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小姐端了满朝文武》 第1章 酷夏的烈日透过破旧的帐篷泛着灰尘照射在小孩的脸上。狭小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小小的用木板搭成的床就只有两张缺胳膊断腿的小凳子,这个地方唯一看着整洁的也只有小孩身下铺着的青白色的小褥子。 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小孩不安的皱了皱眉,呼吸也重了起来。隐约间看到光影晃动,朦胧间睁开了双眼,如葡萄一般的桃花眼顿时明亮了起来。 曦露猛地坐起来,深呼吸了几口空气,顿时觉得头昏脑胀,喉咙干痛,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忽然周围有人走动的声音,曦露猛地盯着声音来源。只见是帐篷被慢慢掀开,缓缓走进来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妩媚的女子捧着一个干净的小碗走了进来。一见曦露起身,面容带着些慈爱与担忧,还有些许紧张。 “曦曦,你起来了,还发烧吗?” 见女子暂时没有恶意,曦露暂且放下心来。 发烧?曦露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用手试一下体温,一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嗯?手,胳膊怎么会打到自己的脸,明明摸的是自己的额头?曦露不可置信的缓缓将手臂放在自己眼前,葡萄大的眼顿时瞪的更大了。 我的手——怎么这么小?胳膊怎么这么短,反应过来,顿时眼中充满怒气,转而无奈。深呼吸几口气,尝试着发出声音,嗓子如同刀片割喉一般,顿时觉得头重脚轻,一下子跌回被子里。 那瘦弱女子见曦露猛地倒下,下意识要过来抱起面前的孩童,手却停在半空中顿住,伸了伸手指,僵硬地收了回去。 曦露疑惑的看着她的动作,这会才好好打量她。这女子面容妩媚,想来天生便是容色出众之人,只是面色透着青灰,看着像是命不久矣。更不用提她此刻看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模样。身上的衣服布料艳俗粗糙,却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的,只是裙摆下看着有些许撕扯的碎布。行走间莲步轻移,动作一举一动自成章法,宛若高门世家的小姐般镇定从容。 “曦曦先起身喝药,喝了就不痛了。”说着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在曦露床前的木板上,然后起身退后了一步。 曦露挑眉疑惑,试探的开口道:“娘亲?” “曦曦。”只见女子木讷的眼中顿时出现了一丝光亮,枯败的面容也有了一丝笑意。 见曦露一直看着自己,女子犹豫尴尬道:“曦曦乖,自己喝药,娘亲好长时间没沐浴了,娘在这里看着你喝。” 帐篷外远处突然传来男性粗犷高喊的声音,面前的女子忍不住身体抖动了一下,又攥了攥手马上镇定下来。 曦露端起面前的药碗一饮而尽,用粗糙的袖口抹了抹嘴。 女子终于放下心来,上前拿了碗,道:“曦曦真厉害,长大了,不怕苦了。” 曦露愣了一下,抬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面色虽然发黄,但突然好似整个帐篷都变得干净明媚起来。 女子的眼眶发红,嘴角又带着安慰的笑意。 “白氏,你个贱蹄子,跑哪去了?当初就不该让你把这小杂种生下来。别看你当初给我一匣子首饰,你现在还欠老娘的钱呢,还不快去——” “曦曦——” 女子突然提高声音叫了一声曦露,曦露被声音吸引没听清外面的人后面在叫骂什么。 “曦曦,你躺下好好休息,娘亲出去一下,一会雪姑姑就来给你讲故事了,好不好。” 曦露顺从的点点头,乖乖躺下。目送女子慢慢走出帐篷,帐篷本就单薄,刺目的阳光更是把帐篷照得薄了三分。帐篷外隐约看到一个穿着轻佻打扮艳俗的臃肿中年女人动手撕扯着女子,而后掐住胳膊把她往一边扯去。 曦露皱紧眉头,慢慢的爬起来,从床上滑下去,想跟上一探究竟。 这女子好歹是这副身躯的母亲,怎容得她人如此欺凌。只是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瘦弱身躯。 远处突然传来坚定有力的浑厚鼓声,还有似有似无的马蹄声、嘶鸣声和高喊声。 军营!这里莫非是军营,那女子—— 曦露握紧拳头,怒目圆睁,磨了磨后槽牙,气血上涌。正准备冲出去将她夺回来,突然眼冒金星,连忙扶住小凳子才缓过来。 不行,自己如今这副身体,连小孩都不如,怎么救她。还是要智取,先跟上知道她在哪,再见机行事的好。 这般想着,曦露掀开了个缝,果然看到零散的几个穿着士卒衣服的男子。贴着帐篷向外走了几步,见正对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只是树林幽深,看不到尽头。曦露嘴角一扯,有逃跑的方向了。 转身后退正看着天空以及帐篷后面的环境,突然感觉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虚弱,顿时跌倒在地。 “哪来的小兔崽子,军营里怎么会有小孩,不会是哪个贱人留下的畜牲吧。”说着想抬脚踢一踢曦露,声音之高,顿时吸引了三两个聚集在一起要看热闹的散兵游勇。 曦露微微侧身,躲过那兵痞的腿,稍稍拉远距离,正要仗着身形矮小溜走。 突然冲出一个半披着头发的灰衣女子扑了上来,曦露一时提防着面前的兵痞,竟被她扑了个正着。顿时挣扎起来,岂料那中年女子竟是死命抱住,曦露一时气闷,只得静观其变。 “大爷行行好,他不过是个孩子,奴婢替他给您赔罪。”说完不管不顾就在地上磕头。周遭的兵痞哄然大笑。 曦露诧异的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自小何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那兵痞粗声粗气的问道:“这是你生的贱种?” 中年女子低着头沉默不语,那兵痞见状没人理他岂能不恼羞成怒。 “问你话呢?再不回答老子今儿在这就办了你。”说着就要伸手来揪领子,周围响起起哄的淫笑和叫骂声。 此时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曦露一个幼童,曦露在地上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握在手中,眼睛死死地叮住面前的兵痞,正准备一击必中。 第2章 刺啦一声,回头一看,竟是后面一个长相猥琐的矮小男子扯下了女子的一块裙摆。 曦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人还有可能解决,一旦产生破窗效应,那不光自己可能被踩踏而死,身旁的女子更会受尽凌辱而亡。 悄悄攥紧手中的石头,曦露用尽全身的力气扯住中年女子的胳膊,一步一步的往后挪。此时女子已经被吓得失了神,曦露眼神凶恶的盯着周围恶心的脸。 “哎吆喂,这小兔崽子还敢瞪老子,看老子不——”说着抬手就往下落。 “都住手,都闲的吗。没听到擂鼓声,都给老子滚。” “这——王副官,咱兄弟正办正事呢。” 围成一个圈的吊儿郎当的兵痞慢慢散开一道口子,一个体型健壮的中年男子腰挎大刀,身着甲胄迎面走来,面上长着胡须,一派威严。 他抬脚就踹在了兵痞身上,道:“屁的正事,都给我滚。”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道:“走吧走吧,这王副官脑子不正常,跟咱玩不到一块去。” 见众人都散去了,曦露才放下手中的石头,低头一看,手心已经被磨破了皮。不禁自嘲,这是怎么了,自己竟会为了保护别人伤着。 那军官蹲下道:“你是这孩子的母亲吗?” 那女子恭恭敬敬的磕了头,低声道:“奴婢是这孩子家的下人,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下人?莫非是娘亲口中的雪姑姑。曦露同那军官一道疑惑的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子。曦露默默地用力将女子从地上拉起来。 “你们是犯官家眷?” 军官见女子依旧低头不语,无奈道:“罢了,你们去吧。” 曦露用力一扯,那女子顺着力道起身,道了声谢,紧紧攥着曦露细弱的胳膊快步回到了刚才的帐篷。 一进帐篷,那女子顿时脱力跌坐在地上,面色惊恐,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雪姑姑?” 眼神上移,忽然盯住曦露冷静的眼睛,抓住曦露的肩膀,急声道:“谁让你出去的,不是白天不准出去吗?” 曦露面色冷漠,等了一会,让雪姑姑冷静下来,才用平静的口气道:“娘亲呢?” 雪姑姑身体一僵,面色顿时有些扭曲,挣扎了半天,语气轻柔道:“姑小姐出去做活了,一会就回来。小小姐头还疼吗,去床上躺着吧。” 曦露并非真的稚童,自然明白了她口中的‘做活’是什么意思。顿时因无能为力而气血上涌,咬紧牙根,手指掐着虎口。 雪姑姑不敢直视曦露的眼睛,低着头道:“曦小姐快去床上躺着吧。” 面前有人看着自己,帐篷外还有因军官震慑窥伺的兵痞,这种境况,如何去救出娘亲。一想到娘亲正在受辱,曦露喉头顿时有些发痒。 不知是药力的缘故还是因为年纪太小,曦露躺下没一会就失去了意识。 曦露再次恢复意识是在深夜了,睁开一条缝,看到两个单薄的女子就着如豆的一点灯火正缝缝补补。 “雪姑姑,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就算到十八层地狱也对不起白家和他。” “姑小姐别这么说,小姐走到时候最后一句话就是要奴婢照顾好你,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白书墨似是红了眼,低声的:“是白家连累了嫂嫂。” 沉默了一阵,雪姑姑艰难道:“小姐自缢追随姑爷是自愿的,姑小姐莫要多想,要保重身子,别哭了。” 白书墨面容苦涩难堪,道:“这副残破的身躯还有什么用。” “还有曦小姐啊,曦小姐越来越大了,一直穿男装也不不是办法啊。” “曦曦已经错过了世家开蒙的时间,送出去也无依无靠,况且她身上流着阿寿和白家的血,注定——” “如今之计是要让曦小姐先平安长大啊,白家已经——总要留下一点血脉啊。” 曦露慢慢睁开眼,声音嘶哑道:“水。” 两个大人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起身照顾。 “曦曦怎么醒了,是娘吵醒你了吗?” 曦露摇摇头,抿了一口水,正要开口。突然外头火光映天,叫喊声此起彼伏。 “雪姑姑,外头这是怎么了?” “姑小姐别动,我出去看看。”雪姑姑掀开一道缝往外瞧去。 曦露眯了眯眼睛,是夜袭——这里是军营,半夜这么慌乱,只可能是敌人打过来了,火光映天,说不定还是火烧连城。 果然雪姑姑慌慌张张的躲进来,道:“不好了,打起来了。姑小姐,怎么办?” 白书墨嘴唇咬的雪白,面上突然透出坚毅之色,坚定道:“跑!” 曦露眼中划过赞赏,不错,在这继续待着,无非是被磋磨致死或被敌军杀死。走,反而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还能获得自由。 “对,跑,可是姑小姐,外头兵慌马乱的,我们往哪里逃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曦露平静开口道:“帐篷对面就是树林,即使有伏兵,我们三个,目标也不会太大,贴着树走。” 此话引来两人的注目,白书墨面色有些动容,眼中更是充满复杂。 但此时顾不得多说,雪姑姑抱起曦露,白书墨随手拿了几件贴身的东西就往外跑。 两人将曦露夹在中间,一边躲避着散兵游勇,一边躲避着慌不择路的人群往树林方向跑,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 “你们两个站住,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所谓恶从胆边生,这样混乱充满死亡的地方,自然有发死人财的。一个身着半幅铠甲,手里拿着捡来的兵器的人拦在了三人面前。 曦露扯了扯雪姑姑的耳朵,低声让她放自己下来。雪姑姑也不知怎的,下意识听从了命令。 白书墨一狠心,正要将手中仅存的一件首饰拿出来,就当破财保命,只要信物在就好。 只见曦露刚刚站稳,一个前滚翻就捡起了地上掉落的半把大刀,二话不说横着一划,就将那人的小腿剌了一道口子。那人高声呼痛,转身看向地上的曦露,目呲欲裂。 第3章 曦露毫不犹豫,二话不说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借着惯性,将剩下的刀刃插进了对方的胸膛。血扑哧溅了一身,曦露一双葡萄大的眼睛盯着刀把,全身好像从血泊里爬出来一样。 白书墨两人看着这一切在一瞬间发生,惊恐的呆住,雪姑姑看着这样恐怖的曦露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曦露抹了一把脸,感觉鲜血有些糊嘴,道:“走。” “走啊。” 见两人还呆愣着,周围陆续有人被杀,天地颠倒,乱成一片,曦露开口怒吼。两人终于反应过来,两大一小往树林方向跑去,岂料这一切被人正好看到。 待三人终于跑进树林外围,还不等松一口气,曦露便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兵痞拿着大刀追了上来。 “还挺能跑,小孩,你是什么人啊,竟敢杀人。说,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奸细?” 定睛一看,竟是白日里的兵痞。曦露暗骂一声倒霉,上前一步拦住正要苦苦哀求的雪姑姑。 那兵痞见浑身是血的曦露上前,顿时有些不寒而栗,外强中干的骂道:“大爷我都看到了,你这小孩杀了人,你等着吧,我一定禀报将军,杀了你。” 雪姑姑连忙跪下,道:“求大爷饶我们一命吧,我们愿意把首饰都给你。” 曦露蹙眉瞥了雪姑姑一眼,上前就要靠近那兵痞。岂料那兵痞早前见到曦露杀人,一心防备着,此时见到曦露要靠近自己,心下顿时有些慌乱。 “你干什么,你别过来。”说着抬起手中的刀就要往下砍。 曦露转换方向快步上前,一脚踢在了对方小腿腿骨上。对方身形不稳,曦露踩着兵痞的身体扯住腰带就站在对方的背上,一个千斤坠,借着力道将兵痞压在脚下。也未看清手边的石头有多大,双手抱起,用尽全身力气用惯性猛地砸在兵痞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曦露大口喘着气,抹了抹鼻子上的血,看向白书墨,却一下子愣住。 只见白书墨胸前一道斜着的血印在不见月光的黑夜里慢慢的将衣服染成了暗色。 “姑小姐——” 此时雪姑姑也反应过来,哭喊着爬到白书墨身边。 白书墨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捡起手中的刀,在黑夜里笔直的站立着。随后用力将地上掉落的大刀插在了不知生死的兵痞的背上,然后失去控制一般,倒在雪姑姑怀里。 曦露眼眶有些发热,似是不确定般小声喊道:“娘亲?” 白书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平日枯败的眼中染上了笑意,看向远方。许久视线下落,看向曦露。 “曦曦,娘看到你爹爹了。” 曦露有些木讷的走到白书墨面前,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明明,明明可以一起走到,明明可以一起活下来的,这世上难道善良无辜之辈就一定要不得善终吗? 曦露不知为何眼睛有些发痛,白书墨却用仅存的力气,想把手从曦露的手中抽出来。 “曦曦乖,一定要活下去,你是白家的孩子,是静王的女儿,一定要坚强。” 曦露的脑子如今哪里还能转动,只是一直盯住白书墨身上由肩及腰的刀伤,眼中红的像是也染了鲜血一般。手颤颤巍巍不知道该怎么捂住这么长的伤口。 “娘好久没洗澡了,脏,娘对不起你爹。” 曦露一把抓住娘亲的手,扯着嘴角,僵硬的笑道:“娘亲,你也要坚强,我们——”我们能活下去。曦露不似孩童天真,说不出后面的话。 而白书墨却像是放心了一般,淡笑道:“雪姑姑,从我身侧把东西拿出来。” 雪姑姑忙不迭的应着,手颤抖着拿出一个黄色锦缎的精致荷包放在曦露面前。 白书墨低头看着荷包,神色温柔,忽而变得面色狰狞,嘴角不断流出鲜血,道:“曦曦,白曦露,这个荷包很重要,很重要。是白家七百条多条性命,还有旁支和远亲,白家对不起他们——对不起。” “姑小姐——姑小姐——” 曦露一手攥着荷包,另一只手握着娘亲的手,眼神慌乱,目光迷惑。怎么会这样,自己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亲情,些许母爱,白书墨这道光怎么就突然消失了呢? “你们怎么在这里?” 接踵而来的事情让曦露高度紧张之下神思涣散,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才下意识将手中的荷包藏到身后,抬头一看是白日里相救的军官。 王胜凯看了一圈便猜到了大概,低头一看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曦露,不禁也吓了一跳。 此时雪姑姑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自言自语道:“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您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奴婢也没有做好,奴婢该死。” 雪姑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王胜凯甲胄的下摆,急切道:“将军,将军,奴婢知道您是好人,好人,求您,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求您了,您发发慈悲,让这个孩子活下去。”一边说,一边不要命的磕头,尖锐的小石子让整个额头都染满了血。 曦露走过去想把她扯起来,想开口说,我们也可以活下去,我可以带着你活下去的。喉咙中却像是有泪水堵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然而力气耗尽的身体只能揪着雪姑姑的衣袖发颤。 王胜凯似乎也被这惨烈的场景振动,长了张嘴,叹息道:“罢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孩子养大的,只是你打算——” 王胜凯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雪姑姑将身侧的曦露推到了王胜凯的脚边,王胜凯顺势也不嫌弃,将满身是血的曦露抱在怀里。 雪姑姑像是突然松了口气,笑道:“谢谢将军,谢谢。” 王胜凯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将曦露护在怀里,不管怀中的稚童是否挣扎,捂着曦露的眼转身离开。 边走边用平淡的声音说道:“孩子,你记住,什么都不如你自己活下去重要,什么都不如家人活下去重要。” 曦露困在王胜凯的怀里一动不动,只是越发觉得胸口的荷包滚烫不已。 第4章 曦露趴在王胜凯的背上,眼睛在黑夜中亮得几乎反光。王胜凯一边在树林中快步走着,一边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曦露嘴上糊着血,声音嘶哑道:“白曦露。” 王胜凯一顿,“你是丫头还是小子?” 曦露下意识隐匿身份,道:“男的。” 王胜凯心中疑惑,却因着要赶路,只好埋在心底。突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矮木丛中出来。曦露屏住呼吸,抱紧王胜凯的脖子。 “百夫长,这。” 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王胜凯才放松下来。 “你小子怎么找到这来了,人都清干净了吗?” 果然有伏兵,不然王胜凯一个军官怎么会在树林里正好撞上我们,曦露放松下来。 三五个人凑了上来,其中一人道:“苏将军让我们来的,人都清干净了,那些北原人一个没留。苏将军让百夫长以上的都过去。” “好,我知道了。” “王大哥,你背上这是什么呀,怎么跟猫头鹰似的盯着,这么吓人呢。”几人自然看出是个孩子,只不过军中自有爱插科打诨的人。 王胜凯往上托了托曦露没有说话,便有人拉了拉那人的胳膊,众人便不再说话。 黑色的丛林中没有一丝月光渗透进来,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及至走到快摸到帐篷距离,才看到朦朦胧胧的白色。 王胜凯松手想把曦露交给手下的兄弟们照看,曦露却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轻声叫也不应声,好像睡着了一般。看着掀开的帐篷,王胜凯无奈背着曦露走进了帐篷。 没有到安全的地方,曦露自然一直是醒着的。只是性格使然,此时即不完全信任王胜凯,也无法不借助他的力量。他在雪姑姑面前答应要抚养自己,更要试试他的底线与人品。 “王胜凯,你背上是什么人?” 一阵压低的声音带着磁性传来,曦露微微睁开桃花眼,见整个帐篷堆满了人,一个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正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王胜凯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是属下的儿子。”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儿子,分明是捡来的孤儿,众人一阵沉默。有那笑点低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曦露明显的感觉到银色铠甲将军嫌弃无奈的眼神。 “这次行动并没有告知钱将军,所以他这一支军队还在前面平原处抵抗——我们现在在钱将军的后方。日出以前,我们要把探子的尸体藏好,然后各位带着伍长以上的精锐绕道后方,将敌方的粮草车队给烧了,明白吗?” 众人低声齐应:“是,苏将军。”众军官整齐有序的离开,王胜凯犹犹豫豫的凑到苏将军面前低声道:“将军,都查探清楚了,钱将军的军队已经乱成了一盘散沙,怕是撑不到日出了。” 苏将军‘啧’了一声,小声骂道:“为了军功,招的散兵游勇,净惹麻烦。” “让所有人速战速决,天明之前要撤回边城。” “是!” 苏将军转身看了一眼曦露,道:“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王胜凯往上背了背曦露,道:“我们家没孩子,自然是想养着。今天晚上属下就连夜回城,把他交给我们家那口子。” “你不要这次的军功了?” 王胜凯憨厚的笑了笑道:“这么晚,他自己留在营地里太危险了,军功以后还有。” 曦露在他背上擦了擦鼻子,王胜凯感觉到背上的动作,道:“小子你醒了?” 曦露睁开葡萄大的桃花眼,轻轻应了一声。 苏将军看着曦露的桃花眼,问道:“这男童没有姓名吗?” “有,叫白曦露。” “白?” 曦露眼睛一眯,隐约看到苏将军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哐啷’一声,把在王胜凯背上睡着的曦露一下子惊醒。 “这是怎么了?” 曦露微微睁开眼,见一干净麻利的妇人绕过摔在地上的碗碟,小跑了过来。 王胜凯转身慢慢将曦露放在交椅上,道:“等会再说,先给他洗洗。” 那妇人看着曦露全身黑红色的血裹着脏污的样子,带着点害怕连连点头。 不一会王赵氏就挽着袖子走了过来,道:“水好了,你抱他去洗吧,你这次在家待几天?” 王胜凯灌了一口水,道:“明天就得回营里,今天是为了送他回来。” 王赵氏有些失望的放下袖子,曦露见王胜凯朝自己走过来,声音暗哑道:“我自己去洗。” 听着声音,两人都有愣住,对视一眼。王胜凯擦了擦手,小心问道:“你不会是个丫头吧。” 曦露抬眸观察着两人的表情,看好窗户的位置。 只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王赵氏挽起袖子,看着曦露一身血,眼中又是怜爱又是害怕,迟疑了一下上前抱起曦露,道:“我带你去洗好不好?” 虽然水不多,但曦露还是洗了一个热水澡,而后穿着新的大人里衣被安排在了里屋。 不知道是不会困过了劲儿,曦露手中攥着荷包,反而睡不着了。屋子的隔音并不好,外间传来低声道交谈声。曦露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娘亲和雪姑姑死时的画面,并没有心思听外头说什么。这夫妻二人应该算是良善之人,至少到现在一直在保护自己。 曦露将荷包放在眼前,这里面定是血海深仇、灭门之灾、天大的冤情。换了个姿势,曦露慢慢拉开染血的荷包带子,只见里面躺着一块玉佩,一枚戒指,两封血书还有一张纸条。 那玉佩图案乃是飞凤,周遭用仙草团成了圆形,下面原先应该还带着缨络穗子,此刻只剩一块光秃秃的玉佩,却仍能看出是皇家御用。 戒指上伏着瑞兽,镶嵌着一块宝石,看着像是男性的饰物,除了看着像是古物,并没有什么特别。 剩下的两封信具是用布为纸,一封是用黑墨写成,一封则是血书。 第5章 曦露深吸了一口气,先将墨写的布展开。字迹娟秀而风骨,上书: 曦露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娘亲身体早就不行了,所以留下这封信。娘亲早就该死了,但怕白家上下七百多条人命无处安魂,我儿年幼,夜夜啼哭。 你父亲静王,是当朝皇帝之弟。你外祖父家,原本也算得上是世家。 娘亲开始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一夕之间白家便被包围。你外祖父气急吐血,用血写下了这封血书,随后气绝身亡。而后抄家灭门,男子无论长幼皆斩首,你年仅一岁的表弟也未能幸免。女子被充入官伎军妓者不知其数,你舅母苏月当堂自缢。就连旁支远房也多有波及。 至此,白家再无男丁,白家嫡系只我一人苟活,众姐妹死伤皆有,不知还有几人存活于世。” 信至此处,布上的字变得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似是同泪水混在一起,下一段又变得清晰起来。 “我同你父亲倾心相知,本该翌月便去请旨。你父亲体弱,骤然听闻噩耗,不顾旧疾,请命跪于正阳殿前。先帝称病,五日不出,你父亲心力衰竭,在正阳殿前吐血而亡! 娘亲没用,不能为白家正名,不能为你父亲为白家报仇,便将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 但今日看到你的笑容,娘又觉得自私,娘把你生下来是带着寄托的,是带着目的的。若是再把复仇的枷锁背在你身上......若是——若是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也很好——” 曦露抹了把脸,睫毛上全是泪珠。深吸了几口气,咬住嘴唇,小心将布叠好。而后小心的展开血布,一目十行的读了起来。 曦露读完血书,胸中像是被打了一掌,闷着一口气。 曦露最后拿起了那不起眼的一小张纸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与娘亲的字迹不同,又让她这般珍藏,应该是静王的东西了。 既然来到这里,该做的事情,该承担的责任,我都会一一承担,曦露死死盯着面前的锦囊。 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间透过窗户见天已经朦胧变亮了。王赵氏走了进来,见曦露醒着,面上有泪痕,心中越发怜爱,道:“孩子,怎么没睡呀,可是饿了?” 曦露摇了摇头,随后王胜凯听着声音也进来了。 “丫头,我们两个无儿无女,你可愿意认我们做爹娘?” 三年后 清水镇 曦露原本看着七八岁,后来算了算外祖父信中的年份自己竟然十一有余,只是从前军中营养不良,看着矮小。如今营养和锻炼都跟上了,在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中也算是高的了。 如今一身白衣直缀男装,腰间带着沙袋,看着倒是好一个还未长成的唇红齿白少年郎。 曦露朝一个小萝卜头挑了挑眉,那小萝卜头便指了指水缸的方向。曦露笑了笑,道:“回去吃饭吧。” 接着慢悠悠的走向破了个洞的水缸,道:“赵德武,我都看见你屁股了,还躲,还不快爬出来。” “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紧接着一阵咣啷啷的声音响起,一个满身是灰的清秀少年四脚并用骂骂咧咧爬了出来。 “小毛这个奸细,捉迷藏我们是一伙的,他竟然敢告密,他就是个奸细。” 曦露笑骂道:“你怎么不说你贪嘴吃了人家的饴糖呢。” “哼!” “别玩了,书带了吗?” 赵德武立马谄媚道:“带了带了。”接着在裤子上擦擦手,小心的从怀里拿出用布包着的书。 曦露笑道:“做的不错。” “嘿嘿,谢谢曦哥夸奖。我们朱夫子那么多书,藏着也是藏着,还不如拿给你看呢。” 曦露笑道:“得亏这些书完好无损,不然咱俩得被你们私塾的朱夫子倒吊起来打。” 因着书院感兴趣的书都被曦露偷着读了个遍,仗着自己孩子头,便开始从其他书院‘借书’。 两人正说着话,曦露抬头就见五个小混混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再一看眼神飘忽不定的赵德武,曦露白了一眼,道:“你做了什么?” “不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还剩最后一个鸡腿了,我先付的钱,是他不服——” 见赵德武支支吾吾,曦露也懒得废话,见那伙人不怀好意的走了过来。 “吆,这不是赵小爷吗?这不会就是你大哥吧?”接着开始上下打量曦露。 曦露翻了个白眼,将书放好。道:“赶紧的,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嘿,这小白脸——” 曦露懒得废话,抬脚就将领头的那个踹了个四脚朝天,一下镇住了剩下的几个人。 “哎吆喂,疼死了,我肋骨断了。” 曦露挑眉:“你们还来吗?” 剩下的几人连忙摇头,缠着领头的人就跑,临走道:“你们给我等着。” 这三年曦露天天在腰上带着负重,夙兴夜寐,不是读书就是习武,时常把玩荷包里的戒指。 赵德武显然也被镇住了,顿时星星眼看着曦露。 “曦哥,你也太厉害了,不愧是我大哥。” 曦露冷笑道:“我马上就走了,那伙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么贪吃,看你以后怎么办?” “啊,曦哥你要去哪啊?你走了谁保护我啊。”赵德武一声哀嚎。 去站在权利的顶峰,去拥有知道事情的真相权利,去报仇。 曦露瞥了抱大腿的赵德武一眼,道:“用你管,赶紧回你家吃饭去,去去去。”说着转身离开,徒留他一人哀嚎。 “义母,我回来了。”曦露不再压着嗓子,高声喊道。 “曦露回来了,饭做好了,去洗手。” 一进厨房便看到一个女子在蒸汽后忙碌着,曦露靠着门眼中带着笑意。 “好,义母,我来帮你。” “你衣服怎么脏了,是不是又欺负旁人了。” “没有。”曦露边说边摆好筷子。 “碗给我,我去盛汤。” 母女两人用过饭,躺在院中的躺椅上。 第6章 曦露瞥了一眼远处的笔墨,纠结自己离开,是给义母留一份书信,还是当面现在就坦白? 这三年是从未享受过的安宁生活,却时时刻刻有种偷窃他人时光的感觉。 这样和乐的生活固然是好,从此安稳度日,找一个糊口的活计,孝顺父母,一生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本就心有挂念,渴望不平庸的人如何能耐得住岁月安稳的寂寞。白家,静王,娘亲——时间越久身体里面越来越像是要被炸开一般。 第二天天还未亮,曦露放轻脚步在书桌上留下一封信,拿起昨晚收拾好的包袱,蹑手蹑脚的到外间看了一眼还在梦中的义母,走出了房门。 经过院中的躺椅时,见躺椅上一件蓝色直缀整整齐齐的放着,最上面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曦露低头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少有的温柔。 因着王胜凯的缘故,曦露早就对军营内外有了大致了解,雇了马车半天就到了军营前。 边关连年征战,因此主动来报名参军的没几个人,马上就到了曦露。 那招兵的小军官一脚踩着旁边的凳子,歪歪扭扭的坐在一张吹满尘土的桌子后面,懒羊羊的声音道:“下一个。” 曦露上前,小军官不耐烦上下扫了一眼,道:“成年了吗?小白脸。” 曦露还没及笄,虽用煤粉盖了一层,但较旁人看着还是白皙,更不用说妩媚出众的容貌。军中粗犷,曦露既然打算以军营为起点,自然对这等不重要的人物不在意。 压着嗓子道:“成年了。” “切,哄你老子呢?就你这样还打仗,站都站不起来。一边去,一边去。” 那小军官不耐烦的开始赶人,曦露面色波澜不惊,将背上的包袱放在桌子上,平静道:“是不是小白脸,得试试才知道。这位大哥不妨找个人跟我比比。” 周围的士兵一看有热闹看,都竖起了耳朵。 “嘿,你个小白脸,是不是想找茬。就你这样的,随便一个人一只手就能揍趴下。” 曦露抬眸,轻蔑的看了一眼小军官。 那小军官见曦露藐视自己,周围又都是看热闹的,顿时觉得面上下不了,冷笑道:“嘿,我还不信了,我亲自收拾你。” “你要是倒下怎么办?” 小军官撸起袖子,道:“小子,你先别说大话,你今天别想竖着从这走出去。” “我要是赢了,能不能报名?” “你赢了,老子亲自送你进去。” 话音刚落那小军官便扑了上来,伸手想抓住曦露的领口。曦露侧身,左手抓住伸过来的胳膊,抬腿顶在了胳膊下方,而后快速落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嘶——” 那小军官后退一步,抱着脚警惕的看着曦露。 其实曦露在抓住对方胳膊的时候完全可以直接将对方的胳膊折断,但自己还没有进军营,更不知道此人的底细,自然要小心些。 那小军官和周围的人也明显看出曦露手下留情,便有人上来打圆场道:“行了,这小伙子一看就是练家子,老秦你还不赶紧给人家登记。” 那姓秦的军官面子上还有些下不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桌子后,瓮声瓮气道:“过来。”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曦露自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多加计较。 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秦大哥手下留情。” 那姓秦的小军官面上好看了一些,道:“叫什么名字?” “都在这聚着干什么呢,人招齐了吗,就坐着偷懒。” 曦露正要拿笔,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动作一顿,心中顿时不好。 “王都尉,这不正登记呢。” 曦露正要转身先行遁走,改日再来报名。无奈一身白色直缀太过显眼,身形在一众大汉面前也太过突兀,王胜凯一下就盯住了她。 “等等——” 曦露见逃不过了,转身低头。 “你——”王胜凯扶着刀气得直喘气。 旁白有人凑上来,好奇道:“都尉,你们认识啊?” 王胜凯看着曦露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不打一处,大:“这是我——儿子。” “哦——怪不得啊,王小兄弟真是好身手啊,一只手就把老秦给揍了。” “少年英才啊,老秦,怪不得你打不过人家。” 周围陆续有人恭维,王胜凯笑容僵硬的回了几句,低声道:“你给我进来。” 曦露低着头跟在王胜凯身后进了军营。 众人看这架势,小声道:“你们说王都尉不会不想让他儿子从军吧,你看那脸色。” “说不准,那小兄弟这么好的身手不从军可惜了。要是王都尉不愿意,那估计就悬了。” 一路上众人好奇的看着这个俊逸非凡的少年郎。 一进帐篷,王胜凯叹息着踱步,见曦露面色平静,神色坚定,叹息道:“曦露,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女孩子参军,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 “我会在让人发现前有承担后果的资格。” 王胜凯一下愣住,见曦露眼中带着不容置喙,无奈道:“曦露,义父从来都知道你身世不凡。但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义父说过的话吗?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曦露看着义父逐渐苍老的面容,心中不忍,信念却未曾动摇。 “义父,活着确实很重要,但人生来就有自己该承担的责任,否则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王胜凯重重的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曦露看着白色的帐篷,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刚刚睁开眼的瞬间。 突然王胜凯回来了,面色有些不好,道:“参军可以,不过却要听义父的话,以后你就跟在苏将军身边。” 曦露挑眉,义父不说中正无私,却也是个刚直的人。三年来夫妻二人对曦露视如己出,却没想到义父会去求人。 跟在将军面前固然安全一些,但却没有办法直接接触敌军,快速的建立军功。曦露有自信,就算从最小的士卒做起,自己也能很快的爬到义父的位置。 如今这样,怕还是要另想办法建立军功,快速晋升。否则,还不如走科举一道来的快。 第7章 一进帐篷,曦露便认出眼前的苏将军就是三年前那天夜里的将军。长年的从军让他面容更加刚毅,周身杀气萦绕。 苏阳突然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一般,浑身不舒服,抬头一看,见是王胜凯,道:“那小子领来了?” 王胜凯行了礼,有些心虚道:“是,将军。” 苏阳转而看向曦露,见是一俊美无双的少年,看着面容越发熟悉,心中越发疑惑,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虽说十四五岁正是变声期,但曦露还是有些紧张,吞了下口水,用小嗓子低沉道:“苏将军。” “你叫什么来着?” “白曦露。” “白?怎么起个丫头的名字。” 曦露瞥了一眼义父,见他脚腕抖得不行,紧张的面色通红。低声道:“小时候身体不好,义父说女孩名好养活。” 苏阳看向王胜凯,王胜凯连忙点头。是了,三年前刚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全身都是血,想来后面定是生了一场大病。 “也是,谁家丫头跟你似的,腰粗的跟水桶似的,直上直下。” 曦露突然像是背刺了一下,挑眉低头。王胜凯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忍住嘴边的笑意,面容有些扭曲。 曦露看了一眼义父,面色平静。要不是腰上裹着一圈负重,不早就被看出来了。 “行了,你下去吧,这几天城外头不太平,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曦露行了个礼,走出帐篷。 “曦露,我给你安排好帐篷了,苏将军还有事找我。义父就不陪你过去了,就是东边那个,看到了吗?在这里一定要小心,有事记得千万要来找义父,知道了吗?” 曦露此时才放松一点,道:“知道了,义父,你去忙吧。” 人多的地方,八卦传得最快。不过一会的功夫,众人就都知道这个清瘦俊美的少年是王都尉的儿子了。走在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打招呼,也有那不不屑一顾,鄙视走关系的。 曦露走进帐篷,见是双人的帐篷,有些惊讶。自己并无军衔官职,还以为要睡大通铺,没想到条件这么好,看来义父费了不少功夫。 “是这里吗?怎么感觉不像是大通铺啊。” 曦露将包袱扔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回头一看。就见赵德武那小子探头探脑的咬着一根狗尾巴草朝里面看,顿时有些无语。 “曦哥——曦哥,你怎么在这啊?哦,对,我傻了,王叔就这的。” 曦露抱臂,挑眉笑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嗐,别提了。”说着大马金刀坐在床上,道:“你走了以后,那伙小混混又来找我,我怕挨揍,想着索性从军算了。” 曦露转身将包袱放在另一张床上,道:“军中可没什么好吃的,你不怕吃苦?” “嘿嘿嘿,本来是怕的。这不是看见曦哥了吗,跟着曦哥不怕没肉吃。” 曦露被逗笑了,道:“平日看你挺正常的,怎么在我面前这么狗腿子。” 赵德武一拍胸脯,道:“别说,我赵德武在外人面前可是好汉一条。曦哥,我十二岁那年一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曦露笑道:“哦?” “普通人谁能一口气吃十张葱花大油饼啊。” 曦露一下脸黑,起身踢了一脚,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嘿嘿,曦哥,你领的什么职务啊,一定很厉害吧。” 曦露叹了口气,道:“跟在苏将军的卫队里。” “哇,太厉害了,一上来就跟着大将军。可惜我只是个小卒子。” 曦露不语,她倒是宁愿自己是个小卒子。军中是弱肉强食,崇拜实力的地方。在外人看来,她如今不过是个走关系的小白脸。必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性格冲动一些的,说不定还会直接使绊子。 她若是想往上走,除了军功,还需要士兵们的拥戴。这样一下把她圈起来,且不说没法接触到敌人,连自己人都没法征服。 义父担心她的生命安全,却不知她心中的执念有多强。 “曦哥,等会我就得去点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刚我看了一圈,都比我壮。” 曦露笑道:“不如咱俩换换?” 赵德武愁眉苦脸道:“那还是算了吧,让王叔知道了我就惨了。” 曦露神色一动,挑眉道:“好,正好我也收拾完了,我送你去。” “真的?” “走。” 所谓点名的地方也不过是校场旁白的一块空地,边关不宁,整军频繁,能招上来的并不多。就算是这样,这其中也包括流民、混混和半大的少年,鱼龙混杂。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伍长手中拿着木牌正站在一百来个松松垮垮站着的新兵面前,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喊着名字。 曦露抬了抬下巴,赵德武会意点了点头走到那群人的队伍里。 那伍长瞥了一眼,也看到了曦露,不知冲着谁骂道:“老子混了五六年了都没住上副官帐篷,倒让一个小白脸占了便宜了。说你们这帮兔崽子呢,看你们这熊样,都没吃饭吗?” 众人自然看到了伍长身后的曦露,见曦露一身白色便服,可不就是伍长口中的小白脸吗? 赵德武一听急了,自己的老大,怎容得旁人暗骂,何况周围还有这许多笑话的。 “你什么意思,你说谁呢?” 那伍长一看一起来的倒先开口了,怒道:“说你了吗,你来晚了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说话,老子不踹死你。” 说完抬脚就要踢在赵德武的胸口,赵德武十五六岁身形清瘦,这一脚若是下去,少不了要躺过几天。 曦露快步上前,抬腿踢在了那伍长的小腿上,扯着赵德武的胳膊就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伍长小腿疼的好像要断了似的,偏偏在新兵面前不能表现出丝毫,否则岂不是威严扫地。 “你——” 曦露冷笑道:“哪来的兵头,一上来竟然想要新兵的命,我这就去禀报将军,看看苏将军会怎么处置。” 那伍长自然是知道曦露的关系,此刻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曦露,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8章 曦露扫了一眼这批新兵,道:“这些都是保家卫国的希望,你这般折辱,日后就不怕他们爬到你头上去,到时候看这同袍兄弟还要不要做了。” 赵德武今天的动作,算是把自己和曦露绑在一起了,若这伍长是他们这些人军官,赵德武怕是小命不保。 那伍长将手上的木牌猛地摔在地上,怒吼道:“他娘的,老子今天就是挨军棍也得把你个小白脸打的娘都不认识。” 见要打架了,赵德武反而不害怕了,靠在最近的一个新兵身上,笑嘻嘻嘀咕道:“有好戏看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新兵凑过来,好奇问道:“你不帮帮那个小兄弟,这伍长可是出了名的力气大。” “不用,不用,我大哥能打。” 曦露瞥了一眼看热闹的众人,见面前的伍长血气上头,想到这正是立威的好时候,便上前一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打,打的赢打不赢岂不是都要挨军棍。” “那你想怎么着?” 曦露朝新兵抬了抬头,道:“我要是赢了,你就自己去找都统,找百夫长,说训练不了新兵,换个好脾气的来。” “干他娘的,你欺人太甚,呀啊。” 抬起碗大的拳头便向曦露脸上招呼,曦露矮身下蹲,抓住对方的腰带,借着力道一个侧摔。众人还没看清楚,那伍长便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 “吆,这是干嘛呢,比武呢?” 众人还在惊讶之中,听到声音连忙行礼道:“吴都统。” 只见一个笑嘻嘻身着甲胄的军官走了过来,瞧了一眼地上的伍长,又看了一眼曦露,道:“你就是王大哥的儿子吧,身手不错啊。” 曦露行礼道:“不敢,初来乍到没想惹麻烦,还望大人见谅。” 那伍长也算是个好汉,此刻虽满脸通红,却也记得曦露说的话。瓮声瓮气的单膝跪在吴都统面前,道:“都统,我技不如人,练不了新兵,都统另外找个人做吧。” 那吴都统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可是其他人也都没空了,这可怎么是好啊。要不王家小兄弟来练?” 曦露赶忙行礼,道:“大人折煞了,小的还是个新兵,不敢僭越。” “吆,读过书吧,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不如我——” “都统——”曦露抬眸看向大步走来的王胜凯,面露疑惑。 “吆,这不是王大哥吗?” 只见王胜凯挡到曦露面前,拱了拱手,道:“吴都统,犬子无状,给您添麻烦了。” 那吴都统两手一摊,状似苦恼道:“可是没人练兵了。” 王胜凯瞪了一眼那伍长,又道:“若是其他人没有功夫,这区区一百个人就让下官来带可好?” 那吴都统呵呵笑道:“那自然是好的,但一个都尉会不会太掉价了?” “哪里的话,下官愿意。” 吴都统看了曦露一眼,拍拍王胜凯的手臂便走了。 王胜凯面色有些不好看,转身看着一群宛若老弱残兵的新兵,无奈的拍了拍脑门。 偏偏此时赵德武凑了上来,谄媚道:“王叔,怎么了?” 王胜凯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脚踢在赵德武的屁股上,怒吼道:“怎么哪都有你,还不滚回去站好。” 趁着王胜凯让手下点名编营的功夫,曦露低声道:“义父,那吴都统是什么人?” 王胜凯叹息道:“不是什么好人,不是苏将军的人,是上面直接下来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曦露点点头,道:“义父,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王胜凯安慰道:“没事,有我在,有苏将军在,那姓吴的不敢怎么样,你以后和赵德武离他远一点就行了。” 曦露看向那一百个人,道:“义父打算怎么训练他们?” 赵德武有些惊讶,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看这些人里虽说有些混饭的,但还是有些不错的少年郎,义父训练的时候不妨多留留心。” “嗯,这是自然,我还以为你真想练兵呢。” 曦露顿了顿没说话,赵德武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道:“曦露,你想干什么,不会是想谋朝篡位吧?” 曦露噗嗤一声笑出来,道:“用这一百个人谋朝篡位吗?” “嘘——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想活了吗,这里是军营。” 曦露笑眯眯的闭嘴,过后又问道:“义父,我也是新兵,需不需要训练?” “按理说是需要的,但你已经进了苏将军的卫队,应该是由卫队长单独训练你。” 如果真的到了苏将军身边少不了要跟苏将军接触,但曦露总感觉这苏将军知道些什么,尤其是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探究。 如今自己单打独斗,身无半点傍身,若是被人发现身份,谁都保不住自己,说不定还会连累义父义母。 曦露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戒指,道:“义父,我能不能跟这些新兵一起训练?” “跟新兵一起?” “对,大家都是同一批进来的,本来我就是例外,若是再由卫队长亲自训练,到时候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理我。” 王胜凯沉思,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万一你——”说着朝四周看了一圈。 “义父放心,我腰上一直绑着沙袋,说话一直用假嗓子,我会小心谨慎的。” “嗯,我都忘了问,你出来你娘知道吗?” 曦露点点头道:“知道,就是一直盼着您回去呢。” “臭小子。” 曦露带着累得弯了腰的赵德武回到帐篷里,一进帐篷赵德武就开始脱衣服,曦露垂眸转身,道:“你身上味道太大了,感觉滚去洗澡。” “我这不正要去吗?”赵德武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等帐篷内没了声音,曦露拿出纸笔,坐在床上沉思。 平日里曦露去完书院还要进行大量的训练,所以今日这一套下来,并没有耗费太多体力。而且项目不过是站立,挥舞兵器,几个打拳动作而已。 这不到一百个新兵曦露今日都细细地打量过了,能用的不到一半,而且还没有开始训练。 曦露不断的在纸上写着什么,条条陈列。 虽说如今还没有职位,无法统领震慑,但好在义父有点官职,若是归在义父手下,将来倒也是能用。 现在自己还是个新兵,可若是将来用的时候再招兵买马,就完全来不及了。到时候能不能练出来是一说,不是自己的心腹都不敢用。 倒不是曦露真的如王胜凯所说存了谋反的心思,而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如同风沙一般,一吹就散。 第9章 曦露看完外祖父的血书,更加明确了对方的不是一个两个的人,而是庞大的势力,以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若是没有绝对的权利和实力,便是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更不用提查明全貌,平反正名,报仇雪恨了。 而实力的发展是需要时间的,今日曦露在那群新兵面前已经露了一手,不如趁着机会一鼓作气,将他们训练成一支利箭。 吹了吹纸上的墨,曦露拿着训练新兵的条陈走向王胜凯的帐篷。 “义父,我进来了?” “进来吧。” 曦露应声掀开帐篷,看到里面的人顿时一僵,苏将军怎么在这? 曦露垂眸,恭敬的行了个礼,道:“苏将军,小的不知道您在这,打扰您议事了,这就退下。” “无妨,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曦露有些紧张,故作镇定,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废纸罢了。” 那苏将军却皱起眉头,道:“你不知道军中纸张不能随便传送吗?拿过来给我看看。” 曦露无法推却,只得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苏将军本来随意扫视,慢慢地双手拿着纸张细细地读了起来。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王胜凯你教的?”说着看向王胜凯。 王胜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试探的看向曦露。 “是小的闲来无事胡乱写的,请将军莫怪。” “你过来,你这练兵的方法虽然新奇,但这样训练新兵,他们能留下的只能不到一半,有的甚至会丧命,你知不知道?” 曦露见对方起了指教的心思便上前虚心听取,道:“回将军,不会丧命,看到有撑不住的,可以直接踢出来。像是负重翻山越岭,负重击打,都是他们自愿参加且可以随时停下的。” “嗯,那你这个训练方法不错,若是能成,必然是一支精锐之师。” 见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对眼色,苏阳挑眉咳嗽了一声,道:“你是打算按这个训练那一百个人?” 不知道这话问的是曦露还是王胜凯,两人对视一眼,王胜凯道:“这——自然是该怎么训就怎么训。” “听说你也跟这批新兵一起训练,不想跟着本将军啊?” 曦露连忙道:“没有,只是小的本来就是新兵,不敢劳烦卫队长。” 苏阳盯着镇定自若的曦露看了一会,起身,道:“行了,这纸本将军就没收了,老王你早些休息吧。” “是,恭送将军。” 目送苏阳走了,王胜凯开始苦恼,这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明天要怎么练那一百来个人啊? 曦露终于没有那种被人打量的感觉,这苏将军绝对同白家有什么关系,只是似友非敌,此时又无法确定。 转身坐在刚刚苏阳坐着的地方,曦露看了一眼王胜凯,便知道义父在苦恼什么。 “没有不让这样练,那就是可以这样练。” “真的?” 曦露手放在脑袋后面托着,道:“今日义父你同我说那个吴都统不是什么好人,又不是这个苏将军的嫡系?” 王胜凯蹙眉,显然是想起什么,道:“没错,苏将军说他是阴险小人。” “那就是了,看来这苏将军不像平日里看着那么平稳。他定然也是想将手中能利用的人才资源权利都抓在手中或者放在自己亲近的人手中。义父你是苏将军提拔上来的吧?” 王胜凯沉思了一会,道:“是,苏将军救过我,那我们该怎么帮将军。” “那就按我纸上写的练新兵吧,帮他把手中的力量做大做强。我。明处有这个吴都统,暗处还不知道有什么呢,我还以为这苏将军是京中出来的世家少爷,能号令全军,义父抱了个大腿呢。” “别胡说,不过苏将军好像确实是京中任命的,但苏将军确实是在边境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王胜凯说完反应过来,有些不满的看向曦露。曦露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道:“义父,你给我讲讲苏将军的故事吧。” 王胜凯有些犹豫,怕自己亲手将这得来不易的孩子亲手推到斗争的漩涡。虽说知道曦露身世不凡,但活下来总比人死如灯灭的好。 回到帐篷,见赵德武已经四仰八叉睡得如同死猪一般,便脱去外衣躺在了床上。 这苏将军到底跟白家有什么关系。一个世家子从京中出来,到边境冒着生死风险,参加过的战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获得了这么多军功,可以说扬名边关,才封了一个四品的左军将军。他京中的家人是吃干饭的吗?除非当年被连累了。 苏?苏——莫非是—— 曦露猛地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荷包。 舅母不就姓苏吗,难道苏阳是舅母的亲属? 曦露越推测越觉得合理,心中有诸多问题想问。看着帐篷外黑蒙蒙的天色,桃花眼越发明亮。 披上外袍悄悄走出帐篷,躲着巡逻的卫士,悄悄往苏阳的帐篷摸去。 “谁?” 突然一个帐篷后面传来低声急促的声音。曦露咬牙屏息,惦着脚后退,躲到帐篷前方。 “我,这。” 右侧一道声音突然出现,曦露缓慢的侧过身子,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我要的东西都送到了吗?” “放心,都送到了,别忘了下个月南门的事,不然我们主上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另一个人没出声,听着呼气的声音,似是生气了,却突然冷笑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而后便是长刀入肉的声音。 奸细? 曦露突然抬眸,面前一个黑影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曦露立刻屏住呼吸,防着迷药。而后一手掐住手腕,一手抓住大臂就准备过肩摔。却突然摸到了冰凉的甲胄上的花纹,愣了一下,放松下来,由着那人将自己拖走。 到了亮出,果然是苏阳。两人沉默不语,一前一后到了苏阳的帐篷。 “嘶——”一进帐篷苏阳便发出痛呼,捏着手腕不住的揉捏。 “你这丫头也太狠了,我这手得三天都没法拿刀。” 曦露害怕有诈,平静的看着苏阳,道:“将军说什么?” 第10章 苏阳单手艰难的脱下甲胄,见曦露一脸的平静,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倒是镇定,就不怕我治你得罪。” “那将军就治罪吧。”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苏阳气极反笑,一边笑一边说道:“不知道你像谁,你爹娘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静雅贤淑,怎会有你这么个泼皮。” 曦露挑眉,见对方不装了,犹豫了一下,双膝跪地,身量笔直,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曦露拜见舅舅。” 苏氏舅母追随亲舅舅自缢,而后又连累苏家衰落,苏阳更是在边关以命相搏。本就是白家对不起苏家,况且娘亲心中也讲明了,旁支远方都有牵连,若是娘亲在,定然也会让自己认亲。 曦露这番做派反倒让苏阳不好意思了,赶忙上前扶起曦露,道:“快起来,你可别跪我。” 曦露起身,微笑道:“舅舅担得起这一跪。” 曦露的话让苏阳肩膀无力的放下,面色颓然,道:“当年我不过你这么大,整日在静王和你舅舅身边插科打诨,想着如何斗鸡吓狗。” 看着仿佛陷入回忆的苏阳,刚毅的面容放松下来,变得柔和些许。 曦露低头微笑,娘亲,还有人记得你们,还有人活着。 见曦露低头,以为勾起了悲痛的回忆。赶忙轻咳了两声,道:“这几年,你在王胜凯家生活的还好吗?” “舅舅早就认出我来了?”曦露直直的看着苏阳。 苏阳有些心虚道:“三年前那天晚上就认出来了,你的眼睛跟静王一模一样。舅舅不是不想认你,只是当时我身边也是群狼环伺,苏家在京城举步维艰,若是贸然接你回去,让暗地里的探子看到,苏家和你都会万劫不复。索性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王胜凯也是个老实宽厚的人。” 曦露点点头,道:“我明白,舅舅那时也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当年因白家之祸连累苏家,娘亲让我给苏家赔罪,给舅母赔罪。”说着又单膝跪地,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 “别跪,快起来。” 苏阳扶住曦露的胳膊托起来,面色有些不忍,道:“你——全都知道吗?” 曦露垂眸,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后,曦露道:“舅舅可知道刚刚的奸细是什么人?” 苏阳冷笑一声,道:“还能有谁。” 曦露略微思索,道:“吴都统?” “不是这杂碎还有谁,也幸好安西将军如此信任他,送到我面前,这才有除去他的机会。” 听苏阳的话已经涉及到高级将领的争斗了,曦露并不了解,也不好开口。 “听他们的计划是要在下个月有什么动作,舅舅可做好准备了?” 苏阳摇摇头,道:“我也是今日才听亲信汇报,准备来抓鱼的,没想到碰到了你,也算是有意外之喜了。” 曦露笑了笑,道:“舅舅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苏阳掀开帐篷看了一圈,走到曦露面前,道:“你是怎么打算的,战场上不比儿戏。” “舅舅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苏阳犹豫道:“托老夫人的福,如今苏家在京中也算能喘口气了,你几个表兄也中了三甲,我又在军中。不如我让人送你回京,从长计议。” “曦露一直对苏家心怀感恩,只是舅舅,曦露回去是以什么身份?” 苏阳一下愣住,“自然是——自然是——” “是苏家的远方亲戚家的破落户,还是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见苏阳面色有些不好看,曦露叹息道:“舅舅原谅曦露直言直语,只是白家的事,终归要白家人做,若是再连累苏家,曦露便是万死都难以面对娘亲。” “你说的对,就算是伸冤正名,苏家也名不正言不顺。只是曦露——” “您永远是曦露的舅舅,正如苏家与白家斩不断的关系一样,若是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曦露一定直接告诉您。” 曦露一番话堵得苏阳失笑道:“你倒是会把人拉上贼船,今日已经过了三更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次日,曦露是被赵德武的呼噜给吵醒的,醒来的曦露越发心气不顺,盯得赵德武心里发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大哥了。 “集合——” 王胜凯一声令下,众人慢悠悠的站的行列扭七扭八,曦露抿了抿嘴,看来还有得训。 已经许久没有练兵的王胜凯看着曦露写的关于新式练兵的方法,略微有些紧张。 “从今日开始,你们这一队,由我亲自训练。下面说一下本周——本周?” 王胜凯轻咳了两声,瞥了下面的新兵蛋子一眼,继续道:“下面七天的训练计划。首先,每日起床号后,负重翻山十圈。用过早饭后,进行拳法武功训练,而后是抗击打训练。中午过后是兵器讲解及训练,然后是实战。晚上——晚上还有?咳咳,吃完晚饭学习认字,侦查技能,子时准时入寝。” 王胜凯一边读,一边冒冷汗,声音也越来越小。这一天这一套下来,别说是这些新兵,就是自己也得累得不行。何况还有读书写字,这里不比京城,文化普及率可以说是很低,这新兵中几乎都已经成年了,认字的不会超过十个。 见新兵已经开始躁动,有几个流民听到到这些,已经按奈不住,准备揭竿起义了。 曦露瞪了王胜凯一眼,王胜凯立刻道:“都吵吵什么,还没说完呢,再吵都去给老子挨军棍,晒太阳去。” “凡是参加此次新兵训练的,满七天的都能得到一两银子。能全部坚持下来,能拿十两银子还有一斗白米。” 众人开始躁动起来,民生艰难,一两银子已经是一个普通士兵的半年的军饷了,何况只要撑过七天就能拿到。若侥幸能坚持下来,十两银子够全家活好几年了,何况还有白米。 就算是在场看守的老兵都面面相觑,互相询问。 想起今晨曦露的话,王胜凯面色有些羞赫。 “这么多银子,军饷银曹拿不出来,谁出啊?” 第11章 曦露负手挑眉,道:“自然是苏将军,他答应的事自然是他出。” 一百个人就是一百两银子,若是有一半的人坚持下来,还要再加五百两。 王胜凯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将军啊,属下也帮不了你了,但愿你不要连夜跑回京城。 “都吵吵什么,不愿意的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们。” 有混子揣着袖子,嘿嘿笑道:“将军,能不能训练一天就拿一两银子?” “你想什么美事,要么干七天,要么滚。” 曦露冷笑,这七天,就是为了刷下那些不成气候的地痞流氓和插科打诨的人。新兵凡是能熬过这七天,至少证明了毅力和决心,不管及不及格,都是可塑之才。 “哎呀,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是啊,谁家新兵这么练啊......” “上头的大人知不知道啊,咱们这么练会不会没命啊......” “但是银子能让家里两年都能吃饱饭啊......” 看着众人激烈的讨论着,王胜凯沉了口气,想到曦露的话,朗声道:“此次训练不勉强,现在退出的,自动编入下一次新兵集训。但若是训练中途退出的,自己滚出军营。这次训练,是为了训练一支军中重兵,若是有想保家卫国的,有在外头活不下去的,这正是好机会。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决定去留,一炷香过后就不可反悔。” “曦哥,怎么办呀,王叔这是想让我们死吗?” 看着赵德武声泪俱下,鼻涕眼泪一块流,曦露笑道:“怕了?怕了就去下一次新兵集训呗。” 周围有知道曦露是面前将领儿子的三两人围上来,问道:“小大人,你也参加吗?” 曦露点头,道:“大哥不必叫我什么小大人,我不过是个新兵,自然是要参加此次训练的。” 几人见曦露好说话,都想上来打听消息,道:“大人说的银子是真的吗?” “是,这事儿苏将军是听过的。” “是真的,大将军都知道,肯定是真的。” 曦露看了一眼对方的腿脚,道:“大哥叫什么名字,怎么想起参军了?” 青年面色发黄,下盘稳重,看着根底还不错。青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叫孙毛,是城外的农户,听说只要参军就能把家里人接进城里,还有军饷,能吃饱饭,就来了。” 曦露笑了笑点头道:“原来如此。” 吵吵嚷嚷还在继续,除了期间有几个人溜走,见绝大部分还在,王胜凯定了定心神,道:“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开始。列队,站不齐就一直站着,站齐了为止。” 众人闹哄哄的开始排队,曦露摇了摇头,将赵德武扯到自己一侧,又将孙毛拉到自己后面,形成三角,剩下的人开始慢慢的往后站。 王胜凯拿着刀鞘将站不齐突出来的一下一下打回去,不断的发出惨叫。直到日上三竿,众人站得还是如同没发好的面团一般,提不起精神。 直到那些老兵吃过饭过来看热闹,王胜凯才驱散人群,开口道:“放饭了。” 新兵顿时三三两两的相互搀扶,一个个哀嚎抱怨着走向伙食帐篷。 曦露活动了下手脚,抱臂蹙眉,这样不行,一直不上道,到后面更没法管。 “曦哥,曦哥,你上哪去?” 曦露趁着人少走到苏阳帐篷附近,听到帐篷内好像有旁人说话的声音,便放轻脚步,抱臂躲在一边侧耳。 “那区区一百个人苏将军竟上报要练冲锋营?” 苏阳将刚写好的信封放在一边道:“私自练兵违背军法。” 那人突然笑出声,道:“苏将军真是心思缜密,不过从前练冲锋营都是老兵,苏将军这样做不合规矩。” “不管是新兵老兵,练得好,能打仗不就行了。” “好,怎么才算练得好呢?” 苏阳抬头看着吴统领,道:“听朝内说,西漠和谈一直迟迟未能推进,最近北原与边境交界处开始不太平了。等改日拉出去打一仗不就知道了。” 那吴统领眼神阴鸷,脸上却带着笑,道:“好,苏将军好魄力。听说王都尉的儿子跟他不一个姓,苏将军可认识那小子?” 苏阳心中发紧,面上却未曾显露,随意道:“听王都尉说是养子,战场上捡回来的,吴都尉怎么突然对王都尉感兴趣了?” 吴统领笑着摆摆手道:“苏将军说笑了,下官告退。” 听到人走远了,曦露才从帐篷后面出来,走进帐篷。 “曦露,你不是在训练吗,你一个女娃累坏了吧。”说着苏阳就去倒水。 反观曦露气定神闲,面色平静,桃花眼中波光流转,突然面带笑容,道:“不累。舅舅,新兵训练一定要在军营里吗?” 苏阳水杯一抖,突然有种要被算计的感觉。 “新兵训练当然在军营里。”见曦露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沉思道:“不过后坡靠山,可以把军营的栅栏往外扩一扩。” “那就有劳舅舅了。” 曦露转身正要离开。 “曦露,你到底要做什么?” 听到声音,转身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道:“自然是要为白家正名。” 下午,王胜凯让手下准备了麻袋还有沙子,扔在了新兵面前。 “把沙子都装进去,都装满了。” 众人纳闷,但还是听从命令开始装沙子。 赵德武小声问道:“曦哥,王叔这是什么意思?” 曦露瞥了一眼,一个劲儿的低头装沙子,直到撑得袋子快爆开,才甩到赵德武面前,道:“绑在腰上。” “啊——”赵德武撇着嘴露出苦相,道:“曦哥,这会把我压死的。” “众人听着,将刚刚的沙袋子绑在腰上腿上,一人三个,都快点。” 赵德武听到王胜凯的话彻底泄气,委屈道:“曦哥你装这么多沙子,你玩儿我。” 曦露垂眸浅笑,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低头在身上帮着沙袋,而后拍拍手,将脏手在赵德武身上抹了抹,见赵德武一副可怜虫的做派,嘴角笑意更深。 见有几个想把沙子抠出一些的,王胜凯一个刀鞘便拍在腿上,吼道:“谁敢投机取巧,就给老子滚。”说着也从地上挑了个沙袋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第12章 “列队,从后坡跑到山顶,再跑回来,中途掉队的再多跑一圈,出发。” 有几个追在后面的高声抗议。 “这么沉,怎么跑啊?” “就是,就是。” “这一圈下了腿不就废了,谁管啊?” 王胜凯脸色冷下来,道:“不想跑的现在就可以滚了。” 众人声音弱了下来。想到银子,虽然还在小声抱怨,但都开始迈步向前。 跑了不到一公里的样子,地上尘土飞扬,曦露皱着眉擦了擦鼻子。转身见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拖了一百米,便跑出队伍,到一侧,同王胜凯道:“义父,你到最后面去赶羊,若是有浑水摸鱼的直接踢出去,给苏将军省银子。” 王胜凯早就想收拾后面的懒蛋,只是怕前头没人领着,带着的两个手下压不住。此时见曦露跑到最前面领头,便向后跑去。 曦露看了一眼开始喘粗气的众人,不住的皱眉,这才一公里,就跑成这样,后面不知道能坚持下来几个。 “赵德武,孙毛,出列。” “曦哥,怎么了?” 两人好奇的跑出来,曦露一边跑一边道:“你们两个跑到我前面去,赵德武,你敢跑慢,我就踹死你。” “啊——救命啊,我不跑了。” 话音刚落,曦露果然一脚踹在了赵德武的屁股上,赵德武趴在地上愣住,见曦露真的动了气,站起来拍拍屁股,老老实实的跑在了前面。 孙毛倒是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就老老实实的和赵德武并排跑在曦露前面。 身后的人都算是跑在前头的,大多是身体素质比较好的,见此情景,面面相觑,越发努力的跟上步伐。 队伍后面此时也不太平,有些地痞流氓远远的落在队伍后面着,最后慢慢变成了散步。 王胜凯常年从军,哪里看得惯这样的软骨头,吼道:“跟不上就给我滚,别在这丢人现眼的吃干饭。” 有些许被激起来的提步跟上队伍,剩下的都被王胜凯连骂带吓的让手下送回了军营。 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有人实在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了。曦露跑到一侧,高声喊道:“快到山顶了,到了山顶就好了,下山不费什么力气。” 众人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曦露又道:“盯着前面的人跑,今天晚上有大块大块的肉,谁先跑完谁先吃。” “好——” 声音总算有了些起伏,回头见身后有些人实在是跑不动了,跌坐在地上发呆。 曦露速度慢下来,从地上挑了个瘦弱的少年,用力一拉,将他扯起来。然后搀着他往前跑,那少年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行,我跑不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有亲眷,你为什么来参军?” 曦露的话似是勾起了什么,那少年想了想,有些羞涩的瞧了曦露一眼,慢悠悠的道:“我叫宫宁。” “扶着我肩膀,我搀着你跑。”曦露没有再多说话,人在极度劳累的情况下,只要有意志,才能坚持下来。 “谢谢,谢谢你。” 前面的人回头见有两人搀扶着跑的,也开始三三两两的互相搀扶。 快到山顶的时候,留下的人几乎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的向前慢跑。 一到山顶,有些人神情恍惚的坐在地上不动了。曦露一把扯起赵德武,一脚踢在第一个坐下的人身上,吼道:“都起来,回去晚了的没饭吃。” 有刺头有气无力的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吆五喝六的。” 曦露哂笑道:“就凭我能第一个跑回营。” 众人此时见一身劲装的曦露,除了呼吸略微急促,额头轻汗外,依旧神采奕奕,顿时没了声音。 曦露一手扯着赵德武,另一只手拉着宫宁,回头喊道:“孙毛,接着跑。” “都给我起来,你们还是不是兵,是不是都是吃软饭的,这点路都跑不完,不等那些老兵笑你们,我就瞧不起你们,给我继续跑。” 终于跑上来,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正扶着膝盖的王胜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距离别说是老兵,就是习武的军官也够呛啊,这些新兵跑成这样已经是超出预估了,竟还要被这样说。王胜凯抹了把汗,知晓这时候一松劲儿肯定就起不来了,咽了口唾沫,也赶紧催促道:“都,都给老子滚起来,回去晚了没饭吃,坚持不了七天没银子拿。” 有速度快的已经跟着曦露开始往山下跑了,剩下的陆陆续续开始往下走,至于剩下的,王胜凯朝还在愣神的手下招了招手,带了下去。 有老兵早就听说了这支新兵的待遇,心里也好奇着呢,加之还有看热闹的,便都在营地侧门等着。 “回来了。” 有眼神好的看到远处三四个慢跑过来,中间清瘦的人拖着略微落后的人不断的冲刺,像是左右手拖着两具尸体一般,‘两具尸体’眼神空洞,好像没骨头的僵尸一般无意识的向前行进。身后跟着的那个大高个好歹能自己跑,但表情也变得痴痴傻傻。 老兵们见此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都开始三两交谈。 “这是怎么了,遇到敌军了?” “看那副样子,比遇到敌军可可怕多了。” “就是,这就跟尸体跑步似的。你看那四个人后面,远处,是新兵吧。” “你们看他们腿上绑的什么呀?” 一个老兵脚踩着木栅栏,抬手远眺,道:“好像是沙袋,真是沙袋,好像绑了三四个,嘿。” “新兵就开始绑沙袋,现在是这样训练新兵的吗?” “你没听说,这是苏将军批准的,好像要练什么营。” 老兵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道:“来了来了。” “这不是王大哥家的小子吗?” 一进营地,曦露将两只手上的人扔在地上,转身见孙毛还站着,道:“孙大哥,不错嘛。” 孙毛扯了扯嘴角,脸上肌肉僵硬,就这么无意识的站着。 老兵默默地凑上来,好奇道:“小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这副样子?” 第13章 曦露平复呼吸,一边解开沙袋,一边道:“负重跑了一会。” 有人蹲在地上看着临近失去意识的两人,迟疑道:“他们,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陆陆续续又有‘跑步的尸体’回来了,老兵见一个个神情恍惚,也不敢取笑了,便慢慢散开了。 曦露看着双目发呆的众人,也不管,转身便去洗漱。回来一看,王胜凯也回来了,地上剩下的数了一下,四十九个。不错,还能剩一半。 曦露见王胜凯迟迟没有动作,便高声道:“都起来,休息活动一刻钟,然后去吃饭。吃完饭在校场集合。” 剩下的人都在心里骂着,因为实在没力气张嘴。什么晚上有肉,现在哪里还有力气吃饭,太坑人了。 曦露见没人动弹,拔腿便要走。突然脚腕被一只手抓住,低头一看,是赵德武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曦——曦哥,晚上还有啥?” “学习写字,认识的教不认识的。” 赵德武好像临死前没有遗憾似的露出一点笑容,松开了曦露的脚腕。 “老子不去。” 曦露瞥了一眼有气无力的大汉,哂笑道:“不去的是癞皮狗。”说完转身就走。 王胜凯终于休息过来,扶着腰,道:“今天才第一天,受不了的就赶紧走,满七天才有银子拿。现在走,以后还可以参加正常的新兵训练。”说完抹了把汗,扶着腰往里走。 简单的用过饭,曦露将腰上的负重拆下,换了身衣服,拿着药罐朝王胜凯的帐篷走去。 “义父?” 听到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曦露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将药膏药罐放在一边,开始用力捶打王胜凯的腿。 “哎吆——哎吆——闺女啊,轻点啊。” 曦露无奈道:“义父,腿上的肌肉要是不拉开,会更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你轻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仇家呢。” 曦露将药膏放在王胜凯面前,道:“那你自己揉吧,别忘了把义母给你的膏药贴上。” 回到帐篷,见赵德武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曦露‘啧’来了一声,用脚踩着赵德武的小腿,赵德武小声的呻吟了一声,有气无力道:“曦,曦哥,咱俩没仇吧。” 曦露翻了个白眼,一边抬脚踩腿,一边道:“你还记得我刚搬来的时候,每天下了学堂,也不去找你们玩,一个劲的往后山跑吗?” 赵德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震惊道:“那个时候你在练负重跑?” 曦露没有回应,接着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一阵沉默。 “我能救你一时,将那些小混混打跑,却救不了你一世。我总要往前走,你呢,小武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 曦露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看了一眼帐篷外,夜幕已经缓缓落下,开口道:“起来吧,你也算读过几本书,还得去教那些新兵认字。” 赵德武盯着曦露走出帐篷的身影有些发愣。 到了校场,果然只有五六个人坐在地上等着。曦露同宫宁和孙毛打了了招呼,一一问了剩下三人的姓名。 “我叫冯格。” “我叫何新子。” “山国。” “你们可识字?” 何新子道:“我认识几个字,但不多。” 曦露点点头,见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王胜凯也走了过来。 见来的人还不到三十个,王胜凯便带着两个‘打手’去新兵帐篷叫人。听着众人的哄闹声,终于都到了。 “识字的站在左边,不识字的站在右边。” 分成两条队伍以后,看着不到十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左边,王胜凯又道:“五个人一组,认字的一个人带四个。这是军规,先认简单的字,今晚认会两百个,不然不许睡觉,一个时辰后挨个检查。” “赵德武,你带这四个。” “是。” 众人一一被领到一块空地,就着一块木板桌子,一点烛光,伴着月光,五个脑袋凑到一起盯着一本军规。 曦露领着四个人,到了一块空地上,见山国低着头跟在自己后面。忽然想起山国好像就是回来时呛声自己的大汉,摇头笑了笑。 “大家都坐下吧。” 见曦露席地而坐,众人都围在一起。 “不管以前大家是做什么的,就算大家以后各奔东西,多认些字总是没有坏处的。”看了四人一眼,曦露又道:“今天我们读同音字......” 山国建曦露没有刁难自己,便也有些不好意思,越发努力。四个人都开始慢慢努力上道。 曦露回头一看,见自己的老爹正歪着脑袋打瞌睡,不禁低笑。 第三日,还剩下四十五个人。一天的训练下来,营地里到处都是‘死尸’。有吃着吃着低头就睡的,有躺在过道正中四脚朝天的,也有趴在栅栏上昏睡过去的,各种姿势千奇百怪。 苏阳一出帐篷,还以为自己的大营被偷袭了,明明只有四十多个人,却到处都是失去意识的人。在夜幕的映衬下,活活像是到了坟地里。 “将军——” 身旁突然幽幽的冒出声音,苏阳吓得差点跳起来,原来是路过的一个老兵。 不该啊,虽说停王胜凯说新兵很惨,但老兵怎么也一副被抽了精气的模样。 “你,你这是怎么了?” 那老兵扶着腰干笑道:“没啥,就是好奇这些新兵是怎么训练的,今天跟他们上山看了一圈。” 苏阳还没看过,自然是好奇,问道:“如何?” 那老兵面容扭曲,道:“挺好的,挺好的。” 苏阳一时摸不准,便打定主意明日一早跟着新兵一起去看看。 “都给我滚起来,早上没吃饭吗?” 老远就听到王胜凯的怒吼声,苏阳好奇的走进一看。只见一个个好像是人行的泥巴猴子,正两两一组的在摔跤。 曦露并未下场,若是有觉得自己行了的,便来找她挑战。能过十招就可以到一旁去休息了。 也有几个有武功根底的来挑战,奈何一两招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摔回了泥坑。 曦露眼尖,见苏阳在远处打量,朝王胜凯喊了一声。 王胜凯见苏阳来了,过去行礼。苏阳负手好奇道:“这是在实战?” “是,将军。” 苏阳笑道:“曦露那孩子怎么不下去?” 看着像看热闹的苏将军,王胜凯干笑两声道:“她说等人来挑战。” 第14章 苏阳见她一身深色劲装,笑道:“我看她是嫌脏。” 两人对视一笑,苏阳正色道:“你以前也带过新兵,你觉得曦露这训练办法怎么样?” “厉害!属下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若是能这么训下来,这四十几个人一定都是以一当百的。” “这么厉害?” “是,他们晚上要认字读书,这两天属下都有种跟不上的感觉。” 听到这里,苏阳开始郑重的盯着那道将人踢下去的身影。 “你以前见曦露这样练过吗?” 王胜凯有些惭愧的低头的,道:“将军,我们休沐不容易,平日我都不在家。若是我看到她这么练,定然是舍不得的。可是见这两天她一点都不吃力,唉。” 见王胜凯自责,苏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她胸有丘壑,注定不凡,你不必多想。” 第八日,王胜凯看着四十几个人,道:“昨天满七天了,今天开始以后就不准退出了。今天走的,能拿一两银子,有谁想走,,赶紧的。以后只会更累,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有四五个人对视一眼,慢慢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王胜凯点点头,示意将银子放到他们手里。对着出来的五个人道:“你们能坚持下这七天来,已经很厉害了。拿了银子以后就收拾收拾搬到老兵的帐篷里吧,有第一次军功以后,可以直接升伍长了。” 原本以为要被赶走的五人听到这话顿时有些不敢相信,面面相觑,而后感动道:“王都尉!” 王胜凯面上不显,欣慰的点点头,看向站在第一排的曦露。这五人顺着视线看过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也对着曦露行了个礼。 这七天,曦露的所作所为大家都看在眼里。虽说训练起来不是人了些,但确实是为了大家好,有落下的她就拖着走,有不会的她就反复的教,有事她就出来解决,没有半点藏私。这场训练虽然是王都尉领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曦露才是主心骨。 留下的,加上曦露,正好四十个人。 “既然不走,剩下的一个月,就都别想走,否则,军法处置。” “是!” 听到这初成气候的震耳呼声,曦露心下松了一口气。 边关一向不平静,大大小小的战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之前苏将军同吴都统说什么时候将这队人拉出去溜溜,曦露可不认为是在说笑。一旦有机会,就算苏阳不提,那笑面虎的吴都统也会把这话翻出来。 如今之计,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自身变得强大,彼此之间相互扶持,这样才能存活下来,活下来,才有可能打赢。 曦露同王胜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按昨晚商量好的,从队列里站了出来。转身面对三十九个人,朗声道:“从今天起,我们将一起训练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希望任何人不要掉队!赵德武,孙毛,山国,何新子,冯格,出列。” “你们五个,无论从体能、实战、抗击打还是实战方面,都优于常人。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人带领八个人,作为小队长,完成这一个月的训练。有没有问题!” “没有!” “好,各自绑五个沙袋,负重跑步,开始。” “是!” 也许一开始有人是因为那十两银子,但从现在开始,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同。 老兵靠在栅栏上看着身上挂满沙袋的四十个人摇摇晃晃的朝山坡跑去,问道:“你说,他们这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不知道,但人家这一套训练下来,肯定比咱们强。” “不过你别说哈,这群人还真是硬骨头。别的新兵蛋子,我觉得怎么都是软骨头呢。” “将熊熊一窝呗,你看吴都统手底下的那群人练出来的新兵,啧。” “别说了,赶紧吃饭去。” 这一个月,结合王胜凯和苏阳的经验,曦露分别从体力、格斗、侦察反侦察、地图、协作、指挥等方面进行了训练。每日天不亮就开始负重跑步,天黑便开始军事素养练习。 直到最后一天,众人正在大帐篷里,以八人为一小组进行沙盘推演。 苏阳走了进来,见众人有模有样的正在用沙盘对抗。 “这里地势险峻,两边都是山谷绝壁,包围容易,却不好脱困。” “但此时我军已经进入此地,若想脱困,需丢车保帅。” “不可,统帅在前,难道你要丢掉后面的几万大军吗?” “可是两边一旦滚石落下,就都逃不出去。” 此时众人发现了身后的苏阳,连忙行礼。 苏阳面色郑重,原以为不过是在训练单兵,出来不过是伍长,什长一类的人物。没想到竟是连军队指挥都包含在内。 抬头见曦露正拿着一卷书在看,好像根本没在意争执的众人。 “曦露,遇到这样的绝境,你准备怎么脱困?” 曦露看了一眼沙盘,起身拿起指挥杆,道:“前方遇到埋伏,后面的大军一定能发现。这时只需要后方有反应迅速的指挥官,干掉哨兵,指挥大军攻上两边的山谷,拔除敌军;同时安排神射手朝两边射击。此时下面被困的我方军队定然可以得到喘息,统帅带着被困的众人由视线死角快速撤出。这样就能就将损失降到最低。” 见苏阳面色凝重沉思,曦露轻笑道:“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实战中,不会有这么理想的状态。” 确实,首先前面的统帅和后面的将领必须是相熟之人,才会反应迅速,打好配合。地势高低,植物生长等等各方面,都要因地制宜。 所以——这是就是你培养这么多将领的理由? “不知将军有什么吩咐?” “曦露,你出来一下。” 曦露跟着苏阳一前一后走进主将帐篷,见门口连守卫都撤走了,道:“舅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阳犹豫了一下将案上一封密信交给了曦露,道:“你先看看这个。” 曦露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微微蹙眉,道:“京中要派静王来主持战役,要打仗了?” 第15章 苏阳一拍脑门,气愤道:“你不知道,现在的静王原本是皇后的远房亲戚,因为明面上静王无嗣,所以就将现在的静王过继到了静王名下。虽说是过继,却连姓都没改。” 亲王无后,就算是过继,也应该从皇家子嗣中过继,怎么会从皇后的远房亲戚中过继。好好地亲王封号变成了异姓王,这不是打已经过世的人的脸吗,这是明晃晃的折辱。 曦露蹙眉道:“如今的静王多大年岁?” 苏阳见曦露面色难看,解释道:“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当年他入嗣的时候也是个孩童,做不得主。听说他小时候也过得不好。” 曦露眸光一转,道:“舅舅同他多有交往?” 苏阳支支吾吾道:“有些书信往来,如今的静王虽说与世无争,行事低调,但在武将中还是颇有威望的,虽说这也算承袭了你爹爹的好处。” 在军中颇有威望还能与世无争,行事低调?这静王倒是不容小觑,借着爹爹名号,暗地里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 “我——爹爹还同军中有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你爹爹并非天生体弱,而是因为在战场上伤了心肺,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讲的。话扯远了,你看完信,什么想法?” 曦露将信还给苏阳,道:“不一定打得起来。” “没错,前两年朝中便叫嚷着要让静王出来主持战局,但朝中文官清流都认为可以通过与西漠和谈来牵制北原。如今拖了两年,西漠一直没有进展,又因着静王的身份,便重新叫嚷了起来。” “朝中没有能用的主帅了。” “是,自从——这十几年来世家姻亲相互交缠,文官清流不断壮大,朝中的武将不断受到打压,能用的几乎已经都派到战线上了。” 要打仗,缺武将,这不正是捷径吗? “曦露,虽说暂时打不起来,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从今后小的摩擦一定常有,你不如带着这队人往南边走,我看这队人已经初成气候。” “舅舅,我知道你是为我的安全着想,但风险越大,就意味着收获可能也很大。” “南边常有沿海处常有贼寇出没,也有南洋商人经常带些新奇的东西,在那一样可以获得军功啊。” “那舅舅怎么不去南边?在这里能得到最快的晋升,不是吗?” 苏阳无奈,道:“那你以后就带着这队人跟着我好了。” 曦露眼波流转,神思敏捷,道:“还是说,西漠国中有密探,此次和谈不了?” 见苏阳脸色越发难看,曦露眯起眼睛,道:“北原国中也有密探,北原见两国和谈不成,要开战了?” “曦露,你——” 话音未落,帐篷外就传来了探马的传报声。 “报——” “启禀将军,军中急报,在城外三百里处发现敌军!” “什么?”苏阳怒目圆睁。 “报——”又一斥候冲了进来,道:“启禀将军,在城外三百里处发现北原敌军,预计十万左右。” “为何到城门三百里处才探明,斥候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斥候低着头,颤抖道:“启禀将军,前面的兄弟一直没有消息,小的也是看到就马上来报信了。” 没有消息?被解决了。苏阳同曦露同时想到这唯一的可能性,可是斥候藏身之处想来是军中机密,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吴统领。 苏阳气得目眦欲裂,“擂鼓聚将。” “是。” 苏阳脚步一顿,曦露立刻道:“您放心去,我带着那队新兵在营内等候。”苏阳点点头便大步走出帐篷。 曦露走出帐篷便看到军营内在有序的集合了,远处的帐篷有几个人探头探脑不知道正好奇发生了什么。曦露快步走回去,将众人赶了进去。 “曦哥,刚听见鼓声,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们怎么都往外跑啊。”赵德武被推出来问道。 曦露凝重道:“要打仗了。” “啊——” “那我们——” “在帐篷内等着,继续刚才的演练,服从命令。” “是。” 曦露抱臂看着远处帐篷进进出出的人,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主将帐篷内众将领围在一起。 “将军,派去传信的斥候已经出发了。为今之计守城才是上策。” 苏阳蹙眉盯着面前的沙盘,道:“李副将,四面的城门楼人都上去了吗?” “都安排上去了,一应守城器械都在往上加。不过将军,如今敌军只在南门出现,且北门正对境内,为何四周都要防守,这样岂不是分散了兵力。” 苏阳垂眸看了一眼吴都统,没有回答李副将的问题,道:“我们现在有两万多人,实际能打仗的也就两万人。城内的百姓们怎么样了?” “回将军,县尉已经将所有百姓都安排进内城了。” “报——” “启禀将军,外头有北原的敌军叫阵。” 苏阳摆了摆手,道:“不必理会。” 见斥候并未起身,还有些支支吾吾,苏阳蹙眉道:“怎么了?” “他们在骂阵,说的——说的有些难听。” “什么——”众将顿时起了火气,纷纷请战。 苏阳让斥候下去,道:“不过是激将法,都是身经百战大大小小的仗闯过来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虽然我们能打,但若是败了,或者兵力大幅度减少,无人守城,城内的百姓便没有活路了。” “那将军,我们就这样等着被骂吗?” 苏阳手撑着沙盘,道:“不能打,但是可以冲一把,再马上退回来。李副将,取我的长枪来,王胜凯,赵青,各带一千人走。” “等等,苏将军。” 苏阳瞪着拦住去路的吴都统,道:“吴都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不过下官觉得,将军乃是一军主将,此时外头敌军气势正盛,不可莽撞。若是你受了伤,岂不是比折损兵力更加严重。” 闻言有人附和,也有性子急的将领怒道:“话说的弯弯绕绕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阳看了一眼帐篷外,皱紧了眉头。 吴都统笑道:“听说上个月苏将军让亲信训练了一支新兵,虽然只有区区的四十人,却很是厉害,如今就算是一般的伍长什长痘对付不了。” 王胜凯一听急了上前就要动手,苏阳拦住王胜凯,眯了眯眼睛,顿时眼中闪过寒光,周身散发杀气。 那吴都统见两人的情状,一方面幸灾乐祸知道自己七寸打准了,一方面又被两人的杀气所震慑。 第16章 吴都统干笑了两声,道:“那一支奇兵本来就是挂在冲锋营下面的,又是主将的亲信。不如由一个偏将领着这支奇兵,再加上冲锋营,一定能将敌军的气势冲掉。” 苏阳冷笑一声,正要回绝。突然帐篷外走进一身白衣的曦露。 众将齐聚,曦露正想行礼,突然看到苏阳和王胜凯惊讶的表情,心下哪里还有不明白,凌厉的眼神一下子盯住将自己叫来的义父的手下。 因着此人在七天训练的时候一直跟在王胜凯身边帮忙‘捡尸体’,以为是义父的手下。所以今日此人来唤曦露的时候,曦露并没有多想。 两人见曦露的目光,哪里还不懂,忠厚如王胜凯,此时也恨极了此人。一脚踢在此人的胸口,将这人当场踢得失去了意识,苏阳抬手让人拖了下去,想来后面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众人有些疑惑的看着,吴都统假意关心道:“王都尉这是做什么,怎么能战前伤兵呢?” 苏阳挡住王胜凯,道:“阵前假传军令,便是连坐三族也不为过。今日大战当前,暂且压下,过后本将会亲自侦查,若是查出背后有指使之人,定要以正军法。” “好,好,好。”吴都统笑着拍了两下手,道:“如今这支花费重金的奇兵头领就在这里,苏将军不如听听他的想法。” 如今就算是再粗神经的人也看出来苏将军与吴都统不对付了,只好把目光看向了刚刚进来的少年郎。 只见少年一身白色便衣,从容镇定,身姿挺拔,俊美异常。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个新兵,而是指点江山的一军主帅一般,顿时心中大为惊异。 曦露站在那里还未开口,苏阳便开口道:“他一个新兵,哪里有什么意见,只需要听从命令就行了。外头军情如火,吴都统一再阻拦,是否有里通外敌之嫌?” 这句话一下踩在吴都统的尾巴上,只见他面容镇静,冷笑一声,道:“下官也不过是提些许意见,希望将军能保重自身罢了。如今军营内对这支新兵议论纷纷,不过一个月,就耗费了数百两。如此大的投入,不见成效,难道是替王都尉的儿子养着玩的吗?前段时间,苏将军不也说,若是打仗要将这些人拉出去溜溜吗?” 这话将苏阳与王胜凯将死在原地,就是苏阳的亲信此时也不知张口说些什么。 见状曦露哂笑道:“吴都统好口才,只是这般巧舌如簧,也挡不住你阻拦军情,妨碍主将发号施令的大罪。” 吴都统脸上的笑容僵住,侧过身子,冷哼道:“你一个小小的士卒,这般以下犯上,王都尉当真是好家教。” 曦露遂也冷哼一声,不屑道:“原来吴都统也知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兵,我们四十个人也不过训练了一个月。如今想将我们这些心怀保家卫国的少年推出去送死,到底有什么目的?都统做,还怕我说吗?左右今日不过是个死,便是狂言造次又能如何?” 众人此时看吴都统的眼神都带着复杂的神色。 吴都统气得连脸上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怒极反笑道:“你竟敢如此污蔑——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出城杀敌?” 见众将心意在我,曦露冷笑道:“怕今日我不出城,吴都统便要将我义父和苏将军逼上绝路了。只是不知吴都统为何一定要我们四十人出城迎敌,还望苏将军好好查探一番。小侄这就回去将人带到冲锋营前,只是希望各位叔伯保护好我义父,莫要让我们父子俱损。” 这一番话已下定论。 话一说完,不等众人阻拦,曦露便转身离开。 王胜凯急的眼睛都红了,正要拦住曦露。却被咬牙切齿的苏阳拽住,苏阳死死盯着有口难辩的吴都统,道:“来人,将吴都统押起来,等仗打完了再说。” 门外的士兵听令立刻控制住了吴都统,吴都统急了,想着今晚还有行动交易,口不择言道:“苏阳,你敢,我是定北将军的人,我是京城吴家的人,你敢——” “押下去。” 在场的将领听完曦露的一番话,无不感动于曦露的孝心和忠义,纷纷安慰的拍了拍王胜凯的肩膀。 “老王,你放心你这孩子相貌不凡,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是啊,王都尉,我马上就去冲锋营交代,护着些,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对对对,不行就立马撤回来,没事。” 苏阳见王胜凯无心应付,摆了摆手,继续发号施令道:“冲锋营将敌方先行部队冲散以后,所有弓箭手集中到北门城门上,打开城门,掩护冲锋营回城。” “我带赵青和老秦出去,老王你就待在城内。” “凭什么,我要出去。” 苏阳一直压着的怒火突然迸发,将指挥杆摔在沙盘上,怒道:“你没听见曦露的话,今天你就给我老实待着。” 众人纷纷上前安慰。 曦露走到帐篷前突然有些犹豫,虽然一起训练了一个月,但自己也没有贸然把他们拖进生死赌局的权利。此时大战在前,生死在前,曦露突然失去了些许勇气。 “曦哥,你回来了,将军他们都说什么了?” 赵德武从帐篷内探头探脑的走了出来,里面的人听到赵德武的声音纷纷出来围住曦露。 看着一张张真心相交信任自己的面容,曦露皱起眉头。 赵德武见曦露脸色不好,让众人把圈子扩大,试探的问道:“曦哥?” 曦露扯了扯嘴角,道:“我们要出城迎敌。” “真的?太厉害了吧。” “可是我们都是新兵啊,怎么打仗啊。” 曦露沉了一口气,道:“所以——”众人安静下来,看着曦露。 “你们一出城就放慢速度,躲到冲锋营后面,这次袭扰不会持续太久,你们到时候就直接回城门。” “啊——这样不就成逃兵了吗?” “都闭嘴,听曦哥怎么说。”急性子的莽汉山国大声吼道。 第17章 众人又安静下来,曦露仔细的看着每一张面容,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保证你们每一个都能活下来。” 众人沉默。 “这次只有一个命令,那就是活下来。你们都训练一个月,若是单兵对战敌军,还有很大的胜算。但是这种袭扰战,真的到了战场上,谁都顾不上谁。” “那——曦哥,我们怎么办啊?” 曦露听见鼓声往远处看了一眼,道:“你们四人一组,就像我们平时训练的一样。强的带弱的,一旦被冲散了,最近的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若是有受伤的,就把他夹在中间,三人背靠背,赶紧往回跑。你们的近身格斗比很多军官都要强,体力也不弱。所以不必太过害怕,这是你们经历的第一场战役,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活下来,活下来,就是赢了,明白了吗?” “是,活下来。” 远处集结的士兵被这震天的声音惊到,纷纷往这边看。 冲锋营早就听自己的将官命令要尽量照顾这些新兵了,原以为是哪里来的二世祖,等他们走近一看。没想到一个个步履沉稳,气势昂扬,面容坚毅,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除了脸上的稚嫩,气势比自己还足。领头的那个更是出众,目光沉静,气势压人。 苏阳迎上来,低声道:“你们跟冲锋营一起出去。” 曦露看了一眼身后等人,默默点头。 自己从来都是单打独斗,若是自己,反而能心无旁骛的冲杀。但这些都是自己和王胜凯带出来的,心中早将他们划为了自己人的范围。不过训练了一个月的皮毛,着实让人担心。 曦露转身,气势傲人,目光坚毅,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随着城门拉开,苏阳带着两个将官冲了出去,随后曦露等四十个人穿着新兵服色也随着冲锋营冲了出去。 苏阳不打招呼,带着人直冲北原前锋,立刻就与北原前将对上。不过十招,就将敌将斩于马下。 那些北原兵一看竟然有新兵服色的人在其中,便想柿子捡着软的。岂料他们四个人紧紧挨着,一边打一边往前冲,三步杀一人,配合默契,杀得北原兵凡是见到新兵服色的都开始后退。 曦露见三十九个人虽然步伐慌乱,但也能沉稳迎敌。便放下心来,眼中寒芒尽露,提着刀一个箭步便往前猛冲,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血不断的溅到脸上,曦露脸上露出快慰的神色,明眸越发明亮。手提三尺长刀,如同浴血重生的凤凰一样,飞驰在敌军中间。 远处敌军中将方向突然有一支箭急射而出,曦露听到破空之声,侧身弯腰,横着砍倒面前的敌军,起身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远处一个小老头手上再次引弓搭箭,曦露转换步伐,蛇形走位,准备深入敌军,于万军从中取此人首级。 忽然又一道箭矢飞来,曦露眼看着箭矢从自己身边飞过,快速射向后方。不好,曦露转身横切,长刀没来得及追上。只见箭矢扎进身后不远处山国的左肩处,曦露快速后援。 与山国一组的三个人也反应快速的将山国护在中间,只是三人之中有一个不善攻击的宫宁,此刻正勉力支撑。 曦露杀到他们近处,道:“往回撤。” 四人见到了主心骨,士气大涨,应了一声便开始且战且退。 另一边,苏阳斩杀了阵前敌将,见对方中军已经快到跟前,又见敌方阵势已经被冲乱,便下令鸣金收兵。 曦露见三十多个人渐渐凑到自己身边,高声道:“撤,一个都不许掉队。” 众人第一次战役便杀了众多敌军,此刻听到曦露的声音,气势更盛,四人一组开始有序撤退。 突然又出现破空之声,曦露提刀上挑,将箭横空斩断。 一箭接着一箭射来,突然有一箭像是射偏了,曦露快步上前拦在了何新子身前,将箭斩断。 “曦哥?” 何新子转身看到地上的箭矢眼神越发坚毅。 “不要废话,快撤。” “是。” 而箭矢的主人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一般,开始无规律的射击四人一组的人。曦露气喘吁吁的来回奔跑,不断阻挡箭矢。 众人发现后也开始自己躲开或者砍掉箭矢,只是刚碰到箭矢手上的刀就被震到了地上,躲过的箭矢也狠狠地扎在了地上。 曦露的右手手臂不断的颤抖,虎口已经裂了一道口子,不断地往外渗血。 离得近的看到此番场景,不禁红了眼。 “曦哥——”赵德武此时离得最近,见已经离城门不远了,便脱离四人一组,护在了曦露面前。 北原中军似是赶到了,箭矢变得多了起来,好在重量变轻了。曦露同赵德武继续后撤,突然一道箭矢冲来,忘了还有重箭,曦露手中的刀一下被震开,箭矢狠狠地穿过了右肩。 “曦哥——” 赵德武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听到破空之声,想也不想就拦在了曦露面前。曦露暗骂一声,扯着赵德武侧身,奈何力气不够,一道箭矢射中了赵德武的左肩。 曦露意识恍惚,转身看到瘦弱的宫宁已经费力的背着中箭的山国慢慢挪回城门内,顿时就失去了意识。 平城内,三十多个人一碰头,纷纷开始往城门外冲。冲锋营的老兵拦住他们,城门此刻也慢慢关闭。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疯了,没看见北原中军上来了。” “是啊,打完了,你们打得不错啊。” 三十多个人不要命的要开城门,王胜凯拨开人群,问道:“曦露呢,啊,曦露呢?” 三十多个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何新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哭腔道:“曦哥为了掩护我们,被箭射中了。” 王胜凯顿时疯了,抽出一把刀便吼道:“开城门,给我开城门。” 三十几个人也要一起往前冲,城门下顿时乱哄哄一片。 苏阳解下头盔吼道:“怎么了,要造反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曦哥不见了。” 苏阳顿时觉得全身血液倒流,浑身发冷。在三十多个人里扫了一圈,又见红着脸的王胜凯,提剑便要开城门,顿时被赶来的众将拦住。 “将军,不可啊,将军,北原中军上来了,这时候开城门就等于把平城拱手相让啊。” “是啊,将军,他们此次损失惨重,定然很快撤回去,白小将应该只是重伤了,等敌军撤下去,我们再出去——” “找什么,找尸体吗?” 苏阳此时也冷静下来,将剑猛地插到地上,浑身散发着杀气。 那是白家唯一的血脉了,是静王唯一的血脉了,竟毁在了自己的手中。苏阳一时气血逆行,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将军——” “将军。” 众人赶忙扶住,苏阳眼前发黑,垂首道:“无妨。派人传报,就说此次大获全胜,请定西将军速派援兵守城。” “是。” 第18章 入夜,王胜凯不吃不喝神情潦倒的坐在苏阳的帐篷内。 “启禀将军,没有找到白曦露。” 王胜凯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已经是第五波了,苏阳的心越悬越高。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曦露可能没死,坏消息是可能被敌军当成己方尸体捡走了。 “不行,我要去找她。” 苏阳抓住王胜凯,道:“你还知道你是个军人吗?你到哪去找,准备去送死吗?” 王胜凯眼眶顿时红了,垂首不语。 苏阳眯了眯眼睛,叫来了卫队长,道“严华,你从卫队挑一半口风严密的潜伏出城,到北原城镇摸清情况,看她是不是被北原军带走了。” “是。” 苏阳神色痛苦,忽然想到什么,怒吼道:“将吴统领带到校场。” 此时校场上灯火通明,吴都统跪伏在地,双手被绑,眼神怨毒的看着在场的将领。 苏阳同王胜凯走来,吴都统见两人神色,恶毒的大笑道:“是不是那小杂种出事了,哈哈哈。” 王胜凯怒极上前将他踹倒,吴统领却像是快慰一般艰难的爬起来,笑道“果然出事了,怎么样,苏阳,跟我作对,跟吴家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你一个吴家旁支没落的子弟,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如赶紧将你里通外敌的事情交代清楚,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吴统领被踩了痛脚,干笑道:“怎么,苏将军准备给我扣帽子?” 苏阳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道:“上个月你同北原奸细会面后,是不是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吴都统一下愣住,额头上的冷汗马上就出来了。 “那传信的探子,已经被我抓住。就算你今晚开城献关,北原军也不会来了。” 吴都统一下就慌了,众军官纷纷大怒,或大声叫骂,或请命杀贼。 苏阳摆摆手,道:“自有军规军法,我会上一道折子,连坐你的家人。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吴家会不会出手保住你的家人。” 吴都统疯了似的开始叫骂,忽然停下,眼神晦涩的看着苏阳,随后‘嘿嘿嘿’的瘆人的笑了起来,转而大笑,道“苏阳,你这一辈,好像没有姐姐了,那天我在帐篷外听到白曦露喊你舅舅?我记得你只有一个姐姐,早就嫁进——” 苏阳从听到‘姐姐’二字开始就抽出长剑平静的走向吴都统,此刻突然发难,一剑捅在了他的胸口。见他还能出声,又抽出剑来,将首级削下。 转身面色冷然,道:“吴都统里通外敌,妄图开城献关,已经当场伏诛。诸位都是跟我征战数年的兄弟,今日他的话,我不希望旁人听到任何一个字。” 曦露是被冻醒的,血液的流失,让身体体温大幅度下降。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手下摸到一些扎手的稻草。艰难的抬起头,见自己躺一堆稻草上。赵德武像尸体一样被扔在身旁,见他还有呼吸起伏,顿时松了一口气。 已经到了身影,曦露扭了扭脖子,见好像是在柴房似的一间房子里,门上雕刻着花纹,不像是普通百姓之家。 不对,自己就算在战场上被俘,也该堆在战俘营里,怎么会到别人家里。若是运气好被救回来,也不至于是扔到柴房里等死的待遇。 曦露微微起身,扯到了右肩的伤口,闷哼了一声,惨白的脸上顿时冷汗流了下来。虽然没有包扎,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应该是箭矢速度过快,直接横穿血肉的缘故。 抬头看了一眼赵德武肩上还有半只箭,应该只是普通士兵射的,所以没有穿透。此刻扎在身上,倒是止住了血。 曦露沉了一口气,侧耳听外头没有动静,抬脚轻轻踢在赵德武腿上,小声唤道:“小武子,小伍子。” 赵德武脸冒冷汗,身体颤抖,轻轻动了动头似乎醒不过来。曦露心中着急,扯了块布绑在自己右肩上凑近看赵德武。 这伤必须赶快处理,开始发烧了,这种环境,再这样下去,会死。 曦露忍痛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外头上了锁,门外是雕梁画栋的走廊,栏杆外还有规律摆放的植物。 回头看房内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用力扯了扯锁也没有用,不禁有些焦躁。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将门向内拉,见门缝大了一些。右侧的锁扣似乎有些晃动,抓住锁,回身在地上找石头,见地上没有,忽然想起随身携带的荷包,碰了碰不舍的放回怀里。 转身看到赵德武脖子上露出一截红绳,忽然想到什么,从他脖子上把一把金锁扯了下来。听着外头没有动静,开始用力砸锁扣。 曦露小心的迈出房门,寂静无声,转身将门关好。 忽然感到身后有人窥视,曦露猛地转身。视线上移,如玉般柔和的月光下一身着浅蓝色宽松长袍的男子正坐在屋顶上,仰着头喝酒。雕花银酒壶里流出一道水柱,男子不慌不忙的张开嘴。 曦露见周围空无一人,挑眉哂笑,朗声道:“多谢公子相救,劳烦问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轻功极好,听到声音,垂首温柔浅笑,从屋顶上落下来。一手拿着酒壶,负手而立,道:“姑娘醒了,这是在下的府中。”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地盘,我问的是这是不是在北原。你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我怎么看出你是哪国人? 曦露暗骂一声,回以微笑,道:“还没多谢公子救了在下,不知公子贵姓?” “好说,好说,在下周宁景。不过姑娘误会了,并非在下救了姑娘。” “哦?”曦露挑眉等着下文。 “而是有人把姑娘和那位小哥献给了在下。” 曦露嘴角扯起,道:“公子说笑了,在下毫无用处,究竟是什么人开这样的玩笑。” “非也,非也,就凭姑娘在军中能以一当百,单手就能砍断重箭的本事,就不能说毫无用处。” 曦露脸色刷的变冷,道:“是你射的箭?” 第19章 那男子将酒壶随手放在石桌上,道:“不是在下,不过与在下也有些关系,并非本意,还请姑娘见谅。” 听着他慢悠悠的说着话,曦露本就身上有伤,此时更是火大。 “公子是北原国人,不知道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周宁景低头轻笑,道:“姑娘想怎么样?” 曦露挑眉,略微思索,道:“不知公子一个西漠国人在北原境内是想怎样?” 见周宁景此时才正眼看自己,曦露心中一惊。本就是诈他一诈,没想到猜对了。 听说北原虽然好酒,却不爱用金银器物,只因国中几乎没有矿山所有的贵重金属,除了王室,几乎都拿来兑换生活用品。 而西漠就不同了,西漠盛产玉器,因国力不如北原,常与我国交换。西漠人又爱好美酒歌舞,生活中的金银玉器随处可见。 周宁景见被看破,温柔的笑道:“姑娘聪慧。” 自己在平城门口的战场上晕倒,到底是被谁捡走献给他的? “姑娘这一身本领,想来不是平庸之辈,不如做我的手下,定能让姑娘名扬天下。” 老子靠自己也能名扬天下,曦露道:“公子一个西漠国人是在招安我一个江朝人?” 周宁景看了一眼月亮,叹息道:“天下本是一家,若能一统天下,又哪里有什么西漠,江朝呢?” 曦露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感觉右肩又开始渗血。 “公子这话好气魄,只是我一介草民,怕是担不起公子的宏图伟业。” 曦露见那人眯了眯眼睛,似乎自己不答应下一秒便会身首异处,又道:“不过若是我能回到江朝,定然会比公子安插在北原的奸细做的更多。” 只见那人竟慢慢从身后抽出一把软剑,放到了曦露的咽喉处。 曦露垂首浅笑,道:“想来那个射箭的人就是公子的人吧,公子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江朝军中吗,就不好奇为何到现在平城的众军还在搜索?” 周宁景歪了歪头,问道:“你是什么人?” 曦露冒着冷汗,生怕下一秒喉咙就被割开,面上却自信满满,道:“公子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周宁景带着些嘲笑,收回了软剑,道:“莫非你是江朝公主不成。” 原以为顶多是个王族,没想到对方是西漠王子。此番他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若是不能有让他满意的筹码,定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周宁景见曦露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摸着下巴想了起来,道:“江帝只有两个女儿,没听说过你啊。” 曦露实在撑不住了,走到石桌旁坐下,道:“周公子以为如何?” 曦露笼罩在周宁景的阴影里,又因失血过多,其实已经看不太清周宁景的表情了,此时不过是靠一身的气势撑着。 两人对视了一会,周宁景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江朝公主能给在下什么,若你是真的,在下直接拿你去递上国书岂不是更容易。” “江山是挟持一个公主就能得到的吗?” “那你想如何?” 看了柴房一眼,道:“自然是想带着他一同离开。” 周宁景给曦露倒了一杯茶,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曦露挑眉,把玩着茶杯,道:“听说西漠跟我江朝和谈已经两年了?” 若说刚才是在逗趣,那现在周宁景确对她的身份感兴趣了。双方虽然在和谈,但此是只有三国高层知晓。北原与江朝都是军力强大的国家,西漠一直摇摆不定也是想以弱搏强,获取最大的利益。 “姑娘能做什么?” “自然是能帮周公子左右天平。” “姑娘好大的口气,仅凭一句话就想让我放了你?” 曦露将酒壶推到周宁景面前,道:“左右政局的筹码就在静王身上,周公子若是不信,不如静观其变。” 见周宁景盯着自己不说话,曦露随手将刚才拿的赵德武的金锁拿出来,道:“这是我教养嬷嬷送给我的,周公子大可拿着,用作日后信物。” 说着将小巧的金锁放在了石桌上。 周宁景有些揶揄的看了金锁一眼,见面前的曦露面色镇定,行为从容,自有一股理直气壮。轻咳了两声,抬手指道:“门就在那边,姑娘请自便。” “多谢,那我那同袍我也带走了。” 曦露凝神起身,从柴房里将生死不知的赵德武扛了出来,面上毫无怨怼,颇为感激的笑道:“多谢周公子,待我回朝,定会报答。” 周宁景笑着点了点头,目送曦露从后院侧门离开。 阴影处慢慢走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恭敬的行礼道:“公子,就这么放她走了,我瞧着她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周宁景掂了掂手里廉价的小金锁。 “公子,这金锁做工粗糙,不像贵族所用。” “她身份必然不凡,让她回去搅弄风云,总比留在这里用处大。” “那公子需不需要小老二护送她?” 周宁景侧身看了他一眼,道:“我一个西漠人在这北原,如何使得上力。” “是,是,是小老二莽撞了。” 曦露睫毛上全是汗水,左手托着赵德武走在街上,幸好此时是黑夜,不然定会立马暴露,随手将赵德武身上的兵服扯去扔在角落里。 得快点离开,总感觉那个温柔的不像话的周宁景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的疯子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悔。 看着像是平城周边的小镇,盖的房子和饰品都接近汉化,不太像纯正的北原民风。 曦露看着朦胧的写着医馆模样的房子,抬脚便踹,连门板都踹出了一个窟窿。 医馆里的大夫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提着灯从后院到了前堂。 “怎么了老头子,有强盗吗,还是平城打进来了。” 曦露喘着粗气,盯着这一对老夫妻。 那老大夫提着灯凑近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见一人带着箭伤,便立刻猜到了什么。忙道:“这,这——你们是——” 曦露凶神恶煞,浑身杀气,道:“少废话,拿金疮药和纱布来,给我包扎伤口。” “可是——可是你们——” 第20章 曦露拿起一根毛笔在柜台上磕断,走近指着老大夫道:“我无意为难你,但医者父母心,我不需要你治疗,给我拿些药材就行。” 那老妇人看着如此惨烈的姑娘也动了恻隐之心,扯了一把老头子。 “唉,好,姑娘你等着。” 曦露咬着牙勉力走过去将门关上,转身坐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阵想吐。 不一会那老大夫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曦露看着一应俱全的器具,点了点头。 解开自己的衣服,将已经快化脓的伤口露出来,就想自己处理。 那老大夫原以为只是这个年轻人中了箭伤,没想到面前这个姑娘也有这么严重的伤,且看伤口,比地上的年轻人定要重许多。 “姑娘,要不我来给你清创吧?” 见那老大夫确有些良善,曦露点点头,那老妇人也慢慢的凑过来给曦露擦汗。 伤在右肩,确实不方便。那老大夫用药酒擦拭伤口周围,一边观察曦露表情,见面色如常,便放心开始动手。将伤口边上的烂肉剪掉,又敷上药,和老妇人一起给曦露绑上绷带。 做完这一切,见曦露一声不吭,只是眼睛略微发红,顿时心内佩服不已。 曦露这边处理完,那老大夫擦了擦汗就去看赵德武。检查一番道:“姑娘,这年轻人伤在左肩,虽说在锁骨下方,离心脉还有些距离,但老朽不敢拔呀。” 意料之中,曦露点点头,道:“麻烦你跟大娘将他摁住,我来拔。” 两人连连称是,曦露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摁在伤口附近,左手使力。猛地拔出,带出一点碎肉,伴着鲜血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啊——”赵德武刚张开嘴要喊,曦露就把一块纱布塞到了他的嘴里,侧耳听了一下周遭有没有动静。 曦露两只手用力的摁住创口,老大夫连忙将金疮药和纱布递了上来。 等包扎完,曦露已经感觉自己脱力。抬头见老妇人已经吓得发抖,便扯了扯嘴角,道:“谢谢大娘。” 曦露起身坐回凳子上,见老大夫擦了擦汗,起身准备往后院走,冷笑道:“大夫,你这是准备干什么去呀?” 那老大夫身形一顿,转过身来道:“给你们——拿些吃的。” “不必了,天快亮了,就不多叨扰了,老大夫还是待在这里的好。” 那老大夫擦了擦汗,道:“也好,也好。” 曦露略微闭目养神,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之分。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好坏之分只是瞬间的判定罢了。 天色刚蒙蒙亮,曦露起身活动了一下,正准备离开。突然街道上传来沉重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是军人! 曦露看着门板上被自己踹出的大洞,顿时有些后悔。扫了一圈,见柜台旁有正在磨的天仙子,便上前捂住口鼻,抓了一把。又拿了几只毛笔,转身见老两口还在慌乱,压低声音道:“还不快走。” 两人连忙跑回后院。曦露盯着门缝,远远的见是几个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挨家的往里窥视,心中有些疑惑。 等走进了一看,顿时觉得眼熟。明显那些人注意到药馆门上的大洞了,几人商量了一下,便都凑了上来。 曦露松了口气,是苏阳的亲卫,便从里面打开了门。 四五个人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顿时一愣。见是曦露,面上露出高兴的表情。低头一看,曦露一手拿着一些粉末,一只手拿满了毛笔,又面露惊恐,忍不住后退几步。 