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西游:执掌青天,我为尊》 第1章 剑心 “嗯……” 红发少年有些吃力地拄剑起身,眼前是一道由震旦横跨至西山的天堑。 天堑阻隔的,是两个炯然相异的世界。 少年所在的这一方,极目望去,猩红色的苍穹之下,皆是一望无际的恶山险谷、蛮疆荒原。在这炼狱般的大陆上,不时突兀出几片血色的枫林,或是丛生的毒草,又或是弥漫的沼瘴。 而在天堑的彼岸,却是另一番景象:蔚蓝如洗的长天怀抱着绵软如梦的皓云,遍地烂漫的熏草静倚在落英缤纷的仙树身旁,彩蝶在夹杂着泥土芬芳的空气中翩翩起舞,雏燕在蕴含着飞花馨香的微风里学习飞翔……便是传说中那金砖作地七宝作瓦的极乐佛土,也未必能有此方仙境令人流连。 “我在哪……”少年喃喃自语道。 “一年了,你终于醒了……”一道古朴威严而充满枭雄气息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 少年回头,但见一个周身玄赤之气相杂、带着遮覆半个头面具的奇诡人影飘在他旁边,登时回过神来,提剑相向喝道:“蚩尤!” “慢着!”奇诡人影开口道,“剑侠客,你我已是元神状态,纵使你再如何白费气力,最多亦不过将本座打至暂时休神,伤不了本座的!” 那名唤“剑侠客”的红发少年缓缓收回了剑,许久不发一言。 两位宿世的仇雠很是难得的平心静气的相处了许久。 半晌,剑侠客打破宁静道:“蚩尤,此处是什么地界?” “在北俱芦洲女娲神迹,你们六个天命之人用元神生祭玄黄无极阵,将本座封印,元神自然落到了本座的阿修罗界当中。” “阿修罗界?”剑侠客问道,“莫非是相传存在于三界裂隙之间的阿修罗界?” “不错,阿修罗界是本座构筑的世界,位于三界之外。阿修罗界之门便存在于本座体内,你们的元神借玄黄无极阵冲入本座体内,自然便来到了阿修罗界。”蚩尤淡淡道,言语中不怒自威。 剑侠客道:“那其他人呢?” “阿修罗界广袤无边,本座一年来只看到你,其他天命之人的元神在何处安歇,本座亦不知晓。”蚩尤道。 剑侠客闻言,忽然举剑,却不是向蛮王蚩尤发难,而是独自运使习练起剑法来。 “哦?”蚩尤讶然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再聚集足够的戾气突破玄黄无极阵的封印,所以我必须尽可能的让自己变得强大,以待不时之需。”剑侠客道。 蛮王却是嘴角轻扬,倒并未阻止,而是束手于背,静静地看他行剑。 剑侠客习练了一会,正运使剑招到精妙处时,眼前忽的出现一物,将他剑招阻断。 却是一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枯木枝,剑侠客侧目看去,手持枯木的正是蛮王蚩尤。 “你做什么?”剑侠客道。 蛮王道:“一个人习剑多无趣,不如本座陪你试试手。” “哦,那便赐教吧!”剑侠客陡然出剑,直取蚩尤面门。蚩尤不慌不忙,手中枯枝运弄,巧妙地化解了剑侠客来势汹汹的剑招。 当下二人缠斗起来,周围数十丈之内皆是剑风大作,走石飞沙。 一盏茶的功夫后,但听“啪”的一声,剑侠客的长剑陡然脱手。 剑侠客看着被枯木枝打出一条红印的右手腕,向蛮王道:“这一局你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若是他当年初出江湖时,他决然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眼前这个令他失去挚爱,也令天下无数人失去至爱的大魔头。 但他此刻心中却是波澜不起,因为他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和蚩尤对剑时,剑侠客心中没有那么多愤怒或仇恨的情绪,多的只有专注。 因为只有专注,才能让自己进步,才能在蛮王再次乱世时制止他,让挚爱的牺牲有价值。 想起牺牲的她,剑侠客的眼角终是多了一滴莹泪。 恍然间,忽听蚩尤道:“你的剑错了。” “什么错了?”剑侠客问道。 “剑心错了,错的离谱!”蛮王摇头道,“既是剑客,你就该知晓,剑的意义。” 剑侠客道:“剑的意义,不在杀戮,在于守护。” “本座知道,你提剑是为了守护你所想守护的芸芸众生。但本座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你凭什么相信你的剑能够守护你的人?” 剑侠客眼目一横,坚毅决绝道:“邪不胜正!”哈哈哈……”蚩尤放肆讥笑道,“邪不胜正?剑侠客,你的境界终是没有精进,看来本座可以高枕无忧了!” 剑侠客微微皱眉,待他言矣,冷冷道:“很可笑,是吗?” “本座问你,你便这么笃信,邪恶永远不能战胜正义?” 剑侠客嘲道:“否则你为什么会孤零零地留一个元神在此?” 蚩尤不怒反笑:“本座技不如人,败给你剑侠客心服口服。可你真的赢了吗?牺牲你所谓至爱的性命,生祭六个天命之人的元神,不过勉强将本座封印!剑侠客,你扪心自问,如若是面对十五个本座,你们所谓的天命之人又能如何?你们的善,还能压本座的恶一头么?” 剑侠客哑然,但听蚩尤继续道:“不错,本座是败了,败给你们几只蝼蚁!但本座相信天道慕强,本座会败,不过是因为本座的力量跌堕,以致让你们暂压一筹!可你们暂时的胜利,反而是证明了本座所持奉的'天道慕强',方是至理!” 剑侠客沉吟不语,恍若什么也没有听见。 蚩尤看见他手中的长剑在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仰天大笑,身影慢慢向荒原踱去,只留下万丈悬崖边上,静默在狂风暴尘中苦苦思索的剑侠客…… 却话大唐贞观年间,由长安一路西行,到得乌思藏地界是,有个景致幽雅处,名唤“浮屠山”。浮屠山上,有个乌巢禅师,乃是个有道的高僧。大唐法师玄奘奉唐皇之旨西出中华到天竺取求佛经时,也曾路过浮屠山,得乌巢禅师指点,受了一部《般若菠萝蜜多心经》,至此西行路上,每遇迍邅,皆是颂念此经不已,而总可逢凶化吉。 但说这一夜,月华如练,浮屠山上流萤如星,将好一座清幽寂静的峻山点缀得如同千门如昼的长安上邦。行在浮屠山的幽径之上,凭借此淡天琉璃般的好夜色,还能够瞧得清那漫山自在生长的碧桧青竹,红桃绿柳。但要长安逐利客来此,怕也将心歇一歇。惜哉此地景致虽胜,却无金银珠宝,高位厚碌可寻,又有几个世上人会愿意来此呢? 不过今夜,浮屠山倒是接连迎来几位不速之客。 却道浮屠山东边的一面峭壁下,一个中年人倚在一棵槐树边上,盘膝而坐,寂然不动。 若有修行人经过,便能瞧见中年汉子身上一边泛出庄严无比的金华,一边却涌出玄紫色的浓郁戾气,而两股力量又相杂在一起,中年人眉头微锁,显是要将那股浓郁的戾气排出体外。 忽然间,他身形一顿,吐出一口赤血,淡淡道:“诸天上下,能如此无声无息地贴近在下的,不会超过廿八之数,阁下是哪一位?” “穹高上圣竟会自称'在下',真是亘古奇闻。”一道被玄青色戾气笼罩的娇小而婀娜的身影从中年人背后走出,捂嘴笑道:“穹高上圣怎的独自在此修炼啊?如若叫上五方五老为您护法,本姑娘哪能有机可乘呢?” “哼哼,在下此刻素衣糙袍,只不过是个山野之人,自然是自称在下。但姑娘的戾气竟然如此浓郁深蕴!依在下所知,普天之下只有蛮王蚩尤之戾气的浓郁程度可略胜你三分。若非你身上的戾气与蛮王相较相去甚远,你足可能成为第二个蛮王。”中年人很平静地说道,但语气中的讶异却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 却听那少女盈盈笑道:“穹高先生好心性,不过有件事穹高先生错了,诸天上下,还有一位上神,体内的戾气比之我还要浓郁。您说是不是啊,穹高先生?” 穹高冷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少女所说的上神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穹高上圣! “很简单,你体内的戾气,是我胞兄栽下的。” “你兄长?他是谁” “嗯,我哥哥嘛……就是你们一直叫的,蛮王蚩尤啊……”少女笑吟吟道。恍若天籁银的银铃般笑声让穹高却是如坠冰窟。 “蚩尤……”穹高太息一声,“看来,在下是渡不过此劫了!” “穹高先生不要悲观嘛,我知道,你的法力和戾气融合在一起,难舍难割。您素来好面皮,不敢让其他人知晓您身怀戾气。我想还有一个原因,您定然是考虑到这股戾气太过强大,若为我兄长所摄,那他就会愈加强大,所以您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将这股戾气封存在自己仙身之内,是不是?只是这样一来嘛……” 穹高冷冷道:“蚩尤果然好手段,可惜他失算了,在下虽不才,但并未为戾气所控制……” “哦,是吗?”少女笑道,“被戾气控制的人总说自己没有被戾气控制,可穹高先生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卷帘大将?” 穹高得闻“卷帘大将”四字,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不可能……这,这不可能……区区戾气,怎么可能……” 少女凑到穹高耳边,嘻嘻笑道:“穹高先生,您明白了吧,您早就为戾气俘虏了……不过您不要着急,本姑娘今天来,便是来帮您解决您的夙疾的哦……” “你要做什么,啊……你!” 但见穹高身上不住溢出夹杂着玄紫戾气的金色真气,尽皆向少女涌去。 少女脸上流露出享受的神色。 原本宁静的浮屠山登时狂风急啸,直刮得天昏地惨,恍若此方山河都要破碎了一般…… 终于,在经过一个时辰的侵夺之后,穹高身上的金华渐渐变淡,最后全数为少女吸收。 穹高失去力气,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穹高先生一千七百五十劫的仙家道行……谢谢你啦,穹高先生!” 少女得意地大笑了几声,曼妙的身影便渐渐消匿于夜色当中…… 叮呤呤…… 两只骆驼拉着一俩大木车,静静地行驶在浮屠山山路上。 木车上坐着一个少年书生,双目轻阖,手持翠绿色念珠,正襟危坐,已是杳然入静。在少年书生的背后,却是数十口大布袋,堆叠在一起。 少年书生名唤逍遥生,乃是长安城外化生寺俗家弟子,相传前世更是五百年前一度封印蚩尤的十五位天命勇士之一。一年前蚩尤破封,他还曾随大唐剑圣剑侠客一齐前往女娲神迹封印蚩尤,后功成回寺,适逢乌巢禅师到化生寺拜诣逍遥生之师法明长老,得见逍遥生根性极佳,欣然将《般若菠萝蜜多心经》倾囊授受。一年来逍遥生修持《心经》,佛家修为渐长,自不消说。 此次听闻西方宝象国岁大凶,国库存粮即将告磬,化生寺怜其百姓,便筹集了一些粮食,令逍遥生运往宝象国救灾。 正行到浮屠山这山清水秀之所在,逍遥生沿途赏景罢只觉心情愉畅,便专心打坐,免生懈怠之心。 忽然间,骆驼停下了脚步。 逍遥生睁开眼,但见是一个中年人躺倒在路边,形容有些憔悴,似是生了一场大病。 原来骆驼跟随逍遥生一路,得他加持,也稍通灵性,见有人落难,便自觉驻足,等待主人施救。 “还好,还有气息……” 逍遥生将中年人带上木车,运使“推气过宫”的心法,将真气灌入中年人体内转了几个大小周天,护住了他性命。 不过便在此过程中,逍遥生发现了不对之处。 “诶,此人身上怎的会有毒性如此之强的戾气,莫非……” 第2章 传道 逍遥生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面前此人虽然形容憔悴,略显疲态,但身上还有几分仙道家的气息,不似妖邪。 “看来,你是一位遭了邪魔毒手的修行人,被残忍地废除了修为,还被留了一份戾气在体内……看来蚩尤虽封,但他对三界的影响还未完全被清除,至今仍然有被戾气感染的妖邪作祟。”逍遥生自语道。 “是你救了我?” 逍遥生低头看,但见中年人已经转醒,喜道:“前辈你醒了……” 中年人道:“推气过宫……你是逍遥生?” 逍遥生奇道:“阁下如何认得在下?” “天命之人的传奇三界尽知,你们的画像早不是什么稀罕物。”中年人道。 “我们,这么出名了吗?”逍遥生挠挠头,出名对他来说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中年人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咳咳……” 见他咳得厉害,逍遥生连忙运气帮他疗伤,好一会中年人缓过来,逍遥生连忙关切问道:“先生究竟遭了什么歹人的毒手,怎会伤得如此厉害?” “不要紧的……逍遥生,你听在下一言,三界即将迎来又一场浩劫……” 逍遥生奇道:“啊?怎么会?先生,您不是和小生开玩笑吧?” “在下岂会危言耸听……打伤我的是一个女子,她自陈是蛮王蚩尤胞妹。此事不管真假,但她身上的戾气,的的确确浓郁异常,只是数量太少,才掀不起大风浪。”中年人道。 “蚩尤的胞妹?”逍遥生再次挠头,此事倒真是新鲜。向来只听闻蚩尤氏有八十个铜头铁臂的兄弟,但上古之战时,除了蚩尤凭借不死魔身令黄帝无可奈何只能封印以外,其他八十个邪魔尽皆伏诛……怎么,又多出来一个蛮王胞妹呢? 逍遥生将信将疑,道:“先生,那……那个女子,为何要袭击你啊?” 中年人道:“上古之战时,我参加了诸仙佛对蚩尤的围攻。当时我曾经与他对了一掌,以道家玄净神功净化了他一部分戾气,削弱他的力量,咳咳……” “后来呢?”逍遥生见中年人脸上没有半分作伪的姿态,心底里已经相信了他几分。 但若是依他所说,那他可是前辈中的前辈了。上古之战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事情,而那时中年人便已经拥有了正面和蚩尤对掌的大法力,可见此人修炼的年月,怕是久远得难以计算了…… “但我低估了蚩尤的戾气,那股戾气并未被我的玄净神功净化,相反,它一直潜藏在我体内,不断腐蚀我的真气和心智,令我性情渐变,渐入魔道。”中年人的声音听起来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情。 逍遥生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 中年人道:“数日前,我终于发现戾气的厉害,于是我独自来到浮屠山,想要将戾气去除,再设法将其净化或封存,不让蚩尤重新得此力量。便在我运功到紧要关头时,那个少女出现了,凭借对戾气的亲和力将我控制,吸走我毕生的功力……” 逍遥生终究忍不住问道:“前辈,能否告知您究竟是什么人?” 中年人淡淡道:“我叫穹高,一个活得久些的仙族人士罢了。” 逍遥生道:“穹高先生,那依你之见,以小生现在的本事,能否对付得了那少女?” 穹高摇摇头道:“蜱蜉撼树。” “那……”逍遥生面露难色,他实在想不出该当如何。 穹高忽的问道:“这些粮草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宝象国岁凶,我带这些粮草,是去帮忙略尽绵薄之力的。” 穹高道:“既是如此,你也先不必着急,我们便先去宝象国。” 逍遥生点点头,骑上骆驼,轻轻持手中折扇敲了敲骆驼的脑袋,骆驼便乖巧地迈步前行。 但听坐在木车上的穹高侃道:“逍遥生,你名字似我道家弟子,所学却是释教心法,模样却是儒家打扮……” 逍遥生闻言笑道:“穹高先生取笑了,三教由外皆是欲济世度人,向内都是修证心神,虽然名号不同,途径不同,理念有异,但终究殊途同归,皆是一家人。” 穹高心中暗赞不已,又道:“逍遥生,你救了我一命,从来都是我穹高施恩于人,我向来不白受人恩惠。你既救了我,我自当赏赐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死扶伤本是化生寺弟子的职责,先生何须如此?” 穹高道:“你不求回报是你自己的事,但我一定要赏赐你。我功力尽失,不如便将我毕生绝学《心印经》传授于你,免得可惜。” “这……逍遥生是佛家子弟,如何能修炼道家心法……” “你方才自己说了,三教皆是一家人,以你现在的境界,如何不能佛道齐修?” “可这……前辈好意我心领了,但……恕难从命……” 穹高微微一笑,“当真不要?如果我告诉你,修我《心印经》,可以寿与天齐,长生不老呢?” 逍遥生无动于衷,自顾自持念《心经》。 “如果我告诉你,修我《心印经》,能够让你功力大增,一跃超越其他七位天命之人呢?” 但听逍遥生念颂《心经》的偈音愈加响亮。 “如果我告诉你,修我《心印经》,可以救回剑侠客他们呢?” 嗒…… 念珠由逍遥生手中脱坠,落到了地上。 晓雾将歇时分,浮屠山西山脚下,一辆木车被两只骆驼牵拉着沿官道离开了浮屠山。 穹高倚靠在粮草袋上,静静地看骑在骆驼上静修的逍遥生。 自昨天晚上他言说《心印经》能救剑侠客后,逍遥生便毫不犹豫地抛开所有桎梏,悉心听他传授心印经。 但见逍遥生身上忽的泛起一层金光,穹高眼前一亮,笑道:“好!” 出静后的逍遥生一愣,奇道:“这是?” 穹高笑道:“你已炼成长生不老之体,与天齐寿。而且,你现在只需赶赴北俱芦洲,找到天命之人的石像,便能运转心印经,凭借你们天命之人之间宿世以来的共鸣,召回元神,复活六位天命勇士。” 逍遥生看着在自己指尖任心意流动的仙气,喃喃道:“你们能回来了么……” “不过,咳咳……”穹高的声音忽的幽幽传来,“由于你的功力不足,每救回一个元神,便会消耗你九成的真气和心神……所以你需要一年时间来恢复……所以,你一次,只能救回一个天命之人……” “啊?” 浮屠山下,少年书生陷入了极为窘迫的境地,已是不能叫“左右为难”,当真是“左右前后上下”全方面为难。 “我,到底应该先救谁啊……” 在通往宝象国的西行路上,这个无解的问题成了梗在逍遥生心头的一块重石,让他的旅程,在心神不宁当中度过…… 却话在逍遥生赶赴宝象国的日子里,又有另一处所在,也是遭逢剧变,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此处所在不是他邦,正是那三十三天上云雾缥缈的天宫胜境。 这座奉行清静无为的三界首殿,此时却是乱成一团,流言四起。 祸乱的原因无他,便是群龙无首。 三十三天之主,即是那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月前忽的私自下界,至此渺无踪迹。 这些日子来,天宫的一应事物,皆交给了道祖与西王母处理。然此不过权宜之计。道祖虽位崇岁高,仙位在玉帝之上,然已多年不问天宫之务,哪能处理得尽善尽美。而西王母素为女仙之首,只统领一干女仙,此刻又要多打理诸多事务,自然打点不过来。 罗天诸仙亦是焦头烂额。玉帝素来沉稳慈睦,但近些年来却渐长脾气,由当年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亦未曾判下其死罪,到近世却将失手打碎琉璃盏的卷帘大将七剑穿心,玉帝的变化无常已是让诸仙惶恐不安。此番倒好,竟是一声不响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致流言蜚语横生,整个天庭渐渐乌烟瘴气。 却话这一日,众仙卿与往常一样,来到通明殿准备上朝,不过当他们来到通明殿时,却是一个个皆傻了眼。 那空了许久的玉帝龙椅周围,忽的搭起一片片粉色的帷幔,将龙椅包围得严严实实,令诸仙看不真切里边的情况。 那帷幔亦是上品仙家法宝,便是赫赫有名的千里眼运使神通,也看不透彻。 “什么人,胆敢如此胡闹!”当托塔天王李靖赶到通明殿时瞧见此幕,登时喝道。 诸仙正面面相觑,但见帷幔忽的晃动,却是一个女子才帷幔后走了出来。 女子生得一副玲珑身姿,身着蓝青色铠甲,一头红发如火,脸上蒙着白纱面罩,让人看不见真容。 但托塔天王却是当即认出此女,喝道:“夜罗刹,你这蛮王余孽,竟有胆敢闯上天庭胜境,来人,予我将此獠拿下!” 殿外一干天兵天将闻言登时闯进殿来,皆将长矛对准夜罗刹。诸仙家也暗运真力,准备擒拿夜罗刹。 夜罗刹当年曾经是蛮王手下得力爪牙之一,她对蛮王甚是忠心。蛮王曾挑拨上古神龙雷怒摧毁轩辕神木,本已为天命之人拦下,却是夜罗刹舍身而出,拼了性命阻碍天命之人,才予雷怒机会摧毁神木。 便是因神木被毁,蚩尤登时突破封印,给三界带来了一场可怖的浩劫。 那时节,夜罗刹被天命之人重创,世人皆以为其已死于神木林,哪想今日竟然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仙界。李靖的爱徒舞天姬亦是天命之人,在对抗蚩尤的天命之战中将自己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北俱芦洲的风雪里。因而夜罗刹可谓是李靖仇家,今日既来寻死,李靖又岂会放过她? 眼见夜罗刹便要被捉拿下,帷幔后忽的金光大放,耀得整个通明殿金碧辉煌。 诸仙皆感到如置暖池当中,周身说不出的舒畅,却又感到头顶一股巨大的气场,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匍匐拜倒。 “陛下,是陛下!”太白金星惊呼道。 诸仙登时炸开了锅,莫不成这帷幔,竟是忽然归来的玉帝陛下,自己铺就的? 尽管帷幔后的人是何模样没有人瞧得清楚,但罗天众圣无有一个怀疑里边坐的不是高上玉皇,因为除了玉皇大帝,三界间能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仙家气场之人屈指可数。更何况,每个天仙所修不同,成就的气场亦有不同之处,众仙与玉帝相处多年,认得这熟悉的金光便是玉帝的法力,不是旁人可以佯扮的。 托塔天王李靖立即俯身道:“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月前移驾出宫,却是去了何处?” 一道卷轴由帷幔后飞出,落入太白金星怀中。太白金星连忙打开,瞧了一眼,放声颂出里边内容: “诸卿稍安。朕于上古时,为蚩尤戾气所伤,日前暗疾复发,不得已下界疗伤。为恐戾气为祸三界,朕遂寻一三界隐秘之地封印戾气。因恐人多耳杂,令邪魔有机可乘,朕便未曾通知诸仙家。今原蚩尤旧将夜罗刹,善心萌动,诚志皈依。朕下界修持到紧要关头时,尝遭邪魔偷袭,幸有夜罗刹打退群妖,为朕护法,甚有功劳,遂加升大职正果,为御前护法上将。朕为蚩尤戾气所伤,颜容大异,咽喉亦有所变化,故即日起,凡一应事务,皆由御前护法上将代朕传达……” 太白金星念尽玉帝圣旨后,整个通明殿直如亘古翰漠般寂静。 这一日天宫的早朝便在诸仙的震惊中结束了。天庭除了玉帝失踪之外,本也无什么大事,故而也没有多少人上奏。只有几个仙家死脑筋,诸如托塔天王,当即便回府写了一篇奏折,直言妖孽难测,不可不防,矛头直指夜罗刹。不过此奏折交到通明殿后,却是如泥牛入海,再不见回文。 “托塔天王还当真是敢于说话,天宫有他这么一位天帅镇守,倒是幸事,无怪是三界最为安全的所在。唉……” 却话诸仙退去后,一直躲藏在帷幔之后的“玉帝”,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若是有人听见,定然大吃一惊,玉帝下界历劫,怎的回来后嗓音会变得如同少女一般。 夜罗刹问道:“主人,您已取玉帝而代之,成为新三界共主,又为何事叹气呢?” 少女叹气道:“你不会明白的,我此生有大憾事镂刻于心,此恨绵绵,若不能填补,纵使作一千年,一万年三界之主,又有什么趣味?夜罗刹,我们上天宫多久了?” 夜罗刹道:“怕是有四五个时辰了。” “咦?四五个时辰?怎的日头没有一点变化,我们来时正值晌午,此刻……” “主上……”夜罗刹道,“天界一日,人间一载。您要等到天界的日落西极,恐怕要再等人间的几个月……” 少女潘然醒悟,问道:“据我所知,天界两次上朝间隔的时间,是人间一月。夜罗刹,你速传我…朕旨意,命游弈灵官同翊圣真君上西方佛土,将此秘旨传予燃灯古佛。而后,你便随朕,到北俱芦洲女娲神迹处走上一趟。” 夜罗刹接过少女递过来的圣旨,小心翼翼地退下,留下少女一个人独坐在通明殿中,自语喃喃道:“很快就可以了,很快……待我真真正正成了三界第一人,我要让你作三界之主,再也没有人,能够伤你……” 第3章 狐媚 却话另一头,人界化生寺弟子逍遥生驾着那骆驼木车,带着来历不明的穹高先生一路西行,渐至盘丝岭地界。 “此处,距盘丝洞大概不过五里路了吧。” 前边一半驾车一半修炼的逍遥生听见穹高冷不防来了一句,登时从静中转出,看了看周围,道:“嗯,此地的确是盘丝岭,穹高先生可是来过此处?” 穹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既如此,逍遥生,你不妨去盘丝岭将那位天命之人也一并请来罢。” “啊,这……”逍遥生俊俏的脸庞忽的生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红,结结巴巴问道,“找她……做什么?” 逍遥生所言的她,乃是至今幸存的八位天命勇士之一的狐美人。狐美人师承盘丝洞,第二次天命之战结束后的这一年当中,江湖上鲜闻她的事迹,想来不出意外,多是在盘丝洞静修。 逍遥生还记得,当年自己曾在僻静寒潭边上静修,哪料湖中忽的窜出一道魅影,却是狐美人在寒潭中浣洗身子。身为佛门弟子的他登即惊慌失措地回避,结果慌不择路之下撞上一棵树伤了鼻子,以致叫狐美人误会。 此事一回想起,顿时让他面红耳赤。 穹高虽不知此事,但见他忽的现出扭捏之态,心中已是猜得七八,笑道:“怎么,莫非堂堂天命勇士逍遥生,竟然惧内!” 逍遥生闻言更是羞赧,慌忙开扇掩面低声道:“穹高先生切莫误会,小生是佛门弟子,和狐姑娘……是清清白白的男女关系……” 穹高不急不缓道:“我活了不知几万年了,从未听闻有什么男女关系是清清白白的……” 逍遥生还想辩解,却听穹高又继续道:“更何况,相传在第一次天命之战结束后,天命勇士逍遥生在气数将尽,便是牵着狐美人的素手一齐身归混沌的……你再如何狡辩,亦是无用!” 逍遥生的额头已是汗珠密布,结巴道:“我……这个,小生……” “哼,你既问心无愧,便去盘丝洞请她出山又如何?我在此处等你,这些粮食我替你看着,决计叫它少不了半厘。” “啊,穹高先生不与小生同去么?”逍遥生更加窘迫,他可还未想好自己该如何单独面对狐美人。 穹高不耐烦道:“去去去,少啰嗦,我道家逍遥游历天地间,似你这般扭扭捏捏畏畏缩缩,莫说逍遥了,连自在都做不到……” 逍遥生拗不过他,只得交代几句话后,便乖乖向盘丝洞方向行去。 绕过五六里山路,逍遥生便来到了一个巨洞之前。盘丝洞处地甚僻,鲜有人迹,故此亦未设洞门,逍遥生想要行叩门之礼却是不可得。 “狐美人……”逍遥生一边向山洞深处行去一边试探地喊了一句。 或许是因为有些莫名的紧张,这一声叫喊甚是无力,倒不似在寻人,倒像是窃贼在夜间行窃时对接口。 逍遥生定了定神,再次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是传得远了,只是半晌也没有人回应。 逍遥生只得继续前行,又拐了几道弯后,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水塘。 水塘非天生地造的,周遭岩石圆净平滑,显然让人打磨过。 逍遥生一愣,又想起了当年不堪回首的回忆,只觉脸颊火辣辣的,便干脆走向水塘,打算痛痛快快洗把脸。 不过清凉的池水一接触到他面颊时,他就感到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水……怎么有种奇怪的幽香,好像是……狐…… 不会……又是……怎么巧吧…… 逍遥生慌忙抬头,不料这一抬头,却是太过及时。正是这时刻,但见池塘的另一边,伴随着一阵激荡开来的水花,一道靓影登时由池底窜出。 魅影转过身来,一双妩媚的妙目带着勾魂摄魄的威能,看向池塘边上呆若木鸡的逍遥生。 “呦,竟然是你啊,正人君子……” 倾倒众生的媚音惊醒了逍遥生,他慌不择路的往回挪步,不料刚迈不出三步,一道长鞭从天而降,却是没有伤着他,只是如有灵性一般缠住他的左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起来,悬于空中不住晃悠。 “狐美人,你听小生解释……” 少女已经披上了她那雍容华贵的华丽衣裳,迈着盈盈媚步来到逍遥生跟前,笑道:“不错嘛,正人君子,有进步啊……” “啊?什么有进步……” 少女伸出莹玉般的小指点了点他的鼻尖,“没有流红鼻涕了嘛……” “你听我解释,上次我是……”逍遥生几乎要哭出来了。 狐美人嫣然一笑道:“你不必解释,我也不欺负你了,说吧,什么风将你给刮来我这穷山恶水之地,总不会又是什么舍利子丢了,要来我这里寻找吧?” 逍遥生道:“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出山的。” “哦,遇上什么麻烦事了,让我猜猜,哦,听闻宝象国近来大旱,农田颗粒无收。想来你这位菩萨心肠的正人君子,一定在想办法救济他们吧。不过我这盘丝洞一穷二白,如果你想从我这打粮食的主意,那便免了。” 狐美人一边口吐莲花,一边将逍遥生放下。逍遥生被倒吊着好半天,脑袋有些发昏,落地后踉跄了几步,站稳道:“不是的……宝象国的事情我自己能够完成。只是我听闻三界浩劫将至,所以打算才来找你们七个出山商量的。” 狐美人讶异道:“浩劫?一年前我们可刚阻止蚩尤撕裂天之痕,怎的又有浩劫?逍遥生,你不是唬我吧?” 逍遥生摇摇头道:“我这辈子几时对你说过谎话?我永远不会欺骗你的。” “呸,还佛门弟子呢,光天化日下说这么腻歪的甜言蜜语,厚颜无耻!”狐美人啐了一口道。 逍遥生慌忙改口道:“我是说……我永远不会欺骗你们的……” “好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又有什么浩劫,能够让你亲自登门请我?” 逍遥生这才清清嗓子,将这几日来与穹高结识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心印经?”狐美人听到逍遥生自陈得穹高传授心印经一事时,忽的打断他话头,“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逍遥生讶然道:“怎么,你知道这心印经是什么来历?” 穹高先生一直不肯透露他的来历,逍遥生也无计可施。但如若知道这心印经是天界哪一位上仙在修习,那便可猜得穹高先生的真实背景了。 虽然逍遥生打心底相信穹高先生是个善人,但防人之心终是不可无,万一他确是妖邪所化呢? 狐美人蹙起蛾眉,思虑了许久,道:“我忘了……” 逍遥生道:“那算了,我且带你去见穹高先生,免得让他等着急了。” 当下狐美人收拾了些细软,便随逍遥生离了盘丝洞,来到方才逍遥生驻车的所在。 不过面前的景象,叫逍遥生大吃一惊。 木车尚在,粮草亦尚在,甚至边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亦尚在,唯有穹高先生不见了踪影。 “这粮草堆还有些余热,穹高先生定然是躺在此处,不久前被人劫走了。”细心的狐美人勘察了一番,回头向四处搜寻蛛丝马迹的逍遥生道。 逍遥生有些懊恼道:“唉,都怪小生粗心了,穹高先生武功尽失,多是遇上仇家,凶多吉少了。” 懊恼归懊恼,可现场并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逍遥生根本无从下手推断穹高先生是被何人所劫。以三界之大,逍遥生总不能做大海捞针的事情,只得放弃救援穹高,带着狐美人继续赶往宝象国。每日苦修心印经之余,逍遥生还为穹高念颂一卷《金刚经》,祈求佛祖垂佑。 只是,他不知道,穹高先生此刻所面对的邅迍,莫说如来佛了,便是道祖亲临,也不见得能救他脱身了…… “此处是……阿修罗界!” 中年人的项上被架着一柄巨斧,身不由己地随押送他的人向前挪步。 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日前莫名消失在盘丝岭上的穹高。 押送他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壮汉,手执一柄巨斧,脖子上还生有一层可怖的伤疤,仿佛他的头颅曾经被切下来过一般。 不过穹高知道,不是仿佛,他的头的确被人砍下来过。 “刑天,你为何不直接杀朕,朕听闻,你素有一志,便是手刃天帝,成为三界第一战士。” 穹高笑道:“看来这功力失了亦并非没有好处。” 刑天冷哼一声,显是对穹高的淡定从容有些不屑。 二人周遭尽是穷山恶水,赤红如血的天空更是有些骇人。便是地府背后的幽冥背阴山,也未必有如此险恶。 行不多时,二人来到一条河边。 河水是玄褐色的,河面漩涡密布,仿佛要吞噬敢于挑战他的一切生灵。 穹高瞧见此河,似是想起什么,脸色忽的大变,再也瞧不见半分冷静。 “冥河……这是冥河!” “玉帝陛下果然好眼力,也不知这么多年未见,可还认得老朽?” 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传入穹高耳中,让这位三十三天之主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焦灼和担忧。 “冥河,你终于要回到三界了!看来,三界要面临的暴乱,已是无法阻止了。朕被人吸走法力,而冥河老祖与刑天却亲自来搅弄风云,朕倒是很好奇,这天界,究竟会花落谁家?”穹高仰天笑道。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负手踱步到穹高身前,道:“穹高,你当知本座之志,并不仅在统治三界。” 穹高面色忽的阴沉下来,寒声道:“冥河水漫大千界,魍魉哀啕长乐天。这是你冥河老祖当年所立之誓。莫不成几千年过去了,你尚未放弃你冥化三界的邪愿?” 老者笑道:“邪愿?夏虫不可语冰。你这般不思变通之人能为三界之主,这是三界众生之大不幸。” “三界众生?你也配替他们说话?”穹高冷笑道,“你惧怕蚩尤,恐惧得令你为求生存不择手段。不错,由三界众生争斗而生的戾气是蚩尤无量法力的本源,可你为了减少戾气,竟然想出冥化众生,妄想让芸芸众生一同跌入地狱道作鬼作怪,以此平息争斗,未免太过残忍。如此行事,真可谓丧心病狂。” 冥河老祖毫不在意穹高的恶言恶语,谑笑道:“行了,一个法力尽失的上圣,就好好养伤,别再废话了。本座不杀你,本座且让你活着,让你看着,本座是如何一步步创立这美好和平的新三界!刑天大神,就让那位陪玉帝陛下先在这下棋吧。本座去算一笔旧帐,不知刑天兄可有兴趣。” “我要对付新天帝,你的事情,我暂时不想插手。”刑天淡淡道,背起巨斧,转头向外走去。 冥河老祖抚须一笑,身形化作一股黑烟,陡然间消失无踪。 翻滚的冥河边上,只剩下穹高孤零零的一道身影。 不过很快,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穹高背后数丈开外,不喜不悲道:“玉帝陛下,陪老朽下盘棋如何?” 穹高回头看去,不远处立着一个老翁,须发尽苍,肌肤却还是光滑似婴,只是整个人的气质就是一个胖胖的寻常老汉,无甚出奇。 不过这位,穹高也是认得。 “原来共工大神真灵尚在,真是可喜。” 老汉太息道:“唉,老朽早该死了,当年犯下那罄竹难书之业,早无脸面苟活,早当自散神格,重入轮回,作一个普普通通的众生,以身饲人,来赎当年之罪业。” 穹高道:“共工大神既有心赎当年触不周山之罪,为何不阻止冥河老祖乱世,反与他为伍?” “陛下当知,冥河老祖万劫枭雄,当年却在上古之战中为蚩尤吓得肝胆俱裂。这阿修罗界本是蚩尤的地盘,若非冥河功力精进,他又岂敢在此开山画地,休养生息。以他此刻的功力,我是拦不住他的。所以我只能栖居于他阴蔽之下,在这阿修罗界苟且偷生,伺机报效天庭和三界众生。不料陛下竟然功力尽失,被他们擒来此处。” 穹高叹息道:“现在,妖邪夺走朕之法力,冥河老祖又再次临世,这两股力量誓难共存。三界若想继续存在,恐怕就全需靠道祖一个人维持了。” 第4章 饮雪 北俱芦洲,女娲神迹处。 由高处看,直入云天的蚩尤石像半跪在六个渺小的黑点前,仔细看去,那六个黑点不是别物,正是六个天命之人的雕像。 一年前,大唐剑圣剑侠客,携五庄观镇元大仙之徒神天兵,天宫女将舞天姬,神木林传人巫蛮儿,灌口二郎显圣真君高足羽灵神,以及魔界巨头巨魔王,强行开启原十五位天命之人联手方能开启的玄黄无极阵,并为增强玄黄无极阵之力,将自己元神注入其中,结束了这惨烈的天命之战,了断了与蚩尤五百年来的恩恩怨怨。 失去元神的他们和蚩尤一同成为了石像,成为北俱芦洲的风雪里最悲壮的景色。 却话这一日,北俱芦洲的风雪地里多了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僧,慈眉善目,身着灰色僧袍,手秉一盏佛灯,缓缓跨过风雪的阻隔,来到六位天命勇士的石像面前。 “穹高陛下,老僧得您秘旨,已来到北俱芦洲女娲神迹处。” 僧人四下看了看,见无踪迹,又以佛眼之力勘察了一番女娲神迹周围,却是没有找到玉帝陛下,心道他尚未赶来,便耐心地坐下,静静入定修持。 不过他刚闭眼未多时,便感到背上刺痛。以他高深莫测的佛法修为,本是可摒除疼痛之感的。袭击者竟可以令他吃痛,说明来人的法力,已经可以破坏他这位万佛之师的功境。 老僧人睁开眼时,他发觉,自己体内的戾气已经被吸收去了。同时他还发觉,自己花费无量寿元苦修来的佛家法力,亦被吸食殆尽。 他转过头,看了看造成这一切的凶手。 不过他看不到,因为她戴着帷帽,所以僧人只能由她的玲珑身段知道她大致上是个少女。 “谢谢。”僧人淡淡道,毫无悲喜之色。 “朕也需谢谢你,燃灯古佛。得了佛家第一人和仙家第一帝的法力,再加上你们身上强大的蚩尤戾气,朕终于是真真正正的三界第一了!”少女高声笑道。 僧人道:“施主无须谢我。还请施主妥善运用我们的法力,老僧就心满意足了。” 帷帽少女笑道:“那就多谢你了,古佛。不过你已经失去法力,难返佛土,不若到朕的地面上修养几日,可好。” “善哉。”老僧道。 两道身影由帷帽少女身边窜出,却是两个女子,齐步来到少女跟前,行礼道:“属下参见妖神主上。” 燃灯古佛识得此二女,左边的是蚩尤大将夜罗刹,右方的却是一只巨蝎精所化。燃灯瞧了一眼,认出此巨蝎法力甚高,当年甚至曾经蛰过如来佛,那时如来亦是疼痛难禁,可见此妖法力不一般。 “妖神?这是你的名号?”燃灯古佛插嘴道。 少女笑道:“怎么,佛家也拘于这些虚名?” 燃灯古佛缄口不言。 “巨蝎,你带南无燃灯上古佛到到我们的万妖城歇息。夜罗刹,你随我来。” 燃灯古佛看着少女,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直到巨蝎走到他身边,冷冷道:“请吧,古佛。”方才缓缓移动脚步,随巨蝎消失在北俱芦洲的风雪地里。 另一头,少女和夜罗刹则来到了六个天命之人雕像的面前。 “主上可是想复活蚩尤大人?”夜罗刹见少女呆在风雪地里发愣好半晌,不由得试探问道。 少女闻言,淡淡道:“为何要复活他。若是他这位邪神出世,我这个妖神哪里还有逐鹿三界的机会。怎么,莫非你当真如此忠心,仍然想要效忠于他?” 夜罗刹俯身道:“夜罗刹只追随当下。蚩尤再强大,他的时代也已经是过去了,现在是主上的世纪,夜罗刹自然追随主上。” 少女不再搭理她,自顾自走到一尊石像面前,柔声道:“我的梦想,马上便要成真了呢……只可惜我一不小心修成了长生之体,你的心愿,怕是没办法完成了……” 石像不是别人,正是大唐剑圣剑侠客。 夜罗刹匍匐在一旁,毫无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吃惊。 少女将葇荑小手贴在石像的胸口,暗运心法。但见石像忽的熠熠生辉,似乎要活过来一般。 只不过半晌后,一切却又恢复原样,少女也缓缓将手抽回。 “怎么那么不巧,你只剩下元神了怎么还在悟剑?领悟之机可遇不可求,我若强行打断你,你下次想要在剑意上突破便难了……” 少女呢喃自语好半晌,又想了想什么,才回过神道:“夜罗刹,我们走吧。” “是。”夜罗刹喏声道。 不过走不出几步,少女忽然驻足,转身走了回去。 既然来了,岂有白走一趟的道理? 少女迈动盈盈柳步,最终停在了另一尊雕像的面前…… 却话在西牛贺洲,有一禅寺,名唤镇海,寺外有座陷空山,个中有一魔界门派,名叫无底洞,乃是一只窃吃佛油的金鼻白毛母鼠精所设。 此派于三界之中,本是默默无名的一小派,说来门派上下,除了自号半截观音的鼠精,便只有一个名唤杀破狼的弟子。 但便是这个杀破狼,让此派在三界之中声名大振。因为杀破狼不仅武功奇高,更兼有另一身份:天命勇士。 一年前,他亦曾随剑侠客大战蚩尤于北俱芦洲。功成归来后,又在这一年内作出几番事业,至此天下闻名。 却说这一夜,幽静隐僻的无底洞中,一个俊朗少年盘坐在一块青石上,正静静地吐纳炼息。 少年身着一身蓝底白边大袄,生得一张冷峻潇洒的好面孔,直可说是仙惭神妒,正是无底洞弟子杀破狼。 他位于一道静谧的峡谷边上,峡谷中的幽兰还散发着沁人的馨香。 陡然间,杀破狼忽的睁开眼,狼目中迸出的寒光撕裂了山谷的静谧。 “什么人!” 刹那间,站起身来的杀破狼手中便多了一把已经上弦的弓箭。许多与他作对之人,至死也未能瞧明白他何时拉起的弓。 “送礼的人。”一道有些熟详的声音传过来,叫杀破狼一阵思索,冷冷道:“原来是夜罗刹,来我们这荒僻的陷空山,不知有何贵干。” 一道身影由天而降,稳稳当当地落在杀破狼面前,正是夜罗刹。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大檀木箱子,造价似是不菲。 杀破狼见状问道:“这是什么?” “我家主人赠予你的礼物。” “蚩尤已败,你的新主人又是何许人?” “万妖城主。”夜罗刹淡淡道。 杀破狼淡淡道:“我孤陋寡闻,未曾闻说过万妖城,但无功不受碌。贵主人何以赠我厚礼?” “主人说,想与杀破狼大人交个朋友,所以特意准备了一份大人一定会满意的礼物。具体事宜,主人还为大人留了一封信,便放在箱子里。大人可以慢慢详读,夜罗刹尚有要事,告辞。” 杀破狼没有再说什么,任凭夜罗刹消失在夜色当中。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檀木箱,发觉没有确实毒雾暗箭,这才仔细看了看箱中事物。 只是这一瞧,他便再也无法平静下来,甚至身形不住颤抖,脸上神色甚是复杂,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喜极将泣。 “蛮儿……” 杀破狼生来性情孤高,朋友极少。在十五位天命之人聚集之前,世上唯一能与他交心的,便只有同为天命勇士的神木林传人巫蛮儿。 二人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而踏上天命之路后,多次的并肩诛魔生死相佑更是让他们之间的情谊日益深厚。 杀破狼想过,如若他们并非天命之人,或许他们可以成为一对游戏山水间,笑傲江湖中的伉俪。 他不知晓巫蛮儿想过没有,或许也是想过吧。 但吟唱在女娲神迹前的那一曲悲壮凄丽的诗篇,终是埋葬了杀破狼所有的念想。 杀破狼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待得恩师地涌夫人归来后,他便 无需再守护无底洞,那时他便向地涌夫人辞行,孤身一人回到北俱芦洲的雪地里。 他本是来自雪国的狼神,回到那里也最合适。他要在女娲神迹边上搭一座小木屋栖身,用余生陪伴巫蛮儿,以及所有留在那里的兄弟姐妹们。 不过今夜,他的计划要改变了。 少女吹弹可破的绝色脸蛋和软若无骨的葇荑素手皆是在告诉杀破狼,檀木中的巫蛮儿蕴含着盎然生机,绝非无有元神的石像。 而巫蛮儿的手中,则是一块散发着淡淡青蓝色光辉的美玉。此玉名为“命魂之玉”,世上只有一十五块,分别为十五位天命勇士所持有,乃是十五位天命之人独有的标识。命魂之玉能够在少女的手中焕光,证明少女的的确确便是神木林弟子巫蛮儿,而非他人冒容顶替。 “这万妖城主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够将蛮儿复活……” 疑虑在杀破狼心中一闪而过,他立即将注意力又沉浸在少女身上。 只是巫蛮儿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檀木箱中作睡美人,丝毫无有转醒的迹象。 杀破狼将巫蛮儿由檀木箱中抱出,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床塌上,见巫蛮儿身上有些尘埃,便取来条毛巾,替她擦了擦脸蛋和素手。 “蛮儿…醒醒……” 巫蛮儿依旧睡得甚香,无可奈何的杀破狼陡然间忆起夜罗刹之语,连忙转身找到那个檀木箱,在其中觅得那位“万妖城主”留给他的信。 信的内容简单而直白。 “服此光明丹,可解巫蛮儿半载眠蛊。只要杀破狼大人愿与万妖城志诚合作,夜罗刹定将以后的光明丹定期相送无虞……万妖城拜上。” 第5章 江湖 信的边上静静躺着一个小药瓶,杀破狼拔开瓶塞后,从中倒出一颗绯红的药丸。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药丸递入了巫蛮儿小嘴中。 杀破狼明白,万妖城此举便是为了控制自己。至此以后,他便必然要受万妖城的控制了。 既是如此,那这什么光明丹定然没有什么问题,否则巫蛮儿有个闪失,万妖城便不可能再控制自己,还需承受自己滔天的怒火,实是费力不讨好。 虽是如此想,但见巫蛮儿半晌没有动静,杀破狼还是有些紧张。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巫蛮儿旁边,手心甚至因为紧张和激动已叫汗水湿透。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在他身上。 终于,半晌过去,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入杀破狼的耳中。 “咳咳……冷……” 杀破狼慌忙起身,勘查巫蛮儿的情况。但见少女星眸微微眨动了几下,最后缓缓睁开,只是略显无神,显是还未恢复至彻底清醒。 “蛮儿……”杀破狼颤声道。他到现在依旧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修行人素来是极少有梦的。 “我在哪……”少女呢喃道。 杀破狼道:“在无底洞。” 巫蛮儿打了个哈欠,忽的又沉沉睡去。 杀破狼方要着急,忽的想起此刻已是凌晨,即便没有什么眠蛊,也确实是睡觉的点了。 他正打算守在巫蛮儿边上打坐,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杀破狼仔细一听,认得是恩师地涌夫人归来,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师父竟然在这时候回来了? 那我该如何解释巫蛮儿为何会死而复生? 杀破狼思虑片刻,知道如若将事实和盘托出,只是徒劳惹师父担忧罢了。万妖城能有让天命之人起死回生的通天手段,定然是一个巨大的组织。在这般庞然大物面前,多一个地涌夫人少一个地涌夫人未必能有多大差距。 所以思来想去,他拿起宽大绵长的被衾,将巫蛮儿整个人轻轻盖上。无底洞内略有寒意,巫蛮儿方才亦喊“冷”,如此应是不会闷热。 而后他开始在自己的床榻下摸索。 片刻后,他便取出了大大小小六七口箱子。 他打开当中一口,里面满是光芒四溢的金银玉器,件件皆是巧夺天工,造价不菲,与清朴的无底洞甚是不合。 “杀破狼……你什么时候也对这些物件感兴趣了?” 一声婉啭的问候传来,杀破狼回头看时,但见恩师地涌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驻立在自己卧房门口。 “师父。”杀破狼行礼道,“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地涌夫人却是没有回答,反是问道:“你似乎在收拾行李,这么急着回长安吗?” “是,江湖纷扰多。弟子不孝,此次不能在师父跟前侍候您了。”杀破狼道。 “去吧去吧,玩腻了记得回来……不过,帮派事务再如何急切,也不需要连夜走吧?夜深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哦,好……” “……那还傻愣着干什么啊,你倒是躺到床榻上啊。” “唔……好冷……” 被巫蛮儿身上淡淡清香包围的杀破狼无奈道:“乖,我给你拿被子……” 他稍一用力,挣开了巫蛮儿的怀抱。 不料这一用力,让巫蛮儿由侧卧转向横躺的同时,却也将她从梦乡中归来。 少女的妙目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第一片风景便是杀破狼。 “杀…杀破狼……”巫蛮儿吃惊道。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竟是与杀破狼同床共衾在一块,云英少女的本能让她险些发出一声恍若悠扬动听的惊呼。 不过见杀破狼慌忙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巫蛮儿这才将攀到嗓子眼的惊呼咽回腹中。 杀破狼连忙起身,尴尬地挠挠头道:“蛮儿……那个,对不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回过神来的巫蛮儿不解道。 “我……我也不知道……”杀破狼道,“方才,我发现你倒在无底洞口,就……” 他很少会对巫蛮儿撒谎,但这次却是不得不道违心之言,心中默念道: “蛮儿,你好不容易死而复生,我绝不叫这些魑魅魍魉之事,让你为我担忧。万妖城,我一人应对足矣……” 不料巫蛮儿眨眨星眸,诘问道:“你发现我倒在洞口,于是便把我带到你的卧房,然后你还想做什么……”言语之际,脸上不由得多了一抹红晕。 “这……这是个意外……”杀破狼慌忙道,“蛮儿,你听我解释……” 巫蛮儿却是叉开话题,道:“杀破狼,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杀破狼连忙问道:“什么梦?” 元神是不会有杂念的,既是所谓有梦,那定然是巫蛮儿一年来所亲历的场景。 “我梦见,上古神龙雷怒拔下神木,蚩尤破封,三界暴乱。最后还想在女娲神迹处撕裂天之痕……剑侠客带着我们强行开启玄黄无极阵,眼见斗不过蚩尤,我们便将元神注入了阵中……” 杀破狼打断道:“那不是梦!蛮儿,我们的确在女娲神迹前和蚩尤曾有一次决战。现在,三界都知晓,此刻的安宁,是七位天命勇士的性命换来的。” 巫蛮儿吃惊道:“什么?那现在是什么时间?蚩尤被我们封印多久了?” “一年了。” “一年了……”巫蛮儿呢喃道。 杀破狼关切问道:“蛮儿,封印蚩尤之后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只记得,我的元神一直处在一个如同炼狱的世界里,我能感受到那席卷天地的暴风在呼啸,摧丘崩峦的雷霆撕扯开一个又一个赤褐色的夜空。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想,什么念想也不愿起,就如此单单看着那个世界的沧海桑田……不知道过了多少光景,我忽然从心底里听见有人在召唤我,那是一种很详熟的感觉,我什么也没多想,元神便不断上浮,地面上的一石一木皆是越来越小,最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杀破狼沉默了片刻,道:“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但哪怕是太上道祖,也直言没有办法复活失去元神的你们。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竟然能够将你的元神唤回……蛮儿,你还记……嗯?” 他还想继续询问,忽的发现巫蛮儿没了动静,竟是又入梦了。 杀破狼轻轻将被衾替她盖好,转身盘坐于地,开始安静地吐纳…… 翌日,当地涌夫人推开杀破狼的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恼火:房间里空无一人,所有的行李箱皆是不翼而飞,连床上的被衾都不见了踪迹。 很显然,她的爱徒一大早就已离开,此处已是人去楼空。 “哼,狼崽子长大了,越来越不听话了,竟然敢不跟我辞行……唉,罢了,也好,江湖之事虽然纷扰,也好歹是给你点事情做,总好过看你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一边摸眼泪一边念叨你的蛮儿……” 话表另一头,却说逍遥生与狐美人押着那十几袋粮食,一路西行,眼见到宝象国地界,面前忽然突兀出一座高山。那倒是一座好山,山路虽是蜿蜒,却是平整,少了逍遥生狐美人二人颠簸之苦,山径两侧郁郁葱葱,偶有一两株紫芝仙芋冒出,倒是点缀了这万山青翠的帘幕。 此日艳阳高照,二人驶着木车,正行于一条较为幽僻的官道上。两侧幽篁森森,不时传出几句野狐呓语,确是望而息心之景。 说是二人驾车,其实还是让那两只乖巧聪明的骆驼自己赶路。逍遥生坐在骆驼背上参禅。而狐美人则懒洋洋地躺在木车上看漫山景致,左手拿一片大荷叶蔽日。 陡然间,一朵粉红色的蒲公英出现在狐美人视野内,惹得她贪蕴乍起,右手将自己长鞭一甩,竟是将整株蒲公英掠来。 蒲公英经风一吹,本该消散,却是狐美人运使内力,将它护住。 狐美人瞧了瞧前边专心用功的逍遥生,嫣然一笑,将蒲公英插在他头上。 觉察过来的逍遥生挥手摆走蒲公英,惹来狐美人一阵不快:“喂,逍遥生……” “你别闹了……宝象国就要到了,准备搬粮食吧。” “这种体力活你都忍心让我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做?”狐美人凑在他耳边幽怨道。 她吐气如兰,直叫逍遥生有些难以招架,只得专心念颂《心经》。 “唉……无趣……这一路上也太平静了,也没有来个强人打劫什么的……”狐美人悠悠道。 逍遥生睁开眼,忽的淡淡道:“狐美人,你好像……呃,梦想成真了。” 但见小径前方,赫然立着一群白衣人,个个带着面具,手执清一色的雪白长剑,拦在路中央,盯着逍遥生的木车,显是来者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逍遥生由骆驼背上翻下,上前行礼道。 领头的白衣人冷冷道:“吾等乃护剑山庄之人,奉护剑使之命,来往粮草,一律劫下,送往宝象国。” “哦,你们竟然是来赈灾的吗?护剑山庄,有意思……”狐美人妩媚笑道。那几个白衣人修为不足,纷纷叫她迷了神。 逍遥生打断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是来赈灾的,这些粮食你们拿去吧。” “护剑山庄不会白拿别人的东西,兄弟们,清点粮草!” 几个白衣人纵身一跃,攀上木车,开始清点那些粮食。 好半晌后,一个白衣人才喊道:“回禀护剑士,五十四两银子。” 领头的白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袋,递给逍遥生道:“公子得罪。这些银子是你那些米粮的常平价钱。” “不必了……”逍遥生摇摇头道,“我本是来赈灾,就没想过要以此牟利。只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如此做?” “宝象国大凶,有些商人见有利可图,由他邦运来粮食,在此趁乱抬价,故此护剑使命令我等把守各个关隘,若遇黑心商贾,杀无赦!” “呃……不至于吧……”逍遥生尴尬地笑道。 “公子既然不要银子,那么便是真心诚意来宝象国赈灾的。护剑使吩咐过,像公子这样菩萨心肠的,便是吾等护剑山庄的朋友。这护剑令便赠予你,凭此护剑令,可随意到护剑山庄拜诣。” 狐美人接过白衣人递过来的一块黑铁令牌,不住瞧看。 逍遥生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告辞了……赈灾的事情,就有劳诸位了。” 二人坐回木车上,调转车头,沿着一路返回。白衣人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自语道:“你是第一个对我们没有半分怀疑之人,真君子也……” 他不知道,他这句悄悄话,却是让已经走出半里路的逍遥生凭借高深法力听了去,发出会心一笑…… 三十三天上,通明殿。 帷幔依然布置在玉帝的龙位周围,此刻殿内正冷清,诸仙刚下早朝,殿内唯有坐在龙椅上的那“第一人”而已。 “唉,今天怎么如此多奏折,累死朕了……这玉皇大帝怎的比万妖城主还难当啊……”少女望着面前一望无际堆叠如山的奏折叹气道。 “怎么,才几天,小丫头就当腻了?”一道苍老而雄浑磅礴的声音忽的在少女耳旁响起。 少女身形一颤,她知道,自己的帷幔是上品法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轻易闯入,尤其是在她毫无察觉时闯入。 所以当这道声音响起时,她知道自己在天庭最大的威胁,终是找上门来了。 第6章 鬼泣 “或许,老道该有一个称呼你的方式……”那声音继续道。 少女回过头,但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便站在她身后不足五步的地方,嫣然一笑道:“见过太上道祖。道祖既是嫌麻烦,可以呼我为《妖神》。” “妖神?”太上老君笑了笑,“蚩尤不当家,凭你此刻法力,确是够做这个万妖之神。” “不知道祖前来,有何见教?”妖神很有礼貌地躬身问道。 “老道今日来,是给你讲个故事的……” 妖神微微笑道:“洗耳恭听。” “你自称蚩尤的胞妹,大抵只是你自己想的吧……如果老道告诉你,蚩尤确实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呢?” “哦?”少女讶异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得,仿佛不曾发生过……”太上老君抚须叹息道。 “久远劫前……记得那时,佛界领袖还远不是释迦牟尼,而是一位叫南无华光佛的古佛。在那时候,天地间尚未有三界之分,仙魔人共处一域。那时,魔族有一别支,名唤阿修罗,是魔族当中最为好戮好战之族,但此族雄据一片大洲,却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因而没有给其他世界带来混乱。 乱世出英豪,便在此处,出了一个阿修罗,名唤蚩尤。他或许是第一个开始思考本心的修罗,在祖邦家族在战争中遭遇屠灭之后,他觉察到无边的杀戮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于是他带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他的胞妹,踏上了寻访长生不老之法的大道上。 凭借阿修罗族漫长的寿命,他诚恳的追求终于感召来了一位仙人,金阙帝君。金阙帝君传授给他了一些法门,让他和妹妹得了个齐天之寿。 艺成以后,蚩尤回到了故土,凭借无穷的寿算,不断学习阿修罗族各种武功和法术,并最终,让他拥有了第一笔可怖的力量,让他完成了对修罗族的统一。 但,战争的终究没有给阿修罗族带来福报,修罗大陆上食物极其匮乏,对果腹的渴望让修罗族不可能拥有永远的和平。 在见证路边一个又一个饿死的无定骨后,蚩尤决心,向与修罗大陆隔海相望却富庶繁华的幻梦天界发动侵略。 但生活在幻梦天界的天人却并非好惹的,他们虽尚和平,但一般具有足以与骁勇的修罗抗衡的能力。在首领万剑天君和一十三位护界天卿的带领下,天人们重创阿修罗族,并且偷袭了修罗大陆。当蚩尤回到修罗大陆时,除了满地的荒凉以外,更让他愤怒的是,他唯一的妹妹竟然叫天人们掳走。暴怒的他捶地以泄业火,却惊奇的发现,愤怒时的他,竟拥有超越寻常时候的力量。 他忽然意识到,戾气,隐藏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三界的浩劫终于拉开了序幕。蚩尤投身于对戾气的研究,终于在数千年后,他终于初步掌握了吸收戾气的能力。 法力进一步增强的蚩尤攻回幻梦天界,他再次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胞妹,但那时,她已是幻梦天界守护神,万剑天君的妻子了。 万剑天君和一十三位护界天卿再也斗不过蚩尤,他们最终被逼到永生渊上,退无可退。蚩尤以毕生法力击向万剑天君,不料这一掌,却是断送了他自己胞妹的性命…… ……万剑天君自尽了,他领着十三位幻梦护界天卿,一齐纵身跳下了永生渊。 亲手错杀自己唯一至亲的蚩尤至此性情大变,他用上大法力,将自己妹妹的魂魄强行封印在自己头骨之中,令她永世不得轮回……” 哐当…… 妖神手中的御笔落在地上,她花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竭力平静地问道:“这故事,当真甚是精彩呢……” 道祖笑了笑,继续道:“蚩尤日渐暴戾,最终让金阙帝君发现,将他封印在化外,任其自生自灭。 轮回的转轮不断向前运使,阿修罗王蚩尤,埋没在了历史长河的深处,再无人记得。 当蚩尤再次回来时,那便是很近的事情了。 上古时,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为争天帝之位,大打出手。共工最终输给祝融半招,盛怒之下怒触维护天地的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三界动荡,戾气陡增。蚩尤趁机撕裂天之痕,吸收戾气。 众神的戾气比之寻常戾气更加精纯,这股真神戾气浣洗了在化外累劫修炼的蚩尤,使他终于成为了不灭邪神。戾气不尽,蛮王不败。 有一魔出世,往往便有一圣来压,这是大道演化的定数。蚩尤乱世,诸仙真皆非其敌手。可蚩尤没有料到,能够令诸神散胆的自己,却会败在一个人手中。 轩辕黄帝横空出世,在金阙帝君的相助下,他演创出了能够凝聚天地间浩然正气为己用的玄黄无极阵。 浩然正气是戾气唯一的克星。故此,玄黄无极阵成为击败蚩尤的唯一办法。 天皇伏羲联合地母女娲,带着仙人二界诸多高手,联手布下了一个规模最大的玄黄无极阵,成为不周山崩塌之后维护三界稳定的护世大阵,将蚩尤封印在化外。 但,可惜,布下玄黄无极阵的必须是一十五个心灵相通的宿世生死之交。十五位高手虽有大愿,却终是各有心思。伏羲与女娲见状,遂以身饲阵,与玄黄无极阵同归一体,永远守护着三界……” “后来呢?”妖神问道。 道祖笑道:“后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但这个故事,我今天还不想说予你听。” “……”妖神哑然,最后妙目泛出精光,“如果我说我还想听呢?” 道祖笑了笑,周身却是忽的金光大作,一个巨大的太极阵图出现在二人脚下。 “好,便让朕,领教领教道祖的《一炁化三清》神功!” 妖神身上红芒涌动,左手运上燃灯古佛的佛力,右掌则是涌起玉帝的仙家真气。 两只葇荑玉手轻轻一推,两股汹涌澎湃的功力便向道祖攻去。 这两股力量强大无比,若是肆意释放,整座通明殿都要叫它们掀了。 但这两股力量落入道祖身上,却是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相反,道祖周身的气罩却是弹出一道反力,将妖神娇小的身躯震回龙椅上。 妖神直感气血翻腾,切齿道:“道祖法力,果是仙界第一!我们再来,若是败于你手,我将龙位还予穹高先生便是。” “老道并不想袗灭妖神陛下。”太上道祖淡淡道。 “哦?”妖神奇道。 “老道今日,不过是想让妖神陛下知道,老道随时可以对付你。” 太上道祖留下这意韵深长的只言片语后,转身便离开了通明殿。 妖神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承认,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 这算是威胁么?他又为何要威胁自己呢?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妖神心中思虑万千,但任她竭尽心力,依然是不得其解。 她不知道,另一头的太上道祖,此刻却是无喜无悲,架着仙云向自己的离恨天赶去。 他依然是那么从容自然,淡然的神色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经历,只是嘴角,却是挂上了一缕血痕…… 阴曹地府。 幽绿的鬼火将地府照得通明骇人。在幽冥背阴山上,一个紫袍老者与一个红衣中年人齐齐望着地府大门的异动。 二人面色凝重,因为他们皆察觉到一股强大而可怖的气息正在朝此处进发。 紫袍老者坐在一张阴气森然的太师椅上,他不是别人,乃是现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他身旁所立的,乃是叫魑魅魍魉闻风丧胆的钟馗天师。 “他来了……”地藏王仰天太息道。 钟馗问道:“地藏王,您知道那股气息是谁?” “吾掌管三界死生轮回,但却算不得今日有此一劫,说明此人已在轮回之外。如此厉害的仇家,吾只招惹过一个……钟馗,你先率阴兵抵挡,吾去请动救苦拔罪大阵!” “是!”钟馗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惊,救苦拔罪大阵乃是前幽冥教主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所留,不到万不得已,地藏王绝不会启用它。 地藏王结起一个手印,他的太师椅下陡然间冒出一片巨大的紫色漩涡,如沼泽一般令他连人带椅没入地里。 救苦拔罪阵藏匿于地狱深处,他需要下去请动。 便在地藏王消失的一刹那,地府大门轰然被撞开。一群惨叫声甚为凄厉的厉鬼张牙舞爪地涌入地府。 “哼!我们阴曹地府便是专门捉鬼的,以厉鬼进攻我派,当真是不自量力!” 钟馗扬起桃木剑,向前一指作出一个进攻的动作。无数守卫地府的牛头马面登时杀出,与厉鬼纠缠在一起。 钟馗扬起桃木剑,向前一指作出一个进攻的动作。无数守卫地府的牛头马面登时杀出,与厉鬼纠缠在一起。 “哈哈哈……地藏,当年汝不是要阻挠本座大业吗,怎的今日躲躲藏藏,不敢面见本座!” 鹤发童颜的冥河老祖出现在地府上空,以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灵身份冷漠地俯瞰着乱作一团的阴曹地府。 “我来了……冥河……” 一道声音由冥河老祖背后传来。他回头看去,身后五丈远处,所立的正是他的死敌地藏王。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从你发下此愚昧的弃佛死愿起,你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冥河老祖冷笑道。 地藏王周身涌动着一层金华,此是他借来的救苦天尊神力。 神力护持的地藏王比往常强大上数倍,但冥河老祖显是丝毫不惧。 “钟馗,你带地府弟子先行撤退,到东海龙宫投靠东海龙王。不论发生什么,不许回地府!”地藏王命令道。 “地藏王……您……”钟馗吃惊道。 “不要多说!遵吾法令!” 地藏王话音刚落,双手登时结起手印,以法力凝聚出一只紫金色大手印,向冥河老祖砸去。 “走!”钟馗下令道。地府阴兵弟子纷纷朝地府大门聚拢去,在恋恋不舍地瞧了地藏王最后一眼后,纷纷跃入了大门…… “哼哼,为了这些无足轻重尚未成道的蚂蚁,你竟然打算留在地府杀身成仁,啧啧,可怕的愚蠢!” 地藏王双手合十道:“众生平等,岂有蚁象之别?” “呵!众生平等,众生岂能平等?童儿纵火蚁穴,大盗诛戮村庄,此二者罪业岂能相提并论?众生平等的是自性,所谓凡是有情,皆可成就菩提。人的性命较蝼蚁恶鬼贵重千倍,乃是因为人成道的可能远多于蚂蚁恶鬼!而你呢,你已是超脱轮回之外的菩萨,竟然甘愿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幽冥之神牺牲自己,真是愚笨!本座,当真替释迦牟尼,为你感到汗颜!” 地藏王淡淡道:“冥河,你便如此有把握能胜过吾?” “笑话!别说你,便是救苦天尊亲来,又能如何?”冥河老祖目露煞光,一掌隔空拍出。地藏王只觉一股席卷江海的魔力将自己淹没,他运起十二分的劲力,竟只能勉强支撑! 眼见救苦天尊的神力即将消耗殆尽,地藏王太息一声,闭上了苍老的双眼。 忽然间,他感到周身的压迫感陡然不见。 睁开眼瞧时,不可一世的冥河老祖竟是忽的气息紊乱,竟是受了甚深内伤。 在他身后,一道娇小的身影凝立与虚空之中,她戴着一顶粉色帷帽,叫人识不得其庐山真面目。 “燃灯的法力!可恶,本座竟然遇上了你!”冥河老祖叫道。 “你知道朕?” “本座不知道你是谁!但本座知道,将穹高搞得如此狼狈不堪的,定然是你!” 少女哦了一声,道:“然后呢?” “然后……”冥河老祖忽的发出桀桀冷笑,“本座知知非你敌手,所以,本座特地邀请来一位朋友……” “哦,所以你说那么多没用的辞藻,就是要拖延时间?”帷帽少女看向冥河老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鄙夷。 “不过……朕不想陪你玩……” 少女周身金光大放,汹涌的燃灯佛力和玉皇仙力朝冥河老祖攻来。 冥河老祖不敢小觑,连忙运上生平十二分的法力挡下此击。 不过待法力激碰惊起的烟尘散去,少女和地藏王的身影却已是不见。 “逃了么?”冥河老祖不怒反笑,“哈哈哈,那又如何,从今日起,三界生死轮回,皆由本座掌控!本座要让冥河弱水,在瑶池起浪!哈哈哈……” 第7章 诣剑 夜幕将临,瓦蓝的青冥下,浩瀚而平和的海水轻轻地向海岸线盈盈迈来。妖神和地藏王的身影停留在东海边上的沙滩之上,齐齐赏着来去随心的海鸥,和那轮渐渐爬起的皓月。 “东海龙宫会收留你的。”妖神道。 地藏王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祥,“那你要去哪……” “很重要吗?”妖神轻描淡写道。 “当然了。”地藏王道,“你虽然顽皮得紧,但终究还是听吾这个师父的话的,骨……” “够了。”妖神冷不丁打断道,“您那个天真可人的徒弟,已经牺牲在女娲神迹了。北俱芦洲的风雪是她最好的被衾,她在那里安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会的……”地藏王叹道,“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剑侠客回来了,她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运使起自己的幽冥王座,连人带椅一同沉入东海之中。 如练月华洒下,只留下妖神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一块海岩上,望着飘渺不知其极的高天,不知想着些什么…… 却表东土大唐,乃是威仪四大部洲的大国上邦!那大唐国都长安更是朝流车马,暮浴华灯的洞天福地。 此夜月华正明,千门如昼的长安城东市内,一对年轻的男女倚在一座酒楼的栏杆边上,静静地望着明月。 男子生得儒雅潇洒,手执一把折扇;女子则生得一副倾国祸世之媚容,身着华美的绫罗绸缎,俨然似一位贵族千金。 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由宝象国归来的逍遥生与狐美人。 “喂,书呆子,明天便要起身去北俱芦洲了,我们今夜就如此挥霍在月亮上?”狐美人幽幽问道。 逍遥生挠头道:“那……我们早些回化生寺歇息?” “人家不要休息,人家想去有趣的地方……” “什么地方有趣?”逍遥生问道。 狐美人道:“我闻说,护剑山庄的总坛便坐落在长安城内,今夜护剑山庄大摆宴席,说是有大事宣布……” “你也想去凑热闹吗?”逍遥生叹气道,这些俗事他实在乏有兴趣。 但他拗不过狐美人可怜兮兮的目光,只得随她寻到护剑山庄。 护剑山庄坐落在长安城西部的怀远坊,毗邻西市,确是一座大庄园,占据了大半个坊区。 只不过整座庄园由外边看上去依然与寻常百姓家无异。毕竟虽然皇帝和朝廷心知肚明这是江湖势力的地盘,但护剑山庄总也不能太招摇。 逍遥生和狐美人来到庄门前,门前的护剑徒自然将他们拦了一下。不过看到逍遥生递出护剑令,守卫便恭恭敬敬地躬身请二人入庄。 步入庄园,迎面便是一条由切割整齐的白石板铺成的宽敞大道,道旁是如茵草地,间有不知其数的依依杨柳生于其中,错落有致。沿路行来,不时可见有假山池塘等园林景致,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便是素好山水的逍遥生,也觉此处是秉烛夜游的好去处。 行不多时,便来到山庄的正厅,此刻里边已满是摆满海味山珍的宴席。各色江湖人物应有尽有,划拳叱喝、觥筹相错之声亦是杂乱得很。 逍遥生尚不以为然,狐美人倒是先皱了皱眉,因为她一进大厅里,便直感到有许多令人厌恶的目光贪婪地黏在自己身上流连不去…… 逍遥生环视一圈,忽的道:“狐美人,你瞧!” 狐美人循他所言的方位望去,见逍遥生所指的是一桌位于边角的席位。那桌甚是冷清,只有一个少女独自在那处享用夜宵,那少女怎生模样?但见是: 面若芙蓉腰如柳,香腮慵懒凭素手。却非江南流裙女,甲衣赫赫巾帼姝。针行尝令绣娘服,剑转每叫壮士羞。本是天涯诛魔客,方寸不染自王侯! 此女不是寻常人,亦是一十五位天命勇士之一,名唤英女侠,其父为大唐军将,在一次镇妖中阵亡。英女侠一年前由北俱芦洲归来后,因封印蚩尤有大功,唐皇不仅追谥其父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并升封英女侠为正一品雪国公,兼理长安巡防营事务。此是大唐第一位女国公,英女侠之殊遇可见一般。 但也无可厚非,如无一十五位天命之人,莫说他唐皇之位要易主,便是整个三界亦将不复存焉。对于幸存的天命之人,又是忠烈之后,唐皇自不能太过小气。 “巡防营长是个闲职,正经事多半也轮不到她个终年漂泊在外、不通为官之道的女孩子来做,英女侠能有时间来参加护剑山庄的宴席自是正常不过。”逍遥生与狐美人齐齐如是作想。 “英妹妹!”狐美人当先招呼道。 英女侠循声看来,见是两位昔日的战友,自是欢喜不尽,当即邀二人入座,问道:“你们怎么有心思来这里?” 逍遥生耸耸肩,以示自己是被逼无奈。 狐美人道:“姐姐只是看这里好像很有意思啊,英妹妹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英女侠叹道:“当然是来应酬的……我让皇上给哄了,说好予我一个闲职,只有俸禄没有权力案牍的……” “怎么?难道不是么?”逍遥生奇道。 “结果,我为官的第二天,他便下了道秘旨予我,让我这个江湖儿女为他打理江湖之事……” 狐美人捂嘴笑道:“为难你了,英妹子……” “长安是大唐国都,这里的帮派应该收敛些吧,我听说,江湖上最大的帮派,叫做金刀会,由一代枭雄金刀王所立……” 英女侠捂嘴笑道:“你的消息太过时了,金刀会三个月前,便已沦落为天下第三了。单就这天下第二的护剑山庄,便比他们强。” 狐美人奇道:“诶,护剑山庄不是刚兴起不到一年么,竟然如此厉害?” “是啊,所以我能不头疼么……不过,金刀会还算好的了……” “还有更为难的?”逍遥生奇道,“莫不是那天下第一的帮派?” 英女侠叹道:“是啊……” 狐美人道:“这又是什么帮派?比之护剑山庄和金刀会又如何?” “天狼神教,九个月前刚成立,金刀会和护剑山庄加起来,也没有他势力大……” 逍遥生和狐美人下巴几欲到地上,成立九个月的帮派,也能如此厉害?天下第一,竟是这般容易得么? 英女侠看着他二人的将信将疑的神色,叹道:“我想,如果你们知道他的教主是谁,我就得帮你们找下巴了……” 逍遥生一愣,奇道:“帮派江湖上还有我们认识的人?” 英女侠道:“岂止认识……” 狐美人心思敏捷,讶然道:“莫不成,是杀破狼?” 英女侠点点头。 “还记得自去年新年过后,我们八个人便分道扬镳。但仅仅三个月后,我又遇到了杀破狼。 那日早晨天色便阴得厉害,待得我忙完巡防营事务后,绵绵春雨便落了下来。我来不及回到府邸,便一个人在酿泉坊的李家面馆用饭。便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杀破狼。 他身边还对坐着四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我认得他们,与杀破狼一般,都是魔界银狼一族之人。 而就是在之前那三个月里,北漠剧变。消匿在极北雪原多年的银狼一脉忽的崛起,在短短三个月内一跃成为北漠霸主,甚至逼近大唐国界,令皇上寝食难安。 但银狼族最终没有将疆域扩张到与大唐接壤,他们留下了毗邻大唐的南突厥,作为大唐与银狼国的缓冲地带。” 逍遥生叹道:“银狼族的新王很是明智啊,此举既向唐皇表明自己无意与大唐为敌的心愿,又可防止大唐趁其立足未稳进袭。” 英女侠点点头,继续道:“见到杀破狼时,我问他,来长安做什么?他那时淡淡道,他是来替长安减少戾气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天狼神教横空出世!先是吞并几个小帮小会,最后便发展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原来的江湖霸主金刀会自然不能容忍它做大,于是在三个月前的月圆之夜,天狼神教和金刀会终于开战。 那一晚,我静静地在府邸内修炼,远处的刀光剑鸣彻夜不绝,我感到空气中都有浓浓的腥味,连天边的银镜都恍若染上了一层血色。 第二天,我由巡防营的暗哨处得知,金刀会在长安所有的据点,已经全部人去楼空。 那一天黄昏,我又在李家面馆碰到了杀破狼。他仍是以那波澜不惊的语调对我言说,长安,以后再也不会有帮派缠斗,我和巡防营,以后大可消极殆工。 接着,他便离开了长安。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明日都由巡防营暗哨处打探天狼神教的最新境况,看着他一步步控制淮北的盐帮,兼并湖广的渔舵,掌控蜀地的私铜……” 狐美人问道:“诶,那他岂不是富可敌国……” 逍遥生叹道:“虽然他如此行事是有些狠辣,但我相信他,杀破狼绝非贪图荣华之伦。” “杀破狼用心良苦。古来名利催人老,三界帮派为此向来攻斗不休。 三界间的戾气日盛,他们贡献了不少。”狐美人亦叹道,言语中有些悲慨。 英女侠道:“天狼神教虽在崛起时沾满了鲜血,但江湖二字本就是蘸着鲜血书就的。即便没有天狼教,江湖上流的血也不会少上多少。但自杀破狼一统江湖后,大唐乃至外邦的江湖势力行事皆要受到天狼教钳制,不能随意轻举妄动。各帮反倒因此相安无事数月。” 逍遥生道:“善哉……不过我想,好处应当不止这些吧……” 英女侠点点头道:“杀破狼尚在长安时,曾连诛三位强掠民女的正四品军侯,长安吏风登时一清。” 狐美人奇道:“哦,唐皇不管的么?” “魏侍中死谏,暗表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三人死有余辜,无需为其开罪风头正盛的天狼教,以免令长安动荡。皇上竟点头称是,只令我们巡防营装模作样的严加夜巡,下不为例。” “那现在……杀破狼在何处?”逍遥生问道。 英女侠无奈地抚额太息道:“这正是最令我难过的事情,我好好的清闲日子,全教他毁了……” 第8章 秘径 “三个月前,杀破狼找到我,对我说出了一番匪夷所思的话…… 英女侠,师父命我回无底洞闭关修炼并守护月光宝盒,所以我想…… 就如此,他以我们是生死至交的名义,将整个天狼教的事务全部嫁祸予我……” 沉浸在惨痛回忆中的英女侠沮丧地复述了她悲剧般的仕途。 狐美人奇道:“你是官宦中人,那些江湖草莽怎么可能服你?” “杀破狼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由狮陀岭上请来虎头怪,任命他为天狼教副教主……虎头怪该是何等人物你们也当知晓,他哪里会管这些教务,于是便通通由暗道送到我的府邸上,自己倒是去长安各处惹事生非,为我们巡防营增添了不少案卷……” 得闻此言,逍遥生沉默不语,狐美人则是甚为同情道:“英妹子,可怜你了,都瘦了……” 英女侠所言的虎头怪亦是天命勇士之一,但行事却素来莽撞而无章法,尤好与人斗武…… 逍遥生和狐美人能够怀想得到英女侠每朝面对成山的公文焦头烂额的情景。 三人又谈了几句,狐美人忽的提到逍遥生近来的际遇。英女侠登时显出几分兴致。 这些平淡如水却又夙夜操劳的时光,与她当年作为天命之人的传奇经历相比自然是有些令人生厌。听得伙伴逍遥四海又多逢奇遇,英女侠当然甚是羡慕。 当听得逍遥生收受《心印经》时,英女侠面色忽的一变,惊讶道:“心印经?” “怎么,你知道?”逍遥生连忙问道。他对穹高先生来历素来好奇,所以甚是关心有关他的一切事情。 “我在方寸山修行时,常听师父讲法,说过诸天仙真佛菩萨以及大魔的修行心法名目,中有一书师父赞不绝口,名为《高上玉皇心印经》,所修持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天界之主玉皇大帝!” 逍遥生与狐美人闻言俱是大惊。他们对英女侠的话自不怀疑,但孱弱的穹高先生竟是玉帝,逍遥生如何不感到吃惊。 “那位穹高先生还说了什么?”英女侠连忙问道。狐美人也朝逍遥生看来。 逍遥生道:“他说,三界将逢浩劫,让我找到其他七位天命之人应对……并且说,凭借《心印经》,我们可以觅回六位兄弟姐妹的元神,令他们重新临世。” 英女侠喜出望外道:“当真?” “呃,不知道,穹高先生是如此说的……英女侠,你帮我裁断一下,穹高先生说,以我之功力,一年只能救回一位天命之人。那我……” 英女侠一愣,笑道:“左右相差不过六年而已,你何必犯难……不过若是你可怜我,还请先将巫蛮儿救回来,杀破狼对她向来言听计从,你且将她救回来救我一救……” 三人正要继续谈天,忽的听大厅前台一人道:“诸位道上的朋友,还请静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乃是一个浑身衣衫漆黑无光的男子立于当中,躬身起礼道:“诸位豪杰,此次我护剑山庄邀来诸位,乃是护剑主收藏有一上乘灵剑,威力甚大,今夜欲帮它觅得一位配得上它的主人,故此邀来诸位……” 话音未落尽,底下窃窃私语之声已是络绎不绝。 “护剑山庄这么好?还要将自家的好剑赠予别人?”狐美人笑盈盈道,倾城妩笑里满是狐疑。 逍遥生则是一副没有抓到关节的样子:“护剑主?” “即是护剑山庄之主。护剑山庄等级分明,由上而下依次是护剑主,黑白护剑使,六位护剑尉,其余的帮众则由低到高分为护剑卒护剑卫和护剑士,每级又依功劳大小分为甲乙丙三等……上头那位说话的便是黑护剑使……”英女侠解释道。她本是替天狼教和巡防营来勘察护剑山庄动静的,自然有所了解。 听得一个帮派竟是如此秩序分明,逍遥生不禁有些咂舌。 “诶,你们瞧,那什么绝世宝剑出来了……”狐美人小声提醒道。 众人齐齐望去,却是护剑山庄的人升起了一直置放在前台的红幕,一柄长剑静静地坐落在红幕后的白石台上。 长剑通体皓白,间有紫电青霜之气息流转于周身,甚至让石台上亦着了一层霜服。它恍若是来自冰洲雪国的神兵,散发的寒意甚是砭人,让人不禁有种错觉,此剑若立于天地间,纵使在那阳春烟霞日,此剑也必是叫万里山川如北俱芦洲的风雪一般寂寥凄寒…… “这……这是……霜冷九州!” 三位天命之人相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吃惊和意外。 霜冷九州乃是至寒之物,天地间唯有赤子之心方可驾驭…… 它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天命勇士之首,大唐剑圣剑侠客。 “霜冷九州不是同剑侠客一齐化为石像了么,怎么……”狐美人嘀咕道。 英女侠小声解释道:“也并非不可能……要么,有人设法让三界第一神匠冯铁匠重新打了一把,要么……便是有人由剑侠客的石身上强行取下霜冷九州,并以大法力重新召唤它,使它恢复……炼制霜冷九州的材料极其罕见,所以重塑一把可能性不大,因此……” 逍遥生太息道:“我忽然有些担忧,剑侠客他们的石像,不会已经全部叫盗贼当古玩卖了吧……” 英女侠和狐美人闻言齐齐粉拳紧握,仙颜上皆染上了几分愠恼。 “不论如何,今夜终是要向护剑山庄讨要个说法!”英女侠道。 忽的听前台黑护剑使继续道:“但,此剑甚是奇诡,除非它自行认主,否则寻常人强行夺取,则真气会为其所吸,暂时失去武功。所以本山庄奉劝诸位,若有仇家在此的朋友,最好三思而后行……而要它认主,则甚是简单,只须你能够碰到剑柄即可!谁先握住此剑,谁即是此剑之主!” 话音一落,在场的豪杰皆是一阵沉默,个个面色阴晴不定,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半晌后,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由座中跳了出来,径直向霜冷九州走去。 “此人是金刀会的西云分舵高手郝大,武功接近化境。”英女侠低声对逍遥生道。 然而眼见他的手便要碰到剑柄时,霜冷九州却忽的逃窜起来,调转锋头,将剑身贴向了郝大。 郝大面露难色,初时不住颤抖,最终魁梧的身姿便如软衾一般瘫了下去,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在场的江湖豪杰看得分明,郝大是被吸走了灵蕴,此刻体内空荡荡的,如同酣斗至脱力的战士,自然只得昏过去静复体力。 角落里,三个天命之人一脸吃惊和迷茫之色。 “霜冷九州……什么时候还有摄人功力的功效了?”狐美人惊讶得捂嘴叹道。 逍遥生运起法力,瞑目感应了一下霜冷九州,低声对二女道:“霜冷九州里有古怪……有人在它身上做了手脚。此人本事了得,我一时还不能瞧明白其中关节……但此人是以自己的心神为引线控制霜冷九州吸人功力,因此我能够循念来处探得其真身所在……” 此时,大厅已是有些骚乱。在郝大力竭之后,又有一位帮派人士上前试图征服霜冷九州。他的功力较之郝大深厚了不少,本已接近成功。不料手指将及剑柄的一刹那,却是仇家直接窜出,以法术偷袭几近脱力的他,致使功亏一篑。 黑护剑使见到此情此景,只嘿嘿冷笑道:“护剑山庄里素来不见命案,这是规矩……不过,可没说不能斗武。”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惊,个个瞧着黑护剑使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始思量护剑山庄究竟有何阴谋。 难不成,护剑山庄要令我们自相残杀,而后乘虚而入? 众豪杰面面相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当中大多与护剑山庄无冤无仇,甚至还是朋友。护剑山庄对付他们似乎并没有半分好处可觅,况且天狼神教绝不容护剑山庄如此行事! 那么,护剑山庄所图又是什么呢…… 正当众人各自揣摩不定时,变故突生:霜冷九州忽然自己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寒光冲出大厅。 众豪杰连忙也随之来到厅外,但见霜冷九州已经直入高天,在幽蓝静谧的星夜里霜华大作,凝成的霜气渐成一条飞龙,在长安上空盘旋。 “龙!”底下的江湖人士个个眼泛精光。 霜冷九州神剑少有人识,除了一十五位天命之人,极少有人知晓此剑是剑侠客的封魔之剑。因此护剑山庄拿出此剑时,尚有人怀疑此剑是否真算得神兵。 但眼前的一幕,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此剑绝非凡品,甚至称为绝世神兵亦不为过。 但此刻,已不仅是护剑山庄的众人们对此景目瞪口呆,整座长安城皆已然万人空巷。 许多百姓瞧见天空中的异景,或是大步快走呼告亲朋好友出户围观,或是连忙赶去寻有识之士了解缘由,但更多的则是俯身便拜。 “龙神啊,保佑我阖家平安,娘子能顺利诞个胖娃娃,老娘已经盼了老多年了……” “我今年便要应考,请龙爷爷保佑我衣锦还乡,庇子荫孙……” “龙祖宗……我,我想要很多银子……” 正当长安乱作一锅粥时,霜冷九州所化的霜龙俶然又有所动作,而这次的行动则无异于火上浇油,直接让长安这锅乱粥,彻底沸腾了! 一股明霜由冰龙口中吐出,竟是在皓朗的月空之下,径直化作一十六个大字: “玉皇将隐,天君当树!得君剑者,即为人主!” 冰龙吐出此息后,便朝朔北的高夜深处飞去…… 一十六个大字在夜空中游荡足够的时间后,落入了长安繁华的街,化为一地散落的冰晶,任虔诚的百姓哄抢…… 长安,乱了…… “看来,护剑山庄比世人想象的要可怕许多。” 长安城外的一座荒丘之上,逍遥生三人看着远处喧嚣的红尘,相顾许久无言。 在所有人都为霜冷九州疯狂的时刻,三人却是静静来到此处,沐浴夏夜里星光,聆听稻田间的蛙语。 英女侠叹道:“让护剑山庄如此折腾一番,恐怕全江湖,甚至全天下野心勃勃之伦皆要争夺霜冷九州了。” “我们没有野心,”狐美人道,“但霜冷九州,我们也要争!” 逍遥生合掌道:“我只希望,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这个荒谬的预言。” “控制此剑的人很聪明,只说了这么几句似有似无的话,却是最能够抠动凡心。对于那些唳天飞鸢,宁可信其有素来是他们的准则。哪怕荒谬,但只要有一分能够坐上九五之位的希望,他们都不会放弃。”英女侠剖析道。 逍遥生道:“既是如此,事到如今,我们便只有找这位幕后黑手谈谈心了……” 三人来此幽景雅谷自非仅仅来赏景的,乃是逍遥生运起无等佛通,觉察到那控制霜冷九州的心神来源,循念头之迹追来此处。 当他们凭借高超精妙的轻功踏云来到此处时,正好瞧见夜色里那祸乱红尘的十六个大字。 三人连忙分头搜寻,不多时便觅得一个通往地底的深窟。 逍遥生闭上眼,感应了片刻后道:“不错,控制霜冷九州的神念便是由此洞中冒出的。” 三人接连跃入洞穴,狐美人当先开路,逍遥生第二,英女侠则负责断后。 地底下是一条狭窄幽长的甬道,容纳一人来往尚能如意,若是两人并肩而行便有些窘迫了。 甬道两侧石壁以及上方天花板皆是被砌得甚是平整,显然打造这条秘径之人财大气粗。 甬道不时分出岔路口,不过这难不倒三位天命之人。逍遥生瞑目以心察应,片刻间便觅得了虚空中那条无色无相相隔万里操控霜冷九州的神念法力之线,以此找到准确的途径。 这感应他人法力的神通,是逍遥生修持般若菠萝蜜多心经时偶获的,初时自不在意,此时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终于,当绕过甬道的第八十一道拐后,一座庞大而绵延得恍若阴曹地府的地下城池,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当先守卫城池的女墙上,一块紫色的城匾高嵌于其中。 城匾上写有三个大字,被逍遥生轻轻地读了出来: “万妖城!” 第9章 画相思 “这是什么地方?”狐美人蹙起蛾眉道。 见多识广的英女侠摇了摇头。 逍遥生低语道:“里边邪煞之气甚郁,恐怕妖邪不少,你们小心。” 三人身形一跃,竞相蹿入城中。 城中百千阡陌相通,处处飞宇杰阁凌立,俨然若长安。只是地下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二三盏华笼点缀无尽的幽冥。 幸亏三人功力皆是浑厚无比,都是当世第一流的绝世高手,实力与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相较亦是在伯仲之间,因此夜视这等小伎俩自然难不倒三人。 而街道上,三人还看到不时还有列队的妖兵出没,让英女侠不禁想到自己的巡防营。 “这是什么鬼地方……巨魔王当年也是魔界巨头,可他的魔王寨比此处要逊色多了……”狐美人低声叹道。 逍遥生则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感应着那控制霜冷九州的幕后元恶所处的方位。 巡逻的妖兵法力相对于三人而言浅薄得很,三人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在逍遥生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普普通通的宅院。 看来,这位大人物不是很喜欢出风头啊……狐美人和英女侠齐齐如此作想。 三人贴在隐蔽的围墙边,收敛气息,静静窃听其中的声音。 “主上,属下有些不明白,您操控霜冷九州神剑飞回北俱芦洲是为了做什么……” 狐美人听得这个声音,抓过英女侠的素掌来以指轻轻写下三个小字。 “夜罗刹。” 英女侠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只要霜冷九州在北俱芦洲,大唐乃至其他邦国的野心家必然齐齐向北俱芦洲赶去争夺此剑。届时,霜冷九州便能吸取这些被欲望戾气操控的罪人,将他们的气血灵蕴皆封存在剑中。届时,由朕抽走剑中所有的戾气,那么留下的,将是极为精纯的真元,朕此生的夙愿,终于可以达成第一步了……” 墙外偷听的三人皆是吃了一惊,由这恍若空谷竹音的声音来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么? 而且,这声音似乎有些相熟…… “夜罗刹,你明日将这封秘函和这颗光明丹交给杀破狼,这是他与我们的第一笔交易,我想,他应该不会拒…墙外何人!!!” 三位偷听到某些了不得的事情的天命之人还沉浸在吃惊当中,待得反应过来,一道骨刺已是戳破厚实却犹如窗户纸一般脆弱的围墙。 “怎么……是你……” 三人看清少女倾城绝世的仙颜,并未有半分对美的欣赏,反而是一副瞧见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的诧然和惊喜之色。 “原来,你还……” 少女却是粉拳微握,半晌对三个呆若木鸡的天命勇士淡淡道:“我本不想伤害你们,你们却非要逼我,那么,就不要怪我喽……” 眨眼后,英女侠看着已被少女打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逍遥生和狐美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女:“不,你为什么……” 然而回应她的,是少女的冷笑。 她最后的视野里,是少女的骨刺,随着少女的逼近一步步扩大的骨刺。最后,便是一片黑暗了。 英女侠失去了最后的知觉。 “为什么……” 翌日,长安。 一辆朴素的银色马车由长安城外缓缓驶入。马车虽是单纯简朴无有雕饰,但行走起来却是声响极小,而且十分稳当。 马车刚要驶入长安城延平门时,护城守卫本该要循矩检查一番马车的。不过当守卫们看清坐在前头驾车的蓝衣少年那张俊朗尔雅而皓如霜雪的面颊时,登时打了个寒噤,连忙赔笑着退下。 少年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驾着马车走了。 待银马车行远,守卫们才稍喘大气,忽的又想起什么,连忙向巡防营方向赶去…… 银马车一路向东,来到了东北方位胜业坊的一座府邸。 府邸的大门甚是简陋,和它的占地面积毫不匹配。 蓝衣少年翻身下马,走到车后,将厢内正在静修的神木林传人巫蛮儿牵下马车。 “杀破狼,这是你在长安的家……”巫蛮儿惊奇道。 少年淡淡道:“这里没有亲人,也没有…算不得家的……” “也没有什么?”巫蛮儿问道。 杀破狼叉开话题道:“走吧……” 他很自然地牵起巫蛮儿的素手,将她拉入府中。 推开府门,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群正忙于清浣前庭的下人,有老有少,见到府门忽然被人推开,个个皆是抬头怒目望去。 什么人?胆敢不打招呼就推开我们天狼神教的府门!没看见吾等正忙着洗地吗?踩脏了怎么办!践踏我们下层劳动者的劳动成果,真没礼貌!小心教主回来……诶,教主怎么是您…… 杀破狼见一众人等皆是盯着自己,个个脸上满是喜色,轻咳一声道:“我回来了,诸位辛苦了……” 他正待如以往一般走上前接受众人的嘘寒问暖,下人之中的一个老妪忽然喝道:“教主,不许动!” 老人家嗓音甚大,直把跟在杀破狼身后的巫蛮儿亦惊了个着实。 杀破狼连忙俯身看了看,见光洁如新的地板上突兀地出现了自己的一行脚印,尴尬道:“呃,不好意思……本教主向你们道歉……” 他拉起巫蛮儿的手,心中捻个法诀,架起祥云便向天狼神教总坛内部行去。 巫蛮儿倚靠在他后背上,听见后边的下人们议论纷纷。 “唔,这女娃子好生水灵……” “教主什么时候,对女孩子感兴趣了?” “教主不会因此荒废教务吧……” 巫蛮儿直听得面色微郝。 不过杀破狼没有给她太多窃听的时间,转眼间便腾云来到后堂。 几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见到杀破狼,俱是面露喜色,纷纷迎上来莺莺燕燕道:“教主……您回来啦……” “您又带了一个小姐姐回来啦……” “您……” “咳咳,别胡说……”杀破狼好容易挣脱烟花笼,见巫蛮儿似乎有些不悦,连忙问道:“蛮儿,怎么了?” “又带了一个小姐姐……那以前的是谁?”巫蛮儿奇道。 侍女们又是一阵银铃浅笑,她们听出了巫蛮儿语气中几丝淡淡的醋意。 杀破狼淡淡道:“英女侠和玄彩蛾经常来此蹭吃蹭喝,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巫蛮儿解释道。 “教主,请问是给教主夫人一间新房间呢,还是就住在教主您老人家的寝宫呢?嘻嘻……”一个胆大的丫鬟笑嘻嘻道。 巫蛮儿美丽的双颊登时绯如夭桃,杀破狼却是不紧不慢道:“就将我卧房正对面那间房间整顿一下,给她住……” “什么!”侍女们个个呆若木鸡。 “……教主,你,你说真的?” 杀破狼点点头,随后问道:“副教主呢?” “副教主又不知道去哪里寻觅对手了……” 杀破狼点点头,他熟知副教主虎头怪的秉性,若非如此倒是奇怪了。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便向正殿走去,倒是把巫蛮儿撇在了丫鬟们当中。 “杀破狼,你……”巫蛮儿见他忽然撇下自己,下意识地要跟过去。 丫鬟们当即将她包围,“姐姐别追了,教主要去处理教务,不可能一直陪着你的……所以,现在就由我们服侍您啦……” “不用了……我,我不需要服侍……你们忙你们的吧……” “唉,那不行……教主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们知道他想让我们伺候你什么……” “什么?”巫蛮儿不解道。 “还用说吗,姐姐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自然是先洗个热水澡先啦……” “可我……” “好啦,姐姐安心,教主竟然肯让您住那间房间,那他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巫蛮儿还想说什么,却是被一众丫鬟簇拥着推走了,只得乖乖听凭这些丫头片子服侍…… 天狼神教的正殿是一座宏伟宽敞的杰阁,虽无雕梁画栋,却是自有古朴庄严的气息。 正殿里空荡荡的,只有百十来张太师椅分别位于左右两侧,那是供天狼教重要的头目议事或是迎接贵宾时所用。 在正殿的中央,却是一张最大的龙椅,倚靠绘着一个雪白狼头的屏风,正对殿门,以致于让人感觉狼头仿佛睥睨着整座长安城,睥睨着长安城内的万相众生。 这张龙椅自然是供当世武林魁首,天狼神教之主杀破狼所用。 在与巫蛮儿不辞而别后,杀破狼便来到了正殿,只不过瞧见龙椅前的案台上堆积成丘的教务,他便忽的觉得陪在巫蛮儿身边,哪怕叫那群没脸没皮的家伙一个劲调侃,亦是极为有趣的意思。 杀破狼坐上龙椅,开始处理这些无趣地琐事。 但他不敢有所懈怠,作为大唐江湖的上位者,他深知自己的任何一个错误决定,哪怕只是稍有偏颇,也可能给江湖带来一阵血雨腥风。 荣华富贵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河清海宴。 龙椅的左右各有把手,上边巧夺天工般地立着两只精致的金狼,乃是杀破狼着能工巧匠打造。 不过这可并非为了美观,但见杀破狼处理完一件教务后,便将案牍绻成一束,递入右边金狼的口中。而左方的金狼,则是不时吐出一卷宣纸,那便又是一桩新的江湖恩怨了。 鲜有人知晓,天狼神教正殿的地底下,乃是个中空的秘厅,天狼教的各种事务,就是依据秘厅的机关,一件件送到杀破狼手中,再一件件送回地下,由那些习惯于在地面之下行动的江湖人执行。 花了小半个时辰,杀破狼面前的案牍终于告磬。左边的金狼,也许久没有再吐出新的文章。 杀破狼起身来到殿外,面色复杂地看着万里无云的青冥。 借由那些教务,他知道昨夜发生在长安的异事。 “护剑山庄……很好!” 杀破狼将锁起的眉头放下,他不打算用这副忧思的面孔去见巫蛮儿。 不过一想到巫蛮儿,他的确是什么忧愁都抛诸脑后了…… 天狼教教主的寝宫远离正殿,却是个篱笆环绕,瑶花糁径的小院落,古朴雅致,没有被一丝红尘浮华染指。 小院落坐落着两间东西相冲的小木屋。东边的是教主杀破狼的寝宫,而西边的则素来神秘,不仅从不对外开放,便连教内否则打扫的教众们,也不被应允进入其中。 但那间小木屋子周遭却无陈垢沾染,因为还是有人负责打扫它的。 能够打扫它的只有一个人:天狼神教教主杀破狼。 不过今日却是破天荒地,杀破狼不仅应允丫鬟们进屋整顿,还让一个女孩子住了进去。 杀破狼不知道,此时的天狼神教教众,已有不少开始准备采购喜糖了…… 他由正殿回到院落后,径直推开了西边的木屋门。 房间里很干净,显然侍女们已经小心翼翼地清扫过了,一如他三个月前离开天狼神教之前的模样。 侍女们很小心,没有胡乱触碰“禁地”里的事物,所以房间摆设与往常一般无二。 但也是有不同的,不同的便是,房间里多了一个怔怔出神的巫蛮儿。 巫蛮儿是对着一幅挂在墙壁上的丹青愣神的,尽管按理说这副水墨对她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 因为这绣像之上所绘的不是别物,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神木林传人巫蛮儿…… 第10章 僧与义 “除了这幅画,这房间里的一草一木,和我在神木林的卧房,一模一样……”巫蛮儿喃喃道。“可你难道一早便知道我会复生?” “我不知道……我本来最大的心愿,便是再等一百年,等到月光宝盒的法力恢复,我就用它回到过去的时空,再看你一天……”杀破狼道。“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还能复活……” “既知我不会再回来,你构筑这间木屋又是为了什么?”巫蛮儿询问道。 杀破狼叹道:“你早已知晓我的心意,何必又来问我……” 巫蛮儿将脑袋倚靠在杀破狼的肩膀上,玉颊贴着他的项颈嗫嚅道:“谢谢……那画哪里来的,画的很像嘛。” “是丹青生。他是大唐第一画师,你们牺牲以后,唐皇命令他作你们七人的画像,以供后人敬仰咏怀。”杀破狼道,“你由死回生,功力尽失,还是早些修养回来吧。我替你护法。” 巫蛮儿乖巧地上榻打坐,杀破狼守在她边上,静静地待她下坐。 “嗯?” 杀破狼发现了一丝异状:巫蛮儿雪白的玉颈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紫色印记。但杀破狼熟详巫蛮儿的一切,知道神木林修持的万灵诸念心法绝不可能出现这等异象。 “莫非……”杀破狼暗自揣度,“夜罗刹曾经说过,万妖城给蛮儿下了什么眠蛊,莫非便是此印?” 他悄悄将巫蛮儿玉颈上的印记依样画在白纸上。 半个时辰后,巫蛮儿由功态中转醒,睁开妙目,不见了杀破狼,起身开门寻觅时,却恰好和正要推门而入的杀破狼撞了个满怀。 “你醒了……” 巫蛮儿奇道:“你做什么去了?” 杀破狼应道:“没什么……对了蛮儿,你可认得此印?” 他将由巫蛮儿玉颈上誊抄下来的蛊图递予巫蛮儿观看。 巫蛮儿看了看,摇了摇头,问道:“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 “我也不知道……罢了。”杀破狼道。 心思细腻的巫蛮儿瞧见杀破狼手中却有一个小玉瓶,好奇道:“这是什么?” “……提神醒脑的药……” “你最近睡眠不安吗?”巫蛮儿关切问道。 杀破狼哭笑不得:“没有……蛮儿,你怎么如此之快便下坐不练了……” 巫蛮儿道:“我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当初被玄黄无极阵反噬,灵蕴损失太多,以致我武功尽失,这么一会是恢复不回来的,所以我想,我该需要闭关潜心修炼几日,功力方能补回……” “那好,我为你护法。”杀破狼道。 “不了,天狼神教教务繁忙,你不能耽搁太多时间在我身上……”巫蛮儿却是一口回绝。 “教务可以耽搁几日处理不迟,它们没有比…没有那么重要的。” “教务可以耽搁,江湖不能耽搁……我虽然自幼长养于山林,对这些江湖之事不甚通晓,可我知道,天狼神教教主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对江湖产生巨大的影响。如若你一着不慎,也许就会铺就一座尸山。所以,我不同意你为我护法……” 杀破狼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加派人手,你安心闭关,长安就是被拆了,我也保证打扰不到你。” 巫蛮儿这才安心回房静修。杀破狼看了几眼宁静如山泊的巫蛮儿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看着手中的小玉瓶,面色复杂。 他的确没有欺骗巫蛮儿,这瓶中所装的,的确是“提神爽气”的药丸:万妖城主给他的眠蛊解药光明丹! 上一次夜罗刹予他的光明丹已经喂巫蛮儿服下,杀破狼没想到万妖城如此爽快的又送来第二颗。 依万妖城所言,一颗光明丹可解半年的眠蛊,那么算上这颗,巫蛮儿这一年内是不必让他犯愁了。 当然,光明丹不是白得的。 依夜罗刹的说法,这是万妖城和天狼教的第一笔买卖,不过在杀破狼理解里,这应当理解作是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出奇的简单,亦丝毫不为难他杀破狼,以致杀破狼有些不可置信。 他见到夜罗刹时,见她也是很不明白的模样,在她的理解里,主上费尽心思控制杀破狼这个不世枭雄,要逼他做的事情应该是让这些自诩正人君子的天命之人感到为难才是,怎么会如此简单……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将光明丹丢给杀破狼,反正杀破狼看过秘函后,不待催促逼迫自己就会去执行了。 不管如此说,这般便轻易得了一颗光明丹,总该算是合人心意。杀破狼收好光明丹后,便径直向天狼神教总坛府门行去。 “教主,您要出去啊……” 一列正在总坛四周巡逻天狼教众瞧见向行色匆匆的杀破狼,连忙关切问道。 杀破狼顿了一顿,问道:“请五坛主半个时辰后到正殿待我。另外,劳请总坛主和二坛主出山一趟,为在我寝宫内闭关的那位姑娘护法。” 教众领命退下,杀破狼继续赶路,径直出了胜业坊,一路疾行,经过人多的街道则大步流星疾走,穿过僻静的小巷时则索性腾云,以最快的速度便赶到了长安城另一侧的化生寺。 化生寺落于长安西侧,是一座千年古刹,佛殿气派雄伟,周遭檀香袅袅。或是得诸佛垂恩,寺前坦途上瑶草喷香,险涧里琪花斗艳,野壑边紫芝横生,幽谷中仙芋自长,处处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致,来此上香的善男信女,如何不望之悉心,剪却六根处忧恼种却如来藏菩提。 杀破狼径等山门,与往来献花供灯的香客一般,先去大雄宝殿向三世佛像行了些礼。 他师父地涌夫人当年曾偷习西方佛土大雄宝殿中的《枯骨心法》,被释迦牟尼发现后着托塔天王李靖擒拿。李靖本待严惩地涌夫人,却是如来佛发了个慈悲,教李天王由轻发落,地涌夫人方才被发配镇守无底洞开山立宗。故而杀破狼不敢怠慢佛事,因此入寺后先来佛前行礼。 当时边上便转出一个比丘,识得杀破狼,当即稽手行礼道:“杀施主大驾光临,敝寺有失远迎,不知施主有何见教?” 杀破狼回礼道:“在下有事想央求贵寺相助,不知贵寺法明长老和空渡禅师可在?” 僧人道:“二位师傅具在。施主稍候,小僧前去通报一声。” “有劳了。” 片刻后,杀破狼便被请入了客堂。雅塌之上,端坐着两位慈眉善目须发灰白的老僧,左边身着黯红禅衣的正是逍遥生师父空渡禅师,右边披着金边大红袈裟的是住持法明长老。 “杀施主用茶……”空渡禅师微笑道。 “晚辈见过二位大师。此次前来打搅二位师傅清修,乃是为昨夜长安城暴乱之事。” 法明长老呀了一声,道:“施主身为天狼神教之主,江湖英豪之魁首,应当知晓此事乃是护剑山庄所为。为何来化生寺找我们两个老和尚呢?” 杀破狼道:“此事甚为蹊跷,但江湖中狼子野心之徒数不胜数,此事一出,定然无数人远赴北俱芦洲争夺神剑。晚辈思来,不知能否请化生寺上下,赶赴北俱芦洲,以慈悲佛法劝阻那些痴人……” 此话一出,空渡禅师与法明长老皆是诧异不已,半晌道:“杀施主宅心仁厚,既有此愿,敝寺自当鼎力相助,只是本寺若全员出动……” “两位放心,我会差天狼神教精锐护持化生寺,管教此劫过后,将化生寺完好无损地还给两位师傅……” 此事便是如此言妥了,杀破狼倒是没有留步玩赏一翻化生古刹周遭的烂漫山花崖莓,而是匆匆告辞了。 法明长老与空渡禅师伫立在山门口,望着杀破狼渐行渐远的身影,齐齐合十唱道:“南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唐有此人物,实是苍生之幸。”法明长老慨叹道。 空渡禅师慈笑道:“天命之人,本就是造化赐予三界有情最好的礼物……” 话分两头,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在这长安与天宫俱乱的时刻,却是有一处所在倒是安静祥和得教人羡艳。 却表大唐上邦,幅员辽阔,由东指抵云烟渺瀚的东海,古来便是文人骚客吟咏之宝地,十洲三岛的动人传说亦是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求仙海客。 但却是少有人留心,东海之底,也有一处仙家宝地,便是那专司行云作雨的龙族所居住的“东海龙宫”。 两日前,原本宁静得让人生厌的东海龙宫迎来一位贵宾,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气。 “地藏王菩萨,此事真的不需上奏天宫么……” 东海龙宫的一间雅阁里,身着金煌龙袍的东海龙王正和一位须发皆白的紫袍老者铺毡对坐。边上一个身着金服的少年恭恭敬敬地为二人煮烧新茗。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日前失了地府法位的地藏王菩萨。少年则是东海龙王三太子,当年亦是一十五位天命勇士之一,也曾参与封印蚩尤的三界义战。论功迹,龙太子倒是远在自己父王和地藏王之上,但他生性谦平,自不引以为傲,事父事君,与往日无二。 听得东海龙王发问,地藏王叹道:“此事何须你老劳烦。冥河老祖此番动静如此之大,道祖天帝以及五方五老不可能无有察觉,何须我们忧劳?此刻尚未有什么动静,料来也是天庭暂无应对之策。” 龙太子忽的插嘴问道:“地藏王前辈,这位冥河老祖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法力,连您也不是对手?” “冥河乃是一位上古大能,自伏羲氏时便已证道成仙。可惜上古之战时叫蚩尤吓破了胆,自此谈戾色变,甚至妄想将三界融为一个大地狱,令芸芸众生皆作无念无明的幽魂,以此平息戾气,阻断蚩尤力量来源……” 东海龙王问道:“既是如此,可否有什么对付他的法子?” “冥河老祖法力极高,寻常状态下时,功力已足以胜过五方五老,甚至足以与玉帝陛下媲美。而如若是在有幽冥河水的所在,冥河法力更是匪夷所思,便是太上道祖恐怕亦无奈他何。要对付他,必然要从长计议……罢了,就我们这些能耐,还是不操心这些天下大事了,倒不如说说你的事……” 地藏王将慈蔼的目光投向龙太子,正忙于煮茶的龙太子奇道:“我的事?” 地藏王道:“你是为东海龙宫继承人,怎的至今连个太子妃都没有?” 龙太子俊面微赤,支唔道:“这个……” 东海龙王打断道:“这个,菩萨当知晓,犬子与另一位天命之人飞燕女情投意合,奈何她师父孙婆婆索要的聘礼,这,我们龙宫着实拿不出来……” “哦?”地藏王道,“孙婆子可不是个贪财的人。让吾猜猜,她想要的,怕不是可延年益寿的仙药。” “是了。”东海龙王道,“她道龙族寿元长久,而飞燕女却是凡人,纵使修行有成,若无长生真诀,也不过只能活个千载。菩萨明鉴,这长生不老仙诀,孤小小的东海龙宫,要到哪里去求?” 地藏王道:“不错,普天之下,除了天庭,人间亦只有五庄观,方寸山,有那肉身作圣,长生不死的仙法。而观世音大士与吾,皆乃佛门之人,也只能保真灵不灭,心无退转,不入轮回,却是没有办法将这副皮囊长久保住。至于孙婆婆的女儿村,便更是不可能有无上仙诀了……所以她要你们觅得能够延长飞燕女寿元的丹药,让飞燕女能与龙太子齐寿,可是如此?” “是啊……”东海龙王道,“孙婆子素来疼爱飞燕女,当真是为她操碎了心……” 地藏王忽然慨道:“操心好啊……操心好啊……吾和大唐官府的程咬金师傅,也多么想和你们一样,能够有操心的机会啊……” 第11章 尸魔 东海龙宫的演武场上,龙太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习练着龙宫枪法。 地藏王的悲概让雅阁间的气氛一下子低落至谷底。龙太子忆起当年随剑侠客闯荡三界的万丈豪情,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 那时年少,哪里知晓,原来再辉煌的不朽冒险,再动人的古老传说,也有他盛装落幕的一日。再义气风发的英雄,再逍遥江湖的侠士,终有解甲归田,静倚杆栏思华年的时候。 那些流过的韶华,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终是如东海龙宫随处可见的气泡一般,望之如故,触之则方知其已是幻梦一场,再不可追及。 龙太子心思郁慨,不经意间,手上的枪法渐使渐疾,力道越加沉浸,龙太子却浑然不知,只想把胸中的烦恼尽数灌注于枪上。 忽然间,他的枪动不了了。 却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枪头,龙太子使尽气力,竟是无法挪动长枪半分,这才回过神来,向来人望去。 来人一袭金色大袍,头上还戴着金色的斗笠,斗笠微斜,却是将来人面目遮住,叫龙太子看不得其真容。 “阁下是谁?”龙太子冷冷问道。 俗话道,来者不善。此人并非龙宫之人,莫名潜入,多半非什么善士。 觉察到龙太子的敌意,金袍怪人却是不急不恼,由怀中掏出一件事物,却是个状类婴孩的仙果。 龙太子识得宝贝,微讶道:“五庄观与世同君前辈的万寿草还丹,凡人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食一粒,寿四万七千年。” 他看向金袍怪人道:“阁下何意?” 金袍怪人道:“别无他意,只是想请太子殿下为我帮一个忙。” 他将略显枯瘪的手掌伸向龙太子的天灵盖,龙太子登时想要闪避,不料却是徒劳无功,那金袍怪人似是早就算好他头颅往何处躲避一般,手掌落下,却是不偏不倚击中龙太子的天门。 龙太子面前的场景陡然间开始变化,映入眼帘的再不是静谧祥和的东海龙宫,而是一片广袤无边的荒漠。 他看到一个人在那里习练枪法。 初时,习枪之人背对于龙太子,待得那人习练到精妙处时,忽的一转身,来了一招回马枪,倒叫龙太子心中微微一惊。 他看得真切,那习练枪之人,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 “莫非……此是我前世?”龙太子暗自揣度。 但幻境中习枪者武艺之精妙却是远在龙太子之上,龙太子正欲看得真切些,幻境却忽然消散,映入眼帘的重新变成金袍怪人。 “前辈意欲何为……”龙太子深吸一口气,镇定地问道。 “老朽想请龙太子帮个忙,大唐江湖乱作一锅粥,所谓的英雄豪杰皆被'天下'二字勾动了贪痴妄三毒,竞相赶往北俱芦洲争夺一样事物。老朽想请太子殿下出手,争下此物。这套上古枪法便是先予太子殿下的订金,如若事成,这株万寿草还丹,即为你所有。” 龙太子心中一动,如若得了这万寿草还丹,他和飞燕女之间便再无人仙殊途的忧患。 但他终是累劫修行的天命之人,不可能如此便失去理智。 “那是什么东西?”龙太子谨慎问道。 金袍怪人淡淡一笑道:“此物已闻名神州浩土,你若要寻觅,随便打听一番便知晓。” “那我得到那件事物以后呢?”龙太子问道。 “不必给我,你将它还给他的主人便可以了……” 龙太子奇道:“它的主人?” “等你得到它,你自然就认得它的主人是何许人也。”金袍怪人笑道,“事成之后,你到此地待我,我自然会将这万寿草还丹给你。当然,你若不愿承接此事,也是可以,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此一株长生仙药。所谓君子用舍行藏,此事是否为之,全凭太子殿下自行定夺……” 龙太子沉吟不语,金袍怪人突然递过来一件事物,却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琼玉。龙太子吃了一惊,慌忙摸了一下腰间,怒目道:“你什么时候取走了我的命魂之玉?” 金袍怪人道:“太子见谅,老朽只是将那《亢龙无悔》枪法传到了你的命魂之玉当中,太子只需往命魂之玉中注入一分自己的真力,便可以随时参悟那套上古枪法。” 金袍怪人言罢,身形化作一道金华,直出龙宫,只留下半梦半醒的龙太子在演武场是孤零零地望着自己的命魂之玉发愣…… “唔……” 逍遥生吃力地睁开眼睛,周遭昏暗的世界和阴森森的暗紫色莹灯让他心中微微一悸,倒是清醒了许多。 觉察到自己躺在地上,逍遥生挣扎着要爬起身来,但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铜相击之声,知道自己已被镣铐控制住,能够动弹得范围不大。 他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周遭是个闭锁的牢房,不远处,狐美人和英女侠也是倒在地上酣睡,连忙轻声呼唤。 “嗯,逍遥生……”狐美人略显慵懒而妩媚殃民的声音响起,顺带惊醒了后知后觉的英女侠。 “这里是……”三个天命之人六目相对,你看看我的灰头土脸,我瞧瞧你的蒙尘雪肌,愣了半盏茶功夫才彻底定下神来,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 “诸位可是醒了,倒教本城主好等……”一道银铃般的妙音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三人向牢房外看去,一个琼姿花貌的少女亭亭玉立于牢房门外,雪颜上却挂着玄诡的讥笑。 “骨精……”狐美人失声道。 逍遥生一把拦住她,冷冷地看着牢房外的少女道:“你不是骨精灵!” 少女脸上挂起无声的诡笑,一股浓郁的紫霾将其笼罩,待得烟霭散去,出现在三人面前的,赫然是一个年青的妇人,黄发玄眉,脸蛋生得也是动人,但比之她先前变化的那个少女,则弗如远甚。 “白骨夫人……”狐美人惊奇道,“原来是你!” 白骨夫人他们并不陌生,她本是山间魍魉修持成魔,蚩尤尚未破土而出时,白骨夫人便投靠效忠于他,成为三界败类。曾设计离间过天命之人,失败后销声匿迹,不料此时竟又出现于此。 英女侠蹙眉问道:“如此说来,袭击我们的,便是你!可以你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 “不错,朕虽然得了一番机缘,功力大增,但若要对付你们三位天命之人,就有些不够看了……可惜啊,你们全部被我的外表蒙蔽了,以为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骨精灵,猝不及防下,倒教我成功得手!” 逍遥生叹道:“如此说来,霜冷九州的阴谋,便是你这位万妖城之主策划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不错,我就是要利用霜冷九州,将大唐英雄的法力全部吸走,为我所用!”白骨夫人笑道,“至于你们这些一心想要维护三界和平的天命之人,朕就发发慈悲,让你们亲眼看看,我是怎样,将你们的盛世蓝图,撕得粉碎……” “你!”英女侠气急,挥起素手便要拔剑对付白骨夫人。 哪料法力还未催动几分,周身倒先传来一阵剧痛。 “省些力气吧三位。”白骨夫人笑道,“你们中了我朽尸毒蛊,功力被封不说,一旦催动真气,必然疼痛难禁,如遭万蚁噬骨。好了,不和你们废话了,来人呐,将他们押上车,带他们去北俱芦洲!” 一列妖兵闻令赶来,将无有反抗之力的逍遥生三人以捆仙绳缠住,押出了牢房。 白骨夫人却没有尾随出去,而是收敛神容,似是恭肃地等待着什么。 在三人被押远后,牢房的转角处,带着粉色拖地帷帽的妖神和夜罗刹缓缓走出。 “参见主上……”白骨夫人慌忙行礼。 妖神笑盈盈道:“白骨夫人,扮演了好一会朕,不知感想如何?” 白骨夫人慌忙下跪俯首道:“属下惶恐……” 妖神淡淡道:“起来吧。” “属下……”白骨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叫妖神打断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了朕的真实身份……” 白骨夫人叫苦不迭。世人不知,自她当年计划阻杀天命之人失败后,便为蚩尤座下第一魔将九头精怪所杀。却是妖神以无上法力,强行将她魂魄由三界之外的无名鬼城拖出,令其重获新生。 白骨夫人最善易容变化之术。妖神将其复活,便是要她在逍遥生三人面前作此一幕,以此隐瞒自己当年的真实身份。 但如此一来,妖神自己的庐山真面目,自然是叫白骨夫人知道了。 此刻,匍匐于地的白骨夫人觉察到妖神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自然恐惧不已,慌忙磕头哭求道:“主上饶命,白骨绝不会,绝不敢泄露主上……主上饶命啊……” 妖神沉思片刻,忽然展露羞花笑颜道:“你有功于朕,朕怎么可能杀你呢?从今日起,你便是万妖城之主。来啊,扶城主大人下去歇息,世道艰难,你们可要好好保护白骨夫人,千万不要让她乱跑,要是出了什么闪失……你们懂得的……” 白骨夫人松了一口气,虽然知晓自己至此算是被软禁在这暗无天日的万妖城里了,但总比丢了性命好了许多。 当然,由今日起,她可得看好自己的嘴巴,如若泄露了妖神主上的真实身份,她相信妖神会让自己尝遍十八层地狱里的泥黎都不敢想象的手段…… 天宫。 通明殿内,又是一次平淡无奇的早朝。粉色的帷幕依然遮掩着龙位上“天帝”的真容,但诸仙已是习以为常。 不习惯也没什么办法,反正连太上道祖都亲口发话,劝诸仙体谅。 诸仙演礼罢,护法上将夜罗刹一如既往地由帷幕后走出,拿着一份圣旨开始宣读: “……故朕决定,辞去天帝之位!” 嗯…什么!? 原本被无聊至极的早朝内容侵袭得几近入定的众仙忽然清醒过来,个个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通明殿登时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 “此事断不可为!” “不可以啊陛下……” “陛下三思……” 夜罗刹冷冷地看着乱作一团的诸仙,直至他们终于回过神来,立稳脚跟缄口宁息,这才开口道:“此事是陛下的裁断。陛下的龙位亦是当年由天皇传下的,历经东皇太一,元始天尊,道德天尊诸朝,陛下才得承袭此至位,如今陛下效仿当年太上道祖,致仕休养,欲禅位于新天君,有何不可?” 托塔天王李靖登时参奏道:“启禀陛下,依天规,须对三界有大功,且入过阿修罗界磨炼之人,方能为天地共主。不知陛下要托付江山的那位,是否具备此条件?” 李靖不知道,桃粉帷幔后的那位“天帝”,听得此言,嘴角顿时挂上了一抹戏谑的微笑。 但听夜罗刹道:“新天帝的元神,此刻正在阿修罗界磨炼。至于大功德嘛……两次拯救全三界,算不算?” 诸仙一惊,正要思量是哪位上神有此盛德之时,忽然一个个神情肃穆起来。 嗡…… 一声清脆而缥缈的剑鸣声传入罗天众仙的心头。 此剑鸣之音甚渺,仿佛来自遥远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冲破无边黑暗的虚空阻隔,跨越了恒沙光年来到天宫。 但它却又是如此清晰,没有让如何一个仙人错过。 在仙人们沉浸在这天际籁音的时候,细心的夜罗刹发现,帷幕后的妖神主上,已是梨花带雨,娇小的身子在喜悦和激动的加持下不住颤抖。 因为妖神知道,这声剑鸣意味着,他,阿修罗界里的他,终于能够出现在她面前了!他是累了,还是倦了,有没有胖了瘦了,她都可以知道了…… 第12章 一将功成 阿修罗界内,还是在横跨四极的天堑旁,红发少年和蚩尤四目相对。 蚩尤元神手中握着半枝被截断的枯树枝。 始作俑者自然是红发少年,虽然这他是大唐剑圣,虽然他剑侠客是以剑之魂对付自己的枯枝,虽然这比试本是无聊且有失公允,但对蚩尤来说,这就是失败。 不管别的什么,他的枯枝断了,被剑侠客截断了,那就是剑侠客赢了。 “你很不错……短短不过月余时间,你竟能练成如此剑法……本座有些好奇,你似乎并未摒弃你对道义那愚蠢的执着。” “是的。”剑侠客淡淡道。 “你仍然相信邪不胜正?”蚩尤沉吟道。 “不,也许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除了大道和人心,没有什么能够永恒,胜利也一样,它不会永远属于正义,也不会永远属于残暴……”剑侠客沉吟道。 “洗耳恭听。”蚩尤笑道。 “但是,你我之间,终有不同。你凶恶残暴,绝仁弃义,不过是因为你相信三界众生的戾气可以让你战胜我们,得至高无上的胜利。” 剑侠客顿了一顿,继续道,“但我们与你不一样。道义,说穿了便是为了众生能够平安喜乐而举止。我以我的剑守护众生,不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剑一定能够取得胜利,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你选择残暴是为了胜利,而我们选择仁义,仅仅是因为它是仁义。莫说邪不胜正,便是正义必败,我的剑,也不会退缩。而你呢,蚩尤,如果有朝一日,正义的力量真到了黑暗不可抗拒的地步,你还有什么决心,能够拿起你的戈斧?” “剑侠客……”蚩尤面色阴晴不定道,“你终于,有点像那个人了……” 剑侠客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但却是不知道他所说的是谁,当下也不去理会,转身便要离开了。 “等等……”蚩尤忽然道,“你方才所用的那套剑法,不是大唐官府的路数。分明杂乱无章,不合一般剑理,但却威力非凡……” “怎么,想学?”剑侠客笑道,“抱歉了,这套剑法,三界众生都有可能学得了,唯有你蛮王蚩尤,是绝对练不成的……” 他负手离开了悬崖边,天堑边上,蚩尤面色阴冷地看着撕扯着天际的漫沙狂风,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俱芦洲的风雪中,染上了几丝血气。 自长安异象已经半月,无数的江湖人士涌现在北俱芦洲的雪地里,而刀光剑影自然亦随之而来。 龙太子马不停蹄地由东海腾云赶来,刚入雪岭上空,便见底下有几个渺小的黑点,心知是人,连忙下云落地,上前察看。 但见是一个化生寺的僧人,正唧唧歪歪地为三个有些不耐烦的少年少女讲理。 “施主听小僧一言,俗话说苦海无涯……” “喂,我再说一遍,我们来这里取剑,是为了平息斗争,不是为了夺大唐天下……” 但见三人当中,除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就是此刻已是很不耐烦的壮硕少年。 说是少年有些勉强,虽然他的确是人形,身着铁甲,却是长了个虎头,摆明是个虎妖成精。 龙太子认得此三人,那虎头虎脑的老虎精不是别人,正是西域门派狮陀岭大弟子“虎头怪”,亦是一十五位天命之人之一。 除此之外,不问世事的龙太子不知,虎头怪还是杀破狼天狼神教的副教主。 至于边上两个神色无奈的少女,则更是为世人熟详。左边娇小玲珑,身着五彩仙衣,后背长着一对美轮美奂的彩翼,生着一张精美的娃娃脸的,乃是普陀山观世音之弟子玄彩蛾。右手处立的,则是龙太子朝思暮想的那位大唐门派女儿村孙婆婆的弟子飞燕女。 “诶,你们看,是龙太子……”玄彩蛾第一个注意到龙太子的降临。 飞燕女闻言连忙转身,一袭绯底粉边燕尾裙在雪地里分外惹目。 后知后觉的虎头怪还在和化生寺僧人争论,忽然间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甲肩,回头看时,见是龙太子,亦欢喜道:“太好了龙太子,你也是来争剑的?” 龙太子点头道:“嗯。”他没有过多解释,争剑自是为了清平海宇,而非为了逐鹿天下,因为他知道同伴们都明白。他也清楚,同伴们与他皆是一个目的。 奈何在化生寺僧人听来,他们更像是一群有组织有计划争夺神剑的野心家,尤其是气宇轩昂的龙太子,怎么看都有成为一代上位者的潜质。 “阿弥陀佛,施主……” “我是东海龙太子,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是天命之人,素来以三界安平为重。”龙太子上前施礼道。 “阿弥陀佛,天命勇士是何等君子,小僧自不敢怀疑他们。只是施主,你们已是半月以来第九十四号自称是天命之人的队伍了……” 虎头怪惊怒道:“什么!” “是啊,单就今日,小僧就在雪地上见到了三位龙太子……” 龙太子道:“我们是真的,两位大师可以看,这是我的命魂之玉……” “命魂之玉是宝物不假,可我们肉眼凡胎,识不得宝物。喏,几位施主请看,这些是小僧近日来由各路人马手中得来的会作华的琼琚,他们把戏被拆穿后,总是将这些玉石直接砸在小僧头上,阿弥陀佛……” 龙太子无可奈何问道:“究竟怎样你们才肯放行……” “阿弥陀佛,小僧道行微末,从来不敢阻拦诸位,小僧只是讲道理……” “诶你早说嘛……”虎头怪粗鲁地将二僧推开,直接强闯,嘴中嚷嚷道:“早说这句话就好了嘛……我还以为要把你们打晕才能进去。” “阿弥陀佛,施主还是听小僧一言……” 两个僧人还想劝阻 龙太子叹了口气,拍拍二人肩膀道:“还是让我们,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身份吧……” 一行四人向雪原深处行去,但见越靠近当年的天命战场女娲神迹,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他们……都已经咽气了……”在检查了几具看上去还算鲜活的尸身后,龙太子太息道。 一旁素来细心的飞燕女道:“他们的灵蕴似乎在死前叫人以秘法吸食得十分干净……” “我听说,由护剑山庄飞出的那柄神剑,拥有夺人功力的能耐……”玄彩蛾道,“这些人,很可能都是被……” “唉,他们原想成为剑的主人,没想到却成了剑的养分……”龙太子叹道,“说来说去,吞噬他们的不是神剑,而是他们自己的野望……” “你们看,那是什么?”虎头怪忽然指着前方一片高天叫道。 众人极目望去,但见蔚蓝如洗的净天之上,却是出现一朵溢彩祥云,繁多缤纷的光柱由云中垂直落下,犹如一场由华光所化的倾盆大雨。 “好厉害的法阵,这力量,虽然还远不能与玄黄无极阵相较,但也已是惊世骇俗……”龙太子评点道。 飞燕女道:“不好,那里就是我们当年和蚩尤决战的地方。蚩尤和剑侠客他们的雕像都还在那里,有人唤出此功用不明的法阵,恐怕是有什么阴谋。” 四人不敢懈怠,连忙踏云向女娲神迹处赶去…… 女娲神迹前,蚩尤的石像半跪在诸位天命之人的遗身面前,而在天命之人的像身之后,却是满地密如麻的尸身。 由散落一地的各色利器来看,他们皆是前来夺剑的江湖豪杰。 可惜,他们的皇图霸业,已经随着他们生命的消逝,冰葬于无边风雪之中。 现在,只有一道娇小的人影,持着那把吸走所有人功力的霜冷九州神剑,傲然地伫立于雪地里。 妖神的帷帽修欲拖地,粉纱后的她冷冷地看着满地的死尸,淡淡说道:“天下由来轻两臂。你们这些愚不可及的戾气之源,实在不该有资格,享受我们用一腔热血换来的海宴河清。” 她走到剑侠客的石像面前,伸出葇荑小手,缓缓摸着他俊雅的脸颊。 “你很快就能……” “贼人住手!” 龙太子的声音闯入了风雪地里,也将她由自己编织的甜蜜乡中拉了回来。 妖神回头见是龙太子一行,咦了一声,“竟然是你们?”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刺耳,一点也不似往日能甜美得腻人的莺燕娇音。 这是她特地由白骨夫人处习来的一点小本事,在她高深莫测的法力加持下,龙太子诸人根本不可能有所觉察。 “你是什么人?”飞燕女叱问道。 “这满地的人,难道都是你,用刚才那个法阵,吸走了他们的功力?”玄彩蛾捂嘴叹道。她素来最是单纯善良,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凶残之景,但也禁不住哀叹。 “是又如何?”妖神冷冷道。 “你究竟想做什么?”龙太子诘问道。 妖神笑道:“朕似乎,没有必要向你汇报吧。不过,你们可以猜猜嘛……” 四众面面相觑,对于这个举止古怪的敌人,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便在此时,但听得雪岭另一头传来一声悠悠的轻叹: “你不说,那就让小生来说吧……” 三个渺小的人影由天际驭云而来,潇洒如意地落在了地上。 “怎么是你们?”妖神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如若说,龙太子四人的出现,还在她预料当中的话,那此三人的出现,则绝对是在她预谋之外了。 “逍遥生,英女侠,狐美人,你们分明……” “分明落入万妖城的控制,武功尽失了,怎么此刻会出现这此处,对吗?”英女侠笑道,“妖神陛下谋划缜密,可惜漏算了一着。” “你竟然能够知晓朕的身份?”妖神脸色难堪。局势的变化,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逍遥生合扇道:“是你,吸走了高上玉皇大帝的法力,也是你,创建护剑山庄,制定此阴谋,计划令大唐江湖豪杰自相残杀,最后功力尽归霜冷九州神剑,亦即尽归你有。除此之外,你还扶持白骨夫人,命她设计擒拿我们……这一切,都是妖神陛下你在后背搞鬼,可惜你漏了一步……” “什么?” “出于自信,你将燃灯古佛前辈藏匿在万妖城,却不知道,你自认密不透风的万妖城中,却早有卧底潜藏于其中……” “卧底……”妖神面色冰冷,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的可怕。 天狼神教教主杀破狼! 一个能够在短短一年间统治大唐江湖的枭雄,怎么可能没有一张笼罩三界的情报罗网。 也许在夜罗刹给他送信之前,他的的确确不知道万妖城的存在。 但只要他知道了“万妖城”这三个字,那他必然会倾天狼神教之力打探万妖城的来龙去脉。 但更没想到的是,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竟然真的能够在自己眼皮底下安插卧底! “朕想,朕已经知道,是什么人救了你们了……” 定然是万妖城内的天狼教卧底趁自己不在,伺机回报天狼神教。杀破狼率人设伏,解决了押送逍遥生三人的万妖城队伍…… 不过,他自己本尊,似乎还不敢亲自面对朕呢…… 第13章 骨剑 杀破狼不敢面对自己,终究是有些忌惮,因为光明丹还在自己手中。他还不敢和自己彻底翻脸。 由此看来,他并未对逍遥生等人和盘托出,而且,他也不可能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念及此,妖神松了口气。 “可惜,你们也漏算了一件事……” 逍遥生笑道:“哦?” 云里雾里的龙太子等人虽然不知状况,但也听得出来,这位妖神的计划已全部落空,此刻落入众人的包围。 只要拿下妖神,那么万妖城和护剑山庄的阴谋,不日便会路人皆知。 妖神还有什么手段? 但听妖神淡淡道:“那就是,你们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强大汹涌的法力由她身上散发出来,直叫一众天命之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魔竟然……如此厉害?” 逍遥生面色难堪,他不得不承认,当初穹高先生说的是对的,他们在少女面前,的确无异于蜱蚨撼树。 “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妖神戏谑道。 逍遥生当即祭起法扇,一道红华由扇中飞出,钻入龙太子体内。 此乃化生寺的绝技“金刚护法”!能够令人气力陡增,法术威力剧涨。 龙太子大喝一声,长枪推出,一条水龙气势汹汹地直攻妖神。 “好一招龙腾!”妖神冷笑道。 但她动都未动,威力强大的水龙冲到她跟前,竟然叫她的帷幔所拦下,化为一堆水渍。 “怎么可能?” 飞燕女惊道,连忙使出平生气力,掷出几道流星镖,袭击妖神。 但,那不可思议的帷帽,再一次阻止了外物对妖神的挑衅。 “很好玩嘛……该我了吧?” 一股强大的威压,直接由她身上散发出来,竟让一众天命之人如负须弥,腿脚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这……”逍遥生道,“莫非是燃灯古佛的愿力……” 但知道敌方路数也没有用了,妖神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向天命之人蹿来。 妖神如入无人之境,天命之人以多斗少,竟然如同被妖神一人围击。 尽管妖神的路数里尽皆是破绽,可奈何她速度着实太快,所有攻杀和破绽皆是转瞬即逝,根本无从下手。 三刻钟后,当最后一位天命之人玄彩蛾被妖神以凌空指力点住穴道后,雪地里还能动弹的,只剩下妖神本尊了。 所有天命之人躺倒在雪地里,尽管他们看不到妖神的神情,但他们能够想象,她脸上定然满是得意之色。 “哼,耽搁朕的事情,我的霜……霜冷九州呢?” 妖神环视一周,但见霜冷九州神剑竟被一个人握在手中。 准确的说,他此刻还仍旧是个石雕。 “怎么……霜冷九州会……”妖神愣在原地。在她的谋划中,应是由自己先行吸收霜冷九州中江湖豪杰的戾气,而后再将个中灵蕴度给剑侠客,怎么此刻,霜冷九州已经在剑侠客手中了呢? 在她的背后,倒在雪地里浑身无力的龙太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金袍前辈,你要晚辈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龙太子心中默默道。 妖神慢慢向霜冷九州行去,忽然发现,蚩尤巨大的石像胸口处,忽的泛起一片七彩霁华。 “这是……阿修罗界之门!”妖神喃喃道。 五道绚烂缤纷的光柱由石像胸口冲出,分别没入剑侠客、巨魔王、神天兵、舞天姬、羽灵神五天命之人的石像当中。 恍若是将三千界载于一芥弥一般的神迹,所有的石像竟皆褪下了一层石屑,而在褪石之后,展露在空气中的冠服华裳和精壮骨肉、妍妍雪肌,则尽显众天命之人盎然蓬勃的生机。 天命之人,复生了! 当牺牲的同伴们由冰冷的石像化作鲜活的色身时,龙太子等人皆是澘然落泪。 他们魂牵梦绕的奇迹,竟然真的发生在了他们面前。 “这怎么可能……”妖神喃喃道。 分明还未催动心印经召唤失落于阿修罗界的元神,怎么他们便涅磐重生了? 不过,复生的天命之人却没有行动。 咚…… 凌波城二郎显圣真君的大弟子羽灵神昏倒在雪地上。 接着又一声重物落地声响起,却是五庄观神天兵和天宫舞天姬齐齐倒地。 魔族巨头巨魔王却是没有倒下,健壮精硕的他倚靠着自己拄在地上的魔刀业火三灾睡得正沉。 如果杀破狼在此,他定然不会奇怪,因为巫蛮儿初复活的时候,正是一副流连梦乡的睡美人姿态。 “他们当初气力耗尽,此刻虽然复活,也不可能有力道对抗妖神……”英女侠叹道。 “咦,蛮儿姐姐呢?”玄彩蛾奇道。 一众天命之人这才发现,雪地里,唯独少了一尊巫蛮儿。 妖神冷笑道:“还是先关心你们自己吧……” 众天命之人心知多半又是这位妖神做的手脚,正欲怒目而视,忽听一道坚毅平郎的声音由妖神背后响起: “这句话,其实也可以用在你身上……” 雪地里一片寂静。 天命之人喜忧参半地看着妖神背后持剑而立的那道人影。 “他,他竟然能够……”逍遥生道。 “可是剑侠客此刻也是勉力支撑而已,他怎么可能斗得过妖神呢?”飞燕女忧心道。 龙太子却是一脸坚毅和笃信:“不,我相信他,他能够打败妖神的。只要霜冷九州在他的手中,大唐剑圣就不会败……” 众天命之人皆是一滞,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 是啊,大唐剑圣是不会败的,天命也是不败的。 妖神不过能够毁灭我们,可她永远,永远,没有机会打败我们…… “你为什么能够站起来?”妖神不可置信道。 “因为你还在这里站着。这么大的雪,我不陪你,你一个站着,多孤单啊……”剑侠客却是爽朗地笑道,丝毫没有对敌的紧张。 “只有你,打不过我的……更何况,你此刻连内力都没有了……” 剑侠客闻言,不紧不慢道:“谁说没有功力,就不能使剑了……” 他很认真地拿起霜冷九州,开始比划。 他此刻气力几近告磬,其实单单坚持站着已经很是吃力了,但此刻他还是极尽心力,坚持让自己握剑的手不要发抖。 这是他复活后,第一次使用这套剑法。 剑侠客神态安然,霜冷九州剑开始流畅的运转起来。 妖神的瞳孔陡然睁大。 “这是什么剑法……”玄彩蛾好奇道,“以前,从未见过剑侠客用过……” 逍遥生和龙太子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他们与剑侠客相识相知相伴时间最为久长,但也没见过这套剑法。 看似无章,可剑招却又美不胜收,更奇妙的是,分明没有一丝内力,可这剑招却处处透着无懈可击的剑意。 妖神仿佛失了魂,静静地看着他一横一划地使着剑招。 “小心了。”剑侠客沉吟一声,霜冷九州泛起一层寒华,一道冷光闪出,直攻妖神的帷幔。 失魂落魄的妖神忽然反应过来,慌忙要抵挡时,剑气已经轻轻拭过帷帽。 那道原本仿佛能够阻挡一切力量的帷帽,竟然刹那间分崩离析。 无量的碎纱翩翩起舞,与雪瓣融于一片,共同聆听着雪岭的凛风行歌。 “不……”失去帷帽保护的少女像是被冰冷而令人清醒的雪气刺激到了,抹着莹泪向雪岭深处跑去。 躺倒在雪地上的天命之人目瞪口呆。 “妖神,怎么会是,骨精灵姐姐……她当年不是为了对付蚩尤,自灭本源了么……”玄彩蛾捂着小嘴不可置信道。 仿佛是一个笑话,七位天命之人,竟然是让另一个天命之人打败。 “原来如此……”逍遥生叹道,“原来当日,我们在万妖城见到的那个万妖城主,便是骨精灵。” 英女侠道:“骨精灵还是骨精灵,不管她发生了什么,她终究没有变。所以她不可能狠心伤害我们,于是便让白骨夫人给我们演了这么一出……” 龙太子等人听得云里雾里。 虎头怪摸着自己的虎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经历什么,但似乎很有意思啊……” 飞燕女忽然咦了一声:“剑侠客呢?” 蚩尤像前,果是丢了一个剑侠客的身影。众人连忙极目四眺,但见东北方向,一道人影虚弱地拖着一柄长剑,缓缓地在雪地中彳亍着。 “他去找骨精灵了……”龙太子道。 逍遥生道:“他已经气力将竭,恐怕走不了几步,便要倒在雪地里了。” 果不其然,逍遥生话音刚落,但见远处剑侠客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寒冷的雪让剑侠客清醒了一下。 他的确很累了,站不起来,更走不动了…… 所以他开始爬。 一众天命之人鼻子一酸,个个太息一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剑侠客对骨姐姐真好……”玄彩蛾眼角挂着莹冰感动道。 剑侠客听不见他们说话,他感到自己的手掌情况似乎不是特别妙。 失去内力的保护,他的手掌已经冰冻欲僵。 剑侠客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甚至有些热。 他知道这是受寒至死前必经的阶段。 但他依旧只有一个动作:爬。 他还未看见骨精灵呢…… 陡然间,迷糊若定的剑侠客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他吃力地睁开眼,看见少女跪在他面前,抱起他的手掌,朝掌心呵着热气。 剑侠客笑了笑,拼尽气力一跃,将少女揽在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要戳穿我?” 少女幽怨道,却是更加用力地向剑侠客胸膛里挤。 “骨头……你当明白的,不论你披上多少层伪装,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你就不可能骗得了我……” “我知道……”骨精灵呜咽道,“可你不该,这么残忍……如果你没有捅破窗户纸,我起码还可以欺骗自己,对自己说,你其实可能还没有认出我,骨精灵和妖神,在你心中依然是两个人……等到这一切结束,我还可以像从前那般,跟你拌嘴,跟你撒娇……可你……” “对不起……”剑侠客拭去她脸上凝结为冰晶的泪珠,“又把你脸弄花了……骨头,收手吧,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我不收手……我们就要成功了……只要你当上天帝,你就不必再牺牲自己守护三界众生,反过来,是他们来保护你……” “守护三界,本就是天命之人的职责啊……”剑侠客道。 “你还不明白吗?天命二字,本就是蚩尤的阴谋。酿造蚩尤无量魔力的是三界众生,能够真正打败他的还是三界众生,如果人性的莲花永不绽放,蚩尤就永远不可能被打败……能够拯救一切的,由来不是天之命,而是人之心!” 剑侠客沉吟不语。 “谢谢你……”骨精灵忽然道。 “谢什么?” “你瞒得了别人,可我看得清楚,你新创的那套剑法,分明是……它叫什么名字?” “骨剑……”剑侠客不假思索道。 “真难听……”骨精灵幽怨地低声嘀咕,但脸上却是洋溢着甜滋滋的感动。 谢谢你,剑侠客,我从来没想过,“骨精灵”三个字,可以凭剑舞得这么美…… 骨精灵轻轻施了个小法术。本是强弩之末的剑侠客登时昏昏睡去。 “睡一觉吧……明天等你醒来,就该你改那些该死的奏折了!” 骨精灵背起剑侠客,径直朝青冥高处飞去。 临了前,她挥手洒下一道金光,落在逍遥生众人身上。 “我们,能行动了……” “骨精灵将剑侠客带走了……”龙太子道。 英女侠打断道:“你们别傻站着了,神天兵他们还倒在雪地里呢,再不救人,我们就只能带几个冰雕回去了……” 待得所有天命之人离开,北俱芦洲恢复了它亘古以来恍若从未变过的宁静。 只是…… “哼,天命之人,你们关顾着处理家务事,把本座给忘了吧……没了你们的元神,玄黄无极阵,怎么可能封印得了我的元神!” 阿修罗界大门再次洞开,一团暗紫色的人影从中飞出,神色蓦然地看着无边的风雪。 “天命之人,只要我在,你们注定失败!” 蛮王的元神肆意狂笑。 “得意早了吧!”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蚩尤的意气风发。 却见是雪地上,一个浑身金华的老者,带着一顶金灿灿的斗笠,意味深长地看着蚩尤。 “金阙帝君!竟然是你!”蚩尤低啸道。 老者拿出一块淡紫色的明镜,淡淡笑道:“蚩尤,为师予你换个新住处,如何?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疾!” “可恶……”蚩尤的元神登时化作一团赤烟,尽数被明镜招摄过来吸收去。 “蚩尤啊蚩尤,刚逃出封印又被关了进来,好好反省自己为何这么狼狈吧……” 北俱芦洲重归寂静,呼啸的北风轻轻吟唱着静美如常的岁月,伴着苍雪笑看沧海桑田,云卷云舒,默默待着,下一次轮回的开启…… 第14章 自在江湖载歌行 “好嘞,客官里边请……” 华灯初上,建邺城内千门如昼。晚空中烟霞灿漫遍夜幕,街道上更是来往行客擦肩摩踵。 作为千古醉梦骚人的江南第一大城,上元节的建邺之繁华,自非寻常所在可比拟。但见古桥畔,柳梢挂月,宴宴总角追蝶;长亭边,云过寒刹,杳杳梵忏寂清;官道头,山溪逐客,相依竹马听风;栏杆处,歌入东窗,孤客挑灯待白…… 奈何娑婆佛国总有别,良辰美景,终难遍处十方;嫦娥拭镜空殷勤,月华难为遍人间,单是这睍睆浮华的建邺城,护城河里便不知有多少归乡不得的无定骨。 却话建邺城东的溪畔,一个身着金袍带着金煌斗笠的老者,正怡然自乐的垂钓。 上元节是少年少女的节日,与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在这垂钓,却是为了等待一个少年。 “老先生……” 一个模样俊秀的少年小跑着走来,少年身着白青上衣,手中提着一桶澈水,稳稳当当地停放在老者面前。 “你来了……”金袍老者笑道。 “老先生……这是……您要的……水……”少年喘着气道。 老者待他缓过劲来,淡淡笑道:“小兄弟,你我非亲非故,何以待老朽如此之厚……我在建邺城一个月,每日皆是你供我吃穿用度,还为老朽鞍前马后伺候不停,真是叫老朽有些受宠若惊……” 少年闻言,谦逊道:“前辈来建邺的第一日,将晚辈由山贼手里救下,晚辈自当好生报答……” “真的只是报答吗?”金袍老人淡淡一笑,“小孩子要实诚哦,不然以后讨不到娘子……” “还有……晚辈仰慕前辈回春妙手,只是想恳请前辈,教我些医术……”少年被戳破私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说道。 少年名唤偃无师,乃是建邺城内一位武功平平而默默无闻的游侠,一月前因山贼劫掠村庄,偃无师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庄稼汉和姑娘家倒是跑得一干二净,留他一人对付一众山贼…… 坏了山贼们好事的偃无师自然没什么好下场,被逮到贼窝里尝尽了百般骇人听闻的手段,以致身无完肤。 不料金袍老者就如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救出,并在偃无师昏迷之际为其治疗,待得偃无师醒来时,自己周身伤创竟然全部痊愈,甚至完美胜初,丝毫没有一丝痕迹。 是故,对于金袍老人高深莫测的医术,少年自然是垂涎三尺,这一月来苦苦哀求,尽心尽力讨好老者。 “哦,医术啊……”金袍老者笑道,“但老朽好像第一天就告诉你,老朽不想教吧……” “但晚辈也告诉过先生您,晚辈不会轻易放弃!” 金袍老者嘟囔道:“真烦人……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虽然这摆明是羞辱人,但偃无师却似乎没有怨气,恭敬如初见道:“晚辈偃无师……” “你去把这桶水倒了吧……”金袍老人道。 偃无师不解道:“那您方才让我提这桶水……” “你太括噪,给你找些事干。”老者淡淡道。 偃无师没说什么,只是将水提起,多绕了好几步路倒在了河畔的依依杨柳壤中。好些日子未曾下雨了,偃无师悯怜杨柳,索性将水给予它们。 嗯,这小子竟然一点也无怨气…… 金袍老人眯起眼,待得偃无师归来后,开口道:“既然你如此有诚心,那么为师就予你最后一个考验,你在此替我看着这篓鱼,我去去就回,回来就传你医术。” 偃无师大喜过望,连忙站在金袍老人的鱼篓边上,生怕有人夺了。 其实说鱼篓有些勉强,老者身边分明是一个能塞人的大缸,也不知里边藏了多少鱼虾…… 金袍老人却是一去半晌未归,偃无师心中开始泛起嘀咕:自己不会叫他哄了吧… 正当他等得有些着急上火时,忽然间见一列寻防兵卒急匆匆冲出来,竟是将他本人团团包围。 “列位军爷,有何指教?”偃无师不卑不亢俯身问道。 “这缸里什么事物?”领头的都尉冷冷道。 “鱼啊……”偃无师不解道,“有什么问题么?” 现在似乎也并非禁渔期啊…… “呵呵,打开它……” 不顾偃无师的反对,大鱼缸的盖子被捕快们掀开了。 在丢出最上边几条掩人耳目的鲈鱼干后,都尉面色冰冷地从中抓出一把雪白的细砂…… “这也叫鱼?” 偃无师冷汗如雨,他哪里料得到,金袍老者的鱼桶里,竟然是盐! “不……这,这盐不是我的…我只是帮人看一会儿…”偃无师结结巴巴道。 “哦霍,你扪心自问,说这话,三岁小儿信不信?来啊,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私盐贩子带回去,明日枭首示众!” 偃无师咬咬牙,“你别逼我……” “怎么,还想拒捕?”都尉冷笑道,“你可以试试……” 哪想,都尉话音刚落,偃无师真的就试试了…… 此后的事情就不消细说了,总之,凭借自己的一身好武艺,偃无师成功地……在被捕快们围揍时没有哭出来…… 建邺城大牢内,少年愁苦地透过一抹小洞赏着牢外的明夜。 “还有什么遗言吗?”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热腾腾而香喷喷的素面,放在偃无师的牢房外,背对着偃无师淡淡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而沙哑,大抵是在老牢头了。 偃无师听了他的话,道:“我是冤枉的……” “说这些没有用,自古向南开的衙门,哪个里边没有冤债?你再冤枉,我也救不了你。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许老朽也可以帮帮忙……” 饥肠辘辘的偃无师一边嗖嗖地吃着自己的“杀头面”,一边嚷嚷道:“城北的王大叔,我答应学成医术替他治老寒腿的,可惜没有机会了……” “还有卖馒头的刘一手,上次我没带散钞,跟他赊了十文钱的账,还没来得及还……” “燕愁山上的仇家兄弟纠众聚党,自立称王,凭山险劫掠往来行商,因崖势逃避官兵和天狼教征讨,实是可恨……上次劫夺桃姑娘,也不知道桃姑娘逃走了没有,有没有又叫他们抓去……” “还有……” 正待继续说,却听狱卒笑道:“你说来说去,你自己就没什么理想抱负?” “没有啊……” “好男儿,岂不当乘千里风破万仞浪?出将入相的富贵,封王封侯的得意,你都不想要?” 偃无师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前辈可曾见过山贼烧杀强掠的惨像……大唐国运渐昌,一十五位天命勇士浴血诛魔,才获得天下来之不易的太平,如若为了一己私欲,争权夺利,杀人如麻,又要有多少只求平安喜乐的无辜黎民死于非命,多少朴实善良的家庭妻离子散……狱卒前辈,你在此见惯了残忍血腥,这些对你,已经麻木了吧……” “哈哈哈……”狱卒忽然放声大笑,“没想到,老朽竟还能见到你这样的傻瓜!好极了!” “这声音……”偃无师忽然惊醒,“前辈是你!” 偃无师连忙向牢房外看去,外边哪里还有那个狱卒的身影。 “回头。” 偃无师转身看时,见金袍老者正立于他身后,大大的斗笠依旧遮挡着他的真容。 “前辈……” “跪下吧。”金袍老者淡淡道,“磕九个头,这是我的根据。” 偃无师听闻金袍老者终于愿意传业于他,虽喜不自胜,但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 待得偃无师起身,金袍老者忽然抱住他道:“好了,现在,开始办正事……脱衣服!” “什么?”偃无师惊道,“喂师父,我们都是正经人,你……” 金袍老人却已经将嘴凑了上来:“么……” “啊不,师父我们不约……” ……不知过了几多时,偃无师才在草地上悠悠转醒。 但见周遭已是一派寂谷幽涧的山景,远处还有夹杂着月华奔跑的山溪在欢快地行歌,偃无师知道自己已出牢笼。 他翻身起来,不料却一跳五六丈高,将自己吓了一跳。 “醒啦……”金袍老人的声音由他身后传来。似乎不论什么时刻,他都喜欢在偃无师身后出现。 “师父……”偃无师心有余悸道。 “我方才渡了你一口三清归元气,你此刻的武功修为,已臻化境大成,天下已少有敌手。我将三界一十五大门派的道法和诸多帮派的武林绝学,以及上古时失传的诸多神技总共一百零八套玄功秘籍尽数封印在你周身一百零八大穴中,想修习的时候,便存思自己的模样在某一穴位片刻,心中自然就会出现那功法旨要。哦,对了,你一直求我教你医术,我把我所有的医理皆存在你极泉穴了,自己琢磨吧。好了,为师该走了,有件事,需要你替我完成!” “师父请说!”偃无师恭恭敬敬道。 “将这面镜子保存好,万万不要弄丢了,有机会就带着它到海外傲来国的花果山,将它封印在十洲祖脉中,明白吗?”金袍老人递给他一面淡紫色的明镜,偃无师接过来看再要问时,但见金袍老人已消失无踪。 “师父,我要怎么封印它啊……”偃无师向着天地间呐喊道。 “时机到了,业缘自然成熟。记住,不要在镜子面前妄动贪嗔痴,如果镜子跟你说话,不论什么,千万不能相信它……” 金袍老者的言语如天外来音,在天地间悠悠回荡,只留下还有些分不清一切是实是幻的偃无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谷中恍惚…… 许久以后,回过神来的偃无师凝望夜空,情不自禁地咏怀起来: “老天,你坑我半辈子了,今天竟然这么好,你是不是改姓了……” 却话另一边,天宫的披香殿里,一个红发少年端坐于金线玉丝软塌上,怀抱一柄霜气萧萧的长剑,正阖目静修。 一个月了……” 少年睁开眼,呡了一口仙茗,无喜无悲地看着殿外漫天的繁星。 一个月来,每当休息的时刻,他都会静静反思一日的作为。 骨精灵为他谋了这份甚有钱途的差事,尽管少年百般不愿,但既然被逼着上位了,自然不能怠慢。 好在,天界之主算不得什么非常艰苦的差事,毕竟仙道家一贯主张便是无为而治,作为天界之主,玉帝的接班人,大唐剑圣剑侠客的工作也称不上多么繁忙。 一个月来,作为万妖之神,骨精灵时常不知所踪,偌大的天宫里,初来乍到的剑侠客没有几个熟人可以谈心。 按理说,他一个下界之人,虽有修行,但理应是没有哪一位仙卿会支持他当上天地共主的。 在北俱芦洲被骨精灵掠来后,剑侠客原以为,纵然她伪装为玉帝多时,她终究不是玉帝,罗天诸仙不可能一概不知。 天界与人间不同,天帝若要传此无极大位,必然要诸仙一齐同意才行。 然而,剑侠客没料想,他一来到天界,骨精灵就不由分说地为他在瑶池举办登基大典。 众仙家原本是反对的,这让剑侠客心中乐开了花,看来他还有机会过上垂钓江湖的闲散生活。 然而,到了瑶池,剑侠客却傻了眼。 骨精灵不见踪影,而站出来亲自为他加冕的,竟然是太清天太上道祖! 边上的西王母则一言不发,但神色显然是默许剑侠客成为天界之主。 罗天众仙鸦雀无声…… 就这么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情况下,少年成为了天帝。 “为什么呢?” 剑侠客深深呡了一口香茗,百思不得其解地思索着这莫名其妙的登基大典。 陡然间,一道苍老慈蔼的声音由他身后响起: “因为骨精灵承诺,只要你成为天地共主,她不会再兴风起浪……” 第15章 潇潇魅兮水中卿 剑侠客回身看时,却是太上道祖立于身后,微笑地看着他。 “那玉帝陛下呢?”剑侠客道,“他法力全失,道祖不想救他回来……” 老君太息道:“陛下他落在阿修罗界,老道此刻也救不了他,但他此刻没有危险,你也不必担忧他有何不满。