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分子的阳伞》 第1页 [侦探推理] 《恐怖分子的阳伞》作者:[日]藤原伊织【完结】 简介:十月的那个星期六,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 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已经十点多钟了。我打开日光灯,习惯性地把头从窗口伸出去。这是住在阳光照不到的房间中的人不自觉地养成的一种习惯。虽然从唯一的窗口伸出手去就能摸到对面的大楼,但这里毕竟可以看到天空。久违了的蓝天映入眼帘,可它只是被大楼遮挡后仅存的一小块天空。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晒晒太阳的确不错,我穿上毛衣走出房间。每天的第一杯酒,最好是在阳光照耀下的地方饮下去。这是我在晴朗日子里的必做之事,似乎比什么事情都重要。这也是我——一个疲惫不堪的酒精中毒者,一个以酒吧招待为职业的中年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 外面没有一丝风。我在上午的阳光下熘达了三十分钟,穿过甲州街道,走过东京都厅,过了天桥,走进公园,在公园大门附近有点枯萎的草坪上躺下。这是我的老地方了。暂时躲在白云身后的太阳就在头顶的斜上方。大概因为是星期六的原因,不少家庭全家一起出来悠闲地在街上散步。一个穿着吊带背心的女人,气喘吁吁地在路上走着。远处传来不知什么人的收音机播放出来的音乐,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曲子。我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酒瓶,把威士忌倒进一个塑料小杯,由于手有些颤抖,酒洒出来一些。一天的第一杯酒温暖了我的喉咙。 秋天的阳光十分柔和,静静地洒向大地。在透明的光线中,银杏的落叶在安宁的世界中飘舞。没有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在这样的阳光下,大概所有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上午十一点钟的阳光洒落下来。 此时,我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周围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一派安宁景象。进一步说,如果没有我和接近我的人的话,这个公园也许看上去更为安宁。草坪上还躺着几个和我类似的人。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想远离西口的人造光线,享受大自然的阳光。 我倒了第二杯酒,由于手还在颤抖,威士忌又洒了一些出来。我知道过一会儿就不会再发抖了,毕竟才喝了第一杯酒嘛。到傍晚酒瓶空空如也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坚定、认真的人,尽管说不上中规中矩,工作干得还是说得过去。一年来,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掌。 这时,我发现有人在看我。我抬起脸来,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俯视着我。她大概有五六岁,穿一条红色的裙子,正在低头看我,看着我正在凝视着的自己的手掌。 “你冷吗?”女孩问。 “不,我不冷。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你的手在发抖,哆哆嗦嗦的。” 我笑了。 “哆哆嗦嗦,是吗?嗯,确实是这样,可我并不冷。” 第一章 十月的那个星期六,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 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已经十点多钟了。我打开日光灯,习惯性地把头从窗口伸出去。这是住在阳光照不到的房间中的人不自觉地养成的一种习惯。虽然从唯一的窗口伸出手去就能摸到对面的大楼,但这里毕竟可以看到天空。久违了的蓝天映入眼帘,可它只是被大楼遮挡后仅存的一小块天空。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晒晒太阳的确不错,我穿上毛衣走出房间。每天的第一杯酒,最好是在阳光照耀下的地方饮下去。这是我在晴朗日子里的必做之事,似乎比什么事情都重要。这也是我——一个疲惫不堪的酒精中毒者,一个以酒吧招待为职业的中年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 外面没有一丝风。我在上午的阳光下熘达了三十分钟,穿过甲州街道,走过东京都厅,过了天桥,走进公园,在公园大门附近有点枯萎的草坪上躺下。这是我的老地方了。暂时躲在白云身后的太阳就在头顶的斜上方。大概因为是星期六的原因,不少家庭全家一起出来悠闲地在街上散步。一个穿着吊带背心的女人,气喘吁吁地在路上走着。远处传来不知什么人的收音机播放出来的音乐,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曲子。我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酒瓶,把威士忌倒进一个塑料小杯,由于手有些颤抖,酒洒出来一些。一天的第一杯酒温暖了我的喉咙。 秋天的阳光十分柔和,静静地洒向大地。在透明的光线中,银杏的落叶在安宁的世界中飘舞。没有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在这样的阳光下,大概所有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上午十一点钟的阳光洒落下来。 此时,我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周围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一派安宁景象。进一步说,如果没有我和接近我的人的话,这个公园也许看上去更为安宁。草坪上还躺着几个和我类似的人。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想远离西口的人造光线,享受大自然的阳光。 我倒了第二杯酒,由于手还在颤抖,威士忌又洒了一些出来。我知道过一会儿就不会再发抖了,毕竟才喝了第一杯酒嘛。到傍晚酒瓶空空如也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坚定、认真的人,尽管说不上中规中矩,工作干得还是说得过去。一年来,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掌。 这时,我发现有人在看我。我抬起脸来,看见一个小女孩正在俯视着我。她大概有五六岁,穿一条红色的裙子,正在低头看我,看着我正在凝视着的自己的手掌。 第2页 “你冷吗?”女孩问。 “不,我不冷。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你的手在发抖,哆哆嗦嗦的。” 我笑了。 “哆哆嗦嗦,是吗?嗯,确实是这样,可我并不冷。” “那么,你病了吗?” 这是酒精中毒——或者说是重度酒精中毒——的症状。这算有病吗?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想,可以这么说,这不是病。” “是吗?可是,你的手在发抖呀。你可能很难受吧?” “不难受。”我说。 “那你就拉不好小提琴了。” 这时我笑出声来,说道:“我不是小提琴家,也不是钢琴家,因此没有感到什么不方便。你拉小提琴吗?” “是的,我拉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她把双手伸进裙子口袋中,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嗯,我能演奏亨德尔【注】的3号,《3号奏鸣曲》。” 【注】亨德尔,1685-1759,英籍德国作曲家。——欧阳杼注 “你真了不起。” “我将来要当小提琴家。” “那很好啊。” “你觉得我能成为小提琴家吗?” 我考虑了一会儿说:“如果能得到月亮女神的恩惠的话,也许可以。” “月亮女神?” “嗯,也可以说是幸运女神吧。” “我一定会得到月亮女神的恩惠的,对吧?” “是的。” “嗯。”女孩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着我。她那像易碎品一样脆弱的苗条身体笔直地竖在我的身旁,她紧盯着我。我仍旧躺在草地上,回想着最后一次与这么大的女孩子谈话是什么时候。 “喂!”女孩用装成大人的语调说,“叔叔,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哦,为什么你这样想?” “嗯,大家都对我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小提琴家。因为在我这个年龄段,能拉《3号奏鸣曲》的只有我一个,所以大人们都会极力表扬我,夸我出色。可是,让我感到没有什么意思。像叔叔你这样说我的,根本就没有过。”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有各自不同的思维方式,也许大家的说法是正确的。” “不正确,那些人太无聊了。” “不能这样说,别人可能会认为你说话太随便了。” “为什么?” “至少,我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醉鬼中可没有什么好人哟。” “叔叔,你怎么会是醉鬼呢?你喝酒吗?” “是的,我喝,现在就在喝。” “这和喝酒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我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时候,一个男人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近我们。他的年龄看上去比我稍微大些,但也差不了多少。似乎是女孩的父亲。他戴着一副银色框架的眼镜,人字呢茄克衫领口处繫着一条螺纹花呢宽领带,完全是四十年代后期男人的周末休闲打扮。他这种打扮,和我穿的那件磨破了的毛衣有着明显的距离。 他把手放在女孩肩上,看了一眼我和我的威士忌,但表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用和蔼的口气对女孩说: “打扰叔叔了吧?这样不好。” 女孩抬起头,然后又马上转向我,撅起小嘴对我说: “我,什么地方打扰叔叔了?” “不,你没有打扰叔叔。” 男人把脸转向我,微微一笑。这是礼节性的微笑。 “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都这样任性……” “我们俩正在讨论人世间的真理。” 男人的表情变得暖昧起来:“哦,给你添麻烦了,失礼!失礼!”然后又拉起女儿的手说,“好了,走吧。” 女孩做了一点小小的挣扎动作,然后跟着父亲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过头来看我,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向女孩轻轻挥了挥手,她还给我一个腼腆的微笑后,松开父亲的手跑向别处。 我承认自己经常受到别人的歧视。我是个不修边幅的人,而且每天从中午开始我就浑身上下散发着酒臭,自己已经习惯了。我也习惯于从理智上抑制这种歧视所带来的心理变化。然而,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些事情起初是没有歧视的,尽管不多,但是肯定是有。 我一个人默默地继续喝酒,反覆思考着那个女孩的话。她的声音就像甜美的歌声在我的耳畔迴响:“这和喝酒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我已经不再数自己喝了多少杯酒了。这时,一个头髮染成棕色的年轻男子走近我。他抱着一堆gg单,想递给我一张。 “你有什么事情要对神讲吗?”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 “这个。”我晃了晃酒瓶说,“制造酒鬼。” “真是个稀罕的工作呀!”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那你就继续工作吧!”他对我点了点头,走开了。 第3页 我摇了摇头,被他说得心头一动,难道现在还有人要进入信仰之门吗?也许就有。在新宿这个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感到不可思议,甚至遇到神仙,也不要大惊小怪。我继续喝酒,终于让自己的手安稳下来,不再颤抖了。我仍旧面孔朝天地躺在草坪上,天空中飘忽着几缕细细的云丝,阳光依然灿烂,柔和地洒向大地,我的视野四周高楼林立。这里是东京都的中央公园,阳光充足,真是个适合饮酒的神奇之地。 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我正好开始有昏昏欲睡的感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时,我的身体都受到了震动,接着就听到了尖叫声,又好像有什么人在对我说话。我站了起来,我知道那个沉甸甸地冲击着我的腹部的声音是什么。 那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从烟雾升腾的方向跑来许多人,他们都在大喊大叫,但我听不清他们叫喊什么。两个中年妇女尖叫着从我身边挤过去。一群老人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我却不知不觉地向这些人奔跑的相反方向跑去。新宿警察署就在附近。我估摸了一下时间,再有一分半钟就可走到那里,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走到公园中央的喷泉广场,喷泉的水喷得不高。广场左边正在施工的地铁工地的围障和顶棚被爆炸冲击波掀开,裸露出的钢筋铁骨在广场上一目了然。 广场上人倒了一片。右边的混凝土假山上有一道人工瀑布,瀑布下面的水池塌陷了一块,黑乎乎的污水从塌陷的地方呈扇形放射状向外流淌。周围除了人体以外,还有一些凌乱不堪的东西。那些东西曾经也是人体的一部分,是失去了原型的人体,是肉和血。当我走下石阶时,一个断树枝样的东西闯入我的视野,开始我并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因为它不自然地弯曲着,我没能分辨出来。其实那是一只胳膊,从肩膀断下来的胳膊,精心修饰过的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石阶下面,一个男子坐在地上,像做祈祷一样抱着肚子。一个软软的东西从他的胳膊上垂下来,发着暗淡的光,那是流出来的肠子。这些情景突如其来地闯入我的视线。呻吟的声音就像低音重奏一样笼罩着广场,时不时地还混杂着绝望的叫声。 我向爆炸中心走去,要去找一个人。我在心中祈祷,希望她不在这个公园里,几分钟前的那个时刻不在。不,整个时间都不在。当时,我看见她向对面的石阶跑去。她不应该是受到爆炸伤害的人!也许有人对这种惨状感兴趣:周围到处散落着死者和死者的残缺尸骸,有失去四肢的残躯,有被炸走形的脑袋,有一只露出骨头的脚还有动静,不知什么人的胳膊像开玩笑一样压在那只脚上,但那胳膊已经被烧焦了,变得黑乎乎的,而且血迹斑斑。我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看到了这些情景。附近有已经停止唿吸的人,也有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我从他们中间走过。有几条血流像蛇一样蜿蜒前伸,我跨过这些血流继续前行。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不是我熟悉的那种酸臭味道,这种臭味里夹杂着血腥味。离爆炸中心不远,面向车站的一侧也传来呻吟声。阳光依旧灿烂地洒向那里,但现在的世界和刚才的那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瞬间变得疯狂了。不,从开始就是疯狂的。被唤起的记忆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就像从沼泽的底部泛起的泡泡一样。这种记忆曾经被我从脑海中清洗出去。 我一边走,一边算计着听到爆炸声之后的时间,大概也就一分钟吧,仍然在限定的时间之内。当我开始绝望的时候,一条红色的裙子映入我的眼帘。广场的对面,在围绕着混凝土围墙的树丛下,那个以拉小提琴为骄傲的女孩躺在那里。她已经昏迷,脸色发青,鲜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不过,从伤痕看,她并没有受到爆炸的直接伤害,而是被冲击波击倒后,遭到了什么物体的打击。在距离爆炸中心不远的场所,这已经近似奇蹟。我想,大概是因为她身材不高,混凝土围墙救了她。不知道她的内脏有没有受到损伤,我把手贴近她的脖颈试了试,脉搏还没有乱。月亮女神在你的身边降临了。我口中念念有词地把她抱起来,走上附近的石阶。 我没等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走过天桥的时候,我与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官擦肩而过。他们和我打招唿,但我没听清他们讲的是什么。这时,警笛声越来越响了。我指了指身后公园的方向,他们点了点头,向那里跑去。东京都政府周围聚集着成群成群的围观者,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包围了公园,警官们纷纷穿过路旁饭店下面的过街天桥。在公园正门人口附近,有几辆汽车被炸坏了。几名警官从车站方向向这里走来,这里是新宿警察署的管区。他们好不容易穿出人群时,已经气喘吁吁。 当我背向公园前行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那个年轻的传教士一定会把我的情形告诉某个警官。我的威士忌酒瓶和酒杯忘在了那里,上面有我留下的指纹。那些指纹,就像踏在未干的混凝土上的足迹一样清晰,与警方保存的指纹档案对照之后,弄清楚是我的指纹,大概用不了多长时间。 第二章 在西口的路旁,那排用硬纸板搭建的简易棚屋和往常一样,还竖在那里。我向车站走着,突然从一间纸屋中传出喊声: “是岛先生吧?” 第4页 住在这种地方的流浪汉,我认识的不多。从纸屋中探出头来的人,恰恰正是我认识的一个。不讲真实姓名,是他们之间的规矩。他曾经对我说过:“你叫我龙吧。” “发生什么事情了?真讨厌!好多警察都到那边去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嫩,光凭声音是判断不出他的年龄的。他大概也就二十多岁,是住在这熘纸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许二十多岁的人这里只有他一个。他佝偻着腰,披肩长发上散发出酸臭味道。他是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比我味道还大的几个人之一。 “是炸弹爆炸。” “炸弹?” “嗯。”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好像死了不少人。你这里也会有麻烦的,警察也许会来问东问西的,你最好有点思想准备。” “真是麻烦,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和警察打交道,过一会我就开熘。” 他慢慢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山羊鬍子。他的漂亮鬍鬚与他的年龄并不相配,因酒精刺激而泛红的鼻子倒给他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爱意。 “不,你还是不动为好。”我说,“你一跑掉,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的话,或许有什么说什么更好。” “哦,是吗?或许是这么回事。那好,就照你说的办。” “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那样更好。” 他讲话的口气和以前一样,显得满不在乎。任何时候都不会慌张,是他的一贯做派。 我略略想了一下后,对他说:“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什么事情?” “今天的事,忘掉今天见到过我。” 他微笑着说:“对那些警察?我绝对不会说。即便有人死在我的面前,我也不会告诉他们。” 我回到五丁目,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我没心思做饭的时候,就到大众餐馆去吃。餐馆的菜谱略微有些变化,但还是以那几样老菜为主。最关键的一点是这里有电视机,而我的公寓里没有。 餐馆里人比较多。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钟刚过。就餐者里的熟面孔不多,因为以前我都是五点钟左右来。在那个钟点,年轻的女孩子把餐馆挤得满满的。 柜檯边有两个男人正在一边吃拉面,一边看报纸上的赛马预测。我坐过去,插进他们中间,两鬓已有些许白髮的餐馆老闆用目光询问我想要些什么。这家餐馆唯独没有我喜欢的威士忌,这也算是它的最大的缺点吧。 “啤酒。”我说。 “还要点别的吗?” “不要了。” 电视中正在播放搞笑节目。看了一会儿后,新闻快讯的前奏曲响起来了,接着出现了字幕: 新宿发生爆炸事件,死伤者逾五十人 一点三十分,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开始插播临时新闻节目。播音员开始播报: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东京都新宿区的新宿区立中央公园发生爆炸事件,并造成人员伤亡。据已确认的消息,目前死者已经超过十人。此外,还有四十余人受伤,救护车正在把伤者送往附近的医院。有关爆炸事件的详细情况,有待于进一步落实,据说是大型炸弹的爆炸。下面是记者从现场发出的报导。 电视画面从播音室切换到现场。公园已经被封锁,摄像机镜头以集结在公园外面的一片警车为背景,记者把了解到的事件经过讲述一遍。摄像机的位置肯定是在东京都政府方向的一个地方。接着是电视台找到的目击者在讲述,兴奋的记者正在採访一个工薪族打扮的男子,可目击者表现得倒是很冷静。目击者说,爆炸时他正在公园里,听到了“轰隆隆”的爆炸声,看到了火柱和烟雾从公园中心位置升起,然后和周围的人一起奔逃。记者又唠叨起来,但他了解的情况也不多,好像他给那道人工瀑布起了个名字,管它叫尼亚加拉瀑布。 电视机画面变成了从空中拍摄的镜头。东边,对着公园大道的地铁工地的围障顶棚被掀掉了一半,这时我才从画面看出地铁的建筑物呈l型。公园里有许多人在走动,那是警官和消防队员。遇难者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警官们正在收集现场遗留的物证——被炸烂的人体残块和其他遗留物,其中应该包括我留下的威士忌酒瓶。现场检证的长镜头在继续摇动,但是现实感却消失了,摇动的画面沖淡了刚才我闻到的血腥味道。不久镜头又切换到医院门口,好像是救护车到达之后记者在介绍负伤者的情况,但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信息。 画面再次回到演播室,主持人和解说人开始对话,解说人是新闻报导部的资深记者。这次报导与报导航空事故不同,找到精通爆炸物的爆破专家并不容易,所以专家及时登台解说很难办到。当然,如果电视台认为必要的话,想尽办法也会找到专家。 这位记者掌握的资料很丰富,他列举了过去发生过的几起爆炸案。伤亡人数最多的是上次的一九七四年丸之内三菱重工大楼爆炸惨案,共死亡八人,爆炸物的威力相当强大。记者介绍说,丸之内爆炸案时,大楼之间的空间形成了冲击波的通道,由于周围大楼的玻璃窗全碎了,纷纷落下,砸伤路人,负伤者达三百多人。这次爆炸事件,除了广场现场以及行驶在公园大道上的汽车之外,其他地方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即使在公园里面,广场之外的人也几乎没有受伤的。我认为,那是因为广场的地形呈盆地状,冲击波大概是受到周围落差有几米高的斜坡草坪的影响而沖向空中。但是,在广场现场的人们,没有死亡的也几乎都受了重伤,遇难者中的死亡数目相当大,所以说爆炸物的杀伤力令人震惊。广场上临时搭建的东京都营地铁12号线西新宿第二工区的掩护设施全部遭到破坏,其金属板围障几乎都被炸飞,部分残片落在大道上,砸坏了几辆汽车,虽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但也有大约十人受伤。从上述情况可见,此次爆炸的破坏力相当惊人。目前尚不清楚这是人为的破坏还是突发事故,也不清楚炸弹是自制品还是盗窃物。现在最大的疑问是,在周末的东京都中心的公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爆炸物?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这次爆炸是个人行为还是与某个组织有关,目前也不清楚。我们应该关注的一点是爆炸发生的地理位置,它正好处于东京都政府的对面和新宿警察署的鼻子底下,以及地铁工地的建筑设施之中。顺便说一下,建筑设施内部的升降机正在通过竖井,向地铁施工现场运送机械材料,而爆炸发生时并没有进行施工作业。如果此次爆炸案与恐怖分子有关,我们可以认为地铁工地是他们的攻击目标之一,但也不能排除是爆炸物运输过程中发生偶然事故的可能。以上种种可能,不过是我们的推测,作为报导记者,我们目前只能推测所有的可能性。确实,我想此刻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第5页 播出一些汽车接受盘查的画面之后,镜头又回到现场,记者在反覆确认事件的经过。画面上出现了几个在公园里听到爆炸声的年轻女人,她们在谈目击到的情况,讲述内容大致相同。她们都显得十分兴奋,亲歷重大新闻的那种兴奋,从她们的脸上和谈话中充分体现出来。 “太残酷了!”柜檯里面的餐馆老闆说。 “的确,确实残酷。”我附和道。 “那些人真惨!那些小姑娘!”他继续说。 “我也有同感。” 就餐的人们都在看电视,但随着报导内容进入反覆重复阶段,看客逐渐减少。我继续等待,终于等到开始播报死者名单了。最初是两名,都是地铁工地的施工警备员,一名五十岁,一名二十岁。接着是一组伤者名单,已经判明身份的三十一名负伤者:其中,十岁以下的女孩有四名,大场萃,两岁;三枝澜子,五岁;宫坂真优,六岁;相良薰,七岁。四十多岁的男人有三人,服部礼二,四十五岁;新村正一郎,四十九岁;森本哲夫,四十一岁。伤者的伤势如何,没有进行报导。 过了一会,又开始播报死者名单。已经判明身份的死者有八名,没有十岁以下的女孩,四十岁以上的男人只有一名,村上享,四十二岁。 播音员说,死亡人数又增加了一名。目前包括身份不明者,共有十六人死亡,四十二人负伤。 我继续等待,判明身份的死伤者名单正在逐渐增加。我把这些名单全部记在脑子里。死亡者的名单里,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同姓男女,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名十多岁的少年,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子,两名五十多岁的妇女,继续出现的是二十多岁的男女。负伤者中又增加了一名十岁以下的女孩,山根沙绘,六岁。负伤者中,有许多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也许他们正在那里举行什么聚会吧。当负伤者的家属登场后,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一位年迈的母亲说,今天儿子有个年级聚会。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年级聚会,她也没说清楚。星期六中午在公园举行年级聚会,已经超出我的想像范围,也可以说是我的想像力有限。在几个医院的门口,记者正在按惯例採访死者的遗属。在一家医院,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悲痛不已,硬咽着说:“儿子夫妇撇下孙子走了。”他就是那对三十多岁的夫妻的父亲。记者反覆问他,“您现在是什么心情?”在另一家医院,一位骑摩托车赶来的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毫不避讳地拿着头盔,他大概是一名五十多岁女性死者的遗属。他说,母亲当时是和她的徘句【注】诗友们在一起…… 【注】徘句起源于日本,原称徘谐,自明治时代由正冈子规起改称俳句。代表作家有松尾芭蕉,山头火等。一般的徘句是以“5, 7, 5”三句共17音节构成,但亦有多于或小于17音节的句子。另外,徘句里面一定要有“季语”包含在内。所谓季语是指能够表达春夏秋冬四季的词语。——欧阳杼注 “频道,可不可以换一换?”餐馆老闆指着我身边的遥控器说,“电视上究竟是些什么人呀?” “哦,我想再看一会。” 过了一会儿,他问:“有你的亲属吗?” “没有。”我回答。 老闆没有再问什么。 快到四点钟了,其他电视台也做了特别报导,但已经都结束了。归纳目前所了解的有关事实……播音员如此这般地又复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到现在为止,包括送到医院后死亡的人,死者已达十七人,伤者为四十六人;其中已经查明身份的死者为十二人,伤者为三十六人。又有一名死者的身份被辨认出来:宫坂彻,四十八岁。 有可能是他,我遇到的那个女孩的父亲。在死伤者名单中,四十多岁的男性中,只有他和十岁以下负伤女孩中的一个女孩姓氏相同。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可能。也可能只是女儿受了伤,父亲却安然无恙,因为她可能在其他几个女孩的名字中。在爆炸现场,我当时匆匆忙忙,不会看清楚死者的面部。再说,即便一切都清楚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会干些什么事情呢?也许我想知道那个女孩的伤势如何,而且还想知道她是否失去了父亲。如果是这么回事的话,到医院或警察署去打听一下,不就清楚了吗?但是,我并不是记者,只能装作亲属去询问,可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今天的晚报以第一时间报导已经来不及了,明天的晨报也许会刊登死者的面部照片,我还是等明天吧。电视快讯还不能包容一切,死伤者人数太多,而报导时间有限,只不过是理清了事件的主要梗概,而制造爆炸事件的用意及其目的都没有搞明白。再者,电视上不会教我怎么样判断自己的风险,都是些老生常谈。我究竟要干什么?我喝着啤酒,消磨着百无聊赖的时间。 我直起腰,说了声“结帐”。 我走出餐馆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对于我来说,啤酒的酒精所起的作用远远不够。我等不及回到自己工作的酒吧,途中在一家酒店门口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小瓶威士忌,身子靠着自动售货机往杯子里倒起酒来。 我走几步就停一停,喝上两口。等我回到住所的时候,酒瓶已经空了。 第三章 第6页 六点钟。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相隔一扇门的酒吧。我和平常一样,先把灯箱招牌放到门口,打开开关,然后回到店里,独自喝了一杯威士忌。星期六客人来得晚。唉,酒吧也应该像社会上一样有两天休息日。可是,我此刻的念头就和头一天开了盖的啤酒一样索然无味。我又琢磨起那件事来。我在警察关注的爆炸现场中央留下了指纹,恐怕用不了多久警察就该排查到我了。两三天?也许一星期?或许一个月?我也说不准,但无论多久,警察都会找到我的。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肯定会赶在我的肝脏被酒精泡出病来之前。就是那么回事。 在晴朗的日子里,谁会看不到我在那个公园喝酒的样子?见过的人多了。也许我不该养成那样的习惯,可是,那样凑巧的事情谁又能预料的到呢?或者说,也许我只不过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时光荏苒,季节轮迴。我也是在不经意中接手经营这家酒吧的,但我仍然没有摆脱过去生活的循环:眼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颤抖,然后用酒精抑制它。我突然想到,是该离开这家酒吧的时候了。 我过去是这家酒吧的常客,那时是一对年近七十岁的老夫妇打理这家酒吧。老先生去世的时候,我正好失业。当时,老人的遗孀对我说,你来干吧,我信任你!其实,她知道我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但她仍然那样说。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她隐退后成了我的僱主,经营利润我们两个人均分。最近一段时期,扣除房租和必须支出的成本之外,每个月转入她银行户头的现金还到不了五万日元。这也就是说,我的月收入就是这样一个水平。 酒吧离福利保健养老基金会会馆不远,一进靖国大道就看见了。它在一座古老建筑物的一层,内装修很陈旧,只有吧檯前的十个座位和一张桌子,没有一分生意兴隆的气氛。这种条件的酒吧营业额应该是什么水平,我并不知道,只要不出赤字,恐怕就该满足了吧。她也从未抱怨过。老夫妇经营这家酒吧的时候,他们就住在附近。住宅是祖上传下来的,占地面积很大,地价飞涨使她受惠不小。那时正是泡沫经济接近尾声的时期,也许她当时并不在意这家酒吧的利润。现在她住在郊外的公寓。应该说她的老伴去世时,正是他们日子开始过得理想的时期。无论怎么说,我都要感谢他们。我的僱主主动请我打理这家酒吧,真是我的幸运。店里有一间四铺席大小的房间,似乎是过去放杂物的,可又显得比杂物室宽敞,我住了进去,近三年来就一直住在这里。从此,我第一次有了独立工作的场所。与此同时,我也真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酒精中毒症患者。 六点半钟,店门开了,第一批客人露面了,进来的两位是初次见面的生面孔。光临这家酒吧的顾客层次一般与黄金街上的顾客比较接近,此刻进来的两位客人却与众不同。如果你干上三年酒吧招待的话,那么,客人的职业一般你都能看得出来。然而,判断这两位客人的职业,我觉得根本用不着什么经验。他们就像背着霓虹灯gg牌走路一样,说他们就像教科书上描述的古装打扮一样易于识别,一点也不过分。他们两人的头髮理得寸短。其中一人和我年龄差不多,身体健壮,穿白色西装,系白色领带;另一位很年轻,身材瘦削,他的西装颜色让人想起南国的那种瓦蓝色天空。年轻人的脸上有刀疤,敞露的胸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金项鍊。穿白西服者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均从第二关节处缺失。无名指怎么会缺失?真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们俩坐在吧檯边,环视了一阵店内的环境。初次光临的客人一般都有这样的动作,并由此产生所谓的第一印象。他们俩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他们把这个印象说了出来。 “太窄了。”蓝西装说。 “哦,是窄了点,而且还有点脏。”白西服一边说,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我。 “寒酸的小店。有什么样的寒酸店,就有什么样的寒酸招待呀。” 假若我不是酒吧的经营者,我会同意他的看法。 “要点什么?”我问。 “两瓶啤酒,再拿菜单看看。” 我从冷柜中拿出啤酒,启开瓶盖,把啤酒和酒杯一起放在吧檯上,然后说:“对不起,没有菜单。” “什么,那你有什么?”蓝西装说。 “热狗。” “还有什么?” “没有了,只有热狗。” 蓝西装用徵询的眼神看着白西服,等待他的决定。白西服依然用冷若冰霜的目光盯着我,没有说话。 蓝西装说:“怎么?开酒吧,只有热狗一种下酒菜?” 我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做生意的不会开玩笑。” 白西服终于开口说话了:“世界末日了吗?竟然有这种酒吧?只有热狗。” “这是本店的特色,有的客人倒很中意这种单一。如果您喜欢品种齐全的地方,这里对你不合适。新宿大得很,能让您这样的客人满意的店多的是。” “你这个傢伙,在跟谁说话呢?”蓝西装提高了嗓门。 白西服慢慢举起手,打断蓝西装的话。他那手指齐全的右手的手腕上,劳力士手錶熠熠闪光。 第7页 “那么,就给两份你们的热狗吧。” 我打开烤箱,又拿起面包切下两片,涂上黄油,然后再把香肠和捲心菜切碎。我的双手没有颤抖,因为它们今天一整天都在酒精的控制之下。 蓝西装一边给白西服倒啤酒,一边叫喊:“怎么?客人点完菜后再切捲心菜?” “是的。” “是不是太啰嗦呀?” 我抬起头来说:“不啰嗦的事可以做许多次,啰嗦的事最好只做一次,如果这两者让我选择,我选择后者。” “这傢伙,说话也够啰嗦的。” “寒酸的傢伙。”白西服说我,“实际上,他只能算是个寒酸小子。不过,说不定他是个知识分子呢,那种自命不凡的寒酸知识分子。这种人说话爱咬文嚼字,我最讨厌了。” 我熔化了黄油,略炒了炒香肠,放进切碎的捲心菜,洒上盐、黑胡椒和咖喱粉,然后把捲心菜和香肠夹在两片面包中间,放进烤箱烤着。在等待烤热狗的空当,两位客人默默地喝着啤酒。热狗做好了,我取出来放在盘中,再用勺子浇上番茄汁,洒点芥末粉,放在吧檯上。 蓝西装咬了一口热狗,禁不住发出惊嘆声:“啊,真香呀!这玩意儿!” “嗯。”白西服点头表示贊同。看上去他眼睛中的冰霜似乎也一下子溶化了,也许那只是我刚才的错觉。 “很对我的口味,不错,确实做得好!”白西服这样说。 “多谢夸奖。” “看似简单的东西,其实并不简单。这个热狗做得确实不错。”白西服赞不绝口。 他默不作声地吃了一会儿热狗,吃完后没用纸巾擦手,而是从衣袋中掏出手绢,是翁加罗牌的手绢。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问我:“喂,老闆,知道做生意的诀窍吗?” “现在不是流行打折吗?” “酒精中毒症患者当招待,大概也是一招吧?” 我吃惊地回头望着他的脸。尽管我不怎么相信爽口剂的除口臭效果,开门营业之前我还是喷了一些。 “闻到酒味了吗?”我说。 他摇了摇头说:“一看脸色就知道。像你这种脸色我见多了,甚至连中毒程度有多深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看你离精神紊乱也不远了。” 我嘆了口气说:“或许你说得对。” “但是,也许总有点差别。” “什么意思?” “第一眼看到你时,我觉得你是个寒酸的酒精中毒症患者,但再看又不那么像。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买卖的吗?” “你们不是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吗?” 他第一次露出笑脸,轻声一笑。 “你倒是会开玩笑。你是这家酒吧的老闆吧?” “不,我不是老闆,是给老闆打工的,店主并不是我。” “我们不在政府部门工作。不过,我们从事的算是一种服务行业吧,至少可以说是属于第三产业范围的一种行业。”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此时的表现和我刚才的印象判若两人,话头不少,稍微停顿一下后又说: “不过我们没有入围。” “是指《暴力团对策法》【注】划定的监控对象吗?” 【注】《暴力团对策法》是日本政府为了打击和控制日本的雅库札专门制定的法律。但它不是将暴力团以犯罪的形式加以禁止的刑事法律,而是以逐步减少和排除暴力团组织为目的的带有若干刑事条款的行政法律。这项法律规定了暴力团的定义,但是并没有宣告暴力团组织为非法。——欧阳杼注 “是的,还算是中小企业,规模排不上号啊。鑑于咱们都是服务行业的同行,我给你个忠告。” “请指教。” “这个店是叫‘吾兵卫’吧?” “是的,是前辈留下的名字。” “噢。你的名字叫岛村圭介,对吧?” “你了解得很清楚嘛。” “中小企业的生存之道就在于信息嘛。你,在我们这一行中有些传闻呀。” “我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是今天下午听说的这家酒吧和你的名字,没想到是如此小的地方。不过,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很多。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因为我并不了解组与组之间的关系。” 听到“组”这个字眼,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跟你直说了吧,你的处境非常危险,而你却毫不知情。我们在行业内部说起你来,也是悄悄议论。” “中小企业内部吗?” 白西服又一次露出笑脸。 “也许是吧。今天下午,中央公园乱套了。” “好像是那么回事。” “就是那么回事。已经超出防暴警察的管辖范围了,公安委员会也会出动,那些傢伙要动真格的了。” “是吗?” “是的,在这种时候,任何人在附近都很难继续活动了,即便是大企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第8页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忠告到我这里来的吗?” “不仅仅如此,我们想见你一面。中小企业吗,当然要注意大企业的动向喽。” “就算应该见面,这个行业中有这样说真话的吗?” “是呀,可能是热狗太可口了吧。” 白西服站起身来。蓝西装也站起来,掏出钱包,递给我一万日元。白西服打了个招唿说,“不用找零钱了。”说完后用双眼紧盯着我。 “两瓶啤酒,加两份热狗,还不到三千日元呀。” “行了,行了,你就收下吧。” 蓝西装打开门,白西服还在盯着我。 “我还想忠告你一点。” “请讲。” “既然在从事服务行业,最好讲究点穿着打扮。你这件毛衣,袖子上都有洞了。” “谢谢,我没发现。” “我叫浅井,兴和商事的浅井志郎。也许以后我们还会见面。” “我记住了。” “这里的热狗确实很好吃哟!”两人说着,出了门。 我收拾好吧檯,独自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来到厕所旁边那间门口挂着“办公室”标牌的房间。那是我的房间,我从屋角堆积的一堆衣物中寻找一件好毛衣,终于找到一件两周前在投币洗衣房洗过的毛衣换上。这位叫浅井的男子的忠告确实有道理,至少有一个是正确的,而另一个忠告,我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回到店里,我继续琢磨那个忠告。今天下午……浅井说。我想,结论最起码有一个,这里已经不是清净之地了,有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八点钟前没有再来客人。过了八点,来了三位在附近时装大厦工作的店员。二丁目的佳子也在门口探了探头。她们吃完三个热狗,一边说着“现在你这里生意真清淡啊”,一边匆匆忙忙地回去了。然后,又来了一位搞gg设计的女顾客,两位专门出版发行医学书籍的编辑,都是熟客。大家边吃边聊,话题集中在中央公园爆炸案上。大家都说,恐怕是某个过激派干的,然后就到底会是哪个派别所为各自随意猜测着。不过,似乎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我还不知道的新鲜信息。有客人在的时候我不喝酒,我一直干着我应该干的事情:开启啤酒瓶盖,碎冰,做热狗。 总共就这些客人。到了午夜一点钟,最后一位客人离去也过了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我拾起一位客人丢下的晚报,尽管报纸上的标题大得足以醒目,但没有任何电视新闻报导之外的东西。我摺叠起报纸,直起腰来,到了打烊的时候了。我又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拿起“停止营业”的标牌走向门口,去替换灯箱招牌。 突然,我的腹部受到沉重的一击,紧接着太阳穴又挨了一拳。我强忍住疼痛,感觉身体就像断成了两截。一只胳膊从我身后伸过来,抓住我的右手腕,扭住我的胳膊,往外面推我。我发出轻微的呻吟,向旁边用力挣扎着摆脱。啊,身体终于找到了基本的感觉,我成功地和他们甩开了一定的距离。我环视四周,看见有三个男人,都是陌生面孔,二十多岁,最大的也就三十来岁。也许,他们就是浅井那傢伙提过的大企业的人。他们都穿着一身黑衣服,至少在我的视力范围内没见到武器。我不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无论如何,此时我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一个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不可能打得过他们。尽管如此,我还是调整了姿势,收紧下巴,握紧拳头。 “噢,大叔还是个拳击手呢!”叫声未落,他们就扑了过来,其中一个抡起胳膊打过来。哼,这傢伙是个外行,连拳击时要用腰部力量这一基本要领都不懂。我一侧身,闪过他,同时用左拳迅速出击,先打左边那位领头的,给他下巴漂亮的一拳,接着右拳出击,击中他的腹部,拳头打下去,呻吟声传出来。紧接着,我又扭转身子,从左侧向另一个男子发起进攻,一脚踢中他的裆部,他一边惨叫一边蹲下身子。我抓住他的手腕,用膝盖向他勐撞,把他放倒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像是骨折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在我身后的最后那一位向我扑来,我抱住他的头,和他一起摔倒。我明白自己顶不住了是在肋上挨了不知谁的一脚的时候。这时,我强忍着疼痛,屏住唿吸,一边在地上滚动着,一边想着“这下完了”。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为了保护内脏,我像大虾一样蜷起身体。这时,我听见又有人跑过来的声音。他们三个人开始从容地摆好姿势踢我,我的耳边听见的就只有皮鞋踢在肉上的声音了,我已经和无奈的足球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傢伙踢得很仔细,似乎根本不想给我留下一点无伤的地方。我不知道这场殴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感觉到的只有疼痛,口中泛起血腥的味道。我开始意识到,也许我会被他们打死。即便他们没有这个意思,可是没有限度地这样打下去,我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就在这时,我的耳边忽然传来“住手吧”的喊声,不是我见到的三个年轻傢伙的声音,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的声音。 不一会儿,这个声音又平静地从上面传到我的耳旁:“这是对你的警告。怎么样?把该忘掉的都忘掉吧。” 第9页 这句话的语气之柔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好不容易才说出声:“忘掉什么?” “全部,今天你看到的一切。” “我看到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看见。” “很好。你什么都没看见,很好。假若你要是多嘴多舌的话,下次遇到的麻烦说不定比这次更危险。” “是这么回事吗?你们这样干,是不是太老套了。” “你最好承认你是在嘴硬。” “好吧,我什么也没看见过。”我说。 “你好像也不是无能之辈,所以暂时先警告你一下。” 不知谁又解恨似的用力踢了我一脚,大概就是被我折断手腕的那位。他又踢了第二脚时,有人制止了他。然后他们就走了,传来渐渐远去的杂乱的脚步声。我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躺了好久,闻着水泥地的味道,水泥地的阴冷侵袭着我的身体。后来,我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使尽全身力气坐起来,又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然后单腿跪地,同时用手撑地,一鼓气站立起来。我感到地面在摇动——当然是因为我的身体在摇动。我踉踉跄跄返回酒吧,连找毛巾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用水弄湿吧檯上的纸巾,敷在脸上。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但却瘫倒在地上。在失去意识之前,我笑了:今天这一天,先后受到忠告和警告,目睹了爆炸事件及遇难者,真是内容丰富的一天。我想起小女孩的话——这和喝酒没有什么关系。不,应该说有关系。我嘟嚷着,我没有打败那些傢伙。 此后,我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四章 我微微睁开眼睛,现实世界又模模煳煳地回到我的眼中,微暗的日光灯灯光进入我的眼帘。我仰着脸躺在地上,一个大蟑螂从我脸边爬过。我移动视线,看到了挂钟,已经十点多钟了。现在正是我平常起床的时间,说明至少我体内的生物钟没有紊乱。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棉花做的一样。我硬撑着站起来,坐到桌边的椅子上,伸伸胳膊展展腿,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就像检查机器一样,试了试身体的活动机能。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我的全身,万幸的是,尽管伤势不轻,但是好像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虽然五脏六腑难受不堪,但是似乎功能并未受到损害。我看了看手掌,它们在颤抖,这正是一天正常开始的象徵。我把威士忌酒瓶拿到身边,拿起玻璃酒杯倒满,一口气喝下。这时,一阵剧烈的空腹感疼痛般地向我袭来,我这才想起,从昨天早晨起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 在洗手间小解时,我照了照镜子,纸巾还在我的脸上贴着。我慢慢地洗着贴着纸巾的脸,纸巾被洗掉的时候,遍布满脸的伤痕就出现在镜子中,眼圈四周乌黑乌黑的。我在房间里找到太阳镜。我从二十年前开始养成戴太阳镜的习惯,一直延续至今,绝对离不开太阳镜。我走出门,拾起躺在路边的“停止营业”的标牌,挂在门把手上。也许,有人此刻正在监视我,但我并没有注意周围。即便有,又有什么关系?没人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惹麻烦吧?至少老百姓不会。况且,他们已经充分完成了警告我的任务。 今天仍然是晴天。我试着迈步,除了腿肚子感到剧烈的疼痛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行走的障碍。我在阳光下缓慢前行,感到疼痛有些缓和。星期日的靖国大道十分清静,汽车和行人都不多。阳光应该和昨天上午一样灿烂呀,可我总是觉得有些异样,后来我才醒悟到是我戴着太阳镜的缘故。我好不容易走到地铁所在的三丁目,在报摊上买了两份晨报,走进一家并不熟悉的牛肉面馆,要了啤酒和一大碗牛肉面。店员和顾客谁都没有特别注意我,大概像我这副模样的人举目皆是。 我打开报纸,上面印着和昨天晚报一样的大字标题: 新宿爆炸案,十八人死亡,四十七人受伤。周末公园,光天化日下的惨案。 有一个版面刊登了死者的照片、职业和家庭住址,其中只有一人身份不明。纵向排列的照片中,第一位就是我熟悉的面孔——我见过的那个捂住流到腹部外面的肠子的男子。他的名字叫佐日升,三十六岁,是一家化学制造公司的职员。此外,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她还是失去了父亲。他叫宫坂彻,四十八岁,是警视厅警备局公安一科的科长、警衔为警视长。警视厅?一条标题进入我的视线: 死者中有警视厅干部,是激进派犯罪吗? 我翻到社会版,没有照片,但刊登了几家医院收治的伤员的分类名。我把所有名单浏览了一遍,宫坂真优这个名字与另外几个名字一起排列在东阳医科大学的名下。她的名字后面的说明内容是,痊癒需三周时间;家庭住址与公安科长一样:横滨市绿区。我又要了一瓶啤酒。十月份喝啤酒确实有点凉了,我一口气喝下一杯。报纸上说三周即可痊癒,那么,愈后就应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当然,精神上的伤害不能计算在内。她失去了父亲,她的小提琴家梦想也许会因此受到影响。我想起自己失去双亲时的事情,那时我比她现在大两岁,父母在半年中相继因病去世。我只记得这些,其他的事情什么也没有记住,连他们的相貌都没有记住。我想,她在以后什么时候也会忘掉吧。 第10页 我把报纸翻回到第一版,开始阅读有关报导。 昨天下午,警视厅在新宿警察署设立了刑事和公安两部门共同组成的“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特别搜查本部”,开始正式调查此案。搜查本部在全力寻找目击者的同时,正在抓紧分析爆炸物。死者中包括警视厅的干部宫坂彻,使警视厅受到巨大的震动。搜查本部在当日下午五点钟举行的记者见面会上透露,已经询问了一百多名目击者。根据目前的报导,在被人们称为“尼亚加拉”的人工瀑布附近,有人放了一个灰色的大旅行包。有十多个目击者称见到过这个旅行包。一位住在附近宾馆里的美国商人也确认,早晨七点钟左右他跑步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个旅行包。