后面卫队长严华上前一看,道:“白兄弟——白姑娘?你的伤怎么样。” 曦露扔下手中的笔,将粉末放在一旁,擦了擦手,将头发绑起来。 “严叔叔,我没事,赵德武在里面,把他抬出来吧。” 严华自然是听过曦露叫苏阳舅舅的,虽说不知道曦露什么身份,但也知道曦露在苏阳心中的地位。 拱手行了个礼道:“白姑娘叫我严华就好。”说着让人进去把人背出来。 曦露朝外看了一眼,道:“不可久留,马上走。” 严华看了一眼曦露发青的面色,惨烈的衣服,上半身几乎全部变成了黑红色。 “可是你的伤?” “我没事。” 几人正往外走,曦露忽然拦住严华,道:“你有银子吗?” 挑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众人绕路从西门而进,城内的众人听到消息便都赶来了。看着义母跑过来的时候,曦露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义母正坐在床边给自己擦手,一边擦,泪珠一边往下流。 曦露笑着睁开眼,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义母见曦露醒了,忙喊军医。又见曦露笑着,骂道:“早知道你会伤成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你出门。” 曦露懒得说话,伸手抓住义母的手安抚。骂过义母又有些心疼,擦了擦泪,问道:“还疼不疼,像不像吃什么东西?” 曦露摇摇头,此时四十几个人一股脑都到了帐篷外,苏阳拦住了众人,只带了王胜凯进来。 苏阳是又惊又怕,此刻见曦露醒过来,抹了把脸,道:“你是要吓死我啊。” 身后王胜凯背着身子抹泪,曦露难得面色柔和,道:“赵德武没死吧,他的箭是我拔的。” “没死,放心吧。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你这伤口没清干净,创口又这么大,养不好是会死人的。你家——就你一个。” “山国呢,我失去意识前看到他也中箭了。” 外头的人耳朵灵,听到曦露问自己,山国又是感动又是难受,高声喊道:“曦哥,我没事。” 一个浑身肌肉的大汉蹲在地上开始哇哇大哭,众人好笑的开始安慰。 曦露笑了笑,道:“义父,义母,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王胜凯转过身来,道:“没事就好。” 曦露同苏阳对了个眼色,苏阳意会,让夫妻二人去准备些旁的东西。又赶走了外头蹲着的山国等人,让严华守着。 一坐下,就忍不住问道:“是谁把你掳走的?” “此事说来话长,舅舅,我有些事想问你。” 苏阳叹了口气,道:“问吧。” “西漠同我朝的和谈为什么一直没能推进?” 第21章 苏阳朝后看了看,小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舅舅还是跟我说清楚的好,此事说不定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什么意思?” 曦露垂眸不语,苏阳无奈道:“朝中向来有党派纷争,这个你可能不知道。宫内宦官觉得西漠国内大多是沙漠戈壁,是个小国,所以一直看不上西漠,不肯让出利益。但清流一派又认为应该同各国交好,尤其是历年与北原关系紧张。而文官又从中调和,这些人中间穿插着文官武将,世家大族。自从静王身死,皇帝继位,朝中党派之争相互相错。皇上又迷信制衡之道,平衡之术。所以,已经呈现鼎沸之势。” 曦露想到会有党派之争,这是当权者乐意看到的。但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混乱的状况,制衡之术若是运用不好,朝堂覆灭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看来,近两年朝中局势就会明朗了。” 苏阳深深地看了曦露一眼,道:“不错,你和静王说的话一样。” 苏阳多次提到如今的静王,就连那个周宁景听到自己唬他的时候提到静王也是神色有变化,心中对他充满了好奇。 “破局的地方可在如今的静王身上?” 苏阳闻言一惊,起身四处看了看,问道:“曦露,这三年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曦露拉了拉被子,道:“不过是猜测罢了。” 苏阳认命道:“你猜的不错,静王自从继位以后一直与世无争,近几年随着在武将的心中地位逐渐上升,不管是文官清流还是宦官世家,都在争取他,所以就算如今他在朝中呼声很高,也依旧安然无恙。” 曦露接着猜道:“又因为他没有皇家血脉,不是什么正经的亲王,所以皇帝对他也没有那么多戒心。说不定正是因为他自幼孱弱的模样皇帝看到过,所以如今才放任他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苏阳眼中闪着赞赏的光芒,对曦露佩服不已。 “将军,王都尉来了。” 听到严华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停下了对话。不是要对王胜凯设防,而是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把他拉入局没有好处。 曦露面带笑意,见夫妻二人端着几个碗拿着一双筷子走了进来。 “军营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就给你多放了点肉。” “军医不是说她刚醒不能吃荤腥吗,让你少放点你不听。” 义母白了义父一眼,曦露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好饿呀。” “来来来,快吃,义母喂你吧,你右手不方便。” 曦露摇摇头,自己拿起筷子。 苏阳见到这般和乐的场景,有些担忧的看着曦露。 “你这次杀敌过百,我已经替你请功任命都尉了,军令过两天就到。” 曦露疑惑道:“义父打了多年的仗才升到都尉,这是怎么回事?” 王胜凯笑了笑,道:“将军还举荐了你,再说你们四十个人,这支新兵已经一战成名了。” 原来如此。 “你们四十个人还没有名号吧,不如你起一个,到时候就不用挂在冲锋营名下了。你任命状到了以后,就单划给你做亲兵。” 王胜凯忙不迭的点头,道:“对对对,这样才好。”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剑光营吧,打仗刀光剑影,也贴切。” 苏阳点了点头。 “好名字。” 过了几日,任命下来了,曦露已经能走动了。赵德武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自己和曦露的事,抱着曦露的腿哭得像水做的一样。一边哭,一边赌咒发誓从今以后命就是曦哥的了,剩下的三十几个人嗑着瓜子看好戏。 曦露无奈的摇摇头,道:“行了,都站好了。” 扫视一圈,确定一个都没少,心中欣慰不少。 “任命下来了,以后你们跟着我。孙毛、冯格、何新子、山国、赵德武任什长,后续如果营再扩充就交由你们来带。” “谨遵军令。” “这几日我养伤,将军没有告诉我军情,北原军中怎么样?”曦露朝消息最灵通的冯格抬了抬下巴。 “都尉,不知道为啥,没打起来,北原自从那日撤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那中军就像是来散了一圈步,就回去了。” 看来是朝中局势发生了变化,或者说与西漠和谈开始推进了,又或者说,静王出手了。 还有周宁景,到现在不知道他的详细身份。他竟然能在北原军中安插人,其能力不可小觑,心思也不能小看。莫非真如同他所说的,想要一统天下? 曦露抬头见都望着自己,道:“都愣着做什么,不要以为打完这场仗就算完了。从明天开始恢复训练,负重长跑、近身格斗、沙盘演练、读书认字、抗击打、兵器训练轮着来。一样都不许放下,不合格就不准睡觉。听明白了吗?” 原本魔鬼般的训练此时却听着如此亲切,三十多个人高声应着,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回到营长,曦露解开衣服,放下腰上的负重。看着身体,有些苦恼。 把负重缠在腰既能增强体力又能遮掩身材,但这个年纪身体发育的正快。若是不干预,就太明显了。 虽说亲近的人除了赵德武那个二货基本上都知道自己的女性身份了,但在军营之中,往后还要打仗,若是暴露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就算舅舅能把事情按下来,但往后必定晋升无望了。如今还没有开始接触到京城之事,调查白家也无从下手,还是腰多加忍耐。 “曦露,我进来了。” 听到义母的声音,曦露披上外袍将义母迎了进来。 “义母。” 义母看着床上的负重沙袋,又看着曦露宽松的里衣,有些忧虑道:“如今你也算是立了军功了,不然就随义母回去吧。在军营里,你终归是有诸多不便。若是平城不安全,我们就到江南水乡去生活,到时候你就穿上女装——” “义母,有些人一出生就会背上责任,有些人自幼就不甘于平庸。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看到结果。”若是一声如芸芸众生一般看不清头顶云雾之上是些什么东西,那这一生岂不都如同涸辙之鱼,无法呼吸。 第22章 见曦露面色平静,连动摇之色都没有,便道:“你和德武那孩子从小青梅竹马,在军中也不方便,不如,不如先定下亲,日后也方便。” 曦露笑着摇头道:“我拿赵德武当兄弟,我知道义母是为我着想,只是我对男女之事,并无想法。”义母一个普通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自然觉得有依靠便是好的。只是认错了依靠的目标,也不知道曦露才是最强的那一个,只有自身才是依靠的根本。 “义母,城中今日可恢复街市了?” “哦,恢复了,曦露是不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啊。” 曦露淡笑道:“躺了太久,今日想出去转转。” “好,你伤还没好,义母扶着你。” 四五日前还在打仗,今日平城中已经有许多商贩开始摆摊了,周边的店铺也都开了门。也许是这样三五不时的战争在他们眼中已经习惯了,麻木了,所以不过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雨,大雨过后,众人又开始了如常的生活。 阳光洒落,微风吹过。曦露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不自觉的垂眸,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笑意。 “曦露,看,是糖葫芦,你小时候别的小孩整天要糖葫芦和小糖人,你也不要。” 拿了几个铜板,曦露买了两根糖葫芦交给义母,道:“如今看着糖葫芦倒是觉得它挺好看,义母尝尝。” 义母左右看了看,有些羞涩道:“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让人看见笑话。” 曦露眼中闪过坏笑,将糖葫芦塞进义母嘴里,道:“多大年纪都吃得,谁敢笑你,我揍他。” “你这孩子。” 义母一边嗔怪,一边拿着糖葫芦小小的咬了一口。 “义母,城中有绸缎庄吗?” “有的,不过大家都不买,所以就一家,生意不好。” 两人抬头见绸缎庄匾额上写着:吉祥绸缎庄。 走进店里,掌柜的懒洋洋的站在柜台后面,见有人来了,勉强招呼了两声,便继续打瞌睡。 “老板,可有上好的白色绸缎?” 听到真的来了生意,老板才慢吞吞走过来,介绍道:“有的,有的,这位客官是要做什么衣服?” 曦露看了老板一眼,道:“给我娘做两身衣服。顺便再买半匹白色绸缎,要最好的。” “好,好,这就给老夫人量尺寸。” “曦露,不用了吧,我衣服够穿。” 曦露笑着拍了拍义母的肩膀。 趁着量尺寸的功夫,店老板将白色的绸缎拿了出来,一种印着暗花,一种纯白。 打量着曦露浑身气势不凡,有些局促道:“客官见谅,小店来买绸缎的少,只有这两种白色绸缎,客官看着可还合用?” “就这印暗花的吧,来半匹,再来一块纯棉的白布。” “哎,好。老夫人的衣服已经量好了,五日后可以来取。” 曦露抱着布匹低头看了看胸,微微叹息。 店老板送走了两人,转身进门关上了绸缎庄。 送走义母,曦露还没到营帐就被苏阳拦住,拉进了主将帐篷。 “曦露啊,再过一个月我就该回京述职了,再加上往后一两个月应该不会有战事,你跟我一同进京吧。” 曦露挑眉,打量着苏阳,道:“京中是谁想让我回京?舅舅你把我的存在都告诉谁了。” 苏阳眼神闪躲,有些心虚道:“是我母亲,按辈分,是你外祖母知道了你,想见见你。” 见苏阳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全说实话。记得外祖父的血书中提到过,苏家当家主母南阳郡主曾在白府被围后到吴家拜见,后冲出吴家正门。舅舅也说,苏家能喘息道今日,迎来翻身时机,多亏了家中的这位老夫人。 舅舅还把我的存在告诉了谁,谁让舅舅这么放心? 曦露盯着苏阳暗暗思索,直盯得苏阳浑身发冷,道:“曦露啊,你放心。你外祖母很是和蔼,不会为难你的。你母亲在的时候她最疼她了。” 见苏阳转移话题重点,曦露也不追究,道:“好,没问题。我找舅舅正好也有点事。” “什么事?” 曦露打量了一下身着常服的苏阳,见他腰带上佩戴着玉佩,道:“舅舅每年军饷有多少?” 苏阳略想了想,道:“我一个人也没具体算过,一年大概有个一百来两吧。怎么,是钱不够花了吗,你告诉舅舅,舅舅这有。” 曦露点点头,道:“舅舅,我想跟你借点钱。” “舅舅给你花钱不是应该的吗,要多少?” 曦露轻飘飘的开口,道:“四千两。” “多少?” 曦露伸出四根手指头,苏阳挠了挠头,道:“四千两够在京城买两间铺子了,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呀?” “舅舅聪明,我就是要开铺子。” “你要存嫁妆呀,到时候舅舅会给你准备好,苏家会再给你一份的。” 曦露无奈摇摇头,道:“我要嫁妆干嘛,是我刚才在街上见这里虽然常年征战,但却是一条商旅路线。百姓能在这里定居,但这里商铺并不发达。所以想开几间铺子罢了,我们在此驻守,也方便照顾生意。” 苏阳想了一下,觉得可行,道:“没问题,我去让人到钱庄去拿银子,我账上估计没那么多,再从苏家账上给你凑一点。不过我们身领军职,不要挂在我们名下。” “那就多谢舅舅了,这银子就当你入股了。我明白的,我会挂在义母名下。” 京中世家官员经常把财产土地商铺等财产挂在家人或者下人名下,苏阳出身世家,自小明白其中关窍,此等小事自是不必多加赘述。 时间流逝,这一个月,剑光营三十九个人过得水深火热,几乎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徘徊。 赵德武养了半个月后,曦露也将他踹进了非人的训练中。结合上次战役,曦露带着他们不断练习,不断总结,再不断实战。 因着有苏阳撑腰,再加上第一场仗打出了名号,曦露便经常借着实战的名义将其他营里的老兵拉来给剑光营试水。搞得苏阳手下的将领见到曦露就绕路走,要么就干笑着想办法遁逃。 第23章 不过这样也快速的让剑光营站稳了脚跟,昔日的新兵几乎都在军中传出了名号。甚至还有人说要是能进剑光营,那以后就是稳稳的将军料。 转眼间就到了进京的前一天,曦露坐在营中就着烛光看书,见赵德武、宫宁等人进来,放下书。 “都尉。” 曦露点点头,道:“平日里冯格你的消息最灵通,宫宁你算是读书比较多的。今日我有件事要交代你们去做。” “曦哥,您说。” 曦露从书页中抽出两张纸,道:“我在我义母名下挂了两家店,一家经营从西漠进来的小玩意,一家主要是布料一类。我在上面详细的写了规划,冯格和宫宁按照上面的,把这两家铺子做起来。” 将计划交给两人,曦露又道:“我会同军中讲好,你们每日都可出营一次,这样方便一些,但是要注意军规。” “曦哥,您就放心吧,我和宫宁肯定能把生意做起来。” “我明日就会进京,到时候赵德武和何新子跟我一同入京。山国和孙毛留下继续带着剑光营训练,要记住,不管是训练还是习武,都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不可有一日懈怠。” “是。” “我远离平城,如果有紧急事务,就飞鸽传书。” 苏阳是给曦露预备了马车的,但曦露一路上都同众人一样骑马奔驰,丝毫没有异样。 倒是赵德武一路上哭喊着自己大腿被磨破了皮,何新子看着也不好受,只是不说罢了。毕竟不像众人是常年军旅之人,早就习惯了马背。 只有曦露自己知道,自己的大腿和腰背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此次一同回京的还有众多其他军中将领,若是自己露出马脚或显得孱弱娇气,那剑光营打出来的名气,终究会被人看矮一截。于是一直强忍着,面上与众将谈笑风生,一到夜里就疼的难以入眠。 一路上曦露态度谦逊,言语得体,行事凌厉,作风刚直,倒是给回京述职的众将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还未到京城,就在官道旁的竹林和树林经历了两次刺杀。好在大家都是武将,又久经沙场,除了一两个受了轻伤,其他并无大碍。 几个高级将领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坐在一张桌子上小声咒骂讨论,偶尔听到几个骂人的词,众人便不再交谈。 因着嗓音的关系,曦露也怕露出马脚,因此说话很少,默默听着众将领交谈。 曦露看着另一张桌子上面色难看的苏阳,其实这事不难猜测。两次刺杀瞄准的都只有苏阳,离得近的自然能够看出来,所以此时几个高级将领都坐在苏阳身边小声讨论。 明日就到京城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入夜,曦露敲了敲房门,门内传来苏阳的声音。 “进来。” “舅舅。” “曦露你来了。”见曦露进来,苏阳将一沓信笺放到一边,起身倒了杯水,玩笑道:“这一路上不好受吧,我看赵德武就知道,你们肯定不好受。” 曦露笑了笑,道:“还好,舅舅没受伤吧。” 苏阳叹了口气,道:“没有,第一次遇袭后他们几个就把我护在中间了。如今朝中势力驳杂,武将须要团结一心。” 曦露不置可否,道:“舅舅可知道是什么人,我看着不像是军中之人。” 苏阳朝门外看了一眼,起身关上房门,笑道:“好啊,我还以为你是真来关心我的,原来是来探听消息来了。” 曦露瞥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书信,微笑道:“自然两样都是。” “上午小树林那趟刺杀,有个刺客死了,你还记得吧。” 曦露点点头。 “我们把他衣服扒了——检查了一下,是太监。” “是宦官的人?” “应该是。” 曦露略微沉思,不一定。按照舅舅所说,朝中势力纵横交错,宦官一向与武将没有深仇大怨,且如今与西漠的和谈还没有板上钉钉,难保不是其他人想浑水摸鱼,挑起武将与宦官的纷争,从中渔翁得利。除非,还有别的隐情? 见苏阳并没有对宦官激烈的反应,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其他武将的反应,苏阳若是有心安抚解释,想来也不是什么问题,于是曦露便没有说破。 临近京城,曦露虽然从外祖父的血书中知晓大概关系,但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京中的关系自己并不了解,想来只会更加复杂。 正准备再套套话,却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大喊道:“有贼啊,不好了,有贼啊。” 曦露两人推门便出了房门,扶着栏杆往下看。见广威将军的亲兵正在楼下大堂叫喊道:“有贼啊,有人把军中密件偷走了。将军,还把将军打伤了,怎么办啊?” 此时众将都套上衣服从房门中走了出来,一部分人忙查看广威将军的伤势,有几个人已经追了出去。 调虎离山,曦露瞬间就想到了这个词,与苏阳对视一眼。众将都是久经沙场的人此刻大多都留在了客栈中,有几个心思灵活的,已经围在了苏阳周围。 苏阳下楼查看广威将军,见只是被人打晕,并无内伤,便松了一口气。 “怎么办,将军,那些都是右军军中的密件,是要上呈皇上的,丢失了可是砍脑袋的大罪啊。” “闭嘴,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去照顾你们将军。”那亲卫听到呵斥才冷静下来。 强弩将军骂了一声,道:“好一招调虎离山,这可真算得上阳谋了,逼得咱们不得不去找。” 轻车将军在众人中官阶最高,道:“行了,留一半人在客栈中,苏阳你留下。其他人出去找,不可声张。” 众军称是,苏阳默默拉住曦露的手臂,想将她留在客栈。深更半夜,外头毕竟更加危险。但迎着轻车将军好奇的目光,曦露轻咳一声,挣开苏阳,转身对着身后的两人,压低声音,道:“走。” 这驿馆不在小镇上,因此此刻除了驿馆里有亮光,周围都是漆黑一片的小树林。 曦露三人走在小树林中,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何新子警觉道:“谁?” 第24章 曦露后撤一步,抬手朝天空竖劈而下。紧接着听到布撕拉的一声,曦露放下的刀上正在滴血。原来那黑衣人藏在树上,正想偷袭时被曦露发现。 曦露甩了甩刀上的血迹,赵德武凑上来贱兮兮道:“曦哥威武。”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去搜一搜他身上,小心炸死。” “是。” “曦哥,什么都没有。” 也对,出来刺杀,身上要是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不是傻子就是嫁祸。 突然前方黑暗处传来一声痛呼。 “啊——” 曦露快速跑了过去,见一个眼熟的将领正一手拿着带血的信件,一手捂住腰腹的伤口。对面三个黑衣人见他倒下,正要补刀。 “赵德武救人。” 语音刚落曦露便冲了上去,抬手就是一刀,接招的两个黑衣人顿时感觉虎口发麻。 黑衣人顿感不妙,转身就要逃跑,却看到何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挡住了去路。三个黑衣人上前攻击,何新子勉强应对,曦露从背后偷袭一人。还剩两人见同伴死了对视一眼,准备分散逃跑。 只听到面前的白衣少年冷笑一声,道:“跪地受缚,免死。” 黑衣人执迷不悟,只管分开逃跑。曦露将手中的刀朝一个黑衣人的后背甩去,下一秒便狠狠地贯穿了黑衣人的胸背。 另一个黑衣人被何新子挡住了几秒,曦露上前从背后一个后旋踢就踢在了黑衣人的脑袋上,黑衣人顿时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空中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曦露正打算侧倒躲过,却又听到另一道破空之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电光火石之间,曦露一个弯腰前滚翻就躲过了两个暗器瞄准的方向。紧接着却听到了暗器相撞的声音。 “曦哥——” “曦哥,你没事吧?” 曦露起身摇了摇头,走到暗器掉落的地方。见一个是飞镖,另一个后面相撞的是一个石子。若不是石子因为撞到暗器有所破损,扔在地上,定然是看不出来的。可见用石子的人内力深厚,并且是临时起意。 曦露用布包着拿起两个暗器,交给何新子。站着转了个圈,观察周围。暗处有杀手很正常,但有人救自己就不寻常了。 娘亲当年有孕离京除了已经死去的静王没人知道,苏阳也不过是三年前才大概有了猜测。自己到现在跟京中也没有联系。知道的人不过就是舅舅和苏家的老夫人,舅舅还能告诉谁,还有谁有理由救自己?这样一想,曦露大概心里就有谱了。 曦露表情冷漠,看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嘶——白兄弟,好功夫。” “那是,我们曦哥那可是——”曦露打断赵德武的贫嘴,道:“别废话,赵德武背着这位将军。何新子,去把那个刺客捆起来,拖回去。” 两人领命,曦露拿着刀断后。 回到驿站,见地上都是刺客的尸体。看向拿着剑安然无恙的苏阳,见留在驿站的将领反而受伤更多,刺客的目标果然是苏阳。 何新子将拖着刺客的绳子扔在地上,道:“活捉了一个。” 有将领好奇上前一看,怒道:“这不是死了吗,他头上是什么?” 曦露一惊,自己一直在后面断后,根本没人发射暗器。上前蹲下一看,见那黑衣刺客脑袋后面,有一条从脖颈到后脑将近十五厘米的血口子,隐约间已经能看到白色的脑浆。就好像地里埋了什么东西,刺客的后脑从地面上开瓢了一样。 轻车将军上前翻过尸体,道:“好毒的暗器,究竟是什么人?” 有将领上前就要扒开黑衣人的裤子,苏阳一惊,怒道:“你干什么?” “扒裤子啊,都是大老爷们,怕啥。”说着继续动作。 曦露面色平静的起身,抱臂站在一旁。 “他娘的,是太监。” 苏阳见检查完了,用黑衣人的衣服将下体盖住,余光瞥了一眼曦露。 “这阉党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擅杀朝廷命官,老子要上奏折告他们。” “告有什么用,你的折子刚进宫就被拦下了。” “老子还不信了,就没有能说理的地方了。” 轻车将军道:“行了,我们没有证据,很难说明白,贸然戳破,反而会被倒打一耙。现在朝中能打仗的人不多了,北原和西漠还在虎视眈眈,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众人都没了话,有人小声嘀咕道:“当兵真他娘的委屈。” 见众人心里有疙瘩,苏阳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抬头见曦露正眼神冰冷的盯着自己,顿时有些发冷。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晚上都警醒着点。” “是。” 曦露给何新子一个眼神,何新子默默跟着曦露回到了房间。 “刚才的飞镖呢?” 何新子递上来一个蓝色荷包,曦露打开荷包,里面正是一只黑色的飞镖,还有碎成两块的石子。 黑色的飞镖在烛光下闪着金属的寒芒,整体呈现出火焰般的花纹。荷包里的两块碎石子直接从中间裂开,看得出撞击力道之大。 曦露将荷包收起来,道:“今天辛苦了,明日就进京了,早些回去休息。” “是,您也早些休息。” 曦露拿出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在手里把玩。苏阳究竟在隐藏什么,朝中的多股势力,他到底是那股势力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他? 次日,众人顺利的进了城。 四品以上的将领都进宫候着等待述职了,剩下的将领有的去了兵部,有的三五成群打算先去放松一下。 曦露谢绝了严华送她去苏府的提议,带着赵德武和何新子住进了客栈。 “哇,曦哥,你看到没有,这窗户外好大的池塘啊。”客栈房门一关上,赵德武总算放松了,打开后窗户惊呼。 曦露喝了口茶,道:“去你房间看,你房间又不是没有。” 赵德武委屈的撇了撇嘴,道:“曦哥,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我们就不能放松放松吗?” 曦露端着杯子,姿态散漫,冷笑道:“哦?那你想怎么放松啊。” 第25章 赵德武嘿嘿一笑,道:“我刚听那几个大哥说要去什么春香楼——” 何新子被茶水呛到,咳嗽的满脸通红,偷偷瞥了一眼曦露。 “老何,你怎么了,喝个水还能呛着。” 曦露挑眉,还挺敏锐。曦露垂眸瞥了一眼胸部,什么时候发现的? 曦露摸了摸嗓子,道:“那你去吧,我没银子。” 赵德武撇了撇嘴,委屈的坐下。 “不过,倒是可以在这京城逛一逛,熟悉一下地形,看看有什么想买的,带回去给弟兄们。” “真的?我们什么时候去。”赵德武又一下来了兴致。 “带回去的礼品走的时候再买,你们要是不累,现在就可以去。” “老何,快,曦哥走啊。”赵德武推着两人出了房门。 三人走在大街上,赵德武左看看,右看看,充满了好奇。曦露转身拿出一百两银子给何新子,道:“你们拿着银子去玩吧,我有点事去办。” 何新子点头称是,等赵德武反应过来,曦露已经不见人影了。 虽说京中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但以防万一有人跟着,曦露还是七拐八拐绕了好几条街,然后进了一家绸缎庄。 “爷,您要点什么?” 曦露打量了一圈,道:“就那两套。” 店伙计殷勤的走过去,道:“爷,一套女装,一套男装。” 曦露点点头,问了价钱给了银子,道:“你们试衣服的地方在哪?” “您请,在后面。” 曦露拿着两套衣服走到后面,关上门,换了女装,趁着店伙计不注意,便翻墙从后面走了。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看着这一身浅蓝色的暗花水纹云雾裙,曦露整了整衣服,心情颇好。男装固然方便,但女装也有其优势。 将男装抱了个包袱拿着,曦露看了看周围,走上了街道。 七拐八拐,走走停停,曦露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宁安街。望着街上散落的杂草和寥落的行人,曦露微微蹙眉。 看了看周围,曦露绕到背后的街上,见四周无人,踩着石头和墙,撅着屁股吃力的翻过了高墙。前滚翻卸立后站在杂乱的草丛中松了口气。 曦露不会轻功,若是矮一点的民墙还好,这种官邸高墙,着实有些费力。 曦露好奇的看着曾经的白府,心中突然有些难受。虽说荒凉了,但房屋楼阁到处都透露着不俗的格局。白墙黑瓦,颇有江南水乡的韵味。往前走两步,镂空的回廊墙壁上工整的题着几首小诗,给人书香传家之感。 这里应该是后院,穿过脏污破败的花园,曦露正想直接到前院。但转念一想,是什么样的地方才养出那般坚韧柔软,又淡雅刚强的娘亲呢。于是便慢下步子,四处逛逛。 曦露逛了一圈也有些累了,便坐在回廊的栏杆处坐下休息。 转身垂眸,不知是怎么长出来的,见从砖缝冒出一朵栀子花来,洁白无暇,香气浓郁。 太阳开始下落,整个白府慢慢笼罩在余晖里,周围寂静无声,曦露侧着身子,微微仰头,露出美丽的棱角,嗅着花香,享受难得的放松,淡蓝色的裙摆薄纱轻轻抚摸花枝。 谁—— 曦露突然睁眼,眼中凌厉,锐不可当。扫视了一圈,并无一人,眉头紧蹙,面上浮现出一点疑惑。 最近老是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昨天驿站附近,最是明显,刚刚也有那种感觉,莫不是太累了,太敏感了。 曦露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径直走到前院,跟着凌乱散落在地上的书,找到了外祖父的书房。 整个书房四面墙有三面墙都是书架,此刻地上仿佛是一片书海,让人无从下脚。 蹲下随意翻了一些,大多是经史子集,偶有两本治国方略。曦露将脚边的书捡起来放在一侧,走到了书桌旁。见书桌满是灰尘蛛网,弯腰低头一看桌子下面,一直蜘蛛正停在书桌下,吓了一跳,猛地后退靠在了书架上。 随着哗啦啦的一声,曦露听到声音侧身躲开,便看着一本深蓝色的簿子伴着大量的灰尘落到了地上。 曦露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又抬头看了看书架。怪不得这本书能躲过搜查的命运,书架这么高,都快贴到屋顶了。 用手帕捡起簿子,见目录首页都是空白,心生奇怪,遂又往后翻了几页。只见上面一条一条的记着什么,但墨汁与灰尘杂糅,天色变暗一时看不清晰。十多年放着的书,有些黏在了一块,有些又感觉一碰要掉。曦露不敢再翻,想着出去以后找信得过的人清理修复一番。便将书用帕子包着,放进了怀里。 低头又看了一便书桌下,用力拍了两下,倒是有个机关盒子伸出来了,但里面空空如也,里面有一层灰尘,也不像是放过东西的样子。 娘亲书信里说过,外祖父经常喜欢在书桌下藏点什么东西,怎么没有啊。曦露又围着书桌摸了一圈,除了满手的灰,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都找了,白家覆灭,若是有什么直接证据,一定是在外祖父手中啊,难道掉下来的这本书就是证据? 见天色已经变黑,曦露拆开包袱,将女装脱下,换了刚买的暗花云纹玉锦男装。反正这里没有人,也懒得遮掩。 束好头发,收拾停当,曦露将女装藏在书架上,便摸着黑,笨拙的翻过墙头。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曦露浑身一僵。果然有人盯着自己,但此人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否则早就发难了。 曦露冷笑一声,道:“哪来的缩头乌龟,竟敢偷看你老子换衣服,是男人就滚出来说话。” 周围一片寂静这么激都不出来?曦露故意小声嘀咕道:“莫非不是男人?” 稍等了一会,见还没有动静,曦露便提步离开。自己又不会轻功,自己的路数走得基本上都是近身打斗。敌强我弱,况且他故意躲着不出来,自己还能怎么办。 现在已经天黑了,自己对京城并不熟悉,还是趁早回客栈的好。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曦露有些犯难。来的时候是白天,到了晚上竟有些不认得路了。 第26章 算了,随着人群走,总能走到主街道,到时候找个人问路就是了。 但曦露忽略了一点,大晚上的,除了归家的人,街上最多的就是嫖客。等曦露一边思索着手里掌握的线索,一边走路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春香楼的门口。 曦露挑眉看着刺目耀眼的红灯笼,花红柳绿的颜色,来来往往的酒鬼色鬼,沉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就走。 门口拉客的姑娘却看到了俊美非凡,一身崭新锦衣身姿挺拔的曦露,周身气势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财神爷。 一下扑了上来,身上香气扑鼻,娇娇的拉住曦露的手臂,行了个礼的,道:“爷,是第一次来吗?进来看看吧,您可中意妾身?” 曦露挑眉,笑了笑,道:“爷今日没带够银子,改日吧。” 那粉衣姑娘还要纠缠,曦露正准备抽出胳膊,转身就走。突然从春香楼里传出巨响。 “老四,你去给我报官去。哪来的乡巴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没银子就敢进来啊?来人给我打——” “我有银子,我有一百两。” “银子呢,银子呢?”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曦露见手掐着腰的老鸨面露凶恶的看着地上被人乱棍轰出来的衣衫不整的赵德武。 曦露闭了闭眼,磨了磨后槽牙,认命一般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扫了周围一眼,见赵德武不远处,是何新子满脸通红的站着,正不知所措。 “银子刚还在呢,是在楼里被偷了。” 赵德武又慌又乱,又羞又躁,不住的解释。此刻在妓院门口被人围观,偏偏还衣衫不整,露出满是红痕的胸膛。 “你敢造谣我楼里有小偷,我打死你我,来人,打!” 曦露怒极反笑,正准备出来收拾残局,却没想到捕快来的这么快。 看着几个捕快围在门口,开始驱散看热闹的嫖客和窑姐儿,曦露更是怒火冲天。 见赵德武收拾衣服,捕快开始盘问,老鸨还是诉苦。曦露认命的走了出来,赵德武见到曦露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刚还在张牙舞爪,此刻变得如同鹌鹑一般。何新子头低得快弯下腰了,也看不出表情。 老鸨上下一打量,便知道是财神爷,瞬间笑脸相迎,谄媚道:“哎吆,爷,您里面请。” 曦露侧身躲开,站定在领头的捕快面前,道:“这位捕快大哥,我等来自边陲小城,初到京城不懂规矩。地上这个混蛋是在下的属下,给官爷添麻烦了,这点心意请大哥笑纳。” 说着行了个礼,借着行礼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将银子放到了捕快的手里。 那捕快想来也是经常处理这条街上的事,打量了一下,见曦露周身不像普通人,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问道:“边陲小城,属下?” 这是在问身份了,曦露面色沉静,语气不卑不亢,道:“进京述职。” 那捕快一惊,不禁正色。见曦露气势非凡,想来身份必定高不可攀,态度便软了下来,行了个礼,笑道:“原来是将军。” “不敢当,今日我这属下闯了祸,定然会好生处置,还望捕快大哥高抬贵手。至于老鸨的账,我自会平了。” “好说,好说,那这里就麻烦将军了,小的先告退。” 曦露笑着点头送走捕快。另一边老鸨一直竖着耳朵呢,谄媚上前,道:“将军,你看?” 曦露冷下脸来,道:“多少银子?” 那老鸨笑了笑,道:“一百六十两银子。” 曦露拿出银票,老鸨笑着正要从曦露手中抽走银票,却见银票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夹住了。抬眸见眼前的桃花眼中满是渗人的寒意。 “老鸨,听说经常有小偷经常到青楼中盗取嫖客财物。若是熟客还好,但想我这不成器的属下这样的陌生面孔岂不是遭了灾了。” 老鸨心虚的收回手,道:“那将军想怎么样?” 曦露将两百两的银票塞到老鸨的怀里,目光流转,竟生出一丝媚色。转身走到赵德武身前,看着拿着棍棒的四个龟奴,以雷霆之势抬腿下劈,接了一个后旋。锦袍飞扬,转眼间将四人踢倒,看着像是断了骨头。 看了一眼地上哀嚎不断的龟奴和明显吓着的众人,对着惊恐的老鸨,道:“赔钱可以,打我的人,不行。明白了吗?” 老鸨愣愣的点了点头,曦露连看都不看地上的人,翻了个白眼,对何新子道:“拖着他,走。” 何新子小声应了,连忙拉着丢脸丢到姥姥家的赵德武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从中走出一个身着男装的娇俏女子,身后跟着一个侍女。 “公子,我们赶紧走吧,若是被夫人发现了,奴婢会被打死的。” 那娇俏女子正看着曦露的背影发呆,敷衍道:“知道了,马上就回。”一旁的侍女急的来回打转。 回到客栈,天已经很晚了。值夜的小二见三人回来,殷勤迎上来,道:“公子,您回来了。有位大人来过,见您不在,看着好像有急事,就先走了。留了口信,说明儿来接您。” 曦露点点头,想来是舅舅来过,道:“谢谢小二哥。” “您客气了,需要打水洗澡不?” “好,给我送到客房里吧。”说着给了小儿一块碎银子。 “得嘞,谢谢爷,小的这就去准备水。” 曦露看了低着头像是乌龟的赵德武一眼,道:“走。”说着三人就到了赵德武的房间。 一进门赵德武就跪下了,然后就开始无声的流泪。曦露神情冷漠,道:“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曦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好奇,我再也不敢了。” 曦露冷哼一声,道:“一时好奇,一时好奇能把衣服脱成那样?” “嫖不要紧,要带银子。这般横冲直撞,在京城不知天高地厚,若是真的踢到铁板,你觉得现在的我能救得了你?若是救不了你,你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从小长大的兄弟去死,然后连累我吗?” 说着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了赵德武的脸上。 狂可以,要有狂的底气和资本。 第27章 “曦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曦哥,我再也不敢了,我绝不会连累你的。” 何新子也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曦露沉了一口气,问道:“你说,那一百两银子呢?” 何新子闷闷的开口道:“和您刚才说的一样在青楼里被偷了。” 曦露冷笑一声,道:“回营以后,按军法处置,杖五十,罚半年军饷。” 后来回到军营,赵德武哭着喊着挨了军棍自是不用多说。 赵德武性格太过外向,灵气有余,缜密不足,若是不横加干预,迟早会闯大祸。 看了眼何新子,曦露又道:“你这次可是把何新子也给连累了,以后行事多想想。” 次日一早,苏阳就坐在大堂中等着了。见曦露下了楼,道:“昨日老夫人知道你到了京城,责怪我没把你请进苏府。这不一早就把我赶出来了。” 曦露见周围无人,淡笑道:“有劳苏将军了。” 苏阳压低声音道:“马车停在后院了,停在门口怕你不方便。” 曦露点了点头,苏阳起身围着曦露转了一圈,打量道:“往日在军营看你不是穿军服就是白灰的衣服,今日见你穿着这京中世家公子的衣服,倒是越发的妖孽了。” 笑着摇摇头,道:“走吧。” 马车直接从后门进了苏府的园子,曦露一跳下马车就见到一满头花白的贵妇人由众丫头仆妇簇拥着站在一旁。 曦露连忙快步上前,行礼道:“曦露拜见苏家外祖母。” 南阳郡主眼眶发红,仔细的看着曦露,越发热泪盈眶。见曦露行礼,连忙上前道:“起来,起来,好孩子。” 曦露扶住南阳郡主的手,曦露垂眸任由她打量,两人相顾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苏家外祖母知道外头人多嘴杂,忙道:“快,走,跟我进屋。” 曦露顺着她的力道扶着她进了屋,打发走了众多仆从,只留了苏老夫人贴身的金梅在一旁伺候。 苏老夫人握着曦露的手拉着她坐到主位上,又是欢喜又是抹泪,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有了你,真好,真好啊。” 曦露淡笑道:“有劳外祖母挂念,我一切都好。” 苏老夫人抹着泪带着哭腔,道:“怎么会好,怎么会好啊。”转眼看到苏阳笑嘻嘻的在下首喝茶,又怒道:“都怪这个小混蛋,早就知道你在外头受苦,却不告诉我,害得你在外头吃亏受罪。” 苏阳小声嘀咕道:“娘,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前几年朝中的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还敢顶嘴?” 话音刚落一个茶杯就顺着砸了出去,苏阳反应熟练的接住,讨好的笑道:“娘,曦露这不是回来了吗,儿子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曦露挑眉,略带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南阳郡主的脾气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苏老夫人剜了他一眼,又拉着曦露的手道:“好孩子,用过早膳没有?你舅舅去的太早了,你应当还没用饭。金梅,快去,给——”苏老夫人一时卡在了曦露的称呼上,曦露立马接道:“表少爷。” “给表少爷拿早膳来,让厨房快些送来,每种都送些来。” 金梅头一回见如此俊美的公子,见自家老夫人这般高兴,连忙应着便高高兴兴的去了。 曦露推脱不过老夫人的热情,便用了一些早膳。中途苏阳去前院处理事务,曦露便陪老夫人在这里说话。 许是苏阳早就同老夫人商量好了,从前的事都没开口,只不住的关心曦露的衣食住行。倒是曦露心中有万般疑惑想问苏老夫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老夫人看曦露一身云纹暗花的锦衣虽然精致,却是民间手艺,终归有些粗糙。 “金梅,快把我前两日让人做的那套缂丝青莲纹的衣服拿来。” 金梅应着,转身从旁边的小阁内拿出一个托盘,青莲纹的男装在上,下头竟还有同款的一套女装,看大小叠放,尺码应该是一样的。 曦露感念苏老夫人的细心,行礼:“多谢外祖母。” “快去,把衣服换上,给外祖母看看。” 曦露从金梅手中拿过男装进了小阁,关了小门,换了衣服。走了出来。曦露表情有些放松散漫,轻轻挑眉,目光流转,衣着华贵,青莲与容貌相互映衬,竟看出圣洁与妖媚相互交缠的冲击。一老一少看呆了,曦露见两人的表情,收敛神态,笑着道谢。 外头渐渐传来欢笑声,苏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外头怎么这么吵呀?” “老夫人稍后,金梅出去看看。” 不一会走了进来,道:“是家里几位公子小姐听说家里来了贵客,想在小宴开始前见上一见。” 苏家外祖母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声问道:“表少爷的马车是直接进院子的,我一早就清了院子,早上陪着我的都是我院子里的人。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梅见老夫人真的发怒,惶恐的跪倒在地,连忙道:“老太太,奴婢不知,奴婢这就去查。” 曦露淡笑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也没见过众位表兄妹,不如请进来一同坐坐。” 老夫人见曦露没有介意,方才放下心来,拉着手,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让他们进来吧。” 曦露起身抬眸见老夫人瞥了一眼门口,眼中闪过不屑的神色,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五六个穿着精致,打扮新潮的姑娘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垂首向上座的南阳郡主行礼。 “都免礼,坐吧。” “谢祖母。” “谢郡主。” 众人落座,这才见到负手立在一旁的曦露,顿时惊为天人。左手下首的一个紫衣女子差点直接站起身来,被身后的丫鬟摁下。 苏老夫人看了一眼自家的几个姑娘,道:“这是曦露,是你们的表哥。” 曦露上前拱手行礼,几个女子并陈家的几个姑娘也都起身还礼。 曦露道:“既然众位姐妹在这,曦露多有不便,便先退下了。” 第28章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笑着道:“今日他们在前头办了小宴,你若是嫌吵闹,就去前院你舅舅书房等着。金梅啊,你去给表少爷带路。” “是,曦露告退。”曦露目不斜视,一举一动比普通世家子还要得体从容,端的是让人好奇。 在场的女子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好奇,面色发红。陈家小姐碰了碰苏家的姑娘,那苏家姑娘终是按捺不住,问道:“祖母,这位表兄怎么没有见过呀?” 苏老夫人端起茶杯,许久才冷淡道:“与你有何干系?” 那苏家姑娘立刻羞愤欲死,面色通红。未出阁的姑娘当众打听男子,还是向自己的祖母,着实不算什么有面子的事。 不怪苏老夫人看不上自家孙辈的几个姑娘,她们没有经过大风大浪,自小也没有养在老祖母膝下。学的都是些普通世家女子应该知道的东西,时间一长,自然被困在了一套思维体系里,挣脱不出。 而苏老夫人却是历经两代帝王,已故的孝王又不曾拘束过南阳郡主,宫变、打仗、朝堂,几乎什么都见识过了,自然心中自有一股气节,看不上养在花园里的娇花。 “表少爷,这边请。” 路过拐角处时突然听到厚重的击打声,曦露好奇,侧目一眼。远处正有两个仆妇趴在长凳上,嘴里塞着毛巾,身后两个小厮正在行刑。 “这就是泄露外祖母消息的两个仆妇。” 金梅低头称是,见表少爷眼中全无半点情绪,仿佛在看尸体一般的表情,顿时发冷,越发恭敬。 若是身处弱势,借助执掌权柄之人的力量尚且算是手段。可苏家的几个女孩生活优渥,看着并未有什么委屈。 这等闺阁女儿的计量曦露嗤之以鼻,在绝对的权利和力量面前,一切都会显得可笑。所以还不如自己做执牛耳者,方才有指点江山的底气。 偶然路过几个男子,曦露拱了拱手便匆匆走过,引发了众人的讨论。 “表少爷,这里就是前院了,奴婢不便再往前。” 紧接着严华迎面走来,道:“表少爷,将军在花厅议事,属下带您去书房。” 曦露点点头,跟着走进了书房。 “表少爷,属下去给你拿些茶水。” 曦露扫了一圈,果然只看到一个当做摆设紫砂小壶,点了点头,道:“有劳严叔叔了。” “不敢,属下告退。” 曦露从书架上挑了本怪异故事便坐在书桌后面,靠着椅子身形懒散的看了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书房重地,料想不是严华就是苏阳,便继续翻着书页。 门被打开,进来之人脚步轻缓,不像是行伍之人,曦露慵懒抬眸一看,是一陌生男子。面容俊美,周身颇有书卷之气萦绕,身着绣云纹月白色衣裳,脚踩金纹皂靴。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曦露立时心中就有了猜测,立刻直起身子,起身行礼道:“公子可是走错了?” 那白衣公子从容开口,道:“并未。” “表少爷,茶——” 严华看到白衣公子,声音顿住。看着屋中对峙的两人,严华额头冒汗,看了一眼曦露,对白衣公子道:“将军在花厅,末将这就带您去。” 那白衣公子并未理会,道:“不应该让这位姑娘避讳吗?” 曦露见他以权位压人,端的公子如玉,却颠倒黑白,真是好不要脸。既然已经戳破了窗户纸,曦露嗤笑道:“鸠占鹊巢者竟还有脸开口,当真是好不要脸。” 严华正尴尬着站在原地不知道劝哪位祖宗,却见远处苏阳走了过来,顿时如蒙大赦。 那白衣公子闻言面不改色,周身随和,转身走出书房。 朝书房走来的苏阳见到男子,又见严华快抽筋的眼睛,顿时汗如雨下,担心的朝书房看了一眼,躬身行礼,道“静王。” “走吧,去花厅。” “是。” 曦露坐在书桌后面,冷笑一声。这静王一身书卷气,白瞎了一副好皮囊,端的是面皮比城墙还厚。知晓自己的身份,还让自己避让,真是好不要脸。 曦露一时冲动,此刻也觉得自己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只是听到他轻佻随意的语气便忍不住开口了。他虽然叫破自己女扮男装,却并未说别的。竟是自己开口自认身份,用一语双关坐实了自己是已故静王之女的身份。 曦露怒极笑出声来,好一个千年的狐狸,跟我在这玩聊斋来了。 另一边,静王心情颇好的端着茶杯坐在上首,见坐在下首的苏阳想问却不敢张口的样子,心情更好了。 “静王殿下,你见到曦露了?” “见到了。” “您没说是我说的吧。” 静王有些嫌弃的看了苏阳一眼,道:“没有。”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哪里还需要我说。 苏阳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这外甥女最是记仇。在平城的时候粮草军饷给少了一点都要把银曹的桌案给掀了。” 静王轻咳一声,道:“这次的刺杀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苏阳正色道:“我猜不是阉党做的吧?” “嗯,不是。此次你暗中明面上去同西漠交涉,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您能插手明年军费削减一事,末将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嗯。” 见静王不说话,苏阳心中又挂念着书房的曦露,又不好开口赶人,便道:“王爷,这茶不错吧,末将让人去给您拿些?” 苏阳虽是世家子,但行伍粗糙早就习惯了,哪里来得什么好茶。静王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茉莉花茶渣子,道:“不必了,你去忙吧,本王坐会就走。” 平日足智多谋的苏阳在静王面前还真就变傻了,也不管是不是客套话,起身道:“那您先坐,末将大哥一会就从宫中当值回来了,末将先行告退。” 苏阳赶紧小跑回书房,见书房内没人,忙问严华,道:“曦露呢?” “表少爷说屋子闷,出去走走,应该是到花园里去了吧。” 第29章 屋中气闷,曦露想平复情绪,这样方才立于思考。看着假山后伸出的栀子花枝,伸手想要碰触花瓣。视线中突然伸出一双柔嫩的小手将栀子花枝折断,道:“公子喜欢栀子花吗?” 曦露垂眸一看,见是在苏老夫人屋中见过的陈家姑娘,娇俏可人的模样,一身淡紫色的纱裙站在自己面前,手中握着栀子花。 曦露垂眸退后一步,目不斜视,彬彬有礼,道:“见过姑娘。” 陈家姑娘羞涩的笑了笑,还礼道:“公子有礼。” “在下不知姑娘在此游玩多有打扰,在下告退。” 陈家姑娘伸手拉住曦露的袖子,觉得不妥,又立刻松开,道“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姓名,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曦露淡笑道:“在下白曦露。” 静王踱步而来,正巧在远处树丛中看到这副‘郎’才女貌画面。‘男子’垂眸浅笑,温文尔雅,女子羞涩可人,满目春情。手中力道一下控制不住,拈断了一根树枝。 曦露耳朵微动,后退一步,拱手道:“姑娘游玩,在下不敢唐突,先行告退。” 那陈家姑娘此刻也觉得孤男寡女有些不妥,又舍不得好不容易见到的人,便将手中的栀子花递到面前,道:“白公子既然喜欢栀子花,我不好夺人所爱,这栀子花就送给公子可好?” 曦露微微蹙眉,犹豫了一下,正要回绝。 “不过是一枝花,还望公子不要推辞。” 忽然听到脚步的声音,曦露抓着陈家姑娘的手腕便躲到了假山后面,拿过栀子花,道:“姑娘高门世家,这样让人看见着实不妥,花我就先拿着了,在下先行回避。” 这姑娘不过一时乱花迷眼,青涩的好感没必要说话太重,也没必要搭上她的声誉,所以曦露拿了花便退出了假山。 陈家姑娘一手握着曦露抓过的手腕,靠在假山上,想到昨晚在春香楼门口白公子凌厉的身手和今日的温柔,心如擂鼓,面色通红。 曦露往前走了几步,见静王负手朝自己走来。曦露早已平复情绪,行礼道:“静王殿下。” 静王看着曦露手中开的灿烂的栀子花,瞥了一眼假山,道:“白公子当真是好风姿,连陈家的女子都能不动声色的拿下。” 陈家?难道是外祖父血书中提到的陈家。曦露退后一步,拱手道“静王说的末将听不懂。” 岂料静王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在曦露耳边轻声道:“白公子若是能拿下陈淑妃的侄女,想来心中所愿便能很快实现了。” 曦露不退反进,微微侧头,在静王耳边吐气幽兰,低声道:“多谢殿下提醒,末将领教了。” 曦露近距离看着静王的脖颈开始发红,退后一步,行礼道:“末将告退。” 曦露转身,快步往反方向走。 没想到那个女子竟是陈家人,陈家如今隐隐成了世家之首,而且也是外祖父血书上猜测的主要罪魁祸首。静王是以为自己要以情谋事,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静王既然知道陈家与自己的关系,这说明静王也在调查当年的事。但他不过是个嗣子,难道同已故的静王,自己的爹爹有什么关系? 曦露越走越偏,脚下的草也越来越高。 “曦露,曦露?” 听到苏阳的声音,曦露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迷路,你往左走,从假山上翻下来就出来了。”苏阳着急的过来接应曦露。 曦露利落的从假山石上跳下来,看着苏阳,又想到静王,不知道他跟静王是不是兜了个干净。顿时心头火起,偏偏又不肯表现出来,便淡笑道:“舅舅,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客栈休息吧。” “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是家里住吧。” “不了,在这出府不便,若是外祖母想念了,我可以随时来。” “也好,苏府人多眼杂。那我陪你去跟老夫人说一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太太的院子,还未进门便听到众人的聊天声。 曦露进门垂首行礼,道“外祖母,曦露今日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见。” 苏老夫人一听急了,道:“不是在这住下吗?” “外头还有些事要处理。” 苏老夫人知道留不住曦露,便道:“那好吧,苏阳,你去送曦露。” 曦露又行了个礼,见一侧陈家姑娘正偷偷看着自己,不禁微微蹙眉。 若是平常心思萌动的小姑娘,曦露大概会温柔的拒绝。只是这女子是陈家人,静王的话不禁在曦露脑海浮现。 过了几日,曦露叫上赵德武两人出了客栈。此次来京来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置办产业,借苏家的那四千两银子总归是要还的。 走在街上,见赵德武自从妓院一事后一直情绪低落,脸色也越发的不好。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曦露买了两根糖葫芦给两人,一人一个。 赵德武像委屈小狗一般看着曦露,“曦哥——”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别这在装可怜。” 赵德武委委屈屈的接过糖葫芦吃了起来。 何新子小心的接过糖葫芦,见因为天热,曦露的手中滴了几滴糖浆。从袖中拿出手帕,看了曦露一眼,递到了曦露手中。 曦露诧异的看了何新子一眼,头一次见这个清秀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心虚羞涩的光芒。曦露挑高眉头,看着手中的手帕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将手帕胡乱的擦了擦,还给何新子。曦露抬头见走到一个挂着‘出售店铺’的铺面,一进门店老板懒洋洋的道:“本店要闭店了,客官还是到别处去买吧。” 曦露拿起一个劣质玉石,道:“我看你这外头挂着店面出售,多少银子?” 店老板来了精神,忙笑道:“一千两。” 曦露看了一眼陈旧的房屋,道:“你倒是敢出价。” 那店老板也知道虚高,却还是强撑着不肯降价。 “店主,店主可在?” 听到咋呼的声音,店老板忙应着去外面,曦露也好奇的朝外看了一眼。 见一身着红白色披风的病弱美人扶着丫鬟的手娇娇弱弱的从马车上下来,手帕捂着口鼻,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一般。 “你就是店主,你这店可卖?”那丫头半托着自家小姐,一边趾高气昂的问话。 第30章 “卖的,卖的,里面还一位也要买,正在议价。” 听店老板的意思是要两家价高者得,曦露嗤笑一声。 那病弱美人听到这话也微微蹙眉,朝里面柔柔的望了一眼。 曦露走出来,道:“既然这位小姐要买,那在下不敢夺人所好,先走了。” 那美人深深看了一眼曦露,道:“咳咳,不敢,公子若是要买那就先请吧。” 店老板怎会预料到这种情况,见两人互相退让,笑道:“两位不妨进去看看。” 曦露看了一眼病弱美人,道:“算了,京中每日都有数十家店铺过契,没必要死磕一家。” “公子说的正是,见这店铺经营不善,定是风水有问题,还是算了吧。玉梅,我们走。” 店老板这才慌了,道:“别呀,两位,五百两,您看谁要,这可是京城的店面呀,这绝对是最低价了。” 曦露与病弱美人对视一眼,道:“小姐若是还看得上这个店铺就只管拿去,在下先行告辞。” “玉梅,去着人写契纸。” 见店老板跟着那颇为强壮的丫鬟走了,病弱美人才行了个礼,道:“今日多谢公子了,少花了些银两。” 曦露淡笑道:“哪里,想来姑娘也不是在乎这区区几百两的人,在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在下告辞。” “等等,咳咳。” 曦露停下脚步,转身见那美人捂着胸口,似有心痛之症,险些要跌倒了,便上前扶住,顿感不妙。偏那丫鬟去写契纸去了,剩下一个车夫此刻正慌乱。 曦露将人抱上马车,对车夫道:“去找她的丫鬟,不许声张。”自己毕竟是男装,看这病弱美人像是大家闺秀,若是因为一时心善,,办了坏事就不好了。 那车夫连忙跑去找人。 “何新子,你驾车,去医馆。赵德武,你在这接替那丫鬟办理店铺的事。” 两边分头行事,马车上那病弱美人指了指一旁的茶盒,曦露打开见里面躺着雪白的药丸,连忙喂了一颗到她嘴里。 “都尉,医馆到了。”帘子外传来何新子的声音。 马车停在医馆门口,曦露看病弱美人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轻声问道:“姑娘可还需要下去看看?” 病弱美人在曦露怀里换了个姿势,轻轻摇头。曦露此时才察觉到两人的姿势太过奇怪,想要起身,却见那病弱美人坐起身来,一脸的淡然。 “不知公子可有时间到前面的茶楼一起喝杯茶,他家刚来了一批蜜饯,很是不错。” 曦露正对她好奇,便顺水推舟,道:“好。” 三人上了二楼包间,曦露让何新子在门口守着。 “姑娘当真是好胆色,也不怕在下是孟浪之徒。” 只见那病美人悠然自得的剥了个葡萄,放到嘴里,才道:“苏家家风在京城中向来是有口皆碑,苏家的公子想来应该不差。” “哦?姑娘如何得知我是苏家人。” 那病弱美人眼中闪过得意,道:“如今京中世家贵族都知道,苏家有一位一直跟着苏将军在外征战的表公子,容貌俊美异常,一身青莲白绿的衣裳,衬得如妖精一般。” 妖精?曦露无语的挑了挑眉,道:“还不知姑娘找在下有何事?” “苏家公子就不好奇我姓甚名谁,是什么人?” 曦露从容道:“那姑娘姓甚名谁?” 病弱美人似是觉得没趣,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道:“我唤做梅尽寒。” 梅家,京中做官的姓梅的,只有御史大夫梅石,属清流一派。 “原来是梅姑娘,不知道梅姑娘找在下有什么事?” 梅尽寒见曦露反应平平,面色有些不快,道:“你倒是淡然,一个女子也敢征战沙场,倒真是不爱惜小命。” 怪不得跟自己身体接触也不没反应,原来是看出来了,向来是刚才抱她上马车的时候感觉出来的。 曦露嗤笑一声从袖子里猛地拿出匕首就横在了梅尽寒的咽喉处。 梅尽寒吓得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门外何新子问道:“都尉?” “没事,看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 曦露面带笑意,淡笑道:“女子怎么就不能征战沙场,莫不是梅小姐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如同你这般病弱废物吗?” “你——”梅尽寒又怒又怕,强撑起气势道:“这里是京城,我是御史大夫的女儿,你敢——” 曦露将匕首直接贴在了她的皮肤上,梅尽寒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控制着呼吸,惊惧的看着面色毫无波澜的曦露。 “梅小姐,你身为高官之女,竟然经常出来从商,那就是有自己的打算。你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戳破呢?” 说着就要发力,梅尽寒吓得全身血液倒流,雪白的嘴唇急道:“慢着,我可以帮你。” 皮肤上的刀刃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梅尽寒继续道:“你在外行军打仗,我可以做你的军师,给你出谋划策。你要是做生意,我也可以给你打理商行。” 这是在毛遂自荐?曦露笑了笑,道:“你身体孱弱,莫说行军打仗,便是出了京城说不定都活不下来。再说了,行军打仗,也不是你这等闺阁小姐手中的女工,可以随意指点。” 梅尽寒见曦露手中的匕首松了一些,咽了口唾沫道:“我自幼的心疾有药可以压制,若是能出京城,必然不会拖后腿。” 曦露嗤笑一声,梅尽寒突然道:“‘古者,以人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这是《司马法》的开篇,除此之外,《吴子》、《太白阴经》、《虎铃经》等兵书我倒背如流。” 其中有一两本兵书都失传了,若不是苦心孤诣的搜罗,翻译古文——曦露此时才正色看着这个冒着冷汗的病弱美人,心中也起了爱才之心。这等心有城府的人,若是能收服,日后必定是一大助力。 “行军打仗可不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 梅尽寒见曦露收回匕首,能屈能伸的露出讨好的笑容,给曦露倒了杯茶,道:“是不是纸上谈兵,沙盘推演一番,总能看出一二吧。” 第31章 吆,还会沙盘推演。 “何新子,进来。” “都尉。” 曦露将桌面上的东西清掉,拿去桌布,把一杯茶放在桌面上,用水划了几道。 “你二人以山谷地形展开攻守战,何新子,你来埋伏攻击。” 何新子一愣,有些诧异的看了梅尽寒一眼,便听从命令走到桌前。 梅尽寒一听山谷伏击战,有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看了一眼曦露手中匕首,乖乖的沾着茶水开始推演。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何新子额头便开始冒汗。曦露在一边看得清楚,何新子中计了,要输了。 看着面露得意之色的梅尽寒,曦露道:“行了,何新子,去外面守着。” 何新子怪异的看了梅尽寒一眼,显然是没想到刚刚这个连风都能吹到的病小姐有这样的本事。 门一关上,梅尽寒得意道:“这下你信了吧。”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是御史大夫之女,出来经商尚且受到钳制,如何能够离京呢?” 梅尽寒像是一点都不担心,道:“这个自然是要看都尉的了。” 曦露凑近,盯着梅尽寒略有惊慌的眼睛,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被你利用,助你离京?” 曦露冷笑一声,收好匕首,起身准备离开。 梅尽寒怅然若失,连忙道:“你说女子也能驰骋沙场——没错,可以。我也想登庙堂之高,指点江山,造福社稷。可是我身为女子,在江朝,就注定要郁郁终生。再加上我这副身体,若是没有奇遇,没有助力,便只能病死在高门后院之中,我不愿!” 曦露转身看着梅尽寒,只见梅尽寒慢慢站起来,缓缓屈膝,目光坚定的看着曦露,竟是要跪下以证真心。曦露抬脚,用脚背拦住梅尽寒的膝盖,道:“你怎知我就是你的奇遇?” “你若没有背景、能力、手段,怎会男扮女装在军营活下来,又怎会建立军功,未及弱冠便成了都尉。我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若是想完成我心中所想,必然是要借助你的力量的。为了借助你的力量,我甘愿供你驱使。不管是行军还是行商,我绝无二话。” 见面前少女声若凤鸣,铿锵有力,雪白的脸色因为激动也变成不健康的红色。仿佛下一刻愿意为心中所想所愿投入悬崖一般。 曦露重新坐下来,道:“把你手上的店铺和不动产交出来。” “什么?” 梅尽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曦露淡笑道:“从今以后你的就是我的了,要你些店铺土地怎么了?” 梅尽寒眼中瞬间变亮,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又勉强压下去,嫌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哪来的破落户呢,盯着这点东西,下午我就让玉梅去给你过户。” 曦露给梅尽寒倒了杯茶,用手中的的茶杯碰了碰杯子。 两人下了楼,见玉梅满头大汗的看到马车跑了过来,一下抓住梅尽寒,上下打量。 “小姐,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曦露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道:“回去将你们家的关系和你应该知道事情写出来,着人送到我住的地方。” 梅尽寒郑重的点了点头,被扶着上了马车。 曦露看着远去的马车,侧身道:“去苏府找苏将军,什么都不要说。让他找个信得过的年轻女子,最好什么都不知道。等梅尽寒的信送来就拿过去,务必盯着她背熟。等梅尽寒跟我们走的时候,把她放到梅府。” “是,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被发现是一定的,再怎么像,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家人和下人,这个替身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只要等梅尽寒离开京城,梅家的手还伸不到边关。” 述完职已经有半个月了,赵德武已经在客栈的床上躺出肥肉来了。 “曦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留在京城确实太久了,自己在京城没有半点根基,再在这里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早些回平城。 “明日动身。” “真的?那我去收拾包袱,再去给孙毛大哥他们买点东西。” 曦露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也起身走出了客栈。 合该去给苏老夫人道个别,也要跟苏阳说一声。 一进苏府,就差点撞上冲出来的小厮。那小厮着急忙慌的赔了个礼,正要骑上马。突然看到曦露却松了口气,忙道:“表少爷,您来得正好,将军正要让小的去找您呢。” 曦露快步进府,道:“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刚刚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进府里,将军在书房等您。” 八百里加急军情,莫不是哪里开战了。 曦露敲了敲门,进书房见众多将领都在。 “白都尉。” “众位将军。” 众人打过招呼后,见苏阳将一张地图挂在书架上,拿着指挥杆慢慢移动。 “将军,我们现在是不是立刻动身?” 苏阳看着地图,没有回答,面上带着疑惑。 曦露自然知道苏阳哪里想不明白,如今朝中与西漠各项合作推进顺利,条约也已经互换过了,如今算是盟友了。此时北原打过来,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还是说西漠首鼠两端,同北原也签订了什么秘密条约? “征北将军的军情中可要求援兵?” “并未,如今只有北境开战,三军尚且充足。” “朝中怎么说?” “刚刚轻车将军已经进宫了。” 苏阳点点头,道:“估计是协调粮草辎重了,那我们就不等了,立刻动身。” 众将领离开后,苏阳道:“曦露,去跟你外祖母打个招呼吧,半个时辰以后在西城门出发了。” 曦露摇摇头,道:“舅舅,我之前拜托你找的那个年轻女子怎么样了。” 苏阳疑惑道:“养在一所院子里,地址已经告诉何新子了,怎么了?” 曦露显然心中有自己的成算,道:“我就不去拜见外祖母了,我先走了舅舅。” 半个时辰太紧了,不知道能不能把梅尽寒带出来。曦露借了匹马就开始飞奔,到了客栈,便让何新子去接替身,交代好赵德武收拾东西在城门汇合,便接着打马去了梅府。 第32章 到了梅府,曦露看着门口的守卫,绕到后墙,着急的看着高墙。时间紧急,梅尽寒身子又弱,不知道要收拾什么东西呢,这些都是时间。 曦露气沉丹田,高声喊道:“《司马法》、《吴子》、《太白阴经》、《虎铃经》。” 这般喊了两遍,墙内便丢出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是现在吗?紧接着又扔出一支毛笔。 曦露松了口气,还挺聪明。 在纸条上写到:一盏茶,跳,接住。 然后裹上小石子又扔了进去。 曦露看着周围,焦急的等待。巷子里传来马蹄声,果然见何新子背后带了个蒙着眼睛的女子飞驰而来。 何新子点点头,抓住替身,踩着马背,用轻功便跃进了高墙。 不一会,一个不大的包袱就被扔了出来,曦露勒着缰绳,调整方向。见墙头上梅尽寒脸色发白的望着墙下的曦露,明显是害怕极了。 曦露坚定的看着梅尽寒,梅尽寒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心一横就朝曦露的方向跳了下来。曦露双手用力接住梅尽寒,而后将力道卸在了马背上,马顿时传来嘶鸣,吃痛的来回走动。 梅尽寒感觉到身后柔软坚韧的身体,方才长松一口气,小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曦露揉了揉疼痛不已的手臂,道:“走吧。” “小姐——小姐——”墙内传来丫鬟玉梅的声音。 梅尽寒见曦露蹙眉,解释道:“我这丫鬟会些拳脚功夫,可以保护我。” 曦露想到她孱弱的身体,便应了一声。墙内,何新子将玉梅拎了出来。 “何新子,带着玉梅,去西城门。” 曦露四人在街道上飞驰,到西城门时见众将领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众人好奇的看着曦露身前带着披风兜帽的女子,有嘴贱的打趣道:“白都尉,来京城找了个相好的呀?” 曦露目不斜视,全当没听见。感觉到梅尽寒抬了抬手想怼人,又伸手将她摁住。那将官见没有回应,小声骂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梅尽寒身份特别,若是不是有战事,自己完全可以雇个马车,带着她慢慢北上。但此次军情如火,若是此次不带她走,仗不知道打多久,又要等多久。以梅尽寒的心气身体和高门后院的压抑,能不能再见就不知道了。 苏阳骑马而来,见曦露身前有个带着兜帽的女子,顿时发怒,绝没有纵容属下带不清不楚的女子奔赴战场的道理。第一次对曦露厉声道:“白曦露,你这是在干什么?把人给我放下。” 曦露面容沉静,眼中露出寒芒。打马上前,与苏阳错开马头,在他身侧低声道:“舅舅,我也是迫不得已,此女并非来路不明。若是舅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舅舅与静王暗中做的那些事,曦露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不知道苏阳与静王暗中做了什么,但苏阳不是静王,定然能够唬住。 梅尽寒听到这话全身僵硬,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灭口一般深深的把头埋起来。 曦露直起身子,面色冷漠,盯着苏阳的眼睛,第一次在苏阳眼中看到了害怕。 虽不知是福是祸,但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从来没人可以阻拦,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苏阳咬了咬牙,眼睛从曦露身上移开,高声道:“出发。” 城门一开,曦露便打马而出,一路飞驰。曦露勒着缰绳,帮梅尽寒稳住身体,在她身后道:“不要用力,靠在我身上。今天要跑一天,累了躺在我怀里休息。” 风太大,前面的人根本张不开嘴。感觉到梅尽寒点了点头,曦露继续打马飞驰。身侧不断有将领追了上来,感受着速度的快感,有将领发出嗷嗷的声音。身后赵德武和何新子带着玉梅也跟了上来。 天完全黑了下来,飞驰了一天,终于到了驿馆。众将领纷纷下马休息。曦露跳下马,见马背上的梅尽寒身子不住的发抖,便朝后面道:“玉梅,扶你家小姐下来。” 玉梅高声应了一声,几乎半抱着把梅尽寒拖了下来,被赵德武领进了驿馆。 刚刚曦露是想伸手把梅尽寒抱下来的,但突然发觉放松下来,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才喊了玉梅。 何新子担心的看着曦露,小心翼翼问道:“都尉,你没事?” 曦露扯了扯嘴角,道:“没事,快进去吧。” 曦露面容扭曲了一下,才提步走进大堂。 “小武子,把买的人参鹿茸还有补药都拿出来。玉梅,扶你 家小姐进屋,你看这些哪些药能涌上,就拿着。” 玉梅连忙点头,拿着药就半抱着梅尽寒上了楼。 “都尉,你不吃东西了?” 曦露摇了摇头,道:“吃完就早些休息。” 进了房门,曦露艰难的抬起手臂,将外袍脱下,便猛地栽倒在床上。 白日里接住梅尽寒的时候手臂其实已经受伤了,但时间赶,没办法。这一路勒着缰绳奔驰,还要时不时的接住梅尽寒撑不住的身子,曦露的体力早就透支,到了黄昏的时候手臂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此时放松下来躺在床上,顿时感觉全身都痛,尤其是腰和肩膀手臂,痛得在榻上来回翻身。 曦露也不知道自己疼成那个样子,是怎么突然睡着的。只是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听到楼下唤众人起床的声音,便立刻起身穿衣服。却觉得手臂不是那么痛了,但身上和腰还是痛得厉害。 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嗅着嗅着,嗅到了自己的小臂上。摸了摸也没有什么东西,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有人在自己睡觉的时候来过,还给自己涂了药膏。 是梅尽寒主仆吗?不对,那两个人自顾不暇,这会儿能起身就不错了。赵德武不用说肯定睡得死猪一样,莫非是何新子? 曦露检查了周身,见没有受伤,中衣外裳也是穿着好好的。自己昨晚手臂疼的抬不起来,只脱了外袍。便稍微放下心来。莫非是舅舅给自己涂了药? 下了楼,见玉梅扶着梅尽寒正从房门出来。楼下众人正在用早饭。 下了楼,有人打趣道:“白都尉怎么没跟这小娘子睡在一个屋啊,不会是昨天太累没力气了吧。” 第33章 众人一阵打趣的笑声,何新子气不过正要上前,曦露拦住。瞥了那人一眼,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面前,抬腿下劈,便将桌子劈了个四分五裂。 众人目光一下集中了过来,顿时就想到了一个月前曦露击杀刺客的凶狠。 “陆大哥,我一向敬重你,你征战沙场多年,曾在围城之战中,放过北原一城老弱妇孺。足可见你是心有宽仁,爱护弱小之人。我与这位姑娘并未婚嫁,清清白白,还希望以后陆大哥不要拿她一个女子开玩笑。” 姓陆的将领听完这番话面皮发红,起身道:“白兄弟说的是,我给这位姑娘赔礼了。” 梅尽寒回了个礼,就带着兜帽大大方方的坐在一个桌子前用起了糕点,行动越发从容大气,高门世家的气势拿捏十足,让人看不出深浅,不敢小觑。 曦露行礼道:“多谢陆大哥。” 转身朝赵德武道:“拿银子赔钱。” 其后一路上再无调戏之言,此事暂且不表。 曦露小声道:“何新子,你昨晚可进过我房间?” 何新子脸色刷的一下变红,摇头道:“没有,都尉,我早早就休息了。” 不是何新子,那到底是谁进了我的房间。此人似友非敌,给我在手臂上涂了药膏,却没有动身上,从整齐的衣服和身上还痛得厉害就知道,应该是个君子。 舅舅粗枝大叶,况且也没注意到自己手臂疼得厉害。难道是在场的将领中的一个,不应该啊,虽说关系都还行,但是没有什么知己故交啊。 何新子见曦露疑惑思索的表情,神情落寞。 曦露走到梅尽寒身边坐下,拿了一块糕点,道:“别吃太多上了马背容易吐。” 玉梅赶紧停嘴,梅尽寒兜帽下苦笑道:“想吃也吃不进去,原以为自己撑得住,没想到竟这般要死要活。” 曦露挑眉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梅尽寒咬牙切齿道:“死也不。” 曦露笑了笑,喝了口水,放了一片参片在嘴里含着,又拿了几片放在怀里。 “今日换赵德武带着玉梅,以后你们一人一天。” 两人应了,何新子小声道:“不如今天我带梅小姐吧?” 曦露摇了摇头,道:“你休息一天吧,你昨天应该也不好受。” 众人换了马,便又开始一天的飞驰。如此这般飞驰了十天,终于到了中军大营。众将领在见过定北将军过后便各自分散,苏阳带着一行人赶赴平城。 这十天梅尽寒早就只剩半条命,全靠各种补药神药吊着命根子。曦露便让赵德武先行到军营通知众人安排好大夫和军医。 连续十天的赶路,苏阳等人都已面如土色,一到军营,不管前方战事如何,先昏睡进军营里。 曦露往嘴里塞了一把参片,步子发飘的下了马,面色痛苦,对着想围上来的众人挥了挥手。后面几日,曦露完全是靠意志支撑。 众人想起何新子的话便连忙道:“曦哥,你赶紧回去休息,要不我们抬你进去吧。” 此时王胜凯也结束了战斗,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见曦露的模样心疼不已,凑近了小声道:“闺女,我抱你进去吧?” 曦露轻咳一声,将口中的参片吐了出来,轻轻点了下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天色变黑,曦露深呼吸了两下,坐了起来。 王胜凯负手走了进来,看曦露起身,道:“你怎么起来了,再睡一晚吧。” 曦露揉了揉炸毛的头发,道:“义父,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吧。” 听到外头还没消停的鸣金之声,道:“苏将军呢,前方战事如何了?” 王胜凯蹙眉道:“苏将军今天一早就起来主持战局了,刚刚收兵。北原是突然发难,前两日攻下了一座小城,好在今日右军配合左军已经夺回来了,但是百姓都完了,城毁了。” 曦露眉头紧皱,道:“北原还在不断的进攻?” “对,像疯了一样,被打退了就再打回来。虽说现在快到夏季了,但这般消耗军资军备,北原国内今年冬天估计很难度过。” 曦露眯了眯眼,又想到了梅尽寒,她在半路上的时候小命就丢了一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义父,我带回来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王胜凯脸色尴尬道:“大夫说心脉有损,再加上过度劳累,死不了,但还在昏睡,应该过几天就能醒。” 停顿了一下,又道:“曦露,虽然义父知道你是女子,但外头的人不知道,你这样,会损了那姑娘的声誉。” 曦露挑了挑眉,道:“义父,是不是军中有什么流言了?”见王胜凯支支吾吾不好开口的样子,便心里有数了。 见曦露起身穿上外袍,王胜凯道“你再休息一晚吧,外头没事。” “义父,我先去剑光营了。” 出了帐篷,见周围被火把照的灯火通明。一路上见收兵回来的众人各自忙碌,大多都扶着伤病,不远处军医的帐篷里到处都是人影。 一进剑光营的帐篷,见有几个人正在包扎伤口,还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一见到曦露都围了上来。 “曦哥,你醒了。” 曦露点了点头,问道:“有伤亡吗?” 众人自豪的摇了摇头,道:“没有,就一个受重伤的,其他都伤的不重。别人都是单打独斗,我们是三四个人打一个,情况不妙就后撤,再说我们的功夫又不弱。” 曦露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们消极应战,将官没有说什么?” “都尉你不在,我们怎么打。” “就是,不是说都统他们指挥的不好,但跟曦哥比,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就不怕军中风评,大家在背后戳你们脊梁骨?” “不怕,等曦哥回来再打一仗不就知道了。再说了,我们每一仗那都是拼了命的,只不过策略不同嘛。冯格哥说了,不要脸才能打赢仗。” 曦露笑了笑,道:“山国他们还在前线吗?” “都回来了,估计在休息,我去叫他们。” 第34章 曦露坐在桌案后看着军中调令。不过短短半个月,军中的调令就如同雪花一样铺满了桌案,各路方向人马来回混战。北原几乎是进行大部队式的游击战。打一下就跑,攻得下来就抢夺财物人口,攻不下来就立刻遁走,仿佛不需要休息一般。 而我方一开始疲于奔命,到处救援。后来也联合中军进行过大的反击战,但北原军好像泥鳅一般钻进己方城池就不再出来,任凭叫骂,如同缩头乌龟一般。等我军撤退,再滑不溜秋的钻出来,如此循环往复。 曦露大概了解了军情,见山国等人进来,见众人伤的不重,各自打了招呼。 “都辛苦了。” “不辛苦,曦哥,你终于回来了。” 见赵德武不在,曦露道:“赵德武呢?” “回都尉,那小子起来见打完了,给我们分了礼物,就又回去睡下了。” “去把他给我拖过来。” 曦露扫了一圈,道:“既然现在是战时,平城的生意先暂时放一放,冯格和宫宁先归队。明日估计北原那边还是袭扰战,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想来苏将军那里也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们已经打了不少了,明日大家休息一天,在营中进行沙盘推演,讨论破局之策,正好也养养伤。” “是。” “曦哥,那要是来催怎么办?” “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有找你们的道理,放心休息就是,后退随我迎战。” “是。” 曦露喝了口茶,道:“我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姓梅,你们以后以后可以叫梅姑娘。听说今日附近的营中有些谣言,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伤梅姑娘体面的事,明白吗。” “是。” 赵德武探头探脑的走进来,好奇道:“曦哥这个梅姑娘是什么人呀?” 冯格小声道:“你不是跟着曦哥去的京城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去了我也不知道啊。” “好了,梅姑娘是我请回来的军师。日后我们迟早是要指挥作战的,平日里你们沙盘推演和作战技巧都可以去请教她。” “啊——” “她一个女子——” 曦露眼睛一瞪瞥了过去,立刻就没了声音。 “你不是女子生的?” 曦露起身负手立在众人面前,道:“梅姑娘出身高门大家,自有熟背各种兵书,便是有些失传的,她脑子里也有。何新子曾跟她推演过,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撑不住,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或者等梅姑娘醒了,自己去跟她请教。” “真的?” “何新子,是不是真的。” 随着何新子点头,众人又开始小声讨论。 “这个倒是不急,等打起仗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至于军中流言,我希望你们把梅姑娘当成自家姐妹,想想若是自家姐妹被人谣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我们明白了。” 等主将营中的将领散去,已经是深夜了,曦露走进帐篷。 苏阳瞥了一眼,道:“又到我这来打探消息了?” 曦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嬉皮笑脸道:“舅舅,哪有,你大人有大量,还能同我计较不成。” 苏阳傲娇的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桌案后,道:“不要以为你来哄我,我就不生气了。” 曦露笑道:“那我给舅舅捏捏肩膀怎么样?”说着便走到苏阳背后,瞥了一眼案上的书信。 捏了两下,苏阳叹息道:“曦露,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深仇大恨,但也要顾着自己,顾着活着的人啊。” 曦露走到桌案前坐下,道:“我明白的,舅舅放心。” 见曦露答应,苏阳也不知她是真是假,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深更半夜来找我,是来问战事的吧?” 曦露笑道:“舅舅真是懂我。北原为何会突然袭击?” “北原皇帝死了。”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不会是刚好没留下诏书吧?” “对,没有定下储君人选。如今北原国内七皇子和大皇子的儿子在群臣中呼声比较高。” 原来是内政乱了,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场战争,就可以快速的团结国内,转移内忧,将国内局势暂且维持住现有的局面。 “北原军一直打不需要休息吗,哪来的这么多人?” 苏阳赞赏的看了曦露一眼,道:“大概是两伙人,就像左军和右军一般,轮着来,轮着休息。” “那西漠有什么动静?” “奇怪的是西漠也没有动静,连榷场都不曾关闭。” 曦露看了苏阳一眼,并无异色,不像说谎的样子。心中暗自忖度,自己当时蒙那个自称王族的周宁景的时候似乎把赵德武的金锁给他了,如今西漠北原内部情况不明,看来是时候找这个周宁景叙叙旧了。 可从那日后,就一点消息也没有,自己该如何找到他呢。难道要在战时到那个北原小镇上去找他不成?莫说在战时,就是平时苏阳也不会让自己去,这样敏感的时候,若是被当做间谍就不妙了。 “好了,曦露,不用太担心,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那我回去了。只是舅舅,北原如今急需胜仗来转移国内矛盾,舅舅晚上还是防着夜袭。” “好,快去睡吧。” 当天夜里,果然有金戈之声。只是苏阳暗中增加了伏兵,这才打得敌军抓紧后撤,还抓住了几个北原俘虏。 次日一早,曦露便来到梅尽寒的帐篷,见玉梅正撑着脑袋打瞌睡,梅尽寒悄无声息的躺在床上。 “白公子,你来了。” 听见声音连忙起身招呼。 “以后在军中叫我白都尉吧。你家小姐醒过吗?” “是,没醒呢,军医说怕是伤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好呢。”说着开始抹泪。 曦露微微蹙眉,道:“军医今日把过脉了吗?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就去找冯格他们。” “把过了,谢谢白都尉。” 刚出帐篷就见一伙人吵吵闹闹的往军正营地里走,军正掌管军规法纪。曦露疑惑的晃了一眼,见宫宁竟跟在乱哄哄的人群后面。 “宫宁,过来。” 宫宁回头见是曦露,连忙小跑过来,道:“都尉。” “这是怎么回事?” 宫宁耷拉着脸道:“都尉快去救救罗宋吧,罗宋打人,被那群人要扭送到军正那里去。” 第35章 “为什么?” 宫宁朝帐篷里看了一眼,小声道:“那些人嘴里不干净,罗宋想起都尉昨晚的话,一时没忍住就动手了。” 曦露冷笑一声,道:“走,去看看。” 既然自己同意带梅尽寒来了,就势必要护住她。这件事要在今日做个结论,否则梅尽寒醒了之后,迟早是要在军营里走动的。 曦露快步赶上,不等军正来,就一只手推开人群挤了进去。山国等人显然也得到了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低头一看,那名叫罗宋被人打了一个黑眼圈,手还死死地揪着地上一个已经被打成猪头的士卒。曦露身后一把拉起罗宋,将地上不断哀嚎的士卒踹到一边。 “身上可受了什么伤?” 罗宋一听这话,撇着嘴感动道:“没事,都尉,就是被人打了一拳。” 曦露回身扫了看热闹的众人一圈,见军正来了,行礼道:“军正大人。” “白都尉,你怎么来了,是你犯军规了?昨天你们营里那个赵德武哭着喊着来找我挨军棍,我还以为他脑子有病呢。”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回军正,此次下官来是要状告陈护军的亲兵口出恶言在前,造谣污蔑剑光营。又仗势欺人,殴打我剑光营士兵在后。” 躺在地上的士卒见曦露恶人先告状,顿时急了,又见顶头上司陈护军大步走了进来,仿佛一下找到了大腿, 扑上去哭喊道:“护军,护军救命啊,他们剑光营打人,你看给小的打的,都不成人样了。” 那陈护军低头一看,果然地上自己的亲兵满脸是伤,身上狼狈不堪。白都尉身后的人脸上只有一个黑眼圈。 “白都尉,这是怎么回事?” 曦露冷笑一声,道:“护军该问问你的亲兵说了什么?” 迎着陈护军和众人的目光,那亲兵有些心虚。 军正此刻也听手下说了个大概,问道:“你在军中说了什么?” 那亲兵外强中干道:“本来就是,那白都尉不检点,带了个小娘皮进来,还不让兄弟们说了。” 陈护军一脚甩开那亲兵,脸色有些不好看。 曦露冷哼一声,道:“军正,下官状告此人,口出恶言,诋毁下官。另污蔑他人清誉,造谣生事。” 军正捋了捋胡须,道:“嗯,你还有何话说?” “小的不过就是说了一句,怎么就造谣了。” 军正问道:“那你可见过白都尉夜宿在那位姑娘的营帐?” “那小娘皮的营帐日夜都有他们剑光营的人把守,我怎么知道。” 曦露眼露杀气,扫了地上的人一眼,那亲兵顿时往陈护军身旁缩了缩。 “那你为何口出恶言?这不是诋毁造谣,这是什么?” “小的,小的——” “那本官就罚二十军棍,立即执行,陈护军可还有什么疑问?” 陈护军脸黑的转身就要走。突然曦露道:“慢着,军正大人。下官还有一告,请军正大人听完,再行判决,到时数罪并罚,也省得麻烦。” “哦?还有何事。” “地上这人殴打我剑光营的士兵。” “你胡说,明明是他打的我。” “罗宋不过是阻止你口出恶言罢了,你却动辄打人。而后罗宋自卫,你却颠倒黑白。还请军正大人主持公道。” 陈护军面色发黑,道:“白都尉,你不要欺人太甚。” 曦露冷笑道:“欺人太甚?罗宋好好地走在营地里,为何会阻止地上这泼皮无赖?我剑光营每日特训陈护军也看过一些,要是罗宋真的动手,他此刻还能在这喘气吗?” “你——” 曦露转身继续道:“还请军正秉公执法,惩治他聚众闹事,殴打他人之罪。” 陈护军深吸了几口气,道:“白都尉,军营中一向不许女子进入,敢问那女子是什么身份,跟白都尉又是什么关系?若是白都尉有违军规,是不是也该处罚。” 曦露负手而立,神情自然,道:“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关系,至于军中不许女子进入这条规矩,写在了那本书上,那卷册子上,还请陈护军拿给我看看。” 转身看着众人,朗声道:“古有秦将军、燕将军、越女、冼夫人从军,本朝有范夫人保太祖登位,开疆拓土。可见这女子也能保家卫国,自古有之。至于她的身份,乃是我自深山中请回来的军师,苏将军也是知道的。她对上古失传阵法等都有见解,剑光营众人此后须虚心请教,若敢对她不敬,便是对我不敬,听明白了吗?” 山国等人在后高喊道:“是!” 震天一吼,吓了看热闹的人一跳,陈护军脸色更黑了。 曦露哂笑道:“陈护军还有什么问题吗?”见陈护军不说话了,曦露转身,道:“劳烦军正继续刚才的审问,下官依旧要状告此人殴打我的亲兵。” “护军救救我,我知道错了。” 陈护军甩开求饶的亲兵,面色难看的瞪着曦露。曦露恍若不知一般,只看着军正。 军正为难,道:“白都尉,你看今日他也得了教训,不如再加十军棍,就算了吧。若真是按殴打士兵,数罪并罚,他怕是就不行了。” 曦露端的是光风霁月,铁面无私,道:“那就请军正法外开恩,今日打不完的,明日再打。总归不是死罪,留他一条命就是了。” 听着地上的哭喊,军正越发头疼。虽说白都尉只是一个小小都尉,但观其相貌气势行为就不是普通人,迟早会一飞冲天。再加上听说是苏将军的亲戚,还跟着回了京城苏府,众人都越发重视。诚然自己是个中正无私的军正,但此时陈护军在这里,自己也是难做。 陈护军见老军正一直偷看自己,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军正心一横,拍桌定论,一共一百二十军棍。 曦露转身,扫了看热闹的众人一眼,带着山国等人往回走。突然间有两个苏阳的亲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从身边经过,曦露问道:“这是昨晚抓到的俘虏?” 第36章 苏阳的亲卫大多是认识曦露,见曦露问话,便停下来,道:“白都尉,是,探马营的人审不出来来。将军就让我们头亲自动手了,这才刚招。” 曦露打量了一下看不出人体的俘虏,想不到这严华还有这等削肉剔骨的本事。 “嗯,去吧,辛苦了。” 两个亲卫应了一声,便将那俘虏拖走了。 “你们先回去吧,继续推演此次破局之法。” 众人称是离开,曦露转身走向苏阳的军帐。见几位将军都在,曦露默默靠在一边,仔细听着。 “既然审出来,还犹豫什么?干他娘的。” “老秦你先别急,这地方在北原军后方。若是偷袭此地,必须迂回到敌后去。” “老赵,你说呢?” “确实,今日北原又到立城去攻打了,虽说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此时北原军就在粮草的正前方。除非让右军长途奔袭过去,否则,我们很难绕到敌后去。” “没错,我们派人过去,一旦被发现,不但粮草烧不成,辎重断不了,还会被全歼。” “可是北原军一直这样袭扰咱们也撑不住啊。” “不如挑个敢死营?” “你们营里有五六百个人,人多。” “怎么不挑你们营去送死啊。” “人多又不顶用,这次是潜过去。” 正愁找不到去找周宁景打探消息的机会,这样正好。剑光营还没有经历过长途奔袭击杀敌军主帅的战役,这次放火烧粮正好可以练习一下。 曦露放下手臂,默默走了出来,道:“不知这粮草辎重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北原营地?” 众人的目光落在曦露身上。 “哎,白都尉的剑光营虽然只有四十个人,但编制跟我们是一样的。” “对啊,我见过剑光营训练,那家伙,以一敌百啊。” “此次——不如就派剑光营去?” 苏阳是一向不赞成曦露身赴险地的,此刻见曦露又要搞事,脸色更难看了。 “全听将军命令。” “这——”众人看向苏阳。 苏阳扫了众人一眼,郁闷不已。 “那就由白都尉领头,剑光营执行此次任务。老赵到时候接应,具体细节你们自己把控。” 众人称是,曦露承受着苏阳的死亡视线退出军帐。与赵青将军并肩而行,一同回了剑光营。 一进帐篷,赵青见众人分成两拨,围着两个大沙盘不断的交谈,几根指挥杆不断的转换方向。 惊讶道:“他们都会沙盘推演,都认字,会看地图?” 曦露笑了笑,道:“认字的。” 三十几个人见曦露两人进来,转身行礼。 “继续吧。” 众人注意力回到沙盘上。 赵青围着走了一圈,偶尔听一耳朵,转回来,道:“哎呀,白都尉,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敢接下这个差事了,你这是在给三军培养将官啊。” 曦露摇了摇头,淡笑道:“赵将军说笑了,我们到这边谈。” 两人坐定,曦露拿出地图,道:“事不宜迟,今晚我就带人出发,最迟明日中午返回。” “我可以在东城门附近接应你们,北原敌后你不熟悉,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个向导?” “不必,我会挑三十个人,人越多反而越容易被发现,赵将军帮我准备一幅地图就好。” “这没问题。” 两人对了一些细节,便送赵将军离开了帐篷。耳朵尖的听到有仗打,便凑了上来,道:“都尉,今晚我们有任务啊?” 曦露敲了他额头一下,道:“都过来。” 众人围了过来,曦露扫了一圈,道:“孙毛、山国、赵德武今晚跟我带队执行任务,何新子,你留下主持剑光营,宫宁多去梅姑娘那里看着,冯格,你在军中听着点消息,尤其是苏将军军帐中,若有什么军令消息,记得听着些。” 天一擦黑,曦露就带着三十个人出城,绕道后山。众人身着夜行衣,迂回往北行进。 行进不过百里,曦露便闻到一股恶臭,问道:“这里是埋尸地?” “不是,曦哥。你看旁边那座小城了吗,前些日子北原占领了,全城都杀了。” “怎么不让他们入土为安?已经立夏了,这样放着万一有瘟疫怎么办?” “曦哥,你不知道,尸体太多了,他们根本收拾不过来,到处都是打仗的。我前些日子听冲锋营的人传,有人说不行就直接烧成,这样省事。” 曦露紧皱眉头,道:“继续前进,不要发出声音。” 好在平日众人负重长跑,众人奔袭了小半夜,还都精神饱满。 隐隐看到了远处的火光,见营帐呈品字分布,营帐栅栏前有一条大路,看着像是通向北原大营的。 周围不断的有巡逻兵,每隔半个时辰还有前营的哨兵探马来检查。 曦露趴在土坡下方,低声道:“山国,你跟我去中间的营帐刺杀。等人乱起来,赵德武,孙毛,你二人分别带十个人去两边的辎重和粮草放火。剩下的人接应他们,再断后。点燃粮草后,不管能不能全烧了,不要恋战,化整为零,化装潜行,即刻沿着来时的方向跑,绕路到被屠杀的小城周围集合。由山国点清人数,到平城后面我们训练的山坡上等我。都明白了吗?” 众人点了点头,曦露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帐,道:“检查火油和衣服。” 众人检查过后没问题,曦露带着山国逐渐推进。 曦露二人绕到营帐后面,见一轮巡逻过去,便从土堆里冲了出来,划破营帐。 从背后冲进帐篷,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周围有两个将官正在看地图。 营帐中的人显然也吓了一跳,正准备反击。曦露下意识就用臂弯劫持住了黑衣年轻人。两个将官正要大喊,却被山国迎了上来,一刀从诡异的角度刺出。 “来——”另一个还没说完,山国使了一招过肩摔,将人摔在了地上。 外头的人紧接着冲了进来,看着黑衣年轻人不敢上前。果然,这黑衣男子虽然没有穿官服,但却年纪轻轻坐在主位上,明显是什么重要人物。 “去外面——”看好粮草。 第37章 曦露刀下的男子还没说完,就被曦露强行捂住嘴。曦露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绣着银线的靴子。手上用力,带着他往前走,几十个北原士兵不断后退。 山国怒吼道:“都退后,不然就杀了他。” 曦露瞥了一眼外头,听到有人高喊走水了。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敌军的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 将年轻男子推倒在地上,用力踹了一脚,见还没晕,又补了一刀把。便高喊道:“杀——” 紧接着便同山国如狼入羊群一般砍杀起来,见有士兵想过来把地上的黑衣男子拖出战斗圈,曦露便围着黑衣男子杀将起来。 不一会,外头火光冲天,即使在帐篷里依旧如同白昼一般,周身的温度也开始变得滚烫。不好,帐篷要烧起来。 “撤——” 山国听令便按照计划往外奔去,曦露看了一眼地上的男子,用刀划破帐篷,从侧面逃出,一路奔向小镇。 终于看不到追兵了,不知道为什么,追自己的兵马特别多。曦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见手上身上不是泥沙就是黑灰。赶紧找了个遮蔽物,把身上的夜行衣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判断方向,往小镇的方向飞奔而去。 走在寂静的小镇上,曦露慢慢回想着受伤时走过的路,不一会就到了一座庄园面前。 曦露围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真是奢靡,光看这占地面积还有外墙的修建就知道造价不菲,坚固异常。 “白姑娘看够了吗?” 曦露一转头,见周宁景正靠在一道小门上,手中拿着折扇,抱臂看着自己。 曦露笑了笑,“既然周公子早就知道我在这了,怎么现在才出来迎接?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进去。” 周宁景想了想明晃晃的大门,微笑道:“是在下的错,没有及时迎接白姑娘,姑娘请进。” 曦露从善如流的走进小门,一看正是当初见面的那个后花园。石桌上还有个酒壶,曦露径直过去,坐在石凳上,如同主人一般。 周宁景看着这一幕,清了清嗓子,掩饰笑意,道:“白姑娘这是去挖煤了?” 曦露的脸一下子垮下来,衣服虽然换了,但手和脸还是脏的。挑了挑眉,曦露拿起银酒壶,放在手中把玩,确保整个壶身都蹭到了黑灰,才有些可惜的放下,道:“去杀人放火了。” “白姑娘如今倒是诚实。我问了一圈,都没有听说过你这位‘公主’。” 曦露面不改色,道:“那想必是周公子消息闭塞的缘故,周公子身为西漠王族,怎么一直在此盘桓?不会这次与江朝和谈的主理之人就是周公子吧。” 周宁景还没见过这么会颠倒黑白的厚脸皮的姑娘,恐吓道:“白姑娘以为今日还能走出这个院子吗?” 曦露哂笑道:“周公子以为我的伤还没好吗?” 两人针锋相对的对视,看着曦露明眸善睐的桃花眼中淌着月光,周宁景喉结滚动。走过去,坐在石桌旁,问道:“不知道白姑娘此次来有何指教?” 曦露用沾满黑灰泥巴的酒壶倒了杯酒推到周宁景面前,道:“上次就说过,若周公子肯放我走,那必定是要报恩的。如今江朝北原开战,我这不就给周公子送消息来了。” 周宁景将面前浑浊的酒杯用扇子顶开,道:“白姑娘给我送了什么消息来?” 曦露状似委屈的用手拿着杯沿又放到了周宁景面前,道:“自然是周公子问什么我答什么。”如果我知道且想说的话。 “那白姑娘能否告诉我,这北境战争,谁会赢。” 曦露坦然道:“自然是江朝。” “白姑娘是否有偏私之嫌?” “江朝地广物丰,可支撑长久之战,北原大多地处草原,一旦入冬,必会粮草不济;江朝京城平稳,北原二龙夺嫡;江朝以逸待劳;北原急于打赢。且不说江朝人口众多,生生不息,就是一旦缺兵少粮,西漠身为盟友,料想也不会不管吧?” 周宁景摇了摇扇子,道:“这是自然。” 曦露自然知道这只狐狸是随口应承,一旦江朝露出战败的苗头,若他真是西漠的主事之人,必定跑的比兔子还快,转身就对北原俯首称臣。此时自己也不过加固他对江朝的信心,自己并不知道和谈的具体进度。但若是一旦双方夹攻江朝,江朝内外动荡,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 “既然周公子问了我,我也正向问周公子这个问题。周公子认为北境之战谁会赢?” 周宁景笑道:“白姑娘这是到我这来打听西漠内政来了?” 被戳破曦露也毫无局促,坦然道:“你我都是两国王族,随便聊聊天也算是打听消息吗?” 周宁景眼中闪过疑惑,而后笑道:“白姑娘既然是王族,怎么会不知道西漠的态度?” “我又不是静王那家伙,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 见周宁景没了散漫的态度,曦露心中有数了。 与西漠暗中推进进度的人果然是静王,明面上在边境的人一直是舅舅,京中有人以为苏阳才是暗中推进和谈的主要之人,也就是说回京刺杀一事是因为苏阳给静王做了挡箭牌。 舅舅虽然粗枝大叶,但是不傻,所以他一定是代表苏家或者武将一派同静王交换了什么。 周宁景反应过来,淡笑道:“感情白姑娘深更半夜来套在下的话来了。” “周公子说什么呢,我明明是来送消息的。” 曦露想到放火时劫持的人质,大胆猜测,开口道:“北原的皇子来了。” 周宁景看似散漫的摇着扇子,道:“哦?白姑娘怎么知道的,是七皇子还是大皇子家的小郡王?” 见曦露故意装作不搭理的样子,将泥巴酒杯放到曦露面前,笑道:“我怎么知道白姑娘是不是蒙我?” “你自己去查证一番不就知道了,难道北原军中没有你的人吗?” 第38章 周宁景用扇子拍了拍手,道:“好,白姑娘果然是来送消息的,那在下就多谢白姑娘了。只是白姑娘将此事告诉我,就不怕西漠撕毁盟约,溜之大吉。” 北原一旦有争权夺利的皇子到边境,就意味着国内的平稳已经岌岌可危了,有人急需要战功来换取朝臣的支持,这就意味着北原军会更加疯狂的进攻。 曦露将此事告诉周宁景,看似给他再一次选择的余地,卖了个人情。然则前面已经说了江朝必胜的理由,再加上静王亲自和谈,周宁景必定不会再动摇。北境之战不管是几个皇子来,北朝都赢定了。 “那正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西漠国人是什么不讲信用的蛮夷之辈。” 曦露状似无意的挖苦,却正好踩在了周宁景的痛脚上。周宁景若是真的心有统一大业的宏愿,那思想教育文化一事,必定是西漠的短板,他自然有所考虑。 这一番试探交锋,曦露已然知道了西漠的态度,也知道了周宁景在西漠的分量,心中对他的身份大概有了猜测。 自觉目的已经达到了,曦露见天色已经蒙蒙亮,已经不早了,便打算起身告辞。 周宁景却没有送客的打算,开口道:“白姑娘不多待一会?” 曦露嘲笑道:“不了,周公子这里连一杯茶水都没有,只会让人喝这泥巴酒,着实不是待客之道,在下走了。” 听着曦露倒打一耙,周宁景眉角抽了抽,看了一眼杯子,道:“上回白姑娘送给在下的金锁信物倒是精致,虽然在江朝民间常见,但在我西漠却只有王族御用的工匠能烧制出来。” 见他挖苦自己骗他,曦露也不在意,随口应道:“哦?” “这杯子就是他烧制出来的,说起来,他还算是江朝人。” 江朝人,那为什么会到西漠去。曦露来了兴趣,挑了挑眉示意继续讲。 周宁景却起身站到曦露面前,双目盯着曦露,道:“若白姑娘在这里待一天,在下就把这个工匠为何远离故土,到西漠的传奇故事讲完,如何?” 曦露哂笑,这周宁景竟把自己当小孩了,用故事勾着自己。 曦露上前一步,看着周宁景的眼睛,轻声道:“那周公子就不要讲了。” 言罢,转身快速走出了小门。 周宁景看着曦露的背影愣了一会,又垂眸看着泥巴酒杯,慢慢坐在石凳上。 曦露赶到平城后坡的时候已经快日上中天了,解开绳子,放了马,曦露快速的搜索着众人的身影。 “这——曦哥。” 见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影,曦露快跑过去,气喘吁吁道:“怎么样,都回来了吗,有受伤的吗?” 见曦露满头大汗,赵德武赶忙跑过来用布料扇风,道:“都回来了,就是有十几个人都受了伤。” 都回来就好,曦露见众人一直在休息,道:“这次任务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明白吗?”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点头。 “曦哥,你放心,明白。” 曦露点了点头,道:“走吧,绕路去东城门。” 三十个人顺利的找到了赵青的接应部队,赵青从远处点了点,一个人都没少,赞许的点了点头。 等近了,见众人满头大汗,迎了上来,道:“白都尉,你们辛苦了,苏将军在帐中等着,我们快走吧。” 曦露拱手道:“有劳赵将军接应。” “有劳什么呀,我就是出城们迎了这么一下,可不敢居功。” 曦露一面吩咐众人回营休息,一面跟着赵青到了主将营帐。 众人一番赞扬,自是不用多说。等账中只剩曦露二人时,苏阳才开口道:“你这次立了大功,我准备给你请功,封偏将军。” “偏将军,那我岂不是连升两品?” 苏阳一边写一边道:“你不用想太多,这次烧毁粮草,北原军后继无力,战事拖不了很久,你这次是直接奠定了北境战争的胜利。所以说,这个偏将军不算什么。” “还有,你训练的剑光营此次长途奔袭的任务让征北将军颇为感兴趣,竟全员回来了,所以征北将军想将你调入中军,看能不能多训练一些。” 曦露面不改色,道:“舅舅怎么看?” “我自然是不希望你离开的,在左军,我好歹能照看你。但看你的行事作风,还是去中军大有所为。” “去中军不就是练兵吗,说不定连战场都上不了,倒是安全。这是征北将军提的,还是舅舅主动提的?” 苏阳无奈道:“曦露,战场不是儿戏,没有长胜的将军,我得先保证你的安全,让你活下来。” “多谢舅舅,我定然能够活下来。若是让我练兵,也可以,在左军扩充剑光营就是了。” 见曦露面无表情,八风不动,苏阳无奈道:“好吧,你要老兵还是等新兵慢慢进来?” “自然是新兵。”老兵都已经成老油条了,现在是战时,哪有这么多时间给他们掰过来。 “哼,你倒是精明。” 见曦露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苏阳放下笔,道:“你还有什么事啊?” 从周宁景那回来,曦露算是掌握一些信息了,所以此时也算是有数了。抬眸盯着苏阳,道:“舅舅可否跟我讲一讲静王和白家的事情?” 苏阳紧张的往外看了看,厉声道“严华,去外头守着。” 紧接着站起身来,走到曦露面前道:“怎么忽然提起,可是出了什么事?” 曦露淡然道:“没什么事,虽然我知道个大概,但总是不如当年亲自经历过的人知道的详细。左右今日外头无事,舅舅不如同我细细的说一说。” 苏阳来回踱步了两三圈,面容哀痛,道:“你要开始查当年的案子了吗?” 曦露面无表情道:“现在也不过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罢了。” 苏阳蹲下来,同曦露一般高,小声道:“那些人连我都无法撬动,你能怎么样?” 曦露凑近,眼神凌厉,盯着苏阳道:“舅舅百般推托,不会当年的事也有舅舅一份功劳吧?” 苏阳怒极,抬手就想扇一个耳光,曦露抬手抓住手腕,道:“那舅舅就只告诉我,是不是陈家做的?” 第39章 苏阳无力的落下胳膊,哀伤道:“对,当年静王早一步得知要围府的消息,让我去白府报信。若是我马术能好些,跑的快些,说不定,说不定,白家就能跑几个人。” 曦露松了一口气,平静道:“就算舅舅来得及报信,外祖父也不会走的。” 苏阳猛地抬起头来,曦露平静道:“外祖父一生正直为国,遵循儒家,为证清白,他必然会遵守法律程序,命阖府等待真相。直到灭府的那一刻,也许他才会明白,世家党派之下,没有半点程序法律的意义。” 苏阳早已双目通红,震惊的看着这个不足及笄的少女,心中忽然明白。她的认知,超越了自己;她的人生,任何人都干预不了;她想做的事情,就是京城那群魑魅魍魉也阻拦不住。 “哈哈哈哈——”苏阳忽然笑出了声,低声道:“好啊,不愧是白氏遗孤,不愧是皇室气魄。” 曦露瞥了一眼帐篷外,见严华没有反应,道:“那舅舅可否告诉我除了陈家还有谁?” 苏阳咬牙切齿道:“还有吴家,可以说如今京城的大半世家都有一份。除了吴家,还有文官一派的几个人。” “舅舅查了这么多年,可有详细的名单?” “有的,就在苏府书房的暗格之中。等下次回京,我拿给你。” 曦露点了点头,又道:“那静王呢?” 苏阳面色有些古怪,道:“你问他做什么?” 曦露疑惑道:“我还不知他同我爹爹有什么别的关系呢?他当年不过一个小小的世家不受宠的公子,若是没有猫腻,怎么可能一下就入嗣亲王。就算是皇帝有意折辱,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在他身上了?” “其实,当年的静王曾经救过他。” “哦?” 见曦露有兴趣,苏阳索性坐下,回忆道:“当年师煌月,就是如今的静王。还是个小孩,大冬天,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大人单衣,坐在街边帮人代写书信。那天我正好陪着你爹爹去郊外的庄园,路过的时候,有一些地痞流氓收保护费。那时候的师煌月哪里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摊子都让人砸了。” “你爹爹看见就下了马,我在一边赶走了那群流氓。你爹爹蹲下捉住他的手,见他手冻得已经捏不出血色来了,就把自己的披风给了他。一问,才知道是师家的孩子。没办法,带他去吃了顿饭,好家伙,狼吞虎咽的一桌子菜都没了。后来又把他送回去,你爹爹看着他可怜,就让人换了些散碎银子给他。” 曦露忽然想到身着月白色的如玉公子从草丛中走来,摇了摇头,道:“就这样?那他怎么会入嗣静王呢?” 苏阳想了想,道:“我也是听别人传的,好像是他把同族的一个兄弟打伤了,钻进了人家的马车,进了宫,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这才被皇帝选中的。” 果然从小就心狠手辣,做事果决,还城府颇深。照这样看,长大了有了权利,只会更甚。 曦露随口问道:“静王和白家的事他也在查吧?” 抬眸见苏阳表情茫然,叹了口气,果然不知道。不过自己也就随口猜测,按道理,师煌月确实没有插手的必要。 “他怎么会查白家的事呢?” 见曦露又是试探自己,苏阳有些生气的看着曦露,道:“若是我今日不和你,说你打算怎么做?” 曦露无所谓道:“那自然是把舅舅给师煌月当挡箭牌的蠢事到处宣扬了?” “挡箭牌,蠢事,威胁我?” 见苏阳脸色发黑,要发雷霆之怒。曦露心虚的笑了笑,起身一个后撤步拉开距离,紧接着快速的跑出了军帐。 “白曦露,你别跑,给我去挨军棍——” “将军,梅姑娘醒了,您去看看吗?” 曦露放下手中的战报,同宫宁快速的到了梅尽寒的帐篷,见她在用喝水,便放下心来。 “醒了?” 梅尽寒虚弱的笑了笑,道:“若是死了,岂不是要浪费白公子的粮食?” 曦露淡笑道:“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是没事了。宫宁,给梅姑娘讲讲剑光营的规矩,等她能起身了,就抓紧入营。” 宫宁有些怯懦的开口道:“是,将军。” 见梅尽寒撑不住闭目休息,曦露走出营帐,道:“宫宁,去找冯格,让他从外面专门给梅尽寒带食材和药材来,她这次伤了根底,要好好养着。” “将军,您放心,我一定尽力照顾好梅姑娘。” 宫宁虽然打仗不行,特训也经常拖后腿,一副孱弱的模样,但论细心和周密,还是放心的。若是以后能跟着梅尽寒学个一招半式的,以后也能放心。 曦露在营帐门外,听到众人在闲聊。 “听说没,咱们剑光营马上要扩编了。” “早就听说了,今天新兵都到了新兵营了。” “就是,那些新兵一听咱们剑光营先挑人,那一个个的,都兴奋着呢。” “可不是,咱们剑光营待遇好,名声响。曦哥年纪轻轻官职还高,一看跟着就有前途。” “能看他们笑话了,不知道能留下几个。” “肯定不多,你想想,咱们三十九个人,那都是曦哥挨个亲自练过的。那曦哥动手,要是改不好,除了滚就是死。” “这倒是,估计要不是当初缺人,咱们也剩不了几个。” “说到底,还是咱们运气好。” 曦露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众人问好。 “最近的特训都很轻松吧?” 众人疯狂的摇头,曦露露出恶魔般的浅笑,道:“那还跟长舌妇似的在这闲聊?既然你们很闲,那把明天的特训也做了吧。孙毛!” “到!” “带他们去后山,绑六个沙袋,跑到晚饭回来。” 众人顿时脸色发白,又不敢吱声,灰头土脸的跑了出去。 “山国、何新子留下。” 山国以为曦露要揍自己,平日满脸横肉的大汉带上谄媚的笑容,道:“曦哥,我刚啥也没说。” 曦露低笑出声,正色道:“这次新兵来了两百多个,你们两个先去筛一轮。” 山国顿时松了口气,何新子道:“将军,还是像我们一开始那样筛吗?” “考察品性,体力。若是有一技之长的,也可以特事特办。” “是,属下明白了。” 第40章 山国等人今日又在新兵营里磋磨人,曦露站在山坡上阴凉地里看着,一阵微风吹过,难得的悠闲。 曦露抱臂靠在树上,目光忽然看向手臂。到底是谁给自己涂的药膏,难道白家还留有什么人不成? 摸了摸手臂,放松下来便有些困倦。曦露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军营,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随着微风,一道人影与树荫交织,落在曦露脸上。 “轰隆隆隆隆——” 曦露突然被战鼓声惊醒,揉了揉眼睛,飞快跑回军营。 “白将军。” 曦露走进军帐,见众将差不多到齐了,站在一旁,看着苏阳。 苏阳将书信摔在沙盘上,带着焦急与怒气,道:“北原军突然又来了,看方向,是朝平城来了。” “北原?北原不是粮草不济,马上要退兵了吗?” “探子说,今日看到从西边和东边各运来一批,看着量不大,但撑个三五天没问题。” 周宁景,你竟敢骗老子! 曦露吐了口气,道:“就算粮食马上就要到了,那昨日和今日呢,北原军吃什么?” 苏阳脸色难看,道:“除了存粮,他们开始吃人肉了。” 众将领惊讶的看着苏阳。 早就听说过每逢大灾年或者战争,粮食不够的时候都会菜人一说,没想到今日撞见了。 有将领嘴唇颤抖,道:“他们吃的可是俘虏?” 苏阳咬着牙说不出话来,江朝的士兵此刻任人啃噬,任哪一个将领都说不出来。 那些士兵被俘前,都是为保护百姓卖过命的,都是为守卫国土流过血的! 营中一片沉默,曦露握紧拳头,道:“我带人把他们救出来。” “晚了,今日探子才把消息送出来。” 言下之意众人都明白了。原本俘虏会在两国休兵止战或者和谈的时候被当做筹码交换或者直接坑杀,如今这样,不止无法挽回,反而在江朝所有人脸上踹了一脚。北原这是准备跟江朝结死仇了。 “为今之计,是要抵挡北原,再就是查清楚粮草到底从何而来,切断粮线。” 曦露闭了闭眼,道:“将军,我带人去查清粮草的运输路线和来源。” 苏阳有些犹豫,此次粮草运输支援北原,必定牵扯甚广。从西边来的还可以猜测是西漠搞得小动作,准备首鼠两端。但从东边来的就不好说了,东边临海,航抚司并未有消息传来,所以极大可能是牵扯到朝中之人卖国。 曦露自是明白,然眼神坚定,单膝再次请令,道:“请将军下令。” “命偏将军白曦露领剑光营前伏查察,两日内查清押运粮草路线,会同赵将军,斩断粮线。” “末将得令!” 一出军帐,见梅尽寒正披着披风,搬了凳子坐在帐篷一侧,玉梅站在身后服侍。 见曦露出来,梅尽寒起身上前。 曦露左右看了看,道:“你身为官职,坐在这偷听?” 梅尽寒冷哼道:“我只是坐在这罢了,又没人拦我,怎么算偷听?”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都听到了?” 两人走到一旁,梅尽寒脸色苍白,道:“都听到了,你上次火烧粮草,北原运粮路线必定重兵把守,况且荒草戈壁数百里,你打算天上掉馅饼吗?” “我只需要查清运粮路线,让人回来报信,到时候赵青将军会协助我带大军截杀的。” 借着梅尽寒从袖子中抽出一张地图,让玉梅展开,道:“这是我根据剑光营中的地图绘制的路线图,这三条线都是可能运粮的路线。中间这条是最有可能运粮的一条路线,这条线是西漠和北原大营中间最近的一条路线。我仔细看过地图,周围除了一个远处的小镇,近处没有人烟,周围山坡众多,草木横行,适合伏击,但也能很好的隐藏车辙印。” “当然,这也是我的推测。我初到边关,对这里的实际情况并不能把我到细节,具体还要你实地观察后综合判断。” 曦露接过路线图收好,道:“足够了,你回去休息吧,若是得空,就去教教孙毛他们的军事素养。” “呸,你还真当我是你们剑光营的?一个个都是铁打的。” 看着梅尽寒身体虚弱,嘴上骂人,曦露笑了笑,道:“你就是剑光营的。” 言罢便去点人了,梅尽寒看着曦露的背影,偷偷笑了一下,又开口道:“呸。” “此次调查运粮路线,除了保护梅尽寒和选拔新兵的人,其他人都上。” “将军,带上我吧。”看着何新子有些着急的脸色,曦露看了一眼,道:“那山国再带一个剑光营的继续选拔新兵,何新子跟着我。” 众人围着梅尽寒画的地图,曦露指了指,道:“我们主要力量放在这三条路线上。孙毛,你带五个人去北边这条,赵德武,你带五个人去南边这条,何新子你带十五个人跟我去中间这条。剩下的人穿插在三条路线中间报信,切记,注意隐藏。” “是。” “赵德武,孙毛,若你们其中一条线发现运粮痕迹,不可擅动,派报信之人立刻通知我与赵将军,然后在原地待命,一定要注意隐蔽。” “明白了。” “此次事态紧急,一刻钟后就出发。” “是!” 几个时辰后,曦露带着十五个人趴在土坡后面,吐了吐嘴里的沙子,曦露一个手势,便有几个人影借着荒草遮挡往前翻滚。 不一会,有一道身影飞快的跑了回来,道:“曦哥,看到车辙印子了,还有几粒麦子。” 曦露将他拉到土坡后,道:“干得好,趴下。” 看来这就是运粮的线路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何新子,安排两个人去给赵将军报信。” “是。” 曦露带着人趴在土坡上好几个时辰,都没有看到人影。 何新子又去看了一圈,回来道:“将军,已经快傍晚了,他们不会都过去了吧,到现在一辆车都没有看到。” “不会,过去的只可能是一小部分。几十万大军每日耗费多广,看那车辙印,半天根本运不完,赵将军还没有信吗?” “没有。” 曦露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回头一看,远处有个跌跌撞撞的黑点从远处走来。 “快去接应。” 何新子带着两个人朝黑点跑去,曦露转身观察着周围。 很快何新子便将那人背了回来。平放在地上,只见那人身上至少有两个血窟窿,嘴角不断的流着血,眼睛死死地盯着曦露。 曦露咬着牙,控制情绪,心中却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北......北边,孙——大哥——” 第41章 曦露紧握着的手忽然失去力道。 低下头,眼眶发热,紧紧的闭了下眼睛,抬起头,道:“何新子,你带七个人在这里等着赵将军,其他人跟我去北边。” 何新子眼中带着担心,应声道:“是。” 曦露带着八个人急速前往北边的路线,你们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下来。这几个月的同袍之谊,早就将剑光营四十个人紧紧捆在了一起。曦露身后的八个人俱是眼眶发红,一言不发的往前飞奔。 临近北边运粮的路线,又发现了一个剑光营兄弟的遗体,曦露让人把遗体背起来,继续前进。 曦露看着地上黄沙地上的二十多具尸体,静静的躺在运粮车中间。突然脚步有些虚浮,掐了一下手心,曦露沉了口气,道:“检查还有没有活口。” 惨烈的现场深深刺激着每一个人,孙毛五个人一定是拼死厮杀,报了必死的决心。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三道以上的伤口,有的身上甚至已经血肉模糊。 众人沉默的一具一具翻找,找到一个兄弟便将他抱到一边。