老道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如果是他来抉择,他也会让你当这个天地共主的。” “为什么,难不成玉帝陛下当腻了?”剑侠客奇道。 “或许有点……不过不是因为这个,我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功力,帝位于他,自然重要,但若是和三界太平相较,他绝对甘愿放弃一切。如若此刻我救他回来做天帝,逆了那丫头的心意,他必然反过来怨我,因为这样一来,骨精灵不知又会惹出何等乱子……”道祖淡淡笑道。 他捧起剑侠客桌上的书卷,淡淡道:“这些都是天宫历代剑仙的剑要大成,包括这本广成子的剑法,都不错……对了,我要送你一个小礼物……” 剑侠客恭敬地看他掏出一纸散发着墨香的卷轴,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久远劫前一个叫万剑天君的仙人创立的剑法,你拿去慢慢参悟……” “万剑天君?”不知为何,剑侠客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兴趣。 “好了,老道先回去了,小陛下就不必送了……” 老君刚转身要走,忽听身后剑侠客拦道:“多谢道祖前辈,还有……道祖前辈,骨精灵去哪里了?我好些时候没见到她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是故天上的太阳落得格外之慢,剑侠客无从判断准确的时间,又不好意思打扰其他仙家,是故一直摸不准时辰。 “她自愿被我封印住九成的法力,并答应我无事永不回天界。此刻应该在长安城吧……”道祖淡淡道。 “什么?永不能到天界来?这……” “傻小子,她是不能到天界来,可你又不是不能下去……” “哦……”剑侠客松了一口气。 太上道祖道:“天宫半个天界时辰上一次朝,半个天界时辰即人间半个月,你如果一个人在天宫过得滋润,大可不必下去……” 一点也不滋润…… 道祖笑了笑,转身调转云头离开了披香殿。剑侠客环顾四周,偌大的披香殿内,只余他一个人,不由得大感聊赖,亦驭云而起,自去人间寻骨精灵不提。 神州江南,燕愁山下。 并不宽敞的官道上,脱胎换骨的偃无师独自一人负剑而行。 燕愁山下星星散散地坐落着一个小县城和数十个村庄,共计五六万余人口,常年叫燕愁山上的山贼骚扰,一个月前偃无师便是路过此地僻径遇上山贼劫掠,本要拔刀相助结果反叫山贼捉去。若非在贼窝里他趁山贼松懈逃脱,又在大山谷里恰巧遇上金袍老者,偃无师早到阴司报到了。 这一次来,虽然武功大进,但双拳难敌四手,偃无师不敢大意。 他自认还无法对付整个贼窝,所以此来并非为了剿寇,而是为了别的一些事情。 “哎……今天的太阳倒挺毒的,还未到中午天气便如此炎热,分毫不像冬天该有的……”眼见要到燕愁山下的燕回县城了,接连赶路几个时辰的偃无师却是开始感到口干舌躁。 他回忆了一下周围山林的地形,记得左手边附近有一天然的瀑布,便沿小径左转行去,不出几步,果然闻得水声潺潺。 待得偃无师到得瀑布潭边,脸色却是一变。 但见修篁合抱的潭边,氤氲着淡淡晨雾的翠茵之上,一只吊睛白额大虎目露凶光地盯着偃无师这位不速之客。 老虎嘴上咬着些什么事物,似是一块红布,因为雾气和距离的原因,偃无师看不真切。 老虎瞧了他一眼,缓缓向他匍匐步来。 偃无师拔起背上生锈的长剑,这是他在官道上碰巧拾来的,如若真遇上山贼,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他缓缓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老虎失去耐心,凌空一跃朝他扑来。 偃无师长剑掷出,不偏不倚扎中老虎。 凭借强大的内力,长剑轻易地贯穿了大虎的身躯。浓红的血洒了一地,猛虎落在草地上,再无动弹。 偃无师刚待要上前查勘,忽听得边上一株老树枝梢上传来一阵声响。 那声音极小,若非偃无师修为臻于化境,未必能够察觉得到。 “有人!”偃无师凭借闯荡江湖的经验断出此乃轻功高手穿行于高树之间留下的动静,当即不假思索地由虎身上拔出长剑,运步追赶。 呃……自己的步子似乎有些慢啊…… 偃无师这才想起自己并未修习过什么上乘的轻功。 下次须得看看师父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上乘轻功。 但因为修为的差距,在追逐五里后,偃无师还是赶上了此人。 但见一个身形瘦削似竹竿,面生半脸麻子的山贼模样之人扶着一棵大树弯腰喘气。剧烈的奔跑叫他有些吃不消。 “仇印强!”偃无师认得分明,此人正是燕愁山匪的二头目仇印强。 “可恶,小子,原来是你,你杀我虎宠,还要怎的……”仇印强恶狠狠道。 “你这贼王,平日里害了多少人,今日落在我手中,就休想要走了!且试试我的新招,横扫千军!” 仇印强修为弗如他远甚,但见周身一刹那间仿佛闪过三道偃无师的残影,待得回过神,自己只觉腰,脑门,胸口一热…… 惊魂未定的仇印强倒了下去,没有留下半字遗言。 偃无师一愣,看了看自己周身,所幸没有沾染血迹,当即回头,走回原来的潭边。 见老虎边上还静躺着那快红布,偃无师上前拿起红布瞧了瞧,原来却是一件朱红女衣,只是让虎咬了一口,露出一个小洞。 “怎么会有女子的衣物?”偃无师心念疾转,猜得了几分:莫不成,有女孩子在潭里沐……那虎是仇印强所豢养,定然是仇印强心存不轨,驱使此虎叼走人家衣物,而后…… 想到此,偃无师也不打算一探究竟,捧起那件暗边红底衣裳便向潭边走去。 杀了仇印强,燕愁山贼很快便会有所察觉,自己断不好在此久留。 为了防止真的瞧见什么,偃无师将眼睛闭得只留一缝辨别方向,以至于险些叫青苔滑了一跤。 好容易摸索到潭边,偃无师刚要将朱裙放下,忽觉小腹吃痛,似是被铜棍着实戳了一下,朱裙脱手登时退了三五步。 “什么情况……” 偃无师睁开眼,但见抵触自己的乃是一只朱纸伞,伞身已然撑开,倚在潭边青石上,显是潭中有人,躲在伞后。 “小贼,快将裙子还给本姑娘!” 一道清脆如鹂的妙音由伞后传来,虽甚为悦耳,令人暇思弥远,但偃无师也听得出来,佳人言辞中满是羞恼的意味。 问心无愧的偃无师连忙解释道:“姑娘,我没有歹意,这衣物是老虎叼走的……” 但听少女啐道:“呸!天底下只有你们这些坏人才会偷姑娘家衣裳,哪有老虎窃衣的道理!” “是真的……”偃无师终于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的大实话听起来很是不靠谱,“我……” “别狡辩了,快将裙子还我,否则本姑娘饶不了你……” “那如果我还给你呢?”偃无师道,“姑娘能否好好听我解释!” “还狡辩什么!将孤拐送过来,本姑娘可以保证不打死你!”伞后的少女道。 偃无师道:“你!好,那我就当一回坏人,这衣服,我不还你了,你自己在池子里泡着吧……” 偃无师扭头还未走几步,但听后边传来的动人声音已然满是慌张:“诶不要,小贼…不,公子留步,你回来,我们好商量,不要……” 偃无师淡淡道:“不行啊,有人要打我孤拐,怎么好商量?” “没有……谁说的,谁敢打你,本姑娘先揍他……” “说话算话,我将衣裳还你,你一会儿得听我解释。”偃无师道。 “嗯……”伞后的少女乖巧地应了一声。 偃无师将衣物一掷,不偏不倚落在伞后。 “好极了!小贼别跑,看本姑娘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偃无师恼道:“人无信不立,你怎的说话不算数!” “大丈夫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可不是。何况对你这种贼人,怎能讲信义!” “我懒得理你!要教训我,你追得上再说……” 偃无师大跨步便要离开,忽听身后潭边水花骤开之音响起,一道朱红色的玲珑身影由空闪过,落在自己面前。 “别想走!” 偃无师这才有机会看清面前这个手持绯纸伞的妙龄少女。但见她生得犹是稚嫩,怕是正直及笄年华,却已是一个标致至极的美人胚子,皓腕惭霜,冰肌妒云,香肩如削成,纤腰若约束,一张皓白羞雪的清丽脸蛋更是让偃无师直有些出神。 “她莫不是山间的仙子……”偃无师暗自思忖,“只可惜性子急了些,不淑女……” “喂。你看够没有?”少女嗔道。 偃无师回过神来,道:“你究竟要怎样?” “你将我衣服弄坏了,可不得陪我!”少女摆摆自己的裙袂,但见上边破了个小洞,似是为利器所穿。 偃无师知道为何,连忙解释道:“这是让老虎咬破的……与我无干系……” “哪里有老虎?你说啊,在哪……”少女刚要继续说下去,但见偃无师忽的没了踪影。 “喂……别跑!” “我没跑,我在你后头。”偃无师的声音在少女背后响起。 少女回头看时,但见偃无师拖着一只死去的大虫站在身后,沿途一地殷红,弥散着淡淡的血气。 “真……真有老虎啊……”少女有些后怕道。 偃无师瞧得出来,她的武功说高不高,说差不差,和得到金袍师尊传功之前的自己应是不相上下。 这么一头大虎,若是她全力施为,要斗胜也是不难,可若是在沐浴的时候…… 偃无师由虎口中拔出一根红丝,在少女面前晃了晃,以表明少女破损的裙角的确是大虫的杰作。 “谢……谢啦……”少女的致谢细若蚊声。 偃无师忽然一皱眉,少女只道他尚在生气,刚要解释,却见偃无师突然发难,朝她扑来。 “他是化境的高手……”少女吃了一惊,却是避无可避,被他合腰抱住,捂住小嘴,拖入翠草丛中。 少女一脸六神无主的受惊模样,不料偃无师却是摆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伸手指了指草丛外。 少女循指看去,但见一群山贼围在老虎的尸体边上,脸色铁青。 “老二的獠牙虎在此,老二呢!” 领头的山贼人高马大,偃无师倒是认得,名唤仇印高,乃是燕愁山寨之主,使的一手好戟,一身修为已臻化境,素被奉为江南第一强人。 方才被偃无师所诛的仇印强,正是他亲弟弟。 “禀告寨主,二寨主的尸身已经找到了……”一个山贼由外边急匆匆跑来,喘着气向仇印高汇报道。 “可恶!”仇印高咆哮道,“什么人动的手!” “二当家死在横扫千军之下,恐怕是官府的人,此人内力极高,二寨主怕是被一招……” 仇印高忽然打断手下的汇报,将凌厉的目光投向边上一处草丛。 “什么人!”仇印高陡然间大喝一声,同时朴刀出鞘,刀气纵横,直攻草丛。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由草丛窜出,落在仇印高身前五丈处。 仇印高瞧清二人面目,面色阴冷道:“偃无师,又是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哦,还多了个娇滴滴的女娃子!倒是很水灵……不过可惜,洒家从来不懂得怜香惜玉!” 第16章 云山相醉江南梦 偃无师冷冷道:“仇印高第一大盗的名号,自然不是贪色之人可以摘得的。可惜,如果你兄弟能有你半分的品性,也就不会栽在我这个新芽手里了。” “不打紧……”仇印高桀桀冷笑道,“由你们两个为他陪葬,我想他也死而无憾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数支飞镖,闪着渗人的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 线的终点,自然是偃无师和红衣少女。 偃无师自是闪开,踏空一跃,挥出道道剑气反扑仇印高。 红衣少女武功不如他,更弗如仇印高远甚,自然先思自保。当即红纸伞微斜轻转,竟巧妙地将飞镖弹开。 仇印高不慌不忙地徒手接下偃无师的剑气,同时左手又是一掷,一颗青色的圆珠飞向红衣少女。 面对来势汹汹的青珠,少女已是来不及思索,只得故技重演,以伞沿要将青珠荡开。 不料青珠触及红伞,竟是突然爆炸。 偃无师认得那是火药,却已是来不及提醒少女,只得眼睁睁看着青珠炸开。 气浪已将少女震得倒飞数步,红伞脱手,明媚的阳光将她包围。 “不要……” 边上的偃无师被仇印高一掌震退数步,回头见少女双手抱头,彤绣遮面,跪坐在地上很是痛苦,奇道:“你怎么了?” “伞……伞……” 偃无师尚不明所以,但听仇印高道:“哼,竖子自顾不暇,还一门心思在姑娘家身上!我便帮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一枚莹蓝色的金钱镖由他手中飞出,直攻瘫在地上的少女。 红衣少女恍惚之际,忽觉面前昏暗了许多,头顶毒辣的灼光也消失不见,偷偷抬头看时,但见偃无师挡在她身前,微笑着瞧着她。 突然间,一缕鲜艳的血痕由他嘴角向下巴蔓延。 “好一个情种!”仇印高的冷笑由偃无师的背后传来,“我仇印高的兰弧冰镖,可是最讨阎王爷喜欢的!臭小子,你活不过今夜了!” 少女闻言,合腰抱住失去意识的偃无师,纵身一跃,竟揽着他跃入潭中。 “丫头片子休走!” 偃无师迷糊之际,听见仇印高的咆哮,已是很遥远。 好凉啊……是在水里不成? 清寒的潭水没有能唤醒偃无师,毒镖的效力发作,他渐渐禁不住,终是昏了过去…… 清澈的潭边,仇印高独自一人立于青覃当中,望着明镜般的幽潭,独自一人等待着什么。 所有的小喽罗已全部叫他支开,因为他在等待一个人。 其实说准确些,他也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位,是人是仙还是魔……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夕日渐颓时,坐在潭边打坐的仇印高缓缓睁开眼,转身便跪,恭敬道:“启禀妖神陛下,一切顺利,那个名唤偃无师的已中了小人的独门暗器,鬼潇潇若要救他,必然要耗损不少真元。” 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月前搅动风云的万妖城和护剑山庄之共主:妖神! 当然,当年她还是天命之人的时候,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很好。”妖神身后一袭紫色披风如瀑,在和风中微扬,甚是庄严,“不过,你那个**弟弟……” “他……他已经让偃无师杀了……”仇印高的声音有些发抖,闻得此言,这位江南第一大盗,竟是恐惧不已。 “他偷看姑娘家沐浴,难道此刻死了,我就不计较了?”妖神冷笑道。 仇印高冷汗如雨,“陛下饶命……” “念在你平日里的表现,你和你弟弟不是一丘之貉,我不杀你,不过嘛……” 妖神话音刚落,但见远处火光一闪,仇印高极目望去,只见自己的燕愁山寨已是叫汪洋焰海淹没。 “你的那群喽罗平日里也没少为非作歹,所以,我将天狼教引到了此处,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仇印高看着远处毁于一旦的心血,内心自是如作刀割,但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现。 “陛下…嗯?”回过神来的仇印高发觉妖神早已杳无踪迹,嘴边终是忍不住挂上一分阴冷。 “妖神……你等着,待得大千主上出世,我一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仇印高心中暗自咒骂道。 但他此刻也不敢逗留,眼见天狼教就要杀将过来,连忙乔装打扮,自去山下觅寻活路不提…… 燕愁山中部,一个暝暗乏光的山涧里,一条缓缓东流去的小溪里,一道艳如玫瑰的魅影由水中跃出。 借着潭底的暗流通道,少女带着昏迷不醒的偃无师一路潜行至此。 一上得岸,少女便不住喘着兰气,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偃无师,心呼不妙。 哪怕她已是催动全力,由潭水处穿过池底暗道来到此幽僻的山涧里,也花了好几盏茶的功夫。 少女自然是懂得屏息,但偃无师不省人事,在水中定然是没有闭气,此刻已然溺水,如若不将他肺腑中的水排出,等待他的当然是死路一条。 少女连忙着手按压偃无师的胸膛,不多时偃无师口中忽的吐出一口浊水,溅在红衣少女美艳莫方的秀颊上。 少女顾不得再去涧边涿面了,见偃无师依然是出气多进气少,眼见得是要不行了,暗咬皓齿,恨恨道:“便宜你了……” 偃无师身负重伤,恍惚间觉察有人挤按自己胸膛,但仍然觉得浑身乏力,连睁眼的力气也无。自觉魂魄都要离散的时刻,忽然间觉得有人撬开了自己的嘴巴,紧接着…… 待得偃无师彻底醒来时,但见红衣少女坐在边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而自己的嘴边,似乎还有伊人淡淡的唇香…… (以下略过.......) “啊……不,不,那个……潇潇不冷,无师哥哥自己去就好了!” 一听得要去曝日,鬼潇潇登时脸色大变。 偃无师察觉到不对,“等等,你看着我……” 鬼潇潇却将自己秀美的脸蛋捂住,仿佛羞怯见人。 “你,你是鬼女……”偃无师吃惊道。 鬼潇潇闻言支唔道:“呃,那个,其实吧,不全是……” “鬼姑娘芳龄几何?”偃无师深吸了口冷气问道。 鬼族属魔族一支,一般只能在幽冥界里游荡,而要像鬼潇潇一般修成人身,不仅需要福源深厚,真灵未昧,而且怕是少说要有个三五百年道行…… “十五岁……”鬼潇潇答道。 见偃无师一脸不信,鬼潇潇急道:“我真的没骗你,潇潇看上去像是几百岁的老太婆吗?” 偃无师摇摇头道:“我眼神不好……但我知道,鬼族要修成人身,少说要百年……” “那是一般的鬼,本姑娘和他们能一样吗?” “不一样在哪呢?” “我比他们长得好看……” “……” 二人自顾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夜幕降临,没了烈日的威胁,鬼潇潇终于可以离开山涧阴僻处。 原本偃无师要去燕回县城,正是为了照看一位受伤的朋友,但他出来时,却忽然发现燕愁山贼竟然已经全数伏诛,身边又多了一个黏人的鬼丫头,索性调转方向,径直回建邺城去。 又是一个灯花乱目的建邺之夜,鬼潇潇虽不惧这些烛光灯华,但也是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撑起由潭边觅回的朱纸伞,惹得周围的人时不时侧目。 分明无雨,这俏丫头为何要撑伞呢? 偃无师拍拍她肩膀道:“喂,你不是连烛灯都怕吧?” 鬼潇潇道:“怎么可能?无师哥哥,你家……我们家的布店在哪里呢?” 偃无师听她发问,冷不丁道:“潇潇,你眼睛里就只有银子吗?” “怎么可能!如果有金子的话,谁看银子啊!” 偃无师悠悠道:“原来如此……如果我告诉你,白日里给你看的那些地契其实都是假的呢?你看我年纪轻轻,尚未加冠,怎么可能有那许多家产?” “大骗子!哼,本姑娘再也不要看到你!” 鬼潇潇甩开偃无师的手,转身便要走。 不过她尚未迈开步子,忽然听见后边有人道:“啊呦,东家,您回来了……” 扭头看时,但见偃无师走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酒楼,内里的跑堂的尽数对其毕恭毕敬。 “无师哥哥……你又欺骗人家……” 偃无师戏谑地望着抱住自己大腿的鬼潇潇,笑道:“不是不想再看见我了吗?” “潇潇跟你开玩笑的啦,无师哥哥那么好,潇潇怎么敢……” 酒楼的小二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偃无师的确是他们的东家,原本此家酒楼属建邺城一位富商大贾的,偃无师尝于机缘巧合之下将该商人由盗匪手中救出,因此商人便送了他三家布庄,一间钱庄,以及此坊酒楼。 偃无师不善经营,这些事都是富商为他操劳,说起来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盈利算在偃无师头上罢了,对于富商的家资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在酒楼里的伙计认知里,新掌柜偃无师素来独行,最喜求道学武,怎的今夜却难能可贵地勾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家回来? 偃无师无奈道:“不闹了,你也该饿了,我让伙计给你准备些晚膳……我有些事,一会就回来。” 鬼潇潇乖巧地点点头。 偃无师吩咐了伙计班头几句,向特地让几个最精明的伙计和侍女伺候鬼潇潇。 眼尖的伙计们知道面前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多半便是将来的老板娘,自然小心翼翼。 “鬼姑娘,您挑个厢房吧。” 鬼潇潇向空阔宽敞的酒楼巡视了一遭,指着一间场子最大、物件最豪奢的厢房道:“就那里了!” 第17章 笙歌听倦尽不如 伙计们一愣,回头私下里嘀咕了一阵。 “那位今天晚上来不来?” “应该是不来的……给她吧。” 鬼潇潇有些不满地看着伙计和侍女们。 侍女们连忙拥着她步入厢房,伙计们则毕恭毕敬地将珍馐佳肴献上。 就在侍女们对鬼潇潇饕餮般的难堪食相感到不满时,但听酒楼外传来一阵车马喧声。 “不好了,潇潇姑娘,吴王殿下来了!”一个侍女慌忙由厢房外闯进来对鬼潇潇报告道。 “吴王?怎么了?”鬼潇潇往嘴里塞了一口藕片,吧咂着嘴问道。 “这间厢房向来是吴王专属,我们以为他们今夜不会来,所以才给您……” “什么!酒楼的厢房要给哪位客人用不是酒楼自己说了算的吗?”鬼潇潇奇道,“吴王,就凭自己是个王爷,就可以为非作歹?” 吴王乃是唐皇李世民三子李恪,封地即在江南,鬼潇潇对此还是稍有了解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 潇潇姑娘啊,人家是一品亲王,一家小小的酒楼哪能不唯命是从啊? 鬼潇潇还未来得及挪动,但见厢房门被人粗鲁的推开,一个面色冷峻身着华贵紫袍的年轻人当先闯入,身后跟着一批携刀侍卫,个个虎视眈眈。 年轻人身旁还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黑衣老者,负手瞑目,甚是闲洒。 不消说,年轻人便是吴王李恪了。 不过李恪在见到鬼潇潇后,脸上的愤怒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本震怒于有人敢夺其厢房,但此刻…… “请教姑娘芳名?”李恪淡淡笑道,仿佛一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 鬼潇潇别过头,起身便要离开厢房。 不料经过那黑袍老者身边时,鬼潇潇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你……”鬼潇潇吃惊地看向老者,她不明白为何对方忽然用内力封印了她的穴道。 但听吴王李恪笑道:“有劳了,何先生。” 鬼潇潇反应过来,惊怒道:“你要做什么?强抢民女吗!” “是!”李恪倒是诚实。 “救命啊!”鬼潇潇挣扎无果,竟是被那位何姓老者以内力携制,一瘸一拐地自己随李恪向酒楼外走去。 很显然,吴王殿下对酒楼中的玉盘金馐失去了兴趣。 鬼潇潇被他们胁迫着来到大街上,沿途的伙计侍女自然不敢阻拦,只得去向偃无师报告。 “强抢民女啊!”长街上,鬼潇潇高声叫道。 但来来往往的行人皆只是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哪个又敢救她? 李恪得意地挑起鬼潇潇的下巴,“女孩子说话别那么大声嘛,跟本王回去,本王教你怎么当一个淑女……” 意气风发的车舆正要开动,忽见一道人影却突兀地挡在路中央。 “殿下如此行事,实是有损大唐威仪,还请罢手。”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偃无师。 他白日里中了仇印高的兰弧冰镖,虽让鬼潇潇以真气强行抑制住,但终究治标未治本。 因此他方才躲在楼阁之上,正是在专心研究金袍师尊留给他的医术。 不料还未研究出个青红皂白,鬼潇潇便让吴王给掠去。 鬼潇潇看见偃无师竟舍身出来救她,登时痴痴地望着他。 “你是谁?”行车的侍卫叱问道。 “在下偃无师。” 听到对方在他面前竟非自称“小人”或“草民”,吴王脸上已是有些不快。 “还不让开!知道这是谁的座驾吗?” 偃无师恍若未闻,只盯着吴王道:“还请殿下放过拙荆。” “拙荆……”鬼潇潇秀脸绯红,浅声嘀咕道:“讨厌!” 吴王冷笑道:“我如若不放呢?” 偃无师拔起身后的巨剑,“那在下,只能得罪了!” 不待吴王发话,侍卫们已然将偃无师团团包围。 眼见一场恶战便要揭开序幕,忽然由边上人群中闯出一个醉醺醺的少年郎,径直躺倒在路中央,仿佛是赖床一般,丝毫没有起的意思。 少年郎皓颜朱发,相貌潇洒若清都客,腰别一只酒葫芦,双手抱着一柄长剑,俨然一副闲戏天涯、四海为家的剑侠姿态。 当然,不论他看上去多么懒漫,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就是来给吴王的“好事”添堵的。 “又来一个!”吴王冷冷道。 “我是仙乡山水郎,倚剑游天梦轻扬。闲来佛国抱茶归,称斤计两赠天狼。香茗从来奉侠士,天狼自古好肝肠。列土王侯自猖狂,夺命咒冷冷如霜。劝君诸恶切莫行,安养安度好皮囊!” 吴王脸上寒意愈盛。 这段插科打诨寻常人家听不懂,但他吴王岂会不知。 前边几句是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酒徒自己添加,但后边的“列土王侯莫猖狂”到“安养安度好皮囊”乃是天狼神教的江湖暗语。 这四句天狼暗语曾经出现在长安两位四品军侯的府中,但二人皆是置若罔闻,当天夜里便莫名其妙薨于自己的府邸里。 相传,出手之人正是天狼神教的教主杀破狼,以其三界第一的箭术,据说方圆百里的人,只要箭出,皆无逃脱的可能性。 眼下依面前这个少年郎的话,若非胡诌,则杀破狼此刻便在建邺城中的某一个隐蔽角落。 或许他的箭已经在弓弦之上了…… “放人。”吴王冷冷道。 偃无师也识得那句暗语,知道今夜是受了天狼神教的恩惠,心中暗自感激。 “还不解除你给本姑娘下的妖法!”鬼潇潇朝着何姓老者道。 何姓老者冷冷一笑:“他答应放人了,老夫可没有答应!” 他忽然出手,向那醉醺醺的朱发少年攻去。 此事出乎意料,显然连吴王也没有预料到,朱发少年更是猝不及防,被老者擒住。 “别人不认得你,老夫可认得!剑侠客!” 剑侠客三字一出,四面围观的百姓皆是一惊。 建邺离长安偏远,当年蚩尤乱世时,江南所受波及并不多,但剑侠客的声名,江南黎民还是知道的。 只不过现在看来,所谓已经牺牲的诛魔英雄忽然活过来了不说,怎的还如此轻而易举的叫一个苍颜白发的老者给擒拿了? “你是什么人?”剑侠客冷静地问道。 他自知自己的功力,已远在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之上,可面对面前的老者,竟自认半分胜算也无。 “老朽来自地府!”老者冷笑道。 “原来是冥河前辈。”剑侠客冷冷道。 但听一道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传来,一支飞箭落在了冥河老祖的脚边。 在建邺城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天狼教主杀破狼面色复杂地放下手中的九霄风雷弓。 自他出道以来,鲜有能够躲过其穿杨之箭的人。 当年同为天命之人,剑侠客龙太子与飞燕女三人联手敌他仍处下风,故此杀破狼素被崇为是一十五位天命之人当中武功第一人。 但今夜,他却感到深深的挫败。 老者竟然动也未动,仅凭护体真力,便将他的飞矢反震开。 这一箭他用上了九层力,便是修炼金刚护体的逍遥生,要弹开此箭也需费去不少功夫。 而剑侠客面前的这个老者,则仿佛是弹开一只苍蝇一般潇洒如意。 杀破狼心中自顾惊叹,殊不知,老者心中也是颇为忌惮。 “这几个天命娃娃果然有些本事,个个皆有闹天宫乱灵山的本事,普天之下,除了道祖,玉皇,五方五老,东华、王母,与世同君等寥寥几位上仙,恐怕没有几个人是这几个小娃的对手!” 冥河老祖确实没有低估天命之人的能耐。低估天命勇士的人,大多下场凄惨。 比方说当年的大魔将九头精怪,一身邪功已是出神入化,便是齐天大圣,在他面前也讨不得半分便宜。然而便是因为大意,为剑侠客一剑袭杀,含恨九泉。 却说剑侠客见杀破狼持援,趁着冥河老祖愣神的时刻,陡然使力,登时剑气纵横,挣脱冥河老祖的控制。 冥河正待追赶,忽见一只雄焰化作的赤鹰飞出,径直朝自己杀来。 在赤鹰翱翔的起点,虎头怪手持巨斧,目光中满是战意地看着虚空之上的冥河老祖。 “狮陀岭的鹰击长空!来得好!” 冥河老祖淡淡一挥,一股古朴沧远而阴冷的气息陡然喷发,将焰鹰吞噬。 “这些天命娃娃厉害得紧,眼下已来了三个,不知这建邺城内到底还有多少,若是来上八个十个,老夫要脱身怕是没那般容易了……”冥河老祖暗自思忖,陡然间见一道剑气杀来,不假思索挥手便要抵挡。 不料那剑气震到他手上时,却是叫他手掌一麻。 “龙汉祖气!”冥河老祖吃了一惊,循剑气望去,竟是最不起眼的偃无师所发。 此竖子竟然修炼失传已久的龙汉祖劫心法。 冥河老祖催动大法力,径直朝偃无师攻来。如此神功在前,冥河老祖自然不愿错过。 龙汉祖劫神功是什么,便是修炼此功的偃无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师父在他膻中留下的心法秘籍。 所以他不明白,那黑袍老者为何忽然舍弃进攻剑侠客,径直向武功最为孱弱的自己发动进攻。 剑侠客正待要去救,已是来不及,但见冥河老祖已然运起法力,将他由地面吸起。 “你放开我!”偃无师挣扎道。 “冥河老祖,你的对手是我!”剑侠客淡然道,周身却忽然剑影大作。 无数透明而炫丽的七彩光剑出现在他周围,每一把的剑锋皆是对向冥河老祖,剑意森森。 “这是什么武功?”冥河老祖暗暗吃惊。 剑侠客冷笑一声,身旁的幻彩光剑悉数向冥河老祖飞去。 冥河老祖运力抵挡,却觉掌心一热。 一把光剑竟然已经割伤了他的手掌。 “此剑竟有如斯威力!”冥河老祖面色阴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伤了。 便在此时,一柄光剑斩除了他对偃无师的控制,而数量更多的光剑则密布于冥河老祖六方十余丈的虚空,同时发难。 绚烂的光剑和幽森的冥力混成一片法力的海洋,撕扯着建邺城上方的虚空。 光剑散尽后,冥河老祖脸色复杂地看着地面上持剑相对的剑侠客。 他知道,剑侠客虽然依旧潇洒,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召唤出此等规模的光剑了。 而冥河老祖本身,虽然受了些皮外伤,却依然有十成的战力。 不过,他察觉到一股气息正在逼近。 那是穹高的气息! 穹高已经沦为废人,散发出这股气息的,自然不是他,而是骨精灵。 冥河老祖想起了地府的那一战…… “走了?” 冥河老祖忽然在局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逃之夭夭,叫剑侠客摸不着头脑。 他也未去细想,而是被另一边的哭泣所吸引。 “无师哥哥,你醒醒啊……” 鬼潇潇抱着昏迷不醒的偃无师抽泣着,冥河老祖在偃无师挣脱他的冥力制擒后,秉着“老夫得不到的神功秘籍别人也别想得到的原则”便索性发出了一掌,径直让偃无师失去了意识。 剑侠客上前查勘,对鬼潇潇道:“姑娘,你别着急。在下有位精通医理的朋友此刻就在建邺城郊,我以内力先护住他心脉,即刻带他见我朋友,相信他定然有方。” 鬼潇潇点点头,剑侠客便捻了个剑诀,御起飞剑,将鬼潇潇并偃无师一同载上霜冷九州,以追云之速离开了冷清的建邺城大街。 在他离去的片刻后,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骨精灵的秋黛明眸望着寂静的青冥,不知想着些什么…… 第18章 吴江水碧楚山青 建邺城郊,天狼神教分舵。 七位牺牲的天命之人尽数复活,对于一十五人来说,自然是莫大的喜事。 在神天兵,羽灵神,巨魔王,舞天姬,巫蛮儿五人修为彻底恢复后,素来活泼的玄彩娥便吵着舞天姬觅个好去处赏景。 舞天姬拗不过,索性叫上众人一起前往。 大唐江山如画,但大开大阖的燕北边塞少年郎们前去尚是应景,但带上一群少女们便显得不合时宜。 因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江南便成了首选之地。 杀破狼的天狼教在江南一带多有分舵,这倒是让众人省了住宿客栈的银两。 此夜,剑侠客打算一个人偷偷摸摸上街酣饮。 天命之人里除了他,皆是滴酒不沾的大唐三好青年。 但素来专治剑侠客的骨精灵又不知去向,为了防止他喝多找不着北,虎头怪只得陪他一同上街。 便是如此,他们才遇上了偃无师和鬼潇潇…… “怎么样?” 逍遥生放下偃无师的手臂,面对剑侠客的询问叹道:“由脉象上看,他的伤势不容乐观,我也只能用推气过宫帮他一点,但能不能挺过来,就得靠他自己了。” 边上的鬼潇潇咬了咬朱唇,剑侠客和逍遥生见此,自觉退出房间,留他二人独处。 剑侠客与逍遥生刚掩上厢房的房门,但见一团雪白的事物径直飞来,径直砸在剑侠客面门上。 “哎呦……我英俊的脸……”剑侠客连忙伸手取下那东西,但见是个雪团,“什么情况?” 逍遥生道:“呃,好像是,她们在打雪仗……” 不远处的空地上,狐美人飞燕女玄彩娥巫蛮儿四人耍着雪仗,边上的长廊修亭里,英女侠和舞天姬静静地看着四女打雪仗。 “哎,建邺城这种地方,初春哪里来的雪啊?”剑侠客奇道。 少女们听得此言,脸上皆是挂上了尴尬的笑容。 “你们……” 但见一把皓蓝的长剑插在庭院中央,赫然便是它散发出朔萧的寒意,让周围的水皆凝为了霜雪。 “……我堂堂大唐第一美男的佩剑,竟然被你们用来……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干一些成年人该干的事情!” 玄彩娥怯声嘀咕道:“我,我还没有及笄……” 不过没人搭理她,倒是英女侠笑道:“哦,那请大侠说说,成年人该做些什么?” 剑侠客摘下别在腰间的酒葫芦,不怀好意笑道:“比如说喝这个……” 狐美人晃着尾巴淡淡道:“我不会饮酒,那,逍遥生替我喝。” “啊?”逍遥生大惊失色,“阿弥陀佛,小生乃佛门弟子,不能……” 狐美人淡淡道:“那我把你以前做的好事都说出来。” “我……”逍遥生神色坦然道,“问心无愧!啊……咕噜……” 最后那一声吞咽之音,却是剑侠客趁他唧唧歪歪之时,将酒葫芦往他嘴中一灌。 逍遥生立即要吐出来,却被剑侠客掐住咽喉阻止,“放心,里边是果汁罢了。” 被放下来的逍遥生叹了口气道:“那就好……” 剑侠客扭头问道:“其他人呢?” “喏,在那里……”飞燕女指向东边的演武场。 “什么情况,这么刻苦?”剑侠客惊奇道。 一迈步走进天狼教分舵宽敞的演武场,但见巨魔王和虎头怪正一如既往地比拼着气力,而龙太子则与凌波城大弟子羽灵神比试着招数。 羽灵神乃是出自梧桐仙居的凤凰仙族,师承二郎显圣真君后武艺更是大增,以翻江倒海一式闻名天下,后来历劫之后炼就的“天神怒斩”更是能与日月争辉的绝艺。 但此刻面对素来低调的龙太子那神出鬼没的枪法,羽灵神竟是节节败退。 “龙太子,你是不是嗑药了?”羽灵神一路逃窜,甚是沮丧道。 我们牺牲了一年,你们的功夫倒是一定没落下…… 龙太子依然是潇洒自如的运使枪法节节紧迫。他的枪法之所以大进,正是因为当日金袍老者给他的那套神秘枪法。龙太子参悟多日,虽只能参悟得皮毛。但怕是这一些,便已经足以叫他枪法有了显着的进步。 在二人缠斗的边上,一张石板上,五庄观神天兵正架桩起势,默修真诀。 相比之下,在外边玩雪的少女们显得很是不务正业。 “你们还未比完啊?” 狐美人走到巨魔王和虎头怪身边,佯装出甚是失望的语气道:“一柱香前你们就在这里掰手腕,到现在还是这个模样。” 她话音刚落,但见巨魔王和虎头怪忽然各自停止发力,按摩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忽然抄起自己的光武神兵,一左一右朝漫不经心的剑侠客攻去。 “喂喂喂,你们干嘛!”剑侠客想亦不想便运起看家轻功千里神行躲闪,“好歹给我个准备啊……” 巨魔王一边摩拭自己的朴刀一边淡淡道:“听虎头怪说,你上天宫一个多月,便背着我们偷偷摸摸练了一套惊天地泣鬼神的剑法,竟然能够逼退冥河老祖,我想见识见识。” 他的朴刀名曰《业火三灾》,此刻通红的刀身满布炽热的气息,甚有地狱火海的气势。 虎头怪道:“你的剑法太厉害了,单独我一个人,是没法逼你动用那套剑法的。” 剑侠客淡淡笑道:“你们三个一起来吧。” “三个?”虎头怪摸摸头,回头看时,但见神天兵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双锤《狂澜碎岳》,战意盎然的站在二人身后。 便在众人斗得火热的时分,边上一直恬静不语的巫蛮儿忽然咦了声道:“杀破狼呢?” 正四处逃窜的羽灵神闻言道:“他方才说有教务出去了,此刻还未回来……” “我去找找他。”巫蛮儿刚要离开,狐美人却跟上来道:“我陪你一起去,方才剑侠客他们遇上冥河老祖,可见这建邺城不甚太平,你功力初愈,还是我随你一起去稳妥些。” 虽说心里觉得天狼神教分舵里当是很安全的,但狐美人一番好意,巫蛮儿也不好拒绝,便点头答应。 二女绕着整个天狼神教分舵庄园走了一圈,却是没有觅得杀破狼的踪影,询问了几个教众,也皆是摇头道不知。 “莫不成,他去了秘花林?”巫蛮儿猜测道。 秘花林是分舵庄园后边一处景致幽雅的去处,里边种植了各色各样的奇花珍草,以供天狼神教炼药所用。 “不会吧?大晚上他去那里做什么?”狐美人蹙眉道。 巫蛮儿道:“狐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秘花林看看,若是没有便算了。” “好吧……”狐美人叹气道,“更深露重,你快些,小心着凉。” 当下巫蛮儿辞别狐美人,径直向秘花林方向赶去。 一入秘花林,她便敏锐的感应到杀破狼的气息。 “他怎么真的在这里……” 夜色暝杳,巫蛮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路程,秘花林里奇物不少,但遍地的琪花瑶草丛中,难说没有几条毒蟒。 在翻过一座小丘后,巫蛮儿听见了几句稀疏的人语作响。 “……你是说,万妖城的眠蛊出了问题?” 杀破狼的声音!巫蛮儿心中一喜,但好奇心让她按捺住立即出去与杀破狼相会的心思。 “这件事的确很是蹊跷,准确的说,不是眠蛊出了问题,而是有人在蛮儿身上下了一种新的秘咒,干扰了眠蛊。” 这个声音……是骨精灵! 巫蛮儿吃了一惊,正要继续听个究竟,忽然觉得一只手指精确无误地击中了自己的昏睡穴。 “什么人……” 巫蛮儿还未来得及回首看看行凶之人,便已不明不白地昏了过去。 远处,正交谈的骨精灵和杀破狼立即察觉到树林里微小的动静,立即将目光投向丛林之中。 在月华的勾勒下,一道曼妙的身姿由丛林中缓缓走出,不是别人,正是骨精灵的贴身护卫夜罗刹。 夜罗刹的怀中,静静地躺着一只恬淡安眠的巫蛮儿。 “蛮儿……”杀破狼微微吃惊。 骨精灵脆若风铃的声音由她那淡红的帷帽后传来:“看来,我们的谈话怕是让她窃听了……” “蛮儿是神木林传人,在千花朱紫山树高低的秘花林,她的气息可以巧妙地隐蔽,便是五方五老也难以察觉。”杀破狼道。 夜罗刹连忙道:“主上和杀教主放心,巫蛮儿刚刚潜入秘花林,尚未听到太多秘密……” 骨精灵道:“以你的功力,便是偷袭,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巫蛮儿。” “主上明鉴,出手的是妖佛大人,夜罗刹只是奉命将巫蛮儿带来交由主上发落罢了。” “妖佛……”杀破狼松了口气。 骨精灵摇着头笑道:“啊呀不行啊,杀破狼,你就如此心疼巫蛮儿,日后怕是唯她命是从了……” “替我谢谢你们万妖城的妖佛大人……”杀破狼叉开话题道。 骨精灵道:“你自己去,我得回去再查查看,看看能不能查到蛮儿身上的秘咒。” 杀破狼由夜罗刹手中接过巫蛮儿,太息一声,抱着蛮儿踏着月霜径直向秘花林外走去。 “妖神主上,妖佛大人还让属下转告主上,尚未查明白偃无师与蚩尤之间的干系,请主上宽心静候。” 骨精灵轻叹一口兰气,“让她们动作快些,千万别叫剑侠客他们先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是……”夜罗刹俯身道,“主上……属下有个问题……” “什么?”骨精灵笑着问道。 “那位什么妖佛大人……究竟是什么人,可信吗?” 骨精灵淡淡道:“这用不着你操心……” “是,属下多嘴……”夜罗刹叩头请罪道。 “你继续留在天狼分舵附近勘察,我须得先回去,否则让剑侠客察觉了可不妙。” “是。”夜罗刹抬起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发现自己的妖神陛下已经没了踪迹,只得依令潜行,身影融合在凉凉夜色之中…… “巫蛮儿怎么了?” 演武场上,听闻巫蛮儿昏了过去,此刻已在卧房安歇,众人自然关心,将杀破狼围得水泄不通。 逍遥生问道:“需不需要我看看?” “不必了,她只是偶敢风寒,昏过去,我已经请教内医者诊治过,无甚大碍。”杀破狼一边回答道一边扭头看向狐美人,“方才有劳狐美人护佑蛮儿,多谢了……” “客气什么?”狐美人笑道,“我们天命之人,都是一丘之貉嘛……” 逍遥生咳嗽道:“咳咳,别乱用成语……” 虎头怪抢白道:“我知道,应当叫狼狈为奸!玄彩娥上次教过我的。” “……”玄彩娥捂着脸,以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这样的学生。 夜色渐沉,一顿喧哗嬉笑之后,众人也打算各回房间洗漱歇息了。 “对了,玄彩娥……”杀破狼忽然叫住要离开的玄彩娥。 “怎么了?”玄彩娥问道。 “上次你说你见过那两个符号……” 玄彩娥一拍脑门,“哦,对了,我都忘了告诉你了,那两个符号我查到了,第一个是一种魔族的眠蛊,炼制的难度不大……至于第二种……” “怎么样?”杀破狼连忙关切问道。 巫蛮儿的眠蛊是骨精灵所下,并没有什么危害。因此杀破狼更关心的,是那来历不明的第二个图案。 第19章 慈悲涧上露尚新 “怎么了?”杀破狼问道。 玄彩娥深吸一口气,问道:“杀破狼哥哥,你说实话,究竟是在哪里见到了这个印记?” 杀破狼道:“一位江湖朋友身上……怎么了?” 玄彩娥叹道:“其实,我也不清楚……我的手札里,对这个印记的注释,只有只言片语。师父说过,这印记是上古一尊邪魔独有……” 杀破狼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明日我便由东海湾出航,到普陀山拜诣观音大士,亲自问清楚……” 玄彩娥见他神色毅然,心底里登时生出一个不祥的念头: 莫不成,这秘咒印记,和巫蛮儿有关? 但她终究是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独自回房安歇去不提…… “我在哪里?” 恍惚之间,少年扶着昏沉沉的脑袋起身看时,但见自己似是位于一处奇异的洞天之中。 上下四方,六合所能见的,尽是茫茫的淡紫琉璃,仿佛置身于一片紫色瀚海之中。 “偃无师……” 听到竟有一道苍老庄严的声音在呼叫自己的名号,少年连忙四下里张望。 但见远处,却有一个渺小的红点,偃无师连忙迈步行去。 “你是谁?” 不料走到近前,偃无师定睛一瞧,那远处的红点却是一道暗红色的奇诡身影。 “本座乃上古阿修罗王,奉金阙帝君之命,镇守于紫阳鉴中,封印戾气,至今已数千载……” 偃无师登时警觉:“我是在那面镜子当中?” “不错……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是帝君的传人……既是如此,还请少侠赶赴花果山,将紫阳鉴封印于十洲之泉当中。” 偃无师沉吟片刻道:“那你呢?” “我?”阿修罗王淡淡道,“我已经活够了……镇压这些戾气是我的职责,只要紫阳鉴得十洲之泉浣洗,戾气便会随之烟消云散,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所以,你一定要赶快啊!” 偃无师犯难道:“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要怎么回到娑婆世界?” 阿修罗王看了看他,正色道:“以你的修为,来到紫阳鉴里的,只可能是元神……元神不会无端离开色身,你定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离死不远了……” 偃无师愣了一愣,忽然回忆起自己之前发生的事。 “我,要死了么?” 偃无师呆若木鸡。 阿修罗王见他这般模样,忽然摇头自语道:“不,你不能死!” “你过来……”阿修罗王道。 偃无师的元神甚是听话地随他前行。 行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新奇的所在。与紫阳鉴中其它只以淡紫色布调的地方截然不同,此处多了一团凝练的深色紫雾。 紫雾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这是什么?”偃无师指着紫雾问道。 阿修罗王道:“此系上古蛮王之神力,如果你得到它的帮助,便可捱过这一劫。但是……这股蚩尤魔力之中蕴含着至凶至暴的戾气,若你心智不坚,定然会被其反噬……” 偃无师却直接打断道:“不论如何,也该当试试啊。” “你可能会万劫不复……也许,相比起来,安然地结束这一世或许显得更为明智……”阿修罗王道。 “诚然,生命中总有避无可避的风暴惊澜,让人活得可能很是辛苦……但是使命和友情,那些生命中的美好,却也只有活着,才能拥有啊……”偃无师坚定道。 他将手伸向了那团戾气。 强大的力量涌入他体内,焕然的生机流转于他周身的千经万脉。 偃无师的元神离开了紫阳鉴。 他很快醒了过来,然后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塌之上。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鬼潇潇那倾国倾城的秀脸上,满是不尽的欢喜。 “你醒了?” “嗯……” 鬼潇潇忽的扑到他怀中,梨花带雨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紫阳鉴内,那位“阿修罗王”运转法力,默默瞧着紫阳鉴外的偃鬼二人欢喜的场景,一丝冷笑爬上他的嘴角。 偃无师得了那股戾气,虽然重获新生,但是…… 那可是能够腐朽穹高上帝的戾气啊! 金阙帝君,你妄想造出一个新的天命之人,本座就让他,成为第二个我…… 清晨,迷蒙待散的晓雾氤氲在波澜不惊的东海之上。 一艘古朴而宏伟的画舻缓缓在海面上挪步,桅杆上的雕描着一匹银狼的精美船帆甚是惹眼。 不时会有几艘小舟由旁经过,舟上所载之客甚至不乏江洋大盗,但瞧见那面银狼船帆后,纷纷噤若寒蝉,没有个敢大声吐息的,更莫说打什么歪主意了。 “天狼神教的船,怎的忽然出海了……” 不远处,一只小渔船上,一个中年大汉目光复杂地望着天狼神教的巨轮,向着边上的老掌舵问道。 “嘿嘿……江湖上相传,天狼教主杀破狼近来新得了一个美人,对其是百依百顺,想来正是携佳人出来赏景……”老船夫嘿嘿笑道。 中年人沉吟片刻,闭上了眼睛。 老船夫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中年人,忽然间觉天旋地转,竟莫名其妙昏了过去。 中年人睁开眼,跪伏于地道:“弟子仇印高,恭迎大千主上金驾!” 一道紫霓由天而降,在他面前化作一道人形残影,开口道:“仇印高,何事?” “启禀主上,天狼神教的船舥忽然出海,弟子思量,杀破狼非等闲之辈,此举定有深意,特来禀告主上……”仇印高恭敬答道。 “杀破狼么……看来,他是知道了什么……”残影微笑道,他的声音恍若拂面春风,叫人听着舒意,“可惜啊,你对本座尚有大用,本座怎么能让你,这么快解开那丫头身上的自在神咒啊……” 海的另一端,杀破狼静静站在豪舟的栏杆边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汪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几声银铃的欢唱。 “你来了……”杀破狼道。 来人正是巫蛮儿,闻言后却是一语不发地走到他边上,突然淡淡道:“你欠我一个解释。” “你看到了……”杀破狼道,“蛮儿,你相信我吗?” “如若不相信你,我怎么会一个人来找你。”巫蛮儿道,“相反,我不仅相信你,我也相信骨精灵,相信你们不会背叛大家,更不会背叛三界。所以我要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杀破狼望向东海,目光停留在蓝穹下翱翔地白鸥和,许久道:“蛮儿,骨精灵当初为了控制我,在你身上下了眠蛊。” “眠蛊……”巫蛮儿沉吟道,“后边呢?” “玄彩娥告诉我,观音大士有办法破解眠蛊,我带大家到普陀山游玩,也是顺便……” 杀破狼正要继续往下说,但听一连串的银临笑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蛮儿姐姐,杀破狼大哥,普陀山到了。” 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说话的正是玄彩娥。 “咦,你们在说什么呢?”玄彩娥好奇道。 杀破狼咳嗽一声,“此番我们未有知会观音菩萨一声,实在有些失礼,彩娥,一会怕是要麻烦你向你师父致歉了。” 巫蛮儿见杀破狼火速叉开话题,立时修眉微蹙。 玄彩娥笑道:“不要紧的,师父不会在意的……” 说话间,船已停泊。一座淡雅的海上仙山,已入众人眼目。但见峰峦深处,一片修篁青翠,山涧由叠嶂间口倾泄而出,莹珠落镜,叮咚络绎,竞作紫佩相及相亲之音。 船上的一十四位天命之人,连同他们昨夜新结交的偃鬼二人,以及数十名随行的天狼教众,相继下船,一同攀岭赏景,乐自不提。 除了敏锐的逍遥生狐美人几人注意到,巫蛮儿和杀破狼似乎各揣心事,有些心不在焉之外,今日的旅行氛围,确是很令人满意的。 只是,惬意却没有维持多久…… “这,这不是圣婴大王吗?” 龙太子指向一处,众人循那方向望去,登时个个心头一跳。 但见那处,赫然伫立的,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真奇了怪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他要造一个和自己一般模样的石像?”剑侠客摸着圣婴大王石像圆溜溜的脑袋问道。 圣婴大王红孩儿是魔界大鳄牛魔王之子,算是巨魔王最小的师弟,昔日也曾与剑侠客逍遥生龙太子因缘相识。他曾蒙观音大士指引,在乾坤九曜图潜心静修,功果有成后回到普陀山继续随观世音菩萨清修。 一直似乎被排在众人欢乐氛围之外的偃无师忽然开口道:“见此石模样,这位圣婴大王想来也还是孩子心性,堆彻一个自己的石像玩耍也不足为奇。” 众人闻言,皆觉得此言有理,正将以之为确论时,忽然边上的羽灵神开口道:“看,那里,也有一个石像……” “这,这是守山护法熊山君的……”玄彩娥蹙起蛾眉,众人也开始感到事情的不对。 很快,他们便在山脉各处,觅得了越来越多的石像。 鲤鱼精怪,惠岸行者,善财龙女…… 终于,在普陀山的最高处,玄彩娥跪倒在一座石像面前,泣不成声。 “怎么…会这样……观音师父……” 可惜,面前的观音大士,神情虽然一如既往地和蔼慈祥,庄严静美,却是无法开口为自己的小弟子解惑了…… 英女侠敲了敲惠岸行者的石身,道:“整个普陀山的人都变成石像了,这情况,与当年我们封印蛮王有些相似。” 逍遥生沉思道:“是什么样的人,竟然可以……封印整个普陀山!” 杀破狼面色冰冷,双拳紧攒。 连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也不放过吗?还是因为……菩萨可能知道蛮儿身上的秘咒,所以才…… 玄彩娥正伤心,众人正思开解,忽见天边行来一道彩云,仔细看时,又是一位天命之人的旧相识。 三界第一画匠,丹青生! 丹青生容貌俊雅,看上去年纪并不高,但却是天命之人的前辈,除了是三界最好的画匠之外,他也是一个修行有成的道者,奉上界之命,看护暗藏洞天的仙家至宝乾坤九曜图。 当初为锻造光武神兵,天命之人与丹青生曾有过一段生死相付的深厚情谊,此刻见他来此,便是正悲切的玄彩娥,也是生出一丝好友重逢的欢喜。 “前辈怎么会来普陀山?”丹青生一落地,剑侠客便上前敬问道。 丹青生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环顾四周,叹道:“普陀山,已经覆灭了么?”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边上的龙太子连忙问道:“如此说来,前辈知道一二?” 丹青生正色道:“此事关系重大,关系三界安危,须是小心为上。” 偃无师闻他言语心领神会,立即拉起鬼潇潇的手远远走开。他们不是天命之人,不要知道太多,或许是件好事。 见丹青生面色凝重,剑侠客不敢怠慢,恭敬道:“前辈请说。” 丹青生这才道:“你们还记得乾坤九曜图么?” “自然记得。”剑侠客道,“那是幅别有洞天的神画,我们当年为得武器指南书,在里边费了不少功夫。” 丹青生道:“其实,除了乾坤九曜图,我手上,还有另一幅画,一样是一个洞天的入口!”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龙太子上前问道:“可前辈,以前似乎未曾听你说过?” “此图名唤天地七元图,封藏着上古秘境《轮回》,里边由表及里,分为七重天,分住着诸多守护第七重天的三界修行者。” 英女侠立即抓住关节:“守护第七重天,为什么?” “因为第七重天里,封印着一个法力足以与蛮王媲美的大魔王。我想,自在天魔四个字,你们当中当有人听过。” 众人面面相觑,见大家皆是一无所知的神情,最终便一齐望向了满腹经纶的逍遥生。 但见逍遥生折扇轻启,遥叹一声道:“袈裟蒙尘乱沙弥,菩提树下佛陀泣。欲究三界诸神力,自在天魔数第一!原来,他真的不只是一个传说……” 第20章 西风古道浅风铃 自有梵行以来,便会有魔障碍法。佛与天魔,本就是多年的敌手。千年前,如来佛祖觉行圆满之时,在菩提树下与自在天魔再逢,佛魔之间的历劫恩怨,就在那菩提树下作了个了断…… 自在天魔最终败了,败得彻彻底底,但他依然猖狂地肆笑,而作为胜利者的佛陀,却默然无语地流下了一行清泪。 因为,他即将入灭。 在他离开人界之后,众生渐将执迷,那时,自在天魔的时代,便降临了…… 逍遥生轻合纸扇,对丹青生问道:“前辈,可是如此?” 丹青生道:“不错。但你们可知,为何自在天魔,又会被封印在轮回秘境之内?” 见逍遥生摇头,丹青生便补充道:“自在天魔曾于上古之时得一魔法,能够收摄众生的信仰之力为己之神力。因此,他广纳魔子魔孙,篡改佛典,宣扬以自己为至高神的魔教,因此拥有了无量的法力。只是这等法力,并不能真正使得道的仙佛菩萨境界跌堕,因此,他只能封印普陀山。此封印蕴含大千世界无量迷信他的众生之信念力,唯一的解开办法,便是袗灭自在天魔!” “那好办了!”虎头怪合拳道,“我们这就去将那个自在天魔消灭,解救普陀山。” “慢着!”丹青生连忙阻止,“自在天魔的法力无穷无尽,比之当年佛魔之战时已不知强大了千百倍,你们如果贸然行动,恐怕难讨便宜……更何况,你们此刻上哪找自在天魔去?” 舞天姬蹙眉道:“难道我们就放任这个天魔为祸三界吗?” “不。”丹青生道,“世间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自在天魔虽然拥有连蚩尤也要逊色三分的大魔力,却也并非天下无敌。唐皇遣玄奘法师西行取来的三藏真经,便是克制自在天魔的妙法。玄奘法师不日便要在长安宣说佛理,一旦大乘梵音在大唐传诵,许多被自在天魔欺骗的信徒便可能会皈依正法,届时天魔法力必然大大折扣。因此他一定会在玄奘大师宣法之前,侵入大雁塔篡改佛经。我们必须有人赶在他之前,赶往大雁塔,阻止他作恶。” 众人正准备动身,巫蛮儿忽然问道:“那偃少侠和鬼潇潇怎么办?” 杀破狼道:“我去问问他们,若他们有什么打算,我派人送他们便是。” 剑侠客道:“我有事先行一步,你们先去大雁塔,我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尽,人已在天际。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只有杀破狼和英女侠似乎对他的去向了然于心,只是细问时二人却又不说,只推说待剑侠客归来,你们自然知晓。 建邺城外的一条官道上,一座古色古香的无名禅寺静静坐落在长亭边上。 佛寺小得很,在青翠的茂林里很不起眼,也不见有什么香客。若非天狼神教的消息了得,任谁也不知道此处竟会是江湖第二大帮派护剑山庄的秘密据点…… 却话这一日辰巳时分,无名佛寺的静谧忽然被打破。 咚咚…… 紧闭的寺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开门的是一个黑脸的小沙弥,见到门外正抱着酒葫芦痛饮的不速之客时,登时皱了皱眉。 “施主可有什么指教?” 俊雅的少年郎咧嘴一笑:“我是来这里找骨头的。” “阿弥陀佛,敝寺只有素斋,不论施主想要鸡骨头鸭骨头,怕都是找错了地方。”小沙弥道。 “装得还很像嘛……”少年郎笑道,“莫非都作了白骨夫人的学生?” 他很没礼貌地撕下“小沙弥”的面具,“小沙弥”白皙细腻的皮肤暴露在空气当中。 “夜罗刹护法,真是好久不见啊……”少年郎笑道。 夜罗刹冷冷道:“剑侠客,你走吧,主上不在此处。” “哦,她不在啊……”剑侠客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那我进你们护剑山庄喝杯茶总可以吧……” “护剑山庄好歹是江湖第二帮派。”夜罗刹拒绝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让你进去出来,两边乱走?” “我怎么不能进了,我问你,护剑山庄护剑山庄,你自己说,这个帮派的第一要务是不是保护剑啊?” “……” “你在自己说,这个剑,指的会是什么呢?”剑侠客戏谑道。 “你怎么知道此处是我们的据点?”夜罗刹问道。 剑侠客道:“这就是因为你们是第二,天狼教是第一喽。” “那你怎么看破我的伪装?”夜罗刹不死心,她自认易容功夫素来极高,如此轻易被破开实在有些让人心中难平。 “你走路声音太小了,一听就是姑娘家……” “女子走路声音都小么?” “那倒不是,如果骨头也算女子的话,她那么沉,又不肯减肥,走几步就地动山摇的……” “阿弥陀佛……”夜罗刹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悲天悯人的情怀,“施主保重,小僧告辞……” 剑侠客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回头看时,果不其然,骨精灵正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所在,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爪刺。 “侠客哥,你看,这是我新买的大爪刺,四十米长哦!”骨精灵手一抖,但见爪刺忽然变长,几乎直入云天。 剑侠客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骨头,我有正事找你。” “什么事?不会是借钱吧……”骨精灵淡淡道。 “不是钱的事……” “不是借钱,那就是借别的什么东西喽?”骨精灵的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 “呃,可以这么说……”剑侠客挠挠头道。 “哦,借什么?”骨精灵秋水明眸一亮。 “借你。” “借我做什么?” “回家生孩子。” “你可以跑三十九米!”骨精灵甩了甩泛着闪闪寒光的大爪刺。 剑侠客又咕咚咽了口唾沫,镇定自若道:“再给我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说。” 剑侠客正色道:“普陀山覆灭了。” “普陀山……什么叫覆灭了?观音大士呢?” “观音菩萨,还有惠岸行者,善财龙女,圣婴大王,守山大神,整个普陀山的人,全部被封印作石像。” 骨精灵见剑侠客此刻脸上并无半分玩笑地意味,吃惊道:“怎么可能?观音菩萨位列五方五老,是三界当中法力最为深厚的等觉菩萨,天底下鲜有敌手。是冥河老祖做的么?” 剑侠客摇摇头道:“应该是一个叫自在天魔的魔头。” “你来找我,便是想请我对付这个自在天魔?”骨精灵眨着明眸问道。 “是……”剑侠客这回说了实话。 “可我也刚遇上了麻烦事……”骨精灵道,“我怕是得先去长安一趟了。” 剑侠客笑道:“那正好,我们本就约好在长安大雁塔相见。此番倒好,凑一块去了……” 骨精灵蹙眉道:“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长安城外的一座荒丘上,本该是只有野桧杂石充斥的野岭,今日却是人头撺动,甚是热闹。 喧杂的争论淹没了此方天地的细节,所以鲜有人注意到,一个璧人似的红发少年牵着一个皓肤琼姿的雪发少女悄然间混入了人群。 人群的成分有些复杂。往东向一列,站的是一个个大唐官府中人,领头的茂鬤汉子手提八卦宣化大斧,正是大唐福将程咬金。 西边的一堆人,则是清一色的僧人。 但这些僧人却非一般佛门弟子,寻常人看来或许无二,但程咬金这等修行人便识得好赖:那些僧众头上皆是法华圆明,显然是由西方灵山下来的菩萨罗汉,领头的一位威坐于青狮之上,不是别人,正是佛界四大等觉菩萨之一的文殊菩萨。 而北边尚有一群人,足下皓云氤氲,赫然是一派天宫神兵,为首的程大帅也认得,便是那仙界第一仙将,玉皇大帝的外甥二郎显圣真君。 三团人交相错落,却是形成合围之势,将一个黑点困在当中。 那黑点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魔族。 蝎子精面色冰冷地看着周围的三边人,心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身后,赫然就是万妖城的入口。这些仙佛武人的目标,显然就是万妖城。 可万妖城的入口,他们怎么会知道? “文殊菩萨,这是怎么回事?”程咬金郎声问道。 大唐官府人马是最后赶到的,他们接到消息,来往此处的时候,佛界罗汉们和天兵天将已在此处合围蝎子精。 “阿弥陀佛,程师傅,佛界中人本无权如此兴师于人间,奈何事出紧急,万妖城囚禁了南无燃灯上古佛,我等不得已,请来二郎显圣真君作见证,请万妖城释放古佛。” “笑话!”蝎子精抢先冷笑道,“我们下界小妖细魔,何德何能,能够强留过去佛首在此作客!” 文殊菩萨道:“争辩无异,你既言己问心无愧,为何不让我等彻查?” 蝎子精冷冷道:“万妖城的入场券可是很昂贵的,自觉付得起的,大可以过来!” 眼见蝎子精已摆出一番战斗姿态,众罗汉圣僧却是没有敢上前的,此魔的毒蛰三界第一,当年如来佛也在她倒刺底下吃尽苦头,这里哪一个敢自比释迦?是故无人出战,场面甚是尴尬。 边上的二郎神眼中倒是战意渐炽,但他没有贸然出手,蝎子精素是魔族数一数二的大高手,二郎神自认缠斗起来胜算不大,故此他平息了战意,静待局势变化。 蝎子精扭头再看时,程咬金及其麾下完全是看热闹的神色,知道自己只要抵挡住佛界即可,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料,她的背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老僧客居贵所数月余,多谢诸位施主款待。只是今日,老僧怕是不能羁留了……” 怎么可能!蝎子精心中大骇,回头看时,果是燃灯古佛,不知何时竟已脱离万妖城桎梏,慈蔼地站在她背后。 在古佛的身边,白骨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蝎子精,目光中的戏谑一览无余。 “白骨!你敢背叛万妖城!”蝎子精低哮道。 文殊菩萨落到燃灯古佛面前,双手合十道:“弟子救驾来迟,古佛恕罪……” 燃灯古佛微笑道:“好,好。” “古佛……您……”文殊菩萨留意到燃灯古佛身上的变化,吃惊道,“您的佛力……还有这封印,是怎么回事?” 菩萨法眼观照,但见燃灯古佛周身佛家法力消失殆尽不说,身上更有一层奇异的封印。 文殊菩萨稍微一深入探查,但觉无边无量的众生念力竟直接扑来,险些将自己的真灵一同封印,连忙收摄心神,不敢再窥那奇怪封印的深浅。 燃灯古佛叹道:“这些本不必多言,只是……”他扭头望向二郎神,“这位上仙,未请教?” “世尊客气,在下杨戬,上仙二字,愧不敢当。” 燃灯古佛道:“玉帝陛下现在何处?” “这……”二郎神为难道,“玉帝前月言行甚异,后将无极龙位禅出,随即离宫,至此不知去向,道祖也缄口不提,杨戬委实不知……” “玉帝陛下,恐怕已遭毒手!”燃灯古佛叹道,“而且,一个月前……依老僧所知,一个月前的玉帝陛下,恐怕已是妖神所假扮的了!” “什么!”二郎神吃惊道,“古佛所说,可是如此?” 蝎子精知道此事再无善了的可能,索性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万妖城的古道西风甚猛,还请诸位自备衣裳,我等随时恭候诸位大驾!” “西风?古道?”人群中,红发少年低声问道。 少女浅笑道:“那是万妖城的防御甬道,内布紫金清铃阵,他们攻不进去的……” 第21章 心即佛兮佛即心 剑侠客问道:“骨头,那个什么什么阵,很厉害吗?” “你下次可以自己试试……” “你从哪里学来的?” “盘……你问这么多干嘛!” “盘什么?” “盘古他家,行了吧?” “哇,骨头,你这话别说骗猪了,骗你自己都不信啊!” 二人正自顾自缠闹,却见场上局势又变,便停下了打闹,静观局势。 “仙界第一神将,可是要为佛家做出头鸟?”蝎子精见二郎神战意旺盛,却继续讥讽道,“还是,真君当真相信,我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有能力伤得了您的舅舅,玉皇上帝?” “你!”二郎神正要说话,燃灯古佛却忽然开口道:“上仙莫恼,擒贼先擒王!与巨蝎斗法无益,知晓天帝下落的,只有那个妖神!” “哦?世尊知晓妖神下落?”二郎神问道。 “当然……”燃灯古佛面露微笑,佛目移光,径直看向一个方向。 骨精灵和剑侠客吃了一惊,燃灯古佛所看方向,正是二人所在。 此刻仿佛千人同目,所有的目光皆跟随着燃灯古佛的指引,最终落在了场外戴着粉色帷帽的少女身上。 “他的法力明明已经……怎么可能发现我……”骨精灵心中嘀咕,但二郎神已经来到近前,冷冷道:“多谢世尊指引,否则天宫上下,至今还被妖神蒙在鼓里!” 他现在再无怀疑,自己的舅舅,已然遭了妖神的毒手。 因为近来的玉帝,的确行为异常得很,其中最令人不可思议地,便是他竟如二八少女一般,总是藏身于粉色帏裳之后。 而现在,一切都说的通了…… 剑侠客混迹在大唐官府的弟子当中,他本就是程咬金的弟子,所修的气息与周围人完美无二,要混在其中很是容易。 在燃灯古佛看向骨精灵的时刻,骨精灵不由非说便推开他,让他埋没在人群之中。 但骨精灵有险,他岂会袖手旁观。 二郎神身上的战意攀升到一个新高度,甚至可以说,他已动了杀意,而骨精灵周身法力十成有九成已经让太上道祖封印,此刻相较量起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周围密密麻麻的,尽是要除魔卫道的天兵罗汉…… “玉帝在哪里?”二郎神问道。 “我不知道……”骨精灵淡淡道。她所言非虚,但她知道二郎神决计不会相信。 “不知道,武力,能否帮助妖神阁下记性清楚些!” 三尖两刃戟焕发耀眼灿烂的寒光,似箭般直直戳向骨精灵。 骨精灵刚要运力防御,但见人群中忽的闪出一道剑茫,一马当先与二郎神的真力激碰,其余波荡漾,令周遭烟尘乍起。 “好厉害的剑法!”二郎神暗叹道。 “不妙,妖神要逃!”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程咬金定睛一看,见两道身影如梭般闪向万妖城的入口,接引他们的蝎子精业已退入万妖城之中。 眼见那妖神和那来历不明的剑术高手便要退入万妖城中,忽然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个紫金色的大手印,径直朝逃窜的妖神扑去。 法力的激荡几令天地失色,混乱的山头尘埃蔽日,待得一切落定,山河重复颜色的时刻,由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人们,环顾四极,哪里还得见妖神的身影? 很显然,妖神已然躲回老巢。 “让她逃了!”二郎神冷冷道。“众将士!” “在!”恢复元气的天兵天将精神抖擞,威声如雷。 “围住万妖城,莫走漏任何一个妖魔!本真君先行回天庭,请奏王母,发兵天河水兵十万,下界剿魔!”二郎神郎声道罢,又侧身向燃灯古佛道,“世尊见谅,小仙不能护送世尊回灵山。” “好说。”燃灯古佛一派慈眉善目,摆摆手道,“文殊菩萨。” “世尊请吩咐。” “传吾金旨:妖神力大,不可轻敌。令诸天海会大菩萨,西方极乐众优婆夷,十方三世一切罗汉金刚,愿者皆来与会,助天兵除魔!” “这……”文殊菩萨道,“需要如此么?” “妖神之力,三界罕有敌手,我在万妖城牢笼之中,尝得情报,万妖城已打算对一位大菩萨下手。现在又过去许多时日,你且联络诸菩萨,看看是否有差池!” 文殊菩萨正要称是,忽见天边疾行来一朵祥云,却是普贤菩萨临凡,一见燃灯古佛,当即顶礼下。 燃灯古佛面色一滞,“何事?” “今日得了巡海罗汉消息,普陀山,覆灭了……” 万妖城,妖神大殿。 “骨头,你没事吧……” 走在前头的骨精灵道:“我能有什么事,都是你,没本事还强出头,显圣真君是好惹的么!” “燃灯古佛打了你一掌,你真的没事?” “燃灯古佛的功力早就被我吸噬殆尽,那一掌不过是强弩之末,徒有其表……”骨精灵道。 蝎子精发表意见道:“此事蹊跷得很,燃灯所处的禅房,甚为偏僻,白骨那个叛徒只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万妖城主,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骨精灵沉吟道:“让姐妹们守好万妖城,我们去羁留古佛的房间看看。” 剑侠客上前抓过骨精灵的葇荑小手:“我看看……” “都说了没事,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骨头,我……” “蝎子姐,把他捆起来,再废话就丢到……朕的龙床上,让他晚上侍寝!” “得令!” 剑侠客还要说话,一旁闪出几个万妖城的魔族侍女,二话不说便拿起捆仙绳,将剑侠客捆于直木之上,似抬轿一般架着就走。 剑侠客不再开口言语,只是脸上的担忧之色却越来越深。 骨头,究竟是多么严重的伤势,竟然连我,也要被你剥夺分忧的权利…… 骨精灵走在后头,看着属下们将他抬远,这才缓缓地将始终藏在衣袖里的手掌伸出。 一个充满远古气息的紫色印记,盘据在她皓白的掌心上。 “燃灯古佛……”骨精灵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在地面上,那突如其来的神秘掌力,寻常人不知晓其源头,但骨精灵和剑侠客以及蝎子精三人功力深厚,能够感应得出,出手的正是燃灯古佛。 且不说燃灯古佛法力尽失,毫无道理能够发力伤人,单就说关押燃灯古佛的地方白骨夫人根本不可能知晓,能够救他出世也是奇事一件。 最重要而匪夷所思的是,燃灯古佛竟在她身上留下了这个神秘的紫金印记。 这个印记骨精灵并非没有见过…… 在巫蛮儿的身上,一样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紫金印记,覆盖了骨精灵所施加的眠蛊。 杀破狼连日刺探的,便是这个紫金印记的来历。 也是因为这个印记,普陀山遭到了灭顶之灾…… 无边的疑云压得骨精灵有些喘不过气。她扶了扶太阳穴,收敛心神,跟上巨蝎等众的步伐,一同来到燃灯古佛的禅房。 整个万妖城,只有她,蝎子,夜罗刹,妖佛,以及几个信得过的贴身侍女,知晓此处。 当然现在,多了一个被绑在修木上的剑侠客。 “怎么会这样?” 不过,当他们推开禅房的门时,眼前的一幕,让三人目瞪口呆。 一个慈蔼的老僧双盘于一张木床上,提笔在合订成册的白纸上行墨。他深邃的目光里,流露着仿佛能够覆盖大千世界,遍济一切有情的慈悲力。 “妖神小施主,老僧近来新抄了一部《圆觉经》,施主如不嫌弃,平日里无事时,可以翻起来看看。”老僧笑道,“这位施主犯了什么事,干嘛这般待他,放他下来吧……” 骨精灵挥挥手,那些侍女便还给了剑侠客自由。 “世尊在此两月有余,算上今天的,已为我抄录七部佛经。”骨精灵道,“何必呢,是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害你落到这步田地,你为何还要渡我……” “施主戾气太重,多看些佛经,自然是有益的。其实,施主也是个很善良的女菩萨……” 剑侠客连忙问道:“世尊,你……你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 “回?老僧二月来一直在万妖城作客,并未离开。小施主可是误会了?”僧人笑道。 剑侠客沉吟道:“那如此说来,方才在地面上偷袭我等的那个燃灯古佛,是假的!” “哦,发生了什么,几位小施主没事吧?”燃灯古佛问道,“你受了伤……” “没有。”骨精灵淡淡道。 “老僧或许能帮到你什么。”燃灯古佛道,“我明白,那位红发的小施主,你可否回避一下?” 剑侠客道:“啊?我……哦哦哦,好好好!” 待到剑侠客和蝎子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房间之中只余老少二人时,骨精灵这才落坐到燃灯古佛面前,将手掌伸出。 “那位小施主很有慧根,也真的很关心你,是你的福报啊。”燃灯古佛微笑道。 不过,在看见骨精灵玉掌中央的印记后,他的微笑很快便变得很不自然。 “自在天魔的自在神咒……” 骨精灵登时变色,“自在天魔!” “怎么?施主也知晓自在天魔?” 骨精灵摇摇头,“但早上剑侠客,就是刚才那位,来寻我时,告诉我,普陀山上下,已全部让一个叫做自在天魔的魔君所灭,连观音菩萨也……如此说来,那个在外边假扮您的,就是自在天魔了。” 燃灯古佛道:“如此说来,这个魔君终究还是出世了。对三界而言,他的降临,恐怕是一场不亚于蚩尤的梦魇。老僧想……嗯?” 咚…… 一声庄重的梵音仿佛由庄严劫走来,带着古朴的声音清楚地传入骨精灵的耳朵,甚至是传入万妖城每一个人的心间…… “是吾沙门的法阵,恒沙在涅。”燃灯古佛道,“万妖城被封锁了,怎么回事?到底来了多少佛门之人?” “不清楚……”骨精灵道,“恒沙在涅是何阵法,很厉害么?” “此阵乃一出,整个万妖城便为其所封锁,个中的所有人,便犹如在如来掌中的孙大圣,纵使一去十万八千里,也休想逃脱。此阵耗费颇大,需集众多佛菩萨的力量才能够施展。”燃灯古佛道,“所以我问你,究竟是来了多少人,如若有超过五位的妙觉菩萨坐镇,那就算是蚩尤,也不可能轻易逃离。” “那蚩尤乱世时,怎么不见你们动用?”骨精灵有些不满道。 “蚩尤是逃不了,但他的法力乃是三界戾气所化,威能无量。只需将布阵的诸佛打败,阵法自然就破了。因此,即便动用恒沙在涅,就算是倾灵山八十八佛之力,最多也不过能抵挡蚩尤一年。而此阵消耗颇大,一旦被破阵,诸佛也会受到反噬,在一大阿僧祗劫内无法恢复法力……” “却,说了那么多,倒头来还不如我们的玄黄无极阵。”骨精灵撇撇嘴道。 “佛法再无边,也难度无缘之人。菩萨再厉害,也只能自净其业。众生自己的戾气,只有众生自己能消化,佛也无有助力。”燃灯古佛笑道,“所以说,蚩尤的戾气是我门法力的克星,而玄黄无极阵乃是华夏亘古之传承,集天地至刚之浩然正力,却正是蚩尤的克星……” “别狡辩啦,你们的佛法就是不如我们的玄黄无极阵。” 燃灯古佛笑道:“说得对,不如,不如。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你现在却也是让我们这无甚大用的佛法困住,插翅……哦,小施主你本来就生有双翼。” 骨精灵道:“困住又怎么样,他们想要攻进来,也没那般容易。” 燃灯古佛面露忧色道:“老僧怕的是,待到佛界与万妖城两败俱伤之时,自在天魔忽然召唤魔军,那么,普陀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了……” 骨精灵道:“那怎么办?这时他们都将自在天魔当作世尊您,正好让自在天魔利用。我们连万妖城都出不去,怎么阻止?” “老僧虽然没有办法让你出去,但我倒是有方让你分出一缕心神,通过恒沙在涅的缝隙,逃出万妖城。但恒沙在涅的缝隙变化极快,此法只能维持一刻钟,一刻钟内,你的心神必须归来,否则缝隙一起变数,你就回不来了……” 长安城,大雁塔。 “出了什么事,为何需要用元神来见我?” 修竹环抱的大雁塔旁,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坐落于官道边上。 因为不起眼,所以知道它是护剑山庄秘密据点的人极少。 茶肆里,骨精灵的元神和一道身着朱色长裙的曼妙身影铺毡对坐。 凉亭周围布满了粉色帷幔——万妖城的独门织品。 “我的妖佛姐姐,来不及多说了,总之,佛界和仙界联军被自在天魔蛊惑,已兵临万妖城下,届时两败俱伤,必然是自在天魔渔翁得利。” “自在天魔,他在何处?” “他化作燃灯古佛的模样,此刻就在万妖城外荒丘上。二郎真君,文殊菩萨,程师傅也在那里……来不及了,我的元神得回去了,你帮我想办法……” “喂,诶……这就走啦……这么复杂的事情故意留给我费神,唉……” 第22章 尺素遥寄相思凝 万妖城内,燃灯禅房。 “如何?” 见骨精灵睁开眼,燃灯古佛问道。 “我已将此事报予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至于对策,就靠她了……剑侠客呢?怎么不见动静?” 燃灯古佛道:“方才听房外对话,那位小施主嫌无趣,让蝎施主带他在万妖城漫走。” “哼,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替我分忧一下,看我如何收拾他!” 骨精灵推开禅房木门,振动双翼,片刻间便消失不见,留下垂目微笑的燃灯古佛,独坐房中,自语梵音…… “哇,简直是暴发户的审美啊……” “姓剑的,都什么时刻了,能不能安静些?”跟在身后的巨蝎不满道。 剑侠客笑道:“绝境中也要苦中作乐,何况现在还没到崩盘的时刻。咦,那是什么地方?” 剑侠客停留在一扇石门前,但见石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天命”二字,不由得心中大奇。 “主上以前闭关修炼的场所,别乱碰,上面有禁制……喂!” 剑侠客已然推开石门,见一条幽长的甬道映入眼帘,环顾片刻发觉并未有何异常,道:“看来这禁制就是有,也只能拦住其他人。天命之人,可以随便进嘛。” “那是我万妖城的禁地,不许……” 蝎子精的声音越来越微渺,显然她很是恪守准则,不敢闯入禁地将自己这位擅入的外来者抓回去问罪。 呸,进自己家骨头的闺房,怎么能叫外来人员…… 剑侠客哼着小曲,悠哉地行到甬道尽头,但见是一个三面环墙的小石室,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梳妆台伴一面明镜,以及满地星罗棋布的夜明珠。 正因为这些熠熠生辉的珠子,小石室才不至于沦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墙壁及天花板是由一块块宝石锻造,甚是奢华。相比之下,那张毫无过人之处的石床显得有些过分朴素。 “将暴发户的豪奢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同时又不失朴素自然……” 剑侠客可以想象,如若是逍遥生在此,定然可以唧唧歪歪出一段长篇诗赋。 “这是什么?” 梳妆台上,一卷封面无字的籍册静静地躺着。 剑侠客随手拿过来一翻,登时再不能将眼光挪开。书上并不美观的字迹一个个被他掠入眼帘。 “亲爱的…” 嗯?不知为何心中一下绷紧。 “…妖佛姐姐……” 哦,还好,是女的……啊呸呸呸,自己在想什么啊! 剑侠客晃晃脑袋,继续往下读。 “当你能够见到此信时,怕是情况已不容乐观…… 我于天宫和道祖一战,于地府与冥祖之争,耗损了我颇多元气。近来内忧外患不断,万妖城妖神已为众矢之的。因而小妹亲书此信,若有不测,这万妖城的禁地,也只有你能够进来,此信也就自然能被你所看到。 在阿修罗界的一座山脉里,有一座久远劫前的墓葬。那是大阿修罗女祭祀的安息之所,里边暗藏着一门上古时期的魔族禁忌玄功。我被那个神秘的金袍老者在阿修罗界复活时,曾有缘入得此墓,可惜终究未能取到此书。内里机关重重,极度缺水。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封信。 可如若妹妹我当真发生不测,我想,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实现我们共同目标的办法了,谁让我们同病相怜呢。姐姐珍重…… 骨精灵书。” 剑侠客慌忙将信翻来覆去读了三四遍,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信放回原处。 “骨头……有病得治啊,干嘛急着准备遗嘱……” 剑侠客顺原路回到万妖城,但见蝎子精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嗨,我说,要是让骨头知道你没能拦住我,让我闯入了禁地,我想,你会比我更倒霉吧……”剑侠客笑道。 蝎子精道:“你要如何?” “好说嘛,我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说好不好。骨头肯定不知道……” “好。”蝎子精松了口气,这倒是一个好办法。“那你……嗯?” 但见眼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剑侠客的影子? “大唐官府的千里神行,果然了得。虽然和大鹏那个疯子没得比,不过已是难得。”蝎子精称赞道,转身也离了宝库,自去巡逻不提。 “小施主回来了。妖神小施主刚刚离开,说不定正在找你呢。” 禅房里的袅袅檀香和杳杳梵音让剑侠客思虑稍歇,但并未能够让他放下心来,而是径直走到燃灯古佛面前,也不多说,直接问道:“世尊,骨精灵究竟得了什么病?” “她不愿告诉你,老僧又岂能多言。” 剑侠客道:“世尊,骨精灵如此强撑着,总有一日,我怕她会垮掉的。还请世尊慈悲,告诉我骨精灵的伤势该如何根治?” “既是如此,好吧。妖神小施主的疾病,其实也并非无药可救。完全取决于她。” “哦?” “她体内,有三股力量相互制衡。玉帝陛下的仙力和老僧的佛力自然可以相安无事,但和那浓郁的戾气则是水火不容。若是单就只有玉帝或老僧的功力,本可以镇压戾气。但佛家和道家真力压制戾气的方式大相径庭,是以反而让她深受其害,每日必然有几个时刻周身酸痛难忍。 她本是蚩尤头骨所化,天生戾气嵌于血脉之中,要抛弃不容易。不过只要抛弃老僧的功力或是玉帝的功力,即可无事。怕只怕,她不肯放手。” 剑侠客道:“我去劝她,让她将功力还给您。” “不,她放不下力量。你如此劝她,她不会答应的。”燃灯古佛道,“你不如劝她,将佛力传给你。” 剑侠客慌忙道:“不不不这如何使得……” 片刻后。 “骨头你在这啊?” 万妖城边界上,正在巡逻布防的骨精灵听见剑侠客的声音,不高兴道:“你去哪里了?大半天找不到你。” “嘿嘿,骨头,我想和你商量些事……”剑侠客将燃灯古佛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说了一遍,但听骨精灵蹙眉道:“不靠谱的佛,说好不说出去的,还不打诳语呢……骗人!” “骨头,要不,你把燃灯古佛的力量给我呗……”剑侠客笑眯眯道。 “天呐,这种话,堂堂大唐剑圣居然说得出口。”骨精灵似笑非笑道,“是世尊教你的吧,让我猜猜,以他的脾气,大概是给你说,一切念相,皆属无有,功力有与无,若论本来,皆无差别……” “你…你怎么知道…你这么了解他吗…”剑侠客目瞪口呆。“嘿嘿,那个,世尊超脱,我可不如他,要不你就给我呗,别那么小气嘛……” 骨精灵叹道:“这世上,若是你真心要的,不论再艰难,再宝贵的事物,我又岂会有半分不舍得?莫说燃灯古佛的力量,便是穹高先生的仙力,又有什么送不出手的……” “哇,骨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好感动,那给我呗……” “唉,剑侠客,连世尊的想法我都能琢磨透,你的心思我还不能了解吗?”骨精灵幽怨道,“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岂甘愿假外力成就自己?若是真的给了你,怕是不出片刻,你转手便将佛力还给古佛了吧……” 剑侠客语塞,半晌道:“骨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个,借来的功力,总要还嘛……” “本姑娘凭本事辛辛苦苦借来的功力,凭什么要还!” “……” “蝎子姐!” “在。”蝎子精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应声道。 “把他捆喽。丢我床上!” 剑侠客刚要说话,忽然听外边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但见万妖城入口处硝烟弥漫,只能看到一个迷糊的人影,由黑暗中走来…… “诸位,可还安好?”来人笑道。 他的模样和燃灯古佛一般无二。 “燃灯……不,你是自在天魔。”骨精灵当先叫破。 “古佛天魔,又有什么区别呢?”自在天魔笑道。 “善哉,施主若是真懂得此理,又何不回头?”一道苍老的声音由骨剑二人身后传来。 剑侠客吃惊道:“世尊,你怎的来了。自在天魔恐怕……” “老僧明白。”燃灯古佛淡淡道,“他在妖神小施主上下了自在魔咒,在妖神小施主步入禅房的那一刻,他就已感应到了我的所在。不论老僧匿得再隐蔽,也是无用的……” “一个法力尽失的佛,究竟是什么赐予你勇气,来到此处?”自在天魔淡淡道。 “从那处来到此处,只需迈得动腿脚就行了,何须勇气呢?”燃灯古佛合十道。 自在天魔离众人尚有一小段距离,却也不再近前,而是运使法力,凭空击来。 汹涌的法力恍若由虚空裂缝之中爆发而出的灭世洪流,铺天盖地地向万妖城弥漫而来。 “小心!”蝎子精当即叫道。 话音刚落,但见万妖城的几个魔族士兵来不及撤离,被紫色的魔力洪流淹没。 通过透明的魔力洪流,逃出生天的妖兵们骇然地发现,自己的同伴周身肌肤正在一寸寸化作岩土。 “普陀山,就是这般毁灭的么?”剑侠客淡淡道。 这股力量太过浩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除非是玄黄无极阵,否则剑侠客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办法面对这个恶魔。 骨精灵当即便挡在剑侠客的面前,运动玉帝真力,想要抵挡一二。 魔力洪流一步步逼近,自在天魔的微笑也渐渐令人觉得狰狞。 “阿弥陀佛……” 忽然间,一道身影挡住了魔力横流的肆虐。 “世尊!”剑侠客和骨精灵齐齐叫出声来。 但见扭曲的天地里,由足往上一点点化作石像的燃灯古佛转身微笑地看着二人,合十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他的身后,传来了自在天魔平静而让人毛骨悚然地冷笑:“还在劝人醒悟?死在顷刻还不明白,该醒悟的不是众生,而是佛啊!” 第23章 执妄子贼怎识真 “世尊!”莹泪由骨精灵脸颊滑落,润泽了几缕黑暗。 剑侠客已然提剑出鞘,“万剑归一!” 无量的光剑陡然而生,焕然整个地下世界。 “果然有些意思……”自在天魔冷笑三声,他的周身蒸腾起一层紫金色防护气墙,光剑撞于其中,尽数剑破茫散。 “众生之念,果然力大!”蝎子精道。 骨精灵问道:“蝎子姐,有什么办法破他的防护?” 蝎子精摇摇头,“强行进攻是徒劳的。我们的功力再强,也有消耗殆尽的时候。而自在天魔的魔力是三界中皈依他的众生的念力所凝化,无穷无尽。而且,一旦我们碰到那层防护神气,就会被众生念力纠缠,为其封印,化作石雕。”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骨精灵喃喃道,扭头看向剑侠客,但见他仍在运使真力,操纵光剑攻击自在天魔。 “普天之下,能够接下本座一招的,都是不世出的英雄了!”自在天魔道,“天命之人,果然甚强,可惜……还不够!” 防护罩开始渐渐变大,向众人逼来。 剑侠客面色转凝,正要思索,忽见防护罩上多了一道缝隙,却听自在天魔道:“机会总要留给我欣赏的人!破绽已出,全看你能否把握了。” 对于自在天魔的自负,剑侠客自是无可奈何。但既然自在天魔施舍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剑侠客自然不会放弃。 一柄光剑由缝隙间蹿入,却轻易地被自在天魔抓在手中,轻轻一捏,即成辉光散落。 “可惜啊,你的剑不够快。” 剑侠客面色冰冷,他的光剑一进入自在天魔的魔力罩中,便失去了他的掌控,根本伤不得天魔。 随着体力消耗越来越大,剑侠客凝化出的光剑数量越来越少,这倒是让自在天魔有些失望:“还有什么绝招,可别再藏着了,否则对你我皆成遗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剑侠客定睛一看,但见紫色的魔力罩轰然破碎,散化成缕缕袅袅紫霾,渐渐隐褪。 一柄爪刺由他后背穿入,于自在天魔的胸前绽放一朵血梅。 完成这一切的,赫然就是骨精灵。 “原来,你的身体这么脆啊……”骨精灵道。 “阴曹地府的修罗隐身,果然名不虚传……”自在天魔桀桀笑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身体竟开始缓缓石化。 死……死了?就这样? 剑侠客和骨精灵面面相觑,原本二人都已做好许诺来世再续缘的打算,谁想,不可一世的自在天魔竟如此不堪一击么! “不好!”正不明白间,骨精灵听见蝎子精的声音,“主上,他要嫁祸你!” 剑侠客和骨精灵这才想起来,自在天魔由始至终,一直是燃灯古佛的模样。 “阿弥陀佛……”自在天魔忽然用满怀慈悲的口吻太息,仿佛他真的是那慈悲济世的燃灯古佛。 石化的范围终于扩散到了他的头部,现在,骨精灵的爪刺贯穿的,只是一座雕像。 “蝎子姐,你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骨精灵收回爪刺,回到众人身边问道。 巨蝎道:“如若我所料不错,现在,万妖城的头上,要多一项刺杀燃灯古佛的罪名了……” 万妖城外,荒丘。 “燃灯世尊怎么还未出来?” 半空中,二郎神揣揣不安向一干佛众问道。 便是在方才,功力尽失的燃灯古佛提出要孤身入万妖城内劝降妖神,任谁也拦不住。 随行的只有白骨夫人,依燃灯古佛言,只有这样才能体现诚意,让妖神有一线悔改的机会。 并且临走前,燃灯古佛仍不忘交代,谁也不许跟进来,趁机偷袭…… 文殊菩萨见二郎神着急,合十宽慰道:“真君莫急,古佛既下法旨令我们稍候,应是有把握,不至有差池……” “不……不好了!” “嗯?”文殊菩萨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罗汉急急忙忙上前来禀告,身边跟着的,是一个面色发白六神无主的白骨夫人。 “世尊呢?”二郎神察觉不对,当即喝道。 仿佛丢了魂魄的白骨夫人被他一喝,也不清醒过来,只是哆嗦着由怀中掏出一盏佛灯。 佛灯一拿出来,当即自行泛起焰火。摇曳烛光之中,一幅幻境图景随着烟气升起,浮动在众仙佛面前。 幻境中,一个雪发少女手持爪刺,狠狠地洞穿了一个年迈僧人的身躯。 更为骇然的是,老和尚的法体,竟慢慢化作石像,生机尽颓。 整整一日过去,却不见剑侠客归来,待到沉迷学习的逍遥生回过神来,大雁塔内除了玄奘大师,只剩下杀破狼、巫蛮儿、巨魔王、舞天姬、神天兵、羽灵神六人,那龙太子飞燕女虎头怪玄彩娥狐美人英女侠六人却是不见了踪迹。 羽灵神回答道:“虎头怪那躁性子哪里安得下耐心在此清修?早就去长安城各处乱逛了。倒便宜了龙太子和飞燕女两个,借防止虎头怪惹事生非的名义偷溜了……至于英女侠,她许久未回长安,早该上朝见驾了。” “玄彩娥说要帮我们买个早点,怎么两个半个时辰了还未回来?”巫蛮儿忽然惊醒道。 舞天姬摇摇头道:“狐美人已去茅房一个多时辰,怕不是忘带手纸?” 羽灵神叹道:“都是剑侠客起的头,现在好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转身便要离开,“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去找找他们……” “你站住!”众人一齐制止冠冕堂皇地要溜走的羽灵神。 杀破狼合起一本佛经,淡淡道:“只要他们还在长安城内,我就能在一柱香内找到他们。就不必劳烦羽兄了……” “阿弥陀佛……善哉……”伴随九环锡杖的拄地声,玄奘大师声音渐渐洪亮清晰,“杀施主在此一日,所抄录的佛经,几乎是其他几位施主总和。有劳了……” 众人吃惊地看着杀破狼,愣是想不明白杀破狼为何会对这苦差事如此上心。如若这事是逍遥生做下的,没人觉得奇怪。但素来性情冷淡的杀破狼…… 心思细腻的巫蛮儿瞧在眼中,却是没说什么。但听外边忽然响起一阵烟花怒放的声音,神天兵奇道:“白昼里,怎么有人燃放烟花爆竹?” 杀破狼起身道:“我有些事务处理,诸位告辞。” “诶……”巫蛮儿伸出手拉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杀破狼看了她一眼,轻轻将她素手褪下,“很快的。” 天狼神教,长安总舵。 周围没有其他的帮众,杀破狼独自站在自己的寝宫外,瞧了瞧虚掩的房门,开口道:“你用上了天霜非冷?” “事出紧急,不得已用上你们天狼神教最高等级的召集烟花,替你召集了所有长安城内外的教众待命。”女子的声音如空谷幽兰,听来令人神清气爽,仿佛是青云端的天籁牧歌。 “什么事情?”杀破狼问道。 房中的女子道:“万妖城已经让仙佛人三界联军包围,此刻已经大打出手。” “怎么会?”杀破狼问道,“骨精灵呢?” “她被扣上了刺杀古佛,覆灭普陀的罪名,此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是魔界最新的动向,你看看吧。” 杀破狼接过女子递过来的资料,翻看了一下,紧锁的眉头更加拧巴了些。 “魔王寨牛妖倾巢而出,已经赶往万妖城?”杀破狼道。 女子叹道:“现在全天下都以为是骨精灵覆灭了普陀山,圣婴大王红孩儿是牛魔王独苗,牛魔王岂能善罢甘休?除了魔王寨,他还由自家夫人铁扇公主以及玉面狐狸处移来两万府兵,可以说是下血本了……” 杀破狼默然不语。 大唐国运昌盛,大唐官府和化生寺协助着唐皇守护着整个唐帝国,魔界素来无法在此插手,是故大唐的百姓,对魔族比较陌生。 而在遥远的西域,魔界的势力便如日中天。自大唐至天竺灵山一路上,魔族势力星罗棋布,而狮陀岭和魔王寨正是当中魁首。 牛魔王素有与狮陀岭争雄的心思,但此次竟肯孤注一掷,其决心自不必说。 万妖城危险了…… “万妖城现在还有多少人马?”杀破狼问道。 “不足五千……”屋中人道,“我已设法通知夜罗刹尽快聚集散落各地的护剑山庄帮众,但是,要面对这场劫难,还是远远不够。” 杀破狼道:“天狼神教教众三万有余,但若是面对由显圣真君率领的十万天河水兵,即便我们合力,也决计没有胜算。” “此事绝非你我之力能够决绝。而且,自在天魔法力不可思量,是整个局中最大的变数。”少女道,“所以,一十五位天命之人必不可少……” “你是说,玄黄无极阵……”杀破狼沉吟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少女叹了一声,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玄黄无极阵的两次开启皆成世间悲歌。巫蛮儿好容易失而复得,杀破狼自然是连听也不再想听见这五个字。 “可难道我又愿意么……” 杀破狼道:“天魔不除,天下不平,只是……难道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吗?丹青生前辈说过,佛经可以对抗……” “连佛也斗不过自在天魔,你觉得呢?” 杀破狼默然无语。 “需想办法让万妖城之事引起大家注意,此事我来做不妥,你是天狼教主,消息了得,由你说,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杀破狼点头道:“我明白。” 里边再无动静,杀破狼知道,那位万妖之佛已经走了。 他回头看了看四周,眼中忽然闪过一缕异色道:“什么人?” 一个少女迈着盈盈莲步,由一根石柱后走出,面色复杂地看着有些举止失措的杀破狼。 “蛮…蛮儿……你,你什么时候……” 巫蛮儿直视杀破狼的眼睛,那双美丽灵动如澈泊的明眸此刻却带给了杀破狼强大的压力:“她是谁?” 毫无疑问,巫蛮儿什么都听见了。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巫蛮儿继续逼问道。 “值得信赖的朋友……”杀破狼低声道,“蛮儿,你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做有悖道义,背叛大家的事情……” “既然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查明真相。” 见巫蛮儿话音刚落,就运起神木林轻功步法纵身跃上房檐,杀破狼慌忙阻止道:“蛮儿,你冷静点……” “我再问你一次,她究竟是谁?” 杀破狼面露难色,摇摇头道:“蛮儿,我不能骗你,可我也不能背叛朋友……” 巫蛮儿暗自太息一声,转身便向着那神秘莫测的妖佛追去。 第24章 万方多难此登临 “唉,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长安城内的一条小巷里,玄彩娥伤神地编织连篇谎言。 她的小手里提着一个包裹,里边是一包裹药草。 作为普陀山的优秀弟子,她很出色地继承了观音菩萨的慈悲心肠。 长安也是有乞丐的,正值暖春,正是百病丛生的时节,许多乞丐皆是病倒在路边,奄奄一息。 出来买早点的玄彩娥恻隐心动,忍不住替他们看了病。 但再高明的医生,也总要开药。 买药需要银子,乞丐没有银子,玄彩娥更没有。 她比乞丐还要清贫一些。 靠舞天姬给的那几个买早点的铜板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善良的玄彩娥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偷。 不对,是暂借…… 既然是“借”,那自然要向熟人下手,而且必须是有钱的熟人。 可能有钱的朋友玄彩娥就认识两个,一个是杀破狼…… 但是,天狼神教里面高手如云,玄彩娥不想冒险,被发现了就尴尬了。 那么…… 就这样,远在朝堂之上参与早朝的英女侠不知道,自己好容易攒了一年的俸禄已经全部被…… “她回来了……” 巷子里,乞丐们看见玄彩娥的身影,纷纷喜出望外,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来到玄彩娥跟前。 玄彩娥看了看,浅叹一声,掐起法诀运了些真力给面前的小乞儿。 他发瘟得厉害,玄彩娥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熬到草药煎好。 不得已之下,玄彩娥只得损耗仙力,暂且救一救小乞丐。 但听几声咳嗽,原本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小乞丐悠悠转醒,费力地吐出一个字:“饿……” 乞丐们面面相觑,旋即热泪盈眶。 “姑娘真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下凡……” 喜极而泣的乞丐们只得如此解释玄彩娥的神通妙手。 玄彩娥见那个小乞丐转醒,本也是喜悦,不过听见“观音菩萨”四字,登时鼻子一酸,将草药放下,默默地走开了。 乞丐们本待答谢,但哪里去寻玄彩娥的踪迹,反而更加确信方才的仙子就是菩萨下凡,纷纷伏拜青天,虔诚祷告…… 另一头,玄彩娥则在长安城内肆意散步。 “新出炉的包子喽……” 听见东市里茶肆小摊上传来的吆喝,玄彩娥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慌忙由包裹里掏些银子,结果一不小心掉了一地。 玄彩娥弯腰去捡,忽觉香肩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却是笑眯眯的狐美人。 “娥子妹妹,做什么呢?” “买早点啊……”玄彩娥心虚道,慌忙俯身将银子拾回包裹中。 狐美人看了一眼,捂嘴笑道:“买个早点,这么大手笔啊?” “这个……那个……” “哟,还是大唐官府锻造的官银元宝,寻常百姓还拿不到的。”狐美人笑道,“这包挺沉啊,怕是有二三十两吧……” 玄彩娥低头支唔道:“狐姐姐……” “唉,没想到,你们佛家弟子,当起贼来都很有天赋嘛……” “姐姐我错了……”玄彩娥的认错细若蚊声。“我只是看他们可怜……” “好了,姐姐也不逗你了,帮我一个忙,英女侠的俸禄,我会帮你解决的。”狐美人摸了摸玄彩娥的小脑袋,“不过,你也要帮我保密。” “狐姐姐请说。”玄彩娥有些好奇。 狐美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玄彩娥的小手牵了过来,搭在自己的脉搏处。 精通医术的玄彩娥登时花容失色。 “嘘……”狐美人连忙捂住她的小嘴,问道:“别喊出来,我问你,很严重么?” 玄彩娥点点头,拨开狐美人的皓手,面带忧色问道:“狐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的气息紊乱得如此厉害?你是不是受了伤……” 狐美人道:“此事,你不许告诉别人。明白吗?” “……找个地方,我先帮你疗伤吧……” “跟我来……” 大雁塔内,蚕食桑叶的下笔声此起彼伏。 “逍遥施主辛苦了。”玄奘大师端了一杯热茶,放到逍遥生的案台上。 “多谢大师,身为佛家弟子,抄录佛经乃是分内之事,亦是人生一大乐事,谈何辛苦?”逍遥生恭敬地回答道。 玄奘正要和他研讨一下大乘佛理,忽见他眼中陡然间闪过一抹异色,忙问道:“怎么了,逍遥施主?” “哦,没什么……”逍遥生道。 玄奘大师见他神色奇怪,正要继续询问,却听底下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我们回来了。” “龙太子,你们可算是知道回来。”大雁塔底层,舞天姬不满地对满脸尴尬走进塔中的龙太子飞燕女及虎头怪说道。 虎头怪连忙叉开话题:“呃,有吃的没有,俺饿了……” 羽灵神道:“两个多时辰前彩娥去买早点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嗯,已经到午时了……现在买回来也不叫早点了……” 虎头怪挠挠头道:“她别把自己卖了就成……” 玄奘大师并逍遥生由塔楼上走下,咦了一声道:“又走了一位姑娘。” 众人一愣,旋即才发现少了巫蛮儿。 “师父,外面来了一位老人家求见,说是天狼神教的五堂主。”一个皓发少年走到玄奘大师面前行礼道,正是其四弟子西海龙三太子。 虎头怪兴奋道:“天狼神教的前四位堂主我都见过,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唯独这位五堂主神神秘秘,杀破狼从不让我见识一下,想来顶是了不得的绝世高手……” 众人一齐望着他。 虎头怪将脸别向窗外,哼起小曲。 逍遥生道:“看好他,别让他手痒,要是真和高手在这里打起来,坏了经文可是大罪过。” 龙太子立即向虎头怪靠拢,严格监视其举动。 飞燕女道:“好了,现在可以请那位老前辈进来了……” 一盏茶功夫后…… “原来,传说中的大高手,就是这个样子啊……”飞燕女很是失望,“土地公公,你的眉毛黏好了?” 来叟身形不足常人半数,乃是神木林的土地公,素与天命之人交好,以致其最为珍惜的苍眉尝教剑侠客揪断,始终痛惜不已。 “没劲……”感觉收到了欺骗的虎头怪嘀咕道,“原来天狼神教提拔人才也是看情面的。” “喂,年轻人说什么呢?”土地公皱眉道,“我替你们天命之人办了多少事情,蛮儿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呢!当个堂主怎么了……诶,不对,我年纪大了,你们不要叉开话题,我很容易忘的。这是三界的新迅,出大事了,你们自己看吧。” 土地公掏出一颗珠子,当空一扔,登时显现出一幅不断变换的画景。 看到爪刺穿过慈眉善目的燃灯古佛躯体时,飞燕女和舞天姬讶异得齐齐捂住了嘴,天命少年们则个个眉头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龙太子沉吟道,“即便骨精灵真的要对无辜之人下手,剑侠客也应该会阻拦才对啊。难道说,剑侠客并没有和骨精灵在一起?” 自在天魔自然不会想让一些惹人怀疑的细节为世人所知,因此画面中并未出现剑侠客的光剑。 神天兵问道:“这位僧人是谁?” 土地公答道:“哎哟哟,那可不得了,那是西方佛界资历最老的南无燃灯上古佛。现在是除了太上道祖,三界里最老的老前辈了……” 逍遥生道:“不,此事大有蹊跷,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骨精灵现在在哪里?” “呃,在…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记性不好的土地公挠了好半晌头皮,终于一拍脑门道,“叫万妖城!仙界的二郎神,人界的程师傅,已经在那里合兵了,怕是已经打起来了……” “万妖城?”巨魔王摇头道,“没听过。” “哦,对了。”土地公道,“杀破狼让你们赶紧去那里,他和蛮儿很快就会去那里和你们会合。还有,魔界的牛魔王已经点兵直奔万妖城。天界已布告三界,覆灭普陀山的正是骨精灵。” “什么!”一干人差点没找着下巴。 逍遥生道:“骨精灵危险了。此事再不能拖延,我们必须马上行动。你们先去找英女侠,她识得路,会带你们到万妖城。我在这里等待狐美人和玄彩娥她们回来。” 巨魔王道:“我去挡住师父的部队,剑侠客和骨精灵的压力也会少一些。” 逍遥生点头道:“好。土地公公,天狼神教方面……” 土地公道:“不用你说,杀破狼一早就将天狼神教的人马集结好了。” 神天兵道:“那我们就先出发了,玄奘大师,大雁塔的安危,恐怕要靠您了。” 玄奘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保重。” 在神天兵舞天姬巨魔王龙太子飞燕女虎头怪羽灵神七人的身影消匿在视野尽头之后,大雁塔前,逍遥生忽然问道:“玄奘大师,白龙三太子,另外三位天命取经人现在何方?” “他们各有私事解决,没有在大雁塔清修,怎么了?” 逍遥生看了一眼白龙三太子,知道他和玄奘大师都没有武功,答道:“没什么,玄奘大师,那些佛经,您能记住吗?” “虽不敢说全部娴熟,但十之七八也是有的。” 逍遥生闻言连声道:“好,好。” 三人转身回塔,在即将入塔的一刻,逍遥生却忽然抢先一步,身形一闪腾挪入内,转身运起内力将厚重的塔门合上,把玄奘大师和小白龙截在了外面。 “逍遥施主,你……” “玄奘大师,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如果你沿路见到狐美人和玄彩娥,告诉她们,不要来大雁塔。如果一个时辰内我没能回去的话,就请她们先去万妖城会合吧,不必等我了……” 玄奘大师还想问什么,小白龙听出了逍遥生语气中的不对,连忙驮起玄奘大师撒腿就跑…… 听小白龙的脚步声渐渐微渺,逍遥生这才转身,迈步向大雁塔上层走去。 梯上不见灰尘,显然玄奘大师对其恭敬有加。 逍遥生沿着梯子走到六楼,即是大雁塔的最高层。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站在窗边,其肤淡紫,恍若紫琉璃锻造一般光滑,身着金履玉衣,极尽豪奢,烨然若天神。 “别来无恙啊,商主,或者,我该叫你的新名字。逍遥生,好名字,吾求自在,汝愿逍遥,到底是流着天族的血。”男子道。 逍遥生淡淡道:“我已经不是神族了。那个天族太子商主,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五百年了,你还是那么顽皮。想起以前在自在神宫的时候,为父赐予你金银珠宝,你弃之如砾。赐予你神婢,你却与她们同床共枕数百年秋毫无犯。唯独赏你一片花圃时,你倒是笑得灿烂。当时我也很高兴,却没想到,你竟是拿它们来供佛!”自在天魔淡淡道,“你知道那时我有多么失望么?” “可阁下安知,当商主看着你一步步背离正法,一步步出卖本心的时候,他也有多么痛心么……”逍遥生道。 自在天魔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我和释迦牟尼决战的前夕,背叛天族的理由?” “做下罄竹难书之业的人,终有恶贯满盈之日。”逍遥生淡淡道。“你不会胜利的。” “是光明给了你希望么,我亲爱的孩子?”自在天魔微笑道,“可惜,这个世界唯一永恒的真理,就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沙门翟昙坐井观天,自号世尊,我原也以为然。直到我来到震旦,我才明白,原来佛也不是万能的,一样有人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肉身成圣,长生不老!” 第25章 前劫父子辩古今 当年菩提树役结束后,天族太子商主便失去了下落。涅磐成就的释迦牟尼再无力阻拦自在天魔作恶,而在大战中明面上占据上风的自在天魔则深深感到自己的无力。 任凭他带领魔军使尽浑身解数,却是连释迦牟尼的衣袖都不能伤到。 回到他化自在天后,除了寻找商主之外,如何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成为了萦绕自在天魔心头的一道挥之不去的执念。 终于,在五通仙人毗耶娑留下的隐世典籍中,自在天魔觅得一种庄严劫时的可怕功法。它能够夺取信徒的念力,使“真神”获得无量的法力。 通过数百年的追寻和努力,自在天魔终于觅得了这门功法并开始修炼,他开始建立以自己为唯一真神的宗教,骗取无边无量的信徒,令他们相信,只要真诚地向自己这位“真神”忏悔,在死后就能够得生天界,成为天国的永久住民。 信徒的虔诚让自在天魔迅速膨胀,连他自己有时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是创造世界的神。 他甚至要求自己的信徒以自己的子嗣为祭品祭祀自己,当然,最后出于“真神的仁慈”,他阻止了疯狂的信徒杀子祭天。 与此同时,他的法力也在一日日膨胀。 终于,在佛陀灭度后的六百多年后,一个天地失色的月夜里,自在天魔终于能够做到他梦寐以求的两个字:“弑佛!” 佛陀再如何智慧通达,也只能消融自己的执念。而自在天魔的法力,是由众生的信仰念力汇聚而成,便是佛陀,也不可能帮他们放下执念。 因此,只要被自在天魔的众生念力缠身,仙佛神圣的元神就会被禁锢在无穷念力所化的囹圄之中,无法脱身,除非天魔伏诛。 拥有不可思议法力的自在天魔仍然不知足,他决心向传说中的震旦进发,征服新的世界,收获新的信徒。 就这样,自在天魔降临了神州大地,也即他眼中的震旦。 但便是在神州,他遇到了数百年未见的商主。 在他没来得及发难之前,商主竟联合震旦修行者,抢先一步,借仙道家至宝天地七元图之力,将自在天魔封印于其中…… 然时隔五百余年,自在天魔却忽然破画而出,而这一次他有了防范,要想再以他陌生的仙道家法力袭其不备便难了。 大雁塔顶,两股法力绞缠在一起厮杀,紫金色的法力明显占据上风,而逍遥生的朱红色法力则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你很不错。”自在天魔淡淡道。 逍遥生咬牙道:“可惜,我还未证菩提。” “成佛么?”自在天魔笑道,“忘了告诉你,自号一世之尊的佛,刚被我杀了一个!而对付你,我不会,也不必用上那一招!” 红色的法力罩骤然碎裂,巨大的冲击力将逍遥生身形震出大雁塔顶,径直落向地面。 逍遥生已是强弩之末,本想支撑着运力腾云恢复平衡,不料却觉气海翻腾,周身酸麻,哪里还有力气运诀。 大雁塔高八丈有余,如此摔下来,常人早就殒命,即使是逍遥生,也非得伤上加伤不可。 眼见就要坠地,天旋地转的逍遥生忽觉一条柔软的事物将自己缠住,一股力量在他行将落地的一瞬间将他拉起,让他在空中又多转了两圈。 “这是……牧云轻歌……”逍遥生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便感觉自己又在下落。 紧接着,他就发觉自己落在一个绵软的怀抱里…… “呃……这……”玄彩娥甜美的声音响起,但见她慌慌张张捂住眼睛,应是看到什么太美的画面,不忍直视。 逍遥生刚回过神,但见托着他的素手忽然一松,逍遥生径直摔了个四仰八叉。 但听狐美人幽幽道:“你太沉了,我抱不动……大雁塔上面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自在天魔像是没听见自己被称为“东西”,而是盯着玄彩娥微笑道:“熟悉的气息,既有佛家的寂灭之力,又兼这个世界的修道者独有的那种力量。” 玄彩娥蹙眉道:“你是谁,为什么知道……” 世人皆知,观世音菩萨乃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却少有人知,观音菩萨原来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仙道家元始天尊的弟子慈航金仙。 昔者纣王无道,闻说慈航之母双手生得精巧,竟下旨索求。慈航替母断腕,将双手送给纣王,其孝心感动女娲,遂指引她至元始天尊处修道,习得千手之法。 是故后世,尊称其为“千手观音”。 便是这个原因,观音菩萨,成了三界间,为数不多的佛道兼修的仙族。 她门下的普陀山弟子们,自然继承了她的风格。 但面前这个诡异的紫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玄彩娥握紧了粉拳,她忽然猜想到一种可能。 “你,你是自在天魔!” 狐美人闻玄彩娥之言登时吃了一惊,抬头看那紫色的神秘人,但见他脸上也挂上了一丝讶异,不过随即便化作高深莫测的微笑。 “没想到,我初来乍到,竟然会有人认识我。你是普陀山的弟子?” 玄彩娥见他默认,蛾眉横挑,咬牙切齿道:“是你,是你将普陀山……” “是他们自愿的。我给过他们机会,只要他们当中有人愿将普陀山心法交出,普陀山自然安然无恙。可惜啊,从观音姑娘到那位善于玩火的小孩子,整个普陀山上下的让都不够大方。”自在天魔笑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普陀山弟子。真是意外的收获。” “魔头!”玄彩娥魔棒横持,丝萝乔木上灵光隐隐,周遭虚空亦起渺渺共鸣,显然是已将内力传到丝萝乔木当中,随时准备出招。 逍遥生起身拦在玄彩娥身前问道:“你们没有遇到玄奘大师么?” 狐美人道:“当然遇到了,但你想一个人在这当烈士,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逍遥生摇头道:“他的法力太高,你们不该来送死的!” “得了吧,从我们知道自己是天命之人的那一刻起,就日日天天时时刻刻走在死路上!”狐美人道,“再说了,这家伙究竟有多么厉害,我可不信!正好,今日就取他的性命,祭拜普陀山的所有人。” 玄彩娥道:“狐姐姐,谢谢你……” 逍遥生却打断道:“你们能不能别说大话了,别说我们三个了,就是蚩尤,也未必能斗得过他!” “蚩尤?”自在天魔淡淡笑道,“是震旦的强者吗?” 狐美人却懒得与他废话,纵身一跃,牧云清歌扬起,携着劈彻五岳的劲力直扑天魔面门。 自在天魔却是毫不在意,仿佛看不见那长鞭一般,倒将双手负于背后,似是赏云一般自在惬意。 长鞭没能达到天魔身上,在离他三尺远的所在,牧云清歌陡然间停了下来,狐美人身形一滞,接着便倒飞回来,落地时好容易才稳定身形,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在天魔。 “怎么样?小丫头,以后可别切莫再大言不惭,很多人,可不像本座这般好脾气……” 逍遥生拦下狐美人,劝阻道:“没有用的,以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败他。” 玄彩娥粉拳紧握,她有些不甘心。虽然明知仇敌强大得不可思议,但明明残灭师门的凶手就在眼前,自己不仅毫无办法,而且己人的性命还被拿捏在对方手里,玄彩娥心里自然难过得紧。 “交出普陀山心法,看在商主的情面上,本座今日可以放过你们。”自在天魔淡淡道。 狐美人奇道:“商主?” 玄彩娥没细想那么多,道:“普陀心法,岂能沦落于你这等恶魔的手里?” “看来,你是打算步普陀山的后尘了……”自在天魔惋惜道,“不过看在这世上还能见到的普陀山弟子没几个了,物以稀为贵,本座不伤害你。” 逍遥生心一沉,赶忙要拦在玄彩娥前面,却已是来不及。 但见玄彩娥还未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将她娇小的身躯凭空吸起,任凭她如何挣扎,却是不能挣脱。 “小姑娘你仍然执迷不悟,本座就只得请你到他化自在天作几天客了!普陀山心法的事情,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谈……” 狐美人叱道:“魔头住手!” 许久没有动静的逍遥生忽然发难,直扑向自在天魔。 自在天魔淡淡一笑,“恕为父老眼昏花,商主,为父实在不知道,你们的挣扎,有什么意义?” 说时迟,那时快,逍遥生掌心忽然生出一股金色的掌力狠狠地劈向自在天魔。 自在天魔陡然色变,“天地七元图之力!” 他挥动魔力破开了逍遥生的攻势,眼见逍遥生趁机要救下玄彩娥,当即一掌拍出,击在逍遥生胸口。 逍遥生还未能碰到玄彩娥,蓦的受了这一掌,登时成了掉线风筝,摔向了地面。 眼冒金星的逍遥生好容易挣扎着站起身来,但见狐美人却趁机抢先掠到玄彩娥身边,以法力和自在天魔相抗,想要解除自在天魔缠在玄彩娥身上的的法力锁链。。 自在天魔一掌拍出,汹涌的紫色朝狐美人袭来。 逍遥生连忙运起金刚护体的心法,替狐美人挡下这一击。 然而强大的天魔法力还是冲破了逍遥生的护法真气,将狐美人震退数百丈。 自在天魔的身形陡然间淡化,与他一齐消失的还有在魔力桎梏中挣脱不得的玄彩娥。 “没想到,你身上竟有那位天地七元图之主的力量……贪多不烂,待本座明了了普陀山心法,再来向你讨要那神奇的力量!” “娥子!”二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在天魔将玄彩娥掳走。 狐美人粉拳紧握,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逍遥生道:“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强大。方才我们所面对的他,自始至终,恐怕并未使出自己的本事。” 狐美人忽然问道:“你和自在天魔似乎认识!” 逍遥生支唔道:“你,你发现了……” 狐美人试探问道:“他是你前世的父亲?” “你……你怎么知道?”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够拥有前世的记忆。”狐美人道,“现在怎么办?将娥子给丢了,回头怎么向大家交代?” 逍遥生道:“没办法了,以我们两个人的本事,想要从天魔的手里救回玄彩娥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先和大家会合,就下万妖城那边再做打算了!诶,你是不是受了伤?” 狐美人眸光闪烁,道:“我可不似你个傻书生弱不禁风,能有什么伤,我们还是快走吧,晚了连剑侠客和骨精灵他们也救不上了。” 逍遥生抓过她的手腕要把脉道:“我看看……” “呦呦呦……”狐美人猛地抽回手,“逍遥生,是谁平日整天将什么君子之道挂在嘴边,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这个……” “走了!”狐美人不再与他磨叽,也不管他打算说什么,捻起腾云法诀,飞似的远远逃开,向万妖城方向飞去。 逍遥生摇摇头,纸扇合起,捻起法诀,纵身也上了云团,向万妖城飞去。 大唐长安,郊外。 “灵儿,快些!” 云气氤氲的翠林间,一头雌鹿细密地挪动着步子,不时低头嗅地,而后继续竭力奔驰。 一个弱冠少年紧随其后,俊雅的面容上满是忧色,正是天狼神教教主杀破狼。 雌鹿名唤灵儿,乃是神木林传人巫蛮儿的坐骑,与她从小一齐长大,可谓是她耳鬓厮磨的姊妹。 巫蛮儿听不得杀破狼的劝阻,孤身追踪那位神秘的万妖之佛。不料一去不返,直把杀破狼急煞。 这时,灵儿忽然找上杀破狼,焦急地咬着他。杀破狼心知巫蛮儿出事,慌忙随它出来,直到这长安郊外…… 第26章 浮生萦纡别离轻 “蛮儿!” 在一处涧水边上,杀破狼和灵儿终于发现了昏倒于地的巫蛮儿,些许青苔涂上了她蔚蓝的长裙。 杀破狼扶起巫蛮儿,探了探气息,发现她只是中了催眠迷烟,昏了过去,暗暗松了口气。 此刻方仔细打量周围,但见不远处东倒西歪躺着几具山贼的尸身,领头的贼魁杀破狼认得,是赫赫有名的江南贼王仇印高。 但此刻这位令江南孩童夜不敢啼的贼魁,却是死相极惨,脑袋开了花,赤血泄了一地。 这种伤口非刀剑之类的利刃所致,亦非棍棒之流的钝器所为。 不过……杀破狼知道,这是什么兵器,而且更知道,妖佛便是此艺高手。 “此路是经往万妖城的必经之路。她的原意可能是直接将蛮儿引到万妖城。只是在此遇到了埋伏。这些盗匪高手在此伏击绝非偶然,多半是接受了自在天魔的指示。只是……那个自在天魔,为何非要针对蛮儿?” 若是自在天魔视天命勇士为眼中钉,那他应该是向所有人皆有所行动。而事实上,自在天魔至今的一切行动皆是针对他的死敌大乘佛宗,只是为了摆脱嫌疑挑起三界内斗顺便将罪名栽赃在骨精灵头上。 可偏偏对付蛮儿,自在天魔是下了苦功。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上下了自在神咒,这次又设伏兵擒拿…… 从他们对巫蛮儿用麻针这等暗器可看出,他们是打算生擒巫蛮儿,而非置她于死地。 杀破狼思来想去,只能猜测到两种可能。 一是,自在天魔真正想操控的,是自己。天狼神教是江湖第一大帮派,自在天魔或许有什么事,是需要江湖势力帮他完成的。 二是,巫蛮儿的身上,还有什么令他着迷的秘密或忌惮的禁忌。 巫蛮儿是神木林传人,神木林传承于万古三界第一人轩辕黄帝。对于今日的三界群雄而言,天命之人能够两次封印蛮王蚩尤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可在上古逐鹿之战,轩辕黄帝却一剑将蚩尤的首级取下,将其体解。 如果说神秘莫测的神木林还留有什么令自在天魔忌惮的东西倒也是说得过去…… “嗯……” 巫蛮儿发出的轻哼截断了杀破狼的思绪。 醒了? 杀破狼心中一喜,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将巫蛮儿抱到边上一块白石上,而后缓缓向仇印高一干贼寇的尸身走过去。 蛮儿冰雪聪明,若是让她瞧见这些伤口,多半能猜得是什么兵器所为,那妖佛的身份…… 想到这,杀破狼面色一沉,运起无底洞的枯骨心法,将一干死人残存气血吸干,而后特意关照了一下他们的伤口处…… “这些人,是你解决的?”巫蛮儿的声音在杀破狼身后响起。 “是……”杀破狼沉吟道。 巫蛮儿叹道:“你在向我撒谎……” 她走到仇印高的尸身边上,但见已经被杀破狼加工处理成干柴,知道看不出什么端倪,轻叹一声,不再过问。 杀破狼道:“蛮儿,我们走吧。” “去哪?” “万妖城!”杀破狼道,“蛮儿,我保证,待这一切了结了,我会将真相告诉你。” 巫蛮儿没有再说什么,摸着灵儿低伏的脑袋,轻声说道:“希望吧……” 长安郊外,荒丘下。 “前面就到了……咦?” 领着众人前往万妖城的英女侠忽然停止腾云。 “怎么了?”云端之上,神天兵赶到她身边问道。 “你瞧。”英女侠指向地面。但见老树森森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向长安行进。 “看旗帜,应该是大唐官府的人马。”神天兵道。 “他们怎么已经撤军了?”舞天姬奇道,“神木林土地不是说,万妖城那里,应该正斗得如火如荼么?” 英女侠道:“我下去问问。你们在这里等我。”言矣调降祥云,落到地面上,激起一顿尘土。 “什么人?”领头的正是大唐大元帅程咬金,待尘土散去,见是英女侠时,笑道:“原来是你啊,吓我一跳……” 英女侠上前行礼道:“属下见过程帅……” “啊哟别别别,我可受不得你这一品大员的大礼。”程咬金刚要上前回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不甚好看,“你,可是要去万妖城?” 英女侠点头承认。 “来不及了,回去吧。”程咬金抬头看向青冥,“那云端之上,还有些什么人?” 英女侠道:“都是自家人。程师傅,骨……那位万妖城的妖神,你可曾见到?您刚才说来不及了,是……” 程咬金摇摇头道:“你不必瞒我,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复活了,但我知道她是骨精灵。方才大战在即,但她投降了。” “投降!” “不错……”程咬金叹道,“她向二郎神承诺,只要天庭和灵山放过万妖城内的人,她甘愿回天庭接受审判。” “剑,剑侠客呢?”英女侠惊道,“他没有在骨精灵身边?” 程咬金闻言当即翻身下马,目光锁死在英女侠身上,问道:“天命勇士复活的传言,是真的?” “是……”英女侠这才想起,程咬金还不知道此事。坊间虽多有传言,但天命之人却一直没有出来证实传闻真伪,于是便传言也渐渐更加离奇。 “如此说来,骨精灵当真是用大唐数千生灵的性命,复活了剑侠客他们!”程咬金神情渐渐激动,但此话却是说的极为小声,身后的大唐官兵无人得闻。 英女侠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此事实在不光彩,如果站出来承认大唐无数江湖高手死在北俱芦洲的惨剧实则是护剑山庄步下的一个局,为的就是以邪法复活众天命勇士,那么不仅护剑山庄会遭到整个大唐武林的清洗,连他们天命之人也会被一波又一波的仇家缠上…… 如果真是那样,不知道又要流多少血了…… 因此,素来光明正大行事的天命勇士们将此事悄悄隐瞒,复活的天命勇士们处处要小心,免得被认出来。 当然,即使不承认,他们也没办法打消世人的怀疑。那些为争夺霜冷九州死在北俱芦洲的武林枭雄自然有亲朋好友,免不得有相信那些传言的。 不过英女侠知道,只要他们不承认,江湖上就难以形成针对他们的合力。而如果是单枪匹马,借那些宵小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做出头鸟,当先找天命之人报仇。 开什么玩笑,别说一十五个天命勇士都是足以纵横三界一流的高手,单就天狼神教和护剑山庄,就震慑整个武林…… 想到这里,英女侠忽然有些难过。想当年在天命之路上前行的他们,哪里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要做这些算计人心的事务。 程咬金叹道:“他真的复活了……可为何,连我也不肯透露呢……你方才说,他在骨精灵身边?如果是这样,他此刻应该还在万妖城内……马副将!” 队伍边上走出一骑,上面坐着一个精壮汉子上前应道:“属下在!” “你带众将士先回长安,我与英女侠还有其他事务。” 浩浩荡荡的大唐军碾过官道上的尘埃,向远处离去。 这时,英女侠方才将众人由云端招呼下来。 “程师傅……” 程咬金问道:“剑侠客当真在万妖城?” “这个应该不会有错。他昨日便出发去找骨精灵,不至于一直找不到……”神天兵答道。 程咬金手捋玄须,发问道:“可倘若剑侠客在骨精灵的身边,他怎么能容许骨精灵杀死燃灯古佛?” 龙太子道:“此事甚为蹊跷,在此空议无益,还是待抵达万妖城后,我们再慢慢调查。” 众人以为然,随即在英女侠和程咬金的带领下来到万妖城。 天兵罗汉已经不见踪迹,万妖城洞门前,蝎子精独自坐在那里,盘膝打坐。 “什么人?” 到底是魔界超一流的宗师,天命之人所去尚远,已经被她发现。 “程咬金?”蝎子精奇道,“你来此做什么?” 程咬金问道:“剑侠客在哪里?” “在万妖城内。”蝎子精倒是十分坦然,“如果是要带他回去的,倒也好说,不过万妖城不欢迎外人,非魔族,不得入!” 众人看向巨魔王和虎头怪,杀破狼和狐美人不在,此处就剩下他们两个是魔族中人。 蝎子精没有反对,带着他们二人入了万妖城。 片刻后,三人又回来了,虎头怪的肩上,扛着昏迷不醒的剑侠客。 羽灵神问道:“他怎么了?” “被妖神打晕了……”蝎子精淡淡道,“看好他,待他清醒,一定要将妖神的事情瞒住,明白吗?” 众天命之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蝎子精述说的,其实是骨精灵的遗旨。 “那骨精灵怎么办……”舞天姬问道。 蝎子精冷冷道:“是你们仙族将事情逼到如此境地,倒却来问我!” 眼见便要吵起来,龙太子连忙打断话头,问道:“蝎前辈,燃灯古佛之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妖神陛下所杀的燃灯如来,乃是自在天魔所化。白骨这个两面三刀的叛徒投靠天魔,嫁祸万妖城。真正的燃灯古佛一直在万妖城内参禅,但方才已经为天魔所弑。”蝎子精道,“话就是这么说了,至于你们信不信,则是另一回事了。我回去了,诸位自便。” 一行人面面相觑,看得出来蝎子没有放他们入万妖城的意思,只得带着剑侠客往回走。 不多时,但见逍遥生驭使流云正向此处驶来,正要迎头打招呼,逍遥生却是有些焦急地交代了方才大雁塔发生的一切。待听到玄彩娥为自在天魔抓走时,众人皆是一惊。 “事不宜迟,”飞燕女道,“娥子落到那个魔头手里,必然少不了苦头。我们必须赶紧走到这个魔头,将她救出来!” “对!”舞天姬附和道,“而且,只要天魔伏法,骨精灵的冤屈也就洗脱了……” 逍遥生合扇道:“但是,莫说自在天魔神踪难测,就算是找到他,以我们的力量,也全然没有必胜的把握……诶对了,杀破狼巫蛮儿和狐美人呢?” 舞天姬道:“杀破狼和巫蛮儿方才便失了踪迹,不过你不是说狐美人先你一步向万妖城赶来么?怎么我们都没有看见?” 一干人琢磨半天,不得其解,只得沿路往回走归长安…… 长安城,天狼神教总坛。 “狐美人,你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 刚一推开门,逍遥生险些迎面和前来开门的狐美人撞到一块。 “我在半路遇到了杀破狼他们,本来应当继续赶到万妖城的,但天狼神教的先锋哨兵传来消息,万妖城已经沦陷,骨精灵已被显圣真君押赴天庭,我们再赴也是无益,只好先行回来,商议对策。” 早说啊…… 见觉得自己白跑一趟的众人有些扫兴,逍遥生连忙咳嗽几声,道:“我们也并非没有收获,起码…这个……” 他指了指仍然趴在虎头怪肩上的剑侠客。 “先将他救醒再说其他的吧!”杀破狼由里屋走出,“你们先在这里歇息,我带人去接应巨魔王。” 话音刚落,巫蛮儿的声音登时由屋内响起:“等等,我和你一块去……” 近来的杀破狼已越发让巫蛮儿觉得不省心,独自行动的杀破狼指不定又背着她和大家搞什么 但待到急急忙忙出来的巫蛮儿见众人脸上皆是一副“没想到你们进境如此迅速”的表情,登时脸颊发热。 杀破狼道:“好啊……”倒是听起来有些小高兴…… 扑哧…… 飞燕女没忍住,轻笑出声。 “算了,灵儿有些黏人,我,我不去了……”巫蛮儿低声道。 灵儿很自觉的移动碎步到主人身边,叼住巫蛮儿的长袖,一本正经地陪主人演戏。 “算了,不为难你们两个了,我和杀破狼一起去吧。”狐美人道。 逍遥生道:“也好,你们快去快回,牛魔王现在怕是怒火攻心,巨魔王此刻前去劝阻,若是谏得急了免不了持刀相向……” 杀破狼和狐美人已经走出老远,再有听逍遥生啰嗦的功夫,巨魔王得等到花儿都谢了…… 长安的暖阳一如既往的柔和,普照皇城。但却很少有人会想到,或许不久以后,宁静的阳光,将与善真美一样,成为一种易碎的奢侈品…… 第27章 医患纠纷 “师父……” “为师再问你一次,愿不愿为你小师弟讨还公道?” “万妖城是……无辜的,我不相信小师弟是被她们所害……师父,你不能意气用事……” “三昧真火!” 燎原的大火占据了他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师父还是师父,永远有指导我武艺的资格…… “你醒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粉嫩的脸蛋,仿佛是最无瑕纯净的豆奶所凝。 巨魔王挣扎着爬起身,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感让这个爽朗的豪士想起,自己的武功已经被师父废了。 本来打算,先稳住师父。可惜小师弟的死,让师父已经失去了理智。 自己原以为,自身的武功,已足够拦下师父。没想到师父竟留有压箱底的后手,将自己逼得退无可退,堕下山崖…… “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能打得过我吗?” 巨魔王出神了一会儿,直到一双琼脂似的素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大块头公子,你不能赖账啊……虽然我看出来你武功尽失一定很难过,可是这医药钱,你还得付我啊……” 巨魔王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儿和周围的环境。朴素典雅的木屋里,亭亭玉立着一个仙子般的少女,确是一幅惹人遐思的画卷。 “这是哪里?”巨魔王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昨天我上山采药,看见你挂在一棵树上,浑身都是血,好几处伤口还被三昧真火烧伤了。我叫你你又不应,我只能把你带回来,帮你疗伤了……” 听少女所说,自己的确伤得非常之重。巨魔王察看了一下自己,手臂和腹部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里边裹了一些药汁,倒是灵妙得很,一点也察觉不到疼痛,倒是有些麻痒,显然是渐渐在恢复了。 “多谢……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别光谢啊……”少女摊开柔如无骨的手掌心,“我叫桃夭夭,只是一个刚跑江湖的郎中。从昨天到现在,大块头你一共欠了我……我算算,诊金十两,金香玉五两,手术费二十两,共计三十五两黄金的医疗费用,小本生意,盖不赊账。” 巨魔王诚恳道:“多谢姑娘救治,但我此次出来得急,身上没有那么多黄金。” “没关系啊……”桃夭夭道,“你可以把这把刀抵给我,我呢,就把它拿到草市插标卖了,如果亏了呢,我就认了。如果卖得一个好价钱呢,我把多出来的还给你……” “这个恐怕不行……”巨魔王当即表示拒绝。业火三灾是他当年诛魔的兵刃,岂有贱卖的道理? “大块头,堂堂八尺男儿,你怎么能赖账呢?”桃夭夭道,“我知道,这把刀对你定然是很要紧的事物,但信义难道不应该更重要吗?” 巨魔王淡淡道:“我自然不会赖账,待我到得长安,我向朋友们提些银子,到时可以给你十倍的诊金。” 他吃力地提起业火三灾,一瘸一拐且行且住地向屋外走去,桃夭夭连忙跟随出来:“大块头,你也要去长安的吗?” “桃大夫也有去人间皇城的打算?”巨魔王问道,“我虽然受了些小伤,但还能看得出,桃姑娘你并非世俗之人,而是有修行的仙族人士。为何不到洞天府地清修,而要去那人心莫测的长安城?” 桃夭夭从他手中接过业火三灾:“你的手臂还未好全,我帮你提吧。至于长安嘛,其实我想要到长安天狼神教总坛找人啦,大块头,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长安。” 巨魔王奇道:“你要到天狼神教做什么?” “这个……”桃夭夭支唔道,“大块头你就别管了好不好,人人都需要些小秘密嘛。” 巨魔王点点头,不再过问。反正就桃夭夭一个女孩子,也不可能有什么能耐对他们不利。 桃夭夭将小木屋打理妥当,提着一只淡绯色的小灯笼跟到巨魔王身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问道:“大块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巨,没有名字……”巨魔王淡淡道。 他就叫“魔王”,是十八岁那年师父赐的名。魔族和部分仙族取名没那么多讲究,也不管粗鄙与否。骨精灵就叫精灵,狐美人即名美人,龙太子真名早已被淡忘,世人只知龙太子三字。 或许有些原先不过是昵称或是乳名,但仙族魔族没有加冠及笄再取名字的习俗,昵称乳名叫久了,就成了真名。 但在魔王寨,魔王俩字也不是随便能够叫的,因为那是牛魔王的名字。巨魔王当年也是在为魔王寨连立数大功劳,被推为魔王寨接班人的时候,才得此殊荣。 遥想起当年在魔王寨快意恩仇的岁月,巨魔王不禁有些愣神。 转眼间,他和师尊,竟已成了敌人…… “巨?很大的那个巨吗?”桃夭夭问道,对于这个罕见的姓氏,她倒是没有多大好奇,毕竟她自己的姓氏也罕见得很。 “巨大侠,你们牛妖一族里是不是出过一个天命勇士啊?我听说他和你一个姓,你认识他吗?” “认识……”巨魔王没有多做解释。 天命勇士巨魔王在世人的眼里早是个烈士,现在应该还静静矗立在北俱芦洲。 “要是他真的还活着,那就好了……”桃夭夭道。 巨魔王问道:“若是他尚在天地间,又如何?” “没什么……”桃夭夭道,白瓷般的脸颊上闪过一抹绯晕。 巨魔王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他一门心思还在想着魔王寨。 牛魔王此次出关神功大成,已大大超过当年的以义服人的老魔尊,即便是成就佛果的齐天大圣和狮陀国主大鹏王也怕不过是胜他一两分。除此之外,若说魔界还有什么成名高手能够敌得过他的,怕是也只有新近投靠万妖城的巨蝎了。 牛魔王炼就新招“牛王之怒”,任何人每攻他一招,都会让他的护体真火反震。巨魔王猝不及防之下,再加上牛魔王能够源源不断召唤牛妖助阵,才会迅速落败,否则真是相较起来,巨魔王的内功修为,还是要超过他师父的。 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魔族武神,他没有给自己失败找借口的习惯。 “嗨,巨大侠,前边是不是有个小镇啊?” “哦?”听到桃夭夭的话,一直埋头赶路的巨魔王这才抬头看了看。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早出了绵延的山林。眼前是一段稍微空阔的地带,只是水系繁杂,将平原切割成片,一座小县城坐落于河畔。 巨魔王暗道:“既有城镇,便有天狼神教之分舵。只是天狼神教中人能够认得我的怕是寥寥无几,想要靠他们助我回到长安与大家会合恐非易事……” 但他还未想出解决办法,却见远远一对人马风尘仆仆地赶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夜罗刹。 “你们是谁?”桃夭夭提着灯笼问道。 看着她手上的灯笼骤然明丽,仙元流转游走于其中,绽放出缤纷七彩,巨魔王才意识到,这灯笼不是桃夭夭随意提来打扮自己的,而是她的兵刃。 有意思,天底下竟有人以灯笼为兵…… 夜罗刹径直忽略了桃夭夭的提问,而是看向巨魔王道:“原来你在这里,可教我等一路好找,看来你还斗不过你师父……” 巨魔王问道:“是你们的妖神城主让你来寻我的?万妖城解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赶先找到自己的万妖城人马,不过既然是骨精灵的部队,自然应该是她遣来的。 夜罗刹讥笑道:“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万妖城已经沦陷了,妖神陛下,日前便已经被押回了天庭!” 什么! 巨魔王陡然间按住自己的长刀,如若万妖城已经分崩离析,那么夜罗刹此刻带人四处搜寻自己,多半不怀好意! 桃夭夭看着二人神色,难过的蹙起浅眉。 你们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啊…… “别紧张……”夜罗刹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找你,是奉天狼神教的命令!” “杀破狼?”巨魔王不解道。 “很奇怪?没了万妖之神,群龙无首的万妖城自然要找寻新的主子。魔王寨自然不可能收我们这些仇敌,而狮陀岭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女流之辈,但杀破狼却是妖神的老朋友,我们为何不投靠他?” 巨魔王心中登时百味杂陈。自老首领随英将军战死之后,魔界四分五裂。狮陀岭和魔王寨是魔界最大的两个势力。 牛魔王素有称霸魔界的雄心,为此闭关修炼数年。但论起能耐,魔王寨到底不如狮陀岭,因此牛魔王的野心,也只能一直按捺。 而此次圣婴大王之死,让这位父亲失去了所有城府,仇恨顶替了野心,让他孤注一掷地倾巢而出。 圣婴大王辞世,巨魔王又与牛魔王反目成仇,魔王寨连失两位高手,已经不可能拥有和狮陀岭分庭抗礼的能力了。巨魔王原以为,这魔界江山,是要归狮陀三王的了。 但现在,情况却又骤然变化。 杀破狼的天狼神教本已是江湖第一帮派,如若再消化吸收掉同样深不可测的万妖城和护剑山庄的话…… 那么魔界,已经没有哪一个势力能够和他相提并论了。 更何况,英女侠说过,大唐境内的天狼神教,不过是杀破狼势力的冰山一角。 在极北雪国,他的故土里,还有一个只属于他的狼族王国…… 巨魔王忽然发现,杀破狼拥有的力量,已经可以让天庭和唐皇都要忌惮三分。 不过,这些事,皆轮不着他来操心。 他需要做的事情,便是返回长安,和大家商量下一步事宜…… “剑侠客,乖~” “我要骨头,要骨头……” 推开房门,逍遥生无奈地从剑侠客的房间里走出来,无可奈何地宣布剑侠客还是不肯进食。 天晓得骨精灵为何打得那么狠,清醒过来的剑侠客似乎丢了神智,终日呆呆的,只有不时口中嚷嚷着要“骨头”。 热心肠的天狼神教教众为他端来了各类珍禽奇兽的骨头汤,但他却一口也未用过,最后全进了虎头怪的肚子里。 剑侠客已经醒来三日了,如此下去自然不是办法。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夜幕降临,厢房内,逍遥生端坐在墙角上的太师椅借着烛光读经。 剑侠客呆呆地坐在床上,两眼无神。 “逍遥生!” 龙太子的声音由屋外传来。 “怎么了?”逍遥生推开房门,见众人围在屋外。 “怎么了?” 神天兵道:“巨魔王刚刚回来,但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我们已经送他歇息了。” 逍遥生道:“那我这就去看看……” “等等。”龙太子道,“方才龙宫传来消息,这几日,天下又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啊?”逍遥生有些头疼,“又怎么了?” “罢了,等你救好巨魔王以后,再和你谈不迟……” 三更时分。大唐宫城,金銮殿。 身着龙袍的中年人望着流瓦月华,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在他背后,是同样愁苦的魏徵侍中和程咬金及英女侠三人。 “英女侠,你刚才所说的,都确定无疑吗?”中年人开口道。 “启禀陛下,微臣的人马来报,与英女侠所得消息并无差别。”程咬金俯身道,“昨夜,万妖城总部确实遭到了洗劫。留守其中的千余魔族,除巨蝎下落未明之外,其余尽数惨死。而且,都是死在佛门罗汉翻天法印之下……” “依你们的意思,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佛菩萨所作?”唐皇淡淡道。 英女侠摇摇头道:“微臣并未如此说……” 第28章 与虎谋皮 “依老臣之见,虽说燃灯古佛在万妖城寂灭,但以佛家慈悲为怀的气度,灵山断不可能做下此等大业。”程咬金道。 李世民倒是一针见血,“但重点是,魔族本就不相信仙族,不是吗?” 众人默然。 “启禀陛下,有不良人传来密报……” 殿门外,一个宦者伏着头,恭恭敬敬呈上一纸秘函。 魏征向程咬金和英女侠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俯身行礼请辞:“臣等先行告退……” “行了,都是自家人,留下来一起看吧。”唐皇开口道。 “谢陛下。”三人这才抬头。 英女侠由边上拿来一盏烛灯,贴近唐皇,照彻他手中的秘函。 “狮陀岭…大鹏王竟然率先借万妖城之变向天宫宣战!” 唐皇问道:“三位爱卿,魔界狮陀岭的力量,与天宫比如何?” 英女侠道:“自然不可能相提并论……” “这位活了少说有几十万年的魔王是得了失心疯不成?”程咬金奇道。 “信上说,魔王寨也有意随狮陀岭一起疯狂。”唐皇叹道。 魏征不解道:“老臣愚钝,这是为何?” “天庭抓走了骨精灵,却迟迟不肯表态。骨精灵迫害上神,扰乱天庭朝局,破坏三界秩序。若是往时,早就应当昭告三界,择取时日,将万妖之神明正典刑。但这一连数日,却是一点消息也无,牛魔王已然等不及了。他一定是想要,立刻,亲手结果了骨精灵,以其血吊唁自己的独子。”唐皇到底是上位者,论洞察心思的能力,他可比三位臣子高上许多。 英女侠蹙起蛾眉,不解道:“可是,天庭为什么会迟迟没有昭告天下如何处置骨精灵呢……” 唐皇回头看了她一眼,“朕倒是有些猜测,只不过,真相或许有些残忍,英女侠,你还是莫要知晓的好……” “残忍?”英女侠更加不解,“还请陛下赐教。” “你真想知道?那你先保证,不可告诉其他天命之人,尤其是那位!” 萧瑟的夜风吹过寂寥的长街,天狼神教总舵面前,岌岌可危的灯笼在寒风之中摇曳。 英女侠的脚步声略显沉重,伸手要扣那朱漆的府门。 “英女侠,你回来啦……” 府门当先被打开了,迎面的正是羽灵神。 “你倒是开得及时……”英女侠轻轻一笑。 羽灵神摸着脑袋道:“哦,那个啊,我恰好路过,听见你的脚步声,所以……你怎么了?” 察觉到英女侠微笑的转瞬即逝,羽灵神连忙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皇帝陛下知道万妖城的事情了吗?” “嗯,知道了……”英女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没事吧?”羽灵神疑惑地打量着她,“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自然能想办法!” “我……没事……”英女侠有些倦色,“有些累而已,你也早些休息……” “哦……” 看着英女侠慢慢走回房间的背影,羽灵神越发狐疑,“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 咚咚咚…… 怎么还有敲门声? 羽灵神打开门,惊喜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门外站立的,正是杀破狼和狐美人。 “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下,结果就听说巨魔王抢先回来了,早知道便不忙这一趟了……”狐美人幽怨道,“不说了,我可得早些补觉了。当夜猫子可是会老得快的哦……” “狐妖也会老吗……”羽灵神正在那腹诽,杀破狼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剑侠客怎么样了?” “醒来了。不过……你自己看看吧……”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剑侠客的房间门口。里面黑漆漆一片,羽灵神上前看了看,面露惑色。 “怎么了?”杀破狼问道。 “这两天大家轮流照看剑侠客,今日本该轮到逍遥生的,但他去为巨魔王治病,所以就由龙太子和飞燕女他们留下来照看,怎么把烛火都给灭了……他们俩个总不可能和剑侠客挤一张床吧……” 杀破狼道:“或许剑侠客已经睡着了,他们两个也就回去了……” “运气这么好!”羽灵神愤愤不平道,“昨夜就是由我看守他的,这家伙一整夜生龙活虎,就嚷嚷着骨头……怎么轮到他们小两口运气就那么好……” 杀破狼忽然皱眉道:“不对……” 他一把推开房门,但见龙太子和飞燕女两个人东倒西歪坐在地上,肩并肩靠在床头呼呼大睡。一卷暖衾极为草率地盖在他们身上意思意思。 “什么情况?”羽灵神摸不着头脑。 “剑侠客呢?”杀破狼指着空荡荡的床塌质问道。 羽灵神一脸无辜状,杀破狼叹了口气:“你们可真了得,就如此把一个大活人弄丢了……”连忙摇了摇龙太子,好容易见龙太子睁开眼,这才问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偷袭……飞燕女,飞燕女你没事吧……” 龙太子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到身旁的佳人身上,羽灵神则不明白地摸着下巴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天狼神教,一瞬间将龙太子和飞燕女打晕,然后把剑侠客掳走?” “掳走?”杀破狼笑道,“就算剑侠客丢了魂,也不会傻傻地和别人走吧,但是这房间里,可一点儿没有剑侠客反抗的迹象……” “那就是那人把剑侠客也打晕了……”羽灵神若有所思道。 飞燕女反应过来道:“不对,霜冷九州也不见了!剑一直放在墙角里,怎么……” 龙太子奇道:“没有道理啊,霜冷九州是旷古神兵,其剑光之寒意便足可让长安城六月飞雪,能够持动它的人,必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杀破狼叹道,“大家让剑侠客给骗了!骨精灵怎么可能真的将他打成呆子,定然是他察觉到不对,料到我们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所以演了这么一出……不好,若是让他知道骨精灵的事情……” 羽灵神惊道:“那他不会大闹天宫吧……” 龙太子摇摇头道:“不,剑侠客绝非鲁莽之伦,即便是骨精灵真的有什么不测,他也不会将三界搅得天翻地覆……” “话是不错……”杀破狼叹道,“可如果,真的眼睁睁看着骨精灵被天庭正法却什么也不能做,依剑侠客的性子……” 呜呜呜,骨精灵我真没用…… 骨头,你放心,我马上来陪你了…… “噫唲……”众人停止想象,“不行,得赶紧找到他!”龙太子道。 “此事得马上告诉大家。”飞燕女道,“剑侠客行踪难料,逍遥生最是聪明,或许他能够猜到剑侠客会去哪里……” 四人刚一推开门,但见逍遥生神天兵同舞天姬三人已经来到门外,即上前讲述剑侠客之事后,但听逍遥生白纸扇一开,缓缓道:“要打听到万妖城的事情并不难,但剑侠客知道凭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救下骨精灵,因此他绝不会冒冒失失地擅闯天牢……” “你是说……”飞燕女道,“他会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龙太子道:“但是仙界和魔界都不可能帮助他,如此说来,除了我们,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羽灵神懒散地倚在房门上,漫不经心道:“如此说来,他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逍遥生摇头道:“不,剑侠客的为人大家最清楚了,但凡遇上危险的事情,他一定不愿意连累大家。何况这是和仙魔两界作对……” 神天兵沉吟道:“可如果不靠我们大家,又有谁,能够帮助他将骨精灵从天牢当中救出来?” 逍遥生沉思片刻,忽然叫道:“不好!我们必须马上拦下他!” 太清天。 青雾氤氲,朴素的丹房里,两个童子端坐在太上道祖的炼丹炉前瞑目安坐,鼻息匀长,神态祥和。 他们两个模样无差,只不过一个身着金衣,一个身着银服。 忽然间,金衣童子睁开眼,推了推旁边的师弟,道:“老板来了……” “啊,哦哦哦……” 二童子连忙起身,整了整衣服。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恰好出现在丹房面前,正是御剑而来的剑侠客。 “老板。” 剑侠客无奈地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金银二童子是太上道祖留给他的亲信。在他被莫名其妙推上大位的那一天,道祖便告诉他,金银二童将会是他的忠诚部下。 但没想到,太上老君竟然是教导他们这样称呼自己…… “我要知道三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衣童子从宽松的道袍袖里拿出一叠宣纸,交给剑侠客。 剑侠客一目十行,但却桩桩件件看得细切。 这些情报消息所描述的事情,以及事情的细节,都要比三界流传的详细。 比如说,在万妖城被屠前夕,弥勒菩萨的法堂曾遭到不明的袭击,失踪了不少佛门弟子。这件事剑侠客之前便未尝听说过,便是天狼神教也没有太多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至于骨精灵的关押地点,则更是绝密…… “五不还天,什么地方?”剑侠客问道。 银童子答道:“五不还天原本是一处天界,但是五百多年前自在天魔通过五不还天入侵神州,其子商主和他在此决战,将他封印入天地七元图内,后玉帝遂令丹青生掌管此图。多日前丹青生误失此图,已有传言,自在天魔已经出世。” “那不是传言……”剑侠客淡淡道,“另外你扯远了,所以呢?” “所以五不还天在战中遭到破坏,被仙族改造为隐秘天牢,显有人知。” “为什么不直接将骨精灵关在寻常天牢里?” 两童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不知道。 金童子上前道:“如果以我们平顶山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从五不还天内将妖神救出。所以老板,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个啊……不然道祖爷爷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可是,道祖他老人家,究竟要我做什么呢…… “我知道……”剑侠客转身向丹房外走去,“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们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老板等等!”在剑侠客踏上祥云准备离开之际,金童子忽然追上来,将一柄长剑放到他手中。 “这是……”剑侠客拔开剑壳,剑身所透的寒光证明了它不是凡品。 “这是道祖爷爷炼就的七星剑,如果万不得已老板你真的要出手的话,一定要隐藏自己的身份,霜冷九州还是莫使为妙。” 剑侠客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有心了,谢谢。” 道祖所炼的,那自然是三界一等一的神兵。诸如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天蓬元帅的九尺丁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剑侠客背上七星剑,径直向东南方向飞去…… 不论有多少世人希冀时间老人能够学会闲庭信步,明月依然会从东海的水天之际爬出,走上清郎的夜空。 月华洒满海湾,不知疲倦的海潮推送着一波又一波银辉,让寂寥的海滩显得更加安静。 海边,一个灰袍老者面朝瀚海,悠然地听着身后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老朽没有白费功夫,你来了……” “冥河前辈,早知道我会来此?”红发少年停下脚步,手已搭在腰间的霜冷九州。 冥河老祖笑道:“至少现在,你的剑,不应该是用来迎接我的。” 剑侠客由腰间摘下自己的酒葫芦,呷了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听说,你当年就是由此地进入阴曹地府的。那么今时你既有求于老朽,自然会来此重入地府。”冥河老祖笑道,“都是聪明人,就开门见山了。你想借老朽的力量救人,对吗?” 第29章 五不还天 “不错。”剑侠客道。 “借冥族之力,不但能够救出那个疯丫头,而且可教仙魔二界的战争平息。因为只要本座在此时露一手,仙魔便不敢妄开战端,以免在两败俱伤之际让本座坐享其成……这样的算盘,打得自然是好,但代价,当然也同样要昂贵一些……” 剑侠客毫不在意,径直问道:“你要什么?” “很简单……你的灵魂。”冥河老祖似笑非笑,“当然,变成行尸走肉的剑侠客对老朽一点功用也没有。老朽的意思是,在你的魂魄上中下吾冥族烙印。从今以后,你便是冥族的一分子,老朽会传你至上的冥河法术,让你拥有更加强大的实力……” “听起来,我还是赚了……”剑侠客笑道,抬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汾酒,“成交!” 月挂中天,冷冷的清辉教大地着了层霜衣。 寂寥的天宫长廊上,剑侠客独倚皓柱,一口又一口往肚子里送着酒。 这算不上借酒消愁,因为一来他从未醉过,二来……他没有逃避的习惯。 酒水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提神的事物。 在确定自己抵到最为冷静的状态后,他深吸一口气,向仙界的西域翔去。 依金银童子的透露,神秘的五不还天便坐落于大雷音寺与天宫的交界处。终年教云气遮掩,又有仙神布下奇门遁甲隐匿,是故亘古难寻。 但这难不倒剑侠客,因为金银童子已为他刺探得明明白白。 在穿过几个阵眼后,剑侠客便进入了五不还天。此是一个独特的洞天,十方上下皆是青绿色的天空,有些惹人眼球。一处处飞屿凭空停在云端,其上祥花秀草共彩蝶漫长,婀娜翠柳与青天斗碧。