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应》 第1章 无应 阴沉的天恶狠狠地覆压下来。 孟弦妜站在断崖边,高高束起的马尾被大风吹得有些凌乱。 手机催命似的一声一声响着,屏幕灭了又亮。 眼神掠过海面,眸中没什么温度。 海浪狂躁地轰击着崖下的礁石,白色的水花飞溅。孟弦妜突然想到几年前自己站在这里,从天而降的雨幕把她浇了个透。 那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她记不太清了,只是好几个夜晚梦见孟女士开车从海里冲出来,撞飞了段国朗和他身边面目狰狞的女人。 两人的头满地滚,瞪着眼睛,荒诞诡谲。 无稽之谈。 薄唇一勾,她俯身将手里火把一样的红玫瑰轻放在地上。 “孟女士,回见。” 清泠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似要将人灼伤。 马丁靴把砂砾地面碾得吱嘎作响,背后的天几乎要塌下来,少女瘦削的身影越来越远,来到路边的一辆黑车旁。 “大小姐……”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敢直视后视镜中这位小姐向来毫无温度的一双丹凤眼。 “孟小姐。”孟弦妜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眼珠微微一动,对上司机惊骇的神色。 压抑的小空间内,司机的心猛地颤动起来,却怎么也逃不开眸中暗绿的微光。 像孟弦妜这般墨色苍翠的眸子实属凤毛麟角。 倏地缓过神来,司机赶紧点头:“是是……孟小姐……” 孟弦妜轻轻颔首:“月寒居,麻烦了。”随机将手机关机,眯起双眼休息。 车子飞快地奔驰在路上。 一声惊雷,雨终于还是下了。 另一边,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不安地站在男人身边,轻轻绞着手指,柔声安慰道:“好了,国朗,孩子也许有什么事呢。过会儿她会回给你的,先喝点茶消消气。轩轩,去给你爸端茶过来。” 男人见此,更是怒火中烧:“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懂事!等她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女人暗暗勾起嘴角。 一边坐着的粉雕玉琢的男孩闭了闭眼,端起茶走到男人面前。 “爸,您别怪姐姐。她今天心情不好。” 段以轩皱着眉,不去看旁边母亲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忽略了女人向他使的眼色。 “她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在这跟老子撒气?段以轩,她对你,对你母亲什么态度你自己看不出来吗!你不用替她说话,我……” “砰!” 杯子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滚烫的水洒在男孩的手上。 “爸!今天是孟姨的忌日!” 段以轩喊道,清亮的泪旋即流了下来,也顾不上擦,转身跑上楼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盛怒中的段国朗突然像是挨了一巴掌,整个人怔了怔,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女人暗道不好,赶紧挤了两滴泪出来:“国朗,是我不好,我……”说着,整个人弱弱地向段国朗靠过去。 “看你说的什么话。”段国朗缓过神来,站起身扶着梨花带雨的宋乔娅往房间走去。 “若不是我,安柔也不会……” “行了,这事也是我的错。” 男孩背靠着门,死死地咬着下唇,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异样感,眼泪不断涌出。 残酷的事实颠覆了只有十岁的男孩,莫大的内疚和痛苦自那日知道真相起便包裹着他,夜夜噩梦。 “我不会迁怒于一个孩子,但你最好离我远点。段以轩,有朝一日我必向宋乔娅寻仇。” 孟弦妜的话就回荡在耳边。 段以轩永远也忘不了他和母亲站在别墅门口时孟弦妜的眼神,滔天的恨意,眼里闪动的幽绿奇异的光。 他又想起他六岁那年宋乔娅缠着段国朗要蜜月旅行,让他一个人在家里。护旧主的保姆把他独自锁在别墅的杂物间。 第三天,孟弦妜得知此事赶来别墅一脚踹开杂物间的门,拎起嗓子已经哭哑饿的耷拉着脑袋的段以轩,扔到了医院。 他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在死亡边缘挣扎过。 自那时起,他就知道,段以轩是母亲上位的凭据,是父亲无颜面对发妻的耻辱,是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 只有在孟弦妜的眼里,他是一张白纸,是纠缠在上一辈人恩怨中的无辜孩子。 指甲深深钳进肉里,男孩绝望地闭上眼。 第2章 陷落 孟弦妜随手拿起一本经济学的原本,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翻动着。 十四就凭借特招考试全国综合成绩第一的成绩被国内顶尖大学破格录取,免除中高考本硕博五年搞定。 不愧是名动青城的小公主。孟弦妜嘲讽地抬了抬眸。 可惜了,青城最耀眼的玫瑰。 沦落到被人鸠占鹊巢……也不算,孟弦妜想,段国朗当初是挽留过自己的。或者说,挽留过名动青城的红玫瑰,又或者,为了避免落人口实。 暴发户段国朗在百年根基大户人家云集的青城,正是靠着孟弦妜打赢了漂亮的翻身仗。 都过去了。孟弦妜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己改和孟女士姓的那天,小公主就和孟女士一起葬在了海里。 玄关那边响起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无奈的轻笑声传来:“小姑娘,手机又不开机啊。” 少年俯身脱掉鞋,笑意柔和了锋利的眉眼,修长的手随意撩了一把额前湿哒哒的碎发,割裂了头顶落下的昏黄灯光。 孟弦妜的脸上罕见地挂上一丝暖意,起身去浴室拿了干毛巾,踮起脚给祁惑胡乱擦着头发。 “段国朗最近经常发疯,我在考虑换个号。”孟弦妜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段国朗的未接来电三十多个。 祁惑打开冰箱,拿出水果和蔬菜,站在料理台前忙活 “应该让我家老爷子多打压打压他,这样他就没心思来烦你了。” “frantz说他的新项目马上就能落下来,作为中国最大的经济圈和发展最有利的驱动器,青城是他的首选。我们昨天谈过,我投资入股负责管理,我们五五分。” 孟弦妜从冰箱拿了一罐气泡水,祁惑随手接过,理所应当地拉开拉环,再递给她。 低低的笑像是燎原野火。 “想法不错,你就先熟悉一下。等老爷子这块完全交给我了,你就过来,我跟你一九分,我一你九。” “祁少爷真会做生意。”孟弦妜赏了一个浅到近乎无法察觉的笑。 “果茶做好了,你接一杯,少放点冰块。我再拌一个沙拉,煎两块牛排,你先去坐下吧。” 祁惑骨节分明的手执一把闪着银光的尖刀,侧脸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中边缘柔化,孟弦妜坐下,手里端着果茶,直直地盯着他。 “祁惑,你不和我结婚很难收场。” 刀猛地顿住,随后愉悦地跳动起来。 “求之不得。”祁惑眉眼间笑意更甚。 清减的晚餐经祁惑的手后变成了高攀不起的样子,孟弦妜认真地嚼着,难得地显露出娇憨之态。 “什么时候就允许自己多吃点了?” 祁惑抬手揉了揉孟弦妜的头发。 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了对吃饭的兴趣。孟弦妜的回忆又吵闹起来,胃里渐渐生出翻搅之意。 十三岁在海市的咖啡店无意间抬头。 街对面段国朗揽着笑意盎然的宋乔娅,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谙世事的段以轩跟在一旁,欢呼雀跃。 她打了个电话给孟女士,孟女士接了。 电话那头是水沸腾的声音,震耳欲聋。 “皎皎,昨天你爸说想吃乌冬面了,我在煮,一会儿给你回电话啊。” 隔着电波,孟弦妜甚至看见了孟女士眉眼弯弯。 一刹那过往种种扑面而来,翻江倒海的不适感猛地搡了她一把。 天崩地裂。 面前憨态可掬的塔可咧嘴笑着,鲜血顺着眼睛流下。 孟弦妜起身,脚步凌乱地奔向洗手台。 寒冬刺骨的水扑面而来。 眼前的沙拉逐渐清晰,像是终于脱离了折旧的回忆。 “等宋乔娅驾鹤西游,我会多吃一点庆祝的。” 惊雷炸响。 漆黑的雨幕中,孟弦妜缓缓抬眼。 蛊惑人心的双眼中缢裂出暗绿的光。 蛇缓缓绕树而上,伏在枝头,融进无边凄冷。 第3章 溯源 暴雨下了整夜。 孟弦妜懒散地走下楼,早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祁惑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孟弦妜歪歪斜斜不着边际的大睡衣。 “小姑娘,你真不把我当男人。”祁惑的狐狸眼戏谑地一挑,拿起牛角包就往孟弦妜嘴边递。 “当老男人。”孟弦妜口齿不清地回击。 二十三岁喜当老男人的祁惑尽心尽力地把咖啡推到小姑娘对面。 “昨天半夜frantz给我打电话了,过几天他要从美国过来处理点事情。”孟弦妜倚在松软的靠背上,声音带点刚睡醒的烟火气。 “毕竟是黑白两道家族出来的人,扩展生意不会那么容易。这次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他和黎家二少爷联手的事情动了严家的蛋糕。有人坐不住了。” 祁惑拿出起身到客厅,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孟弦妜。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支持你在生意上跟他们扯上关系,不过既然黎赦也参与了。我们家也迟早搅进去。你去也没什么。” 当事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微微眯起眼上下扫了一眼文件。 “frantz跟我说了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过他也说了,我只是背后投资人进行运营参与分红而已。” 祁惑轻轻一笑,抬手用指腹拂过她的眼尾。 像凤栖于梧桐,振翅欲飞。 那年夏天初次相遇,孟弦妜坐在晚樱的树枝上,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也是微微眯着。 看见白衣少年,她微微一怔。 “祁惑。” 清泠的声音有些微颤,却又坚定。 祁惑仰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孩,眼神微闪。 “你认识我?” 风扰乱几缕青丝。 孟弦妜没有再回答,重新闭上眼靠在树枝上,像是累极了。 许久,她睁开眼,却见祁惑仍然站在原地。见她有了动作,祁惑再次抬头。 锋利的棱角绷的紧紧的。 就好像风吹来就能弹出名为青春的曲子。 “你认识我。”祁惑开口,改成了肯定句。 孟弦妜动了动唇角,却觉得越发僵硬。 好久没笑过,失去了这项技能。 “嗯。青城祁家无人不晓” 她还是换了个说法,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城祁家的少爷祁惑,无人不晓。孟弦妜默默地在心里补充。 祁惑皱眉,思索片刻,看着孟弦妜的眼睛,突然问道:“孟姨的女儿?” 心中某个地方被人狠狠一击,孟弦妜愣怔着想到,他居然没有说是段国朗的女儿。 还好他没说是段国朗的女儿。 “你……”孟弦妜刚开口,祁惑便接着道:“我母亲曾邀孟姨来家做客,我见过孟姨屏保上你小时候的照片。” 低低的笑声像潮汐一下一下叩击在孟弦妜心上。 “漂亮了许多,不过最漂亮的眼睛没变。” 孟弦妜看着他,开口撒了生平第一个撒谎。 “我下不去了。祁惑,能帮个忙吗。” 树下的少年翻上围墙,长腿一伸找到支点,随后向前探出身子,张开双臂。 “怕是要冒犯了。” 时隔许久祁惑依旧惊艳于盛夏的初遇。 “小姑娘,你可能不知道,你让我帮忙的时候我第一次当了好心人。”祁惑把玩着孟弦妜的头发说道。 “不冒犯,我的荣幸。”孟弦妜弯起唇角,答非所问地重复了当年的话。 那一抱,又搭上了祁惑一辈子。 第4章 artemis “artemis!好久不见我的女神。”frantz摘掉墨镜,用熟练的中文跟孟弦妜打招呼,知道孟弦妜排斥和人的肢体接触,便贴心地没有用自己习惯的贴面礼。 孟弦妜微微颔首。 “喂,见色忘友!你最大的合作伙伴就站在旁边,连个眼神都没有。”黎赦捏了捏拳头,娃娃脸上挤出一丝凶狠的表情。 frantz把行李推给黎赦,用一贯油嘴滑舌的腔调挤兑他:“我的眼睛就为artemis而生。” “车在那边,先带你去酒店。”孟弦妜道。 黎赦赶紧推着行李往机场出口走:“跟上跟上,机场这么多人,我小嫂子最不喜欢了。” frantz耸了耸肩,加快了脚步。 “上次见你,你还在忙着读书,没想到再见面,车都开得这么熟练了。” 黑色的跑车内,frantz潇洒地任风吹乱自己的一头金发。 “那是,小嫂子无所不能,也就只有我们惑爷能配的上她。”黎赦扒着安全带兴奋地手舞足蹈:“小嫂子开车真带感,和惑爷不相上下。” 孟弦妜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段国朗还没发达,在老房子里养过一只哈士奇,孟女士每次一碰狗粮袋子,它就这样兴奋地扒着笼子上蹿下跳。 “话说回来,严家这次盯我们盯得有点紧,他们想砍掉我在中国的线。”frantz舔了舔嘴唇,饶有兴味地看向孟弦妜。 “你猜为什么?” “去年严家出了点变故,在国外的某项重要交易被人横插一脚,甚至严峰最宠爱的大儿子严诚被软禁了三个月。消息封锁的很快,严家出了不少血,这事跟你们有关吧。” “真聪明。严峰在金三角一直暗中做着毒品交易,不过他很狡猾,严家从不出面,而是他在美国培养的一股势力在其中运作,销往国内和东南亚。不巧的是,去年他脑满肠肥的大儿子接管这股势力,想在美国本土扩展,露出了马脚,我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严家。” “然后他带人绑了严诚,给严峰的对家透露了消息,狠狠地敲打了严家一把。严家好歹也是青城四大家族的,怎么可能查不到你。”黎赦撇了撇嘴。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frantz打了个哈欠,无所谓地摆摆手。 孟弦妜猛踩了一脚刹车,随即降档手刹一气呵成。 黎赦和frantz狼狈地抓着安全带。 紧接着又是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手单转。 伴随着轰鸣声渐弱,孟弦妜抬眼。 甩尾入库,车稳稳停住。 “哦感谢上帝,我还活着。”frantz下了车,回想起孟弦妜一套完美的动作,顿时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去放行李吧,前台报我名字。”孟弦妜靠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突然转头看向黎赦。 黎赦猛地一个激灵。 就像盘踞在枝头的蛇盯上了猎物,在劫难逃。 “黎赦,我问你。”孟弦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问出来的话却让黎赦浑身一震。 “不只是那么简单吧。” “什……什么啊小嫂子……” “frantz主业做的是玉石生意,下面衍生的公司顶多牵扯到开采设计管理和销售,所谓黑白两道不过是与当地的公安系统渗透带来的生意上的便利。严诚的势力要如何扩展才能妨碍甚至于威胁到他,让他做出软禁严诚外送消息这种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毕竟他目前尚无法与严家抗衡。” 黎赦长叹一声。 “不愧是artemis。”黎赦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神色略显疲惫。 “四年前frantz的妹妹ade在当地的一家酒吧被人绑架,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绑架者并未索要赎金,而是给她注射了毒品。” “妹妹?”孟弦妜皱眉。 黎赦缓缓吐出一口烟雾:“frantz把她保护得很好,甚至我们从不知道他有个妹妹。神秘的绑架者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给她注射了毒品,三个月后,ade浑身是伤地躺在那家酒吧门口,神志不清。见到任何人都只会说一句话——please remember me with a rose。一个星期后在医院跳楼自杀。frantz花了两年时间查到一些线索。ade曾经有过一段地下恋情,据说是与一个相识在那家酒吧的亚洲男人。” 孟弦妜皱眉。 “能在那边轻松拿到毒品,绑走ade甚至让地头蛇查证都阻力重重的势力,很难不让人想到严家。” 黎赦靠着车门,微微低头看向孟弦妜。 “ade当时多大。” “他比frantz小六岁,当时刚刚成年。”黎赦咬着牙说道。 “难怪,看来他这次来中国表面上是发展国内市场,实际上是调查当年的事,摸严家的底。” “严家作恶太多,势力又很大,我们想借这个机会把他们一举铲除。frantz的公司只是一个幌子,为了把戏做全让公司正常运转,他想到了你。” 孟弦妜点点头。 “你的决定,黎家知道吗。” “知道。我大哥和二姐也不想再处处受制于严家。” “青城的势力该重构了。”孟弦妜看向天边飘忽不定的云。 翻滚着,压下来。 第5章 有因 “这些资料你先看着,人手我都配齐了,资金已经注入,可以运转。”frantz拿出厚厚一沓资料和员工档案。 孟弦妜接过,也没着急看。 “赌上你在中国所有资本和势力来运营这个假把式,若是被严家察觉到你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你在美国的处境都会变得很危险。frantz,给自己留退路了吗。” frantz闻言,依旧玩世不恭地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我等不起下一个四年。” “好。” 孟弦妜看了一眼手机。 “这件事你在背后运作,不要向外声张,员工不多,都是我的人,安全性很高。要是风声不对,我会立刻把你抽出来。artemis,这次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对,小嫂子,有我们在,你绝对安全。” 黎赦看着认真翻阅资料的孟弦妜,笑着说道。 而孟弦妜的视线掠过一张张资料,迅速在脑中构建了方案。 “关于严家,你从何查起。” “严家的女人。”frantz冷笑一声,手指叩了叩桌子。 “严峰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只有大儿子和大女儿才是他明面上的妻子杨玉所生,剩下的都不是同母。可想而知其中的离心和争斗,更有趣的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孟弦妜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 “严峰小儿子严烁与自己的母亲曾遭遇一场车祸,母亲当场丧命却拼死护住了自己的孩子,而年幼的严烁亲眼目睹一切遭受打击,患上了自闭症。” “车祸是人为的吧。”孟弦妜看向frantz。 “没错,是杨玉为了股份一手策划的,花了一笔钱,找了个大货司机。黎家已经着手深入调查了,抓住那个司机应该要不了多久。” “所以我们大致分为两个方向,我和小嫂子操纵公司吸引视线分散严家火力,我二姐跟进调查车祸,frantz调查ade的事,最后汇合想办法击垮严家。” 黎赦干正事的时候倒是正经,很快做完了计划。 孟弦妜盯着手机上和祁惑的对话框。 “祁惑,祁家是最后的防线,不要牵扯进来。最后我们掌握到证据会找你帮忙的,在这之前一定要相信我,在明面上跟我保持距离。” “好,注意安全,我相信你。” 短短一条回复,却让皱眉许久的孟弦妜浅浅一笑。 薄唇勾起,凤眼微动。 总有人懂你的一切,想你所想为你而来。 孟女士没说错。 一旁的黎赦眼前晃了晃,有些愣怔。 “只要抓到的把柄够多,我们就有把握扳倒严家。祁家商政并行,最后一击就交由祁家。” 孟弦妜站起身把资料放到书架上,纤细的手指划过封面,有些出神。 “那么,合作愉快,artemis。愿计划顺利,也希望你早日复仇成功。”frantz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黎赦刚兴致满满地开口,就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 孟弦妜看着屏幕上段国朗的名字,面无表情。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你怎么回事?给你打了多少遍电话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段国朗怒不可遏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直直地刺过来。 孟弦妜漫不经心地绕着墨色的长发。 “随您,耳聋眼瞎。” 一语双关,满是嘲讽。一字一顿,不疾不徐。 段国朗一听,气的抄起茶杯就摔了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公司的大楼二十多层,孟弦妜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俯视着芸芸众生。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不停奔波。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恶。 孟弦妜来到这个世界十九年,见过最多的便是漆黑的迷雾与赤裸的罪恶。 “段国朗,你该感到恐惧。”孟弦妜开口,冰冷的声音堵住了段国朗的叫骂声。 “总有一天,你们欠下的,我百倍讨回。” 那头宋乔娅甜腻的劝慰声和段国朗恼羞成怒的吼声一同被孟弦妜掐断。 狭长而上扬的双眼在黑夜来临前的黄昏中熠熠生辉。 你们该感到恐惧。 “小嫂子,一起去吃饭吧。”黎赦从办公室出来,笑着招呼孟弦妜。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圆圆的,像只小狗。 耳边炸裂般回荡着宋乔娅的声音,反胃的不适感像潮水般袭来。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择日请你们吃饭。” 马丁靴落地的声音坚实有力。 “真可惜。”frantz抱胸站在黎赦身边轻叹。 黎赦一言不发地垂下眼。 frantz疑惑地拍了拍黎赦的肩。 “走了,发什么呆呢。” 黎赦抬起脚。 顺着孟弦妜走过的路向前走去。 第6章 沉溺 “天天往我家跑,就这么喜欢我?”祁惑两手托着孟弦妜的脸贴近自己,笑容里有些许戏谑,却藏不住爱意。 周身的温柔满溢。 方才心绪不佳的孟弦妜抬起头,撞进祁惑星夜般的双眸。 他跟在外面不太一样。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祁家少爷,也不会生人勿近凛若秋霜。 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独属于孟弦妜。 孟弦妜用脸蹭了蹭祁惑的掌心。 “嗯。” 祁惑忽然笑不出来了,眼神倏地暗下来。 “小月亮。” 祁惑一手撑在沙发上,向孟弦妜压过去,炙热的呼吸顿时燎原。 “嗯?” “想亲你。” 克制的吻沉重地落在孟弦妜微凉的唇,烧灼着她的每寸神经,恍若那年相遇时开得轰轰烈烈的晚樱。 惊天动地,缠绵悱恻。 孟弦妜眼前模糊起来,水汽攀升。 外面是青城夏季闹人的雨。 祁惑看着孟弦妜微红的眼尾,听着清晰而急促的喘息声,终于停止了流连。 指腹抹去嘴角暧昧的水渍。 “快点长大吧,小姑娘。太想娶你了。” 两人额头相抵,祁惑叹息般地说道。 孟弦妜往祁惑怀里拱了拱,动作有些别扭,寻到祁惑的颈窝,把脸埋了进去。 热乎乎的,像小狐狸。 祁惑认命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孟弦妜在女生中算是高挑,此刻一米七五的个子窝在祁惑怀里看起来小小一团,任由祁惑在脸上胡乱轻啄。 “女王大人说了,等我们小月亮二十了,就把西边那个庄园给你当嫁妆。我们小月亮要住最漂亮的房子,当祁家的公主。” 月光从窗户探身而入,洒在祁惑身上,反而是温暖的。 孟弦妜张了张嘴,喉咙好像被堵住了。 “好了,小朋友该去洗漱睡觉了,大人还要工作。”祁惑把孟弦妜抱起来放到地上。 “你只比我大三岁,你也不能熬夜。”孟弦妜认真地说教,把祁惑哄骗她的语气学了个透。 “好,你那边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frantz的公司开始运转,我已经接过来了。严家的事他和黎赦在跟进。对了,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孟弦妜抬起头,对上祁惑黑曜石般的双眸。 恍然间心神一动。 “什么地方?” “一家郊区的精神病托养院。我怀疑严烁的自闭症原本没有那么严重。” 祁惑皱了皱眉。 “你是说,严家有可能对他进行诱导。” “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孟弦妜垂眸,有些烦躁。 “不过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我大概知道动机。”祁惑突然说道。 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一张照片静静地躺着。 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左边一个笑容明艳张扬的女人身上。 “严烁的母亲生前拥有严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严峰的得力助手。” 孟弦妜看到合照的众人背后高耸的办公楼,脱口而出:“严峰带她参加了这么重要的合作会议。” 两人目光交汇。 “杨玉不仅是为了股份,还有自己亲生儿子的地位。” 异口同声。 “祁惑,帮我详细查一下严烁,我总觉得他会是一个突破口。” 孟弦妜一边跟祁惑说着,一边在书房东翻西找。 不一会儿,祁惑出声道:“能查到的资料都拿到了,你在干什么?” “口罩和墨镜,明天你隐藏好身份,也许会有人监视严烁,我们先去探探。”孟弦妜把东西放在书桌上,转身拿过祁惑的手机,仔细地看着。 视线扫过年龄时,孟弦妜顿住了。 “十六岁……怎么会是十六岁。” 祁惑同样皱眉思索着。 “我记得他比我小不止六岁。我想想,这张照片是八年前拍的……” 回忆纷至沓来。 吵闹的小屁孩和神情罕见温柔的女强人。嘈杂混乱的声音中,祁惑站在父亲的身旁,听见她喜悦的低语,“宝宝,再等一等妈妈呀。” 快门定格的一瞬间—— “十三岁。”祁惑刀锋般的眼神掠过手机屏幕,停驻在严烁稚嫩的脸上。 精致脆弱,眼神空洞。 孟弦妜盯着男孩的脸许久,缓缓开口道:“他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上楼睡觉去。”祁惑捏捏孟弦妜的鼻子。“今晚再被我抓到熬夜忙公司的事就把你送回对面自己家。” 孟弦妜踮起脚在祁惑脸上亲了一下,转身时用一惯清冷的声音小声道:“明天就把房子卖掉。”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傲娇。 祁惑摸着自己被亲的半边脸低头浅笑,幸好当初留下了对面的房子。 他还记得小姑娘拎着行李箱来找他拿钥匙时的场景。 外面大雪铺天盖地,孟弦妜站在门口,苍翠的眼眸里只有祁惑的身影,时间像是停住了。 抬眼,尽是暖意。 “好巧,我买了你的房子。”小姑娘带着笑意双眼眯起,给了祁惑的心脏重重一击。溃不成军。 钥匙在指尖愉悦地旋转一圈,叮当作响。 “看来我们有缘。”祁惑靠在门边低声笑道。 第7章 水火 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荒郊听起来格外阴森。 两人踏着断壁残垣向前走去。 “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托养院。” 祁惑扶了扶墨镜,跟在孟弦妜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袭黑衣,像是她忠心的护卫。 孟弦妜的面色冷若冰霜。 “说是托养院,实际根本就是一座监狱。” 突然,祁惑拉下墨镜,锐利的眼神扫过远处破旧的塔,随即轻声叫住孟弦妜。 “前面的塔里有望远镜,这里应该有守卫。疗养院在塔后面,挨着林子,我不确定我们有没有被发现,但是现在转过来跟我走。” 孟弦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确认口罩还在。 祁惑打开耳麦:“陈佑,带人正面掩护我们,把装备拿下来。” “是,少爷。” “你让陈佑他们干这种事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孟弦妜想象了一下棺材脸秘书和几个五大三粗的保镖在荒无人烟的郊区吵吵嚷嚷地闹事,心情好了不少。 祁惑侧过身,看见孟弦妜微微眯起的双眸,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又想到了奇奇怪怪的事。 “孟弦妜,你有没有良心啊。”祁惑啧了一声,曲起食指轻轻敲了孟弦妜一下,随即又摸了摸她的头。 发丝细细软软的,有点像小狐狸。 “你是要娶我的,你的公司将来也是我的,我让你给我办点事很正常。” 孟弦妜很少说这种话,语气有点别扭,戴着口罩,也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此言有理,夫人。”祁惑半戏谑半认真地答道。 “刚刚我让黎赦发了疗养院的资料,他拿到了建筑的立体图和数据。在疗养院的四周都是有守卫的,前面是塔,从林子那边绕能绕到疗养院的后方,有两个小岗亭。岗亭正对后门,所有窗都是防盗窗,门也是要用指纹的。想要进去不太容易。” 孟弦妜看着手机上的图和数据,越发确定严烁一定会是突破口。 “这里的供电系统看起来……”祁惑看着花花绿绿的线路,微微蹙眉:“这里是郊区,供电系统不像城中那么强大,而且这家疗养院的电路有点意思,生活供应和医疗是分开的,生活供电是网络远程管控。可以让陈佑试试断开生活供电系统,再把应急发电机给破坏,趁着黑暗我们顺着墙体上到楼顶从通风管道进去,先接触到人再说。” 孟弦妜一边听着,一边目测楼顶的高度,粗略地计算了落脚点,又在模式图开始找直通严烁房间的管道。 “可行,但连接严烁房间卫生间排气扇的管道容不下你。我自己进去,你在外面接应我,有什么情况也好应对。” 两人来到了车队旁,孟弦妜打开后备箱开始清点物品。 祁惑直接拒绝:“不行,你自己进去太危险。” “绳勾爪、伸缩绳和绳降手套两份,单独给我拿螺丝刀和索林根km2000,还有衣服和强力手电筒也拿出来。”孟弦妜不紧不慢地看着陈佑取出东西放在面前,拿起两人的便服,把祁惑的拎到他面前。 “相信我,祁惑。” 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睛时,祁惑就知道自己输了。 相信你。 祁惑无奈地抚了抚孟弦妜的眼尾,接过衣服和装备就去车上准备。 一阵风把低沉的轻叹和宠溺的话语送到他的小姑娘的耳边。 “要是被里面的人发现了,你就告诉他你是祁惑的老婆,让他掂量掂量。” 孟弦妜站在原地,不合时宜地想到那年在佛罗伦萨街头听到的大提琴与沉闷的鼓。 不结婚很难收场,孟弦妜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陈佑,断电的问题能解决吗。”整理好了衣服和装备,孟弦妜快步走到陈佑身边。 陈佑拿着平板飞快地计算操作,听到孟弦妜的话,扶了扶眼镜道:“可以,我会黑进他们的系统远程控制。另外,我安排了祁一和祁弍在距离后门岗亭五十米远的距离用麻醉剂射击守卫并接替站岗保证您和少爷的安全,然后由我带人在前门吸引塔上守卫。从您进入通风管道至与少爷在楼顶汇合大约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严烁的房间在五楼,您需要在管道内下一层楼,若森会在earmor中与您保持联系并指示路线。您与严烁的交流时间最好不超过一刻钟。” “明白。那我们往林子那边走,你们等着祁惑的指令就好。” 祁惑背上背包,眼神一一扫过有条不紊各司其职的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身上。 女人恭敬地低头道:“是,少爷,若森将竭尽全力保证孟小姐的安全。” “走了,小姑娘。”祁惑捏捏孟弦妜的后颈。 身后的车队里,陈佑扶了扶眼镜。 “开始吧。” 第8章 缘起 毒辣的太阳刺透无力低垂的树叶,像万箭齐发。 光停在了林子边缘,前面生锈的铁门爬满藤蔓,老旧的室外机无能地嘶吼着,步履蹒跚。 一个边缘划分出了两种世界,光停下脚步的地方阴暗肮脏。 孟弦妜靠在粗粝的树干后,脑海中挥之不去刚刚眼前的场景。 监牢,囚禁,桎梏。 “砰!” 玻璃杯瘫软在地,溅起漫天银屑,一片一片刺痛孟弦妜的眼。 “孟安柔,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他困住。” “皎皎,妈妈……” 滚烫的泪从不再年轻精致的脸上滑落,顺着沟壑曲曲折折。 孟弦妜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绝望的孟安柔,眸中不带半分所谓好恶的神色,面无表情。 “扶起来。” 孟弦妜看了一会儿,抬了抬手。 站在不远处战战兢兢的管家立刻快步上前,扶着孟安柔起身,递上手帕。 “下次段国朗伤着她半分,你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冰川融水般的嗓音冻伤了低着头的管家,他立刻抬头,神色惶恐地说道:“小姐放心!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为太太雇佣了保镖,定能护太太周全。” 孟弦妜像是听到了 ,又像是没听到。只是眼神微微一动,就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去。 “皎皎!你好久没吃妈妈做的菜了,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孟安柔红着眼眶挽留道。 敲击地面清脆的声音猛然顿住,孟弦妜却没有转身。 孟安柔顾不上声音还微颤,笑着捏了捏手帕刚要开口。 “以前他说你贤妻良母,如今嫌弃你锅碗瓢盆。” 笑容僵在嘴角,凝固了。 “你最好一辈子别清醒。”大门重重合上,客厅里孟安柔无措地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地盯着孟弦妜身影消失的地方。 “祁一祁弍已就位,请求行动。”硬朗的声音透过earmor传入耳朵,孟弦妜猛地回神,握着伸缩绳的手紧了紧。 “行动。” 早已瞄准好的二人立刻扣动了麻醉枪的扳机,守卫应声而倒,随后被拖出了岗亭,五花大绑地被塞进岗亭侧面的暗格里。 “已完成电源切断,少爷和孟小姐可以行动。” 孟弦妜和祁惑对视一眼,来到楼前,胳膊上搭着绳圈,另一只手将连着伸缩绳的绳爪钩快速绕圈甩起,用力一抛。 清脆的声响过后,两人同步地猛拽了绳子一把。 “没问题,上吧。”祁惑也不担心孟弦妜,看着眼前的室外机,手上发力,拉住绳子便踏了上去。 另一边,孟弦妜更轻盈地跃起。 两人动作干脆,不相上下。 “好久没去练习,我还以为你会生疏呢。不愧是我的小姑娘。”行至中途,祁惑微微侧过身看着动作行云流水的孟弦妜,嘴角微微上扬。 孟弦妜难得起了小心思,直视前方,不断借力向上腾起。绝尘而去,留下祁惑在后面哭笑不得。 孟弦妜先一步翻上楼顶,祁惑紧随其后,二人环视四周,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被铁皮门拦住的入口。 “找到入口了。若森,开始监测我的发信器。” “若森收到。” 孟弦妜站在入口旁,和祁惑一起撬开了铁皮,把装备整理好放在旁边,接着往自己的腰带勾上挂绳子。 祁惑站在一旁,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角。 “别担心,去去就回。”孟弦妜凑到满脸写着担心的男人面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凉凉的,像个小冷血动物。 祁惑舔了舔唇:“去吧。” 孟弦妜走到入口,看着面前漆黑的通道,毫不犹豫地抓住把手探下身去。 味道浑浊的风在交错的管道里逃窜,孟弦妜开始反胃,总觉得这里和段国朗一样令人窒息。 “孟小姐,前面的分岔路走最左边,然后一直往下走到尽头,在尽头右转,直接打开排气扇就能下到目标房间。” “收到。” 孟弦妜把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住,按照指示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照到了管道尽头,她看见了阻挡道路的排气扇网格和外壳。 细小的声音传进正站在防盗窗前凝视远方的严烁耳朵里,他猛然颤抖了一下。 目光惊慌地扫过无法容身的床底和透明的窗帘。 孟弦妜迅速卸下了障碍物,灵活地翻身借力,手上稍微用力便将自己送出了管道。 手放在卫生间的把手上却没有急着打开。 “严烁,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严烁颤抖着往后退去,直到摸到了墙角情绪才稍稍有所缓和,却还是像受伤的小兽似的戒备着。 孟弦妜推开门,慢慢走出来,一双蛊惑人心的幽曈直直看着严烁。 “看着我,严烁。” “你……”严烁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神躲闪,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孟弦妜那双勾人的眼睛。 孟弦妜摘掉口罩,慢慢走到严烁面前,而后蹲下。 纤纤玉手伸到严烁面前,严烁猛地愣住了。孟弦妜看着他瓷白没有一丝血色的稚嫩脸庞,有些恍惚。 趁着严烁愣怔,孟弦妜直接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祁惑总是喜欢摸她的头。 严烁不再颤抖,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孟弦妜。 像个受伤的茶杯犬。 “严烁,你听我说,严家要加害于你,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会救你出去。这个监听器我藏在你的房间里,不要拿掉它,时机成熟了我会再来找你,好吗。”孟弦妜把监听器拿出来,装在严烁的枕头夹层里,然后看了看时间。 算不上宽裕。 “过来,抱抱你。”孟弦妜不太擅长安慰人,想了想,对着严烁张开双臂。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被严严实实地隔绝,严烁像是着了魔,一点点挪进孟弦妜并不算温暖的怀中。 细细的手臂绕过孟弦妜的颈窝,余光瞥到的地方,布满了细密的针眼。 早就封闭的感情莫名其妙地决堤,严烁紧闭着双眼。 孟弦妜觉得胸口湿了一块,抬手安抚地揉揉男孩的脑袋。“我叫孟弦妜,月亮的意思,要记得我。” 严烁抬起头,眼眶泛红,脸色苍白。精致,却又致命脆弱。 “……月亮。” “好了,我该走了。记住,不要相信这里的医生,他们给你做治疗的时候不要跟着他们的引导走。等我来接你。” 孟弦妜闭了闭眼,压下肆虐的戾气。 第9章 意冷 “算是顺利,他愿意对我的话做出反应,我们能交流。” 高级会客厅里,桌上茶水热气氤氲,饭菜糕点堆砌。 孟弦妜眯着双眼,即使疲惫,却依旧端庄,背影挺拔。 “可以啊小嫂子,果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黎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道。 祁惑拿着一小碟精致的松饼,切成小块,递到孟弦妜嘴边:“好歹吃一点。” 孟弦妜很给面子地张开了嘴。 “没人能拒绝我的小月亮。”祁惑靠在椅子背上,痞里痞气地挑眉道。 黎赦瞪大了眼,满脸哀怨。 “我已经派人监听,另外,我发现这家托养院的实际负责人……”frantz沉吟了一下,目光瞥向孟弦妜。 “可能是宋平,宋乔娅的哥哥,和严诚的关系不简单,不过我目前查到的就这么多。” 孟弦妜轻推开祁惑递过来的又一块松饼,微微抬眸。 黎赦喝了口茶,又看向孟弦妜,立刻接话:“宋乔娅之前确实有些能力,不过她功利心太重,总想着攀附高枝,那点能力早就被埋没了。” “段国朗喜欢事业上有一定能力的女人,却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这样的矛盾就导致他会不停地循环一件事——得到,再失去兴趣。” 孟弦妜对这些分析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拿起刀叉,缓缓地一刀一刀割在面前的牛排上。殷红的血丝绽开,被银叉送入口中,将孟弦妜本就血色的唇染得更加生动。 嘴角平直,没有一丝情绪,她突然开口了。 “所以,可以是宋乔娅,便可以是李乔娅,是吗。” 凛冽的嗓音刺向每个人胸口,冷凝一瞬。 祁惑最先反应过来,目光扫过frantz和黎赦,弯起了残忍的弧度:“同样,段国朗如果算高枝,那么青城的高枝多得是。” “你们的意思是,宋平和严诚同流合污,而宋平对自己的妹妹疼爱有加,那么可以把宋乔娅当做另一个突破口?”黎赦又兴奋地两眼放光。 “新仇旧恨,一起吧。”frantz举起高脚杯,冲着孟弦妜晃了晃。 耳边是制动时刹车无助绝望又凄惨凌厉的嘶吼声,景物不断翻滚跳跃,猛然腾空急速下坠。周围剧烈晃动起来,碰撞发出的炸裂声夹杂着惊恐的啜泣声,伴随着近乎解体的车重重砸向海面,坠入海底。 无限黑暗。 男孩空洞的眼神和刻板闪躲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重复上演,黑色的暗影伸出手嚎叫着挣扎,稚嫩的脸埋在透明的窗帘后,日复一日。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冲破理智,孟弦妜不动声色地快速捻着孟安柔留下的绕指柔。黑而圆润的珠子上烙着烫金的梵文,压制着叫嚣的野兽。 “这些事情提上日程,我们的时间不容乐观,今天疗养院的事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我们三方的力量一定要协调好,尽早把严烁救出来,才能真正打击到严家的弱点。”孟弦妜浅浅呼出一口气,见事情商量的差不多,便首先起身:“明天我会把详细的方案发给大家,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 “诶,小嫂子,你也好好休息,别太累了。”黎赦给了她一个灿烂的露齿笑。 “走了。”祁惑没有回头,揽着孟弦妜开门走了出去。 孟弦妜走得不快,手里依旧捻着珠子,神色晦暗不明。 “怎么了,我的小月亮又不开心了。”祁惑侧过头看向孟弦妜,只一眼,便懂了。 天色是沉闷的蓝黑色,没有光亮,暴雨将至。 他知道他的弦月皎皎,心里干干净净,人也坦坦荡荡。看似不近人情,冷若冰霜,实则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定是为了严烁的事生出了烦扰的情绪。 乱麻一般。 祁惑用手指勾住绕指柔,又缠回孟弦妜纤细的手腕上,不由分说地与她十指相扣。 “把严烁救出来以后就让他住我们家,给你养个弟弟。” 温暖有力的手扣着孟弦妜的手,又像是扣住了她的心,一瞬间狂乱的风吹不动她的发丝,阴郁的天遮不住她的笑意。 “好。” 声音放松下来,像冰川融水。 “祁惑,回去一起加班吧。”祁惑打开车门,手撑在上面,让孟弦妜落座。 “好。” 孟弦妜偏过脸,看见祁惑鬼斧神工的侧颜,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和嘴角荡漾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 车子开在路上,祁惑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问。 “真好看。” 就像她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他时的惊艳。 彼时祁惑十七岁,是已经跟随父亲驰骋商场名声大噪的天才,杂志封面上一身高定西服,神情淡漠,眼神桀骜。 “好看就行,给你看一辈子。” 第10章 窥见 段以轩从梦中惊醒,侧了侧身,发现床单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困难,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窗外天未亮,暴雨还在努力冲刷着。 能冲净所有罪恶吗?段以轩慢慢坐起来,死死盯着窗外的无边夜色,有些出神。 另一边,段国朗被手机振动的声音吵醒了,烦躁地接起,听到孟弦妜清泠的声音瞬间变了态度。 至少语气生硬地柔和了下来。 “今天上午过去拿孟女士的东西。” 他对这个曾经给他带来了无限辉煌和荣耀的女儿心里是有亏欠的,至少在他真心实意爱着孟安柔的那些年里,孟弦妜也是他最珍视的掌上明珠,是工作忙到通宵也要带着一身疲惫领到游乐园的唯一的宝贝。 “好,中午在这吃……”“老公,谁啊。”宋乔娅甜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带着些未消的困意。 段国朗猛地捂住了收音孔,但来不及了,只听见孟弦妜一声嘲讽的笑,轻飘飘的,却冷入骨髓。 电话被挂断了。 “是皎皎,今天上午回来。”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倦意,宋乔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又是这样,段国朗看似对这个女儿毫不在意,实则却在火气消减之后常常深夜站在窗边,看着晦明闪烁的月亮声声长叹。 所以是不是他也会想起陪他白手起家,在那段并不算宽裕的日子里忙前忙后和他一起大杀四方的孟安柔? 宋乔娅咬了咬牙,她始终抹不掉自己身上第三者的肮脏标签,段以轩永远是别人口中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青城上流的圈子中,世家看不上段国朗这样做生意的暴发户,更鄙视她这样的三者上位,尤其,孟安柔的死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青城傲人的玫瑰因为她和段以轩的存在蒙上了尘。 没关系,孟安柔能翻下悬崖,那么孟弦妜也能。 宋乔娅舔了舔嘴唇,勾起阴森的笑。 “怪不得我家老爷子一开始就看不上段国朗,真是恶心的可以。”祁惑从楼上浴室走下来,胡乱擦着刚洗完的头发,长的有些遮挡视线,也掩去了些凌厉,看起来像只懒散的大型犬。 孟弦妜抬眼:“祁惑,过来一下。” 不明就里的祁惑走到孟弦妜面前蹲下。清瘦纤细的手拿走了毛巾,伸向大型犬的脑袋,轻轻擦了起来。 祁惑一愣,看着小姑娘认真的神情不禁笑出声来:“这么贤惠,可得看紧了。”“上次说了让你好好擦头发,记得吹,你又忘了。”孟弦妜看擦得差不多了,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去拿吹风机,你坐那等我。” 一米九的大型犬乖乖地坐到了椅子上。 温暖的风扫在半干的头发上,孟弦妜微凉的手穿过细软的发丝,身上浅浅的雪松香掠过,祁惑眯了眯眼,勾住她的腰贴了过去。 “小月亮,你是我的。你要永远照着我。” 眼底映出了孟弦妜的笑意,纷杂的噪音停下,她摸了摸祁惑的头:“只照着你。” “吹好了,真漂亮。”认真的语气,没有一丝揶揄。祁惑手上微微用力,让她弯下腰,在柔软的唇上轻啄一口:“在把我当小孩子哄?” 四目相对,孟弦妜蛊人的双眸含着些许坚定和笑意。 “善蛊人心。”祁惑毫不客气地又啄了一口,才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早餐。 孟弦妜兀自用指尖轻触刚刚被吻过的唇,嘴角轻扬。就连要去段国朗那里的反胃感都减轻了不少。 指腹在手机屏幕上停驻片刻,点下了黎赦的名字。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的。 “早啊小嫂子。”黎赦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活力不减,好像总是这么开心。 不枉被安上了和萨摩耶一样的微笑天使昵称。 “早,找你借个人。”孟弦妜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红唇微抿。“嗯?”黎赦有些不知所云。 “你的保镖蔷薇,今天让她跟我一起去段国朗那里。” 攻心为上。 孟安柔是被剥夺爱意的那个,那么宋乔娅也必须是。并且要比孟安柔更凄惨,比孟安柔更绝望,比她更加痛苦挣扎。孟弦妜太明白段国朗的弱点,他的喜好。曾经她也是他高举过头顶的公主,怎么会不懂他的喜恶。 在孟弦妜预设的结局中,宋乔娅应当去向孟安柔忏悔,段国朗留下残喘余生。皆不得善终。 黎赦顿时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小嫂子,我这就让她去你那里报道。”听见孟弦妜清泠的应声后,又补道:“宋乔娅和宋平兄妹情深,宋平和严家的关系匪浅,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公司只是一个表面功夫,一定要粉饰好,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异样。” “好,十点出发,让蔷薇尽早来吧。”孟弦妜看见祁惑把餐具都摆到桌子上,便结束了通话。 “你要蔷薇来?”祁惑有些诧异地挑眉看着孟弦妜:“她可不好使唤。” 孟弦妜神态自若地咽下一口咖啡:“她喜欢黎赦,黎赦给她指派的任务她会反抗吗?” “她喜欢黎赦?” 孟弦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塔可,用叉子嘲弄地戳了戳:“祁惑啊,我看的最清的是感情。他们都藏不住。” 看得清楚,所以痛苦,所以洒脱。 祁惑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低头轻佻地笑了。藏不住又怎样,月亮只照着一个人,没人能染指。 第11章 对峙 客厅里宋乔娅有些局促地看着身姿挺拔的孟弦妜。 “孟女士的东西最好一样不剩地拿出来,我的耐心不多,你去准备一下。”孟弦妜懒懒地抬起手摆了摆,面无表情地说道。 段国朗坐在对面,上下打量着蔷薇。 红唇卷发含情眼,身材优越,神情妖冶。 “现在回家还带着保镖,你什么意思,谁会害你是吧。”段国朗皱着眉,语气在一再克制下依旧算不上好。 宋乔娅偷偷深呼吸一口,换上了甜腻的笑容:“好了国朗,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为难她了。” 窗外大好天光。 蔷薇嗤笑出声。 “轩轩!快出来,你不是最喜欢姐姐了吗,姐姐回来了。”宋乔娅转身冲着楼上喊。 段国朗的脸色越发阴沉。 “好一出戏,”蔷薇毫不掩饰地大笑着,一边鼓掌,一边看向宋乔娅:“宋女士真是,茶艺高超,满屋飘香。” 红唇生动。 段国朗恍惚了一瞬。 “段先生真是好生风光。”嘴里叼着巧克力棒的灵动少女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对着外面激昂练习演讲的青年说道。眉眼含笑,略带嘲弄,纤纤玉手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乔娅咬紧了嘴唇,看向段国朗。 “宋女士快点拿出来吧,我们小姐可没耐心。”蔷薇站在孟弦妜身边,傲然俯视着宋乔娅。 “段先生继续演讲,我帮你听听。”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像个魔咒。 “去拿吧。”段国朗闭了闭眼,像是累极了,向后仰去。 宋乔娅转身上了楼梯,经过段以轩房间时不死心地敲了敲门:“轩轩,怎么不出来啊,听话,姐姐来了。” “妈!”段以轩气急地捶了一下门,眼睛烧的血红。 宋乔娅往楼下看看,孟弦妜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沙发上,举手投足间都是她这辈子也比不上的高贵气息。 怒火攻心。 “你给我出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越来越不听话!” 门被猛地拽开,清瘦的男孩满面怒容,眼眶猩红,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 宋乔娅一愣,突然有些茫然。 “孟姨留下的手镯和戒指被你卖了吧,你现在还是担心一下待会儿姐姐要怎么和你算账吧。” 砰的一声。 门被狠狠甩上。 手心留下了四个清晰的月牙状掐痕,宋乔娅狠狠地咬着牙,本以为孟弦妜早就把孟安柔留下的一堆破烂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看起来值钱的手镯和戒指加起来卖了不到十万。 开玩笑,她随便一件饰品都不止这个数。 可笑又难缠的短命母女。 满是灰尘的纸箱被搬到孟弦妜眼前,宋乔娅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满脸堆笑地说道:“皎皎,你看着这么多灰尘......” 锐利的眼眸猛地抬起,晦暗闪烁。 “谁给你资格叫这个名字的。”冷漠如冰川的声音响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吓得宋乔娅一个激灵。 红唇翘起,蔷薇识时务地笑了起来:“宋女士,夫人的东西都全了吗?可别少点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段弦妜,你适可而止。”段国朗压着火,语气不太好。 啪的一声,身份证被甩在桌子上。 “段先生看好了,我叫孟弦妜。至于宋乔娅,以后别让我在你嘴里听到不该出现的名字。”孟弦妜缓缓起身,丝毫不在意段国朗气得发抖的样子,用净白纤细的手拂去箱子上的灰尘,轻轻打开。 目光随意掠过里面的物品。 “没想到吧宋乔娅,十万都拿不到。”孟弦妜转过身,手指轻轻叩着纸箱。 宋乔娅猛地一颤:“什么?” 段国朗也一愣,不知所云。 蔷薇端起茶杯递给孟弦妜。 轻呷一口,墨色苍翠的眸子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却又按捺着,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戒指,镯子。” 声音回响在大厅,四处冲撞,空气死寂。 段国朗缓过神来,转向宋乔娅:“应该在我床头柜子的第二格,你去拿。” 宋乔娅嗫嚅着,没动。 “哈哈哈段先生这是还被蒙在鼓里呢,看样子这宋女士是如孟小姐所言把东西拿去卖了吧。”蔷薇俏皮地眨眨眼,笑得愈发灿烂。 段国朗看向挤出泪花低头不语的宋乔娅,又看看面无表情不知情绪的孟弦妜,刚想开口。 “无所谓,两件不值钱的破烂罢了。”孟弦妜嗤笑一声,神色平静,又不急不徐地喝了口茶,对着宋乔娅道:“抬起头来。” 不明就里的宋乔娅只得照做。 “被你卖掉的戒指是孟女士的婚戒。上面不是钻石,是孟女士选的玻璃打磨好装上去的,在二十年前它的成本价是三百。” 段国朗一个踉跄。 “嘿嘿,我亲自选的玻璃也很好看啊,等咱们有钱了再换,这个欠条还值三百呢,我不亏。”二十二岁的孟安柔笑得粲然,正午的阳光洒在柜台上,映着她的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身旁的男人拉住她的手刻下一吻,抬起头时郑重地说:“欠条此生有效。” “租的房子怎么了!还有小院子,我种的花皎皎可喜欢了,说自己是小花仙子呢。先不买房子,手里攒下的钱你尽管拿去用,眼光放长远,等你干好了咱们买个大房子。”二十八岁的孟安柔系着围裙,嘴唇微微嘟起,挥舞着锅铲指点江山,眉眼间尽是温柔。 男人拿起案板上的一块黄瓜塞进嘴里,笑着嚼得咯吱作响,被孟安柔追着打:“你又偷吃!” 趁着躲闪弯下腰时却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泪。 再起身面向孟安柔时笑意更甚:“让我的两个宝贝都当花仙子。” 两年之后男人事业上升,忙得脚不挨地,卡里的钱好在越来越多。直到结婚纪念日,他打算悄悄买一枚钻戒,却被孟安柔发现。 “先别买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候,钱不能随便乱动。”看出男人的愧疚之意,孟安柔眨眨眼笑着开口:“我当然不是说不要啊,多挣点钱,到时候买更贵的。反正欠条在我手里你跑不了。”“好,给你买鸽子蛋那么大的。”男人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三十岁的孟安柔距离曾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已经过去了十年,作为妻子尽心尽力陪伴着男人步步高升,作为母亲对女儿温柔呵护。 “好了,咱们带皎皎去游乐园吧,可别委屈了咱们的小公主。”孟安柔拉着男人的手晃了晃,脸红扑扑的。 “皎皎!快出来,爸爸带你去游乐园!”男人冲屋子里喊道。 漂亮得过分的小女孩闻声打开房门飞了出来,扑进男人怀里,搂着脖子不撒手。 男人在女孩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怎么看怎么喜悦,又牵起孟安柔的手,侧过脸道:“皎皎是小公主,你是我的大公主。” 游乐园里小女孩骑在男人脖子上兴奋地指挥着男人跑来跑去,孟安柔笑得前仰后合,拿起相机追上去:“段国朗你跑慢点啊,我给你们拍张照” 时间定格。 记忆里灵动又可爱的小公主与面前睥睨又冷然的少女重叠。 段国朗觉得心脏被人猛地攥住了,下坠又下坠,失控的剧烈疼痛。 偏偏那个冰刃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惜那个手镯贬值了,当年值二十万,是孟女士为了跟段国朗结婚同家里闹掰后她要走前母亲含泪给她带上的。也是那些年里孟女士唯一没有变卖的东西了。” 宋乔娅不安地瞥向失魂落魄的段国朗,看见他红了的眼眶和颤抖的手。 茶见底。 蔷薇端起茶壶,又给续上。 “皎皎......”段国朗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儿,身上再也找不到许多年前天真活泼的样子。像去日苦多死板的山,沉寂,冷漠又疯狂,崩于眼前。 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了,段国朗一阵阵眩晕,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死去的过往里她欢悦的笑,稚嫩的脸上不染一丝世俗,用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银铃般脆生生的嗓音唤着爸爸。 “这点钱不值一提,我还不入眼。但是我十五岁就成了孤儿,孟女士留下的东西也没几件,你给我卖掉了。” 孟弦妜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甩向宋乔娅。 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身,茶杯砸在脸上,重重一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 段国朗这才有些缓过神来,却手足无措。 孟弦妜走到宋乔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手。 “皎皎!”段国朗知道孟弦妜想干什么,想上前拉住,却被蔷薇一只手制住。 “段先生,我本来以为您或许还有一些良知,今日看来难怪孟小姐心灰意冷,将自己视为孤儿。”桃花眼里的魅惑尽数消失,蔷薇看着段国朗嗫嚅的样子嗤笑一声。 “你干什么!孟弦妜我是你法律上的妈——” 戛然而止。 脆响震耳欲聋。 宋乔娅捂着歪向一侧的脸放声尖叫。 段国朗的声音在颤抖:“皎皎,适可而止!” 孟弦妜充耳不闻,掐着宋乔娅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猛地发力将宋乔娅往上提。 宋乔娅拼了命地挣扎,脸憋得青紫。 打开房间门的段以轩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看到了孟弦妜眼里冲天的恨意。 “窒息的感觉好吗宋乔娅。” 来自地狱的呓语,可段以轩还是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残忍而鲜血淋漓的后半句。 “孟女士就是这样在冰冷的海水里窒息的,我就是这样变成孤儿的。” 世界安静。 似乎没人敢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弦妜松手,宋乔娅重重地砸在地上,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脖子上赫然一道骇人的掐痕。 蔷薇见状也松开了钳制段国朗的手。 段国朗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脚步千斤重,慢慢挪向宋乔娅,在经过孟弦妜身边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适可而止。段国朗,你总爱对我说这句话。”孟弦妜突然开口,段国朗一下僵在原地。 刺透耳膜,扎在心上。 “在宋乔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和刺激孟女士的时候,你有没有告诉过她适可而止。在知道孟女士是因为接了她的电话出车祸翻下悬崖时你的心里是痛惜还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应付麻烦的女人,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在愧疚和不耐中挣扎了。” 段以轩的眼泪失控地下落,如坠冰窟,全身颤抖地捂住嘴,堵住了呜咽声。 他看见过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小公主,怎么都无法和眼前的姐姐联系起来。 捏着首饰盒的手顿了顿,黯然地收回。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宋乔娅,给你十天时间把手镯找回来,找不回来我就送你去跟孟女士赔罪。” 孟弦妜摆摆手,蔷薇端起纸箱跟在身后。 “皎皎......”段国朗失神地看着孟弦妜的背影,本能地伸出手想拉住。 落了个空。 “段国朗,你最好一起找,你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 背影消失在视野,段国朗终于撑不住,跌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捂脸,泪落了下来。 第12章 蔷薇 “那个姓宋的够嚣张啊。”黎赦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摇晃着。 娃娃脸上带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狠戾。 蔷薇站在书桌对面,也不惧惮,手指卷着头发翻了个大白眼:“段国朗真够恶心的,还有那个宋乔娅,我真想一拳锤爆她那张绿茶脸。孟弦妜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瞎眼的便宜爹。” “弄死宋乔娅像弄死蚂蚁一样简单,要不是她还有点用处,我现在就叫人把她绑到孟弦妜眼前。” 喉结上下滚动,透出一丝焦躁。 蔷薇眼神暗了暗。 只是一瞬,生动的红唇又勾了起来,魅惑的桃花眼笑得发颤。 “要不是她还有点用,祁少爷早就把她千刀万剐了,还能让你抢了先?” 黎赦脸色彻底黑了:“你他妈滚出去。” “恼羞成怒是吧。” 风情万种,笑得甚是嚣张。 “你继续笑,笑一声扣一万,我给你记着。”黎赦咬着牙咽下威士忌。 “千金难买爷开心,扣吧小少爷。”蔷薇丝毫不买账,顺势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给我来杯伏特加。” “就你敢这么跟老板说话。”黎赦恶声恶气地说,手上却毫不犹豫地从身后的酒柜拿出一瓶价值不菲的伏特加。 “对对,也就我见过老板光着屁股的样子。切,你那瓶diva是准备留着给自己过八十大寿吗。” 蔷薇把自己说笑了,神情怔忡片刻,想起很多年前在黎家老宅里满地打滚的只穿了宽大上衣的黎赦,在跟哥哥撒娇要看动画片。当时她被亡父的挚友带到黎予成面前,“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不适合干这行。” 她下意识地反驳,挥舞起自己细细的胳膊:“我学得很好!我会学得更好,而且我不怕死!” 黎予成也许被她坚毅的眼神打动了,或许是在意那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我不怕死”,弯腰时神情认真了许多:“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陈颂薇,九岁。” “好,那你就留下来跟着黎家的保镖一起练,那边坐着的是我小儿子黎赦,以后你就凭他差调。” 男孩听到父亲的招呼声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小小的个子,发色偏黄,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 真弱,一拳就能打死,倒是有点可爱。 蔷薇暗想。 “你不是一直羡慕你哥哥姐姐有私人助理吗,你给她起个名字,你就有自己的了。” 五岁的小少爷嚣张跋扈地抬了抬下巴:“你才多大,书读了多少,功夫又练到什么程度?就想来当我的私人助理。” 一点也不可爱,还是打死好。 “九岁,书可以再读,功夫我会练,少爷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用着,随时换。”蔷薇的手捏了捏衣角。 “哼,算你懂事。叫什么名字?” “陈颂薇。”“那就蔷薇吧,我妈喜欢,我姐也喜欢。”黎小少爷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仰着头叮嘱:“好好练啊,该学的都学,不然本少爷换了你。” “嗯。” “老子那会儿才四岁,光着怎么了!啧,想什么呢。”黎赦伸出手在蔷薇眼前晃了晃:“你他妈到底喝不喝,不喝老子喂了狗去。” 一点也不可爱,还是打死好。 蔷薇又是兀自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一江铺满红玫瑰花瓣的春水。 “喝,小少爷亲自倒的酒怎么能便宜了狗。”蔷薇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黎赦被逗得绷不住笑出声。 “我姐上次还抱怨她的私助好好一个小伙子结果是冰山脸,活该,谁让她当时就看中温介的那张脸了。” 蔷薇挑挑眉:“看来我在夫人和二小姐那挺受欢迎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妈和我姐都喜欢蔷薇。”黎赦还沉浸在“我起了个好名字”的情绪里,唇角勾起,指腹轻点着酒杯。 “切。” 蔷薇笑了笑,垂下眼盯着空空的杯子。 半晌。 “再给我倒点,不够。”“饮马啊你。” 是吗,都喜欢啊。 那......你呢? 第13章 风缠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大货司机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了,但是我追查到他有一个儿子,现在十六岁,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我在想办法找他们,或许能把这条线进行下去。” 黎媛靠在沙发背上,神情有些疲惫。 frantz皱了皱眉:“shit,他们这群混蛋。”“大货司机就算死了,肯定会留下些什么给他母亲和儿子,我猜肯定是钱,而且数额不会太小。毕竟这是买命钱。”黎赦翻了翻资料,照片上的大货司机胡子拉碴,面色倒和善,眼里有着些许笑意。 十七岁的儿子......生活困难的大货司机,离异,带着母亲和儿子居住在楼板都摇摇欲坠的老旧小区......曾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青城二中,却在两年前突然退学,没有查到出境记录,后下落不明。 孟弦妜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字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不会出国的,甚至距离青城不会太远。”祁惑没有看资料,兀自冒出来这么一句,孟弦妜却醍醐灌顶。 众人齐齐看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离开根源,但是留在眼皮底下。严家虽然下作,但能成为第二家族也是有原因的,他们严谨。”孟弦妜端着红茶喝了一口,头还是有些疼,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一直在做梦的原因,导致现在思绪并不很清晰,有些烦躁。 “又头疼了?”祁惑注意到身边小姑娘的异样,低头问道。 低醇的嗓音慢慢爬上孟弦妜的心间,弥散开来。 “还好,不碍事。” 黎媛看到两人的小互动笑得眉眼弯弯。青城的玫瑰和祁少爷最般配了,天造地设,没有人能拆开。 frantz抬起头看向孟弦妜:“青城周边的名校,我会派人挨个摸一遍。” 孟弦妜知道他会意了,点点头。 冰雕玉琢的脸上没有施舍半分表情。 frantz突然想起那个下着大雪的阴霾天第一次见到孟弦妜时,她抱着两三本书,带着耳机走在去教室的路上,雪大得似乎在欲盖弥彰,在人潮中只有她没打伞。 孤寂,冷漠,荒诞。 死水般黑色的发丝上挂满星星点点。 鬼使神差地,frantz在她即将踏上台阶时拦住了她,回过神来时,孟弦妜摘下了一边的耳机,面无表情地用降蛊之瞳看着他。 他一下怔住了,是幽暗的墨绿。 忘了说话,就这样站在孟弦妜的面前,漫天大雪。 “你就是陈教授的......那个小学生?”他想,一定就是了。自诩熟练的汉语此刻彻底崩盘,想要形容一下眼前的女孩却一个词都想不起来。 最后,在女孩开口前,他想,fascinating。 “嗯。”女孩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看着他伸出的手终于露出了些神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绕过,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学楼。 frantz又愣了愣,随后低头看向自己地脚尖。 万人迷的太子爷人生中第一次受挫,他看得很清楚,在他想要和女孩握手时,她脸上的神情——厌恶。 诡谲又让人着迷,迷雾一样的中国女孩。 frantz想,算了,反正在陈教授那里会见到她的。 伞被收起,随手扔在了门口的框里。 回了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刚发出去的消息已读,黎媛和黎赦还在讨论后续解救严烁的行动。 孟弦妜还是在喝茶,神色淡然,祁惑偶尔低头在一沓资料上圈圈点点,拿给她看。 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温柔。 frantz有些奇怪,他只觉得孟弦妜和他认知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也不符合他向来对中国女人的定义。 美丽,却要命。像是塞壬,却又不尽然。 矛盾。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爱上一个人。 “等一下工作结束以后带你去海边,不是说只要看到大海就不头疼了吗。”祁惑锋利的眉眼被低头时没撩起来的细碎头发遮了一半,看向孟弦妜时说不出的沉溺。 “好。”孟弦妜抬起头对上视线,眼角弯了弯。 读不懂她身上的那种感觉。 frantz学着孟弦妜的样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下去,在氤氲的雾气中好像隐约明白了他的汉语老师曾说过的。 命数。 “artemis,不舒服就回去吧。”frantz敲了敲孟弦妜座位的扶手,晃了晃脑袋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事半功倍,你得休息好才能事半功倍,快走吧。” 黄昏最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的一头金发上,闪得耀眼。 “好,有结果了记得发给我,那我先走了。”孟弦妜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 黎媛放下巧克力棒打趣道:“惑爷照顾好我们小孟啊。” 门从外面被关上,孟弦妜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天边绮丽的晚霞,有些出神。 孟女士说青城的晚霞动人,像天上翻滚的赤色海浪,以前总会在傍晚带着孟弦妜去海边,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望着远方发呆。 当时孟女士都说了些什么呢,孟弦妜才发现记忆里只有隐隐的海浪声,隐约浮现孟安柔满脸的笑意。她似乎总喜欢问“今天在学校累不累”抑或是“在学校还习惯吗”这样的问题,偶尔说起自己童年的故事时还会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上扬:“妈妈不后悔用大小姐的身份换了你,妈妈真的很幸福,皎皎,你是我永远的骄傲。” 直到车子要停下,孟弦妜还是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在发呆,祁惑侧过脸看了看,没有叫她。 听到了海浪声和风声,孟弦妜才抬起头,发现车停在了礁石岸的悬崖边:“到了,怎么不叫我。” 祁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刹那间,呼啸的海浪和自由的风缠绕着孟弦妜,疯狂而温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祁惑听见清泠的声音响起。 “风虽大,都绕过他的灵魂。” 顿了顿,孟弦妜又说道:“孟女士总是这样形容她的爱人,她说只有她看见他的野心和为她征战的勇气。” 残阳终于落下了海面,像许多年前一颗赤诚的心。 “真可笑,孟女士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为她大杀四方的骑士最后把利剑插进了她的胸口。” “风就是我们的灵魂。”声音像大提琴般撞进了孟弦妜的心里。 海浪义无反顾地一头撞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霎那风都休止,孟弦妜只记得轻轻印在自己唇上的一吻和祁惑低沉蛊人的安慰,都在夜幕中肆意纷飞。 “还头疼吗?”祁惑抬起手,对上孟弦妜的双眸。 孟弦妜解了安全带,勾住祁惑的脖子,水光潋滟的嘴唇追了上去。 “风就是我们的灵魂。” 有些含糊的声音弥散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又被祁惑强势地封缄了来源。 孟弦妜觉得有些缺氧。 晚樱怎么又开了。 第14章 难忆 “喂?哥,我跟你说气死我了,孟弦妜昨天来家里找事,我不过把她那个短命妈的手镯给卖了,她居然打我。”宋乔娅咬牙切齿地冲着电话那边说道。 宋平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她是个难缠的主,我不是说了尽量别和她起冲突吗。” “我怎么知道她突然想起这茬来了,她还威胁我说如果找不回来那个镯子就要杀了我。哥,她太过分了,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她做掉啊。” 段以轩放在门上的手猛地停住,收了回来。 “做掉?你觉得我有这个本事还是严家有这个本事。她孟弦妜在青城的地位你自己看不清楚吗?甚至一向低调深居简出的陈家老爷都对她关照有加,且不说这些家族,光是段国朗,你以为孟弦妜死了他不会怀疑你?” 宋平的语气有些紧张。他太懂自己的妹妹,一旦有了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阴暗中滋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从说谎到作假。 从考试作弊到职场贿赂。 从一开始的只是在宴会的角落里远远地看了段国朗一眼,到最后不惜在孟安柔的刹车上做手脚杀掉她也要成为段家的女主人。 “哥!孟弦妜就像个定时炸弹,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今天能当着段国朗的面打我,明天就能直接冲进来杀了我。哥,你不能不管我,你帮严峰做了那么多事,你出面求他他肯定会帮你的!哥我求求你,孟弦妜不能留!”宋乔娅见宋平不松口,便又像小时候那样扯出哭腔央求他。 宋平狠狠地将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宋乔娅!我说了多少次我帮他做事是因为我求他救了我们两个的命!如果没有他我和你早就死了,你以为我愿意帮他做那些违法的事吗?你自己数数,运毒、绑架、买凶杀人哪一样不是掉头的罪名。我拼了命的把你摘出来,把你往寻常的好人家身边送,你偏要有妇之夫,甚至不惜亲自杀人!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喜欢的人到手了,你想要的财富拥有了,你为什么还不满足?” 杀人。 段以轩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最痛苦的事便是母亲插足了别人的家庭,间接害得孟弦妜失去了母亲,但他唯一的宽慰便是至少他自己的母亲双手并未染血。 然而此刻他听到的事实却是宋乔娅不仅设计杀害了孟安柔,还开始谋划向孟弦妜伸手。 自己的舅舅作为帮手为严峰做尽了坏事。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然而房间内的声音还在不可抗拒地传入耳朵。 “你不懂!你知不知道我在青城上流圈子里根本抬不起头来!你知不知道那些名媛那些阔太太是怎么在背后议论我的!段国朗的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孟安柔的,被当作遗产给了孟弦妜,甚至他的房产有一半写的都是孟弦妜的名字!孟弦妜已经成年,如果她想要收回,我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宋乔娅此刻没有半分在段国朗面前的温顺和贴心,只是红着眼眶嘶吼着,面目可憎。 够了......真是够了。 段以轩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房间跑去,在楼梯上摔了好几次却丝毫不敢停下来。 “你想要钱我给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宋平倚着冰冷的墙,觉得疲惫至极,甚至提不起力气再去争辩,只是一根又一根地点上烟。 “宋乔娅,我最后的底线就是你不能再闹出人命了,这么多年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全都是爸妈哭着质问我怎么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我用命在给你挣你幸福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就等我死了吧,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人管你了。” 宋乔娅听着宋平变得异常平静的语气,胸口一窒。 “那怎么办?难道就等着她欺负到我头上吗?”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要去插足别人的家庭,就要做好不受待见甚至被欺压的准备。当初我还说过,别对孟安柔起歪心思,只要孟安柔在,孟弦妜就不会出手对付你,你全都不听。阿娅,你变得太多了,我看不懂你了。” 宋乔娅抬手狠狠地抹掉泪。 确实变得太多了。 从父母双亡在小县城备受欺凌开始,住在四面漏风的危房里烧得不省人事,到后来兄妹被追债的堵在小巷子里殴打,宋平为了保护她挨了三刀被送进了icu她守在手术室门口哭了一整晚,再到后来连那间破房子都被拿去抵债两人流浪街头两天才能吃一顿饭。 所以她信奉金钱,崇拜权力,追逐地位。 宋乔娅没有再说话,挂掉了电话后站在落地窗边,看向外面的草坪。 开阔又美丽,是很多年前梦寐以求的别墅和花园。 如果没有孟弦妜,一切都会变得完美。 楼上的房间内,段以轩死死攥着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手指停顿在备注为“姐姐”的串号码上,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 思忖良久,做了两个深呼吸后,他拨通了段国朗的电话。 “轩轩?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段国朗那边似乎在忙,段以轩听见他手中的笔不停地在纸张上划动。 “爸爸,如果姐姐有危险,你会保护她吗。” 话音未落,又有些哽咽。 段国朗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危险?”“我是说如果,我只是......害怕。”段以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微不可察的嗫嚅。 如果有危险,谁能保护她。 电波将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断消磨,段以轩只觉得小时候那个他以为的脾气暴躁但算得上慈父的段国朗已经老了。 面容不再俊朗,眉头总是拧着,心里好像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看向孟弦妜的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她很优秀,她是我最骄傲的宝贝” 段以轩依稀还记得他来这个家之前和宋乔娅一起住在五星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在一次宴会上看见了一身黑色鱼尾裙的孟弦妜。 只有十四岁的她远离人群,站在柱子旁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头顶洒下不均的光,半明半暗。 她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好像整个世界的中心。 那时他只能和宋乔娅一起站在楼上的阴影中,离会场远远的,却听见了许多人惊艳的赞叹声。 段国朗应承着,说,孟弦妜是她最骄傲的宝贝。 第15章 舍离 “皎皎,陈让的电话。”祁惑拔下孟弦妜正在客厅充电的手机走到阳台。 孟弦妜正在企划书和报表上勾勾画画,闻言抬起头来,几缕青丝从马尾中逃逸,被风送到脸侧。 是冷然的雪松香。 “喂?小孟,是我。”陈让的声音像一本陈旧的书,磁性而有故事,倒是符合他教授的学者形象。 孟弦妜看着被推到眼前的车厘子眼睛不着痕迹地弯了弯,随后应道:“陈教授,好久不见。” “最近过得怎么样?当时我记得你说考虑出国,现在在国内做什么呢?” 温和的笑意让孟弦妜仿佛回到了那个教室里,她坐在最角落,总是看向窗外被风吹得乱颤的树枝,或者站在他的书桌前,听他针对于某个问题侃侃而谈,解答她的困惑。 “我很好,找到了要做的事和喜欢的人,不会出国了。您呢,从学校一别后许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语气谦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余光带过一旁端着咖啡的祁惑。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有一丝垂落,辉映着眼角的泪痣。 电话那端微顿,而后陈让的声音如常:“真好,你是我带过最小的学生,是我最有天赋的学生。你能幸福,我很开心。” 假山下的荷塘荡起涟漪,里面映出的光影骤然破碎,后又归于沉寂。锦鲤还在不知疲倦地甩尾,陈让洒下一把余粮,脸上有些许笑意。 夏天终究要埋葬一些东西,一些憧憬或是躁动。 方正的青砖院墙内阳光在盘旋,陈让想,他顺利平坦的一生就在这场没有悬念的悸动中落定了终章。 “对了,听爷爷说你最近入股了星汉玉石集团,所以大概了解到一些事情,今天给你打电话也是想说这个。缅甸那一条线尽量不要和严家起正面冲突,他们的黑色产业太多了,虽然我知道这个公司可能只是表面功夫,但是你为了吸引火力去和他们底子最深的线缠斗显然不合理,会很危险。我推演了一下最合适的方案,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等下发给你,或者你可以直接拉我入股。” 孟弦妜微怔。 她抬头看向祁惑,微微蹙眉,却见祁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让作为陈家独子长孙,没有继承父辈的衣钵,转头当上了老师。永远给人一种儒雅温和却礼貌疏离的感觉,像眼下这般主动关心甚至操心起了毫不关己的事。 祁惑兀自抬了抬眉,却并未出言。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但如您所言这件事并不简单,前途未知,不能带您一起冒险。” 陈让低头浅笑,他知道孟弦妜不是客套。 她永远都这么坦诚。 “我知道了,我把方案给你发过去,应该会有能帮上你的。”陈让听见孟弦妜应下,终于放心地挂断了电话,转头看见不知何时起就站在院前的爷爷。 “你还是这么关心她。”陈家老爷子手中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却并没有责怪之意,反而带了些调侃:“就你这个脾气性格,要追姑娘可难了。 陈让脱下外套搭在胳膊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爷爷,我确实喜欢她,但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也不会追她。” 陈长言看着陈让扶了扶眼睛,随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虚无的空中。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算了解这个温润儒雅的孩子。 “她是风,风只会回到归处,但不会停留。” 一阵疾风扫过陈让淡然的眉眼,琥珀色的瞳中洒满了温柔:“爷爷,您对她好点,她走到现在很累的。” 他记得她那一栋宿舍楼每每到了深夜,只有她一间的灯长明着,为了早点拿到学位总是泡在图书馆翻阅着晦涩难懂的书籍,会在他的办公室请教问题,一问就是一下午。 他知道她虽有天赋,却是在强迫自己学一些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无意间听见她在和母亲通话,说她不喜欢这条路,但这是她的命,她要走下去。 他看见她眼中的大雪和巨浪,经常在指尖缠绕的佛珠,关于她的每一帧都刻在记忆里,已经全然无法抹去。 “行了,知道了。你啊,既然知道自己得不到,就要从现在开始一点点放下。其实人生很短的,孩子,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已经很幸运了。” 陈长言走上前拍拍陈让的后背。 孟弦妜看完了策划和报表,打开陈让发来的文件,不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学教授,发现了几处孟弦妜忽略的点。 “他对你的事还挺上心,不过他挺厉害的,给你的建议你可以适当采纳”祁惑俯身看了看电脑上的文件,身上冷冽的雪松香一下包裹了孟弦妜。 大脑空白一秒,嘴唇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祁惑立刻反客为主用手托住孟弦妜的后脑,攫取她的呼吸,攻城掠地。 氧气被剥夺的瞬间,孟弦妜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像是非要一决高低地回应着雪松香的少年。 一吻方休,孟弦妜舔舔红得发亮的嘴唇,揪住祁惑的衣领不让他直起身:“还有半年我就20了,民政局一分高下。” 如果是祁惑的话,就能拥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家,她就能得到孟女士期待了一生却求之不得的幸福。 祁惑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被她宣战般的话逗笑:“当然是我的小姑娘胜,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投降。” “态度我认可,晚上我出去一趟,等一下我写好分析发给你,你带去和黎赦他们一起看看。”孟弦妜拿出手机编辑着信息。 “好。” 第16章 回响 “目前能查到的就是这么多,基本能确定宋平是托养院的实际负责人,在严峰手下做事,估计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宋乔娅和他之前是芜乡人,父母早逝,后来的就查不到了。”压低了帽檐带着口罩和大框眼镜的女人把薄薄的一张纸推到孟弦妜面前:“都在上面了。” “看来宋平是严峰一条忠诚得力的狗,而宋乔娅胸无大志,只想把自己往外送。”孟弦妜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敲敲桌子:“连你都只能查到这些,看来他对严家很重要。如果是你的话,想制造一场意外从那座监狱一样的牢笼里把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你会怎么办。” 女人前后摆了摆手:“大小姐,我是黑客,没有这种脑子,想不出来这么复杂的事。” “一百万,我要一套可行性高于百分之八十五的方案。”孟弦妜从衬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修长的两根手指夹住,在她面前晃了晃 女人的双眼瞬间迸发出光芒,双手伸出,虔诚地摊在孟弦妜面前:“我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小姐。” “这张卡里面有一百二十万,一百万买我的方案,剩下的二十万支付另外一件事。”“洗耳恭听。” 孟弦妜抬眼,把一个u盘推向女人,冷凝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根据里面所有的线索模拟汽车失控坠崖的可能原因。” 女人一愣,忽然想起四年前登上青城头条的那则新闻。 雾蒙蒙的清晨,她像往常一般叼着面包片顶着黑眼圈在敲打键盘,突然手机叮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 怒气冲冲地打开推送后,她看见那个热度正在不断攀升的头条的标题——青城商业新秀段国朗之妻于昨日身亡。 紧接着便是文章首段冰冷的文字。 “警方初步推断死因为溺水,案发现场目击者称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过后看见一辆车坠崖,中途曾撞击崖壁导致车身部分解体。 再后来就是段国朗刚过一个月就和宋乔娅领了证,光明正大地将第三者和私生子领回了家,众人一下炸了锅,各大社交媒体几乎都被这个话题霸占。翌日青城红玫瑰段弦妜被爆更换母姓并搬出了段家,沸沸扬扬的声讨和争论将近一个月才渐渐平息。 “好,包在我身上。”女人难得正色了起来。 “尽快吧,钱不够就说,生意人不打太极,我需要的是效率。”孟弦妜松开手指,将卡放在了女人手上,随后站起身。 “等等!”女人猛地起身,差点碰倒椅子:“你都找我办过两次事了,为什么不查我的身份?你就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孟弦妜没有回头,一声语气平和不带感情的“用人不疑”飘进女人的耳朵。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脚尖,掰碎了刚伪造的身份证。 月光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温凉。 严家的舞蹈房,隔着厚厚的大门都能听见里面优雅的乐声。严思霖穿着练功服正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个节拍的动作,汗滴不断滚落,她浑然不觉,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努力地将动作做到极致。 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嫩娇艳的小脸,因为长时间大量的运动而粉扑扑的,绸缎一样的黑发盘在脑后,灵动娇俏。 最后一拍的鼓点休止,她终于停了下来,围着边线慢慢走动平复呼吸。刚走到门边,就响起了王妈的声音:“二小姐,老爷说从智利空运来的车厘子刚到,给你选了些让我送来。” 严思霖打开门,笑时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水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 “谢谢王妈,爸爸在书房吗?”“老爷和宋先生正在花园喝茶,您冲完澡可以直接去找他。”王妈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汗。 “我尝尝。”女孩拿起一颗紫红的车厘子咬了一口,瞬间饱满的汁水奔涌而出,给她晶莹的唇染上了嫣红的颜色,衬得整个人更加生动有灵气:“好甜好甜!王妈你也吃!”随后又拿起一颗送进了王妈嘴里。 眼看说话的功夫汁水就要滴到衣服上,王妈眼疾手快地用手帕沾掉。 严思霖笑得更开心了:“王妈,我都没见过我妈妈,但是我觉得你肯定和我妈妈对我一样好。” 王妈心都快化了,一边跟着往浴室走,一边有些絮叨地道:“我见过你妈妈一次,她生的灵动可爱,优雅又大方。她当时就比你现在大两三岁,正怀着你,和老爷一起坐在那里喝下午茶。我端了水果过去,她也用这么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叫我王姐,还给我剥了一颗荔枝。可惜她福薄,老爷那么爱她,她还是得了抑郁症,生下你便郁郁而终了。她要是还活着,看见小姐现在大方漂亮,这么讨人喜欢,肯定很幸福。”说到后面还偷偷抹掉了眼泪。 “嘿嘿,爸爸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很像,所以我一定是带着妈妈的那一份在幸福哦。”十七岁的严思霖贴着王妈的身子,笑得烂漫。 心思纯良,干净清澈。 “王妈,你先别跟我爸爸说我要去找他,等下我洗完澡要去给他个惊喜,让他看看我新学的舞蹈。” 随后一头扎进浴室,挑选起了喜欢的浴球。 “哎,知道了。”王妈站在门口应声,随后把用荷叶端着的车厘子用手拢了拢,折回走廊另一边严思霖的房间,放进了小冰箱里。 口中甜蜜的味道还未尽数散去,她咂咂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严峰,你既然连股份都能给我,为什么不能娶我,一开始为什么骗我说你已经离婚了?”女人眼眶通红,一手护着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在据理力争。 严峰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指关节抵在太阳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哽咽已经完全被压下,语气平静:“我和杨玉是商业联姻,严家能走到今天这步少不了她家族一开始的扶持,如果在这个时候离婚股份会下跌得很厉害,保守预估市值将蒸发数亿。” “你凭什么骗我,你明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女人已经彻底绝望,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你说你会支持我最爱的舞蹈,你说你会给我一个家,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骗我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跟你在一起,我才二十岁就要给你生孩子,甚至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我最唾弃的第三者。” “对不起,除了婚姻我都能给你。”话音刚落,女人颤抖但坚定地开口:“好,那我们就一刀两断,我会自己生下我的孩子,我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严峰抬眼:“不可能。” 后来在光明温馨的房子里,有个穿着宽大睡衣的女人整日整夜地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连小飞虫都是自由的。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人却肉眼可见地在消瘦,黑眼圈一点点地占领她本就不大的脸,仿佛是行尸走肉,对周围的一切事物再也没了反应。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有严峰知道,大家只知道某天严峰双眼赤红地抱回了一个正在襁褓中啼哭的女婴,视若珍宝,任何人不得对她有一丝异心。 之后严峰所有的女人,都和那个曾经出现在严家老宅仅仅一面的灵动女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晚风里面没了白天的燥热,刚吹干头发的严思霖穿着白色的纱裙像小天使般翩翩跹跹一路小跑到严峰和宋平面前。 “爸爸,宋叔,给你们表演我今天刚练好的舞蹈。” 女孩轻盈地旋转,腰肢柔软地摆动着,纤纤玉手灵巧地配合着舞步做出锦上添花的动作,眼中水波流动,不加粉黛修饰的年轻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跳跃,落地,挽花。 宋平突然想起退学前最后的一堂课上学的古文。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月朗星稀。 在女孩谢幕裙摆划出完美的线条时,严峰手狠狠一颤,热茶撒了满身。 “我的霖霖,你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舞者。” 第17章 期愿 青城仿佛是一座永远在高速运转的大城市。 人们总开玩笑说青城多山,所以这里的人善于劳作,靠海,所以青城人的基因里好像就刻着探索与征服的欲望与勇气。 孟弦妜透过落地窗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玻璃上的影子。 青城一直都很美。虽处在北方,不像南方那样柔和温婉,但气势磅礴,自由奔放,尤其是这里的海,孟弦妜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觉得故乡的海给她一种母亲般的安心感。 风里裹挟的每一丝气息都是自由的。 如果自己和祁惑都是普通人就好了,有个温馨的家,不用这般有钱,也可以没有现在这样为人称道的样貌。这个年龄只是普通的学生,在校园里追逐打闹,遇见好笑的事就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难过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哭,上课偷偷吃零食,下课在走廊和朋友八卦。就做个普通人,像普通的恋人一样,没有商业圈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每天可以一起分享喜欢的书和音乐,一起慢慢吃一顿烟火气的饭,一起在海边浪费时间什么也不干,只是吹着风看看太阳如何落山,或者牵着手在黄昏的街头像疯子一样奔跑。 风吹进来,桌子上的材料和分析哗啦啦地响。 妈的,催命吗。孟弦妜不耐地抬了抬眉,看向白板上的思维导图。 托养院的监听已经基本证实严家雇佣的心理医生对严烁存在诱导行为,加深了ptsd的症状并引发了抑郁症及焦虑症,只等技术方面的计划出炉就可以行动。 严家和宋氏兄妹的关系匪浅,如果想扰乱严家的节奏可以从宋乔娅下手。 公司运行已经初具雏形,策划和销售都能维持正常秩序,公司处于盈利状态,并开始准备造势上市,牵制严家在缅甸的势力,分散注意力。 大货司机的儿子和母亲目前还未找到,但已有眉目,发现他们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找到他们以后就能坐实杨玉买凶杀人的罪名。 如果一切都能顺利。 如果一切...... 孟弦妜的眸色暗了暗,神情无异,但心里总有一种飘渺无定之感。 严家作为青城四大家族之一,会有那么容易分崩离析吗。 “人生有很多条路能走,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自己喜欢的那条,但是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小孩。”孟女士很久之前就这样说。 记忆乱成一团在叫嚣,孟弦妜猛地挥手一扫。 桌上精致的手工玻璃杯立刻散落一地四分五裂,溅起漫天银屑。 刚走到门口的祁惑听见声音心下一惊,猛地推开门,看见面无表情抬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孟弦妜和满地的玻璃杯尸体。没有一丝犹豫,他快步走上前把他的女孩拥进怀里:“谁惹你生气了?” 孟弦妜抬手回抱:“谁都惹我了。” 祁惑看了看她的眼睛,又开始变得平静无波,像一潭暗无天日的死水,看向别人总像是蔑视或不屑。别人都不知道,只有祁惑自己知道,她好累,他总是恨不得如果有个人可以代替她承受一切就好了。无所谓是段国朗还是宋乔娅,或者是别的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她才不到二十岁就像承受了别人一生的痛苦,这个世界一丝都不让她闲着。 “休息一下吧,明天再做。” 虽然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祁惑总是希望这样。 因为说不定明天世界就会毁灭,地震海啸飓风火山喷发,小行星撞击地球,一个人都活不成。他们两个在崩坏中旁若无人地亲吻,然后像第一次相遇那样轻轻笑着去死,逃离这个毫无逻辑没有道理的世界。 也可能这个世界会颠倒,有罪之人会跌落,永坠深渊,他们两个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随便活着,如果没有吸引他们的东西了,就立刻乘着月光去追风。 “没关系,谁惹你了就讨回来,反正我们只活一次,可以大胆一点。”祁惑看着孟弦妜的眼睛轻声说道。 果然,孟弦妜胜券在握地想,虽然自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神经病,但是没关系,只有神经病才会爱上神经病,祁惑也不是正常人。 “我时常想,人类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多的条条框框来为难自己,是谁立的规矩让我们必须要遵守,凭什么。”孟弦妜把视线转向地上的碎片,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觉得思绪有些混乱。 是记忆中花园里的水管失去了控制,水珠在空中跳跃反射的光刺痛了十年后她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严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不过无所谓,且行且看。”孟弦妜闭了闭眼,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叫了秘书进来收拾。 “孟总,您带祁少爷往旁边走走别扎到,上来之前给您准备了一杯抹茶拿铁,希望您喝完之后心情好一些。” 秘书是个雷厉风行但心细的人,孟弦妜端起抹茶拿铁喝了一口,意料之外的醇香和微苦让她心情好了许多。 “很好喝,谢谢。”语气依旧平直,却能听出来一些柔和。 祁惑就着孟弦妜伸出的手也跟着喝了一口:“等下下去的时候顺便去财务处领奖金吧。” “我是她老板。”孟弦妜看了祁惑一眼。“你也是我老板,这种小事不用老板出手,我去交代就行了。”祁惑从善如流地应道。 秘书小心地包好玻璃碎片,检查无误后对孟弦妜说:“孟总,碎片清理好了,刚好有点事想跟您说,派去缅甸采选原石的名单已经确定了,黎总已经检查过来,需要拿过来给您过目吗?” “不用了,他看和我看没区别。”孟弦妜顿了顿,又交代,“培训的重点是低调,保存实力,不能在缅甸和严家的势力起正面冲突。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扩大公司的影响力,挤占市场份额,吸引火力。” “明白,孟总,我会嘱咐下去。”秘书扶了扶眼镜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真厉害,我们小孟总。”“祁少爷也不遑多让。” 祁惑勾了勾孟弦妜的小拇指:“如果顺利的话,事情结束我们去环游世界。” “好。” 可是有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无解的谜题。 第18章 峰回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孟弦妜隐隐不好的预感终于爆发了,在开会第二次走神的时候她就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今天就先这样,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缅甸这条线上努力,打到他们的痛点,这样公司的存在才有意义。我对赌石和原石采购没有任何经验,所以这件事全权交由eric负责,我会另派一队护卫随行,所以大家大可以放心来干。”孟弦妜说完便开始迅速收拾材料准备回办公室,员工们也很识趣地纷纷离场。 刚出电梯,手机铃就响了。孟弦妜接起,电话另一边有些沉默,一时双方都没有开口。 最后frantz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大货司机的母亲和儿子在找到了,但是他的母亲得了老年痴呆,儿子对当年的事几乎没有什么印象,更别提什么关键性证据。” 孟弦妜闭了闭眼。听到frantz沉默的那一瞬间其实有很多猜测,甚至连找到的是两具尸体这样的心理准备都有了,却没想到变成了现在的死局。 再回想起身份资料上他的照片,明明面容和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很难和当时疯了一般操纵大车撞向无辜妇孺的穷凶极恶之徒联系到一起。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孟弦妜迟迟没有回应,frantz又继续问:“artemis,你觉得是什么变故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啊。” 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挂起一个嘲讽的笑。 “被亲情狠狠捅了一刀的人大概会面目全非。就比如你现在突然得知你一直信任一直当作英雄的好父亲其实早就出轨在外面有了别的家,其实他不再爱你的母亲并联合第三者把她害死,其实他心里的天平甚至都没了你的位置。你还会觉得这个世界像你认知里一样美好吗。” 两边又是一阵沉默。 孟弦妜说着说着甚至真的有些想笑,多荒谬啊,这样的人生。 而她就真的笑了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真的被逗笑,frantz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挺有意思的,烂透的人生。”孟弦妜褪下腕间的绕指柔,轻轻捻了起来。 阳光洒进大楼,就差毫厘,却一分未曾落在她的身上。活生生地割裂成了两个世界,就好像在赤裸裸地嘲讽。 你看,连我都不眷顾你。 “所以现在还有什么能行得通的方法吗?artemis,我们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可以制胜的线索。”frantz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大口,有些烦躁。 “老年痴呆理论上会随机出现清醒的时间,想必她患上这种病严家肯定已经知道了,所以现在就是他们对她家松懈的时候,可以派人假装成义工长时间待在老太太身边,只要她出现清醒时间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虽然这样费时费力,但也不见得是坏事。” 绕指柔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止,又回到了腕间。就像是被庄重慈祥的佛经安抚,孟弦妜的思路又变得清晰,她抬手看了看静静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绕指柔,上面烫金的梵文就像孟女士一字一句的叮咛。 “不愧是你,思维真是清晰得可怕。我记得中国有句歇后语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是贴切。” frantz激动到差点被烟呛住。 “如果老太太无病无灾精神良好她很大概率不会对我们透露半点实情。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她神志不清自己甚至做不了主,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好办许多。” “所以只要我们懂心理的人取得她的信任,就能套到线索!不过我觉得老太太和她的孙子应该更容易相信有亲和力的小姑娘,可以装扮成大学生志愿者,这个理由很好用。你最好找一个符合那个年代的人心中典型的好人形象的小姑娘,要具有反侦察能力,防止严家反扑回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目前来看我们在暗,在公司和疗养院一条线没有真正地行动起来之前很难被严家注意到。” “没错,我这边有合适的人,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好琢磨作为主力军怎么打商业战吧。” 挂断电话,孟弦妜靠在窗前的栏杆处,久久望着窗外。 过了半晌,她拨通了心理医生的电话。 “喂,秦医生,我是孟弦妜。”电话那头听见孟弦妜的声音明显怔住了,随后温和的女声传来:“是小孟啊,需要我的帮助吗?” 孟弦妜清了清嗓子:“当年我拒绝心理医生,没给你提供业绩。但是现在有单生意你接不接。” “愿闻其详。”对面有窸窸窣窣翻动纸张和按动笔按下的声音。 “长话短说,几年前有一场买凶杀人案,司机已被雇主杀害,留下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和还在上学的儿子。现在我们希望证实这场买凶杀人,并获得当年事发的真相,需要你扮演志愿者长时间陪在老太太身边诱导她说出真相。另外当年事发后老太太千辛万苦拿到了一份事故鉴定报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这份报告应该辗转来到了她家里,而且为了防止严家反咬一口她大概率偷偷藏起来了,并未告诉任何人。你的任务就是还原真相,拿到报告。如果你能接受的话一个小时后我去接你,我们立刻开始行动。” 哗啦啦的速记停止,秦医生很痛快地给出了答案:“没问题。” 孟弦妜满意地点点头:“按秦医生的身价五十万不算亏待吧。”“当然,小孟能第一时间想起我我真的很荣幸。这件事我一定漂漂亮亮地办成。”“秦医生言重了,在青城说起心理领域的事情总跳不过秦唐二人的。” 秦笑和唐知意,同门师姐妹,全国知名的心理学专家。不过唐知意很少抛头露面,据说在专心做研究。 孟弦妜突然想起为严烁做诱导的团队。 “黎赦,你去查一查严家疗养院里的医护人员。” 黎赦有些不明就里:“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还记得唐知意吗,我怀疑唐知意是为严家卖命的。” 如果是这样。 如果这样的话......很难办,孟弦妜比谁都明白心理上的攻击其实远远高于物理上的。一个人经历了再多的困难也可以想办法站起来,可一旦心理出了问题,就会溃于蚁穴,高端的心理炫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黎赦也啧了一声,显然若是唐知意加入了严家的队伍将对接下来的计划造成很大的冲击,单是她恐怖的推理和洞察力就会给计划带来莫大的影响。 “我这就去查,如果唐知意在为严家做事,当务之急就是拉住秦笑。她们的关系匪浅,要当心。” “好,不过要小心别被严家发现你在调查他们,这个阶段还不能暴露。” 孟弦妜拢了拢头发,来到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矛盾。 再也没了当年的影子。 “等下我和秦笑就去老太太那边看看情况,顺利的话秦笑会伪装成志愿者协助我们将大货司机这条线追下去。” 镜子中眸色幽暗的女孩将长发束起,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 “行嘞小嫂子,你们加油。”“好。” 整理完仪表,孟弦妜看了下时间,该去接秦笑了。 第19章 取信 老旧的巷子到处都弥漫着阴暗潮湿的气息,墙体大面积老化剥落,露出难看的水泥底。 车开不进去,于是孟弦妜将车停在马路对面,和秦笑一起下了车。秦笑穿上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红色马甲,对着手里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高马尾,回头冲孟弦妜笑笑:“我们事务所以前招过心理学专业的毕业生实习,参加过市里组织的志愿活动,幸好还留着两件。怎么样,我现在看起来像不像大学生?” 目光扫过秦笑只涂了防晒霜的白嫩的脸,因为天气热脸颊有些微微发红,看起来像将熟未熟的水蜜桃。高马尾显得青春可爱,背着个粉色小书包,怎么看都像刚走出校园的学生。 “说是高中生都不为过。走吧,这个点她孙子应该已经放学了,两个人都在家比较好办一些。”孟弦妜锁了车,两人走向常年没有阳光的老巷子。 秦笑一边走一边向孟弦妜确认信息:“温艳霞,七十一岁,孙子张清彬十七岁,就读于池县一中,已获得保送中海大学的资格。” 怪不得还在上学,应该是觉得中海离家太远不方便照顾奶奶,想拼一把去青大吧。秦笑没来由地想到青城吓死人的物价,不过中海显然也五十步笑百步。 “嗯,想要留在他们家当义工首先要骗过张清彬。他学习不错,所以智商不会差的,怎么做秦医生应该明白。”“当然,学生证医师资格证和志愿者身份我都伪造好了,池县的志愿者服务中心我已经打点好了,在他们面前我完完全全是一个刚出社会被志愿者中心迷迷糊糊派来关爱患病老人并给予心理辅导的小白花志愿者。” 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沓证件,冲孟弦妜扬了扬。 “很好。”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栋尤为寒酸的楼前,停下脚步后孟弦妜抬起头指了指左边的一户人家:“二楼201,我的身份不太好上去。” “行,小孟你找个凉快的地方等我,我尽快解决。”秦笑把带了一路的一瓶水塞进孟弦妜手里,随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狭窄逼仄的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纸壳和塑料瓶之类的东西,几乎让人无处下脚,秦笑穿的白色阔腿裤在走了没几步后裤脚就开始泛黑了。 没想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能住人。 秦笑好不容易挪到门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询问声,秦笑听是男声,便知道是张清彬在门口,赶紧清清嗓子道:“您好,我是池县志愿服务中心的志愿者,是来上门进行长期指派服务的。” 门内沉默了一下,随后冷声拒绝了。 “不用了,谢谢,您请回。” 秦笑一听赶紧解释道:“我、我是出来实习的大学生,因为学的是心理学所以学校指派我到池县志愿服务中心当志愿者为特殊群体提供帮助,我这证件都齐全,学生证什么的都有,您可以开门看看。拜托了先生,这对我的实习来说很重要。” 甚至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哭腔。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张清彬,他打开门凭借身高差距俯视着秦笑:“证件。” 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递给他,笑着说:“您放心好了,如果还有什么疑虑您可以打池县志愿服务中心的电话,我的临时工号是,叫刘书廷。” 少年仔细地检查着秦笑的所有证件,又听见她说出了自己的工号,便暂时打消了疑虑,问道:“你说你是来给我奶奶提供帮助的?你觉得她需要什么心理帮助,她现在的状况时好时坏,有的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秦笑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地回他:“不是您说的这样,像您家老人的这种情况我从上级那里大概了解到一些,她有时也会清醒,从而知道自己的状况,所以就更需要心理方面的疏导和积极的态度。我们常说物质决定意识,实际上放在人类身上,有的时候意识能对人的身体或者行为做出回应。如果我们好好配合,在老人清醒的时候给予她良好的心理暗示和心理疏导,她的病情得到缓解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张清彬咬了咬嘴唇,缓缓开口:“好,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帮助我们?” “上面现在很关注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和权益保障,池县相对来说志愿服务没有那么普及,加上人手有限,所以先从最需要帮助的人群开始。您看,这不刚招了一批实习大学生来帮忙嘛。”秦笑说得头头是道,加上真诚的笑容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亲和力,击破了张清彬的最后一丝怀疑。 “好,我明白了。感谢你们的帮助,我家里只有我和奶奶,所以我行事比较谨慎,刚才多有得罪,请您见谅。” 少年抬手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秦笑。 身上的一件t恤已经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裤子也被磨得各部分颜色深浅不一,拖鞋也开了胶,裂缝出甚至还能看出粘补的痕迹。 透过打开的门能看见里面的状况,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客厅只有一个发黄的冰箱,墙上挂着老得快走不动的钟,剩下唯一的家具就是破了个大洞的沙发。这么热的天气,屋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空气仿佛都是凝固的。 秦笑有些困惑,大货司机拿到的钱应该不少,为什么他们的生活看起来还是一贫如洗。至少应该租个稍微看得过去的房子吧...... “来,请进。”少年这才想起一直站在门口说话,赶紧推开门让秦笑进屋。 秦笑也反应过来:“啊,谨慎一点是应该的,现在诈骗的手段很多的,总让人防不胜防。” 进了屋后秦笑才发现刚刚的视觉盲区里堆满了和楼道里一样的废品,本就不大的客厅被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二。 “我去给您倒杯水,奶奶还在休息,有什么事情您可以先和我聊。”张清彬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看见秦笑毫不在意她的白裤子,一屁股坐在破洞沙发上。 她长得水灵又温和,像江南画卷中的徐徐烟雨,润物无声,又像拱桥下的河流中婆娑的碎影,清澈无暇。 “谢谢,刚好渴了,我就不客气了。”秦笑接过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随后抬手扇了扇风:“上来之前找错地方了,在前面那几栋楼之间来回跑,实习可真不容易。” 果然她看见少年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看见他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秦笑开口:“现在我们谈一谈帮扶计划的内容吧。” 话音未落,张清彬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因为您家老人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的工作时间安排了每天两次,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六点,每天的这个时间点我都会在您家照看老人,陪她聊天,给予一些专业方面的帮助。领导安排我先来一天为试用,如果在这期间您有任何不满意或者老人对我的心理干预有任何抵触都可以联系志愿服务中心申请更换志愿者,如果我能顺利度过试用期,则工作时间暂定为一周,具体工作时长跟随老人的情况而变。” “这个时间点我需要上学,您一个人能行吗?” 秦笑点点头:“您放心,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具有良好的专业知识和专业素养。” 张清彬连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奶奶发病的时候很倔,如果她要往外面跑的话您能拦得住吗?” “虽然我看着不高,但是身体素质还不错,能把门挡得死死的。” “那就麻烦您了......”张清彬话说到一半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称呼秦笑。 秦笑注意到话末的磕绊,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笑道:“你还在上学,我刚毕业,咱们差不了几岁,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姐姐。” 她坐在那里,一直温和地笑着,真的像一个姐姐一样。 “那就麻烦姐姐了,是从明天开始吗?”张清彬叫到姐姐的时候有些害羞似的,放慢了语速。 “对,我明天八点准时到达,哦对,你几点去上学啊。” “老师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允许我跳过早自习从第一节课开始上,我八点到校就行。”说完才意识到时间不是完美契合的,刚要开口,秦笑就接着说:“没事,我早二十分钟过来就行,上学要紧。” “真是太麻烦姐姐了。”他低着头。 秦笑看了看表:“没关系,你就负责好好读书就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准备工作计划了,今天你先试着和奶奶交流一下关于这件事情,我明天七点四十就过来。” 少年起身:“没问题的姐姐,我送送你,别再迷路了。” “我记住怎么走了,放心吧,快去照顾奶奶,不用送。”秦笑走到门口对张清彬摆摆手:“我走啦。” 张清彬也学着她的样子生硬地笑了笑:“姐姐再见。” 等秦笑再次走出楼道见到孟弦妜的时候,裤脚和上面一点的位置基本已经沾满了灰,在闷热的房间里待的时间有些长,出的汗打湿了碎发,有些狼狈地黏在额前。 “辛苦了秦医生,还顺利吗?”孟弦妜递上手帕:“擦擦汗” 秦笑一边擦汗一边说:“挺顺利的,反正成功混进他们家了,说好明天就开始。” 孟弦妜点点头,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带了点暖意。 “我在附近一个比较好的小区给你租了房子,每天往返池县和青城要将近三个小时,你休息不好。” “好贴心啊小孟,走走,带我看看新家去,晚上再请我吃顿好的,你这么有钱我要宰你一把。”秦笑贴着孟弦妜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好。” 孟弦妜看看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秦笑,突然有种想摸一摸头的冲动。 明明比自己大了七八岁,看起来却像是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一样,挺可爱。 “稍等,我接个电话。”孟弦妜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情大好。 祁惑,就这样两个字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符咒,无论何时都能取悦她的心。 “晚上回来吃饭吗?” 孟弦妜看了看秦笑,回道:“我和秦笑在池县吃,吃完饭我送她回我刚租的房子然后回去,大概十点多能到家。” “好,我等你。今天还顺利吗?我听frantz说了大货司机的事。”祁惑刚问出口就轻笑一声,当然顺利,不然她家小姑娘说话可就不是这样了。 只赏零星几字,听得懂或听不懂她都丝毫不在意。 孟弦妜顿了顿,放低了声音:“你别总是在我见不到你的时候笑给我听,这样我会有种错觉我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听黄昏的夕阳。” 秦笑靠在车边,看着孟弦妜的神情,微微挑眉,后又放心地笑了。 孟安柔刚去世的时候,段国朗怕孟弦妜心理上出什么问题,特地联系了她让来家里给孟弦妜做心理辅导。 她那时站在别墅门口,来开门的正是孟弦妜,门口放着好几个大行李箱。 “您好,哪位。”声音平直,面无表情。 一双丹凤眼微垂,神情像是在不经意间生杀予夺,审判着世间万物。 “您应该就是段弦妜吧,我是心理医生......”秦笑还没说完就注意到她的柳叶眉微微一挑, “我姓孟,孟弦妜。段国朗叫你来的是吧。” 秦笑一时有些发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还是硬着头皮准备开口。 “没事,不好说就不说了,我心理确实有问题,但他应该比我更严重点。你去看看他吧,看看他脑子里到底装了点什么东西。”语气凉薄,没有一丝感情。 两辆越野车剑拔弩张地停在了门口,领路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衣的少年,看到孟弦妜后笑着跑过去:“小嫂......呃小孟,我来接你了。” 话拐了个弯,孟弦妜看见黎赦询问的目光投过来,解释道:“段国朗找的心理医生,与我无关,可以出发了。” 黎赦压低了声音附在她耳边:“祁惑公司里有点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他说一结束立刻回来。” “没事,他跟我说了。”孟弦妜指了指身后的一堆箱子:“就这些” 后面的车上下来两人,一人拎起两个箱子,黎赦也毫不含糊地拎起两个最大的箱子:“走吧。” 孟弦妜目光回到秦笑身上,平静无波地让开了门口:“段国朗在二楼,请便。”随后跟着一行人上了车。 秦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只觉得学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一下变得浅显起来。 孟弦妜,像用鲜血画出的符。 而现在,她看了看刚挂掉电话迎面走来的少女,依旧清冷神秘,让人捉摸不透,但身上让人退避三舍的那种诡异感却缓和许多。 “男朋友啊。”秦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眉眼弯弯地问。 “未婚夫。”孟弦妜看向车窗外渐次亮起来的街灯,淡淡回道。 第20章 桎梏 刚洗完澡正裹着浴巾擦头发的秦笑突然听到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于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挪到床头柜把手机捞起来。 孟弦妜:房子还合心意吗 秦笑毫不犹豫地敲下两个字,完美。 今天刚打开门的时候就被震惊了,整个装修的风格是甜软的,房子不大,但处处都布置得很温馨,还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阳台。莫兰迪色系的整体装饰和各种各样让人幸福感倍增的小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桌子上放着一捧她最喜欢的紫罗兰。 她自己的家都没有这么用心的地装修布置,孟弦妜却用半天找到了装修合适的房子,还添置了许多她喜欢的细节。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罗兰的?”秦笑回想起与孟弦妜接触过的种种过往,似乎并没有一个瞬间是能让她知道自己钟情于紫罗兰的。 孟弦妜那边很快便给了回复。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胸针和丝带都是带紫罗兰元素的。那个时候你还在读博,穿衣打扮都比较显示自己的风格,后来你出来工作,穿搭自然要跟着场合走,所以大多数应该都不是按照自己心意来的。” 秦笑愣怔了半天,自己都已经快记不起第一次见到孟弦妜时穿了什么,她那样随意的两眼,居然能发现自己的胸针和丝带是紫罗兰元素的。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秦笑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对面还是立刻就给出了回复。 “秦医生,你迟到了一分钟。”“真厉害,其实我太羡慕你了孟弦妜,你的智商真的很高。当初听说你被保送还拿到了陈让教授的硕博连读资格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惊讶了。结果当时你才十四岁,我都觉得我这么多年被人家叫高材生真的很惭愧。” 孟弦妜正在整理衣柜,看见秦笑发的一长串信息后放下了手中的礼服,打开门把祁惑叫过来:“祁惑,给我整理一下衣柜,我有事。” 祁惑立刻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叫哥。”“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赏你帮我整理衣柜的机会。”孟弦妜靠在门边懒散地看着他。 “行,哥哥。”祁惑很没骨气地微微弯腰平视她,孟弦妜也从善如流地抬手放行。 “不用羡慕我。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能一件一件事慢慢来其实很幸福,我不得不把眼前的事用自己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效率来完成,因为我的人生变故太多了。”一字一句认真地敲下这些字,孟弦妜有些发笑地问正在摆弄衣服的祁惑:“你说什么人会羡慕我这样的。” 祁惑回头看着她,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一些细微的神情也很快就被压下去,就像她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来伪装自己。 “羡慕你年纪轻轻学业就登峰造极,有钱有权,长得漂亮。普通人最看中的这些点你都有,要说羡慕你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幸福的家庭看似普通,但是小姑娘,你知道有多少人的家庭看似和睦实则千疮百孔吗,对于他们来说像这样每个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去维持的表面式美满家庭一点都不会幸福,反而更像是定时炸弹。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一样的经济实力和脱离家庭的勇气,所以在不幸中你已经很幸运了。” “祁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看似是大家眼中的天之骄子,实际错过的太多了。”孟弦妜沉默了片刻又说:“我当然明白,如果我真的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就像我们家曾经那样,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人生就是这么矛盾,我时常会想人类一代又一代将痛苦传下去意义何在。在我看来只是单纯的dna的延续罢了。” 孟弦妜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话挺奇怪,大概祁惑真的没办法理解吧,有个幸福家庭的孩子无法理解孤儿的心情,就像在蜜罐里泡着的小蚂蚁觉得世界都是甜的。 “没有意义。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意义。” 祁惑不急不徐地将孟弦妜那件勃艮第红色的绸缎晚礼服拿出来,挂到了正对克莱茵蓝手包的架子上。 随后看向孟弦妜,像是在邀功。 “很会搭配。”孟弦妜还是维持着靠着门框的动作,只是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困倦。 于是祁惑按照色彩将衣帽间的所有衣服和首饰配件对应着归纳,过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已经回到床上继续躺着的孟弦妜,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我们以后不要孩子吧。” 本来已经快睡着的孟弦妜冷不丁听到这句话爬了起来:“何出此言。” 祁惑不假思索地道:“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而且三个人的感情太过拥挤。”“如果你能生的话我也不是不喜欢。”孟弦妜将压力给到了祁惑。 两人相对无言,随后祁惑绷不住直接笑出了声:“你的小脑袋里除了知识剩下都是什么坏点子啊。” “睡了。”孟弦妜缩进了黑色的羽绒被中,指了指灯的开关。 “晚安皎皎。”祁惑走到床边低头亲了亲孟弦妜的额头:“盖好被子。”随后关灯带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秦笑看着手机屏幕上孟弦妜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有些惋惜。其实她们都知道的,她心理的病已经很久了,或者说她早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了。 “神经病才会彻头彻尾地爱上神经病,我有病,可是祁惑也有,所以他致死都会狂热地爱我。” 谈到爱情观的时候孟弦妜平静地看向秦笑,开口就是你死我活。 “你们的爱情模式我有点看不懂,但是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你真的很爱他,他也好爱你。”秦笑有些羡慕。 彼时两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午后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晒得人懒洋洋的。 孟弦妜随手拨弄了一下吸管,思绪回到四年前她躺在树上看见了路过的祁惑。 “我的家庭是个悲剧,我曾经最不相信的就是爱情,我坚持说我不会谈恋爱,不会结婚,不会和谁组成家庭。但是后来我在杂志上看见他,我觉得大概是命运吧。或许我们上辈子就是恋人,在现实中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嫁给他。” “感觉你们真的很般配,不管是从三观还是性格,小到颜值学历,大到人生规划。你们好像是注定要遇见又注定要在一起的。不管那么多了,你们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我要给你们包一个超大的红包。”秦笑顿了顿,又补充:“其实我很喜欢你的,也很羡慕你的勇气。你比我小了快十岁,但是我总觉得在几乎所有方面你都比我像个大人,敢爱敢恨,坦诚洒脱,敢挺身而出。你活成了我最向往的样子。” 孟弦妜看着秦笑脸上真诚的羡慕,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笑,可是秦笑却觉得她当时明明难过得要碎掉了。 外面的灯光黯淡了许多,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秦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收拾完躺在床上,思绪却总是有些乱飘,不知道今天和孟弦妜的哪个话题勾起了她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的回忆。孟弦妜盯着杯子中的朗姆发呆时,突然问她,秦笑,你觉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她家里的条件很普通,够她吃饱穿暖,但若是她考不上好的学校,就只能像芸芸众生中的大部分一样一辈子为了碎银几两忙断脊梁。 所以她拼了命一样地学,考上了砚山县最好的初中。 初中的三年她选择了住校,尽管学校冬寒夏炎,几乎没人愿意住,但她咬牙坚持了三年。夏天也中暑昏过去过,但醒后立刻就爬起来嘴里叼上一支藿香正气水继续学习。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一直独来独往,在女孩子开始爱美的年纪她依旧留着最好打理最好清洗的学生头,穿着肥大不合身的校服,没有娱乐活动。 终于以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到了砚山重点高中,老师说她有很大的潜力去争取青城大学,于是她继续像一直以来的那样拼命学。其实她并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学习天赋,她自己知道。所以只有拼命地努力才有机会不让自己烂在人堆里。 她记得在一个温柔的午后,在走廊的拐角她拒绝了一直有好感的男孩的表白,她目送他落寞地离开,背过身去蹲在墙角泪流了满面。 后来毕业离校,她站在人群中看见他带着女朋友正捧着鲜花拍照,脸上洋溢着幸福。经过她身边时他真诚地笑着说:“恭喜你呀,终于如愿以偿了。” 秦笑手里拿着青大的录取通知,也笑着说:“你考得也不错,祝你们幸福。”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心猝然死去的声音。 忽然这六年所有的片段一帧一帧地闪过,早晨困到崩溃,一杯一杯咽下去的美式,繁重的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在深夜躲在被窝悄悄地抹泪,面对家长打来的电话不敢说自己要撑不下去,一个劲地说自己吃得好休息得好。 所以困住自己的是什么呢,秦笑觉得眼角有些发烫。 原来自己曾在过往的许多个瞬间死去。 她曾经很坚定地认为自己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以后的人生一定是光芒万丈的,考研,读博,然后一步步往上走,找到一份好工作,让家庭的经济情况好起来,这样自己会很幸福的。 在无数个快要撑不住的深夜,她总是这样想,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再努力一点就没问题了。 可是当她已经博士毕业,有了自己的事务所,成为了许多人羡慕的名利双收的心理医生后,她面对孟弦妜的发问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就像刚从砚山来到青城这座纸醉金迷的大城市时,她站在交叉路,看着四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真的在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在青城扎根,自己一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已经是家里能给她提供的最好的保障了,而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舍友买名牌包就像买几根棒棒糖那么轻巧。甚至她去参加学生会举办的舞会,她的舍友直接拿出一只包送给她,让她撑撑场面。 她后来才知道那只包五万多,她一脸惶恐地将它双手捧着想要还给舍友,舍友只是捏捏她的脸:“笑笑,你拿着它有很多事都会变得简单。我不缺这一个包,而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我希望有它开头你未来的路能好走一些。” 现在她曾经最渴望的最想要的都得到了,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活得麻木了。也许是在拒绝了自己那样喜欢的人的那一刻,也许是看着别人三两成群地打闹着上下学的那一刻,抑或是站在教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操场上将手藏在袖子里偷偷牵着的情侣的那一刻,自己都在活生生地将最生动的秦笑剥离。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不如意。我也经常会梦到孟女士,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孟弦妜说起一切的时候总是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荒唐故事,秦笑知道她其实不是不在意,相反她恨这个世界恨得入骨。 她说起来这些的时候秦笑听着都难过死了,孟弦妜轻飘飘的一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让秦笑辗转反侧了许多个夜晚。她再也不好奇为什么孟弦妜永远那么死寂,为什么会波澜不惊地讲述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会问出“人类痛苦的延续意义何在”这样的问题。 或许自己也有很多快乐和幸福的时刻,就像自己的家庭虽然并不富裕,可自己还是得到了父母倾尽一切的爱,就像起早贪黑拼命地努力了许多年终于拿到青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或者顺利攻读硕士博士,开了自己的事务所。 尽管这些时刻也让她感到自己在真实地活着,可是现在她抹掉了眼角流下的泪,给孟弦妜发出了她的答案。 活着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第21章 线索 安静的楼道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没等秦笑敲第二下,张清彬就打开了门。 “早上好,姐姐。”少年嘴里叼着一片面包,瘦削的肩上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大书包,额前的碎发有些遮眼,被随意地撩了上去。 秦笑一边应着一边提着一堆营养品和蔬果往客厅走去:“早上好,奶奶醒了吗?” “醒了,她的房间就在厨房边上,我给她煮了一碗粥她,她正在吃。姐姐怎么还带东西来了?”张清彬刚要说教大学生没什么钱可挣不要带东西时,秦笑及时开口哄骗:“志愿服务中心发的。” 张清彬动了动腮帮子,又咽下几口面包:“非常感谢你们,那我先去上学了,姐姐再见。” 说完便匆匆关上了门,往楼下跑去。 秦笑用手扇了扇风,环顾了一下四周,地理位置显然不能让这栋楼通风,就算窗户开着也只有热浪一波一波地翻涌进来。 真遭罪啊,想当年自己家的条件虽然好些,但夏天也免不了热得晕头转向,然而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大学生志愿者,如何能帮助他们呢。 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走到老太太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奶奶,我进来啦。”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缕阳光,看来张清彬把唯一能晒到阳光的房间给了奶奶住。老人背对秦笑坐在矮凳上,手里的蒲扇无力地摇着,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房间门口。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老人有些警觉。 “我是大学生志愿者呀奶奶,过来看看您,陪您聊聊天。”秦笑扯着身上的红马甲,脸上挂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能让患者看见就很安心的笑容,观察老太太的反应。果然,在听到大学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而后神情放松了许多:“你是大学生,姑娘,你找不到家了?来奶奶家里等家人吗?” 秦笑的话在嗓子里噎住了,又立刻反应过来:“嗯嗯,奶奶,我在这等我家里人来接。” 老太太摸摸蹲在面前的秦笑的脑袋,指了指桌上已经喝完的粥:“里面有粥,你喝点。”秦笑点点头,起身拿过桌子上的空碗进了厨房,刷了出来。 回到房间后,秦笑看见老太太还是在用蒲扇扇着风,于是自己拿过扇子给她一下一下地扇:“奶奶,凉快点吗?” 看老太太舒服地眯起眼睛,秦笑也被这种情绪感染,贴着床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虽然有些费劲,但她还是很珍惜。 “奶奶,您是哪里人?”“离这里很远,当年坐车坐了两天。”“奶奶喜欢这个还是这个?”秦笑从提进来的水果里面拿了一个车厘子和一个芒果。 老太太指了指车厘子:“这个像小太阳,住在对面的小孩说这个房间里也有太阳。” 秦笑有些难过,她大多数时间都记不起来自己的孙子,在她的世界里,或许张清彬真的只是住在对面房间里的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善良小孩,会煮粥,会做饭,会经常来照顾她。 “那我们尝尝小太阳是什么味道的好不好?”“好!”老太太高兴得像个孩子,不断地拍手,于是秦笑拆开一盒端到厨房去洗。 再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抬头问她:“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秦笑端着车厘子又坐回原来的地方,阳光穿过窗口打在她面前,老人的头发被染成金色,看起来很慈祥。这样的生活会窒息吗,张清彬就这样过了好久。 “奶奶,我是来送小太阳的。”秦笑把一盒小太阳全都放在桌子上,然后掰开一颗,小心地捡出果核喂给老太太。 老太太回味了很久,砸吧砸吧嘴:“真甜,原来太阳是甜的。那个小孩去哪里了?他那个年纪应该会喜欢甜甜的东西。” “他去上学了,等他放学回来我们给他吃。对了奶奶,您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秦笑小声问。 老太太目光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而后有些神秘地对秦笑招招手,秦笑会意,立刻凑上前。 “他找了个好工作,挣钱多。”随后指了指水杯。 秦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向水杯,透明的,里面还有半杯水。找了个好工作大概是她的记忆里张健为了生计铤而走险接的严家的单子吧。 “您是要喝水吗?”秦笑想去拿水杯。 没想到老太太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半杯水上。 秦笑伸出去的手猛地停住了,眉头紧蹙。她知道以老太太现在的精神状态只要出现两次以上的相同动作或表情一定有特殊的含义,对水的执着不是因为口渴,那是因为什么? “不喝水吗?”秦笑直视着老太太的双眼,端起水杯又试探性地问了一遍。 还是被摇头拒绝。 “钱?” 老人和蔼地看着秦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要害怕,你家里人会来接你的。” “......儿子?”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有些涣散,而后聚焦在那半杯水上。 秦笑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提及儿子这个词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在水杯上停留”。 “奶奶,你认不认识张健?”秦笑稳了稳心神,面色如常地问。“什么?涨价?最近涨价太厉害了。”她叹了口气,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奈,她拉住秦笑的手:“娃娃,你要好好学习,才有出路。” “我知道了,奶奶。”秦笑垂垂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知道自己凭着专业技能来套老人家的话实属道德沦丧,可是世间的善恶要怎么去划分呢。 如果她不帮孟弦妜,严烁母亲的死就永远只是意外,甚至连可能并未犯下恶行的大货司机都在严家的操控下死得不明不白,如果她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那严家的罪恶永远都没有人来揭开。 秦笑,就像曾经你最擅长的那样,再骗自己一次吧。 一个计划渐渐在心里成型,她的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她想试一次,用孟弦妜的方式处理难办的事,她真的羡慕孟弦妜的自由无畏,所以哪怕是一次也好,她要听从自己的心意。 “奶奶,我们一起画画吧。”秦笑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笔和纸,用简笔画生动传神地勾勒了一辆货车的线条,然后递给老太太:“奶奶,你想画什么可以画在旁边。” 老太太接过笔,却不会握了,指节的变形和记忆的扭曲让她对纸笔本就不清晰的印象更加模糊,最后只得将它放在掌心然后握住,在纸上艰难地一笔一笔挪动。 等了半天,秦笑接过画完的画,仔细地分辨起来。 货车旁有一个乱糟糟的线条勾勒出的抽象人形,秦笑猜测这八成就是张健,老太太的儿子。而令她不解的是,在这堆抽象线条的右边,还有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波浪线,天空的位置有一个圆圈应该是太阳,而太阳的旁边有几个涂黑的大圆点,秦笑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这是什么, 两条纠缠的波浪线......dna?秦笑被自己逗笑了,整个人身上的压抑氛围减轻了许多,可是她继续盯着这幅画看,想过她治疗过的多个病人的沙盘布置和画出的图画,好像都没有能和这些线条重叠的地方。 是海浪?两条纠缠的波浪线在精神有些错乱的老人眼里会代表什么呢?太阳旁边的黑点该不会是鸟吧。 秦笑掏出手机,将这幅图拍给了孟弦妜,随后将它收回书包里,转而又掏出一张纯白的纸。 而这次,她只画了一个水杯,里面有水。 老太太接过以后对着桌上的水杯看了看,目光又变得有些涣散,而后死死盯着画中的杯子,抬手在旁边画了另一个抽象线条组成的和刚刚那张纸上相似的人。 秦笑一点细节都不敢放过,从她开始拿笔,到最后一下结束,她明显能感觉到这次下笔的力道更大一些,而这次画的人形也比上次的轮廓大。于是她拍下这张图也发给了孟弦妜 这什么意思,遇水则发吗。秦笑自嘲地咬了咬嘴唇,有些摸不着头脑。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秦笑一边给老太太喂了个去核车厘子一边点开。 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是一个十秒的视频,她点开以后,镜头前是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孟弦妜面无表情地坐在杯子对面。 手里是一块海绵,随手丢进了杯子。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孟弦妜随后打字问她“一个物体在沾水之后变大你会想到哪个词”。 秦笑闭了闭眼,还是如实回答。 泡发。 “如果这个物体是人形呢。” 尸体。 孟弦妜那边显示了正在输入中,却没有信息发过来,直到老太太慢悠悠地连着吃了三颗车厘子后,一条消息弹到了她们的对话框内。 “很大概率上老太太听说过或者亲眼目睹过张健的死亡,刚刚我和祁惑去开具事故鉴定报告的青城公安局找到了当年做鉴定的人员,用二十万买到了消息。车祸现场的刹车痕迹其中有一部分是伪造的,也就是说当年张健驾驶的大货车可能并没有直接撞上严烁母子的车,而是严家派来监视的人发现张健反悔后进行的后续行动,才导致了严烁母亲的死亡。而张健的死也就不是意外,是严家的报复。现在想要证实这一切,唯一的证据就是当年的那份坚定报告,而严家之所以把老太太和她的孙子留到现在,极大的可能是因为严家也找不到那份报告。秦笑,我们要和严家抢时间,他们暂时放弃了寻找不代表他们永远放弃。严家做事一向阴狠绝厉,一旦我们在其他方面有所行动,他就会尽量去掩藏另外的马脚,而到时候就算他们找不到报告,也有可能直接把这两个人杀掉。” 秦笑意识到了事情的紧迫性,于是问孟弦妜:“我们最多能有多长时间?” “再有五天。” 孟弦妜看了看日程表,五天后已经去往缅甸的人就要开始暗中引流严家的资源,必然会被严家察觉,而按照严家的警惕性,很可能会开始掩藏曾经犯过的恶行。 不能再拖了。 “好,差不多够了。只要这份报告还在,我一定会拿到的”秦笑说,“小孟,你放心。” 孟弦妜扣下手机,盯着面前的水杯和已经吸满了水胀大的海绵有些出神。 “祁惑,你说张健会是怎么死的,是什么样的死亡现场能让他的母亲成为亲历者。” “我觉得应该是制造一些意外吧,比如提前将他的腿打断,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等老太太一出现,就把他推到河里或者其他水域,营造失足的假象。毕竟老太太当时没有报警,所以在她的观念里张健是意外落水导致身亡的。” 孟弦妜微微皱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老太太出现的时间不是恰到好处的,那岂不是他们做的一切都会被发现吗。如果真的用了你说的这种方式,那他们是怎么做到严格控制好了老太太出现的时间的。” 毕竟在将人打到完全失去自救能力的情况下,很难掌握他的存活时间。 “而且她画的第一幅画,那个圆圈如果代表的是太阳,那旁边这些黑色圆点又是什么。”孟弦妜联想了许久也想不到太阳旁边会有什么东西像是黑色圆点。 “等等,如果这个圆圈不是太阳的话......会不会它们是一个整体啊。”祁惑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中间的空心圆圈上:“如果这不是天空而是平面呢?” 孟弦妜微微一愣。 “为什么这么说。”“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只要能记住的都是印象极为深刻的,既然是和张健死亡画面有关的场景,那我觉得她在目睹儿子身亡后不可能还有心情往毫不相干的天上去看。如果这个是在抽象地表示张健出事的地点或者周围的特征倒还说得过去。” 而且,祁惑顿了顿,突然看向孟弦妜的双眼。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有一个跟这个图很像的地方。” 孟弦妜猛地抬起头。 “十方水库的了望塔,从上面俯瞰蓄水池和周围的山丘,看到的应该就和这个画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换衣服,拿上车钥匙匆匆出了门。 “你开车,我联系一下frantz。”孟弦妜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开快点。”“把你甩出去” 第22章 第一现场 三个人站在了望塔生锈的小铁门前。 “这个看起来废弃很久了,就算能上去安全也没法保证啊。”frantz一脚踹在生锈的锁头上,本以为它会因为生锈而脆化,结果意料之外的是,仅仅有几片铁锈剥落,而锁还好好的。 “车上有尼龙绳和钩爪,只要能进去,就算没路也能往顶部去。问题是现在好像没有工具能开这个锁。”祁惑瞥向一边沉默不语的孟弦妜,正想问问要不要叫人来帮忙,就看见她纤细的手伸向了用簪子绾起来的头发,从里面抽出一根尖头细长的发夹:“这个应该能开。” 随后手上发力掰直。 “你他妈玩真的啊。”frantz下巴都快掉了,怎么没有什么事能难倒这个女人。 祁惑得意地指了指正在尝试开锁的孟弦妜:“我喜欢的,厉害吧。”“......” 发夹尖端穿过了高高低低的障碍,碰到了一个挡在中间的硬片,孟弦妜脑中根据刚刚的触感模拟着锁道内部的结构,判断那个硬片很可能就是连着弹簧的部分。 手腕反转将易变形的发夹扭曲成契合的形状,而后一用力,吧嗒一声,锁开了。 祁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抽出两张摊开包住已经毫无用处的锁揣回了兜里。 “这把锁有什么问题吗。”孟弦妜一边问一边打开小门,扭头对旁边的frantz道:“打火机拿出来一用。”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孟弦妜举着打火机往更深处走了走,发现火光依旧在,并未熄灭。 “可以了,打开手电筒进来吧。”孟弦妜扣上打火机的盖子,按亮了强力手电筒。 “刚刚陈佑说查到这座眺望塔十年前就不再使用了,因为距离十方生态公园较近,怕游客误入,所以锁上了。但这把锁,”祁惑在手里掂了掂:“可不像十年前的。” 孟弦妜立刻抓住了重点:“如果推测都成立,那这里就是张健被谋杀的现场。老太太当时也在这座塔上,目睹了他坠落掉入下方的水库却以为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自杀所以并未报警,看她现在的反应,后来应该是见到了张建的尸体。而严家的人应该是当时暴力开锁,利用这里犯案,走的时候换上了提前准备的锁。” “至少当年换锁的人不是严峰,这个老狐狸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走吧,上去看看,是不是能和画上对起来。”孟弦妜手中的光打亮了中央盘旋而上的石梯,周围几乎没有保护措施。 虽然大致确定了这里就是事发现场,但孟弦妜还是想严谨一些,至少现在的她面对严家,不敢有半分赌的成分。 三人前前后后地踏上了石梯,一圈圈地向上走去。 孟弦妜开始复盘这条线上的一切。 持有股份的女人成为了严峰非法律意义的妻子,同时是他的得力助手,两人生下了严家最小的儿子严烁,而后在严烁六岁的时候杨玉策划了一场车祸想夺走母子二人的性命。 她找到了家境窘迫苦于生计无可奈何的大货司机张健,答应他只要开着车撞向指定的车就给他一大笔钱,再安排律师给他做辩护,主张刹车失灵,这样只要坐几年或者顶多十来年的牢就能出来。然而最后张健出于某种原因后悔了,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装上去,而暗中监视的人只好临时叫了另外的人执行,并找了方法伪造了张健肇事的现场。 为了惩罚临时脱逃的张健,杨玉在盛怒之下找人杀了他并叫老太太到现场,伪造了意外,让她成为目击证人。 但得知张健成为了那场车祸的嫌疑人时,老太太显然对此不认同,于是找到了青城公安局的老相识利用内部关系做了一份车祸现场痕迹的鉴定,鉴定报告的结果让老太太疑心了之前来到家里拜访的严家的人,但她深知自己无法与大家族抗衡,于是偷偷藏了起来,就当是留下了严家的把柄。如果严家还想加害于张清彬和自己,她会用这最后的证据来保护两人。 电光火石间,孟弦妜突然想起黎赦曾经说的话。 “严峰那个败类心眼子超多,天天摆弄自己的那盘棋,我看他对那副棋都快魔怔了。” 工于心计,步步为营。 毕竟这接连的都是出人命的事,就算是杨玉一手策划的,但到了后面为了严家整体的利益,严峰怎么可能会不管不问,一旦严峰插手,事情怎会沦落至此。 行至中途,走在最前面的孟弦妜突然顿住,问后面的两人:“你们说,这件事情有没有可能严峰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 祁惑和frantz也停了下来。 “我也在想,严峰的行事风格很板正,也严谨,不会留这么多破绽给我们的。就从那把锁来看,不像是严峰能干出来的。”frantz摇了摇头。 “但杨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按照我的思路来说,当时张健临阵脱逃,那计划肯定会耽搁下来,我会重新制定更万无一失的方案,而不是现场临时再找一辆车撞过去再伪造张健的犯案。而且让老太太目睹张健的死也是一件挺危险的事,万一有什么破绽被她看出来,本来简单的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以严家的能力完完全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一个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想杨玉的思路也不会像糨糊一样吧。” 祁惑快速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情的始末。 “所以很有可能杨玉只是找了张健想要谋害严烁母子,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在操控,而是另有其人。” “会是谁?杨玉会纵容别人来扰乱她的计划吗?” frantz觉得整件事情好像随着调查的深入变得越来越乱。 “杨玉有两个孩子,严诚自从成年就开始慢慢接手严峰的公司,根本看不上这些。剩下的女儿倒是很有可能。”孟弦妜嗤笑一声:“如果这么想的话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frantz几乎没有在孟弦妜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对杨玉的女儿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她叫严贺佳,情性乖张狠戾,但做事冒进,在严峰面前没什么存在感。 “严贺佳,没脑子的莽夫罢了,现在看来这些事情还真像是她能干出来的。”祁惑想起一年前的那场晚会就忍不住发笑。 “当时皎皎在忙sci的事一直待在学校,我自己去的。晚会刚开始我正在和黎赦谈项目合作的事,她突然走过来搭讪,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 孟弦妜看向张大了嘴的frantz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对,她不知道祁惑是我的,还在祁惑面前找话题聊八卦说我和陈教授有师生恋嫌疑。祁惑说没有,她说不可能,她们圈子里好多人都在说。” frantz没忍住爆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个傻逼哈哈哈哈。” 巨大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塔内,本来一直忍着的祁惑也绷不住嘴角翘了起来:“黎赦当时直接说‘姐们你是不是傻逼啊’” 在回荡的笑声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时,三人走完了最后一级石梯来到了平台上。诡异的是,上面的一切摆设全都盖上了一层白布,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掩盖现场。把这些掀开,说不定有什么意外发现。”孟弦妜拔出簪子,不紧不慢地挨个挑开白布。 小床。 藤椅。 小木桌。 窗户被用木板钉死,祁惑环视了整个平台,很宽敞,但摆件全都集中在角落,远离小窗。 显然不符合逻辑,那就是被人动过。 “不知道现在用鲁米诺还能不能测出反应,不过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这个小窗应该就是张健摔下去的地方了。这周围的摆件都被清空了,大概是当时怕张健身边有可抓握的东西。走吧,去阁楼看看。”孟弦妜推了推身后的小木门,没有锁,一下就开了。 外面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青城夏天特有的让人雀跃的味道。 从阁楼的窗爬到塔顶,孟弦妜扶着小平台的把手站起身向下看。 墨色的长草覆满了水库周围的山丘,一潭深水在包围中被映得暗绿,风吹过,山丘就好像海浪般翻滚。 这个季节,一个空心圆,几个大黑点。 三个人看到眼下这幅场景立刻明了,这就是第一现场。 “证据,我们需要证据。”孟弦妜看向祁惑,似乎有一些犹豫。 祁惑没有迟疑:“我找人勘察,等最后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就联合这几件事一起报警。青城公安局刚上任的时勍是中海时家的少爷,为人刚正耿直,可以相信他。” “好。”孟弦妜将这一幕拍下来发给了秦笑。 想着等结果的秦笑没有直接走,看老太太说了许久的话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便扶她上了床,看她打起了呼噜就去了厨房。 刚准备洗点菜就看见了孟弦妜发来的照片。 还没点开大图,秦笑的手指猛地顿住。 在缩小的视图里画质不清晰,颜色对比度不鲜明,刚好是—— 一个空心圆和周围的几个黑点。 紧接着孟弦妜的一条消息就发了过来:“十方水库的了望塔,张健死亡的第一现场。” 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秦笑眼前复现了不久前说到“儿子”这个词时老太太先是有些骄傲地说“他找了个好工作,挣钱多”,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了吧。 后来她迷茫又执着地看向水杯,或许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将“儿子”和“水杯”联系起来,她的大脑要如何向她解释儿子和水杯的关系? 在看到儿子浑身泡大浮肿的尸体时,她在想什么呢,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还是苍天无眼将好人早早收割。 眼前有些模糊。 “所以现在就差那份鉴定报告了对吧?”秦笑双手撑着料理台,扬了扬头,迫使自己思绪回笼。 “嗯。” “好,我会加快速度的。”“老太太这边缺点什么,你就添置一些,账单发给我报销。” frantz听见有轻轻的叹气声,他们已经回到了地面,一扭头看见孟弦妜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摇了摇头。 “......苦命人。” 祁惑揽过孟弦妜,揉了揉她的头发:“皎皎,天地不仁,悲剧难免。”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孟弦妜很快便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向祁惑的眼神柔和,卸下了防备和攻击。 祁惑没再说话,只是弯腰亲了亲她的发顶。 他早就知道的,她是个矛盾的神女。她厌恶世间的一切,她想让所有人都下地狱,想让世界毁灭。 但是她悲悯,垂怜,物哀。 没有人比他更懂孟弦妜是多好的姑娘。 秦笑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洗菜,看了一眼今天带来的东西,能做个丰盛的午餐了。 她哼着歌拆了两块牛排,又煮上软烂好消化的菠菜猪肝粥,洗好了车厘子和草莓,又抓了一大把意面。 油烟机坏了,她有点郁闷,油烟已经糊住了按钮下方的功能符号,根本辨认不出来。油桶里颜色寡淡的油看起来像不靠谱的杂牌调和油,调味料的小盒子里也装的杂七杂八。 真是以万物为刍狗,一点含糊都没有。 好不容易打上另一边燃气灶的火,她把油热好放入了牛排,然后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点超市的外卖。 三大桶油两大袋米和面还有一些挂面和调味品,刚付完钱她给商家打去了电话:“喂,您好,我的这一单不要购物小票,您一定记得。” 在油的限制下牛排只能做了全熟,甚至边边有点焦,就像秦笑工作后第一次自己下厨煎牛排一样。菠菜猪肝粥煮的很成功,一打开锅盖就是满屋乱跑的清香,每颗米都煮得晶莹剔透,看起来就粘稠可口。 刚把牛排装好盘,门那边就响起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 “回来啦,快去叫奶奶起床,然后洗手过来吃饭。”秦笑手里还拿着锅盖和汤勺,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对张清彬说道。 猛地怔忡在门口,连门都忘了关,少年呆呆地看着厨房里系着围裙的秦笑。 整个房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毫不夸张,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语文书里的人间烟火是什么意思。 奶奶的身体不好,自从八年前父亲走后,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每次都是他放学回来简单地做一顿可以果腹的饭,祖孙二人就这样对付。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秦笑又催了一遍。 张清彬堪堪回神,连忙应道:“啊,好,我这就去。” 使劲吸了吸鼻子,他低着头从厨房门口经过,秦笑无意一瞥,看见了他红透的眼眶。 第23章 旧事于尽 暗色的窗帘被人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挤不进房间,即使是在白天,心理辅导室内还是保持着昏暗的状态,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房间的摆设简洁,正中央放着一张床,正是为了让严烁放松从他房间原封不动搬过来的,上面有一团蜷缩起来的身影,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轮廓在颤抖。 平缓但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像索命魔咒一般:“八年前出车祸的时候你坐在哪里?” 严烁颤抖着,但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是脑中关于那段记忆的一切都在此刻化成了锋利的铁刃,毫不留情,一下一下地刺他。 他不断地深呼吸,想象夜晚海边温暖的风和天上指引潮汐的明月。那个柔软的怀抱,他双手交叠在胸口拍了拍自己,装作孟弦妜还在陪着自己。 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皱了皱眉,没想到他竟然出现了抵触心理。 “严烁,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出车祸的时候你坐在哪里。”机械般的女声再次响起,严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她,目光相对。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诡异的时空旋涡,失重的下坠感让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一下被撕扯回八年前那场沉重的灾难中。 母亲开心的笑容,春风细雨般的呢喃,他坐在后座的安全椅上问她:“妈妈,今天真的带我春游吗?” “当然了宝贝,妈妈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的。”女人哼着小曲看着后视镜里软糯的小孩子和他黑葡萄般水汪汪的眼睛,心情大好。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未等两人反应过来,巨大的撞击声,玻璃和铁皮破碎肢解的响声和刺耳的刹车声混杂在一起。 他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飞去,又被安全带拽回,后脑重重地撞在安全座椅上,一瞬间眼冒金星。 时间的流逝开始放慢。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车的前部整个被挤压变形,猛地向右折去,车上的所有玻璃已经全部碎裂,刚刚还在谈笑的母亲脸上扎满了玻璃碎片,身体像轻薄的纸片一样随意折叠,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上面遍布触目惊心的狰狞伤痕。 他吓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张大了嘴,可一动都不能动,心脏似乎要跳出来,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直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来到车子旁,大声喊道:“快,这还有个孩子,快打120!”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前,想要打开右后的车门把严烁抱出来,然而车子受到的冲击过大,车门早已扭曲变形,唯有窗户是打开的。 “孩子,解开安全带,从窗口出来,我们接住你。”