那里的水泥地面上也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分的大坑。根据爆炸物在该地点长时间放置这一点,搜查本部判定这是一起故意爆炸案。 分析中,从警视厅干部遇难为出发点,认为爆炸案是激进派干的意见占上风。然而,还不能把作案目标缩小到仅仅是为了袭击或恐吓警视厅干部,因为犯罪目的若是要袭击特定的个人的话,那就应该把个人的住所作为袭击对象,而从爆炸物的放置状况来看,这种推论有些勉强。另外,因为当时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本部正在调查与大型建筑公司有关联的一系列疑案,所以有一部分人认为,此次爆炸案的目标是袭击地铁建筑工地的设施。但是,特别本部的调查并未涉及到承包这一工区的联合企业体(jv)建设五社,所以,以地铁工地为犯罪目标也缺乏充分的理由。再进一步说,以地铁工地为目标的话,附近有更理想的放置爆炸物的场所,所以、搜查本部否定了这种推测。综合上述情况,搜查本部决定以搞恐怖活动和袭击警视厅干部宫坂彻两个方面为突破方向展开调查,首先必须全力寻找现场遗留物,判明爆炸物引爆方式是用定时装置还是用遥控装置非常关键。在过去国内发生的恐怖事件中,还没有遥控引爆的先例。目前,警视厅科研所正在进行爆炸物的分析工作,同时,警方也在向民间的炸药制造企业谘询有关情况。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估计此次使用的爆炸物不是激进派过去通常制造、使用的氯酸盐炸药。根据专家的意见,从现场的破坏状况分析,如果使用甘油炸药的话,起码得用四十公斤以上。 我用了一个小时,仔细阅读完所有相关报导。接着,又看了另一张报纸,新闻内容基本相同,有这样一些标题:《悠闲周末毁于一旦,愚蠢暴行激起众怒》、《警视总监破例发表声明,要求全力检举罪犯》、《令警官头痛的爆炸案搜查,遗留物几乎全部消失》。正如标题所表达的一样,估计目前还没有发现雷管或起爆装置。在社会版上,宫坂彻这位警视厅的公安科长成为焦点人物。从他的经歷看,他是一步步晋升起来的优秀警官。报导以认识他的人的评价为主体,尽管有不少是礼仪性的客气话,但对他的总体评价并不坏。他待人态度和蔼,让人感觉不到身上存在警察的官僚作风,举止很有礼貌,基本与在公园给我留下的印象相同。“他是个与女儿相依为命的父亲,几年前他妻子去世后,就经常见到他们父女俩一起散步,一起外出。”邻居的主妇这样说,“没有想到他是个警察。”确实,很难想像一个繫着螺纹呢领带的警察官僚的形象。但是,目前尚不清楚他为什么出现在新宿中央公园,负伤的女儿说过什么话也没有报导。 新闻报导中没有提到我见过的那个棕发传教士,也没有对医院收治的重伤员的採访。社会版的内容主要由对死者遗属、少数轻伤员和现场目击者的採访所组成。另外,还有对在东京都四十五层楼高的瞭望塔的游客的採访,瞭望塔高二百零二米,按说能够俯瞰整个公园,但是,据说由于地面震动产生的剧烈晃动,游客们以为是发生了地震,全都恐慌不已,等到面向公园一侧的一群游客发现下面的情况,已经是几分钟以后的事情了。对面一家高层餐厅的情形也是一样。我把两份报纸的相关报导全部看完,得知事发的主要场所已经布满围栏,这是警方的习惯,也是顺理成章的处理方式。可能还有不少其他目前禁止报导的内幕情况,因为报纸版面尚有空间,显得内容稀松。目前当局的新闻管理坚如磐石,过去发生这种刑事案件,报导先行的例子也寥寥无几。 我陷入思索之中,过了一会儿,发现店员似乎开始注意我了,一大碗牛肉面也已经吃掉一半,于是我拿起报纸,起身离席。我走了一阵儿,回到自己的酒吧。我打开店门,发现被我关掉的灯光又亮了起来。 有人在等我。 客人坐在吧檯边的椅子上,吸着香菸,看见我站起身来。这个人看上去身高与我的一米七五差不多,但体重恐怕连我的一半都不够,身材十分单薄。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少年呢,原来却是个女孩子。她二十来岁,留个短髮型,这个季节仍然穿一件圆领低开胸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裤子。我想,大概是我忘了给店门上锁。本来我就没有养成锁门的习惯,再说,店里又没有什么可偷的东西。 她看到我,马上就说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我问。她不是酒吧的客人,至少以前没有来过。 “嗯,我们是初次见面。”她说,“你受伤了吗?” 第11页 “你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谁会看不出来?一张脸像烂苹果一样。打架了吗?” 她抱着胳膊,双眼紧盯着我,慢慢地大口吞吐着香菸的烟雾。成团的烟雾,缭绕地笼罩住我,虽然她身体单薄,肺活量却不小。 “你是菊池先生吗?菊池俊彦。当然,你现在可能叫岛村圭介。” 我目不转睛,盯着这位年轻女子——二十年来第一个叫我原名的人。 “我说你这位小姐,光是提问,也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谁呀?” “我叫松下塔子。” 我伸出手去:“身份证。” “嗯?你对客人也总是这样吗?” “现在不是在‘停止营业’中吗?你不是客人,是侵入者。” “你倒是挺谨慎啊!看你这模样,显得傻乎乎的。” 我苦笑一声。她注视着我,也笑了,顺从地从包中拿出一张纸片,放在我伸出去的手掌上。那是上智大学的学生证,名字正是她刚才讲的,家庭住址是涩谷的上原,一九七二年一月出生,今年二十一岁。 我把学生证还给她,对她说:“也许你把我弄错成什么人了吧?” “我没有认错人。看你现在这张笑脸就十分清楚,纯粹是飘泊不定者特有的笑容。我妈妈描绘过,她说得完全正确。你这张飘泊者的笑脸,比我妈妈形容的还绰绰有余。” “你母亲?” “园堂优子。我说的当然是原名。园堂,是公园的园,殿堂的堂。你还记得她吗?” 我再一次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她撅起嘴巴。 “不要那样盯着我看嘛!被男人盯几眼倒没什么,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可是,被你这种感情迟钝的人盯着看,我真想痛打你一顿!” “你母亲,我当然记得。”我说。 “不是当然吧?能把一起生活过的女人忘掉,也不简单呀。要么就是你的夫人太多,数都数不清了。” “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我和女人共同生活的经验只有一次。” 她在手边的烟缸中捻灭香菸,细细的手指在抽短的香菸过滤嘴连接处一折,香菸成了两段。 “我母亲和你在一起只生活了三个月,对吗?” “是的,仅仅三个月。” “请你摘下太阳镜!”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受伤的情况。” “没什么,不用管它,很快就会好的。我已经习惯了,就像你已经习惯被男人盯着看一样。” “哼。”她嘟嚷着,“在这样的大都市里,我觉得像你这样野蛮的人应该都灭绝了。” “正因为是在这样的大都市里,所以才能生存下来。你看看蟑螂,就明白了。” “妈妈说你的身体特别强健。依我看,和你的头脑相比,身体强健和嘴巴硬确实算是长处。” “我也是这样看。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妈妈告诉我的。” 剎那间,我语塞了。优子知道这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出话来。 “你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据说是开车路过靖国大道时偶然看见了你,于是就停下车来跟踪你,看见你进了这里,记住了‘吾兵卫’的招牌,并等了一会儿,有客人来时,向客人说出你的相貌和打扮,打听出你在这里当招待。” 我嘆了口气,就像某些癌症患者一样,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已经患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唉,真是奇怪的母女俩,母亲竟然把自己过去情人的事情讲给女儿听。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在你拿着的报纸上就有报导。”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报纸上刊登的爆炸案负伤者一栏。那个名字,在昨天的电视屏幕上也见到过,四十四岁。 “松下……松下优子?就是她吗?” 她吃惊地回头看着我。 “是呀。你把负伤者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吗?” “只记得重伤员部分。她的伤情如何?” “已经去世了,今天早上。” 我沉默无语,屋内鸦雀无声,外面刮着的风也突然停止了,四周是如此寂静。我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我原以为自己对死人的事情已经无动于衷,其实那不过是我过去的错觉而已。我在吧檯里面转了一圈,拿起威士忌酒瓶,往玻璃酒杯中倒酒的时候,酒瓶抖动着,碰到酒杯的杯口,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我喝了一口威士忌,感觉到一种与平常不同的味道,就像喝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样,威士忌带着一股铁锈味道沉到腹中。我再一次举起酒杯,杯中已空空如也。 她观察般地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手发抖,不是因为听到这个消息的原因吧?” “不是,是老毛病。” “酒精中毒?难受吗?” 我想,昨天我就回答过同样的问题。我向杯中倒了第二杯威士忌。 第12页 “就那么回事。你表现得相当沉着嘛。” “母亲去世已经六个小时了,我想有必要和你谈谈守夜和告别仪式的事情。这是必须要办的事情,我明白,这是让人们对死者进行悼念的一种习俗。” 我垂下眼睑,沉默地望着酒杯。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她的声音。 “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我多次听她讲过。你是个飘泊不定的人,据说遭受过精神打击的人都属于弱者型,尽管1971年的事情已经超过追诉时效,你还是在到处逃避。” “请你等等!”我抬起头说,“你母亲刚刚去世,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问得好!”她说,“我要把妈妈的死讯告诉你,告诉你这个飘泊不定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必须这样做。” “仅此而已?” “还有,我想知道你们的事情。” “我想也是这样,但是恐怕没有时间了。说实话,我正打算立即离开这里,因为警察就要找我来了,如果早的话,今天就会来。” “是公安委员会的人吗?” “不,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公安委员会的事情了。” 在从车站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读了晨报之后,我知道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死亡人数达十八人。不,现在已经十九人了。其中一名死者还是警视厅的职业警察,已经是涉及到警察组织的案件了。浅井说过,警方正在尽最大努力破案。既然黑社会都来找我了,相信四科也会注意到我,再一查对指纹,弄清我和菊池俊彦的内在关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绝对用不了多长时间。现在又出现了新的情况,园堂优子知道我的事情,有一个人知道,也就意味着可能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并不是确实与否的问题,而是我多年生活体验到的铁定的规律。实际上,眼前这位姑娘——优子的女儿不就知道了吗? “为什么警察就要找你呢?你与那件事情有关吗?” “问得好!”我说,“案发时我就在现场附近。我不过是一个人在晒太阳,但我在那里留下了指纹。现在我没时间对你详细讲了,你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你干什么事了?” “请你不要操心,没有必要让你知道。假如你知道的话,就有可能会给你惹麻烦。在这方面我是专家。” “在寻找隐匿处所方面,你大概算是专家吧。” “我承认你说得对。”确实,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她。 她伸手要拿吧檯上的便笺。 “不要写!”我坚决制止她。 她有点不解地看着我。 “我不希望你留下任何痕迹,请用嘴说。” 我记住了她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后问:“你进入这里后碰过哪些地方?” “你是指可能留下指纹?” 我点点头。如果清除指纹的话,不用多说,一切会显得不很自然,但总比留下她的指纹要好。警察肯定要把这里的指纹全部採样,他们绝对想不到园堂优子的女儿会来这里做客。 “有必要消除指纹什么的吗?” “公安委员会了解我的一切,也知道我和你母亲的关系。我要排除一切可能引起多余疑问的因素。” 从爆炸案的规模考虑,警方有可能要提取这里的所有指纹。酒精除了人们熟知的作用之外,在消除指纹时也能派上用场。我蘸着酒默默地把她指出的地方全部擦了一遍:吧檯的边沿,椅子的靠背,电灯的开关……她又指了指我房间门上的门把手。 我吃惊地望着她问:“你连我的房间都窥视了?” “我觉得我看到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恐怕地狱也会比它好几分。” 我摇了摇头,擦了擦门把手,最后把菸头放进袋子,沖洗了烟缸,然后告诉她清除工作结束了。 “你不回医院,你母亲那里行吗?” “妈妈的遗体正在进行司法解剖,可能到明天上午才能送回医院。实际上外公想阻挠解剖,可是没用,尽管很多人知道外公是谁。” 是的,园堂雅卫,原来在大藏省当官,曾经在几任通产大臣手下工作,现在身为长老级的众议院议员,在社会上知名度很高。我知道他家在松涛,和他女儿住的上原很近。连这样有权力的父亲出来干预都不起作用,可见警方介入调查的力度。 “我想知道她的伤情,都伤到什么地方了?” “内脏破裂,两腿被炸断。”她用一种事务性的口吻介绍说,“今天早晨,本想再次为她做手术,但是她的身体支持不住了。” 她注视着我,突然,泪水充盈她的眼眶,越积越多,终于涌出,流到脸颊上,无声地顺着脸颊笔直地往下流。我默默看着她。园堂优子也曾这样在我面前哭泣过,只有一次。我呆呆地回忆着那些往事。不一会儿,她又注视着我,恢復了沉着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这么倒霉?到底是为什么?请你告诉我!” 我回答说:“我也想知道。” “你今天能抽出点时间吗?”我问。 第13页 “什么时候?” “如果能的话,天黑以后。” 她点了点头,就像电影画面切换镜头一样,泪水的痕迹消失了。也许,迅速摆脱失态算是她的一大本事。她掏出香菸,用高级打火机点燃。“可以呀。”她说,“反正守夜是明天的事,来弔唁的客人与我也都没有多大关系,我想外公的秘书会招唿他们的。” “除了弔唁的客人之外,还要和警察打交道,光靠秘书不行。” 她歪着头说:“可是,昨天夜里,刑警在医院已经问了不少问题呀。尽管妈妈处于濒危状态,他们还是问了,尽是为什么去公园呀,与什么人有约呀,知不知道其他死亡者叫什么名字之类的问题。妈妈回答说什么也不知道,大概她就是不知道吧。最后问我们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外公当时并不在场,当然,即便他在,警察也会问这些问题。我也被他们絮絮叨叨地盘问一番,不过,也许是考虑到外公的现职议员的身份,措辞还是比较谨慎的。” “你是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不用嘱咐,我是不会说出你来的。” “刚才你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难道你们没在一起生活吗?” “是的,妈妈单独一人住在青山。警察会到我的住处来吗?” “当然会来,这是他们的工作。说句公道话,他们都十分优秀,又很敬业。你母亲现在已经不是负伤者,而是被害者了。再说,警察早就知道她和我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们很快就会想起这件事来。尽管他们为调查爆炸案件己经讯问了几百个人,但她应该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被害者之一。特别是你们家那么引人注目,你又是和母亲最亲近的人,况且对警方来说,接近你总比接近身为现职国会议员的你外公要方便得多。”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方便的话,你到我公寓来,行吗?” “不行,警察很快就会来的。” “嗯,他们不知道那里。昨天倒是问我住在哪里了,我告诉他们的是外公家的地址,所以,他们现在并不知道我的公寓。” 我考虑片刻,在寻找风险系数最小的方法。如果按照她说的办法去做,今天一天问题不大。此外,也没有什么毫无危险的办法。 “我明白了,七点钟去拜访你,可以吗?” 她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你总算同意了。看样子,我得先买好威士忌吧?”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更放心了,不会犯病了。”我实在地说,“不过,那是你走出这家酒吧以后的事情。” 接着,我向她说明走出酒吧后应该怎样办。她一边吐着烟雾,一边嘆气说: “非得要那么办吗?看上去是不是有点愚蠢?” “看上去愚蠢?我可不愿意干蠢事。现在有人注意到这里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人跟踪我。我是个粗心、散漫的人,过惯了这种生活,现在这里很有可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也许我是多疑,但我绝对不是多虑。我现在只能向你解释这么多,换句话说,我只抓住了这么几个要点。” “跟踪你的人是刑警吗?” “如果是刑警的话,我现在就该被抓走了。他们可以随便捏造一个藉口。” “明白了。”她说,“看来我该尽快离开这里了。” 我点了点头,她抓着门把手转动着问: “买什么牌子的威士忌好呢?” “牌子无所谓,只要里面有酒精就行。” 她的脸上又现出微笑,露出就像知道有男人在盯着她看一样的表情。她把香菸叼在嘴上,头都没回,走出酒吧,真的像我教她的那样。 我等了一刻钟。在这十五分钟里,我用葡萄酒杯慢慢地喝着威士忌,看着手掌,手掌仍然在颤抖。我回忆着优子的往事,她的脸庞模模煳煳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时隐时现,那是她二十年前的面庞。我摇了摇头,走进房间,穿上久没有穿过的大衣,戴上手錶,然后把销售款全部装进衣袋,又把没有开封的酒装进一个纸袋抱起纸袋,最后用抹布擦了擦店门的门把手。我离开酒吧时的时间是一点多钟。因为再回这里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我把门上了锁。 我没有向四周张望,径直向三丁目走去,进入地铁站的剪票口,乘上刚刚进站的去新宿的地铁。在列车就要关门的一瞬间,我扒开车门跳下车,跳上向反方向开去的丸之内线。我在池袋下了车,走进地铁站西口的商店。星期天的商店里人很多,显得很拥挤。我乘自动电梯上到六楼,又快步转移到计划好的反向电梯。降向一楼的电梯上剩下的几个人,看上去都像是前来购物的顾客。我从另一条通道走出商店,乘上经过上野的山手线。我在东京站下车,在车站的自动取款机上取出所有存款。存款共十二万五千日元,这就是我的全部财产。我在繁华的街道上熘达了一会儿,消磨着时间。我想喝点威士忌,但是忍住了。我又一次乘上丸之内线,这次是在赤坂见附的站台下的车。通向半藏门线的永田町道路上行人稀少,我第一次回头看看身后,三位中年妇女、几位穿制服提皮包的男人和一群中学生模样的人进入我的视线。我乘半藏门线到表参道。也许,根本没有必要这么麻烦,但在不知不觉中,二十多年前的习惯又在我的身上復甦了。 第14页 走到车站后,我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虽然我对能查到电话号码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没想到从查号台很容易地就查到了。我按完这个电话号码后,一个并不礼貌的男声答话。 “兴和商事。” “浅井先生在吗?” “你是谁?” “岛村。” “社长现在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哦,我也不知道。” “那么,请找一下经常和浅井在一起的那位年轻人,就是经常穿着漂亮的蓝西装的那个年轻人,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 “蓝西装?望月君吗?” 我投出的球好像没有白投,或许他总是穿着那身西装吧。 “是的,就是望月。”我说。 “你是说你叫岛村吧?是哪里的岛村呀了” “你一说是吾兵卫的岛村,他就知道了。我找他有重要事情。” 听上去可能是无绳电话在移动,因为声音的流量有了变化,隐约传来嘈杂声,先是听见一个在说,“给我十条。”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人说,“出局。” 过一会儿,我听见了蓝西装的声音,他正在大声喊叫,好像是说,“拿到我这里来!”接着,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我的耳中,“是昨天那个酒吧招待吗?” “是的,我有话要跟浅井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就这样对客人直唿其名吗?” “已经不是客人了,酒吧今天关闭了。” 叫望月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说话时,口气变成了刺探性的。 “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如果你不在店里的话,请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你没有办法与我联络,六点钟左右,我再打电话给你们。如果我被抓走的话,请你转告浅井。” 我把话筒放下,一边听着“不要忘记取走电话卡”的提示音,一边想着另一个电话号码。我插入电话卡,按下一〇四。电话一接通,又是一个粗鲁的男声。或许星期日还在工作的男人们註定都会变得这么粗暴? “喂,这里是《太阳周刊》编辑部。” “我找总编辑森先生。” “对不起,你是……?” “我叫岛村。” 电话里传来让我等待的声音。在我还是“吾兵卫”的客人的时候,森就是我的熟人,现在他仍然是这家酒吧的常客。通常他都是星期二晚上来,有时星期一深夜也来。《太阳周刊》的发行日是星期四。他是我用不着使用接待语言的客人之一。听筒里传来森的声音:“是岛村吗?真稀罕吶,有什么事情吗?” “你现在很忙吗?” “哦,都是因为新宿那桩爆炸案呀。为了报导这个案件,我们干了通宵。你有什么事吗?” “爆炸案当天之后又有什么消息吗?” “噢,有点。今天,马上就要在新宿警察署开记者见面会,警方到底会发布希么新闻,还得等一等。” “《太阳周刊》也要去人吗?” 森笑了,“《太阳周刊》很畅销,你想过是什么原因吗?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加入记者俱乐部呀。为什么呢?如果光是刊登官方发布的情况,要看新闻的人谁还会买《太阳周刊》呀!” “可是,基本的情况还是需要了解的吧?” “共同採访的大路货,一带而过就足够了,我们靠独家的深度报导取胜。怎么?关于那桩爆炸案,你想知道些什么?” “不,我对那件事没有兴趣。实话跟你说吧,我遇到点麻烦,和黑道上有了点纠葛。你了解组与组之间的关系吗?” “我在那方面是外行,但有个人很熟悉,是个自由撰稿人,他现在正好在这里,你直接和他聊聊行吗?” 我说,如果行的话,当然可以。我与森之间说话很简洁,也许是不想浪费时间吧。 “喂,松田!”我听见森叫人的喊声。到底是熟悉的朋友啊,我想知道什么事,好像他都会告诉我。 “你好,我是松田裕一。”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用全名和我打招唿。 “我叫岛村,听说松田先生对暴力团之间的关系十分了解……” “不,说不上十分了解。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某个组的情况。” “哪里的?” “新宿的兴和商事。” “哦,那我知道,是个新生团伙,办公地点在歌舞伎街,早在去年《暴力团对策法》实施之前就改换成股份公司了,很有眼光呀。组长,或者说董事长,叫浅井,人很精明,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口碑不错。商事的业务范围是破产清算和债权回收,作为经济流氓,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据说浅井对法规和经济十分精通,商事的经营方式也很独特,干得相当好。还有一种说法,浅井的雄辩水平超过一般的律师。” “您知道浅井以前的经歷吗?” “过去在成州联合的江口组干过。也许你听说过,成州联合是《暴力团对策法》广义范围上认定的暴力团团伙。” 第15页 “那么说,兴和商事是江口组的分支企业了?” “不,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情况。他过去在江口组崭露头角,却因为某种纠纷自立门户了,好像和江口组断绝了关系。这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是比较少见的。” 我想起电话中听到的“出局”之类的对话,那是兑换现金的黑话,十条是一万日元。 “好像兴和商事开了一家扑克游戏店。” “是的,店铺在办公室隔壁。不过,那家店看上去是一家娱乐性质的店,歌舞伎街有几十家类似的店,就像蚊子一样多,警察没有逐家严查。今后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为什么?” 他思忖片刻后问:“对不起,可以问岛村先生从事什么职业吗?” “开酒吧,我的酒吧可是手续完备哟,森先生是常客。因此,我弄不清楚……” 松田笑了:“怎么惹着兴和商事了?” “是的。” “哦,好吧。”他说,“浅井有可能被逮捕,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放心了。” “为什么?” “请你绝对不要对别人讲,除了我以外还没有人掌握这个情报呢。”松田压低声音说,“即便我了解情况,但在正式公布之前我也不能写,有关中央公园的话题很引人注目,所以谁都不想得罪警方。实际上,樱田门的搜查二科已经採取行动了。据说,赤坂警察署已经发现,一家在其管辖范围的赌博性质的游戏厅,曾经向负责防范工作的巡查部长级别的警察行贿,以套取情报。现在,新宿警察署和樱田门有可能在情报外泄之前下手,各自在所辖区域搜捕;赤坂警察署也摆出一副罕见的架式,要利用这个空当先将有关嫌疑对象抓捕归案。” “新宿警察署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几家游戏厅吧?” “是的,因为目标在于中央公园案件,这样做既有利又有弊,如果这办法行不通的话,要不要继续下去?因为时间有限,所以要选准时机,估计搜捕行动要在一星期后开始。” “原来如此呀!”我说,“你真能算得上《太阳周刊》的高参啊!” 话筒中传来他的笑声:“不愧为是开酒吧的,真会说话。如果你在聊天中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请通知我,好吗?” “一定。”我说完后,向他道谢,并请他转达对森先生的问候,然后挂断电话。 走出电话亭,冷风吹面。我从表参道向原宿走去,早晨开始的疼痛已经减轻不少。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我进了代代木公园,一看手錶,是四点半钟。我躺到草地上,看看手掌,颤抖已经被抑制住,通过手指的空隙可以看见太阳。阳光已经不再强烈,太阳正在西沉。我打开威士忌酒瓶的瓶盖,倒了一杯,没有洒出来。星期日出入公园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注意我。我开始喝威士忌。很难说我这个人兴趣广泛,我只知道这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我的一切都与昨天一样,只不过今天换了个地方。我在思考那些事情。一件是,我失去了可以回归的处所,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酒精中毒症患者失去家和流氓打手失去小拇指一样,概率都不低,就像水在流淌一样,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另一件是,我知道了园堂优子的消息,但在我得到她的消息的时候,她却已经遇难了。在这二十多年里,我离她最近的距离就是在昨天那个公园里,也许当时我在硝烟中见到了她,或者她的一部分,甚至我也听到了她的声音,当时我一边闻着流淌的血发出的血腥味一边往前走着。昨天的景象又重现在我的眼前,但我却不能在其中分辨出优子的身影,也听不出她的声音。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磨砺,她的变化大概很大吧!我好像回想起她当时的面部表情,似乎并不美好。我呆呆地望着西下的夕阳,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颜色。 太阳落山了,天逐渐黑了。我仍然在那里发呆,等我发觉身边只剩下成对的情侣时,空气也完全变冷了。我看了看手錶,六点多钟了。我站起身来,好不容易才迈开脚步,从公园向山手大道走去。穿过山手大道,上原就不远了。 路上,我走进电话亭,拨通电话,我还没有自报姓名,对方就说:“哟,酒精中毒的傢伙吗?终于关店门了?” 那是浅井的声音。 我说:“你的忠告是正确的。” “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 “对。没想到大企业的动作这么快。不过,你不是也让他们难堪了吗?看来你有拳击手的底子呀,据说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胳膊断了。” “是听江口组的什么人说的吗?” 沉默,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浅井的声音过一会儿才传过来,听上去像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 “原来你知道江口组呀!” “你不是说过吗?中小企业要生存,必须要信息灵通,像我这样的个体户,更得重视信息呀。” “嗯。”他嘟嚷着说,“确实像我估计的一样,你这个人不简单呀。” “我只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哦,有个事我想打听一下。” 第16页 “什么事?” “你认识的江口组的人在说什么事的时候提到我的?” “告诉你这些,我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唉,你这个人呀!我们圈内有个原则,得一还一,得十还十。这个原则自古以来就有,叫做仁义。” “和游戏机玩扑克时不遵照这个原则吧?” 浅井再次轻声笑了:“你的嗅觉真灵敏呀,竟然在打电话时听出我手下的年轻人在干什么。” “我曾经和店里的客人去过一次游戏厅,我输掉一天的营业额,他却输掉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常有这种事,暂且不提这些。不过,你问的问题属于我很难回答的一类。” “但是,昨天你会送我忠告。” “我这个人变化无常。昨天也许是因为你的热狗,那简直是表演性的工作。我喜欢表演性的工作,再说,我也不是每天都变化无常呀。” 我想了一会儿说:“明白了,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什么办法?” “看来你很难说话,但望月这样的小喽啰也许会和我合作。” “噢,你这样说话可不好听,我讨厌用贬义词说话,诸如小喽啰之类的。” “是吗?是我不好。”我说,“那么,我就叫他‘小跑腿的’吧。反正我得想办法弄清我的问题。” “随你便。” “我可以给你个忠告吗?” “如果你是我,也会说‘请吧’,什么忠告?” “我觉得你最好暂时也把游戏厅关了。” 又是一阵沉默。浅井过一会儿说:“为什么?” “我不能说,有约在先。” 再一次沉默。 “受赤坂事件的牵连吗?” 我没有回答。 “好吧,岛村。”浅井的语气有了些变化,“你这些材料早就该用,我也得到了一些情报。你为什么不拿这个情报跟我做交易?” “我不知道你们圈内的规则,但我记得,昨天晚上你曾经好心给过我忠告。”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都的某个地方。” “今天你不回酒吧了吧?” “不回,你为什么对这感兴趣?” “我想见你一面。” “现在我可没有那个心情。” “明天你在哪里?” “为什么这样问?要抓我的话柄吗?” “如果我说,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的话……” 经过短暂思考后,我说:“明白了。明天,中午我和你联繫。” 他告诉我一串数字后,对我说:“这是我的手机,如果找我,就打手机。” 我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我出了电话亭,步入井之头大道,马上就感觉到十月的风已经变得十分寒冷,刺骨的寒风颳得大衣下摆簌簌作响,一团揉成圆形的废纸被风吹得在我脚下打转。我从大衣口袋掏出太阳镜。 第五章 七点十五分以前,我来到那座公寓楼前。公寓是幢五层楼,墙面镶着驼绒色瓷砖。与我原来想像的不同,不是一座单身公寓,而是家庭公寓。我大致一看,每个房间都灯火通明,照映出精緻的阳台栏杆。我绕着公寓走了一圈,在幽静的住宅街上,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没有可疑的汽车停在附近,也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 我强装潇洒地登上三楼。走廊上并排着六个门,第二个门上挂有松下塔子的名牌。我一按门铃,门就开了,她迎了出来。她和白天一样,没有化妆,但换了衣服,穿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而这素净使她看上去很优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呢?因为那种白色强调了中性、挺括的印象,所以显得很优雅。假若我是个年轻男子,此时也许要为来之前没有买束鲜花而后悔。 就像迎接常来的朋友一样,她极其自然而又轻松地碰了一下我的胸前说:“看来酒精中毒和准时赴约并不矛盾呀。” “是这么回事。”我一边嘟嚷着,一边拿起脱下的轻便运动鞋。 她很自然地进了房间,把我让进起居室。起居室收拾得干净利索,作为女孩子的住处,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和她本人一样,显得十分素净。墙边有装满书的书橱,上面全是精装书籍。室内还有与电视机一体化的音响,一套桌椅,桌上有一台个人电脑。我穿过房间,打开窗户,站在阳台上眺望四周,然后把鞋子放在阳台上,返回房间。我确认了门打开后外面也见不到里面之后,就坐在了一个当做摆设的早期美国风格的威士忌酒架旁。 她一声不吭地跟在我的身后,把一瓶威士忌、一个酒杯放在玻璃桌面的茶几上,然后慢慢坐到我的对面,盘起秀美的长腿。 “房子不错吗!”我说。 “外公有钱又不关我的事。”她冷淡地说,“这是外公的房子,是在内阁官僚财产公开之后弄到手的。所以还是不公开为好。我是借住。好了,言归正传,我刚刚看了新闻。” 第17页 “报导了你母亲的事情?” 她点点头说:“众议院议员长女遇难。另外,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新闻呢,和你有关。” 我并不吃惊,只是觉得来得比预想的要快。不用说,肯定是我的指纹被查对出来了。如果用计算机查对的话,几分钟就能识别。即便提取指纹需要时间,但一整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可能昨天就开始查对指纹了。就算是这么回事,发布新闻的速度也是太快一点了吧?想到这里,我能考虑到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酒吧已经被搜查过了,已经把现在的我与菊池俊彦联繫到一起了。 我把带来的威士忌倒进酒杯,问道:“怎么报导的?” 她拿出打火机,点着香菸,然后看了看手錶,拿起遥控开关打开电视机。此时正好是nhk(日本广播协会)的七点钟新闻时间,时事新闻之前首先是爆炸案件的有关报导: 报导再现了一九七一年的爆炸案件,并加以解说。 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我全身都僵硬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勉强看见东西。我望着杯中的威士忌,那乌黑色的液体表面泛起小小的波纹,微微荡漾,那是我的手在发抖,但并不是因为酒没喝足。桑野死了!播音员说了,遗体和指纹对比吻合。是这样的吗?桑野真的死了?一生就这样草草收场了?二十二年的逃亡生涯就这样落下帷幕了?我与桑野分别的时间之窗就这样“叭嗒”一声关闭,再也不会打开了吗?在这二十二年的岁月中,每当我感觉到警方的影子,马上就变换职业、住所。我感到这段时间正在从我的身体中分离出去,凝固了,有开始有结尾,但是没有入口和出口。这二十二年确实就像一个块状物体在我眼前漂浮,在酒精的海洋里轻轻漂浮,荡来荡去。 “原嫌疑犯人a,”塔子唱歌一般地说,“成了名人了,感觉如何?” 眼前的凝固物体溶化了,慢慢又回到了现实。但是,回到眼前的现实与过去的现实有了区别,是失去了桑野的现实。不管怎么说……简直偶然得令人不可思议,就像开了一个过分的玩笑,桑野诚,园堂优子。在现场附近还有我。优子是惟一和我共同生活过的女人。而且,还有桑野。 塔子关闭电视机,房间内又归于寂静。 我长嘆一口气,把二十二年来一直深藏在心里的郁闷释放出来,让它溶解在寂静的空气中。 “和你想像的心情还差得远着呢。”我勉强地说,“既没有说真实姓名,也没有照片。” “这只是暂时的,新闻周刊大概就不会这样报导了吧?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用真实姓名,说不定会刊登你的面部照片呢。” “这二十多年来我就没照过相。” “可认识你的人并不少呀,可以电脑合成或者模拟画像呀。警察叫来百八十人,你一句我一句‘不是这样,是那样’,照片不就制作出了吗?再说,你学生时代的照片也是找得到的。” “也许吧,你会认为我与此次案件有关系吗?” 塔子摇摇头说:“我可不是那种一根筋的傻瓜。我窥测了你的房间,没看出制造炸弹的痕迹。再说你也没有动机,如果说你有动机的话,那就是说,二十二年来你一直深深怀恋着我的母亲,所以要用大型炸弹炸死她。如果你有这样的动机,人们会认为你正常吗?你有一点与众不同,在飘泊不定的生活中,你对指纹十分慎重。我认为你不会犯下把指纹留在作案现场的低级错误,所以我说你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我想谁都明白这一点,尽管警察在说你是重要参考人,难道他们不是这样看吗?” 她喷出一口烟雾,目光先是追逐着缭绕的烟雾,然后转向我。 “你会去自首吗?” “不,我不会去。” “为什么不去?如果你与这件事无关,你仅仅是个重要参考人而已。以前的事情已经超过追诉时限,妈妈曾经断言,那件事情也一定是个偶然事故。” “过去的事情当然已经不能起诉,但警察随便找个名目,就可以把我强制关押几天。” “即便那样的话,你忍耐几天不就过去了吗?为什么不去自首呢?” “我烦警察。” “就因为‘警察是国家权力的暴力装置’吗?” “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对这类问题也丝毫不感兴趣。” 她吃惊地半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过我二十二年来所过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占据了我有生时间的一半,我不想改变这种习惯。” 她呆呆地望着我的上方,过一会儿又开口道:“依我看,如果都像你这样知足,人类就该灭绝了。” 我喝了口威士忌说:“我想,你还会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倒霉?我也想不通。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通,偶然的因素太多,偶然得就像遭遇陨石袭击一样罕见。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但既不是从警察那里,也不是从新闻媒体上找答案。” “我的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她垂下眼帘,不久又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真是稀有品种呀!真是与时代格格不入啊!现在已经是世纪末了,你知道吗?” 第18页 “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自己是个时代的落伍者,但我没有办法。我无力矫正这种情况,就像无力脱离酒精一样。” 微笑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用沉稳的语气说:“那么,请你把这次事件详细讲给我听听。” 我迟疑片刻,在想该不该讲给她听。她有理由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我和她的母亲有关系,而且又是她在半天之内将母亲的死讯告诉我。我点了点头,开始讲起来。我讲述了我正在公园的那个时刻,我在那里的理由,我看到的爆炸现场,以及浅井这个奇怪的黑道人物,一群不明身份者对我的袭击。尽管这些都是一天之内的事情,但总有一种遥远的往事的感觉。我不仅把一切都讲了出来,而且毫无保留。 我讲完后,她思忖片刻,突然说:“包括妈妈在内,你们三个都是偶然出现在现场的。” 我点点头,然后问她:“你听说过桑野的名字吗?” “曾经听妈妈提起过。” “你母亲和你第一次谈起我们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谈起你,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住所。确切地说,是两年前,那时正好也是秋末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总是提起你。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谈的话题包罗万象,就像朋友聊天一样。我们也谈没人情味的男人这个话题,偶然也会引出你来。一谈到你,她的话就会越来越多,多得剎不住车,内容以你们的共同生活为中心,就谈那三个月的事情。不管怎么说,在妈妈眼里,你就是没有人情味的男人的典型。我好像现在才弄明白,用妈妈的话说,你们的恋爱故事,虽然说不上是一首魅力四射的时代恋歌,也算得上是一首过去流行一时的电影插曲吧。” 我苦笑了一下,这是典型的优子语言。我觉得塔子说话的神态也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我问:“为什么她要对你这样说呢?” “那是因为她有些东西用常识难以判断,你应该了解她的性格。” “我当然了解。但是,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能说你们是一般的母女关系。” 她用气恼的目光盯着我说:“难道非得是一般的母女关系才对吗?” “那倒不是。” “可是,你并没有把一切都讲给我听。” “一切?我都讲了。” “你们的关系?还有一九七一年的事情?” “有关一九七一年的事情,还是看新闻报导吧。” “真的和新闻报导所讲的一样吗?我可不那么想。我还想问一句,你们,包括桑野诚,是什么关系?”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这是什么话哟!”她顶撞我说,“我有问这个问题的权利。我按照你的嘱咐,像傻瓜一样转了一通商店,然后才回到这个房间。退一步说,非常讨厌,我现在已经陷于媒体的注视之中,我是爆炸案中死去的在职议员的女儿的女儿。对于庸俗的受众来说,这不是比娱乐节目毫不逊色的趣事吗?离开妈妈住宅的时候,那些带着相机窥探秘密的人们已经开始按门铃了,刑警也赶来了。我对他们说因为没有时间了,明天再谈,好不容易脱身。假若没有外公的身份存在,肯定会是另外一种结局。而且,为了谨慎起见,到这里来颇费周折,先是乘计程车去了涩谷的商店。今天一天的最大收穫,就是感觉自己掌握了摆脱跟踪的办法。接下来,无论在哪个场合,守夜也好,告别仪式也罢,我这张脸都会上电视的,甚至可能在公共场所的大屏幕上露面,真受不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说。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说。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因为我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既然你理解我的心情,就应该把全部事情讲给我听。你不这样认为吗?” 她用利刃般的锐利目光直逼着我,又点燃了一支香菸,小船形状的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办?我在考虑她的要求。 “不给我一支烟吗?”我说。 她望着我,有些吃惊。 “你……要吸菸?” “发现自己成了酒精中毒症患者后,我戒了烟。我觉得肝和肺两者不能都毁掉,总得选择保住一个,别人嘲笑我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可是,现在我想抽支烟。” 她顺从地把打火机和一包烟放在桌上。我抽出一支烟点上,真苦!几年没吸了,吸入的烟雾把我的肺部慢慢地充盈起来,又慢慢地收缩下去。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他死了,在我十五岁那年死于车祸。父亲比妈妈大五岁,原来是外务省官员,遭车祸的时候正在驻美国的一个领事馆任职。父亲去世后,妈妈就回国了,但是并没有恢復原来的姓氏。据说是讨厌娘家的姓。其实她对姓什么毫不介意,但似乎就是讨厌园堂这个姓氏。到现在为止,我从妈妈口中听到的话中,谈你的时候要比谈父亲的多得多。如果我向她指出这点的话,她就会说,是吗?反正父亲的事你都很了解。可是,父亲去世时我才十五岁呀,难道不是正处于微妙的年龄段吗?即便我已经长大成人,但你站在听者的立场上看,这样说也不太合适吧?对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难道一点没有考虑世俗观念吗?她并不是不懂人之常情。你不认为她这种态度对我父亲很残酷吗?” 第19页 “是的。”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还是我先开口说话:“既然她知道我的住所,为什么她不直接向我打招唿?” “你这个人,对这种事情感觉太迟钝。我认为飘泊不定和感觉迟钝完全是两回事。你们同居的时候关系不是很好吗?妈妈至死都爱恋着你。” 我琢磨着她的话,却琢磨不明白,于是我说出我心中所想的:“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自尊心问题哟。女人的自尊心被暴露之前,会有一万个变化。这一点你懂吗?” “我不懂。” 她嘆了口气说:“好吧,讲讲你们的关系和一九七一年的事情吧。我想听你亲身经歷和亲眼看到过的事情,不想听媒体上报导的。” 我考虑了一会儿。我想,她有权力知道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欠她和她父亲的人情。如果不这样想,我的判断可能会截然相反。 “明白了。”我说,“讲起来时间有点长,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想详细了解。” 一时间,我不知道从哪儿讲起好。“六十年代末期,是大学生闹学潮的高潮时期。这一点你该了解吧?” “大略知道一点,从妈妈那里也听说过一些,但很难说十分了解,感觉上觉得是远古时代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是传说时代了吧?我知道,你们这代人讲起怀旧故事来就像享受自己的特权一样。” 我只好苦笑。她说这些话时十分认真,对于她这一代人来说,那个时代确实与恐龙时代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现在的我都觉得那个时代是个奇妙的传说中的时代。在他们这一代人看来,对那个年代的回忆,或许只不过就是我们这代人骄傲的怀恋。我对时代的变迁不很了解,我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过去的时代仿佛是一张褪色的照片,我一直躲在某处浑浑噩噩地沉睡,从来不想驱除那个时代的映像。可是现在,两位死者撼动了我的印象。确实,我也感觉到了,我们是那个褪色的年代的产儿。 “那得从一九六九年讲起。” 第六章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楼顶的平台,在寒风刺骨的月夜中,涩谷的片片灯火在我面前闪闪烁烁,我一直眺望着不远处的夜景。寒夜中万籁俱寂,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偶尔飞来的石子碰壁的声音,声音十分微弱,投石机也难以把石块送上四楼的楼顶。再有的声音就是我的歌声了,我唱的是最新的金奖歌曲《长发少女》,这是时下走红的一个演唱组合的名曲。我正唱到兴头上,突然一声“五音不全”的乍喊吓了我一跳。我回头一看,穿着风衣的园堂优子呵着白气走过来。 看见是她,我问了一句:“全体会议开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我累了,熘了出来。桑野还在那里,回头问他就是了。” “嗯,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呀?” “我五音真的不全吗?” “怎么?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感觉不到。” 她摇了摇头,一脸同情的样子:“说实在的,跑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过,你经常唱,还是能唱好的。喂,安田大礼堂都失守了,你却还在唱这么软绵绵的歌曲,你想过那里的情况吗?” “那我唱《国际歌》或《华沙劳动者之歌》,行吧?” “傻样!” “我喜欢演唱组合,喜欢甲壳虫乐队。我会唱公牛乐队的《天鹅泪》,唱给你听好吗?” 她像看见了毛毛虫似的望着我,然后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的悟性,连昆虫都跟不上。” 说完后,她趴到栏杆上。我们两人都沉默了,眺望着涩谷的灯火。 “真没有地方讲理,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 “我们在这里受困,安田大礼堂的人们那么努力,可社会却没有一点改变。” “是啊,涩谷、道玄坂的饭店都满员了吧?” 如果在平时,恐怕她接着就要假装打我,可这次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多少感到有点意外地看着她,大概她受到刺激了吧?被困在这里的人全都受到了震动。这天是1月19日,我们在当天夜里的广播中听到安田大礼堂失守的新闻。 当时,我们被围困在驹场校区的八号楼。驹场八号楼和东京大学在本乡的安田大礼堂一样,是教养系的标志性建筑。东京大学的“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教养系成员和“驹场共同斗争会”成员共七十多人,从一月十五日起就被围困在八号楼上,其中有我们班三个人:桑野诚,园堂优子和我。大楼被某个政党的青年组织m同盟从全国各地召集来的人包围了,我们同外部的联繫全部被切断。他们要求我们取消无限期罢课活动,并解散我们的“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据说他们来了两千多人。 我们法语班被困在这里的三个人,可以说是个非常独特的组合。桑野是我们的头儿,思维缜密是他的显着特点。驹场校区的共同斗争会理论班子的成员们都敬他几分。他的头脑中也有几分梦想家的成分。他说起话来一向很沉稳,极少有被别人抓住话柄反驳的时候,但又并不是说具有十分的说服力。他那沉稳的话语,无论讲的是什么内容,在你从理论上领会之前,内容已经逐渐渗透你的脑髓,就像久旱的沙漠承受柔和的细雨一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园堂优子是那种被称之为幻想破灭型的激进分子中的知名人物,这样说她也许不中听,但她确实是这些极端分子中的精神前卫。近一年来,这位有着激进倾向的女子主宰着学校的剧团,有时甚至要强制我们买戏票去看他们的戏。坦率地讲,以前我从没看过那么可怕的戏剧,剧情我记不清了,但她把在油漆桶中浸过蓝色油漆的苹果投向观众席的场景,我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她的苹果曾经击中我的额头,后来我向她提意见,她这样回答我说,“难道你不感到幸运吗?至少在那一瞬间,你得到了从无所作为的日常安逸中超脱的机会。”她的这套说法我根本理解不了。假若她是个男人的话,那时候很可能会一拳把我撂倒。其实,我在当时算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傢伙,“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大部分成员在思想上都已经上升到决心斗争到底的高度,而我却对那种姿态不以为然。