倒是没有一丝囚牢炼狱的阴森之意,反似仙人洞府。 大多数的飞屿皆是空无一人,这个牢房里已是许久没有过关押罪人了。 剑侠客按金银的地图,很快找到了骨精灵所在地。 那是一座高耸而巍峨的峦岭,似一个倒扣的大漏斗。峰侧有一个足够二人并入的洞口。 骨精灵便被关押在山峰内部的最深处。 剑侠客悄然潜入,里边倒是亮堂,洞府内的石壁皆是夜明珠,能自散莹华。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再经过数个岔口后,剑侠客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可纳上千号人的洞室出现在他面前。 洞室极高,最上边开了一个小口,让外面世界的光明能有机会挤到此处。 岩壁上一层又一层的石栈盘踞,错综复杂,似一个迷宫。 洞室的最底层是一片平地。正中央躺着一个雪发少女,妙目轻阖,正在昏睡。 她的手腕,脚踝,乃至皓颈以及后背的羽翼处,全数叫漆黑的锁链缠住。锁链另一头嵌在洞壁里,已是将近绷紧的状态。 “骨……” 剑侠客刚要出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连忙在角落里找了一个隐秘所在藏身。 依金银童子的情报,在骨精灵被捕回天庭之后,五方五老中的东方崇恩圣帝和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便忽然来到天宫,也就是此二人提议将骨精灵押在这已数百年未曾用过的五不还天。 此时,剑侠客的面前便是出现了这样两个人:周身瑞气腾腾,体着流彩霞服,年纪看上去不好定论,像是凡间由二十出头到不惑之年的男子皆有可能生具这般模样。 两个人身后跟着一列仙童仙娃,个个面无表情。 “这两位,左边那个带翡翠冠的应当便是东方崇恩圣帝,另一个头上抵着两只黄色羊角的既是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他们两个来此做什么?” 剑侠客暗自思忖,同时屏息凝神。依此二位上仙的法力修为,自己稍微疏忽,就有可能被发现。 “你们……”或许也是听见声音,骨精灵悠悠转醒,看见二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骨姑娘可想明白了?”崇恩圣帝问道。“现在可否告诉我等,那应该还给天界的事物,究竟去了哪里?” “堂堂上仙,向我一个妖邪索要玉帝古佛的法力,不觉得汗颜么?”骨精灵道。 “玉帝陛下的法力,本就不属于你。”黄极黄角大仙道,“你借着玉帝和古佛的力量为非作歹,方才招致此厄。而现今你假意皈依,却将玉帝之力传给了其他人。如若此人再以兴风作浪,三界岂非依旧永无宁日?速速坦白玉帝仙力下落,或许还能宽大处理。” “哼,本姑娘从小长在地府,见过各色各样恶鬼,还不明白下场吗?坦白从宽,牢底坐穿。”骨精灵青眉一挑,“你们两个老不羞,分明是自己想要穹高上仙的法力,还一口一个天界,一口一个大义……” 崇恩圣帝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笑道:“既然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敞亮,那我们也就不兜圈子了……” “又有什么新花样?一股脑使出来,别让本姑娘失望啊……”骨精灵继续讥讽。 黄极黄角大仙淡淡一笑,尔时几只萤火虫由他袖中飞出,但见这些萤虫不同凡间,甚是细微,却是泛着七彩辉华,振动翅膀,向着骨精灵身上飞去。 任凭骨精灵怎么摇晃脑袋,那些个萤火虫还是有几只爬到了她耳内。 “呃……” 剑侠客躲在暗处看得分明,骨精灵脸上流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不禁心如刀绞。 “就…哼…就只有这点能耐吗?”豆大的汗滴由骨精灵白皙的额头上冒出,她的牙关咯咯作响,弱不禁风的身子颤抖不已,锁链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黄极萤虫能够钻入你周身五脏六腑,七经八脉,噬咬你的每一寸神经,让你如受凌迟之苦。”黄极黄角大仙淡淡道,他的语气里依旧听不出有什么悲喜。 “哼……你,你的酷刑,还不够酷啊……呃—”骨精灵馨汗淋漓,发髻凌乱,咬着牙艰难地继续反唇相讥。 黄极黄角大仙闻言一笑置之:“让你哭足够了。” 崇恩圣帝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玉帝法力的下落了么?” “不知道……啊……” 骨精灵话音刚落,一股青烟从她身上冒出,但见些许乌黑的杂质由她身上冒出,顺着汗珠落下。 “帮你蒸个桑拿。黄极萤虫发热时也就同汤镬一般热,比起你们阴司的阿鼻地狱火差远了,招待不周,骨姑娘可不要介意。” “玉帝的法力在哪?”崇恩圣帝逼问道。 黄极黄角大仙道:“骨姑娘嘴犟得很,我们怕是得先去下盘棋等等她。” “别……别走,我说……” 二仙大感意外,黄极黄角大仙停下施法,骨精灵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来,痛苦的余韵仍然让她有些无助。 “在哪里?”崇恩圣帝凑上前问道。 骨精灵跪在地上喘着气道:“我,我只告诉黄极上仙,你不许听。” 黄极黄角大仙凑上前,看了一眼崇恩圣帝,淡淡道:“那好,你说吧。” 骨精灵低语了什么,一旁的崇恩圣帝看见黄极黄角大仙嘴角上扬,待他站起身后,连忙问道:“玉帝法力在哪?” “她说,她不知道……”黄极黄角大仙笑道。“看来,刚才的火候,还不太够。” 骨精灵脸上忽然流露出愤怒的神色:“黄极上仙,你,你不讲信义,你答应我告诉你,你就放过我的……” 然而令骨精灵绝望的是,崇恩圣帝的反应和她预料当中的大相径庭,不仅没有一点怀疑猜忌的神色,反而淡淡一笑道:“想离间?吾和黄极少说是数十万年的老友了,如若这点小伎俩便能得逞,我们早就被离间不知多少次了……” 黄极黄角大仙悠悠道:“我们先去下盘棋,待一会儿回来,她应该就乖了。” “喂,别走,啊……” 骨精灵想要抓住渐行渐远的二人,但身上的锁链哐当作响,限住了她的活动范围。与此同时,黄极萤虫再次兴风作浪,灼痛和彻骨之痛并起,让骨精灵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疼得莹泪难禁。 在二上仙带着一干随处离开后,剑侠客方才缓缓从角落里走出来。 “骨精灵……” 趴在地上忍受迍邅的骨精灵听到剑侠客的声音,登时一愣。 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眼看见角落里心疼万分的剑侠客。 仿佛是外边的黑暗之中忽然降临一抹不可思议的光明,总是刺眼得让人恍神,让苦难的人儿疑世为梦。 剑侠客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二人对视了半晌。 “骨头,你,没事吧?”剑侠客问道。 骨精灵嫣然一笑道:“我很好。” 剑侠客一把抱住她,猝不及防的骨精灵一愣,随即依偎在他怀中 “我会救你出去的。”剑侠客道。 骨精灵摇头道:“不,你不能救我。这是我自己做下的罪业,必须由我自己承担。” “你的罪,我替你来赎。玉帝陛下,我也会替你找回来。但在此之前,我不能让你呆在这个鬼地方。明天我就救你出去。” “不,剑侠客你听我说,以你的力量,不可能和整个天界抗衡的,一旦被发现……” 剑侠客转身离开,任凭骨精灵如何呼喊,却是没有停下脚步…… 瑶池,西王母殿。 “娘娘忽召我二人前来,可有什么事?” 方才,黄极黄角大仙和东方崇恩圣帝二仙刚从五不还天出来,便接到仙娥传讯,说是王母有要事相商。 二仙不敢怠慢,连忙赶至王母处。但见王母身旁,尚有一对少年少女,仪表不凡。 “二位莫不是天命之人神天兵和舞天姬?”黄极黄角大仙问道。 “晚辈见过大仙。承蒙大仙记得晚辈,不胜荣幸。”神天兵和舞天姬行礼道。 西王母道:“仓促邀二位来本宫处,乃是有急事商榷。依逍遥生的推测,剑侠客此刻为了搭救骨精灵,恐怕会不择手段。” “普天之下,三界势力除天命之人外尽数与万妖城为怨。”黄极黄角大仙道,“剑侠客此时独木难支,如何由五不还天处救出骨精灵?” 舞天姬稽手道:“请问前辈,骨精灵此刻安好?” 崇恩圣帝道:“还未曾押上剐妖台,自然是活得好好的。本座明白,二位如是想问天庭究竟打算如何发落骨精灵,那本座也不得不直言,骨精灵犯下大逆弑上之罪,本是罪无可赦。然念及她当年拯救三界的无量功德,天庭可对她网开一面,只需她捱过九十九重天火及八十一道太极神雷,弑上之罪,便可暂搁……” “这,这和处死有什么分别……”神天兵和舞天姬心中暗叫道。 “……但如果她挺不过,那地狱之苦,就逃不过了!”黄极黄角大仙补充道。 虽然来天庭胜境之前,神舞二人便知骨精灵之罪责不可能轻易了了。但心中却也仍是存着天庭能够网开一面的希望。而此刻确切听到骨精灵将面临的审判,这最后一线希望,也是断绝了。 如此,骨精灵若要逃出生天,倒是只能寄托在冥河老祖身上。 可是,身为仙族之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堕入魔道,眼睁睁看着恶魔肆虐天庭胜境。 神天兵和舞天姬相视一眼,各自太息了一声。 “神天兵,舞天姬,这件事天庭会妥善处理,你们先回天狼神教,务必要设法取到自在天魔谋害古佛的罪证,救回玄彩娥,也好给佛家一个交代。本宫与两位上仙还有要事商议,你们先下去吧。”西王母开口道。 “是。” 待二人离开后,西王母屏退左右,向黄极黄角大仙和东方崇恩圣帝问道:“二位,骨精灵此刻如何?” “哈哈,娘娘放心。这次黄极下了血本,将黄极萤虫全部拿了出来,一并用在了骨精灵身上。”崇恩圣帝笑道。 黄极黄角大仙愤愤不平道:“你还有脸!我那黄极萤虫何其金贵,祛除暗伤同时还能改造根骨,天下只此一家。你什么力也没出,还好意思在此冷嘲热讽。” 崇恩圣帝笑道:“小家子气。你那黄极萤虫能叫人脱胎换骨好是好,可惜那种滋味,我看你自己都不愿意试。” 第30章 冥河 西王母道:“不管如何,三界的希望已经寄托在他们身上。只待骨精灵完成剔骨还身,再经天火雷劫,她便可暂时拥有足以伤害自在天魔的力量。但仅凭她一人,要阻挡这场三界浩劫,还是远远不够的。” 崇恩圣帝道:“前线天龙八部传来密报,他化自在天和三界的裂缝越来越大了,怕是再过半年,自在天魔的信徒大军便能入侵三界,到那时,自在天魔便能够会发挥出他真正的力量。三界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仙魔能够与他对抗。” 西王母叹道:“两位,决定好了么。” 黄极黄角大仙笑道:“有什么好决定的。这种事情,待会儿我同崇恩圣帝下盘棋,裁定一下好了。” 崇恩圣帝淡淡一笑:“娘娘不必多虑。我活了那么多年,早就想,好好睡一觉了。难得这次是个好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让给黄极……” 阿修罗界,冥河弱水,残局未完。 “看来,他们要活动筋骨了。”白须满颔的水神共工望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冥族叹道。 自一日前,潜藏在冥河之中修炼的诸多冥族战士忽然冒出,开始排兵布阵。 “刑天大神,也要出动么?”棋局对面,中年人捻着一粒黑子,看着忽然出现在高空之中的刑天笑道。 “玉帝陛下好兴致。刑天是个粗人,便不打搅您与共工大神行棋了。” 共工沉吟问道:“冥河,是打算攻天么?” 由此次出动的人马来看,冥族动用了几乎七成的有生力量。共工有些不明白,冥河老祖究竟打算做什么。 “即是要攻天,又如何?”刑天问道。 穹高淡淡一笑:“那助你们好运。顺便,代朕向道祖他老人家请安。” “陛下好兴致,慢慢下棋吧。刑天是个粗人,识不得这些高雅玩意,不打扰二位了。” 刑天转身离开,望着漫天飞舞的冥河大军,共工忍不住叹息道:“陛下,他们此举,怕是冥河……” “你以为,冥河老祖已经将冥河弱水灌注入三界之中?” 共工道:“我虽然不相信,当初他请我出山,便是要我为他修筑冥河渠道,入侵三界。如今我并未替他筹谋,按理说,三界应该还未遭到冥河弱水的侵袭。但冥河老祖的力量只有在冥河边上得弱水加持方能发挥出最大力量。若非如此,以冥河老祖的微末功力,根本不可能和道祖对抗。” “下棋吧。”穹高淡淡道,“不管他。” …… 长安夜,天狼神教总坛。 “逍遥生,你到底想到没有?” 庭院中央,虎头怪使劲摇着一个脑袋两个大的逍遥生,惊得流萤四散。 本来是一群人说好一起出来在月色下沏茶放松的,但虎头怪却很是不满。 “我……我真不知道自在天魔躲到哪里去了。”逍遥生一脸无辜。 “快想啊。他不是你上辈子的老爹吗?父子间就没有什么感应之类的东西吗……”虎头怪问道。 “……别着急……俗话说冷静,淡定……” “淡什么定啊!娥子被你爹抓走了,她那么可爱,你爹那么变态,万一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本来躺在墙角一株榕树上赏月的羽灵神闻言停下来,拍拍虎头怪肩膀道:“虎头怪别着急。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来,这是我刚从天狼神教仓库里偷出来的一个翡翠王冠,就送给你了。” “哦……这不是重点,”没有领会的重点的虎头怪咆哮道,“逍遥生,你快想啊,自在天魔躲哪里去了,俺要去剁了他!” “我真不知道啊虎头怪……” “你们在吵什么呢?”英女侠的声音冷不防由边上冒出。 逍遥生叹道:“英女侠,你可算回来了……原本说好在这赏月,但是虎头兄……” 英女侠道:“都出了那么多档子事情了你们还有心情赏月,还不快赶紧想想办法救娥子……” 然后她径直躺在庭院的藤木椅上,静静地看着皓洁清人的月亮。 太过分了,本姑娘全天候被大唐公务缠身,你们竟然在这里赏月…… “对啊。”虎头怪道,“逍遥生,你快想啊……” “我……”逍遥生特别期望现在能够凭空出现个什么人,随便把沉重的话题挪开就行。 “看,有苍蝇!”逍遥生指着茶几道。 阿弥陀佛,小生未打诳语,的确是有只苍蝇,看被我发现,还吓了一跳呢…… 不解其意的虎头怪把目光转了过去,逍遥生趁机要溜之大吉,哪料英女侠冷不防道:“苍蝇有什么奇怪的,怕是某些人要趁机开溜才是真的。” 天呐,英女侠,你在唐皇那边是受了多大的气啊……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着急救娥子?”虎头怪怒道。 逍遥生尴尬地看着对他“虎视眈眈”的虎头怪,摆摆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苍蝇嘛,你看,也许可能……是什么人变的,偷听我们说话呢……” 三个人,包括一旁看戏的羽灵神,一脸鄙视地看着撒谎都不会的老实孩子逍遥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小苍蝇,正在瑟瑟发抖…… “你叉开话题的方式真是拙劣。”英女侠道,“苍蝇是人变的?羽灵神证明给他看……” 羽灵神挠挠头:“怎么证明啊?” “比如说吃下去……” “我是凤凰仙,不是蜘蛛……” 虎头怪一如既往道:“逍遥生,你想到了没有?” 逍遥生哭丧着脸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就只能,用最万不得已的办法了……逍遥生,你陪我去!” 虎头怪拉着挣扎无果的逍遥生大踏步向长安朱雀街走去。 刚要出庭院时,迎面碰上了狐美人。 “哟,你们这是去干嘛……” “我们去做一些男子汉应该做的事!”虎头怪愤愤道。 “狐美人救我……”逍遥生仿佛看到了希望。 狐美人黛目里流露出一丝心疼,然后诡笑道:“祝你们尽兴……” 半个时辰后,长安朱雀街上。 “各位父老乡亲,捕快大哥,巡防兄弟,你们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在你们房门上乱贴小告示的……” 让极端不满的人群所包围的逍遥生远远听见不远处,虎头怪的声音还在持续: “请问这位老板,你见过娥子和这个猥琐大叔吗?” 天狼神教休闲庭院,英女侠懒洋洋地靠在青藤椅上休憩。狐美人和羽灵神专心致志地铺毡对弈。 “嗯,大家呢?”龙太子牵着飞燕女的手由秘花林回到庭院里。 “哦,你们刚才说私房话的功夫,发生了很多无聊的事情。”羽灵神道,“总之,逍遥生还是想不到什么办法救玄彩娥。”神天兵和舞天姬他们还没有从天宫回来,也不知道,剑侠客和骨精灵怎么样了……” 飞燕女问道:“杀破狼和巫蛮儿呢?” “他们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估计还有好一会才能歇下来。”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正是杀破狼和巫蛮儿步入闲庭当中。只是二人看上去脸色并不甚妙。 “你们怎么了?” 杀破狼将一张传音卷轴放在石桌上,叹道:“出大事了……” 羽灵神愣了一愣,随即将一丝真力注入传音卷轴之中。卷轴立即泛起辉光,声音由里边传来: “诸位敬爱的朋友们,我们伟大而唯一的主即将降临我们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让我们用最虔诚的心……” 白骨夫人? 飞燕女奇道:“她怎么阴魂不散……” 羽灵神点点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巫蛮儿叹气道:“自在天魔的信徒已经越来越多了。很多懵懂的百姓不明就里,还有那些利欲熏心的江湖大盗,自在天魔许诺赐予效忠他的人以永恒的生命和强大的法力……” “现在,你们有幸,能够聆听神的命令……”白骨夫人的声音在此终止。 其余四人很敏锐的注意到,杀破狼握紧了拳头,显然他听过了里边的内容。奇怪的是,巫蛮儿脸蛋微郝低头不语。 很快,羽灵神和龙太子的反应便变得同杀破狼一样,因为自在天魔的声音由传音卷轴里响起: “本座,十分,想要,那七个天命之女……” 鸦雀无声的天狼神教庭院…… “你们说,娥子应该,没事吧……”飞燕女弱弱道。 双剑出鞘,英女侠淡淡道:“我去救娥子!” “喂喂喂不行,你这样子去是肉包子打哮天犬……”羽灵神连忙拉住。 “你才肉包子!”英女侠甩开他的手,“不能够再等待了。等待什么也解决不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自在天魔的法力比之当年的蚩尤有过之而无不及,玄黄无极阵是唯一的胜算。那么……可能还会有牺牲……”龙太子正色道。 “如果牺牲能够打败自在天魔,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杀破狼叹道。 巫蛮儿道:“你是指,我们少了娥子……” 她话音还未落,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由地底下响起: “蛮儿,杀破狼,出事情啦……” 地面泛起涟漪,土地公公瘦小的身影由漩涡中冲出。 “天界,天界打起来了!” 昔日仙乐缥缈的天庭胜境已然是一片修罗场。爆炸的轰鸣,刀戈的交接,是此刻弥漫充斥天界的主旋律。 南天门的厮杀最为激烈。满地皆是东倒西歪的天兵和冥军。 “冥河老贼,你已入我等圈套,还不束手就擒!”南天门上,崇恩圣帝和冥河老祖负手相对。 冥河老祖的脸色极为难看,天宫似乎预测到了他的突袭,一早设下包围圈。现在他大军深入,虽然不致立即溃败,但终究不可能和天宫在此一直消耗有生力量。 这里已是他七成的冥河大军,若是不能够速战速决,一旦五方仙族诸侯赶来卫道,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崇恩圣帝,老夫奉劝你一句,将老夫所需的物资交出来,老夫即刻退兵,否则休怪老夫跟你鱼死网破!” “鱼死容易,网可不好破。”崇恩圣帝冷笑道。 “天宫已是岌岌可危,今日如若再与老夫玉石俱焚,明朝狮陀岭,魔王寨,天狼神教,哪一个都有能耐打下你天宫。更不要说,西边的那个家伙了……” “说了这么多,你冥族倒好像很慷慨,竟然这么大方为别人做嫁衣,这可不像你冥河老祖的风格。”崇恩圣帝反唇相讥。 “哼……”冥河老祖冷笑一声。狭路相逢勇者胜,他现在已经没有后悔的资本了,只待刑天攻下五不还天,抓出骨精灵,他便立即撤军。 撤军嘛……大军或许撤不了,但他冥河老祖要走,凭崇恩圣帝还留不下他…… “老板,我们现在干什么?” 五不还天,苍云奇聚,时而突兀成峰,间或绵延作岭。 却话东向一朵宛若白鲤的卷积云之上,剑侠客和他的两个员工金银道童正坐山看虎斗:关押骨精灵的凌空峰前,白茫一片,内里厮战之音持续不断。 里边交手的,一边是要入牢夺人的刑天大神,另一派则是誓死守卫天宫的仙将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托塔天王李靖三人。 “他们打得欢,老板你做好准备,一会儿偷偷潜进去,想办法把老板娘救出来,我们替你望风。” 金银道童没有再穿离恨天宫里的道服,而是摇身一变,化作二人当初下界托化妖魔时的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 第31章 守狱者谁 “托塔天王前辈他们是打不过刑天大神的,刑天没有动用干戚,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是赫赫有名的上古战神。天王前辈他们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了……”剑侠客道,“我去救骨精灵,你们随时准备插手,切莫让刑天伤了他们。” 金银二王点点头道:“放心吧,老板。” 但是老板,加上我们两个好像也斗不过刑天啊…… 当然,心里话是没有说出来的。 剑侠客此时蒙上黑面罩,着上一袭灰斗篷,身形一晃,一道虚影绵延不绝,径直蹿入五不还天凌空峰。 “哼!”刑天的冷哼在他身后响起。 剑侠客才不理会,说好合作,冥河老祖到底还是心怀鬼胎。骨精灵若是让冥河老祖劫走,那不过相当于换了一个地方坐牢。 剑侠客自然不愿受他控制,因此冒险来救骨精灵。 当下他闯入山峰深处,奇怪的是,二郎显圣真君他们并未追来,倒是刑天较为着急,毕竟他的任务是活捉骨精灵回冥河,若是让剑侠客捷足先登他堂堂刑天大神可就要回去被冥河老祖笑话了。 但于剑侠客来说,一见他们没有追来,倒应该是一件好事。 只是…… 剑侠客立即警觉起来。 但穿过狭长的甬道,抵达骨精灵被关押的广场时,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剑侠客刚要松口气时,忽然脸色一变,奋力一跳。 千钧一发!一把巨锤从他身下横穿而过,砸在洞府石壁之上,石壁登时爬满裂纹。 碎岳狂澜! “要由天牢救人,还须过我们这一关!” 长安城,天狼神教。 “杀破狼,你的各堂兄弟已经整顿完全。是否前往天宫?” 天狼殿内,土地公公一脸庄重地等待着杀破狼。 虽然打架斗殴这种事情跟我老人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还是应该有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比较得体。 杀破狼道:“让弟兄们埋伏在冥河老祖可能撤退的地方,我随后便到。” “那我呢?”土地公公笑道。 “要修剪眉毛还是浇花,您老人家自己想去。”杀破狼道。 当初创建天狼神教的时候自然是没有想过要和这位老人家有什么交集,但所谓富在深山有远亲,杀破狼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他挂名。好在他没有得寸进尺,要借势讨个城隍爷当当…… 好容易待土地公走后,杀破狼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淡淡道:“阁下能回答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由我肩上下来吗?” 若非很仔细瞧,谁也不会发现,杀破狼的左肩上,停着一只小小的粉色苍蝇。 “天狼神教内潜藏了许多三界间的秘辛。你变化成苍蝇潜入本教,甚至趁我战友们不备,窃听了我朋友们的谈话。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话,恐怕我很难让你离开天狼神教……” 苍蝇陡然间落下,遥身一变,登时现了原型,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明眸皓齿,琼姿花貌,一袭长发若粉色瀑布,静静垂落在她腰间。 “你是谁?”杀破狼问道,他确实不认得这个女孩子。 “我……我叫桃夭夭……” “桃夭夭……我想起来了,是你救了我一位朋友。”杀破狼隐去了巨魔王的名号,“蝎子告诉我,你有事求见我?” “嗯……可你一直没有来,我在厢房内等了好久,只好自己找你……” 杀破狼道:“抱歉,这些日子比较忙,究竟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我想请你救救我师父……” “尊师是……” “师父他老人家法号上孙下悟空。”桃夭夭道,“教主应该听说过……” “可是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如今的斗战胜佛孙悟空?”杀破狼咦了一声,“尊师可是四海驰名第一妖,他老人家解决不了的事情,我竟然能有办法,真是令人惊讶……” 齐天大圣当年被释迦牟尼所败,法身被囚于两界山,真灵沦落轮回,化为山贼大当家,先前几次给天命之人添了不少麻烦,加上齐天大圣弃魔归仙,又弃道从佛,魔界对他的感观,自然可想而知。 五百年来,孙悟空一直被魔界当作反抗仙族腐朽统治和勇于与佛祖的霸权主义抗争的英雄,魔界的教科书里,他的故事充满了悲剧性色彩,实是可歌可泣…… 现在是充满了戏剧性色彩,实在是让魔族脸疼…… 杀破狼没有寻常魔族黎民狭隘的种族观,但他对齐天大圣实在提不出什么好感。毕竟西方佛国近来着实表现令人不甚满意。 “狮陀岭和魔王寨联名要花果山同他们一起对抗天宫,师父不肯,他们就压兵花果山……” 杀破狼道:“花果山可重新开张不久,想来这次危险了……是令师让你来找我的么?” “没有……师父让我们收拾细软逃命,但是花果山已经被包围得严严实实,只有我一个运气好逃了出来……我听说在魔界里,你是新近崛起的霸主,狮陀岭和魔王寨加起来也只能与你旗鼓相当,所以我才来长安城求见你……” 讨厌归讨厌,杀破狼到底不能放任狮陀岭和魔王寨胡作非为,思来想去,开口允诺道:“我都有你救花果山,天狼神教更有要事须做,暂时抽不出人手。我只能修书一封,让四位前辈卖我一个面子。如若他们还不肯撤兵,我怕是爱莫能助……” “好啊好啊。总比没有强。” “……但是我有个条件。” “啊?” “我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亦或是听到了什么,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留在教内。未经允许,不能随便离开。” “哦……” 杀破狼摆摆手道:“你回你的房间去吧,以后那儿便归你了……” “我……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我救的那个人,是不是天命勇士里的巨魔王啊?” “是。”既然将她给扣下了,杀破狼没打算瞒她。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在闭关养伤。”杀破狼淡淡道。 “哦……” 桃夭夭还想说什么,忽听外边传来龙太子的声音:“杀破狼,可以出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杀破狼自然不想多费口舌向龙太子解释为何自己殿中会多出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连忙向桃夭夭使眼色。 桃夭夭心领神会,摇身一变化为那只苍蝇,嘤嘤振翅飞离大殿。 “这就来……”杀破狼推开门,迎面正是龙太子。 “杀破狼,你打算带多少人持援天界?” “天宫便是覆在顷刻,也断然不愿要下界魔族来搭救,此次教内的兄弟姐妹们便否则埋伏在冥河老祖撤军的途中,我们几个自己去天宫即可。” 龙太子点头道:“这样也好,逍遥生提议兵分两路,一路支援天宫,另一半前往天牢。我们不能放任剑侠客意气用事,一旦被天宫找到他和冥河老祖勾结的证据,不仅救不了骨精灵,他自己也要万劫不复。杀破狼,你觉得如何?” 杀破狼不假思索问道:“谁打算负责前往天牢?” “逍遥生,英女侠,狐美人,还有羽灵神,其他人留下来打退冥河大军,如果顺利,还要顺带拖延住诸位前辈,给逍遥生他们找到剑侠客的时间。” 杀破狼道:“明白了,那我也留下来对付天宫吧。” 龙太子微笑道:“那我们启程吧。 ”显然杀破狼的选择在龙太子的预料当中。 杀破狼忽然道:“教内还有一些事需要打理,你们先出发,我随后就来。” 虽然奇怪眼下还有什么要紧事情竟比持援天宫更加迫切,但见杀破狼没有说的意思,龙太子也没打算细问,离开天狼殿自去寻逍遥生不提。 “是你的意思?” 龙太子走远后,对着看似空旷的大殿内,杀破狼忽然道。 王座背后的屏风里传来万妖之佛婉啭的声音:“五不还天太过凶险,神天兵和舞天姬提前通报冥河老祖的计划,天界定然在那里设下重重埋伏,逍遥生他们没必要去那里犯险。因此,让大家以为骨精灵只是被关押在天牢,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那骨精灵……” “我已命万妖城精锐倾巢而出,便是将五不还天拆了,也要竭尽全力救她出来。” “好。我会让雷炎大叔接应你们……千万保重。” “说的那么伤感做什么?又不是我亲自去……” 杀破狼忽然叹道:“我们是不是变成了我们曾经憎恶的人,在这无人的阴暗角落,谋划着明知不该做的事情……” 妖佛的声音停了很久。 “英雄过气,传说落幕,呼吸在无边无际的红尘人心里,总是有人要变的。如果我们不改变,剑侠客,逍遥生,巫蛮儿……你希望,谁变成我们现在的模样?” 杀破狼叹道:“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发现了我们……他呢,他会如何看你?” “……我不论他如何看我,只要他,他们,大家好好的,就是值得的,对吧……” “……那么,一路顺风……” “嗯,一路顺风。” 五不还天。 “你们……” 剑侠客万万没想到,这劫狱的最后一关,竟是神天兵和舞天姬。 “冥河老祖攻天的计划,天庭是怎么知道的?”剑侠客潘然醒悟,“你们……” 尽管蒙着面罩,但神天兵和舞天姬自是知道他是谁,却是心照不宣,只回答道:“苍天有眼,邪魔欲舞,自然逃不过天庭的法目。逍遥生早料到你们的打算,你们的计划不可能成功。如若你尚有悔改的意愿,愿和那冥河老祖断绝一切关系,上天有好生之德,念你初入歧途,我可以放你离开,从此改过自新。我们……还是兄弟……” “我能改过自新,那她呢?” 剑侠客指向骨精灵,广场中央,骨精灵绻成一团躺在地上睡得正深。只是她时不时皱紧的眉头和若有若无的呓语告诉着剑侠客,即便是在梦里,她也难得安生。 “骨精灵所作所为,天人共愤。”舞天姬叹道,“我们位列仙班,当作三界世人的榜样。若是连天宫也因旧情而徇私枉法,那天理又当存何呢?” “你……” 剑侠客抽出七星剑,横眉直指道:“玉帝陛下,我会找回来,骨精灵犯下的过错,我会一一弥补。但今天,我一定要先将她带走!” “执迷不悟……”神天兵道,“我不能放任你自甘堕落,与恶为伍,今天你就是要与我割袍断义,我也不会让你错上加错。日月乾坤!” 神天兵没有留手,日月乾坤是五庄观最为高深的上乘武功,也是三界十五大派之中最为强大的擒拿法术。剑侠客若是一不留神,便是走不了了。 剑侠客扬剑格挡,不料一道紫雷忽然落在他右肩,登时手脚一麻,狼狈不堪。 “你们……” 剑侠客回头看了一眼趁机偷袭的舞天姬,长剑一抖,招数转厉,直攻舞天姬。舞天姬连忙掐起雷诀,剑侠客已攻到面前,剑风凌厉,将舞天姬逼退数步。 一旁的神天兵已是携双锤攻回,剑侠客长剑倒转,一股灰暗的真力泛起,挡下神天兵的攻势。 “冥族真力,你!” 剑侠客不去理会他二人的反应,一心只要速战速决,登时使起道祖传给他的万剑归一神功。 漫天的光剑飞起时,神天兵和舞天姬才意识到,原来剑侠客的功力,已经远远将他二人抛开。 然而,即便如此,只要两人合力,剑侠客依然处于下风。万剑归一消耗极大,剑侠客此时占据上风,但若是长此维持,未等神舞落败,他的真力怕是先要告磬。 三人缠斗于光剑风暴当中,耳根全数叫凛冽的剑意充斥。直到一声虚弱的呼喊响起: “你们住手!” 第32章 抉择 流沙河畔,冥河老祖踉踉跄跄地迈着步子。 天界一战,让他损兵折将,在西方极乐世界诸佛罗汉赶到之后,知道必败无疑的冥河老祖立即遁走,同时下令大军撤离。 谁料想,天狼神教竟在中途伏击,让他的彻底全军覆没。 现在的他,要想再回到阿修罗界,已是千难万难。而刑天大神更是下落不明。 其实冥河老祖也明白,刑天不见踪迹,怕是来不及撤退,已经让天界拿下了。 “可恶,没想到,天界竟然预先知道本座的计划,设下圈套……” 冥河老祖自语道:“可天界究竟如何得知……此事分明只有……剑侠客!你居然和天界一起设计坑害老夫……哼哼,不过没关系,你到底被我种下冥族印记,我今日失去的,明朝可以连本带利拿回来。三界是我的!” “都如此狼狈了,还这么猖狂么?”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冥河老祖登时打起精神:“什么人?” 但见周围黑压压的忽然冒出一个个身影,手持兵器对着冥河老祖,而边远处,显然尚有伏兵。 一道背生双翼的身影当先出现在冥河老祖面前,淡淡笑道:“冥河老祖,可否愿谈笔生意?” “是你!” 大战过后的天庭胜境,无数忙碌的天兵打扫着战场。由琉璃世界赶来的药师佛弟子们也忙着为受伤的将士们诊治。 “此次有劳诸位持援了。”灵霄殿内,崇恩圣帝笑呵呵地向诸佛表示感谢。 佛首释迦牟尼连忙回礼道:“圣帝说哪里话来,老僧忝为五方诸侯,勤王保驾,本是老僧份内之事。何况冥河老祖本已强弩之末,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安敢居功?” 崇恩圣帝哈哈一笑,忽听释迦牟尼继续言道:“老僧听闻,万妖之神骨精灵此刻被关押在五不还天,而天宫之中有一些人和冥河老祖相互勾结攻天,便是为了救她,不知可有此事?” 崇恩圣帝不禁心中一凛,没料想西方佛界竟然知晓如此之多,虽然心知肚明此事是剑侠客所为,但说出来总是叫佛界笑话天宫,于是笑道:“冥河老祖狡诈,但要想在天宫安插内线也不容易。” “愿非空穴来风。”释迦牟尼微笑道。“不知老僧,可否到五不还天看一看?” 不妙,今日释迦怎的如此好管闲事?莫非他知道了些什么?可道祖的诛魔法旨只有王母,黄极……佛界怎的知道? 崇恩圣帝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世尊请。” 却话此时,五不还天之内,关押骨精灵的神秘广场已是热闹极了。 剑侠客依旧蒙着面,拄剑站在骨精灵身边,鲜艳的红发已叫汗渍染透。 骨精灵倒在他怀里,虽然不是处于昏睡状态,但此时的她,仅仅站着也是十分吃力。 方才,她刚刚清醒,便瞧见剑侠客和神舞二人缠斗。 剑侠客见她清醒,自然连忙抽身赶到她的身边。而神舞自然也趁势停手。 她刚要劝剑侠客离开,不料,忽然变换的情形让她的心坠到谷底。 监牢入口处光影闪动,二郎神哪吒和托塔天王三人潜了进来。 如此一来,剑侠客要脱身的难度便大大增加了。神天兵和舞天姬尚会放水,而三位仙将则绝无可能徇私。 “大胆贼人,竟敢趁机劫狱?”李靖当先喝道。 剑侠客平静地看着托塔天王。一年多前,李天王还是剑侠客敬仰的前辈,而他自己还是李靖寄予厚望的少年英雄。 而现在,他还是他敬仰的前辈,他却已是他眼中的贼人了。 不过剑侠客现在并不打算伤感这些,他自顾自地拔剑出鞘,而后重重落在骨精灵的锁链之上。 七星剑果是神剑,那些锁链竟是应声而断。 “大胆!”托塔天王喝道,对手在他们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继续劫狱,显然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师父……”舞天姬见到李靖正要上前攻向剑侠客便行了个礼打断,而后向神天兵使了个眼色。 神天兵心领神会,双锤挥出,当即抢攻剑侠客。 七星剑与碎岳狂澜相持之时,剑侠客看到神天兵的口型: “你先走……” 神天兵背对二郎神三人,他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 剑侠客并不领情,他知道,经此一役,如不能将骨精灵救出,为防夜长梦多的天庭怕是会将她当即处斩。 这是他和她最后的机会了。 剑侠客腕上使力,荡开神天兵的攻势,而后抱起骨精灵,忽然向洞府深处遁去。 众人不解其意,那洞穴深处乃是死路一条,剑侠客焉能逃脱? “休走!”哪吒当即挺枪追上。 但见剑侠客一边奔走,一边闪避,七星剑却是隐隐透出明华寒光。 “不好,我儿小心!”李天王忽然叫道。 哪吒尚未反应过来,但见一道耀眼的剑光闪起,慌忙要躲避,剑光已来到他面前。 似乎是运数使然,剑光与他擦身而过,竟是忽然调头,狠狠落在石壁之上。 似乎是吃痛,整座悬空岛开始颤抖起来。众人头顶上砂砾乱坠,间或有巨岩坠地。显然,这里要塌了。 “怎么可能?”烟尘砂幕里二郎神吃惊道,他想不明白,对方怎么可能一剑劈开整座山丘。 “真君前辈,此地不宜久留……”舞天姬连忙上前劝导。 二郎神反应过来,五人再不顾得剑侠客和骨精灵,当即沿原路撤离。 舞天姬回首看了一眼,但见沙幕之中,剑侠客依然抱着骨精灵,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神天兵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他不会让骨精灵陪他陪葬的。” 舞天姬点点头,待得脱身后回头再要看时,一块巨岩落下挡住了洞口,已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二郎神还在惊骇当中,忽听李天王施礼道:“拜见释迦牟尼世尊,圣帝。” 但见不远处的虚空之上,白云缥缈间,两道身影正往此处驶来,正是崇恩圣帝同释迦牟尼。 释迦牟尼身若琉璃,阳光下,折散出绚彩流光,煞是美丽。此为佛家三十二瑞相之一,仙家诸卿识得。 “此监牢,如何成了这般模样?”如来佛祖瞧着正在坍塌的浮空岛屿不解道。 “报予世尊知晓,有……”二郎神刚要回应,却被崇恩圣帝打断道:“佛祖不必担心,为防贼人劫狱,我们已早将万妖之神挪走。佛祖还是随我回到瑶池,王母娘娘摆下筵席犒劳诸佛门勇士,已在那静候多时。” “既是如此,老僧也莫敢让娘娘等候,牢请圣帝带路。” 尽管心中的疑虑尚未打消,如来佛祖也不好继续强行留下来勘察,五不还天内,霎时间只剩下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的五位仙将。 太清天,道祖兜率宫。 炼丹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剑侠客背着骨精灵踉踉跄跄地进入房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剑……剑侠客,你没事吧……”骨精灵满脸忧色,剑侠客劈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已是强弩之末。 “我很好……”剑侠客道,“只是手有些酸。道祖的七星剑,还是很好用的……” 扭头一看,见骨精灵直勾勾地盯着他,剑侠客挠挠头道:“干嘛这样子看着我?” “你真的为了救我,和冥河老祖勾结进攻天界?”骨精灵质疑的语气里一半掺着愠恼,另一半栽满柔情。 “我知道,我这么做大错特错,但我还是做了,而且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后悔。”剑侠客答道。 骨精灵将头靠在他胸口,问道:“你选择逃到太清天兜率宫,是个好主意。”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所在。贸然要逃出天界,怕是没走几步就让追兵赶上。这里是道祖爷爷的地盘,就算是五方五老,也不会冒冒失失随便闯入这里搜查……” “我不是说这个。”怀中的骨精灵打断道,“我是说,这里很好,很安静,我可以就这样赖在你怀里,没有其他人打扰,像梦一样……” 剑侠客将她轻轻抱紧,道:“骨精灵,等我们找到机会,就离开天界,离开这个好看不好玩的地方。我已经打算好了,春天,我们就在羽灵神的家乡梧桐仙居游玩,羽灵神说过,那边的梧桐树夜晚会自己燃烧,却又不会焦坏,景象奇异,适合夜游。等到盛夏时节,我们去北俱芦洲避暑,杀破狼在那里是一国之君,我们就去偷他的国库大吃大喝。秋天的时候,我们去巫蛮儿家的神木林溜达,那里四季如春,用不着看着光秃秃的树干唉声叹气。至于冬天,我们去阿修罗界……” “噗,去阿修罗界干嘛啊?那里什么也没有啊。”骨精灵浅浅一笑。 “玉帝陛下被你丢在那里了,我们总归要将他找回来吧。”剑侠客摸着她的脑袋道。 “瞧你说的,真有那么好,都不用干活了……” “还干什么活,修道成仙不就是为了天天十旬休暇嘛!” “那好啊,这旅行听起来就很刺激……” 宁静的氛围让一声冷笑撕裂了:“不好意思啊两位,旅行计划可能要改改了……” 木门赫然被推开,两道身影被掷了进来,重重落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是各自吐出一口鲜血,只能瘫在地上残喘,正是金银二角。 骨精灵的瞳孔骤然放大,来人让她下意识恐惧。 “黄极黄角大仙……” 剑侠客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出对方的名字。 “老臣见过新天帝。” 剑侠客当即挡在骨精灵面前,霜冷九州出鞘,直指黄极黄角大仙面门。 “不自量力很有悲壮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封锁一切的绝望。”黄极黄角大仙似笑非笑。 “剑侠客,你打不过他的……”骨精灵低声说出事实。 莫说现在他已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便是三个全盛时期的剑侠客,也斗不过五方五老级别的大高手。 昔年孙大圣十万军中无敌手,依然不是如来佛祖一合之敌,可见一斑。 黄极黄角大仙笑道:“这样吧,你们将玉帝陛下和燃灯古如来的法力所在告诉我,我可以当作,没见过你们。” 骨精灵怒道:“你做梦!” “真想不到,堂堂五方五老之一的黄极黄角大仙,竟然是这样的人!”剑侠客冷冷道,“玉帝陛下的法力若是为你继承,哼!”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黄极黄角大仙的声音骤然如同大吕黄钟:“来人呐,妖神要行刺天帝,快给我拿下!” “你!” 剑侠客当即便要动剑,奈何黄极黄角大仙轻描淡写挥出一指,将他弹出数丈开外,吐出一口鲜血,登时浑身无力,知道自己的穴位已经让黄极黄角大仙封印,只得焦灼而愤恨地盯着黄极黄角大仙。 黄极黄角大仙淡淡道:“骨精灵,你恶贯满盈,今日,就是将你正法的日子!” 霎时间,在太清天附近巡逻的天兵天将同时向兜率赶来。 “万妖之神公然袭击陛下,给我将她拿下!”黄极黄角大仙下令道。 骨精灵自然下意识地便要逃跑,不料步子还未迈开,一阵熟悉的剧痛当即在她周身上下蔓延开来。 “啊呃……” 望着在地板上忍不住打滚的骨精灵,黄极黄角大仙嘴角微微上扬。 本仙的黄极萤虫,滋味可不是一般的妙…… 第33章 新婚别 “给我拿下!” 黄极黄角大仙命令一下,天兵登时一窝蜂拥上来。 千钧一发之时,忽听一阵喊杀声响起,随之是一声女子的怒喝:“黄极修得无礼!” 一团黑雾气势汹汹地向黄极黄角大仙奔来。 “哼,对老人家一点敬意也没有,看来是哪路不知礼数的野丫头溜上来了!”黄极黄角大仙长袖一挥,一排豆子洒落地上,顷刻间化作一个个甲士,朝黑雾杀将过去。 “洒豆成兵……”早闻说黄极黄角大仙法术奇妙,不过剑侠可是初次见到,故此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黑雾的速度却是快得很,径直掠过甲士们的间隙,直扑黄极黄角大仙。 “不自量力!”黄极黄角大仙法诀祭起,一道护体元气将他覆住。 然而…… “嗯?” 毒辣强烈的疼痛感由左额传来,黄极黄角大仙这才瞧清楚黑雾中那张媚颜,仿佛一朵带刺的毒玫瑰。 “毒敌山巨蝎!”黄极黄角大仙恶狠狠道。 他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见天兵一个个愣着不敢上前,怒喝道:“看什么啊,给我上啊!” 天兵相顾,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去。 其实谁都知道,在这等高手面前,自己就是炮灰……当年齐天大圣一人便将十万天兵打得找不着北,而相传巨蝎能够轻易以一己之力击溃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及卷帘大将三人联手…… 自己保险买了没有? 但黄极黄角大仙的命令还是要遵循的,天兵们将心一横,挺枪冲锋上前。 “你先走,夜罗刹和万妖城的姐妹们在外边接应你,快!” “蝎子姐……”骨精灵不舍道。 “哼,好久没有闹过天宫了!真是久违的感觉!”巨蝎发出一声长啸,“五方五老,就让我看看,你们可以压着魔界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本事吧!” 骨精灵挣扎着跑到剑侠客身边,要拉起剑侠客,却被他推开道:“骨头,你先走吧,我待在这里没事的……” 边上的金角银角终于恢复了气力,跑过来拉起剑侠客道:“兵分两路,不然老板娘你肯定逃不了!” “老板……娘?”骨精灵一愣。 “还磨叽什么!真要我陪你死在这里吗?”蝎子的怒吼让骨精灵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转身脱离兜率宫。 “可恶!”见骨精灵逃跑,剑侠客也让金银二童子带走,而诸多天兵却被蝎子料理得七荤八素,黄极黄角大仙似乎怒不可遏,忍着头痛便要杀上前去。 “大仙莫急,二十八宿来助!” 云端传来的呼喊让黄极黄角大仙大喜过望。 但见二十八宿中当头闪出一人,乃是卯日星官,恭敬行礼道:“大仙稍候,小仙这就为你诊治这蝎毒。” 却话巨蝎此头,好容易已打退一阵阵潮水般的天兵,正要夺路而逃时,但见面前闪过黄极黄角大仙并二十八宿,身后更是绵绵不尽的天兵天将,心知克星卯日星官在前,已再无生机,索性放肆大笑。 “哈哈哈,天宫,也就,这样而已吧,哈哈哈……”巨蝎背对诸天兵,缓缓退回丹房当中。 黄极黄角大仙嘴角微扬,“小蝎子,后会有期……” 潮水般的天兵涌入丹房,淹没了巨蝎的笑声…… 清冷的通明殿内,剑侠客坐在龙椅上,轻轻擦拭着案前的霜冷九州和七星剑。 “银角大王,外边怎么样了?” “报告老板,万妖城的部队还在和天兵们捉迷藏,但是……”银角大王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金角大王道:“虽然现在还没有较大的人员伤亡,但万妖城寡不敌众,主将巨蝎又生死未卜……照这样下去,老板,要不了多久,万妖城的部队迟早会全军覆没的……”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剑侠客不自觉地一遍遍擦拭霜冷九州,仿佛要将它磨透。 “静……静观其变……” 剑侠客披上一件夜行衣,提剑离案道:“不,我不能在这坐着,我必须去做点什么!” “老板……你现在功力用尽,去了也是……”金角大王劝阻道。 剑侠客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拿来。” “什么?”金角大王别过头,一副不知道剑侠客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知道,你肯定有丹药,可以帮我!” “谁……谁说我有药……”金角大王强行狡辩。 “没关系,老板我有。”银角大王屁颠屁颠地从怀中掏出一大把五光十色的丹药。 “这个是恢复体力的,这个是提高灵力的,这个是增强敏捷的……” 金角大王下巴差点没落到地上,待得反应过来时,剑侠客早就没影了。只见银角大王还在数着剩下的丹药,当即一拳砸在他脑门上。 “你死心眼啊!” 银角大王摸着痛处委屈道:“不是道祖爷爷让我们一切听老板的吗?” “我看你是药嗑多了,脑子里边长肌肉!” 通明殿上尘土飞扬,登时变得很热闹…… 崇恩圣帝身旁恭恭敬敬坐着几个年轻人,释迦牟尼也知晓,他们就是天命勇士,当年拯救三界的英雄,只是现在看上去,每个人的目之深处,都暗藏着一缕忧伤。 “逍遥施主。”释迦牟尼忽然开口,让心中正在为剑侠客和骨精灵担忧的逍遥生措手不及,“世尊?” “你可有什么烦心事?”释迦牟尼问道。 “弟子……”逍遥生登时陷入两难境地,身为化生寺弟子,本就应该不打诳语,更何况是面对如来? 可不扯慌的话,难不成要实话实说?自己在为吸走穹高燃灯古佛法力的凶手,在为和冥河老祖勾结的叛徒担忧? “不管有什么凡心事,现在可得都放下!诸位,天宫将有件要事要办!黄极黄角大仙已差人,去乾坤九曜图中请雷祖大帝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由远处传来,但见是李天王驾着祥云风风火火地向瑶池仙宴而来。 天命勇士们相视一眼,眼神愈发凝重。 释迦牟尼探查的愿望再一次落空,只得回礼道:“不知李天王所指的是何大事,竟要劳烦雷声普化天尊?” 李靖威声道:“将妖神正法!” 热闹的瑶池顷刻间鸦雀无声…… 天宫,通明殿上。 剑侠客依然坐在高高的金色龙椅之上,就像一个木偶。 匹夫之勇的确是没有用的,即便强行靠丹药恢复了功力,可惜一出门,尚未瞧见骨精灵和万妖城f的部队,却是撞上了黄极黄角大仙。 看着身着夜行衣蒙着黑面罩的剑侠客,黄极黄角大仙毫不犹豫地选择将他拿下…… 一卷诏书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之上,静静等待着他发落。 诏书是黄极黄角大仙草拟的,其实便是骨精灵的判决书。 万妖城到底没有能救下骨精灵,黄极黄角大仙将黄极萤虫注入在她体内,纵使她逃得再远,匿得再隐蔽,黄极黄角大仙一样有办法找到她。 于是乎,万妖城的一幕再次上演,在下了撤退的死命令后,骨精灵独自脱离万妖城部队,吸引天兵天将追拿,让万妖城拥有脱身的机会。 “陛下,诏书的内容,本座已经为你读了三遍了,如你觉得无有不妥之处,便签字吧。”黄极黄角大仙的声音依旧听起来淡若空谷,神秘莫测。 签字? 剑侠客几乎要将手中的朱毫笔握断,要他亲自签下雷亟骨精灵的赐死诏书,这如何能够! “哼哼,我在你们眼里,恐怕便是祭祀时用的刍狗陶偶吧,几时又曾正眼瞧过我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冒牌天帝?” 黄极黄角大仙郎声道:“陛下还是陛下,是道祖亲自加冕的临劫天帝,玉帝陛下未归,你便还是三界众生的天帝。天下众生,还期盼着陛下,能够圣明公道。” “是不是只有我,亲自下令处死骨精灵,才算得上是,圣明,公道?”剑侠客冷笑道。 “陛下如果不满意这样的判决,那老臣也不嫌麻烦,可以将妖神拉回去,再审便是。”黄极黄角大仙一脸云淡风轻。 “你……” 毫不理会剑侠客盛怒的目光,黄极黄角大仙继续道:“不论是由仙境天规,还是依人间王法,骨精灵设计天帝,戕害古佛,聚众作乱,祸延苍生,无一不是罄竹难书之罪业,若是依地府阴律,她更是万劫也莫想由无间地狱处离开。如今不过依理判她个万雷轰顶之刑,素来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天命之人剑侠客,究竟是何缘由,连这样理所当然的判决也不肯答应呢!” 剑侠客闻言垂下脑袋,喃喃道:“我想再见她一面,可以嘛……” “还有一个时辰,雷祖便来了。还有什么想和她说的,自己盘算吧。”黄极黄角大仙负手道。 剑侠客的头垂到案板上,颤抖地将玺印按向那纸诏书。 黄极黄角大仙一把推开剑侠客的手,夺走诏书,转身离开了冷清的通明殿。偌大的仙宫,只余失魂落魄的剑侠客,将头埋在案板中,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剑侠客……” 穿越漫长寂寥的一刻钟,银铃般的轻唤在他耳畔响起。 剑侠客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笑颜若三月烟霞的骨精灵。 骨精灵细细地捋着他的头发心疼道:“一会儿不见,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剑侠客一把将骨精灵揽入怀中,虽有千言万语要述说,却是半晌只有呜咽低鸣。 骨精灵没有再说说什么,只将头倚在他肩膀上,任凭两行清泪静静流淌。 “……骨精灵,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吧……” “就现在,嫁给我好吗?” 骨精灵身形一颤,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吐出两个字: “……好啊……” “没有花烛,没有洞房,没有朱服,也没有青纱,不嫌弃吧?”剑侠客问道。 骨精灵盯着他的眼,眨着泪汪汪的星眸道:“有我们就够了……” 平日冷清萧瑟的天牢法场已经人满为患。参观此次处决的包括多位大人物,诸如王母娘娘,黄极黄角大仙,崇恩圣帝,释迦牟尼…… 以及边角上焦急的一干天命之人。 “现在怎么办?”巫蛮儿看向杀破狼问道。 不止她,基本上其他天命之人也一并看着杀破狼,这个关头上若说还有什么救命稻草的话,恐怕只能是杀破狼的天狼神教了。 杀破狼叹息道:“还能怎么办,难道你们希望我带着整个天狼神教,直接在这么多前辈手底下劫法场?” 杀破狼的话无疑让众人心中最后一抹希望破灭无存。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骨精灵……”飞燕女焦急道。 “没有别的办法。骨精灵所犯的罪行,皆是事实。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道理逃脱裁决。只是剑侠客……”逍遥生叹道,“雷祖大帝是上界最铁面无私的天仙,恐怕处决骨精灵,他不会手下留情。唯一逃脱的办法,便是骨精灵挺过这一万道天雷……” “这怎么可能!?” 正当天命勇士叽叽喳喳惹得边上的崇恩圣帝有些看不下去时,但听远远传来一声天兵天将的传呼:“雷祖大帝到……” 第34章 太上忘情 苍云涌动,一道伟岸的身躯屹立在九天之际。其面不怒自威,颇有气势的剑眉之际,亦是紫电隐隐,浩气腾腾。 “普化天尊,好久不见。”下首法场处,黄极黄角大仙稽手向雷祖大帝致意。 “阿弥陀佛……”如来佛祖也不愿失了礼数。 雷祖一一回礼,环视片刻,问道:“雷部三十六将何在?” 虽然名义上是说让雷祖执刑,但事实上自然并非由他老人家独自行刑。 雷部诸将将身一跃,一并翔行至普化天尊身旁,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排兵布阵。 这一群屹立天际的神只,让底下的天命之人看得心惊。 黄极黄角大仙忽然开口道:“不,还不够,所有使的好天宫雷诀雷霆万钧的,都上去……” 众人一愣,但见王母雷祖并无异议,不由得大感好奇。 “黄极黄角大仙难不成还担心雷部结果不了那妖神不成?”围观的诸仙之中,太白金星悄声朝身边的北斗星君问道。 北斗星君低声道:“那怎么可能,怕是玉帝陛下也未必能够支持到雷部功力用尽吧。想来妖神罪孽甚深,大仙此举,乃是昭彰善恶之理,明浊世是非,故此排场做得大些……” 虽然判决辞上写的是万雷轰顶,但其实不过是个虚数,若有什么恶魔当真强大到一万道天雷都诛灭不了,也不会让天宫擒来审判了。 舞天姬轻叹一声,不敢违拗法旨,只得莲步一点,跃上云霄,与诸雷神并立。 众人正议论间,那边黄极黄角大仙刚要差人去通明殿内将骨精灵揪出来,但见远远的,骨精灵已经自己来了。 剑侠客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剑侠客现在名义上是天界之主,不是么……怎么让他亲自押送妖神?”围观群众之中,十洲三岛的神仙福星悄声向身旁的寿星嘀咕道。 “不知道,新天君和妖神原皆是天命之人,如今让他亲自押赴妖神上刑场……可能,这个……比较正式吧……” 宣诏天兵将判决书朗声念了一遍,雷部那边雷气更甚,隆隆的低鸣游荡在天际。 骨精灵看上去倒是平静得很,刚要走上法场,忽然脸色一变,问道:“你做什么!” 却是剑侠客在她身后拉住了她的素手。 正在围观诸仙莫名其妙的时候,剑侠客忽然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去哪里?” “渡雷劫……” “你疯啦!”骨精灵怒道,“说好我答应嫁给你你就好好听话的,你堂堂天帝说话不算数的吗?” 剑侠客淡淡道:“对,没错,是不算数……” “你……” “你是我的妻子,你犯下的罪业,依天道律法,我有权替你承负。” 漫天仙佛一片哗然。 在诸仙或急急忙忙寻觅下巴,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惶惶感叹江河日下的时候,让他们再也找不着下巴的对话传入他们耳窝: “你有没有权力不是你说了算的……”骨精灵哼道。 “本大仙没有意见,崇恩你呢?” “本座也没有。” “本宫也应允,雷祖可同意?” “可以。” 现在轮到骨精灵也找不着自己下巴了。 你们这些大罗天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剑侠客喜出望外,虽然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个老前辈忽然如此善解人意,但……反正他们是答应了…… 剑侠客大踏步迈入刑场,丝毫不像去受刑的,脸上喜气洋洋。 天际的雷祖大帝见他此番模样,嘴角微微挂起带着一分戏谑的笑容。 年轻人,可别得意得太早…… 骨精灵冲上刑场前,一把推开剑侠客,冲着高空的雷部喝道:“喂,别理他,你们该劈的是我!一会儿谁劈错了,我和谁急!” 来自四海列国的诸仙已经哄成一片,晕头转向有之,啼笑皆非有之。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见无畏者如斯。 如来佛祖有些看不下去,合十向黄极黄角大仙道:“黄极大仙,这……” 黄极黄角大仙挥手示意佛祖安心看戏,向雷部郎声道:“行刑!” 骨精灵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雷便直冲她面门。 此时刑场周围涌起一道雷电屏障,将她和剑侠客的去路全数封锁,只有方圆几丈的位置。 骨精灵瞑目待死之际,忽然听外边嘘声一片,睁眼看时,见剑侠客笑眯眯地拿着一个镯子,得意洋洋地看着五方五老和雷部诸神。 “什么啊,那不是太上道祖的金刚琢嘛?” “太狡猾了,金刚琢乃是道祖的防身利器,神兵利刃皆可摄,水火风雷均可收,他拿着金刚镯,天雷自然伤不了他们!” 雷部还有不死心的,又向着笑嘻嘻的剑侠客连击十数雷,却依然尽数被金刚琢吸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猖獗。 “莫理会他,对付骨精灵。”雷祖淡淡道。 剑侠客看穿他们意图,往前挡在骨精灵身前。 “刚才已经十五道雷了,加油啊!”边上的羽灵神忽然道。 一干天命之人忽然醒悟过来,当即聚在一起“好心好意”地为雷部诸神计算雷数。天狼神教的教众还顺势拿来一块大白板,杀破狼当即在上边画上了三个“正”字。 狐美人笑道:“画满两千个,我们就一起回家。” 羽灵神道:“到时候让龙太子把龙宫里的美酒佳肴全部搬出来。” 龙太子闻言挠挠头。 这个恐怕得和父王商量一下,近年来龙宫有些财政危机…… 只有英女侠蹙着秀气的蛾眉,看着同伴们欢天喜地心中却是暗暗担忧。 一个金刚镯便能够对付天界最权威的执法机构? 英女侠对金刚琢无有那迷之自信,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能看出他接下来的路数,提前给剑侠客叫破,也是好的。 虽然这是当面和漫天仙佛作对,但英女侠心底里雪亮,经过与冥族战火洗礼的天宫已经没有心思这时候再得罪如日中天的天狼神教了。 更何况天命之人本身修为极高,若是当真撕下脸爆发冲突。哪怕现在玄彩娥不在,天命之人祭出的玄黄无极阵威力大打折扣,但对付在场的仙道佛宗高手已经绰绰有余。 一众仙佛的心思与她一般无二,在该缓和矛盾的时候,他们能很好地执行道祖“不敢为天下先”的教义。 当然,若是面对避无可避的黑暗力量,哪怕是蛮王或天魔,他们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起身抗衡。 在人间,佛陀金身往往塑得高大雄伟,显得高高在上,接受芸芸众生的膜拜。 但金身的真正含意是,当浩劫从天而降之时,仙佛会为众生抵挡一切,永远让众生看得到,金色的希望…… 羽灵神注意到英女侠专注的神色,当即知道她的心思,也随她一起看着雷祖。 雷部的落雷密如春雨,片刻之际又发了数百发雷电,却是依旧奈何不了金刚琢。倒是一旁的龙太子杀破狼他们虽看得眼花缭乱,却也依旧画出了百余个正。 剑侠客目不转睛地看着雷祖大帝,他知道雷祖云淡风轻的神色,不仅是因为他是悲喜淡然的天仙,更因为他多半还有别的手段。 果不其然,雷祖微微一笑,掐了一道诀法,一束流光扑向法场。 剑侠客自然继续要拿金刚琢招呼,不料那道电光却转了个方向,落下一旁,而后化作一道人形闪电。 “哇,什么东西!”剑侠客讶然。 雷人啊…… 看得出来,这道雷电似乎有些灵智,只能吸纳死物的金刚琢奈何不了它。 剑侠客拔出霜冷九州,一剑将那“雷人”斩成两节。 “嘶……” 电芒激起,落了法场一地。骨精灵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翘起来了。 “明白了吗?”雷祖意味深长笑道,“好戏,要来了……” 但见他身后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雷人”,不,不只是雷人,还有各色雷电巨兽,飞禽。 “别说我欺负你们,这里是九千六百道天雷所化的万相雷霆众生。自求多福吧,二位。上!” 密密麻麻地雷霆众生淹没了法场。 爆炸,浓烟,雷霆。法场里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听到毁灭和凋零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个时辰后,最后一声爆炸声响过后,浓烟开始渐渐变淡。 待得硝烟散去,但见剑侠客和骨精灵虽未遍体鳞伤,却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骨精灵更是瘫坐在地上,没什么动弹的力气。 “很不错嘛……”剑侠客笑道,“可惜,还不够,还伤不了我们。” “你也很不错。”雷祖淡淡道,“不过,有一点要纠正一下,我本来就没有寄希望于他们之上。雷兵的目的,是这个!” 他才袖中掏出一物,正是金刚琢! 剑侠客面色一沉,伸手去腰间摸索,果然已没有金刚琢了。 雷兵都是虚招,他们的目的就是趁自己不备夺走金刚琢。 “现在还有最后五道雷,你们如果还能躲过,就是你们的造化了!”雷祖淡淡道。 嗖! 一道雷电落下,砸在了骨精灵手臂之上。 骨精灵吃痛,啊呦的叫了一声,低头看时,却伤得并不严重。 “还剩四道了哦……”羽灵神笑嘻嘻道。 边上的天命勇士们就差没敲锣打鼓了。 方才那道不痛不痒的雷电,自然是舞天姬的手笔。 黄极黄角大仙哑然失笑,本打算捉弄一下天命勇士的他方才故意让舞天姬加入执法团,没想到这会儿让她给钻了空子,只得咳嗽道:“妖神力大,接下来四雷,由雷祖天尊亲自施行。劳请其他雷将,把功力借给雷祖陛下一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把舞天姬继续舞弊的心思堵了回去。 雷祖咳嗽一声,一道掌心雷已成势,在他手掌当中越聚越大。 天地六合陡然间失色,疾风大作,墨云流转。 列缺霹雳,携着摧丘残峦的威能落下法场。 霜冷九州横持,避无可避的剑侠客催动全身真力,直面天雷。 轰! 烟霾散去,让诸仙又一次惊讶的是,剑侠客竟又毫发无损。 一道由真气构筑的防护罩挡在他和骨精灵面前。 “化生寺金刚护体!”雷祖看向边上的天命之人。但见原先活泼热闹的天命勇士们个个闭目打坐,俨然一个个积极向上的好孩子。 当然,在场的神仙们皆是心知肚明,天命勇士断然是用了什么瞒天过海的手段,不动声色地将真力汇在一起构成防护罩救下了剑侠客。 “哼!”雷祖微微一笑,手掌心重新又出现了一道粗壮的雷电,狠狠劈向了那道防护罩。 防护罩轰然崩塌,但见边上的天命勇士们一齐吐出一口鲜血,咳嗽不已。 逍遥生受伤最为严重,皱起修眉冷静地看着雷祖。 没料想,雷祖集齐雷部诸神威能的一击之力,竟然足以与蚩尤媲美。 雷祖也是心中赞叹不已,这一击调动了他体内一重元气,对他消耗极大。 回头看时,身后的雷神们亦是筋疲力尽的模样,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也在一瞬间将雷部诸神的法力抽的七七八八。 不过,剑侠客已经不会再有力气站起来抗衡了。 虽然还剩下两道天雷,不过雷祖觉得,最后那一道,就不必用上了。 这场剧本早已注定的牵丝戏,该结局了…… 第35章 忘情太上 “神霄……” 在诸仙佛的惊呼声中,一朵翻腾的墨云出现在法场上空。 那是怎样的一座积雨云啊!剑侠客抬头望时,只觉以前舞天姬摆弄出来的云暴与它相比简直是缕小棉花。 黑暗,压抑,毁灭。 在这朵厚重的浓云笼罩下,剑侠客看不到任何反败为胜的希望。 明明,已经到最后了啊…… 剑侠客用力地想着,他有些不甘心地看着那座云山,右手摸索着要牵起骨精灵。 “骨头……” “嘘……” 忽然间,隆隆的雷声,纷纷的议论,同伴的提醒……剑侠客都听不见了。 寰宇间的一切失去了色彩。 除了她…… “剑侠客,答应我一件事儿……” 有些散乱的青丝汲起她几丝莹泪,洒落于虚空尘埃尽处。 “骨头送给你的所有东西,都不许丢,好吗?” 那白皙的手掌传递过来熟悉的温暖,却是轻轻将他推开,只为他留下那块小小的命魂之玉。 剑侠客骇然。他恐惧得浑身颤抖。 他张开嘴,想要嘶喊出什么,却是让凌厉的狂风带了回来。 那张他永远看不腻的脸蛋,带着浅浅的笑容,携着绵绵的眷恋,终于转了过去。 “无间地狱……” 娇小的身影没入那座云山当中。 云山骤然崩塌…… 刹那间,天地内外,视野所及与不可及之处,尽作一片苍茫如梦…… 嘀嗒嘀嗒…… 空气里弥漫的压抑溶解在新鲜的清雨里。 仿佛是达成了共识,生机勃勃的阳光穿过如丝柔和的白云,随着凉爽恬淡的小雨一起浣洗着整个世界。 斑斓鲜艳的色彩重新点染这个世界,天依旧蔚蓝得平静,风仍然细微而从容。 周身湿漉漉的剑侠客闭着双目,俊朗的脸上水渍横流,仰天将嘴巴张得老大,只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雨里,风里,梦里,都该是有她的气息罢? 悲歌难语,却是洗净了执念。 仿佛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自然地躺了下去。 闭着双眼,他却看到了许多…… 东海湾畔,白须盈颔的地藏王看上去又苍老了一些,那双看透世事的法眼怀着对命运的无助,静静地看着天空。 四生六道,万千众生,他们失去亲人的时候,或许可以念一卷地藏经回向缅怀。 现在轮到他地藏王失去自己的爱徒,法力高强的地藏王却比之那些寄托希望于他的众生,更是无助而悲怆。 众生能够在他身上寄托一分希望,可他呢?谁又能承载他的寄托? 一个浪花打过,地藏王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驾着幽冥法座,遁入东海之中侣鱼虾而去…… 花果山上,群猴窜动,叽叽喳喳地看着凝视着蓝天的齐天大圣。 狮陀岭的部队依然驻扎在山下,不过此时却是安静得很,因为它的统帅,狮陀岭三大王大鹏王正看着天空,眼里带着几分炙热的羡艳。 力量!不可思量的法力!足以雄霸三界的庄严神威! 有人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功境! 是什么人在悟道,竟然能够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大鹏王最终收回狂热的目光,回过神看向花果山上。 齐天大圣的眼神也挪了回来,与大鹏王目光交接,战意陡盛…… 应该是在东方,一个不认识的美妙仙境。 一个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老者瞑目坐在一座七彩莲台之上打坐,忽然睁开眼,看向天宫的方向。 “天尊,怎么了?” 莲座底下,等待他说法的晚辈门人恭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者抚须笑道,“就是忽然觉得,黄极和崇恩,好像正在背地里盘算着套路我一把……” 荒无人烟的大沼泽地当中,一棵无叶的枯木旁,华服烁烨的自在天魔凝视天庭的方向沉默不语。 “你在看什么?”在他身后,身着绯肩黄裙的玄彩娥忽然问道。 “没什么。” 玄彩娥忽然很认真地向天空看了好几眼。尽管她的修为尚不到家,但依然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自在天魔反问道。 “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从你刚才的神色,我想,或许我正在看的,就是你的末日!” 自在天魔道:“好可惜啊,我没有末日。走吧……” 他继续向沼泽深处走去。玄彩娥蹙起柳眉,她看向那幽森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沼泽深处,心中隐隐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停了…… 剑侠客终于清醒回来,他意识到刚才看见了很多奇妙的东西。 芸芸众生似乎汇作一张万相人生谱,从他面前流卷而过。 一刹那间,他体觉到万千因缘的生灭,见证了无量法相的喜悲。 肉眼观世,天眼观世界,慧眼观法,法眼观缘,佛眼观业…… 边上的逍遥生心中雪亮,就在骨精灵入灭的一瞬间,剑侠客忽然顿悟大乘,以致五眼六通骤开。 但力量不会忽然凭空出现的,即便是天仙无中生有的逆世大举,也不可能一瞬间逆出如斯神力。更不说弗如远甚的剑侠客了。 “这……” 逍遥生不在其位,剑侠客却是刹那间了然。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剑侠客心中百味杂陈,却又明彻如镜。 悲喜交加?悲不成悲,喜不成喜,何以得悲,何以见喜? 剑侠客仰天长啸,忽然道:“还有最后一道天雷罢……”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道:“妖佛既已伏诛,就……” 他话音未落,崇恩圣帝和黄极黄角大仙已一瞬间挪移到他跟前。 “小心!” 霜冷九州焕发出日月失色的剑茫,清脆的剑鸣声响彻云霄,一道仿佛横贯天际的剑气落在了崇恩圣帝和黄极黄角大仙倾尽全力构筑的防护罩上。 惊人的激碰乱卷苍云,两股力量对抗迸生而出的余威让一干仙佛几乎喘不过气来。 烟消云散后,惊魂未定的神仙们发现,天命之人已经全部不见了踪迹,只剩下大口喘着气,模样甚是狼狈的崇恩圣帝和黄极黄角大仙。 雷祖亦是满头大汗,身后的雷部诸神倒得七仰八叉。 “想不到……这一剑,竟然有如斯威力……” 听到雷祖吃惊的感叹,黄极黄角大仙也是啧啧赞道:“这一剑,除了蚩尤和……怕是没有人能够单独接下来……” 场外,如来佛祖法目轻阖,静静感受着剑侠客那道惊天动地的剑气。 “那是,老师的愿力么?原来如此……” “阿弥陀佛……”如来佛祖向王母行礼告辞,王母太息一声,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只道:“世尊回灵山,可需好生打算一下。” “老僧明白……”随着如来佛祖法身渐渐隐颓,诸仙喧闹的讨论声渐渐充斥法场内外…… “世尊,此行可观得因果?” 梵音杳杳的灵山之上,庄严富丽的大雄宝殿内,文殊菩萨合十向如来佛祖问讯。 “一切因果,何必执着。”如来佛祖道,“天宫没有办法。” 文殊菩萨叹道:“其实这般结果,早已是知晓的了。” “但尽本行,莫问前程。”如来佛祖开口道。 “世尊教诲甚是。”文殊菩萨合十道。 他转身离开了法堂。偌大的阿兰若内,释迦望着净池中一道盛开的金莲,静静微笑…… 长安城门外,望着剑侠客渐渐隐没在官道之中的身影,逍遥生微微一笑。 杀破狼似乎早有准备, 在那惊天动地一剑余威未尽时,天狼神教的教众如鬼魅一般出现,将天命勇士们一齐接送回人间界。 回到天狼神教总舵后,剑侠客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尽管还沉浸在同伴离去的悲伤当中,但同伴们都知道,这时候必然得有人劝慰剑侠客。 天命之人相互环视,最后一齐看向了逍遥生。逍遥生无奈地轻叹一声,知道这个繁重艰难的任务只有自己能完成。 于是他走上前,将手搭在剑侠客的肩膀上。 “剑侠……嗯?” 逍遥生回头看了看大家,宣布道:“他睡着了……” 醒来后的剑侠客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神情。 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他在天狼神教胡吃海喝一顿后,收拾行囊便要走。 他笑着解释说,既是叫这个名字,早就应该寄身江湖了,这样才应景嘛。 从始至终他只字未题骨精灵的事情,天命之人们自然更是不敢替及。 不过…… “剑侠客!” 听到逍遥生的呼喊,剑侠客停了下来,回头微笑着看着他。 “你,真的没事吗?”逍遥生问道。 “没事,没事。你明白吗?”听了逍遥生的问题,剑侠客笑问道。 他转身继续行程,身影渐渐隐没于视野尽处。 “明白?”逍遥生思索了半晌,最终露出半笑半叹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悟彻菩提真妙理,一个身心万法同。 剑侠客,你终于豁达了。 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阻隔消磨你和骨精灵的情意了,包括生死…… “你们在干嘛?” 逍遥生回到天狼神教,见伙伴们一个个在收拾行囊,皆是一副步剑侠客后尘的模样。 “你们要回去了?” 龙太子道:“嗯……龙宫还有要事处理。” 飞燕女自是随他回去,逍遥生倒不意外,不过侧头看时,虎头怪扛着那把碧血干戚沉着脸二话不说离开了大门。 “喂,虎头……”逍遥生想要说什么,却是被狐美人拦了下来,“此间事了,现在除了救玄彩娥,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知道,但是以他的力量,就算找到自在天魔,也不可能……”逍遥生叹道, 转眼间就要分别了,世界总是聚少离多么? “我也要走了。”狐美人忽然道。 逍遥生微讶,连忙问道:“你不会也要去救……” “本姑娘有自知之明,令尊自己不出来,普天下没人找得到他。”狐美人戏谑地看着他道。 其实……其实那个我跟他不是很熟…… 逍遥生尴尬地叉开话题道:“那你要去哪里?” “回归深山隐峦,觅一个僻静的所在,我要闭关。”狐美人道。 “是这样……祝你早日功成。”逍遥生道。 狐美人嫣然一笑:“借你吉言。” 望着狐美人远去的身影,逍遥生怔怔出神了一会儿,随即继续寻找其他人。 从杀破狼那里他探得,英女侠一早已向唐皇上疏乞骸骨,封金挂印,一身孑然独归方寸山修行去了。 幸好,还算不得冷清到极点。杀破狼仍然要在此间打理江湖事,巫蛮儿也暂时不打算离开。巨魔王仍然要在此养伤,神天兵舞天姬并羽灵神三人也没有别的打算,索性留在长安,免却离别之苦。 “逍遥生,剑侠客为什么会忽然……” 是夜,沐浴着璀璨星华,天命之人一如既往懒散地坐成一桌在庭院当中乘凉。 呡了一杯香茗,羽灵神抛开话题,同时瞄了边上为他们煮茶的天狼神教侍女一眼。 杀破狼什么时候招了一个这么标致的小丫头,雪肤花貌,还长着粉色的头发,好像还是仙族的…… 不过看巫蛮儿没什么意见,他自然就更没意见了。 逍遥生的答复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还记得,我们当初,从万妖城找到剑侠客时他的样子吗?” 杀破狼道:“那时候他被骨精灵打得傻乎乎地,心智如同三岁孩童。” 逍遥生继续道:“后来,天宫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玉帝陛下和燃灯世尊的法力……” 神天兵恍然大悟:“骨精灵定然是在万妖城破之际,将玉帝陛下的法力传到了剑侠客身上。” 舞天姬轻叹道:“如若让剑侠客知晓自己身怀玉帝神力,他为救骨精灵,一定会将之献给天庭。骨精灵早料到这一切,所以将他打晕,而后在他体内下了禁制。待到骨精灵被……那道禁制才破除开来,这时候,剑侠客就是再想交还玉帝神力,也救不了骨精灵了。” 一切水落石出,天命之人们却疑虑更甚。究竟是什么,让骨精灵不惜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也要让剑侠客拥有强大的法力,去面对即将降临的浩劫? 会是你么? 逍遥生看着宁静祥和的星夜,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香茗,一饮而尽…… “……我在哪?” 窗内是古色古香的房间,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桃林,落英缤纷,彩蝶恋花。 流水桃花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少女掀开温暖的被衾,翻身下床,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怎么在这里?” 依稀记得,合眼之前,自己是偷偷要溜出阴曹地府游玩去,结果让地藏王师父抓了回来……然后是什么来着? “骨精灵,你醒了……”窗外,地藏王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 骨精灵飞出窗户,扑到地藏王的跟前:“地藏王师父,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地藏王摸着她的脑袋道:“唉,让你贪玩。正好,以后你不必在闷在地府里了。” “啊,师父,这里是哪里啊?我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骨精灵感觉地藏王看着她的神情很奇怪……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是的,这里是东方长乐世界,老幽冥教主太乙救苦天尊的治下。他老人家……” 地藏王还没说完,但见骨精灵已经溜到一旁去追蝴蝶了。 对于失去了记忆的她而言,世界上的许多事物都是崭新的。 地藏王摇了摇头,驾着幽冥法座转身离开了。 背后,隐隐传来骨精灵的自言自语: “奇怪,我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这个颜色的了?” 第36章 千山非远 呼……呼…… 倚靠在阴暗干燥的石壁上微微喘着气,低头一瞧,浑身脏得如同泥人,雪肌尽为尘土所掩,几道新近愈合的伤口还隐隐发痒。 “骨精灵,你可把我害惨了……” 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的凶险已是够多了,来到阿修罗界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 尽管妖神的绝笔信中留下了古墓的大致方位,自己还是在空阔无垠的阿修罗界漫天黄沙和遍地泥沼里转了足足一年才找到古墓。 原以为总算是成功了,哪想古墓之中的凶险比外头更甚千百倍,数月来自己已是小心翼翼,依然数次险些香消玉殒。 唉,我可不打算在这里当干尸…… 微叹一口气后,目光停留在了面前的石门上。 若所料不错,里面就是秘籍所在。 一年多以来的痛苦生涯总算要告一段落,心里倒是平静得很。 费尽气力推开石门,里边只有一块石碑。 古墓的历史已经十分久远了,石碑上的字却逃过了时光的追杀,静静诉说着当年的荣耀。 但是,看不懂啊…… 幸好骨精灵当初留下一本古阿修罗文字典…… 嗯,开头几个字是,“神功心法”。看来找到了…… 这小行字是……有缘人,洞府既开,一个时辰后便会倒塌…… 等等! 一个时辰! 这石碑上的字密密麻麻,一个时辰怎么可能比对得完…… 她愣了一愣,忽然明白自己的唯一选择是什么…… 背走这块估摸有几千斤的石碑…… 呜呜呜……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想要掐死这个造墓的…… 抽起随身的兵器,将石碑绑在背上,艰难地在墓道之中彳亍。 四周的石壁开始龟裂,大块大块的土石落了下来,埃尘四漫,迷人眼目,呛人俏鼻。 数月后,当她由古墓的废墟中爬出来时,身上已是遍体鳞伤。 好累,好困…… 不行! 猛然一个激灵,要是在这里倒下,自己这位万妖之佛明天就让漫天黄沙给埋了。 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抱起石碑,艰难地继续面对阿修罗界的恶意。 骨精灵,若是这破石碑上记载的功法没有用,明天万妖城就散伙,你在天…或者是在地有灵,自己祈祷你的侠客哥自求多福吧。 至于……哼,大不了眼不见心不烦,姐姐难不成会像你一样没出息,拼了自己的小命去救这些榆木脑袋的男子汉大丈夫! 被恶劣的环境摧残得精疲力尽的万妖之佛没有想到,她这段负气的抱怨,最终却是一语成谶…… 东胜神洲位于东海之东北隅,虽比之南瞻部洲小了不少,却也是出了不少人杰地灵的所在。 傲来国无疑是东胜神洲上最为繁华的国度,风俗近中土,百姓日子虽然不若大唐万般滋润,却又比大唐宁和纯朴许多。 傲来国的傲来渔港是傲来国最富庶的所在之一,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被开辟为重要的交通据点。五湖四海的商旅走南闯北,要作傲来国的买卖,免不了到此往来。 却话渔港西边毗邻东海处,有一间小酒肆。居于百丈海崖之上,酒肆明日皆可享受到清新的海风。 所以,那个人很喜欢到这里来,一边看海,一边享用芦花鱼。 年少的店小二并不和“那个人”很熟的,但“那个人”押镖三次经过此处,都要来这里用膳,也就记下了。 “诶,客官,您又来了,要点什么?”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乏云。正在擦桌的店小二听到老板由衷的笑容。 “老板,来十斤汾酒,两斤鱼肉,一只烤肥鸡,哦再来一笼馒头,其他的你看着上……” “好嘞好嘞!” 那个人的饭量还是很大,所以老板还是很高兴。 店铺里有不少江湖人士,看见那个人进来,有的原本凶神恶煞的登时将头埋起来,有的年轻的则眼光中流露出敬佩之意。 听过很多江湖人士的谈话,那个人是个押镖的镖师,但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出现在酒肆之类的公共场合时,他总是带着一副银制半面具。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两只明澈的眼睛。 他似乎是两年多前刚刚出道,专职替长安郑镖头押镖。 整只镖队就他一个人,显然这是山贼最喜欢的下手对象。 接着,在他经过的一路上,九个数百号人的悍匪集团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据说,从始至终,他的剑没有出鞘过。甚至,被他结果的许多高手,至死也未见他出过招。 从那时起,“君不剑”的名号就传开了…… 却说君不剑正自顾自吃着馒头,边上的江湖人士谈论声也一句不落地落在他耳中。 谢天谢地,这次听到的终于不是什么“剑侠客和君不剑谁是大唐第一剑客”的奇葩争论了…… “听说了吗,咱们傲来国的歌舞坊也遭殃了……” “俺不仅听说了,还看过哩。前些日子在浮梁,俺亲眼看见那些歌坊妓院的下场。先是整座楼灯火骤暗,而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全是娼客的尸骸,除了神志不清的老鸨,这座紫月轩一个雌的也没留下。” “啧啧,全天下妓院都是这个情况,你说这得什么人干的?” “把姑娘家儿全部收走了,还能什么人,男人呗哈哈哈……” 君不剑右手拿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左手拿起酒葫芦,猛的灌了一口。 “巧的是,魔界最近失踪了不少人口。多是正值妙龄的少女,有不少还是练家子。你说这其间……” “我看关系很大,指不定就是同一人所为。” 人? 君不剑心中闪过那个紫色的身影。 君不剑心中闪过那个紫色的身影。 会是他么? 两年多来,他隐姓埋名,凭着君不剑的名号放荡江湖,看似潇洒天地间挥霍好时光,实则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君不剑一直在打听,有关他的一切。 “如果是他,他究竟又要做什么呢?”君不剑喃喃道。 正出神间,听到边上传来一阵清如黄鹂却略胜耳熟的声音:“老板,上菜……” 酒肆的声音登时低了很多,不少原本谈得甚欢的食客忽然埋头吃饭,只是不时偷偷抬头用目光的余晖扫一下新闯进酒肆里的朱红色身影。 一袭如瀑乌发下,少女纯净的明眸皓齿,粉颊俏鼻,无不是摄人心魄的法宝。 不过人们也只敢暗地里看了,因为这位年方十七的少女,边上坐在一个英气蓬勃的少年郎。 少年郎一丝不苟地摆弄着手上的奇怪机械,连老板将菜肴送上来也恍若未觉。 老板觉得今天真是好日子,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奇侠君不剑光临不说,连两年来新晋扬名江湖的“铁王爷”偃无师也来到自己店里歇脚。 若是他们能天天来此就好了……老板心里奢想道。 江湖人士的品性良莠不齐,酒店吃江湖饭,难免遇上有人滋事生祸或者干脆在店中打架斗殴。难时生意就难做了。 因此君不剑和偃无师这类武功高强声名显赫而又品德上佳的侠士最受店家欢迎,有他们在宵小哪里敢猖獗。 “无师哥哥,吃饭啦,我们还要赶路去花果山呢……” 江湖上路人皆知,“铁王爷”偃无师身边一直跟着一个魔族少女鬼潇潇。其貌惊为天人,在黑道江湖上好事之徒订制的百花榜中位列第十。 可惜,倒在“铁王爷”铁手之下的采花贼已是倚叠如山。纵有心怀不轨之徒还垂涎鬼潇潇之颜色,也没有胆子去招惹。 此时老板也不能免俗,忍不住贪看了她几眼,其实酒肆当中,除了君不剑依然自顾自专心吃着饭,余者皆是心不在焉。 “那位先生的饭钱算我头上。”埋头手中小玩意的偃无师忽然指了一下“君不剑”道。 又要装财神爷了…… 鬼潇潇不满地叹了口气,用木筷夹起一片青菜,乖巧地喂给偃无师,不知道此举已是羡煞旁人。 君不剑转过头看了一眼偃无师,道:“兄弟倒是豪爽。” “是你。”偃无师忽然道。 君不剑道:“你认出我了?” “当年你在冥河老祖手下救过我一命,尊驾的声音我不会忘。” 边上的江湖人士已是个个耳朵竖得甚直,大侠间的八卦可是要认真听一听。 君不剑道:“你可是去花果山的?” “是,兄长也是?”偃无师问道。 “嗯,此次押镖需要经过花果山。”君不剑道。 “二位大侠可是要到花果山去,不过我听说,那儿可不太平。”酒家掌柜忽然插口道。 偃无师道:“我闻说花果山乃钟灵毓秀的海外丽山,更有当年的齐天大圣如今的斗战胜佛已在哪里开宗立派,如何不太平?” “事端就出在大圣爷身上。前番狮陀岭的兵戈方退,近来又忽然来了一个龙族少年,要齐天大圣交出他们龙族的定海神针。” “龙族?”偃无师道,“据我所知,便是四海龙王联手,也不是孙大圣的对手吧……” 君不剑道:“四海龙族里,除了东海龙太子,我不知道有第二个人有如此高的武功。” 老板将头摇得如同波浪鼓:“不是的,这位龙族公子不是东海那位,他是北海龙宫来的。” 君不剑还想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变,递给老板一锭大银子后,将那十斤汾酒抱上,嘴巴叼起烤鸡,径直闪出酒肆,不见踪迹…… “剑……君不剑先生这是干嘛?”鬼潇潇道。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将咱们的饭钱一并付了。”偃无师看着喜笑颜开的老板笑道,“潇潇,你不用心疼钱了……” 鬼潇潇翻了个白眼。 本姑娘难道是那种只知道小钱钱的村姑吗? 偃无师道:“行了,吃完饭,我们也赶紧上花果山吧。或许真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第37章 上帝的游戏 花果山水帘洞前,两道身影盘坐于坻上,相对打坐。 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天下闻名的天命勇士龙太子和并飞燕女。 一日前,接到密报的龙太子便赶到了四面楚歌的花果山驰援。 “来了。” 龙太子开口道。 但见山径上又缓缓走出两道身影,依旧是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少年与龙太子相若的年纪,雪发披肩,容貌俊雅,身着颜色极淡的黄服,手持三尺玉龙,头顶赫然是一对与龙太子一般无二的龙角。 身旁的少女则紫发如瀑,容貌极妍尽丽,与飞燕女不相上下,头上却也一样顶着一对龙角。 “原来堂兄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花果山了。”龙族少年看见龙太子,微微一笑。 边上的龙女低头行礼道:“堂兄好。” “北海堂弟……” “不必说了。如果堂兄是要助我一臂之力,弟弟在此谢过堂兄。打败齐天大圣,我们两个就够了。” 龙太子摇摇头叹道:“我是说,此事就此罢了……” “堂兄可是觉得,我们兄妹俩斗不过齐天大圣?” 龙太子道:“我明白你,扬名立万本无可厚非,但不一定要通过打倒别人来实现。” “天命之人的威名,难道不是踩着蚩尤的头颅而直入云霄的吗?”北海龙子反唇相讥。 飞燕女玉面生起愠色:“你!” 龙太子拦住她,道:“北海堂弟,你怕是有些误解……” “不必说教了。既然堂兄愿意替我们龙族的仇人出头,那么就请贤伉俪,代替他帮助兄弟功成名就吧!” 北海龙子话音刚落,长剑已至龙太子咽喉前三寸。龙太子不慌不忙,侧身回马一枪,将北海龙子长剑荡开。 不料北海龙子身形方退,龙太子忽觉一股寒气将自己包围。 “寒气诀……” 寒气诀乃是北方水族闻名天下的封印心法,中者虽不致命,经脉气血运行却大为凝滞,更莫说提气运功了。 龙太子回头一看,但见飞燕女与他一般神色,皆是被寒气所侵,无法运使法力。 “怎么可能?” 龙太子看向北海龙女,但见她皓白的双手上各拿着一团朦胧的寒雾。 寒气诀心法并非龙族王室心法,水族中修习者甚众。但能够练到凝成的寒气能够为人所窥者已是寥寥无几,而能够修到北海龙女这般境界的更是百里挑一。 但最让龙太子更为惊奇的是,寒气诀分明是需要双手经脉同时运气配合的心法,北海龙女竟然能够做到双手各持一诀并且运使如意,竟然一照面将轻敌的他们封印。 龙太子惊骇还未过去,一条水龙已是冲杀过来。 东海龙宫法术,龙腾! 但北海龙子修成也属正常,四海万湖的龙宫水宫之武功皆是来源于东海。 令龙太子惊奇的是,北海龙子的龙腾击中他后,不仅让他受伤之余气血翻腾,更是拐了个弯又击中飞燕女。 “他竟然能够练成遇强则强的浪涌诀。”龙太子心中暗叹,“这连环龙腾更是匪夷所思,应该是叠浪诀心法……” 不过…… 巨大的功力悬殊,让这一击杀招失去了意义。 龙太子刚要回应,北海龙子已经收剑入壳,同时拦住了还要出手的妹妹。 他看出来了,自己兄妹俩面对堂兄龙太子的胜利几率太过渺茫。便是能够将龙太子打败,非得耗却自己大量功力不可。 对于他而言,浪费时日于恢复功力上未免有些挥霍光阴。 “你们赢了……” 北海龙子沉着脸拉起北海龙女往回走。 此时花果山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慕大战之名的而前来围观的人。 现在北海和孙大圣的大战是看不到了,他们只看到败北的北海龙子萧条的身影。 毫无疑问,在众人的眼中,北海龙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甚至可以说是个跳梁小丑。 众人的指指点点北海龙子并未放在心上,他是要做享受膜拜和崇敬的龙族霸主,在此之前的讥讽和嘲弄他一个字也不会在意。 只要有实力,麻雀自然不会再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但……力量! 北海龙子的左手不甘心地撺成拳头,今天的惨败让他意识到,自己和龙太子实力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龙太子不过比他年长数月,但早已是渡劫境巅峰的宗师,是普天下五老级别的大宗师以下的高手之一。而他们兄妹俩则刚刚完成飞升仪式,步入化境。实力比之四海龙王尚且不如,又如何能与天命勇士相抗? 拥有累世功力的天命之人,真的不可超越吗?! 北海龙子推开人群,径直提着剑满是戾气的向花果山下走去。北海龙女尾随其后,修眉婉蹙,小心翼翼地盘算如何劝慰哥哥。 “这本身并不公平。” 在北海龙子经过一个身着紫色斗篷的怪人身边时,听到了边上传来这样一句评价。 没什么不公平的……北海龙子恍若未闻。 “如果你不打算做些改变的话,你永远超越不了龙太子,不是吗?” 北海龙子停下脚步,侧目视之,但见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神情漠然的仙族少女,少女容颜极为姣美,背后尚生着一对梦幻琉璃般的羽翼。 “阁下是什么人?”北海龙子停下脚步,沉着脸问道。 “实力不够?”紫衣怪人道,“龙太子累世而修,境界比你高出太多。而他贵为天命之人,不仅四海龙族秘法皆可任他修习,便是天庭,也怕是会亲自传授他大成真诀,助他修成长生不灭的真龙境界。你再修一千年,由少年修成老翁,又如何能赶得上他?” “那……又如何?”北海龙子咬牙问道,而龙太子和飞燕女已经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直觉告诉龙太子和飞燕女,这个怪人十分危险。 但仔细一看时,飞燕女惊呼道:“娥子!” 龙太子当即反应过来,喝道:“所有人小心!” 众人闻言一脸茫然,纷纷看向紫衣怪人。 紫衣怪人笑道:“我说过,今天的我,会是杀人的我么?” 花果山水帘洞中闪出一道矮小身影,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驾着筋斗云来到了众人面前。 北海龙子的目光中闪过一分狂热。他也好想能够御空而行啊…… “尊驾是哪位?”孙大圣提着定海神针问道。 紫衣怪人微笑道:“你的提问方式不是标准答案……” 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间由他身上涌出,天地间风雷大作,所有人都感到喘不过气来。 而孙大圣和龙太子飞燕女情况更是糟糕,强大的力量集中笼罩在他们身上,三人皆是使出浑身的气力,齐天大圣拄着定海神针,龙太子和飞燕女相扶着长枪,方能维持站姿。 唯一感受不到压力的,是北海兄妹。 “我为你在不公平的世界里创造一些公平的游戏,我以为你会感激我。”自在天魔道。 “懦者才需要由强者的怜悯或嘲讽编织而成的公平。”北海龙子淡淡道。“我从来不需要公平。” “弱小的人啊,总是在骄傲中错过一些奢侈品。”紫衣怪人道,“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毫无惧意地向我出手,可见你还算有趣,可以留一留。既然你不愿作游戏,那我只好自己玩一个了。” 北海龙女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紫衣怪人以无形的法力控制住咽喉抓在空中挣扎。 “哥哥救我……” 北海龙子怒道:“你做什么?” “十招之内,打倒龙太子,我就放了她。” 龙太子道:“自在天魔,你用一个女孩子胁迫人家,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我既不是慈悲的佛祖,也不奢想成为你们说的正人君子。”自在天魔微笑道,“我活了太久了,但依然那么短暂。在沧海一粟的历史长河中,我见过很多像你们一样处处拘泥的生灵。他们有的甚至高高在上的古神,拥有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法力。可当某天有一个更强的人出现时,他们就是因为不懂得下跪,所以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 北海龙子讥讽道:“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历史,但听得出来,你当时一定跪得很虔诚,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诚惶诚恐。” 话音刚落,北海龙子右手剑指天魔,飞龙腾啸而出。 “龙腾!” 依旧是徒劳无功,自在天魔甚至动都未动,那道龙腾便已烟消云散。 “你说得很对,”尽管应该是被戳到不堪回首的过往,自在天魔依旧微笑淡然,“那一天我下跪了,向一个本该渺小的人类下跪,跪得很彻底。当时他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所以下跪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以换下天族所有臣民,我为此感到骄傲。” “你……”莫说是北海龙子,就连龙太子和飞燕女也是第一次见过如此辩才的敌人。 这时候若是逍遥生在就好了,自在天魔和逍遥生是一家子吧,那么能唧唧歪歪…… 在心中腹诽的飞燕女并不知情,他们两个曾经确是一家子。 自在天魔微笑道:“现在,我们可以聊些别的了。” 他的劲力加大了些许,北海龙女露出更加痛苦哀怜的神色。 “别冲动,我可以听你的,打倒龙太子。”北海龙子连忙道。 “涨价了,现在的游戏规则是,你要杀了他!” “你……”龙太子顶着巨大的压力,持枪向自在天魔的方向前行。他每一步都甚是艰难。 自在天魔道:“都已经这样了,就算你走近我身旁,又有什么意思。你既伤不了我,也不可能救人。” 龙太子咬牙道:“像你这种贪生怕死之徒,纵使再强大,也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勇士。你说得天花乱坠,又可有勇气反抗比你更强的人?” 自在天魔笑道:“勇士?悲壮的勇士付出了一切,依然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活了几千万年,如你们一般不知悔改的所谓勇士早就成为了历史的余埃。只有我,活了下来。而且现在,能够决定你们的生杀大权……” 飞燕女道:“残暴可以压迫苍生,但永远不会让人真心归服。我们不会是最后一个反抗你的人。” “那又怎么样?”自在天魔微笑道,“有人反抗,那就更残暴,不就好了。当鲜血流得够多的时候,世界自然平静。” “如果流的是你的血,这个世界一定平静!” 龙太子长枪推出,一道龙腾直攻自在天魔。 这道龙腾气势十分微弱,可以说几乎没有力量。但自在天魔忽然微微色变,撤去了龙太子身上的压力。 “真可惜,今天的游戏,要先告一段落了……” 自在天魔身上忽然迸发出比方才强大数倍的气浪,花果山岩飞石去,许多大树应声而倾,植被繁茂的地皮也不知被卷了几许。 即便是龙太子,也无法在这般威势下坚持,而是倒飞出去,险些砸在一枚突峭的山石之上,幸亏千钧一发之际,龙太子觉得自己被什么接住,待烟尘散去,却发现是一架铜人。 不远处,躲在一座被摧毁得只剩一半的丘陵身后的偃无师和鬼潇潇这才探出脑袋。 “是你们帮了我一把?”龙太子看着那台古怪的铜人问道。 “我们只是刚巧路过……还有,你现在该关心的恐怕不是这个……”鬼潇潇道。 龙太子回首一看,登时傻眼了。 除了正在喘息的孙大圣和正在抓狂的北海龙子,哪里还有飞燕女和北海龙女的影子? 第38章 猎天 花果山以北五百里处,乃是一片大沼泽地。 当初的枯树已经拦腰折断,只余面目可憎的残骸。自在天魔摸着它,出神地看着远方。 身后的飞燕女和北海龙女自然满是逃跑的心思,但玄彩娥却丝毫没有配合她们的意思。 “娥子……” “燕子姐,别忙活了,走不了的。”玄彩娥轻描淡写道。 飞燕女默然。料得到,这两年内,玄彩娥肯定不会没有试过逃跑。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自在天魔丝毫没有束缚她们活动的意思,仿佛根本不在意她们会跑了。 因为根本跑不了…… 北海龙女怯声问道:“他把我们抓来要干什么……” 飞燕女望向玄彩娥,她心底里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玄彩娥摇摇头道:“不知道。两年前他还问我普陀山的心法,后来便再也未曾管过我。” 女孩们正说话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其实甚是诡异,清清楚楚,夹杂着清冽的破碎声,如履薄冰。行于大沼泽地中,是不该发出这般声响的。 自在天魔凝望着远方的来客,看着他走过的一切尽数染上一层华霜。 “你找到了这里?”自在天魔问道。 “很诚实的告诉你,我并不知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来人在距离自在天魔十丈余的所在驻足,吐掉了嘴上最后一根鸡骨头。 他脸上一如既往戴着银制面具。腰间依旧是那和他一样吊儿郎当的酒葫芦。 “本座也可以坦诚相告,此处是本座布下的一个屯兵之所。”自在天魔道,“当然,你猜的到,这并非全部的实话。” 玄彩娥听到他们的对话,轻声向飞燕女道:“是剑……” 飞燕女点点头,道:“别担心,他比之当年要厉害了许多。” 来人自然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君不剑,当然更是当初名扬三界三世的天命勇士剑侠客。 玄彩娥心底里却没有生出什么希望,她无法想象,三界之间,有什么人能够单打独斗胜过自在天魔,将她们救出魔窟。剑侠客不可能,便是蚩尤也不可能…… 两年前,她默默忍受住自在天魔逼问她普陀山心法时动用的一切手段。即便身为天命之人的她心志坚韧,亦险些疯掉。 当然,对于自在天魔来说,他只是用了一些小儿科的招数。他还嫌弃这些手段甚是业余。 如果要让纯朴如白纸的玄彩娥疯掉,他随时可以做到。不过他向来很有分寸,都是要人开口后才会允许可怜虫们疯掉的。 普陀山心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自在天魔知道自己多半也难以修成,而身为天命之女的玄彩娥对他而言却是有更为重要的作业。所以在玄彩娥迟迟不肯开口后,自在天魔便仁慈地放过了她。 玄彩娥实在不想再见识那些手段了,她原以为飞燕女会和她一般,不过现在看来自在天魔对女儿村心法一点兴趣也没有,这让玄彩娥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时候,剑侠客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片沼泽地里…… 死气沉沉的大沼泽地原是充满腐朽的气息,但剑侠客走过的地方却是化作一片白茫茫霜原,让人想起壮丽的北俱芦洲。 “其实方才在花果山,你就一直在附近。”自在天魔开口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杀那位东海龙太子的原因。其实你很期待我杀他……” 君不剑面具后的眼睛看了一眼飞燕女,道:“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拨离间么?” 自在天魔道:“我说的是实话。龙太子到底是天命之人,以他的功力,要杀死他,我必然要动用信仰之力,彼时,你便会倾尽一切,让所有功力冲破经脉,对我发出最强的一剑。三界之间,只有你的功力足够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杀死我。” 剑侠客道:“你就是算到这一点,所以龙太子才逃过一劫。” “也不尽然。也许我真的就未打算杀他。”自在天魔看了看飞燕女,“情郎若是死了,小丫头片子怕是会万念俱灰。现在可不到她该绝望的时候。” 话音刚落,一道霜冷的剑气已经直逼天魔面门。 自在天魔抬指一点,剑气应声散作细碎的莹冰。原先剑侠客所立之处,只余一块浮冰漂在沼泽地上。 “这就是你两年来想出的办法?”自在天魔笑道,“我不得不承认,它也许会奏效。” 剑侠客两年来竭力研究了一切所能收集到的关于自在天魔的信息。自在天魔并没有蚩尤那般铜头铁骨金刚不败之身,他的防御全数依赖于由信仰之力构筑的护体气墙。 信仰之力乃是集天魔教徒的念力汇聚而成,其强大不可思议,并且无穷无尽。正常情况下,即便是剑侠客,也没有办法发出能够突破信仰之力的剑招。 只有在自在天魔抽用信仰之力封印他人之时,防护罩的力量大为削弱,剑侠客方有把握一剑将自在天魔首级削去。 是以,花果山上,孙大圣和龙太子能够自在天魔的魔爪下死里逃生,其实是仰赖剑侠客的威慑。 而现在,剑侠客敢于直面天魔,则是因为他还有另一种猎魔计划。 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布置了两年,尽管他自己估度,这个除魔计划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但比起其他盘算的成功率,百分之一的可行性已是天文数字。 自在天魔到底还是有破绽。要防备剑侠客这等绝世宗师的偷袭,须得时时刻刻动用高强度的信仰之力,这必然需要不少的功夫。 如果持续高强度的战斗,自在天魔完全可能出现疏忽。那时就是剑侠客的造化了。 剑侠客现在便是如此打算,他隐蔽身形,潜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当中。以他的修为,自在天魔的神通查不到他的存在。 自在天魔如何不明白他的盘算,敌明我暗,他若是稍有疏忽,信仰之力运转不圆融露出破绽,剑侠客随时会跳出来剐他一层皮。 不过只是这样的话…… 自在天魔冷哼一声,强大的法力由他身上涌出,奢侈地挥霍在茫茫苍野之上。 霎时间,砂石奔走,电闪雷鸣。天魔法力洪流涌过的地带,一片狼藉。 “剑侠客,本座可是给足了你机会!”自在天魔微笑道。惊涛骇浪之中,他往常平静的微笑在扭曲的世界中显得狰狞可怖。 而此时,剑侠客早在十数里外的隐蔽深壑之中,默默看着远处气浪翻腾,天地失色。 自在天魔大张旗鼓的抓走飞燕女和玄彩娥,定然有所图谋。剑侠客相信他会掌握好分寸,不会让魔力波及她二人。 不过自在天魔采取这种打法,却是直接让战斗白热化。本来剑侠客打算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沼泽地里,倚靠地利不断隐蔽自己,不时逮到机会跳出来攻他一招,与自在天魔打持久战。 但自在天魔这种打法,怕是用不了多久,此处便让他夷为平地,自己再无藏身之所。 果然是活了不知道几万万载的老狐狸,自己的意图,一下子就被他洞穿了。 看着渐渐向自己逼近的滔天气浪,剑侠客俊雅的脸上挂起一丝人畜无害的微笑…… 本就只余的枯木在风暴中被连根拔起,卷到空中被粗暴地碾为齑粉,灰飞烟灭。 自在天魔摧毁着沿途一切可能让剑侠客藏身的事物。飞燕女,北海龙女和玄彩娥匿身于一处恰好能够容下她们三人的小坑当中,看着头顶呼啸的法力风暴皆是微微花容失色。 坑是自在天魔随手替她们用法力炸出来的,目的就是让她们乖乖在里边待一会儿,免得交起手来波及到她们。 “这个自在天魔的法力竟然比蚩尤还要强大……”飞燕女小心翼翼道。上边时不时会刮入一阵尘雾,三个倾国绝色的女孩子早已变成了泥人。 玄彩娥道:“自在天魔的法力仿佛和蚩尤一样是无穷无尽的。剑侠客如果这么和他耗下去,恐怕……” 北海龙女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现在只想回家找哥哥。 “如果能够重新聚齐我们十五人,开启玄黄无极阵,或许能够打败他。”玄彩娥道。 这两年来,她忍辱负重,在自在天魔身边唯命是从,为的就是能够活下来,替三界除恶。 “十五人……如果人数不够呢……”飞燕女迟疑道。 “恐怕不行……”玄彩娥道,“五百年前我们十五个人联手,不过勉强封印蚩尤。自在天魔的信仰之力比之蚩尤更加强大,要将他打败难度更大,如若不是我们十五人全数在场,玄黄无极阵威力不够,必然会功亏一篑。” 飞燕女看着她脸上坚毅的神色,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普陀山遭劫,娥子,你心里一定是恨极了自在天魔吧。 可是,娥子,你不知道啊,骨精灵她,再也没有办法和我们重聚,一起诛魔了…… “嗯?” 法力万流横溃,却迟迟不见剑侠客身影,自在天魔不禁有些奇怪。 如此耗下去,输不起的肯定是他啊,他不会不知道。 自在天魔小心提防着剑侠客的偷袭,忽见前面卷起些什么。 “纸?” 又耍什么把戏? 自在天魔伸手吸来一张在天空中随法力乱流漫舞的白纸,拿到面前一看,登时脸色变了。 哪里来的春闱图!荒山野岭的,谁在这里埋禁书? 不好! 骤然清醒过来的自在天魔登时调转神力要构筑护体真气。 可惜刹那间的分神,已经让剑侠客充分利用了。 呲啦…… 真气罩尚未构筑完全,已轰然碎裂,剑气的余威发出灭世般的嘶吼…… 滔天的法力波动让大沼泽地被一片白茫茫取代…… “好疼呐……” “你说什么?” 玄彩娥捂着耳朵,困惑地和北海龙女交流着。 飞燕女道:“剑侠客好大手笔……” 当然她们相互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靠口型。 “自在天魔死了吗?” 余波散尽,玄彩娥探出头来往壕外看了看。 尘埃尚未落地,什么也看不见。 玄彩娥正准备缩回头,忽然听见一道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壮观吗?” 三个女孩心中一悸,回头一看,自在天魔站在她们身后。 “你你你,怎么可能……” 看见自在天魔完好无损的模样,飞燕女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必惊讶。其实我受伤了。”自在天魔淡淡笑道。 他抬起右手让她们看得真切,“刚才那一剑,把本座食指的指甲盖,削掉了一节……” 东方长乐世界。 “兔兔……” 长乐世界之主青阳上帝太乙救苦天尊无奈地看着被骨精灵追赶得痛不欲生的仙兔。 其实碧天棉云之下,青岭氤氲,翠草瑶花的绿野上,看着一个清丽无双天真烂漫的少女追赶着兔子,本该是甚为养眼的事情。 但是…… 黄极黄角大仙和东方崇恩圣帝默默地站在太乙救苦天尊身后,一声不吭,装作一副完全沉迷于仙境的模样。 “这就是经过你们的历练,说是可以拯救三界的人选?”太乙救苦天尊淡淡道。 “福生无量天尊。所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远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黄极黄角大仙正念叨,冷不防被救苦天尊打断道:“说重点……” “呃这个……所谓人不可貌相……虽然这孩子看上去有些调皮,练功有些不专心,但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第39章 落花时节又逢卿 “不说整个仙界,长乐世界里,哪个心地不善良?”太乙救苦天尊反问道。 黄极黄角大仙登时说不出话来,崇恩圣帝连忙救场道:“这小丫头还是很有担当的。你看为了三界里的生灵,她自愿接受黄极萤虫和九天神雷的洗炼,你说感不感人?” 不说谎是真仙理当遵循的道德规范,崇恩圣帝话说的甚微妙。他觉得自己没有骗人。 剑侠客算是三界生灵吧,骨精灵为他受尽折磨,当然算是为三界生灵受苦受炼…… 当然,尽管说的像模像样,太乙救苦天尊的脸上依然写满“不信”俩字。 “该不会是你们俩把人家绑起来,直接给人家上大刑吧。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肯定是被你们摧残得痛不欲生……”太乙救苦天尊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 两位老前辈登时不约而同吹起口哨,仿佛耳旁风根本没有刮进去…… 太乙救苦天尊沉着脸还要说什么,忽见坐骑九灵元圣慢慢踱步过来。 “元圣儿……” 听到天尊召唤,九头狮不敢违拗,连忙乖巧的溜到他身边。 “做什么呢?” 九灵元圣张大当中一张嘴巴,吐出一个少年郎,转而化为人形。 “哟,哪里叼来的小毛孩?”太乙救苦天尊道,“咦,不对,这孩子的修为和功力,竟然……” 太乙救苦天尊甚是地清楚发现,少年的境界已是初入化圣的境界,而身上的功力,却是深厚得有些匪夷所思。 “咳咳,这个就是我们敲定的拯救三界的另一个人选。”崇恩圣帝道。 太乙救苦天尊道:“次次都指望别人拯救三界,你们自己做什么?” “如果我们有法子对付蚩尤和自在天魔,何必指望他们。”崇恩圣帝叹道。 “那这个孩子,啊哟……” 太乙救苦天尊话还没说完,骨精灵忽然从他身边飞过,扑腾的翅膀着实拍了他一下。 “兔子别跑,咦?这是什么?” “天尊你没事吧?”将祸水引来长乐世界的两位连忙心虚地上前看扶。 太乙救苦天尊道:“少假惺惺的了……诶等等,骨精灵!” 崇恩圣帝和黄极黄角大仙回头一看,登时傻眼了。 但见骨精灵抓着剑侠客扑棱着翅膀早飞到天际去了…… 二人对视片刻,转身连忙道:“救苦天尊,我们那里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救苦天尊还没来得及应,两位大仙早已消匿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人,越老越不正经啧啧……”太乙救苦天尊腹诽道。 一片狼藉的花果山上,花果山弟子正在收拾残局。 “请问前辈,您知道花果山上有一处十洲祖脉源泉吗?” 偃无师风尘万里来到花果山,为的就是遵师嘱,将那面淡紫色的明镜封存。 当初金袍师父的命令,便是将明镜封存在花果山上的十洲祖脉源泉。 可惜,哪怕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孙大圣,也不知道哪里有这么一处地方。 偃无师有些灰心,总不能无功而返。不过看了一眼旁边更是垂头丧气的龙太子和北海龙子,已是庆幸不已。 幸好潇潇没让那个什么自在天魔抓走…… 偃无师正打算盘膝修炼片刻,鬼潇潇却是忽然走至他身边道:“天狼神教的人来了……” 边上的龙太子闻言当即站起身来,但见山下黑压压一群尽是天狼神教的精锐部队银狼卫。 走在当先的是杀破狼逍遥生巫蛮儿羽灵神神天兵舞天姬巨魔王七人。 即便是素来不羁的孙大圣亦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和杀破狼等七人见礼。 七人恭恭敬敬回了晚辈礼,而后随孙悟空上山,见龙太子亦在此处,本是高兴,却又闻说自在天魔已抓走飞燕女,只得宽慰。 入了水帘洞,众人依主宾之礼坐下后,杀破狼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大圣前辈今日可是见识到自在天魔的厉害了?” 孙大圣叹道:“可笑俺老孙年轻气盛时,常自号四海第一妖。后为沙门所伏,以为九天内外,一世之尊,也即是这样了。不料今日见了自在天魔出手,才知自己法力有多么浅陋。” 逍遥生宽解道:“阿弥陀佛,前辈何须在意。那自在天魔使的是邪门歪道,走的是那终南捷径。虽然当下威能,但不持正法,不修三昧,待到他劫数降临,这地狱之苦,怕是逃脱不得。” “逍遥生,你的意思是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打败自在天魔!”龙太子问道。 逍遥生摇摇头道:“即便是合三界义士之力,也是斗不过自在天魔的。但,有一样东西可以打败他。” “是什么?”杀破狼问道,来之前,他并未听逍遥生说过此事。 “时间,准确地说,是寿命!” 全场所有人登时安静。洞外潺潺的水声填补了人声的空白,让气氛依然缓缓流动。 “你是说,自在天魔,会死?”神天兵问道。 逍遥生道:“不错。这里的大圣前辈,你,我,大家,都能够做到一件自在天魔做不到的事情,就是长生。” 孙大圣道:“那自在天魔没有回逆之法,亦不参离相之禅,他逃不开生死轮回。” “只是他福报极大,德禄久长,即便是我不知道,他究竟还能够活多久。”逍遥生道。 舞天姬道:“那我们就更不能放任他为祸三界了,以他的能耐,如果得到长生仙法,那……” “放心。无德不为仙,就算他拿到了,也未必证得了。”羽灵神道。 巨魔王道:“如今,玄彩娥和飞燕女还在自在天魔手里。自在天魔此次敢大摇大摆出来行动,不然是有所筹划。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剑侠客,一起拿个主意。” “对了,”杀破狼对孙大圣道,“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须请花果山相助。” “教主请说。只要是利益三界众生的事情,俺老孙一定去半。” “自在天魔即将乱世,我们身为天命之人,必须首当其冲。闻说花果山上有一处十洲祖脉源泉,在此修炼能够事半功倍,恳请前辈帮忙,应允我们进入祖脉闭关潜修。” 杀破狼的话让孙大圣登时哭笑不得:“你们怎么也说花果山上有个什么十洲祖脉源泉?” “您不知道?”巫蛮儿好奇道。 羽灵神更是好奇:“您为什么要说,'也'?” 齐天大圣看着这群眼里直冒上进俩字的孩子们,尴尬得笑容可掬。 俺老孙该不该告诉他们,那地方,其实呢…… 却话水帘洞外,几个“无关紧要”的年轻人正各自忙活。 北海龙子丢了妹妹,虽然心焦如焚,也没有办法,只得持心练剑。偃无师则各处逛览,希望能找到和十洲祖脉源泉有关的线索。 “这位,嗯,妹妹,你好!” 四下里乱晃的鬼潇潇很快觅得新的玩伴。 “嗯,这位姐姐你好。” 既然是到花果山,桃夭夭没有理由不跟着天狼神教回到师门,杀破狼当然也不会不同意。 桃夭夭本想着重逢该当给师父孙大圣撒撒娇的,不过师父一直忙着和他们会晤,压根没有机会。 她只能乖乖在外边等着,看着边上的银狼卫士练功。 银狼卫是天狼神教最精锐的部队,连大唐官军也甚是惧怕,据说人数近万,此次来到花果山的只有一千。 银狼卫训练有素,在空闲的时候,他们不会像鬼潇潇和桃夭夭这些闲人一般把花果山当作观景胜地,而是大部分坐下来打坐练功,随身兵器整齐地放在右手旁。同时留有十分之一的同伴负责巡逻警戒,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边上练剑的北海龙子注意到这点,不由得微微心惊。 “若是有朝一日,我亦有如此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该是多么畅快。那时妹妹就不消跟着我吃苦了……” 鬼潇潇和桃夭夭则对这些银狼卫毫无兴趣,在短暂的相互了解后,听闻桃夭夭是花果山弟子,鬼潇潇登时缠着她带自己到花果山有趣的地方玩会儿。 “好玩的,唔,姐姐你让我想想,哦,对了,在水帘洞深处有一口温泉,里边天地正气充裕,温泉一路向外会流到山后的一处洼地,那里也可以……” “你说那泉在哪?” 忽然冒出来的偃无师吓了桃夭夭一大跳。 鬼潇潇不满道:“我们女孩子家要去泡温泉,有你什么事,走开走开啦。” 桃夭夭道:“偃哥哥,那个……师父从来不让男子进去那个地方的。我最多只能把潇潇姐带进去。” 偃无师道:“夭夭姑娘,我的确有要紧事须得到十洲源泉处理。” 偃哥哥……诶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你们两个认识啊。”鬼潇潇骤然发现。 “是啊。”桃夭夭回答道,“当初我被山贼在燕回县城打劫,就是偃哥哥救的我。” 偃无师道:“夭夭姑娘,你说的那口温泉很可能就是所谓的十洲祖脉源泉。我想请你求情一下,请孙前辈通融通融。” 桃夭夭的小脑袋连着她那粉色的长双马尾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不可能的,师父不会答应的,除非偃哥哥你偷偷溜进去。” “这么说,夭夭你有办法偷偷溜进去喽。”鬼潇潇冷不防击中要害。 桃夭夭慌张地撒谎道:“没……没有啊,我不知道……”旋即捂住嘴,一句话也不肯说。 “潇潇。”偃无师淡淡吩咐道。 鬼潇潇心领神会,“没问题,无师哥哥,一会儿功夫就好。嘿嘿……” 回过神的桃夭夭登时发现鬼潇潇,这位邻家姐姐画风突变。 “姐……姐姐,你,你要干嘛……” “乖,夭夭,告诉姐姐要怎么偷偷溜进祖脉源泉?” “这,这是师门的秘密,我不会说的……” “是嘛……”鬼潇潇露出狡黠的微笑。 察觉到不对,桃夭夭登时撒开腿,决定逃之夭夭。 不料鬼潇潇凌空一跃,抢到她身旁精确地一点,穴位被触的桃夭夭顿时失去力气,被鬼潇潇拿下押走。 “乖妹妹,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聊……” “呜呜呜……” 见鬼潇潇将桃夭夭抓走单独“谈论人生”,偃无师便停下勘察,找了处空旷的地方坐下修炼。 幸亏有鬼潇潇这个鬼丫头,不然可拿夭夭姑娘没办法…… 庆幸自己捡了个好娘子后,偃无师便安心入静,摈弃外缘,向内寻踪…… “我还活着……” 东方长乐世界里,剑侠客在一片如茵绿草上醒来。 咦,奇怪,记得睡过去前,我是在东方长乐世界的太乙救苦天尊的宫门外啊…… 剑侠客爬起身来,浑身筋骨的酸痛让他一下子出离恍恍惚惚的状态。 “这里是,哪里啊……诶等等……” 剑侠客摸了摸脑袋,从发髻间摸索着取下一枝黄花。 “这是什么?” 剑侠客低头一看,自己已让万紫千红包围,连左耳朵也插了一枝说不出名号的琪花。 “唔,你怎么摘下来了,我还没有弄完呢。” 剑侠客心神一震。在他听到这道银铃般的声音之后。 好像她啊…… “乖,放上去。” 忽略呆若木鸡的剑侠客,少女自顾自将花儿依旧别在他耳朵上。 骨头!骨头!骨头? 我在做梦么? “骨精灵……”剑侠客嗓子骤然间有些梗塞。 “怎么了……诶,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一定是死了,对!死了…… 我和自在天魔的最后对了那一剑,定是那时受了信仰之力的侵袭。于是待到太乙救苦天尊宫前,天魔封印起效…… 我已经死了,像普陀山上的人们一样…… 也许,众生念力的威能,就是将人困在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里吧…… 真幸运,我的梦里居然有骨头陪我…… 对于失而复得的骨精灵,悲喜交加的剑侠客自己推理出了合理的解释…… 看着蹦蹦跳跳飞来飞去四处衔花的骨精灵,剑侠客不由得痴了。 等等…… 一只新鲜活泼可爱的骨精灵诶,好蠢啊,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傻傻的干看着…… 剑侠客的眼中泛起不可捉摸的神光。 难道不是应该做些什么的吗? 第40章 十洲泉洌 一座古色古香的山亭立于潺潺瀑布边上,少年独坐其中,拿起砂碗喝了口粗茶。 “问出来了吗?” 少女笑盈盈地从他身后的灌木丛后冒出来,问道:“无师哥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在你后边的?” “你的衣服艳如流丹,躲在一片绿荫里,想不发现也难。”偃无师盯着砂碗微笑道,方才正是砂碗当中的一湾浅碧如青鉴映出了鬼潇潇的身影。 鬼潇潇猫到他身边,嘟起小嘴道:“什么嘛,我替你忙活好半天,你连杯茶也没有替我准备。” 偃无师道:“你还敢说,你这一去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我只是让你问夭夭姑娘入祖脉源泉的方法,至于这么久吗?” 鬼潇潇嘟囔道:“她不老实嘛……” 偃无师盯着她处处流露着心虚的星眸,淡淡道:“你真的没有趁机逼着人家说了什么别的东西?” 眼见坏事即将败露的鬼潇潇将玲珑精致的鼻子一抽,佯作呜咽道:“呜呜呜无师哥哥不相信潇潇……” 对鬼潇潇此技头疼已久的偃无师道:“行了,这次放过你,夭夭姑娘告诉你没有?” “说了啊,想知道吗?”鬼潇潇作出一副“求我啊”的姿态。 偃无师道:“她现在呢,没给你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 “怎么可能呢,潇潇一向很知道分寸的。”鬼潇潇微笑道。“夭夭刚刚被天狼神教的人叫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天狼神教,她似乎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她,什么时候入了天狼神教?”偃无师奇道。 “喂,无师哥哥,你怎么对桃夭夭那么上心啊?”鬼潇潇酸溜溜道。 “走,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桃夭夭所说的地方。”偃无师站起来就要走。 “桃夭夭说现在去的话,保不齐会被发现,最好半夜三更再行事。”鬼潇潇连忙劝阻。 “那就勘察地形。”偃无师道,“不能打无准备的战。” “哦……等等我。” 偃无师已经迈开步子,鬼潇潇连忙跟上。 “无师哥哥,这边呐~” 东方长乐世界。 少女害怕而茫然地看着面前忽然把自己抱入怀里的赤发少年。 “骨头……我……” “救命……” 身为少女的本能让骨精灵不假思索地发出呼救。 “啊,骨头,你别瞎叫啊,是我啊……哦,对了,这是梦,你可能还不认识我……” 剑侠客的自言自语并没有让骨精灵消停下来,她依旧挣扎着要脱开剑侠客的怀抱。 “流氓,痞子,放开我……” “不要,我怕一松手,你又不见了……”剑侠客道。 在累得筋疲力尽却毫无成效后,骨精灵只好安静下来。 “流……流氓,地藏王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剑侠客摸着她的脸道:“哦,这个世界的地藏王还是你师父吗?那太好了,你带我去找他……” “你,你找他老人家有事吗?”骨精灵不解道。 “有啊……我要向他提亲。” “什么!你要嫁给地藏王师父?” “……我是要娶你……” “我干嘛要嫁给你……” “梦外边你已经嫁给我了,梦里边当然也要嫁给我!” “……什么里边外边,做梦睡觉的,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嫁给我就对了……” “流氓,痞子!”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最后那一声终于是来自于忍受不了无趣对话的第三方吃瓜群众。 剑侠客扭头看去,但见一只长着九个头的大狮子很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口吐人言:“这里是仙道家净土,东方长乐世界,禁止吵吵闹闹,尤其是恶意谈情说爱引发他人不适。” 九灵元圣义正辞严地训斥了剑侠客一通后,本以为剑侠客当收敛些许,不料剑侠客却是毫不在意。 “骨头,这个地方不太好,我们换个地方玩!” “玩?去哪里?” 九灵元圣:“……” 剑侠客扭头牵起骨精灵的小手,“既然梦里有太乙救苦天尊的东方长乐世界,那肯定也有其他地方,我们去别的地方,不理这只狮子。” 不过骨精灵却是不领情,一甩手,振翅一飞,直接如脱线的风筝一般直入云霄。 “骨头,等等我啊……” 剑侠客刚要御起祥云追赶,忽然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自己逼得倒退。未及运使法力抵抗,已被吞入血盆大口中。 执法人员自然是九灵元圣,“我看你疯的不轻,别是和自在天魔打傻了。天尊他们还指望你们拯救三界呢,看来须得请他老人家先为你治治脑子才是……” 剑侠客还想反抗,忽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天,这大狮子多少劫没有刷过牙了? 念着到手的骨精灵又飞走,剑侠客最终有些不开心地失去了意识…… 花果山,水帘洞外,天狼神教的主帐篷内,拜访完齐天大圣归来的七位天命之人围成一桌开着小会。 “大圣前辈怕是骗了我们。”舞天姬道,“花果山是他的故乡,如果真有这处所在,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杀破狼道:“方才我收到消息,在我们之前,铁王爷偃无师已经向齐天大圣打探过十洲之泉的下落。” 巨魔王道:“世上说法皆是空穴来风,祖脉源泉一定存在。只是花果山并不愿意公开罢了。” “既然如此,我们如果一味强行向花果山逼求十洲源泉,是不是……”巫蛮儿忧叹道。 众人齐齐看向逍遥生。 “阿弥陀佛。天魔乱世在即,为救苍生,一切俗世束缚皆可抛掷。我们要想在短时间功力大增,甚至达到化圣境界,必须借助洞天福地加持。十洲之泉是人间界里天地正气最为充沛精纯的所在,哪怕是把孙前辈捆了,也一定要找到祖脉源泉!” 水帘洞内,孙大圣看着跪在他跟前认错的桃夭夭,叹了口气。 “让俺老孙怎么说你……蟑螂毛毛虫,外加一堆小孩子把戏,就让你把师门的底招了个干净……” “对不起师父,夭夭……” “好了。”孙大圣起身将她搀了起来道,“好在你告诉的,只是偃无师和那个鬼丫头。只要他们没有同天命勇士们联手,要防住他们两个,花果山还是做得到的。” 桃夭夭担忧道:“师父,您不会伤害他们吧?” “那就要看他们,打不打算自讨苦吃了……”孙大圣轻拭着手上的定海神针缓缓道…… 三更,月明中天,星华流瓦时分。 花果后山,一处僻静的温潭边上,鬼潇潇一脸忧色地看着站在铁桶当中的偃无师。 “无师哥哥,真的不用我同你一起去吗?” 偃无师道:“你还是替我在此处望风吧。我只是去封存一面镜子罢了,又不是去同什么大魔王殊死搏斗,你干嘛担忧成这副模样?” “可是若是让花果山门人发现了,无师哥哥你……” 偃无师道:“放心吧,我不见得应付不了大圣前辈。时间到了,我走了,你小心点,山间蚊虫甚繁,别让叮成大花脸……” “叮成大花脸无师哥哥还要潇潇吗?” “……再见。” 偃无师嗖的一声跳入潭水当中。 “哼,铁脑子!” 岸上鬼潇潇幽怨的跺脚声传入他耳中。 不过他没有打算在意,而是按桃夭夭的指引,一路向东边游去。 果然,在东边的岸底,他觅得了桃夭夭所说的甬道。 水底甬道很长,如果一口气闯过去,凡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即便是化境高手,那也要消耗不少气力。 如果掐避水诀之类的法术,依桃夭夭所用,美猴王会立即察觉到法术波动。 因此偃无师只能采取最简单的方法——他为自己造了个大储气桶,将自己整个人装了进去。 储气桶由生铁炼就,其中头顶一小块打磨得极为薄,以致透明的地步。偃无师借此可见外界情形。 依白日的勘察,偃无师是溯游而上,他此时必须得有法子操纵储气桶前行,否则过一会便顺着水势走回原处,让鬼潇潇重新捞起来了。 偃无师的法子很是艰辛,铁桶沉重,沉于岸底。偃无师须得不住打滚,推动铁桶前进。 为了防止被水流冲走,他将铁桶周围造的粗糙了些,但这也加大了他前行的难度。 所幸,一路上,他并未遇上什么大的坡度差,这让他顺利地侵入花果山水帘洞深处。 一入水帘洞的地下暗河,偃无师运动真力,将铁桶激荡到岸上,而后从中跳出,摸黑前行。 精湛的功力让他在黑暗之中能清楚地察觉到一切可能的威胁和障碍。 在前行一里多之后,一道亮光骤然出现,虽然并不强烈,但依然让适应了黑暗的偃无师感到刺眼。 “擅闯祖脉的凡人,知道自己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么?” 一道尖刺的冷笑在偃无师耳边响起。 不妙! 偃无师长剑出鞘,沉着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打扰她休息的事物,或者可能打扰她休息的事物,都不应该存在……” 铛!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偃无师不假思索举起巨剑格挡。然而当巨力传来之时,他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好大的气力! 相传定海神针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莫非? 倒飞出去的偃无师撞在石壁上,尽管运起了十二层真力护体,还是依然让他后背疼痛难禁。 “哼,道行不错。” 接着不知其源的微弱光芒,偃无师看清了面前敌人的庐山真容。 毛脸雷公嘴,一身紫金色的绒毛,双目炯炯有神,面前的猴修模样极似齐天大圣,然而却有所不同: 他有六个耳朵! “阁下是谁?”偃无师一边提问,同时运转真力,将状态提至最佳。面前人功力与孙大圣不相上下,硬碰硬偃无师要吃上不少亏。 “你闯进别人家中,反过来逼问主人名姓,这算作什么道理?”对手冷笑道。 “阁下与大圣前辈怕是有不少渊源,莫非是远房表亲?”偃无师问道。 “你的话真多,我想,九泉之下,阴曹地府里的地藏王会乐意为你解答的!”紫金猕猴笑容狰狞,一棒挥出,携着惊天动地的威能攻来。 偃无师刚要抵挡,忽见对方冷笑忽然凝滞。 “多谢偃兄弟带路了!”巨魔王的声音从偃无师身后响起。 偃无师回头一看,但见逍遥生巨魔王杀破狼三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身后。 回过头来,但见紫金猕猴的身后,赫然是神天兵。 “阁下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六耳猕猴吧。” “日月乾坤,好,好极了!”六耳猕猴的冷笑愈发凛冽,“天命之人果然名不虚传,夜闯他派禁地,暗中偷袭,果然好手段!” 逍遥生合扇道:“阿弥陀佛,非常之时,请六耳先生谅解。” “我们走吧。”杀破狼道,“偃兄,此次尾随尊驾之后,实在冒昧……” “潇潇呢?她还在上边,你们……”偃无师急忙问道。 逍遥生道:“你放心,巫蛮儿在上边看着潇潇姑娘。” 偃无师松了一口气,“是潇潇告诉你们下来的方法?” 天命之人默不作声。只有杀破狼最后淡淡道:“嗯,是她告诉了舞天姬和蛮儿。” 偃无师心中了然,鬼潇潇的性子他自诩了解得很,她可不是意志顽强,宁死不屈的死士。 她能有手段从桃夭夭口中逼问出机密,其他姑娘家们自然也能有法子让她乖乖开口。 但愿不是严刑拷打灌辣椒水上老虎凳…… 偃无师估计,她怕是招的比桃夭夭还要快。 当下五人一路前行,被神天兵敲晕的六耳猕猴只能不甘心地看着他们进入禁地深处。 走了没有多少步,众人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出现在他们面前,四面玉石壁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让众人可以清楚的看见,广场中央那口氤氲着无量正气的清泉。 “你们到底还是来了……” 第41章 一池相思 孙大圣看着面前的所有人,淡淡道:“非要十洲之泉不可吗?” “天魔乱世,若非快速提升功力,无法救生民于倒悬。”神天兵回答道。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孙大圣看向偃无师。 偃无师道:“师尊命我封存一物于十洲之泉当中。” “一边是天命,一边是师命,我好像没有道理拒绝。”孙大圣笑道,笑声有几分苦涩,“我斗不过你们,可对不起,若要十洲祖脉源泉,须从我尸身上跨过去。” 杀破狼还想说什么,却是逍遥生拦住,叹道:“大圣前辈不惜一切阻挠,看来十洲之泉对您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孙大圣道,“和你们的使命一样重要。” 巨魔王不解道:“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孙大圣没有回答,逍遥生盯着他道:“可允许小生猜上一猜?” “哦?”孙大圣抬起眼皮,看着他。 “五百年前,齐天大圣由花果山起事,集魔界之力,攻打天宫。便是那一场大决战,令蚩尤复生,天下大乱……” “所以?”孙大圣淡淡道。 “长眠于十洲之泉当中的,就是当年那场浩劫的缘起,飞霞上仙,对吗?”逍遥生问道。 孙大圣不可置信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前辈历凡尘,涉千山,取真经,原来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心中的一点执念么?”逍遥生叹道。 孙大圣淡淡笑道:“你现在大可以笑我痴,可或许呢,待你以后落到我这个地步,怕是还不如我好看……” “阿弥陀佛……” 对于孙大圣的话语,逍遥生此时并未放在心上,也不觉会有一语成谶的危险。 “如果晚辈告诉您,飞霞上仙还有办法回来呢?” “有办法?”孙大圣道,“当年我败于如来掌下时,六耳猕猴便助我将飞霞的仙身藏匿于十洲祖脉。她是为天劫所伤,魂魄无踪,便是道祖的九转金丹亦救不得,你们化生寺又能有何等广大神通可以救她?” “小生的确没有这个能耐,但依三界之广,并不是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哦?”孙大圣言辞平淡,但目光还是流露出一分心底的悸动。 “如果我们替您复活飞霞上仙,是不是,十洲之泉……” “如真能助俺老孙达成夙愿,十洲之泉,你们自己调度。” 杀破狼看向偃无师,开口问道:“不知道偃兄能否告知,您所要封存的东西是什么?” 偃无师从怀中掏出那面他一直小心宝存的淡紫色明鉴,道:“就是此……” 话音未落,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忽然掠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淡紫色明镜夺走。 “夜罗刹!” 杀破狼当先叫破来人,反应过来的众人仔细一看,面前身姿婀娜的红发女子,不是夜罗刹又是谁? “你做什么?” 偃无师当即便要夺回师传之物,不料一阵寒光闪烁,但见数十只飞镖齐齐朝自己飞来,连忙侧身闪避,辅以巨剑格挡,方才避过这阵兵雨。冷静下来看时,并不大的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布满清一色的墨衣人。 从身形上看,这些不速之客皆是正值妙龄的女子。 当然,修行者形容可复童返新,谁也不知道她们的真实年岁。 “万妖城的部队?”被包围的众人不解地看向杀破狼,却见他面色并不好瞧,显然当下发生的一切在他意料之外。 “夜罗刹,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杀破狼的质疑,夜罗刹淡淡答道:“这枚紫鉴的重要性,教主应当知道。” “你是说,骨精灵当年感应到偃无师兄弟身上的蚩尤戾气,就是这面小小的镜子?”杀破狼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巨魔王看着杀破狼问道,“万妖城不是你的麾下么?” “还是我来简单的为你们回答一下吧,杀教主虽然名义上是我们的首领,但事实上,早在妖神骨精灵统治三界的时候,就另有其人,在幕后操控着万妖城!” 逍遥生有些吃惊地看着杀破狼,见他默不作声,显是早已知晓,问道:“那请问这位神通广大的幕后黑手究竟要做什么?” “妖佛大人的心思,我们怎么能揣摩得到,逍遥生,你的佛法不是号称能遍一切处吗?就请你自己劳心思揣度吧!姐妹们,我们撤!” “哼,想走?你怕是忘了这面镜子是谁的了吧?”被忽略的偃无师挥动巨剑,径直向夜罗刹攻来。 “哼!可笑!”夜罗刹一刀挥出,竟是将偃无师震退数十步。 在场诸人皆是震惊不已,偃无师的武功天下闻名,竟然在夜罗刹轻描淡写的一招下如此狼狈不堪。 “没想到传说中的万妖城果真是卧虎藏龙,区区一个夜罗刹的功力竟然同俺老孙旗鼓相当!”孙大圣心中大惊。 天命之人的面色更是难看,连杀破狼也没有料到,夜罗刹竟然有这么高的功力。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神天兵问道,“你的功力仿佛是一夜间深厚起来的。” “我可没空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再见了,列位!” 一阵迷烟泛起,万妖城的部队尽数匿褪在朦胧之中。 “可恶……”偃无师纵然不甘心,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消失在得无影无踪。 潇潇! 偃无师骤然想起可能还在上边等待着他的朱衣少女,那可比紫鉴重要千万倍。 他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沿着原路赶了回去。 待他气喘吁吁浑身湿漉漉地回到潭边时,却如何也看不到鬼潇潇的倩影。 冷静下来的偃无师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花果山脚下,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所在…… “咕噜咕噜……好喝……” 温暖的帐篷内,三个容颜惊为天人的少女围坐在一口火锅面前大快朵颐。 当中身着一袭墨纹朱衣的少女显然要比另外两位姑娘吃相难看不少…… “潇潇……” 营帐忽然被打开,头发上尚滴着水的偃无师看上去风尘仆仆。 不过看到朱衣少女安然无恙,只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瞳里满是惊慌失措,偃无师松了一口气。 “无……无师哥哥,你这么快就好了……” 看到偃无师忽然出现,鬼潇潇险些没有被豆腐噎到。 本来说好在潭边待他,结果偃无师前脚刚下去,天命之人们忽然出现。 毫无骨气可颜的鬼潇潇很快招出了进入水帘洞禁地的方法。 于是逍遥生四人决定入洞一探究竟,而羽灵神龙太子舞天姬巫蛮儿四人则回营防止有什么事故。 鬼潇潇本来很坚贞地要在潭边捱着冷风等待偃无师的,不过耐不住巫蛮儿和舞天姬的盛情邀请,就喜笑颜开地下山随她们一同吃夜宵…… 鬼潇潇本来还打算明早再去潭边等待偃无师,再佯装等待了他一晚上。 现在东窗事发,鬼潇潇自然是有些心虚地不敢看偃无师。 偃无师却好像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潇潇,是你走漏的风声?” “啊,这个……” 巫蛮儿连忙打圆场:“偃公子,此事是我们做的不对。” 偃无师想了想,问道:“你们是一直跟在我们后边吗,从我们夜半上山的时候?” “是啊。”舞天姬答道。 “我一下潭,你们才现身,向潇潇询问的吗?” 巫蛮儿恬然笑道:“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偃无师道,旋即拉上帐篷,转身离开。 不远处,是羽灵神和龙太子在同其他四位由山上下来的同伴碰头。 “看偃无师……杀破狼,我以后再不说你护妻狂魔了……哎呦……” 远处,羽灵神的声音传入偃无师的耳朵中。偃无师并未在意,只是独自走向安静处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冰盘。 注意到边上有了动静,偃无师扭头一看,是一袭淡绯裙的桃夭夭,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微笑着看着他。 “夭夭,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去歇息么?”偃无师道,“下午潇潇没有为难你吧……” 桃夭夭低着头很违心地道:“没有……” “你好像有心事?”偃无师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粉红色的小靴,抬起头看着她,“好奇怪,四千年日精月华长养出来的桃花仙子也有心事的吗?” “有情众生,自然都有心事。”桃夭夭咬着嘴唇道。 “我能帮忙吗?”偃无师问道。 桃夭夭道:“不用的。夭夭自己能处理。偃哥哥,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偃无师叹道:“万妖城夺走了老师留给我的东西,我不知道上哪才能找到她们……” “天狼神教势力广大,天命真人们又古道热肠,你去求杀破狼教主,他一定能帮你找到那个什么万妖城的。”桃夭夭道。 “希望吧……”偃无师太息道。 他们别沆瀣一气,我就烧高香了…… “偃哥哥……” 偃无师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忧心模样,问道:“你怎么了?” “你说,背叛师门的人,会被原谅吗?”桃夭夭问道。 “你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别想太多,潇潇逼迫你透露师门禁地的事,孙大圣要算账,罪责全部落我头上就是了。” 桃夭夭道:“你还没回答我问题?或者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好朋友欺骗了你很多事情,你会原谅她吗?” 偃无师看着幽蓝的夜空,沉吟许久,道:“若她真是情非得已,就可以原谅吧……” “如果世人都像偃哥哥一样,该有多好……” 对于桃夭夭的赞扬,偃无师却愣了愣神,喃喃自语道:“和我一样吗?可我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呢……” 黎明的曙光穿透帐篷的缝隙,唤醒了以如意卧姿安然躺于软塌之上的舞天姬。 起身看时,鬼潇潇仍在边上倒地呼呼大睡,只是巫蛮儿不知去向。 昨夜三个少女用完夜宵后便一齐倒下。 能有个暖和舒服的所在歇息,鬼潇潇才不打算出去喂蚊子。 所以直到清晨降临,她还没有起身的意思。 舞天姬走出帐外,但见逍遥生和偃无师二人对坐于一面石桌两侧对弈。 “逍遥兄棋艺精湛,无师甘拜下风。” “偃兄谬赞,可否问偃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偃无师道:“万妖城既反出天狼神教,又夺走紫阳鉴,我自然不能不去找她们要个说法。” “那面紫阳鉴,是尊师命偃兄你封印于花果山的么?可否问一句,尊师,是个怎样的人?” 偃无师看着逍遥生,道:“说实话,我与师尊,不过数面之缘。他行踪缥缈,高深莫测,我也并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逍遥生道:“以你一人之力,要从高手如云的万妖城手中夺回紫阳鉴,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万妖城与我等有旧,对付她们的事便交给天狼神教。偃兄不妨和我们一道去寻求飞霞上仙的复活之法。此事对偃兄而言,一样是非做不可。” 偃无师沉思片刻,道:“也好。逍遥兄夜中敢于在孙大圣面前夸口,想来是有所头绪?只是,会不会,飞霞上仙为天劫所败,已入六道轮回……” 上仙但凡是因神倾气散而后中阴身再染六尘入了轮回,虽然承负前世因果,人格上却已算不得与前世再有什么瓜葛。 是故,如若飞霞上仙已然入了轮回,那就是彻彻底底消失在世界上,再无复活之指望。 “飞霞上仙应当还未入轮回。孙大圣已得佛果,若飞霞上仙在六道之内,大圣以佛眼观之,必然找得到她转世之神。然而大圣却道她魂魄为天劫所散,说明飞霞上仙的心神,此刻定然是存在于大圣找不到的地方。” “可大圣找不到的话,我们又如何寻找?”偃无师问道。 旁观许久未开口的舞天姬道:“飞霞上仙是天界所处置。当年亲历此事的仙真们或许知晓一二。” 偃无师摇头道:“就算如此,这等秘辛,那些仙人们也断然是讳莫如深。我们如何探听?” “这不是正好么?长安城那位老道天天说自己通晓三界之事,和你说的天花乱坠,无师哥哥你不如干脆去问问他,看看他有没有真材实学?”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鬼潇潇揉着朦胧睡眼道。 待擦明眼眸,见偃无师直直盯着着自己,鬼潇潇不由得奇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潇潇……”偃无师道,“你难道没发现……你脸上有光么?” 第42章 灵山彼岸 “脸上阳光”的意思,逍遥生和舞天姬并未理解,他们只是看着鬼潇潇手忙脚乱地将她那支红纸伞撑开,看着她拿出一大袋水径直往脸上拍去,旋即猜到一二。 不过出于尊重,他们选择心照不宣,把“原来鬼姑娘真的是魑魅魍魉”之类的话头吞了回去。 偃无师却揪住她头发道:“走,我们过去说话……” 鬼潇潇不情愿地被他带到偏僻处,幽怨道:“干嘛啦……” “行了,别装了,说吧,你什么时候忽然不怕太阳了?” “谁说的我不怕……” 偃无师盯着她不说话。鬼潇潇直发恘。 “呜呜呜无师哥哥又不相信潇潇……” “你……” 鬼潇潇佯泣得甚是清亮凄婉,听来自是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不消说,这泪是留给援兵们看的…… 果不其然,不仅逍遥生和舞天姬被她的哭声吸引,羽灵神龙太子杀破狼巫蛮儿等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甚至练功专注地天狼神教银狼卫们也停坐收功,齐齐看着为千夫所指的偃无师。 偃无师环视一圈,他清澈的目光里没有威严和恼羞成怒的意味,但却让人不由自主打算莫管闲事。 然而鬼潇潇悦耳动听的哭声依然让人们心底里无法原谅偃无师。 眼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远处的孙大圣都时不时冒出头看向这里,偃无师只得妥协道:“乖,大家看着呢……” 鬼潇潇却似乎并未打算予他台阶下,嘴角露出一个只有偃无师能够欣赏得到的微笑,双手依然揉着丽眸嘤嘤嘤哭着。 偃无师多么希望这时候,能有什么能够救他一救,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数吸引走。 然而,并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天神来拯救他。偃无师只得继续妥协道:“好好好,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鬼潇潇破涕为笑。 看热闹的人们又重新恢复了生产秩序。 鬼潇潇正小得意,冷不防见偃无师盯着自己小声威胁道:“下次再如此,我把你穴道点住,让桃夭夭随意……” 鬼潇潇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回应他,偃无师别过头去,鬼潇潇刚要再说什么,忽听山脚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但见一头浑身雪白的银狼飞奔上岸,径直疾行到杀破狼跟前后转而化作一名银狼卫,由腰间解下一纸书信,恭恭敬敬递给杀破狼阅览。 杀破狼读摆,将信纸传给身旁的巫蛮儿,旋即一句吩咐传下,所有的银狼卫全数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营帐。 出了什么事情,天狼神教竟然如此着急? 偃无师却没有多问,向鬼潇潇递了个眼色。鬼潇潇心领神会,身子佯作漫不经心地向巫蛮儿靠近。 “蛮儿,你们是要走啦?” 面对鬼潇潇的疑问巫蛮儿没有保留:“是啊,一昼夜里,北俱芦洲的大沼泽地带先后发生了两场激战,可能是自在天魔和剑侠客的战斗,我们正要去调查……” “哦……” 探得情报的鬼潇潇叉开话题,聊了别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后,找了个机会便溜回偃无师身边。 “无师哥哥……” “我听到了。”偃无师道。 鬼潇潇问道:“那我们也要去吗?” “不,自在天魔太过危险,我们怕是连他一招也接不下来,没有必要去涉险。当务之急,还是先回长安找袁先生,探听万妖城的下落和飞霞上仙的复活方法。”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偃无师和鬼潇潇身后传来。 “呀,小夭夭……”鬼潇潇当即两眼放光,吓得桃夭夭怯生生地退了几步。 偃无师看了她一眼,问道:“是令师的意思?” “嗯……”桃夭夭点点头。 想来孙大圣已经知晓自己要去长安做什么,派一个花果山弟子跟着,一来好得知最新进展,二来若是自己消极殆工,也好催促一下…… 齐天大圣对飞霞上仙还真是上心…… 桃夭夭作为偃无师的旧交,派来行使这个任务最是合适。再说桃夭夭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偃无师也不好将她赶回,让她到师父面前没法交差。 孙大圣的算盘打得响亮,偃无师也没打算让他的计划落空,当下应允桃夭夭的跟随。三人径直赶往长安,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宝象国郊外,白发少年持剑穿行于山岭青葱之间。 头上的烈日让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的脚步却随着气息的粗重越来越快。 就当修行轻功了……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日前挑战龙太子刹羽而归的北海龙子。 修行轻功自然是自勉之辞,内心的焦灼却是实实在在的。 忽然间,路边上闪出几道曼妙婀娜的身影,将他的去路拦去。 “北海殿下,小女子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北海龙子停下身来,环视一周,将手中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些。 六个戴着帷帽的黑衣女子,容貌皆是瞧不真切,只是嗓音和身材昭显着她们的性别。 “殿下莫要紧张,我们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正对面,一个黑衣姑娘开口道,北海龙子看得出来,她当是这些少女的领袖。 “你们是谁?如何助我?为何助我?”北海龙子连声催问道。 面对北海龙子这快人快语,为首的女子也不打算绕弯子:“我们是万妖城部下。小女子微名不足挂齿,殿下随意称呼皆可。殿下只需回答我们一个问题,殿下可是要去救令妹北海公主?” “是又如何?”北海龙子反问道。 黑衣女子道:“以自在天魔的法力,北海殿下不过是罔送性命。何况自在天魔如今身在何方……” 北海龙子冷笑道:“万妖城与我非亲非故,倒是挺替**心。不过我与妹妹素有感应,寻人之事,自不在话下。” “殿下不必着急。若是如此真是太好了。我们正愁找不到自在天魔呢。既然如此,万妖世尊吩咐,只要您帮我们一个小忙,我们可以帮你救出令妹。” “哦?”北海龙子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呢?” “你什么都没有,只能相信我们。否则,令妹永远逃脱不了天魔的魔爪。那自在天魔可不是什么吃斋清心的居士,令妹容貌四海无双,小女子可真不忍心想象呢……” “行了!”北海龙子道,“说吧……” “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将这支发钗交与飞燕女或者玄彩娥。她们两位的画像遍布三界,殿下应当识得。救令妹之时,我们自会帮忙。” “就这样?”北海龙子盯着黑衣女子问道。“不用试着救她们?” “自在天魔抓走令妹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只要我们让他不耐烦,他便不会理会令妹的去留。但我们若是现在打飞燕女和玄彩娥的主意,他必然会动真格。那时节……” “好了。别废话。钗子我会给她们。告辞!” 北海龙子刚要动身,黑衣女子却先拦下,才腰间取出一纸黄符。 北海龙子定睛一看,乃是方寸山的飞行符。 “多谢。”北海龙子直截了当地祭起飞行符,直入云霄。 “声闻大人……”看着北海龙子远去,黑衣女子们尽数凑到首领身边。 “传信禀告夜罗刹尊者,北海龙子确有手段追踪自在天魔,请世尊大人再施法手,二战天魔!”为首的妖之声闻下令道。 “是!” …… 却话正是龙抬头时节,那十方人间最殊胜的皇都大唐长安城内,人群未来熙熙的热闹让空气中弥漫着春卷的香气…… 好吧,其实无干热闹,只是路边小吃摊上的春卷炸得贼香,把两只馋猫的眼珠子牢牢定住了…… 桃夭夭可怜兮兮地看向身旁的鬼潇潇,鬼潇潇一摸口袋,旋即可怜巴巴地看向偃无师。 “干什么……”偃无师佯作毫不知情。 “那个……我……我们想要……”鬼潇潇指着锅炉里让黄澄澄的油滚得金黄的春卷道。 “想要啊,自己买啊……”偃无师微笑道。 “呜嗯,你又不是不知道,潇潇没有钱嘛……” 炸春卷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人族妇人。 她很庆幸自己是个女的,否则一定会像旁边的赶往商贾一样,忍不住往两个女孩子身上看。 怎么有这么水灵的小妮子嘞? 老板这样想着,旋即看了偃无师一眼。 怎么有这么木头的少年郎嘞? 