一个中年男人焦急地大喊,他看见车前盖已经有汽油流了出来:“快啊孩子!” 严烁只看见他着急的脸和张大的嘴,声音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再处理任何信息了,眼前全都是妈妈扎满玻璃的脸和垂下的鲜血淋漓的手。 一个学生借助身形优势探进车窗,解开了严烁的安全带,小心地护住他的头把他带了出来。 随着警笛呼啸,警车和救护车都赶到了现场。 严烁躺在担架上被带上车时,恍惚间听见一个女人抹着眼泪对旁边的人说“驾驶位上的那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妈吧,猛打了两圈方向盘在最后一刻将车的左边暴露了出来,不然......” 不然死的就是严烁,躺在担架上被送进医院只是软组织挫伤和中度脑震荡的严烁。 他在救护车上茫然地瞪大着双眼,看见白色的车顶开出来血一般殷红的花,张着血盆大口蠕动着肥胖的身躯扑向他。 街上的警察大喊着让人群后退,嘈杂,喧闹还有哭泣和唏嘘声夹杂在一起,让本就不知所措的严烁更加烦躁,他猛地伸了伸腿,但是毫无意义。 因为没有家属,门被关上,车呼啸着来,又呼啸着急急忙忙地走了。 人群被疏散开,未等消防车赶到,在巨大的炸裂声中,严烁仿佛看见了变成烟花的妈妈。 眼泪迟迟掉不出来,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周遭的声音和光影彻底消失,一切遁入尘烟。 “坐在......”严烁的嘴唇已经被咬出血,却怎么都不肯说出以往每次都会说的答案。 “严烁,坚持住。” 他看见了孟弦妜站在前面,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他还是闭了闭眼,无意识地用手重复着掐自己大腿外侧的肉的动作。 “严烁!”女医生的声音开始变得含有威胁意味。 严烁缓缓睁开眼,死死盯着带着口罩的女医生的双眼,过了半晌,吐出来一个字:“滚” 医生被气笑了,果然是严家的种。 手指按下了红色的呼叫键:“准备电击。” 严烁扯了扯嘴角,用手轻轻拂去满脸的汗,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几近透明。整个人虚脱,失去生气般地躺在床上。 她说对了,他看着脆弱好摆弄,实际上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来自恶种严峰和杀伐果决的母亲的血,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加上当年的事对他的心理和精神几乎造成了崩塌般的影响。 杨玉,始作俑者一定就是那个嫉妒他母亲的人,一个没有业务能力的富家千金,也同样没有能力留住丈夫的心,于是只好将怒火全都发泄在别人的身上。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让他带着磨灭不去的伤痛重生,把严家拉下地狱。 而孟弦妜的出现给了他无限的希望。 他看得懂那双眼,嗜血冷漠,像饿极铤而走险的狼,像俯冲猎物的鹰,像阴暗诡异的蛇。 孟弦妜跟他是一类人,带着幼年时期的来自家人背叛的重伤和被落井下石的新仇旧恨。 外面有脚步声,两个健壮的男人推门进来,严烁重新闭上眼睛。他对这个顺序再清楚不过了,电击,水灌,和催泪。 就先这样吧,严烁咬着牙,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他当了一辈子女强人的母亲附在他耳边说,活下去,儿子,活下去才有希望。 黎赦摘掉耳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佣人和管家包括蔷薇都齐齐看向他。 黎赦没有解释,而是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叫了蔷薇上前。 “呦,什么事让咱们小少爷气成这样。”蔷薇还是没正形地笑着,顺手接过黎赦递来的耳机。 听见里面的电流声和水声,稍作间隔又是铺天盖地因窒息而导致的喘鸣和咳嗽声,蔷薇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手指移到触控面板,点开音频的进度条。 整整一个小时。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声音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她在黎家早些年跟着黎媛和黎允锡的私人助理一起学了好多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些刑罚 “frantz那边负责监听取证的人发给我的,严烁每隔两天就要经历一次长达一个小时的折磨,其中不包括对他的心理诱导和折磨,心理医生会反复帮他回忆那段灾难一般的经历,还会经常给他注射一些镇定剂之类的药物。”黎赦黑着脸看向蔷薇,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宋平和严峰撕成碎片。 “所以什么时候疗养院这边能行动?”蔷薇笑着捏了捏拳头:“太久没揍过人渣了老娘拳头都快生锈了。” 黎赦烦躁地揉了把头发,点上烟:“监听不算正当手段,得到的东西不能用作证据,所以这个要放到后面,至少要等孟弦妜那边拿到鉴定报告才能开始走疗养院这条线。” “到时候这群人最好别被我碰到,不然我他妈一刀攮死一个把他们脸上挨个刺字让他们下了地狱都带着个‘贱’” “呵,真把你牛逼上天了。”黎赦撇她一眼,弹了弹烟灰后觉得心里有气,一把拽过蔷薇:“走,爷带你给严家的傻逼添堵去。” “干什么,你发什么神经。”蔷薇没好气地甩了甩胳膊,眼里全是嫌弃。 黎赦兴致冲冲地走到抽屉前对着一抽屉的钥匙挑挑拣拣:“严家那个傻逼女的,就是杨玉那个亲生女儿,她喜欢祁惑。” “她不知道祁少爷和孟弦妜在一起了?人家小孟连家长都见过了。”蔷薇翻了个白眼,她还以为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事了,没想到严贺佳这么没脑子。 祁惑和孟弦妜,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 终于选好了要开的机车,黎赦上下打量了蔷薇一下:“你骑哪个?那傻逼开了个奢侈品品牌店,我带你去找找茬。她就是典型的眼高于顶,除了她自己和祁惑谁都看不上,我就说读书很重要吧,结果人家非要搞什么艺术就辍学了,她爹给她买了个本科学历。结果美术学了一半人家又不爱学了,还说她二哥在法国学了那么久不还是那个样子,又要做自创的奢侈品品牌。她那个三脚猫功夫,不是找枪手就是自己瞎搞,反正去买东西的也都是要上赶着巴结严峰或者杨玉的。” 蔷薇从抽屉里随便拿了一把钥匙,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哦,你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想起来了,这傻逼是不是当初小孟风头正盛的时候闹得最欢的那个?” “对,就是她,我真的要笑死了。不过她虽然脑子缺根筋也没什么智商,但她做事毒辣决绝,所以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霉妒傻。” 蔷薇还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个谐音梗,笑得震天响:“哈哈哈哈神他妈霉妒傻笑死我了操。” “大姐,你口红都快笑飞了。”“走走走,找事去。”蔷薇显然对这套业务很熟悉,拉上黎赦就跑。 另一边祁惑同样神情严肃地摘掉了耳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孟弦妜,她昨天从塔里回来就一直有些低沉,不过与其说是低沉,不如说悲悯。 不过祁惑并不打算瞒着她,相反他觉得孟弦妜应该知道一切真相,总比被蒙在鼓里然后接受真相一刀刀的凌迟要好。 “来,小姑娘,这个你也应该知道。”祁惑招招手。 孟弦妜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没有动,目光停留在电视墙两边的两盆龙雪兰。 花盆是上好的,龙雪兰却是廉价的。是孟弦妜搬家的时候带来的,孟女士生前很喜欢这两盆郁郁葱葱的龙雪兰,还给他们起了名字,但是孟弦妜早就不记得谁是谁了。 祁惑家的装修风格是冷色调的极简风,两盆龙雪兰放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孟弦妜也不知道为什么孟女士这么喜欢这两兄弟。 “皎皎?”祁惑走上前蹲下:“怎么了?” 孟弦妜低下头亲亲祁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昨晚和今天中午梦见孟女士了,这次不是小时候的画面也不是她出事的场景。她来咱们家看我,夸我比她眼光好,然后她就要走了,走的时候指了指龙雪兰说养不活就不养了。” 祁惑看了看孟弦妜一直不甚在意自己却很争气的两盆草。 “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孟弦妜的视线停留在祁惑脸上,又越过他看向客厅被她练书法时写满字的水墨屏风,厨房的冰箱上也贴满了她住在学校攻sci时每天给祁惑在便利贴上写的一句话,她眯起眼,看清了最上面一张写的是“今天有风。你遇我,枯木逢春。”祁惑对这句话很骄傲,他说,我遇见你就是枯木逢春。其实孟弦妜知道是她自己遇见祁惑以后才开始像个活生生的人。 顺着这张便利贴她又看见厨房里的厨具餐具,全都换成了自己最喜欢的银质,闪着凛凛的光。 好像这个家从头到尾都在她到来之后变成了最迎合她的地方,怪不得孟女士临走的时候对她说—— “妈妈要走了,但是看到我的小月亮幸福,我就放心了。” 孟弦妜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句话,语气也是平静的,可是祁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下坠般疼。 “祁惑,我问她为什么走,她不怕她走了以后别人都欺负我吗,你猜她怎么说。” 祁惑摇摇头。 “她说她的宝贝是很厉害的人,还遇到了很爱她的人,不会受欺负的。” 孟女士的脸上是很幸福的笑意,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孟弦妜,眼里闪着泪光,却没有再上前。 她打开了门,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孟弦妜身上,细细地描摹她的轮廓:“孟弦妜小朋友,要跟妈妈说再见啦。” 就像以前抱着小小的孟弦妜放在了幼儿园门口,爱不释手地亲了好几下才松手:“段弦妜小朋友,要跟妈妈说再见啦。” 梦里的孟弦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转头看见了更小的孟弦妜,软软粉粉的,眉眼弯弯,努力挥着自己的小手,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地大声说,妈妈再见。 手不自觉的有些颤抖,孟弦妜抬起头,觉得自己的眼泪大概是不合时宜的,所以又让它们打道回府了。 孟安柔站在门口笑着,可身后有柔柔的光,孟弦妜已经看不太清她的脸了。 于是她知道拖不下去了。 还在颤抖的手慢慢抬起,和身后小小的孟弦妜重叠,她开口,声音如常,带着微微的不会被孟女士察觉的哽咽。 “妈妈再见。” 妈妈再见。 孟弦妜低下头,看见祁惑眼尾染上了晚霞一样的颜色,眼里闪着和孟女士一样的光。 “祁惑,不哭。”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孟弦妜也蹲下,抱住祁惑亲亲眼睛:“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里面,我就只爱你了。背叛我的话孟女士会把你做成肉馅包包子的。” 祁惑声音哑的厉害,像抽了一夜的烟,他伸手扣住孟弦妜的手贴向自己的心脏:“孟弦妜,不怕你笑话,但是这颗心说不管它存在多久,它永远都为孟弦妜跳动。” “我好爱你,祁惑,从你还不认识我开始。” 孟弦妜摸摸祁惑的头发,低声说道。 那一刻,祁惑恍惚听见心脏擂鼓如摧,只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这颗心对孟弦妜认主了。 第24章 雾满路 疾风和骤雨席卷了风烛残年的窗户,老太太本来靠着窗边在胡乱接秦笑的话,但风雨声袭来的时候,秦笑明显看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今天是周六,张清彬正在自己的房间学习,秦笑敲敲门进去,发现四周昏暗,几乎看不清东西。 “怎么不开灯?”洗好的水果放在了桌子上,张清彬抬头看看她:“还看得清。” “奶奶在这种天气都会紧张焦虑不安吗?平时有注意过吗?”秦笑推了推黑框眼镜,像模像样地在手中的小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少年沉默了一瞬,摸了摸鼻子:“会,大概是因为她的腿之前受过伤,潮湿的天气关节会疼,所以才会表现得有些异常。” 镜片后的睫毛颤了颤,秦笑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等我的工作结束后会向上申请带奶奶做个检查的,老人家就是容易身体出毛病,不能忽视,要早干预。” 张清彬闷闷地嗯了一声,就在秦笑以为他要继续做题时,他突然转过身问她:“姐姐,你是青大的学生吗?” 秦笑点点头:“青大心理学系的,我记得资料上说你已经被保送中海大学了,不过你现在还在上学,是不是想考青大试试?” “中海大学......如果我同意的话,他们会免除我的一切费用,会给我奖学金和补贴。但是中海离池县太远了,一千多公里,我要是去上学了,没有人能照顾奶奶。”张清彬疲惫地向后仰去,看着窗外迷蒙的灰色,轻声叹了口气:“就算我能上青大,能顺利申请免除学费,但生活费和奶奶平时看病吃药要花的钱也足够压垮这个家了。姐姐,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越痛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好像痛苦的永远是同一批人。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谁在幸福,不过以我现在的经验和立场我可以告诉你,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就是你要想办法为自己争取到你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机会。青大能成为全国最好的高校是有原因的,只要你能去,你未来的路基本上就能摆脱现阶段的所有枷锁。” 秦笑想了想,问他:“最后一年,如果你拼尽全力,能不能进青大?” 张清彬抬起头,有些迟疑:“我觉得......应该可以。” “我自己存了十万,是这几年的赚的奖学金和项目基金,如果你能考上的话,我把这些钱全用来资助你的学业和安置奶奶,包括她的医药费在内。”秦笑眯起眼。 “姐姐,我们萍水相逢,你不必......”张清彬没有表现出惊喜或开心,只是平静地看着秦笑摇了摇头。 他不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他知道秦笑也是学生,这十万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是她夜以继日地努力挣得的奖学金和项目基金。他何德何能受到她的帮助,对于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来说,秦笑的到来所带来的一系列的效应已经在无形之中给予了他们太多。 才四天,他就在奶奶脸上见到了许久未有的笑容。 秦笑不急不慢地笑着道:“先别急着拒绝,我当然不是白给你的。中海大学破格录取你是因为你的化学竞赛成绩,而我的创业刚好需要这样一个人才,这十万算是我的前期投资,等你上完学我希望你能来我这里工作,然后慢慢还我。” 张清彬思索半晌,觉得自己应当是稳赚不赔的那个。 “你觉得我一定能上青大吗?” 秦笑摊摊手:“对于我们这样有能力学好的普通人来说,只有往上爬才有出路不是吗?而且青大也有单招项目,你可以去试试,毕竟多一条路就多一份希望。” “......你的话当真?”张清彬再次直视秦笑的眼睛,看见那种和自己一样的坚定后,秦笑知道自己不用再回答了。 “合作愉快。”秦笑伸出手。 张清彬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好像这么多年压在他身上的阴霾和包袱已经卸去了一大半一样:“合作愉快。” 秦笑走出房间的时候突然忍不住有些想笑,自己可真是鞠躬尽瘁,给孟弦妜又添一名潜在干将。 走回老太太的房间,秦笑发现她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于是自己便坐在床边俯下身:“奶奶,你害怕打雷?” “姑娘,你昨天是不是也来过?”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突然开口:“我老糊涂了,孩子,我孙子好像说过你是大学生志愿者。” 秦笑知道她难得地清醒了。 “奶奶,我是青大的学生,来咱们池县志愿者服务中心实习。”秦笑笑得阳光明媚,拉住老太太的手哄她:“我都来了四天啦。” “青大,真好,好孩子。”“您孙子也很厉害呢,他说他也要考青大,以后我就是他师姐了。” 老太太笑了,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纵横的沟壑,她摸摸秦笑的脸:“来我们家辛苦你了。” 秦笑鼻子有点发酸,她摇了摇头:“奶奶,你和我奶奶一样可爱,我很喜欢你。” 她没说谎,她总是想起自己那个可爱的小老太太,小时候她天天忙着学习,奶奶心疼得要命,晚上隔三岔五就跑去她的房间给她送热好的牛奶和自己做的小点心。她什么好的都不舍得吃,等她一从学校回来,就把攒下的吃的全都拿给她,让她不能委屈自己。 她考上研的那年拿着攒下的奖学金带一辈子没出过砚山的奶奶去了中海,住了两晚五星级酒店又跑到依山傍水的民宿消遣,夜里她和奶奶躺在一个被窝里,那时候她的脸上也是堆满了这样的沟壑,笑着用手一遍遍摸她的脸:“我的娃娃长大喽,我的娃娃是世界上最好的娃娃。” 秦笑带她去了中海的咖啡店,看她皱着眉咽下拿铁,随后又咯咯地笑,又带她去逛了商场,秦笑指着一条四仰八叉的裙子跟她说:“奶奶,这裙子四万多。”老太太吓得赶紧离那裙子远远的,等走远了才拉拉秦笑,跟她说这还不如她自己做的好看。 她们一起逛了中海大大小小的书店,秦笑每次都翻开一本童话书给她读一篇,或是打开数学高考真题,指着最后的导数大题恨恨地道:“当年就是最后一问没做出来,要不然我就能学最喜欢的生物医药学了。” 小老太太瘪瘪嘴,她知道自己这孙女从小喜欢写文艺的东西,哪能喜欢什么医药学,还不是她自己一身病,孙女想学医给她治病。 “娃娃,读心术也蛮好。” 秦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奶奶,心理学不是读心术,哪有那么神奇。” “你妈说心理学跟读心术差不多,自从你学了这个读心术,你爸都不敢藏私房钱了。”小老太太也笑:“要是我也上了学就好了,你爷爷绝对不敢有私房钱。” 祖孙二人笑得憋不住,走出书店,走到街上找个饭店下馆子。 在中海玩了一个周,秦笑攒的钱花了一多半,她们坐上了返程的飞机,中途秦笑醒了,看见奶奶正在透过舷窗往外看。见她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全是兴奋和幸福:“奶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天上飞的铁疙瘩,这次托你的福坐了两次,还来了中海玩。等我回去,你李奶奶张奶奶她们要羡慕死我喽!” 秦笑点了碗粥给她:“好玩不,下次带你去南镇玩,咱看看南方的园林。” “行行!你好好学习,找份好工作,奶奶可要跟着你享福喽!” 回到青城,秦笑把奶奶送回砚山就返了校,她看看桌上的台历,距离寒假还有四个多月。也不是很慢,她想,等这个小老太太织好今年冬天的围巾,她就快能回家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奶奶了。 她躺在医院靠窗的床上,身子显得那样瘦小,一根冷冰冰的管子插进她的鼻子,看得秦笑心惊肉跳。 “胃癌晚期,她说不治了,太痛苦。”一向坚强的父亲抹掉了眼泪,对秦笑说:“别坚持了,她都这么大年纪了,实在太受罪。” 秦笑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深秋叶子都掉光了,灰突突的树枝刺向天空,一片萧条。 秦笑跟导师请了假,在医院陪床。她的状态很不好,医院的一切让她觉得痛苦和窒息,她抓住秦笑的手,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脸:“笑笑,奶奶不治了,奶奶这辈子已经很幸福了,最后就让奶奶轻轻松松的走,好不好?” 秦笑的眼泪掉了下来,被她恶狠狠地擦掉了。 骗人,她这辈子,明明过得那么难。 结婚了以后家里穷,出奇得穷,她的五个孩子饿死了两个,生病没钱治病死了两个,最后就剩下她的父亲。她的父亲结婚以后遇上裁员,中年被裁员后只能干一些低廉的体力劳动,夫妻两个轮班倒,不敢有一刻的懈怠。 丈夫在孙女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得一个人来到秦笑家,帮忙把她带大,又干一些零活来补贴家用。 这个家明明直到秦笑上了大学开始拿奖学金才慢慢好起来,她却说她这一生过得很幸福,秦笑终于控制不住了崩溃了,她哭着喊:“我都说好了要带你去南镇看园林,你也还没给我织今年的围巾,现在还是秋天就这么冷,冬天我没有围巾被冻死怎么办啊。” “娃娃,奶奶都八十了,什么都经历过了,苦的,甜的。奶奶有一个争气的儿子,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聪明可爱的娃娃。你总要跨过这一步。” 苍老粗糙的手一遍遍地细细地摸着她的脸,像是努力要将这样的记忆带到天堂。 秦笑流着泪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天晚上她说不疼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从床上坐起来和秦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 “在天井的麦垛上有一群麻雀,每天都来,后来麦子没了它们还来。我和哥哥饿绿了眼,支了个小盆,把它们扣住了,当午饭。” 秦笑趴在床边,拉着她的手问:“吃饱了吗?”“不好吃,几个加起来没有二两肉。”老太太笑起来,可秦笑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给爸妈发了信息让他们往医院赶,她学过生物的,她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后来吃饱了,不饿了,我们就离开家了,沿着没有灯的小路一直走......”声音有些渐弱。 “奶奶,路的那边有什么?有什么?”秦笑急促地抽泣起来,拼命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想要留住她将熄的生命,可是无济于事,仪器发出了滴滴的警告声,走廊医生十万火急的脚步越来越近。 小老太太费力地撑开眼皮,看着秦笑,咧了咧嘴角,但是笑不出声。 “有南镇的园林,很美。”秦笑读懂了她的口型。 红色的跳跃的线彷佛挨了一记闷棍,直挺挺地不动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在秦笑的记忆里模糊得有些勉强,她学过,这叫大脑的保护机制,防止人伤心过度。 她唯一清晰的记忆就是那天钢铁烟囱里飘出来的白烟,在湿漉漉的清晨飞不动。 “孩子,我生病了,过糊涂了。我孙子真苦命,我们一家都好像中了邪......”老太太低低的叹息声像一把锯子一样拉扯着秦笑的心,可是她只是学习很好的一个心理医生罢了,世界上有太多疾苦,她改变不了,说的不算。 她刚想开口,老太太突然往后退了退:“姑娘,你还没找到家吗?” “......嗯,奶奶,您别赶我走啊。”秦笑又挂上阳光一样的笑容。 老太太点点头:“好姑娘,外面不安全,大饥荒闹得人心都变了,你就待在这里等你家人吧。” 秦笑摇摇头:“奶奶,饥荒没有了,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好啊!哎呦,大学生好!”老太太开始鼓掌。“奶奶,你害怕雨天吗?”秦笑给她拢了拢被子,下了好大的雨,天气有些凉,这间破旧的老房子显然只能勉强当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内里冬凉夏炎,外面天气稍微有些变动房子里的气温立刻跟着变化。 老人看了看窗外,雾蒙蒙的一片,水汽蒸腾,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的天气容易出事。”她的唇抿得紧紧的,有些发白。“容易从高处坠落吗?外面好像很湿滑。”秦笑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很冷,好冷......这里太高了,你快往里走。”老人看见秦笑坐在窗边,上一秒还抱紧自己哆哆嗦嗦,下一秒猛扑过来,目眦欲裂地看着床沿和水泥地那点小小的高度差,拉着秦笑向床中间拽。 秦笑顺从地移了过去,抱住老太太颤抖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道:“好了,奶奶,我安全了,雨不下了,都过去了。” 老人在一遍一遍的轻声暗示中平静了下来,又疲惫地沉沉睡去。 秦笑走出房间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等待开锅的间隙给孟弦妜汇报这两天搜集到的新线索。 “张健八年前遇害时应该是一个雨天,温书霞当时也在塔上,张清彬应该知道一些实情,但是有所隐瞒,我尽力把话套出来。” 孟弦妜回复说辛苦了,让你去他们家好像在当保姆。 秦笑看着手中的锅铲,又看了看外面的水泥地和水泥墙,灰突突的一片,这份工作比自己在宽敞舒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的工作室理应是辛苦得多,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在这次的工作中也得到了治愈。 她想,自己没有丢掉一直以来的自己,还好。 雨势小了许多,秦笑盛出煮好的热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第25章 神不佑 “他们的钱去哪了?我记得frantz说严家的规矩是先用钱钓人再让办事,也就是说张健其实在死前已经拿到了钱,而死后严家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并未出面,那么钱应该还在老太太手里,可是听秦笑说的他们家的情况一点都不像拿到了一大笔钱的样子。”黎媛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头转向在身后站着的温介:“你觉得钱在哪里?” 男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抱歉二小姐,我不知道。” 黎媛内心抓狂,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不知道你还不会随口胡诌吗,你躲什么啊我这么文静优雅大方善解人意我能吃了你? 但表面她只是微微一笑:“好,待会儿阿赦和蔷薇过来,你去准备一杯红茶和两杯奶茶,奶茶全糖不加冰。” 温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黎媛抓起手机给黎赦打去了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黎赦!你姐要疯了你们到哪了?” 黎赦掏掏耳朵:“本少到楼下了,怎么,你要来把我抬上去?”蔷薇在旁边憋笑,被黎赦小心眼地赏了一拳。 “你们赶紧上来,我在办公室加班了一周,温介也跟着忙,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功夫我说几句话他嗯几声。救命啊怎么会如此!”黎媛对着黎赦一通吼叫,蔷薇不着痕迹的地瞥了黎赦一眼,看来黎家只有黎允锡和黎予成两个正常人。 在外大方知性的黎家二小姐和傲娇不驯的小少爷实际是张牙舞爪的恶魔,两人相差三岁,从小一起作天作地,蔷薇和温介跟着他们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黎媛五岁骗幼儿园的小朋友吃石子,黎赦两岁在家满地乱拉,黎媛上了小学当上了呼风唤雨的大姐大,黎赦在幼儿园把拖把倒着插在下水口关上厕所灯跟老师说厕所有颗头,黎媛初中控分每次考得都比第二名的绿茶女高一分,把她气得每次出成绩都哭,黎赦在小学装乖宝宝钓鱼执法,把索要保护费的初中生打成了猪头。 后来黎媛懂得了在外代表黎家的脸面,处处维护自己的形象,只得暗戳戳地使坏,在盲区一拳干爆监控然后往性骚扰女学生的猥琐老师的保温杯里放毛毛虫。而黎赦则仗着自己傲娇小少爷的名号继续日天日地,行侠仗义。 上高中的时候蔷薇去接他放学,刚到校门口就看见黎赦一边国粹输出一边一记飞踢放倒了强抢小白花的职高校霸,等到周围围了一圈人之后他又瞪着无辜的狗狗眼道:“我没打人啊,谁看见了?你不服那你报警好了。” 两人走进黎媛的办公室,桌上已经摆满了零食和饮品,黎媛正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品,看到两人来了眼睛都骤然发亮:“快坐快坐。” 温介依旧站在黎媛身后。 “你也坐。”黎媛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用眼神示意温介有点眼力,没看见蔷薇坐在黎赦旁边吗。 温介默不作声地走到黎媛身边坐下。 黎赦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蔷薇赶紧抽了两张纸递给他:“小少爷真牛逼,二十三了还吐奶。” 黎媛笑得发癫,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温介也抽纸给她细心地擦去茶渍,轻轻拍背顺气,蔷薇饶有兴味地看了温介一眼,很好,和她一样有野心睡金主的,不过没她胆大。 “我记得温介哥前些年没这么自闭的,是我姐给你整无语了吗?”黎赦很真诚地问他。 眼看黎媛差点又被呛死,温介赶紧接话:“没有,二小姐平易近人,优雅大方,她很好。” 小麦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点可疑的红晕。 黎赦翻白眼翻得整个眼珠子快撅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温介口中的这些溢美之词跟她这个随时随地发疯的姐姐有什么关系,他觉得温介真厉害,为了工作真是鞠躬尽瘁。 “小孟和祁惑去跟青城公安局新来的副局长联络了,等证据集齐了就要背刺严家一刀。”黎媛饶有兴味地喝完了红茶,接着用脚尖碰了碰坐在对面的黎赦的膝盖:“你们前天去严贺佳那个傻逼那里闹事了?笑死我了我看她气得快炸了哈哈哈哈。” “啊,严贺佳喜欢祁少爷嘛,咱家小少爷仗着自己是祁少爷的兄弟直接带着我去她店里大闹一场。把店里所有的设计批了个遍,还在店里蹭吃蹭喝,骂哭了一个不好好工作狗眼看人低的店员,借机教育了严贺佳御下不严。”蔷薇看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轻轻吹了口气,炫耀道:“我在她面前对孟弦妜大夸特夸,从学历到颜值,反正夸得快上天了,严贺佳跟他妈吃了屎一样,脸都紫了,偏偏咱家小少爷还嫌我夸得不到位,接着我继续往下夸,还说祁少爷最欣赏她哪点哪点。她一点都插不上话,又不能发火,反正我们走的时候她虚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棺材脸上皱纹都挤出来了。” 黎赦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不止呢,我说想给咱惑爷选个礼物,随便逛逛,然后把她整个店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听她讲得天花乱坠。我们在那听她讲了三个多小时,然后喝了个下午茶,结果最后我说这些东西俗是真俗,跟祁惑气质一点都不搭,应该找个跟孟弦妜气质相像的物件送他。” “哈哈哈哈哈草真是杀人诛心,不愧是你们,学学啊温介。”黎媛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温介。 后者乖顺地点点头,但看起来不像是会实践的。 青城公安局的副局长办公室里,孟弦妜和祁惑坐在时勍办公桌的对面,看着他不太好的面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中海上任前是芜云市公安局的一个普通刑警,芜云市很大,是中缅交界线边上的城市,所以缉毒压力一直很大。 在中海的时候就听家里人说过青城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的严家有很多黄赌毒产业,刚从警校毕业他就被派去了芜云,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生死一线。 他看见许多缉毒警小心翼翼,不敢和家人一起出门,不敢和家人有合照,从入行开始就留下了遗言和遗嘱,遇到危险总是义无反顾地冲在前面。历经万难卧底到毒窝,往外传递信息的时候被发现,遭受惨无人道地折磨,被注射毒品,救出来后就在压抑窒息的戒毒所绝望地挣扎。 甚至许多缉毒警在遇害后,毒贩还是不甘心,于是找到他们的家人进行报复,像对待那些缉毒警一样一刀一刀割他们地肉,挖掉眼珠,挑断脚筋,最后一枪贯穿心脏。 他很难想象这个地方和自己生长的中海是同一个国家,同一个世界。 他的好多同事都是跑着出去,被抬着回来,被花圈簇拥着送走,甚至死后连遗照都不能有。 他们是人民的英雄,却是家人一生的阴雨。 有个对他很好的同事是缉毒队的队长,人五大三粗,断眉吊梢眼,看起来反倒像是贩毒的,因此经常去卧底。他回到中海之前他们约好了等眼下的卧底任务结束就一起去仰光寺好好嘲笑一番神明的无能,问问他们为何连自己脚边的这些人都管不住,守护不了,再去给战友扫墓,去看看他们的家人。 任务不顺利,严家的人太狡猾,严诚的心腹发现了端倪,可队长也不是吃素的,两方不断地纠缠试探,从秋天到了春天。 彼时在中海刚救下连环杀人案中最后一个意定受害人的时勍回到局里马不停蹄地准备审讯,就在接水的空档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未知,只有一句话。 神与我们为敌。 他的心猛地坠向了无边深渊,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水蔓延开。 “时队,你还好吗?”一个审讯员找了出来,看见时勍悲恸的背影,担心地问。 眼里的湿意消散,他转过身神色如常地道:“碎了个杯子而已。” 三天后芜云市公安局局长给他打来电话,接通后时勍没等局长开口,自己先轻轻笑了两声:“秦队食言了是吧,给他个处分啊局长,不然我等了半年却被放了鸽子很不甘心啊。” 两边一阵沉默,局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只说,小时啊,你父母把你叫回去你别怨他们,咱们优秀的警察不能都折在这边。” 时勍嗤笑一声:“我的路我自己走,他们能把我调走,我就能再走一次。” 青城严家,他时勍就是头铁,他就要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杀他这么多的战友,能让芜云乌烟瘴气。 “时局既然这么恨严家,就说明我们是同盟。我相信时局既然直接从中海调到青城,一定是下了决心要在根源解决问题,眼下我们即将拿到严家的多项犯罪证据,公司会抢占他们在缅甸的资源,严家就要迎来他们的劫难。何不合作?”祁惑修长的双腿交叠,慢条斯理地看着时勍的眼睛说道。 “我当然求之不得,但祁少爷应该也知道吧,严家岂能是好对付的。” “严家牵涉的范围广,主要发展的是灰色黑色地带,而且严峰精通棋艺,善于布局排兵,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在明,硬碰硬还真未必能胜。不过再厉害的将没了兵也只是虚设,我们不动严峰和严诚,先把剩余的人逐个击破,削弱严家的整体实力,等将暴露出来时我们再将其击杀。” 孟弦妜面无表情地分析给时勍听,随后在时勍略带惊诧的眼神中继续说:“时局行事光明磊落,不会被收买,是我们在审判天平上最合适的人选。” 时勍突然笑了:“你现在不是在收买我?” “时局说笑,我零付出,您高收益,咱们叫合作共赢。” 祁惑轻轻勾了勾孟弦妜的小拇指,觉得她可爱死了。 “孟弦妜,难怪常在中海听别人说起你,今天的一切成就是你应得的。”时勍看向祁惑:“祁少爷好福气。” 祁惑根本压不住骄傲的神情:“做梦都会笑醒。” “那么合作愉快,祁少爷,孟小姐。”时勍分别跟两人握手,剑眉微挑,充满攻击性的双目微眯,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秦队,神与我们为敌,可我根本不信世界上有神。 谁拯救众生,谁就是神。 顺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孟弦妜突然伸出一只手。不明就里的祁惑以为小姑娘想牵手,于是伸出手和她十指相扣。 “我的意思是,五天,最多五天。报告一定还在老太太手里,按照秦笑给我汇报的进度,不出五天她就能拿到。”孟弦妜抬头看看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皱了皱眉:“人或多或少都会被爱利用的。他们太渴望这个烂透的世界上存在属于他们应得的爱,所以秦笑的出现就是给了他们一个情感的缺口,他们适应了有爱的生活后就会无条件地信任秦笑,也同样地回馈爱给她。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祁惑用食指描绘着她手的轮廓,笑着说:“可是沉溺在爱里面的人只会觉得幸福,只要看到了爱,就会想要回应。我从前根本没法理解人类这项鸡肋的能力,可是我现在懂了,每件事情都有因果,你不用太担心。” 孟弦妜点点头,随后眼里也有了笑意:“证据拿到以后可以带严烁出来了,如果没有办法一次性扳倒严家也没关系,至少可以让他们元气大伤。然后还有半年我满二十,你就可以跟我求婚了。” “我家公主同意吗?给我走个后门让我提前知会一下。”祁惑没忍住,亲了亲孟弦妜的脸,抵着她的额头笑问。 孟弦妜揪住祁惑的衣领拽向自己:“第一次在杂志上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娶我。祁惑,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是带着答案在找问题。” “孟弦妜,我上辈子最好救过你的命。”祁惑的眼神暗了下去,拉起孟弦妜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然后俯身轰轰烈烈地吻了上去。 他想,要不就这样吧,他们不死不休。 第26章 风雨摧 池县的一年好像只有两季,下过雨后明明还在八月,早晨气温却骤降到了十来度,看来夏天正在慢慢消退。 “中午出太阳了会暖和很多,一起带奶奶出去晒晒太阳吧。”秦笑看着刚送来的放在客厅的轮椅满意地对张清彬说。 他没反对,点了点头,距离秦笑工作结束还有两天,他有点恍惚。 “该配的东西我联系了志愿中心都给送过来了,米面油之类的也足够,等我找好工作我还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毕竟我现在可是你的老板。” 张清彬还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笑盈盈的秦笑:“姐姐,有的时候感觉你一点都不像刚实习的大学生。” 秦笑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什么意思你小子,我显老?” “不。我只是觉得你很有魄力,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掌控感和上位感,或许有的人天生就是领导者。” “可能跟我学的专业有关,心理学嘛,多少会有一些压迫感,不过毕竟心理学不是读心术,人心的复杂程度不是一个心理学家能看透的。”秦笑的目光扫过张清彬的眉心,并不明显,但他还是微微一颤。 说话间一张数学试卷已经被填上了满满的答案,秦笑看了他整个做题的过程,谨慎稳重,做题速度不算快,但是只要能写上来就基本是对的。 果然原生家庭对人的影响是磨灭不去的。 张清彬拿出答案,刚要翻开,就听秦笑出言:“前面都是对的,最后一题的第三问你想多了一种情况,实际上它并不存在,可你写出了得数。” 秦笑看着那个熟悉的题型,就是过去几年里经常出现在梦中让她回到高考考场然后无数次惊醒的那道大题,最后在那个出了成绩的暑假她终于学会了。 张清彬给出的答案突然让秦笑觉得或许他的性格过于思虑沉重了,有的时候过于周全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多练练吧,我当年高考差六分就能考上青大的生物医药学,就差在这一问上。”秦笑拍了拍他承担着太多的肩膀:“加油,老板等着你飞黄腾达。” 青城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淅淅沥沥的让人心烦。 孟弦妜抱着电脑来到了祁惑的房间,他刚好开完了一个视频会议,正准备起身去准备午餐。 看见孟弦妜面若冰霜地走近,祁惑皱眉:“出什么事了?” 孟弦妜没说话,只是将电脑放在祁惑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份模拟测试。 “根据天气、道路路况、车辆性能等多因素模拟一千次后,车子在刹车良好的状态下失控撞断护栏冲下悬崖并在途中与岩石相撞导致严重解体的概率为百分之零点七六。”祁惑将文件拖到最后一页,读出了结论。 猛地抬起头与孟弦妜四目相对。 “孟女士在出事前半个月刚给车子做过保养维护,而且车是新车,从提车到出事不到两年。”孟弦妜冷声道,往上翻了几页,指着页尾的两行小字:“在不受外力冲击得到加速度的情况下,想要造成当时那种惨烈的结果至少要保持在120km\/h以上的速度行驶,且刹车失灵。” “所以车一定被做过手脚,而且当时阿姨开车的速度很快。”祁惑咬咬牙。 “孟女士一般会在周四开车去公司看看,从保养维护到出事中间有两个周四,并没有出任何事故,也并没有任何异常,也就是说给车做保养的人没问题。所以只剩最后一个可能,是宋乔娅。” 绕指柔在指尖飞快地缠绕翻飞。 “孟女士的通话记录显示出事前两分钟有一通是公共电话打来的,通话时长二十二秒......” 祁惑没有再让她念下去,只是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坐在树上,听他说她是孟阿姨的女儿的时候,苍翠幽深得像三千潭水的眸子突然亮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孟弦妜鲜少提起母亲,只是祁惑经常看见她对着腕间的绕指柔发呆,唤她她也听不见。 孟安柔去世那年她也只有十五岁,常人这个年纪还在读初中,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向母亲撒娇,被捧在手心的时候。 “祁惑,是宋乔娅干的,我知道,一定是她干的,我一直都怀疑她。”孟弦妜捧起祁惑的脸,一双降蛊之瞳此刻烧得猩红:“孟女士受下的一切,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祁惑使劲点点头,其实他的心疼得快碎掉了,那她的皎皎该有多难过啊。背叛的父亲,被害的母亲,还有孤立无援的自己。 “再等等,皎皎,再忍一下,我们就把所有恶人送下地狱。” 另一边frantz也坐在电脑前,看着复杂的数据,勾勾唇角,拨通了电话。 “it\\u0027s time to grab resources.” “okay, boss. we have been ready for a long time.” 声音有些兴奋,志在必得的回答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坚定有力。 frantz清清嗓子:“pay attention to safety. our goal is only resources.” “no problem, our experts are very strong and we will definitely bring extremely high benefits to the pany this time.the pany only needs to do a good job of publicity and find a designer to design stylized products.” “very good.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turn.”frantz挂掉电话,给孟弦妜发了一条信息。 “资源抢夺没问题,artemis,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收到孟弦妜的回复后,frantz伸了个懒腰,看向桌子上的相框。金发碧眼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的女孩正也在静静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一边扇风一边将冰凉的杯子贴向自己的脸。 “ade,it will be dawn” 红酒杯与相框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天将破晓,我们不等下一个四年了。 黎媛和黎赦两人看着孟弦妜发来的营救计划有些伤神,就连一旁的蔷薇也觉得这个计划不仅冒险,而且颇有破釜沉舟的意味。 “所以孟弦妜找的那个黑客的意思是,要像上次一样黑掉疗养院的供电系统,然后进去把严烁带走,因为六楼是储存杂物的地方,并没有人,所以在六楼放一把火。其余被严家囚禁的人几乎都在四楼以下的楼层分布,而且到时候派出去的人也会暗中帮助他们,所以他们很容易逃生。再找一具和严烁身形相仿的尸体扔到火海里,到时候严家就算发现那个不是严烁,也根本无法报警,只能吃哑巴亏。” 黎赦快速梳理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这个方法好是好,但很容易把严家的目光吸引过来,得不偿失。” “孟弦妜和祁惑昨天就去和青城公安局新来的副局长时勍串通过了,估计小孟能同意这个计划是因为警方也会搅进来干扰严家的视线,让他们不得不咽下这颗牙。” 黎媛摸着下巴思索了半天,这个计划说不上完美,甚至有可能出现纰漏,但是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行的方法了。 蔷薇看着蹙眉的黎赦,碰了碰他:“其实我感觉还行,不一定非得是严谨周密的计划才能实现,这个虽然有点冒险,但我觉得以我的身手没问题的。” 温介看了黎媛一眼:“我也可以。” “你们两个人肯定不够,我去跟大哥说一声,让他把安哥调给咱们搭把手,三个人就比较稳了。”黎媛扫了两人一眼,当机立断就出去给黎允成打电话。 温介也跟了出去,守在办公室门边。 等门关上后,蔷薇终于不用憋笑:“小少爷,温介这是暗恋姐姐呢。” 黎赦不以为意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他妈一天天就想这些了,温介那个性格你觉得能喜欢我姐这样的?就她那张嘴能不歇气地说一整天。” “呵呵,只能说明你眼瞎。”蔷薇愤懑地连着自己的那份一起骂了出来。 黎小少爷阴阳怪气地开腔:“是,我眼瞎,本来还想说你去执行这个任务回来给你涨涨工资,还是算了,本少爷留着这些钱给自己治治眼睛去。” 蔷薇一句“草”卡在嗓子里,硬挤出一个大笑脸:“那不能,谁眼瞎都不能是小少爷眼瞎,我,我他妈眼最瞎。” 黎赦呵呵笑了两声,没了下文。 黎媛推门进来,比了个ok的手势:“搞定,咱们这边提前准备,等小孟的鉴定报告拿到手,咱们就可以行动了。” 身在池县的秦笑此刻像是有感应一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2:50,天气晴朗,温度上升到二十六摄氏度。 是时候了。 她招呼张清彬给奶奶拿出外套,让她坐在了轮椅上,又在腿上铺了一条薄被。 “咱们一起把奶奶抬下楼,然后我带她在巷子里转一转,你继续学习吧。”秦笑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好。”张清彬走到前面打开门,抬起了轮椅的前踏板。 两人慢慢往下移动着,还好只是二楼,途中秦笑小心翼翼地用脚踢开周围的杂物,生怕一个不小心两人被别倒把老人摔下去。 终于出了单元门,秦笑大大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满足地叹了口气:“空气真好。” 目送少年又走了回去。 “奶奶,中午的饭好不好吃?”秦笑一边推着轮椅缓缓向着有阳光的地方走去,一边俯下身笑着问。 老太太反应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吃,喜欢,明天也要吃。”“好,明天还吃。等过一阵我就要回学校读书啦,奶奶。” “你还在读书啊,在哪里读书?”“青城大学,要回去交毕业材料,不然没法毕业。”秦笑回想起自己那位极其严厉但有些可爱的老教授:“交不上材料会被骂的很惨,还会没法毕业。” “啊,老师真凶。”老太太缩了缩肩膀,又看向秦笑:“孩子,你们老师要是骂你了,要叫家长,你就叫我去。你走丢了,我先当你的家长。” 秦笑的眼眶有点发热。 她赶紧解锁手机,点开和孟弦妜的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信息。 “人们之间是有因果的,你亏待别人是因为被他们亏欠过,你善待别人是因为他们也曾优待过你。” 或许这就是这个慈祥的老太太曾经欠下她的,现在她得骗回来了。 “奶奶,你有没有闻到夏天的味道?”秦笑吸吸鼻子:“有泥土,有风,有树木和不知名的花。” 老太太也学着秦笑的样子吸了吸鼻子,却摇摇头:“夏天没有味道,夏天是粘糊的。” 汗反反复复流满身,在几乎能闷死人的房子里一次一次睡着又被热醒,气短,呼吸都是粘腻的。 秦笑不知道要说点什么了,她不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贫富地差距,可自己亲自体验过了这种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生活后还是很难过。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盘子里剩了几根青菜,秦笑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就端走了准备倒掉,突然被张清彬叫住了。 “姐姐,留着晚上吃啊,别浪费。” 秦笑有些诧异:“这么热的天绿叶菜变质得快,放到晚上会坏掉的。” “没事的,我们一直都这么吃,不会坏。”他摸摸脑袋,脸上没有笑容。 那天开始她才知道,奶奶没有生病前他们的生活还稍微好一点,奶奶自从生病后记忆力和精神状态波动很大,时好时坏,他就开始自己做饭。 因为上学没时间,所以中午一般会稍微多做一些,剩下的就放在厨房盖起来,等晚上放学回家再热一热两人一起吃掉。 突然有一片叶子从头顶落下,摇摇晃晃地落在秦笑肩头。 “秋天快要到了,我们学校的秋天很漂亮的。” 老太太眼里有些憧憬,她仰起头看着秦笑:“学校好啊,我喜欢学校。” 或许是遗憾吧,每次提到学校的时候她的眼里都有很多复杂的情绪,秦笑知道,那个年代能读书的女孩少之又少,更何况是穷人家的孩子,只能成为廉价的劳动力。 “奶奶,下次带你去我的学校看看。”秦笑想起了什么,蹲在老太太面前说道:“您孙子明年高考也会考我们大学的,到时候你们一起去。” “哦,真好,学习真好。”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还记得自己有个孙子。 围着月桂树转了几圈后,秦笑看出来她稍微有点累了,问她:“奶奶,上去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于是秦笑拿出手机给张清彬发了个信息,让他下来帮忙一起把轮椅抬上去。刚到家门口,秦笑突然转头:“明天会有人往家里送冷风扇,但是我刚想起来没有插排,你得去买一个。” 张清彬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秦笑来的第二天就发现从家到这里的路上有附近唯一的一个种类齐全的五金店,张清彬走着去的话来回大概至少要半个小时,巷子周围的小超市根本就没有插排,所以她才提出要买这个。 进了卧室,她扶着老太太躺到床上,然后拿起背来的背包开始翻翻找找,老太太侧身冲向她这边好奇地看着她。 没有,她把书包倒过来使劲摇了摇,掉出来了一本书,一个册子,但显然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老太太终于开口问了。 秦笑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我的论文找不到了,奶奶,没有论文我会被开除的。” 老太太一下睁大了眼睛,爬了起来。 秦笑的眼泪还在一直往下掉,眼眶整个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梨花带雨。 “怎么办啊奶奶,我不能没有学上啊。” “是什么形状的?多大?”“就是几张白纸,装订起来的,有点像......这种。”秦笑拿出背包里用几张a4纸装订成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的册子给她看。 老太太也着急了,印象里隐隐约约有这种东西,可是怎么也记不起来。 她看了看床边还在无措地哭的秦笑,越来越着急,开除这两个字在她混沌的世界里无异于是毁灭性的伤害。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 是什么东西呢,重要的,一直期待却又避而不谈的,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好像给她曾经带来过许多的痛苦又减轻了她的罪孽。 到底......是什么。 头剧烈地疼起来,好像有许多声音撕扯在一起。 她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看到秦笑展示的那个册子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推着她向衣柜走去。 秦笑在一片朦胧中看见她拉开衣柜,拨开悬挂的几件衣服,手伸向后面的木板,转动了什么东西,打开了夹层。 折叠整齐装订好的一份东西送到了她手上,老太太喘着气问她:“孩子,你看是不是这个?你肯定是不小心把它掉进衣柜里了。” 秦笑颤抖着手把它展开,封面上“青城公安局鉴定报告”几个打字赫然在列。 抬起头,对上老太太关切的目光,秦笑哽咽着道:“是。” 闻言老太太又躺了回去,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秦笑靠坐在床边,死死地盯着报告上的那几个大字,刚收回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第27章 不堪折 段国朗清了清嗓子,把一张卡推到孟弦妜面前,老神在在地开口:“皎皎......” 蔷薇手里的烟敲了敲沙发背:“孟小姐的小名是母亲起的,段先生您可没资格这么叫她。” 孟弦妜没理会段国朗的脸色,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坐在对面的两人,反胃得厉害。 卡在手里掂了掂,面无表情地开口:“多少。” 宋乔娅坐在一旁,说服了段国朗帮自己糊弄过这一次,底气强了很多,有些不拿正眼看人,自然也没有回答孟弦妜的问题。 她也并不追究,只是看着段国朗。 “里面有两百万,我们翻了二十倍赔偿给你。”段国朗开口了。宋乔娅脸上的神情颇有一种“让你占了个大便宜”的意味。 蔷薇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人要遭殃了。 孟弦妜点点头:“段先生,看来你旁边这位觉得我占便宜了。”段国朗闻言赶紧伸手暗中掐了宋乔娅一下。 “你就拿着吧,镯子既然已经找不回来了,就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也让你爸爸为难。”宋乔娅笑着说道。 孟弦妜又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了拨号界面,开始一个一个往上输入数字。 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宋乔娅想象中激烈的争吵也没有发生,段国朗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有些发怔。 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拨通了,孟弦妜就一个词,动手。 “什么动手?”段国朗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抢过她的手机,却发现已经被挂断了。 “杀你妈。”孟弦妜突然在唇角勾起一抹笑:“你妈,我给你按贵一点算,一百一斤,一万五,再给你翻二十倍就是三十万。” 蔷薇很给力地两根手指夹住一张卡,手腕用力一翻,甩在宋乔娅的额头上,霎时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段国朗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你还敢动手?” 蔷薇舔了舔红唇:“哎呀段先生,心理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我们孟大小姐自己去认领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你这种反应啊,怎么打个小三都能让你跳脚?” 笑得很猖狂,可段国朗找不出理由反驳。 “你疯了孟弦妜,杀人要去坐牢的!”宋乔娅也顾不得形象了,用手捂着额头冲她尖叫。 “你杀我妈,但你没妈,所以我杀段国朗的妈。你也知道杀人要坐牢对吧,没问题,我早就联系好青城公安局了,等我的人把他妈杀了以后,我他妈亲手拎着你,咱们一起死。”孟弦妜抬头,眸色幽暗,晦明闪烁,段国朗猛地站了起来,他知道孟弦妜不开玩笑。 然而没等他有别的动作,蔷薇直接在他膝盖上狠狠踹了一脚,他直直地跪了下去,一份报告砸在他的脸上:“段先生,这份数据你要跪着看。” 段国朗回过神来,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看了宋乔娅一眼,然后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惨白。 宋乔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见孟弦妜和蔷薇之间凝重的气氛和段国朗的异常,她心里七七八八有了猜想。 “段先生,那辆车是你送她的,保养是你们两个一起去的,所以回来之后两个周四她开着都没问题。可是怎么过了两天就出问题了,而且她出事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公共电话打来的,当时你不在家,那应该就在宋乔娅那里吧。回想一下那天她有什么异常行为,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随着孟弦妜冷声的提醒,段国朗浑浑噩噩地想起出事前一天发生的怪事。 翻云覆雨的缠绵过后他睡着了,醒来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见了,两人寻找无果后他只能先打车回家,让宋乔娅继续找钥匙。 出事当天上午宋乔娅给他打电话说要是找到了,在床底下,于是找了个同城快递给他送回家,当时他明明仔细地找过床底的,什么都没有,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了,他就觉得肯定是在阴影里,自己看花眼了。 而这把失而复得的钥匙就是孟安柔那辆车的唯一钥匙,而中午吃过饭,他突然被宋乔娅叫走,电话里的语气十万火急,说她可能又怀孕了,让段国朗陪她去医院。 而他急急忙忙地出了门,为了加快速度他特地开了改装过的自己的车。 到了医院后宋乔娅打扮得花枝招展,当时他只当是她太开心了,见她还穿着高跟鞋,于是假装生气地呵斥:“怀孕了还穿高跟鞋,摔倒怎么办?” 检查结果出来后,宋乔娅看起来有些失落,拉着段国朗走出了医院,走到路边一个报亭的时候指着对面的甜品店对他撒娇:“想吃蛋糕。”段国朗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二话没说就进去排队,等提着蛋糕从店里挤出来,却发现宋乔娅眼神阴狠地放下公共电话的听筒转过身。 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挂上了笑容。 “刚刚手机没电了,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吵了两句。”宋乔娅挽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道。 “看样子段先生是有头绪了,怎么样,惊不惊喜?”蔷薇用脚踢了踢浑身都在颤抖的段国朗。 宋乔娅扑过去抢过厚厚一沓纸,几近疯魔地一张一张翻看,看到最后的结论的时候几乎是在嘶吼:“你少骗人!她就是倒霉自己开车翻下了悬崖!她就是个短命鬼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说罢去推跪坐在地上的段国朗:“老公你清醒一点,她们......” 话音未落,段国朗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其实平心而论段国朗不是不爱孟安柔了,他从来没想过和她离婚,甚至在和宋乔娅误打误撞生了个孩子以后他也后悔过。 只是孟安柔的死来得太突然了,宋乔娅又很聪明,她比孟安柔会哄段国朗,她比孟安柔会忍。 “段国朗,其实你刚和宋乔娅搞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时候我才九岁,你们生了段以轩我也知道,那个时候我十岁。你以为你瞒我们瞒得很好,其实我连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都知道。我不点破你是看孟女士实在可怜,加之当时我手无分文,并没有能力与你们抗衡,但你纵容宋乔娅杀了她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处理你们。毕竟当时还有那么多疑点,你就在公安局签了字,这么迫不及待,说你不知实情谁会信呢。”孟弦妜还是端坐着,看到楼上的段以轩正扒着扶手看向这边,于是走上前揪住宋乔娅的头发狠狠向上一提,逼她看向楼上:“多可悲,你杀了我的母亲,也让段以轩成了个孤儿。” “我当时......我只是太震惊了,我不敢相信,我......我从没想过要害她......我不知道,我没打算过和她离婚......” 段国朗喃喃地自言自语,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都在颤抖晃动。 眼前一黑,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孟弦妜你个混蛋,你爸有心脏病!你去跟你那短命的妈见面吧!”宋乔娅毫无征兆地抄起桌上的水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孟弦妜捅去,甚至连正在打120的蔷薇都没有反应过来。 孟弦妜眼睁睁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直逼自己的心脏,轻轻后侧过身,听见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你完了。” 孟弦妜和宋乔娅一触即离,孟弦妜被惊慌失措的蔷薇稳稳接住,然后将宋乔娅一掌击飞。 意识到自己已经因为冲动而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的宋乔娅尖叫着,想爬起来再给孟弦妜补一刀,因为她知道孟弦妜故意空出了要害,故意让她捅了一刀。 她反应过来了,孟弦妜动了杀意,要开始折磨她了。 那就不如一命换一命吧。 宋乔娅挣扎着站起身举着刀冲孟弦妜冲过来。 “不是,你他妈傻逼吧,真当老娘是摆设啊。”蔷薇本来就火大,把孟弦妜轻轻放到沙发上一个格挡就卸下了宋乔娅的武器,然后拿起刀猛地刺了下去。 “不要!”被吓傻了的段以轩拼命冲蔷薇喊道。 蔷薇头也没抬,刀子也并未想段以轩想象的那样捅穿宋乔娅的心脏,而是一刀一刀,刀刀见肉地在宋乔娅胸前刻字。 “下贱小三”,蔷薇很快刻完了四个大字,宋乔娅整个上半身就被这四个字所覆盖。 她早就疼得昏了过去,蔷薇抱起孟弦妜夺门而出,走之前对上面的段以轩招招手,示意他赶紧下楼:“你妈没死,你爸就不一定了,我叫了救护车,你下来等吧,老娘先走一步。” 说罢带着孟弦妜上了自己的车,夺路而去。 “我说孟大小姐,你是真狠。”蔷薇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闭着眼呼吸微弱的孟弦妜,狠狠地踩下了油门。 要眼睁睁地等着刀子插进自己的肩膀,蔷薇光是想想都觉得孟弦妜根本不像个人,连本能的躲闪都能克服。虽然她在训练的时候也受过不少伤,但这完全不能混为一谈,今天这个情况换做是她,绝对不可能这么淡定地挨下这一刀。 “她没那么大劲,我没事。而且这一刀足够让她老老实实在里面吃上一阵公家饭了,不能让她坏了咱们好不容易定好的计划。” 孟弦妜的声音很弱,蔷薇看了看刀子插进去的位置和深度,和孟弦妜判断的一样,足够构成故意持刀伤人罪,但孟弦妜吃点苦头就能让这个大麻烦彻底消停一段时间,还能让她留下案底。 “真他妈疯。”蔷薇停下车,抱起她:“这就是医院离得近,不然你流这么多血早死在路上了。” 孟弦妜哼了一声,懒得和她争辩,任由蔷薇抱着送进了急诊。 “进去吧您,我打电话通知他们,祁少爷来了你就等着挨骂吧。”蔷薇冲着被推进手术室的孟弦妜摆了摆手,然后将自己沾满了血的外套脱下,团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里。 孟弦妜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恍惚间想起前几天打给自己的那通电话。 “孟弦妜,有人要害你,小心宋乔娅,小心严家。”声音被变声处理过,孟弦妜皱眉。 就这么一句话,电话便被挂断了,孟弦妜思索了两分钟,连查都不用查,就知道是段以轩。 肯定是借了别人的手机打给她。 但小孩没办过这种事,只记得要变个声音,剩下一切信息比如手机机主和ip都没有做过处理,而且在青城,会打给孟弦妜告诉她这种消息的人她自己都数得过来,不愿意被知道身份而进行了掩饰的想必是跟她并不熟,却又急切想要让她知会,那么可以肯定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这小孩还挺知道感恩的,在他还小的时候救过他一命他记到现在。挺好的,不随爸爸也不随妈妈,可惜生在了这样一个畸形的家庭里面,以后走出去很难不被歧视。 宋乔娅进去之后没法和宋平联系了,麻烦应该会少很多,管她是不是要对自己下黑手,先忙完最重要的再说。她居然还敢主动出击,看来这一命给她留的时间太长了,日子太安逸,让她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急,一件一件来,一命一命索。 不知道孟女士有没有看见今天这一幕,不过还是最好没看见,不然按照她的性格,自己摔一跤都得担心一整天,看见自己被捅了一刀不得哭上三天三夜。 不是说被害死的人会变成鬼回来复仇吗,怎么孟女士这么弱,连个小三都杀不掉,是活着的时候太宽宥太善良所以死后也没法变成法力深重的鬼吗,那自己死后肯定是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厉鬼。 也不知道祁惑会不会担心死,但他肯定知道自己有分寸的,蔷薇最好能跟他说明白,不过绝对免不了一顿教育。无所谓,教育就教育吧,到时候先发制人亲得他说不出话来说不定能少被说几句。 胡思乱想了好多东西,孟弦妜终于在麻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手术室红灯亮着。 此时一辆车在众人的惊呼声和叫骂声中一个甩尾停在了医院门口,车上下来的人让被喷了一脸尾气的人们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祁惑,黎赦,黎媛。 青城四家族一半的势力都从这辆车上跑了下来,一向波澜不惊的贵公子祁惑把钥匙抛给司机,最先向医院大楼冲过去,傲娇的小少爷黎赦拉着他端庄优雅的姐姐黎媛紧随其后。 “卧槽,青城这是要变天了?”一个中年男人戳了戳身边的女人。“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说了让你少吃点多运动你非不听,这下好了,脂肪肝!”女人怒气冲冲地揪着男人的耳朵。 “老婆饶命,老婆饶命,我回去就开始跑步。”男人抬起花臂想解救自己的耳朵,被女人一巴掌拍开:“再说不做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祁惑冲到手术室门口,看见坐在排椅上的蔷薇,赶紧走过去:“什么情况?” 蔷薇只觉得快要被他身上的寒气冻死了,赶紧摆摆手:“没什么大事,估计马上结束了。她故意没躲开,为了把宋乔娅送进去,不让她破坏咱们的计划。” 黎赦和黎媛也跑了过来,两人弯腰喘气,几乎没有这么狼狈过。 “没事就行,好好养养。”黎媛拍了拍胸口,这才把心放下来。黎赦倒是显得淡定许多,只是冲蔷薇招了招手:“陪我抽跟烟去。” 两人沉默着走进了楼梯间,关上门。 黎赦摸出一根烟,打火机在指尖玩弄了一会儿才兴致缺缺地点上。 “让你去不是当摆设的。” 蔷薇低了低头,她很久很久没听过黎赦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发火,但像一根刺让她如鲠在喉。 她突然不是很想再解释了。 于是她摆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生疏了,反应还没她快。”“嗯。”黎赦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烟抽完,然后仰起头慢慢吐出一个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摁灭了烟头,黎赦用手帕包起来装进了兜里,推开门准备出去。就在蔷薇要跟上来的时候,他突然道:“陈颂薇,我知道她是有意的,但是幸好她没事。” 他走远了,蔷薇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眼泪全都涌了上来。 他说陈颂薇,幸好她没事。 黎家重金培养一朵漂亮的食人花培养了十多年,他黎赦不顾主仆之分上下有别与她交好了十多年,换掉可惜了。 “你是傻逼吗,你怎么能对他心动。”蔷薇自嘲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但她知道她打不醒自己,这么多年在她不可遏制地爱上黎赦的无数个瞬间她都曾警告过自己,他们这些人心硬,也无情。 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等她缓过来走出去,只有黎媛在等她,她说孟弦妜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等麻药劲一过就能醒来了。 “没事就好。”蔷薇笑,和平时看不出任何差别。 “段国朗抢救过来了,宋乔娅也送进病房了。”黎媛撇撇嘴,念叨了一句要是宋乔娅死了就好了。 “那我就先去守着宋乔娅和段国朗的病房了,待会儿警察可能会去问话。” 目送黎媛进了孟弦妜的病房,蔷薇扯了扯嘴角,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第28章 逾期恨 段国朗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梦一场,数十年的人生一场黄粱。 一切好像都闪回了那个鬼迷心窍的晚上,他在晚会上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少女,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和孟安柔在青城残酷的商场上浴血拼杀事业有成,而宋乔娅比他小十岁,眼里处处流露着对他的崇拜和景仰,生了一双大大的杏眼,抬眸看向他的时候温柔动人。 他觉得自己一定喝得太多了,在宋平的介绍下他留了宋乔娅的微信,和她聊到深夜,送她回家,然后在门口被她吻住。 再后来他在拉拉扯扯间随宋乔娅一起上了楼,从玄关纠缠到卧室,两个人从衣冠楚楚变得不着丝缕,双双跌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听见宋乔娅用被撞得破碎的声音问他会不会永远跟她在一起,他当时的回答,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甚至那个荒谬的夜晚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堪。 再后来意外有了段以轩,他没办法对着满眼喜悦的宋乔娅开口,只得说,那就生下来,我养得起。他只有一个条件,他可以多抽时间来陪她们母子,但她们不能出现在孟安柔的世界里。 可是他慢慢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变了,完完全全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令他胆颤的人。 她会在他盯着手机不自觉傻笑的时候用苍翠幽深的眸子盯着他,嘴角凝着一抹嘲讽的笑,在他习惯性向左推两次对话框删除聊天记录的时候站在远处用寒凉的眼神掠过他的手指,就像他已经被羽蛇神看穿一切肮脏的心思。 还有一次给她订票去中海参赛,她走过来确认信息,本来想保存退出,却滑到了界面,上面是历史购票记录,密密麻麻的三个字全都是宋乔娅。 她当时很快地又划了一下回到了个人信息的界面,他只当她没看见,丝毫不曾在意。 没看见她再次抬头时眼里的冰霜。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从那么多容易忽略的细节中,才九岁的孟弦妜从一开始就不曾被蒙在鼓里,她就像全知的神,站在天域看他像个小丑般拆东墙补西墙地掩盖谎言。 怪不得那么恨他,怪不得那么决绝地拖着箱子离开了家,头都没有回过。 段国朗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抚了抚自己这颗还在顽强跳动的心脏,有些刺痛。 是他亲手把女儿变成现在这样的。 和孟安柔结婚的时候,他红着眼眶说,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整个童年时期都笼罩在家庭不和的灰色阴云下,他说以后有了孩子要让她当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有快快乐乐完完整整的童年,他们两个要带着这个宝贝去绿茵草地上踢球,在路灯下用影子拍全家福,要一起去看山看海,吃所有好吃的美食。 可是他一件都没做到。 突然虚掩着的门被敲响,蔷薇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段国朗:“呦,大叔真是顽强着呢,女儿被情人捅了一刀生死未卜,自己倒是屁事没有。” 段国朗像被烙红的铁烫了一下般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蔷薇加重了语气,故意说得很严重:“我说孟弦妜被宋乔娅捅了一刀,离心脏很近,还在抢救。” 段国朗挣扎着喘着粗气就要坐起来,眼眶整个红透,可蔷薇走近,用一根手指摁着他的额头,微微用力,就将他按回了床上,任人宰割。 “段国朗,你就在这煎熬吧,老婆死在小三手里了,看看女儿会不会也被她一刀送走。”说完还不忘补刀:“哦对了,待会儿警察应该会来问话,你女儿昏过去之前也回了宋乔娅一刀,不过她皮厚,一点事都没有。到时候包庇小三还是维护女儿,你自己选择喽。” 说完不等段国朗开口就走了出去,拐进宋乔娅的病房。 看来已经醒来了一段时间,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没有在段国朗面前的半分无助和善良。 “呦大婶,还有气呢。”蔷薇贱兮兮地凑过去贴脸开大:“警察待会儿来问话看到床上摆着个木乃伊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哦。” 因为身上刺了四个大字,不要命,但也不浅,于是医生在黎赦的吩咐下只是进行了简单的缝合,没有上促生长和不留疤的药物。 此刻宋乔娅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看着蔷薇嚣张至极地哈哈大笑,在她床头走来走去,这个仪器碰一碰,那个插头拔一拔。 她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看我这记性,”蔷薇拍了拍脑门:“你被抬出来的时候好多人在围着拍照呢,估计过会儿就能在热搜看见你了,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就让黎小少爷给你的眼睛打个马。” 宋乔娅又气又急,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哈哈草,笑死老娘了,宋乔娅,你倒是挺有演喜剧的天赋的。诶诶,你收着点,待会儿眼珠子掉出来了我不负责啊。” 正准备进行下一波嘲讽时,黎赦走了进来。 “公安局的马上到,时勍跟负责人打好招呼了,拍到照片的人我也收买了,他们会带舆论把脏水全泼到宋乔娅和段国朗身上。因为孟阿姨当年的事没了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会安排人发出这份报告,连同当时的疑点一起再爆出来,这样严家那边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法有别的动作,而且他们会被牵扯一部分视线。” 黎赦颓唐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起一瓶水灌了半瓶下肚,想翘个二郎腿却被床沿挡住。 “操!你他妈什么成分躺这么大的床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喘气。” 黎小少爷暴怒。 本来就烦,这下好了,喘气的宋乔娅成了触怒他的最大罪魁祸首。 一脚使劲踹在床上,床仗着自己的体重堪堪挪动了分毫,而宋乔娅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动弹不得,所以整个人僵硬地蹭着床单差点飞出去,一番折腾下来身上刚缝好的一处伤口又裂开了。 血印透了纱布,沾到了病号服上,宋乔娅撕心裂肺地张开嘴喊痛。 “三,二。”黎赦倒数着,又抬起了脚。 这次宋乔娅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少爷,咱悠着点,待会儿警察来了。”蔷薇去拉发疯的小少爷,把人按在沙发上:“歇会儿。” 宋乔娅眼见两人坐了下来,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走了,索性闭上眼听天由命。 孟弦妜睁开眼的时候祁惑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慢慢醒来,祁惑直接挂断,从床边大步向她走去。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孟弦妜本能地嘶了一声表达不满,看见祁惑坐在床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疼死了,你凶什么。” 孟弦妜一说话,氧气面罩上出现了一层水汽,她勾勾手指示意祁惑把这个东西拿开。 祁惑很温柔地拒绝了她:“没凶,不能拿掉。” “我本来想把你亲得说不出话来,这样你就不用教育我了。”孟弦妜说话有些费劲,呼吸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疼痛一丝一丝地在蚕食神经,像周身悬满了一万跟细密的针,稍有动作就会扎进身体。 “这次不教育你了,你做事心里有数的。但是你记好了皎皎,如果伤害不可避免,那一定要把它降到最低好不好,你出什么事我活不下去。” 祁惑摸摸她的头。 孟弦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裂了,这个男人很会勾人,他自己应该是知道的,语言的力量达不到灵魂时,他会用眼神。 他眼里不动声色的爱是海上的一只蝴蝶,是轰然坍塌的摩天大楼,是迸发爆裂的岩浆。 爱人的双眼是第十三月。 “叫黎赦来。”孟弦妜用左手捏了捏祁惑的小拇指,祁惑应声起身。 黎赦站在孟弦妜的床边时全然没有刚刚烦躁的样子,像乖顺的微笑天使。 孟弦妜闭了闭眼,显然有些累了,但还是尽力放大声音:“你别怪罪蔷薇,与她无关,她很仗义。” “行嘞小嫂子,你这一句话我得让她带薪休假三个月。”“别贫了,你和蔷薇一人一边去看好那两个人,别让他们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反正我和时勍打好招呼了,等警察一走你就送他们上热搜。”祁惑顺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个桃子,抛给黎赦。 黎赦接住,啃了一大口,扬长而去。 “段国朗是吧,我是青城公安局的警察,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浓眉大眼的年轻警察坐在病床旁边,掏出笔和小本子。 “年龄。”“四十二岁。” “和受害者孟弦妜是什么关系。”“父女。” “受害者被刺时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在家,在她们两个身边,晕倒了。” “犯罪嫌疑人宋乔娅和你的关系。”“......”段国朗嗫嚅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夫妻。” 警察可能觉得有些荒谬,表情扭曲了一瞬,有钱人玩得真花,早就听说过孟大小姐的亲生母亲的去世有阴谋,现在又是上位的第三者一刀差点把亲生女儿送走。 真是人性扭曲道德沦丧,怪不得时副局嘱咐他这两夫妻鬼心眼多,让他有不好判断的地方直接汇报给他。 “你觉得嫌疑人的动机是什么。”“......” 段国朗在纠结。 他看见孟安柔哀恸地注视着他,浑身是血,望着他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站在他无数次后悔的梦里。 “段国朗,你跑慢点,我给你们拍张照。” 银铃般清越的两重笑声环绕着他,孟安柔笑着举起相机,追着他和肩上的小天使。 “动机是......” “段先生好生风光......”“妈,我跟着他会很幸福的,我不在乎别的,他一定有大好前途......”“这个欠条还值三百呢,我不亏......”“......你要......吃乌冬面吗?” “宋乔娅设计杀害孟安柔的事被孟弦妜知道了。”段国朗咬着牙,感觉自己身上蒙了一层汗。 小警察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站起身点了点头:“感谢配合。” 窗外日薄西山,血红一轮夕阳沉沉西斜。 另一边的老刑警神情严肃地坐在床边,也是一样的问题。 “姓名。”“是谁报的警?警察同志,我身上这么多上都是那个女人干的好事,你们一定要把她带走。”宋乔娅的眼睛歪向蔷薇:“就是她,她......” “我问你姓名。”老刑警语气不善,显然对宋乔娅并没有什么耐心。 “宋乔娅。” “和被害者的关系。”“我是她继母。” “作案动机。” 宋乔娅僵了僵,舌头都有些打结:“她私闯民宅,还挑衅我,对我言语侮辱,还主动与我起了肢体冲突。” 老刑警冷哼一声:“私闯民宅?案发现场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这下她彻底说不出话了,那套房子是段国朗在事业上有了一番成绩后买来送给孟安柔的礼物,房产证上理所当然写了孟安柔的名字,而在她去世后,就改成了孟弦妜的。 “所以私闯民宅的不是受害人吧,反倒是你这个嫌疑人鸠占鹊巢。”黎赦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笑道。 “经鉴定凶器为掉落在大厅的水果刀,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没有。”“也就是说和你对自己是凶手这个事实供认不讳。”“可是她也划了我这么多刀,我是捅了孟弦妜,但她那个保镖也伤了我!” “先了解这些,剩下的等你出院我们到审讯室再说。”老刑警站起身,冲着黎赦示意:“黎少,我先走了。” “您慢走,蔷薇,送送去。”黎赦摆摆手。 蔷薇跟在老刑警身后出了病房,遇见旁边走出来的小警察,于是蔷薇问他:“警察同志,段国朗是包庇小三还是维护女儿了?” 小警察哼了两声:“算是维护了一下女儿吧,那有什么用,等被伤成这样了再关心,比草还贱。” 老刑警撇了他一眼,他立刻噤了声:“师父,咱们走吧。” “感谢二位,慢走。”蔷薇笑着道。 收到黎赦信息的祁惑正在用小勺舀粥,给孟弦妜喂了一口后跟她说:“宋乔娅是肯定要进去的,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 “等黎赦他们做好舆论导向后就立刻把八年前那场车祸的鉴定报告给时勍,然后同时去疗养院把严烁带出来。这样一来严家基本没有反应时间,宋平一开始肯定会为了宋乔娅的事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疗养院的行动成功率会直线上升。” “frantz说查到唐知意目前不在境内,所以疗养院里给严烁做病情诱导的不是她。”祁惑锲而不舍地把勺子再次送到孟弦妜嘴边,让她再吃一点。 孟弦妜松了口气:“好,看来我这一刀很值。” “做得不错,再有下次你直接把我休了算了。” 第29章 昀久离 “再检查一下东西齐了没有,待会儿从楼顶往下走,到达指定位置后先等待指示。你们负责的楼层的结构图都背过了吧,从通风管道出来之前先戴上眼罩,等开始断电后你们就可以行动了,一定要快,越快越好,就像演练的一样。记住,不要恋战,如果有医护人员发现你们就直接打晕送出去。”黎赦看了看表,对三个人道:“去准备吧,办成一个人发十万奖金。” 蔷薇打开车门冲在最前面,整个人心情好得快飞起来了。 不好意思见钱眼开,对她来说钱就是王道。 “麻醉枪在我这,我的体形在通风管道里比较好行动,我去五楼,安哥你和温介直接从上面的维修门去六楼就行,等你们打开下面的锁就跟陈佑说,他给断电。” “没问题,你小心行事。”安北蹲下再次确认了一遍鞋带,起身接过蔷薇拿出来的麻醉枪,利用小树林的地理优势两枪放倒了后门的守卫。 “我和温介从另一边走,你先上去。”“好,我到达待命点后跟你们说。”蔷薇甩出钩爪迅速向上爬去。 正在剥橘子的祁惑戴着耳机,听陈佑汇报的实时状况。 “你别装精神了。他们准备得挺好,肯定没问题,吃完橘子你再睡会儿。”祁惑不厌其烦地剥掉白色橘络,一瓣一瓣喂进孟弦妜嘴里:“你等着也没用,还不如睡一觉起来直接等结果。” 孟弦妜只捡对自己有用的听:“再剥一个。” 打开手机,果然黎赦的效率很高,热搜前四条全都是有关宋乔娅和段国朗的丑闻。 #宋乔娅谋杀原配上位# #报应 小三身上被刻字# #宋乔娅蓄意杀害孟弦妜# #孟弦妜中刀 正在抢救中# 随便点进去一条全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羞辱,矛头齐齐对准宋乔娅。 “我就说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看着她就不像好人,真贱。”“支持一楼,要我说段国朗也不是东西,把小三抬上正妻的位置,对女儿不管不问,害得她差点丢了命。”“希望判死刑谢谢,不然我真的会发疯,不为别的,看不得小三会喘气。”“段国朗最好也去死,真是婊子配狗。”“不是,段国朗别太不知好歹,这要换别人有这么个女儿不得供起来?我要是有孟弦妜身上任何一个优点,我出门都不用骑车,我爸妈用轿子抬着我走。” “只有我好奇是谁在小三身上刻的字吗?好帅啊,能不能用遛狗绳拴着宋乔娅围着青城爬一圈示众?”“哈哈哈哈楼上你别太荒谬,太恶毒了吧但是我好喜欢。” “不知道能不能抢救回来,希望孟弦妜挺住,谁懂啊我一直很喜欢她来着。”“我靠,十五岁就成了陈教授的学生,光是这一点就够普通人吹三辈子了。”“说真的,你们去看看她的照片,用漂亮这个词形容她都是轻看了她,那种感觉能把我苦茶子都骗走。”“尤其是她的眼睛,姐姐看我一眼我都会跪下的程度。”“有幸在学校里见过她,给我带来的震撼这辈子都忘不掉,感觉被一个小姑娘全方位降维打击了。” 祁惑侧过脸看了看孟弦妜的屏幕,看见清一色攻击宋乔娅段国朗和关心孟弦妜的评论:“真受欢迎啊。” 又喂了她一瓣橘子,孟弦妜百无聊赖地往下拖了拖,突然下面开始画风突变高喊等姐姐出院要来求娶。 “孟弦妜,过度美丽吸引同性。”“按照你这么说喜欢祁少爷的男人估计能绕地球两圈了。”孟弦妜面无表情地拍拍祁惑,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疼死了,叫医生给我打个止痛。” “你要是有点表情可能会更有说服力。”祁惑虽然心疼得要命,但是今天早晨已经打过了,不能再打,于是拍拍手坐回了窗边。 孟弦妜闭了闭眼。 “祁惑,我要休了你。” “快睡,睡着了就不疼了。”祁惑拉上窗帘,闭眼假寐。 蔷薇在管道里拧亮了小手电匍匐前行,艰难,实在是艰难,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 “蔷薇,准备好了没有。”黎赦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蔷薇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啊,马上。”然后努力蜷缩起身体过了一个弯来到了待命点。 “行,我到了。”“都把手电筒关掉,眼罩带好。”黎赦说完,对陈佑比了个手势。 “断电倒计时三分钟,开始。”陈佑打开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按下了enter。 随着走廊上着急忙慌的脚步和询问声,整座疗养院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蔷薇一把摘下滤网跳出了管道,推开厕所门走了出来。严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不安,只是静静地抓着窗帘,手微微有些颤抖,眼里却是多年来未有过的期待。 “别怕小崽子,老娘带你走。”蔷薇蹲下来想拍拍他的头,然而下一秒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阴恻恻地走了进来。 蔷薇在开门的一瞬间就闪身躲在了窗帘和墙角相接的地方,借着黑暗暂时隐藏了起来。 “你跟我走。”女人动作粗鲁地抓起严烁的手,严烁下意识地去看窗帘后的蔷薇,希望得到一些指示。 蔷薇也没让他失望,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先跟着离开。 严烁乖乖地跟在女人身后,在即将走出房门的一瞬,蔷薇拉开窗帘,助跑借力,踩着床沿猛地向上一蹬。 完美地从后面闪现到女人面前,手刀砍在女人颈侧,她立刻软了下去。 “啧,麻烦。”蔷薇不耐地用脚踢了踢女人,调整了一下耳麦:“温介,五楼中厅左侧房间门口我打晕了一个女人,你过来带她出去。” 说罢拉起严烁的手,觉得他有些矮,于是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瘦瘦的,能摸到脊背有些硌手的蝴蝶骨。 “找到人了,安哥你确认六楼没人以后就可以放火了。”“收到,请迅速向楼下转移,后门已经被打开,可以通行。” “月亮姐姐......在哪里?”从一开始就一直沉默的严烁突然仰头问蔷薇。 “在医院,出去以后可以带你见她。” 孟弦妜还真挺受欢迎的,不管是舆论风向还是人情关怀,好像每个人都很待见她,明明是个不会笑不会闹的木头人。 可是蔷薇神情黯淡了片刻,自己都扛不住对孟弦妜产生了好感想要一探究竟,她作为情敌或者任何一个身份,好像自己都没有喜欢她的理由。 可事实就是她喜欢孟弦妜的长相,喜欢她的身材,喜欢她身上别人不管怎样模仿都学不来的感觉。 得到了满意答复的严烁不再说话了,闭眼缩在蔷薇怀里。 “六楼着火了,快跑!”有人从走廊慌慌张张地跑到中厅想寻找下去的楼梯,却看见蔷薇抱着严烁正在往下跑,一时间愣怔住了,不知道是该先逃命还是先揭穿蔷薇。 不过蔷薇没给他思索的时间,被打晕的女人身上的悲剧重演,刚刚还在大喊逃命的男人也瘫软了下去。 “温介,五楼中厅也有一个,速度加快,咱们该走了。”蔷薇皱眉听着楼下的尖叫声和争吵声,觉得再不走的话可能就没法顺利开溜了,于是通知完另外两人便飞快地往楼下冲。 “我这边没问题了,我先往下走。”安北确认了六楼没有被困人员后直接一拳打碎走廊尽头一扇窗户的玻璃,随后甩出钩爪速降到一楼后门:“到达后门,随时准备支援。” 温介的身影出现在五楼中厅,捡起了被打晕的两个人后快速检查了一下各个房间,发现一半以上都是空的,不曾有使用过的痕迹。 “五楼也没人了。”温介边说边扛着两人从逃生通道往下跑。 蔷薇谨慎地推开挂着假锁的后门,看见了正在等待的安北,于是摸摸严烁的脑袋:“得救喽小崽子。” 严烁睁开眼,长长凝视着好久不见的外面的世界,阳光有些刺眼,刺得他眼泪直流。 温介随后赶到,看向安北:“把这两个人扔下咱们就可以撤离了。” “蔷薇,你们快往回走,了望塔上的人已经在往那边跑了,保不齐严家也知道这件事了,快。”黎赦催促道。 “赶紧走。”蔷薇向后看了一眼,火势已经迅速蔓延到二楼的位置,整栋楼都开始随着火焰的节奏跳跃蒸腾。 三人迅速撤退,只留下黑色的残影。 “行了,我们带着人准备往回走了你让小嫂子别担心了。”黎赦靠着车座,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睡着了,你们带那个小孩先回去休息休息,等她醒了我跟你说,你们把他带过来。”“没问题,挂了。” 祁惑在病房外挂断了电话,转头又给时勍打了过去。 “祁少爷有何指示啊。”“时局长,我要实名举报八年前大货司机张健疲劳驾驶一案不实,手里有点证据。” 时勍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关上。 “什么证据?”“青城公安局鉴定科在八年前给出的事故鉴定报告,是在严家当时的重压下嫌疑人的母亲前前后后花了五十多万买通当时的鉴定人员给出的符合事实的报告,我手里的是原件。另外张健畏罪自杀也是假的,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很有可能是严贺佳也就是严家的大女儿杀的。” “祁少爷果然厉害,幸好志不在此,不然我们都要失业了。”时勍看着桌子上的合照,弹了弹烟灰。 他当然知道是严家做的,可是他没办法去恨老局长,没法恨这个公安局里的所有人。 “小时,你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你不懂人间疾苦。别看我们现在人模狗样的,真有大老板给我们施压,我们要是不想遭殃,不想家人遭殃,还不得乖乖办事。” 他在芜云的时候同事就这样对他说。 祁惑顿了顿,轻笑一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时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知道,我来青城不就是为了严家吗。” 时勍冷笑一声。 严家,他时勍真的不信他们能只手遮天。 孟弦妜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强压着怒火接通,发现是秦笑。 “小孟,你还好吗?我看见了热搜,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我也没有祁少爷的联系方式,只能问你了。”秦笑的声音很焦急。 孟弦妜的火气消了大半:“我没事,不用担心。” “谢天谢地,我快吓死了。”秦笑松了口气,随后又说:“看来你们的行动很成功,我已经看见新闻了,等你什么时候有精神了可以安排这个孩子到我这边做做心理疏导,我今天晚上就回青城。” 正说着话,孟弦妜看见推门走进来的祁惑,招了招手:“叫他们带严烁过来吧。” “我还有三四天才能出院,等出院我带他去。”“没问题。” “他们往这走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祁惑拉过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下,亲了亲孟弦妜的脸。 “沙拉吧。”孟弦妜兴致不高,显然肩膀处的疼痛让她的耐心大打折扣。 祁惑轻叹一声:“长个记性,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说罢认命地起身到小厨房里给她做沙拉。 孟弦妜笑:“不信。” “你睡着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宋乔娅,还有力气闹。我给了她两巴掌以后,她在那骂骂咧咧地看热搜,还给宋平打电话,说真的,真该让段国朗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看他还有没有勇气下嘴。”祁惑洗干净蔬菜和水果对孟弦妜说道。 “人往往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而选择性忽略一些事情,你觉得段国朗浸淫商场半辈子,会看不出来宋乔娅的不对劲吗。很多时候他只是在装傻罢了,逃避一些不想面对的东西,然后告诉自己其实自己过得很好,生活幸福美满。”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好,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完全活该。”“只是一时罢了,当有人推着他去面对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戳破了他给自己编制的美梦后,他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但当另一个机会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我说过,有宋乔娅就会有李乔娅,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孟弦妜说,她太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虚伪至极,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无所谓,一个段国朗能掀起什么风浪。在青城看的是财力和舆论导向,他无论是哪方面都完全没有优势,用什么来跟我们作对?” 祁惑轻蔑地挑了挑眉,唇边溢出一声嘲讽的笑,手里专心致志地给沙拉摆盘。 一弯芒果残月和抽象的生菜丝海浪,配上沙拉酱和千岛酱勾起的泡沫形状。 “祁少爷艺术造诣很高,以后要是我不想工作了你就去街头摆摊养我。” 第30章 心归处 “哥,你一定要想个办法,我不能去坐牢,不能让孟弦妜一直踩在我的头上!”宋乔娅费力地拿着手机哀声冲着宋平道。 宋平头疼得要命,捏了捏眉心。 眼下一堆事务等着他来处理,像是有人故意作对一般,缅甸的生意一夜之间被抢占了将近一半,严家赖以生存的毒品交易和玉石生意纷纷受阻,疗养院突然燃起大火,严烁至今下落不明,而警方不知道为什么也盯上了严家。 挤占市场份额最严重的公司查到的总裁是孟弦妜,也就是说她在操控公司争夺他们严家的资源,但宋平和严峰两人对孟弦妜行为的解释却出现了分歧。 他自己觉得孟弦妜一定是察觉到了宋乔娅和自己的关系,以及他们和严家的关系,想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们复仇,这样一来孟弦妜公开当年那场事故的分析数据以及宋乔娅在慌乱中想要通过杀人来掩盖事实的行为就能解释得通了。 但严峰却对此嗤之以鼻。 “一个孟弦妜能在青城掀起什么风浪,不就是抢夺点资源吗,严家最不缺的就是资源,她抢占也得吃得下去。她还小,不懂这些,现在有胆子来抢严家的东西,以后就等着严家的报复吧。” “但......”“小宋,我知道你疼妹妹,但凡事要有个度,切不能因小失大啊。”严峰喝了口茶,抬起黑子落下。 宋平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在委婉地劝他别让宋乔娅影响到严家,否则他们两个都没有活路。 “你这个妹妹有勇无谋,凡事不会给自己留后路,做得也不干净。”严峰终于从棋盘中抬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平:“这次让她进去反省反省也好,省的越来越无法无天。” 宋平只得低着头谦卑地应下。 “你太让我失望了宋乔娅,这次严峰放话了,没人能救得了你。”“哥,你不管我?”宋乔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变了调。 宋平没有多言,只是劝诫了最后一句:“我只是个给严家办事的,没那么大的能力,你好自为之。” 宋乔娅咬着牙挂断了电话,开始疯狂在浏览器上搜索如何能逃避刑事责任。 大多数是一些没正形的打趣回答,然而其中有一条却让她眼前一亮。 没人救她,那她就要想尽办法来救自己。 frantz赶到孟弦妜的病房时只有祁惑和严烁在,他吹了声口哨把带来的水果放在玄关大步走进去:“抱歉来晚了,这两天事情实在是太多。” “知道你在忙公司的事就没让祁惑跟你说。报表我看了,进行得很顺利,过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回国了。”孟弦妜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他:“来坐。” “恢复得怎么样了?”frantz大大咧咧地歪在沙发上。 “再过三四天就能出院。” “严烁,让哥哥带你出去吃点饭,我有点事。”严烁点点头,于是祁惑走在前,严烁跟着他出去了。 关上门,祁惑低头问他:“想吃什么?”显然不太会和小孩相处,语言和动作都有些僵硬。 “哥哥,人好多。” 孟弦妜住的是vip的单间病房,里面设施一应俱全,所在的十二楼人其实很少,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慢慢地走动,应该是在做康复训练。 看来他的心理问题挺严重的,祁惑想了想:“要不我先带你回家吧,你姐谈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但是我晚上要回来陪她,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 严烁点了点头。 在疗养院的这些年他几乎都会睁着眼等到凌晨才能勉强睡着,或者因为不配合治疗接受完折磨也会晕过去。 “那我抱着你去车上,你闭上眼,这样行吗?”祁惑很有耐心地问,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当成了孟弦妜的弟弟。 严烁点点头。 祁惑脱下外套蒙住他,然后抱起来进了电梯。 黑暗中严烁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祁惑想起来孟弦妜之前跟他说的话。 “小时候造成的心理创伤其实很难被治愈,它会形成一种潜意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你,很严重,就像我的每个梦里都有过去的影子,永远逃不掉。” “严烁,你知道我是谁吗?”电梯停在一楼时祁惑突然问他。 严烁点点头:“是月亮姐姐的男朋友。” 祁惑忍俊不禁:“不止呢,哥哥是青城祁家的独子,严家头上永远翻越不了的大山。以后我和孟弦妜罩着你,严家见了你都得磕个头再走。” 严烁被逗笑,怪不得看起来毫无感情的姐姐会喜欢他,虽然对外清冷孤傲,但对自己的人却一点架子都没有。 司机早就在医院门口等候,祁惑带严烁上了车后拿掉了外套:“去山风阁。” 此刻山风阁的老板黎小少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人已经被带走了,你刚刚想说什么。”孟弦妜用手指捻了一缕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绕。 “火灭了以后严家派去的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咱们替换严烁的尸体,已经被烧焦面目全非了,检测dna是不可能的,严家又不能报警,所以这个哑巴亏他们吃下了。” “疗养院一场大火也吸引了警方的目光,里面逃出来的人基本都被带走调查了,他们现在完全焦头烂额。你想要的真相应该也不远了。” “多谢了,artemis。”frantz很少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 “不用谢我,我加入这场混战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我自己。” 果然,太真诚太坦荡了,frantz忍不住感叹,怎么会有人是这样子的。 从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孩致命般地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对了,你们两个先保护好严烁,别让他在公共场合过多露面,不然会暴露,一直等到他成年不需要监护人,不然很难办。” “知道,他在疗养院这么多年几乎没上过学,也没和外界接触过,现在心理上的问题也很严重,我们两个打算让他先去秦笑那里做一阵疏导,然后给他找个家教。” “感觉你们两个在养孩子欸,说真的artemis,你要是有孩子的话,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frantz说,虽然孟弦妜哪方面的气质都和母亲这个词不搭边,但他就是觉得孟弦妜应该很会教育小孩,会给他最好的爱。 孟弦妜摇了摇头:“我和祁惑都不喜欢小孩,不会要孩子的。” 车停在山风阁门口,祁惑把人抱在怀里走到大厅。 人不多,新中式装修看起来很舒服,用餐氛围也很好,不吵闹,大家都在安静地低头细细品味。 “惑爷来了,楼上请,菜品还是老样子吗?”店长走过来热情地问候。 祁惑指了指怀里的鼓包:“今天老婆有事,带她弟弟来,菜都换成清淡滋养的,那些辣的先不要了。” “好嘞,二位先到包房歇着。” 上楼走进包房,祁惑把严烁放在椅子上,挂好自己的衣服坐下来对严烁说:“待会儿多吃点,这里面的菜都很好吃,你姐平时除了吃我做的饭就只来这里,以后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 严烁点点头,用漂亮的眼睛看着祁惑:“哥哥,我以后要去哪里?” 祁惑愣了愣才知道他问的是过几天会不会把他送走,送到别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住在我们家,孟弦妜心疼你,想让你当她弟弟。我们带你去看最好的心理医生,给你请老师到家上课,一直到你能照顾好自己,能独立为止。” “我可以......住在家里吗?我很麻烦,我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严烁有些失落,他的ptsd很严重,还有自闭症,严重的时候还会产生幻听和幻觉,他记得被送去疗养院那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说他的存在只会给人带来无尽的麻烦,不如死了好。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头上拍了拍:“不麻烦,孟弦妜也是生病的小孩,你们两个我养得过来。别担心了,哥哥有钱有闲。” 严烁眼眶发热。 这是母亲走后第一次有人这么温柔地摸他的头,告诉他别担心了,有我在。 眼泪一串一串地滚落,把祁惑吓了一跳,赶紧找纸给他擦。 “不哭了,哭肿了眼睛待会儿回医院你姐要找我问罪的。”“哥哥,你会娶月亮姐姐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严烁泪眼朦胧地抬眼。 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祁惑拿小碗给他盛了鲜笋玉米排骨汤放到面前:“娶,会。快吃饭,吃完回去找姐姐。” 严烁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感觉着久违的温暖。 一切都有种虚幻飘渺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些场景下一秒就都要碎了。 祁少爷难得如此关照别人,给严烁夹了慢慢一盘的菜,堆在面前:“不能吃撑,你现在身体弱,吃个八分饱就好,等回家养一养再放开吃。” “哥哥只喜欢月亮姐姐吗?会不会以后喜欢上别人?”严烁还是满怀心事。 果然原生家庭的影响是人一生都摆脱不掉的。 “跟你说啊小孩儿,我他妈真喜欢她啊,我眼里看不见别的人全都是她,我祁惑这辈子就喜欢过她一个,而且就喜欢她一个。” 严烁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都没有说话,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说起另一个人时即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温柔得像最原始的火山岩浆,能融化一切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他希冀许久却未得的爱吧,是他曾经短暂拥有过的爱。 祁惑真的很爱孟弦妜,严烁知道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酸涩的,疼痛的,喜悦的。他觉得孟弦妜好幸福。 谈完公司的事,孟弦妜目送frantz远去,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终于松了口气。 肩膀处还是像插了一千根针一样时时刻刻撕裂般地疼,但不重要,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下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她承受点痛苦是应该的。 祁惑已经放话出去,青城的律师谁接宋乔娅的案子给她辩护就是和祁家宣战,这样一来他和孟弦妜的关系不言而喻,而自然没有律师会往枪口上撞。 宋乔娅连好一点的律师都请不到,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等待她的只有铁窗和牢饭。 她遣散了段家别墅里所有的佣人,另找了一个去照料段以轩,算是仁至义尽,顺了自己的良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空调的风有点冷,她打开了窗。 暖风吹进来,让她短暂地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们回来了。”祁惑打开门把严烁放下,严烁一溜烟冲着孟弦妜跑去,害怕伤到她的肩膀又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吃饱了吗。”孟弦妜俯身问。 “吃饱了。”严烁笑,小脸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几近透明,呈现出弱不禁风的病态。 孟弦妜摸摸他的脸:“那就行,有什么都可以跟我或者祁惑说,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小孩儿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我就带他回来了,等你出院了再一起回去。”祁惑按了铃,让人再送一套洗漱用品来。 孟弦妜应了一声,指指病床旁的大床:“被子也够,床挺大,你们应该能睡得开,要是你们两个不习惯一起睡你就到我床上来。” 祁惑差点脱口而出不习惯,看了眼摇摇头表示不会不习惯的严烁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小孩。 不过他看着跑去洗漱的严烁和站在窗边出神的孟弦妜,突然觉得他们真的像一家人。 “孟弦妜,你肯定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他走到孟弦妜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任晚风打在自己的身上,好像灵魂都变得轻盈了。 “嗯。”她一双降蛊之瞳弯了弯,看起来心情不错。 “段国朗明天就能出院,宋乔娅要稍微晚一点,我会派人监视他们,尤其是段国朗。”“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和宋乔娅就算闹到离婚下一个肯定也还是这种货色,不用在他身上花时间,他没什么能耐了。” 孟弦妜觉得很神奇,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一个名字,熟悉但是很陌生。 恍如隔世。 她对仇人向来锱铢必较,等从段国朗和宋乔娅身上彻底把一切讨回来后就好了,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挺晚了,准备睡觉吧。”祁惑轻轻关上窗,揽着孟弦妜往洗手间走。 “我先刷牙,你去给严烁热杯牛奶再给我洗脸。”孟弦妜指了指小奶锅:“别糊了。” “没下过厨房还挺会指挥。”祁惑亲亲她的脸:“去吧,我管小孩儿。” 严烁坐在床上循着动静看向祁惑,他从小奶锅里倒出热乎乎的牛奶走了过来。 “来小孩,喝完牛奶哥哥哄你睡觉。” 第31章 大势去 “我不想听这些杂七杂八的理由,我只要结果,现在是什么情况,警方查到哪一步了。” 严贺佳坐在太师椅上神情阴贽,显然耐心全无。 站在面前的助理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 “严烁应该是死了,所以咱们......”一个脆响的巴掌落在她脸上,女人在错愕中把脸回正,看见严贺佳那张扭曲的脸。 “说重点。” “青城公安局新来的时勍是中海时家的少爷,对我们给出的贿赂油盐不进,现在怕是已经查到张健案子的蹊跷了,如果继续查下去的话您和夫人都会暴露。”助理摸着火辣辣的脸战战兢兢地说。 “没用的东西!”严贺佳猛地站起来,抡起椅子就要向助理的头上砸去,碰巧严思霖路过院子,看到这一幕吓呆了,放声尖叫。 严贺佳嫌恶地停住了动作,指着严思霖:“给我滚,谁让你来我的院子的!赶紧滚!” 跟在严思霖身后不远处的王妈听见叫声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霖霖不过误闯了你的院子,你就要打她?” 严思霖一张小脸惨白,拉了拉王妈的袖子:“王妈,别惹姐姐生气了,我们快走吧。” 严贺佳看见两人一唱一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助理推倒在地,提着椅子快步向王妈和严思霖走去。 “姐姐!有话好好说,别打我们。”严思霖眼看她又举起了椅子,又惊又怕,哭出了声。 椅子落下的瞬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稳稳接住,随后手的主人一脚踹在严贺佳的腿上,让她跪了下去。 三人抬头,居然是严峰。 此刻他神色愠怒,拧紧了眉头:“严贺佳,你反了天了敢跟她动手。” 严贺佳的嘴唇抿的死死的,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恼怒,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峰身后的严思霖:“你就这么偏心她!从小到大谁敢跟她起争执你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她,你有把我妈放在眼里吗?你当我和我哥两个正经老婆生出来的孩子是狗屁吗?” 严峰的手高高举起:“你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把严家变成什么样了,现在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些,你没能力就不能安安分分的,还欺负你妹妹!” “爸爸,你别打姐姐,我害怕。”严思霖哭着去拉严峰的手,一下就拉住了。 严峰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伤着心肝宝贝。 严贺佳看到这一幕冷笑起来:“真他妈牛逼严思霖,你跟你那个绿茶婊妈一个样。” 怒极反笑,严贺佳和严峰相对而立,前者满脸疲惫,眼里全是不甘,后者则是盛怒之下诡异的平静。 “正院跪着去,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滚回屋,让你妈到书房找我。”严峰一个眼神都没多分给大女儿,拉起严思霖就走。 王妈紧随其后,心疼地对严峰说:“老爷,大小姐这脾气与日俱增,本来就对咱们小小姐心有怨气,要是哪天又像今天这样,小小姐又善良娇弱,指不定要被揪着头发欺负呢。” “快别说了王妈,姐姐没欺负我,爸爸你别生气,今天是我做得不好,我不小心走到姐姐的院子里了。” “严贺佳胆子越来越大,她妈不好好教育她我就先教育她妈。王妈做得对,再有下次你也不必顾及,她敢动手你们也不用客气。”严峰拂袖而去。 回到书房,杨玉已经站在门口了,严峰气不打一处来,拽着人就进了屋。 “杨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管好你的两个孩子,别总给我惹事。”“什么叫我的两个孩子,那不是你的孩子?再说了你对我的佳佳有过半点心疼有过半点优待吗?她学习是不好,也搞不懂你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但严思霖这个野种能比她好到哪去!你对这些野种倒是好得很,都带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杨玉捂着胸口诘问,情绪很激动。 严峰听到野种两个字的时候暴起,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劈头盖脸地冲杨玉砸了过去。 “你他妈张口闭口就是野种,你以为我不知道任霖和顾姜颜怎么死的,我念在夫妻情分上对这两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你把我儿子送进疗养院进行心理诱导我他妈也忍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 杨玉像中弹一般僵直,后全身卸力,一点点瘫软下去。 “现在警方不知道为什么又对当年顾姜颜的案子有了质疑,开始重新着手调查了,你和你的好女儿前些年做的这些事马上就要露馅了,你最好提前准备好,我只帮你们最后一次。杨玉,是你逼着我娶你的,你想要孩子我让你生了,你想要地位我给你了,你他妈杀了我两个女人现在还间接害死了我一个儿子,我对你仁至义尽。”严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为了严家,我一秒都不想看见你。” 杨玉浑身颤抖,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当年她羞涩地问他以后要不要娶他,当时他还穿着校服骑着那辆红色机车,戴上头盔对她痞气地吹了声口哨。 她以为他是愿意的。 她还以为他也喜欢她。 “严峰,你可以讨厌我,但佳佳是你的亲女儿,你怎么能那样差别对待啊。” “差别对待?杨玉,你当年用撤资的事威胁我和任霖,她那个时候都怀孕四五个月了,你天天找事让她得了抑郁症和产前焦虑,生下霖霖的时候大出血死在手术室里让我的女儿一出生就没了妈,你现在好意思说我差别对待?你怎么不去死啊,凭什么死的是我的爱人?你让我不要差别对待,你自己看看严贺佳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她能和霖霖比吗?” “你真狠,严峰,心真狠啊。”“杨玉,咱们两个比起心狠这方面还真是彼此彼此。” 八月的最后一周,天气格外沉闷燥热,空气沉重,如千斤重。 时勍手里拿着那份八年前的事发现场鉴定报告,来回翻动。 “去抓人吧,杨玉和严贺佳。” 昨天因为盗窃而被当场抓获的一名男子在审讯中为了减刑供出同伙在八年前参与过一起刑事犯罪,并至今未被判罪。 祁惑和孟弦妜一起给严烁做了好长时间的工作才安抚好他去公安局里辨认是不是当年驾驶大货车犯罪的人。 当时那辆车是从右侧冲来的,在电光火石间严烁瞥到了驾驶座的男人一眼。 严烁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出现了强烈的不良反应,缓和过来后确认了该男子正是八年前那起案件的真正嫌疑人,在时勍加班加点的审讯下他终于供出当年自己受雇于杨玉,最后杀了张健并伪造成自杀的人是他的表哥,受雇于严贺佳。 时勍呼出一口气,回想起昨晚在审讯室里的僵持和对峙,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工作了将近十年,再次踏入审讯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老秦的那句话,“攻心为上,大多数犯人吃软不吃硬,通过迂回的询问找到他们的弱点,狠狠戳下去,他们基本就能全盘托出了。” “是。” 一队刑警一路小跑着上了两辆警车,呼啸而去。 警笛声停在严家宅子的门口,刑警们带好枪敲响了大门。 “警察,开门。”随着大门打开,低喝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在院内的杨玉心说不好,骂了一声后迅速跑到院中把严贺佳扶起来,跑进了严峰的书房。 “严峰,怎么警察这么快就来了?”杨玉彻底慌了神:“我当时做得挺干净的,张健也死了,那个地痞我也给了钱让他回了乡下,警方怎么会时隔八年又有了证据?” “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就只会给我添麻烦。现在警察来都来了肯定是有证据,你们两个先跟着走,别把事情闹大,然后我再想办法。”严峰皱了皱眉,抬起一颗白子,堵住了黑子的去路。 随后又低下头,专心地研究如何锁死白子。 “我当时刚成年不久,爸你想个办法把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改掉,这样我就能按未成年算,不会有什么事的。”严贺佳突然想到了出事的时候自己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 严峰不置可否,也没抬头,只是摸着下巴细细思忖。 “走,佳佳,你爸爸会想办法的,咱们先走,千万别闹得人尽皆知,这样就更难办了。”杨玉看出严峰已经有些不耐烦,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恼他,于是赶紧拉起严贺佳走出了书房。 警察迎面走来。 为首的那个拿出了证件:“青城公安局,严贺佳和杨玉对吧,麻烦配合跟我们走一趟。” 银镯子不留情面地拷在了两人的手腕上,警笛再一次呼啸而去,只是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喜悦。 “皎皎,杨玉和严贺佳被带走了。”祁惑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到客厅,看见孟弦妜正在和严烁说话。 听见这个消息,严烁死寂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赶紧转头看向他:“真的吗?” 祁惑点点头:“人证物证都有,证据确凿,她们两个跑不掉的。”“早该如此,当年的青城还能容下严家横行霸道,如今的青城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严家却还是没有长进。”孟弦妜懒倦地用银叉叉起冰好的去皮切块芒果,递到严烁嘴边:“对外你已经死在火场里了,以后你可以按照任何自己想要的样子自由地活着。” “哦对,段国朗正在准备出院,可能会去宋乔娅的病房一趟,我去看看。”祁惑起身走了出去。 刚走到拐角就看见了胡子拉碴的段国朗。 短短几天却像是老了二十岁,身子都有些直不起来了。 “段先生这是准备出院了?”祁惑语气随意地问。 段国朗一惊:“祁少爷身体不适?”“本少爷身体很好,不过宋乔娅捅了我老婆一刀,我来陪床,顺便寻个仇。” 段国朗反应了半天,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哦,你不知道,你不要的女儿是我老婆,准确来说应该是未婚妻,毕竟她还有四个多月才满二十。” “她......” 段国朗想问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想问祁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也想知道孟弦妜是不是真的想和祁惑结婚。 不过他好像开不了口,他没有立场也失去了资格。 “不用担心,她的眼光比孟阿姨不知道要好多少。”祁惑轻笑:“她真的很好,可惜你一点都不了解她是一个多好的小孩,你只关心莺莺燕燕。不过无所谓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 “我......对不起她。” “确实对不起她,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你是要去看看宋乔娅吗,真巧,我也去,一起吧。”祁惑说完便走在前面,不给段国朗一丝拒绝的机会,显然段国朗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皎皎的伤好些了吗?”“不好,捅你一刀你试试。”祁惑语气不算坏,但明显不想听到段国朗口中有任何关于孟弦妜的话。 玷污。 两人到了宋乔娅的病房门口,祁惑没有敲门,站在段国朗斜后方一脚踹开,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去看看她还活着没。” 宋乔娅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看见段国朗进来顿时开始梨花带雨。 后面的祁惑不紧不慢地溜达进去:“哭什么啊,全是熟人别装了,昨天不还在这国粹输出吗,怎么换了个人进门就变脸啊。” 段国朗站在床边,抿唇不语。 宋乔娅的一颗心钝钝地沉下去。 “老公,你就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吗?你要想想办法啊老公,轩轩还小,不能没有我的照顾。” 她怀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她知道段国朗喜欢她,当年是那样迷恋她,冒着被家人发现的危险也要随时随地回她的信息,每天都在哄着她。 她还有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哪怕是看在段以轩的面子上呢,段国朗应该会尽力保她的。 “宋乔娅,孟安柔的车是不是你做的手脚?”段国朗没有回答宋乔娅的问题,而是在反问她。 “不是!真的不是我!你怎么能相信外人不相信我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实话。宋乔娅,你对我有过真话吗?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钱啊。”段国朗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当时在一众人中掂量过了吧,我有钱,但地位在青城没那么高,不是大家族,所以我最适合下手对吧?” “段国朗,我说了我没有,你何必带着答案来问我问题?不就是不相信我吗,好啊,是你逼我,是你逼我。”宋乔娅笑得凄惨,闭上了眼睛不再出声。 祁惑皱皱眉。 宋乔娅这个样子,难不成还留了什么后手? 他总觉得宋乔娅的行为和神情很怪异,说那种让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日暮穷途孤注一掷的赌徒。 “宋乔娅,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我对得起你,是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你进去好好反省吧,我不会亏待轩轩的,毕竟他也是我的儿子。” 段国朗摇摇头,率先走出了病房。 “宋乔娅,我不知道你留了什么后手,不过你睁眼看清楚了我是谁,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再攀上哪个高枝,我他妈都要让你下十八层地狱。你杀了我岳母又捅了我老婆,再三挑拨他们的父女关系,就这些罪名够我杀你一万次。”祁惑看着宋乔娅难以置信的神情,继续缓缓开口补刀:“对,没错,我就是孟弦妜最大的靠山。像你这样只会张开腿往别人身下送的贱货,我想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说完眼神看向她身上已经变色的纱布:“这些伤疤是不可能消退了,这四个字你得带一辈子。”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宋乔娅从枕头底下摸出枕头,浑身颤抖着拨下了一个号码。 第32章 系铃人 秦笑哼着歌回到了久违的办公室,小助理提着刚买好的奶茶送到了她手里,她立刻猛吸了一大口,感觉活过来了。 “好久没喝到青盏家的奶茶了,日思夜想。”“老板,今天的日程表给您做好了,一共两个病人,一个是您画了个圈的那位,还有一个是妄想症患者。” 秦笑接过日程表放在桌子上,看着上面的那个圈有些头疼。人为诱导的ptsd和抑郁自闭倾向根深蒂固,再加上幼年时期确确实实的创伤,让她的任务变得极为艰难。 此刻的严烁并不知道自己已然难倒了一位优秀的心理医生,他只知道自己想永远沉浸在这种溺死人的幸福中。 孟弦妜昨天出院,祁惑带着两人回了家,他们一起布置了一个小房间,就在两人房间的斜对面。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冷色的墙壁和装饰却给了严烁从未有过的感觉。孟弦妜让佣人买了许多毛绒玩具堆在他的床上,说是玩偶可以化身战士打倒噩梦。 “真的吗?”严烁问她,眼里有笑,他当然能看出来孟弦妜只是随口胡诌来安慰他的。 孟弦妜原以为他会乖顺地点头,没想到他会反问一句,愣了愣:“是假的,没有用。噩梦就是噩梦,会把人吓醒。” 祁惑站在一旁想,还是算了,孟弦妜不会骗小孩,这么跟小孩子说话迟早有一方会变成疯子。 两人给他买了许多衣服鞋子,把衣帽间填的满满当当,家里也多了一份他的生活物品,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图画书。 “你落下了好多课,我给你请个家教吧,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去上学,而且你还没有成年,被严家发现一定会被带走的。你就先跟家教学习,等你成年了就送你去上大学,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感兴趣的艺术和专业之类的可以和我们说,学习不是适合所有人的出路,你要找到自己喜欢的,能发展下去的作为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孟弦妜俯身看着他的眼睛如是说。 好漂亮啊,这双眼睛,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像崩塌的天盖。严烁像是被这双眼睛摄了魂,什么都听不到顾不上了,只有点头。 孟弦妜也点点头,随后蹲下身和他平视,抬起右臂距离不远不近地抱了抱他:“虽然有些迟,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做你自己了,我知道创伤还在,而且很难愈合无法忘却,不过没关系,带着仇恨会给你走下去的动力。至于那些折磨自己的回忆和病痛我们去治疗,慢慢把它变成利刃,刀尖不要冲着自己。” 小身体软软的,热乎乎的贴向她。 严烁抬起手摸了摸孟弦妜的眼睑,问她:“月亮姐姐也会难过吗?” “会,很多难过的时刻只要想到予我伤口的人还在酣睡就窒息到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孟弦妜认真地告诉他。 “哥哥呢?” 祁惑也蹲下身:“哥哥看不得自己的月亮难过,所以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拿她的仇人出气,你也要这样好不好?不要苛责自己,与其自己闷声不响地悲伤不如变成灾星对仇人大开杀戒,这样会快乐许多。” ”好。”严烁把头埋在孟弦妜的颈窝蹭了蹭:“姐姐你好像妈妈,可是我都快忘记妈妈的样子了。” 只有每个梦里她插满玻璃碎片的脸和听不清的呜咽低语。 眼眶委屈地红了。 祁惑走到书房的抽屉里拿出当年的那张合照递给严烁:“把它放在床头吧,妈妈可以赶走噩梦,这次是真的。” 孟弦妜点了点头。 “愣着干什么呢小孩儿,快吃饭,吃完饭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祁惑把切好的惠灵顿牛排推到严烁面前,又给他夹上了两根芦笋:“不合胃口?” “不是,很好吃。”严烁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是不太会用筷子,于是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孟弦妜:“姐姐,我可以用勺子吗?” “当然,”孟弦妜起身给他拿了一把叉子“今天的早餐用叉子比较合适。” 严烁叉起芦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像只小仓鼠。 “今天风有点大,你去给他拿一件外套,别把他吹感冒了。”孟弦妜吃完了面前的鱼肉和芦笋开始收拾桌子,一边使唤祁少爷去照顾小孩。 祁少爷自然乐在其中,对于孟弦妜的使唤十分受用,还颇为骄傲地挑了挑眉对跟在身后的严烁说:“看见没,所有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当秦笑要求他描述跟孟弦妜回家之后的感觉时,严烁很诚实地把这件事也告诉了她,并且安静了一会儿后补充道:“姐姐很厉害,对我很好。” 说完又习惯性地拽了拽衣角,往座椅中间缩了缩。 “没关系宝贝,放松一些,姐姐和哥哥就在门外等你呢,这里没有坏人,不要多想。” 秦笑表面温柔正经,心里其实快笑喷了。 她都能想象到祁少爷在说那句“所有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时的神情,是他独有的矜贵和桀骜,少年感十足的眸子里一定闪着幸福的光,就像孟弦妜跟自己提到他时一样,浅笑着,眉宇间尽是暖意。 “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想象妈妈正在抱着自己,”秦笑循循善诱,严烁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放松下来,按照她的提示一步一步来,“能不能和我形容一下妈妈的怀抱?” “......温暖,温柔。” 醇厚恬淡的皂味熏香扩散至房间里的每个角落,裹挟着阳光和微风包围住他,真的像久违的来自母亲的怀抱,一时间让他生出了许多错觉。 回到了多年前的午后,停留在躺在母亲怀里听她读故事书的那一刻。 “妈妈和你说话了吗?”秦笑又问。 严烁迷迷糊糊中有些失落,周围很安静,母亲读的书没有声音,只有一只穿越时空的慈爱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没有。” “你想和妈妈说话吗?” 周围的一切有些扭曲,严烁浑身一颤,空间开始破碎,被割裂成色彩诡异的大片斑点,他知道再沉溺下去就要看见缠绕他多年的噩梦了。 眼睫毛颤了颤,他睁开眼,身上发冷。 秦笑见状拿着毯子走来裹住他:“很棒了乖乖,我们慢慢来。” 严烁还是有点恍惚,只是茫然地低下头。 孟弦妜和祁惑走进来,秦笑叫走了孟弦妜去谈一谈,祁惑给他整理好毯子,整个人抱了起来去了走廊那边的落地窗。 太阳闪耀,有光打进来,暖融融的。 “来,晒晒太阳,等你姐出来咱们就回家。”严烁好像很喜欢回家这个词,每次听到都会歪歪头,眼里含笑。 “比起你第一次和我说起的情况显然已经改善了,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很缺乏安全感,而且ptsd的症状还是比较严重,我给他开一些药,回去你和祁少爷也多加引导。” “好。” “看来你和祁少爷在一起过得很好啊,你的状况也好了很多。” 孟弦妜走到门边时,秦笑突然开口。 “我和所有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他在一天,我好一天。”孟弦妜扬了扬手里的单子,下楼取药去了。 秦笑拉开另外半扇窗的窗帘,哑然失笑。 还真被这个女孩说对了,心理医生们永远也没法在她身上找到生意。 “情况怎么样?”祁惑抱着严烁,看见迎面走来的孟弦妜手中提着好多药,顿觉事情不妙。 她也不避讳:“ptsd的症状还是比较严重的,不过其他方面改善得不错,已经很棒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吃药,吃药就会好得更快了。”说着摸摸严烁的头,越来越觉得他像只温顺的垂耳兔。 “走,回家吧。”祁惑也摸摸孟弦妜的头,一只手抱着严烁,一只手牵着孟弦妜往外走。 路过的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还以为是高颜值的一家三口。孟弦妜感受到这些目光,抬头看向祁惑:“他们肯定会好奇为什么我看起来像爸爸,你看起来像妈妈。” 比孟弦妜高了一头轮廓鬼斧神工被誉为青城第一少爷的祁惑:“你再说一遍?” 严烁窝在他的怀里有些发笑,从缝隙里偷偷观察孟弦妜的反应。显然她对于自己的身份很认真:“你就是贤妻良母,和我天生一对。” 祁惑任命地点头:“是。”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事务所的门口。 事情在青城公安局的审讯室内就显得画风突变了,因为来了两个重量级人物又牵出了八年前一系列的事件,警员大都被从小假期中召回开始加班,审讯室的怨气几乎要冲出青城毁灭全人类。 “杨玉,你买凶杀人的事实我们已经基本了解了,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不如把事情老老实实交代了,还能得个坦白从宽。”女审讯员厉声喝道。 本来就烦,和男朋友约好了一起去吃饭,结果妆还没化完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这个烫手山芋还各种不配合,处处耍心眼,现在审讯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还是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更烦了。 “我还是那句话,警察同志,我们一家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从来不做犯法的事情,你要定我罪也得有证据吧。”杨玉佯装镇定:“证据呢?” “要证据?自然是有。”时勍突然走了进来,一手撑着桌子看向杨玉,随后抬了抬手:“报告拿来。” 小警员把那份车祸现场的鉴定报告放到时勍的手里。 时勍扬了扬报告,封皮上的几个大字让杨玉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果然人在面对未知的东西是都会感到恐惧。 “八年前张健的母亲花了大价钱顶着严家的压力让当时的鉴定科做了一份货真价实的报告,而严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如何销毁大货司机这个证据上,自然不会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时勍随意地往后翻了两页:“为了求证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我特地跑去八年前开具它而现在已经退休的鉴定科人员那里,他跟我说有这么一回事,这份报告上的印章还是他亲手盖的。” 杨玉咬了咬嘴唇,等待着下文。 “李荣和李康这两个名字你熟悉吧,”时勍哂笑一声,“你和严贺佳两人分别雇佣出面的凶手,李荣将临阵反悔的张健打晕后驾驶着张健的大货车冲向了顾姜颜和严烁所在的小轿车,顾姜颜当场死亡,而严烁被送往医院后不知所踪。后为了报复张健,严贺佳让李康将被打至重伤的张健带到了十方水库的了望塔顶,又叫来了张健的母亲,当着她的面伪造了张健畏罪自杀的现场。李康和严贺佳当时都在现场对吧,一个将床挪至床边藏身床底托起张健,一个则是在塔尖垂下透明的钓鱼线勒住张健的脖子,让他从平视的角度看起来像坐在窗口,而后只需要底托住他的人轻轻一抬,张健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坠入塔下的水库。” 杨玉缓了缓神,继续嘴硬:“警察同志,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不过都是你的臆想,就算这份鉴定报告是真的,也只能说明张健没有肇事逃逸。十方水库塔中的一切不过都是推测,如果真有证据能证明是我们所谓,那这个案子早在八年前就会被定性为买凶杀人,我和我女儿现在都还会在牢里,怎么会等到现在呢?” “了望塔在十年前就被废弃,落上了锁,可你猜怎么着严夫人,就在上周我们重新勘察了现场,发现一根头发,经过dna比对确认这是属于严贺佳的。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对了,忘记告诉你,李荣和李康前天因为入室盗窃而被捕,他们已经供出被你和严贺佳收买而杀人的事了。” 杨玉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一片惨白。 怎么会......他们两个明明已经...... “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对吧,”时勍看见杨玉失魂落魄而不可置信的样子有些发笑,“说起来还得感谢严夫人,当时你为了让他们彻底守口如瓶就派人去将他们打残送回村里,没想到两人早就料到这种事,辗转逃往了狭湾,你派去的人为了交差只好说任务已经完成。昨天他们两个全招了,就为了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也是对你当年想要害他们的回报。” “杨玉,我再说一次,人证物证俱全,坦白从宽。”女警官也随声附和。 “呵,是我做的。”杨玉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认命般向后仰去,手上的手铐叮当作响。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八年,警方会再次重启这桩案件,还能搜集到这么多的证据。 如今像他们说的一样,证据链已经完整地摆在了她面前,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那就只能尽全力把严贺佳摘出来了。 “但是我女儿没有参与这些事,她当时还未成年,我没有让她搅进来。”杨玉话锋一转,看向时勍。 时勍摇摇头:“参没参与你说了不算,我们用证据说话。” 审讯室的门再度关上,时勍回到办公室疲惫地坐下。 他还是很怀念在芜云的那段时光,他是刚参与工作没多久的小刑警,秦天是经验丰富的缉毒警,是以警校蝉联四年的优秀尖子生的身份被特派到芜云的。 他每次卧底凯旋,两个人都会一起坐在宿舍喝酒,秦天的眼里总有化不开的愁,每次喝得微醺就指着天上的星星:“时勍,我死了也会变成星星,或许是一颗微不足道,连光都不亮的小星星。” “秦队,人死了只是一把灰,变成星星是骗小孩的。”他酒量好,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戳破秦天的幻想。 秦天也不生气,只是叹口气,转而又一扫阴霾,搭上他的肩:“我这辈子挺好的了,活着是队长,死了是英雄,我女朋友肯定会骄傲得要命。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毒从中国赶出去,我不是心怀天下心怀世界的君子,我只希望自己的国家安康,人民幸福。小时,我自己一个人完不成我的心愿,芜云的位置太奇巧了,简直落在了毒窝里,像严家这样的势力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还是串通的,太厉害了,除不尽,总感觉除不尽。” 时勍那时二十来岁,天不怕地不怕,一身的劲没地使,一有任务总是抢着往前冲。 他说:“严家算什么,我堂堂中海时家的少爷还能怕他们不成?秦队你看着吧,你退休之前,我绝对能让你看到芜云的黑云退散。” 秦天笑,说好,我们一起去争取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后来时勍明白过来的时候,秦天死了,他的女朋友先他一步死在毒贩的手里了,严家的势力内外勾结以金三角为据点铺开了一张大网把他们所有人的命运编织在了一起。 他生平第一次跪在父母面前,求他们,让他们托关系送他来青城公安局。 他放弃继承家业坚决要去念警校而跟父亲决裂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警校没日没夜地训练累到想长眠的时候面对母亲给出的好言相劝也不肯低头,但那一夜他连夜赶回家,一开门就跪在父母面前,红了眼眶。 整整一夜,他跪在客厅。 第二天父母起床时见他像磐石一样倔强地低着头,一声不吭。母亲心软了,拉着他的手让他站起来,他只有一句话。 “爸,妈,儿子求求你们,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回家,我会好好学习成为合格的继承人的。” 眼里血丝遍布,却亮得骇人。 用自己后半辈子的自由去换芜云的一片安宁,换秦天九泉之下的安息,换祖国的平安。 人这一辈子就活在几个瞬间罢了,值得。 时勍摸了摸相框底下秦天模糊的笑脸:“秦天,中海时少一诺千金。” 第33章 弥天裂 段国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好像是叫了车,浑浑噩噩地在门口敲门,都忘记了自己家是指纹锁的事实。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家居服,手里还端着一碗打散的鸡蛋。 四目相对,她和段国朗皆愣在门口。 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出声招呼:“您就是段先生吧,请进。我是孟小姐雇的保姆,这段时间负责照顾小少爷的生活起居,接送他上下学。合同暂时签了一年,孟小姐特地吩咐过我工作范围仅限小少爷一人,所以段先生的日常生活不在我的范畴内,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话说得客气,但没有半分软弱和余地,段国朗苦笑一声点点头。 在医院的这几天心乱如麻,根本不记得家里还有个孩子,也没想到孟弦妜真的长成了他从前最期盼的样子,爱恨分明,情绪不迁怒于旁人。 保姆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还有一点,段先生,我姓赵,您管我叫小赵就行,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同我的雇主沟通。另外孟小姐让我提点您一句,她找人关照小少爷单纯是因为他有良心,生在这个家里倒霉,对他没有半分别的感情,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善良就是不把对您和其他人的怒火转移到孩子身上。至于孩子的母亲,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来都没得商量。” “我知道了,轩轩在房间里吗?”“小少爷吃完早饭后就回房间了。” 段国朗看了看楼上紧闭的房门,生了犹豫,最终还是决定上去看看。 轻轻敲响了房门,里面安静无声。 “轩轩,爸爸回来了。”里面过了一阵才窸窸窣窣响起被子掀开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段以轩双眼通红,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段国朗总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他看见小小的孟弦妜站在自己面前,没有眼睛,脸上是两个黑色的空洞,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生下我。” 声音和身影渐渐重叠,段以轩只觉得心里有团无名的情绪在迅速吞噬自己,脸仿佛被冻住了,开口说话都变成了一件举步维艰的事。 自己如此,那孟弦妜一直以来的冷漠之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个被挖空了的心,只有祁惑在努力地帮她填补,带着那颗不完整的心脏在跳动。 真恨啊,明明自己的情绪快要爆炸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给了他此生最不堪最肮脏的身份的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伤害他最多的也是这两个人,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人是恨他全家入骨的姐姐,是跟她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的姐姐。 段以轩看着呆愣的段国朗恶从心起:“所以我不过是我妈留住你的工具对吧,如果她还想挽留这段婚姻,还会再有下一个我这样的事实你也知道吧。” 段国朗被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发晕,堪堪回过神:“不是的轩轩,爸爸妈妈当然爱......” “爱?你以为什么是爱啊,你爱过谁?”段以轩还觉得不甘心,顿了顿继续问:“从小到大我只是一个工具,我妈用我留住你,你用我昭示对我妈的爱,你是图一时快乐,我妈说白了就想攀个有钱的,到最后怕我死在家里找人来照顾我的人反倒是你们最对不起的孟弦妜。可笑吗爸爸,我一出生就是杀人犯的儿子,是小三的儿子,在学校别人都会讥讽地叫我一声小少爷,问我现在枕着红玫瑰的墓碑睡得安不安稳,我当然不安慰,我每天都会做噩梦。那你们两个呢,杀了孟阿姨后良心受到谴责了吗,晚上做噩梦被追着索命了吗?我觉得同学们说得对,没有人会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我就是活该孤独一辈子,你们作的孽都会报应在我身上!我该怪谁?你告诉我啊我该找谁要个说法,问问凭什么是我一出生就陷在这么肮脏的泥潭里!” 段以轩声嘶力竭地吼着,他从记事起宋乔娅就教他要乖顺,要懂事,要听话,这样爸爸才不会抛弃他,他才能有一个家。于是他从小就对父母的话唯命是从,他也委屈过,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离他远远的,来接自家孩子的父母也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宋乔娅说那是他们嫉妒你生在有钱人家。 真可笑啊,嫉妒。 段以轩笑起来,他就是个笑话,他们一家都是个笑话。 “轩轩,你还小,不懂成年人的无奈。”“嗯,我不懂,爸,我永远不懂。”段以轩平静下来,把门关上了。 眼前的人太陌生了,再多看一眼被困住多时的眼泪就会掉下来。他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自己已经快想不起原来像超级英雄一般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了,现在诸多细节涌入脑海,曾经他认为自己活在蜜罐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谎言破裂后变成了最杀人无形的暗器,想置他于死地。 “你是怀着妈妈的希望出生的。”宋乔娅甜甜的笑容扎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胸口一阵阵刺痛。 又来了,窒息感。 段以轩脱力,膝下一软,直直跪坐在了地上,拽住领子大口大口喘息。 是怀着希望出生的裹满了荆棘和蜜糖的牢笼。 “你对书法感兴趣?”祁惑看见严烁搬了个椅子在孟弦妜旁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游走在宣纸上的毛笔看。 “嗯,今天的语文课我很喜欢,也喜欢姐姐写的字。”严烁小声说。 孟弦妜很快写完了行云流水的行楷,把毛笔搁下擦了擦手道:“今天的语文课他表现不错,接受度很高,看来是有些天赋的。剩下的三门抵触心理比较强,看来不太合适,那咱们就让他往国学方面发展发展吧,落下的东西太多也不太好补。” “好,我和杨老师联系一下加课,咱们就走国学的路子,之后再有什么喜欢的可以慢慢调整。那其他课我就都取消了啊。”祁惑拿出手机准备和老师沟通。 严烁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倒有些沮丧:“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我听不懂其他的课,我害怕那些老师。” 孟弦妜想了想,国学教授杨老师整个人散发着温和儒雅的气息,是个看起来就很优雅知性的中年女人,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很有亲和力。严烁的心理问题导致他在与人的相处中一直谨小慎微,甚至与旁人的正常交流都会有问题。 看来国学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适合他的。 “不笨,术业有专攻,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学习。你可以在学业上一事无成但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有意思,只要你能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供自己生存的东西就都值得尊重。再说了杨老师不是说你或许在国学方面是可造之才吗,你就跟着她好好学,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才十三岁,时间还长着呢。”孟弦妜捏捏严烁的脸,看见他的头发长得都扎眼了,于是从手腕上摘下皮筋给他在脑后拢了个堪堪能扎起来的小辫子,呲呲啦啦地炸着,显得严烁多了许多生气。 祁惑挂了电话回到书房,拿起孟弦妜写好的字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展柜里,严烁随着他的动作看去,这才发现书房的整片屏风上的逍遥游全都是孟弦妜写的,隔断后的好多个展柜里放着的都是孟弦妜的作品,还有她随意创作的水墨画和随手写下的诗句被悬在了空中,层层叠叠的。 他真的好爱他的月亮啊,严烁很羡慕,印象中母亲总是在渴求严峰的爱,严峰随手挥洒的几滴水都像是救她于水火的甘霖。严烁从前以为夫妻都是不能住在一起的,他以为父亲都是高高在上的,很难见一面。 但他昨天听到祁惑给他的父亲打电话,语气轻松内容随意散漫,有的没的说了几句,然后就是简单的“过得太好了”“我老婆肯定是天下第一的好”“行了行了你快忙你的吧”“我办事你放心”这样嘻嘻哈哈的言辞。挂掉电话后祁惑笑着走过来给他打开电视看,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哥哥,你经常见到爸爸吗?” “每天都会在公司见到啊,我爷爷从政但我爸妈各有各的公司,准备让我接手他俩出去潇洒。”“那哥哥为什么和姐姐在一起住不和妈妈一起住?”严烁一知半解。 “我爸妈要过二人世界,早早把我赶出来了,这套别墅和对面的那套都是我的,当时我刚住进来没两年你姐姐就从家里出来了,想在这买房子。哦,她看房子的消息被我朋友知道了就告诉了我,我特地让我朋友给她透露我对面的那套房子的房主急用钱要低价出售,她一听就买下了,其实我是故意的。那套房子市场价三千多万,我一百万就卖给她了,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呢”祁惑从桌上的水果盘里拿起一大串青提给了严烁,随后从电视上找出纪录片给他看:“咱不看动画片了,看点有意思的,等你情况好些了能出去活动了就可以从这些地方里面选,我和你姐带你去玩。” 严烁笑着点了点头。 他是很不幸的人,但是这种不幸现在戛然而止了,幸运女神好像发现了被她遗弃在角落的孩子,又赶紧捡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歉疚地开始了补偿。 现在幸福得要命了,妈妈看到一定也会开心吧。 纪录片的开始是一片有极光的夜空,严烁瞬间被吸引住,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屏幕。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就可以去向往的地方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哎要不这样吧小孩儿,把你姐当初那个书法老师找来教你,你喜欢行楷吗?就是你姐写的这种。”祁惑安置好了作品后转身问严烁。 “喜欢。”“那好办了,让那个老师来启蒙,然后你课余练习什么的可以让你姐指导你,她拿过青城书法大赛的一等奖呢,是吧皎皎。”祁惑脸上又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哥哥,以后你和姐姐的孩子一定很幸福。”严烁低着头喃喃地说。 还没等祁惑说话,孟弦妜就先拉住严烁的手让他抬起头:“我们不要小孩,有个弟弟就行了。” 严烁的小手紧紧抓住孟弦妜白皙细腻的手,孟弦妜顺着这股力道看去,他的手和胳膊上有许多细密而深刻的疤痕,都是在疗养院的时候留下的,她想起那一个多小时的音频里他挣扎时的喘息声和痛呼声,觉得眼前一片血光。 欠下的都得还,一个都跑不掉。 夜凉如水。 严思霖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喝着严峰递到手中的热茶。 “爸爸,杨阿姨和姐姐怎么了?怎么会被警察带走啊,是不是他们冤枉好人?” 严峰沉吟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跟他这个与世无争干净纯粹的女儿解释严家的行当。 “没事,严贺佳闯了点祸,警察带走问问情况。”严峰想,还好她不太用手机,也不关注新闻。 解释很合理,严思霖不疑有他地点点头,她知道严贺佳劣迹斑斑,三天闯一次小祸,五天闯一次大祸,经常上房揭瓦在严峰的耐心和底线上反复横跳。 “那就行,昨天真是吓我一跳,大哥呢?大哥好久都没回家了,他不想我吗?”严思霖鼓起腮,像可爱的小金鱼,白里透粉,看得严峰一阵晃神。 严诚接手了严家的毒品走私生意,常年在金三角驻扎,偶尔得空也是在美国待着,甚少回国。严思霖其实一直有些怕这个心狠手辣花天酒地的大哥,和他的接触也算不上多,但自从上次严诚回国后被严峰逼着去看了严思霖的个人舞蹈汇演后两兄妹的关系似乎好了许多,严峰为此还专门拿严诚和严贺佳出来对比。 “他最近不是很忙,明天我让他给你打个视频,下个月等他手头工作全都干完了以后就让他回家。”严峰摸摸严思霖的脸:“有这么个妹妹他小子还不知道多往家里跑,回来训他。” “那可不行,我知道,大人要工作的,大哥工作这么忙,等他回来了一定要多给他做点好吃的。”“他自己潇洒着呢,亏待不了自己。” “爸爸,我下周还想举办一次汇演好不好嘛,我还想生日当天去,穿着我最喜欢的裙子。”严思霖拉着严峰的手左右摇晃着撒娇。 “必须行,我这就找人去办。”严峰脸上没有半点平时威严的样子,此刻只剩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严峰转过去的一瞬间,严思霖还在笑着,只是不达眼底。 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诡异。 第34章 别久见 孟弦妜指尖夹着两张烫金的门票坐在藤椅上出神,严烁叫了她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于是跑上楼把祁惑拉了下来。 祁惑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走过去蹲下身抽走了那两张票:“回神了,孟弦妜。” 果不其然,孟弦妜立刻抬起头:“秦笑说严思霖邀请她去看她的个人舞蹈汇演,还多给了一张票说可以带个朋友,她下午有事去不了,就全都给我了让咱们去。” “严思霖?严峰最宝贝的那个小女儿吧。”祁惑好像有些印象。“嗯,之前我跟孟女士去看过一次,跳得很好。秦笑说这是严家唯一一个正常人,而且跟她关系还不错。”孟弦妜有些记不太清那个女孩的脸了,也是,当时自己的位置离看台不算近,加之前面有个高个子男人挡着,她也没什么机会看到严思霖的脸。 “严家能有什么正常人,一群疯子。”祁惑嗤笑一声,被孟弦妜踢了一脚,然后自知失言转向严烁:“哥哥没说你,你不算严家人。” 严烁用手背掩唇轻笑起来。 “下午你在家上课就行,我和祁惑去去就回,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孟弦妜看了看课表,刚好两点到六点的课,他们能在严烁下课之前回家。 突然祁惑的手机响了,孟弦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祁惑,宋乔娅逃跑了。”时勍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孟弦妜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信息,立刻抬起头看向祁惑。 祁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抚,而后问:“怎么会逃跑,不是有便衣在病房那边守着吗?”“是这样,我让他们等宋乔娅能出院了就立刻逮捕归案,但昨天下午医生说宋乔娅的伤口有些感染,还要输液,要求延长两天住院时间,便衣亲自去看了,确实是伤口感染,所以就答应下来了。但刚刚他们到了巡视的时间就和护士一起进了病房,发现人已经不在床上了,找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 “她肯定收买了主治医生或者主任,她一身伤还没好自己一个人肯定没法出逃,找出同伙来就好了。” “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宋乔娅很有可能会再次向孟小姐出手,让她注意安全。”时勍盯着医院的监控里身形异常的护士和几秒后突然被破坏的视频画面舔了舔牙尖:“她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通报吧,青城能耐人多,宋乔娅在这么多眼睛里出不去。”“正在准备发了,但现在我们根据她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地点估计她很有可能逃往北域,那边崇山峻岭,一旦她离开青城就很难追踪。”“我知道了,祁家会派出人手协助警方。” 祁惑挂掉电话后摆了摆手:“警方马上就会发出通报,宋乔娅最大的能耐就是逃出青城。但我们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缅甸那边的人手也都回来了,严家目前自顾不暇,frantz昨天连夜回了美国去控制当地的严家势力要切断毒品单线输入,这样严诚一定会出面的,再加上杨玉和严贺佳的事导致严家被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现在能做的只有先保持沉默再慢慢休养生息。宋乔娅一个人能在青城掀起什么风浪?” 孟弦妜沉吟半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闷在胸口,有种烦躁感。但事已至此,祁惑说得又很在理,她干脆也不愿再多想。 “好,但还是小心为上。”“没问题,马上让陈佑他们搬过来,或者再不放心咱们带着严烁回老宅去跟爸妈他们一起住。” “那倒不必,宋乔娅想跑,就必须离开青城,她手里那点钱和权力不足以让她置身事外来雇人搅局。”“你放心好了,待会儿医生来给你换药,我上去给你找下午要穿的衣服。” “好,再给我带个外套。” 严思霖坐在化妆台前,有些兴奋地指点着自己的妆容,正在给她打底的化妆师笑着调侃:“这次怎么这么在意妆造?以前不都是趁着我给你化妆补觉吗,这是谈男朋友了?” “才不是呢!”严思霖的脸有些发红,随即又叫来等在一旁的助理:“小林姐,秦医生是不是带孟弦妜来?” “啊,秦医生刚刚跟我说她下午有个病人推不开,她把票给了孟小姐和她的男朋友,还是您安排的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 严思霖刚开心了两秒,突然愣了:“男朋友?孟弦妜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 “就是祁家少爷祁惑啊,秦医生是这么说的。”助理看严思霖的表情有些奇怪,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小小姐,您不会对祁少爷......” “怎么可能啊小林姐,我都没见过他。祁家少爷......应该挺厉害的,我倒要看看什么角色能拿下孟弦妜。”严思霖气鼓鼓地别过头,继续对自己的眼妆挑挑拣拣:“哎,一定要往大里画啊,不然台下看不清,待会儿做发型的时候一定要让我看起来像飘飘欲仙的神女。” 助理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弯下腰提醒她:“小小姐,您不让老爷来这场真的好吗?” “我回去再给他跳一段好了,我说让他亲自监督我生日晚宴的布置现场,他乐呵呵地就去了。”严思霖狡黠地笑了,冲助理眨眨眼:“小林姐,别忘了那个互动环节啊。” 助理更云里雾里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等持有您给的票的两位观众入场后我们会亲自带领入座,并告知他们如何互动,以及演出结束后去后台领取礼品,是这个流程吧?” “对对对,千万别出错啊,再去检查一下我的三套演出服和场上的道具,今天一定要顺顺利利的。”严思霖双手合十古灵精怪地对助理拜了拜。 一切准备就绪后,观众开始陆陆续续地入场了,孟弦妜和祁惑刚到门口出示了那两张烫金的票,就有挂着胸牌的女人迎了上来:“祁少爷和孟小姐,请跟我来。” 助理走在前面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孟弦妜一眼。 个子高挑身材匀称,一袭玄色的旗袍上绣着克莱因蓝色的半身青龙,苍劲的龙尾甩在不盈一握的腰间,所过之处绽放着零星几朵勃艮第红的血花。 外搭则是黑色缎面的长衫,脚踩一双马丁靴,头发用一双木筷子随意地绾起,漫不经心地垂下几缕青丝,脸上未施粉黛,只是简单地涂了些灰粉色的唇泥,弱化了五官带来的侵略性和攻击性,多了些慵懒和散漫。 一旁的祁惑一身盘扣的黑色刺绣衬衣,和孟弦妜走在一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来两人十分重视这场演出,特地搭配了与严思霖要表演的古典舞相得益彰的衣服,难怪小小姐那么期待孟弦妜的出席。 助理忍不住在心里赞叹,难怪那些年都说孟弦妜是青城的红玫瑰,今日一见,只觉得没有人能确切地描述出她的美。 身上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清冷却热烈,一双苍翠的降蛊之瞳像睥睨万物的雄鹰,也像蛇蝎,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又忍不住心生寒意。 “入座前有两件事情需告知二位,今天是我们小小姐的生日,所以我们为她准备了一个献花环节,二位可以派一个代表跟随我选择一捧我们准备好的花在中场时送给她,表演结束后请到后台领取她的回礼。”助理有些紧张,孟弦妜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场让她说话都有些磕绊。 “好,我去吧。”孟弦妜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祁惑道:“你先去坐下吧,我随后就来。” “花重不重?她左肩膀伤还没好。”祁惑微微俯身问助理。 “不重的,祁少爷,等孟小姐选好我会拿着花同她一起回来,不需要她亲自拿。” “行,带路吧。”孟弦妜跟助理一起往休息室走。 助理一边走一边试探性地问:“孟小姐认识我家小小姐吗?”“几年前看过她的表演,但我们没碰过面,算不上认识。”“是这样啊。” 真奇怪,怎么小小姐会对一个没见过的人心心念念呢。 助理打开了休息室的门,里面并排放着三大捧鲜花,孟弦妜的目光懒懒地扫过去,一眼就相中了那捧放在最边上的黑骑士玫瑰,不算大的一捧,但足够吸引她的目光。 “剩下的花怎么处理,会扔掉吗。”孟弦妜突然回头问她。 “应该是......扔掉或者随便送给工作人员吧。”“可否从里面抽几枝来装点我选的那捧。”“当然可以,工具在桌子上,您请便。”助理受宠若惊地笑着说道。 孟弦妜走上前从向日葵主题的那一大捧花里抽了两支点缀的薄荷出来,随手插在黑骑士的空隙里,又拿了尤加利叶和高山积雪塞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一只口红。 纤纤玉指拿出层层叠叠的包装纸中不起眼的小卡片,用口红行云流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塞了回去。 助理在一旁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古木檀香味,莫名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呢,有点像在云隐古寺中上一秒还捻着佛珠虔诚诵经,下一秒就拿着屠刀大开杀戒然后一把火烧净所有佛像的疯子。 “我做好了,可以回去了。”孟弦妜右手拿起花,抬手示意助理带路。 “哦哦好的,请跟我走。”助理回过神来,走在前面。 花束经过装点后并不显得华贵,反而有一丝违和感,庄重冷艳的黑骑士和不拘小节肆意生长东倒西歪的廉价小草同台,甚至薄荷叶也在其中张牙舞爪。 但显然这不符合插花审美的一捧花沾满了孟弦妜独有的风格和气质,当她抱着它回到座位上时,祁惑有些惊诧:“这是他们准备的花?” “算是吧,不过这些小草是我后来加进去的,感觉这样好看许多。”孟弦妜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祁惑点点头:“我就说他们不可能有这么高的美商,绝对是我老婆的手笔。” 孟弦妜看见祁惑穿的一身唐装元素的衬衣像个痞子书生,于是玩心大发:“祁少爷真会给自己往脸上贴金,叫声老公就赏你个笑脸。” 祁惑低笑一声,玩味地凑近孟弦妜的耳朵,干脆地出言:“老公。” 灯光骤然熄灭,幕布缓缓拉开,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在舞台光亮起来的间隙,孟弦妜伸手捏住了祁惑的脸,猛地贴近咬了咬他的嘴唇。 随后坐回座位,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上一身雪白纱衣明眸皓齿的女孩,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惑弯起眼睛,在黑暗中低下头抑制不住地无声地笑。 生动灵巧的仙女在云雾中变换着曼妙的舞姿,孟弦妜坐得端庄,视线随着舞台中央的严思霖左摇右摆。 和五年前看的那场大不相同了,之前她站在台上总觉得稍微有些拘谨,或许是因为年龄小,加上平时不善与人交流,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对舞蹈感兴趣,在舞台上看见底下许多的观众有些紧张。此刻她在舞台上早就没了之前的青涩和拘束,每个动作都轻柔坚韧,举手投足之间展现着对曲目的游刃有余,果真像下凡的仙女。 表演进行到高潮,舞台上飘起了雾气和风,严思霖端着舞步像是在追寻什么,却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爬起时,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眼神中似有一万个不甘心,望向阴沉的天空。 一声惊雷,她从台侧一路点翻到舞台中央,云里前桥稳稳落地,舞台的灯光渐弱,只有空洞的风声。 观众沉浸在舞蹈中久久未能缓过神来,直到有人开始鼓掌,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严思霖喘着气笑着鞠躬示意,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跳完了全场,半场的时候还故意在换衣服时多磨蹭了两分钟,却始终不见孟弦妜来给她送花。 她退到幕后,看着观众开始有序地起身退场。 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了她,她觉得有些委屈,于是换上了私服准备卸妆。 突然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严小姐在这里吗。” 严思霖浑身一颤,向门口看去。 孟弦妜拿着一捧花站在顶光处,半明半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严思霖激动得快要疯了,偏偏这么多人在,而且祁惑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兴奋。 “我在这里,你好啊姐姐。”严思霖起身,没等她往外走,孟弦妜和祁惑就已经来到了她身旁。 “表演精彩,我很喜欢,生日快乐。” 有一丝温柔,大概是孟弦妜觉得眼前的女孩白白净净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跟严家那群疯子确实截然不同,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干净纯粹的感觉。 