他要找遍全天下所有的大夫!他要给母后找到一线生机。 焦长卿落寞而立,仍是不争不辩。 又是提心弔胆的一夜,众人又在孟夕岚的床边,静静守了一夜。 等待的时间,总是痛苦又难熬的。 天快亮时,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焦长卿,开口问道:「母后的病,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何之前半点徵兆都没有,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经过一夜的冷静,长生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要谋害母后?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 焦长卿僵硬摇头:「没有。」 他也希望这里面有什么阴谋,那样他就可以对症下药,而不是束手无策。 长生闻言脸上露出恼怒之色,正欲发火,外殿突然有人扬声道:「奴才高福利求见太后!」 说话间,高福利怀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长生脸色一凝,问也不问,便道:「你怎么敢将他抱来?」 他知道那是谁! 高福利含着哭音道:「殿下,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娘娘一眼都没有看过,一下都没有碰过!这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长生神情复杂,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他是母后的孩子没错,可他也是母后最大的心病。 「把孩子给朕!」思量片刻,长生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道。 高福利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过去,神色不安。 原以为孩子安安静静,是睡着了的。谁知,长生一低头,便见他睁着乌黑的眼睛,乖巧地看着自己。 高福利轻声道:「奴才一路抱着他回来的。他一直都是不哭不闹,懂事得很。」 长生微微点了下头,轻声说了句:「是么……」 孩子一到孟夕岚的身边,轻轻哼哧了两声,小双小脚在被子里踢了又踢。 跟着,他突然开始哭了起来。软弱的哭声,惹得众人微微蹙眉。 宝珠迟疑着要不要把孩子抱走,却见昏睡中的娘娘,动了动手指。 婴儿的哭声……从哪来的?是梦? 正当她不解之际,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母后,是青川的哭声。他就在你的身边。」 孟夕岚闻言泪水缓缓流了出来。她颤手摸向身边,长生轻轻抓住她的手,让她摸到了襁褓中的孟青川。 很奇怪,当她的手指碰触到孩子的时候,孩子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冥冥之中,母子连心,仿佛繫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许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孟夕岚突然有了力气,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神情急切道:「让我抱一抱他。」 她从未抱过他,甚至连他的模样都不知道。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孟夕岚垂下双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摸着孩子的五官,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一张可爱的小脸。 长生坐在床边,见她笑中有泪,更觉心痛。 「娘娘,你刚刚醒过来,不可劳累,不如把孩子交给……」宝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孟夕岚轻声打断:「让我多抱一会儿吧。我现在不累。」 孟夕岚说完低下头,第一次亲了亲孩子柔软的脸蛋。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小孩子独有的味道,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这孩子是我欠褚家的!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债!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告诫自己,不可以见他,也不可以疼爱他。他都快一岁了,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这样我才不会想起他……」 若是看过他,哪怕只是一眼,他也会夜夜出现在她的梦中,灼烧她的心。 孟夕岚忽地轻笑:「我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长生阻了她的话:「母后不是狠心,只是身不由己。」 母后要是没有心狠手辣的做派,北燕皇朝早就不復存在了。 孟夕岚摇头:「身不由己,只是藉口。褚静川临死之前说过,我是一个恋栈权利的女人。他说的没错,我的确如此……为了权力,什么都可以牺牲!」 孟夕岚忍住眼泪,把孩子重新交给长生。「这孩子的身世,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不必做他的兄长,也无需疼爱他,只要让他长大成人,把他还给褚家就好。」 「好。」长生哽咽在喉,只应了一个字。 孟夕岚抹去眼泪,拍拍他的手:「如此一来,本宫再没有什么可挂心的了。」 「不!」长生最怕她说这样的话,像是临终的遗言。「母后,您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孟夕岚虚弱地靠向床头,收起脸上的悲伤,微微而笑道:「我方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年少时,我和我的闺中好友一起在树下摘桂花,一朵一朵地摘下来,然后洗净了做桂花酱。