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线的恶意》 第1页 [侦探推理] 《虚线的恶意》作者:[日]野泽尚【完结】 简介: 节目早已开始。 首都电视台(mbc)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nine to ten”,按照预定顺序逐一消化今天的各项新闻,距离九点三十五分过后的特别单元“事件检证”上标题,只剩三分三十秒。 在控制节目进行的副控室中,沉浸在烟味与咖啡因中的工作人员,不时回头望向角落那架六台叠放在一起,俗称“出机”的工作用放映机,在确定从上数下来第五层的放映机中,带子尚未回来后,大家纷纷开始在心中倒数计时。 时间只剩三分三十秒,应该在特别单元播出的带子仍然不见踪影。 今晚显然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冒险。 这都是一个女人造成的。 第一章 节目早已开始。 首都电视台(mbc)黄金时段的新闻节目“nine to ten”,按照预定顺序逐一消化今天的各项新闻,距离九点三十五分过后的特别单元“事件检证”上标题,只剩三分三十秒。 在控制节目进行的副控室中,沉浸在烟味与咖啡因中的工作人员,不时回头望向角落那架六台叠放在一起,俗称“出机”的工作用放映机,在确定从上数下来第五层的放映机中,带子尚未回来后,大家纷纷开始在心中倒数计时。 时间只剩三分三十秒,应该在特别单元播出的带子仍然不见踪影。 今晚显然又是一场紧张刺激的冒险。 这都是一个女人造成的。 就是在节目开始的混乱中,冲进这间副控室,从放映机中抽走带子的那个女子。 “谁去下面找那个女子,替我把带子抢回来!” 倨傲的倚在控制桌中央的导播森岛一郎,漫无目标的怒吼道。从正上方射下的聚光灯,使得这个巨汉宛如身处光线织成的牢笼中,学生时代学柔道锻鍊出来的粗颈上,正冒着豆大的汗珠。 “妈的,偏偏老爹今天一句废话也不说,这样铁会准时结束的。” 被唤为老爹的,是出现在正面荧幕上的节目主播长坂文雄。十五年前,他穿着註册商标的野战夹克,在世界各地的灾难现场冲锋陷阵。这个着名的特派员,现在成了以新闻节目挂帅的mbc的招牌人物。 自从他打破传统的连续剧时段,炒热“nine to ten”这个节目,已经过了十年,他的容貌仍和特派员时代一样,肤色略黑,一头如狮鬃般的灰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他的右侧坐着报社的评论家,左侧是上智大学毕业的女播报员,长坂本人则雄踞在节目现场正中央、状似日本地图的播报台。现场布景整体的原木质感,仿佛要用新闻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般,略微造作的表现出乡居气息,令人联想到北轻井泽的别墅。 出席者的服装也十分轻便,长坂穿着有领扣的衬衫和休闲外套,评论家的装扮也大同小异,女播报员穿着线衫,特别来宾也没有打领带。这就是“nine to ten”的节目特色。 今晚的特别来宾是出身神户的大藏省大臣。他用关西方言说明增加消费税率可以给福利国家的国民带来多少好处,长坂也以一口流利的地方腔回应他。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长坂从小就走遍了日本各地,练就了一身本事,可以配合来宾使用日本全国各地的方言。这也是他能当上全国性新闻节目主播的一大要因。这种说话方式一不小心便会沦为艺人的轻薄口吻,但长坂却用方言流露出“谁规定东京腔才是标准国语”的反骨精神。 “那个臭女人,快想想办法呀!” 森岛的怒吼声震动了副控室的隔音墙。再过三分钟“事件检证”就要播出了,他虽然在怒吼,但并未忘记指示摄影师镜头大小和上字幕的时机。 “有赤松在,不会有问题的。”一旁的时间控制员轻松的说。坐在巨汉森岛的旁边,娇小的她看起来就像森林中即将被猎杀的小松鼠。 “谁说没问题?宝宝被那女人吃得死死的。” 赤松才进电视台不到三年,姓名又与婴儿相近【注】,所以理所当然的被冠上这个绰号。 【注】日文中婴儿以汉字写为“赤坊”。——译者注 在六台上下交叠的放映机前,穿着夹克的资深播带员,正百无聊赖的抖着腿,等待“事件检证”的带子送来。三卷新闻卡带、介绍大藏省大臣的vtr,“事件检证”、今天的体育新闻……播带员已经将半寸的业务用卡带按顺序插进去了。 在正面荧幕上,长坂正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放松颈项的束缚,试图结束与特别来宾的对谈。这是他跟不喜欢的来宾谈话,打算结束话题时的习惯动作。 “在下一个单元开始前,请先观赏一分半左右的gg。” 他不亢不卑的向全国数千万观众宣布后,画面就切换到分割镜头,出现长坂等人在现场目送大藏省大臣离开的情形。随着电子琴轻快的旋律,画面右侧出现了节目的标志。 “gg一分半,回到现场后介绍‘事件检证’的概要一分钟,总共只剩两分半了,宝宝!”直通地下一楼剪接室的麦克风中,扬起森岛苛酷的声音,“你说怎么办,要不要叫老爹扯些废话?要再拖几分钟才会好?你说话呀,白痴!” 第2页 “按照预定时间就可以了……她是这么说的。” 从地下传来颤抖似的微弱声音。 “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她说还有三个镜头一定要剪接进去。” “妈的,只剩下一分四十五秒了。” “自从我负责这项工作,已经发生三次这种事,身为单元执行制作,我应该负责……” 话还没说完就断掉了。八成是那个女人,远藤瑶子,为了减少杂音,强行关掉麦克风,让赤松闭嘴。 要用两分钟插入三个镜头,需要的是魔法。然而,那个女人做得到。森岛虽然在言谈举止间恶态毕露,极尽藐视女性之能事,内心却又对远藤瑶子的魔法深信不疑,所以忍不住对自己感到生气。他抬眼看着穿越草原的新型厢型车gg,愤怒濡湿了他的双眸。 “我迟早要干掉那个女人。” 时间控制员不以为意的听着森岛空洞的诅咒,嘴里含着喉糖,公式化的宣告还有三十秒就要切换回现场。 真正的战场,远在副控室的脚下。 首都电视台地下一楼的剪接室内,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机器,几乎快顶到低矮的天花板,宛如一座用金属、灯泡与半导体组成的要塞。某位和电视一同走过黄金时代的编剧曾说,日本的电视能捉住观众的心,既不是靠明星,亦非靠节目企划,而是靠影像剪接技术。如果此话不假,此处或许就是电视台的心脏地带。 十寸的荧幕和录放影机、剪接机组成一套剪接设备。在排成两列,安放十四套剪接设备的宽广室内,有两个人身陷其中,在其他收工的剪接师远远的围观下,正与时间展开战斗。 被切断开关,中断与副控室通话的赤松,正两手交握,仿佛在向老天祈祷似的站在剪接设备的后面。虽然才刚入春,但他似乎比季节早了一步,已经穿上绘有棕榈树【注】图案的夏威夷衫。曾经在庆应橄榄球队担任前锋的壮硕体格,现在却像一只萎缩的小动物。要是没来首都电视台工作,以他俊秀的长相,说不定会成为模特儿经纪公司的一员,但现在这张脸却紧盯着荧幕的影像,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注】棕榈树属常绿乔木。树干圆柱形,耸直不分枝,周围包以棕皮,树冠伞形。花淡黄色,有明显的花苞,果熟11月。——欧阳杼注 正在战场上战斗的是女人。 森岛的杀意、赤松的祈祷和剪接师等着看好戏的眼神,全都集中在这个女人的背上。 和电脑键盘同样大小的剪接机上,有十根手指宛如弹钢琴般不停的跃动飞舞。然而,手指的动作不带丝毫感情,她所弹奏的并不是巴哈或孟德尔颂【注】,而是影像的绝美张力。她的手指一边来回于倒带、快速前进、暂停、录影等按键之间,一边谨慎的旋转位于桌子中央的控制钮,将她要找的画面映现在荧幕上。画面上出现了个年轻银行女职员的侧面背影。是避免长相曝光的匿名採访,声音也已用混音器加以改变。 【注】巴哈(1685-1750) ,德国作曲家。代表作品有《平均律钢琴曲集》、《赋格的艺术》、《马太受难曲》、《勃兰登协奏曲》6首,四首管弦乐组曲以及大量宗教康塔塔和世俗歌曲。巴哈被人称为“音乐之父”、“不可超越的大师”。 孟德尔颂(1809.2.3-1847.11.4),德国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他的作品在音乐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欧阳杼注 远藤瑶子的右手食指仿佛已经锁定目标,按下採访vtr的停止键。终于完成了第二段插入。她迅速更换带子,左手找出下一段画面的开头,右手则忙着找出剪接带的下一个插入段落。她的右半身与左半身配合得天衣无缝,从肌肉到每一根骨头,毫无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及腰的长髮绑成一束厚厚的马尾,颈后皮肤透明白皙,透露出这是一个在室内工作的人。下额的线条锐利,令人联想到兇器,狭长挺直的鼻樑展现出不可动摇的强烈意志。仿佛是用铅笔画出两道线的双眼皮中,身处战场毫无慈悲的瞳孔,正在一丝不漏的吸取着荧幕放出的光线。有领的t恤下恐怕只有一件内衣吧,上衣和牛仔裤的缝隙间露出肌肤,但她似乎并不在意男人的眼光。三十四岁却依然坚挺的胸部,隐藏在宽大的衣服中。从腰部到脚指尖像画了一条斜线似的逐渐变细,以她的体格来说,那双耐吉球鞋的尺码算是小的,她的儿子应该快穿到这个尺码了。 她全身的毛孔都正喷出火焰,身边的温度恐怕要比别处高了两三度吧。瑶子抬眼斜视放映中的荧幕。扮演家庭主妇的女明星,手按着太阳穴,从温柔的丈夫手中接过一杯水和药锭。这个头痛药的gg一结束,就要切换回现场了。赤松从耳机听着时间控制员倒数计时的声音,没错过瑶子抬眼那一瞬间的目光,立刻告诉她“这是最后一个gg”。 第三个片段在瑶子右半身的动作下,早已开始剪接。看似工读生的朴实青年,同样是斜后方的背影,声音也经过机器处理,正在回答记者的採访。 “我想应该是中午一点左右吧,在屋内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让一个东南亚裔的人……” 年轻人慢吞吞的说话方式,听得赤松焦急得简直想抓头髮。拜託你赶快说完吧,赶快让远藤瑶子的右手食指按下停止键吧。 第3页 播映中的画面传来长坂的声音。已经切换到节目现场了。 “现在要进行本周的‘事件检证’。今晚本节目要以独特的报导角度,为您检证两周前发生的‘大学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 所谓“本节目独特的报导角度”,其实就是远藤瑶子的剪接手法。这是新闻部人尽皆知的事。接下来将要开始瑶子个人长达五分钟的独奏会。从影像间流露出的远藤瑶子的主张,透过这样播出前的紧急修改,不难想像会变得更尖锐。首都电视台内部不少人都将此视为恶梦,但也有同样多的人将此视为提升收视率的最大武器。 长坂保持着跟评论家对话的姿势,回顾这个事件的概要。在八卦新闻也加入报导后,这个事件现在已经广为人知,用不着再解说了,不过为了让头一次听到的观众也能了解,还是必须详细的说明一下。 位于世田谷区经堂的安静住宅区,四十二岁的私立大学副教授和十四岁的女儿,深夜在睡梦中被人用铁槌打死。由于放在副教授夫人寝室旁更衣间内的贵重首饰与现金被洗劫一空,警方将之视为强盗杀人案件展开调查。 三十六岁的副教授夫人,事件当晚跟朋友在银座吃饭,所以逃过一劫。当她坐计程车回家时,才从家门前围观的人群和警车发现出事了。副教授和女儿虽然被送往医院,但由于头盖骨破裂和大量出血,已经回天乏术。 副教授家中装有民间保全公司的防盗系统,事件当晚也按下了开关。当晚侵入者是破坏玄关的门锁闯入的,这时警告讯号虽然响起,但音量并未大到足以吵醒睡在二楼的副教授和女儿。侵入者当然没有解除警报系统的钥匙,所以一分钟后就会响起展耳欲聋的警铃声,自动通知保全公司有人侵入。接着家中的电话就会响起,这是保全公司的人打电话来间出了什么事。如果是家人不小心误触,接电话的人会回答“是我们不小心按错了”,这时保全公司会进一步要求说出暗号,如果对方能够正确回答出来,侵入灯号才会熄灭。这是为了确认接电话的不是小偷,而是家人。 事件当晚,保全公司打去的电话并没有人接。那时兇手早已冲上二楼,将副教授和女儿杀死。电话响了十声还没有人接时,保全公司就会跟负责巡逻该地区的保全人员联络。 在事件发生的前三天,副教授家中也曾亮起侵入灯号。 那是夫人外出时开了两次玄关的门所造成的,根据保全公司的纪录,巡逻中的保全人员在十三分钟后赶到。这项结果,夫人返家后也看到了。保全人员在确认家中平安后,留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几点几分警铃响起,为了安全起见,检查过屋子内部”。 这个事件有一些疑点。兇手侵入后在十多分钟内杀死二人,毫不担心警铃大作,从容的在家中搜刮现金和贵重首饰后才逃逸。乍看之下似乎是老手干的,但若不知道警铃响后几分钟保全人员会赶到,应该不可能如此从容的劫财害命。兇手的目的也许是要杀死副教授和女儿,夺走财物恐怕只是故布疑阵,想让警方以为这是一起强盗案。 新闻媒体的嗅觉指向倖免于难的夫人。当然,并不只有血统纯正的猎犬能够发挥灵敏的嗅觉,飢饿的土狼也会群集而至。于是八卦新闻的採访群也加入战局,展开了一场採访战。 据邻居说,副教授夫人十分爱慕虚荣,常跟丈夫吵架;友人也表示,她曾在涩谷和东南亚裔的外国牛郎【注】四处饮宴。这些都被摄影机巨细靡遗的记录下来。 【注】男妓。——欧阳杼注 夫人被当作重要嫌犯强制接受侦讯,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然而,搜集了大量影像的土狼们,不知道为什么,在播出时却非常有分寸。每家电视台都很想报导“夫人有嫌疑”,但又始终不敢播出相关的採访画面。 这几年,新闻媒体被贴上了“报导伦理”的封印。自导自演事件、过度报导造成的侵害人权、电视台首脑因在政治报导时不谨慎的发言而遭法院传讯、邮政省的介入……传播界所发生的这些事件,使得基层单位充斥着一种被迫谨慎行事的气氛。 这次的事件,关于夫人的负面影像报导,各家电视台都仅有一次,那是在丈夫和女儿的丧礼上,夫人穿着丧服,激动的阻止蜂拥而来的记者靠近,推倒一个摄影记者的画面。即使对于这个画面,主播也不敢表示“夫人对记者这么愤怒,是否有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低调的播出摄影记者被推倒在地的画面。 如果有哪家电视台敢鼓起勇气深入报导“这个火气大的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大家一起闯红灯就没什么好怕的,未公开的负面採访影像便可得见天日,但始终无人敢轻捋虎鬚。 大家其实都很想说,这应该是教唆杀人吧,只是都不敢说。 夫人花钱雇用杀手,再约朋友吃饭制造不在场证明。事件发生的三天前,夫人误触保全系统,恐怕也是为了调查保全人员多久会赶到所做的实验吧。 这时,mbc採访小组获得一段独家专访。那是银行女职员的匿名採访,指称副教授夫人在事件发生的一周前,曾去银行把高额的定存解约。此外,在查访出入副教授家的送报生和送货员时,找到一个定期在附近发海报传单的工读生,在今天傍晚拍到了让现场制作人大唿快哉的证词。 第4页 事件发生前五天,发传单的工读生曾在大白天目击一个打扮花俏的东南亚青年进入副教授家中。可能是夫人趁着白天家人都不在时,将情夫叫到家中,让他先熟悉环境,解约的定期存款大概是用来支付委託杀人的报酬吧。 採访带从拍摄现场送到电视台,已是节目开始前五分钟。由于赤松心痒难搔的告诉瑶子拍到这样的镜头,才引起了这场骚动。当节目的片头音乐播出时,瑶子悄悄进入副控室,趁着工作人员专心注视前面的荧幕时,从放映机中抽走了剪接好的带子,害得赤松十分后悔将这件事告诉她。 今晚的“nine to ten”结束后,别台从十点开始的新闻节目,或许也会播出同样内容的证词,要抓住机会只有趁现在。 瑶子受到这个念头驱使,不顾一切的独断独行。 第一个镜头,是将夫人在丧礼上含泪以未亡人身份致词后对採访群的粗鲁举动,以鲜明的角度剪接而成。 “我想现在先夫与小女一定安详的在天国生活。” 在泣不成声的鸣咽声后,紧接着“我叫你们让开!”的怒吼声,并出现摄影师被向后推倒、撞坏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记者的声音,说“请你不要乱来”。 第二个插入的镜头,是银行女职员的证词:“利率也不错,还有一年以上才到期,她却把两百万的定存解约了。” 第三个镜头是发传单的工读生:“在屋内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让一个东南亚裔的人进入屋内。那个男的进去后,我瞄到关门的人手上闪着金饰的光芒,是女人的手。” 不说让东南亚裔的男人进入屋内的“好像是夫人”,而让他说是“家人”,这是现场记者出的主意。工读生并没有看见让男人进去的人的全貌,也没有加上任何想像,只是照实说出他所看到的。然而,就算没有加上多余的说明,大家一听就知道,那个家人就是夫人。而且,手腕上带着金饰的女性,也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夫人形象吻合。 瑶子的右手食指按下了採访带这边的停止键。 结束了!赤松松了一口气,仿佛在感谢上天。他抬眼看着播送中的荧幕,长坂还在介绍事件的概要,也许是森岛指示现场导播尽量拖延时间吧。距离长坂面对镜头说出“接着就请收看本周的‘事件检证’”,应该还有一分钟左右。 将剪接好的带子倒带需要十五秒,把带子送到副控室需要三十秒。没问题,绝对来得及。赤松向瑶子的背影伸出手。快点按下退出键,把剪接好的带子交到我手上吧。 然而,瑶子的手指在倒带键的五公厘【注】上方静止住。 【注】一公厘指一毫米。——欧阳杼注 “怎么了?” 赤松的背上开始起鸡皮疙瘩。在远处围观的剪接师也发现出了问题,纷纷来到后方。 “远藤小姐,请你快点把那捲带子倒回去!” 在赤松发出哀号的同时,瑶子突然转过身来。如瓷器般细白的肌肤上出现点点红斑,足以证明瑶子的紧张。像橄榄般漆黑的瞳孔中,或许是赤松的心理作用吧,甚至浮现正在享受至高乐趣的笑意。 “还有几分钟?”瑶子问脸色发青的新闻部职员。 “你在胡说什么?” “还有几分钟?” “哪还有几分钟,只剩三十秒了,不,只剩十秒,零秒,没时间了!” “三十秒是吧,我知道了。” 瑶子的右半身和左半身再次开始完美的合作。插入採访带,让剪接好的带子快速前进。 “再让我剪接一个镜头。” “拜託你不要胡闹了!” 围观的剪接师中,有一个人劝告挺身抗议的赤松: “还是赶快告诉上面比较好喔。”瑶子这种说一不二的个性,大家早就摸透了。 赤松的喉咙发干,他将口水咽下,朝向耳机的麦克风。“呃,她说还有一个镜头。请再给我们三十秒。不,一分钟。最好尽量多一点时间……” 森岛传回来的怒吼声支离破碎,听不清在骂什么。 瑶子以可怕的专注眼神盯着画面快速前进,一边说: “我想把夫人邀情夫进入家中的画面,跟工读生的证词剪接在一起。” “哪有那种画面!”赤松忍不住高声惊叫。 “当然有。” “在哪里?” 瑶子迅速的旋转操控钮,准确的找出採访画面的开头。丈夫和女儿的尸体解剖完毕,夫人坐着警车回家。那是在工学院任教的副教授以三十年的贷款买下的独栋建筑,面积有四十五坪。等在门口的记者一拥而上,夫人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概拒绝回答,拨开人群进入大门,打开玄关的门,反手关上门,消失在屋内。 瑶子在这里停住画面,旋转操控钮倒带,改为四倍的慢动作。倒转的影像中,映现出门打开,夫人的手露出来的画面。夫人手上虽然戴的不是金饰而是珍珠,但看起来的确像是正要开门迎客。 “你要做什么?” 赤松打从心底冒出寒意。就算是才来新闻部三年的菜鸟,也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站在后面的剪接师发现不对劲,又纷纷站远,避免去看不该看的东西。 第5页 瑶子从剪接好的带子中找出要插入画面的位置。是那个工读生正在接受採访,说“在屋内的家人好像蓄意避人耳目似的,让一个东南亚裔的人进入屋内”的部分,找到后,她按下录影键,把採访带像刚才一样倒回去剪接。在画面中,正如工读生形容的,夫人正在为某人打开玄关的门。令人不舒服的慢动作镜头,使夫人透出一股好似娼妓诱人进入魔窟的妖气。 “你是玩真的吗?” 赤松询问时,瑶子已经结束工作,正在将剪接好的带子倒带。 终于完成了。 瑶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宛如等待接棒的接力赛跑者一般,全身的肌肉已开始准备冲刺。耐吉球鞋正在原地踏步。看来她打算亲自送去副控室。 她抬眼看着播送中的荧幕。长坂一边列举事件的疑点,一边频频注意现场导播。八成是导播举起了“请拖延三十秒”的牌子。长坂抽动太阳穴附近的肌肉,浮现“我可不管了”的表情。这段说明结束后,他大概会对着镜头说出“各位请看”吧。要是没有影像出现,他八成会倚在椅子上说“那我们就这么等画面出现吧。”他就是那种毫不在乎开天窗的主播,但这种悠然的态度,事后可会让工作人员吃不了兜着走。 倒带完毕。 瑶子迅速退出带子,把温热的工作用放映带拿在手里。赤松伸出手,说“让我送去”,瑶子却拂开他的手,开始奔跑。围观的剪接师连忙让出一条通路。在全体目送下,瑶子冲出机器堡垒,奔向走廊。赤松回过神来,打算追上去,可是接力棒既然不在手上,他已经不必急着赶去。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打开,瑶子却看也不看的奔向楼梯。在节目即将播出前拿着vtr的工作人员,绝不可以搭电梯,因为万一电梯故障,节目就会开天窗。 她左手将带子抱在胸前,右手大幅挥动着向上沖,由于沖得太勐,肩膀撞上转角处的墙壁。她敏捷的转换方向,继续向上沖。在地下一楼的赤松,用对讲机喊着“远藤小姐现在过去了!”长坂也差不多该将事件说明完毕了,希望他能再拖延一点时间。 从地下室来到一楼的瑶子,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面店外送员。 到达二楼了。瑶子的脚程丝毫不减。她两阶并作一步向上跑,缺乏运动的心脏开始剧烈鼓动。在通往三楼的转角处,她绊了一跤,向前扑到。慌乱中,她忙着保护怀里的带子,额头撞到地面,眼冒金星,差点昏倒,两脚却重新开始移动。只要再爬十个阶梯,就是副控室所在的三楼了。 到达三楼后,她沿着走廊直线奔跑。那一头的隔音门打开了,老鸟播带员伸出手,上司喊着“快一点”。他以为他是接力赛中的最后一棒吗?瑶子冲过走廊,顺势推开播带员,沖入副控室。她要亲手将带子放入放映机。 沖入室内后,森岛在光线织成的牢笼中以僵硬的表情迎接瑶子。放映中的荧幕上,长坂含着笑意说:"vtr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据说是刚出炉、热腾腾的带子。”他尽量多拖延了一两秒,让带子放人。 瑶子直接奔向副控室的角落,将带子塞人第五层的放映机中。插入口打开,将带子吸入,传出磁头卷带的声音。在瑶子装填的同时,控制桌前的技术指导按下了开关。 瑶子靠着墙,平息唿吸,抬眼看着荧幕。 “准备好了是吧?好,请看本周的‘事件检证’。世田谷区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令人惊异的新发现。” 没有影像出现。长坂面不改色的盯着没有影像的画面,技术指导不断的按着按键。这时一秒钟好像有一分钟之久。 画面中的长坂,露出“还没出来吗?”的表情后,放松全身靠在椅背上。只要他的嘴里说出一句嘲讽的话,在节目播出后的检讨会上,森岛就会成为众人攻击的目标。 画面突然变暗。 在一片漆黑中,渐渐凝重的浮现国宝级书法家所写的四个大字。 “事件检证” 那是带子接上电波的一瞬间。 可以听见副控室的人同时喘了一口气。森岛肥厚的脸上冒着大粒汗珠,回头对瑶子说: “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让人提心弔胆。”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虽然笑脸背后藏不住这种恨意,但他还是对瑶子表达了最低限度的慰劳之意。 瑶子从背靠着的墙壁,滑坐到墙边的沙发上。这里虽然不是瑶子应该待的地方,不过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就算休息一下,也不会有人抱怨吧。 “辛苦你了。” 旁边递过来纸杯装的咖啡,瑶子这才发现节目的专任副理仓科在这里。 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相当浓密的头髮,整齐的梳在脑后。金属镜框后的眼睛,永远含着润泽注视对方。森岛和赤松都说这是一双看不透在想什么的眼睛。虽然是装扮洗鍊的四十八岁男人,却也是多少带着憔悴感的管理阶级。 仓科重新面向放映中的荧幕。这是播出前才刚完成的带子,没有经过主管审核。仓科不敢大意的盯着画面,生怕那里会迸出什么怪物。 採访带经由倒带和四倍慢镜头加工,瑶子丝毫不担心会被看出她动的手脚。 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影像。那又怎么样?电视播出的真实本来就算不得什么。瑶子是明知故犯。 第6页 唿吸稳定后,她喝了一口咖啡。荧幕上出现副教授家的简图,用红线标明了两具尸体的位置和兇手侵入的路线。 瑶子回想起在楼梯转角处撞到额头的痛楚。她用手指轻触,皱起了眉头。她也想起,这并不是额头第一次出现淤青。 分手的丈夫说,这是他第一次打女人。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幼小的儿子躲在碗柜旁,凌厉的眼神不是瞪着打人的父亲,而是挨打的母亲。不堪回首的记忆和额头的痛楚一起復甦。 四月第一周播出的“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单元,不只在每分钟的收视率调查创下新高,也将今年以来的平均收视率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在介绍单元的时候,长坂虽然说有“令人惊异的新发现”,但他并不知道刚完成的带子内容,那只是他对于被迫拖延时间,苦苦等待剪接完毕这件事所发出的讽刺而已。 然而,带子里的确有长坂预告的惊人影像,让观众在画面前目不转睛的看了五分钟。 那个单元一播完,副教授夫人便打电话来台里抗议。转到副控室的电话是仓科接听的。 抗议的主旨,是在传播界常提到的“偏向报导”。夫人气急败坏地说,在这一两天中就要找律师提出毁谤名誉的控诉。节目播出的第二天,各家报纸都详细记载了夫人控告首都电视台的消息。这八成是夫人自己透露的。 “电视是一种视觉媒体,由于极端害怕冷场,遂如连珠炮般不断发出声音和影像,这其中会产生三种危险……”某评论家以这次的报导被害事件为例加以论述。 “一种是‘重视现在’的危险。虽然‘现在’应该有无数种报导角度,电视却容易流于只描述表相。第二种是‘重视影像’的危险。由于要求临场感,电视会偏重画面。第三种危险是‘重视感性’。电视为了迎合大众的感性,削弱了创作者的主体性。” “‘nine to ten’恐怕只是适当的切取‘现在’,累积煽情的‘影像’,再以‘感性’的逻辑推演,创造出大众想看的结论吧。” 这就是该篇文章的概要。 夫人雇用杀手先来家里探勘,将定存解约当作酬劳,请杀手杀死丈夫和女儿……隐含这种意味的报导,被许多有识者批评为“漠视人权的猎杀女巫式报导”,在台里也出现“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的批判。森岛等人平日就不满瑶子的独断独行,这次总算逮到机会,向新闻部经理要求处分瑶子。 身为单元执行制作,赤松被叫去说明原委,但并未说出副教授夫人开门的画面是利用倒带捏造的。就连看到节目的夫人,似乎也没发现那是利用剪接伪造出来的画面。对于这件事,赤松守口如瓶,选择成为瑶子的共犯。 电视台的高层主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待夫人的律师寄存证信函来。然而,它却永远没有投递出来。 节目播出两天后,事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遇害副教授的弟弟和亲戚早就觉得夫人有问题,看了“事件检证”后,更加深了怀疑。 一家人避开记者,去所泽找待在娘家的夫人,逼问夫人节目播出的内容是否属实。那晚的争执演变成暴力冲突,夫人被推落楼梯,受到重伤,需要一个月才能復元。不只这样,据说连住院期间,心存怀疑的亲族都不放过她,不断威胁夫人“要是不说出真话,到时候可不只这点小伤而已”。 “简直就像在动私刑嘛。” 赤松听说这件事后,立刻告诉待在剪接室的瑶子。 原本是善良的老百姓,即使亲人惨死也默默将悲伤藏在心底,绝对不至于恶态毕露的人们,受到瑶子剪接的影像煽动,竟然举止残忍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有个亲戚脸色凝重的带着水果去探病,然后将水果刀勐插进夫人大腿的石膏上……” “这么说,夫人是因为感到生命危险才招供的吗?” “好像不只如此。听说几天前调查人员到医院侦讯时,偷偷告诉夫人,谣传是夫人情夫的那个东南亚裔牛郎,因为非法持有大麻遭到逮捕。由于那个男人因别件案子被捕,夫人开始觉悟到已经无法狡辩,在这当儿,又被亲戚持刀相向,终于令她紧绷的神经断了线。” 据说夫人断掉的颊骨用石膏固定着,一脸悽惨的向调查人员招认“是我拜託某人替我杀掉丈夫和女儿的”。 这件事多少可以说是瑶子剪接的影像,牵动了和事件有关的人,结果找出真兇。 然而,瑶子和赤松并未拍手叫好,认为结果圆满就代表一切。 “……好险。” 赤松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似的低语。 对于“nine to ten”报导后第五天,事件便急转直下,顺利解决,带给赤松的,是心头大石落地的安心;带给瑶子的,则是确认人生核心部分的一种愉悦。 她没让赤松听见几乎忍不住从嘴里熘出的话。 所以我才无法放弃这份工作啊。 第二章 在都营住宅区的顶楼,从小套房面西的窗口,射入了淡淡的阳光。 听说今年的花粉整个四月都瀰漫在东京的空气中。瑶子在床上慵懒地醒来,看着窗边盆景的叶子随风晃动,便反射似的打起喷嚏。 第7页 由于晚班的隔天又接着上早班,短短三小时的睡眠,让她眼皮干涩。待会儿她必须起床梳洗,在十点抵达电视台。今晚也得工作到夜间新闻结束为止。 面朝西南、六张榻榻米大的卧室,看不到任何东西可以令人联想到这是剪接师的住处。既没有陈列着和电视台数目一样多的电视荧幕,也没有最新型的录影机,只有一台二十寸的电视和s-vhs录放影机【注】。 【注】s-vhs录像机以提高图像质量为目的,採用了很多新技术,展宽了视频信号频带,改善了信噪比。使用s-vhs标准的录像机所录制的图像更清晰,画质非常好,整机性能指标达到或超过专业机水准。——欧阳杼注 桌上放着将在今年秋天正式引进的数位剪辑设备的专业说明手册。今后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靠剪接机作业,而必须改用电脑。讲习会从下个月开始,即使是在这一行被称为老手的瑶子,也必须跟上时代的潮流。 昨晚穿的衣服依然搭在椅背上。外出穿的裙子和连身洋装,全部收在订做的衣柜中,每天只靠t恤和牛仔裤过活。 她把充当睡衣穿的运动服脱下,穿过起居间进入浴室,打开莲蓬头放水。从冷水变成热水需要一段时间。 她穿着内衣检视冰箱。里面有火腿。她闻闻味道,虽然已经过了保存期限,不过煎一煎应该勉强还可以吃。想不起来是哪时买的鸡蛋,也趁这个机会用掉吧。有冷冻的圆面包,她决定将火腿炒蛋夹进面包,再放到烤箱烤一烤。 浴室的玻璃门逐渐漫上水蒸气。她脱下内衣丢进洗衣机,按下全自动开关后进入浴室。热水当头淋下,沖走最后一丝睡意。她拿着肥皂,从生完一个小孩却还多少保持坚挺的乳房,到毫无赘肉的小腹,仔细的搓出肥皂泡。她注意到浴缸飘着红色的水垢。这是久未使用的证据。最近天天淋浴,没有好好的泡过澡。 为了解决报导世田谷区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所引发的问题,她不断被叫去台里向上面交代原委,被关在会议室里反覆做同样的说明,回到家又写了无数遍的报告。仿佛快要感冒似的,全身的关节疲劳酸痛,连放热水都嫌累,只想赶快冲个澡上床睡觉。 洗完头髮,她披上毛巾布做的浴袍,从冰箱拿出小瓶的提神饮料,直接对着嘴喝。连夹火腿蛋的烤面包也懒得做了。 她站在窗边,眺望笼罩在晨曦中的住宅区中庭。集合准备一起上学的孩子们,用橡皮球在互相投接。淳也的个头也差不多是那样吧。 转头凝视桌上的相框,两个月前拍的儿子,正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站着。纤细的国小四年级学生,尖挺的鼻樑和下额是瑶子的遗传,仿佛对人性深层特别敏感的眼睛,则像他爸爸。 “难道你不疼爱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吗?”儿子的眼神,令她想起那时丈夫含泪逼问的愤怒目光。 她重新检视这种昨晚穿的衣服仍搭在椅背上,听任绿色蔬菜在冰箱中腐坏的生活。牺牲家庭所换来的,究竟有多少东西? 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挂在墙上的技术者协会的奖状。 去年瑶子在“nine to ten”中的剪辑技术获得肯定。过去在纪录片部门虽然曾经有剪接师得奖,但是每天像记流水帐一般剪贴影像的新闻剪接师,却很难成为授奖的对象。 她套上久未穿的深蓝色套装,涂上厚厚的粉底,抹上鲜红的唇膏,出席了颁奖典礼。 二十岁从影像专门学校毕业,瑶子便进入学生时代打工的影像剪辑公司。二十三岁和该公司的老闆结婚,二十四岁生子,经过两年的空白期后离婚,重新回到影像剪辑的世界。 儿子淳也由丈夫抚养。她既没要赡养费也没分财产,就协议离婚了。瑶子开始崭露头角,正是“nine to ten”成为日本代表性的新闻报导节目,广为人知的时候。当时新闻部採用了很多自由记者来作企划採访,也从外面的剪接公司找来有才能的剪接师,其中瑶子是最有效率而正确的。后来“事件检证”单元完全包给瑶子负责,再加上每天的新闻剪接,促使她决定离开公司转为自由业,成为新闻剪接师中少见的特例,变成首都电视台的特约职员。 企划案的剪接作业,如果跟执行制作的感觉不合,瑶子就放弃讨论,自己从档案库中收集资料。像赤松这种只在大学里学过一点皮毛的新闻部职员,就算剪接时在旁提出意见,瑶子也只当作耳边风。 于是剪接作业变成凭瑶子的感觉来支配,在播出前五分钟又重新剪接的事,一年也会出现个两三次。 瑶子的确有才华。迅速、正确、能够使观众目不转睛的大胆剪接手法,不论哪一样,在首都电视台内都无人能出其右。 以刺激开始,以紧张贯穿全篇,在结束时留下余韵。这就是瑶子剪接的特色。 瑶子的出色表现,当然有人看不顺眼,尤其是那些学歷远比瑶子高,以身为新闻部职员自豪的导播。森岛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如此,由于个别收视率的曲线,一到“事件检证”的时段就画出上升的弧形,瑶子的技术与感觉所剪接出的影像,对观众来说简直就像麻药、兴奋剂、春药,所以新闻部仍和瑶子续了约。 喝完提神饮料,穿上新的内衣,套上刚洗好的牛仔裤,瑶子从信箱中抽出早报,翻开社会版。上面刊载了副教授夫人的自白,说是为了丈夫的财产而犯案。在这篇署名报导中,以略带挖苦的文字指出,“nine to ten”的调查报导,对警方破案极有帮助。 第8页 到前天为止,报上的读者投书栏还一个劲的强调新闻媒体的危险性,现在却一反前态,说什么“这次事件的始末,可以说是丢给社会一个警惕,让大家正视报导节目的功能”,充满了这类支持“nine to ten”报导的意见。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这次的报导态度就是正确的。媒体应该记取这次的教训,不断自我警惕,做好解读时代的工作。”民间电视联合会会长的这段话,也同时登载在专栏中。 瑶子将报纸折成四折,放进厨房角落敞开口的旧报纸收集袋中,准备出门上班。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 背对着窗外晴朗的阳光,放在窗边兼具传真功能的电话机,看起来仿佛全身都在震动。也许是冲过热水澡后,五官的每一个细微部位都清醒了,声音听起来特别尖锐。 “我希望远藤小姐务必过目一下。” “我当然会看……” “这卷带子里,该怎么说呢,有些耐人寻味的问题,现阶段我只想给我信赖的人看。” “你这么说,我很为难……” “只要今天您能抽出三十分钟,我会把带子交给您,说明事情经过。我可以去电视台附近,您能抽空见个面吗?” 虽然语带强迫,但似乎不像在胡扯。 “还是请你跟执行制作联络好吗?他叫赤松。” “拜託您,请您跟我见面。我每周都看‘事件检证’,除了远藤小姐,我不想把这卷带子交给任何人。” “你这样,我很为难……” “我也很为难,请您一定要帮助我。” 听起来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乞求救援的口吻。 “好吧。”瑶子嘆着气说道。 即使拒绝,这个男人八成会再打来。在做下周的特集企画前,最好先把杂事处理掉。 “下午一点,在防卫厅前一家名叫‘拉克罗’的咖啡厅碰面,可以吗?” “没问题。我会在桌上放个蓝色信封作记号。” 挂掉电话后,天气已在不知不觉间变阴了,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整个天空。 一个讨厌的天气。 第三章 经过两个上下坡,完全不用踩踏板,穿过商店街后,不用十分钟就可以看到电视台那栋建筑物。从云层间露出的阳光反射到玻璃上,使得街头光芒闪动,好似首都电视台自上方凌空击出光拳。 位于港区乃木坂,与防卫厅毗邻而立的首都电视台,是一栋十五层楼高的建筑。几乎覆盖整栋建筑物的玻璃帷幕,映照出都心的风景,每当夕阳反射时,周围的街道都呈现异样的光辉,因此非常出名。 “metropolitan broadcasting center”的招牌上,每个字母都发出闪亮的银色光辉。 首都电视台的母公司,是发行全国的大报“首都日报”,但它和其他报系所拥有的电视台不同,母公司几乎毫无影响力。 说话坦率的首都电视台前任董事长,在某次接受採访,谈到电视经营时曾说:“电视台无法成为近代企业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电视台和报纸唇齿相依。用跟报纸拉gg同样的方法经营,是日本电视台不幸的开始。”这段话流露出首都电视台不靠母公司支援,却能急速成长的自负。 报社兼营电视台,花费长时间完成电视的全国联播网,使报纸原本应该代表社会大众,以观众代言人身份来批判电视的机能被削弱了。 美国在号称电视全盛期的五十年代后期,恰巧爆发出益智节目作假的丑闻,使大众注意到传播界整体的堕落。他们严厉的自我批判,认为“电视在高度成长下,已失去原有的崇高意识”,并且力图恢復电视的报导机能,与娱乐机能清楚区分。 另一方面,日本的电视界,在草创期只具备政治信条和电视摄影机就开跑,日后也一直只注重商业性。 除了公视之外的民营电视台,联播的台数成了母台的权力象徵,也影响到营业收入。 所谓的联播网,是指有两家以上的电视台同时播出同一个节目。电视节目的制作,不论何种类型,都需要庞大的经费,地方台如果独力制作,风险太高,于是便接收母台的节目,直接在当地播出。 公共电视的优势,就是节目能在全国各地播出,民营电视台为了对抗这个优势,必须尽可能的掌握全国的地方台。过去中央电视台和东洋电视台被称为两大民营电视台,就是因为他们充分运用先发优势,在组织联播网方面领先其他电视台。首都电视台虽然较晚起步,但从八十年代后期,便因大量掌握了全国的uhf(高频率电波)台,地位急速上升。 过去首都电视台周三晚间九点,是传统的连续剧时段。撇开收视率不谈,曾多次赢得艺术节及民间播映联盟奖等奖项,甚至在两年前就预约了大牌编剧家的剧本,夸耀这个节目的水准。然而,轻薄短小的趋势也影响到连续剧,节目的价值变得完全以数字来衡量。当连续剧的平均收视率降至12%以下时,当时的后制部经理便向董事长提出改革的建议。 根据资料,周三晚间父亲在家的比率较高,于是一九八六年起便废除传统的连续剧,开始推出新的报导性节目。那就是“nine to ten”。 第9页 长年从事战地报导的老资格特派员长m文雄,被拔擢为节目主播,而和长m个人特色一致,标榜以游击战术作报导的节目,也得到了社会的肯定。 节目的架构是仿照美国cbs【注】的热门节目“六十分钟”。採用有杂志式之称的制作方式,将数则不同的话题像杂志一般组合起来,并且大量採用现场报导,以增加临场感。这点也是完全从原版学来的。 【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1927年成立。总部设在纽约,美国三大商业广播电视公司之一。——欧阳杼注 “nine to ten”的成功,多少也应归功于时势。 节目开播数年内,正好发生菲律宾政变、柏林围墙倒塌、昭和天皇去世、波斯湾战争开打等大事。在这个动盪不安的时代,原来是娱乐媒体的电视,开始被社会肯定为报导媒体。长坂没有错过这种时代趋势,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言词,配合图表的辅助,解说艰深难懂的新闻内容,让老人与小孩也能理解。 一般人往往以为电视媒体是在八十年代后期才开花结果,事实上,这种趋势在七十年代便已埋下伏笔。 七二年六月,日本首相佐藤荣作结束了长达七年又七个月的任期。他在临别记者会上表示:“我讨厌报纸,报纸没有正确传达我说的话,老是加以曲解。我希望透过电视向大家讲话,请报社记者现在离开这里。” 这番发言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在谈判琉球归还问题时,由于外务省机密泄漏,公文被报纸一字不漏的登了出来,所以首相讨厌报纸可说是其来有自。尽管如此,他的发言仍然象徵着电视媒体的地位已经凌驾于报纸之上。 这时,美国开始在新闻及纪录片的採访中使用日本制的家用摄录影机。一九七一年,他们又率先採用小型照相机和录影带组合而成的“eng系统【注】”。日本在一九七五年昭和天皇访美时正式将之引进国内,在不断的改良下,它的轻巧与机动性,使得新闻及连续剧等节目的制作力,产生革命性的进步。 【注】eng系统(electron news gathering),俗称为现场单机採访组。——欧阳杼注 经过七十年代电视媒体的成长期,在动盪的八十年代,以新型报导节目的姿态称霸周三晚间九点的“nine to ten”,即使如今节目已播出十一年,仍可平均获得百分之十三到百分之十六的收视率。如果节目时间内发生了劫机事件之类的新闻时,收视率甚至会冲到百分之二十以上。 如果百分之一的收视率可换算为七十万人,关东地区被选为收视率调查的样本家庭,大约是从一千五百万户中,用统计学随机抽样选出的三百户而已。平均五万户取一户的比率是否能代表全体,有些统计学者表示可以,也有学者主张这种统计毫无意义。 另有数据显示,三百个样本,在以分钟为单位的收视率中,会产生±4~5%的误差。要减少±4~5%的误差,只要增加样本数就行了,但这牵涉到收视率调查公司的经营成本,一直难以实现。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gg公司以鞭策电视台的姿态引进了“个人收视率”这种东西。 配合家庭结构,在收视率测定器上加上“爸爸”、“妈妈”、“爷爷”、“小孩”等按键,坐在电视机前的人,在开始看节目与看完时按一下按键即可。这种方式,不是在计算以户为单位的收视率,而是实际了解哪个年龄层的人正在看节目。 