严思霖接过她亲手装点的花,手都有些抖:“谢谢姐姐,姐姐你真的好漂亮,跟网上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根本就描写不出来你的美。” “你也很漂亮,虽然五年前没看清你的脸,但你的舞蹈水平大有长进。本来说好了中场来给你送花,不过我看得太过投入,就没来打扰你。” 严思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感觉自己已经早登极乐了。 祁惑感到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于是皱着眉寻找目光的来源,一抬头就对上了严思霖的眼睛。 “啊,姐姐,这是你的男朋友吗?”严思霖赶紧出声掩饰。 “嗯,我男朋友。” 孟弦妜勾了勾唇角。 严思霖牙都快咬碎了,但却不得不承认祁惑和孟弦妜站在一起完全相配,他们天生就应该是一对,没有人能插得进来。 “真好啊,太般配了,祝你们幸福哦,听秦医生说了姐姐来看我的演出,就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能喜欢。”严思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小盒子递给了孟弦妜:“姐姐可以打开看看。” 孟弦妜没着急打开,而是摘下了自己的项链,上前一步给她带到了脖子上:“这是去年我在佛罗伦萨街头买的保佑之石,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据说能给人带来幸福和好运,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希望它也能让你万事胜意。” 靠近的时候,严思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整个脸变得通红。 祁惑在旁边看见她的反应一直在憋笑。 孟弦妜打开了小盒子,里面是一对耳钉,造型是阴阳两仪,由黑曜石和钻石打造,显然价值不菲。 “我觉得这个只有姐姐戴上才最好看。”严思霖笑道,心想开玩笑,这可是她这个社恐亲自去店里挑选了一上午才挑出来的。 孟弦妜立刻戴上:“严小姐眼光脱俗,很好看。”“好看就好!姐姐,下次表演你还会来看吗?” “当然,我的荣幸。” 严思霖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好险,差点要喷鼻血了。 第35章 积怨深 青城在一场人心惶惶的特大暴雨中迎来了秋天,雨连下三日,在终于要拨云见日时,孟弦妜收到了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宋乔娅大摇大摆地返回青城时被捕,而她有恃无恐地拿出医院开具的证明,证实她已有身孕。 “大意了,没想到她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但事已至此,只能先采取监视居住的措施了。”时勍重重地捶了一下办公桌。 祁惑捏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心里密密麻麻的异样感像涨潮的海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也就是说孩子不是段国朗的,但她现在和段国朗是合法夫妻,所以警方只能采取让她回到段家并且监视居住的行动?” “是,相当于她用这种方法把自己被审判的日期向后推了一年多,但令人费解的是警方咬得这么紧,她却只是每次先我们一步逃往下一个地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赶在被逮捕前赶回青城,用怀孕的办法暂时逃避拘捕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信她只是盲目逃避,毕竟虽然构成故意杀人罪但行为是杀人未遂,想要减刑只要去自首即可......” 祁惑知道时勍的困惑,他同样也开始了对宋乔娅的重新审视,可以确定的是她费这么大功夫破釜沉舟地采用这种方法绝不仅仅是为了逃避,可一旦回到青城,等待她的将是警方的监视和祁家与孟弦妜联手的报复,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孟弦妜闭着双眼,绕指柔在手中转动着,她缓缓开口:“有一种可能,她在拖延时间,为什么东西在做准备。” 祁惑看向她:“我想过,但她要做什么?这个时间谁会来助她,严家明的一条线上在和星汉玉石还有祁家黎家打商战,暗的一条线上frantz已经回到美国联合当地势力在处处阻拦他们的毒品和黄色交易,目前深陷泥潭自顾不暇,宋平没有任何动作,这种情况下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他?” 眼睛缓缓张开,一片嗜血的红。 祁惑知道,孟弦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迫切地想见血了。 “谁来助她,那就要看她这个孩子是谁的了。”孟弦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地道:“她既然有胆量怀着别人的孩子回去见段国朗,那这个人绝对不是段国朗能招惹得起的,人不在青城,只要查清宋乔娅去过哪里,应该不难把这个人揪出来。” “可是你换个角度想,比段国朗势力要大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要去成全一个落魄下作的有家室的女人?”祁惑还是很难想象,在他的认知里纨绔子弟就算爱玩,也只玩干净的,再退一步就算口味独特的也不会到如此地步,宋乔娅身上的四个大字就像是判决书,昭示着她万人唾骂的身份。 孟弦妜冷冷地勾了勾唇:“会有人喜欢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什么完全正常的人。” “这件事没法交给警方查,我让陈佑去干吧,反正管他是谁,在祁家面前都得乖乖的。” 祁惑坐在沙发上把玩孟弦妜的头发,脸上全是冷然和不屑,眼神随意地掠过窗外又回到孟弦妜的身上。 孟弦妜并不觉得轻松,但也没有过于忧虑,只是捻着珠子。 “祁惑,祁家很厉害,你也是,可祁家走的是光明路,你不能跟赤脚的比。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我已经不对任何东西抱有希望了,我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 孟弦妜鲜少露出迷茫的神情,她不得不用好她侵略性十足的外壳和她生人勿近的气场,多一份感情就多一份羁绊,可安稳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此生难得的奢侈品。 从她八岁那年明白了段国朗对着手机屏幕笑的含义时。 她承认自己自私,但祁惑是她颠倒的世界里唯一的玫瑰,她没办法放手。 祁惑也时常看不懂孟弦妜眼里化不开的雾,他的家庭给了他最好的出身和最好的爱,他太清楚孟弦妜这十多年是怎么一次一次地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的,或者整晚整晚地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无言,一坐就到天亮。 “如果没有这些破事的话,我想带你跑遍整个地球,去每个角落看看。人只有一辈子,死了就是一把灰,我一点都不相信来世,我们就活一次,如果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就好了。像个疯子一样在大雨里淋得像落汤鸡,回家之后吹干头发用枕头打架。我们拥有所有人羡慕的权力和地位,可偏偏被这些困住了。”祁惑抬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一枚并不张扬戒指就是很多人穷极一生也张望不到的穹顶,这对婚戒他们就这么戴在手上,好像也锁住了他和孟弦妜的未来。 孟弦妜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放下了手里的报表。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们一起逃离青城吧祁惑,我这辈子看似恣意洒脱,其实我没有一天真正地为自己活过。当年我知道段国朗出轨后为了给孟女士多争取点东西拼命地学不喜欢的金融和经济,从来没有正常地上过学,结果到了最后也没能把她救出来。其实那个时候我都要熬出头了,我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上了特招拜到陈老师门下,我想再有两三年我就完全有能力让孟女士看清段国朗的真面目对他死心。她没有商业头脑不会这么多弯弯绕绕复杂的东西,我都会,我可以让她过得很好。我已经那么努力了,还是抓不住想守护的东西,我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杂志上看见你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爱上我,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我只是给了自己一个走下去的希望,我没想过会真的遇见你。祁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卷进来的,你和我一样,明明属于自由,可现在我把你也困住了。” 祁惑从没有听她说起过这些,每个字都在他的心上狠狠地攻城略地。 失重一般。 “等事情结束我们就走。”祁惑摸了摸那枚戒指,这是孟弦妜十八岁那年把他堵在墙角问他想不想和自己捆绑一辈子时他去订做的,已经带了快两年,还是熠熠生辉。 孟弦妜笑了,眉眼弯弯,依稀能看到孟安柔的影子。 阳光终于舍得普照大地,严烁下了课,从书房一路小跑到两人面前,手上脸上都有墨。 “孩子表现得很好,接受能力也强,课下多练一练就好,我给他布置了一些作业。”老师走到孟弦妜面前笑着说。 孟弦妜从桌子上拿了湿巾让祁惑给严烁擦干净,自己则起身送老师出门。 “杨老师,严烁的情况您也了解,以后还得您多费心。”孟弦妜示意等在门口的司机过去打开车门。 “没问题,您太客气了。”杨老师笑着坐进车里,跟孟弦妜摆了摆手。 段以轩靠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双眼失焦地望向空白一片的天花板,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在炸裂。 不是说天要晴了吗,为什么他的世界反而要塌了。 “宋乔娅你他妈真牛逼,给老子玩这套是吧,现在就去离婚,老子真他妈瞎了眼了。你身上那四个字一点都没说错,你就是贱。”段国朗气得浑身发抖,本来还对宋乔娅怀着的愧疚和期待在一瞬间崩盘。 宋乔娅慢条斯理地折起孕检单,眼里有泪:“我那个时候为了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做了,你爱我吗?在你眼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小三,你嘴上说着爱我,其实你可以爱任何一个仰视你的人,你心里还是更偏向孟弦妜,你......” 段国朗冷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他妈还有脸说我偏向孟弦妜,你把她妈杀了,你对杀人有概念吗宋乔娅,你他妈知不知道孟弦妜才十五岁就没了妈?” “其实你知道孟安柔的死有很多疑点,你不也爽快的把字签了吗,现在开始指责我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你连一句话都没有为我辩解过,就想着孟弦妜,我当时也是一身伤啊!” 宋乔娅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却被她狠狠克制住,又压了下去。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轻轻摸了摸。 段国朗见状笑了两声,眼里全是癫狂:“你把我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说罢掐住宋乔娅的脖子狠狠往墙上撞去,一下,宋乔娅的头已经撞出了血,还觉得不解气,攥紧了拳头就要冲着她的肚子捣去。 “段国朗你想好了,现在外面全都是警察!”宋乔娅尖叫着双手护住肚子,拼命挣扎。 段以轩冲上来挡在宋乔娅面前,满脸是泪。 “爸,别再把自己搭进去了,求求你了,你别管她了。” 段国朗闭了闭眼,找回了一些理智,手上松了下来:“宋乔娅,我是看在轩轩的份上留你和肚子里这个野种一命,反正时间一到你你还是得乖乖去坐牢。” “爸,你和她离婚吧,她已经疯了。”段以轩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感觉荒谬又可笑,母亲这个词此刻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不停地反胃。 世界上究竟是谁在幸福? 段以轩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他觉得一切可能已经这样了,于是鬼使神差地扭过头问段国朗:“爸,你看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舞到你面前是什么感觉?你有没有体会到孟阿姨和姐姐的痛苦?” 段国朗点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脸上尽是扭曲的笑:“好,你们两个都他妈是好样的,你说得对,我肯定要离婚。宋乔娅你等着,你看看在青城惹了我,惹了孟弦妜和祁家有什么下场,我倒要看看你新攀上的高枝有多牛逼。” 段以轩觉得自己应该也疯了,他走到宋乔娅面前,像是被血刺激到了,居然轻轻弯起了眼睛。 “你从小就教我怎么一步步成为你最好用的棋子,现在这一切都被你自己的愚蠢搞砸了,感觉怎么样啊。” 宋乔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昔日乖顺怯弱的儿子,过了半晌才开口:“你跟着发什么疯?” “我发疯?对,我是发疯。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当母亲啊,你对我的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关心甚至还不如我姐给我的多,说实话我现在对你的恨一点都不比我姐的少。你不是怨恨自己小三上位在青城抬不起头来吗,活该,你自己选择的路,你杀人就该有倒霉一辈子的觉悟,那我呢宋乔娅?我一出生就成了万人唾弃的小三之子,我该怎么办?我做不到像你一样一辈子烂在泥里,可悲的是我这辈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好大的权力,能这么轻易就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不过它,只会比我更可怜。”段以轩笑着指了指宋乔娅的肚子,耸了耸肩:“所以我还挺期待它出生的,我不是善人,我恨你,所以希望它过得比我还惨。你说可不可笑,你杀了我姐的母亲,所以你的两个孩子也都要丧母。” 段以轩说完才觉得身上轻快了些,多年淤积在心里的气终于不再像五指大山一般死死钳制着他。 孟弦妜真大度啊,他不禁在想,那么恨宋乔娅都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救他一命,怎么这个世界对有意好好过的人都下死手。 当了这么多年乖小孩行善积德没给自己换来一丝生机。 段以轩无所谓地想,罢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反正得过且过,不妨多拖几个傻逼一起死。 宋乔娅挣扎着爬起来,歪在沙发上嘀嘀咕咕地低语,手还是牢牢地护在肚子上。 段国朗一旦对她失去了最后的愧疚就会彻底放弃她,那么现在住的房子是孟弦妜的,段国朗其他的财产只有很少一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而离婚时宋乔娅属于过错方,段国朗再找律师想些办法,基本能让她净身出户。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段以轩踱步到厨房,保姆丝毫不受外界的影响,还在兢兢业业地做着蛋糕,看到他来了就笑眯眯地问:“小少爷,喜欢什么口味的?” “姐姐喜欢什么味的就做什么味的吧。”段以轩脸上挂着笑,说出口的话却让保姆一怔。 “赵阿姨应该是姐姐比较得力的助手吧,没关系,我是站在姐姐这边的,你大可以放心。你跟她说镯子在我手里,你可以给她带过去,另外宋乔娅失去了我爸这座靠山后背后的金主一定会多多少少露面的,不一定是出现在青城,但肯定会以某种形式帮她,让她盯紧点,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东西。” 很神奇,段以轩觉得自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说成长有的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呵,没想到不是毒鸡汤。 “小少爷这是......”“站队,我在站队。”段以轩很干脆地回答:“我不是宋乔娅也不是段国朗,姐对我有恩,我必然不会逆着她。” 保姆的眼里多了一分欣赏。 “小少爷,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你现在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不像宋乔娅也不像段国朗,所以你不必担心你的未来。” 第36章 不明就里 “被抓了?”幽暗的房间内烟雾缭绕,男人指尖夹着烟,脸上的神情冷漠。 坐在对面的人点点头:“我得到的消息是老爷没有要给她们花太多心思的意思,青城公安局该掌握的证据已经全掌握了,咱们没什么胜算。” 严诚冷笑了两声:“我说别贸然动手,严贺佳那个傻逼就是不听,还把我妈也拽进去了。” “严哥,大小姐主张自己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 “如果她能自己请得到律师的话当然可以,不过老爷子不会帮她,我肯定也不会。小吴,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严家没有别的男人了严峰才给我的,如果严烁没出事或者严翎对这个有一丝兴趣的话,都轮不到我。可是严家现在大半的命脉都要交到我的手上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严诚说着说着就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他转身从酒柜里面拿出了一瓶红酒,打开直接猛灌几大口。 鲜红如血般的酒液从嘴角挣脱,染红了胸前的一大片,又顺着胸口流下去。 吴法跟着干笑了几声,严诚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眼里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心里的天平永远偏向自己一边。 “这就是严峰的报应,不是看不起我和我妈还有严贺佳吗,看不起严贺佳可以,我也看不起这个傻逼,但他凭什么对我妈这种态度?吴法,你说严家没有我妈和我外公外婆能在青城站住脚?不过是跟那个段国朗一个性质罢了,他对我妈不管不问在外面花天酒地,生的一个个野种还敢带回家里,不过严烁已经死了,死了也好,他妈什么货色也敢拿严家公司的股份。呵,严翎最好一辈子留在法国,我还能大发慈悲留他一命,至于严承尧,最好知足她的身份,安安生生相夫教子,我也与她一家相安无事。” “严哥,那小小姐......”“严思霖?”严诚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阴恻的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舔了舔嘴唇。 “老爷子不是最喜欢严思霖和她妈吗,这就太有意思了。” 吴法打了个寒颤,他当然猜不透严诚的想法,也不敢知道,于是他开始转移话题。 只有在谈起生意上的事时,严诚才会正常些,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严哥,咱美国那边的线路不行啊,这像是有人故意找茬似的,直奔着缅甸的石头和美国的毒品就去了。我派人去查了,美国是地头蛇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盯上毒品这条路了,而且这小子家里是做玉石的,虽然其他各方面都有涉及到点,但唯独毒品是半点不沾的,你说他要是抢了缅甸的资源也能理解,这要是毒品......而且缅甸空降的那些人好像不是这小子的手笔,是青城新的上市公司扩张的结果,我查到了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是孟弦妜,但孟弦妜和美国那小子好像也有什么关系。还有孟弦妜被老爷那个得力助手宋平的妹妹刺伤后祁家少爷直接放话给律师那个圈子,不让接宋乔娅的案子,看样子他应该是孟弦妜的男朋友,那孟弦妜的公司估计也有他在帮衬着。” 严诚皱了皱眉。 “孟弦妜?她怎么会搅进来?”“严哥知道她?”吴法有些惊诧,严诚二十出头就出国开始正式接手严家的黑色产业,那个时候孟弦妜不过十三四岁,还只是因为外表在青城上流圈子里经常被提起,还不是因为十五岁就拜入陈让门下声名大噪的天才。 “知道吧,”严诚又点了根烟,靠着椅子背抓了把头发,“青城的好资源这么多,加上有祁惑的帮衬怎么她还想着对缅甸下手?” “恶意掠夺?有没有可能是她想报复宋乔娅,于是想到了她哥哥宋平,然后又联系到严家?” 严诚揉了揉眼笑了两声,其实他得到的基因是很好的,杨玉年轻的时候也是出名的浓颜美女,而严峰自然也不差,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就是他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不断的主要原因。 客观来说严诚的长相很难让人把他和无恶不作罄竹难书阴贽狠戾的大毒枭联系起来,他更像是一个在校园里仗着自己的财力和脸横行霸道的混世花花公子而已,此刻他笑的功夫吴法揉了揉眼,好奇怪,老大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孟弦妜如果能这么弯弯绕的话,那母猪都能坐在我这个位置指示你们怎么行动。”严诚还是笑,只是单纯的笑。 吴法傻眼了。 “严哥......跟孟弦妜认识?”“啊,算不上认识吧,就见过她一次。” 其实还说了两句话,严诚按灭了烟,看了吴法一眼。 才不告诉别人呢。 “缅甸那边先不用管,她拿点就拿点吧,用不了多少,估计也就出出气。美国那个地头蛇什么情况我也不想知道,什么动机也不关我事,我就一个要求,他怎么切断的路线你们就怎么给我连回来。芜云有个新的大客户着急要,有什么情况处理不了再跟我说。”严诚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枪,上面刻着一个吴法看不懂的单词,应该不是英语,长得挺奇怪。 “你拿着我这把枪去找瘸子,你们两个一块去美国。”“好嘞哥,我们办事您就放心吧。”吴法恭恭敬敬地接过枪捧在手里。 “对了,祁惑的资料给我发一份,要详细的,能找多细找多细。”严诚找出了一个高脚杯,倒了满满一杯红酒终于全都进了胃里。 吴法看得胆战心惊,立刻应下然后逃也是的出了门。 他拉开一丝窗帘厌恶地看着外面高悬的艳阳,又赶紧移开目光,百无聊赖地拿起抽屉里的另外一把枪在手中旋转,然后装上消音器冲着吊灯开了一枪。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后严诚打了个哈欠,穿着棉拖踩过断壁残垣就倒在了床上。 万里之外的青城还在深夜,孟弦妜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仔仔细细地把新的公司股份数据和报表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公司对缅甸的资源几乎引走了将近一半,严诚对此毫无反应。”孟弦妜的语速放慢了,带着些不能理解的疑惑,但显然frantz没有什么好说的,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不是,这他妈什么意思啊,这孙子这种时候知道绅士了?在美国找人跟我斗智斗勇,对缅甸是理都不带理啊。”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对缅甸的放松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但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动作。”“客观来说他想要阻拦你的话应该算不上费劲,但他这个情况我是打死都没想到。” 孟弦妜喝了一口咖啡,还是觉得费解。 “我问过祁惑和老师了,他们都很难给出判断,目前只能按照严诚有别的更为重要的事这种情况来处理。可能毒品交易才是严家最大的依仗,所以他才会现在美国采取行动。” “行,他们来就来吧,也省得我去找了。” 挂掉电话,孟弦妜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都一点多了,该去睡觉了。 肩膀上的伤还是很痛,在肌肉组织重新生长修复的时候更是折磨人的发痒,让她很烦躁。 既然这个夜已经熬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吧,去天台吹吹风可能会好一些。 她打开门走出去,路过严烁的房间时突然听到几声压抑的呜咽,于是驻足在他房间门口细细听,风声中果然夹杂着脆弱的哭声。 风声? 孟弦妜敲了敲门:“严烁,是我。”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床上鼓起的一个小小的包,正在颤抖,窗似乎是忘记了关,夜里风大,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严烁,醒醒。”孟弦妜快步走到严烁的床边,掀开被子把人捞出来,摸了摸额头,烧得滚烫。 严烁还在挣扎,深陷在梦靥中无论如何都无法醒来,红得诡异的脸上是被体温烧干的泪,留下了斑驳的泪痕,嘴唇紧抿,一片惨白。 风擦过玻璃的嘶鸣勾起了他关于旧事的回忆,加上白天在院子里贪凉没有穿外套引起的发热将他死死地困在噩梦中,孟弦妜叫了他三声后,他才渐渐醒过来,可烧得昏昏沉沉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他紧紧地抱住孟弦妜抽泣,浑身都在颤抖。 “乖,不怕了姐姐在。”孟弦妜走到窗边把窗关上,然后一只手把严烁抱了起来往外走。 严烁迷茫地睁大眼睛,觉得周围很黑,只能隐约看清孟弦妜的轮廓。 “......姐姐?”声音还带着颤,孟弦妜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他:“我带你去找祁惑,你跟他先待在一起行吗,我去给你冲药。” 严烁点了点头,像是要找到一个支撑点似的靠向孟弦妜,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顿时觉得安心了许多。 猛烈的碰撞和爆炸导致的冲天火光随着哭喊声一起远了。 “祁惑,严烁发烧了我去给他冲药,他刚刚做噩梦了你哄哄他。”孟弦妜打开祁惑的门,把严烁放在他床上。 祁惑坐起来,放空了半分钟,然后带着刚睡醒有些沙哑却性感慵懒的嗓音叫她:“你歇着,我去。” 孟弦妜已经走到门口,摆了摆手:“我不会哄孩子。” 行,祁惑再次认命。 “下次换季的时候记得多穿点衣服啊,来,进哥哥被窝里,别冻着。”祁惑的手伸向床头侧边的控制面板,把空调关掉,然后掀开被子把严烁装了进去。 被温暖的被窝包围后严烁明显放松了下来,他低头往祁惑怀里拱了拱,觉得天旋地转,强烈的晕眩感和鼻塞让他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祁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能煎鸡蛋。 孟弦妜很快就端着药回到了房间,看见祁惑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左手还在尽心尽力地轻轻拍着严烁,试图让他通过睡觉来减少痛苦。 有些好笑,看来他们两个在某些时候也是不太成熟的大人。 “严烁,醒醒,吃完药再睡。”孟弦妜伸手摸摸他的脸,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严烁感觉到一丝凉意,不自觉地贴了过来。 祁惑轻轻把他拍醒,然后慢慢把人抱了起来:“乖,吃完药好好休息,明天的课给你请假。” 严烁听话地坐了起来,接过孟弦妜递来的药,面不改色地将一把五彩斑斓的药片和一杯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冲剂吃了下去。 在疗养院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不太用吃饭,不知名的一大把一大把的药一天要吃三顿,吃完就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睡醒了继续吃这些看起来就像毒药的药物,他其实都习惯了。只是幸福了这么久再次看到这些,免不了鼻子有些发酸。 心里没底,就怕哪天再次回到那种处境里。 “我......咳咳,发烧了,不能传染给你们。”严烁混沌的思维终于有一些清晰了,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想离孟弦妜和祁惑远一些。 祁惑拉住了他又塞进被窝里:“你这是风寒感冒,又不是病毒性的,再说我们大人的抵抗力比小孩子好很多,你放心睡吧。” 一挨上枕头严烁的眼皮就筋疲力尽地开始打架,终于在下一句话说出来前睡了过去。 “回去睡觉吧皎皎,我看着他,晚上再有什么情况我来搞。”“好,明天看看要是还没退烧就叫医生来家里看看。”孟弦妜亲了亲祁惑的眼睛:“睡吧,晚安。” 回到房间以后她躺在床上,有些出神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她的房间很大,设施一应俱全,都是祁惑根据她的喜好重新装修的,大落地窗和带雨帘的开放式小阳台。 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她拿起手机看看时间,两点了,还是睡不着。她想起了孟女士在她小时候生病时总是整夜整夜不敢安睡,定上好几个闹钟起来看她的情况,她要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能勾起食欲的东西,她难受得厉害了孟女士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泪,然后一个人带她去医院。 她觉得恍惚,有些不知所措的恍惚。 她的人生明明才刚开始,却已经失去了一大半,想念孟女士的时候只能整夜地睁着眼拼命去回想她还在的时候她们的生活,骗过大脑让自己好过一些。 真可恶,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能毁灭。 孟弦妜抓了把头发,身心俱疲。 第37章 阴云密布 两个穿着塑料拖鞋和已经发黑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裤衩的男人打着哈欠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正向远方张望。 一辆小推车破开被大车轧出的漫天黄沙出现在荒芜的路边,向着两人慢慢靠近。 车上有十来个看着不是很新鲜的菠萝,还有几块已经氧化干巴的插在展示柜内的泡沫箱上,无力地低垂着头,弥散着不属于自己的奇特气味。 两个男人眼里瞬间燃起了狂热的光,饿虎扑食般提起干瘪的腿冲了上去,死死地抓住把手,看向后面的光头。 “得,你们悠着点吧,最近货缺得紧也查得严,下一批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这边了。”光头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警察后叫两人凑近,打开了车上的四个泡沫箱子和夹层。 “谢谢哥,有货尽量给我们这边匀一匀,这么多人呢,都等着要。”其中一个男人又打了个哈欠,开始无意识地抓裸露出来的皮肤,尽管溃烂的痕迹还很明显,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形销骨立,神情呆滞,只有看到泡沫箱里的海洛因后眼里短暂闪烁的癫狂的光才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光头点了点头,指了指小路边横无际涯的一人高的杂草:“从这边走,再往前就有条子了。” 两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带上小推车消失在杂草丛中。 “喂,瘸子,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光头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还没坐稳就火急火燎地给输送毒品的瘸子打去了电话。 破锣嗓子发出苟延残喘的风箱声。 显然瘸子忙昏了头,干涩的嗓音更加摇摇欲坠:“操他妈的这个美国佬,墨西哥那边也不管,偏偏妨碍咱们的生意。美国这条线被卡得严重,我和老吴正在准备谈判,老大已经开始协调芜云的货了,调了两百公斤先过去解个燃眉之急。” “就两百公斤?”没有达到光头预想中的数目,他叹了口气:“芜云这边要的货多,还急,你们快点想想办法吧。”“行了,我知道了。”瘸子又骂了两句挂掉了电话。 时勍坐在沙发上,开了一瓶冰水灌了几口,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芜云缉毒大队的新队长的对话框,简短,但字字锥心。 y:老陈送回来的情报说下个周会有一大批海洛因和大麻从芜云入境,具体交易地点他还不知道。 有些倦了,时勍点了根烟夹在手里,被呛得头昏脑胀。怎么芜云想要点安宁就这么难呢。 s:看来“瘸子”这个窝点情况很复杂,能搞到这么多还能顺利入境的话,很难不怀疑是不是...... 剩下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对面的尹知远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让他去怀疑同为缉毒警每天出生入死同样隶属于芜云缉毒系统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有些做不到。 况且这个想法本身就让人不寒而栗。 s:其实这个问题挺现实的,现实就是残酷的,没法逃避。早在秦队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连学都没怎么上过的毒贩真的能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吗? y:穷凶极恶之徒能嗅到每一丝危险的气息。 s:虽然只是假设,但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你多加注意。 时勍思绪飘得有些远,又来到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上。秦勇生前最后一次卧底任务一开始明明挺顺利的,他混到了管理层,能知道大多数的交易信息,包括交易地点和对接的负责人。 事情的变故是他混进去两个月后,未曾谋面的幕后boss突然让他负责一次运毒,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将这个情报传回了局里,并且很睿智地要求不要当场收网,要等两边分开后再进行抓捕。 然而就在五十斤大麻即将交付给他的时候,对面突然顿了一下,脸上皮笑肉不笑地问:“灰熊,你是不是被条子监视了?” 秦勇浑身僵直,他看见了对方的手插在兜里,裤子口袋处隐隐被撑起一个冰冷的机械弧度。 有枪,他动了杀心。 “你什么意思?我们老大特地派老子来接头,你倒是怀疑上了。”秦勇咧嘴笑了一声:“钱已经交了,你他妈是想反悔?” 对面被他这匪气十足的样子激得有些发懵,这么自然不像是演的,但他接到的指示确实是说这次来接头的人很可能是条子啊,难道临时换人了? “磨蹭什么呢,到底给不给,不给老子可就回去说你们毁约了。”秦勇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其实脑子有些乱了,这些毒贩行事极为小心谨慎,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不说没来由的话。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上面开始怀疑他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似乎没有什么暴露他身份的行为,他正在摸这个据点里的关系网,但目前只了解到了不到一半,所以还没有任何行动,真正经手的交易也只有三次罢了,而且只有一次是他暗中作梗让业务能力还不太熟练的运毒新手自己在警察面前露出了马脚才导致的失败,没有理由怀疑到他的头上啊。 对面的人将信将疑地审视了他一番,就在秦勇打算采取一些行动时,对方摊了摊手:“职业病,随口问了一句,别见怪。” “操,耍老子呢。”秦勇松了口气,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骂上了几句,随后拿了货离开了交易地点。 三天后对方在另一桩交易中当场被捕,缴获冰毒二十斤,被判了死刑。 剩下的时勍一概不得而知,他最后收到来自秦勇的消息,就是在他们缠斗了五个多月后,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结果。 那条短信,和局长沉痛的声音。 秦勇和他女朋友的死似乎成了局长心中的一个禁忌,慢慢的在芜云公安局的人也很少会提起了,很多情况他也没有办法再了解。 至今他最困惑的还是这五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秦勇和芜云最大的毒贩组织缠斗如此长的时间,而秦勇到底是为什么暴露的,为什么连尸体都找不到? 事情好像在向着深渊滑去,这些疑点一直盘踞在时勍的心头,成为了他最大的心病,而依然活跃在芜云的毒贩组织也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尽管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距离周一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时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frantz此刻和他一样睡不着。 “things are getting more and more tortuous. let me think about how to deal with it. where is the man we caught locked up?” 视频里的女人笑了笑,将画面转向身后深不见底一路蜿蜒曲折通往地下的台阶:“of course in prison.” “the trial should be tried, and the punishment should be moved.”frantz兴致缺缺地翘着二郎腿,卷翘的头发点燃了卧室里唯一的光。 身后是一人高的披着黑色斗篷低头祈祷的雕像,一束光从回廊穿过窗缝打在合十的手上,折射出幽幽的光,说不上来的诡异。 桌上的牛皮纸用红笔写满了泣血的分析。 眼下严诚并没有像计划中那样将一部分视线转移到缅甸,而是把重心几乎全都集中在了毒品交易上,严家毒品输送的主要线路有两条,金三角到中国和墨西哥到美国,也就是他们以金三角为主要根据地,把将近百分之六十的毒品倾销到中国,又拓展了墨西哥到美国的业务,把剩下百分之四十的额度交给了美国市场。 frantz在这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毒品交易,目前能做的只是动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想方设法地阻断销路,然而毒品在美国十分畅销,靠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对严家造成致命伤害,于是他想办法抓了出面组织地下交易的一个小角色,既不会过于吸引到严诚的注意,也能稍微问出点东西。 至于现在严诚想要重新开放美国的市场,frantz打算采用迂回战术,打消耗战。毕竟毒品交易在联邦政府方面还是非法的,严家也不敢过于大张旗鼓,但这种方式也不至于让严诚狗急跳墙。 他长舒了一口气,给孟弦妜发了一条微信,随即拿上外套准备去地牢拷打。 frantz:dear artemis,我的计划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剩下的就靠你了。 孟弦妜看着他发来的消息,立刻打开电脑确定他所属部分的计划,准备根据新的进展来规划下一步的路。 杨玉的牢狱之灾已成定局,而严贺佳也不好逃避制裁,显然严峰对于两人所做的一切已经极为不满,懒得再费心出手干预。宋平东奔西走忙于严家眼下面临的困境,无暇顾及已经在自取灭亡这条路上渐行渐远的宋乔娅,而段国朗要和宋乔娅离婚的消息已经放出,估计离婚协议也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宋乔娅背后的靠山变成了谁,都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宋氏兄妹目前构不成威胁。至于段国朗,他已经对宋乔娅彻底失望,离婚让宋乔娅净身出户只是孟弦妜想看到的第一步,接下来他的行为还是会被孟弦妜密切关注,不会有失控的机会。严家剩下的就只有严峰的左膀右臂严诚、只专注于舞蹈不闻窗外事不参与纷争的严思霖、远走法国进修美术的严翎和已经嫁入暴发户家为严峰换取利益的严承尧,都不算在严家可供驱使的傀儡内。 如此看来严家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侥幸度过这次围堵,从此收敛一些。 孟弦妜捏了捏眉心,最好如此。 “祁惑,严烁退烧没有?”孟弦妜放下了笔,转头询问正在对着教程煲汤的祁惑,他第一次尝试煲汤,不熟练,手忙脚乱的。 “刚给他量了,三十八度二,比昨晚好多了,待会儿让他吃了饭再吃上药。”祁惑看了看左手的姜叶和右手的肉桂,这些东西放在成品里他再熟悉不过,但作为食材和他见面就让他无所适从了。 不是,先放哪个来着。 严烁刚睡醒一觉,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看外面已晚的天色茫然地问祁惑:“哥哥,为什么不叫厨师做?” “孟弦妜小朋友不喜欢陌生人来家里,而且不太喜欢除了我和山风阁厨师以外的人做的饭,她越长大越挑剔了。”祁惑没有一丝抱怨或者厌烦,反而乐在其中,他一边泡花胶一边往开水里下香料,趁着空隙问:“小孩,你姐晚上要吃牛奶桃胶,你要不要尝尝?” 严烁还有些懵懵的,于是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哥哥帅死了?你学着点,不会给女朋友做饭的男人算是废了半个,没人愿意要。” “哥哥还......挺......”严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合适的形容词,孟弦妜面无表情地接话:“挺有自知之明的。” 祁惑点点头,捞出香料装进布袋里,把剩下的食材倒进了砂锅里。 “等下喝点汤,我再给你冲药。现在什么感觉?”孟弦妜保存了最新的规划,关上电脑走到沙发旁蹲下看着严烁。 看见孟弦妜来了,严烁撒娇似的往她怀里蹭:“头好晕,姐姐。”孟弦妜觉得他在撒娇的时候莫名有些神似祁惑,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乎乎的像奶黄包,还热热的,带着点小孩独有的稚气。严烁很喜欢孟弦妜摸他的脸,凉凉的,有些温柔,有点像妈妈。 “正常反应不用担心,待会儿吃完饭上楼睡觉。” 祁惑轻笑一声:“炖上了,四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孟弦妜给严烁拉了拉被子,踱步来到祁惑身边抬头看他。 赏心悦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长得好好看啊,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你。 祁惑被她逗笑了,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张脸,“其实不止脸,你的腰我也很喜欢,还有锁骨,性感。”孟弦妜还在平铺直叙,祁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小祖宗,那边还有个小孩呢。”“都十三了,也不算很小。” “算了,我摸摸腰。”孟弦妜伸手就去勾祁惑的腰,使劲带向自己,强迫他俯下身来。 手在紧实平滑的细腰上摸了两把,弄得祁惑的眼神一下就暗了,他一手撑住料理台把孟弦妜裹在怀里:“孟弦妜,你腰也挺细的。”“所以呢。”“所以礼尚往来,请孟大小姐赏脸晚上与我天台赏月,让我也上下其手一番。” 孟弦妜指了指锅:“我觉得可以吃了。” 祁惑俯身逼近。 “行,准了。”孟弦妜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严烁,感觉再不吃饭这个可怜的孩子就要虚脱了:“你快点给我个碗,我给他盛。” 第38章 烟花易冷 “王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如果要付诸实践难度很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现实。”律师推了推眼镜,很公式化地对面前的女人阐述情况。 女人咬了咬牙,拿出一张黑卡:“李律师,我大姐的命运现在只能交到您的手上了,您一定要尽全力帮帮她。” 律师摇摇头:“王夫人,现在不是我帮不帮的问题,我有再大的能力也只是个动嘴皮子的,主张未成年犯罪您得实打实地把她的年龄落实下来啊。” 严承尧听着都头大:“我会尽力去办,您就先收下这点心意吧,等办好了我第一时间联系您。”“那就请您抓紧时间。”律师提起公文包,率先离开了茶馆。 可恶,不能让严贺佳就这么进去,这样她所有的承诺不过是一张废纸,自己将永远烂在王家这堆淤泥里。想要以不给严家带来利益损失的方式离婚,眼下只能依靠严贺佳,所以自己还得想方设法地给她争取缓刑。 她动了动手腕也站起身,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被整条小臂上撕扯的痛制止了,光鲜亮丽的高定衣裙下隐藏的是骇人的满身殷红和淤青。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帮我开一下门吗,我的胳膊受伤了。”严承尧叫住一个服务生,歉意地笑了笑。 服务生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严承尧想逃,可双脚就在此时扎了根,眼神也不受控制地聚焦在服务生的脸上,嘴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种不自然,可嘴唇颤抖,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还是服务生先回过神来,垂了垂眼帘:“好的,请随我来。” “成宇......好久不见啊。”严承尧动了动手指,觉得身上的伤又爆发出了致命的痛,尽管她知道成宇不可能看到这些暴虐的痕迹,可他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目光还是让她如坐针毡。 男人点了点头,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一身高定,颈间的项链是最新款,也价值不菲。 看来过得不错。 门打开了,成宇清了清嗓子:“慢走。”严承尧的脸色僵了。 “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她眼里有泪,抬头看了看茶馆门口的牌匾,怪不得来时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原来的茶馆因为拆迁而搬到了现在的位置,只带走了祖师爷亲自书写的牌匾,四个大字光明磊落看起来与茶馆的主题有些格格不入,茶馆采用的是赛博朋克风与新中式的结合,有种穿着机甲修仙的意味。 她变了许多,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变成了换取利益的砝码,眼里再也没有了那时的光,只剩下疲惫和惊惧。 丈夫被逼无奈娶了她,她被逼无奈嫁了过去。严峰只要利益,于是他们商业联姻后丈夫每天不是待在公司就是泡在夜店,身边的女人三天一换,偶尔有个看上眼的就多留一阵,或者干脆直接带到家里,丝毫不给她任何尊严,不顺心的时候就会拿她出气,说她和她们家毁了他一辈子,让他再也得不到爱情了。 她无话可说,只能默默受着,好不容易等来了严贺佳施舍的合作,还没高兴一阵,严贺佳就被抓了进去前途未卜。 可成宇还是像他们分开时一样年轻,还是自在地守着自家的茶馆想些天马行空的点子,不忙的时候就当当服务生,有时候跟客人聊聊天,逗逗店里的几只猫。 他说他不喜欢大富大贵的生活,只想留在家里的茶馆安安静静地过,找个喜欢的人一起幸福。 她那时点头了,笑着说她也是,他们会一起幸福的。 后来她被严峰逼着嫁给了王家,严峰知道她和成宇在一起的事,怕她逃婚于是在刚订婚时就软禁了她,没收了所有的通讯工具。那天她人间蒸发,成宇找了一个月甚至还报了警,连半分她的音讯都没有。 而再次见到她却是在财经新闻的头条,某娱乐公司总裁宣布订婚,择日迎娶严家二小姐严承尧。 他关掉了手机在茶馆呆坐了一整天。 两年多了,再次见到她居然是在自家茶馆,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成宇都快忘了他们那五年的风风雨雨,他不恨她,从来都不恨她,可如今看见她的眼泪也没有了别的感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进了她手里。 “我没怪过你。擦擦吧,妆要花了。” 成宇看了看门口的两颗大柳树,心旷神怡,早就跟爷爷说了种柳树才是正确的选择,上面拉着的镭射丝带和古色古香的树木交融,倒是很符合朋克养生的主题。 严承尧握着那包纸努力把眼泪逼了回去。 “下次来记得说,给你个友情价。”成宇云淡风轻地说,挽起袖口,露出紧实有力的手臂。 当初他就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 太阳有些刺眼,严承尧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茶馆的位置离市中心的大花坛不远,严承尧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站在花坛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忍了一路的眼泪决堤。 她不敢哭出声,眼下倾盆大雨,无声地崩塌。 好倒霉,她是严家这么多孩子里最平庸的一个,普通长相,顺眼但并不出彩,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长,不像二哥和三妹那样在艺术方面天赋异禀,严烁如果没有出事肯定会在他母亲的领导下成为一个优秀的企业家,而最被严峰看不起的严贺佳也能凭借着杨玉的资源干起奢侈品品牌,仗着家里的光辉左右逢源。 她的母亲不过是严峰一时兴起的玩物,甚至如果不是她被查出来时已经快四个月,母亲想着用她捞一笔钱,她都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二十二年的人生中最精彩的一段就是和成宇谈恋爱,从初中开始,她是普普通通的生活委员,因为成宇坐在后排靠近垃圾桶,所以她经常会走到成宇的座位旁检查卫生,而成宇总是在睡觉,偶尔醒了也是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笑容,笑她:“严承尧,有没有人说过你呆呆的,看起来好像泰迪熊啊。” 她每次都用本子挡着脸,小心翼翼地走到后面,看一眼垃圾桶就飞奔回自己的座位,努力地忽视成宇的制止声和周围的一圈男生发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声。 她清楚自己是喜欢这个干干净净的少年的,尽管他不属于长相多么出众的,也不是学习拔尖的,但他身上总有一种清澈的感觉,笑起来时有山风的清爽。 “严承尧,你喜欢我呗。”成宇靠在座位上抱着一包薯片问她,猝不及防,正在他前面为期中考试埋头苦学的严承尧差点跳起来,赶紧转回头:“你别瞎说,没有。” 大多数人都去宿舍午休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插着耳机趴在桌上对付,严承尧压低了嗓音,急得汗都快冒出来了。 这种场面她哪里见过。 “不喜欢?也行,但是我挺喜欢你的,所以我要开始追你了,通知你一声。”成宇变戏法似的从书包后面拿出不大的一束向日葵:“学校旁边只有卖这个的,明天给你补玫瑰。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学习的,我要是好好学习你就喜欢我行吗?” 严承尧眨巴眨巴眼,心里慌得要命,但还是抓住了重点:“我不是喜欢学习,我是因为学习不好怕回家挨骂才学的。” 成宇笑得趴在桌子上。 完了,抓错重点了。严承尧绝望了,谁能想到她的初恋直接就大大咧咧光明正大地在班里跟她表白了啊,而且这么理直气壮,怎么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在紧张? “哦,学习不好,我觉得还行啊。别人可以是倒数第一,你为什么不能是倒数第一?”成宇摸着下巴看着她,见她还是呆呆的没反应过来,于是轻咳一声:“行吧,那我好好学一学,争取能教教你。” 严承尧想,她在家本来就是个小透明,她倒是不渴求严峰那金贵的父爱,她现在高昂的生活费还是她那个人美心善的三妹严思霖在严峰面前提了一嘴女孩的生活费应该多一些他这个便宜爹才赏给她的,她只求平平安安地在严家苟且到成年,别因为成绩太烂碍了严峰的眼被塞个破包袱赶出家门。 “其,其实也不用那么辛苦,我,也......”严承尧的头跟声控一样说一个字低一分,说到那句几乎轻如鸿毛的“喜欢你”时,她的头已经快扎到脚上了,成宇实在没绷住,快笑死了。 “严承尧,你怎么这么像小泰迪熊啊。”他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看了眼时间,一点半,马上班里的同学就会坐起身准备午读,在宿舍休息的同学也该陆陆续续地进班了。 他在等。 一点三十五,同学基本到齐了,老师还没来,于是他站起身关上门,清了清嗓子,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骄傲地说:“跟大家宣布个事啊,严承尧,我女朋友。” “啊!!好甜,甜到了!”“我靠,哥你什么情况,你跟严承尧说过话?”“嗷!你小子凭什么比我先脱单啊!” 一时间欢呼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严承尧觉得自己快炸了,头埋在书里,耳朵红的滴血。 眼里只有学习的乖乖女和不正经的佛系小子的组合显然很对大家胃口,加之成宇在学校的人缘好得离谱,这件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放学的时候成宇理所当然地接过严承尧的书包单挎在肩上,然后送她回家。 正值燥热的夏季,她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走得力不从心。成宇看见小卖部里的橘子汽水,给她买了一瓶:“叫哥哥就给你。”严承尧几乎没怎么有机会去喝这种在严家被视作洪水猛兽的低等饮品,本来就很馋,加上此刻瓶身冒出了冰雾,看得她就差抓耳挠腮。 “哥哥。”她很没骨气地叫了,成宇笑着拧开瓶盖递给她。 冰凉刺激的橘子汽水带着夏天的气息滑入她的喉咙,第一次让她觉得夏天怎么可以如此美好,身旁穿白体恤的男孩和背后绿意疯长的操场,飞起的足球砸在教学楼的外墙。 严承尧伸出双臂,透过昂贵的面料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肉体伤痕累累,灵魂也不堪其重,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手机铃响了,她条件反射般立刻擦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 “严承尧,你好大的能耐,让你送个文件现在还敢不回信息了。”王连川冷笑着说。 “对不起,我没看见信息,对不起,我马上过去送。”严承尧闭上了眼,卑微地回应他。 王连川的语气冷硬,大概率并不是想要文件,而是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等二小姐屈尊来给我送还不如让文件自己长腿跑过来,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心气就是不一样。” 严承尧觉得好累,她轻轻吐了口气,好声好气地问:“还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她不能跟王家的人起冲突,至少在严贺佳答应她的事有着落之前,她得保命为上。 “家里的阿姨做了料理,你回去装好送过来,再买杯珍珠奶茶,我女朋友的口味你没忘吧。”“好的,没忘。”严承尧知道他说的是他带回家的那位,于是应下了,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回赶。 怎么办啊成宇,我怎么这么懦弱会害怕死亡呢。 严承尧把头靠在窗边,边笑边哭,窗外的每个人都是成宇,转过头对她视而不见。 “小老板,刚刚那个姑娘好眼熟哦。”茶馆里正在收拾桌子的中年男人问成宇。 成宇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咸不淡地说:“严承尧嘛,我那个前女友。”“啊,是她,我就说看起来这么眼熟。”男人摸了摸头,觉得有些尴尬,就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起了桌子。 成宇耸耸肩,走到窗边像平时那样看着远方。 男人觉得有些可惜,小老板还在上学的时候经常带这个小姑娘回店里,两个人做作业,做完作业就在门口玩会儿,有的时候时间宽裕还会在店里帮帮忙。那个时候两个人眼里都是清澈的光,小老板给她讲题,她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却在讲完后还是扭扭捏捏写不出来正确答案,小老板总是一边笑一边用卷起来的习题本轻轻敲敲她的脑袋。 “严承尧,你是要气死我。” 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会是以后的老板娘呢,没想到自从小老板上了大学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姑娘。 “老刘,靠窗这边再加一盆茉莉花怎么样?”成宇指了指略显空荡的木菱格窗,下面的窗台确实显得突兀。 “好嘞,我待会儿出去买!”老刘热情地应了一声。 管他呢,小老板没为情所困就好。 第39章 隐匿之影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头发被血打成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不走近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被剥了皮的某种动物。 “严诚给你的好处我给你十倍,再不说的话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frantz蹲在铁栏外,手执一根长棍,捅了捅这团男人。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哀求:“我不、不能说......咳咳......家人,都在他手里。” frantz不满地啧了一声,站起身狠狠地踹了墙壁一脚。 “shit.keep the man alive.”他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嫌恶地擦干净了双手,随后快步走出地牢。 正和他保持着语音通话等待结果的孟弦妜倒也没有很失望:“是他的作风,用人的钱丰厚,但一旦被俘那就只能等死,严诚早就把重要人员的家人都控制起来了,只要他们敢供出别人妨碍生意,严诚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所有的家人。” “呵,混账东西。那我们抓住了他也没什么用,不是白忙活一场吗。”“别被眼前的事局限了,人现在在我们的手里,你想要给他动点什么手脚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孟弦妜不急不徐地诱导他。 “我当然想过给他装发信器,但这个方法不太现实,他被抓以后再回去肯定会被进行严格的搜查和审问,万一没找出来他们的位置反而把咱们自己暴露了这不就是得不偿失吗?” “在他身上做手脚为什么一定是物理行为。”“你的意思是......”frantz时常觉得自己跟不上孟弦妜的脑回路,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盘山公路都更为曲折,他永远猜不透孟弦妜的想法。 “攻心为上。他既然这么在意自己的家人,连命都可以豁出去,那你也可以利用他的心理。如果有人用你最渴望的东西来作为筹码,相信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交易吧。” 用水来和沙漠中即将渴死的迷失者交换城市中的房子,用好成绩交换天天因为学习不好被家长斥责的孩子的所有零花钱,用升职来交换在职场中沉浮打拼却不得出头的社畜的学历。 无疑这是一笔达成率极高而能使双方都配合的交易。 攻心为上,frantz若有所思地念叨着这四个字,他当然学过,可直到孟弦妜将这个交易说出来时,他似乎才真正懂得了这之中的含义。 “artemis,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的想法和思路在我达不到的领域,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站位就是比我高。”“不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所以我的痛苦都是我活该的。”孟弦妜云淡风轻地调侃了自己,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你的办法我会采纳的,或许真的有效。谢了,等我好消息吧。”“好。” “呦,老板工作完了?”祁惑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盒冰激凌晃了晃:“没工作完臣就先行告退了。” 孟弦妜眼尖地看见了包装盒上的口味标志,薄荷朗姆。没办法了,没工作完也得说工作完了。 “好了,给我。”孟弦妜合上电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说句好听的就给你。”祁惑玩心大起,非要逗逗孟弦妜。 孟弦妜弯了弯眼睛:“老婆,别让我说第二遍。” 正凑上来准备看热闹的严烁瞬间石化,眨了眨眼,看向祁惑:“哥......哥?你......” 祁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严烁的嘴,避免童言无忌说出什么让他想一头撞死的话,而后给孟弦妜打开冰激凌的盖子乖乖地递给她。 “严烁,跟哥哥去吃药,等你完全好了才能吃。”孟弦妜毫不留情地忽视了严烁渴望的眼神:“祁惑,带他吃药吧。” 祁惑受命点头,扛起严烁就溜,走到楼梯拐角后把他放下来,揉揉他嫩白的小脸叮嘱他:“我偷偷给你吃一点,千万别被你姐知道。”严烁眼睛一下就亮了,祁惑笑,果然没有小孩能拒绝冰激凌的诱惑,平时看起来平等厌恶世间一切无欲无求的严烁也无法拒绝。 “哥哥,姐姐说的话你都听吗?”严烁看着祁惑一米九的高个子此刻正弯腰拿出冰激凌然后躲在门后舀了一大勺悄悄递给他有些想笑。 祁惑笑得春风荡漾:“都听,她的话就是圣旨。小孩儿,咱家是你姐说了算,你哥就是个给她打工的。” 青城第一家族祁家的少爷毫不在意地将自己降为了打工人。 “好厉害。”严烁舔了舔好久好久都没碰过的冰激凌,由衷地感叹。其实他对爱情没什么概念的,他从前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或许自己的父母并不是相爱的,因为他看见幼儿园里其他的小朋友的爸爸会和妈妈一起去接放学,然后三个人手挽手地离开,可他很少能见到严峰,偶尔见到一次也是匆匆一面,他就带着妈妈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和保姆阿姨在家。 “好不好吃?”祁惑抽了张纸给他擦擦嘴角的奶渍,洁癖在此刻消失无踪,只要和孟弦妜扯上关系的,他一向都不厌其烦。 严烁把勺子舔得干干净净,使劲点了点头:“好好吃,哥哥,我在之前只吃过一次冰激凌哦。” 不好吃,他拿在手里的时候已经开始化掉了,眼前的妈妈也在化掉,满脸都是泪,蹲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祁惑拿出药包,把胶囊和药片分开,又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乖乖吃药,等你好了就可以吃个够了。孟弦妜最喜欢这家的薄荷朗姆味,不过你是小孩子,不可以吃有酒的,下次再给你买一盒草莓的吧。”“好,谢谢哥哥。”严烁拉了拉祁惑的衣角让他离自己近一点,试探性地贴向他的脸。 祁惑愣了一下,但没躲。 于是严烁轻轻地亲了他的脸,然后飞快地退后两步,低着头有些害羞。 祁惑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地方,笑着把严烁抱起来:“喜欢哥哥啊。”“喜欢!还喜欢姐姐,不过我不能亲姐姐,因为姐姐是女孩。”严烁觉得有些遗憾,于是问祁惑:“哥哥可以帮我亲她一下吗?” 祁惑觉得这个小孩可爱死了,他当然可以,他太可以了。 “还是个小绅士呢。”他把严烁放下,让他吃了药,然后打开了通向花园的门:“现在阳光不错,你可以在院子里踢会儿球。” 严烁点点头走到了花园,祁惑兀自笑了,转头去找孟弦妜。 “你弟让我来亲你。” 孟弦妜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让你亲我。”“你弟,他说喜欢哥哥也喜欢姐姐,然后亲了我一口,但小绅士不可以亲女孩子,所以他让我代劳。”祁惑开始逼近。 “绅士不可以亲女孩子,祁先生,你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孟弦妜记仇,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来,抱抱。”祁惑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孟弦妜诱捕器,精致的锁骨和宽肩放在祁惑的身上显得仙气而沾染了欲色,他保持着一米九的视角,眼睛往下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形势立刻反转。 孟弦妜立刻张开双臂快步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就开始往上够,一直到祁惑宠溺地弯下腰,轻轻贴在她的唇上。 两个人就像站在一万年前没有氧气的海里,直到倾盆大雨搅起了漩涡。 “薄荷朗姆,味道果然好。”祁惑伸手托住因为缺氧有些站不稳的孟弦妜,用大拇指色气地蹭了蹭嫣红的唇。 在花园的严烁看了眼手机里的信息,很好,又布置了三篇书法和两篇阅读。 猛地一脚踢在无辜的球上,严烁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宽敞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严承尧试探性地又敲了敲打开的门,小声问:“有人吗?王总?” 一片安静,但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夹杂在诡异的静谧中,严承尧一开始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于是又往里走了几步。 猛地顿住。 不堪入耳的声音像是知道了她的到来,随着脚步的深入开始渐渐扩散,甚至变得尖锐,冲击着她的耳膜。 正在她提着一堆东西不知所措的时候,办公室里间的门突然打开了,王连川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个女人,长发遮脸,只穿着一个宽大的衬衣,看起来应该是王连川的,此刻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喘息。 这副样子是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严承尧在心里冷笑一声,两个人这是特地掐着时间来恶心她呢。 “王总,您要的东西送来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她平静地说,眼神一刻都没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王连川笑了笑,把怀里的女人放到椅子上,这才抬眼看向严承尧,瞬间覆上冰霜。 “听说你找了律师?怎么,为了你姐的事?”“嗯,毕竟是我姐......”“严承尧,你别跟我玩这些花花心思,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嗯?我记得之前她对你百般刁难处处使坏,怎么现在她进去了,你倒忙着东奔西走找办法救她......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 严承尧打了个寒颤,指甲掐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真没用啊,都这么大的人了说个谎还会心虚,怎么王连川这么贼,不知道感情是最不稳固的东西吗,今天好明天坏不正常吗? “哦,我在讨好她,或许这样等她出来之后就不会背刺我了。王总,活着很艰难的,尤其是我这样的,总得有大腿可抱吧。”她尽量说得轻松弄些,不让黑着脸的王连川看出端倪。 他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可能也懒得仔细想她说的话,他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但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字又戳到了他生气的点,他冷笑一声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向了严承尧。 严承尧闭上了眼,一点都没躲。 砸一下就行了,见好就收别再砸了,她想,千万不能躲,不然自己可能明天就被媒体爆出死在家里了。 闷响一声,眼冒金星,热乎乎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 “把房间里收拾好,然后立刻滚。”“好。” 等她身心俱疲带着额头上的伤和在收拾过程中被掐出来的一身青紫回到家后,严思霖给她打来了视频。 小女孩应该是刚训练完,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又干净又俏皮。 真好啊,严承尧呆呆地用手抚摸了一下屏幕,在心里悼念曾经穿着校服像这样坐在书桌前的自己。 “二姐,你的额头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好疼,又是那个男的打的?” 听着她这么大惊小怪的呼声,严承尧翘起了唇角,心里暖融融的,大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关心自己了吧,偌大的世界,她孑然一身,在漆黑的夜晚听到还有一个人在远方为自己而担忧不知道有多幸福。 “没事霖霖,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的。”她笑着说。但严思霖显然生气了,她鼓着腮咬牙切齿地说:“他凭什么他哪来的胆子欺负你!可恶的男人,我要给他个教训!”“霖霖,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我。姐姐过得还不错的,有钱有闲,你一定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 “你少骗人了姐,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严思霖撇撇嘴,随后又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我要制裁他。” 随后视频被挂断,严思霖给她发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搞笑表情包,成功把她逗得咧开了嘴。她不止一次在想,严家如果没有严思霖或许早就散了,这个小女孩好像拥有无尽的善意,每次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跳出来给她一线生机。 可是乖宝贝,你救不了我一辈子,我的命运从一出生就定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严思霖挂点视频后走进厨房倒了杯开水,随手抓了把茶叶扔进去,然后端起来去敲书房的门。 就在里面回答请进的同时,两声脆响被掩盖了下去,严思霖看看自己的手,红了。 那想必脸也是红的。 好,万事俱备。 门被推开,严峰一抬头就看见了泫然欲泣的小女儿,怯怯地端着一杯茶踌躇着往前走。 “霖霖,谁欺负你了?过来爸爸这边,跟爸爸说说,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你?”严峰立刻站起身,接过严思霖手中粗制滥造的茶放在桌子上,把人拉到身边坐下。 严思霖抽泣了两下,低声问他:“爸爸,我以后不嫁人好不好?我也,我也不谈恋爱,好可怕。” 严峰立刻黑了脸:“哪个臭小子欺骗你的感情了?” “不是我,爸爸,我看见二姐被那个姓王的男人打得浑身都是伤,头上也流血了,呜呜呜太可怕了,姐姐还安慰我说别害怕,是她自己摔的,我不信。爸爸,我以后也要嫁人吗?他也会这样打我吗?我好怕疼,我,我好害怕。” “不会的,没人敢欺负霖霖,你说王连川家暴她?能耐了,看来不敲打敲打他们家下一次就直接踩到咱家头上来了。”严峰一边温柔地拍着严思霖的背安慰她一边皱眉拿起手机给王连川打去电话。 “爸,晚上好!”王连川很会演,人畜无害地笑着跟严峰打招呼。 严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随后问:“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承尧回家吃个饭吧,她也不知道想家,你多教导她点。” 王连川心说不好,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严峰这是在敲打他了,看似在埋怨严承尧,实则是在指责他,肯定是知道他家暴的事了。 严思霖突然指了指电话,用眼神询问严峰可不可以说一句话,严峰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哎,姐夫,我是严思霖,好久不见哈,我是真想我姐了。你说她是不是可忙了?也不经常回家看看。”严思霖皮笑肉不笑地阴阳他,王连川怒火中烧,但只能装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妹妹,这周末就带承尧回去陪你玩啊。” “哦哦,姐夫,你知不知道我姐为啥不愿回家啊,又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故作苦恼而不经意地说起。 “啊......”“好了管他呢,姐夫,记得带姐姐回来哦。”严思霖笑眯眯地提醒他。 严峰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没关系霖霖,爸爸完全可以养你一辈子,不愿意嫁咱们不嫁。”严峰摸了摸严思霖细软的发丝郑重地说道。 夜色深沉,严思霖咧了咧嘴。 第40章 须臾之变 #段国朗被绿离婚# #论当代小三究竟能有多猖狂# 六个小时前,段家的客厅从天而降两个小箱子,把地板砖都砸坏了两块。 段国朗站在二楼的围栏旁神色冷峻地看着这一切,对被吓得失声尖叫的宋乔娅开口:“拿上东西,然后签好字,立刻滚出去。” 桌子上一份已经签好了段国朗名字的离婚协议静静躺着。 宋乔娅知道自己占不到什么好处,并且他已经彻底被激怒,按照他的脾气如果她再有什么越线的举动,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笔尖在纸上跳动时,宋乔娅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来,溅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她第一次遇见段国朗的时候,晚会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她跟在宋平的身后。转身不经意地一瞥,远远地看见了正在与别人攀谈的段国朗,彼时的他已经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个刚踏上社会的大学生,可举手投足之间又是游刃有余不带拘谨的熟练模样。 只一眼,她的魂就被勾走了。 ”哥,那边那个人是谁啊?”宋乔娅拉了拉宋平的衣角。 “段国朗,青城这两年刚冒出来的商业新秀。”宋平随着宋乔娅手指的方向看去,段国朗没有笑,正在和刚刚谈话的人握手,应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脸部的线条并不柔和,睫毛在眼睑处洒下一片阴影,看不太清脸上的神情,但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清冷感。 看来孟弦妜还是像爸爸多一些,不过也不尽然,孟弦妜身上的那种感觉是没有出处的,无论什么人来了都学不来的,段国朗也不例外。 “他女儿很漂亮,是惊奇的那种引人注目。”宋平补充道,回想起来上一次见到孟弦妜,她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能碾压他们这群在名利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可她才六岁,对于前来攀谈的人应付得得心应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出人意料,甚至把这群大人讲得一愣一愣的。 宋乔娅皱了皱眉,话语中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敌意:“他结婚了?” 宋平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三十多了,结婚有孩子很正常吧。”“三十多了?你说他三十多了?”宋乔娅有些傻眼,“他女儿都七岁多了,他难道还二十?”宋平觉得宋乔娅从刚开始就有些怪怪的,于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宋乔娅的眼睛还流连在段国朗身上,跟没听见似的。 “哥,我好想认识他啊,你能不能帮我搭个桥?求求你了哥,我保证就是认识一下。”宋乔娅开始央求宋平,各种撒泼打滚卖萌耍赖。 宋平还是狐疑地看着她:“你个不进商业场的小姑娘去认识个有妇之夫干什么?” “哎呀交个朋友嘛,好不好嘛!” 宋平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了,只能叹了口气,把她带到了段国朗面前。 “段哥,好久不见了。”宋平从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两杯红酒,递给了段国朗一杯。 两个高脚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一杯酒下肚,段国朗看见了躲在宋平身后的宋乔娅,笑着问。 “我我我叫宋乔娅,是他妹。”宋乔娅赶紧指了指自己,又指指宋平,做露出一个俏皮的鬼脸,吐了吐舌头。 “哦,这样。来,小姑娘,跟你喝一个。”段国朗又拿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宋乔娅手里,碰了碰杯,先喝完了自己的,又拿过她的。 仰了仰头,又一杯见底。 宋乔娅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空空的掌心。 段国朗笑着解释:“小孩是不能喝酒的,叔叔替你喝了。”“段哥,你也就比她大十一岁,怎么能叫叔叔。”宋平笑着打趣道。“呦,二十多了啊,我还以为未成年呢。”三个人都笑。 宋乔娅的眼神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期间有人来找段国朗说话,她就识趣地退到一边,等人走了,她再走上前去,一杯一杯地向他敬酒。 芜云芜县,一个穷山恶水之地,像她这样没有庇护的蚂蝗只能通过加入什么恶霸小团体来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在这群不良少女之中她的酒量早就练出来了。于是就这样一杯一杯地敬上,她还只是微醺,段国朗却已经有些脚步虚浮了。 “段哥,你怎么做到的白手起家啊,在青城这种地方想站住脚太难了,你也太厉害了吧。”她凑上前问。 气氛一下子在酒精的催化中显得暧昧无比。 宋平忽然走过来拉住她,有些抱歉地看向段国朗:“段哥,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她一个女孩自己回家不安全,我就先带走了。”“哥你先走嘛,我待会儿自己打个车好了,有什么不安全的,你好不容易带我出来一次,让我多玩会儿嘛。”宋乔娅不满地甩开宋平的手。 段国朗拍拍宋平的肩:“小孩子都爱玩,你先走吧,等会儿我叫我的司机把她平安送回。” 宋平的事显然有些着急,他也顾不上多想了,扔下一句“麻烦段哥了,改天请你吃饭”就匆匆离开了。 宋乔娅低头笑了,天时地利,连老天都在向着她。 “欸,段哥你别喝了,咱们聊会儿吧,酒喝多了伤身体。”她眼看段国朗就要拿起下一杯,赶紧出手阻止。 段国朗点了点头,宋乔娅很自然地挽着他向楼上走去:“去小露台坐坐吧。” 两个人坐到会场楼上的小露台,宋乔娅扭过身,装点繁华的高层大楼亮着数不清的灯,她发出幼稚的感叹:“好漂亮!原来这上面是可以住的吗?” “嗯,亚特兰蒂斯是祁家经营的全球连锁品牌酒店,一般青城比较正式的商业会谈或者晚会都是在这里开的,下面专门设计的大厅是会场,上面的酒店就会安排给来宾住。”段国朗也抬头看着这栋大楼,自己用了好久才从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到被邀请进来参加晚会,这种站在上帝视角回顾自己过去的感觉还挺奇妙,他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宋乔娅还在喋喋不休:“哇塞,能住到这里面的人一定很厉害吧。真羡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上去看看。”“我的天,那个雕像太好看了吧,是波塞冬?不太像,难道是塞壬?”“段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最近很火的那个明星?叫什么来着......” 段国朗一直在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可爱。 她的吊带裙随着她夸张的动作一点一点往下滑,突然她站起身,裙子不设防地往下滑了一大截,她惊呼一声赶紧捂住胸口。 然而这个动作无疑是徒劳的,礼服裙的布料少得可怜,这一下她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楼在外面。 段国朗的动作僵住了,两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对方,直到宋乔娅吐了个舌头:“段哥,看来得借用一下你的外套了,我的吊带不太听话。” 性感的身材和傲人的曲线在很大程度上升华了宋乔娅幼态的脸,段国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赶紧手忙脚乱地脱下了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宋乔娅很会拿捏时机地向前倾身,两人近得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哈哈哈段哥,你怎么走神了?”宋乔娅笑着伸手在段国朗眼前晃了晃:“我说那个雕塑很好看欸。” 段国朗赶紧应声,转过脸去,脑子乱糟糟的。 宋乔娅很会找话题,两个人从童年一直聊到未来,段国朗也在内心一次一次被读懂后仿佛找到了红颜知己,两个人越聊椅子离得越近,到最后宋乔娅开始打哈欠时,几乎都要坐到他的腿上。 段国朗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于是站起身慢慢道:“时间不早了,我叫车送你回家吧。” 宋乔娅撅了撅嘴:“段哥,这么晚回去我会被我哥骂的。” 段国朗闭了闭眼,努力想压制自己的欲望,告诫自己已有家室,可不知是酒精在作祟还是与宋乔娅的交谈过于剖析内心,在此刻他也有些不舍。 “段哥,你家漂不漂亮?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好像去参观一下啊。”宋乔娅见他犹豫了,赶紧乘胜追击。 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段国朗绝望地想,是理智,理智在崩盘。 于是他联系了司机,车停在两人面前时他一言不发地将宋乔娅扔进了后排,自己随后紧逼着坐在她旁边。 “去锦绣苑。”他压抑着嗓音对司机说道。 宋乔娅的手不安分地在段国朗的衣服上游走,揪揪袖口,扯扯领带。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段国朗另一处房产的大门口,段国朗还是没有说话,又拉着宋乔娅下车,终于在将要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宋乔娅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 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之后的一切宋乔娅和段国朗都记得不甚清晰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个荒唐的夜晚,两人几乎折腾到了天亮。 宋乔娅思绪回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段国朗,他像第一次她见到他时,没有笑,神情冷淡,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向别的什么地方。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段国朗,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你不救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救自己。”她的手护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放下笔站起身,心有不甘地说。 段国朗冷笑两声,指了指门口:“滚吧,别再恶心人了,我他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跟你搞在一起。” 宋乔娅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武警,都有配枪,正警惕地看着她。 箱子被扔了出来,保姆从里面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很响的一声。 此刻段以轩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人拿着手机兴致冲冲地交流着热搜上的八卦,入耳全都是关于宋乔娅和段国朗的,突然一个大胆的女生怒气冲冲地拿着手机走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段以轩,你妈妈差点杀了孟弦妜姐姐,凭什么还能逍遥法外,她毁了别人的家庭,凭什么你还能安安心心坐在这里上学?” 周围的同学听到女孩站出来开始指责,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单方面的战争。 “就是就是,你妈那么下贱,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大家最好都离他远点,别到时候他和他妈一样拿着刀发疯捅咱们。” “段以轩,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啊。”“真行,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样。” 杂七杂八的谩骂和指责声中,段以轩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打开窗从五楼一跃而下。 世界都清净了,耳边只有撕裂的风声。 身体变得好轻盈啊,灵魂也像是被洗涤,飘飘欲仙。 就是有点对不起姐姐,段以轩张开双臂,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白费了孟弦妜救他的这条命。但是姐姐,撑不下去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这个世界这个可恶的世界。 全班在死寂中爆发出几声尖叫。 几只鸟腾空离开了树杈,飞向晴朗的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快去叫老师,快打120!”有人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大喊着指挥已经吓傻了的众人。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赶到学校,医护人员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无生气的段以轩上了车,又火急火燎地开始简单的抢救。 青翠的草地上赫然是一滩骇人的血,四散蔓延开。 终于自由了吗,段以轩笑了,随后遁入无边黑暗。 “姐姐,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的书法进步很快。”严烁拿着已经初具雏形的书法作品展示给孟弦妜看,弯起眼睛浅浅笑着。 “不错,看来老师的判断很对,你在国学方面真的有天赋。好好练,有拿不准的地方就来问我。”孟弦妜接过作品,放进了自己早期作品的那个展示柜,跟自己最初略显生涩的字画挨在一起。 严烁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找到了家很开心,拉起孟弦妜的手刚要开口,就见她微微皱眉,拿起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大小姐,刚刚学校那边给段先生打了电话,说是段以轩跳楼了,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让他现在赶紧去医院。”保姆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 孟弦妜嗯了一声。 严烁拉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是早晨看到热搜后从祁惑那里知道了孟弦妜的家庭和她的过往,此刻不免有些担心,电话那边的声音不算小,他听了个大概。 “你不用管了,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念及他也是可怜人我曾经救他一命,对他问心无愧。他也是个有自己独立思维的孩子了,是死是活他有权力自己选择,与我无关。”孟弦妜面无表情,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察觉到严烁手上的力道,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示意自己没事。 严烁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段以轩也是个挺可怜的人。 “段先生刚刚说希望您能去医院一趟,有些事想跟您谈一谈。”“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突然段国朗拿过了保姆的电话,对孟弦妜说:“孟弦妜,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妈妈给你留下的遗产......”“整理好了联系我的律师就行。”孟弦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段以轩从五楼跳下去了,生还的概率很小很小,他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姐姐,算我求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孟弦妜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后嗤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求得动我。” 段国朗还想说些什么,发现电话已经被无情地挂断。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第41章 斩除旧命 祁惑闻着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厌恶地皱了皱眉,被孟弦妜察觉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以表安抚。 隔着好几个座位,段国朗独自坐在排椅的另一端,低着头沉默不语,时不时看看另一端的孟弦妜,正挨着祁惑坐得端端正正,两人没有什么彰显亲密的举动,只是之间的氛围就告诉了旁人他们的关系。 时间果真过得飞快,都变成大姑娘了,居然已经要到了嫁与旁人的年龄,可他连孟弦妜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都没有印象。 孟弦妜不是没有注意到他频频投来的目光,但完全置之不理,甚至心里恶趣味地想着如果段以轩真的没有抢救过来,那段国朗这四十多年的人生就是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一个荒谬的让人捧腹的玩笑。活了半辈子,老婆死了小三跑了还把他绿了,两个孩子都没了,手里一大把冷冰冰的钱。 真好笑,想到这些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的暴戾因子安稳了许多。 手术室门口的灯猩红地亮着,段国朗的眼神晃到上面又逐渐变得涣散,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不安感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即将失去一切。 一切的一切从那个荒唐的晚上开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之后一切的走向都让段国朗觉得像是在做梦,看似都在他的预想之中,实则他早就失去了对所有事情的控制,他现在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无可挽救的深渊。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孟弦妜的身上,他开始渴望她的原谅了,他开始疯狂地想念女儿了。 “皎皎,爸爸做错了好多事,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段国朗站起身走到了孟弦妜面前,他蹲下,仰视着面无表情的女儿,神情凄惶。 没来由的一阵剧烈的反胃感,孟弦妜抬手放在胃上压了压。 祁惑顿时面色紧张起来,他赶紧将孟弦妜揽进自己的怀里,手轻轻地打圈给她揉着摇旗抗议的一身反骨的胃。 清冷的雪松香让孟弦妜觉得舒服了许多。 “段国朗,不是所有的错都能用一句毫无意义的对不起来弥补,明知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弥天之罪却还跑到受害者面前装出一副悔改的样子,怎么,你在炫耀吗?” 祁惑淡漠地对上段国朗的一双眼睛,情绪很明显,或许段国朗再说些这种狗屁话他就会直接动手让他知道什么叫忏悔。 孟弦妜依旧坐得端正。 “祁少爷,你是在控制我的女儿吗。”段国朗见祁惑对孟弦妜一副保护欲十足的样子,加之孟弦妜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不禁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侮辱,无论如何血缘关系摆在面前,在女儿面前这样指责他的父亲,段国朗只觉得陷入了一个死结,让他焦躁起来。 祁惑笑了笑,对他竖起中指。 孟弦妜本来面无表情,结果被祁惑逗得有些发笑。 “祁少爷就算要控制我我也认了。段国朗,他永远爱我,我们两个会有一个家,他的父母对待我像孟女士对我一样好,这些东西我从八岁以后就没有得到过了,现在我有取之不尽的爱,你说他是控制我。”孟弦妜伸手摸了摸祁惑的头,手指穿过黑曜石般的发丝,段国朗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清冷矜贵站在无人之巅的贵少爷顺着她的手低下了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臣服。 “所以就算是控制又怎样,我乐意。” 段国朗嗫嚅了一番,早已准备好的言辞都崩塌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护士走了出来:“谁是段以轩的家属?” 段国朗赶紧站起身踉跄着跑过去:“我是,我是他爸爸。”“孩子的情况很不好,没有求生意识,病危通知签一下啊,我们在全力抢救,但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医生,求您一定要救救他。”段国朗颤抖着手,不敢耽误时间,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自己的命交付到这样一个人的手上,段以轩也是可悲。”祁惑看了一眼匆匆转身的护士。 “来的时候另外一个护士跟我说他被两棵梧桐树的枝杈接了好几次,缓冲了不少,加之地面是刚浇过水的草坪,很松软,所以减少了很多伤害。”“但毕竟是五楼,怎么说,可能他也没有什么求生意识吧。” 孟弦妜平静地和祁惑谈论着事实,她并不是善人,相反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冷漠又缺乏共情能力,段以轩是死是活她并不关心,她对他最大的善心就是救他一命。 “你做得够好了,换做是我绝对会让他死在家里。”祁惑蹭了蹭她的脸,笑道。 段国朗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座位上,耷拉着头,孟弦妜和祁惑已经开始处理各种事务,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弦妜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她收到了段以轩赎回的被宋乔娅卖掉的镯子,也被她打了匿名电话担心她真的被宋乔娅找人杀掉,如果段以轩死在手术台上,她会真心地在外面祝他投个好胎,下辈子快快乐乐地活,或者他抢救成功,她也会点点头,隔着玻璃门看他一眼就离开。 刚看完一份报表,护士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段以轩的家属,来跟他说几句话,看能不能勾起他的求生欲,快!” 段国朗刚站起来,却又猛地顿住了,嘴唇开始颤抖。 “别愣着了,快来啊!”护士跺了跺脚。 “我来吧。”孟弦妜站起身,撇了段国朗一眼,神情冷然:“你去了只会让他更想死。” 随后接过无菌服穿上,跟着护士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在一堆大仪器的环绕下段以轩看起来那么幼小,还没有体会过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美好就即将永别。 孟弦妜站在他身边,心里的感觉不好评价,不是怜悯,不是可怜,也没有恨。 简简单单地有一点为他遗憾。 “段以轩,这是这辈子你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有权力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我没什么能跟你说的,你想清楚就好。”随后拉了拉他的手,冰凉的,了无生机的,小小一个在她的手里,就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仰起糯糯的脸,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她。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来自虚无的风吹到了孟弦妜的身边,她看见那条脆弱却象征着生命的线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随后爆发似的回弹。 医生们的感叹声和有序而略显惊诧的动作交融在一起,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孟弦妜置若罔闻般地直起身,走到一旁坐下,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麻醉师又闲了下来,看她这样便有些好奇地问:“你和患者什么关系啊,看起来既亲又不亲,很奇怪欸。” “没什么关系。”孟弦妜将滑落的碎发别在耳后,闭目养神。 段以轩费力地睁开眼,怔忡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完好无缺。周围的人还在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叫嚣讨伐,他皱了皱眉,看向他跳下去的那个窗口。 外面是晴朗的天,有几只鸟偶尔掠过,无事发生。 “喂,你还敢走神?看啊,他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个女生推了他一把。 他还是没缓过神来,抓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同学,不顾他的惊叫和挣扎死死地钳制住,问他:“刚刚发生什么了?” “你放开你放开我!打人了打人了!段以轩打人了!”男生杀猪似的嚎叫让段以轩嫌弃地松开手,随后看向正前方还在义愤填膺振臂高呼的女生:“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吗?” 她突然咧开嘴,一直咧到耳朵,露出森白的尖牙。 其他同学见状都安静了下来,盯着她和段以轩两头看。 段以轩出了一身冷汗,往后退了一步却碰到了冰冷的墙壁。血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白也渐渐消失了,她僵直地向着段以轩一步步走去,被桌子挡住,继续像个牵线木偶一般机械性地迈着步子。 “快看啊,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嘿嘿嘿,好可怜哦,是被气的吧。”周围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面前隔着一套桌椅的女孩突然伸长了手臂,足足有两米那么长,拳头不惜力地砸在段以轩的脸上,顿时眼冒金星。 又响起来叫好声,旋即一个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同学也开始变成了那个女生的样子,一个个将胳膊甩起来,跟甩拉面一样越来越长,像鞭子一般抽打在他身上。 逼近,不断逼近。 段以轩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好疼,没有做梦。 声音炸裂回荡在他耳边,长了腿一样往他的脑子里钻,他们越逼越近,尖牙几乎要挨上他的脖子,阴冷潮湿的触手将他团团缠绕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跑向窗边,然而却被死死地钉住了,触手开始顺着胸口往脖子和面部走,不多时就掠夺走了所有能让他呼吸的机能。 坠入深海了吧,在黑蒙蒙的白光中段以轩的眼皮开始打架,海里好温暖,像一个充满了爱和期待的怀抱。 “段以轩。” 不大的声音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一下清醒了许多,大海消失了,怀抱也冷了下来,他透过空隙看见孟弦妜逆光站在门口,闲散地看着他。 “咳咳......姐姐......姐姐,你快跑。”他使劲挣脱触手的纠缠,撕开捂住嘴的束缚,大声喊。 孟弦妜有些不耐烦:“快点,我很忙。” 扭曲的怪物们嘶叫着消失了,他卸力,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看向孟弦妜。 门口有虚幻的光。 他咬了咬牙,双腿根本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于是他只好用手扒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重力也开始与他作对,他艰难地踽踽独行了仿佛一个世纪,抬眼孟弦妜还是站在遥远的门口,几步路的距离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麻烦死了。”孟弦妜伸出手,一把把他提了起来,扔进光里。 好刺眼啊,应该是到天堂了,希望这次他能选一个好妈妈,投个好家庭,然后想个办法报答一下姐姐。 “段以轩,能听到我说话吗?” “段以轩,听得到的话眨眨眼。” 医生拨开他的眼皮,用小灯照着看了看。段以轩眼前有些发白,听到了声音,却难以辨别出其中的意思,于是费力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他听见了医生松了口气的喟叹。 病房外。 “脑部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先在icu里面观察几天,如果没事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不过他的腿......目前的状况不太乐观,等他稍微恢复一下可能还要再安排手术,至于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医生说得尽可能委婉,但段国朗还是猜到了他主要的意思,就是段以轩大概率上这双腿是废了。 孟弦妜终于有了些反应,掀起眼皮。 段以轩可以死,可以活,干干脆脆地死或者体弱多病地活,都无所谓,可他不能是一个健康的残废,段国朗不会放心将家业教导他手上,所以他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段国朗很快就会有别的女人,甚至是别的女人们,他需要孩子,需要能继承他的野心和家业的血脉相连的向他靠拢的孩子。 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段以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不过他闭了闭眼认清了现实,他活着。 还活着,但是情况大抵好不到哪去。 “您看着尽力治就好,钱不是问题。”孟弦妜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就进了病房,坐在病床旁边。 段以轩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孟弦妜来了。 “情况不好,但也不是很坏,好消息是你可以休息一大段时间了。”孟弦妜看了看他,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傻。 “不过既然你选择再活一次就打起精神来吧,颓废下去只会死无数次。” 门打开,又关上,仪器无序地滴滴乱响,让他有些烦躁。 人生似乎还长着,但对他来说现在一切又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局面。 他小心翼翼不去打碎的梦已经兜头一盆冷水泼醒了他,现在他彻底成为了最容易逆转境遇的人。 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证明给自己看他一点都不怕死,所以他可以放胆去做一切想做的了,大不了就死,早登极乐。 孟弦妜,你怎么又救了我一次,又给我希望。 第42章 鸿门之宴 孟弦妜,你毁了我的一切。 宋乔娅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警察,一拳砸在玻璃上,眼睛赤红。 身后床上衣不蔽体的年轻男人什么话都没说,摸起床头的烟抓起一个抱枕扔向宋乔娅:“过来点烟。” 被砸的宋乔娅背对着他咬了咬唇,随后讨好地笑了,走到窗边拿起打火机娴熟地给他点上。他或许是满意这幅香艳的画面,于是狠狠吸了一口喷在她脸上,呛得宋乔娅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不安地捂住了小腹。 “景昭,我怀着孕呢,不能......”宋乔娅示弱般地看向男人。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笑,慢悠悠地抽完手里这根,又摸出一根:“来,点上。” 见宋乔娅眼眶红红地站在原地没动,男人不急也不恼,只是拿起地上的睡袍披在身上,靠着床头开始看手机。 “宋乔娅,我图你身体,你图我地位,你用我想要的换我的护佑已经是我开恩了,你别作。”男人飞快地回复完消息,又看了宋乔娅一眼:“哦,你说孩子是吧,不是我的。” 宋乔娅笑了两声:“景昭,你在说什么啊,那天晚上就咱们两个,不是你的还能是......”“确实是两个,但我出去过一趟,再回来的人你亲眼确认过是我吗?”男人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眉眼里全都是锐利的野蛮气息,像原始丛林里的野兽。 随着笑声睡袍的领口有些散开,露出小麦色的结实的胸膛,只是上面并不平整,两道狰狞的疤痕和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横亘,依稀能透过它们看出当时的伤情。 九死一生。 然而此刻宋乔娅对着这些毫无反应,外面晴朗,她却如坠冰窟。景昭的一句话让她开始掉进了恐惧的漩涡无法自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凸的肚子,又抬头看向景昭。 他孩子气地耸了耸肩:“我才二十三欸宋乔娅,你说的方法我接受了,可以让你怀孕,但你觉得可能是我的吗?”用最无辜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孩子......是谁的?”宋乔娅开始发晕,她慢慢摸到窗边坐下,喘着气问。 景昭摊了摊手,充满野性的双眼中没有什么感情:“我哪知道,那天兄弟们在下面聚会,我随口提了一句谁有兴趣谁就去房间里玩,不过谁去过我还真不知道。” “景昭?你怎么能这样?他们中吸毒的不在少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宋乔娅终于明白过来了,情绪开始崩塌。 她说怎么景昭回来后突然起了玩心,用布条蒙住了她的眼睛,还玩了许多花样,中途房间门开开关关好几次,她以为景昭是有什么事所以进进出出,原来是......那群毒虫。 景昭失去了耐心,一把掐住宋乔娅的脖子动作粗鲁地把她扔回床上:“我他妈早说了,我只对你的身体感兴趣,这笔交易你也不亏。你不就是想用孩子来拖十个月然后想办法逃到国外吗,所以孩子已经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他妈不会真以为老子会让你怀上我的种吧。” “......对不起,孕期情绪容易失控,下次不会了。”宋乔娅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里的泪低着头对景昭说。 景昭笑了,舌尖舔了舔尖牙。 他喜欢的永远只是一具听话的性感的身体,而不是作天作地要死要活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的恋爱脑女人。 干他们这一行的哪里还有什么感情,天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稍有不慎就会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根本没功夫谈情说爱。 正常人的生活早就离他们远远的。 “你说你胆子还真大,一路从青城跑到芜云,倒是有能耐,不过我真想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来。我答应你的只有把你从青城的重重监视中送出去,至于如何从青城辗转到芜云再去到别的国家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对了,记得好好学习啊,老子的货你得完好无损地带出去,不然你和你肚子里的崽子可就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个交易市场喽。”尾音上扬,粗犷的嗓音在这种声调中说不出来的诡异。 宋乔娅瘫倒在床上,脑中嗡嗡作响。 孟弦妜,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拉你下地狱。 “目前套出来的话就这么多,他并不知道ade的事,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只是一个负责交易的小头目,手里管着几个人罢了。他说严诚在美国的生意并不是中心,已经变成了以金三角为据点,流向缅甸和中国,其实前些年他们做的美国生意不算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开始风向变了。”frantz坐在书桌前端了一杯黑咖啡在喝,他看了一眼通话界面上的时间,深夜。 这个时差两个人交流起来总有一方需要熬夜,而frantz为了不破坏孟弦妜本就不好的睡眠选择了自己多熬点夜,此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和浑圆的一轮明月想要上床的情感达到顶峰。 他简直想,用汉语怎么说来着,哦对,严诚我操你全家。 孟弦妜罕见地一夜好眠,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前给严烁把牛排切好,和frantz怨气都要溢出来的画风截然不同。 “我是不是听见切牛排的声音了?”frantz难以置信地问她。 孟弦妜的动作顿了顿,为了照顾他几乎快要失控的情绪,她缓缓开口:“不是,我在看股市。” “你就是在切牛排,我绝对没听错。”“......对。” 很好,严诚我操你全家。 “所以他并不知道转移的原因和目的是吗。”孟弦妜引回了正题。 frantz叹了口气:“对,他说他的位置能知道的信息就这么多了,还说了两条交易的线和接头人,我估计他是都交代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能知道这些也不错了。” “你给的条件是帮他的家人脱困吗。”“他只有女儿和弟弟这两个亲人了,因为他的身份并不会给严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所以上面对他家人的监管也不严,甚至他被抓了的信息严诚知不知道还另说。所以我许诺他只要他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就把他女儿和弟弟都送到法国去,天高皇帝远,就算严诚他们知道他交代了一些东西估计也懒得或者说没法在法国对他俩下手。” “继续吧,严诚很快就要坐不住了,乱则生错,到时候必然会露出破绽。”孟弦妜听着那边竭力隐藏的哈欠声估计这几天他也没怎么睡好,于是大发善心地关照了一句:“记得休息。” “恭敬不如从命!”frantz直奔他柔软的大床,挂断电话就扑了上去,刚挨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祁惑切下牛角包的三分之一放进孟弦妜的盘子里:“今天的kpi,来,完成一下。” “我吃饱了。”孟弦妜推了推盘子,冲着严烁道:“小孩子要长身体,你吃。” 严烁看着那块跟他的小手差不多规格的牛角包,眼皮跳了跳:“姐姐,你是不是挑食?” 祁惑点了点头:“你姐饿不死的,每天就靠着两块牛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沙拉活着。”“你别造谣,我昨天中午明明吃了咱妈送来的粽子。”孟弦妜不悦地将一记眼刀甩向祁惑。 “姐姐,那个粽子......就......一口。”严烁没开玩笑,晶莹剔透的粽子放在掌心就像一个迷你模型,他昨天病愈胃口大好,一口气吃了六七个也不觉得撑,而孟弦妜只吃了半个就开始用眼神示意祁惑自己饱了,让他解决掉剩下的半个,还是祁惑求着她把剩下的半个吃了下去。 祁惑微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的,心病难医而胃恰恰又是情感器官,究其根本孟弦妜对吃饭没什么兴趣还是因为段国朗和宋乔娅的苟合被她撞破,戳中了她最恶心的点。 “皎皎,我知道你不愿意吃是有原因的,但你吃的实在太少了,身体会遭不住的。” 孟弦妜抬眼看了看祁惑深邃吸人的眸子里全都是星星点点的担忧,眉头微蹙,就像个普通的担心女朋友的少年,不是那个清冷难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祁少爷。 她拿起那块牛角包一点一点开始往下咽,她在努力克服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她舍不得祁惑这么担心她。 祁惑看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把一小段黄瓜又拿给她:“用这个往下压一压吧。” 孟弦妜倒是没拒绝,清香的黄瓜味能拯救她的感官,让牛角包从胃的严防死守中逃逸过去,让她好受许多。 “哥哥,以后我们一起监督姐姐好好吃饭,姐姐不好好吃饭是不可以的。”严烁看着孟弦妜的样子心疼得要命,他感同身受这种胃对外来之物的排斥之感,只不过他是因为在疗养院里接受完酷刑看着血淋淋的场面或者被水灌之后自然而然的生理性难以进食,缓过劲来后就没什么问题,对食物还是拥有着原始的渴望。 孟弦妜吃完了黄瓜慢慢恢复过来,听着严烁担忧的话她勾了勾唇:“没事,会好的。” 离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什么时候就允许自己多吃点了?” ——“等宋乔娅驾鹤西游,我会多吃点来庆祝的。” 眼底一片寒凉。 一辆低调的迈巴赫停在严家门口,长袖长裙的严承尧快步走下车,习惯性地去给王连川开门,被王连川一声低喝吓得又缩回了手。 “我警告你严承尧,你要是再敢告状,我保证你下次会死在床上。”王连川从后备箱里拿出了琳琅满目的礼物,自己大包小包提着,佣人打开了大门,他立刻挂上了笑容点头示意,随后回头看向严承尧:“快跟上,尧尧。” 严承尧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得,今天的午饭不用吃了,甚至现在还有点想吐。 严思霖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都没看王连川一眼,冲着严承尧就跑了过去:“二姐,你终于回来啦!” 王连川满面的笑容落了个空,他磨了磨牙,逼着自己不要发火,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惹不起严峰。 “快快,爸爸让厨房那边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咱俩最爱吃的,全都铺满了香菜碎,馋死我了。”严思霖拉着严承尧的手欢快地蹦蹦跳跳,到了严峰面前。 严承尧拘谨地叫了一声爸,严峰点了点头,并不像平时一般严厉,只是指了指主位旁的椅子:“你坐那里,挨着霖霖。” 她赶紧坐下,看着满桌子的绿色低下头咬住牙不让自己的脸上显现出笑意。 严思霖和严峰都算不上爱吃香菜,她自己也是一般,可以吃,但也说不上有多爱。但王连川对香菜过敏,不仅如此,他一闻到香菜的味道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干呕。 此刻一桌子的菜不管中西不论菜系全都滑稽地盖着厚厚的一层绿被,这种威力不亚于在王连川的脑子里放了一颗原子弹。 “不用拘束,动筷吧。”严峰率先拿起了筷子,很给严思霖面子地夹起一筷子看不出是什么菜但包满了香菜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味道有些怪,不过无所谓,今天的一桌子菜都是按照严思霖的指导来办的,既然严思霖觉得这么吃好吃,那他也能接受。 严承尧在严思霖的带动下稍微放松了一些,跟她碰杯,然后交流品尝心得。 “二姐,这是我研发的菜品,你觉得怎么样?”严思霖笑眯眯地问,眼神瞥向严峰。 呸,黑椒意面里面放了一大坨香菜碎,这要传出去她严思霖的脸面都丢光了,还好吃,她自己都嫌弃地尽量避开。 不好吃,但是还行,可以说个瞎话。 “好久没回家了,尝到妹妹特地准备的菜真是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味道很好!”严承尧竖起了大拇指。 姐妹相视一笑。 严峰看了一眼和严思霖谈笑风生的严承尧,顿时觉得这个小透明顺眼了许多,严家这么多孩子其实或多或少都对严思霖有着敌意,但她们此刻亲密的样子显然不是一方能营造出来的,看来两人私下也相处得不错。 “小王,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严峰看向左边的王连川,他正对着面前的盘子发呆,显然心绪已经飞远了。 严思霖笑,终于等到这一句了。 “姐夫,姐夫?我爸在叫你欸。我研发的菜品不好吃吗?”严思霖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 严承尧又低下头假装咳嗽,很好,压力给到了王连川。 怎么办,头快笑掉了。 “啊,没有,妹妹在厨艺方面的造诣王某佩服。”王连川赶紧赔笑,僵硬地夹了两筷子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菜囫囵吞下去。 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素未谋面的太奶对他发出了好友申请。 “嘿嘿,爸爸你看嘛,我就说这么一桌子菜姐姐和姐夫肯定会喜欢的。”严思霖拿起公筷兴冲冲地给王连川夹菜,边夹边诚恳地说:“姐夫啊,你多照顾点我姐,霖霖先谢谢你了。” “好,没问......”王连川笑到一半,两眼一翻,脑袋直直砸进了盘子里。 咣当一声,埋进了香菜中。 万籁俱寂,严承尧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刚刚是不是笑出声了。 第43章 审判之始 庭审现场的气氛庄严肃穆,孟弦妜对于双方激烈的辩护没有一丝兴趣,坐在前排闭目养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杨玉,人运气差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会出错,这是你年过半百将要牢底坐穿之前送你的最后一课。祁惑笑了笑,被捕前一周这个女人刚出席了严氏企业的股东大会,签署了几项合同,还出席了慈善晚会作为严家的代表慰问了特大洪水受灾地区的儿童,想要开具精神失常的证明自然是行不通,再者案件作为八年前的陈年旧案,诸多证据已经摆在面前,她就算主张减刑也极为艰难。 同样在场的还有秦笑,她坐在靠后的位置,久久注视着杨玉的面部表情和行为变化,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孟弦妜回头看了她一眼,秦笑刚好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对上她的视线眉眼弯弯,比了个夸张的口型:“活——该!” ——你觉得她能判多少年? 秦笑不太懂这些,于是给孟弦妜发了微信询问。 ——二十年起步吧,但大概率是无期,下半辈子把牢底坐穿。 孟弦妜想了想,杨玉的情况应该没法判死刑,时勍也跟他们说过,但判无期的概率是很高的,比起痛痛快快地让她去死,受害者的家属肯定更倾向于让她带着失去自由失去名誉失去富贵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的痛苦后半生烂在铁窗里。 她也是这么想的,比起干脆利落的死亡,她当然更喜欢看着仇人受到心理和身体双重的毁灭性折磨,比如宋乔娅,她会用尽办法让她在监狱里吃尽苦头。 ——那严贺佳呢?她的庭审日期定在哪天? ——三天之后,但时勍说她要主张自己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可能会比较棘手。 ——如果成功的话就不会被判刑吗? ——要从轻处罚,不知道会从轻到什么程度。 孟弦妜皱了皱眉,觉得严贺佳的事情未免过于巧合。 “全体起立!” 声音打断了孟弦妜的思路,大家齐齐站起身,等待着审判长宣读最后的审判结果。 “本院认为被告人杨玉为夺取股份买凶杀害严氏集团股东之一顾姜颜......依照......判决如下:被告人杨玉,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其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白灼灼的灯光洒在一尘不染的白墙上,孟弦妜看见审判长的嘴一开一合,神圣的锤敲下,杨玉面色如土却并没有提起上诉。 无可挽回的,在她下定决心要顾姜颜和严烁共赴黄泉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好了。 只是这一天来得有些迟。 孟弦妜被祁惑牵着手走出了法院,在门口给严烁打去了电话。 “姐姐,你们要回来了吗?”严烁穿上拖鞋跑到餐厅,从冰箱里拿出孟弦妜喜欢喝的海盐果蔬汁和祁惑喜欢的薄荷慕斯放到桌上,还听话地按照孟弦妜给他规定的量拿出了自己终于能吃的冰激凌。 孟弦妜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飘扬的国旗和庄重的国徽,跟严烁说:“杨玉被判了无期,我们回去以后带你去看看妈妈吧。”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后响起了有些哽咽的声音:“姐姐,我不知道妈妈被埋在哪里,他们不告诉我,把我送到了那个地方,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妈妈。” 祁惑心头一紧。 “没关系,我知道。你选一选要穿的衣服,穿好看点,别让妈妈担心。”孟弦妜的语气很轻柔。 祁惑记起第一次陪她去断崖上看孟女士时,这个小姑娘穿上了她最喜欢的一件礼服,找人给她做了头发化了精致的妆,带了一大捧火红的玫瑰。 “孟女士,没人欺负得了我,我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她任海风吹拂着自己,像孟女士看着盛装的女儿不断夸赞,摆弄她的长裙,又掀起她的头发,看看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长高,过得是不是像她说得那样好。 “这是我男朋友,你应该在杂志上见过他,祁惑。我的眼光很好,比你不知道好多少倍,他不会喜欢别人的,你记住他的脸,如果他敢背叛我你就去找他索命,我没意见。” 两人坐在后座,祁惑怕孟弦妜的心情持续低落,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不用担心我,我今天很开心。”孟弦妜突然抬头看他。 祁惑歪歪头:“你这样很没有说服力。”“我只是在想,杨玉,严贺佳,下一个就是宋乔娅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宋乔娅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车行驶在环山公路上,护栏外就是平静的海,偶尔有几只海鸥从窗外飞过,投下一小块阴影。 “有意思的是宋乔娅的金主对于时勍来说......是条大鱼。”孟弦妜一手托着脸,她知道祁惑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 “他在严家做着毒品生意?所以宋乔娅是在回到了芜云老家后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让他帮忙想办法脱罪,然后她给他带来一些利益?” “当然,据我所知这个男人在芜云所属严家最大的贩毒据点,而且位置比较重要,手里应该掌握着不少信息和资源。不过我好奇的是宋乔娅究竟承诺给他什么好处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心甘情愿给宋乔娅留种。” 祁惑皱皱眉:“参与他们的毒品交易?”“宋乔娅对于整个贩毒团伙来说只能算是累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蠢女人混在一群亡命毒虫身边能干什么有用的事。” “也有不少交易需要她这种角色来掩人耳目。”祁惑顿了顿,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也是,如果他们真的需要的话就不会轮得到宋乔娅。” “总之不管宋乔娅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人物来庇护她,她都逃脱不了制裁,芜云再大的角色想要把手伸到青城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车缓缓停在家门口,司机下车给两人打开了车门:“少爷,小姐,是接着去还是?” “稍等一会儿吧,半个小时左右。”祁惑摆了摆手,司机将车熄了火,坐在车上开始等。 孟弦妜打开门的时候严烁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装束,或许是不太适应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他显得有些扭捏,眼神只匆匆掠过衣服,尽量避免看见自己的脸。 他选择了孟弦妜刚给他买的秋季新品,白色的小羊绒毛衣和黑色长裤,衬得他更有活泼少年气,只是眼神依旧透露着些许惊惶和不安。 “很好看,不用害羞,大大方方地看看自己。”孟弦妜蹲下身,帮他把领子翻出来。 严烁轻轻抱住了孟弦妜,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严烁开口,声音发闷:“姐姐,我好想她。” 是了,怎么会不想呢,大家都说孟弦妜无情孟弦妜无情,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流,也不让立碑,一个人操持了葬礼让大家全都站在断崖上面面相觑地对着下面翻涌的波涛。可是孟弦妜再无情,她也想孟安柔,她太想了,这么多年几乎每个梦里都有孟安柔的身影。 祁惑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于是快步走过去把两个小孩都抱住。 一处偏僻不起眼的荒凉墓园,一个老态龙钟的大爷正拿着扫帚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划拉着,看到三人带着花和东西来有些惊讶。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这是青城最早的墓地之一,埋在这里的大多数人的家人也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一年也没有几个来祭拜的,这三个人看起来非富即贵,怎么也不像会把重要的人随便安置在这里的。 祁惑走在最前面,冲他点头致意,孟弦妜拉着严烁的手,帮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严烁低着头穿过一个又一个墓碑,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大片林立的墓碑心情有些沉重,这下面埋葬的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像他温柔又漂亮的妈妈。 脚步停住了,孟弦妜摸了摸他的头,俯身给他摘掉了帽子:“严烁,来跟妈妈说句话吧。” 她和祁惑把花和水果放下就退到了严烁身后。 严烁抬头看着冰冷的墓碑和上面顾姜颜三个大字,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爱女。他不明白如果严峰不爱她又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爱吗?爱的话又为什么连个墓碑都不给她立。 “妈妈,你是不是都要认不出我了。”严烁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他抱着寒凉刺骨的墓碑,像要透过它再让顾姜颜抱抱自己:“妈妈,我现在有家了,哥哥姐姐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的病还没有好,我有在认真吃药,认真学习。妈妈,哥哥姐姐是很好的人,我好喜欢他们,如果你在的话你也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越说越泣不成声,这么多年的痛苦挣扎全都在面对顾姜颜的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祁惑想上去给他擦一擦眼泪哄一哄,被孟弦妜制止了。 “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祁惑看向孟弦妜,垂了垂眼,把她抱进怀里。他当然知道哭出来就好了,但他和孟弦妜在一起的这几年里从没见她哭过,哪怕是半夜被噩梦惊醒,跑到他的房间抱着他,也只是红着眼眶一言不发。他说皎皎,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可她只是低着头,不多一会儿她在抬起头就会神色如常,降蛊之瞳中死水般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严烁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顾姜颜,过了半晌他抬起头,嗓子有些干涩:“妈妈,那个女人终于得到惩罚了,她以后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最后他亲了亲顾姜颜三个字:“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祁惑看他耷拉着脑袋眼睛有些肿,一把把人抱起来塞进了孟弦妜怀里:“别太难过了小孩儿,孟弦妜怀里的位置我忍痛割爱让给你十分钟。” 严烁往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孟弦妜失笑,这小孩怎么这么像小狗。 “等他的病没事了可以带他去看看杨玉,嘲讽嘲讽,气死她。”祁惑撑起伞罩住孟弦妜,隔去了毒辣的阳光。 别说,还真挺像一家三口的。祁惑舔了舔嘴唇,但孩子得是别人家的,他是断然舍不得孟弦妜去生小孩的,他记得他家老爷子曾经揪着他的耳朵说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身上的血几乎换了一遍,当时老爷子差点没心疼死,不止一次想把这个躺在婴儿床上的小崽子从窗户扔出去。 别说大出血了,就是孟弦妜肩上那一刀都让他在那几天晚上合不上眼,太后怕了,孟弦妜受一点伤都像是要他的命。 严诚坐在真皮座椅上吐了个烟圈,后面一个前凸后翘的美女正在动作轻柔地给他揉着太阳穴,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他不耐地啧了一声,摆手让美女出去,自己按下了接听。 “不好了哥,夫人的宣判结果出来了,判了......”他咬了咬牙,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期。” 严诚猛地把桌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其实他有预感的,杨玉这起案子的证据都太明显了,再加上时勍是个狠角色,自从去了青城公安局就没有敢私下接贿赂的,他再怎么有能耐也没法救杨玉。 “他妈的,严峰那么大本事就眼睁睁看着她进去!”他发疯似的拿出抽屉里的枪对着房间内一通乱开,把电话那头的吴法吓得一惊一乍的,气息全都吞进肚子里。 房间内彻底变成了战损风格,墙壁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次这种大规模的枪击,早就坑坑洼洼斑驳不堪了,书架和其他陈设也都布满了弹孔,在昏暗的房间里面目狰狞。 “哥,缅甸那边的玉石资源被抢得有点多啊,我要不去一趟......”“说了不用,那么点东西你也好意思去争争抢枪,一点气度都没有。”严诚不耐烦地说道。 吴法懵了,不知道严诚是不是被夺舍了,说得跟他大方似的,也不知道是谁无利不起早商业上一丁点的资源都不放过,谁敢给他找不痛快他就是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怎么突然大度起来了。 “你盯着点野狼,我听说他跟宋平那个妹妹搞上了,这他妈不是作死吗,宋平护犊子他又不是不知道,惹了这条严峰的好狗他吃不了兜着走。”严诚没好气地道。 “是是是,哥,我这就去敲打他,坚决不让他破坏咱们的好事。”吴法松了口气,点头哈腰地应下了。 严诚手里拿着宋乔娅的档案不屑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妈的,最讨厌小三了。 第44章 毒恶之花 一股奇异的香味裹挟着酒臭在狭小的空间内膨胀,不流通的空气将淫靡的气息牢牢锁住。 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和随手扔在地下的注射器,沙发上几个四仰八叉的物体层层叠叠,丝毫看不出来还有人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人怒气冲冲地揪起一摊人开始摇晃:“不是说了要留个人看门吗!怎么都他妈吸成这样了?现在正是货源紧张的时候,也不知道节制点,吸完了没货了你们一个个就等死吧。” 被揪住的青年费力地掀开眼皮,软绵绵地想挣开,动作进行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于是索性摊开了四肢任由女人数落。 “金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玩意哪是我们能控制的。”“光头收了两个女孩,被卖掉抵债的,晚上带到店里。”被称作金姐的胖女人耸了耸肩:“你们谁想玩就上去,还是老规矩。” 几个人终于开始幽幽转醒,听见金姐的话有些躁动。 “行了,下次记得看好门,虽然是店里的暗门但万一有人不长眼误打误撞进来你们就等着蹲大牢吧。”金姐踩着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远了。 “我靠,新来的!”人塔最顶端的青年揉了揉眼,慢慢爬起来,坐在旁边喘气,帮着下面的人从人塔中挣脱出来。 芜云边沿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村庄,不做些黄灰黑生意就只能靠天吃饭,经济没什么发展的劲头,这就导致劳动力对于每个家庭来说尤为重要,所以重男轻女在这里是普遍现象,一家基本留一个女儿嫁出去换彩礼就够,再有多的就会被卖掉,要么是卖给稍微有钱点的人家当童养媳,要么就因为家里吸毒入不敷出欠了一屁股债被卖给毒贩抵债。 金姐开的酒吧就是做黄黑交易的场所,表面上卖卖酒,人气还算不错,实际上来到这里的基本都是嫖客或毒虫,光头会把货送到店里,金姐就负责把这些货卖出去,从中挣点差价。 光头和金姐交情不错,光头刚开始做毒品生意时毛手毛脚有一次差点被警察当场逮捕,慌乱中逃到了金姐的金迷酒吧想趁着人多混过去,是金姐站出来作为目击证人给警察指了一条反方向的路,这才让他躲过一劫。事后他越干越大,成了芜云最大的贩毒势力严家手里的一员猛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记得金姐对他的帮助,有货就先往金姐店里送,有被卖掉的女孩也送到店里给她提供点别的生意,两个人狼狈为奸赚得盆满钵满。 金迷酒吧在一条奇怪的难以言喻的分界线上,像是以它为中轴线活生生地将芜云分成了两块截然不同的地界。 以东,靠近内陆的富庶之地,连接着通向中海的必经之地,四季如春适宜旅游,每年靠着旅游业的带动能给当地的小商小贩和企业带来不少可观的收入,被评为芜云最值得去的地方。 以西,与缅甸接壤,是国内外犯罪分子的逃窜窝藏之地,滋养着源源不断的毒枭和黑恶势力,是当之无愧的犯罪天堂。既没有商业的支撑也没有农业的基础,到处都是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的歹徒,老实本分的人几乎要失去生路。 这座小酒吧卡在中间,不乏有贵公子慕名而来为图刺激挥霍一番,更多的常客也为它提供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光是刚刚那几个荣幸成为暗门里的尊贵会员的败家子就能给小酒吧带来足以成为驱动器的营业额。 金姐站在吧台后擦着杯子,透过杯壁反射的光她看见光头打开了门。 “呦,终于得空了?”金姐从身后的酒柜里毫不吝啬地拿出了一瓶好酒,不做任何修饰地倒在杯子里给光头递过去:“干。” 光头也不含糊,把身后两个女孩往前推了一把让他们坐到沙发上去,自己接过酒杯就是一大口。 “咳咳,带劲。喏,你去看看这两个怎么样,对不对他们胃口。” 金姐走到沙发旁,用手掐起其中一个小姑娘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对上她含满了眼泪的双眼,饶有兴味地笑道:“这小姑娘怎么这么瘦?在家里吃得不好吧,没事,在姐这保证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被审视的女孩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另一个则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眼神戒备地盯着地面。 “行了,别害怕了,你们待在原来的家里也是早早要嫁人,要干苦活累活,来了姐这儿可是能改变命运的,平时钱不少挣,运气好一点哪个大老板看上你了,你这辈子就不用劳碌了。”金姐拍拍手,从不知道哪个门里变戏法似的走出来一个跟两个女孩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打扮有着与年龄段不符合的成熟,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胸口的v也格外深,每走一步都有春光泄露,有种别样的摇曳生姿。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身材丰腴却不臃肿。 两个女孩一时有些看呆了,在她们十几岁的见闻中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可以这么...... 在她们村里,女人都会早早地嫁人,不停生孩子,不停种地或者做些手工活,长年的劳累和风吹日晒让她们臃肿走形面色蜡黄,脸上从没有笑的模样,只有面对无尽繁重的劳作和生活重压的疲态。 她们不知道女人可以化妆,女人可以穿性感的衣服,也不知道女人原来也可以活成别的样子。 金姐见她们两眼发直不禁哈哈大笑:“璐璐,带她们熟悉熟悉环境,给她们讲讲你的工作。” “什......什么工作?”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抬起头看向金姐。 还未等她出言解释,一边的璐璐就不耐地开口:“这个年纪的女孩在这里能有什么工作?讨客人欢心,提供一切服务,和他们上床,就这么简单。” 金姐点了根烟,拍拍璐璐的肩,转向两个瞬间变了脸色的女孩:“她说话一直都这么直,不过也没说错,你们知足吧。” 一直在哭的女孩不敢站起身,反倒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率先站了起来,轻笑一声走到璐璐面前:“那就麻烦你了。” 金姐惊讶地挑了挑眉:“你叫什么?”“我没有名字,不过大人们都管我叫贱丫。” “真难听,我给你起个名字。看你适应能力这么强,又胆大,就叫金韧吧,这里的女孩都跟我姓,那你,小爱哭鬼,你就叫金柔。” 金韧点了点头,一把拉过金柔:“我们一个村的,我跟她一起练,她慢性子我能催着她。” 金柔抽抽噎噎地躲在金韧身后,不敢看金璐璐。 “行,快带她们去准备吧,晚上还有客人等着呢。”金姐指了指璐璐出来的那个房间,于是璐璐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女孩进去了。 “光头,你这次给我带来了个有意思的。金韧的眼睛里有野性,这孩子以后能干大事。”金姐抬手拢了拢松散绑着的长发,面前烟雾缭绕:“我挺喜欢她的,跟我当年有得一拼。” 光头也笑:“是,闷声不响干大事。” 金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其实我也知道我干的这些都他妈是缺德事,但我为了活着也没别的办法了。要么在那个全都是吸血鬼的家里烂一辈子,要么就自己出来闯一闯,都是女人,我知道这些孩子不愿意,也怕,我当时也怕得不行,人走了我就自己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抖个不停。但没办法啊,在家里没有书读没有饭吃,动不动就挨打,现在至少我能养活自己,我不碰毒,也能让那些孩子受到我的庇护,远离那些该死的东西的侵蚀,比起我自己的十几岁她们可太幸福了。” “嗯,至少她们在这能自己挣钱,能吃饱饭,在芜云边已经很好了。”光头咬了咬快要燃尽的烟嘴,扔到烟灰缸里,端起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行了老金,我得走了,最近条子查得严,你多注意点。” “你也是,别被搞进去了。”金姐又开始笑,冲光头摆了摆手。 出乎两个女孩的意料,房间里面的装潢华贵,和从外面看起来完全不一样,金迷酒吧的外表甚至算不上中规中矩,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杂七杂八的灯光和剥落的外墙皮让它并不起眼,然而里面却别有洞天。 璐璐走到电视前,按下了开关,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视频中选了一个,看向她们:“我只跟你们讲怎么讨好客人,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学,再实践。” 金韧咬了咬牙:“行。” 按下了开始,电视里不堪的叫声和画面让金韧瞬间涨红了脸,金柔更是发出了尖叫声,用手捂住双眼。 “矫情什么呢,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不学晚上吃亏的是你自己。”金璐璐拍开了她的手,强迫她盯着电视看。 金韧的接受能力确实强,只是不自在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双眼紧盯着电视,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金璐璐换了三种不同类型的给她们看,随后又催促她们去洗澡,等两人出来后看了眼时间,客人将陆陆续续的来了,于是将两人按在梳妆台前开始快速给她们收拾。 “璐璐姐,等......等会儿,我就要......”金璐璐最烦金柔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于是打断了她的话:“对,哪个客人看上你你就跟谁回房间,结束以后他会给你钱,记得收好,要上交百分之三十给金姐。” 金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好了底,画了眉,修容眼影睫毛,最后点上了浓艳的口红。 像一朵娇艳的牡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金璐璐贴心地给她们喷了点香水,最后叮嘱:“记住我说的话了吗,不管跟谁走都不能碰毒品,如果有人想给你们注射就立刻想办法去找金姐。” 门打开,外面已经有不少客人在喝酒,身边坐着店里的女孩,说说笑笑。 “先出去吧,待会儿会有人来点你们的。对了,你俩分开,别一起。”金璐璐看见金姐冲她招了招手,于是把两人推了出去。 金韧捏了捏金柔的手:“别怕,坚强点。一结束我就想办法去找你。” 金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金韧走到金姐面前,被她一把搂了过去,卡座对面是四个青年,有一个黑眼圈有些重,手里端着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头向后仰去,看起来困倦极了。 看见金韧,四个人都有些惊艳,很少在店里看见这种类型的女孩,像风摧雨折的冬小麦,有些疏离感却又满身风尘,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情欲,反倒更吸引人,她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眼神一一扫过四人,没什么反应。 金姐缓缓开口:“这小丫头是刚来的,你们谁感兴趣就多花点钱,注意点分寸啊。” 金韧撩了把散着的头发,看见坐在中间的那个青年一直在盯着自己,于是向前走了两步,屈起腿压在沙发上俯身对上他的双眼。 “哥哥,对我有兴趣吗。” “我靠金姐,你说她是刚来的?”被问道的青年张狂地笑着看向金姐,倒也没有拒绝,一只手搭上了金韧的腰,感觉到她浑身一颤。 有点意思,还以为她完全不怕呢。 金姐也诧异地笑了笑:“行啊金韧,是姐小看你了。” “行,感兴趣,哥哥不差钱。”青年扛起金韧就往楼梯口走,金韧很配合,任由他扛着,丝毫不挣扎。 直到男人把她扔在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呼吸急促。 “怎么,害怕了?”男人笑着停下了动作看着她,把灯全关上,只留了一盏床头灯:“这样呢?” 金韧闭上眼,用还在颤抖的双手搂住男人的脖子。 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窗外的星星一闪就消失了,似有些羞赧,干脆闭上了眼。 金韧发狠似的咬着嘴唇,思维却开始飘散,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她想起弟弟放学回家后照着书本念出来的带着浓重芜云口音的英文单词,这是她唯一记住的单词,此刻却像是在嘲笑她讨好的冲撞。 against……来着? 她紧闭双眼,强行逼迫自己保持理智,顺从,一定要顺从。 灯明明灭灭,像海上摇摇欲坠的一叶扁舟。 金韧,机会就在眼前,你给我好好抓住。 她忽然就笑了,命如蜉蝣是她无法选择的开始,但从这一刻起,她有走出去的资本了。 第45章 多歧路 “少爷,您擦擦手,好久没回家了快去坐下歇歇。”管家殷勤地端出飘着一层玫瑰花瓣的精致玻璃小碟,手臂上搭着一条透白的羊绒手帕,右下角绣着一只淌血的眼睛。 是严诚专用的,谁都不能碰。 严诚脸上挂着在严家一贯以来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好久没回家了,我长大了,家里的人却都不显老。” 严峰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茶,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对杨玉和严贺佳不喜,但他不得不承认严诚将自己划分给他的生意做得很好,自己根本不用操什么心。 严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严诚对自己的亲妹妹严贺佳一直以来都不喜,这也让严峰松了口气,他总担心若两人关系密切严诚会被这个严家的毒瘤带歪,严家迟早有一日会垮掉。 眼下看来这一切都是他杞人忧天了,严诚的表现他很满意,对他的态度也比小时候好了不少,见他擦好了手便招呼他往自己身边坐:“来,严诚。” 严诚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严思霖像是看懂了他的抵触,突然笑着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一边叫着哥哥一边伸出手讨要礼物。 严峰见状笑了笑,只当是小姑娘玩心大。 “忘了谁都不能忘记给你带啊。”严诚清了清嗓子,回头冲管家道:“麻烦您帮我把放在门外的东西抬进来吧。” “哇哦,是惊喜耶!”严思霖顿时激动了起来,扒着沙发的靠背往门口看去。 严峰也随着严思霖的目光看去,大门敞开,管家走在前面,两个佣人推着小推车,上面的东西被黑布蒙住,大概一人高,看起来并不轻,两个人推着都稍显费力。 随着黑布被揭开,严思霖发出了惊艳的感叹,就连严峰都不由挑了挑眉。 小推车上是一比一复刻的严思霖的全身雕塑,动作和服饰选取了她最得意的作品《追月》中最具难度但最为仙气的一幕。看得出来操刀的人水平一流,不仅是动作和神态,就连飘起的纱幔那种轻盈飘渺的感觉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也活灵活现,身段和严思霖别无两样,俨然是活生生的人站在众人面前,重现舞台上的精彩片段。 “这......这真的不是我在照镜子吗?”严思霖瞪大了眼睛冲到雕塑前,用手比了比身高,随后站在它旁边指了指自己:“爸爸你快看啊,怎么能这么逼真?” 严峰站起身拍了拍严诚的肩膀:“用心了,这件礼物非常好。”“您过奖了,我不太会给女孩子买礼物,再说您也缺不着她奢侈品,所以我就想出了这个点子,妹妹能喜欢就好。”严诚微微低着头道。 半长不短的头发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严峰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也没太注意,只觉得严诚越来越懂事了,也会审时度势,能混得开。 心里轻松了许多,他叫人通知厨房准备布菜,自己去书房的酒柜里拿酒。 见严峰走远了,严诚慢慢抬起头,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不见,只剩平直的嘴角和留白过于明显的双瞳。 令人作呕,严峰,你可真他妈恶心。 严思霖正在指挥佣人将雕塑抬到自己房间里,无意中往严峰那边一瞥,看见他正笑着看着自己。 “哥哥,这次回来住多久?”“三四天吧,听爸安排一下工作,然后去看看我妈。” 严思霖显得有些失落,她扯了扯严诚的袖口:“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会又要三四年吧。”“如果不是很忙的话大概一年会回来一次,前期我刚接手工作很忙,所以为了省事我都是尽量能不回来就不回来,但现在慢慢熟悉了这些事以后效率就高了,时间也会相对多一些。”严诚耐心地弯下腰跟她解释。 好,严诚,你比那些条子还会演。 严诚想笑,但碍于眼下并不是什么好笑的场面,于是硬生生忍住了。其实他承认那些来卧底的警察是很厉害的,有的直到交易失败或窝点被捣毁他们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甚至到最后不知道是哪个看起来野心勃勃忠心耿耿的手下才是异端。 不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什么事情到了他严诚手里都会有如神助。 “最近有按时按量吃药吗?”秦笑端了一杯热可可给严烁,让他坐在舒适柔软的坐垫上,两人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变成一条蓝黑色波浪线的大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严烁点了点头,浅浅呷了一口甜度适中的热可可,感觉全身都舒展开了。 年轻的秦阿姨很温柔,每次都会跟他聊一些他喜欢的话题,有的时候还会关心他的学习,上了什么课,能不能适应在孟弦妜家的生活。除了治疗的时间,他还是很喜欢在这间暖色的小屋子里眺望远方,和秦笑闲聊。 “小孟和她男朋友都不吃甜的,所以家里可能没什么甜食,待会儿我让他们在家里备上点,适量吃些甜食能够促进多巴胺分泌,让人保持愉悦,能帮助你的病情得到改善。”秦笑指了指桌上的小蛋糕:“我每天接触的病人也不少,难免会被负面情绪影响,所以我每天都会吃点甜品,这样才能对病人永远展现我最阳光最积极的一面。” “不用了秦医生,别麻烦姐姐。”严烁摆摆手:“我在姐姐家已经很开心了。” 秦笑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解释:“他们既然让你住在家里就不怕你这一点小小的麻烦,很多在你看来可能会劳烦别人的事情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就像你说会麻烦姐姐,但准备些甜食对于小孟来说无非就是花点小钱,打个电话,想要什么都能送到家。严烁,养小孩本来就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他们愿意救你脱离苦海就得负起所有责任,所以你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跟他们说。小傻瓜,你姐是孟弦妜欸,她无所不能的。” 严烁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他很认同秦笑的话:“姐姐真的很厉害,她好像什么都会。” “所以你有什么问题都能让她来帮你解决哦,别让他们猜,你记住了严烁,生病的小孩是要得到加倍的爱的,不要怕麻烦人他们,等你长大了以后再去回报他们就好。” “我知道了。”严烁被秦笑的情绪感染到,不自觉地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乖孩子,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很好,记得按时吃药就行,我跟你姐说几句你就可以回家啦。”秦笑从兜里掏出两块奶糖放进严烁手里,打开了心理诊室的门。 孟弦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和祁惑对着电脑在谈论什么,秦笑轻咳了一声:“来,监护人,咱们说几句。” 孟弦妜点了点头,合上电脑装进祁惑背着的背包里:“你先带严烁去车里吧。” “情况不错,看来你们还挺会照顾小孩的,可以稍微减点药量了,我给你写个单子你拿回去按照上面的要求给他吃就行。哦对,家里准备点甜品什么的,经常让严烁吃点。”秦笑撕了一张药单,在上面快速地写下药品名称和新的定量,一边不忘打趣孟弦妜。 “还行吧,他挺让人省心的。”孟弦妜轻笑一声,想起小孩在家里乖巧的样子觉得心里有点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戳中了,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小小的身体热乎乎地贴着她,用软软的嗓音叫她姐姐,怎么看都像只单纯的小狗,只会用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可爱得要命。 秦笑看见孟弦妜的神情开心地点了点头,她也不用担心孟弦妜的情况了,本来世界上就没几个正常人,有祁惑和严烁两个人压着她的心她就比谁都让人放心。 “行了,快回家去吧,等下次看看情况,顺利的话就可以尝试着带他出去转转了。”秦笑坐在椅子上冲孟弦妜摆了摆手:“开车慢点啊。” 孟弦妜点头致意,走了出去。 开慢点是不可能的,她就没学过怎么开慢车。 “情况还不错?”祁惑坐在副驾驶,手撑着车窗的边沿,懒懒地啊、看向窗外。 严烁乖乖地坐在后面的儿童椅上等着表扬。 祁惑透过后视镜看着严烁有些发笑,自己这辆登上了全国人民最喜欢的跑车评选榜榜一的暗夜愣是装上了一个儿童安全椅,虽然也是黑色的液态金属风设计,但怎么看都觉得像是钢铁侠身上长了个育儿袋,里面还藏着一只粉色的小奶猫。 “嗯,可以减药了,严烁表现很好。”“那就行,回去给小孩儿奖励,你想想有没有想要的,哥哥财大气粗,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你现在打电话从你家公司楼下的那家甜品店订点季节限定的甜品,我记得黎赦说过每个季节的季节限定都是人气最高的口味,跟他们说好每天都送,别太多,一人份就行。” 祁惑也没问,摸出手机就照孟弦妜说的来做。 孟弦妜的手不安分地伸向了祁惑的脸,捏了捏他的下巴:“乖。” 青头崖442号。 阴郁的灰色高墙和闪着寒光的铁丝网。 严诚放在风衣兜里的双手捏紧了拳,脸上还维持着完美假面,跟在狱警的身后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狱警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又拿起了电话,直到听筒里传出杨玉的哭声才将他躁动的嗜血神经拉回了现实。电话的音效不好,有些回声,还有滋滋啦啦的电流,他想问杨玉知不知道是谁将这桩旧案翻了出来,也想让她别那么慌张,他有钱,能砸通关系破例进来探视,也能想办法给她些优待,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杨玉乞求他。 乞求他? “诚诚,我的罪定死了,没办法了,但佳佳还小啊,你得想办法帮帮她,你一定要帮帮她啊!” 严诚盯着杨玉苍白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看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忽然就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其实你已经四年多没见过我了。”严诚摸了摸口袋,没带烟,于是摸了摸耳朵又放下了手,靠回椅子背,注视着杨玉的眼睛稀疏平常地开口:“或许你觉得我过得不错,也可能根本不会挂念起我。从小我都挺尊重你的,我知道严峰不喜欢你所以我想,那作为交换,我把严峰在意的别的东西全都抢走放到你手上,他会不会后悔这么对你。你知道严峰把道上的事分了一半给我接手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严诚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把脸贴在面前的玻璃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又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扯下了发条的人偶,呆滞地张着嘴看向前方。 “这意味着如果我想,我能和严峰相抗!我能以一己之力让他操持了这么多年的严家毁于一旦!我能毁掉所有他最在意的东西!”严诚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嘶吼,玻璃后和他身旁的狱警皱了皱眉,掂量掂量口袋里厚得像砖块一样的信封,里面全都是钱。 没事,不过是发疯,又没搞什么破坏。 杨玉被吓到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脾性有些乖张,但还算听话,但眼前的这一幕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慌张地握紧了电话:“诚诚,诚诚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严诚笑着整理了一下胸口的领结,仿佛刚才涨红了脸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吼叫的人不是他。 “你知道的,我从严贺佳出生就讨厌她,我比严峰还要讨厌她,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去死。你也不用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一点用处,只会苟在家里给我们两个丢人。她明明比我更烂,你凭什么关注她更多?你四年没有见我了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是让我想办法把她捞出来?凭什么,她他妈吃我的用我的这么多年我都忍了,凭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袒护她!杨玉我问你凭什么!” 杨玉被严诚的态度也激怒了,不甘示弱地拿起电话吼道:“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我和她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怕那些野种抢走你的资源分走你的遗产吗?我让你帮她怎么了她是你妹妹,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为我?”严诚突然又平静下来了:“你看我信不信。” 空气冷凝了一霎。 “你为你自己的地位,你爱严峰爱得要死但他因为你逼死了他最爱的女人对你恨之入骨,你恨自己得不到他所以你也不想别人得到他,如果只是感情上的你也就强行忍了,顶多找点麻烦是吧,但你发现顾姜颜手里居然有严峰给她的股份,所以你疯了,你怕她取代你的位置所以杀了她。严贺佳做事冒进,只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她便想横插一脚,想在你面前展现自己,所以才有了后来杀掉大货司机留下了那么多证据的事。你们两个为了我?别他妈开玩笑了。” 杨玉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事被人猛地戳破,龌龊肮脏的东西流了一地,她恼羞成怒地喊:“那又怎样?” 严诚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摊了摊手:“不怎么样呗,虽然你让我很失望,但我也没法怪罪你,谁让你是我妈呢。唉,只能想办法报复在严贺佳身上喽,反正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说罢扔下电话扬长而去,眼底一片血红。 第46章 不明义 青城一旦过了夏天降温就像雪崩,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两场小雨过后怕冷的人已经要穿毛衣,空气中也带了一丝寒凉的气息。 “在很久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青城每年都会冻死一些穷人,那时候妈妈的爷爷奶奶条件不错,经常会给周围买不起过冬衣服的人送一些厚棉衣。皎皎你知道吗,在那个时候一件厚棉衣可能就能保住一个人的性命,让他捱过冬天。”孟弦妜披着披肩坐在窗前端着药,脑袋昏昏沉沉的,反应也跟着变得迟钝,她看到楼底下拖着大扫帚慢慢走着的清洁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孟女士经常给她讲过去的事。 孟女士是个多愁善感心思柔软的人,善良得要命,看不得世间的艰难困厄,希望人人都有个好的结局。 头疼得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头骨钻出来。 秘书敲门进来看见孟弦妜苍白的脸色和两抹病态的红晕快速冲到另一头拿出了药箱里的体温枪给她测了个体温。 39.9c,直接给秘书气笑了:“孟总,您感觉不到自己发烧了吗?”孟弦妜不紧不慢地端起手里的杯子把剩下的药喝完:“当然能,所以我冲了药。” “孟总,咱们公司的收益没问题的,资源争夺也顺利,您要不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我再跟您说。” 孟弦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外面的天阴沉,海边的阴天总是这样,天恶狠狠地覆压下来,离得很近,仿佛世界末日。 她很喜欢这种孤独的感觉,有种灵魂脱离身体得到永生的轻盈。 “我没事,等下给大家开个会就走,今天天气不好,开完会就都赶紧下班回家吧。”孟弦妜看了一眼时间,明明才两点多,看起来却像是要黑天了,估计今晚会有一场倾盆大雨。 秘书只得先下去准备。 孟弦妜想了想,还是站起身决定去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手磨咖啡,刚好站起身走动走动醒醒神,于是拿起外套穿上走出了办公室。 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响,却没有雨滴落下。 严诚一巴掌拍在喇叭上,烦躁地看了看导航,真想一脚油门踩到底撞飞这些高楼大厦。什么狗屁导航把他导进死胡同了,本来他知道怎么走的,就是为了省时间开个导航想抄近路,结果不知道开到哪个公司的后门了,一个商圈的高楼大厦跟迷宫似的,偏偏导航的语音还在火上浇油地不停提示他左转。 “转你妈个大傻逼,你他妈自己看看左边有没有路啊!”严诚对着它破口大骂,正想一拳打碎这块显示屏,突然看见一个带着兜帽和口罩的人从楼里走出来,于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摇下车窗放开嗓子喊:“那边那个戴帽子的好心人,帮我指个路行吗?” 没反应,戴帽子的人继续往前走。 严诚一愣,怒气值瞬间爆表:“不是,大哥你......” 正在出神的孟弦妜被喊声和喇叭声吵得不悦地抬起头,看见在车里张牙舞爪的严诚皱了皱眉,总感觉这人在哪里见过似的,于是走上前问:“叫我做什么。” 一双降蛊之瞳因为发烧的缘故显得有些迷蒙,懒懒地看着严诚,好像他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要被这道眼神射穿。 他瞬间中弹般安静了下来,一团火蒸发地干干净净,局促地抓了把头发,连声音都小了下去:“你好,我在这迷路了,能给我......”这他妈是孟弦妜啊严诚我操你妈你刚刚这是什么表现,她肯定全都看见了你跟个疯子似的在这吵吵闹闹。严诚绝望地在心里怒斥自己,就这一个眼神和当年如出一辙,他虽然知道可能她早就不记得自己了,但还是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回五分钟前掐死开启导航的自己。 孟弦妜指了指副驾驶:“你过去。” 严诚呆愣呆愣地下了车,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孟弦妜打开车门屁股刚挨上座椅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猛打方向过了两个弯,又往回倒了一块,就这样倒着把油门踩到底,一手挂挡一手迅速往反方向打了两圈方向盘,严诚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差点被甩到驾驶位,赶紧伸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 一个急刹,车停下了,孟弦妜下了车就往咖啡厅走去。 真烦,本来坐错了电梯到了公司后门就烦,干脆绕道咖啡厅小门也行,结果又遇上一个开车开进死胡同的二逼,又给他把车开到了公司正门,还得让她先进公司再走侧门去买咖啡,平白无故绕了一大圈。 严诚反应过来,看着孟弦妜的背影打开门就追了上去:“等一下好心人,为了表示感谢我......” 话又只说了半句,因为他看见孟弦妜双手插兜转过身,虽然比他将近矮了半个头,可她冷然的样子丝毫不让人觉得落了下风。 “别跟着我。”声音清泠,有些发哑,眼里一片他没有见过的漠。 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严诚还有些怔忡,抬头看了看。 星汉玉石集团。哦,这就是抢走了他在缅甸近一半原石资源的人和公司。 孟弦妜我不是大方,我分利必争,不过看在你今天帮我把车开出来的份上,先不跟你计较资源的事了。 严诚吹着口哨上了车,心情大好,车里还有股淡淡的雪松香,他自私地把车窗全都关上,对着外面的空气竖起中指:“妈的才不给你们闻。” 