很多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心里羡慕嫉妒恨交织,暗骂偃无师可恶,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家可怜兮兮地求着他竟然语气怎么冰冷。 偃无师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人看杀的感觉,他开始觉得“丑妻家中宝”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 当然,如果这时候说这句话的话,他一定会当街被臭鸡蛋砸死。 “自己买去……顺带给你们两个自己买顶帷帽带着。”忍无可忍的偃无师把银袋递给鬼潇潇。 鬼潇潇不满道:“女孩子就不能抛头露脸啊!你这是歧视!” “是歧视……”桃夭夭小声附和。 偃无师很耐心地解释道:“别的姑娘可以。你们两个不行。你们再不听话,长安迟早百业萧条……” “怎么就百业萧条了呢?”鬼潇潇挠挠头问道。她环视一圈,还是很热闹的啊,虽然好像有些人老是痴痴地看着他们三有些令人难受。 偃无师漫不经心道:“你读过陌上桑吗?” “陌上……什,什么东西?你说什么?”鬼潇潇结结巴巴问道。 桃夭夭道:“我知道,是一首诗,里边……” “行了,一会儿再给你潇潇姐姐普及基础知识。话说你紧张什么啊?”偃无师盯着鬼潇潇那双异色星眸问道。 “没没有啊,没…没什么……”鬼潇潇一副心虚的模样,把目光降到地上不敢与偃无师对视。 “不想说就不说吧。”偃无师拍了拍她肩膀,随即从她的素手上取下银袋,对桃夭夭道:“走,那边有间布庄,一起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帷帽。” “好……潇潇姐姐,快走啦!” 鬼潇潇仍愣在原地,恍惚了好一会儿。 原来陌上桑还是首诗啊…… 她喃喃自语道。 旋即她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偃无师和桃夭夭远去的身影,一拍脑门:“偃无师你个守财奴!我还没买春卷呢!” 老板娘很伤心地看着鬼潇潇一路向偃无师小跑去。到手的生意就这么黄了,老板娘心里不免也暗骂偃无师小气。 “老板娘,我要买几条春卷。” 一道幽美的声音让老板娘重新开心起来。 “好嘞,姑娘你……要…多少?” 今天什么情况,神妃仙子集体下凡了么? 站在摊前的少女双十年华,身材顽长窈窕,其貌可谓惭煞天人,身着绯红长裙,头戴一顶长得几欲接地的金色帷帽。 怕是不方便,她在点要春卷时,将帷帽拉了开,让老板娘有机会瞧见她的容貌。 “咦,你是……” “正道当中,地藏王菩萨执掌轮回,却未必有大法力能够救得了魂魄倾散之人,但相传东方有座净土世界名曰青阳长乐世界,其主青阳上帝太乙救苦天尊或有大神通救人……”狐美人道,“但是飞霞上仙是为天界所判决……他老人家恐怕……” “……狐姐姐刚才说,正道?那么……”鬼潇潇沉吟道。 狐美人叹道:“三界大匪,冥河老祖。” “……上次那个老怪物……”心有余悸的鬼潇潇连忙再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相传比丘国内,有一条通往神秘冥河的暗径,冥河之上,有一位花神,名唤曼珠沙华,拥有宿命神通,能唤亡魂……”狐美人道,“但这个……只是传说……” “传说未必不可信……”鬼潇潇喃喃道。 狐美人道:“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待狐美人的身形远去后,始终一声不吭的桃夭夭才开口道:“潇潇姐,你和狐美人姐姐很熟吗?” “不熟啊,就两年前见过一面……” “可你们看上去很熟的样子……” “……有吗?” “所以二位,东西吃完了吧,请问现在能不能学学人家,把帷帽戴上?” 身后忽然飘来偃无师的声音,让鬼潇潇和桃夭夭一下子站起来。 “你刚才去哪了?”鬼潇潇问道,“买个帽子花了这么长时间?” 偃无师微微一笑,“刚才正好遇到袁天师,复活飞霞上仙,有希望了……” 鬼潇潇和桃夭夭正要详问,忽见偃无师微微皱眉,没头没脑地问道:“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桃夭夭不解道。 鬼潇潇道:“我听见了,不知道是那方天界的钟声,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传告三界仙圣和修士……夭夭,你功力还浅,听不见很正常……” 偃无师正色道:“恐怕是西方佛国灵山的涅磐梵音……他化自在天,降临了……” 北俱芦洲,大沼泽中,逍遥生望着西方凝云惨淡的天空,沉思不语。 神天兵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然早知此劫终会发生,就不必太在意了……话说回来,你觉得,能有几成把握?” 逍遥生问道:“什么把握?” “打败自在天魔,拯救三界的把握。” 逍遥生道:“骨精灵已没,玄彩娥飞燕女又落入魔窟,玄黄无极阵威力大减。如果我们借十洲之泉让步入天仙圣境,能够有三成把握,用玄黄无极阵消灭自在天魔。” “三成么?”神天兵显是有几分淡然,“足够了……” 西方极乐世界,灵鹫峰顶。 如来佛祖坐在一菩提树下,静静听着山崖下激烈斗法的声音。 在他身前,一道白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而上,路旁的琪花瑶草紫芝仙芋随渺渺清风淡然摇曳,氤氲着佛世里的清香。 乒乒乓乓的斗法声音越来越稀疏。天族魔军的叫喊声越来越激烈,而朴素的佛忏却渐渐止息。 如来佛祖的目光停留在白石径上那道渐渐攀升的紫色身影——他化自在天之皇,自在天魔。 自在天魔迈着平缓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完了白石径,站在灵山穹顶。 想象中的灵山之巅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景色,只有一株菩提树,一个身若琉璃的老僧罢了。 二人在清谧的山色中对视许久后,自在天魔打破了宁寂。 “沙门翟昙,我回来了……” 如来佛祖摇头道:“自在天魔,你一直在路上,何曾想过回字。” 自在天魔道:“我不想和你打禅机。真理不是辩才高低来决定的,它不会为了你如来佛祖的巧言灵辞更易……” “更不会由你的强横妄心而改变。”如来佛祖道。 自在天魔冷冷一笑:“灵山倾覆在顷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错的,而你是至理?” 如来佛祖捻起一片青叶,轻轻将它弹向天际,微笑着注视它在自由的风中起舞,“心内禅机,万木一叶。真即是真,妄即是妄,又依凭什么梦幻泡影来证明,又有什么点尘劫烟能有资格来为它证明呢?” 自在天魔道:“你还是和千年前一样,沙门翟昙,只有嘴巴功夫。永诀了,沙门翟昙。” 天魔神力涌动,无量众生的贪嗔痴慢疑化作最坚韧的锁链,开始缠绕那始终微笑如一的如来佛祖。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妙住得法光如来……” 眼前的如来佛祖已化作石像,但自在天魔却并不欣喜。 他入灭前说出的最后几个字让他甚是不悦。 “妙住得法光佛永远不会出世的,沙门翟昙!” 大唐边陲。 一只飞天鸢盘旋在山色青葱的官道上,不时低头觅寻食物的它,能够看到,一玄一红一粉三道身影正在薿薿草色里疾行 “再往西走,就到流沙河了!”走在最前方的桃夭夭道。 “无师哥哥,都怪你啊,连飞行符都没不到位,粗制滥造,还没出大唐就烧没了。”鬼潇潇埋怨道,“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连匹马都买不到,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比丘国……” “……”偃无师无话可说。 “那袁天师说话有没有准信啊,可别我们把腿跑断以后,曼珠沙华不在比丘国,那可……” “行了……待到下个城镇,就去寻个马匹商人,买两匹马就是了……” “两匹?” “以你和桃夭夭身子骨的分量,就是匹小马驹也载得动,骑两匹太过挥霍了。” “忒,抠门!” “看,前面有个庄子。”桃夭夭终结了二人的拌嘴。 偃无师和鬼潇潇循方位极目望去,前边不远处果是一村落,坐落于崇山之间,有些古旧朴实。 “罢了,先去那里歇一歇。回头再赶路。”偃无师道。 三人步入村庄,只见除了几户尚有炊烟的房屋尚且站得端正,许多已是残垣断壁。 “看起来很穷啊……”鬼潇潇哀叹道,“这种地方是不可能有马商了……” “小心些,这个地方有些不对劲。”偃无师忽然道。 四野寂寂寥廖,连只山鸡也瞧不见,连远处泉水叮咚的声音亦清晰得很。 鬼潇潇奇道:“哪里不对劲?” 话音刚落,飒飒飒的声音骤然扎入耳窝之中。荒凉破败的石墙后忽然出现一群盗匪,不由分说万矢齐放。 三人连忙侧身躲至一块石墙边上,偃无师运使真力将迎面的飞矢尽数逼退,但对方依旧源源不断出手,鬼潇潇刚要祭起红罗伞,偃无师却道:“这箭上有门道,别舍不得你的鬼骨了,拿出来!” 鬼潇潇不情愿地祭出另一柄朱伞,此伞不同于那廉价的红罗伞,伞架晶莹剔透,乃是昆山鬼玉炼制,鬼潇潇偃无师一年前游历时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昆山鬼玉,偃无师帮她煅成奇兵,鬼潇潇素来珍惜,但此刻也不得不用上了。 “别来无恙啊,年青人。”一道苍老却甚是详熟的声音在偃无师耳边响起。 但见那些个伏兵跳了出来,尽数黑衣蒙面,持着明晃晃的朴刀,将偃无师三人严严实实地围堵在墙角。 当先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看上去犹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道。其模样和传说中的地藏王有些许相像,不过偃无师却认得他,冷冷叫道:“原来是冥河老祖!” “小家伙,交出你所修功法,再说出曼珠沙华下落,老夫放你们一马!”冥河老祖冷笑道,“否则……哼哼!” 偃无师道:“这种鬼话,也就你这等幽冥鬼物说的出口。” 尽管局势十分危急,鬼潇潇还是拿手肘戳了一下说好没有分寸的偃无师,对他这种看不起鬼族的侮辱性言论表达严厉批评。 “少啰嗦!”冥河老祖毫不在意,继续施加威胁,“相信我,待你落到我手中,你会说出老夫想要的一切的。老夫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些正人君子们想出来的对付地狱众生的手段,老夫可学了不少!” 偃无师冷笑道:“地狱么……” “老夫知道你是一根筋的英雄豪杰,所以老夫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力气……不过……” 鬼潇潇花容失色,“老怪物,你想干嘛!” 偃无师面色阴沉下来,他以前让落入山贼仇印高手里时,什么剐骨抽筋炮烙的样式也尝了个遍了,对这些狠辣手段自然不以为意。但鬼潇潇和桃夭夭就大不一样了…… “趁现在两个小丫头还零件齐全,及早告诉老夫,曼珠沙华在哪?”冥河老祖威胁道。 “前辈心心念念,曼珠沙华不过人间一届散仙,同你又有什么干系?”偃无师问道。 冥河老祖道:“看来诸位倒是心无旁物,不过老夫可没功夫同你们拖延。万妖城的丫头们,鬼鬼祟祟藏在那边,不知打算何时现身呐?” 偃无师三人一惊,回头看时,但见来时山径两侧的茂林当中,噌噌噌窜出数十道人影,穿着打扮尽数是万妖城的女兵,为首的那个红发女子偃无师更是详熟无匹。 “夜罗刹!”冥河老祖看见她身后的部队,知道不过是埋伏在茂林当中万妖城大军的冰山一角,面色登时阴沉下来。 “怎么?”夜罗刹讥笑道,“连超越三界外的冥河前辈也打《阴符经》的主意,我们这些小辈难道就不能眼红么?” 第43章 祸福无门 《阴符经》?那是什么? 偃无师暗自思忖不得,看向鬼潇潇和桃夭夭,二女亦是一脸茫然。 “神物,自然归属有能耐的人!怎么,你们这些乌合之众,真以为靠人多便能够对付本座么?”冥河老祖冷笑道。 作为三界内外最强大的恶神之一,他可没有将万妖城这些部队放在眼中,只是料理她们要花上不少气力,届时偃无师趁乱逃跑,自己岂非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夜罗刹还未说话,但听云端中一道爽朗的声音道:“冥河老妖说得不对啊,世间神物,皆配有德之人!黄帝陛下的《阴符经》,你也配觊觎?” 一道霜意萧然的剑气由天而降,携万均之势落向冥河老祖头顶。 冥河老祖晓得厉害,屏息凝神双掌齐出应下这一剑。但觉手上一阵恶寒,一股凛冽的浩然正气直侵经脉,不由得心惊道:“这小鬼倒是蛮有气力,数年不见,功夫竟大为见长。”抬头看时,但见云端掠下六人,当先既是剑侠客。站在他旁边的绝色少女则是艳名于世的骨精灵。但最让他忌惮的,则是剑骨身后白须慈目的长者。 “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冥河老祖阴着脸道,再将目光挪向边上,地藏王同钟馗立侍左右,下首还有名震魔界的祖翁九灵元圣。 一众高手忽然入场,让冥河老祖心径直落到谷底。而相反,鬼潇潇和桃夭夭则是开心得紧,偃无师亦是如释重负。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善人与恶徒之别,即是在此时昭显。哪怕于剑侠客不过萍水相逢,哪怕与救苦天尊素昧平生,但只要看到他们出现,偃鬼桃三人便知道,自己得救了! “算你们命大,今日有人来救你。”冥河老祖恶狠狠道。 “你有本事,改天被人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人来救你啊……”鬼潇潇笑嘻嘻应道。 寡助之至,天下叛之。冥河老祖面色更加阴沉。若是他走投无路,那三界内外,怕是找不到一个真心诚意来救他的人。 “不用改天。今日就让他走投无路了!”剑侠客长剑挺出,直指冥河老祖。 太乙救苦天尊微微一笑道:“少年郎就是性急……”转而却祥云轻点上前,与剑侠客形成左右合围之势,让冥河老祖面临腹背受敌的险境,“本座正当壮年,一样也是性急。今天能处理的事情,绝对不留到明天。” 不说冥河老祖身边的山贼喽罗们面无血色,冥河老祖亦是心焦,太乙救苦天尊的法力已是胜他三分,剑侠客的剑气更是天上天下皆属第一,二人联手,他即使侥幸脱身,恐怕也要花许多气力。 念及此,冥河老祖看向万妖城大军方向,对夜罗刹郎声道:“夜罗刹,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结阵!”夜罗刹下令道。“闻我号令,今日诸姐妹且尽心力,无论如何,不能让冥河老祖走脱了!” “你!”冥河老祖气结,“夜罗刹!老夫若是此时陨落,你万妖城与剑侠客相抗,是绝无希望夺得《阴符经》的!” 夜罗刹佯装回头问道:“出发前,世尊给我们的命令是什么?” “消灭自在天魔和冥河老祖,统治世界。如果没机会,就夺得《阴符经》,然后回家修炼,炼成后消灭自在天魔和冥河老祖,统治世界。如果都做不到,撒腿就…不对是有秩序撤离,保命要紧!” 太乙救苦天尊开口道:“诸位若助我等为三界除此大恶,日后某一定尽力消除世人对万妖城乃至魔界的偏见。” 自古三族修行,福报极大的仙族须破福乐关,发心修行,方能由神道众生擢升为仙真。人族则须破俗念,心向仁义道德,方能为圣为佛。 而魔族生来凶狠强悍,骨子里好斗好战。若要修行,须将骨子里的躁动平淡下来。 只是纷纷世上红尘客,愿意修行出离苦境的终是少数,魔族留在世人的面相,到底是好战崇军的负面形象。 再加上魔界无有大宗师,因此魔族在三界之中,一直地位卑微。魔族人想要实现魔界的伟大振兴,已不是一天两天。 如今夜罗刹安肯为诛邪魔而暂搁争夺《阴符经》强大万妖城的要事,太乙救苦天尊自是有几分敬佩。 但听冥河老祖呵呵一笑:“你们倒是大度,但你们不会,觉得魔界皆是像你们一样的傻子吧?动手!” 一语未落,响彻云霄的鹰啸声穿过山林,冲入所有人的耳膜。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看到天际如绵峦的云霞,一只只流光飞鹰落向地面。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飞鹰,而是狮陀岭三绝艺中鹰击所汇聚成的鹰形真元。 “我说你个胆小鬼怎的敢在我们面前还没有尿裤子,原来是找了狮陀岭作靠山!”剑侠客讥笑道。太乙救苦天尊向他使了个眼色,剑侠客心领神会,长剑锋芒毕露,登时向冥河老祖强攻去。 太乙救苦天尊则运动真力,构筑成一道防护罩,将狮陀岭铺天盖地的火力挡了下来。地藏王亦出手相助,鬼潇潇和桃夭夭则缩在骨精灵身后,瑟瑟发抖看着漫天绚彩飞鹰落向他们。 修炼有成的高手一息之内可凝练出五只绚彩飞鹰攻敌。狮陀岭以军武立国,王属大军四万八千,能修炼到这个地步的少说有四万余。 不知道这次狮陀岭派了多少军队前来,若是上万的鹰师同时出手,以如此密集的火力覆盖,太乙救苦天尊的法力也会被不断消耗,到后边便再无法护众人周全。 却话那一边,剑侠客强攻冥河老祖的同时,九灵元圣也潜行到冥河老祖背后偷袭。 冥河老祖腹背受敌,自然寻思走为上,翻了个身逃开二人攻击急急逃去。不料万妖城忽然发难,夜罗刹一声令下,万妖城大军结阵挡住他去路。 冥河老祖高速蹿逃,见万妖城如此,心下一怒,也来不及转向,自恃本领了得,径直杀入阵中。 不料一入阵中,冥河老祖便觉如同扎入一团泥泞当中,那万妖城配合密切,自己拍出的数十掌冥力尽数为之化解,当下运起一朵乌云便要逃开,不料剑侠客和九灵元圣又当头赶了上来,身下万妖城大军又同时朝自己招呼来各色法力攻击。 三方夹击,绕是冥河老祖本事再高,也逃脱不得。当下百般腾挪,左腰仍旧受了剑侠客一剑,右肩亦为九灵元圣咬伤。 冥河老祖又惊又怒,知道今日如不竭尽全力,几万年的人生就算到头了。当即运使所能施展的各色奇诡神通,尽力反扑,同时连连撤退。 狮陀岭的火力压制此时起到了关键作用,漫天的绚彩飞鹰扑向万妖城,阻止了她们拦截冥河老祖的龌挫想法。 夜罗刹见冥河老祖终是脱身而去,自己也不打算和剑侠客一干正道面谈。当即一声令下,万妖城部队也逃之夭夭。 霎时间,场上只剩下偃无师三人和剑侠客救苦天尊一干人等。 “今日若非天尊和剑兄出手相救,我们三人怕是难以脱身了。”偃无师向太乙救苦天尊致谢道。 “你们亦是为《阴符经》而来么?”地藏王询问道。 “《阴符经》,是什么?”桃夭夭歪着脑袋问道。 见三人一脸茫然,太乙救苦天尊微微吃惊道:“怎么,三界遍传你们已探得曼珠沙华的下落。难道你们寻找她,并不是为了《阴符经》么?” “不是啊,那什么经听都未曾听过。我们找曼珠沙华,只是想请替我们救活飞霞上仙……”桃夭夭心直口快,当即把老底抖漏干净。 太乙救苦天尊微微一惊道:“是孙大圣的意思?” 桃夭夭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呃,这个……” 见情境有些尴尬,偃无师当即挑断话头:“天尊,菩萨,剑兄,三位能否与无师说说,那阴符经是何物?” 剑侠客道:“边走边说吧……” 原来那日剑侠客为九灵元圣所擒后,便被扭送到太乙救苦天尊面前。太乙救苦天尊思忖瞒他不得,便告知他骨精灵之事原委和崇恩圣帝并黄极黄角大仙的良苦用心。 剑侠客初时还不信,只道自己还陷在自在天魔的梦境中,眼前所见皆幻。救苦天尊无奈,只得点化他道:“剑侠客,汝忆往昔前尘旧梦,梦中可有音声?” 剑侠客幡然醒悟。 当下天魔出世,太乙救苦天尊依当初与黄极黄角大仙,崇恩圣帝二人制定的计划,带着剑侠客和骨精灵离开东方长乐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在天魔定然会进攻一个又一个仙境佛国,留在长乐世界迟早被他歼灭。步入天仙圣境的骨精灵和剑侠客是三界的希望,自然不能在那里坐以待毙。 游荡三界时,不知何日起,一个关于《阴符经》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阴符经》是黄帝所传的不世奇书,乃修行宗纲,大道本根。世面上也甚是流行,雕本印刷了许多。 但此次出世的《阴符经》却相传是黄帝手书,内含他的无上玄威。如果得到它,潜心修行感悟,无异于得黄帝亲身指导。 没有人会怀疑黄帝的实力。他是神州大地上,行走过的最强者。 所以,如果有人拥有了等同黄帝的力量,他便足以击败自在天魔。然后,成为新的三界共主。 “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来向我打听曼珠沙华的下落?”偃无师不解询问道。 太乙救苦天尊捋着胡须沉思道:“相传曼珠沙华手中有一神伞,名唤浮生归梦,乃是逐鹿大战时期古偃族的手笔,为数不多上古留存下来的光武神兵。传说中,此伞为女魃使过,与她尚有一丝神魂感应。女魃墓的所在无人知晓,但如有浮生归梦,凭借那丝感应,要找到女魃墓就容易许多了。” “江湖上所有人都说你们知道了曼珠沙华的下落。”剑侠客道,“所以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追杀你们。” “可曼珠沙华的下落,是日前长安城的袁天师告诉我的。”偃无师问道,“他何能独善其身?” “嗯?据我所知,袁天师半年前便闭关苦修,至今尚未出关……”钟馗奇道。 众人一时无解,当下救苦天尊道:“不管如何,《阴符经》决计不能落入心怀不轨之徒的手中。我们必须抢在别人前头,走到曼珠沙华!” 相传,迦叶佛时,古佛有云:血彼岸曼珠沙华凋零,皓彼岸曼陀罗华绽放之时,古老没落的比丘国便会恢复往昔的荣耀。比丘国的一位僧人潜心照顾比丘国的曼珠沙华田。然而后来,妖兵入侵比丘国。僧人力竭战死时刻,曼珠沙华田里绽放出一株纯白的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共成一体两面。 挺过灾难的比丘国,至此重新繁盛…… “好动人的故事啊……” 清郎的夜空中月华似练,篝火旁,地藏王的故事让桃夭夭听得入了神。 鬼潇潇则依靠着偃无师的后背呼呼大睡,她对这些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致。 “这个传说可信吗?”偃无师向太乙救苦天尊问道。救苦天尊活了不计其数的年岁,迦叶佛时,他早已成就。 “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太乙救苦天尊纠正道,“首先,曼珠沙华没那么大年岁,她出世的时候,距离释迦佛出世也就几万年而已了。其次……嗯?” “怎么了,前辈?”剑侠客问道。 太乙救苦天尊沉思道:“还记得我们下午与冥河老祖交手时,救走他的狮陀岭大军么?” “记得啊。那鹰击用的像烟花似的,根本停不下来……”骨精灵插口道。 “我原以为,狮陀岭为了阴符经,不惜和冥河合作。而现在看来,和他合作的,并非整个狮陀岭,而是大鹏王一个人!” 第44章 万妖双绝 曼珠沙华的故事其实并没有那么短暂…… 在如来佛祖成就后,曼珠沙华曾在灵山听法学禅。 那一年,大鹏王随美猴王大反天庭。乱世之中,他意外得到古偃王所铸光武神兵“浮生归梦”。 “浮生归梦”曾在上古逐鹿大劫中大展神威。轩辕国公主天女魃凭借此物,不知结果了多少妖兵。 在她变得乖戾残忍被黄帝封印后,此物流落人间,在第一次天命之战时期为大鹏王获得。 也就是那时,曼珠沙华下离佛界,救济众生。 她一心立功,径直找到了当时为祸一方的大鹏,准备擒贼擒王。 那天,大鹏正准备将四海龙族做成馄炖打牙祭,正巧遇上曼珠沙华。 在打斗时,曼珠沙华认出大鹏王即是当年栽培自己的比丘国僧人转世。 大鹏王身具宿命神通,亦认出这是自己前劫种下的因缘。 大鹏法力强悍,曼珠沙华不敌,关键时刻,如来佛祖出手,驱走大鹏,救下四海龙族。 但曼珠沙华却让大鹏擒走,至此不知所终。 再后来,神兵“浮生归梦”下落不明。人们都说,是曼珠沙华不忍大鹏一错再错,将浮生归梦窃走,防止他为祸三界…… “好动人的故事啊……” 睡眼惺忪的鬼潇潇打了个哈欠道:“夭夭你那么喜欢听这种故事,改天自己写一沓好了……” 偃无师道:“这么说,大鹏王和曼珠沙华之间,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救苦天尊道:“不论如何,浮生归梦绝不能落入冥河手中,更不能让自在天魔得到……你们……” 他转过身来,发现除了偃无师,其他人并没有认真在听他发言。 剑侠客骨精灵同钟馗三人兴致勃勃地玩着投壶的游戏,鬼潇潇转头倒在桃夭夭怀里呼呼大睡。桃夭夭怔怔出神,似乎正在考虑鬼潇潇的建议。地藏王捻着手中的佛珠,默默入定调息。 我讲故事有那么糟糕么?为何地藏王说话时你们那么积极…… 救苦天尊没有意识到,他说起话来像极了长安国子监里的老学究。当年剑侠客在那处学习为官之道时没少打瞌睡,更莫说比他还懒散的骨精灵鬼潇潇之流了。 只有偃无师听得很认真,这让救苦天尊还有些自我安慰的余地。 “救苦天尊,晚辈有些事,想单独请教前辈……” “随我来吧。”救苦天尊答应了自己唯一听众的请求。 二人向外走了数十丈,来到一处四周月华明朗的清潭边。 “你想问什么?” “晚辈修为不精,宿命通尚未圆融,只是修行时出现的一些记忆片段……”偃无师叹道。 太乙救苦天尊运起法眼瞧了瞧他,道:“前生已尽,前缘已定。何必执着?” 偃无师道:“天尊教训得是……但无师还是想明白,无师究竟是什么人?” “你的前世是五百年前古偃族唯一的余苗,我想这一点你自己也有所了解……五百年前第一次天命之战时,前世剑侠客曾与你有八拜之交,将你请出山对抗蚩尤。大战当中你为妖兵包围,寡不敌众,力竭战死。” “……” “你想问什么?” “再往前一世呢?”偃无师追问道。 太乙救苦天尊平静道:“我看不到……” 什么! 以太乙救苦天尊的法力,观八万劫前故事亦是轻而易举,怎么可能瞧不见…… “我看不到,你的前前世怕是牵连了一些事,有什么人封锁了你的过往……我若是强行运用神通力察看,也只不过能见到一些虚相。”太乙救苦天尊道,“孩子,我明白,你一定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困惑,对吗?” “是……” 见偃无师欲言又止的模样,救苦天尊知道他有所顾忌,劝道:“如果想不明白,就不必揣测。静观其变即是。” 偃无师呆在原地沉思,他转身回到篝火旁,但见地藏王、九灵元圣和钟馗正瞑目打坐,骨精灵桃夭夭二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唯有剑侠客和鬼潇潇不知去向。 “九灵儿,剑侠客和那个鬼丫头人呢?” 九灵元圣迷迷糊糊道:“剑侠客说人有三急,一会儿就回来……鬼丫头?骨精灵吗?” 他睁开眼看了看,“这不在这吗……诶,怎么真的少了一个谁?” 太乙救苦天尊无可奈何道:“亏你号称魔界第一大能,这么大个人都给看丢了……” 九灵元圣懒懒地看了主人一眼,继续闭目养神,毫不在意。 此时偃无师业已走了回来,脚步声尚未停歇,已然发现不对:“潇潇呢?” 看着救苦天尊一脸尴尬的茫然,偃无师着急道:“不会吧,这么多人,就把她给看丢了?” “也许只是和剑侠客一起上厕所去了呢?”九灵元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旋即发现不妥之处,连忙修正道:“我是说时间上一起……” 偃无师转身打算去找找,却听远处一声惊雷乍响! 霹雳咔嚓! 这下一下子惊醒了所有人。 众人站起身来,远远望向雷电传来的方向。 漆黑的西方夜空,霎时间云翻霾转,闪电的余芒给宁寂留下了一道创伤。众人甚至仿佛能够感受到虚空的战栗。 “至少有三股强大的力量……”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归来的剑侠客冷不丁道。 “一股是下午那个冥河老祖,一股是万妖城气息,还有一股最可怕……”太乙救苦天尊道。 剑侠客道:“是自在天魔!” 救苦天尊知道他与自在天魔交过手来,问道:“比之当初你与他交手时强大的多少?” 他化自在天降临三界,自在天魔的法力经教徒加持,威力更增。 剑侠客感应了一下,摇摇头道:“不,不是他。一样的气息,却比当初弱小了很多……” “如此,大家留在原地。剑侠客随我去看看。”太乙救苦天尊提议道。 无人反对,在场中人以剑侠客武功最高,救苦天尊次之,九灵元圣第三,骨精灵虽经黄极黄角大仙和东方崇恩圣帝呕心沥血的培养步入圣境,武功远高余下人物,但依然参与不了五老级别的斗法。 没有人提出异议,剑侠客和救苦天尊便化作流光向西方虚空遁去。 回到篝火畔,九灵元圣没法歇息了,他必须承担保护众人的重担。若是以前太平时节,便是武功最低的桃夭夭也足有在江湖上自保的能耐。 但现在,不论是冥河老祖还是自在天魔,随便来一波人都能把他们超度了。 咔嚓。 九灵元圣正瞪着大大眼睛洞察四方,忽听边上响过一起枯木枝被踩断的声音,登时跃起,循声望去。 “什么情况?” 偃无师道:“四周有人……大概是万妖城的人……” “你怎么知道?”桃夭夭不解地看向他。 “步子很轻,动静极小。气息隐匿内敛,下午遇见的那一队万妖女都是这般特征。不过,面前在我们周围的只有一个人,但却是一流的高手,功力比起夜罗刹只高不低……”偃无师分析道。 话音未落,但听骨精灵忽然“哎哟”一声,旋即没了下文。 众人扭头刚要询问,脸上的疑惑却齐齐变为了惊骇。 骨精灵原先站立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不好!”地藏王反应过来道,“骨精灵!” 幽冥王座焕发出耀眼紫光,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追了上去。九灵元圣更是直接运起神诀,化作原形向骨精灵消匿的方向追去。 钟馗扭头向偃无师和桃夭夭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们回来。”旋即提起桃木剑跟了上去。 夜已近三更子时,此时是人最须休眠的时刻。即便是修行多年的桃夭夭,也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因为熬夜渐渐消磨的元气。她的身体尚未出凡,仍在五行之内,五脏六腑若不歇息只能掠夺母气维持。此时最应该做的,还是睡觉。 但偃无师和桃夭夭此刻哪里睡得着,二人面面相觑,俱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无师哥哥!” 鬼潇潇微弱的声音再次粉碎了夜的沉默…… “小家伙,交出曼珠沙华!” 夜空墨云端,冥河老祖看着面前的紫发少年命令道。 地面上,太乙救苦天尊和剑侠客潜伏于一棵老树之后,观察着天上的情况。 冥河老祖和一个紫发少年对峙着,与此同时,边上还有一个夜罗刹虎视眈眈。 夜罗刹身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绯华,看上去更加妖艳动人…… 只是亦危险许多。 “那层光是什么?”剑侠客向太乙救苦天尊问道。 “不清楚,应该是某种秘法,让某种力量汇聚到她身上。边上那个紫发小孩看上去有些像天命之人中的逍遥生啊!” 剑侠客回答道:“是有些像,但不是他。” “这个娃娃身上冒着一股强大的魔力,估计也是借来的。” “是自在天魔!”剑侠客思索一下,得出结论。这股力量他十分详熟,确确实实是与自在天魔的众生念力一模一样。 正议论着,但听空中一声巨响,紫发少年已经和冥河老祖缠斗在一块…… “潇潇,你在哪儿?” 夜色之中,偃无师和桃夭夭穿过一阵阵树杈,向着鬼潇潇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可不论他们再如何呼唤,鬼潇潇却是再无音声回应。 二人一股气追出数里,已经穿出密林,眼前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原野。 四下里只有蛙和蝉共同演奏的音乐会,以及风敲打叶的伴奏声之外,听不到任何东西。 眼前一大簇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让桃夭夭忘却了这个暗夜里的危机。 “好美啊……” 桃夭夭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见地上琪花烂漫,俯身轻嗅。一朵蒲公英让她轻轻吹散,缕缕皓絮弥散在夜风中,与流萤共舞。 偃无师则谨慎地看了看周围,道:“你小心点,这里可能有危险,你听……夭夭!你在哪?” 视野范围内,那道粉红色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偃无师当即抽出随身的昆吾巨阙,小心倾听四面八方的风吹草动。 今夜的事情委实有些诡异,仿佛是让人算计好的,众人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分散开来。 当务之急,必须先设法找到桃夭夭,她武功最为差劲,出了什么事未必应付得来。 偃无师小心翼翼地在绿野上行进。然而奈何他再如何提防,也应付不了忽如其来的危机。 但见四周涌出一阵浓厚的大雾,将他视野转为单一的灰色调。 “什么人?装神弄鬼!”偃无师横扫巨剑,挥出一道剑气劈向前方。 “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迷雾当中,渐渐走出一道紫色的人影,周身诡异地漂浮着镶金神兵。 “自在天魔?”偃无师面色一变,有些疑惑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起来,你已经不记得我了,老朋友……”自在天魔仿佛有些惋惜道,“真可惜啊,千百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有信仰之力,你我当年的结局,会不会大不一样……” 偃无师平静道:“恕偃某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不明白?也不必明白了……如果我是那些嗜战如命的疯子,在这种情况下,或许还会希望你能恢复当年的力量,堂堂正正打败你!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自私而又谨慎理智的人,所以,我不会给你任何重演历史的机会!我会用我最强的手段将你抹除,再见了,老朋友!” 强大的众生念力扑面而来,封锁了偃无师所有的退路。 要止步于此了么? 偃无师意识到,自己被封存的前尘宿命里,一定与自在天魔有关。 可惜,自己怕是无法知晓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法力狂潮,偃无师横持巨阙,使出自己生平最为得意的一击,径直撞了上去…… 第45章 前尘荏苒 金光…… 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面前,连殿前的石狮亦是纯金打造。殿前,金红色的牌匾上,空无一字。 下意识地,他推开了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 汹涌的金光喷涌而出,将他淹没… “……”他险些跪在地上,强大的精神冲击让他仿佛经历一场大战。 汗水滑过面颊,仿佛溶解了前世记忆上的封尘,一幅幅画面闪现在他脑海之中…… 广阔无垠的平原上,黑云摧城。站在一块突兀的棱石上,目力所及,皆是黑压压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但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相反,所有妖魔鬼怪的眼中,却是流露出深深的惧意。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背篓,一个女婴仍在里边安详熟睡。咧开嘴笑了笑,旋即转身,看着战战兢兢的妖魔大军,举起巨剑…… “呼……”偃无师从梦境中醒来,登时一愣。这个梦好生奇怪,一场梦下来,偃无师发觉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不过他记得,自己做的梦,要更加长久许多,只是现在只能回忆起这一小部分了…… “你醒了……”苍老的声音让偃无师一个激灵,忙抬头看时,正是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的金袍恩师。 “师……” “你醒了。”偃无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同时也忆起了先前之事,“师尊,那自在天魔……” 金袍老人挥挥手道:“追不上来了。我虽然打不过他,但从他手里把你救出来,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手动作有些不自然,显是激斗中受了伤。 “多谢师尊相救……” 偃无师瞧见金袍老人的异状,心中一阵感动。 “不必客套了。”金袍老人回头看向偃无师,那金色的斗笠依旧将他容貌遮掩住,只听得他的声音:“偃无师,计划有变。” “您是说,紫阳鉴……”偃无师问道。 “紫阳鉴是以前为掩人耳目所取的假名,这面镜子亦并非紫色。你将它拿来吧……” 见偃无师面露难色,金袍老人微笑道:“怎么,你瞒得了天下人,还想瞒我么?万妖城辛辛苦苦,到头来不过窃得一枚赝品,真的那镜子,尚在你身上。” 偃无师为难道:“师尊,有一件事…… ” “怎么了?” “……没什么……方才混战中镜子被我藏起来了,需要回去取一下。” 金袍老人问道:“藏在何处?” “篝火边上。” 金袍老人将手一伸,霎时间疾风乱岗,偃无师眼前一花,但见疾走砂石经过他二人身边时,皆是自觉拐了个弯。唯有一物不偏不倚轻轻落在金袍老人掌心,正是那紫阳鉴。 “此宝物真正的名字,唤作昆仑镜。本是上古神器,后为魔界盘丝洞掌管。五百年前,孙大圣大反天庭,盘丝洞主思忖孙大圣必败无疑,便将此物赠予我,求我保孙悟空性命周全。”金袍老人看着镜子道。 “五百年前,蚩尤为祸三界,他为得戾气滋养,一直想打残古天柱的主意。残古天柱是水火之战中为共工锁毁的不周山,内含远古大战时的众神戾气。蚩尤谋划许久,最终发现残天古柱便藏在战神山之上,可惜我先他一步,将残天古柱中的戾气尽数封印于昆仑镜中。待蚩尤赶到时,迎接他的,便是尾随其后的天命勇士……” 偃无师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蚩尤又会在昆仑镜内呢?那不是有助于他吸收那些戾气……” 金袍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道:“其中缘由,日后再同你细说。你且随我来……” 他提起偃无师,身形一闪,二人随即消失在夜风中。 茂林深处,清澈的寒谭边上,少女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里……” 骨精灵回想了一下,之前自己后背大穴遭一股内力袭击,旋即晕了过去。 她看了看周围,但见一袭朱裙如火的鬼潇潇坐在她身边,身后则站着两个蒙面女子,其衣一墨一皓,对比鲜明。 “鬼潇潇,这是……”骨精灵不解问道。 鬼潇潇莞尔一笑,“我的好姐姐,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呢,阴符经我志在必得,万妖之神,我还得继续当。” “万妖之神?你是万妖城妖神?”骨精灵惊讶道。 鬼潇潇回头负手踱步道:“可你才是万妖城真正的妖神,因此,我绝不能让你尚在人间的事情,为天下人知晓。” “我不明白……”骨精灵不解道。 莫说失去记忆的骨精灵听不明白,鬼潇潇身后的墨皓二护法也是听不明白。 她们二人自诩是万妖城里最神秘的存在,除却万妖世尊鬼潇潇知道她们真实身份以外,甚至连夜罗刹也只能隐约知道她们的存在。 但是,下午时,夜罗刹率领万妖城大军,已经和太乙救苦天尊照过面,如果骨精灵真的对万妖城有着精神领袖一般的作用力,鬼潇潇此举,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据二人所知,万妖城帮众并不关心谁作老大,她们只认妖神令。 妖神令不知是何处而来的神奇法宝,但凡修炼万妖城陌桑心法的妖女,皆会与那枚小小的令牌共鸣,妖神令的主人随时可以调控所有人的内力为己用,哪怕远在千万里之外。 更何况,墨皓二护法见识过鬼潇潇的真实实力,哪怕只是一道分身,亦足以与她们相抗,她是万妖城唯一一个修炼成陌桑神功第九重天,能够隔空噬元的少女。 骨精灵或许能够与正常状态的她一战,但说动摇她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只要有妖神令在手,骨精灵根本不是鬼潇潇对手。 正因为鬼潇潇惊世骇俗的天资和实力,墨衣女子和皓衣女子才相信,鬼潇潇能够中兴魔界,这才出山相助。 但是,今夜的命令,却让她们看不明白。 鬼潇潇仿佛在深深地忌惮着什么,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晓。 “你失去了记忆,当然不明白。”鬼潇潇微笑道,“但你对我而言,却仍有大用。骨姐姐,当年是你将我接纳进万妖城的。你放心,潇潇会完成您的心愿,不论是高高在上的诸天仙佛还是雄霸天下的自在天魔,有朝一日,都要向我们万妖城叩首拜服!” 她将手伸向骨精灵的脑袋,一股血色法力由她掌心涌出,窜入骨精灵的体内。 “潇潇世尊,你这是……”皓衣护法不解道。她的身份特殊,因此拥有直呼鬼潇潇名号的权利。 骨精灵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旋即垂下脑袋。 鬼潇潇的微笑更加美丽。 只要操控住骨精灵,就能够进入那万妖城禁地,得到传说中陌桑神功的第十重天心法。 可惜…… “潇潇妹妹,你可真调皮……” 一道声音骤起,如若空谷幽兰,却惊得鬼潇潇得意尽敛,星眸中露出惊慌和惧怕。 糟糕,她竟然…… 鬼潇潇身形一遁,立即撒腿就跑。皓衣护法讶然,扭头看时,墨衣护法更是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是你,你究竟是……” 那个神秘莫测的存在轻叹一声,两道流光骤然间穿叶过林,落在两位护法的眉心。 两位护法应声倒下。 一团云雾卷起骨精灵,旋即消失不见…… “你记住,时机一到,便祭起昆仑镜,明白吗?” 幽暗的地泉边上,金袍老人淡淡向偃无师交代任务的最后一环。 “师尊,我……” 偃无师欲言又止,金袍老人看了他一眼,微叹道:“你该是知道了。” 虽然被看透的感觉很不好,但偃无师知道,在自己这位神秘莫测师尊对自己的心里想法了如指掌。 “从她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别有用心。” 金袍老人道:“敏锐的判断和冷静缜密的心思,是你的优点。至少美人计这一招,对你起不了作用。但你也有缺点,就是你容易为情感束缚。” “万妖城,为什么始终打昆仑镜的主意?” 金袍老人道:“鬼潇潇刚被委派到你身边时,万妖城之主尚是骨精灵,骨精灵身上留着蚩尤的血,昆仑镜内的蚩尤戾气对她有强烈的吸引力。而到后来,鬼潇潇一心想要掌控万妖城,对力量的渴望让她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了,时候不早了,为师先走一步,你依计划行事,明白吗?事成之后,我答应你,不会为难万妖城。天下苍生的命运,在此一举,千万小心!” “谢师尊。”偃无师抱拳行礼后,再抬起头来,金袍老人已经消失不见。 “为了力量么……不,师尊,我相信,潇潇绝不只是因为这个,留在我身边的。”偃无师喃喃道,“您算无遗策,可是,感情之事,您算不了……” 千里之外,金袍老人独坐在山岗深处,望着明月,轻声叹息道:“偃无师,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只可惜……” 他再深深叹了口气,闭上双目,身形旋即消匿在夜色之中。 在他消失后片刻,一个身着鎏金紫衣的男子凭空降落,看着万籁无声的寂夜,露出渗人的微笑。 “隐匿在夜色里的存在,散发出不可控的气味,令人憎恶!” 自在天魔一挥袖,周遭山林顿化一片狼藉,虚空中出现一道漆黑的裂缝。 “朋友,我会找到你的……” 他跃入其中,裂缝旋即合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大地重归寂静,依稀只有落叶及地时的低鸣…… 比丘国的一间客栈内,骨精灵盘坐于床上,一道朱红的元气仿佛从天而降,落在她百会穴上。 汹涌澎湃的真气在她周身不住流转,最终齐齐流向她眉心。 嗡…… 耀眼的光芒闪过之后,房间重归宁静…… 天宫,瑶池。 西王母,崇恩圣帝,黄极黄角大仙三位上仙错愕地看着崇恩圣帝手中忽然崩裂的玉佩。 “骨精灵的记忆封印,竟然被人解开了?” 西王母叹息道:“看来,那位神秘莫测的万妖之佛,神通力已经高深莫测了。” 黄极黄角大仙笑道:“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又多了一股制衡自在天魔的力量。” 却话客栈之内,法力余波散尽,骨精灵睁开妙目,但见星眸中原先的天真已是不见,只是那一线楚楚怜人的灵动如故。 “难为你了,真的找到了陌桑心法。”骨精灵开口问道。 “我们都以为,你真的已经死在天雷之中。没想到,黄极黄角大仙和崇恩圣帝费尽心思,竟然是为你剔除戾气。你的血脉虽然依然暗藏有战神蚩尤的潜能,但已无戾气,能成就这一点,真可以说巧夺天工……” 骨精灵闻言心有余悸道:“虽然他们一番好意,但我绝对不会感激他们……” 想起前时在五不还天遭的罪,骨精灵打了个激灵,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她绝对会把两位前辈的独家特训计划弃之五谷轮回之所。 她开始有些不满。 干什么恢复我的记忆,让我傻乎乎的什么都不记得多好。 “鬼潇潇为何会鸠占雀巢,万妖城上下似乎已尽数为她掌握,那妖神令又是什么东西?”清醒过来的骨精灵随即发出一连串疑问。 “要让天界查不到万妖城的真相,就必须有人在幕前,为**控一切。不过现在,鬼潇潇的使命已经到了完结的时候了。” 骨精灵已然东山再起,万妖之神回归,已经不再需要鬼潇潇。 只是…… 钱借出去容易,要账可就难喽…… “不要紧,只要拿回妖神令,万妖城上下,就再不会听鬼潇潇半个字!” 第46章 浮生归梦 “潇潇姐姐……” 本来酣睡的少女吃了一惊,由如茵兰芷上连忙爬起身来,看见面前一脸好奇的桃夭夭,松了口气道:“桃夭夭是你啊……” “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啊?无师哥哥找了你好久呢。” 鬼潇潇指着地面道:“看,这种植物叫虎皮兰,可以驱蚊。” “哇潇潇姐姐你懂得真多。”桃夭夭一脸崇拜地看着鬼潇潇,倒让信口胡诌的鬼潇潇有些不好意思。 “小意思啦,出门在外,不懂点小法门小心被蚊子叮成大花脸。”鬼潇潇笑着扯了扯桃夭夭那水灵的粉颊。 “那为什么不知会偃哥哥一声呢?他很担心的。” “让他担心去,谁让他成天想着念着那被偷的镜子,我在他眼前天天晃悠,他从来不搭理我。”鬼潇潇愤愤道,“也就看不见我的时候,反倒可以让他在心里给我一个位置。” 桃夭夭挠了挠脑袋,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 鬼潇潇刚打算伸手揉揉桃夭夭的脑袋,忽听身后一声巨响,回头看时,数十丈开外的树林倾倒了一片,地裂石崩,甚是狼藉。 一个紫发人径直由远处奔来,落在事故现场,环顾四周,冷笑道:“曼珠沙华,本神再说一遍,交出浮生归梦!” 鬼潇潇刚要前去查看,但听身后的桃夭夭呀了一声,回头一瞧,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倒在桃夭夭身边,蛾眉紧锁,柔媚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桃夭夭刚低头要扶她起来,那紫发少年已经飞一般的蹿过来,看向三人的神色可用睥睨二字形容,“曼珠沙华,你走不了了!” 鬼潇潇立即挡在他面前,针锋相对。 面对鬼潇潇的挑衅紫发少年应以一声冷笑,但听边上桃夭夭奇道:“逍遥生先生……” “他不是逍遥生,只是长得有些像。”鬼潇潇抢道。 紫发少年冷笑道:“一天下来,已经有好几个人把本神当做商主那个**,真是令人作呕。” 桃夭夭想了想,奇道:“商主?可是佛经上言,那位他化自在天太子?” 听见“太子”二字,紫发少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不过是一个该死的叛徒罢了,本神才是他化自在天的继承者!你们这些渺小的蝼蚁,又何敢妄议天意?自行将舌头割下来,本神大发慈悲,饶你不死。” “就凭你?”鬼潇潇冷冷一笑,旋即出手攻敌。 面对鬼潇潇来势汹汹的掌力,紫发少年没有动用压箱底的招数,而是反手一击,想要轻描淡写的化开鬼潇潇的攻势,让她知晓神与蝼蚁的区别。 不料这一出手,紫发少年便觉自己打在了一块海绵上,不仅掌力恍若泥牛入海,自己体内的真元也在不断流逝,竟是向鬼潇潇涌去。 紫发少年又惊又奇,旋即祭起神咒,身上的紫气渐甚,正是那自在天魔的众生念力。 万妖城的陌桑神功固然有办法吸摄敌人的真元灵蕴,然而对于众生念力却无可奈何。强行吸纳恰好中了自在天魔之意。念力入体侵扰元神,大罗天仙也难救。 见紫发少年使出杀手锏,鬼潇潇不敢保留,柔荑急转更易数诀,强大的吸力旋即变为汹涌澎湃的掌力,如滔天巨浪一般将紫发少年拍得倒飞出数十丈。 “走!”鬼潇潇拉起看得呆若木鸡的桃夭夭和昏迷不醒的曼珠沙华连忙离开。 果不其然,在她们离开后,气息奄奄的恶口身边,忽然出现六团磷火,在虚空中阵列为一个巨大的正六边形,六边形里部旋即化作流动的魔力漩涡。 “父神,救我!” 自在天魔由漩涡中走出,看见恶口那狼狈的模样,脸色阴得如水。 “曼珠沙华呢?” “被一个红衣女子劫走了。” “你可真是替父神分忧……”自在天魔撇了一眼,“算你走运。可能万妖之佛卖了父神一个面子,未曾使出真本事,否则……” “赖父神福佑,孩儿方能大难不死。”恶口连忙道。 自在天魔淡淡道:“你回去吧。” 恶口闻言握紧拳头,不甘心道:“父神,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一定将曼珠沙华和浮生归梦一并擒回,献给父神。” “十天。”自在天魔重新迈回魔力漩涡中,“十天拿不到浮生归梦,你就回他化自在天休息吧。” 魔力漩涡越转越小,最终消失不见。恶口看着自在天魔离开的方向,双拳握得更加紧。 “父神,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从来不比商主差,从来都没有!” “父神,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从来不比商主差,从来都没有!” 赤水流逝的细微声音随风入夜,犹如一支令人神安的清曲,终于让疲惫了一夜的鬼潇潇心底里有了些惬意。 鬼潇潇暗自思忖得入神,险些没有听到桃夭夭的询问:“这位姐姐伤得厉害,应该是被那个天族皇子打伤的,我们怎么救她?潇潇姐姐,你在听吗?” “啊……”被桃夭夭拍了一下肩膀,鬼潇潇这才回过神,“你不是花果山弟子么?孙大圣医术奇高,难道没有授你一些?” “有是有。可这位姐姐好像中了毒,我学艺不精,不知道如何治好她......” 然而真气刚刚祭起,耳旁呼呼的狂啸却是转眼间消退得无影无踪。鬼潇潇缓缓放下双手,视野里出现一道越来越大的身影。 来人身负双翼,身材高大,鬼潇潇旋即想到一人,微微色变问道:“阁下可是大鹏王上?” 来人身负双翼,身材高大,鬼潇潇旋即想到一人,微微色变问道:“阁下可是大鹏王上?” 来人点起焰火,露出真容,赫然是人身禽面的大鹏王。 虽然他目光中无有敌意,但鬼潇潇和桃夭夭还是一阵紧张,毕竟面前站着一个不知道活了几千万年的上古魔尊,可非恶口可比拟的。大鹏的法力在孙大圣 大鹏王一声不吭,伸手向前摊开掌,一个淡蓝的小瓷瓶呈现在鬼潇潇和桃夭夭面前。 鬼潇潇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瞥察大鹏王的神情,将瓷瓶打开,倾出里面乌金色的丹丸。 但听桃夭夭惊呼道:“九转回魂丹!”鬼潇潇当即明白,连忙将九转回魂丹递进曼珠沙华嘴中。 片刻寂谧后,曼珠沙华轻微的咳嗽声粉碎了沉默。 她慢慢睁开眼,先是看到鬼潇潇和桃夭夭,脸上获救的欢喜尚未浮现,星眸中又浮起一层烟雾。 鬼潇潇瞧得仔细,曼珠沙华目中含泪。她想起太乙救苦天尊的故事,心下信了七分。 曼珠沙华合上双目,平静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运气好,她们两个救了你,我碰上她们两个。” 这种话自然连桃夭夭都不相信。 鬼潇潇站在他面前,柔软的手掌握紧了妖神令。 仅凭真材实料,她的武功欺负新招来的两位护法前辈尚可,但要和大鹏王动手,就不够看了。 不过,如果大鹏王真的有敌意,凭借妖神令无穷无尽的力量,鬼潇潇并不惧怕。 “曼珠沙华……”大鹏王继续说道,言语平静如寂野山湖,仿佛还有几分温情,“好久不见了。”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再来找我,又怎可食言?”曼珠沙华道。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大鹏王淡淡道。 “无耻谰言……”曼珠沙华啐道。 大鹏王恍若未闻,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曼珠沙华挣扎着要向后退去,然而她重伤初愈,哪有力气,只能倒在桃夭夭怀中喘息。 大鹏王却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鬼潇潇挡在了他面前。 “小丫头,让开吧。” 鬼潇潇撑起鬼骨伞,躲在伞下摇了摇头。 “多管闲事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好。”大鹏王道。 鬼潇潇依旧摇了摇头,悠悠道:“这不是闲事。” “哦,你们和她是旧相识?” 鬼潇潇脑袋依然没有停止摇晃:“当然不是啊。我们是初次见面。” 大鹏王冷冷道:“那你为什么救她?” 鬼潇潇收起雨伞走到大鹏王跟前,摇摇头看着他,忽然抄起雨伞,照着大鹏王嘴巴抽了一下。 大鹏王自然不会为此吃痛,他只是惊奇地看着鬼潇潇。 “亏你活了几千万年,这都想不明白,我当然是为了浮生归梦啦!” 大鹏王桀桀笑道:“这个理由真有趣。” 他话音刚落,刀已架在鬼潇潇玉颈之上。 鬼潇潇面不改色,悄悄将妖神令中的力量提取至大周天中运行。 “您猜猜,这一刀能不能杀了我?” 大鹏王眯起眼睛。 他正要思索鬼潇潇自信的来源,忽觉鬼潇潇身上一股法力冲天而起,自己的刀猝不及防下竟然被散发出的气息震成碎片。 那刀虽是凡品,但要被气息震成碎片,也是极为不易。大鹏王不敢小觑鬼潇潇,魔兽九相功运转,反手一招击出狮驼岭三绝艺中的狮搏。 狮搏掌力击在鬼潇潇身上,将她击退十数步,然而在护体真气的保护下,却没能让她受什么伤。鬼潇潇反手一招,陌桑神功的吸力登时笼罩大鹏王。 陌桑神功是万妖城最无上的禁忌神功,只能由女子修炼,且必须云英少女方能修炼到七重天上。修成之后,即可吸食他人元气增长功力。 除此之外,鬼潇潇暗地里调查发现,这门奇怪的功夫还有一个奇怪的特性,越是痴情的女子,修炼这门神功进境越快。譬如那被她招揽入城的墨皓两位护法,痴情千年的墨护法已经修到第八重,而素无感情纠葛的皓护法至今不过五重天。 当然,至于自己为什么轻轻松松修成九重天,鬼潇潇自有一番解释...... 这一定是因为本妖神天资震古烁今...... 鬼潇潇虽然修成陌桑神功九重天,然而她一直跟在偃无师身边,从未动用陌桑神功摘取他人先天一气,故此她自身的功力并不深厚。若非有妖神令在手,鬼潇潇早就撒腿逃了。 却话那时,大鹏王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吸来,冷冷一笑,真元流转,竟将鬼潇潇的劲力震散。 “怎么会,这样?” 可惜,鬼潇潇没有去打探过,有些什么人,陌桑神功是无奈他何的…… 大鹏王步步紧逼,鬼潇潇倒退几步,她可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功来应付狮驼岭的绝技。 “我和你走。” 曼珠沙华走到前边,拍下了鬼潇潇摆着把式的手,轻声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大鹏王将曼珠沙华带走了。 鬼潇潇和桃夭夭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二人远走后。 “夭夭,你拿你的灯笼在前头开路。” “……哦。” 乖乖听话的桃夭夭看不见,跟随在她后头的鬼潇潇悄悄摊开自己的掌心。 一团小小的帛躺在她手中。 上面有标记,那是万妖城专属的帛锦。 连鬼潇潇自己也没想到,万妖城遍布三界的数十万弟子里,竟然还有曼珠沙华这一员。 第47章 曾虑多情 “你们不要鄙人太甚……” 冥河老祖倒在地上,愤怒地看着步步紧逼的剑侠客和太乙救苦天尊。 冥河老祖方才与恶口夜罗刹混战,加上白昼的伤势复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哪里料想,好容易打发走恶口和夜罗刹,剑侠客和太乙救苦天尊忽然由夜色中窜出来。 “你多行不义,今日身死道消,也是你咎由自取。” 剑侠客挥动霜冷九州,迎面便要斩下他的头颅。 然而剑没有携万钧之势斩下,而是像划破夜空的陨星,哐当落地。 “剑侠客!” 太乙救苦天尊上前查看,见剑侠客捂着脑袋,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只是有些苍白的脸颊显示他正遭受极大苦痛。 “当初你为入五不还天救骨精灵,自愿接受了本座的冥族烙印,现在想杀老夫,老夫就和你同归于尽!”冥河老祖桀桀冷笑道。 “解开烙印!”太乙救苦天尊命令道。 冥河老祖冷笑几声,被自己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咳咳……放我走,老夫就解开这道烙印。” 太乙救苦天尊冷笑道:“你的话,有谁会信?” “哦,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引爆冥族烙印,让剑侠客六根自断!”冥河老祖的冷笑已有些许疯狂的意味。 太乙救苦天尊沉思片刻,“你解开烙印,我允诺你,我十二个时辰内不伤你!” 冥河老祖咆哮道:“以大道名义起誓!” 太乙救苦天尊淡淡道:“人无信不立。我从不妄语。你若不信便罢了。” 冥河老祖咒骂了一句,旋即运转法术, 剑侠客眉心析出一片灰色的印记,化作一团灰雾,没入冥河老祖的掌心。 剑侠客站起身来,高高地扬起霜冷九州。 “你们想反悔!” 太乙救苦天尊回忆了一下道:“哦,我只允诺十二个时辰我不伤你,没说剑侠客……” “……” 霜冷九州洞穿了冥河老祖的胸口,旋即他的身躯便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就这样?”剑侠客惊奇道。 冥河老祖居然没有留有什么后手? “和我们缠斗的时候,他应该是用了障眼法走脱了元神。”太乙救苦天尊道,“他的肉身被你毁去,修为尽散,只留一个元神,也只能躲在冥河水中苟且偷生,再成不了气候了。” “那他,为什么要解开我身上的冥族烙印?” 话音刚落,剑侠客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干力气似的,仰面倒下。 “剑侠客!”太乙救苦天尊慌忙扶住他,然而不论怎样呼叫,剑侠客皆是无法回应。 “难道……”太乙救苦天尊想起冥河老祖方才所言,面色大变,“冥河引爆了烙印,让剑侠客六识俱断?” “元圣儿应该能护他们周全。” 太乙救苦天尊托起剑侠客,调转祥云,径直向天宫奔去。 黎明的曙光驱散了一夜的刀光剑影,竹巷里的鸡鸣穿过几川晴翠,钻进鬼潇潇的耳蜗里。 她一如既往伸了一个懒腰,忽然发觉小腿上一阵钻心的酸麻传来,登时想起来昨夜不是在旅店夜宿,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偃无师挤出床去。 爬起来看时,果不其然,因为野外露宿,长夜寒冷,桃夭夭使劲地向她这边蹭来,更是把她右小腿压在。 一个晚上过去,气血运行受阻,此时当然麻得厉害。 “桃夭夭,起床啦!”鬼潇潇大声道。 没有反应…… 鬼潇潇玩心大起,从桃夭夭那如瀑的淡红色长发中捻起一缕,拨弄她那精致小巧的鼻子。 睡梦中的桃夭夭蹙了蹙眉,反手拍开鬼潇潇的手,然后竟是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这一翻身,鬼潇潇险些哎呀叫出声来。桃夭夭不再压迫她的小腿,突然畅通的血气自然让鬼潇潇麻得几欲走不动路。 看着桃夭夭安详的睡姿,鬼潇潇又好气又好笑,直接将手伸向桃夭夭的胳肢窝…… “啊!”桃夭夭一跳三尺。 “醒了吧。” “潇潇姐姐早安……” “不安,我走不动路了。” “啊为什么……” 见鬼潇潇一脸“你就是罪魁祸首”的神情外加对她的观察,桃夭夭登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个……” “背我!” “……哦……”桃夭夭想了想,“那个,其实吧,一会儿就好了……什么气味?” “别岔开话题,哪有什……好像是血腥味?” 鬼潇潇收了收鼻子,向东指道:“在那边……”随即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向东走去。 桃夭夭当先拿灯笼拨开杂草丛,但见地上一摊殷红的血渍,远远地向远方曼延。 两个少女沿着血迹一路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头被捆在木烤架上的野猪,底下的柴火还未点燃。 “这是……”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们两个醒了……” 小半个时辰后。 “吧唧吧唧……” 鬼潇潇惬意地将一条野猪蹄吃完,看着边上默默啃着烧饼的桃夭夭,心里一阵同情。 仙族人真可怜,门规那么多,连肉都不能碰…… 桃夭夭则没有那么多想法,她是清净之气点化而生的桃花仙子,对于浊气冲天的荤菜本就没有兴致。 鬼潇潇扭头看向在树下忙活的偃无师。 野猪自然就是偃无师杀的。依偃无师所言,她们二人真是胆大,在野外随便找个干净地方就躺下了。若非偃无师正好觅得她们, 替她们赶走了毒蛇和一些夜间走动的野兽,现在可能就得到老虎窝里找她们了。 “你昨夜到底去哪了?” 鬼潇潇没想到刚刚酒足饭饱,偃无师就丢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这个……” “算了,以后跑出去玩说一声。”偃无师轻描淡写道。 鬼潇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桃夭夭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偃无师,然后专心啃自己的烧饼。 偃无师将剩下的烤野猪肉一并收入包裹留作干粮,一并丢给鬼潇潇:“拿好……” “喂,很沉诶,你男子汉大丈夫,眼睁睁让我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拿合理吗?” 偃无师把眼睛闭上,“没有眼睁睁了,走吧。” “……” 桃夭夭凑到偃无师身边问道:“偃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偃无师道:“依原计划,找到曼珠沙华。” “我们昨天已经遇到她了,她被大鹏王带走了,你应该找不到她了。” “那浮生归梦呢?” 桃夭夭嫣然一笑,偃无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参天古树下,一袭红衣的鬼潇潇雪肩上,静静停着一支熠熠生辉的红身金边伞…… “为什么曼珠沙华会将浮生归梦给你?” 在前往传说中的赤水河道路上,鬼潇潇很想把耳朵捂上。 昨夜曼珠沙华将那张写有浮生归梦埋藏地点的帛锦递给鬼潇潇后,唯恐夜长梦多的鬼潇潇顾不得碍事的桃夭夭在边上,立即找到了浮生归梦。 曼珠沙华与她素昧平生,却对她如此馈赠,自然惹人怀疑。 桃夭夭好糊弄,但偃无师可不好蒙混过关。 鬼潇潇夜前准备了一夜说辞,自己思忖应该能应付。 “可能是曼珠沙华没有别的选择吧,她不想浮生归梦落在大鹏王手中,只能给我们。” “嗯,有道理……”偃无师点点头道,然后一剑劈开挡在山路上的折木乱石,再不发一言。 嗯……他怎么继续不问了? 鬼潇潇登时觉得昨天晚上是白费心力了…… 翻过高耸的峦山,看遍几处嶷嶷幽致之后,在一处断崖边,偃无师极目远眺,天际地平线上那赤红辽阔的大地。 “赤水州,藏在这罕有人迹的所在,怪不得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够找到它。”桃夭夭道。 “咳咳……”忍无可忍的偃无师打断道,“冥河老祖和那些邪门歪道们随时可能追上来,我们还是尽早赶路吧。” “就不能一边走一边聊天么?”鬼潇潇道,“还有,你日前说好买马的呢?” “那请您手脚快些……浮生归梦认你为主,您不带路,我们可没办法抵达女魃墓。” “急什么,冥河老祖他们没有浮生归梦,找不到这里的。”鬼潇潇得意洋洋地抱着浮生归梦,这是只属于她的上古神兵。 她快步走了几下赶到前头带路,不多时听到身后桃夭夭和偃无师又在谈天说地,一会儿看破放下清净尊严,一会儿大道本来直指人心,一会儿仁义浩然朝闻夕死…… 鬼潇潇冷嘲热讽道:“你自己做得到这么逍遥自在,对众生一视同仁吗?那我问你,我和冥河老祖同时被自在天魔抓走,只能活一个,你选择什么?” “…选你……” “你居然迟疑了一刹那!哼!” “这样不对。”桃夭夭问道,“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师父说,应该这么问,偃哥哥,潇潇姐姐和令堂同时掉进湖里,你先救哪一个?” “这真的是你师父教的?为老不尊……” 鬼潇潇看偃无师和桃夭夭说话说的兴致勃勃,将她晾在前头带路,心里顿时不是滋味,随口道:“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好,偃无师,我问你,我和桃夭夭一起掉进湖里,你先救哪个?” “……桃夭夭你会游泳吗?” “会啊……” “那先救你没事……” “……” 三个人一路拌着嘴一路前行,沿途的景色亦越来越幽致。待到脚下土地皆是赤红的岩石时,周遭的风光又大不一样。血色的大地上,星星散散罗布着一些植被,或是一片青苔,或者是几株妖异的粉色花木,这些花木高过人身,有类蘑菇的,亦有像水荷的,千姿百态,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花很好看啊……”桃夭夭赞叹道,“我在其他的地方从来没有这些奇怪的植物。” 偃无师道:“保不齐有毒,别乱碰。这里就是赤水洲了,天色渐晚,我们先安顿一下,找个地方休息。” 当下三人在一处小崖下找了一个歇息的地方。鬼潇潇和桃夭夭忙活着将帐篷搭好。偃无师则做着寻找柴火构筑篝火的闲散工作。 之所以让鬼潇潇和桃夭夭做搭帐篷这些技术活,是因为帐篷只有一顶。 换句话说晚上偃无师只能守在帐篷外吹风。 是夜,天朗气清,众星拱月,很是难得的良宵美景。 赤水洲千年来未染尘嚣的客气让三个少年少女心旷神怡。 “四周好亮啊,那些奇怪的植物竟然夜间会光啊!”桃夭夭惊奇道。 鬼潇潇啧啧称奇,白昼那些大大小小的粉红色植被到夜晚竟散发出点点苍蓝的荧光,其景静谧美妙,难以言说,犹如置身梦境仙乡,霎时间连她自己都忘了浮生归梦,忘了女魃墓,忘了万妖城,忘了权力和力量,只静静想着:“要是能永远呆在这里有多好……” 她看了正在打坐的偃无师,又在心中默默补充道:“不过得和他……” 第48章 一树无根 “好大的霜。” 比丘国境外,一队忽然出现的人马看着遍地凌乱的石木,悄然沉思。 “逍遥生,你怎么看?” 儒服青年别开折扇,分析道:“这霜势太过浩大,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杀破狼双手交叉在胸口,接道:“你是说,剑侠客来过这里?” “而且,还和什么人发生了战斗。”舞天姬接过去分析道,“难道是自在天魔?” 翻下马详细查看了地面的龙太子立即反驳道:“不是自在天魔,有股力量虽然和自在天魔极像,却比他弱小很多,会不会是自在天魔的手下?” 众人尚未得出结论,忽听英女侠高声道:“敌袭,大家注意!” 话音未落,但见无数箭矢已从天而降,杀破狼身后的三千余银狼卫立即变换防御阵型。 逍遥生反手一扇拍出真力,落向天命之人的箭矢在空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失去所有气力,虚弱地落在地面上。 巨魔王拔出长刀,朝空划出一刀,这一招飞沙走石只算是魔王寨中流的武功,但在他手中却是声势浩大如滔天巨浪,霎时间将周遭巨树亦卷走了数棵。 络绎不绝的惨叫声响起,显然这一招正中伏兵躲藏的地方。 “天命之人果然有两下子,能有这样的队友真是令人羡慕。所以我说,商主,你的运气还真让人讨厌啊!” “谁?” 漆黑夜色中涌动出新的黑暗,一道道穿梭在林间的影子让三千银狼卫一瞬间燃起战意。 天命之人位于队伍的中央,从北俱芦洲回来,人间虽然依旧太平,但其他界却是战火连起,风雨飘摇。 因此,此次前来比丘国,杀破狼带上了银狼卫,以防万一。 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倒是正确的,外边黑影密密麻麻,显然人数不少,如果单凭他们几个,定然要花费不少气力。 逍遥生轻收浩气长舒,朗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不知与在下有什么恩怨?还请现身一见!” “是我。” 众人惊奇地看着从夜色中走出的紫发少年,又看看逍遥生。 “喂,你有兄弟啊?”羽灵神凑在逍遥生耳畔低声问道。 逍遥生犯难道:“不知道,我自幼便是孤儿,由化生寺抚养长大,哪里知道自己有没有兄长弟弟?” “那我帮你问问吧。”杀破狼道,“前方拦路之人,可是认得逍遥生?” “逍遥生我不认得,我只知道他叫商主,一个违抗父神背叛天族的无耻之徒。” “哦!我想起来了。”逍遥生恍然大悟道,“你是恶口!” “怎么?终于想起来当年和我一起打架的日子?”恶口冷嘲道。 “没有,我只是,在经论上看过你的名字……” “……” 恶口露出骇人的微笑,“给我杀,一个不留!” 赤水洲。 偃无师在一块磐石上修炼,鬼潇潇和桃夭夭倒在帐篷里,只露出一个头,用来数满天繁星。 鬼潇潇眯着眼,惬意地听着能听到的一切:桃夭夭的人生愿景,青草被风压倒的声音,树叶由枝头落下,不知名的昆虫的演唱会,星空发光的声音……造化有籁,天地存情,能一览悠远旷辽的世界,欣赏无边无量的星华穿越漫长的光年进入自己的眼眸,总是让人心境焕然一新。那些纷杂胶着的思绪,都会被拉得长长的,绵长得像流星划过天际的倩影,淡泊如蚕丝。 “桃夭夭,你家乡在哪里啊?花果山吗?”鬼潇潇嗅着芬芳而奇异的花香,轻声问道。 “不是啊,我是在天宫出生的。” 鬼潇潇指着璀璨的星河问道:“哪边啊,指给我看看……” “不是在天上……” “天宫不在天上,在哪里?” “在每个人心里……” “……” 鬼潇潇扭头捏起桃夭夭的脸蛋:“不学好是吧,就知道学无师哥哥故作高深……” “呜呜……姐姐我错了……” 鬼潇潇松开她,望向如画星天,低声道:“夭夭,有的人心里,注定是没有那一座天宫的……” 桃夭夭没有听见她的呢喃,而是好奇问道:“姐姐,你又是哪里人啊?” 鬼潇潇叹道:“我没有故乡……” “为什么啊?” “我记不太清,我成魔之前的事情……” “哦……” “没关系,起码我知道,自己诞生在什么样的星空下,不是吗?睡觉睡觉。” 话音刚落,她们两个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落在地上的不是别的,正是本在刻苦修炼的偃无师,此刻却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 “无师哥哥!”鬼潇潇连忙要过去搀扶他,谁知一动弹才发觉自己的情况更是糟糕,竟然四肢百骸一丝气力也没有,花费了大半晌也只能勉强动动手指头。 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听从自己使唤的只有脑袋了,能转能视可听可嗅。 桃夭夭的情况和鬼潇潇一样,连涉世未深的她都看得出来,自己遭人暗算了。 “花香……”鬼潇潇反应过来,能无声无息让他们三个遭暗算,必然是将毒香暗藏在花香之中,因此他们才不明不白地中了道。 “什么人?” 琪花丛后游荡出三道人影,慢悠悠地向他们的营地走来。 偃无师花了好大的力气拄着剑直起身来,快速打量了一下来人。 准确的说,来的并不算人。为首的存在像是一个会走会动的人型石像,通体由巨岩组成,嵌着蓝色宝玉的岩石手臂粗壮得骇人,脑袋兀出,不由得让偃无师想起传说中偃师打造的那些偃甲。 在岩石怪物的左边,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鬼火般的怪物,身体仿佛就是那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无源紫火,套在一个玄黑战衣内燃烧。 另一边,则是一个可爱娇俏的女娃娃,坐在一颗粉红色的珠子上漂浮在空中,头发是粉色的,身上的裙子亦是粉体皓边,背后还生着一对淡粉透明的翅膀,闪闪发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的打量着偃无师三人,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花仙子。 “我们是赤水洲的原住民,入侵者,你们又是什么人?来赤水洲又有何图谋?”那个巨石怪物开口道,他的声音就像一个垂老的战士,虽然饱含沧桑,却依然威风凛凛。 “在下偃无师,我们三人来赤水洲,只是想拿到女魃墓中黄帝手书的阴符经,并无恶意。” 鬼火怪物桀桀阴笑道:“我怎么不信呢?我云游火在赤水洲活了几百年了,怎么没听说过有什么阴符经?” “咦,鬼鬼……”仙子娃娃飞到鬼潇潇身边,惊奇地叫出声,“巨石守卫,云游火,鬼鬼回来了!” 鬼潇潇和桃夭夭将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位善良美丽的小仙子,你认识我?”鬼潇潇受制于人,下意识地尽力把话说的好听些。 那名唤云游火的鬼火怪物一瞬间飘到鬼潇潇跟前,转着那小小的眼珠子打量了半晌,欢喜道:“桀桀桀是鬼鬼,是鬼鬼,她和鬼鬼一模一样,是鬼鬼……” 岩石怪物巨石守卫看着鬼潇潇问道:“他们是你朋友?” 鬼潇潇连忙点点头。 “放了他们吧……”巨石守卫道。 赤水洲中央。 古树吐出绚烂的耀眼流光,让黑夜和白昼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景总不免会醉心其中:在水与陆错落的土地中央,一树银花孑然漫舞,仿佛是向天叩门问道的光明使者,燃烧的斑斓色彩冲向天空,败给天的高远后落回地表,如星雨,如幻梦。 “我们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三珠树下,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巨石守卫的话让鬼潇潇感到很不自在,回头看,果不其然,偃无师正盯着自己一脸严肃,鬼潇潇连忙轻咳几声道:“可我今年明明只有十七岁啊……” 云游火道:“那时候鬼鬼还没有肉身,比我还惨,却天天打着三珠树的主意,说要找到女魃墓。大概就是十七年前,你不知道做了什么导致三珠树异变,三珠树刹那间变得比太阳还要炽烈,你直接被强光弹进赤水河里,我们找了你五年多找不到,桀桀,我们都以为你魂飞魄散了,桀桀,很伤心……” 娃娃仙子玄珠灵仙哼道:“早知道鬼鬼安然无恙,还把我们忘了,我们当初就不该伤心。” “……” 鬼潇潇一脸无辜。 偃无师询问道:“女魃墓,就在赤水河下么?” “是的。相传从此而入往下三千尺,就是另一番新天新地,而要抵达那里,即便是潜到赤水河底也无法做到。唯一的路径,就是这三珠树。”巨石守卫道。 “赤水洲本身就是一个封印女魃墓的庞大法阵,十七年前鬼鬼最后一次实验后,这个入口就出现了,可以帮你们进入女魃墓。但即便是女魃墓外围也是凶险重重,我们更是从来没有深入探测过,女魃墓深处有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你们自己小心。”云游火接道。 玄珠灵仙依依不舍地飘到鬼潇潇面前,“不管你是不是鬼鬼,我都希望你,能够活着回来。” 偃无师拱手谢道:“多谢三位指引。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人已经一头扎进法阵入口漩涡中。 桃夭夭第二个跳下去,慌得鬼潇潇骂道:“你们两个不讲义气,等等我!” 看着鬼潇潇的倩影消失在漩涡之中,云游火飘到巨石守卫身边道:“希望他们三个能对付得了那个该死的魔王。巨石,我这一招借刀杀人还不错吧。” 玄珠灵仙则皱着修眉情绪低落,“那个魔王那么厉害,他们三个对付得了么?” 云游火笑道:“绝对可以。那个叫桃夭夭的小姑娘武功是不高,但鬼鬼和那个偃无师的法力却高深莫测,至少是化境大成的高手。那个魔王虽然可怕,但他先一步去对付女魃墓的机关,就算不死也元气大伤。他们三个以逸待劳,又同是要争夺什么阴符经,一定可以将那个魔王铲除,让我们一雪前耻!” 赤水河下。 “好奇妙啊……” 桃夭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神奇的地下世界。 分明身处本该一片寂静黑暗的地底,然而四周却甚是亮堂,虽然不能和地面上的青天白日相比,但却已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散发着点点辉光的石壁,漫岩横生的青藤,嶙峋怪石参差相错形成的路径…… 所有的岩径都像是浮在河水上面的坻屿,底下的河水甚是汹涌,河水时而浑浊时而清澈,黄碧相间,奇异非常。 偃无师提醒道:“再说一次,你们千万要小心,这里是女魃墓,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哦……”鬼潇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心底里小声嘀咕:“一个几千年前的坟,能有什么危险?” “咦,这是什么?” 桃夭夭的声音引起鬼潇潇的注意。她顺着桃夭夭所在的方向看去,但见桃夭夭身后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密布七零八落的划痕。这些划痕似有特殊的魔力,鬼潇潇只瞥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周身血气不自觉地涌动起来。 练家子出来的她顿时意识到那些划痕是什么。 心法秘籍! 第49章 一梦千年 “难道这就是阴符经?” 鬼潇潇飞也似的扑上前去仔细观摩,在武学秘籍前,一向走三步都嫌费劲的她速度快如鬼魅。 当然,其实她本身就是…… 石壁上武学的强大诱惑力让她不假思索地伸出纤纤玉手去感受。 直到她快要接触到墙壁的一刻,偃无师的警告之声才以音速从她身后赶来钻入她耳中。 “危险!” 鬼潇潇似触雷一般缩回手,不料边上桃夭夭的惊呼却随之响起。 但见桃夭夭的手仿佛被石壁吃进去一般,可人的手掌已经不见。 “这石壁在吸我的手。”桃夭夭害怕道,“它不会要把我整个人吃进去吧……” “这是鬼偃术中的北冥墙,就像一块海绵一样,所有接触它的人,都会被吸进墙内,就像落入沼泽一样,窒息而死。” 鬼潇潇没有听说过鬼偃术的名号,但北冥墙是什么东西她是略有耳闻的。当即拔起偃无师的巨阙,一剑向桃夭夭的手劈下去。 这种时候绝不能迟疑,北冥墙在一点点将她吞噬,越早动手,桃夭夭失去的越少。虽然这样一个娇滴滴又楚楚动人的小姑娘丢了一只手掌很是可惜,但总比少了整条胳膊乃至身家性命强吧? 一只手掌很是可惜,但总比少了整条胳膊乃至身家性命强吧? 时间仿佛忽然定格,鬼潇潇看着桃夭夭脸上的惊慌无助,方寸之地百味杂陈。 喜爱,可怜,不满,嫉妒……她水平因桃夭夭而诞生的情感尽数浮现。自桃夭夭出现在他们队伍当中,偃无师仿佛总是待她胜过待自己。 鬼潇潇不止一次怀疑偃无师是否是移情别恋……或者,他根本从未爱上过自己? 她不是圣人,她为了偃无师在万妖城里勾心斗角,一路履霜披荆,在一个个寂静的夜晚中苦修陌桑心法,在一道道生关死劫前咬牙硬闯,才能够在今时架空万妖之佛,掌控万妖城。 但如果偃无师从头至尾,对她一点情感都没有,仅仅只是为当初的事负责的话,那她所作的一切努力,所犯下的一切罪恶,都失去了意义。 她恐惧,而桃夭夭,这位和偃无师自幼相识,容貌不输于自己,却又听话懂事的小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她最大的恐惧。 鬼潇潇的心里没有断绝对桃夭夭的怜悯,但她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许多。那是来源于恐惧的力量。 然而,当时间仿佛恢复流动时,她发现,巨阙和桃夭夭之间,相隔了一张坚毅冷峻的脸。 无师哥哥! 鬼潇潇连忙收手,然而她手上并非她那轻便灵动的鬼骨伞,而是重逾千斤的昆吾巨阙。即便她收回了内力,气势正盛的昆吾巨阙还是脱手而去,携带着横贯三军的气势,直扑偃无师。 偃无师凭借自己的铁手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一剑,昆吾剑上传来的力量让偃无师胸闷头昏。 潇潇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么? 昆吾将偃无师震得倒行数十步,女魃墓的地面虽然崎岖,却依旧拦不住偃无师。 顺着偃无师倒退的方向看去,数步外,赫然又是一堵北冥墙。 偃无师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忽觉一抹明艳的红色在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旋即背后便不再是与空气相碰而生的凛风,而是让他在恍惚际顿时警觉的温软。 但是在他来得及推开从背后抱住他的鬼潇潇时,二人已经撞上了北冥墙。 清醒过来的偃无师看见了他最不想看见的一幕,替他当了垫板的鬼潇潇此刻嵌在北冥墙上,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没事了,无师哥哥。” “潇潇。”偃无师想起什么,举起昆吾巨阙向桃夭夭看去时,但见北冥墙已经将她整只手臂吞噬,由于她不恰当的挣扎,连左边身子也被吞了一部分。 此时若说还要使用那暴力破除的方法,非得将她二人劈成两节不可。 偃无师忙不迭平举双掌齐齐拍出雄浑的内力击在北冥墙上。对于北冥墙而言真气比活物是更为美味的佳肴,故此此时吞噬鬼潇潇和桃夭夭的深度大大降低。 “没用的,无师哥哥,不过是浪费你的真气而已。”鬼潇潇面色惨白,她很怕死,但她今天怕是死定了。 “你们听我说,北冥墙是鬼偃术,本来,我的偃术是可以破除它的。” 鬼潇潇本已黯淡的星眸顿时明亮起来,“这么说,我们还有救?” “有是有,但是……我一次只能救一个,当我救起你们当中一个时,另一个,已经……” 桃夭夭微笑道:“偃哥哥,不用管我了,救潇潇姐姐吧……” 鬼潇潇没有说话,这时候再说谦让的话很是虚伪做作,她只是同情地看向桃夭夭:“对不起,夭夭……如果不是我鲁莽行事,你本可以没事的。” “没关系……” “潇潇,我想问你三个问题。”偃无师忽然打断道。 “什么?”鬼潇潇闻言顿时花容失色,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问的问题,一定不会是什么让气氛轻松的问题。 “我们和剑侠客相聚的那天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 鬼潇潇脸色更加苍白:“我是被万妖城的人抓走的……”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的修为武功,又是何时进益到如此高深的地步?” 鬼潇潇咬着丹唇,语气忽然淡然下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直接问吧。” “我身上的那面镜子究竟有何玄妙,劳驾堂堂万妖城之主,亲自卧底在我身边?” 鬼潇潇此刻很是平静,没有人知晓她那恬淡静美的微笑后藏着多少情绪的惊涛骇浪。 鬼潇潇想了想,道:“第一个问题,那天晚上,我是去指挥万妖城大军行动。第二个问题,我的武功,是在我当上万妖之神后,修炼万妖城的陌桑心法大成后才突飞猛进的。至于第三……我当初卧底是便不是万妖城之主,哪怕时至今日亦不是。真正统治万妖城的另有其人。当初下令让我卧底在你身边的是骨精灵,后来的新主让我继续执行潜伏任务。” “新的万妖城之主是谁?”偃无师问道。 鬼潇潇摇摇头:“你别问了,我不能告诉你。” 偃无师送往她所在的北冥墙的内力削弱了一些,鬼潇潇登时感到那股恐怖的吸力正在吞噬自己。 恐惧重新占据她的方寸之地,“无师哥哥……潇潇不想死……求求你,想办法救救我……” 然而鬼潇潇楚楚可怜的哀求却并未奏效,偃无师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后,撤去了送往鬼潇潇身边的内力。 颜色绚烂的真气冲向桃夭夭所在的北冥墙,这是鬼潇潇所能看见的最后一幕。北冥墙像沼泽一样吞噬了她,也吞噬了心碎的声音…… 噗,噗,噗…… 在无尽的寂静和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规则的心跳声。 我,还活着? 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胸脯里的清爽让她振奋得笑出声来。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从北冥墙的禁锢之中逃脱的,她也不打算再去回忆。眼下她既然还活着,那要思考的就只有一件事:如何继续活下去! 周围非常黑暗,尽管她那异色瞳天生神异,能视常人所不能分辨的黑暗,但依然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能依稀辨别出自己身处于一条幽长的甬道中。 身上脏兮兮的都是灰尘让她很不舒服,然而此刻也顾不得平日那许多雅致讲究,跌跌撞撞摸索着向前行去。 漫长的甬道尽头是一扇应有着厚重历史的远古石门。石门存在于不见天日的地底,无蕨无藓,其上古朴深奥的雕纹亦尚未消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鬼潇潇眨了眨眼睛,让清泪浣洗了瞳珠,以期看得清楚些。 不知为何,今时眼泪一涌起,就停不下来了。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付出真情而不求回报……可是,哪怕你从来未曾对我生过一丝欢喜,我也只会伤心,绝不会怨你。我会带着对你的念想,继续当我的万妖城主,然后默默守着你。咫尺天涯,天荒不悔……” 她驻足门前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如常,然而旋即平静背后的狂澜便喷薄而出:“可你既然早已知晓一切,为什么却仍旧要给予我希望,让我以为,我们能够一直逍遥于江湖,让我以为,我能够和你一世长情……我鬼潇潇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就该是一个别有用心的魔王,一个可以被你利用感情的工具吗?” 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号啕大哭,她也本来就是个小女孩。 清泪落在那扇石门之上,无情千古的石扉訇然中开。 久远的洞天携带着历史的厚重呈现在她的面前。 “女魃墓?” 石门后的洞天开阔大气,虽然一般是石径峥嵘,浊浪湍急,然而明亮程度,却非原先经过的其他地方可比拟,如同一个月下寂静的庭院。 光源是庭台中央一株树,那株树与赤水洲地表上的三珠树模样似极。 “相传,三珠树实则生于不见天***魃墓中,赤水洲上的三珠树,不过是三珠树的化身。” 鬼潇潇失魂落魄地走到三珠树下,三珠树的四周,各有一块发光的石碑,鬼潇潇凭意倚在一块 上,借着幽光静下来观察自己的现状。 鬼骨伞已经不见了,想起当初偃无师耐不住她的撒娇大法辛辛苦苦为她打造鬼骨伞的场景,鬼潇潇眼前又是一阵迷雾。 浮生归梦依然陪伴着她,成为她最后的慰藉。 女魃墓中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食物的,鬼潇潇只能通过修炼以天地元气为食,就如吸风饮露的仙人们一般。但她心性修为还远远不到神仙的地步,长此以往还是要饿肚子的。 她把浮生归梦靠在石碑上,挺直腰板,纤手掐起子午诀便静心修炼起来。 待得她修炼完毕,起身准备再查看四周时,却发现身后的石碑颜色变幻。原先散发着点点霜华的它忽然被金光覆映,流转莫测。 鬼潇潇不明所以,眼见周遭还有四个一般无二的石碑,索性一并试了试。 可惜敲来打去,石碑没任何反应。 鬼潇潇回想了一下,将目光转向浮生归梦。 她轻轻撑开浮生归梦,尚未有所行动,那余下的石碑一并泛起强烈灿烂的金光,犹如四道金色水流注入浮生归梦伞,而后流入鬼潇潇体内。 鬼潇潇只觉眼前浮现出无边无量的幻象,瘫倒在地上,无可奈何地让一幅幅画景掠过自己的眼眶脑海。 她自己的并未注意到,在金光入体的一刹那,她体内登时反馈出一股神奇的力量,冲向四周的石碑。 待得鬼潇潇回过神来,面前的景象奇异得让她合不上下巴。 原本三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此刻漫开数十朵柔美而艳丽的白花。 在三珠大树的中央,一团柔和的光团沉浮不定,隐隐透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倩影。 “这是……”鬼潇潇揉了揉眼睛,再睁眼看时,那光团已经散去,匿于其中的存在亦浮出水面,却是一个皓发朱颜的女子,一袭玄色裙裳迎风而舞,如魅如妖。头生双角,那角非牛非羊,别具一格,金华夺目。女子容貌与鬼潇潇有几分相似,但却比鬼潇潇妩媚许多。 鬼潇潇瞧得合不拢嘴,那女子如雪的赤足轻点,已落到鬼潇潇跟前。 “就这样而已吗?那又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呢……” 硝烟已经弥漫整片赤水洲。 “喂,什么情况啊……” 角落里,巨石守卫云游火玄珠灵仙三人看着外边正在厮杀的两列人马,不由得有些恐惧。 你们可千万别把赤水洲给拆了啊…… “哼,就凭你们万妖城这些人,也妄想与父神大军抗衡,妄想与天相争,真是自不量力!”恶口桀桀冷笑,笑声让云游火很是羡慕:如果我也能笑的如他一般邪恶,以后打劫会轻松很多吧。 另一边,率领万妖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复苏的骨精灵。 鬼潇潇下落不明,万妖城群龙无首之际,骨精灵忽然复活,登时轻而易举说服了一大批重新追随她的军队。 而剩下的则多在观望,毕竟骨精灵手上没有那块能够掌控全万妖城法力的妖神令,即便她是老妖神,也未必斗得过新任妖神鬼潇潇。 骨精灵知道她们的心思,明白她们的无奈,也不去怪罪她们,而是直接带领人马直扑赤水洲。 几个时辰前,天降异象,赤水洲忽然出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传说中的阴符经却是埋藏在那里,焉有不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不料刚进入赤水洲,万妖城便在璀璨夺目的三珠树下发现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偃无师。当时巨石守卫云游火玄珠灵仙三人还在他身边进行着很不规范的施救,看到万妖城大军人多势众气势汹汹的模样,登时吓得找了一个角落躲起来。 骨精灵刚下令控制住偃无师的伤势,那恶口和他的爪牙们又从天而降,于是有了此刻两方势力相持的局面。 对骨精灵而言当下的情况仍然是可接受的,如果来的是自在天魔,她早下令姐妹们逃之夭夭了。 别说她了,即便是自悟自创出陌桑神功第十重天的妖佛,一样斗不过自在天魔。 两军正相持间,忽来一阵地动山摇,似是千军万马奔腾赴会的声音。听得万妖城的女兵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而那恶口亦是一副恼怒的神色。 此刻偃无师在万妖城的手里,众人皆知他已入女魃墓,阴符经多半已在他手中,此时他俨然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都想争夺,可真要是像万妖城现在这样成功控制住偃无师,又免不了成为众矢之的。 那行军声音越来越近,到最后,东边天际地平线冒出一道道黑影,西方天空中亦有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从云层中穿出,看得恶口更加难堪。 大意了,不该只带这一点人…… 云游火趴在沟壕里往外瞧,悄声叹道:“新来的这些又是什么鬼东西,看上去也很厉害啊?” “我知道,东边的是魔王寨的人马,西边的是狮驼岭的。” “哇,小玄珠,你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甜了……” “我没有说话啊……” “嗯?那刚才说话的是……” 云游火往身右一看,但见一个粉嫩嫩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他旁边,登时吓了一跳:“哇,桃夭夭,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我在这里半天了,你没有注意到吗?” “你不是和偃无师在一块的吗?怎么和我们三个一起躲到这里?” “骨精灵的人把偃哥哥抓走了,我被她们搜了一顿身,严刑拷打了大半天,没有发现阴符经,就让我到一边凉快凉快……我发现这里最凉快了……” 云游火桀桀笑了几声,问道:“那偃无师找到那什么阴符经没有?” “我不知道啊……”桃夭夭无辜道,“女魃墓里发生了变化,我和偃哥哥失散了,偃哥哥又受了伤,应该是没有吧……” 桃夭夭话音未落,一团流火焰忽的落在她面前,吓得她将头缩回壕内。 “什么情况,这就打起来了?” 云游火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但见无数流光飞鹰和三昧真火齐齐砸向恶口的天魔大军。 “那什么狮驼岭和魔王寨一起对那个讨厌的家伙出手啦,那家伙应该是要溜了,桀桀……” 玄珠灵仙闻言手舞足蹈道:“别溜,打死那讨厌的家伙儿,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个大坏蛋!” “嗯,这个家伙的气质是很像那个大魔王!”巨石守卫道。 “什么大魔王?”桃夭夭不解问道。 “啊哈,没有,没什么……” 云游火刚打完哈哈,场面局势已变,恶口手中掐了一个奇怪的诀印,天上的云层露出无数个窟窿,降下一道道笔直的金色光柱,将天族大军尽数笼罩。 光柱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不见,如同变戏法一般,那些天族士兵和恶口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恶口的逃离,魔王寨和狮驼岭的目标也就落向了万妖城。 准确的说,是被万妖城团团围困的偃无师。 “交出《阴符经》。”狮驼岭的白象王命令道。 骨精灵迎面站出来,冷笑道:“二位就这么看不起我们万妖城,觉得我们是空气么?” “小丫头,你可以试一试。单打独斗,我们自然不如你,可现在是两军交战,凭你身边那区区五百人,如何与我们数万大军相抗?” “那我们可以试一试啊……” “给我停手!” 一道清朗英气的声音阻断了一触即发的大战。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身负重伤的偃无师,他不知如何挣脱了万妖城的禁锢,此刻站在三珠树下,愤怒地看着面面相觑的一干人。 “什么天命勇士,什么魔界宗师?自在天魔灭世在即,你们自号要救万民于草昧,却为了一本书自相残杀,真是令人齿冷!黄帝的阴符经,已经直接以心印种子传给我,你们拿不到的,偃某今日便是身死道消,也不会将阴符心印传给你们,让你们给轩辕陛下丢人……” “那就传给我吧!” 偃无师身形一顿,他背后的长强穴一阵酸麻,显然是被人点住了穴位。 可偃无师却喜色溢于表。 “你,你没死……” “你还在生我的气,怨我当时没有救你?” 偃无师被鬼潇潇拿伞尖指着脑袋,双手高举过头,缓缓在墓道里走着。 “你还不配让我生气。”鬼潇潇冷冷回道。 “潇潇,以后如果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 鬼潇潇冷冷道:“谁说我要杀你了?这两年来我在你身边委曲求全,若不将你折磨一辈子,怎出得气?” 偃无师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我,但……” 话音未落,但听另一道恍若天籁的媚音俶然响起:“但你舍不得,我可不在乎……” 天外魔音! 鬼潇潇如遭雷亟,她回过头,但见站在身后的,正是她的梦魇————万妖城真主,万妖之佛。 “鬼潇潇,你好大本事啊,趁我闭关养伤,你将我万妖城姐妹随意驱使,我无意间,竟然让你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偃无师回过头,但见万妖之佛身着金红色接地帷帽,裹得严严实实,瞧不得其天人之姿。 鬼潇潇二话不说便出手,不料妖佛武功之高,远超她想象。素手轻抬,不过一掌,鬼潇潇便如倒飞的风筝,落在偃无师怀中。 鬼潇潇挣扎着推开偃无师,站起身,不甘道:“我不明白,女魃墓的所在只有我,偃无师,桃夭夭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妖佛浅浅一笑,打了个响指。 但见甬道尽头,一道粉红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我以为,自己的演技够好了,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原来我的身边,一直有你的眼睛,桃夭夭,我可真心佩服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偃无师依然平静如旧,讥笑道:“怎么,你又早就知道了吗?” 偃无师摇头道:“这次确是没有。” “我……”桃夭夭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呡呡朱唇,不再说话。 “桃夭夭为我工作是迫不得已,不要怨她,你们走吧。”妖佛忽然开口道。 鬼潇潇眨眨星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们走吧。”妖佛道,“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再不要牵扯这些是非了。” 鬼潇潇道:“我想知道,你不杀我的理由……” “我很羡慕你,能有一个全心全意相信你的偃无师。就这样,你走吧……” 全心全意相信我? 鬼潇潇不明所以,但还是搀扶着偃无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妖佛的视野里。 第50章 天霄乱 五百年前,第一次天命之战爆发前夕,三界已先逢一场罕为人知的劫厄,只是在玉帝和天命勇士逍遥生的努力,这场旷世浩劫,消弭于萌芽之中。 当年,神功大成的自在天魔打破身毒欲界天的壁垒,降临南瞻部洲大地,不料却遭逢阔别多年的天族太子商主,又受了玉皇大帝一掌,初次见识到神州仙道独有的先天太一之力,猝不及防下被封印进天地七元图中。 为恐天魔破封乱世,玉帝派遣道门五位无上天尊,沙门天龙八部,星宿部神南斗北斗,二郎神之妹华岳圣母,太乙救苦天尊座下狮神九灵元圣和五方鬼帝共同看守天地七元图,与自在天魔一并构成天地间最难闯荡的秘境轮回境! 然而时隔多年,你还是出来了,并且,当年陛下派遣镇守你的这些义士,尽数被你控制,沦为你的爪牙…… 凌霄宝殿上,西王母高座在凤驾之上,听着外边渐渐稀寥的兵戈相接之音,看着下首一干昔日的仙界故人,不解道:“五方鬼帝,自在天魔对你们做了些什么,逼迫你们成为他的爪牙?” 东方崇恩圣帝…… 霎时间,一宫仙真无言,所有人看着黄极黄角大仙,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西王母看了一眼崇恩圣帝的头颅,淡淡问道:“你做的?” “是的。”黄极黄角大仙道。 “为什么?” “赢不了了……” 西王母闭上双目,淡淡道:“没什么可叙旧的了。本宫和崇恩圣帝,会等与你再见。” “在冥河里吧……”黄极黄角大仙冷冷说道,一道黄芒从他掌心发出,击在西王母眉心。 西王母的仙身化作荧光点点,消散在茫茫天河之中。 黄极黄角大仙看着鸦雀无声噤若寒蝉的一干仙真天众,冷笑道:“一个个苦着脸做什么?主上不会喜欢你们这副模样。走吧!” “去哪儿?”华岳圣母悄声问道。 “我们为主上打下天宫,难道不用去领赏吗?”黄极黄角大仙不耐烦道,“别磨叽了,若是迟了,自在天上还以为你们嫌弃他的赏赐,到时候他什么心情,我可不能担保。”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宫外,余下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得跟上他脚步。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摇曳不定的烛火,倾听着那无主銮座的落寞凄清…… “启禀世尊,神尊。城外有一个苍老的仙族背着一个人求见。” 万妖城妖神大殿内,骨精灵高坐在王座之上,听闻属下报告,淡淡道:“天宫已被自在天魔攻陷,这些前来避难的仙族安置好他们就是,何必报告予我们?” “但是,那个仙族老人背着的好像是……” “是什么?吞吞吐吐的。” “剑…侠客……”禀告的小妖女有些战战兢兢,全万妖城都知道妖神大人和剑侠客的二三事,如此直呼剑侠客的大名不知道会不会被记个大不敬…… 不过骨精灵显然没有追究她的意思,而是直接从王座上站起来,急道:“那还不带他们来见我?” 小妖战战兢兢慌忙喏喏告退,小半晌后一大群士卒便扛着一个担架进入妖神大殿。骨精灵瞧得分明,躺在上面昏迷不醒的人正是剑侠客。 另外一边,几个妖兵搀扶着一位老者缓缓步至阶前,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东方长乐世界守护者寻声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天尊爷爷!” 眼见救苦天尊一个踉跄便要摔倒,骨精灵连忙飞上前去扶稳他,探得他奄奄气息,慌张道:“天尊爷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受了自在天魔一掌,睡一觉就好了!” 骨精灵闻言如遭雷亟,受了自在天魔一掌是什么概念,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眼前立刻浮现出另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想起他当年佛光粲焕的袈裟如何在转瞬之间黯淡如尘,不由得面色惨白,颤声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傻孩子……”太乙救苦天尊摸着她的脑袋笑道,“骨精灵,你记住,红尘三界,恒沙万世,一切功果境界非真,一切身命乃至得失如幻……” “什么意思?”骨精灵抽泣道,“我不明白……” 太乙救苦天尊见自己身体已开始石化,自知时候无多,连忙道:“剑侠客当时被冥河老祖伤了元神,我将他带回天宫,但王母娘娘也没有办法治好他。天宫沦陷前夕,王母将她的功力全部输送给回去救驾的舞天姬,而崇恩圣帝则将大多数功力传给了剑侠客,方才我中了自在天魔一掌,自知不久便会化作顽石,便也将那些修为一并增给剑侠客锦上添花。此刻剑侠客身怀玉帝燃灯崇恩和我四人之力,如果他能够复苏,再加上他天下无双的剑法和你们一十五人之力,便有可能打败自在天魔……还有……你过来……” 骨精灵将耳朵凑到太乙救苦天尊身边,听了不知些什么话,嗫嚅道:“我知道了,天尊爷爷……” “万事小心……” 石化的范围终于蔓延到太乙救苦天尊的头颅,将他的生命气息彻底掩盖。 骨精灵只得挥泪下令将救苦天尊的石像同燃灯古佛共置一处。 “你有办法救他吗?” 骨精灵抱起昏迷不醒的剑侠客,向着王座后的那道丽影问道。 我还没有办法,他被冥河老祖所伤,元神处于休神状态,或许哪一天自己就醒了,只是此刻情势危急,自在天魔已掠下天宫,他早对我们垂涎三尺,估计很快便要动手了!杀破狼的天狼神教和我们万妖城定然是首当其冲。” 骨精灵道:“我带他先去和逍遥生他们会合,你留在这里,稳定万妖城人心。” “好。” 骨精灵旋即吩咐手下人收拾行李,当夜便带着一队人马悄悄地离开了万妖城。 逍遥生一行依然在花果山。赤水洲惊变,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偃无师鬼潇潇伉俪不知所踪。原本逍遥生拜托偃无师为他寻找曼珠沙华下落,最终偃无师却是这般结局,杀破狼只得派人多方打听,最后从万妖城处得知偃无师身死道消的消息,唏嘘之余也打听到曼珠沙华被大鹏王掠走一事。当即回到花果山向孙大圣言明此事。本来逍遥生自道执行任务未果,不再奢想花果山的十洲之泉,不料第二天孙大圣和飞霞仙子的仙身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封手书,大意即将花果山暂且托付天命勇士,十洲之泉任意使用。 于是乎,逍遥生杀破狼巫蛮儿羽灵神英女侠巨魔王一众留在花果山修炼。神天兵和舞天姬在天宫覆灭前夕曾回天探访王母,本意和天宫共存亡,不料让西王母赶了回来,此刻一并在花果山。 此时又是寒冬时节,沿途雾凇沆砀,花果山地处东胜神洲,气候叫南瞻部洲更是严寒。骨精灵一路行来,路上景色越发萧条,然百姓依然是安居乐业的景象。 天魔乱世,尚未波及人间,待到那一日,只怕又是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 天宫。 经过连夜修缮,焕然一新的天宫已经觅不到战争的余烬,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天人们忙着打理着一切,自在天上明日就要在天宫接收万神的朝见,今日自然马虎不得。 不过他化自在天天人们有些奇怪的是,今天没有瞧见自在天上。 往常这个他化自在天忙碌得火热朝天的时候,自在天上都会看着他们工作,时常还会自己拿起扫帚拖把亲力亲为。 不过今天却没有见到和蔼可亲的自在天上,真奇怪…… 天界禁牢,五不还天。 自在天魔缓缓睁开眼,看了一下边上的沙漏,当中沙已漏尽,于是开口问道:“多长时间了?” 被天牢锁链锁得严严实实的飞燕女和玄彩娥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不过禁不住被自在天魔盯得直发毛,飞燕女只得懒洋洋道:“您已经修炼了一个时辰了,天魔先生……” “你们确定,这些真的是仙道家长生不老的不传之秘?”自在天魔盯着她们二人,希望能从她们二人眼中看出些端倪。 玄飞燕女道:“这些心法秘籍皆是你自己从天宫藏书库中取出来的,里面的的确确是长生真诀。” “那为什么我修炼一个时辰了,一点感觉也没有?依经上所言,天地间凡有九窍者皆可修炼成仙,难道本座没有九窍吗?” 玄彩娥叹气道:“你信德不足,五蕴炽盛,如何入得了大道?” 自在天魔冷笑道:“你们果真没有藏私?真的没有留一手不传之秘?” “凝神入气穴是仙道家所有门派共通的下手法,经典已经和你讲的十分明细了,不能入门,是你自己德行问题。修道本是无为之功,而你急功近利,得失心太重,焉能清净身心?” 自在天魔哼了一声,旋即闭目塞听,重新修炼。 本座有千万年的时间慢慢修,本座就不相信,本座修不成仙! 自在天魔哼了一声,旋即闭目塞听,重新修炼。 本座有千万年的时间慢慢修,本座就不相信,本座修不成仙!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地界。 “来者何人?” 花果山门口,全副武装的天狼神教教众远远看见奔驰而来的万妖城部队,当即出声喝问。 “我是骨精灵,带我去见他们。” 那传讯兵连忙道:“诸位真人和教主皆在闭关,容属下前去禀告……” “让他们手脚快些!” 片刻后,花果山水帘洞里,一干人围成一圈,对着躺在中央昏迷不醒的剑侠客,面面相觑。 逍遥生轻轻捉下爬到他头上的小猴子,轻咳一声道:“剑侠客现在倒是六根清净了……” 是啊,弗能视听嗅品触念,确实是清净。 “可我们就没法清净了。”骨精灵头大道。 神天兵和舞天姬叹道:“前些日子天宫上下全力救治他,可冥河老祖的手法果是奇怪玄奇,诸位仙真研究了许多时日,却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英女侠道:“那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找到冥河老祖,就有办法唤醒剑侠客。”羽灵神旋即领悟。 龙太子道:“时不我待,现在天宫已经被自在天魔占领,我们现在必须找到虎头怪,狐美人,唤醒剑侠客,然后查探飞燕女和玄彩娥她们被自在天魔关押的地方,将她们救出来,开启玄黄无极阵,诛灭自在天魔。” 逍遥生道:“事不宜迟,这样,骨精灵,英女侠,羽灵神和我去找冥河老祖,顺便叫回狐美人。杀破狼巫蛮儿,你们去找虎头怪的下落。神天兵舞天姬龙太子巨魔王,潜入天宫刺探情报解救飞燕女她们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没有异议。当即将花果山还给一众猴子猴孙,天狼神教所有人马都离开了花果山,各奔东西…… 若是冥河老祖知晓逍遥生在背地里如此评论他,定然勃然大怒:“老夫安分守己还不是拜剑侠客所赐!” 然而所幸他不知道,此刻失去肉身的他正远在阿修罗界冥河深处安心静修,静静等待复仇时机到来。 “我们来了!” 正说话间,天际边上降下两缕祥云,正是狐美人与英女侠。知道狐美人一直在盘丝洞闭关,逍遥生便让英女侠独自去请她出山,他们三人则一力寻找冥河老祖下落。 “有线索了么?”狐美人从英女侠处得知事情经过来往,眨着星眸看向逍遥生。 见逍遥生摇摇头,狐美人道:“那就别想着像大海捞针一样找冥河老祖了,不如想办法,把他逼出来!” “逼出来?可我们不知道冥河老祖害怕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不然我一把火将他房子烧了,他也就出来了……”羽灵神靠在石壁上打趣道。 骨精灵叹道:“要是有人帮我们找就好了……” “这办法妙极了……我们这就去地府,事情办完了,就立刻回长安沏茶,看他们黑吃黑……” 云气渺渺的天宫,此刻漫布玄黑色的浊流,仿佛被一场墨雨洗刷渲染了一遍。 自在天魔听着战战兢兢的天龙八部做完报告,微笑道:“那你们说,是什么人,会将冥河水灌进天界?” “启禀主上,依属下调查,此事是以前太子为首的天命之人所为,目的就是挑拨天族与冥族的关系!”下首五方鬼帝启奏道。 “那你们说,本座,应该怎么办呢?”自在天魔呡了一口香茗,看向属下们的目光里饶有考核的意味。 东方鬼帝连忙道:“这…吾天族与那些苟延残喘在冥河里的小毛贼实力差距判若云泥,主上可以直接发兵,将冥河老祖的头颅取来,悬在南天门,告诉天命之人们冥族和天族的差距,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小算盘多么可笑!” 自在天魔淡淡道:“目的对了,但是方式错了……” 天龙八部和五方鬼帝连忙下跪道:“请主上教诲!” “让他们知道自己小算盘多么可笑用不着大兴天旅,传我命令,即日起,只要冥河老祖愿意,他就是天宫的守门人。只要他来投效本座,天宫的安危,就由他守护!” 众神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自在天魔真的顺坡而下,竟打算让冥河老祖来守卫天宫。 “主上,那些天命勇士不过是些孩子,这冥河老祖却是真正的枭雄……这……” 自在天魔微微一笑:“蚂蚁和蚂蚱固然有些区别,可要捏死他们,却是一样容易,明白吗?” 长安月夜,天狼神教总坛,灯火通明的茶室。 “噗……”听到龙太子用传音符传回来的情报,羽灵神直接将正要入喉的上好龙井喷了出来。 “什么情况,自在天魔疯了吧,他竟然要让冥河老祖当他保安队长?” 英女侠道:“本以为即使他查出是我们做的,也会对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冥河老祖下手,没想到……” 逍遥生叹道:“我早该想到的,自在天魔极端自负自傲,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根本不将冥河老祖放在眼里。” 说话间,骨精灵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巫蛮儿和杀破狼。 “怎么样,有虎头怪的消息了么?”羽灵神起身问道。 巫蛮儿摇摇头道:“自从三年前娥子被自在天魔抓走,虎头怪就再无音讯,天狼神教教众遍布天下,所交的江湖侠客三界英杰更是数不胜数,可是三年了,没有任何人见过虎头怪,甚至一桩有关于他的事迹也没有。” “他究竟会去哪儿呢?” 阿修罗界,缓缓流动的冥河岸上。 一个魁梧的无头人坐在河边,肩上担着一柄巨大的石斧,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河岸。在他的身后,静静伫立着一个浑身戴着铁甲的士兵,提着一把铁斧,戴着一个铁头盔,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站在无头人身后。 冥河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悄然成型,最后旋转向上,化作一道直通天际的水龙卷。 渐渐地,水龙卷缓缓散去,露出一团停滞在半空中的河水,渐渐扭曲成一个人形,俯视着河岸上的无头怪人。 “想不到啊,刑天,本座还能见到你这位老朋友!几年不见,你瞧,老夫都落魄成这个模样了……你身后那个,是你新招的跟班吗?还不错……” “自在天魔请你当他保镖,如此大好差事,似锦前程,你怎的不去?” 冥河老祖微讶道:“哦,竟有此等事?” 他一直匿在冥河深处休养生息,阿修罗界荒无人烟,哪有人来为他送报消息。 刑天道:“如此说,冥河水淹九重天,并非你所为?” 冥河老祖苦笑一声:“我这个模样,能搞出那么大动静吗?” 当下刑天将三界间发生的事情与冥河老祖说了一遭,闻说自在天魔已成世界主宰,冥河老祖冷哼一声,显是不以为然。 “那么刑天老兄,你近来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杀自在天魔,算不算?” 冥河老祖知道他平生最嗜诛杀三界之主。那自在天魔坐在皇座上,自然得担这个风险。 “不过刑天老弟,以你的力量,要杀自在天魔,无异于以卵击石。”冥河老祖难得由衷说了句实话。 刑天道:“所以我再次来找老兄你联手。那自在天魔飞扬跋扈,勒令三界生灵皆要向他称臣,哼,一个道气半点没有的跳梁小丑,占着自己那点气运肆意妄为……” 刑天话说到一半,天际却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怪笑声。 “哦,本座还以为自己应该是很受欢迎的,没想到原来我的评价这么低啊……” 遥见自在天魔出现在天际,冥河水顿时汹涌翻腾。面对法力无边的自在天魔,冥河老祖绝不敢大意。 “我正要找你,你却自己来了。”刑天大笑道。 “听说你要杀我?很抱歉,这个要求,本座不能帮你实现。”自在天魔淡淡笑道。 从屈降的天界仙族口中,自在天魔亦知道神州大地有这么一个性情古怪的斗神。 正好,拿他来试验一下新近学习的手艺。 自在天魔法力如洪波一般涌起,刑天微微色变。 “你,你竟然能够恢复元气!” 世上一切生灵,自诞生而来,先天元气便不断化为后天真气,渐渐消耗,待到气尽,就像点完的蜡烛一般,生命亦随之消逝。 然而仙道家拥有的无上法诀,便是能够让人借大道之力逆反消亡,化后天之气为先天生命力。 可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拥有大缘分和大决心,还须有一颗平和的心。 刑天虽然嗜杀,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念一绪往来明晰,因此他能够为仙为神。 而自在天魔素来五蕴炽盛,烦恼未除,心思动荡不安,按理说,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先天元气才是…… 刑天想不明白,冥河亦是看得糊涂。 这家伙,难道真要无敌于三界不成? 天界,五不还天。 隐蔽的山洞牢狱里,飞燕女和玄彩娥盘膝坐在地上打坐。自在天魔日前离开了五不还天,两个少女总算松了口气,可以安心歇息一下。 不管怎么说,至少目前,自在天魔对她们没有什么想法,这总是令人庆幸的。 不过,自在天魔到底为什么要抓她们呢?总不可能只是让她们教导他修炼道家心法…… 玄彩娥想不明白,晃晃脑袋准备凝神继续打坐时,听见外边传来一阵破门声。 睁眼看去,却是龙太子巨魔王神天兵舞天姬四人出现在跟前,飞燕女和玄彩娥脸上顿时浮现惊喜之色。 然而惊喜过后,旋即又变为沮丧的苦笑。玄彩娥叹道:“难为你们费尽千辛万苦闯了进来,可我们今天是走不了了……”说着晃了晃被锁链铐住的手,那铁链晃了晃,撞到白岩石壁上,直接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痕迹。 第51章 山河湮 阿修罗界的冥河水推着浑浊翻白的浪沿缓缓流逝,不同的是此时天际又渐渐下起了冥雨。 污浊发灰的雨滴落到自在天魔的头上时,仿佛落进了熔浆之中,瞬间汽化。滂沱大雨借着战斗的风浪在天地间肆虐,却不能触摸到自在天魔片缕衣襟。他飘在空中有些悠然自得地听着兵戈相向的悠扬。 另一边冥河老祖饶有兴致地看着发生在冥河畔的决斗。 本来,这是自在天魔和刑天的战斗,可是,就在自在天魔要出手的一刻,刑天身后的“铁人”忽然发难,抄起巨斧便向刑天劈去。 “你为什么要佯装投诚我?”刑天有些不解道,他对背叛之事见多不怪,也不愤怒,只是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这个铁疙瘩跟班一向替自己鞍前马后地做事,今日为何忽然发难? 刑天看向自在天魔,自在天魔眼睛也不睁,只淡淡道:“不要多想,对付你,本座还用不着派遣间谍。” 二人来来去去交战八十合,双方各自挂了彩,然而刑天负有不死之身,伤口刹那间即愈合。 相比之下,铁人虽然武功不落下风,然而终究没有不死之身,虽然身披铁甲,刑天的内力却依然能够伤他,转眼已经渐渐招架不住。 眼见刑天最后一击避无可避,精疲力尽的铁人站在地上,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死神终究没有到来,在铁人的眼中,半空中的刑天开始渐渐石化,在干戚即将落在他头上时,却停了下来。 站在面前的,只有一尊雕像。 冥河之上,冥河老祖的水身已经消失不见。眼见强悍如刑天被自在天魔一击封了元神,冥河老祖顿时绝了与他相争的心思。 如果他肉身没有失去,那么在冥河边上,冥河老祖自认尚可招架,然而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只剩下一个元神,对上自在天魔这种专门封印元神的怪物,那绝对是蚍蜉撼树。 自在天魔亦不搭理冥河老祖,而是落在“铁人”面前,开口道:“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铁人”道:“我没有故事。” “你的声音有些沙哑。”自在天魔道,“另外,人人都有故事。” “我小时候误吃了哑果,烧坏了嗓子。” 哑果是一种生长在西牛贺洲的野果,有毒,误服后虽无生命之虞,却是会破坏声道,沙哑嗓子。 “你是刑天的帮手,为什么背叛他?” “铁人”森然笑道:“刑天疯了,我没有。他想杀你,我觉得他没救了,所以我想在你面前杀了他,当作投靠你的投名状。” 自在天魔笑道:“好端端,干嘛要投靠本座?你要什么,永恒的生命,强大的法力,主宰他人的快乐,还是妻妾成群的欢愉?” “铁人”道:“您都能赐给我,不是么?” 自在天魔仰天大笑,“说的对极了。” 他低下头来,问道:“高贵的勇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封使君。” 自在天魔扶起铁人,“好,封使君,好名字。相信我,你得到的,会比你所想的多得多!” “是的,我相信……”封使君咧嘴笑道。 天宫。 “跑了?” 看着被人担在担架上抬进来的恶口,自在天魔面无他色,只淡淡问道:“我记得,我交给你的兵,已经够多了吧?” 恶口周身几乎都是创伤,他挣扎着要张嘴说话,不料却是牵动伤势,疼得险些昏过去。 边上人身蛇首的摩睺罗伽低声道:“启禀天上,本来我们可以抓住那四个闯进五不还天的天命之人,不料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蒙面高手。此人法力匪夷所思,以一人之力,将五不还天内十万天卫杀得……” “我不是来听你们讲借口的。”自在天魔看向新随他而来的封使君,介绍道:“这位封使君是新近皈依吾道的大勇士,他的武功,可比你们这些没用的存在强多了!” 封使君道:“主上,无功不受禄,这位神秘的高手,就由我来调查吧。” “好,此事就交给你办。此人蒙面,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很可能就在天宫里,你要将他揪出来。你先下去休息,我会安排人建造你的府邸,你的起居待遇随从婢女同轮转银王。” “多谢主上。”封使君俯首道。 “散了吧。”自在天魔转身一挥袖,离开了天宫。 众神作鸟兽散,那封使君刚刚走出宫门,但听身后一道声音喊道:“封先生留步。” 封使君回头看时,却是那天龙八部中的摩睺罗伽,快步赶来道:“封先生得天上赏识,前途无量啊。” 这是巴结来了…… “哪里,我初来乍到,这啥也不懂,还需要像您这样的前辈提携指点。”封使君笑呵呵道。 “不知道,封兄这为何,穿着一身铁甲啊?”摩侯罗伽贼兮兮问道。 封使君笑道:“哦,我这是修炼祖传功夫,这铁甲必须再穿百年,才能功法大成。那时候刀枪不入,铜头铁臂。” “哦,是这样,你们震旦果是神奇,让人大开眼界。不说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忉利天三十三天城之一,欢喜园天。 “这是什么地方?”封使君摩挲铁头,向摩侯罗伽问道。 摩侯罗伽笑道:“这是帝释天的地盘,是忉利天里最大最好的销金窟,各个种族的仆从婢女在这个地方都买的到。” 封使君点点头道:“看起来,这里生意不错。” 欢喜园天到处熙熙攘攘,都是各种族的神灵异人,走入城中,到处繁华似锦,地面上洁白无尘,城中各色风格的建筑琳琅满目,尽是极尽工巧。 当然,封使君知道,这外表的光鲜亮丽,是那些被贩卖的各族青春少女用鲜血浣洗的…… 他想到这,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正当他心中暗自发誓云云时,忽然感受到一大股熟悉的气息正在悄悄向欢喜园天进发。 这是……她们的气息? 她们要来了…… 封使君看着欢喜园天里尽情娱乐的天族达官显赫,目光中流露出一分同情。 真可怜,这会儿还觉得自己在天堂,却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摩侯罗伽兄,我还有些别的事,改日再陪你玩。”封使君向摩侯罗伽请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欢喜园天。 不过出城后,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遍地盛开着罪恶之花的都市。 明天这座废墟弥漫袅袅硝烟时,俺一定要欣赏自在天魔的表情…… 自在天魔的灭世法力本是信徒的信仰之力。对于他族众生而言,自在天魔是个可怖的噩梦;可对天族众生而言,自在天魔却是一个仁慈圣明的帝王,他所治理的他化自在天,没有世间该有的不公和愤恨,有的只有平等和满足。 可以说,自在天魔的大帝国,是一座以损人利己为地基构筑起来的大厦。 逍遥生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叹道:“用残暴取代残暴,三界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这件事?”逍遥生看向杀破狼。 杀破狼默不作声。 逍遥生道:“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像书呆子,没有统率一大帮子人,无法切身体会你们的难处,只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你们相信我,最终能够终结黑暗的,绝不会是更深的黑暗,而是蕴藏在每颗心中,那无边无际的光明。” 逍遥生起身离开了房间,杀破狼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剑侠客的骨精灵,回头离开了卧房。 刚出房间,就见巫蛮儿神色匆忙的闯进来。 “怎么了,蛮儿?”杀破狼奇道。 巫蛮儿着急道:“自在天魔忽然发兵方寸山,英女侠一个人赶回去了……” 狮驼国。 “是你要见我?” 王座上的大鹏王看着下首的红衣青年,微笑道:“我这个鬼地方,仙族人很少来的。” “我想和你要一件东西。”红衣青年道,“我听说,大鹏前辈有一滴始祖凤凰的圣血?” 大鹏王微笑道:“你本就是梧桐仙居的凤凰仙,要凤凰圣血做什么?” 他想到什么,面色一变,“难道你想修炼凤凰族的禁忌玄功?” “是的。我幼时听族中长者说过,如果一个凤凰仙拥有传说中的凤凰圣血,他就能够施展凤凰族一种强大的秘术,这种秘术能够在刹那间吸收天地之间无穷无尽的日华能量,让人发挥出远胜过自己本身千百倍的力量。” “但作为始祖凤凰的嫡子,我必须告诉你,凤凰圣血会燃烧你的生命,你可要想明白了?” “怎么说,大鹏前辈是答应给我了?” “我从来不会阻拦别人赴死。羽灵神,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什么是凤凰圣血……” 第52章 不死义 古旧的青石壁上,满墙的古怪符文和久远的图形占据了苔藓的生存空间。 羽灵神站在石壁下,高高仰望着那些高深莫测的图案。 大鹏王在旁边解说道:“所谓神兽圣血,亦不过是一滴先天元气更加磅礴的血液罢了,有形有相,终难长久。所以,真正的凤凰圣血,其实就是这些石壁上的心法,你若参悟得透,一身气血自然化为祖凤真血。” 他顿了顿,“但是,祖凤之血威力极大,它会让你修炼速度提升数百倍,但也会以数百倍的速度消耗你的元气。而且,祖凤虽是神兽,却一样有凶狠暴戾的兽性,你今后每出一招,戾气便增一分,到最后,你可能沦入修罗杀道,迷失本心,变为杀人机器,直到在杀戮中耗尽命元。” 羽灵神道:“多谢前辈,晚辈知道了。” “你好自为之吧。”大鹏王转身离开了密室。 密室外,一袭淡绯长裙的曼珠沙华看着大鹏王,问道:“你没有劝他?” “个人生死缘法,皆由个人自己所取。”大鹏王淡淡道,“我如何拦得住?” 他坐在石室外,平静地看着密室,俨然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日落西山,长夜漫漫,正当繁星满天时,一声清亮的凤鸣划破长空。 大鹏王站起身来,望向夜幕中那团烈焰的目光中满是狂热。 “果然是凤凰仙,想不到,我真的能够看到有人修出祖凤真血!” 曼珠沙华站在他身边,问道:“那你自己为什么不修习?” 大鹏王淡淡道:“我虽是凤凰陨落时的真气化生,但我并没有凤凰血脉。” 夜幕中燃烧的身影已经远远向西方遁去。大鹏王渐渐恢复冷静,转身走向自己的狮驼王宫。 片刻后,曼珠沙华看见一道传音符从王宫中飞出,落向狮驼岭方向。 她回到王宫,看见大鹏王难得地盘坐在练功房中修炼。 “你如果想走,就走吧。”大鹏王眼睛都不睁,“三天后,自在天魔让万神朝拜于他,我已经书信给大哥二哥了,朝拜典礼上,我们会直接刺杀自在天魔。” 曼珠沙华惊讶道:“自在天魔法力无边,你们如何刺杀得了他?” “有些事情,虽然毫无实现的希望,但却依然义无反顾要去做。”大鹏王道,“你走吧,狮驼岭的男儿决心当烈士,没必要再拉上你一个女流之辈。” 曼珠沙华道:“你们狮驼岭,从古至今,最大的毛病,莫过于瞧不起女子……” “你若要寻死,便自己留下吧。”大鹏王起身离开了王宫,不想再和她逞口舌之利。 曼珠沙华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莞尔一笑。 有些愿景,虽然毫无实现的希望,可到最后,它们一个也没有落下…… 西牛贺洲,方寸山。 松倾柏歪,断壁残垣,遍地狼藉,当年人间第一仙家福地,此时已是废墟一片。 英女侠倚在一处残垣之后,静静恢复着元气。 自她昨夜赶来,在方寸山上已经遭遇一十三次伏击战,前前后后杀了数百自在天魔的各色士兵。然而绕遍方寸山,偶尔只能见到几个方寸山弟子的尸体,却始终没看到菩提老祖的踪影。 英女侠不知道自己的师父究竟有多少本事,但面对连如来佛祖和天宫众仙都无法抗衡的自在天魔,她不觉得师父有什么胜算。 她只希望,师父能逃过自在天魔的魔掌,不要化为石像便已是万幸。 正当她休息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九灵元圣?” 英女侠站起身来,冷冷道:“闻说太乙救苦天尊已经杀身殉道,你身为他的坐骑,却为自在天魔效力,难道不觉得惭愧么?” “九灵元圣”微微笑道:“你冤枉他了。九灵元圣是天地七元图中唯一一个宁可承受末劫烈焰炙烤也不肯投效于我的神仙。” “自在天魔!”英女侠面色凝重起来。 “是我,小女侠……”“九灵元圣”道,“到底把你引来了,我的士卒们没有白白牺牲。” 英女侠冷冷道:“难道,你兴师动众攻打方寸山,竟然只是为了抓我?” “是啊。除了你,花果山还有什么值得我劳心的?” 英女侠冷哼一声,问道:“我不明白,我…我们对于你究竟有什么价值,你接二连三布下计策对付我们?” “价值?这个问题有意思。”自在天魔朗声笑道,“你照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了……” “无耻!”英女侠双剑齐出,直接斩向被自在天魔附体的九灵元圣。 然而九灵元圣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英女侠将双剑架在他项上。 “反正不是我的身体,你喜欢的话,把九灵元圣大碎八块好了……” “你无耻,有本事就以真面目见人,龟缩在九灵前辈体内算什么?” “哦,你这么希望我以真身见你?”自在天魔微笑道,“我觉得还是这样好一点吧,起码我能用的力量很有限,如果是我的真身在这里,我想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有反抗的力量,不是吗?” 英女侠悄悄平息怒火,问道:“那么现在呢?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神符忽然由英女侠指间飞出,落在九灵元圣脑门。 “定身符!” 趁九灵元圣动弹不得之际,英女侠当即烧起一道飞行符,远远逃开。 “了不起……” 她向东刚飞出十来里远,忽听见自在天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看时,西方尚未破晓的青冥上,自在天魔巨大的虚影占据了整个天际。 “小女侠,你不是让本座出来吗?本座的分身在这里,我想你一定想将我碎尸万段而后快,给你一个机会,我的分身力量可弱小多了,你可以试着杀我一次……” 英女侠哪里听他蛊惑,依然凭借飞行符的神力继续向东疾翔。 不过忽然间,她看见东方的天际边,出现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光球。 风声呼啸间,她听见火团里传出一道讥笑: “竟然有人求别人杀他,这么别致的要求,我这就满足你!” 火团刹那间拉长,化成一道翔驰天际的流光,直接撞向西方穹碧中那硕大无朋的紫色身影。 这一下恍若一块飞岩击在一面大而无当的琉璃之上,天幕上顿时出现一个蛛网似的裂痕。 “你叫,羽灵神……”自在天魔回忆了片刻,微笑道,“可惜,你还是没能突破本座的护体壁垒。” “哦,是吗?” 羽灵神嘴角上扬,手中碧海潮生法杖一转,天地间霎时惊起一阵滔天大浪。 只不过这并非海边水浪,而是无数熊熊燃烧的烈火编织的火焰巨浪。 整个西方天空被熊熊燃烧的烈火包围,自在天魔的身影在烈焰中渐渐淡去。 “你很不错,你真的很不错……” 一个火龙卷转过,自在天魔的身影彻底湮灭。 刹那间,西方天空无穷无尽的大火也消失不见,只不过原先有的层层浓云此时也不见了,西方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英女侠一路疾翔,最终在两界山巅降落。 她极目向西方远眺,那里的天空已渐渐由深蓝转青,恢复了以往时的宁静。 “诶,别看了!我在这儿。”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英女侠回头看,一袭红衣的羽灵神正站在身后,微笑地看着她。 “刚才直接击溃自在天魔的那一招,是你的手笔?”英女侠惊奇道,“你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 “什么时候……大概几个时辰前吧。”羽灵神笑道,“这是凤凰仙才有的机缘,你可学不来……” 英女侠看着他那有些小得意的神情,不禁哑然失笑,泼冷水道:“别得意忘形了,你只不过是打败了自在天魔的分身,像这样的分身,自在天魔怕是吹口气能造出千百个来……” “喂,英女侠,你能不能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羽灵神泄气道。 英女侠道:“三天后,自在天魔便要在天宫登极,三界所有门派势力都必须出席,我师父菩提祖师就是因为回绝了自在天魔的邀请,方寸山才遭受了自在天魔的屠刀。” 羽灵神安慰道:“别丧气。菩提祖师是三界最神秘的智者,我问过我师父,他老人家对菩提祖师的来历一无所知,只说菩提祖师的境界法力神通皆是深不可测浩广无边,自在天魔此次掉以轻心,没有以真身前来,菩提祖师不会有事的。” “谢谢,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吧,羽灵…嗯?” 但见羽灵神拄着碧海潮生法杖,轻闭双目,呼吸匀和,却又不似入静,而是单纯的…… “怎么,你就这样睡着了?” 英女侠摇了摇他,确定他毫无反应,的的确确是睡着了,不由得又一次哑然失笑。 “那一招威力几乎可以毁天灭地,即便是借了天地之势,对他本身的消耗依然极大。就你这个模样,还吹什么牛皮……” 第53章 不胜寒 “我昏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英女侠看向他,刚要询问他际遇详情,却发现他双腿一盘,居然开始打坐。 “喂,就算再刻苦,也不用在我的床上练功吧……” 羽灵神陡然睁开眼,“这,这是你的床?” “我的府邸里只有一张床。” 英女侠虽然位列一品国公,但用度却是极为俭朴。偌大的府邸,也没有其他下人,自然用不着什么其他床榻。 羽灵神站起身,“那我回天狼神教练功。” “你等等。”英女侠拦在他面前,“你还没有解释清楚,这神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是凤凰圣血……”羽灵神解释道,“凤凰族传说,只要继承了凤凰圣血,凤凰仙就可以拥有始祖凤凰的力量。” “你想用始祖凤凰的力量对抗自在天魔?可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 羽灵神心中咯噔一下。他特地将凤凰圣血的副作用隐去不谈,便是担心同伴们知晓后担心,可如果…… “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凤凰圣血能让凤凰仙修炼速度剧增。但时日渐久,始祖凤凰的兽性便渐渐影响凤凰仙的心智,最终步入修罗杀道,万劫沉沦。”英女侠道,“你难道不知此事?” 羽灵神道:“等三天后自在天魔的典礼之战后,无论胜负,我都会将凤凰圣血排出体外,然后到花果山十洲祖脉处安心静修,剔除沾染的戾气。” 英女侠还想说什么,但羽灵神已然修成凤凰圣血,此时再说什么阻拦的话都是为时已晚,只得道:“此事我可以替你瞒着大家,但你小心些……” 二人正准备回到天狼神教,忽听府外一阵叩门之声急促,启门看时,却是一名大内宦者。 “参见国公大人,见过羽先生。皇上有旨,请国公入宫面圣。” 英女侠转身对羽灵神道:“你先回天狼神教。” “好。” 虽然唐皇传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英女侠总不能直接忤逆人君之意,当下跟着传令者入了皇城,进了紫宸殿。 一路上气派雄伟的华宫杰阁让英女侠有些恍惚,当初看到这些建筑就让她念起那些头疼的公务,现在一辞二三年,世事变迁,三界又是风雨飘摇,这让她忽然有些怀念当初虽然繁忙却简单的时日。 转念间,已到紫宸殿大门,往里一看,英女侠却愣了一愣。 除了程咬金将军,但见一身书生打扮的逍遥生竟也在宫中,坐于下首,气定神闲地等候着。 “英女侠来了……”唐皇垂手放下掌上青简,开口道:“今天召来三位,是有一件事,想请三位帮忙。” 他将一纸书信递给程咬金,程咬金览阅之后传给逍遥生,逍遥生浏览了一遍随即交给英女侠。 英女侠一瞧之下, 眉上秋波骤起。 “万妖城数日来,已经劫掠了数百宫人……”唐皇叹道,“再如此下去,朕这皇宫,就让她们搬空了……” “这不是还有一干太监陪着您么……”英女侠腹诽道。 “三位可知道,万妖城的领袖是谁?”唐皇忽然开口道。 “正是如此。此战过后,自在天魔至少数百年都将被封印在天宫之中,而他的爪牙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所以,以后,大唐,乃至三界,将面临的首要敌人,就是万妖城!”唐皇道。 后面的话,渐渐无关痛痒,在闲谈了几句后,英女侠和逍遥生离开了皇宫。 回到天狼神教的一路上,英女侠心中隐隐不安。 今日对付万妖城?那么明朝呢,天狼神教? 站在大唐的立场万妖城与天狼神教的确罪无可恕,一个拐卖人口为非作歹滥杀王侯,一个贩卖私盐聚党作乱横行天下,桩桩件件是大辟之罪。 但作为朋友,她又能明白万妖城和天狼神教的无奈。 万妖城的女兵,大多出身奴婢,在入万妖城之前,毫无尊严的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天狼神教的教众,除去跟随杀破狼从极北之地来到大唐的少数银狼族人外,其余皆是游荡三界的江湖人士,许多人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为了那些可笑的江湖恩怨以命为注,进行着永不停息的豪赌。 “你回来了?” 走进天狼神教,迎面遇上了巫蛮儿。 英女侠想了想道:“蛮儿,有虎头怪消息了吗?” 巫蛮儿摇摇头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寄希望于玄黄无极阵的设想已经落空了,现在想来,要打败自在天魔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希望恒沙在涅能够封印自在天魔。 “羽灵神呢?” 巫蛮儿道:“他刚刚回来,直接进了练功房。应该是要为三天后的事情做准备吧。” 英女侠沉吟不语,巫蛮儿见她似有心事,关切问道:“怎么了?” “三天之后,佛界将会合力联手,用恒沙在涅,将自在天魔封印。”英女侠道,“这本该是令人振奋的事情,可我却隐隐觉得不安……” “别想了……你从皇宫回来,快去休息吧……龙太子他们从天宫传回来的消息我会看着,有什么大事情我会告诉你们的。” 英女侠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巫蛮儿看着她进了房间,却是回头悄然推开天狼神教的大门,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行走在长安城里的她没有注意到,街旁房檐上,本该在休息的英女侠正悄悄跟着她。 巫蛮儿心思单纯,素不善掩饰。英女侠冰雪聪明,言语间便发觉她有些不对劲,只是不对劲在什么所在,她一时也察觉不出,于是一路悄悄尾随巫蛮儿。 但见巫蛮儿穿街过巷,最终出了长安西城门,向万妖城旧址方向赶去。 英女侠尾随其后,果不其然,到了地界,巫蛮儿纵身跃入通往的万妖城洞口。 二人一前一后,就这般行了一路,巫蛮儿最终在妖神大殿内一处隐秘的墙壁外停了下来。 她将耳朵凑在墙壁上,悄悄听着些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追魂符。 原来英女侠的符术已经出神入化,所施展的追魂符已能悄无声息的探寻他人忆念而不被察觉。 巫蛮儿此刻听到的一切,英女侠连带着也听得明澈。 “……你们修炼陌桑神功,已经渐渐紊乱三界秩序,再不收手,迟早会成为三界公敌……” 听到这个声音,英女侠顿时反应过来方才巫蛮儿的言辞哪里不对劲。 怪不得她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杀破狼,原来杀破狼瞒着她来了此处暗中不知与谁商谈。自己回来迎面撞上巫蛮儿不是巧合,她定然是有所察觉杀破狼的不对之处,早早使了什么特殊法子跟踪杀破狼,自己回到天狼神教时,她刚好要开始追踪…… “如果唐皇一意孤行,那么他的皇位,就轮你来坐!” 杀破狼道:“不,我不会和你们一起一错再错,唐皇再多诟病,但他至少能够维持整个神州大地的平静。我自认没有君临天下的本事,而你们也没有……” “你既然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但你阻止不了我们,或者准确的说,你阻止得了我,可你阻止不了她。我听说,人间的皇帝,自古以来皆是男人,我不信这个邪。” 墙外窃听的英女侠哭笑不得,虽然骨精灵的言论很是惊世骇俗,可她偏偏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言论。 但是修炼陌桑神功这等邪恶的武功,虽然万妖城自诩正义,但她们用这等邪门歪道强行获得与自己境界不符的力量神通,终究会埋下大患。英女侠还无法谛观大道缘法,但她知道,如果是自己的师父在这里,一定能说出陌桑神功的危害。 “倒是没想到,原以为那些莫名其妙暴毙家中的达官显要是被自在天魔所戮,没想到原来是被万妖城所杀,怪不得圣上坐不住了。” 英女侠还待继续窃听,那边巫蛮儿却悄悄返了回来,躲到另一处隐蔽角落。与此同时,妖神大殿宫门轰然中开,杀破狼转身离开了宫殿,伴随着他那无可奈何的脚步声。 骨精灵没有出来,巫蛮儿则迅速的离开了万妖城,英女侠明白,她想抢在杀破狼前头回到天狼神教,免得被杀破狼发现。 心思缜密的英女侠自然也离开万妖城,祭起飞行符直接赶回天狼神教总坛,钻进自己的房间当即打坐起来。 虽然今天的事情有些令她惊讶,但对她来说,平复心绪再简单不过。 待从静定中出来,已是月满枝头的时候了。 英女侠走出房间,看了一眼羽灵神闭关的房间,木门依然关得紧实,羽灵神显然还在修炼。 可仅仅三天的时光,真的能拥有战胜自在天魔的力量么? 暴风雨前夕的夜宁静得可怕,英女侠想起当年神龙雷怒出世前的那个平静夜晚,和今时今日有些相似…… 天界,五不还天。 “你们走吧……” 飞燕女和玄彩娥不解地看着面前神秘莫测的蒙面人。片刻之前此人忽然间闯入关押她们的地牢,抬手间击断自在天魔神力加持的锁链。 “前辈是谁?为什么帮助我们?” 蒙面人道:“自在天魔的敌人有很多,我也是其中一员,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至于我的身份,我暂时不愿人知晓。” “自在天魔的锁链坚硬无比,前辈究竟是如何……”玄彩娥不解道。 “我既然要来救你们,自然做足功课。我这里有两颗匿形金丹,你们服下它,十年之内,只要心念一动,自然隐匿身形。除非是等觉菩萨境界及以上的高手,否则绝对看不到你们。你们服下它,就可以逃离天宫了。” 第54章 天人堑 “飞燕女,玄彩娥,你们怎么……” 辽阔浩瀚的天庭仙境,让人藏身的地方满坑满谷。龙太子巨魔王神天兵舞天姬四人一直藏在一座无人居住的仙府里,伺机谋划救人之事。 此刻,他们看着忽然出现在跟前的飞燕女和玄彩娥皆是吃惊不已。 天界一昼夜漫长如人间一年,此时人间正值深秋,而天界正是黄昏时分。然而凡世深秋的萧条和仙境晚暮的静肃此时在他们暂住的府邸里荡然无存。 “再过几个时辰,自在天魔便要登基称极,三界所有反对者已经联手,相约在典礼上封印整个天界,我们本来急切想着救你们出来,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竟然真的能破了自在天魔的锁链。” 神天兵不解道:“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那匿形金丹是什么,我闻所未闻……”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子丑寅卯,舞天姬宽慰道:“那位前辈既然能够解开自在天魔的锁链,有一些我们没有听过的法宝丹药,亦属正常。” 几个时辰在众人的养精蓄锐中悄然流逝,当天际响起一道巨响,一道比太阳还要璀璨夺目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时,所有人睁开了眼。 清净朴素了千万劫的天宫,此时热闹非凡。万相众生在此云屯雾集,熙熙攘攘。 自在天魔此时此刻展现出了他的慷慨,无穷无尽的露天宴席由天宫沿途摆到西方灵鹫,席上烛灯明灿,道旁华灯如星,远远望去,恍若一条璀璨流莹却不见终止的星河。 “好大的手笔……”人山人海之中,六位蛰伏在天界的天命勇士看着周围的纸醉金迷,不禁哑然失笑。 “好心态啊。”巨魔王笑道,“神天兵,你们天宫的仓库怕不是让自在天魔搬空了……” 舞天姬摇摇头道:“天宫除了蟠桃会,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盛宴了,用不了这许多材料。天宫的仓库里,也没有存放太多东西。这些,都是自在天魔自己的家私。” 龙太子忽然道:“自在天魔消息灵通得紧,三界联手要对付他的事情,他不会不知道,然而典礼依然如期举行,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我看不是。自在天魔自大得很,以造物自居,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飞燕女道,,“杀破狼他们呢,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和他们会合。” 话音刚落,却听远远传来一阵悠扬的迎客钟声,离得近些的许多宾众极目眺望,而远一些的只能相互交头接耳。 “是狮驼岭的来了。” 六位天命勇士听到宴席边上客人的窃窃私语,神天兵摆了个手势,众人点点头,齐齐向钟声方向遁去。 他们的武功已至高深莫测的地步,赴席的大多数生灵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一闪而过的身影,只是觉得一阵清风拂过,有些效忠自在天魔的还道主上挑了个好日子,此刻微风徐徐,甚是惬意。 宴席长河的尽头是仙岚氤氲的瑶池,昔年王母娘娘每每在此设蟠桃宴款待诸仙,此情此景相似而非,举办的人换了,赴宴之客也换了。 大鹏王走在最前头,微笑着眺望神座上的自在天魔,身后的狮驼岭妖众一并担架扛着一个硕大的青铜丹炉,哼哼哈哈整齐划一地迈向前方。 自在天魔看向那个丹炉,笑着问道:“大鹏王上,此炉是?” 大鹏王笑道:“自在天上请看,这是狮驼岭为您准备的薄礼,狮驼岭地方偏僻,物乏地稀,只能以一颗续命丹为贺。自在天上切莫见怪。” “哦,这续命丹,有何功效啊?”自在天魔直接略去了那些客套的回应,而是开门见山。 续命二字,对他有很强的吸引力。 “顾名思义,自然是延年益寿,续命千载。”大鹏王笑道,回手一掌击在炉鼎上。 那丹炉前端顿时倒下一片,像芳菲绽瓣,只不过仅仅开了面朝自在天魔的一片。 自在天魔缓缓由神座走下,来到丹炉跟前。 丹炉里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间,一点金光由中透出。 “连环击!” 狮象的长啸传遍宴之星河。赴宴的宾客修为低下者无不惊慌失措地躲到桌下。许多盘碟餐肴倾移驰翔到半空之中,噼里啪啦碎成一地狼藉。 强大的力量从鼎中直线泵出,正中自在天魔那冷若阎罗的笑脸。 耀眼的白光消融着凌霄宝殿的玉柱,强大的能量余波摧毁着沿途的一切。 在仙魔修行界后世的记载上,青狮王集狮驼岭所有魔众之力击出的这一记连环击,被誉为驱散穷冬的第一道春雷。 连环击持续了五次,强大的冲击如浪一般淹没那紫色的罪恶。 烟硝未尽,大鹏王化身原型,覆天之爪抓起丹炉,振翼直入云天。 这一击很可能杀不了自在天魔,这点狮驼岭明白得很,因此按照计划,大鹏王没有参与这一击,轻功三界第一的他,带着盛装狮驼妖众的须弥鼎径直回撤。 他的任务,就是为狮驼岭争取时间,让青狮王和部下能够恢复过来,放出第二记连环击。 这次任务出奇的顺利,因为云烟中再次传来一声巨响,旋即一道紫色身影飞出硝烟,身后跟随着一道美丽的倩影。 原本仍惊魂未定的宾客们看到天际那道倩影,登时作鸟兽散。 “万妖城来了!万妖城来了!啊……” 这些雄距一方的霸主此刻恍若仓皇地躲着老鹰的鸡仔,四散逃开。 然而没有一个逃得出去,无数万妖城的女兵从黑暗中冒出,玉掌轻顿,点落在这些平日里妻妾成群夜夜笙歌的霸主身上。 就像被凌迟剔骨了一般,一干宾众在痛苦惨烈的哀嚎之后,化为了森然白骨,连一滴骨髓亦不余。 从战斗余烟中冲出的自在天魔略显狼狈,跟在他身后的骨精灵如影相随,爪刺急转,流影涣散,力量波及之处,黄泉之息翻腾,毁灭着这场繁华如闹剧的宴席。 万妖城妖女们依然宰割着宾众们的性命,自在天魔瞧见这一幕,左手翻推划圆,一列光团飞出,化作七八件寒光灿灿的各色兵器。 那些兵器落入战场,顿时嗜血如麻,被它们击中的万妖城妖女无不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化作石像。 骨精灵瞧在眼中,心里着急,手上挥出倾力一刺,击中一柄长刀。 这一击虽然轻描淡写,却已是含千百象于一芥,所有的威力凝练迸发,没有一丝多余的浪费。 然而长刀滚了一滚,裂开一道口子,却终究没有崩溃。单这一点,天宫九成九的兵刃法宝便比不上。 她对付神兵之际,自在天魔抓住空档,携着毁天灭地的魔浪直接杀将过来。 “可恶。”骨精灵躲闪不及,眼见自在天魔已近在咫尺,忽的见一道大火光闪耀于前,竟然挡下了自在天魔势在必得的一击。 除了可以说日月失色,骨精灵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描述这道忽然出现的大火球。它耀眼得让骨精灵险些双目俱眇。 “你果然来了!”烈焰漩涡中,自在天魔仰天大笑,“羽灵神,今日就让本座见识见识,你们凤凰的能耐!” 他的笑声尚未止歇,身后一阵炙痛传来,回头看时,不是别人,还是狮驼岭的手笔。 大鹏王带着携装青狮王和狮驼众没有妖的丹炉回来,反手又一记连环击落在自在天魔身上。 鲜血从自在天魔的圣袈袖口滴出,紫色的血液让围攻他的三人有些恍惚。 自在天魔,流血了? 自在天魔看着渗出的鲜血落到地上云气之中消失不见,微微笑道:“你们真的很不错……” 熊熊燃烧的烈焰更加炽盛,翻腾的黄泉之息骤然沸腾,因垂天之翼而起的羊角扶摇吟叹出更加凛冽的呼啸。 紫色而罪恶的血让三方围攻者的战意炽盛百倍,在染了一层紫血的皓琼地面上,他们仿佛看到了金色的希望曙光。 自在天魔受伤了…… 神,可杀! 自在天魔从容地看着他们的汹汹气势逐渐愈发高昂,眼光中流露出的鄙夷转化为阵前神兵凌厉的杀招,直攻三方。 骨精灵羽灵神以及大鹏王三者不约而同躲开奇攻,反手顺势列成鼎之三足的阵型,将自在天魔围在其中,各自使出生平绝艺向其中击去。 自在天魔身影缭乱无可追寻,只能看见一团紫色的身影疯狂地旋转着,各色的魔法风暴从中刮出,反击围攻的三方。 三方走马似的绕着他进攻,越走越近,不多时,骨精灵洁白的藕臂已挂了彩,燃烧的焰火中亦不时吐出些许金羽,而大鹏王的翅膀上亦渐渐多了几个窟窿。 但地面上越发浓厚的紫色让他们根本停不下进攻的节奏,反而更加癫狂的催动着自身的真力。 轰! 在三方几乎与自在天魔贴身近搏的时刻,耀眼的强光骤起,强大的冲击力震走了千万里银河宴席的碗筷桌椅,和那些枯骨尸体。 骨精灵倒飞出去,立定看时,只见羽灵神的身影已火势大减,而大鹏王抓着的须弥丹炉更是直接破损,青狮王和一干狮驼妖众全部倒在地上喘气。 爆炸中心则依旧白芒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渐渐褪去的紫光。 但可怕的是,随之,绿色的光芒忽然逸出,伴随一道让众人面色顿时惨白的笑声: “很多年没有人能够见识本座的第二形态了……” 骨精灵放开手臂上的伤痕,爪刺直对自在天魔,默默运动妖神令恢复真力。 万妖城百万妖女的陌桑内力通过妖神令凭空传入她的体内,然而骨精灵现在并不乐观。自在天魔的法力一样也是无穷无尽,方才他们三方联手对抗自在天魔,不过勉强战胜自在天魔,然而此刻自在天魔忽然开启什么第二形态,相斗下去,羽灵神和狮驼岭内力耗尽,他们立即兵败如山倒。 她看了一眼羽灵神,发觉三方之中,受伤最轻的竟然是毫不起眼的他。虽然不知道他神秘的烈焰功夫哪里来的,但此刻却成了进攻自在天魔最大的主力军。自在天魔七成的力量,都是让羽灵神抵挡下来的。 但是如此巨大的消耗,已经让羽灵神吃不消了。 正当羽灵神也在思考这一点的时候,忽然感到羽翼上传递来一股强大的纯阳力量。 虽然还有一些杂气,但却是汹涌澎湃,足以解他燃眉之急。 “羽灵神,我将万妖城所有人的内力源源不断供给你,剩下的靠你了!” 燃烧的天火帷幕覆盖了半边天际,向自在天魔身后威严的肃杀气息诉说着反抗强暴的决心。 “这就是凤凰的力量么?”自在天魔低声笑道。 羽灵神金赤色羽翼骤振,携着万钧之势从天而降。 自在天魔不躲不闪,扬手直接接下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舞动的烈焰像清露击在琉璃上一般四散开来,像极了一株倒开的火树。 羽灵神挥动神兵碧海潮生,一招一势皆是大开大合,却又招招衔接天衣无缝,力无用老之处,自在天魔则见招拆招,双方缠在一起,已分不清二人的身影。 “这就是你的力量么,很好啊!” 羽灵神拥有了无边力量源泉后,招招式式倾尽全力,然而不多时,却忽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肩上一阵冰冷,旋即是火辣的疼痛。 “你还不够快啊……”自在天魔的讥嘲如影随形在耳畔响起。 旋即,一道烈焰击在自在天魔的胸口,轰然泵开。金绿色的自在天魔倒飞出去,将天宫的华表撞倒三根。 羽灵神看着左脚处缓缓渗出的凤凰圣血,战意更加炽热地看向自在天魔: “杀你足够了!” 第55章 涅盘所 天际虚空遍布绚丽的虹流和迤逦的彩雾,那是大神通较量的余痕。 自在天魔和羽灵神依然在天际厮杀,云宫碧瓦上,骨精灵源源不断地向羽灵神输送着内力。大鹏王和狮驼岭已经放弃围攻自在天魔,自在天魔一开启第二形态,他们自知参与不了这样级别的较量,返身四散开来,对付起自在天魔的爪牙。 羽灵神伤势越来越大,然而他身上的烈焰亦越来越猛烈,凤凰圣血的加持让羽灵神的招数威力越来越大。 “天神怒斩!” 自在天魔觉得掌心一热,却是划开了一道口子, 反手一掌拍向羽灵神。 羽灵神这一记天神怒斩倾尽全力,身形在半空已是难以维持,躲闪不及,右翼顿时中了魔力,眼见金羽开始一片片石化,羽灵神当机立断,反手斩断右翼。 “好气魄,只是没有了这翅膀,你可就飞不动了?”自在天魔笑道。 “没有了?不至于吧!”羽灵神长啸一声,身后金华浮空,凝化为一只新翼。 “自在天魔,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终结!” 自在天魔敛起笑容,余下只有造物神明般的漠然。更加汹涌的众生念力狂潮开始扭曲周围的虚空。羽灵神和骨精灵观测视野里的一切,无不如透过烟火气一般,见到的皆是虚浮的光像。 羽灵神挥招击去,自在天魔却是不躲不闪,径直凭空一抓。 羽灵神登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高高扬起在虚空之中。 “没想到吧,天命之人,我比你,比沙门翟昙想象的更加强大,比之你们的最强者,蚩尤,我会是一个更加完美而永恒的噩梦!” 羽灵神神情痛苦,但仍然强笑道:“梦?