这的确是关心商品客层的gg主才想得出的点子,不过这种样本数超过家户收视率一倍以上的调查方式,使得节目审核变得更加严格。一旦这种操纵gg的个人收视率变成主流,可以预期古装时代剧将会逐渐消失,迎合年轻人口味的节目则会日益增加。 这么一来,报导性节目恐怕也将变得更娱乐取向。 个人收视率的引进,以及数位多频道——现在的电视界正处于这两股改革的浪潮中。 “nine to ten”的几个单元中,最能提升收视率的就是“事件检证”。由少数精锐组成的特别採访小组,追踪报导当周最热门的事件,然后浓缩成五分钟的特辑。 节目曾针对陷入胶着的杀人事件展开独特的推理,被褒奖为“五分钟推理剧场”;另外,也曾针对工业废弃物处理场的兴建,攻击政府官员涉嫌贪污舞弊;或是在别台发生自导自演丑闻后,对首都电视台做自我检视,为节目塑造出充满战斗性与强硬作风的形象。 这五分钟的影像剪接,就是远藤瑶子的战场。 瑶子将脚踏车停放在电视台内的停车场,锁好车,一边从口袋掏出贴着照片的工作证给警卫看,一边走过他身旁。 平常早班是在上午十点进电视台,剪接十一点半播出的午间新闻。晚班的工作则从傍晚六点的新闻开始,一直要到夜间新闻结束才能下班。隔周休假两天,一个月顶多休息七天。 沿着楼梯走到地下室,先走进寄物间。平常台里随时都有十名剪接师在,其中七成是男性。寄物间旁有一张上下铺的单人床,用帘幕和寄物间隔开,由于这样违反消防安全法,所以对外并不承认这是可以留宿的地方。薄薄的棉被看起来像梅干菜【注】,不知道多久没晒了,且残留着有人睡过的痕迹。房间后面有淋浴设备,但女性过夜时很少使用。 第10页 【注】梅干菜是享誉海内外的一种客家乡土菜。秋末冬初,菜园里的芥菜抽了苔,它姆指粗细,顶带花蕾,形如秋萄,脆嫩味甘。经晒软、腌渍、压石、发酵(约1周)、曝晒、发酵、扎成球状、储存 等步骤后,即可食用。——欧阳杼注 瑶子将皮包放进寄物柜锁好,一走进剪接部门,便看到赤松早已坐在剪接设备前,望着今天的採访带的小标题。赤松虽然属于“nine to ten”制作小组,但也被派来跟瑶子搭档制作午间新闻。 “远藤小姐早。” “早。”瑶子在老位子坐下,开始看母带的标题。 那是某政治团体集资后用途不明的疑案。在现场记者的指示下,摄影师拍下的市谷区风景,重现在荧幕的扫瞄线上。 如果凝神细看,电视荧幕是由五百二十五条横线切割而成。横线并不是实线,而是由点组成的虚线,这些虚线组合而成的荧幕,很像那种用细线精织而成的图案。 瑶子一边旋转控制钮,快速浏览带子,一边将可以使用的画面记在脑海中。从现场拍回来的影像,第一个观众就是像瑶子这样的影像剪接师。在剪接作业中,头一次接触影像时的感觉比什么都重要。 政治团体要募集资金时,一定会以代表该团体的政治家为号召。观众在直觉上,应该会想先听听那个政治家的解释。 如果是普通的新闻,通常会按时间顺序,先给观众看该团体位于市谷的办公大楼全景,接着是警方执行搜索的画面,然后是在记者的麦克风包围下,政治家愤怒无比的表情,但是瑶子却开门见山的从政治家的怒吼切入。 先从涉案人的辩解开始,再从后面的事件说明中,让观众发现他的辩解有多么虚伪,以加深观众的印象。强调高额利息及保证还本的集资方式,使一对老夫妇上当,将准备养老的存款全数投入。瑶子决定把他们的怒吼声放在一分半钟影像的最后一幕。 “这个老太太的脸部会打上马赛克吗?” “会。” “为什么拍摄时不避开她的脸部呢?用马赛克遮住脸,岂不是会让观众觉得被害人好像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这会影响到证词的可信度。” “听说是拍摄完毕后,她本人才说不可以照出脸。” 瑶子不禁咋舌。但是赤松又不是现场制作,责备他也没有用。 关键的辩解镜头出现了。关于集资来的款项中,有一亿五千万被挪作政治活动费与私人用途的传闻,政治家神情激动的加以否认。 “我要从这段辩解开始,最后的表情会用停格画面,你在那里插入短音。” 短音是一种配乐,用短短的音符作段落的区隔,达到结束前段说明的效果。马赛克处理与配乐之类的琐碎加工,是在办公室后方独立的剪接室进行。 “你看这样好不好?在政治家说到一半时开始融入音乐,在报导最后,咚一声来个结束。”赤松夸张的摆出指挥家的姿态说。 “你要放什么音乐?又是你拿手的‘魔鬼终结者第二集’吗?” 新闻报导也常用电影原声带配音,因为电影原声带常竭尽所能的发挥戏剧化的亢奋感。 “那种没水准的配乐,请你去别的地方搞。” 被瑶子无情的否决,赤松只好噘着嘴说:“遵命。” 瑶子讨厌背景音乐。那不仅会抹杀影像本身的特色,只要选曲一不小心,便会赋予画面与事实偏离的意味。比方说,如果将辩解得口沫横飞的政治家脸部特写,配上充满悬疑气氛的弦乐音效,原本一件单纯的诈欺事件,便会显得人命关天。 “有三个地方要上字幕吧。政治家的名字、团体名称和往来银行的名称。” “银行的名称好像还不能公开。” 赤松在一旁朗读旁白稿。预设为一分半钟的影像中,主播要读的稿子早就写好了。 “啊,刚才的镜头再让我看一次。” 交互看着小标题与荧幕的赤松,打断瑶子的作业。 “瞥方收押的纸箱底突然破掉……你看,就是这里,警察手忙脚乱。” 散落满地的文件似乎要被风吹跑了,便衣警员连忙四处捡拾。 “这个镜头跟事件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可是你不觉得这个画面流露出警察的人性吗?” “警察的人性和这个事件又有什么关系?你的意思是,就算跟正题无关,也要用滑稽的镜头吸引观众是吗?我懂了,只要有趣就行了,是吧。” “你不要说得这么刻薄嘛。”赤松一头热劲顿时冷了下来。 瑶子不理会他,将警察手忙脚乱的镜头快速略过。 “准备好了吧,我要开始剪接了。” “麻烦你了。” 瑶子将大略看过一遍的影像逐一挑出,加以剪接。赤松将脸伸向前,以几乎碰到瑶子脸颊的距离盯着荧幕。才四月天便穿着夏威夷衫、散发出体温的这个男人,令人有种窒息感。 旁边的剪接机前,年轻的女剪接师在执行制作的指挥下,正在剪接俗称“垫档花絮”的风景区热闹景象。春天的满眼新绿、走在登山道上的一家大小、正在吃饭糰的儿童特写……这是剪接新手一定会接到的工作。 第11页 就像一旁的年轻女孩一样,瑶子也曾经歷过这种把制作人的话句句当作圣旨,一挨骂就眼泪汪汪的时代。 女剪接师几乎毫无例外的会有一个仰慕执行制作的时期,那是因为在深处地下的工作场所中,和制作人像地鼠般挤在一起,比制作人的老婆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的缘故。然而到了某个时候,会突然深刻领悟到“这只是工作上的交往”。在吃尾牙等剪接室之外的场合同席时,会发现制作人男性的一面、家庭生活的一面,而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当女剪接师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时,便会意识到彼此只是每日并肩看着荧幕影像的同事。 “刚才那个手忙脚乱的镜头,我觉得很好嘛……” 赤松还在嘟哝。幸好不必对这个男人抱持憧憬又遭到幻灭,瑶子觉得轻松多了。 赤松虽然对手下的助理耀武扬威,但对瑶子的态度却大不相同,不但亲自泡咖啡,还常说些“分发到新闻部,在远藤小姐身边学习,一直是我的梦想”之类的奉承话。直到最近,瑶子才渐渐明白,赤松说他祟拜自己,似乎并不是在拍马屁。 那你说说看,我到底有什么魅力?瑶子有时也想这样问他,不过这样相处起来似乎会更有窒息感,所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我问你,你大学念什么的?”大致剪接完毕时,瑶子抱着闲聊的心情问道。 “你怎么问起这个?” 瑶子丢给他“只是随便问问而已”的表情。 “日本的新闻节目职员,多半是像我这样通过严格的求职竞争,进入电视台以后,才开始学习做新闻的方法。” 仿佛是想预先堵住瑶子的批评,赤松试着替自己的能力有限辩解。 “如果是在报社,地方记者通常要磨练个四年才能调到总社,但电视台的新人教育简直是速成班。这如果是在美国,可是白热化的激烈竞争,幸好我是生在日本。” 美国电视联播网的从业人员,大多是从大学时代便彻底学习新闻传播,大学毕业后也多半先在地方电视台累积经验。只要有实力,三十岁出头便能挤进大都市的电视台。然而,只有少数人能在竟争中脱颖而出,多数的电视台记者,在三十五岁左右便被强制调往地方电视台。由于在大学受过记者基础教育的人才实在太多,所以电视台可以雇用年轻又廉价的实习记者,然后像卫生纸一样用过即丢。 “你知道‘清除恶意’这句话吗?”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新闻专业术语。 “美国的大学生,在四年的新闻专业教育中,反覆被教导要清除malice,也就是‘恶意’。换句话说,就是要培养能力,去确认记者是否在有意识的恶意中伤或是在潜意识中让画面潜藏恶意。他们从方法论开始,反覆训练该如何从言词与影像中清除恶意。” 据说他们常在课程研讨会中讨论报导伦理的问题,像报导评论中使用的副词与形容词,是否含有过度渲染的语句?摄影机是否刻意作某种隐喻?影像剪辑的过程中,是否涉入太多主观看法等。 “你到底想说什么?”瑶子没有停下手边的作业,向赤松问道。 “不,我没别的意思。” “你是不是想说,你在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报导的体验,若是在美国,人家学生时代早已当作考试题目体验过了,你却在现场出其不意的受到冲击,觉得很窝囊,是不是?" “好吧,就算是这样吧。” “你觉得自己听命于充满恶意的女剪接师,非常可耻。” “我可没这么说。” 瑶子和赤松剪接的新闻,在午间新闻的第一个段落就播映完了。 两人决定在台内的西餐厅吃午餐,顺便讨论下次“事件检证”要做的题材。 由于观众的强烈要求,两天前又重播了上次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的影像。这好像是在向世人夸示,“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将事件的全貌预测得多准确。与其挖掘新题材,还不如趁话题热门的时候重播,既省事又省钱,还能提升收视率,电视台何乐而不为。 瑶子吃八百五十元的通心面,赤松点了九百六十元的汉堡加煎鱼套餐。胸前挂着工作证的员工,一群群围聚在餐桌边,餐具旁摊着企划书或进度表等,边谈公事边匆忙吃着午餐。 “目前还在继续採访的,包括那件特种营业经营者失踪事件和贩卖器官的秘密管道。” “那件贩卖器官管道,虽然好像泰国和马来西亚分局也在大力追踪,但被对方坑了一大堆钱,得到的却都是没用的消息。” “的确,如果不再追踪个半年,好像很难查到问题核心……就做特种营业的案子吧。” “上面的人怎么说?" “我跟他们商量该怎么办,结果他们反过来问我你有什么意见。” 企划案是由制作人开会决定,瑶子只是剪接师,无权出席,然而瑶子的判断往往会成为决定的依据,只要她说:“有这卷採访带,就能做出有意思的单元。”事情多半就搞定了。 在经理及森岛等人出席的会议上,赤松以瑶子的代言人身份出席,极力主张“远藤小姐说这个题材可行”,在森岛的虎视眈眈下争取到企划……这已经是每次开会的固定模式。 第12页 涉及金钱与黑道纠纷的特种营业经营者失踪事件,现在警方正以杀人事件进行调查。等到五天后节目播出时,极有可能尸体已被发现,嫌犯也已自白,用不着节目来追踪、探讨,就已经结案了。如果节目单位自行检证的结果和警方的报告一致,大家也许会说“nine to ten"很有先见之明,但如果猜错了,那就糗大了。 所以,“事件检证”选取企划题材的基准是:事件的全貌暖昧不明,可以从各种角度探讨,还有几天可以在街头巷尾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那个自导自演的绑票案,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 十七岁少女遭到绑架的案子,目前由警方公开侦查中。然而将嫌犯打来的电话做过声纹分析后,警方怀疑嫌犯是少女的同学。现在不只那个同学,连平安获释的少女,也在接受警方的侦讯。 “那只是染髮穿松垮袜子的高中女生,为了弄点钱去玩乐,故意欺骗父母的把戏。” 不管提出什么建议,瑶子似乎都不满意,于是赤松故意装作突然想起来似地说: “啊,对了,上次我在资料库看到远藤小姐的成名作喔。” “你是指什么?” “丸池富三郎。” “啊……”瑶子草草用叉子捲起通心面塞入口中。 那是五年前执政党秘书长猝死时所作的特别报导。 大牌政治家去世时,新闻节目一定会播出类似“生涯回顾”的追悼特集。一旦传来病危的消息,便会紧急收集过去的资料带,进行剪辑作业,然而当时只传出丸池痛风的老毛病恶化,根本没想到他会因心脏病猝死。 消息传入时已是傍晚五点半,要赶上六点新闻的头条只剩三十分钟,必须与时间竞赛。 要将丸池的一生用两分三十秒的影像串联,通常只会将死者的政绩加以剪接回顾。 初次当选众议员,三唿万岁,替不倒翁开光点睛,妻子儿女,居家的丸池……在这些黑白影像串连的光荣时代之后,接下来是他成为内阁中枢与冤狱事件的主角;痛风恶化时,他坐着轮椅去众议院,在在野党议员的严厉追问下,他口干舌燥,不断将手伸向茶杯……这些他晚年的影像。 然而,瑶子要的不是罗列他的一生,而是能将丸池的本质,将他那种在不断打击下仍然成功的凝聚执政党向心力的本质,用一句话表现出的影像。 “在濒临低于半数危机的总选举时,他与在野党协调,制衡了权力分配……”伴随这样的旁白,瑶子试着在丸池与在野党代表举行会谈的画面中,插入他繫着黑带表演柔道的新闻资料画面。 瑶子想起过去曾经看过丸池回到故乡拉票时,在当地的中学和孩子们玩柔道的新闻。她连忙奔去资料库寻找,在播出前两分钟完成剪辑。 含笑与在野党的代表握手的画面,颇富深意的交叠着他用过肩摔将对手压在榻榻米上的画面。 “在周刊上也大受好评噢,被评为可以看出剪辑者风格的新闻画面。” 赤松好像是在大学时代看到的。 “那只是无聊的剪接。” “在猝死的新闻中,很难表现出那种幽默感呢。” 当时的执行制作森岛,在节目播出后,被思想保守的新闻部经理严重警告了一番。森岛本来打算把瑶子叫来好好骂一顿,但不久瑶子的剪接技术就被报上的专栏夸奖,使他无法再对瑶子发脾气。或许瑶子与森岛不和,就是那个时候播下的种。 “我认为,日本的新闻节目,就是从远藤小姐的剪接技术,不只圈内人,就连一般观众也觉得不一样的时候开始脱胎换骨的。” “这么露骨的奉承话,亏你也说得出口。”瑶子觉得很不好意思,不禁失笑出声。 “我是真的这么想。”没想到会被取笑,赤松连忙辩解。 “脱什么胎、换什么骨?你看过最近公共电视的新闻吗?” “没有。” “採访影像中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消音了。现场的声音和访谈的内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用主播和记者的评论来说明事件的背景和事情的经过。” “真的吗?” 看来赤松忙于自己的工作,根本没空看别台的新闻。 “你可以看看今晚七点的新闻。总之,那家电视台以为新闻这种东西充其量不过是用嘴巴就能说明的。若加上现场的声音,不知道观众会怎么解释,他们大概不放心吧。这就跟官员不敢将情报完全公开的心理一样。他们根本不相信看新闻的人,简直是在粉饰太平。” 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结果下周的特集企划还是没有结论,眼看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又要冒险赶在播出前及时完成。 瑶子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和那个姓春名的邮政省官员见面的时间快到了。 关于那个用恳切的语气打电话来,要求瑶子看录影带的邮政省官员,现在还不能告诉赤松。万一那捲带子根本不能用,赤松八成会说:“一定是他提到‘事件检证’,刺激了你的虚荣心,你才会答应见他吧。” 各自付了午餐费,瑶子对赤松说“我两点就回来”,便朝和电视台相反的街道走去。 第13页 灰沉沉的天空洒下些许阳光,缓缓的覆盖了首都电视台大楼的外墙。 第四章 位于防卫厅前的大路边,充满装饰艺术风格的“拉克罗”咖啡厅,以咖啡一杯八百元闻名。这个时候人们多半聚集在供应午餐的店内,所以这间正面有装饰窗、店内镜子环绕的高级咖啡厅,显得十分冷清。 瑶子在一点过五分抵达店内,用不着找蓝色信封,就知道是那个背对门口坐着的男人。 她在墙上的镜中和那个男人目光交会。男人似乎也一眼认出瑶子,立刻站起来转过身,以目光示意瑶子坐下。 他的身高大约有一百八十公分,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繫着玫瑰图案的领带。看不出年纪的平板五官上,仿佛用雕刻刀切割出的细长眼睛,闪着神经质的光芒。用手梳理开的头髮毫无油光,只要他愿意,似乎可以变换成任何髮型。看起来好像是在哪里修饰过的外表,服装也像是借来的。有一种人不论穿上什么都无法表现出自我,这个男人或许就属于那一类。 “突然把您找出来,真是对不起。” 男人略微欠身说出第一句话。瑶子背对镜子坐下。男人只要瞄一眼镜子,即使不回头,也能看清店内的样子。当他的视线内有东西移动时,他的眼光就飘移不定,充满戒心。 “我先自我介绍……” 男人取出名片放在桌上,瑶子接过来,看着男人的职称: 邮政省·放送行政局·电波监理课·副座·春名诚一 瑶子也随手取出自己的名片。当女服务生点好东西走开后,春名便将放在桌上的蓝色信封,无声的递给瑶子。 “本来应该先让您仔细看过,再向您说明才对……总之,为了有助您日后採访,我先尽量说明一下背景,让您有个了解,再来看带子。” “这里面拍了什么?” “简单一句话,就是内部举发。” 春名毫不迟疑地说,但似乎仍未放松戒心。瑶子打开信封袋看了一眼。是一卷巴掌大小、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数位录影带。 春名用大约剩下一半的冰咖啡润润喉,开始准备长篇大论的说明。 “说话快是我向来的毛病,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请您别客气,立刻打断我。”说完,他微微笑了一下。 瑶子坐正身子,准备洗耳恭听。他不找台里的制作人举发,却先拿来给剪接师,想必是因为瑶子以“事件检证”获得极高的评价吧。瑶子心中不禁兴奋起来。 春名将嘹亮的声音略微压低,以只有瑶子听得见的音量开始说明。 “首先,我要先说明我工作单位的状况。您也知道,过去被称为三流政府机关的邮政省,现在随着多媒体的发展,已经被视为一流半的机关。” 听起来像是基础知识的演说。 “最初邮政省叫做递信省,后来从递信省中分出运输省和现在的邮政省。当时,邮政省的工作只限于邮政、简易保险,还有邮政储金这三项。它不是政策机关,而是行政机关,在还没有搬到霞关以前,位于麻布的狸穴,据说当时其他单位的官员还嘲笑邮政省是‘狸穴村的三流机关’。邮政省的老干部,有很多人很怀念递信省时代的光荣,或许是因为强烈想要重新成为一流机关吧,他们拼命守住既有权利,不停的做些小动作,想组织足以对抗运输省或通产省的业界团体,因而制造了各种问题。最后终于给他们等到机会,打算借着设立远距离通信三局,摇身一变成为政策机关。据说当时的事务次长一开始就先通告职员‘不准在单位内穿拖鞋’。在邮政省内穿拖鞋或凉鞋上班,是从狸穴时代养成的习惯。如果一直保有这种乡下人的习惯,永远会被别人看扁,当作三流公务员。这是事务次长提出这项命令背后的原因。” 在他带着苦笑揭露过去的种种内幕时,女服务生来了。春名闭上嘴,小心翼翼的从镜中看着服务生将柠檬茶放在瑶子前面后离开,才继续说明。 “所谓的远距离通信三局,就是负责指导监督电气通信事业的电气通信局,负责多媒体的通信政策局,还有我任职的放送行政局。放送行政局在这三局中地位最低,然而随着卫星放送的普及,已一跃而成邮政省内最有前途的单位。” 春名在言谈之前,流露出身为十二官厅中第六大机关中的一分子的自傲。假设他的年龄是三十七八岁,推算起来,他进邮政省大概正好是省内开始大改革的时候。所属机关随着时代潮流脱胎换骨的样子,一定让年轻官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邮政省能够有今天的地位,主要的力量来源,我想您也知道,就是号称世界第一、实力雄厚的邮政储金……” 最早注意到邮政省利权的,是田中角荣。他利用全国特定邮局的局长,替自民党巩固票源。说到地方名流,除了村镇长和议员,接下来是小学校长,然后便是邮局局长了。深入日本各个角落的邮局,拥有在都市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把邮政储金拿来做金融投资,活用这笔资金强化自己的派系,可说是田中角荣眼光独到之处。接收这个利权好处的,是后来的田中人脉,丸池富三郎也是其中一人。瑶子在剪辑丸池的追悼特集时,从影像中得知在参众两院中,有三百人以上被称为“邮政派议员”。 第14页 “以邮政储金的财力为后盾,趁着电电公社【注】(原日本国营电信局)的民营化,邮政省开始逐步成长。然后,便进入了多媒体时代,原本资讯产业隶属通产省的势力范围,但为了争夺庞大的利益,霞关各部会之间自然就掀起了战争……” 【注】日本电信电话公社。——欧阳杼注 在强力的运作下,邮政省的气势日益升高。邮政省的人自信十足的说,通产省的功能将完全废止,今后多媒体相关产业的政策应由邮政省一手包办。对此,通产省只是冷笑回道:“说是这么说,可是那些人毕竟是送信的嘛。” “照我看来,双方人马都没有冷静的试图解析问题的本质。有人说,多媒体是世纪末降临日本的救世主,也有人说它是威胁业者的恶魔。就拿卫星放送来说吧,当地上还在为收视率争得灰头土脸的时候,电波却已从天而降,让大家目瞪口呆……” 瑶子不禁点头表示同意。迎接数位多频道的时代,忙于地上波放送的收视率竞争的传播媒体,终于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今后收视率必须由上百个频道来瓜分。 “从地上战变成以bs(放送卫星),cs(通信卫星)为中心的宇宙战,到二〇一〇年时,日本与美国之间,东京与乡镇之间,将会埋设无数光缆,到时还要展开地底战。多媒体这个妖怪简直想占领整个日本,然而不只通产和邮政二省在为此较劲,连邮政省内部也在为争夺势力范围而角力。 “如果将远距离通信三局加以划分,通信是由通信政策局和电气通信局负责,电子媒体是由放送行政局掌管。就二者的关系来说,当然是通信占上风。因为通信是将资讯传达给不在场的人,就这层意义来说,放送便包含在通信之中。若从人事方面来看,有人从通信政策局升为事务次长,可是放送行政局中从没有这样的例子。 “此外,放送行政局主导的文图讯息网路系统【注1】和文字放送也陷于停滞状态。可称为国策公司的jsb【注2】的营运不振,高画质传真的受挫,再加上涉及报导伦理的电视台丑闻等等,最近放送行政局可说是失败连连,虽然看起来像是时代的宠儿,实际状况却相当不乐观。 【注1】captain, character and pattern telephone ess informationwork and system.——译者注 【注2】japan satellite broadcasting co. 总部设于东京的民营卫星放送局。——译者注 “在这样的状态下,融合通信与电视放送的多媒体,也只不过是个口号。身为政府官员,如果不时时喊口号,预算就不能获得通过,也不能获得肯定嘛。喊口号是无所谓,然而却不能老是忽略民众的需要。比方说,由于预期将来卧病在床的老人会增加,所以拟定了计划,打算以新的双向服务系统来提供远距离医疗服务。你可以问问有卧病老人的家庭,是否想要电脑终端机。他们一定会回答,我们不需要那种玩意,只希望增加看护的人手。” 他很实际的说出官僚只重视硬体设备的谬误。 仿佛是为了抑制自己的快嘴多舌,春名在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当他痛批忽视人民真正需求的政府施政时,略微流露出他好打抱不平的一面。瑶子可以感受到这个打算举发内部不法的男人的本性,对他的印象并不坏。 “总之,拥有三十万以上公务员的邮政省,如果这样放任不管,一定会日益坐大,对日本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产生莫大的影响。对民众来说,邮政省是和他们最接近的公家机关,因为要寄信件和明信片,多少会和邮政局有来往。邮局还有利息颇高的邮政储金、方便的简易保险和安全确实的汇票或现金袋……‘邮局’这两个字,充满绝对的信赖感,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加以利用就可以了。”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之色,旋即又抿紧了嘴。 “这件事一旦公开,我可以预期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不过,在这种职员踩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平民化机关,即使出现批判邮政省的报导,他们也只会惊惶失措,顶多去找邮政派议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换成大藏或外务省的官员,一定会找上做这种批判报导的媒体,要求道歉吧。我们就是没有这种气概。” 难道他是想告诉瑶子,她可以安心的播出这卷检举录影带吗? “这里面到底拍了什么?” 瑶子已经受不了他滔滔不绝的说明了。 春名略微坐直身子。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上个月,有个具有律师身份的市民团体干部,从事务所的大楼跳楼自杀。这个事件,您应该知道吧?” 如果是那件俗称“市民团体干部坠楼事件”的案子,瑶子当然知道。她还曾和赤松讨论过,是否应该选为“事件检证”的题材。就在他们开始收集相关影像时,正好发生副教授父女遇害的惨案,结果就把採访重点放在那边,错过了报导这个事件的机会。 “我记得那个市民团体的名称,好像叫‘草根运动会’吧。” “是的,凡是检举地方行政贪污的报导,一定会提到这个团体。我想您也知道,地方电视台多半只负责播出母台的节目,而且由于和当地的行政机构关系密切,自然不会勐力抨击地方政府。所以,据说像‘草根运动会’这种团体,在地方上的势力比媒体还强。” 第15页 “那个律师叫……”瑶子试着回想。 “吉村辉生。他以前参加过左派运动,是团体干部中着名的急先锋。” 三月二十日晚间九点左右,吉村律师从位于文京区白山一栋七层楼的大楼楼顶摔落地面,不治死亡。 根据家人的说法,吉村律师没有任何严重到必须寻死的烦恼,坠落现场也有一些疑点,所以警方从自杀、他杀两方面着手调查。 根据警方的报告,负责解剖的法医说:“遗体右半边的内脏受到严重损伤,所以吉村先生应该是右背先落地。”此点令人怀疑被害人是被人抱住,横向推落的。从落下地点看来,死者的确是以横向画出弧形摔落的。 此外,“草根运动会”也将吉村律师临死前打的电话录音及其分析交给调查当局。在事发前三十分钟,吉村律师曾打电话给该团体的干部。当时那个干部正用电话採访某经济学家,并将访谈内容以电话内藏的录音带录了下来。就在那时,吉村律师的电话插播进来。 同事干部:“餵?哪位?” 吉村律师:“我是吉村。” 同事干部:“对不起,我正在讲电话,我待会打给你。” 吉村律师:“我等你的电话。我会暂时待在事务所。” 谈话内容就只有这样。“草根运动会”对吉村律师的自杀持疑,将这卷带子送去音响研究所,请专家加以分析。 首都电视台的採访小组也趁这时与该干部同行,访问了声纹鑑定专家。 ——根据电话的声音,您判断吉村先生处于什么状况下? “我分析过吉村先生平常的声音,在团体聚会时录到的声音,一般周波数最高约为一百七十到一百九十赫兹。然而出事前的电话录音,却升高到四百赫兹。周波数超过平常的一倍以上,这显示他的心里非常激动亢奋。虽然在电话中听起来很镇定,但实际上,恐怕是处于力持镇定,却无法抑制情绪的状态。” ——如果以过去的事件为例,在什么状况下会变成这种声音? “跟这个类似的声纹,大概是韩航飞机遭击坠落时机长的声音。机身遭飞弹射中后,在被第二发击中前,他曾向塔台发出最后的讯息。这个机长平常的声音是一百二十五赫兹,坠落前的周波数正好是两倍,二百五十赫兹。也就是说,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 吉村律师恐怕是在事务所遭人挟持,在兇器的胁迫下打电话给同事的吧。该同事在三十分钟后虽曾打电话过去,但吉村并未接听。所以当时吉村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仍是个谜。 春名继续说明。 “警方还在调查,所以没有公开。事实上,吉村律师当时没有跟同事商量,自己私下在调查一件疑案。” 春名的视线移向瑶子身后的镜子。有两个穿西装的客人进来,春名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落座。 “一件疑案?” “也许吉村律师担心在调查过程中抖出‘草根运动会’的名字,把同事也卷进去吧,所以在没有掌握确实证据前,他并不打算告诉同事。只有吉村的私人助手,一个在徵信社工作的人,知道这件事。警方好像也是最近才总算掌握到调查的内容。” 瑶子急着想听下文。春名当然不是在吊胃口,他只是害怕从自己嘴里说出这件事。 “之前就有一所私立大学,为了取得卫星放送执照,和邮政省在台面下进行勾结。在日本全国设立附属高中、建立庞大组织的超级大学永和学园,计划利用新的放送卫星,将散布全国的学园组织的基础教育课程,以卫星和电脑终端机来进行。如果是通信卫星也就罢了,下次预定发射的放送卫星,因为电波中继器有限,除了公益性高的空中大学之外,禁止民间教育机关使用……” 在bs全面普及的现代,如果用cs,一定要再取得一支天线,这样将会造成学生经济上的额外负担,大学方面判断,董事会绝对不会贊成这个方式。bs和cs的市场占有率是四十比一。想要推动学园放送网计划,除了利用业已普及的bs机,别无他法。 最重要的是,cs和bs在层次上就不一样。永和学园希望藉由电视放送这种比通信更高的公共性,一举在全国打响知名度。 这时幸运之神来造访了。预定一九九九年发射的放送卫星,根据今年二月的答询,决定变更为数位式。藉由数位压缩技术,频道数比当初的模拟式(analog)增加许多,即使将频道分给公共电视、空中大学,还有东京各家民营电视台的母台,都还绰绰有余。民间企业和教育机构终于也有机会了。 “剩下的就是资金问题。要在bs拥有频道,发展放送事业,需要庞大的设备投资与维持费。如果是cs放送,六千万即可拥有电波中继器,加上器材费、人事费等,一年准备两亿元左右就够了。实际上,目前也有大规模的补习班利用cs开设函授课程。然而,如果要利用bs,就要投下和东京各家电视台不相上下的资金,起码也得花上数十亿,所以永和学园便打算买下既有的电视台。” 这个事件在半年前,透过同事剪接的新闻,瑶子也听说过。 永和学园搜购了一家以名古屋、歧阜、三重为据点,中等规模的地方台——中部电视台的股份。虽说只是地方台,但区区一所私立大学,竟然掌控电视台,牴触了避免媒体集中的原则,使得邮政省对此抱持戒心。这本来可说是日本版的梅铎事件【注】,但据说永和学园透过某邮政派议员不断陈情,提供巨额的政治献金,总算成功的购足了中部电视台的股份。 第16页 【注】澳洲企业家,曾经企图收购日本的朝日电视台。——译者注 “这下子硬体设备也有了,提供节目的门路也有了,就只剩下掌握bs频道的问题。于是,校方再次藉助邮政派议员的力量四处奔走,试图取得放送行政局的认可。邮政派议员找上放送行政局的审议官,拜託他在分配永和学园频道的案子上通融一下,审议官虽然也想借着勾结议员以求飞黄腾达,但是对于私立大学企图买下地方台,取得卫星放送频道,在全国发展空中大学讲座的计划,还是难免心生排斥,加以拒绝。结果,永和学园的职员也不知是否鬼迷心窍,竟然对审议官展开银弹攻势。 “这个人实在太不了解邮政省这个机关的特性。邮政省由于三大事业的地盘强大,劳工组织一直盯得很紧,向来是以内务调查严格而出名的公家机关。原本预算规模就小,虽说是热门单位,但各项利权和通产、建设、厚生各省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总之,是个极难发生贪污的干净衙门。所以,大家都认为,以廉洁闻名的审议官不可能收这种钱,这种贿赂只会收到反效果。没想到,不知是个人理财失败,还是家庭出问题,审议官竟然收下数千万的贿款,连永和学园的人也吃了一惊。” 看来,将来的仕途,还不如马上到手的现金令审议官心动。 “为了在金钱交易上力求谨慎,校方和审议官似乎都各自派出负责送钱和收钱的人。这件事被吉村律师察觉了。根据司法界的风评,吉村也不是什么廉洁的好律师。说不定他打的算盘是,只要掌握一定程度的证据,便用他手上的情报当筹码,向邮政派议员和永和学园收取好处……” 原来是靠勒索赚钱的流氓律师。 “总之,吉村律师和徵信社的人开始分头调查。吉村律师调查永和学园负责送钱的人,徵信社的人调查审议官这边负责收钱的邮政省职员。在这个过程中,吉村律师曾经受伤,经过两周才復元。他并没有报警,不过看来永和学园似乎在阻挠他的调查。” 在没有查出官商勾结的真相以前,即使受到暴力胁迫,他可能也不想报警。 “你的意思是说,”瑶子急于下结论,“吉村律师是被大学那边的人杀死的?” “在坠楼事件刚发生时,我直觉上也是这么想,可是后来看到一些画面,我觉得就算兇手是另一方的人马,应该也不足为奇吧……” 春名欲言又止,低头看着装有带子的信封。 春名是想说,不是大学那边的人,而是邮政省的人杀死吉村律师吗? “这卷录影带是我拍的。当我听说吉村律师正在调查永和学园与邮政省勾结的事情时,我也开始採取行动。然而,邮政省内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在採取行动。我发现有人一直在跟踪吉村律师。那个人跟我一样是放送行政局的人。跟吉村律师的行动比起来,我更不放心那个跟踪吉村律师的同事。这里面拍的,其实应该说是那个跟踪者。看来,那个跟踪吉村律师的同事,八成就是负责向永和学园收取贿赂的中间人。 “他不是政务官,职位是组长,表现并不优异,在局里是有名的走狗人物。也就是说,吉村律师一直被自己试图调查的人跟踪。当我看到吉村律师跳楼自杀的新闻,立刻拿着摄影机赶到现场。在那里,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战慄。 “我看到了我那个同事挤在陈尸现场看热闹的人群中。事出突然,我拍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总算记录在这里了。” “换句话说,”瑶子专心思考,“那个负责收受贿赂的官员,害怕事情被抖出来,为了保护自己,把试图查出真相的吉村律师从楼顶推落……” 瑶子直视对方的眼眸深处,春名却避开她的视线,嘴角流露出如同嚼砂般的苦涩表情。 “这是我所能做的极限。”他将装着带子的信封推给瑶子,“我的努力只能到此为止。我不能向上级报告,只能每天在同一个办公室,看着也许是杀人犯的同事逍遥法外。我也不能报警。我有妻子儿女,我不想变成第二个吉村律师。最后,我只有选择在匿名的条件下,把这卷带子託付给你们这些从事媒体工作的人。” “那我就看看带子吧。”瑶子决定先看了带子再说。 “谢谢您。如果您有什么不明了的地方,请打电话到这里。” 春名将瑶子原先收下的名片拿回来,在背面用笔写下十个数字的号码。那是行动电话。 “请您不要打到办公室。这是我惟一的要求。” “我知道了。” 瑶子将装有录影带的纸袋收进皮包内。 “这下我可以松一口气了。”春名露出卸下肩头重担的表情,“那捲录影带终于离开我的手上了。” 这个男人最近一定十分苦恼,好像不小心拿到炸弹一般。即使现在交出带子,松了一口气,心中依然七上八下,难以拭去不安。 “这么说,你没有拷贝啰?” “就只有这么一卷。” “我会仔细看的。” “每次看‘事件检证’单元,都让我对远藤小姐高明的剪接技术佩服不已。最了不起的是有决心、有气魄。您对事件的见解和主张,从影像中流露出来,直打人观众的心底。” 第17页 “每天都是硬着头皮赶时间。”瑶子头一次展开笑颇。 “就是因为远藤小姐,我才会把这卷带子交出来。请您一定要查明真相。您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或客观的事实,观众想要的,是您的疑惑、您的推理。也就是说,我们希望碰触的是您心中萌生的东西。” 春名一边惭愧于自己的胆小无力,一边几乎是热泪盈眶的赞美瑶子。 瑶子知道自己脸上一定泛起了红潮。 仔细想想,除了投书和电话,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耳听见观众的声音。影像可以改变社会,这绝不是幻想。实际上,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影像的诉求力在世界歷史上具有极大的意义。瑶子自己也认为,在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中,自己剪接的影像多少促成了兇手招供。 然而,观众自始至终就未要求瑶子这些媒体工作者“改变社会”,也没有怀抱任何不实的期待,他们只想要刺激,想要感受“副教授夫人是兇手”这股影像的魄力,感受这股震撼与惊奇,所以才会以收视率这种形式给予瑶子肯定。只要有数字肯定,不管内部如何勾心斗角,她仍能勉强存活下去。这就是瑶子每天经歷的冒险。 她还不知道这卷带子里究竟拍了什么。 然而,瑶子的十根手指已经渴望在剪接机上跃动,指尖的每一根神经早已开始暖身。 “一切就拜託您了。我等着看节目播出。” 春名取过帐单,先走出了咖啡厅。 站在店前的人行道上,也许是因为发觉下雨了吧,春名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充满感伤的企盼着躲在云后的太阳。 看来雨滴似乎只是错觉,他目不斜视的没入人潮中。 等带子剪接好,播出之后,希望能再一次听到春名的赞赏。为了那些说出“我们希望碰触的是您心中萌生的东西”,且迫不及待的想看节目的观众,瑶子希望能有最好的表现。 但是,瑶子后来再也没听过春名的声音,再也没有见到他。 朝着六本木方向加快脚步离去,显眼的深蓝西装上略有摺痕——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情报提供者的身影。 第五章 在地下室一隅的剪接室内,瑶子将带子看了两遍。六十分钟长的录影带内,总计收录了二十三分钟的影像。 连续出现粗粒子的模煳影像,起初令人心中产生一股奇异的骚动,逐渐被莫名的确信所支配。宛如在瑶子的心中,有株邪恶的植物获得水分灌溉,在转瞬间快速成长一般。 看了两遍之后,瑶子全身亢奋、难以抑制,将正在播映中心赶晚间新闻的赤松叫到剪接室来。她先把今天早上,一名自称春名诚一的邮政官员突然打电话约她见面,交给她一卷内部检举录影带的经过向赤松说明。关于春名所提到的邮政省的基础结构和内部情形,她也尽量回想,告诉赤松。 听着她逐步说明,赤松附和的声音越来越短促,他虽然很专心的聆听,视线却频频飘向桌上的数位录影带。就像刚才的瑶子,他的眼神在恳求着:闲话少说,快让我看带子吧。 大致说明完后,瑶子说:“把门锁上。” 赤松立刻跳起来,扭上门锁。现在瑶子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卷带子。她从透明盒中取出带子插入机器。 只要挤进五个人便会觉得唿吸困难的狭小剪接室,其中一侧放满各种机器,由控制器加以连接。从背面凌乱的冒出蛇一般的电线,该按哪个键才能将影像输入哪台放映机,连台内职员也搞不清楚,所以到处都贴着指示操作顺序的便条纸。 三个男人一起走向店前的人行道,躲在角落穿灰西装的男人,开始以三十公尺的距离尾随他们。画面一直保持固定距离,跟在众人后面。画面一角扫过该地段的路标。瑶子用遥控器按下暂停。是“本乡一丁目”。 “本乡一丁目大概在哪一带?” “在后乐园游乐场那边。”瑶子摊开道路地图给赤松看,“就在这一带。这三个人接下来会走到面对后乐园游乐场的白山路,然后只有吉村一个人右转,往白山方向走去。他的事务所在那里。” 瑶子再度启动录影机。两个同事做个手势跟吉村道别,朝水道桥车站方向走去。灰衣男子仍固执的跟着独自转向白山路的吉村。也许是跟踪者的习惯,他走路时低着头、弓着背。 画面急速跳动。场所变了,日期没有变,所以是同一晚。在某住宅区的一隅,灰衣男子在街灯下极有耐性的仰望着大楼。 “真让人不舒服……”赤松不禁低语。在这里,脸部还是没有照到足够的光线。 画面随着灰衣男子的视线,摇向大楼的顶楼。镜头停在七楼亮着灯的屋子。 “吉村律师的事务所就在那栋大楼。” “就是他跳楼的那栋大楼吧。” 画面又变了。日期是三月十三日。拍摄的地点还是一样。七楼的屋子亮着灯。镜头从那里拉下来,停在路边一辆厢型车上。摄影机是从车后方拍摄,可以看到驾驶座上有个人影。车门突然打开,车内灯光突然亮起。灰衣男子走出车外,躲在车子后面,在路边小便。大概是监视吉村的时间太长,让他憋不住了吧。尿完之后,他抖动了一下身体,又回到驾驶座。 第18页 在这里还是看不到脸。在暗影憧憧的画面中,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影子。 “看来春名只要有时间,就拼命盯着放送行政局同事的可疑行动。他拍到的虽然只有五日和十三日,不过灰衣男子一定每晚都在监视吉村律师。他是在等待机会。” “杀人的机会吗?” 春名的摄影机锁定五个结伴到收礼台的男人。依体型、装扮和头髮厚薄度看来,有二个应该在五十岁左右,另外三人大约三十岁上下。摄影机移向前方,没有拍到五个人的脸。 “春名在这里也小心的偷拍,依此看来,这五个人八成也是邮政省的官员。” “这些人中或许就有杀死吉村的兇手……” 三个年轻的官员跟在两名上司后面,向上香致哀的正堂走去。光看背影,每一个都很像跟踪吉村的男子。也许是因为在这种场合吧,三人走路时都略微弓着背。 “邮政省的人怎么会来参加吉村的丧礼?他不是在调查该省和永和学园勾结的事吗?” “根据这上面的说法……” 瑶子翻开一本周刊给赤松看,上面有两页关于吉村律师坠楼而死的报导。 “吉村似乎老早就和邮政省放送行政局有来往。三年前不是有传闻,说放送行政局的次长,借着参观国外通信卫星发射状况的名义,在拉斯维加斯花天酒地吗?结果因为涉嫌假出差被撤职,当时检举那个次长的就是‘草根运动会’。现在的次长和被撤职的前任次长,是属于对立的派系。八成就是现任次长将假出差的事告诉吉村律师……” “是邮政省的干部利用市民团体,整垮敌对派系的人吗?” “这篇报导也只是推测而已。总之,吉村在邮政省内部是有一些管道的。所以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还是来参加丧礼了吧。” “这么说,这次吉村又利用这个管道进行调查,想要整垮审议官啰?” 吉村也不是什么廉洁的好律师。春名的这句话再度在耳边响起。吉村利用斗垮次长时建立的人脉接近放送行政局的职员,试图掌握该局与学园勾结的证据。 春名的摄影机镜头转向挂在本堂的遗照。略胖的脸,似乎个性温厚,看不出死者曾经参加左派活动,是消费者运动的开路先锋。 “好,灰衣男子的真面目要出现了。” 丧礼的画面即将结束,瑶子立刻预告下一个镜头。 画面一转。也是白天的镜头。警方的巡逻车和摩托车停在停车场,还有京剧古老的建筑物。这是负责侦办吉村律师案件的小石川分局。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三名男子从正面玄关走出。其中二人穿着褐色系的双排扣西服,另一人穿着灰色西装。 “这是他们为了吉村事件刚接受完警方的侦讯。” 警方从和吉村合作的徵信社人员那儿得知他正在调查放送行政局,所以才传唤与吉村熟识的邮政官员加以侦讯吧。 三人都一脸疲惫,在警局门口交谈了几句。