刚开上大路,吴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严诚刚接起就听见吴法异常严肃地道:“哥,你还记不记得老爷几年前在美国玩了一个洋妞?”“他玩的女人多了去了我哪能记住,我自己玩的还记不住呢。”严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车开得飞快,拐着弯连超三辆,把叫骂声远远地甩在身后。 “不是,那个洋妞,在酒吧的那个,特别野,老爷为了好管教还给她注射了毒品。”“哦你说那个,怎么了?”“我靠,那个洋妞是现在正在美国封锁咱们的那个小子的妹妹,她的家族在当地挺牛逼的,黑白两道都混,估计现在是怀疑到咱们头上来了,或者有点什么证据,我就说怎么会平白无故来跟咱们找不痛快,还有那个孟弦妜,对,孟弦妜的公司我查到那个美国佬也有参与,说不定他们都是一伙的,还有夫人和大小姐的事也极有可能是他们捅出来的,那个青城公安局的新副局长还是从芜云过去的,中海时家的少爷,我敢说这孙子绝对参与了这些事。”吴法把自己的所有猜想都巴拉巴拉告诉了严诚。 “所以孟弦妜为什么会和那个美国佬有合作?”严诚摸了摸下巴,在一堆乱糟糟的信息中抓住了自己最需要的一条。 吴法:...... “可能......有共同利益吧。”吴法干着急:“哥你抓错重点了,现在问题不是孟弦妜为什么和他合作,而是他们的目标是咱们啊,我靠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哥你快管管缅甸那边吧,他们都快疯了,孟弦妜的公司跟他妈龙卷风一样,不知道怎么搞得能把咱们的市场挤占成这个样子,再说万一老爷问起来咱们也没法交代啊。” “行了,我明天就去缅甸一趟,你先把美国那边稳下来,严峰真他妈牛逼,玩女人也不会先看看背景,真以为自己谁都能玩得起,剩下的烂摊子还他妈得我来收拾。”严诚摇下车窗吐了口痰,语气又开始变得危险。 “好嘞哥,你注意安全啊,我挂了。”吴法赶紧打断施法。 孟弦妜几口喝完了咖啡,觉得稍微有了点精神,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开始开会了,于是通知了秘书。 “我看了这个月的数据和报表,总体不错,大家都很积极,但介于严诚并未采取行动,所以我们也不能停留在表面,光看这些数据,要做好准备迎接严诚的反击。大家也都知道,这个公司的存在并不只是为了盈利,还要帮助frantz吸引他们的视线。”孟弦妜打了个响指,小门被打开,两个后勤人员提着好多礼盒走了进来。 “具体的方案和规划各个部门尽快交给我,今天天气不好,大家拿上公司准备的礼品就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 孟弦妜看了两份计划后点了点头。 “孟总万岁!”“孟总我爱死你了救命啊。”“孟总也快点回家吧,待会儿下雨了路上不安全。”员工们爆发出欢呼声,兴高采烈地去排队领礼品。 孟弦妜拢了拢衣服,拿上手机走出了会议室,秘书紧随其后。 她扶了扶眼镜,看向前面挺拔的身影不禁又一次在心里感叹,十九岁的女孩能将这么大的一个上市公司经营得井井有条,用人游刃有余,把比她大十多岁二十多岁的高层治理得极为妥帖,虽然其中也有frantz的因素在影响,但她还是由衷地佩服孟弦妜,毕竟在公司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拥护她的。 “孟总,您这个状态开车很危险,最好联系司机或者祁少爷来接您。”“我知道了,祁惑来接我,不用担心,你也快收拾东西回去吧。” 孟弦妜捏了捏口罩的鼻夹。 “好的,您注意安全。”秘书按下了电梯,目送孟弦妜进去,这才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祁惑早早地将车停在了公司门口,自己靠着副驾驶的车门低头打字,看见孟弦妜全副武装地走出来立刻张开双臂:“呦,孟总下班了,快来抱抱。” 孟弦妜摘下兜帽抱了过去,隔着口罩亲了亲他。 状态立刻松弛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晕眩,脑子里吵吵闹闹的,回忆喧嚣不停。 “皎皎乖,吃了药就不难受喽,妈妈抱着你睡。”全都是孟女士担忧的脸。 “祁惑,我发烧了。”孟弦妜的嗓子也开始出现了异样,像有刀片在硬生生地割她的声带和气管,连带着整条线下去都在火烧火燎地疼。 “去医院看看好不好?看看是不是病毒性感冒,如果不是的话就立刻回家。”祁惑把她抱起来放到座上系好安全带,自己上了车征求她的意见。 孟弦妜点点头。 此刻同样难受甚至生不如死的还有躺在医院的王连川,严思霖坐在单人病房柔软的沙发上,对着正在洗水果的韩曼儿竖起了大拇指,白皙粉嫩的脸蛋上有天真灵动的笑:“姐夫找的保姆真是尽职尽责!” 时间往回推半个小时,严思霖在没有通知王连川的情况下自己提着两框新鲜水果来到了病房,撞见王连川的女朋友韩曼儿正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慌乱之中王连川解释说这是家里请的保姆,怕累到严贺佳所以让保姆来代劳。 韩曼儿满脸怨气,可对着严家最受宠的孩子一句话都不敢说,还要点头哈腰地陪笑脸。 “阿姨还挺显年轻的,干这一行这么累,难得见到保养的好的。”严思霖吃着她洗好的水果,一点要给王连川的意思都没有,惬意地靠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道:“姐夫真是吓死我了,你对香菜过敏怎么不让姐姐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呢,我精心准备的菜品万一要是害得姐夫没了命我可就太愧疚喽。” 王连川扯了扯嘴角,用尽毕生的好脾气:“妹妹言重了,那天吓到你了实在抱歉。” 严思霖掩唇一笑:“姐夫没事就好,以后多带姐姐回家吃饭,也好让爸爸享一享天伦之乐。” 笑死,还吓一跳,根本就是憋笑憋得快抽过去了。 王连川看见韩曼儿垮下来的脸,闭上眼挤出来一个嗯。 “我姐也真是,不知道来医院照看照看你,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保姆阿姨是你老婆呢。我这就去跟爸告状,让他管管姐姐,累点就累点嘛,夫妻之间分什么你你我我的,将来万一姐姐生病了姐夫肯定是没日没夜地守在床边,她怎么能这么自私。”严思霖抬眼扫过韩曼儿,脸上挑衅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后拿出手机当着二人的面给严峰发了微信。 韩曼儿连连点头赔不是。 “哎呀,阿姨道歉做什么,我和我姐心胸宽广不会想那么多的。行了姐夫,既然你没事我也就不在叨扰了,司机已经到楼下了,我先走了。”严思霖站起身,看了看果盘里所剩无几的全都是她她不爱吃的水果笑着说:“阿姨,那还有点水果,你照顾我姐夫也挺辛苦的,虽然有工资,但我理解你的不容易,你别客气,吃吧。” 然后拎着自己一百多万的小包踩着十多万的限量版帆布鞋哼着歌走出了病房。 “他妈的,严承尧你给我等着。”王连川咬牙切齿地将这句话发泄似的挤了出来。 门毫无征兆地又被打开,吓得正在骂骂咧咧的两人虎躯一震。 严思霖笑得花一般的脸出现在门口:“姐夫,好了之后我让姐姐领你回我家再吃一次饭哦,这次一定做你爱吃的。” “好的妹妹。”王连川笑道。 门又关上。 王连川和韩曼儿再也不敢说出声了,只能在心里把严思霖千刀万剐。 电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严思霖按下下行按键,脸上的笑晦涩不明。 第47章 怨生恨 “保外就医?”时勍拿着手机磨了磨牙,摸着下巴轻笑了一声:“行,真他妈有本事,什么病啊就保外就医。”“精神分裂,我们确认过了,是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专家确诊的,应该......没法造假。” 他知道精神分裂或许是真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没有多少可信度。犯罪时未成年的主张落空败诉,所以结果宣判的第二天就发病了?怎么看这种巧合都像假的,但从头到脚又都叫人挑不出毛病。 又来了,这种已经被抓住的老鼠从指尖逃脱的滑腻感。 “叫人盯好她,不允许有半分差错。”“是。” 时勍皱了皱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脱离控制,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拨通了祁惑的电话。 “祁少爷,坏消息,严贺佳在监狱发病确诊精神分裂,已经办理了保外就医。” 祁惑看了一眼正在客厅打瞌睡的姐弟二人,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精神分裂保外就医?她的主治医生是谁,核实过真假了吗?”“核实过了,警方跟进的这么紧,医生造不了假,她应该就是精神分裂没错,毕竟她平时的表现也不正常。”时勍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严贺佳是个大麻烦,有了这一出后势必会想方设法扒出重启案件的导火索,一旦查到涉及的人肯定会实施严重的打击报复。要是祁惑他们也还好,至少大家族的人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但秦笑和张家祖孙俩......不好说。 “精神之类的疾病要造假很容易吧。”祁惑突然问他,“确实不难,不过我们确实再三确认过了,遗憾的是没有发现任何造假痕迹。” 祁惑听见时勍叹了口气,他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开始走向失控边缘了,严贺佳保外就医就相当于在他们中间装了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严贺佳无差别报复的话一定会有人要遭殃。 “你们最近注意安全,我们警方也会死死盯着她的。”时勍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呼出一口白雾。 衣服上沾了点烟灰,他伸手掸去,觉得活着真有趣,这个肮脏的世界他想杀出一条干净的路怎么这么难。 祁惑挂掉电话走到客厅,却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变成了四人,孟弦妜从冰箱里拿了布丁和自己做的菠萝冰分成五份摆在桌上,黎媛正在洗水果,黎赦把带来的从山风阁打包好的料理从两个大保温箱里拿出来正在和严烁布餐。 他回头看了看书房,很认真地在想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你愣着干啥呢惑爷,过来帮帮忙。”黎赦手上端着一个不小的木盒,招呼祁惑把坐垫搬出来。 “我们听说严贺佳保外就医的事了,所以过来看看,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严家最近不太平是真的,我们公司的股票涨了不少,很多人觉得严家的前途不太光明,所以不管是品牌还是投资都更倾向我们一边了。”黎媛在料理台前忙着做孟弦妜喜欢的果泥,抽空回头跟祁惑解释道。 “严家的股份最近跌得有点厉害,尤其是杨玉和严贺佳的宣判出来之后大家对严家的评价开始走低了,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严家背后的勾当估计都赶紧把钱抽回来跑了。”祁惑把坐垫围着桌子放了一圈,打开了主灯。 家里突然这么亮堂孟弦妜有些不适应,抬手遮了遮眼。 按照她一直以来的习惯祁惑从来不开主灯,只有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两人才会打开比较亮的模式,但只要工作时间不长,孟弦妜还是会选择用台灯来代劳,她说周围太亮她难受,祁惑又向来惯着她,只要不来客人就一直让家里保持朦朦胧胧的状态。 黎媛端着海盐芭乐果泥走到桌前,在黎赦身边坐下,拿过孟弦妜面前的小碟问:“还是三勺吗?” 孟弦妜点了点头:“谢谢。” 黎媛用大木勺舀了满满三勺放进了她的碟子里,又问:“谁还要?” 三个男生默默地低下了头,孟弦妜对于水果方面的口味向来独特,有的时候连祁惑都跟不上她的步伐,更别提黎赦和严烁了。 黎媛虚假地笑了两声:“知道为什么我和孟弦妜这么漂亮吗,因为你们不懂仙女的口味,所以你们永远也赶不上仙女的颜值呵呵。” 孟弦妜安静地小口吃着桌上的东西,远离纷争。 “你别随时随地发疯,赶紧说正事。”黎赦面无表情地转向她。 黎媛吃了两口菠萝冰,神情严肃起来。 “严贺佳不会甘心这么稀里糊涂被制裁的,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地报复每一个可能致使他走到现在这个局面的人,所以我强烈怀疑她会第一个把矛头指向小孟。” 祁惑的筷子顿了顿,随后抬起头看向她:“为什么是孟弦妜?”“她要对我姐做什么?”严烁也紧张起来,手有些发抖。 “不用担心,她能对我怎样。”孟弦妜给严烁夹了一块鱼肉,安抚他不用紧张。 “因为她喜欢你。祁惑,你跟孟弦妜待久了可能不知道别的女生尤其是严贺佳这样的是什么样子,嫉妒会让她变得更为疯狂。从宋乔娅那件事你放话出来不让律师接这个案子她肯定就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按照她那种傻逼脾气她会在各种因素的驱使下冲孟弦妜下手。” 祁惑冷笑一声。 “她不会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在这种情况下对孟弦妜不利吧。”“不要轻敌,万一她拼个鱼死网破呢。”黎媛皱了皱眉:“就她那种劣性的人格我们不能以常理度之。” 严烁点了点头,小声道:“她是个疯子,以前她就经常发疯,我偶尔会和妈妈一起去严家老宅,每次几乎都能看见她发疯,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亲眼看见她失魂似的光脚散发地站在楼上,手里拿着寒光闪烁的刀看向他和顾姜颜,嘴里念念有词。 一想到这样的人有可能已经盯上了孟弦妜,他就浑身发冷。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保镖全天轮班随行孟弦妜,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待会儿我去联系别的医生再给严贺佳做一次测试和检查,再确认一遍。”黎赦拍了拍祁惑:“行了也不用过于紧张,反正咱们这么多人护着小嫂子呢,严贺佳有胆子就试试,最好别给我找到杀了她的机会。” 气氛又回暖了些,几个人闲聊着正式开始吃饭,严烁的情绪也好了不少,终于松了口笑着看黎赦和黎媛拌嘴。 青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诊室一片狼藉。 两个护士正头疼地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将一堆碎片和损坏的小型仪器分开扫成一堆。 门被从里面关上,其中一个护士小声抱怨:“第一次见到这么疯的,这女的给人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另一个护士弯下腰将扫进簸箕里的碎片装进专用的袋子里,跟着叹了口气:“熬吧,熬出头成了主治医生就不用受这些气了,这些累活都归咱们命苦的小护士。” “啊早知道现在是这样我当初一定好好学习,医者仁心医者仁心今天她发疯摔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默念,不然真的会忍不住冲上去给她暴打一顿的。” 东西还没收拾好,隔壁就又传来了尖叫声。 两人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又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卫生。 “听听,这程度还有救?”“你可别惹她,没看新闻吗,买凶杀人,当时刚成年没多久。”两个小护士噤了声。 严诚刚下飞机就看见严思霖的未接来电,他忍着怒气做了两个深呼吸,给她回了过去。 “哥,你看新闻了吗,大姐被确诊精神分裂,申请的保外就医审批下来了。”严思霖的语气有些奇怪,既不像担心也不是庆幸,但严诚觉得她应该和自己想的一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概也是眉头紧锁。 “保外就医?”严诚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怀疑,如同严思霖预想的一样。 严诚猜到了严思霖对严贺佳的态度,她对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一样关照,时常打去电话或视频看看,唯独对严贺佳,她的兴趣并不高,他看得出来她对严贺佳只是在严峰面前象征性地友好一下,从来不会主动去和她有什么交集,所以严峰对于严贺佳也一直爱答不理,加上她的行为举止和商业头脑都一塌糊涂,所以严峰从来没有给过严贺佳好脸色。 严思霖在电话那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嗯,爸爸现在很生气,他说严家的生意受了很大的影响。”严思霖的语气有些低落:“今天给他跳了舞,他也不像原来一样开心了,虽然他不告诉我,但是他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哥哥,严家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我看新闻上有很多关于咱们的负面消息。” “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严诚温声安慰。 “好哦哥哥,幸好严家还有你。”严思霖舒了一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我今天听爸说大姐在医院不安分,嫌咱们不帮她要杀了咱们。” 严诚冷笑一声:“上下嘴唇一碰就开始五谷轮回,她说的话十句有十一句是放屁,你随便听听得了,不用当真。” “好,哥哥你在外面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哦,国外不比国内安全。”严思霖在电话挂断前贴心地叮嘱他。 严诚用另一部手机打开热搜,果然严贺佳三个大字挂在前面。 一天都忍不下去了,这个傻逼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只会给严家抹黑拖后腿,只会连带着败坏他的成绩和努力。 “野狼,你现在还在青城吧。”“在呢老大,有什么吩咐。”景昭懒散地靠在床头,嘴里叼着根烟惬意地眯着眼睛。 “你想办法避开警方去找严贺佳,教教她怎么做事。”严诚的语气充斥着不耐烦和怒火,听得景昭立刻兴奋起来:“行,包在我身上,只要不死就行是吧?”“嗯,让她给我夹起尾巴来。” 景昭拉开自己那一侧的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把装着空包弹的手枪突然对准了双眼失焦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的宋乔娅。 并不知道情况的宋乔娅立刻清醒过来,尖叫着弹起身往角落里缩,一边挪动一边求饶。 景昭哈哈大笑,对着电话那头道:“看吧老大,我保证严贺佳的反应只会比这个更激烈。” 严诚笑着骂了一句,随后问:“你和那个宋乔娅现在什么关系,她怀孕脱罪不会是你的......” 还没等严诚说完,他就立刻求饶:“老大你饶了我吧,我和她能是什么关系?利益,利益关系,我当然是为我们服务的。” 严诚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他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别玩脱了就行。”“放心吧老大,敢有异心......”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扳机,发出开枪的声音,像盯着濒死的猎物一般盯着瘫软的宋乔娅凌迟地一字一顿道:“杀便是。” 身上连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宋乔娅毫无尊严地光着身子瘫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胆子真小,无趣。”景昭瞥了她一眼,像对待自己的恋人一样低头亲了亲自己的枪,又拉开抽屉把它扔回去。 看宋乔娅还是这副样子他笑了两声:“滚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宋乔娅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地爬上床。 孟弦妜,我遭受的一切你都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我一定要拉你下地狱。 她恨孟弦妜,明明离她梦想中的人生就只有一步之遥,可现在她好不容易拿到的一切都成了泡影,失去了一切也没了最后一点尊严,一切的一切都怪孟弦妜。 早知道当初就趁着她小把她也一起杀了。 “你说我要是把你玩死了你哥会不会跟我急眼?还有那个段国朗,不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吗,怎么连被绿都接受不了?”景昭残忍地笑着,用力掐住宋乔娅的下巴逼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是野兽一般未开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景昭......你别,别这样。”“所以我一点都不相信感情,尤其是女人,像你这样会装的女人,但是我就喜欢玩你这样的,我喜欢看你用这双会骗人的眼睛哭,祈求我施舍一点爱。”景昭又续上一根烟,吐了一口烟雾在她脸上,呛得她咳嗽连连,却一点都不敢反抗。 “宋乔娅,被我玩是你活该。” 第48章 隐喻 严贺佳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里一片漆黑,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开着,凉凉的月光洒在窗台上,风有些冷。 她骂了一声,裹紧了被子,感觉头痛欲裂。 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自己已经睡了五个多小时,可她明明定了闹钟的,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今晚要做的事。 吊瓶里的药液缓慢地一滴一滴掉落,流进她的身体里。 为了展现自己的病情,她决定再喊上几嗓子,但刚张开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疼带来的幻觉,她看见眼前墙边靠近窗帘的位置,那片黑暗稍微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尖叫出声。 刚刚的那团黑影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举着手里闪着寒光的枪对准了她。 “be quite,严大小姐。”景昭伸出食指贴近嘴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声音像黑夜中低吟的野兽,带着强烈的威胁性靠近了严贺佳。 “谁派你来的。”她突然冷静下来,身子向后靠去,挨着床头板。 “谁派我来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手里的枪游走在严贺佳的肩颈,又游弋到她的脸上,慢慢贴住太阳穴,停了下来,“不过你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于是我来教育教育你。” 严贺佳不敢轻举妄动,但很快她自己就有了结论:“严峰派你来的对吧。” 沉默了一瞬,景昭动作发僵地摇了摇头。严贺佳一看他的反应当即笑出了声:“还真叫我猜对了,严峰果然不怀好意。” 随后她打了个哈欠,用两根手指移开了枪口,问他:“有没有烟?给我一根。” 景昭犹豫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半盒烟,她抽出来一支,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细小的像饼干棒的打火机,点上猛吸了两口。 “怎么,因为我们的事严家的市场信任度降低了,股市也低迷了,也有人开始撤资了?”严贺佳看向他,语气里全都是嘲弄。 “既然你也猜到了我是老爷派来的人,那我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实话说老爷大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做掉你,但他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他只觉得你给他带去的损失太大了,想让你在监狱里安安生生地接受改造。不过你这个保外就医的操作......老爷很是不满,所以让我来教训教训你,给你点苦头。”景昭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 严贺佳咳了口痰出来,一歪头吐了两米远。 “他他妈有什么好不满的,让他想个办法保我们他都懒得想,我提出来的具体办法他也不按照我的来,我凭自己的本事出来保外就医他还得横插一脚。做梦,想都别想。” 景昭再次举起枪顶住她的太阳穴:“严大小姐还请慎言,老爷的决定是基于顾全大局纵观严家总体的利益来看的,你还没有资格对老爷指手画脚。” “好吧,你手里有枪你说了算,”严贺佳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出来有什么不好,严家的风评又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才这么一落千丈的。他们有谁做的是干净的勾当?现在知道跑出来指责我了。” “总之你的个人行为不能再给严家抹黑了,有什么想法和动作之前先跟老爷报备,不然下次可就是真枪实弹了。”景昭将枪在手里掂量掂量,然后猝不及防地对准了严贺佳身后的墙。 一声枪响。 严贺佳出了一身冷汗。 就像不知道怎么来的,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行啊严峰,一点情面都不留。她把烟灰弹到地下,起身走到窗边把烟头从窗口扔了下去。 如果被抓的是严思霖这老东西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大概会放下尊严想尽办法求爷爷告奶奶地让她最大程度上减刑,然后再用缓兵之计一点点往后拖时间,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哪怕是搭上半个严家他应该都在所不辞。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严思霖打碎了严峰很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站在原地无措地哭,严峰听见声音从书房出来,看见严思霖站在一堆碎片旁边掉着金豆子,一下就把她抱了起来,拍拍她的后背娴熟地哄:“好了小宝贝不哭了,打碎了就打碎了,是这个花瓶不长眼,也不会躲着点,是不是吓到你了?” 严思霖泪眼朦胧地摇摇头,抱着严峰的脖子撒娇,软软地喊着爸爸。 当天严峰就让佣人把别墅里所有的易碎品撤走,就连镶了玻璃外罩的名画都被加固,在墙上的位置也整体往上移动了一截,防止再吓到严思霖。 而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只是不小心把果汁洒在了他的记事本上就被罚跪了一下午,禁足三天。 严峰,你他妈别偏心的太明显了,你要是这样的话我会很想搞垮你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严思霖千刀万剐的。 严贺佳笑了笑,一脚将输液架踹倒,针头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手背立刻渗出了大颗大颗的血珠。 一滴连着一滴,很快汇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红色的线。 她的手停在了呼唤铃上,重重砸了下去。 严诚的车停在了金碧辉煌的城堡型建筑门口,与周围零星亮着并不明亮的灯的民居格格不入。 来迎接他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浓密的络腮胡和黝黑的皮肤让他看起来不太好惹。 “严总,欢迎您。”是不标准的生硬汉语,听得严诚只想杀人。跟着他走到大厅,负责缅甸玉石生意的项目负责人就快步上前迎接。 “严总,您可算来了,这段时间我们群龙无首啊。” 严诚脱下外套递给了身后跟着的侍从,语气淡淡:“我知道情况,没那么严重,不就是抢占了一点资源吗,做生意的遇到这种情况很正常。” 负责人当场目瞪口呆,不过良好的商业素养让他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只是点了点头:“您教训得是。” “这个星汉集团发展得不错,我大概了解了一下他们的销售方式和宣传途径,很特别。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抢占老牌企业的资源做大做强成功上市是有原因的,你们的操作跟不上他们自然没法回流,我的建议是避开他们的主营面拓展其他相关业务,不然想要维持势均力敌也不要容易。现在他们已经分走了几乎半壁江山,要是一直这么僵持下去你们只会被压一头。”严诚摆了摆手,拒绝了对面递来的红酒。 “所以严总的意思是咱们得绕道?”负责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设想严诚的反应应当是像从前那样迎面对上对家,然后进行一场拼杀,以他们的实力对上这个新兴的集团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们的优势就在于产地和资源还有销路,只要维护好休养生息不是问题,很快就能再次如燎原野火一样发展起来。而严诚对资源争夺战一反常态的样子也让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并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 “也未必就是绕道,我总觉得这个公司很矛盾,总之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很久,耐心等着吧,想稳定人心可以稍微争一争。” 负责人勉强点了点头,笑着带他往楼上走:“我明白了严总,见到您大家多少也能放下心了。大老远地过来累了吧,我给您准备了您之前喜欢的风格的女......” 严诚站在楼梯口看了看曾经还算喜欢的地方突然轻笑了一声。 负责人又一次摸不着头脑,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见过远阔大海的人就不会再拘泥于小江小河了,会觉得很无趣。”严诚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清了清嗓子:“你去玩吧,玩得开心。” 随后自己慢慢走下了楼梯。 很奇怪,是不同寻常的难以言喻的奇怪。负责人摸了摸后脑勺,怎么都想不到严诚如今的样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秦笑看了看眼前潮气弥漫味道愈发让人难以接受的楼道感慨颇多。她抬手敲了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贴近的询问声。 “是我,刘书廷。” 门打开了,张清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姐姐怎么来了?” 秦笑把提着的东西都放到客厅,然后坐下笑着道:“我来看看你们,奶奶在睡觉?”“嗯,吃的药有助眠作用,最近睡得多。” “有件很严肃的事情要告诉你,张清彬,涉及到你父亲当年案件的主犯之一被判刑但申请了保外就医,有可能会对你们展开报复。为了不打草惊蛇你们就还住在这里,但会有警察在附近蹲守她的同伙,如果有什么异常保持和我的联系,懂吗?最近去上学的路上注意安全,不跟陌生人说话,门窗锁好。”秦笑为了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带来更多的麻烦选择了半公开真相,虽然张清彬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有很多细节也觉得不能经得起考证,但他还是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报复?” “嗯,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很难跟你梳理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但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来做才能保证自己和奶奶的安全。”秦笑拿出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和他交换了号码,然后郑重地叮嘱他:“有危险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家里有人在青城公安局工作的,目前也在负责这件事,会帮到你的。” 张清彬点了点头:“姐姐,这件事会不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和奶奶真的已经被盯上的话,你现在贸然来找我可能会受到牵连。” 秦笑摇摇头:“放心,我比你安全很多,他们再傻也不会傻到来找警察家属的事。” “那就行。姐姐,我刚考完联考,按照排名来算进青大的希望还是挺大的。”张清彬给她倒了杯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秦笑看着看着就想到了当年头悬梁锥刺股的自己,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自己有把握了就行,不用逼自己逼得太紧。”秦笑的视线移到了年久失修的铁门上,皱了皱眉:“这个门不安全,换一个吧,我联系人来装,窗户也加固一层,换上防爆玻璃。你一定要警惕起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很容易就会失去控制。” “我知道了姐姐,该来的会来,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张清彬一直表现得很平淡,可能从小经历的分分合合生离死别让他为了好过一些选择了对待事物启动自我保护机制,他甚至还对秦笑说:“别担心我们,躲不过的就是命,在哪里结束都无所谓。” 秦笑放下水杯,看着他平静的双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像如果青城的那些贵公子阔少爷要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们会说我们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要放松,我们可以去冰岛看极光,去黑沙滩感受风的方向,或者去意大利的教堂听祷告,给街头艺人一些小费让他们拉一首小提琴曲,再背着夕阳飞向黎明,去巴黎吃一顿惬意优雅的早餐,赶在下午茶之前回来。身心愉悦,有助于静下心来思考如何应对困境。 可要是问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工人,他们只会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汗,拘束地笑一笑,露出不齐的黄牙道,那咋办,抗一抗就过来了。 “我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安全,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说过了我需要一个人才来帮助我的事业,我只是在你身上投资,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考上自己想上的大学,攻读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尽人事听天命是这么说的,但我们也得尽人事不是吗?”秦笑将联系好的工人的电话发给了张清彬:“我已经找好人了,他们明天一早就来把门和窗换掉,这样至少你们在家里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奶奶最近的情况还好吗?” “挺好的,虽然大多数时间不记得我,不过状态比以前好了,我的厨艺也长进了不少,会给她搭配点营养了。” “那就好,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现在长身体的时候,别欠下。”秦笑把带来的营养品拿出来耐心地讲解给他两人的分别怎么吃,然后看了眼时间就站起身准备走。 “姐姐,不留下来吃顿饭吗?奶奶应该快要醒了。”“学校里还有点事情,我得回去了,下次吧,等你考完了带上奶奶去青城,咱们好好吃一顿。”秦笑拿着包走到了门口。 刚踏上第一阶台阶,她突然听见背后的张清彬小声却真诚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关上了门。 她笑了笑,这个孩子是很懂感恩的,她知道,她能看出来。 他说,姐姐,谢谢你。 第49章 云涌 祁惑凌晨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去孟弦妜的房间看看她,然而一推门却发现她正对落地窗坐在地下,手里端着杯咖啡,外壁渗出了水珠。 不知道在想什么,祁惑推开门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也没反应,慢慢喝了口咖啡,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出神。 “孟弦妜,醒了还是一直没睡着?”他终于开口了,孟弦妜听到后浑身一颤,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便招了招手:“醒了。” 祁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等她开口。 “刚醒没多久,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睡不着了。”她晃晃手里的杯子递到祁惑嘴边。 清苦的冰美式。 “做噩梦了啊。”祁惑皱眉:“关于什么?” 孟弦妜脸上没什么表情:“记不太清了,很多画面。小时候,长大以后,你和我,还有世界。”“听起来还挺浪漫,不过应该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祁惑笑了笑,眉眼间还有没散尽的困顿,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困顿,身子向后靠着床沿,也看向无边夜色。 “海的那边是什么,小时候孟女士总跟我说将来的爱人会在海的那边等我。她说错了,在那边等我的变成了她。”孟弦妜又喝了一口咖啡。 见底了,她随手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勾住祁惑的脖子拉向自己。 爱人的眼睛是遗失在海上的孤岛,是宇宙毁灭前闪耀的繁星。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祁惑的眼睛,鼻梁和嘴唇。以前都听别人说薄唇的人薄情,她以为祁惑永远都会是商场上驰骋的将军,或许以后会和某个大家族的女孩联姻,一手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永远都不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祁惑就让她这么认真地看着他,也不乱动。 “祁惑,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我对吗。”她突然还想听听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一夜令她深陷不安的梦在作祟,她想听能让自己开心一些的话。 祁惑笑着吻住她,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拥她贴向自己。 一瞬间所有的不安和躁郁全都分崩离析,孟弦妜闭着眼,向前压去,不落下风地侵占祁惑的氧气。 不死不休。 “喜欢,很喜欢,想娶,想和你有个家,想和你捆绑一辈子。”祁惑用鼻尖蹭了蹭她带着一丝薄红的脸,随后笑了,笑得弯下腰埋在她的颈窝,依赖地抱着她像只大型犬一样往怀里钻。 孟弦妜抬手摸摸他的头,软软的发丝和他清冷漠然的性格截然不同,在朦胧的台灯的映衬下闪烁着黑曜石一样的光芒。 “还困不困。”孟弦妜唇角微微扬起。 祁惑抬起头:“困,年轻觉多你以后应该多睡一点,不然会变傻。”“五点多了,你睡吧,我去看看做个早餐。你今天不去公司的话可以不用起,严烁八点有课得早点吃饭。”“他小子凭什么这么好福气,我也要吃老婆做的饭。”祁惑彻底清醒了,坐起身看着她抗议。 孟弦妜整理了一下宽大睡衣的领口然后点点头:“当然可以祁少爷,很少见有人会抢着吃狗看了都摇头的东西。” “也不至于狗看了都摇头吧,反正熟了,味道还行啊。”“你这样容易让别人怀疑堂堂少爷在家是不是吃不饱饭。”孟弦妜无情嘲讽,抬手拢了拢长发从床头拿了根笔绾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床:“睡吧,不然一天都没有精神。” 祁惑躺到床上盖着孟弦妜的被子,一股冷香席卷了他,和他最喜欢的雪松香很像,但他总觉得孟弦妜身上沾染的他的气息更勾人。他抬手拉了拉被子将整个人裹住,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孟弦妜站在料理台前对着一颗羽衣甘蓝发呆。 这个东西没端上桌之前看起来不像能吃的食物,还有冰箱里的一堆陌生植物,大多数时间她看见的都是它们做好后的样子,吃到的时候知道是什么,但原始形态让她难以分辨。 孟女士还在的时候她忙于学业,基本都住在学校,吃的都是食堂里的饭,偶尔回家一次也不会进厨房,想吃什么都是孟女士做好端上桌放在她眼前,搬进来跟祁惑一起住后更是一次都没做过饭,祁惑把她惯得没边,在公司开完会看看时间来得及都要回家给她做个饭。 算了,严烁看起来也不怎么挑食,她就随意发挥好了。 孟弦妜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芝士片,又拿出牛排和意面,开火把它们一股脑地扔进锅里,然后翻箱倒柜地找番茄牛肉酱。好不容易在冰箱的中层找到一罐,一抬头鸡蛋已经有些糊边,于是淡定地用锅铲把边给铲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舀了一大勺牛肉酱拌进意面炖煮,又把牛排翻了个面,很贴心地没有立刻挤上黑胡椒酱,而是等熟透了才装进盘子里,淋上酱汁。 又如法炮制了一份略显糊弄的牛排和意面,她把装好的两个盘子整齐地放在桌子上,看着两份全熟默然了一瞬。 祁惑喜欢七分熟她当然知道,但她对自己的厨艺有着深刻的理解,只有熟透了才能吃,她不想祁惑年纪轻轻就命丧于此。 她洗干净了羽衣甘蓝切成丝,又切了几片黄瓜和水煮蛋,然后把一个牛油果打成泥,混上千岛酱拌了进去。 闻起来还不错,就是外形无法直视,孟弦妜盯着玻璃碗里乱糟糟的一堆东西有些出神,明明都是一样的材料,也不知道祁惑有什么魔力,做出来就完全赏心悦目,让她有兴趣多吃两口,自己做的甚至能让饥肠辘辘的人失去食欲。 她面无表情地再次打开冰箱,拿出希腊酸奶和冻莓果,从上面的柜子里拿了黑巧和燕麦,做了个看起来终于像食物的酸奶碗,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把自己的两个玻璃碗随手扔在桌子上然后去敲严烁的门。 刚敲了一下严烁就揉着眼睛打开了门,叼着牙刷一嘴泡沫含混不清地道:“早安姐姐,我马上好。”“嗯,去餐厅就行。”孟弦妜伸手揉了一把他头顶的炸毛,然后来到自己房间门口敲门。 多少带点发泄情绪的意思,敲门声中带了点怒气。 祁惑睡眼惺忪地给她开了门。 “饭做好了,祁少爷请。”孟弦妜站在门口看他兴致冲冲地走到卫生间洗漱心想待会儿看见桌上的东西他要是敢笑就死定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祁惑优雅地用叉子卷起意面放进嘴里,然后擦了擦嘴评价道:“味道很不错,牛排也是熟的,很好,很有做饭天赋。” 严烁也吃了一大口,然后笑着点头。 孟弦妜这才满意地端起自己的沙拉,夹了一筷子刚送到嘴边,看着这种形态突然不太想吃了。 算了自己做的,吃吧,反正肯定没毒,就是恶心点。 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沙拉,她又端起酸奶碗,算是这顿饭里最能看的了,心情总算好了点。 浓厚的酸奶和酸甜冰凉的莓果搭配酥脆的燕麦和浓醇微苦的黑巧成功地让孟弦妜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慢慢一勺一勺地吃着,悠哉游哉地看祁惑和严烁收拾桌子,严烁进了书房去准备课前的预习,祁惑自觉地开始冲盘子,然后放进洗碗机。 “你每天做饭不会觉得烦吗,我觉得做饭是一件很讨厌的工作,做沙拉之类的还好,做其他的会有油乎乎的东西,沾在手上很难受。”孟弦妜突然有些疑惑,她记得祁惑的洁癖也挺严重的,自己相对来说是心理洁癖比较严重,剩下就是手得时刻保持干净,但祁惑最开始是不会碰这些东西的,这应该比杀了他还难受。 祁惑闻言只是低声笑了笑。 “给你做饭不是什么讨厌的工作,你愿意吃我做的东西是我的荣幸。” 孟弦妜安静了一瞬。 “祁惑,我最好是救过你的命。” 段国朗站在段以轩的病床前给他倒了杯水:“你稍微抿一口,待会儿就要手术了,你别害怕。” 段以轩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闭着眼睛,直到段国朗压着火说第二遍的时候,他才慢慢地睁开眼,有些发笑地看着段国朗:“谁说我害怕了,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这种手术?” 段国朗有些语塞,见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便也有些失去了耐心,在窗前踱步,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字敲得飞快。 段以轩嗤笑一声,觉得他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搞得他有些头晕,于是索性又闭上了眼。 孟弦妜真是一点都没说错,看他这个样子八成是在找下一个猎物,而他也能从医生和段国朗说话时的神情中看出来自己这双腿基本上是希望渺茫,极大概率后半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自己倒是无所谓,不过看段国朗的样子应该挺着急的吧,毕竟他已经四十多了,和宋乔娅的事又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想找个完全称心如意的应该很难了,就算他顺利找到,能不能生个健康的孩子也是个问题,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万事顺意,这个孩子能接手他的事业的时候他都六十来岁了,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一切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钞票,现在连事业都举步维艰,有来自黎家和陈家有意无意的排挤,祁家几乎已经是明着在围堵他,孟弦妜也联系好了律师要拿回孟安柔的遗产,现在他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困难时期。 段以轩越发想笑,他真不知道段国朗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得这么稀烂。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关切地俯身叫他:“小段,咱们准备做手术了,放轻松啊,我们一定尽力让你能再站起来。” 他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叔叔,别有压力。” 一旁的护士眼眶有些发热,她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觉得这个孩子又坚强又可怜,这些天从没喊过一次疼,有好几次她来查房都看见他疼得目光涣散,紧紧地咬着牙眼泪从眼角滚落,可一清醒过来他就会笑着,对来换药的护士或是来询问的医生语气温和。 小护士年纪不大,刚从学校毕业,有时候做事不熟练,换药弄疼了他他也不生气,只是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跟她开玩笑:“姐姐,你这样换药会让病人从根源上解决痛苦哦。” 她羞红了脸,但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只好等快要离开的时候才小声问他:“从根源上解决痛苦是什么意思?” 段以轩笑得眉眼弯弯:“会把我一下给疼死,然后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喽。” 小护士落荒而逃。 此刻她看着段以轩脸上的笑有些难过,她听主治医生说过,也看过几眼片子,即使这不是她的专业,但她也能看出来这种情况是真的很难治愈,也就是这个永远笑着的孩子,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接下来的生活只能被禁锢在轮椅上。 她想起自己的弟弟,小时候那么调皮,像个小泼猴似的天天上蹿下跳,一时不注意就在地上打滚,爬树翻墙踢足球,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好动闲不住的时候,而段以轩躺在医院的床上一动都不能动,只能侧过头看看窗外,窗户对着青城繁华的街道,整日车水马龙,他也不羡慕,只是淡淡地看看,然后就继续闭上眼。 段以轩好像察觉到她的难过,被推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像个大人一样安慰她:“没关系姐姐,本来我就懒,这下不用自己走路了。” 本来红着眼眶的小护士又被这莫名其妙的地狱笑话给逗乐了,又难过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着,最后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段国朗拖着脚步来到了手术室门口,又一次坐在排椅上,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手机上来自公司的消息多得回不完。 他突然明白了孟弦妜曾经的那种发自心底的累。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自己的女儿,现在想来她就好像是和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一个陌生人,从第一次看见她嘴角凝着的那抹嘲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年,一晃这个被他深深伤害的孩子已经变成了青城祁少爷的女朋友,和大家族的人相交甚好,可以有一万种精彩的方法将他折磨致死。 她漂亮,洒脱,自由,不羁。 她什么都没了,又什么都有了,所以她从来不在乎。 “段国朗,如果你只是出轨我不会恨你至此。但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都去死。” 他永远记得那双冰冷决绝的降蛊之瞳,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像能杀灭世间的一切肮脏。 第50章 引火 “少爷,夫人让我来给您稍微化个淡妆。”女人提着化妆箱来到了休息室,刚好看见祁惑坐在座位上。 “就一个财经采访用不着这么正式吧,她也真爱折腾。”祁惑嘴上说着,但还是往镜子前挪了挪:“随便整一整就好,我一男的化妆不像回事。” 女人笑了笑:“现在只要接受这种采访的都会多多少少带点妆修饰一下,更何况今天这是成功人士云集的财经年度采访,夫人也会出席呢。” 祁惑看着眼前的一堆五花八门的瓶瓶罐罐就头疼,闭上眼任凭各种刷子往自己脸上扫。 “我妈不是一向都拒绝这种采访吗,怎么这次受邀了?”“夫人说要来看看儿媳妇的高光时刻。”女人笑了笑:“我刚给少夫人化完妆就赶过来了。” 祁惑轻咳一声,笑得一脸荡漾,少夫人三个字明显取悦到了他。 “少夫人真是惊为天人,给她化妆真的很简单,简单打个底就已经很好看了,按照她今天的穿搭我给她搭配了一个很酷的妆容,说真的少爷好福气。”“她是真好看,太好看了。”最后一笔停下,祁惑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没什么明显变化。 “现在看没什么变化,在镜头里就会比不化稍微精致点。”女人摇了摇定妆喷雾,在离祁惑一步远的地方在空中画了个十字。 大功告成。 “好了少爷,可以去候场区了,马上就要入席了。”女人收拾好东西对祁惑摆了摆手。 刚走到候场区就看见许多记者已经开始了非正式的预热采访,许多西装革履或穿着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他一眼就看见了远离人群站在入口几步远地方的孟弦妜,穿着宽松的美式校园衬衣和阔腿裤,长长的袖口不规则地卷起,领口的口子松开一颗,黑色的长发做了大波浪造型,用两根筷子绾起,留下两绺在耳边,整个人显得既松散又慵懒。 红唇黑发,面无表情。 虽然一个人站着,但还是有不少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祁惑站在原地吹了声口哨,抱臂靠在墙边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记者们看到这一幕都纷纷兴奋起来,对着两人一阵猛拍,沈风柠站在人群中随着大家的目光看去。 儿子出息了,找了个漂亮老婆。 祁惑看了看表,可以入场了,也不着急去找孟弦妜,只是指了指入口的门,让她先去。 孟弦妜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人们慢慢排好了队有序入场,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祁惑坐在第二排,回头看了看孟弦妜,正坐在靠后的位置昏昏欲睡,按照受邀发言采访的顺序他更靠前一些,孟弦妜作为新兴商业代表则是在结束前才会上台。 主持人很快到了台上,开始慷慨激昂地背词,对着一群资本家输出彩虹屁,夸完一通才开始cue流程:“接下来请枫咛集团董事长沈风柠女士致开幕词!” 孟弦妜的瞌睡总算散了些,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沈风柠走到舞台中央,一身鲜绿色的小西装配上明艳张扬的卷发整个人看起来生动又不失身份,丝毫不输在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祁惑听见周围的赞叹声垂眸笑了笑,从小到大他家沈女王就没少给自己长脸,这么多年只要跟她一起出席活动或者陪她逛街永远都有人赞叹两人姐弟恋般配,小时候也有不少小朋友哭着要跟他换妈妈。 “青城对于我们有野心的人来说无疑是大展身手的最佳摇篮,在座的各位都是青城商业界的翘楚,是这个经济驱动器的希望,在这里我就不再赘述那些死板教条的东西,就一句话,尽管来试,来挑战。” 孟弦妜跟着众人一起鼓掌,沈风柠就像在这么多的掌声中辨认出了独属于她的声音,目光一下就找到了她。 孟弦妜的后背僵直了一瞬,沈风柠给了她一个大大的露齿笑,还招了招手。 回到第一排,她回头冲着祁惑眨眨眼:“孟弦妜太漂亮了,把你妈的魂都勾走了。”“......那是我老婆,你收敛点。”祁惑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刚刚还在台上威压十足此刻毫无架子的沈女士推了回去。 “感谢沈总的致辞,听得大家热血澎湃,沈总看起来完全不像四十多岁的样子啊,这个年轻人您来当吧,我自愧不如。”风趣的女主持人笑着冲底下说,逗得下面的人哈哈大笑。 “那下面就请沈总的儿子,祁家少爷,祁氏第二大股份持有人,moon品牌创始人祁惑来跟大家聊聊。” 祁惑起身登台。 “万众瞩目的祁少爷时隔两年终于接受媒体采访了,可喜可贺,来,下面的记者朋友们,你们的时间到了。” 孟弦妜看见他从容地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抬头看向自己,脸上神情淡淡,眼里隐约有一丝笑意,目光温柔,不看自己时又像北地的冰川。 迷人呢,祁少爷。 “祁少爷,这次我们家不问成功密码了,就一个问题,网传您跟青城红玫瑰孟弦妜正在谈恋爱,这个消息属实吗?”最先站起来的是青城经济时报的记者,祁惑对这个小胖有点印象,性格跳脱,之前面对面采访过自己,当时还有些放不开,现在已经狂得不是人了。 祁惑浅笑,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属实。” 底下纷纷响起了笑声和掌声,还没完,祁惑抬了抬手,示意安静下来。 目光越过人群再一次停留在孟弦妜的身上,大家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听见他如大提琴般低醇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我追的,在交往,会结婚。” 九个字,现场有些沸腾了。 祁惑收回目光,落在前排的记者身上,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客气地问:“记者朋友可以随意提问,毕竟财富已经没什么密码了,可以换个大家感兴趣的话题。” 他这么一说,记者们也都放开了,纷纷举手。 “祁总,moon是隶属于您公司的一个轻奢品牌,据说里面许多的设计灵感都来源于总裁的缪斯,所以孟小姐就是这位神秘的缪斯吗?” “moon是三年前我自己创立的品牌,主营首饰,随后又衍生出了一些彩妆。在首饰的设计中大部分元素和灵感的确来自于我的女朋友孟弦妜,从moon的整体风格来看也能找到她的影子。” “祁总,刚刚注意到您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好事将近?” “嗯,等她满二十就领证。”祁惑抬起手,五指张开,炫耀似的展示自己的对戒。 祁惑,你别太骚包。沈风柠翻了个白眼,低头给闺蜜发微信吐槽。 “待会儿她也要来发言的,剩下的问她吧。”祁惑放下话筒下了台。 刚坐到座位上沈风柠又转过头来,摇头晃脑地模仿祁惑:“我追的,在交往,会结婚。” “沈风柠,五万买一下午清净。”祁惑靠在椅子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果然,听到五万后不差钱但爱财的沈总立刻煞有介事地将话题拐了个弯:“很好,有女朋友就是要有女朋友的觉悟,跟钱没关系,我就是很欣赏你这种态度。” 祁惑嘴角抽了抽,立刻把五万转了过去。 台上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人,也是记者的提问和回答,畅谈企业的发展前景,洋洋洒洒说了半天,祁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亮着,是和孟弦妜的对话框,背景是两个人在海边拍的一张照。 少女的长发被风扬起,露出一个精致的侧脸,少年在镜头的另一边向少女走去,海浪是白色的,后面深蓝的背景,傍晚的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星星。 少女的手里拿着一枝孤零零的玫瑰,只穿着运动内衣和一条长裤,身姿挺拔,等待着少年的靠近。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二十岁的祁惑和十七岁的孟弦妜。 两人都不是喜欢照相的,鲜少有合照,这唯一一张不露正脸的还是那天在海边被游客拍下来的,游客觉得很美便随手拍了一张,找到了两人把照片给了他们。 那天是暮春的晴天,气温回升,刚参加完课题研究的孟弦妜难得地提出了回家,祁惑接上她就去了海边,两个人吹着浅香的风面冲大海,一句话也不说,就静静地坐着。 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孟弦妜突然站起身一步步地向海的深处走去,水漫过了半个身子,然后她站着一动不动。 他怕海浪太猛把她卷走,于是走上前去看着她。 “不用担心,我就是,来感受一下孟女士的拥抱。”孟弦妜被溅了一脸水花,抬头看向他。 乱糟糟的杂音终于消失了,祁惑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看见孟弦妜正不紧不慢地往台上走。 太漂亮了,不管看多少遍他还是会一次次地被惊艳。 “终于等到我们神秘的孟总了,孟总今年才十九岁,就已经把星汉玉石集团打理的井井有条,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的学神少女呢。”主持人笑着将她请到台中央给她递上了话筒。 孟弦妜接过,淡淡地说了声谢谢,面向一群记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孟总今天的穿搭很独特诶,很酷很拽,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含义吗?” “抱歉,肩上的伤还没好,不便穿正式的礼服,还请大家见谅。”孟弦妜很认真地解释。 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掩唇笑了起来:“孟总好有趣啊。” 孟弦妜也不知道她的笑点在哪里,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孟总,你和祁少爷是怎么认识的,跟大家讲讲呗。” “是在树上,我在树上坐着看见他了,就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他,能认出来。”孟弦妜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凉凉的。 “这就是缘分吗,好神奇。对于集团接下来的发展孟总有什么规划?是像现在这样专注于国内市场还是有走出国门的想法?” “星汉玉石集团的侧重点还是在国内的,毕竟在青城算是一个新生力量,还是专注好国内站稳脚再看以后的发展。” 沈风柠盯着台上自如但不张扬的女孩看了一会儿,兀自笑笑,拍了两张照片。 和上次见面又不一样了,总会给人一些惊喜。 “妈,愣什么呢结束了。”祁惑拍拍她的肩,孟弦妜走下台站在他身边,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阿姨好。 “宝贝你太漂亮了,我就喜欢这种蛇蝎美人的长相,在台上的表现真不错,从容大方,我太喜欢你了。”沈风柠毫不吝啬对孟弦妜的赞美。 “谢谢阿姨喜欢。”孟弦妜眼里噙着笑,微微弯了弯腰,和沈风柠平视。 “行,快让祁惑带你回家吧,这种采访会没什么意思还耽误吃饭,今天晚上公司有活动,我得回公司了,下次你们回家吃饭啊。”沈风柠踩着高跟鞋提着包潇洒地走了。 “阿姨好活泼啊。”“她就这样,看见好看的跟疯了似的。”祁惑撇撇嘴,看着后面浩浩荡荡的记者有上来搭话的趋势,立刻拉起孟弦妜的手:“该走了,不然就走不了了。” 两人迈开长腿逃离现场。 医院,严贺佳端着手机将今天直播的财经会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笑了半天,猛地将手机摔了出去砸了个稀碎。 “他妈的你们都敢耍我!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你们这群骗子,这群骗子哈哈哈哈。” “医生,她又发疯了。”护士头疼地询问。 见怪不怪的医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针镇定,药量加大。” 护士拿着注射器推门进去的时候严贺佳正在床上疯狂地扭动,伴随着尖叫和又哭又笑的叫骂整个人看起来像饿了一年的丧尸。 “你给我滚!别想害我,知道我是谁吗?给我滚!滚!”严贺佳看见拿着针的护士情绪一下子更为激动,僵直地坐起身想下床,被虽然胆小但职业素养极高的护士伸手按在床上,然后一针扎去,将一管药有惊无险地推了进去。 人慢慢安静了下来,粉身碎骨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护士摇摇头叹了口气,把电话卡拔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关门走了出去。 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第51章 远山 狱警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来探视的人几乎没有穿得如此鲜艳的,一身火红的长纱裙和墨绿色的披肩将女孩包裹得像娇花似的,她迎上狱警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少有人穿红衣来探视?” 狱警被发现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缓解尴尬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在我表演后送上一束玫瑰我会很开心的,所以我想大概我穿得像朵玫瑰一样来参与她人生的终章,她一定......会高兴到爆炸吧。”严思霖面若冰霜,语气却带着笑,尾音扬起,听得狱警左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妈的,怎么来探视这个女人的全都是疯子啊。 他摸了摸兜里的一张卡,慢慢平静下去。行吧,疯子就疯子,架不住钱多。 “杨玉,好久不见。”严思霖掩唇笑笑,拿起电话放在耳边,上下打量着她。 一身囚服素面朝天,眼下乌青一片,脸色也发白。 不等杨玉开口,严思霖又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道:“看来在家里一天一顿燕窝确实很补,这才离开几天立刻就现原形了,大妈,你原形不会是白骨精吧。” 杨玉被噎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来炫耀,来报复。哦还有个坏消息,严峰决定将属于你们的资产和股份全都给我喽。”严思霖指着杨玉:“眼熟吗这一幕,当年你对我妈耀武扬威的场景,今天在你眼前重现了,不过我们的角色颠倒了一下罢了。” 杨玉的脸色白了一下,随后她向前倾身,不知道首先该为哪个消息震惊。 严思霖隐藏了十七年的本性,蛰伏了十七年的野心。 严峰对她的溺爱程度。 严思霖知道了众人出于各种目的隐藏下来的真相。 “看你的表情应该有不少想问我的吧,其实你不笨,应该能猜得到的。表面上看严峰是在惯着我,其实全都是因为我长得和我妈太像了,你知道我们两个有多像吗?我在美术老师那里偶然见过她们当年的合照,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严峰是真的爱她,所以自然会将她没法继续得到的爱转移到我的身上。说到这里你应该也猜到我为什么会坚持跳舞这么多年了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学舞,大家都觉得我爱舞蹈爱得痴迷。其实荒谬的是我对舞蹈没有一丝兴趣,真正爱舞蹈的人是我的母亲,所以舞蹈只是我的工具,我跳得越好就越像她,严峰看到我就会想到她,就会对我愧疚,我想要的他都会捧来。”严思霖用手漫不经心地挽了个花,坐在椅子上脚尖轻压,即使是只有零星的动作,都让杨玉恍惚觉得任霖那个就连死了都能压她好几头的女人又坐在她面前。 “所以你之前全都是装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演?”杨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严思霖又端坐好,点了点头。 “像她一样温柔细腻对吧,甚至连严峰都骗过了,但是他好像真的老了,失算了。我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来自他的无情的自私的血液,和严家的所有人一样是个疯子。” 杨玉后知后觉地有些浑身发抖,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刚抬起头就看见严思霖正端着像极了任霖的天真的烂漫的笑乖顺地看着她,恬静美好,好像刚刚的一切并未发生。 毛骨悚然。 “监狱里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严贺佳这个智障想尽办法跑出来不过是地狱无门她偏要闯。虽然不知道是谁将这桩旧案翻了出来,但好在你们其中的一个没进来,不然我真是下手都不知道该找谁了。杨玉,忏悔吧,你罪恶的身外之物由我帮你挥霍散尽,积点阴德。”严思霖静静地笑着,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又睁开。 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她优雅地站起身,拢了拢披肩转身离去。 杨玉瘫软下来,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帮不上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对家一颗一颗地吃掉她的子,再给她致命一击,彻底将军。 “盯紧严贺佳,有任何异常都要立刻向我报告,还有宋乔娅,我怀疑她会做出什么对孟弦妜不利的举动。”严思霖挂掉电话,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祁惑收拾了一个小书包给严烁背上,又从衣帽间找了顶渔夫帽扣在他头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去人少的地方应该没什么问题。” 严烁觉得自己的情况好了许多,现在晚上睡觉基本不会再做特别恶劣的噩梦了,经常能一觉睡到天亮,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整个人由内而外都不一样的。 “那我们就带你去清池吧,等你再好一些就可以去逛逛商场,带你去看我们的公司,然后可以去交一些朋友。”祁惑拍拍他的头,拿上了钥匙:“走,哥哥姐姐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车穿过了热闹的市区,一路向西,人和车都慢慢变少了,有的时候开一会儿也不见路上有别的车。 “姐姐,清池是哪里?”严烁被安全带束缚着,只能半跪在座位上向窗外张望,风景带着些荒凉的意味,有种别样的美。 “青城一开始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沿海的小镇,清池是供奉了海神像的一座小庙,很多人都会去那里祈求平安,后来青城发展起来了,大家都不靠渔业为生了,清池也就逐渐荒了。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会记得这个地方了,毕竟再过几年就会被划进海岸线三期项目重建,变成新的名利场。” 孟弦妜的眼神有些眷恋地停在了了路边逐渐多起来的破碎神像上,最后却也只是轻嗤了一声。 “祈求保佑,但高高在上的神不会垂怜我们这群肮脏的疯狂的凡人,他们只当是看个笑话罢了。” 严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记得自己在最慌张最无助的日子也是祈求过神的庇佑的,只不过音信全无,泥牛入海。 最后救了他的是孟弦妜和祁惑。 “带你去这里看看是因为不想让你最后也在青城这个大染缸里失去自己,神不会庇佑,却会惩罚。”孟弦妜不屑地撇开视线,面无表情。 车开始减速,顺着匝道下了快速路。 周围尽是荒芜,明明才初秋,正是万物生机勃勃的丰收时刻,这片土地上却荒草丛生,上一年的枯枝残叶还未腐烂完全,和不知道苟延残喘了多久的绿芽混杂在一起,等待着归回这片疮痍的大地。 “这就是......清池?”严烁打开车门,脚下的土地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变成了泥地,湿软往下陷。 “很难想象这里曾经连灾年都没有断过香火吧,我爷爷说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那时候这里全都是参天大树,夏天太热了就来这里避暑。”祁惑的语气里也有良多感慨。 三人往前走,循着以前的记忆找到了已变成残垣断壁的庙。 “为什么现在没有树了?”严烁看着眼前的一切又不太能理解,上节课他学到了一个成语叫沧海桑田,老师解释的意思他能听明白,好像眼下的状况也能用这个词来概括,但唯一让他觉得费解的是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一座香火延续了上百年的庙居然就能毁坏成这个样子。 “因为这里的树是老树,上好的檀木,被人盯上了。”祁惑嘲弄地指了指地上光秃秃的树墩:“当时那些人跟吸了毒似的跑过来,带着所谓的专家在这大干一场,为了抢几棵树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打赢的一方把它们全砍走了。” 庙门口一个老头拿着没剩几根毛的扫帚在地上扫着,至少庙门口的一片地还算得上是干净,看见三人来了也不惊讶,只是微微看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扫地。 严烁看见人下意识地往孟弦妜身后躲,等自己反应过来又懊恼地捏捏拳头再站出来。 “没关系慢慢来,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孟弦妜蹲下身给他调整了一下帽子,抬高了一些,能露出眼睛。 “要不要试着去跟爷爷说上句话?你问问他,这座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祁惑也蹲下身看着他。 严烁很想摇头,他不想看见陌生人不想跟陌生人接触更不想跟陌生人说话,可是他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孟弦妜和祁惑的身后,他是生活在人类社会里的孩子,他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家自己去生活的,他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于是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手开始颤抖,生理性的反应让他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汗。 突然老人毫无征兆地先开了口:“这是你们的孩子?” 祁惑笑了笑:“长得像我还是像她?”“都不像,你们一个像狼一个像蛇,看起来非富即贵,这孩子倒是奇怪,在这样的家庭里一点都没沾染你们的样子。” “我......我是,弟弟。”严烁的声音很小,不认真听根本就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说完后立刻拉紧了孟弦妜的手,孟弦妜能感受到他的恐惧和不适,蹲下身把他抱起来。 老人好像知道了什么,于是点了点头:“去里面看看吧,再过个两三年连这些碎石头都没了。” 祁惑跟他道了声谢,三个人从破败的大门走进失去了房梁的中庭,正中央原本端坐的肃穆神像碎成了一地的石块,连棱角都快要被这么多年的风雨给磨平了,院子里到处是杂草,原本还结果子的几棵梨树也早就枯死,伸着光秃秃的枝条指责路过的所有冷漠的人。 “你看万物都有轮回,曾经这么受人尊敬受人推崇的海神现在都变成一地残骸无人问津了,我和孟弦妜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现在是青城叱咤风云的商业红人,可能再过个几十年我们老了拼不动了,有别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就自然而然地顶替我们的位置了。辉煌都是一时的,你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可能现在跟你说这些还有些早,你不太能理解,但是你跟着我们一定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诱惑,就像金钱权力地位名誉。这些你可以自己挣来,但是最忌讳不劳而获,甚至为此失心。”祁惑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看着上面被侵蚀出的孔洞,使劲一捏。 渣滓顺着指缝掉落。 “万劫不复。” 严烁听懂了,他知道祁惑担心的是什么,他原本就是严家的孩子,免不了有着严家一贯始终的野心,祁惑想让他明白的是不要为了这些东西失去自己,他们害怕他也变成最让人厌恶的野兽,眼里只有原始的欲望,失去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品行。 “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的,哥哥,你放心。”严烁被孟弦妜抱着,伸手摸了摸她长长的睫毛。 祁惑把他接过来,自己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拉着孟弦妜往里面走。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那会儿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荒凉,是我爸带我来的,那天我们站在这里,他给我讲了同样的道理。”“以祁少爷的家境来说确实应该多学这些道理,不然可能会变成严峰那样的浑蛋。”看见严烁疯狂点头认同,点的帽子都快掉下来了,孟弦妜轻笑一声:“是吧严烁,不然现在祁惑可能就是我的劲敌而不是男朋友了。” “其实我对钱和地位一点都不感兴趣,虽然这么说挺没出息的,但我觉得能当小米虫也挺好的。”严烁蔫了吧唧地说,自己真的只想每天学学喜欢的东西,在家看看孟弦妜和祁惑的日常明争暗斗,养养病,等病好了跟着他们天南海北地玩。 祁惑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这还不简单,你就算不工作我和孟弦妜还养不了你?” “可是我不能一辈子当你们的米虫,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好好学国学好好练字,以后把写的字拿出来便宜甩卖。” “走吧,今天就出来随便看看,我们去和爷爷打个招呼然后回家,你跟爷爷说句再见。”祁惑把严烁放下,两个人拉着他往回走。 “等你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很漂亮的地方,去埃及看金字塔,去冰岛看极光,去非洲看大裂谷,去西班牙看角斗场,世界上漂亮的地方太多了,我们在死之前一定要出去看看,不然活这一辈子天天这么累真是血亏。”孟弦妜为了鼓励他找出了在佛罗伦萨街头拍到的夕阳下的教堂的照片,只一眼,严烁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甚至在电视上都没有过。 “好。”他只顾得上拼命点头。 走到门口,老人坐在树墩上用手撑着下巴看向远方,严烁慢慢蹭过去,低头说了声爷爷再见。 “再见,孩子。”老人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坚硬的老茧有些硌人,严烁却觉得莫名亲切。 走到车前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夕阳下残破的庙宇和耄耋的老人互相依靠着,周围只有苍白的几个树墩和正在缓慢腐烂的大地,时间流淌,但他们已经停止了。 严烁的肩头好像还残留着刚刚手心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他摇下车窗长长地盯着这座苦口婆心又冷漠淡然的破庙和门口的老人突然笑了笑,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只是他的不幸让他没有遇见什么好人罢了。 从孟弦妜和祁惑拉起他的手的那一刻起,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为他敞开了门。 “小孩儿,问你呢,晚上想吃什么,乌冬面还是拉面?”祁惑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正在扒着后座往回看的严烁。 “啊,乌冬面吧。” 严烁看着那个圆点变成黑点,又彻底消失不见。 第52章 残花 “喝什么?”黎赦坐在酒柜前盯着自己满满的三个大柜子问蔷薇。 两个人的关系自从那天算不上争执,只是黎赦的单方面出气起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蔷薇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平时交谈相处依旧如常,只是自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见她只是站在面前发呆,黎赦就自顾自地找出来一瓶威士忌,从小冰箱里拿了一桶冰和两个精致小玻璃瓶装着的肉桂奶茶放到桌上开始调酒。 “跟孟弦妜学的,她很少喝酒但调酒有一套。”黎赦把酒杯推到蔷薇面前,拧开奶茶的瓶盖倒着插了上去,醇厚的奶茶和棕黄透红的酒渐渐缠斗交融,看起来的确很好入口。 蔷薇勾起红唇笑了笑,端起杯子一口喝掉了大半。 很奇妙的香味。 像冬天围坐在温暖的炉火旁,不远处灶台上炖煮着可口的排骨或羊肉,几个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手上捧着一杯绵长甘甜带些微醺气息的红茶,其中高大的男人点了支烟,坐得稍远,淡淡的烟草气息掠过又渐渐飘散。 “确实很好喝,不像纯酒那样烈,但又没有让奶茶的甜喧宾夺主。”蔷薇把剩下不多的小半杯端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品,每一口停留的时间不同就会带来不同的味道,有点像变化莫测的黎赦。 黎赦? 你真是想男人想疯了,蔷薇在心里鄙夷地斥责自己。 怎么办呢,她一生洒脱不羁爱财如命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少爷,明明知道自己的单恋无果也收不回来这份感情,就这么一拖再拖,到了今天快要藏不住的局面。 但她很聪明,她就算再痛苦也不会找黎赦摊牌的,至少现在她还能没心没肺地天天在他身边晃悠,有什么事黎赦也会第一时间找到她,就算是单纯的雇佣关系她也知足了。她很清楚摊牌的后果,黎赦乃至整个黎家不会允许私人助理对主子抱有这样的心思,这就是为什么温介会将心思一藏再藏不敢展露半分的原因。 他们需要的是能干的机敏的不怕死的勇士,而不是怀有着别样心思觊觎主人的祸端。 黎赦漫不经心地把酒全咽下去,又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连奶茶都懒得再找,直接端起杯子喝。 蔷薇皱了皱眉,小少爷这是有什么心事,几乎没见过他这么个喝法。 “最近连着做了好多不好的梦,”黎赦喝完了第二杯,脸上开始有些泛红,他眯起眼睛转了转手腕然后抬头又看面前的蔷薇。“梦见他们报复孟弦妜,开车撞她,拿刀捅她,找了狙击手在公司对面的楼上狙击她。各种各样的梦,很真实,真实到醒着的时候觉得其实自己也是在做梦。” “是不是因为最近严贺佳和杨玉的事?白天想得多,晚上就止不住地做各种梦,我有的时候也是。”其实蔷薇想让他确认一下是不是精神衰弱,但她决定偷偷通知黎家的家庭医生让他找个理由给黎赦做个检查,贸然这样说出来小少爷免不了要恼羞成怒跳起来问她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人。 黎赦摇摇头:“只有做了那种梦的人才会知道有多真实,每次我就站在她身边一动也不能动,她的血溅了我满脸,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头到尾地看着。” 他有些出神,虽然这几天一直用梦是反的这个说法来说服自己,孟弦妜现在过得很好,每天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整个人的情绪和状态都比之前好了许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梦境过于真实让他无法自控地忧心。 “黎赦,人各有命,她选择她自己的路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得她自己担着,你不用操心,就像你的事情她也不会过问半分。” 蔷薇突然很自私地想,是不是让他看清现实他就不会再对孟弦妜念念不忘了?是不是放下了孟弦妜不再一门心思地铺在上面就会注意到身边的人了? 黎赦笑笑,给两个人满上,去碰了碰蔷薇的杯子。 蔷薇再次端起杯子,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少了肉桂奶茶中和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杯中泛着血浆的色泽,肆无忌惮地挥发出焦香和浓郁的烟味,看起来终于像真正的烈酒。 “十五年的还是二十年的?”蔷薇问他。 “苏格兰威士忌的最佳储存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年,它的口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层次丰富,更加清爽醇香,而一旦超过了二十年它的品质就会开始下降。很遗憾这一瓶已经二十二年了,是在我酒柜里唯一不太合格的酒,但我不舍得扔掉它,也不舍得喝,就让它这么一直待着。”黎赦举起酒瓶晃了晃,只剩了个底。 蔷薇听他这么说一下就猜到了,只可能是孟弦妜送的。 “人各有命是对的我当然知道,只是她没得选。挺不公平的吧,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黎赦抓了抓头发,感觉眼前的一切有点晃,随后又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过也无所谓,本少爷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想要的东西有无数人抢着给送到眼前,不过是在她身上栽了一次,本少爷认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她只有和祁惑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就是担心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本少爷这么多年也没喜欢过别人,我希望她这一辈子除了开头的这些不愉快剩下的都是坦途,都他妈平安顺遂,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我才害怕,我真他妈害怕有人想害她,我怕祁惑轻敌保护不好她。” 蔷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最后话到嘴边也化成了一句不用担心了,那么多人都会保护她。 酒瓶空了的时候,黎赦已经趴在桌子上有些天旋地转了,蔷薇站起来想收拾一下桌子突然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陈颂薇,爱情太复杂,我已经在一个人的身上用完了。你别学我,你千万别学我,你大胆点去喜欢一个能给你回应的人,你在黎家快二十年了付出的也不少,你要是找到可以托付的人我就给你包个世界上最厚的红包,你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黎赦迷迷糊糊地说完,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又一头扎进了臂弯里,嘴里念念叨叨的说着什么。 “行嘞少爷,到时候可一定别吝啬。”蔷薇低着头把酒瓶和酒杯都收进托盘里,看黎赦已经闭上眼睡着了,拿过他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给他披上,然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她双手端着托盘,眼泪雪崩似的落下。 黎小少爷果真聪明,自己的事别人的事看得都透。 “严烁,你明天要自己在家一整天,我找个保姆来给你做饭,反正你上午下午都有课,我和你姐晚上就不着急回来了,有个拍卖会我们要去参加。”祁惑将煲好的汤端到桌子上打开盖子,一回生二回熟,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材料这次做出来的色泽更诱人,味道也更出彩,就连在书房的孟弦妜都打开了门,循着香味走到了桌前。 破天荒地,她嫌弃地把自己的专属小碗撤下了桌:“给我换个大碗。” 祁惑挑挑眉:“看来是成功了,不枉我在脑子里练了这么多次。”“太香了哥哥,我就没见过这么香的东西。”严烁把三个高脚凳拉开,自己爬上去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祁惑盛汤。 “明天有好多事,上午要去参加一个什么活动,黎家的娱乐公司给新包装好的明星在造势,我们去捧个场增加以下热度,下午还要赶拍卖会,主办方举办的晚会应该没法提前走,所以应该要很晚才能回来,你晚上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们。”孟弦妜把刚盛好的一碗汤放到严烁面前,里面的汤是淡淡的澄黄色,里面的花胶和海参围着中间的茶树菇和鲍鱼,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好哦,你们注意安全。”严烁咽了咽口水,拿起勺子等着祁惑和孟弦妜先动筷子。 “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饿了就吃。”祁惑还在给千层面摆盘,一抬头就被严烁的小馋虫模样逗笑了。 孟弦妜喝了一口汤,低头给秦笑回信息。 秦医生没烦恼:哈哈哈不用担心我,他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头上啊。 moon:有的事情不能大意,更何况面对不是正常人。 秦医生没烦恼:也是,不过最近我的工作时间挺集中的,为了方便我都是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住着,没什么出去的机会,相对来说安全。 moon:如果方便的话先在事务所住上一段时间吧,你家里也没有别人,自己上下班我不放心。 秦笑拆开一板巧克力,掰了一条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甜蜜的气息萦绕在舌尖,和心情一样。 其实孟弦妜很关心人的,她自己觉不出来,但和她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冷漠,相反她真诚又坦率,很招人喜欢。 秦医生没烦恼:好的,反正最近也忙,来回往返路上也要不少时间,你不用担心了,好好享受生活吧,你最近忙不忙? 此刻没烦恼的秦医生泪目,自己在青城自打毕业已经奋斗了快三年,虽然合伙开了个规模不小的事务所,仗着自己的名气收治的病人也不少,但还是没能力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房,为了早日攒够钱买两个小房子她还是选择在市郊交界处租了一个便宜的房子。 moon:还好,明天事情多一些,后面没什么安排。 秦医生没烦恼:你们带严烁出去的时候他的反应怎么样?见到陌生人后有没有什么不良症状比如发冷发抖、心跳过速或者反胃这一类的? moon:一开始有一点手心出汗和发抖,不过能顺利地简单交谈上两句。 秦医生没烦恼:好的,小家伙恢复得不错,我放心啦!这个点该吃午饭了吧,我待会儿还有个病人,我先去准备一下。 “孟弦妜小朋友,吃饭的时候要专心,你跟严烁学一学。”祁惑指了指正埋头沉浸在美食中的严烁:“是我做的饭不好吃还是我长得不好看吸引不了你?” 孟弦妜看了他一眼,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优雅地品尝过后点了点头:“饭好吃,吃完饭去我房间我来品鉴一下......人。” 祁惑眼疾手快地在最后那个人字还没说出来的时候捂住了孟弦妜的嘴,然而随着严烁嘴角的一抽她还是清晰地将整句话连贯了起来。 “孟总,要么就乖一点要么就实践,别光嘴上说说。” 行了,破罐子破摔吧,严烁都十三四岁了也算不上小孩子了,虽然个头还小小的,但要把他当大人看了。 “爸爸,明天的拍卖会我可以去吗?”严思霖穿着练功服打开舞蹈室的门探头问面前的严峰。 “当然了,拍卖完了有晚会,你可以吃点东西找同龄的孩子玩,你应该有点朋友,不然以后会孤单的。”严峰揉揉她的头发,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没有朋友就要有一些得力的手下,不过他并不想让严思霖知道严家的黑色地带。 女孩瞬间开心地跳了起来:“好耶,我从来没去过拍卖会,终于可以见识一下了。” 严峰有些奇怪,从前这种活动自己都会问问她想不想参加,得到的回答一直都是不感兴趣,所以后来他才渐渐不问了,没想到现在她会自己提出来跟着去。 也是,孩子长大了总有些不一样的心思,或许是觉得一直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想出去看看交些朋友,或许是练习太艰苦了想放松放松,总之愿意跟着去看看是好的,免得他总担心这孩子以后不会和人相处。 严思霖勾起唇角:“爸爸,要进来看看我新编的舞蹈吗?虽然我只完成了一半,不过你可以vip抢先看哦。” 动作轻盈灵巧,和她一直以来的风格,或者说和任霖一直以来的风格一样,翩跹摇摆舞姿曼妙,让人总有时空重叠的错觉。 趁着抬手的动作她巧妙地遮住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笑。 她当然不需要什么所谓的朋友,也不喜欢声色犬马的酒池肉林,但孟弦妜和祁惑作为青城首先受邀的企业总裁不得不出席,所以她当然要去看看。 第53章 将行 鎏金纹路的瓷杯在灯光的聚焦下流光溢彩,像几千年的历史在众人眼前以片段的形式闪过,骄傲地阐述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随着讲解员绘声绘色的解说,不断有号码牌举起,报出的价格也越来越高,直接翻到了起拍底价的两倍,并且还有上升趋势。 “喜欢吗?”祁惑掂了掂手里的牌子看向旁边的孟弦妜,大有只要她点头他就会立刻出手的架势。 “很好看,但这种脆弱的易碎品不适合交到我手里,活不了多久的。”孟弦妜悠闲地看着场上的好东西,牌子放在座位的扶手上从始至终一下都没拿起来过。 孟弦妜烦躁或极端愤怒的时候也不会大吵大闹,只会抄起身边所有易碎品稀里哗啦地摔个满地稀碎,看着碎片残骸堆砌一地她的心情才会渐渐平复。 “说得也是,咱两个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分币不花主打陪伴。”祁惑笑着打趣她。 一个文质彬彬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叔拍得了古董瓷杯,年轻的事业女强人拍走了鼻烟壶,大腹便便的企业老板拿下了文房四宝。 最后一件拍卖品迟迟未露面,讲解员卖起了关子,开始隐晦地描述这件罕见的宝贝。 “这条项链据说是维多利亚女王时期遗失的臻品,曾有某国的公主佩戴过,最后流落到了民间......由一颗五克拉的钻石和大大小小共计一百零九颗祖母绿组成,整体呈众星捧月状,象征着项链的主人独一无二的地位......” 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开始翘首去看被小车推着用防爆玻璃保护起来的项链。 孟弦妜坐在高台上一眼就看到了闪烁着神秘光芒的维多利亚之星,确实如描述的那样漂亮。 “起拍价一百八十六万。” 听到价格后一部分已经蠢蠢欲动的号码牌又鸦雀无声地安稳睡去,本来以为拍卖会就这么看看就过去了的祁惑在听见孟弦妜的声音后猛地抬起头。 不是幻觉。 “二百三十万。”孟弦妜没有理会一万一万追加的报价,准备速战速决。 出价一百九十万的严峰拉下了脸,循着声音看去,被一边的严思霖拉了拉袖子:“爸爸,我又不喜欢了,我突然觉得那个颜色不太好看。” 严峰的注意力立刻被她吸引走:“不好看吗?是很纯正的颜色啊,你不是挺喜欢祖母绿的?” 严思霖摇头,吐了吐舌头开始撒娇:“可是我刚刚觉得如果换成黑曜石会更好看诶,总之我不想要了,幸亏咱们没拍到,不然花这么多钱买一个不喜欢的项链真的很亏,还不如我多买几双舞鞋呢。” “行吧,反正你喜欢什么说就行,喜欢就买,别委屈了自己。”严峰放下号码牌,被她这么一打岔一开始的火气也没有了,也就不再追究是谁不忌惮他敢如此在他之后抬价。 “moon的新品我好喜欢,他们家所有的设计都很合我的心意,爸爸,我想在moon家搞个黑金会员,那个脚链很适合我跳舞的时候戴。”严思霖也不客气。 严峰点了点头,虽然是祁惑名下的品牌,但只要严思霖喜欢就好,就当送他点业绩,也让祁家承个情。 “等会去我找人给你办去。”“我直接去店里吧,他们家会员的规则是消费额度,就是说我想成为黑金会员要累计消费一百五十万,也不是很贵,买了脚链还能再买上两三款饰品,我打算买个胸针再给二姐买个手镯,别让那个姓王的看轻了她。”严思霖挽着严峰的胳膊说。 严峰欣慰地笑了声:“霖霖,等我不在了严家就靠你大哥和你两个人撑起来了。”“别说这种话嘛!很不吉利的。” 说话间孟弦妜已经拍下了这条项链,祁惑啧了一声:“喜欢这种的啊,为什么不让我拍,我挣这么多钱不就是给你花的吗。” 孟弦妜撩了撩头发随着人群站起身,云淡风轻地逗弄祁少爷:“过于依赖男人会变得不幸。” 祁惑咬了咬牙,笑了,勾住孟弦妜的脖子哥俩好似的胁迫她抬起头看自己。 “逗你玩的,这项链不是我想要的,是给严思霖的回礼。”孟弦妜依着他勾住自己,开始寻找严思霖的身影。 刚抬起头两人就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严思霖赶紧踮起脚附在严峰耳边:“爸爸你先去会场那边等我吧,我看见一个朋友过去找她一下,我们说几句话我就去找你。” 严峰不明就里地被严思霖推到了出口,她身量小,细胳膊细腿细腰身,一下就闪到了旁边的空隙里,严峰只得随着人群走了出去。 严思霖饿虎扑食一般地跑到孟弦妜身前:“好巧啊moon姐姐,你也来啦。”“嗯,没法不来。”孟弦妜对工作人员招了招手,让他们把项链包好拿出来。 “项链的意义很适合你,祝你早日成为能够站在巅峰的舞者,应该已经不远了。”孟弦妜接过项链交到了严思霖的手上,她呆呆的,有些恍惚地看着孟弦妜和手上的项链,仿佛还在思考孟弦妜说的这番话的具体含义,但好像没什么具体含义,她眨巴眨巴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脸又开始发烫。 “我,我那个,姐姐,谢谢!谢谢姐姐,哦项链,对......”严思霖语无伦次,越着急越出错,感觉舌头在嘴里已经打了个结,羞愤难当。 祁惑把手搭在孟弦妜肩头,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闪开了灯光有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神情看不清。 孟弦妜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很好,有些颤抖,估计憋笑快憋不住了。 “不着急,慢慢说。”“我的意思是谢谢姐姐的项链,我,我好爱你啊姐姐,你长得真的好漂亮,然后那个,对,我一定会努力成为很厉害的舞蹈家的!姐姐,能不能,那个,我想加你微信,可以吗?” 孟弦妜拿出手机让严思霖扫了码。 好了严思霖,今天晚上是你人生十七年里最开心最炸裂的一个晚上,回去可以奖励自己去刺激刺激杨玉或者严贺佳。 “项链真的好好看!我超级无敌喜欢!爱你哦姐姐,我是你永远的小迷妹。”严思霖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放在哪个保险箱里。 “走吧,晚会快要开始了,别让你爸爸等急了。”“那我就先过去啦姐姐,下次见!”严思霖恋恋不舍地冲孟弦妜摆了摆手,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走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祁惑终于笑出了声:“不是,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怎么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啊。” 孟弦妜站在原地不解地思索了一下,拇指轻轻摩挲着戒指,自从把它戴上后不管遇到什么需要费脑思考的问题她都会不自觉地去摸它。 “印象里我以前没有和她接触过,我们是不认识的,唯一一次见面就是上次被安排的互动,她怎么表现得这么匪夷所思。”“可能你身上的哪点吸引到她了吧,就像我第一次见你就无法遏制地爱上,一点道理都没有。” 孟弦妜停下了摸戒指的动作。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我一样,我的印象里我的确观看过她的演出,但我没有和她接触过。她的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给我一种她明明认识我但我把她忘了的感觉。”“熟悉?”祁惑摸不着头脑地问:“熟悉什么?” 孟弦妜伸手盖住了祁惑的眼睛,转身看向他,又像要透过这个时空看见几年前的自己。 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扇动了两下,有点痒,孟弦妜缓缓开口。 “在很久之前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神大概就是这样子的。” 祁惑被这句话拉回了那个晚樱开得莫名其妙的暮春,一抬头看见了树上的女孩,像只厌倦了人间一切的小狐狸,叫住了他,定定地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手落了下去,孟弦妜抓住他的手腕走出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拍卖大厅,穿过两扇门来到了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晚会会场,她穿着墨绿色的中世纪风晚礼服裙走在前面,就像一弯谁也抓不住的月亮在指引着他。 祁惑稍微用了力,孟弦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大海?”祁惑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天上明月高悬,而他的弦月皎皎就在身边,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类总是执着于找到问题的答案,祁惑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人的一生之中有太多东西是没有确切的答案的,就像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件什么东西,或者对一个人的善意和恶意,抑或是突然冒出来的什么想法,没有定义也无解。 可他现在突然很想听孟弦妜说点什么。 “月吟指引潮汐,海浪义无反顾地跟着月亮走。在我很小的时候看了一本书,上面说被爱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轮明月高悬海上,今夜有风,爱你的人拉起你的手说你顺意地走吧,我就在身后。”孟弦妜顺手拿起桌上的两杯红酒,递了一杯过去,祁惑接过。 高脚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祁惑还没喝,他看着孟弦妜微微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口地喝了下去,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他之前总是在想,总是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见喜欢的人。他见过的大多数人或是庸俗或是出尘,优秀或者庸碌,在他的眼里都是这个世界上无趣死板的人类中的一员,就连他自己也是。 “想什么呢祁少爷。”孟弦妜靠在他身边看向外面,勾了勾他的小拇指:“你看今天晚上的星星像不像去年你生日那天的。” 祁惑低头笑出了声。 这个世界无趣又死板,可孟弦妜总能让他觉得活着真他妈的好极了,想和她就这样每天说些不着边际像神经病一样的点子,一直说到死,死了以后埋在一起,晚上约着爬出来去吹吹海风看看月亮,赶在日出之前再飘回去。 大家很识趣地各自找了商业伙伴在交谈,孟弦妜和祁惑站在一起没有人能插得上话,他们之间拥有自己特殊的磁场,是永远死死地吸引着对方的强大磁场。 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祁惑有点微醺,他看着双眼清明的孟弦妜拉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戒指,虔诚地吻了下去。 “还好你是我的。”祁惑弯了弯眼睛,孟弦妜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他在孟弦妜面前从来都是毫无防备的,他对孟弦妜撒娇,让她抱抱他或者亲亲他,每次孟弦妜都能在他的眼里看到溢出来的爱意。 “我们回去吧,我叫司机来接。”孟弦妜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祁惑站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喝多,他喝酒是很有数很克制的,但今晚是很奇妙的感觉,他想让孟弦妜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想钻进她的怀里,告诉她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现在是祁少爷。 “如果我们生在普通的家庭里,谈恋爱了以后家长们不同意的话你会和我私奔吗?皎皎,你会不会也想和我逃到另外一个世界去,那里没有人,只有高山和大海,还有自己最爱的人。”祁惑把脸埋在孟弦妜的颈窝,旁若无人地蹭了蹭,闻到了他最喜欢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香。 两个人站在角落,会场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往外走,孟弦妜让祁惑直起身,自己提起裙摆将高跟鞋脱下提在手里,抬头看着他:“司机到了,你带我私奔吧。” 祁惑被一句话砸得有些站不稳,随后舔了舔嘴唇蹲下身:“哪里有带姑娘私奔让人家光着脚跑的,我背你。” 孟弦妜一点也不客气,把高跟鞋给了祁惑,自己趴在他背上。他慢慢站起身往外走,孟弦妜身子向前倾凑到他脸旁亲了一下:“百公里消耗一个kiss。”“孟弦妜,我现在超级想和你结婚,我就是想捆你一辈子。”走到车前祁惑把孟弦妜放到后座,自己紧挨着坐了进去。 青城的晚风很舒服,车窗开着,孟弦妜的长发在车内的空间里肆意地翻飞,送出一阵阵的雪松香。 明明是一样的洗发水,祁惑总觉得孟弦妜用了就是比自己的香。 “大小姐,咱们回月寒居是吧?”司机问她,“嗯。”孟弦妜看向窗外,盘山公路下是那片熟悉的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她也喜欢,静谧的夜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属于大海的乐声交融,她听得有些出神。 一道刺眼眩目的光突然打在了前挡风玻璃上,司机惊呼一声,孟弦妜和祁惑猛地直起了身子,在光中努力想辨别发生了什么。 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油门被踩到底,车身与山体重重地摩擦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孟弦妜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恍惚中听到了孟女士惊慌的抽泣声。 霎时车身向右歪去,右侧与呼啸而过按下尖锐刺耳的喇叭的小型厢货车侧面碰擦,司机咒骂了一声又踩下了油门向前冲去,赶在厢货车挤压上来之前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 祁惑死死地护住孟弦妜,闭上眼睛听凭司机操作。 车身歪七扭八又剧烈碰撞摇晃后猛地向右拐并入了最开始的车道,司机赶紧停下了车大喊一声:“少爷小姐快下车!快!” 他的眼睛现在是由于强光照射导致的半失明状态,应该还要缓上一会儿才能看见。他一身冷汗双腿一软坐在了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悬崖旁已经掉落的护栏,车头已经被碰撞地碎裂,左右两侧车窗早已破碎,车门也扭曲变型,他的腿由于车门的挤压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汩汩地流着鲜血。 祁惑用力推开左侧受损较小的车门,脱下外套扫干净车座上的玻璃碎片下了车,伸出手将右侧的孟弦妜拉了出来。 两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过幸运的是并不碍事。 “少爷,刚刚那辆车绝对是故意的,他的远光灯很强,应该是改装过的,而且他偏偏逆行,我已经开到对向车道去了他还想往这边并挤住咱们,绝对是故意的。” 祁惑的脸色阴沉得像青城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是故意的,而且一定是宋乔娅或者严贺佳搞的鬼,目的就是要一举收割他们两个的命。 孟弦妜将长长的裙摆撕下给司机在近心端扎紧止血,自己和祁惑也颇为狼狈,但好在两人坐在中间离门比较远,所以伤势不重。 “她们两个还挺牛逼。”祁惑给祁家老宅和青城公安局打去了电话,又叫了救护车,转过头对孟弦妜轻笑了一声。 “既然活着不安稳那就让她们去死好了。” 语调嘲弄,孟弦妜伸手理了理自己堪堪遮住大腿的剩下的裙摆,有人要遭殃了。 第54章 路转 “能再描述一遍当时的情况吗?” “我们的车在正确的车道内行驶,时速大概九十公里,从进入环海路到事故发生过了不到五分钟,车子最后被逼停在路线中段。本来应该在对向车道行驶的小型厢货车逆行并开着改装的强远光灯,使司机立刻短暂性失明,好在他急转进入对向车道,厢货车随即也跟上,意图用车身挤压我们,但我们的车速度很快,所以只和那辆车擦过,随后司机又将车开回原车道停下。”孟弦妜身上的伤被简单地处理包扎,肩上披着女警官的外套面无表情极有条理地将事情的经过都叙述了一遍。 时勍推门走进来,端着两杯热水放在孟弦妜和祁惑面前,摆手示意女警员先出去。 “事发路段监控在事故前半个小时就已经被破坏了,进出环海路的两个路口的监控也没能幸免,肇事车辆目前还在查找中,估计要等上一两天。”时勍头疼地叹了口气:“祁少爷觉得这像宋乔娅的手笔还是严贺佳的?” 祁惑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道:“不知道,但这个事发地点和手段很难不让我联想到宋乔娅。” 孟弦妜微微眯起眼,此刻满脑子都是刚刚被撞掉的护栏,如果司机没有立刻做出正确的判断估计现在他们三个就会和当年的孟女士一样连人带车葬身鱼腹。 所以宋乔娅沉寂了三个多月终于忍不住开始对她们下手了。 “如果是宋乔娅的话那最大的疑点就是她为什么要连着祁惑一起杀,和她有仇的是我,解释成她怕只杀了我会引起祁惑的报复倒也算合理,但我不信她考虑不到如果杀了祁惑祁家是不会给她以及她的家人留活路的。”孟弦妜突然开口了。 时勍的笔顿了一下。 “那严贺佳呢?严贺佳出于什么动机想要害你们两个?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你们头上,那她为什么一定要害你们不可。” “她喜欢祁惑,之前因为各种因素我和祁惑并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公开,可能她一直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后来宋乔娅的故意伤害事件祁惑放话不许律师接她的案子,可能她从这件事看出来了,再加上上个周的经济访谈记者们有提到这个问题,我们算是彻底公开了,所以她因爱生恨也是有可能的。” 时勍看见孟弦妜冷静的样子有些意外,从叙述事件到现在综合各种因素的分析他都觉得这个女孩深不可测,再加上刚经历了生死一瞬,正常人哪怕心理素质再好都该多多少少有些后怕或者别的什么反应,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端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还抽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样子。 “仅仅是因为喜欢的人谈了恋爱就要把两个人都杀掉?这个动机怎么看都有些太荒谬了,而且严贺佳也并没有表现出来过她有多喜欢祁惑啊,这么大的执念哪里来的?”时勍觉得这个想法挺可笑的,但他忘了严贺佳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她的世界观里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许拥有,谁得到了她想要的她都会抓狂。 孟弦妜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时勍,过了半晌她才摇了摇头。 “时局长过去在芜云待了这么久应该少不了和毒虫接触吧,你知道吸毒久了的人对毒品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吗,或许他们平时看起来呆滞,表面上也可能是正常的,但他们一旦见到毒品就会立刻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兴奋起来,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严贺佳就是这样,她对任何事物的喜欢并不溢于言表,在她的观念里喜欢就是要得到,所以她拥有的都是她喜欢的。相反她得不到的就要毁掉,所以她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有希望得到祁惑的,她才会顺着他,即使是黎赦去她的店里挑衅她也忍气吞声,后来她的希望破灭了,巨大的落差感会驱使她用尽一切办法来拆散我们两个,甚至是杀人。” 时针指向一点,祁惑的耐心逐渐耗尽了,他用手指轻叩桌面:“先查着吧,早晨我会联系几家青城的主流媒体报道这件事,将舆论引向宋乔娅,这样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她所为她都不敢轻举妄动了,一旦我们再有什么是公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这样能稳定一方,剩下的也就好办了。” 时勍看他确实不耐烦了,也点点头,将两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坐上车离开。 “这件事做得挺周密的,就连咱们的行踪都掌握得差不多,看来没少花心思。”祁惑转头看向孟弦妜:“在证据出来之前很难说到底是谁做的。” 孟弦妜嗯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思绪有些杂乱。 铺天盖地的风雪席卷而来,四肢发凉,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祁惑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皎皎,你在干什么?”孟女士在门口笑嘻嘻地叫她,她放下了手里的书打开门走出去,扑鼻而来一阵清香。 “当当当当!孟氏独家秘方的鱼汤,刚熬好的给你盛了一碗,趁热喝,学习这么辛苦咱得多吃点鱼补脑。千万别叫你爸知道了哦,不然又得跟你争风吃醋。”孟女士把手里温热的碗放到她手里,娇憨地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不会的,段国朗才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他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话到嘴边又落了个空,她点了点头,不忍再看孟女士的笑容,将碗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鲜香在唇齿间激荡,里面滑嫩的鱼肉和清爽的豆花一起入口,是这么多年她最喜欢的鱼汤的味道,只有孟女士能做得出来。 “好喝。”她压下声音里的异样,微微低下头看着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孟女士,得到认可后笑得更开心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饿了吧宝贝,马上就开饭了,我赶紧去把菜炒出来。” 背影模糊得厉害。 孟弦妜看了看手里的鱼汤,几口全都喝了下去。 “孟弦妜?孟弦妜!”祁惑见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手心冰凉,用力地抓紧了自己,面色发白呼吸急促,没有表情,自己叫她也没有回应。 又叫了两声她像是终于逃离了梦靥,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头。 “好了不怕了,我在呢。”祁惑心疼地抱紧了她,今晚的这一幕与孟安柔遇害的情形过于相似,显然刺激到了孟弦妜,让她的记忆又开始纷杂地厮杀。 一路无言,车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孟弦妜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手心掐出了血,僵硬地被祁惑牵着下了车走到门口,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没有再往前走。 “祁惑,我在外面冷静一下。”她开口,声音如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惑顿了一下又将门关上,转身脱下外套铺在台阶上拉着孟弦妜坐了下去:“来吧,静一静。” 严思霖的房间亮起了灯,她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反正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两边我都盯着呢,好像没什么异常,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这样的事......”“人怎么样,没事吧?”严思霖来不及考虑别的,脱口而出问了孟弦妜的情况。 “人没事,从公安局出来之后我跟了一小段,他们走的是回家的路,我怕被发现就拐走了。”“那就好,”严思霖长舒一口气,随即变得愤怒起来:“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还有我不是说了吗宋乔娅和严贺佳都有充分的理由和动机伤害孟弦妜让你们一定给我盯死了,有任何情况包括联系了谁身边有什么能接触到的人都要报告给我并且把他们的资料一并交上来吗!到底是哪个环节你们没弄清楚?”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带点委屈和困惑:“小小姐,我们都照做了,不是,宋乔娅身边那个男人是大少爷的人,我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查啊,万一被他们发现点什么咱们这么多年不就白装了?” 严思霖的理智被这句话稍稍拉回了些,她冷静下来踱步到窗边,花园里亮着几盏灯,静谧安宁。 “总是她们两个现在是极端危险分子,必须看紧点。”想到最后严思霖想破了脑袋也没再想出来更好的办法,于是叹了口气,只能寄希望于祁惑了,希望他能好好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赶紧把肇事者找出来,毕竟自己还需要蛰伏,不能过早暴露。 “知道了小小姐,我们也会跟进这次的事件的。”女人挂掉了电话,严思霖久久地站在窗边出神,睡意全无。 美国的信息稍微迟了些,严诚得到孟弦妜出事是在吃完早餐正要处理业务的时候,吴法给他打了通电话。 “老大,国内出了点事,祁家少爷祁惑和她女朋友孟弦妜晚上出车祸了,现在青城的几家主流媒体都在报道,舆论对咱们......”“出车祸?”严诚猛地站起身,桌上的杯子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带倒摔了下去,他丝毫没有注意,大吼道:“谁他妈干的,人有事没事?” 吴法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于是赶紧磕磕巴巴地说:“司,司机送......”“我他妈没问司机,我说孟弦妜,孟弦妜没事吧?”严诚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截了当地问。 “孟弦妜没事,受了点皮外伤。”吴法不明情况,只能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掌握到的信息全都告诉他,生怕再有什么遗漏的没让他第一时间知道从而触怒这尊大佛:“据说当时小货车逆行还开着改装过的强远光灯,还好司机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才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躲了过去,车身受损挺严重的,靠海那边的护栏也掉了一截,还好司机反应快要不然直接就连人带车摔下去了。” 严诚一拳砸在桌子上:“谁他妈做的,我问你谁他妈做的!宋乔娅还是严贺佳,是谁!” 声嘶力竭,似乎只要吴法能说出一个名字严诚就能直接一个闪现过去把人按着千刀万剐。 “目前......还没有消息,公安局那边也还在查,但舆论是极其倾向于是宋乔娅干的,民众觉得宋乔娅有前科再加上对孟弦妜怀恨在心,而且这一幕和好几年前孟弦妜母亲的事故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是重演,所以现在宋乔娅的嫌疑最大,当然零星有说是大小姐做的,但我个人认为大小姐没有杀孟弦妜的动机,更何况当时祁惑也在车上,她应该不会去触怒祁家。” “宋乔娅是吧,”严诚平复下来,轻哼了一声,眉目间的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唇角却扬起,显得尤为诡异。 吴法有种不祥的预感。 “让野狼四十八小时内滚到我面前,逾期后果自负。”“是,老大,我这就去通知他。” 吴法挂了电话为野狼捏了把冷汗,这小兄弟找女人真没有眼光,偏偏搞一个天天想方设法寻死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严诚突然这么在意孟弦妜,但依照宋乔娅和孟弦妜的关系来看,这个女的肯定要倒霉了。 不过老大能跟孟弦妜有什么关系呢,老大喜欢她?吴法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真是疯了,先不说老大跟她根本就没有交集,就算有,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自我意识极强不可能被掌控的女人呢。 “喂,昭子你他妈作什么了,反正老大现在挺生气的,让你两天之内滚过来当面跟他解释。”“啊?我操我什么也没干啊,我这两天一直忙着生意的事。”景昭喝了一口汤差点全喷出来,锐利的目光立刻甩向了宋乔娅。 “孟弦妜那个事你知道吧,老大现在怒火中烧,反正这件事应该多少跟宋乔娅有点瓜葛你赶紧收拾收拾飞美国吧。”吴法叹了口气:“你长点心眼,老大莫名对孟弦妜很重视,宋乔娅跟孟弦妜又是这种敌对关系,你别在老大头上玩火。” “操,我他妈这就准备。”景昭咬了咬牙,放下碗回到房间摔摔砸砸地开始往箱子里装东西。 宋乔娅站起身不安的捏了捏手指,不敢开口。 景昭拎起箱子就跑,一边火急火燎地在手机上查看着什么东西一边穿鞋开门,临走时扔下一句阴沉的“你他妈给老子等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55章 执念 咯哒咯哒的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着令人不安的余响,显得尤为急促。 “来,说说吧,关于我为什么叫你来。”严诚懒懒地歪在老板椅上,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即使是白天也丝毫没有光感,只有桌子和柜子的边缘安装了灯带,闪着幽幽的光,映衬得他的脸苍白没有血色。 景昭吞了吞口水,饶是他被称作野狼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直视严诚那双阴贽的眼睛,据说被请到房间里谈话的人都多多少少倒了霉,沉默的这一分钟他已经把宋乔娅和她的所有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心里祈祷着严诚千万别发疯。 严诚见他沉默,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食指和中指夹着让它慢慢燃,不时弹一弹烟灰。 看到这种情况景昭什么都抛开不想了,闭了闭眼直接开口:“老大,我听说了孟弦妜受伤的事,但这件事绝对与我无关,我专心做咱们的生意,再说了我和她根本不认识,也没有仇,其次就是我这几天忙着和光头一起协调芜云那边的货,不知道宋乔娅作了什么妖,但不管是不是她做的我都没有参与过,也并不知情。老大我不知道您这么在意孟弦妜,我......” 烟快燃尽了,景昭加快了语速却被严诚摆了摆手打断了。 他动动手腕把剩下的一小截按灭在烟灰缸,随后道:“得了,谁在意一个小屁孩。” 景昭忙不迭地点头:“对不起老大,是我的措辞有问题。” 你他妈净放屁吧严诚,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在意呢。 “你和宋乔娅的事我懒得管,但我很不喜欢这个女的。你看看她是怎么一步步悄无声息地把孟弦妜的家搞散的,她这个人贪心,极为贪心,跟宋平那条狗完全不一样,你把她留在身边就是一个祸害,说不定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大,她现在就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刚好现在芜云那边条子查得严,咱们,咳......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太明目张胆嘛,正好她想出国,本来是想培养她帮咱们暗度陈仓,但昨天光头说下一批货的送达时间大概是十月底,刚好宋乔娅的月份也差不多了,肚子再大就不方便到处跑了,这一阵一直安安生生那群条子也稍微放松了点,我打算安排她从芜云出境引起混乱,到时候咱们的货就好进来了。”景昭胸有成竹地打了个响指,终于有能将功抵过的事了,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不过能让严诚消气就好,自己能少遭点罪。 严诚点了点头:“思路还可以,但宋乔娅城府深爱耍小心思,你必须提防着她。她能在段国朗之后找到你,或许现在就能背着你再找上其他人,不过她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反正只要不是你的就行,给她点苦头别让她活得开开心心的,她没资格。” 景昭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模仿严诚刚才的那句“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在意的”差点笑喷出来,赶紧正色:“我明白了,放心吧老大,她那个孩子没什么指望的,甚至不太可能是健康的。” 严诚看了他一眼,掀了掀眼皮应了一声。 桌子上有一只不知哪里飞来的小虫,严诚用笔尖赶着它走到桌沿,或许翅膀受了伤,或许桌子的高度被它探测到,恐惧自己的处境,于是挣扎着往回爬。 景昭难得见他这般有兴致逗弄小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突然听到一声讥讽的轻笑。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的地界做选择。” 噗嗤一声,笔尖重重扎下,戳穿躯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爆裂。 严诚舔了舔嘴唇,哈哈大笑。 太久不作修剪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起一个小辫,此刻正在他瘦削的肩头随着夸张的动作一颤一颤地跳动。 景昭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完了,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戳到了这个疯子诡异的神经,他又犯病了。 严诚自顾自地笑着,没有他发话景昭不敢轻举妄动,僵直地坐着,心里又把宋乔娅骂了一万遍发誓回去一定要让她跪个三天三夜。 “行了走吧,管好了自己的狗,狗咬了人可是要连主人一起杀的。”严诚抬眼对他比了个抹脖的手势。 景昭谢天谢地赶紧溜了。 严诚抓了两把头发走到床边颓然地往上一倒,云朵般柔软的床垫立刻陷了下去,蓬松到夸张的被子把他裹了起来,身轻如燕,思绪都跟着有些飘远了。 那个眼神和泠然的雪松香做梦都缠着他。 “孟弦妜,你有什么魔力啊。”他磨了磨牙,一拳捶在枕头上。 枕头凹下去,又立刻恢复了原状。原来一拳捶在棉花上是这种感觉,好吧也不怪孟弦妜,毕竟她不认识自己或者应该早就忘了他们还见过面,怎么记性这么差?哦因为有男朋友所以不记得其他异性了,他妈的他还真比不过祁惑,烦死了孟弦妜,你拽什么。 行吧你也挺厉害的,拽一拽也行。 严诚操了一声,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就精神分裂了,之前没什么关于她的消息还好,一旦再次对上那双眼睛就像失了魂,在她之后所有的女人都是白花花的肉体,只有她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王者。 烦的要命,他又抓了两把头发,自己根本没法和祁惑争,再说就算孟弦妜和祁惑分开,自己应该完全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还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严诚你给我清醒一点,孟弦妜什么身份轮得到她来选择你? “啪!” 一声脆响,严诚利落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从万箭齐发的思维中抽出来,随后掀开被子把自己一圈圈地围了起来进入睡眠模式。 孟弦妜坐在客厅打了两个喷嚏。 正在讨论书中某个情节的祁惑和严烁齐齐抬头看向她,祁惑皱了皱眉:“你又感冒了?不是刚好吗,是不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着凉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打喷嚏。”孟弦妜淡定地拿起茶杯喝了口热水,随后在手写板上写写画画。 严烁早晨醒来知道了他们遇袭的事情后一直心绪不高,即使祁惑想了很多办法帮他分散注意力,也告诉他没什么事,但他依旧心事满满,经常走神。 “哥哥,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严贺佳干的,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这次真的是她做的那很快就会有下一次,如果总是这么出其不意的话你们真的很危险......”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因为呆呆地望向一个地方出神而被祁惑敲了脑袋后严烁终于忧心忡忡地开口了。 “没关系,公安局那边很快就会查到线索,不管是谁都好,总之这次的事情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宋乔娅和严贺佳都不是什么善茬,具有主动攻击性且人脉比较广,所以祁家现在已经出手全天监视了。” 电容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孟弦妜还是觉得没想起来什么重要的线索,昨晚自己一上车就开始看向窗外神游,回神也是因为刺眼眩目的强光,从始至终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重要路段路口的监控全都被做了手脚,准确地把握了他们的返回时间,但孟弦妜联系司机来接的时候并不是晚会结束的时间而是提前了至少一刻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精确地撞上他们看来是有人在晚会上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然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就是零。 “祁惑,昨天参加晚会的人名单你能拿到吧,发我一份,我查一遍。”“你的意思是有人混在晚会里监视咱们?”“嗯,这种可能性极大,警方现在正在想办法找目击证人和符合碰撞磨损条件的车,暂时不会往这个方向想,所以我打算从这入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信息。”孟弦妜伸了伸手,握笔时间有些长手都有些发僵。 祁惑应了一声,左手给陈佑发消息空出右手去和她十指相扣。 “我来吧,你别太累。”祁惑扣下手机要去拿她手里的手写板,孟弦妜摇了摇头:“等名单出来之后再按照这个给我准备一份他们的资料,我审一遍基本就能心里有数了。” 陈佑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压缩包传给了祁惑,祁惑起身去书房的打印机把名单和详细资料都印了出来。 孟弦妜看了一眼名单,除了严峰和严思霖之外没什么熟悉的名字,昨天的晚会虽然也有邀请到陈家和黎家,不过陈家一向低调避世专心做金融,黎家的大少爷在意大利谈项目,黎媛和黎赦两姐弟参加校友会抽不开身,剩下的都是一些前阵子刚参加完经济访谈的人,在各领域算是比较杰出的人物,要和严贺佳有什么关系的话肯定逃不开和严峰的牵扯,但孟弦妜将资料大致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商业上和严家往来比较密切的。 “或许不是严贺佳。”孟弦妜还在一条一条对着人名单看资料表,在一边的祁惑突然凑过来问她:“有没有可能是严思霖?”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有些莫名其妙,但祁惑总觉得严思霖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坐在一旁的严烁突然摇了摇头:“思霖姐姐是严家对我最好的人,如果说严家有一个正常人的话那一定是她,我虽然只见过她两次但她每次都会把我抱起来,还会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和玩具让我带走。” 孟弦妜不置可否地继续往下翻了翻资料,然后抬起头缓缓说:“她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但也应该不是坏人,至少对我们没有敌意。” “你就这么肯定?审材料没审出来什么疑点,昨晚认识咱们而且跟严家有关系的就是严思霖还有严峰,你为什么不怀疑她。”祁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因为她是你小迷妹?” “眼神,她的眼神给我一种无害感,只要不是对我们有敌意就可以了,不管她有什么恩怨或者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都无所谓。”孟弦妜首先划掉了严思霖的名字,随后把严峰的也划去了。 严峰对严思霖的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明目张胆的偏爱,严思霖说喜欢的东西就算严峰对它毫无感觉也能跟着当个宝贝,严思霖不喜欢的东西不管是颜色还是食物还是饰品在严家都是不允许出现的,所以严思霖对孟弦妜的态度就决定了严峰就算对孟弦妜抢占资源不满也不会轻易出手。 “这么看来这件事好像跟严贺佳没什么关系,不是严贺佳的话就只能是宋乔娅了。”孟弦妜有些意外,但眼下也没有别的证据,材料暂时看不出来问题那就真的只能换个方向了。 “反正这段时间尽量别去偏僻的地方,别在人少的时间段出行,我把司机和保姆都换成祁家的人了,老爷子也派人暗中盯着她们两个的一举一动,在结果出来之前咱们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祁惑把严烁抓到面前递给了他一串葡萄:“别担心了小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死了咱们也得是最后死的。” “哥哥,这种笑话是逗不笑小孩的。”严烁看起来总算是好了些。 “你是不是长高了?待会儿吃饭之前给你量一量身高。”祁惑扯开了话题:“咱家你姐也高我也高,风水好,你肯定很快就长高了。” 严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虽然不知道这个年龄段的人都大概多高,但他知道自己一定算得上是矮小的。 在疗养院的这么多年他很少能吃顿饱饭,长期以来的心里诱导和惩戒制度让他经常到了饭点就开始反胃,要么就是直接昏了过去错过一顿饭,营养不良让他几乎没有可以长个子的空间,到现在该上初中的年纪身材还是跟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一样。 “别制造焦虑,过来吃荔枝。”孟弦妜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剥好一颗晶莹剔透的妃子笑递到他嘴边。 祁惑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张开嘴叼住,慢条斯理地咬了下去。 汁水四溢。 “看见没,我老婆喂我吃荔枝。”祁惑挑衅似的对严烁挑了挑眉。 第56章 倒刺 堆积如山的垃圾静静地发酵,散发出铺天盖地的浓烈恶臭。 时勍的胃抽搐了两下,他用手隔着衣服敷衍地揉了揉,开始庆幸自己早晨没来得及吃饭。 “应该就是这附近,警官啊,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人家给了钱让我们办正常的事我们就开开心心办了,我们也没想到那辆破车是用来谋杀的啊。”一个中年男人在时勍身边缩头缩脑苦哈哈地抱怨,听得他头都大了。 车行的老板,四十七岁,在青城城郊经营一家汽车修理厂,五天前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单子。 “当时打电话的人说两天之后的半夜会有一辆报废的车送过来,让我想办法拆解了送到垃圾填埋场这边,我就奇怪啊,然后我问他为什么非得是半夜,我这边半夜不工作的,结果他就说可以给我五万的辛苦费,拆车包括运送的钱再另算。警察先生,我和我兄弟几个做这个工作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挣不了几个,一听有这么多钱还管他什么几点工作?他说先给我三万的定金,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然后大前天晚上大概快凌晨一点的样子真有辆车开过来了,说是就拆这辆,我看了看确实挺破的了,磕碰得不像样子,但他给我的价钱也能修一修这车了,还不到要报废的程度,我就问他确定要拆不再修修吗,人家说不修,让我们麻溜点赶紧拆好运走。然后我们三四个弟兄就开始干,拆好了送到这边天已经差不多亮了,我们看这边也没有人看管找了个地扔下就走了。”修理厂的老板老老实实地扣着手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 “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后来的垃圾应该都把它们压下去了。”一边在指挥挖掘机的警员叹了口气,恶臭夹杂着成群的苍蝇的攻击让他心力交瘁。 “你联系小李,让他去查一下通话记录,不过联系老板的人八成用的是公共电话。”时勍想了想,又问:“厂里有监控吗?” 老板摇头:“我们厂里没别人,都是几个相熟的弟兄,厂子里头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又在郊区,所以就没想着要装。” “车送来的时候车牌应该已经没有了吧,既然是开着来的没有车牌你也没有起疑?”时勍不死心,追问道。 “我是觉得奇怪来着,拆了之后不去卖废铁反而让我们扔到垃圾场来多可惜,但人家给了这么多钱我也就不方便再多问了,万一问得人家烦了不开心了,我们就挣不到了,家里老人常年吃药,孩子还要上学,实在是缺这些钱,所以基本上有钱的活我们就干,但我们绝对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啊,要是知道了我们肯定不帮着干这违法乱纪的事。”老板连连摆手,一回答问题就要带着再澄清一次。 得,只能先把汽车的残骸找出来了,就是到时候肯定要苦了鉴识科。 身形庞大的两台挖掘机在如山般连绵不绝的垃圾堆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动作迟缓地刨开上层,一无所获就继续往下刨。 恶臭弥散,在场的人面色都不太好,即使是带着两层口罩也丝毫掩盖不住,时勍骂了一声,早知道该带防毒面具来的。 “对了警察同志,我突然想起来拐到我们厂的那个岔路口上有一个监控,不过都好多年了,看起来不像能用的样子,你们可以去调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了。” “好,谢谢配合。”时勍点头致意,看了看现场调查的进度对身边的小警察道:“送他回去吧。” “哎,不用了你们忙,我自己回去就行。”老板摆摆手,“这不能成,我们把您带过来协助调查就得把您送回去,走吧,反正我也要回去查证,顺路的事。”小警察拍了拍老板的肩。 “副局,这挖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见到影呢,东西真的在这吗?”指挥挖掘机的警察有点撑不住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感觉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连灵魂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青城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又是经济中心,人口多,分布密集,自然产生的垃圾就会多,更别提这是三天前埋下去的,青城三天的垃圾量足够把它们埋在深处了。他不会说谎,所以东西一定在,再坚持一下。”时勍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两辆挖掘机正在动工的位置,像鹰隼盯上了兔子。 这是他在警校时被刻在dna里的本能,一旦事件有了开端有了线索就会死死咬住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追下去,他的铁齿铜牙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只要被他逮住,这些倒刺就会深深没入皮肉,他死都不会松口。 广阔而乌烟瘴气的天地被壁障切割成大小不等的三条江河,中间一条汇入云端,夹在两边的俯瞰形形色色被丢弃的无用之物和化作几个圆点的忙碌的警察。 “这里的山竟然堆得这么高了,这么看天空真的就像一条溪流诶!”一个女警察苦中作乐,指着天空对旁边的同事说。 时勍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拨通了祁惑的电话。 “祁少爷,这边有眉目了。走访找这辆车的时候在郊区的一个汽车修理厂发现了能提供线索的老板,符合描述的肇事车辆提前约好了犯案后在这里处理,联系了老板连夜拆解这辆车然后运送到郊区的垃圾填埋场,现在我们正在往外挖,只要能找到就能分析鉴定上面的痕迹,就能一步步顺藤摸瓜了。” “好,辛苦了。” 不管是宋乔娅还是严贺佳,或者是两个人之间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敢将矛头对准孟弦妜,他就活活断了他们的生路。 祁惑抬眼看向她,长发挽起,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纤长白皙的手指握住了毛笔在铺满了一整张长桌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泼墨,神情专注,那双凝着暗光的降蛊之瞳游弋在一笔一划上,就像无数次注视他时的样子。 没有世界,只有他。 笔锋破开圆钝的气流贯穿始终,落下了最后一笔。 孟弦妜察觉到他的目光毫不犹疑地放下笔抬起头:“有事找我。” 祁惑点了点头,冲她张开双臂:“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婆练字练了一上午了也不理我,有点想她。”“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刚刚一定不是在想这件事。”孟弦妜盘发用的毛笔拔下挂到笔架上,长发瀑布般垂下,簇拥着她瓷白的脸。 蛇的眼睛,冷情。 祁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伸手扣住她的腰拉向自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有心事啊祁少爷,说来听听。”孟弦妜轻轻在他唇上碰了碰:“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居然还有心事。” “就是因为我女朋友太漂亮了,嫉妒她的人太多,想伤害他的人也太多,我觉得我没保护好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你明明知道意外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不是说过很多次关于命数吗,命中有时终须有,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人为去插手干预的。”孟弦妜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收紧了,在用力,他在不安。 高高在上的祁少爷也是会为了一个人而感到不安的,会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我知道,但是我一想起来这些事情......”祁惑抬头看她,表情淡漠,但眼尾有些发红:“我害怕。孟弦妜,我真的害怕,我没有夸张也没有开玩笑,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自己可以活得很好,但是现在没有你的话我会死,会死的很难看。” “我知道你在担心,就像我会为自己将你也带入这个无休止争斗的局里面感到遗憾,但是之所以我们能成为我们就是因为祁惑和孟弦妜一加一大于二。”孟弦妜很少会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她的眼里有大江大河,山川湖泊,她低头亲亲祁惑的眼睛,像他安慰做噩梦的自己那样抱着他:“至少我们永远会在一起,我们不会背叛,所以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幸福了。” “孟弦妜,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 他十八岁那年只用了一眼就爱上的人到了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到了八十八岁九十八岁化成灰也要永远在一起。 他把头埋在孟弦妜的颈窝听着她匀称无声的呼吸,总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十八岁那年夏天的傍晚他拉住走在前面的孟弦妜,问她你想不想抱抱我。 “孟弦妜,他们都说祁少爷肩宽腰窄身材打败全国百分之百的男人,你想不想抱抱我啊。”祁惑站住不走了,前面的孟弦妜怔住了,转身逆着夕阳看着他。 炽烈血红的光打在她的周围,祁惑看不清她的表情,有些动摇自己的想法了。 “祁惑,我的界限感很强,但我碰过的东西都会想据为己有,如果你要我抱你我就真的控制不住想......”“来。”祁惑没有再让她说下去。 她突然笑了:“你喜欢我。”“喜欢,第一眼开始。” 孟弦妜走上前伸手摸上了他的腰,带点凉气,却让他的全身以被碰触的点为原点炸裂出了躁动的花火。 整个人都要被燃烧殆尽了。 祁少爷活了十八年,驰骋商场,各大媒体争相采访,他从容地站在聚光灯下对自己的成功或者挫折侃侃而谈游刃有余,他能应对一切,可以处理繁杂的事务,可以一整天都坐在办公室看策划看报表做发展计划,甚至能抽空飞往世界各地把难谈的合作顺顺利利地谈下来。 今天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他或多或少能感觉到孟弦妜对自己掩盖起来的喜欢,只是今天这样一个完美的落日,他们走在去海边的路上,他突然觉得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可是当孟弦妜真正抱住他的这一刻他浑身一僵,一动都不敢动,也忘了自己是怎么呼吸的。 他记得那天的落日,记得孟弦妜说的每一个字,唯独忘了孟弦妜抱住自己后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直到孟弦妜拉着他的手开始继续往前走他才回神。 “孟弦妜,我感觉有点像做梦。”“那你的梦还挺丰富的。”孟弦妜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起伏。 祁惑想,好像有点没出息。 突然一股力量把他带到了孟弦妜身前,她伸手揪住他的领子,他跟着弯腰。 柔软的触感,微凉湿润的嘴唇贴了上来,一个纯粹的不落俗套的吻。 祁惑猛地睁大了眼睛。 “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丰富。”孟弦妜捏捏骨节分明的手,抬头轻笑:“我帮你补充点内容。” 时隔五年再想起来那天夕阳下的一幕他的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速,他盯着孟弦妜看了一会儿笑着道:“孟弦妜,你怎么这么会拿捏我啊。” “爱是这样的。”孟弦妜没有反驳。 祁惑没有再说话,他从怀抱中抬眼一下就看见了他的全世界。 挖掘机动工的第六个小时,就在所有人的精力和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时勍听见了铁皮相撞的声音。 覆在上层的垃圾被掀开,大家拖着站到僵硬的腿跑了过去,银色而锈迹斑斑的车顶露出了三分之一,随着挖掘机卖力的动作更多的结构也暴露了出来。 前保险杠被撞得变形。 一侧的车门完好无损。 另一侧的车门集中一块的漆被磨没了。 “副局......”现场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向时勍。 时勍抬了抬手:“带走,收工。” 吊车艰难地开到还算平整的边缘,人们的积极性终于被调动起来,有条不紊地立刻分好了工,忙着收证,帮着往车身部件的合适位置系绳子和保护膜避免二次磕碰影响证据。 希望就在眼前,马上就能逃离这个肮脏的地方。 时勍抬手看了看表,距离清晨到达这里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零三十七分五十四秒,所以只要我想,只要我能咬住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我都能查下去。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他坚信。 芜云会好起来的,他会用尽一切办法。 第57章 曙光 “副局,结果应该还要稍微等一会儿才能出来,您先去休息休息吧,都连着加班好多天了。”小警察接了杯热水递给时勍,在他身边坐下。 “没关系,我再等等。”时勍伸手碰了碰眼下的一片乌青,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有私心的,他更希望这次的事故是严贺佳所为,至少和严家扯上了关系,总会连带出别的什么能成为他摧毁毒瘤的证据。 “副局,听说您调来青城之前是在芜云工作的,那边是不是环境可差了,我听我一个朋友说他表哥在那里做生意来着,结果不到两年就收拾东西回来了,一开始不说,家里人逼问才发现他差点被毒贩子骗走一起做毒品走私,还差点给他注射了毒品,他吓破了胆,赶紧想办法跑了。唉,我每年都看新闻上说芜云那边会牺牲很多缉毒警,太不容易了,芜云多漂亮的一个地方啊,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本来打算今年年假的时候带我女朋友去的,结果最近那边又戒严了,好像贩毒的越来越猖狂了,也不敢去了。”小警察喝了两口水叹了声气,心想着去芜云旅行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这下自己又得重新费工夫做别的地方的攻略,就跟写报告一样让他头疼。 时勍张了张嘴,组织了半天语言,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环境差吗,在他的印象里芜云是个美丽的地方,他刚从警校毕业就被分去了,在公安局里面每天都能看见清晨的彩云和傍晚烧红的霞光,宿舍楼前是形形色色不知名的花,一到春天开得烂漫,在风中飘摇,宁静恬淡。 芜云的生活节奏也慢,路上有小商小贩,他喜欢和秦勇一起去买鲜花饼,秦勇红着脸送给女朋友,他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三口一个,自己那份一个也不给秦勇留。 公安局旁边的胡同里有一家麻辣烫,是小摊,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每天都推着那辆吱吱嘎嘎作响的小车出摊,秦勇只要没有任务都会拉上他一起去吃,秦勇爱吃麻辣的,他吃不了辣就吃菌汤的,两个青年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给奶奶送去了不少营业额。 他记得最后一次和秦勇一起吃这个小摊上的麻辣烫是在得知父母在没有同他商量的情况下直接将他调任中海后,那天晚上他怒火中烧地给父亲打去了电话,想听听解释,想要个理由,换来的就是一句理直气壮的“你的家在中海,我的事业在中海,你在芜云待着永远只是个小警察,回到中海才是你作为少爷的人生该走的路。”,他知道执拗的父亲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读警校是他以死相逼,那调任呢,他已经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年纪了,难道还要再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去让父亲妥协? “你不用跟我说别的,时勍,你看看中海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些少爷小姐,现在哪个不是安安生生舒舒服服地过人家的日子,就你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消磨青春,这次以死相逼也没用,你给我乖乖滚回来。” 哦,以死相逼也没用了。 秦勇知道了他下个周就要走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后站起身,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五点,奶奶要出摊了。 “小时,吃饭去吧。”时勍点点头,不舍和愤怒让他已经忘记了那顿狼吞虎咽的饭是什么味道,他只记得付款的时候他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钞票,红红绿绿的一大堆全都塞在老太太手里,他撑得快吐了,走出去两步远又跑回去拿起一串海带,眼眶被麻辣的蒸汽熏得通红。 秦勇去夺,他闪开,一口把三个海带结咬进嘴里。 原来麻辣味是这个样子,激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火辣辣地燃烧,连声音都要听不见,只看见秦勇在他面前笑着拍了拍他。 “好饿,等下结果出来咱们就可以去吃饭了吧?太恐怖了早晨那阵,其实我吐了三次,现在腿都打颤。”小警察打了个哈欠,疲惫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时勍看了看时间,两点多了,自己已经有点饿过了头,感觉不出来饿了。 “副局,我和小朱他们准备去对面小吃街吃麻辣烫,您身世显赫应该没吃过吧,要不要跟我们去尝尝?那家麻辣烫真是吃一次爱一次,三天不吃就会馋哭,我女朋友经常拉着我去,就那味道在青城绝对是......”“好啊。” 小警察愣了一下,其实他也就客气客气,毕竟他不认为时勍这个少爷会愿意吃苍蝇馆子里的食物。 “我吃过麻辣烫,但以前不能吃辣的,很遗憾,吃了那么多次也没有完整地试过一次正宗的麻辣烫。”时勍转头看向小警察,他脸上惊诧的神情毫不掩饰,他有些好笑地说:“什么少爷不少爷的,那都是我爸的钱,我现在一个月也就将将一万块钱。” “啊,我还以为您怎么着也得一个月大几十万呢,原来只有工资吗?”小警察张大嘴啊了一声。 “以前在中海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物价,我几乎没怎么去过普通的超市,我妈带我经常去的那个商场我记得一个牙刷要三四千,我当时在想中海和青城能不能发展得再快点,这样全国就没有穷人了,而事实上我以为的穷人就是给我家公司当保安的,后来到了读书的年纪上了学,才知道真正的穷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我随手一件衣服就是他们几代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我一天吃到的食物就是他们永远也见不到的珍馐。你知道当时我念书后认识到的世界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吗,我才知道原来像中海和青城这么华丽富贵的经济大城也有好多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命人,在这里谋生路,住着冬寒夏炎的地下室,几个人公用一个洗手间,不能开火,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小床和一个小桌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我甚至不知道我所处的世界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我讨厌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我偷走了谁的幸福,我看见他们对我的笑脸我会愧疚。我讨厌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和永远理不清的各种破事,所以我就以死相逼去念了警校。”时勍伸出手,手腕上有一块表:“你看如果是十五年前,我的手腕上会出现一套房,但现在我马上就三十岁了,所以我如愿以偿地戴上了一个月的工资。很多时候我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意义,我的诞生又是为了什么,但只有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我才感觉我自己真实地活着。” 穿上这身警服,秦勇的灵魂就能以此为媒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路,他才能在夜晚安心地睡去。 小警察伸手摸了摸时勍这块普普通通的表,抬起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虽然话很深刻,但我在想这块手表我努努力是能得到的,我也能给我女朋友买得起她喜欢的口红和香水,所以我其实和您一样幸福。” 时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解读他的话。 “嗯,你很幸福。” 小警察笑起来很阳光,皮肤因为常年出任务的缘故比刚入职的时候黑了些,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大大的,里面有光。时勍见过他女朋友一次,在公安局门口等他,和他一样是个善良开朗的人,所以他真幸福。 时勍抬手捂住胸口,心脏在跳动,提示着他自己的一个身体肩负着两个相同的使命。 “副局,结果出来了!确认了残骸来自于肇事车辆,在上面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血迹,经过比对确认是留过案底的......”鉴定人员拿着报告走了出来,时勍立刻站起身拿过嫌疑人档案。 卢易山,男,三十九岁,青城本地人,十年前因为入室盗窃罪被判了两年半,出狱后一直没有正经工作。 “抓人去。”时勍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头看了小警察一眼:“麻辣烫只能等晚上了。” 小警察绝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大义为先。” 孟弦妜打开冰箱拿了瓶果汁,转过身的时候发现严烁还在窗前呆呆地看向窗外,手指对在一起摩挲着。 “严烁,要不要喝果汁。”她晃了晃手里漂亮的玻璃瓶,也没等严烁回答就又拿了一瓶出来。 艳红的草莓汁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就像一小捧火焰燃烧在她的掌心。 严烁看着这一幕眼睛发酸,他觉得他的病应该要好了,可他的性格好像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几年里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他变得敏感焦虑,一旦有点什么事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挣扎,辗转反侧的思考,设想每一个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和会导致的后果,想自己的过去,想将来,想每一件发生过的事自己有没有做好,会不会让大家都满意,有没有说什么不恰当的话给别人带来麻烦。 他控制不知自己的脑子,他也不想这样。 委屈的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孟弦妜快步走上前把他抱进怀里,手里的果汁放在桌子上,让他在自己怀里冷静。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又温暖的怀抱,带着浅淡的雪松香一下就包裹了他,卸下了他的防备和面具。 “姐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明明我的病就要好了,可是我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严烁大声地哭了出来,边哭边抱紧了孟弦妜,委屈地说:“我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讨厌,我怎么会变得这么敏感多虑,我为什么不能和姐姐一样干脆又冷静,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些。” “严烁,没有人生来就是完美的,你现在只有十三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你羡慕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十三岁的时候为了短暂地逃避现实,也为了给自己和孟女士一个有希望的未来我选择发疯一样的学习,然后跑到学校一学期才回家一次。这个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人又有不同的性格,敏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的想法会给自己带来困扰那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缓解,如果你觉得焦虑或者有其他问题都可以找我,找祁惑或者找秦笑谈一谈,但你不能因为这些情绪影响到自己的生活。人是随时在变的,如果我像祁惑那样有个和睦的家庭和不会背叛我的家人的话我就不会学我不喜欢的专业,不会做我不喜欢的工作,也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等着我,或许现在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自己吹着风,但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所以不用为自己的改变而担忧,努力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就很好了。”孟弦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感觉自己肩头湿了一片。 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人来哄他,也不告诉他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那他一定会忍住的。 严烁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孟弦妜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 良久,哭声停了,严烁抬起头在泪眼朦胧间看到了她眼里不明的情绪,像是在透过自己为谁哀悼。 “严烁,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比我幸运,”孟弦妜抽了张湿巾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声说,“十三岁的严烁得救了,可是十三岁的孟弦妜放任自己死在了理不清的乱麻里。” 他的心没来由地下坠了几分,一抽一抽地痛。 孟弦妜拧开玻璃瓶递给他,说了这么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漠,只说让他补充点水分。 “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公安局那边去抓人了,时勍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去一趟,应该有什么事,估计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了,我叫保姆来做饭。”“是不是想害姐姐的人抓到了?”严烁一听立刻精神了不少,抓住孟弦妜的手问。 “抓是没问题,就看线索是不是完整,嫌疑人怎么交代,会不会供出背后主谋了。”孟弦妜轻嗤一声,冷冷抬眸,像蛇缓缓绕上了树梢。 “如果不说,那两个人都是主谋。” 第58章 乱麻 “孟弦妜的公司......前段时间包括现在一直和严诚有着利益上的冲突吧。”时勍开门见山地问坐在对面的祁惑。 “是的,你的意思是调查结果表明我们遇袭这件事是严诚做的?” 结果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就连时勍也有些奇怪严诚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为自己扳回一局。 “经过车身的碰撞痕迹我们确定了残骸就是来自肇事车辆,因为车辆本身没有牌照,加上青城的夜生活比较丰富,肇事车辆是不会选择进入市区主干道的,根据监控被破坏的方向我们追查到案发前一个小时在礁石岸路这辆车的半个车身出现在了监控画面中,然后我们走访了周边群众,有人曾经目击到。根据车的残骸上提取到的指纹我们锁定了嫌疑人就是十年前留过案底的卢易山,也就是严诚现在的一个手下。两相结合基本能确定卢易山就是本案的主要嫌疑人,所以我们把他抓回来审了,他没有完全供出严诚,但也隐晦的表示了受人指使,之后就什么也不肯说了,现在他们还在轮流审着。” “所以既不是宋乔娅也不是严贺佳,居然是严诚?他疯了吧,商业上唯唯诺诺现实里重拳出击?”祁惑指了指自己:“他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和祁家宣战。” 时勍摊了摊手:“虽然目前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但严诚现在人在美国,如果真的是他指使的想要制裁他程序会很麻烦。” “我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如果是他的话确实说得过去,他有动机也有实力,如果想要判定他买凶杀人的话得有那个刚落网的嫌疑人的指控和证据吧。”“已经派人去查他们的账户了,如果发现近期有严诚给他的汇款那基本就可以确定是他指使的,待会儿我去帮着审一审,能让他说出来的话就可以申请引渡严诚回国了。”“不过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祁惑突然问他:“既然你一直在关注着严诚,那你应该就知道他在缅甸的玉石生意做得很好吧,孟弦妜那公司就是个假把式,你也是懂经济的,星汉集团才用了多久就平地起高楼,都是在和他们抢占资源,严诚这个地头蛇有什么理由不重新夺回来?孟弦妜的势头确实正盛,但以严诚这么多年在那边的实力不可能连还手之力都没了吧,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从孟弦妜他们开始把资源一点点引流走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做过正面回应,也没有大肆商战,只是最近稍微把资源聚拢了一下让她进行得不像原来那么顺畅无阻,他完全有能力去压制孟弦妜的,那为什么不用商业手段反而要找人杀她?严诚走的路线一直都是锱铢必较无利不起早,绕了这么一大圈还留下不少能落人口舌之处不是他的作风啊。” “是很反常,先等等看吧,会有更多的证据的。”“好,先等吧。” 时勍站起身:“那祁少爷就先请回吧,我去看看情况,有新的进度再联系。” 祁惑点点头:“您忙。” 吴法接到景昭的电话后整个人都傻了:“不是,你他妈说什么呢?”“我说在这边给老大办事的那个卢易山被抓了,不过好像不是因为之前送的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说老大让他搞孟弦妜,然后前两天上了新闻的那件事就是他干的,现在人在青城公安局呢。关键是......老大不是很在意她吗,为什么突然找人搞她?” “你他妈从哪听的消息啊,不要命了?还老大搞孟弦妜,孟弦妜不把他搞了我就谢天谢地。”吴法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对着听筒说。 “消息在咱们圈子里都传开了啊,老大还不知道?他昨天就进去了,今天早晨蝎子他们告诉我的。”景昭啧了一声,看见宋乔娅唯唯诺诺地端着午饭放到桌子上,穿着宽大的衬衣挡住了身上被刻下的字,肚子凸起得已经很明显了,看得他一阵心烦。 吴法捏了把汗,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也没有人气,看来老大应该还不知道,但纸包不住火,他一定会知道的,长痛不如短痛所以他决定现在就冒死去告诉他。 “行了野狼,我现在去找老大跟他说这件事,我还是那句话,盯好宋乔娅和严贺佳,不然倒霉的就是你。”“操,我真服了这两个女的了,什么他妈玩意啊。”景昭咬着牙低声咒骂,挂掉电话后抬腿撂倒了一个椅子。 “宋乔娅我警告你,你想出国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你要是敢给我节外生枝惹事生非我他妈一定杀了你。”凶狠嗜血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乔娅,她浑身颤抖了一下,觉得寒冷沁入五脏六腑。 “我,我明白......