那甜甜的味道,真令人怀念……我真想再尝一尝……」 众人闻言一怔,高福利反应最快:「奴才这就去办找。」 难得娘娘有了胃口,别说是桂花酱,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他们也要拿下来。 长生目光微微一亮,也觉得这是好事。宝珠更是差点喜极而泣。唯独焦长卿不言不语,脸色异常的苍白。 一个性命垂危之人,怎会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馋嘴?这其中的原因,他不敢细想。 她分明是在硬撑…… 不过半个时辰,高福利就寻来了这季节难得一见的桂花酱。 长生亲自拿起羹匙,舀起一点,送到母亲的嘴边。 孟夕岚顺着清香的气息,张嘴抿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嘆息一声:「好甜……」 这味道虽好,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味道。明明是一样的香气,一样的甜味,一样的绵软,只是少了年少无忧无虑的清透。 长生见母后喜欢,便又餵了她一口。 「母后,若是喜欢,儿臣命人天天给您做。」 孟夕岚闻言含笑,轻轻「嗯」了一声。 桂花酱的香甜,沖淡了屋中苦涩的药味,也沖淡了众人内心的忧伤。 闻着这淡淡的香气,孟夕岚垂下长长的眼睫,抿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若是能伴着这甜甜的香气,再做一个梦就好了。 她想要做一个最美的梦,一个没有眼泪也没有痛苦的梦,一个朴实无华的梦……在那个梦里,她会不争不斗,再不贪心,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普通人…… 长生低头舀了舀碗里的桂花酱,温和道:「母后再多吃一点,这样身子才能好得快。」 他伸出手去,见母后不动,便又凑近了几分。 孟夕岚嘴角含笑,却不张嘴,双眼眨也不眨,似在想着什么事情出神。 「母后……」长生轻轻唤她,又突然止住了声音。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手中的羹匙一下子跌落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身后的焦长卿颤巍巍地伸出了手,颤抖的指尖,摸向孟夕岚的鼻端,随后颓然落下。 没了……唿吸没了…… 长生心口突地一下,扔下手中的碗,洒落一地的桂花酱。 「不是……不会的……来人,来人!」 宝珠和高福利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见焦长卿跪在地上,重重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得肝肠寸断,便知事情不妙,大大地不妙。 高福利踉踉跄跄上前几步,看着动也不动的孟夕岚,眼中勐地滚落下成串的泪水,他忙跪了下来,想好好看看主子的眼睛。 然而,此时此刻,孟夕岚的双眸已是一片死寂。 长生连连后退,又勐地冲上前去,惶恐地抱着母后的身体,用力摇晃,几近崩溃地怒吼:「母后,您别吓儿臣……」 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孟夕岚无声无息地瘫在他的怀中,任凭他怎样撕心裂肺,仍是僵硬不动。 大殿内外,瞬间哭成一片。 长生抱着母亲渐渐僵硬的身体,忍住了哭泣,却忍不住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黯了下来,长生依依不捨地松开了母亲的身体,让她静静躺好。 他颤颤伸出手,盖上母亲空洞无光的眼睛,轻轻一抚,将它合上。 母后,不怕……儿臣带您回家…… … 泰安三年,四月二十七,孝文圣母皇太后重病,薨殁于西康行宫,同年六月初六入皇陵。普天同哀,国丧三年,臣民缟素,全国上下,停止一切宴乐婚嫁。 泰安三年,七月二十三,圣武顺德太上皇驾崩于太和宫安慧阁。同年三月初五入皇陵。 泰安六年,宫婢沈氏诞下皇长子,依照祖制晋封后宫,为五品贵嫔,赐号良嫔。 泰安八年,华嫔吴氏诞下皇此女,赐名「文宣」公主。 泰安十年,北燕与突厥和亲联盟,修订盟约,结永世之谊。 …… 泰安十二年,四月二十七,西康山北。 晨曦笼罩之中的葱郁山坡之上,一位身穿便服,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山坡上竖立的无字墓碑,磕头礼拜。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还跪着两人。 一个满头银髮,容貌英俊的男子和一个眉清目秀,周身贵气的少年。 「安公公……为何每年的今日,皇上都要来此祭拜?那无字墓碑之下,到底埋葬的是何人啊?」少年轻声发问。 银髮男子微微沉吟:「那里葬着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少年歪头不解:「对我最好的人?难道不是皇上吗?这个人对我好,我为何不认识?」 银髮男子漆黑的眼眸直视着那墓碑,语气惆怅道:「青川公子无需多问,只要您记住,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便是了。」 「青川……过来。」长生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孟青川,招一招手。 「皇上,方才安公公对我说,这里葬着的人,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皇上,他是谁?青川为何不认识他?还是我见过他,却不记得了。」孟青川满脸不解道。 长生垂眸凝望那光滑的石碑,淡淡道:「终有一日,你会知道的。现在过去上香吧。」 「是……」孟青川无奈点头,恭恭敬敬地跪拜上香。 须臾,有阵阵微风,越过山坡,清爽而来。 长生朝着风来的方向,仰起头,缓缓闭上双眼,鼻端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一股很熟悉的香气,像是桂花香。明明不会桂花的季节,却有这样的香气…… 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浮着微微的笑,心道:母后是您吗?您看见儿臣了吗?看见青川了吗? 绿草悠悠,晨曦郎朗,微风吹拂一阵又是一阵,合着融融暖意,好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