你倒有自知之明,是梦终究幻灭。众生不会永远屈服于你的强权,而你的皇图霸业也终究是一场荒诞的笑话,你有那么大的神力,难道看不到,地狱为你燃烧的烈火吗?” 自在天魔淡淡道:“我看到了,是的。所以,我打算用你的鲜血浇灭它!你的翅膀,可以重生,对吗?” 魔力滔天而起,化作两只巨掌,硬生生地将羽灵神两只新旧羽翼尽数折断。 “呃……”羽灵神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我想试试,它可以重生多少次?” 自在天魔话音刚落,忽听一阵梵音袅袅。 “恒沙在涅?”自在天魔喃喃道,“你们这些愚昧的佛啊,宁可牺牲自己,也想要救那些裸虫吗?” 他将羽灵神远远掷出,迈步向梵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忽然之间,他的胸口贯出一股深黑色的内力。 “真没想到,连你也会和我作对……冥河老祖……” 冥河老祖苍老的声音从悠远处传来:“自在天魔,你实在太过强大,强大到足以主宰老夫的身家性命。老夫一心所求,便是长存天地间,亿万劫不殆。不论是蚩尤,还是你自在天魔,凡是能威胁到我的,我绝不会放任其存在于此世间。” 自在天魔抵掌笑道:“你不仅弱小而胆怯,更是愚蠢得无可譬喻。难道你觉得,以你现在这残存元神蓄力发出一击,便能够伤到本座?” 冥河老祖冷笑三声道:“这一招,当然只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罢了,因为我还有一招,足以诛尔!” 兵刃穿胸的呲啦声响起,自在天魔低头看去,自己的胸口,赫然长出了一口如霜一般皓明的剑尖。青黄色的鲜血顺着伤口将要逸出,却未及脱离便叫凛然的寒气凝为涎冰,像倒生青黄的冰刺,煞是有趣。 “霜冷九州……” 在他身后,少年郎云仪流丹飒爽,那双铿锵有力承载大唐热血男儿干天气概,承载三界芸芸希望的手掌,此刻正紧握霜剑之柄,感受着流溢过来的自在天魔血液里的温度。 “本座闻说,你元神为冥河老祖所封印,沦为草木人,正为你可惜,想着你何时才能出离,没想到冥河老祖为了杀我,竟然将你出了禁锢,正好让我看看,增添了太乙救苦天尊功力的你,能够变得如何强大?” 剑侠客冷笑道:“你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还大言炎炎,未免可笑。” 自在天魔微讶道:“你凭何认定,我又是强弩之末?” “因为当你示现出天魔金身和苍瑶法袈之时,便是你最强大的时刻!” 一片狼藉的宴席废墟里,十数道身影从容地拍落肩上的尘灰,缓缓出现在自在天魔的面前。 “好久不见,商主,我的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此刻出现在自在天魔面前的,正是逍遥生杀破狼并龙太子飞燕女一众天命之人。 逍遥生走在最前头,他看向自在天魔的目光里,不再如当年初重逢一般复杂,而是明净如澈泉。 千古缘法,皆因心思差别而现。面前的这个人,曾是他前世敬重的父上,亦是他今生最大的仇雠。 那来生呢? 来生之事未定,然三世诸佛,俱是一般。众生仰望千佛万神,朝拜他们于明台云端。殊不知仙佛眼中,众生无不是佛,唯有因地果地之别,颠倒梦想终究止息,众生终成菩提,千般计较,不过时间早晚…… 佛不计较。菩萨不计较。 在花果山清修的逍遥生想通此节,破开一重心障。此时面对自在天魔,他心中再无波澜,唯思索者,不过如何打败他。 这才是他当下要历经的故事情节。 “当年,毗湿奴之怒攻打天间诸神,黑冉亚卡西普为其所弑,甚至大梵天亦与之同归于尽。当年,他化自在天遭毗湿奴之怒攻打时,商主尚是年幼,但他亦记得,他化自在天的神话,自在天魔落败之时,便是身如金佛。” 逍遥生看着自在天魔,一字一句顿道:“这是你最强大的手段了,你已经输了?” “你还能记得,这让我很高兴,可惜你还是太小了,记不清当年大战的全程……”自在天魔微笑道,“不错,金身自在的确是最强的我,可你不会以为,我的真身,真的只和你们一般尺寸吧?” 自在天魔的身形忽然膨胀,霜冷九州等的从他胸口弹出倒飞回去。 膨胀之后的自在天魔身高丈七,这或许并非他原形身长,但他显然对这个数字有特殊的偏爱。 与此同时,自在天魔的金身亦化为猩红之色,犹如地狱的岩浆一般可怖。 “就凭你们现在,还没有见识天魔金身的入场券!” 剑侠客冷笑一声道:“不管你有几条命,天下英雄,一般收割不误。” “天下英雄?”自在天魔微笑道,“就让我见识见识,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凡灵,有没有力气挥动诛神的镰刀!” 像是来自庄严劫前的古老梵音再次响起,自在天魔仰望长天,星河璀璨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恒沙佛国的殊胜景象。树结七重宝,径生九彩篁,铭德清钟渺,解空禅语昌。 佛国之景落入自在天魔的眼中,仿佛落入了地狱的熔浆一般。 “美丽?殊胜?”自在天魔喃喃道,“又有什么用呢?沙门翟昙,你到底没有斗得过我!” 他回头看向一样在望着天空礼赞的天命之人们,微笑道:“好好珍惜吧,从今往后,你们也许看不到这样美丽的佛土了!” 席卷一切的众生念力从他身上涌出,扑向那星空中的佛国。 刹那间,剑侠客的霜冷九州已然抵达他的胸口。 自在天魔的绝大部分力量已经应对诸佛的封印法术,现在的他,能够用来对付其他人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果不其然,自在天魔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剑的主势,只承受了激荡出的一些剑锋。 然而自在天魔身形未稳,一股遍布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浊流迎面扑来。 “黄泉之息!” 骨精灵尚未为自己的一击即中而欢喜,但觉视野一花,扭曲的虚空在面前粘稠如墨,顿时心生警觉。 然而来不及逃避,骨精灵便觉一股巨力拍在身上,像澜潮一般,震得自己浑身筋骨几欲寸断。 自在天魔却没有趁势下手,星幕佛土虚影里,一道九彩佛光落下,击中他肩头,旋即化为一道透明金钟虚影,将他罩在其中。 “想封印我,不可能!” 自在天魔一掌击在金钟虚壁上,金钟发出低沉的嗡鸣,受到攻击的部位裂出一道小口。 自在天魔正欲继续出手,却是从那小口出,迎面击来一道剑气。 “剑侠客,你想和我一起困在恒沙在涅之中吗?” 剑气阻挡了自在天魔前进的脚步,面对不断落在身上的佛光,面对剑侠客的剑气,面对步步紧逼的金钟虚影,自在天魔知晓,如果剑侠客继续拖延,自己恐怕很难逃的了。 “愚蠢,剑侠客,你真是愚不可及!天底下除了佛,没有谁和你一样愚蠢的了!”自在天魔桀桀冷笑,汹涌的杀意毫不掩饰。 话音刚落,他便觉腿上一阵钻心的灼痛。 “纠正一下,愚不可及的,还有我一个!” 羽灵神的天神怒斩落在了他的小腿上。自在天魔遭受多方攻击,招架不及百密一疏,真气罩在小腿处露出一处薄弱的环节。羽灵神抓住机会,一举将他挫伤。 吃痛的自在天魔双绣齐舞,周身诸样如意神兵一字排开,各呈攻势击打羽灵神剑侠客以及金钟虚影。 天宫外围,盘坐的诸佛蓦然睁开眼,分别看向门下罗汉优婆乃至初入沙门的沙弥。 “我等离开的时日里,谨守己人灵山,不可怠慢修行。” “谨遵世尊法旨。”那些菩萨辟支佛罗汉恭声作答,神色如然,唯有那些个初修的弟子,却是偷偷摸摸地抹着眼泪,显得更是亲近。 诸佛安然入座,身上佛光达照,原本被战斗摧毁的天宫瑶草琪花,此刻经佛光普照,由枯转生,艳胜先前。 金光仿佛只停留了一刹那,总之让那些沙弥觉得十分短暂。 刹那的光明之后,十方诸佛,已全数化为石像,一如先他们一步的燃灯古佛与释迦摩尼佛。 金钟虚影内。 剑侠客和羽灵神拄着各自兵刃在地上,看着为佛光覆映的自在天魔。 “宁可化石,宁可冒着万劫沉沦的危险,也要封印我吗?”自在天魔笑道,“你们还是这么愚蠢呐,天族想失败都困难。” “蚩尤当年与你一般,最终便是倒在了他所认为的愚蠢之上!”剑侠客冷冷驳斥。 自在天魔转身笑道:“我听说过你们的故事,蚩尤是个很了不得的人,我素来钦佩他,但我,绝不会是,第二个蚩尤!” “但你会比他更惨!” 炙炎席世风暴在左,千里封国霜寒向右,怒目金刚禅愿悬顶,十方妖姹杀意环身,眼眸里的孤傲和漠然却是一如既往凌厉如常,仿佛这些誓死卫道的力量,不过是不值得挂念的小事罢了。 “为什么呢,是什么赋予了你们勇气?”自在天魔喃喃道。 剑侠客和羽灵神相视一眼,齐齐向自在天魔攻去。 “大仁大义大智大勇,俱无所依凭,由心而发!” 百十招后,自在天魔一弹手,二人应声落地。 “你所说的怪诞言论,本座不能思议。”自在天魔走到剑侠客面前,看着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剑侠客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自在天魔看着他,缓缓自言自语笑道:“到底还是和他不一样啊。如果是沙门翟昙……” 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无量佛光冲破信仰之力的狂潮,点落在自在天魔的天灵之上。 金钟虚影光芒四射,刹那间凝实了许多。 自在天魔冷哼一声,一掌拍在金钟虚影上。 金钟虚影刹那间裂出一处圆形的破口,自在天魔正要冲出金钟虚影,却是动弹不得。 剑侠客和羽灵神分别扯住他一条后腿,愣是让他不能前行半寸。 “很好……很好……” 金钟发出雄浑洪远的鸣声,仿佛洪荒古纪时,乾坤初开的嗡鸣。 骨精灵赶上前去,却见金钟焕出曈曈明华,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白芒…… 辉光散尽,但见原先三人所立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铜铃。 说是铃铛,其实是那虚像金钟的缩影。 骨精灵接过那口小小的铜铃。其上古朴的天城文密密麻麻,叙述着最后的光明。 铜铃仿佛有些发烫,毕竟它身上的青芒,是无数圣贤与英雄的鲜血一同浇筑。 “结束了……” 一缕清泪滴落在铜铃之上,熄灭了它最后的硝烟气息…… 天界历,十载魔劫元年,在牺牲了数十万三界义士之后,自在天魔和剑侠客羽灵神,一起被封印回他化自在天…… 第56章 梦渔樵 长安城,唐宫。 “呼……咳咳…” 唐皇由龙榻上惊醒,剧烈的咳嗽声让边上瞌睡的太医顿时清醒,慌忙从怀中掏出药丸喂皇上服下。 “什么时候了?”唐皇问道。 太医轻声道:“陛下,刚过四更……” “扶我起来……” 唐皇坐到桌前,捂着头看着桌上的案牍。 “更深露重,皇上还是及早安歇,保重龙体。” 太医的劝解让唐皇太息一声,“朕何尝不知,然而近来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陛下得的是心病,微臣学识浅薄,只得药石之理,理得了凡疾,救不了心症……” 唐皇再叹一声,道:“传朕旨意,明日罢朝,请逍遥生先生来一趟……” 天狼神教长安总坛的院落里,仍在人间的天命之人们齐聚一堂。 当年熙熙攘攘的十五人,此刻丢了剑侠客和羽灵神,又找不着虎头怪,只余十二人,坐在一起赏月。 “我听说,唐皇近日来的失眠之疾,越发严重了。”闲说三界江湖事的时刻,杀破狼忽然开口道。 众人齐齐看向杀破狼和骨精灵二人。 舞天姬低眉叹道:“万妖城的存在注定无法为人皇容许。骨精灵,你真的不愿意解散万妖城吗?” 骨精灵道:“万妖城并非我说散就散,数百万万妖城民,已经无路可走。即便我解散万妖城,明天,还会有新的人站出来,成为新的妖神。若要万妖城不与朝廷作对,只能是天底下再无无法生存的女子。” “唉……”逍遥生叹道,“若是三界众生若能美好无争,也就不叫苦海火宅了……” 时年已是春夜浪漫,长安宫城里却是秋意渐浓。 翌日清晨,当狐美人被清晨阳光唤醒时,英女侠告诉她,逍遥生已被请入皇宫为唐皇看疾。 窗外枝头春意盎然,吱吱呀呀的麻雀叫声此起彼伏,让闻听者不免生出几分对生命的欢喜和对来年的期待。 狐美人独自离开了天狼神教,迈着盈盈柳步在繁华的长安城内漫步赏景。 去年秋日,剑侠客和羽灵神在天界联手封印自在天魔,结束了三界的寒冬。时至今日,灿烂的晴翠漫步神州,呼吸惯了自由清新空气的三界众生,也是大多忘了穹庐上普照群生滋长万物的昭昭天日,是无数人,在他们看不到听不到的遥远光年和岁月里,为他们默默争取而来的。 枝桠生发的声音滑过耳畔,狐美人闭上妙目,细嗅宁和的芬芳时,忽然秋眉一蹙…… 长安城外三十里的官道处,一行镖师面如土色地看着周围一排的黑衣少女,身后的镖车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万妖城的诸位仙子,郑某走道已经几十年了,也知道万妖城的规矩,只杀豪强恶霸。不知诸位此番,围住我们这些混饭吃的穷汉子,是什么意思?”为首的郑镖头朗声质问。他是长安城内首屈一指的大镖师,走镖当年遇上打劫亦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一次甚至是为逍遥生狐美人虎头怪三人所救,所见凶险多了,因此唯有他面无惧意。 “不错,郑镖头的为人,小女子亦是钦佩。只不过郑镖头的手下,却不见得如何检点呢……” 领头的万妖城女兵微微一笑,她身上佩着一柄三尺三寸长的剑,郑镖头认得那剑样式,知道这意味着她在护剑山庄是个地位不低的护剑士。 “这位白镖师,两个月前是你,在建邺城郊,偷窥了一位姑娘沐浴,是不是?” 被点中的镖师顷刻间双腿软若泥捏,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解释道:“我……小人该死,当日见到那位姑娘貌美,又……又误打误撞…真的不是故意的…小人家中尚有七十老母卧病在床,求各位仙子饶命,小人今后一定,一定……痛改前非……” 他费尽气力往地上直磕头,殷红的血让一处瑶草相拥着披上了出阁的嫁衣。 “我给你一个机会……” 汗流浃背的白镖师闻言磕的更加卖力,“多谢仙子不杀之恩,多谢仙子,仙子真是,真是菩萨心肠……” 然而他那可怜的颂词尚未吐完,便觉自己身体骤然离地,顿时惊慌失措:“仙子,你答应饶小人一命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收你二十年阳寿,可有异议!”护剑士嫣然一笑,妙目中流转的贪婪却是毫不掩饰。面前的镖师,仿佛就是一块鲜美的肥肉。 “住手!” 护剑士的白玉手掌出现一道鞭痕,她吃痛捂住右掌,妙目嗔圆,扫看四方。那白镖师也应声落地,昏倒在草埔上。 “你是谁?” 出手的自然是狐美人,她看了看白镖师的情况,见其无恙,扭头挑起秋娘眉看向护剑士:“万妖城固然素以拯救女子为任,但误打误撞瞧了一眼便要人二十年阳寿,未免矫枉过正了吧?” “阁下是,狐美人?”护剑士语气和缓许多。 “是我。” “此事与您无关,请您不必关心。” 狐美人向前一步盯着她道:“骨精灵是我的好姐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手下若是在外胡作非为滥杀无辜坏她名声的话,你说我该不该管?” 护剑士被她的目光逼得有些发噤,但还是挺起胸脯道:“我等行事,并非受妖神陛下旨意。” “哦,这就奇怪了,你们既是万妖城子民,却不受妖神统辖,那你们又是受谁的命令滥杀无辜啊?” “我等乃是万妖城中直属妖佛世尊的精锐,世尊之位,尚在神尊之右,她的法旨,才是万妖城最高准则!” “哦……是那位妖佛,让你们滥杀无辜的?”狐美人似笑非笑,手中的牧云轻歌,却是高高扬起。 “我们乃是替天行道……啊,你敢!” 她正捂着被抽中的右臂,那第二鞭已经来到,直接砸落在她左孤拐。 原先威风凛凛的护剑士登时妙目莹泪汪汪。 当狐美人再次扬鞭时,花容失色的护剑士慌不择路地远远逃开,边上一干属下见领头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敢冒声大气?争先恐后朝着护剑士逃跑的方向追去。 “狐姑娘又救了我一次,我真是无以为报。”郑镖头拱手言谢。 “郑镖头客气了。”狐美人扶起郑镖头,“万妖城飞扬跋扈,已至这般地步了么?” “万妖城近年来确实越发过分。人界和仙界尚好,在魔界,万妖城已是臭名昭着。许多啸聚山林的洞主魔君莫名其妙便被万妖城满门抄斩。万妖城修炼那陌桑神功,可以无休无止地掠夺天地间凡俗男子的元阳真气。再过几年,怕是天宫,也压不住她们了。” 狐美人微微颦蹙道:“你放心,我回去会找骨精灵商量此事。她定有周全之策。” “狐姑娘……有一事……”郑镖头想说什么,又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江湖传言,骨精灵幕后,尚有一绝世高手坐镇万妖城。” “有这等事?”狐美人讶然道。 “不,你的天狼神教依然强大。而万妖城外表看上去如日中天,实则已是如一盘散沙。许多姐妹早已忘记她们入万妖城的初心,沦为陌桑心法的奴隶。她们此时此刻全然沉浸于那混乱残暴的力量当中,终日所思所想,无非上哪里多找几个男子,多罗织一些罪名,好多掠夺一些元气罢了……” 骨精灵的叹息让巫蛮儿放下手头的工作,看向她骨精灵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呢?比如说……借助妖神令……” 骨精灵俯首摩挲怀中的妖神令,轻嗅着空气中的茗馨,认真道:“你容我想想……” 第57章 长安念 五光十色的灯轮灯树出没在长安城四处。通衢隘径人山人海,许多孩童提着灯笼争相逐走,摇曳不歇的灯华在黑夜曼舞,汇成光的海洋。 虽然自蚩尤乱世之后,唐皇便取消了长安城的宵禁。但要如千门开锁万户明,香车宝辇隘通衢的景象,在大唐皇城长安,却只有上元节,方能有这万人空巷的景象。 朱雀街旁,一个普通的元宵摊上,骨精灵捧着一碗并不应景的长寿面,独自一人默默地吃着。 偶尔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在她旁边叫着姐姐讨要糖吃,她总是很大方的将一把铜板远远一撒,让雀跃的孩子们自己竞夺。 “你很喜欢吗?” 骨精灵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坐到自己面前的巫蛮儿,问道:“喜欢什么?” “嗯……喜欢这些孩子,喜欢这个太平盛世,喜欢长安……你喜欢长安吗?” 闻听巫蛮儿的问题,骨精灵忽然回首不夜华街,仿佛是要重新再审视一遍这个城市。千般景象在她明丽如星的妙目掠影浮光,嬉闹孩童的欢乐无虑,琼楼古刹的庄严肃穆,帝宫禁城的富丽堂皇,中天清月的皎洁纯净,拂荷微岚的清新恬淡,芸芸众生的安平喜乐…… “我喜欢长安,独喜这唐都长安,非汉非隋。因为这里,才有他的影子,有他呼吸过的空气,有他留下的痕迹……我在这里,心念起落,无不如同与他相伴……” 巫蛮儿看着她,道:“我能理解你。可是骨精灵,你现在所珍惜的念想,也许有朝一日,会被你亲手打造的万妖城摧毁殆尽。陌桑心法这等邪恶的功法,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骨精灵不紧不慢嚼着细溜溜的长寿面,“…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如果知道它的渊源,或许,就能了解它的破绽,从而化解这一场浩劫。”巫蛮儿解释道。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第一次知道陌桑神功,是在天命之战后,我复活的那一天……” 你是谁…… ——一个普通的人。 是你救了我? ——可以这么说。 我明明已经自灭本源…… 本源即可灭,自然可生……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和你有缘的人…… “他将我带到了阿修罗界,让我独自设法存活下去……”回忆如潮水般退去,骨精灵柔荑素指轻叩木桌,“我在阿修罗界呆了半年,那里比阴曹地府还要荒凉孤寂。血色的天空之下,除了辽阔的荒漠和毒藤藜棘,空无一物。直到那一天,我在一个荒漠上,发现了一座废墟。就是在那里,我找到了一座犹如宝库一般的古墓。古葬遍布秘宝和秘籍,正是凭借那些,我修为大增,乃至和蚩尤一样拥有了控制戾气的能力。也是在墓葬中的石碑,我了解到,墓葬深处,尚有一本至高无上的秘法,能够采阳补阴,摄夺真阳元气以快速增强修为。后来,我被处以雷亟之刑,她一个人远赴阿修罗界,为万妖城找到了那本秘法,并命名为,陌桑神功……” “陌桑神功,真的没有破解之法么?”巫蛮儿问道。 骨精灵回应道:“除非将万妖城所有修成陌桑神功的姐妹全数杀死。否则,即便我废了她们的修为内力,她们依然可以运使心法,继续吸取欲界男子元气。到那时,为了恢复功力,她们一定会做出更加人神共愤的事情。” 巫蛮儿渐渐默然不语。 “还有,最重要的……”骨精灵道,“你知道,万妖城真正的权力,早已不在我手中……” 建邺城官道外,无名古寺香火依然未绝。 北海龙子伫立在山寺外沿的石径上,静静等着什么。 “北海殿下现在可是一会之主,来我们这破旧山寺,真是让敝寺蓬荜生辉……” 石径尽头,万妖城的大护法夜罗刹曼妙的身影在佛香烟岚中若隐若现。 近年来,她已经少有闲心处理万妖城之事,特地向骨精灵要了这个最普通的联络据点,安安稳稳在此静修。 哪里想,北海龙子却找上了门来,说有事相商,而且无论如何推辞也打发不走…… “今日来寻你,是想向阁下讨要一项东西。”北海龙子将北海龙女领到夜罗刹面前,“在下听闻,陌桑神功,是天下间罕有的大乘坤修之法。特为舍妹求此心法,一点薄礼,请夜护法笑纳。” 夜罗刹接过他递过来的礼盒,查看了一眼,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几片上等金香玉,以及一瓶可有起死回生之效的九转还魂丹,道:“传授陌桑心法自是可以,只是公主殿下必须拜入万妖城,而且不得泄露心法,这是铁规。” 北海龙女闻说要拜入万妖城,连忙往北海龙子身边躲躲,以示意自己并不想离开兄长。北海龙子拍拍她肩膀道:“别担心,只是修习一下,我不会撇下你不顾的……”转头向夜罗刹道:“舍妹自幼怕生,出门在外,离不得我几步。因此,在她修炼的这段时间,我须在这个寺庙常驻。” 夜罗刹哼道:“可以。不过这虽然是个假兰若,那模样还是要摆得真切些。此处一日三餐只有素斋清汤,你不嫌弃就行。” 北海龙子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拉着北海龙女进了山寺,“劳烦可以安排我的住处了,夜护法。” 翌日,梵钟初响,古寺佛堂里,北海龙女盘坐于地,注视着那尊略显破旧的佛像,虔诚地合十行了个礼。 “他连自己都护不了,哪里有本事普渡众生呢?”夜罗刹合上房门,走到北海龙女跟前,凝视了她小半晌,“好一张标致的脸蛋,陌桑神功在你手里,怕是有无穷威力。” 北海龙女默不作声,一对素手抓着群襟,似是有些紧张。 “我将陌桑神功传授于你,你仔细听好…什么人!” 北海龙女眼前一花,只听房门一开,回头望去,夜罗刹的身影已在十数丈之外。 在即将把心法说出口的一瞬间,夜罗刹忽然觉察到房梁之上有一道气息闪过,当即一路追出。 盗法之事,素为禁忌,万妖城恶之尤甚。 追出数里,夜罗刹已入深林。行至一抹清泉旁,夜罗刹忽然驻足。 清泉之上,赫然屹立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水面之上。足下仿佛并非流动之水,而是一面清明纯澈的宝镜。 此人一身蓑衣,背朝夜罗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夜罗刹的存在。或者可说是,无所谓她的存在与否。 “方才是你在窃听陌桑心法?”夜罗刹问道。 “是。”蓑衣客的语气淡如幽谷。夜罗刹听着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出来。 每向蓑衣客看一眼,夜罗刹只觉他周身流散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庄严肃穆,让人心清神宁,不愿动念。 “好厉害的心神攻击……”夜罗刹忽然警觉,运动真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蓑衣客的庄严肃穆威仪若是在寻常时分,对初下手修行的修士聚气凝神有着极大助力。然而此刻战斗时分却是别有几分凶险,念头松散,神气不一,招式便徒具其表。 不过对手既然是男子,夜罗刹想亦不想,陌桑心法先行运转,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蓑衣客笼罩。 然而蓑衣客却是浑然未觉,只有迎面掠过他身旁的微风才能听得到他的几句细语呢喃:“原来是以六触之乐,迷离凡夫灵台,而后水泻火绝,一身元阳尽数离散,被你们所摄……这等武功,与那盘丝洞的至高绝学媚眼如丝,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夜罗刹见陌桑神功无效,也未有多大吃惊,她知道,陌桑神功再厉害,也不过能对付欲界众生。对于断绝美色之念想的色界,无色界以及仙道和菩提道众生,陌桑心法不过一股和风,一点杀伤力没有。 但不论如何,窃法之人,岂有轻易放过之理? 对方没有反击的意思,夜罗刹也不愿僵持,双匕入柔荑,锋刃向前,直扑蓑衣客。 蓑衣客不慌不忙,蓑衣一拂,一股内家气浪翻腾而出,夜罗刹身在半空,对这一击躲避不及,直接下来。 夜罗刹本自负功力深厚,不料碰上这一击却是刹那间气血翻腾,倒飞出数步,落到地上时腿步微软,险些跌倒。 “纯正的仙道家功力,阁下是谁,是天庭的旧人么?” 夜罗刹不甘心地询问,却发觉对手早没了踪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以对手的功力,若是真动起手,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的希望极为渺茫。 可是,对方将自己引来此处,却无动作,是什么意思? 她立即赶回无名古刹,禅堂里,娴静的北海龙女依然盘坐在那里,等待着夜罗刹的教诲。 “有什么人来过吗?”夜罗刹询问道。 北海龙女不解地摇摇头:“没有。” 夜罗刹盘身坐下,将陌桑心法一五一十传授给北海龙女。 北海龙女蕙质兰心,听过一遍即识得窍门。 在北海龙女安心静修的时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夜罗刹打量了她一遍,最终将目光落在她腰带上的一个小香囊上。 “这是……” 夜罗刹摘下香囊,打量了一遍,那香囊普通无奇,虽然制作精美,但亦是人间富贵人家的俗物,无甚出奇。 然而,让夜罗刹感到惊奇的,正是香囊的平平无奇。 “你身为北海龙宫的公主,吃穿用度这么简约,这个香囊和你的身份比起来,是不是寒酸了些?”待得北海龙女收功后,夜罗刹举着香囊向她问道。 北海龙女看了看那香囊,奇道:“这不是我的。我此次随王兄出来,并没有带香囊。” 夜罗刹心中微微一凛,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这香囊不是你的却在你身上,倒是有趣,想是你们龙宫仙裙通了灵,生了个孩子。” 她将香囊收入袖中,转身向房间外走去,一边道:“你继续修炼,再过几日,练得纯熟了,就可以和你王兄一起回去了。” 北海龙女点点头,继续潜修。夜罗刹合上禅堂大门,回首仰望东方虚空的熹光,妙目中闪过一抹难以揣摩的神光…… “这是答应给你的一万块仙玉,你自己盘点一下。” 北海龙子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一摞摞仙玉,抬头奇道:“结束了?”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莫测高深的蓑衣客。 几日前的夜晚,四海龙门会的总坛大门被踢开。赤手空拳的蓑衣客,神色从容地漫步进总坛。仿佛这片三界芸芸众生畏惧的龙潭虎穴,对于他不过是一片芳草鲜美的花圃。 然而,四海龙门会的高手一批又一批出动,皆无奈这踢馆之人半分。最终,北海龙子和北海龙女联手出手。 北海龙女的寒气诀已修至震古烁今的三分寒气。然而即便她封住了敌手的经脉,使之无法自如运使真气,随后进攻的北海龙子发现,自己却依然不是对方的对手。 蓑衣客功力深不可测,一掌一式皆有惊心动魄的威能。北海龙子与之对攻十数合,凭借自己的浪涌诀法借力打力,令蓑衣客高深的道家内力反震自己。然而即使如此,蓑衣客依然处于全面的优势。 待得北海龙女脱力,再无气力催使寒气诀时,一样精疲力尽的北海龙子见蓑衣客依然气息有条不紊,自知无有胜算,刚要开口命令手下们一拥而上作困兽之斗时,但见蓑衣客的身形一闪,旋即便觉自己后背长强穴一滞,登时服气。 但蓑衣客并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却只是和和气气地又为他解了穴,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来找阁下,别无他意,只是想商量一件事…… “嗯,成功了。”蓑衣客的回答很普通,虽然说着成功,似乎却听不出有什么欣喜之情。 “阁下既已达成目的,我们兄妹二人,可就先走了……” 蓑衣客没有理会他,而是独坐在一块洁净的磐石上思索着什么。北海龙子也不与他计较,拉着北海龙女,沿着芳草萋萋的官道,自是离去不题。 第58章 囹圄劫 “你们是说,她得到了陌桑心法?” 长安大明宫内,唐皇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首程咬金和魏征的汇报。 “皇上,这并不能说明是她所为。这等窃听符咒,江湖中的奇人异事能够书写者多如牛毛,而且方寸山稍成器的门人子弟,几乎都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程咬金沉吟道。 魏征皱眉道:“夜罗刹是万妖城万里挑一的高手。寻常人的符咒,在夜罗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何况北海龙女亦是内家高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装有窃听符的香囊放在她身上,此人武功之高,非寻常人所能为。” 唐皇淡淡道:“罢了,你们先回去吧。” 待得程咬金和魏征离去,唐皇细细敲着案上的围棋子,沉吟不语…… 月华流瓦,霜地生荇。 英府东厢房,盘足而坐沉浸在修行中的英女侠忽然感受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 睁开眼,依然是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暗。 “内卫?” 英女侠语气波澜不惊:“诸位虽是同僚,然寅夜擅入我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亦是不妥吧?” “为圣上排忧解难,自然拘不得这些繁文缛节。英将军见谅。” 英女侠认得这道声音,微讶道:“劳动吴王殿下亲自出马,看来陛下有很紧急或者很隐秘的事情不得不找我相商。” “事情紧急。父皇的旨意在此,需要本王为英将军念一遍么?”吴王的声音冷冰冰地,让英女侠忽然想起长安的大雪天,当年兵荒马乱的时日里,那些冻成冰雕的黎民百姓。 英女侠淡淡道:“不必了。既是圣上急诏,自然不便耽搁……” 天狼神教的清晨,骨精灵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竹叶上的莹露。 “你是说,英女侠被皇帝监禁在宫中?” 房间里,舞天姬和神天兵再三向杀破狼确认。 “昨天夜里,唐皇连夜命令三皇子吴王率领数百千牛卫,闯入英女侠的府邸,将她囚羁到皇宫。” 杀破狼的话一样也传到骨精灵的耳畔,只是她却没有似舞天姬和神天兵一般同杀破狼开始讨论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何营救英女侠。 她想起了昨天一件事。 “……这是在北海龙女身上搜出来的,可以确认,是方寸山的符咒,可以拥有窃听的能力……” 夜罗刹在报告之中虽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怀疑,但字里行间,却是将所有的箭头指向英女侠。 夜罗刹遭遇神秘莫测的蓑衣客并在北海龙女身上搜出一事,据她所言,别无他人目睹。并且,她也只将这些事报告给了自己。 骨精灵虽有疑虑,但并不笃定是英女侠所为。按理说,英女侠对窃取陌桑心法,应当是一点兴趣也无。 另一方面,唐皇忽然对英女侠下手,据探子回报,唐皇并未对她有其他动作,只是日夜使人看守,似乎监视着什么。 骨精灵作出一个假设,唐皇所虑,正是担忧英女侠悄悄修成陌桑心法。以她的身份,如是唐皇没有察觉,那朝堂之上无异于多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如果英女侠心存不诡,以陌桑神功之力,可以轻而易举刺杀唐皇。 只是……北海龙女身上搜出方寸山的符文一事,只有自己和夜罗刹知晓,甚至还未来得及支会…… 唐皇却是如何先一步知晓这些? 骨精灵想的出神,直到被人摇了一下。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说话的是飞燕女,不知何时,她和龙太子玄彩娥亦进入了房间。 英女侠出了事情,他们闻风即来。天命之人到底是一家人。 唐皇所忧,也正是因为天命之人是一家人…… “到底是天命之人啊……” 早朝过后,唐皇单独召见了程咬金。不过事实上,这是程咬金强烈要求的结果。 “陛下,微臣了解天命之人,他们对我大唐江山毫无兴趣……”程咬金的劝说让漫不经心翻阅着奏折的唐皇冷冷一笑。 “不错,天命之人是拯救三界的英雄,他们仁义无双,德配天地,一心只愿众生平安喜乐,这些我都懂……” 唐皇顿了顿,忽然拍案而起厉声道:“可他们不仅是天命之人,杀破狼是漠北银狼王,骨精灵更是万妖城之主!” “即便他们不想要江山,可一个要为了自己的寒苦子民求温饱,一个要为了天下女子谋公道,而我于他们,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人间帝王,凭什么,要他们效忠大唐?” 程咬金摇摇头道:“陛下,可你这样做,只能将他们逼得与你作对,又有什么益处?” 唐皇坐回龙椅,仰首凝视梁架,淡淡道:“不是朕逼他们,而是他们在逼朕……” 天狼神教。 “你的建议,我绝不答应!” 见杀破狼缓缓将自己夙夜赶造出的作战计划丢入炭火之中,雷炎不愠不恼,杀破狼的举止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雷炎是银狼族元老了,早在杀破狼的父亲在世时,他便已是银狼族的肱股大臣。新王的武功谋略皆是极佳,唯一可惜的是,他的仁慈太过泛滥。 魔族之王的仁慈,留给魔族即可,人族是不应该分一杯羹的。 面对杀破狼的果决,他只是淡淡道:“王上,此事若成,银狼族便不必世居苦寒之地。” “此事成不了……”杀破狼摇摇头道,“大唐屹立神州经年,凭银狼族的力量,雄据漠北尚且力有不逮,若说要入主中原,不过是自取灭亡。” 雷炎还想说什么,杀破狼却是不愿再听,转身离开房间,将房门不重不轻的扣上。 “王上,此事是银狼族的夙愿,亦是所有魔族旷古以来的追求。不论你答不答应,银狼族勇士们的慷慨战歌,迟早会在长安城前响起……”雷炎喃喃自语道…… 绿茵冉冉的长安城郊,化生寺的晨钟荡过清空的宁寂,化散了前夜的氤氲。 逍遥生坐在寺前一处削平的磐石上默声颂念着佛偈。 “逍遥生师兄,师父请你到会客堂相见……” 逍遥生回头看了看和他说话的小沙弥,这位新入门的师弟好奇而小心地打量着自己,纯澈天真的眼睛中满是一种对传说的崇敬和向往。 在走向阿兰若的途中,小沙弥时不时看向逍遥生。 “师弟,你想问什么吗?”逍遥生拿折扇敲了敲小沙弥的脑袋。 小沙弥怯生生道:“逍遥生师兄,天命之人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 逍遥生微笑道:“天命之人一样二目一口,一样有眼耳鼻舌身意,哪里和一般人有差别了?” “可我听说,你们生来便是英雄,一生传奇经历是说书人三天三夜说不尽的,不似我这样的普通人,注定终日和木鱼烛灯呆在一块。” “阿弥陀佛,师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天下有多少人盼着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逍遥生单掌合十道。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处僻远的禅房。 逍遥生看着那朴旧的木墙,心知墙后即是闭关许久未见的空渡师父,想起昔年蚩尤乱世之前在化生寺清修的时日,不禁心头一热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半晌后,空渡禅师的声音方迟迟传出:“逍遥生,你回来了……” “阿弥陀佛,若非确有要事必须与师父商榷,我也不敢来打扰师父清修。”逍遥生俯身道。 “徒儿,你所求的,为师已经算到了。”空渡禅师的声音顿了一顿,“法明师兄也已经同意。你,放手去做吧……” “谢谢。” 逍遥生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个七俱胝礼,转身离开了化生寺。 禅房内,空渡禅师轻轻捻着念珠,微微一叹:“逍遥生,今后的路,会是超乎你想象的坎坷痛苦。是烦恼,或是菩提,俱在汝心一念……” “空渡禅师好深的禅定功夫啊,即便是四果阿罗汉,看到自己将遭受无间地狱般的酷刑,也要浑身渗出血汗……大师纹丝未动,该当已是菩萨道果。” “菩萨不菩萨,老僧并不在乎……”空渡禅师垂目轻叹,转动念珠,“自在天魔,一切有为法,譬如昙花朝露……” “你所说的,沙门翟昙也对我说过,现在他是灵山之巅的一块顽石。”自在天魔的声音从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老僧所说的偈语,当年也曾对蚩尤说过,此刻他是北俱芦洲的一尊雕塑。”空渡禅师不紧不慢道。 自在天魔冷冷笑道:“我比蚩尤更加强大。我想,妖族做不到的事情,天族未必做不到。” “老僧自觉,远远不如佛祖。但老僧坚信,灵山,天宫没有了结的事情,剩下的仁人志士,一定能够完成。”空渡禅师的话音陡然肃穆庄严,金光由他的鎏金袈裟上映出,直接照亮了整个房间。 象征自在天魔的那一缕紫色神念瞬间湮灭无踪。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空渡禅师轻叹一声,旋即念起佛号,安然入定,对于方才一切,俨然毫不上心…… “这就是你的计划?” 唐皇听完来人的诉说,龙眉锁紧。在他下首处,伫立一人,赫然是当初试探无名小寺的蓑衣客。 “是的。”蓑衣客道,“万妖城一直在暗,如果不能将他们引出来,到底无法奈何她们。” “可即便将她们引出来了,又如何?”唐皇问道,“万妖城兵强马壮,那些女流之辈个个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比之蚩尤的妖兵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她们明刀明枪和我们对抗,难道大唐就有胜算?” 蓑衣客道:“万妖城的陌桑心法虽然强大无比,但是万妖之佛当初为防属下背叛,特地造了一枚妖神令控制众妖。那妖神令是妖佛以心血炼化,能够调用万妖城所有修炼陌桑心法者的内力为己用,与妖佛存亡与共。一旦妖佛伏法,妖神令失去控制,所有妖兵的陌桑内力皆会破功,一起恢复为不会武功的常人。” “那位神秘莫测万妖之佛法力超脱横竖三世,你如何奈何得了她?” 蓑衣客合十道:“佛法无边!” 待得蓑衣客告退后,唐皇沉思半晌,蓦然自语道:“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说谎的。可朕还是不能相信你,万妖城太强大了,哪怕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朕都担心会不会有看不出来的破绽!” “一代阳间人皇,九五至尊,原来也有如此时候,真是枉称帝王二字!” 忽然从虚空中降下的声音让唐皇一个激灵,提剑喝道:“什么人!” “啧啧……” 桀桀笑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唐皇却忽然宽心了一些,因为刺客是不会有这般拖泥带水的遮掩拖沓的。 既然不是行刺,唐皇便缓缓收回剑,淡淡道:“阁下是谁?” “自在天魔。” 唐皇心中一惊,不动声色道:“闻说阁下法力高强,连玉帝释迦都要逊色三分。真想不到,朕这人间皇宫,竟然还有值得阁下莅临的事物。” “万妖城是我的心腹大患,我今日落得囚羁他化自在天的下场,少不了他们的功劳。陛下既有心除之,所谓仇雠之敌,即是朋党,我如何不应该来帮助陛下?” “哦,朕虽然只是个肉眼凡胎,但亦明白事理。相比万妖城,阁下之能恐要更甚千万倍!与你联手对付万妖城,无异于饮鸩止渴!最终大唐只会落得唇亡齿寒的下场!” 自在天魔笑道:“非也,非也,万妖城并非大唐之唇,我亦非鸩酒。陛下也明白,人间事物,我根本不感兴趣。我们的利益毫不冲突,对于陛下而言,天上坐着的是玉皇大帝,还是我自在天魔,又有什么分别?” 唐皇沉吟片刻,淡淡道:“若阁下果能助大唐除去万妖城,朕愿闻其详……” 第59章 雨欲来 “这上面说了啥呀?” 长安城门侧,一干百姓看着大唐官府新贴上的告示议论纷纷。 “天命勇士,雪国公英女侠貌慈心叵,暗中修炼万妖城陌桑心法,吸食元气,在长安城中犯下多起命案。现经大理寺审查,罪证确凿……” 很快有识字的念出了告示的内容,围观的百姓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按这说的,那天命之人英女侠也这么坏肠子?” “是啊,再几天就要处斩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命之人也不例外……” 滂沱雨蓦然倾落,流言蜚语随着围观百姓的离去一起流散,却是让大雨冲刷进了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可以想象,待到明夕,天命之人的形象,可能便是让父母们用来唬孩童入睡的妖魔鬼怪了。 城墙告示之下,蓑衣客在大雨中像一柱雕像一样伫立着,良久,用只有雨水听得见的声音叹息了一句: “陛下,你还是骗了我……” 长安城郊,万妖城总坛。 妖神大殿内外,全副武装的万妖城大军严阵以待,明晃晃的寒光从萧索的金刀透出,让整个万妖城寒气逼人。 骨精灵站在王座之前,面色复杂地再点了一次兵。 唐皇的邀请函昨日下到了万妖城,请求万妖之神和万妖之佛一齐到战神山之巅赴宴,共商国是。 将宴席摆在遥远而意义非凡的战神山,唐皇的用意复杂得紧。一来表达诚意,对于当下剑拔弩张的双方,若说要在皇宫设宴款待,无异于直接表明是鸿门宴。二来,那战神山对于骨精灵,对于所有的天命之人,乃至对于三界苍生皆有不可遗忘的意义。五百年前,第一次天命之战中,一十五位天命之人便是在这里,第一次用生命封印了蚩尤,终结了他灭世的脚步。 唐皇知道,骨精灵不会拒绝他的,对于她而言,战神山是一座淌着热血的山脉。那是他们堂堂正正和蚩尤决战的地方,现在哪怕明知是个阴谋,骨精灵也绝对愿意,在这个意义隽永的地方和他作一次最后的了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唐皇还是押上了最后的赌注…… “战神山之行,凶险异常。唐皇是个极端谨慎而惜命之人,他既然邀你我同去,断然是做好了万全的把握。”王座之后,万妖之佛高贵冷艳的声音传入骨精灵的耳朵。 骨精灵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不过既是非去不可,我便不去想会有什么困难了。” 万妖之佛停了片刻,陡然道:“我和你一起去罢……” “你也去,万妖城就真的是孤注一掷了。”骨精灵道。 万妖之佛道:“此次出动了万妖城十万精锐,如果有些偏差,将丧生的姐妹不可计数。我还是亲自去稳妥些。” 骨精灵叹道:“既然如此,我们先约定一下。如果到时候真的无力回天,你不要顾及我和英女侠。只有你还在,万妖城才能东山再起。” “……我会的……” 长安城,天狼神教。 简朴的木屋中,杀破狼和巫蛮儿铺毡对坐,烟霞烂漫生机硕硕的春日里,在结束清晨的打坐后,用煮沸的晨露冲开新茶,看着墨绿的嫩叶在清澈的碧波里悠悠打转,胸中自然氤氲出几分恬然的惬意。 巫蛮儿端着手里的茶杯,向窗外看了一眼,星眸中倒映着枝头喜鹊的倩影。 “骨精灵她们,已经出发了……”她说道。 杀破狼随手将一块银霜碳添置到茶炉下,端详着雀跃的火苗,淡淡道:“我已经让雷炎叔准备好了,一切物资收拾得妥当,随时可以回到极北了。算脚程她们也应该要几日才到战神山,明天我将龙太子他们邀来,我们聚一聚……” “你怎么对她们那么没信心?”巫蛮儿浅浅一笑,呷了一口茶水,轻轻放回桌上,“骨精灵就一定会输么?” “唐皇有备无患,她们舟车劳顿,本就输了三分。战神山意义非凡,骨精灵去了那心思不定,又要输上三分。不过即便如此,以万妖城和唐军的实力差距,唐皇依然无获胜可能……” 一炉水又沸了,杀破狼将之取了下来,给巫蛮儿又倾注了满满一杯,然后顿了顿,轻声道:“可是,这一局,万妖城九成九会输……” 巫蛮儿眨着明眸,水湾眉间千万思虑闪过,最终还是不甘问道:“为什么?” 杀破狼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忽然流出孤雪般的悲怆,“因为她们不想赢……” 巫蛮儿的星眸刹那间黯淡无光,她心思缜密细腻如若青丝,杀破狼一点明,她豁然明悟个中悲凉滋味:“万妖城……不仅是唐皇的心病,更是她们的心病,对吗?” 杀破狼怜惜地看着明白过来的巫蛮儿,他多么希望她还是当年那个能够无忧无虑起舞丛林间的神木林弟子。 巫蛮儿有些失魂落魄道:“剑侠客和自在天魔一起归于天外,骨精灵当年为了守护剑侠客和天下苍生,对抗自在天魔,维护三界和平,创立了万妖城。如今,剑侠客不在了,自在天魔也被打败,万妖城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杀破狼握住巫蛮儿的手,巫蛮儿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定了定神。杀破狼这才接口道:“不仅如此,现在万妖城不仅没能守护三界,相反,陌桑心法让万妖城弟子们拥有了兴起三界新浩劫的力量和野心。” “所以……骨精灵她们其实更希望,唐皇真的能够打败她们,这最好是,找到破除陌桑心法又不伤万妖城子民的上乘方法。可如果除了杀戮,没有其它的方法,那么骨精灵就必须作出选择…… 是要万妖城数十万人性命,还是三界苍生的存亡……” 大唐边境,浩浩荡荡的万妖城大军行驰于极目苍茫的旷野之上。 端坐于雕凤紫金銮舆,骨精灵弹指挑开珠帘,向外眺去。 迎面扑来激扬的埃土,抵到骨精灵面前一尺处,尽数纷纷下扬,俨然撞了一面瞧不见的南墙。旋即露出无垠荒原的真实面目。 质朴,悲怆,雄豪,阔气。塞北的意,是无边肃杀的孤寂,自是别于江左折梅寄雁的清婉,不同于长安秋风袭巷的落寞。 天地间风沙鸣啸,仿佛吟诵着一曲无言的战诗。 骨精灵扶了扶白皙的额头,她知晓自己有些触景伤情了。 非苦相思,非气恼愠,非求不得,只是同情,为这方天地不值,为这方天地的豪旷不值…… 其实自己不值的还是战神山罢,那当年天命之人抛诸一切杂念只凭一腔求仁之心慷慨厮杀千古罪恶的古战场,如今却让人凭一策诡谲阴谋吊唁…… 巍峨的武神坛前,唐皇负手屹立,眺望高天渺云尽处,那一只盘旋长空的苍鹰。 远处,烟尘漫天,蹿化龙卷,如有天军莅临。 唐皇剑眉冲天,淡淡道:“终于来了……” 身侧,蓑衣客不知何时已矗立在旁,一身蓑衣朴华无新,满是沾尘。 “你觉得有几成胜算?”唐皇倏然问道。 沙暴拂面,蓑衣乍起,青笠微摇。 半晌风啸,蓑衣客淡淡道:“九成。” 唐皇释然一笑,“很好了。”他说到。 “不过,我有十成!” 唐皇阴恻恻的自语让蓑衣客微微讶异。他注目唐皇,二人四目相对,这是唐皇初次在蓑衣客那双坊镳净土莲华的邃目中瞧见一分疑惑。 唐皇却是无意细说,只是脸上终是挂悬几分若有若无的鸬鹚笑。 “我虽借北海龙女窃得陌桑心法,但对于其罩门,实则亦是自己推算,只有七成把握。”蓑衣客淡然说道。 俨然如眼前一览无余的地北峻陵崇丘,唐皇的脸一点变化也没有,任凭风沙擦痧,依然静穆得令虚空也畏惧三分。 天子的静穆,终究是那崇阿绝顶彻骨孤寒凝练出的一点至尊威仪,那些如峰极之雪般不可改变业永不改变的冷漠和威严,倾伏在山脚下的霁草如何能攒起“威武不能屈”的勇毅呢…… 建邺城外,官道的茶肆里,逐利的商贾形色匆匆,到底是无人驻足,看那晨风为旌旗寄来了几只青雀。 北海龙女痴痴地望着那些个相偎呢喃的青雀,任凭兄长浏览自己的记忆。 她与北海龙子兄妹情深,早已是心有灵犀。万妖城让她习得那陌桑心法,夜罗刹处处叮咛,逼迫她立誓作保,无论是谁,皆不得言传,不可身教。 奈何北海龙子,毋须言传,不待身教,凭心一念,那陌桑心法的内容,全是让他了如指掌。 “以情为物,以心为窍。八荒六合,三世内外,无有克灾,为情可败……”茶肆里,北海龙子轻语一句,呷哺半栈,淡淡一笑,“世上竟有如此玄妙的武功,原来那凡世尘情,也不是完全无用的庸人自扰,倒也有这许多高超化妙… 他化自在天。 璧栏勾折,瑶石平布。鹤鸣自九皋星罗如棋的山林传响,芝馨在椒兰漫生成趣的清池氤氲。一派林麓幽深的高山之巅,一座道玄难描其一二神韵的缥缈天宫浮驻于虚空皓云之上。 世人只知那自在天魔凶狠暴戾,一如蚩尤穷凶竭恶,但又有几人能知,面前的辰宫琼殿,正是自在天魔的六天魔宫。 却话魔宫中央,自在天魔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之上,面怀悲色地看着眼前的水晶王座。 水晶王座之上,是一位戮力调持气息的他化自在天天人。 他华丽的天袍遍满尘垢,首顶与生俱来象征着天人夜明华珠黯淡,只余最后一分辉光,却犹如风中曳焰一般,仿佛随时便要烬灭。 “父神,我……我看到了好多裸虫,他们……他们把……脏的泥浆……给我…父神救我……” 眼见王座上的天人腋下渗出臭秽难奈的汗水,自在天魔叹息一声,一掌轻轻拍在天人天灵盖上。 魔宫之中,所有他化自在天天人失声痛哭。 这是他化自在天的瘟疫,生得净洁之体的天人,一旦腋下生秽,天珠蒙尘,就再回天无力。 他化自在天的佛经已全部让自在天魔搜走,唯有他知晓,这不是病,是命。 天人五衰! 恒沙星宇,娑婆三千,纵观三千大劫,究是找不到一位永生不死的天人。 天人命终,即现天人五衰。而他化自在天天人更有另一重神通,便是行将就木之际,能得窥来世之景。 王座上的天人遗体化作一摊齑粉,自在天魔面色一冷,挥手一扬,那团白屑迎风而散。 从他的弥留乱语来看,现在不出意外,他已经是头猪了。 他重新坐上王座,看着兀自喋泣不休地天众们,厉声道:“起来!” 天人们这才缓缓止住啼哭,只是还有些许抽泣哽咽之音。 自在天魔环视一周,朗声道:“他是宫中的一名侍卫,虽然他很普通,以至于本座并不能够叫出他的名字,但天族生而平等,对于他的离去,本座与你们一般哀痛。” 他化自在天天人临终,不论曾在天国任何职,皆可到王座之上接受平日里只属于自在天魔敬仰。 这却是自在天魔划定的规矩。自远古一场浩劫之后,色界神族消亡殆尽,自在天魔成为诸神至尊六天之首后,他便立下了这一铁规。 “你们看到了,即便是我,亦有做不到的事情……你们敬我为父神,我却终日心怀愧疚。”自在天魔蓦的改了自称,看向天人们的目光中,添了一分沉溺,仿佛看的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自在天魔脸上涌出严肃的神色,凝重道:“或许有一天,我……” 天人们尽数惊慌失色,一个天人抢先驳斥道:“父神休言!父神说过,我们一定会找到治愈天人五衰的仙方的……” 自在天魔看着他,赞许道:“对,你说的对,释迦牟尼定言我族无法与天地长存,我们就用自己的双手向他证明,他所谓的智慧法藏,多么的浅陋浅薄!” “为天族长存,向轮回宣战!” 不知是哪一个天人率先喊出了口号,旋即,一众天人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六天魔宫,浩浩汤汤。 自在天魔欣赏地端看着众天人,待愿号声平歇后,他摊开双手,朗声道:“现在,一场好戏就要开锣了。就让我们看看,那些沙门翟昙一心想要护持的凡灵,如何将他那糟粕法门终结传承……” 战神山巅,武神坛。 “请坐。” 自有宫女帮骨精灵拉开椅子,骨精灵见那宫女衣裳略显单薄,在长安自是无虞,但在这漠北,又是崇阿之顶,风沙刮得人皮肤疼,不由得轻叹一声,挥手让一个妖兵替她添了件衣裳。 “阁下倒是心思细腻,朕自诩爱民如子,没想到现在却是让你上了一课。”唐皇笑呵呵道。 骨精灵无心与他作口舌争斗,烘云托月道:“英女侠在哪里?” 唐皇最后亦是最好的底牌,便是英女侠这个人质了。如若今日骨精灵不肯前来赴会,那这战神山便将成为英女侠这位意图谋逆的二臣伏诛之法场。 竟是不消唐皇再嘱咐,边上自出列一队将士,推着一辆囚车,当中拘羁一女,散发随寒风起舞,囚服皓白少有尘垢,端身脊直,瞑目藏息,俨然是正在打坐修持的英女侠。 对于唐皇和骨精灵剑拔弩张的会晤,她只是睁开眼看了一下,目光娴静如水,片刻又轻轻合上眼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第60章 倾世颜 “唐皇陛下如是没有它事,万妖城便先行告退了……”骨精灵淡淡道,“战神山巅,风急天高,英女侠衣裳单薄,我怕她受了寒。” 亦是不需要骨精灵多说一句话,身旁便闪出几个万妖城女兵,径直向英女侠的囚车迈步走去,丝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客套的意思,直截了当要将英女侠带走。 “慢着……”唐皇开口道。 他的口谕彼来出喉即有千金分量,此时却轻于鸿毛,仿佛刹那间被呼啸的天风刮入青冥之外。那两个万妖城女兵依旧持刀劈向囚车,精钢锻作的铁囚车当即开了口。 看卫囚车的士兵已握紧刀柄,虎视眈眈地看着万妖城的妖女,到底是大唐的护国铁卫,面对强大于己数倍的敌人倒也没有败了气势。 唐皇挥挥手道:“英女侠到底有忤逆之嫌,你要带走她,总得……” “我不打算给你什么说法,也不打算允诺你什么条件。”骨精灵负手将身往后一倚,一副不可理喻的模样,“反正我是万妖城的妖怪头子,要什么都是直接抢,陛下当年驰骋疆场,曾以三千五百人破敌十万,神勇冠绝三界,无人不晓。不过现在我也有自信,今天在万妖城随便找三千五百个端茶递水的仆役,闭着眼睛指挥也能全歼战神山上十万王师。” 唐皇似乎没有要动怒争执的意向,只是说道:“好,好,好,那这样,你们到底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作为主人家,怎么说也不能失了礼数,我已经命手下人备好酒菜,不如……”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话,方才来时,我想了想,这漠北风疾,陛下的六师舟车劳顿来此,定是疲惫不堪,已传话让他们做好饭菜,既然如此,大家便各吃各的……”骨精灵装模作样说到最后,到底说的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索性连掩饰皆不作,直接变回当年那个一脸俏皮的少女。 话是说得悦耳动听,翻来覆去也是那个意思:怕有毒,不吃。 唐皇微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朕还不至如斯幼稚,沦落到用于饭食中下毒这等拙劣伎俩。” 骨精灵却是丝毫没有听入圣旨的模样,那边几个女兵已是端着一锅精细烹饪的长寿面走上来,放在骨精灵面前。 骨精灵拿起筷子大摇大摆地当众用起早膳,边嚼边道:“陛下的御厨手脚委实有些不伶俐,不如我请陛下一碗长寿面,也请陛下试试我们万妖城厨娘的手艺,不过……” 她停下来,狡黠一笑,“我可幼稚得很,保不齐便在面里加些什么……” 唐皇一时语塞,倏然间但见一列楚腰盈盈万妖城厨女当真端了一碗甘旨肥浓的长寿面迈步上来,递到唐皇面前,顺带为他配了一副银筷,只是浸在汤中已是黑了一截。 “……万妖城的手艺倒是极好,御厨之艺相比起来真是贻笑方家……”唐皇苦笑半晌,干咳道。 骨精灵莞尔一笑:“既是如此,陛下何不尝尝呢?” “哦……不用,朕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这面就不必了……”唐皇苦笑道。 “既是这般,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余打紧的事情了,骨精灵这可就告辞了,我们走!” 随着骨精灵一声令下,万妖城十万军民直接拔寨而起,回身便要踏上来时路。 “欸,这……” 一个女兵端起唐皇面前的长寿面,见这一碗肥美珍肴原封不动,索性径直转动银筷,衔面入口,愣是让唐皇哭笑不得。 顷刻之后,浩浩荡荡的万妖戎行已是渐渐远去,踪影无寻,天际上能睹见者,只有他们军行激荡起的尘暴。 “回长安。”遥望远去的尘埃,伫立在崖壁边沿的唐皇淡淡道。 十万唐军面面相觑,本是做好赴国难的准备,但谁也没有料到是面前这个局面。 万妖城大摇大摆的劫走了英女侠,平白狠狠扇了这位九五至尊一个巴掌,而这位九天真龙却只是一味忍耐,竟犹如是毫无怒意。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悬崖边,唐皇的嘴角微微上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丫头,你与朕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黄沙漠漠之中,英女侠蜷身卧躺在銮舆香榻之上,那对明丽的秋波眉几乎蹙至一块,显然甚是煎熬。在她侧旁,骨精灵面色平静如水,只是来时玉掌中把玩的核雕,此时已化作一摊齑粉,瘫在楠案之上。 风尘仆仆远赴战神山,救回的却是一个身中奇毒气息奄奄的英女侠,骨精灵焉能不怒? 随行的万妖城医侍来了一波又一波,这些医侍当年都是魔界江湖上略有薄名的郎中,对于各色疑难杂症皆是司空见惯,此刻面对英女侠身上的奇毒却是搏手无策。 “启禀神尊,唐军已经撤离战神山,不过与我军行军方向相背,是往北边走的……” 麾下的传讯兵传来了让骨精灵有些讶异的事情,“唐皇为什么没有留在战神山,他难道不该等着我去向他讨要解药么……” 骨精灵不解自语,那传讯兵自知妖神并非在向她发问,亦不待妖神吩咐,转身便离开了妖神金銮。 “难道唐皇另有图谋……”骨精灵取出坤舆图,摊置案上,指尖循着唐军前进的方向而去,但见广漠数百里之后,一个银色的国度赫然首当其冲。 “来人,传讯杀破狼,唐皇或将兵临他的冰风谷……”骨精灵收起图纸,轻轻为英女侠合上被子,顿了顿道:“传我号令,全力强行,以最快速度奔赴冰风谷!” 长安城,天狼神教。 “没有时间了……” 宽绰的大殿内一片肃静,杀破狼的话让其余的天命之人沉浸在震悚之中。 长久以来,万妖城与大唐的纷争掩盖了一切,却是让众人忘却了唐皇同杀破狼的恩怨。 试想侧塌之上,一头巨狼安然酣卧,一手控制大唐三千里江湖众派,一手拥揽极北数十万铁骑,唐皇怎能安然寝眠? 除却寄身天外的剑侠客羽灵神,此刻位处漠北的骨精灵英女侠,经年渺如黄鹤的虎头怪,在场的天命之人止有杀破狼巫蛮儿龙太子飞燕女巨魔王玄彩娥神天兵舞天姬八人,那逍遥生和狐美人却是不见了踪迹。此刻银狼族灭族之危迫在眉睫,一时半刻寻不到他二人,天命之人也只能作罢。 若说对于万妖城和唐皇的恩怨,天命之人尚觉得难以插手,只得袖手旁观两不相助,那么此次唐军大举扣侵极北冰风谷,众人是不假思索便做站立到银狼族的阵营中来。 冰风谷外三十里,狭长的险恶雪隘上,一座座堡垒拔地而起,不时有负伤的银狼斥候回到军营之中,回报军情消息。 这是银狼雪原上最为易守难攻的银狼要塞,亦是直扑冰风谷的唯一捷径。唐军如果要避开这道鹰愁鬼畏的关卡,便要多绕千余里弯道。寒天瀚雪,一路急行军的唐师即便来到冰风谷下,亦是兵疲将惫,粮绝碳尽,此时哪怕是冰风谷中留守的狼骑,亦足以将他们击败。 因此银狼族长老雷炎知道,唐皇若要强攻冰风谷,非得先过了此关不可。 自接得消息,他便亲自率领银狼族四分之五的勇士,直接赶赴此地,再次修缮了所有防御设备,犒赏三军打了一顿牙祭,正安稳地迎接与唐皇的决战。 正央牙帐,雷炎正调和气息,全力以赴以待接下来的鏖战。 遽然间听得帐外斥候求见,雷炎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后不紧不慢道:“唐军来了吗?还有多少里?” “启禀长老,不是唐军,是一群和尚……” “和尚?” 雷炎起身问道:“什么和尚?” “他们自称是化生寺僧侣,说是要阻止一场浩劫远道而来……” 雷炎抚须沉声道:“那化生寺是大唐长安郊上第一丛林,是人间五大修派之一,纵使满口慈悲自诩出家人不打诳语,然而人族诈伪是天性作祟,切莫信得。他们十有八九是为唐皇充当奸细的,将他们轰出营帐外,如果不走,休怪我们不敬僧宝!” “可他们自己已经走了……”斥候解释道。 “嗯?”雷炎皓眉拧紧,道:“既是如此罢了,你先下去吧……” 斥候告退后,雷炎坐了片刻,将一壶浑辣的烧刀子倒灌入喉咙,提起长弓离开了营帐。 帐外是熟悉的皓白色国度,雷炎迈步踏上冰雪城郭,依稀可见数百丈外,几件灰旧的僧炮在皓雪寒风之中怡然摆舞。 “佛门中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雷炎兀自垂颔沉虑,忽听边上军士道:“有人来了!戒备!” “嗯?” 雷炎仰首极目,但见一兑一巽,却是两股烟尘翻滚,显示同时来了两支劲旅。 银狼族的弓矢已齐齐上弦,但由于并不知晓哪一支是大唐王师,霎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为是。 待得烟尘更近一些,窥见二军仪容,银狼族勇士却反而收下毫箭。 “是王上和万妖城的巾帼义士,弟兄们稍息,一队随我出城迎接。” 底下早听见杀破狼的声音:“唐军可曾来过?” 垛上银狼族人先行回答了杀破狼的问话,战车上的杀破狼望向一时赶来的万妖城大军,目光停留在金碧辉煌的銮驾之上。 “唐军远在我们前头,依理早该叩关攻营,现在这般情况,恐怕唐皇另有阴策……”骨精灵的声音自銮驾中传出。 杀破狼沉思片刻,道:“既如此,我便带一队人马先回冰风谷,或许……” 话音未落,一声杳杳梵音忽然响起…… 第61章 华胥空 金色的天际! 对于此刻银狼国领土上伫立的众生而言,没有什么比南方天空横跨的金光更加震撼心扉。 如今,它于再现三界之中,却是成为了银狼族和大唐的国境线。 唐军千里奔袭,并非为掠一城夺一地,而是为了将杀破狼和骨精灵的兵力尽数骗往雪原。 雷炎终于意识到那些僧众的真正作用,在调虎回山计成之后,便是由他们划定这条人魔二族的分水岭。 半晌之后,一众天命之人,银狼族同万妖城的重臣要将,移步来到雪原的“边界”。 金色的阵法辉光流转不定,庄严肃穆的咒印漂浮悬空。 透过琉璃般的法力边罩,看得见互相搀扶的化生寺僧人正慢慢远去。 施展本由极乐诸佛施用的恒沙在涅,对他们的负荷是可想而知的。 杀破狼和骨精灵走到那道琉璃罩的边缘。 杀破狼心里雪亮,这道琉璃罩外强中干,根本比不得真正的恒沙在涅。 但他看了眼骨精灵,从她眼中得到了心念的共鸣,于是他回过身,看向所有人,所有满怀期待和不甘的银狼族勇士,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谎言,一个魔族和人族都需要的谎言。 唐皇其实替他们将一切都打算好了,虽然只是这道恒沙在涅只是半成品,但是能够戳破这道窗户纸的,也非一干天命之人这等级别的高手不能为之。 只要他们不愿惹起战端,银狼族的好战贵族,万妖城的嗜血妖女,便再无力染指大唐。神州可安享河清海晏,不复生灵涂炭之惨象…… 长安城郊,荒丘,万妖城总坛。 地底世界沉浸在无垠静谧的夷愉里,自它被开辟以来,喧哗和硝烟从未弃它而去。 现在,当年居住在这里的妖女们已经身寄地北天涯,只留下这些櫴筑陈郭,安详地陪伴那些承载着语笑喧阗的空气慢慢在时光深处腐朽。 倩影如幽灵般穿梭在漫长的甬道,琼脂般的素手贴在蒙埃的石壁上,感怀着那石壁处传来的冰凉。 这是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了…… 女子极目环视这座宏伟雄奇的地下城市,细想着它当年上演佛魔厮杀的流金荣耀,细想着它昔日胭脂成江的忘死奢靡,细想着它往昔笙扬剑俏的诗情迷醉,不由得浅浅一笑。 不过她没有沉浸在前尘故梦之中太久,她盈步走向万妖城的深处。 她的目地是一处隐秘的所在。 那是万妖城最高的禁地,那是她和骨精灵相留音信的地方,那是她回到这里真正目的,因为那里有她必须拭去的痕迹。 不过踏上密室的第一步时,她便轻轻叹出一口幽岚:“你还是想到了这里……” 周围被石壁上镶嵌着的夜明珠焕得明亮,可以看见地面上,一道拉得长长的影子由密室深处缓缓出来,半晌爬上一侧石墙,那影子的主人也从另一侧石墙上走出。 却是一个压低青笠,一身榕蓑的怪人,瞧不见容貌。 “阁下寅夜来此,可惜万妖城的陈酿已经让厨娘们搬走了,南国的上等茶叶业已让我们糟蹋尽了,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了……” 蓑衣客压低声音道:“梁上君子,安敢受用主人家的款待。只是情非得已,翻览了一些东西,现在物归原主,希望你原谅。” 他从身后拿出一沓泛黄的信纸,递给少女。 女子不动声色将那些稍显凌乱的纸收拾齐整,嫣然一笑道:“阁下准备上路了吗?” “姑娘是要放我走,还是,姑娘打算送我上黄泉路?” 少女似笑非笑。 蓑衣客微微动容道:“难道,昔年堂堂天命勇士,名播四海的盘丝洞首席狐美人,已经沦落到所言所行见不得人,甚至要杀人灭口的地步了吗?” 朱服少女哀婉一笑:“狐美人,她当然是极好的,没有顾忌,胸中无半点不可见光之事,唯有一片坦诚。但是万妖城的万妖之佛,却是做不到的……” 蓑衣客没有立即回应,劫末般的寂静在悄悄蔓延,直到蓑衣客再次戳破宁静:金紫斑驳的道家内力流转在他的周身。 仿佛是要印证动静相成,狐美人只觉方圆百仞虚空里的气氛刹那间凝滞,风不撷花,云忘聚散。 “像你这般程度的道家内力,三界间没有几位上仙能够达到……”狐美人浅浅一颦,“只可惜,即便他们一起来,也逃不过我一招……” 她缓缓扬起素手,在她身后,万物之相扭曲得不成形,亦幻亦空。 “阁下知道我的庐山真容,小女子还不知阁下究竟系何人呢。” 二人缓缓向对方走去。 两股可怕的力量开始纠缠……上下六维,万妖城里的一切景色渐渐迷糊。 二人就这么走,没有再说一句话,乃至越来越近,直到擦肩而过,双方齐齐驻足…… 相隔五步,狐美人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见的蓑衣客的心跳。 她从腰间拿起来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古朴无华,只是此刻满布龟痕,越来越密,愈发入微。 猝然间,令牌不堪裂纹的疾长,裂作千百细粉,随风散去。 狐美人浅浅一笑,与前番不同,这次的笑,却是添增了三分释然安逸的平详…… 她的妙目澈光涌动,她的视野分明模糊起来,但狐美人却觉得自己看得到更远的事景…… 万里之外,雪原之上,几个万妖城女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一个银狼族士兵。 对于力量的贪婪蕴藏在她们被陌桑神功污染的鲜血骨髓之中,她们无法控制。 但是陡然间,她们却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种感觉以前并非没有,每次妖神使用妖神令,所有修炼陌桑心法的妖女都会感受到自己内力的流散。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猛烈,所有的万妖城士兵只觉自己失去了所有力量。 很快,她们就会发现,陪伴她们多年的陌桑神功,已经和她们在此刻告别了…… 万妖城。 狐美人的笑容渐渐楚楚凄婉。 妖神令已碎,所有陌桑神功已破,万妖城大厦已倾,这条负尽初心的守护之路,终是一场镜里观花的芳菲靡途…… 倏然,她仰面倒下。 她没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倒进了一个微暖的怀抱之中。 蓑衣客揽住了她。 她想起了当年,那个草长莺飞的晴天,当他从大雁塔端落下时,自己的牧云轻歌将他一缠,而后便如是这般将他揽于怀中。 那时候,你还会害羞呢…… 狐美人颤颤巍巍将手攀上蓑衣客的脸颊,解开了斗笠。 一张白净儒雅的脸映入她眼帘,和她心尖那帘倒影相印无虞。 “狐姑娘……” “到这时节了,逍遥生,你能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儿……”狐美人有气无力地扇了他一巴掌。 逍遥生径直问道:“你为什么会败?” 狐美人盈盈欲笑,“我为什么会败,你心中真无数么?” 她断断续续道:“陌桑心法,一如剑侠客独创的“骨剑”,因情意生法力……情生一分,修为高一层,修至最高境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三界之中,几乎无有对手。唯有一罩门,却是无可规避的,便是情之所系。所有的情意皆是由他而生,所有的法力都是因他而现。如果对他施用陌桑神功,所有的功力便会顷刻间被他反噬……逍遥生,整座万妖城的力量现在悉数汇集于你一身,你可以安心了,再也不会有万妖城的妖女夺人气血,我传给她们的心法皆有残缺,妖神令已碎,她们便再也没法修炼陌桑心法……我也可以安心了,就算自在天魔站在你面前,以你的功力,自保亦有余了……终于没有人能伤害你了,小和尚……” 逍遥生暗运内气,体内汹涌澎湃的法力浪潮没有给他带来些许不适,相反他顷刻间便掌控完全,只是却有一种如梦如幻恍若隔世之感。蓦然间,他发觉,化生寺的基本功推血过宫都有些生疏了。 化生寺的功夫是救人的,自己多久没有真真切切救过一个人了? “从你为唐皇效力以来,这是你第一次施展化生寺的佛门心法,之前你一直运使玉帝传授你的道家心法,将我也瞒了过去……”真气的滋润让狐美人恢复过来,陌桑神功虽破,但实则却无性命之虞,她不过是气力告磬,法力尽逝,沦为一个疲惫不堪的普通人罢了。 逍遥生看到狐美人神色恬淡,知道对于她而言,面前这个结局,已是最佳的处理法子。 狐美人自说认不出他,逍遥生到底是不相信的。他明白自己的演技即便再高明,也断无可能瞒过狐美人。 狐美人实是心甘情愿自废苦修多年的陌桑神功,万妖城这个沉重的包袱,她拎不动了,万妖之佛这张面具,她戴得倦了,她现在宁可坦诚地面对逍遥生,不论逍遥生这个以伏魔除妖的佛门子弟如何处置她这个万妖之佛,她都不计较了。 “逍遥生,佛门弟子,不说谎的,对吧?” 不待逍遥生言语,狐美人又自语呢喃道:“罢了,我又何必为难你……我不稀罕让你施救了,我要起来了。” 逍遥生要扶她起身,狐美人却是挣扎着推开,自己站起,“我走了……逍遥生,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大家……哪一天累了,便再换一个人……我们十几个人轮流护着大家,护着天下苍生,这副担子也就说不上多累人了……” 逍遥生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选择缄口。 狐美人的脚步声循着地下城市的石栈渐渐远茫,眼看就要慢慢消匿,忽然却是停了。 嗤。 一点细微的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响起。 逍遥生蓦地心中骇然,慌忙向狐美人离去的方向驰去。 勾栏横斜,曲径弯折处,一袭红衣如火的狐美人伏倒在地上。 逍遥生又惊又急,心神刹那恍惚。 破空声传来时,胸口冰凉的感觉也已直入识海。 逍遥生俯首,一柄琉璃样光剑透胸而过,直淋淋在他面前诉说着狰狞。 “你们谁也走不了……” 第62章 赤水风叠浪,蛮局子连环 “哦,此处风致真是瑰丽雄奇,但我绝对不想再来了……” 少年华发如云峦,依靠在身后的偃甲之上喘着粗气,久久平息下来。 血红的天幕,赤红的大地,粉浅绯凝的罕芝稀木,清浊同存的奇河异流,对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而言,端的是一个崭新世界。 “路少天,你已经快十五岁了,身为一城之主,做事该当稳持端重,不能肆意非为,仗艺胡来……”少年自嘲道,“下次再到这种疯娘疯女疯仆一窝疯子的地盘来,说什么身后也要跟着三五百号兄弟……” 身后的丈余高的偃甲自是不通人语,但不妨碍少年和它进行沟通。所谓偃甲者,乃是奇工巧匠以金石锻做的人形武器,这类奇工巧匠唤作“偃师”,别有独门修炼的存神运思法,能操纵自己的偃甲,为自己所用。 名唤路少天的少年歇了半晌,气息匀和之时,肠腹却是辘辘作响,原来逃亡了大半个时辰,早到了饭点。 好在那偃甲内设计得精巧,留有一处存放物件。路少天踏入赤水州前,在内里存了三笼塞得紧密的馒头素饼,当下取出三两个馒头,缓缓嚼起来。 那偃甲通他心意,机钩暗动,当即变化模样,转瞬间又成了一舆车乘,路少天自懒洋洋地躺于其上用餐,神情悠然悠哉。 忽然间他坐起身来,侧起耳朵,旋即默运神念,偃甲听得召唤,长出一剑刺向边上一处丛棘。 长剑抽回时,路少天观识剑刃,只有几缕草汁叶露,并无什么它物,心中正疑自己可是连番缠斗,有些许神经兮兮风声鹤唳,忽觉项颈一冷,仔细看时,但见一把石斧正架在自己右肩上。 “又来!”路少天自知又遭敌袭,无暇理会是谁,下意识便一个侧身,腾移转步,躲过石斧的劈击。 那石斧卡在偃甲之上,来人却是直接松开石斧站起,捡起路少天丢开的馒头,顾不得脏乱再咀嚼起来。 路少天定目细看,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野人,身上只有一件由赤水州木叶连串起来的下襦。 “这回又是什么?”路少天比划半天,那“野人”似乎毫无兴致,只是坐在他的偃甲上吃东西,看亦不看他一眼。 路少天啼笑皆非,腹诽这片丽水清山怎的偏生不出正常物类,前头一窝子疯子,这里又遇上一个野人。 野人邋遢得有如阴司里的穷凶恶鬼,路少天估量不出他的年岁,但见他狼吞虎咽地模样,心中不忍,便想拿出余下食物分他一份。不料不待他动手,那野人却是熟练地往偃甲里处一阵摸索,却是直接抽出一整沓蒸笼。 路少天目瞪口呆,他那偃甲夹层筑得隐蔽,寻常百姓是瞧不出来,更勿论一个野人了。 更让他始料未及地尚在后头,那野人竟是盯着偃甲瞧了好生一阵,而后蓦然闭目。紧接着,路少天便发现那偃甲忽然抽出一剑,劈击方才的丛木之上,端的是与路少天刚才攻他的手法如出一辙。 “我的偃甲!”路少天骤然反应过来,看向那野人的目光顿时庄重起来。 偃甲并非寻常机关,若非拥有强大精神力的偃师,根本无法操纵。一般而言,要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需经过漫长的偃术修炼。 但三界因缘变化无穷,亦有人生而具备强大的精神力,这样的人要修习偃术,成为一名偃师,会比一般人容易一些。 不过面前的野人情况更为突出一些。路少天这具偃甲的档次虽然不能说是偃师界登峰造极的最高境界,却已是一流上品。其中涉及的众多奇巧偃术交织相错,环环互扣,甚是深奥,许多偃师花上四五十年也未能明晓。野人能够刹那间将偃甲控制,若非天赋奇高无师自通,便是一位浸淫偃术之道多年的大偃师。 路少天端详半天,他怎么也看不出面前这个狼吞虎咽的野人有什么偃术大师风范,哪怕一丝丝行家的气息,他都感觉不出来。不过他能够体会到野人强大的精神力,那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除了本城主,天机城,恐怕没有哪一个偃师的先天的精神力量可以和他匹敌。即便是现在,天机城里精神力比他强大的,也不可能超过一掌之数……一个野人的精神力天赋,竟然可以……” 路少天思索片刻,扬手一挥,那偃甲抖擞一下,将“野人”摔将下来。偃甲毕竟是路少天的,何况那野人虽有强悍的精神力,但犹如坐拥亿万家资的稚子,半分不懂得如何运使,路少天要夺回偃甲的控制权,自然如汤沃水。 野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如既往咬着那些馒头素饼。路少天由偃甲里取出一粒黄澄澄的金属球,朝天一掷,那金属球恍若通灵,竟是自己变换模样,刹那间生出一双大翅,竟是变作一只机械巨鸟,停驻于空。 “回到天机城,通知蛮擘,赤水州凶险,请他组织人手,过来帮忙……” 机械巨鸟飞向天际,很快化为消磨在高空中的一点。 路少天回头看向那野人,但见野人已经将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享用一空,此刻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酣然入睡。 “你倒是帮我省了许多麻烦……”路少天端详着他邋遢的脸庞淡淡道,“想我路少天自幼没伤过别人,想操纵偃甲一棒将你击晕可未必掌握得好火候……” …… 野人美美睡了一觉。 仿佛自他诞生意识,他就一直在赤水州游荡。他的脑海之中别无他物,只有空荡荡的肠胃传来的饥饿感。 辽阔的赤水州荒野自有足以让他果腹的材料,然而自是比不上来自人间文明的饭食,那些馒头素饼蕴含的营养,甚至让他有了足够的气力做了个梦。 梦里他是一个巨人,一座周身血液皆是极炙熔浆的巨兽。 在他面前,是一栋栋高耸入云繁华灿烂的宫室,但即是如此,那些宫殿最高危者,不过及至他腰部。 在最前端,一个骑着白鹤,身躯与他一般庞大的天神,漠然地看着他。 他由云端俯首,目光穿透千万仞青冥虚空,穿透百千重大地障碍,一个黑暗沉闷的世界呈现在他眼前。 那个世界没有雨,只有翻滚的熔岩。一座黑漆漆的铁板桥边,少女一袭红衣如血,撑着阴郁的血色纸伞,星眸清冷,遥望着天际的鏖战…… “哎呀!”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洁净朴素的木床,床边是揉着额头气呼呼说道的白发少年:“你起床要说一声,就算不会说话,起码呀一声,上一秒酣睡,下一秒忽然像诈尸一样坐起,哪有这样的?” 野人认得他,合眼之前,食物便是从白发少年身上夺来的。 “如果你没有无礼地窥看别人休息,又怎么会因为别人的起床而吃苦头?” 白发少年路少天一时间让他说的哑口无言,小少年的秉性上头,什么城主风度自是抛诸脑后,却是思虑旋转,愣是不知由何处下手反驳,忽然间一拍脑袋:“诶原来野……你会说人话啊?” “我自然会说人话,我……我为什么会说话……”野人喃喃自语,“我是谁?什么是我?我为什么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低头沉思,俨然一个参禅的修士。 路少天打断了他证悟菩提的道缘,摇了摇他道:“不要再思索了,你天赋卓越,只做一个苦行僧太可惜了……” “天赋,什么天赋?”野人有些迷茫。面前的一切皆是陌生的,那片荒无人烟的大地上不会有眼前工整整齐的房间。大块纵有鬼斧神工,也需假芸芸众生之手,方能造出秩序井然的事物。 路少天摸着下巴道:“既然你会言语,那我们就少了许多麻烦,你随我来。” 他拉起野人,野人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一件白净素衫。路少天二话不说,将他拉出房门,一路引着他前行。 门外的世界对于野人更是一个新颖的境地,但见周围屋室,处处铁壁铜檐,其上机索连环,轮齿相钩,细细详观四野,端的是一座机械城池,犹如一座钢铁巨兽,盘踞在巍峨陡峭的崇阿之上。 正看得着迷,前头白发少年路少天忽然问道:“诶对了,你有名字吗?” 野人摇摇头。 “也对,你犹如像齐天大圣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既然不知自己是谁,当然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既然无名无姓,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路少天沉吟道,抬头看时,但见野人正对着转角一幅画上看得认真。 “这个字好生眼熟……”野人摩挲着一个字道。 路少天看向他所指笑道:“这是‘偃师’的偃,天机城里全是偃师,你觉得和这个字有缘,看来我果真没有带你来错地方。” 清晨的阳光穿过淡淡岚雾照在他半边脸上,路少天现在蓦然发现,面前这个野人洗净脸颊后, 却是一个神明爽俊气度不凡的雄美少年…… “虽然相比我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但也可以算是一表人才了吧……”路少天心道。 野人则是喃喃道:“偃师……” “精于偃术者,是名偃师。你的精神力十分强大,天生适合成为偃师。而且昨日你能轻而易举地控制我的偃甲,可以说在偃师之道上是无师自通……” “无师自通……无师……”野人神情恍惚,陡然间清澈的眼眸中流出如悠悠春水般浅浅的哀伤,让细心的路少天立刻捕捉到。路少天不由得挠挠头:“你没事吧?” “偃无师……我叫偃无师……” 路少天听他言语痴痴如呓语,摇晃他道:“喂,你,你确定要叫这个名字吗?” 这个名字实在不是一个好名字…… 但事与愿违,野人点了点头,似乎没有变更名字的想法。 “真的不要换一个名字吗?你想想,你取这么一个名字,我……们天机城里的每一个偃师都不会收你为徒了,到时候你怎么学习偃术成为偃师?”路少天搓着小手恳切道。 “我……为什么一定要学习偃术成为偃师?”偃无师有些迷茫。 “呃…这个……因为……啊你看,你与偃术之道既然有莫大的缘分,又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若是就此辜负这样一份机缘,岂不是十分可惜,暴殄天物?”路少天依旧循循善诱道。 偃无师闻言沉思,片刻答道:“既然我有无师自通的天赋,那有无偃术师傅指导于我,也无关紧要。若是当真所有偃师皆顾忌我的名字不愿指授我偃术,我依偃道前贤之典籍自学便是。” 路少天险些背过气去…… 阿修罗界,冥河之畔。 “我又输了。”在一阵缜密思虑之后,水神共工推盘认负。 在他对面,一袭煌煌白衣的穹高垂颔俯瞰棋局,良久道:“朕要走了。” “我们已经下了很久的棋了,陛下为何要在此时离开?更何况,陛下又能够去哪?”共工不解道。 穹高若有意若无心地将黑白棋子一粒一粒拾起,收入棋篓之中,“我与定观中窥察世界,那偃无师忽然出世,现身南瞻部洲大唐境内的凌霄天机城中。他的身上蕴藏着深不可测的潜能,足以影响整个三界,可偏偏……” 穹高说到最后渐渐像是在喃喃自语,共工知晓他在思虑。对于千万劫来清净法心的仙真来说,如凡人一般思虑早是一项陌生的能力。 穹高最终似是勘破什么关节,有了大决断,急切将棋局收拾完毕,转身对共工言语道:“走吧,我们啥时候去拜诣一位老伙计了……” 第63章 大巧乘造化,夜雨寄长安 “这就是你所说的天纵之才?” 偃无师环视周围,金碧辉煌的厅墙不知什么材质锻作,细看光可鉴人。俯首,地砖亦是清亮若琉璃,但是刚强如跋折罗,刀割亦难着痕。 他最后还是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围在他身边的一干人。 依路少天所言,他此刻所在,便是偃师联盟隐居世外之地天机城。面前的五人,包括那少年城主路少天,皆是天机城核心枢纽机构天机堂成员,是天机城内偃术最为高明的五位大偃师。 偃道技艺有章有境可循,有等级之说,依偃艺高下,可分作学徒,匠者,夫子,大偃师。天机城祖制,凡可自制并操纵偃甲为战者,即是合格的匠者。偃术高超而得入天机堂的佼佼者,不论年岁几何,皆名夫子。天机堂中偃道至极高境界者,名称大偃师,列席为长老。 面前的五位大偃师,可以说是人世间偃术的最高峰碑。不过偃无师还是有些惊叹,这五位却是形容各自大相径庭。 城主路少天年纪轻轻,却是九岁便入天机堂,在年前更是击败天机城中所有偃术高手,位列天机堂第一席,登上天机城城主大位。 第二席大偃师却是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长者,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一堆灿灿发光的黄金。 偃无师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可比黄金还要耀眼,他只知道这位老人被敬称为福爷爷,天机城上下无不敬重。至于他的年岁,相传其已有百十岁高龄,但是凭借矍铄的精神力锻炼色身,身体素质远胜寻常年轻人。 在福爷爷身侧,伫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雏鬓星眸,蒙着浅色面纱,一袭水青色露肩短裙之后是一对羽翼般模样的偃甲。 少女名唤莫忘,年龄与路少天不相上下,一般亦是偃道天才。与身世成迷的路少天相比,莫忘出身要高贵得多。她来自天机城第一世家莫家,偃道天赋被尊为千年莫家人中第一,不过及笈之年已是莫家第一偃师,执掌莫氏族徽。只可惜生不逢时,偏生遇上了路少天这个不世出的绝顶天才,硬是将她那惊艳绝世的才华压将下去。 少女身后数步开外,一个模样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拿着一只古铜色的药勺在一个银制的瓶子里调转。不知内中是什么珍草稀药,竟是在瓶内氤氲出一股奇异的馨芳,渐至弥漫整间大厅,细嗅之下,倒是沁人心脾,叫人神宜。 那男子容貌俊美,颇有几分阴柔气色,猝目之下雌雄难辨。 依原先路少天的介绍,他为天机堂第四席魅,素喜抚琴培花,除却大偃师身份外,他亦是调制香料的高手。 魅的身旁,伫立着一个粗犷的汉子,神容肃敛,不苟言笑。其名蛮擘,天机堂第五席,力大无穷,业是天机城中最善打造偃甲的大偃师。 眼下一群人将他偃无师团团围住,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那福爷爷最先开口道:“真没想到,我们天机城,又要添一个俊俏的偃师。” 路少天不满道:“福爷爷,我不是请你来看他容貌臧否的……” “你说,你想收他为徒?”福爷爷捋着长须道。 路少天忙不迭点点头。 魅停下药勺,幽幽道:“我们的小夫子啊……你的年纪,指不定还没人家零头呢……” 路少天气急道:“他哪有那么老,至多,不过多我一二岁……” 蛮擘则直接叫道:“天机城主择徒,素来是为栽培下一任城主作准备。你若择他为徒,这……” 以年岁算,这徒儿可得比师父先走一步…… 路少天最终看向许久未曾吱声的莫忘。 “既是拜师徒,你又肯收,那只消他愿意拜你为师,入你门墙,旁人又有什么话可说。你可曾文帖,他倒是愿不愿意?”莫忘淡淡道。 她的声音如空谷幽兰,仿佛清风拂过僻远的峡岭,闻之亦是慰耳。 路少天看向偃无师,尚欲说些什么,偃无师却是不作二话,径直跪下行礼恭声道:“师父。” 路少天始料未及,好半晌回过神来,兴高采烈道:“好极了,我有徒弟了!” 他回头看向福爷爷道:“等着吧,用不了几年,天机城第二席的位置也不是你的了……” 福爷爷笑眯眯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小心自己的城主位置保不住。” “那不可能,我永远是他师父,”路少天甚是有信心地拍拍胸脯道,“除非是偃祖再来,否则三界之间,没有人能够在偃术上压我!” 那福爷爷是天机城的老顽童,路少天虽被天机城上下尊为“小夫子”,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少年人的义气豪情正萌。老顽童遇上小顽童,这对忘年交但有分歧,向来是争辩不休,以致互相祭出偃术交流…… 长安城夜。 裂缺霹雳,沃雨倾盆。 皇宫暗室,唐皇跪坐于蒲团之上,默诵经忏,不时俯首抢地。 身旁三支佛香明点悠悠,紫烟萦纡。 “好久不见了,唐皇陛下。” 自在天魔桀桀笑声由虚空中传来,直入人心,仿佛便在身后。 唐皇恍若未觉,没有任何动静。 “陛下现在帝业泰昌,怎么依旧心事重重?不妨说上一说,或许我能为你指点一些方法呢?” 唐皇淡淡道:“朕欲求自在天魔的项上人头,不知你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杀一个人,对吗?我会帮助你一臂之力的。”自在天魔微笑道。 唐皇微讶道:“哦?” “三年之后,封印他化自在天的佛门大阵将会崩裂。陛下心心念念想要诛杀的我,届时就会来到神州大地之上。那时候,陛下可就有甚多机会完成心愿,不是么?” 唐皇冷冷道:“阁下是危言耸听还是痴人说梦,朕不信你有什么法子破开恒沙在涅!” 自在天魔自信道:“总是有办法的……总是有办法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渐渐消没无迹。唐皇盯着微微摇晃的檀烟,瞑目端坐,再不作二想…… 他化自在天上,魔宫深院,自在天魔从静定之中缓缓睁眼。 在他身旁,魔王子恶口怀抱一柄镶足七宝的双头剑,默默打坐。 “命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自在天魔问道。 恶口淡淡道:“那条虫子口无遮拦,要求十倍的价钱!” 自在天魔微微一笑:“答应他。” 见恶口没有回应,自在天魔皱眉道:“你似乎不太认同我的做法。” “父神,那条下位虫子,就是把他卖了,也值不得这个数。” 自在天魔盯着他,似笑非笑道:“你也就只有和虫子争腐肉的眼界了……” 恶口身形一颤,却是面不改色道:“父神法谕,恶口记得了!” “去吧……”自在天魔挥挥手。语气虽然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熟识他的皆能听出他已稍有厌烦了。 恶口连忙离开魔宫,径直回到自己封邑的宫殿。 “看你的脸色,我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 恶口魔宫之下,在独属于他恶口的密室暗道之中,一道身影已早早候着。 只是一道残影,因为其正主现在远在人间。 “北海龙子,你似乎比我,更加了解我的父神……” 北海龙子的残影笑道:“你父神答应了?” 恶口缓缓道:“他应允你,将答应给你的物资十倍于你。” “那么依照当初说好的,你为我向令尊传话,所得之利你我五五分成,同时我会在北海为他化自在天铺设召唤大阵,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自举行召唤仪式。” 恶口想了想,忽然道:“那些物资你拿走吧,不必分我一半了。” 北海龙子微笑道:“既是当初说好的,又怎么能说改便改。我只要一半,多的分文不取。讲究信誉,这生意方能长久。” “长久?”恶口反应过来,“你还想做什么?” 北海龙子看着他,盯了好半晌,又打量了周围,开口道:“令尊当初要给我三十万两黄金令在下为他办事,如今这价钱翻了十倍,你我各取值当一百五十万两黄金的天材地宝。我想问问你,你这封邑,每年能为你带来多少财富?” 恶口不耐烦道:“自是没有这许多,但一年也有二三十万黄金,削去诸天贵胄情谊往来,也有十余万两黄金入账,你问这些做什么?” 北海龙子暗暗心惊,他暗地操持四海龙门会,几年来暗地扩张势力,汲取钱粮,至今也不过有十余万两黄金库存。他化自在天到底是黄金如恒沙,比将不得。 “那比之整个他化自在天,哦不,是整个欲界六天,又何如呢?” 恶口思索道:“父神未尝与我说过欲界六天钱政之事,我也未尝和帝释等沟通过,诸天七宝几何,我却是不知……” 他猛地抬头,但见北海龙子微笑地看着他,似在待他明悟什么。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北海龙子悠悠道:“令尊法力无边,但他应该比如何一个他化自在天众生都明白,天人有五衰,轮转躲不开的。既然有死,如果不早早培养一个接班人,真到命终之时,岂不是要亲见他化自在天大乱。” “那他,为什么不教我这些,他从来,从来都只是,让我做一些,冲锋陷阵的事情……”恶口喃喃道。 “那是培养一个千夫长,不是栽培上位者。即便是我,年幼之时,父王便教过我龙宫一应事宜,一个龙王,一天到晚,一年到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人该干什么,这般事要如何处置,他都悉数让我观摩学习。” 恶口呆若木鸡的神容让北海龙子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丝讥嘲的光芒,他继续推波助澜道:“可如果不是你,那么又是谁呢?天魔千子,看来你的竞争对手非常多……” “不……不,只有一个,只有一个……”恶口的身躯不住颤抖,“他一直,他一直不死心,他还是想让那个叛徒,他还是要那个叛徒!啊!可恶!!!” 北海龙子叉着手静静地看着他,恶口的拳头已握得不能再紧,北海龙子甚至饶有兴致地打算数数上面有多少条歪歪扭扭的青筋。 “这么多年,我替他,出生入死,一次又一次远征,为他化自在天肃清一个又一个障碍。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要将位置传给那个叛徒?凭什么!一个背叛天族投靠佛门的败类,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他抓住北海龙子的衣领,熊熊燃烧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北海龙子,你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赢过商主?我要当自在天魔,下一个天主是我,必须是我!” 北海龙子笑道:“恶口兄稍安勿躁。” “你有办法?”恶口缓缓坐到黄金地壁上。 北海龙子道:“法子总是有的。只要你敢做。” “你说,我听着。” “我没记错,当年天宫沦落,那些仙道家典籍,全数落入令尊手中,是吗?” 恶口直接道:“你若是要修习那些仙法,我倒是可以助你弄来,父神对于那些东西并不在意,任何他化自在天人都可以随意浏览誊抄。” “不仅我要修炼,你也要修炼。”北海龙子继续道。 恶口看向他道:“我也要修?可就算修成了又如何,那些震旦仙神修炼累劫,最终依旧败在父神手中,我便是修成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的对手是商主,不是你的父神。”北海龙子淡淡道,“商主现在是天命之人逍遥生,投效佛门,虽然我不明白令尊为何非他不传神位,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逍遥生要重新变回天族太子,还需要一段时间。而在此之前,你要做的就是……” 他认真地凝看着恶口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消灭他。” 第64章 凌霄观日月,明鉴访浊贤 “偃老弟,这么早就起啦。” 偃无师担着两桶水走在半山腰上,迎面碰上天机城巡山的偃师队,闻听对边偃师打了个招呼,顾不得辩识是哪位熟人,连忙回道:“啊,是啊。” “要我说,我们这巡山可以取消了。咱们队是一个月轮一次巡山任务,卯时未至便要起身排查城内城外各处暗哨的偃甲情况,偃无师可是天天比巡防队还要早便起身练功,真有什么敌袭,那恐怕也是他向我们报信。” 偃无师听着巡防队里偃师的打趣,笑了笑,继续担着水往山巅天机城走去。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虽然依旧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但他倒是不以为意。 “生活总是向前的,过去的记忆遗失了,未必是什么祸事。”福爷爷当初得知他失去记忆,只笑眯眯说了这一句话。 偃无师当真将此言奉为圭臬,将身心浸淫于偃道之上,不作二想。 整个天机城上下都为他令人发指的勤奋好学和不可思议的进步速度震服。 所有大偃师无不对他的勤奋大加赞誉,劝他继续努力。 除了一位…… “那个,我的好徒弟啊,其实当偃师,不用那么拼的啦……” 路少天很是不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偃无师的天赋,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寻常天才举一反三,于他而言那是“苟得一,万事毕”。 路少天甚至开始怀疑了,先是怀疑自己的世界观…… 不可能的呀,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这样的偃道奇葩…… 很快他想到一个可能,这个疯疯傻傻的野人原先可能学过偃术,而且造诣不凡。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遗失了记忆,因此此刻重修基础偃术,身体和精神能够本能地理解偃术技巧。 他设法差人查了一下偃无师的来历,关于赤水州野人是没什么说法,但是偃无师三个字,却是很容易地便查出东西。 “数年前,江湖上有一位豪侠,即名偃无师,善使唤重剑,武功高强又古道热枕,只是后来不知所踪,江湖上传言纷纷,其中一种说法便是,他死在了赤水州……” 外地偃师传回天机城的报告让小夫子陷入了深思。 “就算他是当年那位威震江湖的铁王爷偃无师,也没听说他学过偃术啊……” 不过不管小夫子怎样猜测,偃无师的偃道水平依旧与日俱增,所有的偃师都看在眼里。 这个性格稳重,待人平和而又天资聪颖用功勤奋的少年很快被每一个偃师接纳,融入了天机城的大集体…… “又到亥时了。” 望着窗外群星璀璨的夜幕,偃无师将灯火扑灭,躺到自己的床铺上休息。 “看上去不一般啊。” 躺在床上,借着星光,他端详着手中之物。那是一面边饰温润的镜子,是他日前无意中在山上拾得的。 翡翠色的镜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打作,拿在手中似乎让人心头有一丝异样的清宁,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不是凡物。”偃无师喃喃道。 “能感受到这一点,是因为你也不是一般人。” 偃无师一个激灵坐起来,环顾四周,喝道:“谁!” 然而一切都静悄悄地,仿佛刚才的人语只是一个错觉。 偃无师站起来,点上蜡烛,推开房门往外探看,外边除了凌霄崖上凛冽的山风,什么动静也没有。 偃无师合上房门,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中掏出一把削耳尖刀,狠狠向身后扎去。 潜伏在黑暗之中的敌人,最终往往是出现在身后。 然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自己手腕,尖刀脱落。 偃无师努力挣扎,可对方的手仿佛是铁箍地一般,自己素来不算瘦弱,却是拼尽气力也翻不出浪花。 “你果然在这里!” 接着星光,偃无师看清楚对方的面目,那是一个面容慈穆庄严的中年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此刻脸上波澜不惊,只盯着他直看,仿佛要将他一切洞穿一般。 “你是谁?” 中年人没有回应偃无师的问题,而是依旧凝视半晌道:“你真的在这里!” 他忽然一掌拍向偃无师的百会穴。偃无师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手掌落在自己的头顶,汹涌的真气灌入体内,偃无师刹那间酥酥麻麻,如证禅天。 然而很快,骨髓里便仿佛有什么要挣脱出来一般,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钻心苦痛,也是偃无师毅力坚韧远过常人,这才没有直接叫唤出来。 意识混沌中,他看见中年人怜悯地看了一眼自己。 虽然他站在自己面前凝视自己已经许久了,但偃无师有种感觉,只有这一眼怜悯,是真真与他交流的眼神。 “你或许会牺牲,但这就是你的宿命。” 中年人的话音刚落,忽然间面色一变,偃无师只觉体内的两股力量忽然一齐冲向百会,离开了他的身体。紧接着眼前一黑,自己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中年人撤回掌,看了眼背后荧光流转的灯笼,喃喃道:“原来,这也是我的宿命……” “你叫桃夭夭,对吗?” 身后细腻的呼吸声忽然间粗茁了几分。 “你是谁?” 中年人将偃无师扶回床上,回头盯着身后的少女。 “记住了吗?”中年人问道。 一阵夜风拂过,粉红灯笼摇曳不止。 “记住什么?” “记住你面前这张脸,记住这张脸的气息。你无意种下劫难之因,但你依然有责任解决劫难之果。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当你再看见这张脸,你就该知道,三界即将大祸临头,你必须尽全力挽救这一切,你明白吗?” 少女挠着脑袋,窘迫道:“你,能不能说清楚?” “说不得,他现在已经被我制住,休神沉睡。但如果提到他的名字,你心中生出怖畏,他便会刹那间复苏。”中年人淡淡道,“现在他还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你,将是解除劫难的因,能不能走到果地,就靠缘分了……” 中年人的身影渐渐褪没在夜色之中,少女提着精致的灯笼,来到偃无师的床前。 她将素手搭在偃无师的脉搏之上,半晌松了口气,转身凌波步转,跃出窗外,卷起一阵香风。 片刻之后,偃无师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看向窗外。 “现在,我们一样不幸了。” 他转着手中的镜子缓缓道。 又是一日破晓。 偃无师在自己的住所端坐修炼精神力,这是他难得没有一大清早出去展现勤奋的一天。 昨夜离奇的事情让他有些警惕,他用精神力仔细勘察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但并没有发现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有些什么异样。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内视周身,恍惚中发现自己诸多大穴上,闪烁着许多明亮的光团。印象中前些时日修行时似乎也有所察觉,只是沉浸在修炼中视若不见,今日心神不定,却是反倒发现了蹊跷。 “这些是什么……” 偃无师将精神力倾注在会阴穴的光团上,那是一团最明亮的光球。 刹那间,他仿佛入了一片新天地。面前白芒一片,亦是漆黑一片,耳畔仿佛雷声轰鸣,却又似独坐月下幽篁。 色不变换,五色何别。音无起伏,世无静噪。 过了不知几多时,偃无师从静定中恢复过来,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周围依旧是详熟的房间,一切景象没有变化,却似乎又好像焕然一新。 是自己的心变了…… 偃无师将那面来历不明的古鉴小心匿好,转身推开房门,呼吸窗外的新鲜空气。 天机城里的偃师大多是世居于此,各自有着自己的家族府邸。像偃无师这样的外人加入的偃师,则是由天机城帮忙分配房间。 偃无师身份特殊,他天赋过人,又被路少天收为弟子,路少天要将他直接分配在自己的城主府里,也便于教导。但偃无师还是自己要了间新开辟的普通房舍,地处边陲。 因为天机城其实很是安宁,被机械统治的凌霄崖没有野兽的侵扰,甚至连蚊虫的干扰都少得可怜。 偃无师先前便是如此觉得的,但中年人的来临告诉他,哪怕是世外桃源般的天机城,依然不是固若金汤的安乐窝。 但以中年人神鬼莫测的神通,他相信,即便自己身在天机城主府,待得夜幕降临,中年人那般的高手,一样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榻前。如若是心存歹意的敌人,那他一定凶多吉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己拿着奇鉴,或许终有一天会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也未可知。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掌握足以应对这一切的本领。 “或许,我应该,找福爷爷一趟了……” 天机城的藏书阁并非皇宫书库那种雅致的地方,而是继承天机城一贯饱含机械的风格。 福爷爷近日来习惯在黄昏时来藏书阁走走,往常都是独自一人,最多只有巡逻的偃甲作伴。 看见忽然出现的偃无师,福爷爷知道他多是有求于己,径直问道:“真难得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小师父帮不了你的。” “福爷爷能否在百忙之中抽些时间,晚辈想向您请教一下……” “太磨叽了,老人家的时间可没有你多,要说什么直接说。”福爷爷懒洋洋道。 “修行什么偃术,对防身和近身格斗最有助益?” 福爷爷惊异地看着他:“偃师素来以偃术操御偃甲击敌为正宗作战手段,至于说要近身与人相搏的偃师,亦是有之。不过靠的不算偃术,而是一些武功。天机城的藏书阁里,也有许多武道典籍,蛮擘最是擅长。至于结合武功的偃术……有是有,只是许多年未尝有人修习了……” 福爷爷说话间,左手拍向铜墙上一处按钮开关,二人所立的藏书阁地面便应声缓缓下沉。饶是早知天机城机关精巧,偃无师还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一声。 出了天机城,三界寰宇,哪里寻这等奇异所在? 那藏书阁的地面不停下沉,抬头望去,天花板已经越来越远,。 四周的书柜确是独立于地面之外,随着地面的下沉,书柜一层层露出地表,堆满地书让偃无师眼花缭乱。 渐渐地,下沉的速度慢慢放缓。 “年纪大了,希望没记错。”福爷爷笑眯眯道。 偃无师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作为天机城偃道权威,他的精神力可是远比任何一个年青的凡人强大。藏书阁里数十万的典籍,哪一本在哪里有多少页起了几个角,他老人家脑子里明晰得紧。 福爷爷在边角一个柜子深处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卷满是灰尘的竹简。 他的神念扫过竹简,上面的尘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拭过,消匿得无影无踪。 “接着。” 偃无师双手接过福爷爷递来的竹简,先细看了卷首。 “偃铁手……” 福爷爷淡淡道:“你师父未必听说过这东西,但天机城上了年纪的老偃师肯定都知道。” “这门偃术有些独特……”偃无师浏览了几页,向福爷爷道。 “是啊,一般的偃术,都是以精神力操纵偃甲。像这种,把自己的手包装成一只铁掌的,其实也不一定能叫偃术……” “哦,那它是什么?”偃无师奇道。 福爷爷脸上忽然流露出一分向往和崇敬:“它应该叫,上古偃术……” “上古偃术?”偃无师奇道,“难道,古时偃术与今时不同吗?” “很久远的事情了……”福爷爷捋着长须悠悠道,“偃铁手第一步,便先用精神力给自己的手套上一层铁,铸成铁手。一般偃师修到有那种地步的精神力,早浸淫偃道多年,对这偃道入门用的偃铁手是没什么想法了。所以它旁置于此,很多年了没有人动过。” “不过你不一样,你现在虽初步偃道,但已经拥有常人修炼数十年方能拥有的精神力,这偃铁手对于你,倒极为合适……” 由藏书阁出来后,偃无师依照福爷爷的嘱咐,到蛮擘那里借了一块上乘的薄铁片。 他将铁携带回室,将其贴在左手之上,右手摊开偃铁手心法,慢慢沉浸在修炼之中…… 翌日,天机城主殿。 “诶,这是什么玩法?”小夫子路少天新奇地看着偃无师的左手,“蛮擘给你造的铁手套吗?” 偃无师刚要回答,路少天却是直接一挥手:“这手套挺方便的,正好本城主有一件紧急任务要交给你,你这手套也许能派上用处……” 第65章 径行险中险,卿仕天外天 “这就是你所说的紧急任务吗?” 一片沼泽地中,随着路少天的指挥,一众偃师操纵着偃甲钻入深沼之中,不一会儿此起彼伏地鱼跃而出,各自更换地点又在深入挖掘。 偃无师的工作则比较奇特,每当有偃甲从沼泽里挖出什么奇形怪状色华鲜艳的岩石,都要交到偃无师手上,让他……捏碎…… “这处沼泽是新近发现的,底下不知为何藏着一处凌霄之铜的矿藏,只是掺杂了大量的寻常岩石,因此需要缓缓过滤。”路少天向满脸疑惑神情的偃无师耐心地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由偃甲直接过滤,要我来捏碎……” 饶是偃无师天生巨力,现在亦觉得疲惫不堪。然而旁边还堆叠着一大堆待提纯的粗矿石,偃无师不由得咋舌。 “这可是锻炼你呢,这提纯矿石对你的意志,力量以及精神力都是极佳的锻炼。你的力气不能太大,在捏碎寻常岩石的同时,不能将凌霄之铜也废了。”路少天悠哉悠哉道,“似这种绝佳的锻炼差事,一般人还没有机会接手呢……” 偃无师兀自捏着那些矿石,对于路少天洗脑般的说辞,他没有什么心思听进去。他只是顺势练习那偃铁手的手法,将一块块矿石尽数小心地提炼好。 正当他又将一颗矿石捏碎时,破碎的石头里忽然喷出一股沙雾。 他嗅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沙雾的气味时,只觉脑子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昏了过去…… “这两只裸虫是什么?” “这个青年会是一个对我们很有用的人,至于这个小孩子,是这个青年的师父。” “师父?裸虫可真有趣。” “我想,他已经醒了一半了。” 偃无师缓缓睁开眼,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迷迷糊糊的,好半天才恢复一点气力。 意识昏沉,精神力涣散,这是直接针对偃师的药物。 意识到危机的偃无师警觉起来,尽自己残存的气力连忙窥看四周可能存在的危机。 自己现在坐在一只披满软衾的紫檀椅上,周围是一个温暖舒适的房间。不远处的床榻上,小夫子路少天神情安详,似是在呼呼大睡。 “看来你醒了。” 偃无师视野里出现了两个形象怪异的人。一个相貌堂堂似如书生,但眉宇之间杀戮暴戾之气却是腾烁逼人。 另一个则显得沉静许多,额生双犄,显是海只龙裔。面庞白皙,神容淡敛亲和,不过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是深邃无底,凝重得可怖。 “你们是谁?那些凌霄之铜……” “是我们埋的。里面的毒药,亦是我下的。”龙人淡淡道。“介绍一下,这位是他化自在天太子恶口殿下,在下是四海龙门会会主,大家都叫我,北海龙子。” 偃无师问道:“我师父怎么了?”他镇定得很,恶口很是惊讶于这条裸虫的勇气。他不由得信服北海龙子之言,对面前的偃无师高看三分。 当然他打心底里还是俯视着面前的裸虫的,毕竟再聪明的裸虫,终究还是裸虫。裸虫拥有弑神的力量毁天灭地,那不过是勾栏里可怜虫编写的话本。 至于北海龙子,他是一条很高明的虫子。恶口相信他的计划不会令自己失望,这也让他期待于面前这条裸虫将有的表现。 “你的师父中了他化自在天的自在灵咒。”恶口缓缓道,“他的魂魄为我所控制,只要我心念一动,即便他精神力强大,最多撑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便要魂魄离身而死。” 偃无师将路少天扶起,但见路少天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金红色的咒印。偃无师是明慧人,知道二人多半所言非虚,便昂首问道:“费了这许多气力,二位要我们做什么,请说说吧。” 北海龙子微笑道:“和聪明人打交道真是令人省心。” 偃无师敏锐地捕捉到北海龙子眼中刹那间闪过的深深忌惮,虽然清楚他口是心非,但偃无师并不在意,只是耐心听他继续说话。 “他化自在天,很快会和天机城爆发一场战争。我们邀你来,是想帮助你,让天机城打败他化自在天。” 北海龙子语出惊人,偃无师也吃了一惊,更不消说惊怒齐作的恶口脸上的神情。 “北海龙子,你什么意思?” 恶口身上燃起金赤色的虚幻焰火,那是他凝实的怒意。在暗中修炼了一干仙道家典籍之后,他的力量早已超脱欲界天人所能拥有的极限。 北海龙子感受到恶口身上的力量,脸上春风如故,笑嘻嘻道:“恶口兄少安毋躁,小弟为你细细道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腰后,攒紧的拳头上法力涌动,一触即发。 天赋,又是天赋!这些仙道家典籍恶口与他一同修炼,然而作为欲界至高阶的神族,恶口的进展远远超过他这位普通的神道众生。这让一向不服天命的北海龙子如何不忿? 恶口自是没有想那许多,但对于北海龙子言语中对他化自在天的大不敬,他本能地感到愤怒。 他开始渐渐察觉到,自己正在北海龙子的操纵下,一步步向着出卖他化自在天的轨迹迈进。 可真要就此收手,他又心有不甘。 虫子终究是虫子。北海龙子,你最好收起歪心思。否则别怪我哪一天,将你们北海填为平地。 北海龙子继续道:“他化自在天和天机城的战争,迟早会爆发。殿下的父神或许无意染指人界那穷乡僻壤。但他一定会侵略天机城。我们的挑拨,不过是提早拉响导火索。” “哦?他化自在天为什么一定要和天机城开战?”恶口问道。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这种活了不过二十余载的神道婴孩清楚得多。”北海龙子悠悠道,“传说中,上古偃族之王与三相神毗湿奴身梵合一,屠杀诸天的时候,自在天魔的法力甚至还没有梵世界远古魔王黑冉亚卡西普强大,为了天族的延续,自在天魔举全族向古偃王头面顶礼七俱胝,摇尾乞怜,最终才被应允留下十分之一的他化自在天族众生繁衍生息,不是吗?” 恶口骤然阴沉:“几千年前梵世界的事情,四海龙宫远在神州大地,你一个小辈,是怎么知道这种秘辛的?” “这种事情,就算瞒得住无知凡灵,难道瞒得住,能够洞悉千万里一切的神州诸仙么?”北海龙子淡淡道。 沉默许久的偃无师忽然开口道:“你们的恩怨纠纷我无心干涉,但我师父是天机城主。你们费尽心思,如果在这个地方搁置拖延,等到天机城上下觉察我二人失踪了,到时候,事情未必会如你们所愿。” “偃大侠不必心急,我们很快就会还你们师徒自由,只是你需要答应我们,想方设法,将天机城的人马,在三日后,引到北俱芦洲四海龙门会总坛。那时候,那处会有一个巨型的传送法阵正在开启,你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让天机城破坏掉那个法阵,明白吗?”随着北海龙子不紧不慢话一句句说罢,恶口脸上的疑惑越发浓重。 “我明白了。”偃无师沉吟片刻道。 北海龙子作出一个送别的动作,微笑道:“请便,偃大侠。” 偃无师抱起路少天,在几个海族侍卫的指引下离开了。他鞋印处尚温,恶口已是不耐烦,急切问道:“北海龙子,你让天机城破坏父神委托你布置的传送阵,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我会因为办事不力,遭到他的惩罚。”北海龙子拣起一把精致的茶杯,呡了一口后叹气道。 恶口怒道:“你不怕死?” 北海龙子盯着他,认真道:“我还有用,所以我不会死。” 恶口冷笑道:“相信我,你终有一天会没有用的。” “那你也相信我。”北海龙子歪着头道,“等到那一天,你父神,已经无暇,也不屑于杀我了。” 夤夜,天机城。 “你们去哪里了?” 见偃无师背着路少天归来,天机堂一众偃师终于将心放了下来。 其实不止他们,可以说,见到路少天安然无恙,只是趴在偃无师背上呼呼大睡,整座天机城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路少天是天机城里偃道最高实力最强的大偃师,可谓是整座天机城的保护伞。一直以来他从未让人担忧过,这次带着徒弟出历,本是言定傍晚即归,不料却至寅夜方回。直教天机城上下担忧不已。 “矿石中含毒气,嗅之令人昏迷,即便清醒也会好长一段时间精神力涣散,更别提运用偃术。师尊和我精神力强大,寻常偃师若此毒气入体,多半精神力修为大退,没有一年半载不能恢复。”偃无师解释道。 福爷爷听完他的回答,不解道:“你是说,那处新近发现的矿脉里,暗藏杀机?可是凌霄之铜里,怎么会有毒气?” 偃无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顿了顿道:“矿脉离天机城并不遥远,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以前一直没有探测到这处矿藏?” 蛮擘直接叫道:“你是说!有人要谋害我们天机城的偃师?那批凌霄之铜,是有心人故意埋在那里的?” 第66章 穷发峭乱峦,阊阖零风雪 星光穿过风发的鸦髻,落在如茵的碧地。 偃无师倚靠在岩壁之上,眼中是镶满宝石的无限幽蓝。 福爷爷的故事他听得认真,却是一个已听北海龙子说过一遍的故事。 唯一的区别是,北海龙子称之为偃族之王,而福爷爷则尊称其为偃祖。 他现在也没有心情细究前尘往事了,哪怕他学的正是上古偃术。面前压在他头上的难题,是如何将天机城的偃师偃甲大军,在三日后引到北俱芦洲四海龙门会的总坛。 北海龙子不欲自在天魔出世,想让天机城为其替罪羊。偃无师知道这是局,但路少天身上的诅咒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作为一个“觉醒”不过旬月的野人,偃无师有些惊叹自己的脑子在这些诡谲风云里还能如常工作。 “不过,北海龙子,我也不能让你事事如愿。”偃无师喃喃道。 翌日清晨。 天机城城主府邸。 “我在哪儿?” 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触手可及的是温暖的床榻,小夫子路少天忽然有些奇怪。 “我明明和偃无……偃有师正在一起挖掘新发现的凌霄矿脉,怎么无故昏倒以后回到了天机城?” 路少天下得床榻,脑袋昏沉险些跌了一跤,忽然发现床榻边上,徒弟偃无师趴着睡得正香。 “哦,莫不是本城主出了什么事情,偃有师孝心发作,特地为我守了一夜?” 路少天摇了摇偃无师,偃无师径直跌坐到地上,直接醒了过来。 “师父,你醒了……” 路少天看了看周围,确认是自己房间,疑惑道:“究竟什么情况,我怎么会回到天机城?” “昨天我们落入别人圈套,那批凌霄之铜是别有用心之人埋藏在那里的,部分矿石里面藏有挥发性强见效疾速的蒙汗药,不过因为我们精神力强大,能比寻常人醒得早。昨天我醒来后,就将师父你背回来了。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路少天皱起眉头,在房间里踱步了一阵,陡然叫道:“诶不对,那你昨天就醒了,我一直睡到今天……我我我精神力不如你的吗?不应该啊!” 他看着偃无师,但见偃无师忽然神色奇怪地看着他,道:“师父,你头上好像有东西。” 偃无师疑惑地向脑袋上摩挲一阵,他天生异质,生而苍发,扎了一个尾髻,用独制的城主冠帽绑缚束好,素是喜爱,夜卧时也常常依旧戴着城主帽。昨夜是偃无师等将他扶上床榻,因为路少天向来不愿旁人轻易抚摸乃至触碰他的脑袋,众人也未将他帽子摘下。 此时晨起,城主帽未及收拾,歪了一边,却是露出一张字条,路少天摸索到,拿至眼前一瞧,蓦然色变。 “快,偃无师,传我号令,召集天机堂所有成员,一起来主殿议事!” 偃无师闻言立刻起身,路少天依旧死死盯着那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句。 “北俱芦洲四海龙门会即将召唤自在天魔临世,自在天魔与偃师宿世仇雠,降临凡域之后,第一要事便将血洗天机城。” 路少天神情紧张之下,没有注意到偃无师的神色,如果他稍微留心,便会发现偃无师脸上波澜不惊,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事实上路少天的表现皆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那张小纸条,就是他用带铁的左手写完,趁路少天酣睡之际,悄然塞在他头上的。 他化自在天自在天魔的故事通晓三界,更何况天机城自古传说偃祖与远古天族的纷争,虽然偃无师只是个苏醒不过夤月的野人,也知道了自在天魔乱世的故事。 不管怎么样,北海龙子让他完成的事情,先是满足了。偃无师相信,天机城对这封来历不明的警告函,一定会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果不其然,左手的字迹没有引起天机城上下的怀疑,天机堂经过一致讨论,认为送信之人多半是敌非友,而且很可能是与四海龙门会有着过节或利益冲突的势力,想要借此渔翁得利。 而天机城的策略,只有以不变应万变。这份信的出现以及日前城主遇袭事件,已是说明隐世数百年的天机城已经暴露,即便再如何隐藏,也不可能躲过法力无边的自在天魔的追查。 因此,天机城只能依密函之言,前往北俱芦洲,阻止自在天魔降世! “你也要去?” 卧房里,路少天险些没将灌到喉咙里的茶水喷出来。 偃无师道:“师父,我的精神力虽然不如你强大,但贵在深厚,我能派上用处的。此次蛮擘尊座带队,带上了天机城大半数高等偃师,那四海龙门会,也许没有那么凶险的。” 路少天从容道:“这倒是。”仿佛对四海龙门会的实力了如指掌。 “看来师父很有信心?”偃无师有些惊奇,路少天表面是个天真的少年郎,实则心思亦是缜密如发,托大对于他来说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此刻他成竹在胸的表情,让偃无师有些不解,“难道,四海龙门会并没有世间传闻的那般强大?” “不,四海龙门会很强,而且,比世人所知,还要强大很多。”路少天淡淡道,“只不过,在天机城面前……” 他运动精神力,从户外花园里吸起一块鹅卵石握到掌心,稍一用神,无数沙砾由他指尖滑落。 “如果连四海龙门会这样的小鱼小虾都要放在眼里,自在天魔,为什么要忌惮我们啊?”路少天微笑道。 北俱芦洲,万里雪原。 “四海龙门会的总坛还有多远?我们不会走错方向,走到女娲神迹去吧。” 密集的偃甲队伍里,一辆战车之上,偃无师和路少天围着火炉正取暖谈天。 “师父,你不是要坐镇天机城,不来了吗?”上路良久,偃无师到底没忍住,向路少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本来是不打算来的,可你却自告奋勇要来四海龙门会,所以我改了计划。”路少天道,“有你帮忙,我们不仅要拆掉传送阵,还可以将四海龙门会打劫一遍。” “哦,这和我有什么必然关系?”偃无师挠头不解,眼见火炉上的茶壶水已是烧开,偃无师取下茶壶,替路少天斟了一杯茶。 “你虽然刚进天机城,操控偃甲战斗的技术远远不如其他偃师。但是你精神力之强大,尤其是绵绵不绝的特性,是大家都比不上的。”路少天轻轻呵了口气,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四海龙门会势力如日中天,神州大地遍布他们的分舵。我们要在总坛击败他们容易,但要将他们的重要物资运回,必然需要偃师不断消耗大量精神力。如此一直消耗,沿途再遭遇四海龙门会各处分舵以及闻风而来想要分一杯羹的江洋大盗的偷袭,我们的队伍势必十分被动。” “天机城偃师如今只有十万左右了,能称得上夫子的不过数百人,其余能够熟练战斗的偃师更是来了半数,此次远征北俱芦洲,来了三分之二。如果在战场上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导致哪位偃师受伤甚至阵亡,对于天机城都是极大的损失。” 路少天还未将一切原由道毕,这厢偃无师已经猜的八九分,道:“我虽然不能熟练的参与战斗,但要驭使车舆运送物资却是可以的。” “是的,多你一人,运送物资的压力会有所减轻,司战的偃师可以抽空轮班休息,恢复精神力。正是因为如此,天机堂才决定劫掠四海龙门会的物资,并且连我也亲赴前线,以防不测。”路少天负手道,“四海龙门会的总舵应该不远了,我们……” 话音未落,忽见远处霹雳声作。 “瞧,敌袭来了……” 四海龙门会总坛位于北俱芦洲东南处的北海沿岸。朔气凛冽,愁云惨淡,在这冰雪皑皑的世界里,一个庞大的法阵在雪地中央拔地而起。一众法师以一种诡异的行列排布在法阵中央及四周,念诵着天族的经文以感应遥远的自在天魔。 在法阵外围,北海龙子面色复杂地看着阵法的运转。 “启禀宗主,天机城的偃甲大军,已经攻破第一道阻击线。” 北海龙子皱眉道:“这么快?” “天机城的偃甲军队太过可怕,寻常凡灵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抗衡。” 北海龙子看着传送阵在不断凝结,下命令道:“让他们尽力拖延,时间能争取一些是一些。还有,不要节约资源,最好的武器和伤药为他们配备,让弟兄们尽量保住性命。” 传命兵领命告退后,北海龙子继续凝视着传送阵的运作。昨夜一场肃寒,今日霁雪初晴,气候正冷。北海龙子法力高强,精完气足,本是六淫不浸,此刻却自觉寒意萧索,却是自心间涌起,弗能断绝。 “王兄,为什么要让大家去阻击天机城的偃甲大军,他们的到来不是你所期待的吗?”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身旁的北海龙女轻轻给他披上一件大衣,轻声问道。 北海龙子道:“不管怎么样,这出戏是唱给自在天魔看的,如果没有足够鲜血刷洗幕布,他是不会相信的。” 北海龙女默然无言。 “我能感受到这个传送阵的力量,远比我当初设想估计的要强大,他化自在天材料的质量和阵法的精妙,都是四海龙族无法匹敌的。”北海龙子道,“希望天机城切莫让我失望。” “王兄,这天机城是什么来历,我似乎未曾听过。”北海龙女好奇道,“大唐境内为什么会有那么强大的地方军力?人皇难道就不忌惮吗?” 北海龙子笑道:“天机城是偃师联盟,数百年前便已存在。偃师之道,传承久远,原以上古偃族为此道宗源。上古偃族曾经为轩辕黄帝锻兵对抗蚩尤,五百年前蚩尤复生,古偃为蚩尤夷族。其他偃师散落四方。后来有一方偃师不知何故忽然崛起,建立偃师联盟,其余偃师闻风而往,最终在长安城郊人迹罕至的凌霄之巅里落成了天机城。凌霄崖高八万仞,芸芸众生不能入,天机城隐世自治,最终匿迹江湖,成为飘渺的传说。” “那王兄又是如何找到他们的?”北海龙女不解道。 “这个嘛,可以说一点运气的成分。”北海龙子笑道,“今日能够再逼他们出山,皆是幸亏当年,不是所有的偃师,都加入了联盟……” 第67章 奇技竞邪法,禅子拜魔王 殷红的鲜血深深渗入被炮火熏黑的雪,像是要直达地狱诉说发生在人间的罪业。 蛮擘巡视六师,先锋军团的偃甲损坏损毁最为惨重,左翼和右翼也略有损失,主力进攻的中坚和总军以及后盾部队没有损失,但偃师无一伤亡,这是最值得庆贺的。 巨大的传送法阵就在眼前了,所有阻碍的敌人已经被打散,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摧毁目标了。 “抛岩车准备,攻击传送阵!” 蛮擘的命令立刻传遍整支队伍,数百台抛岩车立即装满火石。 “出击!” 所有火石全数抛飞至高空,向着一里外的传送大阵狠狠落去。 刹那间,传送阵便化作一片火海。 “好了,只要材料烧毁,这个传送阵不攻自破。”路少天从偃甲中站出身来,“四海龙门会的总坛离此不过二三里,我们将他们的老窝端了,就可以准备回家了。” 可忽然间,一道阴恻恻的低笑在所有偃师耳畔响起:“你们摧毁了我回家的路,我也不能让你们回家啊……” 只听轰隆一声,旁边一座巍峨雪岭轰然崩塌,挡住了偃师们的归途…… “不好,有强敌!大家小心!”蛮擘吼道,雄浑有力的声音让两侧的雪岭彻底发生崩塌,无数的冰雪夹着石霾冰雾直接砸落在偃师队伍之中,刹那间便将偃师大军埋没。 自在天魔置身云端,俯瞰大地,目睹了偃师队伍的境况。 “自取灭亡?”自在天魔喃喃道,手上的动作却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凝结的气刃越来越大,充斥着惊人的力量。 “只是惊人而已……”远处,北海龙子微笑着拍去北海龙女犄角上的雪花。 北海龙女心有余悸:“他的力量远不止如此。如果是他的真身降临,举手投足间可令天地失色,山海哀吟。” 高天之上的自在天魔的的确确不是他本体,他的真身尚留滞于他化自在天中。传送阵的力量并不足以将他本体传送到人间。自在天魔只得输送一小部分力量来到人界,再号令四海龙门会为他侵略大唐。 长安城大雁塔千卷佛经一夕不毁,世间的佛法终有一天会恢复如初,自在天魔的信徒日日减少,来源于信仰的魔法力量便会偃蹇困穷,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因此他费尽心思做入侵事,不料却让天机城搅了这么一局,焉能罢休。 此刻偃师队伍为大雪埋葬,自在天魔却是不假思索地将手中的气刃挥出,攻击雪地。 气刃落在雪中,将一些积雪顿除,露出一片绵延相并在一起的偃甲。 “聚在一起?有意思。”自在天魔微笑道。 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雪地里,鳞次栉比的偃甲表面,无数的箭矢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后卫固甲,先锋削铁,其余诸军,破击!” 无量精神力的光华流转于雪岭之中,无数箭矢拔地而出,直上云天。 面对牛毛之数的攻击,自在天魔没有大意的选择正面反击,而是运转神力,在自身周围构筑一道强大的法力罩,并且尽量躲避那些箭矢的攻击。 然而法力罩却没能挡住那些箭矢,一道创口擦胸而起,让自在天魔骤然警觉。 “这些箭矢是依靠本身的速度伤敌,护体真气和法力阻挡不住,世间凡有色身者,不可能被其命中之后毫发无伤。”战场外的北海龙子微笑道,“天机城好手段,世人以内力真气与自在天魔相抗,实是最不明智之举。以普普通通的飞矢对抗自在天魔无穷无尽的法力,反倒是讨巧。” 北海龙女却道:“但自在天魔很快就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只见虚空之上,自在天魔的身旁,无数的金色光锥赫然出现。 “既然如此,狭路相逢,看看谁才是勇者吧……”自在天魔喃喃道。 雪地深处,被保护得最好的路少蛮擘以及偃无师三人以精神力指挥着整只队伍。 当然,偃无师是没有参与命令下达的,他主要是负责以精神力探知外面的动静。 “自在天魔要进攻了!” 路少天自信道:“这我早就预料到了……” 偃无师惊喜道:“那依师父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不如何,逃不过去的,硬抗……”路少天悠哉悠哉的话瞬间让剧烈的震动打断。 那不只是他们的偃甲在颤抖,也不只是整支队伍的零乱,自在天魔惊世骇俗的一击降临大地,那是属于整座雪岭的战栗。 “受力中心最外层的十几架防御偃甲已经损毁,三个偃师伤势略重,被波及到的偃师也有不同程度的伤势。” 精神力的交流让队伍的战况迅速传递,路少天很快便了解了处境。 “如果这样打下去,我们要付出很惨痛的代价……”蛮擘道。 路少天决断道:“天机城每一个偃师都拥有超越凡夫俗子千万倍的精神力量,可是在这个魔王的力量面前,依旧是微不足道。既然这样,就必须由本城主亲自出马了。” 蛮擘和偃无师眼前一花,再看时,哪里还有路少天的影子。 “小夫子,现在可不是让你呈英雄的时候!”蛮擘吼道。 然而此时已经腾飞在雪岭上空的路少天是来不及和他回话了。 “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你借助一块凌霄之铜便可以御空而行,凡人少年,我很佩服你。” 雪岭高空,自在天魔和路少天相面而立。 自在天魔打量了他一下,继续道:“你的手心出汗了,是紧张还是害怕?” “看来魔王比我想象中要喜欢说废话……”路少天道。 自在天魔微笑道:“我以为你会珍惜,毕竟这会是你此生最后听到的字句了。” 路少天淡淡道:“对不起,我还没打算聋!” 偃甲在他身上顷刻间装备完全,路少天化身一个高大的偃甲战士,气焰直逼魔王。 “移山填海!” 宏大的精神力量犹如涛浪一般席卷极地寒川,刹那间卷起雪岭千仞积雪,如风暴一般像自在天魔卷来。 “大偃师,果然了不起!”自在天魔喃喃道,纵身跃入暴风雪的漩涡之中。 雪地之下,偃无师以精神力遥感地面上的一切,他没想过,如此壮观绚烂的场景能是平日里那个不着调的舞勺少年创造出来的。 蛮擘喃喃道:“即便是福爷爷,欲制造出这般气势也要很多功夫……小城主眨眼之间便能将移山填海运使到如斯气势,他的修为又更上一层楼了……” 半盏茶功夫,风暴漩涡轰然消散,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高空之中落下。 蛮擘连忙跃出雪面,将垂直落下的小夫子路少天接住。小夫子的精神力已然透支,失去了对偃甲的控制,那偃甲也自行解除了,真如此白白落下,非粉身碎骨不可。 高空之上,自在天魔抹去嘴角的鲜血,“我很敬佩你,可惜啊,如果只能是这样的话,我当初应该更早地攻打你们天机城。” 蛮擘吼道:“\\u0027撤退!!!” “我说过,你们走不了!”自在天魔高高扬起手中巨大的气刃。“好好看看这片雪岭吧,它将是你们长眠的地方……” 偃甲之中,偃师们遥看天际的裂天气刃,心中生出一股不可抗拒的绝望。 自在天魔在与路少天的对决中留了好几分力,便是蓄势凝聚气刃。此时这道气刃威力无双,尚未出鞘,杀意已沛乎苍茫。 “传说是真的,自在天魔的法力源源不绝,偃无师,你带着城主先走,不论如何要……偃无师呢?” 蛮擘的咆哮止换来了近卫偃师的面面相觑,这节骨眼上,方才还在身旁的偃无师忽地不见,蛮擘修养再好也要叫喊出来。 “他在传送阵那里!”眨眼间就有眼尖的偃师直接叫出来。但见偃无师正在传送阵之中,那传送阵本已被天机城点燃,但方才那刷洗天地的暴雪却是将火熄灭了。 此时自在天魔的气刃已然落下,虽然所有人和偃甲一起分担这恐怖的力量,但许多偃师还是吐出了鲜血。 一击之下,三分之一的偃师已受了内伤。 蛮擘眼见偃无师在传送阵之中自顾自低头思索着什么,怒道:“偃无师,你做什么?” 远处的偃无师嘴角微动,但蛮擘并未能听到他的回复。 战场之外,北海龙子面色阴沉如古井幽波。 “偃无师竟然了解天族的阵法机理,他在改变传送的方位,他想要将传送阵的另一端改变到哪里……” 自在天魔此时刚刚注意到角落边的偃无师,转身向偃无师处踱去。 可是在他来得及阻止偃无师之前,偃无师抢先完成了对阵法材料位置的改变,刹那间传送阵重新焕发出绚烂的光辉。 一个淡蓝色的传送漩涡出现在阵法中央,偃无师向蛮擘挥手示意,转身便跃入漩涡其中。 依稀可以看见,漩涡之后,依旧是一片白芒的雪域。 蛮擘已是没有思索犹豫的时间了,精神力透过雪岭,所有的偃师都接到了同一道军令:穿过传送阵! 自在天魔鼎立虚空之上,看见地面上快马加鞭向传送阵涌去的偃师队伍,冷冷一哼,挥出一道又一道气刃,落在偃师队伍中央。 蛮擘又吐出一口鲜血,他回首遥望雪岭,大部分的偃师嘴角都挂着或浓或淡的血丝,雪原上零零碎碎充斥着破碎的偃甲,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暂时还没有偃师阵亡。 但于自在天魔疾风暴雨的攻击之下,送别战友是迟早的事情。 所幸,偃师的先锋部队已经快要抵达传送漩涡。 “你们注定绝望……”恶魔的低语让众人心中一栗。 自在天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信手拈来弹出一指,一道金色光波由他指尖流出,径直向传送阵方位扎去。 “不好,他要毁掉整个传送阵!” 眼见光弹刹那间便落向传送阵,许多偃师露出了无力的苦笑。 到这个地步,还是逃不掉么…… 突然间,一道浅金色的光罩挡在了传送阵之前,接下了自在天魔的攻击。即便在十数里之外,轰隆的法力余波荡漾之音依旧犹如雨夏雷暴,但是金光罩之后的传送阵,却是安然如空山仲春夭桃旧庵。 “化生寺的金刚护体,是逍遥生,他竟然能够凭一己之力接下自在天魔的攻击。”十余里外的岩洞出口处,北海龙子看着远处一再惊讶到他的战况,面色复杂道。 北海龙女倒是看得开些:“他毕竟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天命之人……”北海龙子反复念叨了几遍,“天命之人又是凭什么,自在天魔又是凭什么神力压世,就凭天命天赋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北海龙女默然不语。 那一边,自在天魔也瞧清了挡在他之前的正是逍遥生,不由得阴恻恻地笑了几声,却是没说什么。 逍遥生面无表情,只是转身扇出一扇真力,直攻自在天魔。自在天魔却是丝毫不躲避,任凭真力穿身而过。 “以这一道分身的力量,是挡不住的……”自在天魔喃喃道,他的身体渐渐虚化,已趋崩散的边缘,“商主,你又赢了一次,可是你,终究要输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即刻化为无数泡影,如雪晨寒霰般散去。当中却是有一粒光珠飞出,滴落于逍遥生的眉心。 逍遥生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忽然流露出悠远绵绵的哀伤,让沉浸在他强大法力威慑里的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摸不着脑袋。 究竟是怎样彻骨的哀婉悲切,能让这个一击殄灭恶魔分身的天命英雄失去姿态。 “那是自在天魔的大神通,逍遥生现在已经被幻境侵蚀……”北海龙女喃喃道。 北海龙子道:“寻常的幻梦,又怎能奈何逍遥生这等沙门大士。” “王兄的意思是?” “幻境,不一定真的只是虚幻……”北海龙子道,“自在天魔一定是洞察了逍遥生内心深处的破绽,并且告诉了他什么,才让他悲难自禁……” 第68章 六天无由旬,三生一弹指 雪岭之上,偃师的先锋部队停在传送阵之前,看着渐渐平息的传送旋涡面面相觑。 天魔分身坠陨,所有人逃过一劫,原本的救命通道失去了所有意义,只是一扇通往未知空间的大门。 蛮擘来到传送旋涡之前,摇了摇头。 “这道传送门之后,是漠北雪原银狼王的国度。任何人在那里都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是哪位大师精通天族阵法,能够更易大阵目的地?”逍遥生问道。 “是城主的入室弟子偃无师。”蛮擘毫不隐瞒,“多谢真人搭救,天机城上下足感真人大恩……” 逍遥生摇头道:“我不是什么真人禅师,我与自在天魔之间的决斗本就不该牵扯旁人,此次多亏你们远征北俱芦洲,若是没有人阻拦,这个传送阵发展到极致的威力足以将自在天魔的真身传输到人界,那时必是黎庶涂炭,山河倾覆。” 说话间他瞧见一旁倒在偃甲上昏迷不醒的路少天,折扇轻转,输出一道血色真气滋养其身,但见路少天轻咳了一声,悠悠转醒。 他本只是用神过度,精气亏虚,昏沉过去。此时逍遥生以化生寺推气过宫的心法为他身体修补了缺漏,自是眨眼间便清醒过来,问道:“那个恶魔呢?” 蛮擘道:“天命勇士逍遥生真人打败了这个恶魔,所有人都安全了。” 路少天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逍遥生,又看了看周围,忽然拍脑门问道:“偃无师呢?” “他改变了这扇传送门的轨迹,去往了漠北的银狼国。”蛮擘答道,心中暗自思忖:小城主对于这个徒弟还是极为上心,眨眼间便注意到偃无师不在场。 “他什么时候有了改阵迁法的技能?”路少天大为疑惑,转身向逍遥生道:“真人,此次你救了我们天机城一众偃师,如不嫌弃,我想请你到天机城做客。” 逍遥生摆手道:“我尚有更重要的事情,将来若是有时间,一定携礼登门拜谒贵城。” 路少天有些失望,忽的目光掠过传送旋涡,却是停驻其上,凝视片刻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偃无师。” 蛮擘自是阻止:“寻找偃无师之事,我们自然会有人处理,干什么要你亲自去?” 路少天干咳一声,“这个,偃无师乃是本城主的亲传弟子,当然由我亲自去找他。我以城主的身份命令你,带着偃师大军,将四海龙门会的老巢端了,想办法将战利品运回天机城。我找到偃无师之后,马上就会来找你们!”不待蛮擘再劝阻,路少天纵身跃入旋涡之中,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蛮擘一愣,无可奈何转身回头,发现逍遥生早已离开,只剩下身旁看得愣神的偃师,道:“还看什么,城主的命令没听见吗?号令六军,进攻四海龙门会总坛!” 北俱芦洲南岸边陲,北海龙子和北海龙女的样子有些狼狈。四海龙门会总坛刹那间被毁灭得干干净净,此刻北海龙子当真是丧家之犬了。 “王兄,事到如今,不如我们回北海龙宫吧。”北海龙女忧心忡忡道,苦心经营的四海龙门会总坛就如此轻易地让天机城强夺,北海龙子内心之愤恨怕是浓烈得紧,只是脸上暂时没有表现出来。 北海龙子回首遥望北境,遥望总坛所在的方向,随朔气漫天起舞的暴雪和绵延的皑皑雪岭将他的目光横断阻隔。 “我们回龙宫,很久没有见到父王了。”北海龙子平静道。 北海龙女的脸颊上绽放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却在须臾间凝滞,仿佛是被北俱芦洲的风雪以寒霜上了薄妆。 北海龙子见状回身看去,但见捧着折扇的逍遥生正立于身后,一双清澈的明眸流露着无悲无喜的恬淡目光,像山涧清泉一般洗刷着每一个被凝视之有情生命的内心。 “自在天魔是怎样找到你的?”逍遥生开门见山,让北海龙子一下子洞悉了他到来的目的,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逍遥生的确没有为难他兄妹二人的意思,只是自在天魔以及整个他化自在天早就让诸佛封印于神州天地之外,但北海龙子却能接收自在天魔的旨意,显然是有什么特殊手段。 北海龙子没有打算隐瞒,微笑道:“欲界诸天虽然被诸佛封印,可是自在天魔依旧以无上神力强行制作了一个传送阵,能够将一些较为弱小的地居天天人传送至神州大地,至于传送法力福德更加强大深厚的空居天天人,则会让弱小的传送阵直接崩溃,其中天人直接身殒,流转六道。” 逍遥生道:“所以,自在天魔命令你制作一个更为巨大的传送阵,供他来到世间,入侵神州?” 北海龙子点点头,继续道:“那个小传送阵位于西牛贺洲的玉华州竹节山。通过传送阵,却不是直接抵达欲界诸天,而是先至一处名唤‘梵墟’的荒古战场遗迹,而后在梵墟的另一头,才会有另一条通道直通须弥山帝释天三十三城。” 逍遥生看着他,知道他所言非虚,淡淡道:“北海龙子,功名富贵固然可取,可如是违背天道仁义,权势金钱于你,不过是地狱的门票。至于勾结天魔乱世,实是短视至极,自取灭亡。” 北海龙子微笑道:“我如是短视之辈,今天天机城便不会出现在北俱芦洲,我的四海龙门会现在也不会被付诸一炬。” “是你将天机城引来的?”逍遥生奇道。 北海龙子悠然不语。 逍遥生淡淡道:“北海殿下,山高路远,往后之日,好自为之。” 望着逍遥生西行远去的身影,北海龙子笑容渐至冰冷。 “逍遥生,终有一天,我会比你更加强大,让你明白自己多么愚蠢!” 北海龙女有些担忧道:“王兄,如果逍遥生将四海龙门会与自在天魔的协议捅出去,北海龙宫会名誉扫地的。” “他不会的。我们回龙宫,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江湖恩怨与我们再无瓜葛。”北海龙子道,“毕竟,我们对于自在天魔,已经无用了。” …… 寅夜,漠北雪原,银狼国度。 杀破狼屹立于冰风谷口的城郭之上,独自仰望着星河璀璨的苍冥。 “你在想什么?” 神天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杀破狼回头道:“我们已经享受了一段难能可贵的平静,从踏上天命之路开始,这种享受对于我们都是奢侈的。” “所有人都希望平静能够永恒,但暴风雨终究要来临的。”神天兵道,“相比暴雨前的寂静,或许我们更应该期盼雨过天晴的虹桥。” 二人说话间,一名斥候踏着积雪走上城郭,报告道:“王上,尊者,银狼卫巡视雪原的时候,发现两个外来者。” “外来者?”杀破狼和神天兵俱是惊奇,“什么人胆敢横穿恒沙在涅法阵?” “我们已经将他们包围,他们虽然保持戒备,但似乎没有敌意。”斥候继续道,“他们所使的武功心法十分独特,能够隔空操纵随身剑刃,却又非强行内力真气催动,属下们闻所未闻,特来请示大王。” 杀破狼道:“既是没有敌意,那也算作客人,总不好在雪原上与他们说话,请他们入谷吧。” 这边国王一句话,很眨眼间便传到了雪原边处。团团包围的银狼族战士接到王命,迅速让开一条通道。 “杀破狼果然是有道君王,我就说他会以宾客之礼厚待我们。果然天底下优秀的人都是拥有本城主一般的眼界,四海各族生灵一视同仁。” 被围二人是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弱冠年纪的青年正是偃无师,而他身旁叽叽喳喳的小少年正是天机城城主路少天。原来路少天被传送阵传送到银狼雪原之后,很快便依脚印觅得了迷失方向的偃无师,只是面对白雪茫茫,二人经行数日,双目几欲盲瞑,却是始终觅不得出路,直至被银狼卫发现。虽是被当作入侵之敌包围起来,路少天和偃无师却是高兴得很,让银狼战士们甚是莫名其妙,殊不知他们身上即将用完的食物或许便指示着他们的快乐源泉。 此时杀破狼之王令传来,二人得知受邀入宫,路少天欣喜之至,兴高采烈夸赞起杀破狼。 如果不是几日来一路上听惯了路少天一边担忧魔族可能是凶戾野蛮的原恶种族一边埋汰自己将他带入险境的碎碎念,偃无师几乎要信了他的“肺腑之言”。 眼下二人在银狼卫的指引下来到冰风谷内,但见周遭淡蓝冰牙参差,皓白雪棱突兀,一派北地异域风光。 “拜见银狼王上。” 寒冰打作的宫殿之内,杀破狼屹立于王座之前,偃无师看见随着己方二人的觐见,银狼王的神色出现了一分讶然。 “难道银狼王惊奇于本城主的年少有为?”路少天如是作念,“可惜啊,我身为天机城的城主,还有偃道重责须担,他若是要邀我一同反攻他化自在天,却是要再三斟酌,事关天机城上下所有人性命,不能草率。” 不料杀破狼却是直接走到偃无师跟前,问道:“偃无师兄弟,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和你相遇。” 此言一出,偃无师一脸意外和迷茫,而路少天的神情则更是精彩。 ……想不到,原来连本城主的徒弟面子都这么足的,连天命之人银狼王杀破狼都是他兄弟! 一想到自己的辈分竟然比名盖四海的杀破狼还要高,路少天竟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杀破狼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路少天,见他容貌颇稚,只道少年不解城府,想到什么有趣事景,业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偃无师,见他一脸迷茫,奇道:“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偃无师缓缓摇头道:“我知道您是银狼王杀破狼陛下,但确实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王上您。” 路少天直接解围道:“唉,我这个徒弟捡来时早是个野人,莫说从前记忆,就是文章语言也是我一字一句慢慢教他的。” “哦,小兄弟还是偃无师的师父?”杀破狼更是惊奇。 路少天有些得意,继续道:“当初为他取名字时,他自己说要叫偃无师,原来他以前真的叫偃无师的吗,这倒是……” 话说到一半,路少天自己愣住。他忽然间想起,曾经福爷爷说过,数年前,江湖曾有一个义名远扬的豪侠,正是名唤偃无师。 “难道说,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铁王爷偃无师,就是我这傻乎乎的野人徒弟?” 杀破狼看出偃无师的异状,知晓目前他是答不出什么来,倒是路少天反倒是二人之中真正的主心骨,自己原先却是因他年岁忽略了他,现在重新审视,只见路少天年岁虽轻,外表略显玩世不恭,可身上内敛的精气神却是极为充沛,显然是一个绝顶高手,连忙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问道:“敢问小兄弟姓名?” 银狼王的客气没有让路少天翘起尾巴,反而一愣,答道:“王上客气,我叫路少天。” “路小兄弟师承何派,杀破狼漠北鄙夷之人,瞧不出路兄弟的来路,甚是惭愧。” 路少天迟疑了几息,最终悠悠吐字道:“天机城。” 不过他没有积蓄金银的习惯,演出结束后,将大多数无需的金银都散回给百姓们。 路少天躲避表演的日子没有太久,在冰风谷寄居半个月后,正当路少天打算去找杀破狼告辞时,寄居雪原的龙太子倒是先一步来为杀破狼下逐客令。 “路城主,这次事出紧急,乃至我们不得已要撕毁与唐皇的协议,破除银狼国度边陲的结界,你们要回天机城,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哦?无妨,我们正好打算回天机城呢。”路少天表现得很是高兴,一派归心似箭的游子少年模样。 龙太子寒暄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了二人客居的厢房,路少天看着龙太子远去的背影,低声向偃无师吩咐道:“要出大事了,偃无师,等到我们离开雪原,你能和我一起完成一件事吗?” “师父请说。”偃无师毫不迟疑。 路少天道:“悄悄跟着天命之人们,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将他们逼得倾巢出动。这件事可能十分危险,如果你有所顾忌的话,就先回天机城吧。” 偃无师吃惊地看着路少天,他从未见过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流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迟疑了一会儿道:“师父,即便有再大的劫难,只要天命之人在,我相信……” “不,天命之人是蚩尤的克星,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败蚩尤,但他们却从未打败过自在天魔。但自在天魔曾经被偃祖打败过,被偃术打败过。所以……” 路少天的眼里忽然绽放出一抹光芒,“我想试试,也许有一天,这个魔帝,还会被偃术终结!” 偃无师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认识路少天,在此之前他从未察觉,原来自己的小师父竟是如此雄心勃勃。 或许是因为他的年龄和他的身份吧,身为历代天机城城主中最年轻最天才亦是最为需要证明自己的城主,再属于少年人热血的刺激下,带着对偃道巅峰冲刺的决心,路少天甚至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偃祖。 当然,自在天魔虽是人人得而诛之,但他的魔威笼罩三界。在那样强大的力量之前依旧能生出诛杀魔魁的想法,路少天勇气可嘉。 第二天拂晓,路少天和偃无师便随天命之人们一同来到银狼国度的边境,地平线上,金色的封印拔地而起,直入天幕。 走在最前边的是骨精灵,她第一个靠近恒沙在涅,抬头看着那法力不断波动的封印,素手一挥。 封印刹那间出现无数琉璃碎痕,紧接着破碎风化于虚空之中…… 长安城,大唐皇宫。 唐皇有些无力地扶着龙椅把手,侧着身子听着程咬金的汇报。 “天命之人打破了恒沙在涅?传朕旨意,让诸镇师旅,做好大战准备。” 程咬金迟疑道:“陛下,臣想他们……” “他们真的想做什么,早就可以做了。现在既然忽然打破恒沙在涅大阵,多半是自在天魔即将到来,从现在开始准备,犹恐太迟。”唐皇淡淡道。 程咬金这才放下心来,告退离去。 西牛贺洲,竹节山。 郁郁青青的山林深处,一抹幽篁环侍的清潭边,逍遥生启扇盘坐,默诵佛咒。 清潭另一端是一处天然削直的崖壁,一个幽深洞窟赫然嵌于其上。 “商主,别来无恙!” 一道残影由洞口走出,模样似极逍遥生。正是那天魔次子恶口。 逍遥生睁目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问道:“你来做什么?” “想不到,让你找到了梵墟的入口,看来那条虫子的嘴并不严实。”恶口缓缓道。他的身躯很是虚幻,像是光线投射在雾幕上留下的景象。他的身体的确无法穿越梵墟,因此出现在逍遥生面前的,确确实实只是他的残影。 逍遥生看着他,摇头道:“北海龙子虽然力量不如你,但他的心却比你还要坚定。” “他是条自作聪明的虫子,他始终幻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诡计谋略还能有效,可事实上,那些雕虫小技和你崇尚的大道理一样,都是分文不值的东西。” 逍遥生道:“你不辞辛苦捏造一个幻象穿越梵墟来到人间,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遮掩了。听说,你邀请了所有天命之人,想穿越梵墟,抵达欲界诸天?”恶口冷笑道,“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即便是父神,也不敢穿越梵墟,经历了上古战争的它实在太过脆弱,法力稍微强大些的空居天人在那里都不敢横渡那里,因为在那里使用真力,一不小心便会让整个梵墟的破碎陆屿毁灭在虚空之中,当中生灵也会随之一起泯灭在无垠虚空之中。” “阿弥陀佛,难得你会来关心我,可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和自在天魔的区别,便是在道义面前,我们从来不计较色身之生死存亡。”逍遥生微笑道。 恶口脸色很不好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残影渐渐褪去,终是悻悻离开。 “逍遥生,我们到了!” 玄彩娥的声音传来,逍遥生合扇下坐,回头看时,一众天命之人已至,齐齐看着他和那处洞口。 “这就是通往欲界六天的入口?”英女侠看着洞口问道。 逍遥生点点头道:“穿过这个洞窟,就会抵达上古梵墟,古神梵天曾经在那里与传说中的上古偃族首领进行过殊死之战,最终双方不胜不败,古神身散神去,至此没有人知道其真踪。大偃师回到神州,最终在上古之战中,战死于沙场之上。因为战争的原因,梵天界一处沦为荒墟,流散在虚空之中,极不稳定。” “所以,太过强大的天人穿越这里,会因为神通力的影响,导致梵墟崩溃,通道绝灭。”玄彩娥接道。 舞天姬道:“难道像自在天魔那样强大的魔头,连控制自己的法力也做不到吗?” “他掌握着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所以,一个道童沙弥都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逍遥生淡淡道。 “所以,只要我们穿过梵墟,就可以直捣自在天魔的老巢!”杀破狼道。 “自在天魔的力量来源于他无量信徒的虔诚信仰之力,只有以佛法传播正信正知,才能从根源上削除他的魔力!”逍遥生道,“这一切,就需要我们来完成了。从今天起,我们将再次踏上一条,比以前凶险千倍的天命之路!” 在天命之人进入洞窟数个时辰之后,偃无师和路少天的身影出现在洞窟之外。 “师父,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他们进入了这个洞窟。”偃无师闭目塞耳,以心感受着天命之人的踪迹。 路少天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洞窟,道:“这个洞窟之后,似乎是无穷无尽虚空。我的精神力,根本探测不到尽头。罢了,不管前路是什么,我们进去就知道了。” 偃无师下意识走在路少天前面,不过临近洞窟却让路少天拦住,“以前让你作先锋是为了锻炼你应敌处事的能力,但现在是进入真正的险恶秘境,前路生死难测,我作为你师父,当然要在你前面开路啦!”言毕不由分说便一头扎入洞窟之中。 偃无师心中一暖,却听已入洞窟的路少天哎呦一声,连忙跟着进去。这一进去却是一个脚踩空,紧接着便觉自身从虚空之中落下,在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泥土之上。 “这是……” 当偃无师抬起头来时,却是让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失神。 进入洞窟,却不是一条想象中狭长的甬道,而是直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上下六维都是镌满血红璀璨星云的夜空,支离破碎的片片残屿漂浮在虚空之中,到处是荒凉而稀薄的空气。 “这是梵墟,真的有梵墟!”路少天失神呢喃道。 偃无师不解道:“梵墟?那是什么……” 路少天解释道:“当年,这里就是偃族祖师与大梵天王决战的地方,我可以感受到,这里每一寸土壤里,都蕴含着残存的凌霄之铜。虚空之中甚至还有精神力的波动。” 偃无师垂首观地,地面上硬是让自己砸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大坑。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早已脆弱不堪,比之人间的泞淖还要柔软。 路少天道:“我们要收敛好自己的精神力,在这个地方,稍微用一些功夫,整个大地即要崩溃。” 偃无师连忙收敛心神,而后才敢迈步前行,路少天跟在他身边,小声嘀咕道:“天命之人来这里做什么?这一个荒废的战场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大驾光临的……” “师父,这里既然是偃祖的战场遗迹,会不会留存他的武器偃甲什么的?”偃无师忽然问道。 路少天眼睛一亮:“你说的也是有道理,但是这片土壤这么虚弱,怕是很难有什么威力巨大的异宝留存在这里了。” 