那我们是不是下个月就可以走了......?”宋乔娅低着头问他。 景昭呵了一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我心情。” 吴法做了个深呼吸,敢死队般敲响了房门。 一阵窒息的静谧后他听到一声不耐烦的“进”。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看见严诚半睡半醒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床边找拖鞋,不知道睡前被踢到那里,此刻他愣是没找到,于是一脚踹翻了空无一物的垃圾桶,看向战战兢兢的吴法:“什么事。” “哥,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生气啊,我知道肯定是假的,但是......”“说重点。”严诚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过来说。” “哥,卢易山进去了,昨天的事。”“他妈的蠢货!暴露咱们没有?”严诚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开始失控。 “不是哥,不是因为之前的那点货,是孟弦妜事。”吴法闭上眼炮弹连珠地道:“孟弦妜出的车祸,犯罪嫌疑人是卢易山,证据确凿,但他暗示背后主使是您,再加上......您因为在商业上和孟弦妜有利益冲突,然后前一阵您给他打了一笔钱,所以警方很有可能已经在怀疑您了,哦对,据说卢易山已经和警方交代了在您手下做事,所以......” “哦,所以他这个杂种不知道投靠了谁然后诬陷我是吧。”严诚怒极反笑,伸手摸了摸下巴。 “应该是这样的。” “孟弦妜知道了吗?”“哥,我感觉孟弦妜和祁惑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严诚笑着拉开抽屉把枪拿出来,在手上转了两圈指了指大门:“你先出去。” 吴法风一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逃窜,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房间里狂风暴雨一般的枪声响起,吴法缩了缩脖子,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老大生平最讨厌三种人,一种是轻视他的,一种是污蔑他的,还有背叛他的,这个卢易山不偏不倚踩中了他所有的雷点。 轻视他的能力所以自认为自己可以通过倒打一耙的方式把他拉下水。 污蔑他对孟弦妜的心意将谋害孟弦妜的罪名扣到他头上还让孟弦妜也知道了。 背叛他投靠了不知道哪方势力帮着他们一起对付他还拿了他的钱。 好,很好,严诚吹了吹枪口冒出来的烟,把它又供着似的放回了抽屉。 “进来。”他重新坐下,把门口不知所措的吴法喊了进来。 “哥,现在警方肯定已经盯上咱们了,咱现在要怎么办啊。”“不用慌,打款是给他的赔偿,和孟弦妜商业上的冲突根本就没有,因为我们内部正在调整,无暇自顾,所以和孟弦妜没有关系,最后我案发前至少三天没有和他联系过。”严诚轻描淡写地伸手挥散了面前地烟,烟灰落在桌面上,他随手抽了张纸擦干净。 “是,我立刻通知下去办这些事。” “找人要孟弦妜的联系方式,老子亲自解释。”“啊?老大?”吴法瞪大了眼睛。 “别愣着,赶紧的。”严诚摆了摆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踹上了桌子。 吴法连忙应下跑出了房间。 十分钟后严诚看着手机上的一串号码陷入了沉思。 严诚你个大傻逼,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掉价?你他妈是真疯了,你还上赶着跟她解释去,她万一再玩个不信你就等着被笑话死吧,你真是我真是我他妈服了你。 不是,要不解释的话孟弦妜就真的以为是他指挥卢易山去杀她,那冤有头债有主孟弦妜这种脾气不得提刀追着他满世界跑?那不得冤枉死?不解释怎么能行,搞不好祁惑也处处刁难他,这明明就是为了生意着想,不行,必须解释。 愣神的功夫,手指点了上去。 行了,去他二舅姑老爷的,这下真拨出去了。 响了大概三四声,电话被接起来了,清泠的声音被电波传送到大洋彼岸,就好像雪松香也跟着飘来了。 “啊,孟弦妜是吧,我是严诚。”他语气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感情。 装的,其实紧张的快死了。 孟弦妜明显地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边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我没打错吧。” “我是,什么事。”严诚听见同样冰冷的回答。 “听说有个不听话的手下背叛了我,不知道听命于谁想谋杀你,我希望孟小姐不信谣不传谣,我并不认识你,也没有理由要害你。” 孟弦妜没有什么别的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你有理由,你知道的。” “看来是我高估你了,我以为大名鼎鼎的孟弦妜会聪明到自动忽略这种荒谬的指控。”严诚嘲讽地笑了笑。 呵呵,这张破嘴,什么时候能别再出洋相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严少爷打电话给我应该是为了避免公安走程序的调查而给您带来的麻烦吧。”孟弦妜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耐心,没有起伏也没有感情,严诚都能想象到她那张面无表情地脸和幽暗的降蛊之瞳。 你还真猜错了,真笨。 “我有一万种方法向警方证明这件事与我无关,特地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我严诚敢作敢当,但不是我做的我不可能认下来,当然也不希望平白无故地树敌。” “严少爷,有没有做要看证据,我可以相信你,但警察可未必,该接受的调查一件都少不了。”“无所谓,清者自清,当事人能相信就好。”严诚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其实他想听听孟弦妜的态度的,但再多一秒就会露馅,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怎么啦姐姐?”严烁拿着刚写好的书法作业跑到她面前想让她点评一下,却听见最后一句关于调查的事。 “没事,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你觉得严诚是什么性格。” 严烁默了一瞬:“比严贺佳还疯的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正常的地方。” 孟弦妜抬眼看了看他,随后摇了摇头:“算了,不想这些了,我给你看看作业。” 严诚想了想还是觉得气不过。 “野狼,你去查查今天进去那个家里还有什么人。”景昭应下,刚准备说话严诚又改了主意:“算了,不管有什么人都行,下个月你去芜云接货的时候把他们骗到缅北去全做掉。” “好的老大,直系亲属全杀?”景昭开始摩拳擦掌。 “和他关系好的吧,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记得拍照录视频,等那个傻逼出来了好让他难受一阵。”严诚笑了笑,舔舔发干的嘴唇,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剩了半瓶的红酒拔开塞子对瓶吹了。 喉结滚动,鲜红的液体顺着喉咙争先恐后地淌下去。 “哦对了老大,您提前联系那边的负责人啊,我们商量一下交易地点,看看把宋乔娅送到哪里出去合适。”景昭坐在咖啡厅惬意地端着咖啡,看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里不知道比芜云繁华多少。 幸运的人都是相似的,或是生在幸福的家庭,或是他的城市能够包容不同的人物,或者学业有成平步青云,或是年少有为事业登峰造极。 不幸的人可以有一万个不幸的来源,比如不被人接受的性格,生在穷山恶水之地被压抑的天性,被人唾弃的家庭,永远看不见出头之日的灰暗生活。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摩卡的味道很香,他再也不是那个千夫所指的无助的小孩了。 第59章 石出 “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你在哪里,是否正在驾驶原车牌号为青a.的车辆。” “从江源路进了那个拆迁的城中村,又从里面绕出来,然后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开上了环海路,之后事情没得手,我就赶紧从环海路下来,开到老大给我联系好的地方拆车,开到那里我就走了,剩下的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只是个给人办事的。”给人办事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下有一片夸张的青黑色,剃了很短的寸头,头皮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处寸草不生,整个人在冷硬的灯光下显得凶相毕露。 “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办事。” “嗯,我只能说到这里,再说下去我必死无疑,你们不用怀疑我说谎,我和孟弦妜无冤无仇,在看到她的照片之前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再说了我一个小市民能和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扯上什么关系。”卢易山哼了一声,眼神不屑,大剌剌地靠着椅子背没个正形。 时勍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也不紧不慢地回味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我没说你和孟弦妜有仇,因为你当时一定不知道祁惑也在车上,你一个青城土生土长的人应该不至于不知道祁家吧,很明显被当枪使了。不过你和她无冤无仇,可不代表你背后的人与她无冤无仇,也不代表你背后的人和严诚无冤无仇。” 话音刚落,椅子上的男人动了动,看向他。 “你知道你背后的人为什么这么做吗?”见男人皱紧了眉等待着他的下文,时勍突然笑了声,继续端起杯子品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男人知道自己被嘲笑了,不禁怒火中烧,虽然没想明白时勍这些话中的道理,但他已经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显然你的幕后老板的脑子比你的好用许多,我现在提点你几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的幕后老板是不是和严诚甚至整个严家都有些恩怨,哦我这么说可能不太严谨,应该说是苦大仇深,”男人的神色变了变,但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警惕地看着他,“我没必要骗你,就算你不说我们要查也只是多花一点时间罢了。”时勍摆了摆手,旁边的两个警察点了点头,走出了审讯室。 “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时勍,来自中海时家,是唯一继承人,同时也是青城公安局现任的副局长。所以我想知道点什么消息很方便的,据我所知你之前一直在严诚的手下干活吧,既然我知道,那也就代表着孟弦妜和祁惑就一定会知道,如果你现在真的在为他做事受他指使你应该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啊,不过我觉得你从第一次审讯就开始把我们的目光往严诚身上引,这就让我很怀疑你的证词的可信度。” “时副局长,小市民的命也是命,我也有老人有孩子要养,为了给自己减罪减刑供出主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男人找回了些理智,恢复了原来吊儿郎当的样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上有老下有下小。不过你入狱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说严诚要是知道你把他供出去了会不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再说了严家手眼通天,你觉得他没本事给自己脱个罪?尤其还是在现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我跟你说实话吧,他的罪很难定,因为他给你转账的性质还有待商榷,并且他人在国外,就算他要被定罪,光是办手续和繁杂的程序就要至少等上个一年半载,等他落网了你家里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人了。” 男人不为所动,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你要是表现得如此淡定的话应该是有人承诺了你会保全你的家人吧,但是你再想想,你意图谋害的是青城乃至全国实力最强的家族里的少奶奶,这个行为相当于在当众打祁家的脸,再加上现在你招惹了严诚,又相当于跟严家的实际掌权人宣战,你说你的背后主谋得多强才能护得住你和你的家人?不过说到这里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既想杀孟弦妜和祁惑又想摆严诚一道......” 时勍挑了挑眉,没再说下去。 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正如时勍所说,他在开车试图撞向孟弦妜的时候并不知道祁惑也在车上,换言之指使他的人也阴了他一把,想要一劳永逸,再嫁祸与严诚,并且这个狡诈的背后主谋也知道以严诚的脾性一定会报复想要给他泼脏水的人。 而严诚这种暴虐的性格,卢易山进了监狱他只能想办法让他吃点苦头,但他的家人还在外面,他有的是办法大起杀戮。 “我,我要是说了的话,我......”“警方会想办法保护你的家人。” 防线彻底被击溃,卢易山缩了缩肩膀,低下了头:“是严贺佳。” 时勍刚要说什么,卢易山突然扬起带着银镯子的手狠狠拍了桌子一下,情绪瞬间被点燃,冲他嘶吼:“他妈的严贺佳不过只是严家的一枚弃子,她有什么资格来他妈阴我!她凭什么,她怎么敢!老子杀了她!老子要杀了她!”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至少你在这里面是有安全保障的,你在犯罪之前怎么不想想你的家人?你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和支柱,你就没有想过你进来了他们光有钱但是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怎么办?”时勍冷冷地放下杯子,打开审讯室的门:“去医院把严贺佳带回来。” 警车鸣着笛开远了,卢易山颓然地塌下了腰,把头深深低下去发出悲恸的呜咽声。 “卢易山,这个世界很残酷的,他不给人留回头路。我以为你进去过一次会知道在里面的痛苦,没想到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男人抬起头双目无神地看了看时勍,突然甩甩头笑了两声,极尽苦涩。 “时少爷,我这种身份的人混不到生计,我有案底也找不到正式的工作,这个时候谁能给我希望我就听谁的。” 时勍抬手看了看表,一时也无言。 总有办法的,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也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如鲠在喉。 门打开又合上,时勍走到走廊上摸了根烟出来点着夹在手里,盯着冒出的白烟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推开门,把低着头的卢易山吓了一跳:“严贺佳是怎么联系到你的?”“她有两张手机卡,有一张是私人号,只能她往外打,我们是不能给她打电话的,她就是用这个号联系的我。你们可以去查,我记得是153开头的,但是她很贼,她只是第一次用这个给我打,再后来每次都会换一个号码。”说完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是她在医院......” 是怎么搞到这么多号码的? “警察是不是有的时候会去病房里盯着她?因为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挺奇怪的——”“什么?警察是不会去病房的。”“啊?那她每次打通了电话之后都会先叫我一声哥哥或者妹妹,我以为是有警察在她说话不方便,可能得先叫一声家里人的称呼才能避开警察去别的地方继续说......” 时勍啧了一声,严贺佳这个时候脑子倒是灵光,一定是借着病情的借口跟护士们借的手机,甚至他连严贺佳用的托词都知道,无非是多联系家人有助于病情的稳定,或者想家了不和家里人联系就会精神崩溃。 罪加一等啊智障。 他打通了祁惑的电话,刚想说话就听见祁惑把他要说的话抢了:“不用怀疑严诚了,不是他,嫌疑最大的应该是严贺佳。” “我知道,已经去医院拿人了。”时勍轻笑一声:“祁少爷,我还是那句话,幸亏你不干这行,要不然我就要丢掉饭碗了。” “看来严贺佳一定会遭殃的,严诚亲自打电话给孟弦妜说不是他干的,虽然这个走向有点诡异,不过既然他为了这件事特地来解释就说明了他的重视程度。想也是,被严贺佳泼了一头脏水他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这下严贺佳走到头了,严峰会为了严家的整盘棋抛弃她的,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这样也好,少了个祸患。” 严思霖坐在桌前突然合上本子用手捂住脸笑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着,未锁屏的界面停留在短信,备注为killer的人发来了几条信息,一分钟前已读。 严贺佳,本来我想着你是个麻烦,现在也不好动手,留到后面也好,再仁慈点给你多些时日,你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就,留你不得。 严思霖笑着回了个菜刀的emoji,看了看时间,距离严贺佳将从医院被带走的私房消息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严峰应该已经知道了。 不急,再等等。 四十五分钟,严贺佳因意图谋杀孟弦妜而再次被公安局调查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众说纷纭。 严思霖打开房门走到客厅,果然看见严峰正在对赶来商量对策的秘书发火。 “爸爸,您先别生气,对于这件事我也有些见解,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听一听。”严思霖出来前锤了自己眼眶两圈,泛着病态的红,像是思虑良久神魂不宁的样子,她提着裙子缓缓走到严峰对面坐下,给他将茶杯里的水满上。 秘书终于等来了救星,一言不发地退到旁边站着。 “林秘书,您也坐。现在发火不是主要目的,舆论的危机已经牵扯到严家,我们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 严峰有些诧异地看向严思霖,一瞬将又恍然了。 像,实在是太像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基因的恐怖,也感觉胸口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任霖,你知道我爱你爱得要疯了,知道我的愧疚要把自己淹没,所以你为了惩罚我便生了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儿,让我永远活在回忆里。 脆弱,却不折,反而像疾风摧残后百花凋零,一支雏菊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乖孩子,你说。” “爸爸,你从小就跟我们说严家是一个大家庭,兴亡系在每个人身上,不能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将整个严家的基业毁于一旦,也不许任何人葬送严家的前程。但是眼下我很惋惜的是,大姐已经是第二次将严家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的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再加上她谋害的是孟弦妜,孟弦妜在青城的人气就不用我多说了,而且她还是祁家的少奶奶,大姐无缘无故去对她下手不仅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讲的道理,也是在变相地向祁家挑衅,这让我们严家一下就落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不仅会损失股份,还会莫名其妙地与祁家交恶。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应该是撇清严家与大姐的关系,维护好我们的形象,同时应该对大姐进行实质性的惩罚和警告,虽然这是个沉痛的做法,我也很无奈,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那我们整个严家都会跟着她一起倒霉。”严思霖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听起来既真诚又无奈,还有溢于言表的痛惜。 严峰摸摸她的脸:“思霖,你也长大了,爸爸看到你现在的表现真的很欣慰。你说得对,自作孽不可活,严家不能跟着严贺佳一起走向衰败,她一人做事一人承担。小林,你现在就去准备通告,宣布这次的事故是严贺佳的个人行为,与严家整体意志无关,严家对此次事件表示愤怒,解除与严贺佳的任何关系。” 林秘书恭敬地弯腰:“是。” 严思霖微微低下头,咬着嘴唇陷入了沉默。 严峰拍拍她:“好了霖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不用难过,不用这么善良。” 他害怕像任霖一样的善良和真诚也毁掉他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宝贝。 严思霖点点头,声音还是有些发颤:“爸爸,我一想到这些还是觉得很难过,孟弦妜姐姐一直都是我的偶像,我觉得她很厉害,也很有智慧,她明明什么都很好,却总有这么多人想要害她,她的妈妈已经被杀害了,现在又轮到她了吗?爸爸,你知道失去妈妈有多难过吗,别人不懂她,可是我懂,我没有见过妈妈都很想她,孟弦妜姐姐......她......” “好了霖霖,你的母亲会一直在天上保佑你的,不哭了。” 严峰叹了口气。 严思霖拿过一个抱枕把头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没关系爸爸,我马上就好了。” 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血红的笑容挂在脸上。 没错,妈妈会一直在天上保佑我的,所以最终的胜者只能是我。 第60章 结算 “副局,医院方面给出的建议是患者情绪极其不稳定并伴有暴力倾向,最好在医院先观察两天,等他们再做一次评估配好适合剂量的药再走,不然咱们也进行不下去。” 病房外面时勍皱眉听完了汇报,靠着墙根侧过头透过门上一块透明的玻璃看到严贺佳病床旁满地的狼藉,垃圾桶被一脚踹翻,里面的纸屑和果皮散落得到处都是,水杯也被随手扔在床尾,大概是没拧紧全都洒了出来,床单和被子湿了一大片,她正在跟护士发脾气,两个护士面不改色地给她打了一针镇定,然后低头收拾,已经惯常这种繁杂的工作。 “还真他妈的疯了。”时勍打了个哈欠:“你去跟主治医生说,最多到明天的这个时候,到时候不管什么原因我都要把人带走。”“好。” 电梯间的人很多,时勍懒得去挤,走到楼梯口前推开了门。 其实到现在他也没想到严贺佳的作案动机,严贺佳手里没有严氏集团的股份,只是自己开了一个生意不景气的奢侈品店做自营品牌,前去消费的都是想讨好严峰的人,她和孟弦妜能有什么商业上的纠纷,无非是星汉玉石集团的那些事,但缅甸玉石生意的负责人是严诚,严诚都没什么回应哪里轮得到她来操心,再说上流圈子里都知道严家正房的两兄妹关系并不好,甚至算得上恶劣,根本就不存在严贺佳为严诚出手的事情。 最让他想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为什么她的死亡名单上有祁惑,如果硬要把她和孟弦妜扯上关系还可以解释为毕竟确实有点商业上的竞争,虽然moon是祁家的品牌,但大多数人是冲着孟弦妜的名声和风格去的,要说严贺佳嫉妒是合理的,但仅仅因为这一点就要将两人都置于死地未免有些可笑。那难不成是因为祁惑的身份附加了一个孟弦妜的男朋友?还是因为她觉得既然两个人都在车上,又到了最佳的动手时机,所以也没想那么多,干脆让两个人一起命丧于此? “诶,副局您怎么也来了?”在下面等候防止严贺佳逃窜的警察问,时勍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小李给我打电话说医生这边建议先观察两天,我过来看看情况。”“哦哦,那今天还抓不抓人?不抓的话估计他们也该下来了,我去发动车。”“去吧,马上就能走。” 白跑一趟,但时勍回想起刚刚的一幕觉得严贺佳至少没有完全在装,精神分裂看起来不像演的,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从那两个护士的行为来看这样的事情应该经常会发生。 走廊里景昭压了压帽子,又把卫衣的兜帽也带了上去,和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的警察擦肩而过。 “喂,吴哥,我真他妈服了,搞了半天不是宋乔娅的锅,是他妈严贺佳搞的鬼。我看条子这边有动静就跟来医院了,结果今天没抓人,我听那个领头的说明天必须带走,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卢易山就是被严贺佳收买了,然后嫁祸给老大。” 吴法一个头两个大,严贺佳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拼命在找死是吧。 “我知道了,你小心点别撞上条子,你现在在哪呢?”“没事,我在逃生通道这边,没人。”“你先回去吧,我去跟老大汇报,等他有什么指示我再联系你,这段时间你别张扬,小心行事,别坏了下个月的大事。”“切,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景昭挂了电话打开门往电梯间走去。 虽然脾气暴躁又嗜血好战,但在大事面前吴法是放心他的,换句话来说他胆大包天,只要是能落到他头上的任务他每次都能干脆利落地完成,不管是让他绑架杀人还是运毒对接他都敢。 景昭踏进电梯的同时,他刚刚离开的楼梯口响起了细微到难以察觉到的关门声。 女人戴着墨镜提着包大大方方地穿行在人群中,病历本在包里露出半截,走到车边拉开门坐进了副驾驶,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发动的警车毫不在意地开始系安全带,拿出蓝牙带上。 两辆车同时离开了停车位。 “小小姐,大少爷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如果要动手的话我建议立刻行动,不然和大少爷派出的人撞上了咱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按照原定计划来吧,你通知他马上动身去医院,一定记得避开监控,穿着打扮不要过于遮掩,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严贺佳的病房在四楼,让他先坐电梯去五楼,记得带一束花,从老陈的病房降下去。嘱咐他务必牢记动手前要说什么。” 严思霖对着镜子照了照,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镜子里映出来的女孩天真灵动,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楚楚动人的光彩,长发扎成低马尾,落在一身白色的布裙上显得整个人温柔又大方。 她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扶着楼梯的扶手走到客厅,笑盈盈地问正在摆弄那盘棋的严峰:“爸爸,我这样穿好看吗?” 任霖活过来站在他面前,他还能说不好看?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严思霖提起裙摆转了个圈,身姿翩然,催促他:“怎么不说话?” 严峰的手抖了抖:“好看,很好看,我的霖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严思霖满意地摆了摆手:“我走啦,爸爸再见。” 晃神间一颗白子落错了位置,死死压住了黑子。 严诚刚处理完事情从外面回来,还没进家门吴法就迎了上来:“哥,有消息了。” 管家和司机识趣地退开,吴法凑上前小声道:“是严贺佳做的,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收买了卢易山,但是现在卢易山把她供出来了,条子那边刚刚去抓人被医院拦下了,说是医院为了让她更好地配合警方工作准备再给她做一次评估,配好适量的镇定之后才能放人,因为她现在有很强的暴力倾向。” “还有一天时间是吧。”严诚显得很平静,只是吴法悄悄捏了把冷汗,冷静往往都是他发疯的前兆。 “对,明天这个时候条子不论如何也会把她带走。” “那就动手吧,至于怎么处理......野狼很在行的。”严诚笑得莫名其妙,摘下金丝框眼睛捏在手里。 吴法了然,点了点头。 狱警看了看不染一丝世俗笑得岁月静好的严思霖疑惑地歪了歪头,他记得上次来探视的也是严家的千金,和眼前这位长得有点像,但完全不一样,那这次应该是另一个吧,他刚想引路,严思霖就跟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温柔开口:“上次也是我哦。” 狱警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换了身衣服罢了,您不用奇怪。”严思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大大方方地塞进他兜里:“您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您太客气了。”狱警美滋滋地走在前面,疯一点怎么了,发疯又不犯法,不就是阴晴不定吗,无所谓,没人会讨厌摇钱树,别说发疯了,只要钱到位,她炸掉整个世界也不是不可以。 杨玉比上次见更憔悴了些,眼神也显得有些呆滞,精神状态看起来就不佳,严思霖夸张地指着她转头问狱警:“这是杨玉?我要见的是杨玉,就是严家,你知道严家吧,跟严峰商业联姻但是毫无感情最后因为犯了太多事被他踢出来的那个杨玉。” 玻璃窗里面的那个狱警嘴角抽了抽,虽然听不太清,但他知道没有一个字是好听的。 “确实是杨玉。” “哦行,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怀疑你,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我们家垃圾桶里的食品包装袋看起来有精神,我感觉不太像她以前那种公鸡打鸣的劲头。”严思霖优雅地提起裙摆对狱警微微颔首,然后拿起电话热情地打招呼:“嗨,在里面牢底坐穿被丈夫抛弃儿女嫌弃的落魄大婶,我是万众瞩目的公主严思霖啊,你也可以称我为严家的主人。” 杨玉已经有些麻木了,但被这么一番嘲讽挑衅后怒火中烧,她一拳捶在玻璃上:“严思霖你他妈别得意得太早了,严家现在还是我儿子说了算,他......” 狱警上前把她按下。 “no,大婶你别太瞧得起他,我只能说你的理解力太差了,他只是严峰一个趁手的工具罢了,只要我想,我可以拥有一切,你猜我要是伸手,严峰会不会把奋斗了一生得到的一切都交到我的手里?”严思霖哈哈大笑,似乎觉得不够,她继续道:“别伤心呢大婶,至少你的儿子现在还安全,不过你的女儿马上要变成尸体喽。” 杨玉睁大了眼睛,手哆嗦地指着她:“你......” “你什么你啊,我本来没想杀她的,但是你儿子马上要动手了,所以为了抢在他之前过瘾我只好现在就解决她啦,要怪就怪你儿子吧。”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严思霖你疯了!你恨我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啊!” 声嘶力竭,面目狰狞。 严思霖嫌弃地往后退了退,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一块坚硬的玻璃,随即又凑上去笑得灿烂极了。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妈,欺负到她死,本来我是想也让你尝尝被逼死的滋味的,但谁能想到你这个蠢货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被送进了局子。你走到今天谁也别怪,所有灾祸都是自己招来的,严峰已经决定了要和严贺佳断绝关系,严诚现在还没有完全的能力与严峰抗衡,你以为的靠山全都崩于眼前,你的人生就要结束在暗无天日的铁窗里了。而我,我会成为严家最大的受益人,我是严峰最宠爱的孩子,我会得到你们心心念念的一切。” “你也别太得意了严思霖,你最好能在严峰面前装一辈子,他这个人无情又自私,一旦发现你会侵犯到他的利益他不会念旧情的。”“是吗,但我怎么觉得即使我犯了死罪他也会看在我这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的份上想尽一切办法保我一命呢?”严思霖掩唇一笑,杨玉苍白的脸色显然极大地取悦了她,她看了看表,六点了,外面的天应该已经快黑了。 “来,今天本小姐闲来无事,我们就一起见证一下你女儿生命的重启。” 她摘下表放在台子上,秒针走得很快,风风火火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严贺佳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侧过脸看看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窗户不知道怎么又打开了,凉风往里嗖嗖地灌。 她一把掀开被子,中午的药后劲有点大,一个腿软踉跄差点趴在地上。 “嘎哒。” 清脆的上锁声,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门后慢慢逼近,严贺佳张开嘴刚想尖叫,就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麻利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抹布后用粗粝的尼龙绳将她的双手反剪绑在身后,两条乱蹬的双腿也被轻而易举地固定在了床脚,她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像案板上肚皮朝上任人宰割的鱼。 “严大小姐,你说你怎么就偏偏想要寻死呢。” 银色的手术刀割裂空气,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 严贺佳拼命扭动身体挣扎着,发不出什么声音,想要往后退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越来越近。 割破皮肉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十分清晰,严贺佳只觉得脖子一凉有什么东西在潺潺地往外流。 “放心,这是静脉,你不会很快就死掉的,你得清醒地看着自己是怎么死去的。” 脚步声延伸到窗口,然后身影消失不见。 有点疼,严贺佳的思维还是清晰的,流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发冷。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开始诚心求佛管不管用。 突然声音去而复返,她吃力地撑着眼皮,等到身影清晰起来的时候她绝望地发现这并不是刚刚来的那个人。 “嘶......这是被人捷足先登了?”景昭不满地皱起了眉,似曾相识的声音唤起了严贺佳的记忆,她想起来了那晚的事情,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严峰对她如此绝情,将断绝亲子关系的消息放给媒体,甚至还要派人来取她性命,但她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大手拂过她的双眼,她不得已将眼睛闭了起来,听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也感到了碎裂那一刻的震颤。 意识陷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 “比起单调的死亡,我猜这幅杰作应该能创造更精彩的故事。”景昭笑着拍下了照片,转身从窗口从容地离开。 第61章 暂息 “少爷,这什么情况啊,有人抢在咱们之前了,我还撞见了黎家二少爷派来的蔷薇。”祁一和蔷薇两个人蹲在医院外墙的角落里面面相觑。 “遇见蔷薇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两个都没得手?”“是啊,我先到的,发现床上有很多血,人已经不在病房里了,然后我觉得很奇怪就想退回窗户边重新确认一下是不是找对了,结果就撞见了蔷薇,然后蔷薇汇报给了黎二少爷,黎二少爷又打点了关系问到严贺佳刚进了抢救室不久。好像是被人报复了,现在警察那边那些人在楼上呢,我和蔷薇怕暴露就趁乱溜走了。”祁一抬头看了眼窗户的位置,有警察站在窗边,房间内所有灯都亮起来了,清晰地映出了里面的人的轮廓。 “先回来再说。”祁惑下了指示。 祁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看向一旁正蹲着愣神的蔷薇:“我家少爷让我回去,要不顺路带你一程?” 蔷薇也没客气,站起来应下:“刚好有两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陈佑开着车,蔷薇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问坐在身旁的祁一:“按照咱们的专业眼光来看,你有没有觉得刚刚的痕迹怪怪的?” “嘶......怎么形容呢,就是很像两个没有商量好的杀手前前后后进出了这间病房,我感觉床上留下的印子很有意思,一开始应该是把她绑在床上动的手,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腿又可以活动了,所以那两道褶皱应该是这么来的。”祁一回想着病房里的疑点还是觉得有些困惑:“就按照有两个人来杀她吧,难道这两个人都没想置她于死地?” 蔷薇也迷惑了:“而且到底是哪两方派来的人啊,我感觉严诚可能会出手,但他既然出手哪里有不做干净的道理?再有就是另外一个是隶属于哪方势力的?” “有没有可能是严峰啊,他不是宣布和严贺佳解除一切关系吗,有可能觉得她让严家蒙羞了,所以为了避免她继续作死......”“这就更荒谬了,严峰和严诚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你觉得她们两个派出来的人会给严贺佳抢救的机会吗?” 一直安静开车的陈佑冷不丁出言:“严贺佳行事张扬跋扈,树敌不在少数,也有可能是得罪了别的什么人物吧,看眼下的局势她失去了保护伞,又要被警察带走,一旦进了监狱就失去了亲手报复的机会,所以才在这个时候去下手。因为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让她死,所以自然会给她留下抢救时间。” 蔷薇很快否决:“我们来得够早了,时勍的消息刚传给祁少爷我们家小少爷就也知道了,我们没耽搁什么时间就来了,他们抢在我们前面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得知消息比我们更早,你觉得普通人能做到吗?” “那想要比祁少爷还早知道的除非是跟踪警察或者在医院蹲点了,他们会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吗?”“为什么不愿意?你换位思考一下,干咱们这行的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祁一笑了笑。 “床头有一捧花,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人去看过她?”蔷薇突然想起那一抹暗香,床头是一捧洁白的栀子花,在这个季节栀子花基本已经凋零殆尽,那一捧看起来价值不菲。 “送花的人应该就是杀手之一,虽然不知道这一举动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掩人耳目还是如何,但这束花一定有什么含义。我想如果是我和某人有仇来报复的话我会选一束菊花,光气就把人气个半死。”祁一打了个哈欠带上帽子靠着车后座眯起眼睛:“陈哥,到了叫我啊,我补个觉。” “好,”陈佑把速度稍微放慢了些。 孟弦妜没什么睡意,走出房间打开了顶楼天台的门。 “呦,小姑娘怎么不睡啊。”祁惑双臂搭在围栏上,从孟弦妜的角度来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你不也没睡。”孟弦妜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探了出去。 两个人挨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挣脱所有桎梏一起逃离,去海的那边。 乌云压顶,不远处就是明明灭灭的海岸线,灯塔照亮了礁石岸,也点亮了对面黑色的山。 什么都是黑色的,连风都变得厚重起来。 孟弦妜很喜欢,这种掩盖一切像是世界末日的黑云让她有种回到了生命起点的自由感和入土为安的舒适感。 “世界这个词听上去好像很深刻,但其实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朝生暮死。” 祁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都会死的,但至少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纽带会将我们捆在一起,哪怕困住的是两捧灰,是两个轻飘飘的灵魂。” 有只迷路的海鸥盘旋在别墅上空,孟弦妜听见气流声,抬头看看祁惑说,海鸥想叼走我的头皮,或许在它眼里这就是一块发霉长毛的大饼。 她喜欢纽带,能把她和祁惑永远死死绑在一起的纽带。 可是,“是爱吗。”她问,黑山白水和沉重的夜色晚风,广阔而浪漫的天地之间两个渺小的人类在讨论情情爱爱好像落了俗套,她不喜欢。 “是自由。”祁惑笑了,天上唯一的一颗星星形单影只地落在他的眼里,孟弦妜被迷住了。 “爱只有活着的这短短几十年,但自由跟随我们的灵魂,自由比爱更高贵。”他说。 “祁惑,你想不想抱抱我。”孟弦妜张开双臂,祁惑把她抱起来放在围栏上,低头吻了下去。 纠缠和沦陷。 有沉闷的雷声像一颗滚动的球。 分开后孟弦妜有些喘不上气,恶狠狠的地咬了咬祁惑的锁骨。 “你是不是让祁一去解决严贺佳了。”孟弦妜伸手摸了摸一排整齐的发红的牙印。 “嗯,她想杀你,我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让她活着。” “看来他没得手。”祁惑顺着孟弦妜手指的方向向楼下看去,院外一辆车停下,陈佑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不,有人捷足先登了,严贺佳就算不死也和尸体没什么两样了。你刚刚来之前黎赦给我打了电话,她现在声带受损严重,几乎不能说话,两眼也被划伤视力严重下降,左眼几乎失明,右眼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还有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各种伤,总之够她消停半辈子了。”祁惑勾住她的手指低头亲了亲:“谁也不能伤害你。” “昏君。”孟弦妜弯了弯眼睛。 “不仅是昏君,还是暴君。”祁惑颇为骄傲地补充。 祁一和陈佑走进客厅,祁惑已经从冰箱里拿了水和果汁递给两人,自己走到对面坐下。 “少爷,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咱们的目的就是让严贺佳没法兴风作浪,还省得咱们费一番功夫了。”祁一拧开瓶盖一口喝了半瓶,冰凉的水让他立刻清醒了大半。 “是这样,最好是按照你刚刚在路上跟我说的情况那样,其中有一个人是严诚或者严峰派去的,这样时勍就有追下去的线索了,严家的坍塌指日可待。” 陈佑一直没说话,厚重的镜片下一双眼睛里浓雾弥漫。 “怎么了陈佑?”祁惑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束花很奇怪。”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栀子花,这个季节很稀少了,普通花店是买不到的。” 祁惑蹙眉。 “可能是住所附近的花店刚好有吧,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啊,说不定是一进去看见五颜六色的花只有这一捧是惨白惨白的觉得很适合去气人就买了。”祁一神色如常地靠着沙发背。 “不,你们说每一朵花大概有这么大,”陈佑直起身子用手比了比,大概有水杯杯口那么大,这么大的栀子花本就少见,在这个季节更是凤毛麟角,“这样的花现在不是谁都能买得到的,所以我怀疑......” “花代表了身份,对吧。”祁惑看向他。 “对。”陈佑点点头,看祁一一脸疑惑,于是跟他解释道:“就像杀人凶手会在作案后返回现场观赏自己的作品,有些没法亲临现场的雇佣杀人者会指使凶手在现场放上一件代表自己身份的物品完成这场仪式。” “所以你们怀疑这束花就是在代表某人出席?”祁一瞪大了眼睛:“谁会用一束花来代表自己啊,这多容易被发现?” “不一定,要看他出于什么目的了,比如因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偷走而想要将偷窃者杀之后快的人可能会选择十字架,有着糟糕童年被父母虐待的人会将少时的玩偶放在父母面前当成是自己在目睹他们的死亡,或者是之前在青城真实发生过的,女儿直接用丝袜勒死了侵犯自己的继父,然后将口红和丝袜一起留在现场。这个时候出现什么物品都不足为奇,因为它们背后代表的都是凶手或者雇佣者的一段难堪的经历和回忆。” “啊......总之严贺佳四处树敌,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在意料之中。” 祁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就是时勍的工作了。” 时勍打了个喷嚏,困得天旋地转。 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了,刚躺下没多久就被电话叫醒,说是严贺佳受了重伤,正在抢救。 “副局,这现在严贺佳基本就是个废人了,刚抢救过来,医生说她左眼视力几乎完全丧失,右眼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声带受损比较严重,想要开口说话基本是不太可能了,另外身上还有几处骨折和刀伤,总之情况非常不好,视力和声带没有通过后期手术改善的可能性,咱们根本没法抓她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时勍快疯了,每次都在严贺佳身上栽跟头,从她保外就医开始所有的麻烦事都来自于她,现在一件事还没结束又牵扯出另外一件,工作量蹭蹭翻倍,他甚至恨不得严贺佳别被抢救过来,就交代在手术台上吧。 “我知道了,该走的程序走,该取证的取证,封锁病房,我待会儿过去。”他认命地下了床,快速穿上衣服拿了钥匙往外走。 “放心吧老大,事成了,她没死,但绝对比死了还难受,而且我动手之前她认出我来了,上次我来威胁她的时候就故意引导她以为我是老爷派的人,所以我故意留她一命,这样她眼睛废了也不能说话,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若是想报复肯定会把矛头对准老爷,对您来说是有利的。”景昭小心翼翼地说。 “好,干得不错。”“不过奇怪的是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动过手了,我到的时候他应该刚走,还在床头放了一束花,不知道是不是祁惑或者孟弦妜派的人。” 严诚顿了片刻,问他:“什么花?” “白色的,一朵一朵还挺大的,有股子香味,不是茉莉就是栀子吧,也有可能是别的,我不认识啊。” “算了,你随时汇报这边的情况,包括条子他们,你最近最好少出门,宋乔娅有条子盯着,保不齐你的行踪他们也会关注到。”严诚用笔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大字。 花。 说到白色的花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记忆里是有一些关于这个字的重要信息的。 夏天,白裙子,和一股让人闻起来就心烦的清香。 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他狠狠地踹了桌子一脚。真他妈有病,不知道谁会喜欢花这种没用的东西。 “好的老大,我已经联系了蝎子,我们两个人在下个月货到之前会交替盯紧严贺佳和关于这件事的所有人,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向您汇报。”景昭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接近尾声了,下个月就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大城市了。 阴暗的蟑螂就应该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原野上的野狼就应该无拘无束地在原野上厮杀。 芜云才是他的最终归宿,这个让他恨了一辈子的地方,他生在这里,要把这里变成地狱,烂也要烂在这里,烂在贫瘠的土地里,成为附着在这片大地上剔不去的蛀虫。 阴暗的蟑螂就应该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原野上的野狼就应该无拘无束地在原野上厮杀,这是他的命,也是芜云的命。 第62章 生枝 frantz费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记忆跟着出现了断层。 手机一遍遍地在响,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只能听见四周吵吵闹闹,根本辨别不出声音的来源。 门被打开,一个女孩端着粥走了进来,看到他睁着眼揉太阳穴惊呼了一声:“我操,终于醒了啊。” frantz一愣,下意识地开口问:“你好?” “你会说中文啊我去,那就太好了,我刚来这边没多久,英语说得不是很流畅,但是我的语法很好的,不然根本就得不到公派留学的资格。”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见吗帅哥,感觉怎么样?” “可以,但是有点模糊,请问我这是......”“你不记得啦?前天晚上在教堂前街你趴在路灯旁边,还抓住了我的裤子,我还以为你要耍流氓呢,刚把防狼喷雾拿出来你就昏过去了,整个人血淋淋的吓死我了,我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你送进医院。帅哥你有没有钱啊,我一个学生穷的要死,给你垫付的医药费和住院费已经花了我快半年的生活费了,我明天要去赶早八,你能不能在那之前把钱给我?” frantz觉得耳朵里有一万只苍蝇在齐飞,嗡嗡嗡的声音让他更加头晕目眩。 “有,有钱,你不用担心,谢谢你。”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所以我现在是在医院?” “对啊帅哥,你都成这个样子了不来医院就只能去殡仪馆了。”女孩指了指那台正在努力工作的机器,frantz歪头看去,刚动了动就被限制住,有牵扯感,这才发现自己戴着颈椎固定器,手指夹着血氧监测仪,身上也在火烧火燎地痛。 嗓子干涩得像是被刀劈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女孩把病床的靠背摇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热水递给他:“少喝点啊,润润嗓子就行。” frantz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些,放下水杯对女孩再次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妈呀,这么狼狈的时刻都这么好看,真羡慕。”女孩叹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又拿出一个面包,啃一口翻一页。 “可以帮我拿一下手机吗?你午饭就吃这个?”frantz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女孩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他,嘴里嚼着面包道:“在这里吃饭太贵了,在医院这两天带来的钱花了一半,现在不敢花了,先凑合一下吧,而且这不是午饭,是早饭,现在才八点多诶帅哥。你饿不饿?要不喝点粥吧,本来我以为你今天还醒不了的,就买了一碗,不过我还有面包,问题不大。” “别吃了,我叫人送,还有这两天花的钱以及耽误你时间的补偿,五万。”frantz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助理,才发现手机上有一百多个未接来电。 真让人头疼啊。 “啊,花了应该也不太到五万,我现在详细算一下啊......” “我说美元。” 平地一声惊雷,女孩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声音引得隔壁床的人一阵抱怨。 “我靠,帅哥你家有矿啊。”“你叫什么?”frantz盯了会儿手机屏幕有些发晕,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可能是脑震荡了,还好头上没什么伤口,不然可惜他这一头灿烂的羊毛卷了。 “哦,你看我这脑子,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微微,thank的那个谢,tiny的那个微。” 乱七八糟的介绍,但frantz笑了笑,真的一下就知道是哪些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乐观女孩。 “按照中国叫名字的原则来说我叫frantz,france的ce换成tz。”“你的中文很厉害耶,很正宗。”谢微微摇头晃脑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这么熟练地掌握一门外语就好了。” “我是在中国念的大学考的研,在中国待了很久,而且中文是从小就开始学了,所以你不用跟我比。”frantz动了动,给来过电话的人都回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终于切入了正题:“你说你是在教堂前街捡到我的?” 好吧,看来中华文化确实博大精深,他想说的应该是pick up吧...... 谢微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上frantz奇怪的表情后赶紧正色道:“没错,当时你身上有很多血,又死死地抓着我的裤腿,我怕你是什么恐怖分子,但我看到你的脸后觉得又不像干坏事的,所以我就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这里了。但是我没敢报警,我怕你是被坏人袭击,报了警之后反而会被报复,美国治安不好,不像中国,我这两天除了医院和住处基本哪里都不敢去,就是怕被坏人发现。” frantz沉吟半晌,前天晚上是一个小型的商业聚会,前前后后十来个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吃完饭后都在酒吧泡着。 模糊的印象中自己只喝了两三杯酒,过了不多一会儿就提出了离开,然后起身。 之后发生的一切他完全没有记忆,包括自己是被谁所伤,怎么跑到相距十多公里外的教堂前街,一概不知道。 门被推开,一个黑西装的壮汉提着两个大纸袋走到frantz面前弯了弯腰,把东西放下后见他没什么别的指示又走了。 “吃点热乎东西吧,这两天辛苦你了。”frantz指了指大纸袋,示意谢微微自己打开。 “不是,帅哥你真是大佬啊,我以为你刚刚逗我玩的,你......”“有点小钱,快吃吧。”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包装精致香气扑鼻的千层面和牛排,把它们拿出来放到小桌子上,颤抖着手用叉子叉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好好吃啊!真的很好吃,我来这里三个多月了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的两颗雀斑都俏皮地晃动起来。 然而只一瞬,眼泪掉下来,从一滴开始,一滴接着一滴。她愣了愣,赶紧用手去抹,然而越抹越多,不受控制。 她开始抽泣,隔着一万多公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她想家,想父母和朋友,想妈妈做的简单朴素冒着热气的饭。 狭小的公寓,吵闹的邻居,深夜兼职的便利店和读不完的书,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压垮她的稻草。 “别哭了小恩人,五万够你改善生活了,赶紧趁热吃饭,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我的公司也可以为你提供兼职或者正式岗位。”frantz还在拼命回想着自己的遭遇,他有些无奈地看了谢微微一眼,小姑娘哭得情真意切,他能理解,但他嗡嗡作响的脑袋显然快收不住了。 听到兼职和岗位,谢微微突然抬起头,一边抽噎一边问他:“真的吗?我的口语不好,不太擅长与人交流。” “你可以做少交流的工作,这样可以吧小恩人,你再不吃就不好吃了。”意面上的酱料已经有些凝固,谢微微赶紧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该死的,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在街头对他不利。 “你喝点粥吧帅哥,现在不烫了。”谢微微端起粥递给他,自己把一块牛排咽下肚,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不是大米粥也不是小米粥更不是frantz最喜欢的芹菜虾仁粥,而是燕麦粥。 “你喜欢燕麦粥?”frantz勉强接过,勉强喝了一大口,强忍着咽了下去。 “不是啊,虽然不难喝但我有别的选择的话当然不会选它。医院的东西太贵了,我看燕麦粥最便宜我就买喽。” 一碗粥下肚,虽然味道让他难以接受,但好在恢复了不少力气,他抬了抬手,那种无力感终于消失了,于是他赶紧拿起手机给孟弦妜回电话。 “artemis我太惨了,操他妈的老子被暗算了,现在在医院呢,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就先不想,严不严重,现在情况怎么样。”“还行,有个中国小姑娘把我送到医院了,现在除了疼没别的事,医生说我中度脑震荡,中了三刀,但好在没伤到重要器官,应该是我反抗或者对打了,但因为没有武器落了下风。” 孟弦妜想了想,问:“你觉得会不会是严诚。” frantz靠着靠背,医生端着托盘走进来给他输液,他低头皱了皱眉:“是很有可能的。” “看来美国的毒品生意确实是严家的经济命脉,再加上严家的变故导致他顾不上玉石生意了,现在只能尽力不让这边的生意受影响,可能你之前的一系列举措已经让他恼羞成怒了吧,才会选择对你出手。” “先不说这些了artemis,我前两天在ade出事的那家酒吧见到了一个酒保,他居然说我和以前的一个常客长得很像,我就和他聊了很久,他知道一些关于ade的事。当时他虽然没见过那个男人,但他听ade打电话的时候称他为‘yan’,而且年龄应该比她大上至少十岁,那个酒保说最后一次见ade是四年前了,她说要去见男朋友,在那里拿了两瓶酒走了,好像还说了句要给他个惊喜。后来这个酒保家里有事就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在ade出事之后和警察一起去酒吧里调查的时候才没有见到他。” 孟弦妜啧了一声:“那不就是严峰吗。” “没错,其实本来我是怀疑严诚的,他妈的严峰这个混蛋,ade当时才刚满十八岁,他连禽兽都不如。”frantz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谢微微翻了两页书,偷偷竖起耳朵。 有钱人的世界都好复杂,感觉刚刚为自己的贫穷和艰难掉的眼泪浪费了。 “对了,因为怕宋乔娅偷偷跑出来我派人盯着宋平的出境消息,结果刚刚我看到信息说宋平订了下个月初的机票来美国,我感觉宋乔娅如果想跑可能会联系宋平想办法用他的身份出国,你一定把她看好。” 孟弦妜看了看日程,下个月初没什么事。 “我去一趟吧,她要是真有本事在重重看管之中成功逃到美国,我恭喜她,那就赐她另一种死法。” “好,你自己来还是祁惑和你一起?”“下个月他挺忙的,我自己去就好。”“所以严贺佳现在是什么情况?被带走了吗?”frantz遇袭之前最新的消息是严贺佳在保外就医期间意图谋害孟弦妜和祁惑将被警方带走调查。 “她被人刀了,连祁惑派去的人都没赶上,现在活不活死不死的躺在icu呢。”孟弦妜轻笑一声。 挂掉电话,祁惑凑了过来亲亲她的脸:“去美国带上我吧。” “祁总,你要不要看看你下个月的日程表。”孟弦妜点开备忘录把他的日程表放上大屏,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下个月只有月底两天是空闲的。” 祁惑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孟弦妜轻叹了口气,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你不用担心,frantz在顶着我能有什么事。” 分则各自为王,他们就是这样的性格,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像大多数情侣那样,两个以风为灵魂将自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就算是爱也爱得轰轰烈烈。 这个世界上有意义的事情很多,孟弦妜很早以前就觉得,爱与被爱不是生命的全部。 “好,你忙你的,我去把该干的都干了,把祁家做到顶峰,到时候你过完二十岁生日我就把所有都转到你名下,你养我一辈子。” 祁惑摸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去准备一下,下周我就走,争取你最忙的那段时间能回来,严烁下个月中旬要复查,看看能不能断药。”“好,我家孟总真忙啊。”祁惑笑着应道,有时候他也在庆幸还好自己能栓得住她,还好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孟弦妜在感情上是果决的,所以太多人说她心硬如铁。 还好她对喜欢的也是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现在我见老婆还要沾小孩的光呢。”祁惑存心想逗逗她,把她抱在怀里乱啄。 孟弦妜一口咬在他的修长的脖颈上,叼住一块靠近锁骨的软肉示威似的用牙磨了两下。 直到祁惑笑着讨饶她才松开,又在牙印上轻轻舔了两下。 祁惑捏着他的脸让她抬起头,眼里全都是她嚣张的模样。 可爱死了,怎么这么像小狐狸。 第63章 诡梦 小箱子摊开在地上,里面放了两三件简单的冲锋衣和毛衣和一个鞋盒,孟弦妜站在一旁对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 “姐姐不带礼服吗?”严烁走进来蹲下,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行李仰头问她。 样子有点像不想主人离开家的小茶杯犬,可怜巴巴地将爪子搭在箱子边,孟弦妜摸摸他的头:“严烁,我是去美国办事,不是去谈生意也不是去度假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姐姐,严诚在美国很厉害的,你一定要小心。” “好的,我会注意。”孟弦妜从善如流地全部应下。 “那姐姐要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要看情况,大概一个多周的样子,应该能赶上回来带你去复查。严烁,你要习惯我和祁惑的生活方式,我们两个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你也是,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但我们永远会是一家人,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弟弟。” 孟弦妜看出他的不安和无所适从,自从他来到家里还没有经历过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对于他们两个的依赖又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面对即将到来的未体验过的生活模式显得有些抗拒。 “那就......预祝姐姐此行平平安安,顺利无阻。”严烁直起身子抱了抱她,心里一直在为她祈祷。 他开始害怕未知的一切,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藏。 “我中午要赶飞机,就不在家里吃饭了,祁惑给你做好饭然后去送我,你在家里乖乖的,按时吃药好好上课,回来以后带你复查,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可以试着停药了,停药观察一段时间再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带你出去玩了。”孟弦妜合上箱子扣好锁,从桌子上随手拿了跟笔把头发绾起来,淡漠的眼神扫过房间,确定没落下东西后推着箱子和严烁一起往外走。 祁惑从料理台前抬起头,看见一大一小从楼梯上走下来,冲了冲手:“小孩,过来吃饭,我去送你姐。” 严烁乖乖地走过去坐到桌前,拿着筷子道:“哥哥辛苦了,我要开动啦。”然后慢慢地小口吃起来。 “美国这两天降温,带厚衣服了吗?”祁惑走到孟弦妜面前,把她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带了,在箱子里。” “好,走吧。”祁惑拿上钥匙,刚走到门前就听见严烁大声地说了一句:“哥哥姐姐再见,路上小心啊。” “好,等我下了飞机给你们打电话。”孟弦妜摆摆手跟在祁惑身后走了出去。 到了机场还有不长的一块时间,祁惑陪她进了候机厅,巨大的玻璃外面是苍翠的两三排竹子,映得光线有些晦暗沉重,孟弦妜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乖,到了飞机上再睡,拿好护照和身份证,frantz接到你跟我说一声,晚上尽量别出去。”祁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醒神。 “嗯。”孟弦妜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这个环境明明很适合补觉的,如果外面恰巧下着倾盆大雨,叮叮咚咚全都打在竹叶上,空气中还有雨雾,她应该会很快就能入睡的。 还有十分钟,她突然往祁惑身边又挤了挤:“你晚上好好睡,别总想着我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你这么忙必须好好休息,我本来就容易失眠,到了陌生的地方更睡不着,早就习惯了,你别担心我。” 祁惑心虚地捏了捏手机,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说认真的呢,你听见没有。”孟弦妜拍了他一下。 “孟总管得挺严啊,给我宽松点呗,不听你说两句我睡不着。”“我晚上事少,你忙完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打过去,其他时候专心工作,不许想我。”“moon新品发布会和概念店宣传赶到一起了,本来想着你要是没事我带你一起去,正好那些媒体什么的对你更感兴趣,不过你去不了的话我也有n b,回去选一组你的照片当成宣传海报好了。” 孟弦妜看他一眼:“你不早说,我早两天去晚两天去都是一样的。” “没事啊,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新设计,又不是只有这一次。”祁惑拍拍她的手,看见刚才给他们送水果和零食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行了,该登机了,快去吧。” 孟弦妜抬手摸摸他的头,起身走了。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祁惑终于收回了目光,打了个电话往外走去。 “嘶——”“您没事吧?”走在半步远处的工作人员突然听到孟弦妜的声音赶紧回头询问。 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把,钝痛感蔓延开,正在往台阶上迈的脚步一下停止了。 要不是因为没听到声音她都要怀疑自己中枪了。 “没事。”孟弦妜点头致意。 大概是因为昨晚在想事情没怎么睡好。 工作人员看她的手揪着胸口的衣料,不禁担忧地皱起了眉:“冒犯地问一句,您的心脏是不是有不舒服?” “不,项链硌了一下。”为了避免后续的交谈赶紧登机,她摇了摇头。 “啊,那就好,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孟弦妜坐到座位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耳机和眼罩带上,又要了条毯子,往身上一盖就闭上眼准备入睡。 刚才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是幻觉一般消失无踪,她等了一小会儿发现没有任何不适之后才放心地找出了一段音频催眠。 是祁惑作为青大优秀毕业生的三语演讲,每次在飞机上想睡又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翻来覆去地听这段被她截出来的音频。 声音低醇有磁性,语速不急不徐,发音地道标准,她很喜欢。 她还记得祁惑在准备演讲稿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正式交往,她还住在对面,有一天祁惑突然过去敲门问她能不能帮自己听听准备好的演讲。 她欣然答应,开门将人请了进去,祁惑带了好多东西说是谢礼,她都没要,只拿了一瓶酒出来,又去冰箱里拿了些冰块给两人各调了一杯。 祁惑随意地坐在地毯上,展开的演讲稿放在孟弦妜眼前,她只能看得懂中英两版,因为当时的学业繁重,又刚好在准备答辩,所以在学校辅修的日语和法语都只学了一半就暂且搁置,看不太懂日语的第三版。 “因为我家的公司刚接下和日本一个企业的合作,我就顺手把第三版定成了日语。”孟弦妜记得自己问他为什么不选用大家通常会用的法语或西语时他是这么说的,结果后来她才知道当时学校外语系有个演讲比赛,自己糊里糊涂被陈让派去充数观众,她睡了一下午最后醒的时候刚好听见日语选手的演讲,觉得还不错就把票投给了她,是坐在她斜后方的和祁惑一个宿舍的男生看见她在选票上写了日语两个字回去告诉了祁惑。 “他当时跟我说,金融系那个特漂亮的小学妹好像挺喜欢日语的,睡了一下午只听了日语的演讲。” 孟弦妜端起酒杯的手晃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其实我醒的时候刚好赶上,而且是最后一个,我就把票给投了。”“我知道啊,我当时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猜她绝对是被陈让抓去充数的,因为前一天我在办公室听见他说这小孩太累了,得想办法让她休息休息。” 那天休息得确实不错,好久没有睡得那么沉了,连精神头都跟着好了许多。 这么说来陈让对她一直都很好,虽然年纪不大,但对自己总有种长辈般的关切,不管是学术上还是生活上,包括到了现在他们也会时常联系,陈让也会关心她的事业和生活。 好几年没有去过美国了,上次去还是好几年前参加比赛的时候匆匆忙忙走了一趟,也不知道现在的治安会不会好一些,记得上次住的酒店里到了深夜总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说香不香的,到了临走的时候才知道是隔壁有人在吸粉,身上还有枪。 迷迷糊糊中孟弦妜醒了一次,舷窗外的天已经将黑,不知道正在飞越哪座城市,一片灿烂的灯。 她拒绝了用餐,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又做了个梦。 蓝色的冰川和黑色的沙滩,她听见猎猎风声,空气都带着沁入骨髓的冷意。 海浪平静地冲上来,又平静地退下去,周而复始。 天上有月亮,天没黑,地上也没有影子,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向前走去,衣衫单薄,没有穿鞋。 脚底是生涩的疼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追究一切,只是伴着单调的声音一步步往前走,隐约觉得好像有谁在等自己。 风声越来越扭曲,里面夹杂着不知道是在呼唤谁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细细辨认,没有音色也没有声调,似乎像是在叫自己,也有可能只是错觉。 真是个诡谲的梦,她想动一动身体借此醒来,可呼吸越来越收紧,她动弹不得。 空姐走到她面前,她看见她笑着俯身帮她把头顶的灯关上了。 醒着吗?她有些迷茫,所以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呢,她想伸出手试着碰一下空姐,看看自己是梦是醒。 “孟弦妜!” 一声急促的呼唤,海边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人猛地回头,就在孟弦妜循声看去想要辨认是谁的时候,眼前似乎起了雾,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就在终于要看清那个人的脸的时候,一道寂灭的白光湮灭了一切。 一切都消失了,孟弦妜弹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空姐弯腰捡起。 “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看孟弦妜脸色并不好,于是她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关切地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她愣住。 “麻烦给我一杯冰水,谢谢。”孟弦妜缓了缓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飞了大半行程,原来刚刚自己以为只睡了一会儿居然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本来还算轻松的心情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搞得有些乱糟糟的,她端起空姐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滑过喉咙,让她暂时清醒了些。 还有三四个小时就要落地,她百无聊赖地抽了本书翻开,看了两眼又觉得没意思,放了回去准备继续睡。 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烦躁地坐起来撩了把头发,刚刚的怪事一直挥之不去,一闭上眼全都是电光火石间转过身的人和那声急切的呼唤。 看不清脸,有一道白光闪过,她就惊醒了。 从今天登机前的那阵异状开始,好像冥冥之中有着什么东西在指引她,如果下午的事能解释成没睡好引起的不明原因的胸口疼痛,那现在这一连串的事又是因为什么,还是没睡好吗。 她的睡眠一直堪忧,她不相信平时没事偏偏今天后劲这么大。 烦得要命,真恨不得下一秒赶紧到达目的地出去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她按下了呼唤铃,空姐走过来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一杯无糖热拿铁和一份沙拉,谢谢。”“您只需要这两样吗?您的服务中包含了这写餐品,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空姐把精致的菜单递给她。 “不用了,谢谢。”孟弦妜往上拉了拉毯子,有些疲惫地向后靠去。 空姐很快把东西拿了过来,孟弦妜把拿铁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下去,转头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在云层上的无边黑暗中穿行总有一种虚无感,很快时间就会倒退十二个小时。 如果时间能倒退的话,过去的事情还有机会改变吗。孟弦妜的思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散,她机械性地用叉子将沙拉送入口中,尝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又麻木地咽下去。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腾腾地把沙拉吃完,手里的拿铁已经凉透了,她又重新把拉链拉到最顶上往后靠去。心里总有些难以名状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不着边际的梦,还好马上就要到了,下了飞机去泡个热水澡应该会好很多。 第64章 平流 “呦artemis,好久不见。”frantz朝孟弦妜慢腾腾地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小箱子。 “好久不见,我自己来就好,你的伤怎么样了。”孟弦妜把箱子往身后推了推,没有给他。 frantz抓了抓一头灿烂的金色羊毛卷,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其实本来也没有伤得很重,我的恢复能力又不错,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按时换药复查就行。”说完咬牙切齿地捏了捏拳头:“要是被我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害的,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学一门语言就先学这门语言里骂人的话,这样就会显得你的语言底蕴很高,尤其是在外语环境中还能使你快速放松下来,当以这门外语为母语的人听到你的表达方式也会对你的好感度飙升。 看来她选修课的老师说得真没错,每次听到frantz用熟练的中文地道地骂人时她总觉得很亲切。 “警方介入了没,事情有眉目了吗。”孟弦妜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美国近日降温,连绵的阴雨多少显得压抑,让她本来就不高的心绪在下了飞机后更糟。 “介入了,在医院的检查中发现我体内有致幻药物的残留,也就是那天晚上的一群人中有人给我下药了,我已经和警方联系好了让他们去查。不过那天晚上的私人酒吧根本就没有监控,在美国买些这种药物又很方便,所以我也没抱太大希望,打算自己去查。先不说这些,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是坐飞机累了吗?” 其实她从来没有在飞机上顺利地睡过这么长时间,按理说应该神清气爽的,只是那个摸不着头脑的梦让她一直心里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冰冷。 “还好,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frantz打开车门,绅士地将手撑在车顶让孟弦妜坐进去:“到了住处先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飞机上多变的磁场有时的确会给人带来各种各样好的或是坏的梦,不用放在心上。” 为了确保她的安全,frantz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庄园,很豪迈地大开大门指着一楼大大小小的房间:“随便选,都没人住过的,选好了我叫人去收拾。” “随便一间都可以,麻烦了。”“客气什么呢女神,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他指了指左侧走廊,对旁边的佣人道:“the biggest.” “真霸气。”孟弦妜揶揄他。 frantz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笑了笑:“你总是用这种表情开玩笑吗?”“实际上我几乎不开玩笑,就比如段国朗到现在还没发现他妈为了保命拿出了两百万。”孟弦妜语气淡淡地说。 “啊?”“段国朗想包庇宋乔娅,打算给我点钱了事,我直接找人绑了他妈,结果他后来气晕了,我就只能敲诈老太太了。还算懂事,把家底掏空都给我了,气得脸都绿了也不敢报警,看段国朗现在焦头烂额的样子也不敢跟他说,到现在段国朗应该都不知道。她以前总欺负孟女士,不是挑刺就是非难,我没杀她已经算是开恩。” frantz见佣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知道孟弦妜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指了指箱子让他们带进房间里,自己则领着孟弦妜去餐厅。 “哦,这个我知道,在中国叫恶婆婆是吧。”“嗯。”“她有什么好不满的,自己儿子什么逼样她没数吗?”“不,在很多家长的眼里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尤其是段国朗在那个年代从农村里考出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老太太本来就是封建大家长的思想,再加上自己没过过好日子,于是就想着儿子终于出来了能让她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了。”孟弦妜嘲弄地笑了一声:“谁能想到考出来只是磨难开始的第一步,他妄想着平步青云,刚毕业就来到青城要创业,没有一个人看得上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支持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孟女士的。孟女士家有钱,她又是唯一的孩子,段国朗为期两年吃了上顿愁下顿还攒不出给老太太的钱的日子终于在这个时候结束了,孟女士支持他,为了跟他结婚跟家里彻底闹僵。” “真他妈不是东西,靠吃软饭发家的男人。” 谁说不是呢,可惜孟女士是恋爱脑,段国朗出轨的证据已经够明显了,她还要骗自己说要信任他。 “吃点热乎的,我新请的厨师厨艺不错,是从法国挖过来的。”frantz把一小碗浓汤推到孟弦妜面前:“开开胃。” 一勺浓郁鲜甜的热汤下肚,混合着奶油菌菇醇厚的香和脆皮的脆韧在口中迸裂,瞬间疲惫都少了大半。 “严诚最近很嚣张,他在华盛顿买通了关系把大部分势力都转过去了,既不用在纽约跟我硬碰硬,也不用害怕我会做什么。而且天高皇帝远,去了华盛顿之后我没办法直接威胁到他,他更猖狂了。” “不用急,我们三管齐下,他会有坐不住的一天的。只要他能露出些马脚,我们就有方向了。” “也是,不能急于一时,四年都等了,再多等等也无妨。这么来看的话目前的形势还算明朗。” 大量的闪光灯晃得祁惑睁不开眼,他使劲耐着性子半眯起眼,果然这种场合无论经历过多少次还是适应不了。 手机在助理身上,发布会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孟弦妜应该已经到了,好像忘了嘱咐她吃点热乎的东西,别总喝冰咖啡吃凉沙拉。 “祁总,请问moon品牌不请代言人也不与其他品牌联名合作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祁惑拿过话筒:“问题不错,moon这个品牌其实是我为女朋友创立的,里面涉及到的所有产品其灵感都源自于她,所以moon走的并不是大众风格,也不需要代言。我对这个品牌不仅仅只是抱着商业的盈利目的,我更希望它的内涵不被任何因素所影响或者曲解,moon只是一个单纯的品牌,只要专心做好该做的,好好设计好好生产就可以了。” “好浪漫哦,那祁总您的女朋友也会参与设计吗?我注意到新品的设计关键词是蛇系,这是否说明您的女朋友在生活中也是倾向于这个风格的呢?” “设计的问题还是请专业人士来解答吧,我们的设计师穆小姐应该对这个问题很有见解,”祁惑抬手在设计师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摄像机一下全都转向留着暗红色鲻鱼头穿着破洞机车服的穆菁。 台下有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我去,设计师是女的?我还以为是帅哥。”“你别说,我一开始还说呢,这个帅哥也是个卖点。” “关于产品的设计都是我先从孟弦妜身上找到灵感,或者祁总将某方面的灵感告诉我,我会根据这些发挥,结合产品的内涵和特性来设计,有了初稿后我会发给祁总,他们一起看过,如果没问题我就会直接将定稿发给产品的负责人进行优化投产,所以整个过程他们也是会参与的。另外我觉得孟弦妜是一个自由又很神秘的女孩,任何一个固定的有定义的风格都并不适合完全的她,她是多变的,她身上有很多感觉性的东西,这也正是我的设计灵感来源。” “那新品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呢?” “每个女孩都有不一样的美,花开千万,没人有资格定义女孩就一定要是温柔的,温顺的,谦逊的,纯白的,我们可以张扬大方,可以自由洒脱,可以尝试各种喜欢的风格,活出不一样的自我。moon的新品羽蛇神之祭是我很满意的作品,灵感源自于孟弦妜的眼睛,是一双无比迷人的眼睛。羽蛇神是玛雅神话中重要的神明,主宰着晨星,发明了立法,还代表着死亡和重生,是祭司们的守护神,这就是我从她的双眼中体会到的。所以我将手环通体做成了蛇形,配备双翼,而它最为生动传神的眼睛我用了祖母绿和黑曜石,整体的色调为冷色。羽蛇神之祭的内核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的世界围着我转’,鼓励每个女孩敢于倾听内心追求自我,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穆菁低头轻笑了一声,反手在空中展示了手腕上盘踞的神明,引起来一阵惊艳的呼声。 “我们有了解到您之前在意大利深造,接收到一份年薪近百万的offer,为什么选择加入祁总的公司呢?”另一个 “因为孟弦妜,我对她很好奇,我在她身上能找到许多灵感。我们祁总一样大方,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员工或者合作伙伴,我能自由地收集素材,拥有更多的时间自由创作,我觉得这是很吸引我的点。” 祁惑摸了摸下巴,孟弦妜比她想象中还受欢迎,虽然大部分人对她不甚了解,只是单纯地喜欢她的相貌,但他还是很开心。 “moon品牌店的统计数据显示大多数消费者的年龄段都集中在十四到三十二岁,可以说是很年轻的一个消费群体了,祁总有没有想过根据不同年龄段的喜好扩展消费者的数量呢?” “刚刚我们的设计师也说过了,灵感是来自孟弦妜的,所以基本上产品也会体现她当下的一个状态,自然而然地随着她年龄的变化产品的设计感也会出现一些变化,我并不着急。”祁惑看了一眼表,一个小时过去了,环节连一半都没进行到,他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 “坚持住啊祁大少爷,别老婆不在就偷懒。”穆菁侧过身吊儿郎当地对他做了个鬼脸。 严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热气氤氲在杯口,慢慢飘起又落下。 “你不要看不起任何一点资源,更不能懈怠!小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严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语气并没有他意料之内的震怒,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让他觉得自己在严峰眼里还真是一个好用又听话的工具。 “对不起,父亲,是我的疏忽。”他咬着牙,喉咙里一股腥甜。 “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不希望再看到孟弦妜抢资源抢得这么嚣张,也不想再听下面的人跟我说你被追得东躲西藏。” “是,父亲。” 严思霖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放下,静静地坐到他对面,等他落下一子挂掉电话后不急不慢地拿起一串葡萄:“爸爸,吃点水果。” “好,练舞练得怎么样?”严峰接过,摘下一颗先喂给她。 “有两个动作不够完美,练了很多遍效果也不理想,打算下午去找老师让她面对面指导。”“怎么不让她来家里?你去跑一趟多麻烦,今天天气不好,你出去别着凉了。” 严思霖低头笑了笑:“老师也有别的学生,让她跑这么远会耽误别人上课,好的老师是稀缺资源,我不能太自私。” 又来了,又是这种好像任霖附身的感觉,从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到眼里含着水盈盈的光,就像是完美复刻下来的,有的时候他都会觉得任霖没有死,她来找他报仇了。 可是她们都这么善良,难过的事都憋在心里,舍不得给别人带去一点负面情绪,任霖到死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刚刚是在和大哥打电话吗?工作真辛苦啊,想想都是件难过的事。”“那是他该做的,严家总要有人撑起来。”严峰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他没察觉到严思霖表情的变化,低头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要落到哪里。 真的会有人喜欢上这样无情又自私的人吗。 严思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个看起来就温柔善良,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母亲是怎么和严峰在一起的,如果她能喜欢上一个同样温和的男人,就像原来的教书先生一样的男人,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如果有一天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头上呢?”严思霖试探性地问,严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几声后摸摸她的头:“你真当我养着严诚是让他吃干饭的?” 第65章 暗流 宋乔娅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只剩一片冰凉,她艰难地翻了个身,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外面天朦胧未亮,她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眼消息。 没有新增的未读信息。 也是,所有的信息都被监视着,一举一动也尽在公安的掌握中,那个人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回她的消息呢。 可是时间的流逝是止不住的,她的身体越来越笨重,再拖下去就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况且景昭也是个极危险的不确定因素,等得越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耗下去了。 她慢慢坐起来,起身去衣柜里翻找衣服。 景昭站在一处高档小区的大门口,抽完了一支烟才等到电话,他接起,对面的声音嘶哑干裂,有气无力。 “可以进来了。”他说。 保安对着景昭点点头,他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直冲着离大门最近的一栋楼,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后面,从院子旁开的小门离弯腰钻进去,掀开后门的地垫,从下面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景哥,你来了。”一屋子奇异又混合着酒臭和隔夜饭的味道,景昭大大地打了个喷嚏,差点吐出来。 房子的主人瘫倒在柔软宽阔的大沙发上,身上残存的布料堪堪能遮住他,歪在另外一边的女人更是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满身淫靡的气息,两眼微微有些翻白,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操,昨天晚上玩到多晚啊,声音大不大?别他妈被人举报了。”景昭从衣服内兜里掏出鼓鼓囊囊的一大包白色粉末放在几乎没有空地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已经空了的果盘把它扣住。 男人和女人都没说话,景昭也见怪不怪,他环视四周,抬手敲了敲离自己最近的墙。 还行,知道做特殊处理。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他从沙发上捡起一包还没开封的湿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又盖好扔了回去。 “景哥,下次......”“有,这个月中下旬吧,会有一大批货进来的,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景昭尽量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回答了男人有气无力的话,然后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 怪不得严诚不让这几个骨干成员碰毒品。 青城的秋末气温下降得厉害,他走出房子裹了裹大衣,在芜云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四季如春的气温,青城的冷热无缝衔接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匆匆从芜云和宋乔娅一起赶回青城他也没有收拾东西,现在衣柜里最厚的一件外套就是身上的这件,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一时恶从心起。 他拿出手机给宋乔娅打了过去,对面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忙音一直在响,每响一声都是在给他叠上一层怒气,直至最后电话没人接,他的怒气值也达到了顶峰。 很好,宋乔娅你又撞在枪口上。 他看了看三条街之间的距离,走路的话要二十分钟左右,他干的勾当让他习惯了来去不留痕迹,能走着就走着,尤其是他这种长相出众,好看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在芜云那块小地方送点东西全靠两条腿。 但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显然不起任何作用,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 身边的景色飞快倒退,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像要赶去捉奸,司机师傅很贴心地没问一句话就把油门踩下,一路飞驰着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 等他用几近暴虐地的动作打开了房门冲进房间却发现空无一人时,他愣在原地,随后舔了舔虎牙,怒极反笑。 他再打过去,还是没有接通,一直在响。 等到最后一声他要挂掉时,电话突然通了,宋乔娅软软地叫了一声:“景昭。”背景音有些嘈杂,景昭的声音异常冷静:“在哪?”“在超市买菜呢......”“宋乔娅,你最好说实话,家里的东西都有人送,什么时候缺过,轮得到你去买?” 宋乔娅顿了顿,随后声音有些委屈:“我很久都没出过门了,刚好中午想给你煲汤,我看有的食材家里没有就出来了,这里闹哄哄的,我没听见手机响铃。”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刚到没多久,我已经选好了,结完账就能走。” 景昭笑了两声:“你最好是在说实话。”“你相信我,景昭,我怎么会骗你啊。”宋乔娅说得情真意切。 算了,等她回来再说吧,不过现在给她十个胆估计都不敢骗他,毕竟现在她的一切都仰赖他的施舍。 外面阴天,房间里半拉着窗帘,没开灯,眉目阴贽的男人靠窗大剌剌地坐着,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烟,冒出一点猩红的光。 宋乔娅急匆匆赶回来后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玄关与他对视。 “怎么不往里走?”他嗓子有点干,大概是因为抽了两根烟,说话的时候鼻息间能喷洒出一点浅薄的白雾,整张脸看不真切。 宋乔娅有点腿软,她摇了摇头,提着东西往厨房走去。 景昭给蝎子发了条短信。 “查查宋乔娅刚刚去过哪里。” 不出半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蝎子粗犷的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揶揄:“我说昭哥,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你懂个屁,别废话,赶紧的。”“得嘞,这就去。” 笼中鸟会有向往的地方。笼中人会有想达成的目的,如果一直把他们关在笼子里那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 偶尔地放出去也不是一件坏事,可以知道她的去向,她的动机,她见了谁做了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目的。 很快蝎子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昭哥,她就去了趟中心商城,从出了小区门到走出商城大概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吧,是正常的速度。” 景昭不自觉地皱眉。 自从严诚对他的一番提点后他仔细想来也觉得宋乔娅心机深重花样多,她做什么事一定有一环扣一环的目的,在家里待了这么久没出去过,连产检都不愿意去,居然会在这么普通的一天想要出去采购,他只觉得整件事情没有一点合理的地方。 “不太可能,再查查。”“昭哥,这是青城啊,不是芜云。”蝎子瞪大了眼,觉得他有点神经敏敏感了。 景昭摸了摸头发,这句话一下把他敲醒了。 他们在青城的势力比在芜云大打折扣,做事也要束手束脚,但今天宋乔娅的这点事还不至于查不清,想要知道她的行踪很简单,她在青城如今无依无靠,也没法躲过他们的监视。 “我知道了,就这样。” 一个大瓦罐被端上桌子,宋乔娅笨拙地摘下围裙,叫景昭吃饭,他掀了掀眼皮,懒懒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看着这一幕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压抑得喘不上气。 从前她跟着段国朗的时候过的日子和现在简直是云泥之别,段国朗虽然藏着她不让她抛头露面怕被孟安柔发现,但对她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她怀孕的时候每天都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为了讨她欢心亲自下厨给她做各种各样的饭,就希望她能多吃两口,她耍脾气闹性子也随着她来,不厌其烦地哄她,学着网上的教程给她按摩。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无理取闹,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段国朗都会捧到她面前,她想逛街段国朗就打点好时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去。 可是现在她只能低声下气地忍着,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寄人篱下,每天要给景昭做饭洗衣,要学如何成为他的工具为他运送毒品,不能有任何个人情绪,只要他想,她就要随时为他提供发泄的出口,以任何方式。 该恨的人太多了,她每天做梦的时候都能看见孟弦妜把她踩在脚下,面无表情的脸上是无声的嘲讽和讥笑,从头细数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是孟安柔和孟弦妜,现在坠落深渊,她只觉得自己应该悔恨当时没有一起把孟弦妜也解决掉。 “你在这给谁甩脸呢,宋乔娅,是我没给你强调过规矩还是怎么着,我再说一遍,你别想着招惹孟弦妜,你惹不起人家,黑白两道的势力都靠向她,你自己找死也别带上我。”景昭见她这样就来气,把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黑着脸道。 宋乔娅赶紧点了点头,嗫嚅着道了歉,端起面前的碗大口大口地喝汤,挡住自己的脸。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掉进碗里一片咸涩,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好像离开段国朗离开得过于干脆,后路不太好走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是三岁小孩总会想着反悔,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天越来越阴,气象台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 祁惑坐在办公室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明明是正午时分,外面却像是已经日薄西山,黑云翻滚着压下来,路上的人都加快了脚步。 “准备睡了吗?”他低笑着,脸颊不自觉蹭过手机屏幕,就像隔着电波亲昵地蹭了蹭孟弦妜的脸。 那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孟弦妜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刚回来,今天去了解了一下情况,严家有反扑的趋势,我准备早晨给公司开个视频会议。” “好,赶紧休息吧,别太累,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洗个澡就睡,别担心我。”孟弦妜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拧开浴缸的防水开关。 热气腾腾的水雾一下蒸腾起来,浴室里暖意弥漫。 她把手机随手放在洗手台上,找了个香薰点上,清远的檀木香散开,有种心平气和的味道。 看来严诚之前不是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只是时候未到,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忙,无暇顾及罢了,现在他要还手了,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一定是疾风骤雨,公司不做好万分的准备很难应对。 “祁惑,我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无论过多久都不喜欢。”她抬手摸摸自己的戒指,只开了小灯的浴室光线昏暗,戒指上的钻石熠熠生辉,折射着微弱而温暖的颜色。 她这样自由的人怎么会喜欢死板的金融经济呢,怎么会甘心被困在一堆堆繁杂的事务中呢,只不过从一开始她就没得选罢了。 过了半晌水有些凉了,她还是没动,抬起挂满了水滴的手抹了把脸。 面前就是镜子,水雾已经消散殆尽,清晰地映出她那张无论是谁看了都会不吝赞美的脸。 孟弦妜摸了摸自己出色的眼睛,凉薄的,不近人情的,给人下蛊的这双眼睛,指尖又划过完美的鼻梁,落到细腻的肌肤上,是幽暗的白。 脸型像段国朗,嘴巴和鼻子像孟女士,都能在他们两个身上找到影子,唯有这双眼睛好像天生就住了神明,和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水凉透了,她拿过浴巾把自己裹起来,洗了把脸就往窗边走去。 电话突然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秘书。 “孟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是刚刚缅甸的一位原石供应商突然打来电话说想谈谈合作,他刚好在中国,今天参观了咱们公司说是前景不错,他想和负责人谈谈。” “可以,查验过他的身份了吗?”“核对过了,没问题的,他的另一家公司是严诚在缅甸的原石加工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想和我们合作,我怕是陷阱,所以才这么着急跟您汇报。” 有些奇怪,孟弦妜推翻了之前道听途说对严诚的印象。 他还是有些神秘的,至少心思很难猜,光是从放任重要的合作伙伴同时去发展对家的业务来看就知道他已经不是城府的问题,而是做事很让人费解。 “他现在还在公司吗?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和他简单谈谈,他要是不着急的话我过几天回去再找他面谈,要是他计划这几天回国的话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去缅甸找他。” “他就在会客室呢,刚刚我跟他说我们孟总刚去了美国,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他说他这次来中国也是有些事情要办,不着急离开,可以等您回来详谈。孟总,如果和他的合作真的谈下来,那严诚对我们的冲击影响就会小很多,对公司是很有利的。”秘书有点激动。 “好,我知道了。你们先招待好他,我尽量快点解决这边的事。” 第66章 对流 “artemis你准备一下,宋平的机票就是今天的日期,再过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我派了人蹲守机场,如果有什么异状的话我们需要立刻赶过去。”frantz拿出一把枪放到孟弦妜手里:“如果真的是宋乔娅顶替了他逃到美国来,那么她成功地冲破了国内的包围圈,警察那边的行动有滞后性,而且跨国涉及到很多手续,她敢来,我们就让她死在这里。” 孟弦妜掂量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抬头:“tp9,还算趁手。” “你只管让人死,你在纽约把天捅破了我也能把你安然无恙地送回去。”他舔舔嘴唇,笑得张扬又嚣张。 枪在手里转了两圈,孟弦妜的视线停留在大厅正中央巨大的的耶稣像上,城堡的装潢阴暗,鲜少有自然采光,只有顶层几面巨大的镜子反射了眩目的光束打下来,就像上帝显灵。 “在上帝面前炫耀大开杀戒的事情,你猜会不会遭报应?”她站在耶稣像面前,手里拿着枪,眼神晦明。 frantz突然有种被审判的感觉,她睥睨众生的感觉就像随时要取代上帝成为至高无上的造物主,人们应该跪拜,奉她为主。 “谁说我信奉上帝了?” 孟弦妜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吊儿郎当地举起双手:“please别笑死我,神都是虚构的,谁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地东西上呢,比起上帝我更愿意信奉金钱,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金钱就有了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东西。” “肮脏的资本家。”孟弦妜顿了顿,随后补上:“我们都是。” “不,你不一样,至少你不会主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和我们这群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血的万恶资本主义者不一样。”frantz笑笑,他说的是实话,他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孟弦妜,见过她在学校冷着一张脸给雨中瑟瑟发抖的猫撑伞,见过她使唤班里的贫困生帮自己搞值日,自己则认真算好了工资按周发给他们,他知道孟弦妜敢说敢做敢爱敢恨,谁要是触犯到她的底线她会赶尽杀绝,她绝不是善茬,更不是好人。 但他也知道她坦诚大方,有悲悯心。 孟弦妜没再说话,她摘下绕指柔慢慢捻着烫金的梵文,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人要怎么才会痛不欲生呢,当然是毁掉他最渴望得到的,夺走他已经拥有的,再作为他最恨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嘲讽他。 她知道宋乔娅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就是如今什么都有的孟弦妜,她好不容易才从芜云芜县这个小地方拼命爬出来,来到青城想方设法地攀上了有钱的段国朗,花这么多心思设计孟安柔把她拉下去自己取而代之,有了孩子站住了脚,最后所有她最想要的都被孟弦妜几句话轻松毁掉。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孟弦妜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枪。 比起宋乔娅,她和孟女士应该才是蒙受了无妄之灾到现在都不得安宁的无辜者。 “frantz,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对吧。” “当然,以物易物,或者以命易命。” “那要是她的一条贱命根本没办法拿来相抵怎么办。” “那就把她珍视的东西都毁掉。” 两个人对视一眼,孟弦妜先侧过了脸,无所谓地轻哼了一声:“有烟吗,给我一根。” frantz有些惊讶地耸耸肩:“你会抽烟?我可是从没见过你抽烟啊。”但还是拍拍手,一个女佣走过来,从前兜里掏出一盒漂亮的细支恭敬地双手奉上。 “尝尝,冷松白茶味的,有爆珠,尼古丁含量很低。”他打开烟盒递过去,孟弦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frantz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在他所有的印象中关于她的笑容很少,但还是偶尔看见她或是嘲讽或是漫不经心地讥笑,此刻她坐在擦拭干净的底座上,靠在耶稣的脚边,嘴里叼着根烟,朝他伸手要火。 叛神渎神的evil,他只能想到这个。 摸了摸身上,有一小盒火柴,他抬手抛过去,被孟弦妜稳稳接住。她一手还是漫不经心地托着腮,一手拎一根出来折到侧边,拇指按着一划,赤色火焰燃起。 一口白烟从口中慢慢喷出,frantz在一片迷蒙中看见她那双同样被点燃的降蛊之瞳。 “很早就会,大概十二三岁。” 致命的吸引和杀人无形的危险,这一刻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点了点弹掉烟灰又吸了一小口,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宋乔娅是个会玩的,我在段国朗手机上见过她的头像,是自拍,用你们男人的眼光来看大概确实够吸引人。那时她还年轻,看起来又烂又纯,他相册里还有她的腿,穿着布料吝啬的超短裙,露出一小块纹身,还有她夹着烟笑得一脸贱样的,都是给我拍照我看成品的时候发现的,就像我认知里的没文化也没教养没见识的太妹,更像夜店里混场子的妓女。我当时就想孟女士贤惠大方,输给这样一个人我都替她不甘心,她就是抽根烟怎么就把段国朗的魂也抽走了,那天我一个人用二十万在一个夜店包场了一整晚,没回家,就让里面的妓女给我表演抽烟,会抽的不会抽的都抽,在我面前排队,一个接一个。” frantz沉默地听着。 烟快燃尽,孟弦妜视若无睹地继续道:“不好看,不管是多纯多欲多辣的妆都掩盖不住她们那种从内而外发烂的样子,我让她们告诉我平时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的,她们说大多都是有点钱的有妇之夫,我点点,我说这就对了。太丑了,回家之后我拿了根烟对着镜子点上,第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漂亮,我好看,我就算是抽烟打架我也比她们贵不知道多少。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点都不为孟女士遗憾了,因为段国朗就是喜欢下贱的,越贱越喜欢,他也贱,骨头里面就贱,表面上天天教我做人要正直,不能昧良心。” 她笑,在烟将要烧到手指的时候一下摁在了耶稣的脚趾头上:“sorry fucking bitch.” frantz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刚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接下了电话。 “boss, the ne hasnded, and the person who came down is song ping.” 他皱眉,冲孟弦妜招招手,自己打开了外放。 “so where is his sister?”“still in china.” 孟弦妜看了他一眼,捏了捏手里的枪,有些失望的样子。 宋平跟着带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严诚身后上了车,刚关上车门就听见他的声音凉凉地响起:“这么点小事还要劳烦宋叔跑一趟,父亲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大少爷言重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老爷让我来这里的本意也是尽我所能根据在他身边这么些年的经验帮衬您,看看现在怎么把局面挽回,重新让严家振作起来。” 朽木将摧,严峰的敌人太多了,严家能稳住现在的局面已经是不错的结果,想要恢复鼎盛时期几乎无望,严诚嗤笑一声,他不信严峰不懂这个道理,还是只是在装傻不想承认。 不过是想监视他罢了,派了条听话的狗来。 他磨了磨牙,或许宋平也留不得了,等他稍微稳一下就可以着手先把这条好狗处理掉,也为他最后的计划清除障碍。 “帮衬我?宋叔,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太明白。”他坐在副驾驶,觉得一直这么装确实很累,宋平必须死。 宋平微微一笑:“孟弦妜来美国了,您应该知道吧,老爷的意思是可以想办法......” “呵,国内祁惑名下的品牌moon新品发布会把他们两个人的热度和社会关注度又提上了一个新高度,严贺佳买凶杀人意图除掉孟弦妜的新闻还挂在热搜上没下去,宋乔娅的事也还没退出大众的视野,国外来说她前两天和那个一直和我们作对的美国佬一起参加了合作项目的谈判,各方对她的赏识度都很高,目前风头正盛,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她的主意?严贺佳和宋乔娅都对她动过心思,也下过手,你看到她们的下场了吗,再说严家刚宣布因为严贺佳的事解除和她的所有关系,接着就去杀孟弦妜,就算成功了,孟弦妜死了,你觉得大众不会怀疑吗?到时候是个人都会往严家身上想,这算什么,自取灭亡?” 严诚放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捏紧,脖子上青筋暴起,表面上在冷静地分析利弊,心里已经乱成一片,恨不得立刻就抄起储物格里的刀捅向宋平。 “对了宋叔,宋乔娅的案子还没落定呢,你说她这么不老实,你不打算大义灭亲吗?”他也笑了,打开车窗任冷风嗖嗖地往车里灌。 宋平的脸色不太好看,闭了闭眼,压着情绪道:“无论如何我听从老爷的安排。” 严诚都要笑死了,真是一条忠诚的狗。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通过解决孟弦妜来解决问题?就为了这个让你大老远飞过来?” “这只是老爷为您提供的一个思路,至于具体怎么做就要看大少爷您了,用什么手段或者方法都可以,老爷只要结果。”宋平麻木地将这些惯常的说辞完任务似的说完,就向窗外看去。 该死的,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他突然有点后悔当时向严峰求助,或许他和宋乔娅就那样死在芜县是最好的结局,孟弦妜也能有个完整的家,宋乔娅走得干干净净,到死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他也不用整日昧着良心做些杀人放火的事,有脸到爸妈面前交代。 好一个只要结果,严诚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比需要一把枪,隔着一万多公里一颗子弹打爆严峰的头。 god dame it. 待久了连这些鸟语也熟练了,严诚看了看待办,唯一一个打了对勾的项目让他终于笑了笑,平静下来。 孟弦妜,你抢走的东西我得先拿回来了,但我可以送你点别的。就帮你到这,再打别的主意我就要生气了。 生气?不太可能,严诚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脾气了,好像就连孟弦妜给他两巴掌他都得一边气得半死一边劝自己说小孩不懂事,说道说道就好了,孟弦妜把剩饭扣他头上他也得一边暴跳如雷跟自己较劲一边安慰自己说发型太像垃圾桶,孟弦妜没看清,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还是忘不了这两次短短的甚至是单方面的相遇。 共计六个字的相遇。 “你过来。” “你过去。” “你应该要向父亲报告吧,你去跟他说,最好别打孟弦妜的主意,不说这个想法可不可行,要是孟弦妜有个好歹估计严思霖也寻死觅活的。”严诚突然想到路过严思霖房间时门开了条缝,他无意一瞥,一眼就认出来那条模糊的彩线是孟弦妜巨幅海报的一角,他私人手机的手机壁纸。 moon的概念店刚在青城开业时为了做宣传将孟弦妜的海报以各种形式展示在店内,那张脸最清晰的就是他们两个不约而同收藏起来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严思霖大概也是在那一场汇演结束后开始关注孟弦妜的,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被玷污了,如今他开始庆幸严峰对她的溺爱,庆幸她对孟弦妜是感兴趣的,是仰慕的,是有好感的。 果然宋平皱了皱眉:“好的大少爷,我会如实告知老爷的。” 车开到了酒店前,宋平推开车门去后备箱拿行李,刚拿出来还没站稳,车就刺啦一下开了出去,甩了他一脸尾气。 严诚嫌恶地对司机道:“今天回去之后全车消毒,尤其是后座,找人仔仔细细地擦一遍。” “是。” 他找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老王,她没起疑吧?” “你他妈真疯了,你知道现在几点吗?”男人的声音崩溃又不耐烦。 “你赶紧的,她怎么说啊。”“真服了,人家能说什么,有这么好的合作资源找上门还能骂我一顿然后让我滚?公司招待着我呢,说是等他们孟总回国之后详谈,你没事多想想怎么搞你那些粉儿吧,别他妈闲的一天天光发疯。” 听起来睡意未消,带着恼怒。 严诚毫不在意地应:“你认真点,她聪明得要死,千万别被她发现了,也不用太上赶着,这样很反常。” 话音刚落就听见嘟嘟两声,电话被挂断了。 孟弦妜,老子可真是操碎心了。 第67章 前夕 铺天盖地的爆炸声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浓烟还未散尽的时候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冥古宙的大雨倾盆而下,一片昏暗。 慢慢地空气变冷,氧气减少,孟弦妜觉得刺骨寒意从脚底升起。周围清晰了些,她向右看去,是黑色的沙滩和纯白的海水,脚下的石头路蜿蜒向前。 风声中她再次听到急切的呼唤她的声音,与她决裂十年的眼泪不知为什么自己跳出眼眶。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向海面。 被塞壬蛊惑了,或许这个不切实际的梦真的只是因为她的压力太大了。 表面上看起来她永远沉着冷静,应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不论是商业上那些难缠的客户,难谈的合作还是生活中的死局,她都在一点点地逆着全世界的风雪往前走去,她能干,她勇敢,她好像永远都能从旁人看起来无法翻身的境地里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她累,孟弦妜太累了,说到底她的人生过了不到四分之一,如果按照平凡而幸福的孩子的轨迹她应当在享受父母最好的爱,和同学一起在校园里抱着书本写下青春,或许会遇到祁惑,或许就自己一个人自由地过了这一生,可她没有一丝选择的余地了。 她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衣裤脚挽起的人,逆光站着,半个身子都在狰狞的浪花中,溅起的银屑全都映着他寂寥的背影。 孟弦妜皱起眉,果然风声中夹杂的呼唤越来越强。 那个人像是注意到她的存在,慢慢地转身。 “孟弦妜!” 辨别不清的声音,大脑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重要的信息,她真切地将声音听入耳,可混沌的思维不支持她去思考这到底是来自谁的呼喊。 下一瞬间马上要清晰起来的面孔立刻破碎消失,孟弦妜猛地睁开眼,一片黑暗。 她伸手一把扯掉了眼罩,胸口闷得快要窒息,飞机正在穿越城市上空,下面是一片平静的璀璨的黑色。 怎么又是这个梦,这种奇怪的反应。 眼角和脸颊有些干涩和被拉扯的感觉,眼睛还有些湿润,她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猝然怔住。 双眼红透,眼里还有亮莹莹的水光,脸上是清晰的泪痕。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副样子,从前就算是哭她也会立刻抬头不让眼泪流出来,或是在一瞬间抬手狠狠地将逃逸的泪滴抹去,不留痕迹。 所以这个奇怪的梦里她是个什么角色,又是谁在海里等着迟迟不肯离去,风中锲而不舍呼唤她的名字的声音来自谁,这个梦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样子。 孟弦妜抽了张湿巾把脸擦干净,唯独那双悲痛欲绝却波澜不惊的双眼她无能为力去掩饰。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着陆,不知道祁惑会不会看出什么异样,如果被他知道了这个奇怪的梦和她反常的反应应该会担心死吧。 祁惑把车熄了火,自己推开门慢悠悠地往接机口走。 刚到没多久,孟弦妜推着小箱子走了出来,看见他后终于有了点笑意,加快了脚步,最后小跑起来。 祁惑向前迎了几步,笑着等她扑个满怀,然后把她一下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拉上箱子往停车场走。 “一个星期不见我的小孟总,在美国干了点什么?”“frantz查到了宋平的出境信息,本来我们都以为宋乔娅会趁这个机会顶替他的身份逃出去,毕竟国内警察的行动有滞后性,万一真让她跑了再想抓她就难办了,所以一开始我去主要是为了拦截她,如果真的被我逮到我就直接杀了她。但没想到去美国的人真的是宋平,宋乔娅在国内没动,而且严诚开始出手争夺被我抢走的资源了,我就在美国处理了点业务上的事就回来了。”孟弦妜闻着淡淡的雪松香放松了不少,双手环住祁惑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然后小声道:“刚好赶上带严烁复查的日子,我就说我可以的。” “好棒,看到你这么厉害我就放心了,就算哪天我破产了我老婆也能包养我。”祁惑的语气宠溺又骄傲,好像是真的在期待她甩一张黑卡出来包养他,逗得孟弦妜轻笑一声。 祁惑打开车门把她放到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是不是累了?眼睛都有点红。” 换做平时孟弦妜一定会对他动手动脚的,嘴上也得占点便宜,今天有点蔫,应该是坐飞机没睡好困了。 “还好,你开吧,我睡一下。”孟弦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热,她赶紧带上冲锋衣的帽子把拉链拉到顶,低头开睡。 祁惑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头,放低了声音问:“最后一个问题,今天除了带严烁复查还有没有别的事?” “嗯,上午复查完要赶到公司谈个合作,中午应该不回家吃饭,到时候看情况顺利的话下午还要签合同什么的,谈成了我近期内还要去缅甸一趟。” “好,那我回去做饭,咱们吃了饭就去复查,然后我顺路送你去公司。”祁惑把车开得很快,孟弦妜点点头就开始打瞌睡。 环山路绕来绕去的,她半梦半醒,有时候好像醒着,能看见窗外的景色,海上一点点升起来的太阳,又好像只是在做梦,梦见自己在念书,考完了试,祁惑接上她回家。 好像能在梦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和爱的人过完一生也很幸福。 车停下的时候孟弦妜的头一点一点的,祁惑又想笑又心疼,轻轻捏捏她的脸:“孟弦妜,我们到了。” 眼神有些迷蒙,她抬头看见祁惑逆着光,血红的太阳从背后给他打上了一层光,看不太清他的模样。 “如果下一次你叫醒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毁灭了该多好。” 随后她又摇摇头,等祁惑来拉她。 严烁在二楼的阳台看见孟弦妜回来,激动得睡意全无,连拖鞋都没穿就往楼下跑,抢在祁惑打开门之前从里面把门推开,孟弦妜刚进门就往她身上乱拱。 “严烁,你怎么跟小狗一样。”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把严烁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看他温顺地仰着头,眼睛眯起来,又搓了搓他白净的脸。 祁惑弯腰点了点他的鼻子:“小孩,之前不还说绅士吗,你看看哪个绅士是这样抱女孩的。” 严烁撅嘴,抱着孟弦妜不撒手。 “好了小绅士,来跟我说说这几天学了些什么。” 孟弦妜说完才突然发现这句话刚刚在机场祁惑刚说过一遍,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跟他越来越同频了。 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能跟喜欢的人变得合拍,有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或者就算没有见面也会心有灵犀。 “学了书法,还学了一种精神,书法我练得不错,不过姐姐,我不理解什么是牺牲精神,是我想的那样吗?就比如说我需要的东西如果只有一件了,而刚好别人也需要,我就要让给他吗?因为老师上课是不用书的,她让我自己思考,可是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它的具体含义。” “我也不明白。”孟弦妜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指着自己:“我只是在按照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活着,每个人有不一样的经历和认知,我的三观告诉我我只为我爱的人和我在乎的人牺牲,但牺牲是有度的。严烁,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大多数人被称作普通人,而极少数人被称作伟人是有原因的,就比如我现在告诉你十分钟后有个小女孩要在十字路口被车撞飞当场死亡,你愿意去与她一命换一命吗?你死,你从这个世界离开,换她留下。你愿意吗” 严烁愣了一下,在恍惚间摇了摇头:“我......应该不愿意。” “那如果你会受伤,但只是受伤,你把她救下,这样呢。”“我愿意!我愿意,受点伤没什么的,人命关天。” “好,但是现在我说你将毫发无损,但即将遭遇车祸的人是一直欺压你在你头上作威作福的呢。” 严烁又愣了一下,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严峰,那点想法很快就破灭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愿意。” “这是一方面,那另一方面,如果这个城市即将毁灭,所有人都会死去,只有你有能力救下大家,但你会为此献身,你愿不愿意。”孟弦妜晃了晃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个问题她也回答过好几次,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随着人的成长和不断经历,心气变得很快,小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吵闹,她讨厌所有人,只希望孟安柔和段国朗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一家人守着那个带简陋花园的小房子,被孟女士收拾得很温馨的小房子,就这样过一辈子,她可以不要大的世界,她只想爱的人都在身边。 后来大了一点她觉得大人都很忙,她希望自己一直是无忧无虑的小孩,想出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比如她还没见过草原,不知道萋萋芳草到底能随风绵延铺展到哪里,也没有去过雪山,她料想雪山应当是神圣的,她又愿望想以此为媒告诉神明。 后来她撞破了段国朗出轨的秘密,她想自己赶紧成为能够给孟女士撑起一片天的大人,想让这个世界带着所有肮脏和不堪赶紧毁灭。 人生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了,她知道严烁受过的苦不必她少,她想让严烁学会自保。 “我愿意,姐姐,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如果我能用自己一命来换这么多命的话,我愿意的。”严烁笑了。 “你这么想是正确的。所以牺牲精神可大可小,但牺牲精神不等于委屈自己,你心里要有自己的标准,什么事情值得你去付出,什么事情是与你无关的,不需要你去牺牲,不值得你去牺牲的。所以这个精神没有标准的定义和答案,只要你能有自己的理解,这样的理解是不逾越法律和道德的,都是可以的。” 一直到吃完饭去复查的路上,严烁还在想孟弦妜说的这番话,尤其是最后她突然正色,把杯子放下,对他说:“或许这些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有些深奥,但最好的理解方式就是不要当圣母,永远不要过于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不要宽泛地同情和怜悯所有人。” “严烁,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秦笑掰了块巧克力塞到严烁嘴里,他本能地动了动嘴,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检查结果不错,可以先试着停药了,会有一些反应比如焦虑和失眠,是正常现象,你自己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去缓解,一定要真实地告诉孟弦妜和祁惑你的感受,发现自己情绪特别不对劲的情况下可以吃药。” “谢谢您,我是不是可以出去转转了”严烁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喽,一开始先去人少的地方啊,确定自己能适应后再说,慢慢来,咱们不急于一时。” 严烁觉得这个时候外面的天空有烟花在炸开,他想打开门冲出去跟所有人说他可以断药了,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终于可以跟祁惑和孟弦妜一起过自由的生活,学着他们两个的样子去追风,去体验任何喜欢的事情,去看他没见过的风景。 他突然想哭,久处黑暗的人再次拥有了幸福,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他看见孟弦妜推门走进来,仔仔细细地听秦笑说他的情况,交代了注意事项,又任孟弦妜拉着自己走出去,带到后座上给他系好安全带,终于在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眼泪也掉了下来。 “怎么了严烁,是不是不舒服。”孟弦妜给他抹掉眼泪,轻声问他。 “姐姐,我好幸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是我真的好幸福。”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突然被孟弦妜抱住。 虽然在赶时间,但她抱了他很久,一直到他的眼泪彻底风干。 “那我希望你一直幸福下去。” 严烁听见孟弦妜这样说。 第68章 欲动 “要了解的问题既然王总已经了解过了,那么轮到我了,只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选择同星汉玉石集团合作。”孟弦妜打开合同翻了两页,打开笔盖,抬眸注视着端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 条款滴水不漏,利益分割也很地道,对她百利无一害。 越是这样她越起疑。 “我是精明的商人,当然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商机,”被称作王总的男人笑着摊了摊手,毫不客气地道:“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我的这双眼睛就是启明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谁能干下去,谁能做得风生水起。孟总的学识和见识我不用多说,能力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如今你十九岁就坐在这张谈判桌前跟不知道多少和我一样的行业代表博弈,别说普通人,就是青城的好多企业家到了四十九岁五十九岁也达不到这样的高度,就凭这一点,不够吗?” “名利场上的厮杀在所难免,王总也知道我的公司为了站住脚一直在同严家抢夺资源,而您作为严家玉石生意最大而最长久的合作伙伴此番前来与我谈合作,我应当小心为上,您多担待些。”孟弦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回答,眼神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有意无意地掠过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任何一点可能存在的欺骗。 “......哈哈,孟总所言极是,担忧也不无道理,但您刚刚也说了,这就是个名利场,大家都是奔着钱来的,我当然也不例外了,如果能多开拓一份合作对我自己当然是有利的,再说严......家,对,严家,他们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啊。” 男人一个顺嘴差点把严诚带出来,赶紧改口。 “既然如此那就感谢王总的信任,合作愉快。”孟弦妜签下自己的名字,对他伸出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对自己在有意地避免接触,但这么说好像也不尽然,毕竟他是自己找上门来合作的,总之看起来有点矛盾。 “择日我会去缅甸考察,推动项目进展。”孟弦妜把合同随手给了秘书,又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您要是不赶时间的话我们准备了......”“抱歉孟总,缅甸那边有点事我得赶紧回去,实在是对不住。” 孟弦妜点点头,似乎早有准备一样,秘书提过来一个精致的袋子,她接过递给了男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孟总这是什么话,您太客气了,咱们是合作伙伴,不用这么费心。”男人应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孟弦妜向前走一步将袋子挂到他手上,语气还是听不出什么感情:“您应该知道,您应得的。” 男人怔了怔,笑了,提好了袋子笑着摆了摆手:“行,孟总,那我就在缅甸等着您光临了。”他看孟弦妜打算往外走去送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走远了。 孟弦妜转过身的时候会议厅其他的高层都忍不住向她投去赞叹的目光,连秘书也对她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对于公司来说此刻她无异于是一个英雄,这个合作的达成相当于给了公司一层防撞网,就算严诚反扑得再厉害,就算把所有资源夺走也没关系,因为他们有了更大的依仗。 “通知下去今天下午全公司放假,大家回去调整状态,明天带着新的思路来上班。”孟弦妜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回到了办公室,站在窗前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人谈一些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事,不喜欢这样的工作,讨厌去揣摩别人的想法,讨厌时时刻刻的防备和猜忌,更讨厌身陷其中的自己。 男人走出公司赶紧给严诚打去电话。 “行了,谈妥了,合同也签了,她说过几天亲自去缅甸考察,我也答应了,我现在准备回去了。” “她没起疑吧?有没有问你为什么同时和我还有她合作?” “肯定要问啊,我他妈能怎么说,她那么聪明,我说多错多,干脆就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了。” 严诚笑了声,抓了抓头发:“行,钱给你打过去了,人给我照顾好了啊。” “不是我说你,你这在背后忙来忙去人家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也不领情,今天说起来严家的时候也只有怀疑,你要是喜欢她为什么不自己追啊,反正她还没结婚。” “你有病吧,她和祁惑好好的我去插一脚算怎么个事?”严诚骂了了两句,随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指着自己嚣张地拔高了音量:“我不知道睡了多少人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了,起码祁惑能让她安全,她这小孩心狠手辣的,但干净得要命。” 又笑了两声,他挂断了电话。 桌上的玻璃猛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碎了一地。 侍女听见动静后赶紧敲门,拿着清扫工具进来仔仔细细地打扫,严诚理都没理,径直走了出去。 吴法看见他终于舍得出来了,赶紧迎上前:“哥,所有都安排好了,五天后会按照原定计划行动,到时候那批货进来了就不用这么紧张了,肯定都能供上。” “知道了,都打起精神来,别出差错。”严诚心情不佳,语气也烦躁,从冰箱拿了瓶朗姆在墙上敲碎了瓶颈,又拿了个杯子胡乱倒满了酒,仰头一饮而尽。 “哥,咱不能这么个喝法,这货也解决了,缅甸那边的资源也收得差不多了,您有啥烦心事?”吴法硬着头皮去拿他手里的酒瓶,本来想着或许要废不少劲,结果严诚直接把手松开,瓶子差点掉在地上。 严诚扯了扯领口,觉得浑身一股无名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凭什么我要接下严峰这些烂摊子,这些烂事全他妈都是我在替他处理,他有什么资格指使我?怎么还不去死!” 吴法叹了口气。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也知道严家这种情况其实是死局,无解的死局。 严峰自私,但有野心,他不满足于现状,他想要更大的利益和更高的地位,所以他只能选择对自己倾慕已久而家底雄厚能助他一臂之力的杨玉。出于对她的弥补,虽然他不喜欢杨玉,但公司的股份,她想要的孩子他都给了,但杨玉的占有欲让她毁掉了严峰爱过的每个女人,所以两人反目,自然杨玉生的孩子也就成了严峰迁怒的对象。 严诚生性敏感多疑,心理病态,因为得不到爱所以成了追求至高无上权力的疯子,始终蜗居在黑暗中想要撕碎严峰所有的幸福,包括家里理直气壮的一群私生子,他得不到的幸福严家任何一个人都不配拥有。 这是一条思路,吴法知道,自然严诚也会知道,可他一点都不想改变什么,一条路走到黑才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哥,你受点累,老爷子老了,很快就干不动了,等大权全都掌握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吴法看见他放下酒杯,不知道再要说些什么,只是低了低头:“我去给他们开个小会说几句,哥你缓一缓。” 吴法刚跟着严诚干的时候严诚才二十岁,严峰把这个不受宠的大儿子扔到毒窝里去,让他跟着学习历练,特地叮嘱里面的人别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优待他,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一点活都不许少干。 出来的时候严诚已经半死不活了,桀骜的性子让他总是一言不合就和里面的人打起来,他再能打也架不住这群五大三粗的毒贩的围殴,尊严扫地,被磨得眼里一片死寂。 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严峰安排吴法成为严诚的左膀右臂,帮助严诚继承事业。 “孟弦妜,可惜我脏的要命。”严诚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坐在铺着比金子还贵的羊绒毯的地上向后靠去。 严烁打开小密码锁,当着祁惑的面把所有药都放了进去,然后让他换个密码。 “戒断反应是正常的,从现在开始就不能依赖药物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我们说。”祁惑换号密码把箱子放到了书房柜子的顶端,又蹲下身问他:“我们去接上孟弦妜然后去山风阁吃饭怎么样,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山风阁中午的人不会很多,你要开始适应外面的生活了。” “好,哥哥,我会努力快点好的。”严烁弯起眼睛笑了,搂着祁惑的脖子:“我们明天可以出去玩吗?” “可以,明天我们两个都不忙,先带你去周边转转,孟弦妜过几天要去缅甸了,我月底要去意大利谈项目。”祁惑给他拿了件外套穿上,领着人往外走。 一只小手紧紧地拉住大手。 “没关系哥哥,你们忙,我在家会乖乖的。” 光头推开门走进酒吧,看见金姐还是如常地擦着杯子,这次没有露出一如既往的笑,他快步走过去。 “金姐,那批货马上就进来了,咱们这能分到不少。”他说。 金姐抬头:“能分到不少不是好事吗,怎么你看起来不像是开心?” “不好办,条子们的办法越来越多了,查得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咱们都活不了。”光头看起来忧心忡忡。 “喏,喝点酒缓缓。”金姐拿出一瓶威士忌,随手削了块不圆润不成形的冰球扔进杯子里,倒出了烟草味浓郁呛鼻的酒液,把杯子推向光头,笑着道:“方法总比困难多,你们老大不是挺有本事?” “有是有,不过还是得小心为上,这年头治法不像以前,有点关系就万事大吉,闭着眼那些货都能流进来。到时候这个酒吧肯定会有人盯着的,你记得分散开接客时间啊,别缉毒的没搞先被扫黄的扫走了。”光头也笑了出来,金姐永远有异常冷静的心态,刀架在脖子上也有心思坐下来喝杯酒给自己涂个口红。 “这么多年要是能被扫住早被扫走了,你小子别杞人忧天了,赶紧把货平平安安地给姐送过来,比你在这叨叨一下午好太多。” “是,金姐教训得是。”光头掏出烟递给她,恭敬地给她点上。 “你还记得上次见到的那俩小姑娘不,金韧和金柔。” 金姐吸了一口,吐出白烟。 “记得啊,怎么,出什么事了?”“没出什么事,我就是感慨,金韧这小姑娘太像我当年了,她身上那股劲都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就是憋着口气,跟自己较劲似的,低着头往前冲。我觉得等我干不动了,这个店就留给她,她会干得比我更好。那天我跟她聊天的时候说到这批货要进来的事,她主动跟我说她不怕掉脑袋,也不在乎出不出卖身体的,她只要一条能走出去的路,如果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让我尽管找她。简直是我的翻版。“ 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五味杂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她......会走出去的。” “嗯,肯定的,再不济她也得是这的老板娘。”金姐爽朗地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看着光头认真地道:“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好出面的事或许真的可以考虑一下金韧,她胆大心细又有股狠劲,她办事不会错的。” “我知道了金姐,哎你别说,我们那边女的基本都是用来打掩护的,等人手不够的时候我跟你说,就让金韧去顶替。”光头顿了顿,突然问:“不过这种事特危险,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你就不心疼?” “我心疼有什么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路都不好走,我在心疼她也不能管她一辈子,十里大山她只能靠自己爬出去,要不然就是死在路上。光头,你知不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走出去是多大的奢望,她既然做了这个梦,这么坚定地要给自己寻个出路,她就乐于做任何事来提供出去的条件。哪怕是死在路上,对她来说也是幸福的。”金姐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两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她总觉得像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第69章 鹤唳 十一月的青城已经逼得人开始穿羽绒服了,孟弦妜给严烁买了件省事的长款,拉链从脚拉到头。 “姐姐,我好像有点热,喘不上气。”严烁走起来像个企鹅,被孟弦妜套得里三层外三层,高领毛衣被外面的羽绒服一勒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把他憋得小脸通红。 “你太久没出来了,怕你不适应会感冒。”“你拉倒吧孟弦妜,待会儿给人小孩憋死了,你没看他喘不上气了吗。”祁惑笑着拍了拍孟弦妜蝴蝶骨突出的后背:“看哥哥教你怎么给小孩穿衣服。” 祁惑蹲下身给严烁把厚厚的羽绒服脱掉,伸手给他整理好毛衣的领子,确认宽松了后问他:“只穿里面的秋衣加一件毛衣会不会冷?” “不冷,哥哥,等下活动活动应该还会热。”严烁乖巧地仰头道。 “好,那就等出汗了再披上厚衣服,这样就不会见风了。”祁惑自然地拉起他的小手:“山顶上有家不错的餐厅,沿路的风景也很好,现在这个季节可以看红叶,小溪也不会结冰,等咱们不急不慢地爬上去后刚好可以吃点东西,在山顶休息休息。” “好耶,太好了,我很久以前就在期待有一天我获得了自由,可以去看喜欢的风景。” 严烁轻轻摸了摸眼尾,有点潮湿,像母亲家乡连绵不绝的烟雨。 “以后都可以了。”孟弦妜不动声色地道。 被鲜红枫叶覆满的廷织山在群山中尤为独特,像块严烁最喜欢的红丝绒蛋糕,祁惑挑选的时间很好,工作日的清晨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静谧的阳光和放声高歌的鸟。 “哥哥,为什么这些叶子是红色的?”严烁兴奋地东张西望,脚步轻快,一会儿指着树叶惊呼,一会儿走到小路旁用脚尖点点松软的泥土,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有很多种影响因素,最主要的一种也就是内在因素,枫叶里的叶绿素逐渐分解消失,花青素逐渐增多,在外在因素的影响下叶子中的水分减少,不能及时运输掉的淀粉变成了葡萄糖,糖分就逐渐转化为花青素,内外共同作用下绿叶就变成了红叶,所以这就是廷织山春夏是绿色的,到了秋天就变成红色的原因。” “叶绿素......好像听懂了,叶绿素这个名字起得很贴切呢。”严烁笑着说。 “不错啊小孩,理解能力挺好的。”祁惑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他:“慢慢走就好,现在跑等待会儿就没力气往下走了。” 一个拿着登山杖的老太太走到三人身边,看见严烁小小一只夹在两个人中间,奶包子一样的脸干干净净招人喜欢,忍不住问道:“哎呦这小孩真乖真可爱,是你俩的孩子?” 祁惑笑笑:“问你呢小孩,是我俩的孩子不。” 严烁下意识地抓了抓衣角,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不是......我是弟弟。”他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是弟弟啊,真幸福,这是哥哥和姐姐?真好真好。” 祁惑从包里又拿了两条巧克力出来递给老太太:“来,奶奶,补充点能量。我家小朋友怕生,带他出来锻炼锻炼,哦对,他是我老婆的弟弟,这是我老婆。”说完笑着搂过孟弦妜,手还不安分地捏了捏她的脸:“我们两个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孟弦妜被他逗笑,也看向老太太等她回答。 “像的像的,一样漂亮,有夫妻相嘞。”老太太被祁惑哄得心花怒放,拿了巧克力揣进兜里,临走前还不忘冲孟弦妜竖起大拇指:“小姑娘,好眼光!” 等她走远了,孟弦妜突然勾起一个坏坏的笑,走到严烁身边咬耳朵:“你说祁惑要是能生个小孩会不会特别好看。” “啊......好看,肯定很好看,姐姐美若天仙,姐姐的孩子怎么......”话说了一半,祁惑把人单手提了起来抱进怀里:“你别听孟弦妜胡说八道。” “祁惑,你再说一遍谁胡说八道。”孟弦妜哼了一声:“登徒子,谁跟你结婚了你一口一个老婆老婆的叫。” 祁惑不知道先反驳哪个。 “我的话哪里有问题,你生的孩子不管随谁,随你会难看还是随我会难看。” 完了,好像很有道理。 “但是就算我想,我的硬件设施也不支持啊。”祁惑试图反驳。 孟弦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严烁:“嗯亏大了,你这么母爱爆棚真应该给我生个看看实力。” 严烁实在绷不住,把脸埋在祁惑胸口笑得浑身发颤。 “刚刚表现不错,至少我们现在能从家里走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下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可以试着去看看他们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的时候一个人是善意还是恶意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你也要学会判断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是主观的,还是已经形成了习惯,是不是习惯了不跟别人交流才一步步失去了这种能力。”孟弦妜拍拍祁惑,让他把人放下来,严烁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下次会再勇敢一点的。” 从山脚出发已经顺着蜿蜒的小路和台阶走了半个小时,除了漫山遍野的红叶还有潺潺的小溪,顺着山顶的寒潭一路向下流去,刚好经过主路,在台阶旁铺满鹅卵石的河道上溅起澄澈的水滴。 严烁蹦蹦跳跳地走到河道边,细声细气地问:“姐姐,我能摸一摸水吗?” “当然。” 严烁开心地蹲下身,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进冰凉的水中,他惊喜地笑了,这种神奇的触感是他没有体会过的,他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小溪与河流,就像一下回到了生命之源,有种飘忽的感觉。 祁惑和孟弦妜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低头看着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捧起水,水又从指缝流走,在活泼的水面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好像每个人小时候都很喜欢玩水,我小时候也是,每天都带着游泳圈去泳池跟我爸打水仗,我爸不耐烦了就被我妈拧着耳朵训一顿,再下水黑着脸陪我造。”祁惑想起自己小时候对自家泳池情有独钟,中午头太阳晒得要命,就是不肯在床上安安生生睡觉,非要日理万机的祁远山陪他闹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风柠就在躺椅上一边喝果汁一边敷面膜,偶尔还要睁开眼看看祁远山又爱又恨的表情然后哈哈大笑。 孟弦妜捏捏他的腰:“我小时候也不安生,但大人们太忙了,段国朗那个时候倒是没出轨,但我一天也见不到他两次。” “不说他了,真晦气。怎么有些男的放着自己人人羡慕的生活不要非要去拈花惹草的,不理解,这种人就应该孤独终老。” “有觉悟,我眼光真好。”孟弦妜看祁惑一脸得意,又顺着捧了两句:“我男朋友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在外面从来不惹是生非,对于一群狂蜂浪蝶看都不看一眼,特别让人放心。” “我说真的,那些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别说爱,太恶心了,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叫爱啊。”祁惑用自己的戒指去碰了碰孟弦妜的戒指,两个款式都不复杂,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圈。 他喜欢这种感觉,两个人被拴在一起,死也挣不开。 孟弦妜抬手,他习惯性地弯了弯腰,被她微微发凉的手摸了摸头发。 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是,我的祁少爷最懂什么是爱。” 她没开玩笑,关于什么是爱她以前没什么头绪,据说爱是一种天赋,那她应该是没多少这方面的天赋,她只知道谁对她好谁就是善,那她就会对那个人好。 直到她遇见祁惑,她才知道心跳的异常也昭示着爱。 祁惑一直有在告诉她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什么是残缺的爱,什么是畸形的爱。 严烁玩够了,站起身跑到两人面前,伸出湿漉漉的手:“哥哥姐姐,谁带纸了?” 祁惑从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一张递给他:“擦干净手,可以吃点东西了。” 小孩太激动了,早晨一睁眼就跑去衣帽间收拾自己,连早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的,估计走了这么久肯定已经饿了。 果然严烁听到吃东西三个字眼睛都亮了,祁惑把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来看看吧,想吃什么自己拿。” 孟弦妜看着一大一小围着包在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弯了弯眼睛,本来还担心祁惑不会跟小孩相处,没想到他还挺会照顾严烁的,至少比自己懂行太多。 “孟弦妜,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祁惑抬头看她。 “我不饿,中午去山顶上吃正餐好了。” 严烁拿着面包一边走一边吃,因为体力的消耗老实了许多,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在好奇地四处看。 “哥哥,前面摆摊的在卖什么,我可以去看看吗?” 前面瀑布旁的平台有零星几个摊位,孟弦妜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还是万年不变的山核桃和手串,还有根雕和玩具大刀。 “去吧,有喜欢的就问问价钱,觉得不算被宰就可以买。” 严烁迈着小步子走到摊位前,手心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冒汗,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请,请问这个......多少钱?”严烁指了指那个盘根错节的巴掌大的根雕,外壳像一个圣杯,内里半镂空,阳光打在上面带了些神秘的意味。 “六百八,小帅哥,你要是诚心想要我给你便宜点,六百六你带走。” 严烁咽了咽口水:“有......有点贵,能不能......再,再便宜点?” “小帅哥,你自己来的?你家长呢?你叫他们来看看,这很美的啊,他们肯定不反对你的眼光。” 大概是老板觉得孩子的钱好赚,于是搓搓手催促严烁把大人叫来。 “你觉得喜欢就买。”孟弦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把手机解锁递给他:“自己做决定,不想要的话我们就走,想要的话就去付钱。” 严烁往前走了两步:“我要这个。” 老板满面笑容地把二维码递过来:“扫这个就行。” 根雕捧在手里走出去了十来分钟,严烁才突然皱了皱眉,他拉拉孟弦妜的衣角:“姐姐,我感觉我不太喜欢他。” 孟弦妜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于是问:“是吗,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觉得......他很,我有点形容不上来,但是他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感觉自己像是被明码标价的肉,明晃晃地摆在案板上。 孟弦妜在心里给他补充。 “商人,精明的商人和不精明的商人。”祁惑打了个很恰当的比方来跟他解释:“就比如我要是想把一件东西卖给你的话我就会很真诚,让你感觉宾至如归,我可以是装的,但你感受到的一定是真的,这样就算你花的钱甚至更多,但你也是感觉到快乐的,你或许会想下次买东西还来找我。但愚蠢的商人就会工于心计,他们算计你,只图你这一次的消费能让他们获得限度内最大的利益,这样的态度和行为其实或多或少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 严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对这种事情敏感也好,有的时候直觉往往是更胜一筹的,你这样能防止被骗。” 说话间严烁无意一抬头,发现矗立着一块石碑的山顶已经不远了,山间起了风,蹭得他的脸有点发痒。 更广阔的世界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好像那颗本来脆弱的心一下被一层糖果外壳包裹了起来,每跳动一下都带着甜甜的气息,也让他越来越镇定,越来越勇敢。 “走了小孩,比比谁先到山顶。”祁惑拍了拍他:“让你三分钟。” 严烁笑着跑了出去,孟弦妜迈开长腿跟在他身后。 白云触手可及,明明已经耗尽的体力又一下回满,如果非要他来形容一下感觉的话,他只能想到一句古诗。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孟弦妜点好了菜,严烁给他们把餐具烫好,挨个倒上水,突然问道:“哥哥,姐姐,你们说我们永远都这样好不好?” “当然了小孩,你以后谈恋爱见家长见的就是我们两个。”祁惑不甚在意地捏捏他的脸:“准备吃饭,别瞎想了。” 第70章 晓声 “光头,东西准备得都没问题,各个环节都打点好了,那咱们三天后就按老规矩交货。”电话对面的声音比以往轻快了许多,透着些喜气洋洋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过年了。 光头闻声猛拍大腿,立刻站了起来:“好!太好了!我们这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批货了!” 金姐擦杯子的动作一顿,随后咧开嘴笑了,等他挂断电话转过脸,她凑近故作神秘地问:“万无一失了?” “万无一失,百万无一失,千万无一失。”光头摸了摸脑袋,随后又赶紧打了自己的嘴,掏出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摸了摸:“干我们这行的千万不能说保准的话,没有定数,只有能干还是不能干。” 小平安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的针线有点起翘,被磨得蔫不拉几的,颜色也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变得失真,红不红绿不绿,还要时常被他拉出来这么摩挲半天,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上面缝着的歪歪扭扭的字了。 金姐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做针线活缝出来的那个失败品?” 她刚开了这家小店没多久的时候,金迷还只是一个老老实实卖酒唱歌门可罗雀的普通酒吧,白天一个人都没有,晚上零星几个中二少年染着花花绿绿的头发穿着不管春夏秋冬都露着脚踝的裤子聚集在这里,鬼哭狼嚎上一阵。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刚入行没多久的光头,干什么都不熟练,那天被警察追着跑了十里地,眼看就要力竭认命,一抬头看见了酒吧的门开着。 鬼使神差地,他跑了进来试图寻求庇护,而金姐也没有让他失望,立刻提着小板凳抓了把瓜子走到门口,半眯着眼靠着椅背悠哉悠哉地嗑,几个年轻警察气喘吁吁地追到这里,看见金姐跟看见了救星似的,赶紧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头发很少的高个青年跑过来。 “哦哦,是不是特着急的样子,然后穿着,嘶,黑色还是青色,反正是深色的衣服?”金姐皱眉想了半天才试探性地问。 “对对对!就是他,他往哪里跑了?” “天老爷,他是犯啥事了不?我说个好好的大小伙子一头扎进那边林子里了,乌漆嘛黑,那里面全都是沟沟坎坎的,莫不是有什么病诶。”金姐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金迷不远处路边的野林,一眼看不到尽头,在芜云最是常见。 树叶无风自动,在黑暗中看起来倒真像有什么可疑的人跑了进去,在里面乱窜。 幸亏他们没带警犬,金姐松了口气,看着他们连声道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事没事,我应该做的,你们在里面小心点。” “啊,我瞅着挺好就拿过来了......”光头的脸泛起了一点可疑的红晕,好在他肤色偏深,看不太出来。 “你要喜欢我给你去庙里求一个去,这就是我随手瞎搞的,你看看,这针脚乱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就散架了。” 光头摇摇头,他知道这是个残次品,还记得劫后余生的第二个周,他提了一堆东西恭恭敬敬地推开金迷的小破门。 午后的阳光明亮,金姐也就没有开灯,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拿着些布料戴着笨重的大框眼镜在缝缝补补,抬头看见是他也没过多惊讶,起身从吧台后倒了杯酒递给他:“你坐,我马上缝完。” 他乖乖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那堆东西,不太敢开口。 金姐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笑着道:“我很小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干的脏活,这辈子嫁不了人,原来在村里看女人们坐在门口缝衣服,觉得她们的手可神奇了,我从来没干过,也没人教,我试试。” 光头一下就知道了她口中的脏活是什么意思,身边的兄弟每次冒着命干完一单就会说要出去消遣消遣,他知道,但他没跟着一起去过,年轻,不敢。 手里的针一点都不听使唤,金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才把口都缝上,上面绣的字七扭八歪,跟图片上完全两样。 “就这样吧,我不适合干这个。”她把成品随手一撇,反正自己也没法嫁人,不会就不会了。 “姐,你就是我的再造父母,要不是你出手相助我现在已经被枪毙了。”光头看她手上的活做完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金姐一愣,笑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再说你叫我姐,我看起来比你大?”说罢就伸手去拉他。 “不是,姐,这叫尊称,表示尊重的。”光头说得煞有介事。 “哈哈哈,你是不是欺负我没念过书,这叫尊称?”“真的,姐,我没骗你。”金姐点了点头,随手把凌乱的头发胡乱扎起来耷拉在后背,身材明明是算胖的,但怎么看怎么有股贵气,一举一动都从容,光头都看呆了,他见过浓妆艳抹一身胭脂气的,好看,但金姐显然更胜一筹。 “行了,我就是举手之劳,你不用在意。快回吧,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光头搓搓手:“好嘞姐,等我空下来就来看看你。” 临走的时候余光瞥到桌子一角那个孤零零的东西,他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回到吧台后的金姐,于是伸手拿了起来。 应该是个平安符,虽然丑,但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他头脑一热把它攥在手里,快步走出了酒吧。 “行吧,不说这些了,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金姐不甚在意地摊摊手,像往常一样开了瓶酒,给两个人都满上:“来,干了这杯,咱顺顺利利发大财!” 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在胸腔横冲直撞。 “那我走了,这是大事,我得盯着,不然不放心。”光头拍拍金姐的肩,站起身走了。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光头从当年的小菜鸟已经变成了严诚的股肱之臣,大生意都要经他之手,底下管着的人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他声哥。 就好像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一样。 景昭不耐烦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站在宋乔娅身后偶尔冷声出言:“赶紧的,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别他妈磨磨唧唧的。” 电脑屏幕上全都是突发事件的应对方略,宋乔娅已经被逼着连续背了一个月,演练了无数次,甚至有的时候半夜会被突然拍醒,睁开眼就是景昭那张散发着凶兽气息的脸。 “先装作肚子疼让场面变得混乱,然后提出要叫救护车,就说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如果是在交易的时候就往反方向跑,不能暴露下家,如果是在交易后就要想办法把货都保住,必要的时候报你的名字。” 宋乔娅一边说冷汗一边往下落,腿部的抽筋是撕心裂肺的痛,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叫出声来。 “嗯,到了美国就这一次,然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之后再怎么样就不归我管了。”景昭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准备去洗澡。 宋乔娅突然吸了口气,叫住了他:“景昭,我去美国是安全的吧?” “你觉得呢?”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太阳穴:“去美国也就你和你肚子里那个怪胎遭点罪,在国内待着就死路一条,先不说别的,孟弦妜和祁惑这两个人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死无全尸。” “我知道了,谢谢你。”宋乔娅咬着嘴唇,扶着肚子缓慢地挪动到床上,全身卸了力,胸口剧烈起伏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渗出。 呵,无论往哪走都是死路一条。 景昭冷笑一声,最后回头看了眼松了一口气的宋乔娅。 痴人说梦,她走不出芜云,她也不该走出芜云,没人会同意放她离开,无论是孟弦妜还是严诚。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宋乔娅刚刚还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小心翼翼地拿起合上的电脑,展开,输入密码。 果然,按照景昭的习惯微信还登在上面。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破釜沉舟似的找到一个头像点了进去。 孟弦妜推着上次的箱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手里拿着的策划书快掉了也没发觉。 “姐姐,东西要掉了。”严烁松开拉着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要不装进箱子里?” 祁惑朝她伸出手,想听严烁的建议把东西放进去。 “不用了,我下飞机就要用。”孟弦妜摸摸严烁柔软的发丝,看了看祁惑空出来的手,把小箱子推给严烁,自己把手伸了过去。 “呦,终于想起男朋友来了?”祁惑捏着她葱白的手细细把玩,扣住又松开,拉起来轻吻两下又扣住。 “这次的合作谈得很成功,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他和我合作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给出的回答确实很合理,但如果仅仅是图什么发展前景之类的我不相信。