在大家眼里,我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二桿子,很少有人愿意与我搭腔。园堂曾经说我:“为什么你的脑子这样简单?你怎么就甘心像废物一样庸庸碌碌地生活呢?”我觉得,她的批评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现了我当时的立场。 第20页 那时,在八号楼——我们简称为八号的这座四层楼上,m同盟和我们形成了奇妙的僵持局面。他们占据了一楼,在一楼周围用桌椅构筑了一条精巧的隧道,建成了以此为通道的势力范围。二楼被我们用桌椅设障堵塞,属于缓冲地带。我们的坚守生活区域被限制在三楼和四楼上。由于他们频繁向楼上投石块,三楼、四楼的窗户玻璃全部都被打碎,一块没剩。在刺骨的寒风中,我们睡觉时只能睡在地板上,躲避到石头砸不到的死角,还好,我们已经习惯了。即便这样,他们仍不罢休,不想让我们睡好,每天夜里都纠缠不休地敲击大铁桶,在一楼焚烧大量的油脂。好像是在开玩笑似的,他们琢磨出各种扰乱我们睡眠的有效手段。他们还掐断了楼上的水电和煤气。没办法,所有的阀门都安在他们控制的一楼,我们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一招高明。电和煤气倒不十分要紧,没有水怎么能生活下去?被围困的第二天,这个问题就成了驹场共同斗争会的首要问题,必须派人到m同盟占据的一楼去打开供水阀门。我在和桑野一起谈论此事时说:“咱们俩干吧!”他马上就同意了。结果,在我们潜入一楼的时候,并没有被m同盟的人发现,于是成功地打开了供水阀门。等到他们发现后再次关闭阀门时,我们早已经将所有能用的容器都接满水,备好充足的生活用水。 “喂!”园堂打断我的思绪,“我们是坚持到底呢?还是放弃抵抗呢?” “这大概不是由我来说的事情吧?会开得怎么样了?” “我熘出来时还在争执不休。” “哎,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是彻底抵抗派。从医学部处分事件开始,我们已经斗争了近一年时间呀!我可不想在这里举白旗。菊池君,你的意思呢?” “我认为抵抗不抵抗都无所谓。这样的事情最好全部交给桑野他们考虑。” “你这个人,装超脱装得也太过分了吧?再差一点就成了白痴了吧?你说,你认为到底该怎么办好?” “我不知道,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 “唉,你这个人,我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 “你怎么会和桑野关系这么好?”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说,我就想不通了。可是,到一楼打开水阀门,不是你和桑野君一起去的吗?” “哦,是呀。” “难道你没想到,假若被m同盟的人抓住,说不定会挨一顿臭揍?” “想到了呀,所以就在大白天去呀。万一被m同盟的人抓到,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最多也就到打断条胳膊腿的程度吧?” “唉!”她嘆了口气说,“是说你没心少肺好呢?还是说你满不在乎好呢?” 这时,也许是楼下看到了我们的身影,一块石头打到我们脚下的墙壁上,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从响声判断,这块石头有拳头般大小。接着,喊叫声从楼下频频传来: “喂喂!我们马上就要开饭了!吃热饭喽!” “托派激进分子们,吃饭的问题,你们怎么解决呀?” 大概下面的人是从各地召集来的,喊叫声中夹杂着明显的各地口音。他们喊叫的内容,大都和吃饭有关。我觉得,就连包围我们的m同盟,也同样面临着食物不足的问题。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给我们补给食物,驹场校区共同斗争会在外面组织了示威,结果被第三机动队驱散,还有人被捕。 由于安田大礼堂的争夺已经告一段落,有关人员开始担心,教养系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的被困学生没有水和食物,环境日益恶化。后来我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这样的报导。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挨饿,剩下的食物还够我们吃三天的,退守前我们冲击了生活协会,抢来大量方便食品。 “那些喊叫的傢伙蠢话连篇,咱们用石头砸砸他们!” “算了吧,别浪费武器弹药了!如果能痛快地杀上个把m同盟的傢伙,倒还不错。” 我们正在聊着,一个戴着钢盔的矮个子身影突然出现在楼顶,是桑野。我们都有几天没洗澡、换衣服了,浑身多少有点脏兮兮的。桑野的外衣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但他仍然刻意做出讲究洁净的架式。桑野就是这么个人。 他看到我们后对我们说:“怎么?你们都在这里呀!如果你们参加全体会议就好了。” “还是直接听你讲会议结果更省事。”我说。 “方针决定没有?”园堂问。 “没有。”桑野摇摇头说,“局面变得非常复杂。简单地说,讨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坚持抵抗到底。但从心情上讲,贊同安田大礼堂做法的人居多,如果那样的话,需要组织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特别行动队留下来。” “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对付m同盟,八号楼可能还能坚持下去。但是,如果真的和他们对打起来,劝告我们撤离的学校当局就会让正在待命的第三机动队开进来;即便学校不那样做,警方也可能会根据事态发展独自决定介入;结果,不仅本乡的据点失守了,而且全体共同斗争会的指导部也全面崩溃了。因此,先让包括指导部人员在内的一部分人撤出,剩余的阵容在这里坚持到底。这是一个方案。另一个方案是全面撤离,把这里的人员作为学生运动的骨干保留下来,以保障今后斗争具备基础力量。现在两种意见很难统一。” 第21页 “党派人士的意见呢?” “同往常一样,他们意见也不一致,最终还是把主导权全部推给我们这些无党派人士。” “他们这些人真的那么开通吗?” “我想是那么回事。本来嘛,在驹场校区,他们要是党派色彩太浓的话,根本没有他们的戏。特别是在重大局面的判断上,他们不得不明智行事。再说,共同斗争会的副会长s君头脑清晰,牢牢地控制着这里的局面。” “那么,桑野你怎么看呢?” “当然是全面撤离啦。” “为什么?”园堂问。 桑野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如果组织特别行动队的话,我准备留下来,因为我不想丢下别人自己出去,但是,我也不贊成保存指导部的想法。按照那个方案,至少会出现几个重伤员。昨天白天不是传出本乡有人死亡的流言吗?当时我就想,出现伤亡人员绝对是不应该的。无论伤亡人员是谁,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警察或者m同盟的人,都不应该。” “桑野君,你是怎么回事?堕落成为软弱的人道主义者了?”园堂说。 桑野微微一笑。 “我想这样确实对我们大家都好。”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我插嘴道,“一旦他们封锁住二楼的通道,我们毫无办法。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可以变成蟑螂熘出去呀。” 桑野又一次轻声笑了笑,而且少见地说了声“我累了”。也许是感到寒冷,他搓了搓双手。然后他抬起眼睛环视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涩谷闪烁的灯火上,他的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十分清晰。 “嗨!”他嘟嚷了一句,“街道上的灯火真漂亮呀!从去年十二月起我就守在这里,以前还真没注意过。” 第二天是一月二十日,广播中说入学考试最终被正式中止了,我们全面撤离的方针,是在此后召开的全体会议上确定的。 二十一日中午,我们撤离了八号楼。我们留下武器,把园堂她们女孩子夹在队伍中间,臂挽臂列队踏进院子。突然,m同盟的人袭击过来,他们的人不多,只有二百来人,中午担负包围任务的多是一般学生,外地人员没有露面,我成了拳打脚踢的主要对象,原因之一是m同盟中许多人受过我的伤害,再一个原因是我排在队伍的末尾。他们没用棍棒,是因为害怕警方介入时认定他们犯持有兇器聚众罪。我想,此时他们大概为只能用拳头打我而后悔吧。这时我看到桑野转到我的身后,他在撤离之前对我说过,他们可能要把你当做主要的攻击目标,到时候我替你扛一半。现在他正在履行他的诺言。我们对视了一眼,他一边抵挡着殴打,一边眨着一只眼作高兴状给我使眼色。 几天之后,我们开始反攻了,先是在驹场校园区又开了一次誓师大会,然后多次与m同盟发生冲突。反覆折腾几次后,参与的人数越来越少。我们就这样混着每天的日子。不久学校当局通知说,期末考试以开卷报告的形式进行。无限期罢课逐渐被瓦解了,我们也渐渐变得少言寡语了。 三月份,为了阻止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我们组织了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声援队伍,参加了去京都的远征之旅。我们这些住在京都大学的能野寮和同志社学馆的小人物,整天与警方的机动队发生冲突,投掷了成千上万个燃烧瓶,但最后以被驱散的失败结局告终。京都大学的入学考试如期顺利实施。 在应该返回东京的那天,我和桑野仍然滞留在京都,晚上,我俩熘达到“新京极”吃烧烤。桑野是在北海道长大的,不太习惯吃自助烧烤,所以烧烤的事情由我来做。桑野对我熟练的烧烤手艺奉承不已。我在大坂的叔叔身边一直生活到高中,自助烧烤恐怕吃了有几千顿。我和桑野把手凑近烧烤的铁板,边吃边聊,就关东和关西的口味差别扯了不少。 这时.桑野说出要告别过去的话:“喂,菊池,我要退出了。” 由于他的语气极其平静,若无其事一般,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他也是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的。 当时,我只好随口说了句:“是吗!” “潮汐转向了。”他平静地说,“潮汐有涨有落,我觉得现在我们好像正处于转折点上。” “是吗?”我一边翻动着烧烤一边说。 “我们斗争的对象是什么?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大学当局,国家权力,还有m同盟和党派。嗯,教科书说的那一套。” “真是那么回事吗?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你怎么了?” 我把烤好的肉涂上调味汁,撒上鲜紫菜,说了声“吃吧”,桑野点点头。 “我们中间的一部分人不是说,要有自我否定的精神吗?我不同意那种理论。我认为,我们的对手是个庞然大物,甚至不亚于史达林主义统治下的权力。这不是所谓的体制问题,当然,也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而是这个世界的恶之所在。恶,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主要成分,就像空气一样。让人莫名其妙的是,无论我们怎么活,都能清白地活下去,今后也就这样活下去吧。所以说,自我否定那一套太苍白无力了,毫无意义。我们干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游戏?我们是在破坏?还是在被破坏?难道说不是游戏?最初我就明白要输。尽管会输,我还是要试试,就是以这么一种心态开始了游戏。但是,在充斥世界的恶的包围之下,虽然我们仍旧清白,可就是找不到妥协的方式。我认为,一旦我们看透了这个问题,就会认识到,从个人能力上说,我们无力改变世界。简单说吧,我现在已经心灰意冷,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第22页 “你这是宿命论。”我说,“而且过于抽象。” “你说得对。”桑野说。 “用‘心累’这句话也许概括不了。” “也许是吧,不过,用‘颓废’这个词更合适。” “就是一场游戏吗?” “是的,就是一场游戏。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能告诉我吗?” “我随你。” 随后,我们要了炒面,闷着头吃起来,关于斗争的最后一次谈话就此结束。此后,烧烤的调味汁味伴随着沉默笼罩着我们。 一场游戏。 我和桑野被留级了。我们不知道学校是否会接纳我们,所以没有再去学校,而是找了工作。后来我们听说,学校里的斗争失去了目标,各派别之间的主导权之争却更加激烈。桑野我俩没有再在过去的同伴中露面,和学校的任何人都没有见过面,与园堂的联繫也中断了。 桑野在涩谷的一家西装直销店做店员。我在池袋附近的一家小面包坊工作。我每天清晨五点钟上班,往面粉里配酵母粉,然后用和面机和面,把面粉搅拌成有弹性的面团,再把一块块面团放进方型铁模子里,把几十个铁模子摆在传送带上,送进巨大的烤炉中慢慢循环。面包烤好后,再戴上石棉阻热手套把面包从铁模子中取出,分别装入木箱,最后用汽车配送到几所小学的食品供应室。每天到下午两点钟才能下班。 下班后的业余时间,我一般都是在拳击馆度过。我是在上班的路上偶然发现这家拳击馆的,并突然对拳击产生了兴趣。我参加训练一个来月的时候,拳击会会长对我说:“你应该接受专业训练,你很灵敏,有天赋。” 那时候,我经常与桑野见面。他在驹人的一所公寓住,但每个月总要到我住的地方来两三次。我们每次见面的时候,都要海阔天空地神聊一通。他说,我已经从柜檯转到营业部了,也许就在这个地方干下去了。桑野和我一样,都是以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参加工作的。不同的是,他的工作表现在公司受到了好评。 园堂优子闯入我的住处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左右。 我的公寓位于椎名街,房租很便宜,面积有四铺席半,距车站有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送报纸的,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优子站在那里,脚旁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一年没见,她却像昨天才分别一样直截了当地说: “能让我暂时在这里住一住吗?” “怎么了?” “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好吧。”我很干脆,也没有问她理由。 就这样,我们开始共同生活。她仍然为她所说的我的飘泊不定性而痛苦。当我通过拳击专业考试的时候,她对我说:“这可能是发挥你的长处的惟一途径。”她对做家务事一点没有兴趣,做饭是我,打扫卫生、洗衣服也是我。就像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干活。她惟一热衷的事情是读书,把我书架上的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藏书不多,而且有一定的局限范围,全部是六十年代出版发行的诗歌集。里面的作品都是现代诗和现代短歌。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完全被这些诗歌所融化了,于是陆续地把这些诗歌集买了回来。她看书时,我一和她说话,她就会说:“不要打扰我嘛!”有时她还会这样说:“你竟然会有这种类型的书,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看来你的脑袋里也有一部分正常机能。”我想,这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一个较好的评价。我弄不明白,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到我这里来。她说她向大学交了退学申请。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报导,她父亲以大藏省事务次官的身份,在东北部的某县参加了众议院议员的竞选。也许她参加闹学潮的事情,对于父亲在思想保守的选举区竞选是个敏感问题。那时候我们也都知道她父亲的立场,但在“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中,没有人提起过这个问题。她和我一起生活以来,我们俩之间也没涉及过这个话题,所以我对她的家庭矛盾几乎一无所知,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紧张。我们经常一起聊天,但通常的话题从不涉及她读的书,聊的是年轻男女爱谈的那一类事情。在我看来,她对我的严厉批评只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种点缀而已。能够引起我们俩产生共同兴趣,并能採取一致行动的,只有看电影一件事。每个星期六晚上,我们都到池袋的文艺座去看通宵电影,一般是连续上映五部东映拍的警匪片。那时,鹤田浩二、高仓健、藤纯子是电影界的主要明星。能够经常去那里看电影,是我感觉到的她的最大变化。过去她演戏剧时,我常听到她这样断言:“除了印度大导演高达尔的彩色电影以外,哪能算得上电影?” 优子搬到我的公寓住后,桑野仍然经常来玩,他很自然地接受了优子在我这里寄居的事实。“啊,好久不见啦!”初次在我这里相逢,他只是这样打个招唿,什么也不多问。优子也用同样的话和他寒暄一句,然后拿出啤酒,加入我们的谈话中来。过去我好像没见桑野喝过酒,这时他也非常高兴地举起了酒杯。“经商真不容易呀!”他感嘆地说,“现在因为工作中要应酬,有时不得不喝点酒。”那时候我已经不喝啤酒了,因为我要控制体重。我并不是为体重发愁,我是轻量级,当时的体重是六十一点二公斤,只要注意控制不再超过四公斤就行。在聊天中,我们从来不提闹学潮的事情。 第23页 我们谈的最多的是我的拳击生活。优子来后不久,我第一次参加了四回战拳击赛,桑野和优子来到后乐园拳击馆助阵。在为数不多的观众中,优子显得十分引人注目。来拳击馆之前,似乎她并没有表现出对比赛有丝毫热情,但比赛一开始,她就重现了那个激进派演剧人的本色,杀气腾腾的观众席上时时传来她毫不羞涩的喊叫声——我在比赛中听见的声音,除了秒表的滴嗒声就是她的尖叫,她那高亢的“杀”声频频闯进我的耳中。我的对手是一个已有三战两胜战绩的攻击型拳击手。我也喜欢进攻。比赛结束得相当利索,稍稍经过几个回合的试探之后,我一记左长拳击中对手的脸部,紧接着一个右短拳击中他的腰部。这个漂亮组合连我自己都感到非常得意。对手倒下后又站起来,我一记右拳把他再次击倒,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在第一个回合中仅用了两分十秒钟就以击倒对手获胜。比赛结束后,会长和教练看着我丝毫未伤的脸喜上眉梢。“初次登台比赛就能获胜的新手,在咱们拳击馆两年才出一个呀!”教练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个女人好兇噢!” 如果再打五六场比赛,能够取得相应的成绩,就可以参加六回战拳击赛了。我这么一说,桑野就开玩笑般地说,你要是成了世界冠军怎么办,你的过去会被曝光,在东京大学闹学潮的事也就露馅了。我笑着说,你说什么呀,我只不过是胜了一场四回战比赛而已,参加世界大赛,对我所在的那个小小的拳击馆来说,也只是一个梦想,等这个梦想实现的时候,我也该当爷爷了。没想到,站在一旁的优子令人意外地说,既然能成为职业拳击手,当上世界冠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好好干吧,你一定能行!桑野接着说,园堂给你加油时可真卖劲儿,真是到了争夺世界冠军的比赛场上,她该会是什么样子?你要知道,在后乐园拳击馆优子大叫“杀”的时候,看她的观众比看拳击赛的还多,连黑道的那位老兄都呆呆地张开大嘴巴……看着园堂哟,我都看见他的金牙了!桑野这一席话,逗得我们捧腹大笑。我们在学生时代也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就在那时,我的叔叔去世了。叔叔是我唯一牵挂的亲人,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叔叔把我养育成人。叔叔在大坂靠经营一家小小的保险代理店维持生活,一直把我抚养到高中毕业。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有多么亲密,但他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们经常联繫。我一直对他说,我在大学认真读书,课余打工的收入足够支付开销,不必担心钱的问题。我回大坂参加了守夜和葬礼。婶婶要把叔叔的汽车送给我,她说,家里再也用不上这辆车了,睹物思情,把它送给你做个纪念吧!在我去东京上大学的那年,这辆汽车就已经买了快十年了。我对婶婶说:“十分感谢!”葬礼之后,我开着那辆汽车回了东京。 优子见到我开车回来,眼睛都瞪圆了。“这么老掉牙的车还能开呀!”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很钟意这辆车哟!设计简洁,多少能唤起点怀旧情结哟!” 我的印象和她一致。这辆汽车是我国汽车黎明期时代的微型纪念碑,除了一的发动机和轮胎、方向盘之外,几乎没有称得上是设计的东西,大大的箱型车体上有一个小小的箱型驾驶室;除了收音机之外,现在所讲究的附加价值概念连点影子都找不到。在很久以前的年代,汽车就是这样设计的。 我到面包坊上班和去拳击馆训练仍然是步行,只有到星期天才会开车去兜风。优子也愿意坐车兜风,桑野有时也一起去。当然,麻烦事也是不断,有时候轮胎磨破了,有时候剎车不灵了,表面上的小修小补是经常事。但是,我不想花费大修的费用,因为如果考虑更换零件的话,所有的零件都到了更换期限了。 我和优子驾车只出过一次远门,那是在秋天,去箱根玩了一天。被满山红叶染红的山脉,倒映在芦之湖的湖面上,我们坐在俯瞰湖面的公园长椅上,眺望着如画般的风景。高原的空气柔和而又纯净,到处都显得清澈透明。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优子的头依靠着我的肩膀,微风吹来,她的头髮沙沙地掠过我的面颊,让我感到痒酥酥的。我想把这种感觉告诉她,但一看她的脸,我没说出来。她正在落泪,泪水从她的眼中滚滚落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优子的眼泪。那是一种静静的绝望中的忧郁。在优子的眼中,似乎出现了一条纤细的海上航线,转眼间又消逝而去。我们静静地在那里坐了很久。 没过几天,优子就离开了我的公寓。那天,我从拳击馆回来,看见矮饭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见了,冠军!”这种结局很自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一股自然的流水流啊流啊,终于流到头了。我想她一定是找到了新的归宿,就像季风,随着季节的变化转换了风向。我们经歷过的闹学潮,结局不也是一样吗?从此,我对去拳击馆练习拳击更热衷了。一个月后,我又参加了两次四回战比赛,连续告捷。我获得了三次击倒对方胜出的好战绩。在三个月后的比赛中我又以大比分获胜。拳击馆自然要对我刮目相看,会长高兴地说,这小子,说不定那天就当上新拳王了! 桑野依然到我的公寓来,对于优子的离去,他就像优子到来时一样,没有任何惊奇。他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不提起。只要我有比赛,他总是会来助阵。那时候,来看新手们的四回战比赛的观众,绝对谈不上有多高的档次,所以观众席上总是飘荡着异味,但他从未在意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也会“杀!杀”地大喊大叫。我的教练问我,“那个可爱的姑娘怎么没来?”我回答说,“她把我甩了。”教练说,“噢,那就把你的失意发泄到拳击场上吧!” 第24页 “我当主任了!”一天,桑野到我的公寓后告诉我。 “好啊。”我说。半路进公司打工,居然还能升职,只有桑野这样的人做得到。 “面包坊怎么样?”他问我。 “稍微增加了点工资。”我说。 “靠当拳击手不能维持生活吗?”他问。 我一边笑一边回答他:“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不是最高水平的拳击手,都维持不了生活。在日本,即使是顶尖级别的拳击手,白天也得去打份工。” 他思索片刻后对我说:“喂,菊池,你知道吗?我们还有学籍。” 我有些吃惊:“我以为我们早被除名了。” “据说,是按休学处理我们两人的,如果我们回校复课,学校是会接收我们的。我在涩谷碰到一位过去的同学,是他告诉我的。” “我不感兴趣。你打算怎么办?” 他考虑了一下说:“我想出国留学。” 能考虑出国留学,肯定是有点积蓄了。只要有高中毕业证,国外的大学就会接收。也许这个主意不错。 我问他,“你打算去哪个国家?” “法国。”他说,“走之前,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么事?” 他嘟嚷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我的日子一如既往,我每天在面包坊、拳击馆和公寓之间穿梭。如果说还有什么其他兴趣的话,那就只剩下星期日驾车出游了。汽车越来越老态龙钟,由于停放在露天,车身锈迹斑斑;剎车更不灵了,有时根本就不管事,而且无法修理了,好在还有手动剎车。这辆汽车的手动剎车是t字型杆的旧式剎车,只能在汽车的行驶中使用。好在我很快就掌握了使用手动剎车的诀窍,慢慢加力,到底时再用劲一拉。我曾经一个人驾驶这辆老爷车去箱根兜了几次风,仅仅是为了短暂地欣赏一会儿芦之湖的景色,在湖边回味一下与优子一起生活的三个月,那些日子就像秋日的淡影一样在我的眼前晃动。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又参加了日本东部地区新人王淘汰赛的第一轮比赛。一开始我就连续三场击倒对手胜出。我这次比赛的战绩是六战全胜,其中五场是击倒对手取胜。 那年春天的一个星期六夜里,桑野打来电话。由于公寓的电话是设在走廊的公用电话,所以接到桑野的电话是很稀罕的事情。他到我这里来,从来没有事前预约过,因为他有我房间的钥匙。 “我要去法国了。”桑野突如其来地说。 我并未感到意外,自从他说要去留学那一天开始,我就预感到,他随时都会这样与我联繫。 “这么仓促?”我说。 “所以,我有事要拜託你办。” “我明天休班,正好去给你送行。” “不是送行的事。”他接着有所请求地说,“明天你休班,我想坐你的车出去一次。” 他这个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桑野和优子一样,从来没有主动表现出对驾车兜风有兴趣,再说他也不会开车。 “如果你要开个告别会,在我这里搞不行吗?如果开车的话,我就不能喝酒了。” “回来后再喝吧。离下一次控制体重还有一段时间吧?” “有。”我说。新人王比赛的下一轮定在一个月后开始。 我问他:“你要去哪儿?” “哦,我想到富士山麓去看林海。” 我笑了。 “你真是要落伍呀?最后一次在日本看风景,非得要去看富士山。你的观念未免太陈腐了吧?”桑野也笑了。“是啊,人嘛,命中注定要走陈腐的下坡路吧!” 第二天,清晨五点钟桑野就来了。我跟平时一样起得很早,他来时我已经起床一小时了,结束了每天的慢跑晨练,正在喝速溶咖啡。门被打开后,只见他提着一个又旧又大的提包。 “包里是什么东西?” “垃圾。” “垃圾?” “是的,都是我制造的垃圾。我想扔掉它们,彻底为我在这个国家的生活画个句号。” 我迟疑片刻,然后对他说: “把垃圾扔到富士山去吗?嗯,你喝不喝点咖啡?” “嗯。”他点了点头,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默默地喝着我递给他的咖啡。 “哎,你到法国哪家大学读书?” “巴黎大学。” “学什么专业?” “还没有决定。在新学期开始之前,我得首先学习法语口语。我决定提前去。” “你要从西服专卖店营业主任向学生或学者方面转变喽!” 桑野歪着头笑起来。 “那么,你往哪个方面转变呀?” “目前,向拳击手方面努力吧。拳击太有魅力了。” “你打得好,所以感到有魅力。可惜我不能为你助阵了。” 他的话并不十分准确。在那个凝缩的瞬间,我的拳头有了感觉,在聚光灯下似乎也闪闪发光,大汗淋漓的对手已经筋疲力尽,而我却傲然站在在拳击台上。这时候感觉到的拳击真是魅力无穷!但我并没有向他解释这些,只是笑了笑。 第25页 “等我参加世界拳击锦标赛时,你要是能来助阵,那就太好了。” “我想这并不是开玩笑。菊池,你完全有可能做到!”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真的有可能做到吗?就像犯罪一样容易吗?”我站起身来说,“该走了!” 五点半钟,我们向停在附近的汽车走去。桑野小心翼翼地提着他的提包,我打开汽车后门,他把提包放在后边,认真地把它放平稳。 “走哪条路啊?”坐在助手席的桑野问。 “你说吧,反正哪条路我都不熟。” 寒冷的早晨,发动机很难发动起来,蓄电池也该换了。我觉得这辆车的寿命大概也该到头了,现在是以月为单位计算了。发动机好歹发动起来了,汽车慢慢滑动起来,向山手大道驶去。我们驶向涩谷方向,准备进入东名路。由于是星期天,时间又早,路上空空荡荡。我并没有提速,但汽车跑起来显得很快。桑野一直默不作声,过了甲州街道,他才开口说话。 “我不会开车,又非得要用你的汽车,真不好意思。”他慎重地说,“你今天开车是不是感觉与平时有点不同?” “嗯。”我回答说,“确实与平时不一样,因为剎车坏了。” “剎车坏了?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红色,我拉动了手剎车。 “车还是能停下,可是……” “噢,手剎车是停车时用的,行驶中用的脚剎车坏了。”桑野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琢磨着说,“也就是说,有两套剎车系统,在行驶中和停车时分别使用,现在行驶中用的坏了,对吗?” “是那么回事。” “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 “那不是很危险吗?” “没关系,我这半年开车一直是用手剎车。” “我们应该回去。绝对!” 他表现出少有的固执。我正要反驳时,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的车道加速超车,成锐角抹过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拉手剎车,却使不上劲。我望了望自己的左手,t字型的剎车柄仍然握在我的手掌中,剎车柄上被扭断的弹簧正在微微颤抖。我看到桑野的脸一下子变成青白色的了。 “你说得对,是该回去。”我说,“手剎车跑气了,两个剎车系统都完蛋了。也就是说,这辆车剎不住了,至少用正常办法停车是不可能的了。” 桑野紧盯着我,脸上已经失去往日的沉稳,不过他很快就恢復了冷静。 “你知道后面的提包里是什么东西吗?” “不是垃圾吗?” 他用沉着的语气说:“其实是炸弹。” 我扫了一眼桑野,说:“非常垃圾。” “对,我觉得你早该想到了。” “是的,我一开始就觉得是危险物品,一看你那样子,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怎么,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听声音依然显得他很沉着。每当面临危机的时候,他反倒表现得更沉着。他的这种性格特点,在大学闹学潮时代多次表现过。 我把脚离开油门,又把四档变速器从最高档一级级减下来。前方可以看见穿越小田急线的高架桥了。 “看来只有撞到什么地方车才能停下来。”我说,“炸弹会因为撞击而爆炸吗?” “大概不会,但不敢肯定。” “我明白了。” 我在水道路想往右拐,遇到红色信号灯,但我的车停不下来,一辆辆向前直行的汽车鸣着喇叭从我们旁边擦掠而过。 “这里离驹场很近了。”桑野说。 是的也许此刻在这甩能够找到一个幸运点,因为我熟悉这一带的地理情况,肯定会有一个幸运点。我又向前开了一段在浴池附近的十字路口左拐,那里既没有看到汽车又没有看到行人、变速档已经打在最低档上,时速也已经减到十公里左右,如果撞到一个有弹性的地方,大概不用受到多大撞击力就能把车停下了。我在岔道上往左开去,那个方向在白天行人也很少。我对桑野大声喊道: “前面是上坡,我往上开,速度减下来后,我就向路边的树上撞,你打开门,等我一撞到树你就跳车。” 桑野点了点头。 我不想问他炸弹的威力有多大我想,既然是桑野自制的炸弹,劲道一定不会太小。 我开始上坡,让车在道路的中间行驶。这时,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左边的坡道上飞速沖向我的汽车,我也无法减速,眼看着就要和我相撞。我在就要相撞前的一剎那,向右勐打一把方向盘,同时勐踏一下油门,终于躲过自行车,但汽车却向右侧的石头墙冲去,勐地撞到了石头墙上。 我马上跳下汽车,觉得好像桑野也从另一边滚下身来。 炸弹没有爆炸。 大概是汽车的残片划的,桑野的毛衣也破了。从开裂的衣袖露出的两条胳膊上都流出了鲜血,有一块铁片还嵌在肉中,不过幸好没伤着动脉。我帮他拔出铁片,血流得更加止不住了。尽管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必须找医生看,还是想到用一条手绢扎住那条胳膊。 第26页 “你为什么要造炸弹?”我压低声音问他。 桑野长时间地沉默。咖啡馆里还有几名客人,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扩音器传出的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上面。 “我问你呢,为什么要制造炸弹?”我再一次问他。 “你知道《飢饿时钟》吗?”桑野低着头问。 “当然知道,称得上是炸弹的经典教材。据说,公安人员对书店有要求,买这本书的人都要经过审查。” 那本书,不是只有早稻田的如月书房一家才有卖的吗?等我说完这句话时,才发现桑野根本没听我的。他正在自言自语地讲述着炸弹的制作方法。什么呀?那本书做教科书太粗糙了。我想制造那本书没有写到的东西。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让它爆炸。我从最基础的分子式学起,开始学习化学知识,因此我弄明白了,只要能搞到氯酸钠,制造炸弹就容易了。这个氯酸钠,市场上卖的除草剂中就有它的成分。这种除草剂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呢?除草剂叫克沙托尔。嗯,奇怪吧?再把砂糖、木炭、硫磺混在里面就成。混合比例挺复杂的,但我干得很漂亮。尽管调和炸药的时候用的是羽毛,可我还是浑身发抖。最难办的是雷管,这个…… 桑野的声音低沉,就像有一种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地从他口中不间断地淌出一样,与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融为一体,娓娓不断、我一巴掌拍在桑野的脸上,他才像刚刚注意到我一样看着我。 他轻声嘟嚷:“我杀人了。” 第七章 “这就是你们在一九七一年的故事吗?”塔子问。 “是的。” “结果他去了法国?” 我点点头。“第二天乘坐预定航班,从羽田机场走的。” “噢,没有被抓住。” “我对事故也有一定责任。再说,他在那一瞬间还救了个孩子。当时,那个孩子站在那里惊呆了。如果不是桑野把他压在身体下面,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而我当时什么也没做,我怎么能恨他呢?” 塔子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应该接受教训。” “什么教训?” “如果你早把汽车的剎车修理好,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确实如此。 缭绕在房间中的烟雾从塔子打开的窗户向外散去,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没有派人去抓他吗?” “当时的海外搜查工作也很落后。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到赤军的动向上是以后的事情。另外,头一年发生了‘有淀号’劫持事件,国内惊慌未定;其他一些独立的激进派组织,也在那年的下半年制造了几起爆炸事件;新宿的圣诞树事件也是那年的十二月发生的。再说,桑野买的机票是到伦敦的,警方即便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要追踪到他也不容易。” “这段时间你都做过什么?” “什么苦都吃过,可以说,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都打过工。” “成功地逃之夭夭?” “现在我不是还在逃亡吗?” “现在你可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哟。” “是呀,所以这些事还是让你知道了好,公安委员会肯定会把我和桑野的过去全部搞清楚,因此也必然会知道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她说,“而你却在继续逃亡。” “是呀,可这次我想变成追击的一方,找出杀死优子和桑野的兇手。” 塔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小孩子在动物园第一次见到新奇的动物似的。 “怎么?你怎么会有这种异常的念头?” “桑野是我惟一的朋友,优子是惟一与我共同生活过的女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知怎么回事,我也想喝酒。” “你可以喝。” 她站起身来,真的拿来一个玻璃杯,满满斟了一杯酒后,端到嘴边就是一口。她喝的和我喝的一样,也是纯威士忌,但她一口就喝下去大半杯,喝酒方式显然与我不同。我一次只吸一点,但一点一点地喝起来不停。 “这不是警察的事情吗?你单枪匹马的,又能怎么样呢?” “我也不清楚会有什么结果,但我一定要试试。” “就像你们当年闹学潮一样?玩一场从开始就知道要输的游戏吗?” “也许是吧。” 我吸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然后说:“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优子,哦,你的母亲为什么昨天要去那个地方?你真的不知道吗?” 塔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杯中的酒又下去一截。我想起优子当年喝酒的场面,她只能喝一杯啤酒,而且喝下去后马上就会脸红。 “以前对警察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我心中没数。不过听你这么一讲,我明白了,妈妈是想见你呀!她既然知道了你的住址,大概也了解了你的一些生活习惯吧。” 第27页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优子很可能知道我去广场的习惯。确实,我这段时间越来越大意了。 “既然她能找到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酒吧找我呢?” “可能她想制造一个偶然的重逢场面吧,她肯定是想让你以为是巧遇。” “你说她两年前就发现我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 “刚才我说过了,大概是因为自尊心的原因,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你说她对你讲了我过去的事情,那么,关于最近的我,她说过什么吗?” 塔子摇了摇头说:“没有说过,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我没听她说过打算採取什么行动。” “你和母亲最后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很好,你提了一个和警察相同的问题。三天前,就是星期四那天,她给我来过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我们经常通这样的电话,有时是我打给她。最近,一般都围绕着联合政权的前途为中心闲扯,问问她有什么看法。你对这些有没有兴趣?” “毫无兴趣。”我说,“除了这些,不谈别的吗?” “当然也要谈谈你喽!” “还有什么?” “再有,就是我的事情。我勤工俭学当过模特,你知道曙光企划吗?” “不知道。” “模特界的大腕哟,是一家要为我包装的专业公司,看上我了,曾经策划着名把我打进演艺圈,并为我组成一个班子,被我断然拒绝了。妈妈和我常聊这件事。我在音乐方面没有天分,也不想勉为其难。聊到唱歌的时候,妈妈提起你来,她说,我认识一个人,唱歌真能跑调。她说的当然是你喽。她说,嗨,和我生活过的那个男人,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五音不全的。” 我嘆了一口气,然后问:“其他的呢?” “只有这些。有关你的话题,大都是她在聊其他话题时借着什么由头突然提起你来的。这也就是说,她一直在想着你,心中始终有你。” 我继续向塔子询问她母亲谈过的我的事情。尽管是我在诱导她说,实际上我自己在对话中已经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中。优子连我们去通宵影院带的酒是什么牌子都告诉了女儿,显然,她讲过许多我们共同生活中的细节,但是,塔子对她母亲和我的关系的整个轮廓并不十分清楚,对母亲心里真正在想什么了解甚少。塔子本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转换了话题,问塔子:“你母亲做什么工作吗?” “她开了一家翻译事务所,办公地点就在她居住的青山附近。妈妈精通好几种外语,能够胜任重要商业谈判的口译工作,也可以做国际会议或专题论坛的同声传译。她的事务所开办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业务发展相当不错。” “听说你父亲在外务省工作。” “妈妈和爸爸是通过相亲结婚的,她与你分手后马上就相亲了。他们的结合,是所谓的政治家的女儿和国家官员的结合,是官场上常见的结合方式。可是,像妈妈那种叛逆性格的人,为什么会接受那样的安排?你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塔子说。 “明白什么?” “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我现在似乎也明白了。你那里根本没有能够让她进入的空间。你把自己封闭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狭窄的空间之内,你的心里是一个让人轻易接近不了的地方,妈妈看清了这一点,彻底绝望了。” 我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 “请稍等。”她端着玻璃杯,拿起身边的无绳电话,只说了一句“是我”,就一直默默皱着眉头地听着,“那么,我在十二点钟左右回去。请转告一声,有什么事情回去以后再说。”对方好像还在讲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明白了”,放下电话,深深地嘆了口气。 “是外公来的电话,说刑警一定要找我谈话,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他们纠缠起来没完,真没办法。看样子十二点钟我必须回家。” “明白了。”我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 她吃惊地望着我说:“为什么呀?才刚过十点钟呀。我回家从这里乘车只要十来分钟。” “大概他们想起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了,而且也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警察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觉得外公也不会告诉他们,他也不怎么喜欢警察。他这个人办事是很有一定之规的。” “连我看了报纸后都能想像得出来。从你的谈话中也能看出你的倾向,警察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吧,他们不是傻瓜,至少也该已经弄清楚你一个人单独住吧,从那时起就会暗地里调查你了,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住了。” “我可是遇难者家属哟。” “可你并没有表现出合作的姿态吧?他们可能还没考虑到你同我接触这件事,但是,他们不把你周围的一切搞个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他们的职业病,尤其是在遇到不合作者的时候。” 第28页 短暂的沉默之后,塔子说:“你对警察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也许是,但我必须从最坏处着想。” “那你到哪里去?你那个店是回不去了吧?” “你不必为我担心,见到刑警后,谈到我的时候也用不着避讳,随便你怎么讲都行。假若你说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恐吓你,结果可能对你更好。” “为什么呢?” “我是警察的追捕对象,和谁接触就会给谁带来麻烦,所以你应该从我这边站到警察一边去。” 她瞪着我,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目光,当年她母亲严厉批评我时的那种挑战性目光,现在又浮现在她的眼中。 “别啰嗦了!”她坚定地提高嗓门说,“我凭什么要听从你的命令,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苦涩地笑了笑,发现自己一瞬间竟然产生了年轻的优子就在眼前的错觉。随即我站起身来,一边从窗外拿起运动鞋,一边回过头对她说:“我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什么事情?” “你会去优子的住处整理遗物什么的吧?” “当然,除了我以外,再没有谁更合适了。” “到时候,如果发现什么线索,日记或笔记什么的都行。如果能发现她为什么在昨天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的原因,除了告诉警察以外,你还要告诉我,行吗?” “那没问题。”她说,“不过,要不要对警察说得另当别论。明天守夜之前我一定要好好找找,可我怎么跟你联繫呢?” 我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对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站起来瞪着我,视线和我的眼睛一样高。如果她穿上高跟鞋,看一般的男人恐怕就得俯视了。 “喂,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助你,参加你的愚蠢的游戏。” “你最好不要参加。” “为什么?” “外行一掺和,麻烦就该来了。” 她的眼中再次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你说的什么话呀!当年妈妈到你那里去住的时候,你作为同居者,接受她的时候可是一声没吭,并没反对吧?现在她的女儿提出的要求要简单得多,而且是一片好意,要做你的合伙人,可你反而要拒绝!” “按道理说,难道这不是一个进步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按道理说’?按道理说,与其你一个人行动,倒不如和我在一起,反而更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嘆了口气,似乎是命中注定,我永远争不过有园堂血统的女人。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我明白了。”我赶紧对她说,“需要你帮助时,我一定与你联络。希望你明天在不涉及你母亲的隐私的前提下,尽可能详细地查看她的房间。” “说得那么漂亮干嘛,不侵犯个人隐私,那就什么也弄不明白。” “尽可能吧。”我说,确实只能尽力而为。 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再出来时,把抱着的商店购物袋交给我。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从重量和手感上,我已经知道,这是两瓶威士忌。我道了谢后,穿上运动鞋。 她把门打开一半,压低声音问我:“可是,你说的事情中,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要制造炸弹?”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没琢磨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今天你打算住在哪里?” “住宿的钱我还有点,可以找个旅馆。” “你可以住在这里呀!”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要为我担心。” 她依然盯着我说:“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教。” “什么事情?” “你真的认为,那个垃圾般的演奏组合,group sounds,比甲壳虫乐队更优秀吗?” “到底谁更优秀,我想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甲壳虫乐队是个可悲的模仿者,所以我更喜欢那个时候的演奏组合。” 我关闭房门,她带着吃惊的表情被关在门的里面。我一边下楼梯一边想,我撒了个谎,其实我现在根本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最起码我找不到可以住宿的旅馆,哪家旅馆都和警方有联繫。我在冰冷的寒风中蹒跚而行,考虑着可供选择的几个方案的风险,最终我选择了在寂静的住宅区瞎逛盪。我的想像力太贫乏了,根本想像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从代代木上原站乘上小田急线,没十五分钟就到新宿了。 第八章 “是的。” “你失业了吗?” “就是,能让我入伙吗?” “这里不欢迎新来的人。别看这些傢伙都是随意在这一熘房子边上搭个睡觉的窝,但你如果不了解这里的习惯,你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祸根。” 第29页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走投无路了。” 他笑了笑说:“不,你是特殊的客人,我欢迎你。我决定的事情,这些傢伙没有哪个敢反对。你不必担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还得请你教教我搞到纸板和搭建房子的办法。” “没那个必要,隔壁就有空房子。” “怎么?玄君到哪里去了?” “哦,消失了两三天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消失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找到了什么好工作。” “他那把年纪,到工地干苦力太勉强了吧?他找到的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不清楚,因为他从来没说过。大概用不着为他担心吧,也许他现在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了。住在这里并不怎么觉得冷,可今天有点特别,挺冷的。” 龙从纸板房里钻出来,似乎要确认一下天气的寒冷似的说道:“今天确实挺冷。”他走了几步,打开隔壁纸板房的门,笑着对我说,“如果老爷子回来的话,我再给你搭建新居。你借住老爷子的房子,老爷子不会有意见,五天前我们还在一起嘛,所以你尽管放心地去住。” 我从塔子给我的纸袋中拿出一瓶威士忌。 “噢,上品呀!这个……”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那么,现在我们开个欢迎会怎么样?” “别,我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他做了个欧美人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如果你真的累了,那么就祝你做个好梦吧。” 他没再坚持,也没再追问什么,爽快地钻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吧。我对这里的习惯还不很了解。我钻进纸板房。 关上门后,房间里黑暗暗的。过了一会儿,我就适应这种黑暗了。这间纸板房搞得不错,纸板用塑料绳连接在一起,拐角处用一次性卫生筷固定住。东京都每个月都要搞两次纸板房拆除,如果拆除的人早晨来而“居民”不在,就会连纸板房里面的东西一併收走。因此说,这种房子的寿命只有半个月,可是这间房子搭建得很仔细。这间纸板房的主人玄君已经六十多岁了,我还记得他那一本正经的面容。他是一个生活态度认真的老人,在建筑工地干过很长时间,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这就是认真的他在老年来临的时候所得到的报酬。 我与他们是在今年夏天相识的。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我走出闷热的房间,在西口的街道上散步,路上碰见一个醉鬼又哭又闹。