曦露看着孙毛浑身是血的半躺在一袋粮食上,手还死死地抓着运粮车的车轮。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和散落的头发黏在一块。 曦露稳住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突然一顿。 “还活着,孙毛还活着,拿纱布金疮药来,快。” 几人一听,连忙跑了过来,围成一圈。 曦露起身警戒,看了一圈现场。这条线上运的应该不多,运粮车队不是很长,押运人数也不是很多。应该逃了一大半,那就说明北原大营已经知道这条线上被人发现了,想来不久就会有大批援兵。 “一人背一个,马上撤。” 众人撤到中间的运粮线,见何新子等人冒出头来。 众人看到兄弟们的遗体,俱是一阵沉默,眼眶发红。 “将军,刚刚听到一阵马蹄声,但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兵马。” 曦露微微蹙眉,道:“你们七个人背着兄弟们的遗体和孙毛,往南边撤,去找赵将军。剩下的人跟我往前找。” “是。” 曦露带着八个人沿着车辙和沿途被压坏的植物倒推路线,终于在奔袭了几个时辰后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 周围只剩下凌乱的车辙印和散落的几包粮食,以及躺在血泊中的无数北原军尸体,空气中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小腿以下仿佛都是血雾。 曦露蹲下查看伤口,见伤口平整,出手之人狠辣凌厉,用力均匀。不像是专业杀手,也不像是军队。军队不会有这样凌厉的剑法,这么多人,专业杀手也不会成群结队。 “将军,至少有一两千人,应该就是运粮的军队。” 还不够,运粮的人数还不够。而且,粮食去哪了。只有可能是杀他们的人带走了。到底是谁动的手? 不好!若是运粮车不到,北原大营一定会来接应。 “走,马上撤。” 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曦露一行人夺路狂奔。 远处的大队人马渐渐靠近,领头的黑衣年轻人看着七八个小黑点越来越远。 “小王爷,定是他们杀了我们的士兵,抢了我们的粮食,我们追吧。” “不是他们。” 言罢看向西漠的方向。 众人慌不择路,曦露扭头一看,见远处竟是那个小镇。听着远处已经没有了马蹄声,曦露放慢速度,见众人累得不行,道:“走,去那个小镇上休息一会吧。”正好自己同周宁景也有账要算。 八个人跟着曦露七拐八拐到了一座庄园跟前,曦露转了半圈,找到上次那个小门,下意识伸手一推,竟然没锁。 走进园子,见周宁景一身滚金深蓝色锦衣,正从回廊迎面走过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周宁景笑了笑,道:“每次见到白姑娘都是一身狼狈啊。” 曦露眼睛一眯,也不废话,拿起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放到了周宁景的咽喉处。 紧接着从回廊和房顶上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 曦露余光瞥见,面不改色,继续盯着周宁景。剑光营的八个人都摆起架势,围在曦露身边,警惕的盯着黑衣人。 “不知在下怎么得罪了白姑娘?” 剑光营的八个人除了何新子都是一愣,视线移向曦露,震惊两个字简直是刻在脸上了,面容逐渐千奇百怪。 周宁景看着七个人的表情,低头浅笑。 “周宁景,你敢骗我。” “哦?” 见周宁景态度散漫,曦露手臂往前送,刀尖立刻就刺破了皮肤,一滴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周围黑衣人死死盯着,好像马上要冲上来。何新子走到曦露一侧,紧紧盯着最近的一个。 曦露微微侧头,见周宁景身后一个黑衣人身上有一块颜色变暗。又见周宁景敞开的外袍内侧有一点血污,难道那一千多的北原军是他带人灭的? “你同我说你是西漠王族,如今西漠给北原送粮,你若不是首鼠两端的骗子,就是情报贩子。” 周宁景丝毫不在乎颈边悬着的利刃,神色温柔的看着曦露,眼中复杂的神色让曦露有些发毛。 “白姑娘这个姓氏虽然不少见,但在江朝京城中却少见得很。”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你什么意思?” “若是再加上与静王有关系,那姓白的人家就只有——” 曦露刀尖刺进肉里,离大动脉不过用力一挑的距离。 “你在江朝京中安插的人是谁?” “白姑娘凭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不如白姑娘在这里休息一晚,我把那个工匠的故事给你讲完,再回答这个问题,可好?” “是不是你截杀了西漠给北原送粮的车队?” “姑娘知道还问我?” 曦露慢慢放下刀,哂笑道:“看来你在西漠过的也不容易啊,养的狗随时都会咬主人。” 周宁景眼神发冷,转而淡淡一笑,道:“白姑娘不必激我,就算白姑娘今天不来,我也饶不了他们。” 曦露收回刀,道:“那就好。” “白姑娘真的不在这里歇一晚再走吗?说起来这次我西漠国内的狗说不定还与白家有关系呢。” 白家灭门怎么还牵扯到了西漠国内的人,莫非这周宁景真的知道什么内幕不成?不管是真是假,总要一探真假。 忽然想到身后的任务,曦露冷笑道:“我白家怎么可能与你家的狗有什么关系,周公子若是再骂人休怪我不客气。” 周宁景见曦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笑道:“那在下就静待姑娘佳音。” “撤——” 曦露一声令下,八个人有条不紊的退出了庄园。 第42章 等到了深夜赶到南边的运粮线,远远的就看到了赵将军的大部队,曦露众人迎上前去。 “赵将军,你们怎么在这里?” “白将军,你们终于来了。我本来带人准备去北边接应你们,没想到在这条线上就遭遇了北原的运粮车队。已经把俘虏押回去了,这不正打扫战场。” 曦露瞥了一眼远处,得知剑光营兄弟死讯的赵德武还是哭哭啼啼,众人都是一脸的沉默疲惫。 赵青顺着视线看过去,叹息道:“没想到这次,唉。” 战场生死是如呼吸一般正常的事,尤其是见惯生死的大将,就算再好的兵,能尽到的劝慰,也不过一声叹息。 “对了,静王殿下来了。” “静王?” “对,下午刚到的,苏将军让我跟你说一声。” 一进营帐,就见众将分列两侧,静王端正坐在主位上,苏阳坐在下首第一个。 曦露行礼,道:“末将参见静王,苏将军。” “白——将军回来了。” 曦露垂眸应声道:“是,末将幸不辱命,查清了北原输送军粮的路线。并同赵将军截杀粮队,杀敌若干,俘虏已押回营中。” “辛苦白将军奔波劳累了。” 总感觉静王这句话有别的意思。 “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那本王一定会替白将军向征北将军请功的,白将军请起吧。” 曦露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态度散漫的师煌月。向征北将军请功? “本王此次来前线,一是来劳军,二是来监军。说是监军,也不过是挂个虚职罢了,诸位大可如往常一般。” 如往常一般?看着分列两侧站得笔直的众将,他们都快成新兵站岗了。 “剩下的就由苏将军主持吧。” 苏阳起身行礼,而后转身面对众将,道:“此次虽然截断了北原的粮草,但北原军的步伐并没有停止。据探马回报,大约明日下午就会到达平城外。所以众将还需恪守职责,做好本职工作,防卫得当,继续守城。” “是,末将领命。” 苏阳看了静王一眼,道:“无事众将就先退下吧。” “末将告退。” 苏阳追着曦露出去,正想说小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苏将军,留步。” 回到剑光营,一片沉默,到处都是愁云惨淡的模样。见曦露来了,有气无力的行了礼。 “何新子,阵亡的兄弟们遗体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由专人按照属官及领军史的规制下葬,已经申报了。” “嗯,抚恤什么时候下来?” “赵德武已经亲自到中军那里跑了,最快一个月就能下来。” 曦露仔细的看着木牌上的名字,大拇指细细的摩挲。 “先由冯格带人挨家挨户的去通知,把营里的银子先拿出来给各家送去,不够来找我,等抚恤下来,再填补空缺。若是家中只剩年迈父母,弟妹妻小的,一定要让冯格妥善安置。若是——家中再无一人的——就把墓安排在平城后山,我们时常训练的地方。” “是,将军。” 见众人哀痛,曦露道:“他们都是为家人,为百姓,为江朝走的。明日北原军就会攻城,没时间让你们在这里颓废。若是没事做,就去负重跑,就去读兵书,就去沙盘推演,就去练武。” 曦露走出帐篷,气势一下弱了下来,眼中满是疲惫。 到梅尽寒帐篷里只见到丫鬟玉梅,蹙眉问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说要到山坡上走走,忘带披风了,让我来取。” 梅尽寒身子弱,这又是军营,怎么能离了人? 看了眼玉梅手里的披风,曦露道:“给我吧,我去山坡上看看她。” 接过披风,曦露揉了揉眉头转身朝山坡走去。 还未走进,就见到月光下,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瓶酒,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曦露走近一看,见梅尽寒面色通红,一边仰头灌酒,一边咳嗽的身体晃动。 一把夺过酒瓶,将披风扔到她身上,紧皱眉头,道:“不要命是吧?” 梅尽寒转过头来,只见脸上满是酒水与泪水,已然分不清了。 曦露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仰头喝了口酒。 梅尽寒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月亮,道:“边关的酒好辣呀。” 曦露又灌了口酒,道:“边关的酒粗劣割喉,却最是过瘾。” “你说得对,再让我来一口吧。” 见曦露不理自己,梅尽寒默默地流泪。 “他们是不是因为我规划的路线才死的?” 曦露语气平稳,坚定道:“不是,是北原运粮军队三道线都有运粮,你画的路线很准确。” 梅尽寒捂住眼睛,笑了一声,道:“你不用安慰我,剑光营从前没有折损过人口。” 曦露不语,半晌才道:“道理你都懂,你若是不想让自己明白,我多说也没有意义。” “你说的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突发事件谁都没法控制,况且已经完成任务了,可是......” 曦露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梅尽寒自嘲道:“好事?” 灌了口酒,道:“好事就是,你以后不管是指挥作战,制定策略还是出谋划策,都会更加谨慎,周密,慎重。因为在你心里,普通人的生命也很可贵。” 曦露用手背抹了她脸上的泪,道:“坏处就是,你若是以后迈不过这道坎,就只能回京城,一辈子困在高墙大院之中。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在你心里,普通人的生命也很珍贵。” 梅尽寒笑着哭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喝酒了?” 见玉梅跑了过来,曦露道:“你家小姐偷酒喝,醉了,快把她扶下去,别忘了请军医看看。” “是,小姐,你快站起来,小姐,我们走。” 看着两人蹒跚的脚步,曦露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笑了笑。梅尽寒是京城贵女,从小见过最厉害的也不过宅里内斗。如今第一次出谋划策,就看到了人命流逝,心有动摇也是正常。她理论经验不缺,唯独需要实战打磨罢了。 今日看着他们的尸体,曦露胸腔中被痛心塞满。此刻坐在月光下,又想起了半身是血的娘亲,躺在雪姑姑的怀里,望着自己,一直望着自己。 第43章 一道黑影突然挡住月光,停在曦露脸的上方。曦露猛地睁眼,见师煌月正负手弯着腰看着自己。 曦露脑子一团浆糊,突然脑海里有个荒谬的猜测,脱口而出道:“师煌月,不会是你给我的手臂涂的药膏吧?” 感觉师煌月周身有些不自然,曦露却像是抓到了线头一般。 “京城外的刺杀,撞飞飞镖的那个石子也是你扔的?” 曦露感觉脑子有些晃动,思路却越发清晰。他为什么会帮自己,难道就因为爹爹在他小时候帮过他,觉得我是恩公遗孤?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是从京城外遭遇刺客开始,还是更早?联想到舅舅提起师煌月的不自然,莫非他一早就开始暗中观察自己? 曦露顺着这个荒谬的猜测,思路一路狂奔,不可收拾。晃晃悠悠的起身,表情嫌弃,道:“师煌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是变态吗?” 起的猛了,再加上长时间的奔袭和情绪起伏,突然一阵晕眩,失去了意识。 师煌月抱着曦露,挑了条没人的小路走向剑光营。 正好有两个起夜的剑光营兄弟看到,恰好还是白日里听到周宁景和曦露对话的两人。看着静王抱着自家将军,步履悠闲的从自己面前走过,对视一眼,面容变得古怪起来。 曦露起身坐起来,揉了揉眉心,还是有些头痛。 大概都还记得,后来还遇到了师煌月,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药膏?药膏!已经忘记了他当时的表情,难道真是他? 转头见梅尽寒弱柳扶风的走了进来,嘲讽道:“吆,这不是我们不会喝酒还硬喝酒的白大将军吗?” 曦露瞥了一眼,道:“你随便进我的营帐,也不怕旁人说闲话?” 梅尽寒动作从容的坐到一旁的书案后,随意道:“在你整治前,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们肯定早就说完了,我还在乎什么?再说了,能给白将军暖床,我乐意至极。” 曦露白了她一眼,道:“你来做什么?闲的没事就去教他们阵法。” “呸,我刚起来没几天,活儿倒是安排了不少,驴子都没你这么用的。” 曦露像是没听见一样,起身穿衣服。 “山国他们在训练新兵,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去。” “我?” “对呀,我不是剑光营的吗?又是个弱女子,你陪我去怎么了?” 曦露无奈的摇摇头,这梅尽寒表达亲近感谢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那梅小姐请吧。” “哼,再说了,下午北原军就到了,苏将军营帐里他们都在商讨守城对策,就你在这呼呼大睡。” 曦露晃了晃脑袋,道:“无妨,有静王和苏将军在,我们这些人等着执行命令就行了。” “哼,你倒是想得开。” 曦露两人走在山坡上,见半山腰跟僵尸似的往下游动的黑影,梅尽寒笑道:“我听宫宁他们说了你练兵的法子,你这是要把他们都练成将军不成?” “能成什么全看他们的造化,能往上走,固然是好的。” 梅尽寒略有深意的看了曦露一眼,道:“你野心倒是不小,就不怕中道崩殂了。” 曦露笑道:“要崩殂也是你先。” “你——” 领头负重跑的山国一下来见到曦露就冲了过来,“将军,梅姑娘。” 曦露点了点头,见远处已经有人往回跑了,道:“这是剩下多少人?” 山国有些嫌弃的回头看了一眼,道:“估计不到一百个,再练一个月,估计连五十个都剩不了。” 曦露笑了笑,道:“已经不错了。” “曦哥,下午就要开战了,我能不能去打仗啊,整天看着这群兔崽子没趣的很。” 曦露抬脚踹在山国的腿上,道:“那你去找何新子他们换。” 山国撇了撇嘴。 “白将军,苏将军叫您。” “知道了,这就去。” 曦露看了一眼好奇的梅尽寒,道:“你准备一下,等打完仗就给剑光营的三十三个人上课,推演沙盘,讲解兵书。山国,到时候你们看着,谁学不会,就给我负重跑一天。” “是。” 一进帐篷,苏阳在同赵将军讨论军情,曦露默默站在一边,抬眸瞥了一眼,见师煌月态度从容的坐在主位上看书。 敌不动,我不动。既然师煌月没有任何反应,那自己也应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按照他的行事,应该暂时不会做威胁到自己的事情,只要稍加留意就是了。 “曦露,你来了。” “是,苏将军,赵将军。” 赵青如今对曦露是打心底里佩服,若说从前还看她年轻以为她虚有其表,那经过两次毁坏北原粮草的接触以后,看曦露就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一般。 “白将军,听说你昨晚喝醉了?” 曦露尴尬的笑了笑,道:“是,曦露稍后就去领军法。” “白将军误会了,我不过问一句罢了,年少好酒最是风流,明白。” 曦露扯起嘴角笑了笑。 “曦露,下午你和赵将军守北城门。等右军包抄他们后,带剑光营和冲锋营出去两面夹击。” “是。” 曦露与赵将军并肩往外走,感觉身后有道视线,控制着自己不回头。 城门楼上,火油滚石弓弩都已经准备好了。 远处北原大军快速靠近,曦露眯起眼睛,见远处中军将台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端坐在主位上。 冷笑一声,曦露发号施令道:“剑光营的,都看到中军将台了吧?” “看到了!” “谁能把将台上的射杀,官升一级,赏银千两。” “是。” 言罢,剑光营的众人开始卖力的操纵弓弩和重型弩。 “白将军,是否等两军击鼓再交战啊?” “赵将军,打架难道有说好了一二三一起出拳的吗?在我看来,战场上没有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打赢。” 赵将军被曦露不择手段的意思惊讶了一下,道:“是老夫迂腐了,众军准备射弩。” 北原军那边还离着有一段距离就遭受了重型弩的攻击,抬着攻城柱的队形一下就乱了,在将令官的指挥下才恢复行进步伐。 北原那边见弓弩不要钱一般的朝中军将台招呼,便左右两军打算从两边包抄靠近,岂料弓弩射出的长箭和巨石一同砸了过来,而后不得不用人海战术靠近。 忽然北原军后撤,也不离开,似乎中军将台有话要说。 “白将军,他们似乎有话要说?” 第44章 曦露冷笑道:“他们吃我江朝俘虏的时候可没话要说,如今见久攻不下,不过是碍于我军士气正盛,想拖延时间,寻找攻城之法罢了。既然结了死仇,那还有什么话好说的,给我打,全军无论是谁,杀了中军将台上的黑衣人,都赏银千两。” 曦露的这一番话卯足了力气,北城门上的几乎都听到了,纷纷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利用远程利器疯狂攻击。 赵将军突然也想到了俘虏之事,脸色也黑了。 距离太远,曦露看不清远处黑衣人的脸,但还是觉得他在盯着自己,便坦然的回以视线。 那日同周宁景说北原的皇子来了,并不是信口胡诌,而是在劫持他的时候看到了他靴子上用银线绣的飞鹰走兽。年纪小,又坐在主位上,气质出众,众人忌惮,而且又脚踩着北原皇家御用图案,不是皇族中人是什么。看年纪,极有可能是周宁景口中,大皇子的儿子,北原的小郡王。 自己当时也是因为自己不知道三国之间关系如今到了哪一步,若是贸然打破平衡,会不会有什么蝴蝶效应,所以才留他一命。 如今看来,他势力应当处于强势的一方,既能安顿后方又能让西漠和江朝的叛徒给他送粮。要不然不会离开北原的权利中心到边境来掌控兵权,这意味着北原京城如今就算他离开,北原京中也有人把控全局,对付他那个七皇子叔叔,问题不大。 一旦让他得了战功,完全掌握兵权,到时候北原内乱平复,又没有过冬的物资。人一旦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北境一线,岂不危哉。 听着战鼓的声音,东西二门已经清剿完毕,两道城门打开开始反攻。 赵将军一声令下,打开城门,曦露带着剑光营和冲锋营从北门冲出。 城门楼上,赵将军纵览战场。 苏阳跟着静王上了北城门,面色紧张的看着城门外战场上的白色身影,但又不敢越过静王,趴在墙头上看,只能在心里焦急。 曦露冲入后撤的敌军如不要命一般砍杀,快速的突入敌军深处。北原中军意识到这个白袍小将想万军从中取人首级,将令官顿时下令回护。 曦露杀敌间隙一直盯着将台上的黑衣少年,突然那少年对自己笑了笑。 一个山羊胡的老头慢慢登上了将台,曦露大口喘息着,这不就是上次射伤自己,然后把自己捡到周宁景园子里的人吗?不管是谁的人,伤了自己,就得死。 见那老头举起弓箭瞄准自己,曦露身形变换穿梭在北原士兵中间。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躲在别人身后,也必然会被串了糖葫芦。上次已经试过这老头的重箭了,那么远的距离自己都手臂震颤,这次看来只能躲了。 曦露盯着他的手指,见他松开手指,桃花眼顿时睁大,朝左边侧滚翻。起身却突然听到嗡的一声,紧接着是金属剧烈碰撞的声音。定睛一看,一支银色羽箭将黑色重箭射偏,而后落在了地上。 曦露看到白色的一点人影,是师煌月。好惊人的臂力,这么远的距离竟能将近距离的重箭撞偏,关键是还能瞄准。 回头看城门的功夫,又一支银色羽箭朝曦露面门急射而来。曦露愣了一下,只见那羽箭从曦露身侧穿过,射中了一个想要偷袭的北原兵。 曦露微微垂眸,眼神有些飘忽,眨了几下眼睛。 回头见那黑衣少年从将台上跳上一匹马,由中军护着,遁走了。 想来是发现真的有人能威胁到自己。曦露见将台上除了一个将官便只剩那个山羊胡的拿着弓箭的老头了,便朝他杀去。杀不了小郡王,先杀他报仇也可以。 那老头似乎并不擅长近战,看到白衣小将朝自己冲杀而来,慌乱的射出一箭。箭还没有射出将台,便又被一支银色羽箭撞歪。 曦露眼中带上笑意,明明可以一箭将这老头杀了,还让我动手。 曦露冲上将台,一道结果了将令官,提步追上老头。那山羊胡老头拿弓格挡,曦露抬腿侧踹,便将他踹倒在地。 “你不能杀我,我是公子的人——” 曦露一刀贯穿他的胸部,哂笑道:“周宁景有你这种属下,真是他的福气。” 后面剑光营和冲锋营的人杀了上来,剩下几个还在拼死抵抗的北原兵也被快速结束了战斗。 “曦哥,你没事吧?” 赵德武跳了上来,见那老头已经被一刀解决了,道:“真是便宜他了。嘿嘿,曦哥,你真厉害。” 曦露笑着扬了扬下巴,道:“清理战场,回城。” “是。” 转身见白色的人影还在看着自己,曦露不自然的皱了皱眉头,垂眸往城内赶。 脱下已经染成黑红色的衣服,沐浴更衣过后便到了苏阳的主将营帐。 天色变黑,众将还在兴奋的讨论。 “这场仗打的过瘾啊。” “就是,那些北原人连裤子都跑丢了。” “哈哈哈。” “白将军。” 同众人打过招呼,曦露在一旁站下。 “众位将军辛苦了。” 师煌月走进来坐在主位上,苏阳紧随其后。 曦露目不斜视,垂眸盯着靴子,控制着想去看师煌月的表情。 “末将职责所在。” 曦露跟着众人一起应答,突然赵将军说道:“我今日算是见到万夫不当之勇了,白将军今日在北门差点万军丛中把那领头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给取了首级。” “我也看到了,一个人冲进敌军深处,那家伙,都找不到人了。” 众人一阵赞誉,师煌月开口道:“白将军辛苦了。” 明明师煌月语气平静,言语得体,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客套话,曦露却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感觉。抬头见众将脸上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曦露按下心中异样,站出来,行礼道:“末将职责所在,诸位将军过誉了。” “既然此间大局已定,不日本王就会回京,为各位请功,北境还要仰仗诸位了。” “多谢静王,末将职责所在。” 第45章 苏阳走出营帐,曦露从帐篷一侧突然出现,将苏阳拉到一旁。眼中含着怒气,嘴角却扯着,看着甚是可怕。 “曦露,我一直待在静王身边,也没空问你,你受伤没有?” 曦露左右瞟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人,低声道:“舅舅,静王是来同西漠签订合约的吧?” “你如何——”苏阳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没错,此次北原军大败,盟约估计很快就能放在明面上了。”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静王传递我的消息的?” “什么时候?”苏阳一愣,脖子僵硬的转过来,面色犹豫道:“曦露,你先告诉舅舅,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们是不是?” 见苏阳有些尴尬,曦露哂笑道:“暗通款曲?” “可不能胡说,听到了吗?”苏阳左右看了看,问道:“你同静王以前有过接触吗?舅舅心里好有个底儿。” 曦露想到苏府中的栀子花,微微摇头,道:“没有,舅舅放心,白府之事没有结果前,我是不会有妄念的。” 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继续道:“我对静王没有男女之情,舅舅放心就是。” 苏阳叹了口气,道:“也不能这么想,若是白家的事一天没有着落,你还能就不考虑终身大事了?” 苏阳见曦露一脸的不在乎,便知道了结论。两人聊着天走向剑光营,完全没有察觉一直站在帐篷后面的师煌月。 次日休息了一上午,曦露走到剑光营的大帐前,望见众人正围着梅尽寒,眼睛盯着沙盘,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梅尽寒不停的讲解,与众人交流,便静悄悄的退了出来。 望向北边远处,曦露忽然想到前两日周宁景的话,莫非他真的知道关于白家灭门的详情?是了,他既然能猜到自己是白家和静王的遗孤,就说明他有足够的信息来源。说不定手里还是当年事情的见证者,或者有什么证据。他既然放出饵来,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当日下午,曦露请了一天的探亲假,提刀便走。 将马放在小镇的客栈上,见落日的余晖照耀着小镇。还在战中,小镇上还有来人来往人努力的生活着。自己来了三四次了,也不知这小镇有没有名字。 “小二哥,这镇子可有名字?” 本地人似乎有些排外,也许是听出了曦露的口音,侧目看了一眼,闷闷道:“荒原镇。” 曦露没有多加在意,围着镇子大概转了一圈,就朝周宁景的庄园走去。 到了庄园,曦露盯着那个通向后花园的小门,挑了挑眉,这门不会还开着吧。 曦露试探的推了一下,门果然就开了。 这是早就知道我今天要来,还是进镇子的时候就知道我来了? 一进门,见周宁景正坐在那个石桌旁,手托着下巴,目光温柔的看着自己。 看来是一进镇子就知道了,这么说这个镇子到处都是周宁景的人? “白姑娘可真是让我久等,若是想逛街,可以让在下陪着呀。” “不敢,怎么敢劳烦西漠储君鹿卫王子。” 周宁景笑了笑,道:“白姑娘还是唤我周宁景或者宁景的好。” 曦露挑了挑眉,道:“周公子现在能把那个潜逃到西漠的工匠的故事讲给我听了吗?” “曦露怎么知道是潜逃,不过是明珠另投罢了。” 听到他亲昵的叫自己的名字,曦露动了动嘴唇。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他,不过是叫一声名字,也没什么,便改口道:“明珠另投?看来这个工匠在你们西漠混的不错。” “是了,当年他来到西漠投奔我父王的司赞,他手艺好,再加上有些小聪明,这些年也算是在工部叫得上号了。”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他当年制作了什么东西?” 周宁景赞赏的看着曦露,道:“曦露真是一下就抓住了关键。” 他潜逃到西漠,必定是做了什么会被人追杀或者灭口的事。再加上他是个工匠,那就只能是做了什么工艺品。他既然与当年白家之事有关,那就只能是参与了陷害白家之事,极有可能是制作了什么伪证。若是这人活着,那必然是最有力的证人。 曦露面无表情的坐到石桌旁,任由周宁景托着下巴打量自己,淡淡道:“此人如今是你西漠的高官?” “不是,不过是在工部有些名气的工匠罢了。若曦露想要,我让人回西漠把他提来,怎么样?” “那周公子有什么条件?” 周宁景倒了杯茶,放到曦露面前,道:“只需要曦露在这里休息一晚就好。” 曦露挑了挑眉,面无表情的盯着周宁景。 周宁景慢慢笑了出来,道:“曦露你想到哪里去了,给你准备了东边的客房。” 曦露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道:“那就打扰周公子了。” 曦露虽然不知道对方心怀什么鬼胎,但自己却另有打算。这周宁景所说的话不能全信,自然要调查一番。上次也看到了,这周围定然有数不清的暗卫隐藏,但既然住一晚,总不能空手而归。 深夜,曦露躺在客房的床上,在陌生不安全的环境里自然是睡不着,再加上一直想着查探这个地方,曦露眼睛亮的发光。 起身再一次看了一圈房间,这房间装饰颇为奢华。到处都是名家画作字迹,甚至每个卷轴两边都镶嵌上一颗宝石。更不用说琉璃水晶的茶具,锦缎的桌布,老坑玉的镇纸,处处都彰显着奢华,哪哪都彰显着品味,细节处都雕刻的两个字:有钱。 曦露摇了摇头,暗道一声骚包。听着外头一直寂静,反正到处都有人盯着,曦露大大方方的出了房门,沿着回廊逛了起来。 真可谓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周围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有序的生长着,奇石怪山摆放颇有些路数,连回廊的帘子上都挂了些有趣的小人画。 曦露负手往中院走,见中院正堂的门开着,便敲了敲门,见没有人回应,便走了进去。左边开了道门,像是做成暖阁,曦露左右看了看,都没有找到书房。 转头盯着暖阁的门,暗自思索着说不定门后就是书房。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没开。 也是,要真是书房,怎么可能敞着让人进。 曦露左右见没有人,手握住把手,膝盖顶在门上,上下用力一顶,门竟然就被撞开了。这是什么破门,这么不结实? 第46章 猛地回头看,见周围也没有人,曦露用脚轻轻踢开房门,身子躲到一侧,见没有机关,便站到了门口,正打算进去。 抬眸一看,曦露楞在原地,面容变得有些古怪。只见房间里到处都是画卷和白纸,有挂着的,也有放在桌子上的;有上了色的,还有只用黑墨勾勒的,整个房间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所有纸上都画着一个女子,或者说女扮男装的女子。杀气萦绕的、低眉浅笑的、表情冷漠的,神态表情应有尽有。还有几幅身着女装的,还有身着西漠服饰的。 曦露震惊的后退一步,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顾不上目瞪口呆,猛地向左侧后撤。 侧过身子,见是周宁景负手而立,正面容平静,温柔的看着自己。曦露尴尬的笑了笑,道:“我看你这正堂也没关门,所以就进来讨杯茶喝。” “嗯。”周宁景依旧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他不介意让自己知道,还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知道的? 曦露想走出正堂的房门,周宁景却突然伸出胳膊阻拦去路。曦露后退一步,道:“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以告诉曦露那工匠打造了什么?” “什么?”曦露有些急切的盯着周宁景。 周宁景不慌不忙的坐到圆桌边倒了杯茶。曦露瞥见外头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暗卫的院子,沉下一口气,坐到桌边。 “曦露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曦露冷笑道:“难道周公子还想囚禁我不成?” 忽然想到那满屋子的画,曦露脸色发黑。还真有可能,自己与他不过见了几次面,他是什么时候有的心思? “曦露一身本事,我还指望曦露以后能顺手帮我收尾边疆呢,怎么舍得囚禁?” “周公子这是要招揽我?” 周宁景淡笑看着曦露,暧昧道:“不止招揽。” 曦露咬了咬牙,道:“不知那工匠当年到底打造了什么,才会成为关键证据,莫不是皇家御用之物或者虎符一类的?” 见周宁景眼神漠然盯着自己,并不回答。曦露沉了一口气,应该是猜对了,若是家中藏了代表皇家的东西,那就是有不臣之心。若是有伪造的虎符,那更是要造反了。所以皇帝即使知道白家之事有隐情,也只会乐得其见。所以爹爹在正阳殿跪了五天老皇帝都不见。 周宁景突然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相传古时候有妇好为后,能开疆拓土,外御敌寇——” “谁——” 院外突然传来惊呼,曦露起身一看,只见一个黑衣人从屋檐上滚下来,院墙上也传来打斗的声音。 看来不用等自己动手了,有人来救自己了。 周宁景突然抓住曦露的手腕,曦露旋转手腕,一下挣脱,反抓住周宁景,一个抬腿就朝下巴踢去。周宁景抬手想抓住曦露脚腕,曦露突然改变方向,一个横踢踢中了他的腋下。趁着他吃痛,曦露扶着桌子,顺势站起来,与他拉开距离。 跑出门外,有黑衣人上前阻拦。近身格斗,这种地方就没人能赢过我。曦露冷哼一声,侧身身手抓住黑衣人手腕,控制住他手里的刀,顺势转身背对暗卫,双手抓住臂膀,身体用力一顶,一个过肩摔将黑衣人摔到了周宁景的脚下。 挑衅的朝周宁景扬了扬眉,曦露快速退刀院中。转身一看,是一身月白的师煌月负手站在院墙上,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怎么是他,他不换衣服的吗? 此时能有人来帮自己就是好的了,曦露也别无选择。快速躲过两个暗卫,一脚踩在一个受伤的暗卫背上,正想笨拙的爬上去。身子一轻,抬头见是师煌月抓着自己的腰带,把自己带到了院墙上。 师煌月抓着自己的手臂站稳,曦露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笑了笑。朝走出来的周宁景,道:“改日再来拜会周公子。” “好说,东院客房永远为曦露留着。” 突然手臂一痛,曦露低头一看,师煌月正用力的捏住自己的小臂。扶着,不用这么大劲儿吧,手臂肯定青了,这人果然是神经病。 曦露突然伸出左手环住师煌月的腰,师煌月低头看着曦露从左边露出来的左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慢慢变多的暗卫,曦露低声道:“走啊,我又不会轻功。” 师煌月反应过来,哂笑一声,一个垫脚便带着曦露离开了。 离开小镇,曦露松开手在地上站好,看着拴在荒野树上的两匹马,转身行礼,道:“属下今日误入险地,是因那人太过奸诈,竟谎称手中有关于北原军中的绝密情报,属下这才深夜到此,不想竟被包围。有劳静王殿下相救,末将感激不尽。” 静王对曦露的话不置可否,道:“上马。” 曦露一时拿不准自己的鬼话他有没有相信,见他上了马,便也麻溜的骑上马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平城,曦露默默跟在师煌月身后。曦露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白家的事,比如已故静王的事,还有西漠和北原的事。还有那天自己喝醉了说了什么,还有—— 曦露低头走神,差点撞到师煌月后背上。回神眼见快踩到对方影子了,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原点。 “白家的事,我会去查。” 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曦露抬起头看着师煌月的背影,突然觉得距离有些近,往后后撤一步。 曦露反应过来,拱手道:“多谢静王。我听苏将军说过,我爹爹曾与您幼时有过一段善缘。若静王顾念这段恩情,愿意伸出援手,曦露感激不尽。” 师煌月转过身,曦露微微低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感觉对方的视线让自己如芒在背。 见对方不答,曦露微微蹙眉,又道:“从前不知静王对我多有照顾,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静王海涵。” 曦露见对方的靴子转了个方向,往前走了。抬起头,见师煌月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曦露摩挲着手指,而后用力掐了一下手心。 第47章 过了两日,曦露一直都没有看到师煌月,连苏阳也不见人影。想来不是在商量什么事情就是去与西漠签订盟约了。 直到今日中午,见到面色发青的苏阳,曦露才调转方向追了过去,行礼道:“苏将军。” “曦露啊。” 曦露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见苏阳扶着腰,眼眶深陷,嘴唇发白,笑容带着些疲累。 “舅舅,你这是怎么了?” 苏阳捶了两下腰,虚弱的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三天没睡而已。” 曦露动了动嘴唇,赶紧扶住苏阳,道:“是去签订盟约了吗,也不至于这样啊?” 苏阳摆了摆手,道:“静王着急回京。” “他要回京了?” “对,自从两天前的夜里,突然把我叫醒,就开始跟我讨论军情公务。这两日拖着我日夜不停的看公文,看盟约,见西漠的人。” 苏阳脸上露出苦涩的微笑,道:“从前不觉得,如今真是感觉自己老了。” 曦露眼神有些飘忽,轻咳了一声,道:“那北原呢?” “北原退兵了,北原的小郡王借着退兵的名义,带着北原军直捣北原京城,如今大局已定,估计再过一段时就该昭告天下了。” 果真让那小子得了便宜。 “那是大皇子继位?” 苏阳一边往前慢慢走,一边道:“不是,是他儿子,那个小郡王,大皇子估计直接会被封太上皇。” 这手段雷厉风行,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真是可怕。 “舅舅,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苏阳叹了口气,道:“不行,今晚静王就走,我还有一批军报没看呢。” 他今晚就走? “没事的,舅舅,他还能把你杀了不成?” “他折腾起人来,可比杀人还可怕。不成,我得赶紧去看批军报了。” 曦露无奈的浅笑摇头,看了一眼军帐的方向,转身朝剑光营走去。 入夜,曦露正在营中看书,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军营远去。抬头看了看,视线又回到书页上,然后放下书,起身走出帐篷。 走到军营栅栏旁边,曦露负手看着远方尘土飞扬,一队小黑点慢慢远去,面无表情的掐了掐手指,转身走回剑光营。 主将帐篷外,苏阳带着人点清了最后一批军册,见师煌月正负手看着远处。 上前见静王嘴角似有笑意,道:“静王殿下,这些是最后一批了。” “辛苦苏将军了。” 苏阳以为自己耳鸣了,自己通宵达旦的这三天,也没见静王说过一句勉力的话,这是怎么了? “下官职责所在。” 师煌月欣慰的点了点头,带人离开了军营。 一个月后,曦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士气高昂的剑光营新兵,扫过花名册。 “将军,一共四十一人,清点完毕。” 曦露应了一声,将花名册交给山国,道:“这一个月,以后会成为大家一生中最难忘,也是最痛快的一个月。从今日起,诸位就正式加入剑光营。” 看到四十余人眼中的欣喜,曦露道:“但是,进来了不代表万事大吉了,也不意味着你比别人的军衔高,不意味着拿的军饷比别人多,有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吗?” “意味着你将比普通士兵吃更多的苦,受更多的累,打的仗比别人多,死的比别人快。剑光营的人要时刻记得身后是百姓,肩上是责任,身边是同袍,手中的利器永远为保护而举起。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曦露将名字与人一一对应后,对山国道:“这些人分为七人一组,由你们六个人分别来带,尽快熟悉我们每日的特训。” “是。” “剑光营下半年的新兵名额还有吗?” 山国尴尬的笑了笑,道:“我们挑剩下的新兵才到各营里,人家已经不给新兵了。” 没有新生力量不行,曦露皱了皱眉头,道:“那就派个人剑光营的蹲到新兵报名处去,然后让冯格准备些礼物稀少东西,悄悄给各营的将军都尉家里送去。” “是,我这就去办。” 曦露转身离开,朝主将帐篷走去。 进帐篷内只有苏阳一个人,曦露道:“舅舅。” “曦露啊,你来了。” 曦露点点头,坐在一旁,见桌上书信摆着,便瞟了一眼。 “鸿胪礼丞给您写信?” 苏阳看了一眼,道:“正想跟你说你收拾一下,过两个月就跟我回京。” “回京?” “是,北原派使节和谈了,是我们打赢了仗。北原一贯强凶霸道,鸿胪寺希望我们回去在谈判时压一压阵仗。” 曦露哂笑道:“是北原人到了我江朝的京城,鸿胪寺那群人竟还如此畏首畏尾。” 苏阳叹了口气,道:“也不怪他们,北原人有在谈判桌上杀人的先例,后来赔钱了事。” 曦露冷哼一声,道:“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苏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道:“不怕,这次是我们打赢了。” “对了,曦露,谈判前你的军衔还会往上升,估计要在京城册封了。” 还升,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升到五品了,就算有战功,有舅舅保举,难免枪打出头鸟。 “舅舅,我是不是品级升的太快了?” 苏阳看了曦露一眼,笑道:“你终于感觉出来了。” 曦露挑眉,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如今朝中并没有大将军,征北将军一直在边境代行大将军事,朝中武将三品以上几乎没有,而文官却后辈资源充盈。武将晋升,除了熬年头,就是军功最快。如今你异军突起,征北将军应该是想借此让你成为武将的中坚力量,以巩固武将在朝中的影响。” 曦露淡笑道:“那我回京,不就成了靶子了。” 苏阳翻了个白眼,道:“你自找的。” 曦露笑了笑毫不在意,如果借此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是共赢的局面,而付出的代价,自己并不在意。 “你且等着吧,虽然不知道封号,但谈判前,你应该会升四品。” “劳烦舅舅替我谢谢征北将军了。” 第48章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北原的和谈使团也已经出发。交代了何新子主持剑光营,便带着冯格和山国随苏阳前往了京城。 这次没有那么赶,曦露等人一路也算悠闲的到了京城。碍于苏阳和苏家老夫人,曦露三人住进了苏府外院男客住的客房。 “曦哥,这房子也太好看了吧。” 曦露将手中的军报放在下,道:“这里不比军营,我们现在住进了苏府,一定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后院,京中男女大防看得很重,一定不可涉足。” “是。” “那曦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逛逛啊?” 曦露看了冯格一眼,道:“你在平城负责的那两家店铺我看了,不错。你若是闲着没事,就去牙行和街市转转,有合适的铺子,下人伙计,就先定下。” 冯格的脸垮了下来,道:“感情您是让我来干活的呀。” “怎么,不乐意?” “乐意,乐意。” “表少爷。” “进来。” 苏府小厮行了个礼,道:“表少爷,征北大将军和各位将军到苏府了,将军让您去拜见。” 曦露一惊,这征北将军不是还在边境吗,难道是秘密回来的? “将军可还嘱咐了别的?” “将军一直在招待征北将军,并未嘱咐小的旁的。” 不好让人等着,曦露起身便随小厮离开。 刚绕过影壁,便看到征北将军坐在主位,苏阳在下首第一座上,两排座位上都坐着武将。 “将军,捷报频传,北境那边可还好?” 征北将军态度颇为和蔼,有儒将之风,道:“有四安将军和轻车将军他们在,倒也出不了什么事。” 这么多人这是做什么,是三堂会审,还是要拉人入伙。 曦露身姿挺拔的走进花厅,举止从容的行礼道:“末将白曦露,拜见征北大将军,拜见各位将军。” 征北将军蹙了蹙眉头,疑惑了看了苏阳一眼,方才语气和蔼道:“白将军免礼。” “这就是两次斩断北原粮草,奠定北境胜仗的白将军吧。” 见征北将军看向自己,苏阳应道:“正是。”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曦露姿态谦虚,众将一番夸赞。 “白将军入座吧。” “此次北境战争虽然大获全胜,但北原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此次北原出使使团,定是存了试探之意。” “此次鸿胪寺让我选两名武将一同谈判,不知有哪位将军愿意一同谈判?” 谈判桌上的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有一点瑕疵都是有损国体的事情。况且以往的情况看,北原必定来势汹汹。若是拿捏不好分寸,若是再引起战争,那罪就大了。 有些武将是有些莽,但不是傻。 见众人相顾无言,征北将军看了眼坐在末位眼观鼻鼻观心的曦露,对苏阳道:“不如这次就由苏将军和白将军一同去,听说鸿胪寺的礼丞一早就给苏将军发了信函。正好白将军立下大功,还未册封,不如过两日我便请奏皇上,同兵曹和太尉府属官正式发下调令。” 苏阳一早便料到了,早就知道了曦露往上走的想法,此刻便不再推脱。起身行礼道:“是。” 曦露起身行礼称是。 “说到鸿胪寺,如今朝中文官清流的人才倒是源源不断。像白将军这样的年少英雄倒是凤毛麟角啊。” “就是,这文官也太多了,芝麻大小的官儿都能整个正副出来,一个县的官儿比我手底下的人都多。” “多有什么用,每年还不是春闱开恩科,人跟过江的鲫鱼似的。” “哪这么多鱼,都是世家里的泥鳅罢了。” 见众人讨论的越热烈,征北将军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曦露,道:“听说白将军训练的剑光营都是以一当百的将才?” 众人安静下来,曦露立刻起身行礼道:“末将惶恐,不过是让他们会看行军地图,以后不至于拖后腿罢了。” 见征北将军不说话,曦露咬了咬牙,道:“但他们已经经历过大小数十战,军功一直都记录在册。” 文官人多,武官人少,这就牵扯到资源的分配问题了。征北将军这是跟自己要人,这是准备把武官的名位给填满了。不过若是不进京城这个名利场,在边关,升官就升官,是好事。 见听到自己想听的,征北将军点了点头,道:“白将军统领剑光营,自然是居首功,剑光营其他人按军功大小晋升就是了。” 众人又聊了聊军政之事,便各自散了,见苏阳还在陪征北将军说话,曦露默默的退了出来。有几个武将拉住曦露就朝苏府大门走,嚷嚷着要好好喝一杯,以后就是拜把兄弟云云。 刚跨出大门,就见马车上一袭紫色锦缎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由丫鬟扶着。两方人正要避让,忽然那紫衣女子喊了一声。 “白公子。” 曦露抬头一看,是上次那位陈家姑娘。 几个武将见有佳人相邀,便跟曦露打了声招呼,挤眉弄眼的笑着走了。 曦露微微蹙眉,见陈家姑娘上前朝自己福了福身子,道:“白公子回苏府了?” 曦露忽然想起上次师煌月挖苦自己利用陈家姑娘的话,心中开始纠结。 曦露退后一步,回了礼,道:“陈姑娘安好,是,刚回府不久。” 陈家姑娘面色微红眼神微微看向下方,将扇子半遮着脸,娇怯道:“我在京中听说了北境之战,捷报频传,听说都是因为白公子截断粮草的大功,才能这么快的打赢。” “陈姑娘谬赞了,都是军中将士上下一心的结果。” 陈家姑娘见两人在大门口一侧有些不像样子,道:“白公子刚刚是送客吗,不知道可否将我送到老夫人那里?” 曦露挑了挑眉,这姑娘当真是会顺杆爬。 若是真的能在她身上找到陈家的破绽,那白家灭门是不是能尽早大白于天下? 可是她不过是春心萌动罢了。 但她今日之荣华富贵,都是踩在白家的尸骨之上的。 若是白书墨能平安喜乐的生活。 在七百余条人命前,一个小小的陈家姑娘,着实不值一提。 曦露摩挲了一下手指,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道:“陈姑娘请。” 第49章 陈家姑娘果然高高兴兴的跟在曦露身后进了苏府。 “与姑娘见了三次,还不知道姑娘闺名?” 身旁的丫鬟拽了拽她,意思不能告诉外男闺名,但陈家姑娘却羞涩开口,道:“我唤做陈雨悦。不是两次,是四次了。” “哦?”曦露细想了一下,老夫人那里两次,假山石一次,没记错啊。 “小姐!” 陈雨悦再次无视丫鬟的提醒,小声道:“上次公子的属下闯祸,我路过,看到过公子的身手。” 属下闯祸,在京城?那就只有赵德武去妓院那次了。那天她在人群之中? 曦露侧身垂首,笑了笑,道:“姑娘放心,在下什么都没听到。” 陈雨悦看到这笑容,脸色越发的红了。 看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曦露退后一步,拱手道:“老夫人的院子到了,在下告退。” “哎,公子不进去吗?” “若是一同进去,怕有损姑娘清誉,在下改日再去给外祖母请安。”言罢转身离去。 见人走远了,自家小姐还在看着。丫鬟有些急道:“小姐,你怎么能把名字随便告诉外男呢?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定会打死奴婢的。” 陈雨悦拍了拍丫鬟的手,道:“放心,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小姐,人都走了,别看了。” “你说,他这般俊美无双,人品正直,身手又好,我以后若是能天天看到他就好了。” “啊,小姐,你不会是想嫁给他吧?老爷是不会同意的。” 陈雨悦白了丫鬟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不会同意,爹爹最是疼我,说不定我求一求就同意了,再说了,白公子青年才俊,说不定爹爹乐意呢。” 曦露紧皱着眉头走出苏府,看着达官贵人来往的马车,突然心中有些悲凉。 白家所追求的是什么,又是因为什么而被陷害? 上街买了壶酒,掩藏踪迹就到了凋零破败的白府。 上回开着的栀子花已经不见了,坐在回廊上,曦露灌了口酒。无意间看到院墙,上次自己感觉到有人偷看应该不是错觉,应该是师煌月吧。 上次自己喝醉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去的,想到这里,曦露将手中的酒放下。 这里虽然是曾经的白府,但也是京城之中,若是喝醉了,闹出动静来,怕不是要惹出什么麻烦。 突然听到布料迎风的声音,曦露抬头一看,见师煌月正站在院墙上望着自己。 曦露愣了一下,这人——不会是在我身边放了人吧,还是刚好又来白府? 曦露站在原地不动,师煌月从院墙上落下来,走到曦露身边。 “可是累了?” “静王殿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曦露听清了他说的什么,退后一步,道:“多谢静王殿下关怀。” 静王上前一步,道:“白家的事,我会同你一起查。” 查什么,难道就应为静王的曾经的一点恩情?还是因为—— 曦露面色平静道:“静王是什么意思?” 见曦露又想后退,静王伸出手抓住曦露的手腕,道:“一起查。” 虽说师煌月的表现一直是友非敌,但是又看不出他的深浅和真正目的。 难道白家或者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图不成? 难道就真是因为这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情愫,将他拖进白家被灭门的政治漩涡中? 情爱之事最是不坚固,若是因为感情之事利用他,他时被他发现,按照这人的手段,自己岂不是要中道崩殂。 挣了一下没挣开,曦露哪里是愿意被控制住的人,此刻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上,正好也起了试探的心思。 眸光一闪,旋转手腕,顺势抓住师煌月的手腕,同时转身与师煌月并排,抓着对方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扯。 曦露惊讶的看着顺着自己力道往前踉跄了几步的师煌月,抬起的腿已经守不住力道,踢在了师煌月的背上。 曦露站稳,见背对着自己的月白色袍子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印在正中,光是看着背影都觉得有些可怜。 顿时有些尴尬,试探的伸了伸手,不知道做什么,又放下手。 这时师煌月转过身来。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白家之事牵扯深广,静王愿意为在下保密,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奢求更多。” 师煌月的视线视线落在身上,曦露毫不退让的回视回去。 师煌月先移开视线,道:“嗯。” 见师煌月一个起落离开了白府,曦露松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曦露踢到了酒瓶,转身离开了白府。 灌了一口酒,曦露心中郁闷得到了一点舒缓。走在大街上,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围成半个圈,便好奇的上前。 难道是什么走江湖卖艺的不成。 透过人墙的缝隙,见是一卖身葬父的女子,身着干净整洁的藏蓝色衣服,跪在盖着草席的尸体面前。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看着地上。 身旁有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卖身葬父,一块写着会写字,会算盘,会管账。 曦露扯了扯嘴角,这是卖身葬父,还是给自己求职啊。 这般围观,渐渐把巡逻的捕快引来了。 “起来,起来,你这般搅扰街市,再不赶紧走,就把你抓到大牢里去。” 那女子长得虽然小家碧玉,但眼神却带着倔强,抬头看了那捕快一眼,正要颤颤巍巍的起身。 突然一个纨绔子弟样貌的青年冲了出来,道:“哎,你们这是干嘛,当街欺负弱女子吗?” 在这京城之中,宰相门前七品官,就算不是宰相门子,也有可能连着什么亲戚。再加上见这纨绔这般胆子正当,捕快一时也拿不准了。 “这位公子,按律,街道中是不能陈设尸体的,而且您看这人越聚越多,若是搅扰街市,上面怪罪下来,我们也是难办。” 那纨绔却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一样,道:“少说废话,这位姑娘我保了,你们赶紧走。” 那几个捕快对视一眼,暗骂晦气,今天碰上这么个傻子。 “哎,你们怎么还不走,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当今淑妃娘娘是我姑祖母。” 一听到淑妃,曦露停下转身的脚步,抱臂在人群中盯着那现眼的纨绔,看起了热闹。 那几个捕快一听是陈家人,脸色更加难看。 见几个捕快犹豫着退却,那陈家纨绔一脸洋洋得意的弯腰伸手去拉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的手臂。 岂料那女子用力一挣,抬头看着陈家纨绔,道:“公子可是要招账房?” “嘿,你这不写着卖身葬父吗?” 那女子悄悄用袖子擦了擦被陈家纨绔拉过的手腕,垂首,道:“若是女子买,便是卖身葬父,男子,我可应聘账房。笔墨不够了,没写全。” 第50章 “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是,我们公子看上你——” 那陈家纨绔打断身后小厮的话,冷笑了一声,道:“我就是找你做账房,跟我走吧。” 这陈家纨绔明显就是要强抢民女,那几个此时没走的捕快也是进退为难。 忽然有个眼尖的瞧见了一身白衣便服的曦露,心头有了一计,转身朝着曦露的方向行礼,道:“参见将军。” 曦露挑了挑眉,看向那捕快,万万没想到会被扯进来。 但曦露又怎么是那种甘愿让人做筏子的人,冷冷的看了那捕快一眼,转身就走。 那捕快怎么知道这白衣将军眼神这么可怕,怕是已经被记恨上了,而且人家还不搭茬,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那陈家纨绔却像是专门要替捕快解围似的,开口道:“什么将军,哪来的将军,就那一身白的小白脸?” 曦露无意与陈家提早交锋,如今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偏将,贸然进入朝堂旋涡,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曦露瞟了一眼,转身就走,却突然感觉衣服下摆被人拉住。低头一看,是那卖身葬父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着爬了过来。 还未开口,那纨绔子弟先恼了,叫嚷着冲上来,一把扯住那姑娘,冲着曦露道:“哪来的小白脸,也敢跟我抢女人?” 曦露看了一眼那姑娘的眼神,不加理会。 这世上可怜之人太多了,救不完。自己既不是佛陀,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此时一时退让,也不过是为了来日搅弄风云罢了。 那姑娘跪的时间太长,有些站不起来。那纨绔手上没力气,那姑娘便挣脱了。又一步一步的跪着走过来,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曦露的下摆。 曦露微微蹙眉,道:“做什么?” “求公子买下我。” “嘿,你不是不卖身吗,怎么他就行了?你个小娘皮——” 说着又要上来动手,曦露抬腿踢在对方肘关节处。那纨绔哎吆的嚎了出来,便跌倒在地,然后被身后一帮小厮扶起。 “啊——我的手断了,断了,救命啊。” 不理会一旁的嘈杂,曦露低头看着那姑娘,问道:“你会什么?” 那姑娘赶忙回道:“我会打算盘。” 打算盘? 紧接着飞快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算盘,然后手指翻飞,在算盘上上快速的算着,几乎看到残影。 “在场一共有六十九人围观,算上捕快一共有七十二人。” 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她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姑娘见曦露扫了一眼周围,紧接着,道:“把人群分成四块区域,内外两层,就算出来了。” 这姑娘有自己独特的计数方法和计算方法。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眼中终于带上了欣喜,道:“我叫姜碧燕。” 那纨绔眼中,曦露这边好一幅‘郎有情妾有意’的画面,顿时恼羞成怒,吼道:“都给我上,都给我上,把这小贱人给我抓回去。” 曦露冷哼一声,正要出手,突然街道正中传来一声娇喝。 “都给我住手。” 众人望过去,见是挂着陈家标识的一辆上好的马车停在了人群外,正不顾围观的人群将马车往里赶。 那些陈家的小厮自然是认得这马车的,此刻都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 马车停在曦露身旁不远的地方,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丫鬟样的女子,朝曦露行了个礼,而后昂首挺胸的看着那纨绔,道:“你不过就是个旁支,也敢打着我们陈家的名号在这里招摇撞骗,强抢民女,还敢冲撞朝廷命官,还不快滚。” 那陈家纨绔见了那丫鬟,也不问马车里是谁,恨恨的看了曦露一眼,便招呼小厮走了。 众人见陈家的正主来了,没热闹看了,纷纷散开了。 那捕快见众人散开,正想趁着人多溜走,不料那丫鬟朗声道:“白将军,可需要奴婢让小厮到他们上官那里打声招呼。” 肉眼可见的那几个捕快身形顿住,面色发青。 曦露见那丫鬟,便知道马车之中是谁了,无他,今天刚见过这个丫鬟。 “无妨,算了。劳烦替我多谢你家小姐解围,改日再行拜谢,今日就先告辞了。”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跑回马车复命。 曦露拉了那一直跪在地上的姑娘一把,见她面色痛苦,实在是起不来。 正想着弯腰抱起她,忽然想到上次同梅尽寒身体接触,被看出是女子,便顺势转了个身,半蹲在了姜碧燕面前。 还不等姜碧燕趴在背上,那丫鬟又从马车上下来了,快步走到两人一侧,弯腰扶住姜碧燕,道:“让奴婢来扶这位姑娘起来吧,将军是有功之臣,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合礼仪。” 曦露朝马车看了一眼,应了一声,便站在一侧。 姜碧燕双脚发抖的站了起来,低低的道了一声谢,便站在了曦露的身后。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曦露叫住累了一天的冯格,将姜碧燕托付给了他。 冯格在平城时就管着几家铺子,如今到京城又要盘算着开新店,若是有人能帮把手也是好的。况且这姜碧燕管账是一把好手,若是能让冯格带出来,也算多一个人才。 突然间山国着急忙慌的冲了进来,道:“将军,不好了。” “何新子飞鸽传书,说梅姑娘受了伤,卧床不起,如今需要一味药材,已经让人赶赴京城了。” “受伤,在剑光营怎么会受伤呢?” 曦露接过山国手上的纸条。 “说是因为有北原军特意挑衅剑光营,找剑光营主事的,梅姑娘就换上您的衣服出去了,其他的也没说清楚。” 曦露扫了一眼纸条,蹙眉,道:“来取来不及,着冯格立刻出发,多带些药材,亲自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一定要送到。” 梅尽寒那身子,就是吹个风都够呛,更不用说受伤了。 将纸条放在桌案上,曦露蹙眉沉思。 北原使团如今已经入境,就算北原军再狼子野心,找回场子,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捣乱。 莫不是北原朝中局势有变? 不会,前两日北原已经昭告天下了,可以说北原如今是那小郡王的天下。 真的是北原军吗?平城位于北原的交界处,离西漠也不远。如今与北原正要和谈,是西漠还是江朝朝中之人? 又是什么目的呢? 再说军中,就算苏阳不在,营中还有赵将军在,还有那么多将领在。就算指名道姓剑光营,那何新子也在,万万轮不到梅尽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平城,剑光营中。 “小姐,您再喝一口吧。” 梅尽寒有气无力道:“你眼泪都掉进去了,我还怎么喝?” “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再去拿一碗。” “不用了,这药没用。” “小姐,小姐——” 看着哭得不成人形的玉梅,梅尽寒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自己空有一腔抱负,难道就要在这小小的边关殒命了吗?白曦露,你在哪,不是说好你要帮我立于朝堂的吗? “有了,有了。” 宫宁捧着药跑了进来,眼眶通红,道:“梅姑娘,有药了,何大哥找到了。” 玉梅一听,立刻抢了药就冲出去煎。 宫宁凑上去,小声,道:“梅姑娘,您醒醒,京城来信了。山大哥说将军已经让八百里加急给您送药来了,三天就能到。” 听到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梅尽寒掀了掀眼皮,看着一身狼狈的何新子走了进来。 “梅姑娘放心,那些人退了。” “不是北原兵吧?” 梅尽寒无力的喘了口气,像是要咳嗽一般,却又没有半点力气。 何新子眉头紧蹙,道:“不是,应该是西漠人,应该不是一般的士兵,一个都没抓住,受伤的那个自杀了。” 梅尽寒闭目半晌,幽幽开口,道:“此事与白曦露有关系,在她回来之前,不要擅自动作。此时北原使团已经入境,不要与他们发生大面积的冲突。那些人既然穿着北原士兵......” 梅尽寒力气不够,喘了几口气,接着道:“的服色,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轻举妄动。赵将军他们怎么说?” “赵将军他们只说加强巡逻,不得浪战。” “白曦露估计能猜个五六分,你把这里的情况详细整理,让人送去京城。” “小姐,小姐,军医说这个药直接嚼着咽下去就行,小姐。” 何新子看着守在帐篷外担心不已的军医,估计是怕如果煎药来不及了,这才让直接咽下去。 梅尽寒用尽全身的力气嚼了几下,用力吞了下去。见帐篷内一片愁云惨淡,道:“我答应给白曦露写的兵书还没写完,还没帮她练好兵,我不会死的。” 何新子咬了咬牙,转身拖着军医离开了帐篷。 过了几日,曦露正在花厅闭目沉思,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姜碧燕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喝茶。” 对了,虽说自己交代了冯格带她,但前几日夜里冯格已经回平城送药了。 “冯格走了?” “是,走前所有账本交给我了。” 曦露一听,差点没被呛死。才领回来的人,才刚见面就把所有生意摆在别人面前了? 这冯格是色迷心窍还是以为自己跟姜碧燕有什么关系? “都看完了?” “是,我爹是账房先生,我从小就在柜台下面长大。” 曦露见姜碧燕面容沉静,丝毫没有没有提到父亲过世的悲伤,道:“说起来,昨天安排的仓促,你父亲可安葬好了?” 姜碧燕行了个礼,道:“安排好了。” 这女子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落到这步田地,估计另有隐情。只是若是与自己无碍的,曦露也不好打听旁人的隐私。只是着人查了一下家底清白,便领进了苏府。 “既然冯格把账本交给了你,你又能看得过来,便试试吧,不行再来回我。” “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冯格信得过,那自己自然也信得过。况且这姑娘确实有些天赋,不妨且看看。 “表公子,老夫人着人请您来了。” 曦露应了一声,便起身走向后院,见姜碧燕低头跟着自己,便也没想那么多。 进了后院的大门,见果然有丫鬟在等着了,上来行了礼,朝后面姜碧燕看了一眼,道:“表少爷请。” 还未进老夫人的院子,便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给外祖母请安。” 见曦露来了,老夫人恹恹的的神情终于高兴起来,招手,道:“来,来坐我这。” 曦露同在场的姑娘公子问了好,走到苏老夫人一侧。 抬眸一看,见陈雨悦正偷偷的看自己,曦露垂下眸子假装不知。 苏老夫人见曦露领来了个丫头,寻思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着曦露。 曦露一看就知道老夫人疑惑什么,笑了笑没说话。 “表兄,这位姑娘倒是好姿色,是表兄的丫鬟吗?” 苏老夫人看了那苏家姑娘一眼,道:“这么大姑娘了,没羞没臊,你兄长的事也是你能问的吗?” 那苏家姑娘立马面色通红,众人偷偷的笑了起来。 虽说苏老夫人没有别的意思,但落在众人耳朵里,估计也就给姜碧燕定了位置了。 曦露有些歉疚的看了姜碧燕一眼,见她站在门口与众仆妇丫头一起,并不在意,面无表情。 余光看见陈雨悦面色冰冷,低着头正瞧扇子上的仕女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喜啊,大喜啊,小的来报喜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立马有仆妇出去询问,众人好奇的看向门外等着消息。 只见那仆妇喜气洋洋的走了进来,跪下行礼,道:“给老夫人道喜,给表公子道喜。表公子进封四品宁朔将军,圣旨已经快到府门了,将军已经在等着了,这不着人赶紧来请表公子去跪迎圣旨。” “哦?”苏老夫人抓住曦露的手,脸上充满光彩,道:“快,沐浴更衣来不及了,快给表公子领路,先到府门上去。” 几位姑娘一阵嘀咕,众人道贺。曦露回了礼,紧接着就被领到了前院。 一进前院,见苏阳还有几个将领都在,圣旨已经进门。 那颁旨的公公在读圣旨的时候一直好奇的打量着曦露,直到曦露低着头都觉得视线太过强烈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被苏阳把头摁到了地上。曦露忍着怒气瞪了苏阳一眼。 颁了旨,苏府的大夫人立刻将几张银票塞进了公公手里,曦露点头冲大夫人笑了。 “夫人,您看这是干什么呀?” 苏大夫人笑道:“您来这一趟还没喝口茶呢,权当喝茶了。” “您客气了。” 曦露没忍住,见也塞了银子,便行了礼,将那公公带到一边,道:“公公,您是见过末将吗?” 那公公一听曦露说话,疑惑道:“白将军怎么用假嗓子说话?” 第52章 曦露一顿,道:“前些日子喝酒太多,伤着了,这两天便这样了。” 那公公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将军也是贪杯之人。奴婢刚才看您这事儿啊,您别见怪,主要是皇上——” 见那公公眼神飘忽,曦露挑了挑眉,从苏阳怀里又掏出几张银票,放在眼前。 那公公笑了笑,接过银票,道:“皇上册封前,正好陈大人,静王殿下和罗大人等都在,皇上问要不要晋升,给您什么封号。结果在场的众位大人一个个的都不说话,既不赞同也不反对,皇上问的急了都不说话。平日里一旦有册封,您也知道,那必然是要吵起来的,您说今儿是不是奇了。” 曦露吞了口口水,尴尬的笑了笑,道:“是啊,奇了。” 送走了颁旨的队伍,众人又是一阵恭贺,曦露假借去给老夫人报喜,便溜走了。 静王是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的,又或者是在担心什么。 但罗将军不是一直在把武将往上拱吗,他怎么也不说话? 还有陈家,更是蹊跷。陈家代表的是世家文官一脉,有武将升官,不应该找点事吗? 看来今天有空时要找苏阳聊一聊了。自从苏阳回来,就一直忙的见不着面,还有他查的关于当年文官陷害白家一事的名单,也该找他要了。 忽然想到了陈雨悦,莫不是陈雨悦跟他爹说了什么?不可能,朝中老狐狸,怎么可能因为女儿的一时骄纵就反应在朝堂上呢? 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园子里,忽然听到训斥的声音,稍微走近一些,见姜碧燕正跪在陈雨悦面前,身旁还有苏府的小姐,有几个丫鬟正在掌嘴。 曦露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 “住手,这里是苏府,你们是哪个院子里的?” 那苏府姑娘见曦露来了,有些心虚的起身行礼,道:“表兄。” 曦露看了一眼,没应,见陈雨悦似有些赌气的坐在石凳上,垂着眸子不看自己。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碧燕,暗骂这是什么垃圾剧情。自己一个女子,怎么就突然乱入宅斗。 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丫鬟,拉起姜碧燕,见她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面庞红肿,连眼泪都没有。 “陈小姐,不知我院儿里的丫鬟哪里得罪了陈小姐,我代她赔罪。” 陈雨悦似乎有些不忍,面上怒气更盛,眼中含着泪珠瞪了一眼,便朝外头走了。 这陈雨悦好大的派头,竟以为有管束我的权利了。 曦露从见到姜碧燕就没看到这姑娘有什么表情,只道是个聪慧的姑娘。这般情况,一般的小姑娘早就梨花带雨,这姑娘怎么还没有表情。 曦露正要开口,姜碧燕突然平静的说道:“爹爹说,我从出生就不会哭,不会笑。以后要想活着,得学一门手艺。算账打算盘就算以后嫁不嫁人都能用得着,所以我就学了。后来爹爹说从来没有见过打算盘这么快的,说我得练到最好,这样以后就不愁吃穿了。爹爹临走前,说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账房先生,我就抓住你了。你说我能成为天下第一的账房先生吗?” 周围微风吹过,曦露垂眸浅笑,手搭上她的肩膀,道:“能。” “我那天见你跟当官的一样,穿的官靴,所以才拉住你的。我利用你,你会不会生气,还会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账房先生吗?” 曦露淡笑摇头,道:“不生气,你会成为天下第一的账房先生。” 人想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什么过错。人想更好的活下去,也不是什么过错。 只要你不伤害旁人,就算不得什么过错。 虽人性本恶,但姜碧燕的赤子之心亦是最珍贵的。 “回去吧,让人给你擦药,痛吗?” “痛。” 当夜,曦露来到苏阳的书房,突然想到了与师煌月在书房见面的场景。 轻轻甩了甩头,曦露敲门,道:“舅舅,我进来了?” “进来吧。” 一进门,就见苏阳在日理万机,桌案上到处都是书信军报。 找了个位置坐下,曦露随便找了个话题,道:“舅舅今日随征北将军进宫了吗?” 苏阳放下手中的书信,道:“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每回来哪次不是打听消息来了?” 曦露笑了笑,道:“谁说的,我这不是来帮您回信、看军报来了吗?” 苏阳翻了个白眼,嫌弃又无奈的看了一眼曦露。 曦露凑到桌案前,一边整理敞开的书信,一边道:“舅舅,你说之前征北将军都让我拜码头了,今日在宫中牵扯到我晋升的事又不说话了?” 第53章 曦露垂着的眼睛扫到书信中有师煌月的落款,正想细看,就见一双大手将书信划拉到了一边。 “别看了,什么也没有。” 曦露抬起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在桌案前坐好。 苏阳一边收书信,一边道:“这事说来确实奇怪,你说要是避嫌吧,也不至于,朝中的文官武将之争早就摆在明面上了。” “舅舅,苏家在宫里还有眼线啊?” 苏阳朝门外看了看,吓唬道:“别胡说,是颁旨的公公说的。” “他会这么好心跟你再说一遍?” 苏阳拿起一封军报打在曦露的脑门上,道:“那花的是我的银子。” “我又给了他一张。” 曦露心虚的摸了摸脑门,见苏阳委屈样子,笑了笑,道:“那我给将军揉揉肩膀?” “你停下,你坐好,上回差点没把我膀子卸下来。你坐好,我继续跟你说。” 曦露挑了挑眉,乖乖坐好。 “你说罗将军不拉你一把就够奇怪了,陈家那个中书令看到武官升迁竟然能不踩一脚,真是奇了。” 曦露微微蹙眉,突然想到一种魔幻的可能,试探的道:“那个中书令是不是有个女儿啊?” 苏阳想了想,道:“是有一个,我们聚在一起还一起讨论过,要是‘无情散人’有什么弱点,肯定是他家姑娘。” “怎么说?” “听说有一年,他收了个......”苏阳顾及着曦露是女孩,顿了顿,换了个词。 曦露一见苏阳那副八卦的表情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人了,面色平静的仔细听。 “收了个妾室,那妾室也是不要命,趁着陈智业上朝的时候害他姑娘。不料被他夫人发现了,当场就摁住了。陈智业正跟皇上在书房商讨国事呢,听他小厮说了,撒腿就往家里跑。回府里的时候满头大汗,连问都没问,直接用剑把那妾室给割喉了。” 这中书令倒是舐犊情深。 “他还有别的子嗣吗?” “应该没有,从那以后,他好像——也没听说收过妾室。” 曦露笑了笑,道:“舅舅,你对人家床底的事儿怎么这么清楚?” “又胡说。其实,你知道的,武将嘛,更何况还是政敌,那不得多了解一下,好绊倒他吗。” “哎,你突然问他女儿做什么?” 曦露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一顿,犹豫道:“陈家小姐是不是经常到我们府上来?” “好像是吧,我也——”苏阳此刻突然像是变得灵敏起来,瞪着曦露慢慢的由不可置信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又纠结的看了看书案上师煌月的书信。 “曦露啊,就算咱们要报仇,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呀。” 曦露无奈道:“我没有。” 苏阳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你如今——” “但是我估计陈家那个姑娘有这个意思。” 苏阳一下顿住,欲言又止。 “不然怎么解释陈智业今日在宫中没有踩上一脚?除非还有别的可能。” 苏阳还在消化信息,动了动手,手肘将手边整理的书信推到了地上。 曦露弯腰去捡,见信封下露出的信纸,写道:她今日用的膳食如何,用了多少?今日可有烦忧...... 后面字曦露还没看清楚,就被苏阳拿了上去。 “我也没想到别的可能,你是说陈家姑娘可能是跟他爹说了你?” 刚在桌上上看到那封信落款是师煌月,他这是做什么,每天都给苏阳写信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这个有什么用? 曦露脑海中还在想刚刚看到的字,摩挲了下手指,将思路拉回来。 抬头看着苏阳,舅舅会回信吗,为什么回他的信? “我也不知道人家父女说了什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 曦露揉了揉眉心,道:“敌不动,我不动。中书令这样的老狐狸,不是我现在的身份地位能斗得过的。且看他有没有后招吧。” 苏阳摸了摸下巴,撇着嘴,道:“这种事,不怕陈智业有后招。我怕陈家那姑娘对你有后招,万一发现你是——” 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必须得是从内里烂开才行。若是真的能将陈雨悦控制在手中,虽说危险些,但肯定能早日查清楚陈家对白家做的事。 苏阳见她神情纠结,道:“曦露,你可悠着点,陈家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如今虽说你刚升了四品,但在陈家眼里是算不上什么的。” “舅舅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主动做危险的事情。” “嗯,嗯?” “舅舅,北原使团什么时候进京啊?” 第54章 “还得有半个月吧,鸿胪寺礼丞今日已经跟我说过了过两日让我们过去对流程,看盟约。” “嗯,舅舅同鸿胪寺礼丞很熟?” “小时候的同窗,他小时候到苏府来读过书。” “说起来,你义父再过两个月就该回京述职了,正好这么多年的军功也可以升一升。” 说起来已经许久没有见义父了,在平城的时候除了打仗就是练兵,见面顶多打个招呼,后来义父又休沐同义母休息了一段时间。 “义父的官阶,在平城述职不就是了吗?” 苏阳笑了笑,道:“这不是征北将军不在边关吗?再加上你们许久没见了,我就把他叫到京城来了。” 确实,义父虽说还在壮年,但毕竟征战沙场多年,若是能趁此机会换个职务,不知道愿不愿意。 “舅舅,记得在平城的时候你说过这些年调查了一些涉及当年白家的文官?” 苏阳挠了挠头道:“确实,这忙起来都忘了。” 言罢,起身走到书架前,摆弄了几本书,便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个锦囊。 曦露起身迎上去,接过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 郑齐、陈子乱,吴芦......梅石...... 梅石? 曦露把视线挪回来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遍。 “这人,是如今的御史大夫,梅石吗?” “正是。” 梅尽寒的爹,梅石? 苏阳见曦露脸色有些不对的,道:“怎么了?” “舅舅,你这份名单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阳有些犹豫,看了一眼桌案,道“有些是从事发开始我慢慢着人调查收集的,有些——是静王给的。” 静王,又是静王? 曦露眸光一闪,道:“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查十六年前的事?” 苏阳见曦露脸色不好,倒了杯水,道:“如今你猜到了,舅舅就实话告诉你。静王其实一直在查你爹爹的事。” 为什么? “就因为当年我爹爹给他的一顿饭,一件披风,几两银子?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怎么可能是因为报恩这么单纯的事。 苏阳想了想,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七年前我派的探子差点在吴家被抓,是静王的探子救回去的,从那之后我才知道他在查静王的事。” 七年前,师煌月应该是十八岁。从那时候就开始查爹爹的事了,还是说更早?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他之前说的一起查的意思是互通信息?那可亏大了,他手中权利资源广大,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细,早知道上次就先答应了。 苏阳思索了一会,也是愁眉不展,犹豫道:“静王——是这么纯善的人吗?”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舅舅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苏阳立马快速摇头。那小子心黑的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似的,就算是报恩,顶多也就拉一把。但当年他还是个稚子,白家和静王出事的时候尚且不能自保。 就算是拉一把,这小子用意也不单纯,苏阳看了曦露一眼。 说起来,一直都没有问过静王,为什么一直执着于静王的事。 “旁的目的我还真不知道,没事,我改天问问就是了。” 曦露嫌弃的看了一眼,要是能问出来早就问出来了,至于到今天还不知道吗?既然你不知道,那肯定是师煌月不想跟你说罢了。 不行,靠苏阳问师煌月,还指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呢,看来要找机会会一会师煌月。 该问的都问完了,曦露瞥了一眼门口,正要溜走,不想被苏阳发现,扯出了后脖领子。 “你不是来帮我看军报的吗?坐下吧” 曦露扯了扯嘴角,老老实实的坐下。 深夜,曦露坐在书案后,看着苏阳给的名单,以及一份刚刚送到的边关书信。 上面详细的描述了北原兵与我军冲突的经过,思路清晰,逻辑缜密,一看就是梅尽寒的思路。 曦露拿起那张军报。 看来跟自己所猜的差不多,结合梅尽寒的想法和偏向来看,八九不离十是西漠的人。但西漠前些日子在平城的时候不是已经签订盟约了吗?此时是想破坏江朝与北原和谈,趁机渔翁得利。还是有别的目的? 是周宁景搞的鬼还是西漠国中其他势力搞得鬼?从上次运粮来看,西漠国中必然有里通外国,妄图争权夺利的人。 按照梅尽寒的意思,此人应该是认识我,因为指名道姓的找白将军那就是周宁景没跑了。 曦露忽然想起他书房中铺天盖地的自己的画像,不禁皱了皱眉头。 视线又落在名单上梅石的名字上。 第55章 若梅石当年真的曾经参与迫害白家,那梅尽寒就是仇人之女,日后如何面对她? 日后行军打仗,出谋划策,自己还能否全心全意的信任她。 曦露后仰,将头靠在椅背上。 半晌,曦露突然坐直身子,脑海中忽然想起梅尽寒说过的话。 ‘我也想登庙堂之高,指点江山,造福社稷。可是我身为女子,在江朝,就注定要郁郁终生。再加上我这副身体,若是没有奇遇,没有助力,便只能病死在高门后院之中,我不愿!’ 当时梅尽寒宁死不屈般的倔强表情,颤抖的身体梗着脖子的样子还浮现在脑海中。 是了,这样的女子,心怀天下,立志于朝堂,心归于苍生。 在边关时因为半点疏忽,致使剑光营牺牲六人都悔恨不已,躲起来哭的人,心性品性怎么会有问题。 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事情的始末,就算不能深明大义,大义灭亲,也会好聚好散。 若自己真的因为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不信任她,才是真正的小肚鸡肠。 想通了这一点,曦露松了一口气,见军报中还夹着一张纸条,看字迹是何新子写的。 ‘军报送出去,梅姑娘已经脱离危险,将军放心。’ 曦露叹了口气,起身把山国叫到了书房。 山国睡眼惺忪的看着曦露,曦露轻轻咳嗽了一声,山国立马吓醒了。 抹了把脸,道:“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临进京前,何新子跟你说过梅姑娘的事了吗?” 山国这才想起来,起初听到梅姑娘是御史大夫家的大小姐也是吓了一跳。而后想到自家曦哥竟然将这么尊贵又好看又有本事的小姐拐来,又是一阵自豪。 “都说了。” “去梅府打探过了吗?” “打听过了,我绑了个婆子,又是吓唬又是给银子的,她就说了。” 曦露走到门边看了一下左右,将门关上。 “如何?” “那婆子说梅家已经发现了,把那替身关了起来。凡是知道的都关起来了,要不就不见了。那婆子也是听内院的亲戚说的。” 梅家没有声张,就是说还没有放弃梅尽寒,想保着她的声誉。虽说防守的严密,但这么些日子,还是有嘴碎的下人漏出来了,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出风言风语了。 “山国,将你知道的这些,修书一封,飞鸽传书到边关,另附上一句话:自己决定。” 山国搓了搓手,有些为难,道:“我写啊?” 曦露转身看着他,道:“你不是已经会写字了吗?” “我能写的不多,又跟狗爬似的......”山国小声嘀咕着。 曦露挑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将军,我这就去写。” “回来,那个问话的婆子怎么处理的?” “我给了她银子,让她带着孙子到乡下去了。” “那就好。” 北原使团来前的这半个月,曦露新官上任,也算是跟着苏阳见了不少人,结交了不少文官武将。 文官还好。分属不同阵营,最多看着你不顺眼,阴阳你几句,翻几个白眼罢了。 武官就难说了。如今北原战事方歇,曦露又是前线回来的,免不了被拉着一起活动,而触及最多的就是酒和女人。 曦露再一次从媚香楼里出来透气,赶走了扶着自己一直想揩油的头牌,扶着墙歇了口气。 被来往的嫖客嗤笑,好像自己不行似的。 曦露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他们赶紧溜走。 喝酒,是真的不行,半壶酒就已经是极限了。曦露扶着腰直起身来,深呼吸了几口气。顿时感觉整条街连空气中都充满了脂粉香,酒劲上来,突然有些想吐。 眼前突然出现一块手帕,曦露抬头,见是师煌月。 怎么哪都有你? 曦露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抹了抹什么也没吐出来的嘴。偏见师煌月一身月白色,惹人注目的气势,再加上出众的相貌,已经惹得周围频频偷看,就差冲上来了。 扫了一眼,见一旁有乌漆嘛黑的小巷子,便抓着他的手腕拖了进去。 曦露也不管身后的墙干不干净,靠在上面,支撑着略有醉意的身子。 借着酒劲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我身边放了人?” 师煌月似是有些不敢看眼前的曦露,在昏暗的小巷子里视线下垂。 轻轻的‘嗯’了一声,便不在说话。 曦露冷哼一声,道:“果然如此。” 从驿馆石子撞飞飞镖,到第一次在白府偷看,到后来在荒原镇相救,再到那天看他写给苏阳的信。 此间种种,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第56章 曦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盯着师煌月。 如今知道了他的心思,不如仗着这份心思,得到些想要的东西,反正他又不差。 “苏阳的名单,是你给他的?” 师煌月的声音在极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低沉。 “有一部分是。” “梅石,当年真的参与了陷害白家?” “是。” 曦露咽了口口水,身子突然凑近,问道:“你为什么查我爹爹,可别说是为了报恩。” 曦露眼前的喉咙慢慢上下滑动了一下,感觉到两个人的身子若有若无的贴在了一起,慢慢的直起了身子,靠在墙上。 师煌月抬头看了看月亮,似乎隔着时空看到了什么人。正色道:“也许一开始,是因为年少的自己想报恩,后来,不知不觉中便是在追寻真相了。” “真相?” 明明周身只是书卷气多了一些,曦露却被师煌月的眼神烫的移开了盯着他的视线。 抬头看了看月亮,慢慢闭上眼,随口低声道:“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浩气展虹霓。” 垂眸视线落在师煌月温柔的滴出水来的眼睛里,只见他一身松散的月白色衣服也被穿出了缱绻的温柔感觉,只觉得周身放松。 曦露视线颇具侵略性的看着师煌月的脸庞,突然凑近,侧着头细细的看着什么。 男色当前,曦露酒气上头,一手抓着他的衣领,一下吻在了师煌月的嘴唇上。两人一触碰到,曦露就清醒了,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揉了揉眉心,果然酒是色媒人,冲动了,冲动了。 “老白,人呢——” “白将军,你去哪了?” “不会走了吧。” 恰巧此时巷子外传来了呼唤自己的声音,曦露攥了攥拳头,侧过身子就走出了小巷。 “白将军——” “老白,你怎么从那里出来了?” “嘿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在那里面,别有一番趣味,你不知道,上回——” “那里面的美人,此刻定然衣衫不整——” 曦露尴尬的笑了两声,听到这番打趣眼神飘忽。众人哪里还有不懂的,猥琐的笑了两声,便拉着曦露又进了楼里喝酒。 小巷子里,师煌月听到外头武将的打趣,嘴角浅浅的笑了笑。手慢慢抬起摸了摸嘴唇,摩挲了两下。 曦露最后是靠意志支撑到跟着山国回苏府的。 虽说刚出媚香楼的时候看到了一辆马车等在一边,但一猜就知道是谁,曦露赶紧奔向苏府马车的方向。 刚刚自己冲动之下轻薄了师煌月,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沐浴过后,曦露躺在床上,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脑门上。 怎么见到人家温柔禁欲的模样就忍不住了呢,想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副讨人厌的样子。 曦露深深叹了口气,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他追查白家灭门和爹爹多年,定然知道的比自己多。正好他对自己也有心思,不妨利用一下。 不行,不能被他今晚温柔缱绻的模样给骗了,师煌月是什么人?那是少年就能把静王府撑起来,还在京城这样鱼龙混杂的政治漩涡活得好好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让他知道自己骗他,自己焉有命在。不能仗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就太过放肆。 可是,自己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莫名的情愫吗?若是两情——不对,不行,自己这是昏了头了。若是靠旁人,终究不长久。 既有利用之嫌,就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就是了。若他能接受,固然是好,自己可以补偿他。若是不愿,也好,正好可以专心致志的按计划往下走。 次日,曦露因宿醉站在了苏阳的面前,苏阳一脸看到了不争气的后辈的模样。 “明日使团就进京了,今天最后一次到鸿胪寺与众位大人商讨,你就这副模样去?” 曦露掏了掏耳朵,努力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舅舅,不会误事的,之前不是已经彩排过多次了吗?这鸿胪寺和丞相府的属官也太紧张了,岂不是没了大国气派。” 苏阳撇着嘴,有些嫌弃的看着曦露。眼中就好像在说,来的时候好好的一个肃然的少年,怎么如今被京城的声色犬马浸染的如同纨绔子弟一般。 “他们哪里是彩排,不过是想抠细节,多争取些利益罢了。虽说这些文官是为了他们自己,但也是为了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过的将士。” 曦露微微蹙眉,文武对立似乎已经走到了一种极端的偏见里。 是了,自己和苏阳不过就是去镇场子的,人家肯通知一声已经是很礼貌了。 第57章 见苏阳嫌弃的眼神太过明显。曦露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一身白色的便服干净整洁,整个人虽然有些疲惫,但看着也是利落笔直,哪有这么不堪。 曦露眯了眯眼,道:“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见苏阳眼神飘忽,曦露挑了挑眉,苏阳立马解释道:“你也知道那鸿胪寺的礼丞是我幼时的同窗。” “知道的,前几次已经见过于大人了。” “他有个儿子,今年年限够了,正好进鸿胪寺锻炼,估计今儿就会见面。” 曦露一下没听明白。 “我一直在外征战,都没有孩子,这不正好你在——人人都夸他儿子秉直、磊落,他在你舅舅面前趾高气昂。” 原来是要拉出去攀比,怪不得今日嫌弃。 曦露笑了笑,道:“我们骑马走吗?” 见曦露不接茬,苏阳委屈的撇了撇嘴,让人牵马去了。 及至鸿胪寺,见众位大人的官轿陆陆续续都到了,早就有门卫过来牵马。 曦露见苏阳一路上兴致不高,笑着摇了摇头。挺直腰背,抬腿一个后扫下了马,负手端着气势走了进去,惹得众文官纷纷侧目,苏阳这才高高兴兴的跟了上去。 路过一旁的偏房,里面突然传来声音。 “父亲,你我同在鸿胪寺为官,本就应该避嫌,你怎么能利用职务之便,将我带在身边?” 紧接着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这次谈判,那是在三国和皇上以及文武百官面前露脸的事,你若是一同参加,不管做什么,以后对你的仕途都有好处。况且军方来的那个苏阳和那个宁朔将军不也是亲戚吗?” 青年男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反驳道:“仕途之行,在于百姓,在于政绩,岂能谄媚于今上,讨好于百官。平城来的一封封战报父亲没有看吗?那位白将军的军功,那是一刀一枪自己打出来的。如今跟苏将军一同参与谈判,那也是他的威名所致,父亲怎能暗示他人结党营私。” 是不是因为威名加入的谈判还真不知道,曦露回头看了一眼快贴到窗户上的苏阳。 “你又懂什么?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准备。你官职不高,老老实实的站在后面就是了。” “父亲——” 那于礼丞推门往外走,苏阳听得入迷,此时躲闪不及,眼巴巴的看着曦露早就往反方向走,暗骂一声,也赶紧跟上。 “苏将军?” 被叫住的苏阳不得不停下,拉着前面想溜的曦露转身,拱了拱手,道:“于兄。” 于礼丞一看苏阳的动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顿时一副看不上的样子瞥了一眼,目光看向一旁的曦露。 “这位就是白将军吧,果然是少年英雄。” 苏阳一脸自得的样子,笑了笑,道:“哪里,哪里。” 曦露拱手行了礼,道:“于大人。” 这时偏屋里的青年人走了出来,一身绿色的官袍将整个人衬得中正肃然,面容清秀,身量笔直,自有一股文官傲骨之势。 行为却显得随和谦逊,见两人行礼道:“见过苏将军,白将军。” “于大人有礼。” “既然两位将军都到了,那就去正厅吧。请。” 四人一道去了正堂,见众文官都已经差不多到齐了,曦露坐在一旁的位置上听着他们的讨论。 文官有文官的套路,就算有事商量,也是找苏阳,自己在这里倒成了喝茶的差事。恰巧门口旁边候着的那个也是个发呆的差事。 曦露好奇的看了一眼那个小于大人,见他微微蹙眉,侧耳细听,时而紧皱眉头,时而微微摇头。手敛袖而放,态度恭敬,没有半点不合规之举。 这小于大人出身书香世家,于大人当朝为官,也算是官家公子了。既能自己考上来,又能秉持这般清正之心,着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如今京中水流暗涌,又岂是一朵莲花能阻挡的。 “这平城乃是边塞要地,还能被夺了去不成?” 听到平城,曦露撑着扶手直起身子,侧耳听着。 “可这赔偿金额已经够多了,那北原虎豹豺狼,怎么可能还同意将渭城赔给我们?” “那渭城自一百多年前就是我们的,我们要回来,那是理所应当。” “你也是鸿胪寺的老人了,你没见过那群野蛮人?” “有苏将军和白将军在这里你怕什么?再说,不要回来,你对得起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吗?” 曦露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在点子上了。 “苏将军,白将军,你们说呢?” 球踢给了曦露二人,见文官分在两边,争得面红耳赤,连袖子都撸起来了,吓人模样一点也不输给前方的北原军。 第58章 曦露与苏阳对视一眼,苏阳保证道:“众位大人只管放心谈,有我们在,他们不敢动手。” “多谢苏将军。” “就是,就是,我看还是把这条再加上。” “没错,他们国内幼帝登基,是否安稳,正好试探一下。” 曦露饮了口茶,心中暗道,试探是没必要了,幼帝登基不错,但看那黑衣少年的模样,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就冲着他能越过大皇子,直接登基,北原国内就不可能弹压不住。 曦露直觉敏锐,抬头见那小于大人正蹙眉看着自己,见自己看向他,躬了躬身子。 众人终于争完了,曦露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起身跟上苏阳往外走。 抬头见那小于大人看到自己还是有些蹙眉,不禁有些好奇。便放慢脚步,等众人都出去了,停在他面前。 “白将军。” “我可是哪里得罪了小于大人,刚才看到小于大人一直在看我?” 只见那小于大人退后一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下官礼,拱手道:“白将军见谅。下官方才一直看白将军,是认为,众位大人都在据理力争,筹谋谈判。只有白将军仿佛局外人一般喝茶吃点心,态度散漫,坐姿不正,神思天外。实在是没有尽到此次谈判的责任,有失为官礼仪。若明日这般举动,岂不有失国体。” 听到这一番话,曦露笑了笑,道:“在下受教了,日后定会改正。还未请教于大人姓名?”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下官名此白。” 曦露拱手道:“再会。” 这于此白也未免太过刚直,不知他是如何进入的官场,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次日一早,曦露同苏阳换了官服赶赴了鸿胪寺。 因着接待北原使团一众事宜跟曦露无关,曦露同苏阳便等在后堂之中。 等双方坐定,曦露跟着苏阳从后堂中走进了正厅。 曦露扫了一眼,果然见北原使团十余人不像是文官,倒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一个个豹头环眼,举止粗狂,眼神如狼似虎,有的脸上还带着刀疤。怪不得那群文官这么害怕,看来这些北原人,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谈。 曦露一出来,便有半数的北原使团成员一直盯着她,眼带杀气,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们估计是恨自己吧,能来的估计都是那小皇帝的亲信。自己曾在万军丛中想杀了那小皇帝,他们自然知晓自己。 曦露冷笑了一声,视线直直的看了回去。拖了一下椅子,木头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 主谈判大鸿胪黄大人见双方剑拔弩张,开口道:“开始吧。” 北原有人与文官他们谈判,也有人专门盯着苏阳和曦露。目光凶狠,仿佛要吃人一般。 曦露不管旁的,该喝茶喝茶,该发呆发呆。这群人这般气势,难道表现的凶狠有什么用不成。 侧头一看,于此白正蹙眉看着自己,曦露清了清嗓子,放下撑着脑袋的手,坐直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端起茶喝了一口,累是不可能的,可不能累着自己。 “你们——竟敢将渭城写在上面?” 哦吼,果然在这里卡住了。曦露侧了侧身子,看向谈判桌中心的方向。 “这渭城百年前本就属于我江朝,此次若是回归,那是顺应天意民心。” 这群人会跟你讲什么天意民心。 果然北原的主谈判冷哼一声,道:“这些军费我主也不会答应,若是这位大人商量不了,就下去再问问你们的皇帝吧。” 这般居高临下的态度果然惹怒了众多文官。 “此次乃是我朝打赢了胜仗,我劝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哼,你们府库里还有银子再打仗吗?我们这次能来,就是给你们面子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暗示北原有探子已经查清,江朝府库空虚,且毫不在意那探子的生死,摆在了明面上。 态度之嚣张,让文官都忍不住站起来打人。 文官此刻憋屈的脸通红。 曦露冷笑一声,道:“那就打吧。” 众人视线都落在了曦露无所谓的脸上。 虽说众文官都松了一口气,但此刻心也悬着,怕这一句话真的再次引发战争。尤其是丞相府的属官,冷汗马上就下来了,因为他最清楚,府库是真的支撑不起一场大规模的作战了。 北原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站起来,好像要马上打起来一般,身形高大,落下曦露脸上一片阴影。 曦露后仰靠在椅背上,冰凉带着杀气的目光扫过北原众人。 “都坐下。” 北原主谈判人一开口,站起来的北原人慢慢坐下。 于大人一看试探出了底线并不在此处,立刻乘胜追击道:“渭城是必须回归我江朝的,若是这位大人无法决定,不妨先回国问了北原皇帝再来回话。” “你——” 有一武将打扮的人听完话,伸手越过谈判桌,一把抓住了于大人的领子。 众人还未有动作,曦露抬手抽出武官佩剑,手起剑落,就将那大汉的手斩落在了谈判桌上。态度之散漫随意,好像不过砍下一条花枝一般。 谈判桌上顿时鲜血横流,那大汉目疵欲裂,抱着半条手臂痛苦嚎叫。 门外一直等候的山国冲了进来,见文官吓得两股战战,断手指向的于大人咬着牙,面色发青,满头冷汗。北原人都怒发冲冠,下一秒就要动手。 “你们根本就没想谈,你们这些江朝杂碎。” 曦露抬手挥剑,表情冷漠,将指着自己开骂的北原武将割了喉咙,那武将身子滑到了谈判桌底下。 这次,两边人都吓傻了,一脸惊惧的看着曦露。 曦露将剑放在身前,语气轻松,道:“我们江朝当然想谈,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入境。可是你们态度也太差了,还有人敢骂我,真是不知好歹。” 曦露突然提高嗓音,道:“这里是江朝。” 突然的高音让本就绷成一根弦的众人吓了一跳。 言罢曦露正准备坐下,突然有北原人梗着脖子,面色发青口,道:“你们砍了他胳膊,又杀了人,这在谈判桌上可没有过,你们要减少军费——” 曦露抬手将长剑放下了那人的脖颈处,见江朝这边的文官要拦。曦露开口道:“听闻,北原有次谈判就杀了我江朝一名官员。怎么,只许你们动手,不许我动手啊?” 年长的资历深的自然知道这件事情。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被拿出来,江朝众人也算是有了底气,过了这么一会,也算是镇定下来。北原的主谈判自然也是知道的,目光狠毒的看着曦露。 被剑指着的那武将倒是真不怕死,开口道:“你们——你们还把他的胳膊砍下来。” 曦露看了一眼已经被带下去疗伤的北原将军,挥剑将那断手从谈判桌上划拉到北原人面前,道:“那也是因为他先动的手,他胳膊不伸出来,我怎么砍?大不了,还给你们就是了。” 第59章 曦露俏皮又嫌弃的语气,让江朝这边紧张的气氛一下松弛不少,有胆子大笑点低的文官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掩藏笑意。 “白将军,坐下。” 听到黄大人的话,曦露才一脸不耐烦的坐下。 北原众人黑着脸坐下。 “但,毕竟是你们江朝人杀了我北原使团,军费必须要减。” 黄大人此时也看出了他们的底线,道:“军费可以减,但渭城,必须归还。” 见双方能谈,曦露便不再管了,端着茶杯慢慢喝起茶来。 文官一开始愿意让自己来,也是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只不过没想到这把火这么大而已。 等北原人恨恨的离场,众文官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有人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口,道:“太吓人了。” “唉,算是不错了,能把渭城要回来,算是完成任务了。” “白将军那一剑太吓人了,我心都到嗓子眼了,后面第二剑,我差点厥过去。” “瞧你这点出息,今儿确实要多谢白将军啊。” “是啊,不愧是少年英雄啊。” 边上的鸿胪寺翻译撇了撇嘴,道:“哼,要我说,应该参一本,险些坏了大事,要是真挑起战火,你们谁担得起?” 顿时众人都不说话了。 曦露突然站起身来,那鸿胪寺翻译吓了一跳,怕曦露拿剑砍他,侧着身子瑟缩了一下,恐惧道:“你做什么?” 曦露连眼色都没给他,向众人道:“北原野蛮,是一方面。但诸位大人有没有想过,是谁给了他们野蛮的底气?” 见众人看着自己不说话,曦露冷哼一声,道:“正是诸位大人啊。” “竖子胡言。” 曦露眼中冷光闪过,仿佛真的如刀剑闪过一般,将那开口的文官吓了一跳。 于礼丞道:“白将军你继续。” “此战乃是我江朝大获全胜,北原皇帝在阵前仓皇而逃,北原使团入京求和,诸位大人是软弱惯了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且不说,这里有我和苏将军,就算没有武官在。文臣不应该据理力争,以死报国吗?” 有文官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闭了口。 “前方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此刻给你们底气的吗?” “我江朝是礼仪之国,没错。但气度,礼仪,不代表可以任人欺负。下官军旅出身,今日大放厥词,失礼了,告辞。” 曦露转身就走,见有人沉思,便算是目的达到了。 文臣对武将有偏见,但其中不乏良臣。偏见已久,靠说是不行的,必须用斧子直接劈开。劈开这些文官的信息茧房,让他们看到武将的立场。让良臣知道,只有‘将相和’,才能护住风雨飘摇的江朝。 而如今接触最多的,便是鸿胪寺,不如趁此机会,将鸿胪寺的人过一过筛子。虽说不知道还有多少能办事的,但大鸿胪和礼丞看着都还算是明事理的。 尤其是那个于此白,有他在,鸿胪寺就算是有一道光在。 “小子,你给我站住。” 听到苏阳的声音,曦露才回过神来,转身见苏阳应付完众人快步走过来。 只见苏阳欲言又止,曦露抢先开口,道:“这不是没出事吗?” 苏阳伸手向一巴掌打在曦露脑袋上,想起曦露是女孩,摩擦了几下手指又放下。 “你这次真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什么事,你会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我就算了,那些文官会罢休,到时候联名参你一本,你要从头再来吗?” 曦露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安抚道:“舅舅放心,我知道。出不了事。” “那今日要是那些北原人动手了怎么办?” “这里是江朝国都,他们不敢真的动手,十几年前他们动手杀人是因为在边境和谈,又是暂时停战。万一他们真的敢动手,先让人摁住关起来,防守严密些,不让消息漏出去就好。到时候找个理由,先拖延住。” “那要是拖延不了呢?” “拖延不了,事情已成定局,我就立刻赶回平城。折子任由他们写,到时候还得用我打仗,就算皇帝软弱,想把我供出去,平城的将士也不会答应。” 苏阳脸色慢慢变得难看,道:“不答应又怎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难道还要带着平城的将士反了不成。” 就是这句君要臣死,白家才会无一人幸免。 曦露上前一步,道:“臣不得不死,像白家一样吗?” 苏阳受到惊吓般的左右看了看,低声吼道:“白曦露。” “舅舅放心,这不是没出事吗。” 苏阳蹙眉道:“曦露,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苏府当过家?” 曦露愣了一下,反问道:“舅舅怎么会这么说?” 第60章 “你还有很多想法,只是这其中,都不包括苏家。也从没想过一旦你出事,老夫人会怎么做,我会怎么做,会不会连累苏府,是不是?” 曦露愣了一下,自己是觉得苏府很好,老夫人很好,苏阳也一直对自己很好。但自己天生感情淡漠,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能付出的感情实在太少。 若是谈判的事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从而连累了苏府,自己大约会愧疚吧。 看着曦露疑惑思考的神情,苏阳叹了口气,道:“你从小亲缘浅薄,又太过刚强,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舅舅不怪你,是舅舅对不起白家,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让老夫人伤心。” 曦露看着苏阳负手的背影,带着一点沧桑。困惑又有些焦躁。 远处一直等待的于此白见两人谈完了话,走了过来,行礼,道:“白将军今日救了我父,下官特来感谢。” 曦露淡笑道:“没什么,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刚刚就看到小于大人在一旁等着了,怎么不过来?” “白将军与苏将军在谈话,非礼勿听,下官不能靠近。”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见于此白后退一步,躬身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谢白将军今日挽救我江朝国体。” 紧接着又行了一礼。 “这一礼,谢白将军今日振聋发聩之言。” 曦露淡笑着看着直起身的青年,面容肃然。 “于大人,碧血丹心,在下佩服。” 于此白还了一礼,道:“下官不敢当。” 早就有人将鸿胪寺中谈判桌上的情况送入皇宫及各府。 皇宫中,征北将军罗将军此刻正陪着皇帝在一旁等着。 一个小太监绘声绘色的描述完了,弓着腰退到了一边。 罗瑾听得冷汗直流,在椅子上不安的挪了三回。万万是没想到这白曦露胆子这么大。要是让她执掌三军,还不得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半晌,皇帝的声音随着随风飘起的黄色帐幔飘出,帘子后面传来几声笑声。 罗瑾拿不住皇帝的心思,只好按兵不动。 “这白曦露是什么人?” 罗瑾起身回道:“是平城人氏,乃是一都尉之子,参军后屡立奇功,得苏阳赏识,这才破格晋升,现在居在苏府。” 罗瑾听着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便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声音又传了出来,道:“朕记得四品,应该可以在京城开府了吧?” “是,皇上记得没错。那臣下去同白将军说?” 听了一会没有声音,罗瑾便知道皇帝允准了,行了礼退了出去。 陈府中,陈雨悦的丫鬟截住报了信正要离开的小厮,挑了个隐蔽处,将那小厮好一番威胁利诱。 那小厮讲述完了,陈雨悦又是害怕又是欣喜,眼中满是敬佩与赞赏。 “给,走吧,知道怎么说吗?” 那小厮哈着腰点头应着便小跑着走了。 “小姐,小姐。” 丫鬟摇了摇陈雨悦,陈雨悦回过神来,拿着仕女扇点了点下巴,道:“你说他如今这算不算是立功了?” “小姐,这奴婢怎么知道,不过听着挺吓人的。” “这小厮是不是刚从爹爹那里出来?” “是呀。” “我们去听听爹爹怎么说,走。” “哎呀,小姐,你别去了,小姐。” 陈雨悦熟悉府中的一草一木,走着小路,穿过花草就到了陈智业的窗户外。瞪了丫鬟一眼,慢慢蹲下,竖起耳朵。 “大人,你说这姓白的,当真有这么厉害?” 陈智业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人,既然这样,那是不是要尽快除掉他啊?他是武将,一旦让他成事,再变成第二个罗瑾,跟我们作对,那可如何是好。” 陈智业冷哼一声,道:“罗瑾?罗瑾可比不上他,就算是当年的罗瑾,也没有这般气魄。” “是,罗瑾虽说是征北大将军,稳重有余,但胆气却不足。” 陈智业瞥了一眼那幕僚,也不管幕僚有没有理解自己话的意思,自言自语道:“这般气魄,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想起什么?” 陈智业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低声开口:“未受伤前的静王。” 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视线落下见幕僚看着自己。 陈智业道:“先不用管,不过是个小小的四品武将,暂时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是,只是属下听说那日大小姐问起此人,莫不是——” 那幕僚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陈智业如毒蛇一般的眼神看向幕僚,幕僚顿时感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连忙跪下,道:“大人恕罪,属下失言。” 第61章 突然窗户外传来动静,陈智业起身朝窗外瞥了一眼,挥手让幕僚退下,道:“进来吧。” 陈雨悦见被发现,犹豫了一下,便带着丫鬟走了进去。 “不是进宫看你姑母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雨悦倒是一点也不怕陈智业,娇俏的笑着挽住爹爹的手臂,道:“姑母以后还能看嘛,北原使团这么热闹可就这一回。” “你呀。” 陈智业见自家姑娘眼珠一转,就知道有事要让自己帮忙,背着手,道:“说吧,有什么事?” “您说白将军此次算是立功了吗,会不会再升官啊?” 陈智业转过头,见陈雨悦一脸期待的模样,提醒道:“你从小我不曾管束过你进书房,你也应该知道文官武将之间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陈雨悦有些委屈,自是觉得这些在陈家大小姐的感情面前算不得什么,或者一个四品武将在陈家面前算不得什么。 好在脑子转得快,又笑道:“爹爹,我这也是为了你呀。你想想,要是陈家有了一个能征善战的武将,那还在乎那些朝中的那些武将干嘛,爹爹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吗?” 虽说知道陈雨悦是为了理由找的理由,但这一个角度确实说到了陈智业的心里。 朝中武将自己一向不放在眼里,至于为什么还留着那罗瑾,就是因为总要有人守卫边关,保着江朝的疆土,总不至于内忧还外患。 若是这白曦露真的能心向陈家,向着自己,那确实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重要的是,这小丫头也喜欢。罢了,若是能哄得她一生高兴,便将此人筹谋过来也未尝不可,何况还能产生助力。 见爹爹不说话了,陈雨悦偷偷笑了笑。 “爹爹,你同意了?” “要是他能当上门女婿倒也未尝不可。” “爹爹——” 那白将军看着一身傲骨,普通男子尚且会犹豫,遑论他呀。想到这里,陈雨悦有些不高兴了。 “也罢,要是他以后真的心向陈家,我再找他聊聊。” “嗯,爹爹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他的。” 陈雨悦说完便蹦蹦跳跳的出了书房。 回到苏府,见有小厮在门口踮着脚往外瞧着,看着像是老夫人院子里的。 见曦露勒缰下马,那小厮伶俐的上前牵马,行了礼,道:“表公子,老夫人怕您回来饿着,就一直在院子里备着膳食呢,您快请吧。” 想起刚刚苏阳的话,曦露摩挲了下手指,道:“带路。” 进了后院,又有仆妇丫头迎了上来带路,一路进了苏老夫人院子。 进门见只有一个多次见过的苏家姑娘,苏妙在一旁服侍。 “外祖母,我回来了。” 听见曦露的声音,苏老夫人从西暖阁中出来,手里拿着佛珠,面色担心的打量了一圈。 “回来就好,我都听你舅舅派的人说了,你胆子也太大了。那些北原人哪里是好相与的,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了,干嘛出这种风头。” 曦露笑了笑,道:“让外祖母担心了。” “饿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曦露与苏妙一人扶着一边走到一旁的暖阁中,见桌上摆着七八样菜,还备着两三种粥。 “祖母都让人热了三回了,表哥试试这个。” 苏妙说着给曦露夹了菜。 “有劳表妹,多谢外祖母。” “你试试这个粥,听说你早上都没用膳,先喝粥。” 曦露接过苏老夫人亲手盛的粥,盯着碗,又想起了苏阳临走时说的话。 “好,谢谢外祖母。” 三人用了饭,用了些茶水,便开始闲聊。 苏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道:“哎,这陈家丫头往日里跑得多勤快,好像有一段时间不见她了。” 看来老夫人并不知道陈家是白家世仇的事,曦露饮了口茶,垂下眸子。 苏妙却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马上接道:“是呢,陈家姐姐已经十多天都没来了。” “许是在忙什么呢。” 想起曦露维护那个跪着的丫头时的眼神,苏妙怯怯的看了曦露一眼,道:“祖母可要护着我,不要让表哥欺负我。” 苏老夫人见她矫揉做作,顿时有些不喜,更知道曦露不是那样的人。 面色不虞道:“有话就说。” 苏妙这才小心说道:“上次有个表哥院里的丫鬟冲撞了陈家姐姐,偏表哥还护着,陈家姐姐这才不来的。” 苏老夫人虽说不擅长宅里内斗,那是因为都直接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又岂会看不出这等闺阁伎俩。 第62章 “陈家乃是世家,若是陈家的姑娘因为这么点下人的事,就不登门了,平白坏了自己的气度,这样的姑娘不结交也罢。” “可是祖母——” “我看你近几日都闲得很,有空就多读两本书,比什么都强。” 苏妙还是不死心,过了一会见不说自己了,又开口道:“不知那丫鬟是不是表哥的人,若是让人知道了表哥有正妻前——” 苏老夫人一拍扶手,喝道:“放肆。” 苏妙吓得立马从椅子上滑跪到了地上。 苏妙不愧是陈雨悦的小跟班,什么都能替她问出口。 这话说的不仅是不符合她世家小姐身份的事了,更是想插手兄长房中之事了,若是让人听到了不止是不耻,怕是连府中其他人的婚事都连累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曦露有心思,话里话外更有威胁的意思,苏老夫人怎么可能不动怒。 一只手指着她,另一只手用力扶住扶手,周围的仆妇也是被苏妙这一番话惊到了,赶忙上来劝慰。 “你——你,我看你是平日里你娘管教你太少了,马上给我滚,去跪祠堂,这一个月都不准出府。” 苏妙吓得脸色惨白,曦露浅笑道:“外祖母息怒,表妹年纪还小,想来是无心之言。” 言罢又转身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妙,语气平静道:“表妹还是先出去吧,等祖母消气了再来请安。” 苏妙两眼通红被丫鬟扶着颤颤巍巍的走了出去。 苏老夫人终于缓了劲,挥退了众人,拉着曦露的手,道:“曦露啊,你别生气,往后我会管教她的。” 曦露浅笑着摇摇头,道:“我并非一般闺阁女子,自然不会在意。” 说到这个,苏老夫人忽然想到苏妙说的话,道:“虽说你现在是——但听那话的意思,陈家那丫头看上你了?” 曦露无奈道:“应该吧,我也不清楚。” 苏老夫人叹了口气,道:“陈家势大,若是真的纠缠上,怕是不好脱身啊。” 曦露拍了拍苏老夫人手,道:“外祖母放心,我心中有数。” “你主意大,又在外头行走,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跟你舅舅说。” 曦露笑着点了点头。 从门里走出来,迎面看到苏大夫人来请安,曦露正要退到一旁行礼回避,礼让长辈。 “曦露啊,你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曦露行礼道:“回大舅母,用过了。” “那就好,你那几个表哥不争气,整日就知道在屋子里读书,你若有时间,去找他们出去走走呀。” 曦露淡笑道:“表哥们都中了进士,日后定能入庙堂之高,曦露有空便去请教。” 苏大夫人见曦露这般得体,说的话又这般好,上前一步道:“你今日也累了,我着人去给你备些滋补品,等会送到你院子里。” “多谢大舅母。”曦露忽然想到苏妙,挑了挑眉,问道:“不知苏妙表妹可是要成亲了?” 苏大夫人疑惑道:“这是从哪听来的?” “哦,那是我误会了,今日在祖母这里说起我房中的一个丫鬟,苏妙表妹对管理内宅之事好像颇有心得。” 曦露这么一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说起兄长房中的人。 苏大夫人脸色便有些尴尬,低声道:“毕竟不是我从小养在我跟前的孩子,我回去定会好好管教她的。” 曦露拱手行了个礼,道:“是曦露僭越了,给大舅母赔罪。” “无妨,无妨,你快去休息吧。” “那曦露告退。” 见苏大夫人转身进屋,曦露正准备离开,却见陈雨悦迎面走了过来。见曦露看到了她,也停下了脚步,视线也有些躲避。 曦露内心坦荡,迎上前去,行礼道:“陈小姐。” 陈雨悦还了礼,道:“白将军是要走吗?” “正是,请了安,正要回去。” “今日白将军在鸿胪寺扬我国威的事我都听说了,刚在街上,还听到马车外的百姓议论呢。本来是进宫看望姑母的,传的吓人,便等不及要来看看——白将军受伤了没有。” 陈雨悦知道不奇怪,毕竟背后是陈家。但曦露万万没想到百姓竟也知道了,还传了开来。 如此,也是好事,起码得了民心。须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虽说曦露暂时不打算造反,但这算是利器。 “这都是在下应该做的,并未受伤。” “将军,不再进去坐坐吗?” 曦露惊讶的看着对面的世家小姐,看了一眼掀开帘子出来的婆子,想来是谈话声被里面听到了。 “是陈小姐来了,快里面请,表公子——” 第63章 曦露见里面苏大夫人一直往外头好奇的看,便转身随陈雨悦进去了。 “曦露怎么又回来了,莫不是陪着陈姑娘回来的吧?” 大夫人不知内情,自然要打趣一番。只见陈雨悦微微垂首,羞涩的给两人请了安。 