灰衣男子似乎是上司。两名穿褐色西服的男子向他行个礼,便快步离开警局。灰衣男子大概是将自用车停在停车场吧,朝着镜头方向走过来。看来,春名是在车中拍摄的。 所有的影像到此结束。 在瑶子和赤松之间,充塞着沉思的寂静。赤松也照自己的想法试着假设。 “这么说,是这个穿鼠灰色西装的男人,为了保护邮政省的利益,杀死了吉村律师吗?”赤松半信半疑的说。 “不是为了邮政省。不管是上班族或公务员,现在的日本社会,已经没有那种誓死效忠组织,不惜牺牲自我的人了。他杀人的目的,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春名也曾说过,实际上在永和学园和邮政省干部间负责收受贿款的,可能就是这个灰衣男子。如果吉村律师把官商勾结的事实抖出来,首先面对社会攻击的,就是这个傢伙。” 瑶子将录影带倒回来,按住男人浮现可疑笑容的地方,让画面停格。 “这么一来,这个傢伙就必须向调查单位出卖他的上司——也就是贪污案的主角。吉村如果把事情公开,他的前途就毁了,如果吉村不公开,用这个情报向审议官勒索,负责收钱的这个傢伙,也会被拉下现在的职位。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我想他恐怕不是奉上司的命令,而是自作主张杀人灭口吧。对他来说,最幸运的是,吉村并不是与组织的人合力调查。只要吉村一个人从世上消失,他的人生就可永保安泰……” “只凭这卷录影带就这么推论,未免太武断了吧?” 赤松敏感的察觉瑶子未深思便急于下结论的心情。身为单元制作,他必须及时提醒她。 瑶子将垂在脸旁的长髮一股脑拢到后头,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髮带,把头髮扎成马尾。 “总之,你快去收集吉村律师横死事件的资料。” “下次的特集企划,你要做这个是吗?”赤松仍有一丝犹豫。 “我明天会开始作业,你先把时间空出来。” 距离节目播出只剩下两天,瑶子却并不紧张。她的盘算是,只要赶在播出前及时剪接完毕就行了,这样反而可以避开森岛和专任副理的检查。 第19页 “那我该怎么跟上面说呢?” “你只要说我们打算做吉村律师事件就好了。你眼上面说,结尾会依照往例,说‘真相仍未大白’。这样他们就会放心了。” 报导的主题越是牵扯上许多复杂的问题,在结束时,越需要适当的留下谜团。这是避免发生麻烦最聪明的作法。 两人急忙去资料库收集带子。从邮政省与永和学园的资料画面开始,到购併中部电视台的股份,捐给邮政派议员巨额的政治献金,吉村律师横死事件的採访影像,三十分钟长的资料母带,起码有二十卷以上。 那天瑶子一直守在剪接机前,用快速送带看完所有的录影带,挑出可以使用的画面,叫赤松把画面的号码记录下来。 问题是,春名送来的那捲带子该如何使用? 那天夜里,当夜间新闻开始播放片尾音乐,瑶子才离开剪接室踏上归途。 她在商店街停下脚踏车,走进她常去的便利商店,买了盒装的白饭和速食味嗜汤。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在半夜买这种东西。最近她连店员的眼光也不在乎了。 烧开水,把饭放进微波炉加热,切泡菜,用简单的晚餐填饱辘辘飢肠。 打开电视。比首都电视台晚三十分钟开始的东洋电视台夜间新闻,正在报导两个高中女生在涩谷分局的侦讯下,招认绑架案是她们自导自演的。果然不值得当特集企划的题材。 她用遥控器将别台节目也逐一浏览。虽然已将近深夜一点,还是有很多新闻节目。个人收视率的调查显示,被称做f1层的二十至三十四岁女性阅听者,多半养成了在加班或夜游后,深夜回到家中收看电视的习惯。因此从今年四月起,各台都将新闻移到深夜时段播出。 瑶子关掉电视,将上班穿的t恤和牛仔裤随手脱下,搭在椅背上,换上当睡衣穿的运动服。今晚她也懒得泡澡了。 熄掉客厅的灯,坐在床上喝着睡前的迷你罐装啤酒,淳也的照片仿佛淡淡的发光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她必须遵守电话中的约定,去运动用品店买份礼物,祝贺淳也升上小学四年级。就买儿童用的棒球手套,上面绣上他的名字吧。他喜欢汉字还是罗马拼音呢?” 她躺在床上想着,不知不觉间,睡眠不足和醉意交织在一起,睡魔像一张黑网般罩下。 然而,在黑网的一角,盘踞着一只蜘蛛似的黑影。 是那个灰色轮廓的男子。在小石川分局前开心一笑的男人。为什么她这么在意那张笑脸呢?这种异样的感觉,绝对不只是因为觉得吉村刚死,他不该露出笑容而产生的。 瑶子怎么也无法将男人的笑容从网中抖落。她从床上坐起身来。 她从皮包里取出春名送来的数位录影带和向台里借的小型放映机。 结果一直到凌晨三点,瑶子都在反覆看着男人从警局出来,到浮现爽朗笑容的镜头。 在警局的停车场,那张笑脸正在歌颂这个世界的春天。他叫什么名字?他在放送行政局担任什么职务?他有家庭吗?就算不是顶尖优秀的官员,应该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吧。 关于那个男人,她知道的实在太少了。不过,这样反而比较好。她不能以那个男人的存在为乐。人身攻击并不是她的目的。 就用这个男人的笑容当作武器,试着暗喻政府机关与私立大学勾结的黑幕吧。 政府官僚这种生物,生活在充满饮食男女之类诱惑的地雷区。他们就像贪婪的细菌,沉沦于落伍、勾结、腐败的循环中,只要用这个男人的笑容来象徵他们就行了…… 第六章 位于行政大楼十楼的放送行政局,将整层办公室依各课区隔开来,七名课长坐在窗边,放眼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各自管辖的十五名左右的部下。 周三晚间,卫星媒体业务一课还在加班。这个单位的主要工作,是核发卫星放送的执照与监督指导,在这个数位多频道时代,可说是最忙碌的单位。 地上有线电视如果是“综合杂志”,卫星放送就是“专业杂志的集合体”,传播业者如雨后春笋般陆续加入,十四个人实在应付不了,而且由于新的通信卫星即将发射,整个单位几乎天天熬夜加班。 可供分配的数位频道有三十五个,三十八个节目供应商却一口气送来了五十五件频道申请书。在分配频道的作业中,不只要根据电视法进行内部审查,考量业者的经济基础及是否有能力持续播出等问题,电波监理审议会还要对业者与节目提出质询。不过,政府也预期到单凭此项基准,未获认可的业者一定会有不满,所以正在研讨将事业资金中个人资金所占比例、节目的调度能力等基准,具体而详细的拟定出来。 对于想播映外国色情节目的业者,业务一课通知对方,无法将这种节目列入“放送”,必须和电脑网路一样,列入“通信服务”。业者虽然很想取得认可,但由于观众要求的影片越来越香艷火辣,反而更难取得认可。对于这些不断陈情,希望能在新卫星取得放送权,播映外国成人电影的业者,负责的麻生公彦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如果不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态度去对付他们,业者只会没头苍蝇似的乱闹。 如果仔细回想,八九年修正电视放送法时没有充分讨论,是造成今日混乱局面的主因。那时放送行政局自作主张,将新诞生的cs放送划入自己的业务范围,用“委託放送业者”这种混乱的形式放任业者扩大范围,一窝蜂拥入多频道事业。 第20页 结果连过去被视为非放送性质的声音与教材,也就是“拟似放送”的东西,都被大量引入放送领域。“放送”与“拟似放送”之间没有充分界定,完全任由市场加以竞争淘汰。 “咖哩饭加蛋。” 麻生公彦对负责订餐的部下说道。虽然他想起昨晚也是吃同样的东西,但还是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无所谓啦。”要叫他选个滑熘容易下咽的食物,他也只能想到这一样。 面对桌子,他开始浏览业者送来的业务立案书。上面有一长串预定播出的电影片名,全是一些“巨乳维纳斯”、“淫荡小寡妇”之类的玩意,可以预期女性观众一定会打电话来抱怨“身为政府监督机关,怎么可以允许这种噁心的影片播出?” 背对窗口的座位上,课长须崎苦着一张脸,正在翻阅一叠申请书。 课里惟一的一台电视中,“nine to ten”正在报导今天的新闻。声音被消去了。荧幕上出现一栋公家机关的大楼,是厚生省所在的五号馆。批判厚生省的声浪仍未歇止。 时势所趋,最近有关卫星放送的新闻也经常登场,所以主要的报导节目开始播出时,为了检查新闻内容,放送行政局的电视就会打开。 脚边的公事包中,行动电话响起。 这种时间会打行动电话来的只有一个人。麻生一想到又要扯上半天,不禁嘆口气,拿起电话离开座位。 仿佛是与麻生不愉快的招唿声互相唿应,电话那头响起妻子阴郁的声音:“是我。”果然不出所料。 麻生走到走廊。他不想被随时用猎犬般的眼神注意部下动态的主管须崎听见。 “这种事你自己判断就好了嘛。如果快烧到四十度,就叫救护车呀……冰枕放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正月时儿子也曾因流行性感冒发烧。那时是麻生用冰枕在旁看护,事后应该也是麻生收拾的,所以妻子叫他回想一下冰枕放在哪里了。 “我想不出来啦。我根本不记得用过那玩意。我要挂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电话那头开始边哭边说,我已经累了。如果现在不在电话中让她发牢骚,回家以后就得听她抱怨到天亮。 儿子身体虚弱,动不动就感冒,我的身体也不好,女儿上幼稚园之后变成爱哭鬼,跟她在一起,我简直要疯了。我娘家远,就算拜託他们帮忙,也不可能立刻赶来,你又忙着工作,根本靠不住……这是妻子每次都发的牢骚。 怎么说我靠不住?我可是在赚钱养活你们耶。麻生很想这样顶回去,但是一想到会惹来更多的牢骚,还是闭上嘴比较明智。 似乎还得扯很久。他从走廊偷窥办公室。电视大概开始播出什么有趣的新闻,课里的人都聚集在映像管前。有人将电视音量提高。 “本周的‘事件检证’,要报导上个月二十日发生的市民团体干部坠楼事件……” 隐约可以听见长坂文雄严肃的声音,麻生不禁有些好奇。那个男人死掉的事件,“nine to ten”会用什么方式去追踪报导呢?黯然的思绪如乌云般飘过麻生心头。 课长须崎也随着长坂的评论离开位子,加入部下。每当周三加班,一到“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要开始时,自然就会变成休息时间,打工的女职员开始替大家重新泡咖啡。惟有这个节目的这个单元,大家绝不会错过。 “我不是说过了,可以叫你妈从新泻来帮忙呀。要不要我去跟你妈说?她是你妈,没必要客气吧?喂,等一下,你搞清楚,叫我妈从福岛来是无所谓啦,可是是你自己说什么跟她合不来的,所以我才想说那就叫你妈来好了。什么叫做每次都让你妈受苦受罪,你这话也太过分了吧。” 类似这样的内容,今天又足足在电话里耗了五分钟,听妻子一个人发牢骚。麻生在心中暗想,你要是有这种闲工夫,干嘛不快去替直树找冰枕? “总之,我一两点会回去,到时我会找出冰枕,垫在直树头下,你就安心先睡吧。” 麻生用哄小孩的语气结束电话。不只是儿子、女儿,这个家简直像养了三个小孩。 他拎着行动电话回到办公室。"nine to ten”的那个单元刚好结束,电视上开始播gg。聚集在电视前的职员超过三十人,也有别课的。麻生想,是什么题材这么吸引人呢? 吸引众人注目的不是电视,而是回到办公室的麻生。所有人都像背后撑着板子似的僵立着,目不转睛的盯着麻生的脸。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须崎课长也在人群中,像做恶梦似的盯着麻生。 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事。麻生本能的领悟到这一点。他的汗毛竖了起来,感到脖子上似乎有小虫在蛹动。 须崎镜片后的眼睛闪出冷酷的光芒。他走出部下围成的圈子,朝麻生走来。 “呃,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随着须崎的逼近,麻生不由得向后退。须崎逼近到唿吸可以吹到麻生脸上的距离。 “有什么好笑的?” 须崎的声音仿佛是从黑暗的洞穴深处传来。 “……啊?” 第21页 麻生毫无头绪,只是感到害怕。他环顾四周,发现同事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跟他一样的畏怯。大家都在怕我,就像在沼泽看到怪异的爬虫般的厌恶与畏惧。 办公室好似一个轻轻碰触便会尖叫出声的世界。 “你到底在笑什么?” 须崎的怒吼声几乎穿透屋子,令麻生全身痉挛。 在计程车券填上金额,签上名递给司机后,麻生下了车。 位于樱上水都立高中后的公家宿舍,是三房两厅的木造平房,屋龄已经超过二十年。 关于这栋寒伧的公家宿舍,有这么一个小故事。大藏省某官员与某公司董事长的千金结婚。女方一直以为事务官属于高收入的上流阶级,结果当她度完蜜月,初次站在公家宿舍门口时,突然放声大哭。她说宿舍实在太破旧,令她觉得很委屈。作丈夫的花了一个小时说服站在门口的新婚妻子,最后她才终于以绝望的心情,推开了新家的大门。 最近对事务官抱持幻想的女性越来越少了。回家时间太晚,薪水少,宿舍又烂,女性似乎都已熟知这些缺点,所以许多年过四十的事务官依然形单影只。 厨房的窗帘透出灯光。佳代子还在等丈夫归来。 已经半夜三点。后来麻生被叫到小房间,接受须崎课长的审问。他并未亲眼看到“nine to ten”播出的内容,对于一个接一个涌来的问题,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跟踪吉村律师?” “我不知道这回事。” “他坠楼之后,你也跑到现场,挤在人群中看警方调查吧?” “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在警局做完侦讯要回家时,笑得很开心吧?” 这个问题他听了无数次还是不明白。 “我也是人,当然有可能在某种状况下笑出来。可是,这到底有什么不对呢?”麻生很想这么说。由于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在何种状况下出现在电视上,所以即使须崎质问他“你笑了吧”,他也无从回答。 结果,课长说一切明天再说,放了他一马。等到明天,事情大概会惊动到次长阶层吧。“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就是有这么强的影响力。一想到问题会传到事务次长那边,一股令人瘫软的虚脱感传遍他全身。 玄关传来门锁从里面打开的声音。看来佳代子听见计程车的声音,知道丈夫回来了。麻生打开门,但并未听见佳代子说“你回来了”。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的佳代子,红肿着双眼站在门口。 三十六岁。耳旁已有数根白髮。从前的她是个眼中始终闪耀着阳光,活泼的大学生。她来替划船队加油时,在岸上蹦蹦跳跳、欢天喜地的样子,到现在还深印在麻生脑海里。 麻生看也不看妻子,脱下鞋子,走过她身边。这时,背后传来铅块般沉重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笑?” 麻生瞬间感到全身无力。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笑?你下班回来怎么从来不在孩子面前笑一下呢?” 妻子的声音听来似乎正在努力按捺着满腔怒火。 “直树的烧退了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 麻生长长的嘆了一口气,同时跌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你应该没看到电视吧。那个单元播出时,你正在跟我讲电话嘛。” “是前田太太打电话来。就在你挂掉电话后。她把内容巨细靡遗的全告诉我了。” “那拜託你也告诉我吧。我根本一头雾水。” “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看就知道了。在不该笑的地方乱笑的人可是你自己。” “我好渴。”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中取出罐装啤酒。一个月前做定期体检时,发现他的gtp值过高,医生劝他睡前少喝点酒。医生说,只是为了帮助睡眠而喝的酒,会增加肝脏的负担。 “人家说,你在电视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杀掉那个什么律师的兇手一样!” 妻子的声音尖锐起来。麻生听得心烦,咕噜咕噜的喝下半罐左右的啤酒。他注意到桌上的信。是早稻田同学会的聚会通知,他像往年一样,随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认识那个律师?” “认识是认识,不过只跟他吃过两三次饭。”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 “我真的没做那种事!”麻生的声音也尖锐起来。 “前田太太说,虽然看不清楚那个跟踪者的脸部,可是跟你很像。” “家用摄影机拍的影像,上面应该有日期吧。我马上可以证明那天我在别的地方。” “这么说,真的不是你啰?” “不是我啦。” “真的吗?” “你自己想想看嘛,三月二十日那天,夜间新闻播出吉村律师跳楼自杀的消息。你应该记得吧。” “那天你很晚才回来。下班之后你去做什么了?” 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妻子没有忽略那一瞬间的迟疑。 “你那时在哪里?” “我在喝酒。” “在哪里喝?” 第22页 “在品川台场的酒吧。” 这话有一半是假的。 “就你一个人?” “是人家约我去的。” “那你是跟别人在一起啰?那个人可以替你做证吧。” “结果对方没有来。” 妻子的眼光要求着更清楚的解释。 他很想说,约我去酒吧的人那时已经死了,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这样只会使妻子更不知所措。 “总而言之,”麻生採取迁回的方式说明,“总而言之,我夜里回来,正好你起来,我们不是还一起喝了啤酒吗?那时我怎样?看起来像是刚杀过人吗?” 佳代子眼也不眨的盯着丈夫。她的眼光仍充满猜疑,麻生只好像逃命似的站起来,推开通往邻室的纸门。小学一年级的儿子躺在冰枕上熟睡着。旁边的被窝里,上幼稚园的女儿露出肚子睡着,麻生替她理好睡衣。儿子的感冒早晚会传染给女儿吧。看来妻子又有好一阵子无法安眠了。 他转身一看,佳代子愣愣的坐在餐桌旁,眼睛盯着半空中。 “你在看什么?” 妻子没有回答,然而,她并不是在看空气。她看的是通往寝室的门。门正中央贴着短短的胶带。那是为了遮住门上的破洞。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或许是因为房子旧了吧,门常常卡住,拼命转把手也打不开,他忍不住举起餐桌旁的椅子往门上砸去。正在吃饭的孩子虽然笑着看他这么做,佳代子却一脸苍白,畏惧的注视丈夫突发性的举动。 到目前为止,麻生从来没打过妻子和女儿,但对这个屋子,却极尽破坏之能事。只要浴缸的水流不顺畅,他便拼命用脸盆敲击水龙头。 信箱里漏进雨水浸湿邮件时,他硬是将信箱从门柱上扯下来,摔到马路上。 夜里天花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他料想八成是老鼠在上面跑来跑去,便用扫帚柄朝天花板四处乱戮,简直就像武士持枪刺向躲在天花板的忍者一样。结果天花板破了好几个洞,屋顶内霉臭的尘埃都落到寝室里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强烈的破坏冲动。发现妻子用畏惧的眼神盯着自己,麻生这才恢復了理性。 麻生的精神压力也变相的侵蚀着妻子。只要孩子略一发烧,她就手忙脚乱,用神经质的声音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丈夫。 我们夫妻俩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是由总务课调到卫星放送业务课后开始的吧。 然而,孩子并未注意到父母感情的变化,总是天真烂漫的高声说笑,让他不禁感谢孩子的迟钝。 当麻生得知佳代子自作主张拿掉第三个孩子时,他头一次举起手想要打妻子。 看到妻子畏俱得缩成一团,他才发现,他们夫妻的关系已经陷入无法挽回的绝境。 靠着仅存的自制,施暴的手总算没挥出去。妻子刚做完堕胎手术,脸色依然苍白,仿佛是在朗读苦心推敲后写成的文章般,一字一字的说:“我不想再为你生孩子了。” 大学毕业,他一举考上国家公务员二级测验,两人决定在他如愿进入邮政省那年结婚。 那时麻生深深对佳代子着迷。当时,父亲在福岛乡下当邮局局长,面对这个正要步上事务官之路,同时又把未来的媳妇带回来的儿子,难得充满感性的训勉了一番,对他说:“你要好好珍惜那个女孩的笑容。” 那个好似盛开的向日葵的女孩,却在十五年后变成一个目光阴沉,老是抿紧双唇的女人。 得知一个小生命被消灭掉后,他不禁苦涩的想起那个令妻子受孕的夜晚。 那天夜里,麻生看着妻子背向而眠的腰部曲线,忽然模煳的回想起过去两人缠绵交欢的景象。他扳过妻子的身体贴了上去。到底是什么跟过去不同了?他想从妻子身休的各个部位逐一加以确认。佳代子毫无反应的任由他摆布。当他与佳代子目光交会时,他看到妻子的眼中,仿佛是主动将自己囚禁在痛苦的牢狱中一般,流露出某种深沉的绝望。 为了解决自然涌上的性慾,麻生拼命晃动,在妻子体内发泄完毕。佳代子只有在最后一刻发出短促的呻吟,接着立刻起身,开始清洗收拾。 那一夜,床单凌乱的皱痕,就像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一般虚无。 佳代子垂下眼,趴在餐桌上开始啜泣。 “去睡吧。” 佳代子没有反应。麻生决定陪在她身旁,直到她停止哭泣。 一想到明天在办公室大概会受到更多精神折磨,他就打从肚里开始火大。 眼前是墙壁。麻生想像着一脚将它踢破的快感,忍不住想付诸行动。 第七章 节目播出后三天。 没有像报导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那么戏剧化的反应,不过在放送行政局与首都电视台新闻部高层之间,似乎正在进行磋商。瑶子还不知道他们商讨的结果。 导播森岛和观众一样,当场才看到播出十分钟前完成的带子,虽然不禁咋舌道:“远藤又干了好事。”但心中却轻忽的想,应该不会引起上次那种大骚动吧。 被命名为“市民团体干部坠楼事件”的这则报导,对于街头巷尾的观众来说,已经成为歷史了,应该不会再有太大的反应。 第23页 隐约暗示吉村律师之死与官商勾结案有某种关联的旁白,的确含有耸动的意味。从警局走出的邮政省官员,脸部也没有打上马赛克。然而,跟远藤瑶子过去剪辑的特集比起来,还算是手下留情。这是森岛看过后的印象。 早已习惯瑶子作风的工作人员,根据这种比较性看法,过于低估了这则报导的影响力。 节目播出后第二周的星期一,首都电视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男人跟随仓科副理走出电梯,来到新闻部,恰好与瑶子擦身而过。瑶子正从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取出咖啡,打算去播映中心和赤松讨论本周的企划内容,男人从她眼前走过。 男人胸前挂着写着今天日期的纸片。那是来宾用的通行证。脸部肌肉几乎全部挤向中央的紧张表情,刺目的映入瑶子的眼帘。她立刻领悟到,他是自己剪辑的那个男人。 目送男人在仓科的引导下进入会议室后,赤松一边眺望着那个方向,一边走近瑶子,小声地说:“好像是来抗议的。” “是那个男的吧。” “听说他不声不响的就闯来。专任副理和新闻部经理商量后,决定紧急加以处理。” 森岛从播映中心晃着大块头出来,继专任副理与麻生之后,正要走进会议室。他和站在这头的瑶子四目交会。 看吧,你又害人遭殃了。他虽然没说出口,抛过来的眼神却充满明显的恶意。 首都电视台这边,坐着新闻部经理有川、专任副理仓科,森岛则敬陪末座。交换过名片后,麻生既未谈天气,也没说客套话,开门见山的进入正题。 “昨晚我总算看到带子了。” 要是你们不藏起来,我本来可以更早看到的。他的语气中流露出这样的讥讽。 节目播出隔天,邮政省便对首都电视台正式提出交出录影带的要求。然而首都电视台表示,如果是要他们提出证据,那么电视台没有这个义务,轻描淡写的便拒绝了。首都电视台的这种回应,引起了一些问题。 邮政省拿出他们的看家本领,搬出电视放送法第四条替他们背书。 在邮政省根据“以放送业者播映不实事项为由,因该项放送导致权利受侵害的当事人或有直接关系者,自播出日起三个月内提出请求时……”的条文要求调查后,首都电视台这才将节目带交给邮政省。 “害我被上司责备,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笑出来。”麻生用剃刀般锋利的眼神轮流看着三个负责人,“这次的人事异动,听说我要被调去宇都宫的储金事务中心。” 这算是被放逐吗?有川、仓科和森岛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只如此,我老婆也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因为你们播出那种毫无事实根据的内容,害我又开始接受警方侦讯,工作也被打入冷宫,家庭也完蛋了,整个生活一塌煳涂。” 麻生以略为戏剧化的音调说道。听起来像是在家练习过无数遍才来的。 “您说那是毫无事实根据的内容……” 有川经理依旧保持恳切的态度,不慌不忙的开了口。圆圆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可以活用在笑容上:“我想,麻生先生那时面露笑容应该是不争的事实吧。我们只不过是忠实的拍摄出来而已……” “我的确笑了。从侦讯解脱出来,虽然我想忍住,但还是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麻生盯着有川,要求他回答,仿佛是个执拗的猜谜节目主持人,非等到答案不可。 “我想,应该是从警局解放出来,松了一口气吧。” 有川用含煳的声音,没什么把握的说道。麻生不理有川,接着又看仓科,眼神犹如露出毒牙正要吞食猎物的毒蛇。 “我认为任何人都会发生这种事。”仓科谨慎的挑选字眼说。 “这种事是什么事?” “就是突然笑出来。” “如果是任何人都会露出的笑容,你们为何要特地将它播出来呢?” “一般人常说不知道政府官员在想什么,我认为这样可以让观众了解,其实他们偶尔也会露出充满人性的笑容。” “观众看了会这么想吗?” 仓科也觉得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他决定闭上嘴,承受暴风雨的侵袭。 “你认为呢?”麻生似乎未抱什么期待,转向正缩着身子坐在一旁的森岛。 “你是问为什么会笑吗?” “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天气很好吧。” 麻生哼了两声,浮现略带快活的笑容。森岛也跟着笑了。他有自信,凭着自己的幽默可以缓和紧张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说,让人摸不清想法的官员,也有感谢老天爷的高贵情操吗?” 森岛的笑容无力的消失了。他将头低下。 “为什么我会在那里笑出来,让我来告诉你们吧。” 麻生倾身向前,摆出凌驾三人的姿态。 “在那个警局的停车场有一个小女孩,年纪跟我儿子差不多。大概是她妈妈因为违反交通规则到警局来,所以她在那里等妈妈吧。她穿着黄色的衣服,绑着小辫子,正在柏油路上玩皮球。我被警察盘问了三个小时,已经累瘫了。前任次长涉嫌假出差时,我曾经跟吉村律师一起吃过几次饭,也陪次长打过高尔夫的应酬球局,的确看到他与地方上的频道业者在来往。吉村律师三天两头跟我说,‘为了整肃风纪,需要你来作证’,搞得我快烦死了。我跟他的关系不过如此,偏偏不知是哪个同事告诉刑警,说我和吉村交情很好,害我被叫去小石川分局。‘吉村律师正在调查放送行政局的什么事?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招出来!’警察不断这样盘问我,我只能反覆的说‘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三个小时下来,我已经打从心底累了。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的笑容。她像天使一般,对一个憔悴的中年男子微笑。我觉得受到抚慰,也回她一个同样的笑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并不是杀人犯躲过警方的怀疑,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容。” 第24页 “有原始母带吗?”眼见麻生的话告一段落,仓科立刻问森岛。 “应该有。” “我们去下面的剪接室看看吧。” 仓科转向麻生:“我们去确认一下,当时停车场是否真有这样的女孩,可以吗?” “没问题。那就去确认一下吧。” “如果您不介意,请跟我们一起去。” 众人站起来。仓科吩咐森岛顺便把播出的节目带准备好,并且找一个操作剪接机的技师来。森岛立刻用内线电话指示剪接室,找个人把上周“事件检证”单元的资料带拿来。 搭电梯下楼时,四个男人都一语未发。明明只是去地下一楼,心情却如坠入无底地狱。 穿过地下大厅进入剪接室,一名女剪接师早已在那里待命。 是瑶子,始作俑者的远藤瑶子。 有川、仓科和森岛,皆在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但他们板着扑克脸,避免让麻生察觉有异。仓科与瑶子视线交会时,无言的警告她别多嘴。瑶子微微额首,以剪接师的身份坐在桌前。男人围在她身后并排坐下,赤松不知何时也加入,五个男人表情阴沉的面对荧幕。 麻生坐在视野最好的位子。瑶子右肩的后方,便是麻生汗涔涔的脸。大概有点感冒吧,带着鼻塞的唿吸吹向瑶子的发梢。 瑶子觉得很不舒服。 “先从播出的节目带看起好吗?然后再确认原始资料带。” 对于仓科的提议,麻生默默点头。瑶子将贴着“事件检证·四月第三周”票签的工作用母带插入机器。 麻生的体温似乎更接近了。他正趋身向前,打算看荧幕。男人冒出的热气,令瑶子感到肩头有如火烧。 她按下播送键。 黑色的画面上出现手写的标题——“事件检证”。 镜头慢慢淡出后,浮现用歌德式字体写成的副标题: “市民团体干部跳楼自杀之谜” 画面右半部是永和学园位于东京神田的校本部全景,左半部是邮政省所在的办公大楼,男记者的声音和画面一同出现。“在这个电波从天而降的时代,某私立大学为了实现建立全国学习网的野心,正企图染指卫星放送事业。负责核发业者许可的邮政省放送行政局,过去一直答覆该校,不可能分配卫星频道给民间企业及教育机关,然而……” 记者并未指明“某私立大学”是永和学园。但当他继续说明预定发射的放送卫星,随着数位化的革新,使情势产生变化,在“某”邮政派议员的居中撮合下,收购“某”地方电视台股份的“某”私立大学,终于等到获得频道的机会,伴随着这段说明出现在画面上的,是大学平和的校园风景。 “私立大学的私下关说与运作,是否形成了非法的官商勾结呢?关于这件疑案,据说之前便与放送行政局关系深厚的市民团体‘草根运动会’的干部吉村律师,已开始单独採取调查行动……” 画面上映出吉村律师生前的样子。那是他召开记者会,检举前任次长假出差的镜头。 “吉村律师曾向身边的熟人提及,有人一直在阻挠他的调查行动。在三月二十日晚间九点左右,他从事务所大楼的屋顶摔落致死,留下诸多谜团。” 现场採证的影像出现。吉村陈尸的地面附近,满是斑斑血迹。 “警方当初宣布是自杀,但屋顶的护栏并没有吉村律师的指纹,同时尸体是呈抛物线落下,某位前任法医在接受採访时表示,吉村律师有可能是在意识模煳下被人抱着推落的。” 画面上接着也出现了曾在吉村临死前和他通过电话的同事的证词,及声纹专家的访谈,说明了根据电话中的声音分析,吉村当时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关于这个充满疑点的事件,警方仍继续从自杀与他杀两方面进行调查。就在这样的某一天……”音乐短促的响起,邮政省大楼的全景,经过灰色加工处理后,出现在画面上。 “我们採访小组,从一名熟知邮政省内情的人物手中,得到一卷录影带。” 聚光灯投射在放在桌上的数位录影带上。 “在吉村律师死亡的十五天前……” 那是灰衣男子弓着背,跟踪从酒店走出的吉村的影像。旁白的说明是:“摄影者发现有人日夜监视企图查明贪污疑案的吉村律师,于是用摄影机拍下神秘人物跟踪吉村的情况。” 跟踪的镜头几乎是一镜到底。粗糙的画面漫长的持续着,没有音乐,只有现场的声音,摄影者淡淡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有临场感。 “在吉村律师死亡的七天前也是……” 驾着厢型车在大楼前出没的男子,在路边小便后又回到车里。 “还有吉村律师刚坠楼身亡后……” 在现场围观警方採证的人群中,隐约可见该男子的镜头以连续三个停格画面呈现出来。 “之后,在吉村律师的丧礼会场上……” 送完奠仪朝本堂走去的五名黑衣男子。其中一个背影最像刚才三个镜头中的男人。镜头诡异的摇向那个背影。 第25页 “后来,有数名邮政省的人员,被警方传唤,接受侦讯。” 画面突然滋满光亮。泛白的画面中,有几个人在晃动。 是走出小石川分局的麻生与两名部下。起初过强的光亮遮盖了三人的脸,但当两名部下走出画面,只剩下麻生时,光亮被加以调整,表情变得清楚起来。那一瞬间,麻生站在舞台上,成为数千万观众的目光焦点。 镜头跟着穿灰西装的麻生移动,最后出现了麻生露出爽朗笑容的瞬间。两秒的笑容后,麻生的全身镜头带有深意的逐渐淡出。 漆黑的画面中,朦胧的浮现灰衣男子的轮廓。 那是将灰衣男子站在酒店前监视的全身影像,加工处理而成的速写式影像。 中场的旁白说:“灰衣男子带给事件的,只有灰色的结论吗?我们将继续追踪报导。” 带子播完后,众人的视线逐渐离开荧幕,在狭小的剪接室中,挤着身子围在桌边。 “跟踪他的人不是我。”麻生摇头说道,“背影和髮型的确很相似。可是你们可以去调查看看,三月五日那天我加班到半夜。” “你听我说,麻生先生……”有川试图打断他的话,麻生却不肯停止。 “三月十三日我感冒了,在家里休息,你们可以问我太太。二十四日的丧礼我也没有去。画面中出现的另外四个人,也跟我的上司和同事似像非像。” “那二十日那天呢?”仓科抓住空隙问道。关于最关键在死亡当天的不在场证明,麻生跳过未提。这点仓科没有忽略。 这时原本喋喋不休的麻生突然闭上嘴,仿佛想用嘆气来含煳带过,出现两秒钟的沉默。 全部的人都察觉到异状,回头看着麻生。瑶子也转头看着突然闭上嘴的男人。 “……二十日晚上,我在品川台场的酒吧。是有人约我去的。” 麻生的语气突然含煳起来。 “是谁约你的?只要那个人能替你作证,你就可以洗清嫌疑了。” 仓科凝视着麻生失去血色的脸。 “约我去的人,结果没有出现。” 众人都在揣测他话中的含意。 “而且那天是假日,酒吧没有开。我打电话到那傢伙的事务所去也没人接。我在酒吧前等了一个小时,就回家了。所以,那时如果没有经过的路人记得我,我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了。”麻生苦涩的说。 “约你去酒吧的人是谁?” “……是吉村律师。” 有川、森岛、赤松和瑶子,都将全副精神集中在仓科与麻生的对答上。 “你是说,他在临死前叫你去台场,是吗?” “是的。” “吉村律师正在追查永和学园与放送行政局勾结的疑案,其中邮政派议员及地方电视台也牵涉在内,这件事你当然知道吧。” 仓科质疑的是,难道这种人一约你,你就傻唿唿地去见他吗? “我不想批评死掉的人,不过那个律师真的很会死缠烂打。” “结果你去了,吉村却没有来。” “对。” “而且酒吧也没开,又没有人经过,老实的你,就在那种无人可以替你作证的地方等了一个小时才回家。然后你从电视新闻得知吉村律师坠楼的消息,大吃一惊。根据推定,他死亡的时间,正是跟你约好见面的时间。” 据声纹专家表示,吉村律师在临死前打电话给同事时,似乎是在某人的协迫下,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他打电话给你时也是处于同样的状态。”兇手为了嫁祸给麻生,诱骗麻生到不在场证明难以成立的地点,再将吉村从楼顶推落…… “总而言之,”遭到一连串问题攻击的麻生,似乎决定与全世界为敌,提高了音量,“总而言之,我跟吉村律师的事件毫无关系。你们没资格用不在场证明来攻击我。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少给我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嘴脸!” “你听我说,麻生先生,”森岛堆出满脸的笑容,“我们播出的节目中,不管是跟踪律师的人也好,在陈尸现场围观人群中的男人也好,或是参加丧礼的男人也好,我们都没有说那是你吧。” “你们表现出来的意思就是这样!” 他愤怒得似乎快要失去理智。瑶子背对着他,边听边默默的再度开始作业。她将机器中的带子倒回取出,把春名给她的数位录影带放进另一台机器中。 “关于您的画面,只有您从警局出来走了几步后,浮现两秒钟笑容的样子。”森岛祈祷自己说的话会有镇静效果,“你听我说,麻生先生,请你冷静的回想一下播出的内容。关于那个偷拍影像的资讯提供者,我们只说是‘熟知邮政省内情的人’,可没说他是‘邮政省内部的人’。所以,关于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我们应该也没强调他是情报提供者‘在邮政省的同事’。换言之,他是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物。他在吉村律师身边出没的影像,和最后出现的你的画面,没有任何关联。”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麻生闻言,气得尖声驳斥。 第26页 “一方面有这个神秘人物在,另一方面,邮政省的相关人员曾去警局接受侦讯。我们所报导的只是这样。” “这是狡辩,强词夺理。” “我哪一点狡辩了?”森岛也激动起来。有川连忙安抚部下,要他冷静一点。 “不管叫谁来看,都会觉得电视是在说,根据灰衣男子跟我的共通点,神秘人物就是我,有杀人嫌疑的我从警局获释,所以才会笑出来!” 有川从容的回答:“我可以理解,的确可能有观众会这么解释。不过,我们可没办法对每一个观众的诠释负责。” “大部分的观众都是这么诠释的呀。迟钝到连这个都无法察觉的人,没资格使用大众传播媒体。”麻生摆出官员的口吻,“你们故意在我的笑容上做文章。这点你们承认吧?” “也许的确是引起了某些联想。” “是谁在故意含沙射影?是你?还是你?” 麻生把食指伸得直直的,指向仓科,又指向森岛。众人几乎要将视线飘向坐在麻生背后的瑶子,但总算勉强忍住了。 如果把播映内容是由剪接师自行决定的事抖出来,问题会变得更不可收拾。 瑶子动也不动,竖起耳朵注意麻生的言行举止。 “我要控告你们全体毁谤名誉。” 麻生过于亢奋,语气变得像个耍赖的小孩。 “我想你最好先跟律师商量一下再决定。”森岛的语气好像在给予亲切的忠告。 “nine to ten”本来就是游击战式的报导节目,森岛长年在“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斗争中打滚,非常清楚这种侵犯个人人权的诉讼争议。 “毁谤名誉罪的成立,需要两个条件。首先,是‘有无公然性’。也就是说,毁谤名誉的事实在某种范围内流传,使得不特定多数的人知道。这次的事是发生在电视报导,所以绝对符合这个条件。问题出在‘事实的摘示’这一点。” 搬出一堆专业术语,让对方头晕脑胀是森岛的拿手好戏,这点瑶子早已知道。森岛既没有律师执照,也不是法律系毕业的,所以他只是把过去听过的东西随便加以引用而已。 “不能只是以‘水性杨花的女人’、‘大骗子’之类蔑视对方人格的情绪性字眼,而必须确确实实的在节目内容中将事实的经过有条理的加以说明才行。” “你们不就是这样做了吗?” “要有足以构成毁谤名誉的事实啊。真要说起来,必须有完整的故事性,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产生同样的结论才可以。” “你们不是也导出这样的结论了吗?邮政省这个姓麻生的官员可能杀死了吉村律师。” “批评自己的工作或许很奇怪,不过那段报导的影像剪辑,根本就毫无章法。” 这话也带有讥讽瑶子工作的意味。“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毫无章法,反而救了你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真的想编故事,暗示观众跟踪吉村的灰衣男子,应该和从警局走出的邮政省官员是同一个人,我们应该会在你的脸部打上马赛克吧。马赛克虽说好像带有保护人权的意味,其实遮住脸反而是在暗示观众这个人有问题。你的亲友早就知道你去警局接受侦讯,所以打上马赛克不但毫无意义,反而会有反效果,加深你的嫌疑。你不觉得吗?” “简直狗屁不通!” 的确,那名男子跟踪吉村的影像,和麻生从警局走出的影像,在光线上有明显的差别。 在麻生的脸变清晰的瞬间,瑶子没有用马赛克,取而代之的,是在剪辑时改变画面整体的亮度。跟踪镜头是连续的夜景,丧礼是沉郁的阴天,接下来麻生出场的镜头,却突然转为盛夏般的明亮画面。 这个画面亮度的调整,是赤松提议的。藉由画面上明显的色调,区分神秘男子与麻生,至少可以稍微产生“清除恶意”的效果。 瑶子答应了。如果这点小事可以消除赤松的不安,她并不介意照做。 “我们并没有断定你就是杀害吉村律师的兇手。就是因为我们相信你是个善良的人,只是刚从侦讯中解脱,露出充满人性的微笑,所以才没有打上马赛克。” “你别睁眼说瞎话了,社会大众根本不这么想!” “看来这场争论是没结果了。”有川堆出的笑脸,像油漆剥落的墙壁般开始露出倦意。 “总而言之,”麻生按捺着怒意,试图恢復冷静,“总而言之”似乎是他的口头禅。“总而言之,你们先看看我的笑容前面有什么。” “好的。”仓科答道,并对背向而坐的瑶子说,“麻烦你了。” 瑶子低声答应,开始播映春名诚一交给她的原始母带。 众人皆注视着。森岛吩咐直接跳到警局前的画面,瑶子以操作员的身份顺从的照办。在数位录影机独有的、呈许多小四方形的影像下,录影带快速前进。 到了警局前的场景。麻生与部下分手来到停车场。对警局投以一瞥,微微露出疲惫的苦笑后,他朝向远处露出满脸笑容。 第27页 坐在画面前的麻生,恨恨的盯着画面中微笑的自己。虽然为时已晚,但或许他正在后悔,要是当时没露出这种笑容就好了。 接下来,画面中的麻生,走向自己的厢型车。 “就是那孩子!” 听到麻生的话,瑶子连忙按下暂停键。麻生越过瑶子冲到荧幕前,指着画面的右角。 “你们看到了吧,就是这个穿黄色洋装的小女孩。” 瑶子将画面停格。少女拿着橡皮球,探头看着蹲在停车场地上写标语的警局职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在柏油路上蹦蹦跳跳。 “就是这个女孩从远处向我微笑。看起来就像个不认生的开朗女孩,对吧?怎么样,现在你们还认为我在说谎吗?” 没有人回答。事实上,镜头并没有照出女孩对麻生微笑的样子,然而每个人都感到,麻生说的话恐怕是真的。 麻生站起来,睥睨着这些新闻部的职员。 “是谁剪辑这个影像的?” “就算看到母带,也不会知道你是在对这个女孩笑,所以……”森岛转为辩解的语气。 麻生根本听不进去。 “是谁?是谁自以为是的切掉四周的风景,捏造出另一个我?” 麻生应该攻击的对象,就坐在他身边。