但除了这些,他跟我非亲非故我们之间根本不认识,没有任何交集,合同上的每一条几乎都对我们有利,有的看似暂时剥削我们,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也是在帮助公司走得顺利,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孟弦妜抬头看向他。 “很难说,或许是出于惺惺相惜吧,就比如我要是遇见一个人和当初在困境中的的你很像,在同样要选择合作对象而获益差不多的情况下我当然会选择和那个像你的合作,所以你大概是和他心里的一个人很像吧。总之此去小心为上,晚上别睡得太熟,枕头下放把刀,或者找他要把枪。” “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宋乔娅,等我回来之后就该轮到她下地狱了。”孟弦妜指了指前面的大门:“你们别送了,赶紧回去吧,我过不了几天就回来。” 祁惑看了看表,洽谈会快要开始了,于是点点头,侧过身对严烁说:“小孩,转过去捂住眼睛。” 严烁一听,脸瞬间红透。 祁惑低声笑了笑,弯腰舔了舔孟弦妜涂了层薄薄口红的唇,用指腹轻轻抹掉一层灰粉色,眼神暗下去。 生死相随的纠缠。 孟弦妜在想这个人的肺活量怎么可以这么大,她每次都被亲得喘不上气来。 祁惑的食指勾起,蹭了蹭她冰似的脸,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摸着背帮她顺气。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他每次都要这样叮嘱她。 “知道了。”孟弦妜不抬头去看他。 刚刚那一吻让他的薄唇上也沾染了淡淡的粉,眼尾噙着一抹欲色,说话的声音有点哑,像经年的大提琴,她不敢多看。 想把人装进箱子里带走。 “我走了严烁,在家好好上课,回来带你出去玩。”孟弦妜从他手里拿过箱子,又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走了。 风和日丽,这种天气坐着飞机在云上穿行风景向来不错。 突然胸口一阵窒息的猛烈刺痛袭来,她眼前一黑,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晃了一下。 针尖对麦芒一样的刺痛感这次更加强烈,就像在心上狠狠捅了一刀,就连呼吸都牵连着一紧一紧地痛。 孟弦妜有点恍惚,她捏紧了行李箱杆,尽力调整呼吸。 刺痛感渐渐消退,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整个人又恢复如常,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上次回来之后还特地去体检了一次,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奇怪。 孟弦妜呼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两次同样的事都发生在即将登机的时候,可能是身体对于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出的应对吧。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空姐已经拿着毯子来到了她身边,笑着道:“女士,看您刚刚有些走神,给您准备了毯子,您想要一杯热可可或别的热饮来帮助自己放松一下吗?” “好,就热可可吧,谢谢。”孟弦妜下意识点了点头,接受了这种自己平时从来不碰的东西。 她不吃甜食很多年了,但或许此刻她就是需要一些多巴胺来缓解。 很快一杯香甜的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小口,并不甜腻,浓郁的可可味的确让她放松了不少。 半杯可可下肚,她拽了拽毛毯盖住自己,戴好耳机和眼罩后打开了祁惑的语音。 那个该死的梦最好别来缠着她。 第71章 寒刃 王松扯了扯领带,这么正式的服装他很久都没穿过了,在这里根本不讲究这些,都怪严诚非拽着他说什么做戏做全套,还得穿西服打领带,搞得他一晚上都顺不上气。 离着好几步远他就看见天台有个模糊的身影,长发被暖和的晚风扬起,手里还端着从晚会上拿出来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怎么样孟总,缅甸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吧?”他笑了笑,走到孟弦妜身边,两人隔着两三步远碰了碰杯。 “和我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样漂亮,不管是玉石翡翠还是今天一起参加晚宴的当地人都和我对缅甸的第一印象一样好。” 孟弦妜的回答有些出乎王松的意料。 “可惜了,要是没有那些毒枭和恶霸作祟这里一定是旅行的好去处,这么好的地方全都被他们毁了,就像芜云一样。”孟弦妜的语气里能品出一丝浅淡的遗憾,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里。 王松的笑多少带了点幸灾乐祸:“对对,都怪他们,不然咱们的生意还能再好点,至少旅游这部分给咱们带来的效益会翻上至少五倍。” 作为宴请的主角,孟弦妜丝毫没有出逃的心虚,手里的红酒慢慢见了底,她放下杯子,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明天咱们去厂里看看,等往回走的时候刚好能经过仰光寺。孟总第一次来缅甸,我带你去看看,也算是不虚此行。” 她没什么能拒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那就麻烦王总了。” “不用拘谨啊,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倒倒时差,早些去休息吧。”王松也没什么能说的了,为了防止尴尬他只好像模像样地看了看表,然后说道:“他们真能闹腾,明天还要去采购,我下去赶人了。” 正好孟弦妜也乐得清静:“您忙,感谢招待。”随后拿出房卡坐上了电梯。 王松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一边给严诚打电话一边往楼下大厅走,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犯贱:“你猜猜孟总刚刚跟我说什么了?” 严诚正忙着验货,一听这话就没好气地说:“她跟你除了那点生意有什么好说的,有屁快放,老子忙着呢。” “啧啧,真凶。怪不得孟弦妜看不上你。”王松身在缅甸,天高皇帝远,说话也变得放肆起来。 “你他妈的要说就说,不说老子挂了。”“别别别,我说,人孟总说缅甸特美,坏就坏在——被大毒枭搅得不得安宁,跟芜云一样。”话音刚落他就哈哈大笑,笑得一拳捶在墙上:“我他妈当时差点没喷出来。” “她个小屁孩懂什么,顺嘴瞎说,别管她。” 严诚磨了磨牙,嘴上没叫人讨着便宜,心里却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似的,他把清单拍进吴法手里叫他仔细审核,自己走进房间摔上门生闷气。 “还小屁孩,人都快二十了快能结婚了,还一口一个小屁孩,你比人家大几岁啊,倒是会摆架子。”王松掐着指头一岁一岁地数,“二十六减十九,这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岁,你也就比人家大七岁。” “那也是小屁孩。”严诚切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能保证她的安全吗,明天那些货也有从缅甸走的,仰光有一批,没事别让她出门。”“我知道了知道了,怎么一说起她来你跟个老妈子似的操不完的心,下次我可不接这烫手山芋,要照顾你自己来,我看看你这个毒枭怎么照顾人家。” “你他妈滚。”严诚黑着脸挂断了电话,摘下眼镜扔到桌子上,还不解气,再拿起来狠狠摔出去。 他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黑色生意有什么错,或者说客观上他知道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事,但他愿意接受。 这个世界上的善恶总量是一定的,他当不成好人,在严家这种环境里出来的不会有什么省油的灯,心都是黑的烂的。人总要为自己选择的路付出些什么代价,他要从这个让他恶心的家里挣脱开就不得不选择比严峰给出的还要难走的路,从他点头接受严峰划给他的生意那天起,这辈子,严诚都回不了头。 他一点都不后悔,也不为自己感到难过,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就是孟弦妜是个干净的小孩,自己从里到外都脏,和她无论如何都没可能。 命运大抵都是注定的,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吴法这次稍微有了点底气,轻轻敲响严诚的房门:“哥我核对完了,一克都不带差的,这次美国有咱们两个,缅甸有那边蝎子,野狼带着掩人耳目的宋乔娅赶去芜云。咱们全程跟着,经手又少,绝对不会有问题。” “进来说话吧。”严诚的心情好了些,弯下腰捡起眼镜放好。 顽强的钛合金镜框和树脂镜片让这副可怜的新眼镜成功度过了来到严诚手上后的第一个月。 吴法脚步轻快地走到严诚对面坐下,憨憨地笑着道:“上次缅甸那边有点问题您不是说得去亲自看看吗,这次可以顺便去一趟,您看看想怎么安排,我这就去赶日程表。” 严诚不自觉地捏了捏食指尖,脱口而出:“孟弦妜......我的意思是你去和王松联系,看看孟弦妜打算什么时候回国,赶在她回国之前我去一趟。” “好嘞哥,打算跟孟弦妜碰个面是吧?”吴法掏出手机准备给王松打电话,小腿被严诚踢了一下:“不跟她碰面,你就问问就行。” 吴法有点糊涂了,也不知道严诚跟孟弦妜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好点了点头:“行行,我知道了哥,还有啥别的安排不,待会儿我确认好孟弦妜的行程之后提前给您订机票。” “我去缅甸主要是看看蝎子那边什么情况,他上次说在边境交易的时候好像被条子盯上了,具体是个什么事电话里也说不明白,我亲自去看,别的不用管,蝎子都安排好了。”“好,那我......”“对了,你去联系野狼,让他算好时间卡着点带宋乔娅去芜云,全程涉及到的所有事情让宋乔娅出面,他不能暴露,一旦宋乔娅有什么别的心思或者小动作就直接解决掉她,不要纠缠。明天是最关键的一天,不要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严诚皱了皱眉,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来,宋乔娅是万不可用的,但景昭说的办法无疑也是低耗高效的,所以他才会应下,事情一日不结束他就一日没法放心。 有的时候担心也不无道理。 宋乔娅站在窗边,目送着景昭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深呼吸三次,悬着的手指终于点了下去。 “你好,哪位?”凛冽低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恨意最终打败了胆怯,她闭上眼:“祁少爷,我是宋乔娅,孟安柔的遗物还有两件在我这里,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没关系,孟弦妜出国眼看是逃过她这一劫,但这两个人她只要报复一个就够了,无论是谁,孟弦妜都讨不到好处。 祁惑那边没有声音,半晌才传来一声轻蔑的笑:“你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能再保你几个月?等你一死,孟阿姨的遗物我自然会双手给我夫人奉上。” 宋乔娅咬着牙,被他刺激到了似的:“祁少爷可考虑好了,我要是不想让她顺心,我就算是死,在死之前我也要把那两件东西都销毁。” “宋乔娅,你打电话来给我是在找死吗?”祁惑不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祁少爷,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也没有别的想法,段国朗是靠不住的,段以轩是我儿子,我死之前怎么也要给他铺好以后的路,我只要钱,你只要给我钱我就把东西都给你。” “你是不是觉得你聪明到能骗过所有人。那你告诉我,现在知道替他想未来了,那你这么大费周章先是逃窜拒捕,又千辛万苦地搞了个孩子难道只是为了十个月的自由?” “我......孩子的父亲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保我,是我走错了一步,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祁少爷,现在没人能救得了我,不管是法律还是你和孟弦妜,没有一个不想要我死的,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五百万,我要五百万。在你眼里不过是洒洒水,但段国朗很快就会跟别人在一起,说不定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儿子又出了这样的事,我必须给他留下一笔钱,让他有个活路。” 五百万,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了。 但就是这个数额让祁惑有点动摇,宋乔娅的话确实很合理,现在没人能保她,或许她是真的看清事实了,人之将死,无论这笔钱之中有多少是要留给段以轩的,还是用来干什么的,总之她开始慌了。 “什么东西,你要跟我做交易总得让我知道那两件遗物是什么吧。” 宋乔娅的眼里立刻迸发出希望的光。 “祁少爷,东西我马上拍照用短信发给你,但是这件事请你不要告诉孟弦妜,因为她就算跟我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希望我从你这里得到一笔钱的。五百万我要十万现金,剩下的四百九十万存在卡里给我,交易地点我随后发给你,只能你自己来,时间一旦过了我就会立刻把东西毁掉。” “好。” 祁惑拨了内线,让秘书按照宋乔娅的要求把钱准备好,自己则看着她发来的照片和地址微微出神。 东西看起来陈旧,多半就是她口中说的遗物,但问题就在他不能让孟弦妜知道,没办法和她确认。但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祁惑又看了看地址,是一家小商场的饭店,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也就是三个小时后,刚好接近饭点,店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客人,大概是她在害怕自己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 没什么问题,祁惑给她回复了一个好,就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一趟。 宋乔娅松了口气,站在窗前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又打了另外一个号码,简单说了两句后看见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出现,赶紧删掉了通话记录,掀开被子躺进去,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果然,三分钟后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她打着哈欠眼神迷茫地坐起来,对上景昭一双肃杀的双眼。 “景昭,我待会儿想出去买点食材......明天就要走了,等出国以后大概就不会回来了,咱们最后吃一次家乡菜吧。”她声音里满是惆怅。 景昭审视地看了她两眼,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便,反正明天就走了,你也耍不上什么心机了。” 宋乔娅点点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 景昭拿上电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一边打着电话,看都没看她一眼。 “蝎子,我大概晚上十点出发,先开车带宋乔娅从青城到中海,我的人在中海等着,到时候我们换一辆车从中海再到杨市,坐船绕一段,到了西市拐回芜云,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应该就能到。”“行行行,反正五点左右货才能到,别耽误就行。” 蝎子忙得恨不得多出两只手来,一圈一圈地给毒品绑包装外膜再缠上胶带。 “耽误不了,随时保持联系就行,我再去核对一遍时间,你忙着吧。”景昭挂了电话再次拖动光标,看了看算好的时间,确认无误后终于合上了电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妈的,这活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天天你追我赶的就像在玩猫鼠游戏,还是那种一不小心就被咬碎头盖骨的。 宋乔娅对着镜子系好大衣的扣子,带上长款的围巾,将自己的肚子遮了个严严实实,随后戴上口罩推开门走了出去。 其实平心而论,她是喜欢段国朗的,他年轻的时候帅气开朗,身上总有种不服输的傲劲,事业有成,风趣幽默,没有一点是她不喜欢的,她有时候经常会想,就算段国朗当时没钱,可能自己也会心动的。 忙活了这么多年,她想要的一切眼看全都要傍身了,有了能够永远拴住段国朗的儿子,自己从小三变成了合法的妻子,就差孟弦妜,哪怕她难杀,自己也可以吹枕边风,把她的股份都拿走或者想办法把她挤出公司,就在她即将高枕无忧的时候孟弦妜把所有都毁掉了,也彻底夺走了她爱的人。 那么孟弦妜,我们来看看,看看我有没有能力让你也追悔莫及。 第72章 弦断 饭店的规模不算很大,但好歹有几个包间,快到饭点了也零零星星有几个客人坐在大厅里,在隔音性不强的包间里还能隐约听见交谈声。 “钱我都按要求准备好了,该带的东西你也带了吧。”祁惑拿了一个小皮箱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推到坐在对面的宋乔娅面前,一张银行卡夹在指尖泛起银色的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乔娅把怀里的东西也拿到桌子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一层有些潮湿,但看起来很新,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能看到里层的包裹纸已经长出了菌斑。 “有些年头了,祁少爷拆开看看吧。” 东西保存得不太好,里面的一股怪味混合着发霉的气息散发出来,祁惑皱眉抽了几张桌子上的纸巾垫着手把它接过来。 那股怪味越来越明显,宋乔娅隔着口罩咳嗽了两声,注意到祁惑的目光后连忙解释道:“这东西压在我的箱子最底层,我搬走的时候没注意,扔在杂物间一直没管,上午收拾出来的时候包装已经有些不太好了,我拆开拍了照后又找了层新的包装纸给套上。我这......有点感冒了,带层口罩,怕传染。” 祁惑觉得小包间里的空气不太流动,有点闷,包装拆到一半有个细绳结他眨了眨眼,总觉得视线有点模糊,看不太清上面的纹理。 不太对劲,他视力一直都很好,包装用的细绳不会细到哪去,不至于让他理不清线条的走向,青城进入深秋后空气湿度也远不如夏季,包间里这么沉闷的空气也很异常。 他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小军刀,忍着不适一下割断了绳子,三下五除二挑开层层叠叠的包装,发现里面居然是揉成一团的布料和一个小首饰盒。 宋乔娅又咳嗽了两声,看出了祁惑的异常,她赶紧站起身要去打开那个首饰盒:“在这里面,那层布是保护的。” 祁惑抬起头,锐利的眼神此刻有些迷离,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发现宋乔娅的动作也变得模糊起来,身上也开始有气无力,软绵绵的。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房间和东西都有问题。 砰的一声,凳子向后倒去,站起身的祁惑身形摇晃,伸出一只手堪堪撑着桌面,视线再聚焦起来的时候宋乔娅的手里已经拿着一个注射器动作迅速地向他扑来。 电光火石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长腿想踹开宋乔娅,却发现身上没有一处是听自己使唤的,一阵微小的刺痛蔓延开,他吃力地撑着眼皮看着宋乔娅将针管里的液体全都推了个干净。 马失前蹄,他堂堂祁少爷活了二十三年,这是最憋屈的一次,被一个穷途末路的人给骗的团团转,还遭了暗算。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想掏出手机给孟弦妜打个电话,还看见她的身影就在自己面前,到最后越来越荒谬,他听见神父说了一连串莫测的话语,孟弦妜穿着纯黑色的婚纱手捧一束正在燃烧的玫瑰,点了点头说我愿意。 宋乔娅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盯着祁惑,直到药效完全发作,他一晃,瘫倒在地。 她松了口气,打开手机发了条微信,刚发出去就有一个身形彪悍的男人戴着口罩推门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祁惑对她咧嘴一笑:“钱都拿到了吗?” 宋乔娅点点头,指着桌子上的皮箱和卡:“五百万都在这里,我一分都不要,你拿走就行,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男人扑到桌子边把卡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放进皮箱里,然后走到房间的角落推开柜子和衣帽架摸索了一番,使劲一按,一道小暗门打开了,他一发力把祁惑扛起来,对宋乔娅摆了摆手后走了。 宋乔娅开始浑身颤抖,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摸着肚子喘气。 还好这药够靠谱,挥发得快,她准备的量也大,整个外层包装都在药里泡了大半天,不然但凡再晚一分钟她就会死得比谁都惨。 还好,赌赢了。 她笑着整理了一下围巾,打开房间的排风扇,然后慢悠悠地拿出手机从最近的超市下单外卖。 景昭今天没有精力跟她斗智斗勇,她做小伏低地忍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现在无论是谁也不会想到她就在离家两条街远的一个小饭店里成功地把祁惑制服住了,现在只等她买的食材送到,她就能按照预定时间带着满满一兜的东西回去,等吃完晚饭他们就会立刻离开青城,到了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去往美国的飞机上了,这一切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千百次,终于得手了。 房间里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东西也马上就要送到,宋乔娅轻快地推开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刚好碰见了提着东西的外卖员,她拿上东西装模作样地打了个车。 打开门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刚好一个小时,不多不少。 “赶紧做饭,动作快点,咱们再早点出发。”景昭看她脸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换鞋,顿时火气上涌。 宋乔娅早就习惯了,提起东西就去了厨房。 油烟味熏得她一阵阵反胃,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在抗议,搞得她更难受,但她破天荒地没为自己感到委屈,反而强忍着继续拿起锅铲忙碌。 很快她宋乔娅又能重新开始了,等逃到美国去把肚子里的东西解决掉,再辗转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偏远国度,她还不算老,可以再拥有一段爱情,再有一个孩子,再争取她一直梦想的幸福生活。 一直到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她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为她自己的勇敢和对以后的期待。 “把手机给我,你的手机里有定位,条子们一直盯着你呢。”景昭靠在门口朝她伸出手,拿到了她的手机后使劲一抛,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连接到沙发,手机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景昭带着蓝牙不知道在和谁通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景昭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宋乔娅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楼下停着两辆车,景昭指了指前面的那辆让她上去:“你戴好口罩和帽子,把前挡板放下来遮一遮,咱们从城郊走一段国道,绕出去再上高速,到了第一个服务区听车上人的指挥,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给我出岔子听懂了吗。” 宋乔娅忙不迭地点头。 车子开得飞快,夜色中一切都潮水般地向后退去,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座位上,开着车的女人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她吹了个口哨:“你怎么说服昭哥帮你的?或者说他图啥,图你身子?” 宋乔娅尴尬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刚刚上车上得仓促,又忙着按照景昭的指示检查了一番,没顾得上看这个司机,方才的一眼她甚至有些恍惚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失散的姐妹,她们两个十分有八分的相似。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讶,女人又笑了,单手把着方向盘指了指自己:“别误会,咱俩就身高体型差不多,这都是化妆化出来的,就是为了在服务区把你换下来。现在的监控设备太可怕了,这条路线已经避开了绝大多数的哨点和监控,但是要去服务区肯定是躲不开的,所以我找了个特殊的妆造师按照你的面部特征给我整了整,你看这鼻子,其实上面这一层都是特质材料,我用温水泡一会儿再用特制的卸妆水就能把一层鼻子卸下来。” “还挺神奇的,你们真是手眼通天。”宋乔娅低声说。 “当然了,干什么都不容易,我们挣得确实不少,但都是些卖命钱。”女人笑了笑,比宋乔娅年轻的时候更灵动更有风韵,她掏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将将卡着最高限速风驰电掣,一手还能空出来撩撩头发,洒脱又不羁。 宋乔娅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羡慕。 严烁睡得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祁惑不在家,晚上是保姆来做的饭,稍微有点咸,他现在被渴醒了。 桌子上的水杯里已经没有水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倒进壶里,按下烧水键。 已经十二点了,祁惑应该已经回来了,他打开房间门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没有亮光,祁惑的房门也关着,肯定已经睡下了。 水烧开后他倒了点到杯子里,又兑了点凉水,喝了两口后困意上涌,他揉了揉眼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 不多会儿就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他出了一身冷汗,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却怎么也动弹不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般,胸口闷得难受。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神秘的控制力消失了,他心有余悸地爬起来,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自己已经记不清都梦到了什么,但面对着黑暗他还是有些害怕,于是翻身下床准备去敲祁惑的门。 “哥哥,我做了噩梦现在有点害怕,能进去和你待一会儿吗?”严烁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于是他又敲了敲:“哥哥,哥哥?” 还是没有回应。 严烁皱起了眉,心里开始有点慌了。 祁惑不像孟弦妜那样浅眠,但在一片寂静中严烁的敲门声很明显,正常来说敲个三四次他应该就被吵醒了啊。 不会是生病了吧,天气转凉很容易感冒,他在公司又忙,不及时吃药很可能引起发烧,他得进去看看,万一已经烧迷糊了呢。 “哥哥,你再不出声我进去了啊。”严烁在心里数了三个数,回答他的还是沉默,他咬咬牙,握住把手推开了门。 床很整齐,枕头和被子没有被动过的迹象,人也不在房间里。 严烁松了口气,看来是因为太忙不想来回跑所以住在公司了啊。他犹豫了一下,想给他打个电话,但转瞬又作罢,祁惑肯定已经睡了,既然忙到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就别打扰他休息了,等早晨再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情况吧。 折腾了一番又回到床上,他侧过脸看向窗外,沉沉月光洒在草地上,一地寒凉。 车慢慢减速,顺着岔路去到了服务区。 “我把车停到前面,那里有一个监控盲区,你先去厕所等我,然后我去找你,带你从侧门出去上昭哥的车,我再从正门出来回青城。”“好,那我先走了。”宋乔娅扶了扶墨镜,迫不及待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跟在后面不远处的车拐到了小路上,正对着热水机,司机拿着杯子走下车接了杯开水,又回到车上。 过了不到五分钟,宋乔娅从热水机旁边的小门猫着腰打开车门钻上后座,站在门里的女人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对景昭点头示意,随后扔掉手里的铁片原路返回,上了自己的车,先一步扬长而去。 “接我的人马上到了,我先下去等着了,昭哥你不用太着急,注意安全,一路顺风,我们在青城等你的好消息。”开车的男人拍了拍坐在副驾驶的景昭,也推开车门走了。 孟弦妜烦躁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出神。 又是那个梦,又是翻滚的风声,夹杂其中的呼唤声也越来越强烈,她被冷风吹得不自觉发抖,到最后也没看清那个即将转过身的人长什么样。 已经是第三次做这个诡异的梦了,每次都是相同的情节相同的发展,甚至她每次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那个声音她明明熟悉却每次都辨认不清。 一种来自未知的恐惧和焦躁包围了她。 她穿好衣服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看向仰光寺圣光弥漫的尖顶,天已蒙蒙亮,四周静谧安宁,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拍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快了,所有事情都快要结束了,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再体验下去了。 第73章 崩坏 “今天天气还挺热的,咱们转完仰光寺就回去,工厂什么的都看过了,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中午一起吃个饭,也不多留你了,免得耽误了飞机。”王松笑了笑,把孟弦妜手里拿着的情况调查表抽走装进她背着的包里,指了指车外:“行了孟总,最后半天就不思考工作上的事情了,咱好好感受一下仰光的风土人情。” 孟弦妜有些心不在焉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熙熙攘攘的大街并不像青城那么冰冷匆忙,小商小贩挑着篓子或推着三轮车靠在路边,木板上写着商品的种类和价格,偶尔会有人停下买点什么,就算不买也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一会儿。 她看不懂也听不懂,却觉得他们很幸福。 “虽然这边远比不上青城的繁华,但我觉得在这生活还挺舒服的,你还别说,在这待久了猛地回到青城真是不习惯。” “有钱有地位的人在哪生活都舒服,不用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孟弦妜看向越来越近的恢弘神圣的寺庙伸手碰了碰车窗,心跳有些加快。 王松一愣,随后拍着手道:“孟总小小年纪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不愧是天才,当之无愧。” 手机的屏幕亮起来,孟弦妜立刻点开最新一条消息,看到是秦笑发来的,皱了皱眉。 被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依旧没有新的消息,最近一次的回复是昨天下午四点多,他随口说了一句有点事要忙,晚些给她打电话,就没了后文,到了晚上十点多孟弦妜给他打了个电话,能打通但一直没人接,她猜或许他还在忙着,就没再打,发了两条微信后就上床睡觉了。 然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距离他发的那条消息已经过去了快二十个小时,他既没有再给孟弦妜发消息,也没有给她回电话,孟弦妜看着一旁自娱自乐摇下车窗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跟路边的小贩打了个招呼,根本没注意到她心神不宁。 她蹙眉又打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冰冷的提示音立刻让孟弦妜的动作一僵。 太奇怪了,祁惑的私人手机从来不会关机的,他有低电量焦虑症,私人手机的电量永远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况且只要是他会出席的场合怎么可能连个充电的地方都没有,就算没有,他晚上总该回家吧,手机不可能没有充电的机会,这个时间没道理关机。 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孟弦妜看到来电显示的姓名是严烁,顿时放松了些,有可能是祁惑的手机出了什么问题所以用严烁的给她回电话了,她清清嗓子接起,还没等说话就听见严烁以极快的语速问她:“姐姐,你能联系上哥哥吗,他昨天出去之后一直没回家,我刚下课给他打了个电话但是他关机了......”“他昨天没回家?”孟弦妜难以置信地问,随后想到了什么,又问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晚上不回家吃饭之类的话。” 严烁嘶了一声:“他确实让保姆来做饭了,不过做的是两人份的......” 孟弦妜猛地抬眸,眼里一片猩红,她看了眼近在咫尺高大恢弘的寺庙转头对王松道:“不好意思王总,我有点急事要处理,能先回酒店吗。” “当然,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王松有些惊讶,但很快吩咐司机调头快速往回走。 “严烁,你现在听我的,立刻去做,去一楼杂物室旁边的那个小房间里把安保系统,就是那个红色按钮按下去,然后去我房间待着,没有我的电话不要动。”孟弦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但指尖已经开始轻颤。 严烁立刻慌了神,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知道了姐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要害怕,就按我说的做,我很快给你回电话。”孟弦妜结束了对话又在通讯录里找到沈风柠,心跳的声音几乎就在耳朵旁,她按下了通话,那边刚传来一声含笑的问候她就立刻道:“妈,你能联系上祁惑吗?” 沈风宁不笑了,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她试探性地问:“皎皎,你是打不通他的电话吗?” “昨天打的时候通了,但没人接,刚刚我又打了一遍,提示他的手机已关机,微信也没回我,严烁跟我说他昨天没回家。” 王松听到后挑了挑眉,祁惑不是她的男朋友吗,怎么听这情况跟失踪了似的。祁少爷会在青城失踪?开玩笑,别说青城了,全国有谁敢动他,不过要是真失踪了不知道严诚那块痴情种能不能有机会,应该没有,谁喜欢他倒霉一辈子。 一阵胡思乱想后他回过神来,孟弦妜已经打完了电话神色如常地盯着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心理素质真好啊,王松忍不住感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孟弦妜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这么说来她的情绪也很少外露,自己从第一次见到她两个人坐在会客厅谈合作的时候到现在他们一起考察项目,还真没见过她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表现,一直都这么从容冷淡,有逻辑有条理地分析每一件事情的利弊。 真厉害。 只有孟弦妜自己才知道自己镇定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如何震颤的心,给秦笑发信息的时候删除又编辑了三次,说出来的要么是病句要么就是些令人费解的话,发完后回到列表界面死死盯着沈风柠的对话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孟总,孟总?咱们到酒店了......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车停在酒店门口,王松推开车门的时候才察觉到一丝异样,孟弦妜纤细白净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手机,关节都开始泛白,听到他在叫她时回过神来,伸手去开车门,松开手机的一瞬间指尖血液凝聚,显现出病态的红色。 孟弦妜不确定王松刚刚说了句什么,她根本就没听见,因为时勍给她发了条短信,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宋乔娅跑了。 本来就在担心祁惑,这下她不得不将这两件事串联到一起,她看了看王松,最后只是淡淡地道:“感谢王总周到的招待,我个人原因,失礼了,下次有机会我在青城招待您。” 王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找我。” 孟弦妜冲他点头致意,脚下生风地消失在电梯间。 “喂,皎皎,我查到祁惑的手机定位了,我和你爸正在带人往那边赶,你别着急,不要慌,叮嘱好严烁在家等着,我派人去接他到老宅。”沈风宁的声音也不像平日里那般淡定,但为了远在缅甸的孟弦妜考虑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勉强笑了笑:“你放心吧好宝贝,我儿子我清楚,他想娶你想得五迷三道的,你还没嫁给他,他怎么舍得有事。” “妈,我有点乱。” 孟弦妜站在房间门口用微颤的指尖从烟盒里拎出一根来,叼在嘴里去摸打火机,平时把玩在手里能玩出一万个花样的zippo今天连烟都点不着,只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然后又把打火机放进兜里,烟扔进垃圾桶,靠门站着。 “我们出发了,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也不要乱想,别自己吓自己,路上注意安全。”沈风柠嘴上说着,其实自己心里也乱得一团糟,她不敢去想一些可能性,后背一阵阵发冷,她听见孟弦妜低低地嗯了一声,突然心里发紧。 她知道孟弦妜这个孩子有多执着多爱祁惑,就像祁惑跟她说起孟弦妜时脸上从没有过的温柔一样,她在孟弦妜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突然就笃定了,如果祁惑有什么事,孟弦妜也好不了了,他们两个的生命是连接在一起的,分则死。 祁远山握着方向盘,连司机都没带,自己直接打了两个电话带着人就开车往定位点冲,他侧过脸看了看沈风柠,一边低声安慰一边加快了速度。 “祁远山,你说这是是不是宋乔娅干的,是不是她想了什么损招绑架了祁惑想勒索,一定是勒索吧,还没来得及通知咱们......”沈风柠越说越无力,自己都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根本就没可能,眼眶也红了:“你说他怎么回事,怎么还把手机关机了?这么大了也不让人省心。” 祁远山咬了咬牙,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 另一个方向黎赦和黎媛带着两个人的助理骑着哈雷风一般地掠过,配合祁家的人一起包抄,定位显示的地点在青城礁石南岸的一处废弃村落里,祁远山出动了大量人手在浅海区等待。 “严烁,去接你的人马上到,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等我回了青城再说,你一定要稳住。”孟弦妜听着电话里不稳的呜咽声,料想他一定是被吓到了,于是努力将声音温下来:“听话,严烁,我下午就回去。” “姐姐,你注意安全。” 孟弦妜看了看时间,还有一段,她掏出房卡进了屋,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立刻陷了下去,她正在出神,大脑一片空白,一个不注意就失去了平衡,顺势倒了下去。 头顶的灯光刺眼,她抬起一条胳膊挡住,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快速地分崩离析,就那样一个瞬间她回想起过往种种,还有循环了三次的那个诡异的梦。 她确信仰光寺就在身后不远处的位置,至少不会太远,她自嘲地轻笑一声,神爱世人,放他妈的屁,她永远不会相信的。 电话响到快要被挂断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接了起来,时勍的声音闷得吓人,带着疲惫的喑哑:“孟弦妜,宋乔娅跑了,我联系不上祁惑,你现在在不在青城?” 她倒希望自己在青城,可惜现在只能捱着时间等能救她于水火的飞机了。 “我在缅甸,你不用联系祁惑了,时副局,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吧。”孟弦妜的声音也罕见地带着一丝疲惫,让时勍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不便多问,于是进入正题:“宋乔娅和一直跟她同居的那个男人都离开了青城,住所空了,但没有查到他们任何的购票信息,也就是说他们一定是开车走的,我们看了昨天他们小区里的所有监控,发现了可疑车辆,目前正在追踪,涉事人员四名,不排除是一个团伙的可能性。” “祁惑失踪了,我们都联系不上他,他的父母定位到了他的位置,祁家和黎家已经出动去找了,我怀疑这件事大概率和宋乔娅有关,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到别人能大胆到打他的主意。” “祁惑失踪了?”时勍的声音立刻高了一个调:“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失联的?” 孟弦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回答得像个提线木偶:“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吧,到现在,都联系不到,手机关机了。” “坏了,真的跟他们有关也说不定,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严家会不会幕后主使之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两个小时以后的飞机,我马上收拾收拾去机场。” 听着她的话时勍没有再多说了,只是象征性地安慰了她两句:“我们会尽快找出宋乔娅的,你回来的时候多注意安全,叫人去机场接你。” “好,谢谢。” 孟弦妜直挺挺地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起来,一股脑地扔进箱子里,不管不顾地扣上安全扣,推着往外走。 ——“我害怕。孟弦妜,我真的害怕,我没有夸张也没有开玩笑,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自己可以活得很好,但是现在没有你的话我会死,会死的很难看。” 祁惑眼尾发红地看着她一字一顿的画面就在眼前。 祁惑,我也不夸张不开玩笑,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自己能挺过来所有难关,我这辈子只有复仇会让我开心,可是现在我也一样,没有你的话我会死,会下地狱,会不得安宁。 第74章 寂灭 意识正在被狂妄的野兽拖入黑暗的深海。 祁惑后知后觉地开始浑身发冷,纷杂的想法里关于孟弦妜的正在无限放大,他没看清楚那个男人给自己到底吃了什么,口腔里一股甜甜的气息东奔西走,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力已经开始土崩瓦解了,身体也不再受控,或许今天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给她的小姑娘回信,不知道她远在缅甸会不会着急惊慌,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会去真正地无条件地爱她呢,如果自己止步于此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眼里有什么东西活起来了,温温热热,想脱离束缚。 周围突然亮起来,祁惑隐约听见了海浪声,眼前也变得清晰,他低头看看,半个身子都浸在汹涌的海水中,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水的浮力和拖拽感。 风猎猎翻滚,被高高抛起的浪花附身虔诚地深吻礁石,背后是一轮血色的夕阳,苍凉悲怆。 黑色的沙滩和环绕的黑色的山,白色的海水和自己白到几乎透明的身体。 他听见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看去,一个光着脚的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漫无目的地顺着远岸的鹅卵石小路向前走着,长发绾起,有丝缕垂下,无名指上有一点东西反射了赤色的光芒。 就算是逆着光他也知道,这是孟弦妜,这个身影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不管时间过了多久,哪怕隔着洋流一样的人群,他还是能一眼就把她认出来。 这只是个梦,是幻境,假的,祁惑知道,但他还是挣扎着喊她:“孟弦妜!孟弦妜,我在这边,孟弦妜!” 海水一边涌动一边粘稠得像胶水,把他死死地定住,无法向前半步。 这么大的风浪声,自己的呼唤无异于泥牛入海,她不会听见的,就连他自己的耳边都全是杂音,果然她还是直直地向前走去了。 “孟弦妜,不管你听不听得见,可能这就是我的终点了,宋乔娅不是为了钱,她只是单纯地想跟我拼个鱼死网破罢了,她一开始的目标应该是你的,不过幸好在这个时候你去了缅甸,这样一想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如果我们两个之中只能有一个得以善终,我希望这个人是你。是我太过自负,我觉得我一定可以,我觉得我什么都可以,也好,给你上一课。我亲爱的宝贝,我这辈子最爱最爱的小孩,我知道你就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自私,我希望你永远爱我,我一想到也许未来会有别的男人把你娶回家我比死了还难受,可是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我也真的希望有人能代替我的位置,能虔诚地爱你。孟弦妜,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会有一条名为自由的纽带把我们紧紧地捆在一起吗,哪怕是两个灵魂,我大概是要先你一步获得永远的自由了,你不用为我难过,我这一辈子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也被她这样爱过,很值了。从前我对人的轮回向来都是嗤之以鼻的,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前生后世都是骗人的,给人一个心理安慰罢了,但是现在我真的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遇见,那个时候我们应该都不认识对方了,那也没关系,这辈子一开始我们也是陌生人,下辈子我们再从陌生人开始,一步一步走,我去娶你。”祁惑看着孟弦妜的身影喃喃地道,脸上一片湿热,他抬手摸到满脸的泪。 原来和爱的人告别是这么难,他的心都碎成粉末了。 “孟弦妜,天要黑了,和我说再见吧。”他转身看看寂灭的夕阳,红着眼伸手眷恋地隔着时空摸了摸孟弦妜的身影。 意识彻底沉没的一瞬间,他迷蒙间转头,看见孟弦妜的脚步停下来,转向他这边。 风都休止,一阵灼灼的光撕裂了天地,一切归于虚无。 孟弦妜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滑落,跪在地上用手捂住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感从一点迅速蔓延开,像蛛网一般狠狠扒住了她的心脏。 窒息,无边无际的窒息,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周围的声音也变得渺远。 旁边的一个乘客吓坏了,赶紧按下呼唤铃把空姐叫来,两个人一起蹲下:“女士,这位女士您能听见吗?能听见吗?” 孟弦妜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天旋地转。 “我......没事。”她在喘息的间隙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冷汗不断从每个毛孔渗出,眼泪莫名其妙地滚落。 好奇怪,这次明明没做什么奇怪的梦,怎么会这么心慌,强烈的不安感让孟弦妜的思维开始发散,不管想些什么最后都会想到祁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会不会遇到了危险。 “女士,您现在什么感觉,如有需要我可以在机上寻找医生。”空姐看她如此痛苦的样子也有些不忍,轻拍着她的后背询问。 孟弦妜摇了摇头:“我没事......麻烦您扶我一把。” 痛感没有一开始那样强烈了,呼吸也稍微顺畅一些,只有眼泪还怔怔地蓄在眼眶里,超过容量后就滚落,眼眶红透额前碎发微湿却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的样子让空姐和好心的乘客都一愣,随即赶紧伸手去扶她。 “谢谢。”孟弦妜跌跌撞撞地坐回座位上,大脑过载似的,一团乱麻,一边发呆一边应付了空姐的一番关心后往后靠去,全身都发颤。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多了,还有一个来小时就能到达青城,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她只能攥着它闭上眼,拿出纸擦去脸上的泪和汗。 真相在凌迟她,等待的过程才是最煎熬的。 “嘿,小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低血糖?我这有块巧克力,给你吃,你好漂亮啊。”皮肤偏黑的卷发少女侧过脸把手里的巧克力递给孟弦妜,开朗地笑着道。 孟弦妜缓了缓神才反应过来这是刚刚帮自己叫来空姐的好心乘客,勉强弯了弯眼睛,但没有拒绝:“谢谢,你也很漂亮,中文说得很好。” “其实我是混血儿啦,我爸是中国人,我妈是马来西亚人,我小时候一直在中国生活,到了要上学的时候才去的马来西亚。”少女看孟弦妜的脸色苍白,说话声音小了下去,隔着过道伸手出去给她拉了拉毯子裹住她:“你好好休息啊小姐姐,有啥不舒服的记得按铃。” “好,谢谢。”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抢救室刺眼的红灯亮起,一众人颓然地坐在外面等候,整个过道里黑压压地全都是人,沈风柠浑浑噩噩地走到祁远山身边,腿一软跌进了他怀里。 眼泪如梦初醒般地落了下来。 “祁远山,你想想办法啊。”她崩溃地看着面前同样眼眶红透的男人,可她自己也知道,钱在此刻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手里大把大把的金钱和在青城独一无二的地位现在都成了一堆没用的附属品,既没办法把生死线上徘徊的祁惑拉回来也没办法买来奇迹。 沈风柠一直都是个事业女强人,在商场上她从容自若,一个人名下有着两个上市公司和无数股份,任是谁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低头叫声沈总,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地每天托着关系希望能拉上他们之间的线,能盼来个合作。 但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她也只是个绝望无助的母亲,生意上的事无论出多大的问题她都能迅速振作起来积极寻找解决办法,然后再精神百倍地弥补问题,但她的孩子现在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她难过得像失去了全世界。 蔷薇站在黎赦面前,看他一边在胸前画十字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如果换个场景的话她一定会笑得很开心,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祁惑万一没能挺过来,孟弦妜也会死。 “黎赦,你过来一下。”她弯腰小声说。 没人注意到两个人的动作,他们打开了消防通道的大门,蔷薇拍拍黎赦的手:“我们现在担心也没用,祁少爷的情况全都系在医生手里,问题是孟弦妜,你明白吗,万一祁少爷真的有点什么事,孟弦妜......”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黎赦也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出来的医生不是说祁惑是中毒吗,引起了多器官衰竭......病危通知书签了两次了,其实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了,只是孟弦妜现在还在飞机上,万一......”黎赦紧紧地咬着牙,明明前两天他还去公司找祁惑吃了个午饭,两个人一边聊着些有的没的,祁惑说等事情都结束就要带孟弦妜去世界各地去散散心,他说还开玩笑地说祁惑是恋爱脑。 今天他们就被一道厚重的铁门隔在两端。 蔷薇摇摇头叹了口气:“你想想吧,做好最坏的打算,怎么和孟弦妜说。” 孟弦妜本就因为她的家庭原因变成现在这样,孟安柔的阴云还在她心里久久缠绕,成为了她一生的梦靥,如果祁惑也离开她,那孟弦妜才是彻底没了羁绊和顾虑,她大概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知道,我脑子太乱了,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见到她该说点什么,说什么都没用的。” 黎赦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一阵阵胀痛。 手术室的灯灭了,所有人都高度紧张起来,纷纷站起身看向逐渐打开的大门。 孟弦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眯着眼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旁边的混血少女见她终于醒了,关切地凑上前:“你终于醒了小姐姐,刚刚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挣扎,连毯子都被甩下去了。” 孟弦妜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为什么全身发冷,但她对所做的梦没有半点印象。 “可能是。”她心不在焉地回道,只希望下一秒飞机就赶紧降落,她需要消息,不管是好是坏。 “心情不太好吗小姐姐,你把巧克力吃了吧,可以缓解。” 孟弦妜点点头,机械性地撕掉包装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个女孩说得对,她是需要缓解,她现在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万一有坏消息等着她去接受。 黑巧在口中融化,浓郁的香味和微微泛起的苦涩不断纠缠,她偏过头去调整好状态,然后对着女孩真诚地说:“谢谢,巧克力的味道很好。” “不用客气啦,下飞机后找个地方好好吃点饭然后睡上一觉吧,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乐观点哦,我还算是个小富婆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可以找我,能帮助美女是我的荣幸。”她从相册里找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把手机伸到孟弦妜面前:“你先拍个照,回去加我行不,咱俩有缘。” 直白又霸气的话逗得孟弦妜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她给二维码拍了张照,抬头说:“我叫孟弦妜,妜有点复杂,或者你可以直接叫我moon,一样的。” “我叫程艾琳,你的名字好好听,我喜欢。”程艾琳吐了吐舌头:“我的这个就显得有点土了,因为我妈妈的中文名叫林七,所以我就叫艾琳。” “挺好的,孩子的名字就是被家长赋予了情感意义,这说明你的父亲很爱你的母亲。”“嘿嘿,那倒是,他俩在一块的时候总显得我多余。” 还有不到十分钟飞机就要落地了,孟弦妜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眼下有一片不太明显的青色,眼睛因为流过泪还有些发红,看起来像失了魂似的。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覆上自己的眼睛喃喃道:“祁惑,你可是承诺过要娶我的,别玩我。” 第75章 定局 飞机终于在轰鸣中落地了,孟弦妜赶紧拎起箱子往外走,匆忙中只来得及跟程艾琳摆了摆手,留下了一句“我回去加你”便迈开长腿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通道中。 手机一取消飞行模式就开始不停震动,消息跟爆炸了一样,孟弦妜颤抖着手,她隐约觉得这个时候来这么多消息应该不是件好事。 沈风柠的电话掐着点打了进来,她这才注意到未接来电有三个都是沈风宁的,她赶紧接下,嗓子发干不知道说点什么,刚叫了声妈,沈风柠崩溃的哭声就传了进来。 孟弦妜的心一下坠入了无底冰窟,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开始不断颤抖。 “皎皎,你快到第一人民医院来......”被剧烈的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话一片一片插进孟弦妜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问个情况,就听见旁边一阵躁动,好多声音慌乱地叫着医生和沈风柠,电话被祁远山接过,他的声音也蒙上了痛苦的哭腔:“皎皎,来见他最后一面吧。” 手机砸在地上,孟弦妜的眼泪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赶紧蹲下身把屏都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捡起来,连行李箱都不要了,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和司机约好的等待地点,一拉开车门就喘着气道:“李叔,最快的速度去青城第一人民医院,所有红灯直接闯。” 司机一听,赶紧踩下油门,争分夺秒地冲了出去。 孟弦妜蜷缩在后座上不停颤抖,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又出现了,这次更甚,她痛苦地伸手将胸口的衣服向外扯去却不起丝毫的作用,空气在她面前似乎已经凝固了,没有一丝愿意进入她的肺给她提供生机,她的脑中无数次地播放着祁远山的那句“来见他最后一面”,夹杂其中的还有祁惑无数次叫她的声音,眼前颤动的尽是两人从第一次相见到现在的画面。 最后击溃她的是四天前在机场的那一吻和他温柔低醇的叮嘱。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孟弦妜终于哭出了声音,悲恸的哀鸣在封闭的车内回荡,她打开手机一条条地看那些消息,无非都是在一次次地往伤口上撒盐,她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接连不断地掉在屏幕上,又被粉碎的外膜分成小溪。 司机的技术很好,接连超车无视红灯,很快就跑完了大半路程,孟弦妜看看窗外,如果那么多人都这么悲伤,那她就要把所有事情都担下来,沈风柠和祁远山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此刻想必心情比她还要悲痛,刚刚在电话里那些人的反应大概是沈风柠悲伤过度晕过去了,她不能再添乱,她装也要装的让祁惑放心。 车停在医院门口,司机从后视镜瞄了孟弦妜一眼,本来还想着她要是还在埋头哭泣就等等再叫她,结果镜子里是一张苍白但面无表情的脸,除了眼睛通红外没有一点迹象表明她刚刚那样狂风暴雨般地哭过,她微微颔首:“李叔辛苦了,回去领双倍工资。” 随后快速打开车门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刚到大厅就看见脸上还挂着眼泪的黎媛,她看见孟弦妜后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倾泻出来了,赶紧上来抱住她:“小孟,你......去看看他,去看看他。” 孟弦妜机械性地抬手拍了拍黎媛的背,跟在她身旁往楼上走,一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沉默得可怕,只能听见黎媛的抽泣声。 来到停尸间前,孟弦妜看见门口黑压压一片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人,她径直走向祁远山:“爸,我来了,妈没事吧。” 祁远山红着眼眶摸摸她的头:“她没事,你去看看祁惑吧,看过了咱们就该带他走了。” 孟弦妜扯了扯嘴角,迈开僵硬的步子顺着祁远山手指的方向在盖着白床单的铁床前停下,垂在外面的手只是一眼就让她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伸手扣住,像从前他们无数次那样十指相扣,只是这一次祁惑的手再也没了能温暖她的温度。 “真可惜,你还没娶到我,就给我留了个冷冰冰的戒指。我还以为遇见你是上天终于对我开恩了,没想到又在耍我。祁惑,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你听好了,如果人真的有来生的话,你一定要先认出我。那么祁惑,我就先陪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我们各走各的,你在终点等等我,我把该清理的都清理完就去找你。” 孟弦妜低头在他的手上印下一吻:“别忘了我。” 她没有掀开床单,直接走了出去,祁远山一直看着她,轻声问了句:“你不看看他吗?” “爸,他一直都那么漂亮那么骄傲,他永远都那么漂亮那么骄傲,他不愿意让我看他躺在冷冰冰的床上。” 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流到地上。 祁远山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孩子,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想来也是,你来办肯定比我们来办更能合他心意。” 孟弦妜看着祁远山,突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清脆响亮的一声,所有人都傻眼了,齐齐看向孟弦妜,就连祁远山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爸,不管别的,在我心里,在祁惑心里,我已经嫁过他了,如果您和妈能接受我,我这辈子都是您二位的儿媳妇,他没有完成的我来完成,我会带着祁惑的那一份永远陪着你们。” 祁远山伸手把她拉了起来:“皎皎,从祁惑把你带回家给我们看的那一天起,我和你妈都认定了你,从你们刚认识的时候,祁惑这小子就跟我们说他这辈子非你不娶,可是你还年轻,我们也......不愿意让这事变成你的负担......” 孟弦妜第一次打断他的话。 “爸,不是负担,能和他以无论哪种方式在一起都是我的幸运。” 眼神真诚又鉴定,祁远山晃了晃神,想起祁惑第一次把她带回家时沈风柠打趣她,让她叫声妈来听听,那时她就是像现在这样,真诚又鉴定地叫了爸妈。 他点点头,摸了摸她的脸:“好孩子。” 宋乔娅直到被铐起来的那一刻还是大脑放空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铁圈和延伸出去的手臂一般粗细的铁链,又抬头看看景昭:“你这是干什么?” “宋乔娅,你别太天真了,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会同意把你送出去吧。先不说别的,就算我同意,你惹了老大,老大也不会同意啊。”景昭悠闲地点了根烟,阴恻恻地笑着冲她挑了挑眉:“叛主的狗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所以把它关起来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你什么意思?你们老大不是严诚吗,我哪里惹到他了?”宋乔娅一看这幅场面立刻急了,站起身质问他。 一个大笼子里只有一床破被子和两个盛着水和食物的碗,再加上束缚她的项圈,俨然是彻彻底底地把她当成了狗。 “我们老大对孟弦妜很是关心,怎么,惊讶吗?你三番五次地欺负她还破坏她的家庭,你说你这不就是变相地跟他作对吗?”景昭摆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总之你应该感恩,要不是我想出来利用你来安全达成今天这笔交易的方法你早就被我们老大千刀万剐送去喂狗了,你现在算是戴罪立功,给你条活路你别不知好歹。” “呵,我还是算错了,原来你也是个听人使唤的狗。景昭,你以为这样羞辱我有用吗?警察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不仅仅是因为我跑了,更因为我现在又背了条人命,你把我抓到这里只会暴露你们自己罢了,你想想看,要是你们老大知道是我联合别人把孟弦妜的男朋友给杀了,他会不会第一个就拿你出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乔娅眼看自己的希望又破灭了,于是把所有事都倒了出来,最后癫狂地大笑起来。 景昭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一把抓起锁链猛地把宋乔娅扯到笼边:“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我联合别人一起把祁惑搞死了,哦,就是昨天下午我出去买菜的时候啊,想不到吧,我成功把祁惑骗了出来,然后用药迷晕了他,最后让我的同伙把他绑起来带走了,我就是要让孟弦妜生不如死,我就是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今天上午我的同伙就喂他吃下了氰化钾做的糖,估计现在人都火化了。”她笑着抬手把自己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景昭,你猜祁家会不会查到我在这里呢?” “你这个疯子!你他妈是不是想死!”景昭暴怒,一脚踹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看她面部抽搐着捂着小腹倒在地上还不解气,怒极反笑,指着她道:“可以啊宋乔娅,你真他妈可以,不过你也别把我们想得太草包了,你敢干这些事老子就敢让你比孟弦妜还生不如死,一辈子!” 说完扬长而去,对破院子里的守卫吩咐道:“给我看紧她,别让她死了,必要的时候叫医生过来。” 他风风火火地走出去,在门口掏出手机,咬了咬牙打给了严诚:“老大......” “我知道,交易很成功是吧,奖金已经让吴法打给你了,顺便再......”“老大,我是说......宋乔娅的事。”景昭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严诚好像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交易格外顺利,所以耐着性子听他吞吞吐吐。 “宋乔娅说......她把祁惑给杀了。” 严诚猛地直起了身子:“你他妈说什么?”“刚刚宋乔娅说,她把祁惑给杀了。”景昭绝望地闭上了眼。 “她得手了?她个傻逼她是疯了吧?你现在把她关在哪?不能让警察和祁家,对,尤其是孟弦妜,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和这件事有关联,把宋乔娅给藏好了,老子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严诚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满面怒容。 祁惑是生是死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孟弦妜会因为这件事再次受到强烈的打击,距离孟安柔被宋乔娅害死刚过去不过四五年,她整个人还没从那种阴影中走出来就又被当头一棒,严诚光是想想牙都要咬碎了。 景昭忙不迭地道:“是,老大,她现在在我这边呢,这个破茅屋后面就是原始森林,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有人找到这里了我就立刻把她扔进去,不会有人知道她和咱们之间的关系的。” “用刑吧,老子见不得她身上有一块好地方。”严诚磨着牙说,眼神瞟向了被飞镖扎在靶子上的照片,看来宋平不论是作为严峰的狗还是放纵罪人的哥哥都不能留了,于是沉着脸道:“想个办法制造意外,等宋平一回国就把他做掉。” “是,老大。”景昭战战兢兢地应下,看严诚没有别的反应后赶紧道别挂断电话。 严诚皱着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脑子里全都是孟弦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虽然他确实嫉妒祁惑能被她爱着,能陪在她身边,但以孟弦妜的心里状态和精神状况来说,祁惑无疑是最能安抚她的人,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做正常人的事,现在剑鞘已失,孟弦妜接下来的行动恐怕是不会让他们任何一方好受了。 他把吴法喊来让他坐在对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他:“你说我用什么手段能杀掉严峰?” 吴法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完整的鸡蛋:“哥,不是,你怎么......咱们现在还是受制于他的啊,多半的势力还在他手里,咱们现在去跟他硬碰硬无异于找死啊。” 严诚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会毁掉我的一切,我现在不就是在给他收拾烂摊子给他擦屁股吗,他的那堆风流债还要我替他处理,老子累都累死了,他要救宋家那两个傻逼就救了,结果一个两个的,宋乔娅只会无下限作死,宋平只会惯着她,到最后承担后果的全他妈都是老子。” 吴法低着头喃喃道:“哥,我知道你累,咱们都累,咱们都担着好多人命了,没事,再忍忍就好了,等过几年咱们把势力都拢到自己手里之后就能铲除严峰这个障碍了。” 第76章 追查 “爸,妈,他在里面,你们去跟他说说话吧,我在外面就行了。”孟弦妜低着头拉了拉沈风宁的手,守在大厅的黎赦和蔷薇赶紧走出来伸手去搀扶两人。 祁远山摆了摆手:“不用了。”他还没那么脆弱,他还有的是时间和精力用后半生去给孩子报仇。 沈风柠也调整好了状态,站在门口抱住孟弦妜,面色如常,只有声音带着些哽咽:“皎皎,你真的不去看他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孟弦妜抬头看了看后面的大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她收紧了手指,关节都开始泛白。 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就要被送进邪恶的地狱之火中焚烧殆尽,也变成飘出来的一缕白烟和盒子里的一捧灰,从这个世界静静地离开。 孟弦妜摇摇头,缓慢而坚定,目送沈风柠往里走去。 她按照祁惑的性格没有设置盛大的告别会,只通知了他的所有亲人和生前要好的朋友,殡仪馆里没有哀乐,悬挂的照片是彩色的,对前来告别的人只有一个要求,不带菊花。 “小嫂子,这件事我们已经着手在查了,现在基本能确定整件事是宋乔娅的主张,帮凶的身份马上就能查到,我们会赶在警方之前确认,然后先一步把人带走。”黎赦从大厅走了出来,他没法亲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被推进火化炉再被装进盒子里带出来,他和孟弦妜并排站着,有些担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孟弦妜盯着远处的山,半晌才听见他的话似的,接着低头嗤笑一声:“不着急,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时间。” 原本清泠的嗓音有些低哑,脸上的嘲弄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冰山。 “叔叔和阿姨同意你把他送入大海了?”他只好换了个话题。 “他们把所有事项的决定权给了我,说我最懂他的心思让我来办。黎赦,风是我们的灵魂,风是不会停留的,风只有归处,他喜欢自由那就让他跟着海浪去转转吧,顺便等着我,不然他一个人没事干肯定无聊得要命。” 孟弦妜背对着大厅一直出神,就连黎赦的话她也要过上很久才会回应,直到听见了沈风柠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才回过头,伸手摸了摸她怀里冰凉的小盒子,像从前无数次地摸着祁惑细软的发丝。 黑色的车队载着众人行驶在环山公路上,右侧的护栏外就是汹涌的海,黎赦还是坐在孟弦妜身旁:“你没让严烁来?” “他刚停药没多久,不能再受到这种刺激,我昨天晚上就把他送到秦笑那里去了,等事情都办完我再接他回祁家老宅。”她的回答异常冷静有条理,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不论是赶到医院还是晚上回去后整理东西一直都镇定自若,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不像刚失去爱人的样子。 然而越是这样黎赦就越担心,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要她能把情绪发泄出来就会好很多,但孟弦妜除了偶尔出神发呆没有别的任何情绪宣泄,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踩到她的雷区。 “那你呢小嫂子,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帮忙,别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太累了,你扛不了多久的。” “宋乔娅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肯定有宋平和严家的帮助,不管是哪种形式。昨天晚上律师去了老宅,祁惑名下的所有公司还有股份和财产全都归于爸妈,他们又转赠给我,所以相当于我已经接手他所有的事务,我打算把我的那些东西融合进去一起发展,先积攒实力,然后彻底掀翻严家。”孟弦妜理了理黑色的裙摆,随后目光逡巡地看向窗外那一片熟悉的断崖,第一辆车已经开到了上面并停下,沈风柠和祁远山搀扶着祁老爷子,抱着骨灰盒走了下去,她收回目光道:“只要和这件事有关系的,参与过的,我一个不留,严家也别想善终。” 车缓缓挨着边沿停下,孟弦妜打开车门走到沈风柠面前接过盒子抱在怀里,打开了盖子。 “妈,不用飞机了,我们是从这里开始的,就从这里结束吧。” 沈风柠点点头,红着眼别过头去,在军区混了一辈子的祁老爷子一生刚强坚韧,此刻不停地用拐杖点着地,脑子里全是祁惑笑着喊他爷爷的样子,祁远山拦着沈风柠神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入海中的粉末,最后还是咬着牙哽咽了。 孟弦妜看了看阴沉的天,蹲下身对着下面的大海轻声说:“孟女士,你帮我照顾一下祁惑吧,我可能要晚点再去找你们了。” 回去的路上黎赦沉默了许多,靠在座位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孟弦妜突然拍了拍他:“黎赦,你家不是有个药厂吗,能不能帮我多搞一点安眠药出来。” 黎赦闻言立刻警铃大作,他猛地直起身子看向她:“小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你放心,我真的只是睡不着而已,这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我不会寻死觅活的。”孟弦妜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听不出来什么起伏,黎赦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抓了抓头发:“行啊小嫂子,你要多少都行,但是你最好去看看医生,让人家给你个建议用量,这东西吃多了对身体危害不小。” “我知道了,谢谢。” 时勍站在监控室内反复确认着画面左下角的那个模糊人影,最后终于在一众人期待的眼神下点了头:“就是宋乔娅,错不了,那条围巾我有印象。” “副局,按照这条路线走的话她就是进了商场里面,我这边把他们的监控录像也拿回来了,现在放吗?” “放,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查出来宋乔娅的同伙。”时勍退到后面,让围着自己的几个警察坐下:“你们把速度调快一点,只要是祁惑或者宋乔娅出现过的时间点全都记下来,看看他们去了哪里,有没有出来的录像,小李和小张一组,小王和老夏一组,剩下三人一组,一有结果就立刻向我汇报。” “好嘞,您先忙着。”几个警察迅速按照分组坐到一起,按下了播放键。 倍速的画面一刻不停地在面前的大屏幕上闪过,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上面来来去去的人影,寻找着隐匿其中的嫌疑人。 “停,十一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四十六分在二楼扶梯上第一次发现宋乔娅,手中持有不明包裹。” 监控画面里全副武装的宋乔娅正低头看着手机,另一只手上拿着砖块大小层层包裹的东西,电梯运行到顶端时她才从手机上抬眼,看了眼路标指示后向右边拐去。 “四点五十进入寻味源饭店,祁惑在两分钟后也随之进入。” “我这边一直到五点半都没有他们出来的画面,谁看的五点半以后的录像?”一个女警察盯着自己负责的那块看了半天都没有结果,从座位上站起身探向另外一组,结果那边的警察也摇了摇头:“我这边是五点半到七点半的,只有宋乔娅一个人出来了,门口就这一小块区域而且是必经之地,店里的客人也不多,如果祁惑真的在这个时间段内从里面出来了我们不可能看不见啊。” “他总不可能在里面吃了个饭吧,宋乔娅都出来了他哪里有不出来的道理?一个交易而已,而且命案的第一现场也不是这里......再往后调一调,从七点半一直看到商场关门,我就不信了他不出来。” 几个人不信邪地看完了当天下午两个人自进去以后到商场关门,店门口所有的监控,结果愣是没找到祁惑出来的身影。 “奇了怪了,不管是自己出来然后被尾随迷晕还是在里面被迷晕拖出来,都应该有个人影才对啊,这饭店又没有后门,怎么会这样。”女警察摸着下巴皱眉道。 “算了,跟副局汇报以下情况,不行咱们去现场看看。话说副局对祁惑和孟弦妜的事真上心啊。”另一个警察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调侃道:“有钱有权就是好。” 一推开门,时勍就站在外面抽烟,他吓了一跳,冷汗都出来了。 “怎么了?”时勍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看向他。 “啊,我......我们看完了,然后就是所有的画面都没有记录到祁惑出来的影像,我们看了两遍已经确认过了,确实没有。” “走,去店里看看。”时勍掐灭了眼,往监控室里面看了一眼:“老夏你出来,其他人可以往下进行了。” 时勍开了一辆警车出来,三个人坐在车上还是想不明白,尤其是老夏,这个饭店既没有后门也没有侧门,能供进出的就只有明晃晃的一个大门,还正对着监控,祁惑怎么会消失在饭店里呢。 “这饭店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按照我们正常的思维来说,宋乔娅和祁惑势同水火,此番又是宋乔娅借着孟弦妜母亲的遗物的由头把他约出来的,如果是我,我会选在咖啡厅或者茶馆里,至少谈个什么事情安静。她特地把地点选在大商场的饭店里,虽然这家的客人不是很多,但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们不可能一起吃饭,那为什么非要选这种地方呢?”年纪稍小的警察挠了挠头,感觉脑袋都快炸了。 时勍回想起宋乔娅的种种异常不禁蹙眉:“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为了达成计划不得不选择这里。老夏,你让小李他们查一查这个店的老板跟宋乔娅的关系,包括他现在人在哪。” “好,我也觉得这家店的老板很可能有问题。” 车开进停车场,时勍熄了火转头对他们道:“走,先上去看看情况。”几个人快步从电梯往上跑,刚到店门口就发现了不对劲,店面已经被围挡了大半,有几个工人正提着工具往里面走。 时勍跑在前面,叫住了那几个工人,出示自己的警察证:“你好,请配合我们办案。”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都停下了脚步看向他。 “这家店要装修是吗,是谁联系的你们,具体日期是什么时候?”“不是整体装修,里面有个包间的墙塌了一块,我们就是来修墙的,联系我们的是店长,姓陈,说是刚接手这家饭店,检查了一下发现存在安全隐患,就让我们过来了。具体日期......嘶......给我们打电话的那天应该是十三号上午那会儿,说让我们从十四号上午就过来,这不外面的门头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准备去修里面的墙呢。” 时勍立刻注意到了不对劲:“刚接手?” “是啊,她还跟我抱怨了两句,说墙都坏了之前这个老板也不知道修一下,把烂摊子甩给她。” “这个新老板让你们十四号来的意思是不是这家饭店十四号才彻底归她管?”老夏问道。 “应该是吧,她说是一天都等不了,要我们赶紧来。” 时勍看了看里面:“现在里面能进去吧,我们要进去看看,她让你们修的是哪个包间?” “可以可以,刚好我们也要进去,我带路。”前面的那个工人提上油漆桶和滚轮往里面走去,时勍一行人紧跟其后。 “就这边,塌的程度还挺严重。”工人打开门,侧面的那道墙上赫然一个黑洞洞的大口,从时勍的角度看去隐约觉得里面塌陷的样子有些奇怪。 这个包间本来就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按理说里面的墙塌了后是能看见走廊的墙的,然而祁惑走上前去趴在洞口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一眼看不到头。 “这怎么还看不到头呢?”祁惑问那个工人,“哦,这个后面之前不知道为啥是空的,才能塌成这个样子。” “老夏,让他们查这家店之前的老板现在还在不在青城,他绝对有问题,尽快,要是还在青城的话立刻抓捕。”时勍的眸色深了深,盯着那个洞若有所思,然后转头看向几个工人:“不好意思师傅们,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继续施工了,你们先回,我负责跟你们老板解释。” 第77章 首杀 “时副局,你先别急着往上报,不就是跑去西川了吗,现在是上午八点二十四,天黑之前我保证他会去你们局里自首。”孟弦妜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语气淡淡,听得时勍心惊肉跳。 “孟小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也别太出格,事闹得太大的话公安是会介入的。” 她轻笑一声,眼里全是翻涌的恨意和血色。 “首先你不理解,没有人能理解,其次我不过是扮演一个好公民的角色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劝诫让他尽快投案自首,能出什么事。” 时勍头疼地叹了口气:“行,那我等着,给他多少留口气,我们还要审呢。” “当然了,您这是什么话。”孟弦妜一个漂移甩尾停在了秦笑工作室的门口,一刻不停地朝她办公室走去,还没等敲门严烁就迫不及待地开门走了出来,见到她的一瞬间小脸迅速塌了下来,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哗流:“姐姐。” 他哭着跑到孟弦妜面前,孟弦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用指腹给他抹掉了源源不断的眼泪,摸着他的脸轻声道:“严烁,哭完就不能哭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姐姐,我好难过,我好想哥哥,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我......”“不是你的错,”孟弦妜把他抱起来往外走去:“不要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看清楚是谁让你难过了,我们要千万倍地还回去。” 严烁把头埋进孟弦妜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还在抽泣:“秦医生说我必须克服,不能这个时候再把药续上。” “她说得对,心理上的难关是最难的,只能靠你自己。严烁,接下来我们有不同的路,你要先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我把你送回祁家老宅,你跟祁惑的父母和爷爷一起生活,他们会把原来的老师请到家里给你上课,也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对你。”孟弦妜把他放到后座给他系好安全带,严烁不安地探着身子问:“那你呢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不会的,你永远是我们的弟弟,只是我有不得不做的事,很危险,我不能带你一起冒险。严烁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是性命相连的,我和祁惑就是这样,他们设计杀害了他就是带走了全部的我还有我的灵魂,我一定要报复的。”孟弦妜反倒觉得跟一个小孩子更能说通。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不懂她的爱别离求不得,凭什么劝她放下忘记重新开始。 严烁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孟弦妜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抬起了头,用袖子抹掉满脸的泪。 “姐姐,可能我不懂别的,但我知道你是一定要走这条路的。” 孟弦妜被他凄怆的笑闪到了眼睛,她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几年前送走孟女士的时候似乎也是像这样,一夜间就长大了太多。 “严烁,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经常去看你的,等你长大到有能力照顾自己以后你会遇到很爱的人,可能是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像你一样的女孩,也当然可以是男孩,只要是你喜欢的。等你找到让自己幸福的路的时候,我就放心了。” 有那么一瞬间严烁觉得孟弦妜好像在慢慢变得透明,明明看起来那么强大,接手祁惑所有的公司和企业后立刻召开了股东大会把新的发展计划全都传达下去,他听秦笑说孟弦妜这两天几乎没有躺下睡过,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一样把所有事情整理的井然有序,没有让任何股份下跌,甚至舆论风向全都一边倒地开始为她摇旗呐喊。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车里,她看起来难过得像是要碎了,虽然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眼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光亮,那双幽暗晦明的降蛊之瞳浸染了血色,再也不会像原来那样看着任何一个人了。 把严烁安置好后孟弦妜立刻调转方向上了高速,给祁一祁弍打去了电话。 “我刚把资料发给你们,现在正开车往西川走,大概四个多小时能到,我安顿好之前希望看到这个人被绑到我面前。” “您放心,我们现在已经在西川了,老爷一早就把这个人的资料给我们了,我们已经摸到了他住的地方,祁一正在准备东西呢,他跑不掉的。”祁弍往楼上看了一眼,还没等到祁一的信号,于是又说了两句:“老爷说了您一定会来的,让我们抓住他之后全权交由您处置。” “好,多谢。”孟弦妜看了眼前面的限速牌,理都不带理,一脚油门踩到底,跑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男人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顿时被一阵强光刺得眼前一黑,叫骂着想挣脱手上的枷锁:“我警告你们啊,惹了老子......” 狠话还没来得及放就被孟弦妜一鞭子抽得打了个哆嗦,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等强光褪去他怒气冲冲地睁开眼,看到孟弦妜的一刻顿时瞪大了眼,他打死都没想到孟弦妜的动作能那么快,宋乔娅也跟着失联,本来答应他人到了美国就立刻想办法接应他,还说孟弦妜要处理祁惑的后事和商业上的一堆破事不会这么快追查到他头上的,祁家两个长辈也会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于是让他先转移到西川来,靠近东边境线警方也很难办,然而此刻他被五花大绑困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的正是手持长鞭的孟弦妜,他惊惧之下什么都不顾上了,连忙大叫起来:“我招,我招,是宋乔娅逼我的,我要是不这么做她就要杀了我!” “五百万,宋乔娅一分没拿吧。” 孟弦妜接过祁弍端来的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见男人抖了抖,又补充道:“刘朝北,芜云人,家住青城南区石松街紫罗兰公寓十一号楼三单元七零一,家里有四个孩子,三女一男,男孩最小,还在上初中。我说的没错吧刘朝北,来,人都到齐了咱们玩个游戏。” “你有什么,你有什么冲我来,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杀了你!” “哦,原来最在意的是儿子啊。”孟弦妜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祁一立刻会意,拿出平板放出刘朝北小儿子的照片:“你说话放尊重点,现在我们少奶奶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朝北吐掉一口血沫,情绪更加激动:”你他妈的拿孩子威胁我算什么好汉!我警告你孟弦妜,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寒毛我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上你垫背!“ 孟弦妜伸出食指,微微左右摆动了一下。 “看不清局势,扣一分,废左腿。” 男人彻底愣住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孟弦妜狠狠甩出一鞭子放倒。 “妄图挣扎,扣一分,废右腿。” 祁一很合时宜地拿出电容笔在刘朝北小儿子的照片上画了几笔,再次把照片冲向他,此刻小男孩的左腿和右腿都被打上了大大的红叉。 孟弦妜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才冷冷开口:“现在有兴趣听我说说游戏规则了吗。” 男人粗糙的手已经在挣扎中被细绳割出了一道道的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恶狠狠地看向孟弦妜,受了天大的折辱般恨恨道:“你说就是了。” “嗯,态度恶劣,扣一分,废左眼。”孟弦妜把头上的簪子随手拔下来,按住黑曜石旁的一块活动弹片,尖锐的一端立刻弹出锋利的刀片,她把簪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握着走向了刘朝北,继续说道:“你已经被我拉进死亡执行名单了,从现在开始我希望看到你生不如死的样子,不管你是真的还是演的,总之得让我看了能开心,我要是不开心就给你扣分,扣一分就在你儿子身上动点手脚,直到你儿子也彻底进入死亡名单,我们再换你那个跟煤老板订了婚的女儿,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你!”刘朝北又气又急,但孟弦妜手中的利刃已经游走在他的脸上,他终于还是没骂出声。 “说到底你的儿子一点都不无辜,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他在学校是怎么霸凌同学把不接受他追求的女孩打进了医院还强奸未遂,你作为家长不但不出面安抚受害者情绪制定合理的赔偿规划,还找人恐吓了女孩的家里人阻止他们报警,女孩出院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家里人的生活还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万念俱灰下在家里割腕自杀,好在被哥哥及时发现才救回了一命,然而现在重度抑郁,整日依靠昂贵的药物度日,我没说错吧,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脏了我的眼,再扣一分,废右眼。”孟弦妜手上陡然用力,刀片划破了刘朝北的脸,鲜血滚落。 “孟弦妜,你愿意折磨我就折磨吧,我也是听命行事,你有本事就去把宋乔娅抓回来,不过她现在应该已经在美国了,很快就会辗转去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你的仇,这辈子都报不了了。”刘朝北眼见大势已去,闭上眼嘲弄地笑了。 闪着寒光的刀片又在他扰人的嘴唇上游走,冰冷滑腻,像吐着信子的蛇,走过的地方就留下血痕,最后整张脸都瘆人地滴着血,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或许宋乔娅有点本事,那你来猜猜,如果严家都倒了的话,又有谁能帮得了她呢。”孟弦妜摆了摆手,祁弍拿着一杯高浓度盐水走上前,一脚将刘朝北踹到墙边,手腕翻转,毫不留情地将整杯水泼在他的脸上。 顿时哀嚎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孟弦妜残忍地弯了弯眼:“表现不错,加一分,奖励你把真相公之于众。你儿子犯的事我都整理成册了,以我的名义资助学校一个图书馆,然后给每位学生都发一个小册子,里面会绘声绘色地讲述你儿子的恶行,你猜他会不会反过来被霸凌?” “你他妈耍诈!啊!孟弦妜你不得好死!”刘朝北尖叫着在地上打滚,灼烈的疼痛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他所有的感官,浓盐水源源不断地从祁弍手中的杯子里浇下去,一杯结束再端上一杯,直到他躺在地上浑身脱离,连喊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喘息。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你杀了祁惑那一刻我早就跟着死了,我活着不就是为了看到你们跪在我面前挣扎讨饶吗,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你们折磨致死啊。” 孟弦妜点了根烟,一片烟雾中唯有她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是仇恨点燃的火焰。 她跺着步子回到真皮座椅前坐下,红唇轻勾嗤笑一声,纤细的手指隔着浓重的空气指向了他的前额:“来,求我放了你。” 十一月下旬,青城天黑得越来越越来越早,夜幕压下来的前一刻,时勍站在公安局门口透气,看见孟弦妜那辆张扬的跑车跟道闪电似的甩到了外面,副驾驶走出来一个浑身缠满绷带走起来左摇右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在路上的人跟在孟弦妜身后。 看见时勍,孟弦妜伸手招了招示意他。 “时副局,我带着嫌疑人来自首了,路上遇见,载他一程。” 时勍的嘴角抽了抽。 “我招,警察同志,我都招,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我现在就招。”他神志不清地嚷嚷着,声音几乎发不出来,厚重的大衣里鼓鼓囊囊的,时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肯定是缠满了绷带,他一只脚也使不上劲,站了片刻后猛地在两人面前跪了下去。 “招就招,好好说话,怎么还急眼了。”孟弦妜语气凉凉的,眼神在刘朝北身上一晃而过,吓得他惊弓之鸟一般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 时勍看得又一阵头疼:“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放心。” 孟弦妜嗯了一声,眼神致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8章 迭浪 孟弦妜对着面前黑板分明的棋盘已经呆坐了一上午,家里的保姆来叫了她两次去吃饭都被她回绝了,四个多小时,棋盘上一子未动,而此刻黑子的局势显然占了上风,白子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走哪步都是错。 僵持的局面被祁一打来的电话暂时打破,孟弦妜只问了一句话:“宋乔娅有动静了吗,或者说严家,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没有啊少奶奶,我们在芜云已经摸了两天了,别说人了,连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摸到。严诚那边我们只知道他在美国和frantz闹了点生意上的纠纷,不过持续好久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孟弦妜站起身应了一声,盯着手机看了半晌,最后下了什么决定似的,转身回到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推着箱子出来的时候保姆又走上前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吃点东西吧,不然身体就垮了。” “不好意思,阿姨,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你在家里吃饭就好,我大概率会接着出国一段时间,你去二楼靠楼梯的那个房间住吧,每天打扫一下就行,我快回来的时候会通知你的。” “好的小姐,您路上注意安全。”保姆站在楼梯口目送孟弦妜大步迈出了房门。 “黎赦,我要出国一段时间,公司的后续发展计划和短期目标我已经传达下去了,临时的负责人也找好了,咱们两家合作的酒店企划书我马上发给你,你确认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黎赦躺在床上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来一句:“你去哪啊小嫂子,听你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一定,我先去美国,过几天应该是从美国去日本,有点事情要做。”孟弦妜言简意赅地道。 “好,需要帮助记得找我,安眠药不够了我给你寄,千万要少吃,我给你的这两瓶应该是三个月的量。小嫂子,祝你一切顺利,危险的事就算要做也一定要告诉我们几个,一定有可以帮到你的地方。还有就是......祁惑的仇我们也要报的,所以千万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往前冲。” “我知道了,谢谢。”孟弦妜放轻了语气。 从月寒居到老宅开车四十多分钟的路程愣是被孟弦妜缩短了一半,她提着大包小包走到门口,佣人立刻打开了大门,正在花园里无精打采坐着的严烁看见孟弦妜后立刻站起身跑了过去。 “怎么样,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孟弦妜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严烁拉着她的手:“能,叔叔阿姨和爷爷对我都很好,可是我好想你啊姐姐。”“我知道,严烁,但是人都要长大的,我现在实在是太忙,没办法每天都来看你,我把你学习用的东西全都带过来了,我下午就要出发去美国,待上几天又要去日本,可能会有两三个月甚至半年才会回来,你一个人在这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大人的话,认真学习,等我回来会第一时间来看你的。”孟弦妜看见后面走出来的沈风柠立刻站起身走上前:“妈。” “皎皎,你是不是有事要去办?”沈风柠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变得更像一阵风,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抓住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去寻找自己的归处。 孟弦妜把手里的东西全都递给她,最后抱了抱她:“妈,我出去一阵子,严烁还要拜托您照顾了,您不用担心我,我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好,皎皎,我只希望你能自由快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妈这里永远给你留一盏灯。”沈风柠什么也没问,笑着回抱住了她,替她把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最后松开她摆了摆手:“行了,别耽误了行程,公司那边妈会帮你盯着,你就放心吧。” 孟弦妜点点头:“妈,你和爸还有爷爷保重身体,我该走了。” 吴法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走进严诚的书房,看他眉头紧锁一脸阴沉顿时抢先说道:“哥,咱们缅甸那边的账都回来了,总算是能堵上老爷子的嘴了。” “嗯,我知道,我没在想这个。你坐啊,愣着干什么。” “好嘞,哥你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啊,别自己憋着,有害健康。”吴法试探性地看了严诚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乖乖坐到座位上。 “现在宋乔娅不能动,只要她一动,条子很快就会闻着味追过来,尤其是青城那个时勍,难缠得很,万一被他察觉到点什么别说宋乔娅,连我都要跟着遭殃,还有孟弦妜,本来就对严家有意见,一旦知道宋乔娅被咱们藏起来了绝对拼了命也要跟严家拼个玉石俱焚。其实毁了严家我没意见,还是那个老问题,现在咱们的势力不够,就得按着,不能动。想要解决受制的局面就要先想办法解决掉宋平,没了好狗严峰行事多少都会有些不方便,他自己不能出面的肯定需要心腹来办,正好,如果宋平死了我们就能看看他更深的心腹到底是谁。” 严诚的手指轻轻在账本上敲了敲,吴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哥,我想办法找人把宋平做掉,咱们现在正巧和那个美国佬不对付呢,直接嫁祸给他,这样合情合理,没法怀疑到咱们头上。” “你去办,我会放一小批货当诱饵,那个美国佬肯定会拦截,到时候我就说有另一批更大的货要盯着,抽不开身,他肯定会去跟进那批小的。三天之内,计划做好了跟我说,我随时能调货。” “没问题,您有这个想法之后我就跟下面的人打好招呼了,基本框架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把时间线理一理,今天下午就能给方案。” 严诚笑了两声,上下打量了吴法一会儿。 “不愧是研究生,办事就是利索。” “哈哈哈那堆破事不提也罢了,早就过去了,咱们这里面哪有什么研不研究生的,都是兄弟,都是兄弟。”吴法打了个哈哈,扬了扬其中一本账:“哥你不亲自看看了?不看的话我就先拿回去了。” “不看了,你看过就行,现在最主要的是先解决掉宋平这个碍眼的。” 吴法应了声,抱着那摞账本又从书房走了出去。 严诚舔舔嘴唇,洇开一片水红,他拿起手边的红色飞镖随手一甩,正中前方靶心处宋平的照片,上面的脑袋被死死钉住,过了半晌严诚兴奋地笑了,眼里有癫狂的光。 只要宋平一死,严峰就相当于失去了一条胳膊,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会更加顺利,这次大交易的成功让严峰对他更为刮目相看,暗中派出来盯着他的人也撤下来不少,很快他就能大展身手,一举推翻严峰的暴政,将严家掌握在自己手里。 练舞房里严思霖第一次没有跟上节拍,对着镜子愣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咬牙切齿地关掉音乐。 该死的宋乔娅,鬼点子真多,明明她的人都已经看着她进了商场,居然还能整出这种事来,早知道应该全程盯着她的。 现在悔之晚矣,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让祁惑活过来,她担心孟弦妜担心得快疯了,偏偏严峰在这个时候还洋洋得意地说什么宋乔娅总算是聪明了一回,把祁惑这个最大的障碍和威胁解决掉了,她强忍怒火,手里的叉子都快捏变形了才勉强假笑着点头,恨不得严峰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小小姐,我们黑了好几个监控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电话里女人压着声音着急忙慌地道。 严思霖没什么好气地问:“哦?是吗,别告诉我小行星要撞地球了。” “不是啊小小姐,宋乔娅很有可能没离开青城,我们发现她在服务区兜了一圈以后就开车返程了,最后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是在青城收费站的上一个监控点,所以我们觉得她应该是虚晃一枪。” 严思霖沉吟片刻下了指示:“那赶紧去抓人吧,要是等警方那边也发现了咱们可就不好有什么动作了。” “放心,咱们动作快得多,对了小小姐,您多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严峰接下来的想法,看他是不是要对孟弦妜的公司下手,不过祁家的人应该不会由着他来,诶,刚刚强子说在去机场的路上看见孟弦妜了,她提了一个大箱子,感觉像是要出远门。” “她这个时候去哪里?去美国?”严思霖好不容易听到点孟弦妜的消息,立刻精神起来追问。 “应该是吧,过一会儿她就上飞机了,您要是想知道我一查就能查到。” “算了算了,你们赶紧去抓人,我饶不了宋乔娅。” 孟弦妜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盒里倒出两个小白片扔进嘴里,喝了一大口冰水咽了下去,戴上眼罩隔绝一切光线,静静地躺在舒适的座椅上,直到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才敢稍稍放松了一点,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一下子全都涌上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脑中还是那盘好像走到了死路的棋,一点头绪都没有,乱糟糟的想法全都缠成一团,激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一切都发生得像一场梦一样,孟弦妜这几天时不时就会掐自己两下,期待着这一切都是她莫名其妙的噩梦,醒了以后祁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把她抱到怀里,亲着她的脸说没事的,有我在。 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周围有些悉悉簌簌的声音,她听不真切,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沉得像是涂了胶水,大概是安眠药起作用了,她想,能睡一觉的话也行,至少看起来会正常些,能打起精神去迎接一个又一个未知。 “孟弦妜,小懒猪,今天怎么这么能睡?”祁惑笑着弯腰摘掉了她的墨镜,孟弦妜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了起来,环视了四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滩躺椅上,头顶是巨大的遮阳篷。 凉风习习,她看了看祁惑,惨淡地笑了笑又躺了回去。 真行,做梦了。 “孟弦妜,你来海边睡觉来了?是谁昨天非要来玩的。”祁惑一把把她抱了起来:“醒醒神了,不然把你扔进海里。” “祁惑,我好想你,难过得要命,好不容易见到你我还知道自己在做梦。”孟弦妜窝在他怀里摸摸他的头,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让祁惑愣了愣。 他停住脚步把孟弦妜放下来,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在说什么啊,做噩梦了?” “没有,是美梦。” 海浪声和风声夹杂在一起,孟弦妜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之前那个荒诞的梦里站在海里转不过身的那个影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祁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了擦,神情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了?孟弦妜,跟我说实话。” 又一阵风撩起了孟弦妜的长发,她抬起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一点凉,祁惑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她拉住了祁惑的袖口让他附身,看着他黑曜石般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过要娶我,什么时候都作数吗。” 祁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笑了起来:“孟弦妜,你别说你梦见我出轨了啊,我告诉你,祁少爷从不食言,等你一满二十咱们就去领证,谁不去谁是狗。” “你等等我行不行,我有点事耽搁一阵。” “怎么不行,你就为了这个不开心?等啊,等多久都行,孟弦妜,我特别特别爱你,你知道的。”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打在他锋利的眉眼间,鬼斧神工的脸上尽是宠溺,就好像孟弦妜随便说点什么他都幸福得要了命了,哪怕她说,“我们去炸掉地球吧,然后拎着一箱玫瑰跑到月亮上生活”祁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照做。 “祁惑,梦会醒的,但我永远爱你。”孟弦妜抱紧了祁惑。 周围的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光影渐次消失,陷入了黑暗。 第79章 远走 “可以是可以,我已经帮你联系过了,这老头脾气特别奇怪,连自己的两个孩子想跟他拜师学艺他都不教,我也不能保证他收你。这条路不好走啊artemis,你怎么会想到去学棋?” frantz把泡好的茶端给孟弦妜,心里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只不过半个月不见,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孟弦妜还是像原来那样坐在他的对面,可他总觉得随着祁惑的离去孟弦妜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烟火气也随之彻底消失了,现在的她更像一座守护着秘境的神山,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学棋不只是为了学棋,严峰行事狡诈阴险,他这么多年来得到的一切成就都是靠着那盘棋一步步走出来的,我要摧毁他就要先看清他的路,不然兜兜转转到最后只会一场空。”孟弦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现在严诚还不是严家真正说了算的人,你应该注意到了吧,自从宋平来了美国之后他才开始对我的资源抢夺进行反击,宋平作为严峰的一条好狗在其中扮演的就是传声筒的角色,严峰这是派人来监视严诚,我估计他要等到自己彻底失去管理这些生意的能力之后才会完全交给严诚,他还是不放心,还是戒备。” frantz咬了咬牙:“没错,严峰就是这样,极为警惕,生性多疑,善于伪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他斗下去,ade的死需要真相,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含恨而终。” “他们干的都不是些什么正经勾当,那几个公司无非是给毒品生意提供资金的,我按照现在的局势布了盘棋,一步都动不了,我才会想到去日本拜师的。你知道做黑色生意的这条链子是烧不尽吹又生的,我需要一个能彻底压垮他们的筹码,为了这个筹码我愿意做任何我能做的。”孟弦妜又给自己满上,“就像你说的,他既然让你问我是不是再难再慢都会坚持下去,那就说明我是有机会的,我现在只剩大把大把的时间,无所谓,三年五年十年都可以,绕了这么一大圈下来我也才不过十九岁,哪怕学个十年呢,我也才二十九。你看,那么恶心的课程,我讨厌的专业,还不是四五年就全都拿下来了,围棋再难也难不过我的那些年吧。” frantz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低头摆弄了一下精致的古董茶壶,嗯了一声。 孟弦妜反倒大大方方地伸手:“上次的烟不错。” “嗯,焦油和尼古丁含量低,味道清香,很适合你,我母亲也喜欢。哦对,我这里还有几条,我让人去给你拿,这是美国产的,不知道你去了日本以后能不能买到,买不到的话联系我,我给你买。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frantz招招手,一旁的女佣走上前弯腰凑到他嘴边,两个人说了几句后女佣径直离开了大厅往楼上走去。 孟弦妜用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头发:“一周后吧,去之前我打算先调整调整状态,必须让泷川田崎收我为徒,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路了,不然用别的方法向严家讨伐的话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一蹶不振呢,那几天特别担心你,不过看来我多虑了,不愧是artemis,看来没有什么能够打倒你。你的思路很好,中国不是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大家都没想到,但是你想到了,所以你就是我们的希望。”他笑着道,一头灿烂的金发被他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斯文又危险。 孟弦妜这个女人是真的狠,他想。 孟弦妜只是抿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如果我一蹶不振的话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虽然我对活着并没有什么欲望,但我的生命我说了算,我希望我可以成为自由的风,前提是严家必须为我陪葬,为祁惑陪葬。” 他们都说她真坚强,那么从容淡定地主持了祁惑的后事,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公司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一个周拿出了两项策划三个合作方案,然后又头也不回地推着箱子出了国,从头到尾那么多媒体想方设法地盯着,拍下了那么多张照片愣是没有一次看见过她掉眼泪,于是大众猜测孟弦妜或许也和那些拜金女一样,只是看好了祁惑的身家,看好了他名下数不尽的财产,毕竟这些东西最后也确确实实落在了她的手里。 毕竟没有人看见她一开始大把大把吞下安眠药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样子,也没有人看见她凌晨被噩梦惊醒剧烈窒息胸口刺痛到无法动弹只能痛苦地大口喘息的样子。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从容的冷静的甚至无情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树空了会倒下,她空了也只能站着,等一个又一个春天过去了,她不发芽,也不开花,人们才会惊奇地指着她道:“好奇怪,那个人。” 等到又一个冬天她倒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人们在下一个春天发现她伫立过的地方有一场无声无息的崩塌。 烟拿了过来,孟弦妜抽出一支夹在手里,从口袋里拿出zippo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才点上,不急不慢地吸了一口才对frantz说:“这个打火机是祁惑给的,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抽烟,我嫌他抽的劲大,不好闻,就不让他抽了,他还真给戒了,打火机没了用处就到了我手里。其实我没什么瘾,跟他在一块的时候一年也抽不了两根,但喜欢玩这个打火机。” “少抽点吧,你年纪轻轻的,”frantz刚开口就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指着自己道:“他妈的,说别人的时候都会说,我自己也年纪轻轻,一天一包。” 孟弦妜轻咳一声,呼出一口白烟。 “宋叔,哥......大少爷得去盯着这批货抽不开身,这边无关痛痒的你就帮忙盯一下呗?反正你来都来了,或者你想去交接那批多的货也行,都一样,不过那边的货是缅甸来的,蝎子为了感谢大少爷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特地先供着美国来的,我觉得出于礼貌还是大少爷去比较好。”吴法站在房间门口笑着对宋平说,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把手里的纸条给了他。 宋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就行,有事再找我。” 吴法客客气气应下,走出酒店后往上看了一眼,心想不愧是好狗,忠诚地要死。 “哥,他答应了,就按照计划来,你往纽约这边调一小批货,跟交接的人打好招呼,就说这批货就是装装样子,到时候万一条子插手咱们也占理,说得过去。” 严诚轻笑一声:“吴法,你小子越来越他妈上道。” “嘿嘿,哥教得好,全靠哥一手栽培。”吴法一边真心实意地感激着他,一边在心里暗暗补充道,哥你要是少发点疯就是对我最好的嘉奖了,求求你别天天发疯。 严诚从抽屉里拿出几颗子弹在手里掂量掂量,像是有什么神秘的仪式似的放在胸口贴了几秒,随后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房间。 宋平攥着纸条靠着房间的大门晃了晃神,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干着这些人嫌狗憎的勾当,连自己看了自己都想吐。 宋乔娅如今下落不明,被青城警方悬赏通缉,不管他是旁敲侧击地询问严诚还是严峰都得不到任何消息,而以他的地位来说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再多追问下去严诚和严峰势必会不耐烦甚至被他惹恼,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最初的愿望背道而驰了,在芜县那个残忍的地方他护着年幼的宋乔娅整日风里来雨里去,早早就退了学,一个人打五份零工供给她上学生活,那个时候他一天只能睡上三四个小时,父母的死并没有让他们得以解脱,他们欠下的债只是转移到了兄妹身上。 那个时候他只想简单地活下去,一天三顿能有两顿热乎的就行,有个简陋的小房子给他们两个住,他会尽他所能布置得温馨,尽他所能给宋乔娅一个看得过眼的生活。等她好好学习,上了大学,找个对她好的男朋友成家,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了了,就算哪天过劳死,见到父亲母亲他也能骄傲地说,看,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养得好好的。 他开始恨自己了,太纵容宋乔娅,觉得父母走得早,她没体会过什么父爱母爱,就想着自己尽力去弥补她,一步步走到现在她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一切都为时已晚。 一生正直与人为善的父母若是知道宋乔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会伤心失望成什么样子。宋平靠着门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铺着华贵地毯的地上,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敢去想。 订好的闹钟冷不丁响起,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把纸条揣进兜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打上的车,他看向繁华的街道和各有心事的行人抑制不住地去想,要是警察能抓住他就好了,要是有谁能杀了他就好了,要是当初没有那么渴望活下去就好了。 车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子口停下了,宋平掏出一百美元给了司机,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找了,自顾自地下了车往巷子深处走去。 到处都是堆积的废纸箱和已经开始流水的垃圾,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他向上提了提领子,遮住口鼻。 最深处有一间没有招牌没有门面的洗衣房,宋平对着纸条上的地址看了看,那一串英文看不懂,但数字对上了,他看了看眼前和周围砖墙一样颜色一样纹理并不明显的小门试探性地敲了两下。 “who is it?”里面传来脚步声和女人嘹亮的声音。 “呃......i have an green apple.”宋平按照纸条上标注的暗号对道,庆幸严诚还算懂事,这几个单词基本已经用完他所有的词汇量了。 女人打开了门,看见宋平后咧嘴一笑,侧身让他进去。 屋内空间狭小,但四面八方几乎都有一个门,甚至地上还有个地窖的通道,宋平环视一圈后一个男人从悬挂的一堆衣服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后用扭曲的中文问道:“宋平?” “是我,大少爷让我来的。” 男人摸了把脸挑挑眉,眼神有些奇怪,随后和女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女人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宋平耸耸肩,大概听说了是严诚讨厌的人来盯着交易了吧。 “你坐,他们等一会才能来。”大胡子肌肉男用脚勾起一个矮凳甩到他脚边,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鲜少流通,又有一堆装模作样的旧衣服悬挂着努力伪装一个合格的洗衣房,加之胡子男的体味,宋平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过期腐烂的鲱鱼罐头里,挣扎的时候还灌进嘴里好几口汤,熏得他一个劲的反胃。 他妈的,他合理怀疑严诚就是故意整他才让他来这种地方的,他打死都不信暴躁的大少爷会亲自来这种比地狱还地狱的地方。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宋平赶紧站起身,跟看见了救星一样,迫不及待地等着交易对家的出现。 “this is blue banana calling.”贴近锁孔的位置传来了瓮声瓮气的暗号,宋平用被熏得迟钝的大脑反映了一下,神他妈蓝香蕉绿苹果的,都有病。 胡子男起身开了门,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口罩的男人弯腰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天花板干笑两声,又几里哇啦地说了几句鸟语,宋平快疯了,恨不得手上有一把枪对着他们突突扫射让他们要交易就赶紧的。 “all right,now let me show you a......surprise!”口罩男突然从内兜里掏出一把枪顶着宋平的太阳穴,笑着看向胡子男,胡子男倒是贴心,摊了摊手翻译道:“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宋平,上帝保佑你。” 顺手在胸前划了两个十字。 宋平慌了一瞬,突然又平静下来,挣扎都懒得挣扎,悉听尊便地闭上了眼。 有些心事真是不能一直乱想,指不定哪一刻就成真了,来的路上刚想着怎么今天还活着呢,现在就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宋乔娅,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救你了。 第80章 久违 “姐,你是不是快要上飞机了?我下午没事,我去接你吧,黎哥说他也要去。”声音里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二十岁的严烁越发秀气起来,清隽的脸上盈满了笑意,黑葡萄似的杏眼弯弯,撒娇似的。 孟弦妜抬眼看了看提着咖啡袋子对她招手走的师姐,立刻点点头,起身往她走去,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声音也淡淡的:“师父有场比赛在青城,我们坐他的私人飞机回去,在家里等我就行,我直接回去。” 严烁丝毫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到,成年后他自己去改掉了那个象征他过去不幸的名字,改了和孟弦妜一样的姓,他还记得当时他笑得不要脸地冲着电话那头嚷嚷:“我不管,我就要改姓孟,我昨天去海边磕头送花了,孟女士说同意多一个儿子。” 孟弦妜总是很忙似的,她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要改就都改了吧,给自己换个好名字,一切都从头开始。” 彼时已经在国学方面崭露头角跟随着国学大师杨青树出席了不少大型座谈会的严烁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丝毫不像外界评价的那样端庄典雅,那些仙子的头衔全都被他抛之脑后,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日本去抱着孟弦妜亲两口。 “嘿嘿,我早就想好了,你是弦月那我就是云汉,一个月亮一个星星,众星捧月,寓意好。”严烁得意洋洋地提笔在自己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孟云汉,带上身份证就往派出所跑。 “行行,那我在家等你,你晚上跟他们一起吃还是回家吃?”“我回家,师父明天的比赛,晚上会很早休息。”孟弦妜把行李递给管家后加快了语速:“我要上飞机了,到了再说。” “好嘞姐,我去买东西给你做好吃的。”他挂了电话就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探出身子对客厅正在打扫的保姆道:“阿姨,今晚我姐就回来,你陪我出去选点食材吧,晚上我想亲自给她做顿饭。” 八年了,孟弦妜终于对自己有了十足的把握舍得回来了,想起这么多年里她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就急匆匆地走了,就这几天里还有一天是留给她和祁惑的,她就挑祁惑生日的时候回来,带着捧玫瑰在海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悄悄跟过去过,却发现记忆中的孟弦妜好像真的死透了,如今的她孤零零地坐在那块大礁石上,把玫瑰扬扬手扔进海里,然后从兜里摸出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悲喜,面前烟斜雾横,看得他心疼死了。 孟弦妜你快少抽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焚椒兰呢。 他总是这样默默吐槽再默默转身离开,不敢碰孟弦妜的雷点。所有人的生活都在慢慢变好,他的病没有再复发过,越来越爱笑,每天都会跟着老师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空闲的时候就到处走走,看看河山,写写文章诗词,参加些比赛或者活动,改了名字后行动更方便了,也不担心被严家察觉,甚至还成为了一期国学综艺的特邀导师,声名大噪。 秦笑的工作室越做越大,她终于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给自己和家里人买了青城的房子,他被邀请去暖房,两个房子都不大,六七十平方,但装修得很温馨,秦笑脸上全都是幸福的笑容,她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对他说:“我这么好的一颗白菜被猪拱喽。” 未婚夫比她小了两岁,好巧不巧地在孟弦妜如今名下的一家公司当策划,秦笑知道的时候哈哈大笑,指着他说:“你小子,我之前老调笑说孟弦妜这小孩快成了我老板了,没想到还真成了我老板了,你看着吧,咱俩的婚假绝对比别人的长。” 孟弦妜知道他们订婚的时候给秦笑发了一个吓死她的红包,秦笑给她打去电话红着眼眶吵吵嚷嚷地:“我结婚的时候你回不回来啊,我还给你留了座位,菜单上三分之一都是你最喜欢的菜。” “秦笑,你能幸福我也替你开心,但我就不回去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孟弦妜摇了摇头,秦笑哼了一声,努力掩饰自己的失落:“行了,知道你忙,回不来就算了,我家孩子的满月酒你可不能不来啊。” 八字没一撇的事,孟弦妜落下手里的一颗子,看了看窗外随着长风而起的樱花雨,轻不可闻地说了声好。 黎赦和黎媛不出意外地都没结婚,黎媛一直在跟中海的一个男人打持久战,据说是两家有商业联姻的意思,但黎家的意愿并不强烈,只是看在黎媛的面子上才接受,但刚订下没多久黎媛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愿意结婚了,但也没分手,只说再缓两年。 黎赦更是跟较劲似的,家里安排了无数次相亲,小少爷去都不去,有个喜欢他的千金追人都追到家门口了,人少爷直接一句扔出去,愣是让一群保镖把人架了出去,千金还不死心,现在天天跑到黎赦家门口送花,把他烦得跑去意大利待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被心力交瘁的股东大会喊回来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充实的生活,孟云汉难过地想,只有孟弦妜被困在了过去。 可是他也知道,那是孟弦妜心甘情愿的,或许只有在想起祁惑的时候她才短暂地活着。 “这个玉米煲汤很好耶,要一包。”孟云汉拿了包玉米放进推车里,突然手机响了,他一看,赶紧接起来。 “你小子多准备点吃的,晚上我也要去,黎媛可能也去,但她现在在减肥,晚上不怎么吃东西。”黎赦的语气懒洋洋的,背景音嘈杂,孟云汉隐约能听见蔷薇的声音,好像是在问要不要直接请出去,黎赦烦透了,抓了把头发继续说:“我现在就收拾收拾出发,老子宁愿去你那边干活。” “哈哈,行,不过没什么可干的,保姆阿姨已经打扫过了,你来休息吧。”孟云汉揶揄地笑了笑,挂了电话。 已经三十一岁的黎赦和当年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闲散,处处透露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娇气质,他站在草坪上看着蔷薇娴熟地做出了“请”的动作,那位千金还扒着铁门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拉长了尾音:“黎赦!不是说女追男很容易吗,本小姐天天都来给你送花你怎么还不答应跟我约会啊!” 小少爷被气得恨不得扛起大炮把喧嚣的世界整个炸毁。 “季若楠我他妈再说最后一遍,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老子宁可单着一辈子,你再这样骚扰我我就立刻报警。”黎赦咬牙切齿地指着她。 “黎赦你看看我嘛,我肤白貌美身高腿长有钱有颜我还年轻,我才二十七岁诶,二字开头,多珍贵的年纪啊。” 蔷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黎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好小子,明里暗里提醒他已经三十一岁了是吧。 “我数三个数,要么滚,要么等警察来带你喝茶。三,二......” 季若楠瘪了瘪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失落地松开了扒着铁门的手蔫蔫地上了自己那辆保时捷。 蔷薇拍了拍手,走到黎赦面前笑得不怀好意:“黎小少爷也有今天啊,不得了,前途一片光明。” “我也给你三秒,滚滚滚。”蔷薇作势要走,黎赦突然叫住了她:“等一下,小镜子给我用用。” “怎么了,小少爷对自己逝去的青春有所追忆吗?”“呵呵,你他妈再多说一句我明天就让你失业流落街头。”黎赦拿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自己脸上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后嚣张地笑了笑,合上镜子塞进她的兜里,摆了摆手一脸欠揍地道:“真是不好意思,本少爷永远这么帅。” 飞机落地的一瞬间孟弦妜有些恍惚,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年的痛苦好像在这一刻就要结束了,那些安眠药越吃越多睡眠时间却越来越少的夜晚和毫无征兆地窒痛就要在这一刻停止了,她最后的倒计时也终于缓缓启动了。 “阿妜,你先回家吧,我们这边有人来接,师父今天晚上不出酒店。”师姐笑盈盈地拉着孟弦妜的手拍了拍,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这是她的外语。 孟弦妜看向闭目养神丝毫没有下飞机意思的泷川田崎,他并不老,四十多岁,长相属于在日本很少见的蛇系,孟弦妜拜入他门下八年从没见过他笑,他永远执着于追求一些不存在的答案,如果说孟弦妜学习围棋是为了找一条能将军的路,那泷川田崎的这四十年就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师姐,明天见。”孟弦妜摆摆手,没有让司机来接她,从手机上叫了一辆网约车。 直到车子开上环山路,她看见下面汹涌的大海才对一切有了些实感。 后视镜里她穿着简单的露肩运动内衣和短裤,长发绾起,眼神淡漠凉薄,不盈一握的腰时隐时现,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目光没有目的地看向远方。 “姐发消息说她马上到,刚好鱼要出锅了,黎哥,你先去外面接接她。” 孟云汉盯着手机屏幕笑得脸都开花了,黎赦嘲笑他说真没出息,转头自己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穿着袜子走到门口胡乱蹬上那双几十万的鞋打开门冲了出去。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有一辆灰突突的车开了过来,嘎吱一声停在他面前,黎赦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孟弦妜推开车门看见他呆呆地站在路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清泠:“黎赦,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的一声,黎赦的眼泪就快控制不住了。 谁都不知道孟弦妜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他可以笃定的是她一定过得不好,安眠药寄得越来越多,消耗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到了后来抗药性太强,安眠药几乎不再起作用了,孟弦妜干脆也不吃了。 那时候他问,那怎么办,孟弦妜轻描淡写地说睡不着就不睡,困厉害了自然就睡了。 “好久不见,小嫂子。”黎赦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赶紧别过头去接箱子,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孟云汉这小子在家里激动了一整天,锅铲子都快抡出火星了。” 孟弦妜轻笑一声:“是吗,他现在过得应该不错,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他挺开心的。” “嗯,他过得很好,小伙子一年一个样,你现在在大街上见到他估计都不一定敢认了。” 刚走到门口,孟云汉听见动静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看见孟弦妜的一瞬间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一个劲地蹭她的脸:“姐姐,我超想你的!” 孟弦妜抬手反抱住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严烁,她八年前走的时候还要蹲下来抱他,现在摸摸他的头还要微微踮起脚了。 察觉到孟弦妜抬起来的手,孟云汉才不会让她踮脚,乖乖地把头低下。 他长开了许多,但还是那么乖,一双杏眼现在看起来水灵又安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孟弦妜满意地揉了把他的头发,三个人一起往餐厅走。 青城闹人的阵雨又开始了,跨越了整整八年的一声惊雷终于让孟弦妜有了反应,她转过身面向客厅一览无余的大落地窗,外面的地渐渐湿了,伴随着闷响声越来越大,水汽也蒸腾起来。 两人都知道她想起了祁惑,都低下头沉默起来。 “没什么好避讳的,不用怕我难过,每个离去的人都给给别人留下一段回忆,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他就永远在。”孟弦妜端起黎赦调的酒喝了一口,看向他:“水平有提高。” 黎赦怔了片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饮而尽,笑着指了指桌子中间的那道松鼠鱼:“饿死我了小嫂子,你快尝尝,我感觉这小子厨艺越来越好了,这松鼠鱼做得越来越香。” 第81章 重启 “你觉得张鹤和泷川谁的赢面大?”环绕型的观众席上一个提着精致手提包的年轻女人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嘶,还真不好说,张鹤擅长见招拆招,他的反应和思维都很敏捷,但泷川田崎的风格很怪,每场和每场都不太一样,没想到决赛让他们两个对上了,这可有得看了。” 孟弦妜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棋盘上的局势尽收眼底。 “阿妜,你的下一步会怎么走?”沙耶幸子凑近她问道,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虽然自己是师姐,但她一直觉得孟弦妜算是后来居上,将泷川田崎的精髓学得淋漓尽致,但又不完全相同,已经能走出自己的路了,她很羡慕,可也觉得奇怪。 孟弦妜在日本的时候几乎从不参加比赛,脾气古怪的师父不知为什么也顺着她,她不参加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给她摆棋,两人在日暮的时候跪坐在廊道上一言不发地对弈,八年来几乎每天如此,从一开始泷川田崎一两分钟以压倒性优势拿下战局到后来两人你来我往几乎不相上下,再后来泷川田崎就不和她下了,摆一个残局让她自己思考。 她总是对着一颗棋子发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或许泷川田崎知道,可泷川田崎什么都没有说过,甚至很少与她交谈,两个人相对的时候面前只有一盘棋和两盏茶,下完了学完了孟弦妜就鞠躬离开,而泷川田崎继续思考着下一盘棋怎么摆。 那天沙耶幸子端着沏好的茶走过去时,泷川田崎正站着,孟弦妜就在他对面,盯着一盘凌乱的棋脸上面无表情,那双降蛊之瞳比平时还要冷漠。 “ここまであなたが胜つ必要があるのは自分しか残っていません。”(到此为止,你需要战胜的只剩自己了。) 泷川田崎的声音平静,站立须臾后便离开了,她愣了一下后看向孟弦妜,她不知道孟弦妜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不过应该和她理解的不会大相径庭,于是笑着把茶端给她:“阿妜,能得到师父这样的评价说明你的水平已经很高了呢。” 孟弦妜看向她的双眼,又像是在看向更远处,沙耶幸子恍惚间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不可能存在的海浪声,她坐下来,以温柔的师姐的身份帮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轻声说:“真羡慕你,只用了七年的时间就达到了现在的程度,我可是已经跟在师父身边二十年了呢,从十岁开始就在学习,到现在也没达到满意的水平。” “师姐,我觉得师父说反了,”孟弦妜看着眼前总是对她关照有加,成就在同龄人中已经登峰造极的师姐摇了摇头:“我需要战胜敌人,你才是那个需要战胜自己的人。” 沙耶幸子不太明白:“诶?为什么这么说?” 孟弦妜没有再说下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她坐下:“师姐,我们来一盘残局。” 此刻泷川田崎似乎找到了张鹤的破绽,一颗白子堵住了他的去路。 孟弦妜皱了皱眉:“如果放在八年前或许我也会这么走,不过现在我并不想去堵他。”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泷川田崎作为日本人大概看不透张鹤的用意,这么一手很容易让自己陷入包围中,腹背受敌。 “如果不把这条路堵上的话......这个局面真的很难想诶,我的思路和师父的一样。” “得意容易松懈,我不堵他的路,那棋盘上的优势在他手里,他很快就能结束战局,但从刚才开始他一直选择进攻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布局,这个陷阱就相当于连锁反应,少了一环都不行,我自退一步让他一子,他立刻就会向我追来,这个时候自然就顾不上这么多层的防守,我能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捏碎他所有希望然后直接扭转。其实他前期做了这么多铺垫都是在为自己最后一击做准备,他就是在赌。”孟弦妜把棋盘上的走势和布局全都分析了个遍,沙耶幸子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师父这么走不对吗?” “不能说对不对,只能说他现在暂时占了上风,但接下来的情况会更复杂,张鹤擅长一定一动,将大局定下来后整盘棋他的走势和方法就定了,但棘手的就是这一动,为了保全他的杀招他会将对手的模式打乱,分解成一块一块逐个击破。” 沙耶幸子不解地看着她:“好厉害,可是阿妜,你为什么不愿意参加比赛呢?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只要有比赛就愿意去试试,你现在肯定已经成为名声大噪的围棋手了。” “师姐,我学围棋只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好走的路罢了,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围棋只是我的一个工具,以小见大,杀人无形。”孟弦妜也不掩饰,很直白地说道。 沙耶幸子并不知道孟弦妜的身世和经历,在她眼里孟弦妜只是个有钱的中国人,为了拜师不远千里来到泷川田崎门下,一待就是八年,她确实很难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不过应该很快就能理解了,孟弦妜看向对准了自己的摄像机,面无表情地想。 当时她的离开在青城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在批判她,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能闲到这个程度,不过她向来不对人性报什么期待,觉得他们什么反应都很正常。如今时隔八年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全国围棋大赛的决赛现场,估计又要被某些媒体拿来大做文章。 她将目光移向台上,张鹤已经喜不自胜地准备围剿泷川田崎了,但她丝毫没有担心,因为在不知不觉间这个老狐狸已经将计就计地布好了自己的新局,就差最后那关键的一颗黑子,他就能逆风翻盘拿下冠军。 “已经没有悬念了,张鹤的下一子会落在师父算好的地方,师父险胜。”随着孟弦妜毫无感情的声音落下句点的正是如她所料的结局,张鹤如梦初醒般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无法接受自己落败的事实,泷川田崎依旧平静地看着棋盘,忽然感受到了来自孟弦妜的视线,他侧过头,看见孟弦妜那张同样平静的面无表情的脸,两人对视,皆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 他理了理和服的袖子,站起身对张鹤鞠了一躬,在引导下走向领奖台。 “师父真的好厉害,真羡慕,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站在这个领奖台上,然后跟所有人炫耀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师妹。”沙耶幸子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看到有摄像机对准她后做出了经典的加油打气手势,又往孟弦妜身边靠了靠。 “这一天不会很远的,你已经很厉害了。” 泷川田崎依旧拒绝了采访,避开吵闹的人群带着翻译走了出去。 “喂,孟总,给您订好了明天下午去芜云的机票,另外这个季度moon的新品设计方案已经给您发过去了,确认无误后我们就联系投产,星汉玉石集团的联动策划案已经通过,您就放心吧,公司已经盈利了这么多年,完全没问题的。” 秘书已经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还是那么雷厉风行,八年之间孟弦妜远在日本,几乎所有关于公司的事情都有她在帮衬,孟弦妜将手里百分之二的股份直接转给了她,现在她也算是公司的一个小股东,每年得到吓死人的分红。 “好,新品发布会还是按照原来的模式走,我不参加。”孟弦妜跟着沙耶幸子一起走到泷川田崎的车前,挂掉电话后给沙耶幸子拉开门让她上去,自己则站在外面没动。 “师姐,你们好不容易来青城一次,我给你们安排好了衣食住行,你们先回酒店,我的人届时会带领你们参观游玩,有任何需要请务必联系我,我明天有些急事,恕难奉陪。” “哇塞,你这么有钱啊,不用太铺张,阿妜,有这份心意就好。”沙耶幸子觉得泷川田崎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像看个傻子似的。 “去吧,一切顺利。” 一直未曾开口的泷川田崎突然摆了摆手,第一次用汉语对孟弦妜说道。 孟弦妜在原地站了片刻,向他真诚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子开远了,孟云汉从远处跑来,手里撑着把遮阳伞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孟弦妜面前,手里拿着一捧火焰似的玫瑰。 “这边有点堵,我把车停在财贸大楼那边的停车场了,我怕你找不到就干脆跑着过来了。怎么样,姐,这玫瑰漂亮吧,空运来的。” “漂亮。”孟弦妜伸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湿巾,抽出一张给他擦了擦汗,两个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两步孟弦妜反应过来:“怎么还把花抱下来了。” “嘿嘿,放车上会一直晒着,容易发蔫。姐觉得漂亮就行,姐喜欢的东西哥哥绝对喜欢。”孟云汉笑得傻乎乎的,给孟弦妜撑着伞,都二十岁了走路还蹦蹦跳跳的,孟弦妜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释然了不少,虽然他的童年悲惨,但他现在不过也才二十岁而已,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他会很幸福的。 “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我都二十了,这几年过得跟做梦一样。” 孟弦妜低头摸了摸手里的花。 无名指的戒指还是像新的一样,似乎不管时间如何斩杀世间万物它都不会改变,可是她的眼里已经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影子了,只有肃穆的神山和经年的霜雪,只有嗜血的杀戮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很明确自己的路,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花了八年时间铺了这么细密的大网,终于可以收了。 “姐,今天的时间是你们两个的,我下次再来看哥哥,再往前车就开不进去了,这段路你走着吧。” 孟弦妜点点头:“回去开慢点,你明天不是有节目要录吗,晚上我回去带你出去吃,别在家做了,刚好我明天去芜云。” “知道喽,那待会儿我再来接你,走了姐。” 海浪一声盖过一声,孟弦妜抱着花顺着崎岖难行的礁石岸往海边那块巨大的她每年都会在上面坐一天的石头那边走,孟夏的海边的天气闷热,好在海风会卷着凉爽的水滴打在人身上。 “祁惑,这是第九束花,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弟弟都二十岁了,他现在过得很好,幸好我的身边还有人在幸福,幸好我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在幸福,不然我真的会控制不住要毁掉这个世界。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遗憾,和书上描写的都不一样,这种感觉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消磨,也不会加重,我肯定骗不过你,因为第九次坐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觉得比当初好过。这种遗憾的情绪会无时不在,比如我看到了大海,在日本的时候有樱花,傍晚吹着晚风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到的所有景色听过的所有声音尝过的所有味道说过所有的话都会变成锐利的匕首刺向我。你知道吗,每天晚上都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吞下的每一粒药片在我的喉咙里爆炸的声音,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一开始是止痛药,后来医生说跟我的身体没关系,是心理上的病,给我开的药我就再也没吃过了。不过很快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就要结束了,我会去冰岛,去每一个我们曾经想去的地方,或许你已经顺着洋流先我一步看过了,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再次相遇,都好,都无所谓,我们不认识也没关系。祁惑,我有点累,但我还有一束花,下次送给你,今年我就不陪你那么久了,我布了这么久的局,齿轮该要开始转动了。再见,很快就会再见的。” 孟弦妜站起身将玫瑰扔进了海里,风缠绕着她,这次没有回头。 严峰,让你安逸了这么久,来让我看看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棋艺是不是还像原来那么精湛,能不能赢过现在的我。 第82章 钓鱼 “皎皎,你要小心点,这种地方不安全,你怎么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了?”祁惑捏了捏她的鼻子,俯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孟弦妜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也不回答他,过了半晌才抬起头。 “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我都快要三十岁了,你还是二十来岁。不过我也会永远年轻的,你别得意。” 芜云的天闷热,可能是睡前把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现在她感觉身上开始发冷,像结了层冰霜。 祁惑笑了笑,现在总是发呆的变成了他,孟弦妜从来没有打断过他,总是静静地在他怀里或是坐在他对面等着,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祁惑反应过来的时候总会问她这次发呆怎么这么久。 梦会颠倒一部分事实,也会还原一部分事实,她都知道,可是她还是愿意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窒痛去等一个祁惑还好好地活着的梦,只有在这种梦里她才会短暂地放松一下。 “皎皎,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祁惑笑了一声,抱紧了她。 孟弦妜的小动作突然停了,她使劲挣脱开祁惑的怀抱抬起头,他额前的碎发长长的,在风中显得凌乱,遮住了半张脸,孟弦妜看不清他的脸,于是伸手去摸。 一片凉凉的湿意。 “孟弦妜,我好想你,对不起。”祁惑的声音哽咽了,他重新把孟弦妜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祁惑,你别难过,你等等我好不好啊,我现在很厉害的,我能把伤害你的人都杀掉,我要让他们都下地狱给我垫脚,然后我踩着他们往上爬,我去找你,你别难过了。”孟弦妜崩溃了,她终于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胸口的窒痛如海浪般一波盖过一波,疼得她全身卸力,直直地跪了下去。 祁惑的身影不见了,孟弦妜眯起眼,枕头上一片潮湿,自己又蜷缩成一小团,浑身发抖,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料死死扣住,因为窒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充斥着血腥味,喉咙处涌起一片甜腻的气息,在黑夜中喘鸣声和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孟弦妜只觉得可笑。 床头柜上放着花花绿绿写满洋文的药瓶,她艰难地坐起身随手捞了两瓶,想到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又顿了顿,放了回去,认命般地重新躺下,调整着呼吸的频率来抵御全身上下共振的痛。 时间不多了,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必须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疼痛直到天亮才慢慢消退,孟弦妜精疲力尽地换下早已被汗水湿透的睡衣走进浴室给浴缸放水,被温热包围了许久后才缓过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打开手机开始放出诱饵。 信息刚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她刚收拾好准备给自己涂个口红就听见手机在响,未知来电,她轻蔑地瞥了一眼后没搭理,让它锲而不舍地继续响。 最后一声即将结束前,她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 “你好你好,我是刚刚联系您的李大福,您什么时候有空?正好我今天还要买点k,手头......嘿嘿。” “我上午有时间,承诺你的钱一分不会少,你答应我的事也不能有任何纰漏,不然我有的是办法来让你倒霉。”孟弦妜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和商量的余地,那边的男人连声应好,不敢多说一句别的。 “那我现在把地址发给您,这边挺乱,找不到跟我说啊,我出去接您。” 孟弦妜看着屏幕上的地址思索了一下,给时勍打去了电话。 八年里两个人唯一的联系就是祁惑的案子,到了最后只有那个刘朝北落网,宋乔娅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任青城的警方怎么搜查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关于宋乔娅最后的消息就是她的诡异行为,坐车从国道离开了青城又上了高速,在高速的服务区上了个厕所后又绕回了青城,一到青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连那个司机都找到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又徒劳地把青城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到了后面就成了一桩悬案。 时勍艰难地将这些告诉远在日本的孟弦妜时,她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说没关系,警方既然都查不出来什么那就这样吧。 孟弦妜当然不在乎,甚至她一点都不希望警方抓到孟弦妜,一开始她就打算等有了宋乔娅的消息后就立刻甩开他们自己审判她,即使这几年她依旧没有宋乔娅的消息,但她一点都不着急。 庇护所一倒,里面的人自然无所遁形。 “时局长,我这有一条大鱼,你要不要。”孟弦妜听见对面本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突然安静了下来,时勍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低声问道:“什么大鱼?你回青城了?” “我在芜云。” 四个字让时勍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时局长,你很聪明,但你的身份限制了你很多的行为和思路。你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是万万不可钓鱼执法的,但我可以,我不仅可以,我还能把大鱼钓出来。我刚联系到一个二道手,中间商,少不了从更大的头目那里要货,我对身份做了点假,又花了不少钱,取得了他的信任,他答应把更大的供货商介绍给我认识,就在两个小时后。”孟弦妜看到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金迷酒吧。” 时勍的声音严肃起来:“孟小姐,有的事情是犯法的,你不能......” 孟弦妜并不着急解释,有恃无恐地清了清嗓子:“是吗,看来时局长对于芜云的情况也并不是特别着急,打扰了,告辞。” “孟弦妜!你才二十多岁,你的路还那么长,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以身犯险?这是毒,是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涉及到就很容易会掉脑袋的!” “我一不吸毒二不贩毒,能有什么事,时局长,我这个人向来懒得多说,就一个问题,要,还是不要。鱼已经被我钓到手了,剩下的就看你的选择了。” 孟弦妜说完,没等时勍反应便挂掉了电话,抬头才发现出租车司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戒备。 看来这边的人对毒品什么的都很警惕,怎么能不厌恶呢,受它们荼毒这么多年,早就恨之入骨了。 车子停在金迷酒吧前,孟弦妜看了眼计价器,拿出手机扫了码转过二百去,在司机师傅的惊呼声中开门走了下去,刚到酒吧面前就看见了一个正在东张西望的男人,男人看了她两秒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张望着。 “李先生是吧,我就是祁月。” 李大福惊诧地张大了嘴,上下打量着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孟弦妜,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或许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不过我的脸确实给我带来不少麻烦,我今年四十五,已婚。”孟弦妜抬手展示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面无表情地顺嘴一气胡扯,越说李大福的眼瞪得越大,看到她手上戴的戒指时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祁总......真显年轻啊,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我还纳闷呢,怎么一个小姑娘出手这么阔绰,有这么大的胆略。” 你看的没错,确实挺显年轻的,因为本来也只有二十七岁。 李大福推开酒吧的门,侧过身让孟弦妜先进,吧台后一个女人正在擦着杯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头发松松散散地扎成一个马尾,身材略胖,但很有气质,看见李大福带着孟弦妜走进来后抬头饶有兴味地道:“呦,你这是在哪拐的漂亮小姑娘?” 孟弦妜一句话也没说,等着看好戏。 “金姐,这是祁老板,我带她认识一下光头哥,祁老板想要一个稳定且大量的供货源,花了一百多万直接包圆了我这次买k的花销。漂亮吧,说出来吓死你,人祁老板都四十多岁了,你敢信?” 金姐上下打量了孟弦妜几眼,显然并不相信:“你是相信我是男人还是相信这位老板比我还大?” 孟弦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整的,上了年纪天天捣鼓医美,这张脸已经花了一千多万了。” 李大福又张大了嘴。 “祁老板还真舍得,不过能整成这样也肯定是天生的胚子好,真羡慕呢,希望我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气场和颜值。”金姐又看了她两眼,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指了指后面的酒柜:“你们喝点什么?光头路上有点事,要过一小会儿才能来,李子,你先跟祁老板谈一谈,聊聊咱们这行的规矩,我看着祁老板不像干这个的,毕竟你那批货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一杯水割威士忌,谢谢。”孟弦妜走到吧台前坐下,看着后面琳琅满目的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总得先打出一条路来吧,让你们看到我的诚意。” 李大福嘿嘿笑着:“就是就是,你看人家祁老板,这格局就是大,咱比不上。” 金姐戴上手套拿着小刨刀沙拉沙拉地凿着冰块,状似不经意间问道:“祁老板怎么突然想到要这么多货?要发展这方面的生意还是给自己......”说罢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你不像瘾君子。” “家里太有钱,从小惯着孩子,走歪了,对这东西上瘾,不给他他就造翻天。刚花了好几十万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又在家发疯,我就想着反正他戒也戒不掉,不如我找个保险的路子买了给他。” “你还有孩子?”金姐看着孟弦妜近乎完美的身材,修长笔直的双腿不像许多过度减肥人士追求的那样干瘦,而是看起来就很健康,稍微有点肉在上面,但看起来纤细又舒服,衣摆后隐约可见她不盈一握的腰和流畅的曲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全都恰到好处。 “对啊,都二十岁了还不让人省心。”孟弦妜接过酒杯也不拘谨,端起来喝了两口,掏出一张卡两指夹着推到金姐面前:“好酒,我要一瓶。” 金姐正想说点什么,光头推门走了进来,毒辣的眼光照在他头顶反射出刺眼的光,孟弦妜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站起身向他走去:“你好,我是祁月。” 她拿出身份证扔在桌子上,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明人不说暗话,我需要一个稳定且量大的货源,同期需求量和李大福的对标,我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钱,李大福抽百分之二十帮我提货,我再从他那里拿货。如果您觉得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出全款。” 光头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孟弦妜看了许久,最后看向了金姐。 金姐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下一批要再等一个星期。” 孟弦妜心里冷哼一声,这群人倒是谨慎,一群老狐狸。 “手头随便有什么零散的先给我点,着急,再等一个星期犬子要把天捅破了。” 光头沉吟了一下,最终接过了孟弦妜的卡:“三天后找李大福提货,实在着急的话先从他的库存里拿点。” “跟你们打交道就是痛快,那我就先告辞了,你们忙着。”孟弦妜拿起包推开门就走。 果不其然,有一通来自时勍的未接来电。 孟弦妜给他回过去,只听他叹了口气,问:“你有没有把握不越雷池?” “时局长放心好了,有必要的话我会亲自下场排雷,总之我不会连累无辜的人。” “孟弦妜,我其实想这么做很久了,但如你所说有很多事情是我以这个身份万万不能做的,我一点都不怕别的,我就是不能以脏了的灵魂去见我的战友们。”时勍摩挲着相框,看着里面秦勇正气的笑脸。 就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时候,成为了所有人不愿意提起的痛。 他到现在还记得老局长眼角的那滴泪,老局长这辈子刚强,据说有一次出警的时候被犯罪嫌疑人拿着刀从左胸口一刀划到右胳膊,全身都跟泡在血里似的也咬着牙夺下了刀,死死扣住他不让跑,一直撑到看着他被押走才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孟弦妜点了点头:“我理解,所以出面的事全都由我来做,你知道的,我把你拉进来是因为严家的势力太大了,不得不动用到警方,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第83章 微光 “这条线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光头是二级供货商,顶头上司就是严诚,但我猜测他们之间并没有更直接的联系,而是通过某个传声筒来进行的上传下达,严诚性格多疑狡诈,不会直接出面的。光头只负责拿到货后加价分卖给手里几个固定联系的下一级小贩,其中我找到的目标李大福就是三级小贩中拿货比较多的,他自己留一小部分在村里赚点,剩下的就销往全国各地。二级供货商的交接以光头为例时常会在金迷酒吧,那里也是固定的销货场所,但从境外来的更高一级的货源是有特定的人去交接的,二级供货商不会亲自去,所以整个体系比较分散,就显得很复杂。他们肯定有一个据点,不过现在关于这些深层的消息我还是一无所知的,我会经常往金迷酒吧跑,这样能套出来很多信息,某些可能就会成为证据链上的关键,至少现在我们能掌握的是光头在这个毒窝里算是一个不小的人物,下一步我会摸出严诚和下面这些人之间的传声筒到底是谁,包括他们撒下的那么大一张毒网中涵盖的所有地方的结构,美国那边我已经有同伴在深入调查了,只要到最后能在我这里闭环,我就有把握能拿下。” 孟弦妜把所有的照片和线索一一摆在桌上说给时勍,每张照片背后都是她这段时间在芜云东奔西走冒险的缩影,有光头的,李大福的,金姐的,还有李大福家的仓库里堆着的毒品。 