两人落座,陈雨悦见曦露不说话,便道:“大夫人可别笑话我了,不过是在门外碰到罢了。” 大夫人见陈雨悦虽羞涩,却偷看了几眼曦露,明显是有意思的。又想着两人也算般配,陈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世家,便开口对老夫人道:“我看曦露也算是建功立业了,下一步就该成家了吧。” 曦露惊讶,抬头见大夫人看着自己和陈雨悦眼神来回扫,见苏老夫人闭目养神。 大夫人也是有眼色的,见苏老夫人不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 曦露见屋内气氛有些尴尬,便开口道:“有劳大舅母关心,只是曦露以后定然还会在外征战,若是娶了亲,平白耽误好人家的姑娘,此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也是,也是,只是你在外带兵打仗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别让你外祖母和舅舅担心才是。” “是,有劳诸位长辈挂念,曦露一定将大舅母的话牢记于心。”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老夫人便借口要休息,让众人散了。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苏大夫人笑着与两人分开。 曦露正想套话,见陈雨悦一同走,便道:“我送小姐出府。” “有劳将军了。” 两人走了几步,陈雨悦正想着找什么话题,也好改变他心中那日惩处他丫鬟的形象。 就听到曦露开口,道:“刚刚听小姐说今日本来要进宫的?” “正是,姑母最近有些睡不好,父亲便让我去给姑母送些安神香,一块陪一陪姑母。哦,姑母就是当今淑妃娘娘。” 宫中什么安神香料没有,看来陈雨悦同这淑妃娘娘关系很好。 “原来如此,今日小姐与淑妃娘娘没有团聚,是在下的过错。” “没有,没有。是我,要来的,姑母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想来陈小姐与淑妃娘娘关系很好吧?” 陈雨悦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道:“是呀,我出生不久,姑母就请旨回家探亲,就为了看看我呢。后来我能入宫了,任凭宫中多珍贵的东西,若是看上了,姑母都会赏给我。” 曦露挑了挑眉,要什么给什么,无有不依从? 见曦露不说话,陈雨悦又道:“若是你以后进宫,姑母见了也定会喜欢的。” 曦露一惊,陈雨悦这是想到哪一步了,莫不是真的想跟自己结亲不成?见了不超过十面,就想到以后了。 曦露吞了吞口水,道:“不知道淑妃娘娘进宫多久了?” “好像有十九年了吧,将军好像对姑母很感兴趣?” “我从小在山野长大,皇上又多年不上朝,没进过皇宫,所以有些好奇罢了。” “原来是这样,那改日我带你进宫。” 曦露笑了笑,道:“那就多谢陈小姐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门口,曦露拱手,道:“到了,陈小姐顺风。” “将军,听说云祥楼最近来了新茶,是边城新来的品种,数量稀少,不如去品鉴一下?” 曦露眸光微转,道:“那好,劳烦小姐在马车上稍等,我让小厮去牵马。” 陈雨悦应了便上了马车。 陈家能多年稳坐世家前三的交椅,跟淑妃是分不开的。一个妃子,怎么会因为侄女出生就请旨出宫回家探亲呢?淑妃若是因为跟哥哥关系好,或者单纯的喜欢陈雨悦,怎么会有求必应呢,这淑妃对陈雨悦未免好的太不寻常了。 曦露骑着马护送着马车到了云祥楼,进了陈雨悦惯用的包间。茶叶上来,让两人品鉴过,便由茶博士带下去研磨冲泡了。 “这边境的茶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另有一番凌冽。将军可否给我讲讲边境的事?” 曦露垂眸摩挲着茶杯,道:“边境常年打仗,没有军队驻扎的地方,横尸遍野。” 曦露抬眸,见陈雨悦像是被吓到了,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杯子,又看向自己。 连忙浅笑道:“我过惯了军旅生活,吓到小姐了,给小姐赔罪。” 陈雨悦笑了笑,道:“无妨,我生在京城,并不知道这些。若是能了解些百姓的困苦,也是好的,明日起我便在京城施粥,将军看,可好。” 曦露虽心中不屑于陈雨悦在自己面前这一番说辞,但依旧淡笑道:“陈小姐真是心善,不知道陈小姐家中可有兄长,改日可以一同喝茶。” 陈雨悦饮了口茶,道:“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姑母所生的五皇子又常年在宫中。” 第64章 “那家中就没有其他兄长了吗?” “若说有,也是有的,不过——” 见陈雨悦一言难尽的样子,曦露笑了笑,道:“是我问多了,小姐不必勉强。”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罢了。那些兄长不过都是趴在陈家身上吸血罢了,倒是有几个表兄到外面做官,也常年不回来。剩下的叔伯兄弟大都没见过几次面罢了。” 看来陈家在朝中做官主要是靠陈智业,但世家并不只是靠做官。人多,势大,占据各行各业,既有文学大家,也有历史底蕴,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就算有哪一辈不争气,底蕴在那里,撑过两三代,还能有辉煌的可能。何况,那么多人,一代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明白人。 估计很少有白家这样直接灭门的世家了。 曦露还在套话,突然有人敲门,丫鬟出去后便马上回来了。 脸色有些不好的开口,道:“小姐,老爷见您久不归家,让人来护送您了。” 陈雨悦一听,脸上有些不高兴。 “既然陈大人在等小姐,那小姐就先走吧。” 陈雨悦有些不舍,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送走陈雨悦,曦露负手站在窗前,从二楼往下看,见一辆陈家官用马车停在茶楼门口。马车后跟着六个护卫,并马车旁的小厮,一队人整整齐齐的围在马车四周。 陈智业竟亲自来了,他竟如此在乎这个陈雨悦。 突然门被推开,山国着急忙慌的冲了上来。 “将军,不好了,碧燕妹子在店里快跟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姜碧燕?姜碧燕那性子能跟人打起来。 “莫慌,怎么回事?” “今天碧燕妹子去石料铺子进玉石,好像看了什么账本,然后就跟人家石料铺子里的人吵起来了。对方好像也是什么府邸的人,出来十几个,跟着的伙计见情况不妙就到苏府找你。” 别的不信,要是姜碧燕因为账本跟人起争执还真有可能,对算账的精准追求,绝对能让她当场泼人一身滚水。 “边走边说,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先赶紧去,她被欺负了怎么办?” 两人快速的冲下楼梯,曦露扔了块银子,就出门上了马。 “我已经让苏府的人过去了,有十几个,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两人到了西街的石料铺子,见果然门口围了许多人。 山国扒开看热闹的人群,曦露走到了进去,见苏府还有一伙人分别站在门口,苏府的人见表公子来了纷纷行礼。 见姜碧燕好好的站在一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大爷面前,同人家争得面红耳赤,便放下心来,人没事就好。 负手走到店里,瞥了一眼整齐摆放的样石,见两人中间一块大石头上摆放着一个账本。 有伙计走上来,不好意思的道:“不好意思,客官,今天店里有事,您看改日再来吧。” 曦露抬了抬下巴,道:“我是这姑娘的东家,怎么回事。” 那伙计一听,哎吆一声,就开始倒苦水。 “您就是这活祖宗的东家呀,你可快把她拉走吧。在这吵了一天了,偷看我们店里的账本,还非说我们掌柜的账有问题,您说这关你什么事啊?” 那气喘吁吁的老大爷见有主事的人来了,便停了下来,朝曦露这边走,看到曦露的眼睛,顿时愣了一下,停在原地。 姜碧燕突然扯住衣袖老大爷的衣袖,将他扯了回来。 “这账还没说完呢,你明明算错了,为什么不改?看账面情况你明明就是写了两本账。” 曦露低头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姜碧燕带过来,道:“你说的没错,我去让他改过来可好?” 姜碧燕信任的看着曦露,听到这话便住了口,点了点头。接过自家伙计的账本,对着曦露行了个礼,道:“那我就继续去进料子了。” 姜碧燕带着伙计满头大汗的挤出人群,继续去忙碌。 曦露转过身来,瞥了一眼门口的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一看跟脚气势就不是普通的护院。 “怎么,不光做假账,还有这么多打手,你们是黑店?” “不是假账!” 那白胡子老大爷一脸的气愤,攥着拳头,凶狠的看着曦露。 那伙计无奈道:“不管是不是假账,你家账房偷看我们掌柜的账本可是真的。” 曦露冷哼一声,道:“你这账本不好好收着,摆在这里,她不小心瞧见了,给你们指出错误。你们不认,动辄还让护院包围,妄图打人,好不讲理。” 第65章 那老大爷听到这一番言论,气得差点倒不过气来,被伙计扶着,指着曦露说不出话来。 曦露冷笑了一声,正想快速解决这件事。突然从后院掀开帘子走出了一个人,曦露看着眼熟。 那人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对曦露小声道:“小人师田,静王殿下请白将军进去。” 这是静王的产业?曦露惊讶的挑了挑眉,朝帘子后院看了一眼。 “殿下还请黄老一同进去。” 黄老哼了一声,用力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向后院。 “请。” 曦露点了点头,给了山国一个眼神,也走进后院。 师煌月正在堆成山的石料旁仔细的找着,抬头见曦露走过来,便将石料放在了桌上,起身走了过来。 看着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曦露有些不敢对视,偏偏脑海中此时又回想起他嘴唇的触感。 “师公子,叫老夫来有什么吩咐?” 师公子?这个称呼倒是新鲜。 见曦露好奇,师煌月未回答黄老的话,对曦露解释道:“这位黄老原本是静王府的老人,当年静王府出事,黄老本想自缢追随先主,被我救下。他不愿再住在静王府中,我便安排他在此居住,这石料店便是他开的。” 爹爹的老人?曦露面色肃然的看向黄老。 黄老一听这话,恼怒师煌月张口便对外人讲述秘闻,正要发怒,却忽然想到之前师煌月对他说的话。 浑身颤抖的转过身来,盯着曦露,浑浊的双目充满泪水,老泪纵横,猛地跪在曦露面前。 “少主?你是世子,是世子。” 曦露疑惑了看了师煌月一眼,道:“你没有同他说清楚?” 师煌月淡笑道:“我只说了静王还留有子嗣在世间。” “这是什么意思?” 黄老看着两人一人一句,疑惑的抬头看着。 曦露上前搀扶起老人,道:“黄老请起。” “世子,世子,刚刚是老奴不好,不知道那个姑娘是世子的人,那位姑娘是世子妃吗?” 曦露忍着唇角的笑意,看着师煌月嘴角的笑意僵硬,然后消失。 曦露咳嗽了两声,揉了揉嗓子,用原本的声音,道:“黄老,我爹爹已经走了,我不是什么世子。” 黄老目瞪口呆道:“你的声音——” “我是女子,我父亲是已故静王,母亲是白书墨。” “你——你——” “我参了军,在军中不方便,所以才装成男子,这个师煌月是知道的。” 静王听到曦露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的翘起。 黄老听闻果然愤怒的看向师煌月,目光好像在责怪为什么不早说。 “那您也该是郡主啊,郡主,您怎么参军了,这也太危险了。” 曦露左右看了看,见师煌月点点头,便拉着黄老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黄老,我爹爹已经不在了,现在的静王是师煌月,您不要再叫我郡主了。” “那不行,您才是正儿八经的静王郡主。” 见拗不过来,曦露也不再解释,继续道:“我参军,是因为想为白家平反正名,也为爹爹和娘亲报仇。” 这么一说,黄老就明白过来了,看着曦露与静王相同的眼睛,又是欣慰又是担心。 “可是,这条路,怕是不好走,您不知道这京中都是什么豺狼虎豹啊。”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参军。况且我已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想过后退。” “那,郡主,您现在叫什么名字呀?” “白曦露。” “是随了白家小姐的姓氏?” “是。” “这样也好,也好。” 曦露见老人有些伤怀,便问道:“黄老今后打算怎么办?” “那自然是跟着郡主,郡主,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啊?” “我如今住在苏府。” “哦,是苏少爷家吗?” 曦露点点头,看向师煌月。黄老毕竟是他救下的,又久经他的庇护,于情于理也该问他一声。 “以后便让黄老在你身边颐养天年吧。” “多谢师公子。”黄老起身行了个礼,然后恭顺的站在了曦露身后。 曦露走到帘子后面朝店中高声喊道:“山国。” 山国听到声音,一路小跑了进来。 “黄老,这是我的亲信,您先跟他去苏府安顿下,我还有话对静王说。” “是,郡主。” 山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郡主,哪里的郡主? “山国,去找辆马车,扶着黄老回苏府,先安排进我的院子,任何人不得打扰。” 虽心中疑惑,但山国还是拱手称是。 如今院子中只剩曦露二人,曦露到嘴边的话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第66章 师煌月倒了两杯茶,道:“黄老当年是静王府的管家,迎来送往,京中的有些老人是认识的。” 听到师煌月的提醒,曦露清了清嗓子,坐下。 “我有数了,会好好安排。还没有谢谢你当年救下他。” “进府的时候正好撞上罢了。” “那账是怎么回事?” 姜碧燕打算盘,算账的功夫曦露还是信得过的,要说黄老这样的人品做假账也不可能。 “一年前,我才通过苏将军知道你的存在。” 果然是苏阳!算着时间,应该是我还没参军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把我给供出来了。 见曦露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师煌月嘴角浅笑。 “当年静王府的产业大多被我掌握了,交给黄老掌管。后来我想着这些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便告诉他静王尚有子嗣存在这世上,让他把所有的账都开始分成两份。” 原来是这样。不过提起当年静王府的产业,当年他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就能把名存实亡的静王府产业守住,不被豺狼环伺的众人夺了去,想来定是不易。 师煌月正要给曦露的茶水续杯,曦露将手盖在了茶杯上,抬起眼眸盯着师煌月。 “你知道我是一定要报仇的。” 师煌月放下茶壶,认真的听着。轻轻点了点头,道:“知道。” “你知道我一定要继续征战,直到掌握兵权的吧?” 师煌月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如今知道了。” 曦露正要开口说话,见师煌月的手覆了自己的手背上,自己的手背却不是皮肤的触感。 师煌月的手拿开一看,是一块雕刻成麒麟模样的玉牌。 “这是能调动静王府私卫、暗卫的玉牌。” 曦露的手放在茶杯上,却觉得手背上的玉牌好像有千斤重。静王并没有兵权,按明面上看的话,自己手背上就是他能动用的所有人了。 他这是把身家性命放到自己手背上了。 曦露僵着手背蹙眉看着师煌月,见他依旧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己。 “你是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心思?” 师煌月一下就明白过来,眼中带上温柔的笑意,道:“要从头说吗?” 曦露第一次脸上有些微微发热,道:“从头说。” “第一次知道你是从苏将军的书信里,后来从苏将军的描述中知道了你的大概。” 苏阳,这个舅舅,当真是卖人的好手!不对,按一年时间来算,自己的消息应该是义父告诉的舅舅。 “后来,与西漠协商,我在春天的时候就到了平城,正好看到你第一次练兵。” 曦露回想了一下。这么早? “你那天受伤,从周宁景那里脱身,我也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救我?不对,当时两个人根本没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师煌月解释道:“我当时看你还能站起来。”要是知道有今日,我一定早早把你救出来。 这家伙果然冷血的很,跟自己没有关系是半点不肯出手。 曦露忽然想起北境之战后自己去周宁景的园子看到满屋画卷的带自己离开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有捏疼的自己的手臂。 “后来在京城外的驿站,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曦露看着手背上的玉牌,道:“你在我身边安排了几个人,什么时候安排的?” “师湛,师贺。” 应声而出两个身着劲装的蒙面男子,朝两人行礼。 曦露看了一眼,师煌月道:“散。” “从你上次从京城离开以后。” 曦露上下打量了一下师煌月,道:“那次我在白府换男装的时候,你也看到了。” 见师煌月不语,曦露就知道是他了。无语的撇了撇嘴,手背一震,翻手一借,便将玉牌拿在了手里。 将麒麟玉牌还给师煌月,道:“你那些人真因为这一块牌子听你的号令?” 就算没有这块牌子,只要师煌月一声令下,如今静王府的人,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是自己带出来的人,没有一起经历过苦难,不是真的信服,终究绑不到一起。 “今日,你可有时间跟我去一趟静王府?” 曦露挑了挑眉,道:“干嘛去?” “我想让静王府的人都认一下你,免得日后有冲撞。” 见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想跟自己证明,静王府的人都可以用,曦露垂眸浅笑。 “若是以后有时间再见吧,不急这一时。” 两人就这般坐着,感受着微风,突然下起了雷阵雨。 师煌月起身,见曦露仰头闭眼坐着不动,任由重重的雨点快速的击打在身上,脸上。 走到曦露对面,扬起宽大的袖子,挡在曦露头上,道:“会着凉。” 曦露睁开眼,看着垂首的师煌月,猛地直起身子抓住他的衣服前襟,迫使他弯下腰,与自己面面相对,近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第67章 四目相对,曦露冰冷的声音,道:“我会利用你。” 师煌月双手撑住扶手,看着曦露的眼睛,语气无奈,道:“我知道。” 曦露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师煌月又道:“我愿意。” 曦露一下松开月白色的前襟,重重的仰面躺回椅子上。师煌月抬起袖子挡在曦露头上,就这样站着。 过了一会,曦露睁开眼,自己脸上的水只有几滴,倒是师煌月身上淋了个半湿。 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师煌月的小腿,让师煌月站远一点,曦露起身朝店外走去。 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走到回廊中坐下。 见曦露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师煌月失笑,抖了抖满是雨水的衣袖也走到了回廊里坐下。 “你知不知道淑妃和陈雨悦到底什么关系?” 师煌月赞赏的看着曦露,道:“你是怎么察觉的?” 曦露抱臂坐在栏杆上,看着外头的雨水,道:“淑妃对她太好了,陈智业也好的不正常。你要是说她是皇帝的私生女我都信。” “热茶。” 师煌月的话音刚落,就有蒙面男子托着冒着热气的茶具放在了他的身侧。 师煌月倒了杯茶递给曦露,道:“今晚要不要一起夜探皇宫?” 曦露见他熟练的动作,看了一眼蒙面男子消失的方位。 “我不会轻功,你带我?” “我带你。” 入夜,两人换了一身黑衣,到了宫墙外。 曦露看了一眼好几个自己高的宫墙,伸出两只手,紧紧搂住师煌月的腰。 明显感觉师煌月身子一僵,曦露面无表情的抬头,道:“走啊。” 师煌月叹了口气,伸手环住曦露,从腰间拿出一块木牌,敲了敲旁边的小门。 突然听到门开的声音,曦露猛地推开师煌月,直起身子。 冒头的小太监,看了眼牌子,便退了回去,门却没关。 曦露有些尴尬的磨了磨牙,竟然不用轻功。 见曦露控制表情,师煌月嘴角浅笑,道:“这是静王府买通的探子,没跟我见过面,所以只认牌子。这个门是清理护城河脏污的,一直有锁,所以没人把守。” 曦露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墙内,曦露没进过宫,跟着师煌月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便嗅到了好闻的花香。一道宫墙内灯火通明,像是什么得宠的妃子的宫殿。 曦露手撑在师煌月的胸前,看着突然靠近的师煌月,眼中满是询问:你做什么。 师煌月一手揽住曦露的腰,一手抓住手臂,一个起落便落到了宫墙内。 曦露放开手中的腰带,打量了一下满是鲜花的庭院。 用手指了指,小声道:“淑妃宫里?” 师煌月点了点头,曦露看了一圈,虽然殿中灯火通明,但宫苑中却没有一个人影。 “宫女太监呢?” “今天可能都被淑妃遣走了。” 曦露挑眉,忽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曦露便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窗户,听着屋中有说话的声音,但却听不清楚。 曦露看了看身后的师煌月,书指了指屋顶,师煌月会意,带着曦露上了屋顶。 看了眼周围,曦露疑惑的看着师煌月,用口型道:暗卫? 师煌月轻声道:“被引开了。” 曦露这才放心,轻轻拆开一片瓦片,往底下瞧。 “嗯——” “轻些,轻些——啊——” “放松,阿雅——” 还不等曦露看清下头白花花的一片,眼前就被手掌蒙住,但光听声音也知道战况激烈了。 手中的瓦片被抽走,听到轻微的瓦片放下的声音,曦露眼前才重新看到光。 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曦露有些僵硬的回过头,见师煌月眼神逃避,有些尴尬。 刚刚只听到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曦露还以为时皇帝。此时听到没了声音,曦露拆开瓦片一看,见那男子披上了一身百姓的便衣。 曦露一挑眉,转头用口型询问道:陈智业? 师煌月点点头。 他们不是亲兄妹吗?莫非——陈雨悦也是他们的—— 见师煌月的表情,大概是了。 曦露顿时觉得有些不舒服。 “兄长,你刚刚说雨悦看上了个武将?” 陈智业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床上倚靠着的淑妃,道:“正是。” “这也难怪,到了年纪了,兄长可看过那个人了?” “还没有,正打算改日见见。” 淑妃换了个姿势,揉了揉腰,媚眼如丝,道:“若是雨悦真的喜欢,我给他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陈智业上前坐在床上,道:“就是这几日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白将军。” 白?淑妃厌恶的皱了皱眉头,苦笑道:“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宫墙中,外头的消息是听不到的。” 第68章 “那我给你讲讲?” “算了,今儿不早了,明儿我问问宫女吧。” “雨悦看上的这个,若是真能心向陈家,那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就近了。” “哦,有这么厉害?” “我也是道听途说,听属下汇报了他在平城打仗的情况,具体还得见一见再说。” 淑妃扯住陈智业的衣服下摆,道:“兄长自己定夺就是了,若要赐婚,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陈智业顺着力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五皇子最近怎么样了?” 淑妃不耐烦道:“他?跟他那个皇帝老子一样,整日都在打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见淑妃不愿谈论五皇子,陈智业就再开口,低头看淑妃的脚往上踩。 “兄长衣服穿的这么整齐,真是让人动情。” 曦露撇了撇嘴,见下头陈智业直接撩起衣摆——眼前又覆上了手掌。 曦露扒开手掌,见瓦片已经盖上,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师煌月。 师煌月眼中闪过惊讶,曦露翻了个白眼。 两人快速的离开了皇宫,等站在宫墙外,曦露才松了一口气。虽说淑妃宫里没有人,但皇宫中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士。 两人一同散着步往苏府的方向走。 也就是说五皇子是皇帝的,陈雨悦是淑妃和陈智业近亲结合,皇帝好大的一顶绿帽子。 曦露没有错过刚刚提到‘白’字的时候,淑妃脸上突然厌恶的表情。陈家是当时的主要凶手,那想来淑妃在宫中定然也出了不少力。 可是淑妃为什么这么厌恶白家呢,到底是陈家先动的手,还是说白家覆灭是淑妃借陈智业谋划的。 “淑妃为何厌恶白家?” 师煌月看了曦露一眼,见她情绪没有不对,才放轻语气,道:“你可知白家为何会遭难?” “你都查清楚了?” “虽说其中有些理由还不清楚,但大概猜到了。” 有些理由?这么说白家覆灭不止因为一条原因。 “淑妃厌恶白家,是因为白老夫人进宫时撞到了她与陈智业私会。” 曦露一下停住了脚步。原以为白家覆灭的原因只是如外祖父信中写的那样。 白家找到了陈家与吴家还有几个世家暗中与他国联姻、互换消息、买卖矿石玉器,并找到了证据。触及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戳破了黑暗,所以才遭到构陷污蔑,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样荒唐的理由。 曦露失笑,表情茫然的看着师煌月,道:“就因为这个,淑妃就让白家七百多条人命灭口?” 师煌月手轻轻搭在曦露的肩膀上,道:“你应当知道一部分原因吧?所以才会瞄准陈家。” 曦露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止这个原因,淑妃在宫中着人使力,让老皇帝疑心,添了一把火。” 所以爹爹才会在正阳殿前跪了五天,还是说,爹爹根本出不去,只能在正阳殿跪着? 曦露握紧有些颤抖的手,道:“还有什么原因?” “你可知我为何能在军中快速建立威望?” 因为爹爹,已故静王在军中的威望?记得苏阳说过,爹爹以前的身子不是那么弱的,好像是从前打仗的时候受过伤。 见曦露看着自己,师煌月道:“已故静王曾在军中威望过高,留下的威望和人脉可以说是不小的遗产。而白夫人能与静王相识,也是因为白家同武将一脉,关系很好。” 爹爹和娘亲是因为白家亲近武将而认识的?可是白家不是诗书传家吗,一家都是文官清流。 “你是说白家在武将中的名声很好?” 是了,十五六年前,文臣武将的关系还没有今天这么对立,若是有世家亲近武将也是有可能的。 “是,不止名声很好。” “可是白家无一人参军,可以说跟军中没有联系啊,又怎么会在武将军中有什么名声威望呢?” 师煌月覆盖住曦露握紧的拳头,一边走,一边道:“你从白府书房见过白老大人的书了吧。” 看了,除了君子之风,治国之策,都是些迂腐之道。 “白家主张文臣武将和平共处,不分高低贵贱,人员平衡。但当时崇尚读书人的风气比之如今更为极端。” 文臣武将和平共处也就算了,怎么可能人数平衡。江朝崇尚文臣治国,文臣士族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言论? 这样抬高武将地位的言论,自然会博得武将的好感,让白家在武将中有一定的支持。 外祖父是否太过刚直,太过理想,太过不知转圜了。 见曦露疑惑难解,又痛惜的表情,师煌月又道:“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罢了,白家覆灭的主要原因应该是白家掌握了陈家和吴家什么把柄,才逼得他们等不及了,痛下杀手。” 第69章 主要原因曦露当然知道,此刻就挂在曦露的胸前。 “那白家遭难时,除了旁支,为何没有亲眷出手?” “出手?还未出手就被拔除了。” 白家当年怎么说也是世家,能与白家成为亲眷的,不说高门大户,也应当有一定的底蕴。就说苏家,当年虽然一时败落,这些年不也恢复过来了吗?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看了白家的家谱,白家结儿女亲家,不看家世,只看人品。” 只看人品是什么意思? “家谱之上,平民小吏之女有之,世家将领之女亦有之。” “所以——白家娶亲嫁女,从来不看身家,只看此人是否值得托付,值得相守?” “正是。” 曦露眼眸震动,所以当那些亲眷想要帮忙的时候,根本使不上力,反而因为手中没有权力被连累。幸运如苏家,也差点破败! 曦露捂了捂嘴,吐出一口气,稳定情绪,道:“这也是白家覆灭的原因之一吧,几乎不同世家通婚,高官联姻,受到他们的排挤。” 看着师煌月点点头,曦露表情痛苦一瞬,吞了口口水,又恢复表情,镇定下来,道:“白家,可还有什么人活下来?” “我未曾细查,应该是有逃过的亲眷,我回去就查。” “多谢,我会自己查的。” 曦露突然失笑,笑着摇头,又仰起头看着天空,眼中充满泪水,却没有流下来。 回到苏府,曦露不知不觉走到了苏阳的书房,手抬起来,又落下。 舅舅应该伤心了吧,今天上午的时候,自己确实没有把苏家众人想到。当年苏家能拼着败落的风险拉白家一把,又在认回自己以后,对自己这么好,至少,对舅舅和苏老夫人,不该这样。 “进来吧,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 曦露推开门,见苏阳坐在书案后,看着自己。 “吃饭没有?” 今天太忙,好像没吃。 “吃了。” “那就滚回去睡觉。” 见苏阳不生气了,曦露笑了笑,道:“舅舅晚安。” 见苏阳翻了个白眼,曦露笑嘻嘻的退下。 回到院子里,见黄老还等在院中,夜风吹过,咳嗽了一声。 曦露赶紧迎上去,道:“黄老,怎么还不休息啊,可是这里住得不舒服?” “郡主回来了。都好,都好,刚刚那位山国都尉安排的很好。” “黄老是在等我?” “是啊,今日刚跟郡主见面,还没来得及请安呢,郡主又一直不回来,老奴等在这里安心些。” 曦露上前扶住黄老,黄老道:“可不敢,郡主折煞老奴了。” 曦露淡笑道:“曦露如今没什么长辈了,您从前服侍协助过我爹爹,便是我的长辈。以后您就在我身边安心休养,若是觉得玩累了,就管几间铺子,权当乐趣。” 说着,黄老突然老泪纵横,道:“郡主,郡主如今很好啊,正是人中龙凤的模样。” 曦露笑着将黄老扶进屋子,倒了杯茶,黄老赶忙接过。 “郡主,容老奴多一句嘴,您跟师公子是什么关系啊?” 曦露手指敲了一下茶杯,想了一会没有说话。 “老奴看师公子看郡主的眼神不一般,郡主心中有数就好。毕竟,师公子现在名义上是王爷的嗣子。” 黄老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却明确。 见两人的状态,明显是看出了什么。又因着两人的身份,若是以后众人得知真相,曦露又是女子,前路定然艰难。 曦露浅笑,摩挲着茶杯,道:“我明白黄老的意思。若是哪一日我下定决心,师煌月就不会再是已故静王的嗣子。” “这——舍了静王尊位,师公子能愿意?” “只要我愿意,到时候由不得他不愿意。” 见曦露语气凌厉,态度坚决,气魄不凡的样子,黄老仿佛见到已故静王的影子。 “郡主如今可是在查白家的案子?” “正是。” “郡主可要小心啊,这京中到处都是吃人的影子。您 如今是王爷唯一的血脉了,一定要保存性命啊。”黄老抹了抹泪。 “黄老可以再给我讲讲当年事发的时候,静王府的事吗?” “唉,应该的。” 黄老喝了口茶,道:“当年王爷突然收到世家卧底的密报,说卫尉即将带卫士并廷尉府的人包围白家。便一面让苏公子到白府报信,一面入宫面圣。” “当时卫尉和廷尉府分别代表着陈家和吴家,当时世家对白家已经成包围之势,只是王爷没想到他们行动的这么快,下手这么不留余地。王爷自从因为伤痛休养以后,手中并无兵可用,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便直接入宫了。若是皇上下旨,说不定,此事还有转圜的可能。” 第70章 “没想到啊,王爷一进宫,就失去了消息,派了多少人去打探,当时静王府的暗卫几乎都死绝了,都没能从宫里带出一点消息。” 曦露看着悲痛欲绝的黄老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觉得口中有些发苦。 灌了口茶,曦露问道:“爹爹当年在世家中埋了密探,如今可还剩下,黄老知不知道联系他们的方式?” 黄老擦了擦眼泪,道:“是,埋了不少,只是我并不知道怎么联系。暗卫统领应该知道,只是当年他随王爷入宫后就失去消息了。” “我听静王说,爹爹在军中威望甚高,又曾在军中带兵打仗。您也说过,他是受伤之后,才无兵可用的,那之前爹爹带的,是哪一支军队?” “听王爷说,那勠力军被派到南边镇守去了,郡主不知道,这勠力军,在私底下又叫静王军。作战勇猛,个个以一敌百,要不是王爷受伤,说不定现在还在北边打仗呢。” 静王军?当时老皇帝还没死,这可是大忌。 当时怪不得苏阳要把自己调到南边,想来也是知道勠力军在南边。 这勠力军既然是爹爹带出来的,若是能拿到手,以后定然是一大助力。 黄老见曦露沉思,心疼的看着曦露,道:“老奴今天都听那位山都尉说了,郡主辛苦了。” 曦露笑道:“除了不能恢复女子身份,在军中也没什么辛苦的,军中自有一番广阔天地,黄老放心。” “老奴知道,郡主和王爷一样,都喜欢军中。” “黄老,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郡主只管问就是,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曦露微微蹙眉,道:“既然当初我爹爹军中有支持,品性也好,为何先帝没有立储呢?” 黄老嘿嘿一笑,道:“郡主是想问,先帝为何选了当今皇上这么平庸无能的皇子吧?” 曦露见他胆子大,直接戳开,笑了笑。 “一个是因为当年王爷伤了心肺,另一个郡主应该也猜到了,王爷在军中威望太盛,又有民心,所谓功高盖主,正是如此啊。还一个原因,大抵是因为白家小姐吧。” “我娘亲?” “正是,当年王爷还没有认识白家小姐的时候,吴家就曾上门提过亲,王爷不愿将就。再后来,认识了白家小姐,就更不愿放弃闲散的生活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羡鸳鸯不羡仙。” 曦露垂眸浅笑,想来爹爹和娘亲的爱情,定然甜得发腻。 “郡主笑起来真像白家小姐啊。” 曦露笑了笑,回头见月上中天,便道:“时间不早了,您快休息吧。” “郡主,等等,老奴还有问题想问您,您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啊?” “不过是假嗓子罢了,声音太粗,最多有些伤嗓子。” “那郡主可要多喝些花茶呀。” “知道了,黄老,我会注意的。” “郡主,您现在是本来的面貌吗?老奴以前听王爷说,江湖上有种叫易容术的东西,您这个是不是啊?” 曦露淡笑道:“是本来面貌,只不过在脸上画了几笔,算不得易容术。” “哦,郡主男装长得真俊,比王爷小时候还俊。” 曦露笑道:“黄老,您快去休息吧,我走了。” “哎,好。” 走到书房门口见有小厮提着食盒候着。 小厮见到曦露后行了礼,道:“表少爷,这是将军给您准备的,说——说——” “说什么?” “说跑了一天了不累吗?吃完了赶紧滚去睡觉,” 小厮紧闭着双眼说完这句话,怕曦露动手一般挡了一下。 “哈哈哈。”曦露笑出声来,见小厮伸手格挡,曦露道:“你挡什么,我还能动手打你不成?” 说着走进书房,那小厮嘿嘿一笑,跟着进去,摆好夜宵。 “小的也是害怕,毕竟对您说了不恭敬的话。您不知道,现在外头的人都把您说成大英雄了,把您在鸿胪寺上因为北原人一句话不对,就把北原人的胳膊砍断了,把您杀北原人的气势描绘的如同天神一般。小的,嘿嘿,也以为您脾气不好呢。” 就算是口耳相传,也不会传得这么迅速,这么厉害,这里面必然有人推波助澜。 苏阳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自己在京中又没有其他关系网,这样一想,师煌月的名字就呼之欲出了。 他这是在给自己造势,让罗将军看到投资回报,为自己在百官中立名声。 最重要的是,百姓多年受北原欺压,这是在给自己揽民心。 曦露笑着摇摇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您慢用,小的退下了。” 第71章 次日,曦露还在睡梦中,就被山国拍门的声音吵醒。 “将军,曦哥,快醒醒啊,征北大将军来了。” 曦露蹙眉起身,看着门前拍门的大汉。 “快点啊,曦哥,征北将军在花厅等着了。” 曦露披上外袍,打开门。 山国见曦露面色不好,立刻双手窝在一起,表情委屈柔弱,伏低做小之态,道:“曦哥,征北将军和苏将军等你好了一会了。苏府的小厮不敢来叫你,我就来了。” “我知道了,就来。” 等曦露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山国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我没听清啊,好像是什么口谕什么的?” “口谕?” 曦露一下停下脚步,然后加快脚步进了花厅。 见苏阳正陪罗瑾用茶,曦露忙拱手行礼,道:“让大将军久等了,末将该死。” “无妨,无妨,坐吧。” “多谢将军。” 罗瑾垂着眸子,抿了口茶,不经意道:“听说苏将军与白将军是亲属?” 曦露看了罗瑾一眼,苏阳按照早就商量好的,开口道:“是远方的外甥,在平城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传信查了查族谱果真是。” “原来是这样。” 曦露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不说话。 “说起来,昨日白将军真是振我国威啊。” “末将鲁莽,请将军治罪。” 言罢便要跪下请罪。 “无妨,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白将军也算是给我们武将争了一口气。”若是结果不好,圣旨早就下来了,焉有命让你留到现在? 苏阳连忙起身行礼道:“是末将没有尽到责任。” 罗瑾摆摆手,道:“苏将军多虑了,皇上看了鸿胪寺的奏折,龙心大悦。想着白将军如今已经是四品了,也该开府了,总不好一直挤在苏府。” 开府,还是怕结党营私? “皇上真是天恩浩荡,不知是建府还是直接开府?” 罗瑾看了曦露一眼,道:“我还以为白将军会不愿意开府。” “怎么会,这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已到秋季,若是建府,怕是要等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府了。正好西陆街有一座府邸,应该会赐府。” “如此,就多谢大将军了,不知末将是否需要进宫谢恩?” “皇上如今正在闭关清修,就免了白将军的谢恩。” “是。” 苏府的众人得知表公子要开府了,又是一番忙碌。 尤其是黄老,如今为了安排管理新府邸,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曦露原本不想让他这般劳累,但想着手上有事做,心里不至于空荡荡的。他原本就总揽静王府的大小事宜,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四品宁朔将军府,想来是费不了什么心思的,索性就由着他处理。 自和谈之后,北原人就老实多了,合约签订之后,渭城的交接事宜也正是开始了序幕。 新府邸收拾好了加上搬家,这般磨磨蹭蹭的,就到了秋末。 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曦露也算是认识了不少的青年才俊。像太乐家的公子、太卜家的孙子,诸如此类,更不用说还有于此白这样的。 就算是苏家的众人,搬好了也该请一请,办个小宴会。 索性便在开府后几日,给众人发去了请柬。 因着黄老从前在静王府露过面,虽说来的基本上都是小辈,但为了保险,还是黄老在后院指点着姜碧燕在前院忙碌。幸好黄老感念姜碧燕的赤子之心,愿意带着她,想着将来也好给曦露能多帮把手。 这日正是秋高气爽,宁朔将军府正门口停了些马车和马,被利落的小厮带着车夫安排下。 如今将军府里的人,大多是冯格临走前从牙行挑的新人,如今交于黄老调理。再就是黄老从静王府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已故静王的忠仆,所以人手倒也够用。 苏府的公子们先到了,一进将军府的正门就被格局所打动。 “表弟定是找名家重新布置的格局,我看这地方的风水,可比家里好多了。” “嗯,不错,正是大家风范。” 其实这格局装修也是黄老重新着人布置的,他原先就见多识广,自然有自己的路子。 “三位兄长来了,里面请。” 曦露站在门口迎客,等人进来,姜碧燕就按照黄老的指点,让小厮带人到中间庭院的水榭落座。 随着人到的差不多了,曦露便到水榭之中落座。 “白兄啊,我看你这府中格局甚是巧妙,是请谁设计的,不妨引荐给我。不瞒你们说,等过完年,我也要开府了。” “哦?太仆大人就你这一个孙辈独苗,舍得让你开府?” 秦备嘿嘿一笑,道:“我爷爷给我摇了卦象,说我往后五年,有大机遇,会遇到大贵人,条件之一就是跟开府有关。” 第72章 “你能不能跟你爷爷说说,也给我们摇一卦啊。” “就是。” “陶兄此言差矣,我等读书人,怎么能随便信鬼神之说呢。我看是这小子,在家里苦求来的,来跟我们吹牛来了。” “苏厚,你胡说。” “来来来,不管是真是假,小芹菜,等你苟富贵,勿相忘啊。” “陶之信,你个混蛋,还敢叫我小时候的名字。” 曦露笑着看他们打闹,刚拈起一块糕点,姜碧燕就走了过来,在曦露身边,道:“陈雨悦来了。” 自己并没有给陈雨悦发帖子,不光是因为今日都是男客,后院没人主持。 更是因为自从知道淑妃是使得爹爹在宫中吐血身亡的元凶之一,而陈智业又是使得白家覆灭的主要凶手,得知陈雨悦是二人的孩子后,自是对她更加厌恶。 今日请的都是志趣相投的明白人,她来做什么? 曦露还在蹙眉思考,怎么让她回去。就有那耳朵尖的听到了姜碧燕的话,凑上来嚷嚷。 “哎,怎么回事,你这管家说什么了,谁来了?” “小芹菜,你没听说啊。如今京中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家大小姐,那是对我们白将军情根深种,上个月还送了云翔楼的茶叶来着。” 听着陶之信的打趣,曦露翻了个白眼,道:“你不就是因为这盒茶叶从云翔楼追到苏府才认识的我吗?怎么,如今又来打趣我,那盒茶叶不好喝吗?” 陶之信笑了笑,道:“好喝,自然是好喝的,可惜美人不是送给我的哦。” 见他拿着折扇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曦露冷笑道:“那这样的美人,你要不要?” 陶之信赶忙摆了摆手,道:“这样骄纵心狠的大小姐,我可惹不起,还是白兄自己消受吧。” 曦露叹了口气,道:“你去告诉陈小姐,就说今日都是男客,不方便,改日我再单独宴请。” “吆,单独宴请——” 曦露拿起茶杯往秦备身上扔,虽说没用力,但还是砸的他鬼哭狼嚎。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抬头见姜碧燕一脸郁闷不解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见秦备开口,姜碧燕疑惑着歪了歪头,道:“陈小姐的丫鬟说我做不得主,定是我没有同将军说?” 姜碧燕心思耿直,自然是听着这般胡搅蛮缠不加多想。但在座的都是明眼人,岂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于是将陈家这位小姐的印象下降了好几个层次。 众人正无语着,就见那丫鬟一脸得意的扶着陈雨悦走到了水榭附近。 虽说陈家势大,但不过是个丫鬟。姜碧燕如今算是府里的总管,代表着曦露的颜面,更不用说姜碧燕是自己人。 看两边的表情,想也知道定是被折辱了,曦露身为朝廷命官,万万没有被一个小丫鬟伤了颜面的道理。 曦露冷下脸了,冷喝道:“山都尉。” 山国应声快步的走过来,见曦露脸色不好,连忙行礼。 “我问你,为何擅离职守,随便什么人都能不经通报的闯进来。” 陈雨悦听到这话,脸色一白,站在了原地。 山国连忙跪下请罪,道:“将军恕罪,是陈小姐身边的丫鬟说,就算是皇宫都拦不了她家小姐,更何况我们小小的将军府,我们没办法——” “还敢攀咬他人,推卸责任,自己下去,领十军棍。” 曦露给了山国一个眼色,山国会意,走到了后院,不一会就传来了棍棒击打的声音。 陈雨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更加难看。 离得近的秦备等人都看到曦露的眼色,此刻纷纷用茶杯,用折扇遮挡笑意。 曦露这才假装看到陈雨悦,起身应了上去,行礼道:“陈小姐,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陈雨悦扯了扯嘴角,道:“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来的不巧,还是改日再来恭贺乔迁新居之喜吧。” 曦露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丫鬟,淡笑道:“陈小姐既然来了,还是请坐吧,请。” 陈雨悦脸色这才好一点,由着曦露引领着单做了一席。刚要坐下,最后一棍正好落下,传来山国的一声惨叫,吓了陈雨悦一跳。 曦露转身见秦备正在憋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悄悄瞪了他一眼。 有一护卫从后院出来禀报道:“将军,山都尉受了伤,怕是要养十天半个月了。” “行了,我知道了。” 等曦露落座,陈雨悦有些抱歉道:“这事原是我这丫鬟太过放肆,不如赏一些银钱给那位都尉,聊表我的歉疚之心。” 众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曦露冷笑了一下。 第73章 山国是正儿八经军功出来的都尉,又不是哪家的家仆下人,赏赐只能由皇帝赐下,或机关衙门奖赏。陈雨悦一无官职,二无诰命,这样的赏赐,未免太折辱人了。 然陈雨悦一直被骄纵,并不知道其中的规矩。自认为皇帝之下,陈家最大。 “不必了。” 陈雨悦见气氛有些凝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招了招手,那丫鬟捧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卷轴。 “这是名家苏迁的画作,寓意步步高升,算是恭贺乔迁新居。” 曦露让人收下,道:“陈小姐有心了,多谢。” 陈雨悦笑了笑,道:“今日是我莽撞,改日再给白将军道歉。” 这是又要约一次啊,曦露瞥了眼抿着嘴看热闹的秦备,笑了笑没说话。 姜碧燕快步走了过来,在曦露身边蹲下,道:“静王来了。” 陈雨悦见姜碧燕一身碧色衣裳,如韧柳一般靠在一侧,忍不住攥紧了茶杯。 曦露挑眉,怎么又来一个。 “吆,小白,你还跟静王有一腿呢,怎么兄弟们都不知道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曦露身子一僵,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我早就看上静王那身月白色的衣服了,都找不到机会靠近,今儿可要问问他是哪家做的。” 自从那天过后,曦露就一直有意无意的躲着他。一个是因为确实太忙,另一个就是曦露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毕竟,若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日后的路只怕会更难走。 而自己,行事一向不计后果,不留余地,又自私自利。就如同谈判桌上丝毫没有考虑过苏家一样。若是有了另一个人,便总有被捆缚的感觉。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去请进来吧。” 见静王悠然自得的走了进来,偶尔看看周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 曦露与众人起身相迎,众人行过礼,曦露让出上首主位,道:“静王殿下请。” 静王站在原地,道:“不必,在主位旁边另设一位就是。” 原本今日是曦露乔迁之喜,在场的曦露的品阶又最高,理所应当在主位。但静王一来,自然是要坐主位的。就算今日只论友情,不计较身份,那静王也该坐客人的位置。 曦露看了一眼众人,见众人除了惊讶没什么别的,转头吩咐道:“设座。” 师煌月你可真行,并排着坐主位。 曦露瞥了师煌月一眼,见他似心情颇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场的男子或许粗心大意,但陈雨悦一个深陷情感的女子自然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 笑了笑,道:“白将军与静王感情真好。” 曦露嘴角一僵,秦备这边碎嘴子开口道:“静王跟武将走得可近,自然跟小白感情很好。” 曦露咬了咬牙,恨不得将手中的杯子再扔到他身上。 师煌月抿了口茶,竟主动开口,道:“我来的仓促,没什么好送的,就带了些茶叶来。” 秦备这个猴急的,抬着下巴往托盘里瞧,又猛吸了两口气。陶之信爱茶,自然也要多瞧上几眼。 曦露没有打开,怕师煌月再出什么幺蛾子,谢过后就让姜碧燕把两样礼物都带了下去。 “白兄,你等等啊,你不看看是什么好茶吗?” “我看你是想蹭上一杯把。” “静王殿下,您这衣服是找哪家做的,只要不超规格,我也想去做两身。” 曦露看了一眼他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以后就没换过,是一款样式做了很多身吗? 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自己的白色下摆落到了一旁的地上,而他的月白色衣摆正好压在上面,三四片下摆的布料堆叠在一起。 “是府里的绣娘做的。” 曦露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边,伸出右手在桌案下,将自己的衣摆拿出来,见衣摆又滑下去,索性将衣摆压在了月白色的衣摆上。 “那就可惜了,总不能借王府里的绣娘给我做衣服吧。” 陶之信正色道:“秦备,慎言。” 师煌月余光自然注意到这些小动作,淡笑开口道:“秦公子若是想要,便将图纸送到静王府来,交给管家就是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下,两指夹住一片白色的衣服下摆,往月白色衣摆上面放。 “静王殿下真是待人随和,秦备佩服。” 曦露眼睛看着茶杯,手上不敢太用力,一时竟没有将布料抽回来。 一旁没有人搭理的陈雨悦不像苏家三兄弟等人怡然自得,表情委屈的像是快哭了一样。 师煌月淡笑着看着茶杯没有说话,秦备又道:“你说是吧,小白,静王殿下待人这么好,你怎么不早点引荐啊?” 第74章 曦露回过神来,猛地抬头,扫了一眼众人,面色平静,道:“你如今这不连衣服都问了?” 秦备笑了笑,道:“光喝茶不过瘾,今日酒逢知己千杯少,小白,让人上酒。” 曦露见扯不过他,又怕太过用力被人发现,索性放了手。余光看着他将自己的衣摆压在月白色的衣摆上,心满意足的将手随意搭在上面。 曦露看了一眼陈雨悦,道:“今日有女客在,酒还是算了吧。” 秦备有些不满的啧了一声。 陈雨悦习惯了众星捧月,如今这样的场景哪里会习惯。道:“今日是我来得仓促,诸位自便吧,我正好有事,就先退下了。” 陈雨悦动作缓慢,一看就是想让曦露送她或者挽留她。 看了一眼旁边像是斗过小妾的正室的师煌月,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曦露从善如流,猛地站起来,力道之大,差点让师煌月力道失衡,好在师煌月反应快,直起身子,这才没有露馅。 “我送陈小姐。” “那你快回来呀,小白,先让人上酒。” 曦露跟在陈雨悦身后,慢慢送她出府。 “今日扫了大家的兴致,改日请白将军到家中做客,可好?” 到陈府做客,莫非是陈智业要见自己? “这——不合规矩,我和陈大人并没有关系往来,贸然登门,恐惹非议。” 下一秒陈雨悦便泫然欲泣,看着曦露,道:“如今京城中已经人人得知,你还要装傻吗?” 曦露愣了一下,挑了挑眉,看着表情哀怨的陈雨悦,不知道该怎么办。 蹙眉道:“我从未说过什么话,陈小姐是不是误会了?”说完这话,顿时感觉自己像渣男。 转念又想到了淑妃听到白字时扭曲嫌恶的表情,曦露的脸色更加难看。 陈雨悦正要哭出来,见曦露不说话了,远处静王正在走过来,带着哭腔冷哼一声,转身就跑出了将军府。 曦露转身就师煌月走了过来,嫌弃的看了眼月白色的衣摆。 “走了?” “你不是看到了吗,好玩吗?” 师煌月看了一眼白色的袍角,嘴角带笑。 曦露转身,突然感觉身后有人抬手,往左侧一躲。忽然想起背后是谁,站好回头一看,见师煌月正抓着自己的衣袖。 曦露撇了撇嘴,道:“幼稚。” 师煌月淡笑不语。 两人并排着走回水榭,秦备瞧见了,快步迎上来,道:“怎么还不上酒啊。” “我看你现在就像是喝了。” 秦备吃瘪,对着陶之信翻了个白眼,道:“起开,这又不是你府里。” 曦露坐下,见师煌月又坐下,瞥了一眼袍角,一语双关,道:“我也看你像是喝了。” 秦备低头,垂头丧气,道:“你们就知道欺负我,这都快到年底了,实在无趣的很。” 折腾了半天,曦露有些累了,便道:“你还是回去备考吧,要是明年春闱再入不了,你爹怕是要把你赶出去,你也就能提前开府了。” 秦备一听快哭了,道:“你们都欺负我。” 言罢耍小孩子脾气就走了,送众人陆续离开。 曦露有些疲倦的手托着脑袋,见师煌月侧头看着自己,曦露翻了个白眼,动了动小腿,轻轻踢了他一脚。 “王都尉快进京了。” 算算日子,义父确实快进京了,幸好今日师煌月提了一嘴,也该给他们准备好院子了。 “知道了,你还不走?” “再待一会。” 傍晚,天空趁着余晖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曦露打着油纸伞走在街道上,看着众人快步行路。 姜碧燕中午就出去到各个店铺巡账去了,一开始算账就停不下,谁劝都没有用,山国见劝不动,就跑回来找曦露了。 看着天色渐黑,曦露便出来寻人了。 见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连风声都清晰可闻,曦露微微蹙眉,顿时感觉不对。 油纸伞顺势后放,果然格挡到一件利器,纸伞瞬间被挑断。伞面落下,周围突然出现七八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也许周围暗处还有更多。 见他们分工明确,动作专业,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硬点子。而曦露擅长的是近身格斗,此时手上又没有兵器,见他们只是围住自己,并没有马上动手。 曦露环顾了一周,道:“想干嘛?” “请白将军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无意与你为难。” 无意为难,那拿着刀做什么? 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曦露冷笑一声,道:“既然知道我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还敢当街行凶,真是找死。” 第75章 话音刚落就一个箭步冲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身前,矮身绕过身前的刀,抓着对方的脑袋就往自己膝盖上撞。转身顺势夺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电光火石间就完成了。 几个黑衣人惊讶的看着曦露从没见过的诡异身形,回过神来,举起武器就冲了上来。 曦露正要提刀格挡,就见从街边的大柳树上快速落下两个身着劲装的蒙面男子,一人一刀就解决了两个黑衣人,原来是师煌月安排的师湛、师贺二人。 曦露松了一口气,这么多人,都是高手,自己不一定能应付得了,本来打算拼命的。 见两人开始和回过身的黑衣人打斗,曦露转身往地上刚刚磕晕的黑衣人身上补了一刀,拿着刀靠在一旁的屋檐底下躲雨,顺便观摩两方人的武功。 等两人解决战斗,走到曦露身边,行礼道:“白姑娘,都解决了。” “白姑娘?” 见两人不说话,就知道是师煌月教的。 “都是什么人?” “看不出,身上没有明确的特征,武器、武功路数看着像江湖人。” 扫了一眼周围,道:“暗处还有吗?” “都解决了,白姑娘放心。” “这些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静王府有一套流程,不会留下痕迹。” 见曦露不语,师贺疑惑道:“白姑娘的意思是?” “将此事大肆宣扬,就说我在街上受到了刺杀,受了伤。等会你们去找将军府的山国,让他带上这些尸体,去廷尉府,报案。” 既然暂时查不到来源,不如把水搅浑了,谁都别想好过。 “是。” 曦露看了一眼地上沾满污泥的油纸伞,想起还在店铺查账的姜碧燕,看向两人,道:“你们谁有油纸伞?” 次日一早,山国便带着将军府的人搬着八具尸体到了廷尉府前。 守门的衙役一看八具尸体,顿时吓得傻了眼。又见来人身着都尉军服,连忙跑进去通传。 山国本就是彪形大汉,此刻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又因沙场磨砺出了杀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害怕。 廷尉左平到门前一看,果然如衙役所说,拱手道:“敢问所为何事啊?” 此刻周围也聚集了众多百姓,山国见人多了,便朗声道:“昨日我家将军上街,不想竟有刺客当街行刺,幸亏我家将军武功高强,才活了下来,但也身受重伤。这是那些刺客的尸体,我是代我家将军来报案的。” “不知是哪位将军啊?” “宁朔将军白曦露。” 百姓一片哗然,更有躲在百姓中早就安排好的人手,开始慢慢解释,遂如荒草遇到火星一般形成野火之势。 “这白将军今年才打赢了胜仗,把北原逼得不得不把渭城还回来。给江朝人出了一口气,到底是谁这么胆子大,竟要杀了白将军。” “这不就是前不久在鸿胪寺里扬我国威的那位少年将军吗,听说北原人和谈完,吓得屁滚尿流的就跑回北原了。” “这些人好恶毒啊。” “就是,要不是白将军武功好,这不就英年早逝了。” “没错,也不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又这么恶毒。” “你说是不是......” “......” 廷尉左平虽然也听出百姓中有些人说话不对,但一时也觉察不出。又见围观的百姓越发激愤,便拱手道:“这位都尉,既然是报案,那就里面请吧,这些尸体就交由仵作。” “好,那就麻烦这位大人了。” “好说,都尉里面请。” 山国按照自家曦哥的交代,办完差事就高高兴兴的回府了,在影壁后见到正在交代大夫的黄老,行了个礼。 “山都尉,你要悲痛些,现在你们将军受伤了。” 山国一下顿住,对啊,曦哥受伤了,自己得装的悲痛一点。 到了水榭,正要行礼,见到一身月白色衣服的静王正坐在曦哥旁边给她倒茶。 又来了,曦哥关了大门,他就跳墙进来,仗着轻功好,兄弟们根本拦不住。 怪不得曦哥嫌弃的看着自己,这些日子,我和兄弟们的地位看来在曦哥心里直线下降啊。 “山国,事情都办好了吗?” “回将军,都办好了。廷尉亲自见的我,仵作已经在验尸了。我说你已经下不了床了,正在休养。廷尉说,若是有需要,会登门来找你了解情况。” 曦露点了点头,道:“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进来的时候看到有结果往府里打量的,反正关着大门,他们也瞧不见。” 曦露将师煌月放到自己手边的糕点推到一边,道:“做得很好,下去休息吧。” 第76章 “我不爱吃这个,太甜了。” 见师煌月有些小委屈,曦露叹了口气,道:“你整日往我这里跑,静王府就没有事吗?” “没有,这个甜而不腻,你试试。” 无奈拿起一块试了试,曦露眼睛一下就亮了,见师煌月嘴角带着浅笑看着自己,曦露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塞了几口,将做成栀子花型的糕点解决,见师煌月抬手,明显是想给自己擦嘴。 曦露抢先一步,拿起他宽大的衣袖胡乱放在嘴边抹了抹。 师煌月突然笑出声来,曦露看了一眼一直往这边瞧的黄老,道:“行了,我吃了,你赶紧回去吧。” “你去休息吧,我再待一会。” 陈府内,陈雨悦正红着眼睛坐在陈智业的书房里。 “你不是说只是请他见见面吗,怎么会变成身受重伤了,爹爹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他?” 陈智业负手走了一圈,看着抽泣的女儿心疼不已。 “雨悦,你先别哭了,不一定是真的受伤。” 陈雨悦眼中带着不信任的目光,看着陈智业,道:“这么多人都死了,爹爹也说了都是高手,他怎么可能不受伤。爹爹,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文臣武将之间就连婚都不能通了?” “对,武将都是粗俗野蛮之人,岂能与世家贵族相提并论。” 陈智业突然语气发狠,吓的陈雨悦愣住了。 扶着陈雨悦的肩膀,半蹲下,道:“雨悦乖,爹爹真的没有想杀他,要是他能归顺陈家,爹爹也是高兴的。想来这次是没有交代清楚,双方一时激动才动的手,下次不会了。” “那爹爹,你保证,不能杀了他。” “好,我保证。” 见陈雨悦停住了抽泣,陈智业道:“来人,扶小姐回去休息。” 幕僚低着头进来行礼,听到陈智业的声音才从地上爬起来。 “大人,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吗?” “没有。” “那您看白曦露真的受伤了吗?” “受不受伤不知道,但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却是一定的。这才大半天的时间,你没听到外头已经民议如沸了吗?” “这是为什么呀,他这是剑指北原人?” 陈智业坐到书案后,闭目养神,并不回答幕僚的问题。 哪里是剑指北原,北原和谈的事上个月就已经全部结束了。虽说军费是少赔了一些,但江朝也算是试探出了北原的底线,那就是北原现如今也是不想打仗。 如今榷场刚开,北原还指着过冬,怎么可能这时候这个时候杀白曦露,不是挑动民心,破坏稳定吗?到时候要是有爱国商旅不操控榷场粮价,就不是小事了。 而且据北原传回来的消息,北原新上任的皇帝确实在整饬吏治民生,励精图治。 白曦露这是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脚,想把水搅浑,来个浑水摸鱼。 就算查的慢,总有查到的一天,就算查不到,只要白曦露哪天稍加引导,这聚齐来的民心,就能把人给判刑。 如今民意如沸,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好个心机深重的小子。 “大人?” 陈智业睁开眼睛,道:“今天上午可有去白府探病的?” “苏家去了好几个人,再就是太卜、太乐几家的公子现在马车停在将军府外。将军府跟铁板一样,我们的人实在进不去。” 从前从雨悦口中再就是探子收集的信息,只以为这白曦露只是个能征善战的猛将。没想到从这件事上反而看出他心有城府。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伏低做小,伺候雨悦。若是不能为陈家所用,以后必成祸患。 “蔡行,你带上礼物,跟着雨悦去探病。说明来意,让他过府一叙。” “要是他真的受伤,卧床不起呢?” “哼,陈家让他来,就算是抬,也得抬来。”更何况这小子虚虚实实,怎么看都像是在撺掇民意。 “是。”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拨人,曦露擦了擦汗,掀开厚被子,正要起床走动走动。 “郡主,郡主,快躺下,陈家的人来了。” 黄老说完就从侧门赶紧走了,曦露吹了吹脑门上的刘海,叹了口气,继续躺回了榻上。 隔着屏风,曦露瞧见进来四个人。 “将军,你——伤到哪里了,可还疼,我带了御医,让他给你看看吧。” 御医,不说伤的事,一把脉,女扮男装就露馅了。 曦露深吸了一口气,虚弱道:“有劳陈小姐关心了,不麻烦御医了,大夫已经上过药了。” “那——还是把把脉吧,万一有什么内伤怎么办。” 屏风外的御医想往里走,被山国挡在一侧。 第77章 怕再挡下去,就真的遭人怀疑了,曦露轻声呵斥,道:“不许无礼。” 山国正犹豫着要不要闪开,毕竟将军的伤是假的呀。 “这位御医可是奉旨前来呀?” 那御医道:“并不是,是陈小姐拿着牌子递到宫里,老夫才来的。” “多谢御医的好意,只是大夫刚刚换了药,实在不方便,还是请御医在府内稍作休息吧。” 接着山国便伸手摆了个请的姿势。 明显感觉到屏风后面的陈雨悦有些不高兴,曦露摸了摸发白的嘴唇,道:“陈小姐过来吧。” 陈雨悦果然将世家男女礼节忘到了一边,步履匆匆的走到了屏风后面。 一同进来的,除了丫鬟,还有个长相阴郁的中年男人。 见到这个不像是下人的男人,见他一身典型的秀才打扮,身上没有官气,倒像是谋士一类的。曦露心中大概有了猜测,那些杀手极有可能是陈家派来的。不然,谁会这么着急来打听消息,或者继续做没完成的事呢?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有劳陈小姐担心了。” 见曦露一身白色里衣,身子陷在厚厚的被子里,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加面无血色。 陈雨悦眼眶通红,道:“我带了血燕,将军要不要用一点。” “大夫说我现在虚不受补,只能用些清淡的。” 陈雨悦用手帕点了点眼角,道:“到底是伤到了哪里?还是让太医看看吧。” “前胸中了一刀,没事。” 陈雨悦伸手就要来扒衣服,曦露挑眉看着眼前的手,见陈雨悦突然停下,面色发红,才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毕竟男女有别,这样传出去也不好,您还是到花厅等着吧,大人有些话让我带给将军。” 陈雨悦也是知道的,依依不舍的看了曦露一眼,才转身走出屏风。 见陈雨悦走了出去,山国便进来站在一旁。 “白将军有礼。” 曦露垂着眼眸没有答应,蔡行也不尴尬,立在一旁,道:“我家大人想请白将军过府一叙,不知道现在将军方不方便起身。” 曦露不语,过了一会,在蔡行忍不住再要开口的时候,曦露才慢悠悠的开口,道:“你身上可有功名?” 蔡行脸色一变,道:“没有,这和——” “那你随你家小姐进来也不行礼,是想等着本将军给你行礼吗?” 蔡行连忙跪下,原以为刚刚一直晾着就是下马威了,没想到现在才开始。 “将军恕罪,学生一时疏忽,望将军恕罪。” 曦露瞥了他一眼,道:“哦,你还在太学读书?” “不过是在太学挂了个名字,不值一提。” “你刚刚问本将军现在方不方便起身,你觉得呢?” 蔡行看了一眼旁边像一座山一样的山国,擦了擦汗,道:“将军身受重伤,自然不方便。只是——我家大人——” 看来陈智业是一定要见到自己了,虽说知道自己‘受伤’这件事,瞒不了多少人,但这陈智业怎么就笃定自己是假受伤呢,还是说这是试探? “不过,既然陈大人找我有事,虽然下官并不是他的下属,但下官自然是要去的。不过,若是我不去又能怎么样?” 蔡行的心跳突然加速,看着曦露身上的气势仿佛连动都动不了了,突然想起鸿胪寺白将军谈笑间一剑斩杀北原人的话。蔡行猛地低下头,不敢应声。 “我深受重伤——” 见蔡行抬起头看着自己,曦露冷笑一声,道:“山国,去让人套了马车,跟在陈家马车后面。” 山国狠狠剜了一眼蔡行,才拱手称是,出去交代曦露出行的事。 若是自己不答应,不去,怕是陈家还有后招。陈智业常年身居高位,若是不让他如意,此刻自己不如陈家势大,定然会不安宁。 索性不如跟他去,看看陈智业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招数。 将军府的人准备好了马车,备好了褥子茶具等用具,才将马车赶到曦露的院子前。 除了自己人,蔡行等人自然是看不到曦露一步跳上马车的场景。 “都派人通知了?” “嘿嘿,将军放心,派人给各府送了回礼。送回礼的时候都透露了您被要求去陈家了。苏将军气得差点冲过来,不过苏府是黄老亲自去的,黄老已经劝住了。苏将军说,您傍晚要是不出来,就到陈府就要人。静王府——不需要通知,应该是。” 曦露点了点头,在马车里选了个舒适的位置,接过山国递过来的茶,曦露一行人到了陈府。 下马车的时候,山国本想背她来着,但曦露想起了梅尽寒的教训,便让山国搀着自己,‘艰难’的下了马车,在陈府门口停留了许久。 第78章 陈雨悦看着颇为心疼,叫来管家,问能不能找个椅子抬进去。 “这——小姐,府邸不是皇宫,若是这样,怕有僭越之嫌。” 见偶有几个过路的富贵人家好奇的看自己,曦露才虚弱道:“不必了,由我这手下搀着就是了。陈大人在哪,快带我去吧。” 陈府的管家明显也看到有几个人认出了白将军,皱着眉将曦露迎进了门。 “老爷在书房,白将军请。” 见陈雨悦也要跟着,管家道:“大小姐,夫人找您呢,您快去一趟吧。” 陈雨悦也看出来这是支开自己,想来是有话要对白将军讲,不舍的看了曦露一眼。 夫人?陈智业的正室知不知道他与淑妃通奸的事,若是知道,就有趣了。陈雨悦知不知道自己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要是知道才好笑。 “白将军,这边请。” 曦露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全靠山国支撑。 管家叫了门,礼数周全的将曦露请了进去。 曦露看着背着身负手站在案前的陈智业,眼前仿佛是见到了尸山血海堆满白府的场景,曦露轻轻吐出一口气。 艰难的抬起手,拱手道:“下官白曦露参见陈大人,下官有伤在身,有失礼仪,还请恕罪。” 陈智业转过身来,表情和蔼,道:“快起来吧,是本官没交代清楚,他们这才让你受着伤就来了,坐吧。” 这老东西倒是知道我这种人吃软不吃硬,可惜,你不知道我是白家后人。 曦露道谢后,由山国扶着坐在了一旁。 见陈智业看了山国一眼,曦露解释道:“陈大人,下官被当胸刺了一剑,身边不能离人照料,还望大人见谅。此人乃是我的亲随,大人尽管放心。” “听说你是苏家的远亲?” “是,大人。” 陈智业笑着摆了摆手,道:“不必这么拘束。不过是随便聊聊罢了,就当闲话家常。” 曦露淡笑着点了点头。 “苏家有一门远亲,也是姓白,从前住在京城之中,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本家呀。” 曦露见他语气温和,态度随意,一双阴郁的眼睛,此刻却看似带着笑意盯着自己。 曦露微微蹙眉,想了一下,道:“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出生在平城,小时候母亲说家道中落,后来母亲去世,从小就被养父养母收养,后来就是参军以后被苏家舅舅认出来了。” 要想瞒过这样的老狐狸,须得九真一假才行,曦露自认自己演戏的水平还算滴水不漏,所以倒是演得颇为自然。 “原来如此,说起来那京城白家也算是个世家,只可惜经营不善,家主昏昧。罢了,不说这晦气的东西了。” 曦露浅浅一笑,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找下官有何要事?” 陈智业坐回书案后面,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知道雨悦这孩子,唉,如今京城之中有些谣言,我虽然不信,但毕竟为人父,还是要过问一句的。” 曦露垂眸不语,陈智业脸色有些不好,继续道:“如今京中都道雨悦非你不可,你可知道?” “大人恕罪,曦露不知。” “你——”陈智业如一个老迈的父亲一般,又叹了口气,负手看着窗外,道:“我膝下只有雨悦一个孩子,是与我钟爱之人所生,若是她以后能有个托付,我定然是要把整个陈家交给他的。”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番利益诱惑,权利诱惑,太过明显。若曦露能被这样的话所打动,反而落了下乘,反而陈智业不会再对曦露客气。 小人喻于利,最是好拿捏。 但陈智业没想过,曦露即是真君子,也是真小人。只要不碰触她心底的红线,小人君子,他都可以。这样的话,她也听得分明。 曦露‘艰难’的被山国扶起来,拱手道:“陈家乃是高门世家,陈小姐又是世家嫡女,钟灵毓秀。下官乃是一介武夫,实在不敢高攀。况日后定会再赴边关,守疆卫土,若有一时差池,岂不害了小姐,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后退。如今被奸人所害,更是身受重伤,况以后乎?所以,还请大人三思。” 曦露这番话说得谦卑,又充分为陈雨悦着想。听着着实恳切真诚,若是过路人听了,保准要赞叹一句有担当的好男儿。 这话听得陈智业也有些恍惚了,打量了曦露一番,见他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上冒汗,不像是装的。 “你看,这事暂且不说,我都忘了你身受重伤了。今天天色也晚了,不如你就再陈府留宿,我也好与你秉烛夜谈。” 第79章 要是在陈家住一晚,传到京城圈子里,不就坐实了跟陈雨悦的关系了吗?自己刚刚那番话有真有假,那么恳切,都没能让他放弃摁头跟他女儿结亲的意思。 曦露正要开口推辞,陈府管家敲门,在门外道:“老爷,苏府将军来了,说来接白将军回府。” 曦露身子一僵,见陈智业眼睛一眯,心中顿时觉得有些不好。看窗外还没有出现蓝色的夜幕,舅舅来得太早了,反而太过刻意! 摩挲了一下手指,曦露以退为进,道:“能在陈府休息自然是好的,下官这伤也确实支撑不住了。劳烦陈大人等一等,下官去同舅舅说一声,再回来同陈大人叙话。” 说完,曦露捂着胸口猛地喘了几口气。 陈智业笑了笑,道:“算了,苏将军的脾气本官可承受不住,从前在京中就是有名的泼皮。既然苏将军来找白将军了,白将军就随他去吧,我们改日叙话也不迟。” 曦露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房门外,又看了一眼陈智业,无奈道:“好吧,那下官就告辞了,等伤好了,再来拜访大人。” “嗯,你去吧。” 曦露艰难的拱了拱手,靠在山国身上走出了陈府。 蔡行听着声音从一侧的小门进来,瞧了一眼窗外,弯腰拱手道:“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虚虚实实看不真切。若是装的,那此人心思未免太过深沉可怕。” 蔡行一脸的凝重。 只是苏阳这么迫不及待的来接这个白曦露,未免有些太过在意,难道这个白曦露真的与当年白家有什么关系? 不会,刚刚自己故意贬低白家,他不仅没有反应,反而疑惑且带着笑意,不像是假的。若是装的,他如今不及弱冠的年龄,未免城府太深了些。 况且当年是自己亲自带人封的门,按照他上报军方的年龄,当年应该是两三岁的样貌。但当年绝对没有一个男丁走出白府,连直系女眷也没有。如此一想,看来自己是疑心生暗鬼了。 见陈智业闭目沉思,蔡行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陈智业轻轻捶了捶额头,苦恼着。 看这白曦露的样子,像是铁了心不想娶雨悦了,可是那丫头从小性格执拗,又不是像阿雅那般争抢的性子,若是铁了心要嫁给这武夫,该如何是好? 这白曦露确实算是个君子,听着也是读过书的人,这样的人只能智取赢得真心,方才能为陈家所用,为雨悦所用。 曦露上了马车,灌了一口茶,身体几乎随着强烈的呼吸起伏。紧紧握着拳头,眼眶发红,磨着后槽牙。 苏阳看着轻轻拍了拍曦露的肩膀,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一秒曦露却忽然像是突然冷静下来一样,转身淡笑道:“舅舅放心,我没事。” 苏阳看着曦露前后反差恐怖的模样,带着深深的担心。 “曦露,曦露,乖,舅舅要不改天带你去骑马玩?” 曦露失笑道:“舅舅当我是五岁的孩童不成?” 苏阳摸了摸鼻子,道:“以前,见别人家舅舅,就是这么安慰小孩子的,我也是突然想起来了。” “舅舅放心,我没事。” 至少,陈家灭绝之前,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你现在还‘受伤’,快回府。刚刚罗将军已经派人来问了,我按之前你给各府的回信那样,也告诉了罗将军,暂时应付过去了。” 开始下雪的时候,曦露收到义父义母已到城外客栈的消息。 曦露披着一件镶滚瑞兽纹的青色披风,站在京城北门,瞧着远处的行人,找着义父义母的身影。 “山国,廷尉府那边早就有结论了吧。” “是,昨日流程走完来府里报了,我替您摁了手印。” “怎么说?” “说是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叫冷玄阁的人派人干的。让人瞧过了,武功路数大致对得上。” 冷玄阁,哪来这么烂的名字? “怎么牵扯到江湖势力了,那冷玄阁又为什么要杀我啊?” 明显是陈家做的,但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想来也无人敢说。 “这个不知,冷玄阁一个杀手组织,想来定是有人出了银子。” “没有找到幕后主使,怎么能结案呢?” “那我去廷尉府把结案陈词给撕了?” 曦露眼角抽了抽,道:“改天你去重新报案,就说有江湖杀手组织要杀我,然后把这个案子挂到上个案子下面。” 山国挠了挠头,道:“可是,江湖上的事一般不好插手,何况冷玄阁那样的杀手组织又神出鬼没的,这个案子挂着挂着不就成悬案了吗?” “那就让它变成悬案,悬案也要挂着。” 虽说不知道将军要干嘛,但山国还是拱手道:“是,明天我就去办。” 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过义父义母了,不知道他们身体可好。 第80章 见到一辆简朴的马车驶过来,曦露看了眼山国,山国打马上前,对着赶车的人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回来。 “将军,是王都尉。” 曦露马上扬起笑脸举高手挥了挥,马车上的人也挥了挥马鞭。 快到近处,曦露快步上前,道:“义父。” 听到声音的王赵氏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看着曦露笑着挥了挥手。 等马车停下,曦露扶着义母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在城门外等着,冷不冷啊。哎吆,你里面怎么穿的单衣啊,快,我给你在家做了新棉衣,你先披上。” 曦露笑着将包袱放回马车里,道:“我们先回将军府。” “山国,赶着马车。义父,义母,我们到那辆马车上。” 三人进了将军府的马车,曦露道:“一路过来累了吧?” “不累,就是你义母老是催我赶车,我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见两人又开始斗嘴,曦露笑了笑。 “义父,我给你的信,都看过了吧?” 王胜凯正色道:“都看过了,你放心,我也跟你义母说过了。等我们住进将军府,就尽量不出门。” “没有这么夸张,京中一向暗流涌动,我如今又入了这旋涡,怕连累你们。” “孩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一家人。” 曦露反握住义母的手,笑道:“若是你们碰到那个陈家小姐,躲远些就好。” “你这孩子,不告诉人家你是女孩子,不是耽误人家吗?” 曦露不语,笑了笑。 王胜凯道:“好了,曦露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就别说了。话说你现在比义父有出息啊,都有自己的将军府了。” “是呀,义父是老爷,义母是夫人呢。” 刚进将军府的门,曦露眼睁睁的看着挽着自己手臂的义母身体发软,就要倒在地上。 曦露抬手一接,两手一环,就接住了义母。 “怎么回事?” “义母?醒醒,义母?” “来人,去请大夫,快去。” 王胜凯从曦露手中抱起王赵氏就进了府。 “曦露,哪边走?” “这里,这边。” 等进了院子,将义母放在榻上,王胜凯不知道该怎么办,急的来回转圈。 过了一会,大夫被将军府的人给揪了过来。 呼哧喘着气,就被摁到了床前。 “大夫,我义母怎么回事?” “将军稍安勿躁,我先把把脉。” 王胜凯紧张看着,过了一会,大夫把了两次脉,拱手道:“恭喜啊,这位夫人有喜了。” 有——喜? 曦露挑着眉看向王胜凯,见他一把年纪闹了个大红脸。清了清嗓子,道:“那就有劳大夫给我义母开些合适的保胎药,来人,给这位大夫双倍的诊费和药钱,让人跟着去拿药。” 此时义母也悠悠转醒,愣了一会,道:“可我已过暮春之年,怎么会?” 老大夫将药方交给下人,道:“虽说少见,但也是有的,这位夫人放心,确实是喜脉。将军,我已经写了药方,现在才一个多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要小心调养。” “我明白,有劳大夫了。” “好,那老夫就告辞了。” 见义父,义母面面相觑,曦露垂眸笑了笑,退出去关上了门,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一出。 平安无事的日子过得最是闲适,这日外头下着小雪,一家人正坐着围炉煮雪,喝茶的喝茶,吃糕点的吃糕点。 一边欣赏着雪景,一边各自做自己的事。 曦露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黄老,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黄老放下茶杯,道:“挺好的,就是姜丫头太轴了,账面上不能有一点错误,偏她又算得快,弄得下面的掌柜的是叫苦连天。” 曦露淡笑道:“应当的,姜碧燕没错,若是掌柜的不合用,换一批就是了。转圜之处就有劳黄老帮她把关了。” “郡主放心。” 一开始黄老当着王胜凯夫妻二人喊郡主二人一愣,见曦露不多解释,便也就没再提。毕竟二人觉得,没什么比家人更重要,曦露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孩子。 曦露将何新子、冯格等人的工作报告排成一行。 看来何新子他们在梅尽寒的指导下,练兵练得不错。除了到处抢新兵遭人厌烦,没什么大问题。 如今何新子、风格、孙毛、赵德武,并一直在京城的山国,每人手下都有五十左右的兵,一共不到三百人。 何新子和梅尽寒带着三十余个老兵不断特训,演练,继而带动新兵。曦露虽然没有具体看过新兵如何,但按照何新子的描述,这三十余个老兵指挥作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第81章 看着剑光营走上轨道,曦露松了一口气。 再打开梅尽寒的信,见到颇具风骨的娟秀字体。 抬头第一行字:山国的字太烂了,我和宫宁破译了一天才勉强认出! 曦露笑出声来,抬头见正吃着静王府送来的水果的山国茫然的看着曦露。 曦露喝了口茶,继续往下看。 ‘梅府之事,意料之中。我父只我一女,其余兄弟皆废物耳。唯我胸怀大志,博览群书,父常叹息我为女子身。呸,我偏要以女子身,他日与他并列朝堂,气死这个偏心的老匹夫。’ 刁蛮泼辣的模样顿时跃然于纸上,曦露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今年冬天她身体不错。 ‘另,京城之中,暗礁险藏,非我等能看清,遇事三思三思再三思。’ 如今京中看着瑞雪兆丰年,但总有种爆发前的平静之感。梅尽寒的话不错,但如今连什么事都瞧不出来,只能靠蛛丝马迹,多加猜测。 ‘平城的碳很充足,不用担心。字写的少,是因为冻手!’ 看来梅尽寒在平城过的不错,曦露也就放下心来。 “黄老,还没有暗探的消息吗?” “没有,老奴动用了所有的关系,都找不到一个人。老奴猜他们应该有统一的首领,在王爷走后隐藏起来了。” 这就难办了,自己又不知道信物是什么,更不知道任何一个暗探,总不能到各世家,一个一个的问吧。 曦露微微蹙眉,用骨节敲着桌案。 “廷尉府那边早就有结论了吧?” 姜碧燕走了过来,道:“那个讨厌的女人又来了。” 见陈雨悦的次数多了,姜碧燕索性直接换了称呼,曦露笑了笑,道:“黄老,义父义母,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应付她。” 王胜凯上前扶起义母,三人朝后院走。 等陈雨悦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将军,好久不见了,今日的雪景可真好看。” 曦露见她看到五个桌案空了三个的时候,愣了一下,又马上坐到了曦露身边的桌案旁。 曦露笑了笑,道:“陈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将军的养父养母来京了,我一直没有来拜见,今日带了礼物,特来拜见。” 曦露淡笑道:“义母身子不适,义父陪她休息去了。今日若是见了陈姑娘,怕过了病气给你,还是改日吧。” 陈雨悦见曦露松散的披着青色披风,白皙的面庞映衬在雪景里,不由得露出痴迷的目光。 “那我改日再来拜见。” 见陈雨悦没有走的意思,曦露道:“那陈姑娘不如多坐一会,来人,上茶。” 陈雨悦抱着茶杯不断的偷看曦露,见曦露桌案上堆满了各种信件和军报。 “再过几日就是春日休沐了,将军打算去赏雪景是是去泡温泉?” 是了,再过几日就过年了。 “我第一年来到京中,都还不熟悉,还是在府中与家人团聚吧。” 曦露垂眸继续看军报。 陈雨悦眼神落寞,又扬起笑容,道:“将军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自将军进京后好像还没过过生辰呢。” 曦露放下军报一算,淡笑道:“算起来,应该是明年的第一天。” “唉,那日要祭祖,不能出府。不如今日或者明日,帮将军提前过了吧?” “不过小小生辰,就不麻烦了。” 说是生辰,更是及笄礼。因着曦露参军的时候多报了两三岁,众人都以为曦露今年十八岁了。 谁又能想到强悍的少年将军只是个不过及笄的少女呢。 陈雨悦眼中满是失望,眼眶发红。 曦露余光瞥见陈雨悦的神情,有些不耐烦,想到陈智业和陈家,曦露淡笑道:“不如劳烦陈小姐到厨房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就算过了,怎么样?” 陈雨悦有些激动的站起来,道:“好,我马上去。” “若是陈小姐不会做饭,也不用勉强。” “不勉强的,我会做。” 曦露看了一眼山国,山国立刻扔下瓜皮跟了上去。 倒不是担心她炸厨房,而是因为她就是陈智业的女儿,万万没有小看的道理,让山国盯着,也算放心。 过了一会,曦露看着面前的黄色浆糊,笑了笑。看向山国,山国抹了把脸转身看天。 “将军还是别吃了。” 见陈雨悦一脸难过,曦露淡笑道:“好。” 陈雨悦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地自容。 “今日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小姐慢走,山国,去送。” “是。” 曦露起身,负手转身,回头厌恶的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黄色浆糊。 陈家,你们的好年越来越少了,好好过吧。 第82章 走出将军府,陈雨悦看着被烫的通红的伤口,眼眶发红,神情委屈。 “小姐,我们快回马车上,有药膏。” 丫鬟小心的捧着她的手。 “春彩,你说,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呀?” “怎么会呢,小姐是这京城中最好看的人了。我们先去上药吧?” 陈雨悦用手指抹了一下眼泪,道:“你刚刚看到那个叫姜碧燕的了吗?” “看见了,小姐,她一直跟在白将军旁边呢。” 陈雨悦发红眼中闪过一丝凶狠,道:“在府里找个人查一下她。” “小姐放心,凭她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敢跟小姐争,奴婢这就找人绑了她。” “放肆。”陈雨悦突然发狠,一巴掌扇在了丫鬟的脸上,道“我的决定你也敢改,真以为本小姐可欺不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春彩一下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她一个从小陪陈雨悦长大的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小都快成半个小姐了。 “是,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陈雨悦擦了擦眼泪,又变得面无表情。 新年第一日,曦露换了一件正红色寒梅暗花的披风,除了依旧是马尾,脸上和身上的伪装都拆了,正负手站在水榭中看雪。 瞥了一眼旁边,见师煌月又翻墙进来了,走近了看到自己的样子顿了一下,浅笑着走了过来。 曦露幼时相貌就可看出明媚,如今初长成人,白皙的皮肤衬得明艳的五官越发妩媚动人,清丽不可言说。桃花眼中眼波流转,竟如同有一道丝线一般,要将人捆住。既媚眼如丝,又睥睨众生。 一根栀子花刻云纹的玉簪出现在眼前的手掌上,曦露侧身看着师煌月。 “那日在白府看到你嗅栀子花,以为你喜欢它,便做了这个簪子,今日是你的及笄。” 曦露挑了挑眉,转过身子朝山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个叛徒,一点水果就把我卖了。 犹豫了一下,曦露拿起簪子收下。 “多谢。” 师煌月笑了笑,道:“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郡主,夫人说准备好了,请您过去。” “知道了,黄老,这就来。” 曦露淡笑看着师煌月。 “我在门外就好,我进去你家人怕是会不自在。” 曦露点了点头,就跟着黄老走进了主院。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曦露的及笄礼。一早黄老就将静王府内静王的牌位请了过来,又亲自准备了白书墨的牌位。 走进内堂,曦露跪在仙游的父母面前,两侧是义父义母,黄老站在一旁唱礼。师煌月站在门外朝王胜凯等人拱了拱手。 “可惜没有全福夫人,连闺阁好友都不能请。” 王胜凯拽了拽妻子的袖子,道:“就你话多,曦露如今是少年英雄,还在乎那些心思做什么。” 曦露浅笑道:“及笄礼有没有都可以,有已经很好了。” 曦露跪直,等着义母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桃花木簪插在头上。 一套流程下来,曦露转身就师煌月已经走了,摩挲了下手指。 “曦露,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 “多谢义母。” 几人到水榭中饮茶,姜碧燕突然跑了过来,道:“那个讨厌的女人派人来了。” 曦露挑了挑眉,看自己一身虽然是男装打扮,但一点修饰都没有。迟钝如山国都看了出来,此刻正世界崩塌蹲在墙角不断拍自己脑袋。 陈雨悦知道自己今日生辰,想来是派人送的贺礼。 “姜碧燕,你去代我收下就是了。” 过了一会,见姜碧燕抱回来一个长长的锦盒。 “这锦盒怎么这么长啊?” 曦露打开一看,这锦盒原来是个剑匣子,里面躺着一把看着就品相不俗的宝剑。 曦露冷笑,连碰都没有碰,可惜自己很少用剑,还是刀顺手些。 “姜碧燕,着人给送回去吧。” 姜碧燕正要抱走,曦露突然道:“等等,放到后堂吧。” 陈雨悦,既然你给我一把剑,那我就用这把剑杀了陈家。 陈雨悦捏了捏叩拜的酸痛的膝盖,见派出去的小厮回来,溜了出来。 “白将军收下了吗?” “收下了,收下了。” 陈雨悦垂首笑了笑,满是欣喜。 “你看到他亲自打开的吗?” 小厮挠了挠脑袋,道:“这——小的不知道,是个女的,像是管家似的到门前来拿的,小的连将军府的门都没进。” 陈雨悦陡然蹙眉,道:“下去吧。” 听到爹爹的声音,陈雨悦赶紧回到正堂中。 低着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又是那个姜碧燕,早知道就不该帮他把她救下来。若是——当时想买那个贱人的好像是陈家的一个旁支...... 第83章 过完年也有几日了,曦露看着黄老送来的各郡县消息,突然眼睛一亮。 “义父,我记得你过完年就算是述职结束了吧?” “是呀,虽说要升两级,但应该很快就回到平城了。” 如今义母的月份越来越大了,王胜凯渐渐的有些憧憬安稳的日子,再加上多年征战身上的伤病,便有些犹豫了。 “若是义父转武职如何?” “转职?” “正是,我看兴山郡的郡尉今年年初就要离任退休了,如今义父有军功,当个都尉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这——合适吗?” “不过是程序上麻烦一些罢了,若是义父同意,就在京中先待着,我找苏将军说一下。” 一则王胜凯是苏阳的下属,于情于理都要说一声,二则曦露毕竟不如苏阳熟悉江朝制度法规,有些事还需要苏阳来办。 曦露快速写了一张纸条,道:“山国,你亲自去送到苏府,交给苏将军。” “是。” 京中毕竟危险,义父义母一直待在自己身边,难免以后被人算计。 最多再过两个月,自己也必须回平城了,在京城待得太久了。 “将军,不好了,姜掌柜被人堵在巷子里了。” 什么?年还没过完,又有谁活得这么不耐烦。 曦露接过披风快速了走出府门,在将军府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听到了声音。 “救命啊——” “将军,是小五的声音,是咱们的人的声音。” 听到伙计的声音,曦露赶忙快步过去,走到小巷口。 见姜碧燕正一手揪着上次那个要买姜碧燕的纨绔的领子,一手抡着随身携带的算盘不断的打在那纨绔的头上,那纨绔头上已经见红。 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全力输出。 曦露嘴角抽了抽,见那纨绔已经神情恍惚,靠着墙快昏迷了。 地上那喊救命的伙计正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一手拖住一个跟班,两条腿下还压着一个。 嘴里不断的喊救命,见同伴和能做主的人来了,痛哭流涕的爬过来,哭喊道:“将军给小的做主啊,他们打小的,还欺负姜掌柜的,救命啊。” 曦露抿了抿嘴角的笑意,握住姜碧燕抡起来的算盘。 “他欺负你没有?” 姜碧燕摇了摇头,道:“他拦住我,挡我的路。” 曦露看了一眼目光呆滞的纨绔,将姜碧燕拉到自己身后。 “来人,送姜碧燕回去,再把这伙计的伤治了,赏一年月钱。” 这里离将军府不远,应该没问题。 那叫小五的伙计立马不疼了连忙谢赏,众人护着姜碧燕离开。 此时巷子里就剩曦露和那纨绔,和三个跟班。 曦露走到一旁,捡了块砖头,一砖一个,将三个小厮拍晕。一声声砖砸脑袋的声音,唤醒了纨绔的一些反应。 纨绔面色发青,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年泡在女人身上的废物,所以才能被姜碧燕摁住抡算盘。 陈家纨绔惊恐的看着曦露拿着砖头走过来,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饶命啊——” 曦露将砖头扔下,道:“谁告诉你刚刚那姑娘会走这条路的?” 见他眼神飘忽,一言不发。曦露也不废话,捏住他的手肘一用力,就听到仿佛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 曦露皱了皱眉,人不行,声音还挺大。 “我问最后一次,不说,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块,一块的都卸下来。” 纨绔倚在墙角,冷汗直流,抱着脱臼的手臂,道:“我说,我说,是陈府的小厮说的。” “他为什么跟你说那姑娘走这条路,你有这个胆子,年还没过完,就出来闹事?” 曦露又踹了他一脚,纨绔颤抖道:“是陈府的小厮撺掇的我,说过年偷偷的把她办了,她不敢声张,得到就是赚了。” 曦露眼中怒气冲天,冷笑一声,道:“那小厮是谁的人,想来你是知道的?” 说着一脚踩在纨绔的膝盖处,咔嚓一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疼死我了——救命啊——我说,我说,是给大小姐传话的小厮。” 曦露眼中闪过寒芒与杀意。陈雨悦,你很好,你好得很。 慢悠悠的捡起转,猛地拍在纨绔的脑袋上,曦露扔下砖头,擦了擦手就走回了将军府。 回到府里,见姜碧燕看着账本打算盘,曦露净了手,道:“今日你受了惊吓,早点休息吧。” 姜碧燕头也不抬的道:“不行,再有几日就开市了,今天要把这家的帐对完。” 第84章 曦露笑了笑便不再劝说。 曦露闭目养了会神,道:“来人,去把静王府送的鲜花,挑着开得正好的,绑上大大的一束,给陈府大小姐送去,避着些人。” 自从冬日开始,静王府每日都会让师湛送鲜花水果来,就算不用,还是堆在曦露住的主院里。 导致整个主院四季不分,好像一进院子像是进了花丛一样,连为数不多的几个丫鬟和嬷嬷也特别爱待在主院。 过了一会,花扎好了送了过来,曦露扫了一眼,道:“送去吧,躲着人些。” “是。” “郡主,你这是做什么?” “是黄老啊。我正打算开始同陈家大小姐交好。” “这——郡主。” “黄老放心,她想要什么,我给她什么就是了,也省的她有闲心算计我身边的人。” “那毕竟是陈家,郡主可千万要小心啊。” “我知道了,黄老要是有时间就多带带姜碧燕。” 黄老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低头打算盘的姜碧燕,叹了口气,道:“老奴知道了,会好好教她的。” “来人,以后把那些用不了花,或者没用的东西,隔一日挑一些给陈家大小姐送去,躲着人,不要让人看到。” “是。” 另一边,陈府之中。 “这真是你家将军说送我的?” “是,是将军亲自吩咐的。” 陈雨悦心中暗想,如今正是冬日,鲜花鲜果本就很少,这么多鲜花,定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脸色越发红润起来,陈雨悦高高兴兴道:“春彩,带他下去领赏银,多给一些。” “是,奴婢这就去。” 陈雨悦看着鲜花发愣,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意,喃喃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呀?” 调义父进兴山郡的文书已经在办了,曦露几日过得悠闲,除了看到师煌月知道送花后偶尔哀怨的眼神。 这日阳光明媚,正是吹风的好时候,就请了秦备几个人一起在水榭中喝茶聊天。 好像有几日没有看到师煌月了,曦露看了看墙头。 “静王可真是得今上青眼啊。” “怎么说?” “静王自年后就经常进宫。” 经常进宫,我怎么不知道? 曦露挑了挑眉,道:“他这几日难不成都在宫里?” 秦备神秘的看了一圈,道:“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传出去。” 众人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但凡秦备这样说,估计马上就要传出风声来了。 “我爷爷昨天跟我说,静王殿下是被皇上软禁起来了,这才好几天都没出来。” 曦露茶杯一下落在桌案上,忽然想起黄老说的爹爹进宫的情景。 曦露摩挲了一下茶杯,道:“软禁,静王又没犯什么事,皇上为什么要软禁他啊?” 秦备摸了摸下巴,道:“这我爷爷倒是没跟我说,皇家的事儿,咱们哪能看得清楚啊。小白,我们上点酒吧,上回就没喝成,好不容易你伤好了,今天吹着风,必须喝点。” 曦露余光瞥了一眼墙头,听到秦备的话,淡笑道:“你也知道我伤才好不久,上酒,你们喝吧。” 见酒上来,秦备又满场开始撺掇。 “听说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盯上你了?” 曦露点点头道:“廷尉府的人是这么说的,应该是有人出了银子买我的命吧。” 陶之信笑了笑道:“廷尉府的那帮蠢货的话你也信,就算是江湖杀手,想来也是替别人背黑锅的。” 苏厚道:“这是明摆着的事,听说表弟把又报了个案?” “是,把案子挂着,日后若有线索,也好能继续查下去。” 秦备撅撅嘴,道:“这不明摆着是京中的人干的吗。” 陶之信怒道:“慎言,你是喝了一两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吗?” 秦备委屈巴巴的闭了嘴。 曦露笑了笑,道:“如今京中的形势看似平和,我却是半点都看不懂了。” “谁说不是呢。”苏补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已经中了进士,就算要到外县,或历练,或做官,这年后了,时间也该够了。但一直这么迟迟的拖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厚道:“我们还算好的,你想想那些寒门学子,尤其是二甲三十名以后的,想必更加焦急。” 陶之信把玩着折扇,道:“如今文官充盈,名额近乎饱满,怕是要等个两三年了。” 苏敬嘲讽一笑,道:“结构臃肿,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我倒是听说罗将军最近提拔了一批武将,小白你知不知道?” 曦露不光知道,而且提拔的就是剑光营的人。这是本就是早说好的,若是剑光营的人不进京掺和到混水里,提拔也是好事,这意味着能带更多的兵,有更多的依仗。况且这也是当初第一次见征北将军的时候纳的投名状。 第85章 “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们武将最近可风光的很,虽说官儿小吧,但是光都尉就有十几个,这还不算统领和护军呢,听说还有三四个封了偏将军和裨将军。” “就是我带的剑光营的人。” 众人一惊,没心没肺如秦备惊呼道:“大佬,以后我们就靠你保护了,大佬罩着我。” 苏厚蹙眉道:“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我听叔叔说,罗将军不是挺欣赏你的吗?” 曦露垂眸不语。 苏敬嘲讽道:“我看不是欣赏,是想让他当试探文官的马前卒。” “那这怎么办啊?” 陶之信道:“我们算是身在局外,可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曦露垂眸,道:“我曾听过一位老人的故事,那老人主张文武平衡,和平共处,将相和,国家才能兴盛。” “这话放在开国的时候倒是没错。” 曦露靠在椅背上,道:“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文武平衡,和平共处。” 陶之信的扇子突然掉在地上,道:“你要干嘛?” 曦露笑了笑,道:“不过戏言耳,看你吓得,我所求不过自保罢了。在京城待了这么久,总感觉京城的浮华不适合我,再过些日子,我就逃回平城了。” “啊——你走了我们找谁玩去?” 陶之信捡起扇子敲到秦备的头上,道:“玩重要,还是保命重要?” “那我能去找你玩吗?” “边关哪有什么好玩的?” 曦露淡笑道:“若是不打仗的时候,还是可以多走走感受各地风情的。” “真的?” “你还是先问问你家老子让不让你出门再说吧。” “苏敬,老子抓烂你的嘴,让你再满嘴带刺。” 曦露灌了口茶,垂眸掩藏眼中的杀气。 入夜,曦露借口散步,独自走出了将军府。 走着小路,随意躲过巡逻的卫士,曦露漫步在雾气弥漫的街上。 静王到底做了什么事,还是说别的势力做了什么,他怎么会被软禁呢? 从他对外一贯的行事风格来看,此刻暗流涌动,定是爆发的前夕,他不会做出头鸟。 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走到了秦备家附近,曦露看着不远处的大门,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太卜大人到底知不知道内情,若是知道——太卜一向明哲保身,定然也不会告诉自己。 可是,苏阳虽说晋了品级,但前头还有罗瑾挡着,连皇帝都很少见到。况且,事态不明,还是不要把苏家拉下水。 曦露看着眼前的宫墙,走到上次的小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敲了敲小门,过了一会,那门慢悠悠的打开,伸出一个头来。曦露一眼认出是上次那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见不是静王,正要猛地缩回头,把门关上。 曦露眼疾手快,一下扯住他的衣裳,就要往外拖。 “白姑娘。”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曦露才想起来。对了,师湛和师贺还一直跟着自己呢。 见曦露斜着眼看着自己,手上是一点力道不放,那小太监又不敢出声,吓得是脸色发青。 “你就放这位姑娘进去吧,上次主子带她进去过,你又不是没见。” 那小太监也不敢说不同意,因为曦露的手越抓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一般。 等进了宫墙,那小太监一溜烟就逃走了。 曦露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怎么回事,师煌月为什么被软禁?” 曦露在师煌月心里是什么位置一直跟着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如今曦露开口,便老实回答。 师贺拱手道:“属下也不知道,回去问了头儿,头儿也不知道,只说主子进宫前去了好几趟宗正卿府上。” 宗正卿,那不是掌管宗室事务的人吗? 莫非—— 师煌月现在名义上入了静王一脉,而自己是静王的亲女,他是要把自己的名字从玉碟上剔除? 曦露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复杂。 “知道他在哪个宫殿里吗?” “头儿说在正阳殿一侧的和光殿中。” 曦露扫了一眼周围,道:“带我进去,有把握吗?” “没问题。” 曦露跟着两个人绕过卫尉和值守的中郎将,慢慢靠近和光殿。 见和光殿侧门有个护卫的卫士,师湛上前耳语一番,给他看了令牌,便将曦露放了进去。 一道月光从窗户外打了进来,照在师煌月消瘦的背影上。身前是一处道教画像,底下摆着供桌,师煌月正在打坐。 看到他的那一刻,曦露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觉得不对,皱了皱眉。 “今日还有信件送上来吗?” 第86章 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是曦露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师煌月笑了笑,道:“你都知道了?” 曦露眼睛看向一边,又看着师煌月走了过去,道:“这画像供桌怎么回事?” 师煌月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给曦露倒茶,道:“皇上信奉道教,常年在宫中闭关。” 曦露摁住他倒茶的手,道:“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皇上让我跪在此处反省。” “刚我看你坐在那都快睡着了。” 师煌月淡笑道:“那我现在去跪着?” 曦露不语,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见师煌月转身要走,曦露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摁到了椅子上,从上而下俯视,道:“现在京中的局势一触即发,你为什么在这种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见师煌月慢慢伸出手像是要摸自己的脸,曦露抬手打掉,盯着师煌月。 “我那日看到你及笄礼,我等不及了。” 周围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曦露眼睛眨了一下。 等不及什么,什么等不及? 曦露面色突然有些发红,心脏像是猛地跳动了两下,猛地直起身子,看着师煌月。 曦露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平静的道:“我不会被束缚,更不愿成为他人的拖累。” 关上门,见师湛几个人在不远处警戒。 曦露吐出一口浊气,紧皱着眉头,权衡利弊。 师湛几人见曦露出来了,迎了上去,道:“我们回去吧。” 走了几步,曦露皱了皱眉,突然道:“他殿里的茶水怎么是凉的?” 师湛几人对视一眼,有些茫然。还是那守门的静王府暗探反应过来,开口道:“您放心,膳食都是静王府的人送来的,属下这就去给静王换热水。” 曦露一言不发跟着师贺两人走出了皇宫。 等回到将军府,曦露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师贺道:“上回我看你功夫不错?” 师贺拱手道:“不敢当。” 曦露突然抽出师湛的佩刀,放到身侧,道:“试一试。” “属下不敢。” 曦露将刀举到两人中间,表情冷漠,道:“你就当替你主子受着。” 话音未落,曦露抬腿就踢,见师贺后退躲过转身顺势横刀下劈。 刺、挑,反手刀,一连串的动作,师湛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 这白姑娘用的刀法不是刀法,身形也诡异的很,腿法也从来没有见过。师贺算是除了头儿厉害的了,不知是顾念这白姑娘是主子还是真的,此刻竟被逼得节节败退。 上次看白姑娘那么紧张的对那七八个黑衣人,原以为是武功真的不好,没想到是深藏不露。 其实曦露只不过是靠着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再加上反应快速,受过特训罢了,再加上师贺不敢放开了打。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时间一长,自己肯定会露馅。 出了一身汗,猛地后撤几步,将手中的刀甩在地上,曦露深呼吸了几口气,道:“不打了,我去沐浴,你们也去休息吧。” 师湛捡起刀,拱手称是。 曦露离开,见师贺呼吸有些起伏,师湛撞了撞师贺的肩膀,道:“真的假的,白姑娘有这么厉害?” 师贺皱了皱眉头,看着曦露离开的方向,道:“真的。” 曦露躺在榻上,脑海中突然浮现他说等不及的时候的面容,拍了拍脑袋。 他竟然一点也不同自己商量,只凭一厢情愿就想着把自己的名字从玉碟上去掉。 如今京中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说一不小心就会引发蝴蝶效应。人人都看不懂局势,他倒好,自己把自己当块石头扔到暗河里,当起投石问路的石子来了。 就算是去掉名字,也该同自己问一下,我愿不愿意。这番自作主张,是想捆绑我吗?这样把自己置于险境,是在装给谁看? 曦露揉了揉太阳穴,换了个姿势躺着。 他真的是因为自己吗?师煌月在京中斡旋发展多年,就算他情之所至,静王府这么多人,他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从黄老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他不会扔下自己的部下不管。 那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当投石问路的石子? 是要破局还是自己主动入局,还是要请君入瓮? 这里头都有谁? 这里面最奇怪的还是皇帝,皇帝信奉道教,十年不上朝,却能把控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能。 而师煌月能好好地发展属于他的势力,这里面少不了皇帝的默许,或许皇帝是乐得其见,看着师煌月制衡朝堂势力的。 但此次对师煌月未免太过不留余地,连膳食都不送,这不是小惩大诫,这是在打师煌月的脸了。 何况以师煌月的口才,若是发现事情不对,留个口子,认个错,皇帝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最多警告几句罢了。 虽然他平时对着自己的时候看着温柔随和,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副一开口就能挑动人情绪的本事,说他巧舌如簧都是在贬低他。 曦露捋了一遍京中的势力,慢慢的睡着了。 月光洒在曦露的颈上,慢慢走近一道阴影。那人伸出手想碰触一下曦露的脸庞,忽然想到什么,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背,然后收了回来,嘴角挂着浅笑。 第87章 次日,山国忽然慌慌张张的拿着纸条跑了过来。 “将军,不好了,你快看。” 曦露展开纸条,见上书:西漠战,速归! 看着手中的纸条满脸疑惑,西漠? “将军,将军——圣旨到了。” 曦露见小厮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将军,圣旨,那公公催的急。” 起身就往外走,曦露舒缓眉头,淡笑着往外走,在门口见到了传旨的公公。 “公公且稍等,我去焚香。” “哎吆,将军,别焚香了,先接旨吧。” 曦露露出疑惑的表情,听话的接旨。 果然,西漠背叛盟约,发兵平城北境一线,皇帝怕北原也同时闹起来,京中省亲述职的将领大多要返回边境了。 自己到平城镇守,苏阳则到中军暂代征北将军的位置。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像气球一般绷紧的局面,想来会松一口气。 这样也好,至少为了平衡朝堂,皇帝应该会把师煌月放出来。 “宁朔将军接旨——” “臣接旨,谢恩。” 曦露起身接过圣旨。 “将军快动身吧。” “公公放心,微臣会按旨意,即刻动身。” “那就仰仗将军了。” “是,恭送公公。” 曦露握紧手中的圣旨。 周宁景—— “将军,我们现在就走吗?” 看了山国一眼,曦露道:“山国,你去挑好马,再去准备好行李,一刻钟后在门口等我。” “是。” “姜碧燕,去叫义父义母还有黄老过来。” 姜碧燕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 曦露负手踱步到了水榭,西漠怎么会突然背弃盟约,是西漠国内发生了什么,还是江朝发生了什么? 会是什么原因呢? “怎么回事,曦露,要不要义父陪你去。” 听到王胜凯夫妻二人快步走来,曦露笑了笑,道:“无妨,义母现在有身孕,不方便。况且文书已经下来了,再过半个月义父也要去兴山郡了。” “可是,这西漠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呢?” “曦露啊,我不放心,还是让你义父陪你去吧。” 曦露握住义母的手,淡笑道:“义母放心就是,叫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可能要跟我一起离京,你们往兴山走,我往西北走。” 王胜凯疑惑道:“这是什么道理?” 曦露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道:“京中比平城要危险,我若是走了,怕有人会对你们不利。所以你们提前去兴山郡,行李包裹,随后让黄老收拾了派人给你们送去。只是义母现在有孕在身,我怕舟车劳顿。” 义母反握住曦露的手,道:“你放心,义母没事,义母听你的,这就跟你走。你快去屋里,拿些细软,咱们跟着曦露出城。” 王胜凯应了一声就往后院跑去。 曦露拍了拍义母的手,道:“义母放心,没事的。” 侧身对黄老,道:“黄老,有劳你在京中看护姜碧燕他们。什么都可丢,人要好好的。” 黄老面露担心,口气却坚定,道:“郡主放心,老奴一定看好将军府的人。郡主,一定要回来呀。” 猜他是想到了爹爹一去不回的场景,曦露蹙了蹙眉,展颜笑道:“黄老放心,京城还有我没办完的事情,自然会回来的。等我到了边城,便派人来京中保护你们,最多不过半月,剑光营的人就会来,你放心。” “不用,不用,老奴和将军府的小厮护卫就够用了,郡主还是多留些人在身边。王爷可只剩您这一点血脉了,战场凶险,您一定要活着呀。” 曦露拍了拍黄老的肩膀,道:“我会活下来。” 听到大门外的嘶鸣,曦露看向疑惑看着自己的姜碧燕。 “你要听黄老的话,以后不准自己单独出去,听明白了吗?” 姜碧燕点点头,道:“我听明白了。” 曦露转身大步走到门外,见山国已经牵着两匹马等着了。 王胜凯也带着义母上了黄老安排小厮准备好的马车。 曦露正要上马,却见到一辆马车疾奔而来,马车上的女子不得垫脚的凳子,就跳了下来,小跑着到了曦露面前。 曦露看了黄老一样,黄老带着姜碧燕进了大门。 “陈小姐,你怎么来了?” 陈雨悦跑得气喘吁吁,道:“我刚听父亲说了,你现在就要走吗?” 曦露有些不悦的蹙眉,道:“圣旨命我即刻动身,我先走了。” “等等,将军。” 曦露停下来看着她,见她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什么,曦露挑眉淡笑道:“陈小姐不必担心,我先走了。” 言罢便骑上马扬鞭而去,身后陈雨悦眼眶发红,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策马扬鞭的背影。 再次飞驰到西城门,正好与苏阳等人碰上。 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车,曦露道:“山国你护送义父义母一段路,再追过来。” “是。” 曦露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第88章 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众将领已经疲惫不堪了,曦露坐在驿站大堂的椅子上,一点水都喝不下。 苏阳见曦露脸色有些不对,担心道:“曦露,你还撑得住吗?” 曦露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虚弱,道:“舅舅可知道西漠为何突然开战?” 苏阳见曦露在强撑,脸色越发难看,从袖中抽出一包人参,递到曦露手里。 曦露的手心已经被磨破了,也没有力气抬手,索性不动,就没有接。 “不要逞强,把参片含着。” “是鹿卫王子死了,压不住西漠国内的好战派了吗?” 苏阳也累得快撑不住了,放下参片,道:“没有死讯传来。西漠国内的探子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那就是都被人端了。 周宁景既然活着,以他的城府和手腕,绝不可能让西漠失去他的掌控。那西漠之战,极有可能跟他有关系。 “舅舅,快上去休息吧。” “好,你也早点休息,明日天亮之前就要起身赶路。” 看着苏阳上了楼,曦露艰难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挪上楼梯,刚一进门就差点栽倒地上。 这么远的路,太不方便了。偏偏还这么着急的赶路,路上的冰雪都没化完,已经有好几个将领摔了。 周宁景——你等着,要真是你弄得西漠之战,老子非把你抽筋扒皮不可。 腹诽一番,曦露便晕倒在了床上。 曦露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刚一醒,全身的神经痛感已经传达,曦露痛得龇牙咧嘴。 “曦露,你没事吧?曦露,我进来了?” 曦露看着外头已经亮了的天空,强忍疼痛起身,打开了门。 “舅舅,我没事,我们走吧。” “曦露,你脸色太吓人了,要不今天休息一天吧,不打紧。” 曦露摇摇头,从袖子里拿出参片,含了一嘴,含糊道:“平城是离西漠北原最近的城,地理位置重要,要不皇上也不会命我即刻启程。何况剑光营还在那里等着,平城的百姓也在那里。我没事,走吧。” 苏阳看着曦露手心被缰绳磨破的皮,红了眼,心疼道:“你身上有丝绸吗?包着点手吧。” “没有,走得太急了。没事,走吧。” 还未到中军,就见远处有剑光营的五六个人来接。 曦露咬破舌尖,强打起精神,打马上前,勒住缰绳。 “冯格,你怎么来了?离驻地这么远,让别人参剑光营一本怎么办?” “曦哥放心,中军的人也来接了,在就后面不远处,我跟着他们来的。” 曦露眺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一队人马。 “你来汇报军情?” “何新子说将军这一路一定人困马乏,让我们来接你。” 曦露微微蹙眉,道:“走吧,路上跟我汇报战况。” “是。” 曦露实在是没有力气高声喊了,便让一剑光营的人跟苏阳说一声,便带着剑光营的人赶赴平城了。 何新子是知道五六日从京城赶到平城是什么状态的,所以才让冯格去接,结果见曦露依旧是骑着马冲进了军营。 众人下马,何新子看了冯格一眼,冯格凑上来小声,道:“不是我不说啊,你没看见,刚刚曦哥的眼神太吓人了,我要是提了让他坐马车,他得把我赶出剑光营。” 曦露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幸好梅尽寒站得近,一下靠了上来,外人看着倒像是少年将军一把拥美人入怀似的。 梅尽寒吃力的抱住曦露,嘲讽道:“没想到吧,白将军,你也有靠在我身上的一天。” 曦露虚弱的笑了笑,幸好梅尽寒反应快。如今自己是平城的主心骨,若战前主将伤病,定然有损士气,进而反映到战争里。 “你还能站住吗?你别晕啊,我抱不住你的,别晕啊。” 听着梅尽寒的耳语,曦露咬着舌尖,打起精神,站直身体。 离得近的剑光营几个人已经看出来了,纷纷围住曦露。冯格更是喊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将军回来了,还不各干各的,小心将军打你们军棍。” 众人见宁朔将军冷着脸,负手走进剑光营的帐篷,便纷纷散去了。 进了帐篷,曦露坐在主位上定神。来的路上冯格已经把最近的战况说了一遍。 如今西漠发兵十万逼近西侧的申城、善化县,平城亦受到波及。北方的立城怕北原趁火打劫,也关闭了城门。 昨日西漠大军已经攻打过申城了,久攻不下暂时后退。但申城因为拼死守城,损伤惨重,守城之将游击将军因公殉职,死在了病榻上。目前申城由一名偏将军暂领,想来苏阳到了之后,会再安排人。 两国关闭了榷场,商旅大多入城避难。 第89章 平城昨日亦受到波及,赵德武带兵驰援申城,梅尽寒坐镇指挥,何新子带人在平城外剿灭散兵游勇。 “曦哥,我曦哥呢——曦哥回来了。” 一听就是赵德武这个大嗓门,满脸黢黑的跑了进来。见到曦露,眼睛亮的像铃铛,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赵德武刚想扑上来,就被何新子拦住了。赵德武这才反应过来,道:“曦哥,你累坏了吧,快去睡觉吧,我帮你看着,出不来事。” 曦露扯了扯嘴角,这才见众人在边关吹了这半年的风,都有些变化,变得越发坚毅,硬朗,铮铮铁骨,身上带着血气与杀气,眼中却越发温暖与明亮。除了梅尽寒。 “可不是,你曦哥刚刚可把我压坏了,太沉了。” 只见她倚靠在玉梅的身上,一副累坏的模样。 赵德武马上脸红,道:“你别给老子胡说。” 索性现在西漠还没有动静,曦露正想开口说休息一会,就见赵青将军带着众将走到剑光营帐篷外,让人通传。 “将军,要不我去回了他们,您先休息一会吧。” 曦露挥了挥手,何新子退下。 拿出一把参片正要含着,就见梅尽寒扔过来一小袋,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圆片。 曦露不疑有他,放了一片在嘴里,果然缓过一口气来。 “请他们进来吧。” 赵青带着一众熟脸走了进来,想到面前的少年已经是平城的主事之人,便要行礼。 曦露也不阻拦,待他们行完礼,才道:“各位将军起身,此次西漠狼子野心,突然攻打我江朝。有赖于各位将军同心守城,又驰援申城,这才等到诸位将军和援兵到来,各位将军辛苦了。” 自己如今是宁朔将军,以后更是平城的主事之人。若是还像从前那般以小辈之礼相待,不仅不会获得尊重,反而这些人以后会难以管理。索性现在就让众人认清事实,确立好关系,这样以后才不会以下犯上。 “末将惶恐。” 见赵青带着众人回礼,曦露点了点头。 赵青原本以为不及弱冠的少年就算成了宁朔将军,怕也压不住这群打了这么多年仗的将领。没想到一进营帐,八风不动,举止沉稳,言语滴水不漏,倒是确有一番主将气象。听说还是赶了四五天的路才刚到,心中越发对眼前的少年佩服不已。 赵青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将军如今已是左军守城主将,还请将军移步主将营帐,指挥下令。” 曦露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摸了摸血肉已经和裤子黏在一起的大腿,曦露对孙毛,道:“孙毛,将主营中苏将军的东西都送到中军去,我的一应物品都搬到主营去。” “是。” 秦将军上前行礼,道:“将军,不知可了解过近日的战局了,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曦露看了一眼变黑的天色,道:“今晚加强防守,派人同中军说一声,提醒申城那边,今晚小心夜袭。” “将军的意思是,西漠今晚可能会偷袭申城。” “昨日西漠久攻不下,申城损失惨重,尤其是游击将军当晚就走了。今天白天一天都没有动静,若是今晚再没有动静,那明天西漠就会继续攻城。” “这——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曦露冷冷的瞥了一眼发出疑问的马都尉,又看了一眼何新子,垂下眼眸。 何新子立马会意,从一侧走出来,道:“马都尉质疑军令,军正,带人下去按军规领二十军棍。” 军正还是那个军正,胡子一抖,庆幸当初自己看对了人,此刻立马大手一挥,把人拖了下去。 远处传来马都尉的嚎叫,众将军都知道这是个下马威,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愁找不到立威的工具,也就这马都尉傻的被人当枪,直直的撞上来。 曦露拱手,道:“本将加封不久,又正值大战期间,还望各位勠力同心,保家卫国。” “是,末将听令。” “如此,各位将军今日辛苦了,明日一早,在主营议事。” “是,末将告退。” 听着外头声音渐小,曦露看了眼冯格,道:“给那个马都尉家里送些米面吃的过去,若是家里难,就帮衬一把。” “曦哥放心,明白了。” 第90章 次日,曦露艰难的起身,走到了主营帐中。见孙毛几乎按照剑光营的布置搬了过来,满意的点点头。 众将领陆续进来,众人行了礼,纷纷立在两侧,见一直待在剑光营的那个年轻女子站在将军身侧,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曦露看了看地图,道:“此次西漠的主帅是谁?” “回将军,此次西漠主帅名叫燕自存,乃是西漠贵族,也算是老牌主帅了。” 往日对西漠军方了解的并不多。西漠军队名声不显,国土面积不大,几乎没有叫得上名字的将领。 此次突发战争,不像是缺少兵将,看来是早有培养,早有预谋。 “善化县是谁在守?” “回将军,是一个姓柳的偏将。” 今早中军来信,昨夜果然有小股西漠兵偷袭申城,但人数不多。与其说是偷袭,不如说是想潜入进去,看来西漠军中有人想打潜伏和消息了。 “申城如今伤亡情况如何,中军派了多少人过去?” “只剩不到十分之三了,能守城的不到三千。前锋五千明日就到,剩下三万人要三四天才能到申城。” 申城原来有一万常驻守城的将士,竟惨烈到这种地步。 曦露看了看沙盘,道:“若是今天白天或者晚上,西漠再攻,申城危矣。” “那将军的意思是?” 曦露转身,见一直盯着地图的梅尽寒不说话,道:“你会怎么安排?” 十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见主将问一个女子战事安排,纷纷有些愤怒。一个风一吹就倒的女子,能让她进来已经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了,此刻竟还真要开口似的。 但众将领敢怒不敢言,不光是因为三十几个议事的将领中间,穿插着十几个剑光营新晋升的将领。还因为营中早就传闻,此女乃是剑光营的人,若是被剑光营的人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打一顿都是轻的。 那白将军还是都尉的时候就把一个嘴不干净的人打废了赶出去过,关于这一点,已经跟军正求证过了。 梅尽寒知道这是自己在众将领面前第一次发表大型作战的策略建议,提了口气,声音坚定,缓缓道出。 “申城在三日内,没有独自守城的能力。而善化县驻扎不过五千,将领虽然勇猛,却不擅长排兵布阵,我平城须派兵相助。平城与申城中间有一道很高的坡地,我曾去实地看过。若是将士匍匐前进,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申城。但这样的方法不宜人数过多。可以先派几百人探路,同时与申城打好招呼,分营陆续到达申城。” 确实,苏阳放自己先回平城,先锋军派的又不多,摆明是要守望相助,打配合战。 自从北原也和谈之后,平城大概有三万人常驻守城,支援善化县和申城几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众将领听她实地考察,娓娓道来,确有几分道理,便看向了地图。 “而善化县离申城最近,也是最容易被西漠攻破的县城。西漠一直围攻善化县,是因为根本没看在眼里。如今申城若是再攻不下,善化县怕是要遭受灭顶之灾。还望将军能够分兵同时相助善化县。” “这怎么行,我们平城虽然兵多,但要是分兵两处,西漠突然打过来怎么办?” 梅尽寒解释道:“一万五千将士已足够镇守平城,若是西漠突然发难平城,申城和善化的士兵也可形成围攻断后之势。” 赵青捋了捋胡须,道:“梅姑娘说的有些道理。” 曦露扫了众人一圈,正色道:“何新子听令。” “末将在!” “命你带一万将士由东城门出,驰援申城。” “得令。” “孙毛听令。” “末将在!” “命你带五千将士,穿过申城,到善化县支援。善化守将勇猛,你只管调兵遣将,万不可与他发生冲突。” “是,末将领命。” “平城诸将镇守平城,严加防守。” “是。” 待众将退下,见梅尽寒又追上何新子不断嘱咐着什么。 看着因说话而气血上涌,脸蛋发红皱着眉头的梅尽寒,曦露笑了笑。 “冯格,你带二十个剑光营的兄弟回京。保护将军府的众人,同时帮姜碧燕打理店铺。” “是,曦哥。” “若是不好进城,就让兄弟们化整为零,化妆成普通百姓,再入城。” “放心吧,我一定安排的好好的。” 曦露笑了笑,道:“将军府中的黄老年龄大了,你多照顾着些。还有姜碧燕现在打理的不错,但不要让她单独出门,至少要两个人陪她,知道吗?” “是,我这就出发。” 不知道京城那边,师煌月出宫了没有。京中将领出来了大半,朝中没有武将压制,想来朝堂上定是文官世家的一言堂。就算看在师煌月在武将心中的分量,也会放他出来吧。 第91章 “你刚才听到了没有,白将军点的都是剑光营的人,那两个偏将点的将领也都是剑光营的人。” “听到了,人家剑光营的顺手呗。” “那以后咱们这些人怎么混啊,咱们可不是白将军带出来的。” “小心点吧,他们剑光营可护短了,小心把你暴打一顿。” “哈哈哈,我正等着呢。” 从前目光只盯着剑光营,曦露正在营中随便走动巡视,想看看左军的风气,却不想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战前这般扰乱军心,你不管管啊?” 曦露侧身见梅尽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淡笑道:“管啊,让人把这几个都尉统领都拿起来,一律按造谣、撼动军心处置。” “嘶——你这也太狠了。” 他们以为我是什么少年英雄,是君子,他们猜错了。比起耐着性子用真心征服他们,我更喜欢用强权镇压。 “开玩笑的,让人看清楚他们的职位,换剑光营的人顶上去。” “那这四个人呢?” “既然是苏将军带出来的,自然是还给苏将军。你写封信,让人把他们送到中军去,若是他们不去,就去找山国,把他们打晕了扔到苏将军那。” “你可真暴力。” “大战当前,谁有心思哄孩子玩。” 傍晚,孙毛带着五千人穿过申城,趁着夜色一路赶赴善化县。 因着早有剑光营的人到善化通报,善化县的守将柳韧一早打开一侧城门,准备迎接这五千人。 柳韧看到了远处地面上的一大片阴影,知晓是援兵到了,便高举火把,表示已经打开城门了。 孙毛一看火把,便知晓不好,高声道:“全速前进,跑进善化县。” 突然,不知道从西面窜出一片阴影,接着传来冲杀的声音。 柳韧摸了摸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五千援兵调转方向,与西边的黑衣厮杀起来。 柳韧一拍脑门,看了看手里的火把,骂道:“坏了。” 遂赶紧下城门带兵出去接应,没想到跑到近处,见一高大青年冲杀迅猛,手中银枪耍得虎虎生风。 整个战场上有五六十个人皆是以一挡十,游刃有余。还一边指挥着周围的一百多人缓缓往善化县撤退。 柳韧一看,这哪里还需要自己接应,便冲入敌军开始砍杀。 孙毛见柳韧果然如将军所说擅长杀敌,只是众人已经都快撤回去了,他是没看到吗? “柳将军,回城。” 见柳韧如鱼得水一般,像是没听到自己的话,孙毛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就往回扯。 “你扯我干嘛,我还能打,我还能打。” 看着城门终于关上,孙毛气喘吁吁的推开柳韧,无奈的叹了口气。 怪不得将军让自己来,这要是换了山国或者赵德武,非得跟他干起来。 “柳将军,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城,不必与敌军过多纠缠。” 柳韧一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这个人好战,打起来就忘了,孙将军是吧,不好意思啊。” 孙毛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商量换防守城吧。” “好好好,请。” 当晚,主将营帐中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正中,曦露背后是一张悬挂的地图。 “报——” “何将军带兵已配合申城兵换防。” “报——” “孙将军带人与西漠兵交锋,已退回善化县。” 秦将军惊讶道:“真的?” “是,小的不敢谎报。” “没想到这西漠人还真专门晚上盯着一个善化来打。” “就是,上次打过一次,还以为今天该平城了呢。” “这梅姑娘还有点本事啊。” 听到众将领嘀咕,曦露朝梅尽寒方向挑了挑眉。 只见梅尽寒装的一副胸有成竹,早有预料的模样,看了曦露一眼,看向沙盘。 梅尽寒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只是碍于世俗偏见和身体罢了,只需要一战,就能让这些人服气。现在这一战,开始了。 “报——” “申城传来何将军军报。” “拿过来。” 曦露展开军报,何新子已经和申城的将领张赤完成了换防,伤病将士也被带去的军医妥善安置,已经分出一千人护送百姓和伤患往中军所在城池撤离。 申城将领张赤见到何新子带了一万兵马,感动的热泪盈眶,哭天抢地,直言要来亲自拜谢,已经被何新子劝住了。 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不过申城确实惨烈,还是能帮多少就尽量帮吧。 说起惨烈,曦露就想起了周宁景。若是西漠之战真因他而起,数万将士身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那他就活该千刀万剐。 第92章 自从渭城归还之后,荒原镇就划到了江朝的版图内。曦露特意让人去看过,已经人去楼空,连整个镇子都萧条了不少。 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里逍遥。 联想到之前北原在平城边境挑衅,如今的西漠,是看没挑起战争,便自己动手的结果。 众将见曦露表情有些严肃,担心道:“将军,可是申城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是张赤将军终于盼到了救兵,喜极而泣。只是申城伤亡惨重,能参与守城的只剩两千人了。” 众将领一阵叹息与低声咒骂。 见赵将军低着头不说话,曦露看了梅尽寒一眼,见梅尽寒在沙盘一侧摆了个‘四’的手势,曦露就明白了。 见众将领都在,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征战沙场的人,都是同袍,彼此心里不能有膈应。 “赵将军怎么了,可是军中发生了什么事?” 赵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听说今天上午山国将军绑了四个人,送到了中军?” 曦露放下军报,道:“是有这么回事。” “将军,老夫一向心直口快,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曦露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战前将将领捆绑送到中军营帐,是不是不太好啊。就算他们说了几句闲话,那也不过是几句牢骚罢了,将军又何必与他们较真,平白失了自己的气度啊。” 曦露冷笑一声,道:“赵将军,我往日敬重你正直,爱护同袍,但你这一顶帽子给我戴上,莫不是以为我真的年少可欺,不敢将你也送回中军不成?” 见赵青一把年纪涨红了脸,又见众将领纷纷低着头,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正是因为战前,所以才将这些浑水摸鱼的扔出去。我现在是左军主将,是要带领三万将士的。若是此等谣言顺风吹遍大营,是要我把整个剑光营赶出去自证清白吗?” “几句牢骚,动摇的是军心,纵容的是风气,助长的是长舌妇。我乃圣旨亲封,莫说将他们捆绑扔出去,就算是杀了,也没人有资格置喙一句。” “今日我就明说了,以后大家若是能与我勠力同心,共击敌军,剑光营有的,你们迟早也会有。但要是有挑拨离间,动摇军心的,我立斩不赦,若有不服的,尽管具折进京,看看皇上和中书是怎么答复你们的。” 众将连忙称是,见赵青满脸通红,羞愤欲死,梅尽寒看热闹的看了曦露一眼同众人退了出去。 这件事本身就是见曦露年轻,捡了几句看着像是真的的话,恶意的攻击罢了。 这种时候若是自证清白,才是真的傻。对付这种恶意,只需要用绝对的力量碾压或者反击,就完全可以解决。 曦露看了眼天色,从剑光营拿了两瓶酒走到赵青将军帐篷前。 赵青毕竟征战多年,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用他立威,将他掷于地上,他必定羞愤难当,不是走就是从此后一言不发。 但是赵青毕竟在军中几十年,带出来的兵,没有五万也得有一万。若是他离自己而去,那自己才是军心尽失,亏大了。 况且,他对北境一线可以说了如指掌,若是他走了,自己的损失不可估量。 而且赵青这人,有勇有谋,正直坦荡,正是勇将的典范。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得让他留下。 曦露一进去,果然看到赵青在收拾行李。 赵青余光看到曦露,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收拾。 曦露将酒放在桌上,道:“赵将军这是要走?” “白将军有事吩咐吗?” 曦露笑了笑,道:“赵将军今天是被谁当枪使,心里一定很清楚吧?” 赵青一愣。 “既然赵将军也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还要生我这个受害者的气呢?” “白将军好口才,我自愧不如。” “赵将军若是觉得失了面子,可以发泄,干了这瓶酒怎么样?” “白将军莫非以为我还是娃娃不成,哄哄就好了。” 曦露浅笑道:“我只是来跟赵将军讲清楚,在大战之前,不要上了西漠人的当。” 见赵青侧着耳朵听,曦露继续道:“听说西漠的鹿卫王子,奸细密探一道,钻研的出神入化。难保那把您当枪使的人不是埋下的暗线,就为了挑拨离间。若此次大战少您,说不定就败了,到时候若是再割地赔款,不就随了他的心意了吗?” 赵青瞥了曦露一眼,见他果真如哄小孩子一般讲得绘声绘色,冷哼一声,坐到了床上。 “赵将军要是还生气,要不我给您跪下请罪?” 赵青见曦露依靠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曦露直起身子,弯了弯腰,道:“我可真跪了。” 第93章 见曦露光打雷不下雨,赵青都被气笑了,道:“白将军少年英雄,可不敢让你跪。” 见赵青笑出来,曦露笑道:“将军是不生气了,那这两坛酒就当给将军解馋了。” 说着从桌上拿走了赵青的印章。 “你拿老夫印章做什么?” “怕您半夜溜走啊,这印章我先拿着,等明天再还给你。” “白将军,你好个赖皮,老夫既然不走,那就是不走了,岂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可是赵将军自己说不走的,那我就放心了,赵将军早些歇息。” 走出帐篷,见梅尽寒走了过来,道:“可以啊,能屈能伸,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能干大事。” 曦露冷笑一声,道:“真没想到你这张嘴还会有夸人的一天。” “吆,这是一天不损你,你就浑身长刺呗。” 曦露笑了笑走回帐篷,自己只是愿意为了目的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不知是不是西漠得知三城换防完毕,守卫森严。次日一天,都没有动静。 傍晚,曦露看着沙盘,越发感觉不对劲。 “赵德武,我们军粮运输没有问题吧?” 众人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白将军曾经烧毁北原军粮的事。 主要是曦露自己干过这样的事,就由不得多想。 “将军,你要是不放心门外就去中军那边接应。” 曦露点了点头,道:“你今晚就去接应。今天一天西漠那边都没有动静,申城和善化县传来的军报也没有问题,不出所料,明天就该有动静了。” 看向山国,道:“京城那边有动静吗?” 山国努力眨巴了一下眼睛,道:“问了,京中已经昭告天下,申斥了西漠的无耻行径,昭告天下讨伐。朝中没有特别的,就是苏家三位公子传信说马上就要任职了,让将军多保重身体。” 曦露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还问了静王府的人,也好,静王府的消息准确些。 苏厚他们不是说朝中已经接近饱和了吗,怎么会同时任职呢,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散了吧。” “是。” 曦露拿起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合上,重重地放在桌案上。蹙了蹙眉,拿起一张纸,随手写了半句词。接着面容扭曲了一瞬,随便塞到了那本兵书下。 次日上午,果然听到斥候传报,五万西漠军逼近平城。 “这帮兔崽子还真敢来,老夫去迎战。” 曦露微微蹙眉,道:“赵将军稍安勿躁。” 拿起指挥杆,指了指申城,道:“何新子现在有余力跟平城形成掎角之势吗?” 秦将军道:“地理位置是可以的,但就是怕申城一旦倾巢而出,会被钻了空子。” 确实,申城除了守城的士卒,能出城迎敌的有五千人。敌军有五万之数,就算与平城夹击,也只能冲断敌军腰部。且必须快速出击,不能恋战。 虽说有点冒险,但若是能分散兵力,说不定也能带动孙毛那边一同夹击,这样就能最大的分散敌军主力,扩大战场,加速战斗。 这样一看,是利大于弊的。 现在是战时,难保西漠不会想劫夺信息,曦露想了一下,道:“山国,你找几个剑光营的老兵去申城和善化县传信,途中注意隐蔽。梅尽寒你同众将讲清楚细节,一旦西漠来攻,同申城随机应变。” “是。” 随着震耳欲聋的击鼓之声,曦露登上了城门楼,看着排列整齐、士气依旧高涨的西漠军,暗道这一场怕是不好打。 “就凭你个毛儿都没长齐的,也敢跟老夫对阵,叫你们中军将军出来。” 下面赵将军在迎战,曦露看着西漠将台上除了众多西漠将领,还有一个身着红衣,穿着铠甲的女子,高高的马尾随风飞扬,看着煞是飒爽。 曦露眯了眯眼,道:“梅尽寒,你的情报里有没有这个女子?”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道:“我翻了西漠战争记录,从前西漠战争中没有这个女子,是这场战争新出来的,打听不到。” 新将领? 那女子见赵青一枪就挑翻了前锋的一个将军,又听到赵将军还在叫骂,起身朝中间的将军行了个礼,就提着一柄长戟翻身上马,到了阵前。 赵青刚想开口喊‘你个女娃娃’,瞬间就想到了柔弱的梅尽寒指着地图时的慷锵有力,顿时不敢轻视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女子。 那女子见面前的老将眼中并无轻视,反而都是慎重,便有些好奇。 “老头,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赵青冷哼道:“休要猖狂,吃我一枪。” 第94章 言罢便策马冲了上去。 曦露等人在城门上看着战斗。赵青也算是武艺高强的将军了,打的时候也很稳健,但还是被打的无可奈何,节节后退,最后翻身落马。 不知是不是那女子力气太大,曦露看着赵青的手似乎在发抖。 那女子见赵青落马,悠哉悠哉的下了马,准备近战。 山国怒道:“我去帮赵将军。” 曦露拦住他,道:“我去试试,你打不过。” “将军——” 众人怕主将阵前受伤,纷纷阻拦。 “我就在城门口,有不对我立刻撤回来。” “是。” 曦露也不着铠甲,就身着一身白色便服骑着马溜达着出了城门。 拿起挂在马上的长枪,用力一掷,长枪发出破空之声,猛地扎到两人中间的地上。 长枪发出嗡嗡的声音,险些扎穿那女子的脚背,两人俱是被吓了一跳。 “赵将军,你先回去吧。” 赵青知道自己不过三招就会落败,便回到了城中。 那女子似乎对马上的白衣少年颇有兴趣,打量了一会,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我脚戳穿了。” 曦露翻身下马,慢慢走到过去,淡笑道:“那又怎么样?” 那女子一听这话,顿时怒上心来,抬手长戟便要攻过来。曦露抽刀格挡,手腕一麻,这女子果然天生神力。 长戟太长,自己用刀,太难近身了。 曦露一眯眼,抬手将刀向女子掷出去,那女子侧身一躲,曦露一个箭步上前,就靠近了她。侧身躲过长戟,一手抓住长戟,抬腿便是一个横踢,转身接了一个下劈,彻底贴近了女子。 曦露看着她惊讶的神色笑了笑,用尽全力,手刀劈在了她手肘上的麻筋上,长戟应声落地。 之后女子快速反应,以拳脚格挡迎战,几次想捡起长戟都被曦露打断。几次之后女子越发恼怒,渐渐失去了章法。 平城上的众将士纷纷士气大涨,高声欢呼。 曦露找到空隙,正要掐住她的脖颈,突然西漠军中传来一个声音,西漠阵前军分开了一个通道。 “白将军果然好身手,好计谋。” 曦露抬头一看,果然是周宁景。 快速退后,回到靠近城门的一边。 此时见周宁景正骑在马上,一身华服,像是看戏一般打量着对战的两人。 他身后是一根粗木头,上面绑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周宁景,果然是你在主持这场战争,好,好得很。 周宁景似是被曦露眼中的愤怒与杀意吓到,扇了扇扇子,道:“白将军可真是吓人,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曦露冷笑道:“你到底所求为何?” 周宁景温柔道:“自然是这江山。” 曦露神情肃杀,周宁景对女子道:“你回来吧。” 那女子拱了拱手,转身朝西漠军中走去,回头看着曦露,像是看到此生宿敌一般,眼中充满了好战的欲望。 曦露见她看着自己兴奋的神色,微微蹙眉。 曦露翻身上马,正要转身回城,便听到周宁景欠揍的声音,道:“枉费我日夜思念白将军,刚见面就要走,白将军不想知道此人是谁吗?” 曦露冷声,道:“不想。” “此人乃是个江朝人,本王早就说过要把他给白将军。” 是他—— 是那个制造伪证的工匠? 曦露背着身,在马上攥了攥缰绳,抬头见城门上弓弩齐备,众人正紧张的盯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打马回城。 周宁景继续高声道:“白将军可要考虑仔细了,他已经两天没有吃喝了,撑不了多久。” 众人回到营中,见曦露面色难看,秦将军试探的问道:“阵前的人可是将军的亲眷?” 曦露低声道:“不是。” 既然不是,那阵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众人不敢再开口。 此人是目前所知的关于白家被灭案的唯一直接证人,他日若想大白于天下,少不了此人的证言。 周宁景既然毫不顾忌的扔出这个筹码,那就说明他要换的东西的价值远超此人,且胜券在握。 他知道此人对自己至关重要,自己定然会中计。 这是阳谋! 曦露将笔筒猛地掷到地上,神情愤怒。 众人还没有见过如此失控的曦露,纷纷吓了一跳。 梅尽寒用力扭了曦露一把,低声恨恨道:“白曦露。” 曦露瞬间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将军,末将去把那男子夺回来。” 曦露淡笑道:“秦将军且慢,就由着他吧,诸位按照计划守城就是。” 众人称是,慢慢退下。 “我虽不知道那男子是谁,但你不必担心,对方还没有说出条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曦露不语,突然想到那满屋子自己的画像,心中越发感觉不好。 “你先出去吧。” 梅尽寒张了张嘴,便出去了。 第95章 过了大半天,曦露站在城门上看着不远处的木柱子上,那男子垂着头不知生死。 眼前一把长刀,贴着睫毛划过刺入了娘亲的胸膛,曦露用力闭上眼睛。 曦露走下城门,回到营帐中,叫来了剑光营的几个人。 “梅尽寒,你主持平城,山国、赵德武辅助,有事可以多与赵将军商量。” “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干嘛?” 梅尽寒一拍桌子,骂道:“你是傻了吗,你看不出来这是在引你上钩吗?那人到底是谁,你是脑子进水了吗?” 曦露淡淡道:“我可以平安回来。” “那是五万,不是五千,你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吗?” “将军,要不我替你去吧。” “是啊,我去......” “我们也能去救下他......” 众人纷纷要代曦露出城。 “你对付不了,光是那个使长戟的女子你就打不过。” 山国皱了皱眉闭上了嘴,众人一阵郁闷,纷纷自责,想着特训的时候怎么不多训一会。 曦露扫了一圈,除了冯格、何新子和孙毛带走的,这十几个人都是曦露亲自带出来的剑光营老兵。 曦露笑道:“你们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今日有你们这几句话,我心满意足。此人我定然是要夺回来的,但这是我的私事,不能拖累你们,你们的任务,就是守好平城,击退敌军。” 见众人眼眶发红,曦露道:“都退下吧,梅尽寒留下,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傍晚,曦露换了一身黑衣,提了一把刀,便单骑出城,二话不说,便冲入敌军阵营。 西漠军队高喊敌袭,仔细一看只有一人,顿时有些傻眼。 曦露顺利冲乱曦露最外层的两排兵,接近了木柱子。 不对,太顺利了。看着慌乱的西漠士兵,曦露蹙了蹙眉,一跃跳上了木台,抬手割断绳子,抓着男子的腰带便要上马。 “白姑娘既然来了,都不同在下打声招呼吗?” 预料之中,曦露吐了口气,道:“不知鹿卫王子有什么条件啊?” “本王还是喜欢白姑娘唤我周宁景。” 见曦露冷脸不语,周宁景也不尴尬,继续道:“自然是想让白姑娘归顺于我。” 曦露瞥了眼身后的马,说话间将男子费力的扔到马上,笑道:“那不知道鹿卫王子是想把我安排在后宫还是朝堂啊?” 周宁景温和一笑,道:“不能都在吗?” 好个无耻之徒,曦露淡笑道:“若是鹿卫王子能进我的后宫,那我便愿意进西漠,如何?” 周宁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道:“白姑娘是想空手套白狼,将我西漠纳入囊中不成?” 见曦露嘴角带着冷笑,周宁景突然想若是眼前的女子也不是不可能,顿时身体发冷。 周宁景突然正色道:“若是白姑娘肯归顺我,我定然立刻退兵。” 立刻退兵?然后明天再来,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不顾盟约,公然反悔,这样出尔反尔的人,能信什么鬼话。 况且直到现在,一直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出兵。若说为了自己,那才真是脑子进水了。 此人心机深沉,城府深不可测,出兵之后必然还有后招。不可能打无把握之仗,若是那日在他庄园中他觊觎天下的话是真的,那后招一定在江朝之中,毕竟没有什么比从内部瓦解更省力的了。 想来过年期间京中局势紧张的原因,定是有此人手笔。但京中有师煌月在,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曦露抬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周宁景恍惚了一瞬,离得近了的西漠士卒都有些看傻了。 曦露抬手用力抽了马一刀,马一下吃痛发狂,朝着城门的方向冲了过去。矮身越过几人,提刀便砍,发丝一下混着血水黏在了脸上,曦露飞快奔跑,不断冲杀,在后面给飞驰的马阻断西漠士卒。 抬头见平城城楼灯火通明,一片慌乱,想来是赵将军等人已经发现自己单骑出城了。对不住了梅尽寒,要你帮我暂时担着了。 曦露回身横劈,将无尽的士卒拦在身前。见马渐渐跑出了包围圈,曦露正想突围,却见众多士卒变换步伐,远处有将官挥旗。 不好,是阵法。 曦露快速朝城门方向飞奔,左右躲避着长兵器。突然感觉右肩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是一支箭从后背插进了右肩。 怎么又是箭,怎么又是右肩? 曦露眼前开始模糊,看着赵德武等人带兵冲出城门,渐渐意识模糊。 闭着眼,突然感觉腰身一轻,被人抱上了马,便失去了意识。 第96章 深夜,平城军营内灯火通明。 秦将军一拳头砸在桌案上,怒道:“你个黄毛丫头也敢坐在主位上发号施令,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拦着白将军。” 梅尽寒早就做好了准备,此刻不咸不淡的看了秦将军和闻讯赶来的众将领一眼,道:“白将军做事,岂容你们怀疑。白将军临走前,已经将兵权交由赵德武及山国二人,诸位有不服,可以去找他们俩。” 只见山国二人红着眼,身披铠甲同时走进帐内,站在梅尽寒身侧,浑身散发杀气,道:“我等听从梅姑娘军令。” 紧接着剑光营中的人都高喊这句话。 赵青道:“大战当前,我等听从白将军军令。” 秦将军等人见此,也不好说什么,拱手称是。 梅尽寒微微一笑。 “梅姑娘,那个将军救回来的男子怎么安排?” 梅尽寒冷哼一声,道:“押进剑光营的帐篷,派专人看守,死不了就行。” “那可是白将军救回来的,你怎么能?” 梅尽寒一个眼神瞥过去,道:“质疑军令者,杀无赦。” 身后山国立刻拔出佩剑。 那人立马噤声,帐篷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如今白将军的事,不须从平城漏出半点消息,若是因此影响申城、善化守城,便是千古之罪,望诸位谨记。” “是。” “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白将军既然早就将军令托付于我,便是早就想到了如今的局势。我们只需守好城池,听从中军调令,静待白将军回归就是。” “是。” 众人退下,只剩剑光营众人时,梅尽寒搓了搓手心里的汗,吓得不住喝水。 “梅姑娘别怕,我们都守着你,你只管按照将军说的做就行。” 梅尽寒扯了扯嘴角,这个白曦露,把这么一大摊子扔给自己,当真是好大的心,就不怕自己临阵脱逃吗? “山国,你千万找人看到那个男子,别让他自戕或者被人杀了,每天都要试过饭菜再看着他吃下去。” “好,梅姑娘放心,我找两个剑光营的老兵专门看着他。” “这男子到底是曦哥什么人啊?” 梅尽寒也想不明白,道:“她只跟我说是一个案子的重要证人,让我们不必对他好,但是一定不能让他死。” “啊?” “梅姑娘,你知道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吗,我们怎么把她救回来啊?” 梅尽寒紧皱眉头,道:“白曦露说让我们不必救她,如果她被擒,就等着她自己逃出来。若是到时候西漠用她做要挟,定会影响战局,让我们不要理会。” “这怎么能行,将军她是——” 见山国欲言又止,赵德武疑惑的看着他涨红的脸,梅尽寒自是明白山国的意思。 若是西漠军中发现曦露是女子,就完了。 “不必担心,不管她是何身份,她的计谋和强悍都不是我们能比的,我们此时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京中 师煌月看着手中的纸条,握紧身后发抖的右手。 “师宏,备马。” 曦露是被疼醒的,疼到忍不住干呕。 睁开眼睛,见周围又是像上次一样的柴房样式。果然是周宁景,也只有他有这种恶趣味。 动了动手,却听到一阵锁链的声音,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铁环。 变态,神经病,周宁景—— 曦露深吸了几口气,放松情绪,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晕。 低头看右肩,箭已经被拔出来了,但却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痕迹,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拔箭时带出来的碎肉,怪不得头晕。 门突然被打开,突然闯入的阳光有些刺眼,自己这是昏迷了多久? “你醒了。” 周宁景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 曦露垂眸不语,见周宁景将水放到自己眼前,便抬起左手准备接过。 “我喂你?” 曦露看了周宁景一眼,道:“怎么敢有劳鹿卫王子伺候我?” “让丫鬟来,怕你连丫鬟都给我拐跑了。” 见他心情颇好,曦露看了看锁链,道:“这是什么意思?” “怕白姑娘跑了。” “我伤成这样,还跑得了?” 周宁景温柔一笑,道:“白姑娘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白姑娘比这伤的更重,还背着个人,不也逃了?” 曦露懒得同他再废话,闭目养神。 “白姑娘不想问问我退兵了吗?” 废话,寸土未战,出师无名,就算现在你想退兵,西漠国中也不会答应,西漠军中将士也不会答应。 “白姑娘已经猜到了?真是聪明绝顶之人,我就说,我们最是相配。” “白姑娘就不好奇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第97章 见曦露依旧没反应,周宁景放慢语速在曦露耳边道:“我们现在在草原上,明日便回西漠。” 曦露猛地睁开眼睛,周宁景第一次看到曦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漠然的目光。 周宁景却像是发现什么宝藏一样,盯着曦露的眼睛一直看着。 敌强我弱,不易相争。若是瞪回去,便是挑衅,这个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想到这里,曦露垂下眼眸,靠在墙角,准备闭目养神。 “白姑娘真是能屈能伸,有意思的很。” 见曦露不语,周宁景道:“白姑娘把水喝了吧,你昏了两天,只能先喝点水。” 言罢便起身,正要走出房门,身后传来曦露的声音。 “我曾以为你虽然偏执疯狂,但内心善良。曾经截断粮草,阻止北原战争扩大,我以为你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 周宁景陡然停住脚步,过了一会,侧身,对着地上闭目养神的曦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曦露睁开眼睛,嗅了嗅水碗,思索了一下,便开始小口喝水。 放下碗,看了看手上像婴儿手臂一般粗的铁链。 看来用蛮力是挣不开的,这链子通向墙外面,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刚见周宁景只是把门关上了,没有锁门。这说明他对这个锁链有自信,或者周围把守严密,也可能两者都有,他确信自己跑不出去,所以,锁门就没有必要了。 曦露看向手腕上的铁环,见铁环并不是紧贴手腕的,只是怎么用力,都脱不下来。 曦露气喘吁吁,有些发晕。看了一眼伤口,从下摆挑了块干净的地方撕了块布,勉强系在伤口处。做完这些,曦露已经痛得大汗淋漓。 不知道梅尽寒怎么样了?自己突然出城,梅尽寒只有借剑光营的威势弹压众将,才能安定后方,有山国和赵德武在,想来梅尽寒应该没事。 中军那边,就算苏阳知道,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定能按自己的步调把握好整体局势。 曦露闭目养神了一会,便睁开眼寻找逃走的办法。 既然周宁景说了明天会启程,那他定会料到自己打算今夜逃跑,今晚上严加防守,自己定然是跑不掉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就趁现在,刚醒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出其不意。 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他既然说是在草原上,怎么会有房屋呢,不应该是营帐吗,还是说他是骗自己的? 曦露解下自己腰上的负重,顿时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 挣了挣铁链,忽然感觉链子旁的墙面有些松动。曦露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左手抓住铁链,用力一扯,见果然有一块碎砖掉了下来。 扯了扯嘴角,曦露左右开弓,就着那一点小孔开始扒拉墙面。 扒拉了一会,已经有一个孔能看到外面了。 曦露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远处是丰茂的草地,只是墙根和不远处却是干枯的土地,地上还有些沙子。 交界地带? 见墙后面周围没有人,锁链绑屋后的一块巨石上。 曦露靠在墙角,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大拇指摁在左手大拇指上,下面四个手指紧紧抓住右手。用力一摁,大拇指错位,指骨被卸下。 曦露顿时嗯哼一声,头不断后仰,咬着牙等待疼痛过去。 不一会,曦露已经大汗淋漓,静下心来,听着外头没有声音,曦露将手腕上的铁环慢慢往外拉。遇到四指关节处,见差得不多,用衣服下摆包住关节处,顺势一拉,手便抽了出来。一用力扯到了右肩的伤口,曦露疼到浑身发抖。 周宁景,你等着—— 曦露见屋后没有人看守,就开始一块一块的拆石头。遇到拆不开的,就用脚上的寸劲一蹬,也就开了。见洞虽说不大,但自己也能钻出去了,曦露就开始往外爬。 等钻了出来,一扭头,却看到一个西漠士兵像是要到屋后解手。见到曦露,表情瞬间惊恐,正要高喊。 曦露身子比脑子反应的快,猛地站起来,锁住他的喉咙。因为失血,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死命的锁住他的脖颈。 过了一会,感觉他不再挣扎,曦露才松开已经脱力的双手。血液终于回流到了眼睛里,看着地上的西漠士兵,曦露试了试脉搏,已经死了。 缓了口气,看后屋没有人,却听到一些沉重的脚步声。不好,是巡逻的。 容不得曦露犹豫,曦露猛地冲向水草丰茂的地方。 “犯人跑了,开来人——” “快去禀报王子——” 第98章 虽然此刻已经晕到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但看植物生长的规律应该就没错。西漠越是往里空气越干,水分越少,植物越少,除非遇到绿洲或者固定河流。而西漠的反方向是东南,水草也越加丰茂,再不济,水草丰茂的地方也是往北原的方向。所以前方,不是江朝边境,就是渭城方向。 听着远处的追兵,曦露咬着舌尖。 不能晕,不能晕,不能死,要活下来。 突然看到左侧有个红色的影子,曦露想躲开,却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那道红色的影子把自己卷到背上,一路飞奔。 曦露半睡半醒之间看到乌木一样的发丝随风飘扬,然后全都糊到自己脸上。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背着自己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你醒了?” 是那个在阵前使长戟的女将? 曦露慢慢从背上滑下来,然后被她扶住。 “你真奇怪,身上这么重的伤还能全速奔跑,不疼吗?” 曦露沙哑的嗓子低声道:“疼。” “我这只有酒,你喝吗?” 曦露轻轻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然后开始猛烈的咳嗽。 一用力,右肩上的伤又裂开了,黑色布颜色更深了, 红衣女将揶揄道:“这还有很多,原来你喜欢酒啊。” 不是喜欢酒,是太渴了,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烧着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红衣女将将酒壶挂在腰间,道:“詹梨,你呢?” “白曦露,你能带我到平城吗?” 詹梨眼珠子一转,英姿飒爽中又带着一丝挑衅。 “我可是西漠的将军,怎么会救你呢?” 你也知道你是西漠的将军,曦露无力的笑了笑,道:“你这不正在救我吗?” 被一下戳破,詹梨冷哼一声,道:“那我就不救你,我走了。” 言罢,转身就要走。 曦露扫视了一周,大致辨别方向,便准备站起身来。身体一下子不听使唤,便要往下倒。 詹梨一个转身就接住了曦露,责怪道:“你怎么不叫住我啊?” “你本来就没有义务救我,把我带出困境,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你要是不靠我,肯定会死在这里的。” 会死在这里,难道这里离平城很远?她不会是带着自己向西漠深处跑了吧。 曦露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像是詹梨看过的草原上的狼王的眼睛一般。 “再往北几百里就到一个小镇了,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荒原什么的。” 荒原镇,那这里离北境一线不远,正前方应该是申城或者善化县,不远了。 见曦露冷静下来,詹梨忽然正色道:“我们打一架吧。” 打一架?曦露以为自己听错了,便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见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正英姿勃发的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连身体都支撑不动,正瘫坐在地上,打一架,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见曦露像是看着白痴一样的眼神,詹梨皱了皱眉,道:“你刚才不是还能跑吗?” 曦露抽了抽嘴角,道:“你带我先包扎伤口,等我恢复些力气,就跟你打,怎么样?” 詹梨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曦露想先养伤的缓兵之计,道:“你教我你那些诡异的动作,我就把你送到那个小镇子上治疗,怎么样?” “好,但要边走边教,再流血我就会死。” “没问题。” 虽说不知道她一个西漠将领为什么要救一个敌军将领,但先脱困比较重要。 平城之中,梅尽寒攥着手中的战报几乎将纸戳出洞来。 距离曦露失踪已经三天了,昨夜开始,西漠陈兵五万在善化城门前。同时分派四万兵马围攻申城、平城,两城无法驰援。孙毛坚守不出,已经打了一夜了。 善化县城小将少,估计已经快弹尽粮绝了,而中军的援兵今天中午才能到。 军情如火,这种时候,迟一刻,善化都有被攻破的危险,一旦善化被攻破,那下一步就是申城,继而平城,最后北境一线都要受影响。 梅尽寒稳定心神,看着望着自己的众人,道:“赵德武冲杀出去了吗?” “没有,又被打回来了。已经分了两道兵,从两城门出,还是没有冲出去。” “这西漠太过无耻,这明明就是拖着咱们,等着善化攻破。” “那现在怎么办啊,总不能这样干等着吧?” “要是白将军在就好了。” 梅尽寒垂下眼眸,没错,要是白曦露在就好了。 不对,白曦露既然把这些交给我,就是信任我,觉得我能撑到她回来。而我也需要这力挽狂澜的机会,闯出声名,只有立住了,将来才有可能站在朝堂上。 梅尽寒拿出一本阵图,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能把援兵带出去。” 第99章 “什么办法?” “用阵,但只有剑光营的人才学过,所以需要诸位配合。” “梅姑娘尽管说,只要能救下善化就行。” “山国,我们就用当时开玩笑时用的飞鸟阵。让剑光营的兄弟一人带三百人,每一个人都按照当时的站位依次而出。左右两翼配合鸟头冲散他们,再用鸟爪防护,最后断尾求生。” “但一个人带三百个人走阵法,绝对会乱。” “没错,所以需要一个懂旗语又熟悉这个阵法的将领在中间调度。” “这没问题,交给我吧,要不要把剑光营的几个人给你留下?” 山国余光看了一眼听着云里雾里的秦将军等人,显然是怕他们欺负趁剑光营不在,掀了梅尽寒的桌子。 梅尽寒哪里看不懂眼色,道:“不可,除了看押那个男子的剑光营老兵,剑光营无论新兵老兵必须全部进入飞鸟阵,否则,人数定然不够。” 见梅尽寒坚决的态度,山国咬了咬牙,道:“那好,我这就去点兵,把人送到了就尽快赶回来。” 梅尽寒点了点头,道:“诸位将士若是有听说过凤凰阵的,也可入阵,一同去救援善化县,此阵就是凤凰阵变化而成的。” 有四五个听说过的纷纷跟着山国走了出去。 梅尽寒咬着牙,面容泰然自若。 “报——” 梅尽寒心神一震,生怕再听到什么坏消息,盯着斥候,道:“说!” “报,静王殿下已到中军,未曾停留,往平城方向来了。” 师煌月一到营帐,并不接受众将拜见,只道一切按白将军临走时行事。 进了曦露的主将营帐,坐在书案后,一边听暗卫和部下一个个上前禀报,一边翻看军报。 “派训鹰师从平城向西漠搜寻,把西漠的探子都叫醒。” “是。” 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飞驰,师煌月的嗓子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一身黑衣满是尘土,眼窝凹陷,冒出了胡青,平日带着书卷气的脸上带着疲惫。 随手将曦露桌案上散落的军报和兵书拿起,看到一本兵书下压着一张纸。 师煌月微微蹙眉,拿起那张纸,上书:晓看天色暮看云。 师煌月眉头陡然舒展,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低头浅笑。而后有些苦恼的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下,将它折起来,如获至宝一般放在了胸前。然后拧紧眉头,一目十行的扫视着密探送来的情报。 西漠军中,周宁景看着空荡荡的柴房,手中拿着一个满是泥巴的银质酒壶,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开始发红。 身后跟着的将士都不敢说话,纷纷低头站在原地。 突然,猛地将手中的银酒壶掷在地上,发出金戈之声,众人俱是吓了一跳。 周宁景擦了擦手,平静问道:“善化县还没攻下来吗?” “禀告殿下,善化县的将领顽强抵抗,但我们一直在打车轮战,最迟再有两个时辰,就能攻下来了。” 周宁景低声呢喃道:“她调教出来的人......” 那将领没听清楚,小心问道:“您说什么?” 周宁景回过身来,温和道:“我说若是中午之前攻不下来,就让你提头来见。” 那将领吓得冷汗直流,忙道:“是,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见众人吓得屁滚尿流的走了,周宁景又走进柴房,蹲下捡起那个满是伤痕的银酒壶,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用手拿着拢在袖子里。 善化县城中,孙毛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剑光营自己带出来的兵在自己面前倒下,麻木的脸上多了一份沧桑。 “将军,柳韧将军重伤了。将军,城门快顶不住了。” 城门楼上到处都是火把和尸体,众人的脸上仿佛只剩下黑色与红色,天地间充斥着滚滚浓烟。 城门口内众人用身躯阻挡,门外不断传来西漠人齐力撞击的声音。 城楼下铺了一层的尸体,到处都是断箭残躯。 扫了一圈,算着大概还有不到五百人,孙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眼角生理性的抽搐。 “守不住,也要收,善化县,不能失守。” 城楼下突然传出尖叫。 “城门开了——” “将军,失守了——” “将军,怎么办,将军——” “杀呀——” 孙毛满是血丝的眼球陡然睁大,转身就往城楼下冲去。 “将军,我们先撤吧,我们去申城。” “是啊。” “不能撤。” 孙毛还未说话,只见一个剑光营的老兵撑着断剑站起来,道:“我们还能打,城门失守,还可以打巷战,我们人少,有优势。” “对,剑光营的一个都不能退,不管新兵老兵,都给我往下冲。” “没错,我们打巷战,用阵法,还能把善化夺回来。” “要是曦哥回来了,知道善化丢了,肯定要罚我们负重跑山,我腿疼,不能跑,我先冲了。” 剩下的三百多士兵,震惊的看着大腿中箭的剑光营老兵一瘸一拐连滚带爬的冲下了城楼。纷纷对视一眼,发出震天吼叫,冲下了城门楼。 孙毛仰天一笑,眼中只剩杀气,脱下铠甲冲了下去。 “他娘的这些江朝的兵是疯了吗?” “不好了,他们援兵来了,快撤——” “撤什么撤,将军下了死命令的。” 孙毛好像听到了山国的声音,也可能是脑子坏掉了,出现了幻觉。 “孙毛,孙毛,你给醒醒,孙毛——” 还真是山国,援兵到了—— 山国两眼通红,用力捂住孙毛左肩上的伤口,嘶吼道:“军医,军医——” 剑光营的军医手里拿着一把剑冲了过来,看到地上的人,扔下剑就跪在地上开始施救。 山国见军医止住了血,拿起刀,站起身来,歪了歪脑袋,舔了舔嘴唇,高声道:“杀啊——” 五千士兵一到俱是被眼前惨烈的景象震惊,此刻哀兵必胜,纷纷化作地狱恶鬼一般冲向西漠军队。 第100章 曦露叹了口气,虚弱的坐在草地里,左手无力的抬了抬,道:“是顺力,借力,不是反方向用力。” “你就不能给我展示一遍?” 曦露扫了眼满身的血迹,无语的看着詹梨。 “啧,你这伤这么严重还没死,你也是生命力顽强。”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荒原镇?” “就你这身体,明天能到就不错。” 曦露已经懒得翻白眼了,好奇道:“你一个西漠将领,到底为什么救我啊,你就不怕鹿卫杀了你?” 詹梨活动了一下脖子,道:“我只喜欢打架,不喜欢打仗。” 曦露来了兴趣,道:“怎么说?” “我参军,是因为要保护草原,保护我阿爹和阿娘,还有我们家的牛啊、羊啊。所以我不喜欢打仗,一打仗就我们家就可能有损失。可是现在已经保护过了,他们已经去天上了。所以我现在只需要做我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跟天底下所有会打架的人打架,打遍天下无敌手。我喜欢打赢了的欣喜,打架的时候那种快感,剑从我身边划过,带着破风的声音,这种心跳的感觉,太好了。” 看着詹梨眼中充满向往的兴奋,曦露眯着眼睛露出一点温暖的光。 “那很好啊。” 詹梨一转身,看到阳光洒在虚弱苍白的少女脸上,眼中带着温暖的光芒,瞬间被这美好的一幕惊呆了。 然后兴奋的在曦露面前蹲下,道:“所以,我们打一架吧。” 曦露垂眸浅笑,忽然天上传来惊空遏云之声,抬头一看,是一只雄鹰在自己头顶盘旋了两圈。 詹梨立刻起身警戒,环视四周,道:“你趴下,用草挡住,慢慢往前爬。” 曦露点了点头,正要趴下,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下意识抬头一看,看到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曦露咬了咬牙,不知为何眼中突然充满委屈的泪水。 抹了一把眼泪,道:“詹梨,等我伤好了,就跟你打一架。” 詹梨也看出两边有些不对,疑惑道:“是你的人?” 曦露点点头,道:“是我人。” 詹梨放松下来,又立刻紧张起来,道:“你的人不会抓我吧?” 曦露艰难的站起身,见师煌月从马上下来,朝自己走来,道:“不会,你是我的朋友。” 詹梨一愣,朋友?然后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曦露挺直脊背,慢慢走向了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师煌月抬手想接住曦露,曦露突然低声,道:“站住。” 抬起眼眸见师煌月一身黑衣劲装,胡子都冒出来了,眼底发青,像是三四天没睡过觉似的,看着着实狼狈。 但自己脸上也有血,混着头发,左手手腕以下都动不了了。身上的血一层一层的都黏在身上了,就算穿的是黑衣服,想来也好不到哪去。 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你怎么才来。” 师煌月松了一口气,刚抬起手,就见眼前的人突然失去意识,重重的撞在了自己胸膛上。 师煌月环住曦露,然后打横抱起,见面前的女子好奇的盯着自己。 “多谢姑娘救了她,来人。” 接着一个暗卫跳下马,拿出一块玉佩,送到詹梨面前。 “以后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拿着玉佩来找我兑现。” 言罢转身抱着曦露走向马匹。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我怎么找你啊?” 师煌月停下脚步,道:“姑娘身为西漠的将军,迟早会在战场上知道我的。” 接着双手抱着曦露,脚轻点马登,飞身上马。一手护住曦露的头,调转马头,朝平城飞驰。 第101章 刚经历了大战,未免军心晃动,师煌月用斗篷盖在曦露身上抱进了主营帐。只有剑光营的亲信知道曦露重伤回来了。 曦露半夜就醒了,慢慢睁开眼,看到一点如豆的灯光下,师煌月正在看折子,看书信。 师煌月若有所感,回过身看到曦露醒了,轻声道:“是不是烛火太亮了?” 曦露轻轻摇头,看了眼水杯。 师煌月会意拿着水杯坐到床边,将曦露上半身抱起。 抿了半杯水,曦露才感觉能说话了。师煌月已经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又换上了平日里的月白袍子。 后知后觉感觉右肩有些疼痛,曦露才想起自己受伤了,抬起左手,见骨头已经复位了。 “右肩的伤军医已经处理过了,左手是我给你接回去的。” 曦露无力的笑了笑,道:“军中怎么样?” 师煌月无奈道:“平城、申城都没有事,折损不多。善化县被攻破的同时山国赶到了,但损伤惨重,孙毛、柳韧重伤。” 曦露微微蹙眉,道:“善化的西漠军退了吗?” “退了,西漠军此次损失惨重。三个城池加起来,俘虏西漠士卒五千人,击杀两万人以上。” “三城加起来还剩多少人。” “善化县守城将士还剩四百人,申城还剩一万人,平城还剩八千人,共不足两万人。” 曦露点了点水杯,又喝了半杯水。 虽说西漠此次损伤惨重,但我方又何尝不是? “饿了吧?” 将曦露轻轻放平,师煌月从桌案上端起一碗温的米粥,抱起曦露,转身拿勺子放到曦露嘴边。 已经三四天没吃过东西了,曦露张了张嘴,紧皱眉头,已经吃不下了。 “乖,吃一点好不好?” 曦露抬头,挑眉看着从刚才起就过分温柔的师煌月,眼中满是疑惑,这人是中蛊了吗? “怎么了?军医说你的食量要慢慢恢复。” 曦露勉强吞了一口粥,实在是吃不下,道:“我明早再吃。” 师煌月见她着实痛苦,道:“再睡一会吧。” 曦露皱了皱眉,道:“师煌月,你没事吧?” 虽然在京城的时候这家伙也不正常,但远没有现在这么不正常,好像自己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似的。 见他突然面色突然有些不自然,曦露眼中更像是看到鬼一样。 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道:“西漠之战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江朝京中有关系?” 见曦露靠在自己身上,没有说躺下,师煌月索性就一直从背后抱着曦露。 “是” 从远处看,如豆的烛火下,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 “是陈家吗?” 师煌月帮曦露顺了顺头发,道:“不是。” 不是陈家,难道是吴家,除了文臣世家,还有谁有能力跟周宁景勾搭上。 “你知道是谁?” “知道。” 曦露猛地转过身子,碰到了伤口。 “嘶——” “慢一点。” 曦露摁了摁伤口上方,缓解疼痛,神情肃然,道:“谁?” “罗瑾。” 曦露以为自己听错了,皱了皱眉,见师煌月看着自己,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罗瑾,为什么? 西漠一旦导致北境失守,那他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他是西漠一早就埋下的暗线? “他是西漠人?” 师煌月拢着曦露拿着她的左手按摩大拇指处。 “不是,他的生平我看过,不会是暗探。” 那是什么? 那就只能是近两年有人跟他搭上线了。他一直不断的提拔武将,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可是一旦打仗他提拔的武将不就要上战场吗?这意味着凶多吉少啊。 曦露突然猛地坐直身子,磕到了师煌月的下巴。 不对,他是要提纯。 武将大多不拘小节,心胸宽广,所以虽然对朝中文臣横行,世家猖狂很是不满,但也只有一部分人在乎。他是在用战争筛人,筛出只听从他号令,愿意加入派系之争的武将,然后与文臣斗法。 可是这也太荒唐了些,难道他真是为了一己私欲,随意摆弄边关将士? 那他怎么能分辨出谁愿意加入派系之争,然后精准的在战争中使另一部分人死去呢? 这么一说,联想到苏厚那日传信说文官有大量空缺,使得他们这么快任职,也很奇怪,这其中是不是也有什么关联? 越想越头疼,回头见师煌月摸了摸下巴,才后知后觉刚刚好像是撞到他了。 曦露笑了笑,摸了摸师煌月的下巴,道:“还疼吗?” “不疼。” 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是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曦露垂眸淡笑,慢慢抬起双臂环住了师煌月的脖子,慢慢抱住了他。 第102章 师煌月愣了一下,正要抱住曦露,耳边传来酥麻的声音,道:“别动,小心碰到我的伤。” 师煌月低沉的应了一声,手老老实实的放在两边。 师煌月的身材果然好,看着如文人一般清瘦,摸着却有料。抱都抱了,还在乎旁的吗? 曦露索性顺从自己心意,头轻轻靠在他的脖颈上,隔着碎发,蹭了两下。肌肤似玉,果然很舒服。 仗着自己受伤,左手也不老实的开始摸他的后背。 师煌月叹了口气,道:“曦露。” 曦露笑了笑,直起身子,道:“你是不是听到我被擒失踪的消息,就从京城不眠不休的赶过来了?” 师煌月垂眸,道:“是。” “就算你不来,我也能活着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嘛,京中不需要你坐镇吗?” “不如你重要。” 曦露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师煌月慢慢正色道:“等解决了周宁景。” 周宁景确实该死,但西漠老王昏庸无能,若是西漠国内一旦没有人镇压,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若是你顾及到了西漠国内的内政,那就杀了吧。” 师煌月将水杯送到她嘴边,道:“好。” 次日一早,赵将军、秦将军等将领就来到了主帐,见曦露一身白色常服,像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看军报,纷纷瞪大了眼睛。 有起得晚的,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将军,您回来了?” “是啊,将军,您没事吧?” 曦露放下军报,面无表情,道:“嗯,昨天夜里就回来。这段时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何新子,跟中军将领在申城的换防都交接好了吗?” 何新子自然是知道曦露重伤的,眼中带着担心道:“都交接好了,将军,您连日奔波,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曦露微微蹙眉,为何要在自己刚回来第一天,当着这么多将领说这种话? 见曦露面色不愉,何新子也反应过来,拱手行礼,道:“将军恕罪,末将也是担心将军身体。” “无妨,你连日守城劳累,辛苦了。” 又看向山国,道:“孙毛怎么样了,跟善化县的中军将领交接好了吗?” “将军放心,孙毛已经醒了,正在军医那里养伤。已经交接完毕了。” 曦露放下军报,蹙眉,道:“此次我军损伤惨重,赵德武,剑光营减损人员有多少?” 赵德武有些疲累,道:“剑光营新兵折损五十人,善化县城破的时候走了一个老兵,叫莫闻。”说完赵德武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曦露握紧拳头。 周宁景,我一定要让你偿命。 “赵将军,你对众军都熟悉,就劳你抄好阵亡将士名单、重伤须归田将士名单,找我盖章后发往中军。” “是,老夫今天就开始整理。” 曦露看向一旁憔悴虚弱的梅尽寒,道:“这四天的军报我都看了,指挥的不错。” 梅尽寒笑了笑不说话。 虽然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因为伤亡人数和战况惨烈,众人已经显得有些士气低沉,身体劳累了。 曦露正色朗声道:“此次西漠之战还没有结束,虽然阵亡将士不少,但中军的支援已经到了,我也回来了。诸位大可不必担心,只管在西漠之战中放手一战,为我等死去的同袍报仇。” “是!” 安排完日常事务,众人各自回营安排,师煌月从悬挂的地图和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你这偏将倒是对你颇为关心。” 曦露疑惑的看着他,眼珠一转,便想到了何新子。其实在第一次入京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何新子萌生的情意,原以为除了公务,私下不加接触,时间长了也就好了。没想到,反而越发让他深埋心底。 看来有时间,要同他好好聊一聊,万不能影响了兄弟情谊。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过,京城的时候你就自己找些飞醋吃。” 这话说完,曦露顿时感觉自己像是渣男一般。 听到这话,师煌月脸色阴沉下来,坐到曦露的座位上拿着本军报看了起来。 曦露忍着嘴角的笑意,瞥了一眼师煌月。 “西漠如今还剩七万多人,你说他们是会退兵保存实力,还是会继续打?” “西漠不止这十万兵力,他们会继续打。” 曦露突然放下指挥杆,道:“西漠之战打的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赶着一样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西漠撕毁盟约,出兵的原因?” 第103章 师煌月摸了摸胸前的纸条,道:“宫内的周太妃死了。” 周太妃?姓周,莫非是周宁景的长辈? “周太妃的死有蹊跷?” “跟淑妃有关系。” 淑妃,一个现任妃子,一个太妃,能有什么利益纠葛,让淑妃动手? “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还未查明,不过周太妃是周宁景的姑姑,当年周太妃是替周宁景的母亲,也就是西漠王后出嫁的。” 曦露走到桌案一侧坐下,道:“西漠王后出嫁?” 给曦露倒了杯水,道:“西漠王昏庸无能,胆小如鼠。当年西漠曾败退草原,朝中提议和亲,西漠王立刻将自己的王后献出来,说愿意永结秦晋之好。” 这西漠王的作为真是极品到让人怀疑周宁景是不是他亲生儿子的程度。 “当时西漠王后已经生下周宁景五六年了,西漠公主激愤不已,自请替嫂和亲,赢得西漠江朝一片赞誉。” 既然有公主,为什么还要王后和亲,这西漠王脑子里在想什么? 见曦露疑惑,师煌月继续解释道:“西漠子嗣单薄,几乎是代代单传,到了西漠王这一代,好不容易有个妹妹,大概是不舍得吧。” 曦露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兄妹毕竟有血缘关系,割舍不断,王后却可以再娶。 “这周太妃之死是明处的理由,那周宁景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吞并江朝。” 曦露微微蹙眉,吞并? “他在江朝还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是,只是江朝版图太大,此事还没有确切结论。” 曦露又拿起指挥杆,道:“今晨收到了中军的信件,要在春分之前与西漠打完。你呢,来边境,皇帝交给你什么差事?” 师煌月侧着身子看着曦露拿着指挥杆点地图的模样,淡笑道:“皇上崇尚无为而治,自然是派我来同西漠解释清楚周太妃是病故的,以及继续和谈。” 将指挥杆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曦露道:“看来与北境之战与北原打的确实伤了元气了,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嗯,去年收的粮食和税款估计都是入不敷出,要看今年的情况了。” “若是京城局势不稳,江朝怕是就要乱了,到时候农业受到冲击,百姓首当其冲,不久就会形成恶性循环,逐渐崩塌。” “有我在,不会的。” 转头见师煌月看着自己时,无意识散发的温柔神情,曦露抿嘴一笑,道:“第一次在苏将军书房见你的时候,你那么别扭,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喜欢我了,却不愿意承认,所以才故意刺我?” 曦露盯着师煌月的眼睛,见他眼睛移开一瞬,又看着自己,便知道大概率自己猜对了。 凑过去也撑在桌案上,四目相对,继续猜道:“所以后来我跟陈雨悦在假山石后面的时候,你是吃醋了,所以才浑身带刺?” 见师煌月想开口解释什么,曦露眼神扫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侧头,用嘴唇快速的堵了一下师煌月的嘴唇,而后快速坐回原位。 曦露坐在书案一侧,挺直脊背,忍着笑容看着师煌月的表情。 见他先是发愣,而后眼神开始四处闪躲,然后闭上眼睛,不知在心里想了什么,睁开眼又恢复了平静。 曦露故意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见他果然盯着自己在看,眼中带着羞涩。 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见师煌月一脸的无奈,曦露看了一眼帐篷外,忍住了笑意。 帐篷外,赵德武背靠着一旁的帐篷,一手捂着小心脏,表情呆滞。 山国与宫宁走过来见他一动不动,表情怪异,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赵德武忽然表情惊恐,然后瞧了瞧四周,凑近小声问道:“曦哥——是不是有龙阳之好啊?” 宫宁一愣,面色有些发红。 山国瞬间表情扭曲,嫌弃的上下打量赵德武,然后道:“听说你跟曦哥是发小?” 赵德武麻木的点了点头。 山国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那你不知道曦哥是女的。” “曦哥——” 赵德武刚要高声喊就被山国捂住了嘴巴,然后拖到一边。山国转头看宫宁,见宫宁听到白将军是女子后,被吓得愣在原地。 “我也是在京城的时候才知道的,曦哥既然一直女扮男装,那就肯定有她的道理,你这个大嘴巴可别给曦哥惹事,听到了吗?不然剑光营的人都饶不了你。” 宫宁同手同脚的走了过来,快速的点了点头。赵德武此时也消化了信息,挣扎着从山国的巴掌里逃命。 喘了几口气粗气,道:“我怎么会给曦哥惹麻烦,我跟曦哥时间比你们都长,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 “你这心也太大了,发小都不知道。” 第104章 见山国吐槽自己,赵德武不服气道:“我第一次见曦哥的时候她就是男装,面无表情的,吓人的很,谁知道是——那——那静王是怎么回事?静王是不是欺负我曦哥了,好小子,看我——” 山国又捂住赵德武的嘴把他拖了回来,道:“你眼睛是不是瞎的,你不知道曦哥失踪的时候静王有多疯啊?” “你啥意思?” 山国以为自己就够心大的了,没想到赵德武直接就是个瞎子,心里恨不得直接给赵德武一巴掌。 宫宁此时也反应过来,小声道:“赵大哥,将军失踪的时候,听说静王殿下是从京城骑了三天三夜的马飞驰到平城的,接着又开始不眠不休的找将军。昨天晚上将军处理伤口的时候,静王把我们都赶出来了,就留了梅姑娘,还把军医——” 赵德武像是突然开窍一般,道:“等等——你是说静王喜欢我曦哥?不对,你们的意思是他们两情相悦?” 山国摸了摸下巴,道:“曦哥我不知道,但据我在京城的观察,那静王肯定是深陷泥潭。” “呸,什么泥潭,你才泥潭呢。” 山国咳嗽了一声,道:“我这个比喻不恰当,应该是静王深陷情网。” 剑光营旁边一个独立的小帐篷内,一个肥头大耳,体型肥胖的男子正坐在床上发呆,帐篷门口处有两个人眼睛不眨的盯着他。 曦露撩开帐篷走了进去。 “将军。” 曦露点了点头,道:“中午了,你们去用饭吧。” “是。” 终于有不同的人进来了,那眼神呆滞的男子僵硬的扭过头看着面前的白衣将军,突然猛地冲过来,跪在地上,声音恐惧。 “将军,饶命啊,我也是江朝人啊,我是江朝人,我是被抓的,将军放了我吧。” 曦露往侧前方走了一步,躲过他的力道,踱步走到他的身后,道:“我自然知道你是江朝人。” “那将军,将军为何把我关起来?” 曦露并不回答,语气散漫的像是在话家常一般。 “你被绑缚在两军阵前,是我于万军中将你放在马背上,把你救回城,因为我还中了一箭。” 那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此时才细细打量了一下曦露,试探的问道:“敢问将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救下你,现在只要你一样东西。” 那男子立马跪好,表情激动,道:“将军,您说,只要我有,只要你放我一马。” 曦露眼神慢慢落到他身上,坐在桌子一侧,道:“我要你一份口供。” “口,口供?” 曦露将一旁的纸笔推到桌边,轻声道:“我要一份十五年前你制造伪证的口供。” 男子明显愣了一下,接着表情惊恐,看着曦露仿佛看到恶鬼一般,跌坐在地上。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就不用我帮你想了,起来,把口供写了。” 地上的人哆哆嗦嗦的摆了摆手,语气颤抖,道:“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十五年,我没造过假。” 曦露站起身来,表情冷漠的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无奈道:“你觉得我费这么大力气把你救回来,若是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会怎么做?” 那男子不说话,曦露又道:“你在西漠的家人应该还在鹿卫王子手里吧,你在江朝还有亲眷吗?” 见那男子不住的发抖,曦露冷笑一声,道:“也对,当年在江朝的家人都能抛下,连夜跑到西漠,又怎么会在乎什么家人呢。” 见那男子还是不开口,曦露无奈的摇摇头,踱步走过去,将脚踩在了他的脚腕上,一用力,顿时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救命啊——” 帐篷外把守的人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帐篷的帘子。 “静王殿下。” 师煌月站在帐篷外皱着眉垂首。 里面的人听到了声音,冷声道:“不许进来,只有这件事,我要亲自来。” 曦露坐在桌子旁看着几乎冷汗湿透的男子在地上翻滚,道:“你是叫庞铁是吧,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我又是怎么知道十五年前的事情的细节的呢?” 庞铁像是缓过来了,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求您,求您放过我吧,我也是被逼的。” 曦露冷笑一声,道:“被陈家还是吴家逼的?” 庞铁显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如此年轻的少年将军知道这么多,原以为是在诈自己,如今听到的越多,看着眼前的人越发恐惧。 真的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人回来找自己报仇了。 第105章 曦露原本知道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靠自己在心底推演而来,如今还耐着性子,也是为了多诈一诈,看能不能多知道些细节,也防着他在口供上作假。 见他眼神发愣,移开视线,曦露继续道:“你莫不是以为不开口,你当年伪造虎符的事就能遮掩过去?” 庞铁身子一抖,越发的蜷缩起来。 还真是虎符,一个文官世家,要是藏着能号令三军的虎符,这代表什么?陈家,吴家,其心恶毒,可诛。曦露胸中越发躁郁。 外祖父信中血一般的画面不断在曦露脑海中回放,娘亲信中泣血的话语萦绕耳边,渐渐地曦露没了耐心。 突然曦露轻声笑了出来,道:“既然你不写,那我就一块一块的,把你全身的骨头卸下来,等你想写的时候,再给你把手骨接起来。若是今天还不想写,我就把你身上的皮,分成块,一天剥一块,如何?” 曦露起身慢慢走到他的头边,抬脚踩在他的头上,道:“你用不着想着寻死,往后会有四个人,日夜不停的看着你。” 曦露放下脚,冰冷的目光像在打量一具死尸,慢慢道:“还是先从腿上的骨头开始卸吧。” 就算写口供腿上也用不着,曦露便抬脚踩在腿骨上,准备直接踩断,再用脚把骨头在肉里碾碎。 庞铁突然缩腿,趴伏在地,痛哭道:“不行,不行,我会死的,我死了就写不了口供了。” 曦露突然蹲下,眼中带着戾气,盯着庞铁,道:“你以为少了你的口供,我想做的事就做不成了吗?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言罢直接抬脚踩断了庞铁的右小腿腿骨,还不等他嚎叫落下,便嫌弃的换了个位置,用脚在右小腿上碾了两圈。 帐篷外听着庞铁的声音,宛如在无间地狱一般。 慢慢没了嚎叫,曦露走过去一看,见他竟是晕过去了。 曦露面无表情的撩开帘子走了出去,见剑光营的众人按照阵图站位,在附近一公里背对着围了一圈,剑光营附近半个人影都没有。 坏了,情绪一上头,忘了这是在军中,若是军中有陈家或吴家的探子就麻烦了。 见曦露走了出来,赵德武转过身来,笑嘻嘻道:“曦哥你放心,从第一声嚎叫开始,周围就没人了。需不需要大家帮忙,我们的办法多得是。” 离得近的几个也回过头来,纷纷道:“是啊,我们帮忙吧。” 曦露突然笑了出来,眼眶中蓄满泪水,却落不下来。拱手朝所有背对的人行了个礼,道:“我白曦露此生能与你们做兄弟,死而无憾!” 背对的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见曦露行礼,有的连忙摆手,有的还礼。 “将军,没事,这不是应该的吗。” “将军,你不能给我们行礼。” “是啊,我们是不是应该跪下啊。” 曦露轻笑一声,直起身子,道:“谁去把军医给我找来。” “我去。” 有人飞奔出去。 何新子凑过来,道:“将军放心,周围没有一个人,只说是剑光营在执行任务,刚开始听到的一两个人已经交代好了。” 曦露点了点头,撩开帘子走了进去,坐在桌子旁,突然失笑。 就地上这么一个垃圾,就能害了七百多条人命,真是可笑。 剑光营的军医是特招的,虽说是个老大爷,但跟着剑光营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骨肉翻飞的日子。 一进来见地上躺着个死猪一样的人,便蹲下查看。 曦露冷声道:“保他不死,弄醒他。” “是。” 军医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白将军下的手,料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下首越发重了起来。 一根银针落下,庞铁悠悠转醒,开始不断的哼唧。 “出去吧。” “是。” 等军医退下,曦露又起身走到他的眼前,见他目光无神,疼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又绕到他的左小腿处,抬脚放在上面。不料他却突然抽搐着翻过身来,虚弱小声道:“我写,我写。” 曦露淡笑道:“这样才乖,记得要一字不落的写完,要是让我看到少一个字,就是一块骨头。” 见庞铁颤抖着点头,曦露冷声道:“来人,把他扶到桌子旁。” 何新子和赵德武亲自进来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就摁在了凳子上,动作利落,下手狠辣,完全忽视了他断腿不断的惨叫。 见庞铁拿起笔,曦露道:“你们两个出去吧。” 知道的太多,有时候也是一种危险。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此事牵扯到京城世家,另外两国势力,还是不要让他们掺和进来比较好。 第106章 两人领命走出帐篷继续把守。 曦露盯着他一字一句的写完,见他摁了手印,从他手中抽出信纸,便往外走。 “将军,将军饶我一命吧。” “放心,你会活着的。”直到你指认完陈吴两家。 曦露将口供放好,走出帐篷,道:“剑光营回营,今晚加肉。” “是。” 曦露一进帐篷就见师煌月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带着止不住的担心。 曦露淡淡一笑,道:“怎么了?” 师煌月走近一步,曦露抬手拦住他靠近自己,道:“有些事情,必须我自己承受,我愿意,且无悔。” 师煌月有些失落的放下手,还是靠近曦露伸手抱住了她,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 “放心,我没事,我要看口供了。” “我陪你。” “你想在这坐着就坐着吧。” 师煌月果然随曦露坐在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静静地看。 曦露吸了一口气,将口供放在了桌案上。 一字一句,罄竹难书。 十六年前,吴家找到庞铁,开始只说要看看他的手艺,正值年轻气盛又学有所成的庞铁,便按照吴家的图纸打造了一批精巧的摆件。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端。 其后每隔一段时间,吴家都会找庞铁打造一批工艺品,越来越精致,要求越来越高。庞铁只以为自己有了一个长期的大客户,便越发钻研手艺,卖力铸造。 直到次年,庞铁接到了吴家的一张图纸,那天来的人跟平时来的人很不一样,像是大人物,庞铁也不敢多问。 接过图纸一看就吓坏了,庞铁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虎符还是听说过的。手上的图纸跟听说过的东西就很像,庞铁有些害怕了,但被来人看了出来。一番威逼利诱,庞铁想着自己反正也不知道他要干嘛,自己只要按着人家的图纸做出来就行了,反正跟自己没关系,何况还有放在自己眼前的那箱金子。 庞铁便按照图纸做了起来,期间每天都有人看着自己。庞铁虽然每天都害怕的睡不着觉,但还是做出来了,想着等交了货就带着金子和家里人换个地方生活,到时候不照样快活。 交货的那天,那个大人物又来了,坐在自己粗糙的木头凳子不断的把玩那个精巧的玩意,眼中满是赞赏。 庞铁这下觉得稳了,便磕头谢恩后带着金子回了家。让一家老小知道了这个喜讯,便让家里人快收拾家当,准备搬走,自己则抓了两块金子去外头雇马车。 没想到走了不到百米,就听到了传来惨叫,庞铁吓得抬脚就往前跑,丝毫不顾家人的救命声。没想到没跑几步,就看到一个黑衣人拦在自己面前,庞铁不断的求饶,黑衣人却只是把他拖了回去。 之后一直关押着他,直到有一天,那个大人物又来了,这次让他指认一个人,说指认了就放他走,庞铁哪敢不从。 次日,就有人把他提到一个像是公堂又不像是公堂的地方,庞铁乖乖指认了一副早就记住的画像,然后就被拖了出去。 此时庞铁也看出黑衣人不会真的放过他,便找了个机会逃了出去。 他听那大人物曾经跟黑衣人闲聊过北原,便知道跑到北原也有可能被抓回来,便一路跑到了西漠。 曦露放下口供,拧紧了眉头。光看这份口供就知道当时的诬陷有多么大的漏洞,但凡有人能查出一点内情,但凡有人能—— 师煌月放下手中的兵书,握住曦露的手,道:“看完了?” “当年有人想查清内情吗?” “有,当年白家的姻亲、旁支,朝中武将,几个清流文官,都有动作。” “但都被吴家陈家并伤害到自己利益的世家给摁下了,是吗?” 师煌月点点头。 唯一有能力查明事情原委,大白于天下的爹爹,也被困死在宫中。 曦露闭上眼,落下一滴泪水。 将口供折好,放在胸前。 连着三日西漠没有动静了,这期间曦露去看了孙毛,见他伤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一分沧桑, 虽说这期间让曦露能有时间好好休息,但中军的命令是在春分之前结束战斗,若是西漠一直龟缩在大营中,也不能一直等着吧。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曦露打量着地图,道:“你们说西漠一个不大的国家,哪来的这么多粮食,供他们在这耗着。” 山国道:“将军是又想放火烧粮草了?” 曦露摇了摇头,道:“这次跟北原不一样,他们的粮草跟我们一样,都是从境内深处直接运到军营的,我们不清楚戈壁沙漠地形,若是贸然失去方向,就得不偿失了。” 第107章 赵将军道:“要老夫说,还是就按惯例,到阵前叫骂,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最是管用。” 曦露点了点头,道:“确实。” 梅尽寒放下手中的军报,道:“虽说三城补充了士兵,但平城现在也不过四万人,对方是两倍之数。光阵前叫骂,折损几个将领,怕是很难快速解决战争。” “能不能用巨型弩箭啊,就像守城似的,把箭射到他们军营里。” 山国看了一眼赵德武,道:“他们军营驻扎的这么远,巨型弩箭的距离根本不够。” “那把弩箭往前搬呢?” 山国嫌弃了看了一眼赵德武,不再解释。 何新子道:“巨型弓弩太重,且不说搬下去要耗费多少人力,就算搬到可以攻击的距离,一旦敌人攻上来,巨型弩箭这等贵重辎重就会落到敌人手里。” 曦露看着沙盘算了算距离,道:“我们军中有多少弓箭手?” “凑一万是没问题的。” “那就让弓箭手靠近敌营只管射箭,步兵拿着盾牌和长矛在后面等着。等弓箭手射完三轮,立即后撤,步兵顶上,拿刀的在最后。” 梅尽寒算了算,道:“敌方人数众多,我们的战线需要连起来,如果一旦被包围就不好了。” 曦露点了点头,道:“那就按赵将军所说,先叫骂,斩对方几员大将再说,若是有打不过的也不必逞强,换人就是。而后若他们继续龟缩,弓箭手就上。” “是。” “同申城和善化县的将领说一声,要是他们愿意配合包抄,就来分一杯羹。” “是,末将这就去传信。” 曦露放下指挥杆,听到屏风后面茶杯放下的声音,清了清嗓子,道:“那就到这里吧,下午开城门去挑衅。” “是。” 曦露绕过屏风,道:“你呢,有什么打算?” “等你这边打赢之后,我就去同周宁景面谈。” 曦露淡笑道:“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师煌月笑了笑,道:“伤还痛吗?” “还有些,不过在营中发号施令是没问题的。” 午时已过,平城擂鼓震天。 赵老将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在西漠军营前叫骂。那西漠出来的将领也不留情,指着赵将军就骂手下败将,赵将军想起被那红衣女娃确实打败过,羞愤之下提枪便杀。 那将领手上功夫不如赵将军,一枪便被挑了下来。后又杀了两员将领,见詹梨终于坐不住骑马杀了出来。 何新子打马上前,道:“赵将军连斩三员,辛苦了,让我来试试吧。” 赵青知晓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便顺着打马回到了我方阵营。 詹梨打量了一圈,道:“你们那个姓白的将军呢?让她出来跟我打。” 何新子眯了眯眼,握紧手中长枪。 赵德武嘲讽道:“就你,还配让我们将军跟你打?何新子,让我来收拾她。” 何新子知道赵德武连自己都打不过,更不用说眼前这个女子了,自己怕是也够呛,但两军阵前,岂能萌生退意。 不等打声招呼,何新子提枪便攻,刚一接触兵器,就感觉虎口发麻,紧接着左手被长戟震开,紧接着抽出刀下马对战。 詹梨一看何新子起手,来了兴趣,道:“你是白曦露教出来的?” 何新子并不答话,直接开打。 “你是哑巴吗?” 不过数十招,何新子的两手就被震得开裂出血。赵德武看得着急,连声喊道:“停,停,换人打。” 詹梨冷哼一声,道:“让你们白将军来,她说好要跟我打一架的。” 曦露在城门楼上听到传信,无奈的摇了摇头。 詹梨也是至情至性,追求心中所想之人,如今见到她没有因为救自己而获罪,曦露也算是放心了。 詹梨的功夫大开大合,正是适合战场上的打法。而自己上次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用了贴身的打法。其实还有一种打法也能攻破詹梨的防线,那就找个暗卫或者刺客跟她打,基本上也能打赢。 这两种人的打法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招式狠辣且目标明确,善于隐藏行踪又能快速致命。 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刺客,至于暗卫—— 曦露倒是想起来,上次自己受伤的时候就没有看到师湛师贺二人。 曦露试探性的对着空气开口,道:“师贺?” 只见师湛落到了曦露面前行礼。 “师贺呢?” “伤还没好,在床上呢。” “受伤?” 师湛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之前白姑娘被周宁景射中的时候我们本想出来营救的,但刚一露面就被周宁景的暗卫给围住了。师贺因为三四天跟着您骑马赶路,到平城后又守夜,就受伤了。我们就没有跟上您,主子到了平城后知道此事又把我们罚了一遍,师贺伤的重,所以到现在还不能起身呢。” 曦露扯了扯嘴角,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姑娘有什么事可以交给属下去办。” “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伤?” 师湛没有说话,曦露道:“那就回去休息,养伤,师煌月那边我会同他说的,不会罚你们的。” 师湛感动的热泪盈眶,道:“真的?” 曦露点点头,师湛又激动道:“还是跟在姑娘身边好,上回我跟我们头儿说了我们在这的生活,他们都想来来着。” 我这还好过,那你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去吧。” 看着师湛消失,曦露又开始苦恼,自己受伤,手下还有谁能打得过詹梨? 又听传信詹梨又将赵德武挑了下来,曦露揉了揉眉心。 自己根基太浅,身边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右肩还不能动,难道自己真要上场? 转身见师煌月走了过来,有些闷闷道:“怎么不同我说?” “你都听到了?” 师煌月低沉应了一声,看向远处。 “往常都是我自己,自己求助自己才正常,要是求助别人就不正常了。” 见师煌月不语,看着自己。曦露垂眸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借你一个暗卫用用,也不需要露脸,蒙着脸就是,打完就回来。” “师宏,听到了吗?” “是。” 第108章 曦露侧头还未看清男子的身影,只看到一道残影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好高明的轻功,曦露见猎心喜,正要下城楼跟着去看看。 “你身上有伤,去阵前有危险。” 师煌月说的倒是真的,曦露犹豫了一下,道:“好吧。” “等他回来,表演给你看好不好?” 曦露挑眉,见他说的自然,不像是开玩笑。让静王暗卫表演轻功给我看?曦露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好啊。” 前方,师宏果然快速的打伤了詹梨,其后几名将领也被山国等人打下马来。 西漠果然龟缩不出,弓箭手上前,利箭如雨一般射入西漠大营,三轮射箭完毕,弓箭手后退。而西漠将士果然冲出,步兵冲上去,两军正式开始交锋。 听着斥候传报,未免太过顺利。西漠被箭雨袭击之后,士气大减,继而被我军冲杀大量减员。 “师煌月,你有没有觉得太顺利了?” “西漠兵多将少,周宁景并不擅长带兵打仗。” 所以詹梨才没有因为放走我而出事,而早前周宁景也想挖自己墙角? 曦露有些不信,这仗打的未免太过容易了。 “有这么少吗?那燕自存呢,他不是老牌主帅吗?” 师煌月侧头微微一笑。 曦露看着这不经意的一笑,明白了。 师煌月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使燕自存不能指挥作战,或者直接控制住了燕自存。所以,这八万士兵犹如无头之龙,变为了虫。若是军中的中层将领再不齐心,那西漠军中的情形想必很是精彩。想来周宁景的脸上,会更好看。 此战,大局已定! 几乎是不眠不休的打了三四天,才鸣金收兵,曦露才在帐篷内收到斥候的消息。 “报——” “诸位将军回来了。” 紧接着是赵青带着所有将领浑身是血的走进了曦露的将营。 赵青行礼,道:“禀报白将军,我军杀敌四万,俘虏两万,其余败军之将四散而逃。” 曦露起身合上军报,朗声道:“好,西漠之战,大局已定,诸位将军辛苦了!本将即刻写奏折,为诸位请功。” “谢将军。” 平城绸缎庄的地牢中,一个披散着头发的手脚皆被铁链锁住的男子耷拉着脑袋。 听到有人下台阶,走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抬起头,眯着眼睛努力的看清来人。 见来人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色宽袖长袍在黑暗中很是明显,只是看不清脸。 燕自存虽然此时动不了,但却脑袋清晰,开口道:“你就是现在的静王?” “有何事,一定要见我?” “你与静王有什么关系,你是他儿子?” 燕自存努力抬头看着师煌月的脸,好不容易看清一点,却怎么都觉得不像。 “长得这么不像,不会是你娘跟人偷情生下的吧?也对,静王常年打仗,不在京——”燕自存话还没说完,师煌月抬脚就踢在了燕自存的脑袋上。 “周宁景在何处?” “你到底是不是静王的儿子,静王那个龟儿子不会没有后吧?” 师煌月看着燕自存慢慢从新从地上爬起来。 见师煌月并不在乎自己的问题,燕自存疑惑道:“他有孩子?” 师煌月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在原地,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周宁景在何处?” “男孩还是女孩?” 燕自存见师煌月不回答,也不再追问,冷笑道:“当年他害我终止不败神话,让我大败于渭城,回国被贬,被百官嘲讽多年,妻离子散,让我这十几年,一直活在阴影里。想不到如今好不容易得鹿卫王子青眼,出师未捷,却落到了你的手里。老天真是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师煌月眼睛一眯,平静的开口道:“不是你弃城投降,逃回西漠的吗?” 燕自存见多年以来,最后一点遮羞布被戳穿,大吼道:“你告诉静王的儿子,老子一定会找他报仇的,一定会找他报仇的。” 师煌月蹙了蹙眉,一脚踢在他的头上,让他安静下来。 “你不知道周宁景在何处?” 燕自存满嘴是血的抬头看着师煌月,道:“你既然能让人掳走我,难道还找不到鹿卫王子吗?” 师煌月垂眸,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转身便要走。 “我燕家乃是西漠贵族,我死后,燕家一定会追杀静王之子,至死方休。” 师煌月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眼中顿时充满杀气。 燕自存却像是发现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什么弱点似的,不断开口威胁挑衅。 “你果然是静王的儿子吧,你等着,我燕家一定会杀了你给我报仇。” 师煌月转身走到他身边,单手猛地掐着他的脖子,低沉道:“唯独她,你连提也不能提。” 燕自存瞪大的眼珠中还带着不解,艰难的喘息。 “你......不能......不能杀我,西漠......西漠会——” 师煌月松开手上的尸体,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转身离去。 第109章 后续的扫尾工作自然有赵青和何新子他们去做,曦露只需坐在帐篷里盖章就好了,难得清闲,曦露整理了一下满桌子的军报。 忽然看到桌角一本兵书,曦露随便翻了两页然后身体僵住。 那张纸呢,那张纸在哪? 曦露开始到处翻找军报和兵书,那张纸去哪了? 想到上面的半句话,曦露脸上有些发热,甩了甩脑袋,继续翻找。 “在找什么?” 曦露抬头见师煌月走了进来,连忙动作慢了下来,将军报和兵书分门别类慢慢放好。 “没什么,前一阵子的一本兵书找不到了。” 师煌月看得分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抿了抿嘴角的笑意,道:“今日伤口换过药了吗?” “换过了。” 曦露一低头,见师煌月袍子一角带着一星血迹。眯了眯眼,没有看错。 血迹,他动手了,跟谁? 师煌月转身去看曦露换下来的纱布,道:“如今西漠战局已定,明日我就去西漠重新订立盟约。” 是刺客还是什么人? 曦露有些不以为意道:“要我说,西漠如今还没有开口,我们先去找人家,会不会太没面子了。就不能打到他们求饶,直接变成藩国吗?” 师煌月见伤口没有恶化,听到曦露这番小孩子脾气的言论,轻笑道:“皇上寻求安定,若西漠以后能老老实实的,也算百姓安定。” 曦露冷哼道:“西漠有周宁景在,安定不了。” 师煌月眼中陡然带上杀气,曦露见他表情不对,倒了杯茶给他,道:“你准备深入西漠腹地,要不要我让山国带些人陪你?” 师煌月浅笑道:“要真是这样,西漠就真的以为江朝要把他们灭国了。” 次日一早,曦露问了师湛才知道师煌月已经出发去西漠了,便也没再多问。 不知不觉走到了众多军医的帐篷内,想着孙毛应该能下地了,便走到了剑光营的药房帐篷。 走进去一看,没找到孙毛,一问才知道,孙毛能下地以后就回到自己的帐篷养伤了。 突然听到一阵响彻云天的打鼾声,曦露掏了掏耳朵,回头一看,见是一大汉正躺在床上,身上还绑着绷带。 “这人是谁?” 军医忙了好几天了,熬得两眼通红,擦了擦手过来,道:“嗐,柳将军啊,成天打呼噜,吵得连病患都没法休息,将军,您可说说他吧。” 柳将军,是善化县的那个柳韧吗? 听孙毛说起过,这个柳韧真的如传言一样,不会带兵,只好打仗。打的兴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能混到偏将,属实是因为只靠自己就把敌军给打退了,单打独斗,那是一绝。 曦露揉了揉耳朵,负手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那大汉慢慢睁开眼睛,恍惚间迷糊的出声,道:“王爷?” 曦露陡然皱眉,心中瞬间变得紧张。 王爷,什么王爷? 柳韧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来,明显还迷糊着。 “王爷,你怎么变矮了?” 曦露眯了眯眼,看着一旁正在配药的军医,道:“出去。” 军医愣了一下,见白将军神色凌厉,忙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在京中的时候听黄老说过,自己的眼睛跟爹爹的一模一样。自己知道的‘王爷’,目前只有爹爹和师煌月,师煌月跟自己长的并不像。所以柳韧在迷糊之间,把自己看错,自己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他把我当成了爹爹。 此时柳韧也清醒了过来,仔细一看,面前的白衣将军除了眼睛一模一样,其他的全都不一样。 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下床,扯到了伤口,然后疼得龇牙咧嘴。拱手行了个礼,道:“不好意思,这位将军,我睡糊涂了,胡言乱语了。” 曦露面色平静,道:“你认识静王?” “静王,哪个静王?” 如今静王只有师煌月,果然——他认识爹爹。 那柳韧虽有些憨,却不傻,此刻也觉出言语不妥。 “敢问将军名号。” 曦露垂眸道:“白曦露。” 柳韧大惊,连忙行礼道:“您就是白将军啊,我可佩服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这么瘦,你满二十了吗?” 曦露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柳韧这副又蠢又萌的模样是不是装的。 摩挲几下手指,曦露看了一眼帐篷外,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若此人是暗线或者探子,应该活着出不去。 曦露随口问道:“不知道柳将军听说过勠力军吗?” 柳韧的神色立马变得凝重起来,眼中带着敌意。 曦露手指敲了几下木板,道:“刚刚柳将军把我错认成谁啊?” 连着两个问题柳韧都没有回答,只是戒备的看着曦露。 看着柳韧的反应,还知道勠力军,有可能是爹爹的旧部。 “柳将军从军多少年了?” “十七年。” 时间也对的上。 “那柳将军知道黄老是谁吗?” “不认识。” 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是谁呢?他既然知道勠力军,又是爹爹的旧部,说不定在勠力军待过。自己迟早都是要查探这支军队的,若是能把他收入麾下,将来定能用到。况且,他是爹爹的旧部。 曦露看了一眼对自己充满敌意的柳韧,对着空气,道:“师湛,外面有人吗?” 帐篷外传来声音,道:“没人。” 曦露放下心来,围着柳韧看了一圈,道:“黄老是我爹爹的管家。” 见他没反应,这人还真不知道黄老是谁,看来黄老果然对勠力军不熟悉。 曦露从衣服里拿出一个荷包,又从荷包中拿出那块飞凤玉佩,放到柳韧面前。 柳韧看了半天,总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看得入迷,想着拿在手里仔细看看,玉佩却突然从眼前消失。 抬头一看,是白将军已经把玉佩收起来了。 “你再让我看看玉佩,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曦露淡淡道:“不用看了,上面的飞凤图案,只有皇室子弟能佩戴。” 皇室子弟? 柳韧猛地睁大眼睛,这是王爷的玉佩。怪不得看着眼熟,这是王爷的随身玉佩,白将军怎么有。 见他在消化信息,曦露继续:“黄老曾是静王府的管家,如今是我的管家。” 柳韧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曦露,结巴道:“你是——你——你是——不对,你蒙我,王爷没有成亲。” 看来还没傻到家,曦露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道:“我随母姓,娘亲还没来得及和爹爹成亲。” 柳韧像是听到了什么八卦,想笑又觉得不敬,面容有些扭曲。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你是不是勠力军?” “你真的是——真的是王爷的儿子?” 抿了抿嘴,曦露不想多费口舌,讲述事情缘由,把白家之事也提出来,便没有反驳。 “不对啊,那你娘是谁,你姓白,白——白家?” 曦露不提,没想到他自己联想到了。 曦露淡淡道:“有些事情你知道了也没有好处,你是不是从勠力军出来的?” 第110章 提到勠力军,柳韧又有些戒备,道:“你怎么知道勠力军的?” “黄老告诉我的,他曾经是静王府的管家,现在奉我为主。” 柳韧眼中带着打量,谨慎道:“您是想收服勠力军?” 曦露淡笑道:“我爹爹当年的事情你也应该听说了一点。如今我也算是有了自保之力,他们都是我爹爹的旧部,若是勠力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自然是要伸手帮忙的。同样的,我也想替我爹爹查明真相,为爹爹报仇,所以我也需要勠力军。” 大多行伍之人,若要他以诚相待,须以真心相待,一车阴谋诡计,不如一颗真心。 柳韧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所听说的关于白将军的事迹,坚定道:“末将确实是从勠力军出来的,只不过待得时间不长,就两三年的时间。王爷出事以后末将想打仗,就跑到北境来了。” “勠力军还在南境吗?” 柳韧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勠力军在南境?” 说完又发觉自己说话不太恭敬,连忙拱手行礼。 看着他不太聪明的样子,曦露道:“我等会去写调令,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是,末将以后就跟着小王爷。” 小王爷,这是什么称呼? “随他们唤我白将军就是,如今的情况,我的身份莫要再提,明白吗?” “是,明白,就算打死都不说。” 西漠腹地的草原上,周宁景看着自己的暗卫纷纷从暗处跳了出来,背对着将自己护住。 远处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四周,如同围猎一般将周宁景一方围了起来,一道月白色的人影从二十几个人中走了出来。 “西漠之战盟约还没谈完,鹿卫王子缘何要走?” 周宁景看着师煌月眼中的杀气,冷笑道:“你是来谈盟约的,还是来杀人的?” “西漠撕毁盟约,悍然攻打江朝。虽说江朝大胜,但还是用心良苦前来和谈。鹿卫王子连条件都没有听完,就狼狈逃窜,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就不怕江朝继续攻打吗?” “你们江朝皇帝知不知道你违背他的命令,公报私仇,泄私愤?” 师煌月眯了眯眼睛,眼中寒芒尽显,周身杀气升腾,负手走向周宁景。 “西漠割地赔款,此后每年进贡,鹿卫王子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周宁景看了一眼自己华丽的袖袍上一道用箭射出来的口子,冷笑道:“你说,若是白曦露与我打,到底孰强孰弱?” 师煌月抽出暗卫手中的长匕首,指在周宁景的面前,道:“本王说的条件,鹿卫王子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宁景垂下眸子,低声道:“若是我不答应,静王是不是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片草原?” 言罢突然暴起,贴着师煌月的手臂就是一掌,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紧接着就交上了手。 两人俱是有公仇私恨,下起手来皆是用尽全力,招招致命,不过几息时间,已经过了十几招。 几十招过后,周宁景的暗卫见自己的主子要吃亏,抬手便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险些捅穿师煌月的手臂。 两人同时拉开距离,师宏见对方暗卫下手,正要出手,却被师煌月拦住。 反观周宁景这边,暗卫见自家主子的右手不自然的垂下,想要搀扶,反被拦住,只好退到一旁。 周宁景突然笑出声来,道:“静王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带这么点人就敢同你和谈?” 师煌月看了师宏一眼,师宏会意,同身边的暗卫耳语一番,那暗卫便用轻功离去。 “所以说你走的时候,勠力军一直都在打海寇?” “是,海寇难打,滑溜的很。打不过就跑,我们的船跟不上他们,远处的水情又不如他们了解,打起来憋屈的很。” 航海一道,朝廷确实不重视,再加上没有足够的拨款,若是地方再贪污,那海寇之事,怕是只会比他说的更加艰难。 “那勠力军是怎么招收新兵的?” “新兵?自从王爷回京之后我们就没有再招过新兵了。” 没有新生力量,勠力军怎么维持,难道就没有人员衰减? “你走的时候,勠力军还剩多少人?” “就王爷走的时候那些人啊?” “你的意思是勠力军自从我爹爹回京后就没有再损减过?” “是啊,又不打仗了,怎么会有损减呢?那些海寇也打不过我们。” 曦露挑了挑眉,道:“我一直没有问,所谓勠力军,一共有多少人?” “五千。” 五千? 见曦露疑惑,柳韧解释道:“我们这五千人,基本上都是伍长以上。本来勠力军一共有三万人来着,是朝廷说要调两万多人去东边打海寇。但萧将军说,这实际上是想把我们分散开,好减少什么威胁?所以将军他们一合计,就想着把伍长以上的,都留在南边。留出几个将官,带着两万多人去东边。” 这应该是爹爹出事以后朝中的动作,不是皇帝疑心病就是世家害怕这支火种知道真相会烧起来,所以开始分散瓦解他们的力量。 把军官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这样既有利于掩藏真正的实力,减少对方的怀疑,又能把决策权和指挥权集中在一个地方,避免发生分歧,这个萧将军倒是好计谋。 去东边的两万多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南边的勠力军军官,一直没有新鲜血液补充,如今也过去十五六年了,不知道平均年龄有多大了。 “将军,将军?” 曦露回过神来,道:“我知道了。” “那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勠力军啊,我也好就没回去了。” 曦露摩挲了一下手指,道:“我如今是朝中的将领,西漠之战还没有彻底完结,需要听朝廷的命令,有空再去便是。” “那好吧,要是萧将军知道王爷还有子嗣定然会很高兴。” 看着柳韧有些失望,曦露正想开口安慰几句,便看到有人影被拦在了帐篷外。 “什么事?” 师湛道:“将军,是梅姑娘。” “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梅尽寒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里?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什么事?” 第111章 梅尽寒气喘吁吁道:“我刚跟何新子去原来西漠驻扎的大营复盘战况,刚到就看到他们竟然还留了几个营的兵力。我看了觉得奇怪,就让何新子抓了一个小兵,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被留下看守辎重的,其余两万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说现在是和谈期间,这么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突然不见,是不是很奇怪?我觉得不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何新子循着痕迹往西漠境内摸了。” 消失,还是往西漠境内消失。就算是和谈眼见着成功了,要撤退,也该是带齐剩余的粮食辎重,分配好人员,有序撤离啊,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和谈?师煌月—— 师煌月今晨天未亮就去西漠腹地同周宁景和谈去了,若是这两万人是给师煌月准备的—— 师煌月就算是防守严密,一旦被两万人包围,就算是插翅也难逃。 周宁景一向狡猾,心思诡诈,若是真的这样,那师煌月就危险了。 一旦师煌月成为西漠威胁江朝的筹码,以皇帝的性子,不但不会交换筹码,反而会以此为机,清除到时候没有用的静王府众人。所谓墙倒众人推,一个没有用的人,京城的那些豺狼虎豹都会踩上一脚。 周宁景到时候见师煌月没有用,师煌月哪里还有活路! 若是京中没有了师煌月的牵制,不出数年,文武辗轧,世家文官横行,江朝危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梅尽寒见曦露眼睛陡然睁大,道:“你想到什么了?” 曦露猛地起身,冲出军医帐篷,道:“击鼓点兵,梅尽寒留在平城主持事务。去叫山国和赵德武带所有剑光营的人出来,各营将领点五千兵马速到城门下集合,快啊。” 曦露一路快步走着一路发号施令,一路上众人听到后连忙去传令,曦露翻身上马便朝城门冲去。 到了城楼下,曦露调转马头,见剑光营二百余人已经到齐,高声喝道:“五千兵马在何处?” “回将军,各营将领已经点齐兵马,正朝城门方向赶来。” 曦露朝远处看了一眼,道:“山国,留下等五千兵马,稍后率领他们追上我。” “是。” 言罢,曦露带着剑光营二百余人冲向西漠。 一路疾驰,赵德武不经意回头一看,急道:“曦哥,你伤口裂开了。” 白色的便服衬得暗红的血液越发刺眼,曦露没有回答继续打马飞驰。 “曦哥,山国他们追上来了。” 曦露回头一看,果然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草原上,出去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了,跟师宏耳语一番,师宏的脸马上就僵住了,凑近师煌月说了一句什么,师煌月倒是面无表情。 周宁景此时已经接上了右臂的关节,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见师宏脸色不好,嘲讽道:“静王如今还要问我答不答应条件吗?” 师煌月面无表情,道:“看来鹿卫王子是不打算和谈了,那本王只好请白将军继续攻打西漠了。” 周宁景唰的冷下脸来,而后嘲讽道:“若是你还能跟白曦露说话的话。” “就算本王不说,到时候白将军也会继续攻打西漠的。” 周宁景脸色更加难看,因为他知道白曦露确实干得出来。 突然周宁景低头轻笑,道:“那我就再擒她一次,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她逃走了,她以后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师煌月面无表情,眼底的杀气和浑身的气势却是骗不了人。 他原本就记着曦露受伤的事,原本就是来公报私仇的。 本打算杀了周宁景以后上奏折说周宁景刺杀自己,却反被自己所杀。西漠国王软弱无能,只要自己亲自去一趟西漠王宫,那周宁景不答应的盟约条件,西漠王肯定会答应。皇帝见到如此优厚的盟约,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如今回北境的路被西漠军队堵死,西漠军也快围上来了,自己是应该先杀了周宁景呢,还是先杀了周宁景呢。 周宁景看到师煌月的反应却越发开心,不断用言语刺激师煌月。 曦露等人一路飞驰,很快就追上了何新子。 何新子从远处看着曦露等人在自己面前飞驰而过,毫不停留,楞在了原地。 远处传来赵德武迎风嘴瓢的声音,道:“追上来,马上说。” 二百多人终于看到了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五千兵马到了吗?” 赵德武被疾风吹得喘不过气来,捂着鼻子道:“曦哥,快到了,我是不是让他们先停下,马蹄声太响了。” 曦露眼中闪过厉色,道:“不停,剑光营随我冲过这层包围圈,不要恋战,不要停留,保护好自己。这两万人并不集中,且都是败军之将,散兵游勇。何新子留下,同山国指挥这五千人,把回平城的路给我开一个口子。” 已经有在后面的西漠兵看到了这两百多人,曦露哪管这些,打马便往前冲,高声喝道:“剑光营冲过去。” 众人顿时热血沸腾,高喊着开始发疯一般打马追上。西漠兵看着冲着人群而来,这两百多人只杀挡路之人,不断往前冲,丝毫不顾相撞,纷纷四处躲避。 突然一名红衣女将从一侧窜了出来,喝道:“白曦露,停下。” 曦露扫了一眼詹梨,喝道:“没空跟你打,改日。” 言罢,眯了眯眼睛,看着詹梨抬起长戟的方向,从另一侧夺路狂奔。 二百多人并不掩藏行踪,很快处在包围圈中间的师煌月并周宁景众人就听到了马蹄声。 师宏的脸色越发难看,打落周宁景暗卫伸出的一把剑,快速移动到师煌月身边,道:“主子,先撤吧,他们的人马来了。” 师煌月看着不远处与自己暗卫交手的周宁景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与自己对视,并不回答师宏的问题,猛地冲向混战中的暗卫。 两人很快就交上了手,彼此半步不肯退让,长时间的混战让双方都有减员。周宁景却像是受伤越多越兴奋似的,眼底越发疯狂。 第112章 周宁景余光看到自己的暗卫正在师煌月身后打斗,迎着师煌月拍向自己的一掌,用身子接住,抬手一拳打在师煌月的肩颈处。师煌月后退两步,那暗卫也看到了自己主子的眼神,回过头不顾自己身中一剑,抬起刀就往师煌月的背后扎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刀从低空中飞来,金戈相撞之后,两把刀同时撞飞,师煌月默默地将袖中的匕首收了回去。紧接着一匹马从师煌月和周宁景两人中间跃起,将两人分开。 曦露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自上而下看着两人。 周宁景自看到曦露就知道今日之事已经做不成了,眼底满是疯狂,带着嫉妒和不甘。面色倒是平静,打了个手势,将暗卫聚拢在自己身边。 曦露见师煌月皱着眉紧紧地盯着自己,顺着视线低头一看,自己右肩的血迹几乎染红的右边上半身。 “鹿卫王子是打算继续跟我江朝打,然后被灭国吗?” 周宁景此刻倒是理了理锦衣华服,悠闲道:“白姑娘说笑了,本王诚心诚意来谈盟约,静王却想杀了本王,这才落到这般田地。” 曦露垂眸浅笑道:“这可太巧了,我也是来杀你的。” 周宁景看了眼曦露身上的血迹,温柔道:“那白姑娘不妨下马走近些来杀我。” 曦露懒得再同他废话,双方都知道这是在拖延时间,因为此刻都不确定那两万人是什么情况。 曦露看着打马过来的赵德武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从地上拔出一把刀,走向周宁景。 挡在周宁景最前面的暗卫提刀冲了上来,师宏有眼色的冲上来将挡着的暗卫拉开距离。 中间没有了阻挡,曦露提刀慢慢的走向周宁景。 见周宁景依旧带着随和的淡笑,看着曦露,仿佛在欣赏什么。 “从前你放了我,又多次告知我消息,帮我查白家之事,还阻断了北原之战,我以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以为你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你射伤了我,我可以不在乎。可是善化守城,我剑光营的兄弟死了五十一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三城守城,死了数万将士,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你为了一己私欲,勾连江朝中人,导致今日之果。我杀你,理所当然。” 言罢提刀横劈,周宁景左手反手提剑格挡住,右手伸出像是要摸一摸曦露的脸庞似的,轻声道:“你看过那满屋子的画像了,我不想当你的朋友。” 曦露刀锋调转方向,向周宁景手的方向划去。周宁景松手将剑甩出去,然后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曦露抬手用刀指着周宁景,道:“我绝不受人威胁,绝不受人桎梏,若有人妄图束缚我,那就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周宁景捂着半边脸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你这个想法可不好。” 曦露不再开口,眼中杀气闪过,提刀冲向周宁景。突然眼前有三道暗器飞过,一道被曦露用刀挡住,另外两道被身后飞来的石子撞飞。 曦露回头看了师煌月一眼,转过头来见周宁景已经上了一匹马,一队从头到脚披盖盔甲的精锐出现在不远处,不到五十人的规模,却气势非凡,正在不远处看着周宁景这边。 马背上的周宁景笑了笑,道:“等以后你没有这样的想法了,可愿意到西漠来做客?住在宫内宫外都可以。” 看来今日是杀不了周宁景了,曦露扔下刀,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向师煌月。 周宁景见她不答,皱了皱眉,道:“静王,改日我会让使臣将盟约呈递国书的,帮我照顾好她。” 曦露浑身一僵,转身正要上马去追杀。就见师煌月从暗卫的马上拿出一把银色的弓箭,弯弓搭箭。 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顺着残影,曦露看向周宁景的方向。 周宁景身形猛地向前趴,闷哼了一声,然后慢慢直了直身子,一支箭就扎在左侧心脏下方,箭羽的位置已经到了贴到了衣服。 那五十个人见状冲了过来,剑光营二百多人立刻排好阵势。 曦露被师煌月从左侧抱上马,师煌月拉着缰绳环着曦露的左侧身子,避开伤口。 双方对峙,曦露冷笑一声,道:“怎么,鹿卫王子想再试试剑光营的厉害?” 周宁景背对着突然笑出声来,道:“走。” 曦露听到他发号施令,也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需要快速医治,师煌月的这一箭不可谓不重。 那五十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看着便不好对付,若是贸然出手,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见周宁景一行人离开,曦露一行人也调转马头往平城方向离去。 周宁景青筋暴起,低头看了一眼银箭,呢喃道:“你中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鹿卫殿下,我们先到前面把箭拔出来吧。国王病重了,是否继续清理朝堂?” 周宁景直了直身子,忽略撕裂的疼痛,平静道:“继续清理,下月我要成为西漠王。” “是。” 曦露一行人从五千兵马开出的口子疾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万兵马无心恋战,且打且退,又有军官组织着,不断像西漠方向撤退。山国带领的五千人看着白将军回来了,便开始断后。 刚刚砍向周宁景的那两刀,都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现在松了口气,右肩着实疼的厉害。 想着还有段距离才能回到平城,曦露拧着眉头调整了下姿势,向后一倒,索性歪在师煌月的怀里。看他这副生气的模样,还不知道等会给自己什么脸色看呢。反正他不能把自己扔下去,便宜不占白不占,等到了平城再说吧。 一到平城,曦露就下了马准备溜走,正好去找柳韧继续了解勠力军的事,也省的看师煌月可怕的表情。反正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动手。 不想自己一身白衣,右半边身子暗红的血液刺眼,顿时被剑光营的人围住,又有人去扯军医过来,又有人赶紧护着往营帐走。身后师煌月微微蹙着眉负手跟在后面。 第113章 军医到了以后,众人都到外头等着,山国也拖着赵德武离开了营帐,何新子盯着曦露染血的白衣面色难看,握紧拳头。曦露看了一眼梅尽寒,梅尽寒连忙扯着何新子的袖子离开。 军医看了一眼师煌月,又见曦露点了点头,便慢慢揭开了黏在伤口上的外衣。 曦露拧紧眉头,只见原本已经闭合的伤口被撕裂了一个更大的伤口,血肉模糊的看着很是瘆人。 军医在一旁小心的处理着,扛着静王的死亡眼神,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换完药,军医连忙告退,刚一出营帐,就被剑光营的众人又堵住了。 曦露看了眼师煌月眼底的带着压抑的心疼,清了清嗓子,道:“就是有点疼,没什么大碍。” 师煌月慢慢坐在一侧,伸手环住曦露的背,轻轻拍了两下,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 曦露愣了一下,推了推他,道:“怎么了?” 师煌月盯着伤口,曦露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道:“我保护你是应该的,别想太多。” 说罢便要出去安排事务,不想被师煌月抓住手腕。 “为什么是应该的?”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有些拉不下脸,道:“没有为什么,想救就救了。” 西漠之战已经基本结束,两国在和谈之际,曦露带兵冲入西漠境内的事,被人捅到了中军。好在苏阳拦了下来,再加上好久没有见曦露了,所以让曦露到中军述职。 曦露特地选了换下的浸了血的白衣换上,想看看用苦肉计能不能免一顿臭骂。便一路上坐着马车,慢悠悠的去了中军。进了中军的大营,又明晃晃的让所有人看到了一身的血衣,熟识的将领连忙上去慰问,也有那精明看出来的笑着跟曦露打招呼。 