然而,现在的麻生,眼中并没有瑶子的存在。 麻生几乎震动剪接室墙壁的怒吼声,对瑶子来说,就像在头顶上肆虐的暴风。 第八章 两秒钟的笑容竟然毁了我的一生。麻生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天的回去了。 后来剪接室中传说,有川还专程去邮政省道过歉。 麻生虽然撂下话要控告电视台毁谤名誉,但也许是被上司制止了吧,看来他只能咽下这口怨气。 首都电视台里也有邮政省退下来的主管。在这样的关系下,事态并未演变成遭到关东电信监理局长发函警告的地步。然而,瑶子剪接的“事件检证”,莽撞的挖到主管传播媒体的放送行政局的墙角,这个事实却没有任何改变。 虽说批判政府官员是当前报导节目的趋势,也有人认为“事件检证”向来作风偏激,所以没有受到太多批判,不过要是再尖锐一点去挖掘问题,新闻部经理的饭碗可能就不保了。 不知是对此深感不安,或者只是睡姿不佳扭到脖子,最近经常揉着脖子的有川,将部下召集到宽广的会议室。 有川坐在会议室的上座。对有川来说,上座就是背对面西窗口的位子。 因为背对着染红乃木坂一带的夕阳而坐时,部下看他时,必然会露出目眩的表情。从首都日报空降而来的有川,每当面对首都电视台新闻部科班出身的部下时,一定会藉由坐这个位子来表现权威。 这是自卑感在作祟。从首都日报社会部长转任为没有高阶主管加给的新闻部经理,任谁看来都知道是降职。 由于光线的关系,看不清他的表情,在那张一概不接受部下恳求的僵硬脸庞上,沉重的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集合而来的部下,包括夹在官僚气十足的经理与现场制作人员之间,变得沉默寡言的专任副理仓科、最大的生存目标就是将瑶子攻击得体无完肤的森岛,还有站在瑶子这边,但有点靠不住的赤松。当然,瑶子身为话题的主角,也被叫来了。 针对这次的事件,有川像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报导时一样,反覆的斥责仓科没有事前检阅带子。单凭一个连导播也不是的技术人员自做主张,便轻易的将影像播映出去,台里的工作方式的确是有问题。然而这个新闻部经理却没发现,当他说得太理直气壮时,反而脱离了问题的本质。 “邮政省对电视台有多大影响力,你们可别说不知道。”有川轮流看着四名部下说道。 电视台在邮政大臣的认可下,五年更新一次营业执照。 要成立新电子媒体的人,必须符合放送法与电波法所规定的条件,才能向邮政省提出申请。获得许可后,才可以依循国际条约与国内法的程序,接受指定的电讯号码及周波数等等,开始从事传播事业。 过去日本国内还未发生过执照申请换发时,被邮政大臣否决的例子。然而由于这一行的本质,与计程车牌照相同,每隔一定时间就要更换,监督的公家机关随时可以祭出这把“尚方宝剑”,对电视台来说,这也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新闻自由是受宪法保障的,所以监督机关照理无法以播映内容为由予以处分,但实际上民意代表却操纵了邮政省,不时对节目方针与内容提出要求,或是警告电视台负责人。 电视台早先拒绝邮政省借提节目带的要求,也可说是基于对现况的反感。 现在规范传播业的不只是放送法与电波法,还有有线电视放送法、属于邮政省的行政命令而拥有效力的“放送局开设基准”、“无线电台运作规制”、“放送法施行细则”等等,设立了大大小小的基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范呢?最常听到的理由有:电视放送使用的电波是稀有资源,不容滥用。此外,电视跟报纸不一样,具有冲击性,对社会影响深远等等。 由于数位多频道化及网际网路的普及,个人所能接触到的传播媒体日益庞大,现在再来强调电波的希有性及对社会的影响力,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第28页 不论如何,在这种规范重重的结构下,电视台为了避免与邮政省发生摩擦,遂延聘退休的邮政省官员为主管。 公权力与电视台之间的挂勾,事实上还不仅如此。日本的电视台几乎都有报社当后台老板,电视台的干部也有很多是从报社派过来的。 支配电视传媒的结构,也扩及政府对报纸的支配。长年担任首都日报社会部长的有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换发执照的时间就快到了,在这种连小问题都会造成大麻烦的敏感时期,你们偏偏在节目中影射邮政省的人是杀人犯……” 面对麻生时,有川曾矢口否认有暗示神秘人物就是麻生,看来他现在说的才是真心话。 他本来就是个成天把报导伦理挂在嘴上的新闻部经理。在首都日报社会部累积的经验,调到电视台后可说毫无用处,每天过着紧盯着收视率起伏的平板生活。但他企图用“nine to ten”成为台内招牌节目的功劳,作为自己升任高阶主管的武器。 电视收视时间无法延长,gg收入也无法增加,萤幕被录影带和电视游乐器瓜分,再加上卫星多频道化与媒体的多元化,这种种因素使目前电视台的收益陷入瓶颈。此时对首都电视台来说,“nine to ten”是宝贵的赚钱节目。 在民营电视台中,新闻部门并未占有重要地位。实际上替电视台赚钱的,是连续剧与综艺节目等娱乐节目。 有川一边看着高层主管与gg商的脸色,一边试图使节目保持中庸路线,既不惊世骇俗,又不失一定的格调。 由这样的经理负责管理,随时都会挨训,说什么“报导一出麻烦就会影响电视台整体的生存”。这点瑶子在制作现场早已有深刻的体认。 “你是否有种傲慢的想法,认为你的影像剪辑可以左右大众的喜怒哀乐?” 对于有川批评瑶子的话,森岛频频点头。他真希望自己能亲自攻击瑶子。 “一个镜头抵得过千言万语,这点你应该要有自觉。” 瑶子的表情纹风不动。看来她决定任凭这些男人说个够。有川的眼神好似不悦的家猫。 “你从哪里弄到那捲带子的?”仓科平稳的问道。 瑶子并未充耳不闻,但仅以目光回应。 过去被封为纪录性节目常胜军的仓科,由于得了太多奖遭人嫉恨,被台里从第一线调了下来。在他气势最盛的时候,曾被评为“首都电视台的良心”,可以不管收视率,做他自己想做的节目。然而,拼命设法提升收视率的同事却不断对他冷嘲热讽,说“我们在辛苦战斗,你却只会在那儿装模作样”。自从纪录性节目范围扩大,再也拿不到奖后,仓科便被打入冷宫。以仓科的资歷,本来足以兼任现场导播与副理,现在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管理阶层。 他的确很了解瑶子,但是他们这个年代的男人往往在紧要关头靠不住。这是瑶子对他真正的评价。 节目播出后,仓科立刻问瑶子“匿名情报是谁提供的?”瑶子的回答和现在一样。 “我不能说。” “是基于採访保密原则吗?” 讨人厌的傢伙开始发言。一直在等待机会说话的森岛,脸上带着冷笑,目光炯炯有神。 “nine to ten”的成功,使他误以为自己是首都电视台新闻部的台柱。他惟一擅长的就是见风转舵,在副控室跳得像个皇帝,但是一到长坂主播面前,就立刻矮了三分。一旦部下对自己出言不逊,他会永远记住。他就是这种小心眼的男人。 “带子是用挂号包裹寄来的。” 瑶子撒谎道。她将眼光瞟向赤松,赤松的表情似乎在哀嘆自己不得不撒谎的悲惨命运。 “邮戳呢?” “这个嘛……是哪里呢?”瑶子故意转问赤松,“你记得是从哪里寄出来的吗?” 赤松立刻挺直了背,以“这个嘛……”暖昧含煳的带过。 瑶子只是想确认赤松是否真的打算当她的共犯。 “是邮政省里面的人吧,你打过电话向邮政省确认吗?”森岛质问她。 “我不能陷害匿名的情报提供者。” “你说谎。什么匿名寄来的包裹。女人的谎言我清楚得很。” 森岛平日饱受女人的谎言欺骗吗?嗯,多少可以理解。 “就算我知道情报提供者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在这里说出来。” “你以为你是谁啊?” 瑶子很想用同样的话回敬森岛。 “你的工作是剪辑画面。只不过是剪接五分钟的特集单元,你就以为节目是你的吗?” 瑶子低声苦笑。 “有什么好笑的?”这次轮到有川,“你只凭着穿灰西装、走路驼背这个共通点,就把那个邮政省官员描写成杀人兇手耶。” “我可以理解,的确可能有观众会这样解释。” 这是有川两天前对麻生说过的话。有川发现瑶子是在讽刺他,脸不禁苦涩的揪成一团。 “他说要被调去宇都宫的储金中心。老婆孩子也跑了。真是可怜。” 森岛假意同情麻生的遭遇,藉此向瑶子示威。 第29页 “那可不一定是这次的报导造成的。”仓科在一旁插嘴,“也许是他工作上出了错,也许他这个作丈夫的本来就有问题。就算他说都是这次的报导害的,我们也不能完全听信。” “副理可真维护远藤。” 台内曾经谣传仓科与瑶子有暖昧关系,瑶子认为造谣的人就是森岛。 “我是从警视厅的记者联谊会听来的。”森岛对着经理,开始吹嘘他广大的情报网,“追查吉村律师他杀嫌疑的检调单位,看到这次的报导,好像开始调查邮政省内部的人了。” 事件当晚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麻生,也接受了警方的侦讯。不过,搜查二课之前就在调查永和学园与邮政省的贿赂案,如果与吉村律师之死有关联的话,就算跟踪吉村的人不是麻生,邮政省内部一定也有人和吉村接触。目前调查已在邮政省内扩大。 “死了一条人命,这下子永和学园的卫星学园网计划恐怕要被迫中止了。”森岛说。 “看他们强行收购中部电视台的动作就知道。学园内的激进派拼命在争取频道配额。”有川加以分析。 “很痛快吧?”森岛对瑶子投以讥讽的笑容,“你的十根指头让政府机关都动了起来。不过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刑警早晚会来问你相同的问题。您是在哪里得到带子的呢?到时你要怎么回答?快递送来的?採访保密原则?你说谎可要说得高明一点,别给大家添麻烦。” “是谁设下陷阱的,你毫无兴趣吗?”仿佛要彻底摧毁森岛的示威,瑶子突然问道。 “陷阱……?”森岛皱起眉头反问。 “就是叫吉村律师打电话,把麻生引到台场酒吧的人。” “奇怪,是你把人家当兇手,怎么现在反而相信麻生的话呢?没想到你这么没原则。” “我只问你到底有没有兴趣?” 瑶子是在逼问森岛,有没有勇气採访那个谜团。 森岛本已打算开口,不过还是先窥探了一下有川的脸色。他当然很想说“我有兴趣”,但新闻部经理冰冷的表情让他把话吞下肚去。 “别再碰这件事了。” 新闻部经理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麻生在犯案时间被人约出来的事,别台都还不知道。你不觉得要抢独家只有趁现在吗?” 仓科代为回答:“如果要这么做,先得让麻生在镜头前,再次解释他的不在场证明。麻生刚刚才对我们怒吼过,说我们毁了他的人生,你想他会乖乖坐在我们的摄影机前吗?” “请你去说服他。” 以你的能耐应该做得到。瑶子用强烈的眼神请求仓科。 “我们只要跟他谈条件,如果他希望我们提出更正说明,那他就得在镜头前说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就行了吗?这样便可顺理成章的带出他在犯案时间被诱骗到台场的意味。”赤松似乎认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 “别再提这件事了。”有川再次重申,“也许并不是有人要嫁祸给麻生,而是吉村真的找他有事,也不知道那天酒吧休息,就和麻生约在那里碰面。” 瑶子正欲挺身反驳,有川用斥责的口吻继续说: “连情报提供者的身份也想瞒着上司,我无法答应让这种人去追踪採访。” 只要说出带子的来源,就让她去採访麻生身边的谜团,当作交换条件吗?瑶子在一瞬间这么想道。不,他一定是看透了瑶子,知道她会坚持採访保密原则,绝不退让。 瑶子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便盯着经理说:“那你打算怎么处分我?” 瑶子直截了当的问这些男人究竟要怎么惩罚她。 “由我负起责任停职一个月可以吗?我无所谓,反正最近我也想休假,这样正好。” 眼看瑶子先发制人,男人们都陷入沉默。如果瑶子离开剪接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呢?大家开始做现实的考量。不说别的,长坂主播铁定会讨厌让瑶子以外的人剪辑“事件检证”。 长坂与瑶子在台里几乎从来没有交谈过,但在节目中,他们却是配合无间的搭档。对于长坂那种直捣问题核心的陈述方式,瑶子剪接的影像是不可或缺的。 再考虑到五分钟的“事件检证”,每周都是节目收视率的最高峰,就更无法轻言处分瑶子了。台里还没有培养出可以接替瑶子的剪接师。 “我总算明白你不肯栽培新人的理由了。” 森岛还在挑衅。瑶子置若罔闻。 有川的神经构造的确不同凡响,居然堆出一脸从容不迫的笑意。 “我并没有打算处分你,我只是想听听现场工作人员的说法。现在我完全了解了。” 拜託告诉我你到底了解了什么。仓科的表情似乎很想这么说。瑶子可以看穿这些人肚子里打的算盘,甚至有点愉快起来。 “这是组织系统的问题。推而广之,也可说是整个传播界的问题。” 刚才还想质疑瑶子个人适性的经理,一想到没有别人可以剪辑“事件检证”这个现实问题,立刻变成这副嘴脸。简直就像政治家接受质询一样,轻易就将之转换为整体性的问题。 第30页 瑶子很想冷笑,但还是决定用严肃的表情度过这个场面。 瑶子知道,仓科、森岛和赤松都已经对经理的话失去兴趣。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剪辑傍晚的新闻。” 有川露出一副很想吐口水的表情,将目光从瑶子身上移开,微微领首。 瑶子立刻站起来,赤松也随之起身,跟在瑶子后面走出了会议室。剩下的男人们陷入沉默,空气中流露着徒劳无功的无奈。 “这下子跟你变成命运共同体了。”一走到走廊上,赤松便嘆息道。 “你也该死心了。” “对什么死心?你是说升官吗?” 瑶子回过身,只是笑而不答。赤松心里七上八下,说:“你别笑得这么诡异嘛。”瑶子原来以为他只有体力过人,现在看来,搞不好这个男人是只打不死的蟑螂。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什么事?” 虽然现在才做这种查证工作,已经太迟了,但瑶子无法让它就这么过去。 当天的早班结束后,仓科问瑶子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瑶子也想打听一下,在她离开会议室后,他们谈了些什么,所以便答应了仓科的邀约。 他们去的是位于赤坂、仓科常去的京都料理店。两人并肩坐在柜檯前的位子,只喝了一杯啤酒,接下来便决定喝清酒。 “上次有家杂志社找我写杂文,我从资料库找出十年前的‘nine to ten’重看。” “长坂先生那时也很年轻吧。” “嗯。我那时才发现,当时节目的步调温和从容,报导新闻也是慢条斯理的。” “十年前花三分钟报导的新闻,现在只能花一分到一分半了。” “就是啊。我这才发现现在的新闻节奏变得有多快。我本来还在想,一则新闻分配到的时间变短,是不是因为内容变单薄了,结果并不是。资讯量显然比十年前增加了许多。” “现在的新闻,是从前言省略开始的。” “前言省略?” 瑶子打开小碗的碗盖,夹起一块芋头放入口中,然后才开始说话。看来这顿晚餐,她可能会变得十分饶舌。 “从前言省略开始,把背景和因果关系都当作大家已知的事实。例如,我们说‘像那种政治家’,却不说明‘那种’是什么意思,自以为是的判断观众应该能够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制作者与接收者之间没有共同的认识,那可就麻烦了。” “照有川的说法,谁管得了观众在想什么。” 仓科闻言苦笑了一下,说:“远藤,你最早的电视经验是什么?” “新闻方面吗?……是什么呢?应该是浅间山庄的事件吧。因为我从学校回来时,还在实况转播。” 当时民间电视台从早上十点开始,几乎将gg全部卡掉,做了长达十小时的现场转播。全国的平均收视时间是七小时。收视率在人质获救的傍晚六点,竟达到89.78%。 “至于我嘛……是我念高一那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是甘迪暗杀事件对吧。你这个年代的电视工作者,大概都会这么回答。”瑶子也微笑起来。 “那一天,也是日本和美国头一次做卫星转播的日子。结果打开电视,却只看到沙漠的画面。据说是因为突然发生了那种事,所以只好将镜头转向卫星转播站附近的沙漠。满眼荒凉的黄色沙漠,到现在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隔年即将举办东京奥运的日本,决定和美国合作进行卫星转播实验。甘乃迪总统在促成此事上出了不少力,原本画面上应该出现他致词的样子,结果却讽刺的出现他横死的新闻。 “那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呈现真实影像的电视竟然会扭曲真相。” 这次你也扭曲了真相吧?听来仓科似乎在这样暗示,不过这只是瑶子多心。 “电视可以在一瞬间传达出真相。我记得有一次,有个纪录性节目曾经拍摄福田首相的早餐。大概是想告诉大家,虽然贵为首相也没有一大早就吃山珍海味吧。首相官邸的早餐非常简单,福田首相把生鸡蛋浇在白饭上时,看到打蛋的碗底还残留着蛋液,便将白饭倒入那个碗中,把生鸡蛋吃得干干净净。福田首相向来主张安定成长,换言之,是个信奉清贫哲学的政治家。关于这点,这个生鸡蛋与白饭的镜头比任何演讲都更能道尽一切。而且只用一瞬间的影像就说清楚了,让我觉得电视真厉害。” 仓科仿佛在缅怀过去似的,眼神朦胧的将酒杯送到嘴边。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支撑你的力量是什么?是什么力量让你工作下去?” 你干嘛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瑶子边想边说: “如果说是家人的爱,好像有些太冠冕堂皇……” 瑶子说完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突然想到有个相去不远的答案。 “比方这么说吧……大约两年前,跟我分开住的儿子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他好像看了前一晚的新闻后整夜都没有睡,他说‘就是很想打电话给妈妈’。我知道他一直透过电视注意我的工作,可是这样特地打电话来还是头一次。‘昨晚那个是妈妈剪辑的吧?’他这样问我,我一回答‘对呀’,他立刻说‘我就知道!’声音听起来好兴奋。” 第31页 “那是什么新闻?” “起初新闻是报导大田区的公立小学、有一名儿童因为老师体罚而跳楼自杀。”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吧。” “校方当场就承认疏失,把责任完全推给体罚学生的老师。但后来发现,早就有一群学生在欺负那个孩子,校方也对此事略知一二。校长认为,与其宣称是因校园暴力而自杀,不如说是因为教师体罚,使他在冲动下跳楼,这样对学校的伤害比较小。那个只打了孩子一下的老师因此背了黑锅。在我剪接新闻时,还没人知道这个内幕,我当然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剪辑的?” “关于事件的说明,就跟别台一样,是照着警方的报告报导,也放进了体罚的老师企图躲避媒体採访,逃离学校的镜头。就在那之后,我插入了这个老师平时教学的影像。那是现场记者无意中得到的影像,是教学观摩时一位家长用家庭摄影机拍摄的。那是上作文课的时候,老师在每个孩子朗读文章后,用不同的话夸奖了每个人。他不时拍拍学生的背或用手搔搔学生的头髮。对于老师用肢体语言表达赞美的方式,孩子们虽然嘴巴嚷着‘好痛’,脸上却笑得很开心。换句话说,所谓的体罚只是这样。这是我看过那捲录影带后的直觉。” “你果然厉害。” “那个老师的学生碰巧跟我儿子上同一家补习班。我儿子从朋友那里得知,那个老师并非如外面说的那么坏。在所有媒体都把那个老师当坏人时,只有我剪辑的新闻不一样。这点让我儿子很感动,他对我说‘这要靠想像力和勇气吧,妈妈一定很有想像力和勇气’。” “想像力和勇气……吗?” “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以前当新手时,我前夫教过我一件事。他说不只是5w1h【注】,还需要两个f。” 【注】指who、what、when、where、why和how,人员、对象、时间、地点、目的和方法。——欧阳杼注 除了“人、事、时、地、物、方法”这六项要素外,好的报导还需要“for whom”,和“for what”。 为谁报导?为何报导?剪接师在这样明确的意念下,即使表现出来的结果严重牴触到客观报导的原则也无所谓。当剪接师凭着强烈的意志,从无数的真相中选择了一个,便会有某种东西开始变化、某些人开始变化…… 当瑶子了解到这是流遍他全身的祟高理想主义时,刚满二十岁的瑶子发现自己恋爱了。 “他告诉我的这个祟高的for whom和for what,对过去的我来说,就好像标语一样,只是挂着好看的装饰品。但是当我听到儿子说的话,我终于明白,原来两个f可以替换成想像力与勇气……一想到他们父子俩都教了我这件事,我就感觉难以言喻的幸福,决定一辈子做这份工作。” 我说太多了吧,瑶子想,喝点冷酒滋润一下火热的喉咙与胸口吧。 仓科的表情,似乎正在回想两个f对他而言,也曾是过去的理想与希望。 眼看时机成熟,瑶子主动的开了口。 “你们谈了些什么?” “嗯?” “在我离开之后……” 从过去的美好时光被拉回,仓科露出略带寂寞的笑容。 “看经理一个人唱独角戏啊。什么叫做公正的电视放送。客观、公平、中立、均衡、不偏不党、公共性、公益性……这种时候会出现的字眼全派上用场了。” 瑶子可以想像得到,仓科和森岛虽然极不耐烦,还是把它视为一种修行,凝神倾听。 瑶子和仓科都很清楚,电视要做到完全公正,根本是不可能的。 比方说,对于某政治家的主张,一定会有反对意见存在,但电视无法逐一介绍反对意见,加上报导也有採访能力与播映时间等限制,绝对无法满足所有的人。即使被公认为真实的报导,但某人的真实对其他人来说并不见得也是真实,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知道这一点,做电视的人还是摆脱不掉公正原则这个玩意。因为只要有公正原则在,不管是左派也好右派也好,都可以对他们宣称我们并未偏祖任何一方。” 硬派的电视工作者,喝了酒一定会吐这种苦水。仓科最近酒量已大不如前。 “好像有个记者说过吧,新闻传播可以比作一条河流。报纸在河的中游,杂志在上游。那电视在哪里呢?在河的最下游,而且已经接近河口,所以还混和了海水,河上还漂着一大堆叫做低俗节目的垃圾。但是由于河面比上游宽,所以许多人都看得到…… “真实这个字眼,对于在河里游泳的我们来说,也许是救生圈。快要溺死的人,就算救生圈已经泄了气,还是会抓住不放。即使抓住了救生圈,如果脚不一直踢水,脸就会沉下去无法唿吸……” 仓科扭曲着嘴角,似乎正在吞咽什么苦涩之物。瑶子不太喜欢他这种表情。 也许是察觉到瑶子的沉默,仓科将到了唇边的牢骚咽下,同时打破了沉默。 “那傢伙是什么人?” 原本充满无力感的眼眸,突然眯了起来,洋滋着热切。 第32页 “……哪个傢伙?” “就是提供资料带给你的人……是个男的吧?” “是经理叫你把我灌醉,好套我的话吗?” 她当然知道不是这样,只是想刺激一下仓科。 “你知道他的身份吧?” “我知道。” “可别搞砸了。”仓科摆出训诫的口吻,强调一切都取决于这一点,“我曾经搞砸过很多次,之后的下场有如地狱……” 仓科置身于面对人心险恶的真实纪录的世界。金钱、性慾、僧恨……沿着细小的线索试图接近核心的仓科,曾经多次遭到背叛,饮下苦果。 有个母亲明知牛奶中含有砒素,却让孩子喝下,从业者手中讨到赔偿金后,便将孩子弃置于孤儿院前,自己远走高飞。仓科带着採访小组沿路往北追踪,在津轻只差一步便追到那个母亲,没想到却在陌生的地方,被负责带路的男人骗了。后来仓科才知道,原来那个谈起弃婴为之泪下,看来颇为善良的长途卡车司机,就是那个母亲的情人。那个母亲与情人利落的甩掉仓科等人,就此下落不明。 “你一定要掌握他的行踪。” 这就是今晚仓科要谈的主题。他的话中带着暖意。 瑶子没有说“谢谢你的忠告”,只是默默的替仓科斟满了酒。 瑶子在十二点前与仓科分手,回到家中。答录机的灯号在黑暗中明灭不止。 自从一个人独居后,答录机的灯号有段时期曾经抚慰了她的孤独。有人正想找自己说话,这种感觉让她得到些许慰藉。 有一通留言。倒带的时间很长,她立刻知道是谁打来的。她按下按键。 “我是赤松。今天我照你的吩咐去採访了。我去那个市民团体的办公室,请他们把在吉村律师丧礼时负责收奠仪的职员找来。是一位高井小姐。我给高井小姐看那捲录影带,问她那时站在收礼处的五名男子是什么人。她说来弔唁的人很多,她没办法记住每个人,不过她把签名薄拿给我看。高井小姐指出大概是那五个人签名的地方,五个人都写着‘光和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我立刻去查,结果根本没有这家公司。我想他们签的八成都是假名。那五个人正如麻生所说,并不是什么邮政省官员。就是这样。明天我再跟你详谈,晚安……” 瑶子并不惊讶。打从听到麻生的抗议后,她便已猜到一半。出现在吉村丧礼上的五名男子,八成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瑶子心中的悔恨,不只是“被假情报所骗”这么单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胸中萌芽。 瑶子取过话筒,按下她熟记在心的春名行动电话的号码。节目播出后她也打过很多次电话,但一直是答录机的声音。她曾留话请春名有空回个电话给她,然而春名并没有打来。 这次又是答录机的声音。她没留话就挂断了。 瑶子从名片夹中取出春名的名片,按下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虽然春名要求她千万不要打到办公室,但现在瑶子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你一定要掌握他的行踪,如果搞砸了,下场就是地狱。刚才仓科说的话在她脑中盘旋。 第九章 她跟儿子约在驹泽奥林匹克公园的中央广场碰面。 瑶子穿着牛仔裤与耐吉球鞋,上面罩着薄夹克。印有mbc标志的黑色棒球帽,是首都电视台举办活动时发的赠品。她将绑成马尾的头髮从棒球帽后面的洞拉出垂下。 这是五月连续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天。 连假前瑶子忙得抽不出空,连假期间他们父子又去北海道旅行,所以庆祝儿子升四年级的礼物迟迟未交给他。 她想起儿子上小学时,她送的礼物是一台护照大小的家用摄影机。现在儿子已经四年级了,她本来想买最新型的数位摄影机替换那台旧的,不过反正他爸爸一定会把公司的新型机器都带回家。淳也在影像科技环绕的家中成长,玩的也是适合那个环境的玩具。 手提袋中除了全新的儿童用棒球手套和软式棒球之外,还有另一个棒球手套。那是瑶子念中学时参加垒球队用的旧手套,从静冈的老家来东京时特别带来的。她在壁橱后面找到,虽然有霉味,但还可以用。 她想跟套着全新手套的儿子玩棒球。瑶子从袋中取出自己的手套套上,仿佛要唤起在县级比赛获得亚军那段青春时代的回忆似的,不断反覆将棒球抛进手套。她又将球掷向晴朗的天空,试着接住高飞球。 淳也接得住从远处投来的球吗?他不是个运动神经发达的孩子,而且患有轻微的气喘。 当他伸出手套试图接球时,球说不定会擦过手套打到他的脸呢。当瑶子微笑着这样想像时,跟儿子碰面的期待使她心情雀跃不已。玩棒球本来是父子之间的特权,不过看在母子分居的份上,就让她也分享这种喜悦吧。 她的视线停在远方的天桥。夹在假日全家出游的人群和慢跑的年轻人之间走来的,并不是儿子。 是阿川孝明,她的前夫。他举起手挥了一下。棉质长裤,深蓝色的马球衫,夹克的袖子卷到手肘上。两年没见,他的肚子似乎多出一些赘肉。从谈恋爱到结婚,他一直是属于那种再怎么暴饮暴食也不会胖的体质。也许是生活上有了什么变化。 第33页 粗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年届四十五却依然精悍的脸庞。随着他的走近,可以看出他的满面红光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去北海道旅行时,父子俩一定享受了不少阳光。 “嗨。” 走近后脸上缓缓出现笑纹。他是那种脸上每个部位都会微笑的男人。那种令人不敢掉以轻心的感觉,使得刚满二十岁的瑶子被这个充满神秘感的男人所吸引。 “淳也呢?” 这是她最在意的事。不祥的预感使她的目光游移不定。 “他不能来。对不起。” 瑶子的心揪住了,如同骤然被放气的轮胎。 “为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不能先让我见到淳也后再说吗?” “我们稍微走一走吧。” 阿川带头朝林荫大道走去。他提起地上的手提袋,看了一下里面。 “淳也一定会很高兴,他一直想要这个。”他神态自若的说。 为了打消胸中萌生的不安,瑶子一边跟在前夫身后走,一边反覆的将球抛进手套。 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在铺满石块的路上映出交错的光影,瑶子不知道该和前夫保持怎样的距离,于是走在阿川的斜后方,形成一种夫唱妇随式的距离。 “对不起,瞒着你打电话。因为淳也升上四年级,他说想要棒球手套当礼物,我只是想把礼物给他。” 其实她并没有必要乞求阿川原谅。他们说好的,就算离了婚,母子还是可以随时见面。只是因为想查探阿川要跟她谈什么事,让她有点心虚。 “上次我突然算了一下,吓了一跳。” 前夫自顾自的开口,听来似乎打算在进入正题前先闲聊一下。 “已经十四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瑶子一时无法理解十四年的意思,试着从自己的年龄扣除,才知道是她和阿川相识的时间。 二十岁瑶子从影像专门学校毕业,被制作公司录用为实习生时,阿川早已是干练的摄影技师。他那手好功夫,可以将缺乏深度的录影画面转为接近底片质感的影像,使他成为一流连续剧制作人争相拉拢的当红技师。 “我现在还记得,在赤坂高楼大厦间的传统小酒馆,你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红着脸喃喃低语,说这样下去只会在电视圈被当成跑腿打杂的。” 手艺好,便宜又迅速。这是导播对她的看法,乍听起来简直像是牛肉客饭的宣传词。然而,瑶子并不想成为听命于导播的操作员。 原本只是在酒足饭饱后对上司发发牢骚,没想到阿川隔天还记得。“你来一下。”他命瑶子坐在空着的剪接机前,利落的将导播会欣赏的剪接技巧一一教给瑶子。 草原上,男女老幼抬头仰望着天空。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小孩的脸,老人的脸,高中女生的脸,家庭主妇的脸,大家都半张着口抬头看着天上。目光似乎正在追着某样掉落的物体。终于人群中有人发出尖叫。下一个镜头总算看清了落地的物体。是一个上面绑着人的大风筝。这是新年的话题集锦。 事物的真面目可以留在后面,先尽量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再说。让他们忍耐到生理上的极限为止。 等到瑶子把阿川传授的技巧融会贯通,可以将初雪的风景或小学入学典礼这些“花絮镜头”正确又有个人风格的加以剪辑时,阿川和三个伙伴决定独立门户了。 瑶子在阿川还没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工作”前,就已向公司递出辞呈,虽然薪水少了三成她也不在乎,就这样开始在阿川的公司上班。 新公司的剪接师逐渐在各家电视台获得工作机会,薪水也逐渐增加。起初仅仅窝居大楼的一室,随着器材日渐增加,最后占据了一整层楼。 最新型的剪接机一送来,阿川一定先让瑶子操作。因为阿川有个小小的迷信,他相信瑶子用过的机器绝不会故障。 “那时你教给我的东西,现在全都成了我的武器。把张力拉到观众忍耐的极限。说明留在后面没关系,先吸引他们的视线……” 瑶子沐浴在光影交错的阳光下,也不禁含笑谈起往事。“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这个专校毕业,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你传授给我的东西足以让我在这个圈子生存了十四年。” “这可不是因为你有天分。”阿川带着恶作剧的笑容转身看着瑶子。“是因为我爱上了你。如此而已。” 阿川是瑶子的第一个男人,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个。 那是一个寒冬深夜,两人离开酒馆,步向宾馆街。 阿川仿佛生气似的快步向前走,瑶子只好加快脚步追上去问他:“你要去什么地方?”阿川一言不发的走人一家宾馆的大门。二十一岁的瑶子虽然嘴里生气的说着“不行啦”,却还是缩着肩,尾随着挚爱的男人进入那家宾馆。 “我们来玩棒球吧。” 阿川停下脚步说道。就在瑶子“啊?”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袋中取出全新的手套套在左手上。那是儿童用的,所以必须将指头硬挤进去。 “那是送给淳也的礼物。” 瑶子略带不满的扬声说道。 第34页 “稍微用一下,皮革才会变软。” 阿川已经站到可以接球的距离。 瑶子丢出的球,准确的飞到前夫的胸口。为了陪儿子玩球,昨天她已经对着公寓附近的墙壁练习过。 “其实你很想穿白纱礼服吧?”阿川边投球边问。 “我对那种东西真的没兴趣。” 他们只邀请了双方家长和剪辑公司的同事,在中国餐馆的主厅举行一场小小的派对。送走被拉去喝第二摊的丈夫后,瑶子为了隔天的新闻又继续工作。 “一直到开始阵痛送去医院前,你都还坐在剪接机前吧。” 瑶子还记得,那时正在剪接三井物产马尼拉分公司负责人被释放的新闻快报。 孩子出生后的那两年,瑶子专心在家带孩子。黑色星期一经济风暴,瑞克鲁特公司贿赂丑闻,昭和天皇驾崩,瑶子都是在家看电视,而非坐在地下室的剪接室。换尿片、餵副食品、在公园推婴儿车的手指,常常敲打着空气。 快速前进、倒带、录影、旋转控制钮找出画面的开头……就像朝空挥拳,只是空虚的游戏。 八九年宫崎勤【注】遭到逮捕。那是动盪不安的一年。 【注】轰动日本社会的姦杀幼女案兇嫌。——译者注 瑶子已经无法再忍受朝空挥拳的游戏了。 然而,她与阿川离婚的理由,并不是动盪的八九年,事情的开端和一般离婚夫妻没有两样,是丈夫的外遇。 瑶子心里明白,对丈夫来说,那只不过是逢场做戏。得知阿川和欢场女子共度一夜后,在她内心一隅,反而因为终于找到理由脱身而高兴。 “淳也就交给你照顾,我要回去工作。” 斩钉截铁的说完后,瑶子便让未满三岁的儿子记住她的新地址和电话号码,叮嘱他寂寞的时候随时可以跟妈妈联络。淳也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的看着母亲拎着一个皮箱走出家门。 在门口回首时所看到的淳也,到现在依然烙印在记忆中。清澈无邪的漆黑眼眸,一直凝视着即将远去的母亲。瑶子一点一点的抹平这段痛彻心扉的记忆,总算活了过来。 分开之后,儿子三天就会打一次电话来,瑶子去託儿所接他,然后直接留在瑶子的住处过夜。这个习惯慢慢变成一周一次、一个月一次,淳也逐渐跟母亲疏远。他已经习惯由祖母照料的生活了。 “我不是要替自己的外遇脱罪,不过当你走出家门,说要回去工作时,我头一次对自己亲手教你剪接技术的事感到后悔。” 阿川投来略微强劲的一球。瑶子在眼前接住。她没有将激动的感情诉诸言词,只是用同样强劲的力道将球掷回去。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悲哀。宁愿放弃孩子选择工作,这是多么不幸的女人。” “你要跟我谈什么?应该不是聊往事吧?” 就像等待判决的犯人,瑶子强迫自己在心里做好准备。 阿川将接到的球在右手中不断旋转。下定决心投球后才说: “你可不可以别再跟淳也见面?” 瑶子没有去接投过来的球。球越过身后,飞到公园的另一端,消失在草丛中。阿川的眼睛追着球的去向,瑶子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他有新妈妈了。”阿川低垂着头说。 “是那个女人?” “怎么可能?” “你要再婚?” “已经办过结婚登记了。” “去北海道旅行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晒得满面红光的人在淳也身边吗? “……他和新妈妈好不容易才混熟了。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要在两个母亲之间取得平衡,对他来说还太难。今后我希望你只做个远远守候他的母亲,我就是来求你这件事。” 阿川一口气把话说完,以消弥胸口的痛楚。 “你要来跟我谈这件事,淳也知道吗?” “昨晚我跟他说过了。” 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打从她把孩子交给丈夫的母亲,一脚跨入电视台的剪接室,剪辑日本人用一百二十五亿日元买下梵谷名画的新闻那天,她就已经知道了。 当她坐在剪接器材前,把散落眼前的影像片断,用自己的刀子加以切割,涂上浆煳,久久沉醉在组合的快感中时,抛弃孩子换来工作的痛楚,就像注射过吗啡一般消失了。 为何报导?为谁报导?她看见自己像念咒语似的吟诵两个f,试图找回剪接的熟悉感。 “淳也昨晚考虑了一阵子后跟我说,说得也是,也许不见面比较好……” 泪腺勐然受到刺激。痛楚化作一颗大大的泪珠,在瑶子的眼中来回滚动,寻找出口。她不想在这种地方落泪。 “麻烦你把那个交给他。” 瑶子从自己手上拔下手套,夹在腋下说。 阿川含煳的嗯了一声,从手上拔下新手套,小心的用两手捧着。 “多用那个陪他玩玩。” “我会叫淳也打电话向你道谢。” “店里说有专用的润滑油,仔细的涂上油,可以让皮革变软,也不会发生失误。” 第35页 “我会告诉他的。” “恭喜你结婚。” 阿川只是点头,脸上没有任何部分露出笑意。 瑶子说声“再见”便转身离开。前夫大概打算一直目送她从视线消失吧。也许他又在低语“真是不幸的女人”。 前夫投来的最后一球消失在某处。瑶子想像着没人发现那颗白球,任它在草丛深处寂寞的遭受风吹雨淋,被落叶和土掩埋,逐渐污损腐朽的样子。 风吹过空旷的中央广场,瑶子从风中嗅到夏天的气息,她决定专心倾听自己的脚步声。 和淳也年纪相仿,期待夏天来临的孩子们,骑着脚踏车越过瑶子身边。 她在台里的剪接部门消磨时间直到傍晚。 当她在寄物间的电视前看着六点的新闻时,年轻的女剪接师惊讶的问: “咦?远藤小姐,今天不是该你轮休吗?” “我搞错值班表了。” 她临时扯了个谎。 气象预报结束后,瑶子离开剪接部门,确定播映中心没有赤松的人影后,一个人走出后门。要是赤松在,说不定她会邀赤松去喝个烂醉。幸好赤松不在。 从停车场牵出脚踏车,拖着沉重的步伐,牵着车子走。 瑶子颔首。大颖泪珠随之滚落。 第十章 当她将脚踏车停在停车场锁上链子时,异物立刻靠了过来。 “您是远藤瑶子小姐吧。” 男人仿佛要用整个身体压过来似的逼近瑶子。油腻的汗水沾湿了太阳穴,兴奋使他的眼睛笼上一层薄膜,瑶子不禁向后退。 是麻生。 “果然是你。我去抗议时,你就坐在我旁边操作带子吧。” 短短数秒中,便从“您”变成“你”。看起来好几天没洗的头髮,垂落在额头上。衬衫满是皱摺,领带也松开了。也许是在上班途中顺道过来的吧,肩上还背着皮制的公事包,但里面似乎没放任何东西,看起来扁扁的。 今天穿的也是灰色西装。 “那时你既然在旁边,为什么不出声?” “因为没人替我介绍。” 瑶子从出其不意的突袭中恢復过来,回应男人的视线。 “你可以自我介绍呀,说你就是捏造我笑容的人。” “我还有工作。” 她朝电视台门口走去,麻生快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从近距离丢话过来。 “人事命令马上就要下来了,我本来还以为是去宇都宫的储金中心,结果是旭川。去旭川当邮局局长,这下子离我老婆孩子待的新泻更远了,你要怎么负责?” “我要叫人啰。” 前面就有警卫。警卫早已听见停车场的争执,摆好了应变的架势。 “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想干嘛……”瑶子看也不看麻生,顺势便要走进门内。 “慢着!”麻生的手伸过来,拉住瑶子外套的袖子。 “你想做什么?你是什么人?”警卫插进来,摆出职业化的应对方式。 麻生没有再纠缠下去。他对着瑶子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放声说: “都是你剪接的影像害的,我的人生已经全毁了。喂,你听见没有,远藤瑶子?快道歉,你至少该道个歉,你不道歉我就天天来!知道了吗,远藤瑶子?” 麻生口中的那个名字,听起来兇恶的简直不像自己的名字。背后持续传来“快道歉!”的怒吼声,使她有种赤身裸体在玻璃碎片中打滚的感觉。为什么男人的叫声会这么尖锐的刺过来呢?她挺直身体,恨不得封住所有毛孔。瑶子沖向地下一楼的安全地带。 早上的骚动立刻传进赤松和仓科耳里。 赤松听到后立刻到门外察看。问了警卫才知道,后来麻生甩开警卫,往赤坂方向走了。 “他只是想把工作和家庭的失败都怪到电视头上,好安慰自己。你别放在心上。” 仓科来到剪接部门对瑶子说。 “万一他又来要我道歉怎么办?我该照他要求的乖乖道歉吗?” “你根本用不着道歉。那件事上面的人已经解决了。”赤松十分愤慨。 “如果道个歉就能使对方消气,那你就跟他说声对不起吧。” “那个人绝对不会只听句对不起就算了。” 赤松也有同感。“他一定会继续来,直到你给他跪下为止。” “看来只好不理他啰……”仓科嘆了一口气。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远藤小姐就是剪辑那段影片的人呢?” 自从获得技术者协会奖以后,瑶子的大名就传遍了圈内,不过很少有人能将她的名字和长相连在一起。 “对方是放送行政局的人,在首都电视台应该也有一些关系吧。” “这么说,是新闻部有人泄密吗?” 在瑶子心中,可疑的人选实在太多了。 午间新闻结束后,瑶子带着赤松走进电视台正对面的面店。 没想到麻生也在那里。他正狼吞虎咽的吃着鸭肉面。发现瑶子时,他露出满面笑容,仿佛看到自己心仪的人,随后又转为带着讽刺的阴险笑容。我可不是故意在这里等你呢,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他从隔了两张桌子的位子上,投来隐含这种意味的表情。 第36页 “我们走吧。”赤松对瑶子说。 “没关系。”瑶子向店员点了食物。 也许麻生从早便一直在电视台附近打转。办公室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吗?仿佛故意拖延时间,他慢条斯理的喝着面汤。 赤松站起来,瑶子小声制止他“别这样!”但他不听,走去站在麻生面前。 麻生慢吞吞的抬起头,故意装出想不起这是谁的表情后,才说: “上次真不好意思。” “你在这里做什么?” “吃饭呀。” “我是问你干嘛在电视台附近打转?” “我有话跟她说。”他用下顺指向瑶子。 “我们根本没有义务向你道歉。” “你是赤松先生吧。” 他连赤松的名字都记得。看来他谴责的对象只有瑶子一个人。 “如果你再乱来,我们可要报告你的上司哦。” “你是指哪个上司?我在北海道邮局的上司,我也还没见过他呢。” “请你不要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我在吃饭。” 赤松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愤愤的走回瑶子身边。 “我不是叫你别理他吗。” “那傢伙到底想干嘛?” “他只是在生气。如此而已。” 麻生没有露出丝毫生气的表情,很享受的喝完最后一滴汤汁。 中午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到了下午,正在台里的咖啡厅讨论工作时,赤松突然发现麻生还在窗外游荡。 咖啡厅位于电视台玄关前视野良好的地方。警卫挡在麻生面前,麻生像根灰柱子,呆站着抬头望向这边。偶尔似乎想起什么,脸上浮现笑容,扁扁的背包不断在左右肩换来换去。 “我去跟警卫室说,把他赶走吧。” “他只是站在那里,并没妨碍到任何人。” 反而是正在等偶像明星的少女们,妨碍到进出停车场的车辆。和女学生待在同一个区域的麻生,看起来好像带队的老师。 桌上放着小标题的清单,可是没人有心情讨论这周的企划内容。瑶子看着在远处微笑的麻生,觉得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前途不看好的官员。”赤松轻蔑的说。“这种被打入冷宫,满腹牢骚的官员,最不肯服输了。你知道吗?虽然说得好听是官员,可是薪水跟银行里升迁顺利的人相比,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呢。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收入更是少得可怜。刚进去大概只有日币十七万左右,到了四十岁,就算一个月加班一百个小时,也不过是三十二三万。” 赤松在庆应的同学大概有人当了事务官吧,他倒挺清楚行情的。 “如果当上课长,加上主管加给,薪水大概会多个两三成,但是如果没有升到局长级以上,就比不上民营企业了。二级公务员最多只能升到副课长吧。” 只因为一个笑容,麻生便失去现在的职位。带着这种前科被放逐到地方单位,恐怕再也不可能被调回中央了吧。瑶子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如果是战前的官员,就算辞去公职领点退休金,也足以过着简单优雅的生活了,可是现在领的年金,勉强只够一个人餬口。官僚体系故意忽略这种情况,先用微薄的薪水叫大家卖命工作。升到一定职位的人就让他辞职,不花政府半毛预算,把他打发到相关业界去。在公家机关官做得越大,越容易被酬庸到好企业养老,所以大家只好从年轻时拼命工作。这种酬庸制度,实在设计得非常好,不知道是谁发明的?” 只因为瑶子剪接的两秒钟影像,麻生就连这个制度也挨不上边了……是吗? 胸口还在痛吗?为了确定,瑶子试着抓紧心脏一带。疼痛似乎已经消失。 仔细看的话,麻生其实并没有笑。也许那件事已经使他对微笑倒尽胃口,他只是睨着那群吵闹的女学生。 原本早班应该随傍晚六点的新闻结束,但为了将现场拍回来的特集企划快速看过一遍,瑶子甚至没有时间吃晚饭,一直忙到十点多。 回家途中,她在常去的便利商店停下脚踏车,打算买点东西做晚餐。蔬菜区为了服务单身贵族,将胡萝蔔一根根分开装在塑胶袋里出售。肉类虽然谈不上新鲜,但也分装成小盒出售。买盒咖哩块煮咖哩好了,瑶子想。然而,再想到还得煮白饭,连煮咖哩的劲都没了。她把胡罗卜和肉放回原位,走向卖便当的货架。 麻生站在那里。 由于他等在货架转角的地方,瑶子差一点尖叫出声。 萤光灯使脸色本来就苍白的麻生,看起来好似大病初癒。 “你干什么……” “我站在那边看杂志。”亲切的笑脸使得病态的阴郁少了几分。 加完班的上班族和女职员聚集在杂志架前。麻生大概在电视台前晃到傍晚——对,简直就像在酒馆外监视吉村律师的灰衣男子一样——他一定是在确定瑶子停下脚踏车走进便利商店后,也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进来。 “你还没吃晚饭吗?” “请你让开。” “与其吃那种东西,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第37页 “不必了。” “你每天就只往返于电视台和家里吗?你把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工作了啊。” 他的口气并不是在揶揄瑶子,而是打从心底佩服。然而,他们在今天之前并未交谈过,他却表现出很了解瑶子私生活的态度。 “在男性社会孤军奋斗,靠技术和天分在轻视女性及注重辈分的世界争得一席之地。” 麻生仿佛是在背诵瑶子的推荐信。瑶子明白了。告诉麻生那两秒钟笑容是瑶子剪接的新闻部职员,一定连瑶子的私生活也说了不少。 会是谁?是那个傢伙吗?还是那个傢伙?他脑中浮现几个男人的脸孔。 “前几天,我老婆从新泻的娘家寄离婚协议书来了。有一栏要填证人。那个可以填自己的朋友吧?” 他知道瑶子离过婚,打算请教瑶子。 “你今天不假旷职吗?”瑶子边挑选便当边说。“你一整天都在电视台附近打转……你的上司不知道吗?” 瑶子的话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你再这样纠缠我,会让你的人事纪录更糟喔。这个男人听得懂她话里的含意吗? “在我去旭川赴任之前,还有一些剩下的事务要处理,可是实在用不了两星期。我的上司——他叫做须崎课长,对于即将流放边疆的部下,根本毫无兴趣。以前每天熬夜加班时,一直渴望能休个假,现在真的闲下来,时间反而就像沙子从掌心滑落似的流逝了。看来我会渐渐像个正常人了吧。刚才啊,我还注意到路边开的小花呢。” 瑶子已经失去食慾。然而即使没有胃口,她还是决定将几个饭糰放进篮子里。她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每次进便利商店就会让我想起,”麻生还在背后喋喋不休,“有人曾在杂志上写过这么一段话,他说电视就像允许客人偷东西的便利商店。” 瑶子走到别的货架,但麻生又跟来了。 “如果有便利商店允许客人偷东西,店里就算有时卖一些馊掉的便当或有瑕疵的商品,因为可以自由偷东西,所以客人也没立场抱怨,店员即使卖再烂的商品也不用觉得羞耻。像这种便利商店,不管卖什么瑕疵品都不会倒。这种店跟电视很像……这话说得还真妙。” 麻生想说的是,即使误报两秒钟的笑容,播映再烂的节目,只要有看白戏的观众,电视便永远是胜利者。 瑶子将篮子放在收银台结帐。麻生站在后面。瑶子打开钱包正要找零钱时,麻生已经将手中的零钱摇得哗哗作响,说声“我这里有”,把钱递了过来。 看到瑶子无意收下,他说:“民营电视台,对他们有利时就说‘我们是传播媒体’,对他们不利时就说‘我们是顾客至上的营利机构’。就是这样的双重标准才让人受不了。这次的事件是属于后者吗?为了让电视精彩好笑,不得不这么剪辑,是吗?” 瑶子付钱时,麻生依然喋喋不休。 瑶子收下找回的零钱,提着袋子,避开挡路的麻生走出去。把袋子放进脚踏车的前篮,正要骑上去时,麻生却堵在路上。 “你认为呢?远藤小姐。” “让开。” “我又不是艺人,可没有义务为了节目把笑容奉献给电视噢。” “我要叫警察了。” “我想听你道歉。” “你有这种闲功夫跟精力整天在电视台附近打转,为什么不去查明是谁想陷害你呢?你不觉得你搞错怨恨的对象了吗?” “是我运气不好。”背上这个黑锅,麻生似乎打算自认倒霉了,“什么正义、肃清风纪,是我自己傻,才会听信吉村那种律师的鬼话,把我所知道的有关假出差的事告诉他。我是自作自受。” “你倒还真认命。” 对于麻生这种丝毫不想查明真相的态度,瑶子总觉得无法释然。 “我只是相信警察。”麻生说。“只要他们好好调查,就会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杀人。不可原谅的是你们。” 麻生眼底燃起炽烈的怒火,简直就像望着熔炉一般。 “道歉。” “让开。” “你快道歉。” “让开。” “请你道歉,远藤小姐。” 正当瑶子觉得他改变态度,语带恳求时,他竟又扬起据傲的官腔说:“你给我道歉!” 瑶子用冰冷的眼神夹杂着嘆息,抛出一句“对不起”。 “这样你满意了吧。请你让开。” 麻生好似失去实体的影子,瑶子骑上脚踏车对着他冲过去。麻生在慌乱间让开身子。瑶子在车道上加速,后面却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麻生正摇晃着背包跟着她跑。看他的速度与跑法,显然并不打算追上瑶子,而是在轻松的慢跑。 他在故意吓唬瑶子,以此为乐。 瑶子加快车速,皮鞋声逐渐远离。为了甩开对方,她特意绕远路,在路上拐来拐去。 交叉的道路不时出现在眼前。她毫不考虑,只凭着动物归巢的本能选路走。 虽然已经没有脚步声,瑶子觉得麻生好像还在后头跑。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喉间发出。心脏似乎已经蹦到喉咙了。 第38页 终于看到她住的都营住宅区。她把车子停妥,提着袋子走上楼梯,然后从楼梯转角处往下看,凝神注视黑暗中有没有麻生的人影。 麻生一定也知道她住在这里。即使他整晚伫立在外,仰望瑶子的房间,也并非不可能。 她走进房间,锁上门,从窗口向外窥视。四层楼下方的公寓中庭,街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是儿童玩的鞦韆。刚才似乎有人坐过它,鞦韆正在晃动。 然而,并没有麻生的踪影。心脏似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的喉咙顺畅多了。 位于樱上水的家中,今晚也无人迎接麻生的归来。 脱下鞋,将公事包随手放在玄关,拍着肿胀的双腿走进浴室。这是太久没跑步的结果。 他用药皂仔细的洗手,用印着卡通图案的杯子漱口。这是妻儿还在时的习惯。因为不想让孩子传染感冒,所以最好一回家就先洗手漱口。妻子每次都这样唠叨的提醒他。麻生避免去看洗脸台上方的镜子,用小毛巾擦净嘴角走入客厅。他不想从镜中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 “我回来了。” 没有孩子飞奔过来迎接他。 他脱下西装外套和长裤,衬衫和领带随手一扔,换上睡衣打开冰箱。 他拿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鱼肉香肠当作下酒菜,打开罐装啤酒。 妻子和孩子离开家,已经超过两个礼拜了。那天,当他被次长叫去问话,晚上筋疲力尽的回到家时,他们早已离开家了。他打开衣柜,发现三个人的衣物统统不见了。孩子们心爱的玩具也不见了。连张纸条也没留。他立刻打电话到新泻,岳母说他们刚到。虽然他恳求岳母让妻子来听电话,岳母却说等他们安顿好了,会叫妻子打来。他像获判罚球的足球选手一样,对准餐柜狠命踢去,藉以冷却怒火。 三天后他才跟佳代子通上话。放送行政局已经和首都电视台交涉完毕,也是须崎暗示他调职的日子。 不管他如何费尽口舌,妻子仍然只是反覆说“我不想回去”,他甚至对妻子起了杀意,他不断将话筒往墙上砸,不是因为憎恨妻子才砸话筒,而是想砸毁杀妻的念头。当他再次将话筒拿到耳边时,电话已被挂断。 这个周末他打算去新泻。岳父母似乎也在帮他劝佳代子,说这样单方面寄离婚协议书来不能解决问题,应该好好当面谈一次。 他没开电灯便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电视,又打开录影机。最近,晚上临睡前如果不看这卷录影带,他就睡不着。 是从首都电视台扣押的物证录影带。引发问题的“事件检证”节目带。他拷贝了一份。尾随吉村律师的灰衣驼背男子。在事务所大楼前出没的灰色人影。出现在丧礼上的五名黑衣男子。还有受完警方侦讯,露出爽朗笑容的麻生公彦。那时候,温和的初夏阳光与微风,好似在轻抚脸颊一般,温柔的裹着自己。 麻生将电视上自己的笑容按下暂停,宛如画面上出现的是示范动作一般,试着模仿。 不管他再怎么试,唇角依然微微颤抖,做不出电视上那个笑容。 被五百二十五根扫描线的光辉照亮的脸上,总算勉强浮现类似笑容的表情。两边的脸颊扭曲着往上扯。 黑暗的画面反射出自己的脸。 幻想着让远藤瑶子屈服谢罪的笑容,阴沉得连自己都毛骨悚然。 “出身福岛。早稻田大学法学部毕业,通过国家二级测验进入邮政省,头一年任职于东京中央邮局,第二年参加转任考试,如愿调往放送行政局,就二级官员来说,应该算是顺利的起步。” 在台里的员工餐厅,赤松边吃午餐边告诉瑶子。他是从记者联谊会查出麻生的经歷。 “他真的被降调到旭川当邮局局长吗?” “听说在这次事件之前,就已经私下决定了。他连写一张预算表都要比别人多花好几倍时间,还被女工读生纠正错误。记者之间也拿他当笑话,说如果想打听卫星放送的最新情报,找麻生准没错。只要请他喝点好酒,再拍个马屁,说卫星媒体的业务课是热门单位,他就会一边强调‘不可以说出去噢’,一边抖出内部机密。” “既然他曾帮助吉村赶走前任次长,就人事方面来说,现任次长不是该替他撑腰吗?” “他们都跟麻生划清界线,你知道为什么吗?” “摆出正义姿态出卖上司的人,不可信任。” “没错。听信吉村的话抖出前任次长的内幕,他半点好处也没得到,真是悲惨。” “那他和太太分居的事呢?” “记者联谊会的人说,以他目前的状况看来,这也不足为奇。就像专任副理说的,麻生只是把自己人生的失败,完全怪罪到你剪接的影像上。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等他去旭川吸点新鲜空气换个心情,就会振作起来,把在东京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 “这么说,至少……”瑶子迟疑了,“他既不可能受上司信赖负责收贿,也不可能是那种为了保护自己而杀人的人啰。” “可以这么说吧。” 误判事实的罪恶感,像针尖一般轻轻在瑶子胸口留下刮痕。 “不过,有一点应该可以肯定。”赤松说,“对麻生而言,怀着某种企图接近吉村律师,简直就是个瘟神……” 第39页 夜色宛如乞求慈悲般袭来。 第十一章 麻生拎着在新泻车站买的点心,造访妻子位于海滨公园附近的娘家。 厚厚的云层搜盖天空,虽然已经五月,这个小镇却仍未进入初夏。麻生一直不喜欢妻子的故乡。 饱含盐味的海风从一排房子对面唿啸而来。麻生背对海风,跪在窗户大开的客厅中。 “是我错了。” 佳代子和她打扮年轻的母亲,面对着一递上点心便额头贴地、跪着认错的麻生,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俯视着他。 “我向你道歉,请你回来好不好?” 幼小的直树和由美,爬在父亲弓着的背上吵着“爸爸,给我当马骑”、“爸爸背我”。 “我道歉。我向你赔罪。请你回来吧。” 他简直像在示范远藤瑶子该如何向自己赔罪一般。 “你为什么要道歉?” 佳代子仿佛在看怪物似的,盯着任由两个孩子爬在背上,跪地认错的丈夫。 “为什么……?”麻生一时语塞。“因为我让电视那样拍出来。”说着露出略带羞意的牵强笑容。 “你并没有错吧?跟踪的人是别人对吧?你是新闻报导的受害者,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道歉?” “一定是我对工作,对做丈夫和父亲,都不够认真,所以才会在那种场合笑出来。我应该改改个性才对。” 他不停的用额头去撞榻榻米,用各种言词责备自己。孩子们也在一旁跟着模仿。 “直树、由美,你们走开。” 两个孩子对妈妈发出不满的声音,佳代子的母亲一边安抚他们,一边将他们带往邻室。客厅变成丈夫与妻子的空间。 “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麻生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继续批判自己。“是我搞错该笑的场合。你骂我好了。如果你这样丢下我,我会变成一辈子都笑不出来的人。我希望能跟你,还有直树、由美在一起,变成一个能打从心底开怀大笑的人。” “我看,你先去医院看一下吧。” 麻生抬起头。红肿充血的泪眼中,在一瞬间对佳代子闪动着跳跃的光芒。佳代子被那熟悉的眼光吓了一跳,却还是说出接下来的话。 “在你没有拿到精神正常的诊断书前,我不会跟你一起生活的。” “你还在气我把屋子砸坏?我会修好的。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保证,门上的洞、信箱,还有天花板、电话,我都会修好。” “你好可怕……”佳代子挖出痛苦的核心,“我连接近你都害怕……” 麻生两手撑在榻榻米上,眼珠仿佛要跟眼泪一起掉下来似的抬眼听着妻子的告白。 “我看到电视上的笑容,背上都会发冷。” 妻子的父亲在新泻电视台好像有熟人,所以将那捲节目带借来看过了。 “那个节目很烂吧。你应该了解我的愤怒。” “那两秒钟的笑容……我觉得那就是你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在你那样笑完之后,你就会毫无预兆的挥舞椅子,用扫把柄开始戳天花板。” “那是因为在警局的停车场有一个小女孩。她对着我笑,所以我也回她一个微笑。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不,不是这样。” “我真的没骗你。” “电视台的人并没有冤枉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声一落,麻生流下了第一滴眼泪。 “电视播出的是你的真面目。它把你这个恐怖、令人发毛,走夜路时绝不想碰到的人,原原本本的播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泪腺的堤防崩塌,泪水滂沱而下。“我好伤心,你竟然这样说。” “你走吧。” 佳代子挺直背嵴,彻底拒绝了丈夫。麻生的眼泪濡湿了大片榻榻米。 待在隔壁的孩子摆脱外婆,跑了过来,吵着对伏在榻榻米上哭泣的父亲说:“马马在哭耶。快走嘛,快跑嘛。”说着,便骑上了父亲的背。 麻生一边抽泣,一边背着两个孩子,绕着妻子的身边开始爬行。 三个遭到校园暴力的国中女生集体自杀,是上周的热门话题,这周的“事件检证”决定加以追踪。看完十卷现场拍来的资料带,她和赤松完成了整体架构。 “那个男的,好像没有再出现吧。” 瑶子虽然装作不在意,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然而麻生不再出现的事越是让她安心,在她心中越有一种东西,就像纠缠不放的水蛭,吸着瑶子的血,逐渐膨胀变大。 “我到处找不到春名诚一。”她突然说道。也许是希望告诉赤松后,心里可以好过些。 “找不到?连邮政省也找不到他的人吗?” 她把打电话去电波监理课,找不到这号人物的事告诉赤松。 “你是说,一个跟邮政省毫无关系的人,自称要检举邮政省内部的弊案,将录影带交给了你吗?他的目的何在?” 仿佛要回答这个问题,瑶子从皮包取出春名交给她的数位录影带,插入机器。 第40页 “你再仔细看一次。” 出现了灰西装在酒馆前监视的影像。 “长镜头看不见脸。当我们看到这个镜头,一定会希望赶快拍到脸部特写。接下来虽然镜头拉近了,”镜头贴近灰衣男子,然而男子却将脸转开,让人看不到面貌。“男人正好在这时候转开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赤松开始觉得不妙,心想“不会吧”。 “摄影者和拍摄对象,连唿吸都配合得恰到好处。” 瑶子仿佛要从画面中嗅出那种唿吸,赤松也倾身向前,露出同样的表情。 “可是,就算两个人是同伙,也不可能知道镜头什么时候会拉近吧。两人的距离起码有五十公尺。就算要提醒对方‘现在要靠近啰’或‘要拍特写了,把脸转开’,也必须大声说才听得见。那里又不是可以反覆预演的场所……” “你仔细看下一个镜头。” 从暂停的画面,一格一格的送过镜头。那是吉村三人从酒馆出来,灰衣男子想要躲藏,向画面左方移动,镜头来不及追上,急速转为长镜头拉开的那一瞬间。 “之前镜头一直只照到男人的右半边,只有在这一瞬间,男人转身时拍到了脸的左半边。你看左耳附近,就是这里。”她指着画面。瑶子的手指沿着从男人左耳到西装领口的一根线画过。“你说这根线是什么?” 爬在脖子上宛如纸绷的一根线。赤松认真的看着,低声说:“是电线。” “他戴着耳机。摄影者带着麦克风,拍摄对象的左耳挂着耳机。‘我现在要拍你的特写啰’听到摄影者指示后,他就把脸转开。” “等一下。”赤松在瑶子的推理中发现漏洞。“这个画面不是无声的,而是现场录音,连街上的噪音也录进去了。如果摄影者对着麦克风说话,就算再小声,也会被录进来呀。” “你仔细看,好吗?”瑶子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画面从暂停再次转动。镜头拉开,出现三人掀起门帘从酒馆走出的样子。 画面在一瞬间闪过白白的东西。 “你发现刚才有东西闪过吗?” “嗯。” 可是赤松看不出闪过的是什么。瑶子将画面倒回,一格一格的检视。闪过的东西简直就像鬼影般出现在一格画面上。是一辆模煳的反射着路灯、横越过摄影机前的摩托车。勉强可以看得出摩托车骑士与车子握把的轮廓,但是如果用正常速度,根本看不出来。 “你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了吗?” “……没听见。”赤松为之哑然。 瑶子又将带子倒回,再次映出摩托车越过画面的模煳影像。“摩托车距离镜头这么近,你说为什么会听不见声音?" 赤松恍然大悟。“这个画面的杂音……是事后才加进去的!” “没错,为了除去摄影者指示灰衣男子的声音,在剪接时把现场的声音完全消掉,再灌进从录音带档案中找来的声音,也就是我们常用的‘都市噪音’那种玩意。” 瑶子旋转操控钮,让画面流过。接下来的镜头中,灰衣男子仰望吉村事务所大楼,在厢型车中继续监视。 “这个也是在演戏吗?”赤松凝神细看。 吉村坠楼后警方在现场採证,在围观人群的后方隐约可见灰衣男子。还有出现在丧礼上那五名男子的背影。 “当你去帮我调查,确定那五个人不是邮政省官员,而是假公司的假职员时,我就勉强让自己这么想:摄影的春名只是碰巧拍到来参加丧礼的五个局外人,那五个人用假名签名,只是因为碰巧有什么隐情让他们这么做,跟春名毫无关系……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再让这个事件扯上更多谜团。” 她的语气难得的充满了自省。 瑶子累了。被麻生公彦纠缠不休,被前夫要求别再跟孩子见面,每天光是消化眼前的工作,便已耗尽了她的力气。 春名和那五个人毫无关系的想法,虽然没有任何根据,却仍挥之不去。 “换言之,是春名叫他的同伙跟踪吉村律师,故意装作是在偷拍;出席丧礼的那五个人也是临时演员,在这些画面之后,接上麻生从警局出来的样子,目的就是想让人以为邮政省官员涉嫌吉村律师坠楼事件……是这样子吗?” “自导自演,再加上群众心理的操作……他抢了电视台的饭碗,漂亮的骗过这一行的专家。”瑶子语带苦涩的自嘲道。 那个说什么希望感受瑶子心中萌发的情感,献上热烈支持的春名,原来是个大骗子。 “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利用了你……可是会是谁呢?春名背后的主使者会是谁呢?” “和邮政省利益冲突的是哪个单位?” “若说媒体的权益之争,那是通产省;若说和放送行政局抢地盘的,那就是电气通信局或通信政策局。” “或者……”这是这几天瑶子心中萌生的怀疑。“是学官勾结的另一方,永和学园。” “指使春名拍这卷录影带的人,逼吉村律师打电话,把麻生骗到台场,再把吉村……”赤松口中的怀疑,就像剥净腐肉的白骨一般,是另一种冷然闪耀的可能性。 第41页 麻生与瑶子或许正落入某人设下的黑网中。模煳的恐惧冷冷的爬上心头。 这时,剪接室的电话尖声响起。击碎沉默的声音,令瑶子与赤松全身颤抖。 从接起来的话筒中,传来连瑶子都听得见的怒吼声。 打开电视看看!森岛怒吼着。 “……东洋电视台吗?请等一下。” 赤松变换荧幕的开关,转到东洋电视台的频道。晚间新闻刚开始。 背景灯光照出一个侧面剪影。匿名採访特有的镜头角度与大小。男人被混音器改变的声音,现在几乎要哭出来似的提高了音量。 “电视放送的‘放送’,写出来就是‘放任播送’。首都电视台的作法就是这样。现在虽然有保护人权不受侵害的规定,可是要不要做更正声明,全由电视台判断。他们想说的是,你希望我们在电视上声明出现在镜头上的某官员与杀人事件无关是吗?节目播都播了,观众也都快忘了,现在如果做更正声明,观众只会曲解,心想原来某官员是杀人事件的嫌犯啊,人家又没怀疑他,他干嘛要解释呢?既然大家快忘了,就让这件事被遗忘吧。你说这算什么?这分明是要挟嘛。这不等于是在说,就算做更正声明,还是要践踏你的人权吗?” 赤松不禁低语:“竟然来这招。” 麻生的肩膀上有尘埃飞舞。这是现场录制的。一定是麻生主动要求的。看来,他选择了在收视率上与首都电视台竞争日益激烈的东洋电视台,试图反击。 “法律通常是保护拍摄的一方。也就是说,只要被拍到你就完了。他们可以说,没有人说可疑男子是你,你生气自己被当成兇手,根本是有被害妄想症。他们说,观众应该不会这么想,好像他们可以掌握所有观众的心情,可是一旦扯上问题,他们就说无法对每个观众的看法负责,开始逃避责任。” 有川经理也正在看这个节目吧。或许他正在思考如何在经理会议上辩解。 负责发问的是一个男主播。“据说高层主管已经出面摆平此事,但a先生您的怒气显然还未消去,是吧?您对谁最感到愤怒?是让首都电视台的检证节目播出的现场负责人吗?” “那家电视台的那个节目,根本就没有负责人,全凭躲在地下室剪接影像的一个技术人员为所欲为,赶在节目播出前完成剪接,就这么播出来,根本就没有人事先检查过内容。你明白吗?一个没有受过记者基础教育的女剪接师,凭她当天的心情随意做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的播出了。你说世界上有这么恐怖的事吗?那种女人的一根手指就能左右拍摄对象的生死,这种事你能相信吗?” 赤松小心的窥视瑶子的脸色。虽然被麻生痛骂,但不知为什么,瑶子只觉得为他心痛。 麻生是豁出去了。工作和家庭都被夺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现在想利用媒体,发泄被媒体伤害所累积的恨意。麻生并未天真的期待能靠着在电视上露脸而夺回权利。 在画面下方,流过“某官员勇敢反击媒体法西斯主义!”这种不负责任、煽动人心的标题后,镜头切换回现场。 发音异常标准的东洋电视台当家主播,用流畅的言词结束这个单元:“报导节目所引发的这类受害事件,令我深切的感到,这并不只是首都电视台的问题,而是我们新闻从业人员每个人都该引以为戒的问题。我们将继续追踪报导官员a先生的这场战斗。” 赤松关掉电视,夸张的嘆了一口气。 第十二章 那是未写寄件人名称的邮寄包裹。 是个宽十五公分,长二十四公分,厚约四公分,内衬保护胶垫的褐色信封。收件人地址是用文书处理机打的贴条,写着“首都电视台新闻部播映中心技术部·远藤瑶子小姐收”。 像这种寄件人不明的邮件,原则上规定要在警卫室拆封。自从中央电视台发生邮包爆炸事件后,各家电视台都对邮件不敢掉以轻心。 信封里装的,只是一卷普通的vhs录影带。 早上还不到十点,剪接部门很清闲。瑶子坐在自己惯用的剪接器材前,一边看着今天的新闻项目表,一边将寄来的录影带插入机器。寄件人不明的录影带并不希奇。一般人常将所谓的“精彩画面”寄来,虽然指名寄给瑶子有点奇怪,不过她想这八成也是那类录影带。 出现了熟悉的景色。就是她刚刚才骑车经过的路。还有个熟悉的人物。是瑶子自己。 瑶子盯着画面,背上开始起鸡皮疙瘩。这是什么玩意? 外行摄影者特有的粗糙画面。 瑶子骑着脚踏车,与上班上学的人潮逆向行驶在赤坂的路上。是全身镜头。拍摄者躲在角落,从旁举起摄影机,盯着通过视线范围的瑶子,直到瑶子消失在首都电视台的后门。 拍摄者知道瑶子上班的路线,特意埋伏在路边拍下的。 瑶子全神贯注,凝视着下一个画面。 是夜晚,画面是用长镜头仰望都营住宅区。 摄影者发出金属摩擦声,坐在某处不安定的场所,因为画面正在前后晃动。那个声音很熟悉。画面终于锁定住宅区的一间屋子。那间亮着灯光的屋子是瑶子的房间。当窗上映出瑶子的剪影时,摄影者连忙离去,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在一瞬间映出了摄影者刚才坐的地方,是中庭给小孩子玩的鞦韆。 第42页 瑶子如遭电击般的回想起被麻生纠缠的那一晚。回家之后她觉得麻生还在监视她,将门牢牢锁上,从窗口向外看。在夜晚的寂静中传来刺耳的声音。刚才似乎有人坐过的鞦韆,正前后晃动着…… 接着也是夜晚的镜头。 追逐偶像的女学生群聚的后门外,瑶子骑着脚踏车出现了。画面用特写跟着。 “就是那时候。”瑶子不由得发出声音。 画面中的瑶子停下脚踏车,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向镜头这边。画面在千钧一髮之际躲进入群中。当摄影者重新举起摄影机,瑶子早已骑着车走远,镜头尽量贴近,目送瑶子转弯。 紧张爬遍了全身肌肤。 那时她感到的红光,果然是拍摄中的家用摄影机的灯光。 又是夜景,依这个角度来看,一定是从隔壁住宅的楼顶拍的。回家的瑶子在停车场停妥脚踏车,走上楼梯,来到四楼的走廊上。她在口袋中搜寻却没找到钥匙,便从瓦斯表上取下备用钥匙,打开了门……但她忽然转头望向镜头这边。画面在一瞬间变暗。摄影者躲起来了。 就是那时的红光。原来是在隔壁住宅的楼顶等瑶子回来。瑶子住的这个住宅区,任何人都可以到楼顶。她想像灰色背影的男子一手拎着家用摄影机,推开通往楼顶那扇门的情景。 影像全部播完了,然而瑶子依旧凝视着画面。不舒服的汗水滴落胸前。 被拍摄、被播映出来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啊。出现在画面上的自己,和平常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不一样。镜中映出的是左右颠倒的自己,被拍摄、播映出来的才是自己的真面目,这么理所当然的结论,却是她看完的头一个感想。还有,被迫客观的审视毫无防备的自己,令她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惊讶。原来我是用这种表情走在街上的吗?用这种兇恶的眼神看人吗? ……恐怕任何人都会觉得窥见了自己的丑陋,恨不得转开脸吧。 “快道歉……” 那个声音突然在耳膜间鼓动,在脑海里迴旋。在公寓楼顶手握摄影机的麻生,一边吹着温暖的夜风,一边用略带谄媚的语气说:“请道歉好吗?”红润的唇间传出用不同说法要求道歉的声音。 道歉。你快道歉嘛。请你道歉好吗? 剪接部门开始出现人群,接下来要制作午间新闻了。 “远藤小姐早。”赤松也来了。他完全没注意到瑶子的紧张与汗水。 瑶子强装平静,从放映机中取出录影带,开始将今天的新闻资料带排在剪接机旁。现在还不能告诉赤松。她打算藏在心中,直到非说出来让自己好过一点为止。 那天下午,播映中心的会议室起了一场争执。 瑶子向仓科和森岛提出要追踪採访“事件检证·市民团体干部坠楼自杀之谜”。 “录影带的来源,这么容易就抖出来了啊。” 那是在瑶子说完春名诚一这个男人交给她的录影带,是摄影者与拍摄对象串通好,自导自演出来的假影像以后。 “你不是坚持取材来源要保密吗?” 森岛似乎在幸灾乐祸,脸上松垮的肉几乎要掉下来了。瑶子好希望那块肉真的掉下来。 “那怎么着?”这是仓科窘困时的习惯,语尾提高。“吉村律师的死与永和学园的某人有关,那个姓春名的男人一定会在永和学园附近出没……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希望派几台摄影机去现场。” “我们想在神田的永和学园校本部和主要学院的正门前,当然是隔一段距离啦,放几台摄影机,拍下进出的人。”赤松在一旁声援。 两人的计划是,只要瑶子看过拍回来的带子,找出貌似春名的人,便立刻去突击採访。 “你别说得这么简单好吗?”森岛嗤笑道。“不管是用大型摄影机或是掌上型的数位摄影机,万一被人发现电视台未经许可擅自拍摄,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只是拍校门而已。跟八卦新闻平常做的比起来,根本是小意思。”赤松轻松的说。 “看来宝宝的教育方式错了。”森岛故作悲嘆的看着赤松。“是因为交给行为不检的姊姊照顾的关系吗?” “请认真听我说好吗?”赤松脸上泛起红潮。“也拜託你别再叫我什么宝宝。” “我不能答应你们去採访。”仓科说。 “你害怕对方抗议?”曾经在纪录片领域身经百战的男人,怎么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瑶子感到很失望。“你那么害怕昨天被东洋电视台批评的事会重演吗?” 昨天傍晚看过节目后,有川经理似乎决定静观其变。看来他打算闭上眼睛、捂起耳朵,等待暴风雨过去。 只是静观其变也就罢了,但是经理对于有关麻生和邮政省的相关报导全都避而不谈,这种怕事态度也传染到了制作现场。 “你何不先研究一下邮政省,再来攻击它呢?就像人家常说的,充满活力的政府机关是很难萌生贪污的。” 仓科有意将话题扯离问题核心。就连知道麻生没有不在场证明时,尖锐的追问是谁约他去台场的仓科,过了一段时间也变成这副德性。即使过去的热情不时抬头,但他似乎立刻意识到身为管理者的责任。 第43页 “去年负责大坂地区邮件分发的事务官就被换掉了。”赤松着实下过一番功夫研究,提出反驳。“当他被调升到中央时,有人发现他请过去有来往的邮件委託业者免费替他搬家,眼看着升官机会就在眼前,那个官员就这么被处分了。还有呢,业者为了向ntt的员工餐厅包下十五万人份的餐具生意,贿赂ntt的干部,这事也已获得证实。在电气通信方面,为了争夺行动电话市场,邮政省的退休干部大举进入各大企业。最出名的,就是放送行政局的前任次长因为假出差事件遭到调职。怎么能说他们很难萌生贪污呢?”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报导邮政省与永和学园的问题还没多久,就连正在调查吉村律师事件的警视厅,也非正式的通知过上面,要求我们今后如果要报导,必须谨慎一点。” “有压力是吧?” “我只是叫你们等事件冷却下来再说。” “那做‘事件检证’就没有意义了。”瑶子说。 “对呀,我们的节目不就是要趁话题未冷却,把我们独特的检证和推理告诉观众吗?” “什么叫‘我们的’节目?”森岛想说的是,像你这种菜鸟根本还不算节目的一员。“小心戒备的人,只要看到校门外有人拿着摄影机徘徊,就会察觉了。不行啦,立刻会被拆穿的。” “说得也是,就连电视台里,好像也有人把我的背景资料张扬出去了。” “不是我干的噢。”森岛一脸愕然,又露出微笑道。 到底是谁说的,反正也不重要。 “追根究底,都是因为你被外行人拍的影像骗了,武断的把穿灰西装的男子和麻生扯在一起,才会惹出这些问题。” 森岛用冷酷的目光盯着瑶子,挥舞着攻击的材料。 “那可不是外行人拍的东西。”赤松加以反驳。“永和学园的艺术学部也有影像专门学科。不管是器材、人手和能力,他们统统都有。” “我可以请问一个问题吗,赤松大师?”森岛盛气凌人的朝向赤松。“永和学园的人会自动要求我们报导他们与邮政省勾结的事吗?做这种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个……”赤松张口结舌,转头向瑶子求助。 “关于双方的勾结,警视厅早已秘密展开调查,迟早会被哪家新闻媒体挖出来。”瑶子答道。 “对,所以他们才先採取行动。”赤松趁势继续说。“反正早晚会被发现,既然如此,不如先泄漏第一手消息,尽量让自己处于有利的地位。为了让大家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邮政省,就找个适合的官员背黑锅。” “你是说,为了嫁祸给麻生,整个组织都暗中採取行动吗?你大概是三流推理小说看太多了吧。组织会这么团结吗?你以为现在还有不惜牺牲性命效忠组织的人吗?” 森岛的话也言之有理。 “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採访的事我会看情况再考虑。” 仓科将话打断,避开瑶子失望的眼神,匆匆站起来。 拍摄瑶子私生活的那捲录影带送来那天,瑶子向仓科和森岛提出採访永和学园的要求。这种心理,瑶子自己也分析得出来。 节目播出后,麻生提出抗议。他不仅自己跑来电视台抗议,还潜伏在瑶子周围,执拗的要求瑶子谢罪,还去上别台的新闻节目,扮演可怜的新闻受害者。 然后,他暗中拍摄瑶子的录影带。 被影像逼至绝境的人,现在也打算用影像来报復。他想说的是“怎么样,被拍摄的滋味如何?” 然而瑶子心中却有一丝愧疚。麻生被降职,失去家庭,恐怕都和瑶子剪接的影像有关。 她无法对自己辩称,说她其实没有把灰衣男子的影像片段,和站在警局前浮现笑容的麻生扯上关联。归根究底,那是一则错误报导。 麻生面对东洋电视台的镜头,陈述自己无辜的言词,令人感受到要将真心话全部倾吐出来的真实感。 他并未说谎。 那是多年来瑶子剪接无辜涉案人的访谈画面所锻鍊出来的敏锐观察力。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确定春名送来的带子是伪造的。 瑶子和麻生一样都是遭到某人利用。瑶子甚至对麻生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对于麻生遭到社会唾弃的事,瑶子感到自己也有责任,她希望能借着採访永和学园查明真相,来解除自己的愧疚。 她不想道歉,但她可以追查谜底。 那天晚上,瑶子没有回家。她睡在剪接部门后面的休息室,躺在几乎没有女性用过、附有帘幕的上下铺上层,设法遮住棉被上那股汗臭味,一边盯着伸手可及的天花板,半睡半醒的挨到天亮。 隔天早上,有人用限时挂号寄来包裹。 在警卫室慎重的打开包裹,里面果然又是一卷录影带。 瑶子镇定的将那捲带子插入机器。好吧,这次又是什么? 里面拍摄的,是前天的自己。 午间新闻结束后五分钟,瑶子从后门出来。镜头尾随在后。正在找地方吃午餐的上班族陆续通过画面。镜头大约跟瑶子距离二十公尺吧。由于是广角镜头,有点难以掌握距离。瑶子走进便利商店。前天因为天气很好,所以瑶子打算在外面一边吹着初夏的风一边吃午餐。 第44页 镜头从店外越过玻璃,注视着瑶子在收银台和女店员闲谈的景象。最近瑶子和打工的女店员已经熟到可以聊上两三句了。 女店员将三明治、沙拉和罐装红茶装进袋子里,瑶子提着袋子走到阳光下。镜头早已远远退到瑶子看不见的死角。走过一条小路有个公园,天气好时附近的女职员也常在这里吃午餐。这个公园安静得令人怀疑是在东京市中心,满是耀眼的新绿,是个出乎意料的好地方。瑶子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的慢慢吃着三明治。 画面前方是公园茂密的树丛。镜头躲在瑶子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将望远镜头转到最大限度,一直凝视着她。 “那是什么东西?” 背后传来声音,吓得瑶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 是赤松。为了收集资料,他比平常提早来到剪接部门。 瑶子并没有停下录影机。 “这不是你吗?”赤松一边看画面一边在旁边坐了下来。 “是别人寄来的。” “谁寄的?” 瑶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一直到瑶子吃完午餐,镜头一直保持同样的位置盯着她。影像全部播完后,瑶子又将昨天寄来的带子插入机器。 “算是匿名的情报提供者吧。” 她带着嘲讽说道,把昨天的带子也给赤松看。赤松似乎逐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看到一半时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扬起声音说:“啊,你别用手去碰它,会把指纹弄掉的。” “会这样小心偷拍的人,应该不会留下指纹。” “你不打算报警吗?” “我不希望带子被当作证物扣押。” “那你就拷贝一份好啦。一定是麻生公彦寄来的。” 赤松见瑶子犹豫不决,明白了她的心情。“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呢?因为你剪接的东西伤害到他,所以就默默忍受他的骚扰吗?” 如果说没有这种感情成分,那是骗人的。 “我想自己查清楚,是否真的是他在搞鬼。在确定之前,我不希望警方介入。” “除了麻生还有谁会这么做?那傢伙是想以牙还牙,用影像报復影像。” “一个会亲自跑来骂我,不断要求我道歉的男人,这种作法未免太谨慎了。你看,他一直跟我保持安全距离。” 那是最初拍摄瑶子上班的影像。“镜头的位置是以不被发现为优先。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他非常胆小。即使这样限制了画面大小,他也不打算靠近我,也没有绕到我的正面拍过特写镜头。” 赤松也开始解析画面。“照这个画面的清晰度来看……应该是数位摄影机吧。用母带再转录成vhs。刚才那捲带子让我看一下。”他自己动手将今天送来的带子换进去。 是瑶子正在便利商店买东西的样子。赤松按下暂停键,说:“你看这边。” 从窗外盯着瑶子的镜头,突然拉向她的特写。从画面混乱的状态可想见动作有多急促。 “你看,你正在笑。” 那是瑶子对打工的店员露出的笑容。店员问她:“你喜欢吃鲔鱼【注】三明治,对吧?”瑶子随口答道:“吃这个不用担心热量过高。” 【注】又名金枪鱼、吞拿鱼,是一种鲭科的海洋生物,大部分皆于于鲔属。游泳速度快,瞬时时速可达160公里,平均时速约60-80公里。是一种很受欢迎的海产食材,但因经济价值佳,被渔民过度捕捞,已对它们的族群大小造成威胁。——欧阳杼注 “当他看到你的笑容时,简直像发现宝物似的,立刻将镜头拉近。这是一种情感的表现。你不觉得他就像一块等着吸附到你身上的磁铁吗?” 据说现在很流行这种偏执狂的犯罪事件。 尾随在后,不断出现在对方的视线中,进行无言的胁迫。这类犯罪棘手的地方,在于这种程度的骚扰很难诉之以法。即使有可能引发事件,但是警方无法以未来可能犯罪的名义将其逮捕。 “根据某位精神科医师表示,想要独占不理会自己命令的对象,多半是由于那个人过去的生涯中,遭到心爱的人拒绝或抛弃的感情在作祟。” “麻生的状况,是被妻子、儿子抛弃……” “幻想与对方的关系,据说是在无意识中试图修正自己的歷史。换言之,独占对方,就等于是要满足过去自己无法满足的部分……” 所以一旦遭到拒绝,就等于失去了弥补过去悲伤歷史的机会。在绝望与混乱的打击下,不顾一切的企图维持理想的关系,到最后就可能演变成杀人事件。 “由于这类犯罪事件日渐频繁,最近警方似乎只要接获报案,就会尽力保护受害人。你去报替吧。像麻生这种公务员,只要一扯上公权力,他就会安分下来了。” 瑶子不表贊同。“那则报导引起骚动时,他没有藉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跑到电视台,堂堂正正的来抗议。他并没有依赖警察。” “那当然,新闻受害事件本来就没办法报警处理。” “就算要控告他,我也想当面控告。我希望能当着他的面说,你不应该再做这种事,把精力耗费在这种事上,等于是在浪费生命。” 第45页 “面对一个犯罪者,为什么还要这么坚守原则呢?” “别告诉上面那些人。答应我。” “好吧。”赤松忍不住嘆气。瑶子一向说一不二,这点他非常清楚。 那天晚上,瑶子在归途中一路留心观察。 没看到红光。中庭的鞦韆也没有发出声音。她小心的将门锁好,摸黑快步走向窗边。她怀疑现在说不定有人正从中庭仰望这边。 这时,她的脚滑了一下。地上仿佛有香蕉皮,她像电视上的滑稽短剧一样滑了一跤。 在传真机下面,机器吐出的传真纸蜷缩成一团。由于没有自动裁纸功能,传真纸全部连在一起堆满了地面。瑶子从纸堆中爬起来,打开电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麦克笔写的两个大字“道歉”。 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道歉…… 快道歉快道歉快道歉快道歉快道歉…… 你快道歉你快道歉你快道歉你快道歉…… 瑶子仿佛要躲开蛇群似的慌忙地贴紧墙壁。她将冲到喉头的心跳咽下,蹲着拾起一张纸。 