这个醉鬼不停地大喊大叫着:“这排骯脏的破房子,真让人讨厌!”我也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醉成这样的醉鬼,我在路旁停下来。这时,醉鬼开始冲着纸板房撒尿,一位老人出来抗议,另一位小伙子出来打那醉鬼,但他几下子就被那醉鬼打倒了,他挣扎起来试图再次向醉鬼发起进攻,结果再次被打倒。我走过去,一拳把那个醉鬼撂倒,大概是打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趴在还在冒着热气的自己的尿上呕吐起来。小伙子踢了醉鬼一脚,然后用得意的语气凑近醉鬼的耳边窃窃私语般地说:“你真脏啊,连懒鬼都讨厌你!从今以后我们就叫你街头颓废派。”呵,“街头颓废派”,外号起得倒挺漂亮。这位老人和小伙子就是玄君和龙。从此以后,我们再见面时就会聊上几句,大概他们在我身上也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提起味道,我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异臭味。玄君在当床铺用的两张纸板上铺了凉蓆,凉蓆上面铺着毯子,那股异臭味道就是毯子上面发出来的,相当刺鼻。我拿出塔子给我的另一瓶威士忌,倒在瓶盖里喝起来,渐渐地就感觉不到异臭味了。这时,我又感到有点冷,就把毯子裹在身子,继续喝威士忌,但是仍然感到寒气逼人,寒冷的感觉越来越侵肌砭骨。其实西口这个地方吹不进风来,据说大楼及管道也排散一些热气,所以挺暖和的。现在才十月末,却感觉这么寒冷。在无家可归者的队伍里,几乎都是比我年龄大的上一代人,像龙那样的年轻人算是个例外。我想,他们怎么度过即将来临的寒冬呢?我回想起学生时代坚守八号楼的日子,当时根本没有感到寒冷,那时我二十岁。现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来自水泥地的阴冷气透过纸板、凉蓆和毯子,穿过我的皮肉,沁入我的体内。年轻人那种体内的旺火已经离我而去,我确实老了。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许多人的杂乱脚步声。我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一会儿,才醒悟到自己所在的处境。我打开天棚,光线射了进来。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钟。去市中心附近上班的工薪族职员和办公室小姐们,一拨拨地向一栋栋高楼大厦走去。 我仔细看了看昨晚没看清楚的小屋内部,纸板做成的枕头旁边放着牙刷、毛巾和几件内衣。还有一本文库本图书,我看了看封面,是横沟正史的《八墓村》。我爬出纸板房,全身各个骨节都感到疼痛,但与昨天的疼痛不同,似乎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疼痛。 “睡得好吗?” 我向说话的方向看去,龙笑容灿烂地站在那里。 “喂,盒饭!”他递给我一个盒饭。 第30页 “这个,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从垃圾箱中取来的。没关系,保质期只过了半天。不许出售过期盒饭这条规定,好像就是专门为我们制定的。” 他的话真有意思,这个消费社会诞生了一种新的食物链,按他的说法,这种食物链结构有时也会惠及苍生。 “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点了点头,随他钻进他的小屋。 他的小屋也打开了天棚,里面的家什要比老爷子的小屋里丰富得多,收录两用机、可携式炉具等一应俱全,纸箱上面还放着一个多余的盒饭。龙是这一带资格最老的居民之一,自然有确保弄到食物的领地。 我们一起吃着同样的盒饭。我的手在颤抖,木筷子都拿不利索,饭粒子纷纷往下落。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我的手,但什么也没有说。他打开收录机的开关,收录机播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音乐主持人用英语讲了句什么之后,他笑出了声。 “噢,你听得懂英语?” “哦,曾经到国外去过。你呢?” “我的英语水平很糟糕。” “是吗?我觉得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知识分子。” 我们正在谈着,突然进来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留着披肩的银髮,我马上联想到,如果海明威活到八十岁,也就是这个样子吧!老人抱着一本精装硬壳的英文原版书,文质彬彬地和龙打招唿。 “你这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怎么了,博士?昨天没有什么收穫吗?” 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最近这一带有点乱套了,我常去的巴布餐厅垃圾场昨天也上锁了。有些人干活时太不自觉,连人家塑料桶的盖子都不盖,弄得乱七八糟,所以餐厅就採取防范措施了吧?” “那些新入伙的傢伙真讨厌!”龙对我说完,把多余的盒饭递给老人。 老人道了谢,又加上一句:“这算是我借你的。” 老人再一次道谢后,步履蹒跚地走了,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无依无靠。 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里最有知识的人,半年前来的,他总是捧着一本连我都看不懂的英文原版书,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博士’。” “他是医生吗?” 龙扫了我一眼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说他是医生?” “他拿的那本书是《法医学临床研究》。” 龙的眼睛瞪得熘圆:“咦,你不是懂英文吗?连我看不懂的英文你都认识。法医学,临床研究?这些单词你都知道!” “英文的读、写还稍微会一点,不过脑子已经生锈了,听、说就根本不行了。正好和你相反吧?哎,我的房主玄君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皱起眉头说:“说实话,我也有点担心。他这把年纪,我真想像不出哪个工地会对他感兴趣。昨天晚上又那么冷,我真的替他担心。” “他平时怎么吃饭呢?” “哦,我给他,因为他在这里属于体弱的老人嘛!咱们再等一天看看,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找找,从上野到山谷、大久保一带找就行,反正他就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很快就会找到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我想,自己初来乍到,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 “哎,龙,这一带有地方洗澡吗?” “干吗?” “实话对你说吧,今天我有事,要和一个人见面。我已经五天没洗澡了,鬍子也该颳了。” 龙说:“那太糟糕了。这一带的傢伙常洗澡的没有几个,就是要洗的话,也是到中央公园的水管那里去洗。可是,现在中央公园戒严了,过一两天你又等不及呀。不过,以你现在这身打扮,可以到大商场的厕所去,弄湿毛巾擦擦身子也行。另外,车站的厕所虽然脏点,也能凑合凑合。” “就照你说的办。”我说,“用用大商场的厕所吧。” 我步行去新宿车站,路上与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擦身而过,他们俩谁都没有对我施以特别的注意,似乎我不过就是街道上的一个平平常常的景物而已。看来我选择这个地方藏身,就是要充分发挥这里的功能似的,但我不知道这种状况到底能持续多久。 地铁站的售票所前并排着二十来部公用电话,我选了最靠边的一部,按下我脑子里记住的号码。 “噢,是东大毕业生哟,你心情怎么样?”接电话的人说。 我戒备地望了望四周,一长熘工薪族模样的人,正在和我相隔两部电话机的地方握着话筒高声讲话。我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们说:“我的心情不错,可我并不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没毕业就被学校除名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如果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件事情,在同一个时间内另外一个地方也出了事,而这两件事情却有共同的奇妙之处。你不认为同时发生的这两件事情之间有联繫吗?” 浅井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 “是吗?那是你的高见吧?” “不,那是我的经验。还有呢,你还没看今天的晨报吧?你最后一次看新闻是什么时候?” 第31页 “昨天晚上七点钟的电视新闻,nhk的。” 我想,浅井大概以为我在小餐馆看新闻是最后一次吧。 “哦,那个新闻我也看了。我最初看的是六点半的新闻。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看了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当时我也觉得警方搞错了。我每天早晨都要浏览九种报纸,像《日经流通》、《日刊工业》之类的报纸我都要看。” “今天的报纸我还没看,上面都登了些什么?” “在今天的晨报截稿之前,警方似乎改变了看法。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通缉你的通缉令。不是要算超过追诉时效的陈年老帐,而是因为你成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因此也刊登了你的真实姓名。” “给我安的什么罪名?” “恐吓。” “恐吓?” “你不是在某个地方威胁说要杀掉某个人吗?在爆炸刚刚发生之后,在现场人们的慌乱之中。”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棕发年轻传教士的脸庞,我把女孩託付给他时,他已经差不多失去自制力了,但他却没有忘记我对他说的话。如果这个孩子发生不幸,我就杀了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确有此事。” “你现在已经不是电视上讲的一九七一年那件事的a嫌疑犯了,你现在又变成菊池俊彦了,是警方向新闻媒体公开的。他们还讲了一通大道理说,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公开你的真实姓名。” “有没有可能公开搜捕?” “也许。不过,尽管你被通缉了,对于恐吓的量刑为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所以警方不会动用多大力量来搜捕你。警方竟然通缉你,对你太粗暴了!我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个国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不懂,你得问评论家去。报纸上登我的照片了吗?” “登了,大概是学生时代的菊池俊彦吧。是在警察局照的吗?照片上的小伙子相当英俊吗!哦,也许你不必太担心,我看没有什么人会把你和照片上的小伙子联繫起来。” “我明白了。你昨天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呀?请你直说。” 他停顿片刻后冷静地说:“我不打算做警方喜欢的正人君子,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我答应你了,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对不起,错怪你了。”我道歉说。 “在电话里讲不太好吧?咱们到哪里见面?” “公园行吗?” 听筒里传来他吃惊的声音:“喂,你现在到底清醒不清醒?警察知道你的习惯,晴天时你不是从中午起就在公园喝酒吗?今天可是大晴天,我敢和你打个赌,东京都的所有公园都会有警察蹲点守候你。在搜查会议上,他们挖空心思研究出来的办法就是注意公园哟。甚至在每一个有鞦韆的地方,都可能有当地警察署的人在转悠。” 我问他:“你那里现在没有别人吗?” “哦,就我自己。” “我说的可不是东京都的公园。咱们在山下公园见面如何?横滨的山下公园。” 听筒里传来浅井的笑声,他说:“那里是樱田门和神奈川县的警察管辖区嘛,看样子你对警察内部的情况很熟悉吗?” 东京都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一般人很难想像,对警视厅来说,其他地方的行政壁垒不那么好插足。这类事情浅井当然也清楚,他在这方面称得上专家。很长时间以来,我也一直在搜集各种对我有用的信息。 “随你怎么想?” “噢,你真了不得呀!” “什么时候见面?”他问。 我回答说:“两点钟。” “具体在什么地方呀?山下公园可够大的。” “冰川丸那里吧。” 听简里再一次传来浅井的笑声:“那不是乡下人爱去的地方吗?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更有眼力的地方?” “没有,我对那里并不熟悉。”紧接着我又加上一句,“拜託你一件事,希望你一个人去!不要带同伴,就你一个人。另外,这件事请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望月。” “怎么?你怀疑他吗?” “不,但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 我打完电话,回到纸板房棚户区。不知道龙到哪里去了,收录机和便携炉具还在纸板房里,被人们称为“博士”的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读书。我拿出威士忌酒瓶,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我抬起眼来随意一瞥,看见封皮脱落的文库本摊在那里,当我拿起文库本的时候,一张黄纸落到地上。 我捡起这张黄纸一看,一行大字标题正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向读者打招唿: “你想了解有关神的事情吗?” 第九章 我在品川换乘京滨东北线。电车很空,我坐在座位上看报纸。报纸是在新宿站的垃圾箱捡的,首都圈的六大报纸齐全。我把报纸放在装威士忌的纸袋中,然后一份一份地看。有一张报纸的版面中间有一条大立柱般的标题: 第32页 《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之谜,是否与当年汽车爆炸案嫌疑犯有关?》 社会版上的头条新闻刊登的,大都是警方通缉我的通缉令,以及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事件的梗概,不过报纸上的东西与实际情况出入相当大。报纸上还刊登了我和桑野的半身照片。所有的报纸都说,据警方判断,当年我们这两个嫌疑犯脱离学潮运动的动机,就是为了走个人恐怖活动的道路。只有一家报纸刊登了成功地採访到棕发传教士的独家新闻,但没有公开传教士的真实姓名,只把他称为a君。据说警方未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对记者提问的回答也是“无可奉告”。这家报纸还对警方公开过时的罪行轻微的嫌疑人的做法提出疑问。我的学生时代的照片醒目地刊登在各家报纸上,形象看上去就和浅井说的意思差不多。 另外,我还注意到一条比较小的消息,因为这家报纸星期日不出晚刊,所以这条消息登在次日的晨刊上,介绍了最新的遇难者园堂优子的情况,同时刊登了她父亲的话,说希望能够尽快查明此次恶性爆炸事件的真相。园堂优子的照片也登了出来,尽管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电车到站之前,我久久地盯着这张照片。 我在樱木街下车,然后给塔子打电话,没有人接。我想她可能回母亲家了,此时也许正在接迎母亲的遗体。我走在街道上,感觉风冷飕飕的,但走到阳光晒得到的地方,感觉就暖和多了。我在冷暖交错的感觉中逛盪,时而停一下脚步,喝一口怀抱中的威士忌,塔子送给我的那瓶酒快喝完了。海水的咸湿气味随风飘来。 一点多钟,我走上去山下公园的大道。我走到公园对面,在接近公园正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岛村”,吓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向我打招唿的是一位站在路旁吃法兰克福香肠热狗的男人,我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脸上浮现着微笑的浅井。我吃惊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打扮和我前天见到他时完全不同,身穿黑西装、白衬衣,扎一条漂亮领带,尽管手里握着法兰克福香肠热狗,看上去仍然像一位精干的实业家。即便在丸之内那样的地方,他这身打扮也不会让人有不协调的感觉。 他看着我,用谈天气的语气说:“是叫你岛村呢?还是叫菊池好?” “还是叫岛村好。”我说,“你来得挺早吗!”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你果然提前到了。我琢磨着你就会提前来,总得检查一下周围的情况呀。” 我嘆了口气说:“幸亏你不是警察!” 我想起在《太阳周刊》编辑部的松田对我讲的话,这个傢伙相当精明,眼光十分锐利,似乎一眼能看穿别人的心事。浅井笑了,扔掉手中己经啃完热狗的棒棒。 “还打算去冰川丸吗?那里是乡下人拍纪念照的地方,他们就喜欢拿那里做背景。” “别的地方也行,你知道什么地方吗?” 他一声没吭,领着我走进附近一家宾馆。我跟在他后面,繫着蝴蝶式领结的侍应生貌似恭维实为轻蔑地迎接着我。别人对我的这种态度,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这是什么地方?” “宾馆新建的塔楼。” “我还不知道这家宾馆建了新的塔楼。” “两年前就建了。现在的年轻人可赶时髦了,时代变了。一到周末,年轻人纷纷来这里举行乱七八糟的幽会。不过,工作日下午宾馆生意也不错。如果遇到纪念日什么的,生意会更好。” 浅井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我跟在他身后,身着白衬衣、黑裙子的服务小姐把我们引向靠近窗边的座位。 窗外,可以看见宾馆新塔楼和旧楼之间的中庭。 “我曾想订个房间,但我今天不想在这里留下痕迹,而且这里从中午起就可以喝威士忌了。” 他对过来服务的女招待说:“来两大杯十七年的威士忌,鄙人的兑水,他的不兑水。” 女招待走后,我对他说:“你还自称鄙人哟。” 他苦笑着说:“‘鄙人’这个词并不仅仅是你的专利哟,我讲‘鄙人’,只是要看聊天的时机、场合和对象而已,但是……这里真安静呀!” “你请我喝酒,我十分感谢。” “你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个吧?应该放在第一位嘛!到这里坐就是因为这里有酒喝,你也不必从纸袋子里往外拿酒了。” “是这么回事。” 浅井从衣袋里掏出香菸,用打火机点燃,娴熟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望了望周围。客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人,我们对面坐着三个中年男子,像是在商谈什么。除了钢琴弹奏的乐曲《枯叶》之外,咖啡厅里也没有其他声音。 我喝了一口送上来的威士忌,然后问道:“你从媒体上知道了我过去那件事的轮廓,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来见我?” “我并不十分相信媒体,媒体往往只能搞到表面上的情报。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养成了追根究底的毛病。你与杀人什么的毫无干系,这我明白。对吧?我想请你简要地介绍一下有关事实。” 第33页 “我根本没有想过杀人,一九七一年的事情是一次偶然事故,结果我成了一个罪犯。” 他琢磨了一会儿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听了你这些话,足够了。” 我望着他的表情说:“说实在的,一开始我就是打算向你道歉的。” “为什么?” “公安委员会大概正在搜查我的酒吧,也许正在採集那里的指纹吧。你前天到过我的酒吧,如果你的指纹被採集走的话,公安委员会就有可能要调查你。即便你没留下指纹,跟着你一起去的同伴也有可能留下指纹,同样也可能牵连到你。总而言之,给你添麻烦了。” 他笑了,以前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微笑。 “你这人太善良了,自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还在关照别人。如今你这套已经过时了。” 他优雅地端起兑水的威士忌,像要一饮而尽似的把酒杯举到面前。尽管他缺失两个手指,但动作仍然保持和常人一样,让人感觉很自然。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在你的酒吧留下指纹。” “但是……”我打住要说下去的话。我想起来了,确实,他在吃完热狗后,并没有用纸巾擦手,而是用了自己的手绢,倒酒、开门也都是望月动手,付钱也是望月。至于酒杯吗,无论哪家酒店,客人一走,马上就会洗刷酒杯,这是习惯。我这时想起来,虽然他吸菸,但在我的酒吧他忍住了,没有吸,所以也不会留下菸头。 “确实,你不会留下指纹。”我说。 “望月倒是有可能留下指纹,不过没什么,警察不会抓他。此外,也不会有人跟踪我们。” 浅井做事真是谨慎。我不由得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滴水不漏呢?浅井可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正在猜测的问题,对我说:“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会留下指纹,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刚才说过,幸好我不是警官。现在我告诉你,恰好我过去就是警官。”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望了望他的左手。 “这个吗?”他摇动着缺少两根手指的左手说,“这是逮捕杀人兇犯时被那些傢伙弄掉的。两个手指换了个警视总监奖。” “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反正和你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干警察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在新宿警察署的搜查四科。我二十八岁时就当上警部补了。” “你很优秀!”我对他说。他确实优秀,没有学歷,二十八岁就晋升为警部补!很少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得像他这么快。 “你说错了。”浅井摇摇头说,“我只是个热情澎湃的警官,并不是多么优秀。在与暴力分子的斗争中,我全身心地投入,干劲大得都过头了。那时我太年轻了。” 浅井把酒杯送到嘴边,我也把酒杯端起来。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亮的庭院里,一位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妇女坐在一把椅子上,她满头银髮,秋日下午的温暖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庭院里就她一个人,四周静悄悄的。 “真是个好天气!”浅井说。 “是啊!”我点头附和着说。 浅井沉默起来,脸上浮现出我的同龄人特有的表情,两道深深的皱纹笔直地刻在他的鼻翼两侧。我也沉默不语。浅井又把酒杯送到嘴边,并把脸转向我,对我眨了眨眼。他的眼中闪现出明暗交错的光彩,瞬间又消失了,回到原来的样子。他突然又开口了: “任何事情都有一定之规。对于黑社会,如果不深入其中,就不会搞到任何情报。警察不打入黑社会,就抓不到线索,所以,警察免不了要与黑社会打交道。当时我完全是为了查案子,但我投入得太过头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泡在黑社会之中的时候,为时已晚了。当时江口组在六本木的赌场遭到警方的强行搜查,我恰好在那里,当然我的身份是客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当地的麻布警察署要有行动。这件事虽然没有公开,但我以自愿退职了结了此事,我不得不接受这一结果。我所在的警察署署长也因此向麻布警察署致歉。我现在的伙伴们也为我的辞职举动喝彩。就这样,我的角色从追击一方转换到被追击一方。由于对立双方彼此相知甚多,所以我的角色的转换异常轻松。我想我在新的岗位上做得相当出色,当然,没少干黑事。有两种事情我坚决不做。一个是贩卖女人。我周围有不少人私下会涉足此类事情,但江口组从来没有有组织地干过贩卖女人的事情,我之所以接受江口组邀请加盟,这也是其中的一个理由。我对贩卖女人的那些傢伙,曾经给予过沉重的扫一击,并因此树敌不少。再一个我不沾手的事情,就是毒品。”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于是,我接下去说:“后来江口组插手了那些事情,所以你就离开了,自己另立门户了,是这么回事吧?”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换代了,时代也在变迁。当然,江口组现在还是成州联合公司的核心,他们有自己的下属子公司,不过搞‘雅库’,利润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外国人把新宿的歌舞伎街搞得乌烟瘴气。只要这些人在路上走,咱们日本的流氓都会躲到一边去,就像他们有治外法权一样,哪个暴力团伙对他们也没办法,就更别说贩毒团伙了。尽管如此,江口组却要和他们斗,不管怎么说,江口组和他们对着干的劲儿值得称赞。” 第34页 “可你自立门户了,干得不也不错吗?” “我是想带他们走一条稳健的路,但是付出相当大。我不想再把剩下的手指也丢掉,时代变了,现在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金钱来解决了。” 我曾经在黑道人物云集的地方干过活,现行的,有前科的,什么人物都有。浅井与那些人不一样,说手指时,就直接叫手指,而不是使用密码一样的黑话。 我问:“你说的‘雅库’是什么东西?是一种兴奋剂吗?” “是指现在已经开始流行的最新产品。这一行业已经完全美国化了,‘雅库’就是古柯硷,到了最终消费者手里,算起来每公斤价格己经达到七千万日元了。” “那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我了呢?” 浅井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今天这里一直是我在讲话,你在听。我到这里,就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你的疑问是,江口组是怎么提到你的名字的,是吧?事情是这样的,在江口组中,有几个下层的年轻人很敬重我,但他们并不十分了解详细的情况。前天下午他们告诉我说,两点多钟的时候,有个企业拜託江口组说,‘在福利保健养老基金会会馆旁边有个吾兵卫酒吧,招待名叫岛村圭介,请你们痛揍他一顿,警告警告他。’痛揍一顿和警告警告他都是他们的原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袭击你的那伙人中,并没有向我报信的人。据说还有个附加条件,就是绝对不要把你打死。” “你提到‘有个企业’,是家什么公司?” “哈鲁技术公司,是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二部挂牌的上市公司。” “证券交易所二部的上市公司?” “我当时也很吃惊。一般来说,办这种事情,或者是让子公司出面,或者通过第三者委託,总得隔着两三道坎,而这次竟然是公司直接出面。” “具体来办这事的是公司的哪个部门?哪个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浅井掏出一张纸放到我的面前,是《四季报》的复印件。“要是有上市公司报告书,就能了解到更详细的内容了,不过,这些东西也许能让你找出个大概的轮廓。” “对呀,你挺明白嘛!你很聪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平时我只要有时间,也会看报纸的经济版。” “那么,你知道百分之五的原则吗?” “不知道。” “那是一九九〇年底上面引进的规则,规则规定,包括上市公司关联企业在内,如果持有上市公司股票比例超过5%的话,必须要在大藏省登记备案。紧接着,第二年一开头,整个股市的股价就开始摇摇欲坠,这你该知道吧,也就是说,泡沫经济开始崩溃了。” 这些事情我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你看一看这张报纸上的图表。我调查过股价,一九九〇年十月这个公司的股票升到了最高价四千八百日元。萨达姆进攻科威特后的第二个月起,日经平均指数在十个月内下降到一万八千点左右。而这个股票价格是从一年前的不足千元暴涨起来的。” 这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我琢磨着浅井提示的内容。 “你是指他们早就开始在这只股票上建仓了吗?” “是的,兜町这条金融街一时间被来自香港的和新介入的投机商搅得乱七八糟。那时候,国内的大投机商有时也通过外国证券公司冒充外国人购买股票。跟着外国人起闹。然而,这个叫米鲁纳·安顿·罗斯的外资公司却在规规矩矩地申报备案。开始人们以为它只不过是个炒股的,就是那种低吸高抛赚取股票差价的人。可是,第二年这家公司竟派人来参加了股东大会。由于涉及到对外经济摩擦,大藏省也不好说什么。” “那是家什么性质的公司?” “因为我也做一点股票,所以请证券公司调查过,好像是纽约的一家投资公司,详细情况我不大清楚,似乎在世界各地都有投资。咱们来算算吧,假若股票的平均买价为2000日元,它的投资就是八十亿日元左右。我弄不明白,这些外国人为什么要把投资放在哈鲁技术公司这样的地方?尽管它的财务状况确实不错,但日本企业股票的价格收益率要比外国企业股票高三四倍,也就是说,投资成本比较高。如果它是家高新技术企业,也就好理解了,可它只是一家纺织品的生产经营公司呀。” “为什么这样的公司会与江口组有联繫?”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已经离开江口组三年了,再说那时我一门心思自立门户,也不大注意这类动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们之间建立合作关系,绝对是我离开江口组以后的事情。” “照你这么说,江口组三年前才刚刚开始染指毒品,暂且不谈你与它的关系,它染指毒品该是从1990年开始的吧?” 浅井皱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不想触及以前所在的暴力团伙的事情。 我又问他:“在一只股票上建仓大概要花多长时间?” “得看具体情况。具体到这起交易,可以说是一对一的私下交易,谁有股票,就到谁那里去买,迴避了公开市场,至少也得要花一年时间吧。” 第35页 “可是,这一切又与我这小酒吧的普通招待有何相干?” 浅井苦笑一声,说:“是呀,确实,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不得要领。我并没有打算开一个冗长无聊的股票讲座,只不过是曾经尝试着对这家公司做了些调查,因为我对这件事也感兴趣。” “不,你这些话很有参考价值。这家公司向江口组的什么人物提出要求的?” “这,不能从我的口中讲出来,你自己去调查吧,要搞清楚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既然他不肯讲,我对他点点头说:“好吧,我自己去办。”看来,浅井很讲规矩,还没有忘记自己在黑道上,正因为身在黑道,就必须要遵守道内的游戏规则。我觉得浅井过于拘泥于规则了,当然,他有他的自我世界的自尊。 “经过刚才一席谈话,有些事情我开始明白了。”我说。 “什么事情?” “你最初到我的酒吧的时候,目光相当敏感,是不是当时你认为我与毒品有关?” “是的,当时我以为你是毒品的最后一道卖主。我觉得你既然与哈鲁技术公司有勾当,不妨来见识见识。” “所以就小心翼翼,没有留下指纹。” 浅井点了点头说:“是啊,自从我辞职以后,还从来没有被警察抓到过什么把柄。我十个手指的指纹都在警察署备案了,是在当警察的试用期时留下的。”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憎恨毒品?” 浅井面部毫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后,平静地说:“四年前,我的妻子就是因为吸食毒品过度而死。”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没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才四年时间,并不能说是很久以前。” “是呀,可你已经逃亡了二十二年了。在朋友面前我不见外。咱们是朋友,对吗?” 我沉默不语。 浅井又眺望起窗外来,我也把视线追随过去。庭院仍然阳光明媚,刚才那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已经离去。沉默在我们之间继续。我在想浅井妻子的事情,大概是他不当警察后娶进门的吧!她瞒着丈夫,染指毒品,结果中毒身亡。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其中一定有各种过程和背景,但你从他的表情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的性格确实很怪。”浅井嘟嚷了一句,然后看着我说,“但是,在那个时候,吃了那个热狗之后,我的想法就多少有所改变了。你曾经学过烹饪吧?” 我陷入回忆,想着过去干过的形形色色的事情。 “不能说是学过,我过去在炸猪排店打过工,专门负责切卷心莱,所以切起捲心菜来充满自信。” “但是,你为什么做热狗呢?” “我是在大坂长大的,是坂神队的球迷。上小学时,我叔叔常带我去甲子园看球,我不记得棒球场上是否有热狗卖,但我的确在观众席上吃过热狗。当时我就想,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美味,将来我一定要自己做。” 浅井脸上浮现出微笑,或者说,看上去他至少是一副笑脸。他叫来女招待,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你还要开车,行吗?”我问。 “没问题,要不然把车放在这里也行。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哎,那时候坂神队的内野手【注】是谁呀?” 【注】棒球术语。——译者注 “藤本、吉田、三宅,二垒是木屋敷。我很喜欢替补击球手远井。” “是吗?”浅井把视线移向远处,“我喜欢巨人队。我小时候长岛队刚出名。那时候的内野手还有王贞治、广冈、土井吧?你没打过棒球吗?” “初中时打过,高中时进了美术部。” 浅井大声笑起来:“这么说,你转行了?” “我没有打棒球的才能,与全队也配合不到一块,所以就没信心了。” “可你是个拳击天才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做拳击手的经歷,在我看过的报纸上并没有披露过。几乎所有的晨报我都看过。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一勉强想到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从和我交过手的江口组的人那里听说的吧?” 浅井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他们并没有察觉出你的拳击手经歷。我在报纸上看到菊池俊彦的名字后,对当年的照片似乎也有印象,突然就想了起来,你是四回合比赛的那个傢伙。实际上我也练过拳击,从高中一直练到大学。我的体重比你轻,是次轻量级。当时听说轻量级出了个了不起的新人,所以就去看比赛。我看了你的最后两场比赛。你确实是个拳击天才,运动物体视力和反射神经都很敏锐,所以你好像就不会挨打。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你的出拳速度和力度太棒了!如果正常发展下去,新人王确实非你莫属。岂止是在日本,你在世界冠军赛上都可以称王称霸。” 我举起盛水的杯子。我这种酒鬼是不会喝酒后水的,我只是望着杯中摇摇晃晃的冰块,它们在灯光的映射下熠熠闪光。运动物体视力,反射神经,出拳速度和力度,这些词彙都已经成为逝去年华中的一群单词。我木然地抬起脸来。 第36页 “你见过四回合比赛获胜者与汽车炸弹有关的新闻报导吗?” “见到过呀。当时我大吃一惊,看到报导时的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没想到你还参加过学生运动。” “拳击你打到过什么级别?” “高中时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会得过亚军,但在大学期间,后来就不参加比赛了。大概是在看你最后一场比赛之后半年左右吧。” “怎么不参加比赛了?是不是临阵脱逃了?” “一次比赛获胜后,医生诊断出我患了视网膜脱落症,那次比赛是最轻量级比赛,.对手好像是叫辰吉。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在视网膜脱落症确诊之前,还是准备参加慕尼黑奥运会的重点集训选手呢!” 我望着他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副人生不过如此的神态。 “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完全好了。手术做得很成功,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当然,我不知道如果继续参加比赛的话会成什么样子。” 我俩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威士忌。 “另外,报纸上说的桑野,我也见过。”浅井说。 我吃惊地再次盯着他的脸。 浅井摇了摇手说:“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你当年比赛的时候。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不停地发出‘杀!杀’的吼叫声,听上去很恐怖。他这个人很特殊,所以我记得他。” “特殊?” “是的,平常看上去是个普通的正常人,但只要比赛铃声一响,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我的感觉是,他那种大吼大叫的样子,与其说是在给你加油助威,倒不如说是他想见到有一方被打死。我强烈地感觉到他想见血。” “他不是那种人。” 浅井歪着脑袋说:“是吗?也许你说得对,他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们终究是朋友吗!请不要介意刚才我讲的那些话。” “哦,我不会介意。” “那个人已经在爆炸事件中死去了,据说是和尸体比对了指纹后确定的。” “是的,他死了。” “噢,我想,可……” “什么?” “你是不是想调查他的死因?”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浅井低声笑了笑,说了句:“请!” “即便你看透了别人的心思,最好也装作不知道。” 这次,他放声笑了起来,眼角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了。 “我也有一个重要的忠告给你。假如你凡事都要问到底的话,岛村,你的真正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实际上,今天早晨我与你通电话之前,还派望月到你的酒吧附近转了转。当然,他不是去为警察提供线索的,这你放心,他是内行。他坐计程车在靖国大道上走了个来回,当然,去和回乘坐的不是同一辆车。我和你通完电话后他就回来了。据他报告,你的酒吧周围成了警察逗留聊天的场所了,有一辆汽车停在能看到酒吧的地方。另外,还有四五个汉子拿着《体育报》在附近熘熘达达。怎么样?你现在可成了明星了。” “这种情况我也不是没有想到。”我说,“既然警察已经确定了我的住所,他们还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警方正式发布消息早了。一般来说,既然他们知道了我的住址,如果想抓住我的话,就应该对我的事情暂时保持沉默,以便等待我毫无戒备地回到住处。他们现在向媒体公布了我的真实姓名,对我来说,这不是等于让我赶快逃走吗?公开搜查,也应该在确认我确实已经逃走之后吧?” 浅井稳重地说:“我也这样想过。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警察有充分的理由确信你不会回去了。至于派人监视那里吗,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知道你已关门歇业的都有哪些人?”浅井问。 “如果望月和你没对任何人说的话,只有你们俩知道。”我隐藏了塔子的事,所以这样回答他。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讲。你是不是怀疑我和望月与警察有联繫呀?”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如果我要怀疑你,就不会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了。” “望月也是讲究信誉的人。他是自卫队出身,在我另立门户之前我们就认识,交往时间不算短。他不会和警察有联繫。我觉得,就连他一时疏忽对别人说漏了的可能性都不会有。我可以问问他。”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和警察是一伙的。” “没关系,我在防暴警察那里也有路子,这方面的事情以后可以查出来。”浅井继续说,“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认为,可能是被哪家媒体刺探出来的,所以警方不得不发布新闻了,因为警方讨厌媒体抢报新闻。还有一种可能,由于是重大事件,警方必须及时主动地发布有关新闻,或者说不得不提早公开桑野的事情。遇难者的身份久久不能确认的话,有损于警方的声誉。当然,把现在的事件与过去的犯罪牵扯到一起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说明他们发现了另一件案子的嫌疑犯,所以就把你的事情公开了。而媒体呢,自然会挖掘出过去的汽车爆炸案,因为你们都是当时的当事人吗。现在第四权力的压力相当厉害哟!” 第37页 “哦——” “我只能这样解释,你怀疑望月我也预想到了。假如你周围的人在警察那里有路子的话,我们就不会特意跑去暗示你了。” 他说的话听上去有一定道理,确实也是那么回事,而且浅井应该熟悉警察的思路。我嘆了一口气。 “你说的也是,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把浅井给我的《四季报》装进衣袋。浅井叫来女招待,让她再拿一瓶威士忌酒,女招待感到有些吃惊,瞪圆眼睛说了声“知道了”。当女招待送上来一个宾馆的方便袋的时候,浅井把它递到我的手上,我往里一看,里面装着一瓶酒。 “时间不早了,这是给你要的。” “我没带那么多钱,只能够付喝的酒钱。” 浅井微微一笑说:“你太客气了,今天全部由我买单,我这里经费还算充足。再说,你过流亡生活也需要钱,或者说,你还需要斗争经费呀。” 他在座位上用现金结了帐,我只好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 “今天就算我借你的吧,等我的酒吧重新开张的时候,我还你十瓶。” “希望如此。” 我站起身来,提起方便袋。这个纸袋显得很上档次,看上去与我的打扮并不般配。 我们走出宾馆,默默地走了几步,浅井看了看我,停下脚步。 “我看还是开车回去,一起走怎么样?你不讨厌和酒后开车的醉鬼打交道吧?” 我看了看他的脸,没有一点醉态。我低头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过十分。今天又是星期一,大概不会碰上盘查的。 “我不怕和醉鬼打交道。” 第十章 浅井的汽车停在停车场里。以前我没见过这种车型,看上去并不豪华,感觉上像是大众经济型轿车,是一辆淡红色的进口轿车。 汽车驶上山下公园大道时,我问浅井: “这辆车什么牌子?” “美洲虎,四。” “噢,我这人对汽车很外行。” 坐在右边驾驶席上的浅井自如地把握着方向盘。 “我也不是内行,这辆车是望月选的。我对他说,适当地压压价就行,给他定的标准是一千万日元以下的普通车,于是他就选择了这辆车。哎,你在哪里下车?” “如果到了东京都内,只要不是新宿,随便哪里都行。” 浅井没吭声,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什么。他称得上是模范驾驶员,旁边一有车挤上来,他都规规矩矩地让道。我们在横滨球场旁边进入高速公路后,几乎感觉不到汽车在跑,只是在平稳地移动。望月这个人对色彩偏爱的不得体,看来不仅仅体现在蓝色的西装上。我呆呆地坐在白色的皮座上想着想着,又回忆起自己那辆二十年前在爆炸事件中失去的老汽车来。 “你让望月去选车,说明你很信任他的选车能力呀。” 浅井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他曾经开过坦克。” “坦克?” “我不是说过他是自卫队出身嘛。他离开自卫队的起因就是坦克,当时最新型的坦克是九〇式坦克,每辆造价十二亿日元。可是,如此昂贵的坦克却没有安装空调。哦,准确地说,安了一台,是计算机专用的。装备九〇式坦克时正值盛夏,天气相当热。很快,他的两年服役期满了,于是就退役了。也真是,十二亿日元身价的坦克,连给驾驶员安装一台空调都捨不得。他这个人确实很在意夏天的居住环境,更何况那是只有两米五见方的地方。” 我也笑了,说道:“这辆车跑起来声音这么小,是不是也受了坦克的影响呢?” “看样子是。喂,再谈谈你的事情吧,你肯定还要调查,到底是什么人对江口组讲的。” “啊!?” 他扫了我一眼,问:“你想打入他们内部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 “你那样做的话,就好比是用竹矛去刺坦克。不过,即便我劝阻你,你也听不进去。” “为什么你这样想呢?” “因为你是当今罕见的老古董,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属于相当古板的那种。” 横滨车站的高楼街掠过窗外,我看到了前方的路标,右边是银座、羽田方向,左边是第三京滨线。“最好还是不要直接进都内吧。”浅井说着,把方向盘往左打去,汽车依然静静地行驶着。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开那家扑克机店?既然你做生意赚的钱能买得起这样的汽车,何必还要开那家小店呢?那里赚不到几个钱吧?” “我开那家店,只是为了使自己感觉到自己是个不务正业的黑道人物。不过,我要接受你的忠告关闭它了。我对别人给我的忠告,一向是认真考虑的。”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双车道的道路比较宽敞,可容几辆车并行,坐在浅井驾驶的汽车上,感觉就像熘冰一样。有一阵子,我一直看着我这边的汽车反光镜。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我。 “我还有一个忠告,现在你得提高警惕了。” 第38页 浅井点点头,略抿了抿嘴唇。 “这次我就不说‘请’了,我已经注意到了,有人盯我们的梢,是辆白色摩托车,不过不是警用摩托车。” 【注】日本警察管理交通、警戒巡逻用的专用摩托车为白色。——译者注 我坐的副驾驶位置一侧的反光镜中,映出一辆白色摩托车。本来浅井从驾驶席的角度看不见它,但在转弯时大概也注意到了。此时,这辆摩托车已经把速度提到高速档,浅井也能看得见了。摩托车高速驾驶是违反交通法规的,而且骑这辆摩托车还是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戴着头盔,身穿黑色皮质连衣裤。浅井开车十分规矩,只有八十公里的时速,已经被数辆车超过。那辆摩托车如果要超车的话,一般来说,早就该超过了,但它似乎并没有超车的意图,只是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真奇怪!”我说,“我相信他们不会跟到横滨。你怎么看?暂且不说为什么他们要跟踪我们,光有人知道我们今天的行踪这一点就很奇怪。” 浅井点点头说:“我也在这么想。就像咱们在电话中约定的一样,今天见面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 穿过横滨市区的街道,道路变成三车道。 浅井说:“邀请你搭个便车,或许反而给你添了麻烦。如果真是那样,还得请你饶恕。” “我怎么都好办。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情况再说,先为最坏的可能做点准备工作。麻烦你把面前的手套箱打开,好吗?” 我按了一下面前的箱门开关,箱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了。里面有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把闪烁着烤蓝色光泽的手枪,是左轮手枪。浅井伸手拿过手枪,很自然地把它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是黑道上的,现在你完全相信了吧?” 浅井突然踩下油门加速了,但令我吃惊的是,汽车仍然十分平稳,我看了看浅井面前的里程表,公里/时的指针在移动,眨眼间就达到了一百三十公里。周围的车不多,大都是以略高于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着。浅井以罕见的灵活操纵着方向盘超车。跟在后面的摩托车马上也跟着提速了。摩托车在汽车的车流中行驶比较有利,即便不能以速度取胜,却可以抄直线走近路。我们不知道他们仅仅是跟踪我们,还是有别的打算。 “看样子,他们知道我们注意到他们了,你对驾驶技术有信心吗?” “没有信心。”浅井轻声笑着说,“当警察时我的兴趣从拳击转到击剑上,拿到过剑术三段,可这对驾驶大概没用吧。” “他们仅仅是跟踪我们,还是准备干点别的什么事情?” “不知道,我来试试他们。” 他又往下踩了踩油门,里程表的指针上升到一百五十公里。摩托车也跟着提速,紧紧跟着我们。汽车本来在正中间的车道行驶,现在移到左边的车道上。我们超过了前面的汽车后,马上又回到中间的车道上。超车时护栏在我的身边掠过。我知道,浅井从左边超车是为了把我置于安全的位置。 看到港北出入口的出口标志了,前方出现一列长长的车队。大部分驾驶员这时都在考虑减速。我们一边看着长龙般的队伍,一边向前行驶。接近出口了,浅井嘟嚷了一句:“这下糟了!”我当时也这样想。由于不少汽车想插队,出口处一片混乱。我们终于穿过出口了,路上汽车少了,车速也加快了。 这时,摩托车已经接近汽车的右侧,浅井落下车窗,对我喊了一声:“趴下!” 我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摩托车,也看到后座上的男子手里握着枪。浅井右手握着枪,只用左手把握着方向盘,并使汽车急速向右边靠去,打算撞摩托车。但是,摩托车手车技精湛,跃起车身躲过汽车,然后又退到汽车后面靠近过来。浅井再次尝试去撞摩托车,摩托车再次躲开。 我从手套箱中拿出一条毛巾,大声叫道:“走右车道,不要用枪。” “为什么?” “瞧好吧!快靠过去!” 浅井犹豫了一下,把车向右靠,驶在中间车道和右车道之间的标志线上。这时,摩托车向我这边的左侧靠过来,我落下车窗。 “你想干什么?”浅井叫道。 “好!就这样向前开!减速,减到七十公里!” 这次浅井没有犹豫,马上踩了踩剎车,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摩托车差点撞上汽车的尾部。摩托车上的两个人身体倾斜着,眼看就要超过我们了,但他们马上减速,调整了姿势,仍然跟在汽车后面。时速七十公里,又回到他们跟踪我们的情形中。摩托车再次靠近,转到我这一侧,我看得清清楚楚,后边那傢伙的枪口正在对着我瞄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傢伙慢慢地变换着瞄准我的角度。面对枪口的经歷,我还从来没有过。我用毛巾包住浅井送我的那瓶威士忌酒,把它从纸袋中拿出来,紧握着瓶颈,对准目标,从车窗向外投出去。酒瓶子旋转着飞了出去。我确实没有棒球投手的本事,酒瓶子击中了摩托车的前轮,瓶颈卡在车条中间。 我渴望的声音响了起来,手枪的枪声,瓶子的碎裂声,摩托车摔倒的声音。摩托车摔倒在高速公路上,滑出去好远。那两个傢伙的身体也在旋转,同样滑出好远。发射过子弹的那支手枪也被甩出好远。 第39页 我听到浅井长出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你还真行!” “请你再开慢一点!” 我看见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有好几辆汽车都踩了剎车,正缓缓驶过他们身边。那两位中的一位在高速公路上捡起手枪,放进上衣口袋。