整个梵墟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大陆,如有天人于高空窥瞰整个大陆,可以察觉到,整个大陆是残破不全的,到处有大陆塌陷沦丧于虚空之后留下的深坑。 路少天和偃无师一路向前走去,泥土上不时可以看到天命之人的脚印,这让他们不至于迷失方向。原本路少天还想以精神力探测自己与天命之人的距离,不料精神力刚探出数丈,旁边的山岳直接崩溃,吓得路少天连忙收敛。 不料这一走,就是三天。 梵墟之中,只有一片晨昏不辨的荒芜大地,青冥上永恒镌刻着无垠星空。师徒二人精神力强大,可以在心中估量着时辰。不过随身携带的粮食却是行将告罄。 “师父,再走不到头,我们可能要饿死在这里了。”偃无师有些担忧。 “你不是会画传送阵吗?”路少天忽然道,“要不你现在画一个,把我们传送到天命之人旁边。他们肯定有充足的食物。” 当初偃无师改易传送阵,自然引起了路少天的怀疑。不过偃无师却搪塞说是灵机一动,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学过阵法”,然后随手改了方位,将传送阵传送到银狼雪原。将一切不合理的能力归咎于自己失落的记忆,硬是让他把路少天糊弄过去。 事实自然并非如此,实际上偃无师是早有准备,被北海龙子胁迫进行借刀杀人摧毁传送阵的计划后,回到天机城的偃无师便查起了天族传送阵的资料。 没曾想天机城藏书阁所载比他想象的还仔细许多,在杂书堆里还当真让偃无师觅得了数十册记载各界阵法的古籍。这些古籍是数百年前,一位莫家先辈外出游历时搜集的。那位莫家先辈一辈子也未能在偃道之上取得令人满意的成绩,但他对世间阵法的了解却是远超他人。这位偃师毕生精力皆投入在将阵道和偃术相结合的事业上,可惜最后虽然创出了几门冷僻的低级偃术,却是没有什么太大成就。 不过,数百年后,这些无用的书籍却是便宜了偃无师…… 第69章 百辟镇古道,三魂望前川 “师父,就像偃甲一样,再低级的传送阵,也是需要原材料的。” 偃无师的话直接浇灭了路少天的希望,他垂头丧气道:“再走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或许我们永远追不上天命之人,反倒会葬送在途中。” “师父,我们现在回头的话,以剩下的粮食,省吃俭用,还是足以跨越原来路程的。”偃无师计算了一下干粮向路少天作了报告。 “偃无师,你觉得,我们应该返程吗?”路少天忽然问道。他的眼睛盯着前路,眼中绽放着异样的火光。 偃无师知道他想诛魔的决心,知道他想建功立业的野望,他又何尝不想强大。被北海龙子和恶口摆布的滋味,他是再不想尝了。 他胸中腾起一股浩气,道:“师父,我们前进吧!我们不入地狱,谁入……” “你自己下地狱!”路少天跳起来敲了他一下脑袋,“赶紧撤,堂堂天机城主和首席弟子,就这么交代在这与世隔绝荒无人烟的梵墟,开什么玩笑!我们回去,下次准备二十倍的粮食!” 偃无师让他劈头盖脸一顿教育,晕乎乎道:“师父说的是,我们回去吧。” 路少天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那我们……” 话音未落,穹顶之上,诡异而震撼人心的一幕忽然出现…… 暗红的星空抛却了它寂静的修养,吐露出朱红的闪电撕裂自己。来自星河的闪电仿佛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爬满了穹窿。 一道雷电劈落在距离二人数百之外的丘陵之上,直接将丘陵劈成碎片。 偃无师甚是惊讶,“什么情况?” 遥看路少天,路少天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显然比他偃无师要机警一些。 “卧倒!” 巨石几乎擦背而过,来不及反应便随路少天趴下的偃无师甚是佩服自己的师父,不过转头看时,路少天竟表情扭曲,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一块流岩砸在他的左腿,虽然不是致命的伤口,却让路少天直接失去了行动能力。 偃无师连忙帮路少天清理伤口,路少天却平静道:“罢了,偃无师,我回不去了。” “师父说什么呢?”偃无师连忙劝慰道,“我将你背回去就是了。” “粮食本就不够了,你若是要带着我,势必最终粮尽力绝,我们都会栽倒在这里。”路少天摇摇头道,“你带上粮食回去吧,还有,这个给你。” 路少天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将之递给偃无师。“此乃天机城主信物,你将它先交给福爷爷,待数年后你成为大偃师,你就是天机城下一任城主。” 他抬头看着偃无师,却见偃无师神容悲愤,蓦地笑道:“你怎么了?” “师父,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野人,危机关头只会独自逃跑当个懦夫,是吗?” 天空中的红色闪电依旧络绎不绝。路少天遥望苍穹异象,淡淡道:“这不是你懦夫的表现。相反,能在生死关头选择正确的道路,不为自己的感情所累,那才是真正的英雄。” 偃无师忽然道:“师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本应沉寂的梵墟会出现这种异象,可我能感受到,那些闪电,是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凝化而成。” 路少天闻言闭目默感,“你说得对,那的确是一道道极为强大的精神力,想不到,你对精神力的敏感程度,已经远远超越我了。” “不,师父,我能直接到雷电本质的原因,是因为它。”偃无师扬起自己的左手,手上的偃铁手套流转着朱红色的电茫。 路少天目瞪口呆,磕巴道:“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偃无师昂首仰望星穹,终究太息道:“师父,这异象,是冲我来的。或者说,是因为我修炼过上古偃术,所以梵墟里的神秘存在,对我感兴趣。” 路少天摇头道:“这不过是你的臆测,何况这异象凶险,即便是冲着你来的,那也绝非视你为友的良善之辈。” “这是我的缘吧,如果不能直面困难的话,困难就会一直纠缠着你。”偃无师沉吟道。 “他是要杀你!偃无师,你不明白吗?”路少天吼道。 一道闪电落在二人身旁不足五米的地方,激起的烟尘依旧让即时掩住口鼻的路少天迷的睁不开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偃无师闭着双目,默不作声。只是周遭的大地却在低鸣。 “不……你!”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路少天瞳孔放大,极力呐喊道:“偃无师,你住手!” 话音刚落,偃无师陡然睁眼,低声道:“找到了!” 路少天旋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从偃无师识海中发出,将自己团团包围,下一刻便将自己高高地抛了出去。 “偃无师!你强行使用偃术搜寻天命之人的方位,梵墟会崩溃的!” 偃无师看着高空中路少天焦急呐喊的模样,虽然在雷声的伴奏下已经听不清他的话语,但见天空雷电并未伤及路少天分毫,偃无师还是释然地笑了。 果然,是我的原由么…… 小夫子,不管我能不能从湮灭的梵墟里逃出生天,你都是偃无师的师父…… 路少天疾翔于高空之中,俯首遥望偃无师,但见他所立的土地,顷刻间便塌陷下去,偃无师小小的身影刹那隐没于尘埃之中…… “出口就是这里了……” 梵墟尽头,逍遥生一行人终于看到一道光明。那扇漂浮于虚空之际的时空之门。 “走过那扇门,就是欲界诸天了。”逍遥生道,“如果身份发现,我们将面对无穷无尽的敌人和一个比蚩尤还要强大的敌人。大家一点要小心……” 走在队伍最后的神天兵和舞天姬最先回头,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们的身后,那幕足以震撼他们坚定心神的壮观景象。 紫电在咆哮,大地在沦落,整个世界都在以不及任何人伤感的速度湮灭…… “梵墟毁灭了?”玄彩娥不自觉捂住嘴巴,失声道。 巨魔王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们没有退路了。” 话音刚落,只见天际一道白光远远掠过,向着众人的方位坠落。 “那是,一个人?”飞燕女有些吃惊道,“梵墟里有人?” 巫蛮儿先行辨认明晰,奇道:“那不是天机城路小城主吗?” 路少天的势头渐渐放缓开始下落,逍遥生折扇轻转,一道真气凝化为虚幻佛掌,轻轻将下落的路少天拖住。 路少天平稳地落到地上,呆呆坐着。 “不好,梵墟要塌了,路城主快随我们走。”眼见路少天依然魂不守舍,神天兵直接将他拖起,众人大踏步,鱼跃而过时空之门。 门的背后,山明水秀,鸟语花香,众人爬出岩穴,周围桃林浓艳,风景殊胜。 “这里是欲界六天之始,四天王天了。”逍遥生道。 神天兵身后的路少天依旧神色呆滞地看着来时的路途。 “路城主,发生了什么事情?”英女侠不解道,“你为什么会尾随在我们身后?” 路少天呆滞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悲伤在他脸颊肆意蔓延,他面朝梵墟号啕大哭,凄声道:“偃无师,偃无师还在梵墟啊……” 天命之人一头雾水,只能静静等待路少天将悲怆发泄在桃林之中,至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他们却是全然未觉…… 混沌还是苍茫? 朱红色的闪电依旧在无边黑暗中游荡,当山河支离殆尽,上下六维无所依凭时,才知道,原来大地的尽头,不过是另一处苍冥。 眼睛的闭合与开张对偃无师已失去了意义,除了光年之外的红色闪电,他的视野里只有无边黑暗。 虚空之中连空气都稀薄得很,偃无师感觉自己几欲窒息。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空气,连一抹阳光都没有…… 我的路,到尽头了吗…… 到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能知道吗? 偃无师的思虑渐渐放缓,对于他而言,起心动念业是极为奢侈,他已经不愿再费力思考,只想追顺周围的黑暗与宁静。 然而就在他完完全全将心神沉浸在身体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受到了无边无量的光明与圣洁。 神秘的力量来源于身体的每一寸,根植于心之极致。 一段段心法流转过偃无师的心间,带着似曾相识的暖意…… 这是多年前,金袍师父在我身上留下的龙汉祖劫心法…… 尘封的记忆之门蓦然洞开,万千涌入识海的记忆片段却无平地惊雷的冲击,而是一种极为平静的突然豁达。 犹如,一夜春风拂月,平旦烧茶正香时,回首倏然,墙角孤梅已开。 “潇潇……” 意识从无边绚烂回归,偃无师开始思索自己的生命将何去何从。 “对不起梵墟,我不想永远在这里陪你了。” 他立即用上了胎息之法,以便适应空气稀薄的环境。 因为没有依凭,他什么也借助不了,动弹不得。 “既然我走不到出路,就让道路自己来寻我吧……” 他开始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将自己渐渐融入梵墟之中…… 漫长的时间逝去,朱红色的闪电似是感应到什么,渐渐隐退。 “怎么,你们这就害怕了?” 偃无师一声冷哼,精神力的风暴陡然间席卷梵墟,不多时,无尽的虚空之中陡然出现千千万万个小红点,慢慢旋转着向偃无师身旁靠拢。 “上神饶命,上神饶命……” 红色光团们发出凄惨的求饶,神秘的面纱顷刻间被撕落。原来制作出如此浩大异象的,只是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 偃无师将最近的一只鬼魂抓到身旁,看着鬼魂兀自战栗,淡淡道:“梵墟是古战场焦土,荒无生机,你们又是哪里来的魑魅魍魉?” “千年之前,鬼界霸主血魔鬼刹乱世,我们皆是那时追随血魔鬼刹大人的鬼物,后来被一位神将以一绝世神剑百辟镇魂逐一诛剿,残存的魂魄被镇压拘留在神剑之中,神将与血魔鬼刹大人决战两败俱伤,血魔邪功散尽,流转六道。神将伤重难返,气竭而死。百辟镇魂剑因附积我等无量恶鬼,遂被天庭丢入梵墟。千百年来,神剑封印松动,我等这才游荡梵墟,猎杀越界生灵。” 偃无师冷冷问道:“那么那柄百辟镇魂神剑,现在在哪里?” 一众魑魅不敢隐瞒,慌忙道:“神剑乃仙器,剑身契合太虚,寻常人无法得见……” “契合太虚吗?”偃无师重新闭上双眼,再次将心神沉浸于虚空之中。 那些精鬼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人敢打搅他。所有鬼物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的精神力可不是说笑的。一念能让整个梵墟崩溃,要对付他们这些魂魄不全的鬼物,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或许所有鬼魂团结一致,可以用消耗战将偃无师击败,但最先遭到反击的鬼魂,绝对没有幸存的可能。 正是明白这些鬼魂无组织亦无秩序,不会有身先士卒的牺牲精神,偃无师十分放心地感受着梵墟太虚,毫不分神防备。 时间流转,又是不知道多少时日。 这一日,偃无师缓缓睁开他尘封的双目。 “百辟镇魂,你好……” 他凝视着身前的三寸虚空,目光流转,一柄蓝紫色巨阙缓缓凝聚,伴随着缠绕剑身三寸余的蓝色剑气,百辟镇魂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偃无师缓缓伸出手,神容肃穆平静。 他的手缓缓搭上剑柄,又在呼啸整个梵墟的风暴之中,慢慢握紧它。 孤魂野鬼们发出了凄厉的哀鸣,百辟镇魂上的无边浩然剑气形成的剑气风暴,对他们闻言不亚于一场刀风剑雨。剑气穿过他们的鬼身,带来足以摧毁灵智的剧痛。 其实幽灵们早已有所预料,任何一个拥有百辟镇魂的人类,都不会放任它们这些厉鬼为非作歹。浩然剑气沛天地,正是豪侠诛邪时。 不过过了一会,风暴却忽然止歇。孤魂野鬼们睁开眼,后怕而疑惑地看着偃无师。 “我从来没有憎恨过鬼类,你们走吧……”偃无师道。 鬼物蒙受大赦,眨眼间作鸟兽散。 偃无师凝望虚空,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早已失去方向。在空无一物的虚空里,动与止甚至无法分辨,或许亦本无分别。 “看来,如果靠我自己,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偃无师瞑目塞耳,屏息凝神,让精神力开始蔓延。 不多时,一些孤魂野鬼便缓缓向他聚拢。 “上神大人有何吩咐?” 偃无师依旧闭着眼睛,只淡淡道:“告诉我,如何离开梵墟?” “这……”幽魂们面面相觑。 “我会入深定一段时间,再我出定后,我要得到答案。”偃无师道,“如果你们的办法有效,我会带你们离开梵墟。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地话……” 感受着孤魂野鬼们的战栗,偃无师冷冷一笑,“我会试试,将你们熔炼掉,能不能造出一个传送阵……” 第70章 一梦贼心复,四王血雨浓 “明白了吗,自在天魔……” 六天之上,欲界魔宫,自在天魔从自己的寝宫中醒来。 “蚩尤……”自在天魔回味着方才的梦境,淡淡对身边侍奉的神侍道:“宣恶口,黄极黄角大仙前来见我……” 神侍唯唯告退,自在天魔起身结衣盘坐了一会儿,恶口和黄极黄角大仙便已来到宫门之外。 “今日让你们来,是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黄极黄角大仙恭声道:“主上请说。” “剑侠客和羽灵神二人,这些年在欲界六天到处收兵买马,组织叛军与为祸诸天安宁,不知道现在气候如何?”自在天魔说话时貌似漫不经心,只悠悠转着自己的茶盏。 恶口禀告道:“他们不足为惧。父神德化娑婆,天众安居乐业,也就一些弱小怪异的神道怪物与他们为伍,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剑侠客此獠素是狡诈,潜兵伏藏于山林僻野之中,每每捉拿他不得。” 自在天魔摆摆手道:“剑侠客和羽灵神的功力,依你们看,天国之中,能有几人望其项背?” 黄极黄角大仙沉吟道:“恐怕,不足五人……” 恶口闻言皱眉,厉声反驳道:“大仙此言未免太过,长蚍蜉之志气,灭天国的威风。” 此时随侍旁听的神使以及一些天族长老纷纷附和称是,黄极黄角大仙刚要反驳什么,自在天魔却是拦了下来。 “是啊,”自在天魔淡淡道,“黄极黄角大仙的话,确实言过其实了……” 他停了一下,慢慢道:“哪有五人?除了我,欲界六天,没有人是他们对手……” 自在天魔的话一下让在场的天族高层缄口无言,没有人会质疑自在天魔的话。 “不过呢,现在,我倒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能够将他们两个,还有刚刚来到我们欲界六天的几位新客人,全部解决……” 神州,凌波城。 二郎神站在凌波城的演武场上,默默看着草头神们操练武艺。 动荡不安多年的三界又一次迎来难能可贵的休养期,但没有人知道这会有多长。 不管怎么样,凌波城作为目前仅存的寥寥几个仙族聚居的大派,肩上的担子总是重了些。 “启禀真君,有一位外来者,声称要见您!” 凌波城弟子的报告没有引起二郎神的兴致,自天宫为自在天魔所灭,流散各地的仙族不少有来投靠凌波城的,二郎神早已习以为常。他淡淡道:“如果是仙族中人的话,为他安排一下房间吧。” “真君,这次来的人好像有些不一般,他说你是他亲戚……” “亲戚,什么亲戚?”二郎神有些哭笑不得。 凌波城弟子附在他耳畔低声道:“他……他说他是您舅舅……” 二郎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忽听山巅金钟声大作,不由得一惊。那些金钟是在凌波城外来仙族杂居之后,为了能在外敌入侵或紧急集合时聚集诸仙,便设了一口圣钟在山巅。这些年来一直鲜有机会派上用场,哪知今日却是忽然作响。 一时间凌波城上下闹开了锅,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纷纷向凌波城中央聚来,想要看看有什么要事值得二郎神敲响圣钟。 不过当他们感到时,见到的却是一个直直望着山巅的二郎神。 “显圣真君,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手持宝塔的托塔天王最先赶到,向着二郎神当先问道。天宫覆灭时,托塔天王在乱军中杀出重围,后来便来到凌波城定居。 面对托塔天王的质问,二郎神也只能茫然回应道:“圣钟非我所敲,天王请看上面。” 此时诸仙也都发现了,那山巅圣钟边上,一道人影身着麻衣斗篷,负手相望 半晌的沉默之后,人影褪下斗篷,伴随着浑身投射出的无量净光在霄汉之上蔓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一瞬间,诸仙同时下拜顶礼,齐声念道:“微臣参见玉皇大天尊!” 匍匐在地上,二郎神心中又惊又喜,同时也伴随着一些疑惑。 托塔天王则是有些热泪眼眶,作为昔日的天宫神将,他对天宫有着极深的感情,若非仙神鲜梦,否则他定然是梦中也想得见天宫重新修缮。 而眼下,玉皇忽然归来,即是意味着,散落三界的所有仙神都将再次团结在一起,重新归于秩序领导。 诸仙之中持有和托塔天王相同想法者更仆难数,但听山巅之上,玉帝穹高朗声道:“诸位仙卿请起,天庭多年动荡乃至倾覆,朕却一直躲在三界的缝隙里独自偷闲,若非大劫将之,朕却是断无颜与诸位相见的。” “陛下言重了,您当年为骨精灵所伤,一身修为尽散,又何必自责。”托塔天王宽慰道,“只是不知道,陛下说的大劫,是指什么?” “数日前,天命之人强行穿越欲界天和神州大地的唯一桥梁,梵墟,不知何故导致梵墟界崩毁。”穹高淡淡道,“没想到,自在天魔忽然醒悟,决心倾妙光山之土,在梵墟里重新铸造一个大陆,以供他入侵神州!” 霎时间,诸仙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数载,自在天魔即要再次给这片疮痍满目的大地带来新的劫难。 “所以,朕需要诸卿相助,在西域竹节山梵墟出口处布下埋伏,阻击自在天魔。”穹高淡淡道。 杨戬却是沉吟反驳道:“陛下,如果这样,势必要增添许多牺牲,以自在天魔法力之强,我们进行这样的战斗,即便付出极大的牺牲,也不过稍作阻挡……” “二郎神,朕明白你的顾虑,但自在天魔并非如你想象之中那般不可战胜,否则五百年前,他亦不会被封印入天地七元图中。”穹高朗声道,“自在天魔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太久了。他虽有无边法力,但依旧不过是六天魔王身,寿元有限,已趋油尽灯枯。所以,不管他如何凶悍,只要我们抵挡一天,他总就少肆虐三界一日,而且……” 穹高顿了一下,双手凝聚出一道辉丽的气刃,继续道:“如果自在天魔降临,朕会亲自与他对决,你们要做的,就是立即撤离,越快越好。” 托塔天王劝阻道:“陛下千万小心,那魔头邪功盖世,汲取众生信仰凝聚成的妄念之力攻无不克,王母娘娘和如来佛祖都败在其下,陛下……” “不必担忧,朕重修之后,已经找到了破解自在天魔的法门。只是此禁法威力甚大,因此若是朕与天魔交手,你们越快撤离,朕便越方便祭使诛魔禁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问道:“诸卿可还有其他疑惑?” 诸多仙族再无异议,穹高点点头道:“此事还需详议,不过所需的仙友志士却是多多益善,因此希望诸位能将消息散步三界,广邀圣道之士。二郎神和托塔天王先留下,具体的作战计划,还需要好好研究部署……” 欲界六天,须弥山巅,善见城。 一众乔装打扮后的天命之人毫不掩饰地行走在辽阔的善见城大街小巷上,除了逍遥生,其他人对这异域风情都很是陌生。 “欲界六天由低至高分为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其中四天王和须弥天之天人依旧居于地面,是谓地居天。而往上四天……”逍遥生看着云端讲解道,“脱离大地,居于高天云端,是为空居天。我们现在所在的须弥山巅善见城,便是忉利天之皇城,帝释天的住所。” “刚才进入善见城之前,我看到城外西南有一善法堂,却是做什么用的?”巨魔王问道。 “那是忉利天人们议事的地方,每半月之三斋日,他们都会去那里详辩天人之善行恶迹,并且讨论对战阿修罗界之事。”玄彩娥回答了疑惑,她本是观音门下弟子,对这些有载于佛经的事情所知虽不及逍遥生,却也是比其他人明白许多的。 众人说话间,微风拂过,善见城罗锦般绵软的地面萎华随风而去,宛若飘絮,地面新华又起,漫引阖城。 “真可以说是仙境,无怪无数佛门信士善男女临终时心求往生于此……”舞天姬赞叹道。 众人正说话间,忽见善见城中央,帝释天的宫殿上空祥云聚集,灵鸢盘翔。两个空居天天人从云端之中显露,朗声道:“请帝释天跪听法旨,限汝十日,朝贡三千由旬须弥山土,不可轻慢。” 善见城中所有的忉利天人匍匐于地,顶礼上位天人。天命之人们依旧站立在街上,倒是显得有些突兀。不过善见城宽广无边,天命之人们一行人实在不甚起眼,那两个天人根本没有察觉,宣读完诏书之后,转身便又离开了。 “这两个天人来自他化自在天,以他们二人的神通力,已足以屠戮整座善见城。”逍遥生淡淡道。 巨魔王却道:“可我并未感受到他们有多么强大力量。” “是的,任何一个化境高手,都足以将他们轻易地打败。哪怕是他化自在天之上,魔天天主自在天魔,天生的力量也不足以打败一个渡劫境界的高手。”逍遥生解释道,“只不过,自在天魔修炼了远古禁术,神通力已不是寻常魔王可以望其项背的了。” “但是,自在天魔要那许多土地做什么?”巫蛮儿不解道。她的话其实也说出其他人心中的疑惑,自在天魔没来由会看得上忉利天的国土。相较魔国而言,忉利天几乎连穷乡僻壤都算不得。 骨精灵忽然狡黠一笑道:“在这里想是没有答案的,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四天王天,梵墟出口处的桃花林里,路少天一个人盘坐于一块青石板上,静静盘坐。 在来到四天王天之后,任凭天命之人们如何劝说,他也是不为所动,执拗地相信偃无师尚存活于梵墟之中,就此生活在梵墟出口,每日向梵墟内抛置食物。 “天命勇士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啊,只有为师我一个人等着你。”从修行状态中恢复过来,路少天喃喃自语道,“我算过了,如果我苦修三年,我的精神力拓展范围,应该足以蔓延整个梵墟,到时候我就能找到你了。” 他正对着梵墟说着话,忽听外面群山之外传来一声恍若霹雳的爆炸声,连忙下坐远眺,但见山岭之外,他时常去购粮的村落已是火海一片。 “这是?” 路少天连忙赶去,但见村庄已经是一片狼藉,烈火已经将居住在这里的天人全部吞噬。唯一可以听见的,便是天际浩荡的斗法之声。 “自在天魔?” 路少天仰头看去,云端之后,自在天魔庞大的身躯几乎覆盖了整个天际。在他正前方,一寒一炎两股强大的法力波动正和自在天魔的魔功抗衡着。 “剑侠客,本座再问你一次,骨精灵他们究竟在哪里?”自在天魔的怒吼响彻天际,让地面的路少天几乎要昏晕过去。 屹立着自在天魔前方的正是剑侠客和羽灵神二人,只是此刻羽灵神眼神通红,周身朱焰明煌,俨然一副着魔的模样。 羽灵神当年为对抗自在天魔修成凤凰真血,神兽戾性随之铭心,在欲界天度过的两年多时光,他与剑侠客几乎每日都要遭遇形形色色的刺杀和战斗。经年累月,戾气在战斗中渐渐滋长,羽灵神亦越来越难在战斗中保持清明,好几次施法过多几乎要将真气用竭,若不是剑侠客即时为他源源不断的关注真气,羽灵神早已烧尽寿元而死。 而今日清晨,当他们正在夜摩天购买义军军资时,自在天魔忽然降临,诘问二人骨精灵逍遥生一众天命之人的去向。 剑侠客和羽灵神这才知道其余天命之人来到了欲界六天,然而他们自然是不可能也绝不会让自在天魔得到想要的答案。一场恶战由此爆发。 剑侠客和羽灵神皆不愿伤及无辜,自在天魔更是舍不得打着自己的子民。三人边打边向偏僻的地方转换位置,就一直打落到四天王天梵墟出口,让小夫子趟了这趟浑水。 此时羽灵神已经魔性大发,出手早已毫无情面,招招烈火磅礴,直接将一处村庄夷为平地。那自在天魔见他滥杀自己的子民,不由得怒火中烧,出招也再无保留,一心要将此二人一次毙之掌下。 第71章 须弥浮一芥,芸芸任云烟 路少天自知自己帮不上忙,早远远避开。自在天魔虽然一早发现路少天的身影,不过他眼下只专心对付剑侠客和羽灵神,对路少天这样渺小的存在则是不耐烦再多看一眼。 不过剑侠客和羽灵神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几番交手,二人虽未被自在天魔的妄念之力击中要害,元神堕入无边妄海像其他仙佛菩萨一般化为石像,但身上也早是伤痕累累,手上力渐不支。 路少天自是有心相助剑侠客,他虽与剑侠客素昧平生,但自在天魔喝出“剑侠客”三字,他便瞬间知道二人身份。当下冥思苦想自觉断无击败自在天魔可能,眼见剑侠客与羽灵神乃至这一方天地都撑不了多久了,路少天咬咬牙,悄然潜到梵墟入口处,运起平生功力喊道:“剑侠客真人,快由梵墟出口逃脱,自在天魔不敢追来。” 他的声音在狂暴的战斗声中微不足道,但剑侠客羽灵神以及自在天魔都是绝顶高手,自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在天魔立即眯起眼,反手一掌拍向路少天。路少天哪里敢留,却是径直跃入梵墟。 自在天魔一愣,再反应过来时,但见剑侠客早已背着羽灵神冲入梵墟,来不及阻拦,不由得雷霆大作。原来多日前,他于梦中得邪神蚩尤相助,习得纳须弥山于一芥的佛家大神通。只是他到底离世尊如来差了不止一万万个十万八千里,却是耗费了些许寿元才能将帝释天上供的国土纳为一芥。 本来将这一芥丢入梵墟之中再逆施神通,那须弥山土便会瞬间填充梵墟,再成一界。也是他自在天魔妄自尊大,自觉此事无人知所,便仅让黄极黄角大仙押队运送须弥芥。哪想运输队还未走出忉利天,骨精灵忽然带着一众天命之人杀将出来,大摇大摆夺走须弥芥,随之拂衣而去,无影无踪。 黄极黄角大仙似乎是自觉遗失重物,恐怕逃不开自在天魔的重责,索性一去不返,不知在欲界六天哪里寻了一个清净所在逍遥去了。 勃然大怒的自在天魔自是要寻人出气,也再不顾忌,径直找到他一直监视多年的欲界叛军出气。 欲界叛军是剑侠客和羽灵神这些年苦心孤诣在欲界六天宣讲正法才聚拢的一批义士,自然不能让自在天魔轻易一掌拍作万千三途客。 三人缠斗至此,哪想二人说溜便溜,却是毫不思索,径直跃入他亦不敢轻易涉足的梵墟。 “天命之人……”自在天魔喃喃自语,他的视野渐渐望向梵墟之外十万里山河,最终太息道:“剑侠客,骨精灵,今日一切鲜血,都要记在你们的阿赖耶识中!” 他右掌一扬,无数江河山岭乃至云林皆向他手掌涌来,融入他掌心之中。眨眼间,与梵墟接壤的这一方四天王天土,除了梵墟出口处那片山林,其余地方都已经被自在天魔吸成一个个辽阔的庞然巨坑。 自在天魔观了一眼掌心的小世界,不顾当中无辜天人的惊吓和恐惧,反手将整个小世界推进了梵墟…… 西牛贺洲,竹节山。 一众仙族在梵墟出口处忙来忙去,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法阵铺满了整个山林。 欲界六天天人的数量远远超过仙族临时组织起来的军队,如果正面较量,仙族要吃不少亏。因此最好的作法便是在梵墟出口处布下法阵,利用天时地利以逸待劳阻击敌军。 穹高玉帝就在梵墟出口处正前方不足一里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处断崖,他可以居高临下看清竹节山上所有的法阵。这些小法阵是一众仙族阵道大能精心挑选后逐一布下,分则攻势如虹,辟易三军。合可聚气归真,为玉帝源源不断的提供能量,帮助他对抗自在天魔。 “小姑娘,帮个忙,把这些材料送到显圣真君那里去,小姑娘?” 托塔天王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时不时怔怔出神的仙族少女。少女一头夭桃色发梳着两个精致的长马尾,模样娇小玲珑,相当于她的年纪而言,她的修为还算是不错,干活时更是力气惊人,足足抵得上十个寻常天兵,唯一的缺点就是时不时会望着远处怔怔出神。 “啊?”少女被托塔天王摇醒,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醒悟歉然道:“对不起前辈,我这就去。”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托塔天王问道。 “晚辈桃夭夭,瑶池桃花仙。”少女礼貌地回答道,“天王为何问及此?” 仙族盟军组建时,各地赶来追随玉帝的各色仙族浩如烟海,托塔天王他们当然是没有逐一详查,不过桃夭夭还是引起了他的好气:“看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力气却甚是骇人,有些好奇。” 他不好问桃夭夭师承,桃夭夭却是坦诚道:“我师承花果山斗战胜佛。” “哦……”托塔天王不禁哑然失笑,一听桃夭夭的师父是那尊大佛,他顿时不觉桃夭夭一身龙象蛮力有什么不妥之处。 不过桃夭夭的举止还是显得很是奇怪,毕竟干活之时莫名其妙走神,显是有什么心事。 “她看什么呢?”托塔天王顺着她方才痴痴遥望的方向仰头看去,但见玉帝立在断崖边上,正专心致志地俯瞰整座竹节山。 “玉帝陛下……有什么吸引小姑娘的地方吗?”托塔天王摇摇头走了,玉帝也未曾示现俊男子之相,托塔天王自是想不出他现在这副中年帝王相对桃夭夭这种小姑娘有什么吸引力。 “他竟然是玉帝。” 桃夭夭将上好的阴沉木交接给二郎神后,寻了个没人的所在休息。参与大阵布置全凭仙人们自愿,倒也不会有人指责她散逸。 桃夭夭原本一直暗中跟着偃无师,后来偃无师随路少天步入梵墟,她却是没有跟随进去,自思有路少天保护偃无师当是无恙,便驻足竹节山上打算待偃无师归来。不过偃无师未曾回来,却是等来穹高归位号令三界勤王。桃夭夭随之加入仙族军队…… “如果他是玉帝,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寅夜闯入偃无师的房间?”桃夭夭想不明白。 见到玉帝之时,桃夭夭迷糊了好一阵。玉帝的模样,分明就是当初那个站在自己面前,对着自己说了一通莫名其妙话语的中年男子。 ……记住你面前这张脸,记住这张脸的气息。你无意种下劫难之因,但你依然有责任解决劫难之果。不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当你再看见这张脸,你就该知道,三界即将大祸临头,你必须尽全力挽救这一切,你明白吗…… 桃夭夭至今未能参悟明白这些话中究竟有什么意思,她只记得自己当初打了他一掌。 不过奇怪的是,玉帝似乎并不认得自己,仿佛从未见过自己。 桃夭夭自是不明白,她也无法找人印证当年玉帝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只得老老实实加入义军,静观其变。 “启禀玉帝,梵墟之中似乎有动静。”断崖边上,一列天兵向正在沉思的玉帝汇报到。几位大能以法眼观之,发觉梵墟之中忽然出现一片大陆,打通了神州和欲界六天的界堑。” 穹高微讶道:“哦,这么快?看来自在天魔已是按耐不住了。他的寿元应该已经不多,让他不得已出此下策,不顾子民生死,削土填虚。如果这样的话,自在天魔可能也不会派先头部队探路了,他一定会亲自带兵直接压境。让众将士做好准备!” 玉帝的命令很快便传遍三军,所有驻守竹节山的仙神都有些紧张和激动,毕竟在自在天魔乱世以来,这是他们将进行的一次最有望获胜的战斗。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憧憬:玉帝五百年前能封印天魔于轮回境中,五百年后也一定能在竹节山打败天魔。 在梵墟异变之后不多时,两道人影从缓缓由梵墟深处走来。伴随着二人渐进的脚步声,一些小仙小神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不过待得那二人当真走出梵墟洞口,诸多仙神先是一愣,旋即发出了欢呼之声。 那两道身影虽然满身污泥,夹杂一些从伤口渗出的瘀血,看上去已瞧不清本来面目,但二人手中所提的神兵却是显眼得很。 “霜冷九州,碧海潮生!是羽灵神和剑侠客!” 一位仙人当先叫出声来,旋即一众仙族都欢呼起来。托塔天王虔诚地看了玉帝一眼,但见玉帝法眼中的精光散去后点点头,知道面前二人并非假扮,也是一般高兴。 不过玉帝却摇摇头道:“可惜,羽灵神身上的魔性,已经很难根除了……” 第72章 四方豪杰汇,千古恩仇决 在罗成化为石像之后,这个临时战场上出现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众仙神看着自在天魔,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罗成的武艺已是三界罕有,在场的仙神里二郎神已是绝对的高手,可哪怕是二郎神,也要稍逊罗成三分。如此强大的高手,居然敌不过自在天魔一招,所有人不禁心中一凛。 玉帝真的有法打败自在天魔吗? 众人看着玉帝,但见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站在自在天魔的面前,平静道:“自在天魔,你若放下执念,自可逍遥欲界天,何必定要逆天而行,自取地狱门根?” 自在天魔冷笑道:“地狱?如不能永生于世,虽生之天堂,却亦步亦趋阴曹,又有什么逍遥可言?你们这些所谓的上仙,据天机为己有,自己长生不老,却不肯将要诀流布天下,不传六耳,委实可恨。我如今君临九天,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实是替天行道,夺去你们这些盗窃天机的大贼不死的特权,你们却污我为妖魔,真是堂而皇之。” 穹高摇头道:“自在天魔,你不修正德,不摄心猿,妄念不断,自取轮回三途,不能长生,却又赖谁人?” “我很快就能永生了,神州的天帝陛下。”自在天魔自豪道,“而且,永生的,一个就够了!” 二人说话间,原本热闹的竹节山已经安歇宁静下来,一众仙神依照玉帝的命令,调转祥云远远撤回到数十里外的天军营寨,在那里,一个更为庞大的防御法阵在那里运转。 竹节山上地形错综复杂,本不适合大型法阵的布置,只能由一个个环环相扣的微型阵法联合起来方能造就一个能在自在天魔面前尚有些存在意义的法阵。天军营寨则是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优越的地理位置让这个防御法阵极为坚固,足以防御自在天魔妄念之力的强袭。 仙族联军在此安营扎寨,其实也是以备万一,倘若玉帝真的栽在自在天魔手中,凭借法阵的庇佑,仙族当不至于一战丧尽仅存不多的有生力量。 剑侠客将被自己打晕过去的羽灵神放在一棵槐树下休息,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羽灵神的魔性已至深入骨髓的地步,只消一动真力,凤凰真血流转,不消三刻便陷入疯狂,只知杀戮,如不是剑侠客一次次凭借深厚无比的功力将他击昏,羽灵神早就因为消耗过多气血枯竭而死。 远处的竹节山上传来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不时有绚烂多彩的光柱冲天而起。 “陛下到底是三界共主万劫仙皇。”托塔天王遥望着竹节山,恭敬地赞叹道,“不过短短数年,他失去的功力已然恢复,同时更是精研出了克制妄念的神力。” 二郎神则不发一言,只盯着远处直看。 法阵之中穹高的身影若隐若现,以极高的速度在整座竹节山各处穿梭。自在天魔身上渐渐有了伤口,有的是法阵震荡留下,有的是玉帝的掌心雷霆所创。 但是竹节山的法阵已经让他毁却三分之一,余下的法阵环环相扣的性能受到极大影响,威力已是远远逊色于交战初时。 “陛下凭借这些林林总总的阵法隐藏身形,躲得过一时三刻,可待我将这些法阵全部清缴干净,陛下可就无路可逃了……”自在天魔郎朗笑道,“陛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礼物留给我的话,那恐怕是要做好殉道的准备了。” “你要的礼物,在这里!” 穹高忽然从他身后窜出,一柄三尺精剑出没手中,携带着五丁摧山般的力量直攻自在天魔背部。 自在天魔背后刹那间凝聚出一道妄念之力和合而成的气盾,然而下一瞬间便让剑气摧毁得分崩离析。长剑划破自在天魔的肌肤,于此同时自在天魔回身一掌拍出,强大的众生念力涌出击向穹高,席卷着漫山景致将他拍飞出去。 这一掌威力之强,一众仙神遥望之亦莫不变色。竹节山塌了一半,穹高直接被压在石沙深处。 自在天魔面色难堪,他低头内视了一眼背上的伤口,在那里,紫金色的天魔鲜血被一股诡异的力量蒸发着,在空气中弥漫成小小的血雾。 “这股力量好奇特,完全不似纯正的道家真气,也不像佛家愿力,杀气腾腾,教人心悸,堂堂玉帝穹高,竟然修炼这种阿修罗道的招法,真是让人耻笑。”自在天魔暗自思忖,忽听周身山岳翻腾,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扑自己而来。 漫山阵法忽然将光明也一并放到极致,自在天魔尚未回过神,那穹高已到身前,长剑直要教天魔开膛破肚。 自在天魔不敢小觑穹高献祭所有残存法阵力量泵射出来的一击,当即凝聚无量念力,扑向穹高。 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伴随着天地间景致色彩的扭曲,自在天魔身形直接倒退出数百丈,却是自己跌回梵墟之中。 穹高双掌合十,一道金光闪出,封印在梵墟出口处。梵墟之内的自在天魔回过神来一掌拍出,轰在封印之上,却见封印纹丝不动,不由得一怔。 “到底是玉皇大帝,果然有些鬼门道,不是大言炎炎。” 这厢自在天魔覆掌凝聚法诀,不断地注入深厚魔力,暴力破坏着封印结界。那边穹高则剑诀连掐,弹射着一道道法力维持着封印的继续运行。 “没有用的穹高,和本座比拼法力,你注定要有油尽灯枯的一刻……” 自在天魔的狞笑传入穹高耳中,梵墟之外的穹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细汗,不过他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封印输送着法力。 “自在天魔,你的邪功源源不绝又如何,朕到底还是赢你一处……”穹高缓缓道,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旌旗蔽空的仙军大营。 “朕,已经没有退路了啊……” 自在天魔在梵墟之中听到穹高的呢喃,正兀自桀桀冷笑,忽然胸前一凉,俯首看时,一道剑气穿过自己的胸口,血流如注。 “谁?”自在天魔回身看时,黑暗无光的梵墟里,连星辰亦静止了眨眼,努力维持着寂灭万物般的深邃静谧氛围。 他身上的伤势对于寻常生灵早足以因为失血过多死上四五次,然而自在天魔毫不吝啬地动用法力为自己压制着伤势,那些伤口初时流出一些紫血,随后被法力填补,竟是再也流不出一滴。 梵墟虚空之中,施完一记强袭的偃无师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身上源源不断的法力,摸着下巴思索着什么。 “原来众生信仰神力,真的用之不竭取之不尽……” 自在天魔感应到莫大的危险,梵墟之中隐藏着什么样的恐怖,对他仍然是未知数。他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封印的破坏,将注意力放在这个黑暗中的敌人之上。 可梵墟里究竟还能有什么存在能够给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后全身而退,难道大梵天当初与上古神州大能一战之后并未身殒,而是一直在梵墟中闭关重修? 不过今时非同往日,自在天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虔诚朝拜梵天的下位天人,汹涌磅礴永不平息的妄念神力让他足以正面击败一百个,一千个梵天。 可梵天毕竟是梵天,悠久的存在岁月让他可以畅游在凡灵难以企及的知识海洋之中。也许真有什么世间没有流传的往劫智慧,让他依旧在暗无天日的梵墟里生存? 自在天魔素是谨慎,他虽然在对手面前言辞猖狂极尽挑衅,但每于敌人临阵交手,无不小心谨慎。原来当年古偃族之王以一卑微人身,最终却凭借一身崩天坼地的修为在梵世界上肆意杀戮,梵天诸神族几乎让他屠戮殆尽,梵境也被战火覆盖,沦为梵墟。彼时,他化自在神族在那些古老梵净神族面前,连自诩为神众的资格也没有。然而因为自在天魔在古偃王军阵前的惊世一跪,他化自在天带着欲界逃过了偃祖的屠刀,并在古神殆尽之后,凭借欲界六天最高贵的血统轻而成为六天至高神族,乃至自命“天族”。然而当年的耻辱毕竟难以用今朝的荣光洗刷,自在天魔更是不敢轻视任何一个潜在威胁。当年偃王能够灭世成功,不正是因为梵天神界对人族的漠视和鄙夷么? 何况此时自己以重伤之身面对一个修为不弱且匿藏在暗处的敌人,自在天魔更是不敢小觑。 然而等待许久,黑暗中的敌人却是再也没有动静。 自在天魔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时,通往竹节山的梵墟出口已经被穹高封印,在竹节山上强大的法阵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天地间的真阳元气,增强着封印法阵的威能。 “不过可惜,玉帝,你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自在天魔盯着封印阵法,观察了许久那上面复杂精妙的纹理之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戳。 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般容易,梵墟出口的封印法阵,瞬间烟消云散。 仙族营寨之中,众仙人遥望着自在天魔遮蔽穹窿的身躯,神色各异。许多仙神默默擦拭着自己的神兵法宝,举止缓慢,似乎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托塔天王面色苍白,他对玉帝本是满怀信心,本道三界没一寸天地都再不许自在天魔踏足。哪知自在天魔到底还是成功降临了这个世界,像先前一样给这个世界带来苦难和愚昧。此刻他浑身轻飘飘的如立云端,身为天宫仙将却拼尽一切仍无力守护苍生,愧疚让他有些茫然,放眼四海,皆是自在天魔可踏足的地方,又有哪一个去处,是他该当无愧无拘去往的呢? 穹高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走到他面前握起一捧碎石道:“天王,你却看看,这是什么?” 托塔天王看了一眼道:“陛下,微臣虽不善炼器修阵之道,但这乾坤石还是认得的。” 穹高点头道:“是啊,乾坤石乃是天界匠神打造神兵的材料,也是布一些上古法阵所需的材料。方才朕封印梵墟出口,便用上了数十种三界奇珍,这乾坤石亦是一种。天王,你瞧瞧,这乾坤石品质如何?” 托塔天王想了想道:“陛下,臣尝闻军器监匠神语,真正的乾坤石是在三味真火中锻炼成兵,会碎成这般模样的,皆是品质不行,被抛弃至人间的。人间将这些废弃的乾坤石亦分为六等,至于这乾坤石……” “是最次的一等。”穹高淡淡道。法阵崩溃,正是此由。” 托塔天王疑惑道:“陛下,既然法阵需要上乘的乾坤石方能造就,当初准备时为何不吩咐我等呢,眼下时局虽然艰难,但要找到上好的乾坤石,亦并非不可能的事。” 玉帝摇摇头道:“这批乾坤石,是朕吩咐人从天庭军器监秘库中直接运出来的。” 托塔天王面色一变,“这批乾坤石被动了手脚?有奸细藏在我们之中,偷天换日,将一些残次品取代了真正的乾坤石?” 穹高沉默半晌道:“自在天魔既然已经出世,朕即便动用那些禁忌手段,也是决然赢不了他的。后续之事,就要看芸芸众生的造化了。另外,追查内奸此事,就交由你和二郎神来负责,及早找出卧底,也好消除一个隐患。” 托塔天王遵旨领命,忽觉天地间一黑,仰头遥望天穹,却是自在天魔巨大的身躯乘着祥云由上空行过。那祥云宽广如天中陆屿,横蔽日月。 “他化自在天天人身高八由旬,自在天魔是他化自在天上魔天天王,身形更是硕大无当。”军营之中剑侠客正向一脸好奇的桃夭夭解释着,“当然,以他的神通,随意变换化生身大小自是容易,我们以前见到他时,他也是和常人一般身高。” 第73章 万仞山河倾,一树禅僧笑 桃夭夭和剑侠客是在仙军营寨之中无意碰到的,二人先前虽未有甚么过多交集,但桃夭夭认得他照料的羽灵神,剑侠客亦知她是万妖城旧人,相互便寒嘘了一些。 回首前尘,万妖城神器更迭,桃夭夭曾事于狐美人座下,此刻想起当年背叛狐美人而后又为她出卖的鬼潇潇,却是唏嘘万千,心中尚有一些疚意。 剑侠客注意力更多是在自在天魔之上,但见他身形闪过,却是向长安城的方向直去。 “人界,恐怕要守不住了。”穹高忽然来到剑侠客和桃夭夭身畔摇摇头道,“长安城高手再多,也不可能阻止自在天魔。” 剑侠客道:“自在天魔所求究竟为何,小小的人界,与欲界天相比俨然是穷乡僻壤,甚至可以说是泥水沟壑,寻常天人来此犹恐沾染腥气避之不及,他身为诸天至高尊神,为何一心要人界生灵涂炭?” “长安城里有他始终忌惮的东西,他一定要去的。”穹高太息道。 自在天魔脸上霜意更甚,压着嗓音冷冰冰道:“前世之佛子,于今生的自在天魔,能算同一个吗?我或许左右不了当年那个愚蠢的供养者,但我可以实实在在地控制着现在的自己,做真正正确的事情!” 空渡禅师淡淡一笑,将扫帚放下道:“如是,今日的自在天魔,又能够左右,未来世清净劫中,妙住得法光如来广渡群生吗?” 自在天魔面色阴冷至极,掐起空渡禅师的脖子,用他那威严肃穆的声音慢慢道:“从我修成妄念神力那天起,就已经消灭了妙住得法光如来。如来佛的痴语,只有你们这些自欺欺人的枯禅鬼修才相信。” 空渡禅师释然一笑:“施主今世每为祸一人入魔作恶,来劫妙住得法光佛便渡一人作阿罗汉。作五恶十逆者,或许尚有脱逃地狱的转机,可唯有此事,是施主缘法注定,无可扭转,南无阿弥陀佛……” 自在天魔微微一皱眉,手上稍稍用力,空渡禅师的咽喉登时碎裂,身体渐渐瘫软下来。 “何必一定要我杀你呢,裸虫?”自在天魔太息道,一副可惜无奈神情,似乎是在感叹禅师的逝去。 他将空渡禅师的尸身收入袖中,大手一挥,数量可观的经文从他淡墨色长袖飞出,整整齐齐地落在书格上。 “伪经传世,正法难闻,天魔修行道路流布天下,吾倒要看看,彼沙门还有何等法门阻我攫取妄念之力!” 他高视阔步踏出大雁塔外,仰望青冥,只觉说不出的快哉。那云天感受到他的畅意,亦是随之祥瑞频现,先是一场甘霖刷洗了酷夏的炎燥,而后金珠高悬,一抹长虹横挂于西方天幕。 “裸虫们,这是神留给你们最后的恩赐……万物的末劫审判,就要来临了……” 仙族的军队来到长安城郊时,已经是天魔入世旬日之后的事情了。 这路穹高率领的大军抵达长安赶来与人界正道力量汇合的同时,另一路人马亦是来到了大唐境内,正是一样借助梵墟返回神州的天命之人们率领的北境军团。 杀破狼的银狼卫素是被尊为魔族最强大的军队,至于万妖城的巾帼兵团,当年在妖佛狐美人身殒时失去了陌桑心法狂暴而强大的混乱力量,至此二年间,却是巨魔王与骨精灵将一些古老的魔族法术传授与她们,让她们重新成为了,一支生力军,只不过威能自然是不能与当年同日而语了。 但不论如何,在眼下时局,任何一点力量,都是值得被团结的。哪怕人仙魔三族或多或少各有积世仇怨,但所有神州生灵都意识到一点,如果不能团结一致对抗天族的铁骑,那么神州三界就会任由自在天魔蹂躏。 “空渡师父十天前就去了大雁塔,至今未归?” 刚回到化生寺,逍遥生便从法明长老处得到了这个不祥的消息。 在天魔肆虐的当下,空渡禅师独自前往大雁塔失去踪迹,谁也知晓他是凶多吉少了。 逍遥生自是伤痛难禁,原本剑侠客和羽灵神与其余天命之人阔别重逢,自是劫厄中的一点喜庆事,众人相约在长安城内趁大战来临前要好生游玩一番,但出了这等事,逍遥生却是没有兴致了。 他独自请辞,孤零零地留在化生寺。其他天命勇士能够体会他的悲伤,便让他独自留在化生寺静一静心。 “待得天下太平,正道蕃昌时,我们大家,再携手共行朱雀街亦不迟……” 夕日欲下,天旷霞殷,长安城郊,剑侠客拉着骨精灵的素手,遥听化生寺的日暮沉钟,遥想昔年在金山寺门前初识逍遥生的场景,不由感慨道。 流年终究难托情意,哪顾世人痴狂未削,兀自如春江一般东流去,倒转星斗,渤澥桑田,只余惆怅于心,凭骚客流付尺素。 只是谁人也难以料到,经年过后,这场逍遥生缺席的盛会,终如丘墟梓泽,再不可圆满…… “天亮了……” 逍遥生睁开眼,明媚的阳光透入禅房,似是敲打着他:一个合格的佛家弟子,当不可日上三竿方起身。 “想不到,化生寺的晨钟都唤不醒我……”逍遥生无奈地摇摇头,当年他还是化生寺一个普普通通的俗家弟子时,却是每日晨钟未响,他已起身打坐。 窗外鸟鸣睆睍,逍遥生听了一阵,忽的惊忙起身,径直推开房门,冲进寺内。但见天王殿,大雄宝殿,阿兰若乃至钟楼,一处处皆是屹立不动的僧人雕像,面目安详,如同觉者。 大雄宝殿里,法明长老的石像坐在世尊金像前,手中念珠依旧晃动。 逍遥生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俯首缓缓跪在佛前,跪在法明长老身前,“自在天魔,你可以现身了……” “商主,你好像很悲伤。”自在天魔出现在他身后,摸着他的后脑勺,俨然一个慈父的模样,“我的孩子,沙门法义不是一直教你放下么,你为何不肯放下你那与我为敌的执念呢?看到了吗,有这么多人因为你的执念而逝去,也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你的执念逝去,不是吗?” 逍遥生喃喃道:“你的福报终有究竟,魔罗。三界法无尽,故有希望无尽。” “我已灭法,娑婆大千,无量众生的妄念将赋予我无穷的神力,这是你们不可抗拒的命运。”自在天魔道,“你的佛,如果真的高明,就不会对我无计可施。” 逍遥生低声道:“所以,你认为,只有你才是真正高明的至尊神圣,是吗?” 自在天魔微微一笑,不予作答。 “你今日来,不会只是再向以前一样,仅仅和我耀武扬威罢?”逍遥生道。 自在天魔道:“是啊,神的耐心,亦是有限的……” “是耐心?还是寿命?阿弥陀佛……”逍遥生淡淡道。 “惹怒我,并不能渡化我,也不会度化谁人,只会让你的佛看到一个更加失望的世界。”自在天魔不紧不慢道,“商主,你在这个浊重的世界呆得太久了,该回家了……” 逍遥生怅然地望着沉寂冷清的化生寺,“你毁了我的家,又要我到哪里去?” 自在天魔道:“我不喜欢威胁你,但你总是逼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长安城就在那里,我甚至不用走过去,它就可以成为一座石雕城。” “不必要威胁我了,我会随你回他化自在天。”逍遥生道。 “需要和你的朋友告别吗?” 逍遥生看了他一眼,道:“不必了,我们走吧。” 三日后的清晨,长安城郊,剑侠客关上了化生寺的山门,回头看着聚集在化生寺门前的人们,摇了摇头道:“化生寺的大师们,都圆寂了。” 在他面前,大唐的军士或者怅然若失,或是茫然失措。程咬金长长地太息了一声,无可奈何地垂下头颅。天命勇士们则是较为平静,与自在天魔交战的代价从来都是高昂的,他们的心早已学会承受。 “逍遥生呢?他也糟了自在天魔的毒手吗?”神天兵问道。 剑侠客摇摇头道:“化生寺里没有他的身影,我想,自在天魔是将他捉回他化自在天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很难救他了。”舞天姬轻声叹道,“绵延的战争,仙族魔族人族的修者成就者已经凋敝了不知多少,现在要攻打他化自在天,已是不可能的了。” “不必气馁,再浓密的乌云,终有阳光能穿透。越是剧烈的风暴,消弭得越是迅疾。”穹高乘着一朵祥云由天缓缓下降,出现在众人面前,神情坚毅地朗声说道,“自在天魔的失去耐心滥杀禅师,说明他的寿元已经濒临极限。只要熬过面前的黑暗,待得他身殒,妄念之力消散于太虚之中,所有被妄念之力封印的生灵,都可能会复活过来。” “请教玉帝陛下,您说可能,是什么意思?”骨精灵蹙眉道。 “如是迷失于妄念神力之中,心神早已轮入六道轮回,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身躯,也就是,死了。”穹高淡淡道。 众人心中一凛,剑侠客问道:“如此说,包括诸佛菩萨,都有可能……” “不,你们多虑了。大修行者尚且能观浮生若梦,生死皆戏。更惶论释迦这般的大成就者。”穹高道,“自在天魔的妄念力量再强大恒沙数倍,亦不能撼菩萨境界分毫。他的妄念之力不过是暂时封印了尊者们的有为能力,于愚蠢众生看来,就是他们被自在天魔杀死了。” 英女侠蛾眉一蹙,愚蠢众生四个字听来有些刺耳。不过毕竟是玉帝所说,芸芸万千众生的聪明加起来,自是未必能及他一毫,众生对他而言确实愚痴,只是终归听着让人不甚舒服。 “这么说,其实只要众生能够谨怀初心,自在天魔的魔力,不值一文?”龙太子惊叹道。 “是啊,如果众生真能一心修持,善摄心神,不为外缘所扰,莫说不会被自在天魔所害,那自在天魔本身,也找不到一丝众生妄念可供他驱使。”穹高微笑道,“不过可惜啊,无数人沉溺生死苦海,轮回火宅,以苦为乐,不求出离,谤道呵佛,鄙斥清净之言,谩嘲遣欲真戒,才有这自在天魔无边邪力,无穷战端。” 剑侠客道:“既然如此,陛下,您有什么办法对抗自在天魔?” “我没有办法,谁都不会有办法。”穹高微笑道,“但是时间和命运,会为这个世界,安排一个好结局的……” 第74章 神罚 “我们很多年没有一起用膳了。” 天神的宫殿里,宽广一由顷的黄金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珍馐。无数盛颜琼姿的魔女随着靡靡天音婀娜起舞,极尽其能撩拨着餐桌彼岸一言不发的青衫少年。 紫色的天神满意地详查了一遍餐桌上的每一道菜,确认没有一份含有半分素食之后,对着沉默的少年微笑道:“孩子,该吃饭了……” 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天神继续笑道:“你还是讲礼貌,比起你那些毛毛糙糙的弟弟们强多了,是这样,按照规矩,长辈应该先动碗筷。” 他夹起一束“汤面”,轻轻送入嘴里,慢慢咀嚼:“这蛟龙筋果是爽口,你也尝尝。” 青衫少年依旧一动不动,天神微微一笑,一扬手,捏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提起,另一手抓起一碗青狮腱肉,狠狠地往少年嘴里塞去。 “我最完美的儿子,你要是不挑食,就更完美了……” 被后世三界修行众生誉为十载魔劫的第三年,天命勇士逍遥生被自在天魔擒回他化自在天。与此同时,天族的铁骑在神州大地上横行,所有的正道之士奋起反抗,人仙魔三族再次如对抗蚩尤时一般团结一致,然而在自在天魔可怖的实力面前,神州联军一次又一次败退,尽管涌现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但联军最终不得不遁入山野,进行艰苦的游击战争。 所幸的是,与蛮王乱世时的景象不同,修行界的鏖战,并未直接影响人间的秩序。寻常百姓照常营生糊口,安居乐业,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忙碌。 这并非神州联军的庇佑,而是自在天魔更深层次的阴谋。他将自己的天魔信仰在神州大地上散布流播,甚至往往是借着佛法的旗号,为的便是破坏正法,使人族百姓皈依信仰于他,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众生妄念之力。 “不管怎么说,自在天魔没有直接发疯屠戮人间,总是众生之福分。” 仙族联军营寨内,玉帝穹高与天命勇士之首剑侠客铺毡对坐,正分执黑白,在方寸棋盘上厮杀。 剑侠客听到穹高的轻叹,点点头道:“自在天魔的时间不多了,待他命终,三界就又可以太平如初了。” “朕唯一担心的便是,他真的找到,延寿的方法……”穹高淡淡道。 他化自在天,自在魔宫。 自在天魔坐在王座之上,冷漠地看着面前匍匐在玉阶前的使者,淡淡道:“你应该告诉我,你所说的那一天在什么时候?” “主人,不必心焦,七年后的上元夜,千万年难遇的九星连珠将会将您的生命法阵催动到极致,您的寿元将是胜莲花世界一劫。” “哦?”自在天魔奇道,“什么意思?” 如果剑侠客或者其他天命之人在此,他们一眼便能认出俯首陛下的妖魔,不是他人,正是当年背叛龙族,投效蚩尤的西海大将九头精怪。 “娑婆世界一劫,是极乐世界一昼夜,极乐世界一劫,是袈裟幢世界一昼夜。如是复过数重佛土,最上一层即是胜莲花世界。”九头精怪恭敬谄笑道。 自在天魔由王座中站起起来,盯着九头精怪厉声问道:“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九头精怪道。 自在天魔诘问道:“可还有什么细节!通通告诉我!” “九星连珠日,华严住世丹欲成,九药皆不能缺,否则功效大打折扣,皆不能缺。”九头精怪道,“现如今,主上已得七药下落,这七年间,您所要做的,便是找到余下二药。” “你曾经告诉我,药者,必须要具足二重条件,一来,需其修为高深,否则药次。二来,必须纯阴无染,否则丹脏。” 九头精怪站起身来,缓缓补充道:“第三,主药的血脉魂魄最好要极为强大,要能够镇住其他药物,原本是有一个绝佳的选择,只可惜仙族将她的血脉剔除,效果已没有那么好了。” 自在天魔负手道:“如是说来,我需要再寻一个血脉强大的主药,只是要想再得到蛮王那般血脉的,恐怕不可能了……” 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不过却是欲言又止,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如果回头想起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注意,及早告知于我。” 九头精怪唯唯诺诺告退,空荡荡的魔宫大殿内,自在天魔独自遥望神州云端,陷入深远的思维之中…… 南瞻部洲,大唐境内洛阳城郊,迎风茶肆。 黄昏时分,寂静的山岭上只有一只孤鹰盘旋,茶肆周围亦是显现荒芜,草木嶷嶷,有些萧索。 茶肆里只有一位顾客,一袭殷裳如血,少女戴着垂肩大斗篷,即使是用茶时亦不拨开,总让人看不清面容。 在她的脚边,一个三尺长宽的方形宝箱站在地上,底部略微陷入土壤之中。 茶肆边缘,两匹汗血马正悠闲地垂首品饮水槽里的清水。看得出来它们有些劳累。 “这一大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全是黄金怕也不见得有如此沉重,这两匹西极马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在长安东市购来的,跟随我亦有年余,虽然比不得那些神兽灵兽,但我也以仙芝奇药喂食过,体力早已胜过寻常灵宠,竟然让这一箱镖害的三日内吐了两次白沫……” 少女再次尝试提一提那箱她所押送的货物,依旧是纹丝不动,不由得摇摇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运气法力,凭空将货物吸起,放置回自己的马车上。 那马车明显往下一沉,亏得车轴是海外稀木,刚硬三界难寻,这才能历经颠簸之后不被这箱重物压垮。 少女小心安置好货物,将那两匹汗血马拉回,留下几文铜板,坐上马车轻轻拍了拍马儿,汗血马便悠悠踱步而走,沿着官道往南茂林处行去。 “本来打算旬日内将此事办妥,现在看来真的需要一两个月了。”红衣少女悠悠太息道,虽瞧不清那模样,但声音婉转娇弱,听着已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只是啊,这麻烦却是少不了了……” 说话间,一柄飞刀由袖中窜出,直接击向车身之后,但听一声痛呼,紧接着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惊破几片翠叶的悠闲。 “下次跟踪人不要躲在树上窜行,你的轻功还不到家,呼吸声是听不见了,可是枝桠发出的声音确实不似风声,怪不得被发现了。”红衣少女慢悠悠道,“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执着的劫匪,劫镖三日皆不成,竟然还不死心。” 那中刀之人一副仙族军士打扮,匍在地上,他的右小腿让少女的飞刀击中,虽无性命之虞,却也疼痛不止,面上更是难堪,不由得有些怒道:“魔女,是你早不与我们合作,你若真不是偷盗乾坤石的小贼,为何不敢让我们查勘你马车上的东西?” “货主有令,这箱货物押送途中,严禁拆封。”红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更何况,你们凭什么查看我马车上的箱子?” 那仙族天兵慢慢倚靠在树上,怒道:“我看你是做贼心虚!你应该明白,如果你不配合,就无法洗脱偷窃天宫乾坤石,乃至私通自在天魔之至逆重罪的嫌疑!区区一趟镖,又有什么价值,如果你真的无辜,纵使你的客户迁怒于你,天宫亦可以赔偿你的损失。” 马车忽然停住。 天兵听到少女的低声呢喃,“赔偿?你们赔不得起吗?” 只听嗖的一声,天兵只觉天灵一凉,抬头看时,一只细细的针穿过他的军帽,贴着他的头颅扎在树上。 “顺逆神针!”天兵惊出一声冷汗,再回头看去,少女的马车已经远去,只是那动听而杀意腾腾的莺燕声音却还似在森林中飘荡。 “这趟镖对我有着不可交易的价值,为了它,不要说被冤枉,就是真的背叛三界,我都可能做的出来,回去告诉托塔天王,想要这批货,除了杀死我,没有第二条路……” 洛阳城郭上,那根顺逆神针被托塔天王捏在手中,让他微微眯起却炯炯有神的神目扫视着。 “好厉害,顺逆神针,三界世面上能见到的最上乘暗器,但是能用好的人,却是不多。” 二郎神接过顺逆神针,继续道:“这针上喂了些寻常毒药,不过如果真想杀人,那位天兵早就赶不回来报信了。” “这个魔族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呐,我从未听说过三界间有这么厉害的镖师,长安城的郑镖头通识三界镖师,可那里也没有她的名册。”托塔天王面色有些难看,捶墙叹道,“堂堂仙族大军,天兵天将,连续追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少女三日,竟然接连败退,前去围堵的天兵非伤即残,真是让人汗颜。” 二郎神冷静许多,只平静道:“这还是人家留了手,否则你我现在接收的就是一队队尸骸了。” “乾坤石事关重大,这个魔族少女嫌疑极深,真君,此次我们必须亲自出马了。”托塔天王道。 “哦?可最后一名跟踪的天兵也被发现赶了回来,往后路途她势必收敛行踪,天地浩渺,我们上哪里找她去?”二郎神问道。 托塔天王道:“她的马车太过显眼,只要加派人手,分路追查,要找到她,应该不是甚么毫无希望之事。” “嗯,也只能如此了。”二郎神击拳道,“追查奸细事大,我想陛下应该愿意增派人手的。” 他提起三尖两刃刀,直下城郭而去,“天王,你先向陛下借兵,我去带人查查这个魔女的来历,有这样身手的人,至少江湖上应该有所传闻。” “好,你我分头行动。”托塔天王点头道。 …… 凌霄崖,天机城。 一处处岩壁悬灯结彩,一道道甬巷灯火辉煌,今日的天机城比往常热闹许多,许多平日里闭关苦修精神力的偃师亦打开洞扉,更是为天机城增添了许多人情味。 原因业并不繁复,只是一位云游在外的大偃师忽然归来。 天机城厅堂角落,衣着朴素的偃无师坐在一席酒桌边沿,默默地打量着礼台中央,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大偃师。 “曾经亦是不世出的偃道天才,只是生不逢时,小城主当年将他的风头全部盖过了。” 旁边偃师的交流传入偃无师的耳中,引起他的注意,留了分心侧耳倾听。 天魔乱世,梵墟中被他以大神力填补了虚空,复成一界。他偃无师得以超离困境,带着百辟镇魂神剑离开梵墟,在江湖上漂泊年余后,终于回到了天机城。 无怪他迟慢,天机城隐匿于山间,当初他被带回天机城时浑浑噩噩,只是个只消忧虑饥渴冷暖的野人,来到天机城之后更是不愁吃穿,无忧无虑,过得甚是畅心。待得现在恢复当年记忆,重新变回那个名赫江湖的豪侠偃无师时,偃无师蓦然发现自己已不甚记得天机城的归途。 也是天机城屡屡与自在天魔的魔军大战,这些年现身三界的次数越来越多,不再似先前那般超脱世外,他也才能在一次混战之中,悄然混于偃师队伍其间,在歼灭魔军后,跟着队伍回到天机城。 偃术造诣在那施展着,混战后的偃师们虽然都不认得他,但看他以偃术连戮七八个天人,自然不疑他的身份。 回到天机城后,偃无师本欲直接去寻路少天以及天机堂一干领袖,不过见此胜景,便先跻身厅堂中,打算待盛宴过后再行汇报。 回归的少年大偃师名唤无名,年长路少天一二岁,自幼与路少天一起成长,情谊深厚,颇多照料路少天。在路少天登极城主尊位之后,无名自感路少天已无需他的保护,便独自离开了天机城闯荡三界。不料再归来时,却是沦为残疾,只能坐于轮椅之上行动。 偃无师听了一会儿,颇感无聊,少年天才的传奇故事,他见证过鬼潇潇的崛起,更亲历过自己一对铁掌纵横江湖的豪迈。无名的故事再如何惊心动魄,与他的诗酒年华相比却是黯淡了许多。 第75章 鬼偃 “不世出的天才称不上,但至少亦有中人之资,当年能有不斐的偃术成就,更多是因为无名刻苦勤奋,付出了超乎常人的汗水。”另一道声音悠悠传来,坐在这里的几个偃师齐齐看去,但见角落处,天机堂第四席大偃师魅手中拈着一枝皓梅,倚在墙角看着厅台正央的无名继续说道,“这次他回来,亦是惊心动魄,连一条腿都留在鬼偃谜窟了。想不到,绝迹尘寰的鬼偃一脉竟然重现人世,而且得到了车城主半部《天机卷》,如今实力大进,而我天机城素以偃道正宗自居,却是除了城主以外再无人能有望重现上古偃族的神威。再加上于自在天魔的连日暗战,让城中失去了不少的精锐偃师。” 偃无师悄悄将脸压低了一些,他的气息内敛,魅没能察觉到他,继续说道:“可惜啊,当初城主由神秘境地带回来的偃无师,是真的无师自通的偃道天才,可惜为了城主牺牲在梵墟之中,否则天机城能再添一位大偃师,城主的负担也会少上许多。” 偃无师淡淡一笑,没有再听下去,而是悄悄离席。魅依旧与其他偃师谈着古往,但不过一盏茶功夫,福爷爷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道:“和我来。” 余下偃师看福爷爷神色庄重,不似平常老顽童的模样,知是天机堂有要事商榷,自是识趣地缄口不问,待二位巨擘走后又重新交谈起来…… “就这。” 当魅随着福爷爷来到天机城藏书阁时,当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正兴致高昂呶呶不休的路少天。 “你们看吧,我就说偃无师活得好好的,当初是哪些人让我学会放开死生,一个个咒本城主徒弟的?偃无师我再教你几年,你将他们通通收拾了。” 天机堂第五席蛮擘亦在厅中,和魅一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天机堂第三席莫忘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只是将头歪向一侧,对路少天的兴致昂扬的嘲笑恍若未闻。福爷爷则吹胡子瞪眼:“就你那半桶水的水平,自己先学二三十年再说吧。” 目触天机堂一片祥和融洽,偃无师心头一暖。他自幼闯荡江湖,孑然一身羁旅建邺城,虽然那时的邻居谈及他的品行皆是赞不绝口,但却哪有人像家人一般待他。后来同鬼潇潇游荡江湖,二人情谊虽真,但性格势禁命途所迫,二人到底异梦同床,难以像寻常恋人一般交心。而今时看到这些天机城最顶尖的大偃师因为自己的归来高兴不已,这位豪气干云的铁王爷终于体会到拥有一个家庭的温馨心境,那是世上不知几何的枭雄巨头所无法拥有的简朴快乐。 “偃无师,你怎么在梵墟里活下来的,为师必须要知道!”路少天打断他恬淡而细微的思情,摇着他身子问道。 偃无师微微一笑道:“我曾经修过一些停脉住息的法子,可以在虚空之中不食不饮乃至无息存活数月,维持生机不绝。” 路少天敏锐地捕捉到话头:“以前?” “是啊,以前。”偃无师解释道,他昂起头颅看着远方,似是回忆着什么,“那是很久以前,在我进入天机城之前,变成野人之前……” “哦,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路少天惊喜道,“是不是,你真的是当年那个闻名江湖的豪侠偃无师?” “嗯。”偃无师轻轻回应了一下,旋即道:“那已经是过去了,我既死而复生,前尘种种,自然如烟云散。三界不会再有那个铁王爷了,天机城则永远有一位首席弟子。” 路少天道:“偃无师,原来你变成野人前,说话听着这么让人舒心,我早先请个大夫给你瞧瞧该多好。” “师父,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要与你汇报。”偃无师话题一转,忽然肃穆道。 路少天奇道:“哦,什么事情?” 其余几位大偃师亦将注意力投掷过来,偃无师神色认真,恐怕是一些不可懈怠的事景。 “我在梵墟之中,得到了一些偃祖的精神力残片,精神力修为由此大增,比之先前还雄厚不少。” 路少天战意萌发:“既是这样,晚上我们比比精神力吧。” 偃无师淡淡一笑,继续道:“但是,这些精神力十分柔和,可以说即使是寻常凡人,亦足以吸收……” “你是说,如果没有精神力天赋的普通人,得到了偃祖的精神力残片,一样亦可以获得卓越的精神力修为,拥有修炼偃术的根基?”福爷爷到底是老江湖,一下子便听出偃无师的话外之音。 蛮擘拍拳道:“如果是这样,我们要开山布道,广收门人的计划便更是为虎傅翼,畅通无阻了!” 偃无师一愣,道:“怎么,你们打算让天机城出世?” 路少天咳嗽一声道:“这是我的决定,天机城要发扬光大,总要有更多的新鲜血液。” 莫忘美眸中泛着奇异的光芒,她踌躇了几息,终究幽幽叹道:“你想好了吗,这可是违背历代城主的遗训,虽然我知道你不想听,也已经听烦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计划可能会引来自在天魔集火天机城。如果真的那样,路城主,你将是天机城的罪人……” 路少天静静地听她说着,待她言讫,淡淡道:“莫忘,你见过天命之人吗?” 莫忘一愣,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见过凌波城失陷时积尸成山的仙族远征军吗?见过在山郊酷战之中盘肠而战的银狼卫吗?见过北地荒原上,举寨老弱妇孺全部血战殆尽的魔族部落吗?”路少天声音渐高,莫忘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底下头去不与路少天对视。 “可我见过!”一抹绯红攀上了路少天依旧稚嫩的脸颊,“偃道正宗已经式微,外有自在天魔乱世,内有鬼偃一脉作祟,我们身怀更易山河的力量,勇气却不如那些法力低微的魔族庶民,只想着自己的安危,视三界安危于不顾。天机城历代祖师,何等飒爽风姿,哪个不是磨尽千难万险,筚路蓝缕,为偃道为后辈开辟出一寸寸宝贵的财富,怎么能到了我路少天的手中,天机城就成了一个畏惧强权,畏首畏尾的鼠窝?让那些弱小的众生拼尽性命守卫三界,让一次次呕心沥血的天命之人为我们抵挡一切强敌?难道让偃师都成为贪生怕死之徒,就算让天机城苟活于世,我路少天就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你们就有面目去见车城主吗?” 福爷爷捋着长须,神色庄重地看着情绪高昂的路少天,一言不发。而魅与蛮擘则是一会儿面面相觑,一会儿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路少天。莫忘依旧冷静如冰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明白,我看起来像一个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但如果你们亦亲眼目睹我所见,你们也会明白我现在的举动的。”路少天平息下来,旋即悠悠道:“我知道,你们或许还有迟疑,但是,原谅我……从今后,天机城将开宗立派,广纳门人,上斗天魔,下诛妖恶。天机城的偃师,将在青冥与天人作战,将在田野与妖邪作战,将在山林与强盗作战,在三界内外,六合上下,以偃宗高法阐述乾坤正道!” 他的声音宏亮远播,显然是用上了他深厚的精神力修为,将这一腔少年人的热血凝作战书,不仅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天机城上下每一个偃师的耳中,亦穿遍了长安城,传响在建邺城,传到了极北之地的银狼国度,传到了…… 云端虚空之中,自在天魔默默俯瞰着大唐万里锦绣河山。 “真有趣啊,天机城……真可惜,如果梵神族当年没有败在偃祖的手中,也许我永远不会对你们感到忌惮……但现在,我将会用上三分力,将你们那可怕的偃道力量,扼杀在摇篮之中。” 自在天魔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转身离去。他没有注意到,天机城中,偃无师仰望着他方才盘踞的虚空,露出一抹更加捉摸不透的笑容…… 北荒,银狼国度,冰风谷银狼大殿。 “王。就是这个人。” 被银狼卫兵带进大殿的是一个着装奇特的男子,他身着天竺紫衫,头顶鎏金冠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西域礼节道:“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银狼王陛下。” “你就是,他化自在天的神使?”大殿尽头,寒琼砌就的王座之上,杀破狼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跳梁小丑。 今日一大早,卫兵便向他报告,雪原之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自言是来自他化自在天的神使,形容古怪,脾气更是奇异,言辞表面恭敬,可语气里满是令人生厌的优越感。 “陛下既然知晓,在下也不必自我介绍了。请陛下暂离王座,”神使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到在下面前,迎接大自在天主法旨。” 边上文武大臣皆是怒目而视,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杀破狼走到他跟前,平静地低下头。 神使很满意他这般恭敬的神色,作为一个小人物,这是他身心最为舒畅的时刻。四海列国,乃至千秋万代,再高贵的王,也必须恭恭敬敬地向他低头。 恭敬当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大自在天的。但能借主的荣光享受一下,对于神使已是极大满足。 这么想着,神使觉得慈爱的自在天主对自己恩赐甚是宏厚…… 大自在天如父,自己当肝脑涂地以报…… “天嘱:天命之女巫蛮儿庄淑端敏,秀外慧中,自在天慈悲,准允其入自在天宫,勘修圣法,特降此诏。” 这封诏令和杀破狼,和整个雪原仿佛没有如何关系,但杀破狼与巫蛮儿之间的关系,天下皆知。 自在天魔的诏令说的天花乱坠,但核心思想是什么,连殿内殿外那些不识字的卫兵也听得出来。 神使念完诏书,饶有兴致地盯着杀破狼看。 在过去的岁月里,神使曾经代替自在天魔圆满出使了一个个世界,拜访了一个个卑微弱小的种族,会见了各色各样的君主,索要了一切他们所珍视的东西。 这些高贵的君王脸上的不甘,愤怒,绝望,却最终转化为不甘与屈服的过程,是他水平最大的乐事。 “啊……”神使凄厉的惨叫响彻殿堂。 杀破狼旋即将他丢在地上,一脚踩断了他的左腿。 被痛苦和恐惧包围的神使挣扎着向殿外爬去,晶莹剔透的冰雪地面上,留下一条鲜艳的血路。 “神使大人,回去记得向你的主子好好转达杀破狼的意思。杀破狼就在冰风谷,恭候他大驾光临……” 梵墟。 路少天和偃无师躲在一处岩洞之中静静打坐。 不时有一些他化自在天的天人从新近刚被踩出来的道路上走过,但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你所说的偃祖的精神力残片,我也感受到了,真是无穷无尽,浩如烟海。难以想象,偃祖当年和梵神族展开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才能留下这许多历经时光依旧威能惊人的精神力残片。”路少天道,“如果我们也能将偃道修炼至偃祖那般地步,我们的力量足以与天命之人们比肩。只是可惜,虽然偃祖很强大,但即便他复生于世,对抗蚩尤自在天魔依然没有胜算。蚩尤的戾气尚有玄黄无极阵克制,那自在天魔的妄念之力更加难缠,如果不是他寿元将尽,三界真的永无宁日。” “嗯……自在天魔寿元将尽?”偃无师奇道。 第76章 血雪 “你不知道吗?”路少天往外望了一眼,天际一列天人正在缓缓远去,“自在天魔是天人之躯,寿命虽然悠久但也终究有极限,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随时可能五衰现前。只要三界正道支撑到他死去,天地正法依旧能够流转万古。” 偃无师听他说完,却是陷入深思,路少天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瞑目修炼。 “自在天魔如果真的寿元将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为自己续命,只是,他不得仙道家有为法秘传 又难悟无为妙要,想要逆业改命,恐怕要借助外丹之法服食成就,寻常的仙丹于他恐怕用处不大了,而像他那样自诩为造物神主动疯子,又万万要至高至妙的长生神药,尤其是那些传说中的更是绝佳……等等!” 偃无师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开眼,喃喃自语道:“九星连珠,天命之女……难道说从脱离天地七元图伊始,自在天魔便已计划好了要炼那个传说中的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像苍鹰般凝望着梵墟黑暗的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很大,昨夜行军的马蹄印已经全数看不见了。 一袭蓝裳的少女站在寒冰堆砌的城墙边,怔怔看着那与她肌肤一般皓白的雪原。 一件暖衾拥住了她的后背,少女转过身来,看见他眼中的怜爱,倾国绝世的脸蛋上露出浅浅一笑,旋即又转为令人怜惜的微颦。 “别皱着眉头啊,真的不好看……”杀破狼摸了摸巫蛮儿的脑袋道。 “你们商量好几天了……他们,同意了……”巫蛮儿看见杀破狼的微笑,试探着问道。 神木林倒是没有反对意见,但魔族长老种族概念根深蒂固,让一个人族少女做他们的王后,实在是难为他了…… “放心吧蛮儿,都是自家人,商谈还是很融洽的,只是以后你在神木林的日子怕是要少了……”杀破狼叹道。 由北漠到南疆,需要横跨万里河山,即便他们二人皆是法力高强,捻起云诀一来一往也须磨费不少时间和精力。 巫蛮儿的星眸黯然了许多,杀破狼知道她对神木林有很深的情感,连忙宽慰道:“没关系的……也许哪一天,我就不用当这个讨厌的银狼王了,那时候,你想去哪我们去哪……” 巫蛮儿眨着明亮的大眼睛问道:“长老他们真的答应了?” “当然了。”杀破狼道,“下个月初一即是黄道吉日,蛮儿……” “下个月……不用……那么急吧……”巫蛮儿有些羞赧。 “……那好吧……不过,我得回神木林请师父……” “这是当然。”杀破狼道。 巫蛮儿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杀破狼,你怎么一副巴不得我赶快走的模样……” “……你早些将巫长老请来,也早些……” “真急……”巫蛮儿低着头细碎地幽怨了一句。 “原谅我没有办法随你一同去请巫长老,你一路上小心些。” 说话间,巫蛮儿的灵鹿感应到主人的意思,已乖巧地走到她身边。 “那我走了……” “保重,我会等你回来的……”杀破狼微笑道。 巫蛮儿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视野尽处的雪白当中。杀破狼呼了一口气,旋即拥起旗眉。 “王上……”一道身影出现在杀破狼的身后,不是别人,正是银狼国三朝元老重臣雷炎。 “雷炎长老,情况不容乐观,是吗?” “王上心里怕是明白。”雷炎太息道。 “……自在天魔动用了多少人?” “至少七十万,北漠的东西北三面已全数被他们包围。即便是南边,亦有近十万大军,驻地固守,而其他方位的军队则渐渐逼近。银狼师掩护银狼族子民且战且退,虽然没有较大伤亡,但是用不了多久,魔师便会逼近冰风谷,到那时……” “好了,我知道了。”杀破狼的语气很是平静,仿佛其心中毫无波澜。 “你有些冲动了。”雷炎叹道,“和你父王一个脾气……不,你比先王更加冲动。” “我很冷静,这是我唯一的选择,虽然我不知道自在天魔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如果他要伤害蛮儿,伤害我的战友,伤害无辜众生,而我却选择袖手旁观,那就不是冷静,而是冷血了……”杀破狼冷冷道,“现在巫蛮儿走了,我可以满怀信心,毫无顾忌地面对我的敌人……” 他顿了顿道:“不管怎么样,只要蛮儿安然无恙,那就是我赢了。” 雷炎道:“该转移的老幼已经按您吩咐转移,虽然仙族与魔族素来不睦,但此时却也只能找他们了。” “天魔当前,仙族比我们更知晓轻重。”杀破狼知道雷炎尚有一些顾虑,继续道:“何况骨精灵与巨魔王在联军之中亦拥有极大的力量,有什么可顾虑的?” 雷炎终于放心地点点头,“王上,冰原风疾,我们回去吧。” 杀破狼最后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冰原,皓雪盈隘,胡风掣棋。也许待到明夕,风雪总该懊悔,此刻的自己,挥霍了苍茫雪原最后的宁静…… 南国,建邺城郊。 一捻柳絮垂落雏鬓,在柳树下盘坐静修的红衣少女蓦然睁开眼睛,身旁的红纸伞跃入素手,径直遮蔽艳阳。 “阁下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还请现身吧。”站起身来的少女淡淡道,清嗓如籁,字字闻之爽人心脾。 “你好啊,妖神令主,鬼潇潇姑娘……” 鬼潇潇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但见官道尽头,一个西方天人缓缓走来,正是那他化自在天王子恶口。 “哦,你是雇主的手下?”鬼潇潇冷冷道,她当年贵为万妖之神潜伏在偃无师身边时,万妖城的部队便在赤水州附近和恶口碰过照面,转瞬间便有肖像汇报于她,因此她是认得恶口,但眼前却不打算麻烦,佯装不识。 “我不是雇主的手下,我是他的主上。”恶口淡淡道。 鬼潇潇悠悠道:“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货已经到了,你们自己处理吧。我走了。” 镖银是先前全部预付完毕的,鬼潇潇懒得搭理他们天人与三界的恩怨,转头便要离去。 “等等,鬼潇潇姑娘,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询问你。”恶口桀桀笑道。 “没有兴趣。”鬼潇潇没有驻足止步的意思。 “这恐怕由不得你!” 几十道身影从茂林之中蹿出,将鬼潇潇团团包围…… 大雪纷飞,寂静的雪岭上却有着不同往日的热闹。冰风谷外,一簇又一簇黑点正向冰风谷涌来。 那是雪原之上所有的银狼族子民,伴随着银狼师的节节败退,失去家园的他们只能向冰风谷涌来。 “自在天魔是无法抗衡的。他比当年的战神蚩尤还要可怕,冰风谷怕是将有灭顶之灾。”雷炎叹道。 “炎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王当得很不合格。”杀破狼问道,“为了蛮儿,却可能要葬送整个冰风谷?” “你没有错。”雷炎正色道,“即便不是巫蛮儿,即便自在天魔只是要一个普通的女孩,我也不会赞同向他妥协的做法。银狼族的延续固然是一等一大事,但银狼勇士的血和魂才更是永远不可以失去的!如果银狼一族需要靠出卖自家的姑娘来苟延残喘,银狼,也不算银狼了!” “谢谢你,雷炎长老。不过,我还没有当亡国之君的打算。让所有银狼师带着百姓们回家吧,我们就在这里,看看所谓的六天之主,究竟有几分本事!” 还是在那建邺城的郊野官道上,恶口有些吃惊地看着一地不住哀嚎昏阙的部下,对正缓缓抽剑回鞘的鬼潇潇道:“你的武功远远超乎我的预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相信一个双十年华的魔族少女能够击败我这么多精锐。” “真是难为你们,带着这样修为低下技艺不精的杂兵,竟然能够与三界打这么久?”鬼潇潇毫不留情面地讥嘲道。 恶口不怒反笑:“这是因为你们神州大地更加弱小,不是吗?” 鬼潇潇悠悠道:“我无心与你作口舌之争,趁我还有耐心,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不然他们可就平白受这些伤了。” “他化自在天并没有恶意,方才亦只是向一下姑娘讨教一下女魃大神的神功,果然是冠绝古今。”恶口笑道。 鬼潇潇唐眉一挑,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既然能知道师尊,想来所图之事亦一定与她有关了?” “与聪明的人打交道总是让人惊喜,我们正是想要请女魃大神出山加入我们,只要女魃墓愿意加入天族,她,还有鬼姑娘你,都可以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法力。”恶口许诺道。 鬼潇潇冷冷一笑道:“我想师尊她老人家没什么兴趣。” “她会有兴趣的,因为父神还能帮她达成一件她梦寐以求的事情。”恶口微微一笑道,缓缓吐出让鬼潇潇闻之色变的几个字:“我们将帮她恢复失落的记忆……” “灵儿,你说奇怪吧……” 凭借冰风谷留存的方寸山飞行符,巫蛮儿已直接跨过万里冰霜,抵达南瞻部洲最繁荣的大唐国境。 再走下去,很快便可以抵达神木林。巫蛮儿的时间很充裕,杀破狼留给她一个月,足够她往返神木林和冰风谷三次。 眼见就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可几日来她却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以致茶饭不思。 “灵儿,他为什么没有陪我们一起回神木林呢?”巫蛮儿摸着灵鹿的尖耳,灵鹿眯着眼睛,很是享受。 “巫蛮儿!” 远远听见一声详熟的呼唤,巫蛮儿回头一看,欢喜道:“英女侠!” “蛮儿,你怎么会在长安?” 英女侠脸上的惊奇让巫蛮儿一愣。 “我在长安怎么了?”巫蛮儿不解问道。 看见英女侠的惊奇旋即转为疑惑渐而妙目中流露出仿佛猜到了什么的眸光,巫蛮儿登时变色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杀破狼让你做什么?” “……回答我……” “蛮儿……”英女侠叹气道,“自在天魔集结七十万匪类,已将冰风谷团团包围。银狼氏怕是难逃灭族了……” “什么!” 巫蛮儿的惊呼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天命勇士的画像普及三界,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和英女侠。 “她怎么在这里,不是年前就去了冰风谷么?” “你傻啊,银狼族已经危在旦夕,她若不离开,那……” “不会吧,天命勇士临阵脱逃,你相信?” “那倒不是,你看她样子,怕是刚知道这件事,怕是被银狼王哄回来的……” “不管怎么说,银狼族这回惨了,唉,红颜祸水啊……我每年跑生意到雪原上能赚上一笔的,往后怕是没有喽……” 人们将议论声音压得极小,但功力深厚的巫蛮儿还是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巫蛮儿面上兀自镇定,却是手中法珠都操持不稳,英女侠慌忙扶住她,安慰道:“蛮儿你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但是巫蛮儿听得分明,英女侠的宽慰里埋藏着深深的无奈和悲伤。 那是自在天魔啊!就是这个魔头,夺占天庭胜境,让天宫弟子至此成为游荡三界的散兵游勇;就是这个魔头,一招打败了菩提祖师和镇元大仙的联手,使方寸山和五庄观弟子至今无法回山门一步;就是这个魔头,携万乘之势攻占灵山,让极乐圣地至此群魔乱舞…… 与曾经被自在天魔覆灭的势力相比,雪原上冰风谷里小小的银狼族,委实不值一提…… “大唐呢?你不是大唐将军么,能不能……”巫蛮儿求助道。 英女侠摇摇头道:“兵符在陛下手里,莫说是我,即便是程将军,也没有办法调动大军……” “既然这样吗……我要回去!” 英女侠当即反对道:“你疯了,自在天魔找的就是你,杀破狼好容易将你送出来的,你干什么回去自投罗网?” “不,他说好要等我回去的,不能食言,我不能,他也不能……”巫蛮儿闭上妙目,两行清泪滴在灵儿身上,“灵儿,我们走……” 第77章 阿鼻 倒躺在自己的马儿上,鬼潇潇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红伞,思绪悠悠,如江潮一般拍打心之涯岸,不得片刻止歇。 她终是答应了恶口的请求,打算赶回赤水州女魃墓,将自在天魔开出的条件转述。 “师父如果知道自在天魔答应将她的记忆恢复,恐怕不会关心什么三界道义……” 鬼潇潇清楚得紧,师父一定会加入自在天魔的阵营。女魃墓上下虽然只有她们二口人,但终究是个门派,女魃入了自在天魔的阵营,她自然也得跟着去。 只是,终究不甘心呐…… 想当初,自在天魔伏击她与偃无师,偃无师最终长眠赤水地底,与自在天魔的干系不可谓不大。 如今要委身仇雠屋檐之下,如何让她咽得下这口气。 但不论怎么说,这个消息总要让师尊熟知才是。 鬼潇潇心里想着,手上马鞭却是忽的劈空一甩。 伴随鞭声清落,一枚金钱镖弹入山涧之中。 “又是哪位,用这么礼貌地方式和我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打招呼?” “鬼潇潇,别来无恙啊。” 托塔天王出现在她面前,伴之而来的是数百全副武装的天兵天将,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冰风谷外围,密密麻麻的军事工程将冰风谷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堡垒。 这是一台让雪原为他化自在天天人的鲜血染红的杀戮机器,只是…… 银狼族,一样要流血…… 杀破狼看着最后一匹银狼子民避入冰风谷。往后,再出现在视野里的,就是敌人了…… 举银狼族全国之力,所能够拥有的战士亦不过七十万,和自在天魔的部队一样多…… 可是不同的是,如果他们打败了自在天魔的七十万大军,那么下一次,他们就要面临一百四十万欲界天魔军,或者更加难以想象令人绝望的数字。 自在天魔掌控欲界六天,他的信徒如恒河沙数。 如果一倍的军队不足够,那就双倍,三倍,五倍…… 对于自在天魔而言,让众生饱尝八苦八难的战争,其实也不过是个数字游戏。那些妻离子散的痛苦,那些肝肠寸断的嘶吼,那些被穷寒风干凝固的热血,那些化作尘埃的亲情,都仅仅是游戏里宁滥莫缺的调味料罢了。 “王上,他化自在天的天军距离冰风谷只有五十里了……”一名斥候由银狼化形,恭声报告道。 “我知道了。” 杀破狼继续凝望着外边的战壕,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斥候嘴角的冷笑,和手中匕首的寒光。 “呃啊……” 斥候的惨叫声让划破了冰风谷的静肃。 “你……” 夺命咒洞穿了斥候的胸口,杀破狼冷笑道:“原来所谓他化自在天,欲界神皇,居然肯费心暗杀我这样一只蝼蚁,真让在下受宠若惊。” 间谍斥候面目旋即变得狰狞疯恶,神情癫狂难测,连嘴唇都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不止,猖獗笑道:“天高无上,父我归一!” 在与他化自在天的战场上,经常能够听闻自在天魔的狂热信徒们歇斯底里地呐喊这句让人执迷不悔的口号。 嘭! 斥候的身体化作一堆血雾,无数燃烧的混乱能量泵泄而出,杀破狼侧身一个翻转,避开了他自爆式偷袭。 一众银狼王闻声赶来围在杀破狼身边,但见杀破狼看着自己的手,面色阴冷。 一根细若毫丝的针扎在他手上,殷红的鲜血渗出,在手上凝成一粒小血珠…… 托塔天王一手托着自己的掌心宝塔,一手轻轻拭去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站在他对面的鬼潇潇形势显然要比他严峻几分,在天兵一拥而上不限手段地围攻之下,纵使她武功再高,到底是受了几处创伤。 但那一袭如血红衣,却让这个命运多舛的魔族少女显出几分肃然而决绝的凛冽战意。 创伤再多几处又有何妨,朱裳潋滟,更多的鲜血亦不过更添它几分光芒。 托塔天王环视一圈,随他一起来的天兵非残即伤,干咳一声苦笑道:“早知没了妖神令,你武功依旧高到这般地步,我不会只带这点人前来对付你。” 鬼潇潇淡淡道:“方才交手,只要我手重些,他们现在已经不能喘气了。” 托塔天王道:“我知道,所以不管如何,都要感激你留他们性命。” “有好生之德的不仅是上天,魔族一样有。”鬼潇潇悠悠道,缓缓将自己的鬼骨伞收起。 托塔天王道:“既然你并非传闻中那样的大奸大恶之伦,为什么要助纣为虐,相助他化自在天族劫走乾坤石?” “那箱货物是不是你所说的乾坤石我不知,但委派我押送那箱货物的雇主曾在我面前展示过他惊世骇俗的修为,那是纯正的道家仙族真气,如果说有什么勾结,那亦是你们仙族当中欺世盗名之辈所作的龌蹉勾当,偏生倒头总要安在他人身上。”鬼潇潇啐了一口冷冷道,“你们生而据怀煌煌光天,却自洗不了方寸心尘,只知晓指责我们这些峡涧幽岩里的魍魉魑魅心毒气怨。每每到须人流血牺牲之时,你们仙族拂尘而去,自守高天,是让别人为三界大义殉道。我只想知道,三界大义,凭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 托塔天王道:“万物生灭,自由缘法,你又懂得什么?” 鬼潇潇直起身,一瘸一拐向官道远处迈步离去,“少讲大道理,等你打得过我,再来指责我吧。至于勾结自在天魔背叛三界的罪名,你想安几个在我头上,就慢慢罗织吧,恕我没有力气帮天王编排言辞了。” 漠北冰原,银狼王国,冰风谷。 “王,怎么样了!” 杀破狼躺在寒玉龙床之上,面色平静地凝望着天花板,床榻之畔的银狼族大巫医愁眉不展,神思郁结,良久长叹一口气: “唉……” “你说话啊!”雷怒急道。 银狼族的大巫医放下杀破狼的手,绝望地对杀破狼以及寝宫内所有亲信大臣宣布道:“王中了传说中的自在阿鼻咒……” 所有人全数色变!多年来与他化自在天相争的经历,让许多人已经了解到不少他化自在天的魔咒 只有杀破狼依然淡然。他是无底洞出身,从中针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面临着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结局。 暗针本身无毒,却附有自在天魔高深莫测的诅咒神力。中了自在阿鼻咒的人,当天夜里子时,即会遭受地狱般的苦痛。 许多被害者,熬不过,昏厥过去,便再也醒不来了…… 即便熬过去了,待到第二日夜间,更大的苦痛又会降临。 熬不过,依然随业火逝去…… 第三夜,依旧如故…… 直到,第十八夜…… 没有人能熬过第十八夜,那是十八层地狱火灼烧的痛苦…… 所以,再如何,杀破狼知道,自己只有十八个昼夜了。 更为可怖的说法是,身中自在阿鼻咒之人,死后灵魂便会落入地狱受苦。哪一日熬不过魔咒四大解化的,灵魂便落入哪一层地狱。 地狱之苦将持续无量阿僧只劫,直至自在天魔消亡…… 轰! 外围的爆炸声响起。 杀破狼看向外边,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时间到了,银狼族的战士们,开战吧!” 赤水州,女魃墓深处。 鬼潇潇踉踉跄跄地推开一扇石门,缓缓倚靠在地下赤水暗河畔一处岩壁边上,右手掐诀,一道真气击出,远远将赤水对岸的一株灵芝吸将过来,不由分说地咬了一大口。 幽莹碧蓝的女魃墓中空荡荡,音尘渺绝,似乎除了她以外再无其他人。 灵芝的效用很快就展现出来,身上的伤口一阵酥麻,苦痛渐渐淡去,鬼潇潇静静调息凝神,缓缓消化灵芝的能量。 “你又挥霍了一株灵芝。” 女魃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前,鬼潇潇睁开眼,但见女魃神情冷漠,平静道:“女魃墓的灵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无时无刻不在灵气的催产下如饮霖春笋般生长。” 女魃淡淡一笑,从她腰间拿走她的钱袋子,那是她这次出门运镖所得全部。 “钱还是要付的。” 鬼潇潇看着那钱袋,笑道:“按大唐境内灵芝的价格,我没有吃多少亏。” 今天的天女魃脾气不好亦不差,她如若善心发作此刻已经将鬼潇潇揽入怀中嘘寒问暖疗伤上药,如果是怨念钻心现在指不定狠狠倒加一鞭子,一脚将她如蹋鞠一般踢开。 天女魃的心情如何她可不在乎,鬼潇潇只打算好好修养,身上的伤势可不答应她再劳损心神在别处…… 在自在天魔派出死士刺杀杀破狼的第十八日深夜里,大唐边陲军营里,巫蛮儿挑着摇曳不定的烛灯。 银狼族和自在天魔的决战惨烈悲壮之尤四海皆惊。许多游荡于三界间义士蜂拥而至,开赴雪原助阵。 开战第三天早上,凤凰仙羽灵神带领梧桐仙居所有残存的凤族战士空袭天魔大军。 第五天傍晚,魔界枭雄巨魔王集结数千魔王寨的散兵游勇,从侧翼偷袭天魔大营。 第十一天清晨,五庄观旧部神天兵和天宫神女舞天姬前往踹营,阻乱了魔军的进攻节奏。 第十四天…… 这些日子,巫蛮儿听着英女侠和程咬金将军给她的捷报,美丽的水湾眉却一日日涟漪更甚。 大家都知道,这些捷报,其实最终都将是壮烈的悲魂曲。 唐皇迟迟不肯发兵,穹高亦不肯发兵。 许多人背地里指责着这两尊上位者的高寒无情,但亦有许多晓得道理的为二位辩白。 “冰风谷覆灭已成定数,纵使人仙二界投入所有的兵力背水一战孤注一掷,一样救不了杀破狼的性命。” 第78章 雪终 凌霄崖,天机城。 路少天站在山崖之巅远眺万仞青冥,偃无师站在他身后,良久不发一言。 “冰风谷的热汤还是让人怀念的。” 一片青叶让路少天惊动,缓缓飘落在他头上。 偃无师道:“自在天魔的军队应该要抵达冰风谷外了。杀破狼中了自在阿鼻咒,算日子,恐怕昨夜已经堕入地狱了。” “自在天魔死后,自在阿鼻咒会解除吗?”路少天问道。 “当然会,只是杀破狼也回不来了。他的魂魄将从地狱超脱,重新轮转六道。” 路少天浅浅地叹了口气,重新遥望青冥,神情却是愈发坚毅。 我们终究要胜利的…… “他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银狼王宫殿前,浴血的巨魔王神天兵舞天姬相互扶持着,冷冷看着站在面前的紫袍男子。 在他们身旁,浑身燃烧着天火的羽灵神双眼通郝如地狱赤莲,周身煞气四溢,直冲霄汉,几乎要将一切存在与非存尽数剿灭。 “我听说,杀破狼一直撑到了昨日。”自在天魔惋惜道,“那一定是最坚毅的灵魂方能不被地狱火的熔炼抹去神志。可惜,现在是第十九天中午了……巫蛮儿应该在王宫里吧。” 舞天姬冷笑道:“魔头,想入王宫,先从我们尸身上踏过去。” “这种决心很感人,却也很无力,不是吗?当诸神的战车碾过修罗战场时,那些守卫自己巢穴的蚂蚁都有和你们一样的决心。”自在天魔微笑道。 “但我们不是蚂蚁,你更不是神!”神天兵道。 自在天魔朗声大笑,“你说的很对,我不是神,我只是,比神更加无所不能!” 强大妄念之力浪潮没过冰风谷,正在和欲界天人大军搏杀的战士们刹那间化为石像。 “下一掌,我会消灭你们当中的三个。”自在天魔笑道,“你们要不要祈祷一下,也许就如唱本一样,真的还有什么奇迹出现,让我收回这一掌。” “奇迹就在你身后,你可以回头看看。”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自在天魔一愣,缓缓收起掌力:“看来你们真的很幸运。” 神天兵舞天姬巨魔王三人人吃惊而焦急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在天魔身后的巫蛮儿和英女侠。 “巫蛮儿,你终于出现了。”自在天魔依然微笑如故。 “杀破狼呢?”巫蛮儿追问道。 “看来你不知道。那也不必知道了,免得悲伤……” 英女侠闻言咬了咬嘴唇,杀破狼身中自在阿鼻咒的事她当然打探道了。 但她没敢告诉巫蛮儿。 “你说什么!”巫蛮儿瞪着明亮的妙目,竭力希望想从这个谎言大师眼光中看出一丝虚伪。 “不,他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自在天魔道:“可惜啊,你如果早一天回来,也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我虽然一直很讨厌如来,但他说得对啊,这个娑婆世界,尤其是弱者的世界,总是充满缺憾的。没有人能够熬过自在阿鼻咒的第十八……” 尚未出喉的话语刹那间凝结,自在天魔垂首俯瞰,但见一支金色的箭穿过了他的胸口,箭尖上还淌着紫金色的神血。 在他身后,是一个手持九霄风雷的杀破狼英容苍白如纸。 羽灵神冷笑道:“对不起了,天魔先生,以后这条铁律得改改了……银狼王二世杀破狼,就是活到了第十九天。” “你以为这样就能够杀死我!”自在天魔面色狰狞,汹涌的众生念力冲出他胸口创口,席卷着一切。 然而在妄念之力建功之前,自在天魔胸口的箭忽然转动,焕发出耀眼的眩光! “啊!” 强大的爆炸将自在天魔震上天际。 自在天魔刚要反击,陡然间,他发现自己的腋下满是汗水…… 天人的腋下一般不会出汗的,就像竹子一般不会开花一样…… 天人五衰! 自在天魔的只能留下自己的憎恨在天际游荡。知道自己寿元将尽的他再无力再战,身形一闪,消匿在了虚空之中。 “狼……” 九霄风雷杀破狼手中滑落。 “不……” 杀破狼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若非燃尽寿算和真血,又如何能操纵九霄风雷,发出这一支陨日之箭? “你,说好等我回来的呢?” 杀破狼身子一斜,倒在了巫蛮儿怀中。 他多么想回应巫蛮儿的哭诉,多么想再摸着她的头,叫她乖乖听话。 别皱着眉头啊,真的,真的,不好看…… 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化自在天,欲界之顶,魔宫。 自在天魔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恬然地看着匍匐在他脚下天臣神将,淡淡道:“今日,天命之人杀破狼已经身殒。” 一众天臣神将齐声道:“贺喜父神,莲劫大业垂成,华严世界终归父神。” 朝臣之中,封使君的脸上显然没有其他人那般对信仰胜利和美好未来的憧憬之喜,他深思着什么,在气氛活跃的圣堂里终究显得格格不入。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在天魔,背着巨斧,默默地穿过人群,离开了神殿。 殿外,他化自在天的天空依然是无以言喻的蔚蓝。封使君看了一眼圣堂外携风摇曳的响金风铃,拖着自己的巨斧向商主的领地走去。 在他身后,低吟浅唱的响金风铃忽然沙哑,一道道裂痕爬上风铃,最终将之吞噬…… “封使君……” 在诸天神族的朝拜声中,自在天魔的呢喃低语无人得闻…… 他化自在天,商主殿。 古朴无华的房间里,逍遥生翻看着天族的经籍《百道梵书》,相比于流传于人间天竺诸地的人间本,欲天界的经文都要详细完备许多。 “天子,父神昨日消灭了魔界银狼国,其君杀破狼身死道消,前去支援的三界义军几乎全军覆没,现在父神大摆盛宴,天子不去么?” 逍遥生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封使君,微笑道:“你看,我只喜欢这些闲书,吃喝之事,就不必了……” 天子是他化乐天族乃至欲界诸神族对天王之子的称呼,譬如恶口,便被尊称为恶口天子。至于逍遥生,身为长子商主,逍遥生一般被唤作大天子,或直接从简称为天子。 封使君见那逍遥生神情依旧平静,摇头道:“你或许真的证悟了什么,又或许,真的只是冷了心肠。” “杀破狼是一位伟大的战友,我缅怀他,会为他诵经,诚愿他来世可得大自在。但我终究不能为他悲伤。凡俗人言悲伤者,实心伤而无悲慈,受伤的心是不可能战胜自在天魔的,诸佛教诲的慈悲方能清洗夙业前缘。”逍遥生将《百道梵书》收起,轻轻擦拭起自己的折扇,“不管如何,请你忍耐,穹星末路,光华比寻常炽烈亿万倍。你越是看到自在天魔登峰造极如日中天,他的末日亦就一天天逼近。” 圣坛之上,自在天魔睁开双目,遥望逍遥生领地的方向,沉吟不语…… 南瞻部洲,大唐长安。 晨曦,凝露未曦。 大将军程咬金立于城郭之上,遥望着远方的炊烟,神容疲倦。 他已把自己的心思绷紧很久了,他还将把自己的心神绷紧很久。 但是今天也算是一个好日子。 一直遗世独立的天机城终于答应唐皇的请求,城主路少天今日率部奉旨来到长安城朝诣唐皇,并会同 长安朱雀大街上,浩浩汤汤的偃甲部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向着皇宫进发,队伍中央,白发少年端坐于一尊偃甲巨人身上,意气风发。 当世时,天机长军为宾长安,少年冠代风华,鲜衣纵马,一世流唱…… 真正会晤的地方没有设在大唐的宫殿里,而是在长安城郊的大雁塔下。 在这里,不仅是天机城路少天和唐皇两位人界至擘莅临,仙族和魔族亦分别派来了二郎神与白象王参与合商。 哪怕是多年前面对蚩尤之时,人仙魔三族也未如今天这般团结。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在天魔的确足以自傲,他用蚩尤亦不曾拥有的可怕力量做到了蚩尤都无法为之的事情。 “晚辈见过皇帝陛下,白象王上,显圣真君三位前辈。” 当路少天的身影越过石槛,踏进大雁塔的那一刻,尽管有所耳闻,但三位的神情显然还是有些吃惊。 传说竟是真的,这位手拥百万偃甲雄兵的上位者,真的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永远没有那样的波折能够磨去他的棱角和傲骨,永远没有那样的黑暗能够冷却那颗在胸腔里永恒勃发着无限热情和生气的心脏。 无论十五岁,二十岁,还是五十岁一百岁,他将永远是个意气风发让人羡妒的少年郎,永远潇洒超然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逆旅行舟,一苇以航! “路城主,久闻盛名,今日朕终于得见城主英姿,真是名不虚传。”唐皇首先笑道。 路少天拱手道:“唐皇谬赞,小子山野斯人,生无灵异,蒙幸宗师传偃家无上法门,半生焚膏继晷,苟能窥得些许门径,不敢自尊。陛下操劳国事,一世圣君,小子钦佩之至。” 唐皇听他提那圣君二字,登时心中思绪纷杂,微微叹道:“路城主少年英雄,飞升腾实,如今天魔乱世,东海扬尘,今日我们共谋天下大计,路城主放言遣辞即是,不消虚循礼数。” 二郎神和白象王自始至终除了路少天进屋时和他行了个礼外尚无他话,显然也是没有什么主意。路少天心思缜密,识得端倪,便道:“谢陛下。陛下请看,这些是天机城这么多年搜集的情报。” 他身后的偃甲走上前一步,递上一册陈籍。 唐皇轻轻接过,浏览片刻后叹道:“这些,朕也是知道的,天人国邦之富庶,非大唐神州乃至四海列国可比,不论是金银铜铁,还是奇珍异药,自在天魔所掌握的都是大唐府库的千万倍。因此,我们的胜利机会十分渺茫。” “是的,因此天机城认为,走为上是最好的计策。”路少天这话说的甚是平静,却是一石千浪,二郎神和白象王蓦然站起身,齐声问道:“什么意思?” “由天机城制作一艘救世星槎,配合丹青生前辈的天地七元图和乾坤九耀图,将人仙魔三界修士全部带走,遨游小千世界,遍寻对抗自在天魔之法。小千世界无法,则游中千世界,中千世界没有,就到大千世界里去寻找,踏遍华严藏海,不可能找不到自在天魔妄念之力的弱点。”路少天解释道。 “那么,神州的百姓,唐皇陛下,怎么办?”白象王问道。 二郎神道:“这个倒不必担忧,自在天魔所作一切,便是要成为凌驾于天道之上唯一神明。他要众生的膜拜来为他提供无尽的妄念之力,因此他不会如蚩尤一般屠戮三界。” “所以,诸位前辈可还有异议?”宁静片刻后,路少天道。众人面面相觑,摇首以示同意。 此时一道雄浑的声音由大雁塔顶缓缓落下:“朕不同意!” 那道话音虽只含四字,却是一字比之一字更为清楚响亮,待到“意”字传来,那人已经在大雁塔门口,一身金袍威仪赫赫,肃穆庄严。 “玉帝陛下。”二郎神白象王及唐皇劫躬身参拜道,路少天反应过来,连忙随之下拜。 “诸位请起。”穹高一袖微扬,四人皆觉一股暖流过身扶起,一道无形的力量将三人搀扶起。 德隆道高者,其真意过处,受之者即得熏陶,所谓如沐春风,或许便是如斯。 “是你提出了华严星槎的计划?”穹高望着路少天道。 “小子无能,德识浅薄,穷尽一切也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恳请陛下赐教。” 穹高道:“神州如果沦为自在天魔的据点,他接下去,会如何做?” “追杀星槎,扩张领地。”路少天低头道。 “不错,神州有正法住世,有三界三教修行者,那些没有修行人的世界,又该怎么抵挡自在天魔呢?”穹高问道。 “这……”路少天委实没顾虑到这些,一时语塞,只得道:“依陛下之意,我们应该如何?” “反攻欲界天,屠戮诸天国自在天魔的信徒,劫掠一切奇珍,将须弥山和空居天付诸一炬!” 只是这样的法子,可以说是残暴至极。戮杀如斯巨量的众生,所作罪业当真是恒沙数不可喻。 “陛下,这方法,实在太过暴虐,臣以为,如果神州联军对着天人百姓下如此痛手,我们即与蚩尤无异。”二郎神劝谏道。 穹高冷冷道:“如果只有成为蚩尤才能打败自在天魔,那么我们别无选择。蚩尤已灭,正法终能平歇戾气。可如若天魔乱世,那么胜莲劫内,正法俱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是。 穹高忽然淡淡道:“时不我与,朕已经清点人数完备,明日子时便打算横渡梵墟,攻打他化自在天了,这些都是朕的计划……梁上何人?” 话音刚落,但见一道黑色身影由大雁塔二层隔板跃起,兔起鹘落腾挪扑闪,由窗户直跃楼外高空。 穹高扬手作出拿捏状,一道金色真气凝化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向那黑色身影捉去。 窃听之人速度虽快,却是逃不开穹高的玄门神通,反手一掌击出,和穹高真气相贴,奈何功力悬殊,那人的真气登时溃不成军,让穹高的金色真气手掌攒住。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路少天身后,一道偃甲忽然跃起,阻隔住穹高的真气手掌。那手掌劲力顿减,穹高一急,催加真力,瞬间将偃甲裂为百八十块碎片,然而只此一瞬间,窃听者已然抓住机会逃脱。 “怎么回事,路少天?”穹高冷冷质问道。 路少天很是无辜:“偃甲偶尔有失灵失控现象,我要不知道会如此凑巧。” “这种真气,陌桑心法?”穹高没有再与他计较,而是转为满面疑惑,“自骨精灵摧毁妖神令,所有功力寄于妖神令之上的修炼者,皆已破功。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女子会陌桑心法?” 二郎神沉吟片刻道:“确实应该还有一位,只是那位不出意外,应当还在联军军帐中……” 长安城外数十里,在万妖城的旧址边上,联军的营寨在金色的防御法阵下星罗棋布于峰峦各险处。 中军营寨正坐落在万妖城故墟的上方。原本植被略显稀疏的荒陵已经种上了大量的仙界果树,供军粮所用。 在营寨的一座竹楼中,骨精灵贴在窗台边上,悠闲地做着一个风筝。 营寨之中有趣的活动许多,强大的防御法阵覆盖了这个长安城,自然也留了许多空地和景致供他们几位“游手好闲”的天命之人玩耍。 除却已经牺牲的狐美人杀破狼,下落不明的虎头怪,魔性难除的羽灵神,身陷他化自在天的逍遥生,以及伤痛难禁不得不闭关修炼的巫蛮儿,其他的天命之人都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在寻觅生活中的乐趣。 其实不光他们,联军中的仙族义士,完成每日的修炼后,都要聚在一起游山玩水。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不过防御法阵覆盖的地方也就那些,仙族义军虽然相对自由,但是规矩还是有的,无有特殊任务,总不能随便离开兵营。 于是投壶对弈之事他们玩了个遍,风筝纸鸢之事更是少不了。 不过昨日剑侠客拉着骨精灵放他二人亲手做的风筝时,一个手抖那风筝落向了羽灵神幽闭的玄铁屋室,但见火光冲天,那个做工粗糙但剑侠客与骨精灵皆很是珍惜的风筝就让羽灵神的无明业火烧作灰烬。 不得已,骨精灵打算重新缝做一个,其实也是打发一些时光罢了。拥有着无穷岁月,自是不怕挥霍。 剑侠客此时正在各处营寨巡视,其实有防御法阵,各处是没有什么凶险的,只是看看联军修养的情况罢了。 却说骨精灵正低头糊着那纸鸢,脸上烂漫的笑容煞是动人。这次做的委实比前番好一些…… 果然上次那个难看得很的风筝就是让剑侠客的笨蹄子给祸害的…… 骨精灵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般细细想着,心绪绵绵若春芽细雨,纯净这是她历经波折和大起大伏好容易才重新拾起的能力。 好容易缝合完成,骨精灵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恬静如幽木。 忽然间,她的身影消匿,风筝轻轻落在桌上。 一道剑光落下,点在她原本落座的椅子上。 木椅没有发出一声动静。 “什么人,竟然敢在这等地方偷袭于人?”骨精灵的身形重新在桌前浮现,环视整个竹屋,但见一道黑色身影赫然立于屋门前,浑身让夜行衣包裹,连脸部也遮得严实,只余一对双目看着她。 “你是谁?”骨精灵疑惑道,“是他化自在天的杀手?”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让她摒弃,面前之人武功之高,已臻圣境。刚才那一剑出神入化,本是携万钧之势向她劈来,却又在落空之后顿敛剑意,将疾风暴雨化为清岚朝露,竟是让那普普通通的木椅毫发无伤。 那黑衣人却是二话不说,长剑出鞘,直攻骨精灵。骨精灵亮出忘川三途,抬手格挡。眨眼间二人已拆解数十招,黑衣人招招直攻骨精灵破绽,眼见骨精灵渐渐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骨精灵心中不由得叫苦,面前黑衣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自己不论多么精妙的攻杀,都让对方用几招平平无奇的剑法轻而易举地化去,反而自己不论多么努力紧防严守,那黑衣人的剑招神出鬼没,总能让自己刹那间落入险象环生的境地。 二人缠斗间,窗外蓦然飞来一柄长剑,剑身如明霜夺目,正是那神剑“霜冷九州”。 骨精灵嫣然一笑,佯嗔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再晚片刻,我就要让他卸成七八块了。” 剑侠客讪讪地耸耸肩,转身向那黑衣人问道:“阁下是谁,凭何敢在此地撒野?” 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庐山面目,正是那三界领袖神州共主穹高! 剑侠客和骨精灵一时哑然,结巴道:“陛下?” “方才朕与天机城小夫子同唐皇并白象王在大雁塔中共谋对抗天魔之事,大雁塔上潜伏一人偷听我等商谈,为朕查知,受了朕一掌。她的功力隐隐有一股吸劲,正是早已失传的陌桑神功。” 骨精灵淡淡道:“所以陛下怀疑是我?” “朕本以为,普天之下,除了你再无人懂得陌桑神功,现在看来,朕是错了。那人功力远不如你,而且你的功力里,没有陌桑神功的吸劲。” “惭愧,我从未将陌桑神功付诸实战,生死存亡关头,是想不起来用陌桑神功的。”骨精灵解释道。 穹高沉吟道:“那么,你应该知道,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能够使用陌桑神功?” “陌桑神功分为十重,前九重皆是狐美人由阿修罗界前劫古墓带出,第十重由她自创,世间不留文字图谱,随着她的离去也断绝于世。陌桑神功的入门心法极难修炼,须是上上之资又兼痴情女子方能修成。狐美人为了控制万妖城大军,也为了能够让资质平凡的万妖城信徒能够修炼陌桑神功,便苦心炼出妖神令这枚法宝。只要将献祭灵魂与妖神令签订契约,资质平凡之人也可以跳过第一层心法,直修后续简单的二三四乃至七八九层。然而当年狐美人扶植的傀儡,万妖城辟支妖佛鬼潇潇天资惊世骇俗,不仅修炼到陌桑神功第九重天,而且以大悟性悟出被狐美人藏私不授的陌桑心法入门法诀,将自己的名目从妖神令上抹去。后来妖神令破碎,妖神令上所有人都破去了陌桑神功,如果说还有什么人能够使出陌桑神功,那么除了我便只有鬼潇潇了。” “鬼潇潇……”穹高沉吟道,“此女现在何处?” “多年前,我与鬼潇潇在赤水州交过手,后来狐美人收回妖神令,将她逐出万妖城,至此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 穹高正陷入沉思,一旁的二郎神忽然道:“陛下怎么忘了,日前您命托塔天王追查乾坤石被换一事,我们已经追查到了,那批乾坤石正在鬼潇潇手中。” “哦,你日前好像是和朕说过此事,只不过朕没留神,如此说来,鬼潇潇已经重出江湖?”穹高道,“并且,她很有可能因为一些原因已经投效自在天魔,是吗?” 骨精灵道:“我虽然对鬼潇潇了解不多,但我知道她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况且万妖城当年和自在天魔积怨很深,我不相信她会成为自在天魔的爪牙。” 剑侠客提议道:“如今,事情还没有头绪,不让将鬼潇潇带来,当面询问。这样,乾坤石被换,大雁塔的窃听者,这两件事都能搞清了。” 二郎神道:“托塔天王日前已经去追捕鬼潇潇,应该……” 他话音未落,但听屋外传来卫兵的报告声:“陛下,托塔天王回来了!” 众人连忙出门迎接,在营寨的门口看到了灰头土脸的托塔天王和一众神情沮丧的天兵。 “这,你们不是去抓捕鬼潇潇么,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穹高微微吃惊道。 托塔天王叹道:“陛下,末将无能,那魔女武功远高于我等,不要说我,恐怕显圣真君也难以战胜她。” 二郎神点点头道:“能让你这样评价的人,看来我真的不是其对手。” “鬼潇潇是万妖城中天赋最高的,除了我与狐美人以外,当年论武功万妖城里无人能出其右。”骨精灵解释道,“她当年日夜用妖神令滋养自身,不知道吸食了多少人的功力才锤炼出惊世骇俗的境界,天王对付不了她,也在情理之中。” 穹高沉吟道:“依你们的描述,要对付这个魔族姑娘,必须要天命之人出动了。” 托塔天王道:“不过,我们与她交手的时候,她并没有打算下死手,否则,我们很难回来了。而且,她没有动用陌桑神功,而是运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武功。” “匪夷所思的武功?”剑侠客惊奇道,“那是什么?” “如果要说与那种武功最贴近的,那我想,就是蚩尤了。”托塔天王道,“鬼潇潇能够操纵恶念怨念的力量化为自己一身古怪而深厚的内力,与蚩尤吸收三界戾气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那么厉害罢了。” “既然是这样,陛下,就让我去吧。”骨精灵请缨道。 剑侠客也踊跃道:“我也去。” 穹高摇头道:“你们二人是现今三界中的超一流高手,是自在天魔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你们贸然离开防御法阵,必然引来自在天魔极力追杀,当初不让你们去银狼国,便是为此。自在天魔的法力一直在进步,他的可怕你们有目共睹,哪怕是朕也只能与他的第一形态抗衡少许时间,你们如果遇上他动真格,恐怕很难逃脱了。” “那……” “这样吧,你们传朕口谕,请东海龙太子和飞燕女二位天命之人出手,在无性命之虞的情况下追拿鬼潇潇,如果有什么变数,让他们切不可勉强。” “是。” 第79章 无妄 东海湾,阑风伏雨的一天。 一身夜行衣的少女踉踉跄跄的踏过木桥,那木桥桥板陈苔斑驳,显是寿高年久。 少女最终失去力气,倒在了木桥之上。 感受着自己体内错乱的真气向自己这位并不合格的修者发动的起义愈演愈烈,少女知道自己很难再撑过这一劫了。 “不明不白地,我就要死了吗?” 伴随着暴雨疾风的只有东海湾猛烈的涛浪声,他们不能回答少女的遗憾,也许只打算将她最后的遗言与不甘一并覆没在天地之间。 “师尊,偃哥哥,潇潇姐姐,桃夭夭没有机会赎过了,如果尘劫之后能够有缘再见,希望你们都已经原谅我了……” 雨水带来的凉意渐甚,桃夭夭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不再打算与命运抗争。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置身于温室之中,浑身上下流淌着一股暖流,缓缓平息教化着她体内暴戾混乱的真气。 那种感觉很舒服,犹如雏鸡身处鸡卵,无思无虑,唯有无边安逸与祥和。 从享受的状态出来,桃夭夭睁开眼,但见一个少年郎站在她面前,手上一把巨大的红纸伞,屏开入侵她的雨水。 桃夭夭莞尔一笑,丽质愧杀夭桃:“好久不见,偃哥哥……” 她再也难以支撑,缓缓闭上星眸…… 他化自在天,自在天魔魔宫。 这是一间偏殿,面积并不大,亦不过是凡间寻常富贵人家的餐厅罢了。 简单的餐桌上,自在天魔和逍遥生相对而坐。 “今日又要请我吃什么?” 烛火摇曳,逍遥生看着窗外郎朗繁星,缓缓问道。自在天魔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看着他道:“商主,每次为父邀你共进晚餐,你似乎都有些闷闷不乐。”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点菜的权力吧。阿弥陀佛……”逍遥生合十道。 自在天魔摇摇头道:“昔年释迦住世时,僧团化缘所得尚不忌讳,那时许多大尊者也沾染过荤腥,为何你却有这百般禁忌?” “阿弥陀佛……”逍遥生却不说其他,只继续念佛。 自在天魔却是提起一瓯银壶,缓缓将其中的香汤倾满一碗,递到逍遥生嘴边。逍遥生低头看去,那碗中所盛乃是一碗淡黄白乳,兀自挥发着靡靡香气,却不知是牛乳还是羊奶。 “这虽然亦是荤腥,但总消不须杀生,为父想你应该要喜欢一些。”自在天魔淡淡一笑道,“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逍遥生迟疑片刻,深谙如不依他所言,自在天魔总是要在他面前残杀几个天族叛逆瞧瞧的,不再思索,仰头一饮而尽。 “看起来它还是合你胃口的,以后我会天天让御厨给你准备,你可不能浪费。”自在天魔笑道。 逍遥生迟疑道:“总会腻的。” “如果哪一天你不喜欢这些了,那些牲口就没有价值了,那就是是**,他化自在天如今财政困难,为父养不起**了,你明白吧?” 逍遥生想到什么,面色一变:“这,这究竟是什么?” 自在天魔笑道:“你想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 逍遥生的眸目中,难以思量的浩渺哀伤一闪而过,缓缓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平静,商主,你已经连愤怒的力量都失却了吗?”自在天魔笑道。 逍遥生摇摇头道:“不,正相反,我已经拥有了控制情绪的力量,所以你会失望。” “那都是暂时的,最终我不会失望的。”自在天魔笑容渐渐冰冷,“商主,你将要接受更为有趣的游戏,因为你那控制情绪的力量。” “阿弥陀佛……” 自在天魔从怀中拿出一物,却是一块核雕,那木雕精致玲珑,俨然是一座宝塔,飞檐斗拱,历历在目。 逍遥生感受到什么,霎时失态,当即扑过身要将那宝塔抢来。自在天魔将那宝塔一举,同时一股真力涌出,逍遥生周身的空气仿佛浓胶,任凭他如何挣扎,却是寸步难移。 披头散发的逍遥生低沉着嗓子沙哑道:“将她还给我。” “看来这只小狐狸对你真的很重要,如果没有她也许你早证菩提,看来我当初将她魂魄拘入此核雕之中,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自在天魔笑道。 “你如果胆敢伤害她,那一定是一个最不明智的选择。”逍遥生低沉着嗓音道。 “我相信我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可以让我不必选择明智与否。”自在天魔笑道,“我真的很想激怒你,看看你应该有什么高明手段?毕竟我也很想知道,这世间究竟还有没有力量能够打败我?” 天魔巨手一扬,一簇暗紫色的烈焰飘入核雕宝塔之中,其间荧光点点,似有幽魂在其间苦痛挣扎。 “住手!”逍遥生呐喊道,挣扎着还要夺过宝塔,却被自在天魔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出数丈外。 自在天魔道:“如你所见,我很不明智。” “放了她!”逍遥生神情显是十分痛苦,无力地俯倒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那双能够凭墨书风雅的素手此刻青筋隐隐,却是最终放下。 他挣扎着爬到自在天魔面前,颤声道:“求求你,放过她……” “这就是你的方法?”自在天魔失望道,“你在愚弄我吗?” “放过她,我当商主,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天族太子。”逍遥生泣不成声道。 “吃下这碗肉,我就放过她。”自在天魔的声音充满狰狞与诱惑,俨然来自阿鼻道的恶魔。 逍遥生从他手中夺过瓷碗,不假思索地将其中的肉塞入嘴中。 “细嚼慢咽,要慢慢品,慢慢体会。”自在天魔道,“不然是不作数的……” 逍遥生好容易将那碗肉艰难地用完,如实说,那肉的滋味甚是奇异,非羊非牛,类彘似禽。 逍遥生发觉不对劲,面色刹那阴沉,颤颤巍巍道:“这,这是什么?” “一种相传很鲜美的肉,我以前也没吃过。哦对了,为父闻说,当年大唐初立时,曾有一位割据军阀,自号迦楼罗王,率着他那支名唤可达寒贼的部队,到处劫掠,所用军食,便是此肉。” 逍遥生顿时哇哇大吐,却见自在天魔手一扬,那核雕又为紫焰侵蚀。 “不能浪费食粮,将他们咽回去。”自在天魔命令道,“天界无有纤尘幽虫,你大可不必担忧脏食伤害肠胃。” 逍遥生匍匐在他脚边,将自己吐出的呕吐物缓缓吃回去。自在天魔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吃完这些,为父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可以有所期待,那其中的乐趣或许是你千世也难得遭逢的。” 赤水州。 汀兰岸芷,馥郁芬芳。琪花瑶草,奇芝稀木,在赤水州显得很是常见。倒是有许多植被,却是龙太子与飞燕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果然是新天新地,此间景色,神州别处哪里寻得。就算是走遍大千世界,也难说能再找到这样的地方。”飞燕女赞叹不已。 龙太子道:“不过这边虽然美丽,却是危机暗伏。相传当年天机城城主路少天也来过这里,但是遭遇此地土着生灵袭击,几乎是命悬一线,我们千万要小心。如果找到女魃墓,更是要冷静谨慎,女魃墓中机关重重,稍有不慎落入陷阱之中,恐怕大罗金仙也要褪一层皮。” 二人话音刚落,忽见前头疾风大作,原本静谧的赤水河漩涡大作,紧接着数道水龙卷拔地而起,直冲霄汉。 龙太子长枪刹那间已在手中,锋芒直指那声势浩大的天地异象,飞燕女贴在他身侧,那光武神兵“无关风月”握在手中,犹如灵蛇蓄势待发,随时可能发出致命的一击。 那水龙卷渐渐平息,其后露出三道身影,正是当年偃无师一行人遇到的云游火,玄珠灵仙以及巨石守卫三位精灵幽怪。 “又是入侵者!”巨石守卫当先喊道,“两个,看样子挺厉害。”其余二位点点头,表示同意。 龙太子不卑不亢回道:“外来者未必是入侵者,也可以是客人。” 玄珠灵仙眨眨眼道:“踏进赤水州之前,你们敲门了吗?” “你的意思,难道这浩广辽阔数万里的赤水州,都属于你们私人的后花园吗?”龙太子道。 云游火转了圈眼珠道:“潇潇说过,赤水州是赤水州生灵的净土,所有外来人,未经许可擅自闯入,皆是外敌!” 飞燕女和龙太子对视一眼齐声问道:“那么鬼潇潇在哪里?” “你们是来找潇潇的?”玄珠灵仙道,“她最近身体不好,闭关养伤,不会见客,你们请回吧。” 龙太子从怀中拿出一包金香玉道:“这是最上乘的金香玉,可以治愈她的创伤。” 巨石守卫接过那包金香玉,让玄珠灵仙嗅了嗅,见玄珠灵仙点点头,巨石守卫这才开口道:“好吧,我们和潇潇说一声,如果她愿意见你们。” 三人说完便没入赤水河中,飞燕女向龙太子问道:“如果鬼潇潇不愿意露面,我们该怎么办,赤水州是他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想要闯入女魃墓,恐怕很难。” “世间有传言,封印在女魃墓中的天女魃已经复苏,如果是这样,以我们的力量,不可能打败女魃和鬼潇潇。”龙太子道,“如果鬼潇潇不愿意出来,我们只能先回去从长计议了。” 不过他们的担忧并未派上用场,过了片刻,天际出现一道绯红如夕霞的倩影,乘着一纸雪白的云梦伞御风而来,缓缓落在龙太子与飞燕女面前。 “好久不见,找我有事吗?”鬼潇潇问道。 飞燕女道:“托塔天王说,你劫走了乾坤石,致使联军伏击自在天魔的计划失败,自在天魔降临三界神州。” 鬼潇潇显是毫不意外,哦了一声道:“我没有劫走乾坤石,那批乾坤石是雇主托我运达建邺城的,我押到目的地后,才发现接货的是天族王子恶口。” “哦,那么雇主是谁?”龙太子奇道,思考了片刻,对于鬼潇潇的话,龙太子决定予以相信。 鬼潇潇道:“我也想知道,他应允我的事还未做到,我也正要出发找他。你们想要调查真相,就随我一起去见那位雇主吧。” 龙太子和飞燕女闻言对视一眼,点点头答应了鬼潇潇的要求。 三人想着赤水州的外围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赤色苍穹尽头的三株巨树上,一道倩影悠悠地轻轻落于枝桠之上,犹蝶恋花,漠然地望着三人远去的身影。 “天女魃,你考虑的时间足够长了……” 天际出现一对血红的眼睛,目光引领着一股针对天女魃的强大威压缓缓落到她身上。 “只要加入他化自在天的阵营,我就可以知晓过去的记忆?”女魃问道,“如果你欺骗我呢?” “既然是这样,这一点记忆,就当作你我信任桥梁的地基吧。”那双血色的眼睛忽然投射出两道殷红的光线,落在女魃的百会穴上。 天女魃露出苦痛之色,半晌后恢复正常,苦笑三声道:“原来我真的很不幸……” “是的,那个人的亲属,有许多都是很不幸的,而你可以说是其中较为可悲的一位了。” 女魃冷冷看着那对双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自在天魔不可能知道这些,你是谁,又为什么要我加入自在天魔的阵营?” “我不是什么人,我能全知全能,或许因为,我是神吧,哈哈哈……”那道声音桀桀笑道。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告诉我?”女魃焦急道。 “这种态度很令我满意,我期待你的表现,小丫头,我们后会有期……” 天空恢复正常,女魃仰首高广宁静的青冥,发出一声凄苦的长啸…… 第80章 新神 他化自在天。 “这是你的新乐园,看看吧。” 逍遥生挣扎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叶扁舟之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汪洋瀚海。 木筏只有五丈不到长宽,站着有近百人,皆是衣衫褴褛的寻常渔夫,茫然地互相看着。 “这些都是神州四海列国纯朴的渔夫,接下来几个月内,你们的食物,只有你们自己了……祝你好运,我的孩子……” 大唐,长安城郊,化生寺旧址。 荒木生门,蛛丝盘柱,金佛蒙尘,烛台黯淡。放眼望去,无不是凄凉萧败之景,触目皆可伤却佛子心。 “当年化生寺香火何等旺盛,想不到如今却是这个样子。”鬼潇潇感叹道。 龙太子问道:“对方为何,选择在这个地方会面?” “那个雇主一直神秘兮兮。”鬼潇潇道,“我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飞燕女忽然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愧是我的老朋友们,变得越来越机敏了。可惜你们已经步入我们的埋伏圈,插翅难逃了。” 化生寺门忽然重重闭上,紧接着,数百道身影出现在寺院的围墙之上,架着重弩指着龙太子和飞燕女。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佛像身后走出,拄着剑阴恻恻地看着三人。 “九头精怪?”龙太子和飞燕女惊奇道。 “真是感谢你啊,鬼潇潇,刚刚投效自在天上,便立此大功,真是令人眼红。”九头精怪笑道。 鬼潇潇怒目而视道:“你休要胡言,我什么时候说过加入他化自在天,又什么时候替他们办事了?” 九头精怪桀桀笑道:“你不是已经在执行任务了吗?将天命之人引入埋伏圈,这已经做下甚大功劳。” 龙太子和飞燕女看着鬼潇潇,鬼潇潇也转头与他们交流了一下眼神,漠然道:“看来费口舌没有意义了。” 她向着九头精怪继续道:“你投靠自在天魔也好,捉拿天命之人也罢,你们的纠纷自己处理,我只问你,雇主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九头精怪瘆人地笑道:“你说呢?” “我不管你有没有关系,他当初允诺我的事情还未兑现,我必须要找到他!”鬼潇潇悠悠道。 九头精怪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雇主要托付给你什么,但我这里确是有一样有趣的东西,你应该感兴趣。” “哦,是什么?”鬼潇潇漫不经心道。 九头精怪淡淡一笑,轻声道:“偃无师的下落。” 鬼潇潇一愣,冷冷一笑道:“无师哥哥早已身死道消,你要唬我也编得合情合理些。” “哦,是吗?”九头精怪从怀中拿出一块水晶,得意道,“认得这个吧,尊敬的镖师。” 鬼潇潇眼眸中透出寒意:“果然,雇主就是你,是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管怎么说,你千方百计要找雇主,不就是想要知道这块水晶后半段内容吗?”九头精怪道。 “是时候告诉我,偃无师究竟在哪里?”鬼潇潇命令道。 “不用他回答你,我们就可以告诉你偃无师的下落。”龙太子忽然打断道。 九头精怪冷冷一哼,长剑忽然从袖中飞出,直扑龙太子与飞燕女。 刹那间,天龙破城刺出,便要击落那柄飞剑,不料那飞剑威力甚大,龙太子只觉一股巨力传将过来,将他震退数步。 “你居然变得这么厉害!”龙太子狠狠吃了一惊。 九头精怪仰天大笑道:“我可不是当年那个让你们杀死在阴曹地府的九头精怪了,我的魂魄从三千大世界里最可怖的地狱里淬炼而出,我的肉身在堪忍世界里最黑暗的深渊里重塑,现在的我已入不朽圣境,剑侠客和逍遥生也许我还会害怕,而你们,哼哼……” 九头精怪笑声未绝,一柄气刃已架在他脖颈上,正是身旁的鬼潇潇所发:“你在打扰我得到我想知道的。” 九头精怪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或许是这样吧,否则我将会很被动。可你有没有想过,天命之人或许也会撒谎。” 鬼潇潇冷笑道:“或许吧,但我想世上绝对没有人会认为,阁下能够比天命勇士更诚实。” 九头精怪一时语塞,旋即发作,背上长剑出鞘直接劈向鬼潇潇,鬼潇潇眼急手快,躲过一招,莲步轻轻一点倒退数十米。 “就要动手了吗?”鬼潇潇道,“那好,除掉你,我再慢慢打听偃无师的下落。” 九头精怪笑道:“如果你选择杀死龙太子,我也可以告诉你偃无师的下落,而且一定非常详细。不过看起来,你是不打算接受我这位同僚的建议。” 鬼潇潇法诀轻捻,默诵师门神咒,腰后虚空涌现出一湾漩涡,一只暗紫色的虚幻魔灵蓦然从漩涡中爬出,像九头精怪扑去。 九头精怪晓得这一击厉害,凝神应对,然而那魔灵甚是凶悍,张牙舞爪扑将杀来,顷刻间让九头精怪左支右拙,一不留神肩头让魔灵咬了一口,魔灵顺着伤口没入其身,刹那间令其气海翻腾,如遇重击。 九头精怪捂住胸脯,反手一剑向鬼潇潇刺来,鬼潇潇脸色难堪,方才那一击是女魃墓的绝技“誓血之祭”,威力极大但消耗颇甚,鬼潇潇自恃功力深厚想以全力一击轰杀九头精怪,不料却只是让他受创,甚至算不得重伤,心底里不由暗暗吃惊,眼下这一击却是无力避开,只能硬受。 关键时刻,龙太子天龙破城迎出,拦下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不过显然龙太子处于下风,回过劲来的鬼潇潇连忙增援,鬼骨伞撑开御风急旋,一面挡住九头精怪汹涌的剑气。 “你们两个一起上也没用的,我手中的绝天魔剑是整个华严世界海中最负凶名的宝剑之一,哪怕是霜冷九州也比不过它,你们能败在它手中,也是你们的荣幸。”九头精怪笑道。 鬼潇潇咬着牙讥嘲道:“什么魔剑,我看也不过尔尔。” 九头精怪笑道:“那是因为我还未能完全掌控这把神剑,负责哪怕是霜冷九州,我也一样将之连同其主斩成三五十段。不过哪怕是现在,我杀你们也足够了!” “狂妄!”龙太子喝道,“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人没有……” 他话音未落尽,身旁的鬼潇潇倏然倒地,鬼骨伞在九头精怪的剑气冲击下远远飞走。 “这……”龙太子还未反应过来,但觉背上一阵剧痛,真气旋即散乱,九头精怪抓住时机,绝天魔剑往上一挑,将天龙破城挑开,随即趁势一脚狠狠踹在龙太子腹部。龙太子身体迅猛地倒飞出去,在接连撞断两根圆石柱后又落向寺壁,几乎是嵌在其中,而后俯面倒向地板。 飞燕女和九头精怪走到他面前,飞燕女面色漠然,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更仿佛龙太子现在这副狼狈惨象与她毫无关联。 九头精怪便显得洋洋得意:“怎么样,栽在自己心上人的手里,这种滋味应该很不错。” 龙太子挣扎着抬起头,盯着飞燕女道:“你是谁?” “看起来你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九头精怪道,“天命之人并非都是如你一般冥顽不化的愚痴,飞燕女比你更识得时务。” 龙太子恍若未闻,看着飞燕女那张漠然冰冷的脸颊,痛苦地命令道:“从她身上离开!” “九头精怪,如果天命之人可以被这种手段所败,即不名天命之人。”一直缄口不言的“飞燕女”忽然开口言说,但却不是飞燕女本身那莺莺燕燕温婉甜美的嗓音,而是那道庄严肃穆,犹如在圣洁的神山之巅传响的神谕,却让神州众生惊恐不已的声音。“堂堂天命勇士,如今的模样还确实狼狈可怜。如果不是你和飞燕女决心择日成婚,我也不需要这么快来终结你们的希望。” 龙太子不解道:“你是什么时候控制飞燕女的?” 飞燕女的一双秋水明眸中,自在天魔的身影如一团紫焰般缓缓凝实,看着龙太子悠悠道:“还记得匿形金丹吗?” 龙太子记得在哪里听闻过此四字,只是此刻心焦气浮,如何努力回忆也想不出答案。 “我再给你提个醒吧。当年,飞燕女和玄彩娥落入我的手中。可就在你们带着狮驼岭和万妖城败坏我登基的前夕,她们忽然得到一位神秘的高人相助,各自服下一枚所谓的‘匿形金丹’,逃出了五不还天,与你们会合。”自在天魔淡淡道。 龙太子苦笑道:“我终于明白了,那位所谓的世外高人并不是黄极黄角大仙或者其他什么仙族,他就是他化自在天之主,自在天魔。” 自在天魔继续道:“那匿形金丹的确有隐匿身形的功效,但我在其中下了自在神咒。在神咒的垂赐下,飞燕女和玄彩娥随时可以被我控制,不过今日我是第一次使用,在此之前陪伴在你身边的一直是飞燕女,你可以安心了。” 龙太子极力想要提枪站起作战,但自在天魔借着飞燕女的身体扬手轻轻一挥,龙太子又倒飞出去十数丈,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哪怕是用飞燕女的身躯,哪怕我只能使用百万分不及一的力量,也能让你狼狈成这样吗?龙太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归顺于我,我将让你拥有你无法想象的力量。” “天魔,你不必费口舌了,天命之人绝对不会屈服黑暗,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要……” “你也要什么?”自在天魔笑道,“这可是飞燕女的身体,你这样一副想把她吞了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么?” “你不是神吗?为什么对付我们这样的蝼蚁,也要用这等卑鄙的手段,难道你就只敢躲在飞燕女的身体里,不敢出来吗?”龙太子咬牙切齿道。 “好,你说的,我这就离开她的身体,如你所愿。”飞燕女的手忽然贴在龙太子的百会穴上,龙太子蓦然一惊,已是来不及,从灵魂深处所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龙吟。 只持续了片刻,飞燕女的身躯便倏然失去所有气力,仰头便要栽倒。而原本重伤的龙太子则缓缓从地上站起,一把抱住下落的飞燕女。 “到底是天命之人,到底是渡劫境圆满的仙神之躯,这副身躯纯净祥和,百神顺伏。”控制着龙太子的自在天魔郎朗笑道,声音俨然与龙太子无二。 “九头精怪,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本座要亲自完成。哦对了,将这个小丫头带回他化自在天,她的师尊天女魃日前已决心投效欲界天,便将她顺便带回他化自在天吧。”这位“龙太子”命令道。 九头精怪应了一声,便向鬼潇潇走去。 自在天魔似乎还沉浸于霸占龙太子身躯的快乐之中,得意道:“唉龙太子,你不想要力量,我便偏生要让你这副身体拥有不可思量的魔力。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谁让我即是造化啊……” 不过一声少女的娇喝和一声九头精怪的吼叫截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回事?”“龙太子”回头看向九头精怪,但见他捂着胸口,地上早无鬼潇潇身影。 “鬼潇潇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了,一直在偷听我们谈话。方才忽然偷袭,用女魃的鬼火灼了我一掌。”九头精怪道。 “龙太子”低头看了看他,发觉他膻中气海一道强悍独特的魔族真气正在肆虐,哼了一声,伸手将九头精怪身上的鬼潇潇内力吸出,反手灌入怀中的飞燕女体内。 九头精怪匍匐谢道:“承蒙天上救治,九头定当肝脑涂地。” “好了,现在你去将她找回来,她既伤了你,你也不需顾忌手段了,只要能将她活着捉到他化自在天,她身上缺了什么零件,都无所谓。”“龙太子”道。 九头精怪桀桀一笑,欣然离去。“龙太子”揽着昏迷不醒的飞燕女正要起身,身旁忽然出现一道光柱,当中渐渐显出一道人影。 “父神。” “哦,化乐天王,有什么事吗?”“龙太子”微讶道。 “日前商主从海上归来,船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正啃着一只裸虫的骨头……” “很好,你按我说的,将他锁在寝宫了吗?”自在天魔笑道。 “是的父神,我们依您天旨,将他封印在寝宫,并向其中投放了四名四天王天的少女,要他破去沙门第三戒,负责便要处死那四名少女……” “很好。”自在天魔微笑道。 “但是,一个时辰前他忽然破开了封印,出关后反手便以不可思议的神力将寝宫封印,说是只有您亲自到来才能解开封印,然后……他对着欲界六天以大神力传音……” “他说了什么?”自在天魔奇道。 “从今以后,他才是欲界六天的神……” 第81章 凡煞 “你再逃啊……” 落日余晖,百仞残崖之上,鬼潇潇自知再无可退避,只得转身面对九头精怪。 “九头精怪,这里可是仙族联军的护法大阵之内,你若要动手,势必引来仙族联军。”鬼潇潇面色难堪,她素来清高,如今甘愿搬出她生平最是厌恶的仙族正道,委实已是道尽途殚。 九头精怪呵呵一笑,一剑刺出,鬼潇潇重伤之下未及抵抗,那绝天魔剑已经架在其雪颈之上。 “将陌桑神功的心法教予我,我便放过你,到他化自在天把你完完整整地还给你师父,否则你能想象到什么,便会发生什么!”九头精怪威胁道。 “这种威胁真是一点新意也没有。”鬼潇潇嘲讽道。 九头精怪道:“我会将他付诸实践,来证明有些老旧的方法一样很有用。在鬼道的日子里我见过各式各样的酷刑,那虽然远远比不得地狱苦痛万一,但一样是人间世所难以想象的。” 他缓缓向鬼潇潇迈步走来,鬼潇潇强自运气,不料倒吐出一口鲜血。 “鬼丫头,你已经是强弩之末,又是何必呢?这样吧,你跪下,以身命起誓,未来万劫之内,永为我九头精怪的婢女,服从我的命令,我便饶你一命,也不逼你交出陌桑心法!”九头精怪笑道。 但见鬼骨伞赫然撑开,伞下朱颜清冷如霜,九头精怪只觉面前一晃,仿佛面前之人不只是当年那个为情所困的万妖之神,又多了一分至高无上的天潢贵胄之气息。 鬼潇潇淡淡道:“听好了,世界上没有下跪的鬼潇潇,跪下的不是鬼潇潇。”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只是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阵悸动,似是一种极为强烈的自尊与不甘,最终化为对强敌的无畏与蔑视。 九头精怪对她此刻的眼神极为不满,分明已是板上鱼肉,却用那种上位者的眼神盯着自己。那已不是皇族看向麾下那种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眼神,而是一种恍若九天神女的眼神,漠然清冷,哪怕可怕的威胁已迫在眉睫,那道目光依旧清澈如故,因为什么都不足以让它泛起涟漪,因为没有资格,也没有意义…… “接下来这一剑,将会粉碎你那莫名其妙的高贵。”九头精怪喝道,扬手一剑重重斩落。绝天魔剑迸发出汹涌的剑气,冲向鬼潇潇。 鬼潇潇当机立断,撑起鬼骨伞直接跃下悬崖,避过这致命一击。这悬崖虽高,但若是平时,以她的修为,就是再巍峨十倍的悬崖峭壁,也不过是玩耍的所在。以她半步化圣的修为,加上远深厚于常人数倍的真气,这些奇险天堑也不过是玩耍的去处罢了。 但现在可不是平时…… 果不其然,九头精怪站在悬崖边上,挥手又是数剑,每一剑都有辟易山河的威能,尽数落于那在 风中漂泊的鬼骨伞上。 强大的冲击让鬼潇潇娇弱的身躯直接落向地面。爆炸激起的烟尘蔓延数里,霎时间惊动远处的仙族联军。 但九头精怪却是不在乎的,在那些慢吞吞的仙人赶来此处之前,他有信心带着半死不活的鬼潇潇藏匿或离开。 他纵身跃下悬崖,打算将昏迷的鬼潇潇提走。 虽然还未见到鬼潇潇,不过九头精怪很有自信,他知道鬼潇潇现在断然是没有反抗的气力了。 但奇怪的是,他寻找了一圈,并未感受到鬼潇潇的踪迹。 九头精怪摇摇头,正感叹自己小觑鬼潇潇的时候,却听一道声音在自己身后倏然响起: “阁下想找什么?” 九头精怪回头寻声看去,但见一人立于自己身后。来人背负巨剑,头戴青铜面罩,机甲披覆周身,俨然一尊天机城的偃甲。然而青铜面罩上,那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九头精怪知道这并非偃甲,而是真真切切的人。 “你是谁?”九头精怪问道,“鬼丫头是被你救走的?” 那偃甲人也不多说,从背上拔出巨阙,直指九头精怪。九头精怪感受到那柄蓝紫色巨剑散发出的强横剑气,不由得暗暗吃惊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让你痛苦的人。” 偃甲人话音刚落,巨阙便已向九头精怪攻来。 九头精怪支起绝天魔剑,与他相抗,但觉每一招都有山岳压顶之势,让他叫苦不迭。 “好沉的神兵巨剑,催动起来怕是有数万斤。”九头精怪心道,“不过威能终究逊色绝天魔剑一分,应与霜冷九州不相上下。也幸亏如此,否则我现在已经抵挡不住。此人武功之高,三界内外罕见,真不知是谁?” 偃甲人剑招越来越急,每一招的余威皆足以惊动远在数十里外的仙族联军。 九头精怪感受到仙族和人族修士之气息正在不断逼近,怕是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要将他合围,不由得越来越急。 慌乱之下,破绽陡现,巨阙刹那间三次贴他脖颈而过,虽然九头精怪凭借高妙的身法逃开,但终究躲闪不及,偃甲人抓到机会,一掌拍在他胸口。 九头精怪刹那间吐出一道血柱,身体倒飞出百余丈,直到狠狠撞在一处山壁之上。 绝天魔剑瞬时脱手,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插在地上。 偃甲人走到他身前,缓缓拔起绝天魔剑,道:“像它这样的剑,不应该被这样的手握着。” 九头精怪气急攻心,又吐出一口血来,眼睁睁看着他收起绝天魔剑,缓缓离开,感受着体内霸道的道家元气在他的黑暗经脉中肆虐,疼痛难禁,只得不甘地慢慢晕眩过去。 待到仙族联军赶到时,偃甲人早无踪迹。 “这个恶魔竟然昏倒在这个地方,不知道是被什么高手打败了。” 但不管如何,将九头精怪这个自在天魔的獠牙抓回去,也是大功一件了…… 傲来渔湾。 淅淅沥沥的烟雨没过客舍青檐,极目望去,一带远山朦胧。 桃夭夭凭栏而立,站在这家酒肆的幌旗,远远望着东方汪洋尽处遥不可及的海平线。尽管此间万有皆披戴雨幔,那边倒是有着那数缕金茫透过云罅,留予人间。 不过云烟自古由西而来,御水东流去。再过些时候,那里也要让水幕覆没了。 “我在哪……” 房间里的轻喃让桃夭夭回过神来,她走回房间,见床榻上的鬼潇潇已经坐起,从桌上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身前轻声道:“潇潇姐姐,喝口水吧。” 鬼潇潇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是你救了我?” 她感受了一下自身,伤处已经经过精心的诊治,不由得问道:“我的伤?” “是我医的。”桃夭夭嫣然笑道,“夭夭师尊医术承自西方方寸山,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称。夭夭虽然只得皮毛,但姐姐功力深厚,九头精怪不过给你造成一些皮外伤,夭夭还是能医的。” 鬼潇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会来救我?” “我在仙族联军之中。当时正在附近,感受到你和九头精怪大战所留气息,便循之赶来。你被九头精怪击落山崖,我正在附近,于是趁机……”桃夭夭解释到一半,鬼潇潇却是摆手打断道:“我不是问这个。当年在万妖城中,我亦未曾与你有过什么恩惠,你何必冒性命之虞救我?” 桃夭夭闻言,如花笑颜尴尬地褪去,最终垂头低声道:“你虽未有恩与我,我却曾经有愧于你。救你非为报恩,而是赎罪……” “人各为其主,你是狐美人招揽的心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何况那都是久远的事情了,我早不是妖神,万妖之城亦早已不复存在……真是梦一场……”鬼潇潇长吁道。 “是啊,浮生若梦。梦醒还梦,一梦复一梦,如无仙佛菩萨之智慧与慈悲,终是难脱生死海。”桃夭夭道,“茶凉了,我换一杯与你吧。” 她转身提起茶壶,这次倒是倒上两杯,自己饮了一杯,将另一杯递给鬼潇潇。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鬼潇潇道。 桃夭夭道:“我知道,我只是渴了。潇潇姐姐,你既说浮生若梦,那你可愿意捐弃前嫌,与我再做一次朋友,真心的,就像当年我们初识时那样闯荡江湖。我飘泊一生,如今一个朋友也没有。师尊也不知所踪,我独自加入仙族联军,恍惚终日,不知所求。思来想去,只希望能找个与我一样的人作伴,往后漂泊江湖,或是渔樵山野,皆随本心。” 鬼潇潇一愣,接过她手中的茶,将茶水一饮而尽。桃夭夭笑颜如花,她终归是有朋友了。 鬼潇潇忽然问道:“你调的茶吗?” “你怎么知道?”桃夭夭奇道。 “这茶中有仙族蟠桃的韵味,凡俗人怎得调将出来。”鬼潇潇道,“你是仙族蟠桃之花感通天地灵元,纳取日精月华方成此身,生来拥有极佳根骨。若论血脉,你是天地灵根之后,三界中要寻得比你尊贵的可难了。” “过奖了。”桃夭夭叹气道,“可我的功夫比起你可就判若云泥了,该是我无心武学,亦懈怠修行罢。” “你也不赖啊。”鬼潇潇穿好衣裳,道:“能在九头精怪的魔剑之下救走我,又岂是修为泛泛之辈所能做到的。” “我确实是做不到……”桃夭夭心里暗暗想着。 “你刚才说,大圣不知所踪?他什么时候离开了花果山?”鬼潇潇奇道。 桃夭夭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几年前师父忽然离开了花果山,并未与他人留下只言片语。” 鬼潇潇忽然道:“对了,直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离长安城多远了?” “那可远的多了。”桃夭夭道,“这里是东胜神洲傲来渔湾,长安城远隔重洋,实在离得很远。” “我昏了多久了,竟然能让你带到这么远的地方?”鬼潇潇捂着额头叹道。 桃夭夭道:“你睡了整整两天了。现如今海捕文书下达列国,我也不能带你回到仙族联军的营地,只能带你来到傲来国。” “海捕文书?”鬼潇潇奇道。 桃夭夭道:“几天前,龙太子抱着昏迷不醒的飞燕女回到营地面见玉帝的时候,一口咬定是你投效自在天魔,勾结九头精怪,将他们二人击伤。龙太子还说,你炼成了匪夷所思的魔功,能像蚩尤一样,吸收三界的怨念戾气为己用,如今法力已非寻常天命之人可比,非寻常天命之人可以匹敌。现在唐皇将海捕文书下达,玉皇甚至出动剑侠客和骨精灵追捕你。” “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鬼潇潇撇撇嘴道,“所谓仙族也当真是了不起,到头来还得请一个人族一个魔族追捕我。” 桃夭夭道:“这些日子你别露面抛头了,等到自在天魔再启战端,剑侠客和骨精灵肯定不会再将力气花在你身上,那时候再说潇洒江湖之事吧。” 她返身从柜子中找到一顶帷帽,递给了鬼潇潇,自己也戴上了一顶。 鬼潇潇看着那帷帽,忽然失声道:“这帷帽,难道是……” 第82章 甚桀 “这是当年,他在长安城,为我们买的帷帽。”桃夭夭道,“当年赤水州之行,这些东西早就随着行李一起丢了。我后来费了许多周折,才收集回一些。” 鬼潇潇听她说的轻巧,但乱世之中,要在苍茫大地上寻回这些平常而又珍贵的物件,个中难度可想而知,轻声叹道:“你有心了。” 桃夭夭道:“你安心养伤吧,我这些年为了生计存下一些积蓄,够在这里住上两三个月的。不过我胎里素,潇潇姐姐你也是知道的。若你要用些好的,我们只能划开了。” “哪有那许多讲究。”鬼潇潇道,“我早无甚求取六触乐受之心,哪还管饮食。” 她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道:“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这雨水也要停了,一会便出去看看。” 轰隆轰隆! 鬼潇潇话音未落,一道惊雷蓦地炸起,将二人都吓了一跳。 “好大的雷声啊!”桃夭夭奇道,“只是怎么不见闪电?” 