传真纸上,印着传送地点的电话号码及时间、地点。上面写着便利商店的名字,电话号码是港区内的,一共有四个传送地点。从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麻生在首都电视台与都营住宅区之间徘徊,利用每一家有传真服务的便利商店,反覆的传真给瑶子。 只要不是从自己家里传真出来的,这些传真纸就不能当作控告麻生的证据。 电话响起。应该已经平息的心跳,立刻变成短促的悲鸣。电话自动切换成传真。送来的内容,只不过是张数增加,主旨还是相同的。 “请你快道歉。” 传送的地点,就是附近瑶子经常去的那家便利商店。 瑶子在堆积如山的要求道歉函中,呆呆的站了一会儿。 跟踪、偷拍、送传真信。麻生只有从这种行为才能感受到生存的意义。对于这种男人,自己该怎么对付呢? 恐怕已经不需要怜悯与同情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瑶子听到耳熟的声音。是那个划破夜色的刺耳金属声。瑶子回过神,走到窗边,凝神注视黑暗的中庭。 有人坐在鞦韆上,让生锈的锁链吱吱作响。宛如电影‘活下去’中的志村乔,麻生弓着背坐在鞦韆上,张着潮湿的红唇仰望这里……麻生就在那里。 瑶子眨眨眼。他的确在那里。穿着灰西装的男子,甚至正不停的向她招手。当她看到麻生的脸颊在动,面向这边说着什么时,瑶子就像替外国片配音似的,替他配上台词。 来这里吧。来这里玩吧。播映的你与被播映的我。拍摄的我与被拍摄的你。怎么样,要不要来玩比伤口游戏?我们都已经伤痕累累了,不是吗? 我一定是疯了。替那个男的辩解做什么? 瑶子将眼睛闭上两秒后又睁开。人影的确在那里。然而,泛白的街灯使男人的影子模煳难辨。那是因为中庭老旧的萤光灯,突然减弱光芒,在一瞬间熄灭的关系。 第十三章 “我刚从记者联谊会得到消息。” 赤松的语气中,含着压抑激动的粗重唿吸声。 瑶子准时来上早班,正在剪接室后面搅着即溶咖啡。如果在警视厅记者联谊会一大早就有事件发表,赤松通常不用内线电话,而是亲自跑来剪接室通知瑶子。这是为了午间新闻的剪辑,和瑶子一起等待从现场拍回来的带子,开始与时间竞争。 然而,他今早的表情却比以往凝重。 “你说的那个叫做春名诚一的男人,今天早上被发现了。” 瑶子握着汤匙的手停了下来。 “在哪里?” “晴海的仓库街,变成一具尸体。” 仿佛有什么东西插进胸口,夹杂着血腥味的反胃感涌了上来。 “好像是跳楼自杀。身上没带可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过在西装内袋发现了名片。” 应该是瑶子也拿过的邮政省放送行政局的名片吧。 “可是警方去邮政省调查,发现根本没有春名这号人物。” 跟瑶子在十天前打电话查询的结果一样。 负责录制现场电传回来的影像的收录技师,过来通知已经收到了。 瑶子与赤松立刻将收到的带子插进机器,并肩坐在荧幕前。 首先是仓库街的全景。风很强,码头那一边的内海正掀起白浪,在海边昂首阔步的乌鸦拍动着黑色的羽翼。 最近常被当作摇滚音乐会场地的水泥仓库,左右对称、井然有序的一直排到大路远处。 到处都是警车,戴着帽子的鑑识人员正在工作。尸体早已被运走,现场附近的地面被血迹染成黑色。 大概是机搜组的刑警吧,正在询问可能是发现尸体的人。那是个穿着卡其夹克、有点年纪的港湾工人。 带子里拍摄的只有现场画面,并没有那种记者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头讲话,俗称“立报”的画面。像这种杀人事件,只要在电视台将摄影机拍回来的影像剪辑,再由主播念稿说明现场状况,即可构成一条新闻。 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也是由警方统一向传播媒体公布。由于有政府相关单位的人负责,这种新闻很少发生新闻报导受害事件。 第46页 赤松现在正在宣读从记者联谊会传真过来的警方调查报告。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在晴海仓库工作的工人,发现一名男子倒在路上,便打110报警。死者的随身物品只有西装内袋的名片夹,里面装有十张印着‘邮政省·放送行政局·电波监理课·副座·春名诚一’的名片。警方立刻向邮政省询问,却发现该局并没有这样的人物。死者可能持有仓库的钥匙,侵入仓库六楼跳楼自杀,警视厅与所属的联合调查本部,已经开始就他杀、自杀两方面展开调查。目前也正向仓库业主‘江波田海运’确认,但尚未查明这个可能名叫春名诚一的人物,是如何得到仓库的钥匙。尸体现已交由法医进行解剖,由于春名诚一应是头部先着地,脸部严重受伤,所以可能要花一段时间才能确定身份……” 当荧幕出现坠落现场和仓库大楼的长镜头时,瑶子突然按下暂停键。 “和吉村律师一样耶。” “你是指什么?” “六楼的窗边和落地的位置。他不是垂直坠落,而是略带弧形掉下来的。” 瑶子仿佛在描绘坠落的抛物线似的,手指在荧幕上移动。 “你是说这是他杀?”赤松压低声音。 瑶子解除暂停,一边盯着画面,一边拾取可用的影像片断。 杀死吉村,试图嫁祸给麻生的人,和春名一起伪造出那捲录影带…… 那人将做好的带子通过春名交给瑶子,在春名假扮完邮政省官员后,就杀人灭口…… 思路被打断,因为从另一个方向又生起一个疑惑。 “喂,你说这是为什么?” 心中涌出的疑念,堵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是指什么?” 对于拼命在脑中转着疑念,却不肯直说的瑶子,赤松略感焦躁。 瑶子漆黑的眼眸从极近距离慢慢转向赤松。“他为什么会在西装里留下那种名片?” 她注视的不是赤松的脸,而是自己心中浮起的念头。 “如果是有计划的杀人,应该不会留下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吧,而且那张名片,只要一调查,立刻就知道是伪造的。兇手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留在尸体身上?” “也许是要扰乱警方的调查方向吧?” “这样只不过是将身份不明的尸体套上‘春名’这个假名字。这么做有什么用?” “不知道。” “兇手或许是想告诉某人,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春名吧?” “你说的某人是指谁?” “实际见过春名诚一的人。” “那么,也就是……” 也就是瑶子。 在防卫厅前的咖啡厅,被春名唱作俱佳的表演唬得一愣一愣的瑶子。 为了再次听到他的赞美,决心做出最佳调查报导的瑶子。 “你是说,他想告诉你,春名诚一已经死掉了吗?” “我也不知道。” “他想告诉你,春名的死是被春名的告密激怒的麻生干的……”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谜底太深,瑶子无法解答。 最后的影像,是在仓库屋顶上排成一列的乌鸦。 嗅到散布在柏油路上的死尸味,张大兇恶的长嘴一起尖叫的乌鸦,在瑶子眼中看来,简直就像潜近自己身边的死亡阴影。 当天下午,警视厅一课的刑警来到电视台。 刑警是来拜访瑶子的,但仓科与森岛也决定陪在一旁。 警察一定是来询问瑶子,在小石川分局前偷拍到麻生的录影带是从哪里弄来的。对于警方的这种要求,身为传播媒体,一定要坚持保密原则,绝不透露。 “终于来了。”森岛粗声自言自语道,似乎觉得已经没有义务再包庇瑶子,决定豁出去不管,让仓科自己去应付警察。 挂着名家复制画的接待室,就像被冰墙包围般透着寒意。瑶子与两名刑警互换名片。 茂密的头髮中白髮夹杂,看起来就像个小公务员的齐藤刑警,一边哆哆嗦嗦的闲聊着天气,一边观察瑶子。 他的身旁坐着脸色苍白,看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刑警长野,正慢吞吞的喝着咖啡厅送过来的咖啡,并且用更明显的眼神观察着瑶子。 瑶子浅浅坐在皮沙发上,跟两个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打转的刑警面对面。 “真是奇怪的天气,明明已经五月了,海边却还吹着刺骨的冷风。对对对,那应该也是今天这种风造成的吧。发现尸体的地点,唉,简直是一塌煳涂,眼看着血水流满整条路,简直就像杀戮战场。害我们伤透脑筋,不知道怎么靠近尸体。” 天气的话题转到噁心的方向,瑶子等人才知道,这两名刑警是调查今早的死亡案件的。 然而,只凭着持有邮政省名片的男子陈尸在东京一隅,警方就能联想到那是提供带子给瑶子的邮政省相关人员吗? 也许是刑警的直觉吧。正当瑶子这么想时,齐藤看着瑶子说: “死者身上只有皮制的名片夹,其中除了春名诚一的名片,还有另外一张名片。” 第47页 旁边的长野接口说:“是远藤小姐的名片。” 那是在防卫厅前的咖啡厅交换的名片。 原来如此,所以这两个刑警才会来这里。 “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齐藤直截了当的问道。 “是工作上的来往。”瑶子从武装的盔甲后发声回答。 “请你说详细一点。” “是什么样的关系,警方应该已经想到了吧?” 年轻刑警坐在苦笑的齐藤身旁,露出“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的表情。 “听说吉村律师的‘事件检证’,是远藤小姐剪辑的。” 果然是朝这一点攻击。 “我们认为,节目中所提到的,很了解邮政省内部情形的情报提供者,应该就是今早发现的死者春名诚一。” “实在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 大概没想到瑶子会表示得这么干脆吧,两个刑警露出错愕的表情。 “关于取材来源,我不能说。我想你们也知道,根据一九八〇年最高法院的判决,新闻从业人员不公开取材来源的拒绝作证权,在民法上被认定为应该受保护的职业机密。” 仓科一直抱胸听着。他只能同意部下的话。而赤松却坐立不安的不停更换翘脚的坐姿,瑶子很清楚他内心正如何提心弔胆、七上八下。 “即使取材来源死了,也要贯彻原则吗?” “我不能答覆你。” 这时仓科松开手臂,倾身朝向刑警。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他换上了採访的表情。那是在他的全盛期,可以随心所欲制作节目的那个时代的热情。他不等刑警回答就开始发问。 “请容许我假设一下。假设是春名诚一把邮政省内部检举的带子交给我们台里的远藤,而且春名诚一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警方认为是谁杀死了春名诚一呢?” 齐藤搔搔太阳穴,说:“这个嘛……” 长野则朝向瑶子,讽刺的回敬一句:“这是我们的职业机密。” “你们是不是认为,这是因春名诚一的检举而受害的人,对他採取的报復?” 麻生应该是杀害春名的嫌犯吧?仓科尖锐的刺探着。 “在我们尚未查明春名诚一的身份之前,我们完全不了解他与麻生先生的关系。现在我们惟一的线索,就是死者持有远藤小姐的名片。”齐藤谨慎的挑选着字眼说。 仓科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到底怎么样?麻生公彦也是嫌犯之一吗?” “调查吉村律师命案时,我们的确传讯过他。” “今早的事件也很难任意传讯吧。顶多只能若无其事的问他昨晚人在哪里。没错吧?” 齐藤不由自主的回答“一点也没错”,情况完全被仓科主导了。 “这也是我的假设啦……” 仓科用“假设”这个字眼当作拐杖,逐渐拨开推测的密林深入其中。 “要在这个大都会中找出身份不明的告密者加以报復,实在不太可能。杀死春名的兇手,一定是能随时和他保持联络,跟他关系密切的人。” “嗯,应该是吧。” “所谓的关系密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在吉村律师横死事件中有共谋关系。警方大概也是这么想吧?” 瑶子也在思考。仓科想说的是,麻生与春名是杀害吉村律师的共犯。但不知是春名良心发现,或者只是想把罪名全推到麻生头上,所以拍了那捲带子,诬陷麻生是杀害吉村的兇手,交给瑶子在电视上播出。麻生得知这是春名设下的陷阱后,在盛怒中杀死了背叛者…… “我这也是假设啦……”瑶子加入讨论。“如果麻生的动机真的是要报復陷害自己的人,他憎恨的对象只有告密的春名诚一一个人吗?” “说得也是。”齐藤苦笑着说。不只是背叛者,或许也会对播出告密录影带的人怀抱杀意。” “我们正在担心远藤小姐是否会有危险呢。”长野以施恩的口吻说道。 齐藤看着手錶说:“我们现在正在侦讯麻生先生,应该可以确认他在春名诚一死亡推定时刻的行踪。” 瑶子从两名刑警的脸色可看出,他们似乎对于侦讯麻生感到万分不耐,这从他们的言谈之间也隐约听得出端倪。 麻生果然与吉村律师遇害事件有关。他跟春名是共犯吗?他杀死春名,连播出录影带的我也不放过吗? 瑶子仔细的玩味这个想法。线索实在太多了。麻生阴郁的不断要求道歉,还偷拍瑶子的日常生活录影带寄来。 这种行为,就像猫在玩弄到手的老鼠吗?先用前爪充分玩弄过后,再将爪子刺进去吗? 从心底涌出的恐惧逐渐传遍全身,但瑶子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个想法。麻生公彦真的有这么残忍吗? 从眼前刑警的态度看来,警方虽然也对麻生心存怀疑,但恐怕也有相同的疑虑吧。 “听说麻生单枪匹马闯来电视台抗议,后来又在电视台前要求远藤小姐道歉是吧?” 一定是从警卫那里打听出来的。 第48页 “他有没有更进一步骚扰你或恐吓你?” “没有。” 赤松的视线刺在瑶子脸上,表情也充满讶异,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不说出他寄来偷拍录影带的事呢? 两名刑警把咖啡喝得一滴不剩后便回去了。 虽然瑶子坚持取材来源保密的原则,不肯松口,但是他们大致可以确定,提供告密录影带的人就是今晨的死者春名,离开时一副颇有收穫的表情。 在特别接待室外的走廊目送两人离去后,仓科对瑶子说:“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转移阵地到播映中心内的会议室,瑶子接着受到上司的追问。瑶子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放松。 “连死人的名誉也要保护吗?”仓科一开口便带着讽刺。“你觉得这样,死掉的春名会高兴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宛如一池浅水反射出的淡淡阳光,瑶子露出笑容说:“平常剪辑手法偏激,根本不在乎报导伦理的女人,为什么这时候偏偏成了认真守法、毫不通融的记者,是吗?” 瑶子旋即收起笑意,用凌厉的目光盯着仓科说:“因为这是我的战斗方式。” “战斗方式……吗?” 那并非揶揄的口吻。 带着摄影师和录音师,以人数最少的採访小组走遍全国,追讨罪犯时的仓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时代吞没。以前上面的老闆曾丢下难题,吩咐他做可以提高收视率的有趣纪录报导,他当下拒绝,厉声说,如果要在自己的节目中搞什么实况重现的戏码,那还不如离开制作现场。那时硬派的报导纪录节自早已陆续从电视上消失。然而,当他成为一个管理者后,反而比在制作现场时更必须迎合体制。 “时代不同了。” 你想告诉我,这种战斗方式已经落伍了吗? “是时代的因素吗?”是你自己认输了。瑶子将这句话咽回肚里。攻击一个早已忘记战斗方式的人,就点到为止吧。“前天我也说过,春名送来的带子有许多疑点。在我没弄清真伪之前,我不想告诉警方带子是从春名那里得来的。” “你是说,要查明是否是他自导自演?” 操作情报、播映伪造的情报,通称为“自导自演”。 关于操作情报,其定义为:“媒体在选择情报,以及剪接、编辑过程中,从企划、採访到实际播映的各个阶段,用异于社会真实的形态刻意加以制作。” 自导自演并不是现在才有的,这点仓科和瑶子都很清楚。 “自古当权者就常用这种手段,德国纳粹的希特勒和他的宣传大臣格贝尔斯(goebbles)甚至把它扩充到国家规模。” 难道是想讲解自导自演的歷史吗?瑶子一边揣测仓科想要说什么,一边侧耳倾听。 “为了强化日耳曼民族应该统治世界的主张,他从与纳粹毫无关系的古典作品或权威学者的书中撷取符合自己主张的部分,断章取义的作成一篇文章。这也影响到电影的领域,当时据称是希特勒情人的女导演雷妮·利亨修达尔,运用当时最新的器材,把纳粹的党代表大会拍成一部壮观的宣传电影。不仅如此,雷妮在希特勒的支持下,还制作了一九三六年的柏林奥运纪录片。” 瑶子曾在歷史性节目中看过这部名叫“奥林匹亚”的纪录电影,里面充斥着自导自演的伪造镜头。在希腊点燃圣火的那一幕,其实是在德国的摄影棚内拍摄的。短距离赛跑的起跑特写,也是在别的场所事后拍摄的。 “英国的评论家抨击道:‘这不是柏林奥运的正确纪录,纪录片应该是真实的纪录。’对于这点,雷妮冷笑着驳斥:‘那部电影是我脑中的奥运,对我来说就是真实。’” 瑶子逐渐明白仓科想说什么了。 “那的确是充满伪造影像的纪录电影,可是直到现在,在奥运纪录片史上,公认还没有任何一部影片能超越雷妮的‘奥林匹亚’。” “请你直说吧。” “问题出在远藤瑶子脑中的那个真实。” 仓科似乎是在暗示,“真实”这个字眼也可以换成“恶意”。 “什么叫做真实?”瑶子反问。看来这场议论会变得不太愉快,然而瑶子好像受到某种冲动驱使,滔滔不绝的说:“请你回想一下。过去你不也认为,真实只是天真的幻想吗?” 仓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真狡猾,瑶子想。 “百年的影像歷史,其实不就是自导自演的歷史吗?什么超能力啦,心电感应啦,未发现的怪兽之类的伪造影像,在收视率的背书下,变得越来越真伪难辨。” 伪造影像的发达史,与影像技术的革新一起迈步向前。 例如最近的电子处理技术,靠着电脑和数位纪录有了大幅进步。被称为“电子橡皮擦”的机器,可以把古装剧场景中拍到的电线桿,轻易的从画面上消去。 “影像剪辑是把纪录下来的现实,加以缩短组合,所以不能信任。如果是现场直播,就无法动手脚——像这种见解最近也受到挑战,因为即使现场直播,还是可以操作时间。” 比方说棒球赛的转播。当打击者击中球时,以前摄影机会犹豫,不知道该去拍摄追球的内外野手,还是捕捉跑垒的镜头,现在却可以同时让观众看到内外野手接球和跑者跑垒的镜头。两个镜头大约只差一秒,剪接在一起,就可以让观众看到过去的一秒钟。像这种“重叠时间”的手法,新闻界也经常在暗中使用。 第49页 “我记得是艾森斯坦(eizenshtein)吧,他曾经说‘影像剪辑就是让观众产生错觉,将不存在的空间当作本已存在的’。影像这玩意儿,即使不加上伪造与蓄意演出,其实本质上就有虚构性吧?电视镜头使人亢奋。你说被访问的人面对镜头时,会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吗?一定会比平常更仔细化妆,比平常更亲切的回答间题。对于普通人来说,摄影机本身就是非日常的。照这样说来,在原本就已脱离真实的影像中寻求真实,有什么意义呢?影像是否接近真实,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大问题。就算是难辨真伪的影像,我们每天不也都投注最大的心力,考虑如何使用它,如何润色,让它变成吸引观众的形态播出吗?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真实这种东西,那就只有藉助拥有冷静判断力者之手,做出充满魅力,有绝对性的真实。” “那是上帝之手吗?” 仓科用下额指一指。那是瑶子没涂指甲油也没带戒指的手。 “如果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什么名声和财富,至少操纵一下真实,享受一下当上帝的快感,是吗?”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快感吗,副理?” “我不敢。我曾经充分享受过。但是,某个傢伙跟我们一样清楚影像对人们的影响力,这次不就把我们这些电视人骗得团团转吗?” 瑶子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说中了瑶子最大的耻辱。 “你想做什么?启蒙?洗脑?” 仓科的目光像个父亲。强硬的口吻中,带着祈求瑶子不要误入歧途的关切。 “你想变成什么?一个掌权者吗?” 这十根指头赋予影像力量,煽动副教授家人的怒火,替夫人铐上了手铐;暗示官商勾结与律师遇害案件有关,惊动了警视厅。 真如副理所说,我想要的是权力吗?瑶子回视仓科,在心中自问。 “如果是这样,过去有很多例子。第二次大战期间,以解说新闻广受欢迎的艾德华·马罗,曾在某纪录性节目中,批判麦卡锡与反共活动委员会的暴行。马罗聪明的地方是,他完全没有用批判性的言词,只是淡淡的用影像介绍两个因为麦卡锡主义失去个人尊严的事件。单凭受害者含泪的脸部特写,就有足以改变舆论的震撼力。在甘乃迪竞选总统时,劝告他利用电视媒体的也是马罗。为了让他说话时,好像在凝视每一个国民的眼睛,还特别发明了可以看着镜头正面念稿的自动字幕机。充分了解电视与影像魔力的马罗,在甘乃迪就任总统的同时,当上了cia局长。我想,他在这个职位上也不会缺少活跃空间吧。还有呢。cbs电视台的华特·克隆凯向来的信念,就是绝不在自己的节目中发表个人意见,但在越战的特别节目中,他头一次陈述个人见解,表示‘我们应该立刻从这场战争抽身’,在全美引起强烈的迴响。据说詹森总统决定结束战争,就是受到克隆凯的发言影响……怎么样,你也想仿效这些前辈吗?” “那么,被拍摄的人又会怎么样呢?” 失去一切,在东洋电视台的镜头前,叫人看了满心不忍的麻生公彦。 仓科和瑶子一样,都不认为吉村律师和春名之死与麻生有关。麻生公彦只不过是一个人生不断走下坡的人。 “我讲过很多遍,叫你一定要盯紧春名,结果你还是跟丢了他。这是你的失误。这一点你可不能推脱。”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瑶子的声音不由得发颤。她已经多久没因上司的责备而声音发抖了? “我说过了。今后就是地狱,你只能熬过去。” 会是怎样的地狱呢?瑶子可以想像得出来。她眼前浮现仿佛要争食春名尸体的乌鸦群,在仓库屋顶上排成一排,高声啼叫的景象。 死者怀中,还有瑶子那张吸饱了鲜血的名片。 杀死春名的人为什么要将瑶子的名片留在那里?疑问从她准备下地狱的心中汹汹涌上。 兇手的目的,恐怕是这样吧。 警方根据那张名片发现瑶子与春名的关系,确定是春名将录影带交给瑶子。由于瑶子制作的“事件检证”使麻生受害,警方大概会认为麻生将怒气发泄在春名头上。这样一来,麻生就成了杀害春名的嫌犯。 打算让我下地狱的人,真的会盘算到这么周密的地步吗? 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的地狱。 不在场证明。只要昨晚麻生有不在场证明,便可击溃那个隐形敌人的计谋。 第十四章 因为春名之死而被警方盯得更紧的麻生,应该没空再像之前那样缠着要求道歉了吧。 这种安心感,使得瑶子至少可以毫无恐惧的踏上归途。 不过积压在全身关节的疲惫,几乎要打败瑶子。她的身心团结一致,拒绝去反当仓科的那句“熬过地狱”。 瑶子将脚踏车停在停车场锁上,正要走向都营住宅的入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信箱旁边有个黑色的人影。瑶子的心脏开始急速跳动,恐惧从脚底爬升至五脏六腑。 眼见瑶子向后退,倚在信箱旁的那个背影缓缓离开信箱,转向这边。另一个人影也从后面出现了。 走到街灯下的是齐藤和长野,那两个刑警。 第50页 “吓了你一跳吗?” 齐藤亲切的微笑背后,流露出那似乎也是他的目的。 “有什么事吗?” 瑶子脸上总算恢復了血色。 “有件事情一定要来请教你。” “明天再说不行吗?” “一下子就好了。” 虽说如此,但看来似乎不是站着就能说完。 “……我家没东西可以招待你们。” “没关系。” 两名刑警跟着瑶子走上楼。已经有几年没让男人进屋了呢?瑶子懒得去回想。 两人进屋后,瑶子请他们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瑶子从隔壁房间搬来书桌用的转椅,面对两人坐下。 “已经到了打开窗户,坐在窗边喝啤酒的季节了。刚才路上还有小朋友在放烟火呢。” 看来这个人不论任何时候,都得先聊聊季节才肯进入正题。 “对不起,我已经很累了,麻烦你有话直说好吗?” 她注意到长野的视线。长野正盯着放在角落的可燃物垃圾袋。里面装的是麻生传真过来要求道歉的纸堆。凝神细看的话,或许可以透过半透明的袋子看到“道歉”两个字。 “白天我们侦讯麻生公彦时,他坚持他有不在场证明。” “是吗?”瑶子虽然装作没兴趣,心里却急着听下文。 “他说昨晚十一点左右,他正与某人见面。” “你们确认过了吗?” “正打算要确认。” 他摆出悠哉的姿态,问:“我可以抽菸吗?” “请你不要抽。”瑶子说。 “所谓的某人……” 齐藤在指间搓弄着拿出来的香菸,视线突然移到瑶子脸上。 “就是你,远藤小姐。” “啊?” “麻生公彦说,昨晚十一点左右,为了要求你道歉,他在楼下的中庭等你。” 瑶子的脸在齐藤与长野的注视下,宛如泥煳的墙壁一般僵硬起来。 “他说那时这间屋子亮着灯,他曾跟站在窗边的你目光相对,你清楚的看到他挥手。” 原来那并不是幻觉。在眨眼之间逐渐模煳的,麻生的影子,只有潮湿的嘴唇留下残影,最后从视野中完全消失。 “怎么样,在那个时间,你曾经目击麻生先生吗?” “……我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长野开始攻击。“到底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我觉得好像看到类似的人影……”瑶子暖昧的回答。或者她应该说,她看到像幻影般的麻生公彦吗? 如果断定昨晚的男人就是麻生,他的不在场证明即可成立,多少可以瓦解那个试图操纵自己与麻生的人物的企图。 然而瑶子对于自己现在掌握着麻生的生杀大权,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祥感。 在拯救麻生这个情势的另一端,隐约闪现麻生张着快滴口水的红唇,邪恶微笑的嘴脸。 “这么说,你不能确定昨晚在中庭的人就是麻生啰?”齐藤再次确认。 “……对。” 两个刑警的嘴角流露出回到起点的失望。白天时也是这样。他们给瑶子的印象是很想得到麻生无罪的确证,却因得不到而万分遗憾。 “因为他是个麻烦人物吗?”瑶子抬眼问道。 “你说什么?”齐藤一时摸不着头绪。 “因为他很难缠,在遭到首都电视台的报导影射后,就在盛怒之下向东洋电视台控诉受到报导伤害。所以警方希望早点找到他无罪的证据,把他剔出嫌犯名单,对不对?” “那种人根本不可能杀人。”长野毫不掩饰的说。 终于听到警方的真心话。在瑶子心中,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逐渐成形。 “你们还没查出春名的底细吗?” “你又不肯告诉我们取材来源,到目前为止,春名与麻生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齐藤虽然这么说,但经过白天的访谈,他已经确信春名就是告密录影带的提供者。 “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不能再为春名遇害的事约谈麻生。他是个把媒体当作佣人使唤的危险人物。如果演变成人权问题,又像那个电视节目一样惹火他,我们可吃不消。” 瑶子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银光。 这就是他的目的。麻生的目的就在这里。 “你怎么了?” 齐藤讶异的看着瑶子盯着某一点的表情。 “有件事我想请你们确认。” 瑶子把角落的可燃物垃圾袋拖过来,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抖落在地板上。那是散乱成堆的“道歉”传真纸。她从里面找出最新的一张。 齐藤与长野默默的看着。根据内容,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那是麻生传过来的。 瑶子找到那张“请你快点道歉”递给齐藤。 “传真地点就在附近那家便利商店。这上面有传真时间。二十二点五十二分。如果能够证明这是麻生先生亲自传过来的,即可如你们所愿,洗清他的嫌疑了。” 第51页 “这张我们先收下了。” 两个刑警站起身。大概打算立刻去那家便利商店确认吧。瑶子很想跟他们一起去。 瑶子并非想与警方一同洗清麻生的嫌疑,而是正好相反。 如果能查明传真的人不是麻生,瑶子心中萌生的假设,便朝真实迈进了一步。 真实。她想起自己曾经对仓科说,那种东西只是天真的幻想。 瑶子深切的体认到,惟有抓住真实,才能战胜地狱,即使那只是天真的幻想。 瑶子自问:那么,远藤瑶子的真实是什么呢? 简而言之,就是“麻生公彦才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真兇”。 从小石川警局出来,浮现两秒钟笑容的麻生。看到那个镜头时的厌恶感与异样感。直觉并没有错。我所做的并不是错误报导。 “打扰你了。”眼看两名刑警走出门口,她有一股冲动,想把她的确信告诉他们。 如同顺利解开缠成一团的线团,她逐渐明白了麻生公彦的策略。 然而,当胜利的确信在内心沸腾的同时,心里也响起了警告声。 那里恐怕是个无底泥沼吧?你是否企图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寻宝呢?这也许就是仓科副理所说的地狱吧。 第十五章 霞关的天空没有半朵云。令人冒汗的阳光,使得公务员换上白衬衫。 当她正要推开邮政省的正面大门时,中年的警卫叫住她,问“你要找谁?”当她表明和放送行政局的人有约后,警卫命她在柜檯的会客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根据赤松从记者联谊会听来的消息,麻生一周后便要调职,目前似乎天天忙于交接工作与整理残务。 “放送行政局的麻生是吧?” 总机小姐復诵一遍,用电话替她找人。 “有位首都电视台的远藤小姐来找麻生先生。” 总机小姐的话似乎使对方突然愣住了。看来应该是麻生本人。“是的,首都电视台的远藤小姐。” 瑶子的突袭一定令他手足无措。 “请到十楼。”取得会客许可后,总机小姐将通行证交给瑶子。 她採取了跟麻生到首都电视台抗议时同样的步骤。这是和採用“以牙还牙”战术的对手过招时惟一的礼仪。 来到放送行政局的大厅。这是在“监督·指导”的名义下,操控瑶子这些电视从业人员的单位。混杂的大厅,与一般企业的气氛没两样,但这里毕竟是男性的堡垒,女性人数看起来似乎比一般企业少。 “欢迎光临。” 麻生从办公桌之间利落的走来,挂着竭诚欢迎意外访客的笑容。也许是从知道瑶子来访那一刻起,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表情。 “真没想到,远藤小姐竟然会主动来找我。我正好也想跟你谈谈呢。” 瑶子心想,他是个在称唿自己时,懂得巧妙区分“我”“小弟”“俺”的人。 “来,请这边坐。” 他将瑶子带到大厅正中央,那边有个用隔板隔开的会客区。 “宫田,麻烦你倒杯咖啡。” “不用了。”瑶子回绝道。 “人家说不用了。这个人呀,就是在那个节目中剪辑我微笑的人。很过分吧。她就是不肯道歉,你们也帮我说说她嘛。” 麻生对周围的部下虽然特别亲切,但年轻的公务员听到这番话,却浮现困扰的表情。 他压低声音对瑶子说:“每个人看见我就像看见罪犯似的。既然我这么碍眼,叫我停职在家就好了嘛,亏我上司也做得出来,故意叫我继续工作。像这样应该叫做凌迟吧,还是拿我当小丑看呢?” 他爽朗的哈哈大笑。瑶子依旧面无表情,专注的观察麻生。 “由我先说可以吗?” “请便。” “你真过分耶,远藤小姐。我们不是明明四目相对吗?你竟然说什么虽然看到中庭有人影,但不知道是不是麻生公彦。” 看来他在接受警方侦讯时,听说了瑶子的证词。 “我的确是这么回答的,但我又把‘请你快点道歉’那张传真交给刑警。他们去便利商店调查的结果如何?” “你说那个呀。” “你承认那是你传真过来的吧。” “是啊。” “店员不记得晚间十一点时,你在便利商店传真过吗?” “你应该也清楚吧。那家便利商店的传真机是由客人自己操作的,而且又在卖场后方,所以店员无法确定。” “没有任何人记得你的样子吗?” “算我倒霉吧。” 瑶子勉强忍住想笑的冲动。 “不过因为你说好像看到一个类似我的人影,警方好像勉强承认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应该不会是你的替身吧。” “谁肯来做我的替身?那些傢伙吗?” 他是指大厅的年轻公务员。他们不时斜眼偷窥瑶子和麻生。原来如此,麻生是个小丑。 “根本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我在部下之间是出了名的讨厌鬼!” 笑声拖着长长的尾巴。那是面对残酷现实已经豁出去的男人,不拘场合的大笑声。 第52页 “春名诚一,我连听都没有听过。据说他就是把偷拍我的录影带交给你的人?” 瑶子耸耸肩,没有回答。这是保密原则。 “如果是陷害我的人,那我当然很恨他,问题是我根本没见过那个人。” 眼睛的笑意。脸上的笑纹。瑶子仔细的观察是否有破绽。 “那你今天来有什么贵干呢?” 瑶子从皮包取出两卷录影带递给他。 “这是什么?” 麻生的笑容僵在半途,用充满问号的眼神盯着瑶子手上的东西。“送给我的?”他大概误以为是礼物,打算从瑶子手中收下。你到底打算演戏演到什么时候?瑶子收回录影带,重新用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审视麻生。 “看来你不是为了之前的事来道歉的。” “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警方。” “哪件事?” “警方不愿怀疑你是两桩杀人案的嫌犯,但若看到这些录影带,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算是威胁吗?” 声音传入大厅中一些人的耳中。瑶子是故意要让大家听见的。公务员虽然看起来忙于工作,其实也正因险恶的气氛感到紧张。 “你说威胁是什么意思?拜託你不要说得这么夸张。你看,大家都在看着呢。就算下周我就要被踢到旭川去,但是现在还得当这些傢伙的上司呀。” 话虽这么说,听起来却似乎不甚介意。 “远藤小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须崎课长。” 坐在对面听他们说话,看起来像是主管的人,表情僵硬的走了过来。麻生替瑶子引见。 “课长,这位是‘nine to ten’的远藤小姐。” “首都电视台的人突然来访,有什么事吗?” 须崎连名片也没拿出来,对瑶子的来访充满警戒。 “是你拍摄的吧。”瑶子继续对麻生说。 “你说什么?”麻生一头雾水。 “就是这两卷带子。” “这是什么带子?” “远藤小姐,你这到底算是哪一种抗议?” “你的部下麻生公彦先生,偷拍我的私生活,把这些录影带邮寄到电视台来。” 须崎转向麻生,用“喂,真的吗?”的眼光看着他。 “是远藤小姐的私生活吗?那我还真想看看。” 麻生未对被指控的嫌疑加以反驳,反倒对带子的内容露出极有兴趣的表情。 “可以呀,请看。” 瑶子将带子交给麻生。在会客区一隅,有一台跟录放影机一体成形的电视机。麻生打开电源开关,将带子插入机器。 麻生似乎充满期待,专注的看着画面,瑶子在一旁凝视着他。他会用什么表情看自己拍摄的东西呢? 影像开始了。 首先是早晨上班的景象。 接着是回家的景象。当公寓窗口出现剪影时,摄影者连忙从鞦韆上起身躲藏。 在追星族的中学生群聚的后门前,瑶子骑着脚踏车出来了。当她察觉异状回头时,摄影者躲进了人群中。 从瓦斯表上取下备用钥匙开门的瑶子,察觉到什么,转向这边。 “噢。” 麻生吐出含意不明的嘆息,再换入另一卷录影带。看第二卷时,他的表情并无变化。 在便利商店买好东西,瑶子坐在公园啃三明治的画面持续着。 “这么说也许有点那个。”麻生忍着涌上的笑意。“你的生活很寂寞耶。” 瑶子取回播映完毕的录影带,对须崎说:“麻生先生对那两秒钟笑容在电视上播出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復,让我在精神上觉得很痛苦。” “这么说,你了解被拍者的感觉了吗?”麻生说。 “刚才这句话你听见没有?”瑶子抓住话尾对须崎说:“对于用影像伤害自己的人,就用影像加以报復,这就是他的目的。” 须崎困惑的歪着头苦笑。这个课长八成也怀疑麻生,知道他可能做出这种阴险的报復。然而在跑来控诉的外人面前,他必须摆出相信部下清白的表情。这就是维护组织的公务员。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麻生的确拍了这些带子吗?” “请你这个上司好好调查一下。你可以质问他。” 须崎问部下。“你干了吗?” “没有。” “他说他没做。” 瑶子知道,这是在敷衍她。 “刚开始我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骚扰,结果并不只是这样。这是威胁。” “我就是搞不懂这一点。你在说什么威胁啊?”麻生问。 “你想警告我,不准再追查下去了,对不对?” “追查下去?” “你想用这些录影带,阻止我在‘事件检证’中报导吉村律师和春名诚一这两桩杀人事件的关联,以及兇手的真面目。” 言外之意似乎已经够清楚了。 他是在威胁瑶子,如果再继续追查这个事件,就会跟吉村和春名一样,鲜血与脑浆溅满柏油路面。 第53页 原本一直带着开朗微笑的麻生,表情上出现似乎皮肤敏感的地方被人捏了一下的反应。 须崎说“请你先等一下”,阻止这个话题继续发展下去。 “远藤小姐,这是首都电视台的正式抗议吗?如果是这样,麻烦你先提出公文。如果能加上具体的证明,我们会考虑如何来处置,今天请你先回去吧。” 瑶子注视着麻生。刚才在一瞬间流露出残酷本性的麻生,现在却好像椅子少了一只脚,表情微妙的失去平衡。 “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不问一下来访目的就让她上来了呢?”须崎用这一点责备部下。 “对不起。我还以为她终于愿意道歉了,所以就忍不住让她来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请你回去吧。”须崎站了起来。 瑶子也不再坚持。她将录影带收进皮包,站起来说声“告辞了”,转身离开会客区。 一边工作一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公务员,碰上瑶子的视线时,立刻一起避开。 “远藤小姐。” 瑶子正要走向走廊,听到麻生的叫唤,回过头去。 须崎课长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正在接电话。说不定是针对首都电视台新闻部职员来突袭的事,打算通过什么人提出抗议。 其他公务员都故意不看瑶子与麻生。麻生叫住瑶子,确定四周没有人在看之后,朝着瑶子逐渐展露笑容。 那是瑶子剪辑过的笑容,那个据说是对穿黄衣服的小女孩展现的,充满解脱感的笑容。然而,现在的笑容无復当时。麻生的眼睛凹陷。脸上虽然笑得出现几条鱼尾纹,但两只眼睛却在唱反调,充满死亡的阴影。仿佛是个早已失去视力,却还拼命要活下去的死人的眼睛。 是谁创造出这样的他?也许是自己,也许是那个影像剪辑害的,瑶子想。然而,心中的另一隅也在尖声高叫,这傢伙是杀人兇手,应该接受制裁。 麻生的两手缓缓抬起,在他的脸前,用两手的大拇指与食指组合成一个四角框框,从框中窥视着瑶子。 那是电视荧幕的形状。我会从这个框中盯着你的。无神的双眼闪动着黯淡的光芒,威吓瑶子。 瑶子为之悚然。看久了之后,那个四角框框几乎要烙印在网膜上。 我在看着噢。我随时都在看着你。如果你害怕了,就流着泪向我求饶吧,而且给我闭上嘴,不准再追查。 麻生的声音在脑中低低的迴响,头盖骨的表面开始砰砰跳动,瑶子转身离开大厅。 “远藤小姐!”耳边又传来诱惑似的唿唤声,但她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深夜,剪接部门还亮着灯光。 赤松从傍晚就在电视台工作,当他从播映中心下来拿背包时,发现办公室后方的人影。 深夜新闻结束后,除了留下来过夜的人,办公室应该是空荡荡的,但是现在还有人埋首于一组剪接器材前。 “远藤小姐……” 走近一看,瑶子的十根手指正在剪接机上跃动。每根手指似乎都有各自的意志,不停的跳动着。那是瑶子一直让赤松心醉的姿态。 然而,今晚的瑶子连赤松的唿唤也充耳未闻,一心一意的盯着荧幕,看起来仿佛把灵魂卖给了眼前的影像,有一种鬼气逼人的气势。绑在脑后的马尾,三分之一已经散落在髮带外。那是工作不顺,拼命搔头的结果。 “你怎么了,远藤小姐?” 赤松提心弔胆的走近她。看着出现在荧幕上的画面。那是跟踪吉村律师的灰衣男子的背影。瑶子现在正要在这里切入麻生走出小石川警局,露出充满解脱感笑容的镜头。 “你在做什么?” “下周的特集企划。” “等一下。副理没答应吧?你怎么可以擅自…… 而且,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灰衣男子与麻生完美的剪接在一起。在跟踪从酒馆走出的吉村的神秘男子后,切入麻生从警局走出的身影;在仰望吉村事务所的神秘男子后,切入走向警局停车场的麻生;在现场围观人群后方出现的灰色人影后,接上麻生在警局停车场露出笑容那一瞬间的停格镜头。 她只是在麻生一路走来直到浮现笑容的过程中,插入灰衣男子的影像而已。连小孩都会的简单明快的剪辑方式。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瑶子的手指灵巧的移动着。不,如果仔细看,离灵巧还有一大段距离。动作迟滞、错误百出。 “你不是才说过,这卷带子是伪造的,麻生是笑容被利用的受害者吗?” “就是他。” “你在说什么?” “就是他杀的。” “你在胡说什么啊?” “那是杀人兇手的眼睛。” “等一下,远藤小姐。” “我们太小看那傢伙了。” “请你看着我。”赤松硬是将瑶子的椅子转过来。 瑶子的眼中,有着只要逮到机会立刻便会扑过来的冲动,但也好似被逼至绝路的野兽。 “他说回小女孩一笑,那也是谎话。他只是利用在警局停车场玩耍的小孩作藉口。” 第54页 “我会找到那孩子的,我会找到小女孩,当面问她有没有对麻生笑……” 瑶子打断他的话。“他一直叫我道歉,只要能让媒体道歉,麻生就能成为完美的受害者。他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赤松力持冷静的问道。 “那傢伙在看我,他一直在看着我。” 声音苦涩的从瑶子的喉头髮出。这是赤松头一次听见她如此畏缩的声音。 “我们去找证据。我会保护你,只要麻生拿着摄影机出现在你附近,我立刻逮住他。” “我希望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次的‘事件检证’单元……就像以前那样,让我在播出前及时完成。只要让副理来不及检查,立刻播出就行了。” “你疯了。”赤松对瑶子混乱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你一定是疯了,远藤小姐。”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就算是我自作主张。” “如果再扯出更大的问题,那真的会完蛋耶。森岛先生和有川经理都在找机会把你赶走。上次节目结束之后,他们也在化妆间和长坂先生商量,说要替‘事件检证’找一些新鲜的外包工作人员,换个面貌。请你不要天真的以为观众会永远支持你。