曦露拿着军报就进了中军主帅营帐,见苏阳正在回信,连忙行礼,将军报呈上。 苏阳摆摆手让众人退下,拿着平城的军报走到曦露面前,抬手就打在了曦露的脑门上。 “衣服上的血都干了,你昨天出的营,两天了没换衣服是吧?” 曦露抬头见没有人,摸了摸额头,道:“这不是来给您请罪了吗。” 苏阳瞥了一眼终究是心疼,看苏阳不说话,曦露试探性的问道:“舅舅是谁跟你说我去了西漠啊?” “怎么,你还想报复人家?” 曦露抿了抿嘴,道:“我最是宽宏大量,怎么会报复。” 苏阳看她颠倒黑白,像是别人犯了错误似的,气得摇了摇头,道:“你知不知道你擅自带兵进入他国国境意味着什么,你还真以为平城是你的天下了?捅到我这里还好,要是捅到京中,我看你怎么办?” 舅舅既然不把告密的人说出来,要么是人他已经解决了,要么就是他清楚告密人的底细,知道那人是为我好。 毕竟擅自带兵在和谈期间进入他国国境,不止意味着对他国宣战,还意味着反叛。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去再给我写个一万字的军报,写不完你就永远给我待在平城。” 永远待在平城?什么意思,难道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曦露拱手称是,见苏阳脸色好了一点,道:“舅舅,跟西漠的盟约大概什么时候签完啊?” 苏阳哼了一声,道:“静王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你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连国境都闯了吗?你问他去,你还问我做什么?” 曦露摸了摸鼻子,讨好的笑了笑,道;“我也是为了京城和江朝的安危啊。若是静王出事,京中势力倾斜,罗瑾肯定撑不住世家碾压。到时候京中世家文官横行,累及百姓,最后江朝就危险了。” 苏阳坐回书案后,将军报放在桌上,道:“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等盟约签订完,你得回京一趟。” “回京?” 苏阳将一封书信交给曦露,道:“此次西漠之战,你率领平城援助善化、申城,又在毫无配合的情况下打赢了西漠之战,朝中有人给你请功,封侯。” 曦露打开信封一看,蹙了蹙眉头,军中战报传到京城,皇上大加赞赏,陈智业竟然提议给自己封侯? 西漠之战自己也不过是应急之举,真正决胜点在燕自存失踪,西漠军中群龙无首,周宁景不擅长带兵作战,再加上中军援兵到达及时。若是平城有功劳,也应该算在梅尽寒的指挥上,众多将士的奋勇杀敌上。 还有,自己今年不过及笄之年,从军也不过一年多,原以为近几年不会有晋升了。若是贸然封侯,岂不成了文官的靶子,再加上是世家文官请封的,说不定在武将这边也不做好,到时候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第114章 “你在军中的年龄还不到弱冠,一年就连升了五个品级,这样异于常人的晋升,从来就没有过。如今若是再封侯,怕是连苏家都拉不住你了。” 曦露将书信还给苏阳,道:“舅舅的意思是让我上表谢恩,推辞封侯?” “正是,陈智业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但肯定不怀好意。京中的局势虽然随着西漠之战缓解了不少,但这样的旋涡,定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确实,陈智业这是明摆要把自己拖进朝堂这趟浑水。 可是若是远离权力中心,又怎么利用权力查清白家的事,查清爹爹当年在宫中经历了什么? 这不是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况且风险和收益往往是呈正比的,自己的身份,注定了不可能离开京城的浑水中。 既然有人邀请自己进去,怎好不从呢? 苏阳见曦露不说话,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就算缓过气来的苏家,也绝不是陈家的对手。若是你真的深陷泥沼,我不可能不管你。你可以不管不顾,撞得头破血流,那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那些跟着你的人?” 曦露垂下眸子,道:“舅舅,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苏家拖下水,不管你信不信。我明白舅舅的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错,可是这十年间也要有动作,保证十年后能报的了仇,而不是坐着等十年过去,仇人就自己撞到刀上了。至于我手下的人,我自然是爱护的,我会尽力保护好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有余力保护他们。让他们也能走得更远,突破自己原有的人生,站在不一样的地方看到不同的风景。” 苏阳被曦露这一番心思惊到,瞪着眼睛看着曦露。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便是他也从来没有为部下想这么多。 苏阳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女,外人看了怎么也不会把与强悍的白将军联系起来。她眼底那一丝的赤诚与谨慎,既超符合年龄又脱年龄,让人看了不禁热血沸腾。 许久,苏阳道:“既然你想封侯,那舅舅就再给你上一道请功奏折。” 曦露淡笑道:“那就多谢舅舅了。西漠这次毁约,朝堂还会信任西漠吗?” “应该会吧,这次确实是事出意外,周太妃在宫中病故,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幸好有淑妃代皇后事,查清了此事,否则国书上就写不清楚了。”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周太妃真的是病故的吗?听舅舅的意思,淑妃如今越发受宠了?” “不可胡说,周太妃的事已经下了圣旨,已成定论。至于淑妃,未必不是看在陈家的面子上。” 曦露随意坐下,道:“尾大不掉,皇上未必不想除掉陈家。” 苏阳沉思了一下,道;“但世家之间多有联姻利益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皇上想动,怕也不行,除非把京城的世家全都换一遍。” 听到这话,曦露抬起头挑了挑眉。既然一个单独除不掉,那就全部一起,把桌子掀了就是。大不了重新摆张桌子上菜,到时候想吃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皇帝未必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文官世家把持朝政多年,他能平衡已经不易。若是有人能揣摩到他的心思,他未必不会支持,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大权旁落。他可以不管不问,但权力必须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苏阳见她面色平静,眼底却是风云变幻,神思流转。心道不好,联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敢相信。道:“你——你想干什么?” “舅舅怕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你是没说,你喜欢先干。 苏阳拿起军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道:“静王最近都在平城吗?” 曦露回过神来,道:“在平城。” 苏阳欲言又止,曦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舅舅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都为了人家闯国境了,你还有分寸。” 曦露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道:“那也是你把我的事情透露给师煌月才开始的。” 苏阳身形一顿,面容开始扭曲,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走,脸上的悔恨之情溢于言表。攥着拳头,不知道要打谁。 曦露喝了口茶,道:“舅舅,此次平城损失惨重,能不能把我军报上的人都升一级啊。” 苏阳猛地回过头来,道:“你别太护犊子,你升的就够快的了,你手下那几个比你还厉害。” 曦露假意叹了口气,道:“那我就直接发给京城的罗将军,罗瑾肯定愿意提拔武将。” “你——你——” 曦露想到了之前师煌月的话,道:“舅舅还是离罗瑾远一点。” “什么意思?” 第115章 曦露有些犹豫,道:“西漠之战可能有罗瑾的手笔。” 苏阳愣住,罗瑾可是寒门贵子,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和平的珍贵,而他在武将中的人品口碑也是众所周知。 见苏阳不信,曦露道:“舅舅若是不信也无妨,以后自然会知道,只是不要让他看出端倪就好。” “我明白了。” 其后师煌月应昭回京了,亲王留在边疆太久,毕竟让皇帝不放心。 至于盟约的条款往来,隐藏细则也不是曦露这个四品武将能清楚的,索性也就没有问。 曦露的伤也快好了,正是草长莺飞春意萌发的三月末,平城的众人收拾完西漠之战留下的伤痕,便投入到了新的训练中。 柳韧很快打入了剑光营中,毕竟一个傻憨憨,大家都不讨厌。 曦露躺靠在山坡上,享受着狂风。 突然风被挡住了一部分,曦露抬头一看,是梅尽寒这个随风倒站在了自己身边。 “你赶紧回去,这么大的风,明天该感染风寒了。” 许是边关的风霜吹散了她身上原本闺阁小姐的娇气,此时她身子也好了一点,总算不成天咳嗽了。 “你还伤没好呢,不照样在这里吹风?” 言罢就坐在了曦露身边。 “你什么时候回京?” “四月初吧,没几天了。” 曦露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梅尽寒,道:“你想回京了?”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是在想,你都快封侯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有官职。” 曦露浅笑道:“本朝也有女性直接封侯的,只是大多是济世救国之功。那你的军功都记着呢,还远着呢。” 梅尽寒也不过是为了怼她一句,没有真的上心,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也不能老是盼着打仗吧,你说我是不是要熬到两眼花白才能站在朝堂的最后面啊?” 曦露睁开眼,看着这个望着天空的少女,道:“急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你如今不过十七岁,便是再过十年又如何,时间只会是你的优势。” 梅尽寒冷哼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你要是真着急,就去往南看看。听说西漠以南的归城,最近在闹山匪,归城守军不多,归城都尉前两日向平城发函求援。你挑个偏将,带着最近选出来的剑光营新兵一块去,正好磨一磨他们。” “哼,你倒是会一箭双雕。” 曦露淡笑着不出声,继续享受吹风。 “那我今日就去吧,山匪之患,其根本不在军事上,而在民生上,你给我个帖子,我到时候怕是还要同郡守见面。” “你先去挑人吧,我等会就去写。” “你别犯懒,现在就起来。”说着,梅尽寒就站起来拉曦露的手臂,曦露无奈的皱了皱眉,怕梅尽寒真的摔倒,便顺着力道直直的站了起来。 “将军。” 两人回头一看,是何新子来找曦露了。 “这是剑光营关于西漠之战的军报,等将军批了要送到中军。” 曦露摩挲了两下手指,转身道:“你先去挑人,我回去就给你写。” 见两人有话要说,梅尽寒催促了一声便下了山坡。 曦露接过军报,扫了一遍,道:“你写的东西,我一向很放心。” 何新子浅浅的笑了笑。 曦露负手看着山上,道:“你还记得当时训练的时候吗?” 何新子像是知道什么要来临了,眼底满是痛苦。 “你当时想的是不是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 何新子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眼中太干净,除了打北原人的时候有些杀气,刚来的时候在我印象里就是个会识文断字长相清秀的青年。” 何新子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又道:“如今呢?” 曦露转过身来,正色道:“如今,你眼中少了天下局势,百姓安宁,唯独因为是我兄弟,我便想帮你捡回来。” 何新子何尝不知道自己沉溺其中太久,明明看得清她不属于自己,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忍不住狂想,忍不住妄想,感情不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吗? 看何新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曦露凝重道:“你如今是偏将军,年龄不过二十,可以说年少有为。若是继续沉溺些不可能的事,我只能将你调离平城,再多磨练几年。” “不,不用了,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 曦露见他眼底满是痛心,皱了皱眉头,道:“我的身世,以你的聪慧可能也能猜到一点,继续跟在我身边,或许会仕途畅通,但也可能朝不保夕。你家中应该还有家人,你应该多替他们想一想。若是你哪一日想离开平城或者镇守他城,便跟我说一声。” 第116章 何新子突然单膝跪下行礼,道:“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只想待在剑光营,还请将军念在同袍之谊,让我继续留在将军身边,留在剑光营。我以后会同赵德武一般,只是将军的兄弟。” 曦露松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去军中拿了我的印章加盖,然后送到中军吧。” “是,将军。” 何新子走下山坡,双手不住的颤抖,咬着牙慢慢往营中走。 留在你身边就好,看着你就好...... 陌上花开,天气回暖,梅尽寒带着山国去了归城,等处理了山匪就回剑光营主持事务。 曦露带着赵德武等人再次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半趴在马背上晒着不刺目的阳光,微风吹过,正是悠哉悠哉。 “警戒。” 除了身后跟着的一队暗卫—— 曦露无语的看着师贺带领的暗卫将自己团团围住,又懒洋洋的抬眸看了一眼腿脚发抖的冲出来的好像是土匪的两人瘦弱的男子。 师煌月临走的时候生怕自己身边没有人用,便将自己的暗卫都留在了平城保护自己。 从师湛口中知道了暗卫这一路上躲躲藏藏,日常需求都很艰难,曦露便严令他们到了明处,到京城再藏起来就是。 静王才是最可能被刺杀的,偏偏只带了师宏一个回京,曦露打了个哈欠看着这些暗卫。 “你们——你——” 颤抖着话还没说完,两个土匪就扔下手中的农具跑得无影无踪。 看来民生艰难,连这样老实瘦弱的人都被逼无奈了,可见世家豪族的侵占田地,霸道横行,已经到了一定地步。 “继续前进。” 曦露无语的看了师贺一眼,师湛凑上来,手中的帕子上躺着几个李子。 “白姑娘,要不要吃李子,刚摘的。” 那李子还在发青,曦露咽了口口水,道:“你吃吧,应该挺甜的。” “我尝尝来着。” 赵德武骑着马随手摸起一个塞到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哆哆嗦嗦的吐掉了,缩着身子牙齿打架。 然后又拿起一个,勉强笑着,递给何新子,道:“你尝尝,可甜了。” 何新子嫌弃的看了赵德武一眼,便打马去前面探路了。 曦露看着笑出声来。 一路上打打闹闹,倒是悠闲,只是越靠近京城,村庄反而越发荒芜,偶有遇到管事催收佃农。 曦露三人一进京城,就在被查看通关文牒的时候被认出来了。 京中随着战报早就传遍了白将军的威名,再加上有心之人推波助澜,此时曦露被一个小娃娃指着问‘你是不是白将军’也就不奇怪了。 人渐渐的多了起来,曦露一面拱手后退,一面给赵德武两人使了个眼色。便从城门官的桌子上翻了过去。 有了桌子阻挡,曦露拱手行礼,道:“多谢诸位厚爱,只是我身为宁朔将军,保家卫国本是职责,不敢居功,还望诸位乡亲父老尽快散去,不要阻挡城门。” 言罢转身就跑,连马都不要了。 曦露回京并没有提前通知将军府,此刻有些气喘吁吁的看着远处跑来的赵德武和何新子,头一回因为被爱戴而有些苦恼。 “行啊,曦哥,你看你这是民心所向啊。” 曦露眼神瞬间凌厉,赵德武反应过来这是京城,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发生过。 恰好有小厮开门,正好看到三人,惊喜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而后赶紧回去报信。 曦露正要进门,见黄老带着姜碧燕并一众人迎了出来,手上还拿着账本,明显是做着别的事,着急忙慌就出来了。 一见到曦露,黄老老泪盈眶,带着哭腔,道“您终于回来了,老奴可担心死了。” 曦露笑了笑,一把托住正要跪下的黄老,道:“黄老,我们先进去吧,在门口呢,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黄老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连忙道:“对,对,进来说,进来说。” 正要往里走,就见姜碧燕迎了上来,歪了歪脑袋,看着曦露,道:“我把东城三条街都盘下来了,每天都在算账。” 曦露垂眸浅笑,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见姜碧燕歪着脑袋,微风吹着绒毛,着实可爱,抬手放在姜碧燕的脑袋上揉了揉,道:“你真厉害,很好啊。” 姜碧燕突然扑上来抱住曦露的腰身,低声道:“你活着,也很厉害。” 曦露一愣,笑了笑,伸手环住姜碧燕,在她的背上拍了拍。黄老看着这一幕抹了抹眼泪。 “进去吧,都进去,来。” 第117章 虽说梅尽寒带了山国及剑光营三百多新兵,但毕竟是在归城地界,少不了要跟郡守打声招呼,借些人马。 归城郡守吴大人疾步走了进来,扫了一圈,看梅尽寒一身女子装扮,却是领头之人,便道:“这位姑娘,请问白将军在何处啊?” 见他神色好奇,满是打量,梅尽寒微微一笑,原来是冲着白曦露来的。 “白将军过几日便要回京述职,所以特意派我等前来。” 一听白将军没有来,吴大人放下手,负手站在梅尽寒等人面前,道:“那诸位是来做什么的?” 梅尽寒将书信拿出,道:“前些日子大人发函求助,我等是来剿匪的。” 虽说知道女子不能任职,但吴大人还是问了一句,道:“这——姑娘是个女子,请问姑娘在军中是何官职啊?” 梅尽寒看出吴大人的轻视之意,也不恼,只是平静的道:“我乃白将军直属剑光营军师,这位是剑光营偏将军、都尉、统领。此次我带了精锐三百,助大人剿灭山匪。” 吴大人一听才三百人,又是是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带军,顿时有些恼怒,这白曦露莫不是在小看我。 吴大人语气有些不悦,带着些轻蔑看了梅尽寒一眼,侧过身子,道:“既然这位姑娘带了这么多精锐,哪里还需要我郡守府帮忙,自去就是了。” 山国一下皱紧眉头,就想上前理论,梅尽寒拦住山国,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起了冲突,就要给曦露惹麻烦了。 梅尽寒略微思索,道:“既是如此,那到时候军报上就不提郡守的名字了。” 吴大人一甩袖子,怒道:“我又不是那等武夫,需要这点军功当政绩,你这是在笑话我不成?” 梅尽寒行了一礼,道:“不敢,既如此,那我就带人去剿匪了,告辞。” 吴大人一甩袖子,转身背对着众人。 郡守府门口,山国气呼呼的道:“明明是请咱们来帮忙的,还摆这么大架子,难不成不到一千的山贼还掉个几万人来不成。” 看着街上衣着破烂的人群,到处都是乞讨的老弱妇孺,梅尽寒心中有些难受,皱着眉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梅尽寒看了眼手中白曦露的书信,料想到归城郡守会轻视自己,但没想到连信也没看。 “梅姑娘,下一步咱们怎么办?咱们也不熟悉归城的实际地形,贸然上去,怕是会吃亏啊。” “没有官府的帮忙,不是还有百姓吗?既然是剿匪,百姓也是受益的人,自然会愿意帮忙,我们找几个归城落山的当地向导就是了。” “是,我这就让人去找。” 京城,将军府中。曦露正听着黄老讲述这几个月将军府和京中发生的琐事。 “......太乐和太卜家的公子也补了主簿和议郎的缺。” 曦露放下茶杯,微微蹙眉。 陶之信和秦备也为官了?陶之信也就算了,秦备中的是三甲,还在中游,就算家里用了些手段,他怎么也这么快补缺了? “秦备开府了吗?” “开了,上个月入职加开府,老奴以郡主的名义还送了礼物。” 曦露点点头,道:“那义父近日可好?” “好,就是兴山郡事务繁忙,信很少,夫人胎也安稳。” 曦露算了算月份,道:“着人多送些京城的补品去,兴山郡毕竟偏远。” “是,郡主放心。” 不知道师煌月最近怎么样?曦露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道:“陈家最近什么动静?” “陈家暗中往来老奴也查不到许多,只是最近与吴家来往密切,好像与徐家也要结亲了。” 世家之间结亲也属正常,只是陈智业只有一个女儿。 “陈家谁啊?” “是陈家大房的的大公子,所以这次办得格外隆重。” “六礼走完了吗?” “还没有,正式成亲估计要明年了,只是最近才放出消息来。” 曦露手指敲了敲桌子。 “将军,陶公子和秦公子来了。” 自己刚进门,他们消息还挺快。 “请进来。” “不用请,我们进来了。” 听着秦备欢乐的声音,曦露起身道:“许久不见,都变成议郎了。” 秦备一听又不开心了,道:“刚一见你,你就戳我的伤心事,太不厚道了,亏我还一直担心你。” 曦露笑了笑,见后面陶之信也跟着进来了。 “你别听他胡说,他只是不想每日点卯候着,嫌苦罢了。” 议郎属宫中,虽说离着远些,也算是陪王伴驾,以后朝中官员的候补人选,正是潜力巨大的职位,想来太卜大人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我刚进门你们就来了。” 第118章 “哪里是消息灵通,你是太招眼了,刚进城门就被认出来了,紧接着府里就收到了信。” 曦露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在边关如何,可有受伤?” 众人落座上茶,曦露眼神移开,道:“并未。” 陶之信哪里看不出,也不戳穿,道:“我姑父在宫中做御医,若是你身边有人病了,大可找人同我说一声。” 曦露明白陶之信的意思,心思严谨又进退有度,不愧是陶之信。 “好。” 几人正说着话,又有小厮上来禀报。 “将军,陈家小姐来了。” 刚回来,一个接一个的。 “吆,你这可真热闹。” 看了一眼挤眉弄眼的秦备,曦露道:“就说我这里有男客,不方便,改日登门拜会。” “是。” 陶之信一摇扇子,道:“你还是见见吧,今日你若是不见,明日说不定就把你传成负心薄幸之徒了。” 看了一眼黄老,曦露挑了挑眉,问道:“什么意思?” 秦备嘿嘿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如今京中谁不知道你俩交往密切,你不还送人家花来着吗?” 花也是偷偷送的,将军府的人嘴严,是信得过的。若不是被看见,就是陈雨悦自己传出去的。 曦露不在意的端起茶杯,道:“那就是说如今京中的人都以为我跟陈雨悦是一对了?” 秦备来了精神,正准备绘声绘色的描述,却突然被陶之信打断。 “岂止是一对啊......” “也不算吧,也就跟陈家大公子和徐家小姐一样吧。” 曦露瞥了一眼看笑话的陶之信,道:“你在丞相府怎么样?一上来就坐到主簿的位置上。” 陶之信收了扇子,正色道:“家里不知道是走了谁的关系,我到如今也搞不明白。” 曦露叹了口气,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陶之信眯了眯眼睛,秦备一脸疑惑,道:“奇怪什么?” 曦露与陶之信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地方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职位空缺? 从京城的属官开始往外调,前一阵子苏厚也到外地做官去了。那那些地方小吏呢,怎么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京城更是连信也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秦备这一脸傻乎乎的模样,不知道也好。 只见刚刚走出去的小厮又跑了进来,道:“将军,传旨的队伍已经过了西一街。传旨的公公打发了小太监来报信,让您准备接旨。” 接旨,今日自己刚到京城,这么快? “早就听到风声说你要封侯了,今日我们倒是赶巧了。” 来不及沐浴更衣了,曦露微微蹙眉,道:“黄老,你先到后院去吧,姜碧燕跟我来。” “是,老奴嘱咐姜丫头几句。” 曦露点点头,看了眼秦备,道:“一起出去吧。” 秦备早就好奇,正喜欢这样的风光的场面,顿时就跑了出去,反应过来又跑到曦露身后。 曦露等人在门口候着,见传旨的公公下来,曦露带着众人行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加封宁朔将军白曦露为锦都侯,钦此。谢恩。” “臣接旨,谢隆恩。” “侯爷快请起。” 身后姜碧燕突然冲上来,将一个荷包塞到公公手里,一看就是黄老交代过了。 曦露尴尬的笑了笑,道:“家人无礼,公公莫怪。” 两边迅速打了个圆场。 “侯爷有心,多谢侯爷。” 一番客套送走了公公。秦备一巴掌拍在曦露的右肩上,道:“行啊,以后我们得叫你侯爷了。” 那一巴掌正好打在曦露的伤口上,曦露身子一僵,回头一脸恶相看着秦备,把秦备吓得缩到了陶之信身后。 陶之信看了出来,猜到那伤口就在右侧,转身一掌拍在秦备的头上,然后跟秦备小声嘀咕。 曦露侧身一看,见街转角处一辆陈家的马车正停在一旁。应该是陈雨悦,曦露眼中闪过寒芒。突然那马车调转方向走了。 回过头见秦备一脸自责小心的瞪着大眼睛,道:“小白,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疼不疼?”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不疼了。” “我家有鹿茸还有人参灵芝,我给你偷一些出来吧。” 真是坑爹的货,曦露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道:“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你怕是就要变成人参了。” 秦备也不恼,摸了摸头,嘿嘿的笑了笑。 众人一边朝里走,陶之信开口,道:“虽然圣旨里没有说,但你刚刚封侯,应该进宫谢恩。” 曦露微微蹙眉,沉思了一下,道:“但皇上常年闭关修道,若是贸然进宫——” 第119章 “皇上又不只闭关修道,要不还补像秦备这样的议郎干嘛。其实这事也是有前例可寻的,四五年前中书令陈大人封爵位的时候,就进宫谢恩了。” 确实,皇帝虽然号称修道不上朝,但天下大事小情都知道,奏折也没耽误。只是陈智业毕竟是中书令,又跟宫中关系亲近。不过递个折子,再到宫门口问一声总算没错。 “有道理,我这就去换衣服,你们在将军府自便吧。” “哎,小白你别跑啊,我们还打算今天一起出去玩玩呢。” 陶之信拉住想要追上曦露的秦备,扯着他出府了。 曦露换了衣服,写了折子,便骑马到了宫门口。 折子递了上去,不一会便有太监来领人。 “圣上有旨,传锦都侯白曦露觐见。” “臣领旨。” “侯爷这边请。” “有劳。” 曦露跟着太监进了宫,一路上目视前方,行止有度,倒是比那些第一次进宫的世家子还有风范,倒让这领路的太监管事高看一眼。 看到正阳殿三个字,曦露脚步顿了一下。 正阳殿—— 视线又落在正阳殿前的大理石上,咬了咬牙。 一个身着总管官服的太监从里面弓着腰走了出来,见到曦露,行了个半礼,道:“这就是锦都侯吧,皇上就在里面,侯爷请。” 曦露不卑不亢,微微点头,道:“有劳公公。” 那太监总管笑眯眯的应了,开了门,引着曦露走进去。 躬身道:“皇上,锦都侯来了。” 然后侧身,把路让给曦露。 曦露余光看到左侧黄色的帐幔,对着帐幔的方向,撩起袍角,行礼道:“臣锦都侯白曦露,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一会,帐幔后面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音,道:“起来吧。” “谢皇上。” 曦露起身后就一直垂眸站着不动,敌不动我不动,况且若是比耐性,曦露最是有耐性了。 虽然不知道皇帝不理会自己是为了什么,但万万不能有失礼的举动。 “还有什么事吗?” 曦露拱手道:“回皇上,微臣特来谢恩。” “嗯,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曦露垂着眼睛后退,出了门,又拱手向总管道谢。 “有劳公公,下官告退了。” “锦都侯有礼,慢走。” 言罢便跟着引路的公公往外走,曦露想回头再看看正阳殿前的大理石,摩挲了一下手指,忍住了。 这是宫中,无时无刻没有人监视,稍不留神就会让人抓住把柄。 正阳殿中,皇帝念完道经,扶着太监总管的手起身。饮了口三清茶,道:“福禄全,你有没有觉得那白曦露的眼睛有点眼熟啊?” 太监总管的身子躬的更低了,道:“锦都侯一直垂着眼,老奴看不真切。” 曦露自进殿后一直微微低头,垂着眸子,但进门之前福禄全是看过曦露的眼睛的。 皇帝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道:“嗯,这白曦露倒是比一般的世家子还要稳重。” 福禄全笑了笑,接过茶杯,道:“是,老奴也看他行进有度。” “他这般出身能有这样的教养,很是难得了。听说是苏家的远亲,出五服了吗?” 福禄全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吧,只是老奴也不清楚,要不老奴去问问?” “算了,朕看着他还行,有空让他多来宫里坐坐吧。” “是。” 曦露跟着引路的公公往前走。 曦露又想起了正阳殿前的大理石,眉头紧皱,爹爹曾在那里跪到吐血。 虽然不知道当年的事皇帝有没有参与,但必然是知道内情之人。况且还有淑妃,皇帝这个人,必须接近。 皇帝把自己叫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连面都没见就走了。还是说皇帝在物色什么人,可是就算物色也得见见长得什么样吧。 突然有个小太监到领路的太监身边耳语了几句。 领路太监转过身子笑了笑,拱手道:“侯爷,淑妃娘娘有请。” 淑妃? 曦露略一思索,道:“我是外臣,今日又是第一次进宫,入后宫,怕是不太合适。” 领路太监有些为难,道:“侯爷也别多想,只是淑妃娘娘想见见您罢了,都是世家亲眷,也算合情合理。” 说着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娘娘如今代皇后事,我等也是无奈,已然去禀报福总管了,侯爷不如先走着。”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曦露也没法推辞,微微蹙眉,道:“好吧。” “侯爷这边请。” 其实淑妃为什么见自己也很好理解,无非是为了陈雨悦的事,尤其是知道了淑妃与陈雨悦的真实关系后。 直到踏进后宫的宫墙,福公公那边都没有人来,看来皇帝是默许了。 进了云月宫,曦露一直垂首低眉,眼睛看着地砖,不敢多看一眼。 前来领路的嬷嬷交代了几句,见曦露这般守礼,也算满意,便道:“侯爷这边请。” “有劳。” 进了殿内,曦露余光看到人影,便行礼道:“微臣锦都侯白曦露,参加淑妃娘娘。” 第120章 陈淑雅懒洋洋的应了一声,道:“起来吧。” 曦露摩挲了下手指,道:“谢淑妃娘娘。” 过了一会,淑妃才想到曦露还站在下面,打量了一会,道:“抬起头来。” 曦露想到自己的这双眼睛,被这么多人说过跟爹爹一样,淑妃定然见过爹爹。 曦露沉了口气,微微抬头,垂着眸子看地砖。 “抬头看着本宫。” 曦露立刻拱手道:“微臣不敢。” “嗯,倒是守礼,就是长得太妖媚了。” 曦露如今是男装,不知道淑妃从哪里看出妖媚二字,曦露顿时心中一慌。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淑妃就像是觉得无聊一般,随意跟曦露搭话。 “最近跟雨悦怎么样啊?” 曦露心底冷笑一声,面无表情,果然是为了陈雨悦的事来的。 “微臣今日刚到京城,还未与陈小姐见过面。” 淑妃玩着指甲,不经意的道:“你应该知道,本宫就这一个侄女。” 这是警告自己? “是。” 淑妃见曦露依旧八风不动,面无表情,这才坐正了,正视曦露。 “你第一次进宫,倒是半点都不害怕。” “微臣惶恐。” 淑妃轻笑一声,道:“你若是惶恐,就不会吊着雨悦了。” 曦露微微蹙眉,道:“娘娘的话,微臣不明白。” “不管你明不明白,只需要知道,只要你对雨悦好,跟着陈家走,总是没错的,今日的封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开头罢了。” 这话有僭越、大不敬之嫌,若是让皇帝听到,便是杀头的罪过。虽说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但若是皇帝知道了,难保不会把自己归到陈家一派中。 之前的小太监已经去正阳殿请示了,难保这里没有皇帝的耳朵。 曦露不语,淑妃弹了弹指甲,见曦露明白了意思,却不开口,冷哼一声,道:“明白了就下去吧。” 曦露不动,看了旁边的女官嬷嬷一眼,那嬷嬷也是人精,见皮球踢来踢去,不愿接招。 曦露只好拱手行礼,道:“微臣告退。” 曦露走出云月宫,殿内淑妃冷笑一声,骂道:“小狐狸。” 归城落山上 梅尽寒裹紧披风和蓑衣还是止不住的发抖,抬头看了看电闪雷鸣的天空,梅尽寒牙齿打颤的暗骂一声。 刚到山脚,竟然开始下大雨了,顿时黑云压城,竟然这么寸。 山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梅姑娘,现在怎么办?” “今天天时不利,我们先暂时回城,那两个村民向导呢?” 山国环绕一周,道:“刚刚还在这呢,人呢?” “报——不好了,将军,山匪攻下来了。” 梅尽寒疑惑的和山国对视一眼,剑光营一路上都小心掩藏行踪,山匪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有胆子攻下来。 是那两个村民向导! “老子要杀了他们。” 村民怎么会帮山匪? 梅尽寒拉住山国,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这里的地形我们只有地图,并不熟悉。” “是,剑光营整队撤离。” “是。” 山国护着梅尽寒从山脚小路撤离,旁边是一丛竹林,土地石头崎岖难行,梅尽寒浑身湿透,咬着牙往前走。 突然大雨砸地的声音中传来一声尖叫,有士兵冲过来禀报。 “将军,前面的小路被堵死了,有个兄弟被埋了,正在施救。” 大雨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梅尽寒看了一眼周围崎岖的地形,道:“你抓紧到前面看看,先救人,看看路还能不能走。” 山国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梅尽寒,让都尉扶着梅尽寒,侧着身子从坡上的小道往前走。 梅尽寒气喘吁吁,身上冷得发抖,脸色惨白。实在支撑不住,便坐到一块石头上暂作休息。 “梅姑娘,你慢一点。” 梅尽寒点了点头,道:“剑光营可有受伤的?” 都尉道:“除了前头那个被埋的,没有受伤的。只是第一仗就遇到这种事,怕是会影响士气。” 梅尽寒摸了摸滚烫的额头,道:“万事开头难,他们毕竟是新兵,多经历一些,没坏处。咳咳。” “梅姑娘,你没事吧?” 梅尽寒看着前面人已经走动,摇了摇头,撑着石头起身。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倒了,失去了意识。 那都尉眼睁睁看着梅尽寒从眼前摔到山坡下,手上只剩一件蓑衣。 “梅姑娘——” 山国听着声音跑过来,扫了一圈,只看到都尉半个身子趴到山坡上。 “人呢,梅姑娘人呢?” 有个新兵颤抖着指了指山坡下面。 山国眼前一黑,梅尽寒本就身体不好,这么高的山坡,到处都是石头灌木,掉下去,焉有命在? 一把薅起都尉,怒吼道:“我不是让你照顾好她吗,人呢?” 那都尉满脸泥水,也是满脸的痛苦。 山国将他摔到地上,高声道:“缓慢下坡,找人。” “是。” 第121章 曦露走出皇宫,看了一眼落日,叹了口气。 刚出宫门,就看到将军府的小厮着急忙慌的打转,曦露一看不好,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将军,您终于出来了,姜掌柜出事了。” 姜碧燕?不是安排了人跟着她吗。 “出什么事了?” “姜掌柜和冯都尉在天浴堂查账,被好多穿黑衣服的人围住了,有伙计跑出来报信,赵将军和何将军已经去了——将军您听我说完啊——” 曦露翻身上马,便打马飞驰。 刚刚淑妃因为陈雨悦的事情召见,很难不往这方面想。再说姜碧燕除了跟陈家有过接触,在京中并无联系,曦露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针对她。 除非有人通过她针对自己,但姜碧燕对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管家,杀了她能对自己造成什么损失? 一路上高声喊着,让众人退避,很快到了天浴堂这条街。 只见这条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街上到处都是凌乱的小摊或惊慌之下随手扔下的东西。 天浴堂的门口躺着几具尸体,驱马走近一看,是几个捕快和黑衣人,还有个伙计。 曦露赶紧下马,快步走进天浴堂。 见赵德武正站在中央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冯格躺在长凳上,半身是血,姜碧燕用手正死死地压住冯格的半边身体。地上满是黑衣人和伙计的尸体。 “赵德武。” 听到曦露的声音,赵德武才转过身来,连忙道:“曦哥。” “何新子呢?” “说去找大夫了。” 曦露走到冯格身边,见他只是昏迷,伤口不在要害,遂松了口气。 “大夫,这里。” 转身见何新子揪着一个大夫的领子跑了进来。 大夫吓得不敢落脚,被何新子硬生生的放在冯格面前。 “将军。” 曦露见何新子一身青衣也被染红了大半,道:“先给冯格看看伤。” 那大夫在三个如狼似虎的眼神下看了伤口,又紧急处理了。道:“这位公子的伤没有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我已经给他止住血了。只是我不擅长刀伤,各位还需要另请一位再给看看。” 仓皇之间,曦露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姜碧燕,你受伤了吗?” 姜碧燕突然抬起头来,雪白的小脸上还带着血迹,愣愣的问道:“他会死吗?” 曦露沉下一口气,平静道:“不会。” 听到肯定的回答,姜碧燕突然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起身转到柜台后面,在身上抹了一把血,继续翻起了账本。 曦露见从她身上问不到什么了,看了眼满墙的血迹,道:“赵德武,去找找有没有活口。” “是。” 转身看向何新子,道:“你来的时候什么情况?” 何新子把刀收回去,道:“天浴堂的伙计满身是血的来将军府报信,说有十五六个黑衣人围住了天浴堂,冯都尉让他来报信。我和赵德武赶到的时候,亲眼看到有几个黑衣人当街杀了门口那几个捕快。我进来时候看到十几个人围着冯格,冯格拿着刀堵在这个门口,当时已经快站不住了。” 其后的情况,不必何新子讲明,看着满地的尸体,已经摆在眼前了。 当街杀捕快,陈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吗?这究竟是陈智业做的还是陈雨悦做的。要是陈雨悦指使的,此女未免太过深藏不露,心狠手辣。若是陈智业,犯不着把目标对准一个姜碧燕,视角格局也不会这么小。 “曦哥,找到一个活口,你来看这个黑衣人。” 曦露走过去一看,果然胸膛还有起伏。 “赵德武,从后门走,你蒙上一块布,把他带回将军府,让黄老找个信得过大夫,别让他死了。” “是。” “何新子,你去廷尉府报案,捕快当街被人杀死,廷尉府自己要给自己一个交代。还有天浴堂的伙计,也不能白死。一路上尽量让百姓都知道,各府最好也能知晓,总要让各位贵人避着点危险。” “是,将军,我就穿着这身衣服去。” 曦露点了点头,蹲下翻了翻尸体,见同时上次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难道又是江湖中人? 第122章 梅尽寒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断了,好像连脑浆子都换成一锅粥了,迷糊间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看懂兵书。 一声嘤咛惊醒了一旁看着小憩的男子。 看着梅尽寒慢慢睁开眼睛,轻声道:“你醒了?” 梅尽寒睁眼看到了一个如魏晋风流一般的男子,正静静的看着自己,视线移开,又看到一个竹屋,顿时明白过来是被人救了。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昏迷了两天,又发高烧,所以嗓子说不出话来,休息一天,多喝些水就缓过来了。” 梅尽寒点了点头,顿时感觉脑仁都在摇晃。 “你莫要动,你撞到了脑袋。我给你把了脉,没什么大碍,只需躺着静养就是。” 梅尽寒知道自己没法说话,只是眼中饱含感激的看着他。 “姑娘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拿药。” 梅尽寒昏昏沉沉的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看了一眼外头的黄昏,梅尽寒感觉好了不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全身都用不出一丝力气。 正巧这时门被推开了,昨日那个身着宽袖长袍的男子提着一个葫芦走了进来。见梅尽寒挣扎,快走了两步,将她慢慢扶了起来。 “正好我给你带了药来,你睡的时间太久了,要缓一缓再动。” “谢——谢。” 梅尽寒眼眸一亮,自己能说话了。 男子笑了笑,道:“你又睡了两天了。” 梅尽寒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忽然身子一僵,山国他们—— “这位公子在附近可有看到寻找我的人?” 男子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刚刚下来的时候是在山间看到一两百个泥猴子四处扒土,不知道是不是人。” 梅尽寒被他的形容逗笑。 应该是他们,山国应该已经急坏了。 “能不能劳烦公子帮我跟那些人说一声,说我在此处,让他们不要担心?” “也好,他们这几天把附近的百姓吓得都不敢上山了,不过你要把这葫芦的药喝了。” 梅尽寒乖乖的接过,道了一声多谢。喝了一口,呸了一声。 “怎么这么苦啊——” 抬头一看正笑眯眯盯着自己的男子,顿时有些脸红,一不小心暴露本性了。 拧紧眉头,将药灌下去,顿时苦的手直发抖。 那男子笑了笑,道:“姑娘莫要嫌苦,这里加了修复心疾的药物,所以才会比一般的药苦。” 心疾? 他把出来的?很多大夫都看不出自己的心脏先天不足,所以极难医治。 这人不知能把出来,还能下药,莫非这人的医术高明之极? “有劳公子去跟他们说一声。” “我去说不要紧,只是他们若是到了,姑娘是不是要马上走?”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若不是知道只是跟这人萍水相逢,那这话换一个场景都得显得暧昧无比。 “这位公子什么意思?” “姑娘莫要误会,只是姑娘刚刚服的药,需要卧床静养,切忌移动,若是动作过大,便会使心脉受损更加严重。” 他给自己下药了,这是梅尽寒听出来的意思。 梅尽寒微微一笑,道:“好,劳烦公子跟他们说一声,我就在此处休养。” 等山国他们来了,看不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说不定还能逼着你给我改一个能治心疾的方子。 梅尽寒这般想着,却没有看到中年男子眼底笑意。 “那姑娘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 梅尽寒乖巧的点了点头。 男子脚底生风,踏风穿林,几个起落就落在了一群泥猴中间。 从中间出来一身形健硕的泥猴,拱了拱手,道:“这位高人,有什么指教吗?” 不怪山国将男子当成世外高人。实在是男子一身浅蓝与深蓝的衣服,看着着实仙风道骨,又颇有魏晋名士之风范。 男子从袖中拿出一根玉簪,道:“那日我偶然在坡下救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现在——” 山国急道:“她在哪?” “阁下不必着急,现如今她在我的下处养伤,只是不便挪动。” “那高人可否带我去看看她?” “她说不太方便。” 不方便?山国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没有全信眼前男子的话,行礼道:“还请高人行个方便,让我见见她。” 男子见一句话蒙不过,又道:“确实不太方便,她自小就心脉有损,你应该是知道的。再加上撞击上,身子不容乐观。我正好是大夫,正尝试着给她一块治疗心疾,此番已经用了药,不能见风。你不如去见了你们大人,再来看望她。” 山国看了一眼自己的泥巴军服,又看着仙风道骨的男子和他手中的玉簪。 “高人真能治好她的病?” 男子淡笑着道:“有七八成。” 山国狠了狠心,想着若是梅尽寒以后能摆脱那副病殃殃的身子,这确实是因祸得福的事情。 “敢问高人尊姓大名?” “百里。” “那好,百公子,劳烦你替她治病,过两日我便来看她。” 百里清泉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等百里清泉回到竹屋,见梅尽寒强忍着药效,没有睡过去,不禁摇了摇头,道:“姑娘放心,我已经告诉他了。” 梅尽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心中便猜他大抵是没有告诉山国,在蒙骗自己。但此时自己又不能动,只好先顺着他,等养好了伤,再逃出去。 梅尽寒露出一个假笑,等老娘联系上白曦露,你就等死吧! 第123章 曦露给姜碧燕披了披风,抱着她上了马,挑了无人处回了将军府。 曦露抱着姜碧燕下了马,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猛地回头,见拐角处有人影晃动。 曦露眯了眯眼,将姜碧燕交给迎出来的黄老,掩藏在墙边慢慢靠近,然后迅速前移,便站在了两个打扮的像小厮的人面前。 那两个人明显受到了惊吓,哆哆嗦嗦低着头四处偷瞄,明显是想找机会赶紧跑。 曦露冷笑一声,不发一语, 一脚将右边的小厮踢碎了膝盖,左手抬起手刀迎着想逃跑的小厮脖子上就是一砍,顿时两人都疼晕在了原地。 曦露朝将军府的小厮摆了摆手,那小厮便叫了人将两人抬了进去。 曦露净了手,见赵德武过来。 “曦哥大夫看过了,把人关到柴房了。” 曦露应了一声,朝外头看天色已经暗了,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把我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厮带到书房后面的屋子里去。” “是。” 曦露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醒来的小厮害怕的瞟着自己。看了赵德武一眼,赵德武立刻会意,将两人嘴里的抹布拿了出来。 “说吧,都说干净了,就放你们走。” 小厮低着头不说话,曦露嗤笑一声。 “你们莫不是以为我真是好脾气的人?把胳膊给他卸了。” “不,不,侯爷——” “啊——” 一声惨叫后,那个身上还完好的小厮顿时抱住右半边身子满地打滚。 “来,你说。” 曦露看着那个被踢碎膝盖的小厮。 “是......是大小姐,让我们来的。” 曦露不耐烦的道:“我问的是你们跟陈雨悦说了什么事?” 小厮惊讶的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结结巴巴道:“说了,说了——” “说了什么,快说。”赵德武一脚踢了过去。 “说了您摸那小姑娘的头,还抱了她,很是亲密......” 曦露一下顿住,亲密? 一下子想起来上午自己进府门的时候那个拥抱,曦露嘲笑的笑出声来。 竟然只是因为一个拥抱,就可以招来杀手,就可以当众杀人,就当街杀死捕快。 若不是恰好冯格跟着,曦露不敢想象。 好个陈雨悦,好个陈家。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陈家,新仇旧恨,你且等着。 “还告诉了谁?” “没有,没有了,是大小姐吩咐我们的,再没有别的了。” 曦露看了赵德武一眼,赵德武又一脚踢在骨头上,顿时房间里充满了惨叫。 “今天的事只告诉了大小姐啊,侯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今天的事,也就说平日监视将军府的事告诉了陈智业,这两个小厮见过黄老,不能留了。 “你们有没有看过什么画像,或者画过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小的们不认字啊。” 曦露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以前没有见过黄老,不然陈智业知道静王府的管家在自己这里,定然会起疑。 按他们的说法,今日刺杀姜碧燕的事情,陈智业并不知情,反而是陈雨悦私自做主。看了陈雨悦知道的陈家秘辛不少啊,竟然能调动这么多刺客。 曦露眼中闪过寒芒,本不想太过利用你,但你既然坐到这一步,就不要怪我了。 “黄老,处理的干净些。” “是。” 紧接着小厮的哭喊声就被堵在了喉咙里,曦露起身走到院子里。 “将军,我回来了。” 何新子一身血衣还没来及换。 “怎么样?” “廷尉府的人说要上报丞相府的决曹和辞曹,共同办理,还要通知一声卫尉。” 丞相府的这两个部门都是专管罪法之事,此事影响恶劣,又极为猖狂,还有捕快当街被杀,上报也是应该的。 至于上报卫尉,可能是因为在主街上,管辖范围有异议吧。 再加上这样的案子,一看就知道牵连甚广,廷尉府想推出去,也是正常。 此事虽说突然,但是福是祸还未可知。若是能从这件事上从陈家撕开一个口子,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曦露回神见何新子正看着自己,道:“快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是,将军。” 第124章 次日,雪花一般的奏折飞往了宫中,在闹市当街杀死捕快,血洗商铺,京城震愤。 看来是陈智业没有及时知道,所以没有及时摁下来。 “这么说,这天浴堂,是侯爷的产业?” “正是。” 曦露坐在廷尉府的堂上,抿了一口茶。 廷尉有些头痛的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位。上回还有个案子在这挂着呢,怎么又是他? “死者是我店中的伙计,那日若不是我军中军官正好在那里,那伙贼人怕是要血洗整条街了。” “那侯爷是怎么判定这伙贼人是准备屠杀整条街呢?” 曦露放下茶杯,道:“那廷尉的意思是这伙贼人是冲我来的,那我岂不是身处危险?还请廷尉派人保护。” 廷尉擦了擦汗,你一个万夫莫敌的武将,整个廷尉府谁能打过你,还保护你? “此事也不一定,侯爷放心,丞相府定会查清此事。” 这就开始推卸责任了? 曦露挑了挑眉,道:“我于断案一道并不了解,此事多有猜测,还是要劳烦廷尉大人了。” “好说,好说。” 一出廷尉府,就看到陈家的下人在一旁等着。 看来陈智业已经知道这事了。 “侯爷,我家老爷有请。” “好。” 曦露等人骑马到了陈府,下了马刚要进门,何新子就被管家拦住了。 “请这位将军到偏厅稍候,我家老爷只请了侯爷一人。” 何新子皱了皱眉,正要反驳。 曦露看了他一眼,道:“既如此,你就先回府吧,我过会就回去了。” 何新子担心的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曦露,攥了攥拳头,只好拱手称是。 “侯爷这边请。” 随着管家的指引,曦露一路上看到不少身上佩刀的武士,看来今日若是自己不能让陈智业满意,是出不去了。 又进了上次的书房,只是这次关上了窗户,整个书房看着阴暗不少。 曦露看了眼背着身站在窗边的陈智业,拱手行礼,道:“参见陈大人。” 突然一个茶杯飞来,在曦露脚下炸开,茶水和碎瓷片溅湿了曦露的靴子和袍角。 “不知下官哪里得罪了陈大人,还望陈大人明示。” 陈智业冷哼一声,侧过身来,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奏请封你为侯?” 自然是因为平城众将的共同努力,和自己的军功,你不过是顺水推舟,招揽人心,顺便想投石问路罢了。 “下官不知。” “是因为本官看你确实是可塑之才,是因为雨悦。” 曦露沉默不语。 陈智业叹了口气,道:“你莫要觉得丢了面子,以你的军功,也算是当之无愧,本官不过是提前提你请功罢了。” “是,多谢大人。” 陈智业朝曦露走来,语气有些无奈道:“你也知道我只有雨悦这一个孩子,既然你们都有意,我也不好阻拦。但是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若是没有陈家,这京城中,你是难以立足的。” 曦露面色平静,静静听着。 “既然话说开了,我问你,你府中那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曦露挑了挑眉,万万没想到陈智业会过问姜碧燕。 “下官也是无意间救下她,看她心智不全,颇为可怜,便结为了兄妹。” 陈智业带着怒气的脸稍稍放松了一下,道:“嗯,看来是雨悦想多了。” 曦露假装不解,道:“大人是什么意思?” 陈智业又带着怒气质问,道:“那天浴堂可是你的产业?” “正是。” “既然话说开了,本官也不瞒你,这事是雨悦想得不够周全。过些日子,你便到廷尉府把案子撤下来吧。” 曦露眉头一皱,略一思索,疑问道:“这件事——难道?” 陈智业脸上怒气消退,换上了一副高官做派,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此事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以后也算是我陈家的人,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见他表情态势转换之快,比变脸更甚,语气轻重,更是拿捏准确。此时又以官位压人,意思中又带着亲近拉拢之意。 不就是装吗?曦露垂下眸子,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道:“那好吧,下官便多给些补偿给那些伙计的家人吧。” 陈智业见他有些小家子气,摆了摆手,道:“这些你自去衡量就是。” “是。” “你如今也算有了爵位,日后便在京城待着,多同世家子一同交流。” “是。” 看曦露顺从的模样,陈智业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日也是态势紧急,你自去吧。” 曦露垂眸拱手,道:“是,下官告退。” 一出房门,就看到陈雨悦从一侧走了过来,看来刚才她一直在一旁听着。 “侯爷。” 此时的陈雨悦眼带薄泪,千言万语盛在眼中,张了张嘴,欲语还休。 一身淡色衣裙,衬得越发楚楚可怜。 曦露心底冷笑,这是被陈智业说了,如今来装可怜示弱来了。 “陈小姐。” 陈雨悦看着曦露,面露歉疚,道:“侯爷自边关归来,还没有问过是否受伤?” 曦露淡笑道:“并未。” 陈雨悦露出一点笑意,道:“我就知道侯爷武功高强。” 陈雨悦看着面前挺拔清瘦的男子淡笑不语,有些委屈又躲闪着,道:“我不知你与那姑娘的关系,一时也是气急了,侯爷能否原谅我?” 平日一副柔弱的模样,私下里的恶毒,竟一脉相承。 见她要蹲下行礼,曦露连忙双手托着她。 好个能屈能伸的陈家小姐,若自己是个男子,此时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就心软了。 这又是在陈智业的书房旁边,指不定正在窗户后面看着呢,从前还真是小看陈雨悦了。 “无妨,我也不过是以为有人故意针对我,才去廷尉府报的案。” “侯爷肯原谅我就好。”说着露出一点怯怯的笑意。 “既然那姑娘已经是侯爷的义妹,我以后定然会多照顾她的。明日徐家姐姐要开小宴,不如明日我便带着她如何?” 曦露淡笑道:“她心智有些不全,平日也就喜欢管几家店铺,还是让她少出府门的好。” “对不起,侯爷,我不知她心智——” 今已经稳住了陈家,曦露退后一步,拱手道:“昨日我刚刚回府,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就先告辞了。” “侯爷——那我送侯爷。” 曦露笑着点点头。 陈雨悦不可能真的送到大门口,送到二道门便回来了。泫然欲泣的看着陈智业,道:“爹爹,他是不是还怪我?” “你且放心,有陈家在,他不会。男人嘛,过两日就好了,只要你以后沉稳一些。” 第125章 曦露出了大门,见何新子果然一直在门口等着,笑了笑。 “回府吧。” 何新子见曦露一身白衣没有受伤的地方,松了口气,把牵了过来,两人晃悠着回了侯府。 回去一抬头见黄老已经让人把匾额换成了白府。 两人下马,赵德武拿着纸条冲了过来。 “曦哥,不好了,梅姑娘出事了。” 不过是归城剿个匪,又不是什么大战役,以梅尽寒的能力,轻而易举才是。 曦露拿过飞鸽传书,细细的看了起来。 “山国写来的,梅姑娘滚下山坡,失踪了。” 从山国的狗爬字中,瞧着归城郡守吴义态度敷衍,不配合,所以他找了两个当地的百姓做向导,准备上山剿匪,没想到突遇滑坡,梅尽寒滚落山坡,正在搜寻。 山国一打听才知道,当地百姓生存艰难,山匪大多都是同乡亲戚,所以故意带错了路,又通风报信。 曦露微微蹙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自己远在京城,远不如平城离得近,不如让柳韧带着平城的人去搜救。 这个归城郡守,当真是好得很,姓吴? “何新子,你去查一下,归城郡守吴义和京城的吴家是什么关系?” “是。” “曦哥,我们要不要马上去归城救她啊?” 曦露微微蹙眉,在算两边哪个到的时间快一些,鸽子飞到平城也需要时间。 “侯爷,侯爷,又来了一只鸽子。” 赵德武连忙拆下纸条,递给曦露。 曦露看完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翻了白眼,这个山国,说话大喘气也就算了,飞鸽传书也大喘气。 “曦哥,怎么了?” 将纸条递给赵德武,赵德武也是松了口气。 “曦哥,你说给梅姑娘治病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什么隐世高人啊?” 是不是高人不知道,但肯定把山国哄得一愣一愣。山国在心里都快把那大夫说成是治病救人的再世华佗了。 “那大夫姓百,叫里?” 赵德武又看了一遍,道:“山国是这样说的。” “这个姓氏倒是少见,倒是有姓百里的。” 赵德武眼角抽了抽,道:“山国不会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吧,那梅姑娘在那个大夫那里安全吗?” 曦露微微蹙眉,道:“飞鸽传书,让山国带着三千平城将士,到归城城外驻扎。剿完匪就赶紧带着梅尽寒回平城,若是有人阻拦,先捆了再说。” “是,我这就去写。” 山间无日月,梅尽寒自己数着在这已经住了有七八天了,在附近走动已经没有问题了。 梅尽寒却没有按照计划准备逃走,一则是因为自己的呼吸确实通畅了不少,身子也更有力气了,总感觉那百里清泉的药好像确实有效。 二则是因为已经跟偷偷跑进来的山国联系上了,听说给白曦露送了信,便不慌了。 反正对自己身子好,不医白不医。 正在院中散步,梅尽寒学着曦露的样子抬起腿往竹门上一踢,顿时浑身发抖,痛得蹲下抱住小腿不住的揉搓。 忽然听到身后低沉的笑声,梅尽寒回头一看是百里清泉正拿着药葫芦,嘴角噙着笑意,眼中带着温柔。 被人看到,梅尽寒又羞又恼,忍不住开口道:“看什么看,让你看了吗?” 百里清泉也不在意她卸下伪装,开始整日与自己呛声,走过去,将药葫芦放到她手里。 “这是今日的药。” 梅尽寒拔开塞子便开始往嘴里灌药。苦就苦吧,只要自己的身体能好,以后能有力气指点江山,这也不算啥。 梅尽寒还是苦得全身发抖,突然眼前出现一块手帕,上面放着几块果脯。 这种东西从前在京中倒是常吃,平城艰苦,都是糙汉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梅尽寒拿起一块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让眼中覆盖一层薄泪。 这些不算什么,不过是从前的自己太过娇惯罢了。 梅尽寒抹了一把眼泪,抬头见百里清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最近怎么感觉恢复的比前几日慢了呢?” 用了药,百里清泉给梅尽寒把了把脉,道:“这几日我给你换了些温和的药。” 梅尽寒一愣,眼中的情绪风云变幻,然后化成了一个假笑。 这个畜生竟然在拿自己试药! 就说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的给自己看病,原来是在拿自己试药方。早就听说有些江湖怪才会不断的钻研药方,行事激烈,变化无常,试验出药方,有的着书立说,有的流传江湖,博取名声,没想到让自己给遇上了。 如今自己还在他手中,山国还没有带来大队兵马,只能先虚与委蛇,保全自己的小命。 想到这里,梅尽寒笑得更加灿烂,百里清泉却有些眼神躲闪。 第126章 这几日,曦露跟着陶之信参加了不少京中世家子和名门贵女组织的小宴。 虽说是小宴,也不过是些吟诗赏花,鉴赏玩乐之类的聚会。曦露虽不擅长,却也能不露怯,进退有度,行动间比世家子更加风流倜傥,惹人青眼。 虽说曦露如今是朝中新贵,又样貌俊逸,风流倜傥,小宴中却极少有女子敢来攀附,一则是因为众人都知道陈家大小姐看中了这位侯爷,极少有女子敢与陈雨悦争锋。 二则是曦露本身注重退避,洁身自好。只是此举让众贵女看得着摸不着,越发心里痒痒。 曦露避让也是因着见识过了陈雨悦背后的狠辣,若是因为不经意,而害了旁人一生,便不好了。 “这位就是侯爷?” 若说有哪家能跟陈家争风头,还得是吴家。 看着被簇拥而来的吴家二小姐,曦露想起她小叔——归城郡守吴义。 曦露拱了拱手,道:“见过吴小姐。” 吴云自然知道锦都侯被陈雨悦瞧上了,所以才特地过来打招呼。 平日里吴云就看不惯陈雨悦一副装可怜的模样,总是跟她不对付。不过是仗着宫里有个当妃子的姑姑罢了,神气什么呀。 自从听说了锦都侯的事,便想着给给她一个下马威了。此时见到曦露一身白衣,生得如此好看,眼角比女子都妩媚,却因为上过战场,一身英气与杀气硬生生压住了妩媚,增添了厉色。 吴云确实有些心动了,这一身的气度,怪不得那个小贱人被此人迷得不行。 “侯爷。” 吴云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曦露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瞥了一眼看热闹的陶之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早就听说侯爷战功赫赫,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曦露拱手道:“吴小姐谬赞了。” 见眼前的白衣青年垂眸不语,越发禁欲,吴云越发想要招惹。 “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家兄也会在府里招待,不知侯爷方不方便?” 这般直白的邀约,让众人都停下交谈,侧着耳朵听着。 当年的事,陈家和吴家牵头,曦露自然是不想让这两家好过,越乱越好。 微微一笑,道:“若是那日没有公务,便可去。” 吴云高兴的笑了笑,道:“那我在府中与家兄静候侯爷。” 众人原以为锦都侯迫于陈家的势力,以后定会是软弱之人,没想到竟会答应这位的邀约,顿时刮目相看。 角落里,一个穿着寒酸的官家小姐看到这一幕从宴会上溜了出去。 “侯爷,带我们一起去呗。” 曦露被一个这两日认识的纨绔子弟勾住脖子,笑着打趣。 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笑骂道:“行啊,今晚上我就去你府里,跟顾大人说......” “哎,白兄,你还是饶了我吧。” 见众公子哥笑着玩闹,吴云便退下了。 曦露余光瞥到远处楼上拐角有个熟悉的背影,将顾公子的胳膊拿下来,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怎么就跑了,今晚要不要一起到红馆坐坐啊。” 曦露走到阁楼下,想着这是别人家的阁楼,擅自进入总是不好的,便打算转身就走。 抬头一看,刚才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曦露犹豫了一下,便登上了阁楼。 爬了两层楼,才看到眼前月白色的背影,这么长时间不见,好像更清瘦了。 曦露清了清嗓子,见对面明明听到来了声音,却不理会,便站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下面的景色。 “张大人是你的人?” 师煌月点了点头。 “你是来谈事的?” 见师煌月没有反应,曦露想着今日他许是情绪不好,便打算留他一人清静。 一转身被抓住了手腕,曦露转身见他侧过头来,眼中竟然带着一丝委屈?就好像在质问,为什么回京了以后不找我一般。 曦露揉了揉眼睛,这也太不符合师煌月的形象了,他这是发烧了不成。 见曦露不说话,师煌月才开口道:“刚刚你怎么让那个姓顾的搭你肩膀?” 曦露挑了挑眉,顺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靠近,道:“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兄弟之间勾肩搭背罢了。” 你这反应怎么还像是抓到什么现行似的。 曦露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一回京就被册封,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 师煌月道:“需要我帮忙吗?” 曦露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需要,以后需要我再同你说。” 师煌月听到这句话像是很高兴似的,眼底带上了笑意,应了一声。也不松开曦露的手腕,就这样抓着侧过身去,一起看远处的风景。 忽然楼下传来谈笑的声音,曦露回头一看,阁楼上下楼只有一条道。 脑袋一抽,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抓住师煌月就往一边拖,将师煌月拖到一旁的墙后面才松了一口气。 第127章 听到阁楼里面传来几个公子哥和贵女的交谈声,原来是张家公子正带着人游玩。 “你听说没有,贝城最近闹天灾了,难民已经在往京城走了。” “什么天灾啊,旱灾吗?” “不清楚,不过也不关我们事。” “说的是,张兄帮我看看这首诗......” 回过神来,抬头见师煌月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曦露慌忙间眼神躲避,这个样子倒像是自己跟他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一般。 反正自己穿的男装,师煌月完全可以用轻功离开,曦露看了一眼师煌月眼中的暧昧,理了理衣服,正准备出去。 突然自己嘴角被柔软的触感轻轻划过,曦露一下僵住,手下意识的抓紧师煌月宽大的袖子。 不知为什么,微微垂首,不敢抬头看师煌月,像是怕突然抬头撞到他炽热的眼中一般。 曦露感觉心跳声越发明显。 曦露眼中眸光一闪,猛地拉下师煌月的领口,眸子下垂盯着师煌月的嘴唇,双唇似张未张。 听着外头渐渐消失的声音,两人嘴唇若有若无的碰触,师煌月顺着曦露的力道靠在墙上往下弯腰。 曦露盯着嘴边的温润咽了咽口水,微微侧头,吐气如兰,轻声在师煌月耳边,道:“等......等......白家——” 曦露滚烫的气息染红了师煌月的耳朵。 “在这呢——” “小姐,你小心些,自己的帕子怎么能弄掉呢。” “好了,小管家婆,快下去吧。” 曦露猛地松开师煌月的领口,垂着手,微微低头,眼神慌乱。 刚刚,差一点,就说出那句话了。 师煌月伸出手环住曦露的后背,轻轻的拍了两下。 曦露身体前倾,低着头将脑袋撞在师煌月的怀里,两人似抱非抱。 曦露的声音有些低沉,“师煌月,我的性命并不只是我的性命,我朝不保夕,我会拖累你。” “我知道。” “你可知现在江朝风雨飘摇,天下随时都可能是乱世。” “我知道。” “白家之事若想反正,极有可能成为颠覆江朝的开关。” “我知道。” “你都知道还死皮赖脸的靠近我?” 师煌月被曦露的用词逗笑,曦露感受到他胸膛里低沉的笑声。 “你还记得你在白府换衣服那一次吗?” 曦露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你果然是变态的表情。 师煌月伸手揉了揉曦露的马尾,眼中带着温柔,眼底带着狂热。 “你在回廊上扶着花枝,嗅着栀子花。” 曦露略微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 “就因为这个?” 师煌月忍不住又摸了一把曦露的头发,感受微凉的舒适。 师煌月看着曦露,露出淡淡的笑意。还因为山坡上训练新兵满头是汗的你;因为从荒原镇庄园满身是血,背着部下的你;因为从平城绸缎庄敏锐回头的你;因为京城外驿馆救人的你;因为阳光下嗅花的你......因为是你。 曦露明显发现师煌月看着自己在想什么,见他不回答,也懒得计较。 “京中如今是什么情况?” “皇上终于想铲除陈家了,但又怕树大根深,贸然铲除动摇江山社稷。” 曦露冷笑,早就动摇了,从十六年前被白家抓住给北原传递消息的时候就动摇了。 曦露顺着师煌月衣服上的暗纹看到他好看的脸上,忍不住摸了一把,道:“听你的意思,皇帝是想利用你来扳倒陈家?” 师煌月无奈的将脸上乱摸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道:“但皇上并不信任我,身边除了光禄勋和清流一派又无人可用。” 曦露又不老实的在他手里摸他的大拇指,师煌月的皮肤当真是好。 “清流一派大多寒门贵子,在京中根基不深,他还是要靠你。” 师煌月托着她的手纵然她。 “陈家并不只是陈家,若只是明面上的势力,我根本动不了陈家。” “所以皇上一定会让你对付陈家。” 因为扳不倒,又可以消耗双方的势力,皇帝这是想卸磨的过程中杀驴。 师煌月显然也看得清楚,淡淡一笑,道:“我毕竟不是真的皇室中人。” 曦露忽然猛地甩开师煌月的手,正色道:“我忽然想到,我如今算是众人心底都知道的陈家女婿,看来以后我们要离得远一点了。” 师煌月磨了磨牙,忽然想起曦露身边的那些不清不楚的女子,有些无奈道:“那你想怎么样?” 曦露摸着下巴,道:“以后我们离得远一些好了,在旁人面前得是敌对的状态。” 师煌月手中空落落的,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曦露的头,道:“你说怎样,就怎样。” 曦露眼中带上一丝不怀好意,道:“若是让人知道你看上了陈家的‘未来女婿’,陈家哪里还用得着你奉谕出手,定会先杀了你。” 第128章 师煌月无奈的叹了口气,委屈道:“你还真打算演下去?” 曦露也有些犹豫,若是再演下去,陈智业保准会逼婚,但陈雨悦确实是个能撕开陈家的口子,着实不想放弃。 曦露也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道:“那我就先让陈家和吴家焦头烂额,无暇管这些好了。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刺激到师煌月了,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往后退了一步,道:“你要干嘛?” 师煌月突然想起白府的那一脚,叹了口气,道:“我想抱抱你。” 曦露松了口气,自己又打不过他,他要是想做什么自己还真拦不住。这里又没有人,就算有人自己也不能出声。 曦露张开手臂,身子前倾,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 师煌月轻轻搂住曦露,手臂慢慢收紧,头深深埋在她的脖颈处。 曦露拍了拍师煌月的背。 “我呼吸不过来了。” 感觉慢慢松了力道,曦露恢复了呼吸。 师煌月平日不会这般失控,也很少在自己面前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莫非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还是他刚刚说的皇帝让他对付陈家的事已经发生了,而且比较危险的阶段? 师煌月不说,曦露也不想问,就如同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没必要同他讲一样,或许日后两人会通过聊天得知,但此时的信任是要给的。 看来自己的动作必须要加快了,若是师煌月出了什么事,自己必须有能力接住他才行。 曦露安抚的拍了拍师煌月的背,道:“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同我商量。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得下去了,我消失的时间太久了。” 师煌月低沉的应了一声,久久不愿松开曦露。 一下阁楼,就听到周围到处都是兵荒马乱。 截住一个小厮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有个官家小姐落水了,正抢救着,还要去禀报张家大夫人。 走到陶之信身边,陶之信看了一眼曦露红了一片的脖颈,道:“到哪去了,这么长时间。” 挑了挑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陶之信指了指前面好几个女眷在月门那围着,道:“陈家的一个小庶女,想把吴云推下去,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曦露一笑,道:“你看见了?” 陶之信指了指旁边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吴家大小姐。 见她朝自己看过来,曦露点头笑了下。 “有点脑子的都看出来了。” 曦露面无表情,道:“我就没看出来。” 陶之信哂笑一声,道:“你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几个跟曦露玩得好的公子哥朝着曦露挤眉弄眼,曦露假装看不到。 一些不入流的小伎俩,平日这些流连花丛的浪子看得最是清楚。 这陈家庶女定是看到了吴云对曦露献殷勤,想巴结自家嫡系的大小姐,让吴云出丑,好回去邀功,这才动的手。 若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就招惹和自己实力悬殊的人,这是自不量力。 曦露无视这些不足轻重的闹剧,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这就走啊,白兄——” 回到府中,见何新子上来禀报。 “将军,抓回来的那个活口醒了。” 曦露眼神一变,道:“能说话了吗?” “能说话了,只是一直不开口。” 曦露冷笑一声,道:“他现在挨得住刑讯吗?” “卸几根骨头没问题,其他的要再养一养。” 曦露将袖子松开,道:“抬到书房后面的那间房去吧,我一会就过去。” 专门的刺客,必然受过专门的刑罚训练,想来一般的刑罚对他来说是没用的,况且他现在身体也承受不住太花的玩法。 那就只能出其不意,攻心为上。 曦露负手走了进去,见他虽仰躺在座位上,周身却被牛皮绳五花大绑。口中被塞着棉布,防着自杀。 瞥了一眼黑衣刺客木讷的眼神,看来是一心求死了。 曦露抿了口茶,随口问道:“是冷轩阁的人吧。”接着马上盯住那刺客的眼睛。 见刺客的眼神晃动了一下,果然是冷轩阁的人。 第一次刺杀自己的时候曦露就听说了这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这次大胆猜测,是同一拨人,所以开口试探。 江湖组织一直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且都是尽量避着的。这陈家是冷轩阁的老客户不成,怎么一直跟冷轩阁有接触?还是说这冷轩阁是陈家子弟暗中的势力,专门为陈家服务? 曦露猛地放下茶杯,见刺客果然又被拉回了注意力。 “你们冷轩阁长期跟陈家合作,莫不是你们阁主欠了陈家什么风流债不成?” 第129章 曦露揶揄的口气让刺客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 表情这么淡定,看来不是。 只是这刺客这么在乎冷轩阁的首领,看来其主在手下中威望很高啊。 不行,不能再诈了,下一句他就该看出来了。 曦露走近,微微弯腰,给他造成压迫感,而后眯着眼睛,轻蔑的打量了几眼,冷哼一声。 “既然不说话,那留着也没什么用,何新子。” “在。” “把他衣服扒了,再在身上刺上冷轩阁三个大字,明日给我挂在城门口,若是城门官不让,就让他到侯府来找我。” 何新子应了一声,扯下刺客口中的棉布。 “你敢——” 见他开口说话,曦露跟何新子对视了一眼。 既然他的头在刺客中很有威望,就说明这些刺客对冷轩阁也有感情,甚至是荣誉感。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事很忙让他代表冷轩阁丢脸来得更加折辱了。 曦露不耐烦的看了刺客一眼,道:“陈家重要,还是冷轩阁重要,你自己看着办。就算你不说,该知道的本侯也会知道。” 见他开始心神动摇,曦露冷笑一声,道:“冷轩阁不过是个江湖组织,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手中握有兵权,若是我不满意,大可直接让平城直接带兵剿灭冷轩阁,说不定朝廷还会嘉奖我。” 刺客眼中满是绝望,“不会,你不会知道冷轩阁在哪——” 曦露双手猛地拍在刺客坐着的扶手椅上,身体猛地下压,面色平静,眼中带着厉色,道:“你们动手之前,难道没有调查清楚我是什么人吗?” 声音陡然提高,吓了刺客一跳。刺客开始呼吸急促,眼神飘忽。 见到火候了,曦露懒洋洋的道:“说不说,你自己看着办。何新子,给他一炷香的时间,不吐干净了,明早就把他挂到城门上去,就算死了,也不准放下来。” “是,属下领命。” 言罢,曦露便转身走出了房门。而后走到窗户一侧,靠在墙上,听了起来。 在何新子的问话下,那刺客果然开了口。 原来在几年前,冷轩阁因为少阁主继位,新旧交替,阁内有些不同的声音,冷轩阁资金链出了些问题。 恰好刚刚继任的少阁主到京城办事遇到了陈家。在双方的接触下,陈家答应给冷轩阁提供五年的资金支持。而冷轩阁则要在五年内,为陈家培养暗卫,并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后来便是陈家明面上下不了手的事基本上都归冷轩阁了。与此同时,带来的是大量的财富涌入了冷轩阁。 堂堂的一个杀手组织,一度沦为了陈家的走狗。 曦露冷笑一声,陈家的口子,找到了。 除了皇室子弟,各家不准留有暗卫。虽然各大世家都藏了不少,但都是明面上拿不出来的。 若是能把暗卫扯出来,皇帝和陈家,必有一伤! 而冷轩阁既然作为给陈家培养暗卫的地方,自然是明确的人员名单的。 再加上刻意收编江湖组织,暗中行事,足以让朝野震惊。 这四五年的时间,冷轩阁替陈家处理了数不清的麻烦,就不信,冷轩阁没有行动的明细。 若是再拿到这份证据,里面的腌臜曝于天下,陈家必死无疑! 看来这冷轩阁必须要走一趟了。 曦露松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门。 那刺客看到曦露,总算反应过来了,被强摁着手指在口供上画了押,不断的嘶吼叫骂。 曦露抽出一边放着的长刀,放在刺客的颈边,淡淡道:“不管你们冷轩阁有什么苦衷,你当街杀害无辜,便是无视律法。本应该把你送到廷尉府论罪,但若是送去,会坏我大事,所以我打算给你个痛快。” 刺客听到这话,又开始叫骂。 也对,他们常年生活在弱肉强食的地方,公平律法还不如一坛酒来得快意实在。 何新子垂下眸子,道:“将军,我来吧。” 何新子的话刚落下,曦露就移了一下手,霎时割断了刺客的喉咙。 曦露用拇指抹掉脸上的一滴血迹,道:“这不是在战场上的因为保家卫国,敌人流出的血,你们少沾。” 何新子垂首,无力的攥了攥拳头,低沉的应了声是。 第130章 “百里清泉,你到底什么时候放老娘走,你是个哑巴吗?” 应声落地的是碎瓷片的的声音。 百里清泉眼中闪过争执,将药葫芦放在身后,道:“你的心疾要在清净处休养个三年五载,才能恢复七八分。” 三年五载,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平城军中只有赵青和柳韧主持,白曦露临走的时候把平城交给自己。北原虎视眈眈,西漠反复无常,所以自己必须尽快剿完匪回平城。 “我不可能在这待三年,你给我闪开。” 说着将玉枕砸向百里清泉,百里清泉没有躲,玉枕正中他放的胸口,传来沉闷的一声。 梅尽寒愣了一下,平静下来,道“我此生夙愿就是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造福社稷。若不是因为这样,这副身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百里清泉垂眸,从怀里拿出一个用竹子做成的药盒,眼中满是挣扎。 见百里清泉不动,梅尽寒起身回看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可带的,提步便走道百里清泉身侧。 微微蹙眉,梅尽寒开口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平城。” 这么多日的相处,梅尽寒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清楚百里清泉的心思。从一开始为了试药给自己治病,到后面不断调整药效,效力也越来越温和。开始不断的给自己买果脯,不断的增加药膳,衣食住行开始变得处处用心。 百里清泉将药盒塞到梅尽寒手里,道:“里面的药丸,心疾发作时用一颗。” 梅尽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心有宏愿,就算是喜欢人的也不能阻挡。 见山国果然在院外眼巴巴的等着,见梅尽寒连忙小跑着过来。 “梅姑娘,你没事吧。” 梅尽寒握紧手中的竹盒,坚定道:“三千将士到了吗?” “到了,就在落山脚下。” “走,去剿匪。” 曦露看着桌案上流出来的吴家大小姐的簪花小楷,工整的写在书签上。 手指敲着桌案,曦露淡笑,道:“赵德武,你觉得好看吗?” 赵德武扒了一口鸡腿,道:“好看,就是没啥用。” 曦露淡淡的笑了笑。 何新子将一杯茶放在曦露身旁,道:“这两日不知为什么市面上到处都是,那些世家公子圈里都传遍了,吴家大小姐已经好几日不出门了,生辰宴也取消了。” 闺阁小姐思春也很正常,只是大家心底知道,都不明说。情诗这么露骨,这么具象化的应该是头一回听说。 将写着几首情诗的书签随手扔在桌案上,看着一心干饭的赵德武,道:“你说这是谁干的?” “嗯?” 赵德武眼中带着疑惑抬头看着曦露。 曦露摇了摇头,道:“你继续吃吧。” 不用猜就知道是陈雨悦干的,京中还有谁有这样的胆量给吴家小姐使绊子。这一批写着情书的书签流出来,吴家小姐的名声算是毁了大半。 不过吴家小姐也不用靠着所谓的好名声嫁人,只要吴家还在那里,众人依旧对她趋之若鹜。 “黄老,吴义的消息收上来了吗?” 黄老将一封书信交给曦露,道:“这是老奴当年的同乡写的,他如今在归城定居。对吴义欺压良民,庇护豪强,致使百姓被逼上山为匪的行为深恶痛绝,写了这封书信递到京里来。” 曦露打开一看,下笔之人言辞犀利,用词准确,逻辑严谨,定是为官之人。 “黄老,这人是否在归城为官?” 黄老犹豫了一下,道:“是。” 那这封信便是匿名举报上官的书信,若是让人知道了定会排挤于他。 “他既然这么说,手中定然是有证据。” 黄老看了曦露一眼,道:“是,老奴的同乡被世家文官压制了一辈子,到如今也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下官。” 那就更不容易了,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吏还能掌握到上官的证据,可见是多年谋划,精心报复。 如今各地世家圈地严重,兼并土地更是成风。若是以吴义开头,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这正是皇帝想看到的。但此事万万不可由自己检举出来,不然所有世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这个归城小吏出现的正好。 只是看黄老的样子,颇为重视自己的这个同乡—— 见曦露蹙眉思索,黄老咬了咬牙,道:“郡主若是真的需要,老奴可以给他传信。” 曦露看了黄老下狠心的模样,淡笑道:“不必如此紧张。黄老,他既然苦心孤诣收集证据,你不妨写信问问他,愿不愿意检举。若只是匿名,定然是扳不倒的。” “是,郡主。” “黄老写完后就交给赵德武赵德武亲自送到那名小吏手中,若是梅尽寒还没有剿匪,就先让她不要剿匪了。现在看来,归城的山匪多有百姓组成,只要解决了吴义,百姓有了田地活路,自然不会上山。” 赵德武抹了抹嘴,满口食物,含糊的应了一声。 “朝中有什么动静?” 第131章 何新子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道:“京中有消息传出,说皇帝打算整改兼并之风,准备选派一位亲王坐镇,监督各地官吏,各世家已经打好了招呼。” 曦露叹了口气,果然已经开始了。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必然是落到师煌月身上。 这一系列动作,根本不像是要彻底解决不良之风,倒像是摆摆样,怪不得各世家豪族没有风声,也不在意。 亲王几乎不进入朝廷政务,对各地官吏更是没有接触过,这一番消息,只是把一尊佛摆出来了,摆给天下人看。若是有成效,便是皇帝的旨意,若是各地出了什么事情,便都是师煌月的锅。 皇帝的这一招不仅把拖字诀用的飞起,甩锅的技能也是无人能比,不知道师煌月下面会有什么动作。 不过吴义的事情,就包含贪污受贿,帮助归城豪强兼并土地,皇帝又正好想动世家,吴义的事情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典型案例。 曦露摩挲了两下手指,道:“师湛。” 黄老等人都知道了师湛的存在,此时见师湛应声而出,倒也不觉得惊奇。 “姑娘。” “将这封信给师煌月看看,若是对他的计划没有阻碍,我得到归城回信后就开始动手了,免得到时候打乱他的计划。” “是,属下去去就回。” 师湛恭敬的接过信,飞身离开。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师湛便回来了,将信还给了曦露。 “他怎么说?” “主子说姑娘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即可。” 曦露点了点头,看来师煌月并没有打算从下而上的整改,难道他想直接从世家身上动手不成,若是直接从世家身上动手,又会怎么动呢? 不过自己打算用以下克上的方法,倒是可以正好呼应他。 曦露又想了一遍,写了封信,又将黄老写的书信交给赵德武,道:“你现在就出发,若是那小吏愿意告发,便要将他保护起来。山国和梅尽寒带了三千人此时就在落山脚下,你不妨把他藏在军中,或者直接跟梅尽寒说明缘由。” “是,曦哥你放心,我肯定八百里加急。” “你一路要变换服色,小心行事,不要让人发现踪迹。” “是,曦哥,我这就启程。” 看着赵德武走出房门,曦露有些不安的摩挲着茶杯。 一旦这件事被捅出来,吴义和世家必然会有动作,自己如今羽翼未丰,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为了安全,自己在信中并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不知道梅尽寒能不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 “冯格的伤怎么样了?” 黄老给曦露换了杯茶,道:“已经能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姜丫头每日都到他院子里算账。” 曦露笑着摇了摇头,冯格虽说擅长做生意,但也只是消息灵通,精通人情往来,并不擅长看账本,打算盘,看久了还会头痛。姜碧燕这样,冯格定然每日头疼的很。 “说起来,姜碧燕平日不是不喜欢冯格吗?” “是,姜丫头嫌冯都尉吵闹,嘴一刻都停不下。” 看来经过这次事情以后,姜碧燕算是对冯格亲近起来了。正好,可以让冯格多教一教姜碧燕行商。 落山脚下,梅尽寒一身劲装站在三千将士后面,盯着山上的草木晃动,眯了眯眼睛。 打听清楚状况,就知道这些基本上都是普通百姓,不过是依据地形盘桓,并不了解打仗。 看着树枝不住的晃动,梅尽寒移开凌厉的眼神,看向赵德武和面前这个精瘦的老头。 “白曦露还说了什么?” “曦哥还说,让我把这老头交给梅姑娘保护。” 梅尽寒一看这老头拧着眉头一副别扭的模样,就知道定是迂腐的老顽固。看着自己一介女流调兵遣将,只是挨着搞不清楚状况,憋在心里罢了。 梅尽寒抬了抬下巴,道:“山国,给他换上一身普通士卒的服色,就编入军中,暂时跟着咱们。” 那小吏看着梅尽寒颐指气使,敢怒不敢言。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将赵德武叫到一边,道:“你马上回平城,让赵老将军写一封折子。就说平城士兵应归城郡守求援,前来剿匪,却发现山匪都是普通百姓,众百姓求将士给一条活路,众将士心有不忍,正驻扎在落山脚下等候军令。又因为锦都侯不在平城,无法下令,便将折子递到了苏将军面前。” 赵德武揉了揉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道:“是,我马上就去。” “要赵老将军在折子中一定要把官逼民反的意思透露出来,赵老将军若是不写,你就偷了他的印章去中军招苏将军,苏将军定然会帮白曦露。” “嘿嘿,梅姑娘放心。” 第132章 看白曦露的意思,此事她要置身事外,暗中又要布局,所以此事决不能由剑光营的人捅出来。赵老将军虽说官阶不高,但无论在军中还是朝中武将中,那都是中立派,且带出来的部下众多。此事由他捅出来,才算是自然,公正。 这道折子,再加上刚刚那个老头所指证的,双管齐下,吴义就是不死,流放是逃不了。 “梅姑娘,那老头不吃饭。” 梅尽寒烦躁的皱了皱眉,跟着什长过去一看,那老头正背着手背对着放在地上的锅子。 梅尽寒一眼就看出是什么情况,不过是些酸儒的臭毛病罢了。 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不愿吃就饿着,战场上还有饿极了吃尸体的,现在这么好的粮食不吃,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言罢转身离去,也不管身后那老头气得大喘气,指着自己咬牙切齿。 “你——无礼,不过一个女子竟敢在军中发号施令,你——”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群剑光营的人围了上来。 “老头,你什么意思?” “梅姑娘怎么你了。” “梅姑娘怎么就不能指挥我们了?” 见众将士义愤填膺的围了上来,那老头也有些害怕了。 “她无德无才,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竟然对她如此维护?” “无德无才?” “梅姑娘肯定比他书读的多吧。” 接着众人围着老头左一句右一句的质问起来。 半个时辰以后,老头精疲力尽的拿起勺子,从地上的锅子里用了些饭。 过了一会,老头满脸通红的走近梅尽寒,在对面的木头上坐下来,拱手道:“老夫不知道姑娘是如此博学又深明大义之人,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梅尽寒瞥了他一眼,这样的酸儒,要不是白曦露交代了要保护好他,梅尽寒定然是连眼色都不给他。 见梅尽寒不理会,老头也不尴尬,道:“老夫姓严,此次不光是为了自己被欺压多年,也是想拼死为归城的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梅尽寒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吴义是京城世家之人,不是那么好扳倒的。” 见梅尽寒答话,严老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寒门子弟出路艰难,如今又兼并成风,百姓更是没有活路了。” 梅尽寒忽然想到了白曦露,又想到了自己心中的宏愿。 “往后会有活路的。” 严老头追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后定会让天下人都吃上饭。” 严老头惊讶的看着平静的说出这句梅尽寒,见她眼中满是炽热,不像是在开玩笑。 “姑娘刚刚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姑娘一介女流——”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无他,因为想到了刚刚众将士所说的梅尽寒训练新兵,挑灯夜战,指挥作战,操持军务之事。 梅尽寒瞥了他一眼,看着远处,道:“更何况不只是我,还有——很多人,所以,以后百姓一定会有活路的。” 要是没有,自己就跟着白曦露带着平城的人,杀出一条活路。 想到这里,梅尽寒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跟着白曦露久了,身上竟也带上了冲天的杀气。 “姑娘一介弱质女流,竟有青云之志,老夫蹉跎一生,甚是羞愧啊。” 没见垂了垂眸子,看着严老头,道:“你若是能将吴家拉下马,这一声也足够轰轰烈烈,子孙传唱了。” 严老头拱了拱手,道:“姑娘放心,不管京中帮我的那位贵人做什么,我已打算进京告到御前,只要我这条老命在,定会帮归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梅尽寒眼中闪过亮光,想到白曦露所交代的,算了算日子,道:“山国,事不宜迟,你这就带着剑光营的将领晓宿夜行,保护他入京。” 山国有些犹豫,道:“梅姑娘那你自己在这——” 梅尽寒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个是自己的身体,另一个是身边没有人保护。 梅尽寒起身,坚决道:“我以后独自带兵打仗的时候多得是,你们不可能每次都保护。” 这话一出,山国便明白了,梅姑娘虽说身子弱,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再说梅姑娘光靠脑子就能把这些人压住,心中也是有成算的人,梅姑娘说的有理。 “是啊,将军,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梅姑娘的。” “就是。” 听到稚嫩的新兵纷纷出声,严老头越发敬佩眼前的女子。 看着这批新兵也快带出来了,山国道:“那好吧,等入夜我就带着他走。” 第133章 此十来天的时间里,赵德武一边给赵将军送信写折子,山国一边带着举报之人连夜进京。 这日上午,曦露敲了敲手中的茶杯,看着陈雨悦在水榭中插花。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含蓄的陈雨悦,今日突然来到白府,聊着聊着便提出要插花。 曦露今日看不出陈雨悦的打算,心中想着吴义的事。莫非是陈家收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说陈雨悦这番举动是因为吴家那位小姐的刺激,毕竟最近几天两个人闹得挺凶的。 “侯爷觉得这样如何?” 曦露淡笑道:“不如再放一支玫瑰。” 陈雨悦垂眸笑了笑,道:“侯爷说的是。” 除了一旁侍候的人,如今两人独处了这么长时间,陈智业竟然也不管,莫非近期是要逼婚了吗? “侯爷,侯爷,边关急函。” 曦露微微蹙眉,有陈雨悦在这里,若是有消息泄露了怎么办? “放肆,有客人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小厮抬头看到陈雨悦,连忙将函件放到袖子里。 陈雨悦淡笑道:“无妨,许是急事,侯爷不妨看看。” 扫了一眼陈雨悦一副女主人的派头,曦露垂眸不语,见陈雨悦没有退避的自觉,便从小厮手中接过的信件。 到了! 赵青将军的奏折到了,曦露沉下一口气,余光看了陈雨悦一眼,而后面带沉痛的叹了口气。 陈雨悦果然追问道:“侯爷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曦露起身,负手转过身去,道:“原本不该告诉你的,但你我又——” 陈雨悦听到这么暧昧的语言,满心欢喜的站了起来,靠近曦露,手挽着曦露的手臂,想着能帮眼前的男子缓解愁苦。 “侯爷不妨同我讲一讲。” 曦露将书信放到袖中,道:“平城的赵老将军来函,说我们应归城郡守求援,前去剿灭当地山匪。平城军到了以后却发现都是些被逼上山的良善百姓,只是求一条活路。平城军不忍,我又不在平城,所以发函来了京城询问,是否剿灭这些百姓。” 陈雨悦用帕子捂着嘴,道:“怎么这样?” 曦露叹了口气,道:“那些不过是些穷苦百姓,人数不过一千,又都是良籍,本可以安宁度日。平城军若是贸然剿灭,日后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说一句擅杀良民,便少不了要将我抄家灭族。” “不会的,不会的。” “可若是不剿灭,归城郡守那里又无法交代。” “既然都是穷苦百姓,归城郡守为什么要剿灭呢?” 见陈雨悦还算有脑子,问到了关键之处。 曦露状似纠结,皱了皱眉头,道:“这事,还是不要同你讲了,今日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就算曦露不讲,陈雨悦也必然会去问陈智业。 陈雨悦有些不舍的看着曦露,道:“我今日本是来同侯爷讲堂兄大婚时的事的,既然侯爷有军务,那便改日吧。军务繁多,侯爷一定要保重身体。” 还真是来旁敲侧击聊婚事的。 也是,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陈家定然是要早些定下名分的。可一旦进了六礼,破绽只会越来越多,自己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我知道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改日带你出去游玩。” 听到这话,陈雨悦果然高高兴兴的走了。 曦露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何新子,道:“山国到了吗?” “在京城近郊了。” 来得正好,跟赵将军的奏折递上来的正好。 “让平城来的人不要进府里,拿着折子直接投到宫门口,不要让人发现。” 何新子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曦露把玩着手里的花朵,明日就见分晓了。吴家当年也是领头之人,与陈家休戚相关,如今若是吴家有难,我看你陈家到底会不会伸出援手。 陈雨悦虽说想着下次能同白曦露一起出去游玩,但一想到曦露忧愁的目光便心绪不宁,便想着同爹爹说一声,这般走到了陈智业的书房。 “此话当真?” 听到爹爹的书房中有人,陈雨悦便站在一旁等候。 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她的动静,从里面打开了门,幕僚蔡行走了出来。 见到陈雨悦躬身行礼,道:“大小姐。” 陈雨悦点了点头,道:“父亲在里面吗?” “进来吧。” 陈雨悦应声走了进去,见陈智业正在看书信,便行了个礼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 陈智业见她不说话,放下手中的书信,道:“怎么了,今日不是去了白府吗,怎么还不高兴啊?” “爹爹可知道归城的事?” 陈智业放下手,负手背着,严肃道:“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白曦露?” “爹爹先别管这些,爹爹知不知道那归城的郡守是谁的人,这不是要害他吗?” 陈智业眯了眯眼睛,道:“是白曦露让你来的?” 陈雨悦立刻反驳道:“是正好收到信件,我自己要看的。爹爹打算怎么办?” “这是吴家和平城军的事,跟我们陈家没有关系。” “爹爹还当我是三岁孩童吗,爹爹此次若是不管他,吴家定会杀了他。” “你——” 陈智业深吸了几口气,放下手,冷哼一声,道:“传给白曦露的信件里都说了什么?” “爹爹不妨先说说吴家的信件里都说了什么?” 陈智业回头看着眼泪朦胧,依旧梗着脖子的女儿,顿时有些心软。 叹了口气,道:“此事本就是一件小事,只是牵扯到了最近静王奉命整治兼并圈地的事情,爹爹才不得不问一句。白曦露本就与此时无关,你放心就是。” 陈雨悦点了点眼角的眼泪,道:“爹爹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陈雨悦点了点头,道:“女儿相信爹爹,女儿就先告退了。” 陈智业看着离去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到小花园,丫鬟帮陈雨悦擦了擦眼泪,道:“小姐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陈雨悦拂落丫鬟的手,道:“你去找跟着父亲的轿夫,问问父亲最近去了什么地方。” “小姐?” 陈雨悦眼睛还是红的,盯着丫鬟道:“问问清楚,父亲最近有没有找那些杀手,是不是经常去吴家。” “您是说老爷可能会派人——” “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陈雨悦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 第134章 次日一早,静王应召入宫,进了正阳殿。 等皇帝饮过三清茶,方才把一本奏折放在桌上。 “这是边关的一个将领发来的,你看看。” 福禄全将折子捧给师煌月。 师煌月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一边。 “你怎么看。” 皇帝随口一问,眼睛却看向师煌月。 “平城中无主帅,所以发函来问,程序规范。” “朕不是问平城剿匪之事,而是问归城郡守,吴义。” 师煌月知道皇帝以为这是他挑的头,便道:“若奏折中的话属实,吴义有欺君、欺压百姓等众多罪过。” “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按律法来办。” “这么说,这不是你干的?” “不是。”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么看,这吴家当真是走到头了。” 见皇帝闭上眼,师煌月垂着眸子在一旁不再说话。 殿中安静了许久,皇帝像是睡醒了一般,突然问道:“听说陈中郡,徐大人老家的田地被重新划分了?” “是。” “徐家不过是个二流世家,朕以为你会从陈吴两家下手。” 殿中一片沉默。 福禄全望了望殿外,躬身后后退行礼,出了殿。 不一会,回来了。 皇帝看了一眼垂眸的师煌月,道:“怎么了?” “回皇上,有人在皇城外跪地——” 话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了登闻鼓的声音。 皇帝眉头拧紧,道:“怎么回事?” “回皇上,皇城外有一归城的官员,状告归城郡守拉拢豪强,欺君罔上,官逼民反,还说,还说——” “说什么?” “还说手中有确凿的证据。” 皇帝看向师煌月,道:“这是你安排的?” “不是。” 师煌月这两个月的行事,一直是自己的暗卫亲自盯着的,所以师煌月开始整治徐家的事,皇帝知道。 如今皇城外的事,依着师煌月的品性,说不是,那定然就不是了。 虽说状告吴家人是好事,但敲了登闻鼓,就算是把皇帝拉到台上来了,所以皇帝面色开始有些不好看。 皇帝本打算在局外执棋,这究竟是偶然,还是被什么人给拖进了棋局? 皇城门外,严老头精神抖擞跪在宫门口,双手拿着自己早就写好的折子。 此时身着官服跪在宫门口,使得宫门口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微臣归城主记,状告归城郡守吴义。笼络豪强,兼并土地,圈地卖地,收受贿赂,欺压良民。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官逼民反,数千百姓被逼上山。微臣身上有确凿证据,请皇上面见。” 严老头本就一把骨头的身子经过十几天的赶路,越发瘦骨嶙峋。 此刻身形刚直,声音坚毅,宛如一个为国为民的忠直谏臣,跪在宫门外,为民请命。 “微臣归城主记......” 严老头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宫门口围观的百姓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归城真这么难,都逼得造反了?” “你不知道,我小叔前几天就从归城来的,比这位大人说的更惨。” “那这位大人真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看样子就是,你看那瘦的,皮包骨头了,定是整日为归城的百姓奔波。” “唉,如今天下的好官少啊。” 不管初心是什么,严老头此刻听到周围百姓的议论,心中扳倒吴义的信念越发坚毅,越发想要成为百姓口中的好官。 皇城内,福禄全看着老神在在的皇帝,试探的开口,道:“皇上?” “他真是这么说的,手里有证据?” “是,皇上。” 皇帝又是一阵不语,福禄全问道:“那是否让严大人进来?” 皇帝犹豫了一下,不想把自己拖到棋局里,平白让自己受牵连。 况且这件事本就是师煌月主办,按照皇帝的心意,严老头跑到静王府跪着哭才对。却没想到若是真这样,倒是又会怀疑僭越之罪。 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师煌月,皇帝又叫了一杯三清茶。 严老头想到从入仕以来就被吴义欺压,想起在归城路过时看到的乞讨的百姓,心中憋了一口气,再一次提高音量。 “微臣归城主记......” 突然一阵破空之声,一支利箭穿过人群,刺中了严老头的后胸。 严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百姓开始尖叫慌乱,到处奔跑。 严老头下意识的回头,忽然想到什么,眼眶发红,跪着发出震天的嘶吼。 “弱质女流尚有匡扶天下之志,今日严某效仿谏臣,求皇上救归城百姓性命。” 声音之哀切,撞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言罢,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猛地起身,直直的撞到了宫门上,鲜血顿时让红色的宫门越发刺目。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是一片混乱。一些身着百姓衣服的人混在百姓中间渐渐靠近严老头的尸体,推搡着宫门口的卫士。 曦露站在拐角处面无表情,攥紧了拳头,看着那瘦成一团的小吏被伪装成百姓的人撕扯身上的衣服,俨然是在找什么。 “曦哥——” 曦露紧紧抓住山国的手臂,眼眶发热,道:“先回去。” 第135章 正阳殿内 “什么?” 福禄全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拿起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坐回龙椅上念起了道经平复心情。 “师煌月,是不是你的人?” 福禄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皇上叫静王的名字了,最后一次,还是静王跪在地上受封的时候。 “不是。”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早就与他们那些自命不凡的世家联系上了。” 见师煌月垂眸不说话,皇帝又道:“别忘了,是谁让你一步登天。若是你想成为下一个静王,朕随时可以让你走不出这皇宫。” “是。” 见师煌月有了回应,皇帝满意的吐了口浊气,语气轻松的如同举手之劳一般,道:“兼并的事你好好办,尽快解决吴家和陈家。” 师煌月应了一声,皇帝满意的挥了挥手。 白府内,曦露看着迎上来的黄老,有些不敢对视。 黄老眼睛通红,却带着笑脸迎了上来,道:“郡主回来了,可要用饭?” 曦露咬紧牙关,眼眶发热。那同乡说不定是黄老最后的故人了,若是自己安排的再周全些,若是直接把他带到宫里。 黄老眼含热泪的安慰道:“郡主不用多想,他从小就自命不凡,如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正合他意。老奴刚刚听街上的百姓说了,要给他把信儿传回归城,要给他立祠堂,要给他写故事,要给他流传百世,这样就足够了。” 曦露扯起嘴角,道:“好,我知道了。” 言罢一言不发回了书房。 深夜,曦露从街上提了两壶酒从无人处摸黑爬进了白府。 这种风头浪尖的时候,不该回白府,但曦露今日极度渴望这里。 曦露爬上白府书房的屋顶,看着院子里的杂草杂花,在沐浴月光。 打开手边的一壶酒,犹豫了一下,微微蹙眉,灌进了嘴里。 听到身边一块瓦片发出声音,曦露眼皮懒得抬,便知道是谁来了。 在师煌月张嘴的时候,曦露将另一瓶酒递给了他,道:“喝酒,别说话,我知道。” 师煌月从小就经历生死,要想操持静王府这么大的家业,又建立起庞大的势力,定然每天都在经历生死。在他眼中,严老头的生死不过尔尔。 按说曦露也是上过战场的人,见惯了生离死别,此刻却还是难受。 师煌月将酒瓶放在一边,盯着曦露手中的酒瓶。 曦露笑了笑,道:“这里没有人,你又在,我不会有事的。” 见师煌月眼中满是无奈的温柔,还带着一点担心,曦露垂眸,放下酒壶。 曦露慢慢靠在师煌月的手臂上,看着月亮,道:“你说,娘亲看到我这样,会不会害怕?” 记忆中大部分的白书墨,都是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除了逃走的时候保护自己,拿刀砍人的那一幕,好像平日就是一个落魄的官家小姐的模样。不知道知道自己如今所做的事情,会不会彻底觉得陌生,害怕。 “会。” 曦露侧了侧头,挑眉看了他一眼,不应该是安慰说不怕吗? 师煌月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仰起头来的曦露,道:“但她会保护你。” 曦露歪了歪身子,像软骨头一样靠在他的胸上。 “严老头一开始只是想出一口气罢了,毕竟被不如自己的人压制了这么多年。” “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初心,得到了一开始想要的。” 师煌月果然了解自己,连为自己找的借口都猜到了。 曦露用头顶碰了碰他的下巴,道:“好像从来没看过你喝酒,你是不是酒量比我还差啊?” 猜到曦露想看自己笑话的心思,师煌月道:“我喝了酒,会立刻回王府,双手放好,然后睡觉。” 无趣,曦露将只喝了一口的酒壶放在一边。 明日的宫中,大臣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吴家大概率会舍弃吴义,下一步要做的便是让吴义和吴家无法分割。 曦露想起山国交给自己的严老头收集的证据的原件,抬了抬头,道:“你手里是不是也有很多吴家的证据?” “你想明日将吴家将死?” “若是能将军自然是好的,但是依着吴家的势力,怕是只能让吴家伤筋动骨。再说各大世家一定会出手帮助,因为吴家一旦倒了,就说明快轮到他们了。” “明日徐家就会被赶出京城。” 所以说这个口子早就开了? “看来你那边进行的挺顺利的。” 师煌月握住曦露的手,低沉的应了一声。 徐家若是离开京城,陈家只会更重视吴家,看来明日的事,还没有定论。 第136章 次日一早,朝野震惊,吴家的政敌和清流纷纷上书,要求派专审官员严查此事。 一时之间,各地谣言四起,像是早就听说一般,民意汹涌。 已经多年不上朝的皇帝被跪在正阳殿前的众官逼着开了朝堂。 皇帝也算顺水推舟,此刻坐在光明殿中,满心都是将世家拆吃入腹的雄心。 “皇上,严大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归城,归城百姓愤慨不已,已经聚集在归城城门之下,准备聚众造反了。” “什么?” 皇帝确实没想到此事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手中的三清茶差点撒到奏折上。 皇帝阴沉着脸,将赵青的奏折扔到吴大人脚下,厉声道:“前去剿灭山匪的官军说都是普通百姓,朕还不信,要不是严爱卿,朕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福禄全接着又拿出严大人早就写好的奏折,打开给众臣看。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天人共愤,天人共愤!” 第一次上朝的曦露身着红袍站在将军身边,跟众臣一样拱手惶恐, “吴大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吴家家主却并不慌乱,走出一步,道:“皇上,归城郡守一事,臣无可辩驳,认为应该依法行使。” 果然,吴家舍弃吴义了。 “但这已故严大人奏折上说的吴家一直暗中交代支持,甚至指使吴义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言下之意便是,若是没有证据便是凭空诬陷。 曦露抬眸看了眼皇帝御案一角放着的包裹,那是师湛放在秦备这个议郎的枕边的。 依着秦备的好奇心,定会打开查看,若是看到了,秦备爆棚的正义感,定会让他交给皇帝。而太卜大人乃是青鹤郡主之后,就算让人知道,也定会保秦备无虞。 皇帝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证据,又与吴大人对视,吴大人此时显然也注意到了御案上的黄色包裹,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想起昨日属下交给自己的在那小吏身上扒下来的证据,顿时手心有些出汗。 “皇上,严大人在宫门口被射杀,又撞门以示所言非虚。此事关乎天子尊严,百姓民生,就算没有证据,吴家也难逃干系啊,求皇上开恩吧,求皇上主持公道啊。” 看着泪涕纵横的清流,皇帝瞟了一眼吴大人,心中有些焦急。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的反应,但这里面的证据皇帝怕不能让吴家伤筋动骨,滚出京城,反倒失了底牌,便一直犹豫。 吴大人此时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黄色的包裹,余光看到皇帝一直盯着自己,顿时如芒刺背。 朝堂上的气氛就这般僵住了。 忽然张大人手中拿着折子站了出来,道:“启奏皇上,微臣有本启奏。” 皇帝和吴大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张大人,此时正在说严大人和吴大人的事,还有什么比归城更紧急的?” “微臣要检举徐大人违法圈地,纵然家人兼并大量土地,致使陈中郡百姓流离失所。因与严大人所告之事有相同之处,所以微臣此时呈上奏折。” 徐家家主显然没有吴大人这么好的心理素质,反口攀咬道:“张大人?你这是污蔑,栽赃陷害,请皇上为微臣做主。” 还不等皇帝开口,张大人又将袖中的十几封书信拿了出来,道:“微臣手中乃是徐大人与老家的兄长互通有无的信件,此乃物证。另陈中郡中的百姓都可证明徐家在陈中郡作威作福已久,已不是兼并土地这等小事了,还有徐家的管家亦可作为人证。若皇上不信,可当堂宣证人。” 话刚落音,徐大人便双目发直跪到了地上。 曦露微微挑眉,徐家之事,已定。 看到徐家之事已定,皇帝眼中带着兴奋的色彩,将手放在了黄色的包裹上。 “皇上——”吴大人突然开口,道:“微臣有本启奏,请皇上移驾正阳殿。” 皇帝与吴大人对视了一会,转头看了眼福禄全。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退下,曦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智业,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刚回到府中,宫里就出了旨意,徐家的罪名已定,徐大人免官,徐家举家迁回陈中郡。 次日,吴家依旧没有动静,曦露敲了敲桌子,看来吴家家主已经跟皇帝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137章 过了几日,曦露陪同陈雨悦参加小宴。 在小宴上看到了垂头丧气的秦备之后,松了口气。 “侯爷,男女不同席,我去对面坐着了。” 曦露淡笑的点点头,陈雨悦看到对面的女伴在说笑些什么,脸色更红了。 陶之信难得臭着一张脸,看着秦备不顺眼。 “你就别骂我了,我这也算是做了好事。” “那你偷偷放到皇上的案上就是了,为何——为何还要亲自说清楚。”陶之信突然压低声音。 曦露听了一耳朵,道:“你别骂他了,太卜大人和他爹定然已经狠狠的教训过了。” “你也知道了?”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我也是看他的脸色猜到的。” “你瞧瞧,你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着陶之信还在骂秦备,曦露心虚的拿起茶杯不断的喝水。 “听说了没,昨日,归城郡守吴义,被流放了。” “就是吴家那个二爷呗。” “那吴家呢?” 身旁的公子哥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你想死,别拉上我。” 三人竖着耳朵听后面的人小声嘀咕。 “不知道啊,只不是前两日,我家采买的管家看到吴家从后门搬行李来着,到采买的商行一问才知道,吴家的蔬菜采买,缩减了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吴家以后不吃菜了?” 那公子哥用折扇敲了他脑门一下,道:“傻的你,笨死你得了。” 曦露与陶之信对视一眼,心中便了然了,看来这就是吴大人与皇帝达成的协议。 吃穿用度骤然大幅度减少,只可能是吴府以后确实没有那么多人需要这么多物资了。那消失的一半人都去哪了,定然是回恪州老家了。只是不知道是全部,还是只是一部分。 不过既然吴家家主没有被贬官,那就说明吴家还是能随时回来的,此时他独木难支,若是没了陈家等各大世家守望相助,正是除掉他势力的好机会。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突然听到一阵鼓声,曦露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袭人。 “侯爷,干嘛呢,击鼓传花啊。” 曦露瞪着眼睛看着手中的一支簪花,僵硬的抬起头看着敲鼓的顾公子。 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怎么罚?” “吟诗作画的没意思,侯爷不如给我们耍个剑吧,助助兴。” 见对面贵女都面露期待的看着自己,曦露淡笑着摇头,道:“我不会舞剑,只会用刀。” 众人一阵失望,曦露笑了笑,道:“不如给大家表演几招刀法吧。” “好,也好。”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曦露是见过军中那些人耍刀的,虽说自己跟他们用刀的方式不一样,但记住几招临时摆弄出来哄一哄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小姐还是没问题的。 曦露一身白衣拿着随身佩戴的细长长刀,抬手摆了个起手式。随着堂上吹过一阵风,发舞袍飞,杀气袭来,让人浑身一凉。 刻意放慢动作,扫、劈、削、掠、斩,配合着腿法,几个动作就将在场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置身沙场一般。 眼花缭乱,危险袭来之后,曦露猛地将刀甩回原位,戛然而止。 陶之信眼带赞赏的拍手,紧接着便是众人的激烈的鼓掌。 “侯爷不愧是战场出来的,那杀气,我感觉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谁说不是,那动作,太厉害了。” 飞扬的帘子后面众贵女也开始捂着脸小声讨论,曦露余光看到陈雨悦眼中的占有欲和自豪,微微蹙眉,有些不适。 曦露坐回原位,见秦备已经恢复了活力,看着自己眼泪汪汪,道:“小白,你太厉害了,以后我要跟着你混,你去哪我就去哪。” 曦露看着后面陶之信如锅底一般的脸色,抽了抽嘴角,端起茶杯喝茶。 回去的路上,曦露骑着马跟在陈雨悦马车的一侧。 一路上经过了几条街道,见到处都是穿着破烂的难民,微微蹙眉,下了马,曦露拦住一个难民。 “请问这位大娘,你们是从哪来的呀?” “贵人,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吧。” 曦露微微蹙眉,拿了块碎银子出来,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妇人盯着银子,道:“贝城,贝城。” 曦露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贝城遭了灾,继续问道:“贝城遭了什么灾?” “前两年是旱灾,今年又是洪灾,没法活了,没法活了。” 曦露微微皱眉,又拿出一块足以买下小摊的银子,交给旁边蒸馒头的小贩,道:“给他们馒头。” 众难民一听纷纷如蝗虫一般涌了过来。陈雨悦的马车受惊不断的后退。 车夫的马鞭不断的抽在冲过来的难民身上,看到曦露看过来的眼神,才讨好的笑了笑。 马车里的陈雨悦显然也被惊动了,出来看到这么多的难民吓了一跳,听车夫说了几句,见曦露蹙着眉头看着难民。 看了曦露一眼,道:“算了,他们也是可怜人,我们后退几步便是。” 车夫拍马屁道:“小姐真是心善。” 陈雨悦看着卖馒头的小贩,道:“侯爷既然施了恩惠,便要让他们知晓,你站在马车上......” 