两个人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躲躲闪闪地穿过高速公路,跨过护栏,攀上路边杂草茂密的斜坡,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见浅井把手枪放回手套箱后,我说:“那两个傢伙,看上去没什么危险。” “那些坏蛋!不必为他们担心。我们减过速,对吧?我们是正当防卫。如果撞上他们的话,他们非得内脏破裂不可。那两个傢伙的滑行动作很漂亮嘛。再说,他们都戴了头盔,只会受点擦伤。而我们呢,假如我们稍微笨点,我们也就没命了。” “也许是吧。”我应声道。 “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我在想,别的汽车会不会注意到我们。” 浅井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语气沉稳地说:“现在看来问题不大。或许他们注意到那傢伙的手枪了呢?如果看到手枪的话,也许会认为是黑道上的火併呢。” “不会以为是电影在拍外景戏吧?会有人向警察报案吗?” “一般的老实市民,都不愿意被牵扯到涉及黑帮的事情中。当然,也有充满正义感且又多嘴多舌的人,他们会向警察举报我们的汽车,一定也会记得我们的车牌号码,所以我们得在下一个出口下去,在适当的地方扔掉这辆车。我想,就算干线道路上没有查车的,我们也别有侥倖心理。将来即便查出这辆车是我的,却找不到受害者,只有高速公路上的那辆摔坏的摩托车。两三天后再没有什么事的话,汽车也就能回来了。” “可是浪费了一瓶威士忌呀!” “我再给你买一瓶。” 他把车驶入左车道,马上就看见京滨线川崎出口了。这里也在排队,只是不像刚才那么严重。不一会儿,我们下了高速公路,驶上普通公路。我一路上留心地观察着其他车上的人的面部表情,浅井也以同样的目光扫视周围,我们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好像也没有汽车跟踪我们。 浅井咕噜着说:“我真服了你了,在那个酒瓶子上也没留下指纹。” 我这才发现毛巾掉在车内的地板上了,就把它放回手套箱。正像浅井说的一样,无论是浅井还是我,都没有碰过那个酒瓶,只有宾馆的服务员碰过酒瓶。万一就是查对酒瓶碎片上的指纹,也不会查到我们。 “现在的疑问是,那些傢伙为什么要袭击我们?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估计问题的答案得在汽车身上找。” 浅井朝四周望了望,把车停在一条行人稀少的住宅街路旁。他下了车,我也跟着下来。他转到汽车后边,观察了一阵汽车的底部,然后伸出手去用劲一扳,收回手时,手掌上面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像香菸盒一样大小。 “原来如此。”浅井说。 “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是宽频卫星定位接收机和发射机的组合。” “据说,这东西可以接受同步卫星传来的电波,听说最近很流行这玩意儿。” “是的,定位误差仅仅在二十米左右。这是订制的。当然,这种程度的东西,非专业人员也能做得出来。我看见摩托车上安装了监控器,是带光碟驱动器的监控器。” 他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那个黑盒子,然后把它扔进附近的垃圾箱。 “走吧!” 汽车开始发动起来时,我问浅井:“你认为那玩意儿是什么人安在汽车上的?” “江口组呗。”他爽快地说。 “为什么你认为是他们?那两个人戴着头盔,脸又没有露在外面。” “我看见他们的手枪了,贝尔塔手枪,大概是m92型自动手枪。这种枪在国外相当普通,在国内却不大多见,就像劣质的冒牌俄国托加洛夫手枪一样,数量并不多。江口组有几十支贝尔塔手枪,这我知道,我也摆弄过。” 我真佩服浅井的观察力,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什么监控器。谈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讲黑话,没有使用“探子”、“道具”之类的黑话词彙。他自知自己是在黑道混的,但又自觉地与黑道流氓画了一道界线。真不知道在这样的矛盾中生活,生活方式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用的手枪,型号在国内也不多见吧?” 他点了点头说:“和刚才说过的差不多,我这个牌子,国内有不少菲律宾制造的冒牌货,可我这把是原装货。柯尔特式大眼镜蛇自动手枪,口径点三八。在美国,超市都有的卖,我去美国时,托熟人帮着买的,五百美元左右。这个价钱,连高中生都买得起。” “你怎么带进日本来的?” 浅井笑了起来。 “当然得走黑道了。这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为好。” 汽车在住宅街上行驶时,我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手枪。 “我对手枪几乎一窍不通。刚才那支自动手枪射击的时候,会不会在现场留下弹壳?” 第40页 听我这么一说,浅井叫了起来:“就是。你虽然外行,却很细心。等着看警方的通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弹壳。他们也不一定会发现弹壳。在高速公路上,有一辆摩托车翻车了,驾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察到那里调查的话,大致上可能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吧?” “我想也是。” 我还在琢磨弹壳的事情,又听见浅井的声音:“反正现在搞不清楚,能不能发现弹壳以后再说。田园都市线和地铁的南武线应该在这附近交会,沟口站就在这地方,我想把车放在那里。” “好吧,你什么事都知道。”我说。 “我整天到处转悠,还得了解黑道的势力范围嘛。你能注意到弹壳的事情,相当不简单呢!从今天开始,我的方针改变了。” “怎么改变?” “本来我只打算为你解答一点疑问,可是,既然江口组在我的汽车上做了手脚,我就不能无动于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我个人的事情了。喂,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把爆炸事件和你的有关事情详细讲给我听,好吗?当然,得看你是否方便。” “你最好还是不要介入我的事情。” “确实,我是事件的局外人,但我现在成了与你有关的人了。至少现在我是这样想的。” 我考虑了一下,确实,浅井在此之前没有问过我什么,只是要我简单地回答过是否与杀人有关。 “明白了。”我说,“到了沟口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得找个能喝威士忌的地方。”浅井说。 那家餐馆的招待一说“有威士忌”,我就在餐馆门口对浅井说:“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 “你干什么去?” “打个电话。” “给谁?” “女朋友。” 话音未落,我就开始寻找公用电话。我看了下表,已经四点多了。还好,时间还没有过。电话号码仍然记得很清楚。我听见对方拿起话筒的声音。 “喂,喂!”我叫着。 “喂,是铃木先生吗?”话筒里传来塔子的应答声。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昨天晚上她在我身边接电话,我并没有听见话筒里对方的声音,而且当时还是夜晚,四周静悄悄的。我想,今天她旁边即便有人,我的声音大概也不会泄漏出去吧。 “你那里有刑警吗?”我问。 “当然喽。你要和我谈商业gg的事情呀?现在我这里不太方便,乱闹闹的。” “噢,你当过模特。过一个小时我再打电话给你,行吗?如果行,你就假装说句‘傻瓜’或者别的什么骂人的话。” “明白了,你这个傻瓜!漂泊不定的大傻瓜!”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缺点就是有点画蛇添足。 我回到餐馆的时候,威士忌已经摆在餐桌上,浅井已经开始喝上了。他的身边放着宾馆带回来的纸袋,用毛巾裹着的手枪就在里面。我也用这块毛巾擦掉了浅井汽车里面的指纹。 “她的情况怎么样?”浅井看见我回来,问道。 “她家里有男人。”我回答他。 接着,我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给他讲中央公园的事情,还介绍了我和桑野以及一九七一年的故事。关于优子,也涉及到一点点,而对塔子却一句未提。我对浅井说,优子的死讯今天的报纸已经刊登出来。我一边说一边想,有关这二十二年来的谈话,总是围绕着这两个人,三天来这也是第二次。 浅井默默地听着,也不插嘴提问。我讲完的时候,我们沉默了一阵。 我原以为,像塔子一样,浅井会问我为什么不去自首,但他并没有问。他开口说话时,语气非常沉静。 “大学没能毕业,你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浅井的双眼紧盯着我。 我想起过去的时光,二十二年来所做过的各种工作都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最多,为高楼大厦清洗玻璃次之,再就是在机械厂打工。店员之类的工作也做过多次,在游戏厅、大众餐馆、弹子房都干过。到事务所找个白领性质的工作,没有驾驶执照是我难以逾越的障碍,所以我只能干体力活。我也想过,现在这样子生活有价值吗?不,我并不是因为有价值才继续现在的工作,也不是为了继续逃亡。我从未考虑过我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我喜欢目前的工作,即便我已经变成一个中年的酒精中毒症患者,我也喜欢继续干我的酒吧招待。 “我不后悔。”我说,“我一点都不后悔。我觉得,我现在过的就是我最嚮往的生活。” 浅井微笑着,那种笑容在黑道流氓的脸上是见不到的。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忠告吗?” “请!” “你身上有缺陷。现在是讲究qc【注】的年代,对残次品不能容忍吶,而你这个人与时代不合拍。” 【注】质量管理。——译者注 第41页 我想起昨天就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正是我的缺陷使我走不到黑道上去。” “要是叫我选拔的话,我也不会要你。劝你走黑道,就像劝你转行去教会当牧师一样,毫无意义。”说完这句话后,他表情严肃地说,“爆炸现场那位戴墨镜的男子是个关键人物。当时他在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说:“我也想过这一点,但是没想明白。也许他与起爆有关。如果能搞清楚起爆装置的种类,就有了重要的参考线索了。” “与起爆有关的信息,警方会公布的,炸弹的种类也会介绍到的。目前警察肯定也没有搞清楚,否则他们没有必要隐瞒这一点。另外,警察未必知道有关那个男人的情况。” “对呀,目前只是确认了炸弹不是氯酸盐类的。我经歷过桑野制造的炸弹爆炸,那个炸弹爆炸时有一股酸味。” “来自媒体的信息总是有限的,我再去打听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 我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也许能打听到,我在防暴警察那里有点路子。你不必多问,我总得顾及一下某个警察署的声誉吧。” “我明白。”我说,“怎么今天尽是疑问呀?” “是的,疑问满腹。我们一个个地讨论、一个个地解决吧。首先,是他们袭击的目标,到底是我呢?还是你呢?” “我们俩?谁都不是他们袭击的目标!” 浅井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你这样看?” “他们带的贝尔塔手枪一次可以装几发子弹?” “一般情况下可以连发十五发子弹。那又怎么样?” “在行驶中,他们瞄准了我们,虽然瞄准的是移动的目标,但只要持枪者扣动扳机的话,要想打死我,时机很多。再说,有那么多子弹,在汽车的侧面点射一通也不足为奇,十分自然。也许他想一发子弹就击中目标,从这一点不就足以判定他们不是职业杀手吗?” “确实,你说的有道理。他们离我们那么近,如果想让车停下来的话,也可以照轮胎开枪。如果他们要杀我们,完全能够在高速公路上把我们一个个地干掉。他们确实也开了一枪,但那是摩托车摔倒以后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我们首先以此为前提琢磨一下,为什么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如此抢眼的事情?” “虽然这么抢眼,他们也没干好。骑着摩托车瞄准目标,是西欧和南美的恐怖组织惯用的手法,但在日本还没听说过。也许,作为威胁手段,这是最有效的一种。” 浅井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是要威胁我们吗?” “有这种可能性。我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结果来,所以暂且先这样看吧。你觉得你的汽车是在什么地方被人安上卫星定位仪的?” “汽车包月停车场离我的事务所不远,步行五分钟左右,是全日本收费最高的停车场之一,外人谁也进不去呀。” “那么,我们就假定是在那里被安上的。江口组为什么要给你的汽车安那玩意儿?” “我的仇人不少,无论是出于威胁还是别的目的,都有可能弄出这种事情来。江口组作为一个黑道组织,干出这种事情来也不足为奇。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瞅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安它呢?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说:“不明白。知道你我关系的人,除瞭望月以外,还有谁?” “据我所知,只有望月一人知道。可是,无论怎么说,望月都是值得信赖的,况且他还欠我一条命呢。” “你说他开过坦克,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卫队退役的?” “五年前。怎么了?” “你听他说九〇式坦克不装空调的事是什么时候?” “是望月告诉我的,在让他去你的酒吧那里转转之前说的。他说,今天公园一带仍然到处都是警察。我说为什么呢,这时候他说出了你的那种习惯。我一直以为他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如果你只是把九种报纸大致浏览了一遍,有些细节也有可能会被遗漏掉吧?” “我的习惯应该只有警察知道,他们大概也是从目击者那儿听来的。” “看来,在警察那里有路子的,不止我一个呀!” 浅井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看来我得活动活动了。” “你不是打算要走走钢丝吧?” 浅井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我说不清楚,即便要走钢丝的话,也是黑道上的正常工作。不过,任何工作都有它必然的归宿。” 第十一章 浅井对我说:“我先走一步。”分手时,他问我:“怎么和你联繫?”我一告诉他我住在纸板房,他就放声笑了起来。他说要不要借给你一部手机用,我说不用,无家可归的人哪有用手机的,于是他又笑了起来。他对我说:“这样吧,今天晚上,无论多晚,你都要给我打个电话。我到那里去找你的话,就太惹眼了。” 第42页 说完这些话后,浅井就消失在地铁的检票口里了。我望着他夹着纸袋的背影想,他到底会怎样处理望月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我在沟口站给塔子拨了电话,这次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你吗?”话筒里传来她的应答声。 “刚才警察到你那里干什么去了?” 她嘆了口气说:“唉,日本的警察呀,真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是絮叨呢?还是尽职尽责呢?” “尽职尽责也许就是絮叨的另一种说法而已。他们为什么到你那里去?” “跟你当初讲的一样,问我在母亲的房子发现什么线索没有。我这所房子,也像你说的那样,让他们调查出来了,可能是从学校打听来的。你今天一天都在干什么?” “喝酒。” “这我知道。在哪儿喝的?现在你在什么地方?” “请不要同时问我两个问题。喝酒是在横滨喝的,现在呢,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横滨还是川崎。” “横滨?你一个人在横滨喝酒吗?” “不是一个人,有伴。” “酒友?” “是黑道上的,就是昨天我跟你提到的那个人。” “到你酒吧给你提忠告的那个神秘人物?” “就是他。这个话题等一会儿我们再详细聊。你还是先说说他们怎么知道你到母亲的住处去过。” “昨天晚上我不是说过警察要问我话吗?那时他们已经向我提出了要求,他们想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去公园,需要寻找线索,希望我能陪着他们检查妈妈的住处。我当然要拒绝他们。当时外公也在场,于是就採纳了外公的建议,如果我能找到什么线索的话,就主动把情况转告他们。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对于警察来说,外公的建议好像就是什么重要指示一样。” “他们没和你一起去检查吗?” “说是一切都拜託我了,但我到妈妈的公寓后,他们也在附近监视着我,不过还是让我发现了。窗户边时常有身影闪过,他们还不打招唿就直接闯进屋里,而且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当然知道,在报纸上看到过。我还说,报纸的那种写法是不是有点过于残酷了,作为舆论工具,是不是要和警方一起炮制犯罪事实呀。” “这就是信息社会的舆论工具呀!你在母亲的住处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我发现了许多草稿,都是过去写的,时间久了,纸的颜色都发旧了。” “草稿?”我吃惊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诗歌。” “诗歌?” “叫诗也行,叫短歌【注】也可以。” 【注】日本和歌的一种。——译者注 “短歌——谁写的?” “那还用说,妈妈本人写的,是她的笔迹。我也很吃惊,从来没听她说过短歌的事。” 我握着话筒,思绪万千。诗歌?难以想像!和我同居的时候,她倒是对我书架上的现代短歌集挺着迷,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她本人也有写诗的习惯。我反覆琢磨,她为什么喜欢诗歌?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写的都是什么内容?然而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切,就我的想像力来说,相距太遥远了。 “数量相当多哟!”话筒里又传来塔子的声音,“有一百来张呢,按平均每张稿纸上五首诗计算,就是五百首呀!” 五百首—— “——都是什么内容?” “短歌我看不大懂,归国子女的苦恼情怀之类的吧,相同的隐语不少噢!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根本没有时间。”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像日记本、笔记本之类的,一本也没见到。我想,她也许有笔记本,但去公园时有可能会随身带着。就笔记本的事,我问过刑警,据他们说,在公园的遗留物中没有发现。爆炸现场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东西,正在分析之中。我觉得他们也许是在撒谎,就是真的发现了笔记本,也绝不会告诉我或者让我去确认。” “是那么回事。另外,有没有与工作什么有关的便条之类的东西。” “妈妈的日常工作管理由她的秘书负责。今天早晨我给她的事务所打电话问过了,他们对妈妈星期六的安排一无所知。据说,警察也向他们提过同样的问题。这都是妈妈的秘书说的,其实这也很正常,看来妈妈对私事和工作分得很清。” 我想到塔子的年龄,我真健忘,她已经二十一岁了,这个年龄完全应该具有冷静的判断力了,用不着我启发,该她干的事情她自然会果然地去干。 “那么,诗歌的草稿现在在你的手上吗?” “是的,我全都放在包里带回来了。警察不知道,因为我没告诉他们。你想看吗?” 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她: “你母亲的遗体送回来了吗?” “送回来了。”她说,“今天一大早就交给我们了。我们接受了警方的建议,直接送到火葬场火化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我们是在接收遗体的时候才知道的。由于是爆炸案件,残缺的躯体的部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恢復原样了。警察就是这样说的。怎么能这样对死者的遗属说话呢?你说呢?” 第43页 她的语气很沉稳,但话语中听得出来她仍然愤慨难平。爆炸中死去的人确实难以恢復原貌,我很清楚。她好像忘了这点。即便是她忘了,我也没必要再和她细说。从道理上讲,警方的建议是正确的。我想到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那么,今晚守夜时只能守着骨灰盒了。” “是的,守夜从七点钟开始。我马上就得去外公家了。不过,我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偷偷熘出来。” “可别,最好你别那么做!” “为什么?” “你的一切异常活动,都会引起警察的怀疑。那里大概也少不了瞪着眼睛的警察,因为这是他们的习惯。你最好一直守在母亲的身边。葬礼应该是在明天举行吧?” “是的。哦,我忘了说了,告别仪式推迟了,下星期六。反正也是骨灰了。因为外公的关系,今晚来的人会很多,所以肯定很忙。我恐怕得明天早上才能回到这里。” “那么,等你回来我们再通电话吧。” “可我回去之前想和你联繫的话,怎么找你呢?你住在哪里?” “就在东京都,可是没有电话。” “东京都还有没有电话的住所吗?” “当然有,不过离你生活的世界相距有好几光年的距离呢!可那里是个安静、和平的地方。” “无论我问你什么东西,你都不会好好告诉我。” 她抱怨了一句,就不言声了,可能在沉思什么吧。不过,她很快就又说话了:“喂,你记住这个电话号码,是外公家我的房间的直拨电话。如果今天你要和我联络的话,就打这个电话,好吗?守夜仪式结束后,我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把电话号码记下以后,她又开口了:“喂,我从刑警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是从刑警那儿刺探来的情报哟,你没有理由不听一听吧?” “嗯,请问是什么情况?” “你说过一个小女孩吧?拉小提琴的小女孩。她是公安科长的女儿,叫宫坂真优。她才上小学一年级,却已经在新闻社主办的音乐汇演中获得过金奖了,所以人们都说她是天才少女。” “噢。” “不止这些,还有呢。据说,她的伤势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就是丧失了逆向性记忆,爆炸事件前后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因此警察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真服了塔子了,能从刑警嘴里套出这些东西来,总得有些手腕吧。刑警是讯问、笔录、分析情况的专家,尽管有时会分析出错误的结论来,但他们毕竟是专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把没有公开的情况泄露出去的,哪怕是一点点。就连新闻记者,也很难从刑警口中掏出一点情报来。 “你真了不起!”我说,“我忘了你还有让别人说实话的本事。怎么从刑警那里打听来的?是通过大肆宣扬市民的知情权呢?还是把对你有好感的年轻刑警迷昏了头呢?” 她没有理睬我那一套。 “他们平时哪有那么多自觉的公僕意识,自然不会管什么市民的知情权。我只是跟他们说,善良的市民十分同情爆炸案件的受害者,听说负伤者中还有些小女孩,那些孩子脸上也许会留下疤痕,真可怜,这么小的女孩真不应该遭遇这样的厄运,等等。听了我这番话后,一位中年刑警禁不住地就讲起有关小女孩的事情来了。” 爆炸那一瞬间的情形又浮现在我的眼前:现场那几个小女孩的身影;年幼的小提琴手的可爱表情。我还想和那个小女孩聊聊,可是现在,她的周围被罩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保护网。 “给你讲这些情况的刑警是哪位呀?” “他给我名片了,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科长,叫进藤,警衔是警视正。科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哟!” “他完全算得上大人物,可你也不是一般人哟!” 在打探情况方面,塔子真是有天赋。再说,这大概与她外公的身份也有关系。 我接着说:“另外,冒昧地求你一件事,恐怕有不敬之处。今天我想悄悄潜入你的公寓,你能允许吗?” 她并没有吃惊,语气沉稳地问我:“你想尽快看到我妈妈的诗稿,是吗?” “对。”我想在她回去之前看到,我不能等到明天。“短歌”这种体裁,有时比日记更能表达人的心之所想。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好啊,我把诗稿放在屋里,你自己来拿。就这么办,怎么样?”她爽快地说。 “你觉得行的话,就这么办。”我回答。即便警察在监视她的行动,一旦她离开公寓,大概也不会注意那里了。 “钥匙怎么办?你能打开房间的门吗?还是我不锁门,把门给你留下?” “我可不是开锁专家。” 我给她讲了个给我留钥匙的办法,她说明白了,接着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从妈妈的诗中读懂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明白。”我说。 “那么,我现在得准备去外公家了,请你尽快和我联繫。”说完这句话,塔子挂断了电话。 我走出电话亭时才注意到,有两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等着打电话。她们默默地瞪着我。我向车站走去时,背后传来她们的声音:“呀,这个老傢伙真黏煳,一个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 第44页 电车驶过多摩川,在黄昏的余晖中钻入地下。我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思考着。我浏览了在沟口站买的两份晚报,有关的新闻只有很小一块,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两份报纸都没有提到我的酒吧,有关报导都是些关于遇难者葬礼的消息,大概那些遇难者的司法解剖结束得比优子的早吧。我在涩谷下车,转乘井之头线。六点半,正是下班尖峰时间,电车中几乎全是工薪族模样的男男女女。我又在下北泽站下车,换乘小田急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许多人在代代木上原站下了车。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说,人越多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我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根本不像个公司职员,但在茫茫的人海中就显不出特别扎眼了。 下车后,我在站前又打了个电话。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也许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就是为了确认她已经离开公寓了。塔子说过守夜从七点钟开始,她早就该离开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打电话的行为毫无意义,于是苦笑了一下,准备挂断电话。就在这时,有人来接电话了。我一声没吭,对方也沉默未语。肯定不是塔子!如果是她,肯定会有所反应。也不会是警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警察也不会干这种蠢事。我的电话另一端的对手保持着沉默,两个人之间形成了无声的对峙,是一种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的沉默。几秒钟,或几十秒钟,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我迈开脚步走起来,并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与昨天一样,我得绕道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走进塔子的公寓之前,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从车站走到公寓,我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尽管我气喘吁吁,还是一口气爬上了三楼。走廊上没有人,空气中飘来不知从哪家传出来的油炸食品的气味。 第十二章 我与从新宿办公街涌出的人流逆向而行,由于隔着一排路障,我在机动车道旁边的道路上看不到人流。我走的这条路是这里的住宅街居民的专用通道。 已经八点多钟了,我还有两个约好的电话,给浅井打电话,我觉得时间尚早。我转到东口拨了塔子给我的电话号码,但没有人接。我只参加过一次叔叔的葬礼,在我的记忆中,通宵守夜是没有机会离开灵堂的。 龙正在纸板房里听音乐,身子也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晃着。我知道,一般情况下,在这个时间段龙都是在这个窝里。他们午夜过后才开始活动,出去找食物。 我走过去,他举起一只手,笑着问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玄君还没有回来吗?” “哦,没有。”他摇了摇昨天我给他的威士忌说,“怎么样,来一杯?” 我点点头,钻进他的小屋,把装着从地下商业街买的东西的购物袋夹在腋下。他一边随着音乐的节拍晃动着身子,一边往杯子里倒威士忌。 我喝了一口后问他:“这是什么音乐?” “是美国的能乐【注】,是迪盖布尔·普兰茨的作品。” 【注】能乐是日本的一种古典歌舞剧。——译者注 我听了一会儿,是夹杂着女声的三重唱,唱的速度很快。不过,听上去与其说是唱歌,倒不如说是在说话。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连歌词也没能听懂一句。不过,这种音乐和平常听到的能乐中类似蜜蜂振翅的声音那种印象不一样,听上去像是诗歌朗诵似的。 “如果我说的不对,希望你不要见笑。”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感觉说出了口,“我根本听不懂其中的英语歌词,但我对乐曲的韵味似乎有点理性的感觉。” 龙又笑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岛君,你的乐感很好,是不是天生就有音乐细胞呀!” 我苦笑了一声说:“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在音乐面前很自卑。” “你的乐感确实很好,迪盖布尔·普兰茨的爱好者都是有层次的知识界人士,深受萨特或卡夫卡影响的知识分子。” “嗯,美国的能乐是这么回事,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幸运就在这里》。” “你不是开玩笑吧?” “真的,不过这个曲名是我翻译的,英文原名是it’s good to be here,所以我把它译成了幸运就在这里。” 我很佩服地说:“你翻译得确实不错。” “是吗?” 这时,我注意到龙的衣袋中露出一个绿色的皱巴巴的东西,像是一张纸币。我指着问道:“那是什么?” “噢,这个吗?”龙把那个东西塞进衣袋,然后说,“一美元纸币,是我在国外生活过的见证物。” “哦,你还在国外生活过?在哪个国家?” “美国,四处流浪,在纽约呆的时间最长。我甚至都不想回国了。” “噢?你在那里都干些什么?” “干的事情多了,五花八门。” 龙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情,我住到这里来,他什么都没问过,连为什么失业了这样的问题都没有问过,也从来没问过我从事什么职业。我也不好再多问了。也许他确实干过五花八门的事情,但是没有定性。否则的话,这么年轻回国来,怎么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呢?我自言自语地嘟嚷了一句“纽约嘛”。我从来没出过国门,完全生活在与护照无缘的世界里。 第45页 我看了看龙酒瓶里的威士忌,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新的威士忌和两个牛肉碗面。我的购物袋中还有两瓶威士忌。 “你这是干什么?”龙问。 “这是我的礼物。我还有点钱。这两碗速食牛肉面,一碗是给你的,一碗是送给那位博士老人的,看上去他身体很弱。” “哦,博士那碗我回头再给他吧。”他的脸上露出不很高兴的表情。他用手抚弄着长长的山羊鬍说,“岛君,虽然这次我们很感谢地接受这么好的礼物,但是,我想,以后你还是不要这样。” “为什么?” “这里和社会上一样,弱肉强食的理论同样适用,住在这里的人都能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你想一想,假若你知道自己在被人同情,你会开心吗?” “可是,今天早晨你不是还给他盒饭了吗?” “那是他主动来要的。再说,也不是我特意为他买来的呀,是多余的。酒不是必需品,以后你最好也少喝点。” 噢,原来我是多此一举呀!他说的那一套,我确实没有想到。看来我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里依然是局外人。 “今后我一定注意。” 我这样一说,龙的脸上露出微笑。 “你也不必那么拘束。你的善意我领了,我一定把这个碗面转送给博士。” 善意有时也会伤害别人,这里的习惯是不接受别人的施捨。我痛苦地反思着这件事。 我转变了话题,问龙:“警察今天没有来过吗?” “没有,今天他们没来。也许他们知道到这里来也是白搭。” 我并不同意他的这个说法。我从衣袋中掏出那张黄色宣传单,打开来。 “喂,龙,你见过这个吗?” “这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种新兴的宗教的宣传小册子。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吗?” “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龙仔细地看着宣传单,嘴里“嗯嗯”地嘟嚷着。 “这不都是些关于‘神’的事情吗?与‘神’对话?我也有点兴趣,关键得看是什么‘神’了。这张传单好像不是真正的宣传品。” “确实,我也有这个感觉。” “上面连个联繫地址都没有,作为宣传品,不是太落伍了吗?文章写得也很无聊。” “就是,我也有这个感觉”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张传单本来是夹在玄君的文库本里的。” “是吗?这不应该是老爷子的东西,他对宗教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 “这张传单应该是一位头髮染成棕色的三十来岁的男人给他的。那傢伙也曾经劝诱过我。你没见过那傢伙吗?” “没见过。” “是吗?”我喝干杯中的酒,然后对他请我喝酒表示感谢,并站起身来。 “喂,岛君,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龙叫住我问。 “哦,这个吗?我还倒没有想过,也许会长期给您添麻烦。” 龙自己笑了起来,说:“今天好像特别冷,新来的人也许会感到很难适应。” “确实挺冷。不过,我这个年纪,适应能力很强。” 我向他挥挥手,走向隔壁自己的住处。我借住的那间纸板房依旧结实地矗立在那里,迎接着我的到来。 天窗仍然敞开着。我躺了下来,以酒瓶盖为酒杯喝着威士忌,我忘了买个酒杯。纸板房瀰漫的气味不像昨天那样感到难以忍受了,说明我至少在逐渐习惯这个场所。我一边撕扯着一瓶新的威士忌酒瓶的封条,一边思考。虽然龙说没见过那个棕发传教士,但传教士肯定和住在纸板房里的人接触过。他们是在哪里接触的呢?为什么传教士要劝诱玄君这样的老人呢?难道是传教士出于宗教的使命感,要拯救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吗?但是,只要你见到那傢伙,肯定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了。他现在是警察拼凑的案情中的一个角色,或许,他在警察手里还有什么把柄?起码,他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传教士,不然,他为什么要与住在这里的人打交道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到现在为止,我一件事情也没想明白。也许塔子说的是对的,按照她最初的说法,一切再简单不过了,我去向警方自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情都讲出来,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桑野。的确,我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按照塔子说的去做,一切就简单了。因为我和警察毕竟不同,警方拥有庞大的权力,而我只是孤身一人;警方拥有科学的力量和手段,而我却无能为力;警方处于可以从任何人口中讯问情况的有利地位,而我却没有那个权力。归根结底,我一无所有,无能为力。此外,最重要的一个不同点就是,对于警方来说,做这些事情是他们的工作,而对于我来说,却什么都不是。威士忌流过我的喉咙,像平时一样,我还没来得及品味,就滚入我的腹中。 寒气在不知不觉中袭来,龙说得不错,今天确实很冷。也许是我一直没有活动的缘故?这里虽然简陋,四周总算是有墙壁。不管怎么说,寒气和昨夜一样,悄悄地笼罩过来。今年夏天不热,冬天也许会比往年寒冷。寒气开始向我的骨头里侵袭。我想,也许真正的刺骨寒冷正在前面等着我们呢,到那时候说不定会有人被冻死呢。此刻,周围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正在忍耐寒冷吗?“幸运就在这里!”我想起那首乐曲的名字,真是绝妙之极!如果考虑到龙的处境,虽然有点嘲讽的意味,但这个乐曲的名字他译得确实精彩。龙也是个有知识的人,大概他在美国也积累了不少人生的经验吧!他说在纽约呆的时间不短,纽约,我在电影里见过那个城市…… 第46页 我起身站了起来,向车站方向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龙已经离开他的纸板房。纸板房的天窗仍然开着,我往里面探头看了看,龙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刚才听过的那盘音乐还在播放着。 车站售票所旁边的那一熘公用电话亭,只有四五个人在用。最边上今早我给浅井打电话时用过的电话正好没人,我按下塔子给我的她外公家的电话号码,这一次马上就有了回音。 “看了我妈妈的诗稿,你搞明白什么没有?” “你用的是子机吗?” “什么?” “你现在手里的电话是不是无绳电话?如果是的话,请你换用主机。” 听筒里传来塔子默默切换电话机的声音,然后是她惊讶的问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到你母亲的诗稿,我没有拿到手。” “怎么回事?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 “上次你用的是无绳电话,被人窃听也就不奇怪了,因为主机会向周围发射电波。我曾经听到我酒吧的客人说过,只要到秋叶原走一趟,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弄到接收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期间塔子没有插嘴。在我讲完后,她仍然在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是谁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是谁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肯定窃听了我们的电话,大概就是在附近的汽车里面窃听到的。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什么也别问,只管回答,行吗?” “那可不行噢!哎,你想问什么?” 她继续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止住笑说:“纽约的中央公园和简陋的新宿小中央公园相比,可是有天壤之别噢,作这种类比确实挺荒唐的。难道这些跟爆炸事件有什么联繫吗?” “你外公平时看哪几份报纸?” “东京的报纸基本上全有,怎么?” “这两三天的报纸都还保留着吧?” “当然,那又怎么样?” “我希望你把从星期六起东京出版的所有报纸收集齐,我想看看。”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想证实一点事情,那天的报纸我只看过一部分,而且当时也没注意到那个问题。” “你注意到什么了?别卖关子了!怎么回事?给我详细说说。” “你现在还没时间吧?等我从报纸上证实以后再讲给你听吧。当然,我也考虑到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很荒唐,又不想被你笑话。你明天一早就离开外公家吗?” “是的,咱们在哪儿见面?” “你的公寓。”我说。 第十三章 该给浅井打电话了,我拨了他的手机,没有通,一个女声告诉我:“你所拨叫的用户已超出服务范围或已关机。”正当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的事务所打电话时,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吃惊地回过头一看,是那位老人。他与早晨一样,抱着那本原版英文书。他表情温和,微笑着看着我。 “你送我的碗面我已经吃到了,多谢你的关照。” 我以一副不知缘由的表情注视着老人。 “牛肉面呀!你送我的!”老人真诚地说。 这时我才想起来,对老人说:“哦,那点小事呀,我还以为我做的是多余的事,还担过心呢?” “为什么?” “龙说的,这里不喜欢廉价的施捨。” “噢,辰村君会说出这样的话吗?我很感激你,吃了那么好吃的东西,深深地感到你的关怀。那面真好吃,我已经很久没吃牛肉面了。” “请等一下,刚才你说的辰村,是龙的真名吗?” “噢,你不知道吗?我问过他,是他本人告诉我的。” “他自己说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我还问了他许多别的事情。感到很意外吗?我到新宿的时间不长,四处漂泊,想向有经验的人取点经。我叫岸川。”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又往纸板屋方向看了看,没有人注意我们俩。我一看表,已经十点多钟了,不过,路上的人流并没有比尖峰时间减少多少。 “我叫岛村。”我建议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到东口的地下街走走吧。” 老人的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好,我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才从小屋出来了。我年纪大了,感到特别冷,东口的地下街比较暖和。再说,我也得运动运动。就是因为这样想,我才出来了。没想到正巧碰上你。” 老人和我很自然地并肩而行,向丸之内线地铁的入口走去。老人步履蹒跚,走路的姿势就像落到地面上的鸟儿似的,我也随着他的步伐的节奏,左右摇晃着往前走。我们缓慢地沿地下街走向东口。地下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总有一天,这条地下街的容量会超负荷的。不过,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许地下街又扩大了自己的空间。不管它会不会扩容,反正现在这个地方由于人群散发出来的体热,与外面的温度相差很大。 第47页 “岸川君当过医生吗?”我边走边问。 “是呀,当过。我跟辰村君说过,你是听他说的吗?” “不是。”我勉强地回答。 他说了声“是吗”,然后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原版书。 “那本书是讲法医学的吧?” “是的。我曾经在北方的大学教过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挨了一记闷棍,并不是因为听了老人的经歷,而是因为龙,他知道老人的过去,知道他曾经是个医生!其实,从今天早晨龙流露出来的表情我就应该知道这一点。正像老人所说的那样,他老人家根本没把西口纸板屋居民的规则当回事,他说自己“不过是个临时的无家可归者”。我知道,在住纸板屋的人中,有老人这种超脱态度的是极个别的。 我强忍住震惊,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想,龙是那种从不打听别人的过去的人,看来有时也可能有例外呀。” “不,不仅仅是对我,他对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很了解哟。比如说,你住的那个小屋的主人,就是川原源三君。他从秋田出来谋生,好像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在家乡有了着落的话,他肯定就会回家乡了。” 我这是第一次听到玄君的真实姓名,川原源三;他出来打工之类的话也是第一次听到。我在老人的身边一边走一边思考。摩肩接踵的人流正在潮水般地涌向车站,我们俩迎着人流往前走。我注意到,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一看见我们俩,就会下意识地和我们拉开一定的距离。 我从衣袋中掏出那张传单,递到老人面前说:“冒昧地问你一件事,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老人瞥了一眼说:“哦,这不是一个头髮染成棕色的年轻人散发的宗教宣传品吗?他是跟着辰村君来的,我还和他聊了一阵呢,我们谈了不少事情,不过,我对宗教之类的团体没有一点兴趣。” “他是和龙一起来的吗?” “是的,辰村君还对我说,即便是对宗教没有兴趣,最好也适当地应付应付他。但是,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非要找我们这些人游说呢?”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老人呗。最近,宗教团体大都以年轻人为游说对象呀,所以我感到很纳闷。”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沿着我的嵴樑穿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最近呀,也就是两三个星期以前吧。” “传教士的游说词都是些什么类型的东西?” “不,与其说他是游说,不如说他是对我们是否符合他的团体的要求进行调查。我有一个感觉,他那个团体是个特殊的团体。” “实际上,在另一个场合,我也被这个染髮男子游说过。” “哈哈!”老人笑了,“我看过这个宣传品,真没想到那些游说词也会适合你这样的人。看来,那个染髮年轻人在对人的观察、评价方面,的确是欠缺判断力。” 我看了一遍传单,开始朗读传单上节奏抑扬顿挫的那部分游说词:“‘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够超越现实,真是悲哀!你要知道神与你同在,赶快与神对话吧!’我真没想到,这样的东西竟然也写成了文章!不过,我也确实意识到那个年轻人不太正常。话说回来,刚才岸川君你不说它是个宗教团体,反而说它是个特殊团体,那么,具体地说,你觉得它是个什么团体呢?” 老人停住脚步,我也站住了。地下街迎面走来的涌向车站的人流到了我们面前,人们都皱起眉头,自然地分成两股,绕过我们后再汇合到一起。 老人紧蹙双眉,压低声音说:“辰村君可是个好青年啊!我平时根本不对别人说过去的事情,但是和他在一起聊天,就会感到有一种很轻松的气氛。” “他的确是个好青年。”现在我对龙的印象依然没有改变。 “所以,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呀。”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看来,他和那个散发传单的传教士在一起,说明他有可能与那个非法的组织或个人有接触,是这么回事吧?” 老人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说:“按理说,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他又迈开了脚步,我也跟着他走了起来。 “可是,如果我们不及时提醒龙的话,他有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你能不能把我的意思转告他?” 听到我的话后,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凝望着我。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我再一次问他。 他犹豫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好像和他关系不错。你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对吧?” “很抱歉,我真不知道怎样就自我评价回答你的问题。” “你这人很正直。”老人说完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好,我说说我的想法。那个团体也许正像你说的那样,正在干着触犯某项法律的事情。” “哪一项法律?” “你不觉得那篇文章在隐喻什么吗?” 第48页 “隐喻?是一种比喻吗?” “是的,就是暗喻。” 我又看了一遍传单,还是没看出来。 “我不是专家,看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点拨点拨?” “辰村君身上有美元纸币。我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不够,于是就有难以理解的地方。当然,那种事情你也许根本就不会沾边。当年我在法庭上听说过美元纸币的用途。” 我也见过龙衣服口袋露出的纸币,他说是一美元纸币。我再次看起传单来,这次就像显影一样,似乎那句话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了,聚成一个焦点。 “原来如此呀!”我嘟囔着说,“我从来没听人讲过那方面的事情,会是那事吗?” “既然你明白了,那就按照你的思路继续想像,为什么我没有给他忠告?请你不要责备我,我是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了,我的忠告年轻人是听不进去的。” 我想起了天窗大开着的纸板房。 “岸川君知道龙在哪里搞食物吗?” “这我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想法需要证实一下。如果他正在从事冒险活动的话,也许我就有事情干了。万一我遇到什么难处的话,关键时刻也许还要请你帮忙哟。” 老人紧盯着我,此刻他的目光显得十分沉稳。 “那没问题,谁让我吃了你的牛肉面呢!我看得出来,你总是关怀别人。”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歌舞伎街有一段是辰村君的活动地盘,就在大久保医院东侧的棒球练习场一带。这是他领我去那里时,亲口对我说的。” “谢谢你!”道谢之后,我又说了句“失礼了”的开场白,然后问,“岸川君你多大年龄?” “来年就七十七岁了。”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如果能度过这个冬天的话。” 我再次向老人说了一番感谢话后,就把老人留在地下街,自己回到与地下街同样行人拥挤的地面上,过了靖国大道,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歌舞伎街了,街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里与西口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与东口的地下街也有强烈的反差。歌舞伎街上的人,各种肤色都有。地下街的人流是以车站为方向对流,歌舞伎街上就不同了,这里的人流像旋涡一样四处打转。我一向认为,一到这个钟点,歌舞伎街就发酵了。霓虹灯光,电子声,众多的店铺播放的嘈杂音乐,复杂而又暖昧的气味,这一切充斥了整条街道,混杂在一起使街道成了人声鼎沸的发酵街。喝得烂醉的男人们一边踉跄地走着,一边发出混浊的怪声。几个年轻女子从我身边走过,但她们讲的不是日语。一个男子正在路边蜷缩着身体呕吐,身旁有一个女人呆呆地守候着他。