鬼潇潇瞑目感应片刻,道:“不对,夭夭,你去看看外边什么情况?” 桃夭夭闻言拿起一把纸伞轻身凌空点步而出,滂沱大雨中,桃夭夭遥望天际那一道可怕的异象。 一个如云岳般庞大的身影在天际漫步,那个可怕的存在足踏莲台,一身天魔袈裟,俨然若自在天魔一般。 但他不是自在天魔,他的面庞年轻许多,而且还残留着最后几分儒雅。 “你们好,凡灵……” 悠远的声音从天际传来,那声音平和,如熹岚过耳,让人气定神闲,哪管它的内容着实像是个睥睨众生的魔神所言,但那柔和的语调却依旧让人忍不住与之亲近。 “是逍遥生。”桃夭夭回道房中向鬼潇潇报告道,“都说他将成天魔第二,如今看来,他已奇功大成,境界突飞猛进,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天下传言,逍遥生真人已不是当年的天命勇士,他将是一个比自在天魔更加可怕的魔帝。” 鬼潇潇道:“也许吧。只是一个新魔皇的诞生,首先该操心的不是仙族联军,更不是我们这些江野芸芸,而该是原来的老魔帝。” “姐姐是说,自在天魔和逍遥生,会自相残杀?”桃夭夭奇道。“他们是父子,同属欲界天族,真的不能和平相处吗?” 鬼潇潇道:“如果逍遥生初心未逝,他仍是沙门弟子,他一定会与这个败坏正法的魔王展开角逐。若是逍遥生初心已负,他断然会憎恨让他遭蒙诸般苦痛的自在天魔。所以不论如何,他们终究不能共存。” 二女正言说着,但听另一道声音骤然响起,那声音神秘至极,听不得方位来源,仿佛是从每个人心中浮现:“别来无恙,未来菩提。” “这,这是玉帝陛下的声音。”桃夭夭惊道。 鬼潇潇道:“原来玉帝陛下真的有这么高强的法力,真的能够与天魔对抗而不落下风……” 正当无量如鬼潇潇和桃夭夭一般的众生仰望天际逍遥生的虚影发出遥叹时,仙族联军营地中,高上玉皇负手立于将台之上,在他的身后,二郎神和托塔天王面面相觑。 “逍遥生成功了。”穹高悠悠道,“朕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那一丝气息,和自在天魔身上的妄念之力似是而非,那是充满吉祥的愿力。逆魔功为正要,天魔向信徒汲取六尘妄念之力,而逍遥生则从众生处募化清宁慈悲之愿,了不起……” “可是,逍遥生看上去已经陷入了疯狂,他似乎想取而代之。”二郎神道。 穹高沉吟道:“也许确实如此。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样的力量,付诸的是怎样的手段,只有结果才是鉴别正魔的标准。对了,有鬼潇潇的消息了吗?” 托塔天王道:“剑侠客和骨精灵尚未有消息传回,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鬼潇潇素来狡猾,更何况现在她投效自在天魔,谁能说她不会已经藏到欲界六天去了?” 穹高道:“五日之后,如果还没有消息,让剑侠客和骨精灵回来吧。联军没有他们二人坐镇,朕无法动身办其他事。” 二郎神和托塔天王闻言有些不解,道:“什么事情,需要陛下亲自办理?” “很重要的事情。”穹高淡淡道,却没有再说什么。二郎神和托塔天王识趣地不再追问。 “这,这是什么?” 自在天魔身后的天族阵法长老们哪里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一个个翻身呕吐起来。 自在天魔紧紧握拳成掌,忽然间他注意到雅致的桌上留了一纸书信,显是逍遥生留予他的: 父神,如你所愿,我堕入了极恶的深渊。 你胁迫我破去色戒,否则便要杀死这四位少女。我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我赢了。我杀死了她们,用地狱里的手段慢慢地虐杀了她们,我赢了,父神,你想用她们的性命胁迫我,我便用更残忍更极端的方法来终止你的威胁。父神,感谢你帮我卸下一切枷锁,我终于能够做到无所不用其极,但很可惜,恶人是不能知恩图报的。我将恩将仇报,你苦心孤诣经营的天国,将迎来终末黄昏,永夜之后,我将赋予你们来自阿鼻地狱的恐惧…… 还是要祝你,在此之前能有机会杀死我…… “你可真了不起……商主……”自在天魔咬牙切齿道,“但我不会输给你的……” 阿修罗界,前劫古墓废墟。 “就是此处了……”逍遥生仰首遥望古墓,轻声道。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方盒,内中荧光闪硕,却是狐美人的灵魂。 “三界纷乱,盘丝洞亦在喧嚣之中。我能想到的最宁静处,便是这里了。无有乐触,无有迍邅。埋葬在过去的时光之下,或许才是我们最终极的归宿。”逍遥生悠悠道,“故事终究是有尽头的……” 他将盒子埋入古墓之中,看着流沙将她一点点吞噬。当年她从这里得到了陌桑神功,三界乱了,她的心也乱了。 现在三界尚未安定,但逍遥生想,她应该先安定了。 待到流沙动静渐渐止歇,狐美人的魂魄沉浸到地势之极后,逍遥生缓缓站起身,道:“出来吧。” 逍遥生身后,无数道黑雾从大地的裂缝中冒出,一道恍若孤魂的幽影缓缓在虚空中凝聚,终究勉强化为一个人形。 “冥河老祖,好久不见。”逍遥生淡淡道。 那幽影正是冥河老祖,只不过他早已没有当年睥睨苍生的气魄了,现在的他俨然是一个行将溃散的幽魂,哪怕连一个凡人也弗如了。 “没想到,再见到你,你会是这般行将就木的模样。”逍遥生道。 冥河老祖也笑道:“我也没想到啊,当年天命之人里最是善良的逍遥生,今日之残忍嗜杀,连蚩尤都要甘拜下风。” 逍遥生道:“你当年肉身被毁,但元神功力犹在,如今竟然连这些灵魂力量都已失去,看来你经历了一些悲惨的事情。” 冥河老祖道:“水神共工操纵了冥河之水,趁我潜修时逆转法力。我原本肉身即将重塑,但最终一身功力全部被共工倒转入穹高体内,功败垂成。” 逍遥生道:“原来玉帝能够那么快恢复功力,是夺了你的造化。” 冥河老祖摇摇头道:“不光如此,在他们夺走我功力数月后,我在冥河之畔看到了共工的魂魄,他告诉我,一天夜里,穹高忽然偷袭他,将他一身法力尽数吸走。他只余一道残魂回到阿修罗界,说完这些便陷入了沉睡。” 逍遥生奇道:“水神共工能够操纵冥河的力量将你的功力灌注入穹高体内我并不奇怪,但穹高又是如何才能吸取共工的力量?” 冥河老祖笑道:“这我便不知道了,我只是感叹啊,原来我筹谋那么多年的皇图霸业,到底还是让一个伪君子彻底沦为了一场空梦,真是可悲可叹。” 逍遥生道:“如果你真的心如死灰,是不会来找我的。你想要什么?” 冥河老祖道:“我,当然是来投效你的。” “我为什么需要你的投诚?”逍遥生冷笑道,“你现在连个凡间的农夫都不如,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冥河老祖笑道:“我已经是这个模样,就不可能是带着失望来见你。我能看得出,现在的你很强大,而且浑身上下的血液里流淌着永世翻腾的憎恨,甚至连剑侠客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依然无法战胜自在天魔,他太强大了!无论是他的力量,还是他的势力,都是你复仇的必须翻阅的天堑。” 逍遥生道:“继续说。” “你需要一支绝对遵从你意志的军队,无畏无惧。”冥河老祖道,“而我,能够为你组建这样一支军队。” 逍遥生道:“你现在需要什么?” “你看得到,当务之急,我的神魂已经摇摇欲坠,所以不管什么方法,我都需要你先保住我的魂魄免遭轮回。” 逍遥生道:“这个容易。世上法器多如恒沙,要找到一个能够安置你魂魄的法器并不困难。但我想,你的计划绝不会仅限于此。” 冥河老祖继续道:“是的,我还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在干涸的冥河之畔,他悠悠地为逍遥生描绘了他的整个宏图。 “人人都说你是个自私至极不择手段的小人,我倒觉得,你亦有你自己的理想。哪怕时至今日,你依然想劝我帮助你冥化三界。” 冥河老祖道:“只有幽冥,方能平息恐惧。只有无畏,方能守护三界。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信仰,一个冥化的三界,必然是最为美好的三界。” 逍遥生道:“我现在可以答应你,但在为你寻找宿主之前,我要验收成果。” “当然可以……”冥河老祖笑道。“阿修罗界,便将是我们的大本营……” 晌午,仙族联军营地。 羽灵神依然被关在玄铁笼之中,他依然浸淫于深重的魔性之中,时不时灼起的凤凰真火让巡逻的仙族士兵感到一些害怕。 上午饭时间到了,英女侠提着饭篮来到羽灵神的跟前。 感受到英女侠的气息,羽灵神通红的双目明澈了几分,身上汹涌的魔焰也安分了不少。 自他入魔后,除了天命之人,其他人接近他都会遭到他疯狂的攻击。一代天命勇士如今沦为疯人,众人皆是唏嘘不已。 是英女侠承接了照顾他饮食的任务。 “羽灵神,饭。” 英女侠没有多说一个字,简单的词汇是最适合疯狂的羽灵神的,太过复杂而拗口的句子会让羽灵神的法力波动更加剧烈。 始祖凤凰的力量过于强大,羽灵神每一个混乱驳杂的念头都能带动凤凰之力,因此还是清心寡欲适合他…… “英女侠,谢谢。” 英女侠一愣,惊喜道:“羽灵神,你能说话了!” “是的,我能。”羽灵神道,“趁我难得清醒,能放我下去走走吗?” 英女侠欢喜道:“自然可以。”当即拿出钥匙打开了铁笼。 “谢谢你,英女侠……” 这是英女侠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要做什么?” 忽然被羽灵神点主昏睡穴的英女侠倒在了地上,羽灵神将她提起,淡淡道:“我要带着你,去做天命之人该做的事情……” 第83章 夜近 “又是一年莺飞草长。” 极目遥望广阔无垠景色瑰奇的赤水州,鬼潇潇但觉一阵神清气爽。 “潇姐姐,他化自在天和仙族联军再一次爆发冲突,自在天魔吃了大亏。” 桃夭夭忽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鬼潇潇道:“哦?” “这一次我乔装打扮混入建邺城,从那里打听到,天机城巧用奇兵,于通天河大败八十万魔天精锐。”桃夭夭继续道。 鬼潇潇道:“我在宝象国神机道长处得闻,剑侠客和骨精灵再入欲界天,在忉利天三战三捷,歼灭了三十万忉利天军。” “潇姐姐,你的师尊,天女魃这次忽然反水,率部攻入他化自在天魔宫,击碎了魔宫神座之后返回神州。沿途欲界六天死伤无数,被你师尊杀死的天人不下十万。” 鬼潇潇道:“我也听说了。玉帝实在太可怕了,短短三年,联军由守转攻,自在天魔几乎没有取得一次胜仗。” 桃夭夭叹道:“我们打听三年,依然没能打听到偃哥哥的下落。潇姐姐,九头精怪和龙太子当初会不会真的都是在……”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鬼潇潇叹道,“我亲眼看着他身死道消,残魂被封印入赤水河下,又如何能够起死回生呢?” 桃夭夭见她神色黯然,知道她心中凄楚难解,也想不出如何劝慰她,只得在沉默半晌后,叉开话题道:“最近有不少北俱芦洲百姓南逃其余三洲,相传那里闹了恶疫,许多生灵被恶疾夺去性命后沦为活死人,像疯犬一般四处袭人,被袭者复染瘟疫,再次成为活死人。” “有这等事?”鬼潇潇惊讶道。 桃夭夭继续道:“这些也是我由坊间得来的传闻,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 鬼潇潇正要说什么,忽道:“不好,有人进入了赤水州。”连忙拉着桃夭夭寻了个隐秘洞穴潜藏起来。 就在她们藏好后不久,但见远处天际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而来。 “好强的法力波动,这么多人同时御空而行,难道是天族或者仙族的军队?”桃夭夭奇道,“但这好像是魔族的气息啊……” 鬼潇潇瞑目感应片刻道:“是我师尊。” “天女魃大人?她竟然回来了?”桃夭夭道,“会不会从一开始她便是打算潜伏在自在天魔身边,终于到现在等到机会,重创自在天魔后返回赤水州经营。” 鬼潇潇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在我印象中,她既没有角逐天下或者雄据一方的野心,更没有为仙族联军或者为三界忍辱负重赴汤蹈火的觉悟……不过她时常像个疯子,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能明白。” 言语间,天女魃和她身后的随从已经来到女魃墓前。数万大军的气息惊人一致,散发着奇异的气息。 更惹人注意的是,这数万大军皆是身姿婀娜的女流,让桃夭夭和鬼潇潇很自然地联想起当年的万妖城女兵。 “这些都是修炼了女魃墓心法的天人,”鬼潇潇感应到她们的气息,低声道,“她们身上夹杂着欲界天族的元气,又流淌着我女魃墓的法力,必然是我师尊三年间在天界栽培的徒众。” 桃夭夭自是感受不出,只觉这些女魃随从修为不菲,但散发的气息却是让她不怎么好受。 “从今以后,你们都是女魃墓的弟子了。赤水州就是你们的家。”女魃墓向着众随从朗声道。 鬼潇潇闻言暗自思忖:“难道师尊真打算广纳门徒,传艺四海?那我岂不是我派的首席弟子?”正胡想之际,但听女魃道:“潇潇,出来吧,和你的师妹们打个招呼。” 鬼潇潇知道藏不住,拉着桃夭夭从隐匿出走出,向女魃问号道:“师尊老人家金安。” 天女魃道:“三年前你随龙太子飞燕女二人一去不返,自在天魔与我说已派遣九头精怪接应你,然而你们终究没有到他化自在天,我道你已栽在仙族手中,没想到你却是回到了赤水州。” “赤水州是潇潇的家,潇潇就是有朝一日栽了,那执念也要魂归故里,葬在这赤水河中。”鬼潇潇微笑道。 天女魃道:“为师一日在,就是黑白无常亲自来拘你,你都栽不了。说来正好,我有一要事,正寻一靠得住的帮我完成,现在看来你正合适。” “师尊请说。”鬼潇潇答道。 “天机城如今是对抗自在天魔的中流砥柱,偃师远程操控偃甲作战,偃甲无惧自在天魔的众生妄力,在战场上所向无敌。但偃甲炼制不易,颇为消耗材料。为师三年来潜伏欲界天,机缘巧合下得到这一批上等精铁,就由你押去天机城了。也算为师一分心意。” “是,师尊。”鬼潇潇也不多想,转口便答应下来。 天女魃既反出自在天,那女魃墓上下投效自在天魔的罪名也算是不攻自破。仙族联军就算还没来得及撤销对鬼潇潇的追捕,这些年的战事也早已让这些通缉令名存实亡。此时天女魃回归三界,仙族联军更不会与她为难了。 何况天机城名义上是仙族联军一支,但其本是世外势力,那仙族所谋之事,他们更不会有兴趣沾染。 如此说,她到天机城也是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好容易见到天女魃,转眼间却又要分别,鬼潇潇不免有些难舍。 不过想想天女魃阴晴不定的性子,她觉得还是乘着她心情依然很好时离开,最好回来时她心情也很好,总归留个好印象,不至于若干年后,想起自己的师尊,流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翌日清晨,从天女魃手中接手过数十辆满载上等精铁的马车,鬼潇潇带着桃夭夭,领着一百名天女魃新收的女魃墓弟子,悠悠离开了赤水州。 “我已经遵照你的要求将那些精铁赠给了天机城,阁下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天女魃伫立于三株树上,望着鬼潇潇缓缓远去的身影,淡淡说道。 “当然……现在,你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在她身后的虚空,一个紫色的法力漩涡骤然成形,一道朱光由其中泵射而出,点落在天女魃的后枕之上。 天女魃陷入深思,她的神容刹那间千奇百变,喜乐哀怒一闪而过,最终转化为深深的凄伤。 “我知道我是谁了,但恕我不能感谢你。”天女魃道。 “哦,为什么?”那神秘的存在悠悠道。 天女魃道:“因为我也知道,你是谁了,蚩尤大人,你终究是三界之敌,我父皇的手下败将。” “哈哈哈,天女魃,你真是聪明又愚蠢。你能认出我,却不能认清事实。” 天女魃笑道:“你想说,自己赢了吗?” “本座还活着,而你的父皇,永远不会回来了。输的人,真的是我吗?” “你们的输赢已再与我无关。”天女魃道,“我比不得父皇,他耐征天下,而我只求能自足于赤水州。” “你的力量足以让你有更大的作为。那是大道赐予的珍礼,肆意挥霍它的人,总要受到大道的惩罚的。” 天女魃冷冷笑道:“你口出此言,又何曾对大道有过半分敬意?” “我一直尊敬于它,天道慕强,所以我一直追逐着更加强大的力量。” 天女魃道:“那不过是你自以为的道罢了。恕不远送,蚩尤先生。” “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偃祖,还有那个婴儿最终的下落吗?” 天女魃正要离去的身影蓦然驻足,旋即冷冷道:“你唬不得我,他们已经被汝之爪牙团团围住,乱军之中,焉有命在?” “如果我要骗你,方才与你的记忆碎片中,就不必包含他们被我包围的事实。大千世界有无量可能,亦有无边希望。偃族之王神力通天彻地,为什么就不能在万军之中杀出血路,救出你的女儿呢?” 见女魃沉吟不语,漩涡中继续传出声音道:“那么,就算一点小小的馈赠吧,后会有期……” 漩涡中打出最后一束紫芒,落在女魃的雪颈上,旋即漩涡渐渐消却,消失无踪。 “古偃术的力量曾经席卷了欲界天……难道,他真的救出了我的孩子,可她现如今,又在哪里呢……”天女魃喃喃道。 天机城。 “哇,这里果然不一般啊……” 望着各色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桃夭夭不禁发出感叹。“这铜阶还会自己往上走动,而且完全不是法力催动的,这太神奇了。” 鬼潇潇拉着她道:“别大呼小叫了,天机城以偃术闻名于世,自然有过人之处。” “潇潇姐姐,你好像一点不稀奇,你来过啊?”桃夭夭奇道。 鬼潇潇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我在别处见过偃术……” 她的眼眸慢慢变得深沉,显然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 “几位远方的客人从哪里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乘着一只机关鸢来到鬼桃诸人面前,老者面目算不得慈祥,甚至有些世外高人威仪,却又似尚存几分童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们,仿佛一个孩童与人初识。 “福师前辈。” 鬼潇潇行了一礼,怎么说是来天机城一趟,不可能连五位最出名的大偃师都认不得。 福爷爷点点头,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呀了一声:“天族的马车。” “我们来自赤水州。”鬼潇潇彬彬有礼道,“这些天族马车,是家师从他化自在天夺来的。” 福爷爷捋着长须悠哉悠哉道:“从天族处劫来?姑娘的师尊是哪位?” “家师,赤水州天女魃。”鬼潇潇答道,“这些天族马车上纹有一些天族法阵,家师决定赠予贵城,供诸位大师研究。” 福爷爷也许已经猜到几分,并未有讶异之色,只是道:“贵派有心了,天机城感激莫名。几位随我来吧,小城主或许想见见你们。” “嗯。”鬼潇潇道,“这车中还有一些欲界天的精铁,望能入诸偃师法眼。” 福爷爷领着众人继续往前,渐次踏上升降梯。那些女魃墓弟子接受欲界地居天的平凡天女,初次见到这些奇巧事物,皆是兴奋。 “承蒙女魃上神厚赠,日后赤水州什么需要的,天机城一定鼎力相助。”福爷爷当即作出表示,自古无功不受禄,女魃墓与天机城素无交葛,今番赠下这许多礼物,或许也是有事相求。 福爷爷直接抛出这句话,就是支会鬼潇潇,如有所求,可以提出来了。 鬼潇潇自是明白,答道:“福师言重了,家师心系抗魔大业,旨在与天机城交好。家师此番令天族损兵折将,必遭自在天魔记恨。日后如是魔军压境赤水州,但望诸位大师能支援一把。” 女魃并未交代什么,赤水州却是也并非有求于天机城,鬼潇潇便如是中规中矩的应答了。 福爷爷点点头道:“这个自然,大家同属抗魔阵营,联军相互帮助份属应当。” 说话间,升降梯已经抵达尽头,天机城主殿就在眼前。到底是世外洞天,那主殿在雄伟壮观,俨然可与雷音寺凌霄殿争长短,人间唐皇的 “城主和其他的客人不在主殿,而是在演练场,几位也随我来吧。”福爷爷道,“今天是城主的诞日,你们来得挺巧。” 他知道女魃墓一行不知道此事,负责方才送的礼物便直接说是予小城主的生辰贺礼了。 鬼潇潇的确不知,也有些意外。自己来得这么恰好吗? 跟随着福爷爷一路走去,气氛也越发热闹,人也越来越多。 “潇潇姐姐,我看到了狮驼岭的青狮王了,没想到这位城主面子这么大,狮驼岭的当家都亲自来了。” 在自在天魔展现出空前可怖的力量之后,三界三族极为团结。然而如没有天机城的加入,自在天魔的大军早已踏破长安城郭。 天机城的力量在这场战争是决定性的,冰冷而没有感情与魂魄的偃甲注定是天人的厄运,自在天魔在吃亏数次后,也将矛头指向天机城。 所以…… 经过天机城高层的决议,最终腆着脸皮推出了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城主生日 ,给大家创造一个绝佳的送礼机会…… 演练场过角一处凉亭上,天机城城主路少天坐于一青石椅上,看着远处被福爷爷渐渐领来的鬼潇潇,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一晃三年过去了,路少天也已是十七八的少年了,不过因为修行的缘故,路少天的身形依旧并未长大,一如当初十四五时的模样。 “你好啊,鬼潇潇姑娘,一别经年,你可否还记得我?” 鬼潇潇一行刚经过凉亭,但听凉亭中的路少天叫了她一声,不由得一奇。 “阁下是?”鬼潇潇只觉面前少年有些面善,但又难以忆起在何处碰到过,不由得有些奇怪。 想要询问福爷爷,却发觉福爷爷早已走远,再一回神,发现那小少年已在自己身前。 “我们……在哪里见过?”鬼潇潇有些惊奇。她在面前这个少年上感受到一丝危险,那是她对修为的直觉,面前这个看上去阳光开朗的小少年,有着足以与她相争的实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鬼潇潇从当年修成陌桑神功九重天,篡位成为万妖之神以来,三界中罕逢敌手,至于较自己年青者,更不相信有何等天才能与她相较长短。哪知今日,却见到一个足以成为自己对手的少年,不禁有些意外。 那边,路少天亦是心绪起伏。 “现在在遇上她,虽然不至于像当年那样毫无还手之力,但要取胜,却也是千难万难。我身为天机城城主,偃道第一高手,竟然连天女魃座下一个首席弟子也难以应付,又怎敢大言炎炎与偃祖相争!” 路少天念头闪过,身上傲气又褪去一分,心中那股对力量和偃道极致的渴求又炽烈了一分。 他将内心平静下来,只平静道:“当年我第一次到赤水州作客时,赤水州民盛情款待,我可是记忆犹新。” 鬼潇潇闻之立即想起路少天是何许人也。当年他孤身一人闯入赤水州中,被鬼潇潇及巨石守卫、云游火、玄珠灵仙三人发觉,当即将他这个闯入者赶出来。 “赤水州没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不请自来的不是客人。”鬼潇潇悠悠道。 路少天道:“我当年就说过,你们太过霸道。即便是天机城,也没有说不许外人驻足。赤水州遍地奇珍异宝,瑰丽奇绝的景致更可说是三界独一。这般天地那是造化鬼斧神工之功,你们却将之据为己有,不觉过分吗?” 他想起自己当年命悬一线,仓皇狼狈的模样,自是对鬼潇潇没什么好感。 鬼潇潇识得他敌意,也不退让道:“入乡随俗,女魃墓便是这么霸道,也有这么霸道的实力。” “实力?堂堂首席弟子出手,拦不住天机城一个舞勺之年的小弟子,这等实力真是高深莫测。”路少天讥嘲道。 他本无打算与女魃墓交好,故老相传,天女魃乃是轩辕黄帝之女,然而却最终背弃正道,堕入魔境。天机城以偃祖为宗,而偃祖当年为黄帝诤臣,因此对于偃师们而言,寻常魔族尚可相交,可要说因为这点小礼与天女魃相好,未免有些数典忘祖的意味。 福爷爷毕竟是老人,性子慢得紧。路少天气血方张,又曾险些陨落于赤水州,安肯对鬼潇潇和颜悦色。 鬼潇潇心中一悸,面前的少年所言非虚。 毕竟是在抗魔之战中以一当万的天机城偃师啊,仅仅面前的少年偃师便足以与自己相抗,那么那些浸淫偃道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偃师呢,又有什么力量能够与他们抗衡?怕是天女魃来此也要吃亏。 桃夭夭在鬼潇潇身后,猜得鬼潇潇心中忧虑,她旁观者清,心念微动,当即察觉这当中异处。鬼潇潇何许人也,半步化圣的不世高手,更有自陌桑神功处得来的数十倍于同境界修者的功力,可以说,哪怕是修为已臻圣境的天女魃,功力也不过与鬼潇潇相当。 而面前的少年偃师,凭借一身精神力便与鬼潇潇相争,甚至气势还略占上风。天机城若偃师个个皆有这准圣境的能耐,那三五千个杀将上去,欲界天早让天机城掀了。 更何况…… 哪怕是他的精神力威压,也不过与面前的少年偃师在伯仲之间吧。 他曾经说过,天机城中,除了小城主路少天,没有任何人在精神力修为上能与他一较长短,哪怕是天机堂其余四席大偃师也不行。 想到这里,桃夭夭已经了然,她站在鬼潇潇身后,用手指悄悄在她后背划上一个“小”字。 鬼潇潇何等聪明,桃夭夭一点,她瞬间了然,登时有勇气道:“可惜,天机城里,也没有比你这位少年偃师,修为更深厚的偃师了。而家师的本领,我却只学了些皮毛罢。真正没有力量的门派,却不知是哪一家?” 路少天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孩童,自然是不能和有数千年道行的前辈高人相提并论。” “我亦不过花信之年,长不了你几岁。”鬼潇潇道。 “你现在能和我一时瑜亮,可等我到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你还有机会吗?”路少天道,“仅仅三年前,我在姑娘面前只能落荒而逃。” 他们每说一句,各自气势便强上一分,言至此处,二人已是剑拔弩张。精神力威压和魔族法力波动相织交战,鬼潇潇身后的桃夭夭都感受到一丝压力。 他们如果真的交起手来,自己就是离得近一些观看,那也绝对要让罡风刮得肌肤生疼。 桃夭夭正暗自思忖,但听一声爽朗而沉稳的少年声音在路少天身后响起:“师父,女魃墓运来的那些天族战车上发现的符文被破解了一些,福爷爷请你去看看。” 路少天骤然被打扰,有些小情绪,却忽觉一阵轻松,自己的精神力已然没过鬼潇潇一行。 嗯,她怎么撤回了法力,认输了吗,不应该啊? 路少天抬头看,但见鬼潇潇立于原地,如遭雷亟,呆若木鸡,一双异色明眸死死盯着一个地方。 路少天顺着她目光方向一撇,但见正是站在自己身后汇报情况的偃无师,小情绪不由得更多了些许。 我这榆木脑袋的徒弟难道比我聪明吗? 路少天的不满情绪刚略过心间,另一道念头闪过他的脑袋。 难道说…… 就在方才,他刚从其他偃师处打听到,这位领头的女魃墓首席,当年横跨大半个赤水州追杀他的魔女,在拜诣天机城时递来的名帖上,署名鬼潇潇。 鬼潇潇,鬼潇潇,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哦。 现在路少天忽然想明白了,那鬼潇潇正是当年闻名江湖的万妖城之主,以道侣之身份潜伏在江湖豪侠偃无师身旁的二世妖神鬼潇潇。 但相传此獠虽艳绝三界,但心如玄冰,行事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色相潜伏在偃无师身边谋夺其身上一件古世神器。 那件神器最终究竟如何,江湖上有多如繁星的传闻,但最终都让时光尘封在历史深处。二世妖神在赤水州败于骨精灵之手,骨精灵这位始祖妖神复辟,鬼潇潇由此消失于江湖之中。所有人都说,她被万妖城处以极刑,已经身死道消。 但现在看来,她没有死在骨精灵手中,而是投身女魃墓中,成为了天女魃座下第一个赤水州守卫者。 而且,从她看向偃无师的柔情目光来看,什么铁石心肠巾帼枭雄,都是茶馆说书的无稽之谈。那分明是看向夫妻挚爱的眼神,当中饱含着久别重逢的若狂欣喜,和那无尽思念得偿的慰藉…… 虽然他的眼睛只能够容纳偃道妙化和机甲工巧,鉴别美人这种事情对他有些难度,但一想到偃无师有这么一位容貌曾被尊为三界第一的夫人,路少天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细细数来,自己随手捡得的野人弟子,精神力比他凝实,偃道天赋异禀,剑法高超武功卓绝,一生际遇比他这位天机城主还要离奇精彩,相貌堂堂堪与潘安争长短,现在造化犹嫌不足,还要赐他一位天仙般的夫人,路少天真是倍受打击。 这可比鬼潇潇的力量更加打击人。 路少天这些心思鬼潇潇自是不知道的,她甚至未能注意到身侧桃夭夭异样的眼光,只是呆呆地看着偃无师。 “你是谁,我好像认识你……”偃无师看起来有些笨拙,面对鬼潇潇深情款款的目光,却是不知所措的挠挠头。 鬼潇潇呆呆道:“我是你的潇潇啊,无师哥哥。” 路少天虽素无心异性,但也是少年,并非不通男女情爱,这肉麻话听得他直起鸡皮疙瘩,忍不住插嘴道:“你记忆不是恢复了吗,怎么自家夫人还不认得?” 偃无师摇摇头道:“我恢复的记忆残破不全,从前事情依然有许多不记得。” 鬼潇潇身形一滞,微微退了一步,低声道:“没关系的,三界忘却往昔者不为稀有,终有法子寻回从前记忆罢。” 她心绪激动下,依旧错过了捕捉桃夭夭妙目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的机会。 “前尘易拾,初心难负。”路少天则毫不客气地道。他依旧热衷打击一下鬼潇潇,毕竟当年险些死在鬼潇潇手上,路少天到底不是圣人,难以轻易释怀。 他也不在意因此影响天机城和女魃墓的关系,毕竟他虽是城主,鬼潇潇却只是女魃墓首席,而非女魃本尊。天机城和女魃墓愿不愿意交好,那要看女魃的心思权衡,鬼潇潇这位首席弟子的心情好坏,却是毫无参考价值的。 鬼潇潇“哼”了一声道:“天机城主果然好气度,比之女流更为锱铢必较,潇潇佩服。” 如果她没有让路少天话语激这一遭,或许她会注意到,在路少天哼出那八个字时,偃无师微微皱了皱眉。 路少天也不急,悠悠道:“首席大人过誉了,论气量,我还得向首席大人看齐才是。首席大人几句刺耳话也听得难受,若是让人追杀个几天几夜,不知道当何以报答?” 他针锋相对,又挑起自己当初让她追杀数日夜之事,鬼潇潇词穷理亏,只得又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作答。 不过侧脸一看,偃无师已经又搬着一摞魔王寨赠来的贺礼向着库房去了。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鬼潇潇默默无闻想着…… 第84章 更天 是夜。 “大家都已经住下了。路城主没有再找潇姐姐的麻烦。” 偃无师临靠着窗边的木桌,并拢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淡淡道:“潇潇还好吗?别让她太过激动。”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与她相见,你明明可以早在三年前找到潇姐姐,她这些年思你成疾,很是痛苦……” 偃无师沉声道:“有些事情是由不得我的。潇潇的身世非同一般,当你能明白当初玉帝为什么要同你说那番话时,你就该明白我所作所为的意义。” “我不明白,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了。但你明白,对吗?” 偃无师依旧敲着桌子,“是的,我明白,但我什么也不能说,时机还没有到。” “什么时机,你究竟在等待什么?” 偃无师最终站起身,向着夜色更深处走去,轻声道:“不早了,夭夭,早点回去休息吧……” 桃夭夭的声音再没有传来,偃无师知道她已经远去。 他重新坐回窗旁,从怀中掏出那面幽绿的神镜,轻轻吹拂。 “等待什么……”偃无师轻轻一笑,“夭夭,也许你不会喜欢那一天的,我将等待的,是诸神的终焉……” 夜华如水,在天机城的另一侧,路少天盘坐于偃师大殿,一心沉浸于修炼中,安静得宛若石像。 忽然间,一道流光从窗外飞入,点在他额头之上。 “嗯?” 路少天缓缓睁开眼,深思良久,吐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旁的铁鸟哒哒,“去吧,告诉福爷爷他们,明天演武场点拨天机城上下十万偃师,目的地,他化自在天!” 在长安的另一侧,仙族联军营地,剑侠客和骨精灵同时从修炼状态中醒来。 “你也感应到了……” 二人异口同声,旋即相视一笑。 “要结束了……”骨精灵道。 剑侠客下榻负剑起身便要走,一边道:“去和玉帝……” 骨精灵打断道:“不需要了,他一定也知道了。” 在他们营帐的隔壁,龙太子放下飞燕女的手,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力量……不可能……商主已经堕入魔道,怎么可能……” “天魔,逍遥生成就正果了!你的末日到了……” 感受到心底传来的龙吼,“龙太子”微微一笑:“好啊,龙太子,你那么想看我的结局,我明天就操纵你的身躯,带你亲眼看看,妄念之力如何尘封你眼中的所有正义!” 狮驼国。 “你又要走了吗?” 王宫之中,曼珠沙华盏了一杯热酒,递给了正在整装的大鹏王。 大鹏王摆手道:“你不需要为我饯别。” “对付天魔凶险无比,你这次信心满满,是有了全身而退的方法了?”曼珠沙华奇道。 大鹏王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明天你随我一起去吧。” 曼珠沙华闻言惊讶不已,良久道:“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天魔的劫数到了。” “他的气运也要到了!”大鹏王冷冷道。 宝象国一间客栈内,昔年魔王寨的至尊,魔界枭雄牛魔王从定中出离,慢慢睁开眼,露出一道精光。 “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甚至等不及待到天明,起身便拿起闲置在木桌上的朴刀。 “魔王寨上下数万生民的血海深仇,魔族众生多少年如火如荼的日子,就在明日一并清算吧!” 踏着一团腾云向着竹节山赶去,牛魔王看到了沿途无数向竹节山汇集的三族修者。 “看来我还当不上这诛魔先锋了,自在天魔,你恶贯满盈的日子,终于到了!” 山林如火,竹节山下,旌旗蔽空,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涌入欲界六天和神州之间的通道梵墟。 洞口之侧,二郎神和托塔天王带着数千天兵,却是在维持着秩序。欲入他化自在天者,须得保持行列有序进入古战场梵墟。 在牛魔王进入梵墟之前,二郎神蓦然叫了他一声。 “真君有何指教?”牛魔王奇道。 二郎神回头看了仙众一眼,向托塔天王打了个手势,同牛魔王道:“在下有一私事,欲求魔尊相助。此处不便言语,劳请您借一步说话。” 他化自在天上,魔帝天宫。 自在天魔端坐于魔宫王座之上,静静听着宫外的厮杀声。 宫主灯火摇曳,一阵风卷过,烛灯灭了三成。 魔宫殿门外,三道身影慢慢拉长,渗入宫殿之内,正是玉帝剑侠客骨精灵三人。 “又见面了……”自在天魔低声笑道。“商主至今未现身,你们却着急得很,直接打上了他化自在天。难道就不担心,他爽约吗?” 穹高缓缓道:“人心千万境,真源唯一处。逍遥生的菩提道力横冲三界,上过非非天,下达无间狱。那是永远不会说谎的天地浩气!” 自在天魔道:“所以呢,一个食人茹骨的魔子,一只虐杀婢从的恶兽,掌握了你们所谓最真诚的正气。我想他或许便是打算,向三界开这样一个玩笑……” 剑侠客道:“逍遥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了解他。魔王,你的说辞已经再也迷惑不了众生,只能迷惑你自己,让你沉浸在你自己的千秋美梦中。” 自在天魔微微一笑,道:“朋友?那么,商主是我的儿子……但我,曾经或许了解过他,在他变得让我恐惧之前……” “你什么意思?”骨精灵眨着妙目不解道。 剑侠客也奇道:“真想不到,你会有恐惧的事物,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你居然会承认自己的恐惧……” 自在天魔道:“我向来很诚实,比起你们当中虚伪者,我真是君子。你说的很对,我竟会让恐惧占据身心,这种事情连我都感到讶异。我自以为自己是个可怕的人了,但他比我更可怕,你们如果知道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们也会害怕的……” 他言语方歇,身后即涌出浓郁的彩雾,如潮水一般没过整个宫殿。 剑侠客和骨精灵旋即看到无数的幻境在面前组成诞生而又在片刻间破碎支离。在那些六尘的碎片之中,他们看到了逍遥生往昔所作的一切…… “这……” 自在天魔笑道:“怎么,这就是你们盲信的救世主?三年前,他叛出他化自在天,抵达了阿修罗界……我想这三年里,你们应该一直在追查北俱芦洲的鬼怪作祟之事吧。” 骨精灵道:“你说,那是逍遥生所为?” “他收拢了冥河老祖,以冥化众生为手段,组建了一支地狱大军,称雄北俱芦洲。”自在天魔道,“在你们杀上他化自在天的时候,或许正好予他一统三界的机会。” 剑侠客与骨精灵面面相觑,各自握紧拳头。不得不承认,当年逍遥生自虚空中睥睨苍生的那一眼让众人依旧心有余悸。虽然他的法力刹那间充盈三界,恍若佛光普照,但究竟是不是真如天魔所说,是他故布疑阵,暗中欲行篡夺天下大逆不道之恶业,他们此刻也拿不住主意。 “对人要有信心。”穹高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 剑侠客和骨精灵闻言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相信逍遥生,我们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自在天魔冷冷笑道:“释迦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们,这个世界是无常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你们的朋友,千万劫后,还是你们认识的朋友吗?你们的朋友,又还认识你们的模样吗?”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正当四人于宫殿论道时,逍遥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齐齐向殿门看去,一身华衣的逍遥生摇着折扇立于殿门,当年留予世人心底的儒雅脸庞,历经沧桑,现如今,依旧挂着让人熟识的微笑,它属于金山寺前舍命护佑唐玄奘的化生寺俗家弟子,属于北俱芦洲风霜里和蚩尤鏖战的天命勇士,属于魔宫殿前,这位欲天王子。 听见逍遥生的那套词汇,自在天魔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不屑。 “大成者,能观魔王作恶而自不动心,通达者,见天魔为祸天下而拍手称赞。”逍遥生摇着折扇道,“我佛如来为你所封时,未有一丝悲喜现前,你知道为什么?” 自在天魔道:“我知道,佛嘛,都是人变的。一步步向着无欲无求无所作为修去,最终修成无情无义的石头,自诩大功告成。心如木石,又怎么会关心什么?” 逍遥生摇摇头道:“说这种话实在没有意思,依你的智慧见地,不仅不会相信你自己说的话,而且也知道这种话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因为我们和你一样了解,佛。” “也许是这样吧,那我只能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在天魔道。 逍遥生摇着折扇道:“你知道的,大成通达者,之所以能见天魔作恶而心乐之,便是因为他们通达宿命,能观未来。今日自在天魔戮杀多少人,来劫便有多少人得妙住得法光……” “好了。”自在天魔摆手道,“我说过,不会有妙住得法光佛的。或者,你们证明给我看!” 忉利天上,牛魔王一刀砍翻几个天人力士,昂首观天,忽见高云之上,五色万仞光芒四射,几令大日失色。 “他们已经决战了,我不能再拖了。”牛魔王想起二郎神的嘱托,大踏步向着通往夜摩天的天梯杀去。 曾经富丽堂皇的魔宫如今千疮百孔,五位大千世界的绝顶高手交手起来,威力非同小可。 自在天魔以一敌四,不过盏茶时刻便忽然败退,身形消匿。 一道黑色漩涡出现,将众人吸入漩涡之中。 刹那间,周围虚空一片黑暗,远处似有点点繁星,俨然若太虚。 剑侠客自是记得七年前,自在天魔与他和羽灵神交手时的情景,沉声道:“小心,他要变化了。” 话音未落,五只天魔宠物便出现在剑侠客身后,穹高弹指一挥,一道金光祭出,将那五只自在天魔的宠物击退。 幻境太虚骤然碎裂,众人杀出幻境,但见一袭赤红神袈的自在天魔微笑地看着他们,手中持着一物,却是一个小巧的方盒,内中荧光点点。 “她怎么会在你处?”逍遥生正色道,显是这变故让他措手不及。 自在天魔道:“商主,你那般聪明,该想得到,是为什么。” 逍遥生低声叹道:“冥河……” 北俱芦洲。 “别怪我,逍遥生。” 冥河老祖的元神寄存在一尊古佛像之上,他望着青冥,听着风雪里冥族大军的嘶吼,悠悠叹道:“逍遥生,如果你真的疯了,那你实在太可怕。如果你只是在演戏,那我最终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总之,自在天魔,比你更加值得合作。但……” “还是得感谢你,否则我怎么可能组建这样一支冥族军团……” 他化自在天上,自在天魔望着逍遥生,淡淡道:“商主,你终究要输了的。你的杀业太重,根本无法超脱。娑婆世间,若说放下屠刀,唯我能成佛!” 逍遥生单手立掌于胸前摇头道:“天魔,你总是说了解我,却实无半分了解。我从未拾起过屠刀,又何须放下。一切的虚妄都该结束了,自在天魔,你是时候看见真正的我了。我佛慈悲……” 伴随着最后四个字出口,逍遥生的身上忽然泛出无边无量的光明,遍满了整个欲界天。 “我佛慈悲,不,不可能!”自在天魔忽然明白了什么,咆哮道,“你根本没有疯,我不相信,我怎么可能,被你玩弄在鼓掌之中!” 伴随着通天彻地的光明普照天下,虚天之上的逍遥生吐出一道炫彩清风。 清风吹过自在天魔的耳畔,吹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清风拂过东海湾南,椰柳婆娑影下,一群渔民悠悠转醒。 他们回忆起汪洋苦境中聆听到的菩提教诲,尽皆会心一笑…… 清风掠过北俱芦洲,冥河惊惧眼中,冥族大军全数血骨复生,化为他们原本的模样。 他们望向冥河残魂寄存的古神像,扬起了手中的兵刃…… 清风穿过自在天魔的指尖,方盒蓦然离散成埃,从中盈盈步出一道倾世倩影。 狐美人走到了逍遥生的身边,挽起他的手,仪态恬静娴雅,终是未发一言。 “所有人都复活了……”自在天魔喃喃道,“逍遥生,这是什么力量……” 逍遥生道:“如果非喜欢取个名字,你可以称它,真意之力。” 自在天魔冷笑道:“你还没有赢,逍遥生,燃灯古佛,慈航大士,那些被妄念之力尘封的人,你还是没能复活他们。” 逍遥生平静道:“天魔,你执念于生灭,但终究会明白,被你杀死的人和被我屠戮的人一样,其实并没有逝去,又何须复活呢……” “就算是这样吧,可是逍遥生,你的大道理,就要随着你一起消逝了,可我,还会回来的。” 自在天魔桀桀一笑,旋即身形爆裂开来,强大的血色冲击波夷平了整座魔宫。 真意之力穿过他身体时,早已将他摧毁。 逍遥生和狐美人看了眼穹高,又望向剑侠客和骨精灵,淡淡道:“真意之力袗灭了自在天魔的常身和血身,他的霜身和金身尚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们走了。” “逍遥生,狐美人,你们要去哪?”剑侠客问道。 狐美人浅浅一笑,“还会再见的。” 他们二人的身形旋即化作漫天星华,消逝在天际…… 数日后。 凌霄崖顶,路少天仰望苍穹,盏了一杯茶,轻轻呡了一口,淡淡道:“自在天魔的时代,结束了。” “新的时代来临了。”他身旁的偃无师忽然道。 “是啊,就是不知道是怎样的时代。”路少天一愣,旋即笑道。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没有注意到身后偃无师的微妙表情。 那将是,永恒的时代。 第85章 天囹冥煞决新谋 云崖明珠入长安 “……就在那自在天魔猖狂大笑时,逍遥生真人忽然……” 长安城东市,酒肆勾栏处,说书人的唱板就没停下。 繁华如锦的朱雀街上,两位少女正在两侧地摊上搜罗着各色物件。 “潇潇姐姐,你看,这件锦衣好生漂亮!” 红衣少女道:“诶,说好了,这裙裳贵得紧,我可没钱替你买下。” 桃夭夭吧咂着妙目,“潇潇姐姐,我知道你还有些银子,先借我吧,下个月一并还你。” 鬼潇潇闻言叉起腰道:“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上上个月,你刚借了我三十两银子,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没还给我呢。” 桃夭夭撅起嘴,哼哼道:“我还得了,下个月我精心调制的桃花酿就到味了,只要卖出去,那金山银山顷刻间入账,到时候姐姐就等着眼红吧。” “哦?我真是好羡慕啊,你看看,我现在就眼红了一只呢……哼,十天内还不了三十两银子,我把你酿了。”鬼潇潇道。 桃夭夭理亏,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鬼潇潇自是不吃那一套,啧啧道:“楚楚动人,我见犹怜。这样吧,我帮你想想你能做些什么赚些银两。不如,你也去说书!你怎么也见过自在天魔和逍遥生,见识过他们的法力,说的可不比他们强多了!” 桃夭夭面露难色,“我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去干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实在是……” 柔弱女子? 想起桃夭夭年前洗劫他化自在天时一个人将一座数万斤的库房一次性扛在头上搬回了赤水州,鬼潇潇便有些按捺不住。 但她最终还是放弃和桃夭夭争辩的想法,毕竟这个距离,桃夭夭一掌能将她摁在地上。 “那么,就干老本行吧。”鬼潇潇终身指着城墙上的公示道,“大唐官府昨日刚刚翻新了海捕文书,你可以去拿几个通缉犯回来。” “最近仙族也将缉拿对象发到了人族手中,追捕目标更多了。以你的身手,抓几条大鱼不成问题。”她转过身想要继续说话,却发觉眼前已不见了桃夭夭。 “诶,人呢?” 长安城墙下,桃夭夭仰着头,正挨个念叨着文纸上那些通缉犯的名字。 “魔族,牛魔王,精通三昧真火……”念到中间最显眼的告示上第一个名字时,桃夭夭忽的一愣,“牛魔王怎么也被通缉了?” 依纸上文字,他化自在天决战后,牛魔王发现其子红孩儿依旧未能复生,心起嗔恨,屡生事端,乃至于袭杀二郎真君,潜入天牢放走冥河老祖,故此天帝穹高忍无可忍,向三界志士遣发文书,打败牛魔王者,不论诛杀还是擒获,都将受得极为丰厚的赏赐。能够提供有效信息帮助追捕牛魔王者,也能获得不菲的奖金。 “二郎真君前辈,牺牲了?”桃夭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鬼潇潇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也有些疑惑道:“不管怎么样,玉帝是不会在这里开玩笑的。二郎真君是他的外甥,天帝陛下现在一定也会伤心罢。” 桃夭夭道:“这当中定有蹊跷之处,牛魔王前辈与我师尊当年义结金兰,看在先辈的情义上,我怎么说也不能袖手旁观。潇潇姐姐,我得先走了。” “一路小心。”鬼潇潇知道拦不住她,“我需在这等待无师哥哥,你千万小心,如果遇到什么无能为力之事,千万别冲动,给我传个信。” 桃夭夭已经走出数丈,没入人群之中,闻听鬼潇潇的头也不回,只摆摆手道:“知道啦……” 仙界,天牢。 一道身影出现在监牢之外,伴随一声轻响,守卫天兵的身影应声而落。 “我来了。”那道身影对着空荡荡的天牢说道。 “还算守时,一个月过去了,冥河,你对这具新躯壳可还满意?” 阴恻恻的声音就犹如爆炸在耳畔的惊雷一般传入冥河老祖耳中,冥河老祖低声道:“托您的鸿福,我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原来的元神被我封藏在丹田之中。” “嘱咐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冥河老祖闻言思索片刻,不解问道:“剑侠客和骨精灵功力冠世,但龙太子并无那等奇遇,我自认为对付他不成问题……” “愚蠢的质疑会让你陷入死地。” 冥河老祖冷汗倏涔,道:“是……”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来,龙太子身上若隐若现地流露出一分极为危险的气息,哪怕是剑侠客和骨精灵,或者那个一直隐藏实力的舞天姬,都没有那样的气势。你如是心大,大可以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冥河谨遵法诲。日后行事必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哦对了,日前唐皇向天机城凌霄崖求请一批偃师到善金局任职。偃无师主动向小夫子请缨,带着三十位偃师前赴长安,唐皇直接将偃无师任为将作少匠。”冥河老祖道,“这在人间可是个不小的官,偃无师不经科举,也无祖荫,一跃成为四品大员,许多权贵甚是不满,但是唐皇态度十分果决,把反对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 “唐皇这是在向天机城表达结盟的诚意。他终究是个凡人,掌握不了大唐太久了,多年的战乱让他察觉到,仅凭大唐官府的力量,无法守护他的皇朝。他想借天机城的力量守护疆土,将这个世外桃源也拉入滚滚红尘。” “的确是这般,只是天机城素来超脱世外,没想到他们真的会顺唐皇心意。”冥河老祖道。 “这位小城主可不是安分的主,他偃功威震三界,心自是比天高,别的城主不会做的事情,他可甚是乐意。好了,天机城和大唐官府愿意结盟,与你的任务无关,记住,你的目标是偃无师,他的一举一动,你都要仔细瞧在眼里,绝不容有疏漏,明白吗?” 冥河老祖讪讪道:“是……” 虽然满肚子疑惑,这位冥道大能还是不打算探究心中的不解:偃无师,区区一个人间界奇遇颇多的侠客,究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但是在此刻,他将好奇心小心翼翼收敛,小心离去,生恐再惹来那让夜空为之战栗的愤怒。 不过…… 幽冥之力不会永远臣服于你,终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冥河之水淹没这个大千世界…… 长安城。 “这是你的府邸?好大啊……” 新落成的府邸前,鬼潇潇望着正被工匠挂上去的牌匾惊叹道。 偃无师道:“皇帝赐给我的府邸,原本我的职位是当不得这么大府第的,算是皇帝的馈赠。那个……” “什么?”鬼潇潇见他有些欲言又止,显是在组织言辞,不由得有些奇怪道。 偃无师道:“刚才一位偃师进去清点了一下,此间房舍满打满算,扣去下人的房舍,主房客房最多只能再容三十人居住。我们一行三十二人,那个,没有房间留给你了……” “什么啊,唐皇贵为阳间人皇,怎的那么小气啊,你们放弃凌霄崖的逍遥日子,千里迢迢来为他作工,他竟然不给你们每人一间府邸的吗?”鬼潇潇奇道。 偃无师叹道:“陛下身处红尘,在他看来,我们是得他恩赐,再不用在山上过清贫的苦日子,定然欢喜非常,哪会再提什么要求?” 鬼潇潇道:“那,你的房间里总容得下我吧?” 鬼潇潇对偃无师用情至深,更是多年前便已自认与偃无师结为伉俪,自是丝毫不忌讳,但其他人并不清楚这些,在那些随偃无师来的偃师听来,鬼潇潇这话未免说的太过奔放。 魔女就是魔女,毫不知羞耻二字…… 偃无师却是没有什么反应,应道:“好吧,不过我睡功不好,夜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所以……” “哎知道啦,我一定蹑手蹑脚轻手轻脚,绝不会发出半点动静。”鬼潇潇道,“当初和你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你什么糟糕的睡相我还不清楚吗?” 噫,听不下去…… 偃师们拉着行李争先恐后地进入偃府,俨然一副去晚了便抢不到好房间的模样。 “行了,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这位四品大员的床榻生的什么模样……” 唐皇宫。 “咬金,你说偃无师再三推辞了朕的赏给他的别院,只要了这么一间小府邸,这天机城是想告诉朕什么?”龙椅上的唐皇有些忧虑道。 下首的程咬金答道:“天机城毕竟是世外门派,不可能一下子和大唐官府绑在一起,他们不想接受陛下太多赏赐,就是怕拿人的手短。这样,他们日后想要抽身,就不会拖泥带水。这是天机城的态度,我们急不得。操之过急,反倒可能惹恼那位血气方刚的路城主。” “不错不错,”唐皇点头道,“罢了,情谊和信任,总是要循序渐进地培养的。既然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太多,就以后再寻机会赏赐他们吧……” 凌霄崖,天机城演武场。 路少天负手站在崖沿,眺望着远处云山雾绕的景致。 哒哒跳到了他的身边,吐出一块晶石,阳光超过晶石,那石头竟折射出别样景象,正是偃无师等人在长安的情景。 路少天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哇,这皇帝老头也太小气了,就给这么小的房子啊,啧啧啧……” 静夜月明,偃无师借着烛火磨拭着掌上的昆仑镜。 “这面镜子,还在你这里啊。”鬼潇潇看到昆仑镜,想起了当年的际遇,不由得微微一愣。 “它一直就在我身边,从我被师父带回天机城后,这面镜子就在我身上。”偃无师道,“但是我前半生的记忆太过紊乱,我对这面镜子的来历一无所知。” “那你之前的记忆里,有我吗?”鬼潇潇问道。 偃无师点点头道:“当我在赤水州的泥潭里醒来时,从前的记忆全部遗失了。除了浑浑噩噩,脑海中不时浮现的,只有你的样子。” 鬼潇潇心中百味杂陈,但长久以来疑惑还是挥之不去,偃无师分明在她怀中身陨道消,元神连同昆仑镜一起被封入赤水州底,如何又复生于世? 但偃无师记忆失却,她也没法询问。 世事或许便是那么奇妙,如果鬼潇潇不是和路少天互为仇雠,她或许会从路少天那里,瞧出一些谎言的端倪。 如果唐皇和程咬金并不止步于仅在皇宫揣度人心,而是向路少天开诚布公地交心谈话,那么或许一些阴暗,就会及早被人察觉。 如果少女没有沉浸在恋人失而复得的喜悦里,而是及早想起当年耳畔逝去的呢喃,那么一些悲剧,或许将被扼杀于襁褓之中。 然而因缘流转,终于让黑暗的种子获得了滋生的时间,直至无边黑暗,君临三界…… 西牛贺洲,宝象国。 桃夭夭提着她的灯笼法器漫步过宝象城门,四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商,心下盘算着先寻间客栈投宿。 一路行来,沿途向各色江湖人士和诸界修者打听消息,牛魔王这些日子现身之地,都是在西方之地。追杀他的人源源不断,便在三日前,在宝象国附近的一座丘陵上,牛魔王刚与追杀他的江湖人物交手。 那是来自东胜神州的一伙马贼,最终待得天兵闻讯赶到时,交战处只留下了数十具马贼尸体。牛魔王早已没了踪影。 “那伙马贼全部战死了吗?”桃夭夭向店小二继续打听道。 店小二摇摇头:“那倒没有,马贼头领是当年大唐江湖大派金刀会的副会主,金刀会被天狼神教打败后日暮西山,最终解散。那位副会主不想辜负自己一身武艺,便做了马贼。他轻功卓越,牛魔王破出马贼设下的埋伏圈后,他见形势不对,先是逃了。” 第86章 浮屠山上炽火长 神霄殿间灾劫霎 “那个马贼头子现在在哪里?”桃夭夭问道。 店小二道:“这就不知道了。现在好多人都找他打听牛魔王消息呢,他当然不敢抛头露面。” “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吗?”桃夭夭自是不相信。 天罗地网的追查下,那马贼头领纵身遁地有术,也要让人掘地三尺挖出来。只是三天的时间还不充足,那马贼头领的藏身之地还未被察觉。 “好像是有些人说在遥远东边的浮屠山上,曾经发现过长得很像那位马贼头领的人影。”店小二道,“不过听说浮屠山那里离宝象国很远了,大家都说是看错了。” 桃夭夭道:“谢谢你了,小二哥。”随手留下一锭散碎银子,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看样子需要在西域住上一段时日了,桃夭夭回到房中摸了摸行李,叹了口气,旋即坐到床上盘膝结印,入三昧定中修持。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城的鬼潇潇亦正拣着时辰紧锣密鼓的修行,正于无有物处逍遥时,但听心上传来桃夭夭的声音:“潇潇姐姐,我遇上麻烦了?” 以鬼潇潇和桃夭夭的修为,借助秘法凭心印相互千里传音,自是不难。 “什么困难?对面有多少人?什么修为?” “啊潇潇姐姐我没遇上强敌……” “那你遇到什么麻烦?” “我……我没钱了……” 偃无师正迷糊着,忽然觉得一只冰凉的事物贴在自己的脖颈,顿时醒来。 鬼潇潇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面前,偃无师顿时睡意全无,道:“你你你干嘛?” 当得知鬼潇潇只是打算向自己借钱后,偃无师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袋铜钱。 “喏,你要多少?我倒给你。”偃无师问道。 鬼潇潇道:“不是我要用,是夭夭,她在西域没有银子了,向我求援呢。” 偃无师道:“哦?她找到巨魔王的下落了吗?” 鬼潇潇道:“那倒没有,她暂时只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这几日还在宝象国,过后便要赶往浮屠山继续追查。” “浮屠山?”偃无师忽然奇道,“她怎么要追到浮屠山去?” “怎么了?”鬼潇潇疑惑道。 “哦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奇怪,不是在宝象国嘛,怎么到浮屠山去了,既然是她要银子,袋子里这些钱还是不够的,我去银箱拿,你等等。” 偃无师离开卧房,好半晌才从外边回来,递给鬼潇潇一个精致的檀木箱子。 “这是三十两银子,够她阔绰一些时日了。”偃无师道。 清晨,天空刚刚蒙灰。 浮屠山下,桃夭夭自己驾驶马车,缓缓沿着略显陡峭的山路向着山顶行去。 她没有提着灯笼,而是低头娴静地吹着一只白玉箫。 “姑娘到浮屠山上来,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担着柴的樵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车舆前,平静地问道。 桃夭夭道:“我在宝象国连续呆了数日,不仅没有牛魔王前辈的消息,连那位曾经伏击牛魔王的刀客也似是从人间蒸发了。但我曾经听闻他来过浮屠山上,所以我打算来这里试试运气。” “浮屠山上最近可并不太平,姑娘孤身一人,可千万要小心。”樵夫道。 桃夭夭笑道:“浮屠山可是乌巢大禅师修行的道场,佛家祥地,得神天护佑,怎么会有不太平处?” 樵夫道:“言尽于此,姑娘,乌巢禅师,几个月前便已经离开了他的乌巢,不知道何处去了。这座浮屠山,早已是座不详的山,姑娘还是快走吧。” “既是不祥之山,大伯为什么来这里伐薪,不怕凶险么?”桃夭夭收起玉箫,浅浅一笑道。 樵夫摇头道:“俗人为生计奔波,不似仙子能够逍遥自由,为了下一顿饭着落,总得有人顾不得不详。” “只怕,山依旧是吉祥山,大伯才是不详人吧。” 桃夭夭低声道。 樵夫身形一滞,抬手压低头上的斗笠,低声道:“姑娘,世上的路有千万条,你为什么非要向着地狱走呢?” 话音刚落,但见原本静谧幽森的山林气氛越发阴沉,周遭密林灌丛再也遮挡不住其后寒光闪闪的箭矢。 樵夫从背上的柴担中缓缓抽出一支精铁长棍,指着桃夭夭。 桃夭夭叹气道:“如果你们沉住气,或许我一直没有办法发现这座山的秘密,那样,我找不到牛魔王,也找不到失踪的马贼头领,你们一样可以高枕无忧。” “我们不喜欢夜长梦多,你要找的马贼头领,现在就在你面前了。”樵夫道。 桃夭夭道:“你知道牛魔王的下落,对吗?” 樵夫笑道:“我会回答你吗,姑娘?” “他已经落到了你们手里,现在就在浮屠山上。”桃夭夭道,“你们不是普通的山贼马贼,在你们背后,一定有一股庞大的秘密组织,以及一个统治着你们的可怕存在。” “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有时候并不讨人喜欢 ,但那又如何,你已落入我们的天罗地网。”樵夫,或者说马贼头领,用着略带几分怜悯的语气向着桃夭夭讥嘲道。 桃夭夭妙目一转,“我明白了,你们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你们沉不住气,更不是担心夜长梦多,而是你们主上想要抓到我,尽管我不知道我对于你们的主上会有什么价值。” “哼。”樵夫面容陡冷,扬手下挥,密林中顿时射出数不清的暗器,如漫天暴雨般向桃夭夭笼罩去。 桃夭夭玄功运转,一掌拍出,灯笼之火跃入掌心,旋即被抛向空中,化为一道烈焰旋风,将桃夭夭团团护住。 “你们,还奈何不了我!”桃夭夭娇喝一声,凭借掌力从马车中控出装有银子的檀木箱,撒开腿便要弃车向山下夺路逃去。 “要是被你们几个小毛贼都能包围住,我及早把桃夭夭这个名字改了!” 桃夭夭看着自己的火焰旋风,略微心满意足。 然后她听到一声哂笑。 “你的火焰很不错啊,要不要留下来看看我的火焰?” 桃夭夭循声抬头望去,天幕已经为熊熊燃烧的赤焰占据,由如一个庞大的烈焰牢笼将她罩覆住。 “这是什么?”桃夭夭开始有些慌张,她发觉自己真的小觑了浮屠山中隐藏的黑暗。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修为,就算不是对手,逃命自保亦当有余力。 可是现在她却发觉自己太过招摇,已然落入绝境。那个可怕的高手依然隐藏在幕后,随时可能对自己发动偷袭。 “你是谁?”桃夭夭背靠马车,以此防范自己的身后。 “在你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也许我会让你的疑惑得到解决……” 桃夭夭一愣,旋即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动弹不得。 “方寸山,定身符?” 念头刚在桃夭夭脑海中闪过,她便觉后脑让人敲了一下,旋即天旋地转,顷刻间不省人事了。 数个时辰后,当桃夭夭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的场景已经大不一样了。 幽暗的监牢映入眼帘,仅凭石壁上熹微的烛光给予人的眼识最后一点情面,不至于让桃夭夭当真变成瞎子一般。 “这是哪里?” 桃夭夭尝试凝运真气,发觉周身经脉乃至三田六府的真气都被以秘咒封印,不由得心中慌乱。 分毫法力使将不得,莫说逃出生天,就是向偃无师或鬼潇潇求援她现在也做不到。 “有人吗?”黑暗包围的感觉并不好,桃夭夭忍不住开口道。 “桃夭夭,你为什么会想追踪牛魔王的下落,仅仅是为了钱么?” 那道打败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桃夭夭吓了一跳,转身欲探看时,身后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当然不是,天底下得钱财的法子比比皆是,我为什么要选择这等刀头舔血的道路?”桃夭夭道,“不过我能问问吗,阁下趟这趟浑水,又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堂堂牛魔王怎么会落到这等地步。果然,他告诉了我一些价值超越我想象的秘密,我的付出是值得的。” 桃夭夭道:“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庐山真面目吗?还有,你为什么要抓我?” “你可是仙境里蟠桃花凝含数千年天地灵华而生的桃花仙子,拿来入药炼出的丹药是绝佳的。” 桃夭夭闻言下意识想要拿上自己的灯笼法兵抵御,但身旁哪里有灯笼的踪迹,只得屏息调神,先让自己安下心来,尝试挣脱秘法的禁锢。 “别做无用功了,你的内力暂时是用不了的。” 桃夭夭道:“你别得意,也许会有人来救我呢。” “那我大不了将你丢了便是,就当没有抓到你。”那声音悠悠道。 桃夭夭一愣,竟是无言以对,那人亦不说话了,似是也已经离开了。 黑暗之中的桃夭夭渐渐感到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来自生理的恐惧和紧张,亦或是来自心底的焦虑和担忧。 她连忙收敛心神,这般绝境之下,唯一能够自主的,也只有自己的心神和念想了。 “桃夭夭……” 恍惚之间,但听一声女子轻柔的呼唤,桃夭夭不由得吃了一惊,正疑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觉,那女子声音又道:“凝神入妙,你可在元神境地见到我。” 桃夭夭连忙沉浸心神,不多时,面前一片黑暗虚空轰然粉碎,一片大光明从中透出,光中世界景致渐次成形,湛天皓云,山川河泽,乃至琪花瑶草,无不历历在目。 桃夭夭知是心中幻境,倒不奇异,只是静静等待那女子的降临。 念头未动,但见幻境天空如溪河一般泛起波纹,一道身影从虚空浮现,如山岳般出现在桃夭夭面前。 “英女侠……” 桃夭夭前进了一步,“英女侠,您能以神念找到我,断然是有能力救我出去的了?” 英女侠摇摇头,“我若有能力救你,就不会用\\u0027这种方法和你相见了。不要说救你了,我自己亦陷在这浮屠山上多年,难逃生天。” “啊?”桃夭夭愣道,“那那那您有没有办法教我逃离这里,我向三界求援,您自然也就得救了。” 英女侠摇摇头道:“我暂时也没有办法送你逃离这浮屠山。” 桃夭夭不由得急道:“那你找我,是为了?” “我自从被羽灵神擒拿,幽囚于浮屠山,除了他和几个看守我的守卫外,再未与他人言语过。所以我……” “想找我聊天?”桃夭夭垂头丧气道。 英女侠点头道:“是啊。” “你可真……诶等等!”桃夭夭忽然反应过来,“是羽灵神将你抓到了这里?” “是的,你也是被他亲自抓回来的。”英女侠道。 桃夭夭道:“这这这,为什么?羽灵神不是天命勇士吗,他为什么会囚羁你,又为什么要抓我炼药?还有啊,那些浮屠山上的强盗,背后的元恶也是他吗?” 英女侠叹气道:“他多年为始祖凤神火侵蚀本心,终究与之合二为一。现在的他,性情虽与当年并无不同,但行事却执拗乃至极端,而且一心想要达成他的目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担忧什么,但我愿意相信他,他一定是看到了比自在天魔更可怕的黑暗。” “这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桃夭夭欲哭无泪。 英女侠道:“或许真的这是因为,他想将你炼成丹药增进功力罢了。” 桃夭夭握拳道:“不,我还不想死,我可没活够,一定有法子。英女侠大人,您神通广大,再想想办法吧。” 英女侠无奈道:“你如何阿谀奉承我也是无用,还不如去求羽灵神。” 桃夭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啊,多谢英女侠大人指点!” 元神境内的英女侠一时语塞,无奈地沉着脸道:“这个,我可没……” 然而心神幻境世界刹那间碎裂,桃夭夭的神魂已是出定去了。 “……”英女侠摇摇头,最终选择将心神浸入更深沉的静定之中。 却话这头,桃夭夭恢复过来,径直对着黑暗的监牢喊道:“羽灵神大人,我想见你!” 她用上丹田气,喊出的声浪一波比一波响亮悠远,不多时,羽灵神的声音便从她身后传来:“你想干嘛,让整座浮屠山上下都知道我的身份吗?” 桃夭夭讪讪道:“原来,大家还不知道大人的真正身份呐。” “是英女侠告诉了你我的身份,对吗?”羽灵神质问道。 桃夭夭道:“对啊对啊,如果不是英女侠大人,我还以为自己落在哪个吃人魔王手里呢。” 羽灵神很是认真道:“我的确想将你炼成丹药,然后吞服。” 桃夭夭亦认真道:“天下灵丹妙药阿僧只数,并不是非我不可。留下我,会有更大的价值。” 第87章 浑蒙不见重霄世,脱壳方知客洞天 羽灵神点点头道:“你说的价值,是什么?” 桃夭夭道:“我得师尊蒙授一身武艺,虽然远不是您对手,但比起您招揽的那些山贼流寇,我却是一个更加强大的下属。” “你是自天地灵根诞生的仙灵,血脉何其高贵,为什么这般要仰人鼻息,以求苟且偷生?”羽灵神摇头道,“如果是我落到蚩尤或自在天魔手中,那我说什么也不会低头的。” 桃夭夭摇头道:“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羽灵神问道。 “第一,我不是你,没有那等顶天立地的气节!”桃夭夭道,“什么高贵血脉,我从来没有自视自己与他人有什么不同。” 她继续道:“我见过卑鄙无耻的仙神,也见识过善良正义的魔怪,身上流淌着的血液再高贵,也并不能真正决定什么。最多,或许就像我这个模样,让人追捕,拿血拿气,炼丹炼药,又有什么好处可说了?” 羽灵神道:“你刚才说这是第一,那第二呢?” “第二,我不是你,您也不是蚩尤天魔。”桃夭夭认真道。 羽灵神道:“我与始祖凤火彻底融合,魔念入心,已成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王,拿人炼药,无恶不作,与蚩尤天魔差别,难道不过是法力高低危害深浅而已么?” 桃夭夭道:“手段不能完全说明什么,目的才是区别正邪的标准。这点道理说着浅显,许多仙族究其一生未能领悟。” 羽灵神沉声道:“我自领悟祖凤真火一日起,就时常在思索,为抗魔君,先入魔道,我究竟做得对不对。今天,我终于获得了答案。我该谢谢你,这是大圣教授予你的道理吗?” “这并非师父教予我的,你更不必谢我,这是一位天命勇士教给我的,她已经离开好多年了。你应该感谢你那位战友。”桃夭夭道。 羽灵神道:“还是很感谢你,众生都道羽灵神步入魔途,连梧桐仙居的凤凰长老都宣布将我逐出凤凰仙族谱,你却仍然愿意相信我。” 桃夭夭道:“还是有人相信你的,英女侠愿意为你源源不断提供方寸山的符咒,亦是相信你初心未易。” 羽灵神道:“如果你应允不将我的藏身之处泄露给其他人,你可以离开这里。” 桃夭夭奇道:“你不怕我背信弃义?” 黑暗的监牢刹那间明亮,烈光迫使桃夭夭合上妙目。好半晌适应些许后,桃夭夭睁开眼,但见羽灵神张开的双翅上天火熊熊燃烧。 “你这是?”桃夭夭退了一步,她预感到一些不妙的事情。 羽灵神则近前一步,身上的焰势更加凶猛。“我将你绑来,其实并非为了炼你成丹,而是为了防止别人,将你炼成丹药。” 桃夭夭道:“你的意思我不能明白,我并非你亲眷,你有什么理由要来保护我,总不能是天命勇士守护众生的情怀吧?” 羽灵神盯着她道:“众生恒河沙数,天命勇士就是有一千五百个,也护不得所有人周全。可你不一般。” 桃夭夭不解道:“什么不一般?” “要将你炼成丹药的不是一般人,他叫……” 羽灵神的话忽然戛然而止,碧海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直接朝天花板击去。 “羽灵神,你这个魔王,束手就擒吧!” 一声娇喝从头顶传来,碧海潮生击在天花板上,刹那间激起烟尘无数。那天花板哪承受得他这翻江倒海的一击,瞬间龟裂为万千微末。 “玄彩娥?”看清来人面目后,羽灵神微微一愣。 “羽灵神,你将英女侠姐姐囚禁于何处!自己招来!否则休怪我不顾当年同袍之谊!” 玄彩娥的质问让羽灵神的眼神刹那间黯淡下来。 “桃夭夭,看来,并不是所有亲近的人,都能够相信我……” 桃夭夭醒来时,只觉手臂微有细物刺滑感,睁目看时,原来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之上。周遭瑶花争艳,馨芳扑鼻。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桃夭夭正不解,却听身后一道声音道:“这里是天界五不还天,往圣古神曾经安居乐业的地方,后来在动乱中毁损,变成了天界流放幽囚罪犯的监狱。” 桃夭夭认得是偃无师的声音,连忙回头,但见偃无师正端坐于一株参天古柏荫下,正微笑地看着她。 他轻轻调着一面长琴,身旁香炉紫烟正腾,举止端庄,烨然若和光同尘大慈大悲的神圣。 “是你救了我,可你带我来到五不还天做什么?”桃夭夭不解道。 偃无师摇头道:“并非是我将你带到五不还天,羽灵神在浮屠山击败你后,悄然将你带到了五不还天。这是他真正的据点,浮屠山不过是他的一个巢穴罢了,只是让他设了一些小法阵,能够凭借三界之隙直接由浮屠山来到五不还天。” 桃夭夭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他安心放任我离开,原来如此。只要我再经由法阵离开,从浮屠山出去,哪怕我向三界言说,也不会伤到他真正的大本营。” 偃无师道:“羽灵神已经知道了什么,所以现在,他的麻烦来了。” 五不还天的处处是凌空天屿,远处的天屿上红光一闪而过,桃夭夭连忙探头去看,惊叹道:“好厉害的法力波动,是谁在与羽灵神斗法?” 偃无师道:“我只能告诉你,是玄彩娥和飞燕女发现了他的巢穴,所以前来解救英女侠。至于其他的……” 他干咳一声,“还是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吧。” 桃夭夭问道:“现在我们应该如何?需不需要搭救羽灵神?” 偃无师闻言停下琴,抬起头看着桃夭夭笑道:“他可是差点将你炼成丹药了,你现在却反倒思量救他性命。这以德报怨的功夫涵养,我可及不上你。” 桃夭夭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天命勇士,我听得出来,他所作的一切,也是为了应对你所说的灾厄。” 偃无师道:“不错,他已经察觉到自在天魔想借九星连珠万宿来朝之夜炼就华严驻世丹的阴谋,华严驻世丹这等秘辛,本是早已凐灭在千万劫埃之中。上一次闻说有华严驻世丹出世时,是在如来的时代。我们如今称颂为过去佛首的燃灯古佛,便是在无量阿僧只劫前由这位如来授记的。” 桃夭夭听得甚是迷糊,“既是那般久远的事情,自在天魔是如何知道的?” 当然,她这问题只问了一半,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如此久远的事情,偃无师又是怎么知道的? 偃无师似乎没有在意到什么弦外之音,只是回答道:“自在天魔的年纪连迦叶如来金面都未必见过,这么久远的事情他本来是不应该知道的。但当年梵世界神暮之战,凡人推翻了诸神的统治,自在天魔领着举族长老,在亿万凡人面前,向着人族元帅下跪。彼时,他失去了所有身为天魔的尊严,却也获得了新生。在人族和禅天神族同归于尽之后,原本渺小不堪的欲天神族成为了新的神道统治者。而自在天魔,更是欲天神族的神明,他统治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但他的寿命却不允许他的统治能够永恒,他化自在天族是欲天神族中寿元最高的,可与禅天神族和空天神族亦相比不过朝菌蟪蛄,更不要说他一直妄想超越的如来了。所以,为了长生不死,他一直在寻找各种方法。或许广博仙人毗耶娑的手札真的落在了他的手中,又或者是什么天族的古文献中记载了这一远古的长生丹。所以他决意要抓住旷劫难遭逢的九星连珠之夜这一机会,炼制华严驻世丹,彼时纵使三千界幻灭之日,他自不灭逍遥于劫外。” “那,羽灵神又是怎么知道华严驻世丹之事的?”桃夭夭奇道。 “当年古圣金阙帝君教化众生,曾开坛说世间世外法,便曾无意间说过这华严驻世丹。彼时正是黄帝与蚩尤争夺天下的前夕,轩辕部众,蚩尤妖众,诸天仙众,乃至俱在此丹欲成,需引九星连珠万宿来朝之夜时无穷无尽的星河之力,再加七位纯阴姹女的纯粹气血点化,便能成就拥有无上威能的华严驻世丹。然而即便是华严驻世丹,亦有品次之分,那些被用作点化的少女修为越高,心地越纯,其气血便能引动越多的星河之力,华严驻世丹威能也就越大。”偃无师道,“是故,自在天魔屠戮三界,却唯独屡次放过天命勇士的性命,便是打那七位的主意。如今当中几位,已经或多或少被他种下自在神咒,意志行为或多或少被他控制。只是有一件事他始料未及,原本被他以妄念之力封印的狐美人在天倾之战中终究被逍遥生所救赎,逍遥生带着狐美人神归法界,他现在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少女来代替狐美人。” “我是蟠桃数千年光华凝结成的先天神女,血脉稀贵,修为亦勉强可以凑数,因此羽灵神见到我,便知道自在天魔会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桃夭夭接下去道。 偃无师道:“所言极是,自在天魔也一定已经觉察到了你的存在,羽灵神会在即将道出自在天魔名字的时刻被天命之人打断,看来自在天魔早就知道他的行踪,并且一直控制着自己的傀儡监视着他。” 桃夭夭吃了一惊,颤声道:“如此说来,此时出现在五不还天的天命之人……” 偃无师摇头道:“都已经被自在天魔所控制了。” 他看了一眼虚空远处,羽灵神与他们距离已经很远了,熊熊辉煌的凤火全部肉眼只能得见是一团渺小的火球了。 “我们走吧。”偃无师转身道。 桃夭夭忽然问道:“能不能救救他们?” “如果羽灵神知道暂避锋芒,他能逃出生天的。”偃无师漠然道,扬手一挥,桃夭夭只觉身子一晃,险些没能够站稳。 她这时才发现,足下的凌空天屿正被数十只禽状偃甲拖着,正向着五不还天的边际行去。远处,羽灵神一众交战的法力波动,已经越来越微弱。远处的小光团,也渐渐变成了小光点。 “如果选择帮助羽灵神,他很可能会愿意帮助你对抗自在天魔。”桃夭夭道。 “多一个人帮助对抗自在天魔并不能解决实际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站在自在天魔的背后。”偃无师淡淡道。 “什么意思?”桃夭夭不能理解。 偃无师道:“即便是让逍遥生重创过的自在天魔,一样是所有人的噩梦,自在天魔的力量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要想威胁到他,唯有让他看不到敌人的存在。” “还有看不到的敌人?”桃夭夭奇道。 “当敌人站在他的身后……羽灵神试图站在自在天魔的身后,但他终究没有做到。因为他有所顾忌,他想藏匿英女侠加以保护,本身便将自在天魔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自己身上。所以,他现在遭殃了。” 桃夭夭道:“所以,你要做那个站在自在天魔背后的人?” 偃无师摇摇头道:“不是我,是我们。”他站到凌空天屿的边沿,俊冷的脸庞在穿行于云罅中,他缓缓闭上眼睛。 “飞燕女向这边来了,她一定是注意到我们了。” 偃无师转身看向茫然的桃夭夭,道:“凌空天屿抵达五不还天的边界时,你立刻乘云离开,去往东海湾,当初我救下你的地方。” “那你呢?”桃夭夭愣道。 “人总有自己命中注定的使命。” 偃无师的话随风而逝,他的身影却迎风一跃,没入五不还天的云山霰岭…… 第88章 渔湾旧新茶自馨,天霄冷梧桐空期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劫走桃夭夭,当世能有这般能耐的,不会超过十个人。” 五不还天上,飞燕女和偃无师各自立于云端之上,相隔十数丈,互相望着。 只是此刻,从飞燕女口中传出的并不是她本身宛若莺燕的声音,而是自在天魔那荒古神明般冷漠的声音。 “魔头,原来你附在了飞燕女的身上。”偃无师冷冷喝道,“你早已穷途末路,还贼心不死么?” “飞燕女”咦了一声道:“哦,你不知道?” 偃无师道:“知道什么?”背上的巨剑已经落入手中。那剑生得奇异,剑身斗折如行蛇,通体莹白若雪。“飞燕女”瞧了一眼,笑道:“一把凡铁,能做什么?” 偃无师道:“此剑名唤惊涛雪,乃是城主师父亲赠于我。它的的确确是一把凡兵,但它今日,将饱饮所谓神灵的鲜血。” “飞燕女”笑道:“你想做什么?你的剑最多只能渴饮飞燕女的血,饮尽一个天命勇士的血。你又能做什么?真是可笑,我以为你终将觉醒记忆,成为我最终的对手,现在看来……” 自在天魔顿了顿,道:“或许你真的没有能够恢复记忆,又或者,你在演戏给我看。但不管怎么样,今天我都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五不还天。” 自在天魔的声音刚落,偃无师的身体便晃了一下,两道毒镖贴着他鼻尖和后脑勺飞过,可以说是惊险万分。 那飞镖自是飞燕女所发,偃无师的惊涛雪也在刹那间抵达飞燕女身前分寸。 但他的身形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然抵在偃无师的咽喉处。 “天龙破城。”偃无师沉声道,“难道……” “带着你的惊讶下地狱吧。”那“飞燕女”冷冷一哼,无关风月出手,弹击在偃无师的胸口。偃无师倒飞而出,没入云峦之中。 “桃夭夭被你送去哪里了?”自在天魔冷冷问道,“如果你现在带我去见桃夭夭,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并且让你掌管欲天一邦,让你永恒为王。” 但听云端中传来偃无师雄壮的声音:“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天魔,看好了!” 自在天魔闻言冷笑,正要看偃无师强弩之末还有何等手段,忽见周围云翻风卷,一股强横的精神力如洪流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却是直攻飞燕女的识海。仅仅一刹那间,自在天魔留在飞燕女身上的自在神咒咒印便消了三层。 “再见了,曾经的诸神之魇。” 飞燕女身上的自在神咒的咒力顷刻间又恢复,如水龙卷般的魔力洪流倾扑目所能及的一切。 片刻之后,但见一处云罅之后,偃无师的身影缓缓出现,他现在的模样很是狼狈,脸上和手上光痕遍满,其中绚光流透,恍若穹星。 “何苦呢,你精神力之强大远远超过你身体所能承载的程度,如今神力盈身,很快就要将你的身体撑爆了。”这回自在天魔的声音却是从龙太子口中传来。 偃无师抬起头看向龙太子和飞燕女,最终没能够说什么,更加绚烂明亮的精神力光华从他身上透出。但听一声巨响,天幕顷刻间化为白光一片。 偃无师隳亡产生的明光穿过龙太子和飞燕女的身体,俯身于龙太子的自在天魔顷刻间感受到压力。偃无师精神力海冲击他的同时,一直被他以念力镇压神识的龙太子飞燕女玄彩娥也同时反扑,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龙太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但最终还是平静下来,自在天魔的意志仍然强有力地统治着这副身躯,统治着身旁的飞燕女,统治着正在和羽灵神交手的玄彩娥。 “羽灵神。” 自在天魔若有所思,操纵着龙太子和飞燕女返身向羽灵神的巢穴而去…… 东海湾。 椰柳林下,鬼潇潇将案板上冷掉的茶又沏了一遍。 昨日,偃无师忽然向唐皇告假,只留了封信托人送到府邸让鬼潇潇来东海湾等他,却不说何等事情便驭使偃甲迎风而去。 鬼潇潇本想追赶,然而并不知晓偃无师去处,只得依言来此等他。 然而晌午已过,偃无师的身影却还是没有出现。鬼潇潇也不再倚在座椅上懒散地等待偃无师的出现,而是端坐于桌前,一遍又一遍的暗运念力,祈求沟通上偃无师的神魂。 然而偃无师的信息她没能承接上,却听桃夭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潇潇姐姐,偃哥哥出事了。” “无师哥哥怎么了?”鬼潇潇立即起身,连收功收力也顾不得,直接抓着桃夭夭问道。 桃夭夭将前因后果说了一番,当鬼潇潇闻说偃无师独自在五不还天阻挡自在天魔时,原本白皙的脸颊更是刹那间一点血色不存,立即驾驭腾云向五不还天飞去。 桃夭夭还没回过神来,鬼潇潇已御风而去。 “喂,你不能去!” 桃夭夭心焦,偃无师一直向鬼潇潇隐瞒些许秘密,她却是知道的。偃无师的能耐究竟有多大她更是见证过,她倒是相信偃无师能从自在天魔手下脱逃,但如果鬼潇潇前去五不还天,很可能反会拖累偃无师。 可正当她要运起法力追赶时,却听一道老迈雄浑的声音在她身后道:“桃夭夭,我要话要与你说……” 五不还天。 羽灵神的手在发抖,面前的玄彩娥目无表情,但手上的法术威力却比以前更大。 而他却不敢痛下杀招,毕竟这是玄彩娥的身躯,便是把她杀伤了,那也伤不到自在天魔半毫。 但玄彩娥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她使用的路数招招狠毒,显然非是她师门普陀山大慈大悲的功夫,而是自在天魔的天族武功。 “羽灵神,你如今步入魔境,又何苦同我作对。天下人冤枉你我为魔,何不随我一起翻覆这愚昧的天下?”自在天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羽灵神回首看,只见龙太子和飞燕女站在身后,自知今日凶多吉少,脸上却无畏色,只是正声道:“天下人如何评价我,我无心听也无意辩。但天魔二字,却是你名至实归,可不是众生冤枉你。” “龙太子”开口道:“无有妄念,无有天魔。众生心取六尘,追逐美景华相,我实现众生的愿望,可众生却又说我破坏正法,坏其舟筏,害的人不能渡。你说,这分明是众生贪心不足,却道我是大恶天魔。” 羽灵神道:“你恶事做尽,连自己天国也丢了,还不思悔忏,一定要到地狱里才会后悔么?” 自在天魔的声音继续从龙太子的口中传出:“那好啊,就请你先到地狱里等我吧,希望你能见证你的预言。” 羽灵神咧嘴一笑:“会的。”话音刚落,汹涌的凤凰真火将他周身包裹起来。碧海潮生落地,他和被自在天魔控制的天命之人所处的凌空天屿刹那间龟裂。众人悬空而立,霎时足下祥云攒簇。 “龙太子”看着他,道:“这一击花了不少力气吧。” 羽灵神冷冷看着他,却是没有说什么。他本已强弩之末,这一招毁去整个凌空天屿,又着实耗费了他许多气力。现在他连话都不想再多说了。 “如果你愿意逃脱,留下刚才那些力气,说不定还有机会成功。”自在天魔惋惜道,“可是啊,英女侠和她那一身功力全部被你用阵法锁在这凌空天屿内,如果你就这么走了,可是相当于平白将药引子送给我了。” 他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你粉碎凌空天屿之前,为什么不先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英女侠呢?” 羽灵神蓦然一惊,他陡然察觉到身后出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回头看时,面前的场景让他篡紧了手中的碧海潮生。 “巫蛮儿,什么时候也被你控制了?” 在他面前,昏睡过去的英女侠被眼神呆滞的巫蛮儿背着,身上已是被五花大绑。 自在天魔的真身终于从龙太子身上走出,来到羽灵神面前,微微一笑道:“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在天狼神教的总坛还在建邺城的时候。” “所以杀破狼,当初为了救巫蛮儿……”羽灵神喃喃道。 自在天魔戏谑地补充道:“你说得对,不仅是他,这个银狼族上下…… 死得轻于鸿毛,毫无意义……” 羽灵神举起碧海潮生,一记天神怒斩向着自在天魔劈去。 天神真的怒了,但天神终究不能对抗天魔。 对于自在天魔而言,打败羽灵神似乎真的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只那么一抬手,羽灵神的攻势便全数瓦解。当他又将手收回时,羽灵神已经落在他身前,浑身布满被妄念之力爬过的伤痕。 自在天魔道:“我一向愿意给别人留下机会,可对于你,我不打算招揽。” 羽灵神咳嗽一声,笑道:“我不是个会珍惜机会的人,你做得对。” 自在天魔哈哈笑道:“你真幽默。” 他走到英女侠面前,看着羽灵神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急促起伏的胸膛,笑道:“别激动,你早该知道我会做什么的,不是吗?我以为你早做好心理准备了。” 羽灵神低声道:“自在天魔,我真希望亲手煮沸你在地狱的油锅。” 自在天魔将手停在了英女侠的百会之上寸余处,一道法力从他掌心劳宫透出,汇入英女侠身中。 英女侠从昏沉中恢复过来,见羽灵神艰难地伏在自己身前,自知不妙,顷刻间又感觉到一股极为霸道的念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侵蚀自己的灵台,连忙祭起毕生法力抗衡。 “自在天魔……”羽灵神挣扎起来,耗尽全身力气,向着自在天魔又施了一记翻江倒海。 然而自在天魔却是丝毫不为所动,那翻覆山河的力量到他身前,却是连一缕衣角也未能撼动。此时的自在天魔周身赤红如地狱火莲,羽灵神终于露出一丝绝望的神色。 天魔血身,远远强于他的普通形态,就是那个当年轻而易举击败他和骨精灵以及狮驼岭联手的霜身天魔,也没有现前这个血色的自在天魔三成可怕。 英女侠的明瞳渐渐黯淡,她伸出右手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抓到,手掌无力地垂下。 羽灵神喉头一哽,却是不忍再看英女侠的景象,痛苦地闭上双目。 自在神咒最终还是在英女侠的雪颈上缓缓绽放,英女侠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束缚顷刻间消失。 “现在,你获得新生了。”自在天魔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完成你的第一个任务吧。” 紫电青霜出现在了英女侠的手中,她缓缓遵循着天魔的命令向羽灵神走去。 羽灵神睁开眼,英女侠毫无生气的目光如一根细针一样在他心头扎了一下。羽灵神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他拄着碧海潮生缓缓直起身来,向自在天魔道:“动手吧。” “死在她的手里,我想你一定能无怨无悔。”自在天魔微微一笑,而后轻描淡写道:“英女侠,剐了他。” 英女侠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自在天魔的命令,羽灵神已经没有力气躲闪了,紫电青霜穿过他左肩,灼热的鲜血流淌到他掌心。 羽灵神露出些许释然的神色,他握住英女侠的手,只觉入手处寒凉如冰。 “原来被自在天魔控制,是这般的寒冷。”羽灵神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再给你的了,这点凤血,就当是我最后给你驱驱寒吧……” 自在天魔一笑,转身驾着莲座离开五不还天。 身后血肉撕扯声响起,自在天魔摇头叹道:“真是感人……” 第89章 赤水复染三分赤,高坛摘天万丈高 五不还天。 鬼潇潇穿梭在一处处凌空天屿之隙,搜寻着可能存在偃无师的地方。 但整个五不还天太过浩大,尽管这一遭她见识了百千万被封禁在此的妖邪,却是怎么也没有看到偃无师的下落。 长时间的飞行让她感觉到有些疲惫,五不还天是仙道家圣地,曾经是无数仙贤生活修道的地方。尽管在上古之战后,这里被战火化为一片狼藉,被重新建筑成封印妖魔的监狱,但充和在这里的仙道纯阳之气,还是对鬼潇潇并不如何友好。 但鬼潇潇亦并非纯阴鬼类,她到底经过修行,只要静下心苦修,那些阳气对她而言亦是滋补品。 不过现在,她可没有心情静下来。停驻在一处凌空天屿,鬼潇潇稍微休息了一下,便欲再行。 “小丫头。”一道雄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鬼潇潇一愣,回头看时,桃夭夭和一位中年牛魔族站在一块,便在她身后不远处。 “桃夭夭,这位前辈难道是……” 那魔族笑道:“不错,我就是这些日子来江湖上都想要捉拿的牛魔王。” 鬼潇潇一愣,她没想到会在五不还天见到牛魔王,这位曾经名满江湖的魔族巨擘,如今亡命天涯饱经风霜,容颜已颇显苍老,但那双目依旧明澈有神,炯炯逼人。 牛魔王继续道:“你要找的是那个和自在天魔在五不还天决战的少侠吗?” “前辈见过他?他怎么样了?” 牛魔王叹息道:“他是个伟大的勇士,或许值得世人铭记。” 鬼潇潇霎时间失了魂,坐在地上,垂下脑袋,一言不发。 良久,她抬起头来,看着牛魔王和桃夭夭道:“没有见到他,我不会相信。”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们决战时,我就在旁边,偃侠士被无边妄念之力湮灭时的爆炸,我……” 鬼潇潇平静地打断道:“你眼花了,前辈。” 牛魔王默然不言。 桃夭夭却是焦急道:“潇潇姐姐,我会陪你一起找偃哥哥的下落,但现在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自在天魔,可能要去赤水州了!” 鬼潇潇蓦地站起,“你说什么!” “是的,”牛魔王继续道,“在他们离开前,我听到了自在天魔和九头精怪的谈话。自在天魔说,在进行神化之前,要先清理他化自在天的叛徒。九头精怪立刻称是,说已经调集了五十万天族大军,向赤水州去了。” 鬼潇潇闻言,连话也顾不得说,如离弦箭一般,径直向西方窜去。 桃夭夭喊道:“我同你一起去。” 牛魔王则是拦住道:“等等,桃夭夭。” “怎么了前辈?”桃夭夭不解道。 牛魔王看着鬼潇潇远去的身影,道:“赤水州的灭亡已经不可阻挡,你不能去作无谓的牺牲。自在天魔还会继续寻找你的下落,一个月的今天后便是七星连珠万宿盈空之夜,在此之前,自在天魔一定会尽一切力量搜寻你。” 桃夭夭着急道:“那潇潇……” “她现在赶去赤水州,已经来不及了。”牛魔王道,“不过,她并没有特殊的血脉,只是一芥鬼众,自在天魔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相比起来,你的存亡,要重要得多。” 桃夭夭默然,良久道:“佛说众生平等,真的只是诓人的吗?” 牛魔王道:“众生自然平等,所有人的生命一般贵贱,在六道之中随缘分流转。可当你的生命与无量百千万亿众生挂钩时,你的生命,就变得比其他人更加珍贵。” 桃夭夭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妙目中似有莹泪打转。 牛魔王叹了口气,继续道:“另外,我尚且有更为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 赤水州。 天女魃玉立于赤水河畔,却是轻瞑妙目,毫不理会天幕中各色神道怪物。任凭嘶吼,她却是毫不动心。 九头精怪从云端中露出来,笑吟吟对天女魃道:“女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我加入他化自在天,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又有什么可说。自在天魔呢,怎么让你这个杂碎出来括噪?”天女魃神容甚是不屑,这副神气的模样落到九头精怪的眼中让他大为光火。 “对付你,我就足够了。给我……” “等等……” 自在天魔的声音从天幕之后传来,一道血色的漩涡在天幕中缓缓出现。 天女魃看着从漩涡中走出的自在天魔,微微一笑道:“能让你亲自来看我,我亦算是体面人了。” 自在天魔道:“看起来你已经遣散了所有女魃墓的部众和赤水州的生灵。正好,我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兴趣?” 女魃笑道:“你是说,你兴师动众,只是为我而来的么?” 自在天魔道:“可以如是说。你是当即束手就擒呢,还是要负隅顽抗?” “后者。”天女魃毫不迟疑道…… 当鬼潇潇回到赤水州时,目之所触,皆是一片狼藉。 天女魃和自在天魔的踪迹都无处寻觅,唯一可以知晓的就是这里的的确确发生了持久的斗法。法力爆炸产生的坑洼随处可见,众多的植被遭到了破坏。 鬼潇潇吹了个口哨,但见一处赤水潭中,玄珠灵仙巨石守卫云游火三只精灵探出头来。 “潇潇,你可来了,天女魃大人让自在天魔抓走了。” 鬼潇潇问道:“其他人呢?” “其他的女魃墓弟子都已经让天女魃大人遣散了,自在天魔似乎只打算抓走天女魃大人,对其他人没有什么兴趣。” “你们守好赤水州,我去想办法救师尊。”鬼潇潇命令道。 “是。”云游火低声道。 天宫,凌霄宝殿。 玉帝放下手中的奏本,向下首朝礼的托塔天王问道:“五不还天间的战斗调查得如何,是什么人所为?” 托塔天王道:“斥候探查了残留的法力波动,应该是羽灵神和自在天魔展开了厮杀,羽灵神可能已经阵亡了。” “他当初掳走的英女侠,现在应该也已经落到自在天魔的手里了。”玉帝穹高淡淡道,“那一天临近,自在天魔一定忍耐不住了。他一定会穷尽一切力量来完成华严驻世丹。” “什么是华严驻世丹?”托塔天王不解道。 玉帝道:“传说中,有一种神丹,服食之后,能让服食者住世一莲劫。自在天魔一直想要长生不老,如果让他炼成华严驻世丹,将会是无法挽回的末日。必须阻止他。托塔天王,你传朕旨意,命令三界有志之士,一定要找到自在天魔最终炼丹的地方。三界,不,准确说,无量三千大世界的命运,都将在不久之后,尘埃落定。” 托塔天王道:“三界内外何其辽阔,我们恐怕很难找到自在天魔的踪迹。” “他一定会出现的,因为他的药引还没有收集完全。”穹高沉吟道,“只是不知道,他还打算用谁来做引子……骨精灵和舞天姬现在人在哪里?” 托塔天王想了想,摇头道:“近来诸事繁忙,我亦不知道舞天姬的下落。如今幸存的天命之人游荡于三界之中,踪迹实在不好寻找。” 穹高道:“不论如何,一探得天命之人们的消息,立即回报于朕,明白吗?” “是,我这就去办。”托塔天王领命退去。穹高独自坐在凌霄宝殿之中,看着云外青天,眼中闪过一分若有若无的戏谑…… 建邺城郊,无名小寺。 这里当初是万妖城的一个据点,剑侠客曾经在求见骨精灵,最终让她带去了万妖城主城,而后遭遇燃灯古佛,并第一次与自在天魔交上手。 如今天下安定,海晏河清,是一个不需要英雄的时代了。天命勇士和无数为三界出生入死的义士所作的一切奉献与牺牲,就是希望能够迎接一个可以将自己淘汰掉的时代罢了。 “剑侠客,太阳晒屁股了~” 树上的人吐掉嘴角叼着的草枝,从树上一跃而下,乖乖的落到骨精灵面前,毕恭毕敬道:“骨头女王,有何吩咐?” 骨精灵叉着腰道:“喂,这庙屋顶漏了个大洞了,明天建邺城将有大雨,我不想明天在蒲团上打坐时被淋湿。” “啊,就为这事啊,骨精灵,你可以自己飞上去修一下嘛,干嘛非得要我来修?”剑侠客无奈道。 骨精灵理直气壮道:“上面灰尘多,我嫌脏!”又见剑侠客依旧老大不情愿磨磨蹭蹭的模样,扭头道:“如果这屋子明天还没修好,那我回阴曹地府了。地藏王师父很想念我呢。” “好好好,我这就去。”剑侠客无奈地跃上屋顶,看查受损的情况。 不知道是风化还是水蚀的力量,这间小庙已经确确实实沦为了一间破庙。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打算在这里定居一段时日,或许三五天,也或许三五百年。总之这屋顶窟窿是得堵上。 不过剑侠客不是木匠,他身边也没留什么闲钱,以前的零散银子早让他换酒喝了。现在只能靠自己的找几块木板将这窟窿堵上了。只消不漏雨,那就是完美无缺的天花板。 “喂骨头,你知道哪里可以弄些木板来吗?”剑侠客一边比划估摸着窟窿的分寸,一边向骨精灵问道。 骨精灵没有回应。 剑侠客一愣,回头向地面看去。 老寺的院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寒意从剑侠客的脊柱往上蹭。剑侠客跃至地面,霜冷九州已经在他手中。 他瞑目感应了一下,骨精灵的气息,已经在遥远的百里之外了。 “自在天魔……”剑侠客咬牙道。 骨精灵的气息在不断离他远去,但剑侠客的念力并不能感受到骨精灵身边还有什么强大的存在。看上去骨精灵忽然使用缩地成寸的法门遁走,但剑侠客知道骨精灵不可能无端无故一声不吭地跑出百千里外,何况她的法力也未必能在瞬息之间走出这么远的距离。 只能是自在天魔了。华严世界间,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在他剑侠客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劫走骨精灵。 穿梭在云海中,一路追踪骨精灵气息的同时,剑侠客的脑海中亦闪过万千细微念头。 自在天魔忽然卷土重来,而且一出手便将骨精灵无声无息地擒走,毫无疑问他比以往更加强大。 当初逍遥生与自在天魔同归于尽时,自在天魔的身体没有化为红色,所有人都知道,逍遥生并没有打败自在天魔,只不过击败了他一个躯壳罢了。那时,剑侠客和骨精灵就隐隐猜到,自在天魔还有着更大的阴谋。 如今自在天魔再出江湖,看来,自在天魔真正谋划的阴谋,终于要到它瓜熟蒂落的时刻了。 等等,骨精灵的气息呢? 剑侠客心念动摇之下,腾云的速度稍稍慢了些许。此时再感应骨精灵,却是不知自在天魔用了什么手段,将骨精灵的气息神念全部封印起来,剑侠客什么也感受不到。 剑侠客冷静下来,知道此时已经不可能追上自在天魔。 何况即便追上了,自己也很难从自在天魔手里救回骨精灵吧……只是自在天魔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劫走骨精灵呢,以他的性格,不应该将自己慢慢折磨,让自己在绝望中看着他将骨精灵劫走么? 剑侠客想不出所以然来,他的祥云调转方向,径直向天宫的方向行去…… 第90章 有作谋得千般假,无心自来一处真 “骨精灵,也被自在天魔劫走了吗?” 天宫的仙娥为剑侠客送上一盏清茶,剑侠客不客气地接了过去,饮下之后,只觉腹内饱暖,暗赞一声好茶,向托塔天王道:“自在天魔刹那间便将骨精灵掠走,我甚至没能察觉到他出手,看来他以前对付我们,从未用上过真正实力。” 托塔天王道:“玉帝陛下说过,以他法力,亦不过能与霜身自在天魔相斗。若是血身自在天魔,即便是玉帝陛下也只能奔逃。如果是金身自在天魔,玉帝自言不能接下他一招。华严世前后五百劫,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相抗,哪怕是黄帝与蚩尤。” 剑侠客道:“如果是这样,自在天魔为什么一直隐藏自己的实力?他早可以统治整个大千世界了。” 托塔天王道:“根据陛下所说,金身的消耗太大,会大大折损自在天魔的寿元。不到万不得已,自在天魔绝不会动用金身,他能够那样劫走骨精灵,想来是用上金身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个亡命之徒了?”剑侠客饮尽清茶,一身风尘仆仆这才消去。 托塔天王将华严驻世丹之事转告剑侠客,剑侠客低头沉思片刻,问道:“那么他下一个目标,应该是舞天姬了?” 托塔天王道:“确是如此,玉帝陛下亲自去找舞天姬了,有他亲自守卫舞天姬,自在天魔要成功的概率总要小些。” “桃夭夭,是狐美人的替代者?”剑侠客疑惑道,“那如果,自在天魔再找到一个舞天姬的替代者呢?” 托塔天王道:“这个,陛下倒是没有详说,而且依陛下所说,药引也并不是必须是七个人,最多可以是九个人。只有七个少女为引,可能出现星河之力不足无法成丹的情况,如果是八到九个,星河之力会更加充裕,丹倾的可能性会更低。” 剑侠客道:“以我对自在天魔的了解,他绝对会将事情做到极限,以保证万无一失。而且,如果星河之力越是充裕的话,华严驻世丹的品质是不是也会越高?” 托塔天王沉思道:“这个,玉帝陛下倒是没有细说。应该是这样吧……” 剑侠客道:“说来奇怪,我从来没听说过华严驻世丹的传说。太乙救苦天尊,黄极黄角大仙,东方崇恩圣帝,都没有说过这种东西。” “根据陛下所说,华严驻世丹上一次出现,已经是在能作光佛时代,距今已过无数劫。若非当年古圣金阙帝君曾经为黄帝说法故,这种东西早就连传说都不剩了。至于自在天魔如何得知炼制华严驻世丹的秘法,就更无从查起了。” 剑侠客道:“如果舞天姬的踪迹暴露,玉帝一人,恐怕抵挡不住自在天魔。我需去助他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忽听外边传来一声巨响,二人从托塔天王的府邸向外探出头看,但见神天兵和舞天姬二人如光一般遁入天宫之中。而他们身后,自在天魔和玉帝穹高正在青冥之上激战。 自在天魔一身血红,穹高显然已经落于下风,尽管无数天兵天将支援,尽管天宫的防御法阵运转着助益穹高,但他依然败势显尽。 “你活得比我久那么多,为什么只有这点能耐?”自在天魔周身的天魔八器神通各显,地狱大火,削骨赑风,灭顶天雷,劫末洪流,种种凶招向穹高袭来。穹高一身道家修为虽然精纯,但毕竟是重修而来,却是没有那般深厚,抵挡不过半日便已用去近半数元气。招数更迭之隙,穹高力有不逮,自在天魔抓住时机,确是一掌拍出,一道凶猛的煞气攻向穹高腰肋。 说时迟那时快,霜冷九州不知何时轻轻祭出,横在穹高身前点散了那团煞气。 “很好,剑侠客,穹高,你们一起上吧!”自在天魔身上的血色更加浓郁,“在我彻底成就涅盘之前,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热身了。待我粉碎轮回,你们恐怕再没有勇气和我交手了!” “只要我们在,你休想带走舞天姬!”剑侠客道,“你的长生大业,你的尘劫宏图,注定是痴人说梦一场!” 天宫之中。 “他们可能抵挡不了多久,”躲在太上老君的丹房之中,神天兵向外看了一眼,低声道。 “我继承了王母娘娘的所有力量,这些日子又承雷祖教诲,以至阳天雷之力,应该可以出去帮助陛下和剑侠客。”舞天姬道。 “不,你不能出去。” 神天兵和舞天姬二人回头看去,龙太子和飞燕女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原来你们也在天宫之中。”神天兵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听说你们被自在天魔追杀,我们就立刻赶回天宫查看情况了。”飞燕女道,“自在天魔如今只是血身状态,很可能便是为了诱你出去,只要他忽然展现出金身天魔的实力,任何人都挡不住他的。” “剑侠客和陛下都很危险,是我们拖累了他们。”舞天姬道。 神天兵眉头一皱,问道:“对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飞燕女应该也是自在天魔的目标才对!” 龙太子微笑道:“当然是,品饮着鲜血进来的……” “你不是龙太子。”神天兵提起碎岳狂澜,战意陡生。舞天姬的雷霆力量已在指尖萦绕,对准了龙太子和飞燕女。 “给你们一点机会吧,免得面对你们昔日好友的躯壳,难以展露真实本领。” 金色的自在天魔出现在神天兵和舞天姬的身前,带着他那不可阻挡的意志。 “雷霆万钧!”舞天姬的掌心雷如银蛇一般钻入自在天魔的眼中。自在天魔微微一愣,笑道:“不愧是继承西王母的力量,可惜还是欠了几分火候,如果你的雷法修为能够再精勤一些,应该就能让我感受到疼痛了。” “什么?”舞天姬愣神道,她如何也没能想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然未能有分寸之功。 神天兵意识到面前这个天魔皇者的深不可测,拉起舞天姬转身便逃。 惊奇的是,自在天魔却是没有跟过来,让神天兵微微一愣。 然而穿过转角,一袭金色法袍的自在天魔还是出现在他面前。 神天兵一愣,望向舞天姬,却才惊觉自己手边空荡荡的,舞天姬早已消失不见。 他回头再看时,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自在天魔的身影,天宫的石壁里间,天外的青冥之上,云罅之间,无数的天魔戏谑地看着他。 “我明白了,我已经被妄念之力封印了。”神天兵喃喃道,“真正的我,早在看到你的一刹那,化为石像了。” “你说的对极了!”无数的自在天魔钻出障碍,化作四生六道一切物众,张牙舞爪地淹没了神天兵道视野…… 当金身自在天魔带着舞天姬和飞燕女从天宫中走出的时候,他永远忘不了已经被血色分身击败的剑侠客和玉帝躺在地上望向他的眼神。 那真是,三界间最美妙的享受…… 遥望着远处巍峨庄严的天宫,自在天魔若有所思。 云霞遵从着他思绪的命令,在他面前化现出一座“袖珍天宫”。 就像小孩子搭积木一样…… 自在天魔漫不经心地将伸出手,将面前云气变幻形成的袖珍凌霄宝殿拿捏起来,捏的粉碎。 远处,那座亿劫庄严的凌霄宝殿,伴随着自在天魔儿戏般的动作,悄然崩溃为无量微尘。 自在天魔微微一笑,转身一拂袖,身后的袖珍云气积木烟消云散…… “这是……” 骨精灵再次睁开眼时,发觉自己被锁链牢牢捆绑在华表旁,视野里,七柱华表环形排开,舞天姬,玄彩娥,英女侠,飞燕女,巫蛮儿,全部同自己一样,被漆黑的锁链捆绑在华表之上,而且齐刷刷地失去了意识。 算上自己身后的华表,一共有八柱华表。八柱华表占据八个方向,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央的露天祭坛。 祭坛之上,天女魃被锁在最中央的十字架上,自在天魔就站在她身旁,怔怔地望着天女魃出神。 “金色的自在天魔……”骨精灵心道,“看来他是要举行极为重要的仪式,却不知是要做什么。” “启禀上位,我把桃夭夭带来了。” 九头精怪的声音响起,但见他拖着一个布袋子向祭坛走来,将袋子拆开后,桃夭夭娇弱的身躯就从里间滚了出来。 桃夭夭虽然还有意识,但显然已经精疲力尽,任凭九头精怪将她锁在一柱华表上,却是没有再做挣扎。 “骨精灵,你醒了。”自在天魔忽然回过神,向骨精灵走来。 “你想要做什么?”骨精灵低喝道。 “炼丹,用你们为引,炼出一个能让我成为道的丹药。”自在天魔道。 骨精灵冷冷道:“你疯了?” “那里还有一个空地,你猜猜,该是谁在那里?”自在天魔不怒反笑,指着最后一个空荡荡的华表问道。 骨精灵道:“或许本来是狐美人的位置,但她已经走了。你又要找谁来替代?” 自在天魔道:“神的旨意,无可替代。” 他将这句话说完,伸出右手向着那最后的华表凌空一指。一道金色光团由他指尖飞出,仿佛吸纳了无穷星华如同滚雪球般渐渐膨胀,在接触到华表的一瞬间又如花苞一样绽放,所吐者却非花蕾,而是两道盘坐着的身影。 那二人缓缓睁开眼,犹尘梦初觉,慢慢直起身来,静静地看着自在天魔。 “逍遥生,狐美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骨精灵吃惊道。 自在天魔回答了她的疑惑:“很容易理解,我是神,神复活了他们。” 骨精灵心慌意乱,扭头看时,却见逍遥生和狐美人的清眸中不再有当年的驳杂念想,只余下无限的安详宁和,只是目光从自己身上拂过,骨精灵便觉心间竟似受持了什么无上妙理,在顷刻间也变得清明安和。 “你将我们复生于世,却是坏了我们的清净。”狐美人悠悠道,仿佛不存于世的日子是什么美妙殊胜的时光,就此一夕逝去让她甚为可惜留恋。 自在天魔道:“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们一个最真实的道理,你们的存亡从来不由你们自己决定,无论是消亡,还是存在。” 逍遥生和狐美人依旧波澜不惊,自在天魔的叫嚣他们似乎已经不觉逆耳。 “如是。”逍遥生道,“但总有一些事情,是你决定不了的。” “哦,是什么?” “吾心喜悲。” 出乎意料地,自在天魔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道:“我不打算干涉了。” 骨精灵觉得自己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在天魔,她重新审视了自在天魔一遍,面前的自在天魔忽然褪去了一身桀骜,反倒流露出一股圣人般的平和,让人竟生起亲近心。 这算什么,人之将死? 自在天魔道:“你们猜猜,在我成功长生不死之后,我会做什么?” 星华流瓦,原本昏迷的天命之人渐渐转醒,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在天魔的问题。列众表情各异,或者若有所思,或有疑惑难解,亦有愤慨激昂,恨不得当即诛杀天魔的。 “又能做什么好事,统治大千世界,为所欲为罢了!”飞燕女咬牙切齿道。她恢复了被控制时的所有记忆,此刻悲怒交集,一字一句都恨不得是口中吐出的利簇,能够当场将天魔万箭戮心。 自在天魔摇摇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叹息,走到骨精灵面前,低头轻语道:“骨精灵,你觉得,如果我成此大业,我将会做什么?” 骨精灵迟疑片刻,缓缓道:“你或许,会是一个好君王。三界众生为你所统治,未必不能幸福安乐。”她说的声音甚低,但字字清晰,在场之人个个听闻得明白。 飞燕女英女侠巫蛮儿舞天姬玄彩娥五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远远望着骨精灵,又看看自在天魔那副平易近人的圣者模样,心下齐齐暗道:“是了,自在天魔的邪功更加精深了,骨精灵离他身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让他摄了魂魄……” 逍遥生和狐美人面色如常,只是不约而同地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自在天魔闻言却是哈哈笑道:“我不是问你这些远远的事情,我是问,我得了长生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第91章 千端善恶终寥落,一念清净南无佛 “我不知道……”骨精灵叹道。 看着自在天魔的模样,骨精灵不禁心下一叹:面前的自在天魔,和以前的自在天魔,和明天的自在天魔,真的算作同一个自在天魔么? 或许他君临三界后,他会像玉帝一样,像诸仙真一样,仁慈地对待每一个苍生,哪怕再渺小,如蝼蚁般如微尘般,在拥有无限生命的他眼中都该是平等的吧。 自在天魔对于她的回答并不满意,只是喃喃道:“真是遗憾,你还是不能够了解我。” 自在天魔看向舞天姬英女侠等,见她们恨不得吞了自己的模样,便想要讲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凝滞喉头,半晌静默,最终只是又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还要努力啊。” 他继续走动,来到正中央天女魃的面前,天女魃看着他,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来抓我炼丹的?” 自在天魔亦一笑相应,不紧不慢地作出解释:“华严驻世丹要求的药引,必须是实力强大血脉纯贵的少女。修为越高,引来的星河之力越是磅礴。血脉越是尊贵,引动的星河之力越是纯粹。” “而且,其他的辅药倒还是其次,最中央的才是最为关键的,其女血脉必须远强于其余诸药,否则星河之力聚而不能凝,丹即不能就。原本,骨精灵是绝佳的人选,她修为精深,身上流淌的更是大邪神蚩尤的血液,可以说是三界至强者的血脉。可惜她一身蚩尤骨血尽数被天庭剔除,尽管新生的仙骨一样是高贵绝尘,但终究不是至强至高者的血脉,无法镇摄其余诸女,所以,必须要有一个替代者,而且,鉴于骨精灵身上可能还有蚩尤气血残余,这个替代品必须流淌着比蚩尤更加强大之强者的血液。” 天女魃若有所悟,接下去道:“而普天之下,能够比蚩尤更强大的,只有我父轩辕。” 自在天魔道:“就是这样,如此而已……你打断我刚才的话题了,礼仪的修养你日后还是不能懈怠。” 他最终拖着身躯来到逍遥生和狐美人的面前,停了半晌,开口道:“时间快要到了,我想听你的解答。” 逍遥生站起身,道:“从普陀山到万妖城,从燃灯古佛到瑶池王母,从诸天仙神到唐疆渔翁,你会复活所有人,复活所有一切被你杀死的,一切被你伤害的,一切因你而遭遇劫难的,乃至一切一切你生命中的烟尘众生,你都将复活他们。在此之后,穷尽你所能,赋予三千大世界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极致的福祉,绵延直至永恒的结束。” 这话一出,舞天姬英女侠飞燕女玄彩娥巫蛮儿五人俱作木鸡之呆,一时间脑海里如雷霆轰鸣,万千思绪驳杂紊乱,惊不似惊,非骇非疑,穷竭汗青,觅不得任何词汇能够形容她们此时的状态。 骨精灵喃喃道:“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自在天魔道:“真可惜,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够了解我的心愿,真是让人落寞。” “你此刻的心愿,千万劫尘点世来的天尊世尊悉知悉见,他们都是你的知己,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狐美人幽幽道。 自在天魔道:“如果他们都能如你们解我心意,何以都说我是乱法天魔?我不想死,我想长生!自古以来,多少仙神不由畏死而登道途,由此踏天梯入太极门户,凭什么他们就是大丈夫真铁汉,及至我处,便成了万恶之皇!难道就因为我与佛为敌,诸圣嫉恨于我,是以锁我仙途?还是那天道畏我法力,故要毁我道基?我与你们斗法无量,六天三界生灵涂炭,罪业都算在我的头上,我恶贯满盈,道不容我长生,是吧!” 逍遥生太息道:“如来解汝心意,汝却难测佛心。” 自在天魔站起身,仰望星穹,昂声道:“今夜,我将亲手绝灭妙住得法光如来,从今以后,我将永远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有影子的地方,即有我……” “天上,”一团紫雾涌现于天魔身后,九头精怪从其中缓缓走出,恭声道:“天庭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封使君那个叛徒虽然被我拿下,但三界众生还是知道了我们布置法阵的地点,现在,力量都向花果山涌来,我的部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自在天魔道:“我本从轮回境而出,轮回境却被世人遗忘。现在是时候,向世人展现一下轮回的力量了。” 这句话稀松平常,自在天魔留有什么后手,在场之人谁也不会感到奇怪。但他们不知道,在花果山外的战场,随着自在天魔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这是什么鬼东西,自在天魔对他们做了什么?” 看着那些在战场忽然出现的怪物和自己身旁一个又一个变成石像的士兵,托塔天王忍不住骂道。 一道寒光闪过,一支利箭在托塔天王鼻尖寸许处被挡下,剑侠客的飒爽身姿出现于托塔天王之前。 “前辈,五方鬼帝似乎被自在天魔以什么秘法灌注了妄念之力,现在一招一式都蕴含自在天魔的妄念之力,寻常天兵很容易会被妄念之力封印为石像,请你立刻下令,让他们不要这样胡乱冲锋,先退回阵地。” 托塔天王惊讶道:“你知道这些怪物的名字?” “当先这五个是五方鬼帝,后边是天龙八部,再后有华岳圣母,九灵元圣。他们或是当初和自在天魔一同被封印在轮回境的神道怪物,也有是自愿看守轮回境的仙族,如今全部被自在天魔的力量侵蚀心智,变成只遵从他命令的邪恶众生。” 眼瞧在轮回境怪物的猛烈攻击之下,不断有天兵众被妄念之力凝封为塑像,托塔天王提起丹田气喝道:“众军听命,停止冲锋,回撤保持防御阵型。”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自在天魔很快就要炼成华严驻世丹,如果再不能攻上花果山,一切都将无可挽回。”穹高出现在剑侠客和托塔天王二人身后,此刻九鼎一死的关头,剑侠客二人也顾不得行礼了,只称了声陛下,而后便说起了战况。 “自在天魔的部队据守山关,占尽地利天时,而且无边无数,又个个豁出性命拖延我等,加上强大的轮回境怪物,大军要在短时间里从正面突破绝无可能。”剑侠客道,“不过,如果在混战之中,陛下和我潜入花果山顶……” “不,这一样难以不到。”穹高否决道,“五方鬼帝天龙八部等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配合上沾之即死的妄念之力,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解决他们之前冲出包围圈。让战士们继续冲锋吧,现在不是计较伤亡的时刻,不管付出多少牺牲,只要打败自在天魔,妄念之力的封印自然消融。反之,如是我们现在消极作战保全所有将士的性命,迁延时辰以致让自在天魔炼成丹药,彼时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剑侠客与托塔天王点点头,穹高扬手一挥,接到命令的大军再次发起了奋不顾身的冲锋。 然而自在天魔爪牙的攻击依然十分奏效,剑侠客突入战场之中,一记横扫千军砍翻西方鬼帝,正喘息间,帝释天一道掌力向他迎面拍来,一个天兵扑身为剑侠客挡了一记,顷刻间亦化为塑像。 “可恶,这样下去,根本攻不上花果山。”剑侠客咬牙道。 “剑侠客,你若能趣西北山脚处,我便有登山之法告汝。” 一道幽灵般的声音忽然在剑侠客耳畔响起,剑侠客识得是传音入密的功夫,当下眉宇微皱。那声音是个女子所发,有如空谷幽兰,剑侠客只觉有些耳善,但一时之间想不出是哪个人来。眼下花果山久攻不下,剑侠客不暇细思,当即便依言向西北山脚而去。 西北山脚亦是一片修罗战场,守卫在这里的是被自在天魔控制心神的九灵元圣,九头狮的吼声时不时响起,那气势几欲将山河吼碎,倒在这里的天兵天将亦是堆叠如山。 但一片杂沓之中,却亦有人安然自若,孤自站在一潭已被鲜血浸红的山泉之畔,细嗅蔷薇。 “剑侠客,你来了。” “是你啊。”剑侠客一下腾云便直截了当道,“鬼潇潇,你所说的入山之法,是什么?” 鬼潇潇道:“花果山的泉水暗河直通山巅岩洞,自在天魔是不知道的。这是你潜入花果山的终南捷径。” 剑侠客道:“多谢,我立刻告诉……” “如果你打算告诉穹高的话,我现在立刻将暗河密道毁掉。”鬼潇潇冷冷道。 剑侠客吃了一惊,急声道:“这是为什么?” “我信不过仙族,更信不过穹高。”鬼潇潇道,“现在只有你是最值得信任的,也只有你,能终结乱世。其他的仙族,不是单纯无知的愚者,就是别有用心的伪君子。至于穹高……” “你想说什么?”剑侠客面色一变,沉思问道。 “如果他上得花果山,恐怕就将成为第二个自在天魔。”鬼潇潇毫不客气。 剑侠客摇头道:“穹高陛下本已不死不灭,那药石于他何益?” 鬼潇潇道:“三千大世界无穷无尽的星河之力才能成就的华严驻世丹,难道真的只能让人长生吗?共工大神曾经毕命护佑于失去功力的他,最终却被他反噬历劫修持的所有神力而身殒道消。这样的暴君,我不相信他会比自在天魔良善。” 剑侠客道:“他究竟如何,暂且不论。你既然信得过我,且先带我上山吧。” 花果山巅。 喧天之音如山洪一般从花果山上涌下,正在厮杀的千军万马不约而同地停下战斗,齐刷刷望向花果山巅,神情不同,或欣喜若狂者,亦有的百念皆灰——前者是正在攻山的三界义士,而后者自然是一力守山的天魔爪牙。 场面凝固了半晌,直到有人喊道:“自在天魔的华严驻世丹已倾崩,他的末日到了!” 兵戈交接之音再度响起,势如破竹与溃不成军,开始在花果山上演绎…… “怎么会?”自在天魔望着支离破碎的法阵,面色苍白如霜,在众人的印象里,这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无助与迷茫。 天女魃忽然仰天大笑,再不作掩藏——自在天魔立即感受到了她目光中那肆无忌惮的嘲讽和几分故作虚伪的怜悯。 “看来我是蠢到家了,事到如今还是没能想到失败的关键,你可以揭露谜底了吧。”自在天魔没有恼羞成怒,他极力在克制并保持平静,可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天女魃继续笑了半晌直至声音哑火,但还是保持着那“怜悯”的目光,“天魔,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自在天魔的身体亦颤抖起来,他的想要维持那副圣人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眼神里却还是流露出在灵魂深处熊熊燃烧的不甘。 “很多年前,我说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随着父皇与蚩尤角逐,就在那个久远时代,我爱上了父皇麾下一位将军,然后……我们生了个孩子。” 自在天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简单而又致命的错误。悔恨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吞噬,他终于难以克己,仰天长啸,声如顽童,大哭大嚎。 天女魃继续狂笑,仿佛巴不得将自己笑岔气一般:“自在天魔,这些丫头片子的年岁加起来还没有我一个零头,我一个三千岁的老婆子了,三千岁呐,你怎么,怎么会以为,我还待字闺中,啊哈哈哈哈哈哈……” “九星连珠就要过了,刚才的爆炸只是个开始,那颗华严驻世丹还在那里,等到九星连珠结束,没有新的星河之力灌注,华严驻世丹就会瞬间爆炸,整个东胜神洲都会被星河之力毁灭。”自在天魔微微一笑,“好啊,就有劳你们,和我一起我下地狱吧。” 第92章 万相空处万相真,一梦觉来一梦迟 当霜冷九州没入星河之中不见踪影,金色的巨大神明伫立在自己面前时,剑侠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并不能奏效。 原本还是打算拖延住面前这个若癫若狂的自在天魔,为众人逃出花果山躲过华严驻世丹坏灭时带来彻底湮灭这一劫的,可是当自在天魔的金身力量将自己击败的刹那,剑侠客才发现,自己还是对天魔的力量有所误解。 “鬼潇潇……”自在天魔喃喃道,剑侠客在他的力量压制下竭力挣扎,但自在天魔没有花费半分心思理睬,就像旅人行进时不会有心思关注脚下的蚂蚱命运会如何。 又一次面对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鬼潇潇毫无惧色,只是低声问道:“前些日子,你见过偃无师吧?” 自在天魔道:“是的。他是位值得钦佩的勇士,我杀了他。” 鬼潇潇静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道:“那么,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我将为他复仇。” 自在天魔没有别的动作,看向她的目光也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说道:“好,请吧。” 鬼潇潇法诀捻起,点出一道又一道天女魃授予她的法技。天女魃在一旁,见她祭出的魔焰貌似朴实无华,实则百般奇巧劲力念力含蓄于其中,心间不禁生出一念衣钵得承之欣慰。 须臾之后,如潮的妄念之力便将她锁锢,鬼潇潇悉力挣扎,但在天魔的大神通面前,终究是徒作工夫。 自在天魔一指遥点,天女魃惨叫一声,身子倒飞出数丈外。鬼潇潇则被他套在法阵中央,拿锁链扣得严实。 “你做什么?”鬼潇潇惊道。 “你只是偃无师未过门的妻子,总该不会有误吧?”自在天魔桀桀笑道,“命运居然还敢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将原本被我遗忘的你亲自送到这个场合。” “你得了失心疯了么?”鬼潇潇冷嘲道,“我不过是一个山间魅灵,哪里有甚尊贵的血脉供你炼丹?” 自在天魔长长凝视了鬼潇潇半晌,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么,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逍遥生忽然道:“时辰早就被耽搁了,星辰的位置已经更易,现在的星河之力已经在渐渐减少,你现在炼丹,成不了驻世华严的梦想。” 自在天魔看着他,淡淡一笑: “我是神。” 自在天魔再一次调用妄念之力,这一次的妄念之力是众人见所未见的: 圣洁,美好,吉祥,喜乐,并且,浩瀚无垠…… 那些似乎不属于这个暴君的字眼,此刻集合起来却亦不足以形容他此时气息的殊胜美妙。 “自在天魔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巫蛮儿喃喃道。舞天姬等一样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涌动的法力与往日自在天魔所展现的神威截然相反,三界六天之内至净至明的天国圣神气息彻彻底底取代了从前那末日降临的绝望感。 “嗔恨是心魔,喜乐亦是心魔。地狱是妄念,天国复是妄念……”骨精灵低语道,“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妄念心魔之力。” 逍遥生和狐美人同时领会到自在天魔心中所想,一个撑开浩气长舒,一个挣脱锁链,齐齐扑上前来阻止。 自在天魔大喝一声,逍遥生和狐美人顿时觉得视野模糊起来,目中的一切,皆如隔着燃烧的焰烟所观得,混乱而扭曲。待得身后剧烈的碰撞疼痛传来,才发觉二人不知何时已双双被震离数十丈。 华表的锁链忽然通灵,似一条大蟒猛地向狐美人蹿去,将她身躯卷起,重新锁回华表之上。 “神谕,必须实现。”自在天魔朗声吟诵,“现在,万事俱毕,我将为三千世界,带来永恒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星穹复位!” 随着他的暴喝,他的力量如水龙卷般冲往夜空,霎时间,花果山巅隐藏于夜色中的万物如披日华,俱明俱现。 无穷无尽的星河之力落在鬼潇潇的身上,鬼潇潇只觉无穷无尽的纯粹能量在身体之内穿梭,血液如岩浆般滚烫,洗涤着自身心的一切浊染,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畅朗,苦乐二受交织,让她禁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这,这是……”浩气长舒从逍遥生的指尖滑落,惊讶取代云淡风轻填斥了他的儒雅脸庞,他目不转视地盯着虚空中的光团,“华严驻世丹,胜莲劫品华严驻世丹!” 狐美人望着昏沉过去的鬼潇潇呢喃道:“看来她的身上,还有着尘封的秘密!” 自在天魔看着逍遥生与狐美人笑道:“以后,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皓首穷经。现在我倒是很高兴,原来你们还记得如何惊讶。” 他一扬手,那华严驻世丹便向他掌心飘去。在在场诸人眼中,这短短的一弹指时间却是些许悠长,天魔成神,一切无可挽回。 “我成功后,你们将奈何……”自在天魔问道。 华严驻世丹蕴含的星河之力太过充沛,即便本是极为平和的星华力量也变得狂躁暴虐。自在天魔无法直接吸收华严驻世丹,在将华严驻世丹由心窝吸入气海藏往中田后,不得不花功夫消纳它。 逍遥生道:“我们会依旧在世间传扬正法,不论世界被你带往怎样的愚昧深渊,我们会依旧在世间游浪,若逢有缘,即传正道。无论你将我们挫骨扬灰多少次,此愿亦不退转。” 自在天魔道:“那我亦祝愿你们,莲劫之内,生生死死,不负此心。” “但你的美梦,还没有成真。”一道雄浑严穆的声音响起,众人刚要循声望去,却见阵心光华骤乱,来人已与自在天魔交上手。两道身影四掌相贴,正是纯粹的法力相搏。 “穹高,你来晚了。”自在天魔笑道,忽然又昂声向穹高身后黑漆漆的山景道,“是你为玉帝陛下引的路吧,封使君?” 一道身影从夜色缓缓走出,将背上的古朴大斧砸入地中。 “封使君,那个天魔麾下来历未明的魔族战将?”鬼潇潇不知何时悠悠转醒,忽然听到天魔发话,发觉自己的身畔法力波动甚为激烈,这才发现天魔与穹高正在比拼功力。 不过穹高面色凝重,额汗涔涔,而自在天魔则是措置裕如,一观之下,谁也知道穹高是处于下风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若非消纳华严驻世丹耗去自在天魔颇多精神,使得自在天魔不敢妄动全部真力,穹高早就一败涂地了。 自在天魔见封使君现身,笑道:“自你在阿修罗界冥河之畔斗战刑天,投入我麾下,亦十年有余了罢。我想那时候,你为了救出被我劫走的玄彩娥,所以用铁面蔽容,又用毒果毁去自己声带,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卧底在我身旁,伺机救走玄彩娥。可是玄彩娥被我下了自在神咒,尽管被我放归你们天命之人身边,但你知道如果不打败我,玄彩娥和飞燕女无论身处哪里,都注定还是他化自在天的阶下囚。所以你苦练武功,这些年来一直为他化自在天做事,所居的官位亦越来越高,以待良机,直到今天……” 封使君道:“我在乱军中率麾下倒戈,在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将玉帝陛下迎了进来。” 但听逍遥生轻轻念道:“阿弥陀佛。”浩气长舒推出一道血红真气,迎面注入封使君身中。封使君的铁面具龟裂成碎片徐徐脱落,那张众人和世人久违的面颊终于重见天日。 “虎头兄……”剑侠客挣扎着拄剑爬起,喘着气缓缓道,“一别经年,虎头兄安好?” “剑侠客……”虎头怪有些哽咽,遥想当时年少,众人奔波江湖与蚩尤逐鹿时,剑侠客一直便是队伍里那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自地府阴曹化境飞升后,这个少年剑侠的眼眸中总有无穷的希望,激励着所有人在想着命运的终章砥砺前行。 如今十几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的同伴如今或死或生,亦有生弗如死者,更有超脱死生者,他自己也不复当年力劈华山的雄豪气概,唯有剑侠客与骨精灵,千翻波折万般迍邅之后,霜剑横执,幽爪翩跹,仍是赤子少年。 “我……俺很好。”虎头怪笑道,剑侠客听得出,他努力想找回当年那种无忧无虑豪气干云的笑声,真可惜声带虽然已经让逍遥生修复,但终究总是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在天魔与穹高对决,再想压制剑侠客终究是有心无力,索性收回法力,专心压制穹高。穹高哼了一声,神情变得更加痛苦起来,显然是力有不逮。剑侠客和虎头怪同时出手,三人掌力与自在天魔的力量相激,圣与魔的斗争才接近平衡。 “他就要炼化华严驻世丹了,必须要想到办法让他将华严驻世丹吐出来!”回过元气的逍遥生和狐美人赶上来,同样加入了内力的比拼。 自在天魔以一敌五,原本颇有不敌之相,然而不过片刻,众人便觉他掌心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自在天魔逐渐炼化华严驻世丹,体内的星河之力渐趋平缓,能够调用的功力越来越充沛。眼见五人就要不敌时,忽听一声血肉撕裂的轻响,众人只觉自在天魔的掌力忽然退散无踪,此时五人功力蓦然反攻,结结实实地排在自在天魔的胸口,将他震退数步,天魔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华严驻世丹赫然伴之飞出,如一颗星辰一般浮于天际,散发出无量粲焕星华。 众人看去,但见一柄古朴长剑由天魔背后心俞穴透胸而过,在他身后数丈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锁链的鬼潇潇柔荑遥指,那长剑重新回到她手中。 “这是什么剑!”自在天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创伤。 “这把剑……”穹高的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在引起他人注意前便又收敛了。 “我已经吸收了华严驻世丹的一部分力量,虽然不过是其中沧海一粟,但亦够本座活到星宿劫了。”自在天魔冷冷一笑,“现在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金身天魔的真正力量!” “我们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剑侠客忽然道。 “什么?”自在天魔一愣神。 忽然间,他觉得周围万籁俱寂。只有一声来自逍遥生的轻喃占据了他的耳根: “我佛慈悲……” 璀璨佛光普照苍冥,在众人目所能及的天际出现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虚影。 “这,这是什么?”自在天魔疑惑道。 响应他疑惑的,是数道划过天际的流星,穿过重重云幕,径直落到自在天魔的身畔。 尘烟散去,几道身影缓缓露出真容。 “杀破狼,羽灵神,神天兵!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在天魔喃喃道,他环视周围,但见法阵周围,所有天命之人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亦毫无喜乐之色,仿佛早已知道有此一幕。 桃夭夭搀扶起脱力的鬼潇潇,低声问道:“潇潇姐,这是怎么一回事?”鬼潇潇摇摇头,“或许逍遥生的境界亦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能以化生寺的我佛慈悲复生逝去的天命之人们。” 这话鬼潇潇无心而说,却是自己听得心中一震。 自在天魔看着巫蛮儿道:“难道连你也早已知道他们会复活吗?” 巫蛮儿嫣然一笑:“我们的伙伴战友从未离我们远去,一场阔别如梦,终有梦醒重逢之日。” 羽灵神道:“我们出生历死,悲欢早已超脱三界外。天魔,你以三界内的生死名相,想要摄服统治三界外的心,从一开始便是水中捞月罢了。” 自在天魔道:“但我还是想知道,逍遥生,你的我佛慈悲,真的能破开妄念之力吗?” 第93章 河海清晏三千路,舞绣将冷十四宫 “总有一些力量,能够做到的。”逍遥生道,“在你祭出金身时,三千界里的心魔妄念之力皆被你调用,封印他们的心魔之力自然有所削弱。” 自在天魔道:“我知道了,我感受到过你所说的力量,在赤水州。我想我能知道他的身份。我一直想拜访一下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剑侠客道:“天魔身死,未来佛生,自然会有机会见到他。” 自在天魔道:“可你们已经失败了,现在我延寿一劫,你们如何能够奈何得了我?” 忽听身后风声骤啸,自在天魔反手一掌,两位背后偷袭者落到天魔面前,正是最后两位天命勇士龙太子与巨魔王。 “看起来,你们用了什么办法解除了自在神咒。”自在天魔疑惑道,“我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你们的行动了。” 龙太子笑道:“自在神咒虽然是六天最可怕的诅咒,但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不可开解的咒语。逍遥生饱览欲界六天的古书藏经,早就找到了破解你诅咒的法子。” 自在天魔依旧疑惑道:“愿闻其详。” 逍遥生道:“你的神力虽然强大,以至于超脱了你的控制,以至于你布下的自在神咒虽然霸道有余,但却不能做到精微入妙。自在神咒难以开解,却是极易修炼。只要有一位能够将自在神咒修炼到比你精妙深刻的地步,那么由他重新在宿主身上布下的自在神咒,就会从你手中夺过宿主的控制权。” 自在天魔道:“好吧。想来刚才你施展我佛慈悲的时候,她们身上的自在神咒已经让你暗中重种了。至于被我随意丢在天宫的龙太子,想来是穹高先生的手笔了。” 虎头怪道:“十多年的新仇旧怨,是时候该算总账了吧。” “你一次又一次处心积虑地筹谋,最后全部化为乌有,现在我们所有人站在你面前,你的末日到了。”玄彩娥道。 自在天魔笑道:“你们总以为团结在一起就能够战胜敌人,可你们不过只是一群幸运儿,你们的胜利不过仅仅是因为你们每次都比敌人要强大一些,可你们总是顽固地认为是所谓的道义让你们能够战胜邪恶,而不愿意承认真相。” “那是因为,真相并非如你所说。诚然,我们的胜利基于我们超越黑暗的力量,”神天兵道,“但正是根植于世界善良众生心灵的正义,才让我们能够团结一致,汇合出化解灭世灾难的希望。自在天魔,你如若还不知悔改,你将落得和蛮王蚩尤一样的下场。” 自在天魔不紧不慢道:“我曾经说过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你曾经说过,你不会是第二个蚩尤。所以现在,就让你知道,蚩尤是怎样败在我们手中的。”剑侠客朗声道,“玄黄无极阵!” 巨大的法阵浮现在花果山巅的天穹,自在天魔仰首遥望,细细感受着蕴含在玄黄无极阵玄妙纹路里的浩瀚力量与上古神威。 “让我看看吧。”自在天魔轻声呢喃,“不管是怎样的终结,荣耀属于他化自在天。” ……法力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世界,遥远的傲来渔湾都被仍能感受到法力波浪的余威。在更遥远的建邺城,人们亦依然能感受到,从东方拂来的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的庄严神威…… 普陀山。 荷叶沿,一滴莹露似乎恋恋不舍。 曦光穿过叶隙的时候,它听到了一声细响。 那是很细微,很宁谧的声音,就像,深埋在地底的蛹破茧而出之刹那时的声音。 尘封的雕像,慈容一如昔年,但纹痕已悄然遍满…… 那是梦碎的声音。 露珠满足地落入清池中,微澜散却,一场春梦了无痕…… 当托塔天王和仙族联军走上花果山巅之时,留在那里的只有一片废墟,以及东倒西歪倒在地上的天命之人,还有在他们身边源源不断输送真气治疗他们的穹高。 “陛下,自在天魔的所有麾下已经全部被清缴。” 穹高点点头,收起手上的动作,淡淡道:“他们真气损耗太大了,如果不是自在天魔逃走了,玄黄无极阵早要了他们的性命,你们带他们下去疗养吧,他们现在太虚弱了,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就算救过来,修为也都没有了。” “什么,自在天魔,逃走了?”托塔天王吃了一惊。 穹高摆摆手道:“自在天魔强用十二成的妄念之力对抗玄黄无极阵,将自己的经脉全部毁了。他活不成了,你们不必担忧了。” 赤水州。 自在天魔在浅滩上慢慢地走着,他的法袍遍满尘垢,他的腋下汗渍涔涔,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扑鼻的恶臭,他能感受到自己头上的光华已经萎靡。他的心绪凌乱如焰,正灼烧着他的灵魂。 自在天魔很清楚这是什么,对于衣无垢身无浊心无染的天人而言,这种现象和凡间青竹开花是一样的…… 大五衰相现,这是独属于他的丧钟。 玄黄无极阵的力量超越他想象,原本以为能够克制蚩尤的浩气对他并没有强大的威慑,可当玄黄无极阵的威压降临时,自在天魔才意识到,无极的意思。 道本无极,涵容一切。玄黄无极阵的力量随敌变化,对付操控戾气的蚩尤时,玄黄无极阵的无极之力化现出无边浩然正意,而对于他的妄念之力,玄黄无极阵的无极之力则化生出大清净法相的神力。 在天命之人打算再次以神祭阵时,自在天魔自知不敌,乃是破釜沉舟,将所有的妄念之力全部祭出,强大的力量顷刻间将他心脉震碎,现在尚能行步,不过是凭借高深法力勉强坚持片刻。 “你还是输了。”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自在天魔昂首一看,悠悠一叹道:“原来是你。” “属于你的时代,结束了。” 自在天魔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从前这种压迫感都是由他馈赠予别人,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感觉,脑海变得混乱,思维渐趋驳杂,只有渗入灵魂深处的悸意,念诵着溃散一切意志的呓语。 “我曾经为了种族的存亡向你下跪,现在我选择尊严。”自在天魔冷冷道。 身上的威压再度增强,自在天魔吐出一口鲜血, 他感受到那熟悉的力量,惊愕道:“星河之力,怎么会,华严驻世丹落到了你手里?难道这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他的双膝再也不堪灵魂的重负,俯首吻向大地。剧痛再度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自在天魔面色霜白,狼狈不堪。 “看来,从没有什么深刻不羁的灵魂,失去了力量,所谓皇族王族,神族贵族,亦都和蝼蚁一样卑微。” 自在天魔笑道:“记住,你也会有那么一天啊,当你想做上位者的时候……这就是你的诅咒。” “生灭兴亡,桑田碧海,权利纷争,无序才是一切众生的诅咒!” 自在天魔无力地瘫在雪原,寒冰的刺激却再也没办法激励他站起来。他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野狗,在漫天风雪里等待地狱火车的降临。 胜利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风雪间只有他的宣言回荡:“而我,将让一个新秩序,永生!” 自在天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旷廖的青冥,心中百味杂陈,只是连起念作想都觉得倦了,呢喃道:“如来,我还是输了……” 无穷的虚空中,光明渐渐汇集。观音菩萨,燃灯古佛,黄极黄角大仙,崇恩圣帝,太乙救苦天尊,十方诸佛菩萨,四海龙王,阴曹众圣神,穹高,天命之人,乃至无数人仙魔三族修士,那些曾经与他浴血厮杀者,那些曾经被他封印入无边妄念的人,现在无一缺漏,都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终焉到来。 “还会有,新的,天魔,他就在你们之间……不,不能叫新的天魔,应该是一个,一个,真正的,神……”自在天魔喃喃道。 骨精灵走在他面前道:“你的篇章结束了,该是由我送你走了。” 一点焰火从她指尖滑落于雪间,皓白雪面顷刻间裂出一个暗红的深渊,自在天魔只觉自己魂神一沉,无边的坠堕恐怖感便将他的意识吞噬。 热恼生前,自在天魔已经能感受到来自无间地狱的业火正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带给他无有间断,为期不可估量的折磨。 那是神界人世一切痛苦所无法比拟的大苦痛,刹那须臾就可以让万世间最志气坚强的勇士崩溃亿万次……昔有罗汉宿命通达,定中忆起过往五百世间曾落地狱,便因为大恐惧而周身渗血。 自在天魔,即此一念见地狱业火,意识也是顷刻间溃决。 正当此时,忽然有一股清凉,将他的意识从无边热焰中拉回,令得休息。 自在天魔睁眼看时,一位和蔼的僧人拉着他的手,他的陷落终于停止,俯首一看,无尽火海不过在他足下数尺。 “如来……” 自在天魔太息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嘲笑我吗?” “没有人嘲笑于你,是你自心嘲笑你自己罢。”僧人叹道。 自在天魔道:“我还是输了,如来,无量劫后,若我复为自在天主,也许还会和你作对。”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以神通削减你的苦痛,让你稍缓这无间苦痛……” 回应他的是自在天魔冷哼。 “你觉得我在惺惺作态,明知道你志气刚强,故意说一些你决计不能答应的事情来羞辱你,是不是?”如来佛复道。 自在天魔笑道:“不,你不是疯子,你就是个傻子,你们,你们所有正道,都是不折不扣的大傻子……我更是个大傻子,明知道是一群傻子,我偏生,还要和傻子斗到底。这是真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傻到这样,我将三界搅的天翻地覆,拿着你的法衣做尽强盗的勾当,你还愿意送我最后一程……” 他渐渐泣不成声,神情间满是落寞,低头道:“你松手吧。” 如来佛道:“地狱之苦,无法譬喻,你可准备好了……” “南无……” 僧人一愣,“你说什么?” “南无……妙住得法光如来……” 天魔的脸上满是安详,他的手从释迦掌间滑落。 一切都已落幕,一切注定开始…… 一个焰浪翻过,无尽火海吞没了自在天魔的魂影…… 沙门翟昙,如果有缘,我想邀你到清净劫,看看新的故事…… 建邺城。 又是一年天端,上元月夜,江畔青柳在晚风中婆娑。 “桂华流瓦散纤云,香麝满路入南柯。露浥朱莲曳陈社,老寺阇梨颂摩诃。” 河上清波微恙,舴艋舟头正拨着桨的虎头怪向岸上漫步的逍狐二人喊道:“好诗啊好诗。逍遥生,你刚才念的是啥意思啊,\\u0027能不能给俺讲讲。” 逍遥生还未及答话,床尾的玄彩娥先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躺在江畔草茵上的剑侠客接道:“喂,虎头怪,你这马屁也拍得太明显了,明明什么也听不懂,夸的什么啊?” 虎头怪怒气冲冲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嘿嘿!”剑侠客拿起酒葫芦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向虎头怪咧嘴笑道:“我也不会!” “晚饭好了,列位在外闲逛的,今天的宵点依旧是骨精灵和英女侠负责的,列位……”神天兵从天狼神教总坛里探出脑袋向外喊点。 “冲啊!”正在柳树下和杀破狼下棋的羽灵神第一个冲进院落。 “你好像不着急……”龙太子和飞燕女从城墙赏焰火下来,经过杀破狼时问道。 杀破狼耐心地收着棋子,缓缓道:“蛮儿已经给我准备了额外的……” 打扰了…… 狐美人是倒数第三个走入院落的,在她之后,只有剑侠客和逍遥生。 逍遥生最近过午不食,自然不着急抢宵点…… “剑侠客,你喜欢……骨精灵做的糕点吗?” 剑侠客摇摇头道:“拉倒吧,地狱糕点,我舌头还没有出问题……” “那你怎么这么悠哉……” “因为……”剑侠客欲哭无泪。 侠客哥,我亲手做的糕点,你一定很喜欢吧…… 剑侠客打了一个寒噤,忽然又想起什么,向逍遥生问道:“对了,自在天魔当时可以与我们同归于尽,我们本不是他敌手,如果不是他忽然逃走,我们就要将元神注入玄黄无极阵了。” 逍遥生微微一笑道:“他的想法总是难以揣度的,也许是他想迎接体面的失败吧。” “这样啊……”剑侠客喃喃道。 逍遥生看着漫天繁星,思绪渐远。 其实,他看见了自在天魔决战时的叹息。 在他们决意注入元神之时,自在天魔的唇齿微动,只有逍遥生注意到了。 那是他化自在天巴利语: 不值得…… 第94章 长安一夜风催雨,中庭数枝苞待发 赤水州。 鬼潇潇照常完成了清晨的任务:扫罢三株树下的杂叶,然后在赤水潭边打坐几个时辰。 天女魃在花果山圣战中受伤甚重,鬼潇潇已经回到女魃墓照看她三个月了。 正待回去时,忽见三株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幽幽叹道:“无师哥哥,我又做梦了……” 她向着三株树下偃无师的身影走去,将头埋在偃无师怀中。 “我回来了,潇潇……” 偃无师将铁手贴到鬼潇潇脸上,寒冷让鬼潇潇愕然惊醒:“这,这不是梦?” 她立即挣脱偃无师的怀抱,抬起头倒退三步警惕道:“你是谁?” 偃无师哭笑不得道:“是我啊,偃无师,你的夫君……” 鬼潇潇冷冷道:“无师哥哥已经被自在天魔所害,不是吗?我勘察过现场,他被自在天魔所伤,没有生还的可能。” 浮生归梦入手,鬼潇潇身上法力涌动,显是蓄势待发。 如果面前的人说出那句话,她当即便会出手。 “你在等我说谎,是不是?”偃无师洞然一笑,“如果是个冒牌货,他一定会顺着你的话继续说下去,‘自在天魔已死,妄念之力消融,所以偃无师复生’如是云云。但我并没有被自在天魔所伤,而是用上自杀技与天魔同归于尽。只不过,当时那个与自在天魔同归于尽的偃无师,并不是真正的我。就像这样……” 偃无师一挥手,但见他身后数丈,从天而降落下又一尊偃无师,形容与面前三株树下的少年一般无差,只是脸上表情平淡僵冷些许。 “这,难道是是偃甲?”鬼潇潇蕙质兰心,顷刻间猜到原委。 偃无师将身后的偃甲头颅直接摘了下来,里中机关枢纽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偃无师正微笑地转过头来,却见鬼潇潇已然在自己跟前,不由分说伸出柔荑玉掌将他脸狠狠揉了一通。 “嗯,拧不下来,是真的……” 偃无师被揉得生疼,正要抱怨,胸膛却被一物紧靠,正是鬼潇潇的脑袋:“你个负心薄幸的偃无师,既然没事为什么不早些找我,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么?” 鬼潇潇泣不成声的嗫嚅像针一样扎进偃无师的心底,歉然道:“对不起潇潇……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存在,能将我们分开,无师哥哥再也不会允许,任何能让你难过的事情发生……” 北海龙宫。 “你究竟是什么人?” 北海龙子感受着手中魔剑传来的汹涌力量,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把剑可以让你重兴你的帮派了。如今神话已经结束,这是属于凡灵的时代。” 北海龙子拿着那柄魔剑,他承认自己已经有些爱不释手了。 “你要我做什么?”北海龙子问道。 神秘人微微一笑道:“我不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我只要你能够,让三界这潭死水,沸腾起来。” 长安城,唐皇宫。 唐皇看着面前的信,向下首程咬金问道:“玉帝为什么会越界向我们发来密函?” 程咬金摇摇头道:“按理说,上界仙圣就算预测到人间王朝兴亡,也不该向人间预示,否则即是违逆天道,悖罔天条。” 唐皇道:“密诏上说,此劫在三界之外,让我们及早准备,否则对于三界,将是不亚于自在天魔的劫难,可是,天机城真的能够让玉帝陛下亦感到忌惮么?而且,小夫子虽然性情狂傲不羁了些许,但若说他想称雄三界,恐怕还是力有不逮吧。” 程咬金道:“不管如何,毕竟是玉帝陛下的指示,我们总也不好放任不顾。既然玉帝如是指示,总该有些许道理。” 唐皇点头道:“嗯,既然如此,先派人严加监视偃无师的府邸吧。” 长安,将作大匠府。 是夜,月朗气清。大地已然沉睡了,除却微风漫步长街时留下的些许痕迹,除罢偶然一两声鸡犬的吠鸣,从偃无师的府邸里是听不到什么的。 偃无师独自坐在窗台前,床榻上的鬼潇潇已经沉沉睡去。偃无师借着微细的烛光,静静看着鬼潇潇精致的脸颊,一时间有些出神。 院外传来一声木枝落地的轻响,偃无师微微一笑,正要起身,窗前蓦然出现桃夭夭绝美的面孔,但见她手中提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密探,只是显然已经昏去。 “看起来,那个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 偃无师看了一眼桃夭夭轻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桃夭夭道:“你真的有把握确认……” “你手上的这个密探,是唐皇所派,如果不是来自上界的旨意,唐皇怎么可能会派人刺探我们的府邸。”偃无师微微一笑道,“要知道,当初为了让天机城的偃师来长安城为皇朝效力,唐皇可是不知道花了心思,现在派人监视我们,传扬出去岂不是要惹怒天机城?” “那我们……” 偃无师道:“这件事还不能让天机城知道,他的目的就是要天机城与唐皇决裂,让人间重现争端,戾气复起。” “要不,我们去联络天命之人?”桃夭夭道,“如果能和他们联手,对抗那个人的机会应该会大大增加吧?” 偃无师摇摇头道:“他们不会相信的,不过,他们很快也会被针对的。到那时,将是新一轮的天命之战!” 阿修罗界。 冥河之畔,一袭华袍的穹高,静静地望着身前小石案上黑白罗布的棋局。 他沉吟良久,最终轻轻从地上捻起一抹黄土,在指尖抟成一颗黑子,轻轻放落在棋案之上。 “轮到你了,老师。”穹高对着空无一人的瀚海苍霞朗声道。 他背着手,缓缓离开了这盘在青穹斜阳之下孤零零的棋局,离开了阿修罗界里唯一的人迹,慢慢消失在无垠旷野之间。 在穹高的身影消失许久之后,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阿修罗界的崇阿峻岭间出现,缓缓移步到冥河之畔的棋局边上。 残阳欲碎,撒下的辉光让那位老者身上的金袍华光奕奕。 金袍老者对着棋局看了许久,悠悠叹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再下。 “输了。”金袍老者道,“都输了……” 他将棋板轻轻收起,一案玄白尽归尘土。 阿修罗界又恢复了永恒的孤寂,只有如血残阳,在穹窿之外,依旧静静倾听着狂风掠过阿修罗冥河时海浪的嚎哮…… 建邺城,天狼神教。 “巨魔王,该吃饭了。” 羽灵神倚在巨魔王房间外嘀咕道:“这头蛮牛难得还会偷睡回笼觉,真是惊奇。” 但是唤了半晌,却是无人回应,羽灵神察觉到不对,立即推门而入。 “啊,巨魔王走了吗?” 剑侠客奇怪道:“他昨天没说有什么事啊……” 神天兵道:“我昨天晚上看到他在收拾东西,曾经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收拾房间,看来是有什么紧急事情,逼得他不得不连夜离开。”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狐美人疑惑道。 “或许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罢,或者,是有什么麻烦,他不想连累我们。”龙太子道。 剑侠客道:“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吧。” 他转身刚要走,却被骨精灵拦住道:“喂,三界渺茫,你要上哪里去找啊!” “那怎么办?”剑侠客挠头道,“你不会还想着有银狼卫和天狼神教教众替我们跑腿吧?” 