曦露看着难民开始哄抢买馒头的小贩旁边的摊贩,将一块银子扔到了摊主的身上,摊主拱了拱手,便丢下摊子走了。 原本只是问话,是自己考虑不周,这才连累了这几个商贩。 见街上的商贩差不多都离开了,廷尉府和城门官的人也来了,曦露正打算上去致歉。忽然听到马车上传来声音。 “锦都侯见百姓艰难,特在此施粮。” 听着不断重复的话,曦露脸色变得难看。 曦露穿过几个难民,走到廷尉府的人面前,拱手道:“给各位添麻烦了,本意只是想施惠一人,没想到造成这样的局面。” “哪里,哪里,侯爷善心有加,是他们的福气,只是这些难民太过刁钻罢了。” “是,是,我等都懂。” 曦露笑了笑,道:“不知这是哪里的难民,怎么会跑到京城来?” 捕快躲闪着难免,上前维持秩序。 “侯爷不知道,这些都是贝城的难民,逃灾逃到这里的,沿途还有更多啊。” “那贝城父母官就不管吗?” 廷尉府的众人面面相觑,也道不出所以然来。 曦露拿了张小的银票,放到领头的人手里,道:“今日给兄弟们添麻烦了,请兄弟们喝酒。这些难民就劳烦兄弟们照顾了,若是城里不让停留,着人赶出去就是了。” 廷尉府的人听出了维护之意,接过银票,讨好的笑道:“侯爷真是仁善之人,我等定会好好处理。” 曦露点了点头,便走过去翻身上马,深深看了眼狼吞虎咽的难民,蹙着眉头,道:“走。” 等走过这条街,陈雨悦掀起帘子,小声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救济那些难民,可是为了名声?” 曦露磨了磨牙,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陈雨悦见曦露不搭理自己,颇有些委屈的放下帘子。 第138章 曦露回了府里,见黄老迎了出来,道:“看到城中的难民了吗?” “是,郡主,今日一早就涌进城里来了,” 曦露拧紧眉头,道:“京中有人施粥吗?” “只有几家府邸开始施粥,但杯水车薪啊。” 曦露微微叹息,道:“让山国带着京中所有剑光营的人还有府里的小厮,到城外难民必经之路的官道上,多开几个施粥点。每个点都必须有剑光营的人镇场,避免难民暴动抢劫。让何新子暗中把京中各家的米店的存粮马上买下来,有不卖的,就以势压人。让姜碧燕把账上能活动的银子都拿出来,把市面上五成的流通米从明面上买下来,让山国去施粥。” “是,老奴这就去办。” 一下涌入这么多的难民,不用说京中,周边郡县的米价都会涨到天上去。各府邸都有存粮,但百姓家中却没有。 “师湛,去库房拿地契商票,往平城一线的路上买粮去。” 师湛落在曦露面前,道:“姑娘别担心,昨日主子就派人到周边调粮购粮了。” 曦露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样即使再艰难,应该也能挺下去。 只是贝城的官员着实该死,但凡有半条活路,这些普通的百姓也不会离开故土寻活路。 照这样的情况看,贝城应该已经饿殍遍地,十不存一了,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曦露沉下一口气,如今已经是七月份了,正是气温不断升高的时候,这么多的难民,若是再爆发瘟疫—— 曦露眉头紧皱的走到水榭,正遇到一个小厮一脸喜色的迎上来。 “恭喜侯爷。” “什么喜事?” “夫人生了。” 夫人? 见自家侯爷皱眉,还以为没有反应过来,小厮继续道:“夫人生了,刚刚来信,前两日生了一位千金,恭喜侯爷。” 是义母生了?这么快。 曦露接过小厮手中信。原来是义母年龄有些大了,大夫担心母子安全,便用了催产药,早产,幸好母女平安。 信中又提了听说曦露成了锦都侯,郡中官员争相拜访。而王胜凯担心曦露年纪和身份会带来危险,又怕她年纪轻轻登上高位惹人嫉妒,会受到伤害。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足足写了五六页纸。 曦露淡淡一笑,没想到义父竟变得如此啰嗦,不过义母母女平安,义父三人在兴山郡能和乐的生活,是再好不过了。 还没等到下午,各府的奏折就飞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吴家的事还没处理完,难民又来了。 连着几天的奏折,其中全是关于贝城难民的事以及处置贝城官员的事。 皇帝念了几遍道经都没有平稳心绪,索性叫了三清茶,看起了折子。 越看越是愤怒,这贝城郡守是干什么吃的,让难民都跑到京城来了,去年不是发过赈灾款项了吗,为什么难民说经历了两个大灾? 福禄全见皇帝不断的揉眉心,小心翼翼的上前,道:“皇上若是倦了,可要到后宫歇一歇?” “朝中这么多事,朕咋那么走得开。” “京中怎么样了,这几天难民又增多了吗?” 福禄全犹豫了一下。 皇帝见他犹豫,不耐烦的道:“问你,你就说,京中的情况是不是更遭了?” 福禄全讨好的笑着,道:“京中的难民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少了。” “哦,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是锦都侯,在城外的官道旁开了很多施粥的地方,又发动了难民在周边盖房子,把难民都引出去了。再加上京中还有几位大人的府邸施粥,如今京中已经很少见到难民了。” 皇帝略微思索,道:“这锦都侯确实很久没有听到消息了,上次见他只是觉得他年少有为,没想到这么心怀大局。” “是了,皇上。听外头的小太监说,锦都侯自第一日发现难民开始就开始施粥了,把跟着他来的那些平城将士都派出去了,老奴听着小太监们说,热闹的很呢。” 皇帝点了点头,道:“白曦露,朕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闭目养神,将道经在手里摸了摸,过了一会,睁开眼,道:“说起来刚刚有人在奏折中提起让京中官员到贝城监督赈灾一事,再加上整顿贝城吏治。” 顿了顿,将道经放回桌上,道:“朕看着锦都侯就比较合适,既有军功,又有爵位。能镇得住那帮贪官污吏,又有仁善之心。” 能替皇帝做决定的只有他自己,福禄全弯着腰拱着手默默不语,陪着笑脸。 “那就这么定了,颁旨吧,让他自己到个衙门挑人,整装随行。” “是,锦都侯一定会谢皇上恩典的。” 皇帝饮了口三清茶,方才舒缓下心神。 通往京城的官道旁,曦露坐在一旁的小茶棚里喝水。 偶尔有经过的难民都笑着跟这个平时看起来颇为吓人的白衣贵人打招呼,只不过接触的多了,才从贵人的手下那里得知,贵人是一直担心他们的生存,心中便越发的感激了。 四五个点同时施了好几天的粥,把山国这个壮汉都累得够呛,扭着腰在一旁活动。 “侯爷,你说这么多难民,怎么安排啊?米也快不够了。” 曦露看着远处雪白的粥盛到一个小姑娘的碗里,那小姑娘眼中满是快乐的神情。 “周边郡县吸收,多给他们安排些工作,大部分还是要返回贝城的。” “返回贝城?听说贝城现在都快变成死城了,连郡守都自知逃不过,削发来京城请罪了。” 曦露冷笑一声,不过是苦肉计罢了,连着两年的时间,但凡有些许收敛,都不会把贝城折腾成一座死城。 当务之急,是要派有能力的人带着贝城的百姓返回贝城,重建城池,方才是长久之计。、 见曦露又皱起了眉头,山国赶紧去接着干活了。刚刚那个小姑娘捧着那碗粥跑了过来,道:“大哥哥别难过,喝粥,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曦露扯起一丝笑容,接过了小姑娘的粥。小姑娘见好看的大哥哥理会自己,高兴的蹦跳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了一个横眉竖目的男子腿上。 第139章 小姑娘一脸害怕的看着那个难民,难民正要抬手,瞥见白衣贵人正坐在一旁,眼中带着骇人的杀气,腿脚一软,连滚带趴的逃走了。 看着那小姑娘拍了拍手,爬了起来,坐在茶座上看着自己,曦露将粥推到了她面前。 幸好有浑身带着杀气的剑光营众人一直守着,否则光是这些想趁乱暴动的难民就是一大问题,到时候官府镇压,受伤吃亏的只会是这些老弱妇孺。 “你这腿还直不起来啊?” “是啊,这两天阴天下雨的更难受了。” “唉,你当时要是不去卖那点粮食就好了。” “不卖吃啥,要是不去,我家丫头根本活不到京城。” “都怪那该死吴郡尉,不干人事。” 听到两个蹲在路边的难民聊天,听到‘吴’字曦露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叫了剑光营山国过来,耳语几句,便蹲过去打听消息了。山国溜了一圈,打听了好一会才回来了。 “侯爷,问清楚了。” 曦露淡笑道:“小姑娘,去找你爹爹玩去。” 小姑娘听话的跑开了,曦露看了山国一眼,示意继续。 “那个姓吴的都尉就是吴家的人,只不过是吴家恪州老家的子弟。按照辈分,应该是吴大人的堂侄子。” 曦露敲了两下桌子,冷笑了一声。瞌睡来了送枕头,吴大人的破绽,这不就有了。 “打听清楚贝城郡尉跟吴大人有没有直接联系,看有没有证据。” “是,我明白,这就去。” 曦露撑着脑袋看着远处,忽然城门处出来一队人马,气势之强让众难民纷纷往曦露这边聚集。 “锦都侯白曦露接旨——” 曦露看了一眼颁旨的公公,微微蹙眉,颁旨怎么颁到这里来了,提前也没有消息传来。 “......命锦都侯赶赴贝城,察查吏治,整顿民生,安抚灾情。所需官员,可前往各府调派......钦此——锦都侯接旨,谢恩——” “微臣接旨,谢恩。” 曦露起身,地上的土印在了白衣上,公公上前拱了拱手,道:“侯爷快请起。” 曦露淡笑道:“有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罢了。倒是侯爷,皇上允许侯爷到各府衙挑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恭喜侯爷。” 曦露在文官中并无官职,单凭侯爵之位,却可以率领文臣。这意味这往后还有提拔之日,此举不止可以在文臣中间打下基础,一旦此次安抚灾情,立功回来,定然还有封赏。再看曦露的年纪,三公之位,未来可期啊。 曦露笑了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到了公公的手下,那公公不好意思的接过,殷勤的行了礼,请了个安,招呼传旨的队伍离开。 众多难民激动欣喜的围着曦露,又迫于平日的压力,不敢靠的太近,一双双饱含希望的眼睛看着曦露。 “大哥哥,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回家了?” 曦露看向那个小姑娘。 众人见曦露的表情没有生气,开始一句一句的插嘴。 “大人,你是要去贝城吗?” “大人,你是不是要去杀了贝城那些混蛋官儿了?” 见众人声音越来越大,讨论也越来越嘈杂,曦露一巴掌拍在木桌子上,木桌上发出巨响,晃动出许多灰尘。 众人瞪着眼睛看着曦露一下安静下来。 曦露拱了拱手,道:“我此次领命,确实会前往贝城。但诸位长途跋涉来到京城,若是能在附近郡县立足,也可以免受奔波之苦。若是有实在热土难离的乡亲,也可以返回贝城。” 众人纷纷对视,有人突然冒出一句,“那大人你什么时候去贝城啊。” 众人一脸期待,曦露也不好拖延,况且贝城已经急如水火,不容拖延。 略微心算了一下,曦露开口道:“整装待发,挑选官员,后日一早便可出发。” 见众人又要问些问题,曦露一道冷目扫过去,看了挡在面前的众人一眼,众人便让开了道路。 某种意义上皇帝确实没有看错曦露,既有仁爱之心,也能镇得住局势。 曦露看了眼脏污的白衣,微微蹙眉,看着白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勒紧缰绳下了了马。 听到马蹄声,马车中的陈雨悦眼带哀怨的下了马车。 “侯爷,听说你接了旨,要去贝城了?” “是。” 陈雨悦看了一眼曦露一身弄脏的白衣,眼中带着盈盈泪水,道:“侯爷,贝城现在民不聊生,危机重重,要不我让爹爹去宫里找皇上,我们不去贝城了好不好?” 陈雨悦这话说得幼稚又可笑,皇帝的旨意,朝令夕改,她没莫非真的以为陈家现在的势力大到掌握皇帝? 再者,陈智业巴不得曦露能多立些功劳。现在京中都以为锦都侯与陈家绑在了一起,曦露的功绩越多,声势越大,陈家就越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曦露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陈雨悦垂首又道:“侯爷从前在边关,如今在京城中我们也是聚少离多......” 曦露看了眼天色,微微蹙眉。 陈雨悦见曦露脸色不好,连忙住了口,勉强的笑了笑,道:“既然侯爷决心要去贝城,那我帮侯爷准备些行李好了,侯爷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行李有府中的人处理,你就不必劳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等我回来就好。” 陈雨悦见曦露态度温和,心中又隐隐有些雀跃,表情也柔和了不少。 “既然侯爷要安抚百姓,那雨悦也不好拖后腿,侯爷走后我也会去施粥的。” 曦露点了点头,便朝府内看了一眼,道:“早些回去吧,我还要去各府衙点人。” “那需不需要爹爹——” 陈雨悦的话刚开口,就见曦露提步走进了府门,陈雨悦垂首苦笑一声,眼泪落了下来。 第140章 曦露坐在书案前写了些安民的措施,接着不禁发愁起来。 文官系统可以看消息,看文书了解,但其中各府官员的秉性,能力却不都是呈现在纸上的,自己对他们又不了解,到底该怎么选? 师煌月在朝中混迹多年,定然清楚,难道要去找他帮忙? 苏阳不在京中,难道要去问苏老夫人?苏老夫人不在官场之中,就算了解人情往来,也不会清楚那些府衙的小吏。 曦露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后天出发,明日要给那些官员准备的时间,也就是说今日就要把名单拟出来,送到各府衙,通知到人。 睁眼看了眼外头开始下落的太阳,曦露不禁有些发愁。 听到敲门声,曦露直起身子,见是黄老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曦露挑了挑眉,道:“黄老都知道了?” 黄老放下茶杯,道:“郡主定的时间确实有些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所有的百姓都盯着自己。官员挨个看下来,考察品性能力,看完要十天半个月,五天和两天也没什么区别。 见曦露扫着眼前的文书上的名字,黄老叹了口气,道:“郡主,老奴倒是知道一些,当年跟着王爷也算见识过一些人。只是其中有些人年龄太大已经退下,剩下的也不知道如今还在不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郡主。” 曦露眼睛一亮,道:“有几个算几个。” 只要找到几个就好办了,他们也可以继续推荐。 黄老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老奴记得当年丞相府的侍曹朱厚大人曾被王爷提过,还有国子监博士杨大人品性也是值得称道,还有当年的廷尉府左监张降大人处事最是公正,除此之外,还有大司农府的籍田令苗大人。” 黄老一边想名字,曦露一边快速的翻动文书。这些人在十几年前在这个官位,时移势易,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会被调到哪里去,只有按照名字找了。 曦露看了一圈名字,顿时找得头大,叹了口气,道:“黄老,备马,我去官吏备案司找。” 只看名字不行,还是得拿着名字看他们的升降历任。 “是。” 曦露将记下来的名字放好,听到屋顶的瓦片发出声音,猛地抽出长刀。 “谁?” “白姑娘莫动刀,是属下。” 见师湛落到地上,曦露瞥了他一眼,这些人都是经年暗卫,怎么会发出声音,定然是故意发出的声音。 “什么事?” 师湛挠了挠头,道:“姑娘,主子听说了城门口的事,给您送了份名单来,可属下刚刚听到您跟黄老已经说了一些了,就犹豫着什么时候跟您说。” 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师煌月倒是消息灵通。 “拿来吧。” 师湛笑嘻嘻的将书信奉上。 曦露放到身上便去府外了。就算师煌月的名单可以直接用,还是要通过官员的生平了解一下才能用,也方便日后调派。 早就接到白府消息的司右丞看到曦露骑马而来,连忙上前行礼,如今谁不知道这位新贵定然前途无量。 “侯爷,东西都给准备好了,您看是先喝杯茶还是直接去库房?” 曦露拱了拱手,道:“有劳大人,直接去库房吧。” “是,侯爷这边请。” 一进库房便闻到了一股灰尘夹杂着木质和墨的味道,曦露轻轻咳嗽了两声。 “侯爷小心,书案在这边。” “有劳。” “侯爷可需要下官找两个文书帮您找?” 曦露看了一眼何新子,道:“不知我手下的人可否查看档案,算不算违规?” 右丞连忙笑道:“不算,不算。” 曦露点了点头。 “那侯爷就在此查看,门外有人,若有事尽管差遣。” “辛苦大人了。” “不敢,下官告退。” 看着跟屋顶一样高的书架,曦露叹了口气,道:“先按照名字找原官位,看看当年的人有没有能用的。” “是。” “丞相府侍曹朱厚,国子监博士杨大人,廷尉府左监张降,籍田令苗大人。” 何新子爬上爬下的搬了七八本册子,放在了书案上。 如今要先快速找到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曦露和何新子快速的翻了起来。 “将军,找到了。” 曦露脑袋移过去细看。 “廷尉府左监张降......因参与白家谋逆处死......家人流放——” 曦露愣住,万万想到在这种地方看到关于白家的事。何新子今曦露脸色不对,蹙眉,道:“这个张大人有问题吗?” 曦露咬了咬牙,面无表情,语气平静,道:“没有,不能用了,真是可惜。” 何新子听着曦露的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楚,便将另一本册子放到曦露面前。 “丞相府侍曹右迁陈中郡......” 曦露微微蹙眉,京官右迁,还是堂堂丞相府的侍曹,看在陈中郡的官位只升了一级,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变动,这和左迁出京城有什么区别。 “还有这个。” “大司农府的籍田令如今倒是官位没变,只是十几年了,也不知道这位苗大人能不能长途跋涉。” “将军,当年国子监的那位杨大人在任上突发疾病,亡故了。” 曦露面上不显,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师煌月的名单,念了几个名字,道:“再查一查这些。” “是。” 这次倒是基本上都能用,一共十几个人,对于贝城这样的大州城来说,不多。 曦露写了名单,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大鸿胪寺的于此白,这人耿直中正,一言一行皆是典范,他若是见到贝城的情状,定会呕心沥血,扶助百姓。只是他所在的大鸿胪,乃是专管外交宗教之地,不知道能不能借出来。 曦露顿了顿,还是将于此白加了上来,又将秦备加了上去。 秦备属于光禄勋,虽说离这皇帝远,但也算是宫里的属官,还需要问问光禄勋。此次熟悉的人不多,秦备也算是机灵,能用便用吧。再说秦备本就是是朝中的预备官,若是此次有功回朝,也算是一件好事。 “将上面的名单送到各府衙,命他们明日整装待发,后日一早,在南城门出发。” “是。” 曦露刚刚走出府衙,就看到地上有一个纸团子,曦露挑了挑眉,见周围无人,捡起来展开。 曦露面无表情的将团子放在袖子里,翻身上马,回到了府中。 第141章 陈府书房中,陈智业放下挡在眼前的书,看向幕僚蔡行,道:“他看了,什么反应?” 蔡行拱着手越发恭敬,道:“回大人,暗卫回来说,没什么反应,只是说可惜不能用了。” 陈智业应了一声,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听到关门的声音,陈智业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 看来他真的不是白家人,倒是自己想多了,年纪大了,疑心病太重。 不过看白曦露有名单可用,看来他手中也有不小的势力,不知道雨悦能不能笼络住他,看来要尽快让他们把事情办了,毕竟是多事之秋。 各府衙接到锦都侯送来的文书之后,都加紧的通知到人。各府做主的人嘴上不说,心中却有了数。 这锦都侯绝对不简单的,这些人平日藏在各府衙中,基本上兼具品性和能力,锦都侯能一下将他们从土里挖出来,绝对不只是混迹军中这么简单。 众人都猜测是不是陈家给的人名,但这其中又有一些跟陈家有旧怨的,陈家是绝对不可能用的人,纷纷好奇不已。 大鸿胪寺的王大人接到曦露的官文后,二话没说就去通知于此白了。 光禄勋细细思量了一番,这样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便没有上报皇帝,权衡了一番,便让人去通知秦备了。 曦露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的纸团子,道:“师贺。” “属下在。” “刚刚在库房一直有人盯着自己?” “是,属下一直在远处看着,没人让他们发现。” 曦露敲了敲桌子,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人。 “可看出是什么路数?” “看轻功像是冷玄阁的人。” 陈家?曦露一下坐直身体,刚刚在库房看到的廷尉府左监的册子难道有问题。 曦露又细细回想了一遍,紧皱眉头,刚刚应该没有说什么。就连看到跟白家有关的事,自己都顾念着何新子在,怕他猜出什么,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么说陈家刚刚是在试探?莫非陈家一直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师贺能认出冷玄阁的人倒是不奇怪,距离冷玄阁第一次出现已经大半年了,以师煌月的性子必然早就在摸冷玄阁的消息了。 “师煌月有没有找到冷玄阁的所在?” “回姑娘,冷玄阁一直颇为神秘,一直没有找到地址所在。” 曦露应了一声,师贺便在屋中消失了。 “将军。” “进来。” 何新子推门进来,道:“已经通知到各府衙了,都没有问题。” 虽说不知道哪些府衙中的哪些人跟贝城的人有关系,但自己奉旨直接点人,只要这人在衙门里,他就没法为难。 “冷玄阁的事可有消息了?” 何新子微微蹙眉,道:“没有,京中我们能查探的地方很少。” 确实,京中关系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能下手的地方太少了,而且嗨哟啊躲避陈家。 “着人通知梅尽寒,让她在江湖上查到,平城山高皇帝远,动手也方便些。” “是,我这就去传信。” “把山国叫进来。” 过了一会,见山国进来,曦露道:“此次南行,走后就由你镇守白府。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多跟黄老商量,有什么急事,也可以暗中找静王帮忙。” “是,曦哥你放心。” “还有姜碧燕,她如今整日跟在冯格的身边算账。但冯格毕竟管控着平城到京城一路的生意,难免有不在的时候,姜碧燕行事一根筋,你要多加注意她。” “是,放心吧,我一定多看着姜妹子。” 曦露点了点头,道:“我走的这期间,你查清楚那个贝城吴郡尉的事,若是查到证据,一定要保存好。” “是。” 如此一来,京中的事算是安排好了,可以放心离京了,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要不要跟师煌月说一声? 曦露犹豫了一下,道:“师湛。” “在。”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你给我传个话,就说我暂离京城,办完事就回来。” 师湛嘿嘿一笑,道:“是,属下明白。” 师湛离开,见山国竟然一直站在那里没走。看见师湛走了,山国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 曦露瞬间冷下脸来,哂笑一声,道:“怎么,来京城的时间这么赶,没跟宫宁说一声吗?” 山国立刻浑身僵住,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大字:你什么意思? 曦露垂眸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第142章 天刚蒙蒙亮,曦露就带着何新子等一行人在南门口等着了。 梆子敲完最后一声,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了规律的马蹄声。 马车停稳,驾车的马夫说了一句什么,从马车上拿下踏脚,帘子便被一只满是褶皱的手掀开了。 曦露看着那人行动缓慢的从马车上下来,微微蹙眉,想起官档上的记述。 苗暖,年七十余三,任籍田令二十载。 苗暖走到马前,拱手行礼,道:“下官籍田令苗暖参见锦都侯。” 曦露翻身下马,抬手扶住苗暖,道:“老大人不必多礼,此次长途跋涉,老大人身体能否撑得住。” 曦露之所以选他,一则是因为是黄老推荐的人,从前静王点过头的人。二则是因为此事事关粮食,大司农府必须选出一个,索性选一个有保障的。 还有一则私心,是因为他是同爹爹接触过。曦露想从他口中知道爹爹是什么样的人。是像娘亲口中温柔擅文的公子,还是柳韧口中杀伐决断的王爷。 “侯爷放心,到贝城,老夫还撑得住。只是不知侯爷为何突然选择老夫,下官也只是在战报中听说过侯爷的英勇,不知是有什么渊源吗?” 苗暖不愧是混迹官场多年,见曦露下马扶他,目光清明,便知道曦露是问心无愧之人,便开口直接询问,一下便点中重点。 曦露垂眸一笑,摩挲了几下手指,道:“老大人既然能在籍田令这个位置上二十余年,足以证明能力,只是出身不足,没能往丞相府走罢了。” 苗暖眯了眯浑浊的双眼,正要问些什么,突然传来了马车铃铛的声音。 马嘶鸣一声,于此白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众人面前见礼。 “侯爷,苗大人,何将军。” 众人回了礼,苗暖也就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 “侯爷。” 曦露看了一眼于此白,点了点头。 “没想到侯爷会选下官。” 曦露挑了挑眉,道:“为什么不选你?” “下官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微末小官,在京城这种地方微不足道。而且——” 曦露面无表情等着他下文。 “下官以为侯爷会认为下官做事不留情面,太过耿直,不懂变通。” 曦露突然失笑,道:“临走的时候,于大人是不是叮嘱过你,遇事要懂得圆滑变通?” 于此白有些不自在,道:“侯爷怎么知道?” 曦露微微一笑,过了一会,道:“你很好,不用改变。如今就是有太多的人懂得圆滑变通。” 苗暖垂着眸子站在一边老神在在的听着两人的谈话。 “所以,你不用改变。此行你只管按照心中的秩序和正义来行事,其余的交给我。” 于此白垂下眸子想了想,道:“侯爷所说,此白明白了。” 剩下的十来个随行官员也陆陆续续赶到,众人相互见礼。 等到天色大亮,最后一个马车才疯狂的赶过来,马车还没停稳,小厮就一边喊着少爷,一边忙着搀扶。 秦备迷迷糊糊的从马车上连滚带爬的往下走,还嘟嘟囔囔的喊着,“小白要骂人了,惨了惨了。” 曦露冷笑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着急忙慌的赶到曦露面前,秦备讨好的笑了笑,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尴尬。 当着众人的面,曦露不好发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上马。 “出发——” 刚走出城门不久,四散的难民看到曦露带队的的一行人走在官道上,便纷纷朝这边围了过来。 都水张举有些紧张的骑马靠近曦露,小声道:“侯爷,此处离城门还近,我们要不要让卫士驱散了再出去?” 突然看到被这么多难民渐渐围住,自然是会紧张的。曦露这几天几乎天天在跟贝城的难民打交道,自然清楚他们是要做什么。 “不必。” 说着勒住缰绳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贝城百姓。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出来问道:“大人,你们是不是要去贝城了?” 曦露点了点头,看了他手中牵着的小姑娘一眼。 “大人,小老儿乃是贝城踩水乡的蔷夫,如今被众乡亲推举出来,问问大人,能否让我们跟着您回乡啊。您几乎每天都在这,大家伙信任您,您一定会让我们活下去的。” 言罢便跪下了下来,接着贝城的难民也接二连三的跪下磕头。 “都起来。” 于此白等人深深被面前的场景震撼。 见众人不起,曦露微微蹙眉,翻身下马,将小姑娘抱上马。 调转马头,高声道:“除苗老大人外,文官下马车,与武将同乘一匹,将马车让给老病伤残。何新子,拿着银票回城调度马车,沿线增加马车。” 而后调转马头,道:“若是有浑水摸鱼,上马车的健壮人丁,侵占公物,立斩不赦。” 众百姓一下被曦露身上横扫千军的杀气镇住,过了一会反应过来,不断拍手欢呼。 “回家了,回家了。” “跟着大人,快。” “是能回家了吗?” “不会被饿死淹死了吗?” “快跟上,咱先走。” 听着震耳欲聋的嘈杂之声,曦露垂下眸子,看着小姑娘的发顶。 听到马蹄声,曦露侧头一看,是于此白带着苗老大人追上了自己。 “老大人怎么不在马车里?” “侯爷下了命令,老朽不能除外。” 曦露微微一笑。 于此白看着每辆马车都被白府的人看着。 “侯爷这样做,就不怕那些文官有怨言?” 曦露清了清嗓子,眼神闪躲了一下,道:“我选他们,就是信任他们的品性。”以及对师煌月的信任。 “那就好,我们此行定然艰苦,若是大家有二心就不好了。” 曦露笑了笑,道:“多谢小于大人提醒。” 苗大人捋了捋胡须,道:“后面跟着几千个人,这一路会越聚越多,侯爷可想好了怎么安排这些人的吃住?” 曦露表情冷漠,道:“贝城百姓是自愿跟着我们的,我从没有说过要担负他们的吃住。”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曦露瞟了一眼苗大人,道:“他们既然能从贝城来京城,就能从京城回贝城。我已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不可能担负这几千人的吃饭。中途他们自然是要自行解决,若是途中有损伤,他们也需自行负责,我没有义务。” 并行的两人看着面无表情,语气冷漠的曦露,再一次打破了对她的印象。 苗老大人盯着曦露,突然放声大笑,道:“好一个杀伐决断的锦都侯啊。” 曦露挑了挑眉,调转马头,准备去同百姓说清楚,刚刚忘了此事。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此事定然要让他们知道。 曦露带着小姑娘走到以蔷夫为首的难民面前,道:“我此次出行,并未料到大家会跟随。回贝城的途中,大家要自行解决衣食住行,可明白了?” 蔷夫连忙拱手,道:“是,是,侯爷。我们清楚,不会拖累各位大人的。” 曦露点了点头,再次回到前面。 走了半天,曦露回头一看,果然跟着绵延不断的队伍。这样不行,有百姓跟着行进的太慢,贝城急如水火,定然还有百姓苦苦挣扎,要早日赶到才是。 “何新子,安排剑光营两个人,留下一半文官,带着百姓走,我们先骑马赶到贝城。” “是。” “侯爷,老朽可以赶路。” 曦露微微蹙眉,看着紧紧抓住于此白衣服的老大人。 第143章 “贝城如今府库粮定然颗粒全无,老朽身为籍田令,若是调动粮食,带动周边,没有比老朽熟悉的,侯爷定然用得上老朽。” 曦露犹豫一下,看着年迈的苗大人,有些于心不忍。 “侯爷,民情如火,侯爷怎能在此时犹豫?” “何新子,你带着老大人,披上披风,一定要稳。” “是。” 辅一安排完毕,曦露便纵马飞驰。 幸好有前几次从京城到平城的经验,此次飞驰了一天,身体还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到了馆驿,曦露下马,揉了揉肩膀,看着脸色发白,死死抱住剑光营将领的秦备,迫不及待的滚下马抱着门前的大树吐了起来。 于此白毕竟年轻,除了脸色有些不好,还是下了马去馆驿安排事务。 何新子的马停下,曦露明显的看着苗大人闭着眼睛,手在发抖,连忙过去接住。 “老大人?” “老朽,老朽坚持得住,有劳侯爷了。” 何新子连忙将苗大人背进了馆驿。 吃饭的时候,明显文官们都没什么胃口,只是用了几口水。看着剑光营的将领狼吞虎咽,曦露也慢条斯理的用了不少,吞了吞口水。 “侯爷,你们是不是习惯了?” 看着一脸菜色的张大人,曦露淡淡一笑,道:“骑多了就习惯了,若是战时,需要日夜不停的飞驰,从京城到平城,最快三天就得到。” 听着这话,众文官又惊又吓,瞪着眼睛看向扒饭的武将,眼中变得满是敬佩。 曦露擦了擦手,笑了笑。 这样也好,让文官先了解到他们的难处,苦楚,这样以后才能互相了解,朝堂才有平和之日可期。 “苗大人呢?” “苗大人还在屋里休息呢,等会让馆驿的人端一些上去吧,毕竟年纪大了。” 曦露放下茶碗,道:“我来吧,今日时候不早了,大家马上休息,明早继续赶路。明天要是有撑不住的,就找何新子拿参片含在嘴里。” “是。” “侯爷也早些休息。” “哎吆,我的老腰啊,动不了。” “老张,扶我一把,快。” 看着毫无怨言,相互帮忙的众人,曦露接过小二手中的托盘上了二楼。 “进。” 听到这有气无力的一声,曦露轻轻推开门,将粥放到了桌子上。 “是侯爷啊,怎么好劳动侯爷端来,让小二来就是了。” “苗大人此时就不要在乎这些了,稍等一下。” 曦露转身从门外又端了一盆洗脚水放在苗大人脚下。 苗大人一惊,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这是要干嘛?” “苗大人误会了,只是给你端来罢了,洗肯定要你自己洗的。” “侯爷是侯爵,给老朽端洗脚水已经不合规矩了。” 曦露无奈的摇摇头,道:“这是特意点的粥,苗大人今晚至少要用一半。” “是,多谢侯爷,老朽这就喝。” 说着,哆哆嗦嗦的将脚放进洗脚水里,又拿起勺子抿了一口。 见曦露看着自己,神态放松,苗大人垂着眼睛,道:“侯爷对老朽可真好。” 曦露淡淡一笑。 “侯爷真是像一位故人。” 曦露挑了挑眉,手指敲了敲桌子。也不在乎他对自己试探,毕竟这双眼睛应该是很像爹爹的。 若不是陈智业当年还不是中书令,几乎没见过爹爹,当时应该就认出来了。 曦露淡笑道:“哦,是一位什么样的故人?” 苗暖眯了眯浑浊的双眼,道:“侯爷好奇这位故人?” “不过是闲聊罢了,老大人若是不便就算了。” 苗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眼睛看着水盆,声音沙哑,道:“那位故人,老朽也接触的不多。只是初见就惊为天人,后来越发敬佩,让老朽重拾为官的初心,所以时至今日,老朽还能坚持。” 曦露抿了抿嘴唇,摩挲着手指,道:“那老大人的这位故人,定然是学贯古今之人吧?” “应当是吧,虽说从来没有见过他读书,但那一手字,确实很有风骨。” “这么说,是一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人物?” “是啊——”苗暖忽然锐利的眼神看向曦露,道:“老朽可没说过这位故人会武。” 曦露笑了笑,道:“老大人既然说没有见过这位故人读书,那他必然是习武之人了。不然如何让老大人惊为天人,难道他长得特别好看?” “是吗?” 迎着苗暖怀疑的目光,曦露坦然自若。 苗大人也笑了笑,道:“确实是个美男子。” 曦露垂眸浅笑,道:“老大人也用过粥了,明日一早还是要继续出发,老大人快休息吧。” 说完行了个晚辈礼就退出了房门。 苗暖盯着关上的房门发呆。 次日一早,几乎所有文官都要了几片参片,除了于此白。 秦备拉住曦露的胳膊,苦笑着道:“小白,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我想跟着贝城的百姓走,我能在这等他们吗?” “老孔,把他拖上马。” “好嘞,侯爷,您瞧好吧。” “不要啊——救命啊,小白,我恨你——救命啊,苗大人。” 看着四肢不勤的秦备被剑光营统领扔到马上,曦露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接着出来的苗暖眼神复杂的看着笑起来的曦露,曦露拿出参片,放到苗暖手里,道:“老大人且拿着,过上几个时辰便含一片。” “多谢侯爷。” 上了马,曦露看着脸色已经恢复的于此白,道:“真的不需要参片?” 于此白摇摇头,道:“侯爷可以,下官便可以。” “那你把后面的各位大人放在哪里?” 于此白坚定道:“此白只需守自己的规矩就是了,不需要别人也守此白的规矩。” 第144章 短短五天,六位大人就在马背上几经生死,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意识。 曦露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眼已经还活着的苗大人和众位文官。 “明日就能到贝城,今日先在乐县休整一天吧。” “是,属下去安排。” 到了客店,剑光营的众人脸色发青的扛着文官上了楼,引来店里小二和掌柜的围观。 曦露走到柜台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道:“客店我包了,这些够不够。” 掌柜盯着柜台上的银子点了点头,道:“够,够,公子楼上请。” “准备些吃的,将我这些人安排好。” “是,您放心,后厨马上就做。” 进了房门,曦露揉了揉眉心。 “将军。” 抬了抬眼皮,见是何新子进来了。 “坐吧,什么事?” “京中来信了。” 曦露拆开信件,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山国确实盯到贝城与吴家有书信往来,但根本没有机会截下来。 “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看来书信只能从贝城这边下手了。贝城的情况怎么样?” “先行的老刘已经打探过了,城内东城和北城还有人烟,其余十不存一。” 曦露冷哼一声,道:“北城各府衙所在,东城应该是世家豪族所在吧。” “正是。” 何新子皱着眉头,有些支支吾吾。 曦露微微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刘都尉在东城和南城附近的街上发现了菜市......” 菜市?有菜市有什么奇怪的。 等等,南城连人烟都没有,怎么还会有菜市? 曦露见何新子眼中的挣扎,瞬间明白,咬着牙脸色发黑。 大灾大荒之年,百姓家中没有吃的,极端饥饿之下,有卖儿卖女者,易子而食者,出售菜人而活命者。 所谓菜人,便是以人做菜,出售给豪族富户。 被当做菜人者,一般是稚子幼儿,因皮肉细嫩,口感上佳。或年轻女子,细腻中带有清香。 曦露闭目蹙眉,如今贝城郡守已经被推了出去,削发到京城请罪,看来贝城的官员豪族,尚不知死期将至。 曦露猛地睁开眼睛,充满杀气。百姓先是经历的旱灾,还没有缓过来。今年又因浪口决堤,直冲贝城,受了洪涝灾害。 北城东城地势高,自然是受损最小。但其余两城的百姓必然是受灾最严重的,周边田地恐怕也因土地被淹,粮草被毁,不知道还能不能抢救出一部分。 何新子攥着拳头,眼中带着焦急,道:“将军,我们是否明日就进城?” 看那几位大人的情况,并不乐观,尤其是苗大人,明天定然恢复不过来。 自己如今带了也不过七八个剑光营的将领,入了贝城府衙,定然不能将所有事情把控在手里。 曦露明白何新子的焦急,但就算能把明面上的菜市取缔,抓一部分人,但暗中的交易是无法阻止的。 那些豪族并不是没有能力从其他州县买到粮食,但吃人而形成的优越感,是会上瘾的。 况且只要百姓一天没有东西吃,卖儿卖女在他们看来都是正常的,若是官府横加阻拦,说不定还会围攻衙门。 人,在极端饥饿下,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那些世家豪族手里倒是有,总不能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说不开仓放粮就杀了他们吧? 再说他们也必然跟朝中有所联系,若是自己这样做,还不等解救百姓,明日皇帝的问罪圣旨就下来了。 曦露不断的敲着桌子,道:“我自己不能把控府衙,定然会生出乱子。去找个嘴紧的大夫来,将楼上那六位大人今晚必须治好,再派人去接应那些文官,后日一早,必须感到。” “是。” 曦露看着周边县城也越发萧条的街上,拧紧了眉头,看道街上有个乞丐抢了一个小孩的糖葫芦,顿时舒展了眉头。 次日一早,曦露看着勉力坐起来的几位大人,又看着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秦备,敲了敲桌子。 “怎么了,怎么了,小白。” 曦露看了秦备一眼,道:“诸位大人,贝城中已经出现了卖菜人的菜市,情况紧急,所以还希望诸位大人打起精神。” 众人抬头看着曦露,面色难看。 “菜人,什么是菜人?” 曦露瞥了一眼秦备,他一开始眼中充满好奇,在听到身边大人小声解释后,脸色慢慢发青,而后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那我们是否今日就进城?” 曦露将一张计划表放在桌上,上面根据各人的职位能力做了详细的分工,于此白将几张纸传阅给众人。 “对,我们今日就进城。想必诸位大人也都知道,如今贝城官商勾结,世家豪族横行。西城和南城到处受灾,了无人烟。他们必定没有料到我们会这么快赶到贝城,所以我们要先声夺人。” 见众人仔细的看着分工,曦露又道:“我们进城后,首先直奔府衙,各位大人能者多劳,先将府衙控制住,我会给每位大人配一名剑光营的统领,这些人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以一当百绝对没问题。” “那然后呢?” “将所有紧要文书账册和府库钥匙拿到手以后,豪强世家定然会得到消息,他们就交给我来处理。” “可是侯爷,各府衙的衙差怎么办,他们都是那些贪官污吏带出来的,必然是要反抗的。” 曦露冷笑一声,看向扶着刀站得笔直的剑光营众人,道:“你以为剑光营的人是吃素的吗?他们不光能杀敌,还能带兵。各府衙下面的人当中,必然还有良心未泯的人,这种人,只要说服就是。若有带头反叛的,一律杀了便是,我自会师上报他们趁乱冲击军士,企图造反,当场格杀。” 见几个文官都被镇住,曦露稍微放松语气,道:“剩下的也不过都是些墙头草罢了,一旦武力镇压过后,定然会俯首帖耳,甚至有小人,还会变成狗腿子,给我们送把柄。” 见几个人还是紧张不安,曦露又道:“诸位大人也不必多想,明日剩下的大人就会赶到这里。况且有我在,定会保诸位大人无恙,诸位只管放心办公,整治贝城。” “好,有侯爷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诸位,还等什么,起行吧。” 见苗老大人被搀扶着下了楼,整了整衣服,朝曦露拱了拱手,就往门外走去。 诸位大人像是提起一口气,起身也往门外冲去。 曦露看了一眼早就在柜台后被吓傻的掌柜和伙计,走到跟前,道:“你们刚刚都听到了吧?” 掌柜的愣愣的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大人,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曦露点了点头,走到门口,道:“我乃锦都侯,若是此事走漏半点风声,我定会灭你九族。” 第145章 众人绕路骑马到了北城城门口,曦露勒住缰绳,道:“如今人手不够,何新子,你去东城门守着,防着他们将粮食或东西偷运出去,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一双杀一双。不管有多少人,立斩不留。” “是,末将得令。” 策马飞奔的何新子离开,秦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杀气滔天的小白,吞了口口水,道:“他们会不会从其他三个城门出去报信?” 曦露冷笑一声,道:“你没见过饿得眼冒青光的百姓吧?西城门和南城门附近的街道上有,这样的人见到死人都会上去啃一口,更不用提带着粮食的人了。” 秦备吓得眼睛瞪大,张着嘴不知道作何表情。 曦露正色道:“至于北城门,为了防止危险,诸位大人就在府衙外支个桌子办公,一方面让贝城的百姓看到换了人,有了希望,另一方面主街道连通北门,正好可以看着有没有出城门的。” 曦露微微垂首,眼睛抬起来看着北城门无人看守的城门,语气阴森,道:“至于我,就提刀坐在府衙正门口,诸位大人放心便是。” “进城。” 众人策马进入北城主街,见街道上到处都是淤泥,空无一人。走到郡守衙门,曦露抬脚将大门踹开,吓了诸位大人一跳。 门后睡眼惺忪的衙役更是瘫在地上,惊恐的看着面前杀气冲天的白衣公子。 “有鬼啊——” 看着那衙役连滚带趴的跑进去报信,曦露冷哼一声,道“剑光营的人护着各位大人进去找到账本文书各式册子,然后搬到府衙外面的广场上来。若遇到官吏衙役,自行处理。” 众人顿时感觉热血沸腾。 “是。” 震天的吼声过后,剑光营的七个人头前开路,进入府衙。 曦露慢悠悠的转身,下了台阶,侧头看了一眼敞开的北城门,双手杵着刀,坐在了台阶上。 苗大人领着刘都尉快步走到了郡丞的官房。 正打瞌睡的小吏听到脚步声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看到一名老者带着杀气骇人的一个将军,惊恐的指着,道:“你们,你们是谁啊——” 苗大人多年上位者的气势,带着沙哑的声音,道:“把粮册、田册、农册、农丁簿子还有事务簿子拿出来。” 小吏被他吓住,又听到如数家珍的各项名单,迅速反应过来,道:“你是谁,竟敢私闯郡守——” “哎吆——”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都尉卸了膀子。 “现在能把大人说的东西拿出来了吗?” 那小吏又惊又怕,忽然听到大人二字,也算反应过来了,心中一边抱怨郡丞大人不在,竟让自己遭了灾。 “在这里,在这里,书案上,这只是今年的,剩下的都在府库里。” 苗老大人翻了几页,诈道:“你们还有私账,拿出来。” “大人不要冤枉小的,小的什么都不清楚啊。” 老刘抬脚踹在了那小吏的胸口,道:“现在想起来了吗?” 小吏一边哭爹喊娘,一边惊惧道:“在桌子下面,下面。” 苗老大人摸了摸桌子下面没有摸到,皱着眉思索。 刘都尉拦了拦苗大人,抬脚将桌子踩塌,只见两本册子从中空的桌案中掉了出来。 回头见那小吏挣扎着向外爬,刘都尉照着他背心一提,捡了几本册子,回头道:“老大人,我们得快点了,去下一个吧。” 苗暖点了点头,连忙跟上。 另一边,秦备出京之前也是被自家老爹摁着恶补过了的,此刻带着孔统领顺利的找到了郡尉的官房。 见里面有两三个武职小吏正翘着二郎腿喝茶,又想到菜人二字,顿时气血上涌,怒道:“将兵戎衙役差役的册子交出来。” 那三个小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是打劫的呢,态度散漫嚣张的连椅子都没挪,嘲笑道:“哪来的疯子,门口没人看着吗?” “看你这身衣服还不错,不如扒下来送我们吧。” 秦备怒极,高举起一旁的板凳就准备砸向他们,手臂突然被人摁着放下。 回头一看,原来是刚解决完一个衙役的孔统领侧身走了进来。快速靠近三人,给了三人的膝盖一人一脚,三个小吏顿时哭爹喊娘,尖叫咒骂。 “别看了,快去找。” 秦备点了点头,顿时像撒欢的疯狗一般到处翻找。 他们不过是在郡守府养老的脑满肠肥之辈,如何能在这等时常经历血雨腥风的悍将手下有反手余地。 见门外还有衙役不断的往里冲,孔统领直接抬手杀了一个在地上的小吏。 朗声道:“皇上亲命,锦都侯并宁朔将军已经到此,若有反抗者,一律按违抗军命之大罪立斩不赦。” 众人又惊又怕,看着地上流出的血液,这才慢慢放下火棍,身后两个抱膝翻滚的小吏也慢慢停了下来。 “如今侯爷就在府衙外,侯爷有令,众衙役留守府衙之中,无命不可擅动,擅动者就地格杀。” 转过头看着地上装死的小吏,道:“众官吏到府衙门口的广场待命,若有不从,先斩后报。” 听到这话,那两名小吏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连忙应是,眼睛躲着地上同僚的尸体慌忙出了官房。 其余各处皆有斩杀,亦有命令传道。 几十个官吏出了府门,果然见到有一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手中撑着一把竖起的长刀,背对着门口坐在台阶上。 有眼力见的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参见侯爷。” 曦露并不说话,用刀指了指广场的位置。 忽然想起刚刚血性场面的众官吏立马意会,纷纷小跑着跑到广场上站好。 众官吏被曦露浑身的气势所涉,纷纷低着头。有人忍不住好奇,瞟了一眼,见是一模样俊美的少年,瞪大眼睛发呆。曦露若有所感,抬眼扫去,那小吏顿时感到杀意滚滚,连忙低头抹了一手的冷汗。 紧接着,剑光营的几人一手提了一个桌子走了出来,身后是众位大人抱着高高的册子文书走了出来。 将桌子摆放在府门口,东西放下,便开始翻阅。 这样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惊动他人,很快郡尉郡丞等十几个主要官员就到了。 第146章 看着众官吏如鹌鹑一般听话的站在广场上,周围只有风吹过书页册子的声音,顿时大惊。 又见府门口摆了八九张桌子,七个桌子后面都有人不断的翻动账册,有人认出他们看的是什么东西,顿时心虚不已。 府衙台阶上有一面容俊美异常的白衣公子,手中拿着一把刀,正不咸不淡的望了过来。 曦露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刀柄,见一群人急匆匆的赶来,眼中顿时带上了杀气,嘴角扯起一丝兴味。 “这是怎么回事?” 安静如鸡的众小吏想开口又不敢,只能缩着脖子,抬头看了看台阶上的白衣公子,和周围站着的将领。 “你们说话啊,聋了吗?” 吴郡尉上前一步,皱着眉头,浑身怒气,道:“你是谁,竟敢攻破郡守府,还囚禁官员?” 孔统领扶着腰间染血的佩刀上前一步,喝道:“大胆,此乃锦都侯并宁朔将军,尔等谁敢无礼?” 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锦都侯要来贝城的消息,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郡守已经入京请罪了,便都没当一回事。 只道到时候稍作准备,面上没有问题,好吃好喝,美人伺候,通融一把也就行了。 根本没想到这锦都侯这么快就到了贝城,更没想到一来就打了个措手不及,出其不意。 眼见又是这般年轻的青年人看着顶多也不过弱冠的年纪,又有了一丝轻慢之意。 曦露自是将他们眼中的思虑看得一清二楚,也不在意,伸了伸腿,将刀继续竖着。反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会显得可笑至极。 郡丞一看吴郡尉下不来脸,笑着拱手上前,道:“下官参见侯爷,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 见曦露面无表情,连看自己一眼都不看,又道:“只是侯爷这是做什么,诸位大人在府衙门口查看账册,未免有失礼数,不如入府再说,诸位入府再说。” 正在看账册的几位大人越看越心惊,牙齿越咬越紧,从没想到贝城的百姓艰难到这种地步,又岂会理会这等废话。 曦露更是抬头看着面前广场的众官吏,免得他们暗中做些小动作,又要注意北门有没有人靠近,更是没有闲心理会这等官样文章。 见无一人理会,吴郡尉又道:“就是,就算侯爷奉旨前来,也不能随意拘押官吏啊。” 众官吏见有靠山来了,纷纷开始小声嘟囔。 更有甚者,高喊道:“不好了,齐大人羊癫疯发作了,快救人。” “这可了不得,快送医吧。” 见众人开始闹腾,曦露看了老孔一眼,老孔上前拨开人群,拔刀刺中倒地发病的齐大人。 众人吓得纷纷散开,又不敢离开广场。 孔统领走出广场,道:“既然发病,那便是没用,没用的人也不用留着。”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也让赶来的十几个管事的官吏吓了一跳。 吴郡尉反应过来,怒极便要往前冲,几个官员假意拉了几下便放手。 刘都尉上前,不过三招就将人摁在了地上,而后绑缚之后摁着跪在了曦露面前。 郡丞等十几个人被镇住了,广场上的人见郡尉都跪下了,顿时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挪动一步。 曦露垂眸看着被摁在跪在地上的吴郡尉,见他眼眶发红,死命的抬头瞪着自己,仿佛受辱已急,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曦露移开视线,漫不经心道:“若他再挣扎,便把他两个膝盖挖出来,留一条命就是。” “是。” 吴郡尉见面前的人说得云淡风轻,但身后的将领又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不加迟疑的放开自己,顿时心中有些犹疑又开始害怕。这样的军令如山,自己还从未见过,莫非他真的敢废了自己的腿? 此刻吴郡尉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的跪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曦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欺软怕硬之辈。 用刀比划了比划,道:“按官职大小,分列两侧。” 郡丞等十几人面面相觑,看了地上衣裳散乱,老实跪着的人纷纷在台阶下两边站好。 此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嘶鸣过后,一个满身是血的将领下了马。 快步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行礼道:“回侯爷,东城有人妄图出城,还带了几十个护卫,被何将军与末将尽数格杀,有一部分人已经退回城中。” 见众人感受到血气充斥此间,仿若置身沙场一般,纷纷低头躲避,曦露平静道:“好,归队。” 回头看到几个文官,手中书册不断翻飞,连秦备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众人接连粉墨登场,只见几个穿金戴银,身着富贵的人带头,带着几十个下人护卫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还未走近,便高声喊道:“吴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低着头的吴郡尉侧头怨恨的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 几个豪强家主走近了看清这阵势,纷纷目瞪口呆,目光落在了坐在台阶上的俊美青年。 有几分眼力的,拱手问道:“请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曦露并不理会,半真半假的开口道:“如今四个城门都有人看守,贝城已经被封了,除非从城墙上跳下去,否则只能进不能出。” “凭什么,哪来的黄毛小子,也敢在这造次。” 听到身后的一个护院开口狂言,领头的齐家家主顿时双目一闭,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一个头颅滚落在地,众护院连忙护着自己的家主往一边躲。 曦露见剑光营的卫统领放下刀,笑了笑,道:“我正准备动手的,你也太快了。” 卫统领面无表情,道:“此人冒犯侯爷,该诛九族。” 那几个家主早就得了信,此刻听到‘侯爷’二字,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纷纷低头后退。 齐家家主见一同来的几个家主后退,又暗中戳了戳自己,暗骂一声老狐狸,却又不得不站出来。 小心翼翼的向前半步,恭敬行礼,道:“参见侯爷,请问侯爷为什么派人守住城门呀?” 第147章 过了一会,曦露叹了口气,无奈道:“齐家家主不知道吗?” 齐轩见他张口就能认出自己,心中越发不安,这锦都侯定然是有备而来。 慢慢的,也有听到消息的百姓,或爬或走,或一瘸一拐的来到了附近。 见到这样的阵势,纷纷不敢靠近,只是聚集在街口看有没有活路。 曦露突然起身,吓了众人一跳。 曦露看着或大着肚子四肢僵硬的儿童,或瘦骨伶仃的老人,或伤口蝇虫叮咬的难民。 沉下一口气,朗声道:“我乃奉命前来帮助大家重建贝城之人,诸位百姓,可去通知其他百姓,来府衙旁的官房领粮食。” 百姓眼中满是麻木,丝毫不信,有的趴在地上,连动也不动,生死未知。 曦露笑盈盈的看向几个家主,道:“本侯的话说出去了,诸位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几个家主纷纷应承,又看到刚刚带血的刀移到自己的脖颈处,连忙跟各家小厮吩咐。 “对对,侯爷的话一定要听,快回府,取些粮食来。” “是,是,你去取粮食来给百姓。” 看着三五个人纷纷开口,又暗中让他们传递消息,将粮食藏好。 曦露淡淡一笑,道:“刚刚想送出城门的那些就不错,老孔,让人跟着这五个传令的小厮,去取粮食来。” “是。” 一下走了五个人,除了六七个文官,就还剩两三个将领,众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不料眼前的白衣青年哂笑一声,站起身来,道:“诸位应当知道我在封侯前是做什么的吧。”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曦露身上,曦露将长刀竖在面前,双手撑着刀柄。 “我官号乃是宁朔将军,我在平城杀敌数万,死在我手下的人不计其数。若是有人以为,在场这区区的几百人,够我尽兴,大可一试。” 众人心头一震,都是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富贵闲人,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天杀气,纷纷被眼前的白衣青年镇住,老实下来。 曦露看似随意,其实也是浑身紧绷。一旦有破窗效应,自己也只能护着后面的几个文官退居府衙,等待援兵。不可能不顾后面的苗老大人他们,更不可能冲进这些官吏豪强中肆无忌惮的斩杀。 如今他们不过是被镇住,又一直心怀侥幸,没有看到死期,没有被逼急罢了。 过了一会,老孔他们带着一队大车的粮食走到了府衙旁边的官房,地上的百姓视线才被吸引过去。 “侯爷,带过来。” 老孔等人也知道此时不容片刻疏忽,只留了两个人守着几大车的粮食,便到曦露周围复命。 老孔突然低头,小声道:“侯爷,还有几大车金银珠宝,我们扔到官房里面了,上了锁。” 曦露点了点头,起身见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街口。浑身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周身散发着恶臭,或爬或走,如同无间地狱一般,百鬼过路。 台阶下的众人纷纷捂着口鼻靠近台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曦露走到粮食旁,高声道:“诸位百姓排队,在这里领取粮食。” 有眼冒青光还有力气的难民在曦露还说着话的时候就不顾性命的冲向粮食。 曦露抬脚踹开,看了一眼鬼气森森的街道上,越来越多的难民眼冒绿光,像是要将所有人拆骨入腹一般。 咬了咬牙,抽出刀,一刀将那先冲上来的难民斩杀。 眼眶发红,厉声道:“排队,有粮吃。都则,死——” 不远处的众官吏没想到他说杀就杀,连难民也不放过,顿时震惊到人人自危,低着头越发害怕。 众百姓终于冷静下来,开始自发的排起长队。 曦露在发粮的将领耳边,低声道:“一人一把,不许多给。” 那将领自然明白,难民只会越来越多,这些粮食远远不够,若是不先拖延时间,只解燃眉之急,定然撑不到晚上。 曦露提着刀,脸色难看的走到台阶上,慢慢坐下。若是不杀那个男子,众多难民便会一拥而上,抢夺粮食。 到时候定然会引起混乱,这些猪狗不如的官员和豪族定会趁乱逃脱,到时候功亏一篑,定会一败涂地。 不止解救不了贝城,救不活难民,连自己和后面的文官乃至剑光营的众人也会受到牵连,罢官是小,若是因此身死,才是真的划不来。 所以,敢破窗的第一个人,必须死。 曦露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难民,垂眸不语。 郡丞见台阶上坐着的人脸色好了一些,小声问道:“侯爷,百姓们也开始领粮食了,不如先让众位大人和家主回去,也好筹措更多的粮食。” 曦露心底冷笑,这人莫不是看我长得年轻,便以为我是傻子不成? 一旦纵虎归山,哪里还能捏得住他们的尾巴。 这些官员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销毁罪证,该逃的逃,该走的走。这些家大业大的,定会闭门不出,往亲朋故旧处,甚至是朝中求救。自己现在又没有兵马在手,势单力薄,到时候岂不是会反过来,变成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曦露眼带杀气的盯着郡丞,道:“我心情不好,你若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郡丞立刻缩脚低头,不敢再发一眼。 及至下午,太阳落山,桌子后的众位大人还不停的翻动。 一年的账册,又岂是一时半刻就能查完的。 曦露看了眼天色,道:“去给各位大人准备水和食物,还有油灯。” 言罢转身,道:“诸位大人,若有体弱劳累者,可在此地休息,剑光营有野外露营的装备。” 苗大人见众人皆投入其中,无人应答,放下书册,道:“侯爷放心,我们自会量力而行。” 曦露点了点头,看向边看书册边哭的秦备,心底叹了口气。 想必从书册中就能窥见哀鸿遍野,骸骨露天,十不存一。 再加上面前源源不断还有爬着来领区区一把粮食的百姓,众人自然是深受刺激,心神皆动。 以秦备为例,从小锦衣玉食,出入随侍,便是连饿殍遍地都无法领会的人。心地良善如他,怎么能不眼眶通红。 少府扭了扭腿,面色艰难的从一旁走出来一步,看着曦露,道:“侯爷,能不能先容下官去方便方便。” 曦露瞥了一眼,道:“在石狮子后面就行,去吧。” 第148章 “这——这有失体统啊。” “是啊。” “侯爷总不能连如厕都不让吧。” “就是,我们得在这站多久啊。” 众人开始骚乱起来,随着利刃出鞘的声音,老孔拔出长刀指着众人。 曦露不耐烦道:“想睡就在原地睡,想如厕就去石狮子后面。等到发完粮食,你们就可以走了。” 第一句是条件,第二句则是给他们希望。 虽然条件苛刻,但除了难民,在场的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看着粮食已经发了一半了,估计到不了明早就能发完。一旦发完,自己就可以赶紧求救,赶紧跑,到时候就好了。 于是众人想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便纷纷顺从了。 看着贝城少府扭扭捏捏的走到石狮子后面,曦露转头看向难民。 曦露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打量天色的焦急。护着七八个文官的剑光营将士明早才能到,估计百姓也能有一批,但人手还是不够。 曦露回头看向关闭的府衙大门,起身走到老孔面前,背着身子,将袖中的令牌塞给他,而后在他手中写了两个字。 老孔立刻意会,走了几步伸展了下身子,便打着哈欠往外走。 自己手上没有兵马,只能让老孔先到周边郡县调兵。有锦都侯的令牌,调一千的士卒,是没问题的。 曦露活动了下脖子,走进了府门,关上府门,府内外因着一道门被隔开。 天已经彻底黑了,府门外府门内皆是灯火通明,好像积攒的一年的蜡烛都在今夜点燃一般。 曦露用刀鞘敲了敲柱子,惊醒了在府衙内惴惴不安的衙役和衙差们。 见有人冒出头来查看情况,曦露抬了抬下巴,道:“去把所有人叫出来。” 那衙差愣了愣,连忙点头称是,慌忙去叫众人。 曦露站在府门后等着众人聚齐,趁着烛火和月色,众人见是一个俊逸少年,纷纷放松下来。 却没想到此人开口便道:“我乃锦都侯,是此次清查贝城,整顿民生之人,或许已经有人听说过我了。” 衙役们震惊之余,纷纷行礼。 “天黑了,我叫大家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帮大家找一条出路罢了。” 众衙役面面相觑,等待着下文。 “外头的百姓,大家平日也应该见过,我相信在场有些当差的,家里有些亲戚朋友也是那副鬼样子。” 见后头有人低下头,曦露扫了一眼,继续道:“只是你们有本事,或者有关系,混了个府衙的差事,才让自己的父母子女直到现在,还有口吃的,不至于饿死。”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等外头的那些百姓都死了,外头的菜人都卖光了。到时候,你们的家人,你们,又要吃什么,又会不会被吃,被饿死。” 见有些人开始动摇,曦露往前走了几步,道:“是,你们觉得有上司在,总不会让衙门里的人饿死,可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正因为有了百姓,你们才是衙役,捕快。若是贝城的百姓死干净了,你们就是下一个贝城的百姓。” 见还有人明显是靠关系,此时还吊儿郎当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曦露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还好,我来了,本侯此次来贝城,正是奉旨查办贝城官吏贪污腐败,并主持救济百姓之事。你们或许看不到府门外的状况,但你们应该看到了我手下的将领拿走文书时的场景。凡是贪污腐败者,立斩不赦。” “侯爷难不成还能把我哥,把郡尉给杀了不成?” 听到这挑衅的一句,曦露立刻听声瞄准了出声的衙役,用刀指了指,道:“你出来。” 那衙役大着胆子走出来,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曦露将府门开了道缝儿,扯着他的衣服就将他扔了出去。等了十几秒,又将那人拽了回来,淡笑道:“看见了?” 那衙役哪里见过平日趾高气扬的众小吏惴惴如鹌鹑一般,又哪里见过那些不常见的大官老老实实的站着不敢动,更没有见过郡尉被绑缚着跪在台阶下。 顿时吓得愣住,看着面前带着带着笑意的侯爷眼神躲避。 曦露扯了扯嘴角,抬手就是一刀,将他通了个穿。 众衙役纷纷出声,面面相觑,又惊又怕,纷纷戒备。 曦露随手将尸体扔在一边,在白衣摆上抹了抹血迹,道:“我并非擅杀,此人平日作恶多端,狗仗人势,想必你们心里也清楚。本侯在这里保证,只要弃恶从善,今夜过后,本侯便不再追究。” 见众人低着头,曦露又道:“可若是有阴奉阳违,继续从恶着,本侯便只能亲自动手了。不妨告诉诸位,本侯亦是宁朔将军,明日一早,便会有数千将士到达贝城。忠孝仁义,前途后路,诸位不妨仔细想清楚,反正还有一夜的时间,明早,本侯听诸位的回话。” 言罢转身走出府门,将府门紧紧关闭。 门里面这些衙役,并不都是为虎作伥之辈,也有被逼无奈之人。 况且他们都是武职,并不是随手可以拿捏的孱弱文官,且数量不少,不如‘招安’来得便利。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妨先摁下不表,日后等贝城安定下来,再按罪行功过,一并论处。 月色下,看到有几个贼灭鼠药偷看自己的人,曦露冷笑一声,将刀鞘横着插到门上,负手踱步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 “老大人,你怎么了?” 曦露并不回头,微微蹙眉,眼睛紧紧地盯着在场众人的动向。 “苗大人,你没事吧?” “苗大人醒醒?” “老朽没事,没事。” “老大人休息去吧,这里有我们。” “是啊,这都一天了,老大人还没有休息,且去躺一会吧。” 曦露咬着牙,看了老刘一眼,老刘上前看了看,半拉半扯着将苗大人带离了桌子,安顿到一旁的帐篷里。 本来就长途奔波劳碌,苗暖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一夜的时间根本休息不过来。今日又高强度的看了一天的簿子,晕了也很正常。 那些小吏官员好奇的看着一系列动作,疑惑不已。怎么还会有人这么傻,为了看册子连命都不要了。 第149章 曦露垂下眸子,他们哪里能懂得爱民之心,为政之道。 夜色愈浓,除了百姓领粮的声音,周遭寂静无声。 有人想浑水摸鱼,便会听到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众人惊醒过后,又撑不住的闭上双眼。 曦露曾连夜骑马飞驰,瞪着眼看一夜,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剑光营的人也都是沙场宿将,发起狠来敌人都怕,此刻一动不动,精神紧绷,分布在周围。 一夜过去,眼看着只剩一袋粮食了,还是有百姓不断的来领取,百姓看到粮食快没了开始有些躁动。 嘀咕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神志不清的众官吏。 众人看到还有一袋粮食,纷纷活跃起来。又看到台阶上的白衣侯爷依旧精神奕奕,周身气势不减,又低着头到处乱瞟。 曦露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回头看秦备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于此白依旧挑灯夜战,只是眉头越皱越紧,面上满是疲惫。 天色开始变浅,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惊醒,开始紧张的等待。 随着嘶鸣声,是护卫着文官的两个剑光营统领到了。两人目不斜视,走到曦露面前,单膝跪地行礼。 “侯爷,末将来了。” 曦露面色平静,道:“诸位大人呢?” “六位大人已经到城门外里,还有几百名百姓也跟着跑来了。” 曦露猛地起身,剑光营和文官有马,那几百个百姓是怎么来的? 曦露微微蹙眉,快步下了台阶,沉下一口气,又慢悠悠的走回原位。 “百姓们,是怎么来的?” 剑光营的统领老李皱着眉头,眼眶发红,道:“百姓们昼夜赶路,不断奔跑,我和几位大人苦劝不停,只能用马带了几个领头的乡官。百姓们说——” 曦露气血上涌,压下涌上来的眼泪,语气平静,道:“说什么?” 老李咬了咬牙,道:“百姓们说相信侯爷,一定能让他们活下去。侯爷带的人少,要赶回来帮忙。” 曦露咬紧牙关,负手转过身去,突然失笑,微微垂首摇了摇头。 “侯爷——” “侯爷——我们到了,我们来了。” 转过头一看,是六位大人被几个跟来的贝城百姓搀扶着,身着里衣,提着官靴,气喘吁吁的朝曦露跑来。 身后远处,是那踩水乡的蔷夫牵着那小姑娘一瘸一拐的领着几百个青壮年赶来。 曦露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用呼吸平复了许久,背着身子,道:“稍作休息,去接替苗大人他们。” “哎,好。” “是,侯爷。” 曦露余光看到一位在路上熟悉,有洁癖的文官二话不说,满是泥泞的袜子猛地蹬进官靴,披上官服就坐到了桌子后面。 其他人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纷纷坐到了桌案一侧,连同秦备等人也一同开始看书册。 众人纷纷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深深震撼。 突然领粮食的的一个老妇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哭喊,“啊——老天爷啊,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孙子都死了——啊——你们为什么不早来啊——” 看册子的众文官被吓了一跳,听完这一句,抹了把眼泪,低着头不断的翻阅账册。 接着众难民终于爆发出情绪,不断的哭喊,府衙前顿时哀鸿遍野。 广场上的小吏纷纷惊惧交加,各种情绪翻然上涌。十几个分列两侧的郡丞等人纷纷冒着冷汗,面露尴尬。 几个豪强家主看着人多起来,纷纷想趁乱逃走,互相对视一眼,何况身后还有十几个护卫。 曦露看了一眼老刘,刘都尉立刻会意,带了两个人围住十几个护卫,刘都尉将刀架在齐家家主齐轩的脖子上。 曦露哂笑,道:“齐家主这是去哪啊,本侯说了,等事情办完了,自然会让大家离开。” 齐轩正要开口,就见几百个贝城的百姓慢慢走了过来。 那踩水乡的蔷夫有气无力的咳嗽了两声,上前拱手道:“侯爷,我们来了,这都是上万贝城百姓里选出来的壮丁,侯爷尽管差遣。” 曦露走下台阶托住老人的手臂,道:“老人家辛苦了,先休息。” 蔷夫停下脚步后,突然浑身发抖,声音激动,“侯爷——咳咳——” 曦露用力握住老人的手臂,道:“我都明白,我会安排好他们,让他们出一份力,日后定能安身立命,贝城定能延续。你先去休息。” 老人点了点头,看了看身旁的小姑娘,曦露将小姑娘牵到自己身边。 老人笑了笑,浑身突然失去力气头垂了下来。 曦露用力托住老人的上半身,慢慢放到了台阶上。 “魏叔——” “族老——” “魏爷爷——你怎么了——” 看着涌上来的几十个人,曦露慢慢起身,让出空地。 走到台阶上,看着众人,道:“城中如今还很乱,赶回来的百姓,暂时在府衙周边安营扎寨。” 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围着老人的众人中站了出来,抹了把眼泪看着曦露,等候吩咐。 “侯爷,我们信你,你让我有饭吃,你说干什么,只管说就是。” 曦露攥起拳头 ,声音坚毅,道:“刘都尉,领二百名壮丁,将在场所有人围起来,若有企图逃跑的,你自行决定。” “是。” 刘都尉领了命便带着两个剑光营的将领开始在壮丁里挑选。 “侯爷不是说粮食发完了就让我们走吗?” 曦露盯着郡守府的贼曹冷笑一声,道:“我如今要反悔,不行吗?” 众官吏见没有了盼头,便要动乱。 曦露抽刀砍在贼曹的身上,鲜血顿时溅了一身,曦露满脸是血的挑了挑眉,如俊美妖异的恶鬼一般,开口道:“老实听话,还能活,否则——” 后面的话自然不必明说,被溅了半身血的郡丞抖若筛糠,僵着身子不敢回头。 剑光营的众人自身见惯了血腥,拍了拍看呆的壮丁,领着人包围了这里。 紧接着又响起一阵马蹄声,在场的众人心又被悬了起来。 听到嘶鸣声,曦露松了一口气,老孔赶回来了。 第150章 “侯爷,末将带回一千陆郡士兵,特来复命。” 曦露接过令牌,道:“好。” “侯爷,是否让他们进城?” “不必,分成四队,把守四个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一旦有人妄图闯出去,立斩不赦。” “是,末将领命。” 这些将士自己并不知道底细,如今城中混乱,并不安全,要防着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不如关门打狗。 曦露松了口气,道:“老刘,这里交给你看着,若是有不听话的,杀了再报。” 刘都尉一脸兴奋让人觉得莫名的诡异。 “是,侯爷放心就是。” 曦露翻身上马,直奔东城门而去。 双拳难敌四手,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这些豪门世家养得打手护卫虽然远不如何新子,但要是人多起来,又或者车轮战。再加上何新子守了一夜,定然有人会趁夜偷袭,不知道何新子现在怎么样了。 曦露推开东城门,见城门外满是尸体。 何新子单膝跪地,手上用力撑着剑,浑身浴血。 抬了抬眼皮,见是曦露,扯了扯嘴角,陡然失力。 曦露猛地跑过去,手臂从腋下穿过抱住何新子,看着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呼吸急促。 何新子在曦露耳边说了几个字,曦露蹙着眉仔细听。 “你说什么?” 侧头看何新子失去意识,曦露将他放平,检查了没有致命伤,松了口气。 将何新子扶上马,见老孔已经带着二百人到了城门口。 “侯爷,侯爷,何大哥这是怎么了,还活着吗?” 曦露白了他一眼,道:“这些尸体着几十个人,扔到各家豪强大门前,你亲自带队,一家一家的送,要看仔细些。” 老孔立刻会意,毕竟不是平城的军队,还需防着些。 “侯爷放心,我明白。” 曦露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何新子回到府衙。 众人看到曦露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还以为带回来一具尸体,纷纷侧目。 “侯爷,这是怎么了?” “侯爷,何大哥?” “是何将军。” 曦露摆了摆手,道:“没有致命伤,失血过多,脱力了。你们先按紧急处理给他止血,再去找个大夫。” 剑光营的几个人纷纷应声将何新子抬到帐篷里。 话音一顿,如今贝城之中也不知有没有大夫。大灾之后必有大难,还是要预备些大夫才是。 转头看着在场的难民、百姓、小吏,曦露朗声道:“在场的有大夫吗?” 突然难民中一个精瘦的老头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声音微弱,道:“老朽是。” 曦露看着他一副接下去也要倒下的神态,眯了眯眼睛,道:“本侯问你,女子能否服用文殊兰?” 那老头无力的笑了笑,道:“侯爷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用不得,文殊兰乃是一味毒药,侯爷是在试我?” 曦露淡笑道:“老先生叫什么名字?” 老头咂了咂嘴,道:“老朽叫白芷,侯爷能否先给一碗粥喝?” 白?是凑的药名,还是本来就姓白? 曦露点点头,正在生火做饭的剑光营众人拿了一个碗来。 白芷手抖着用了半碗粥,放在桌子上。 “老朽先去看看那位将军。” 曦露拱手道:“有劳白大夫了。” 白芷摆了摆手,揉了揉眼睛,走向了帐篷。 曦露扫了眼萎靡不振的众官吏,道:“一人给一碗粥,不要给多了。” “是。” 曦露负手走向府门,如今虽然局面稳住了,但下一顿的粮食还没有着落,百姓依旧饿着肚子。 推开府门,见一百来个衙役已经站好,纷纷看着曦露。 “如何,想好了?” 领头的秦班头走出来,行了礼,道:“侯爷真能既往不咎?” 曦露微微一笑,道:“若本侯日后再行追究,全家死绝。” 众衙役万万没想到曦露会说这么重的话,心底大多相信了。 秦班头咬了咬牙,朝后挥了挥手,众人拱手道:“我等听凭侯爷吩咐。” 曦露挑了挑眉,道:“既然本侯给了诚意,你们也要拿出自己的诚意才是。” “侯爷的意思是——” 曦露扫了一眼众人,道:“府库粮仓里的粮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既没有发给百姓,每年也有征收,那这么多粮食,到底去哪了呢?” 见众衙役低着头互相对眼色,曦露接着道:“搬空府库,必然是需要人手的,这么隐秘的事情,若是直接找衙差来办,必然隐秘的多。” 看众人的反应,曦露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昨天下午听着秦备在那里嘀咕,‘到哪去了,到哪去了’的时候,曦露扫了一眼亏空的账簿,心中便有了数。 “大家也看到了如今城中的情况,若是大家纳了这个投名状,往后也算是自己人了,本侯自然会一视同仁。” 见众人有所动摇,曦露漫不经心的开口道:“如何?秦班头。” 秦班头见众兄弟都动了心,又看着贵气非凡的侯爷。用力叹了口气,跺了跺脚,痛心疾首,道:“也罢,从前是迫于那些狗官的压力,如今百姓受苦,便告诉侯爷吧。” 转身道:“小六子,你带人将粮食从河道那边搬出来。” “河道,今年不是发洪灾了吗?” 见曦露蹙眉,秦班头连忙上前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这个河道高又在西北角,前两年干旱的时候都枯竭了。今年虽说发了大水,但水并没有流通,如今那河道上不过有些淤泥,垫上块木头,便没事了。” 曦露点了点头,道:“你们从后门出去,拿着我的令牌,交给后门守着的都尉,让他带你们出城搬运粮食。如今贝城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没有我的允许只能进不能出。” 秦班头听了越发恭敬,双手小心的结果锦都侯的令牌便催促着众衙役去后门了。 曦露走出府门,看着萎靡的众官吏,道:“将吴都尉,金郡丞分别关押,主簿、主记、少府关在一处,分别派人看守,押进府衙,除剑光营外,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 第151章 刘都尉凑到跟前,道:“侯爷,剑光营的人一共九个,何将军倒了,老孔又在城外看着陆郡的将士。是不是让那些百姓看着他们,不然我们的人手就太分散了。” 曦露摇了摇头,道:“这三处必须派剑光营的人严密看守。” “是。” “剩下的四个人,三个人去休息,我带一个人在这里带着那些青壮年看守,晚上还要换班。在一切进入正轨之前,都不可放松。” “侯爷,你也两天没休息了,我在这盯着吧。” 曦露摇了摇头,道:“你盯着晚上,快去休息。” “是。” 曦露算着日子,临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飞鸽传书给平城,南北相距甚远,不知道再过四五天能不能到。 自己手中无人,只能从平城调人,又因着官阶和不能擅离职守,就算找苏阳通融,也只能带出一百个没有官阶的。 一百个也好,算是雪中送炭,不然贝城人口数万人,就算现在人口少,也管控不过来。能坚持五六天,已经是极限了。 曦露看着广场上已经昏过去好几个人,失笑,摇了摇头,道:“六品以下的都回去吧,只是不可靠近城门。六品以上的让六品以下的通知家里一声,送些换洗衣物来,进府衙南院,没有命令不可出院门一步。” 众小吏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又晕过去几个,被同僚架着赶忙在贝城百姓虎视眈眈的眼神下快步进了府门。 曦露扫了一圈,见几十个小吏都做鸟兽散去,道:“老郑,着十几个机灵的壮丁到府衙内四个院落门口把守,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郑都尉立刻去点人。 曦露看了眼倒在地上,那个死于自己刀下的难民,指了几个壮丁,拿出一块银子。 “有劳你们将他安葬,这是银子。若是有人认出是谁家的,便交由家属安葬,办好了来回我一声。” “是,侯爷您放心,小的这就去。” 见那刚刚安排踩水乡蔷夫后事的中年男子,现在又在忙碌几百个壮丁的饭食,曦露招了招手。 那中年人立刻擦了擦手,过来。 “侯爷,有什么吩咐?” “你姓魏?” “是,草民姓魏留。” “你与踩水乡的乡官魏老是什么关系?” 提到老者,中年男子有些难过,道:“他是草民的族叔,如今家里都死干净了,族叔这一脉只剩那个小丫头了。” 曦露看了看一眼不发坐在一旁的小姑娘。 “草民是如今魏家辈分最高的人,侯爷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曦露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道:“这里有一百两,你带着十几个人,到贝城外的郡县换成散碎银子,然后找些大夫来。” 昨天就看到有很多百姓的伤口已经开始发脓,招了很多的苍蝇,想必各种受伤和伤病的百姓还有很多。 如今天气越发闷热,若是不预防着,怕是到时候会发生不可预估的灾难。 魏留感激的接过银票,一是因为侯爷无条件的信任,将这么多银子交给自己,二是因为侯爷为了贝城想得面面俱到。 “侯爷方向,我带着人马上出发。只是,咱们贝城受灾早就传遍了,若是人家大夫不来怎么办?” 曦露笑了笑,道:“你带了十几个壮丁,难道还扛不动一个大夫?” 魏留被曦露突然出现的匪气惊呆了,点了点头,道:“草民知道了。” “也不用多了,找十个大夫就应该差不多了,找来以后听那位白芷老大夫的调配。先住到府衙右边的官房去,再通知百姓,到右边的官房看病。让老郑送你们出城门,不然出不去。” “是,是,草民马上就去。” 曦露看着已经无米可领,聚集在一起越来越多的难民。 走到最高的一层台阶上,道:“诸位百姓放心,粮食马上就到,先排队。领过的就不要再领了,明日再来,明日还有。” 无一人离去,难民们又排起了长队。 过了半晌,终于看到秦班头浑身湿透的跑了过来,行礼道:“侯爷,都运来了,一共一千石。” 只有一千石? 曦露走到苗老大人身边,翻了翻苗老的汇总,真的只有一千石,怎么会这么少? 贝城是大城,规模可比州郡,府库中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少?按照现在的难民来看,一千石,还不够用一个月的,何况贝城的百姓也都纷纷收到消息,在往回赶了。 跟苗老大人对了个眼色,曦露负手转身,道:“秦班头,让衙役们分三批,一道起灶煮粥,一道分发粮食,一道看守粮食。” “是,侯爷。” 毕竟两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曦露转身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突然看到一只鸽子朝府衙上方飞来,看方向,是朝北方飞去。 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始作妖了。 随手拿起马背上的弓箭,学着师煌月的姿势,搭弓射箭。随着破空之声,箭只堪堪射中了鸽子的翅膀,曦露微微叹气,摇了摇头。 曦露指了指,便有人将鸽子捡了过来。 将纸条拆下,把鸽子扔给壮丁,道:“处理了,给今晚守夜的人开开荤。” “是。” 那年轻人立刻高高兴兴的去处理鸽子了。 等中午苗大人等人用了粥,曦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道:“走,先别看了,一起去北院商量一下。” “是,侯爷。” 随手找了个年轻人,曦露安排道:“你带着大家,看着广场上领粮食的百姓,若是有事,便到府衙里面汇报,知道了吗?” 那青年立刻与有荣焉,拍着胸脯道:“侯爷放心,草民一定看好,不让大家乱。” 曦露看着广场上除了秦班头带着衙役分发粮食,也没什么人了,便放心的点了点头。 到了北院,十几位大人围坐在一起,脸色看着都很差,愁云惨淡,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方面是因为连日奔波熬夜,得不到休息,另一方面则是看到贝城的各项事务纷纷被震惊。 怎么也想不到贝城贪污如此严重,府库粮仓,颗粒不剩。皂吏欺压百姓,动辄打骂,稍有不顺,便将人打死。往来商旅,纷纷避让贝城,若不幸被发现,便会被搜刮一空,这与土匪何异? 百姓在大灾之年,竟还要上缴朝廷未曾规定过的苛捐杂税,明目数目之多,让人看了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当地商户,更是连命都无处可逃。 第152章 曦露揉了揉眉心,道:“贝城的情况诸位大人应该大致了解了。前年遭了旱灾,还没恢复过来,今年又有洪涝灾害。诸位大人现在有何想法?” 张大人喝了口水,咳嗽了两声,沙哑道:“为今之计,是要先让百姓有吃的。” 苗老大人又塞了一片参片,道:“粮食还有不到一千石,受难的百姓只会越聚越多,怕是撑不了半个月。” 曦露闭上眼睛,手指不断敲着桌子。 当地的那些豪族世家定然有上万石的存粮,但要想让他们拿出来,恐怕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秦备一拍桌子,道:“那些豪族肯定有粮,” 见众人沉默不语,秦备想到自己想到的各位大人肯定也想到了,便不说话了。 于此白道:“秦大人说的没错,我们怎样才能让那些豪族拿出粮食来。” 曦露默默叹了口气,道:“粮食的事情再想办法,毕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百姓的生计问题。此次洪涝,将西南东三个方位的数万亩良田冲毁,诸位大人可以办法?” “如今到处都是淤泥和水塘,根本无法播种。” “正是夏季,再过两三个月就该播种了,但连粮食都没有,又哪来的种子?” 众人一阵沉默,又回到了粮食身上。 曦露敲了敲桌子,道:“到处都是水,倒是可以改种水稻,如今正是最晚播种的时节。至于种子,可以找大司农特批。” “这好说,老夫这就写一道折子,并书信送往京城。但一来一回,再加上程序,到了恐怕就要八月末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可以种花呀。” 众人的目光看着秦备,像是在看傻子一般。 曦露略微思索,笑了笑,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侯爷——” “张大人莫急,秦备的想法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这里天气炎热,土地被江河冲过,土地肥沃,且处于旅商经过的途中。而且花朵生长速度快,可以快速的收获。若是能将大量的花当做商品卖给商人,运往繁华的州郡,确实可以换取大量的银子,有了银子就可以换取必需品。” 见众人开始思索,曦露又道:“不过这其中还有诸多问题,这个想法可以在百姓安定下来以后用作恢复商业经济所用。” 秦备见曦露维护自己,感动的投来感激的笑容。 众人虽然有些词没有听懂,但也明白了曦露的意思。 曦露见众人精神萎靡,道:“今日大家就都好好休息,我会看好府衙,绝对不会有问题。至于府衙中的各项事务,明日各位大人可以挑一些还能用的小吏,考察品性后开始交办差事。” “是。”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房门,曦露用力摁了一下眉心。 “侯爷不要觉得自己年轻,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曦露睁眼看着苗暖,笑了笑,道:“我知道了,苗大人身上还有参片吗?” “有的,还有一大把。”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贝城远赴京城的百姓慢慢的跟着曦露回来了,也有散落在其他州城还没有安家的听到消息,半信半疑回来的百姓。 人多起来,重建工作也就好做的多了,刘都尉带着几百个壮丁,并贝城回来的百姓重建被洪涝灾害冲毁的房屋。 短短几天,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为了镇守府衙,安排事务,曦露连着三天都只休息一两个时辰,此刻嘴唇发白,面色不加掩饰,更是白得吓人。 曦露闭目养神,用手指敲着桌子上的粮册。 众人看着心惊,苗大人轻声道:“侯爷不妨去休息会吧,这里有老夫在这看着。” 外有难民百姓需要安抚镇压,内有吴郡尉等官吏需要震慑,还有一般衙役和杂事,一旦出事,只有自己能压住局面。 曦露抿了口参茶,道:“城内的木材可还够?” “够的,今日孔统领刚带着人运进来一批。” 说到老孔,曦露忽然想起自己让老孔将东城门那些护卫的尸体扔到豪强各府的门口,倒是忘记问,他们是什么反应了。 “那些豪强如今是什么反应?” 秦备忽然想到从百姓口中听说的满地尸体,嘴角抽了抽,道:“都关闭府门,没有任何反应。” 曦露冷笑一声,道:“看来他们粮食多得很啊。” 一个地方豪强,家里上上下下至少也要几百人,三四天的时间闭门不出,可见鸡鸭鱼肉瓜果蔬菜什么都不缺。 “是啊,到现在也没有动静,我们要不要试探一番?” “侯爷。” 突然人在外头通禀。 曦露猛地起身,手掌用力撑在桌子上,稳住身子。 “侯爷——” 曦露摆了摆手,走出房门。 “什么事?” “侯爷,外头有齐家的小厮来送帖子。” “叫进来吧。” 很快就有个看着伶俐的小厮小跑着过来行礼,磕了头,将帖子双手碰上。 曦露抬了抬下巴,便有人将帖子送到手边。 曦露扫了一眼,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小厮口齿伶俐,道:“家主请侯爷您今晚到府中一聚,说自您来了以后还没给您接风,今晚权当是洗尘宴,若是诸位大人有空,一并赏脸是最好的。” 曦露并不回答,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那小厮见没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个背影,便愣愣的回去了。 曦露走进屋内,将帖子放在桌上,道:“试探来了。” “侯爷,宴无好宴,还是不去为好。” “可若是不去,我们也没有试探的机会,毕竟粮食在他们手里。” 曦露笑了笑,道:“你们信吗?今晚定有美人相伴,暮夜怀金。” 众人笑了笑,道:“那侯爷,今晚要去吗?” “去,但不能都去,我带着秦备去就是了,其余诸位大人照例行事。” “是。” 等着众人都离开,曦露慢慢的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突然身后有人双手从腰间穿过。 曦露抬肘攻击的瞬间看到了月白色的衣服,身子放松,往后一仰,摊在了师煌月的怀里。 曦露有气无力道:“什么时候来的?” 第153章 “刚刚。”师煌月的手臂慢慢收紧,托住曦露的身体,将她从椅子前面带出来。 曦露歪着脖子懒得说话,师煌月双手将她抱起,想要往门外走。 曦露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室内有小憩用的竹榻,我稍躺一会就好了。” 师煌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走到屏风后的小榻将她放下。 曦露半睁着眼看他衣衫整洁,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打理过一番才来的?” 师煌月眼中满是溺死人的温柔,摸了摸曦露的头发,道:“是。” “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见你,就来了。” 曦露笑了笑,从他宽大的袖子里伸进手去,握住他的手臂,借着力道起身,从侧面抱住师煌月的肩膀,道:“马上回去吗?” “今晚休息一夜,明早赶回去。” “京中如今怎么样?” “徐家已经彻底离开了京城,吴家除吴大人一房,都回了老家。” 曦露点点头,看来想要吴家彻底离开京城,还需要那位吴郡尉出力。 “累了就睡会,晚上我陪你去赴宴。” 曦露微微蹙眉,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你是不是听到那句美人相伴了?” 师煌月眼神移开,抬手回抱住曦露。 曦露正想再调戏他一番,外头传来何新子的声音。 “将军。” 曦露连忙起身,在嘴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出声,整了整衣服走到屏风前面。 “伤怎么样了?” 何新子见走出来的曦露眼角越发妩媚,腼腆的笑了笑,道:“白大夫医术高明,日常走动已经没有问题了。” 曦露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陆郡的士兵巡城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老孔一直盯着。” 见何新子有些犹豫,曦露开口道:“还有什么事?” 何新子犹豫了一下,道:“听说今晚将军要去赴宴,可需要我保护?” 曦露略微沉思,道:“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我动手,无非就是些贿赂罢了。若是真的敢动手,我正愁没有罪名除掉他们。” 何新子笑了笑,道:“是,那我就退下了。” 见何新子退下,曦露将房门关上,走到内室,越过屏风。 见师煌月面无表情的帮自己做整理书案床铺,曦露笑了笑,从后面抱住他,道:“怎么了,这样不会也吃醋吧?” 师煌月随手拿起挂着的一个荷包,转过身来,道:“这个看着不像是你用的。” 看着面前蓝色的荷包,曦露顿时愣住,突然想起这荷包的来历。 这荷包原本是何新子的,是当时在京城外的驿站,苏阳被刺杀的时候,随手接过何新子用来装暗器和石子的荷包。 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随手往里放些小东西,倒是一直带在了身上。 此时被师煌月拿着,顿时有些奇怪的感觉,倒像是被人抓住什么证据一般。 曦露眼神飘忽后,又坚定的看着师煌月,道:“这是用来装当时你撞飞暗器的小石子用的荷包。” 重点词一换,感觉立马不一样了,曦露仰着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师煌月淡淡道:“我给你的玉簪呢?” 曦露慌忙摸了摸,从胸前的暗袋拿了出来,放到师煌月的面前,笑道:“我一直都带着呢。” 师煌月看到玉簪,脸色才好看一些。 曦露将簪子放到师煌月手里,道:“那我今晚就戴着这个簪子赴宴好不好?” 师煌月内心自然是欢喜的,但这个簪子是女式的,若是男子戴倒显得有些太过花哨。 更何况曦露平日就喜欢用一身白色来压住自己原本容貌上的媚与艳,若是戴上这个簪子,倒显得越发圣洁中带着一丝妖媚,引人注目。 师煌月的脸马上冷下来,将玉簪交回曦露手里,道:“下次再戴。” 曦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刚刚还好好地,一瞬又不喜了? 将玉簪随手放在怀里,曦露又躺会小榻上。 “休息一会吧,到了时间我提前叫你。” 曦露应了一声,便握着师煌月的手臂睡着了。 太阳刚落山,曦露深吸了几口气,慢慢睁开双眼。 一睁眼就看到师煌月正一手拉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静静的看。 见曦露醒来,放下手中的书,从桌上端了一杯水。 曦露一下心情变好,就这师煌月的手,喝了口水。 又拉着他的手借着力道坐起来,身体像软骨头一般趴在他身上不动。 两人就这般不说话,烛光静谧,竟也有些温柔的氛围。 曦露动了动脑袋,就着烛火,抬头看着师煌月的眉骨,鼻峰,又往下看到嘴唇。咽了咽口水,见师煌月看着自己眼中带着笑意,盯着嘴唇慢慢凑近—— “小白——小白,时候到了,齐府的人来催了——小白,你醒着吗?” 曦露瞬间清醒,脸色难看,直起身子,下了榻。 垂眸见师煌月眼中嘴角皆是笑意,突然弯腰在师煌月嘴唇上轻啄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内室。 走到门口,一下推开门。 秦备正要敲门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就看到曦露的脸色难看,尴尬的笑了笑。 “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苗老大人说不让人来打扰你,让你多休息,但是齐家派来的人催了好几趟了。” 齐家这是白天没得到确切赴宴的消息,来问话来了。 曦露抿了抿嘴唇,道:“让他们等着,我一会就到。” “那我让他们等着,我好就没吃过肉了,这几天天天都是粥——小白,你关门干嘛,我还没说完——” 曦露翻了个白眼,走进内室,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曦露挑了挑眉,围着师煌月转了一圈,道:“你这个易容术着实高明,除了身高,确实看不出来。” 这张扔到人堆里分不出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温柔笑意,曦露搓了搓胳膊,道:“你还是别笑了,脸上的肌肉不协调。” 下一秒,果然看到了陌生的脸上没了笑意。 曦露抿了抿嘴角的笑意,道:“走吧。” 曦露带着身后的‘小厮’走出了府门,见秦备已经上了马车。 “小白,快点啊。” “侯爷请。” 曦露瞥了一眼秦备,秦备缩了缩脑袋。 无视齐家管家的手势,曦露走到一旁的马上,翻身上马,直奔齐家而去。 离着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到齐轩带着众人在门口迎接。 曦露勒缰下马,负手走到府前。 “侯爷,您终于来了,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是啊,是啊,您快请进。” 第154章 曦露笑了笑,俊美的容貌越发的引人注目。 众人将曦露等人引进府门,秦备偷偷小声道:“小白,你那个小厮好高啊,比我都高,怎么从来没见过?” 曦露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厮,’,道:“刚买回来的。” 秦备紧走了两步,追问道:“从哪买的,看着那一身气势真不错,我也想买一个,现在贝城有卖家奴的了吗?” 曦露忍住嘴角的笑意,不用看都知道师煌月现在的脸色,轻咳了两声,道:“床奴。” 秦备突然顿在原地,嘴巴张大,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曦露突然感觉手臂一阵刺痛,不敢回头,默默地揉了揉手臂。 “侯爷这边请——” 曦露点了点头。 秦备追上来,尴尬的试探性问道:“小白你是开玩笑的是不是?” 曦露正色道:“嗯,开玩笑。” 秦备给自己顺了顺气,松了口气,道“小白,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对我图谋不轨呢。” 曦露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秦备连忙跟上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侯爷请上座。” 曦露点了点头,负手走到上座落座。 待众人落座,见秦备坐在左手,齐家家主坐在右手,其余几个家主带了些看着像是乡绅父老的人分别落座。 堂内装潢并不是金碧辉煌,反而颇为雅致,只是看两侧小门悬挂的珍珠风帘便知主人家财万贯,更不用提手边精美绝伦的碗碟了。 原本以为不过是地方豪强罢了,如今看着装潢和用度,家中应该是有人入朝为官。 曦露声色不动,抬眼看着堂下的众人。 齐家家主见没有人说话,笑着拱了拱手,道:“本应该侯爷一到就给您接风的,但无奈侯爷公务繁忙。今日侯爷和秦大人拨冗赴宴,又有主位作陪,在下真是幸甚、幸甚啊。” 曦露淡笑道:“前几日本侯初到贝城,多有得罪,还望齐家主和各位不要怪罪才是。” “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侯爷心系贝城百姓,这是我等之幸啊。” “是啊,侯爷。” 见众人应和,曦露笑了笑。 齐轩抬了抬手便有丫鬟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几道菜上完,曦露看着面前摆着的珍馐美味,挑了挑眉。 这齐家主明知道如今府衙缺粮,若是聪明,便该上些简约的小菜,怎么会这般高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他就这么有信心今日能把自己拿下,还是说菜里下了药? 曦露不动,秦备自然不敢动。剩下的几个家主看着曦露垂眸不语,纷纷跟齐家家主对视一眼,齐家家主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曦露不动声色余光将众人暗地里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还有后招。 曦露拿了拿筷子,齐轩立刻道:“诸位动筷吧。” 身后的‘小厮’过来布菜,曦露看了眼满桌的燕窝鱼翅,松茸山鸡,顿时有些没有胃口。 曦露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师煌月,夹了几片松茸到自己碗里,看来这菜没问题。 齐轩见对面的秦大人用了不少,拍了拍手,道:“今日为了宴请侯爷和秦大人,特意拿了一瓶好酒,请侯爷和秦大人品鉴。” 主菜来了。 随着抚琴声,进来十几名身着舞衣的曼妙女子,手中皆拿着一小瓶佳酿。最后进来的一位妙龄女子穿着整齐华丽,落落大方,双手拿着一瓶佳酿直奔曦露而来。 曦露看到师煌月握起的拳头,抿住嘴角的笑意,不巧这点笑容被齐轩看到,还以为侯爷颇为满意,顿时更成竹在胸。 “侯爷,小女听说了侯爷救济百姓的义举,颇为敬佩,所以特意前来敬酒。” 曦露抬眸,见那女子水润的眼眸直直的看着自己,并不如往常女子那般闪躲,动作落落大方,姿态自有一股妩媚。 这个齐轩可真是下本钱了,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看这女子自小应该也是被宠爱长大的,神态并无闪躲,反而眼中满是对自己这张脸的痴迷。 侧了侧头往下看,见秦备喝了口酒又继续猛吃面前的菜肴,对对面献殷勤的美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是,秦备自小在京中的公子圈里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又怎么会在意这等流于外表的艳色。倒是来贝城以后还没吃过一顿好的,怪不得秦备筷子不停。 “侯爷请。” 曦露视线落回手上,见手边的酒杯已经被齐姿倒满,随手拿过,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这酒名叫珍珠醉,侯爷觉得可还能入口?” 曦露垂着眸子,嘴角带着淡笑,看着酒杯中在液体在烛光通明中显得波光粼粼,闪闪发亮。 “为何叫珍珠醉?” 齐姿掩唇微笑,道:“这酒在光下会如同珍珠一般璀璨发光,而且——” 说着从荷包中拿出一颗圆润硕大的珍珠,又从酒壶里倒了些酒液在桌上,将珍珠放在酒液中。 原本平坦的桌面上不流动的酒液,珍珠放上去后却自然的在酒液中间滚动,曦露顿时就明白了。 “而且若是珍珠放在其上,便会如同喝醉一般,来回摇晃,很是有趣,侯爷要试试吗?” 说着将沾了酒液的,散发着水润光泽的珍珠放到曦露的指尖。动作缓慢,在烛光的映衬下,颇有些暧昧之感。 曦露突然感觉左侧身后一阵发凉,吓得连忙抽回手指。 不料那珍珠一阵滚动,就要滚下桌面,曦露下意识伸手放在桌下去接,没想到齐姿跪坐的腿就在桌下,手背一下就放在了齐姿的腿上,场面顿时尴尬。 缓慢的抬起头来,见齐姿面色通红,垂着眼睛不动。身后的人散发的冷气仿佛让人如临深冬,曦露不敢回头。 曦露慢慢将手放回桌面,身子僵硬的坐好,扯了扯嘴角道:“对不住齐小姐,我想接住珍珠。” “侯爷不必解释,妾身明白。” 怎么就妾身了?不用谦称,不用谦称! 身后的人散发的气势,让曦露心里有些怂,但面上倒是恢复了一派平静。 曦露手指摸了摸酒杯的杯沿,道:“齐家主,我看你这用具,家中是否有人在朝为官啊?” 齐轩起身拱了拱手,道:“侯爷好眼力,正是那不成器的侄儿,在京城入了一个六品的小官。” 京城姓齐的? “你跟太祝齐大人是什么关系?” 第155章 齐轩面色更加高兴,道:“若是从本家算,也算是堂兄弟,只是多年离家,如今也不过族谱上有名字罢了。” 还跟京城世家齐家有远亲,曦露冷笑一声。 “侯爷跟太祝大人认识?” “只是上朝时见过一面罢了,算不得认识。” 齐轩笑了笑,看着对面几个家主急切的眼神,清了清嗓子,笑道:“侯爷可是还没有婚配?” 早就想到的事情,曦露微微一笑,道:“并未。” 这锦都侯年纪轻轻,一看便前途无量,若是再加上自己的家财,定能扶摇直上。自己的女儿就算是做了他的侧室,日后也定然有出路。到时候跟京城亲近了,成了侯爷的泰山,贝城还不就自己说了算。 齐轩看了齐姿一眼,咬了咬牙,道:“人若无妻如家中无梁,小女自小便养在深闺,由嬷嬷仔细教养,如今也已经及笄。” 见曦露垂着眼眸,没有反应,齐轩抬头看见自己的女儿一脸痴迷的看着白衣公子,心中叹了口气,继续道:“侯爷若是中意,不妨先找人算八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齐轩真是折了好大的脸面,也当真开得了口。 若是曦露此时不应下,日后这位齐小姐的婚事就算艰难了,这也算是间接给曦露施压。 这些人的小九九连秦备都看明白了,皱着眉正要开口。 曦露叹了口气,道:“此事——不妨容后再议,只是此时的——” 齐轩脸色一喜,有门。 曦露正想着拐着弯提粮食的事,却突然听到堂下一阵骚乱。 齐轩脸色发黑问道:“何事?” 管家自是知道这样的场合有多重要,面露尴尬的弓着腰上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七少爷。” 只三个字齐轩便面色发黑,气得脖子都红了,深吸了几口气,在管家耳边交代了几句,转身拱手,道:“侯爷见笑了。” “无碍。” “多谢侯爷。” 紧接着又听到一声男童的尖叫,曦露拧紧眉头。忽然想起东城的‘菜市’,莫非齐家在处理‘菜人’? 众家主听到这声尖叫也是吓了一跳,见曦露拧紧眉头,杀气外泄,纷纷低头。 齐轩脸色发黑,便要亲自出去解决。 曦露咬了咬牙,怕耽误时间真的伤了一条人命,便起身要往外走。 突然袖子被齐姿拉住,见她垂着头,面色通红,模样有异。曦露疑惑的皱了皱眉头,外头是发生了什么? 见她死死地拉住自己,曦露索性左手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了起来,拥住一同往外走。 走到堂外,烛光不像室内那么明亮,但趁着夜色,也算看得清楚。 周围的几个家主簇拥着曦露站在门外,只见不远处的回廊栏杆上。 一个表情癫狂,上半身衣着整齐,下半身脱了裤子的青年,正将一个男童压在身下,呼吸粗重。那被捂住嘴的赤裸男童,手臂上还写了一个‘菜’字,用墨圈起来。 众人都吓得愣住,曦露抬手挡住齐姿的眼睛,齐轩又羞又怒,抽出护卫的刀便要上前。 齐姿虽然看不到,但声音却听得到,此时死死地抱住曦露往后推。 曦露眯了眯眼,抬手抢过齐轩手中的刀,快步上前,左手摁住齐姿的后脑,抬手将那人割了喉。 看着七少爷捂着喉咙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曦露将浑身发抖的齐姿推给丫鬟,脱下外袍,盖在了男童身上。 转身,面色冷漠的看着一脸骇然的众人,一言不发的负手走出齐府。 曦露翻身上马,不顾身后秦备的呼喊,策马飞奔。 秦备一出来就看到众人面色奇怪,只看到一具尸体就不敢再细看,见曦露策马飞奔,只能慌忙赶上。 回到府衙,不知道师煌月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曦露头轻轻的靠在他胸前,沉默不语。 师煌月轻轻的拍曦露的背,像是哄婴儿一般。 突然曦露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道:“你帮我审问一下那个吴郡尉可好?正好今夜有空。” 师煌月眼中带着担心,低沉的应道:“好。” 两人相携来到西院,挥手让看守的壮丁走远。 走到房前,曦露抬脚将门踹开,门上的锁应声而断。 曦露踱步走进屋内,见吴郡尉正坐在桌案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郡尉吓了一跳,看到曦露进来,死死地盯着她。 曦露冷笑一声,道:“是在想手下的那几个小吏有没有将书信送出贝城吗?” 见吴郡尉有些慌乱,曦露负手走近两步,道:“可以送信的鸽子已经被吃了。” “你——” 吴郡尉怒极要冲上来,曦露抬脚正中他的胸口,吴郡尉一下撞到榻脚,发出一声闷响,捂着胸口怒目而视。 曦露走近吴郡尉,见他捂着胸口侧躺在地上,着实难看,皱了皱眉,抬脚踩在他捂着胸口的右臂上,慢慢用力,直接碾碎了他的骨头。 西院传出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府衙内众人纷纷被惊醒,又被值夜的剑光营将领劝了回去。 看着地上四肢扭曲的吴都尉,师煌月拉住还要上前的曦露。 低沉的声音响起:“与吴大人的书信在哪里?” 吴都尉痛极,几乎失去神志,此时听到这话,顿时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一边惨嚎一边大笑起来。 曦露微微蹙眉,看着地上扭曲的人,师煌月双手将曦露抱起来,走到房门外,轻轻放下曦露,道:“等我一会,好不好。” 见曦露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门内,关上了门。 曦露索性坐在台阶上,原本以为有了那几天的震慑,再加上基本上都有粮食吃了,‘菜市’之事就会暂时关闭。再加上人手不够,便没有派人去清剿,想着等剑光营的援兵来了以后趁他们放松警惕一次性清理干净,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胆大包天。 曦露正胡思乱想,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曦露起身见师煌月手中拿着一份口供。 “这是他在任期间所犯律法条规,书信在他家中,已经让人去拿了,一会就送来。” 曦露低沉的应了一声,师煌月弯下腰从侧下方往上看着曦露,道:“我抱你回去休息好不好,明日再处理。” 曦露点了点头,张开双臂。 第156章 次日一早,曦露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门,见师煌月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是京中常用的一些点心和粥。 曦露睡眼惺忪的走过去,叹了口气,道:“马上走吗?” “嗯。” 用了半碗粥,曦露起身,道:“我送你,走吧。” “不急。” 曦露转身,见院内进来些人,看行动皆是练过功夫的。 “这些都是静王府的护院,给你留下好不好?” 看了一眼容貌肃然的十几个人,负手而立,不像是护院,倒像是军人。 曦露正要拒绝,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声震天的哭喊。 “曦哥——” 曦露掏了掏耳朵,听到那人跑近了嗓门更大。 “曦哥,我好久没见你了——” 赵德武一进院门就看到师煌月坐在一旁,曦露身后有十几个壮汉,顿时有些蹑手蹑脚的不知道左脚该不该迈进来。 不知道赵德武的脑袋里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走到曦露面前,挡住曦露,恶狠狠的跟师煌月对视。 曦露一巴掌将他推开,道:“你怎么来,你有品级,不能随意离开驻地,不知道吗?” 赵德武嘿嘿一笑,道;“我把将服脱了他们不就认不出来了吗?” 曦露看着赵德武冒傻气的样子面容扭曲了一瞬,叹了口气,只能等会给苏阳去一封书信了,还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 “曦哥,这些人是干嘛的,好凶啊。” 曦露懒得看他那副贱兮兮的模样,道:“带了多少人?” “加上我正好一百个剑光营的,新兵太菜了,都拿不出手,这些是第二批那些。” 那十几个静王府的人一听是剑光营的人,心中纷纷有些疑惑,不是说剑光营的人都是豺狼虎豹吗,面前这个笑得一脸傻样的人真是剑光营的将军? “你还是把这些人带回去吧。” 师煌月点了点头。 眼中带着不舍看着曦露,道:“我走了。” 曦露点了点头,道:“我还要安顿他们,你自己走吧。” 师煌月眼中立刻闪过委屈,赵德武马上挡在曦露身前。 等师煌月离开,曦露一把推开赵德武,道:“如今贝城还在重建,房子不够,你们就在府衙周围安营扎寨吧。还有去找老刘,把府衙内都换成咱们自己的人,再调十个人给老孔,让他看好城门。” “是。” 见赵德武立刻去传令,曦露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冷笑,走出府衙。 这几日十几个大人的办公地点一直在府衙门口,就像第一天一般。只不过这几日多了些日常用具罢了。 这样一来是给贝城的百姓看到重建贝城的决心,二来是重塑贝城官吏的形象,再者也可以有事直接处理,省去诸多环节。 曦露走到于此白的遮阳伞下,来到贝城以后于此白便分管刑事诉讼等事。 将昨夜的口供放在于此白面前,道:“今日在‘菜市’口将他凌迟。” 于此白皱了皱眉头,拿起口供细读,越看脸色越难看。 买卖人口、劫掠人口、收受贿赂、擅杀官吏......数十条大罪。 “此人所犯罪责,该夷灭三族。” 曦露看着重建的贝城百姓,平静道:“那就派人去抓,我会让剑光营的人跟着。” “是,侯爷。” 曦露见苗大人眉间的痕迹越来越深,走过去,道:“还能撑几天?” 苗暖叹了口气,道:“不足七天,还有百姓在往回赶。”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苗大人宽心。” “哦?”苗暖一听来了精神,道:“侯爷有什么办法?” 曦露转身看着手指发红还在整理人丁汇总的张大人,道:“此事需要贝城的百姓自救。” 苗大人和张大人对视,纷纷不解,见曦露不再解释,便继续投入政务中。 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于此白便处理好了各项程序,来找曦露盖章。 曦露看完于此白写的‘诉吴郡尉二十二条罪状’的告示,颇为满意,让于此白捉刀,是为了通告全城,是为了让贝城百姓了解始末,平息怒气,找到这几年的情绪发泄口。 告示一经发出,满城沸腾,又在后面的官府告示中得知吴郡尉将在午后东城的‘菜市’凌迟。刚刚贴出来,便有百姓三五成群的聚在那里等候。 吴郡尉被人抬上刑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全身好像没有骨头一般,瘫在木板上,眼神呆滞,看到围成圈的百姓才动了动眼皮。 凌迟是要一道一道剔肉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手艺人,那凌迟的刽子手看着这一滩烂肉犯了难。这既没有骨头也看不出纹理,这可如何下刀?看向上面的于大人。 此刻于此白微微蹙眉也在思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成人形的东西,刚进西院的时候就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好像是从他体内发出来的。 也没想到连刽子手都没办法。他自然知道侯爷此举是有平息百姓怒气的原因在,所以凌迟必须执行。 “将他放平,照往日手法执行,不得有误。” “是。” 那刽子手只得放平那具半死不活的‘尸体’,开始下刀。 围观的百姓中渐渐传来哭声,骂声,尖叫声。渐渐的,开始有人想闯过刑场亲自割上一刀,不断有人往还活着的吴郡尉身上扔石头。 幸好于此白早就预料,有那几百个壮丁红着眼一边拦着百姓一边劝说。 这一刻,众人不再是看客,而是切切实实被吴郡尉迫害而解救了的人。 站在百姓身后的曦露负手看着百姓们发泄情绪,回头见赵德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过去。 “在哪?” “旁边隆堂的地下。” 曦露抬了抬下巴,示意带路。 在行刑的‘菜市’后面一条街,曦露跟着赵德武走了半条街,看到一家叫隆堂的药店。 余光看到剑光营的几个人按照方位已经布控完毕,资料负手走进隆堂。 “爷,您药抓什么药?” 第157章 曦露笑了笑,身边的赵德武突然出手,捂住店伙计的嘴,手刀砍在脖子上弄晕后,就丢给了门外的人。 慢慢往里走,看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迎了出来,探头见没看到伙计,咒骂了一声,见到一身贵气的曦露连忙迎上来。 “公子,可是要抓药?” 曦露四处看了看药店,见与往常的药馆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道布帘子挂着,后面连同后院。 曦露状似随意,弹了弹指甲,道:“买菜。” 掌柜的一下就紧张起来,狐疑,道:“听您的口音不像是贝城的,从前也没见过公子,实在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 掌柜的见对面的白衣公子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顿时浑身发冷,连忙道:“公子若是不抓药,便请离开吧。” 曦露叹了口气,抬起手刀猛地砍在他的喉咙处,身后赵德武快速摁住他,拖着他往门外走,交给一早等候剑光营将士。 打了个手势,剑光营的十几个人脚步放轻,迅速占领药堂的大堂的各个点位。 ‘菜口’并不难找,不光是各豪强家,便是富户,也有买‘菜人’的行为,随意找一家富户,暗中劫持,逼问几句,便能知道原委。 赵德武不过一个时辰就摸清了东城的‘菜口’,并迅速布控。 曦露撩开帘子,走到院内,见院子中干干净净,什么药材都没有,只是有不少的绳子散落。 抬了抬手,二十几个剑光营的将士迅速进入,两人把守一个房间。二楼的则是直接翻栏杆上楼,也快速站到点位上。 “院子后面都有人?” “都有人,就是怕有地道。” 曦露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抬手迅速落下,两人一组的剑光营将士看到手势命令迅速进入各个房间。 若是有人就无声的控制住,若是无人就迅速把守警戒。 曦露打量了一圈各个敞开的房间,见果然抓出十几个人,有打手模样的人,也有富户豪强或者管家模样的人,皆是被堵住了嘴。 曦露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脖子,众将士会意,迅速在每个人的脖子上或脖子后砍了一手刀。 揪过来一个离这最近的,看着像是个打手,曦露用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字一句,道:“通往地下的口子在哪?” 打手惊恐的感受到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说不出话,只能喉结发抖,满脸恐惧的看着一脸杀气的白衣公子。 赵德武见那打手被曦露吓得够呛,轻声道:“曦哥,我带他去找吧,他快被你掐死了。” 曦露猛地松开他,将他推给赵德武。 赵德武抓住他的背心,指了指几个房间,指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那护卫连忙点头。 曦露抬脚走进房间,见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个药柜看着颇为高大。 “怎么开?” 赵德武拧住护卫的一条胳膊,当做绳子,只留了一只手给他。那打手将一个药罐子转动了一下,只见那柜子就慢慢的移开。 打手落下手的时候突然碰到一个瓶子,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 曦露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一下那瓶子,瓶子便顺着力道跳到了曦露的手中。将瓶子放在柜子上,见赵德武面目狰狞的看着那打手,直接卸下了他的关节。 曦露扯了扯嘴角,右手掐住打手的喉咙,一用力,只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打手便在赵德武惊讶的眼神中落到了地上。 抬脚走进通往地下的台阶,沿着火把,拐了两次向下的方向之后,听到了人声。 抬起手,让剑光营停下,曦露跟一旁同样身着便服的赵德武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只见地下别有洞天,像是一个存放粮食的旧仓库改成的,地方颇大。 卖儿卖女的和前来买‘菜人’的人很好区分,只看穿着便知。 除了‘菜人’脸上的懵懂和恐惧,其余买卖双方皆是一脸的冷漠,仿佛不过是在做一件平常的事情罢了。 卖者眼神空洞,枝干消瘦,眼睛盯着买者手中的银票或脚下的粮食。买者眼神偶尔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一两个美貌少女,又恢复平常。 曦露与赵德武对视一眼,踱着步子分散开,开始找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如今全城的注意力都在‘菜市口’凌迟的吴都尉身上,正是适合将‘菜市’一网打尽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这个时候官府会悄无声息的进来。 期间看到还有打手在巡场,这些人背后定然有主谋,若是想一网打尽顺藤摸瓜,必然不能有一个漏网。 有穿着破烂的难民在看到曦露一身衣服的时候叫着白衣公子,一边推销着脚边跪着的小女儿。 曦露咬了咬牙,突然面露不屑,鼻孔朝天的慢慢打量。 顺着风的方向,迅速找到了一个出口,这么大的地方,定然不止一个。 