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爆发出娇滴滴的哄叫声。满街都是不好判明职业的男男女女,以及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聚集到这里的三五成群的小伙子。汇集到歌舞伎街的人形形色色,包罗万象,对这些人的身份加以判明,如同别人判明我是一个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一样,毫无意义。人们被闪烁的霓虹灯光改变了面色,我穿行在这些人组成的人流旋涡中。这里也有警察。三名手持特制警棍的警察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但是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为了绕开医院附近的歌舞伎街派出所,我进了大久保公园。在公园里,我也遇到了几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但其中没有我熟悉的面孔。走过公园后,我在周围转了转。这一带行人不那么多了,一家正在营业的酒馆进入我的视线,我进去买了一瓶威士忌,并向一位老闆打扮的男子询问了周围的地理情况。之后,我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看见一家灯箱闪亮的便利店。我没有进店,只是在便利店周围观察了一番。我绕到便利店后街,那里有一个垃圾箱,但放着三个塑料桶的那块地方却是用铁栅栏封闭着的,而且上了锁。够了,我离开了这里。 风越来越大了,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前走。现在我该去游戏厅看看了。在这里,不用掏钱就能进去的娱乐场所,只有游戏厅了。当我熘达到第三家时,一个熟悉的面孔进入我的视线,他正从我的对面慢慢走来,这时恰好打了个喷嚏,缩起了肩膀。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已经打开左边药店的大门。真玄,只是一个喷嚏的时间差,差一点让他看见我。我在配剂柜檯一侧透过窗子往外看,棕发传教士站住了,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进了对面的游戏厅。我继续等待着观察。两个穿西装的职员打扮的男子和一个穿茄克衫的男人陆续来到这里。很快,穿茄克衫的那位和一位穿西装的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游戏厅的门内;另一位穿西装的走到药店这一侧,站在一家录像厅的前面,掏出香菸,点上火。他向周围散发出来的不止是烟味,还有他上衣的气味。我指着一瓶配剂对店员说:“就在这喝。”付了款后,我用吸管慢慢喝起来。 此时,我很难确定会发生什么事。我望着对面的游戏厅,这是我刚才见到的几个游戏厅中规模最大的一家,面对马路有两个入口。这时,有一对情侣停下脚步,抬头观看游戏厅的霓虹灯,就在这一瞬间,我走出了药店。我抓住情侣驻足的片刻,径直快步闪进了游戏厅。站在录像厅门前的男子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嵴背都感觉到了。现在,他们不可能了解我的真面目。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证据。我预测不出这位男子会採取什么行动,干脆就没再看他。我一进游戏厅,就被刺耳眩目的电子声光包围了。 第49页 游戏厅里乱闹闹的,但是那两个人在年轻的玩家中间非常显眼,就像滴在白纸上的两滴黑墨水。穿西装的占着最边上与自动售货机平行的那台游戏机正在扯动操纵杆,但他的目光却在旋转鼓和另一个地方之间梭巡;穿茄克衫的正在拍打ufo游戏机的抓飞碟按钮,但他的视线却穿越了玻璃隔断。他们两人的视线的交叉点处有一台对抗型赛车机,棕发传教士正坐在操纵台前,眼睛看着画面,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看不出他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我的目光在游戏厅内环视了一周,没再发现我认识的人。看样子,他们几个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走出游戏厅,嵴背上又感觉到站在录像厅前的那个男子的目光。这时,即便他与别人联络,再叫人到这里来已经来不及了。实际上,他连联络的时间都没有,我只在游戏厅里呆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如果他本人要离开这里跟踪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可是,看上去他并没有打算跟踪我,他是在等什么人,我穿过胡同,又走上大道,来到区政府所在的大道,路上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人。 我走进电话亭,给浅井打电话,还是没通。 我启开在酒馆买的威士忌酒的瓶盖,在电话亭里一边喝一边思考。浅井的事务所大概就在这条歌舞伎街上吧,我这样想着。就在这时,我看到对面的路上走着一个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胶袋,悠悠闲闲地漫步走来。我赶紧跑出电话亭,穿过马路,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对他说: “你最好不要去游戏厅,现在那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 他面部表情僵硬,漂亮的山羊鬍抖动了一下,两眼紧盯着我。 “岛君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龙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游戏厅的事情?” “我刚才去过游戏厅,你那有麻烦的朋友正在那里,而且还有三个可疑的人,是他招惹来的。” 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似乎恢復了过去的那种自如。 “这我知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也许警察正在监视他呢?我在路上已经看到了。警察正在陆续地往那里去。可我有事先确认是否危险的习惯,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去那里了。” “噢?你很谨慎吗!” “你说得对。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知道游戏厅的事情?啊,是问了博士吗?那里是我的地盘。” “确实是博士告诉我的。他还说,龙人很好。你把牛肉面转送给岸川君,他诚惶诚恐地向我致谢,顺便提到了你。” 龙又一次笑了。 “我这人,是不是喜欢浪费别人的善意?” “咱们边走边聊吧。” 我向靖国大道走去,他顺从地跟在我的后面。 “你认识那位棕发男子,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为什么非得要告诉你?你是不是与他有什么过节,岛君?不,菊池君,是吗?”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到吃惊:“是那么回事,你已经知道了?” 他低声笑了笑说:“原来真是那么回事呀!我猜就是,不过有点半信半疑。看来我的判断力并没有全部丧失。我并不是整天就知道听录音机哟,只要有时间,一般的报纸、杂志我都会从垃圾箱拣出来看。你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就说昨天早晨吧,你还没有起床,我就把早晨的报纸全部看完了。我怕你介意,不高兴,又把报纸都扔掉了。” “所以说,你是通过报纸的报导知道了我的事情?” “公园爆炸案发生的时候,你和我见过面。而且,昨天再次见面后,你一直在注意警察的行动。恰恰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新闻报导的内容。不过,我完全恍然大悟,是在你告诉我博士那本书的书名的时候。那种单词,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人不多。” 我微微嘆了口气。出了靖国大道,我向左拐弯,向伊势丹方向走去。龙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岸川君的经歷?有什么难言之处吗?” 他似乎很犹豫,过了一会儿,才用豁了出去的口气说: “不好意思,我一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要是那样做的话,就违背了我自己的原则,因此我就採取了保持沉默的做法。但是,既然今天晚上你注意到了我的事情,那么我就可以把西尾的事情告诉你。西尾,就是那个把头髮染成棕色的男子。大约一个多月前吧,他对我说想调查一下老爷子们的情况,请我务必帮忙。他说他知道我在这伙人里很有威信。我当然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请求,因为当时他说,是为宗教组织做一个以无家可归者的人权为题目的调查。我觉得,虽然是管闲事,但不是件坏事。” “调查的是什么内容?” “很平常,简歷呀,原籍呀,家庭成员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确实像是对这些老人为什么会成为无家可归者而进行的调查。就像医生问诊一样,问了问那些问题。” “冒昧地问一句,就你说的这些吗?你帮助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作为回报,你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 剎那间,龙的脸红了,他的头就像被击中一样耷拉了下来。也许,我严重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第50页 “你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龙声音嘶哑地问。 我从衣袋中掏出黄色的传单。 “岸川君是法医学方面的专家,他给我启发很大,这张传单也许是宣传宗教用的,但也可以有其他用途,对吧?比如说,推销毒品。” 龙没有吭声,我把传单上的文章又读了一遍。 “‘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够超越现实,真是悲哀!你与神同在,赶快与神对话吧!’把‘神’当做‘毒品’,把‘能够超越现实’当做吸毒后的效果,把‘与神对话’与‘吸毒’置换的话,它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这张传单好像就是毒品的赞歌,这些词彙不就是滥用毒品者们常用的隐语吗?听说这类团体有时也带有宗教色彩。再说,即使是出于商业目的,这些暖昧的引诱词也适合用于吸引新的需求者。在避免引起警方的注意方面,他们干得很漂亮。” “我服了你了!”他说,“我也是看了这张传单后,才明白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散发这张传单的人,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些坏人。给他们干了事,我当然要索取正当的报酬。” “正当的报酬就是人们常说的古柯硷?” 他用试探的目光注视着我说:“怎么,你连毒品的分类名称都懂?” “我是开酒吧的,干这一行,什么新鲜事情都可能听到。我曾经听一个客人介绍过,他说他已经毕业了,给我讲的是过去的事情。他说,吸食古柯硷时,都是用一美元的纸币捲成吸管吸,不用它就出不来那种感觉。” 龙沉默不语了。 “这里也有古柯硷啊?”我嘟嚷了一句。这时,我想起了浅井的话,大概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繫吧。此时,我还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龙回国的真正原因——他曾经说过,根本不想回这个国家了——肯定是在美国被捕后被强制遣送回国的。不过,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我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与西尾有约会?” “不,没有。实际上,我是担心老爷子的事情。” “玄君吗?” 他点了点头,低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最近一个月来,每个星期一的晚上十一点,我都与西尾在那个游戏厅见面,我们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上星期一。每次见面时,他都在假装玩游戏机的时候给我古柯硷。但是,他的过度大方反而让我起了疑心,我只是在他搞调查时帮了那么点忙,他就给了我四次可卜因,都是商业级的。老爷子曾经对我说过‘找到了个好差事’,他并不是在吹牛。西尾在调查时对我说,如果有合适的人,他那里有适合老年人做的事情,比如说打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睡在那里,就算称职了。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找,他笑着说是为了节省工钱。当然,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真实面目,知道那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就没对任何人说。可是,老爷子好像直接从西尾那里听说了。上星期他说对那事感兴趣时,我就劝告他绝对不要去。现在我担心的是,是不是老爷子真的听信了那傢伙的话,因此,打算在今天见面的时候,向西尾问清楚这事。警察现在也在跟踪西尾,所以他今天应该不会把那玩意儿带在身上。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的话,我准备抓住他,问问老爷子的事,结果不可能了。” “我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所以我也不会对你说你别服药了,但是,你要知道,你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的。” “这我知道。我不知道老爷子去做什么工作,但是,如果老爷子确实是上了西尾的当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 “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搞清你的朋友到底想干什么,所以你必须把一切真情都说出来。” “为什么?” 第十四章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今天先回窝里去,睡觉,我问。反正食物也搞到手了。” “是花钱买来的吧?” 龙的脸上现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他毕竟才二十岁出头,没有修炼出隐藏内心变化的城府。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要我帮什么忙?” “老爷子的事呗。不知道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西尾既给我毒品,又给我钱,无论怎么想,这些报酬都不会是简单的报酬。也许我给老爷子添麻烦了,我为此十分担心。” “这个忙我帮了!”我说,“实际上,玄君的事情或许和我也有关系。” 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我躺在老爷子的纸板房里独自喝着威士忌。 我们回到纸板房后,龙对我说,能不能问问我我所了解的情况。但是,我已经感觉到疲惫不堪了,今天一天到横滨打了个来回,然后又走了这么多路,所以就说,我已经不年轻了,现在感到很累,是不是今天让我休息一下,明天咱们慢慢说。“那好,明天所有的问题都允许我问吗?”“当然。”我允诺他。此时岸川君正在远处微笑地望着我们。 我对龙说累了,并不是撒谎,但是我睡不着觉。我继续喝着威士忌,酒,对我来说,曾经是火一样的液体,而现在,不过是掺上了酒精的有颜色的水而已。我一边灌着威士忌一边想,目前这里还没有危险,那个叫西尾的棕发传教士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时,并没有说龙来。这一点可以确信无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现在警方在缉毒时经常採取所谓的放长线手法,以便监视毒品的转移。但是,这只有在针对贩卖毒品的组织和个人时才适用呀,而对于那些毒品的最终消费者,一经发现,直接抓起来就是了。警察一直也是这么做的。所以说,如果西尾已经供出龙的话,他肯定也就被抓走了。我认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西尾不会作茧自缚,供出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显然,西口这一带还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警察大概已经察觉到他涉嫌毒品犯罪的一面,但却把他作为爆炸事件中的一个被恐吓对象公之于众,也许他们正在放长线钓大鱼呢。或者说,至少现在还没有抓到西尾毒品犯罪的物证。总之,无论这种状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目前纸板房这里仍然是安全地带。 第51页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西尾还会出现在那个游戏厅?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觉察到警察在放长线。利用那家游戏厅做接头场所,可能是他的习惯。然而,了解了这个场所的警察又在等什么人呢?他们要等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买毒品的瘾君子。考虑到现在的环境,他们不会仅仅满足于抓上个把吸毒者吧?难道他们在等那个化名为三木的男子吗?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望月究竟是什么角色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睡不着觉,继续琢磨。 天色开始发白时,我看了看手錶,还不到六点钟。我起身看了看隔壁,龙的小屋的天窗还没有打开,周围一片寂静。我走进岸川君的小屋,小屋里非常简陋,岸川还在睡觉,躺在一张纸板上面,身上裹着大衣。我刚坐到他身边的地上,他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身子未动,说了一句:“早啊!”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所以才会这么早。” 听完老人的解答以后,我表示了谢意,并拜託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龙。 他点了点头说:“好,就这么办。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出去走一走。” 他无声地笑了:“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呀!” “年轻人?我吗?” “在我的分类中,敢做有勇无谋的尝试的人,都属于年轻人的范畴。” “原来如此呀,可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无谋之士哟,过了七十岁还要在这里睡觉的冒险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我离开笑出声来的老人,从行人稀落的街道走到小田急线。这么早的时间在垃圾箱中还捡不到晨报,我在刚刚开门的报亭买了三份报纸。我想起给浅井打电话的事情,但是又决定晚些时候再说。凌晨三点钟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打通。 开向上班族进城相反方向的电车很空,我坐到座位上,翻开我买的三份报纸中的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上大大的铅字映入我的眼帘:“新宿公园爆炸案,远距离遥控军用炸弹?”我又看了其他两份报纸,头版上都没有什么重大新闻,但其他版上有一条特稿,文章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据负责搜查的有关人员介绍……”报导内容如下: 搜查本部对公园爆炸案的炸药、起爆手段进行了分析,确认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为被称做“合成4号”(c4)的强力军用塑料炸药,起爆方式也初步确定为远距离无线遥控起爆。据专家分析,c4的起爆速度比甘油炸药大约要快两倍,而且是胶泥质,可以自由变形,所以常被恐怖分子使用。这种炸药非民用品,国内制造商生产的产品,仅仅供自卫队和一部分大学的研究机构使用。据分析结果表明,此次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在规格和成分上都与国产品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专家指出,基本上可以断定炸药是从国外带进来的。此外,权威人士认为,在爆炸现场发现的集成电路碎片是无线接收机的零件。如果以上结论属实的话,那么,此案就是国内爆炸案中使用远距离遥控装置起爆的首例。因此,搜查本部认为,就这起案件的性质而言,针对警察厅干部宫坂彻制造恐怖案件的疑点在扩大。目前,警方正在加紧调查炸药的来源和入境途径,加紧对与起爆装置相关的遗留物进行分析。 我还没有看完报纸,代代木上原站就到了。我下车后,逆着清晨上班族人流,向塔子的公寓走去。虽然现在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除了警察以外,目前还有人知道她的公寓。我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发现警察在这里安排守候人员。 我用塔子的钥匙打开房门,进入屋中。昨天我打电话时,这里曾经有个外人,但到现在为止,按说他还没有充裕时间再去配一把钥匙,所以塔子也没必要换锁。现在我顾不上想这些了,除了这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可用。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橱柜,那里放了一瓶威士忌。我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与平日的早晨不同,没有颤抖,因为我昨天夜里一直在喝酒,今天早晨我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与平时不同,此时任何人也不会看出我与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我自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让我失望的是,镜子中的我仍然显得苍老,一个年过四十岁的憔悴男子,典型的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模样。 我回到起居室,在电话母机上按下浅井的手机号码。我并没有指望这一次能拨通,但是,话筒里马上传来了浅井的声音。 “是岛村吗?”听上去感觉到他也有点疲惫。 “你说过让我给你打电话,可打了几次都没打通。你碰到什么情况了?” “当然是有情况喽。”他说,“我正在暗中监视,所以就关掉了手机。只不过没想到要耗费那么长时间。” “我想也是。” “我又搞到点情报,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我也搞到了点情报哟,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望月怎么样了?” “他没被抓走。我问过周围的人,从昨天中午起,他已经躲藏起来了。我想,无论如何我们也得见个面。” “可我现在还有件事情要干。” 第52页 “那么我们晚上见吧,具体时间你定。正好我现在也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警察也许很快就会找你,我觉得你最好把手枪处理掉。” “难道警察已经开好单子了吗?” “倒不是开好逮捕证了,现在这个阶段还不可能开,但我觉得他们随时会搜查你的家。” “这么威风吗?还是因为赤坂警察署那件事情吗?” “不,不是。”我正要对他讲从龙那里听来的情况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开门。于是,我对浅井说:“我现在有点不方便了,晚上再说吧,我们在哪里见面?” 浅井大概也察觉出我这里有情况了,赶紧说:“我们只有在横滨见面,才能保证不受干扰。”他飞快地把联络地址告诉我:日本桥·滨町某公寓。“除了我之外,绝对没有人知道这里。晚上八点钟怎么样?”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明白。”我说,“请你把刚才我说的东西也转移到那里去。” “那当然。我这个人,对别人的忠告一向是认真对待的。” 他挂断了电话。我放下话筒时,门也开了,进来的是身穿黑色毛衣、牛仔裤的塔子。 “你在给谁打电话呢?”她惊讶地问。 “听了听天气预报,今天全天晴,有明显的大陆高气压,寒冷。” “你撒谎的技巧还远远不到家呀!你不会准备点高明些的答案吗?” “对不起,我这个人想像力很贫乏。你母亲总是这样说我。” 她扫了一眼电话说:“好吧,算了。” 我意外地望着这么快就收兵的她。 “你好像是空着手回来的,我要的报纸呢?” “与你的想像力相比,社会可是进步多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再看我,而是把视线转移到桌子上的电脑上。 “现在有这个傢伙了。”说着,她打开了电脑,“所有的报纸和通讯社的报导里面都有,你要看的全部报导都能找到。” 我呆然若失,她吃惊地看着我。 “你呀,真这么落伍吗?如果你还想生活到二十一世纪的话,最好学会怎样操作它。” “电脑可以干这些事情?” “新闻网里有检索报导的资料库。” 我望着正在操作电脑的塔子,看着她的手的每一个动作。显示器上出现了我看不懂的一些符号。 “首先,要输入一个八个字的口令,我的口令是5963tok0。现在你该说‘辛苦了,塔子’,明白吗?嗯,关键词是‘爆炸’、‘新宿’这两个词吧,有了这两个词,所有的有关报导都会被搜索出来。” 我盯着显示屏,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有关报导。这些报导我曾经都看过。我钦佩地对她说:“哎呀,社会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是呀,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可是我还停留在旧的时代噢。哎,警察没跟踪你吗?” “他们已经没有必要跟踪我了。我走出外公家时,还对门口的便衣警察打了个招唿说‘辛苦了’,就像输入电脑的口令似的。他们还以为我是回来取衣服呢。我是坐计程车回来的,身后好像没有人跟踪。哎,需要列印下来吗?” 我想了想后说:“不用列印,这样看就行。”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接着我又说:“你能不能把操作方法教给我?” 我按照她的指导,开始用一根手指按键盘。确实,时代的进步远远超过我的想像,发展得太快了。 我从星期六的第一份晚报开始,把所有的报纸都浏览了一遍。我一边仔细地阅读所有有关的报导,一边记下重要的事项。我向塔子请教怎样变换着报纸的种类。她教给我后,看着我的手指的笨拙动作,嘆了口气,摆出一副不再需要奉陪的架势,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我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浏览屏幕。我把所有的有关报导看完之后,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钟了。 “怎么样?” “多亏了你了!我发现了两个教训。” “什么教训?” “第一,我到了这个年纪,竟然如此无知,不知道世界上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些新东西本来与我的生活是无缘的。哎,这个报导检索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大概能查到一九八五年左右吧。喂,你的另一个教训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所有报纸的报导大同小异,都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并非如此。最好的办法还是把所有的报纸都看一遍,报纸上报导的东西全是片断,就像拼图玩具的一块块散片。” “什么意思?你弄明白什么了?” “你母亲去中央公园的原因。” 塔子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当然,这个推测还需要证实。但是,总算可以说找到入口了。星期六爆炸案发生之后,我马上在附近的一家饭馆看了电视特别报导,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事件的概况,还想知道那个叫宫坂真优的女孩子的伤势情况,对其他事情并没怎么留意。当时,电视的特别报导正在报导对死者亲属的採访,那些受害者的亲属表情迟钝,饭馆的老闆当时还气恼地对我说要换频道。刚才,我又仔细看了採访受害者亲属的报导,遇难的死者很多,不同的报纸採访了不同的人。除去宫坂彻这位公安科长,报导最多的是对那对撇下一岁幼儿的夫妇的亲属的採访,因为人们关注的是失去双亲的幼儿,所以那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的亲属成了媒体的报导焦点。但是,电视上报导了对一些五十岁左右的女性遇难者的亲属的採访。我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在接受採访,他在讲到母亲时,总是规规矩矩地称唿‘母亲’,从来不叫‘老娘’或‘妈妈’。如今,这样纯粹的日语只有在海外才能听到,曾经有人发表过文章讽刺这种‘时代现象’。当时我对这些事情感到不好理解,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有三家报纸採访报导过这位少年的事情,他的名字叫柴山守,遇难的母亲叫洋子,五十一岁。其中一份报纸介绍说‘守君曾经长年在海外生活……”所以,我们可以推测,那个男孩子是归国子女。你曾经说过,母亲的短歌中有描写归国子女回国后遇到苦恼的内容。我还记得,那个男孩子在电视上讲“母亲与徘句爱好者们”。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曾经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归国子女,可能把徘句和短歌给弄混了,他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 第53页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说,那个叫柴山洋子的女子是妈妈的短歌歌友?” “还不能肯定,但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那么回事的话,死者中还有一个人是你母亲的短歌歌友。遇难者中间,四五十岁之间的女性,除了你母亲以外,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与短歌无关,她女儿说母亲是去公园散步的。而另外一个女性,哪家报纸都没有详细介绍过她的情况,她叫山崎由佳乃,是位职业女性,在二条银行担任融资部的科长。报纸没有报导她的情况,肯定是她的亲属拒绝接受採访,但她绝对是她们的歌友。” “为什么?” “这就是数学上的排除法,把不符合条件的人排除掉。既然那位少年柴山守说有徘句爱好者组织,那他的母亲肯定是和几个会员朋友一起在公园聚会。不用多说,警察肯定也向他了解过情况,当然也会考虑到通过了解确认那几个会员都是什么人。但是警察提到名字的只有山崎田佳乃一人,他们应该同死者的家属有过交流。可是,警察似乎并不知道优子的事,也许你的母亲只是偶然在那天参加了她们的聚会。那里的事情我还没有全部弄清楚,但是我想,警察现在确认的徘句爱好者组织的会员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警察应该问你,优子写徘句吗?也许他们现在正打算问你呢。如果警察了解到不是徘句而是短歌的话,他们也许会想起优子来。顺便说一句,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警察早晚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你现在可以判断,我是不是在凭空臆想?是不是犯了推测错误?如果我是错的,那又该怎么想呢?” “确实,警察也问过我,妈妈和其他遇难者有没有关系,其中就提到了你刚才说过的那两个人。我回答说‘不知道’。她们手头肯定没有留下妈妈的联络地址,至少警察没有从她们的遗物或家属那里发现与妈妈有联繫的线索。” “我们还可以逆向思考,你母亲也没有留下个人的通讯录,也许她们也是一样。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证实这件事情。” “怎么证实呢?” “我决定马上去拜访柴山、山崎两家的遗属。” 第十五章 我在东横线的自由丘站下车,走进一家刚刚开门的超市,买了一件大衣。最便宜的一件也要几千日元,我下了下狠心,花了这笔费用,因为我要是穿目前这身行头去拜访遇难者亲属,恐怕有失我自报的身份,而且又是去弔唁死者的。我把睡觉时都穿在身上的那件大衣扔进车站垃圾箱。 我再次乘上电车,只坐了一站,就到了尾山台站。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站前的商业街仍然行人不少,熙熙攘攘。我在一家杂货店买了笔和笔记本。穿过商业街,就到了八环路。过了十字路口后,街道两旁的房屋排列得很整齐,也十分清净,漂亮的街道笔直地向远方延伸。这是我以前只听说过地名的地方,看来换件新大衣是正确的决定。我按照在塔子的公寓里看报纸时记住的住址及对照地图的记忆,寻找着我要去的地方。 我离开塔子的公寓时遇到点麻烦,塔子非得要和我一起来。我的反应是可以想像,怎么能让她跟一个被通缉的嫌疑犯一起行动呢?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说服她。但是,作为妥协条件,她要我接受她的一个指示:“你现在马上洗个澡,你自己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现在你这个样子,像个正常的社会人吗?”听她的口气,好像她是一个不留情面的小学老师似的。 我老老实实地执行了她的指示。确实,我的样子就像她说的一样狼狈。我在浴室里洗掉了积攒了一个星期的污垢,并用她准备的香皂、浴液擦了身子,洗了洗头,为的是消除散发着酒臭的体味,但是效果并不理想,所以,我对自己能否回到常人状态没有信心。我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时,她严肃地对我说了一句:“站在那里别动!”然后就像打量二手车一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被年轻的女孩子这样打量,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么遥远的记忆了,朦朦胧胧,记忆中已不再清晰!我忍耐着心中的酸涩,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ok,平均分以下,不过,到体面人家去,也不至于被赶出来。”然后,又逼着我答应买一件新大衣换上,这才放我出来。 门前挂着“柴山”铭牌的房子是一幢白色建筑,可停放两辆汽车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汽车。这里的葬礼之类的事情大概都已经结束了,周围静悄悄的,也看不到警察和媒体记者的身影。我按下门铃。 门铃的音乐声响了一会儿后,传来了“哎,来了”的应答声,答话的是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少年。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我对着门铃说,“我是《太阳周刊》的记者。”片刻过后,少年在里面说了句“请稍等”。 门开了,穿着拖鞋的少年露出头来,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中隐约还有一丝感兴趣的意味。 “您是守君吗?”我拿出刚买来的笔记本和原子笔说,“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中来打扰您,打搅了!我是《太阳周刊》的松田,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您也是松田君?”他惊讶地说,“昨天晚上来的那个记者也说叫松田。” 第54页 森君所说的《太阳周刊》畅销的原因,这下我明白了,他们对每一个遇难者都做了详细的追踪调查。此刻,我在脑子里全部是与那个松田在电话中交谈的回忆,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全名。 “啊,那是裕一君。”我说,“我们杂志社有两个松田,我叫松田幸夫。裕一拜託我再详细了解一下昨天遗漏的问题。您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说:“很对不起,昨天祖父生气了。您能否代我转告松田君,因为告别仪式刚刚结束,所以祖父他……不得不谢绝所有来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心中嘀咕着。对我来说,这倒是个调查的好机会。也许是因为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所以对我没有给他名片并没有在意。也许是因为他在海外生活的时间太久,他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少年,我自己却有了某种犯罪的感觉。冒充记者到这里来,应该算是一种道义上的犯罪吧。 “您母亲真是不幸!裕一也让我为他在昨天那样的日子冒昧来访表示歉意。您爷爷不要紧吧?” “没什么要紧,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正在二楼睡觉。” 我觉得,与外界打交道时,这个少年总是代表家里出头露面,很可能他没有父亲。接受电视採访时是他出面,这次又是他出面来接待我。 “冒昧地问一句,您父亲不在家吗?” “父亲于一年前去世了。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是祖父,受到的刺激很大。而警察、新闻界的来访又是接连不断……哎呀,失礼了,这并不是您的错。” 他的举止非常得体,得体得甚至与他的年龄不甚相称。他这个年龄,管祖父叫他,管搞报导的叫新闻界,用词相当准确。我对他的印象与在电视中看到的他没有变化。应该言归正传了,除了松田以外,今天肯定还会有记者来,也许会很多。 “请您不必介意。”我笑着问,“守君在海外生活过很长时间吧?” “是的,三年前才回国的。因为父亲的原因,我们长期在国外生活,所以到现在我还不怎么适应国内的学校。” “噢!在国外时您在哪里生活?” “纽约,一直在那里呆了八年多,因为父亲长期在商事公司的纽约分公司工作。” 又是纽约!我算计着,从十二年前到三年前,时间上正巧契合。 “是吗?听说您母亲喜欢作徘句,她很久以前就开始作徘句了吗?” “不,是到纽约以后才开始的。在美国作徘句,可能就是为了感觉一下日本的气氛吧。对了,我原来说得不对,山崎先生说,她们写的是短歌。他在电视新闻中见过我接受採访,是他指出我的错误的。” “山崎先生?是遇难的山崎由佳乃的亲属吗?” “是的,她的父亲。由于爆炸事件,我才第一次和他通话。昨天早晨,我想对他说些慰问的话,给他打了电话,他在电话中指出了我的那个错误。我对日本的short poem不感兴趣,在这方面的知识上几乎是个白丁。” “山崎先生还说了些什么?” “他好像很讨厌警察和新闻界,但他绝对不是坏人。他的观念似乎有点陈旧,他对我说,‘也许我是多管闲事,你最好不要接受媒体的採访,免得你以后不愉快,因为你不知道记者们会写些什么。’可我的志向就是当一名记者,所以对新闻界的採访很感兴趣。什么时候我能回美国的话,我希望能去写新闻。” “您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的,因为新闻记者的最基本的素质之一,就是对什么事情都要有好奇心。” 他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那是充满梦想的少年的笑脸。我也曾经有过梦想的年代,所以,对于刚见到我时他眼神中那丝感兴趣的意味,我现在也就明白了。这也是他乐于接待我的原因。 “那么,这次遇难的山崎女士和您母亲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吧?这一点您也很了解吧?” “是的,在美国,我们住在怀特普莱恩斯的时候,山崎阿姨经常从曼哈顿到我们家来玩。我也常和她聊天。” “怀特普莱思斯?” “纽约郊外的一个住宅区。” “离斯卡斯代尔很近吗?” “哦,紧挨着。怎么?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您说在纽约住了很长时间,那您母亲的朋友一定很多吧?比如写短歌的歌友?” “她的歌友相当多,回国后仍然保持联繫的也有几个。” “那您知道松下优子这个人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没有印象。但她是不是母亲的歌友,我不能肯定。在美国时,母亲是歌友会的核心人物,认识的人很多,而我对母亲的这类事情不感兴趣,很少跟她提起歌友会的事情。” “看来您母亲是歌友会的主办者之一哟,她们是什么时候成立社团的?您记得吗?” “社团?” “就是短歌歌友会。” “噢,是这个。那时候我还很小,可能是我们刚刚搬到纽约不久吧。” 第55页 “那么,她们这个歌友会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为了什么,少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笑着说: “她们总是用简称。歌友会的全称是‘短歌歌友俱乐部’,而简称呢,我说出来您都会感到奇怪,一点诗意都没有,叫什么mcp。” “mcp?” “是英文memory of central park的缩写。她们喜欢到郊外活动,经常在central park开party,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那么,她们在东京也经常定期聚会吗?” “好像是,母亲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都要外出,但我不知道是在新宿这个地方。” “可是您好像很快就赶到现场了,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母亲遇难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说:“当时我在学校,学校就在涩谷。我正在上课,突然接到了通知。据警察说,母亲的驾驶执照奇蹟般地保留下来了,丝毫未损。我马上赶到新宿,母亲的面容还可以辨认。” “对不起,勾起了您的伤心事。”我说,“可您怎么知道现场是在中央公园呢?”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问了警察后才知道的。那个地方的位置我知道,是个很狭小的公园。” “以海外的水准来说,确实是狭小了点,我们暂且不说这一点。您知道吗?central park翻译成日语就是中央公园。” 少年的眼睛瞪得熘圆,跟塔子的反应一样,转眼间又放声笑了起来,而且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噢,是吗?我没想到。也许正像您说的那样,母亲她们在这个年纪还那么浪漫,说出来也许会让你见笑,我母亲这个人确实很风趣。原来如此呀,memory of central park的名字,不就是《中央公园的回忆》吗?” “如果是在美国出版的诗集,也许该译成《寄语中央公园》之类的意思。” “嗯,您译得很好。” “请问,您有母亲的作品吗?一般的短歌会都会定期结集出版会员的作品,作品集就叫会刊,也许就是memory ofcentral park那种类型的作品集。如果您有保存的话,我想拜读一下。” “会刊?当然有啊!第七期就分为上下两部,不过现在我手头没有,祖父怕睹物思情,‘把所有的会刊都放进母亲的棺木中了,剩下的一些短歌集也都被警察拿走了。” “警察拿走了?” 这时,从楼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来了?” 少年大声答道:“是我的朋友。”他一边应答一边向我眨眨眼睛,我对他说:“谢谢!” “祖父真有点受不了新闻界的攻势,不过他现在稍微平静了些。坦率地讲,像您这样彬彬有礼的记者并不多见。” “我也坦率地对您讲,当今做记者的,本性都差不多。很抱歉,我这么说可能对您的梦想是个打击,可是所有的媒体都一样,在卑鄙下流这一点上有共性。” 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似乎在向我表示与我十分投缘。 “警察是什么时候拿走那些短歌集的?” “昨天晚上,那位松田先生走了之后,大概是八点钟左右吧。我对警察说,一定要还回来,这是暂时借给你们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另外,爆炸事件发生后,警察没说要看您母亲的通讯录和笔记本吗?” “说了。警察在母亲的房间找了好久呢,但什么也没找到。实际上,母亲习惯用电子记事簿,平时随身带着,她的通讯录应该就在里面。警察也说他们发现了电子记事簿的碎片。当然,里面存储的重要信息已经无法找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对少年说,“如果看了那本叫mcp的会刊,就有可能知道您母亲的交际范围。也许上面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联络地址,但至少能找到一些歌友的姓名。或许,警察同样也想从里面找到一些线索。” “确实是这么回事,警察就是这样说的,所以希望我们把短歌集借给他们。” “可是,为什么警察在出事两天后才注意到这一点呢?” “可能他们不像您一样对文艺刊物的种类那么熟悉吧?说白了,来我家的警察看上去脑子有点不好使,噢,这样的私房话您可不要发表哟!” “那当然!”说完,我就笑了起来。之后,我又提了几个问题。他的母亲虽然是个守寡的家庭主妇,但生活条件似乎相当宽裕。她除了召集短歌会以外,还热中于参加其他各类社会公益活动,也许这是她长年在海外生活所受的影响。根据少年的描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社会活动范围十分宽泛的女性的形象。 我又问了一些山崎女士娘家的情况,他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山崎的娘家开了一家面馆。 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我对少年说:“看来,我有必要去见山崎先生一面,我很想拜读大家的短歌作品,但除了警察那里以外,只有指望山崎先生了?” 少年歪着头望着我说:“松田先生为什么对短歌集的内容那么感兴趣呀?我觉得这跟周刊杂志关系并不是很大。” 第56页 “也许说出来您会感到不快,周刊杂志的作用之一,就是要把报纸所反映不出来的人性的一面介绍出来。还有,很可能会揭示出一些警察还没有掌握的情况,所以要请您为我保密,不要对警察说我来过。”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因为他坚信公开警方尚未公布的信息是新闻报导的使命,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理解的微笑。 “可是您要知道,山崎先生也许很难接近哟,我刚才说过的,好像他对新闻记者并不欢迎。”他提醒我。 “谢谢您的提醒,我已经习惯了。” 当我准备告辞的时候,少年问我:“《太阳周刊》的发行量有多大?” 我想起了森君说过的话,于是就回答他说:“实际发行量大约为七十万册左右。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果有关于母亲的……嗯,算了吧!” 我注视着少年,他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哦,您想把您母亲的短歌作品刊登在我们杂志上,让70万读者都看到吗?您爷爷肯定也会为此而高兴。” “不,这种事……”大概是因为被我猜中了心思,他的脸更红了。 我想了想,对他说:“好吧,我会拜託编辑部的。” 顿时,少年的脸上放出光彩。 “但是,现在我还不能给你打保票。这样行吗?” “当然。” “可要办成这件事,前提就是得拿到您母亲和她的歌友们的作品集。” “我去找警察,请他们把拿走的东西还给我。另外,我也可以给山崎先生打个电话。” “不,您最好什么也别做。连我到这里来过或我还要做什么,都要对警察和其他有关人保密。不好意思,这是交换条件。” “我答应您!”他用男子汉的口气说。 我踏上返回车站的路,一路上想,柴山守真是个好少年。但是,如果他看见我的笔记本,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因为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是空白,我一个字迹都没留下,只是假装在往上写,比划比划而己。 我回到八环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突然听到几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滑到我的身边,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打开了,塔子的脸露了出来。 “下一站该是到山崎先生家了吧?”肯定是因为我的脸很难看,塔子接着说,“看看你那副样子,何必呢!赶紧上车!” 我顺从地打开助手席一侧的门,上了汽车。 “你这辆车是从哪弄来的?” “你走后,我马上给外公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开来的。我来得正好吧?你找到了关键的切入点,我很兴奋。我知道你到下一站肯定要经过这里,在这里等了你有十分钟了。” “你为什么要掺和这些危险的事情?” “这已经算不上什么危险了。我的公寓都被外人侵入了,还没有向警察报案呢。就这样算了吗?再说,我还是一个遇难者的女儿,你没忘记吧?既然知道妈妈的死因已经有了线索,追查下去也许就会水落石出,而女儿却在悠闲自得地袖手旁观,说得过去吗?我总该给妈妈尽点孝心吧?” 我一口气还没嘆完,汽车就启动了。塔子的驾驶动作根本就说不上规范,加速很突然,并以惊人的速度在汽车群里游弋,能超就超,与浅井的驾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本想对她说“这车开得怎么比黑社会的老大还蛮横”,但是没说出口,嘆了口气后,换成了另一句话:“拜託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噢,那事呀?没什么结果,妈妈的秘书也不知道妈妈与柴山洋子、山崎由佳乃是否认识。你这里怎么样?” 我把从少年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归纳成简短的几句话讲给她听,她嘟噜了句“又是短歌”后说:“看来,central park代表的是中央公园这一点有了正确的解释。不过,看样子短歌会的会刊上并没有出现妈妈的名字。” “我也是这样推测的。喂,你根据什么想到这一点的?” “想测试我吗?好啊!你的推理模式我渐渐地理解了,纯粹是单细胞的思维。是这样的,警察是昨天晚上八点钟去柴山家的,短歌集上出现的人名,一翻目录就会一目了然,如果上面有妈妈的名字,昨天晚上警察就会找我打听情况了。” “聪明!”我说,“只是目前并不能下结论说里面没有她写的短歌。” “有可能使用笔名。” 我赞许地说:“就是有这个可能。虽然在徘句作者中只有水平非同一般的人才用徘号,但在短歌作者中使用笔名并不稀奇。” “和我这次亲自出场差不多。” “怎么讲?” “山崎老头头脑顽固,十分讨厌媒体。你想,什么样的人出现时才能请出他来接待呢?当然得是非同一般的人了,比如说,与他女儿在同一事件中遇难的死者的遗属。” 她说得非常正确,正好,我也正在发愁怎么与山崎打交道好。她的主意不错,同一事件中的遇难者遗属来拜访,挺自然的,至少要比挖掘新闻的记者容易被山崎接受,也在普通市民心理认可的情理之中。 第57页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我决定了,山崎家的事就全部拜託你了。” 她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在到达山崎家之前,我决定繫上安全带。 