时勍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直到他下了飞机来到酒店看到孟弦妜铺好的满桌子的照片和她那双浸染了恨意和杀气的眼睛时,他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大概孟弦妜从没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拿命当赌注,赌这最后一盘棋是她赢。 “所以你真的买下了那么多货?”“对,我跟李大福说保险起见我现在他那里放着,一次拿一部分,但实际上我联系好了这边公安局的局长,他答应我只要我把所有牵涉到的毒品全都上交他就先不追查这些毒品的来源,毕竟这也是它们最好的去处,我这里肯定是没办法长期积货的。”孟弦妜给两个杯子倒上热水,随手翻了两个茶包出来扔进去然后推给时勍一杯:“条件简陋,多担待。” “没想到大小姐也会放下身段喝这么粗制滥造的东西。”时勍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 孟弦妜端起杯子就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看了他一眼。 “我从来都不是大小姐。”她突然想到段国朗那些荒唐至极的恶心事和他如今一个全新的刚满七岁的女儿,真够可笑的,她离开的时候段以轩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离开八年回来,段国朗就多了个七岁的女儿,真是够迅速的,认识两个月就能把女人骗得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如今段国朗已经五十多岁了,等他的女儿有足够的能力接受他现在所剩不多的资产时,估计他也半截入土了,加之如今段以轩自己也有一番作为,在接受采访时处处讥讽暗示段国朗的行径,让他越来越难做。 在日本的时候她也接到过段国朗打来的电话,他换了个号,知道原来那个已经被孟弦妜拉黑,就厚着脸皮变着法的让她接电话,无非就是威逼利诱,说是什么只要她肯回去继承,就把所有的资产全都转让给她,遗嘱里也只写她的名字。 她冷笑一声,把录音打包发给黎赦,黎赦很给力地找到了段国朗新娶进门的小老婆,把音量调到最大循环播放了三遍,那个女人比孟弦妜大不了几岁,高中的时候因为校园霸凌被开除后就一直在青城鬼混,面试段国朗公司前台的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被段国朗选中,后来段国朗走投无路,首先就把目标瞄准在她身上。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伸手就要去扇黎赦,被他一句话吓得手停在半空一动都不敢动。 “你他妈今天敢碰本少爷一下,明天你们公司就倒闭。知道我是谁吗,黎赦,黎家小少爷,睁大你狗眼看清楚了。”黎赦在她脸上狠狠拍了两下,嚣张地笑着指着她:“你别以为进了这个门就万事无忧了,告诉你小婊子,段国朗当初名下一半的资产都是留给先夫人的,她过世后自然就转移到了孟弦妜身上。知道孟弦妜是谁吧,你肯定调查得特清楚,放在古代她这个身份叫嫡长女,你懂吧,是你们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的,现在段国朗的公司甚至有一半是孟弦妜的,你最好夹起尾巴来做狗。要是得罪了我们几个......后果应该不用我多说。” 段以轩在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稍有起色后也联系过孟弦妜,只说了一句谢谢,再想多说的只被她一句嗯给打了回去,段以轩也知道以自己这个身份孟弦妜不杀了他已经是开了天大的恩,便黯然放下了手机。 彼时孟弦妜靠在一棵樱花树下,头疼带来的牵涉让她天旋地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要是死在这个痛苦的瞬间会不会立刻就能解脱。可是恨意最终还是浓烈到打败了其他一切的想法,她低头看着满地的残花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拼命一点,给自己设限的十年才能够用。 时勍笑了笑,也端起茶杯:“权力大就是方便,连新局长都能使唤得动。” 孟弦妜突然抬头问他:“你们老局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和我仔细说说吗。” “怎么了?你认识他?”时勍看她的表情有些严肃,不解地问,孟弦妜蹙眉摇了摇头:“你先说,客观地评价他一下。” “反正我在那工作的几年里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他特别亲切,对我们都很好,尤其对缉毒大队那边,经常会给大家开个小会传授传授经验,也会自掏腰包给已经牺牲的缉毒警的家人送去一些生活用品,供他们子女读书。老局长是个特别能忍的人,刚强坚毅,总之我特别佩服他,他的专业素养也特别优越,有的时候我们审不出来的犯人他进去三两句话可能就套出来一些东西。不过他之前在一次行动中受了伤,腿脚不太方便了,就提前退休了。” 孟弦妜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盯着时勍看了许久才问了一个问题。 “说得冒犯点,但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他和你描述的形象有很大的出入。时勍,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审过这么多的犯人,你见过不少双眼睛吧。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在离开芜云后还见到过老局长吗?” 时勍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孟弦妜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确实很多年没见过老局长了,但逢年过节他们还是有联系的,老局长的言行谈吐还是像他记忆里那样富有威严但又显得慈爱。 他不明白孟弦妜这个问题的意义。 见他迟迟不肯回答,孟弦妜也没着急再问,只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新局长很听他的话,据我所知老局长是他的师父,但看起来似乎新局长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找到他以祁家继承人的身份跟他谈话时他无意间提到过我的这种情况是要和老局长说一声的,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就随口问了一句,我说‘你现在就是局长,我找你就是因为你有决定权,为什么要去向一个已经退休的人汇报这一切呢。’他的神情立刻开始变得慌张,就好像自己说漏嘴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他的反应告诉我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不是表面上的师生那么简单,而我合理怀疑现在这个公安局里的一切情况都在老局长的掌握中,新局长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将他了解到的所有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至于这么做的目的我就先不妄加揣测了,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好的坏的,这样做都未免太奇怪了不是吗。” 时勍的面色沉了沉,如果真如孟弦妜所说,那这一举动确实太奇怪了,甚至可以说是......太令人生疑了。 不怪孟弦妜对他产生了探究,就连他也在这一刻开始不断地有问题冒出来,关于过去的一切,关于秦勇的死以及芜云的命运。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毕竟他是缉毒警下来的,还是曾经的公安局局长,查下去肯定还需要一段时间。时勍,你和他应该还有联系吧,介不介意去拜访他一下。” 循循善诱,像要引导他去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陷入万劫不复。 但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或许只要他再看到那双眼睛就会有所判断,就能还老局长一个清白。 他难以相信对他来说像一座大山一样雄伟的老局长会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他希望孟弦妜只是理解错了,然后传达错了,仅此而已。 孟弦妜满意地收起了照片,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开始的时候她并没有料到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着时勍和芜云公安局和芜云缉毒大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他在的话办一些事情会方便许多,现在看来她无疑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那我先走了,你慢慢来,别暴露了。”时勍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匆忙。 孟弦妜应了一声,把剩下的茶喝完后打开电脑把新整理好的人物关系都记录了下来。 这半个月也算颇有收获,她大致弄清楚了这些人传递货品的规则,知道了宽泛的交易地点,也通过交易了解了他们的分层构成,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惊动严诚让他的传声筒出现就能一举拿捏他们的命脉。严峰在这几年里已经将一半的股份和实权都给了严诚,合起来的时候孟弦妜饶是再有能力也没法给他们造成什么致命打击,但分开后实力便远不如从前,严家都是自私自利的货色,严诚对严峰也谈不上有多忠诚,孟弦妜就是看上了这点才会想到逐一击破。 严峰再会布局大概也想不到,孟弦妜已经硬生生地把棋盘拉大,从他看不见的地方包围了他。 “frantz,用到星汉集团的时候到了,明天我就回青城,首先断了严诚在缅甸的玉石生意。一切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来,你现在就把你的那些员工全都召回美国去,我的职员都好办,等结束之后就立刻让他们到另一家公司上任。” “没问题artemis,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现在让人通知下去,等过两天我家小荔枝过完生日我就去青城帮衬。”frantz的声音愉悦轻松,电话开了免提放在一边,手里正在给洋娃娃似的女儿冲着奶粉。 两年前谢微微研究生毕业后他们两个就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了,孟弦妜点点头:“你来正好,我给小荔枝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给她带回去吧。” 挂掉电话后她又开始一阵阵地胸口发闷,她看了眼登记时间,确认没问题后拿起床头的药瓶倒出几粒来,也没数,直接生咽了下去,随后关了灯脱掉鞋躺到了床上。 这种痛是任何药物都解决不了的,她只能拿一些让她能睡过去或者干脆昏过去的药物,饮鸩止渴般地熬过生不如死的发作。 吴法打了个喷嚏,清晨的阳光大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起身端起水杯喝了两口已经凉透的水,刚准备再喝一口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接起,听到的是严诚同样带着睡意的声音。 “吴法,孟弦妜回国了。”他不再像八年前一样激动,关于孟弦妜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一场梦,但随着她的归来那场伴随着淡淡雪松香的旧梦又复活了,他用了八年时间构建的外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溶解了。 “老大,咱们得防着点,她不会对宋乔娅就这么算了的,她迟早会查到宋乔娅被咱们藏起来了,那时候咱们可就要跟她正面对上了。”吴法的心绪一下又深沉起来。 他们对如今的孟弦妜一无所知,包括消失的这八年里她做了些什么,又为什么突然放下了所有事远走高飞。 严诚低低地应了一声,脑中乱成一团。 第84章 先手 星汉集团六年前登上青城财经时报的时候旗下所有产品和设计几乎全被哄抢一空,孟弦妜走之前留下的发展企划和几个销售策略联动方案让这个以假把式出身的公司直接被抬到了封神之巅,一时间成为了现象级的存在,那段时间孟弦妜几乎每天都能接到秘书打来的电话,无数企业争相与他们合作,全公司上下所有职员都连轴转。 就在孟弦妜回国的第二个月,星汉集团再次一举拿下财经时报的头条,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以五倍的出价把严诚在缅甸的资源全部垄断,又以自毁的方式压低市场价至百分之五十,囤积的所有库存和商品直接低价快出,将公司这么多年的营业额全都拿出来当作靠山,直接堵死了严诚的路,让他的股份一夜之间暴跌,市值蒸发至少二十亿,股东大会出现了严重分歧,在孟弦妜不断的重压之下他的公司终于开始出现了一系列的问题。 吴法抱着一摞文件满头冷汗地进了书房,严诚正满脸怒容地开着视频会议,几个老古董坐在真皮座椅上老神在在地用严峰来压他,吴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本来严诚这几年就因为拒绝联姻而跟严峰闹了点不愉快,这次的危机要是没有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保不齐严峰这个老狐狸又要有什么想法,迟迟不愿意把手里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不好意思,我刚刚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严诚突然一扫阴郁笑了出来:“上个月有人把本不属于你们也不该属于我的,能牵制双方的股份全都转给了我,现在我手上拿着百分之五十五,抱歉了各位,我说了算。” 几个老古董顿时面色阴沉,面面相觑。 “好了,我的解决方案就是既然撑不下去那就解散,星汉集团这些年积攒的实力和资本已经追上我们了,再加上这公司的操纵人是孟弦妜,她现在的财力和人脉不用我多说吧,拖下去对我们无益,不如赶紧想个办法及时止损,避免一亏再亏。”严诚看见吴法站在门口便招了招手让他过去,自己则盯着电脑屏幕上几个青绿青绿的脸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凑近了摄像头低声道:“再见了,一群早该退休的腐朽的老东西。” 说罢直接关上了电源,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哥,孟弦妜是真疯了,她干这事保守预估已经砸出去三百多个亿了,这真是不打垮咱们不罢休啊。”吴法颤抖着手把杂七杂八的文件放到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严诚的反应。 他默了默,随后问吴法:“孟弦妜知道宋乔娅的下落了?”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知道的,野狼做这些事做得最精细了,孟弦妜就算要查也根本就无从下手。” “那她有什么理由拿我撒气?”严诚没好气地怼了回去,随后又想起八年前没能彻底除掉的宋平,火又腾的一下烧了起来:“他妈的都怎么办事的连个宋平都杀不掉!要是八年前宋平死了,现在老子直接就能杀回青城把严峰那个老不死的直接挖坑活埋,还用在这忍气吞声地跟他五五对峙着?孟弦妜也真他妈牛逼,真会挑个时间,专找我忙的时候出来捣乱,都八年了怎么还他妈长不大。” 吴法听着他跟训小孩似的语气默默吐槽了两句。 “哥,孟弦妜指定是冲着咱们来的,虽然不知道怎么惹到她了,但是现在人家就是要跟咱们拼了,光是玉石这块还好,她别把手伸到毒品那边了,这,谁都保不住她啊。” 严诚皱着眉点了点头:“你跟王松说一声吧,我会给他找好合作的下家,最后收益也不会比跟着咱们差多少,违约金我双倍打给他,这块就先这样吧,大不了多出点货找补回来。严峰那边我想想办法,严思霖既然能把股份转给我就说明她出于某种目的是希望和我合作的,先放她一马,等严峰彻底退下去之后再处理她。” 吴法有些惊讶,但还是一一记下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看起来严思霖只是一朵不染纤尘的小白花,但似乎也有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至于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吴法猜测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始终存在着威胁想要多给自己寻一条后路吧,毕竟严峰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再加之严诚手里的权势已经和严峰能达到五五分成了,再有一小段时间,严峰就会迫于形势不得不让权,到时候严家的人一个都不会好过。 果然严家不养闲人,大概最窝囊的就是二小姐严承尧了,好不容易才在严思霖明里暗里的帮助下跟家暴男离了婚,自己根本没胆量去提出这件事,就连律师还是严思霖给找的,大概这个家没有严思霖真的会散吧。 “吴法,你给我订票,我回青城一趟,我他妈亲自去看看孟弦妜到底要干什么。”严诚扔掉了手里的笔,抬头看着他道。 孟弦妜坐在客厅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孟云汉端着一杯手磨咖啡走过去坐到她身边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懂,他摸了摸脑袋笑起来:“术业有专攻,我还是比较适合国学,这么复杂的经济我一点都看不懂。” 他把小碗里的冰激凌球也放到桌子上,挖了一口送到孟弦妜嘴边:“薄荷朗姆和芝士海盐,还是老味道,快尝尝。” 孟弦妜刚张开嘴,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些瓶该死的药上都写着禁食生冷。 “怎么了姐?啊,头发散下来了。”孟云汉看见她的动作顿住了,于是帮她把散落耳边的两缕青丝别到耳后,然后笑着把勺子又往她嘴边送了送。 醇厚清透的朗姆和薄荷味就萦绕在孟弦妜的鼻尖,她一口吃掉了一勺,舔了舔嘴唇上沾到的已经开始化掉的冰激凌液,眼睛微微眯起。 去他妈药不药的,她孟弦妜活了一辈子,到了现在总该自由一些了,药效受影响那就再加量,打破平衡那就干脆不吃了,反正都已经过了八年,她的身体对于疼痛甚至已经变得不再敏感了。 孟云汉把整个小碗都端起来递给她:“他们家其他口味的冰激凌几乎都多多少少变了配方,但只有你最喜欢的朗姆薄荷和芝士海盐没有变,我每到夏天就会买好多好多放在冰箱里,吃起来的时候就感觉你和哥哥还在身边。” 他棕色温暖的眼睛里亮亮的,靠近孟弦妜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肩膀,把头发也拱得乱糟糟的,孟弦妜伸手帮他整理好,对上他的眼神后捏捏他的脸,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孟云汉,你能幸福我真的替你开心,以前你所希望的一切都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去实现了。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会照顾自己,会难过一阵然后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 孟弦妜的语气平静,那双看不见以前影子的降蛊之瞳弯了弯。 孟云汉愣住了,他再次觉得孟弦妜始终处于一种巨大的痛苦的中心,她动弹不得,也没人救得了她。明明她就坐在对面,可她跟所有人之间似乎都有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她始终被困在原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和幸福再也与她无关了。 严思霖听到敲门声后走出了房间,严峰站在门口看着她,表情有些莫测,半晌后开口道:“霖霖,爸爸跟你谈一谈。”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书房,严思霖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用那张和任霖有着九分相似的脸对着他,在严峰开口的一瞬间,她笑了笑,把主动权抢回了自己这边。 “爸爸,你想问我为什么把刚拿到的股份给了大哥对吧。” 严峰的眉皱了起来。 “那天我给哥哥打视频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接,我就问吴法,哥哥是不是在忙着,能不能让他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吴法说他在开会,他在哥哥房间里整理资料,就顺手给我拍了个视频来。爸爸,那几个叔叔伯伯我都见过的,他们的思想已经跟不上我们新的思路和战略了,他们的思想太禁锢了,我觉得哥哥说得对,如果思想不打开,那就永远都只能处于被动局面,就像孟弦妜现在宁可自己严重亏损也要拖垮我们,我们明明知道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为什么不干脆结束这种局面呢?我们严家是允许一些小小的冒险出现的,我们不能永远被动做出反应啊,再说了,爸爸,你怎么能允许几个外人来处处压制着哥哥呢?”严思霖倔强的神情让严峰再次恍惚了起来,但这一次他也开始动摇了,如果严思霖一直都这样为所欲为下去,不让她知道一些规矩,那最后的结局会不会还是重蹈任霖的覆辙。 “霖霖,可能你现在长大了,有很多想法爸爸也看不透了,但是严家必须要有一种平衡在,谁也不能去打破。严家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任何一个机制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霖霖,下不为例。”严诚狠了狠心,还是说出了口。 严思霖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我不懂事,我做错了,您随便罚我都可以,但是哥哥是不知情的,您不要迁怒于他。” 妈的,破事不少,等你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以后我第一个要你好看。 严思霖表面泫然欲泣,眼里尽是凄然和坚定,低着头,但背脊挺直,和当年的任霖如出一辙,心里早已将严峰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 管他呢,先糊弄过去再说。 “姐,你是不是要变穷了啊,我看财经新闻上说你亏损了好多好多钱诶,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要缩减家里的开销,我自己也能赚一部分......” 孟弦妜赶紧让孟云汉打住:“星汉这八年来赚了不少,加上当初frantz投进来的钱基本上能抵消,除此之外我名下还有我自己都理不清的资产,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自己已经有的基础上又拥有了一切本该属于祁惑的。” 孟云汉睁大了眼,呆呆地啊了一声。 他还真是多虑了,这么多钱够他从新石器时代舒舒服服地活到地球毁灭了。 说话间孟弦妜已经摆好了棋盘,上面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看得他又一阵发呆,只能感叹孟弦妜实在是超出他想象的厉害。 孟弦妜拎起一颗白子利落地点在了正中心的位置,就像扎下了根,整个局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思量了片刻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黑子,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孟云汉愣是看出了一种“下一个就拿下你”的张狂感。 他有点伤心地想,之前祁惑在的时候孟弦妜还不用这么累的,至少她还在期待自己的未来,可是现在她一眼就看到了很久以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个世界就是一片汪洋,每个人都是浪花溅起的小水滴,没有人会在意这滴渺小的水的命运,不会在意它是干涸在死寂的空气中还是又隐入来时的路。 海的总量不变,在宏大的世界面前每个生命都平等。 “姐,我明天还要去录节目,你知道我第一次上这个节目的时候我坐在导师席上在想什么吗?我当时特别高兴,就算严家发现了我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我终于走出了困住我这么多年的阴影,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我走到阳台去看了看星星,总觉得那是妈妈在对我笑,她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一定会特别特别开心吧。人这一辈子面临的一切都太无常了,我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和祁惑哥哥,姐,我其实每天都想他,也想你。”孟云汉撒娇似的靠着孟弦妜,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眼眶有点发热,但还是笑着勾了勾她的小拇指:“下辈子我希望妈妈嫁给一个很爱她的人,那个人能陪她一辈子,就算生的不是我也没关系,我希望她幸福,姐姐,你和哥哥下辈子一定要结婚哦,我会想办法去到你们家的,或许变成一只狗也不错,你们一定会给我很多好吃的,带我到处去玩。” 孟弦妜被他逗得轻笑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孟云汉已经长大成为他自己曾经最羡慕的人,她觉得走到今天这是唯一一件还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事了。 “说好了,你来找我们。” 第85章 顺藤摸瓜 “哥,我联系了孟弦妜,她答应见面商议,但地点定在了即将整体改造重建的星汉集团总部,我按照你的要求将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九点,但她不同意,她说只能下午六点以后。”吴法这个时候倒是敢直言不讳地全都跟严诚说了,毕竟对上孟弦妜算他倒霉,有什么气都是自己闷着生了,不会拿出来。 严诚懒得计较,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汇报上来的毒品交易额,一条一条核对。 “好嘞哥,咱们主要跟她谈点什么?我去准备准备东西。”“不用准备了,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给她个提醒,别太急功近利了,严峰还没死呢。” 吴法哦了一声,显然不太能理解他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行为,于是给他泡了杯咖啡就走了,严诚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联系孟弦妜面谈,他们之间从来都没什么好说的,不对付是真的,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孟弦妜去再妥协什么,但就像收到了莫名其妙地蛊惑,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见见她。 这种感觉像在蚕食人的神经,孟弦妜去了日本的八年里他一旦闲下来就会想起许多年前在散场的剧院她伸出的手,她面无表情的脸和清泠的声音,距离上一次见面又过去了八年,不知道那双眼睛有没有变,不知道这八年里她都干了些什么,过得如何,只听说她宣布从今往后拒绝一切采访,不会出席任何活动,也不会对任何关于自己的新闻作出回应。 真是造化弄人,严诚总以为孟弦妜会幸福的。 时勍提着一大袋子水果和几盒补品站在了一个老小区的门口,看了看小区的名称确认无误后走了进去。 校区的整体环境说不上好,门前就是一条街的小摊,早晨晚上都吵吵闹闹的,小区里面几乎没什么绿化,光秃秃的一片楼,但好在房子里还算整洁,有人会定时打扫,户型也不错,通风性和采光性都可以,时勍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周后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大门。 “是小时来了吗?”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传来,时勍正在愣神,几乎是打了个哆嗦,赶紧应道:“对,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时勍看见面前的老局长后还是觉得万分亲切,赶紧上前打招呼:“吴局,好久不见了,我这不有事到芜云来一趟,过来看看您。” 老局长人老了,但身姿还是跟原来没什么区别,站得笔直,就算背因为上了年纪有些弯但还是掩盖不住他身上的那股劲,松柏一样,声音里也透着威严。 他笑了笑:“来,快进来。咱们这是将近十年没见过了,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刚来工作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时勍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老局长去厨房给他倒水,屋子里的陈设和家具都不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乎没有,倒是干净整洁,桌子上放着一串新鲜的葡萄和一盒草莓,上面挂着水珠,应该是他昨天打电话说要来看他的时候他去特地买的。 两杯热气腾腾的茶端上了桌,时勍看了眼沙发对面的小凳子,默不作声地挪了过去,从洗手间出来的老局长看见他坐在梆梆硬的矮凳上有些奇怪地问:“小时,你怎么不坐沙发?”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位置正对着矮凳,时勍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 “我这不是现在工作时间长,腰不太好,坐软的沙发时间长了容易腰疼,这板凳挺好的,我就坐这个就行。”时勍揪了一个葡萄下来扔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个头大汁水足,他笑着咂了咂嘴:“原来我和秦勇就特喜欢吃芜云的葡萄,但是只是晚春吃,夏天的实在是太甜,糊得嗓子难受。” 话不假,他怀念那段时间,为死去的秦勇和他的女朋友感到遗憾和痛惜,但此刻他更想从老局长的脸上看到些什么端倪,或者就是坦荡,他从以前就对秦勇的死产生了怀疑,但他不希望导致悲剧发生的人是老局长,如果真的是他,那恐怕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个局长如果成为了毒瘤,那整个缉毒大队里所有的行动都会被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狠戾的毒贩面前,这样下去牺牲的人会越来越多。 老局长的脸上有些惋惜,眼睛深处的光闪了闪,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他这样时勍咬了咬牙,也不忍心继续往下说了,就换了个话题:“吴局,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腿上的伤有没有定时检查?” “老样子,检不检查都那样,骨头上的事检查了也没用。你现在工作不错吧,从家里出来了之后一切还顺利吗?以后就这么继续干下去还是等该结婚的时候就听家里安排?” “工作上是没问题,我本来没打算过结婚的,但我家里面肯定不会同意,家里就我一个孩子,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给我找个联姻的对象。前两年就跟我商量,我答应了,随便他们找,我只有一个条件,亲手解决了秦勇的案子就回去办婚礼。”时勍笑笑,又揪了个葡萄:“我今年也三十四岁了,到了明年这个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估计都得被逼着去结婚了,这次来芜云就是为了重新翻开当年的事把整条线索都梳理一下,该问的情况问清楚当时知情的同事,不管怎么样我给自己,给秦勇和嫂子都求个心安。” 老局长拿水的动作顿了顿,在时勍看过来的一瞬间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小时啊,我知道你们两个当年关系好,我也没想到他会......但是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很多线索都已经找不到了,当时的情况也都是道听途说了,真实性也没有太多的保障,我只怕你花这么多时间扑在上面最后还是一场空。” “吴局,您还记得我刚从警校作为优秀毕业生来到咱们局里工作的时候,我们学校给出的推荐信上是怎么写的吗?”时勍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想上辈子那么遥远的事,他听见老局长用低低的声音重复着那年最让他骄傲的信件。 “只要抓住一丝能查下去的线索就绝对会一口咬死绝不松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时勍先开了口:“吴局,线索已经有了,我只要咬定就绝对不会松口。” 老局长点了点头:“你是有志向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当年的事我也略知一二,资料也都在档案室,你也可以直接去局里找新局长,我徒弟,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吴局,这么多年过去了,芜云头顶的那片阴云该散去了,我不信毒贩们就真的料事如神刀枪不入,我偏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时勍看了看时间,他还要再去局里一趟找个当年的同事聊一聊,于是站起身笑着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局里一趟,您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老局长站起身去给他开门:“一切顺利,小时,注意安全。” 沙耶幸子看着手里的礼盒陷入了沉思,她咽了咽口水,看着面前的男人道:“不好意思,那个,这礼盒里面的东西真的是给我的?是阿妜给我的?” “没错,这是我们孟总的品牌,她让我给您和泷川田崎先生带句话,一些薄礼,不成敬意。”男人展开手中的行程表继续说道:“我是今天负责您和泷川田崎先生晚上行程的员工,如果您二位没意见的话我们晚上将去青宴用餐,三楼的天台会场已被孟总包下,用餐结束后可以欣赏海边的美景和烟花。” 礼盒上面的logo是她耳熟能详的moon,她听说过许多次,但设计款的价格显然是她负担不起的,眼馋了许久也只能作罢,现在她手里拿着一个大礼盒,男人说里面有限定款的项链和手镯,还有一个耳钉盲盒,她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盒东西至少上百万,全国闻名的青宴一个预定位都要排上三四个月,孟弦妜居然把整个三楼天台会场包了下来。 事情开始变得魔幻了,她在震惊中刚缓过来,突然问道:“您刚刚说moon是谁的品牌?” “我们孟总的啊,青宴她也有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男人司空见惯地说。 沙耶幸子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她捂住嘴,生怕下一刻就尖叫起来:“阿妜这么有钱?她......我......” “幸子小姐,我们孟总如今不仅拥有自己一系列的品牌和公司,还正式成为了青城祁家的继承人,财力和地位自然不在话下。” 说话间,泷川田崎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沙耶幸子门前的两人出言道:“幸子,不要多问。”“啊,对不起师父!是我太好奇了。”幸子不好意思地冲泷川田崎和一身黑衣的男人鞠了一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倒是泷川田崎一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孟弦妜的身份和来历,只是对男人微微欠了欠身:“麻烦了。” “不麻烦,您二位随我来。” 路上沙耶幸子拿起手机第一次在网上搜索孟弦妜,看着洋洋洒洒的介绍她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她一开始还奇怪为什么八年里孟弦妜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家人,过年的时候也很少会回国,只有每年的七月末会推掉一切事情坐上回国的飞机,然后也待不上一个星期就会回到师父给她们上课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父亲婚内出轨,小三害死了母亲上位,孟弦妜拼命地学习接连跳级最后被特招进了青大,搬出了自己的家一个人生活,后来男朋友也被那个小三害死了,她就离开了青城去了日本拜到师父门下学习。 所以她过年的时候也不回家,因为已经没有了家,七月末回到青城是因为七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是她去世的男朋友的生日,她回来陪着他,怪不得之前总看到她拿着些花花绿绿的药瓶,每次吃饭前都吃上一大把,她担心孟弦妜的身体还问过她吃的是什么药,她只是淡淡地说全都是些维生素什么的,她夜里睡得晚,有许多次经过孟弦妜的房间都能听见里面像是哮喘病犯了的喘鸣声,她觉得孟弦妜身体平时也挺好的,就想着大概是窗户没关紧吹进来的风声。 现在想来一定是她被困在梦靥中惊醒时哭得喘不上气的声音吧。 她的心里一下难受起来,之前她总觉得孟弦妜冷冰冰的,也不愿意与人接触,原来是这样啊,是因为太难过了,就没有了力气再去和任何人产生羁绊,不愿意再承受失去的风险了。 泷川田崎侧过脸,发现这个一向元气满满爱笑爱闹的大徒弟此刻眼眶红红地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皱了皱眉,看见了手机屏幕上孟弦妜的资料和简介,半晌后淡淡地说道:“人各有命,幸子。” 刚刚她点开另一条翻了翻,上面的报道是那一天观看泷川田崎比赛时媒体拍下的孟弦妜,结束后又拍到一个男人拿着红玫瑰站在她面前,这件事已经在各大媒体上被沸沸扬扬地讨论了好几天,她都替孟弦妜感到委屈,这男人一定是她回国那天提起的弟弟,各大媒体一点证据都没有,就在无端猜测,恶意报道,每篇报道下面都有一片骂声,说她不过是为了祁惑的钱才和他在一起,现在祁惑死了他的钱骗了个干净,孟弦妜终于得逞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阿妜。”沙耶幸子难过地说。 “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孟弦妜从来不会在意,你也不用为她担心,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泷川田崎目视前方,平静地注视着来往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群。 在这个世界上,孟弦妜的心理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大,他一直这么认为。他当初收下孟弦妜就是因为她的那个眼神,只一眼,他就知道孟弦妜能让他找到追寻了这么久的答案。 第86章 疑心 短短一个星期内,星汉集团的大楼已经基本搬空,里面的装修也进行了调整,原来富丽堂皇珠光宝气的应景风格变成了和moon整体风格更接近的冷色调极简风,刚好赶上moon扩容,员工扩招,孟弦妜干脆把整栋楼都当成了它的新发展点。 夏日的傍晚六点天本不应黑,但青城近日细雨连绵,乌云笼罩之下成天到晚都是阴沉沉的天色,路上的川流不息的车辆已经很明显地亮起了灯,孟弦妜站在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半个青城,目光越过人群和街道落在了那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大海。 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孟总,我把严总带上来了。”秘书轻声道。 孟弦妜按下了桌子上的一个按钮,门开了,严诚和吴法站在门口,秘书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站在外面关上了门。 “严总,会客厅还未装修完,要您屈尊在这个办公室里跟我谈谈了。”孟弦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严诚和吴法走到一侧坐了下去,她紧随其后,将咖啡端上桌,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语气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双下三白明显的降蛊之瞳似笑非笑地在吴法身上点了一下,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孟总,久仰,这位是吴法,我的助理。今天我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孟总不惜自己大出血也要搞垮我们玉石生意的目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孟总如此年轻就有这般雷霆手段,我严诚实在是佩服。”严诚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孟弦妜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优雅地用纸巾沾了沾嘴唇。 “首先我想纠正一下严总的措辞,三百亿对于我来说不过洒洒水,谈不上什么大出血,其次严总能走到今天这步想必是极为聪明的,我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归根到底就是祁惑,法律到不了的地方我可以,我非常愿意成为审判者。”孟弦妜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反倒像是正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吴法气得想站起来给孟弦妜一个巴掌,想打开窗把她直接从楼上扔下去,被严诚一个眼神制止了,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一动都不动。 严诚做了个深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和先前无异,他点了点头:“我对祁少爷的死深感惋惜,但孟总,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宋乔娅布的局,严家没有一丝一毫插手的意愿,并且到了最后也如我所言并未参与过事情的始终,孟总寻仇也别找错了人,白白让无辜的人当了冤大头。” “我暂且相信整件事情只和宋乔娅有关,那她人呢,八年时间,我动用了几乎所有势力都没找到她的蛛丝马迹,人是从芜云消失的,严总,我不该怀疑你们吗。”孟弦妜仿佛早就料到了严诚的这番说辞,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她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只录音笔,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然后扔到桌面上:“这是八年前宋乔娅的同伙刘朝北在我的逼供下说出的实情,带宋乔娅走的人和严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具体的他也不知道,但只要这一条就足够了,严总,想听听看吗,和你们严家到底有没有关联。” 空气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严诚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孟弦妜,从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他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当年他不该因为害怕她报复严家而把宋乔娅藏起来的,现在已经晚了,孟弦妜认定了宋乔娅的消失和他们有关,他看着孟弦妜那双只有寒冰大漠的眼睛晃了晃神,也许这只是个开始,她的心已经空了,坐在他面前的再也不是那个只用了两句话就让他念念不忘了十多年的孟弦妜了。 他应该庆幸的,可是心脏猛地停了一拍,纷杂的情绪里面夹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难过。 外面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孟弦妜无意间一抬头,皱了皱眉。 严诚的眼神属实怪异,她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但她突然觉得他有点眼熟,可是在记忆里自己从没有见过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一道惊雷,电光火石间孟弦妜突然想起了严思霖,那个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她,就好像孟弦妜忘记了什么事一样,更像在为孟弦妜忘记了她而感到难过。 孟弦妜没有开口询问,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屈起,敲了敲坚硬的木面。 她突然觉得有意思的才刚刚开始。 “孟总,”严诚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他白的病态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适可而止,严峰不会放过你的,手不要伸到不该碰的领域。” “严总这是特地来威胁我一番吗。”孟弦妜丝毫不为所动,她抬了抬下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摩挲了几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抬起头时眼神毒利地像盘踞在枝头的蛇,幽暗的恨意跳动闪烁。 “祁惑还在的时候,你们严家玩不过我们两个人,那他不在了又能怎样,我更没有顾及了,想要跟我拼命的话我随时奉陪,不瞒你们说,我现在只剩下数不清的钱和一条根本不需要的命。” 她弯了弯眼睛,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像信子一般丝丝缕缕地从舌尖飘出。 吴法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就没见过像孟弦妜这样的女人,危险又神秘,世界上所有的形容词放在她身上都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在孟弦妜黑色羽翼般的威压下他甚至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出去喘口气。 严诚闭了闭眼,一切都陷入了最糟糕的死循环,他没法阻止孟弦妜,只能赶紧想办法从严峰手里夺权,而孟弦妜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受到生命威胁,她只想找到宋乔娅报仇,所有的一切在看不见的命运的操纵下打成了死结。 “孟弦妜,我......算了。”严诚站起身,无力地看了她一眼,来的时候准备好的话术全都咽进了肚子里,他的任何劝告和提醒对于现在的孟弦妜来说都是侮辱,都是刺激,她现在已经不在意任何别的事情了,再怎么说都是徒劳。 “孟弦妜,这次的事就这样结束吧,往后的路你怎么选择都好,手再往前伸,后果就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档案室里静谧无声,时勍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秦勇的卷宗很好找,虽然事隔多年,但毕竟性质特殊,又是未得到解决的悬案,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在架子上把它拿了出来。 翻开后里面的内容比他想象中还要少得可怜,他从头翻到尾,几乎没什么能用得上的信息,也是,至今连秦勇的尸体都没能找到,更遑论什么案发现场的勘察和取证了,甚至就连秦勇的死讯都是他们过了半个月才知道的。 时勍有些失望地又随手翻了翻,看来看去都是那些东西,他打算把东西放回去,出去找尹知远再聊一聊,他是接替秦勇上任的缉毒大队新队长,有些情况或许他也有了解。 卷宗落到架子上的一瞬间,时勍感觉手指上有些奇怪的触感,像蒙了层东西似的,渣渣粒粒,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把手摊在眼前,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传过了他的脑子,激得他一身冷汗。 指尖是一抹薄薄的灰尘,对比他刚才因为用力而泛着粉色的指腹格外明显,他浑身僵了僵,探头往架子中间的空隙看去,确实没有卷宗挡着的地方都有一层灰,有卷宗的地方灰尘则是附着在了靠近外侧的封面处。 时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方才触碰到的地方,确实在架子板上留下了三个淡淡的指印,光又照向卷宗,上面几乎没什么灰尘了,只有拿起来时不太会碰到的地方还能看出来有黑灰色。 他跟疯了似的给尹知远打去电话,接起来的第一句就急切地问道:“我进档案室之前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尹知远云里雾里地挠了挠头,响了一会儿才说:“我好像说,要不今天晚上去吃火锅?” “不是,讨论完这个之后你不是随口抱怨了几句,你说的什么?”时勍的语速很快,同时答案也在他心里呼之欲出了,那些模糊的话语逐渐清晰起来,最后一字一顿地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重叠了。 “哦,我说真他妈邪乎,这个老档案室好多年没人去过了,结果昨天晚上我路过这边听见里面叮了咣铛一阵响,吓我一跳。” 时勍顾不上别的了,拉开门就往尹知远的办公室跑。 “你说昨天晚上?晚上大概是多晚?”“七点多吧,我刚吃完饭打算去找那个实习记者,路过老档案室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响,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老鼠,结果我又想了想,要是真是老鼠搞出来的动静,那这老鼠得有一米多长,所以我寻思可能是架子老了脆了有点塌,就打算去找来钥匙进去看看......”尹知远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勍打断了,他往前凑了凑:“看了吗?是立刻就去找来钥匙进去看了还是耽搁了一会儿才看的?” 尹知远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实习记者拉着我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说的我困得不行,到了九点多才把我放出来,我就忘了这茬了。你刚刚不是进去了?没有架子塌下来吧。” “老档案室的钥匙都有谁能拿到?我的意思是不打报告的话。”“好多人呢,反正比我官大的都能,我也能,但是在大办公室里,和其他几个支队长公用的。” 时勍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他到达老局长家里的时候不到下午四点,两个人聊了大概一个来小时,五点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到达了酒店门口,前后时间说得通,极有可能是老局长知道他要查下去后通风报信给了局里的某个人,让他去档案室毁灭了什么证据或者确认了什么事情。 他开始浑身发冷。 尹知远看出他的异常,拍了拍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尹知远,你能不能调到昨天晚上那个时间段内老档案室的监控?”顿了顿,时勍补充道:“在不让别人知道的情况下。” 尹知远表情怪异地指了指自己:“大哥,我就是个缉毒队长,调不到的,你还不知道吗。” 不让别人知道,准确来说是不让局长知道。 时勍回想起种种的不对劲,身上一个劲地发冷,脑子却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后他平静下来,盯着尹知远看了半晌,在他炸毛之前问他:“我问你,局长有没有特别关注你们队里的行动,或者在一些奇奇怪怪的点上比较在意?” 尹知远皱了皱眉:“嘶......你这么说的话,也不能说特别关注吧,但局长确实对我们队比较重视,队里有什么任务或者行动他也会经常问问情况什么的,当然不只是问我,其他队员都会时不时被他叫走谈谈工作,毕竟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特殊嘛,可能怕我们压力太大心理方面出什么问题。” 听起来很合理,但时勍现在只觉得不正常。 “那别的方面呢,刑警那边也会很重视吗?他们的工作不也是不容易吗,经常和一些重大刑事案件打交道。” “时勍,你今天怪怪的,怎么去了老局长那里一趟回来变得疑神疑鬼的?” 时勍轻咳了两声掩饰过去,突然一把抓住尹知远的袖口:“先不说这些,你还记得老局长有两个儿子吧,其中有一个不是已经工作了,按照年龄来算小儿子应该也毕业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生活,在芜云吗?还是在哪里。”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八卦的,不过这个我还真知道一点,老局长的小儿子出国留学了啊,现在毕业了,没听说他回来了,应该在国外就继续工作了吧,他大儿子前几年还来过一趟,他们在办公室里好像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了,之后我就没听说过他大儿子的消息了,但应该不在芜云,因为老局长现在是一个人住,他老伴前几年就去世了。” 说完,尹知远看着时勍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我靠,你不会是......” 时勍警觉地冲他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最后小声道:“只是怀疑,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我会尽快想办法查下去的。尹知远,要不要跟我一起?” 尹知远没有犹豫,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第87章 昔日迷踪 孟弦妜靠在沙发上坐着,孟云汉给她把咖啡和她喜欢吃的水果零食全都摆在了桌子上才放心地赶去录节目,她目送孟云汉穿着一身唐装飘飘然地出了门,轻车熟路地找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赵局长,跟你说的事情都做好了吧,尤其是关于信息共享和你知我知。” “我明白,都按照你说的安排好了,你放心。”赵局长坐在办公室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转着笔,看起来心神不宁,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时勍拜访过老局长后你应该收到了什么指示吧,听你的反应应该不是什么能洗去他嫌疑的指示,反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对吗。”孟弦妜慢条斯理地挖着冰激凌说道,每个字都正正好好地扎在赵局长的心上,他先是跟自己的良心斗争了良久,后叹了口气,声音颓唐地说:“孟弦妜,你真是比我更适合干这一行。我不行,我不够狠,我的良心分成了两半在斗争,一方面是我最爱的家乡的未来,一方面是这么多年最敬爱的师父,我选哪个都是错。” “赵局长,你又有什么错呢,错的是误入歧途的人,与你有何关系。说说看吧,他让你做了些什么。” 新上任的局长摸了摸自己一身板正的制服,缓缓开口了。 “时勍拜访完他的当天晚上,大概不到七点的样子,师父给我打电话说关于当年秦勇的案子他想起一个疑点,让我去老档案室翻出来他的卷宗,我就照做了,我进去以后发现灯已经坏了,于是就用了手机的手电筒。找到了那个老旧的卷宗后他就指示我翻到了其中一页,有一张照片是队员去寻找秦勇的尸体时发现的一处可疑现象,其实当时我们是通过师父知道的秦勇出事的消息,他说有人给他打了匿名电话说缉毒大队队长在执行任务时被残忍杀害,尸体被扔在了北山上,当时师父情绪很激动,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就上了山。北山是芜云北边像屏障一般重重大山的总称,结构复杂地形险峻,里面全都是参天大树和低矮的灌木,蛇虫鼠蚁横行,有的贩毒窝点就会选在里面,我们也没多想,就跟着去了,因为电话里的人说的不是具体的位置,只说了在哪座山的山头,我师父资历最长,当年在芜云警校的时候去北山训练过很久,就由他带头。我们在快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居然看见了秦勇的一根手指头,为什么会注意到一根手指头,因为当时有一大群苍蝇围在那上面,我们走近就发现了,当时缉毒大队里的一个队员说这就是秦勇的手指,因为上面还戴着戒指,那款戒指他认得,是秦勇和他女朋友的情侣款。我们就收起了那截断指,继续往上走,但到了之后只发现了一件被血染透的衣服,连一个影子都没见到。那个打来的电话用的是公共电话,我们根本联系不上那个神秘人,等了两个多小时,周围都搜查过了,什么发现都没有,当时天快黑了,我们就带上那两个证物下山了。回了局里以后验过dna,确实是秦勇的血和断指,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但是前天师父让我去翻看那个旧卷宗时特地叮嘱我将发现那个断指的时候拍下来的照片取出来,他有个点想再确认一下。我取出来后留了个心眼,拍下照片来才送到他家去的,毕竟如果我不去的话才会让人生疑。以前我一直以为他这么关注队里的情况是因为芜云的工作压力大,禁毒又难,所以他就算退下去了还是心系大家,但现在看来确实不免让人觉得奇怪,还有就是当时还有一个局长候选人的,我一直觉得他比我更优秀,大概我最后就落个副局长。虽然我的师父很厉害,但说实话我就差点意思,但最后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位置还是落到了我头上,而我师父好像......并没有很意外。” 赵阳吸了一口冷气,好像就在和孟弦妜的对话中终于醒了过来。 孟弦妜思索了一下,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小玻璃碗的边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所以我暂时可以认为,他为了自己以后行事方便,特地利用自己的关系和人脉或者其他暗箱操作将你抬到了这个位置,然后根据你们两人的关系理所当然地让你向他透露一些情况,这样一来他就能在不引人怀疑的前提下了解许多事,从而在背后进行某种操纵。” 赵阳有些沉默,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想告诉孟弦妜当年自己跟随他学习的时候他到底破获了多少重大案件,亲手抓住了多少犯人,又是怎样在凶险的毒窝里成功地卧底了两三个月彻底把他们一网打尽,但是他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的话都一概说不出口,如鲠在喉,回忆应声支离破碎,就连当年见到他时他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自己都已经看不清了。 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孟弦妜摩挲了一下自己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微不可察地吐出几个字。 “与恶龙缠斗的少年最后成为了恶龙。” 芜云的阳光热烈,火辣辣地洒在这片悲怆的大地上,屋内没开空调,赵阳却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一路走来,这么多年到底是在做什么呢,还是说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罢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有人叫醒他,外面是蒙蒙亮的天,周围是朗朗读书声,老师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高考了。 能再次回到那个夏天的话,他后悔了,他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孟弦妜知道这个事实对于他意味着什么,世界观的崩塌,信仰的毁灭,还有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破碎,这对于赵阳来说是莫大的打击。 “孟弦妜,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一切,能不能换来你的一个承诺?” 她好像知道赵阳想说什么似的。 “我的承诺算什么?能告慰冤魂还是冲洗罪孽,或者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逆转黄泉路,让他们再回人间。” 赵阳知道她的意思了,以命不能抵命,但必须以命来抵命,就算两者之间根本无法在天平上衡量,但该付出的代价一个都不能少。 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强行塞入了一个秤砣,摇摇晃晃地坠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一直到最后,也是拯救我自己。”赵阳低着头道。 挂掉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出了一身冷汗,快步走到门口亲自把门打开。 时勍面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只是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裂,赵阳知道他那么聪明,再加上选择了和孟弦妜合作,于是侧过身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我刚和孟弦妜通完电话,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放心,我是你们这边的人。芜云也是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乡,我不会放任眼下的情况不管的,也不会为虎作伥,成为芜云的罪人的。”赵阳苦笑了两声,接了杯水放到时勍面前。 时勍看他这样也没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那天晚上在档案室的人就是你?老局长指使你去的?” “没错,那里面有张照片,他让我拿出来给他送过去,但是我交出去之前拍了张照,但我没看出什么异常。”赵阳说着便从手机上找出了那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他看。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泛着细小的褶皱,时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背景是北山,照片里的东西很少,一地的杂草间或夹杂着几朵野花,那截已经露出白骨的断指就在靠近小路的地方,要不是有一堆绿头苍蝇围在上面几乎不会被人发现,断指旁边是一棵被大风折断的小树,上面的叶子全都干了,树冠低垂下来刚好掩在断指后面,投下小片错综的阴影。 这是这一页上的第一张照片,时勍抬起头用眼神询问被拿走的是不是这张照片,赵阳摇了摇头,示意他往下看。 不同于第一张给了断指特写,第二章则是拍下了发现断指时周围的场景,远处重峦叠嶂的山和郁郁葱葱的森林,放在如此广阔的场景下断指几乎有些看不见了,但不知道是因为照片本身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不甚清晰还是赵阳拍下的时候相机没有完全对焦,照片里更远处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模糊,时勍把手机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会儿也没看出来什么,于是又问:“你看过照片了吧,这里,这块模糊的地方是什么?” 赵阳看着他指着的地方想了想,随后疑惑地说:“没什么啊,就是树林子。” “他让你拿走的是这张对吧?既然他要把这个拿走就肯定是发现或者想起了什么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不然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刚来就派你去取,这样风险很大,所以上面一定有什么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东西。对了,他走之前来过这个档案室吗?当时的卷宗他肯定看过的对不对?” “肯定的啊,他那会儿还是局长,秦勇是队长,这么重大的案子不可能不经过他的手。对啊,既然他当时就已经看过了,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把这张照片带走呢?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你一来他反倒想起这张照片来了?”赵阳猛地一拍桌子。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这上面的东西只有我(你)才看得懂!” 时勍皱起了眉:“你不是芜云人吗,北山应该很熟悉吧,在警校的时候应该都会去训练的。” 赵阳也同样疑惑:“对啊,按理说我应该比你更熟悉北山,因为我们那一届赶上新校长上任,他尤为看重实践,动不动就要求我们去北山拉练,又是荒野求生又是复杂地形追击的。” 所以问题并不出在北山上,而是有什么特定的东西只有时勍才能发现异常。 “照片什么时候能拿回来?”时勍一时间没了头绪,只能寄希望于看到清晰的照片得到些更确切的线索。 “我等下问问他吧,但不能让他警觉起来,你过两天应该就要回青城了吧,到时候我会跟他说你一无所获,打道回府,这样他的警惕性就会大打折扣,我再去要照片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赵阳夹上了时勍的微信:“我拿到照片后直接寄给你。” 时勍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敬重:“多谢。” “不用谢,时勍,孟弦妜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面临的是什么选择了,我确实敬爱我的师父,感谢他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地把我带出来获得了今天这样的成就。但是我现在一想到我的战友们可能是因为他而再也回不了家我就更加恨他。孟弦妜把毒品送到我这里来的事我都没有告诉过他,以后也不会给他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希望我的家乡能越来越好,摆脱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赵阳情真意切地说。 时勍站起身:“我打算三天后回去,这几天我会在局里到处询问关于这个案子,这样你跟他提起来可信度会高一点,你自己也要注意,别被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毕竟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到底隶属于哪一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千万注意安全。” 孟弦妜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完后拿出了一张卡,里面是为下次拿货准备的钱,她打开冰箱拿了瓶自己泡的茉莉朗姆走到院子里坐下,对着并不燥热的晚风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八年后,这是第九个夏天,她兀自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想起那些蠢货说什么她过不久就会被时间治愈,会忘记这一切,找个喜欢的人重新开始,果然不管过了多久想起这些无稽之谈都会觉得恶心至极。世间大多数人是不懂爱的,她从始至终都这样认为,就像不知好歹的段国朗那对谁都是昙花一现喜欢,顶多算得上是多巴胺在操纵他并不健全的大脑。 祁惑,你看吧,我说了我爱你就会一辈子都爱你,爱到我死。 第88章 各自为营 “孟弦妜绝对不能留,此人一日不除严家一日就要被压在她的威胁之下,需速速斩草除根。呵,当初是我小瞧了她,没想到严烁居然是被她从疗养院带走了,怪不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敢大摇大摆出现在公众面前,岂是料定了我不能拿他怎样?”严峰坐在书房里,手执一颗黑子紧紧地皱着眉头,助理站在一旁扶了扶眼镜提醒道:“老爷,现在小少爷正是受到热捧的时候,加之背后有孟弦妜,孟弦妜背后又是祁家,确实不好动手。” 门开着一条缝,严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将视线重新收回到棋盘上,神情有些复杂。 “这个问题该是严诚去考虑的。这样,你就跟他说,只要他能想办法解决掉孟弦妜,我就把剩下的那些东西再分一半给他。” 没有人能抵挡得了权力和地位的诱惑,他自己是这样,严诚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他的血液,同样对这些具有疯魔般的渴望,他重重地将那颗黑子拍下,震得整个棋盘都颤了颤。 如今严诚是他最好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严家的未来是注定要交付到他的手上的,他要在闭眼之前看着这一切回到正轨上,不能再让孟弦妜这么随心所欲下去了,他必须要孟弦妜死。 “是,老爷,我这就吩咐下去。”助理刚准备联系严诚,突然发现门没关严,大惊失色地刚要开口就被严峰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严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助理了然,这是终于对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也起了疑心了。严峰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嘴上说着爱,实际上他只爱自己,就连自己最亲近的人也时时刻刻存着防备之心,当初说是爱任霖,为了任霖什么都能做,结果还不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生下严思霖的那个夜晚,说到底严峰为了利益和地位终究不愿意跟杨玉离婚,而现在一旦对严思霖生出了嫌隙,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严思霖若只是被怀疑倒还好,就怕她真做过什么或者有什么想法,只怕不会落个好下场。 严峰看他拨通了电话后还觉得不够似的,干脆直接把严思霖叫到了跟前。 “霖霖,有的事情爸爸本来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接触,但你现在也长大了,有必要让你知道。就这两天孟弦妜已经以自毁的方式搞垮了我们家里的一小部分生意,没有任何理由,包括你从前失踪的那个弟弟严烁,当年是被她带走了,瞒天过海这么些年,还给他换了名字,要不是那天无意间在电视上看到我还真没想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包括我。你看,孟弦妜已经踩在严家的头上在撒野挑衅了,动机不明,没有恰当理由,严家也没有给过她任何难堪,她就是这么对待咱们的。所以我决定了让严诚去把孟弦妜解决掉,霖霖,这是我们家一贯的风格,对于无缘无故前来挑衅的人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何况孟弦妜已经踩到了我的底线。你该学着面对这一切,接受这一切,学着我们的样子来保护你自己了,马上严诚就会给出他的方案,我希望你能认真听一听,好好思考。” 严思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所有的话,突然笑了笑:“好啊。” 这种反应显然出乎严峰的意料,他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卡了一瞬,倒是严思霖似乎有所预料般坐在了沙发上,用手理了理头发,静静等着。 斜靠在那里的神情简直和任霖如出一辙。 严峰狠狠地咬了咬牙,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如果严思霖不曾把自己手里的股份转给严诚的话,他压根就不会让严思霖牵扯进来,他刚刚也没有说谎,他确实不想她接触这么弯弯绕绕的东西,过于危险,而严思霖就是温室里的小娇花,受不起一丝的风雨。 可是让他最难意料的就是这一环,他的初衷是希望严诚和严思霖的关系好一些,这样以后严诚彻底接手了严家后才不会对严思霖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事,但他也不希望这两个人的关系太好。 就像文臣和武将之间若是皆坦诚相待别无二心,那坐不住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 严诚的性格阴晴不定,像他,严思霖的性格柔中带韧,像任霖。 他已经老了,两个人若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关系太好难免会联合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早些年是亏待了严诚的,也一直压抑着他的天性,或许自己对严思霖算得上好,可是此刻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内心动摇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在爱她,严思霖又接收到了几分呢。 意识到自己正在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严峰不屑地笑了笑,自己还真是老了,思绪不太受自己的控制了,开始有些患得患失,开始害怕了。 关于严思霖没有母亲这件事他也有些打鼓,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对自己有怨,她现在长大了,比起小时候的那股天马行空古灵精怪多了些沉稳和端庄,依旧对他像从前一样,只不过现在严峰很少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了,大概是有了心事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一股脑倒给他了。 严诚的电话打通了,听到来意后沉默了一瞬。 “父亲,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杀孟弦妜难如登天,我不说您应该也知道。” 严思霖就静静地听着,观察着严峰的反应,她理所应当地认为严峰绝对会用不屑来回应严诚的话。 事实也是如此,即便是他本身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但他就是觉得严诚必须得能做到。严诚气得笑着舔了舔嘴唇,他突然觉得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干脆就现在杀了严峰篡位得了,个老不死的天天想一出是一出,杀孟弦妜岂是像他说得这么简单的事,先不说他愿不愿意,就算他想杀也只能先忍着等待时机。 “不管什么代价吗?”严诚问。 “尽你所能做到最好,先把方案说给我听。” 严诚心想那就无所谓了,大不了他私底下透露给严思霖,再让这个小迷妹去提点提点孟弦妜,反正就这么一次次以失败拖下去,总有一天熬也能把严峰熬死,更何况在这期间他还能寻找时机拉拢势力,到时候自己彻底站稳,解决严峰也就不在话下了。 刚要开口,严峰突然笑了笑:“认真点,你妹妹听着呢,别给我丢脸。” 严诚脸色大变。 严峰向来爱护严思霖跟爱护眼珠子一样,早些年连打个电话叮嘱手下都要避开她,不让她接触这些非黄即黑的东西,现在突然让她坐在一旁听这些,怕不是因为她让出股份而产生了怀疑。 严诚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方案一旦不计后果且严密可行,孟弦妜就绝不会有生还的机会,如果她活了下来那就必然是在场的几个人走漏了风声。 大概是从他应对孟弦妜打击的行为里看出了异心吧。 眼下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谁要救孟弦妜就相当于是以命换命。 “我需要三天时间,时间一到,我就给出绝对可行的方案。”严诚的声音沉了下去。 严思霖还是那样坐着,眼神落到严峰的身上,带点笑意,又转瞬即逝。 “没关系的爸爸,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愿意听听看。”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严思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她发狂,让她回到那个书房里将严峰碎尸万段。 难怪母亲会被逼到那种程度上,一向乐观又坚强的她难怪会走上绝路,严峰现在的样子倒是也让她没了最后一丝的顾虑,只剩下错综的仇恨在在心上燎原。看吧,他就是这么自私多疑,他从来都不爱任何人,他只爱自己,爱权力,爱地位,爱金钱。 严诚的书房里一片狼藉,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东西摔了一地,吴法这次没劝,也不敢,他很久没有见过严诚这么失控的样子了,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恨不能将严峰千刀万剐了来解气。 吴法也觉得严峰有点过了头,这个决定明显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孟弦妜听到敲门声走过去开了门,被还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的孟云汉扑了个满怀。 “不是有指纹吗,怎么还敲门。”孟弦妜接过他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出一张湿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都有些湿润了,乖乖地垂着,像只等着主人摸头的小狗。 “我就要姐姐给开门,你看,我们录完节目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路边有小摊,那些东西看起来特好吃,我就借口说我还有点事,等他们都散的差不多,粉丝也都走了之后我就偷偷摸摸折回去把想吃的都买了一遍。好香啊,姐,你今天必须尝尝,我不允许有人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孟云汉换了鞋,拉起孟弦妜就往化妆间跑:“我录的节目可有意思了,我一边卸妆一边跟你说。” 孟弦妜任他这么拉着,看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全是洋溢的幸福,也浅浅地笑了笑。 这副样子应该没人能拒绝,祁惑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么快乐应该也会替他高兴,这个以前出门就要被他抱着的小孩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以前跟人说句话都躲躲闪闪的,现在都能对着那么多闪光灯坦然自若地给别人讲解自己喜欢的知识了。 孟云汉一边往脸上糊卸妆油一边跟她分享着录节目的时候遇到的有意思的事,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当时有一个环节是根据提示寻找节目组准备的道具,所有提示都是出自古诗文的,抽签和我一组的是一个姐姐,我就引导她一点点去理解这些提示,找到道具以后她突然看着我说,‘你肯定是独生子’。我就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你猜她怎么回答我的?她说,‘要是你家里有个哥哥姐姐的话。你这么聪明广智是会被打压的,你懂吧,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我气都气死了,在家里肯定一点地位都没有。’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然后我就说,我有个哥哥,还有个姐姐,她特别吃惊,我说‘你别惊讶啊姐姐,我哥商业天才坐拥亿万身家,我姐跳过高考一路直博,拿到经济学博士学位的时候才刚十九岁。’她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说,看吧,我在家里是低能儿。”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孟弦妜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傻瓜。” “还有还有,她问我,我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哥哥姐姐也特别好看,我就说,我在家里是最丑的,她的下巴又快掉了,她还不信,我就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就不说话了。哈哈哈哈她说,‘幸好你们家的人都不往娱乐圈来,不然根本就没有我能容身的地方。’” 脸上的卸妆油有往下流的趋势,孟云汉赶紧跑到洗手台前开始洗脸,孟弦妜从架子上拿了一堆瓶瓶罐罐和一个小玻璃碗,做了泥膜,等他擦干净脸后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用小勺往他脸上涂。 凉凉的触感让孟云汉舒服地闭上了眼,仰起脸笑着冲孟弦妜眨了眨眼睛。 生命是有限的,就像他十八岁时放下的烟花等不到来年,十八岁时种下的花也没能看到春天,但是人这一辈子,就像孟弦妜曾经告诉过他的,就活在几个瞬间罢了,那他就活在被祁惑和孟弦妜带回家的那个瞬间,被他们爱着的每一个瞬间,能看见孟弦妜的每一个瞬间。 “姐姐,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我喜欢这句话,但我不认同。”他顶着一脸泥膜,神情认真地对孟弦妜说。 “是吗,真巧,我也不认同。”孟弦妜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笑了笑,继续补充道:“因为我这须臾的一生因为你和哥哥已经变得太幸福了,我一点也不羡慕别的,这份幸福足够让我快快乐乐地走到最后了。” 第89章 明珠暗投 “照片我收到了,但是......好像看不出来什么。”时勍拿着照片用放大镜来回看着,依旧一无所获,那片隐隐约约的白色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雾气,模模糊糊地附着在上面,也看不出来是不是什么东西被抹去的样子。 难道老局长在照片上做什么手脚了? 他拿出赵阳拍下的照片和手里的照片对比了一番,没有明显的变化,照片整洁无异样,唯一有问题的就是那块明明暗暗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 赵阳也毫无头绪:“他肯定没在照片上动什么手脚,但别的我也不知道了,总之这张照片上肯定有什么蛛丝马迹是只有你能发现的,这张照片既然和秦勇有关系,你和他的关系又那么好,你再仔细想想,或者大胆联想一下,总能发现点什么吧。” 时勍对着照片干瞪眼瞪了一早晨了,把他和秦勇过去的点点滴滴每个片段在脑子里面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我再想想吧,有发现第一时间告诉你,你那边有什么事可以找孟弦妜,或者跟我说,但她今天就过去,你找她会更方便点。赵阳,孟弦妜绝非等闲之辈,她为了搞垮对手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个世界上能限制住她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了,只要她想,她会跟他们玉石俱焚的。你小心点,咱们的职业毕竟敏感性高,别被她绕进去了。”时勍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第一眼看见孟弦妜开始他就会无意识地逃避她那双危险的眼睛,饶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也不愿意多接触这种眼神,总觉得看多了会折寿。 “我知道,她改签了,刚刚下飞机,给我打了电话,反正现在就是她继续往深里摸,有了咱们公安系统在后面撑着她多少也能省点事。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的本职工作就是让芜云平安顺遂,和她算是互利互惠吧,再说了你不用担心,她一点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她真的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大概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说实话,谁会被一直困在过去呢,她这么年轻,有钱有权,喜欢她的人能绕地球一圈,她但凡有个看上的肯定很快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赵阳笑了笑,年轻人的心气就是这样,来得快去的快,时间会冲刷掉许多感情,现在看在眼里天大的事等过个几年都不算什么了,顶多是青春记忆里的一场阴雨,天总会晴的。 时勍应了两声,但他觉得孟弦妜不会的,大概是她看向祁惑的眼神实在不一样,就像全世界的星光都偏向了祁惑,孟弦妜渴望一个拯救。 严诚的脸色沉沉,把文件发给了严峰,他知道如果现在忤逆了严峰的话他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为严峰做牛做马就全都白费了,严峰还有能力把他打得亲妈都不认,就算他手里的势力已经占掉了严家的半边天,但难免人都是审时度势的性子,严峰只要还在,他的威严就在,这些人大概率上都会偏向于严峰,那他前前后后都没有什么胜算,绝不能硬刚。 可这文件里的方案确实可行,孟弦妜如今人在芜云孤立无援,只要不顾及祁家的报复,趁虚而入,怎么样都能让孟弦妜死得悄无声息,而他们家做的大半生意全都在祁家不能插手的领域,毕竟祁家不仅从商,还从政,虽然有办法在背后给他们使绊子,但明面上只要没有十足的证据就断然无法将他们彻底打压下去。 严峰是不会让行动落空的,事到如今他没有任何风声能向孟弦妜走漏,毕竟一旦出了差错他还是要把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砸进去,外加自己的这一条命。 吴法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平静下藏着洪流,他大气都不敢出,确认严峰接收到后就走出了书房,留下严诚一个人情绪不明地坐在桌前。 他半晌都没有动一下,想了好多,眼前晃动着孟弦妜的尸体,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孤零零地一个人逆流站在人群里,到了现在中间这么多年眨眼一瞬,她又变成了一个人,逆着满世界的恶意和命运可怕的玩笑往上一点点地爬,显得他这么久高悬于七层塔上摇摇晃晃的心绪万般可笑,关于孟弦妜这么多的期待和遗憾都是虚伪的面具。 他亲手斩断了她的生路。 严峰想的果然没错,只要他严诚愿意,他基因里面刻下的本就是嗜血杀戮的犯罪片段,他对如何杀掉一个人的计划甚至比严峰还要周密,他似乎天生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已经枯萎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刺耳的手机铃突然响起来,他被吓了一跳,所有的怒气夹杂着不甘和绝望一下决堤,就在嘶吼声即将跳出喉咙的一刹那,他猛地顿住了。 “我去救她。” 严思霖平静地说,就四个字,短促有力,坚如磐石。 “你疯了?严思霖,你......”“不管你信不信,有的人或许就带着去拯救一个人的使命,我说这些你们谁也不会懂的,不过都无所谓了,对于严峰来说,我的死应该也算得上是惩罚了。” 严诚愣住了,他知道严思霖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天真无害,但也绝没料到她抱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严峰最宠爱她,她身上有着严家别的孩子从没分到过的爱,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半分委屈,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别的孩子对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敌意或不满都会被关禁闭,出来后还要罚跪。 他以为严思霖不管是为了家产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会站在严峰这边的。 见严诚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严思霖只是轻飘飘地笑了笑:“本来我不止想要严峰死,我更想要你去死,你的母亲你的妹妹都去死,我母亲的死你们都是逃不了干系的凶手,可是怎么你也在暗里护着孟弦妜。说到底你和严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我饶过你了,我也留着严峰的命,他说他爱我,作为一个父亲他恨不能将全天下都塞给我,你看,他最后还是怀疑我了。或许他十分里也有七分是真心实意的对我吧,因为我长得太像母亲了,因为他对我母亲太愧疚了,所以如果我死在他的人手里,你说他会不会感到绝望呢。好处都给了你了,严诚,我一开始想着严家的一切都不会落在你身上,我就算是撑死也得都吞进肚里,但是现在这些不重要了,杨玉疯了,严贺佳也死在监狱里了,你帮过孟弦妜,我知道你能做的就到这里了,所以我死后严峰会有一小段低沉的时间的,机会给你,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说到底我们都薄情,不过还好我的母亲给了我感受爱的权利,我能在孟弦妜身上看到我的救赎之路,这辈子没什么意思,就算了吧。” 严诚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思绪纷飞,犹如乱麻。 “你不是那么热爱舞蹈吗?这条命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舞蹈。”严思霖就像听了个笑话似的,抬眼看了看自己满屋的荣誉奖杯奖牌,都象征着她在舞蹈界的非凡地位,只是颇为讽刺,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只有让严峰每次看到她都想起任霖,让他的愧疚不被时间原谅,每次看见她这种愧疚都会被加深,这样才能让严峰纵容她,她的计划才有办法实现。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许多事情,人活一辈子,太多的痛苦不是个人的生生死死就能决定的,就像她因为素未谋面的任霖而一生都困在原地,也许对于现在的严峰来说看着捧在手心上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么多年的女儿死在自己手里也是莫大的惩罚吧。 “行了严诚,我也懒得装了,我已经看过了整个计划,我的人也准备好了,我马上就会到芜云,孟弦妜不会有事的,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你的那点喜欢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你比我想象中的还稍微好点。”她打了个哈欠,语气还是平静的,挂掉了电话后直接大摇大摆地路过严峰往外走去。 “爸爸,我编的新舞蹈还有点瑕疵,我去找老师一趟,晚上想请她吃个饭,不回来了。” 严峰从棋盘上抬起头,看她外套里穿的是练功服,身上什么都没带,于是没有怀疑地点了点头:“晚上结束了记得给司机打电话去接你。” 严思霖笑着点了点头。 为了掩盖事实,严诚的计划里是将孟弦妜下榻的酒店整个炸毁,在混乱中就算孟弦妜侥幸逃出来也就被早有准备的杀手就地解决,严思霖是严家除了严峰之外地位最高的人,严家的势力中没有不认识她这张脸的,她会在爆炸之前就联系警方和酒店撤离无辜的人,然后直接出面让杀手停手,比起带着孟弦妜逃跑这是最有效的一个方案了,只要她出面,不管是不是接到了停止行动的通知,杀手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就算要和严峰核实也还需要一段时间,足够孟弦妜的人赶到来保护她,就算孟弦妜一个人也没有带,她也会把孟弦妜安然无恙地送到公安局里,本来她就是报了必死的念头,暴露也无所谓,横竖一死,死之前她也想像孟弦妜那样勇敢一次。 为了在严家隐藏自己,她压抑了太多年,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死之前总算有机会肆无忌惮地任性一把了。 “小小姐,所有都准备就绪了,机票也给您备好了。”女人看向她,语气有点迟疑:“真的不要返程票了吗?” “你觉得我做了这些之后有几条命能走出芜云?”严思霖是真的被逗笑了,她拿出一张卡塞进女人手里:“这辈子没自由也没自我,不过花钱倒是如流水,也算赚回来点,这里面有个几百万,不算多,我也不敢一次性转出来太多,容易暴露,你们三个跟着我这么久了,自己商量着分了吧,我用不到了。” 女人吸了吸鼻子,接过卡,面前的女孩还是面若桃花,白粉白粉的,那么娇艳纯净,就要走向死亡了。 严思霖白了她一眼:“什么表情啊你,别多管闲事。我去找我妈了,终于要跟这个肮脏的世界说再见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倦了。” 半真半假,女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点了点头。 一切都从她无意间听到王妈和另外一个佣人的聊天内容时走向了深渊,那天只有五岁的严思霖站在门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听完了全部的内容,直到整件事的全过程被一点一点剖开完全展现在她面前,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杨玉总是对她有滔天的恨意,也知道了自己在严家明明没有了母亲的庇佑还能活得如鱼得水的原因。 有的种子一旦种下了就会迅速破土,成为参天大树。 有的基因被刻下,只要稍稍给点启发就能迅速唤醒。 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严思霖拢了拢瀑布般的墨色长发,毫不留恋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和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眼里没有温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其实孟弦妜真的很坚强,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世界上没有了最爱自己的两个人还有活下去的勇气,我很佩服她,如果换做是我,撑不了多久的。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当初会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见拯救自己的希望,但是她的出现确实就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打开了另一个我,说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好像真的把自己捡回来了。” 严思霖在车窗上呵了一口气,在白雾消失之前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月亮,弯弯的,是弦月。 第90章 死而后生 孟弦妜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见了一抹灰色闪过,起初她没有在意,直到第三次开门的时候又察觉到那个身影时,她才发现了一些端倪。 她从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拿出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别在短裤的腰带上,穿好外套拉上拉链再次走出了房间,大步往楼梯间走去。 厚重的门打开的一瞬间,她没有回头,冷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闪身在高大盆栽后装作玩手机的严思霖听见声音愣了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监控,压了压帽檐跟着走了进去。 “严思霖,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事,现在赶紧回去。”孟弦妜皱了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降蛊之瞳里没有任何属于人该有的感情波动。 “别误会,严峰派了杀手来取你性命,我带你走。今天我就是确认你还在不在酒店,既然你还在那就好说了,杀手已经在这个酒店里安装了炸弹,晚上九点半起爆,你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会提前半个小时去你的房间里,我再过两个小时就联系警方,杀手一旦察觉到异常就会立刻出动,不过只要我在他们就不敢动你,你别拒绝我,不然这是个死局。哦对,对,我忘了说,我撑不了多久的,一旦他们向严峰汇报情况后我就挡不住了,你有没有带人来?这边有没有人能保护你?没事,没有的话我直接把你送到公安局里,你就说有人要害你,加上我联系警察的时候会说明情况的,你别怕,我......” 严思霖对上她的眼神有些紧张,语无伦次地说,越说越着急,看向孟弦妜的眼神里全是担忧,最后声音越来越弱:“这件事结束后你最好立刻回到青城,我护不住你,严峰不会放过我的,至少在青城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怎么样,而且祁家涉及到政治方面的东西,很不好说,没法和严家硬刚。总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你听我劝,孟弦妜,等这阵过去之后......“ 孟弦妜看她额头上有汗,身上也没有纸,干脆用袖子给她轻轻擦了擦。 严思霖的话猛地顿住了,张了张嘴,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孟弦妜快速地反应了一下刚刚她说过的话,最后抬手帮她摘掉了厚重的帽子,替她理了理翘起来的碎发,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但是你最好不要和严峰作对,你还有很好的前途,别用自己的梦想开玩笑。” 严思霖使劲地摇头:“我没有梦想,我恨舞蹈,我只是想给我妈妈报仇,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我早就累了。” 见孟弦妜不说话,她又赶紧接上:“孟弦妜,你听我的一次好不好?严峰做了万全的准备,你现在很危险的,这不是在青城,天高皇帝远,真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葬送自己。” 虽然这么说,孟弦妜也垂了垂眼睑在思考下一步要怎么走,脑中的棋盘迅速构建,她的确没想到严峰会这样剑走偏锋,看来自己是真的踩在了他们的痛点上。不过这样也好,怕的就是他们一直防守,被动应战,这样反而不容易往下推。 但是现在自己去联系赵阳的话必然会有风声走漏到老局长那里,毕竟在这么大的一个酒店里装了炸弹可不是什么小事,必然会登上新闻,到时候老局长万一再从其中发现了她,她的身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到时候更危险的是她本来已经联系好的毒贩,要是知道了她的身份那她布下的整个局就毁了。 正如严思霖所说,此局若是没有她应是死局。 但孟弦妜绝不会让无辜的人掺和进来的,她看了看急于向她解释的严思霖,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也不再想些别的了,终于问出了许久以来心间的疑惑。 “严思霖,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严思霖抬起头,眼里有笑意。 你看,孟弦妜永远都这么聪明,自己也没有表现过对她的在意,就那么仅有的一次接触,孟弦妜就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怪不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就会把她当作救命稻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命中注定吧,孟弦妜,活着太没意思了,我真的累了,跳不动舞了,也演不下去了。你真的比我厉害太多了,我不行,打算早登极乐了。”严思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勾了勾孟弦妜的食指:“你得活下去,你还没找到宋乔娅,你不能死。行不行,孟弦妜,让我帮帮你吧,你也帮帮我。” 有些事情是问不出来为什么的,孟弦妜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了,时间不够她们再纠缠下去了,她放在兜里的左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轻轻捏了捏刀柄,冰凉的,她没有带枪,不知道能不能带着个小拖油瓶杀出重围。 严思霖远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柔弱,就算她断然拒绝,她肯定还是会站出来的,于是孟弦妜点了点头。 严思霖松了口气,终于放心了:“太好了。接下来你听我说,这栋楼里面肯定已经有杀手混进来了,我现在只知道楼上有两个,楼下有一个,咱们这层楼的房间被我抢先一步订完了,你的房间斜对面是我的,两边都住着我的人,所以到时候我先报警跟他们说这个酒店里有炸弹,然后咱们立刻从酒店后门逃出去,我的人分成两批,一批留在上面掩护咱们两个,包括等警察来了以后协助他们,另一批接上我们立刻去公安局,到了那里你就彻底安全了。等你从公安局出来以后立刻想办法回青城,记得找人一路保护你,我不确定严峰具体派了多少人出来,他们又是怎么分工的,所以保险起见你不能掉以轻心。只要发现目标不在楼里他们就不会轻易引爆炸弹,要追杀的话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 孟弦妜看着她微颤纤细的身体,她从一开始到现在都说别害怕,但好像真正在恐惧的是她自己,走上一条注定的死路,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孟弦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于是她上前一步低头抱紧了她:“我不怕。” 怀抱温暖有力,严思霖拼命地点头,掩饰着夺眶而出的眼泪。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都回我的房间还是分开出去。”“分开,等服务生敲门给你送晚餐的时候你把门开大点,我躲在餐车下面进去。”严思霖从她的怀抱退了出来,指腹轻轻从眼角划过,不着痕迹地抹去了那点水渍。 孟弦妜点点头,打开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严思霖也不怕了,她看着孟弦妜远去的背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只要孟弦妜没事就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孟弦妜回到房间后把灯全都关上,打开摄像头对着全屋扫了一遍,没有可疑的红光,门口周围的墙壁也依旧平整光滑,没有改动的迹象,加上她的睡眠几乎一直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有一点声响都会把她吵醒,她确定没有被监听或者监视。 冷静下来,孟弦妜,把思路理清晰,到底怎么杀出去。 她闭着眼睛,那方棋盘又在脑中呈现,上面黑子白子纵横交错,有一颗黑子已经蠢蠢欲动,携着周边的千军万马大有吞噬一切的迹象。这种时候既不可硬刚更不能一味防守,孟弦妜思索了良久,终于将一颗白子拎起直接扔了出去,以棋盘正中心为原点直通敌阵深处的一条线立刻显现了出来。 冒险,但只要能成功她就绝对能在给自己设限的时间前完成这一切。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着,昨晚在飞机上根本就睡不着,现在稍微有了一丝困意,于是订好了闹钟就躺下了。 时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甚至也可以说是诡异。 他放下了手里的照片,发现自己就站在那个木桩前,和画面里的一幕完全重叠,他看着眼前的北山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警校的时候他们经常会经过这个小山头去更深处的地方,那里有蛇,有虫,有野兽,更多的是未知的危险。 天空是一双巨大的眼睛,他被看得发毛,转过身去却发现身后没有路,只有一块由无数只密密麻麻的漆黑的瞳仁组成的屏障,他的脚下也是一路向前延伸的眼睛,周围也是,阴恻恻地包围了他。 秦勇站在木桩前,冲他招招手,神情严肃:“小时,你快来看看,这骨头应该是人类的。” 他浑浑噩噩地走过去,怔怔地看着秦勇,张开嘴啊了一声。 地上赫然是那截手指,皮肉都不在了,白花花的骨头躺在地上,上面还是森然的眼珠,淌着血,骨碌骨碌地转动着看向他。 “是你的。”时勍拉了拉秦勇的衣角,在他奇怪的目光里慢慢说:“这是你的。” “这个时候怎么能开玩笑?时勍,我说真的,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类的骨头?” “秦勇,他们怎么对待的你啊,是谁出卖了你?这张照片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啊,我太没用了是不是?我他妈看了无数遍都看不出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这么在意的东西,那团模糊的像是不对焦镜头拍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啊,秦勇,你告诉我吧,我真的想不出来了。” 时勍困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说的话都这么奇怪。” “秦勇,秦队,你看看,我都三十多岁了,我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的......秦勇,你牺牲了。”时勍低着头,正对上地面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一阵眩晕。 秦勇笑了笑,宽大的手掌拍拍他的肩:“做噩梦了?干咱们这行的确实脑袋别在裤腰上,你刚来没多久,正常的,不过你能不能做点吉利的梦啊。” 时勍摇了摇头:“我就想知道这张照片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说着他举起了手,才发现紧紧攥着的照片上什么都没了,白茫茫一片,像大雾弥漫过山野。 看他情绪不太好,秦勇挠了挠头,也不关心那截骨头了,问他:“小时,你休息一下吧,你先回去,我看看什么情况。” 时勍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抓住秦勇的肩膀猛地摇晃了几下:“秦勇!你到底明不明白啊,你被他们那群傻逼逮住了,你他妈被他们折磨死了,和韩小俞一起,我在想办法给你们报仇啊!” 这次换秦勇怔住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样,试探性地看了时勍两眼,这才嘶了一声,慢吞吞道:“好像是,我他妈死了是吧,我操,我老婆也......” 时勍点了点头。 周围变得安静,秦勇叹了口气,然后变成了一只眼睛,转向那团白雾的方向,声音闷闷的:“自己去看看吧,我过不去了。” 就像被蛊惑了般,时勍稳了稳身形,大步往树林开始延伸的地方走去。 远远像是看到一个人影。 “站住,警察!”时勍大喊着甩开长腿往那边跑去,就在拨开迷雾的一瞬间,他猛地惊醒,双目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拿过手机找出那张照片,将亮度调到最低,又把曝光度和对比度拉高。 随着滑杆一点点的移动,居然真的是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轮廓。 北山的第二个小山头,断掉的柳树,沙石小路,时勍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脑中秦勇的声音翻腾着,凝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听不清一个字。 “北山好像有挺多恐怖传说的,不过都是民间故事,吓唬小孩罢了,但第二个山头好像是有个废弃的小屋来着,很久之前是给护林员休息用的,但是后来北山没什么人管了,那个小屋可能就归市政还是公安管了,不知道。总之好多关于北山的恐怖故事都是从这个小屋流传出来的,你还真别说,那小屋黑黢黢的,看起来确实挺瘆人。” 秦勇好像跟他提过,大概是在某次局里聚会,他们几个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说过的。 时勍好像突然被人猛敲了一棒,一下全明白了。 第91章 末路茶蘼 “北山上有个废弃的小屋,你别声张,带两个人去看看,秦勇的事不久之后老局长就退休了,那个小屋大概率上还在,你去找找看里面有没有能用上的线索。” 天刚蒙蒙亮,时勍就从床上一骨碌地爬了起来,抓起手机就给赵阳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赵阳的声音急促,背景音异常嘈杂,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时勍一下就警觉起来:“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金贸大楼被人装了炸弹,局里几乎所有的防爆都去了,结果刚到没多久城区主路上又出了连环车祸,现场一片混乱,孟弦妜和那个举报有人在酒店里装炸弹的姑娘也在车祸现场,都在一辆车上,伤势不算严重,已经送到医院里了。” 医生们紧张但有序地在走廊里快速穿梭着,时不时有被推到抢救室的,赵阳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现场的状况,这场连环车祸带来的损失重大,现场惨不忍睹,被夹在中间的车在巨大的冲击下已经变成了铁饼,里面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血流了满地,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有人永远停在了过去。 芜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如此恶劣的交通事故和安全事故了,尤其孟弦妜也被牵涉其中,赵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严家在作祟。 “他们这是疯了?这么着急去解决孟弦妜,难道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她手里?还是仅仅因为一场荒谬的商战落败就要致人于死地?这未免也太容易落人口实了,再说,他们把警察都当什么了,真以为我们青城公安局里都是一群吃干饭的?”时勍难以置信地问。 “不知道什么情况呢,我们都忙疯了,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等我稍微闲下来就赶紧去看,如果那个小屋还在的话那就是隶属于市政,我有个亲戚在里面工作,我先联系他看看,你别太着急,师父现在毕竟不在这个位子上了,有很多事是没法亲自出手的。” 时勍自觉有些慌张了,稳了稳心神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说得对,现在这个时候不能太着急,急则生乱。等孟弦妜没事了以后你直接找她问问情况就行,她肯定知道。” 时间退回八小时前,孟弦妜的房门被敲响,服务生将餐车靠在门边等着她,门从里面被打开,服务生掀开一个盖子:“您要的晚餐,请核对。” 孟弦妜的眼神轻轻扫过花花绿绿的食物,感觉裙摆被轻轻牵动,对上服务生微动的眼神后点了点头:“没错,但我现在有点事,麻烦过半个小时以后再来送吧。” “好的。” 孟弦妜关上门,屋内只开了小灯,略显昏暗,严思霖吐了吐舌头笑道:“练了这么多年舞蹈唯一的好处就是身体的灵活度特别高,适合亡命天涯。” “你跟你的人说一声,我们分开两辆车,让他们再开一辆过来,我开一辆带着你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这样至少会混淆敌方的视线,不然他们下黑手的话会很容易,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形势不利。”孟弦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只留了身上的衣服和外套,把刀藏好,确认无误后塞给了严思霖一个小香水瓶:“如果有打斗场面的话我可能顾不上你,你不会用刀我就不给你了,拿着也容易伤到自己,这里面装的是乙醚,有人到了你面前的话就对准他喷几下,但希望你用不上。” “放心,好歹我也是严家出来的,这么多年我在练功房里也不光是练练软绵绵的舞蹈的。”严思霖举起细细的胳膊挥了挥:“谁敢给我找不痛快我一个大嘴巴子打得他亲妈都认不出来。” 孟弦妜轻笑一声,这颗半路反叛的小棋子还挺可爱的。 时针慢慢转动,她摸了摸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看向门口一时无言,严思霖索性在床边坐下,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这几年你去了哪里啊,moon的发布会我都有去,但是你好像再也没去过。” 孟弦妜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刚要点上,突然意识到严思霖就坐在自己旁边,于是又收了回去,神色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并不相关的老故事:“去了日本,拜到泷川田崎门下学了八年围棋,看了八场花吹雪。” “学围棋?姐姐喜欢围棋?”严思霖看孟弦妜愿意接话也渐渐放松下来。 “走严峰的路才能彻底摸透他的想法然后掌握先机,如果他们不庇护宋乔娅的话这场闹剧早就结束了。” 严思霖皱了皱眉:“姐姐的意思是我爸和我哥把宋乔娅藏起来了?不可能啊,他们一开始为了不跟她扯上关系甚至不让宋平去帮她,而且她这次捅下的可不是小事,一旦祁家察觉到跟他们有关系那严家的处境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宋乔娅是在芜云消失的,她在青城的时候身边帮衬她的也是严诚的人,虽然查不出来具体的身份,但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他脱不了干系,既然现在不愿意把宋乔娅交出来,那等严家倒了以后我自然能把她亲手揪出来。我有的是精力跟他周旋,至于严峰,他不是一向对自己的谋略最为骄傲吗,我学了八年,每天睁眼就是对着棋盘,我不信严峰这次还能把我压下去。” 严思霖顿了顿,从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放进她手里:“抽吧,我对烟味不敏感。” 晦明闪烁的火光中严思霖分明看到孟弦妜的眼里满是杀戮,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点颤,装作轻松地问:“姐姐以前是不抽烟的吧,这东西是不是还挺容易上瘾的?”随后又笑了笑:“我这辈子安安分分当了严峰的乖女儿,处处顺着他的心意,模仿着我妈的一举一动,所有神情体态都跟她看齐,从老师那里得到了她当年表演的录像,我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看。她真的是纯白无暇的,我就只能有这一种活法,不过这辈子到头了,我也想尝一尝,也算迟来的叛逆一回。” 孟弦妜给她拿了一根,让她叼在嘴里,自己把zippo在手里转了两圈后擦出火焰来给她点上,严思霖的眼睛亮亮的,吸了一小口后被呛得一通咳嗽,整张脸都涨的通红。 “我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不过后来也就习惯。” 严思霖夹着烟,慢慢平静下来,过了半晌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朝孟弦妜伸出手:“来吧姐姐,该走了。” 孟弦妜刚站起身,严思霖突然想起什么,碰了碰她的胳膊,于是她微微弯下腰准备听她要说什么。 “我弟弟严烁,对,现在是孟云汉了,他现在过得很好呢,谢谢你。你知道吗孟弦妜,他第一次来严家的时候才四五岁,小小一只,软乎乎的,抱着一只碎了的玩具熊站在角落里,我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在哭,以后每次见他的时候他好像都在哭。生在严家是我们的不幸,但是他实在是比我幸运得多,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了,笑得真开心。” 严思霖也笑着,是真的在为了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永远在哭的小孩开心。 孟弦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抬手帮严思霖扣上了帽子,语气寻常地说:“你也是小孩,会幸福的。” 两个人穿着不引人注目的衣服一路上高度警惕,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就看见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车,看到两人走过来,一个女人打开车门冲她们招了招手:“小小姐,我们可以出发了,你们坐这辆,我们就在后面跟着。” 严思霖看了看不远处跟着的灰车点点头,孟弦妜给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没让她上去,先弯腰探进去把座位调整了一番,然后自己进了主驾驶:“可以上来了,安全带系好,上车后不要走神,我说什么你就立刻照做,反应一定要快。” “啊?你这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听我的就行了。”孟弦妜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门有一个影子在探头探脑,于是立刻挂挡把油门踩到底,严思霖惊呼一声抓紧了胸前的安全带,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孟弦妜那边歪去。 “抓紧。” 孟弦妜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手里的方向盘像风车一样哗啦啦地转,严思霖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缓过神,兴奋地叫了两声:“太帅了!我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车技,没想到我还能亲身体验一把,太帅了!” “严思霖,我说谎了,今天我们谁都不会死,我会从这里把你带出去的。” 严思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她:“你疯了?” “见不得对我好的人死在我眼前,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了。”孟弦妜很淡然地说,后视镜里灰车后已经有了往上赶的车,她看了眼斜前方空出来的小间距,大概能容得下这辆车,于是立刻踩了刹车,猛打方向盘堪堪挤了进去,又借着三辆车并行的区间闪了出去,快速将可疑车辆甩在了身后。 严思霖闷闷地哼哼了两声,情绪又低落起来。 孟弦妜觉得奇怪,这小孩怎么回事,她自己的事自己说出来都没有那么低落,严思霖看起来倒像是狠狠共情了,每到这种时候都很难过的样子。 车窗外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暴躁的骂声,严思霖缩了缩脖子:“姐姐,我们去哪里啊。” 灰车有些跟不住了,孟弦妜立刻指挥她:“联系你的人,下个岔路下去,走绕城高架到高速口。” “好嘞好嘞,我这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震动和撞击打断了,孟弦妜猛打方向盘把斜后方暴露出来,车尾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连环碰撞带来的多次伤害,她的左肩一阵被扭转的痛,应该是旧伤导致了左肩格外脆弱,她咬咬牙握紧了方向盘,硬生生地利用再一次冲击将车扭出了混乱中。 头晕乎乎的,额头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孟弦妜听见严思霖惊慌失措的抽泣声,还看见她的腿上有汩汩的红色。 “蠢货,没有车技还要强追。”孟弦妜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清醒一点,但眼皮越来越沉,她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晰了,已经无法对眼下的状况做出准确的判断,于是果断拿出了手机叫了救护车。 不过好在这颗子算是落下了,虽然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偏差,但结局还算是看得过眼,至少她们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赵阳皱着眉靠在墙边叹了口气,听着报上来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和重伤心里有团无名火在堵着。 “目前已经死亡的有十二人,有七人还在抢救中。”“知道了,赶紧查,这事已经闹大了,性质极为恶劣。” 严思霖吃力地撑开眼皮,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让她差点又晕过去,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被什么东西牵扯到,顺着看去是输液管,里面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进入身体。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顾不上别的,她抬起一只手按下了铃,一个护士推开门走进来,她急切地问:“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呢?她现在怎么样?” “特别漂亮......哦!她在隔壁病房呢,肩上的陈年老伤加上这次的伤有点严重,不过其他倒是没什么事,现在等待观察看看是否需要手术。” 严思霖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基本都是磕碰或被凸起的地方划出来的伤口,不算严重,只是有些疼,而孟弦妜现在的情况比她要糟糕,她想起孟弦妜在紧急时刻调转方向把自己的主驾驶位连同车尾一起暴露了出来,好像从头到尾她一直都是这么真诚,谁对她好她就会加倍对谁好。 心里更难过了,她无比希望孟弦妜能一路坦途,最好平安喜乐,离这些离谱的事远远的。 可是她也没有时间了,严峰的人一定很快就会闻着味道赶来,她不会落个好下场的。 第92章 林中洞天 严思霖刚坐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就听见自己的病房门口有说话声,她踮起脚毫无声息地走近,把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着。 “你肩上的新伤旧伤加在一起已经很严重了,你不觉得现在抬胳膊都很疼而且很费劲了吗?我建议你赶紧决定一下,能手术是最好的,里面的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但至少这次的错位和创伤能得到......” 孟弦妜的声音毫无感情,对自己也漠不关心:“已经有中医给我把错位的地方掰回来了,我的身体状况很好,可以出院了,谢谢关心。” “小姑娘,你别不听劝,你这是还能年轻,身体机能好着,不觉得有什么。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一到刮风下雨的时候这种伤处可遭大罪了。”见劝不动她,医生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一个度。 “我今年二十八岁,特别年轻,足够用了。”孟弦妜冲医生点了点头示意,随后再也不理会他,包括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也被挡在身后,孟弦妜抬手敲了敲门。 严思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走上前去打开门。 孟弦妜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病号服:“来不及换了,到地方再说。”将手里拎着的风衣给她披上,扣上了兜帽,然后拉起她便往医院外面走。 “我们现在去哪里?”“医院最忙的一阵过去了,这群杀手也缓过劲来了,现在不走就麻烦了。这场事故由警察那边负责,我这边有别的计划。” 天不亮,但医院走廊里一直有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孟弦妜泰然自若地拉着严思霖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群又一群伤心欲绝的人,严思霖的眼里有许多难过的神色,她抬头看了看孟弦妜逆光的背影,纤细挺拔,就好像能带着她穿过所有艰难的日子。 她突然觉得孟弦妜大概已经选择留在了过去,就在祁惑永远地留在了手术台上的时候,孟弦妜就再也活不起来了,像只被折断了双翼的海鸥,重重砸在海面上,随着起伏的波浪沉入了海底。 “我现在带你去芜云公安局,我联系了局长,你就先在那里面待着,目前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进去以后不要声张,有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我有点别的事要做,等结束以后带你回青城。”孟弦妜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辆车,打开门把严思霖塞进去:“严峰和严诚不会威胁到你的安全的,再回青城的时候该是他们躲着我们了,如果他们还有命的话。” 车开到公安局旁的街口,孟弦妜停好车,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打开门,带着严思霖绕到了小门,赵阳正站在那里盯着手机,眉头紧蹙,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孟弦妜示意严思霖去他身边。 “严思霖先在你这里暂待一阵,局里保不齐会不会有老局长的视线,你不要声张,问起就说这是你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点事,来投奔你。总之我这边的线一扫完就立刻交给你,然后我会带她回青城,作为回报,这件事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我都会无条件给你提供帮助。” 赵阳点点头:“知道了,你忙你的,等着你钓起来的大鱼呢。” “另外时勍知道你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我接替你去北山看看那个小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线索,我马上出发。”孟弦妜没有停留的意思,晃了晃车钥匙准备出发,严思霖拉住她的袖口低声道:“姐姐,本来我是想来......” 孟弦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严思霖,你不来的话我或许真的就死在昨天了,但是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好好地站在这里,所以其他都不重要了。” 赵阳笑了笑,身边这个跟小白花一样的女孩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在严家这样的泥潭中还能不远千里赶来芜云对孟弦妜出手相救,果然人不可貌相。 “放心吧,你的这个小朋友我肯定不能亏待了。”赵阳忍不住出声打趣。 “多谢了,回见。”孟弦妜冲两人摆了摆手,开上车扬长而去。 开往北山的一路上孟弦妜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理都没理一下,那道不深不浅的疤痕上因为新伤泛着红,可是会心疼地抱着她眼尾发红低声问她有没有好一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更不在乎自己如何,明天如何,再难的路总会有尽头的,她快熬出来了。 只是祁惑要是能看到的话估计要气炸了,以前她生病不吃药也不愿意去医院的时候他总是强硬地捏着她的脸,半晌又妥协地低下头求她多关心点自己,他说,“我的身体特别好,你不是要跟我一辈子锁死吗,孟弦妜,你就这样你怎么锁住我一辈子?”,孟弦妜觉得太有道理了,于是每次都乖乖地皱着眉把药咽下去,就能得到祁惑的一个吻。 她的手慢慢抚上胸口,那一片小小的肌肤之下藏着一颗已经跳不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中都发出绝望的嘶鸣。 越往北走天越暗,有一片云从远方飘过来。 孟弦妜放慢了速度,点了根烟,面无表情地吞吐着能刺激她大脑调动起状态的白雾,车窗开了一半,长发被微凉的风扬起。 时勍给她打来了电话,给她说了详细的位置和方向,孟弦妜把车停在山脚下,自己举着手机快步往山上走去,阴云已经来到了头顶,远处天边有滚滚闷雷,时勍啧了一声:“带伞了吗?” “没带,不过我现在走快点能赶在下雨之前去到小屋里面。” 二十七岁的孟弦妜永远都觉得很累,不想理会整个世界,想去爱一个爱了许多年的人,想永远睡在海里,安逸下去,讨厌突如其来的变故,但也能波澜不惊地找到应对方法。 “我本来打算和严思霖一起绕路直接上高速玩一把猫鼠游戏,这边的路我走过这么多次了,结果一群蠢货把我的计划全都搞砸了,不过结果倒是还算合我意,我是想让叫警察当场拦截,正好我就能带严思霖从芜云离开,就算老局长知道点什么,要核对起来也麻烦,人都不在芜云,事就更难猜。但这场连环车祸是这几个杀手引起来的,事故这么恶劣,不可能压得下去的,严峰会因为这件事再次回到大众的目光中,这样赵阳就可以专心地盯着老局长的动作,看看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联系,我也有了一个缓冲的时间。”孟弦妜踩在咯吱咯吱的小路上向前走去,丝毫不在意北山在阴影中略显恐怖的氛围,自然地就像在随便逛着自家的花园。 “你现在更聪明了,一下能看他两三步。早晨的时候黎赦来找我了,芜云的车祸已经上了新闻,他看见以后非缠着我问个情况,我让他自己找你问去,他在我办公室坐了半天,说要去芜云找你,你一个人在芜云太危险。” 孟弦妜皱眉。 黎赦确实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但还不到动用之时,不能让他出现在棋盘上。 于是她拿出另外一个手机给黎赦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别来,静候。 细密的雨点开始往下落,孟弦妜看了看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路程的小山头,脚步没加快也没停下,继续原速向前走去。 时勍有些紧张地听着电话那边轻飘飘的呼吸声,等待着孟弦妜给出的回复,在冷气十足的房间里,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汗珠,只要小屋还在,那肯定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线索,到时候老局长到底是善是恶是明是暗都会水落石出,他现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边觉得老局长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另一方面又在不停地复盘所有事情的疑点,分析跟他可能有关的案子,包括为秦勇感到愤恨和不值。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就在时间都要碎裂的一瞬间,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见孟弦妜的脚步停下了,紧接着她的话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有一个小房子,看起来很老旧了,就在林子里面,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取景很巧合地将它掩盖住了,加上当时山间有雾,只呈现了这个小房子模糊的白色外墙,才会导致照片上看起来有一小块雾白色的痕迹。” 孟弦妜的外套和头发都湿透了,她随意地撩了撩垂下来的湿发迈开步子向林子中走了过去,那间小房子离得越来越近,外壁的油漆都已经在风吹日晒中斑驳脱落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阴森森的底色,看起来像几根摞在一起的白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孟弦妜搬起一块大石头三两下就把它砸碎了,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 一股发霉又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勍听见脚步声又响起来,在地板上嗒嗒嗒嗒的,格外清脆。 孟弦妜打开手电筒四周照了一圈,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还有某些爬行动物的干尸,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个木板床挨在窗边,上面蒙着的床单已经完全变成了灰黑色。 外面的雨又越下越大的迹象,劈里啪啦地在响,孟弦妜贴近墙面看了看,又抬头检查了一下屋顶,虽然内部是木质结构,但防水性还不错,至少目前还没有漏雨。 她在房间里转着走了几步,跟时勍描述着情况,突然时勍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忘了考虑这些,你会不会害怕?女生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一般......” 嗒嗒嗒嗒的声音停住了,孟弦妜跟听了个笑话似的:“时勍,认真工作,别分心。” 也是,孟弦妜看起来也不像怕鬼的,真比起来她可比鬼可怕得多。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用脚尖重重地叩了两下地面,昏暗的空间内这种怪异的声响让时勍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不对劲,过于奇怪。 “地板有问题。”孟弦妜抢先一步下了定论。 “你沿着地面看看有没有比较明显的缝隙之类的,这个地板很大可能上是空心的,一定有问题,这个小屋以前是给护林员休息用的,不可能特地设计成空心地板,既不安全也不实用,最有可能是后来被谁拿来用了,然后出于某种目的做了这种改造。”时勍此刻只后悔自己早回了两天,不然现在就能和孟弦妜一起来这里,进展肯定会快一些。 这种想法只一瞬就被孟弦妜彻底打破。 “找到了,床底下有一个类似于地窖入口的东西,我把床挪开以后打开看看。” 她动了动因为淋过雨又雪上加霜的左肩,已经疼到麻木了,左胳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于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右手抓住床腿猛地发力,把床硬生生地从东南角拖甩到西北角,那个被灰尘堆满的抓手就在眼前。 孟弦妜脱下了外套垫在上面,没用多大力气就拉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怪味扑鼻而来,夹杂着霉菌和腐烂的气息,似乎还有血腥味混合其中,孟弦妜伸手顺了顺自己的胃,强忍着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掏出打火机点上火往下伸去。 火没有灭,她打开手电筒开始慢慢往下走。 信号变得弱了,时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孟弦妜没有耐心去辨认这些零散的话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干脆把手机扔进了兜里专心致志地往下走,土楼梯不长,没几步就走到了平地上,空间不算太小,孟弦妜站直了身体后照亮了四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皱了皱眉。 地上和墙面上都有已经风干的血迹,不知道是来自一个人还是多个人的,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估计流了这些血的人都没什么幸存的可能,孟弦妜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血流成河,有人曾在这里挣扎哀嚎过。 角落里还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状东西,孟弦妜蹲下身用手帕沾了一点后闻了闻,大概是毒品,有点特殊的味道。 再往前走还有一道门,不过锁已经被铁丝死死地缠绕了起来,孟弦妜身上除了一把刀之外没有别的工具了,不可能打开这样的锁。 于是她再次将手电筒的光扫向每个角落,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地下空间的整体结构后走出了地窖。 时勍的声音清晰起来,孟弦妜看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于是终于强行耐着性子跟时勍把具体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 天气阴沉得像是被谁借走了一百万,小屋外面就是北山密密叠叠的原始森林,孟弦妜靠在门边百无聊赖地想,要是人类灭亡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天气似乎也不错。 第93章 循环之始 “姐!我看到新闻了,芜云特大连环车祸,你没事吧?我吓死了,你刚刚手机怎么打不通啊,干妈差一点就派人立刻往那边赶了。”孟云汉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孟弦妜正在擦头发,闻言怔了片刻。 上午雨势最大的时候小屋里的信号实在是太差,和时勍说了没两句后就只能听见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孟弦妜索性将手机关机,百无聊赖地靠坐在门边打瞌睡,一直到赵阳派人来接她回来酒店洗完澡才刚打开手机,听孟云汉这么一说她拉下通知界面,果然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其中孟云汉的尤为夸张,几乎要打爆她的手机。 “乖,不哭,我没事,只是事发突然又砸下来一堆事情,我忙得忘了给你们报平安。妈是不是在旁边呢,我跟她说两句。”孟弦妜轻声安慰了孟云汉两声,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笑了起来,把电话递给沈风柠。 “皎皎,你没事就好,下次记得报个平安,我们都很担心你。”沈风柠听到孟弦妜的声音以后才松了口气。 她不会忘记报平安的,要是祁惑在的话她就算是枪林弹雨中也要抽空给他打个电话说声别担心,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像祁惑那样拴住她的人了。 就像风筝一旦断了线就会越飞越远,绝无回头之路。 沈风柠又叮嘱了几句,她就是想让孟弦妜知道,就算她飞得再远,也有家人在家里等着她,希望她能对自己重视一点,她也是被爱着的,哪怕现在只有亲情和友情。 孟弦妜温声应下,听着沈风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她才觉得祁惑从小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真的很幸福,沈风柠紧抓着自己的事业,但她也是个合格的母亲,她对自己的孩子灌溉心血,给他所有的爱和关心,祁远山虽然工作很忙,在大众面前是威严的政界风云人物,但只要回到家里就是愿意俯下身来陪儿子一起翻墙爬树的普通父亲,祁惑很幸运地拥有了他们全心全意的爱。 “妈,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了我就回去住在家里陪你们,很快了。”她盯着湿漉漉的发梢,有大颗大颗的水珠滴下来。 沈风柠笑着说好,孟云汉终于重新拿回了通话权,美滋滋地抱着手机炫耀:“我的出场费到手了,好多好多钱,我盯着那些零数了好半天,姐姐,我现在可算是有钱人了。” 孟弦妜听着他喜气洋洋的声音,猜都能猜到此刻他一定是一脸灿烂的笑,水汪汪的大眼睛弯弯的,闪着亮亮的光。 “有了钱就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工作永远只是辅助你生活的一小部分,觉得累的时候就出去走走,现在没有能困住你的东西了。” “嗯,我录完这一季就不录了,准备一下去捞点头衔,过两个月不是全国书法大赛嘛,老师让我去参加。”孟云汉骄傲地抓了抓头发:“我把那个奖杯捧回来给你当冰激凌碗。” 孟弦妜失笑:“好,等着你的碗。” 孟云汉美滋滋地挂了电话跑去书房练字了,孟弦妜懒得吹头发,随便擦了擦就这么让它自然干着,大概是因为淋雨淋得太久,她开始觉得头疼,昏昏欲睡。 祁惑说过的,这种天气不睡觉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所以孟弦妜裹紧了被子,沉沉睡去。 赵阳派了两个便衣往北山去,自己则留在局里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重大的连环车祸造成的影响已经扩散到全国,上级下了指示必须要尽快查明事情的起因,给公众一个合理的交代。 “局长,我们调了监控,发现有一辆白车恶意追逐加塞,当时车流量本来就大,后车躲闪不及撞了上去,因为路上车辆的车间距小,所以这一撞就引起了连锁反应。” “白车上面的人身份查清楚了吗?”赵阳开始回想孟弦妜开的那辆车是什么颜色,千万别牵扯到她身上,不然很难搞,但他又觉得孟弦妜不像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她的车技应当是很好的,毕竟从公安局到北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四十分钟就安全抵达了。 “查清楚了,就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怎么能干出来这么疯狂的事啊,难道真是上班上疯了?那也不应该来芜云撒野啊,是觉得青城比咱们的治安好所以才特地来咱们这边放肆?”女警察愤愤不平地说,“有一辆车上坐着的还是孕妇和孩子,都在车祸中遇难了,太可惜了。” 赵阳叹了口气:“真是造孽了,这群疯子。” “具体的死亡和受伤人数还在等医院那边的确切消息,死者身份等我们下午去医院再次核对一下,导致车祸的嫌疑人其中有一个已经抢救失败,两个在icu,一个骨折了,在做手术。” 赵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继续跟进,我先跟上级汇报,看看有什么指示。” 严峰坐在书房,脸黑得像被驴踢了两脚又按进泥里,严诚默不作声地看着投影屏幕上他的锅底脸,憋笑憋得脸都要抽筋了。 一刻钟过去后,严峰还是没有说出任何东西,气得一直在摔东西,边摔边冷笑:“任霖,你他妈真会,你自己报复我不够,还要拉上你得女儿一起跟我作对。” 严诚只觉得他脑子病得不轻,从头到尾全都是别人的错,别人在与他为难,从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自己这种傻逼性格肯定是实打实地遗传了他,生气起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思考的能力,只会暴躁地毁灭眼前的一切。 就连他一个厌恶任霖到恨不得把她挖出来鞭尸的人都知道,其实客观事实上是严峰骗了她,隐瞒了自己已婚有了孩子的事实,骗得她失去了一切,到最后被杨玉,也是被自己的良心和骄傲逼上了绝路,在生下严思霖后立刻从楼上跳了下去,可严峰到现在都觉得是任霖在与他置气,是报复他。 任霖,你他妈看看你当初喜欢他的那个样子,真替你觉得不值。 “我说了,父亲,这件事不可能有万全的把握,贸然去对孟弦妜下手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这么做。”严诚云淡风轻地火上浇油,最后一击直插严峰的心脏:“所以现在我们面临两个问题,暴露在条子面前,还有严思霖的背叛。严家的家规写得很清楚了,背叛者必死,所以我现在就派人去芜云把她找出来,严思霖把我们转手就卖了出去,她必须接受审判。” 严峰咬着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袋纠缠在严思霖天真的笑容和确凿的背叛里,他比谁都想将这个护在手心里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可另一方面他又侥幸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严思霖从小在严家健康快乐地长大,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背叛家人呢。 他开始变得异常恼怒,猛地一抬手将棋盘掀翻在地,棋子满屋乱窜,乒乒乓乓一阵响。 “孟弦妜现在平安无事,肯定会对严家展开报复,加之这件事已经发酵得快要失去控制,现在网上十个人中有九个都在讨论这件事,芜云警方加大了调查力度,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父亲还是好好想想咱们怎么从中脱身吧。”严诚还是不紧不慢地说着,严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难看了。 终于,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和理智,噌地一下站起身,长袖一拂:“我亲自去芜云,看看严思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诚弯了弯眼睛,轻笑,点了点头:“好,预祝父亲此去一帆风顺。” 他知道不可能的,严思霖前往相助,孟弦妜就绝对不会让她有事,车祸是这样,那现在更是这样,指不定把严思霖藏到哪里去了,严峰能找得到才怪,孟弦妜和警方的关系都匪浅,祁家的势力也在背后撑腰,不断给她行方便,严峰还以为自己亲自去就能解决这些麻烦事,实际上他真的老了,斗不过孟弦妜了。 想起她那双毫无生气但翻滚着滔天恨意的降蛊之瞳,严诚笑了笑,或许严峰根本就轮不到他出手,孟弦妜不会给这个已经愚钝的老人任何反悔的机会。 “赵局,这个小屋底下有个暗道,我们打开了被铁丝锁死的门,里面四通八达,类似于地道战时期的地下根据地,里面都多多少少有些血迹和毒品遗留,申请现场勘察!” 赵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发现太重要了,看似走到死路的线索一下又被串联了起来,那么仅凭这个就能直接断定老局长的身份已经不干净了,所有信息都该停止共享,不能再把他当成原来那个可敬的师长了。 一时间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绝望,但又同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这么多年的时光,穿着一身警服度过的时光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了下一个虚影。 小屋被封锁了起来,连同北山的第二个山头,拉上了警戒线,二十四小时有人在看守,里面的血迹和白色粉末已经被送检,这一天芜云发生了许多大事,就连雨水也赶来凑个热闹,喧闹地一直从早晨下到晚上。 孟弦妜又梦到祁惑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树下冲她招手。 她快步跑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不开心,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垂下一片阴影,剑眉微蹙,看见她后向前迈了一大步,把她拥进怀里。 孟弦妜没有闻到那股令人心安的冷冽雪松香,取而代之的是奇怪的苦杏仁味。 她反应过来,双眼充血地揪住祁惑的领子:“祁惑,我恨他们。” “皎皎,对不起。”祁惑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孟弦妜的眼里平静,绝望,又燃烧着一场大火,就像她每年都会一个人站在满院的花吹雪中看着黯淡下来的天空。 孟弦妜一口咬在他颈侧,死死地不松口,直到尝到了血的腥甜,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祁惑温柔用手指帮她擦去嘴角的红色,带笑地点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 “我变得很厉害了,你再等等我吧,别忘了我。” 祁惑摸着她的头发点点头:“月吟指引潮汐,只要你在,我就永远跟着你的脚步,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扩散的疼痛一下把孟弦妜拽回了现实,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痛苦,心脏似乎早已超过了负荷,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开始喘不上气,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却偏偏冷得瑟瑟发抖。 天地飞速旋转颠倒,她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握在手心,紧紧地攥着,坚硬的金刚石割破了手心都浑然不觉。 空气中苦杏仁的气味不停发酵,充斥着每个角落,孟弦妜动弹不得,呼吸也完全乱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濒死的蝴蝶,徒劳地扇动着残缺的翅膀,无助又荒唐。 天沉沉地黑着,希望永不升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弦妜都要再次睡过去时,天亮了,一缕光穿过细密的发丝打在她的脸上,疼痛消失了,她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都在不住地颤抖。 她拨通了秦笑的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秦笑,我记得你说过你帮助的那个大货司机的儿子学了化学专业对吧,你想办法让他给我配个药单,我要杀人。” 秦笑怔了怔,有些颤抖地问:“小孟,你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你能不能脱罪?” 孟弦妜自嘲地轻笑一声:“我身上的罪还少吗,无所谓多一些少一些,我只有一个目的,我只让他们也体会一次祁惑的痛苦。” 秦笑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她转头看向亮起来的地平线,声音低了下去:“好,我帮你。” 第94章 灵犀相助 “老爷,曾经你在芜云的传货点被条子发现了,他们现在开始调查了,拦不住,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但赵阳现在不听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头也有点使唤不动他。” 严峰冷笑一声,喝了口茶,抬起一颗棋子挑衅似的在棋盘上晃悠了几下,随意一扔,砸的周围按部就班的兵马也一阵颤动。 “去,查查最近赵阳跟谁接触得比较密切,包括孟弦妜现在的动向,她这个时候在芜云肯定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她绝对已经知道去杀她的人是我们派过去的,势必要展开报复。呵,真是难缠的短命鬼,你去叫他们准备好,我明天就出发,我倒要看看一个孟弦妜到底能掀起来什么风浪,搞得这么人心惶惶的。” 秘书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调查,小小姐至今未露过面,也极有可能已经被孟弦妜挟持,至于小小姐背叛我们的目的和原因我尚未查清,但孟弦妜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以小小姐为由来控制我们,我相信她会利用这一点的。还有就是关于赵阳,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时勍上周去过芜云,还去了老局长家里拜访,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时隔这么多年突然回到芜云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他去了芜云公安局里,具体干了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和赵阳见过面了,所以赵阳突然的转变肯定也和他有关。而孟弦妜和时勍的关系一直比较近,这一连串的变故肯定都是孟弦妜带来的。” 秘书一边说着,严峰又动了一颗子,冲进了被对方环绕的阵地里。 “她想用严思霖来威胁我也要能威胁得到,她凭什么觉得严思霖背叛了严家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被捧着?你传下去,能活捉孟弦妜的直接带着人来拿我手里一半的股份,不用管严思霖,必要的时候可以......动手。” 动手二字一出,饶是见过了这么多大事跟着严峰四处闯荡的秘书都惊讶地张了张嘴:“老爷,这......” 严峰咬了咬牙:“照我说的做,不得让严思霖耽误了计划,最终目标只有一个,既然已经闹到了这一步,那就必须走下去。” 秘书点了点头走出了书房,严峰也出了一身的汗,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有些失神地看向天花板,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如梦初醒似的从抽屉从底层拿出一张老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照片里的女人言笑宴宴,杏眼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唇角勾起,穿着飘飘欲仙的纱裙露出雪白的肌肤。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还年轻的严峰的身边,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镜头,看起来幸福又温柔,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小腹上,身上蒙着一层母性的光辉。 严峰看得出神。 一阵风从院里走过,几朵栀子花被吹得摇摇欲坠,花瓣边缘已经泛起憔悴而枯败的黄色,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头栽进泥里彻底腐烂。 有的人一错就是一辈子,时间不会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小孟,你要的东西发到你手机上了,你千万好好看,小心行事,别被抓到。”秦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她盯着发过去的文件,这里面全都是张清彬整理出来的适合使用的毒物,无一例外,按照孟弦妜的要求是清一色的氰化物。 “好,谢谢。”孟弦妜转手把文件发给了黎赦,让他把上面的东西全都搞来给她。 刚发过去,黎赦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有些郁闷:“小嫂子,我准备好以后让黎媛带过去给你吧,她非说要去芜云散散心,见见你,问你点事,我也不知道她要问什么,还得这么大老远跑过去面对面地问你,她也不告诉我,不过她最近很烦躁,公司也不去,说结婚又往后拖,天天往酒吧跑,我瞅着她不对劲,我打算偷偷跟着她一起去芜云。你那边现在方便吗,我们去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啊?” “方便,你们来就是。”孟弦妜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点担心黎媛,毕竟以她的性格来说应该没什么打击能让她突然这么性情大变,黎媛并不是真心喜欢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她也着实想不明白,黎家并不需要以黎媛出嫁来换取什么,相反只要黎媛愿意,她可以一直这么耗下去,等到她真正喜欢的人,不管多晚,她等得起,那她要嫁给这个并不喜欢的男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孟弦妜觉得别人的感情又简单又复杂。 她看得懂,但她理解不了。 “小嫂子,你是明白人,不管她出什么事了你都劝劝她,别让她这样下去,崩溃的是她自己。我们家就是家大业大,她一辈子不嫁人都完全没问题,不愿意去上班不愿意去公司就不去,我他妈有的是钱,养个黎媛绰绰有余。看她这点出息,从小压着我那股劲也不知道去哪了。”黎赦磨着牙,气得恨不得撬开黎媛的脑袋看看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孟弦妜其实有一些猜想,不过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的感觉虽然一向很准,但最好还是不要跟黎赦说了,怕他拿把刀就去把温介砍了。 木讷耿直的助理保镖和娇艳外向的大小姐,两个人要想走到一起不知道要跨过多少难关。 黎少爷还是很生气,咬牙切齿地把黎媛可怜的完全状况外的未婚夫从头骂到脚趾尖,孟弦妜默默地听完了,又默默地在他挂断电话后给黎媛发了个酒店的位置。 孟云汉看着手中抽到的活动关键词嗤笑一声,真是天助他也。他还正愁着怎么提起这件事,话头就这么送到他手里来了。 孟弦妜和祁惑养出来的小孩绝不会是省油的灯,也不是吃素的主,现在展示他们这么多年的教育的时刻到了。 “其实关于我的家庭......”他淡然地笑了笑,低下头,温馨的灯光遮掩着他细碎的额发,抬起头时弯了弯眼睛:“哥哥和姐姐,现在只有姐姐了。” 嘉宾和导演组闻言顿时安静下来,探究地看着他。 确实,直到这一刻之前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国学大师有着怎样的身世和家庭,他脸上的阳光和周身温和的气息永远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风度翩翩,不管是拿着书还是提起笔抑或是谈起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诗篇,都是春光下的仙子。 “啊......这样,孟仙子的故事我们能有幸听到吗?” 围炉煮茶的活动显然很适合有什么陈年旧事被重新提起,嘉宾们都对孟云汉都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向来活泼开朗的他居然露出了这种表情,其中的故事一定是寻常人想象不到的。 孟云汉浅笑:“当然,以前我很避讳关于我的家庭我的身世,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用再为曾经的噩梦而感到困扰了。” 煮沸的茶水冒着袅袅白雾,热气腾腾。 “其实我从十八岁以后才叫孟云汉,随了我姐姐的姓,在那之前我拥有一个象征着我十多年不幸的名字。你们肯定没听说过严烁这个名字,但如果我说这个严,是青城严家的严,你们或许会熟悉一些。” 他不急不徐地说,周围的人却都变了脸色,不明就里的两三个刚出道没多久的艺人还在小声讨论着什么,总之脸上的神色全是羡慕,毕竟青城的四大家族没有人会拒绝。而几个明星都瞪大了眼睛,搜索着记忆中是否和严家旗下的品牌有过合作代言之类的,想从中再找到些关于孟云汉从前的信息,而导演组的人已经在商量这段能不能剪进去播出了。 “可以播,我有更大的靠山。”他笑得热烈,像是丝毫没有被这些故事影响到:“我的母亲叫顾姜颜,曾经是严氏集团的持股人,后来被我生物学上的父亲看上,于是我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出生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了一场意料之中的车祸,不过这里的意料之中并不是在我和母亲的意料之中,而是在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所有严家人的意料之中。车祸中我的母亲用命保住了我,我很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不幸也就此开始了,因为我年纪小,而车祸现场过于惨烈,我的心理出现了许多问题,ptsd、抑郁症、自闭症以及各种躯体表现,我被送到了一个地狱一样的地方,送我去的人叫杨玉,我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当年轰动一时的买凶杀人案的主谋,现在服刑期未满,还在监狱里。她把我送到一个叫疗养院的地方,实际上类似于现在我们所说的看守所,或者你们也可以想象成戒毒所那样的,对我进行心理诱导,让我永远陷在那场悲剧中循环往复,我受到了长达五年的折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是。五年后的某一天,我的救世主从洗手间的通风口跳了出来,她告诉我说让我别怕,不要听这些坏人说的话,也不要顺从他们,让我再忍一忍,她说她会救我出去。于是我开始等,而她也没让我等太久。我再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是在一场大火后,她真的是救世主,那座困住我五年的大楼烧得冒着滚滚浓烟,她派去的人把我拎了出来,那天晚上我又见到了她,真的很漂亮,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是我喜欢她的怀抱。她的男朋友对我也很好,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贵公子,是少爷,但他会教给我很多道理,在我还不能和别人接触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帮我适应,后来他们把我带回了家,告诉我说我们永远都会是家人,他们带我看了心理医生,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帮我请了老师开始投入国学,他们对我太好了,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所有人都听得入迷,安安静静的,地上掉根头发都能铿锵有声。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我的救世主就是我的姐姐,她的男朋友是我的哥哥,姐姐叫孟弦妜,哥哥是祁惑。”孟云汉端起茶给大家满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根神奇的线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全都串联到了一起,诡异又合理。 “所以孟仙子你其实是严家的少爷?然后因为在豪门争斗中惨遭毒手流落到了疗养院,最后被孟弦妜救了?”总夸他聪明的那个女明星感觉一切都说通了,怪不得他说自己是家里最笨的那一个,样貌在家里也并不出众,如果他的家人是祁惑和孟弦妜的话,那显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是这样。”他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为他感到难过时,他突然抬起头,神色严肃了许多,真像清冷的仙子。 “我的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也是最好的人,她真的很好,她只是在守护自己爱的一切,我希望有些事情点到为止,有心之人别再加害于她了,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别的。” 一时间所有人又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孟云汉在警告严峰。 那个女明星突然又懂了:“所以你说可以播,有更强的靠山的意思是给你撑腰的是祁家?” “没错,正是。” 于是得到了撑腰的节目导演很爽快地将片子稍加剪辑就发了出去,孟弦妜拿着手机看了眼热搜,点进去就是孟云汉傲娇又硬气的撑腰发言,被网友不断整活,热度居高不下。 随着这一集综艺的播出,严家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大众的矛头齐齐对准了严家,公司的股份一跌再跌,甚至有两个硬气的明星还支付了违约金解除了代言合作。 孟云汉随后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寥寥几字:避避风头,谨防暗杀。 孟弦妜失笑,这小孩终于露出本性了。 不过他的这番大胆发言也很大程度上打乱了严家的脚步和计划,至少孟弦妜和赵阳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芜云查下去,严思霖的安全也有了极大的保障。 一颗白棋闯进了敌方的包围圈,杀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第95章 连根拔起 “按照我们讲好的规则来,这二十万是介绍费,剩下八十万等事成后补上,另外,如果在你的帮助下金姐愿意帮我,那么我再追加五十万的感谢金,孙少意下如何?”孟弦妜说着,当即拿出满满一箱现金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表情淡定得就像随手洒了洒水那么简单。 坐在圆桌对面的男人挑了挑眉,整张脸生得还算顺眼,只是眼下的乌青显得很诡异。明明行至壮年,却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青城的贵太太就是不一样,出手真阔绰,我这在芜云好歹也是排得上号的有钱人,到了你面前什么也不是。行嘞,没人会跟钱有仇,我在金姐这给她创收的可不少,有我帮你交流肯定没问题的。”青年大大咧咧地伸手把皮箱扣上,揉了揉眼睛道:“那我就等着事成后的酬谢了。” 孟弦妜点点头:“自然不会少。” 青年起身拎起箱子往外走,开门时侧过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笑了两句:“太太保养得真好,您先生可有福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孟弦妜从包里拿出酒精湿巾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从头到尾擦了个遍,胃里有些翻涌。 这个在芜云算得上是少爷的青年是她前两天去金迷酒吧时遇见的,当时她为了不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便也坐在吧台处喝了两杯,过了不久便觉得过于吵闹,于是便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透透气,也好四处转转,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或观察到什么可用的线索。 这个青年悄无声息地从旁边出现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孟弦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顺着看过去,青年慌忙挡在窗户旁,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金姐说今晚可能会下雨,让我帮忙来看看窗户坏没坏,前两天不太好用了,我们忘了修。” 