虽然目前这件事在副理的层级压下去了,但是最近投书批评‘事件检证’的人越来越多。” “那是假的,是森岛叫人写的。” “有很多人都在反应,‘事件检证’所说的是否就代表首都电视台整体的意见?就算扯破嘴,我们也不可能说出这只是一个剪接师个人的看法。被观众这样追问却无言以对,我看经理也快吃不消了。” “那些不花钱就可以看我们节目的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好了。” “东洋电视台播出麻生的反驳意见,显然也是要搞夸‘事件检证’。虽说就此屈服令人气愤,但台内现在充满要重新整顿新闻报导的气氛,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些胆小的傢伙,随他们去吧。” “请你冷静一点。不说别的,这算什么?” 他按下剪接机的按键。瑶子剪接好的影像映现出来,从头到尾都是神秘男子与麻生的镜头交叠。“这种幼稚的剪接,有谁会接受?你套用这些旧的影像,到底能做出什么?” “有就可以吧?” “啊?” “我是说,只要能搜集到新的资料,你就会让我做吧?" “你搜集不到的,因为没人会答应你去採访。” “拜託你让我去採访。”瑶子一把抓住赤松的手腕。“说不定可以拍到什么,让我去吧。等看到东西后你再做决定。” “你别胡闹了。就凭我们两个能做什么?” “当然可以,你看看这个!”瑶子提高音量,指着在酒馆前拍摄的跟踪景象,也就是他们判定春名与灰衣男子是一伙的根据。“既然他们做得到,我们为什么做不到?” 赤松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要做。如果我们电视台不能播,我就把带子拿去卖给东洋电视台。” 赤松用两手抹脸,但却抹不掉脸上的僵硬。他正在纹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才能阻止瑶子胡来。如果他不管瑶子,她一定会擅自行动,莽撞的冲到底,如果他不守在她身边…… 仿佛是要挤出赤松的妥协,瑶子一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赤松没有嚷出“好痛”,只是点头答应。 麻生用手指做出的方形荧幕。那是一扇通往彻底疯狂的窗子。她感到自己清醒的神智一边颤抖,一边却忍不住步步逼近那扇窗。 然而,瑶子早已选妥适合自己的战术。 她放弃休假,将下周以歌舞伎町黑社会势力分布图为主题的“事件检证”剪辑完毕,等到了星期一。 日比谷公园晴朗无云,喷水池冒出的水花上,出现淡淡的彩虹。 午后一点,在公园吃午餐打羽毛球的上班族与女职员,三三两两准备回办公室。 麻生从彩虹的另一端走来。衬衫虽然皱,领带却仍紧紧的系在领口。当他在喷水池前看到瑶子后,挥了挥手。虽然动作轻快,嘴角带着笑意,但凹陷的眼睛还是令人联想到死人。 这个男人表面上越是活力充沛,其实内在枯萎得越严重。瑶子不得不这么想。 “他从东边过来了。你看得到吧。” 瑶子一边迎向走来的麻生,一边像说腹语似的微微对着胸口低语。她在衬衫的胸前别着一个很像别针的无线麦克风。 电波飞到百公尺外,传到藤架后面。躲在绣球花丛里的赤松,拿着数位摄影机录下音。 赤松用手持的数位摄影机追着麻生从公园东侧走近的身影。耳朵挂着从摄影机延伸出来的耳机。两人差不多要开始对话了。 如果没有拍到好镜头就中止;当麻生没露出破绽时,我有权力喊停。这是他对瑶子提出的条件。 第55页 谢谢。我会感激你的。当瑶子这么说时,脸上浮现的笑容充满了蚂蚁见到蜜糖的喜悦。 她已经开始疯狂了。说不定我也开始疯了……赤松一边操纵十倍镜头,准备拍摄瑶子与麻生的对峙,一边想着。 “对不起,把你约来这种地方。” 瑶子刻意用优雅的声音说。 “上周如果也用这种方式见面该多好,谈话被课长打断,害我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麻生用手遮在眼睛上。也许对平常只看黑暗面的眼睛来说,这天的阳光太耀眼了。 “我在电话中也说过,这是非正式的访谈,内容绝不会泄漏出去。” “我可以相信你吧。” 麻生的表情似乎也跟着缓和下来,露出不知世间疾苦的童稚表情。 “我们坐下来吧。”瑶子在喷水池旁的石阶坐下。麻生隔了两公尺远也并排坐下。赤松的镜头,应该可以完整的拍到两人的正面全身镜头。 “你要求採访我的事,我没告诉课长噢。” “谢谢你。” “好像变成你的共犯,这倒也满有意思的……” 说完之后,他问:“你不做笔记或是录音吗?” 对于瑶子什么也没准备,麻生似乎觉得讶异。 “我说过了,这是非正式的採访,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就算将来发生问题,你也没有留下任何接受採访的证据,所以如果对你不利时,你可以否认你曾这么说过。” “真有良心啊。你是怎么了,远藤小姐?”麻生心情极佳,对这个状况非常满意。 “当你听到吉村律师死掉时,你有什么感想?” “我觉得很难过呀。我又不是不认识他,我还祝他早日成佛呢。” “可是你并未去参加丧礼。” “因为怕人家看到说闲话嘛。” “其实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应该觉得少了一个瘟神,轻松多了吧?” “瘟神?” “吉村律师的调查毁了你的人生,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因为毁了我的另有其人。” 他也学会不动声色的讽刺人了。瑶子换个问题。 “你认为是谁在小石川分局前偷拍你?” “不就是那个姓春名的男人吗?” “关于春名的真实身份,你有什么线索吗?” “大概是和我们局里有利害冲突的人吧?我没有仔细想过。” 听起来他似乎没什么兴趣。 “如果想洗刷杀人的罪名,照理说应该会仔细去想一想吧?” “我的罪名立刻洗清了啊。” “某人企图借着在电视播出你的笑容,强调官僚的可怕,让你变成杀害吉村律师的兇手。由于我们节目的报导,警方开始深入调查邮政省。这正是某人预期的结果。” “他相信只要让你看到那种录影带,你一定会有兴趣报导,因为你是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中逼出真兇的幕后英雄嘛。结果,你果然滴着口水迫不及待的上钩了。简单地说,我跟你都遭到了某人的利用。” “你说得没错。”瑶子坦率的承认。斗争心像潮水般高涨。“但是,我后来突然想到,说不定利用我的剪接技术的人,就是你吧。” 空气在一瞬间紧缩。 在初夏阳光的照耀下,公园的树林在地面上洒落阴森的树影。 赤松的镜头,从两人的对谈逐渐摇向麻生一个人。从耳机中可以听见两人的对话。 “好像满有意思的。那我就洗耳恭听你的高见吧。”画面中,麻生抱着手臂。“昨天你也说我在威胁你,那个我也想听听下文。” 一瞬间,瑶子的眼神突然双向这边,在镜头中与赤松目光交会。“要开始啰,你可要好好拍摄。”赤松仿佛听见瑶子这么说。 瑶子仿佛瞄准好了狙击点,开始对麻生说话。 “由于你的笑容出现在电视上,使得社会大众怀疑,吉村命案的兇手是在接受警方侦讯后露出笑容的那个噁心的邮政省官员。” “我的嫌疑立刻就洗清了。我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靠着那招闯来电视台控诉,说你是报导受害者,对吧?而且还在东洋电视台的镜头前,说那些可怜兮兮的话。” “但你就是不肯道歉。” “然后又让传真纸堆满我家地板,寄来偷拍我私生活的录影带。” “明明没有证据,你却认定邮政省的麻生公彦对你採取‘以牙还牙’的报復手段。” “问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我倒很想听听。” 他的表情充满兴奋。 “今后即使再有人怀疑永和学园和邮政省勾结,我们也无法用之前那样尖锐的角度报导邮政省。上司严重警告我们不可再发生同样的报导受害事件,制作单位已经吓着了。你在东洋电视台的现身也收到预期的效果。整个电视圈,现在都尽量在调查报导时手下留情。” “那又怎样?你是说,我故意拍那种让自己遭到怀疑的录影带交给你吗?那不等于是在自己额头上贴箭靶吗?" 第56页 他的嘴角带着嘲笑。 “这就是懂得利用电视的你,最聪明的地方。” “你要夸奖我,我是不反对啦。” “录影带中清楚映现的,只有麻生公彦两秒钟的笑容。足以断定麻生公彦杀了吉村律师的资料实在太少了。然而,如果是‘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单元,应该会像那桩副教授父女惨死事件的报导一样,巧妙的操纵剪辑技巧,把薄弱的证据灌点水,让麻生公彦看起来像个兇手吧。你从一开始就算准我会蛮干。” “真亏你能幻想到这个地步。” 麻生取笑着瑶子。 “然后节目播出,你控诉遭到报导迫害,任何人都会觉得你说得有理,认为‘nine to ten’的调查报导做得太过火了。毫无证据便遭社会定罪的人,即使一开始会受到一些批判打击,最后还是会变成可怜的受害者。越是控诉受到人权侵害,便越能获得舆论支持,警察也把你当烫手山芋处理。” “总之,你是说我算准了嫌疑立刻会洗清,所以利用春名这个人,把偷拍我自己笑容的录影带交给你。” “为了转移迫在眉睫的学官勾结疑案的报导焦点,你把吉村律师横死事件的嫌疑,转换成报导受害的状况。我一开始怀疑的没有错,在永和学园与邮政省的贿赂案中,你是扮演白手套的角色。邮政省这边由你负责,永和学园那边的联络人则是春名诚一。” “那你倒说说看,那个春名到底是谁?” “他要不就是永和学园集团的职员,要不就跟中部电视台有关系,或者是属于那类绝不会登记在组织名册上的人。” “你是指黑道吗?” 麻生似乎觉得很好笑,但立刻又板紧了脸孔。 “那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说?” “假设那捲带子上的时间、日期是真的……” “那个的确可以事后再加上去。但是你只要调查吉村三人去酒馆的日子就知道真假了。你调查过了吧?” “工作人员去调查过了。” 赤松走访白山路附近的酒馆,确认了吉村三人去酒馆的日子。店员还记得吉村等人,收银台的发票也留有记录。正如录影带上打出的时间和日期,他们三人是在三月五日晚间九点半走出酒馆。 “你在三月五日和三月十三日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不肯面对镜头的灰衣跟踪者,不知道是谁,这表示还有另一名共犯吧。” “在我加班时,春名和我们的同伙拍下伪造的录影带。原来如此,是有组织的犯罪。” “吉村律师遇害那晚,你说你被吉村约去台场的酒吧。这个不在场证明虽然无法获得证实,但是警方打算相信你的话。吉村在临死前打给同事的电话中,声音充满恐惧,似乎正遭人胁迫。所以警方认为,吉村打给你的电话,应该也是在同样的状况下。” “而且这傢伙又歇斯底里的吵着侵害人权,所以警方也想赶快把他剔出嫌犯名单……是吗?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接受警方侦讯其实是很累人的,洗清嫌疑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你被贬职到旭川,也许是与审议官有私约。比方说两年后就把你调回中央的要职。” “作为我为了保护放送行政局而杀人的奖励,是吗?” “不要再说了,远藤小姐……”赤松一边窥视镜头一边低语。没有用的。就算这样刺激麻生,他也不会露出真面目,因为麻生根本就没有瑶子所想的那种真面目。 “你已经疯了。”画面中的麻生一脸认真,似乎打从心底担心瑶子的精神状态。“你很严重呢。你最好去看医生。”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瑶子近距离抛给他一个大胆的笑容。 “好啊,我老婆也叫我去耶。她说等我从医院拿到精神正常的诊断书后,她或许可以考虑跟我復婚。” “我看下个月我去你在旭川的新家拜访一下吧。说不定可以看到妻子儿女陪在身边,你那一脸幸福的笑容。” “你是说连我老婆跑掉,也是全家人串通好在演戏?”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麻生浮现仿佛在这样梦想的表情后,宛如全身加满能源似的站起来,再次用手遮在眼睛上方,视线向周围移动。 “在哪里?” “什么?”瑶子也站了起来。 “摄影机藏在哪里?” “你不相信我啊。” “不相信。” 赤松感到太阳穴冒着汗,一边继续摄影。麻生察看四周,谨慎的眼神在一瞬间扫过这边,但是没有发现赤松。 “算了。”麻生放弃搜寻摄影机。“那我们两个就演戏演到底吧。” 麻生黯淡的目光中,藏着深不见底的凶暴光芒。 “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你曾经认为自己做了错误报导,很对不起那个根本不可能杀人的小市民麻生先生。但是当那个叫春名的男人被杀后,你立刻又回到‘麻生是兇手’的论点。只要能够照最初的直觉那样让我当兇手,你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你并没有失误。这是你在组织中恢復自己地位的好机会。” 第57页 “这跟什么地位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组织……”瑶子正欲辩解,麻生打断她的话。“关于春名诚一事件,我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替我证明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你可不能说不记得噢。我就在公寓中庭。你看到我挥手了吧?你曾跟我目光交会吧?” “……” 撑下去,只要能熬过这一关,就能将麻生逼至绝境。瑶子默默的忍耐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回答我呀。你看到我了。你为何不承认呢?” “那是……”她将粘在牙床上的话勉强吐出。“那不是你,那是我创造出来的你。” “……你说什么?” “那时你说,快来这里吧,来这里玩吧,还对我招手。” 麻生哑口无言。能够让麻生闭嘴,瑶子有一种快感。 “你还说,同样是被拍摄的对象,要不要来玩比伤口游戏。” “你说我……?” “是我创造出来的‘你’。”瑶子订正他的语病,“我就像替外语片配音一样,按照你的嘴形配上台词。替你把你的心情变成言词。” “你到底在说什么?……” 赤松也发觉瑶子的不对劲,咽下一口口水。透过镜头,他很清楚瑶子的混乱。 “你还说,没错,其实我只是幻影,是你在剪接机上创造出来的,不存在的我。就像那个在警局前洗清杀人嫌疑,露出爽朗笑容的麻生公彦,是你创造的人物一样……” “我才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说过了,不是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你啦。” 尖锐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赤松忍不住皱紧眉头。 “那时候,我只是坐在鞦韆上,对着你映在窗边的剪影挥手,如此而已。” “我闭上眼睛默念:消失吧,拜託你消失。三秒种后,等我张开眼睛,你就消失了。” 麻生眼也不眨的盯着瑶子,瑶子勉强抗拒着他的视线,那几秒钟有如无底深渊。 “为什么会是幻影?”仿佛轻松的将弹珠弹出去似的,麻生突然问道。眼看瑶子无法回答,他换了一个问法。“你为什么会看到我的幻影?” “……” 熬过去。用沉默熬过去。 “原来你这么怕我吗?所以才会有那种妄想。” 他朝瑶子走近一步,盯着她胸口的别针说,似乎已经发现自己的声音被吸进麦克风了。 “你晚上回家时一直回头观望吧。你是在担心,怕一回头会看到我吧?” “这样你也高兴吗?” “高兴呀。” “你变态。” “你没资格说别人。” “不要靠近我。” “你在爱我吧。”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像飞蛾扑火一样来这里见你吗?” “因为用嘴巴损我实在太愉快了,是吗?” “的确是太愉快了。最近我已经迷上了你,很期待跟你见面呢。” 他露出白白的牙齿。出乎意外的,他的牙齿干净得透明。配上红红的嘴唇,仔细看起来还真让人心里发毛。 “我喜欢你。”麻生的话中并没有调侃的意味。“我爱你。我们这样算是在相爱吧。” “你在胡说什么?”声音沙哑不清。 “当你看到录影带中的我,就对我一见钟情了吧?对于我那精彩的一瞬间,那两秒钟的笑容,不只是一个人看,你还想让成千上万的观众看,是吧?” 这个男人疯了。不,也许是我疯了。瑶子陷入混乱。 “原本就是你先找上我的。现在还会看到我的幻影,又打电话约我见面。我好高兴。” “离开他,远膝小姐。”赤松在心中默念。在镜头中,麻生看起来吃定了瑶子。出乎意料的发展,使赤松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我倒想听一听那是什么样的感情。”瑶子鼓起好胜心迎战。赤松将镜头尽可能贴近。“没问题。” 麻生做个深唿吸,用舌尖润唇。他的嘴唇像涂了口红似的变得更加鲜红。 “我现在每晚都在看你剪接的那捲‘事件检证’的带子。最后那个笑容充满暗示的淡出的镜头,我越看越喜欢。然后我突然想到,远藤瑶子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笑容呢?在跟踪吉村律师的灰衣男子的影像之后,接上一个邮政省官员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认为那个微笑的官员就是杀人兇手。而且又没有打上马赛克。远藤瑶子应该可以预期到可能造成报导受害,因为她是个经验丰富的剪接师。为什么她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忠实的播出我的笑容呢?那是因为她看到我的影像的那一瞬间,便有一股非要再见我一面不可的强烈欲望。只要在电视上播出这个男人,这个人一定会来电视台抗议,这样我就能和他见面了。所以,这是为了跟我见面的一种手段。” 瑶子无话可说。麻生的话有种奇异的魅力,瑶子陷入一种窥见自己心底意图的情绪中。 第58页 “我的想像越来越膨胀。一个离过婚,全心为工作奉献,将三十五岁的女人味隐藏在宽松t恤下的女人。如果把她压倒在床上,那个女人会发出怎样的呻吟声呢?想像一下应该没关系吧。也许你会在我的身体下面要求‘再像那时候那样笑一下’。为了迎接那个时刻,我还特地练习过噢。因为我有点没把握,不知道我在远藤瑶子面前,是否还能像面对黄色洋装的小女孩一样,再次浮现同样的笑容,所以我对着镜头里的自己,就像照镜子似的反覆练习。那时警方侦讯完毕,我觉得好似通过黑暗的隧道,来到黄色的花园般神清气爽,所以才会笑出来。如果你能让我再像那时一样神清气爽,我就再笑一次给你看。” 通过别针的麦克风,麻生说的一字一句清楚的传进赤松耳中。这个男人实在太恐怖了,赤松想,如果瑶子朝这边逃来,我一定也会背对那个傢伙拔腿就跑吧。 “你跟老公分手几年了?” 麻生这次又想说什么? “八年。” 镜头中的瑶子,完全是反射性的回答。 “这些年,你跟几个男人睡过?” “你就只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算了吧,远藤小姐,你必须赶快离开他。 “没有人抱过你吗?” “不要靠近我。” “你一定不知道如何填补寂寞吧。连小孩也被抢走了。” “不是被抢走,是我抛弃他的。”瑶子这么说时,淳也的脸瞬时浮现,扰乱了她的心。你一定很寂寞吧,所以才会把我塑造成兇手,抢走我的饭碗,连老婆孩子也不放过。想让我变成跟你一样寂寞的人吧。” “你简直有毛病。”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两个一起去医院吧,或是任何地方都好。我们一起逃走吧,快!我喜欢你。不是你自己主动要见我的吗?你靠过来一点嘛。” 麻生抓住瑶子的手腕时,一百公尺外的绣球花丛突然被拨开,发出簌簌的声音。是赤松。他拿着摄影机飞奔而出,笔直的朝这边跑过来。 麻生放开瑶子,两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冷笑着后退。 “看吧,果然有摄影机。” 冲过来的赤松,用虚张声势的愤怒眼神瞪着麻生,摆出保护瑶子的架势。 “你都拍进去了吧?” 麻生用食指指着赤松。“我倒要看看,你们要如何剪辑这卷录影带。” 麻生将摆着投降姿势的双手插入裤袋,哼着歌离开公园,脚步轻快的宛如在踏着舞步。 “……你没事吧?” 瑶子勉强露出笑容点点头。 麻生沿着公园小径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就这么从视线中消失了。 麻生说那是爱。是哪一种爱?用不着多想,或许自己早已明白。 与麻生的对峙,等于是在面对自己的本性。 我将麻生的笑容播映在电视上,麻生用摄影机拍下我的生活。播映是一种快感,被播映是一种恐惧。我和麻生彼此交换立场,充分体验了快感与恐惧吗? 或许是影像这种电波恶魔,将我们连接在一起的…… 第十六章 瑶子牵着脚踏车,步履踉跄的回到家中。 她要求赤松答应她,将那捲日比谷公园的採访带永远封印。冷静之后想一想,那是一种姑息手段。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以为只要激怒麻生,便能使他在盛怒之下自己招认罪行。 在停车场停妥脚踏车,她一边窥看中庭,一边进入公寓。鞦韆并未晃动。不知从哪儿飘来晚餐的味道。晚上八点,是棒球转播声与公猫叫春声交织的时段。 位于楼梯口的信箱里,插着厚厚的信封。 凉意仿佛自脚底窜升,冻结了她的全身。 露在信箱口外的信封,似乎正在对她招手。信封的材质很眼熟。是每次都先在警卫室慎重开封,装有录影带的信封。 僵硬的身体伸出了右手,打开信箱将之取出。没有收信人的地址贴条。是寄信人亲自放进这个信箱里的。既然知道地址,之前根本用不着特地寄去电视台。她感到麻生逐渐逼近身边的恐惧。 她将信封夹在腋下,走上阶梯。 这次又拍了什么呢?……这种恐惧,混杂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等着看连续剧剧情发展的期待。 进入屋内锁上门后,她笔直的朝着电视机与录放影机走去。 像要接受挑战似的将带子插入,将电视机频道切换到录放影机。 他什么时候来把餐具柜里的摄影机收走的? 答案就在下一个镜头中。 画面很暗。只有微弱的光线射进屋内,也许是从白纱窗帘透进的月光吧。瑶子躺在床上,身体朝外熟睡着。 手持摄影机一路从厨房摇向在隔壁房间睡觉的瑶子。也许摄影者本来想再贴近一点,贴近到可以感受到瑶子的唿吸,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不敢踏入寝室吧。画面激烈晃动,似乎可以听见摄影者的心跳。 麻生一定是坐在中庭的鞦韆上,等待瑶子屋内的灯光熄灭。算准瑶子应该已经熟睡后,便又利用瓦斯表上的钥匙潜入房间。 麻生从餐具柜取出摄影机,抽出拍摄完的六十分钟带子,换入新的录影带,拿着摄影机再开始拍摄。 第59页 麻生曾经在这间屋子待过。他让眼睛习惯黑暗后,在这块地板上,这张桌子旁,自由的徘徊过。 画面突然切断。影像全部播完了。 拍够了瑶子安详的睡颜,心满意足的麻生,毫无声息的离开屋子。“我喜欢你。我爱你。是你先对我一见钟情的……”他在日比谷公园说的话,说不定也在这里,对着熟睡的我说过。也许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你再继续追查这个事件,我会像干掉吉村和春名一样杀掉你。我随时都可以接近你。你看着吧,你的睡脸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我甚至可以冲上前立刻扭断你的脖子。” 然后麻生回到自己家,将数位录影带转录成vhs录影带装进信封,在今天早上放进楼下的信箱。一进办公室就意外的接到我的电话。当他听到我说“我想跟你在外头见面”,一定张开湿濡的嘴唇笑了吧。 这样就结束了吗?应该还有续集吧。 瑶子突然跳了起来,战慄感刺上胸口:屋里说不定还藏着摄影机。 她四处搜寻能够隐藏口袋型摄影机的地方。餐具柜、书柜、家具的缝隙。瑶子睁大眼睛寻找。在用力过勐之下,三个咖啡杯掉到地上摔碎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书柜已向前倾倒,书全都散落在地上。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冷静下来想一想,根本不可能有摄影机。瑶子看到这卷带子后一定会提高戒心。他不会再使用同样的手段。 瑶子跪坐在散满书本与咖啡杯碎片的地板上。 是恐惧。 即使盒子锁得再牢固,恐惧还是会从盒中冒出,而且一旦冒出,便会像猫在皮肤上似的赖着不走了…… 当东方天空开始发白时,瑶子终于睡着了。 门锁好了,也拉上了链子。然而,麻生挂着湿濡的微笑从这扇门侵入的妄想,即使裹紧被子依然使她的神经紧绷。 但从日比谷公园发生的事开始,这一整天的疲惫,从紧绷的神经之间唤来了睡魔。 瑶子正躺在某处。 是手术台。 手术灯的光线淡淡的照亮她赤裸的全身。没有穿手术衣的医生正俯视着她。不是医生,是穿着灰西装的麻生。他的手上握着闪闪发亮的手术刀,就像解剖尸体一样,从瑶子的喉咙下方切开至腹部。瑶子感到自己明明是活着的,却一滴血也未喷溅出。 打了麻醉针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看着这幅景象的她,身上却闪过一阵尖锐的痛楚。虽然好像醒过来了,不知为什么,精神却在恶梦中挣扎。 一刀切至下腹后,麻生状至愉快的掏出瑶子的内脏。连挖内脏的声音也像合成音效般听得清清楚楚,心脏在手中宛如自己有生命似的跳动着。麻生将两片膨胀的肺叶在手中翻转。他拎起裹着一层薄薄脂肪的肝脏,仔细观察肝脏的颜色。长长的肠子纠缠成一团,似乎令麻生束手无策。他拿起衰败的子宫,贴在脸颊上摩擦,似乎想在里面孕育新的生命。 取出所有的内脏后,麻生满意的俯视着空洞的躯体。然后他像要重组被分解的玩具似的,把分别放置在金属盘上的内脏,一个一个仔细的塞回原位。 耳边传来悲鸣声。是我在尖叫。 麻生自由的杀死我,又随意的让我復活。内脏在原来的位置上闪着油光开始跳动。 从破晓晨光照射的床上跳起来,瑶子满身大汗,仿佛被泼了满满一桶水似的。 她受不了了。 晨光宛如尖针。 积压多日的疲惫与睡眠不足,流窜至身体末端,几乎要击垮她。从精神上勉强挤出的活力虽然靠不住,瑶子还是拼命让自己振作起来搭上电车。 她从万用手册的夹层中取出之前拿到的麻生公彦的资料,来到京王线樱上水车站前。 是赤松从记者联谊会打听到麻生的履歷、家族成员、地址等,细心的用文字处理机打好交给瑶子的。 越过染髮、穿耳洞的都立高中学生熙来攘往的马路,来到麻生住的公务员宿舍。 木造平房,巴掌大的院子,只是一般的老旧宿舍,但当瑶子看到门柱上的信箱歪斜,似乎立刻就要掉到地上似的挂在那儿时,已可窥知住户的精神状态。 她勉强提起最后一丝精力,自问道: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想证明麻生就是不断送录影带来的人。对于自己认真的打算趁麻生不在时侵入他家扣押母带,她也觉得有点过分。如果找找瓦斯表上面,搞不好会摸到钥匙。她天真的这样想。 她环顾住家周围。这个住宅区多半是同样的木造平房。环境与其说是安静,更像是附近居民全死光了般的沉寂。 推开大门时,瑶子才发现,根本用不着去瓦斯表上搜寻,玄关的门是微开着的。门把就跟信箱一样,几乎快要从门上掉下来,完全没有作用。 瑶子打开门进去。眼前就是走廊,那一头应该是厨房吧,光看玄关的样子即可想像整个内部的状况,简直就像家中有个暴力倾向问题的少年一般。 鞋柜已经变成一堆碎木,几乎拼凑不成原形,木片与鞋子散落满地。有女人的鞋子和两种童鞋。涂了漆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球棒打出的洞,露出黄色的隔热材质。 应该没必要脱鞋了。她穿着鞋走过长廊进入厨房。虽然她不知道这种破坏行动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可是附近的居民难道没有听到惊人的碎裂声而报替吗?餐具柜、餐桌、厨房的流理台,触目所及,每样家具都是破损的。 第60页 防雨窗虽是关着的,但由于窗子本身布满破洞,外面的光线遂从洞中呈放射状射入。堆积的尘埃使得光线如箭般射落地面,尖锐的照在散落一地的玻璃上。 原来麻生公彦是个把自己的家糟蹋到这种地步的破坏狂。 瑶子在无意识中开始赋予影像意义。她有点后悔,要是把小型数位摄影机带来就好了。她将眼前的景象变成摄影画面,开始在脑中剪辑。 镜头先摇过整间房屋。接着是从破损的防雨窗射入的光线,在地板上形成光影交错的景象。卡通玩偶被踩扁滚落一旁。锁定扭曲的玩偶脸孔来个特写后,再将厨房水龙头断续滴落的水声,宛如整个屋子的心跳声般夜盖镜头。 用左右皆为一二的视力捕捉住的影像,被切碎、连接,在瑶子体内获得生命。 摆着电视与录放影机的客厅,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 只有这个铺着给给床垫的房间,才是麻生起居的空间吧。虽然似乎另有寝室,失去家人的独居生活中,他大概是在电视机前打地铺睡觉吧。 vhs录影带还插在录影机里,瑶子试着打开电视,将带子放映出来。 是瑶子自己也反覆看了很多次的“事件检证”的带子。才看到站在酒馆前的灰衣男子,她就已经失去兴趣,按下了停止键。还有一大堆其他的录影带,有的用稚拙的笔迹写着卡通的片名,没有标籤的带子大概是麻生工作上的资料吧。 没看到数位摄影机与转录用的电线,就无法证明他曾在这里把偷拍的带子简单的剪辑过。 她重新眺望如同被龙捲风扫过的屋子。 这里是坟场,瑶子想。 对于这个在家庭坟场的中心,铺上棉被安眠的男人,瑶子一方面既畏惧又厌恶,另一方面也有一种施虐的冲动,想要更进一步践踏他的内心世界。 第十七章 那天轮到瑶子剪辑傍晚的新闻,她却不假旷职。赤松一定会帮她掩饰过去吧。 瑶子伫立在邮政省前的人行道上。 邮政省的正门隔着停车场,与人行道之间种着稀琉的植物,正方便她藏身。 五点的钟声从某处传来。准时结束工作,看起来像是窗边族【注】的职员们,悠哉的推开正门走出。 【注】指中高年龄层,已退出第一线业务之上班族。——译者注 随着白日燠热的逐渐消失,整个官厅街飘散着一股几近无人的空漠感。 麻生终于也踩着毫无霸气的步伐出来了。瑶子苍白的脸上浮现久候的人终于出现的笑容。 麻生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西装,繫着相同的领带。公事包轻飘飘的摇晃着。四周迈向归途的人,在这个微风轻拂的黄昏,都一脸凉爽的表情,只有他似乎体温失调,汗流满颊。 瑶子巧妙的躲在麻生视线的死角,目送麻生沿着人行道走去。过了隔壁的通产省,麻生从附近的地下铁入口走下车站,瑶子才连忙跟上去。 麻生按了千代田线连接小田急线的售票键,他的月票大概过期了。下个月就要调职,所以他一定没换新的。 不知道他会不会从下北泽换乘井之头线,就这样直接回家。瑶子决定还是先按下与麻生相同金额的售票键,持票通过自动剪票口,保持不会被发现的距离跟在后面。 她多少有点了解麻生跟踪自己的心情了。偷窥对方毫无防备的表情,得到的就是这种喜悦吧。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不靠近。保持这个距离盯着对方,让人有一种凌辱对方的快感。 电车来了。距离下班高峰还有一段时间,车内很空旷。瑶子在隔壁车厢牢牢的盯着麻生的身影,一路摇晃到下北泽。 麻生没有换车。他走出车站的剪票口,在薄薯中,以茫然的背影走在学生与爱好戏剧的年轻人穿梭的路上。 夕阳即将消失,饥渴的夜幕吞尽白昼的余光。来往的车辆打开车灯,在柏油路面投射下狰狞的光线。吸进夜晚的气息,使得瑶子睡眠不足的眼睛开始清醒。 麻生向左弯过茶泽街,以一副熟客的模样进入一家似乎正放着爵士乐的酒吧。 瑶子从门上的窗口向内张望,麻生虽是一个人,却未坐在吧檯,而是大模大样的坐在靠里面的包厢。距离人们来酒吧喝酒的时间还早,昏暗的店内除了麻生就只有老闆一个人。 瑶子站着发愣。她已想不起一路跟踪而来的目的。明明应该条理分明的思路,现在已经不知滑落何处。 最后她带着恍惚的表情转身离去。 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瑶子又在同样的时间,将身体隐藏在邮政省前的树丛后。 她的脚边放着黑色的皮包,里面装着一些擅自从电视台借出的小型机器。今天的跟踪有明确的目的。 麻生在五点准时推门而出。手上除了公事包外,还拿着面纸盒大小的包裹。大概是同事送的临别纪念品吧。没有任何人发起什么惜别会,用这点小礼物便敷衍的将麻生打发掉,她可以想像得出麻生的处境。 我在部下之间是出了名的不受欢迎,麻生虽然笑着这么说,但他小心翼翼的将礼物夹在腋下低头踏上归途的身影,令瑶子略感悲哀。 麻生和昨天一样,按下连接小田急线的售票键。票价也一样。大概又要在下北泽下车吧。也许那是他每晚都会去坐一下的酒吧。 第61页 瑶子从隔壁车厢盯着麻生黑眼圈日益加深的面孔。 他正在逐渐死去。 照他拿着纪念品的状况看来,今天应该已经结束在总局的工作,明天也许就要开始打包行李了吧。依麻生的个性,瑶子觉得他明天还是会准时上班,勉强找出没整理完的工作,挨着部下“怎么还没走啊”的白眼,硬是在办公室赖到五点。 麻生在下北泽下车,又走进那家酒吧。 隔着茶泽街,斜对面就有一家罗多伦咖啡馆。瑶子在可以看到酒吧门口的窗边坐下,一边喝着两百日元的法式咖啡,一边等待麻生从酒吧走出。 比想像中还要早。大约不到一小时,麻生便轻飘飘的踩着梦游似的步伐走出酒吧。瑶子也收拾好咖啡杯走出来。她和朝车站方向走去的麻生保持五十公尺距离,一路尾随着他。 跟刚才来时走的路不同。只要穿出这条路,似乎就是车站前的繁华商业街。 人迹稀少的住宅区街道,充斥着施工的嘈杂声。黄色的灯光成串的亮着,工人正在进行水管工程。路边挖着深坑,足以震动地面的钻孔机从地底传来声音。 麻生可能爱喝酒却没酒量,才喝了一个小时,脚步就已踉跄不稳。背影看起来似乎还哼着歌。 走出邮政省时拿的纪念品,现在并不在手上。说不定他在酒吧打开一看,并不是什么值得带回家的好东西,便随口跟酒保说声“送给你吧”,留在酒吧了。 他从下北泽搭井之头线。买的是到樱上水的车票。 在明大前换乘京王线。正是下班的尖峰时间,瑶子也挤在塞满了人的车厢中。 在樱上水月台挤出电车。隔着下班的人潮,她盯着麻生穿过剪票口。 好,要开始了。如果不能比麻生早一步抵达他家,便无法达成今天的目的。白天她已经看过这一带的地图,将抄近路的走法记在脑海里。 当她跟麻生分开,正要向右弯时,看到麻生走进了便利商店,于是她改变了主意。与其冒着迷路的风险走不熟的路,不如趁麻生在买东西消磨时间,直接走原来那条路。 她从店外隔着玻璃瞥了一眼,看到麻生提着篮子,慢吞吞的走在卖场的货架间。 瑶子快步通过店前,脚步声在夜路上听起来特别响亮。都立高中的建筑物耸立在暗夜中,看起来宛如一个巨大的墓碑。 瑶子转个弯,利落的推开麻生家的大门,好似回到自己家一般,走进未上锁的玄关。 先打开袖珍手电筒叼在嘴上,一路照着通往客厅的长廊。她没有脱鞋。家庭暴力的痕迹和前几天一样,电视机前凌乱的床铺也还是老样子。 瑶子从黑皮包取出三台小型的数位摄影机。 麻生应该还在买东西吧。瑶子必须尽快决定放置摄影机的地点。 首先,是玻璃已有裂痕的餐具柜里面。两个儿童用的塑胶杯并排放着。第一台摄影机就放在杯子之间。这个角度可以俯视客厅的全景。 第二台的位置正好相反。在客厅对面有一个塞满童书与妇女杂志的矮柜。她将第二台摄影机仰放在书本之间。只有一本小说大小的摄影机,完美的被藏在那里。 剩下一台该怎么办呢? 麻生把映出自己笑容的“事件检证”节目带当成每天的功课,误以为那个笑容出现在电视上是基于瑶子的爱慕,反覆的看着直到睡魔降临。 瑶子想仔细的看看那个表情。 电视旁边凌乱的堆着vhs录影带。藏在这里应该不会当晚就被发现。瑶子祈祷麻生今晚也会着迷的看着“事件检证”的带子,然后用成堆的卡带隐藏第三台摄影机,只将镜头露出来。瑶子先充当麻生,坐在床铺上面对电视机调整镜头,使它正对自己的脸部。 “好了。” 正当她这样满足的低语时,屋外传来声音。是有人打开那个快要从门柱上脱落的信箱,摸索里面东西的声音。 突来的冲击使太阳穴紧抽,心脏激烈的跳动。麻生回来了。瑶子慌忙关掉袖珍手电筒,拿着黑皮包寻找逃遁之路。 麻生正朝着玄关走来。躲在屋内趁麻生不注意时从玄关出去太危险。从厨房。厨房应该有后门。她像疾风般冲过去,却忘了最重要的事。 摄影机的开关还没打开。 餐具柜的第一台,矮柜中的第二台,录影带堆里的第三台,瑶子仿佛在狭小的运动场中纵横穿梭似的,迅速打开摄影机的开关。录影带转动几乎毫无声音。从现在开始到带子拍完的一个小时内,麻生在家庭坟场中的生活,将被摄影机以三个角度详细的记录下来。 传来玄关坏掉的门把转开的声音。听见麻生含煳的说声“我回来了”时,瑶子大感惊恐。在一瞬间,她以为那是对着她说的。 原来是对失去的家人说的话。瑶子从长厅沖往厨房。赶紧逃吧。快点。心里喊着在这种状况下的老套台词。找到后门了。她祈祷能毫无声响的打开门。她感到麻生已脱下鞋子,走进长廊了。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是肾上腺荷尔蒙激素(adrenalin)的味道。麻生走进客厅打开电灯。当灯光流进后门口的暗处时,瑶子注意到一个几乎让她落泪的景象。后门竟然小心的栓上了锁链。破损敞开的正门,与小心紧闭的后门。瑶子诅咒着这种矛盾。 第62页 她没有时间去解开锁链。如果慌张的打开,在一片寂静中,一定会听到锁链的声音吧。 背后传来麻生的脚步声。瑶子背对着逼近的麻生,在后门口动也不动。她祈求暗色的夹克在昏暗中多少能发挥保护色的作用。 麻生直接走向冰箱,完全没注意到瑶子在后门口的黑暗中,像雕像一般缩着身子。他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水,当场就对着嘴开始喝起来。喉头髮出的咕嘟咕嘟声,传进将头抵在后门上,宛如化石的瑶子耳中,简直就像一头为了吞食猎物,正在润喉舔舌的野兽。 喉咙的干喝充分解除后,麻生应该会把水瓶放回冰箱的架上,走出厨房。这时只要他向右转,就不会看到瑶子。瑶子虽然在祈求好运,但也开始思索被发现时该如何辩解。她应该老实的说,我想多看看你的日常生活吗? 她想起麻生说过,他曾想像过两人在床上交缠时瑶子会发出怎样满足的呻吟声。她会在这张布满尘埃的床上被侵犯吗?怀着被强暴的恐惧和一旦被发现将会断送掉新闻工作生命的忧虑,瑶子对于在那种状况下自己能抵抗到什么地步,完全没有把握。 麻生关上冰箱的门。大约有一秒钟紧绷得可怕的寂静,之后,瑶子由背后感到麻生逐渐从厨房消失。麻生没发现瑶子,朝着洗手间走去了。 瑶子以如同拆卸炸弹般的谨慎,从沟槽拔出锁链。布满铁锈的锁链,发出抵抗的声音。洗手间传来大量的流水声。麻生正用怨嘆的声音粗鲁的漱口。 瑶子旋转握把打开后门,悄悄潜入夜色中,再也没有回顾。她用野猫般谨慎的步伐绕过杂草丛生的屋外,走到大门前。 一走到大路上,她的脚步声明显的消失。紧张使两腿僵硬,步伐宛如便宜的塑胶娃娃。 那一晚,回到都营住宅的瑶子,一直无法平息激烈的心跳,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由于整夜辗转反侧,床单皱得一塌煳涂。 她在等待麻生上班的时间。她必须去取回摄影机。瑶子祈祷麻生虽然已收下纪念品被赶出办公室,依然厚着脸皮去上班,千万别待在家里打扫什么。 瑶子在上午八点走出公寓,搭上连接小田急线的千代田线。与上班人潮反方向的电车很空。她不断揉压干涩的眼皮,试图揉碎那一团睡眠不足。 她在樱上水站下车,一边祈祷别跟麻生碰个正着,一边配合都立高中生上学的步调走向麻生家。 她如同麻生的老情人般擅自推开他家大门,然后将玄关的门打开一条缝,确定麻生的鞋子不在门口后,走进屋内。 她穿着鞋走进客厅。床铺皱摺的形状与昨晚不同。 她取出安眠于餐具柜中未被发现的摄影机。整卷带子已经拍完,电池也耗尽了。第二台也一样。藏在录影带堆中的第三台摄影机,应该详实的录下了麻生的表情。 她将三台摄影机收进皮包,走出麻生家,与都立高中生的人潮逆向而行,快步离开。 上午十点,瑶子准时进入电视台,照例询问昨晚“nine to ten”的收视率,听到年轻的剪接师说“事件检证”依然高踞个别收视率冠军后,瑶子甚至浮现微笑。她将准备好的股价狂飙影像迅速剪辑成一分钟长的新闻,也不看现场播出便钻进办公室后方的剪接室。 她不让邀她吃午餐的赤松靠近,锁上剪接室的门,把由三个角度拍下的麻生的生活样貌映现在荧幕上。 将三卷带子最初的影像配合麻生的动作,三种影像便在同一时间自三台荧幕放映出来。 瑶子很想尖叫胜利。拍到的影像比想像中还精彩。 麻生的破坏性格,简直就像为这次的摄影特地演出似的,赤裸裸的表现出来。瑶子把麻生返家后自己掀起一场风暴,然后终于累到睡着为止的一个小时,浓缩剪辑成五分钟。 作业完毕后,突然好希望有人能看看这些影像。她不想只是自我满足。 我想把这个给谁看呢? 她的脑中只浮现一个人的面孔。 瑶子推开酒吧的门走入店中。 下午六点在下北泽。如果麻生今天也重复每天固定的行程,现在他应该出现了。 一头白髮理成平头,年龄不详的老闆,一边说着“欢迎光临”,一边打量这个刚开店便光临的生客。 瑶子在那个麻生惯坐的阴暗角落坐了下来。 “给我生啤酒。” 点了东西后,瑶子等着酒吧的入口被打开。外套口袋中放着数位摄影机。不是为了摄影,而是为了播放剪辑成五分钟的影像。摄影机附有三寸的液晶荧幕。 啤酒送来后,她立刻端到嘴边,一下子就喝掉半杯。 一想到麻生看到带子不知会浮现什么表情,瑶子便觉得兴奋。 比起在警局前露出的笑容,这卷带子更能描述麻生的本质。就像首相将白饭倒入生鸡蛋碗中的影像描绘出一个真实的样貌般,麻生在镜头前也赤裸的暴露出他心中的每一道褶痕。 门响了。老闆招唿道“你好”。 如同幻影般晃进来的麻生,看着坐在自己老位子上的女人。 发现是瑶子后,他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他被吓到了。瑶子有一种快感。在麻生开口前,她对平头老闆说“给他也来一杯同样的”,先替麻生点了东西。. 第63页 麻生走近瑶子,一边盯着她一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你跟踪我?” “到昨天为止。” “那今天是在这等我啰?” “好像是这样。” 即使不多加说明,仅靠短短的句子,便能极有默契的进行对话。 “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事?” “当我想见你时,你就主动来找我了。” 宛如长年饱受寒雨的岩石般冰冷的双眸注视着瑶子。 “大概是因为相爱吧?”瑶子讽刺的回道。 生啤酒送到麻生的面前。 “真想跟你干杯。” “为了什么?” “为我们能这样面对面。” “这种噁心的台词亏你也说得出。” 瑶子主动将杯子凑过去碰了一下,不等对方说“干杯”便自己喝下。 麻生一口气喝掉一半,也不去拭嘴角的泡沫。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老婆怎么说我?” “没有。” “她说,那个笑容就是你,电视并没有冤枉你,像你这种噁心的人,令人绝不想在夜路上遇见你,电视只是忠实的呈现出来……” “你听了很伤心?” “我都哭了呢。” “对我来说,却是赞美之词。” “我老婆和须崎课长一直都在找理由摆脱我。因为没有决定性的理由,只好在家里和办公室收留我这个废物。这时出现了那个笑容。你替那些傢伙制造了一个摆脱我的好藉口。” 麻生的口气并非在抱怨,似乎很看得开。 “这次说不定轮到我了。”瑶子低声说。 “轮到你?” “我周围的人也正在找理由,想把我踢出现在的工作。我可以想像当那些人知道我又闯祸时,脸上的表情有多高兴。” 这样亲密的互相揭露自己的伤口,简直像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这么说,你这样跟踪採访我,正好给那些人机会把你赶走啰?” 麻生好像找到攻击方法似的说。 “如果你想制造一个跟你一样悽惨的人,现在正是好机会。只要你再去我们电视台控诉受到报导迫害,我勉强保住的脑袋,这次铁定会断掉。” “听起来你似乎在鼓励我。” “你何不试试看?” “也许是陷阱呢。” 从头顶的聚光灯射下的光,反射在桌面,在麻生脸上形成扭曲的阴影。逐渐死去的面容中,今天同样也只有嘴唇濡湿而充满生气,完全看不出那到底是痛苦还是微笑的表情。 “今天你没有挂着麦克风啊。”麻生看着瑶子的胸口。没有挂着麦克风的别针。 “你最好不要太大意噢。搞不好摄影机会从哪里冒出来。”她故意试探麻生的胆量。 麻生将视线往门上的玻璃窗大致扫了一下。 “你跟踪我,发现了什么?” “该怎么说呢?发现了我所谓的真实吧。” “远藤瑶子的真实吗?那我倒想看看。” 瑶子就在等这句话。她利落的从外套取出数位摄影机放在桌上。 “那是什么?” 麻生突然进入戒备状态。他以为瑶子要用那台摄影机来个突击採访。 瑶子一边注视着麻生的表情变化,一边打开三寸的液晶荧幕。 你打算做什么?麻生交互的看着瑶子的脸与液晶荧幕。 “……你想给我看什么?” “你猜呢?” 瑶子将荧幕就那么放着,慢条斯理的将杯子送到嘴边。她含着笑意欣赏麻生浅笑中夹杂着不安的表情。 在你当观众之前,先听一段开场白吧。 “你或许是在警局前对黄衣女孩微笑的善人。” “我既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 “但那是在摄影镜头外。如果你不说明笑容与黄衣女孩的关系,没有人会知道。我只是以现有的材料,将你描述成一个在吉村律师坠楼事件中,失态的露出笑容的诡异官员。对我来说,这就是真相。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需要佐证的客观真相。你是兇手。我确信你是。” 仿佛是自己体内饲养的生物群起叛乱似的,嘴巴自行蠕动着。 “如果是个‘确信’犯,即使是你傲慢的主观也无所谓,是吗?”麻生接过她的话说。嘲笑的眼神中带着发怒的预兆。 瑶子感到时机已成熟,便按下摄影机的开关。影像出现在三寸液晶荧幕上。 凌乱破败的家中,换上睡衣的麻生正打算休息。 “这是搞什么?”麻生的眼中闪过诧异。 放在餐具柜的第一台捕捉到的镜头。睡衣的扣子未扣,敞着裸胸的麻生,性急的一边喝啤酒一边在餐桌前抖脚。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大概每晚都是同样的情况吧,他似乎无法判断这是哪天晚上。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是昨晚吗?没错吧。” 切换到矮柜的第二台,镜头以仰角捕捉到麻生抖脚的频率越来越急促的背影。连旁观者也感到焦躁起来。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正这么想时,好戏就开锣了。 第64页 麻生突然站起来,朝着一旁第三台摄影机的方向走近。当瑶子在电视台的剪接室看到这个镜头时,她甚至以为麻生发现了第三台摄影机,正打算冲过去破坏它。 结果麻生越过那堆录影带,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书柜。他取出的是厚厚的相薄。他用两手抱着五本相薄,走回餐厅,砰一声丢在地上。 换成第一台镜头。麻生蹲在地上,粗鲁的翻着相薄。里面八成都是妻儿的笑颜吧。 “我很想在这里来个停格画面,让正在看电视的观众来玩个猜谜:接下来这个人会採取什么行动呢?” 麻生眼也不眨的盯着画面。 液晶荧幕中的麻生,试着扯下内页。他双手拿着相薄,打算硬生生的将它分尸,但是装订得比字典还牢固的相簿却纹丝不动。 麻生就这样抱着相簿,在地板上痛苦的扭绞,宛如正与椰子缠斗的原始人。 看来他终于死心,知道光用手无法破坏。麻生丢开相簿,大力耸肩的喘气,坐在地上。 他终于想到了好点子。实际上,在录影带中麻生整整花了十五分钟才想到新的破坏手段,不过瑶子加以剪接浓缩了。 麻生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第一镜头冲去。画面切换到第二镜头。麻生打开餐具柜下面的门,取出工具箱,从工具堆中翻出一样兇器。 那是摺叠式的锯子。他露出残酷的微笑拔出锯子的刀刃,朝地板上的家族相簿走去。 他把相薄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用脚压住,开始将之锯成两半。锯东西的声音响起。相薄的衬纸与相片,在锯齿下化成粉末四散纷飞。相薄一分为二。麻生任由额上的汗水滴下,专心的继续作业。他把切成两半的相薄登在一起,用锯子再据一次。 两半变成四半。切口的地方呈锯齿状的家族相簿,变成四块破片散落在地上。 看来这项工程似乎很好玩。麻生取过第二本相簿,快速翻过一遍后便搁在椅子上,又开始切割。锯断与妻子的新婚期后,接下来锯的是长子出生的时期吧。 为了节省时间,画面变成部分重登。麻生满足的盘腿坐在成堆的家族相薄残骸上,咕嘟咕嘟的喝着第二瓶啤酒,似乎喝得很痛快。 当他抹嘴发出“喷!”的一声时,影像突然结束。 五分钟的带子已经播映完毕。瑶子盖上液晶荧幕,把摄影机收进口袋。 失去注视对象的麻生,只好又将视线移向瑶子。他的眼睛就像埋在土中的玻璃珠一般,发出暗沉的光辉。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到底受到多大的打击。 “看起来像是什么样的人?”瑶子用沉醉于快乐中的眼神回视麻生。 “……” “我也没想到能拍到这种镜头。虽然以那间屋子遭破坏的程度,我曾预期应该能拍到什么东西。” “……” “我很想听听你的感想。这下子你偷拍我上班的样子以及我的睡姿那些东西的喜悦,是不是逊色多了?快告诉我呀,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 “……” 麻生毫无反应。瑶子开始焦躁。採取不抵抗主义是吧?没关系,我会狠狠给你一击。 “你在无法动弹的组织中,暗地里算计着同事与上司,把无法升迁和家庭失和全都怪罪到别人头上,但即使工作单位和家庭像坟场,你还是拼命想去保护它,为此就算死了一两个瘟神似的律师也不算什么……你是这种人,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 “……” “我知道。就因为是我,所以才知道。那集“事件检证”剪辑得很好。我的想像力没有任何误差。这全是拜你所赐。可惜我不能送你什么谢礼。” 在瑶子冷酷的说完后的沉默中,可听见男人微弱的唿吸声。麻生的嘴唇干燥无光泽。 麻生大概已经受不了令人窒息的空气浓度了。“我要回去了。今天我请客。” 他拿起帐单急忙起身。瑶子也立刻站了起来。麻生在柜檯放了两张千元纸钞,连找的零钱也不拿就走出酒吧,瑶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瑶子从钱包取出一千元,试图塞进麻生的西装口袋里。麻生挥开她的手,钱掉落在路上。 麻生从茶泽街走进昨晚也走过的深巷小路。瑶子用同样的步伐跟随在后。 今晚没有进行工事。成串的黄色工地警示灯全都熄着。虽然才晚间七点,路上却人烟稀少,既没有急着赶回家的上班族,也没有买完晚餐材料赶着回去煮饭的家庭主妇。这条住宅区的暗巷,宛如用薄墨汁随意涂抹过一般黑暗。 不管是回家的路线也好,那个等待他归去的家也罢,麻生似乎都挑选了坟场。 “你不要逃。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不舒服……”脸色看起来真的很糟。“我觉得很噁心,再这样下去,我会很想吐在你脸上。” “你说错了,应该是想杀我吧。” 麻生突然停下脚。瑶子差点撞到他的背。在转头回视的麻生眼中,瑶子第一次看到危险的空洞。麻生现在正要将瑶子的身影填入那个空洞中。 也许太刺激他了,也许太冒险了,瑶子感到战慄。如果现在喊救命,谁会来求她? 第65页 “我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麻生努力保持冷静的问道。“谁说你可以进我家的?谁说你可以拍那种东西了?” “我也没有准许过你呀。我说过可以随便用瓦斯表上的钥匙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麻生混乱的表情发出强烈的气味。那股混和着汗臭的憎恨,几乎要将瑶子压倒。 “你以为你是谁?什么叫做主观的真相?当它在电视上播映时,就变成刀子,变成手枪了。你们那种自私的真相,可以把一个人完全从社会上抹杀掉,我就是一个好例子,我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吧,你们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怒吼声几乎展动这片寂静。“吵死了!”从沉默夜色的另一端传来抱怨的声音。没有灯光的密集公寓住宅街,总算有了一点人味。那是年轻人的声音。在窗外晃动的是晒的衣服。这一带住的多半是单身生活者。 “你眼中所看到的社会或大众,究竟算是什么?” 麻生露出仿佛从口中暴出毒牙的表情嘿嘿笑着。 “你拿来的那两卷录影带,我仔细看过了。你只是个在住家与办公室之间,每天骑个十分钟脚踏车重复往返的女人而已。就因为你真的只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我才会笑。” 瑶子张口结舌。随你爱怎么说吧,但她这种表情只是虚张声势。她被麻生的气势通得倒退两步后,撞到金属招牌,发出刺耳的声音。是标明正在进行水管工程的黄色招牌。另一头就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你用自己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根本只是负责将同事从现场拍回来的影像,躲在电视台地底下切碎而已。” “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我看到了像你这种人……” 她用不输对方的憎恨低声回嘴,拍了拍装有摄影机的外套口袋。 “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你像个小偷似的,顶多只能拍到那种画面。我只是很痛苦而已。我痛苦得不得了啊。” 他的眼中渗入似乎冒着热气的滚烫泪水。 “一个男人在家里痛苦自处的样子,你却以为看到什么了不起的真相,还当作有趣。” “不是的,你是……” “随便撷取别人的片段面貌,在地底的黑暗中剪剪贴贴,不足的地方就自己狡诈的补上去,这就是你的工作。” “你不要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瑶子整个身体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缠绕得动弹不得。 “所以不管画面外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你都无法发现。”瑶子想,如果不说两句,只会助长这个人的气焰,但却说不出话。 “用不着客观,只要主观就好?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你在乎的不是真相的本质,照我看来,你根本只是对真相不感兴趣……” “你不要胡言乱语。”瑶子想打断他的话,但却毫无气势,含煳不清。 “照我看来,你做的什么影像,只是用你的剪刀剪贴成的假设,只是个玩具!” 麻生张着眼,逐渐沉入从自己后脑扩散出的血海中。他摔入一个浅浅的水洼,后脑撞在水管上突起的状似粗大螺丝钉的东西。浮着油花的污水中,兇恶的颜色如泉水般不断涌出。 即使不走近也知道,麻生已经回天乏术。 “麻生先生……麻生先生……” 果然,他动也不动。瑶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杀了他这个现实。 谁听见都无所谓,她只想尖叫,超过恐惧容量的尖叫。然而冲出口的只是无声的震动。 瑶子咽下尖叫的冲动环顾四周。眼睛和头的动作完全不一致。没有人影。没有人看到。 双脚先做了决定。她快步逃离麻生的墓穴。黑暗的彼端有光,光亮状似温柔的迎接她。 来到酒醉的大学生踉跄走过的繁华商业街,嘈杂声仿佛突然提高音量似的迎面涌来。酒馆的灯饰反射着瑶子汗涔涔的脸颊。 “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来。” “……怎么搞的,出了什么事吗?” “我送给淳也的棒球手套,你替我交给他了吗?” “淳也不是打过电话向你道谢了吗?” “淳也已经睡了?” “你应该知道啊。每周有三天他补习到很晚。他回来也没洗澡,就立刻进房间去了。” “是吗?……” “你的声音怪怪的。你喝醉了?” “没有。” “有什么事?” “我能不能跟淳也说话?” “只要一分钟就好。” “你的工作出了什么麻烦吗?” “求求你,叫淳也来听电话。”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求求你,就只有今天……” “你等一下。” 瑶子抱着话筒跪在地板上,仿佛是在教堂的最前排祷告。她是真的在析祷。求求您,请让淳也来接电话。 “淳也还没睡,可是他不想来接电话。” “那孩子心里也很苦。” “你不要怪他。” 第66页 “对不起,这么晚打电话来。” “淳也总算自己主动说暂时不跟你见面了。那孩子也是考虑很久才下的决心。对不起,请你暂时不要打电话来了。” “说得也是。” “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只是有点想听他的声音。其实我有点醉了。晚安。我要挂了。” “晚安。” 瑶子将挂掉的电话像婴儿般抱在脸前,弯下身子呻吟。 “啊、啊、啊……” 难以成声的苦闷。只能说是痛得无法言语的绝望与孤独。 儿子如果来接电话,我打算跟他说什么呢?那个手套好用吗?现在在学校最开心的是什么事?爸爸和新妈妈有没有常陪你玩? 妈妈啊,刚才做了非常坏的事。夺走了一条人命。 如果是面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她或许能尽情的忏悔吧。瑶子突然觉得,幸好儿子没有来接电话。 眼泪如同烫颊的热油,不停的滑落。 第十八章 “真没想到,那个傢伙竟然死了……” 赤松神色自若的拿着现场的小标题清单来到剪接机前。 瑶子准时上班,坐在剪接机前。到底是怎么过了一夜,清晨怎么醒来,用什么步伐走进电视台大门的,瑶子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肉体本能的遵循着每日的模式。 她从赤松手中接过贴着标题的录影带,插进机器里。 早上七点半,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发现麻生跌落在正在进行水管工程的暗渠中,早已断了气。110接获报案后一小时,早上八点半,首都电视台的採访小组也在现场展开第一手的採访报导。十点左右,负责制作的赤松将拍好的带子交给瑶子。 瑶子没有快速将整卷带子看一遍,而是在遇到重点时,用正常速度仔细的看带子。 现场拉起了警方採证的黄布条,那是下北泽的小巷。六米宽的街道周围,老式公寓和电梯大厦挤在一起。上班途中的人们,侧目看着警方的行动。尸体早已被运走,在大约三米深的暗渠中,清楚地标示着尸体的位置,鑑识课的人正在拍照。 “根据警方的调查,从死者身上的驾照,确定死者是服务于邮政省放送行政局的麻生公彦先生。有目击者表示,他下班后曾去一家酒吧喝酒。在酒醉状态下,于返家途中……” 赤松朗读的稿子到这里就断掉了。瑶子一把抢过来看。 “于返家途中,然后呢?为什么没有下文?” 这证明警方尚未掌握事件的全貌。 “他在酒醉状态下失足跌落。这应该是意外吧?” “不,关于这个……” 穿着夹克的技术人员,从背后的机器堆中拿着带子过来。“录好了。这是十分钟前结束的採访。”是从现场电传回来的影像。 “听说麻生好像不是一个人……”赤松将技术人员送来的带子插入机器。 是记者採访住在附近的重考生。镜头只拍了颈部以下部位。地点是在公寓的走廊。 “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 吵死了!瑶子想起有人抱怨的声音。是那时候的那个年轻人。 记者问他:“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瑶子咬着唇,仿佛要咬出血似的紧紧咬着,眼睛盯着荧幕的影像。重考生没什么把握的回答:“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 “那个男人说了些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可是听起来,又好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採访到此结束。瑶子松开牙关,苍白的嘴唇又恢復了血色。 “他本来就是在自言自语嘛。” 瑶子轻描淡写的带过,从机器取出带子。重新插入最初的採访带后,十根手指开始跳动,她已经开始剪接了。 “你是说,那是他喝醉酒自己在说醉话?”赤松刺探似的看着瑶子。 “警方的报告不是也说了,他在酒醉状态下,对吧?” 手指开始动作。现场全景、监识人员在暗渠下的行动、看热闹的人群……瑶子轻快的剪辑这些影像。这是这种事件报导的基本影像架构。 “死亡推定时间是晚间七点。他的确在附近的酒吧喝了酒,可是这么早就酩酊大醉,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奇怪吗?” 赤松的视线刺痛瑶子的脸颊。惟独今天,她感到赤松的眼神宛如尖锥。 “假设他准时下班,抵达下北泽,然后开始喝酒,顶多也只有一个小时。如果是在短时间内不断干杯,那我还可以理解……” 瑶子听若罔闻,随口命令赤松继续刚才的稿子。“住在附近的青年表示,他曾听见麻生临死前的说话声,据说麻生……” 赤松一边抄写,心里却还是难以释怀。拟稿本来是执行制作的工作,但在忙碌时,瑶子也会一边剪辑一边根据画面思考文案。当赤松写稿子时,瑶子已将重考生的访谈画面剪缩。 第67页 “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说了一声‘吵死了!’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又好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瑶子把中间删除掉了。“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这个部分,还有“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这个部分,都未出现在剪辑好的影片中。 瑶子感觉自己慢慢的滑下了黑暗的地狱深渊。重考生的证词,是昨晚瑶子亲眼看到、听到、体验到的事实,她只用一根手指就抹消了。身为新闻从业人员,做出这种隐瞒事实的犯罪行为,我到底想保护什么呢?归根究底,我又有什么该保护的呢? “这样可以吧。”瑶子的语气不容分辩。赤松跟往常一样毫无异议,然而闷在年轻人心中燃烧的东西,逐渐冒出小小的火焰。 “昨天傍晚你为什么没来上班?” “我不是说过,我感冒了。” “感冒已经好了吗?” “你快点拟稿吧。” “昨天我不放心,打电话去过你家。” “剪辑成一分五十秒就行了吧。” “你家没人接电话。” “我出去买药了。” “你去哪里了?”赤松的声音微微颤抖。由于拼命想压低声音,结果变成恐惧的低语。“你在哪里跟谁见过面吗?” 瑶子才真的是恐惧到无法面对赤松。赤松在怀疑她。从今早传来麻生的死讯,他就开始怀疑了。他让瑶子做这则新闻,也是企图观察瑶子的表情,好证明心中的疑惑吧。 正如瑶子预料的,赤松拥有干这行必备的狡猾。看来她是无法躲开赤松怀疑的矛头了。 “麻生对同行的人说过‘你以为你是谁’,就在你刚才剪掉的部分。” “麻生喝醉了。”瑶子断定。“重考生说,听起来好像在自言自语。以一分钟内要传达的讯息来说,这样就够了。如果连他自言自语的内容也要说明,反而会让观众陷入混乱。” 这是传达资讯的根本。听起来虽然言之成理,赤松却毫不放松。 “麻生会怒吼‘你以为你是谁’,就表示对方是个在麻生面前态度据傲的人物,而且重考生也说,跟麻生在一起的可能是女性。你为什么要删掉?” “我们应该等警方的正式报告。” “远藤小姐。” “最后用这个画面可以吧?”她实在无法正视赤松的脸。 “远藤小姐,请你看着我。” “稿子写好了吗?” “我求求你,远藤小姐!”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挣扎。 瑶子鼓足全身勇气转向赤松。在她眼前的,是赤松那双含着泪光、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瑶子在脸部武装的盔甲,总算勉强没有崩溃。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好害怕。” “怕什么?” “我可以相信你吧?” 瑶子没有回答,只是从机器抽出剪辑好的带子,送到赤松的鼻尖前。 赤松绝望的收下带子,身体仿佛畏寒似的缩着,站了起来。 瑶子选择了当野兽。 她到底还是没能逃脱。 十一点半的午间新闻正要开始前,瑶子窝在剪接部门的沙发上,茫然看着节目之间的gg,突然有内线电话找她。 是仓科。 “你立刻来经理室一趟。” 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言简意赅的态度中飘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瑶子说声“好”,便放下电话,走出剪接部门。她虽然打起精神,体内却毫无活力。 有川经理与森岛也在经理室一起等她。不知为什么,叫她来的仓科反而不在。 “那边坐。” 经理连看也不看瑶子,便叫她在沙发上坐下。在瑶子正对面的两个人都僵着脸。虽然两人的五官看起来似像非像,但瑶子觉得自己简直像面对一对双胞胎。 沉默支配着空间。 “马上就要开始播新闻了,有话不能等播完再说吗?” 瑶子先开了口。有川与森岛都沉默不语。屋内略有寒意,或许只有自己觉得冷吧,两个男人的额头上正冒着汗。瑶子抚着自己发冷的肩膀。 “你们在怀疑我吧。” 她先下手为强。 他们也知道麻生顽固的要求她道歉,又不断骚扰她。现在麻生死了,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怀疑我。 “刚才记者联谊会送来了警方的报告。”森岛率先开炮,但并非平常讥讽瑶子的语气。 他在害怕。森岛在怕我。 “警方在麻生死前喝酒的酒吧,获得老闆的证词。据说麻生带着女伴。而且是女的先来,后来麻生到了也过去一起坐。” 瑶子咬着下颚内侧的肉。她只能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振作起来。 “老闆也描述了那个女人的特徵。你想听吗?” “有採访镜头吧?我待会儿再看。”她兴趣缺缺的说。 第68页 又回到沉默。 “开始了吧。”经理用遥控器打开电视,十一点半的新闻正好报导完第一条新闻。 “这次意外,相关人员预测可能会使反核运动越演越烈……接着请看下一则新闻。” 经验老道的主播移往画面左方,右侧空白处出现麻生公彦的证件用照片,一旁闪过标题‘邮政官员离奇死亡’。 “今天早上,在东京世田谷的水管工程沟渠中,发现一名男性尸体。根据警方的调查,从死者身上的遗物确定是邮政省职员麻生公彦,依据现场的状况,有人认为是失足摔落的意外事故,但警方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有点不对劲。瑶子感到新闻正朝与她的意图相反的方向进行,全身神经都响起了警报。 主播从画面消失,转为瑶子剪辑的影像。小巷的全景。现场採证。围观的人群。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正常。 “前一阵子,因为涉及市民团体干部坠楼事件,曾受警方调查的麻生先生,原本预定在下周调往地方单位。昨晚七点下班后,有人曾看到他正要返家。现场附近的居民在那个时间,听到麻生与某人发生争执……” 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样才对。瑶子用凌厉的目光凝视着画面。 变成採访重考生的画面。“傍晚我睡了一觉,正准备开始念书,听见外面路上有很大的声音……好像是个男人正在质问某人……我忍不住从窗口骂人。说了一声‘吵死了!’我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又好像没听到,……不过,就我的印象,好像是女的……你以为你是谁,到底要搞到什么地步才满意,诸如此类的……他好像骂了对方很多话。” 这不是瑶子剪辑的带子。瑶子用燃烧着火焰的眼神注视着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事先检查过你剪辑的带子。”有川说。 “你把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全都剪掉了。” 森岛面带怒气。他已经不再害怕。一定要压过这傢伙的怒火才行,瑶子的本能告诉她。 “是谁调包的?” 一定要生气,一定要更生气才行。嘴里破了。她咬下了自己的肉。口中有一股铁锈味在扩散。宛如要给干地浇水一般,瑶子吞下口中的血。 “这可不是闹闹伪造或自导自演新闻的小事。”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有川的怒火压过她。社会大众若发现新闻部职员杀了人,还故意删除相关资讯,首都电视台新闻部将会遭受空前的攻击。新闻部经理的宝座已经开始动摇。 电视上,主播正以“警方目前正在重新搜寻现场附近的目击情报,从意外和他杀两方面展开调查”结束这则新闻。 “现在播出的是假的,我剪辑的影像才是真相。是我个人主观的,我所感受到的……”勉强鼓起的怒意无处着力,话说不下去了。 “远藤,”有川经理的眼中释放出想要全力说服她的诚意。“你去警局投案吧。” “请给我一个机会。” 她打断经理的话。吞下沾私在喉头的血,瑶子开始恳求。 “你还想要什么机会?”森岛的眼中充满着对罪犯的厌恶。 “这周的‘事件检证’请交给我负责,我要用我自己的假设来检证这次的事件……” “你到底有完没完!”森岛怒吼。“你想害死这个节目吗?” “粉饰是不对的。”有川教训她。“只要警方侦讯麻生的同事、上司,还有他的家人,你的名字今天就会被列在搜查名单土。上次来找你的那些刑警,也知道麻生正在骚扰你。” “只要一天就够了。请你们先看过剪好的带子再说。” 瑶子斩钉截铁的说完,便站起来。森岛还在继续叨念,她却头也不回的走出经理室。 她回到剪接部门。 那里也在一转眼间瀰漫着浮动的气氛。剪接师正围着播映中的新闻观看,见到瑶子出现,突然闪过一种恐惧得忍不住倒退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瑶子和麻生的纠葛,从她操纵麻生死亡的新闻,他们得到一个主观的真相。 瑶子无视于他们的存在,笔直的走向剪接机前的老位子。 赤松正在等她。“我也不知道换带子的事。”他心里似乎很歉疚,替自己辩解道。从他苍白的表情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瑶子板着脸,露出公事公办的表情。 “把吉村律师和春名诚一的事件,还有邮政省与永和学园、中部电视台和邮政派议员的资料带通通搜集过来。今天拍到的麻生採访带,也先拿到我这里。我要做这周的特集企划。没时间了,你动作快点。” “没有用的,上面不可能答应播这种东西。” “那些傢伙不是只在乎收视率吗?”瑶子转过身昂然说。“我会搞到漂亮的收视率的。会很有意思的。只要有意思就行了,不是吗?” “你这是困兽之斗。” 瑶子不禁挥手打了赤松一耳光。赤松并未因此退缩。 “我会陪你一起去。” 第69页 "去哪里?” 赤松说不出警局这两个字。 瑶子坐在椅子上开始准备剪接。“是森岛吧,是他故意叫我剪辑这则新闻的吧,他躲在暗处偷看我怎么剪辑这则新闻,换掉带子的也是他。那种姑息苟且的傢伙就会做这种事。” 其他的剪接师脸色苍白,远远围观着。这时仓科排开众人,突然出现在瑶子面前。 “剪辑那捲替换带子的人,是我。”他告诉瑶子。 瑶子回视他,几乎快要被强烈的悲哀击垮。她把散成碎片的感觉重新集拢,让血液通过十根手指,打算重新面对剪接机。 “赤松,”仓科转向部下。“快把那个交给她。” 瑶子这才注意到赤松腋下夹着的东西。是个眼熟的信封。赤松战战兢兢的交给瑶子。 “警卫室刚才送过来的。听说是早上警卫换班正好没人在时,有人放在警卫室的。警卫还特地道歉,说是因为联络上的失误,所以这么晚才送来。” 她看了一眼里面装的东西。是一卷vhs录影带。 录影带?拍摄我的录影带吗? 你刚才说是什么时候送到的?今早?不可能。因为麻生已经死掉了。 “不是麻生。”赤松的眼睛沉痛的扭曲着。“偷拍你的人,不是麻生……” 弄错人了。 怎么可能?瑶子努力排开袭来的晕眩感,在心中想。会是谁?如果不是麻生那会是谁?既然是我弄错人,麻生为什么不否认?他是借着不否认,来取笑我自以为遭到“以牙还牙”报復的蠢样吧。继续让远藤瑶子以为我是犯人好了。这样的话,她就会再来找我……这真的如他所说,是一种爱吗? 瑶子接过带子,脚步飘忽的走进后面狭小的剪接室。在众人的注视下,瑶子随手将门锁上,将带子插入机器。 会出现什么样的自己呢?在影像还未播出前,已经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袭来。 麻生的声音从远处发出回音,传送到摄影机的麦克风。瑶子似乎也回嘴说了些什么,可是这边听不见。 “照我看来,你做的什么影像,只是用你的剪刀剪贴成的假设,只是个玩具!” 突然间,麻生一个人从画面中消失了。是瑶子用双手把他推开的。有好一阵子,瑶子只是茫然的俯视着消失在暗渠中的麻生。 最后,瑶子像一头胆怯的野兽,做出要寻找逃生之路的样子。瑶子逃走了。在黑暗的彼端,可以远远的看见繁华商业街的灯火。瑶子选择了那个微弱的光的世界,消失在彼端。 带子播映完毕。 不需要任何主观。换言之,就是瑶子最讨厌的,忠实反应的客观真相。 瑶子闭上眼。脑子像个空空的容器,什么也没流进这个容器里。当思路微弱的连接起来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被赋予本能和充满使命感的热血,流到了指尖。 我还有工作尚未完成。瑶子这么想。 第十九章 瑶子回了一趟家,装满整个手提袋的行李,向赤松借了数位摄影机和三脚架,又钻进地下办公室后面的剪接室。 办公室像平常一样开始进行晚间新闻的剪接工作。 仓科和赤松守护着窝在剪接室里的瑶子。由于瑶子表示只希望能给她一晚的时间,两个男人化成了一堵墙。 瑶子一心一意的在拍摄什么,摄影完后,便收集一连串事件的资料带,连饭也不吃,争取时间埋头进行剪辑作业。 夜晚来临,办公室里正在剪辑夜间新闻。赤松在瑶子置身的剪接室外放了一把椅子,宛如一尊门神似的坐着,如果有人敢来夺取瑶子宝贵的时间,他就要把人赶回去。 仓科则在经理室奋战。 “谁来负这个责任?” 对于有川的质问,仓科断然回答“我负责”。仓科挺起胸膛,打算坚守他身为管理者的职责,身为瑶子上司的职责。 夜间新闻播映了麻生事件的后续发展。画面上出现了在新泻娘家接获丈夫死讯的妻子,宛如蜡像的脸上,目光畏缩的游移不定,走进安置丈夫遗体的医院。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报导了麻生曾因“某”民间电视台新闻节目的报导而受害的事件,以及邮政省因此对“某”民间电视台提出正式抗议的消息。 不只是组织对组织的抗争,麻生个人也曾对“某”电视台负责剪辑该则新闻的女剪接师提出抗议……这个事实,别家电视台也快挖出来了。 拍摄过麻生独家访谈的东洋电视台,只等徵得家属许可,便打算拿掉混音器和马赛克,把访谈重播一次。 夜间新闻结束时,一则消息传来电视台,让赤松离开了岗位。剪接部门只剩下过夜的人待在休息室,办公室被一股森然的寂静包围。 过了凌晨两点,剪接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瑶子拿着一卷播映用的节目带,带着憔悴不堪的表情,微露出满足的疲惫,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穿过地下大厅,走到楼上的播映中心,她在仓科的桌上放了一封信。里面装的是辞呈。 寂静的播映中心里,只有熬夜的新闻部年轻职员匆匆错身而过。当瑶子正在迟疑,不知道剪辑完成的带子该交给谁时,赤松从走廊出现了。看他的表情,显然是回到剪接部门发现瑶子不在,正在慌张的四处寻找。 第70页 “……原来你在这里啊。” “完成了。谢谢你。”瑶子坦诚的道谢。 “没有任何人来过吗?” 瑶子点头。 “我本来应该一直在剪接室外守候你才对……可是外面的工作人员临时跟我联络。” “你去哪里了?” “找到那个黄衣服的小女孩了。” 他说完,扬起手中的採访带。瑶子想起赤松曾经答应过自己,一定会找到那个小女孩。 果然像赤松的作风,瑶子想。他遵守了诺言。 “她妈妈捡到人家遗失的东西,在妈妈去警局送交失物时,她就在停车场玩耍。里面也拍了小女孩说的话。你要一起看吗?” “跟麻生说的一样吧?” “小女孩对他笑,麻生也回了一个微笑。” “是吗?” 瑶子的胸中,强烈的悲伤宛如洪流滔滔涌入。 一个善良老实,被人吃定的男人。在吉村的花言巧语下,被局内的派系斗争利用的男人。遭到正义之害,被上司疏远的男人。被诱骗到偏僻且公休的餐厅,以致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的男人。在警局前忍不住对小女孩微笑的男人。失去工作与家庭的男人。在家庭坟场中痛苦挣扎,睡在久未洗涤的床铺上的男人。打算用电视讨回被电视伤害的名誉的男人。向那个将自己的笑容播映在电视上的女人,宣称那是爱的男人。把家庭相簿锯成四半,大概是在向家人告别的男人……麻生公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这样的一个人而已。 “还有……我在回电视台的途中,接到记者联谊会打来的电话。你还没听说吗?” “什么事?” “春名诚一的身份好像查出来了。” “他是什么人?” 灰衣男子会是什么人呢?…… 永和学园。被购併的地方电视台。邮政派议员。还有邮政省。 关系图上可以画出好几条箭头吧。要一条一条去证明,必须耗费惊人的劳力和时间。然而,这是个值得努力的工作。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nine to ten”的“事件检证”少了瑶子,能够追查出多少真相,赤松毫无自信。 “你一定办得到。我可交给你了哦。” 瑶子伸出手,仿佛在激励软弱的弟弟似的,乱搔了一下赤松的头髮。 “我……我一直很喜欢你。”赤松的嘴唇颤抖,语带嘎咽的说。“你有崇高的自觉,知道必须牺牲自己做基石,为了现在的电视,自愿扮演坏人的角色……” 赤松为了不让眼中蓄积的泪水流出来,拼命的眨着眼皮。最后泪水还是滑下脸颊,瑶子很想用指头替他拭去。 “当某种东西要发生激烈变化时,需要那种可以勐力冲起水流的基石。你不逃避这个任务,令我深受吸引……没错,我一直喜欢你。今天我总算了解自己的心意了。” 赤松微微笑了。 瑶子轻声说“谢谢”。“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一定要好好播出来噢。” 瑶子将抱在怀里的录影带,抵在赤松穿着夏威夷衫的胸前。 “我会努力的。”赤松用双手握紧录影带。 “再见。” 瑶子似乎有点眷恋年轻人的体温,但仍松了手。 对于在走廊目送她离去的赤松,瑶子未再回顾,消失在楼梯口,走向剪接部门。 她拿着从家里带来的行李,将寄物柜的钥匙搁在桌上,从这个机器日夜不休发出低鸣声的办公室,悄然无声的离去。 第二十章 铐在手上的手铐,闪闪发亮的反射着阳光。 齐藤刑警带着瑶子,去下北泽的命案现场进行勘验工作。从酒吧出来的路上,瑶子把如何与麻生吵起来,用什么姿势把麻生推落暗渠,一一以长野为替身实际表演一番。 禁止进入的黄布条外,过去曾是瑶子同事的新闻记者,以及也许是“事件检证”忠实观众的人群,围成了好几重人墙。 控诉遭到报导侵害的邮政省官员被剪辑那则新闻的女剪接师杀害的消息,成为新闻界的大事件,传遍了大街小巷。 掌镜拍摄瑶子挂着手铐模样的一排摄影记者,没有显出丝毫窥见自己共犯罪行的心虚。 “请你试着用力推。”齐藤说。长野正站在暗渠的边缘。 “可以吗?” 在三米深的暗渠下,铺着救生垫。 “请你用跟那时一样大的力气推。” 瑶子使出浑身的力气,用双手去推体型与麻生相似的长野。长野的身体飞了起来,往后倒在救生垫上。虽然瑶子怀疑这种重现命案现场有什么意义,但她还是按照吩咐,将她确定麻生死掉转身逃走的过程,正确的回想出来。 今年的梅雨似乎比往年早。警车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报舒爽的初夏今天就要画下句点。 瑶子将目光转向人群,白色的衣服白得刺眼。摄影机的机身也反射着阳光,所有的光线远远包围着自己。 在那之中,有一粒红光。 淳也在相隔多时后,用他自己的钥匙打开门。大概是出于一种淘气的心理,才将摄影机藏在餐具柜里吧。他算准母亲睡着后,再次进入屋内,连母亲的睡容也拍了下来。 第71页 那一晚也是。 尾随着麻生的母亲。在小巷中遭到麻生痛骂的母亲。将麻生推落暗渠的母亲。逃走的母亲……淳也全都清楚的记录了下来。 那一夜,瑶子打电话给前夫,希望跟淳也讲话,而淳也却表示他不想跟母亲说话。对淳也来说,那也是个充满冲击与恐惧的夜晚。就在他刚看完母亲的杀人行为后。 他希望母亲去自首。出于这种哀切的恳求,才将最后一卷带子放在电视台的警卫室吧。 赤松曾经对她说过偏执性妄想犯罪者的心理。 对于自己无法掌握的对象产生渴望独占的慾念,乃是根植于这个人过去有被心爱的人拒绝或抛弃的经验。借着幻想与对方的关系,修正自己的过去,就等于是将以往未获满足的部分,全部加以满足…… 这不正是淳也的心情吗? 从小生活在影像科技环绕的家庭,父母皆在电视圈工作。被影像魔力控制住的少年,对于从镜头中窥见的东西和荧幕所映出的东西,流露出会心的微笑,认为那才是自己掌握到的真相。即使是自己不想看的真相,他还是无法移开视线,无法停止继续录影。不管眼前发生了什么,还是继续记录的少年,心中有怎样激烈的痛苦呢? 十岁的眼睛,现在也正透过镜头凝视着母亲。 笼罩在淳也头上的人墙,突然开了一个缺口,阳光照在少年的面颊上,瑶子看到他脸上反射的东西。 淳也正在哭。虽然泪水濡湿脸颊,他还是不肯让摄影机离开脸,从镜头中继续凝视着母亲。 过去当瑶子用手指梳理他那头硬发时,幼小的淳也会将身子靠向母亲,要求母亲再用力一点,再多爱我一点。 和儿子一起生活时的触感,宛如电流般在铐着手铐的手上復甦。如果能够被允许,她真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 我无法爱儿子,儿子却给了我爱,用“天天看着母亲”的方式。 “你是往这个方向逃走的吧?” 对于搜查员的询间,她回答“对,没错”。瑶子以正面对着淳也的摄影机。忠实的拍下我吧,瑶子祈求着。 就让自己投身于淳也用想像力与勇气所拍摄的主观真相吧。 瑶子肃然的在脑海中描绘着,被五百二十五根虚线细细切割,在儿子屋内的小电视上映出的自己。 第二十一章 “nine to ten”开始播出没多久,出现“事件检证”的标题后,镜头又回到摄影棚内的长坂主播。 平日宏亮的声音,今天却变得低沉,长坂带着沉痛的表情面对摄影机的镜头。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切的感觉到,在镜头彼端有数千万人的目光。 长坂开始说话。 “接下来您将看到的,是两天前被逮捕的一位本节目的女性工作人员,在去警局自首前留下的最后一卷剪辑影片。我们希望能借着本节目,探讨她为什么会将一个来抗议受到报导侵害的男子送上死路,同时也不忘对我们新闻从业人员进行自我批判,继续我们的检证作业直到有个满意的答案为止。首先,我们要为您播出嫌犯的亲身告白。在决定是否该公开这卷录影带时,我们台里曾有激烈的争论,最后判断这卷带子的内容具有高度的公益性,才决定播映出来。我们一边为去世的麻生公彦先生默哀,同时也希望大家能看看,嫌犯这卷并非替自己辩解,而是努力自我检证的告白。接下来,请看本周的‘事件检证’……” 照片与偷窥录影带组成的影像,在瑶子自己的旁白下展开。 既没有部分重叠或淡出淡入这些影像加工技巧,也没有音乐加强效果,影像只是淡淡的铺陈,瑶子用极力排除感情的语调开始说话: 我恋爱、结婚,邀集亲友举行了小小的婚宴。很遗憾,这里也不能介绍来为我祝福的家人与同事。大家真的都很替我高兴。 我生了一个男孩。抱着婴儿的我露出圆润满足的笑容,简直令现在的我无法想像。只有这张婴儿的脸,我不想打上马赛克。长得跟我很像吧。 在儿子即将满三岁时,我离了婚,重新回到职场。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丈夫曾经骂我,你这样也配做母亲吗? 连孩子都捨得抛弃,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现在您所看到的画面,是某人偷拍我的日常生活。我就像这样骑着脚踏车出门上班。我家距离公司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午餐,天气好时,就像这样一个人在附近的公园吃午餐。 我单独住在都营住宅区。我想早点喝醉,所以洗完澡就开始喝啤酒,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喝。 这是我的睡容。虽然睡着了,我还是皱着眉头。不知道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这就是我悲惨的生活。 麻生先生曾经对我说,你自己的眼睛根本什么也不看,只是往返于住家和办公室之间,把别人拍来的影像剪剪贴贴而已。你曾经用自己的眼睛看过什么吗? 我认为他说得对极了。 有一天,一个自称名叫春名诚一的男子,交给我一卷录影带。那是之前各位已经在“事件检证”看过的影片。 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的我,坚信尾随吉村律师的这名灰衣男子,和刚刚接受完侦讯走出警局,浮现爽朗笑容的麻生公彦,两者是同一个人。 第72页 春名诚一的底细,以及他为什么要假扮邮政省官员,我相信这些疑点迟早会被查明。 然而,我是这么想的。 极力称赞我剪辑的影片所拥有的力量,驱使我去剪辑那捲带子的春名,或许就是我自身的暗影…… 在我所驯养的无底暗冥中,伸来了一根触手,那就是春名这个男人。 但是春名诚一併非我杜撰的人物,而是确有其人。 麻生先生没有任何罪过,却被恐惧心擅自膨胀的我夺去了生命。 他执拗的要求我为轻率的剪辑那则报导道歉,这是事实。然而,他并没有对我做出更进一步的报復。一切全是我的误解。偷拍我私生活的人,并不是麻生先生。 我将麻生先生约到日比谷公园,用这么可怕的表情,提出各种我所能想到的疑问。我们两人实际上说了些什么,在此我不能介绍。如果可以,我希望当作我跟麻生先生之间永远的秘密,但我恐怕迟早还是必须说出来吧。 我跟踪麻生先生,也潜入他家。这次轮到我来偷看他的真面目了,我疯狂的这么想。 差点被回来的麻生先生发现,我陷入慌乱,慌张的从后门飞奔出来。现在看起来,样子实在很滑稽。 不只是五个w和一个h,还需要两个f,这是过去我所学到的。for whom和for what。为谁报导,为何报导。这两个字也可以转换成“想像力”与“勇气”,这是后来我从另一个人那里学到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