第十六章 正像少年告诉我的那样,大森站附近的一家面馆就是山崎由佳乃的娘家。在繁华的街道上,这家面馆挂着的招牌虽然很旧,却十分显眼,看样子是家老字号。现在还不到一点钟,店门口挂着一块“打烊”的牌子。 塔子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前厅后,就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拉门,大声喊道:“打搅了!” 面馆里传出咔哧咔哧的声音,一位七十多岁的白髮老人从里面的烹调间走了出来,他的面部表情看上去并不友好,紧绷着脸,一声不吭地盯着我们俩。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并不友好。 “大爷,您是由佳乃女士的父亲吗?”塔子好像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声音和悦地问道。 “你不懂礼貌吗?我在问你是什么人呢?” “我叫松下塔子。” “是我女儿的朋友吗?” 塔子摇摇头说:“也许我的母亲是她的朋友。” “也许?你母亲是谁?” “松下优子,在爆炸事件中,她与您的女儿一起遇难了。” 老人的脸上瞬时间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真可怜啊!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是想给由佳乃女士上柱香。” “这个男的是……?” “母亲的有缘人。” “嗯。”老人哼了一声后,冷淡地说了句“这边请”,接着就往里走。我用眼角扫了一眼塔子,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俩默默地跟在老人身后。 我们被带进一间摆放着佛龛的房间。房间里挂着一幅死者的遗照,黑色镜框里面,是一张端庄的知识女性的脸。我们点上香后,双手合十。塔子抬头望了望死者的遗照,然后又把目光转向老人。 “您的女儿真是可惜,不然的话,她现在还在银行当科长呢。”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塔子,因为她说出这句话真有点让我目瞪口呆。平时骄傲得盛气凌人,此刻却说出了充满人间情感的话语,听上去真像一个饱尝酸甜苦辣的大人,而且感情流露得相当自然。 老人咧了咧嘴,“嗯”地哼了一声后说:“她也真是个傻瓜。我不管她是不是什么职业女性,她就是因为嫁人到国外去,才会倒这么大的霉!” “为什么您认为她就是因为去过国外就会倒大霉呢?” “她不是在纽约加人了什么歌友会吗?当时歌友会就在那个公园活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月歌友会都有活动,那个傻瓜每次都去。” “嗯!”塔子说,“可是媒体上并没有说过件事呀?” “哼!媒体?不就是趴在别人的灾祸上的一群苍蝇吗?要是那些混蛋敢来,我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对,我也是一样。大爷,您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老人停顿片刻后,厌恶地说:“那些人更让我讨厌!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说呢?” “这一点也和我一样。咱们爷俩怎么这么投缘呢?大爷,您为什么这么讨厌警察?” “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茶,你们喝茶吗?” “嗯。”塔子点了点头说。 我们来时,老人正在自己喝茶,所以他很快就端来了两盖杯茶水。塔子吸了一口后说:“噢,这茶好香!”我尝了一口,确实很香。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仔细一看,原来他在微笑。老人第一次露出笑脸。 “你年纪虽然不大,却很内行嘛。我对茶的要求很高,喝茶嘛,就要讲究点。” “对什么讲究一点并不是坏事呀,您的茶确实很好喝。” 老人“嗯”了一声。 “大爷,我可以再问您一遍吗?您为什么那么讨厌警察?” “我父亲就是在战争年代被特高科的警察杀害的,从此,我就再也不信任这个国家的警察了。” “哦,是这么回事。真抱歉,让您老想起了过去的不幸。” “没什么。你们,也许不仅仅是来烧柱香的吧?想干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咱们都是遇难者的遗属,不必客气。” “我也挺讨厌警察的。大爷,实话对您说吧,我是来寻找母亲的遗物的。” “遗物?” “我母亲也在纽约生活过,当时大概和您女儿一起加入了同一个短歌歌友会。这件事我还不是十分清楚。我听说那个时候歌友会出过一些会刊,收集了会友的一些短歌作品。我到处找也没找到,所以就找到您这里来了,我想您这里可能就有。” “嗯,嗯。”老人嘴里嘟嚷着,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子。 “你虽然年轻,看上去却是蛮稳重,蛮可靠的。” “您老人家没有看错噢!有些人就有偏见,老是觉得人年轻不稳重,不可靠。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孩都只知道蹦迪斯科呀!” 第58页 这一次,老人轻轻地发出了笑声,听上去虽然像是嘶哑的咳嗽声,但确实是笑声。 “你的脾性真有点像我女儿,轻易不言放弃。那本书我有,保存着呢。你要看吗?” “当然想看了,就是为这事来的嘛!”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当他上楼梯的声音响起米的时候,我在塔子耳边低声说:“你真了不起呀!” “这种类型的老爷子,我喜欢啊!你将来大概也就是这种类型。” “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对老年的不安也没有了。” 老人回来了,把一叠小册子放到塔子面前。这些小册子共七册,从第一号到第七号,每本有几十页厚,装订得很整齐,封面上用英文字母写着memory of central park。塔子没顾得上跟老人打招唿,抓起一本就打开目录看起来。我想,如果优子使用笔名的话,不读正文是无法判断出来的;即便读了正文,也不一定能判断出来。我也拿起一本来,准备翻一翻,这时,塔子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找到了!” 塔子对老人说:“大爷,我母亲的遗物找到了!她用的是笔名,但是……大爷,能把这些都给我吗?” 塔子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而更让我吃惊的是,老人竟然干脆地说:“行!” 老人对塔子说:“这些书越放越没用,你都拿走吧。” 塔子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身来,我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我心里在想,塔子不会是向老人耍了个花招吧? 走到门口后,塔子回头对老人说:“大爷,也许我们能为您女儿报仇。我们正在追查作案的罪犯。” “我们正在努力。”我说,“我们没打算让警察插手,靠自己努力。” 然而,老人只是疲倦地点了点头。 回到奔驰车上,我打开塔子看过的那一期会刊,翻到目录页,上面排列有二十多个名字,柴山洋子的名字也在其中。但是,塔子说的母亲笔名是哪个,我猜不出来,当然,也没有看到松下优子的名字。 “你说这本书里面有优子的笔名吗?哪个是?你怎么知道是她的笔名?” “这个嘛,非常简单。喂,我们去涩谷方向吗?” 她发动了汽车。我感觉到起步速度非常野蛮,但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会刊的目录。我看了一阵子,仍然没有看明白,彻底死了心,于是就向她问道:“你能不能提示一下?” “你呀,真是迟钝啊!我一看就明白了,不是有一个诗味十足的名字吗?” 我再次去看目录,看到了那个名字:工藤咏音。这个名字与优子有什么联繫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塔子见我好半天没有反应,不耐烦地说:“还没看出来?字谜嘛!非常简单的字谜!” “原来如此呀!”我终于看出来了,“噢,我的罗马字母拼读水平太差。这个工藤咏音的咏音二字读作yone。” “对呀,妈妈用的是过去的姓氏。” “kudo yone,工藤咏音,把这几个罗马字母拆开重新组合一下,就成了endo yuko,园堂优子。再看看其他几期,有这个笔名的还有第四期和第五期两本,封面上印的年份为一九八五年和一九八六年。” “警察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也想不到笔名这一点。而那个大爷又不愿意同警察合作,由佳乃女士肯定也有通讯录之类的东西,但他绝不会给警察看。” “我也是这样想。”我一边回答塔子,一边读着优子写的短歌。 “短歌我看不太懂,你如果看明白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塔子说。 “大都是些写纽约街景的诗歌。” 工藤咏音以《第五大道诗抄》、《第六大道诗抄》这样简单的题目为题的短歌,在这两期会刊上有二十首。 烈日下,摩之厦, 宛若火龙,灼热退人。 纽约街,黄昏时, 行人驻足,信号灯似榴芯红。 我低声吟诵着这样起头的《第五大道诗抄》,塔子说:“请给我解释一下。” “这首短歌并不是很难懂。第一句写的是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的盛夏街景,街上的摩天大楼感觉上就像火柱似的,面对无法忍耐的酷暑,人们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庇荫。我认为,这一句比喻的是人类面对着无奈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丝毫不会改变,而且也无力去改变它。作者表现的是心中的无奈与绝望。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第二句是描写纽约街头的行人,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街道上各色人种的行人川流不息,犹如行尸走肉;人们停下脚步等待过街信号,红灯看上去就像剥开皮的石榴裸露出来的肉芯。这一句也是作者在借景抒情。” 过了一会儿,塔子突然说:“妈妈写这些东西时我才十三四岁,那时妈妈很不幸福,她写的应该是那个时候的事吧?” “也许是。” “为什么有人会从我的房间把这些诗歌偷走呢?他偷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是呀!”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我在看优子的短歌,看完她写的所有短歌后,我又回到开头,一直盯着那首短歌。 第59页 汽车从京滨一路开出,驶入山手大道,在看见了大崎车站的十字路口被红灯挡住。我对塔子说了句“我在这里下车”,然后打开车门。此时,车正停在马路的中间。 塔子瞪着我说:“你要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再和你联络。” 我的身后传来她的骂声“傻瓜……”,后面的话没听清楚,因为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她后面的汽车纷纷按响了喇叭,于是她的奔驰就像疯了一样起步了,以惊人的速度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在车站附近进了公用电话亭,把电话卡插进电话机,按下按键。 “这里是《太阳周刊》编辑部。”有人应答。 校对清样的日期已过,今天应该是休息日,可是有人在值班,大概就是因为要等我的电话吧。 “我找森先生。” “他出去了。” “那么,松田在吗?我是岛村。” 对方突然停顿片刻后说:“他在,我去叫他。” “是岛村吗?”松田的声音很沉着,“我也可以叫你菊池吧?我可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哟。森君说过,依你的性格,肯定会打电话来的。我们编辑部的头儿偶尔也会有说准的时候。”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搞到了许多新情况。” “什么情况?” “有抱歉,有拜託,也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聊聊。我把后天出版的周刊的头条告诉你吧,标题是《公安委员会居然愚蠢到如此地步》,为你一九七一年的事情彻底翻案。当时,警察在这次爆炸案的死者桑野诚的房间里发现了制造炸弹的原料,但在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发现。另外,还有你预定参加拳击比赛的证明,以及走访你周围的人的旁证。所有的东西都证明,你在一九七一年的爆炸事件中是无辜的,而且那个事件是一次偶然事故;在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中你也是个局外人。我们要发起一个为你洗清冤枉的宣传运动,正好与乱怀疑你的人针锋相对哟。从周刊杂志追求划时代的贡献这一点说,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噢,原来如此呀!”我说,“看来,《太阳周刊》已经把我与菊池联繫在一起了,好像还没有媒体报导过这件事情呢。” “是公安委员会告诉森君的。警察在你的酒吧採集了指纹,在查对客人的指纹时发现了森君,他在闹学潮时代也参加过‘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指纹也被存档了。实际上,森君现在正在以参考人的身份在新宿警察署接受调查呢,已经是第二次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最迟不过明天晚上,你岛村的大名和你的酒吧肯定就会见报了。我们的杂志后天上市,所以就把这部分删掉了。在提供情况方面,公安委员会是不会给我们杂志社开小灶的。要抓新闻还得靠自己呀,所以咱们得见面,你能行吗?” 松田提起的“全共斗时代”,在我心中激起难以平息的波澜。 “让您费心了!很遗憾,现在还不能和你见面,还是等我的电话吧。失礼了!” “那么,请稍等一下。”松田在电话里叫道,“我准备好了纸笔,咱们继续聊聊。” “首先要表示一下我的歉意。首先,刚才听了你的话,觉得也该谢谢森君。对于因为常到我酒吧来而受牵连的客人们,现在我还没有时间和办法向他们道歉,也敬请他们原谅。还有,我擅自冒用了《太阳周刊》的名义。你不是知道遇难者中有一个叫柴山洋子的吗?我今天拜访了她的儿子柴山守。为了方便拜访,我冒名为《太阳周刊》的记者松田幸夫。本来我是想冒充你的,可你已经先我一步去过了。” 松田的笑声从话筒中传了过来,我接着说:“有件事情我想拜託你,柴山洋子写短歌,我希望能把她的作品刊登在下一期《太阳周刊》上,哪怕一两首也行。不过,现在她的短歌作品在警察手中,我想你松田君应该有办法搞到手。” “怎么回事?” 我隐瞒了山崎由佳乃的事情,与少年的交谈也只是谨慎地讲了一部分。松田又笑了,他说:“你说的这些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材料。我明白了,你交给我办的事情也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我答应你。我想总编辑、森君肯定会同意的。柴山守那里,我再去一次,当面向他肯定松田幸夫的存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能不能把江口组的上层组织结构告诉我?” 松田停顿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在翻本子,然后像朗读一样给我讲了一通,讲完后问我:“这些够吗?” “足够了,谢谢!”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想干什么?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很明白,不管怎么说,我得说谢谢你,十分感谢!” 道完谢后,我刚要挂电话,松田说:“喂,岛村,等你公开出来的时候,首先要联繫我们哟!” “那当然,如果没有你们的关照,我怎么可能会平安地公开出来呢?” 话筒里再一次传来松田的笑声:“祝你成功!” 第60页 我再次表示了谢意,然后挂断电话。这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第十七章 与浅井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早着呢,我向离滨町不远的人形町方向走去。疲劳渐渐从身体的深处向我袭来。整个下午我一直坐在桌子旁打电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因此感觉十分疲劳,体力不支。虽然还有等着我去做的事情,但我已经不是那么专注了。只有一件事忍耐不住了,半天没喝威士忌了,我必须赶紧控制住双手的颤抖。 我换乘的地铁都很拥挤,我费力地打开晚报。正像松田所说的一样,今天的报纸上没有出现岛村的名字,那是明天的新闻。一家晚报以晨报报导过的炸药和起爆方式为中心做了追踪报导。搜查本部就像被报导驱赶着一样,确认了报导中的大部分事实,但是,由于有些疑点仍然处于怀疑阶段,所以警方也不好妄下结论。其他报纸的报导内容基本相似。在爆炸案件真相大白之前,警方并没有解除谨慎的姿态。 我呆呆地盯着晚报的社会版,gg栏上方的一则报导进入我的视线:《新宿一马路居民遭遇车祸而亡肇事车逃逸》。我久久地盯着死者的名字:辰村丰(二十八岁)。这条报导非常简短,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死于车祸,当然不会引起社会的过多关注,发一条小小的消息足矣。龙遭遇车祸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地点在区办公街。报导说,那辆黑色轿车肇事后飞速向职安大道方向逃逸。警方是从龙身上的过期护照上得知他的姓名的。在无家可归者的物品中,警方还意外地发现了几万日元现金以及几张面额一美元的纸币。此外,警方对死者的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报纸上没有刊登死者的照片,也没说明将会怎么处理遗体。我想,既然可以从护照中查明他的原籍,也就应该可以和他的家人联繫上。他有关心他的亲人吗?一切都无人知晓。报导被框在香菸盒大小的方框中,这就是龙的结局,他人生的帷幕就这样关闭了。龙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大概是被抖动的报纸一角碰到了,我旁边的男人“噢”地叫了一声,但他一看到我脸上的呆板表情,就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我在人形町站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酒馆。我碰都没碰自己点的下酒菜,抓起不兑水的威士忌,就像喝水一样喝起来。昨天夜里,龙说想听我讲讲自己的情况,我以疲劳为理由拒绝了他。我当时想好好地想一想,可是我想来想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假如我和他聊聊,说不定事态可能就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龙从棕发传教士那里收取毒品和钱的事情,是我当面向他揭穿的,并因此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是带着被伤害的自尊心死去的。我没有伤害他和他的自尊心的权利,我不应该那样做,我太为所欲为了。我想起他那张蓄着漂亮的山羊鬍子的脸盘,以及那张脸上出现的崩溃的表情,当时我是在夜色中看这张脸的。尽管从早晨起我滴酒未沾,但此刻依然感觉到威士忌的味道寡淡如水,更糟糕的是我竟然吐了,邻座的一位客人向我表示不满,我揍了他。年轻的店员来劝阻,我连店员也打了。另一个店员举着啤酒瓶扑向我,我躲开啤酒瓶,一拳击中他的脸部,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当我看到柜檯边有人拿起电话时,我就走出了酒馆,一出门就跑了起来,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踉踉跄跄地往前奔。我在并不熟悉的街道上奔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像我的生活一样。警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我蹲在路旁想呕吐,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把手指塞进嘴里抠喉咙也不起作用,我甚至连胃液都吐不出来了。当泪水从我的眼角涌出来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怎么不注意点?”是浅井的声音,“没想到你会醉成这个样子。” 我躺在沙发上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我从车站过来时,看见那边乱闹闹的,就有点担心,跑过去一看,骚乱的起因果然是你。” “是吗?”我仍然迷迷煳煳。 “沖个澡吧,能稍微清醒点。” “好,我先沖个澡。” 我尽量把水开得热些,热水淋着我的身子,烫得我皮肤都有点痛,但并没有把我身体中的任何东西沖走。我忍耐着发烫的热水,在疼痛中渐渐平静下来。我走出浴室,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自己的衣服。 “这件新大衣已经被你糟蹋得不能穿了。”浅井笑着说,“这下子你也成了真正的罪犯了。一旦警察知道是你干的,可就有了抓你的理由了,故意伤害罪。” “是那么回事,我真蠢。” “你怎么会醉成那样?” “我的一个朋友被谋杀了。” “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讲了昨晚我们的谈话和报纸上他遭遇车祸的消息。 我讲的时候,浅井紧锁眉头。等我讲完后,浅井问我:“还想喝酒吗?” 我点了点头。 “这次你得慢慢喝。”他忠告我。 我按照他的忠告,用酒杯一口一口地吸饮,身体逐渐恢復了常态。 浅井问我:“你怎么知道那个朋友是被谋杀的?” 第61页 “他死得太蹊跷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就这些,并没有其他依据,但一般不会错。肇事逃逸的汽车肯定是偷来的。” “嗯。”浅井咕哦了一声,“你说那个男子曾经受到过威胁,而威胁他的可能是望月。另外,警察也在盯梢与那个叫西尾的人接触的傢伙,而那个傢伙又肯定与公园事件有关。他们又牵涉到毒品,现在又有了新的纠葛。你觉得一旦西尾对警察供出望月的话,警察就会强行来搜查我的住宅,所以就给我提了一个忠告。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但是西尾好像并没有对警察说出望月,否则你的办公室和住宅早就被搜查了。望月威胁龙,是因为望月知道警察的动向。” “可是我还是有疑问,首先,怎么能够确认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望月呢?脸上有伤疤、喜欢穿蓝色西装的人多的是;其次,望月为什么要谋杀龙呢?” “我并没有说龙就是望月谋杀的,就连你,现在也不知道望月的去向吧?” 浅井摇摇头说:“我根本找不到他,这样的事情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 “哎,你说下午有重要事情要办,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 我断断续续地讲了优子写短歌的事情;短歌原稿又被潜入她女儿房间的身份不明者偷走;我拜访柴山、山崎两家的情况。我没说出塔子的名字,只说是从媒体的朋友那里听说的,又一次使用了《太阳周刊》的名字。 “你弄明白了优子去中央公园的原因,但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弄清楚。” 我看着嘴里咕咕哝哝的浅井说:“你怎么样?昨天晚上在监视什么吧?连手机都关了,整整一夜没开。” “去了上石神井。” “监视谁的家了?” “我去了江口组一个年轻头目的家。我曾经给他当过助手,不过,那是看在他的前辈的面子上。我一直守候到深夜,凌晨四点钟他才与一个女人一起回来。我赶紧过去按了门铃,对他说有要紧事谈,他把我让到客厅,我们谈得很平静。” “江口组不是一直在盯着你吗?在这种状况下,你还能友好地拜访他?” 浅井微微一笑,眼角上皱纹又多了起来。 “他并没有对我说过我多管闲事,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我到你的酒吧去过。实际上,我一说是为那件事来的,他并没有吃惊,装作没听见,不接我的话头,也可能是在考虑应对办法吧。虽然我离开了江口组自立门户,但我发展起来了,成了核心人物,所以江口组也不能太慢待我。” “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对他说,岛村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是谁让江口组警告我的朋友的,是谁下手打的,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但你必须追究组里的毛头年轻人,给我找出兇手来,我要打人兇手向我的朋友赔礼道歉,把这件事摆平。” “他是不是还是说是那个哈鲁技术公司传来的话呢?” “看起来事情有点微妙。他说,确实是哈鲁技术公司的职员传来的话,来自秘书长室,是个叫长滨的人提的要求。但是,这个要求似乎是个与企业无关的个人请求,至少老大强调了这一点。他又说,这个叫长滨的人已经在本周一递了辞呈。这也是事实。我今天给哈鲁技术公司打过电话,请他们给我找长滨秘书长。公司接线员说长滨秘书长已在本周辞职,而且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江口组为什么会与这位叫长滨的人有个人关系呢?” “那个人原来在总务室工作,很早就和江口组打交道了。听说他经手过黑道上从大公司欺诈来的黑钱洗钱的事情。” “你没跟年轻头目说毒品的事吗?” “那事呀,当然不会说。以我现在的位置,如果说那事的话,不就成了干涉人家的内政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宽广的隅田川尽收眼底。我眺望着在黑暗中流淌的水面想,浅井这套公寓面积虽然不算很大,但价格肯定不低。我又回到沙发上。 “你把手枪带回来吗?” “即便你不给我提忠告,我也正打算那么做呢。现在,这里就是没有汽车,也许我该把汽车从事务所开回来。” “能不能把你的枪给我看看?” 浅井皱了皱眉头,问:“你看手枪干什么?” “我以前没见过手枪,这回是第一次,一直也没有什么机会,这次我想仔细看看。” 他默默地打开抽屉,“咚”地一声把昨天我见到过的那支手枪放在桌上。我拿起手枪,凑近脸去摆弄,一个简单的金属制造的道具而己,只有一点与想像的有所区别,那就是重,没想到它沉甸甸的。 “你小心点,里面装着五发子弹呢。” “这个就叫大眼镜蛇呀?哪个是安全装置?” “这种枪没有保险栓。”浅井笑着说,“这是双击手枪,一扣扳机,旋转弹舱一转,子弹就上膛了,再扣一下,子弹就出去了。如果是单击手枪,扣扳机省劲,但得打开保险栓才能击发。明白了吧?就是这么简单。” 第62页 我按照他说的要领,扣了一下扳机,随着“咔哒”一声,旋转弹舱转了六分之一圈。 “是这样吗?” “喂,你别乱动,这可不是外行人的玩具。” 我把枪口对准浅井,说:“外行一旦会玩了,能开这样的玩笑吗?” 浅井深深地长嘆了一口气。 “看来我以前是小看你了,我这个人好像也年老昏花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说,“好吧,我再给你一个忠告。” “请!” “你的枪口耷拉了,一不留心你就没命了。” 我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枪,的确,枪口已经指向地面了。 “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处。”我把手枪轻轻地放回桌上。 浅井打开扳机,把弹舱转了回去。他一边咕哝着一边压下扳机,用大拇指压下弹舱里的子弹,然后动作十分自然地把手枪放在桌上,表现出对枪已经完全失去兴趣的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今天早晨你用过这枪吧?”我说,“硝烟的味道还留在枪膛,隐约可闻。实际上这把手枪能装六发子弹,现在只剩下五发。好了,我拜託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能否把真情告诉我呢?你要是真的不告诉我,也许我会在这里和你打上一架,酒精中毒症患者虽然胜算不大,但也不会轻易服输。” “我没有兴趣和你打架,到此为止吧,咱们都是中年人了,并不是拳击手。” 浅井说完,就不再出声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从骨子里说,我最终在黑道上也难以修成正果呀,我是个不会隐藏真情实感的人。 他接着说:“上一代掌门人老爷子待我不薄、他喜欢当过警察的我。第三代掌门接班以后,我的地位就很微妙了。当然,年龄的因素也是一个方面。以前,我管第三代叫boy,淘气的男孩,但他当了掌门人,一切都变化了。道上的情义观念我懂,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限度,不能太离谱。他现在已经长成社会上所说的大人了。他那个人,不能说他是个坏人,但他与我在脾性上有差异。结果只能是这样。后来,因为照顾到我的功劳,让我另立了门户。用钱解决了这种关系。一般来说,即便是接班的掌门人年轻,也应该继续留在组里,我的情况算是个特例。说起来,第三代掌门也算是我的恩人,可我在今天早晨却把枪口对准了我的恩人。尽管当时保镖就在身旁,但他不许他们参与。我用的就是这把手枪,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向恩人举枪的事实是不能改变了,那也算是个象徵吧:成州联合这家老店中的老店关门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我在道上的生命算是已经结束了。噢,不仅仅是在道上,我这条命还能留多长时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也就是半年吧。” 他平静地继续说:“第三代掌门当时就说,‘你把心里想的事情都说出来吧,我这是真心话。你是不是还想问毒品的事情?你也可以继续扣动扳机。’既然如此,我也就死心了。我本人也是个黑道人物,我明白了,我再提要求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的实情呢?”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是呀,我也说不清楚。理由吗?可能有两个。” “其中一个我可以想像。” 他微笑着说:“你来讲吧。” “这次事件中的一个主要角色,就是望月。你在保护他。” “哼。”浅井咕噜着,“我是在黑道上混的,虽然我没有和望月结拜为生死之交,但我们的组织是个股份公司,我有责任保护公司的职员。” “有道理。”我说,“可上一代组长对一九七一年事件非常关心,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你说过你的妻子死了,但你并没有提过她的姓名。她叫小夜子吧?” 浅井又探深地嘆了口气,默认了我的话。紧接着,他再一次嘆了口气后,对我说:“接着往下说。” 浅井两眼紧盯着我,从他无言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的心中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如果就是那么回事的话,那么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是不是个麻烦。” “不会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你不会害我。如果你现在还有那种復仇心的话,到现在为止,你都有过好几次机会了,早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你一直在关照我。” 浅井脸上浮现出略带几分苦涩的微笑,说:“是这么回事。”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接近我的?” “第一次去你酒吧那天,我没说一句谎话。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时我讲的那些事情。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不然你怎么会用真名浅井志郎呢?” “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时,我还是不知道,那次你对我提了个忠告,建议我关闭游戏厅。我真正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在电视报导公园爆炸案与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案的联繫时提到你之后。当然,我们在横滨那家宾馆会面的时候,我隐瞒了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但我那次只说了一句谎话,因为我不想在某些事情里陷得太深,所以就没讲江口组与毒品的关系。也许就是因为这次,你才对我产生了那样一种感觉。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了!” 第63页 “我相信你。”我再一次表白说,“无论你以什么形式关照我,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我与黑道之间的纠葛。为什么你不復仇了呢?” “时间变了,人也变了。”浅井歪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当警察的时候,就和前任老掌门交情不浅。老爷子的心情很复杂,他甚至对那个桑野感恩戴德,因为桑野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另一方面,他对吉崎警官也很同情,所以跟我也就有了交情,因为我娶了吉崎君的遗孀。他把我们夫妇视为自己的儿子儿媳,就是因为这一点,我退职后接受了江口组的邀请。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事件的真相,同时也想了解当年那位天才拳击手后来的生活,所以对你这个人特别感兴趣,就是这么个心情。我当警察的时候,重新研究过汽车爆炸案的资料。我认为事实的真相与公开报导出入很大,所以,当你告诉我你根本没有想过杀人的时候,我确信无疑。我在电话中说过,我会回答你所有的提问。当然,我也曾经有过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但听了你的谈话之后,疑团就解开了。可那个桑野却已经死了。” 我久久地盯着浅井,脑海里浮现出他说真希望自己是个无用的流氓那句话,确实是时间变了人也变了,但我总觉得他与他说的这句话协调不到一块去。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与江口组的第三代掌门对抗呢?我来说说答案吧,时间变了,望月也变了。难道不是吗?如今望月已经成了毒品贩子,参加了黑道上的秘密贩毒组织,而你却想把内弟从贩毒团伙中拉出来,所以你去找组长问望月的事了。” “……”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有什么必要耍这个花招呢?骑摩托车袭击我们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难道不是望月吗?” 浅井摇摇头说:“你说错了,我没有针对你和望月一起搞阴谋。实际上,我也是听了你的话后才恍然大悟的,我原来并不知道望月和警察的关系。在他说你有在公园喝酒的习惯之前,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大意。” “你是说,那次嘲弄性的袭击不是你安排的?” “那次袭击是不是在演戏另当别论,但它绝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说实话,这件事我也问了第三代掌门,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实际上就是默认了。这件事就是他指使组里的年轻人干的。” “原来如此呀!望月大概正在考虑向我復仇的事情吧?” “也许是吧?他也许会想为他姐姐——我的老婆復仇。望月以前确实也对我说过,‘和我一起报仇吧!’如果他坚持这样做的话,我也不会介入。在这一点上,我保持中立,哪边也不偏袒。” “我明白。”我说。当然,我没有资格要求浅井什么,他在生活中自然要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我再一次声明,就一九七一年的事件而言,我既没有和望月谈过,也没有和他一起计划什么。我指示他暗中调查你的酒吧,纯粹是一种事务性的工作。你和桑野的名字见报以后,我们俩也没有提起过復仇的话题。过去的事情应该让它过去了。望月也长成男子汉了。对于他独立做出判断的事情,我是不会多嘴多舌的,不然的话,如果他有骨气,有復仇之心,也会鄙视多嘴多舌的姐夫的。” “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干扰望月的思想。” “这话怎么讲?” “是你岳父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他很主动地谈起儿子的事情,说儿子曾经在自卫队服过役,现在在一家大企业工作,你岳父非常自豪,儿子在哈鲁技术公司干得不错,已经升到企划部长的位置了。” 浅井的脸上现出惊愕:“请等一等,望月是哈鲁技术公司的企划部长?”再好的演员也不会装出他那种惊愕的表情,也许他很久没有和岳父大人交谈过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真是太奇怪了,他知道企划部长是干什么的吗?这三年来他几乎天天跟着我。在股份公司任职,每天总得工作七小时吧?他根本没有作为正式职员上班的时间呀!”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他为了在父亲面前撑面子,才这样说的。” “啊,有可能吧,只能这么想了。” “嗯,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把枪口指向江口组的掌门人,冒了如此大的风险,却又要对我隐瞒实情,你说有两个理由,刚才说了一个理由,现在我想听听另一个。” 浅井鼻翼边的皱纹更深了。我长嘆了口气,一声不吭地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把枪口指向了第三代掌门人,我这条命也活不长了。如果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活不长的话,那就是受到了我的牵连。在我生活的圈子里,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几乎都是些垃圾。这一次我偶然有幸遇见一个有骨气的人。我想,今后我应该少和他见面,以免使他成为我的同路人。” 怎么,浅井想要保护的人原来是我? “嗯,这么说,竟然还有人在关心着一个疲惫不堪的酒精中毒症患者。”我等着他继续深入往下谈。 第64页 不知为什么,浅井笑了。 “关心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呀!这不是打扑克,我把我的底牌全都亮给你吧,不是还有一个人也可以为你哭泣吗?是个女孩,她的名字好像是叫松下塔子。” 我望着他的脸,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不要吃惊,你简直是个古董。虽然你知道无绳电话很容易被窃听,但你却对电话的最基本常识一窍不通。你不知道电话的来电显示功能吗?按下一个键,就可以把上一次来电的号码显示出来,再按一下就打过去了。今天早晨你和我通话后过了一会儿,我就打过去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对我说,‘原来这不是天气预报哟!刚才是一个流浪汉给你打的电话,你是不是看了来电显示打过来的?’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我也自我介绍了一番。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对我说你就是那个神秘的黑道人物吧。我问岛村在干什么,她回答说我让他沖澡呢,于是我就说过会儿再打吧。” 我又长嘆了一口气。确实,我不否定对塔子有意见,这么重要的事情她都忘了告诉我,太粗心了。 “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按照你所介绍的情况,哈鲁技术公司的一部分人和江口组因为毒品而牵扯在一起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从组长对你的反应来看,也只能这样想。你说是因为怕我有生命危险才会对我隐瞒实情,这不能算是理由。实际上你在考虑的是,他们已经建成了一个庞大的贩毒组织,或者说是正在建立。”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像下了决心似的说:“就算是那么回事吧!” “你的内弟望月似乎在其中起着关键的作用。至于他要向我復仇的事情,咱们暂且不谈。” “也许是吧。” “但是你想让他退出来。” “是的,我死去的妻子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甚至可以说,望月还欠我一条人命呢。这不是吹牛。我的妻子就是因为吸毒死去的,而给她提供毒品的就是望月那小子,就是他,让自己的亲姐姐中转毒品,使她也染上毒瘾。我知道后,真想杀了他。他脸上的伤疤就是我给他留下的,当时他痛哭流涕,和我讲好了要与毒品彻底决裂,我狠狠地教训了他。我不能容忍他对我撒谎,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可现在他旧病復萌,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之后,我轻声说:“你本来就不打算在黑道上再混下去了,你自己也对我讲过。实际上,至今你还保留着警察的本色。” 浅井微微笑了笑。 “哎呀,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说过在防暴警察那里有路子吧?今天我从一个熟悉的警察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傢伙真怪,因为别的案子,他被抽调到搜查本部了,具体什么案子我也不清楚。他对我说了两件事。一是星期日的中午一点,他们搜查本部接到举报电话,有位目击者说,吾兵卫酒吧那位叫岛村的男子星期六早晨曾经在新宿出现,手里提着灰色旅行包。警察破例对你的房间提前搜查,而且是公开搜查,都是由此而起。当然,举报是匿名举报,但举报人绝对不是望月,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我的身边。另一件事就是,他在见我之前,搜查本部笼罩着一种不安的气氛,流传着可能要提前举行记者招待会的传言,具体有什么新闻要发布,他也不清楚,好像对所辖警察署还在保密。‘本部的头头们都有点神经过敏。’当时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嗯,就这些吗?” “就这些。” 我们俩不再说话,彼此都陷入沉思。后来,还是我最先打破沉默:“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么事?” “借我一套西服,朴素点的,还有领带。” “这事啊,你想干什么?” “我不能再以刚才那身打扮在这一带出现了,我现在是打架斗殴的伤害犯。” 浅井笑了:“是这么回事,请你稍等。” 他进了隔壁的房间,我拿起桌上的手枪,装进大衣口袋。在大衣口袋里,我的手碰到了浅井上次给我的《四季报》复印件,我掏出《四季报》看了起来。 浅井拿来西服,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哈鲁技术公司的名字比较新呀!” 浅井脸上现出诧异的表情:“怎么了?” 我指着《四季报》复印件说:“这里写着公司成立于一九五六年,可我觉得当时不会有这样时髦的名字,要不就是后来变更的。你知道它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哦,当然知道,我调查过。过去它叫掘田产业,创始人叫掘田晴雄,哈鲁是‘晴’字的读音,技术一词来自英文technical,明白了吗?” 我停下正在伸出去拿白衬衣的手说:“原来如此呀!” 十一点半钟,我要出屋时,看见浅井的眼睛在扫视桌面。然而,他却没说什么,而是问了我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第65页 “到女朋友那里去看看。” “住在那里吗?” “没打算住在那里,我对别人会不会留我没有自信。” “那么,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回来住吧。” 我点点头,正要开门时,浅井轻声说:“你不经我同意就借用我的东西哟!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即便现在我看到了,我也装作没看见吧,因为那个人和望月都有枪嘛。好了,我哪一方也不偏袒。” “我明白。” “我本想,有些事最好不要让你知道,所以就隐瞒了一些不便讲的部分。我知道你不会就此而知足的,但我还是想再对你说一句,无论对手是谁,都不要杀人哟。绝对不要杀人!” “那当然!”我关上门后,自己对自己咕哦着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不希望杀人。” 第十八章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从打开的门中探出头来的塔子非常冷淡,满脸的不高兴,正像我预想的一样。 “不请自到,自然是有话要说。” 塔子根本没有想开玩笑的意思,兇狠地瞪着我说:“你把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撇下不管,现在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又回来找我了。” “我也有同感呀。唉!人到中年,感觉就迟钝了。” “你岂止是感觉迟钝!你的神经简直就是钢丝做的!如果你想进我的房间,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请讲。” “首先,这个房间不是给酒精中毒症患者用的,任何酒类都不得进人这个房间。” “今天早晨你的橱柜上还有一瓶威士忌呢。” “那瓶酒被我摔了。人要是真生气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女孩子也是一样。你觉得不是吗?” “我承认是那么回事。”我说,“酒的事我可以忍耐。那另一件事呢?” “你想怎样对待好心帮助你的人?你回答我!” “我至今还没有这样的经验,人情世故我不是很懂。但是,对你,我十分感激。你很可爱,也很有魅力,像你这样迷人的女孩子,我还没有遇见过,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门开了,我觉得我刚才的话就像阿里巴巴的咒语一样。 我把装着手枪的大衣仔细叠好,放在起居室里最不显眼的角落。塔子双手叉腰,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 她十分惊讶地问我:“这套西服是怎么回事?你穿着好像并不合身。” “那没办法,借来的嘛。再说,以前我也从来没有穿过西服。” “好吧,把你的事情说给我听吧!在这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噢,每一个细节全部都得讲哟,一点也不许隐瞒。” 发布完这样一个宣言之后,她起身端来了咖啡。我现在的体质,除了酒精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其他东西。我忍耐着,开始对她讲述,我不能再往她的愤怒上面火上浇油了。按照她的要求,我讲了纸板房的事情、龙的事情、浅井的事情,不过,仍然按照以前的习惯,并没有全部讲出来,手枪的事情也隐瞒了。塔子听着的时候,脸上一直是一副吃惊的神情,只是在我说“浅井和你联繫过吧”的时候,她才“嗯”地一声点点头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的脑袋缺了根弦”。我没有反驳她,接着说起了搜查本部接到的匿名电话。 “那天就差一点,你要是不到我的酒吧去的话,我也许就被抓走了。” 我说这句话时,她的表情才柔和一点。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不知道。浅井说不会是望月,我也猜不出是谁。” “如果是望月想向你復仇的话,那么,他会不会是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呢?” “也许吧,但是有些事就是弄不明白。如果是他干的,那他一再杀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而他又怎么能搞到军用炸药呢?想起这一切,我就犹如坠入云里雾中了。” “嗯,这就是全部吗?全都告诉我了吗?” “是的。”我撒了谎,“调查到各种情况之后我就想告诉你,但我也想知道你的事情,想问问你父亲的事情,请你把他去世前后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讲给我听。” 她很听话,按照我的要求,打开记忆之门讲述起来。我一直倾听着。她讲完后,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了。 “谢谢!”我对她说,“我该告辞了。” 她的表情马上起了变化,又恢復了我刚进门时的脸色。年轻姑娘的感情起伏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力。 “你到底想去哪儿?” “这个……我还没想。” “既然还没想,那你今天是不是就别回新宿西口了?即便你是要去浅井那里,现在这个时间叫计程车的话,计程车司机也会清清楚楚地记住你的脸和你的去处。” “是这么回事,但是……说句实话,我想散散步。” “傻瓜!你想想,深更半夜在外面熘熘达达,碰见警察的话,他们能不问你吗?现在你最安全的去处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里,住在这里。” 第66页 “可是,这是独身年轻女孩住的地方呀!” “别娇气了!如果你侵犯我的话,你会倒霉的。” “明白了。”我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决定向你提出请求,请允许我在头班车发车之前留在你这里。你最好也去睡吧,我也困了。” 塔子笑了,是我进门后第一次露出微笑。她马上起身进了盥洗室,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洗漱之后,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临关门前对我说了句“晚安”,我也回了她一句“晚安”。 我想梳理一下次日要干的事情再睡。昨天一整天没有合过眼了,我打开空调,房间里暖洋洋的,我抵抗了一会儿阵阵袭来的睡意,终于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这种努力,进入到熟睡之中。 我也不知道几点钟了,只是脸上感觉到空调的暖风习习吹来,湿润而又柔软。 “还在睡吗?”我的耳边响起窃窃私语般的声音。 “在睡。”我闭着眼睛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侵犯我?” “你警告过我,那样会倒霉的。我不想自找倒霉。” “睁开眼睛!” “我大概正在做美梦吧?我不想睁开眼睛,不想把好梦打断。” 我们彼此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耳边听见的只有风声。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了,是我脸上发出来的声音。她的巴掌相当有力,比我的拳头还厉害。 “你还说我可爱,有魅力,都是谎话!” “我没有说谎话,只是我的神经好像是钢丝做的。” 还没等我换过气来,我的脸上又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然后就是离开地毯的脚步声,随后是“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我这才第一次睁开眼来,但很快就又闭上了。我的脸颊疼得火辣辣的。睡意再次向我袭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安稳的睡眠。 我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天亮了。我看了看表,五点半钟。与平日不同的是,我的生物钟乱了。我看了看塔子卧室的门,门像紧紧关闭的贝壳一样默默无言。我并不是在期待什么,但我也许会实现到这里来的一个愿望。我起身坐到塔子的计算机前,打开了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我看不明白的显示。我回忆起昨天塔子操作的步骤,是的,命令,再输入“辛苦了塔子”。