孟弦妜垂了垂眼睑,嗯了一声。 直觉那里有一处暗门,她刚刚并未走神,只是看着窗外的明月,她的听力向来敏锐,这个青年少说也要有一百三四十近,穿着运动鞋,最容易摩擦出声,而走廊里并未铺着地毯,要从一端走到另外一端必然会出些动静。 那么这个暗门里面的人一定就是金迷酒吧的贵客,换句话说就是在这个酒吧消费最多的客人,光是喝酒寻欢的话当然不需要用特殊的房间来掩饰,所以这间隐藏极深的房间就是专门拿来庇护他们吸毒的地方。 她轻笑一声,娴熟地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后吐出烟味,漫不经心地看向他。 “刚吸完别着急往外跑,下次记得喷点香水或者点根烟。” 青年转身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还在想着掩饰:“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真没礼貌。”孟弦妜啧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你管我叫小丫头?” “你......你儿子?妈的,你儿子跟我一般大?你疯了吧?”他指着孟弦妜,手指颤了颤:“你别张嘴就说。” “你觉得我有多大。”孟弦妜并不急于解释,把窗口开得大了些,夜里清凉的风钻了进来,撩起她丝丝缕缕的头发,一双降蛊之瞳在晦暗中闪烁着鬼灯一样的光芒。 青年心里顿时没了底,尽量往大里说:“二十多吧,撑死,撑死三十。” “我儿子二十,我四十八。我家有钱,我工作忙,顾不上管他,从小他也被惯坏了,学也不上也不想着工作,还没成年就被人骗着吸毒,送去戒毒所三次也没戒掉,青城管得最严,我就来芜云这边给他想想办法搞点。” 一支烟烧到底,孟弦妜瞄准了垃圾桶微微一弹,精准入筐。 “你四十八?你四十八我看起来不得五十八?”青年还是不信,孟弦妜找准时机把早就伪造好的身份证掏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不喜欢逗小孩玩。” “我操,小,不是,阿姨,我真以为咱俩是同龄人,你这也太......”“要是我家逆子让我省心点我看着还能再年轻些。”“你也别怪他了,阿姨,这玩意只要沾上就戒不掉的,好在你家有钱,不然我说句难听的,家都得散了。我也不是吓唬你,也没开玩笑,这酒吧里有钱人能有几个啊,那不好多都是为了这口白面儿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还有把孩子干脆卖掉的,害。”青年的神情有些恍惚,不过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你跟金姐应该挺熟的吧,我刚在这里交易过一笔,不过毕竟初来乍到,他们对我有戒心,光头并不打算再给我一批货了,但我儿子说要是我给他断掉供应他就去死,没办法,我家就他一个,舍不得。你需要的量应该挺大的吧,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幽冷的蛇慢慢吐出了信子。 青年还浑然不觉,只是笑着道:“不过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啊,你也知道我们干这些事都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我这样贸然答应你做什么交易,万一你是条子的卧底我不就玩完了?” “条子的卧底可不会花一百万来买货,这是在拥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做出的主观判断,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们的身份这么敏感,像我这样来主动求货算是自断生路。”孟弦妜看了看他,突然好整以暇地舔了舔嘴唇:“一百万卖得动你吗。” 青年的脸色变了。 “不够的话那就一百五十万,没事,两百万三百万都可以,我有的是钱,撒都撒不完。” 孟弦妜见他开始犹豫,干脆地从手腕上摘下一个翡翠镯子递给他:“拿去玩,今天出门随便带了一个,不是很贵,大概三四十万吧。” “我干,阿姨你不用说了,什么交易,我必须干。”青年闭了闭眼。 “很简单,你去劝劝金姐和光头,让他们再给我一批货,跟上次一样的量就行,够我家逆子用一段时间了。只要他们愿意给我拿货,我就给你钱,你开价,我都接受。”孟弦妜拍了拍他的肩:“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明天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面谈,哦,你找吧,我找不太合适对吧。” 青年已经完全上头了,微醺加上海洛因的作用让他的思考能力已经大打折扣,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阿姨又坦率又大方,于是什么都不计较了,大手一挥直接扫了孟弦妜亮出来的小号微信,加上后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我叫孙盼,小子孙,目分盼,什么安排直接联系我就行,我白天没什么事,晚上才来这里,要谈事情的话白天找我最好。” “好,我先替我家逆子谢过你了。”孟弦妜又点上一根烟,百无聊赖地吹着晚风,努力扮演好一个恨铁不成钢的母亲。 青年叹了口气,轻声喃喃道:“其实你儿子应该挺幸福的,至少你还能为了他东奔西走,怕他出什么事,风险也自己担着。不像我爸妈,只会给我点钱,恨不得我早点死在外面。” 孟弦妜心里冷笑了一声,家里出了这样的混账不希望你死在外面难道还对你有什么别的期望吗。 但她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看了孙盼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演技还可以,至少不输孟云汉那番美强惨的发言。 “孟弦妜,你胆子真大,你就不怕他们凑到一起越说越觉得疑点多把你的真实身份挖出来?”时勍皱眉。 孟弦妜过于冒险了,一旦出一点细微的纰漏那么她必然会受到全力的打击报复,她身在芜云还敢如此大胆,简直像是孤注一掷的歹徒。 “那又怎样,在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之前我就会把他们连根拔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是这样的,光头在芜云供货为了节省时间是不用跟严诚汇报的,严诚身边的助理叫吴法,这些事情都是他在管着,也就是上传下达,所以最先了解情况的人和拥有决定权的人是分裂开的,你懂我的意思吗,就算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也要先跟吴法去沟通,吴法了解了情况以后要是觉得他自己处理不了才会和严诚去反映,中间是有时间差的。况且严峰已经被立案调查了,没什么行动能力,涉嫌买凶杀人以及以前的桩桩旧案,他派来的四个杀手都坐在一辆车上,当时他们的那辆车受损最严重,经过抢救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被我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就怕严峰找人先把他做掉,这样死无对证,现在不知道醒没醒,一旦他醒了就可以审讯了,严峰是横竖逃不掉的。” “严峰很可能已经去往芜云了,你最好小心一点,不管是冲着严思霖还是冲着你去,都没什么好事。” “时勍,三天后第二批货就会到我的手上,这条线我已经完全摸清楚了,交易的时候我会让赵阳带上便衣包围,把他们一网打尽。” 时勍有些咬牙切齿:“但凡漏掉一个你就等着被报复吧。” 孟弦妜轻笑一声。 严峰大势已去,芜云的这颗钉子一拔严家就没了半边,就算她死了,祁家也有的是办法把剩下的断壁残垣打扫干净。 她没告诉时勍的是另外一个隐藏在表面下的疯狂念头。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她打开门,黎媛站在外面,拉着一个小箱子笑着打了招呼:“小孟,好久不见,我来投奔你喽。” 因为怕影响孟弦妜的计划,黎媛拒绝让她去机场接机,自己打了个车找上门来,孟弦妜接过她的东西放下,把她领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烦死了妈的,老娘干脆单身一辈子得了。”黎媛走路出了一身汗,咬牙切齿地把头发盘起来给自己扇着风,孟弦妜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些。 “服了,温介这个傻逼,他绝对喜欢我,我试探他试探了好几次他都不说,搞得我跟个智障一样,我他妈死都气死了,实话实说能死是吧,然后我当时头脑一热,我赌气,我随便指了一个人说要订婚,结果温介直接要辞职了,说什么家里有事需要他回去料理,糊弄鬼呢?真不知道我喜欢他哪里了,说个话也不会说,现在好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了,我他妈这个婚约天天被催,那个什么未婚夫我连见都没怎么见过,我还是订婚以后才知道他叫什么的。”黎媛怒气冲天,拿起一个苹果咬得咔擦咔擦作响,就想要把温介也咬碎一样。 “很简单,我有个解决方案,要不要听听。”孟弦妜淡定地喝着咖啡。 黎媛转过头看着她:“真的?能管用吗?” “温介喜欢你的话必然在意你的安全,我觉得他不去接近你的主要原因还是你们的身份太悬殊了,你们之间是有距离的,只要你让他明白你们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他就会放下顾虑的。”孟弦妜拿起黎媛面前的手机,用她的面容解锁,然后找出了温介的电话:“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黎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孟弦妜按下了通话键,电话响了很久,似乎那边的人正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孟弦妜一点都不着急,掐着最后一声挂断,然后又打了过去。 对面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操作,于是响了三四声后孟弦妜继续挂断,然后隔了两秒又打过去,紧接着挂断。 黎媛也懵了,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然而还没等她的问题问出口,温介主动打来了电话,孟弦妜一副早就料到了的样子,打开了外放。 “二小姐?”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温介,我是孟弦妜,你赶紧来芜云,情况有些复杂,我一个人护不住黎媛,尽快。” “孟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二小姐怎么了?我马上出发,您坚持一下,别放弃她,黎媛在旁边吗?我跟她说句话!”温介一下慌了神,连称呼都忘记了,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两个调。 孟弦妜拿起空了的被子,猛地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电话随之被她挂断。 “等着吧,明天一早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第96章 夜幕低垂 “你那个便宜爹追到芜云来了,孟弦妜叮嘱我这两天让你哪都别去,就待在局里,宿舍那边我让给你收拾了一个位置,待会儿让我们警花来带你过去,你别紧张,孟弦妜最近没法把你带在身边。”赵阳火急火燎地拉着严思霖叮嘱了一番,从办公桌上抄起一沓文件就又跟阵风似的走了。 严思霖乖乖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等着警花来接她,刚想拿出手机问问孟弦妜现在是什么个情况,但又想到赵阳刚说了孟弦妜太忙,于是撅了撅嘴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都怪严峰,原本她还能在附近的酒店住的,这下倒好,连公安局都出不去了,亏她还是来帮孟弦妜的,又成了给她拖后腿的。 越想越气,严思霖狠狠地拍了把桌子,拿出手机给自己的人打电话。 “严峰来芜云了,你们藏好了,但他现在应该顾不上你们,毕竟我才是他的主要目的,还有孟弦妜,她不会让严峰笑着来笑着走的,你们先确保自己没问题,然后想办法给他们闹点事,恶心也要恶心死严峰。严诚在这件事上不会帮着他的,这么一闹他想把剩下的势力抢到手就容易了,反正你们大胆干,我在局子里呢,不用管我,我现在最安全。” 声音有些闷闷不乐。 孟弦妜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翻着一本旧书,床上的男人高大壮硕,呼吸的时候胸腔有力地跳动着,生命力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焰,永不熄灭。 一上午第三次端起水杯时,孟弦妜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泠然地说:“醒了就睁开眼吧,总不能一直装死。” 男人的眼皮颤了颤,睁开,戒备地看着她,手习惯性地摸向枕头下。愣了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躺在医院,而任务对象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一旁,还悠闲地看着书,不冷不热地和他说话。 “你们还挺专业的,四个死了三个,你命最大,也最倒霉。既然醒了就别闲着了,你们闯的祸也不小,起来干活。”孟弦妜见他躺得直挺挺的不为所动,于是接着慢悠悠地问:“想活还是等着严峰派人来杀你,你要说想死我也就不逼你了,你随意。” 男人冷笑一声:“我就算是死我也......” 利刃破空而出,一瞬间就悬在他的眼球上方,男人的假面瞬间破碎,慌忙伸手去挡。 冷笑的轮到了孟弦妜,她收了刀:“不用骗我,你骗不住。” 门被打开,赵阳走了进来,孟弦妜又坐回了凳子上指了指面色如土的男人:“问吧,他想活,你们能撬开他的嘴。严峰已经到了芜云,势必要找严思霖或者存活的杀手秋后算账的,这两边都找不到的时候自然就会找到我头上,我等他很久了,我要当着他的面把他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东西一点点捏碎。” 赵阳走近看了看男人的状态,找来了护士询问情况,等送走了护士以后转头看向孟弦妜:“你什么打算,就等着他找上门来?” “黎家来人了,我们先按兵不动,明天交易的时候你带好人等我,先把他们的一条分流切断,剩下的都好说,不管是我的最终目的还是你们的缉毒扫黑,祁家已经在青城布下了人马,无论如何严峰跑不掉了,我们三方在芜云压着,他也干不出来什么。老局长那边很难办,我们目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就算知道他和毒贩子们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也没法用正当的途径制裁他,我的想法是先解决完眼前的事情,然后再往深处挖,不管他是和严诚还是严峰有联系,只要毒品交易这方面垮塌,他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出来,就像宋乔娅一样。”孟弦妜拿起书来合上,在手里敲打了两下后顺手放下,站起身往外走去:“总而言之先把他带回去审吧,给严峰定罪需要他的口供。” “好,你自己注意点。”赵阳招了招手,门外的两个刑警走上前架着男人走远,上了警车后呼啸而去,赵阳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随后走到洗手间里开始换病号服,掀开被子躺到了还残存着体温的病床上。 守株待兔。 金姐擦完了一个杯子放在吧台上,抬起头盯着孙盼看了许久,看得孙盼心里都发毛,但还是嬉皮笑脸地继续求情:“金姐,你看看,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这阿姨家里有个逆子,人家就靠着这批货呢,反正已经交易过一次了,不差这一次,咱们也不缺这些货是吧,这样,等拿到钱以后咱俩平分,你看她愿意出这么多钱,多有诚意啊,不可能是骗我们的,她前前后后砸了三四百万进来了,这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啊。” 这次金姐没有笑,神情严肃,在思考。 “孙盼,这件事已经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了,一旦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全都白干,全都得死。我们毕竟和她不算熟络,万一她是来卧底的呢?是对家呢?你跟她透露了什么情况,说到什么程度了?” 孙盼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头:“也没说什么,就是那天出来透气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我俩一块抽了几根烟,然后我以为她是同龄人来着,寻思这么好看搞个对象,结果人家孩子都二十了,就这么聊了几句。她就说她儿子戒毒戒了三次都没成功,在青城又搞不太到这些,她就只能跑到芜云来想办法,然后还想再要一批货,但是你们又不提供,我就说我问问怎么个情况,她就说我要是能帮上忙就给我钱,姐,一百五十万啊,几句话的事,你说说这,你不心动?” “我是心动,但怎么能这么快就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放下戒备?当初带她来的是李子,我和光头这才给了她些,为了这事还提心吊胆了一阵子,这次她要这么多,我们不敢给。” “金姐,姐,哎呦,把我那一部分先给她行不?你看看,我都拿了钱了,关键是她真不能是假的啊,她要是假的这不天理难容?哪有人拿几百万出来打水漂啊,再说了,人家都直白说了,哪有条子,就算是卧底,哪有亲自出钱买货的,那不也犯法?要我说啊金姐,她也是为了自己孩子,其实我还挺羡慕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他妈妈为了他到处想办法,愿意砸这么多钱进来,也不放弃他,你看看我,用点小钱就打发了,恨不得我早点死在外面呢。”孙盼讨好地给金姐捏了捏肩膀,凑上去央求:“行不金姐,你跟光头哥说说,他手里现在不缺货呢,他最听你的了,你要是点头,咱这交易就成了,咱四六分行不,我四你六,求你了金姐。” 金姐皱眉,半天叹了口气,把他往外退了退:“行了行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先说好了,交易的时候不能在金迷,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我把货给你,你去跟她见面交易,去之前先调查好周围的监控什么的,或者你直接选一个偏僻的地方,反正不能暴露咱们,条子最近因为北山那事查得更严了,不知道老大会不会暴露。” “那不是好多好多年前就有了吗,十多年了吧,跟后来接管的你们老大没啥关系吧?”孙盼见金姐松口,顿时一飞冲天,跑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开了瓶酒吊儿郎当地冲她晃了晃:“记我账上。” “你傻啊,那上一个在这的不就是老大的父亲吗,他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其中一个出事了另一个还能好?”金姐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嚯,熟了。” “哈哈哈哈管他呢,反正咱们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先把这笔捞到,烦死了,家里那个傻逼上大学了,考得还挺好,更显得我不是东西了,零花钱都克扣了一半,再这样下去我他妈真要被逐出家门了。他妈的,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一群疯子,出生在他们家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孙盼一边骂着一边踢了地板一脚,眼眶却有点发红。 金姐又用那种哀伤的眼神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一瞬又回过神来,拍拍孙盼的头:“行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哪怕没钱,至少有个爱你的父母,可能你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 孙盼干笑两声,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反正我们互相伤害呗,他们看不上我,我也讨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她也能有个家的话,再有个孩子,说不定她就收手不干了。金韧已经成长得完全能接过这个酒吧了,能打理得很好,一点都不比她差,就连一个小老板看上了她她都倔强得不肯走,就想留下继续干,她后继有人,曾经的梦想实现了一半,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有一个向往中的家了。 如果她能有个孩子的话,她会用毕生所有的耐心和爱来教育他爱护他,会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给他选择的勇气和权利,让他仔仔细细地体验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去看美好的景色。 可是大概这些都不会实现了。 “回去吧,我跟光头说了,可以给货,你找好地方,明天只许成功。”金姐端起酒杯和孙盼碰了碰,一口全都喝了下去。 严诚看了看坐在长桌两边的老古董们,翘着嚣张的二郎腿双手交叠在桌前,语气带着些笑:“怎么样,叔叔伯伯们,大势所趋,你们手里的股份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不敢先发声。 “来,既然还是不懂那我就再说一遍,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呢?我的好父亲因为过于冒进而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孟弦妜,但严思霖叛变了,赶在杀手实施计划的前半天跑到芜云和孟弦妜交代了一切,孟弦妜顺理成章地躲过一劫,但他派出去的蠢货又搞砸了,引起了震惊全国的特大连环车祸,这点不用我说你们应该也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恶意加塞抢道的车主就是严峰派去的,一车四个死了三个,剩下的一个估计已经被条子扣回去了,所以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严思霖的背叛带来的是什么,我细数一下,爱女心切的老父亲在谈论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也从不避讳她,她可以随时随地自由进出他的书房,所有的重要文件,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她都是可以看的,她的手里掌握着严家的所有情况,只要她决定彻底和孟弦妜和条子合作,那我们是没有还手的机会的,而且她的动机是什么呢,严峰把人家的母亲给害死了,怀恨在心,有仇必报,严峰逃不过的。就这两件,我不用再说别的了,你们能明白事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吧,他这次气昏了头,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去了芜云,我只能说,大概率有去无回,小概率就算回了青城,你们觉得已经接近疯狂的孟弦妜会放过他吗?股份其实我也不用这么着急,他一玩完,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撒手,这些东西还都是我的,只是我这么善良,念在你们为严家也做了不少贡献的份上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主动交出股份的,我还按照原来分红的百分之六十给你们,我也记你们一个情分。不愿意的......没关系,能活着走出这栋大楼我就再放你们一段时间。”严诚拿着一把枪转了个圈,笑着摸了摸它冰冷的外壳,歪歪头:“你们意下如何?” 其中一个老股东实在是绷不住了,站起来咬着牙道:“给你就是,你这样小心遭天谴!” 严诚笑得更嚣张了,舔了舔血红的嘴唇:“还是王叔上道,天谴不天谴您就别操心了,我这么年轻,死也死不到您面前。” 剩下的股东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也都在对峙中败下阵来,咬牙切齿地交出股份起身走人。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吴法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哥,咱们做到了......咱们,咱们拿到了!” 严诚没有立刻接话,站在日暮即将来临的大楼里,盯着外面沉沉西斜的太阳久久出神。 第97章 云开见月 赵阳刚听到门轻微的响了一声,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寒气,他猛地向一边歪去,翻身下了床后把原本站在床边的人一下铐住,又一个扫堂腿绊倒了床尾处严阵以待的另一个黑衣人,把手反剪到身后拷上,一瞬之间一气呵成。 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押着往外走去,没有半分余地。 “有什么话回了局里再说吧,我就在这个床上躺会儿,危险还不少。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们有两种选择,要么就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受雇于严峰,来杀人灭口,或者就是恶意袭警。孰轻孰重自己掂量掂量,别跟个愣头青似的。” 目送两个人也上了警车,他笑了笑,孟弦妜这个人布得一盘好棋,精准地把对家的每一步都拉到了战线上,围追堵截丝毫不带含糊,主动出击时又是迅雷不及掩耳,连他都自愧不如。 孟弦妜很识趣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关门前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温介烧红的眼眶和黎媛强装镇定的脸上,轻轻对她说了句还有事,先走了,晚上可能就近找个地方住。 门被关上,温介比来时更沉默了,他长久地注视着黎媛,黎媛也倔强地不肯先说一句话,两人就这么相对而立,盯着对方不肯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黎媛突然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也可能是她多心了,或许温介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助理,一个优秀的打手,一个可靠的保镖,一个能替她处理很多事情的好员工,可能是长久的相处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么百依百顺的温介其实是喜欢她的,相对而言也可能是她平时不愿多接触圈子里的花花公子,对温介产生了一些本不该有的依赖。 就这样吧,都不说的话就都不说了,她坚持了许久的勇气一下子就像泄气的皮球,她兀自笑了笑,摆摆手:“没事了,我和孟弦妜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选了大冒险,辛苦你特地跑一趟。这样,你稍等一下,我叫人把你送回去,然后......” 温介的声音低哑,像是一夜未眠,他张了张嘴,看着黎媛挂着微笑的脸皱眉。 又来了,这种知不可为便不为的释然,这种轻轻松松的放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笑容,她捡的流浪狗在送到医院抢救了好久也没能救过来时,她擦掉了眼泪这样笑着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跟它说别坚持了,累了就睡吧,她最喜欢的项链在成年的时候丢了,黎家的人找了无数条相似的去想办法讨她欢心,到最后她只是摇摇头,笑着随手拎起来一条,说可以了,就这条吧,可是她从来都没戴过,诸如此类,她的笑也是放弃的前兆。 “没关系,我自己回,二小姐没事就好。”他低着头,不敢再看黎媛的眼睛了。 “二小姐......”黎媛又笑了:“这个称呼你都叫了多少年了,如今你都辞职了,倒也不必这么毕恭毕敬的,多生疏啊,二十年的交情就跟流水一样。” 温介一下晃了神,他怔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媛,其实我......没有,我是说你的未婚夫人品挺好的,你们......” 矮桌轰然倒地,黎媛第一次对温介发了脾气,她也不笑了,看起来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只是在一片狼藉中指着门口的方向:“他人品如何最有发言权的不是你,你没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是否结婚,跟谁结婚,现在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感谢你不远万里来救我,酬劳稍后会打到你的卡上,剩下的不劳烦你操心了,后会无期。” 盛怒之中,她的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在温介面前第一次真正地像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大小姐,高高在上,就算矮了他一个头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场,就像在公司无数次对搞砸了事情的下属那样,这一次她再也没法和颜悦色地去跟温介沟通了。 她是有自己的骄傲,她是放不下面子,但她暗示过那么多次,去看望过他生病的母亲,在他妹妹上学时不止一次地以温介的名义往小姑娘的卡里打钱,让她在学校别委屈了自己,工作上的事也从未与温介有过什么争执,温介脾气好,她也没有什么架子,逢年过节的都会给他发很多福利,甚至前两年情人节的时候她还从自己的院子里摘了一捧玫瑰送给他。 暗示到了这里傻子都应该明白了,就算还觉得云里雾里,可人都有嘴,也是,要是温介也有一样的心思的话早就说明白了。 温介的身体倏地僵住了,他屏住呼吸,抬头看见黎媛拉过自己的箱子绕过他就要往外走,他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我也不知道......” 黎媛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头也没回。 温介紧跟着打开门,还没等看清眼前的路,就被一个拳头抡到了脸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愣怔地抬手捂住被打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小少爷?” 黎赦冷笑一声:“我他妈可真担不起你这一声小少爷,黎媛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情人节送玫瑰,我家狗都知道什么意思,你是半点都不带回应的啊,真牛逼,是喜欢玩吊着这一套还是怎么着?” “小少爷,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和二小姐家境太悬殊了,我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当然仰慕二小姐,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我太笨了,我总是惹她生气。”温介闭了闭眼,眼圈还是红红的,声音也还沙哑。 “所以说你也喜欢她是吧,有些话我只说一遍,没有第二次。黎家不卖女儿,我们从来没想过让她去商业联姻,我们一点都不需要,只想让她找个喜欢的人欢欢喜喜地嫁了,将来幸福开心就够了,甚至她就算喜欢女的也完全没问题,不存在家境的考量,只要人品可以我们都同意。再有就是你这一年拿的工资也不少,黎媛要是嫁给你的话在公司的股份依旧保留,职位也不会变化,黎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不用担心这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你要是有胆量喜欢,追上去说清楚,你要是放弃,那就立刻滚远,永远也别出现在她眼前,我们也绝对不会同意黎媛嫁给一个懦夫。” “抱歉小少爷,今天的事是我的错,等我回来亲自向您赔罪,我先走一步。”温介如梦初醒似的,转头就跑。 黎赦轻哼了一声,追上去就能当他姐夫了,到时候还什么赔不赔罪的,且不说他黎小少爷宰相肚里能撑船,要是跟温介计较这些黎媛不得一口咬死他这个弟弟。 他掏出手机给黎媛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有呼呼的风声,黎媛呵呵冷笑:“你等着黎赦,姐这就回去当单身贵族,青城最牛逼的吧,姐一晚上点三个男模挨个宠,咱一起寡,等我回去以后谁敢催你找对象结婚我就咬死谁,咱爸妈咱哥都不行。” “你最好小声点,你猜我在哪,我这么说吧,我晚你一步到,刚刚在房间门口截住温介给了他一拳把他打醒了,现在估计火急火燎地找你呢。点男模就算了,但是你最好说到做到,谁敢催我你就咬死谁。行了,本少爷深藏功与名,事成了记得给我个大红包。” 黎媛惊呼一声:“你来芜云了?你怎么不早说,我这打了个车刚走一半,早知道我等着你一起了。不是,他追过来了?” “对啊,你等等吧,看他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然后你们好好谈谈。”黎赦撇了撇嘴:“到最后还得是本少爷出手,要不然这个木墩子是不可能开窍的。” “养弟千日用弟一时,爱死你了,回去姐姐奖励你。”黎媛夹着嗓子跟哄小孩似的,被黎赦嫌弃地呕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吧,我不去车站了,不好意思啊,放心,还是按咱们说好的价钱来。” 车刚停下,电话就打了进来,黎媛故意停了几秒没搭理,慢慢悠悠地接起来,听见温介低低的声音,他说得有些艰难,大概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这样的心声。 “黎媛,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从好多年前就喜欢你,但是我不敢,你那么漂亮性格那么好,太多人喜欢你了,我们身份地位又那么悬殊,我怕被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后我就没机会再待在你的身边了。后来我感觉到你可能也有些喜欢我,但是我同样不敢去想我们的未来,但我是真的喜欢你,刚刚小少爷跟我说了很多,我想我也该勇敢一次了,黎媛,我能不能......开始追你?” “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说当我的男朋友呢,啧,慢吞吞的,本小姐准了,先给你个名分你再慢慢追,我给你发个定位,赶紧过来找我,今天这么热,我要喝冰咖啡,还要吃小蛋糕。” 温介狠狠点头,声音都开始哽咽:“黎媛,对不起,是我太胆小了,我不敢。”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温介被黎予成安排进了青城最好的高中给她当伴读,那时她上初中,教学楼和他的挨着,有一天突然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雪,所有人都很开心,笑着闹着去打雪仗。 那天早晨她出门忘记戴围巾,又是生理期的第一天,浑浑噩噩地在桌子上趴了一整天,老师讲的课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朋友来找她玩她也站不起来,到了放学的时候手机也没电了,眼皮也沉沉的,好像没有人发现她还留在教室,都沉浸在大雪带来的快乐中。 温介就是在她冷到发颤的时候找到她的,明明难受的是她,但温介却红了眼眶,他背起黎媛,把自己的羽绒服披到了她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偌大的校园里走出去。 那个时候她肚子疼得全身无力,眼睛也睁不开,趴在温介身上只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呼吸声和他宽阔的后背源源不断的温暖。 他说,二小姐,让你受苦了。 可是温介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后来工作了,他永远都是她的影子,只要她招招手温介就会立刻出现在面前。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黎媛吸了吸鼻子,终于笑了。 黎赦看了一眼黎媛发来的信息,低头轻笑了一声,真没出息啊黎媛,被一张远不如黎小少爷好看的脸迷惑住了,还特地跑到芜云来为了这事找到孟弦妜,一点都不像他,洒脱自在。 蔷薇在傍晚的时候看到温介十多年没更新过的朋友圈晒出了一张照片,是黎媛塞了一口小蛋糕后发现他在偷拍时笑起来的瞬间。 文案很简单,开始追我的光。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打开冰箱拿出一瓶伏特加两口喝了半瓶,被顶得晕晕乎乎的,嗓子辣得说不出话来。 很久以前她似乎嘲笑过温介也是有野心睡金主的,但没她大胆,结果现在人家把金主追到手了,自己这边连个屁都没有,她知道黎赦喜欢孟弦妜,但似乎他早就放下了,只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孟弦妜遇到所有需要帮忙的事他都会站出来去帮她,只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了,他经常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汪月亮没有人能配得上黎小少爷,但黎小少爷得不到那汪月亮,这件事无解,顺其自然就好。 她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懂了温介那种小心翼翼不敢逾矩的样子,一旦生出了本不该有的想法,或者再明显一些,她就会被黎赦毫不留情地赶走,她到现在还能留在他身边已经是黎赦对她莫大的纵容了,好像也不能再奢求些别的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黎赦给她发了微信,她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然后关了机。 她怕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给他打去电话,问他,温介和黎媛都在一起了,你不能从了我吗。 第98章 于深渊中 “金迷酒吧的老板是你吧,人赃俱获,来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赵阳坐在桌前,象征性地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直接用审视的眼神看向了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金姐,眸子锐利,仿佛她要是敢保持缄默下去他就会直接掏出枪给个痛快。 金姐轻笑一声,用被拷在一起的手将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我就在酒吧里做做生意卖卖酒,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进来了?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说点什么?” 坐在赵阳旁边的警察啧了一声,看向赵阳。 耳麦闪了闪光,赵阳笑了一声,把孟弦妜刚说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 “好,我相信你什么也不知道,那我们也就不在你这里白费功夫了,反正毒品是在隔壁那个光头那里查获的,你不知道也有情可原,不过他可就没得狡辩了,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得是死刑。”顿了顿,他装模做样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那个叫金韧的女孩也招了,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金姐的脸色猛地变了,她恨恨地看着赵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无耻。” “此言差矣,金灿霞。到底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逾越雷池你心里比我清楚,是谁无耻你更比我明白,那几个女孩还这么小,就已经在你这里干了这么多年的皮肉生意,你怎么忍心的?你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房间的时候你不会想到你自己在这个年龄时候的样子吗?你在酒吧里打着做酒的旗号倒卖毒品专门收留芜云的公子哥在这吸毒的行径你也不想承认吗?做人就连最后的底线和良心都没有了?金灿霞,你在金迷酒吧里所有的交易我们都有录像和录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越来越忘本,但犯了法就是要受到惩戒的,你在一开始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赵阳脸色也好不到哪去,眼前晃动的全都是因公殉职的战友的脸,和他们的家人在葬礼上悲恸至极的模样。 “呵,你的身份在这里,你当然不知道那些年我们这样身份地位的女人从村子里逃出来有多幸运,所以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让我离开那种发烂发臭的地方,只要能让我有一种别的活法,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说这些你们只会觉得荒谬,因为你们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绝望,刚生下来就能看到自己这辈子的尽头,看见村口坐着的风烛残年的老奶奶就能看见将来的自己,看到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一天流着泪背着孩子还要去地里干活的妇女就能看到暗无天日的余生,你们站在光里,自然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觉得我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你们什么都不懂。”金姐倔强地不允许眼泪落下来,她睁大了眼睛,微微仰起头,随后又笑了起来:“你可以去问问那些孩子,我到底是害了她们还是给了她们一条生路,你们去问啊,虽然她们是被卖到我这里的,但我保证她们没有一个是后悔的。多说无益,我也不想再废话了,一个要求,让我见见光头和金韧我就都招。” 赵阳不再去纠结她话里的意思,再多的不易也无关紧要,走上了歧路就是事实,结局也只能有一个。 “没问题。”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句话,对着耳麦说了声带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押着戴着脚镣和手铐的光头走了进来,站在铁栅栏前,沉默了许久的光头看见双眼含满了泪的金姐张了张嘴,说了自从被捕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干涩嘶哑。 “金姐,不哭了。”他伸出手隔着遥远的空气逗她似的做出抹眼泪的动作,金姐看见他进来后笑了,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随后脸上那些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又迅速垮塌。 光头只敢看她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她不是自愿的,是被我逼迫的,我看金迷酒吧位置不错,还有一定的隐蔽性,很适合我扩大交易,所以我就强迫她同意帮我打掩护,和她没什么关系,我现在良心发现了,我承认都是我干的,你们别为难她就行。” 他不想看见金姐哭,他希望在他的记忆里金姐永远都是那个轻描淡写骗走了警察后优雅地挥手跟他说没关系的老板娘,他看见金姐的眼泪心都要碎了,横竖他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把金姐摘出去。 听到他的话,赵阳觉得好笑:“证据清晰完整,你凭什么说她不知情?” “果然,这个女人是骗子,是你们的卧底,我们都被她耍了。”光头皱着眉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赵阳转头对身边的警察说:“你先出去一下,我处理完叫你进来。”然后指了指铁栅栏的一角,让特警把光头押过去。 门被打开,孟弦妜披着走廊里的冷光走进来对赵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情绪激动的两人:“没错,是我收集了完整的证据链然后设计抓住了你们,但我并不隶属于警方,我只是单纯地想搞垮严家罢了,正如你们所想,如果我是警方派过去的卧底是不可能出资购入毒品的,但如果我作为个人而且把所有购入毒品全部上交,那也完全没有问题。金迷酒吧里的各色交易我都有取证,包括我们谈话时的录音,以及交易地点,全都是我一手供出的,你们不用这么激动,也不用为了生离死别而悲伤,因为你们会死在一起的,共赴黄泉大概也算另一种圆了你们的心愿吧,真是太便宜你们了。其实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还挺好笑的,我为了保护你选择自己牺牲,不会真觉得自己很伟大吧,你们知道芜云每年被你们残忍杀害的缉毒警有多少吗,他们的家人呢,他们的家人又要怎么去承担这份无边无尽的痛苦呢。” 赵阳攥紧了拳头,他想起秦勇那截露出骨头的断指,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他快要迎娶的未婚妻就这么和心上人一起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识相点就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吧,别在生命最后的时候落得个懦夫的名头,大胆了一辈子,兜里揣着一把枪就敢盘踞半个芜云把一手货倒向天南地北,怎么到了定局面前反而还想挣扎?”孟弦妜冷哼一声,光头顿时暴怒,挥起拳头就想冲上来,被两个特警狠狠扣住手腕反剪在身后控制住,动弹不得。 “好了光头,打住吧。”金姐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目光只停留在光头身上。 他一下顿住了,挺直的背也塌了下去。 “交代吧,反正从走出来的那一天我就在想大概总会走到这一步的,早死晚死都是死,过了这么多年舒服的日子我也知足了,至少我也算是看到那片小天地外的世界了,虽然并不美好,也不广阔。就这样了,我交代,你也交代,咱们死也死在一起,下辈子你还来找我,我就嫁给你,也算实现我这辈子的一个梦想了。”她动了动已经僵住的手腕脚腕,笑着说:“干嘛不回答啊,你不回答我就默认了啊。” 金姐笑了,光头又哭了,他使劲地点头。 “好了警察同志,带他走吧,我们都招。” 孟弦妜冷眼看着,只觉得反胃,见这两个人松口了也没想多留,于是跟赵阳打了声招呼又走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清冷的背影看起来愈发孤单,丝毫没有拿下一子的轻松愉悦,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晦暗了,让人捉摸不透。 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涌动着一股诡异的静谧,今天芜云的天气很好,她环视一周后拿了根烟点上,自顾自地从大厅退了出来,绕道小路上往地下车库走去。 “出来说话。”她夹着烟,面无表情地靠着一辆车说。 秘书扶了扶眼镜,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到了她面前,弯腰致意:“我们严少爷希望见您面谈,不知道您是否......” “拿严峰来换,只要他把严峰交给我,我就立刻停止在芜云的一切动作返回青城,不然免谈。”孟弦妜吹出一口烟雾,声音清泠,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 这么多年frantz一直被卡在了真相前的最后一层荆棘前,她前去日本的八年里都是他在帮着打点关系,如今她离最终目的只有一步之遥,反而不用那么着急了,不如先把这份恩情回报给他,刚好他也到了青城,这么长时间里他和严峰之间的恩怨也该有个结果了。 秘书停了片刻,随后道:“劳您稍等,我需要请示少爷。” 孟弦妜没搭理他,慢条斯理地一口口把烟抽到底,掐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可以,少爷答应了,那么您承诺的事情......”“我知道,我这就停手返回青城,只是我停手并不代表着警方会停止追查,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他们手里的证据很完整,想要往下挖也是很容易的。”“我们明白。”秘书抱着平板划拉了几下,然后递给孟弦妜:“您是希望我们直接将严峰送回青城还是您现在带他走?” 照片里严峰被软禁在房间里,面前一地散落的棋子,尤为讽刺。 孟弦妜兴致缺缺地看了两眼又递了回去:“你们把他送回青城,不,直接送到月寒居,秘密进行,不要声张。”“好,没问题。” 景昭烦躁地在屋里踱步,过了半晌直接拉开了门,看见院子里的严诚后还是开口了:“老大,这个宋乔娅可算是成了烫手山芋了,现在是送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要怎么办啊?”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应该留下她,干脆点把她交给孟弦妜的话应该就没有今天这些破事了,眼下光头他们都全军覆没了,这要是光算到他们身上也还好,主要是万一牵连到咱们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保不齐咱们也得进去喝杯茶。”严诚看着大笼子里的宋乔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几乎没了人样,双目无神地坐在一堆破棉絮上,整个笼子都萦绕着一股恶臭,还有一堆苍蝇围着乱飞,他很快便别过头去,嫌恶地指着她:“他妈的这什么东西啊,我真无语。” “那也没办法啊老大,孟弦妜肯定不会罢休的,她要是知道她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宋乔娅被咱们搞死了,她真的会发疯的,她现在不就已经疯了吗?去了日本八年回来就跟杀红了眼一样,老大你看看现在的局面,她才刚回来一个月啊,咱们把严峰交出去肯定只是暂缓之计,她见不到宋乔娅不会罢休的,就算把芜云翻个底朝天她也在所不辞。”景昭头疼地叹了口气:“孟弦妜的能力和势力在芜云这条线覆灭以后已经超过咱们不少了,她背后还有祁家在坐镇,咱们没什么胜算啊。” 严诚一脚踹在笼子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本来我就是意图毁掉严峰这么多年的心血,我一点都不在乎严家如何如何,垮塌是挡不住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咱们有可能已经被条子盯上了,生意不生意的倒是无所谓,没了这些我还有公司,但人要是进去了可就基本出不来了。” “避一避吧老大,既然你也志不在此,干脆放弃这些,我们还有很多人脉和势力,想要干什么都行,严峰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你现在做甩手掌柜也未尝不可啊,回到青城去把公司管好,虽然没有往日这么风光,地位也不如以前严家鼎盛时期,但好歹你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打水漂。老大,就像你说的,人要是进去了可就全都完了。”景昭弹了弹烟灰:“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不甘心,我知道你也不甘心。” 严诚的眼神暗了下去:“回青城,这次孟弦妜如果还要进攻我就不会客气了。” 第99章 于灰烬中 “姐姐快进来,外面好热哦。”孟云汉接过严思霖手里的东西,热情地招呼她往屋里走,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玩偶拖鞋放在她面前。 严思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孟云汉一看就被养得极好,皮肤水嫩透光,身材纤细但不瘦弱,比她高了不少,她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孟云汉带着笑意,好脾气地任由严思霖拉着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看了一遍。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当时我就很震惊,没想到当年的小哭包现在变成国学仙子了,今天见到本人才觉得电视没拍出来你那种仙气,真好,跟着孟弦妜这么久过得很幸福吧?”严思霖换上拖鞋跟在孟云汉身后走到了客厅,装修精致又风格化,一看就是孟弦妜和祁惑的家。 孟云汉自豪地点了点头:“哥哥和姐姐对我特好,我刚来没多久就给我请了最好的国学老师,不厌其烦地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帮我定时定量给药,刚来的时候我都不敢出门的,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但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思霖姐,谢谢你专程赶去芜云帮她,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还好严家还有你一个好人。” 严思霖失笑,这个孩子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以前的影子了,又开朗又自信,脾气也好,脸上总带着温暖的笑意,不会有人能拒绝他的。 “看不惯严峰很久了,他年纪大了,做事越来越不成形,从今以后我就投奔孟弦妜了,咱们姐弟居然在她这里团聚了。” “冰箱里有冰激凌和果汁,我去给你拿,今天有点阴天,院子里不会很晒,我们吃完东西可以去坐坐。”孟云汉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样子,轻车熟路地走到冰箱前开始往外一样一样地拿他喜欢的零食,全都捧到严思霖面前,往自己面前留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推给了她:“过一阵有一个比赛,我最近在健身塑形,不能吃太多东西,会发胖的。” 严思霖吃了一口冰激凌,舒服地眯起眼:“我知道,是现在已经开始预热的国学经典大赛吧,好像有很多大家都会去参加,杨大师也会出席。” “对,她去当评委,她的程度就没必要再参赛了,不然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完全就是降维打击。对了思霖姐,你这么公然跟严家作对,严峰和严诚会打击报复你的吧?你最近别出门,我再调几个保镖过来,他们就住在旁边的房子里,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不在家的话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们,不用开大门,鞋柜那面墙的第三个柜门是通向那间房子的暗道,进去之后可以反锁,很安全。” 严思霖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这么酷?能带我去看看吗,虽然严家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我可是把股份无偿给了严诚,现在严家只有他说话的份,不会为难我的。” 孟云汉点点头,站起身带着严思霖来到了鞋柜前,拉开第三扇看起来并无两样的柜门,一个幽暗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看,这是我姐搬到这边以后才打通的,出门在对面正对着的咱们的那栋原本是这一栋附带的,当初我哥把它卖给我姐了,好像当初他们已经认识了,但不是很熟,结果我姐搬进去没多久他们就在一起了,我姐就又带着东西住到这一栋里了,然后打通了这个通道权当由突发事件时的安全保障了。” “真不错,”严思霖好奇地探出脑袋又环视了一周,好像看什么都很新奇:“孟弦妜说让我先住在这里,可以带我去我的房间看看吗?” “当然,昨天保姆就收拾好了,在我房间的斜对面。” 沙耶幸子收拾好了最后一件衣服,合上行李箱后冲泷川田崎点了点头,随后拨通了孟弦妜的电话。 “阿妜,我们准备走了,在青城的这段时间玩得很开心,青城很好,像你描述的一样好,我和师父在这里都很轻松,也被这里的文化氛围和生活气息所深深吸引,谢谢你的招待,有时间的话我们会再来的,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去日本再看看,美和子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应该会很想你。” 美和子是泷川田崎茶室里养的一只秋田犬,性格温和,最喜欢在孟弦妜残局对弈的时候在她脚边打转。 “好,我这边的事情实在抽不开身,没能亲自陪你们,找机会再来吧师姐,你带上师父一起。”孟弦妜坐在车上随着车身的晃动将视线放逐到一马平川的高速公路一侧,金色的麦田和滑稽的稻草人随风摇曳,她突然有些晃神,直到泷川田崎一如既往淡漠的声音响起。 “你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盘残局吗,万全把握吗?” “我能。”孟弦妜毫不犹豫地说。 他轻笑一声,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回答,车子启动了,他淡淡地说:“我似乎也找到答案了。” 从第一年的那场花吹雪下,孟弦妜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窒息一般颤抖着咬紧了牙不去碰那瓶药到第八年她面无表情地等来了一场真正的大雪,她就站在雪地里,摸着冰凉的戒指等青丝尽白。 这八年,他看到自己一直固执追寻的答案了。 “师父,保重。”孟弦妜郑重地道。 “时勍,我们这里缺一些关于老局长的关键证据,他做得几乎是滴水不漏,抓到的人也铁了心不愿意把他供出来,你有什么思路吗?秦勇是单亲家庭,他的母亲前两年也去世了,除了他的女朋友和工作上的挚友你之外我们实在找不到其他和他关系密切的人了。老局长现在很警惕,我给他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关机,但我不敢贸然去他的住处,我怕打草惊蛇,他万一跑到国外什么的可就麻烦了。” 赵阳叹了口气,已经过去了两天,金迷酒吧和毒品交易的事都审得差不多了,只有老局长这件事还没有什么头绪,像团棉花一样堵在他的胸口,一股无名火烧灼着他。 时勍皱起眉,努力回想着每一点可能成为制胜关键的线索。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语气极快地问:“你说他儿子去哪里了?国外?” 赵阳一愣:“对啊,不过那是十几年前......” 两个人又意识到了不对劲,现在看来的十来年退回秦勇遇害的时候不过刚过去两三年而已,赵阳立刻明白了时勍的意思:“我这就去查他的两个儿子,只要他有大笔的资金入账就一定会在他们身上体现,毕竟在国外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而且消费也高,一定能查到些什么的。” “剩下的那些人都招了吗?”“招了,都招了,进行得很顺利。” 时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疲惫的双眼向后靠去,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调皮地吹起他的几根发丝,他恍惚间觉得这么多年好像又成了一瞬间的事,那些横亘在记忆中血淋淋的画面还是那么鲜活生动。 桌面上的合照里,秦勇依旧笑着,时勍抽了张湿巾擦了擦已经锃光瓦亮的相框,点了根烟摆在前面,轻声说道:“等着啊秦队,看我们怎么把害你的人全都揪出来。” 公司旁边的一家花店打开了门,店主系着小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在给室外的花浇水,刚浇到第二盆,一个带着一身冷气穿着白色缎面长裙的女人站定在他面前,玄色长发绾起,用两根筷子固定住,两缕自额前垂下,带着点弧度挡在侧脸,只露出一个朦胧的剪影。 他一下看呆了,摒住了呼吸。 这样清冷不近人情又神秘的人不似现实中的人。 “你好,还有玫瑰可以卖吗。”孟弦妜问,见店主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提高了点音量又问:“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发呆了,哈哈发呆了,那个......你要什么花?可以进去看看,没有预定也没关系,我这还有不少的库存。”看见孟弦妜精致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店主猛地回神,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 孟弦妜“要玫瑰,谢谢,九朵就够了。” “好的,没问题,进来看看要哪种吧。”店主把喷壶放下,带着孟弦妜走进了花房。 一阵乱七八糟的芬芳涌入她的鼻间,但并不违和,反而有种奇怪的温馨,最前面的架子上是郁郁葱葱的积雪草,孟弦妜伸手指了指:“搭上两枝积雪草吧。” 店主从架子上抽了两枝,走到各种各样的玫瑰前:“这有很多品种,如果是送爱人的话我比较倾向于推荐卡罗拉,如果是作为插花摆在家里的话那丝绒也不错,不过这都取决于您的个人喜好,像个性化一些的黑骑士或者碧海云天也是不错的选择。” “卡罗拉吧,普通的就好了。”她看着店主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把九朵玫瑰取下来,动作精细得像是在对待自己年幼的孩子,要是这店主知道了这捧玫瑰最后的归宿大概会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吧。 “包装要什么样的呢?”他又问。 “用一层牛皮纸就可以。” 店主又瞄了孟弦妜几眼,这个人真的很矛盾,这么热的天自己到花店里来挑选了一捧玫瑰,但好像又很敷衍,积雪草搭上玫瑰好看是好看,但就像一群公主之中混进了一个农妇,莫名其妙的。 于是他抽出一张牛皮纸把玫瑰包了起来递给孟弦妜:“这样行吗?” 他的包装方式很独特,简单但大气,孟弦妜点点头,刷了卡准备走,店主突然绕到了她面前:“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在孟弦妜波澜不惊的眼神中,他涨红了脸,抓了两把头发,终于说出了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想问的问题:“冒昧地问一句,您有男朋友了吗?” 孟弦妜怔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很自然地抬手:“已婚。” “好的好的,谢谢,不好意思。”店主掩饰着失落,笑着送她出了门。 临近傍晚,海边的太阳几乎已经发不出什么灼人的光了,孟弦妜坐在那块坐了八年的礁石上一根接一根地点上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面前烟斜雾横,手边放着一捧似在燃烧的玫瑰。 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也燃尽了,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翻涌的海浪,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起伏。 “祁惑,刚刚有个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我已婚,我对每个问这样问题的人都是这样回答的,我应该不算在骗人,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实话。今天是我从日本回来的第三十五天,严家大势已去,很快就能找到宋乔娅了,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氰化钾我已经准备好了,她曾经是如何对待你的我就会如何千倍万倍地施加到她身上,绝不含糊。这个夏天过去后就真的没什么时间了,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第九年也要从我眼前逃脱了,我都二十八岁了,怎么你还是这么年轻。”孟弦妜轻笑一声:“孟云汉总是跟我说不要伤心,不管情随事迁多少事情在岁月中被磨损得面目全非,你都是那个最爱我的少年,你永远这么年轻,永远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不会老去,永远在我的心里熠熠生辉,我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故了。他说得挺对的,只是我从来都放不下,这个万恶的世界上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捏碎了我的光,祁惑,你说我要怎么释怀?” 声声海浪报以沉默。 海鸥飞到她身边,没有找到可口的食物,又忙不迭地飞远了。 “这次是真的,一切都要结束了。”她拿起玫瑰扔进海里,瞬间被吞噬不见。 祁惑以前总是说生在海边的人在一生的终点是要回到海里的,顺着洋流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让灵魂得以解脱,寻找下一世栖息的土地,或者干脆就沉没在海底,成为亿万不为人知的尘埃中的一份子,在黑暗里安睡几个轮回。 他还说弦月皎皎,可抚人心。 于是他便回到了海里。 第100章 山穷水尽 “查到问题所在了,老局长的小儿子是被保送到美国国立大学的,我一位美国的朋友说这所大学里的教授都是世界级的大人物,而老局长的小儿子直接被其中一位教授录取,硕博连读还在杂志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但从我调查到的内容来看他凭借自己的能力考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的成绩很一般,中考高考的录取结果也不尽人意,所以我猜测老局长是钱权交易把他送出去的,但想要得到这样的结果保守预估至少一千万美元来打通各方面的关系以及作为好处费直接送到教授手里。大体的方向就是这样,剩下的你和时勍接着去查吧,五号公民到这里必须要停手了。”孟弦妜划动着电脑的屏幕,把资料的内容说了个七七八八,赵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只要能找到一些不管是哪方面确凿的证据我们就能有理由把他带进来审,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另外为了加快你们的进度,我还找到了他就读的中学的资料,他的学籍和他班主任的联系方式都在附件里面,马上发给你,去联系的时候最好当面详谈,不要打草惊蛇,现在这种情况一旦老局长察觉到不对劲跑出国那就很麻烦了,你们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法逮捕他。” “好,放心吧,我们警察也不是吃素的。” 孟弦妜挂了电话走到客厅,孟云汉和严思霖正在吃着水果看电视,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见孟弦妜终于忙完了,两人又很有默契地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姐姐,快来!” 她坐在两人中间,左边递来一颗葡萄右边送来一勺西瓜,两个人较劲似的,随后孟云汉笑着探出头对严思霖说:“虽然但是,这是我姐姐,她应该先吃我喂的,而且尊老爱幼,咱们家姐姐说了算姐姐也最有资历,而我最小,所以我喂姐姐是优秀文化的传承,你就往后稍稍。” 孟弦妜眼皮一跳,刚想出言阻止,严思霖也不甘示弱地端坐起来,挺直了背道:“来者是客,更何况女士优先,你应该多让着我点,这是你姐这也是我姐,是吧弦妜姐姐,你不想要温柔可爱善良体贴的妹妹吗?” 两个人看向孟弦妜,认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们两个再争我就把你们都扔出去。”孟弦妜慢条斯理地咬住西瓜,优雅地细嚼慢咽后又吃下葡萄,赏了一人一个捏脸威胁。 其实看到他们和平相处甚至还相处得很愉快的时候孟弦妜总算是彻底放心了,严思霖心细又温和,很适合姐姐的形象,孟云汉在生活技能方面也一直很强,能做饭能洗衣,将来不管是在这里住着作为弟弟也好,还是有了爱人以后搬出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也好,两个人都能相互有个照应,都不会孤单。 “我的比赛你们会去看吗?初赛就不用了,那么小儿科的东西很简单的,等我复赛和决赛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去啊,别人都带着亲友团的,我这亲友团的人数虽然少吧,但我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的亲友团让他们羡慕死我。”孟云汉又探出头来往孟弦妜怀里拱,眼睛亮亮的,还像小时候一样跟她撒娇。 严思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她从小就在严家长大,虽然兄弟姐妹很多,但从来没有体会过和他们亲近的感觉,各自为营或者为了生存不得不远走他乡,她作为最受宠的孩子平时严峰也不愿意让她和那些被他视为草芥只是一时风流的产物多待,她太孤单的时候总是会幻想,要是任霖没有死就好了,至少母亲在家就在,她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扑进妈妈的怀里说说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事,好玩的和糟心的,委屈的时候也能有人安慰她,而不是像严峰那样口头关心几句然后只会拿很多的钱给她。 “当然去,我们孟家的小孩不会没人撑腰的。”孟弦妜摸了摸他的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留了一片阴影。 孟家的小孩不会没人撑腰的。 孟云汉一骨碌爬了起来,使劲抱住孟弦妜,他只是点头,但是想到孟家最棒的小孩一路走来对她最重要的人都成了过客,她一个人辗转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愿意低下身来庇佑同样淋了一身风雪狼狈不堪的自己,他的眼泪就开始模糊视线。 “您好,我是芜云公安局的局长,有些事情需要您帮忙调查。”赵阳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跟着一脸惶恐的老师走进了办公室,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眼神示意旁边的警察开始记录。 “许志前是您以前带过的学生吧,他的父亲许昌荣是芜云公安局的前局长,我想您应该印象很深刻,毕竟许志前的海报到现在还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作为优秀毕业生用来宣传展示。” “是的,志前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班主任,同时也教着他们数学。”班主任一看连局长都亲自出动了,说话的时候腿都有些打颤。 “不用紧张,我就问一些问题,您知道的话就如实告诉我们就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感谢您的配合。”一边的警察宽慰道。 赵阳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当时他的成绩并不算出彩对吧,那高考的成绩又如何呢,他是直接被保送到美国国立大学的,这与我了解到的情况有些前后矛盾啊。” “这个......志前平时的成绩确实是......”班主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左右看看,下午正是上课的时间,他的班级临时调课,办公室里就他一个老师,于是压低了声音问:“许荣昌现在是退下去了?也就是说他现在不管事了?” “对,您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就都说了,警察同志们,我相信你们,如果有人报复我你们会保护我的吧?”班主任咬了咬牙,看向二人。 赵阳郑重地承诺:“您放心,请您相信人民警察。” “许荣昌看起来不贪不腐的什么事都没有,实际上他有钱的嘞,别人不知道我知道,许志前好多大考的成绩都是他给我钱让我帮忙办的,不过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他和校长也串通好了,我只是负责走个过场,他每次都给我五万,我就说一个局长赚不了那么多。许志前那个出国的事也有猫腻的,具体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以许志前的成绩是绝对不可能自己考过去的,我只是听说许荣昌给哪个学校捐了千八百万,然后又给那个教授不少好处,打通了国内外好多的关系才把许志前给送走,别提多阔绰了,而且他行事特别低调,都是悄悄的来,许志前在学校都没穿过名牌,甚至校服都洗的褪色了。不过我觉得啊,这些事也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中间牵扯到那么多的关系是吧,要是没有后台硬背景硬的牛人给他撑着也会露馅的,警察同志啊,高考的分数我还真不知道,他对外的说辞都是发挥超常,而且人家是以自主招生的身份去国外的,我们也都不太懂这些,自然就不会多问,反正分数我是绝对没参与的,高考可是大事,我哪有那个胆量去掺和啊。” “我们现在不纠结分数的问题,你说的这些能详细谈一谈吗?比如许荣昌和你们校长之间有什么关系,你了解多少就说多少。” “他和我们校长关系很好的,经常一起吃饭的那种关系吧,有什么酒局之类的两个都会互相叫上,因为我们校长挺厉害的,他家里有人在省教育厅工作嘛,认识的人也多,反正肯定互相帮衬着。其实许荣昌看起来真像个好人,说话办事都挺客气,也不端着大架子,所以一开始我看他出手这么大方还挺惊讶的,不过他大儿子在这里上学的时候成绩也不算很好,他也没操心这么多,也不见他疯了似的往里面砸钱,那会儿我只当他是为了孩子竭尽全力,把积蓄都拿出来供给了。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是贪的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这方面的事情警察同志你们最擅长了,去调查调查他就知道了,我就是个普通的班主任,碰巧他儿子在我班里罢了,剩下的我就没了解了。”说完,微胖的班主任抽了两张纸巾擦掉额头的汗,挤出一个微笑:“还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不。” 赵阳想了一下,又问:“许志前的哥哥也是您的学生是吧?您刚刚提到说他的成绩也不算出彩,但许荣昌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比如不像对待许志前那样竭尽全力把他送到好的地方去,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您作为一个跟学生家长也有沟通交流的班主任,从您的角度来看,许荣昌是偏爱小儿子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导致了他的差别对待?我举个例子,您觉得他是对许志前格外上心还是到了许志前来这上学的时候他才有了那么多的钱能做出这些事来?” 班主任沉吟了半晌,回想着很久以前的事。 “你还别说,这么一想的话许荣昌倒也不是说偏爱许志前,反倒哥哥许志远更听话懂事,成绩也比弟弟好一些,他是对老大的态度讷能更好一些的,哎?可能真是,从许志前的时候突然有钱了,因为他们之间差了六岁啊,许志远上高中的时候许志前还上小学呢。”班主任恍然大悟似的。 赵阳立刻接话道:“许志前上高中是不是大概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我想想看啊,他来的那一年我刚当上年级主任,那是......在那之后有四届毕业班,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这个时间节点正是时勍从芜云公安局离开后在中海过渡的时期,刚好也对上了秦勇牺牲的时间段。 好像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老局长在这个时候出于某种原因和严诚的势力勾结了起来,为他们提供许多情报,拿到了取之不尽的财富,担心自己出什么事情于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出国,这也能很好地解释两年后明明在芜云上学的大儿子也突然拿到了国外的项目远走高飞。 “你们校长办公室在哪里?方便的话可以带一下路吗?”赵阳站起身,神情严肃。 顺藤摸瓜,藤已将尽,该有隐藏许久的大瓜浮出水面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情,不过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许志前这孩子走之前跟我说他要在国外定居了,还说他家里人陆陆续续也会都过去,但是许荣昌好像还没走呢,还住在那个小破房子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变故。”班主任带着两位警察穿梭在走廊里,有些奇怪地嘟哝了两句。 赵阳变了脸色,转身对负责记录的那个警察说:“你先别过去了,立刻联系局里,增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蹲守许荣昌,一旦他有离开芜云的迹象就立刻逮捕,我们现在没有切实的他勾结贩毒团伙的证据,但是贿赂这些肯定是没跑了,无论如何必须让他留在芜云。” “好的赵局,我立刻办。” “妈呀,他犯了这么大的事?我还以为只是贿赂啊贪污腐败啊这些事,他还和贩毒团伙勾结?他一个公安局局长他跟贩毒团伙勾结这还了得?怪不得芜云一直这个样子,许荣昌他真是狼心狗肺!”班主任气愤地骂道。 赵阳也怒火中烧,可同时还有浓浓的疑惑。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许荣昌总是深沉地望着办公室窗外的街道,异常严肃地说,我们就是芜云最后的防线,我们是芜云的护盾,是芜云人民的底牌,我们的工作直接关系着人民的幸福,小赵,你不能有半分含糊,不能有半分异心。 他很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让一个人钢铁般坚定的意志和信念全都土崩瓦解,甚至颠倒了黑白。 “我们会全都查清楚的,给芜云所有人民一个交代。” 赵阳对班主任说,同时也是在对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第101章 裁决 赵阳站在门前,手颤抖了两下,叩了下去。 “哪位?”苍老但遒劲的声音传来,激得他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再熟悉不过的声线此刻却像来自深渊的魔鬼,他努力平稳住气息,状若无事地回道:“师父,是我,赵阳。” 门被打开,许荣昌看见一身警服的赵阳,像是早有预料般,没有闪身让他进去,只是定定地看着。 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赵阳先笑了:“今天这个场面我再叫师父就不合适了,不过您倒也算宝刀未老,比教我的时候并无退步。要再考虑考虑吗,芜云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您在美国的两个儿子也都被暗中监视起来了,不用惊讶,您也知道咱们当警察的的肯定不能干这些恐怖分子才干的坏事,但不巧您招惹到了一个大恐怖分子,这些年所有勾结毒贩背叛组织出卖战友以及从中窃取了多少好处,所有的事情我们都掌握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胸有成竹地找上门来。我知道您有后手,但我们要捉活的,今天局里的特警基本都来全了,楼下和小区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天罗地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多说无益,咱们还是回局里好好谈一谈吧。” “我并无退步,你倒是长进不少,这么多年前的事还能被你挖出来,我真是给自己埋下了一个好大的伏笔。”许荣昌冷笑一声,并不显得惊慌。 “不是我,最开始发现这些事情不对劲的人并不是我,可笑的是如果没有时勍和孟弦妜他们我一辈子都会被你蒙在鼓里为虎作伥,你当了我这么多年的师父,从我刚工作就教导着我,我的心里你刚强坚毅,永远不会被黑暗压倒,永远都象征着光明,现在的你真让我觉得恶心,让我觉得我这么多年的精神支柱只是一团发霉腐烂的草絮。”赵阳边说边掏出枪来对准了他:“你对不起我们的每个战友,你对不起芜云公安局里所有的同事,对不起芜云的人民,更对不起因你而死的秦勇,你就是个彻头彻底的混蛋,你比那些躲在臭水沟里苟且的毒贩更恶心。”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不到最后一刻就绝不能放松,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了这么多,给了我充分的准备时间,你总是这么不在意细枝末节,就像我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接替我,帮我传递了这么多的情报你还丝毫没有察觉,以前对于你的这个缺点我总是恨铁不成钢的,现在却还要为此感谢你。”许荣昌将眼神收回,多年的经验让他仅凭着客厅对向的两扇窗户就大致判断出了包围圈的范围和基本站位,他掏出手枪拉下了保险栓,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赵阳的太阳穴,他开始慢慢地往洗手间的方向靠。 赵阳并没有阻止,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跟。 “你这么费尽心思地将家人都送了出去,肯定不希望他们在国外出什么问题吧。青城祁家,青城黎家,中海时家都不会放过你们的,对上了他们,你不会也觉得自己有胜算吧?证据确凿,剩下的不需要我教你,许荣昌,你该走到头了。” 许荣昌的假面破碎了一瞬,表情变得狰狞起来:“赵阳,我帮你走到今天这步,你至少该有些感恩之情吧?” “感恩?感恩你?”赵阳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怎么,是他们给得太多把你脑子都冲昏了?” 两个人又僵持了一瞬,随后赵阳抬了抬枪身:“我再警告最后一遍,放下枪,束手就擒!” “不可能。”许荣昌反手一把拉开了窗,两声枪响同时炸裂在空气中。 一声闷响,一声贯穿皮肉。 青城罕见地迎来了孟夏的降温,接连三天的暴雨后又下了一场冰雹,打了所有人一手猝不及防。 严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人跑了?你们他妈都是死的是吧,几个人看不住他,在这有脸跟我说他跑了?” 吴法站在严诚身旁,思维急速运转着:“哥,现在当务之急只要赶紧把他找到,不管是死是活反正不能放任他在外面,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去找孟弦妜的麻烦,要么就是跟她同归于尽,要么就是想点阴招去打她弱点,不过......”他试探性地看了看严诚,小声道:“哥,如果你愿意的话......” 严诚皱起了眉。 他明白吴法欲言又止的意思,眼下的局面让严峰去解决掉孟弦妜显然是最明智的做法,既把火引走,又砍掉了最有威胁性的对手,一石二鸟的事,他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他好像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孟弦妜被严峰害死,只要想想那个结果那个场面,他都会觉得窒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记忆在撕扯,走马灯般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所有痛苦的和快乐的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好像非要争个输赢高下。 “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严峰,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如果他真的要对孟弦妜下手也不要干预,全程跟随,给孟弦妜留口气就行,别让他真把人杀了。”他咬咬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出最后的决定。 吴法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弯着腰的几个杀手都赶紧去办,转过身对严诚说:“哥,你想好了,只要孟弦妜没死,咱们就不会有好过的日子,孟弦妜不仅仅是孟弦妜,她的身后有太多的势力。” “那怎样,她就算死了,祁家就会放过我们吗?吴法,咱们就该跟她这么耗下去,或者干脆就别麻烦了,她的攻势咱们撑不了多久的,把宋乔娅拉出来给她吧。”严诚疲惫地闭上眼向后靠去,最开始他是有野心的,可他也做不到和严峰一样自私冷漠,他做了这么多只想为当年的自己讨个公道,这个在别人眼里一直不正常的孩子最开始也只是想引起父母的关注罢了。 做不到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去死,即使放下了狠话也无济于事。 “就这样吧,吴法,我爱权力,爱财,爱地位,爱说一不二,但这些都只是帮助我走出这个该死的家庭的工具,现在我没了束缚,我甚至可以去做甩手掌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的,解决完光头他们的事之后就不干了吧,钱对半分,我随心所欲地玩,你过你的正常日子。”严诚抬起头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慢慢开口:“这大概算得上是最圆满的结局了。” 吴法眼眶有点发热,他点了点头,蹲下身,在严诚身前端端正正地看着他:“哥,你过得不好,太不容易,不干了也好,你去过一过想要的生活,我马上联系野狼让他把宋乔娅捆起来带到青城,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的,你专心弄光头他们的事,咱们办完就收手。” 严思霖洗好了水果端上桌,烤箱刚好也响了,孟云汉带上厚厚的手套把蛋糕端出来,香气四溢,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幸福的气息,他看了一眼站在窗前打电话的孟弦妜,轻轻唤了声:“姐姐?” 孟弦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孟小姐,一开始是我们考虑不周,现在我们把宋乔娅交给你,任凭处理,我们本来也不是要包庇她,只是一开始出了那件事情我们也怕她牵扯到我们身上,反正这不是我们的本意,希望你能谅解,严诚他从来没想过害你,甚至明里暗里帮了你很多次......”吴法对严诚的感情更像是兄长,虽然嘴上叫着他哥,但那只是一个尊称,吴法比严诚大了四岁,一直跟在他身边,严诚也待他不薄,此刻他也是真的在放下尊严求孟弦妜网开一面。 “是吗,他确实没害我。”孟弦妜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顿了顿,她又说:“那我的这八年算作什么?” 痛不欲生的八年,从心理上和生理上。 两边都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孟弦妜觉得有些可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才开始示弱,最初把宋乔娅藏起来的时候还不是仗着自己严家尚有实力抵御冲击,现在树倒猢狲散,想起来求人了。 那又怎样呢,她早就在海边承诺过祁惑了,法律到不了的地方,她到,她去做。 吴法说不出话来,他生怕自己再说错什么引得她不悦。 “冤有头债有主,宋乔娅必须死,你们欠我的八年我秋后算账,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们把宋乔娅送到我手里来我就不对你们下手,但你也要知道,纸包不住火,你们都走到了这步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我介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被警察盯上的。” “没关系,只要你能答应就好了,孟弦妜,真的,无论如何严诚从来没有害过你,当初缅甸的事是他让给你的,合作是他交代下来的,严峰要杀你这件事他也和小小姐沟通过,他是真的没有害你的心,只求最后你能对他网开一面,他就是个从小就没有被爱过的孩子,孟弦妜,算我求你。” 吴法有些哽咽了。 孟弦妜没有耐心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姐,忙完了吗?快过来吃点蛋糕,现在口感是最好的。”孟云汉摘下围裙端着一块走到孟弦妜面前,严思霖塞了慢慢一嘴探出头来竖了个大拇指,含糊不清地道:“太香了,香得我想哭。” “孟云汉,你说最杀人诛心的将军该是什么样子的。” “将军?哦,你说棋类的将军啊,我想想......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但大概是我方一子没丢或者丢了一两个子就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吧。”孟云汉奇怪地歪了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孟弦妜叉了一小口蛋糕放进嘴里。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孟云汉还是一脸懵懂的乖乖表情,严思霖看着孟弦妜的眼神打了个寒颤,看来有人要倒大霉了。 周五下午小学都会提前放学一个小时,段涵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今天她的朋友们说什么她其实还有个姐姐和哥哥,她的妈妈只是爸爸的第三任妻子,她才不信呢,马上回家就可以问问爸爸,他们都说过颖颖是家里唯一的小公主,朋友们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出于嫉妒罢了,谁让自己家里这么有钱呢。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她打开门,一下愣住了,客厅里爸爸妈妈正襟危坐,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但很漂亮的大姐姐,大姐姐的身后站着好几个穿黑衣服的人。 她发誓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一时间看呆了,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颖颖,爸爸妈妈要谈点事情,你先回房间里写作业。”段国朗皱了皱眉。 段涵颖知道家里的两个大人忙,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往楼上走去了。孟弦妜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又放下,神情淡淡,长长的睫毛投射下一片阴影,让段国朗的心跟着悬起。 “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她实事求是地评价道。 “孟弦妜,你有话就直说,虽然他是你爸爸,但你既然已经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也不必想着从中捞到点什么好处,我们家就颖颖一个孩子,将来我们的东西都是要留给她的。” “气势差了些,话也没什么逻辑,”孟弦妜跟听个笑话似的,没有一点波澜:“我是孤儿,哪里来的爸爸,再者你攻击我的时候应该先大致了解一下我的背景和现在的身家,不然自己就会变成一个笑话,自取其辱。” 段国朗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口气,缓缓低下了头:“你长大了。” 孟弦妜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说到底我现在的一切不幸都是你造成的,看起来你过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这样在一切毁灭的时候你才会心如死灰。” 她把从进门就拿在手里的一份资料甩在桌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公司出了些问题,我已经整理好举报上去了,你的夫人早些年也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为了让你们做个伴我也一起交给时局长来处理了,不用露出这么惊慌的表情,我消失的八年当然不是原谅你们的表现,我只是在思考怎么计较这些在你们眼里不值一提的事情会让你们再也爬不起来。我做到了,段国朗,我确实长大了,长进了许多,你还和以前一样丢人现眼。” 第102章 审判 “给我个理由,我只想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赵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坐在赵阳对面,中间隔着冷硬的铁栅栏,时勍特地请了假从青城赶到了芜云,此刻就坐在赵阳旁边一起等待着许荣昌的解释。 时勍的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合照,手上的青筋暴起,嘴唇抿着。 死一般的静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荣昌目光有点飘忽,很快又收了回来,轻笑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贪点财。” “贪点财?你他妈这是贪点财?许荣昌我操你妈,你个不要脸的混蛋!老子干脆一枪毙了你!”赵阳觉得自己被气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了身,向前两步抓住铁栅栏怒吼道。 时勍拉住了他。 “我猜猜你是为了什么,你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开始你应该也是真心想当好一个人民警察的,我永远都记得你被捅了一刀后血流如注,你捂着伤口咬着牙双腿紧紧缠住歹徒,大声喊着让我们去控制住他,因为他逃窜的方向是人群,你说你受点伤无关紧要,但不能让无辜的群众受到半分伤害。我永远都记得,你那天的眼神,穿透了黑暗熠熠生辉,亮得出奇,我押着他坐上警车的时候载着你的救护车同我们擦肩而过,警笛声交融在一起,我觉得那一刻你像神。后来你又升职了,越走越高,得到的荣誉太多了,把你压垮了是吗,看见了太多的黑暗所以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就心甘情愿地放任自己为了那点贪欲不择手段,滥用职权,不惜害死我们的战友,害死多少无辜的群众,你还记得他们在你的眼里曾经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忽然又平静得让人恐惧了,盛怒被兜头一盆冷水,许荣昌抬起头来看着时勍,看了许久,看见他手上夹着的照片,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他的诘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被折磨致死的就是我的家人。”许荣昌突然说,布满皱纹的手覆上寒入骨髓的手铐,陪伴了这么多年的伙伴如今桎梏住了自己,他继续说:“我早说过,时勍,你永远不能理解,因为你一出生就是人中龙凤,你不知道我们普通人面对资本和权力的时候有多渺小,你们查到许志前的成绩不好,没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出国,但我要是说他之前的成绩好到能连连跳级呢?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的两个孩子堵在黑漆漆的小巷子里威胁殴打的吗,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站在这个岗位上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偏偏我的家人却遭了天大的罪,换做是你们呢?” 时勍没料到他会说这些,话堵在嘴里僵了僵。 “不要偷换概念,你完全可以用法律途径来解决,而不是......”“法律途径?我就是干这行的,干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清楚?如果什么都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什么都像说得那么简单不就好了,你知不知道芜云这么多年这么多毒贩怎么也清理不干净到底是什么原因?就像一场雨后的爬山虎,他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说不出来自己这么疯狂地生长繁衍是为了什么,但他们会像洪水一般席卷所到之处,这就是黑暗滋生的可怕之处,我根本就躲不开,只能被推着往前走,或者就是被溺毙其中。”许荣昌终于吐了口气,他摇了摇头:“挣扎只是留给我自己最后的倔强,其实我早就累了,我也不知道活到今天到底是图个什么,你说拿钱,我拿了那么多钱确实过得好,但我也替他们办了不少事,就像你说的,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秦勇的事是个意外,我没想过要置他于死地,我特地叮嘱了他们......” 赵阳觉得作呕,于是打断了他:“许荣昌,别狡辩了,缉毒警的卧底身份被毒贩发现后是什么下场你甚至比我们更清楚,你不可能不知道秦勇身份被戳破后将面临的是什么,你只是抱着侥幸心理在安慰自己罢了。” 许荣昌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你看,你们永远都体会不到我的那种感觉,因为你们的家境允许你们恣意张扬,你们的家人足够强大,能庇佑你们,能保护好自己,不成为你们的软肋。我不一样,我努力了一辈子不该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所以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把,只是我找不到自己了,你说你记得我那天受了伤还要保护群众的样子像神,可笑的是我都搜索不出来这段记忆了,大概是我老了。罢了,我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最后落到你们手里也不算丢人,毕竟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是警界未来的希望,该交代的我都会交代,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就这样吧。” 日头沉沉西斜,在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什么都看不到,赵阳只是莫名觉得时空像是被割裂了,自己站在这一端冷眼看着当年烈日下提着行李搬进宿舍的年轻赵阳,然后一切就归于虚无了。 时勍不甘心地张了张嘴,可他什么都不能做,这次真的轮到法律的审判了,他却突然被一直高悬在顶的达摩克里斯之间贯穿头尾,一瞬间就明白了孟弦妜的执着和勇气,也突然看到了八年里她的每一场磨灭精神的痛苦。 怪不得临走之前她神情淡漠地站在车前,一双降蛊之瞳里大雪弥漫,上扬的眼尾落下的阴影愈发浓重,整个人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恨意中。 她说,“时勍,你不用劝我,你也没资格劝我。”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人过于执着,也漠视纪法,他劝告孟弦妜说再这样下去不管她的初衷如何,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是吗,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吗?”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青城月寒居失火的新闻铺天盖地,连带着孟弦妜和孟云汉的名字轰轰烈烈地在热搜挂了一个周,最后两个人在青宴门口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堵住。 “抱歉,麻烦各位记者朋友们看清楚,我是她弟,你们上次拍到的那个背影也是我,别乱造谣啊,小心我哥把你们的魂都勾走。”孟云汉摊了摊手,笑得灿烂。 孟弦妜懒懒地抬眼扫视了一周:“关于这场火我没什么好说的,严峰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是黑是白警方自会有判断。关于我的所有传闻我不去计较是因为我懒得管这些破事,不代表我默认,如果今天有什么不实消息传了出去,我相信在场的各位会立刻收到祁氏的律师函的。” 刚转身要走,随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冲旁边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招招手,示意她走过来。 严思霖笑了笑,摘掉遮挡面部的东西,大大方方地站在了媒体的镜头前,亲昵地靠着孟弦妜:“大家好,我没有被绑架哦。” “猜测严思霖被我绑架的谣言甚嚣尘上,还有怀疑严峰是为了夺回爱女才出此下策的,瞎。” 孟弦妜声音清泠,面无表情地道。 一瞬间一群记者和自媒体人都炸了锅,已经递出去的话筒就这么梗在半空中,断然是不能让她再说些什么了,但也不能立刻就收回来,尴尬至极。 她就像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高天之神,睥睨众生,视若蝼蚁。 上电梯的时候孟云汉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她:“姐,你早就料到了严峰会对咱们下手吗?” “嗯,但我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方式。” “其实放火烧咱们的房子是很愚蠢的举动诶,虽然他想办法把咱们的门窗堵死了,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房子一般还会有明面上看不出来的出口啊,还是说他真老糊涂了?不应该啊......不过房子被烧了个干净,姐你真的不难过吗?毕竟......” 毕竟这间房子里有太多关于祁惑的回忆。 “有很多事情不一定要永远存在,但我的记忆会永远留在我的脑中,一直到我死。物质是会被消磨干净的,这个世界都是物质的,所以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也会消失,瞬间就是永恒,我记忆里的每个片段都是永恒。”孟弦妜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电梯打开了门,她把卡给了两人,自己摸出烟走到了吸烟区。 青宴顶楼的206房间是私人的,祁惑给她保留了以她生日为号码的房间,门口的铭牌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弦月造型的金属挂饰,她已经许多年没来过了,还是会有人每天都来收拾,给房间里的用品换新,打扫卫生。 从落地窗往外看去一眼就能注意到蓝黑色的海岸线,蜿蜒绕过了一个世纪流向远方。 眼前大火烧灼。 昨天她站在熊熊燃烧的房子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一切,默哀的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轻飘飘地晃动,好像祁惑自由的灵魂抱住了孤独的孟弦妜在柔声安慰,最后又松开了手,去了远方。 孟云汉和严思霖慌忙打着电话叫消防和警察,黎赦带着蔷薇火急火燎地飙车赶去,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在赤色的火焰中现出朦胧的黑色骨架,孟弦妜还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直到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她才收回了目光,从人群中抽身离开。 孤身送葬的幸存者到了殉葬之时。 天光破晓,黎明降至。 时隔九年再见到宋乔娅是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她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蓬头垢面,精神都有些失常。 孟弦妜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不急不慢地翻着一本书,身后站着严思霖和孟云汉,两人手里各抱着一大捧玫瑰,严诚带着自己的几个人站在对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段国朗和他已经吓得瘫软的老婆一左一右居于宋乔娅前方,被孟弦妜的人控制着动弹不得,强行摆正他们的头让他们睁大眼睛参与这场迟到的审判。 “宋乔娅,你还能认出我来吗,说说看,我是谁啊。”孟弦妜的纤纤玉指捏住纸张锋利的边缘,头发随意地向后绾起,眼皮掀了掀,漫不经心地问她。 宋乔娅在地下挣扎了半晌,突然看见段国朗,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往前蠕动,伸出骨瘦嶙峋的手就要抓他的裤脚,被猛地闪躲开,她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段国朗!你不是说你一辈子都最爱我吗?你说话啊段国朗!你就让孟弦妜那个贱人这么欺负我!我还给你生了儿子!段国朗!” 段国朗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剩下发皱的一张肮脏的皮覆在上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像一团干枯的蓬草顶在头上,身上的衣服褴褛,有的地方还能露出当年被刻上的字,与当年让他身陷其中的那个人完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他看向端坐高出清冷漠然的孟弦妜,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干巴巴地问:“皎皎,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过,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你看,你们几个人中我就先拿她开刀吧。”孟弦妜看到精彩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站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宋乔娅面前,接过蔷薇递来的手帕,擦净双手后让严思霖抱着玫瑰走上前站在身边,自己垂眸从里面抽出一枝,用匕首割断了绑着宋乔娅的绳子。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孟弦妜想干什么。 一声凄厉的惨叫贯穿耳膜,众人皆瞪大了双眼,孟弦妜微微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一枝玫瑰插进了宋乔娅的后背,离得近的段国朗和飞上枝头的小太妹甚至清晰地听到了皮开肉绽的声音。 宋乔娅一边尖叫一边挣扎,可如今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力气做出反抗,火辣辣的疼痛游走在全身,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声又一声地放声尖叫,缓解密集的疼痛。 孟弦妜的手上和脸上已经被溅满了殷红的血珠,她还在一枝一枝地往上插,铁了心要让宋乔娅变成刺猬。 一捧玫瑰很快插满了背,孟弦妜这才停了手,看着奄奄一息的宋乔娅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摆了摆手让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医生来给她打强心剂,慢慢等待着血液浸透玫瑰,变成她满意的祭品。 “看见了吗段国朗,是不是很漂亮,有没有勾起你对她心动的回忆?”她的降蛊之瞳染上了血色,变得妖艳动人,见段国朗哆嗦着嘴唇不敢开口,又一把扯住宋乔娅的头发把她从提上半提起来,让她抬起头:“求他啊,你不是爱他爱到不惜铲除一切妨碍你们在一起的人吗,你求求他,让他看在你们狼狈为奸的份上救救你。” 空气静谧得可怕。 孟弦妜见状冷哼一声:“无趣。” 两个保镖识相地走上前押着她一下下地磕头,面前摆上了孟安柔的照片,被玻璃罩罩住,在飞溅的血滴中不被污染。 丛生的玫瑰红得诡异,孟弦妜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一枝一枝地往外拔,上面坚硬的刺将宋乔娅的后背划得没有一块好地方,一捧花又恢复原状,宋乔娅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孟弦妜抬手,沾满鲜血的双手看起来格外性感,有些散落的长发零零碎碎地挡在脸前,就像手持十字架刺向耶稣的恶魔,代表黑暗审判一切的无上圣主。 “来,把我准备的好东西拿上来。” 第103章 止殇 仓库里的光照条件差得出奇,宋乔娅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中抬起头来,只有孟弦妜身后的一盏灯亮着,她的脸模糊不清,宋乔娅使劲眯起眼睛,一时分不清是孟安柔还是孟弦妜。 “车准备好了吗。”清泠的声音催命般地响起,严思霖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就在门外,司机和工具都没问题,在药效发作之前能开上环海公路,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宋乔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伴随周围的人呼吸一窒,孟弦妜弯了弯眼睛,拽着她的头发贴近了自己:“惊不惊喜,宋乔娅,你怎么害死孟女士怎么害死祁惑的,我今天都还给你,就在你费尽心思勾引的段国朗面前。不过你倒是也可悲,如今我直白地告诉你,如果当初你只是让段国朗跟孟女士离婚你取而代之坐上段夫人的位置我不会这么费尽心思地报复你,我顶多给你们两个一些难堪,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说这样该多好,你非要把手伸到我这里来,蠢不蠢。” 段国朗的心狂跳着,腿都开始发软,孟弦妜突然回头看向他,满脸的血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诡异的美,像三途川开出的恶之花,睁开了黑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带他来。”她薄唇轻启,两个人架着段国朗来到了孟弦妜旁边,按着他跪下。 宋乔娅不甘地大口大口喘息,身上的痛几乎已经麻木,孟弦妜不看她,转而问段国朗:“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段国朗浑身颤抖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也不知道孟女士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你这个既没前途又没本事的穷小子的,人有的时候可以犯错,乃至于犯罪,甚至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在里面待上几年洗心革面,出来以后还能立足于世间,或者有的人还能有些成就,但有的错不能犯,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知道那个年代的女人最怕的就是什么吗,不是生在一个错误的家庭里面,也不是职场上出不了头,而是爱上错的人。你看,孟女士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大的无妄之灾就落在了她头上,她给你带来了机会,她扶持着你一路走到那个地位上,给你照顾了家庭照顾了孩子,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你说是不是特别讽刺?她到死都还在骗自己你没有变心。”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孟弦妜看着段国朗脸上挣扎又痛苦的神情彻底失去了耐心,掐着宋乔娅的下巴捏开了她的嘴,把小玻璃瓶里的东西全都灌了进去,然后抬了抬手,刚才的两个男人迅速扛起满身是血的宋乔娅,拿上两捧被鲜血浸透的玫瑰快步走了出去。 “是氰化物,她用这种毒物杀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所以我不过还给她罢了,五分钟后她就会出现在和孟女士当年一样的一辆车上冲破护栏从环海路坠崖,变成鱼的饲料。”孟弦妜站起身,接过孟云汉递上来的干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意一抛便盖在了段国朗老婆的脸上,引起一声尖叫,孟弦妜弯腰看了看跪在孟安柔照片前的段国朗,失望地摇了摇头:“还不明白吗,段国朗,我不仅是在报复她,我还是在毁掉所有你爱过包括现在爱着的东西。” “皎皎,你要报复的话报复我吧,别伤害无辜的人。”段国朗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 孟弦妜没有说话,倒是严思霖冷笑一声:“你放一万个心,孟弦妜会做人,至少比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会做人。” “陈佳妮,是吧,不是也无所谓,你想要命,要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命还是要男人和钱。” “孟弦妜,我没惹你吧,你就不怕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败露?你有多大的能耐连公安系统都能乖乖听你指挥?”陈佳妮气得双眼通红,被人按着还龇牙咧嘴地想往上冲,孟弦妜嗤笑一声:“真恶心,你牙上还有菜叶。” 除了孟弦妜和陈佳妮其他人都绷不住笑了出来。 陈佳妮脸色铁青地梗着脖子,刚要开口,孟弦妜轻飘飘地嗯了一声:“确实,公安系统不能完全听我指挥,但是我也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你说我做了什么,今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吗?”孟弦妜环视了一周,抬眸:“你们说,今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来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齐划一的回答。 “我最后的耐心,要命,还是要男人。”“要命。”陈佳妮咬了咬牙,她还年轻,孩子也可以不要,总能找到一个还不错的下家,段国朗年纪也不小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弦妜点点头,看向段国朗:“看吧,有钱都留不住人,真不知道你一穷二白的时候孟女士到底看上了你什么。” 天亮的时候整个仓库被一把火点燃烧着,孟弦妜坐在车的后座闭目养神,孟云汉动作轻柔地用湿巾给她擦去脸上的血,拿起一旁的毯子给她盖上。 “孟弦妜,你把证据都清理掉了没,局里接到报警说环海路有人驾驶着车辆坠崖,现在正在派人调查和打捞。”时勍赶在上飞机前给孟弦妜打来了电话。 “放心,从物证到人证一概没有,你们也别费功夫了,不可能有什么发现的,别说打捞,她肯定已经在撞击和爆炸中被肢解零碎了。赵阳跟我说了你们的进展顺利,不用谢,过几天还有一件大事,你看着办就行。” 时勍的脸垮了一瞬:“孟弦妜,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别这么说,时局长,我不过是个守法奉公的好公民,你这样搞得我跟犯罪一样。”孟弦妜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是一种病态的蓝色,阴沉又冷漠,酝酿着一场大雨。 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家睡觉,也适合让某些人永远长眠。 “我知道了,你别太出格,你知道该怎么做。”时勍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间:“行了,我该上飞机了,你先等等,等我下飞机后给你消息,你想干什么再干。” “好,辛苦时局长。” “姐姐,事情不都解决了吗?”严思霖突然侧过身支起下巴看着孟弦妜,有些不解。 “严峰始终是个威胁,严诚就算不会加害于你们但保不齐他将来在芜云东山再起,他的脾气也是喜怒无常的,万一又对你们打起什么主意也很麻烦,不如早解决早安心。你和孟云汉都还年轻,不能让这颗定时炸弹继续在你们身边埋着,既然事情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那不妨再做绝些。” 一张白皙勾人的脸从斑斑血迹中重新显现出来,孟云汉把用过的湿巾扔进了垃圾袋里,笑着道:“什么叫我和思霖姐还年轻啊,说的跟你就老一样,你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 严思霖也笑,但总觉得孟弦妜说那番话时的语气怪怪的,却又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于是干脆跟着一起笑起来。 孟弦妜没说话,看向外面莫测的天空和幽深的大海,无意识地开始摩挲无名指上冰凉的戒指。 孟云汉看着她的小动作愣了半天,慢慢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抬起来,眼尾有些发红,从兜里摸出一盒孟弦妜最常抽的烟递过去:“你不困吗姐,抽根烟放松一下吧,你看我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回去好好休息,正好你这几天也没有工作,调整好心情和状态准备参赛吧。”孟弦妜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下午埋头睡了半天的孟云汉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想找点食材开始准备晚饭,却看见孟弦妜擦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浴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光线晦暗,嘴里还叼着一根细支,面前烟斜雾横,碎发有些挡眼,零星两颗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滴进领口又消失不见。 孟云汉愣了愣,使劲揉了揉眼,总觉得站在那里的是祁惑。 可是孟弦妜真的越来越像他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审判时恣狂的眉眼和张扬的少年气息,那双降蛊之瞳里弥散的大雪和冰山下飘逝的春樱。 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来,我跟你谈谈。”孟弦妜看见愣在门口的孟云汉,掐灭了烟指指自己半掩的房门:“进去吧,我稍后就来。” 两人前后脚走了进去,天花板上还是悬挂着孟弦妜早些年的书画作品,上面还有些新的,是孟云汉后来自己写了拿来挂上去的,陈设没有变,孟弦妜看向那个有些旧的椅子,恍惚间看见了祁惑,她曾经把祁惑压在上面调戏,又被他反客为主地抱着亲了好久。 “孟云汉,你已经顺利长大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会好好生活,看到你这样我很开心,如今你有自己的事业,有朋友,你的未来会很精彩的。这份股权转让你签一下,就当我和祁惑一起送给你的礼物,这样不管未来发生什么至少你都有选择的权利,我和祁惑的公司在这里就是你最大的后盾,如果将来出现了什么差错,你遇到了什么困难那,你都有很大的余地去改变困境。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可过完这个冬天我就二十九岁了,也终于,我看见终点了。”孟弦妜看见他的眼眶倏地红了,亮晶晶的眼里含着泪,“我名下还有几处房产,全都列在这上面了,你签了以后就能有自己的家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关照一下严思霖,我也给她留了些东西,你们相互有个照应最好,她是一心想着你好的姐姐,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你要和她好好相处。” 孟云汉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抱紧了孟弦妜,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我不要别人,我就要姐姐,除了孟弦妜谁都不是我的姐姐。” 他哭得像当年那个失去了一切又毫无安全感的小孩,紧紧箍着孟弦妜的腰。 可是他其实是知道的,从祁惑被害死的那一刻孟弦妜也跟着一起死了,变成一缕不会停留的风,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一直在安慰自己,时间还多,时间还多。 报仇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只是孟弦妜实在太累了,对安眠药已经产生了抗体,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全都是祁惑温柔地看着她叫她皎皎的样子,还有那个多年以来重复出现的梦,不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她。 “孟云汉,我太累了。”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你累了。这个世界对你太不公平了。”孟云汉哭着说:“其实我很早就猜到今天的结局了,但是我舍不得你,姐姐,我舍不得你,你要是也不在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个家人都没有了,我不要别人当我的姐姐,我会好想好想你,我好难过。” 孟弦妜也抱了抱他,孟云汉跪在地上,她很轻易就能看到他红透的双眼。 “还记得吗,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站着,到我的腰。你看,你现在站起来都比我高半个头了,你已经是一个勇敢善良的孩子了,你可以面对很多,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孟云汉,你不用悲伤,人都会死的,没有人会永远陪在一个人的身边,我会死,你也会。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期待了,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哪里,以什么样的身份,你还是弟弟或者变成了哥哥甚至又成了姐姐妹妹,也有可能我们下辈子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但缘分会给我们一个好结果的,就像我和祁惑无论如何都会在一起的,你永远是我们的弟弟。” “姐姐,下辈子我希望妈妈能嫁给一个爱她的人,生一个比我好的小孩,一辈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这辈子做人我很幸福,可是下辈子我像当一只小狗,你和哥哥养我好不好?”孟云汉流着泪,努力勾起唇角,泪眼朦胧中他惊诧地看见孟弦妜温柔地点了点头,传来了她清泠的声音,像青城追逐着月光的海浪:“我们会找到你,我们养你。” 他绝望又释然地闭上了眼。 一盘棋走到最后将军保下了所有走在前面的兵卒,给他们留下了所有的粮草,自己拿起长枪毫不畏惧地冲向了残破的敌营,直面对手。 一击将军。 “签字吧,弟弟,结束我所有的痛苦。”孟弦妜拿出了笔交到了他手里。 第104章 将军 直到把最终的奖杯捧在手里面对着银河般璀璨数不清的闪光灯时,孟云汉才终于有了些实感,他看向孟弦妜的位置,她的神情淡淡,脸上没有惊喜,仿佛早就知道孟云汉一定会是这场大赛的冠军,她永远都相信这个孩子能做得很好。 严思霖靠着孟弦妜,察觉到他的眼神后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其实我这几天比赛的时候挺开心的,我并不紧张,我被教得很好,得失对于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无论今天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是谁我都会由衷地感到开心,大家也多多少少知道我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很幸运了。我不想把一些过于公式化的东西说出来当作获奖感言,我只想对我生命中几个至关重要的亲人说几句,首先我想感谢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中为了保护我而失去生命的母亲,人们常说是母亲给了自己生命,可是她给了我两次,我很感谢她能爱我,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样一个环境里能有人爱我,让我不至于被深沉夜幕迷住了双眼,让我还能找到走出来的方向。其次我想感谢救我于水火的哥哥姐姐,祁惑和孟弦妜,他们把我带回家悉心照料,不厌其烦地带着我去一遍遍地看心理医生,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要吃一大把一大把的药,情绪控制不住,因为一些莫名其妙地事情就会非常低落,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觉得我麻烦,他们爱我,也教会我如何去爱别人,我也好爱他们,”孟云汉说到这里的时候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抬手擦了擦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继续说道:“你们大概没办法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踽踽独行了许久,快要渴死的时候有人从天而降,身后是一片汪洋,是救赎,对我而言就是救赎,如果没有祁惑和孟弦妜,就没有我,没有现在我的,我也不会是你们口中那个仙子,或许只是一个绝望又歇斯底里为了生活奔忙的人,也很有可能我自觉永远也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于是选择一走了之。我也想感谢我的恩师杨老师,她是个很好的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对我很有耐心,花费了很多的精力在我身上悉心栽培,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也多亏了她。最后我想说的是在我的生命里我很庆幸我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第一个对我表达善意的姐姐严思霖,在姐姐出国的这么多年里对我关照有加的黎赦哥哥和黎媛姐姐,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一遍遍开导我给我治疗的心理医生秦笑,我感谢所有爱我的人。来日方长,我会永远在这条热爱的路上走下去。” 孟云汉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姐,他真的被你们教得很好,身上已经看不见当年那个永远小心翼翼委屈得要掉眼泪的小孩的影子了。”严思霖被他的这一席话讲得红了眼眶,侧过脸欣慰地对孟弦妜说。 孟弦妜不置可否,盯着孟云汉看了很久。 她缓缓开口:“他本来就是一个好孩子,他该是阳光快乐的。” 走出大厅时还有记者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孟云汉轻咳了两声,笑道:“各位记者朋友们,今天打算跟我两个姐姐好好吃顿饭呢,下次再采访行不,下次开个专访,今天我赶时间呢。” 他的眼还红红的,有点像委屈的小狗,但笑着揽住了孟弦妜。 记者们见状争先恐后地拍了几张后很配合地散去了,孟云汉掏出一张黑卡,很霸气地晃了晃:“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咱们喝两杯怎么样?” “我想去便利店!就咱们家公司楼对面的那家便利店,里面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几乎没吃过这些,不过姐姐你能接受吗?”严思霖兴致冲冲地说,孟云汉刚想说孟弦妜挑食挺厉害的,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孟弦妜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我可以,他想喝两杯我让司机把我的酒拿来。“ “姐?”孟云汉奇怪地看着她。 孟弦妜没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自己抬头看向已经昏沉的地平线,模糊不清的光艰难又无力地落下。 没有人再惯着她,给她做复杂的菜品,在日本的八年为了方便她一切都是从简,跟着泷川田崎和沙耶幸子吃索然无味的日式料理,喝又苦又涩的茶,以前祁惑太惯着她,只要是她露出一丝一毫不喜欢的表情就会立刻亲自下厨做到她满意为止,但等她孤身一人站在满屋的黑暗中她才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选择的权利了,于是她能接受一切。 张扬的跑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街边,严思霖兴高采烈地打开了车门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孟云汉和孟弦妜并排走在一起,手里拎着两瓶酒:“姐,你调酒的那些高端东西这便利店里可未必有。”“没事,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能替代的。孟云汉,你以后一定要端得起,你是我们孟家的小孩,往上爬的时候会有很多很重要很正式的场合等着你,也有许多人要看你跌落神坛被踩进泥里,你要端得起也要放得下,放得下你所沾沾自喜的身段,能泰然自若地出入青宴这样代表身份的场所,也能一屁股坐在路边小摊上跟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平凡人一样吃着烧烤。永远别丢了自己。” 晚上的时间好像会慢下来,挨着窗的吧台上只有三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热腾腾的饭和一堆小零食,还有孟弦妜带来的显得格格不入的酒,孟云汉记得这两瓶是放在架子最顶端的,加起来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此刻就这么被拧开了瓶盖当作最普通不过的酒倒进透明的塑料杯里,里面还有五颜六色的水果冰。 “尝尝,不输我在家调的。”孟弦妜把其他两个杯子推到了两边,自己撑着半边脸拿起自己的一饮而尽。 “我靠,好猛。”严思霖崇拜地眨了眨眼,浅尝了一口。 酒精浓烈的冲劲被果味很好地中和了,就像在汹涌海浪中卷着的凉薄月光,给人一种迷蒙中夹杂着遗世独立的清醒的感觉,很好入口。 “好好喝!跟你以前的风格不一样诶,是为了照顾我们的口味吗?”“算是吧,便利店里能利用的东西不多,加上你们两个不太会喝酒,所以我就选了一种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式,但是也不能多......”话说到一半,孟弦妜瞄到旁边的孟云汉,已经跟喝饮料一样咕咚咕咚喝完了自己面前的那一杯,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脸一点都不红,但眼神肉眼可见地茫然起来。 严思霖把拌面递给他:“孟云汉,你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别上来就这样喝酒,特别容易醉。” “好嘞,没问题,我先吃饭,姐,这玩意太好喝了,我还想,还想要一杯,我感觉我看见大海了。” 金黄色的面条裹着浓郁的蟹黄酱汁冒着热气,孟云汉巴拉了两口进嘴里,一脸幸福的表情,孟弦妜低着头给他又调了一杯,心想或许刚才那些话根本就不用跟孟云汉说,他是不会失去自己的。 一个纯白的孩子不会失去自己的,他知道自己的今天是多么来之不易。 “好幸福啊,感觉我之前的人生都是在浪费时间,好像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地活着,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我妈如果看见我今天的样子一定很开心吧,能摆脱严峰哪个恶魔过得快快乐乐,从前也是她遥不可及的梦想。”严思霖搅拌好了自己的那份沙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孟弦妜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条接一条的信息闪了出来,因为速度太快所以立刻在屏幕上堆叠,严思霖歪了歪头,不可能是孟弦妜的下属,这个时间是不会谈工作的,而且她最讨厌有人连着给她发一串消息,如果手机忘了静音的话会很烦人,也不可能是朋友,和孟弦妜关系好的朋友一共就那么几个,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但是备注上的名字严思霖在匆匆一瞥中没认出来是哪个和孟弦妜相熟的。 她注意到孟弦妜的神情微变。 “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去接个电话,”孟弦妜抄起手机往外走起:“工作上有点事情。” 孟云汉不疑有他,脑子已经有点晕乎乎的:“好好好,你快去快回啊姐姐,我要敬你一杯。” 严思霖打了个哈欠,往孟云汉身边凑了凑:“你觉不觉得姐姐今天有点奇怪?” “啊?”孟云汉吃了一大口面条,发不太出声音,含糊地表示了疑惑后秉持细嚼慢咽的原则慢慢享用完,睁大迷蒙的眼睛:“她......怪好看的?” 严思霖像看大傻子一样看了他半天,随后默默挪了回去,低头吃自己的饭。 白日焦躁的热浪褪去,晚上的温度还算清爽,孟弦妜拿着电话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升腾的烟雾中她的降蛊之瞳亮的出奇。 “你真的决定了?”frantz的喉咙发紧,可也说不出来别的。 “嗯,这个交易很划算吧,你现在顾虑太多,有家庭,有爱人和孩子,事业也蒸蒸日上,没法出面跟严峰硬碰硬,即便是他如今落败也有着不少的势力,这不正是你担心的吗。我不一样,所以你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帮你审判严峰,我一定要让他死,不能让他成为威胁。” “那严诚呢?你也要杀了他吗?”“不,我没有什么直接的理由杀他,他确实曾暗里帮过我两次,但我有别的办法让他再也振作不起来。” frantz沉默了许久,总觉得如鲠在喉:“我刚刚总觉得我想跟你说的有好多,想再劝劝你,想到你以前的样子,可是话到了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孟弦妜,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孟弦妜轻笑一声,抖落烟灰,路灯下就像一场寂灭的雪。 祁惑从来都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只有祁惑,只有祁惑这样一个定量,永远都没有替代。 “嗯,就这样了。”她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垂眸道。 frantz闭上眼点了点头:“好,我们成交。” “所有实情和他的忏悔我会一并录下事后寄给你,相信你也一定会很好地完成这笔交易。再见,frantz。”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再见,artemis。” 她永远都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在大雪中逆着人流任自己白了头发的神秘女孩,是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求学时见到的唯一一个让他顿悟什么叫做命数的女孩。 他会永远记得她抬眼时凝固下来的时间,就像月神的吟唱中掀起的浪花。 电话被挂断,frantz深深叹了口气,喃喃自语:“artemis,你一定要幸福。”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孟云汉像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小狗一样迅速直起身,还没等孟弦妜走到座位上就伸长了胳膊一下把人捞到面前,抱着撒娇:“姐姐,孟弦妜是我姐姐,我姐姐最好了。” 严思霖嘶了一声:“没看住,他喝的有点多。” 孟弦妜有些好笑地推了推他,清泠的声音流淌在充斥着酒精气息的空间里:“知道你姐姐好,可以松开我了吗。” “不要,不要松开姐姐。” “孟云汉,你小子什么毛病,看来以后不能让你喝酒,两杯就现原形了,一点都不矜持,我建议你放开咱姐让我抱一会儿。”严思霖半开玩笑半咬牙切齿地说。 孟弦妜敲了敲小醉鬼的脑袋,他嗷呜一声捂住不存在的包,于是孟弦妜很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快速给自己满上,跟严思霖碰了碰杯子:“这已经有个小醉鬼了,我们速战速决。” 她觉得严思霖的酒量不会好到哪去,这一杯之内她也一定会迷糊的。 果不其然,一杯结束后她看着两个趴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的小孩打通了保姆和司机的电话。 “李叔,你接上张姨来公司对面的便利店把两个孩子带回去,让张姨照顾好他们,我还有事,这两天不回家,手机可能也会关机,要是他们找我的话你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忙,让他们别联系我。” 第105章 炽雪 孟弦妜是被身上撕裂般的疼痛唤醒的,野火燎原一样的痛苦席卷了她的每一寸神经,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地面和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她没有一丝意外,反而轻笑一声:“严峰,人老了就是老了,我手无寸铁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徘徊了快半个小时才有人来抓我,你现在真是比以前差远了。简直就像是......”对上严峰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孟弦妜毫不遮掩地讥讽道:“简直就像是行将就木又无力回天的昏庸帝王。” 严峰也笑了一声:“孟弦妜,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或者你不自量力地被我抓走想借此杀我,可是毕竟现在被绑在这里的人是你,受了这么多伤快要走向死亡的也是你,你说你这是又一次轻敌了还是自己活不下去了想去陪祁惑那个短命太子爷?” “严峰,你知道吗,我去日本八年都干了点什么。我得到博士学位发表了三篇sci以及大大小小各种报刊文章一共用了不到六年,你不会真觉得我是失算了吧。” 孟弦妜的眼神暗了暗,从容地动了动因为反剪太久而酸痛不堪的手腕,明明满身是血气息不稳也没有丝毫狼狈的样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严峰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不是白流传了这么多年的,”她摸到了左手食指上戒指的暗扣,一截短小但锐利的刀片弹出,她轻松地割断了捆绑自己手腕的尼龙绳,慢慢抹去嘴角溢出的血,兀自笑了:“我在日本学了八年的围棋,跟着泷川田崎,用棋盘还原了你这些年来干过的好事的布局和路数,我每天都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你知道吗严峰,我的床头就有一盘缩小的棋,很多时候我枯坐一宿就为了弄明白你的想法和心理,摸透这些我用了六年,剩下的两年我给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也给你设计了最后离开的方式。本来一切都尽在计划之中,不过我回来后偶然知道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计划有变,但你的结局是注定的,所以现在我们可以把神秘的幕布揭开了。来吧,看看我给你挑选的结局到底有多精彩。” 一双降蛊之瞳诡异地弯了起来,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严峰此刻对上这双眼睛也开始心底发毛,一种强烈但未知的预感猛烈地席卷上来。 孟弦妜站起身,从外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被血浸透了半边的照片:“ade,你应该不陌生,那个被你始乱终弃又为了避免惹上麻烦所以干脆解决掉的女孩。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盯上你吗,frantz是她的亲哥哥,也就是说这个女孩是美国ck家族的,为了让她平安长大避免遭遇竞争对手或黑道冲突带来的上了他们家选择了不将她的存在公之于众,没想到吧,你以为只是相貌出众的女孩背后有着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作为依靠。其实我跟你并没有直接关系上的深仇大恨,相反我对你还有你们家的那一堆破事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是孟云汉既然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我们孟家的孩子,严思霖也选择了离开你,那我就有必要对他们的未来着想,你这种烂透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是死了最安生。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活了,这也是我今天来这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正好frantz也希望你下地狱,所以我就和他做了个交易,他会永远暗中保护我的弟弟和严思霖,作为交换,你猜猜我许给了他什么?” 严峰的神情有些呆滞,一时间这么多年的片段像被突然串了起来,于是他脱口而出问道:“什么?” “你不是最在意严家的发展吗,你还把希望寄托在严诚身上对吧,我会毁掉所有你在意的东西,包括你。”孟弦妜突然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手臂内侧被刀划出的伤口又撕裂开,鲜血汩汩涌出,她丝毫不在意,提高了音量质问:“你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把毒品源源不断地弄进来又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到底还想干什么!你连你自己的亲儿子亲女儿都不放过吗?” 严峰觉得好笑,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摔向门口,从桌子上拿起枪指着孟弦妜的太阳穴:“对,所以你觉得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能伤到我一分一毫吗?” 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干涸的血都遮不住上面熠熠生辉的光,孟弦妜抬手吻了吻这个禁锢了她一生却也让她幸福了半生的,代替祁惑陪着她走过了痛不欲生的年岁的小物件,抬眼道:“我赌你不敢杀我。” 有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一道灼热而强烈的光刺破了一切普照着昏暗的房间,孟弦妜听见了远处的海浪声还有一句清晰的呼唤。 没有穿鞋的脚有些发凉,她恍惚间觉得海浪已经漫过了脚面,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海面上站着熟悉的身影,那个梦里总是看不清的男人笑得温柔,心疼地捧起她的脸摩挲着。 手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孟弦妜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推门而入看起来心情不错的严诚猝不及防地被溅了一脸东西,映入眼帘的是面目狰狞举着手枪站在面前的严峰和胸口一个弹孔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孟弦妜。 他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脸,掌心被濡湿,一片殷红色。 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 “严诚?你怎么来这里了?”严峰睁大了眼,说罢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失去气息的孟弦妜和并不自知已经红了眼眶呆在原地的严诚,最后怒不可遏,疯了一样地抬起脚要向她踹去:“他妈的,孟弦妜你个不要脸的!死到临头还要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你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回过神来的严诚动作迅速地卸掉了严峰手里的枪,微微仰了仰头,用尽全身力气踹开房间的门:“吴法,进来。” 不明就里的吴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缩了缩脖子,明明来的时候这位爷还哼着小曲心情怪好,现在双目赤红,手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气,于是他快步走进房间,终于明白了严诚濒临失控的原因。 孟弦妜死了,严峰开的枪。 “把他带走,送到警局去帮他自首。”严诚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严峰满脸怒容地想走上前像他小时候那样扇他,被一身腱子肉的吴法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严峰,你他妈真不是人,你真该死。可不可笑,这么多人看不惯你想要你去死,但其实我才是最想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从你莫名其妙把火气撒在我身上开始,从你对杨玉万般羞辱的时候开始,从你光明正大地把私生子带回家养着的时候开始。严峰,我他妈真后悔,我就是个懦夫,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和严思霖一起去芜云找她,我就应该那个时候就动手杀了你的,哪怕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反正我从来都不在乎严家是死是活。我他妈真后悔。”严诚俯身把孟弦妜抱起来,这是印象里她最温和的一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双降蛊之瞳再也不会带着伤人的情绪盯着他,就像初见时那样。 她无悲无喜,也和他再也无任何关系。 她带走了严诚所有的执念。 吴法很快把严峰交给了随行的保镖,让他们按照严诚说的去做,自己不放心严诚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看见他平静地站在原地,抱着孟弦妜浅笑,像是在对她又像是对自己说:“孟弦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做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期待没有欢喜高高在上的神,下辈子我就不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了。” 吴法别过头去,心里像有一团被醋泡涨了的棉花堵着。 “吴法,你去联系孟云汉,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孟弦妜一定提前和他说过什么的。”严诚说完注意到孟弦妜攥紧的左手,他怔了怔,掰开她的手指,在里面看见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哥,这是......”“拿去吧,交给警察,这是证据。” 严诚抱着孟弦妜上了车,直奔青宴。 孟云汉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他站在灯火辉煌的青宴前,看着严诚推开车门向他缓缓走来,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情到底是悲哀还是其他,这个结局他早就料想到了,只是从严诚站在他面前这一瞬开始,有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从他的生命中被抽离。 严诚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几乎要裂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阔别许多年岁的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的弟弟有些失神,他穿着苍白的衬衣和简单的黑色长裤,看起来零碎落寞,背后是壮阔的摩天大楼,散发着纸醉金迷的气息,天地间似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他。 “我姐呢?”孟云汉定定地看着他,很快又垂下眼。 他永远都记得严诚和杨玉一起把他送进疗养院的样子,那时已经十多岁的严诚背光站着,面前洒下了一大片阴影,瘦小的自己就不偏不倚地站在那块阴影里,好像怎么逃都逃不脱。 “在车里,你把车开走吧。”严诚掏出一根烟,颤抖着手点了好几次才点上,抽了一半才缓过神来,惊觉一股雪松味道飘散出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抽的是今天特地给孟弦妜带的她最常抽的牌子的烟。 两缕飘渺的烟像眼里的催化剂,严诚仰起头气急败坏,反而笑了:“他妈的,我从小就看你不顺眼,弯弯绕绕到最后我栽在孟弦妜手里,你成了她弟弟。真好命啊,孟云汉。” 不知道哪里飞来两片开败的花瓣落在两人脚边,严诚把烟掐灭,笑着:“孟弦妜到死都要把我们所有人算计进去,她没让任何一个招惹了自己的人痛快,把我们全都推到了死路,你猜明天的热搜上会怎么写?段国朗是联合小三害死了妻子又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致其最终走向绝路的旷世渣男,严峰是无恶不作扎根青城多年的黑恶势力,对于孟弦妜在青城这么好的发展忍无可忍,最终痛下杀手。我帮过她,她没有亲自把我做的那些事抖出来,但她给我的惩罚是带着愧疚和遗憾走完这一生,她自己结束痛苦,一身轻松地去找祁惑。她多聪明啊,八年一盘棋,下到今天她把所有在乎的人全都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自己带着必死的决心给了严诚一记将军。她给你铺的路应该是条顺顺利利的光明大道吧,你真他妈,好命。” 孟云汉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也笑,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眼角滑落:“孟弦妜总跟我说因果,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吃下结出的果,你知道自己害死了多少个无辜的人毁了多少个家庭吗,所以你的报应就是看着喜欢的人死在眼前,让你也尝一尝失去的痛苦。” 严诚愣了愣,笑得更大声了,只是他在其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死去的悲鸣。 “好,我认了。”他把车钥匙扔给孟云汉:“去吧,送她回家。” 爱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直到车子开远了严诚才卸力般地跌坐在花坛旁,抬起一只手挡住双眼。 光影同时消失。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就有了离别的预感。 大概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的衣服拉链被座椅卡住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推倒,孟弦妜逆着人群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只顾往前拥挤离开的陌生人,奇迹般的,周围的人放慢了脚步,她侧身伸手拨开了被卡住的拉链,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大抵是觉得麻烦了,但她还是开口:“到这来。” 声音清泠,像万年冰川春来融出的溪流。 他一下就恍惚了,低头时对上孟弦妜一双寂静幽深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升腾起了一种悲伤的感觉。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回家的车上,严思霖在旁边撑着脑袋,眼睛闪闪发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严诚破天荒地用温和的语气问她:“今天最后离场的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是你邀请来的吗?” “不是,但我注意到她了。”严思霖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好看?” 当然不止好看,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补上一句。 彼时孟弦妜还没有正式通过校招拜入陈佑门下,对于严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她只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暴发户的女儿,不值一提,没有人会了解她认识她听说她。 或许命这种东西真的早就定好了结局,严诚觉得自己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疲惫,原来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力和地位,他只是想得到爱,他以为有了钱有了权有了地位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爱了,可是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在最后他还是想做一次孟弦妜这样仗义又绝情的人。 第106章 盖棺 孟云汉看着翻滚的海浪沉默不语,黑云滚滚压下,他想起孟弦妜总在这样的天气站在窗前看向海的方向,哪怕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仍旧执拗地不肯挪开视线。 身后传来小声的抽泣,他回头看见严思霖满脸都是泪,正在慌忙用手去擦,黎赦低着头,嘴里叼着烟,手在抖,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大概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来送孟弦妜的人不算多,按照她生前的好恶,孟云汉只叫了十来个人带着玫瑰目送她往生。 “思霖姐,不用为她难过,她的母亲和爱人都沉睡在这片海里,或许从很久以前她就在期待这天了。她活得太累了......她让我们都过得很好,可是自己实在是太累了。”孟云汉小声地说着,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人和人的缘分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定数,人各有命。孟弦妜从很久之前就这么告诉他,回过头去他在想,缘分好像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冥冥之中是有预感的。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孟弦妜时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在堆砌,为许多年后的离别埋下了伏笔。 秦笑默默地将手里的一枝玫瑰扔下了悬崖,看着没有溅起丝毫水花的海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尽管她早就知道孟弦妜承受的痛苦已经超过了极限,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心理学的高材生,她很清楚孟弦妜是足够强大的,八年就这么熬了过来,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是神,人在莫大的痛苦和失望中是会不由自主地寻求一个解脱的。 “孟云汉,好好生活,别让她担心你。”秦笑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走到孟云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先走了,下午还约了病人。” “好,不用担心我,路上注意安全。”孟云汉弯起眼睛笑了笑,尽管红得吓人,但他其实是为孟弦妜感到开心的,至少她终于不用被困在生不如死的过往中苦苦挣扎了。 陆续有人扔下了玫瑰转身离去,孟云汉看了眼站在身后的严思霖和黎赦,最后拿出手机再次刷新了热搜的界面。 #孟弦妜遭遇枪击身亡,嫌疑人已归案# #祁惑 孟弦妜# #孟弦妜视角的一生# #严家疑涉嫌大型毒品走私# #严诚自爆# ...... 往下划了好几下都没到头,实时热度正在不断飙升,黎赦苦笑一声:“和她料想得一样,所有事全都被爆了出来,从孟阿姨的死到段国朗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祁惑的死和严家做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全都被挖出来了,现在警方那边忙得焦头烂额,加上严诚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连夜安排他那几个心腹出了国,然后自己跑去把所有罪名揽到身上,现在已经被控制了。这下段国朗好不容易拉到的投资也彻底黄了,被网友骂得体无完肤。也算是一个交代吧。” 孟弦妜把名下的财产分成了三大部分,最主要的那部分留给了孟云汉让他自由分配,剩下的一部分用于经营公司,把手里持有的股份转给了沈风柠和自己的秘书,零散的全都分散下去,让干得好的员工自己持股,最后留下了一张存有三百万的卡,托孟云汉带给秦笑,当作给秦笑以后的孩子的满月酒贺礼,这些年收集的好酒都给了黎赦,她自己两手空空地来,最后只带走了那枚将自己和祁惑捆绑住一生的戒指。 黎赦有些难过地想,她还真是给大家都准备了一个快乐幸福的结局。 “我们走吧,我回去把姐姐的房间收拾好,还要去和干妈一起处理些事情。严峰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也不用担心严诚有什么鬼心眼,他受的打击应该也不会比我们的小到哪去。” 孟云汉心不在焉地转身带着两人上车,严思霖似乎在说什么,可是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全都是热搜上那条刺痛他的“孟弦妜视角的一生”,其实不难想象,母亲曾是条件优渥的城市人家的女儿,父亲则是拼命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两个人组成了并不富裕但温馨的家庭,孟弦妜就是那个一开始并未展现出惊人学习天赋的普通孩子,只是因为样貌极为出众而被身边的人羡慕夸赞,生活平平无奇,母亲悉心照料操持着家里的生活,父亲天天在外打拼,为了给一家人更好的生活。 可是她实在是太敏锐了,她发现了段国朗开始出远门出差,开始起疑是有一次她听见段国朗走之前对孟安柔说要坐高铁去芜云,可他在家庭群里报备自己已经安全到达的时候孟弦妜看了一眼时间,登录售票系统查询后发现根本就没有这个时间前后到达的车次,时间相隔最近的一趟也是在段国朗所谓的这趟车之前的三个小时,所以不管这之中有什么原因,段国朗还是说谎了。 一个长相俊朗事业开始小有成就的男人为什么会在出差这件事情上对家人说谎,答案显而易见,孟弦妜虽然难以相信那样一个刚正的像一座大山一样的父亲就这样溃然垮塌在自己面前,于是她开始留心。 越来越不符合他年龄的搞怪表情包和潮流用语出现在家庭群的对话框里,越来越频繁的出差,甚至不经意间说出了孟安柔那支新买的口红的色号,孟弦妜用他的手机订票时清楚地在乘车人那一栏里看见了那个曾经在段国朗来不及删除一闪而过的消息栏里的名字。 宋乔娅。 她开始关注段国朗的一举一动,发现他经常痴笑着盯着屏幕打字,在这个时候对于别人的靠近变得极为警惕,一旦孟安柔或者自己靠近他,哪怕是并无想要挨着他的意思,他都会立刻切换界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是孟弦妜真的太敏锐了,她看到段国朗的大拇指总是会在屏幕上划两下,连续的两下,很快,看起来很熟练,她一下就看明白了,那是在删除聊天框。 最后击垮段国朗在她心里的形象的是那条“我想你了”和“我也想你”。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孟安柔过生日,一家人去了餐厅吃晚饭,段国朗说了许多甜言蜜语,送了她一条精致的项链,孟安柔笑得温柔,眼里全都是幸福,回去的路上她和段国朗坐在后座,她看到段国朗拿起手机后转过了身,正对着她,自己靠在车门上,很明显的防备姿势,她甚至想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还是说他就吃准了反正她看不到他的聊天记录,所以也没法出言怀疑。 大概他也感受到一段时间以来孟弦妜的冷漠和疏离,看见她那双降蛊之瞳中强烈的排斥。 可是段国朗实在太傻了,孟弦妜真的笑了,因为在夜幕笼罩之下玻璃会倒映车内的光影,就在那块无暇的玻璃上,孟弦妜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段国朗和宋乔娅的对话框。 ——“我想你了”,聊天背景是宋乔娅穿着大开叉的旗袍,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的地上,暴露又淫乱。 ——“我也想你”,段国朗无意识地笑着,孟弦妜也笑,然后冷声叫停了车子,推开车门蹲在路边不停干呕。 “皎皎,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孟安柔焦急地跑到她身边蹲下又是拍背又是安抚,心疼坏了。 孟弦妜抬起头看向段国朗,他也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晕车了?”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光,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关切着一边全心全意地回复宋乔娅。 真他妈恶心。 孟弦妜想着,神情彻底冷下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没事,就是恶心,恶心得想死。” 彼时她什么都没有,她想让两个人付出代价,想让孟女士脱离这个可悲的家庭和她一起过更好的日子,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她才十岁没有了段国朗的经济支持她什么也不是,她若是贸然揭穿只会害了孟安柔。 于是她就这么忍着,拼命学习,想着越早越好,她要,至少要先把孟女士解救出来。 可是到忙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仅仅是她二十八年的生命中悲剧的开端。 曾经她刚到日本被噩梦折磨得厉害睡不着觉的时候给孟云汉打过一次电话,孟云汉从未见过她那么困顿的样子,着了魔般喃喃自语:“严烁,人活得清醒是不是只会痛苦,人太聪明了也只会痛苦。好像我活着就只剩下了痛苦。” 可是不等他说话,孟弦妜就镇定下来,手里死死捏着药瓶,清泠的声音带着些嘶哑:“那我宁可痛苦致死,不要麻木。” 天空阴沉得过分了。 严诚把好几个档案袋摞到一起,站在警局外看着时勍一步步走过来,叼着烟笑了笑:“来吧,我都整理好了,全都放在这里面了,从严峰当年是如何开始的毒品走私到现在我手里掌握着的五大条线,清清楚楚,算是便宜你了。” 时勍是个聪明人,皱了皱眉,抬头:“你现在没资格跟我做交易,就算不用你给的这些材料,我们顶多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我耗得起,你们未必。这五大条线每天的成交额说出来吓死你,你现在多跟我废话一句都有一个人因为吸食过量而死,你肯来不就是心里有底知道我跑不了了吗,你还挺聪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孟弦妜这个坏女人跟你说了什么,看起来你们挺放心我的。不过这就对了,老子一点都不想干这些傻逼事了,你给我一个小时时间,我去海边散散心,立刻回来报到,你要不放心的话派两个人跟着我也行。” “你知道的,你就算自首也没有,罪大恶极,只能是死路一条。我只是不明白孟弦妜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能让你......” 严诚笑了两声:“他妈的,这坏女人给我下降头了呗,我就跟个傻逼似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把我拿捏得死死的。得了,不废话了,就说行不行吧,能成交的话这东西我现在就给你,你也不用费劲巴拉地去审他们了,尤其是那个老东西,你以前的局长,很难撬开嘴吧,我们勾结他的证据全都在里面。” 时勍想起孟弦妜给他发过的信息,咬了咬牙。 “四十分钟,快去快回。”他一把抽走了档案袋。 严诚吹着口哨上了车,翻出一盒细支,点了一根后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上了环山路,看着一路作伴的蔚蓝大海,呼啸的风声在耳边穿过,有雨点开始砸下,他丝毫不在意,还是敞着篷大大咧咧地往前开。 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有些模糊,他咂咂嘴,觉得挺有意思,不知道如果再快一点的话能不能快得过时间,他想回到第一次遇见孟弦妜的那个秋天,不要那么狼狈,不要愣在原地,跟她体面地说声谢谢,然后就死在他的十九岁。 伴随着油门踩到底的轰鸣声,路上的车都胆战心惊地靠边让路,刚想怒气冲冲地骂两句,就看见这辆张扬的红色跑车将护栏撞得稀烂,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一声惊雷,暴雨冲刷。 隔天,黎赦恍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电视还开着,大抵是晚上喝得太醉就忘了关,不知道为什么切换到了新闻频道,他皱了皱眉,拿起遥控器想关机,突然听到了一则播报。 “......一男子驾车严重超速,于环海路冲破护栏坠亡,死者身份已查明......青城严家......皆涉嫌毒品走私、买凶杀人等多项违法行为......” 黎赦愣了愣,随后猛地将手里的手机砸向电视,伴随着一声脆响和零星几点火花,屏幕闪了闪,最终暗淡了下去。 桌子上的酒零零散散开了许多瓶,黎赦的脚步有些虚浮,跑过去像对待宝贝一样挨个擦拭瓶身,把盖子拧回去后摆在最显眼的柜子里,最后瘫坐在沙发上,一手挡住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孟弦妜,就连严诚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都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都能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感情干脆地去死,我怎么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