杀破狼闻言摇摇头:“天魔堕灭后复活的银狼卫现在全数都在极北重建银狼国,至于以前的教众早就全部离散江湖,我这个总坛还是之前大家一起修好的,现在可没有一兵一卒能够遣派,也没有探子能帮我们打探消息了。” “听到没有,骨精灵,使唤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诶喂别拉我耳朵,我们都是奔着不惑的中年人了,能不能成熟稳重点……” 骨精灵悠悠道:“我使唤不了别人,使唤你可不可以啊?” 眼见满堂众人皆是憋笑憋得辛苦,连神天兵嘴角都挂着笑意,剑侠客无奈低声下气道:“好骨头,在大家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可以么?” 骨精灵道:“那好啊,那有没有人肯听本姑娘使唤啊?” 剑侠客笑道:“听,绝对听,此世界缘未尽,剑侠客永远听骨精灵使唤。” 骨精灵俏面绯红,嗔道:“大家都在呢,说的什么话,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稳重点……再说了,你不听使唤,有的是人执行我骨精灵的命令。” “啊?” “那个,我有个问题。”虎头怪摸着脑袋问道,“为什么当初要起名叫做护剑山庄?” 这虎头虎脑的家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憨厚的虎头怪了!剑侠客在心中暗暗腹诽。他绝对是故意的! 骨精灵又是俏脸一红,岔开话题道:“最近我们一直待在建邺城散漫度日,江湖上直接和巨魔王有关的消息几乎没有,不过和牛魔王的传闻倒有一些。” 众人分看起从她手中接过来的宣纸,上面都是些挑选出来的与牛魔王相干的事情。 这位曾经的魔族大枭如今家破人亡,可以说是亡命天涯,其子红孩儿虽然在天魔缘灭时于普陀山复生,却是至今未曾有机会见自己父亲一面。 “巨魔王也不相信自己的师父会放走冥河老祖,更不相信他……”玄彩娥话到嘴畔,转念又咽了回去,轻轻看了一眼羽灵神,只见他清秀的眉毛亦是锁得紧了,右手紧紧地抓着碧海潮生。 “我也不相信,牛魔王前辈会杀死师父。”羽灵神道,“这件事,也积在我心中很久了,我也要将它查到水落石出。” 英女侠柔声道:“你注意些,你身上的始祖凤兽性还有可能发作。” 那边,龙太子忽然告退:“我想处理另外一些事情,暂时不能和大家一起去调查牛魔王和巨魔王的事情了。” “什么其他事情?”飞燕女疑惑道。 杀破狼看了一眼龙太子手中纸卷上的内容,道:“是因为北海龙子重新组建江湖势力,对么?” “是的。”龙太子无奈道,“当年他和自在天魔勾结往来,最终四海龙门会覆灭,他回到龙宫,被龙族关了禁闭。没想到不过几年,他竟然逃出了龙狱,而且武功大进,重新到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 “既然是在北俱芦洲,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杀破狼提议道。 狐美人摇头道:“只有两个人太危险了,别忘了,我们在和自在天魔的决战中耗尽了所有功力,只是因为剑侠客逍遥生和舞天姬曾经继承了诸位上仙的力量,我们才得以留有最后一些真气保存性命。现在我们重修功力时日尚浅,现在连化境都尚未恢复,要对付功力大增的北海龙子,只有龙太子和杀破狼实在太危险了。” 剑侠客拍板道:“这样吧,龙太子飞燕女杀破狼巫蛮儿神天兵舞天姬一起前往北俱芦洲,其他人按照这些情报分散来调查巨魔王的下落。” 第95章 良弓倒簇瓮添薪,渔者得鲤筌封尘 山石嶙峋,竹篱色浅。寨中的一切都已经蒙尘,练功用的石锁东横西倒的搁置在角落里,已是苔痕遍满。曾经源源不断为这里的居民供给清水的圆井也已经干涸。再走入其中,昔年热热闹闹的洞窟石府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喧华,只余蛛丝为弦,用寂静谱一曲慷慨悲歌。 巨魔王提着业火三灾缓缓步入这个熟悉的地方,他没料想,魔王寨真的一个留守的弟兄也没有了。 “你在吗,师尊?” 将魔王寨又寻觅了一番,巨魔王没有见到他预想中的身影,那个教会他一切的魔界大擘牛魔王。 日前在建邺城的天狼神教总坛懒散度日时,他忽然收到密函,要他孤身来魔王寨。 那密函是以牛魔王的口吻所发,巨魔王认得他字迹,便按照要求只身来到了魔王寨。 “好徒儿。” 巨魔王急转回身,但见那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微笑地看着自己。 “师尊。”巨魔王微微一怔,旋即开口问道:“师父,仙族发布的消息,是真的吗?” “你也不相信,是为师杀了显圣真君,放走冥河老祖,对么?” 牛魔王的话让巨魔王心底浮起一线警惕,“师父……” 牛魔王冷笑道:“可为师要告诉你,我的的确确偷袭了巨魔王,将冥河老祖的元神放出天牢。” “什么!”巨魔王吃了一惊。 牛魔王继续道:“你看到了,魔王寨如今是这般光景,想要恢复往昔的荣光,总要攫取些特殊的手段。” 巨魔王没想到牛魔王会说出这般话来,忍不住质问道:“包括放走冥河老祖,掀起三界战端,好谋求复兴?” “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你会支持我的,对么?”牛魔王微笑道。 “\\u0027这样的事情,哪怕是恩师之命,巨魔王也绝不会听从。更何况……”巨魔王忽然昂起头,“你根本不是我巨魔王的师父。” 业火三灾刹那间泛起朱光,燃烧的三昧真火像饿狼一般扑向那牛魔王,所谓的牛魔王反手一掌挡下这三昧真火,狰狞一笑道:“了不起啊,巨魔王,竟然能识破我的伪装。” “这个声音,”巨魔王微微吃了一惊,“你是九头精怪?” 那“牛魔王”哈哈大笑,顷刻间身体周遭腾起一阵黑雾,待黑雾散去,哪还有牛魔王的踪迹,站在巨魔王面前的,赫然是蚩尤麾下第一魔将九头精怪。 巨魔王提刀便砍去,九头精怪不急不慌,乃至连兵器亦不打算祭出,赤手空拳便与巨魔王搏杀起来。 两下里斗了个不分胜负,巨魔王心中暗暗吃惊。他自知功力大退,原以为这一战将十分艰难,哪成想九头精怪却并未占据上风。 或许是业火三灾的好能耐罢。 战斗中容不得他分心。便是这稍稍杂念闪过,那厢九头精怪忽然抓住机会,转身便要离去。巨魔王提刀正欲下劈时,那九头精怪身前虚空忽然出现一道黑色漩涡,直接将他吸附进去。 巨魔王哪容他逃脱,当即亦跃入黑色传送漩涡之中。 一阵天旋地转后,巨魔王发觉自己俯躺在白玉做的地面上,周围云岚缭绕,煞是清幽。 “这,这是天宫?” 巨魔王站起身来,发现九头精怪正站在自己身前,当即一刀飞沙走石劈了下去。 这一招威力之大,远远出乎巨魔王的预料。整个宫殿产生剧烈的大爆炸,雷鸣一般的爆裂声几欲撕开巨魔王的耳膜。 待得烟尘散去,面前已经没有九头精怪的身影了。 让巨魔王始料未及的是,面前的断壁残垣之后,又是一间已经被他的飞沙走石摧残的宫室。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龙椅之上,面前的仙家奏折散了一地。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的巨魔王。感受到额头的异样,他抬手摸了一把,再摊开掌心看时,殷红的血液已经侵染了整个手掌。 “你要刺杀朕,为什么?” “玉帝陛下……” 巨魔王百口莫辩,此时听到巨大的爆炸声赶来的仙族众圣皆怀着与穹高一般难以置信地目光看着巨魔王。 “你是埋怨朕,亏待了你们?”穹高沉吟道。 巨魔王还想说什么,无数天兵已经一拥而上,将他淹没在众神的斥喝以及仙兵宝器的围攻之中…… 北俱芦洲。 北海龙子站在雪地里,远远地眺望远处的穹窿,良久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位意外来客。 “北海这等穷发之地,竟然能引动六位天命之人来我这里作客,真是让敝帮蓬荜生辉。” 神天兵皱眉道:“我们方才的话,你没有打算放在心上了?” 龙太子走上前,出于同为龙族的情义,他再一次诚恳劝道:“收手吧堂弟,权力终究是一杯鸩酒,沉醉于其中,终有一日会戕害了自己的性命。” 北海龙子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堂兄,你道权力是一杯鸩酒,我却要说,弱小是一种原罪。安逸于卑微,当大势至时,万般不由己,只能在世界间随波逐流,生死,福祸,乃至善恶,皆不能由心!大丈夫生于世,焉可如斯?” 杀破狼道:“你已经是北海龙宫的继承人了,比之芸芸众生幸运高贵不知几何。难道一定要三界共主的尊位,像蚩尤和天魔一样称霸称皇,才能是大丈夫,大英雄?” 北海龙子道:“你们总是犯了一个错误,总想要用道理来说服我们这样的人。可是,蚩尤和天魔最终都将你们的话抛到了风中。拿起你们的武器吧,击败野心家,才是袗灭野心阴谋唯一正确的法门!” 北海龙子手中的魔剑蓦然间散发出无穷的煞气,浓烈的战意直冲霄汉,六位天命之人忍不住齐齐倒退了一步。以他们目前重修而来的修为,要对抗这柄魔剑,实在是力有不逮。 “此剑威能之大,甚至超过了我们的神兵!”神天兵感受到这把剑的不凡,连忙出言提醒众人。 舞天姬回忆起往昔在天宫时听闻到的诸界古秘传说,很快想起什么,向北海龙子冷冷问道:“你手上所持的,可是魔剑绝天?” 北海龙子哈哈笑道:“尝闻天宫仙娥博通古今,于蟠桃宴丹元会上能从三界仙圣口中听到无量的秘辛传说,果然真实不虚。此剑正是旷古第一神剑绝天!” “那不是神剑,那是一柄不折不扣的魔剑!”龙太子斥指道。 飞燕女和巫蛮儿未曾听过绝天魔剑的名号,浅声向杀破狼询问。杀破狼摇摇头,小声答道:“绝天魔剑的名号我也只是听师父偶然提到,相传那是一柄能够动人心智的凶剑,诞生于化外无尽深渊之中,威力巨大,一旦出世,流毒无穷!” 北海龙子笑道:“你说错了,绝天从来没有影响我的意志,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拥有了它,我能轻易地破除一切虚妄幻境的干涉。” “你拥有着不属于你的力量,追求着不属于你的东西,那才是最极致的虚妄!”神天兵道,“正因为绝天魔剑能够让任何一个平凡的众生轻易地拥有超越神只的力量,它才能将染浊众生心中的欲望无止境地释放出来!” 神天兵的话只让北海龙子冷冷一笑,右手挥动绝天魔剑直指青天,一阵剑浪如朔,六位天命之人只觉说不出的难受。 那魔剑溢散出君临天下的如虹气势,方圆十里的弱小生灵心头都莫名涌起一股惧意,恨不得转身就要逃走。 北海龙子看着天命之人狼狈不堪的状貌,笑道:“你们现在太弱小了,再漫长的天命亦有终结的时候,你们的使命早该在封印蚩尤时了结,你们的救赎早该在天魔的落幕日里终止,可你们心中总是装着三界,心有挂碍,即有劳苦恐怖。你们自心障碍不除,只想要别人放弃自己的欲求,殊不知要使天下无欲,世界清净,更是一个最大,最虚妄,永远不可能触及的欲求!” 六位天命之人都不是逍遥生,北海龙子这番话直接让他们哑口无言,从小他们学的都是“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的理,论这无碍辩才他们都比不得逍遥生,也比不得北海龙子。 “你们走吧,我本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安安心心回去逍遥自在,踏遍娑婆千山,观尽诸天万景。乘风逐日,踏浪追云。泛舟月华上,扬帆日熠边。循曦点晨钟,栖霞听暮鼓。阳春赏晴翠,夜秋怜雨荷。上天穹朝礼仙圣,下幽冥慰度魍魉。入十洲与福禄寿弈,过三岛同不死客筹。天高地迥,净乐无极。你们既无争权夺利之心,何不将三界权斗视为儿戏,自寻逍遥去,偏要屡次插手三界利争,同我们这些迷人,作那兀鹰争腐脔之事?” 六位天命之人面面相觑,北海龙子的话犹如咒语一般萦绕在他们心间,对所追所求的疑惑和对坚守信念的动摇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些沮丧,他们一直以来矢志不渝地相信自己和伙伴对三界和平的追求是正确的,即便这是一条从世界缘起时就注定漫长得望不到终焉的道路,他们也不会感受到气馁。然而北海龙子却指出了一个更可怕的议题:从完成他们与蚩尤跨越五百年的宿命对决之后,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再也没有帮助三界和平。如果没有天命之人,自在天魔就无望炼出华严驻世丹,失去希望的他也许就不会那般固执地将战火传播到各个角落。可正是因为天命之人们一次又一次选择投身三界诸天权力的斗争,神州大地的战火才燃烧得更加剧烈。 六位天命之人最终离开了风雪萦旋的北俱芦洲,他们知道自己无法让北海龙子收手,反而是他们自身在北海之畔收获了无穷的疑惑。现在他们迫切需要同伴们的鼓励,尤其是来自信念最为坚毅的剑侠客和智慧最为高深的逍遥生所作的解答,那是治愈他们心中困惑与疲惫的最后希望。 北海龙子目送着众人的离开,而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帮派,在冰墙砌就的帮派大厅之中,他的部下们正等候着魔剑的主人发号施令。 “弟兄们,哪怕是天命勇士,也阻挡不了我们将要收割的辉煌,那是独属于我们的灿烂!”北海龙子将绝天魔剑扬手西指,“现在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为了拥抱我们的美好明天,我要你们同我一起,向西牛贺洲进发,直至胜利向我们招手!” 北俱芦洲的朔风停下了他亘古的怒啸,在北海龙子的铁骑整齐铿锵的马蹄声和狂热的战吼声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西牛贺洲发生了什么事?” 南天门上,穹高和托塔天王同步巡视着天宫各处。 “西域诸国焚香祷告者不可计数,皆上疏仙界,告知北海龙子率部入侵西牛贺洲,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北海龙子强行以一柄魔剑控人心智,凡是他经过的地方,百姓无不屈附于其魔威之下。” 穹高沉吟片刻,问道:“狮驼岭呢,那可是西牛贺洲魔界第一大派,三位王尊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岂会容他胡作非为?” 托塔天王摇摇头道:“可是,昨日前线传来消息,大鹏王前去寻北海龙子单挑,缠斗不过两招,立刻便运起九万里鹏翼狼狈而走。那大鹏王也是魔界的绝顶高手,如此看来,下界是没有人能够应对北海龙子了。” 穹高道:“让崇恩圣帝前去试试吧,看看那柄魔剑究竟是什么。还有,加快追寻天命之人们的下落,朕要知道,巨魔王究竟为什么要刺杀于朕?” “臣遵旨。” 天命? 到此为止了…… 第96章 天涯无处容羁旅,海月有意寄尘缘 西牛贺洲,浮屠山上。 清晨的曦光 一直宿定于此的乌巢禅师缓缓睁开眼,他每日十二时间至少有一半用于精勤深妙禅定,往常的日子里他现在还在定境之中,不过今日却是破例早早出定了。 远处的身影刚刚攀上山来,乌巢禅师眯起眼,微微一笑。 “原来是天命之人,真是稀客。” 藤蔓绵延而生,将乌巢禅师送到了天命之人面前,带头的逍遥生以及走在后头的羽灵神认得是浮屠山上的大修行,连忙带着众人施礼。 乌巢禅师道:“你们现在遇上大麻烦了,不知道你们知晓了没有?” 剑侠客奇道:“前辈所指的麻烦,是?” “老僧曾经听几位过往的仙友说,玉帝日前遭巨魔王刺杀,天宫通明殿被业火三灾的力量破坏,现在还在重修。天宫正遣人到处追拿你们,要你们到天宫对质认罪。” 众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怎么会这样?” “诸位看来还不知情,不过诸位聚在一起来到浮屠山,不知道又是要做什么?”乌巢禅师奇道。 逍遥生道:“我们原本分散到各地打听巨魔王的消息,却在日前先后收到一封密函,邀请我们到浮屠山,说是有要事托付。” 乌巢禅师问道:“那封函信是何人所发?”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最终羽灵神道:“那信,是家师,凌波城显圣真君所发。” 乌巢禅师惊奇道:“原来显圣真君尚在尘世,看来天界传闻他遭牛魔王毒手,却是不可信的了。只是我在此山中入定,如有显圣真君这般大修行人来此,我当不会没有觉察,只是这几日,除了你们几位,并没有其他人来浮屠山。” 他见一众天命之人面面相觑,相互间摸不着头脑,笑呵呵道:“罢了,此间错综复杂,我一介局外禅修,就老老实实回去入定修行了。诸位自便行事。” 藤蔓将他又拖回了潜修的山洞,众天命之人摸不着头脑,剑侠客道:“我们就先在浮屠山住下,看看这密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骨精灵,你让护剑山庄打探一下,看看神天兵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众人在乌巢禅师修行的岩穴下收拾了块干净地盘,将帐篷支好,安心静修。一晃数日过去,那神秘的“显圣真君”并未出现,巫蛮儿一行倒是先来到浮屠山与他们会合。 逍遥生聆听了他们的困惑,淡淡一笑道:“战火本源自众生心中根植的欲望,我们所作的一切,乃是为了将正法的清净与真善流布世界,不论是浴火重生还是甘露清涤,都是世界与众生接受医治的表现。” 众人依然疑惑不解,逍遥生笑道:“阿弥陀佛,如是,我便再解释一下罢。” “如果没有我们与蚩尤作天命之战,玄奘大师就难以由西方极乐世界取来真经。如果经文没有来到神州,自在天魔便不会乘势现世,以魔说乱正法,疑惑世人。乍听起来,我们所作的一切似乎一文不值,甚至成为了三界大劫的导火索。但是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做,而是修成以后逍遥界外,则就是另一番风景。我们或许成就太极之境,在华严世界亿万劫逍遥自在,可是,如果所有的仙真菩萨都如是择取逍遥的生活,世界上的正法就会越来越难以流传,后继发心修行发愿出离的众生修炼更加艰难,得遇正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时候,世间业力越来越重,众生心志顽固刚强,因此堕入地狱道万劫不复的众生将不可计量,那时节,众生心中戾气日益剧增,对邪说魔法贪恋执着,蚩尤和自在天魔的力量,将会是我们认知里的无数倍。正是因为我们的行动要断绝那样的未来来临,他们才会掀起战火,想要将世界发展的轨迹搬到他们所期望的未来。” 逍遥生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豁然开朗,如果北海龙子也能听到这番话,他也许会感到深深的忌惮,他引以为傲的挑逗动人心的本事,在逍遥生的谆谆善语面前,毫无价值。 在帐篷里听逍遥生解答疑惑后,众人本要静坐潜修,忽然听在外巡视浮屠山的剑侠客道:“显圣真君前辈!” 幽云蔽日,浮屠漫山清凉,无数目光汇聚在山腰那道飒爽的身影之上。 羽灵神当先纵翼飞往山腰,缓缓落立在二郎真君面前。 “师父,安康。” 显圣真君漠然地看着羽灵神,随后仰天大笑,三尖两刃刀忽然出手,直直向羽灵神攻来。 羽灵神警觉地躲开,手中碧海潮生蓦然熠熠生辉,正待反击时却听二郎真君忽然笑道:“羽灵神,我本以为你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将功夫还给为师了。方才那一击你还能避过,为师颇感欣慰。” 剑侠客问道:“真君前辈,冥河老祖逃出天宫,您被牛魔王所伤,这些传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显圣真君摇摇头道:“世间缘法,多有空穴来风者。凡所种种,皆非无因无由,冥河老祖确实逃出了天宫,我也的确被牛魔王所伤。” “是牛魔王放走了冥河老祖?”剑侠客奇道。 “也许是为了力量,也许是为了复兴魔王寨,牛魔王选择了这样的道路,我也只能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二郎真君道。 骨精灵问道:“牛魔王前辈痛下杀手偷袭前辈,前辈既然活了下来,为何玉帝陛下发布海捕文书追拿牛魔王时,言说前辈已经殉道?” “因为我那时被牛魔王所击,跌落五不还天一处秘渊,直到数日前才养好伤势。待我重新离开五不还天时,全三界都已经让为我被牛魔王所伤。陛下一定是以为我已经身死,不加详查便下了旨意,我不好贸然现身,恐为陛下惹来三界非议,于是潜藏行迹于江湖四海,后来听到你们的下落,便暗中向你们传信,要你们来浮屠山见我。” 神天兵不解道:“您何不直接现身,为什么要以函信邀我们来浮屠山相会呢?” “这是因为,我在浮屠山藏了一份重要的东西,想让你们看看。”显圣真君忽然微微一笑,笑容里含藏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却是让羽灵神刹那间感应到面前的显圣真君与自己和蔼可亲的师尊有些区别,道:“大家小心,有,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舞天姬问道。 “你当真是我师父?”羽灵神没有回答舞天姬的话,而是盯着显圣真君问道。 显圣真君哈哈一笑:“徒儿,难道你连为师都不认得了么?” 羽灵神淡淡道:“我师父从来不唤我徒儿,而是直接念我名姓。” 显圣真君的笑容渐渐凝滞,阴沉着脸道:“难道为师今日心血来潮,唤你一声徒儿,你也要狐疑么?” 羽灵神继续不紧不慢道:“你以前总说徒儿念着好若桃儿,说起桃儿就想到那个让你厌烦的家伙……” 显圣真君看着他,缓缓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对斗战胜佛没有什么忿恚了。” “在二十几年前,我尚在孩提时,师父就告诉过我,孙大圣是你最好的对手,师父他老人家一直钦佩于他。”羽灵神悠悠道,“徒儿桃儿,其实是我顺口胡诌地罢了。” 显圣真君身上倏然间涌起一团玄褐色的雾气,渐渐缠上三尖两刃刀。 剑侠客一眼便出这种力量,道:“大家小心,他是冥河老祖!” 逍遥生和玄彩娥当先分别使出金刚护法和灵动九天护住众人,那“二郎真君”倒退数步,桀桀笑道:“想要瞒过天命之人,还真非易事。” 从这副躯壳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显圣真君正气凛然的嗓音,而是冥河老祖那苍老而奸诈的冷笑声。 杀破狼道:“是你伤了显圣真君,而后附体在真君前辈身上。真正落入五不还天深渊的,是发现这一切的牛魔王前辈,是不是?” “你说的很对,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活着从深渊逃出来,”冥河老祖道,“他迟早可能打乱我的部署,幸运的是那个愚蠢的天帝竟然误以为是牛魔王杀了二郎神,这让我拥有足够时间完成我想做的事情。说起来这也要感谢你们之中的逍遥生,如果不是他当初将奄奄一息的我从阿修罗界救起,我早已在阿修罗界魂飞魄散。” 逍遥生道:“当初为了对抗自在天魔,我利用你的野心打造一支幽冥大军,天魔灭后,我超度了你纠集的所有邪灵恶鬼,唯独让你这个冥河之主逃走了。今日有此境地,是我的过错,就由我亲手了结这段恩怨,超度你这个万劫阴灵入轮回!” 冥河老祖道:“大言不惭,浮屠山周围已经被我布下法阵,现在你们插翅也别想逃!” 骨精灵道:“我本来就有翅膀,用不着您磨叽。我倒要看看,你布下什么法阵!” 她纵翼飞上青空,俯身作鸟瞰,不由得暗暗心惊。 此刻浮屠山上各处邪恶法阵流转,冥河之力缠绕郁集,整座浮屠山死气沉沉,与方才踏上山时目之所触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浮屠山的周围一道黑幕拔天而起,将众人锁在了浮屠山内,骨精灵仰头望去,天幕中一层黑雾,将他们的通路全部堵绝了,当真是插翅难逃。 那充满幽冥煞气的帷幕法阵其实并没有那么强大,如果是昔年,天命之人可以轻易地将其破解,但是如今功力大退,这并不牢固的幽冥法阵已然将他们难住。 冥河老祖展示给他们看的景象中没有前因后果,也消除了音声。天命勇士们只看见巨魔王忽然出现在天宫,忽然扬刀劈空,却是刀劲全部落向穹高所处的方位,俨然便是要去暗杀穹高的。至于九头精怪诱骗巨魔王,以及玉皇与巨魔王的声音没有展示是因为冥河老祖搜集得到的情报不全还是他故意为之,天命勇士们便更加不得而知了。 冥河老祖见他们的模样,显然甚是满意,微微一笑道:“你们也瞧见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说什么?”神天兵大喝道。 “不要对老夫叫喊得这般大声,这可绝不是老夫的阴谋。”冥河老祖道,“我想,对于巨魔王的为人,你们应该比老朽更加了解吧。即便是老夫,也决然不会相信堂堂巨魔王会无端去行刺穹高,哪怕是牛魔王的命令。这一点,我想你们比我更加清楚。” “这是当然的了。”玄彩娥道,“大是大非,如果我们不能分得清,仍然像某些宵小一样相互猜忌,心存族类之别,蚩尤早将我们挫骨扬灰了。” 冥河老祖笑道:“不错不错,我是宵小。可老夫这个鼠目寸光的宵小,却也能凝望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你们比我更懂巨魔王的为人,而老夫,比你们更加了解穹高的真实面目。” 第97章 霄汉劫外重重计,千秋世中层层诡 冥河老祖慢慢向一众天命之人逼近,他似乎不打算直接下杀手,而是继续呢喃:“你们既然总想做救世主,就得有救世主的能力罢。 凭你们现在的能耐,莫说救草昧于水火,就是穹高追杀你等,你们也是在劫难逃。” 舞天姬蛾眉骤紧,肃容道:“冥河老祖,不论你如何污蔑挑拨,费尽千般心思,光明与正义永远不会自相残杀。” 冥河老祖微笑道:“黑暗总是擅长伪装,真诚时常被虚伪欺骗。你们这些天命之人能开动玄黄无极阵,我从未怀疑过你们根植内心的正义。可你们一直敬重的所谓前辈,却未必是如你们一般的理想者。” 他低声道:“其实你们内心也有所怀疑,不是吗?你们不愿,不敢承认罢了。不然,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没有尝试着找一下,那位水神共工大人呢?” 一众天命之人哑口无言,三界暗传的小道消息是共工一身功力被穹高所摄,身死道消于阿修罗界。但从未有人切确知晓真假。 只是从穹高复出以来,共工的下落便成了谜,没有人再见过他。 “我见过共工最后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冥河老祖摇摇头道,“他为助穹高复出,心甘情愿将历劫修来的法力渡一半予穹高,恐怕他到步入轮回的一刹那也没能想明白,堂堂仙族至尊,竟然不知何时起便修炼了魔法,将他功力全部吸走。堂堂水主大神,退场如此凄凉,连老夫都甚是不忍心。” 天命之人们听他说的有板有眼,心中将信将疑,冥河老祖见他们无归顺意,忽然笑道:“你们既然不相信,就罢了。” 众人眼前的冥河老祖身形一闪,忽然便出现在了剑侠客身畔。剑侠客正色道:“冥河老魔,你又想做什么?” “老夫打算……”冥河老祖凑到他耳畔,“其实,老夫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要凑过来与你说几句话罢了……” “什么?”剑侠客一愣神,再看向冥河老祖时,却发现身前空荡荡的,冥河老祖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是,怎么一回事?”剑侠客望向其余伙伴,众天命勇士互相看望,皆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你们没事吧?” 浮屠山上的所有幽冥法阵刹那间全部停下运作,一切幽冥煞气遁藏无踪。此刻的浮屠山水秀峰清,溪澈泉冽,花叶欣荣互衬,林禽相依成趣,万般祥和,仿佛之前的地狱死煞之气都是噩梦一场。 “冥河老祖怎么忽然逃走了?”虎头怪奇道。 却听远处传来乌巢禅师苍老慈蔼的声音:“诸位施主,你们没事吧?” 狐美人蹙起秋娘眉,用充满不信任的口气问道:“前辈,冥河老祖怎么会在您的道场之上布下这许多法阵,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乌巢禅师叹道:“老僧眼花耳鸣,实在没想到这些日子浮屠山上居然被冥河老祖布下这许多法阵。恐怕,他是趁我潜修时悄然行动,因此我没能及早察觉。” 玄彩娥道:“冥河老祖之神通法力在禅师前辈之上,瞒过禅师布下法阵也是可能的,我们不应该就这样怀疑禅师前辈。” 乌巢禅师微微一笑:“清者自清,即使被污蔑冤枉,心中无愧就不会有不安。” “前辈的话,我们领受了。”剑侠客躬身行礼,“叨扰多时,我们先行下山了。” 遥望天命之人们远去的身影,乌巢禅师合十念了句佛号,叹道:“你们还是有些急气了啊,天命勇士们,希望我的话,你们还是不要有深刻体会的时候才好。但是,一定要放在心上啊。” 他运使着藤蔓返身回去修行,这时候的乌巢禅师,其实心中已经料到一二:不久之后,他的担忧之言,将会戏剧般地一语成谶。 浮屠山外,乌斯藏国地界。 天命之人一行经行至一处破败的村庄歇脚。 失去了功力,现在又回到当年肉体凡胎的境地,没有乘云驾雾的本事,只能缓步行于四大部洲,现在的天命勇士也是很容易疲惫的了。 “我们必须回到建邺城潜修闭关了,没有足够的力量,就见不到事情的真相。”杀破狼道。 骨精灵道:“巨魔王的情况,我会让护剑山庄继续打探,希望他安然无恙。” “有人来了。”逍遥生忽然道,“气势汹汹,恐怕来者不善。” 众人立即站起身,围成一排。 丛林中密密麻麻闪出无数道人影,却是清一色的仙族军甲。 “天兵?” 天兵之中走出一仙将,舞天姬讶然叫出声:“师父……” 托塔天王此刻面色严肃得有些瘆人,以往面对徒儿舞天姬那慈祥的笑容已经觅不到了。 “前辈,”剑侠客心中不详的预感隐隐闪过,“这是何意?” 托塔天王道:“玉帝陛下以大法眼遍观世界,见到你们在浮屠山与冥河老祖有着本不应该存在的交流。根据斥候汇报,浮屠山的大修行乌巢禅师当时目击了你们与冥河老祖的勾当,尤其是你剑侠客,冥河老祖对你耳语说了些什么阴谋,可以请你从实招来么?” 神天兵怒道:“前辈的意思,是说我们与冥河老祖有所勾结不成?” “我也不愿意相信曾经身为天命勇士的你们会做出这种事,可这要问你们做了什么?”托塔天王道,“先是巨魔王刺杀天帝陛下,接着又是你们勾结冥河老祖,你们如何让三界众生相信,你们还是当年的天命之人?” “巨魔王刺杀玉帝陛下?”剑侠客愣道,“这怎么可能?” 托塔天王厉声道:“他刺杀陛下被当场拿下,十万天兵列土仙卿皆是目击证人,众目睽睽,难道还能冤枉他不成?” 虎头怪沉声道:“俺明白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们还记得乌巢禅师临别时对我们的嘱咐吗?看来连他也猜到了,蚩尤被封,天魔身灭,三界已经没有其它的威胁了,所以仙族的伪君子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虎头怪,你不要乱说话。”舞天姬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师父……” “伪君子?”托塔天王厉声道,“你在说谁?” 杀破狼冷笑道:“谁杀了水神共工,谁心里有数!” “舞天姬,”托塔天王有一丝痛心疾首,“你是我的学生,我相信你也许是被你们当中的背叛者所欺诳。你们虽然是天命之人,可一样潜存有众生弱点,偏听偏信,盲目无知,自以为是!不信天帝,反听魔神妖言,自毁一世功行,千秋道基!” 英女侠道:“前辈,您有没有想过,你的信仰,蒙蔽了你。你相信我们会沦落至与邪魔为伍的不堪境地,难道没有想过,那位三界至尊,也有可能已经背叛了他本身,背叛了天庭,背叛了所有人!” 托塔天王摇头道:“我只看到,你们与冥河老祖交往密切,而巨魔王更是行凶刺杀。你们依据流言蜚语指责陛下杀害了水神共工,可又有半分真凭实据?” 剑侠客道:“我们会找到证据的,要么是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要么是,陛下杀害水神前辈的罪证。但现在,请前辈先让我们离开。” 一众天兵将长枪前挺,枪锋上的寒光晃得让天命之人的心凉了半截。 离天兵最近的杀破狼叹道:“看来,唯有一战了。” 在他身后,一个天兵应声倒地。 顷刻间,无数的天兵拥了上来,托塔天王亲自出手,玲珑宝塔神威大作。天命之人如今再不是神功盖世的天命勇士,托塔天王和潮水一般的天兵带给他们的压迫感不亚于当年在地府面对魔功大成的九头精怪。 片刻之后,天命之人多以力有不逮,若非围成一圈不必担忧自己腹背受敌,此刻恐怕也已然挂了彩。 “切莫再负隅顽抗。”托塔天王看着不断有天兵倒下亦是强压心中盛怒,“你们曾经有大功德于世,如今只要迷途知返,陛下一定会对你们宽大处理。” “废去顶上三花,散尽胸中五气。”飞燕女言辞犀利,“而后幽禁在五不还天,千万年忏悔罪行,是这样么?” 托塔天王怒不可遏,“神天兵,舞天姬,你们身为天军统领,如今难道也要像他们一样,背叛天宫吗?” 神天兵道:“如果穹高陛下真的已经步入魔道,天宫在他的统领下最终会背叛三界。天王前辈,哪怕是天帝,也有可能为邪念所袭,如果穹高陛下真的被心中邪念反噬,你现在越是执行他的旨意,便越是将三界重新带回水深火热之中,更是越将天宫,推往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错。”骨精灵忽然想起往事,“当年我为万妖之神时,穹高前辈已经被三千年前的蚩尤戾气所困扰,才会被那时的我有机可乘。” “所以后来,剑侠客成为了天帝,而陛下被你封印在阿修罗界,日日在冥河之畔遭受黑沙暴的侵袭。”托塔天王冷冷道,“如今你再说此事,是想再将历史重演么?” 托塔天王的暴喝让天命勇士们心中最后一线和解的希冀彻底粉碎。 “阿弥陀佛。”逍遥生捻起金刚护法的法诀,“穹高陛下是否入魔,我们尚不知晓。但托塔天王前辈,您着着实实,已经着魔了。” “吾辈,唯有一战!” 然而仅仅凭借高昂的战意不足以扭转天命之人的败势,如果不是托塔天王遵循玉皇圣旨必须将他们擒回天庭,再加上往昔的情谊让他不忍痛下杀手,天命之人早无法支撑到这个时候了。 “建邺城,恐怕回不去了。”玄彩娥第一个倒在地上,她的法力已经枯竭,难以再辅助队友作战了。 “阿弥陀佛……”折扇从逍遥生手中滑落,他无力地坐在地上,勉力维持着最后的风度。 但他们二位是天命之人中最善于治疗和辅助队友的,失去了他们,余下的天命之人也在顷刻间便颓势尽显,最终被天兵一网成擒。 托塔天王却没有立刻命令天兵将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天命勇士带回天庭,而是就这么在这个废弃的村落伫立了片刻。 “谁在那里,可敢现身?如此躲躲藏藏,实在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托塔天王忽然喝道。 原来师傅的修为最近又精进了…… 舞天姬暗自思忖,她自是知晓自家师尊的修为几何。没想到如今轻而易举能发现他们所有天命之人都未能发觉的隐藏之敌,足以说明托塔天王的修为在经年战火之中被淬炼了一番。 “藏头畏尾的鼠辈,如果再不肯现身,本将就要出手了。”托塔天王再一次道。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气。 天命勇士们能清楚的体会到剑侠客神情的变化,从惊讶到兴奋,在看到那道剑气将托塔天王手中的宝塔击落后,剑侠客兴奋得像个在海岸边拾得一枚瑰丽贝壳的渔家孩童。 “剑意,极致的剑意……” 骨精灵凑在他身旁轻声问道:“怎么,这道剑气很厉害吗?” “是的,”剑侠客道,“我本以为神州之内,除了我,也就只有兵祖蚩尤能够拥有这般纯粹的剑意,没想到大千世界之内,还有人能将剑道练到这种地步。” 眼角的余光看见骨精灵鄙夷的神情,剑侠客咳嗽一声,“这个……我没有卖弄的意思……使出这道剑气的人,真的很强……” 托塔天王站在原地,他能察觉到,那道剑气蕴含的能量足以将他轻易地消灭数百次。 又一道剑气拂过,托塔天王闭上眼,长叹一声。 “托塔天王……” 陛下? 托塔天王再度张开双目,但见天际之上,穹高的身形化为千万仞高的巨大法相,占据了整个天幕。 “天命之人已经被你救走了。”穹高悠悠向那剑气的来源处说道。 托塔天王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天兵尽皆倒下,所有的天命之人早已无影无踪。 “你自己却没有急着走的意思。”穹高笑道,“正好,我想,我或许知道你是谁。不过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你留下来,也是和我一个心愿吧。”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冲天而起,云动九霄。 这个时代,只能有一个神,就在你我之间! 第98章 星驰!血溅神宫 长安郊外,一道光束从天而降驱散了夜晚的静谧。几只栖于森林的山鸟从梦中醒来,扑腾着翅膀飞向中天月轮。 光华柱散去,但见伤痕累累的天命之人们东横西倒地躺在熏草地上,萤虫的辉光给了身处无边夜色中的他们一些慰藉。 “是谁救了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很快便发现队伍中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少女的殷红衣袂在夜色中摇荡。她的容颜依旧那般静逸美好,宛若世外仙姝。 除却当初第一次与她在建邺城相识时,在天命之人乃至世间众生的记忆中,清爽与孤独才是她异色瞳中不变的旋律。但是在这个夜晚,她的妙目中却只有平淡释然的,那种将身处绝境的朋友救出生天的淡淡喜悦。 “这是什么地方?”骨精灵眺望了一下远方,又自己回答了问题,“是长安城郊啊……” “是你救了我们……谢谢你,鬼潇潇。” 狐美人诚恳地向鬼潇潇道谢,她不知道鬼潇潇对当年争夺万妖城控制权的争斗是否依然心存芥蒂,如果她气还未消尽,她和骨精灵绝不会吝惜自己的道歉。 “我一个人救不了你们。”鬼潇潇摇头道,“这个传送法术是借助洪荒神器昆仑镜的力量才施展出来的……而且,如果没有人为我们拖住穹高,我也不可能有时间完成这个法术。” “人,是谁?” 天命之人们面面相觑,他们都很想知道那位剑法通天的大剑豪究竟是何许人也。 只有剑侠客独自对着西方的夜空瞑目道:“穹高陛下还是强了一分……他的剑法里,开始融入偃道的气息了……” “你们准备一下,我们还有未完的行动。”鬼潇潇道。 逍遥生奇道:“你指的是?” “夭夭现已在天宫之上,穹高如今和无师哥哥决战,已经与我们彻底撕破脸面,恐怕不会让巨魔王好过。要想真正打败穹高,恐怕还是只有你们天命之人能做到。”鬼潇潇道,“因此我们必须马上赶往五不还天接应桃夭夭,将巨魔王救出来。” “仅仅凭借我们么?”骨精灵道,“那里毕竟是仙界的死牢,守卫森严,固若金汤,我们恐怕难以力胜,还需智取。” “再如何智取也需要力量,我想,我们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循声望去,但见密林深处,天机城的小夫子路少天高坐于一台偃甲之上。时过境迁,许多世景已然桑海沧田,路少天依旧意气风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永远是世人熟悉的少年模样。 在他身后,百千万偃甲在夜色山岚中若隐若现, 杀破狼反应最为迅捷,沉声问道:“穹高难道对天机城也有动作?” “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啦……”福爷爷从偃甲大军中缓缓走出,笑眯眯道,“只不过是给我们派去长安的子弟设了个圈套,致使将作监里的金银器水溢出,火烧长安,天机城的偃师全部下了大牢,落个谋反的罪名。” 路少天笑道:“当然,唐皇陛下自然不会任穹高摆布,他暗中令守卫松懈,让偃无师和鬼潇潇轻易地从天牢中轻而易举地逃脱。大唐官府和皇帝无力再参与斗争,仅仅凭借天机城和天命勇士,恐怕还很难与天庭相抗衡。” “天宫,为什么执意要与我们过不去呢?”龙太子挠头,他如今亦甚是忧心,北海龙子率部祸乱西牛贺洲北境,天宫不予理睬,反倒一力追杀于他们。 “因为只有我们才能给他的统治带来威胁。”路少天道,“玄黄无极阵还能存在于世界上,穹高就不可能为所欲为。天机城能破他化自在天的十万偃甲大军存于世上,百万天兵便仍有被倾覆的危殆。” 逍遥生叹道:“我曾经与他相处过,实在很难相信,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但这的确有可能。”骨精灵忽然道,“穹高前辈在上古之战中,曾经被蚩尤的戾气所伤,那是超越常人所能承受的分量,穹高陛下在当年就已被戾气所扰,后来被我吸走功力以后,也许尚有戾气留存于他体内……所以……” 众人忽然默不作声了,没有什么比这更悲凉的境地了。一个为苍生与恶魔抗争的英雄,最终因为沾了恶魔的血液,反而成为崭新的恶魔,去实施他过去一直与之对抗的暴行。 原来哪怕是广修万劫的天仙,也一样要被命运捉弄…… “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哀叹世事沧桑,桃夭夭可就要被你们卖了。” 一道清冷空灵的声音响起,似是远处的幽魂所吟。鬼潇潇闻声面露喜色:“师尊来了。” 深蓝的夜幕中,一道清影遗世独立。在她身后的大地上,无数的魅影正在向天命勇士们立足的方向赶来。 “师尊召集了所有的女魃墓弟子。”鬼潇潇解释道。 剑侠客道:“此事本与女魃墓并无干系,女魃墓上下恩情,我等铭感五内。” “女魃墓门人,最是厌恶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之人,我们不仅是帮助你们,更是为三界除一背信之人罢了。”女魃淡淡道,仿佛众人只是要去捉拿一个普普通通的骗子,而非是对抗这个世界上最为有权势的帝王。 “有了女魃墓的相助,我们救出巨魔王的概率就更大了一分。”路少天道,“成功之后,神州大地是容不下我们了,我们需要前往十洲三岛,那里空间广袤,洞天福地一层一层相嵌相套,居住着大量人仙魔三族的大修士。我们潜于其中,暂时不易被发现。” “在我们成功后,再细究退路几何吧。要知道,我们可是去大闹天宫啊。”女魃道,“胜负还未可知呢……” 却听一道声音高叫道: “所以啊,你们需要一位像俺一般,有过作案经验的人带路……” 天界,五不还天。 “真让人意外,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前辈。” 羁锁巨魔王的浮空屿是一片长满荆棘的荒芜之地,这里一片穷山恶水之像,浑然无半分天界富丽堂皇的景象。 巨魔王身上的锁链已经被斩断,但他依然没有和人战斗的能力,在被天庭囚入囹圄之前,他的法力便已经被封印。 将他身上的锁链斩断的,是一盏精致小巧的粉色灯笼。 桃夭夭如今就将巨魔王拦在身后。在悄无声息地潜入五不还天后,她一路顺风顺水地找到关押巨魔王的浮空悬屿。然而当她以灯笼斩断巨魔王身上的锁链时,那道可怕身影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我也很好奇,最先想到来搭救巨魔王的竟然不是天命之人,而是你桃夭夭。” 挡住桃夭夭和巨魔王去路的人,并不是穹高,亦不是任何一位仙族大能,反倒是一个从这里逃出去的越狱者,一个黑暗之中的王侯…… 冥河老祖。 “我也未能想到,”桃夭夭笑道,“这五不还天,自多年前的诸神之战后便设为诸罪神邪魔的监牢,在这里的罪犯没有一个不想逃出去的,而像前辈一般从这里越狱后又重游回来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冥河老祖笑道:“五不还天山好水好,要我看,你们就留在这里住上几年吧。” 桃夭夭冷哼一声,手中的灯笼渐渐炽亮起来。 冥河老祖意识到这个外貌娇弱的少女并不简单,当即运使真力。 他肉身早已被毁,后来一直寄居于显圣真君身上,如今依穹高密令回到五不还天,却是未曾舍得运用显圣真君的身躯,而只是腾挪了一道分身上天宫作战。然而桃夭夭的实力超乎想象,修道于花果山的她竟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功力神通均是不输当年的齐天大圣。 桃夭夭使着手中的灯笼,运出的却是花果山凶名盛盛的“杀威铁棒”棍法,招招势大力沉。冥河老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象,那素来象征着少女美好情愫的纸灯笼,此刻在桃夭夭的掌间却是蕴含着极强的法力,凡俗肉躯嗑着即伤擦着随残,冥河老祖这道分身捱了几下,已是略有伤损,当下不敢疏忽,运起自己得意功夫血池冥爪抵挡,然而那“杀威铁棒”攻守严密,冥河老祖久攻不下,反倒着了几下,当即不敢贴身与桃夭夭厮杀,腾退数步,运使隔空掌力的功法对抗桃夭夭。 他旷劫修行,作邪灵亦有多年,与数不清的敌人交手过,立即采取对自己最为有益的战法。桃夭夭虽然很快也洞察到他的意图,然而冥河老祖掌力凶猛,身法又是飘忽,出掌迅捷,自己难有力躲避,只能凭借“杀威铁棒”硬抗,但每每欲近身反击时,冥河老祖却能次次以精妙的身法避过,与她拉开距离,复使隔空掌力反攻于她。 这般此消彼长之下,桃夭夭渐渐力感不支,冥河老祖见状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她趁机觅得机会攻击。 当灯笼击到他身上时刹那间涌出法力波动,然而比起之前已是颓势尽显,冥河老祖只觉不痛不痒,心中一喜,自知胜券在握,反手又是一爪祭出。 桃夭夭这一击却已是倾尽全力,冥河老祖翻手使出这一记“血池冥爪”,桃夭夭无力再避,实打实捱了这一爪,倒退数步,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能有这般功力,你已经是十分了得了。”冥河老祖评价道,“但是现在你已然油尽灯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凝运法力,拍出一掌势大力沉的冥灵神掌,攻向不住喘息的桃夭夭。 掌力及处,黄沙漫卷,羊角而起数十丈,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似是在向这方世界的一切物质耀武扬威。 “哼……”冥河老祖冷哼一声,忽觉腹部一痛,回头看时,却见桃夭夭已然身在自己身后,那小巧的灯笼赫然已经穿透自己的身躯。 “老爷爷,小觑你的敌人,总要付出代价的。”桃夭夭喘着粗气道。 诚如冥河老祖所料,桃夭夭的法力的确早在鏖战中告罄,她如今能忽然再度爆发出力量,乃是运用师门秘技“移星换斗”,将自身精气急速化为法力,方能再度施展出这大开大合的杀威铁棒重创冥河老祖。 此技乃是花果山禁忌之术,她本已负伤,又强行运用此术,身体顿时更加羸弱。 不过幸运的是,冥河老祖被她暴起一击伤得更厉害。黑灰色的血液止不住地从他身中涌出,冥河老祖意识到这具以前凝练出来的分身已经用不了了,也无力再予以桃夭夭发起攻击,只得摇了摇头,将神识从分身中撤回。 但听“嘭”的一声,冥河老祖的分身散裂成肮脏的碎块,零零落落洒了一地。 桃夭夭松了一大口气,险些支撑不住,但她自然知道这里不是歇息的地方,连忙转身走向巨魔王。 巨魔王一直没有参与战斗,他始终尝试恢复气力,但是仙族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确实过于牢固。一番折腾之下依然未能突破封印,桃夭夭和冥河老祖交战的法力波动更是屡屡扰乱他的气息。 “我们必须尽快离……”桃夭夭话未说完,却听远处天兵穿云破空之声传来。 “天军已经来了。”巨魔王道,“你我萍水之交,实在感谢你来救我,如今看来是救不了我了,还是先走吧,以免被我连累。” 桃夭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没有离开,而是缓缓将灯笼抬起,直指巨魔王。 “大胆,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劫囚。” 第一个率部感到五不还天的是在花果山之战后复活的黄极黄角大仙,这个魔族天命勇士刺杀穹高天帝时,他亦是在场的。 桃夭夭身上传来的仙族气息让他有些惊讶,“你是谁,为什么要劫刺杀天帝的要犯?” “圣尊误会了。”桃夭夭道,“冥河老祖想要使用分身潜入五不还天,救走巨魔王,我消灭了冥河老祖的分身,怎么反成了同犯呢?” 第99章 风疾!夜雨长灯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冥河老祖会前来相救巨魔王?” 黄极黄角大仙露出狐疑之色,素来谨慎的他不会轻易相信桃夭夭的话。 桃夭夭面不改色,用略带邀功意味的语气回答道:“我在下界误打误撞遇到了冥河老祖的分身,见他悄悄潜入五不还天,担心他有所图谋。事出紧急没能有时间通报,上仙宽宥。” 黄极黄角大仙依然怀有疑色,“你一介散仙,并非天庭中人,如此舍命与冥河老祖缠斗并无半分好处,你所求又是为何?” 桃夭夭长长地凝睇黄极黄角大仙半晌,瞧得黄极黄角大仙很不自在:“你无话可说了么?” “我的确是无话可说。”桃夭夭淡淡道,“桃夭夭的确只是一个下界山野散修,从小在师门长大,不谙天界礼法,也不通外界消息。没想到如今仙族的风气已经变成这样,出生入死除魔卫道的仙族子民,竟然还要被质问所求为何?我只是一个小姑娘,见识不及圣尊眼界万一,实在不懂得这般道理,您如此问我,我的确无话可说。” 黄极黄角大仙闻言一怔,低头道:“你说的是,这话,是我说的不妥。” “我可以走了么?”桃夭夭捋了捋衣角,“我想去换件衣裳,湿漉漉的,实在很让人难受。” 她一身衣襦被殷血浸红了好一大片,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此刻站在身前的是一个身负重伤的仙族少女,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立时施手救治,而不是在这里像审犯人一般逼问自己的同胞。 巨魔王始终站在原地一言未发,几个天兵走过来重新将他锁回监牢之中,他也没有反抗,顺从得出乎意料。 在接受黄极黄角大仙简单的医治后,桃夭夭立即被邀请去天宫参见玉帝。 五不还天又变得冷清,只留下一队天兵守卫巨魔王,以免冥河老祖还有什么后手。 天宫。 “参见陛下。” 桃夭夭悄悄看了一眼,凌霄圣殿上的穹高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是神容略显疲惫。 “桃夭夭,你可知道,孙大圣现在何处?”穹高忽然问道。 桃夭夭摇头道:“我已经很多年未曾见过师尊,实在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下落。” 穹高笑道:“你不知道,可朕却知晓。” 他使了个法术,在虚空中示现出一片景象。 “那是,五不还天?” 眼见天命勇士一行将五不还天的天兵大队击倒,已然扶着巨魔王要撤离五不还天,凌霄殿中集合的一众仙圣都感到惊讶。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天命勇士。”穹高从至高神座上走下,伫立在桃夭夭面前,“据朕所知,你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唐国将作监偃无师府上,和偃无师的夫人鬼潇潇情同姊妹。如今,鬼潇潇也参与了谋逆,你不能告诉朕,这件事你一点也没有参与吧?” 桃夭夭叹息一声,“看来,我只能留在这里了。” 崇恩圣帝问道:“如此说,刚才你也是要去搭救巨魔王了,是不是?” 桃夭夭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反问穹高:“他们就要离开五不还天了,陛下难道不打算阻拦么?” 穹高道:“这倒不必着急,以天命之人现如今的功力,就算是驾驭飞行符要离开五不还天要好一段功夫,更何况……” 五不还天,荒芜浮空屿。 “怎么会这样?”英女侠见手中的飞行符刚一祭出便瞬间扭曲枯萎,不由得微微皱眉,“五不还天,符纸难道都不能用了吗?” “原来如此,囚羁在这里的囚犯大多像巨魔王一样被封印了功力。”龙太子低头思索道,“但要是借助飞行符的力量,的确还是有可能从五不还天越狱的。所以,天庭就在这里布下了扭曲法阵,让这片区域里充满了混沌力量,对于承载法力信息的符纸而言,混沌气息是强大的克星。就算是最上乘的飞行符,在支撑飞行一段时间后,也会失去效用。” 羽灵神惊讶道:“那你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是凤凰仙族,自然有翼助他离开五不还天。骨精灵和玄彩娥也生有双翼,但对于其他天命之人而言,在与自在天魔终焉决战后失去了功力修为,便也失去了腾云驾雾的能力。 “这种时候,还是要靠本城主吧。” 路少天的声音瞬间让天命勇士们精神倍增。但见浮空屿外,天机城的空行偃甲军排着人字形状的队伍,正盘旋在荒芜岛屿的上空。 “真是神奇,凭借天机城的偃甲,便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也有希望翱翔在云端。” 剑侠客和路少天坐在同一架飞行偃甲之上,剑侠客的赞叹让路少天心中得意不已,“那是,偃甲不需要飞行符,任凭穹高先生如何设置混沌气息干涉符纸的效用,也决计影响不了我们。所谓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话可别说得太满……” 天幕之上,细碎的微光抟聚在一起,化现出穹高的虚像,睥睨起偃甲上的众人。 “偃术的确让你们能够飞翔,但是掌握到底不是属于你自身的能力,依附于外,终究是一件危险的事。” “就像现在这样……” 轰隆! 五不还天风云色变,无数道青光划破天幕,发出誓要毁灭一切的咆哮。 “雷霆万钧!”舞天姬色变道,“这是雷霆法阵!” 穹高的虚影朗声笑道:“在巨魔王关入五不还天的那一天起,朕便请雷部神将在五不还天各处布下太极天雷阵,如今五不还天处处雷霆肆虐,祝你们好运。” 虚影化作一阵狂风消散,剑侠客连忙向路少天问道:“情况怎么样啊?” 但情况形容不容乐观,路少天额头上满是细汗,咬牙切齿道:“这么高强度的雷电,若是捱上一下,就算我们没事,偃甲也会报废,你说情况怎么样?” 天宫。 “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黄极黄角大仙站在桃夭夭身旁,他一直在观察桃夭夭,桃夭夭的神色从始至终娴静如常。 “他们终究会安然无恙的。”桃夭夭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黄极黄角大仙这才想起这小姑娘身上还有极为严重的内伤。尽管他为桃夭夭做过一些简单的治愈法术,可只不过是暂时消减她一些苦痛罢了。她身上的伤势依然严峻,料想来疼痛也已卷土重来,让桃夭夭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白与虚弱。 但是从始至终,面对着他的质问,面对穹高的威压,桃夭夭始终一声未吭,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桃树,缄口不言自己击败冥河老祖的功德,也不开口向天庭众神要求治疗,只是就那样默默地,默默地忍受着苦痛。 “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有信心呢?”黄极黄角大仙不解道,“天命勇士此刻已经面临全军覆没的境地了,也许下一刹那,他们就会丧命于雷霆神威之下。” “不会的,一切都会过去,就像这个世界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桃夭夭嫣然一笑,身体无力地垂软倒下,黄极黄角大仙连忙伸手要扶住她,却见她身体忽然泛起大光明,无数的光点从她雪肤中溢出,围绕着她快速打转。 桃夭夭身上的伤痕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股强大而温和的法力将她全身笼罩。她的气息在疾速攀升,站在她身边的黄极黄角大仙甚至感到一些压迫感。 “这,难道说……”黄极黄角大仙讶然道,“她竟然要攀入化圣的境界了?” 桃夭夭的光芒吸引了穹高的注意,他的眼中闪过一线不易察觉的深深忌惮。 然而五不还天的情势更值得他注意,随着满堂天神一阵哗然,穹高回过头再看向五不还天的镜像时,发现五不还天的雷霆依然肆虐,但一众天命之人和天机城的偃甲大军已经消失。 “怎么回事?” 穹高从神座上站起来,死死盯着云幕虚像,但见五不还天中央,一个庞然大物蓦然出现。 那是五不还天数十片的凌空岛屿拼合而成的一个巨大的连环陆舟。飞行偃甲赫然变化形状,变为无数的铜锁将数十片浮空岛屿串联起来。 “天机城……”穹高冷哼一声,“黄极黄角大仙,崇恩圣帝,劳请你们分领十万天兵,前往五不还天围捕天命勇士和天机城叛逆,务必拿下元恶剑侠客与路少天。” “这……” 穹高见他二人有所迟疑,冷冷道:“如果二位有所为难的话,朕躬身前去便是。” “微臣领命。” 黄极黄角大仙和崇恩圣帝领兵而去后,穹高走到桃夭夭的面前。 桃夭夭身上的伤痕已然全部消逝,她通身依旧散发着灿烂的光芒。那些光芒辉散形成一周罡气护罩,将双盘而坐的桃夭夭包被在其中,阻挡着一切可能有的外来侵犯。 穹高尝试了一下,自觉若是要打破这层罡气护罩,阻挡桃夭夭化圣成功,自己必然也要付出代价,轻则耗费真气,若是稍有不慎,反倒还有可能被罡气的杀招所反伤,不由得暗暗叹道:“好强大的罡气,真了不起啊,看来,你果然得到了华严驻世丹。” 此刻凌霄殿上已经空阔,绝大多数的仙族都跟随着崇恩圣帝与黄极黄角大仙前往五不还天。穹高独自一人来回踱步,最终选择放任桃夭夭突破到圣境。尽管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对方势力又增强了一分。 天地为局,众生为子。天命勇士,天机城,女魃墓,花果山,此刻都是对方的子。而自己手中的子,则囊括一切仙族,虽然份量远远超过对方,但是一着不慎,依然也要付出满盘皆输的代价。 因为对手的棋子虽然不好,可是对方现在,却是一个远远比自己优秀的执棋者。 桃夭夭是对手布下的一颗小棋,如果此刻他一掌将桃夭夭重创,桃夭夭要步入圣境的时日便要大大延后,但穹高本身自己,也要付出代价。如果一不小心被罡气所伤,目前还处于上风的局势便会瞬间逆转,对手会立刻趁他虚弱之时,再度与他对弈搏杀。 舍贪争先,弃车保帅,自古棋道如斯。 穹高最后看了一眼桃夭夭,转身离开了凌霄殿…… 五不还天。 “这个,他们应该,都走了吧。” 当崇恩圣帝和黄极黄角大仙率军赶来时,五不还天已经冷冷清清。 并非他们消极怠工,自穹高命令下达之后,他们便火速前往了五不还天。 相比于穹高表现出来的恨不得将天命之人们明正典刑的炽烈杀意,他们对于天命之人的态度则要宽容许多。 忽然变换的局势,让这两位仙族巨擘亦感到疑惑。仿佛在寥寥数日之间,天命勇士从救世护国的大英雄直接变成了勾结冥河老祖的逆犯,这样巨大的转变即使是久劫历经风浪的仙族巨擘也感到吃惊。 此刻他们马不停蹄地赶来五不还天,为的便是能在穹高逼迫他们交出天命勇士之前,能够从他们身上获得尽可能多的真相来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然而没想到的是,包围了整个五不还天,历经一番搜查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天命勇士和庞大的天机城大军。 “可是,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便逃离五不还天?”崇恩圣帝不解道,“他们的军队如此庞大,又用上了铁索连舟的计策,那么庞大的东西,怎么可能像风一样逃走?” 黄极黄角大仙沉思片刻,道:“也许他们还未离开,只不过被我们忽略了什么。” “启禀两位圣尊,方才包围五不还天东部的一支小队忽然叛变,紧接着我们看到,天女魃的人带着天命勇士和天机城偃甲大军从那个缺口逃走了。” 崇恩圣帝吃了一惊,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了,怪不得桃夭夭会前去解救巨魔王,原来连花果山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队伍当中。”黄极黄角大仙恍然大悟道,“对,所以早在他们前往五不还天的时候,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天机城随他们前往救人,女魃墓在外策应,而花果山直接以变换之术,混迹于天兵之中,为突围布下最后的杀手锏。” 第100章 剑行!骇浪惊涛 传说在四大部洲海外,是仙人居住的十洲三岛。 “不是所有传说都是虚无的,尽管对于凡俗而言,十洲三岛的确很缥缈。” 距离“大闹天宫”已经过去了数月,天命勇士、天机城、女魃墓、花果山,这支庞大联盟队伍已经在十洲三岛成功站稳了脚跟。说来说去,十洲三岛不比外界,居住在这里的仙长神女大多更是与世无争的闲云野鹤,天命勇士和三大门派来此既不是打家劫舍的,就算不算冒犯这里的居民。 十洲三岛多的是待开发的处子山林,尽管这支队伍是由三大门派加上骨精灵收拢回来的护剑山庄以及一些追随杀破狼的银狼族和天狼神教旧部混合而成的一支百万雄师,但十洲三岛内中洞天福地大小世界层层无尽,要容纳下他们这些新人亦是不在话下。 “事实上,每天都可能会有修道有成的仙人来十洲三岛定居,当然也有一些仙神选择离开十洲三岛,好比凡世中的凡人搬家乔迁一样。” 十洲三岛扶摇山上一座新落成的城堡里,福爷爷悠哉悠哉地捋着长须,不紧不慢地讲着他年轻时的见闻。 边上听得比较认真的只有桃夭夭,她自成形以来便在花果山长大,孙大圣并未为她讲过多少三界的奇闻异事。这些年闯荡江湖不是在万妖城中参与勾心斗角,便是和鬼潇潇一同在傲来国或赤水州隐居,确实没有太大机会能够游历大千世界。 世界浩远无垠,辽阔的四大部洲,浩瀚的四海汪洋,高耸直达天国的须弥山,这些所谓的庞然大物亦不过大千世界中的太仓一粟。 “一个大千世界即有一千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又有一千个小千世界,四大部洲四重汪洋,一座须弥山,一日一月,合起来不过小千世界的千分之一。”福爷爷继续说书,他的话题渐渐飘得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逍遥生在此开坛说教。 一同听讲的鬼潇潇没有像桃夭夭一般展现出对辽阔世界的兴致,或许是她没有桃夭夭那般活泼好动,旅游冒险这等事,最好一百年一次就好了。大多数时候,鬼潇潇更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和喜爱的人过着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生活。 就像现在这样,也就挺好…… 正和剑侠客在池畔一同浣剑的偃无师仿佛感受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满脸温柔的鬼潇潇立即映入眼帘。被他抓了个现行鬼潇潇俏脸稍绯,别过头去继续福爷爷闲话。 “喂,偃无师,自家的枕边人,这么多年还没看腻吗?”剑侠客悄声问道。 偃无师想了想,道:“是啊,这么多年了。细想起来,她与我相处的时日,实在是少的可怜,这几个月来,能够朝夕与她相处,已是极为难得的时光。又怎么会腻呢?如果可以,真希望这样平静的日子能够持续千万年,永远也不要穷尽。” “你又担心什么?”剑侠客笑道,“我年轻时也曾担忧,人魔殊途,纪算不同,若是我老了,她尚年轻,又是怎样的光景。又或者,她命数薄浅,先我一步去了,我又该如何度过余生……” 偃无师微笑道:“后来呢?” “后来,出生入死,生死不知多少次,我们都通达了太极大道,与天地齐寿,自是再也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剑侠客道,“偃无师,你剑法通神,难道也要担心自己的寿元不足与鬼潇潇厮守么?” 偃无师默然不语,道:“我是担忧,她……” 剑侠客微讶,但听偃无师继续呢喃:“她毕竟是灵魄修成的,能修成人间肉身已经是极为不易了,可要想再到长生不老的境地,这个……” 剑侠客道:“你不必担忧,世上无难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对,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偃无师将洗干净的百辟镇魂神剑收回,剑侠客亦将霜冷九州神剑放回背后,见偃无师盯着桃夭夭的背影,奇道:“你在看什么?” “蟠桃花仙,生而半道,欲取长生,犹如探囊取物,有些人真的很幸运。”偃无师叹道。 剑侠客道:“也不是毫无缘由的幸运,总归是前尘有善德资粮,今生才能有这般仙体玲珑。” 他没有注意到,偃无师羽玉般的眉毛狠狠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像你们一样,前尘里为三界牺牲身命,现在就应该有成道之资,是吗?”偃无师喃喃道。 “当然,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剑侠客道,“那样的人如果都无望,那就是大道疯了。” 偃无师笑道:“如果大道疯了,就医好它。” 他正要将百辟镇魂神剑收入剑鞘中,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个脑袋,嗅了嗅道:“血腥气,偃无师,你背着为师做什么了?” 偃无师如实答道:“剑侠客昨日邀我出去练剑,他让我尽可能下狠手,好提高技艺,所以……” “你这么狠啊!”路少天拍了拍剑侠客的后背,剑侠客伤创处被他拍到,龇牙笑道:“那是自然,吾辈剑修,视剑如命,视剑法为毕生最高追求,当然要拼尽全力乃至不断在生死关头磨砺自己,才能成为一位强大的剑修,手中的剑才能无往不利,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和事。” 路少天满脸写满“不信”二字,“偃无师,你告诉为师,他昨天练剑时,有没有说过他这么用功的真实目的?” “剑侠客大天命勇士的真实目地是什么,我不知道。”偃无师摇摇头道,“不过昨天他央求我教他几招天机城以及我自创的剑法,他说大唐官府的剑法让阴曹地府的爪功克制得死死的,必须要多修几招,才能完善大唐剑法,推动天下剑道发展,丰富剑学思想,以及重振夫纲云云……”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小夫子摇摇头转身离开。 偃无师回到自己屋中,将百辟镇魂神剑藏回梨木衣柜之中,随后又从衣柜中取出另一柄巨剑。 那是他初岀江湖时所使之剑,名唤惊涛雪。剑身莹洁微蓝,悦人眼目。 偃无师摩挲片刻,将其收回剑鞘。 “你要去哪?” 鬼潇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哦,”偃无师答道,“你知道,天机城离不开凌霄之铜,偃师们失去凌霄之铜,便好像苍鹰失去羽翎。” “你要去找凌霄之铜?”鬼潇潇问道,“那我一同与你前去。” “其实,我已经找到了凌霄之铜的矿源。”偃无师露出踌躇之色,“只不过我们如今已是亡命之徒,如果落单被发现的话,恐怕会有不少麻烦。” 不过他想了想,道:“罢了,你在我身边,反倒是最安全的。即便是穹高亲临,我也能护你周全。” 鬼潇潇闻言欢喜,娇笑道:“说这般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我虽然不知道你练了什么神剑,能够和穹高过招。但穹高毕竟已经修行无数劫,真打起来,你哪里能讨得了好了?” 偃无师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凌晨,偃无师和鬼潇潇二人辞别众人,离开营地,旋即一路西行。 “根据外派偃师刺探回来的消息,在我们营地西去五千里的沧虎山脉,发现了一处凌霄之铜的矿脉。准确的说,那应该是上古时期一位天神闭关的洞府。”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偃无师开始向鬼潇潇解释这次行程的缘由,“不过,那位天神虽然神力深厚,却并未修得真道,寿命终有尽期,在他寿尽之后,那座洞府也就遗留在了那里,像一座深埋地下的宝库一般,直到最近才为世人所发现。” 鬼潇潇问道:“凌霄之铜出现在那位天神的洞府边上,不是简单的巧合吧?” 偃无师点点头,作出肯定:“像这般修空定的天神,精神力必然是毋庸置疑的强大。在他身死之后,一身神念逸散,沾染在周遭山脉上,的确可以将寻常玉石点化为能够承载精神力的凌霄之铜。” “如你所说,天神闭关的洞府出世,应该会有不少人前去凑热闹吧。”鬼潇潇忽然想到此节,“天神留下的宝藏,说不定会让许多人争夺不休。” “争斗,早已经开始了。” 沧虎山脉是一座绵延数万里的广阔群山,尽管只是十洲三岛无限空间里的沧海一粟,但对于居住在其周围的凡人山民和寻常修者而言,沧虎山脉是源源不断供给他们生息长养的庞然大物。除却樵耕,许多山民也通过沧虎山中的丰富物产获取额外的财富贴补家用。在当地,诸如某某某樵夫伐柴时采得一株仙草神药,转手卖予修者时平白挣了万两 黄金等一夜暴富的传说很是热门。许多凡人山民不惜冒着被沧虎山的山精野怪猎杀的风险,组团潜入沧虎山较深处寻找传说中的天材地宝。 在沧虎山脉的东禺山麓,一座小镇坐落于此。小镇连通数条官道,背后一条山路直接深入沧虎山深处。因为天神的洞府就在沧虎山的东部,如今这座籍籍无名的小镇已经让形形色色外来者粉碎了宁静。 小镇中央的云汲酒楼是镇间最大的酒楼兼客栈。确切的说,这也是小镇中簇新的酒楼,在天神洞府被发现之前,它的主人其实并未考虑过在这个小地方建设酒楼,然而,如今天神洞府出世,秘宝虽未现身,但商机却已经涌现。 偃无师和鬼潇潇没有火急火燎地直接深入沧虎山脉寻找矿源,寻找凌霄之铜的任务并不紧急,他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供他们休憩一会。 “小二,来两斤好酒,几碟素菜,两碗素面。” 偃无师点出的菜单招来了两道不满甚至有些幽怨的目光,当先就是身旁的鬼潇潇,她素不喜欢偃无师饮酒,尤其是他和剑侠客一起饮酒,每次都会让千樽不倒的剑侠客灌得醉醺醺的。但她没有骨精灵那般强势,骨精灵是剑侠客绝对的女王大人,她却更像是被偃无师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她娴静清冷的性子让她注定不可能像骨精灵那样对自己的爱侣发号施令,但她自有她的法子,而且很有效,甚至比骨精灵的残暴统治更有卓效。 鬼潇潇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偃无师,面容依旧是清冷,目光却哀婉怜人,几个刹那过后,偃无师终究忍不住,改口道:“罢了,酒便不必了,来些豆腐汤吧。” 此时另一道哀怨的目光变得更加哀怨了,那自然便是一旁听候的店小二了。准确的说,她不是店小二,而应该是迎宾的酒楼侍女。云汲酒楼不是寻常酒坊,它的背后是统治沧虎山脉的大宗门,沧虎门。作为拥有数万修士,统治数十万沧虎山脉山民的大门派,自然要有自己的气度和排场,比方说,哪怕是下辖的一间小酒楼,上菜斟酒的也得是精挑细选的花貌侍女,而不能只是满脸讪笑的小二郎。 侍女听到偃无师称她为小二,已是有些幽怨,又听偃无师只点素菜,甚至最后连酒都不要了,不由得觉得这客官好生吝啬,在鬼潇潇这般仙子似的人物面前都舍不得花钱,一会儿给自己的小费自然是少的可怜了,想到此处,心中不禁生起几分委屈。 偃无师察觉到侍女的小情绪,但也不知如何安抚。他点取素肴,并非是吝啬金银,而是肉食荤物着有煞气,对于他和鬼潇潇这般境界的修士而言,肉食已无甚吸引力,只余腥臭,自然不会选择。 此时却听隔壁桌有人说道:“你们知道,什么人,到酒楼里,只吃素,不吃肉吗?那便是那些初出江湖的芽儿,囊中羞涩,只点素菜,又正好充绝顶高手,不食人间烟火,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那是,我听说,像那些乡野散修,学了几招花把式,便得走江湖。出师前,那师门长辈都要语重心长地交代,钱要省着花,切莫顾着吃喝,将买狗皮膏药的本钱折咯!” 第101章 雀鸣,月朗风清 云汲酒楼里的讥嘲很刺耳,很显然,偃无师和鬼潇潇被其他人当作了来自穷乡僻壤的软柿子,拿来嘲讽再合适不过的那种。 偃无师和鬼潇潇自然没打算将这些嘲讽放在心上,早些吃完饭,早些休息,明日好早些去查找矿源的下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大鹏从不理会斥鷃的笑声,因为即使是暂时落地休憩,它也很快就会回到九万里云霄之上,那些声音终究太过渺小,当然也不够资格占据鹏鸟的心间分寸,被它带上九霄。 鬼潇潇不觉得自己是什么高贵的鲲鹏,但那些人真的很像《南华经》中无聊的斥鷃。 不过和逍遥游里的情形不同,她和偃无师这两尊大鹏将羽翼收敛完全,云汲酒楼中那些出言不逊的食客可没有将他们视作大鹏,而是两块可以随意拿捏的豆腐。 “噬溟堂主到!” 正当有些人正盘算着怎么继续从偃无师和鬼潇潇身上找些乐子时,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却见是来了一大群人,身着样式一致的衣裳,众星拱月似的拥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步入云汲酒楼。 酒楼顿时安静了些许,所有人似乎都变得斯文起来。 “噬家,天家,虎家,是沧虎山脉三大家族,沧虎门的核心势力便是这三大家族之人,至于门主更是必然诞生于这三大家族之中。噬溟堂主是噬家年轻一代里最为卓越的天才,如今不到五十岁,已是星宿领域的高手!” 其他人的细碎言谈落入鬼潇潇耳中,她有些好奇地向偃无师问道:“五十岁也算年轻一代么?那星宿领域又是什么?” 偃无师解释道:“这个世界的人寿命比四大部洲中人还要悠长一些,因此五十岁也被视为年轻一代。至于星宿领域,则是三岛十洲内的小世界常见的说法。你知道,天庭经常会遣各路星宿神将下凡历练修者,能够拥有星宿神将在凡间能够施展的实力,这样的人在三岛十洲和其附属的小世界里便被称为星宿领域的高手,在其上还有星怒级,星官级,紫薇级等说法,能够和下凡考核的紫薇上仙较量的,便算一只脚已踏入化境。” 鬼潇潇挠挠头问道:“你怎么这么了解?” “先锋偃师传回的报告里有记载,不过可能只有我认真瞧了。”偃无师轻描淡写道,“而且,这统治沧虎山脉的沧虎门三大家族原本起源于一家……” 见鬼潇潇对这些东西意兴阑珊,偃无师便止住了嘴巴,他调查这些自然不是对沧虎山脉的民俗文化风土人情有什么兴趣,只不过是确保安全罢了。 那被尊称为噬溟堂主的公子哥遥指了一张餐桌,那是云汲酒楼里最后一张干净桌子,然而却是已经让其他食客早先占了,甚至饭菜都快要端上来了,如今噬溟堂主点名要这张桌子,那桌食客哪里敢同噬溟堂主争夺,连忙起身避让,心中自认倒霉。 “客官,您看?”云汲酒楼负责上菜的侍女端着一盘酱猪蹄向那六位被噬溟堂主赶出来的食客问道。 “真的没有空闲位置了?”那六名食客中一位留着小短胡子的矮个子中年男子问道。 “真的,没有了。”侍女有些拘谨客气地回答道。她认得这六人,其实居住在沧虎山脉东陲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们。 这六人在沧虎山脉东陲一般被敬称为“沧东十二枪”,只因六人皆是善使双枪的星宿级高手,在沧虎山脉东陲亦是颇有声名。 当然,尽管他们的武功比之噬溟其实差距并不大,但是且不说高手如云的沧虎门,单就噬溟身边形影不离的两个星官级保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收拾他们。因此虽然噬溟的要求十分无礼蛮横,他们也只得忍气吞声。 但这股气,就真的得这么干咽下去么? “沧东十二枪”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决心将气出在别的地方。那出气对象自然不会是像沧虎门一样惹不起讨麻烦的存在,而得是一些弱小的,或者看起来弱小的出气筒。 “你们两个乡巴佬,现在可以走了。” 沧东十二枪围在偃无师和鬼潇潇旁边,说话的是他们当中的老大,“子午枪”麻叔略。话语中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却是和噬溟对他们的姿态如出一辙。 按照他们的设想,偃无师接下来的姿态,应该和他们在沧虎门人的状态一样。 “很抱歉,如果你们想用这张桌子的话,劳请你们再等等,我们还没吃完。” 偃无师给鬼潇潇夹了一块豆腐,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旁边的沧东十二枪六人个个都因为恼怒而毫不掩饰地向他流露出杀意。 “我现在就要你的桌子,你听不见吗?”麻叔略冷冷道。 沧东十二枪在沧虎山脉虽然不是什么大能,但也都是号人物,今天当众被逼着让出桌席,虽说对方是噬溟这等大人物,但总归是面上无光。可此时这不知道哪个穷疙瘩钻出来的少男少女居然也一副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模样,他若再忍气吞声不使些狠手段,沧东十二枪从此也不用再在沧虎山脉混了,谁都会将他们当成软柿子。 在沧虎山脉这等地方讨生活,如果所有人都当你是软柿子,那么你就真的是软柿子了,即使你的实力或者势力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因为那时节,瓜分你,已是大势所趋,所有人都打算瓜分弱小者,而且会是争先恐后地动手,你的好日子便到头了,很可能糟糕日子也要到头了,毕竟大概率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因为这种野蛮残忍的道理,也因为自身的愤怒,麻叔略真的动了杀机,而且绝不吝啬他所能想到的残忍手段。 此刻的云汲酒楼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麻叔略身上散发出的炽烈杀意,实力微小的食客已经不敢再看戏,生怕麻叔略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会将怒火会牵连到他们这些吃瓜群众身上。 只有偃无师和鬼潇潇的神情巍然不动,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 “你很好。”麻叔略扬起双枪,赫然向偃无师双肩扎去。这一下若是着了,便非将人直接钉在饭桌上不可。 可惜,麻叔略没有那个机会。 但听哐当两声,只见麻叔略人已倒飞出去,落在云汲酒楼之外的大街中央,唬得一辆经行的马车慌忙避让。 “怎么可能?” 沧东十二枪其余五人傻了眼,整个酒楼里的食客傻了眼,连噬溟一众都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这小子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噬溟向身旁的星官领域高手问道:“黑河长老,您刚才可曾看清那些少年的动作?” “看清了。”那黑河长老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出手的不是那少年,而是那位仙子。” 作为噬溟贴身双卫之一,这位黑河长老自诩见过无数少年天才,但鬼潇潇看上去不足二十,能有这般修为,着实骇人。 “这位仙子刚才那一击,至少已经是星官境圆满的高手全力一击的威能,如果不是有意避开麻叔略的要害,什么沧东十二枪之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噬溟身边的另一位星官级护卫白河长老道,“堂主如果想和她打交道,此刻言语间要客气些,我和黑河未必是她对手,这位仙子很可能是修了什么驻颜术的老怪,说不定与我二人一般年纪。” 噬溟点点头,他平日里虽然有些跋扈狂傲,但在强者面前那份谦卑却还是烙刻在骨子里的。欺软只是寻欢作乐,怕硬则是生存法则。 他们三人压低声音交流,殊不知以鬼潇潇的修为,他们的言谈已经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鬼潇潇有些委屈,她掰着指头数了数,发觉自己应该还未三十,怎么就成了老怪物了? “这位红衣仙子,在下有事想与二位商量,不知二位可愿赏个脸?” 噬溟向偃无师和鬼潇潇抱手行礼客气说道,鬼潇潇望了偃无师一眼,偃无师点点头,道:“不知噬溟堂主有什么指教?” “二位武功卓越,来此偏僻所在,应该亦是为了天神洞府而来吧。”噬溟道,“不知二位可愿意与我等组队,共探天神洞府。至于所得利益分成,我们可以再行商榷。” 偃无师还礼道:“承蒙堂主看得起我们两位江湖散修,只不过我夫妇二人并无野望,此次来此只想看看能不能捡些不值钱的物件贴补家用,因此便不与诸位一同前往拖累诸位了。” 云汲酒楼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很多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偃无师和鬼潇潇二人。 他们拒绝了,他们竟然选择拒绝噬溟。 也许他们夫妇二人的武功的确可以和噬溟身边的黑河白河两位护法长老相抗衡,但噬溟身后,毕竟是沧虎山脉的统治者沧虎门啊。 噬溟笑容凝滞,半晌道:“好,好,好……那就不勉强了。” 黑河和白河相互看了一眼,他们眼中的警惕之色渐渐浓郁。 这对忽然出现的少男少女绝不一般,如果到时候在天神洞府中与之为敌的话,己方却是未必胜券在握。 沧虎门盘踞沧虎山脉多年,一直想要对外扩张势力,奈何宗门力量有限,以现有的资源规模和功法注定只能局限于沧虎山脉之中。 如今天神洞府出世,是宗门千年难遇的崛起良机,决不能让外人夺走天神洞府中的宝藏。 看起来,必须要像宗门求援了…… “沿这条山路直走,再由拐角点的山洞进入,就有可能能够走到天神洞府了。” “什么叫做有可能?” 鬼潇潇有些不理解偃无师的话,“难道将情报传回来的先锋偃师,没有指明山洞的路线么?” “山洞中岔路极多,地形极端复杂,先锋偃师队伍能够成功抵达天神洞府,完全是幸运使然。”偃无师道,“他们在山洞之中转悠了许多天,如果不是偃甲携带了充足的干粮,他们恐怕早就倒在山洞之中了。” “那他们,找到凌霄之铜的脉源了么?”鬼潇潇歪着脑袋问道。 偃无师答道:“没有,他们只是感应到天神洞府中应当存在凌霄之铜,但还未探测到具体方位。” 鬼潇潇问道:“那即使我们找到凌霄之铜,又要怎么带回去呢?” “只要沧虎门同意,我们自然能将这些凌霄之铜开采回去。”偃无师道。 鬼潇潇挠头道:“以沧虎门那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的姿态,和他们沟通协商一定很有难度。” “那就不沟通了。”偃无师淡淡道,“将偃甲军开到他们宗门上空,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噗……” “到了,就是这里了。” 说话间山路已到转折点,垂直的转了九十度。但是如果直撞南墙的话,就是撞进山洞之中。 望着黑黝黝的山洞,鬼潇潇不禁一愣,“天神洞府,就存在于这个洞穴之中?” “是的,根据先锋偃师的报告,这山洞里面可能有毒蛇臭虫,而且蛛网丛生。” 鬼潇潇盯着偃无师。 “他们没有来得及仔细清扫,里面应该还有很多。”偃无师笑道。 鬼潇潇依旧盯着偃无师。 “嘿,这可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偃无师道。 鬼潇潇死死的盯着偃无师。 “哇你能不能别这么残暴,想要别人帮忙,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无师哥哥,把护身偃甲交出来嘛……” 话还没说完,鬼潇潇自己都受不了了,直接做了个作呕状。 偃无师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有当年那个听话乖巧的潇潇几分样子了。” “无师哥哥你马上要失去潇潇了……” 偃无师打了个响指,天空飞来一只巨大的飞行偃甲,缓缓停在二人身边。偃无师在那飞行偃甲身上摸索了一阵,便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两身厚重的偃甲铁衣。 “这偃甲铁衣虽然严密,但着实有些沉。”偃无师道,“干粮和清水都藏在铁衣的的夹层里了。” 第102章 冥杳,天高海阔 山洞的确很深。 从最外边的山洞口进入,里面其实只有一条非常狭窄的通道。偃无师和鬼潇潇往里走了将近数百丈后,狭小的通道才总算是到了尽头。 从通道探出头来,偃无师滑亮了手中的火折,面前是一个空旷的天然石厅。偃无师和鬼潇潇将护身偃甲脱了下来,上边已满是尘垢,还有一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蜘蛛丝。 “唔,幸亏有这偃甲,不然我们一下子就变成泥人了。”鬼潇潇轻轻喘着气道,“不过这个东西,真的很沉……”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偃无师从怀中拿出一抹香帕,轻轻擦了擦鬼潇潇额鬓间的汗渍。 “那你呢?”鬼潇潇问道。 偃无师道:“我探查一下这周围的情况,这里已经是天神洞府的内部了,也许会有什么迷阵法阵,不探查一番的话,我不是很放心。” “那我……在这等你回来,你早些回来。”鬼潇潇道。 偃无师看她有些不高兴,笑道:“你以为我真舍得把你一个人抛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嗯?” “舍得的,反正也不会丢咯。” “我……” 当一只偃甲遵照偃无师的精神力迈着并不灵便的步伐踉踉跄跄地向石厅尽头的通道走去时,鬼潇潇懒洋洋地靠在同样懒洋洋地靠着另一尊偃甲机器人的偃无师的大腿上,望着黑漆漆的石室顶部怔怔出神。 “无师哥哥,你能在多远的范围内操纵偃甲啊?” 偃无师一愣,道:“不知道,我也没有试过,也许几里,也许几十里……” “我听小城主说过,他的精神力最多只能操纵偃甲走出十里,而且走出十里之后,他的精神力便难以为继了。”鬼潇潇看着他不解道,“无师哥哥,你的偃术好像比小城主还要厉害,甚至,比天机城五位首座加起来都要厉害。”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只是精神力比他们强了一些罢了。很多偃术,我还未曾学会。” “但是那一天,你独自以剑法迎战穹高陛下,为大家的撤离争取到了时间。我甚至觉得,如果再打下去,穹高陛下也未必能赢得了你。” 偃无师摸着鬼潇潇的脑袋柔声道:“傻瓜,穹高先生修行多少年了,我不过是以极致的剑意勉强和他交手几下。真的再打下去,我内力用尽后,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我总觉得你没有说实话……”鬼潇潇道,“总感觉你有点深不可测……” 偃无师道:“我并没有什么绝世神功,也没有什么天命让我拥有惊天动地的力量……但是我相信,我的力量足够保护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油腔滑调的东西了?”鬼潇潇悠悠叹道,“诶,我也想以前那个闷不做声的偃无师了。” 偃无师道:“那时候我说的很少,但算计的很多。我想着你背负着万妖城的计划,想着你可能会有的阴谋诡计,想着我们能不能拥有将来……但后来金阙帝君将我献祭的那一刻起,这些念头都没有了。” “那你想着什么?”鬼潇潇道。 偃无师淡淡道:“只要大道由心,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 鬼潇潇眨着美丽的星眸,“没听懂……” 偃无师微微一笑,“说这些陈年旧事也没什么意义,我们也是时候出发寻找源脉了。” “嗯……”鬼潇潇回过神来,“你派出去的那只偃甲找到凌霄之铜了?” “并没有,但它遇上了不好解决的麻烦。”偃无师道。 顺着山洞的幽道一路前行,弯弯绕绕走了大概要有数百丈远,一个空阔的大石室出现在偃无师和鬼潇潇的面前。 “就那么一会儿,你的偃甲就跑出那么远么?”鬼潇潇道。 偃无师笑道:“它是偃甲,走路不靠腿,当然快的很。” 他顿了顿,向石室正中间瞧了一眼:“我想,它可能是走不了了。” 石室中间立着十几个人,正围着偃无师派遣的偃甲认真研究着。旁边还有另一伙人,聚在旁边看着他们捣鼓那尊偃甲。 从两伙人身上和噬溟一行人一模一样的衣饰来看,偃无师心中已有计较,这些人应当都是沧虎门之人。 事实上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此刻正蹲着研究他偃甲的,是沧虎门三大家族中天氏的少主天弼和他的随从,而在旁边等得甚不耐烦的则是另一家族虎氏的少主虎谶及其护卫。 “喂,这春花都要谢了,天弼,你们到底研究出什么来了?”虎谶脸上写满焦躁,“要我说,就这一稀奇古怪的铜人,有啥可研究的,把它拆开得了。” “这可是天神留下来的宝藏。虎谶老兄,如果真的按你所说胡来,万一毁了天神的宝物,那损失的可是宗门。”天弼悠悠道。 鬼潇潇听到他们将偃无师那尊偃甲当作什么宝贝研究半天,不由得笑出声来。 “什么人?” 沧虎门人听到鬼潇潇的笑声,登时便向偃无师和鬼潇潇二人藏身的地方靠近。 偃无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惹出来的,你上。” 鬼潇潇笑嘻嘻道:“多大点事。别说他们几个,就是这个洞府的主人从棺材里爬起来,又有什么大不的了。” 她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看见沧虎门人一个个都是愣神的模样,奇道:“你们怎么了?” 天氏少主天弼首先回过神来,恭声道:“敢问仙子,从何而来?” 鬼潇潇道:“我不是仙子。我被你们吵醒了,所以过来看看。” 虎谶奇道:“吵醒?难道你还在这个地方睡觉?” “是啊。”鬼潇潇道,“我和夫君一直在这个地方睡觉。” “仙子的夫君是什么人?”天弼有些不安问道。 “夫君,就是夫君啊。”鬼潇潇道。 天弼旁边的长老警惕道:“敢问这位姑娘,这件宝物,您可认得?” “认得啊,它不是什么宝贝啊,它是夫君做的一个小玩偶,平常给我捶捶背什么的……” 沧虎门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其实都是将信将疑。 “偃小呆,过来!”鬼潇潇轻声命令道,那偃甲登时行动起来,将沧虎门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偃甲慢慢走到鬼潇潇身旁,蓦然又不动弹了。鬼潇潇直接坐在偃甲之上,问道:“你们又怎么了,怎么一幅心虚的模样?” 天弼和虎谶一众连忙齐齐摇头:“哪哪哪有这回事?” 却见鬼潇潇俯身,一副侧耳倾听偃甲言语的模样,“好哦,它说你们欺负它。” “没没没没没有……”天弼连忙道,“仙子明鉴,您看它不是完好无损么?” “它说,这个家伙想一刀切开它!”鬼潇潇指着虎谶道。 霎时间虎谶吓出冷汗,“没有,没有,我……也就说说……” “还狡辩,它说,你们还想偷我们家东西!”鬼潇潇叉着腰道。 沧虎门众人连忙齐齐道:“没有,绝对没有,我们什么也没拿!” “真的么?”鬼潇潇满脸写满不信二字,“那我问你们,你们可有曾看见我家有值钱东西?” “仙子明鉴,我们也是刚来……”天弼低声下气道,“在贵府逗留半日,也只看到这一架机器,实无冒犯之意。还请仙子高抬贵手,我等马上就离开这里,绝不会打扰上神清修。” 鬼潇潇道:“慢着,我问你们,你们可曾发现我家有矿?” 这算是什么问题? 躲在幕后的偃无师险些笑出声。 “矿?什么矿?”沧虎门人众脸茫然。 “就是,一种特殊的铜矿……”鬼潇潇忽然发现,自己平日里只见过打造完备的偃甲,却是从没有见识过还埋在土石之中待挖掘的凌霄之铜。 此刻要描述凌霄之铜的模样,确实怎么样也说不上来。 “有有有……”虎谶急忙抢先道,“仙子所说的东西……” “等等……”天弼忽然开口打断虎谶的话头,“敢问仙子,贵府第中的矿脉,仙子为何不知晓?” 鬼潇潇发现露馅,继续信口雌黄道:“因为那是我夫君的矿啊,他一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说怕我拿了凌霄之铜便离他而去。” “是真的么……”天弼已经满脸不相信了,“我怀疑你在耍我,小姑娘?” “天弼你疯啦?”虎谶吃惊道,“你怎么敢如此同仙子说话?” “我可没疯,是你傻了!”天弼狠狠道,“不对,你一直就是个傻子……动手!” 所有沧虎门人一拥而上,向鬼潇潇扑去。 一盏茶后。 哪里,有卖后悔药的? 所有倒在地上痛苦不已的沧虎门人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其中念头最为强烈的莫过于天弼了。 鬼潇潇站在他身边,那张冷若清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甚是美丽。 “仙子饶命……”天弼慌忙道。 “带我去找凌霄之铜,我就饶了你们!” “是……是……” 鬼潇潇悄悄地朝偃无师藏身之处做了个鬼脸,便随着垂头丧气的沧虎门人向着洞府深处前进。 待他们几日离去后,偃无师才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转头便跟上鬼潇潇的步伐。 在他离去之后,一道身影才慢慢从洞穴中更遥远的黑暗地带显现。 那是一个执剑的白发龙族少年,神容有些邪魅。 “偃无师,鬼潇潇……”白发龙族少年微微一笑,“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嗅到天命之人的气息了……” 洞府深处,石壁发出微弱的光芒,看得出在岩土之中,还有一些特殊的物质镶嵌在其中。 “这就是凌霄之铜么?”鬼潇潇没见过凌霄之铜,但她知道偃无师此刻就在她身后,是与不是,他定然知晓。 “仙子,您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些石头?”虎谶问道。 “呃……是吧……”鬼潇潇试探性说道。 偃无师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鬼潇潇心里雪亮,这应该便是凌霄之铜了。 “那么……仙子,我们几个,就先告辞了……” 见鬼潇潇半晌没有搭理他们,天弼和虎谶一行人蹑手蹑脚地便逃开了。 偃无师依然潜藏在黑暗之中,待得他们走远之后,才从阴影中走出。 “这里凌霄之铜蕴藏丰富,不亚于天机城凌霄崖。” 鬼潇潇道:“这些凌霄之铜开发之后,偃师们的战斗力是不是会大大增强?” “是的,如果得到这些凌霄之铜,便足够天机城缔造出海量的偃甲,到那时候,反攻天宫便不成问题了。” “反攻天宫?”鬼潇潇吃惊道,“你疯了吗?” 偃无师看着她,半晌道:“穹高的身上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我现在无法向你解释,那个秘密迟早会被解开,到时天地之间会再起一场暴风雨。在那之前,天机城女魃墓和花果山,都应该要想办法有自保之力。” “我不明白。”鬼潇潇道:“究竟是怎么样的秘密,让你如此忌惮,连我都不能说……我以为,作为你的枕边人,我是了解你的……可现在,你却神秘得让我有些陌生……” “我从没有变化……”偃无师将她揽入怀中,“至少对于你,我从没有变化,也永远不会变化……我不愿告诉你,是因为知道那个秘密并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知道了秘密,你就有可能成为命中注定向众生揭示命运的人……而那个人,一定会死……” “……” 鬼潇潇吃了一惊,她相信偃无师没有欺骗于她,因此她发现这个秘密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要可怕许多。 “这么说,你可能成为那个人……”鬼潇潇神情落寞,“那么也许有一天,你又会离我而去。” “我不会成为那个人的。”偃无师道,“为了你,哪怕是命运,也不能主宰我!” 鬼潇潇更加惊讶,她没想到自己一向温文和雅的丈夫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出了吧,我知道你在那里。”偃无师忽然道。 在二人身后,一道皓白的身影缓缓出现。 “北海龙子?”鬼潇潇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啊,原本我以为,我来此得到天神的传承,是命运的安排。”北海龙子道,“但现在我想,我会来到这里,也许是命运之上的某个存在所谋计划的一环。” 第103章 兵戈,星辰俱黯 三岛十洲,天机城营地。 “偃无师他们去了好些天了,还没有回来啊?” 靠着参天树荫,桃夭夭和玄彩娥已经玩了一天的骰子。 “凌霄之铜嘛,听名字就知道是埋在土里的,不好找吧。”桃夭夭想了想,用自己的理解解答了玄彩娥的疑惑。 “听说,北海龙子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三岛十洲了,有不少小门小派已经投靠了北海龙子。”玄彩娥叹道,“照这速度,再过几个月北海龙子的力量就要抵达这里了。” “这话有些夸张了。” 英女侠忽然出现在玄彩娥身后。 “哦?”桃夭夭有些好奇,“那要多久啊?” “昨天偃无师和鬼潇潇已经传回消息,沧虎山脉的沧虎门已经投靠北海龙子了。”英女侠道,“从距离上看,最多后天,北海龙子的势头就会压到这里了。” “他还敢让我们臣服于他不成?”虎头怪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不好说,北海龙子手持绝天魔剑,现在几乎统御了四大部洲其三的人族与魔族势力。”英女侠道,“除了大唐,和西域诸如狮驼岭等大门派以外,几乎所有的江湖人物都投效于他。” “这本就是北海龙子最擅长的事情。”桃夭夭道,“当年他初出江湖,便能够在北境经营出一个有资格与他化自在天合作的势力。如今他手持魔剑纵横天下,自然更是势不可挡。” “剑侠客和骨精灵昨天已经出发了。”杀破狼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出发,他们去哪里?”玄彩娥奇道。 “长安,大唐官府。”杀破狼淡淡回答道。 黄昏,沧虎山脉。 偃无师和鬼潇潇远远眺望着天际的地平线,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散去温度,转变为清冷的月华。 “沧虎门投靠了北海龙子,现在沧虎山脉也被他控制了。”鬼潇潇担忧道,“凌霄之铜,他是不会轻易给我们了。” “北海龙子是个博弈的高手,他在赤手空拳时便会试图空手套白狼,何况他现在掌控着一个庞大组织,可以说是抓着一副很好的牌了。”偃无师道,“他知道我们很需要这批凌霄之铜,因此扣下这片源脉,逼我们与他谈判。” “但他不会狮子大开口。”鬼潇潇道。 偃无师接下去道:“博弈高手自然是懂得分寸的,如果他索要的好处我们无法接受,或者价格过于高昂,那么天机城必然会付诸武力,那样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为了不蚀本,他一定会开出最有利于他,而且又是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至少,比我们直接动武花的价钱要低一些。” 偃无师道:“但是这样,我们还是很被动。潇潇,你先回去吧。” “嗯?”鬼潇潇一愣。 “总要试试。我想,这次博弈,北海龙子输定了。”偃无师笑道,“他真的很聪明,也真的有很好的牌。可惜他一定要输,因为我手上的牌,比他更好。” 长安城,大唐官府。 “师父……” 从午后用过药膳后,程咬金一直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直至听到剑侠客的声音,这才缓缓睁开眼:“你小子回来啦。” “嗯。”剑侠客道,“师父,这次,我真的是来帮你的。” “不用。”程咬金道,“多少年了,你不知道大唐官府没有多清净,大唐那么多大风大浪,自己就能过得去。叫你回来,只是劝你这次不要趟北海龙子和天庭的这趟浑水。顺便……” 剑侠客道:“顺便想见见我了,师父?” “切,自作多情。我想你做什么?反正我这位置也没打算传给你。”程咬金道,“你不要想太多,别想着自己多么了不起,当年命魂之玉要是在我手里,我现在肯定比你厉害。” “嘿嘿,那是……”剑侠客道。 “你忽然这么听话,我知道你是听不进话了。”程咬金道,“罢了……有些事情,终究是阻止不了的。” “师父,你知道了什么?”剑侠客奇道,“你也怀疑那位了么?” “有什么可怀疑的。”程咬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早不是他了。只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他的心智发生改变,这一点,就不是我这个凡人可以看得到的了……” 顿了一会儿,程咬金道:“你走吧。” 剑侠客道:“师父……” “你不愿意生活在迷雾和洪涛之中,那就去解开它吧。”程咬金道,“终究要有人去聆听那些真相,但我老了,这种残酷的事情,你们做吧。” 他再度眯起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剑侠客知道,自己该走了。 师父乏了。 也不是乏了,师父,老了。 大唐官府外,当骨精灵看到剑侠客落寞地走出来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只静静地站到剑侠客身旁。 “我们走吧。”剑侠客道,“去下一个地方。” “哪里?”骨精灵问道。 “天宫。” 沧虎山脉,沧虎门密室。 这是沧虎门历代掌门闭关修炼的地方,北海龙子应该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沧虎门外人。 “这里很安静,不论是修行,练剑,谋划,静思,都是最合适的。” 北海龙子抱着绝天魔剑盘膝而坐。 “真可惜,即便拥有你,我们也依然只是一颗棋子。”北海龙子道。 “你还是瞒着我,向天命之人们发去了信息。” 一道声音从窗外响起。 “我认为,你下棋的时候,知道我这个棋子会往哪里走的……”北海龙子道。 “你从来不是甘心任人摆布的。”那道声音道,“所以我命令你攻击天命之人的驻地,你却在发动进攻前书信给他们。” “将他们彻底逼到我的对立面,我迟早会成为没有用的弃子,不是吗?”北海龙子道,“虽然是一颗棋子,但我还是尽力想在棋盘上存活得久一点。” “虽然有些话真的很难听,可你的命运,从来不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绝天魔剑的力量滋养着北海龙子,他脸上渐渐流露出陶醉的神情。 “在走到最后之前,我是不会相信这句话的。”北海龙子道,“即便我命由天,我依然会尽一切气力挣扎。” 绝天魔剑的力量冲天而起,将整座密室碾为碎片。 北海龙子走向悬崖之沿,俯瞰望去,万里沧 虎山脉,密密麻麻皆是他的雄师。 “向着东方,继续前进!” 北海龙子的命令在沧虎山脉回荡。 “从今往后,凡间将焕然一新。”北海龙子轻喃道,“没有永远的执棋者,我将是一枚,棋盘承负不了的棋子……” 第二天的正午,马副将拿着一摞战报,走进了大唐官府的院落。 程咬金依旧躺在院落中央的太师椅上打盹,太阳穿过树荫后,亮度正适合老人家午憩。 经过程咬金身旁时,马副将放轻了脚步。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程咬金忽然开口道,“我没有在睡觉,现在怎么说也是工作时间……念念吧,我想听听……” “是……北海龙子的先锋军队穿过沧虎山脉,向着天机城女魃墓花果山的驻地发起了进攻。” “北海龙子仅仅先锋军便至少有百万,三派联盟总和不足五十万,北海龙子自然有信心。”马副将道。 “那不是信心,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能和天机城他们叫板,那他一定是疯了。”程咬金道,“自在天魔都忌惮三分的力量,岂是他带着一支下界雄师便能与之抗衡的?” “您的意思是,北海龙子是自取灭亡?”马副将问道。 程咬金微微一笑:“我是靠板斧坐在这里晒太阳的,不是靠脑子,这种问题,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马副将道:“不过,天机城女魃墓乃至花果山,好像有撤退的打算。” “十洲三岛的一块山头罢了,又不是他们凌霄崖,天机城当然不会和北海龙子死磕。”程咬金道,“好了,你去忙吧。” 马副将告退后,程咬金依旧眯着眼睛在那里晒太阳。 “让我再晒几天太阳吧……” 十洲三岛,沧虎山脉。 “这里,发生了什么?” 天女魃和鬼潇潇御空而行,遨游于千仞青冥之上,三家联盟迫于北海龙子军团的攻势撤离十洲三岛,女魃墓负责殿后,而她二人则是给女魃墓殿后。 此刻俯瞰川泽,却见沧虎山脉中部陷了一个大洞。 “师尊,这似乎是天神洞府的所在。”鬼潇潇道,“我记得,我和偃无师便是在这里找到了凌霄之铜源脉。” 天女魃奇道:“偃无师不是让你先行归家么,他独自留在天神洞府,莫非这个大地的伤疤是他的杰作?” “不知道,他并未和我说过。”鬼潇潇道。 天女魃又看了一眼那处大洞,只觉其身处于一片青翠的山原之中实在很是突兀,旋即随手一抓,凭空从地上捉起了个凡人提到自己身前。 那凡人只是一个沧虎派最普通的男弟子,此刻正奉师门之命在沧虎山脉采药猎兽,蓦然间来到了云端,已然是吓得六神无主,旋即又瞧见天女魃和鬼潇潇两张倾世绝代的面孔,霎时间呆若木鸡。 “小子,我且问你,那山下的黑洞是如何成就的?”天女魃问道,“你如果说半个字假话,我就直接将你丢下去,明白吗?” “是……是……”那沧虎门徒回过神道,“哦哦哦,上仙,那个洞,是天神出世,造成的……” “天神?那个洞府的主人?”天女魃道,“就那位天神的境界法力,就是再修一万年,也不可能有如此神通,你最好仔细想想再回答。” 沧虎门徒慌忙道:“上仙饶命,我说的是真的……至少,长老们是这么说的……我也的确看见,前两天,一尊天神破地而出,他的身躯极为高大,刚露出半截身子,头上的犄角便已经隐没在云端。” “犄角?”鬼潇潇奇道,“那个天神,还长着犄角?” “是……是的,有点像牛……长老们说,那位天神,叫蚩尤……” 鬼潇潇和天女魃的惊讶可想而知。 仔细想来,蚩尤的确长着一对牛角。 将那名沧虎门徒放回地面后,二人继续赶路,只不过心情就没那么轻松了。 “蚩尤,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鬼潇潇忧心忡忡道,“那偃无师……” “不要着急。”天女魃道,“事情真相未明,你多想也是无益。等我们与大部队汇合,再行商议。” 话音未落,却听天上一声惊雷传来。 浓云不知何时忽然统治了整个天幕,此刻不由分说的下起瓢泼大雨。 “又要换衣裳了,真是麻烦。”天女魃叹道。 鬼潇潇撑起浮生归梦,将天女魃和自己的身体一并遮住。 “师父,如果蚩尤出世的话,雨水中应该充斥着浓郁的戾气,不是么?” 天女魃道:“的确如此……但也未必……” “玄奘大师从西方将至经带回,如今戾气已经比十多年前的天命之战时少了许多,蚩尤即使复活,也只不过是一个颇有蛮力的神怪罢了,绝对不可能有当年的威风……”天女魃沉思道,“而且蚩尤明明被封印在女娲神迹,如果说他找到什么方法破封而出,也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 “师父的意思是?” “数千年前,我也曾经与蚩尤一族在正面交锋。蚩尤有诸多与他一般铜头铁额的兄弟,皆是模样与他极为相似的巨人。后来在逐鹿之战中,蚩尤联军溃败,混战之中死伤无数,但漏网之鱼也有不少……” 鬼潇潇道:“这么说,在这里出世的,很有可能是蛮王蚩尤的某一位兄弟?” “的确如此。”天女魃道,“不过事情真相究竟如何,还是要日后才能知晓了。” 一道惊雷落下,在鬼潇潇和天女魃的身旁蓦然爆炸。 “看来老天是不许我们御风而行了,我们还是到地上找个地方躲雨,待天晴了再说吧。”天女魃道。 鬼潇潇没有回应,天女魃看向她,却见她痴痴望着更高处的青冥,怔怔出神。 “怎么,你看到了什么吗?”天女魃旋即也运起了眼通,向着鬼潇潇目光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她也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你也看到了吧……”鬼潇潇道,“天宫,好像已经被北海龙子的军队攻占了……” 第104章 疏狂,云乱天倾 “北海龙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南天门前,北海龙子望着穹高,冷笑道:“陛下这话说的也是有趣,一个棋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但你不是一般的棋子,你是一个大子,就算是执棋者亦不敢随意弃用抛掷,否则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穹高道,“他敢让你如此大张旗鼓的前来天宫,看来他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北海龙子道:“这话大可不必同我说,我可不想当传声筒。” “可朕总要知道,他让你来天宫,究竟意欲何为吧?” 北海龙子一笑:“怎么说也是秘密计划,我总不能凭白讲给你听啊……更何况我所知道的,也未必便是他真正的计划。” “但至少,朕能得到一些参考和分析的依据。”穹高道,“如果就是现在这样盲目揣测对手的目的,朕恐怕赢不了这一局棋。” “我不是你的棋子,你输了棋,那应该是乐见其成的。”北海龙子拄着绝天魔剑,身后的士兵党羽旋即冲杀上前,与从穹高身后冲出来的天兵厮杀在一块。 战斗和喊杀的声音响彻南天门,两军的领袖却依然似雕像一般巍然不动的伫立在那里。 没有哪个魔徒敢靠近穹高,也没有哪位天兵敢贴近北海龙子。他们二人就在万军之中静静站着,仿佛旁边的战斗与他们毫无干系。 “这么吵闹,不利于我们议事啊……”许久,穹高道。 北海龙子道:“虽然吵闹了点,但是我们用心一些,还是能交谈的。用这种方法来阻止那个人偷听偷看,虽然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其实很有效。” 穹高笑道:“毕竟他喜欢躲在影子里,说什么也不肯把你抛头露面。只是朕觉得实在有些吵闹罢了……” “陛下广修亿劫,这点耐心还是有的吧。好了,不说那些没有用的了。”北海龙子道,“你想知道他的计划,那么我将得到什么?” 穹高沉思片刻,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北海龙子道:“你想把我从他的棋子变成你的棋子,总要付出一些吧。” 穹高道:“这个价格十分高昂,朕恐怕是付不起的。我的意思是,由你来取代那个人,成为新的执棋者。” “我明白了……”北海龙子道,“穹高陛下是觉得,我这个棋手的棋艺相比于那个人要臭上许多,如果我成为棋手,这盘棋局,陛下会轻松很多。” 穹高道:“这是事实,你是一个能看清差距的明眼人,他有多可怕你也很清楚,你应该明白自己弗如他远甚。同时朕也知道你是一个没有那么容易气馁的人,你能平心静气地正视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哪怕那差距如天堑一般,是你穷尽万劫也难以达到的高度,你也不会就此作罢认命,所以我认为你有成为执棋者的潜质。” “只不过是潜质罢了……”北海龙子道。 “有了潜质,只要再有一些机缘,种子便能发芽,成为新的参天大木。”穹高笑道,“而朕,就是你的机缘了……” 北海龙子忽然道:“可惜,这份机缘,与我无缘。” 穹高听到他的拒绝,哦了一声,“我能听听为什么?是我开的条件,还不足以让你动心么?” “不,你所说的,就是我想要的……”北海龙子转动绝天魔剑,冷冷道,“可惜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像你这样自大的家伙,总喜欢说些废话。可殊不知,你和我说这些废话的空档,你的对手已经将你一军了。你现在再不用心,他可真要叫杀了。如果连自己都被踢出执棋者的行列,我怎么可能相信你有能力和诚意兑现你的承诺?” 穹高微微一笑,“他的气息那么明显,直奔三十三天上,朕岂会感受不到!” 北海龙子道:“那你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吗?” 穹高笑道:“说实话,朕不知道……但是不论他想要什么,第三位执棋者都会拦住他。” “那不见得吧……”北海龙子将绝天魔剑收回了背上的剑鞘,竟叉手笑道,“陛下总是这么盲目自信,怎么就不想想,你想更换对手的同时,你的对手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穹高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疏忽了一个地方。 北海龙子没有在欺骗他,事实上,他能够知道这场博弈一共有三位执棋者,说明另外两位对手,都已经打算扶持北海龙子来接替自己了。 这也是北海龙子为什么能在短短数月之内雄霸天下的原因,那当然不是一柄绝天魔剑就能拥有的能耐,而是另外两人暗中扶持的功劳! “你终于想明白了,虽然三足方能鼎立,可是你这一支,却是他们都不想要的。对于另外两位执棋者来说,不论这场三人的棋局最终自己能不能赢,但反正不能让陛下赢。毕竟……假的就是假的,坏人,就是坏人……” 一道掌力将北海龙子直接震飞了数丈远,他倒在地上,看着面色狰狞的穹高,笑道:“你现在这样子真有意思!” “奉劝你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穹高转身拂袖而去,“你还不是执棋者,有些话,不要乱说。” “你也不是什么落子无悔的大丈夫吧……” 穹高已经顾不得身后北海龙子的嘲笑了,他现在必须前往三十三天。 这盘棋,本座还没有打算认输! 遮天蔽日的阴云遮碍了离恨天宫的光明。 这里是天宫的最高处,也是曾经太上炼丹之居所。 无数的仙丹妙药便是从此而出,流传大千世界,创造出凡生眼中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奇迹:返老还童,起死回生。 昔年,无数三界有情众生曾经踏进这座宫殿,向太上乞求丹丸。 但自从太上不知为何消匿踪迹之后,这里渐渐变得冷清了。 “看得出来,你有些时日没有工作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拄剑伫立在巨大的丹炉之前喃喃自语。 他的装扮其实有些奇异,如果有人能摘下他脑袋上那顶黑色的帷帽,就会发现他还戴着一张黑色的面甲。 他是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所以他一直站在北海龙子的身后,站在众生的背影里。 “原来,你想要的,是太上的丹炉。” 黑影笑道:“如果陛下是要将它送给我,我们之间或许可以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很少有人会想和我做朋友……”穹高道,“也许真的是我不够慷慨吧。” “不管如何,我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这面丹炉,我今天一定会拿走。”黑影道。 穹高冷冷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说这般大话的时候,最好想想自己是否还能有明天?” 无数道剑气纵横于离恨天,在这世界的冠顶,极致的剑意扭曲了无数虚空。 北海龙子是离这场大战最近的人,他静静感受着青冥之上传来的战斗波动,双手紧紧握住绝天魔剑。 立于天上,仰望着更高的天霄。 北海龙子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大能的可怕,此刻感受这两位世间至强者的战斗,才发觉自己力量确实渺小得不值一提,自己的野心也的确很可笑。 可笑就可笑吧…… 北海龙子心中暗道。 已经站到了这里却打起退堂鼓,那不仅可笑,而且可悲。 他静静地站在这里,等候着这盘棋的绝杀落幕。 天兵天将陆陆续续撤离了战场,北海龙子的使徒们茫然地站在战场上。 他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但茫然取代了欢呼。 他们看到自己的领袖——北海龙子并没有浮现出喜色,而是面色越发凝重。 “结束了……” 离恨天宫之上腾起一阵迷烟,旋即万般景致皆变得扭曲且慢慢透明起来,最终宛若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在天光之下。 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依然屹立在青冥之上。 他依然戴着半截面具,可以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面色有些轻松。 北海龙子看见那道笑容,他知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成为执棋者了。 其实从一开始,这场博弈便不是一盘棋。 这只是一把牌局。 三个赌徒在牌桌上博弈,他们相互并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牌究竟如何,因为他们无所参照。 直到这一天,北海龙子的主人决心赌上一次,于是他以北海龙子及其军伍为筹码,来到天宫直接与穹高摊牌。 而现在,穹高输了。 对手没有什么特别的牌,他的王牌便是他的力量,在极限的决战中,他蓦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凌驾于穹高之上,凌驾于这个三千大世界,所有神与人之上。 “如果是这样,事情也许要简单很多。” 笼罩于天穹之上的乌云散去了,无数在天宫战场上倒下的天兵和北海龙子的党徒缓缓苏醒过来,茫然地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他们记得分明,自己已经战死沙场,此刻奇迹般地起死回生,皆是茫然失措。 “回家吧……”北海龙子道。 这句话不是命令,只是个建议。话音刚落,北海龙子便驭起腾云,径直向天际疾翔,将他的百万雄师抛之不顾…… 长安,唐皇宫。 唐皇望着案上堆叠的奏折怔怔出神,却是半天未有举动。 本来他想见见程将军的,但宫差回遣说,这位大唐的上将近日偶感风寒,此刻躺在床上起身不得,确实来不了了。 唐皇此刻心烦意乱,随手翻览案上的折卷。眼角的余光扫过一篇折卷,倏然间露出吃惊之色,连忙抓过来仔细阅读了数遍。 那是来自善金局的奏折,先前大唐请动天机城出山,善金局皆是挂名的天机城偃师,为首的将作大监即是天机城主路少天的弟子偃无师。 后来,天宫打压天机城,迫使偃师尽数外逃至十洲三岛栖身。这将作大监的位置,便空出来好些日子了。 但名义上,唐皇一直并未宣布人事调派,将作大监在法理上,依然是偃无师出任,尽管他本人早不在长安城了。 然而新奇的是,此刻案上这封来自善金局的奏折,署名正是偃无师。 “蚩尤是站在北海龙子幕后的黑手?” 在西方宝象国的茶肆里,听到江湖散修的闲谈,鬼潇潇心中泛起一丝忌虑。 从十洲三岛撤离后,她一直未能探听到偃无师的消息。 北海龙子对天宫的进攻让三派联盟的压力骤减,现在的天机城女魃墓花果山都无需再亡命天涯,各自回到了属地,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但是偃无师却一直没有回来,鬼潇潇甚至悄悄潜回过沧虎派的遗址,但那里除了深不见底的坑洞,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如果蚩尤真的是从沧虎派的遗址复活并于此破封而出,那么当时留在沧虎山脉地底的偃无师自然是凶险非常。 但是念及当年,哪怕是孤身与全盛时节的自在天魔厮杀,偃无师依然能够逃出生天,鬼潇潇心中的担忧便少了些许。 可是,四海茫茫,究竟哪里寻偃无师的踪迹呢? “请问,二位是从何处听闻蛮王再度出世的消息?” 鬼潇潇径直向那两位谈得正欢的散修盘问。 “姑娘不知道?”那散修打量鬼潇潇的目光里写满了疑惑,“江湖上都说唐皇得到密报,蚩尤确已出世,此时盘踞于战神山巅恢复功力。日前相传诸位天命勇士已然前往战神山调查蛮王的行踪,务必要令其在邪功恢复之前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 “战神山吗……”鬼潇潇微微一愣,她隐约猜到,那封给予唐皇的密报,多半便是偃无师所发了。 以她对偃无师的了解,如果是蚩尤出世这等三界大劫,那么即便是刚刚逃出生天,偃无师也还是会转身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 “那么现在……你应该是在战神山吧……” 由宝象国北行,翻越千万山阙,便是战神山的所在。 鬼潇潇也没有多想,转身便离了茶肆。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那两个原本正谈天说地的江湖散修却是停下交流,神色漠然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105章 天涯,莫问归处 战神山是荒凉的。 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植被总是繁盛一些,除非环境十分恶劣。 战神山是个例外。 这里气候还算适宜,但植被却不多,更多的是无有生机的荒土。 “天又要黑了啊……” 鬼潇潇有些气馁,她已经在战神山漫无边际地搜寻三日了。 不论是偃无师还是天命之人,乃至传言中盘踞于此的邪神蚩尤,她一个也没有见到。 “罢了,他们多半是不在这里了。” 然而刚下至战神山脚,却听山巅传来,一道雷鸣般的轰隆之声,鬼潇潇抬头望去,却见一尊三头六臂的擎天巨人仰天咆哮。 “蚩尤,真的出世了?” 鬼潇潇未曾见过蚩尤大身,但面前的巨人模样确实像极了传说中的蚩尤。 鬼潇潇下意识便要躲藏起来,她可不觉得自己被这尊邪神发现有什么好下场。但很快她便发现,山巅上的那尊巨人身形有些摇曳,好像站不稳一般。 “蚩尤,负伤了?”鬼潇潇心念飘转,“难道天命勇士们已经和他交过手了?” 她鼓起勇气,返身缓缓向战神山顶爬去。重新踏上山路,她便没法儿再时时查看山巅情况。只能听到山巅上巨人的咆哮声渐渐减弱,至最后彻底平息了下来。 原本因为巨人,鬼潇潇能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亦在不住颤抖,慢慢地却也恢复了平静。 “奇怪了……” 待得重新攀上山巅面前的一幕径直让鬼潇潇一愣神。 眼见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众天命之人,个个皆是灰头土脸昏迷不醒,俨然刚刚历经一场烈战,俱是精疲力竭。 鬼潇潇挨个查探,发觉众人俱是无恙,心下稍安。仔细清点一番,躺在战神山巅的一共有一十六人,除却十五位天命勇士之外,角落里还有一位,正是她苦苦找寻的偃无师。 “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每次一去便渺无音讯,教我整个四海八荒里找你么?”鬼潇潇从怀中找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偃无师拭去脸上的尘土。 不知道山巅究竟发生了什么,鬼潇潇决定还是想个法子将众人运下山先,刚起身,却觉脚步一滞,却是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若再舍你而去,就让我被你关进赤水之底,永世不得翻身。” 鬼潇潇羞啐道:“忒,我们门派,你个外人说进就进啊……” “我怎么就是外人……咳咳……”偃无师咳嗽了几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你没事吧?”鬼潇潇关切道。 “我没有大碍,刚才与蚩尤交手之时,蚩尤将绝大部分的力量都用于对付他们了……”偃无师道,“他们伤得应该要比我重些……” “你怎么会和蚩尤纠缠在一块?” “这些问题,你能换个风不大的地方再问吗?” …… “你是说,蚩尤这次是忽然从沧虎山脉出世,你是在那时候直接被他抓走了?”鬼潇潇奇怪地打量着偃无师,“你身上有什么值得邪神图谋的地方么?”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没有直接被他一刀剁为肉酱,已经是幸运了。”偃无师道。 “可是,蚩尤,怎么会正好在沧虎山脉复苏呢?”鬼潇潇想不明白,偃无师的运气似乎真的是糟糕透顶,包括自己在内的各路妖魔鬼怪都缠着他。 “那个所谓的天神洞府恐怕是上古之战中蚩尤部众留下的秘境,为的就是倘若战败之后能留下一些东山再起的门路。蚩尤不知何时找到了这个秘境,并且散布消息吸引世人前来夺宝,让贪婪的众人连同他们心中的欲望一并成为了祭品,让他得以复苏。”偃无师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而北海龙子恐怕早与他勾结在一起,利用蚩尤赠予他的绝天魔剑为祸三界,甚至一度攻上天宫,但他毕竟不是全心全意辅佐蚩尤,最终让蚩尤的计划再度失败,蚩尤的下落也被他公开,最终让天命之人们找到了藏身于战神山的蚩尤……” “你怎么总是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秘辛?”鬼潇潇盯着偃无师,眼中满是不悦,“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情啊?” 偃无师摆摆手:“没有了,这次真的没有了……” “他们好像伤得很严重啊……” 在战神山巅遇到偃无师后,鬼潇潇便传信回了赤水州,女魃墓很快遣来了援手,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天命之人们带回了赤水州。 如今三日时光倏而流过,偃无师倒是已无大碍,虽然还不能妄动气力,但已能够下得床榻在女魃墓附近缓步行走了。 而天命之人们却都还在昏睡之中,虽然无性命之虞,但伤势显然不轻,要恢复元气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蚩尤虽然已不负当年神威,但终究不是寻常邪灵。”偃无师道,“不过好在,这次,不需要再有人牺牲。” “戾气消弭,正法流布。”鬼潇潇道,“从今往后,世界总可以安享祥和了。” “鬼潇潇……我……” “嗯?”鬼潇潇奇怪地看着偃无师,他似乎很少这般称呼自己。 “我想……” 他没来得及说完,远处便传来了玄珠灵仙的呼声: “醒了!他们醒了!” 直到一个月后回到长安城,剑侠客还是剑眉紧锁。 关于一个月前在战神山的决战,自己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任何细节? 收到偃无师的密报后,唐皇便遣人找到了他。 那时偃无师已经被蚩尤俘虏,那封密报是他凭借强大精神力召唤偃偶写下,费尽气力送到长安的,密折言简意赅,只说蚩尤已然复苏,正于战神山恢复气力。 虽然唐皇也无法确认这封密报的真伪,但剑侠客和战友们最终选择“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千里征程奔赴战神山武神坛。 但是……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不光是他,一十五位天命之人,对于这场战斗都没有完整的记忆。 偃无师是这场战斗的目击者,但对于剑侠客他们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他也是摇摇头,给不出解答。 “在战斗结束之前,我便已经昏过去了。” 这场没有波及人间芸芸众生的浩劫便这般稀里糊涂地化解于众人失落的记忆之中。在这一个月内,人仙魔三族也都有志士前往战神山调查真相,但除了找到一点玄黄无极阵气息的残留,却是再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整个世界恢复了平静,从我带着游龙剑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没有比现在更加祥和的时刻。” 唐皇赏赐了天命勇士以及在这次大战中同样作出巨大贡献的偃无师一座庄园供众位英雄共居。庄园就落址在长安郊外,却是一处风水宝地,修行人在此修养伤势自有事半功倍的奇效。 唐皇自是有些私心,天命之人若是愿意定居长安,日后便是三界再有什么变故,长安也能先得天命之人们护佑。 这些小心思诸位天命之人自然是心里雪亮,但他们也不会计较这些,唐皇赠给他们一间庄园,他们也就受了。 勇士有志护佑三界,又怎会容不下长安城里一位老人家的私心呢? 往后的日子平淡如水,世界祥和得没有一点波澜。天命勇士也在那座被世人称为“天命山庄”的庄园间,过着平淡温馨的时光。 在每个凝露未曦的清晨,剑侠客和偃无师都会在庄园的演武场间对剑。他们的剑法出神入化,除了彼此,当世已经很难再找到什么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杀破狼每天早晨都会站在庄园前的草地上拉弓练箭,箭矢一般会准时飞向青冥,将穹云塑造成巫蛮儿想要的模样。 逍遥生平日都在禅房中抄经看书,偶尔化生寺举办法会之时,他会被邀请前去说法。玄彩娥和逍遥生所学同宗,因此每逢化生寺盛会,她也会一同前往。 虎头怪无所事事,因此尽管他对佛法意兴阑珊,但他也经常随逍遥生玄彩娥一同前往化生寺,但那里空气中氤氲的佛香总让虎头怪很不适应。在化生寺的墙角遇上几次蜘蛛后,虎头怪渐渐就去的少了。 羽灵神也曾想前去凑热闹,却是让英女侠扣在了庄园里一同参看道经。 “仙道家弟子,《黄庭》尚未领略完全,就先别去掺和佛宗了……” 后来,神天兵和舞天姬也加入了英女侠羽灵神的行列,至此天命庄园间,西厢佛忏绵延,东边道言声切,两相交织,相映成趣。 骨精灵狐美人和鬼潇潇同时选择了闭关,方今天下太平,闲来无事的她们打算共同完善昔年那一部在三界兴起无数风雨的陌桑心法。 在很平常的一个日子里,龙太子和飞燕女离开了天命庄园,置身四海江湖,不知踪迹…… 穷东,北俱芦洲,朔风凛冽。 “我没想到,还有人会来看我。” 断壁残垣诉说着此处昔年的辉煌,这里曾经是北海龙子苦心孤诣经营的四海龙门会总坛,但如今早已无有什么繁华气象。 北海龙子独自一人在此潜居已经有些时日了,他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找他。 “你们是闲来无事逢生闲情逸致来瞧瞧我的落魄景象,还是……”北海龙子道。 “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龙太子的眼眸中闪出一抹坚毅的光芒,透过了呼啸的风雪。 北海龙子身子向后仰了仰,抱手苦笑道:“我还是希望你只是来嘲讽我的。” “可是有些问题我没有想明白……”龙太子沉吟道,“关于,四海龙族的一些问题……” 飞燕女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看着飞燕女在风雪中渐渐隐没的身影,北海龙子道:“看起来你预感到了真相背后的危险,那你何必带她一起来北俱芦洲?” 龙太子摇摇头道:“我一个人独自远游,她终究不会安心的。” 北海龙子道:“真令人羡慕,她很听你话。但是,你并不是来问我四海龙族的问题。你想要问的,是我幕后的真相,不是吗?” “覆巢之下,龙族也不能独善其身,我想守护龙族,所以这也算是与龙族相关了。”龙太子道。 北海龙子拿起一盏酒杯,攒簇真元,温回杯中的早已凝结的酒水,递予龙太子道:“没有什么可招待的,见谅。” “想不到你会安于这种清贫的生活。” 北海龙子微微一笑,“是啊,所以你也应该明白,那个站在我背后的人,站在整个世界阴影里的人,有多么可怕,连我这等鸢飞戾天者,都被吓得没有半点想法,安心在这穷北之地,苟且偷生。” “没必要吧……”龙太子有些不解道,“难道那个幕后黑手还强迫你在此苦居?” “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我想他并不希望我住在世人可以轻易找到的所在,毕竟我接触的人越多,就越可能说出些什么……”北海龙子道,“但你还是找到我了。” “我想,你是不愿意告诉我什么了。” 北海龙子叹道:“是的,说得太多,也许我连清贫的日子都是奢望了。你还是回去吧,深究下去,真相也许只会让你绝望。” “好吧。”龙太子皱了皱眉,他终究不能强人所难。 “不要试图拨开遮掩真相的迷雾,迷雾障碍着我们看到真实,也护佑着我们走向残酷。” 从北海龙子那里离开后,龙太子和飞燕女还是没有回天命庄园。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其他的天命之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日子还是像水一般流了过去。 直到那一天,唐皇忽然宣见剑侠客…… 第106章 无步,焉知歧途 觐见唐皇的那一天天气很晴朗。 剑侠客一大清早便起身洗漱。 偃无师这几天都没能有空与他练剑,皇宫中近来有许多事务要他那位将作大监处理。 昨夜,偃无师甚至没有回到天命庄园。 唐皇的旨意里其实只说要召见剑侠客,但骨精灵却是非要同去。剑侠客也不拦她,他也知道唐宫的军卫也拦不住骨精灵的修罗隐身,也不多说什么,只让骨精灵别惹出什么事端。 骨精灵一边作了个鬼脸,一边反驳,表示自己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 剑侠客是在偏殿见到唐皇的,准确说他也没见到,唐皇一直在帘幕之后与他交谈,剑侠客没有能看到他的脸。 虽然这种形式的对话显得是有些傲慢,但剑侠客并不怎么在意,只是觉得唐皇最近气色不错,声音听起来中气沛然,想想他的年纪,又是未经修行的肉骨凡胎,保养至此确实算得上很不错了。 唐皇请求剑侠客帮忙的事务并不复杂:东海之畔忽然有妖邪出没,惊扰渔民作业,大唐寻常人物又奈何不得那妖邪,故而让剑侠客前去助力降伏。 剑侠客很爽快地答应了。 离开唐宫后,他站在朱雀大街上等了很久。 直到黄昏,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才出现了骨精灵那被夕阳拉长了的影子。 “你去做什么了?”剑侠客有些不好的预感,骨精灵十有八九怕是惹出了什么事端。 骨精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而后,蓦然间便栽倒下去。 “喂,骨头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疲惫罢了……”骨精灵有气无力道,“总算是安全了……剑侠客,接下来你得保护好我。” 安全?保护? 剑侠客感觉自己听错了,但他能感应到骨精灵此刻的状况,除了精气神消耗颇多以外,脏腑气息也是有些紊乱,甚至神魂都有些涣散,这于日夜操劳心思的凡人而言倒是常见,但对于骨精灵这等有些成就的修者,着实是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唐宫地底下,有可怕的东西。” 是夜,当大家如往常在天命庄园的庭院里休憩赏月时,骨精灵向众人细述了她今日在皇宫的惊险经历。 “在皇宫地下隐藏着的巨大地宫……” 英女侠闻言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等事情,更没有听说过,有那种厉害到能让你一身法力都施将不出的妖邪魔怪。” 骨精灵蹙眉道:“可那是真的,那些妖物的的确确存在……我险些就要长留在那里了。” “那些怪物,真的长得那么奇怪吗?”巫蛮儿奇道,“我从未听说过,世界上有什么妖邪马面蛇身,身上却遍满数百只人耳,这是什么怪物?”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逍遥生道:“我看过不少杂书,有些久远的古籍确实记载着一些奇异的怪物,这些妖物或存在于三界之外,或显迹于千万载之前,状貌超乎寻常,乃至骇人听闻,凡人得见往往惊骇难平,乃至受惊颠狂而死。” “我自小生于阴曹地府,见惯的各色魔怪幽魂,连我都险些让这些魔怪吓得魂飞魄散,寻常人哪有那般意志?”骨精灵道,“但是,我能感受到,唐宫地底下恐怕难以计数无数的奇异魔怪。他们如果来到地面,恐怕长安城顷刻间便要在他们的邪恶力量下扭曲粉碎。” “那么……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够将这种魔怪潜藏于唐皇宫内。”玄彩娥不解道,“难道是蚩尤吗?” “可蚩尤不是已经被我们……”舞天姬道,“难道除了蚩尤,还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撕裂天之痕,或者运用什么特殊手段,将这些三界之外的妖物引入世间?” “对了,今日唐皇请我前往东海伏妖……”剑侠客沉吟道,“这……” “这件事交给我吧。” 鬼潇潇略带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剑侠客一愣,“你也结束修炼了吗?” 原本狐美人骨精灵鬼潇潇三人一同闭关共研,直到前天骨精灵第一个收功出关,但她其实还并未将陌桑神功的新层次修炼纯熟,只不过她有些耐不住性子,索性先行出关了。 没想到此刻鬼潇潇亦已事毕出关。 “我已经基本修成,所以出来了。”鬼潇潇道,“狐美人还需要几天,除妖东海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那就拜托你了。”剑侠客致谢道。 鬼潇潇道:“相比起来,长安城的事情更为重要,那些连骨精灵都无法抗衡的邪恶妖物如果从地宫里爬出来,恐怕长安城会顷刻间沦为人间地狱吧。” “嗯,明天我想亲自去查探一下……”剑侠客环顾众人一遭,“大家……谁愿意与我同去?” 虎头怪挠挠头道:“剑侠客,你这说的什么话……这种这么危险的事情,当然是大家一起去……” 神天兵点头道:“不错,那些怪物既然能伤到骨精灵,那我们就更不能托大,这样的威胁,我们必须一起应对,明天除了骨精灵留在这里养伤,大家还是一起去一探究竟吧。” “不,你们不能去……” 骨精灵摇了摇头,“也许我没有形容清楚,但那些邪恶的力量远不同于我们以往见过的敌人,不论是蚩尤,还是自在天魔,都与它们不同。” “难道,你认为那些妖物的力量比自在天魔还要强大?”杀破狼摇摇头,“如果真有那种邪恶存在,那三界恐怕早已被毁灭了。” “它们的力量当然远不及自在天魔和蚩尤,可是……”骨精灵叹气道,“天底下只有一个蚩尤,三界内外也仅有一位自在天魔……可它们……它们仿佛无穷无尽……在那个像幻境又不全是幻境的地宫里,它们仿佛无处不在,诡异的气息无处不在无法不是……让人感受不到邪恶的尽头……” “真……真有那么可怕吗?”玄彩娥听得心中发毛,她知道骨精灵的英勇并非畏死之伦,若非常人难以想象的大恐怖,绝不可能将骨精灵吓成这副模样。 剑侠客道:“不论那些妖魔有多么强大可怖,我们也必须面对它们,如果连我们都怯而不战,又该由谁来对抗这些邪恶呢?” “但是……”骨精灵反驳道,“这还是太危险了,在对它们有所了解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贸然闯入它们的领地……” 骨精灵很紧张,伙伴们显然没有重视她的警告,他们终究没有面对过那种怖畏,因此依然抱有致命的乐观。 感受到骨精灵情绪中的波动,剑侠客微微一笑,轻轻抱紧骨精灵的手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不面对它们,我们又如何了解它们呢?” “可是……” 鬼潇潇忽然道:“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秋高气爽,白鹭穿峦戏雾,不时于天陆之际发出几声清鸣。 “啊什么事啊一大清早的……” 天机城城主小夫子路少天打着哈欠步入了天机城主殿。他今天的确没有太多精神,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研究几种新式偃甲,一门心思都扑在偃术之上,对于城中一应事务是提不起兴致,吩咐一应人等不得打搅他。 但今天莫忘还是将他从潜修的暗室里揪了出来。 “四位天命之人求见城主,你还是亲自接见一下吧。” 主殿里,听完逍遥生狐美人羽灵神英女侠四人的叙述,路少天打了个哈欠:“本城主的好徒儿偃无师呢,这些日子他不是和你们一同饮食起居吗,直接找他不就成了?” “偃无师日前为唐皇请去铸作金银器,需要靡费不少时日……”英女侠解释道,因此“我们此刻不便寻他,所以才特此来叨扰小城主清修。” “好说好说,我们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朋友,这等小事情不必客气……”路少天道,“不过我还是希望别人叫我城主,那个小字可以免了。” “那些妖物恐怕非同寻常,不知道城主需不需要准备一下?”逍遥生问道。 路少天道:“只是操纵偃甲侦查那些怪物罢了,不需要什么准备的……不过我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安息,且容我休养几个时辰。” “好,那就多谢小城主了……”狐美人笑吟吟道,“我们会在这里等候,事不宜迟,待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动身。” “呃……去长安吗?”路少天俯首若有所思道,“现在去也看不到偃无师,我还是待他清闲了再去吧……” 羽灵神奇道:“可是不去长安的话,你怎么……” 路少天看着他们茫然的神情,倏然露出得意的笑容:“不会吧不会吧,你们都不会真的觉得像我这样的偃道宗师,连区区千里之外操控偃甲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吧?” “偃师的精神力这么厉害的吗?!”羽灵神惊奇道,“听着就好像传说中的剑仙能千万里外飞剑除魔。” “什么叫传说中的……难道剑侠客不是剑仙吗?”路少天奇道。 “这个……”逍遥生想了想惭愧道,“我们倒是没有见他用过这种功夫,剑侠客也没有说过他有没有这种神通。” “肯定是有的。”路少天道,“罢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诸位下午再见,如果你们有兴致参访敝城的话,可以找莫忘或者福爷爷……呃,还是找福爷爷吧,他清闲些……” …… 日过中天时分,用过午膳后,福爷爷带着四位天命之人回到了天机城主殿。 “诸位稍候,我去把那小子揪出来。”见路少天尚未现身,福爷爷吹着胡子道。 “唉,这个就不必了……什么叫揪出来啊,能不能给我一点城主和第一首席应得的尊重?” 路少天打着哈欠出现在殿门之外,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却听福爷爷哼道:“大家不必同他客气,将城主当偃甲使唤是敝派上下一贯传统。”当即大声道:“福爷爷,天色不早了,您老人家早些歇息吧。” 在福爷爷嘟囔着走开后,路少天转身对四位天命之人道:“我们这便开始吧,你们如果愿意,可将神气敞开,与我精神力相契,**纵偃甲所见到的一切,你们也能一同见到。” “那好极了,我也想见识一下那些妖物究竟是和模样……”羽灵神道。其他人也是同样想法,自从闻听骨精灵的描述之后,众人无不对唐宫下的怪物充满好奇,这趟天机城倒是来得值,可以比其他同伴提前见识一下这些魔怪的相貌了。 众人齐齐盘膝而坐,敞开心神,旋即感受到路少天精神念力的牵引,当即从其意志,很快众人识海中便齐齐浮现出光影图像。 “诶,怎么是在空中?” “当然是在空中,狐美人,我的偃甲还没到长安城呢!” “诶,城主说话了吗?” “并不是,羽灵神,我们现在所有人精神力相和,凭借念力便能交流!” “逍遥生说的对,所以羽灵神你最好别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喂小城主你什么意思!” “都说了不用多上那个‘小’字!” “臭小子,给我专心点,你的偃甲快飞到江南去了!” “福爷爷?老头,你怎么也混进来了?” “什么怎么回事?就你那点浅薄的精神力修为,老夫怕你念力不支,特此来护佑于你,免得你到时候还要向诸位天命勇士借力,教天机城丢人现眼……” “我忒,我路少天就是神念燃尽,识海爆炸,都不会向老糊涂的脑袋借取念力!” “臭小子你等着……” “二位,前面就是长安皇城了,你们若是再吵闹,我没法为二位指路。长安宫城守卫森严,若不通晓巡防的班点方位,这偃甲迟早被大唐官府拿下充公。” 在英女侠的指挥下,偃甲避开宫城的禁军,绕过办差走动的宫女宦官,最终来到了骨精灵所说的地宫入口处。 “就是这里?真奇怪,是哪个鬼才会在冷宫废弃的木床底下直接打个坑洞……” “其实我更好奇另一个问题,骨精灵做什么才会钻到这个鬼地方来……” 第107章 颠倒,千经难书 “这地宫倒是很大嘛……我都快迷路了……” 天机城的主殿里,盘坐的众人正通过路少天的神念观看着千里之外偃偶传回的地宫画面。 “路少天,你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吧?”福爷爷洋洋得意的声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路少天悠悠传音道:“这个……这个地宫好像有些鬼门道……诸位,不介意借我一些念力吧……” 福爷爷刚想嘲讽,却听逍遥生道:“骨精灵说过,这个地宫可能拥有干扰人心智的能力,她在地宫之中心浮气躁,杂念会如沼泽一般纠缠于人,完全无法动用任何术法……” “是的,我已经感受到这种邪门的气场了,幸好我只是一缕神念附在偃偶之上,如果是我亲临那座地宫,现在恐怕也是一点偃术也使不出来了。” “一切小心,这座地宫危机重重,虽然我们并不是亲身前往,但一样要小心。”英女侠道。 福爷爷哼道:“诸位加油,这等麻烦的事宜,老人家便不掺和了……” “嗬,早走早走,免得被那妖魔吓坏了身子骨。”路少天悠悠念叨,“诸位,我们继续……” “这座地宫好深啊……”半晌之后,羽灵神发出了一声感叹。 无怪他会作是念叹,从进入地宫至现在,已经靡费将近两柱香时间,偃偶却是依旧沿着阶阶环旋的石梯径直往下走,地宫仿佛深不见底。 “快了,应该要到底了……”路少天道,“但那股干扰我思维的力量是越来越大了……唔,这种邪门的精神力量好像还不止一股……” 狐美人道:“这地宫好黑啊……” “地底无有光源,肉眼自然什么也看不见,我们能看到些许景象,还是因为精神力强大的功劳……”路少天语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诸位,有东西靠近我们了……” 此时偃偶已经走到了底部,面前是一条横向的长廊, 偃偶此时静悄悄地潜藏在石壁之侧,静静匍匐着。 虽然远在凌霄崖天机城的众人听不到来自地宫的任何声音,但奇怪的精神压迫感却越来越强烈,表明那魔物正在步步紧逼。 终于,一只奇怪的怪物出现在众人的识海内景之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路少天目瞪口呆。 “无头的鸡还是鸭吗?”狐美人莞尔一笑,“羽灵神,禽类之事,你应该比我们了解得多吧?” “喂……”羽灵神委屈道,“凤凰就是真的能掌管天下万种禽类,也没听说过哪种是无头的啊……另外,这该是水鸭吧,它的脚趾间有蹼……” “它走远了……”路少天道,“这家伙应该挺厉害的,我的偃偶要是让它抓一下,怕是就报废五成了。” 众人有些能体会到骨精灵的苦处了,在这种阴森可怕的所在,又难以运用法力,精神还时不时受到来自妖邪的干扰,还要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妖物…… 她没有崩溃在地宫中,已经是万万人里挑一的豪杰了。 “所以,这种地方,骨精灵为什么要潜进去了……她只要来到这里,发觉不对劲,不就应该立即返身沿着楼梯回到唐皇宫吗?”路少天不解道。 狐美人道:“她运气真是好得很,据她所说,在一开始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直到她已经忘了路口时,才遇到了一只生得十分奇异的山羊。” “这地宫好像真的很大……”路少天道,“我的精神力往深处延伸,皆是如泥牛入海,根本探不出边际,只能感受到……这的确是一座构造极为复杂的地宫……诶不是这是谁建的?” “不清楚,我们大家都没有人听说过长安地下还藏有地宫,而且规模如此浩大,恐怕不是寻常人力所能及。”英女侠道,“此事疑雾重重,我们的同伴还在调查之中。” “那么……你们有向大唐官府询问此事吗?”路少天有些好奇,却听英女侠回答道:“这毕竟是位处于唐皇宫底下,难说是否与唐皇室有没有联系……” “诶,小心,那里好像有什么?”羽灵神忽然叫道。 路少天连忙操纵偃甲闪避起来,等了小半晌,却见止有一只小鼠窜了出来,吱了两声,从偃甲身上爬了过去。 众人望向羽灵神,羽灵神挠了挠头,干咳两声道:“这个……我们快进入地宫深处一探究竟吧。” 偃偶慢悠悠地沿着幽长的甬道缓缓前进。原本路少天精神力只能为众人传回一些模糊的景象,而今得众人神念加持,路少天自是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运使精神力,众人识海中的景象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这里墙上留有猩红色的符文,不知道是丹漆还是别的什么……”狐美人道,“逍遥生,你可识得这些符咒?” “这里的符文确有不少我未曾得见,但大部分我还是见过的……”逍遥生道,“在他化自在天的魔宫书库里……” 众人俱是一惊,“难道这与自在天魔又有怎么关联?” “不不不……”逍遥生连忙道,“你们放心,自在天魔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与神州众生的业缘已尽,绝对不可能再从地狱里走出来……” “那……那是什么情况?”狐美人问道。 逍遥生道:“这些符咒法纹虽然是来自西方梵天地,但并非只有他化自在天天人能够使用。只能说,建造这座地宫之人,应该曾经去往过梵世界,而且对那些已经失传的天族符文很有了解。” “古梵世界早已毁灭。”路少天摆摆手道,“相传毁灭上古梵世界的便是偃术之祖,其中故事,我们天机城的藏书阁里还有好几个版本呢。” “后来他化自在天带领幸存神种,在古梵世界的更西处,以大神力开辟了新欲界天,才得以令其有后来称霸世界之基础。” 逍遥生叹道:“我原以为,世上只有我还能记得那些天族符文了。毕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建造这所地宫的人不知为何又召唤出这许多邪物,恐怕追求的并非良善之事……” 偃偶一直渐渐越潜越深,所遭遇的怪物亦越来越多,开始见到那无头禽类众人还感到新奇,此刻见识过百十来种各色各样奇形怪状的妖物之后,再看到什么新奇东西众人已经不再吃惊了,只是那股精神上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 “幸好有诸位同我分担,否则我现在要想操控偃偶一定很辛苦。”路少天道。 逍遥生道:\\u0027“这种压迫感有一部分也是来源于墙上的符文,那些怪物恐怕也是这些符文召唤而来。这座地宫本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法阵,其中嵌套了无数个小法阵环环相互,对闯入其中的人施以强烈的精神干涉……这个人费尽心思,究竟想要做什么?” “嘶……”路少天蓦然间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回神内观,却见内景之中,一座巨大的血色法阵在黑暗的地宫之中熠熠生辉。 法阵恍若天河般庞大辽阔,密密麻麻的血色法纹如蛛丝般密布在上下四维虚空,给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唔……” 内景蓦然消失不见,众人从幻境中而出,但见路少天捂着脑袋,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糟了……”逍遥生赶忙上前诊治,“小城主识海受到冲击,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是偃道修为恐怕会退损……” “不要紧的……”路少天喘着粗气道,“可恶,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差一点便能瞧得清楚了!” “逍遥生,那个血色法阵你见过么?”狐美人问道。 逍遥生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那种东西。” 英女侠却道:“不过,我却觉得那个血色法阵,有些眼熟……” “它好像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地宫中怪物的血气……”羽灵神道,“在内景消失前的一瞬间,我看见有一只怪物经过血色法纹,但刹那间便模糊为一团血气,被法阵吸食殆尽。” 众人讨论了许久,依旧没能得出什么结论。 “此事马虎不得。”英女侠道,“我们即刻返回天命庄园,通知剑侠客他们此事。” 当四位天命之人回到长安时,天命庄园一片肃穆。 “逍遥生,你可算回来了!”庄园门口,虎头怪显是已经等候了许久。 逍遥生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拉扯进了庄园厢房中。 “这是……龙太子?”逍遥生微微一愣,“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床榻上的龙太子已不复平常的仙神风姿,他的身上布满可怖的红色条纹,虽然尚在昏迷之中,但脸上已经流露出苦痛之色。 “这种纹路……”前往天机城的四位天命之人面面相觑,“难道龙太子所患疾疫,与长安城下地宫中的怪物有甚关联不成?” “找到了龙太子,那飞燕女呢?”英女侠问道。 “我没有找到她。”鬼潇潇的轻叹从角落里传来。 羽灵神道:“难道说,百姓向大唐官府报案所说的东海湾妖物,便是龙太子?” “是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长满了血红的畸肢,远远瞧上去便教人心生怖畏。”鬼潇潇道,“将他击败之后,我才发觉他的身份。” 逍遥生运起佛门法诀,将真气渡与龙太子,半晌之后,才见那些血色条纹变浅了些。 “这种东西极为邪门……”逍遥生叹道,“一时半会是根治不了了,如果不查明真相,恐怕是找不到方法医治了。” “对了,剑侠客和骨精灵呢?”狐美人环顾四周,见显是少了几个人,“神天兵与舞天姬又去哪里了?” “他们已经分别前往佛国和天宫寻求帮助了。”虎头怪道,“也许会有前辈高人知晓这种罕见疾病的真相。” “而且,长安地宫之事,恐怕也要及早禀明仙族前辈圣真们知晓,以我们的力量和见识,未必能应对……”巫蛮儿说道,“算时间,他们也应该要回来了……” 傍晚时分,剑侠客与骨精灵回到了天命庄园。和在此之前半个时辰便已回到了庄园中的神天兵舞天姬一样,他们并没有能带回有用的药方。 夜半,月华流瓦。 “今天似乎是中秋啊……” 庄园的长廊里,玄彩娥望着月空中那轮清朗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羽灵神倚在远处的假山上,同样望着夜空良久,轻声道:“世上的事情总是没完没了啊……” “有些事情是可以避开的……”一道清冷柔弱的声音从房檐上传来,“尘埃拂面,将眼睛闭上也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真相,自然会迷了眼目。” “你站得那么高做什么?”玄彩娥看着房檐上的鬼潇潇微微一愣,“你舟车劳顿,不早些安歇吗?” 鬼潇潇摇摇头,“龙太子已经失去理智,我并没有花太多力气……倒是你们,日子又开始不安稳起来了啊……” “是啊,流年不顺,运气不好吧……”玄彩娥道。 鬼潇潇道:“也不尽然,这些事情本与你们无关,你们是三界之间神通力最为强大的天命勇士,若要作闲云野鹤,十洲三岛洞天福地无数,自有逍遥的去处,只要避开,不论这些邪魔是什么,也奈何不了你们。” 虎头怪道:“那如果有朝一日,长安城地下的恶魔出来肆虐,大唐境内的芸芸众生怎么办?” “生死轮回寻常事,如果一生无缘成仙作佛,垂暮消亡于病榻之上,和被邪魔一口吞入腹中,也无太大区别。”鬼潇潇道,“强横如蚩尤与自在天魔,尚不能永世为王作神,那些的妖物如果真有天下无敌的大神力,又怎么会滞留于阴暗的地宫中?”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玄彩娥道,“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鬼潇潇盯着他们瞧了好一会儿,再不发一语,纵身跃向了月华深处。 第108章 川寒,红星紫烟 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