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忙活了一番后,按照塔子教我的步骤操作了一遍,但是,后面的画面总是出不来。我又按下各种按键,都没管事。我死了心,关上计算机,然后再打开重新操作。如此反覆操作了几次,我一边恼火,一边继续反覆尝试着。我记忆中的画面终于出现了。我选了关键词“新闻”,给命令,箭头指向目的地之前,耗费了不少时间。“报导”两个字终于出现了,我又键入命令,接下来“新闻报导”就显示出来了。时间在我读新闻报导的时候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一会儿,有个单词停留在我的眼前,我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这时,我注意到塔子的书橱,就到书橱上面去找,找到一本辞典。我好久没有用过辞典了,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那个单词。我回到计算机前,关掉计算机。塔子的卧室依旧没有动静。已经七点多钟了,我读过的新闻报导量并不算大,却耗去我不少时间,使我感到很疲劳。看来,我确实还很不适应新时代的新技术。我拿起大衣,穿上鞋子,悄悄往房间外面走时,桌子上面的一本短歌集映入我的眼帘。我已经不需要打开了。 八点半钟,我来到东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时间尚早,来看病的患者还稀稀拉拉,也不会有来探视住院病号的人。我打电话问过,探视时间从十点钟开始。 我站在外科病房的传达室前,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憨厚中年男子抬起头来。虽然他与我是同龄人,但往他那脸上一看,就能看出他过的是一种与我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穿上了工作服,工作服已经成为他的肤色的一部分。我之所以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极不习惯穿西服。怎样扎领带还是我向浅井现学的。 我向穿工作服的办事员打了招唿后问:“我想打听一个住院患者,她叫宫坂真优,六岁。请问她住那个病室?”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马上紧张起来,望着我问:“你是哪里的?” “哦,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我叫进藤。” 他的紧张感马上就又松弛下来了,也没有想到要看一下我的证件。 “对不起,由于经常有新闻记者来,警察嘱咐说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免得惹出麻烦来,因为宫坂是因爆炸案住进来的。”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而且忘了带证件,本想给厅里打个电话问一下,但又觉得有点丢人,所以就只好向你打听了。” 他的脸上现出微笑说:“c栋三〇六病室。” “新宿警察署安排人值班了吗?” “这怎么说呢?前天的时候还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直到深夜还有警察在值班。现在……谁知道怎么样了,问问护士值班室吗?” “不用了,我这就过去。谢谢你!” 病房大楼是新建的,很宽敞,卫生环境也不错很干净。我与医生、护士们擦肩而过,没有人把目光投向我。病室的走廊从三〇〇病室开头,按顺序号一直往下排,直到走廊的另一端。走廊上没见到警察的身影,我的目标三〇六病室一带,从护士值班室看过去,也是个看不到的死角。我走到三〇六病室的门前,看见门口挂着宫坂真优的名字,是个单间。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第67页 我悄悄打开房门,除了床上鼓起的用毛巾被裹着的小身体,没有别人。真优躺在床上,面向窗口。输液架已经撤掉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小傢伙翻了个身。我低下头来看她,她额头上的伤口很小,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她静静地熟睡着,我把旁边的摺叠椅拿过来坐下。我尽量注意不弄出声音来,但她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早晨好!”我轻声问候醒来的少女。 “叔叔?”她刚开口的声音很细小,紧接着声音就大起来,“你是我在公园里见过的叔叔吧?” 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面说:“你记得很清楚嘛,我就是那个醉鬼叔叔哟。天还早,说话轻声点。” “今天叔叔还喝酒吗?”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没有喝酒。昨晚进了塔子房间之后,到现在我竟然滴酒未沾。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也没见手掌颤抖。我无力地笑了。 “噢,叔叔今天忘了喝了。你好了吗?” “嗯,好了。”她的脸上恢復了血色,“就是头有点晕,不过关系不大,根本不碍事。” “那就好。”我说,“很快你就又能拉小提琴了。听说你还在会演中获过金奖呢!” 她点了点头,就像刚刚发现了过错似的小声说:“是啊,我最近都忘了练琴了。” “忘了几天了?你知道吗?” “啊,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我从上星期六起就没再练过琴。” “是啊,你从星期六开始就睡着了。我想问问你,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嗯,现在见到了叔叔,我想起来了。怎么回事呀?以前我一直迷迷煳煳的……是呀,爸爸呢?他在哪里?” 看来,还没有人把她父亲的死讯告诉她。我很同情第一个必须完成这个使命的人。 “他正在另一个地方睡觉呢。”我感觉撒谎的时候舌尖上似乎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他也受了点伤,很快就会好的。你经常和爸爸一起去公园吗?” “上星期六,你们见到优子阿姨了吧?” “嗯,可是优子阿姨老是和其他一些阿姨在一起。爸爸也和别的阿姨讲话,其实他心里只想和优子阿姨一个人讲话。不过,我也没见到过爸爸提出约会的时候,看来进展并不是那么顺利啊。” “那些阿姨是不是在广场的瀑布那里会面?” “是的。” “那一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说呢?优子阿姨突然变得很奇怪。” “奇怪?” “优子阿姨一把把我推出好远。” “为什么她要推你?” 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我回头一看,一位中年护士抱着一个盘子,正在瞪着我。 “真难办!上面规定了,如果有人到这里来的话,让我们拒绝入内。” “失礼了!刚才我到护士值班室去过,你没在。”然后,我转向小姑娘,对她说,“今天时间不短了,我要告辞了。” “叔叔要走吗?”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叫住我:“喂,叔叔!” “还有什么事情?”我回过头问。 “如果我开演奏会的话,你会来吗?” “当然,肯定会去。” “那么我想问问你,叔叔,你喜欢什么曲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说:“演唱组合。” “演唱组合?是哪一类音乐?” “噢,一种通俗音乐。有很长时间听不到了。” “好,我找到乐谱后,一定好好练练。你还会再来吗?” “啊,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我感受到护士的目光冷冰冰的,就在门前向小姑娘挥手告别,床上的小姑娘还我一个微笑。 我到了走廊,这时,我看见一位警官向我迎面走来。他看见我是从三〇六病室出来的,就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进藤,来这里问参考人几个问题。” 看样子,新宿警察署的巡查级别的人都知道进藤这个名字,这位身穿制服的警官马上给我打了个立正。 “对不起,失礼了!” “没什么,没什么!辛苦了!” 我一边应酬他,一边背朝着他慢慢往外走。拐过走廊后,我赶紧加快脚步,到了楼梯口,我开始跑起来。 到了医院外面的时候,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叫了辆计程车,对司机说了声“西新桥”。我现在觉得很有必要和浅井联络一下,我决定一下计程车就给他打电话。这时,车上的收音机里,年轻的女播音员正在播报天气预报,今天仍然是个晴天……我望了一眼窗外,确实没错,今天还是个大晴天。 第十九章 哈鲁技术公司的办公大楼有十几层高,看上去外观也挺时髦,或许就是眼下流行的所谓智能大厦吧。一进大楼门厅就是传达室,两位年轻小姐一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这是我最近难得受到的待遇。 第68页 我对其中一位小姐说:“我要见卡耐拉专务。” “请问你预约了吗?” 我摇摇头。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礼貌地对我说:“对不起,卡耐拉专务有一个原则,如果没有预约的话,他任何人都不会见。” “请你转告他,有个叫菊池俊彦的人要见他。卡耐拉的原则有时也会有例外吧!也许你会白跑一趟,可我想费不了你多少时间。” 也许她对我的口气非常厌烦,所以一直皱着眉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不过,她最终还是拿起了内线电话。她是用英语讲的,所以我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通完话后,她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我,大概专务的答覆就是个例外吧。 她以掩饰不住的吃惊口吻说:“专务说他要见你。” 专务的办公室在十楼,她对我说,希望我到十楼后和十楼的传达室打个招唿。我谢过她后,向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琢磨着来大楼前打电话问浅井的那些问题。浅井从防暴警察那里又打探到新的消息——搜查本部着慌的原因。我正在琢磨这些事的时候,电梯到十楼了,一下电梯,迎面就是一个传达室。可能是下面打了招唿,一位穿西装的男子主动告诉我,我要去的房间是走廊尽头右侧那间。我在静静的走廊上往前走。 专务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金黄色的底色上面是黑色的雕刻文字:阿尔封索·卡耐拉。我敲敲门,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请进”。我轻轻推开沉重的门。 这个房间很宽敞,内装修用的材料高级得令我难以想像,价格恐怕会昂贵得我根本想像不出来吧!屋门的右侧还有一个门,屋门的对面是一面大玻璃窗。今天确实是个大晴天,灿烂的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向室内。窗边摆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只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雪白的波斯菊。办公桌的后面,在广阔的东京都中心风景衬托下,一个人的背影出现在我的眼前,阳光下的一个瘦削的背影,他身上的西服,一看就是高档货。我踏上感觉到陷脚的地毯,走近办公桌。 背影回过头来。 “二十二年过去了,我们又见面了,菊池。”桑野平静地说。 他脸上的微笑,看上去仍然和过去一样柔和。二十二年啊,是足以改变一切的岁月!可是,尽管人已经彻底变质了,但脸上仍然能够浮现出一如从前的微笑。 “好像没有那么久吧?”我说,“四天前我们不是在某公园刚见过面吗?只不过你没和我打招唿而已。可是……” 他眨了眨眼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到这里来,但没有预料到你会来得这么早。” “年龄大了,办起事来性子急了。好像你并不是这样,从你制定了这么麻烦的计划来看,你并不是个急性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才沉着地说:“也许吧。” 他的面部表情和年轻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脸颊显得消瘦了,让人感觉到浸润着人生的苍凉。看来,时间对我们两人是公正的。 我说:“你最好用日语讲话。你是不是成了某个国家的日裔移民的后裔了?” “你怎么知道?”但桑野说话时的冷静语气依然没变。 “我听说这家公司两年前就很出名,由于外资参与和外方委派董事而成为一时的热门话题。我用计算机把当年的有关新闻报导调出来看了一遍。” “是吗?”桑野的脸上依然流露着淡淡的笑意,“你现在会操作计算机了?我看不大像啊!” “不像吗?很抱歉,计算机那玩意儿我已经接触过两次了。我了解到,卡耐拉专务讨厌记者採访的名气不小啊,从来没接受过採访,有关他的情况都只是些外围报导,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日裔外国人。不过,也有个别有参考价值的报导,比如说,《经济报》驻纽约特派记者採访米鲁纳·安顿·罗斯公司总部的报导。虽然报导的篇幅不大,内容比较简单,但也让我了解到了一些东西:颇有实力的投资家卡耐拉有个暱称叫‘弗莱’,会讲英语和西班牙语,平素寡言少语,是个谜一般的神秘人物。后来我又想到,阿尔封索的暱称就是阿尔,也可以叫弗莱。听上去真有点不可思议!我费了好大劲来回忆我们过去不爱上的外语课噢。这些年来,我也没想到过翻翻法语辞典,实际上那不就是你的名字吗?vrai,在法语中的意思是‘真实’,不就是你桑野诚的‘诚’字吗?你这个名字是在巴黎起的吧?遗憾的是,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间晚了些。使我产生这个疑问的契机,是你这家公司以前的名字,当我听到掘田产业的时候,我想起了很早以前你担任主任的那家服装企业,当时它的总部就在涩谷。” 桑野依然面带微笑说:“是那个奇怪的黑道人物告诉你这些事的吧?就是姓浅井的那位。” “是的。”我露出苦笑。浅井总是用奇怪的黑道人物形容自己,没想到桑野也这样叫他。 “现在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在外人面前只讲英语和西班牙语,只有在餐馆吃饭时才偶尔讲几句日语。” 第69页 他从办公桌的另一侧转过身来,向我伸出左手,做出要与我握手的动作。这是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自然养成的习惯。但是我没有动,我在看着他的右手。他那自然下垂的右手上面戴着白色的手套。 “是的,生活在马路旁边,但他们的出身背景却十分复杂。我请教的人原来是大学教师,一位法医学家。其他无家可归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哟。比如说,你用来假装你做尸体代用品的老人,他叫川原源三,在建筑工地打工时耳朵曾经被削去一块。耳朵的事情是爆炸现场一个目击者告诉我的。你把他的血液注入到你的那只手腕里,以便使手腕看上去像新鲜的肉蛇。为了实现你的计划,你用某种药物把老人弄成半昏迷状态,然后把他运到放置炸弹的地方。还有一个年轻的无家可归者,也被假装肇事逃逸的汽车撞死了,他叫辰村。他们和我一样,都生活在同一蓝天下,共同唿吸着同一个时代的空气。” 桑野仍旧满脸微笑,如果不知道他是杀人犯的话,真会觉得他的微笑很有魅力。 “是吗?这方面的工作是由望月负责的。至于那个老人吗,好像是他从无依无靠的老人中间挑选出来的,因为要求血型一致等等,所以一定得经过各种调查才能选中哟。”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那个望月要帮您干事?他的亲属不是您制造的炸弹的牺牲者吗?” “哎,菊池,我刚刚注意到,你怎么对我用起敬语来了?” “年龄大了,就这样了。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是人,都会有沸点。就是这么回事,很简单。” “你能不能简单讲解一下?太深奥的话我理解不了,这一点你过去就该知道。” 桑野像个孩子似的歪着头看着我问:“你现在开酒吧,一年能挣多少钱?” “去年不到一百万日元。那又怎么样?” “我现在很有实力。”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我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尽管我很平常,但又很强大噢。比如说,我可以摆布任何人,只要有钱给他就行。以你的年收入水平,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人眼中都很正常。但是,假若再提高十倍呢?一千万日元,又是个什么概念?在这么多金钱面前,也许有的人会心动,有的人不会心动。如果不心动的话,那么再增加十倍,一亿日元,把一亿日元现金放在他面前试试。在这种时刻,一般人的理性都会向欲望投降。那也就是说,人是会变的。水到了摄氏一百度,会变成气体。当然,可能还会不满足,但是金钱也可以继续增加嘛,无论什么人,总是会产生沸点的。这就是我二十多年学会、弄懂的惟一法则。” “所有人都会在你这个精确的法则下动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也许有例外,但依我的经验,例外的情况是零。你是不是想说你自己就是个例外?” “我不清楚,我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你也知道,我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酒精中毒症患者与自尊心无缘。你的意思是说,望月这个人就有沸点。是这么回事吧?” 桑野点了点头说:“是的,一亿日元现金摆在面前,他就变了。我回国之后,就想找与一九七一年事件死去的那位警官有关的人员,开始我还很担心。后来,我见到瞭望月,于是我就想试试我学过的法则。现在他帮我做事,职务是公司的企划部长,基本上不用上班,是直属专务领导的临时工。我现在在这个公司权力很大。” “秘书室的长滨秘书长,也是你用相同的手段把他拉入你的手下的吗?那个卑鄙可恨的傢伙,竟然跟踪我这个普普通通的酒吧招待,用袭击的手段来警告我。”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我只好採取让他辞职的方式了,因为我觉得应该让那个形象消失,如有必要的话,再以一个新的面貌出现。” “这一套都是这二十来年学的吗?” “哦,当然不止这些。” “确实也不止这些,还有许许多多。比如说滥杀无辜,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为什么要杀死那位叫宫坂的公安科长?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卷进去,而且谋杀了他们?” 桑野转向身边的沙发,晃了晃脑袋。 “你不坐吗?也许说来话长呢。” “不坐。”我说。 我们俩面对面地站着,无言地对视,目不转睛。 桑野平静地说:“是啊,你一点没变,现在依然想站到拳击台上。你六战不败,而且还想延续你的记录。是这么回事吧?你总是挺胸而立。战斗时也想一直站着。” 我一直盯着他,身体一动不动。他说的事情我从来没考虑过,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我在无意识中一直是那么行事,我自己却不知道。桑野很了解我的事情,说不定比我自己还清楚。唉,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从口袋中掏出浅井的手枪,把枪口对准桑野。桑野的面部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现在只对这件事感兴趣。”我对他说。 “你打算怎么使用那东西?” “有必要的时候就用。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和公安科长?” 第70页 桑野嘆了口气,对我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是先给你讲讲分别后我是怎么样生活的吧。” “行,你讲吧!不过得简洁点,讲究点概括性。” “一九七一年,分手后我去了巴黎。因为我们事前有约定,我想过去大使馆自首,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根本不想退却了。我想过这将失信于你,我并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开始参与同学们的讨论,后来又从讨论发展到与南美某组织的巴黎支部接触。当国际刑警组织发现我时,我已经通过南美组织的关系到了南美。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事情。我去的南美那个国家是个小国,就不说国名了,我就管它叫某国吧。” “那个南美组织叫什么名字?” “‘大地的愤怒’,是左翼游击队组织,自认为是格瓦拉的正统继承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 “噢,也是,在日本没听说过完全可能,某个遥远国家的一个小组织嘛。我在这个组织里接受了军事训练,学习使用武器,当然不是现在你手中的这种简单武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流逝,当我发觉时光飞逝如电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蜕变成为一个恐怖分子。我也变了,我也有沸点,让我产生沸点的不是金钱,而是别的东西。我经常参加暗杀政府要人的行动。一天,我们受到政府军的突袭,我被捕了,政府以不需要证据的日常防范为依据拘留了我。后来,日本的驻外机构介入了,日本大使馆的一位一等秘书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求引渡我。” “那位一等秘书就是警察厅的宫坂彻。” 桑野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你知道得很清楚吗!” “我对警察的动向比较敏感,所以这点知识还是有的。在警察厅工作满十年的警官,经常有被派遣到驻外使馆工作的,职务一般都是一等秘书。当我知道公园爆炸事件是个纯粹的恐怖事件之后,我就明白了,宫坂彻也是主要目标之一。这一点从你的谈话中已经找到答案了。” “嗯?纯粹的恐怖事件?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他。 “好吧。”桑野继续往下说,“他的引渡要求没有得到政治法庭的认可。如果放到现在解决的话,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了。日本国的oda预算的影响太大了。可当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小国家也有好面子的时候。宫坂彻的引渡要求被拒绝后,又改变了策略,希望法庭对我进行严惩。这不是明显的干涉别国内政吗?但是,他的这个要求竟然被接受了。当时法庭没有任何处罚我的证据,但宫坂彻却出庭作证,以一九七一年发生在日本的汽车爆炸事件来举证我为恐怖分子,把我送进了政治犯监狱,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监狱,是专门关押杀人犯的地方。当然,你在日本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我原来也不知道。只有进了监狱以后,我才有了在那种意义深远的环境中积累人生经验的可能。” 桑野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像刻在他脸上的浮雕一样。他面带微笑说:“哎,菊池,这个世界上有电箱啊!” “电箱?干什么用的?” “监狱看守拷打犯人的道具呀。那些狗日的看守!拷打犯人用不着任何理由,纯粹是为了开心。电箱是个长方体的箱子,宽度不到一米,高度和成人的身高差不多,勉强能把一个人挤进去。电箱有一面是玻璃板,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我被关进去,电箱的四壁通上电,用一根电极线接在我的阴茎上。我一动都不敢动,稍微抖动一下都不敢。但是,站久了,累了的身体就摇晃,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四壁,一碰到就通上电了。那种疼痛的滋味,除了亲身经歷过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如何是绝对想像不出来的。看到你欲死无门的难受样子,看守们开心地大笑。想一想那些以拷打别人为娱乐的人,多么可怕!痛苦,不仅仅是皮肉上的。他们竟然能想出这样的道具来!每隔两天,我就要被关进电箱一次,每次关十个小时。” 我默默地望着桑野,他那温柔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流逝的岁月,在我们的身心留下了不同的痕迹,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经歷。我默默地注视着桑野的表情。 桑野接着说:“当然,并不仅仅是这些。在设在热带丛林中的监狱里,由于我身体单薄,受到过不少男人的侵犯。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宫坂彻给予我的恩惠吧。” 这下子,我终于把宫坂彻和桑野的关系弄明白了。 “你最终不是从那里跑出来了吗?”我问桑野。 “是的,我终于逃出来了。我曾想过,我在监狱里继续熬下去的话,正常情况下最多只能活两年。进监狱的第二年,我贴上了监狱里最兇残的傢伙,被公认为是他的相好。我鼓动他带着我逃跑,结果,他杀死了几名看守,我们成功地逃了出来。当然,获得自由以后,我找机会把这个相好干掉了。”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说,“也许我的同情是多余的,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情。可是,这一切和你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因果关系呢?” “你还能听我继续讲下去吗?”桑野说,“后来,我在那个国家的首都办了移民身份,很简单,受惠于过去日本国推行的弃民政策。歷经磨难之后,我想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过一个平民的生活。虽然我失约于你,但我确实已经不想再回日本了。后来,当地一位女子爱上了我,她家提出结婚的要求,我也没有拒绝,于是就成了她家的倒插门女婿。她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势力,势力大得连国家总统都得让他三分。当时在南美能有这么大的势力,靠的是什么?不用多说,你也能想像得出来。” 第71页 “有组织地种植罂粟,炼制古柯硷,然后再成功地贩卖到世界各地?” “就是那么回事。看来你这个酒吧招待,对海外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呀!” “我觉得,好像你也失去了我已经失去的同样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以前的你,这种歧视他人职业的话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顿时,我发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摇摇头说:“也许吧。” “说起古柯硷,其他国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近几年来,毒品问题在美国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热点,有关哥伦比亚的报导我在报纸上也见到过。在那个国家的第二大城市,好像有个叫梅迪·卡尔特尔的组织。那个辛迪加的名字我看到过几次,其头目埃斯科巴尔的名字也常见于报端。还有过报导说,有人制定了计划,要对拘押他的地方进行轰炸。” “你说的是巴夫洛·埃斯科巴尔·卡比利亚。梅迪还有两三个核心人物,都已经被美国联邦缉毒署列为重点目标。在那个国家的第三大城市,有个叫加里的组织也在和政府对着干,轰炸埃斯科巴尔拘押地的计划就是他们制定的。在那个国家里,惟一能与这些傢伙抗衡的,就是我的岳父。那个国家的古柯硷产业,规模虽然比不上哥伦比亚,但也不可小视。在与政府对抗方面,毒品组织和我所属的左翼游击队组织共同合作,甚至可以说是一体化了。对于游击队来说,这样做可以填补资金上的巨大缺口。所以说,我成为这个家族的成员之后,也成了一个大人物。我从一个普通的恐怖分子,成长为可以对几千人发号施令的头头。有一次,我遭受到一只小抵抗组织的袭击,一颗炸弹在我身旁爆炸,虽然没能要我的命,但把我的手腕炸断了。我在休克之前,命令部下保存好那只手腕,希望将来能把它派上用场。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下意识。当时,我确实梦见过后来使用它的形式和场面。” 我回想起在爆炸现场见到的情景,当时我就看到过一只露出骨头的手腕,像恶作剧似的摆在那里。 我说:“就是因为你要实现你的梦境,所以要找一位无辜的老人作牺牲品。你回日本的动机仅仅就是这个吗?”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你了解到了吗?” “其中一个就是建立秘密的贩毒组织。当然,这也是一种商业行为。” “是啊,日本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处女地了。你知道吗?去年日本官方查扣的古柯硷是多少?只有三十公斤。而在美国,查扣的古柯硷以吨为单位计算,流通量又是被查扣量的三十倍以上。如果说美国的毒品活动已经形成了产业规模的话,那么就可以说日本目前仍旧停留在家庭小作坊阶段。日本的市场潜力相当大,终极消费品的价格比在美国贵四五倍。” “所以,江口组也参与进来了?” 桑野点点头说:“我要寻找做大生意的合作伙伴,当我听说江口组的现任组长就是当年那个男孩时,我也大吃一惊。相互了解以后,我们之间就不用客套了。他深受黑道传统观念的影响,懂得知恩图报,再加上他能够清楚地判断形势,我们建立了共同的利害关系,合作起来自然完美无缺。” 此刻,我理解了江口组掌门对浅井说“扣扳机吧”时的心情。即便没有这样的背景,结果也许是相同的。无论在哪个世界,即便是站在顶峰上,也有顶峰的准则。 我嘆了口气说:“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吧?还有其他目的吧?” “当然有,还有一个目的是洗钱。日本在这方面像婴儿一样幼稚,分红制度非常好利用,利润的一部分可以变成现金倒流回去。我在这里专门处理主业之外的投资业务,成绩不错。”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有一点你还没有说明,为什么你选择了这家公司?” “因为以前我在这家公司干过,很了解它的内部情况。另外,二部市场的上市公司不像一部市场的上市公司那么引人注目。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当年我在这里工作时,对这里的一切就很不满意,主要是经营队伍无能。我重新对公司做了调查,公司里记得我的人,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但经营队伍在本质上依然软弱无力。最后一个在这里发展的理由,就是与泡沫经济联动的不动产投机机会。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在于,以这个组织作为我復仇的出发点,非常得心应手。” “復仇?你要向谁復仇?向过去使唤过你的无能之辈復仇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要从这里起步,向整个日本復仇,向把我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日本復仇。这个国家是个废物,尽管在经济上很强大,但它仍然是个废物。国家的运行,不过是在扩大废物的再生产规模罢了。在我进入电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想让这个国家从内部开始腐烂,在偶然间,我也发现了合适的道具。你看看美国,那个国家标榜的反毒品战争,在冷战结束后的时代才对毒品有了正确的认识。最能撼动那个世界的东西就是毒品。让一个国家从内部腐烂、崩溃,最高级的战略武器就是毒品。” 第72页 我久久地盯着他。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憎恨对象已经发展到国家一级了。我不由自主地说:“变了,你完全变了!” 桑野继续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也许你说的对。大概是复杂曲折的生活经歷扭曲了我的灵魂吧!流逝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时光一去永不復返。我也有同感。我默默地转过身去,是该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了。我可以就此而去。不过,结束的钟声还没有敲响。 我说:“可是,在你归国之前,你就开始犯罪了。南美的事情我无意追究,但在纽约,你杀死了优子的丈夫。为什么你要杀死他?” “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发生交通事故的原因是汽车的剎车系统出了故障,这不是一九七一年事件的再版吗?我说的这些,大概算不上恶作剧的玩笑吧?” “……” “优子喜欢写短歌,而她的遗作却被人偷走了。我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短歌里面可能有我看了后会发现问题的东西。你要掩盖这些事实。窃听优子女儿的电话并偷走短歌诗稿的人,肯定是和优子十分熟悉的人。你和优子在纽约也见过面。” 他的表情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是不是在哪儿找到了她的短歌?” “是的,我找到了。” 我背诵出短歌集中的那首短歌: “杀戮无辜时,他也是如此轻松?蓝色的阳伞,在恐怖分子的手中转动。” “嗯。”桑野歪着头问,“怎么?这首短歌讲了什么?” “这是短歌集中几首描写纽约情境的短歌之一,它在那几首短歌中与众不同。昨天,我在晨报上看到了恐怖分子这个词。据报导说,公园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为军用炸药,而且这种炸药有可能来自于海外。我的想像力很贫乏,无论怎么想,优子与爆炸事件的接触点只有这一个。在我读了这首短歌之后,我才知道优子的身边有被称为恐怖分子的人。作为一个在海外过着平凡生活的女性,她的身边出现这种人物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而据我所知,她的熟人中具备这种条件的人只有你一个。你本人不也承认自己是恐怖分子吗?这首短歌中提到的恐怖分子是现行犯。我认定公园爆炸案的性质是恐怖案件,也是在读到这首短歌之后。顺便说一下,优子与你过去的交情也不浅。” 桑野盯着我看了好久后才说:“是吗?有那样的短歌吗?” 我注视着桑野,微笑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目光久久地眺望着远方。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桑野轻轻地说:“正像你说的一样,我也曾经在纽约住过。到美国后,我把名字改为卡耐拉,因为原来的家族名字太显眼,已经上了美国当局的黑名单。我在纽约开了一家以洗钱为目的的投资公司。唉,这个世界真是太神奇了!我想都没有想到过,那天我在第五大道竟然遇见了她。重逢之后,我们经常在那条街碰面、约会。那首短歌描写的情景,至今我仍然歷歷在目。那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夏日,烈日炎炎,我在第五大道的一家商店买了一把阳伞。优子吃着冰激凌,手上粘嗒嗒的,所以我撑着阳伞。阳伞的把柄是木制的,我像幼时玩竹蜻蜓一样不停地转动伞柄,让阳伞在空中飞旋,我们俩肩并着肩在第五大道漫步。那是一个和平而又充满柔情的日子,优子看着转动的阳伞笑了,她那天非常漂亮。” 桑野垂下眼帘,接着说:“是的,我杀死了她的丈夫。原因很简单,我想独占她。仅此而已。杀人在我的眼中十分简单,现在是我的专业,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你说对了,我就是那么干的,暗地里弄坏了他的汽车的剎车系统,而且开着车在公路上干扰他,直到最后把他逼出事故来。那条公路是双车道,弯道很多,是事故多发地段,后来交通警察也没怎么详细调查。” 桑野的视线一旦与我相对,马上就会移开。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外边晴朗天空下敞亮的风景,把瘦小的黑色背影留给我。从外表上看,他的两只手臂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他的假肢安得很好。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她知道这件事吗?” “也许知道。不,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一定是发觉了。从刚才那首短歌的内容中可以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杀优子?” 桑野依然背对着我,冷静地说:“很自然,原因是你。” “我想起来……”我的声音硬咽在喉咙里,“那么说,那年你制造炸弹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我,是吗?” “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制造炸弹,但在潜意识中肯定有这个因素。也许我只有制造出更危险的东西,才能与你抗衡。可能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出来也许显得我这人很没责任感,但是就是这么回事。实际上,我是个懦夫,而那些以破坏为目的的道具,就是给懦夫准备的。这就是我现在的看法。” 沉默,一阵沉默。我竖起耳朵聆听着沉默的寂静。 桑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是的,窃听她女儿电话的人是我,偷走短歌原稿的也是我。但是,我偷短歌并不是为了向你隐瞒什么,而是我自己想读。刚才你说的那首短歌,我手中的原稿中没有。我读到的那些短歌,大多数都是思念你的恋歌。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纽约吧。我与她在海外再度相逢,对她的迷恋之情再次在我的心头燃起。而她,也许是时间癒合了她的创伤,也许是受到异邦背景的影响,在与我重逢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愉快。我们常常见面。怀旧思乡之情,在她的心中仅仅占了一部分空间,她仍然怀恋着你。我们聊着聊着,话题总是要回到六十年代末期那段日子,无论怎么聊,最终都要谈到你。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时,我绝望了。你知道我的绝望心情是什么时候才开始产生的吗?是在我知道了世界上真有难以撼动的事情的时候。我在监狱的电箱中的时候,心中仍然存在着希望,那个希望就是,总有一天我会自由的。但是,在感情这件事上,我是彻底绝望了。我极力掩盖我的感觉。她也许知道了,所以在她丈夫死去——不,被我杀死的时候,对我说了‘再见’。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回国。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受到了嘲弄。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几年又过去了。前年,我回到了日本,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现在是持有名字为卡耐拉的护照的另外一个人。我回国后最先干的是什么事情,你能想像得到吗?” 第73页 我久久地盯着桑野的脸庞,在身后的阳光映衬下,他的脸庞依然像逆光下的剪影。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道:“我想像得出来,你要把这二十多年翻过来,就像摆弄玩具魔方一样把时间翻回来。为此,你要追寻有关人的行踪,追寻优子的行踪,追寻宫坂彻的行踪,也要追寻我的行踪。是这么回事吧?” 那张剪影般的脸庞点了点头。 我语气严厉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 “你怎么还不明白?就是为了把我得不到的东西破坏掉。我已经变质了,变成这种人了。” 我盯着他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心里想,我已经为这个傢伙准备出路了。 他接着说:“当然,我也一直考虑要向宫坂彻復仇。当我偶然得知,他们俩每个月都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确实大吃了一惊。我要破坏的对象和要復仇的对象竟然会同时出现,真是天意!我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像是上帝启示之下的计划。我的岳父在他的国家是个大人物,现在是内务部部长,所以我在驻日本使馆也很有面子,搞到军用炸药并不费事,可以用外交行李带进来。” “你对优子讲过使用过这种炸药的经歷吧?” “是的,在纽约时讲过。她当时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在听遥远年代的故事,一点现实感都没有。电箱的事情,宫坂彻的事情,我都对她讲过。1971年的事情也都告诉了她。也许正是因为我对她讲了实话,所以使她对我产生了兴趣。当然,这对我们的关系发展毫无意义。但她却因此发现了我的企图,她在中央公园和宫坂彻在一起时,看到我后,一看到旁边的旅行包,似乎马上就看穿了我的意图,一把就把宫坂彻的女儿推到了树丛后面。就在那一剎那,我按下了遥控起爆开关。那个广场的地形呈盆状,遥控操作起来很安全。” “但你还是有失误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有两个失误。首先,那个叫西尾的傢伙应该杀掉你刚才提到的目击者——宫坂彻的女儿,至少也应该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没想到他让超出他想像的惨烈场景一吓,竟然被吓得精神错乱了。我不该用这个废物。再有,就是没想到你在无家可归者中有熟人,我本以为没有人能搞清楚那个老人的身份,但是你做到了。看来,你对那一带的了解比警察还要详细。让我感到滑稽的是,那个宫坂彻也被优子的魅力迷住了,就像某个人一样。” “而你用炸弹把那么多无辜的人都卷了进去,你还会感到滑稽吗?” 桑野的嘴角先是露出一丝浅笑,然后轻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这就是纯粹的南美方式哟,我这样做很正常。你知道1989年rmb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机毁人亡事故吧?你知道你所说的游戏的内容吗?” 桑野把头向后仰去,他的脸上此刻看上去已经有点麻木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你说得对,一切都让你猜中了。但是,最终的结果似乎还是我输了。我打告密电话,是为了利用警察来骚扰你,不让你生活得那么逍遥。恐吓不会吓倒你,无论对你施加什么样的压力,你总是和以前一样悠然自得,而且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二十多年的时间没有能改变你。当我接到电话说你要到这里来,顿时我就明白了,我永远赢不了你。这是命中注定的!” 我身体中的某种东西突然沸腾起来,我举起握着手枪的右手。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让这个游戏的结果更加明确。” 我把枪口对准桑野,伸得笔直的胳臂没有颤抖。尽管枪口瞄准了桑野的黑色身影,但他的面部表情依然没有变化,那种看不出表情的神态丝毫没有改变。我在想,这就是沸点吗?这是不是就是我变质的契机?此刻正是扣动扳机的机会!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注意着让枪口保持原来的方向。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桑野。不知道就这样僵持了多久,我的枪口开始颤抖了。这时,桑野说话了: “你不会向我开枪的。” 他的话震撼了我,我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手腕,固定住颤抖的枪口,我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加力。 枪声响了,带着余音。 办公桌上的花瓶碎了,飞散在空中的白色波斯菊花瓣缓缓落下。我和桑野同时向传来枪声的方向望去。屋门右侧的那扇门被打开了,一个握着手枪的男人站在那里,是浅井。 “不好意思,打搅了!可我不能像你那样随便杀人哟。” 浅井说完这些话后,看见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笑着对我说:“这个吗?我可没说我只有一把手枪。” 我问浅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今天早晨你的女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你去向不明。但是,她的电脑里面有备份系统显示了你最后看过的页面,其中有这个公司的资料。而且你向我借西服穿,肯定是为了方便到这里来。再联繫到你昨天讲过的话一想,连小孩子都会明白你要干什么。我马上就往这里赶。你用这座大楼前的公用电话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马路的对面,我是一边看着你打电话一边接电话的。”’ 第74页 我嘆了口气,持枪的手腕已经毫无力气地耷拉下来了。 看到我这个样子,桑野以幸灾乐祸的口吻问浅井:“你就是叫浅井的那位黑道人物吧?” “是的。”浅井转向他说,“对不起,你们的谈话我全听到了,将来可以为你们做个证人。这里还有一个人,就是你那得力助手望月——当然,这是我封的。他是我一早来到这座大楼前的副产品。岛村,不,菊池他还没到这里的两小时前我就抓住他了,并在大楼后面让他把一切都吐出来了。当然,其中有一些我个人的问题,有必要区别开来。” 然后,浅井看着我说:“辰村的事情,望月也讲了,杀死他的就是望月,望月交待了假装汽车肇事逃逸的经过。是威逼利诱使望月变得不再安分,他这个意志薄弱的傢伙为了金钱,竟然成了仇人的狗腿子。我曾经想再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他辜负了我的期望。” 桑野问浅井:“你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 “那个房间不是挂着企划部长的牌子吗?我让望月带我来的。当然,用的是老一套做法,得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枪顶在望月身上。那傢伙也在这里,现在正在地上躺着呢。” 桑野看着我,脸上又浮现出刚才的微笑。 “你好像总是会有非同凡响的朋友。” 我再一次一声不吭地望着桑野的脸,他语气平静地说:“1971年,我给你打电话说要开车去郊外那天,我遇见了优子,那是我和她在美国相逢之前的最后一次碰面。后来我才知道,发生那件事不久之后,她就结婚了。关于女儿的事情,是她在纽约亲口对我讲的。你不相信吗?” 我久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眼神在他的双眸里时隐时现,那是放弃了一切且又接受一切的神情。我久久地盯着他,理解了他。这是他久己期待的结果,这确实是他所说的一场游戏,目的就是要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来,否则的话,像他这么具有精密头脑的人,不仅不会使用来自海外的军用炸药,而且会把爆炸物伪装成是国内激进分子制造的。他也不会不採取措施除掉川原源三的指纹,更不会利用江口组对我实施那么扑朔迷离的袭击。他并不是要回来让原来工作过的公司得到发展,而是要让这里成为期望中的最后的目的地。 “我不相信。”我说,“不过,尽管我已经老了,记性差了,但我的记忆中还没有让朋友责备的事情。” 我感到浅井的目光在注视着我。我把手枪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浅井什么话也没有说。静谧的微笑在桑野的脸上又一次重现。 “谢谢你!能在最后时刻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可我并不想见你,我不想见到面目全非的你,不想见到已经失去人性的你!” “这就是宿命!命中注定的,就是经过那场斗争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我们并不是作为一代人而活下来的,而是作为一个个人活下来的。这一点你大概不会不清楚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一句话未说的浅井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身后那扇沉重的门轻轻地关闭了,旋即响起一个短促的声音,对于这预料之中的声音,我们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浅井慢慢地往前走。电梯开始启动的时候,浅井自言自语地说:“电箱?” “啊?” “可怜的人!那傢伙!” “这正是所谓的强迫自杀……”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明白,不该说的事情,我永远保持沉默。”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了,塔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见到我,她立即就泪眼婆娑地叫起来:“这个傻瓜!”接着,盈满眼眶的泪水就滚落到脸颊上。我看着她那酷似优子的脸庞,脑海中重现出优子的身影和表情。 “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声招唿?” “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好意思叫醒你。” “我根本没睡,一直在听你笨拙地摆弄电脑呢,后来又听着你像个做贼的猫一样熘出去了。” 浅井插话说:“你这个傢伙死脑筋,连早晨应该向女士请安都不懂。” “你大概从来没有被问过罪吧?”塔子说。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群警察冲进了大楼。他们大概是发现了浅井手里的手枪,顿时都收住了脚步,散成了一个包围圈。双方仅仅就愣了那么一小会儿,警察就发出了“放下武器”的命令声。看见警察们都把手伸向腰间的姿势,浅井一边苦笑,一边把手枪扔出去。随着手枪落地滚动的声音,浅井看着我说: “好了,咱们去吧!” “啊?” “你们要去哪里?”塔子问。 “不必担心,小姐,他还没有被起诉。” “那你们要干什么?” 我和浅井并肩向警察走去。 身后传来塔子的声音:“等一等我哟!为什么妈妈会那么爱你,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浅井望着我笑了。 “我再给你一个忠告,好吗?” 第75页 “请!” “对年轻姑娘的感情,可要留点心噢!” 没有时间回答他了,我们很快就被警察们的怒吼声淹没了,被铐上了手铐。我听见浅井对我说:“手枪都是我拿来的,不要忘记噢!” 这时,我看见一位年近五十的警官向我走来,并和我打招唿,用谈天气的口气对我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哟,菊池。” “没有吧?你是……” “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进藤。你的大致情况,我在汽车中和与姑娘通电话时都听说了。西尾也已经落网了。对江口组的监视正在进行中,准备一网打尽。实际上,从昨天起我们就准备行动了。” “对我的嫌疑指控是什么?” “故意伤害,违反枪械取缔法,还有冒充警官。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哇,竟敢冒用我的名字。其他的事情要根据这里的情况而定。有关情况我们都了解。没抓西尾,是要让他做诱饵,以便于确保抓住望月,可这傢伙却没有干这种事的胆量。再有,就是那个向警方告密的人,就是因为他告密,我们才搜查了你的酒吧,但我们对他也有疑问,由于是举报犯罪的电话,我们也有录音。我们在现场检验出某种药品的痕迹,又听说了你们在学生时代的关系,所以大致也就推测出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