四处找了一下赵德武,见他也站到了一个土坑一样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曦露又转了一圈,见没有别的出口了,回到刚刚的站位,对着赵德武点了点头。 赵德武高声吹了一个口哨,众人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方向,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二十几个人从楼梯口处冲了下来,顿时场面大乱。 有打手反应过来想要反抗,皆被剑光营的人迅速解决。 卖儿卖女的难民好说,见到有人拿着刀砍人,此时想起了手边的儿女,抱着儿女便蹲下抱头。 而那些身着富贵的人,却心虚的到处窜逃,企图溜走。 有人想冲到这两个口子向外逃,曦露拿出袖中的匕首,瞄准下盘,把所有冲向自己的大腿扎了一刀,而后迅速被周边的剑光营制服。 见赵德武那边也没什么问题,曦露扫视了一圈,见有几个身着富贵的人正被一个人引着靠着墙边走。 拉了一个剑光营的将士,让他守好这个口子,便向那四五个人冲去。 越过众人,曦露将挡在身前的人踢开,运用步伐,迅速站到了五个人面前,淡淡的笑了笑,道:“诸位这是去哪啊?” 见后面有一个人低着头,曦露才认出来,像是那个见过几面的齐家管家。 曦露看着将他们堵在一个土堆前,忽然耳朵一动,听到身后有转头移动的声音。转身的瞬间,看到一根木棍落了下来,正中左肩。 第158章 闷哼一声,看着眼前像是师爷打扮的人,曦露抬腿一脚正中他胸口,便见他当场晕倒。 “将他们看到,只要不死就行。” “是。” 曦露转身,见场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抬脚走进了这条密道。 见赵德武要追上来,曦露侧头道:“留在这里将人都看好了,只能死,不能跑。” 在场的买卖打手等人纷纷将头埋的更低。 赵德武应了一声,赶紧安排几个剑光营的人跟上。 走进密道,见墙面处理的很糙,像是刚挖通不是很长时间。走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快走了几步,看到是一个小门,轻轻一推,便看到一个屋子,走出去,看到了熟悉的陈设。 曦露失笑,竟然连通的是府衙东院。 把门关好,让跟来的两个人把守着这个书柜后面的小门,曦露便走出了房门。 这里自自己来了以后,就临时安排衙役住在这里,四五天的时间,以衙役的人数不可能挖通这么长的暗道。而且买卖人口自自己来之前就存在了,也就是说这条暗道早就存在,背后主使之人就是这府衙中的人。 除去已经在受刑的吴郡尉,能在这府衙做主的人还有郡丞、主簿、主记和少府。 当然还有已经赴京请罪的郡守。 到底是谁暗中在主使这件事? 不过这次没有跑一个人,一问就知道了,郡丞几个人直到现在还被关在西院,一个都跑不了。 “侯爷,您没去看凌迟啊,刚没看到你啊。” 曦露笑了笑,道:“死了吗?” “几百刀的时候就死了,百姓失控,差点把尸体都抢走了。” 百姓怒极,自然是要削皮挫骨,不过几百刀,自然是难消心头之恨。 “老刘,去剑光营叫四十个人,到凌迟的后面一条街,接应大家。” 刘都尉一愣,哭丧着脸,道:“侯爷,你们出任务了,怎么不叫着我?” 曦露抬手想拍拍他,突然左手僵住,眉头一皱。 “侯爷,你受伤了?” “小伤,不打紧,快去接应他们。让赵德武压阵,大张旗鼓的押进府衙。” “是,侯爷,人多不多,关到哪?” “西院只用了三四个房间,就关到西院吧,每个房间剑光营一定要严密看守,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末将领命。” 曦露碰了碰肩膀,忍不住闷哼一声。 提步走到府衙外,见张大人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正奋笔疾书。 “张大人,前两日我跟你说的善堂地址选好了吗?” 张举大人放下馒头,拿着笔往嘴里送。 曦露挑眉看着他,动作突然顿住,然后尴尬的放下笔。 “选好了,选好了,就在前面的那一排屋中,本就是府衙的官府,腾出来也快。” “先生人选呢?” “今早贴了告示,人还在看。” 曦露点了点头,道:“等会有一批孩子来,大概几十个,你着人安排一下。” “是。” 又挨个问了一下情况,见没有什么大问题,便放下心来。 “大人,您喝点水吧。” 抬头见张大人的桌子上突然多出一碗水,旁边有个干瘦的老妇正缩着脚,搓了搓手,一脸拘谨害怕的看着桌子。 张举连忙放下笔,道:“老夫人可是饿了?” 那老妇连忙摆了摆手,后退两步,道:“没有,没有,今天吃过饭了,我是下面帮着大家缝补衣服的。大人一天了,这一个馒头都没吃完,水也没喝一口。大人喝口水吧。” 张举突然眼眶发红,用袖子沾了沾眼角,将桌子上的馒头塞到老妇手里,道:“我不饿,老夫人吃吧,这碗水我喝。” “不不不,大人吃,草民今天吃过饭了。” 两人一番拉扯,老妇不如张举力气大,还是将馒头捧在了手里。 老妇人一步一回头的捧着馒头下了台阶。 张大人抹了抹眼角,回头看七八个大人连忙低下头,眼眶发红。 曦露垂眸淡笑,黑暗的背后还是有光的。 “秦大人,别哭了,快把商戎账目给我。” 秦备边哭边把册子递过去,还醒了一把鼻涕。 见曦露走到身边,张大人突然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侯爷。” “谢什么?” 张举郑重道:“多谢侯爷选了下官来贝城。才看到在京城看不到的百姓,看不到的民生,看不到艰苦。才看到为官之道,为政之道,为人之道。故,再次拜谢侯爷。” 剩余的八九个大人也起身朝曦露方向行了一礼,只有苗老大人盯着眼前的账册不动,手上毛笔的墨汁滴到了纸上。 曦露受了这一礼,道:“我选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品性,说起来,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也正是因为你们,我们初到贝城的几天,才能撑下来。贝城如今还没有走上正轨,往后,诸位还需勉力。只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别把墨水当馒头吃了。” 众人笑了笑,纷纷称是。 不一会,赵德武和刘都尉就带着剑光营的人押着几十个人走到了路口,还有几个人专门领着一帮孩子。 众百姓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纷纷指指点点。 见人聚集的差不多了,曦露站在台阶上朗声道:“将为首者关进府衙,本侯亲自审理。贩卖人口者押入大牢,由于大人负责审讯判决。稚子幼女送入善堂,由赫大人找人看护。” “是,末将领命。” “是,下官领命。” 突然几十个人中间有穿着破烂的人哭喊道:“我是卖的呀,我是没办法才卖女儿的呀,求大人放了我吧,我也是被逼得呀。” “是呀,我们也是没粮食吃。” “求大人放了我们吧。” 曦露冷笑一声,负手走下台阶,俯视着破衣烂衫的男子,道:“为何不到府衙前领粥?” 又突然弯下腰,冷笑道:“是想吃些好的吗?” 瞥了一眼不远处巴巴的看着这里的小女孩,道:“还是家中有稚子?” 第159章 那人瞬间如遭雷劈,挣扎着摆手,“不是,不是,大人你听草民说。” 曦露眼中露出不屑与蔑视,走到一旁,朗声道:“买卖同罪,押入大牢。” 垂眸去看那小姑娘,正低着头流泪,魏家的小姑娘端了一碗到她面前。 曦露正要回府审问那些人,却突然被赵德武拉住。 “曦哥,你肩上的伤怎么办,要不我去找个大娘?” 瞥了一眼周围都在各自忙碌,曦露低声道:“跟我来。” 回到北院,曦露关好门,拿出药膏放到赵德武面前,道:“你给我上药。” 赵德武一愣,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还是去找个大娘吧。” 曦露一脚踢在他腿上,道:“你小时候被打,不还是我给你上的药,那时候你怎么不找个大娘。” “那时候不是不知道吗。”见赵德武小声嘀咕,曦露眯了眯眼睛,赵德武连忙讨好的笑了笑。 曦露叹了口气,道:“贝城如今还是群狼环伺,我信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赶紧的,是不是兄弟。” 赵德武一听立马坐了下来,道:“曦哥放心,我马上给你上药,不就是肩膀吗?” 曦露侧过头,正要解开外套,突然师湛突然跳了出来,吓了赵德武一跳。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往日油嘴滑舌的师湛并不理会赵德武,连忙跪地行礼,道:“白姑娘,要不还是找个大娘来给您上药吧,白大夫也好。” 师湛每日都要向京中传信,若是主子知道白姑娘手上就够罚的了,若是再知道这事,自己怕是就只能爬着出静王府了。赵德武这小子固然是为了兄弟情谊,但自己不能不替主子看着未来的主母啊。 见曦露微微蹙眉,师湛又赶忙道:“师贺你说句话啊,白姑娘,我去带个人,保证嘴严,实在不行上完药就杀了。” 赵德武听得浑身一抖,连忙看向曦露。 曦露放下手,看向师湛,道:“看来是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 将药瓶推到赵德武手边,曦露接着道:“我容许你们在我身边,是因为我知道拗不过师煌月。后来容许你们传消息,是因为我不介意师煌月知道我的一切。再后来肯用你们,是因为我开始信任在乎师煌月。这一切,都是因为师煌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归属于师煌月,此后便是他的人了,相反,若是以后我真的成为静王府的主人,那他便是我的人。这一切,都不应该成为你阻拦我这件事的缘由,因为你没有资格管束我。明白了吗?” 师湛面色发白,双膝跪地请罪。 “白姑娘,属下绝无此意。” 曦露解开外袍,道:“我明白,你们是为了师煌月,但既然跟在我的身边,要么可以为我所用,要么就离远些。你是师煌月的人,我不会说什么。” “属下立刻回京领罪,请白姑娘息怒。” 曦露手指敲了敲桌子,道:“我没有生气,我喜欢师煌月,所以他对我关心我接受。你是师煌月的人,是为了他好,所以我不会生气。至于领罪一事,就不必了,想必经过这件事,你以后也不会多管闲事了,说不定还会对我更加忠诚,便继续留在这里吧。若是师煌月要罚你,便让他来找我。” 师湛连忙道:“是属下僭越,多谢白姑娘,属下明白了。” 曦露点了点头,道:“去吧。” 除了发小的兄弟情谊,对赵德武的同袍情谊,和剑光营其他人是一样的。且不说只是一个肩膀,就算是半身,若是真的在战场上遇到生命危险,难道还不处理伤口了?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 更何况是这些人腐朽的思想,和企图捆绑束缚的丝线。 就算是爱人,无自由,毋宁死。 见师湛消失在屋中,曦露解开衣服。 赵德武目瞪口呆的看着曦露说话,此刻合上嘴,道:“曦哥,佩服。”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快点。” 露出肩膀上的伤处,吸了几口气,就感觉肩膀处被倒上一块药膏。 “嘶——赵德武你不会轻点。” 赵德武委委屈屈,道:“曦哥,你肩膀上的伤太大了,我把整瓶倒上去,好上药。” 曦露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想挨棍子,就给老子轻一点。” “是,是,轻一点,一会就去给那个下黑手的人一棍子。” 上了药,正准备去西院审问,却突然看到有人快步进来禀报。 “侯爷,齐家小姐来了,正在院子里跪着呢,属下怎么劝都不听。” 曦露微微蹙眉,在外头跪着算什么意思,府衙中人来人往,不是官吏就是衙役,这是在胁迫谁? 冷着脸走到府门内,见齐姿果然跪在院内。 曦露沉了一口气,道:“齐小姐大庭广众之下,这是什么意思?” 见曦露面色不虞,齐姿连忙道:“妾身是来赔罪的。” 曦露微微蹙眉,赔罪,齐轩不来,你来? “昨日在府中——让侯爷看到了——不雅的事情,我和爹爹都无地自容。但我对侯爷的真心,却是不假的,求侯爷给妾身一个机会。” 曦露冷笑一声,这齐轩明明是知道了自己将‘菜市’取缔,心中慌乱,自己不敢来,让齐姿来打探消息来了。又想着把女儿推出来,若是自己能收下她,便是攀上了关系。若是看她可怜,能免些罪责也好。 人来人往,齐姿这几句话,已经有八卦看热闹的衙役悄悄听着了。 赵德武眼角抽搐,心中暗道,不愧是曦哥。 曦露瞥了一眼躲在门后的几个衙役,冷笑道:“齐小姐,这是在威胁本侯吗?” 齐姿看了一眼身后,连忙起身,却因为膝盖疼有些踉跄。原本以为,面前俊美的白衣侯爷会像昨晚那样铁血柔情,却没想到抬头看到他正冷冷的看着自己,顿时心中有些慌乱。 “妾身不敢,妾身是真心来赔罪的。临走时已经同爹爹说了,就算是为奴为婢,只要是侯爷愿意原谅我和爹爹,也是使得的。”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若是今日让齐姿进了这个门,怕是有嘴都说不清了。若是随了他们的意思,怕是不止要‘原谅’昨晚看到的腌臜事,还要‘原谅’齐家背后所有的事,怕是以后还会被赖上。 曦露心里如明镜一般,但事关百姓的粮食,不可贸然发作。 突然笑了笑,曦露淡笑道:“我今日还要审问,便不多留齐小姐了,改日再回请你,可好?” 齐姿一时捉摸不透他到底什么意思,只是看他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便有些动摇,眼神痴迷的看着曦露。 但又听到改日要宴请自己,那是不是说明他不介意昨晚的事了? 是不是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侯爷说的当真?” 淡笑道:“等过两天,我便宴请齐家以及各位家主。” “那如此,妾身便静候侯爷佳音了。” 曦露点了点头,见齐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府衙。 “曦哥,贝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真要请他们吃饭?” 瞥了一眼赵德武,道:“跟我去审人。” 第160章 同剑光营交代了几句,曦露便同赵德武进了其中一间房。 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齐家管家,曦露坐在圆桌旁,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见那六个人一言不发,包括那个打了曦露一闷棍的书生模样的人,也是一味地低着头装鸵鸟。 赵德武看到那个书生就来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道:“还敢打闷棍,老子给你一棍子。” 那书生倒地装死不敢动,双手抱着头。 曦露微微蹙眉,这书生挡着脸干嘛?当时他即是从密道中出来的,那就是知道通往府衙的,现在想起来,说不定还是府衙的小吏。 “将他带出去,让众官吏认一下。” “是。” 赵德武拖着他的后脚就往外拖,也不顾脑袋磕到门槛上。 曦露看着剩下的五个人,看向那个领头的人,微微一笑。转而看向齐家管家,道:“你家小姐今日跪在我面前求情,什么都愿意,我同意了,你先出去吧。” 那齐管家愣了一下,跟四个人对视一眼,又不可思议的看着曦露。 曦露朝门外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是真的。 看那齐家管家还在犹豫,曦露开口道:“再不走,就杀了你。” 只见那齐家管家磕了头连滚带爬的就出去了。 见眼前的人并非油盐不进,那领头的人忽然拱手道:“侯爷,此事都是误会,我等也是因为猎奇误入,还请侯爷开恩,若是侯爷需要什么,只管提。” 剩下的几个人纷纷应和。 既然这里面有齐家的管家,剩下的几个不用猜,都知道定是其他几个豪强家族中的人,只是这领头的人看着不慌不乱,身份倒是颇为可疑。 曦露笑了笑,道:“来人,把这三个人带下去,去通知几位家主来领人,若是不认,明日便杀了。” 接着就有剑光营的人进来将三个人拖走,那领头的人低着头,余光看着三个人求着饶被拖出去。 半晌不说话,看向地上跪着的领头的人,曦露突然道:“怕是本侯提的,你拿不出来。” 那领头之人忙道:“只要我有,侯爷尽管提。” 曦露突然弯腰靠近,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要一条通往京城的路子。” 果然马上就看到此人眼神慌乱,头又低了低,道:“侯爷受什么,小的听不懂。” 贝城的这些酒囊饭袋除了领头的那几个,着实不像是能操这么大盘子的人。 郡守离开贝城,郡尉死了,郡丞等人又在隔壁关押,齐家对外的管家又像是客人一般,这种时候只能是外头的势力在运作。与其虚无缥缈的胡乱猜测,不如诈一诈是不是京城,没想到还真中了。 但是买卖人口这种事,弄不好就惹一身腥,京城的那些老狐狸,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险,难道这其中的利润真的深不可测? 曦露微微蹙眉,视线又落到那领头的人身上,道:“不过本侯本就是从京城出来的,自然不需要京城那些老顽固的根基?” 见那领头的人没了反应,看来是诈不出什么了,正准备动刑,门外就传来了赵德武的声音。 “滚进去。” 那一身师爷打扮的人被扔了进来赵德武一脸气闷,低声道:“曦哥,是府衙的小吏,被张大人认出来了。” 曦露看着地上满脸伤痕的人挑了挑眉,赵德武继续道:“今日缺了值,一出去就被衙役认出来了,我找张大人确认过了,怪不得一直捂着脸。” 曦露朝外看了一眼,示意赵德武出去处理那些管家。在赵德武耳边低声道:“口供。” 两人对视一眼,赵德武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曦露看着已经放弃挣扎的那书生,手指不断敲着扶手。 有京城背景,又不是那些老顽固的人,还能让府衙中的小吏心甘情愿的卖命,这怎么看都得郡丞这种等级的人才能办成的事。莫非真的是什么足智多谋的普通人? 见白衣侯爷不说话,地上的两人心里越发没底。 曦露猛地站起来,吓了两人一跳,看来还是得先审一审郡守。 走出房门,见院子里赵德武果然在收拾那几个管家,齐家的管家亦在其中,守着院门的两个剑光营将士见曦露出来行了一礼,继续把守院门。 曦露走进隔壁房间,郡丞正在愁眉苦脸的叹气,见侯爷走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拱手行礼。 “侯爷。” 曦露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郡丞察言观色,小心的开口道:“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官出去?” 见侯爷抬眼看自己,郡丞又道:“这几日听送饭的百姓说外头几位大人都夙夜忙碌,下官心里过意不去,想着出去尽快办理公务才是,也好帮侯爷些许小忙。” 瞥了他一脸谄媚的模样,曦露微微蹙眉,他这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是个谄媚之徒。他这番表现,着实不像是幕后之人。 “方大人。” “下官在。” 曦露倒了杯水,推到郡丞面前,见方郡丞连忙接过,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道:“今日吴郡尉被凌迟,死了。” 郡丞一惊,擦了擦汗,抬眼见曦露眼中带着杀气死死地盯着自己,连忙跪下,忙道:“侯爷,侯爷饶命,我是做了些坏事,但那都是被吴郡尉逼得呀,都是他们胁迫的呀,我只是求一口饭而已啊,求侯爷开恩啊。” 曦露蹙眉看着他冒着冷汗跪在地上不住的求饶。 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会操盘的人。 “他们,还有谁逼你,少府还是主簿?” 见郡丞眼神慌乱,开始支支吾吾,曦露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放在了他的颈上。 郡丞立刻慌乱道:“我说,我说。其实大家主要都是被吴郡尉逼得,主簿他们......大家知道的事情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包括郡守,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都是那杀千刀的吴郡尉,仗着自己是吴家人,平日谁都不放在眼里,连郡守大人都得看他脸子,他死的好啊......” 曦露看他一副卑鄙小人的模样,着实算不上什么真正胸有城府的人。 第161章 他的意思是主簿等人跟他知道的差不多,都是被吴郡尉胁迫上船的,包括郡守。 等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曦露揉了揉太阳穴,道:“闭嘴。” 见他立刻停嘴,曦露指了指桌上的笔墨,道:“将你到任以后所犯何事,一一写清楚,若是我看到少了什么,立刻送你去凌迟,三千刀,一刀不会少。” 郡丞吓得呆住,见曦露起身,连忙道;“侯爷,侯爷,侯爷能不能饶下官一条命,流放充军都可以啊,求求侯爷。” 看来他自知做的事情会没命,曦露微微一笑,道:“好,我答应。” 先等你口供出来再说。 关上门,看着院中几个蜷缩在角落的管家,曦露灵光一闪,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猜测。 走到隔壁的房门前,隔着房门,从缝隙中看到那领头的人在和师爷打扮的小吏在小声说着什么。 曦露沉了一口气,走到偏僻处,将赵德武叫过来。 “招了吗?” “招了招了,马上就让他们写口供。” “那领头的人是谁?” “他们说是吴郡尉的管家。” “于此白没把吴郡尉管家抓了?” 赵德武挠了挠头,一脸无奈,道:“曦哥,你也知道于大人那人,刚正不阿,说三族,就三族,那管家跟姓吴的没有亲戚关系啊。” 吴郡尉既然横行贝城,那些手下的人又怎么可能无辜,曦露闭上眼沉了口气。 “那助纣为虐之罪呢?” “于大人说,这是另一件案子,要重新立案。将姓吴的三族抓回来,就带人去抓那些管家护院什么的了,虽说派了衙役看守,估计就是那时候跑掉的。” 赵德武越说声音越小,曦露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些衙役根本就信不过,是临时拉来充数的,你看着他们干活还行,背过脸去不知道又有什么旧恶习。 于此白此人太过清正,耿直中正,却没料想到这里的衙役敢私放犯人。 “吴府上上下下都抓回来了吗?” “抓回来了。” 曦露抬了抬下巴,道:“那些人的口供弄出来,再去让于此白着重先审一下吴府管家的亲眷,问清楚,吴府的管家到底是谁的人?” “曦哥,你的意思是?”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我怀疑,吴郡尉的管家不是吴郡尉的人,你照此跟于此白说,他就明白了。” “是,我这就去。” 走回刚才的房门前,曦露推门走进去,见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冷笑了一声。 看来这吴家管家还真了不起,是个能说会道的,这么快就安抚了这个小吏。 “来人。” 剑光营的人应声而入。 “将地上这个瘦弱书生带出去,交给何新子,跟何新子说,我要完整的口供。” 何新子也能走动了,正好让他活动活动手脚。 “是,侯爷。” 看着地上跪着的吴家管家,曦露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突然道:“薛郡守入京请罪,怎么没把你带走?” 见他下颌骨处咬了咬牙关,曦露挑眉道:“是不是临走的时候安排了你处理掉贝城的地下生意,但你没听话?” 曦露眯了眯眼睛,见他开始脖子发红,明显是气血上涌的表现。 “还是说他利用完你,就自己遁走,知道我要来,把你留下顶罪?” “你胡说——” 吴家管家突然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像是踩到尾巴的狮子一般。 曦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过区区一招挑拨离间,竟然就让他方寸大乱。看来这几日自己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让他心中也开始动摇,不然如何这么容易攻破心防。 松了一口气,朝门外道:“来人,将他拖出去——”曦露的话音一顿,此人心思深沉,足智多谋,若不是突然被自己试探出来,自己也只有动刑,若是交给赵德武,怕是会被蒙骗。 “侯爷?” “算了,你们退下。” “是。” “师湛。” 师湛应声而出,那吴家管家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开始害怕。 “他就交给你了,我要完整的口供,留口气就行。” “是。” 回到书房,曦露闭目养神,整理整件事情。 ‘菜市’出现之初,是因为经历两次大灾的贝城百姓断粮,再加上贝城官吏腐败严重,官商勾结。 一部分人逃出城,一部分人不愿离开,留了下来,而留下来的人没有食物,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得到粮食。 这时候官吏富商就出现了,一面榨干他们的劳力价值,一面有好奇人肉之人刻意引导。再加上灾荒之年本就有人偷摸的易子而食,于是‘菜市’便从书中落到了百姓中,再后来因为有人引导,便成了风尚。 曦露猛地睁开眼,好个薛郡尉,好一招削发赴京请罪的苦肉之计。 他手中定有巨额财富,只要上下打点,定能保下一条命来。若是运气好,再将罪责都推到吴郡尉头上,可能只是贬谪到偏僻之地罢了。 深夜,曦露的面前放着师湛和赵德武等人逼出的口供,将他们拼凑在一起,薛郡守的心狠手辣和灭绝人性摆在眼前。 果然,薛郡守一开始就城府颇深的在所有人面前装软弱之人,假意臣服于耀武扬威的吴郡尉,一方面靠他受吴家庇护,另一拿着吴郡尉当挡箭牌在背后做尽恶事。 及至东窗事发,眼看无法掩盖了,便当着众人的面削发代首,赴京请罪,好一招金蝉脱壳。 曦露揉了揉脖颈,起身向外走去。 于此白那里人多,牢中到现在还没消停。 及至到了牢狱之中,果然见到灯火通明,朱班头正带着衙役抬人。 朱班头见到曦露负手走近,行礼道:“侯爷,您来了。” 曦露点了点头,掀了掀白布,看到底下的血肉模糊。 没想到于此白这么循规蹈矩的人,还有做酷吏的潜质。 “你们去忙吧。” “是,侯爷。” 顺着惨叫声和鞭子的破空之声,曦露慢慢靠近审讯的隔间。 从两个拐角中间,看到一身官服的于此白正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修长的手指拿着毛笔在写着什么,整个人在烛光下越发显出文人的风骨与为官的克己复礼。 第162章 曦露走近,见一小吏正在听着犯人的话奋笔疾书。 于此白见到一身白衣的曦露,起身行礼,道:“侯爷的身份不该来这种地方。”说完又想起曦露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垂下眸子。 看了一眼已经浑身被血浸染的犯人,曦露道:“怎么样了?” 于此白皱着眉,将桌上的几份口供拿出来,道:“下官怀疑,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不是吴郡尉。” 曦露淡笑道:“怎么说?” “我照侯爷的意思问了他们,妻儿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人,除了吴郡尉,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据吴郡尉管家的亲眷交代,他曾与吴郡尉同在私塾读书,后来屡屡落第,吴郡尉到此做官后,看他可怜才带在身边,但他一直闷闷不乐。直到三年前开始往家里拿大量的钱财,话也多了起来。口供上还有更多的细节,种种迹象表明,大概三年前,这个管家投靠了什么人,而他背后的人就是买卖人口的主使之人。” 翻了两页口供,于此白的逻辑之缜密,思路之清晰,都跃然于纸上,让人叹为观止。 曦露的眼中满是赞赏,道:“事情和你猜测的差不多,口供基本上都齐了,我已经准备写奏折和官报了,你也写份官报送到丞相府吧,就按流程走即可。” 于此白眼中带着一点怀疑和疑惑,道:“特事特办,此事应该走六百里加急,呈递京城,查明真相。若是正常驿报,便要等到月末才能到京了。” 曦露另有安排,但于此白过分刚直,若是说自己想利用时间差先搞死吴大人,当着这么光风霁月的清正之士,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本侯已经查清真相,找到幕后之人,不日就会贴出公告,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于大人放心。” 于此白明知有异,还是行了一礼,道:“侯爷既然如此说,那下官就去写官报,告退。” 回到府衙书房,已经三更天了。 黑夜之中,一盏孤灯旁,曦露坐在书案后,手指敲了几下桌子,拿出一份奏折和几份官报,开始落笔。 首先,是吴郡尉为首的贝城官吏贪污案,此案要以吴郡尉为首,写成奏折呈递皇帝。再加上师煌月逼问出的连通吴大人的书信,将京城的吴大人所代表的吴家,彻底赶出京城。 其次,便是金蝉脱壳远赴京城削发请罪的薛郡守主使的‘菜人’案,此事一旦送达京城,必定朝野震惊。此人既然在明处,就不怕他逃跑。人证物证都已经齐全,鉴于案件及影响都极为广大,也要另写一份奏折呈递皇帝,请求重审重判此人。 最后,则是贝城官吏自上而下的贪污,但鉴于还没有查清每个人的具体罪责,贝城还没有渡过难关,此事可附在吴郡尉案的奏折后面,共同呈递。另外为了便于查清贝城上下贪污,还得求一份特事特办的圣旨,这样才方便彻底清理贝城。 将写完的两份奏折放到一边,曦露又拿出几份官报书写。 要将这两件案子书写后分别送往三公府以及呈递中书令。 又将大致始末匆匆提了几句,写了一封给师煌月的信。 将七封官报整理好后,曦露捏了捏酸痛的手指。忽然想到了陈家,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又用潦草的笔迹给陈智业写了一封书信。 陈家既然同吴家还未割席,既然以为自己已然是陈家的准女婿,那自己怎么能不提前说一声,尽尽心呢? 将这封信同时送到陈智业手中,倒是要看看陈智业会不会立刻与吴大人分道扬镳,到时候吴大人没了陈家的助力,会不会以十六年前的密谋之事为要挟呢? 曦露负手站在窗前,如此,等圣旨下来,贝城的官吏基本上就可以开始动手清除了。如今只剩粮食和来年播种的问题了,只要将那些个豪强解决掉,想必贝城就能度过此次危机了。 次日一早,曦露眯着眼睛站在府衙前看着精神奕奕却越发消瘦的众位大人。 “曦哥,这么早啊?” 曦露瞥了一眼嘴角还有口水痕迹的赵德武,赵德武见她满眼的红血丝,心情不好的样子,低着头准备去换防。 “等等。” “曦哥——” “去找老刘来。” “是是,马上就去。” 曦露回到房间装好奏折和书信,刘都尉正好到了。 “侯爷,您叫我?” 曦露将两份奏折并七份官报放在桌上,道:“找五六个人护送,你带着拿着奏折和官报急速进京。这份奏折呈递到宫里,官报分别送到三公府和中书令府。还有这个,让山国送到静王府,最后这个,你拿着,送到陈府,交给陈府大小姐。在白府休息两天,再让剑光营的人重新进城,将这份奏折上奏皇帝,官报送到三公府,明白了吗?” 刘都尉拿过信袋子,放在胸前,道:“侯爷放心,我马上带人出发。” “嗯,去吧。” 过了一会,在府衙后门看着刘都尉等人离开,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于此白一直望着这边,见曦露转过身来,于此白行了一礼,便朝府门的方向走。 曦露快走追上他,道:“多谢于大人信任。” 于此白昨晚明明通过送信时间觉出自己有事情瞒着他,要搞事情,还是睁着一只眼闭一只眼。按照他以往的风格,定会对着自己说教一顿,然后今日六百里加急一同和刘都尉出发。 按照‘菜人’案朝野震惊的程度,若是于此白的官报和供词同时抵达,‘菜人’案便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吴大人就有一丝逃脱之机,吴家的事情,一点机会都不能留。 原本想着要是于此白让人送报,便让老刘半路将人打晕,带回白府,然后过两天再放出来,既然于此白默认,也就省了这道麻烦。 于此白站定,道:“侯爷不必言谢,短短几日,下官受益匪浅。” 第163章 曦露挑了挑眉,他继续道:“从前下官认为侯爷只是一个忠君爱国,善于统兵打仗的好将军。这几日,方才看明白,侯爷是心中有天下的社稷之才,只是行事太过偏激,无法无天,下官会一直监督侯爷,让您不会违背大义的机会的。” 于此白这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曦露挑眉,道:“监督我?” “是,从前下官认为只要遵守自己心中的准则,其他人不必勉强,各行其是便好。这样既可以成全心中的忠孝仁义,也可以让身边的人活得自在些。但如今,下官并不这样认为。” “这天下如今有些人蝇营狗苟,需要一个匡正天下之人,手持利剑将黑夜斩破,天下方能有喘息之机,百姓才能有平常的生活。” 曦露失笑,摩挲了几下手指,道:“多谢于大人这么看得起我,只是我胸中并无大志,更不喜他人束缚,所求不过公正,于大人还是自行做这匡正天下之人吧。” 言罢便离开,于此白在身后行了一礼,道:“下官会继续监督侯爷。” 几日后,苗大人突然来到书房。 “侯爷,粮食已经不足两日之用了。” 曦露微微蹙眉,而后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几摞书中拿出几份请帖。 “听说城中的绘春酒楼重新开了?” 苗大人整日沉浸在粮草中,乍然听到愣了一下。 “侯爷说什么?” 曦露提高声音,道:“赵德武。” 过了一会儿,赵德武跑了进来,道:“曦哥,你找我?” “将这几份请帖送到齐家等豪强家中,就说两日后,我在绘春酒楼宴请他们。” “请他们吃饭?” 曦露点了点头,赵德武应了一声便出去传信了。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苗大人,今日发完,明日就先不要发了。” 苗暖皱紧眉头,道:“两日后才断粮,侯爷何故扣粮?” 曦露微微一笑,道:“苗老大人先不要着急,先等我说完。” 当日,书房中来去三五个人,一直讨论到午后。 两日后,绘春酒楼中 曦露靠在窗边抿了一口茶,看着楼下的荷塘中满是浑浊的淤泥,抬头看了看天,见天气依旧闷热,已经半月没有下雨了,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会持续多久。 这绘春酒楼背后的人乃是齐家,所以贝城稍稍安定,再加上齐姿传回去的话,这绘春酒楼便开了。如今全城还在缺粮,绘春楼倒是鸡鸭鱼肉齐全,只是这酒楼之中动辄便要百两,百姓是连看也不敢看的。 “侯爷,我家主人两日前就对过菜单了,您看这些可还满意?” 曦露随意扫了一眼,道:“就这样吧。” “离午时还有一段距离,已经去通知主人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扫了桌上的瓜果点心一眼,曦露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掌柜刚退下,就见齐家家主并其他几个家主到了,上了二楼,见到曦露诚惶诚恐,连忙行礼。 “参见侯爷。” 曦露淡笑道:“请起吧。” 至今那几个管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曦露又一直没有发作,只有齐姿带回去的只言片语。所以包括齐家家主在内的众人都小心的对视,心中悬着,又不敢问出口。 见曦露看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齐轩小心翼翼开口道:“小女马上就到,侯爷对今日的菜色可还满意。” 齐轩说出这句话可当真是不要脸极了,这是准备把自己的女儿当成菜献出来。虽然知道此人厚颜无耻,荒唐至极,但每每听到他说话,当真是重新刷新认识。 曦露笑了笑,道:“看过了,不错。” 见侯爷笑了,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齐轩以为是齐姿起了作用,又道:“前几日小女去府衙,回来后说多亏了侯爷手下留情,宽宥则个,在下感激不尽,以后侯爷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曦露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侯爷,主人,菜都齐了,您看要入席吗?” “侯爷?” 曦露点了点头,起身往雅间走去。 迎面正看到上楼梯的齐姿,点了点头,齐姿快步走了过来,落落大方的行了礼,道:“侯爷是要入席了吗?” “正是,齐小姐一起请吧。” 齐姿垂下眸子,站到曦露身侧,道:“是。” 齐轩连忙给自己的女儿让位,自己站到另一边。 在雅间入座,齐姿马上起身给曦露倒酒,道:“那日的珍珠醉侯爷还没有品鉴,所以妾身又着人拿了一壶。” “这珍珠醉可是千两一壶啊,齐兄真是大手笔啊,我等是沾了侯爷的光了。” 曦露拿着酒杯但笑不语,齐轩连忙拱手道:“不过是一壶酒罢了,诸位严重了,能被侯爷品鉴,才是这壶酒的荣幸啊。” 显然齐姿也听出了这一语双关,脸色微红,垂下了头。 曦露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就爱那个自己的女儿比喻为东西,还随手送人,又在酒桌上打趣,当真是厉害。 “你要出去透透气吗?” 听到曦露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纵使再痴迷,齐姿的脸也红了起来。 连忙道:“不闷的,侯爷放心。” 曦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叹息,便将酒杯放在唇下,算是抿了一口。 见桌上气氛冷了下来,几个家主纷纷给齐轩打眼色。 曦露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因为‘菜人’案的事情,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他们心中慌得很。 齐轩又看了齐姿一眼,齐姿略微犹豫,便给曦露添了一点酒,道:“侯爷,你要用什么菜,我帮你夹。” 曦露笑了笑,道:“诸位不必估计本侯,用饭就是。” “是。” “是,多谢侯爷。” 齐姿见曦露不理会自己,也不恼,自顾自的夹了一块鱼片到曦露的碗里,轻声道:“这鱼鲜美,侯爷尝尝?” 曦露淡笑,同样夹了一筷子鱼到她的碗里,齐姿笑着接了,慢慢了用了。 齐轩看着这一幕,松了一口气,心道稳了,便冲着其他几个家主轻轻摇了摇头。 第164章 饭桌上的气氛放松下来,齐轩便开始同其他几个人闲聊起来,期间或恭维一句,曦露随意的应着。 朝窗外随意看了一眼,见一个穿着齐家护院衣服的人从楼下跑进楼里,曦露放下酒杯,开始仔细听着。 齐轩等人还在交谈,曦露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然开口,道:“不知——” “老爷——” 门突然被推开,那护院猛地闯进来,气喘吁吁的正要开口。 齐轩还未请罪,曦露便喝道:“放肆。” “侯爷恕罪。” “侯爷息怒。” 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慌乱的护院,又见齐轩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曦露冷笑一声,道:“本侯开口,他也敢阻拦?” 齐轩陪笑道:“下人无礼,侯爷莫怪,还不快下去。” 那护院似是焦急异常,但看着对面的侯爷眼中闪着寒光盯着自己,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还不下去!” “不是,老爷——” 曦露拿起酒杯,用力一掷,酒杯就打中了护院的颌关节,那护院捂着脸一脸惊恐的看着杀意外溢的曦露,坐到了地上。 齐轩看着这一幕,连忙让管家将人拖了下去。 “侯爷恕罪,快给侯爷斟酒。” 齐姿看了一眼曦露修长白净的手指略带着薄茧,垂下含着春情的眸子,帮曦露斟酒。 “侯爷刚刚可是有什么吩咐?” 曦露淡笑道:“不过是想问问贵府的七少爷罢了。” 气氛一滞,众人都沉默下来。 齐姿缩着身子一动不动,齐轩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宴请,不要让那畜生扰了侯爷的雅兴,我们敬侯爷一杯。” “是。” “是啊。” 曦露抬了抬酒杯,见众人喝下,又道:“本侯也不过是好奇罢了,若是齐府家事,那权当本侯没问。” 见曦露略微有些不悦,齐轩低着头,抓着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干笑了几声,道:“那畜生是三房的。” 见他撇清自己的关系,曦露淡淡一笑,示意继续。 “他——向来混账,我也劝过多次了,那日他——” 齐轩灌了一口酒,脸色尴尬,看了一眼齐姿,道:“既然以后侯爷是一家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 “那日——他在府中偷了大夫开的五石散,这才污了侯爷的眼,还请侯爷看在齐姿的面上,息怒。” 曦露突然失笑,道:“无妨,齐家主做吧。” 齐轩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小心的坐下。 微微侧身,余光看到各家的护院小厮都从街上往楼里跑,曦露慢慢起身,道:“今日不早了,本侯就先回去了。” “这——让齐姿送您回去吧?” 齐姿立刻理了理衣服准备出去。 曦露摆了摆手,道:“诸位留步。” 而后便负手往楼下走,正好迎面对上四五个护院,曦露站在原地不动,那几个护院自是在府衙前见过曦露,便纷纷退避。 曦露淡笑道:“我正好有些迷路,你们送我走一段可好?” 那几个护院面面相觑,靠前的一个忙道:“侯爷,小的们有急事通禀,让他送您行不?” 轻轻摇了摇头,曦露道:“那你们五个送我下楼也好。” 其中一个见侯爷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便高声道:“侯爷,小的们真的有急事。” 曦露冷笑一声,从窗户看了眼天色,不再说话,抬脚往楼下走去。 护院们避让过后,纷纷跑上二楼。 到了楼下,曦露翻身上马向府衙飞驰而去。 到了府衙门口,将马交给衙役,看到张大人冲出来,曦露叫住他,问道:“怎么样?” 张大人喘了口气,四处看了一眼,道:“侯爷放心,几百个壮丁这两日几乎把全城的人蒙了,一刻钟前就都引过去了。” 曦露点了点头,放开张大人,朝府门内走去,见众衙役小吏进出不停,忙碌异常。 刚进书房,苗暖就敲门进来了,道:“侯爷没事吧?” 曦露微微一笑,道:“那几个玩意伤不到我。” “那就好。” “怎么样了?” 苗暖难得的笑了笑,道:“侯爷刚走,魏家的那个族老便带着周围上千人去通知全城百姓到东城领粮了。百姓们断粮了两日,如今正是饥饿的时候,一听说有粮,行动都很快。” 曦露淡淡一笑,道:“赵德武他们顺利吗?” “刚来报,没有百姓被杀,就是有几个百姓受伤了,不打紧。有赵将军和剑光营的将士们看着,那些个护卫和小厮翻不起什么浪来。” 曦露松了一口气,坐到书案后,道:“幸好昨夜何新子及时探查出他们的粮仓就在东城,否则我还要再推迟一天宴请他们。” 苗暖捋了捋胡子,道:“侯爷这招调虎离山,暗度陈仓,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后面侯爷有什么打算?” 先是调虎离山,宴请所有家主。 接着让那几百个壮丁带着附近的人去全城通知东城有粮,将百姓引到粮仓后,各府的打手定会阻拦。百姓一听被戏耍,怎么会甘心,再加上两日官府未曾放粮了,饿极了的百姓定会群情激愤。 赵德武带着剑光营的人穿着百姓的衣服混在其中,将打手和小厮解决,只要稍加引导,百姓便会冲入粮仓,分而食之。 在各府求援的时候,何新子他们已经带着人将各府增援的打手护院解决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他们不挨家挨户的找百姓的麻烦。如此,应该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开仓放粮了。 抿了口茶,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此事系百姓群情激愤所致,是他们自己没看好粮仓,还能怪罪本侯不成?所谓法不责众,本侯有什么办法。” 见曦露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无赖行径,苗暖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声来。 曦露装模作样的微微蹙眉,道:“至于——那些被杀的护院打手,定是山匪所致,让于大人督查吧。” 刚进来的于此白听到甩给自己好大一口锅,不动声色的行了个礼,正色道:“侯爷此举为何没有事先通知下官?”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说你这不是自己看出来了吗?”其实是怕于此白知道了又要唠叨。 “侯爷此举着实与地痞流氓无异——” 听到这话苗暖正要开口求情,接着于此白却道:“但特事特办,这确实是最快的办法。往后侯爷要恪守本心,不可再如此莽撞,若是造成百姓踩踏等事故发生,侯爷就难逃罪责了。” 曦露咽了咽口水,道:“于大人有什么事吗?” 于此白从袖中拿出一份官报,道:“下官是来问,可以‘菜人’案众人的官报了吗?” 曦露看苗暖露出疑惑的目光,道:“可以,你去安排吧。顺便去现场查看一下那些护院小厮的尸体,发份通缉令。” 第165章 这一顺便,就算是把于此白推出去挡在前面了,曦露抿了抿嘴角的笑意,苗暖责怪的看了曦露一眼。 于此白面无表情,行了一礼,领命出去了。 等到门关上,苗暖叹了口气,道:“于大人能应付得了他们吗?那些豪族家主如今定然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曦露淡笑道:“老大人可别小看于大人,能干刑讯逼供的人,都不是什么心软良善之辈。至于那些豪族,他们如今手中一没有打手,二没有粮食。如今贝城尚在老孔他们的封锁之中,连信都传不出去,他们只剩下银子,还能做什么?” “侯爷还是小心些的好,老夫怕他们狗急跳墙啊。” “老大人说的是,所以剑光营已经在他们府邸周围布控了,虽然人不多,但一旦有什么危险,就会先把所有家主杀了,将危险扼杀在襁褓之中。” 苗暖一愣,看着曦露的眼神越发复杂,却没想到曦露的手段如此狠辣。 曦露冷笑一声,道:“况且我还怕他们不动呢,只要敢闹事,我就能光明正大的法办他们。若是他们敢出阴招,那就只能死得悄无声息了。” 看着曦露阴冷的表情,苗暖咽了咽口水。 京城 陈雨悦正跪在陈智业的书房里一声不吭的落泪,脸上是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陈智业看着手中潦草的书信,又气又怒。 “陈雨悦,你到底为何将白曦露送来报信书信私藏?” 见陈雨悦依旧一言不发,陈智业叹息一声,无奈爹爹负手转过身去。 “你知不知道如今折子皇上已经看过了,官报都送到我这里了,吴家算是彻底完了。” 陈雨悦梗着脖子,道:“除了生意往来,吴家与我陈家有什么关系,值得爹爹这般费劲心力?” “你——” 陈智业猛地转过身来,扬起的巴掌又要落下,但看到满脸是泪的陈雨悦,又落下了手臂。 陈智业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你与吴云之间不过是姑娘家打闹,万万没想到——” 见陈雨悦咬的嘴唇都出血了,陈智业道:“白曦露此人值得托付,等他从贝城回来,你们就尽快成亲吧。” “爹爹——” “退下!” 听到其中压抑的滔天怒气,陈雨悦第一次从骨子里感到了害怕,扶着椅子艰难的站起来,踉跄的退出了书房。 丫鬟赶忙跑过来抱住她,哭着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呢,小姐。” 陈雨悦擦了擦脸,道:“我该开始准备嫁妆了。” 贝城的百姓手中有了粮,重建贝城的速度越发快了,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了。 只是最近城中有些不太平,不过三四天的时间,就有三位东城的豪族主家被杀,且都是夜里悄无声息死的,着实让人害怕。 不过官府已经查明,乃是山匪强盗干的,已经发出了通缉令。众位大人还在府衙前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有百姓被害,百姓这才放下心来。 曦露撑着脑袋坐在书案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故,仁者爱人......” 已经三天了,于此白一有空就找到曦露,讲什么‘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 曦露叹了口气,他还真想把自己培养成什么忧国忧民,匡扶天下的忠臣不成? 不对,他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学生了? 不行,不行,虽说已经驱赶过了,但他就是不走啊,总不能对他动粗吧? “曦哥——” 救兵来了! 赵德武看到于此白还在念,撇了撇嘴,对曦露表示同情。 “曦哥,你快出去看看吧,不得了了。” 曦露立马站起来,道:“出了什么事?我出去看看。” 于此白放下书,道:“赵将军不妨在此禀报清楚。” 于此白翻了个白眼,道:“那个齐家的大小姐带着嫁妆逼婚来了,穿了一身红,现在府衙外头到处都是人。” 曦露一听急了,道:“你怎么不早来禀报?” 言罢便往外跑,赵德武委屈道:“没想到曦哥你老老实实在书房啊,找了一圈才找到你。” 曦露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府衙前。 见果然齐姿脸上带着面纱,一身婚服,站在门口,府衙外百姓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见曦露出来了,齐姿便要上前。 曦露冷声喝道:“停下。” 磨了磨牙,齐家这是逼婚来了,若是齐姿今日进了门,以后自己和郡守府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今日若是进了门,算是和曦露攀上关系了。若是进不来门,这么多百姓,只要齐姿一哭一喊,也能让曦露惹一身骚。 齐轩一直当缩头乌龟,死了三个家主才有这番动作,此时怕是被逼急了,准备撕破脸皮,鱼死网破了。 见她正要开口说话,曦露眯了眯眼,先声夺人,咬牙切齿道:“赵德武,站在门口,她要是前进一步,我就把她给你当媳妇。” 赵德武吓得连忙站在府门中央,警惕的看着齐姿。 曦露上前几步,走到台阶前,负手而立,一脸坦荡。 高声道:“从本侯一到贝城,齐家家主齐轩,便多次相邀,本侯深知百姓艰苦,地方豪强与从前的吴郡尉等人官商勾结,故多次拒绝。后实在拗不过,便去了一次齐家,谁料齐家富丽堂皇,比之本侯在京中的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宴席期间,多次指使其女美色相诱,竟不惜出卖亲女,更有暮夜怀金。本侯严词拒绝,拂袖而去。” 曦露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其后,齐家及豪强又因‘菜人’案牵涉其中,多次邀请本侯。如今又逼迫其女,身着婚服,在府衙前污蔑攀附本侯。本侯真是有口难辩,望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做个见证,本侯在此多谢。” 听到下面鸦雀无声,曦露挑了挑眉毛,余光看向众人。不应该啊,怎么没反应? 过了一会,百姓开始躁动,周围闹哄哄的开始交谈。 “齐家也太过分了,就是。” “侯爷是京中贵人,还给我们饭吃,齐家真是不要脸。” “就是,早就听说那些‘菜人’......” “以前官商勾结不是明摆......” 场面越来越乱,更有一群人高声喊道:“齐家不要脸,齐家不要脸......” 曦露松了口气,听到身后传来啜泣的声音,闭上眼叹了口气,转身越过齐姿,走到门内,背对着身子,道:“让人疏散百姓,把府门关上。” “是,曦哥。” 走到中院,曦露按着嗓子开始疯狂的咳嗽起来。本就是用假嗓子说话,声音这么大,又说了这么多话,嗓子疼的如同针扎一般。 于此白本来还想上来说几句,看到曦露这样,快步端了一杯水过去。 抿了一口,表情有些痛苦。 “侯爷,下官去叫白老大夫来吧?” 曦露摆了摆手,不敢说话,端着水杯回到了书房。 第166章 及至黑夜,曦露微微蹙眉,道:“她还在外面站着吗?” “是呀,我让她走,她也不理我。”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一个人到平城生活。” 赵德武立马站起来,道:“曦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曦露微微叹气,道:“她不过是出生的人家不好,若是以后她愿意靠自己活下来。在平城,就算没有手艺,也可以先放到店铺里学着些,糊口总是没问题的。” “哦,我明白了,那我去问问。” 不一会,赵德武慢悠悠的走了回来,挠了挠头,道:“曦哥她说不愿意,已经走了,应该是回齐家了。” 曦露垂下眼眸,看着桌上的书,道:“那便算了。” “将军。” “进来。” 赵德武见何新子进来,好奇道:“你怎么还叫将军?” 曦露也好奇,只是一直没问,便竖着耳朵听。 “她兼任将军不是吗?” 这话说的没错,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赵德武也被堵得问不出啥来,便改口道:“大晚上的你啥事啊?” “将军,京中来信了。” 曦露一下坐直,挑了挑眉,这么快? “信呢?” “文书还没下来,结果一出来,刘都尉就派了人回口信了。” “怎么说?” “皇上震怒,吴大人被贬谪到外县了,吴家举家搬回了老家。皇上已经下旨让您代天巡狩,贝城大小官吏,一律听从将军处置。” 曦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吴家完了。 京中连着倒了两个世家,想必局势更加严峻,不知道师煌月怎么样? 接下来就该腾出手来处理贝城的官吏衙役了。 “那个薛郡守怎么样了?” “临走的时候刘都尉已经按将军的意思把折子和官报送上去了,还不清楚消息。不过刘都尉特意打听了一下,因为皇上一直没有旨意,丞相府和御史大夫一直也没有商议出意见,那个薛郡守自从到了京城就一直关押在狱中,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以防万一,自己也给师煌月写了信,应该没什么问题。 曦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寒光,道:“明日,开始着手处理那些官吏衙役。” 次日一早,各位大人便坐在了北院书房中。 曦露敲了敲桌子,道:“苗大人,各户粮食情况都摸清了吗?” 苗大人饮了口茶,道:“只多不少,到过冬没有问题,运到府库有五千石,侯爷暂时不用担心粮食了。” 点了点头,曦露拿出几张纸,道:“诸位都看一下,我打算在贝城中招一批衙役差使。” “那原本的衙役怎么办?” 曦露垂眸道:“再过几日,京中的消息就会传过来,能用的就留下,不能用的本侯也没办法。此事就交由于大人办理。” “是。” 众人一听京中来消息,便知道要处理那些本性恶劣,一直游荡在府衙的小吏了。 “至于空缺的官吏,除却京中会派下来的,职位不高的便从贝城本地中找吧。” 张大人疑惑道:“为官者要么有功名在身,要么有军功在身,再者就是举荐,本地如何选出这么多人来?” 曦露淡笑道:“张大人太多虑了,贝城回来的百姓中,不乏秀才或者进士这些读书人,也有贤德之人。只要同招衙役一样,经过严格的筛选,多番考试,完全可以选拔出一批人才。以借调之名先入府办事,而后等有了政绩或功绩,再向上整理名单,正式发下文书。” 张大人点了点头,道:“确实是一个办法,想不到侯爷出身军中,对官制也这么了解。” 曦露笑了笑,道:“既如此,今日便发出告示吧。” “侯爷,若是衙役们不愿怎么办?” 曦露看了赵德武一眼,赵德武立马起身,道:“不愿意的,让他来找剑光营。” 其后几天,贝城皆因招录衙役和官吏而沸腾,报名之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某日,曦露正在书房中看书,忽然听到院外有吵闹之声,曦露略微思索,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到府衙中央,果然看到朱班头带着一些衙役在闹。 “侯爷,您终于出来了。” “就是,侯爷,您当初可是答应了兄弟们,兄弟们才跟着你的。” “你不是说要是算后账就死全家......”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何新子便伸手掐住了那个衙役的脖子,众衙役纷纷后退。 “放开他。” 何新子眯了眯眼,将衙役摔在一旁。 朱班头大着胆子上前,开口道:“侯爷如今是什么意思?” 曦露淡淡一笑,正要开口,就听到了府衙外的传旨声。 看了何新子一眼,便到外头带着众官接旨。 曦露垂首,听着传旨太监尖锐的声音。果然没错,除了‘菜人’案薛郡守等人的处理结果,一并带来的还有让曦露代天巡狩的旨意。 领旨谢恩后,曦露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道:“公公先到府内略事休息,贝城如今还在灾中,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传旨公公笑逐颜开,就爱那个银票塞进袖子里。 拱手行礼,道:“侯爷折煞奴婢了,如今侯爷整治贪官,查明真相的天大政绩在京中广为流传,便是皇上也交口称赞啊,日后还得让侯爷多多提携奴婢呢。” 曦露淡笑道:“好说,公公请。” 自有人出来接待传旨的人马,曦露一手拿着圣旨走回到院子中,见远处传旨公公正走在回廊上与自己点头,曦露亦笑了笑。 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闹事的众衙役,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们说本侯秋后算账,那本侯只有如你们的意了。” “侯爷什么意思?” 曦露掂了掂手中的圣旨,道:“如今本侯代天巡狩,别说是你们,便是那西院子里的郡丞等人,本侯也是想杀就杀了。” 众衙役吓得后退,朱班头面色发白,道:“侯爷就不怕报应吗?” 曦露垂眸浅笑,道:“剑光营何在?” “在。” “将这一般恶捕,压入牢中,交予于大人审问。其中有往日在贝城作恶者,一个都不许放过。若有无辜者,查明真相后,仍可恢复职位。” “是!” 那一般衙役有几个看着剑光营人少想要动手,刚抬起手来,就听到院子中传来清脆的断骨之声,顿时所有人都老实了。 何新子看着曦露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众人被押走,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将圣旨扔给何新子,道:“西院那几个你亲自押到牢里,交接给于此白,审问清楚了,就依律处置了吧。” “是。” 第167章 随后几日,随着连绵不断的雨天。 几十个小吏和上百个衙役不断入狱,或立即斩首、或收入大牢、或解除官职、或官复原职,大牢中成了最忙碌的所在,于此白不得不临时借了三位大人共同处置刑法诉讼之事。 接着便是贴出公告,阐述了罪名,并于两日后将郡丞等人于北城街口斩首。 虽然阴雨连绵,贝城百姓却像是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一般欢呼雀跃。每每行刑期间,都是人满为患。 张大人带着六位大人也开始了选拔官吏,虽说下着大雨,府衙门口排队的人还是排到了行刑的街口。 曦露拿着茶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厌倦的大雨叹了口气。 “怎么了?曦哥。” 看了一眼啃鸭腿的赵德武,曦露懒洋洋的视线又回到院外的地上。 “前些日子,还想着干了半个多月,再不下雨怕是又要把地晒干了。如今又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贝城的天气未免也太极端了些。” 赵德武一心沉迷鸭腿,没听清曦露的话。 倒是一旁闲下来的苗老大人捧着一杯茶,半阖着眼眸躺在摇椅上,道:“若是再下几天就麻烦了。” 曦露微微蹙眉,转头看了一眼苗暖,道:“若是明日还不下雨,我就开始研究地图,让剑光营的人去引水,未雨绸缪。” “侯爷说的是。” 一听干活,赵德武竖起了耳朵,咬了口鸭腿,深深地叹了口气。 突然看到窗外有颗小石子被砸到了地上,曦露清了清嗓子,道:“我去前面看看。” 言罢起身出门,拿着伞到了远处的回廊上。 师湛浑身湿透的落在地上,从怀中拿出一个袖珍小竹筒。 曦露接过竹筒,道:“你和周围的人马上到屋中避雨,自己到厨房弄点姜汤。” “姑娘放心,我们没事。” 曦露微微蹙眉,道:“这是命令,所有人下雨期间到屋中避雨。” 师湛抬头看了看曦露,道:“是,谢谢姑娘。” 见师湛离开,曦露才打开竹筒,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纸条,写了一个大大的‘念’字。 轻咳了两声,用手挡住笑意,桃花眼却变得弯弯。 对面回廊中张举带着新招进的衙役正路过,看到曦露,远远的行了个礼,身后的衙役也纷纷行礼。 “那就是侯爷吗?” “他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你是没见过他杀人的时候,那天我在......” 张举突然停住,正色道:“噤声,此次当你们不知规矩,妄议侯爷,下次决不轻饶。” “是。” 次日,曦露看着非但没有减小,反而增大的雨势,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今年已经经受过一次洪灾了,就算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河道湖泊的存水量这几日应该也满了。 主河流从西北方向流向东南方向,就在西城和南城边上,东南和西北方向还有较大的湖泊。一旦失控,西南两个城区无疑会是受灾最为严重的,且普通百姓基本都分布在这两个城区。 “侯爷,您找我?” “张大人,我记得你初入朝堂时任职的事水利之职?” 张举一愣,暗道侯爷莫非完整的看过自己的官档? “是,侯爷。侯爷可是在为连日的大雨而担忧?” 曦露将笔圈了几个地方,道:“若是再下下去,这几个地方一定会决堤。” 张举看了一会,道:“堵不如疏,不妨趁着还未决堤,在这几个地方提前掘开口子,将水引到西南的另一条河道中。” 曦露量了量距离,道:“那条江河是宽裕,但毗邻陆郡,若是控制不好,陆郡便要遭殃了。” “这个不难,只要计算精准,是完全可以引过去的。只是此事要知会陆郡郡守一声。” 曦露关节敲着桌子,道:“通知一声不难,但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中间基本上都是良田,如今已经八月中旬了,九月份以后便是播种的时节,若是延到明年,贝城又要缺粮一年。” 张大人也是皱着眉头为难,暂时修改河道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曦露起身,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瓢泼大雨。 随着一声惊雷,何新子便和几个大人浑身湿透的冲进了院子,曦露瞬间感觉不好,开门便迎上众人。 “怎么了?” “侯爷,西南方的浪口决堤了。” 曦露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快步向府衙外走去,诸多大人也听到消息纷纷赶来。 “苗大人和于此白镇守府衙,以防突发。秦备和众位大人带着众衙役前去带百姓道北城和东城暂避。何新子去通知老孔,让陆郡那一千将士连同剑光营一起去泄洪堵漏。张大人随我到现场去。” “是。” 于此白突然站到曦露面前,道:“侯爷身份贵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应当镇守府衙,统领调派。” 曦露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于此白,带着剑光营的众人向外冲去。 曦露带着众人浑身湿透的赶到城墙上,见浪口远处的水已经在拍打城墙,下方赵德武正带着众将士在用沙袋堵漏。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曦露指了指下方,道:“张大人,你看这里还有必要堵住吗?” 张举眼睛已经被雨淋得睁不开了。 一张口大声说话,雨水都灌到了嘴里。 “侯爷是什么意思?” “从浪口上方疏通吧,挖河道,那里本来就有一条小河,将浪口上方的水沿着西北方向引到上面那条出海口的支流去。” 张大人大致算了一下,大声道:“可是这样要是淹了北城怎么办?” “河道挖得不要太宽,将河堤堆高,不会有太大问题。” “是个办法,这样浪口下方的压力会小些。” “张大人,你带着何新子下去定点吧,定好了就让他们去挖。” “是,侯爷。” 站在城墙上,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曦露绕到北城墙上看着下面的一千多人开始挖掘,摩挲了几下手指。人数太少,挖得不够深,照样会淹了北城。是不是将原有的小河扩大成湖泊,先暂时缓解,然后再从长计议。 一低头,正好看到有越来越多的小黑点从北城门出来,曦露微微蹙眉,走下城楼。 看到众多的百姓纷纷涌向剑光营正挖掘的河道,曦露拉住也要冲上去的魏留,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第168章 魏留一回头看是曦露,擦了把脸,高声道:“侯爷,我们也来救灾,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曦露拧紧眉头,这些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受过训练,体力和各方面都不如军中将士,若是一旦出现意外—— “你们给我回去,只能留下青壮年在城墙边帮忙。” “凭啥呀,侯爷,贝城是咱们的,要救一起救啊。” 曦露看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冲出城门,高声道:“他们是军人,这么做是应该的,你们不要逞强,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不知魏留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魏留擦了擦脸,道:“侯爷,你好不容易带着我们活下来,给我们饭吃,现在又带着自己的手下保护我们。做人不能忘本,现在当缩头乌龟,还是人吗?没这样的理。” 说完猛地往前一冲就冲向了河道。 曦露闭了闭眼,沉下一口气,快步走到张大人身边。 “张大人,大概要挖多久?” “这么多人,挖一天就够了。” 曦露拍了拍张举的肩膀,随手捡起旁边的农具走到河边开始,弯下腰开始挖河道。 旁边的人糊着眼瞟了一眼,高声道:“兄弟,你怎么穿一身白来挖泥巴呀?” 曦露看了一眼没有理会,那人没有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便看到暴雨中一个俊美的青年低着头卖力的挖掘着。 身后那个一直拿着地图的大人冲上来,道:“侯爷,您怎么能亲自动手呢,还是到城墙上去吧,下官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那青年一边扬起锄头,一边道:“张大人,去定点。” 侯爷,难道他就是大家一直传的侯爷? 那人不说话了,开始越发卖力的挖河道。 一直马不停蹄的挖到中午,暴雨终于变成了小雨。 众人的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曦露周围的百姓看到上半身还是白色,下半身已经变成泥巴的侯爷,纷纷吓了一跳。 魏留从远处看到曦露后小跑了过来,拦住曦露,道:“侯爷,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干这种活呢,交给我们就行。” 曦露站直,扶了扶僵硬的腰,道:“不用管我,尽快挖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雨,让大家注意安全。” “侯爷——” “侯爷,您去休息吧,我们挖就行。” “是啊,侯爷。” 听到周边百姓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响起,曦露一言不发,低下头继续挖河道,众人见劝不了,便更加卖力的开始挖。 不久,城门中又出现了许多妇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篮子,抱着瓶子,纷纷高声喊着自家的男人吃饭。 旁边的百姓回头应了一声,高声喊道:“这——” 接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走到这边,一边将油纸拿开,将篮子递给他,一边用手中的布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泥水。 “你看看你,弄得,脏死了。” 那汉子嘿嘿一笑,打开布正要往嘴里塞。 余光看到曦露,拿起自己抓过的饼,把篮子放在曦露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侯......侯爷,你吃吗?” 曦露直起僵硬的腰,微微蹙眉。 那妇人一愣,“侯......侯爷?” 那汉子见曦露蹙眉,以为嫌弃饭食。正要放下,就见侯爷往自己身上抹了把手,拿了张饼塞到嘴里,坐在了石头上吃了起来。 那汉子高兴的把篮子塞给自己媳妇,又拿了喝的放到曦露眼前,道:“侯爷,喝水。” 曦露点了点头,接过斑驳的竹筒。 那妇人不敢再大声说话,小心的凑到自家男人身边,嘀咕道:“这真是那位侯爷?” 汉子自得道:“那还有假。” 那妇人笑着道:“那侯爷这是吃了我做的饭了?” 汉子嘿嘿一笑。 曦露吃了半张饼便吃不下了,看向一边的汉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立刻停下,那汉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叫王二。” 曦露点了点头,道:“家里粮食够吃到什么时候?” 那妇人见王二发愣,连忙道:“够吃到冬天呢,就是不知道来年的时候怎么办。” 王二连忙说道:“你跟侯爷说这个干嘛,不是还能吃几个月吗?” 曦露微微蹙眉,道:“你家是种田的?” “是啊,马上就要播种了,这又发大水了。” 那妇人马上抢着道:“就是不发大水,粮食就够种田了?” 王二不满妇人抱怨,两人开始嘀嘀咕咕的吵架。 曦露淡淡一笑,起身走到赵德武身边,将手中的饼递给他,道:“够吃吗?” 赵德武狼吞虎咽的接过饼,看着曦露一身的泥巴,道:“曦哥,你也来挖了?” 看到远处何新子动作有些僵硬,曦露点了点头,道:“不要浪费粮食,吃完啊。” “嗯。” 踩着泥巴走到何新子面前,道:“你回去,下午去帮苗大人他们。” 何新子嘴唇有些发白,道:“将军,我没事。” “你伤口是不是泡开了?” 曦露转到他身后,果然看到一点血迹。 “伤口已经快好了,将军,我没事。” 周围一些吃饭的百姓听到这话,纷纷劝道:“大人,你身上有伤就回去吧,我们人够。” “是啊......” “......” 曦露微微蹙眉,道:“这不是再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将军在这里,我帮你。” 见他眼中带着执拗,曦露突然展颜一笑,顿时当周遭的人都看呆了。 曦露猛地抬手在他脖子上砍了一刀,就见他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来个剑光营的,把他给我扛回去,让白大夫给他换药。” “是。” 最近的一个剑光营将士立马跑了过来,一把扛起何新子,往城内走去。 渐渐地,妇孺都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听到王二媳妇在跟一同走的人夸耀。 “你没看到,刚刚侯爷吃了我做的饼。” “就是府衙那位侯爷?” “那还能......” 下午的时候,河道周边的百姓和将士都已经知道侯爷跟他们一起挖河道了,顿时士气更加高涨。 挖到日暮时分,曦露看已经挖的差不多,估计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开河道引水了,便扔下农具回了府衙。 曦露一身是泥的走回府衙,众人看着纷纷避让。 白芷正在备药,见状连忙上前,道:“侯爷,这有姜汤,你喝一碗吧。” 说着就要塞到曦露手里,曦露身体有些难受,正要抬手,却没想到手腕碰到了白芷的手背。 曦露立刻抬手,眼睛瞪大,退后一步,眼中带着戒备看着白芷。 第169章 “侯爷?” 见白芷苍老的脸上满是疑惑的看着自己,曦露才松了一口气,眼神闪躲了一下,接过姜汤。 男女脉象不同,白芷的医术算是好的,自己不通医术,不知道脉象一瞬能不能看出什么。 “此时关键时刻,又恐怕会有洪涝,有劳白大夫多准备些药材,若是不够就派人到周边去买。” “是,侯爷放心。” “不好了,不好了,赵将军溺水了。” 曦露手中的姜汤陡然落地,回头一看,赵德武被人抬着跑了过来。 白芷立刻跑下去把脉,而后马上道:“放平,你们按压赵将军的胸腔。” 两个剑光营的将士连忙将赵德武放平,大力按压胸腔。 曦露攥紧发抖的手指,扯过一旁的人,道:“怎么回事?” “提前挖好了,赵将军去挖河堤,被冲跑了。” 按压还在继续,白芷在一旁不断的用银针刺激穴位。曦露看着赵德武惨白的脸庞,手臂止不住的发抖。 见白芷皱着眉把脉,曦露猛地冲上去推开两个按压的人。 将手掌放在赵德武胸部,加上身体的重量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曦露粗喘着将耳朵放在赵德武口鼻处听着,没有听到丝毫的动静。 曦露顿时全身发冷,看向白芷,见他拿着银针犹豫。咬紧牙关,直起身子,将手掌放在赵德武胸部,右手猛地击打手掌放着的部位。 周围的人越来越静默,除了雨声就只剩曦露重击的声音。 “侯爷——” “赵将军已经——” “还是不要——” 曦露无视周围人的劝阻,用尽全身的力气击打。 白芷看不下去,道:“侯爷,你左手已经紫了,停手吧。” 曦露猛地附耳到赵德武的口鼻处,突然感觉到一丝气息,突然失笑,又直起身子用力的按压胸部。 突然,赵德武呛了一口水出来。 “活了,活了。” “赵将军活了。” “大夫,你快看。” 白芷眼中满是惊异,连忙把脉,看着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双手发抖的曦露道:“脉搏有了,侯爷,你的左手——” “侯爷,你左手紫了,侯爷,大夫你快看看。” “赵将军又咳水了。” 看着一片混乱的场面,曦露松了一口气。看着迷迷糊糊睁眼的赵德武。 “曦哥,你也死了——” 曦露皱了皱眉头,右手抬手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脸上,清脆的声音让众人一愣。 “你他么才死了呢,你要是死了老子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言罢曦露起身又踹了他腿一脚,道:“白芷,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暗伤。” 白芷连忙点头,到处摸了摸,犹豫的抬起头来,道:“他肋骨被侯爷按断了......” 周围人瞪着大眼又去看曦露,曦露翻了个白眼,踉踉跄跄的进了府。 着人准备好洗澡水,又让师湛到门外看着,曦露才艰难的用一只手脱下黏在一起的泥巴衣服。 等到泡进水里,才算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赵德武这个小子,当初就为了不被镇上的几个小混混欺负,才瞒着家里跑出来参军。家中父母不知道找了多久,直到义父休沐才知道他家不知道,方才告诉了家里,直到后来有了军衔才敢回家一趟。 后来赵德武父母偷偷的跑到军营,手里拿着干货鸡鸭来看自己,就差跪下把赵德武交给自己照顾了。每隔上三两天,就往义母家送东西,还瞒着赵德武不让他知道。 偏赵德武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半点不肯挪窝,若是出他了事,老子非得去阎罗殿把他揍回来。 曦露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突然感觉屏风前面有人,正要抓衣服,突然看了眼没有动静的门外,便放松下来。 能让师湛不发出一点示警的,只有他主子了。 “冒着大雨来的,换衣服了吗?”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道:“刚到,换过了。” 两人就如同日常谈话一般,一股松弛的氛围充斥着房间。 曦露左手放在浴桶外,右手撩起水,看了看右手上没有伤。 “京城最近很安稳?你隔几天就往这边跑。” “已经半个月了,不是几天。” 曦露抿嘴笑了笑,看着侧着身子站在屏风外的师煌月,道:“我左手受伤了,过来把我抱出去。” 屏风前是一片沉默,以及师煌月僵硬的身姿。 曦露无声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道:“水变凉了,我要着凉了。” 看着屏风上的剪影抬了抬手又放下,站了一会,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曦露衣服上的发带蒙在眼上。犹豫了一下,摸了一下屏风,绕到了屏风后面。 曦露半躺在水中,看着师煌月蒙着眼,耳垂发红,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站在浴桶旁,抿了抿嘴角的笑意。 突然站起身来,带出大片的水花,师煌月听到水声不自觉的退后一步。 曦露抬起右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月白色的外袍上。 耳朵明显感觉到师煌月的喉结上下滚动,曦露挑了挑眉,仗着师煌月会容忍她,曦露道:“我左手不能动,把我抱到出来。” 尽管这句话既没有逻辑也没有前后联系,师煌月还是低沉的应了一声。 雨季还是有些湿冷,曦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到师煌月的袖子慢慢抬起来,滚烫的大手几乎发抖。 曦露掩下眼中的捉弄,淡笑道:“我冷,快抱过去。” 师煌月不语,单手摁在曦露背上猛然发力,将曦露带出了浴桶,曦露惊讶于师煌月的臂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看着这么瘦,劲儿还不小。 师煌月手滑到腰部,单手将曦露带着往外走,一不小心半个身子撞到了屏风,曦露无声的偷笑,等到他停下脚步,又忍住笑意。 师煌月陡然松开手,低哑的声音道:“你穿好衣服叫我。” 趁着他蒙着眼,曦露穿好了里衣,凑近师煌月的脸,仔细的看着。 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他,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他这副皮囊吗?好像是挺好看的。 第170章 还是因为这身气质气势? 又或者是他的学识谋略城府? 莫非是他独独对自己的温柔和无有不应? 曦露想了半天,忍不住微微蹙眉。 等了很久,师煌月感受到曦露的气息,轻声道:“穿好了吗?” 将身子站直,道:“好了。” 师煌月一睁眼看到曦露只着里衣,披散着头发。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水汽,眼角带着媚色,唇角带着艳色。 见师煌月眼神闪躲,曦露看了一眼长袖长裤的里衣,微微蹙眉表示不解。 撇了撇嘴,见左手放在师煌月眼前,委屈道:“我左手受伤了。” 师煌月垂眸,果然看到一只斑驳的手。整个手掌都肿了,紫色中带着棕色,还有发青的青筋,看着颇为可怖。 师煌月垂着的眼眸中满是心疼,抬手轻轻抓住曦露的手腕,道:“怎么伤的?像是有人击打所致。” 曦露咳嗽了两声,道:“我打的,等会给你讲,你先帮我上药。” 师煌月责怪的看了曦露一眼,将放在一旁的衣服披在曦露身上,拉着她的手臂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琉璃小瓶子。 曦露一看那瓶子的工艺就知道价值不菲,淡淡开口,道:“不过是小伤,不用这么好的药。” 师煌月恍若未闻,单手将小盖子推开,将药膏倒在右手指尖。皱着眉盯着曦露的左手,不知该如何下手。 “不会很痛,你快点涂吧,外面还有事呢。” 师煌月盯着手皱了皱眉,轻轻的将用手指碰触伤处,然后涂抹。 一边又用余光注视着曦露的表情,看着有没有疼痛。 曦露右手撑着脑袋看着专注的师煌月,他手指上的力道跟刚刚抱起自己的力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伤处感受的力道如同绿叶拂过一般,对于曦露这种中箭两天还能扛着赵德武走路的人来说,这样的上药,着实没什么感觉。 “侯爷,引流的河道有一块塌了,张大人正带人堵呢,您快出来看看吧。” 曦露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师煌月拦住她,道:“我去,你在这等着。” 曦露一把拉住他半湿的衣服,道:“你出京,皇帝知道吗?” 师煌月微微蹙眉,曦露越过他走出门外,将门关好。 隔着门道:“我可以处理。” “侯爷?” “走,骑马过去。” “是。” 还未到城门,就看到几条街上到处都是水,不远处就是府衙。 曦露回头看了一眼府衙,道:“将所有百姓撤下,只留剑光营和一千将士。” “是。” 冲到城门外,见一道大口子在支流支流中段,像是被大斧子劈开一般。 引流的河道中浑浊的泥水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一般不断的喷涌,泡在水里的将士们不断的往上扔沙袋。 “侯爷——” 张大人看到曦露下马,蹚着水跑了过来。 “能堵住吗?” 张大人一脸愁苦与焦急,“难说啊,现在还下着大雨。” “百姓们都回去了吗?” 张大人点着头,道:“有些在塌了一半的时候吓走了,有些不肯走。” 曦露指了指塌陷的上游,道:“那个地方要加固,一旦那里塌了——” 曦露看着人群猛地睁大眼睛,怒吼道:“怎么有小孩在这?” 张大人一看果然有个小孩,正藏着大人们中间,用农具费力的往河堤上堆沙子。 曦露从到膝盖的水中跑过去,将那小孩一把扯到身边,抹了一把雨水,看到竟是魏家那一直不说话的小姑娘。 顿时怒火冲天,咬了咬牙,将她抱起,蹚着水走过来将她扔到马上。 “张大人,分出些人把那个地方加固,我看着已经堵的差不多了,只要这个地方没问题,北城就淹不了。” “是。” “不好了,大水又来了。” 曦露一转头,看到引流的口子涌来了一道浪潮,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堤。大量的泥水被冲击力扬起,像是从天上被泼下来一样。 曦露高喊道:“都站稳,抓住身边的人——” 紧接着像是被从高空泼下的水一般砸中了所有人,曦露捂紧口鼻。水势过去,曦露扫了一圈,见众人都紧紧地抓着能抓的东西,略微松了一口气。 听到一声嘶鸣,回头一看,马儿受惊扬起前蹄,马背上空荡荡的一片。 曦露一愣,在及腰的浑水中低着头四处寻找。 “侯爷,怎么了?” 张举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断的咳嗽。 “孩子呢?” 张举看了一眼马,也开始低着头到处寻找。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顺着水流的方向,朝远处看去。 远处似乎有一团模糊的黑蒙蒙的东西,曦露朝着西北方向蹚着水跑过去。 果然看到漂浮着的是一团头发。 向下用力一捞,见魏家小姑娘从水中出来,开始死命的咳嗽。 曦露将她放在撑起的腿上拍打后背,平息了怒气,道:“怎么不出声求救?” 魏家小姑娘被曦露抱着,擦了擦嘴伤的口水和泥水,哑着嗓子道:“爹爹死了,娘亲死了,爷爷也死了,我也想死。” 看着小姑娘带着懵懂的眼睛,曦露眼中坚毅的盯着她,道:“所以你才要活下去,比别人更要活下去。” 见小姑娘疑惑的歪着头,曦露晃动了她一下,道:“明白了吗?”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摇了摇头。 曦露将她交给冲过来的何新子,道:“把她抱回府衙,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正好看着她。” “侯爷——” 曦露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盯着何新子,何新子抱着小姑娘低下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回城。 暗暗揉了揉胀痛的左手,曦露站在两千多人身后继续盯着。 慢慢的雨势便小了,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侯爷,浪过去,堵住了。” 张大人语气中带着兴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突然走到一半停住。 曦露疑惑的看着眼神闪躲的张大人,迈步往他的方向走。 见张大人开始紧张的四处观望,也不像是盯着堤岸的样子,曦露心中疑惑不已。 突然胸前感受到一阵冰凉,曦露顿时如遭雷劈,刚洗完澡,出来的急,还没裹上束胸—— 第171章 虽说衣服布料好,不透。但是湿了水,曼妙的身形总是挡不住的。 曦露镇定的左右看了看,朝张大人走去。张大人低着头,像是要被灭口一般浑身发抖。 见他害怕的厉害,曦露低头看了看,又没漏什么,只是自己腰很细又没在腰上带负重,看得出有胸部而已,有这么吓人吗? “把你的外袍脱下来。” 听到曦露的声音,张大人连忙解开外袍捧在手里。 曦露接过披在自己身上,道:“这里基本稳住了,送我回府衙。” “侯爷,下官——” 曦露微微蹙眉,道:“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跟我回去,我有话对你说。” 那可不一定,看过侯爷杀人时候的样子,谁敢说下一秒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张举咬了咬牙,颤颤巍巍的跟在曦露身后回了府衙。 到了北院,听到声音的师煌月迫不及待的迎了出来。看到曦露身披着一件深色的官袍,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张举,瞬间就明白了。 脸黑着快步上前,嫌弃的将官袍从曦露身上扔到地上,又马上脱下月白色的袍子披在曦露身上。 曦露笑了笑,道:“又没露什么,干嘛这副表情?” 师煌月沉默着不说话,又将曦露看着越发严重的左手托起来,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化。 曦露感受到师煌月身上骇人的气势,有些不舒服的清了清嗓子,道:“没事,你那个药涂上还挺舒服的,已经好些了。” 感受到师煌月的死亡视线,曦露略微的眼神闪躲。 张举虽然低着头,但余光看到这一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个在官场纵横十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是缩头乌龟一般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张大人,跟我进书房,我有话对你说。” 曦露刚刚开口,师煌月就拉住她,道:“我来。” 张举听到静王的话更加害怕。顿时跪下,道:“侯爷放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出了这个院子,今日的事半点都不记得。” 曦露淡笑着将师煌月的手拉开,道:“你书房外帮我看着,等会帮我上药。” 转身对着张举道:“张大人随我进来。” 看着侯爷进去,张举感受着静王灭顶的杀气贴着墙小心的走进书房,半点没顾及文人的风骨。 张举进来,停在门口低着头。 曦露抿了口茶水,道:“张大人不必害怕,剑光营中有许多人知道我是女子。” 张举一愣,万万没想到曦露说的话,犹豫了一会,道:“侯爷,这是欺君啊。” 曦露微微一笑,道:“我从未同众人说我是男子,是他们误会罢了。” 见自己的狡辩张举皱着眉头并不认同,曦露正色道:“张大人可是从心底认为女子不如男子?” 张举立马抬头,看着正色的曦露,肃然道:“从未,古来有俊小姐为父伸冤,女扮男装考中状元之事,可见不能从一而论。” 曦露挑了挑眉,确实没想到张举从儒家一道,竟会有这样的想法。 “确实,我剑光营中的军师亦是女子。” 张举顿时一惊,犹豫了一会,道:“下官斗胆一问,北原之战抵御野蛮之人,西漠之战痛击背约之军,都是侯爷吗?” 曦露淡笑着点了点头,道“都是,还有剑光营以及平城的将士。” 张举松了一口气,拱手道:“那侯爷这个锦都侯便名副其实。” “张大人不准备暗中写奏折举报本侯?” “‘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况侯爷勇冠三军,更是身先士卒,心怀百姓。正如于大人对侯爷的行径,下官也以为侯爷乃是救世之臣。只是今人太过狭隘,朝中规制在这,侯爷愿意委曲求全,以男子装扮入朝,是我江朝之幸。” 接着张举又脸色难看起来,犹豫道:“再说以侯爷的性子,若是下官真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怕是连书房都出不去。” 曦露微微摇头笑了笑,道:“看来在贝城的这段时间,诸位大人都了解我了。” 张举尴尬道:“还有门外的静王殿下,下官怕是到了京城都不得安宁。等贝城的事情了了,下官愿意自请离京到外郡任职,或者就在贝城安家落户。” 曦露抿了抿嘴角的笑意,道:“不必,这些时日的相处,本侯信任张大人的为人。” 如今就算朝中都知晓,要动手。平城共同浴血奋战的众将士也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南边的勠力军看在爹爹的面上也不会不管,何况还有姜碧燕和冯格掌握的蓬勃发展的商业版图,还有门外的师煌月—— “多谢侯爷。” 曦露一派自得,道:“回京后你定然会再升一级,不必多想。安心做事即可。” 张举跪下深深行礼,道:“多谢侯爷。” 总感觉张举这一跪含义颇深,但曦露也懒得究竟。 他们说自己是救世之臣也好,利剑也罢,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想靠自己的力量为白家洗冤,大白于天下。为白家和爹爹报仇罢了。 “你去吧。” “是。” 张举恭敬的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师煌月进来,关上门。 曦露缉拿他脸色难看,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道:“过来帮我涂药好不好?手疼。” 师煌月倒是顺从的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从怀里重新拿出精致的小瓶子。 拉过曦露的手用力一摁,曦露立刻闷哼一声,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就这样静默的涂完药,师煌月突然起身要走。 曦露见他真的生气,用受伤的左手拉住他,一言不发。 师煌月站了一会,见她没话说,提步就要出门,曦露皱了皱眉,突然开口道:“你——站住。” 曦露当然知道他责怪自己不在乎身体,一旦遇事几乎必然受伤。但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愿意且速度最快的方法,且都是可以承受的意外。 自己虽然想过利用他,但真的在乎了,喜欢了。又怎么可能真的躲在他身后,坐享其成,那样就不是自己了。 师煌月停下脚步,从没看到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怒意,但曦露还是忍不住,道:“这次是意外,我遇到你之前就成天是伤,你难道就没见过我身上插着箭杀人的时候吗?” 师煌月无力的垂下手,忽然转身朝坐着的曦露走去。 曦露被他的气势所感,身体不受控制的靠在椅背。 “你干什么?” 第172章 师煌月猛地将曦露双手抱起来,曦露一惊,连忙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惊讶的看着他。 师煌月低沉道:“洗澡,把湿衣服换下来。” 曦露这才想起来,里面的衣服一直贴在身上,外头还披着师煌月的袍子。 曦露笑了笑,道:“洗,你陪我吗?” 师煌月脸色顿时又红又黑,将曦露抱到小室的屏风后转身就走。 等曦露整理好身上,已经是深夜了。 看着烛光下正拿着一本书的垂眸泛读的师煌月,曦露眯着眼睛盯着他。 师煌月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加上长年读书熏染的这股淡泊的气质,不动的时候身上流淌着几分书卷气,在灯下宛若一幅淌着烟雾的美人读书剪影图。 曦露忍不住伸手去摸,院子外却突然传来秦备的声音。 “小白,小白——洪水堵住了,雨停了,贝城没事了——小白——” 听到他声音里满是喜悦,曦露心中虽然高兴,也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叹息。 抬眼见师煌月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在自己慢慢落下的手,曦露撑着脑袋问道:“你这副模样可不许让别人看到,不然定会把你抓了去。” 师煌月放下书,也学着曦露撑着脑袋的样子,轻声道:“好。” “小白——你是不是睡了?” 曦露猛地起身,推开门哂笑道:“就是睡着了也被你这么大的声音吵醒了。” 秦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外头贝城的百姓都高兴的冲上街了,大家都说活下来,活下来了。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百姓,还有好多蜡烛火把,有好多人都来府衙前感谢你呢,你去看看不?” 看着秦备高兴的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曦露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隐约间见到师煌月点了点头,便转身道:“走吧,去外面看看。” 师煌月虽说来贝城每次都是擅自离京,但此次却感觉有些不同,是京中形势有变吗? 可收到山国传来的消息,没什么变化,反而是京城世家陆家也倒了,看时间和手法应该也是被师煌月干掉的,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到府衙门口,见外头都是点点烛光,除了蜡烛还有火把和点燃的树枝子,像是要在黑夜中把什么东西照亮似的。 门外的百姓围着十几位大人叽叽喳喳的表达谢意,同时又欢呼着表达劫后余生的激动,到处都是吵闹的声音。 看到曦露停下脚步,秦备问道:“小白,你不出去吗?好多百姓想见你呢,说你亲自带着他们挖河堤来着,还有给你送饼的呢。” 曦露笑了笑,道:“你出去吧,我在这看着就好。” 秦备看了两眼下面宛若灯会的场景,回头道:“那小白你等会下来,我先下去了。” 秦备冲了下去也找了个蜡烛,兴奋的跟张大人聊着什么。不一会几位大人就被众多百姓包围,而后举起来抛到了空中。 曦露看着热闹的一幕站在府门旁,像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一般。 “侯爷觉得这样的场景可好?” 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声音,曦露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于此白正负手站在自己身后。 “好什么?” 于此白见曦露一脸平静,又道:“侯爷看到这样的场景难道就不想让它永存吗?” 曦露冷笑一声,道:“没有什么事可以永存的,就连于大人的思想也一样。” 言罢便转身离开。 曦露不是不明白于此白的意思,于此白与张大人一样,都是纯臣,忠于的都是江朝,想得都是如何让江朝千秋万代,让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张举不在乎曦露的身份,他在乎的是有功绩的锦都侯,在乎的是足智多谋又心怀百姓的侯爷。 而于此白比张举更看得清曦露,他看得清曦露骨子里的凉薄,性子里的反复无常,心中的心狠手辣,手上的血迹斑斑。 所以他想将曦露拉到一条忠君爱国,能护佑天下百姓的圣人道路上。但曦露心中,从来都没有这么大的宏愿。 看完府衙外的场景,又听到于此白的话,曦露心中有些烦躁不安,看着北院书房中的一点烛光,松了口气。 推开门,果然看到师煌月还是自己离开时的画面,嘴角顿时带上一丝笑意。 坐到师煌月的身边,换了个姿势靠在他拿着书的手臂上。 师煌月见她像没骨头一般靠上来,便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揽住她往下滑的身子。 “师煌月,陆家是不是你赶出京城的?” 倒着看师煌月弯了弯嘴角。 “不是。” 曦露挑了挑眉,道:“那你这次来贝城是为了什么?” 也不在乎曦露跳跃性的思维,师煌月低沉的声音一一解答。 “皇上希望我先除掉陈家,陆家大夫人被陆大人所杀,被陆公子亲眼所见。陆大人免职入狱,陆家如今乱了。” 八卦?陆大人怎么好端端的会杀妻呢。陆夫人的身份想必也不是普通女子,不然陆公子早就被他爹捂住了。 “这个陆夫人是哪个世家的人?” “是陈家女子。” 曦露猛地转身,坐了起来,看着师煌月平静无波的眼神,试探性的问道:“徐大人的事是陈家爆出来的?” 徐家是陈家要干掉? “没有证据。” 曦露在心中帮他接了后半句,但你是这么猜的! 可是不应该啊,这陆夫人是什么重要人物?如今皇帝和师煌月正在剪除世家,陈家这时候不应该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吗?怎么会因为一个徐夫人,把整个徐家推掉,还要灭了徐家? “陆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可是也不应该啊,要是这样,陈家就更应该团结徐家了。” 看着曦露垂眸嘀咕的样子,师煌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曦露余光看到师煌月拿着自己的头发把玩,猛地靠近他的脸,道:“陆夫人到底为什么被杀?” 第173章 师煌月盯着曦露的桃花眼,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陆夫人去了一趟宫里,正好去给淑妃请安。” 曦露猛地睁大眼睛,不会又正好撞上陈智业和淑妃的奸情吧!要是那样就精彩了。 “陆夫人回府后,陆大人就去了一趟陈府,陈智业不知道与他说了什么陆大人回府后就杀了陆夫人。” “啧啧啧......” 陈智业还真真是情深义重,这是疯了不成? 不对,陈智业这个老狐狸怎么会这么贸然行事?像是完全不在意京中局势平衡似的,难道他向皇帝投诚了?为了自己的安危,准备舍弃陈家? 不会,有陈家才有如今的中书令,才有他神通广大的权利,才能让他随时进宫淑妃私会。 曦露眯了眯眼,继续凑近,道:“你来贝城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师煌月被曦露鼻息弄得有些痒,微微侧头,又捞起曦露的长发,道:“陈家一直和北原有联系,最近又频繁了。” 曦露猛地坐起身,惊异道:“陈家准备改朝换代?” 师煌月顺着长发一点点的向上抚摸,道:“还不知道,北原皇帝的暗卫只有我能跟上。” 没事联系北原,不是卖国就是反叛。前者是跟北原打仗,后者是在国内打仗。 一旦起兵,无论跟北原还是江朝内部,百姓都必然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如今还没休养生息过来...... 想到这里,曦露忽然想起了于此白。瘪了瘪嘴,翻了个白眼。 不对,应该是自己如今身为陈智业心中的准女婿,若是陈家要做点什么事,一定会把自己拉上船。 一旦上了贼船,想下去就难了。况且看皇帝如今的心思,是真的有心整治世家了,再加上师煌月,主要是师煌月,那世家必定是在京城立不住脚了,必须尽快和陈家撇清关系。 但陈家如今依旧势大,一旦跟陈智业撕破脸,那自己在京中必然举步维艰。不行,必须增强自己手中的筹码和朝中的势力。 想到这,曦露忽然想起了南边一直抵抗倭寇的勠力军。那是爹爹留下的,自己若是能握在手中,也算是子承父业。况且那五千人只是军官,依着柳韧的意思,勠力军必定一呼百应。若是能有勠力军站在身后,再加上平城的军队,便是反叛都有可能了。 看着曦露眼中不断闪烁的微光,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又欠揍的笑意,定然在想什么坏主意。 师煌月笑了笑,摸了摸曦露的脸颊。 曦露回过神来,道:“你是不是要去北境一线,拦截陈家的通敌叛国的信件,所以才绕路来看我的?” 师煌月点了点头,将随意在桌上放着的琉璃小瓶子打开,又开始查看曦露的左手。 曦露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师煌月的下巴,突然亲了一口,道:“还有吗?” 师煌月耳垂突然变红,有些不敢看曦露潋滟的眸子,闪躲了一瞬便将温柔又带着侵略性的视线落在了曦露的嘴唇上。而后不自觉的轻声道:“有。” 曦露看清他视线的着落点,趁着暧昧的烛火微光,轻声道:“什么事?” 师煌月看着一张一合的淡色唇瓣,突然擒住,一手托着曦露的后脑,一手拥住曦露的后背。 曦露惊讶的睁大眼睛,自从知道师煌月的心思,一直都是自己撩他,万万没想到师煌月真的会吻上来。 直到缺氧,曦露右手从后面用力的揪着师煌月的领子往后扯,师煌月才松开曦露,微微低头,靠在曦露的肩颈上呼吸。 曦露不敢再动,过了一会,直到师煌月的气息恢复如常,才将他猛地推开。直起身子,又看到师煌月全红的耳朵,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看到师煌月温柔的眼中带着一丝羞涩,曦露才清了清嗓子,道:“到底还有什么事啊?” 师煌月帮曦露整理着头发,道:“白家当年有女眷逃了出来,只是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逃到了贝城。” 曦露身形猛地顿住,摩挲了几下手指,平静的语气道:“逃到贝城哪了?” 见曦露表情不对,师煌月正色道:“逃出来的女子刚刚及笄,只留下两句话,那老妇人就走了。” 曦露抿了口茶水,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 原以为白家真的只剩自己了,原来还有人,原来还有人。 当年及笄,如今应该三十有余。贝城三十一岁左右的女子,张大人已经完成了人丁造册,只要找他一查—— 手臂突然被师煌月拉住,看到师煌月微微蹙眉,眼中带着的担心,曦露瞬间冷静下来。 是了,且不说贝城经历了两次大灾,这十六年间也不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是自己太激动了,太想找到一个白家人了,陷入了希望的陷阱里。 曦露吐了口气,又坐回原来的位置,道:“你就查到这么一点。” 师煌月伸手将曦露揽到怀里,轻轻的在她的背上拍打,低沉的应了一声,道:“是我不好,没查清楚就告诉你了。” 曦露下巴垫在肩膀上,道:“这已经是全部了,谢谢你,我会在在贝城慢慢找。” 第174章 次日,曦露坐在书房的主位上神思天外,十几位大人自从到贝城后兢兢业业,夙兴夜寐,贝城的事务早就上了手。 如今就算安抚百姓,灾后重建等等一系列工作,曦露也完全可以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当个盖章的就行了。 听到讨论各项事务,曦露又想起了师煌月昨夜说的白家逃出来的女眷,逃出来的是谁呢? 不过就算她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不认识,除非跟娘亲长得很像。 要是有族谱就好了,不知道白家的族谱还在不在,是不是在白府中,自己回京以后是不是该去白府的书房中再翻一翻? “侯爷?” “侯爷——” 曦露被吓了一跳,面上不显,端起茶抿了一口,道:“你们继续。” 离得近的几个明显看到曦露被吓得眼皮带着睫毛颤了颤,于此白眼中更是不满,满脸像是看着不成器的学生一般。 “如今已经快九月了,百姓家中虽然还有存粮,但播种依旧是个问题,若是勉强种了,怕是几天后又要断粮了。” 看了一眼依旧皱着眉头的苗大人,曦露放下茶杯道:“祝大人,府衙中还有还有多少库银。” 暂时掌管府库的祝大人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小声道:“只有一百多两。” “什么,偌大的一个贝城,可比州郡,府库中怎么可能只有百两白银。” 曦露摆了摆手,让脾气火爆的金大人坐下,接着道:“从前那般官吏金大人又不是没有见过,府中还有银子就不错了。” 众人想到吴郡尉等人,止不住的叹息。 “那现在怎么办?府库中没有银子,就是想想买也买不了啊。” “侯爷,您看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迟迟没有定论。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让城中的富户捐一部分,用于到周边购买种子,剩下不够的,我出。” “啊?” “侯爷——” “侯爷不要冲动,这不是几千两就能解决的事情。” “是啊,侯爷,我们知道您心里有贝城百姓,但不是这么个救法呀。” “就是,侯爷......” 曦露上下摆了摆手,微微蹙眉,道:“我既然要给,就会给,诸位大人不必多言。” “这——” 众人面面相觑,惊异于曦露淡然的态度像是随意拿出几百两一般,又惊异于曦露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祝大人,尽快统计出完整的账册,报给我。” “是,侯爷。” 见众人静下来,曦露问道:“还有事吗?” “没了,没了。” 众官员小声嘀咕着行了礼退出去,桌上就只剩下苗大人等人了。 还没等人走完,秦备就忍不住小声问道:“小白,你哪来的钱啊,你一年的俸禄食邑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两。” 还没出屋的官员都竖着耳朵停着,脚步移动的距离跟蚂蚁一样。 曦露一眼撇过去,看着秦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食邑有多少?” 秦备一愣,心虚的笑了笑,道:“陶之信不是在丞相府吗,他说的,你去找他,他非跟我说,我真的......不想知道来着。”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银子来路正当,会有银庄的契子,祝大人完全可以查账。” 还未走出门的祝大人顺嘴接道:“下官不敢。” 见众人回头看着他,坐实了偷听,尴尬的笑了笑,快速的冲出了书房。 众大人憋着笑赶紧走出了书房。 于此白眼神复杂的看着曦露,像是在担心什么,感受到他的视线,曦露懒得搭理他。 “侯爷,这要恐怕没有十来万两拿不下来啊,侯爷真的有这么多银子吗?” 见苗大人担心,曦露笑了笑,道:“老大人放心就是,我不过是托府中人做了些生意罢了,老大人只管去附近州郡协调就是。” 苗大人还是有些担心,但见曦露老神在在的端坐,便也信了一些。 临离开京城的时候看过姜碧燕整日抱着的账本,账上的流动资金已经有三四万两了,这几个月定然有所增加。最多不过让冯格抓狂,资金链断裂罢了,抵押些不动产出去就是了。反正在姜碧燕眼里这些不过是些数字,冯格定能带着姜碧燕救回来。 见众人要走,曦露连忙道:“张大人,人丁造册是不是已经统计完了?” “是,侯爷要看吗?” 曦露犹豫了一下,道:“贝城如今常驻有多少人口?” 张举立刻答道:“常住有十万两千四百二十三人,贝城未发生两次灾害前有十五万余人。” 曦露皱着眉叹息,十万人找一个,可以算得上大海捞针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翻完的。 见苗大人等人看着自己,曦露笑了笑,道:“秦备留下,重建的事就有劳诸位了。” “是。” 秦备凑上来道:“小白,你这么有钱我以前怎么看不出来,借我点钱花吧,几千两就行。” 曦露哂笑道:“去找陶之信要。” 秦备瘪了瘪嘴,道:“他那个小气鬼怎么可能借我银子,每回我有了零花钱去玉清楼他都黑着一张脸。不叫他,他不乐意,叫他,他还不乐意,难伺候的很。” 曦露抿了抿嘴角的笑意,道:“你来,帮我办点事,我就给你银子。” 秦备一听来了精神,凑上耳朵去,道:“什么事,什么事?” 第175章 某日,曦露随意的将腿搭在书桌上,正靠着椅背发愁。 看着张举搬来的成山的人丁造册,曦露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侯爷是要找什么人吗?不如下官发动府衙内的人一起找。” 曦露看着两个搬运的衙役出去,道:“关上门。” 见张举疑惑,曦露道:“从今日开始,你带几个口风严密的,帮我从人丁造册中找一个人。” “侯爷要找什么人?” 曦露顿了顿,道:“女子,大约十五六年前来到贝城,年龄到今天应该在三十一岁左右。” 见张举还在等自己描述,曦露也知道有些为难,又雪上加霜的开口道:“此人这十六年间也有可能亡故或搬迁,所以失踪名单和死亡造册也要找。” 张举吓得差点口吐白沫,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啊,十几年的时间,失踪死亡搬迁等等,各种变动,怎么可能找的过来。 曦露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道:“我也知道为难你了,不会给你增加时限,你尽力找就是了,反正在贝城真正平顺之前我们都要待在贝城。” 张举苦笑着应了一声,恍惚间看到了自己满地掉落的头发。 “侯爷?下官进来了。” “进。” 见祝大人满脸堆笑的进来,曦露就知道没好事。 瞥了一眼他身后衙差抱着的册子,曦露了然。 “侯爷,富户已经捐献过了,这是剩余需要的银两。” 城中的富户见证过曦露整治那些豪强的动作,如今哪里敢有一点毛刺。 “放这吧。”曦露忽然想起一个事,道:“听闻齐家举家趁着洪水的时候逃出了贝城,张大人,你可听说了?” “是,陆郡的人说,刚出陆郡就被强盗全家杀死在了客店中。” 强盗?陆郡周边有军队驻扎,周遭怎么可能有强盗敢出没。 见张大人有些支支吾吾,曦露又道:“张大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张举犹豫了一下,让衙役先行出去,关了门,才道:“这种事本来不应该由我等文人提及,只是好歹那位也与侯爷有些关系——” 曦露皱了皱眉,冷喝道:“少跟我在这拽文的,直说。” 张举看了一眼祝大人,尴尬道:“听陆郡回来的官差说,齐大小姐被人凌辱的极惨,连......” 看到曦露蹙眉,张大人便停了口。 曦露皱着眉想开口问些什么,又不无从下手。自己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可问,当初也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事到如今,也不过一声唏嘘。 随手翻开祝大人递上来的册子,看着上面的数字挑了挑眉。又抬头去看祝大人,看到祝大人尴尬的笑容,曦露拧紧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竟然要六万两多两,包括修整田地和购买种子。竟然比自己预估的多了一倍,冯格非得拿刀砍了自己不可。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冯格用力的用账本不断的砸着自己的脑袋,见小厮伙计进来劝就开始扔东西砸人,最终被姜碧燕从身后一算盘砸晕过去。 曦露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摞银票,交给惶恐不安等着的祝大人,道:“这是一万两,先去给苗大人调配。后续的拿着我的令牌去周边的郡县银庄去取。” 祝大人松了口气,应了接过银票退了出去。 见祝大人离开,张举忍不住小声,道:“侯爷,银子是不是静王殿下的?” “不是。” 师煌月的声音从内室的屏风后响起,吓了张举一跳。 曦露开口道:“是我侯府中人做了一点小生意罢了,不必多言。退下吧。” “是。” 曦露有气无力的瘫在座椅上,看着师煌月走来,道:“你不是去北境追暗卫吗,怎么还不走?” 师煌月俯身帮曦露整理书案,道:“静王府的人已经在两国边境盯着了。” 曦露懒洋洋的摸了摸袖口,师煌月淡笑道:“静王府账上还有十几万两,你收下那块玉牌就能取。” 曦露横了他一眼,突然起身拉着的腰部的衣服晃了晃,踮起脚尖道:“你是不是在炫耀,不在静王府账上的是不是更多。” 师煌月嘴角带着笑意将曦露拢在怀里,道:“明日我让人将所有账本送到侯府好不好?” “算了,估计最近冯格他们因为我把银子都调过来的事正在着急上火,还是改日吧。” 师煌月低沉的声音应了一声,松开曦露,看着她顿了顿,又将曦露抱在怀里。 曦露敏锐的感觉到他有未尽之言,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感觉到他犹豫,曦露道:“要是不打紧就算了。” 师煌月松开曦露,道:“齐家被杀乃是陈雨悦所为。” 难怪,定然是陈家有人跟陆郡驻扎的军队打好了招呼。 陈家在贝城有眼线,还是在自己身边有眼线? 曦露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难道就是因为齐姿跟自己的接触吗,还是因为那日齐姿逼婚自己讲得那番话? “你给我推荐的那十几个文官中有陈家的暗子吗?” 师煌月摇了摇头,见曦露只是蹙眉思考,便放下心来。 曦露见师煌月眼中的担心就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无疑是怕自己会觉得是自己那日的话才致齐姿于死地,心有不安,才迟迟不敢开口。 自己又不是梅尽寒,怎么会因为这点无用的良心有所波动。再说那日自己也是自保,也给过她机会,是她不愿离开齐家罢了。 曦露淡笑道:“等你抓完北原暗卫,去帮我到平城劳军好不好?” 师煌月又将曦露抱在怀里,低低的应了一声。 贝城选拔人才的‘春闱’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情耽搁,如今才重新启动。又因为提出将全城秀才进士以及读书人临时征调的方法是曦露提出来的,所以此时三试的时候曦露被十几位大人请到了面试现场。 “侯爷,您就安心在这待着吧。” “是呀,因为你的想法,原先那些做官无望的学子都感激着你呢。” “是啊,就算落选了都在府衙前一定要拜见你,感谢你呢。” “侯爷,你来做中间。” 这原本是给各个官房充盈官吏的场合,所以十二三个分管的文官都到了,倒让曦露一个来看热闹的坐在了中间。 曦露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坐着,各位大人落座。” “是,侯爷。” 曦露托着脑袋靠在扶手上,有这个空,还不如倚在师煌月的胸膛上看看书呢。 于此白皱着眉头看着打了个哈欠,浑身像是没骨头一般的纨绔样子,忍不住低声道:“侯爷,学子面前,不可失仪。” 从到贝城就没安生过一天,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那些秀才又没来,没人看着,还不让靠着了。曦露摆了摆手,勉强坐好,叹了口气。 “学生严为,参见侯爷,各位大人。” 看着进来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的学子,曦露才低声问一旁的苗老大人,道:“苗大人,你知道本次面试的题目是什么吗?” 苗暖嫌弃的看了曦露一眼,道:“是若身处乱石,应如何立身。” 曦露挑了挑眉,谁这么胆子大,太平盛世之下,敢出这样的考题。 “谁出的,怎么不出些治国民生的题目?” 苗大人抬了抬下巴,曦露顺着看向于此白。 不愧是于此白,刚正耿直,胆子大! “侯爷以为此学子说的如何?” 曦露攥了攥拳头,刚刚一直在说小话了,哪里听到这个书生说了什么。 目光移到苗老大人脸上,见苗老大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端的是一派老学究,好像刚才跟自己说小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曦露沉了口气,道:“于大人以为呢?” 见曦露回过神来,于此白又一幅漠不关己的模样,开口道:“此学子报考的乃是商税府库,该祝大人点评。” 曦露磨了磨牙,道:“祝大人,还不快评?” 第176章 祝大人小可怜一般的应了一声,略微思索便开始的交流。 余光瞥见于此白竟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曦露突然低头淡笑着摇了摇头。 突然手背被一个小纸条砸中,打开一看什么字也没有,曦露顺着纸条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块月白色的布料飞离。只好用手挡住翘起的嘴角,老醋王。 “学生花滨,参见侯爷,参见各位大人。” “开始吧。” “是。”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曦露正色听了一会,就忍不住揉了揉眼角。 这些学子的想法是好的,可能是因为贝城正值重建,这些学子的想法都太过空中楼阁,偶有能落到实处的,格局反而太小,能放到乡官一列,却难以收入府衙。 听了一天的口水话,下半场曦露几乎是眯着眼睛在打盹。 等看到十几个进士秀才立在院中,曦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受到了于此白的横眉冷对。 曦露翻了个白眼,不耐烦的用鼻孔出气。 “侯爷是看不上学生们吗?” 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刚刚那个叫花滨的进士正盯着自己。 进士一般考中之后,若有空缺便可直接为官。若是一直没有上任,要么是当地官员已经饱和,要么是家中没有背景,一直排不上号。 此人身为进士,有几分傲气也是应该的。曦露无意与这种小吏有冲突,但侯爷的威严不可触犯。 秦备少见的喝道:“放肆,侯爷也是你能指摘的吗?” 以往见秦备都是一副笑嘻嘻软绵绵的公子哥做派,这样疾言厉色,还真是少见。 “学生知错。” 花滨站在第一排面色通红,又怕因为这一句话丢了来之不易的官职,低着头又恼又怕。 “此人是谁挑中的?” “侯爷,是秦大人。” 此人心有傲气,连自己都看不上,更不用提平日久一副公子哥做派的秦备了。 曦露不在意的笑了笑,道:“无碍,你刚刚谈论的乱世立身之论,未免太过软绵了。照你这么说,还要藏起来,等乱世自己过去才能施展抱负了?”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花滨满脸通红,大着胆子,道:“那侯爷又当如何自处?” 曦露盯着他一字一句,平静道:“自然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及至负手走到众学子面前,与他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已经被曦露逼近的杀气吓得蹲坐在了地上。只有花滨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惊讶不已。 曦露收回浑身气势,后退一步,胆子还挺大,就是太过傲气,得磨一磨。 “苗大人,我看这位进士年轻,就由你先带着吧,秦备跟苗大人换换。” 两人拱手称是。 只有花滨有些害怕的拱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曦露突然侧身,道:“你瞧,无能无力的时候露出爪牙,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花滨漠然低下头,神色若失。 “秦备跟我走。” “是。” “恭送侯爷。” 等曦露走了,苗暖拦住要退场的众人,开口道:“今日在场,老夫的年龄最大,便说几句奉劝。” “静听教诲。” 见诸位大人也停下,苗暖沙哑的开口道:“侯爷在京中时便多日广开粥场,救急贝城难民。接到旨意后,挂念百姓,更是连日飞驰,四日便到达了贝城,百姓在侯爷身后一直追着回到了贝城。而后便是你们都知道的,侯爷五六天的时间几乎不休息,才镇住了那一班贪官污吏,士族豪强,才让我们这几位能有安全的地方和时间整治民生。其后又带着手下人马破了‘菜人’案,救出前头善堂的那些孩子。包括洪水的时候身先士卒,亲自到城门指挥,到外头挖河道。你们都是见过官儿的秀才,进士,你们见过这样的侯爷吗,听说过这样的侯爷吗?就凭着这些,你们就该把他当父母恩人感谢,要不就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也不可能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见众学子都低下了头,尤其是花滨更是猛地跪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苗暖咳嗽了两声,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何况还有许多你们不知道的。” 像是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完了,见身后诸位大人都静静的听着,苗暖转身拱了拱手,笑道:“今日老夫话太多,让诸位同僚见笑了,见笑。” “老大人哪里的话。” “是了,便是老大人不说,这些也是我们心里的话。” “多谢诸位谅解,老夫先告退了。” “老大人慢走。” 另一边,曦露带着秦备走到一处无人的回廊上,左右看了看,道:“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秦备嘿嘿一笑,道:“小白你放心,有银子的事我办得最妥帖了,都办好了。等苗大人调配的粮食种子进了城,你听着就是了。” 几日后,刘都尉回到贝城,正好遇到苗大人协调进贝城的粮食种子回来。 “你听说了吗?” “粮食的事啊?” “是啊,听说府库没有银子,是侯爷把祖产卖了凑的钱买的粮食。” “真的,我外甥这不刚选进府衙,就在苗大人手下,他跟我说的。” “我咋听说侯爷还借了不少。” “我也听说了,还借了外家的呢。” “唉,听说我们从齐家那些败类粮仓里的粮食也是......” “啊,真的?” “侯爷对咱们贝城百姓真是没话说啊。” “是啊。” “......” 刘都尉一路听过来,联想到冯格连着几天黑着脸的样子,顿时觉得冯格着实可怜。 刚进府,就看到远处侯爷正在揪秦大人的耳朵。 “秦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现在外头还有人传我借了高利贷,我是让你宣扬我的政绩,自己掏银子给大家买粮食,不是让你给我招黑的。” 秦备侧着身子一边哭喊一边道:“你不能怪我啊,你家里又不是累世公卿,光做生意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谁信啊,我只能编一点啊。” “你那是一点吗?现在传到京城,政绩倒是有了,连苏家老夫人都差人给我送银子来了,现在狗看见老子都得给我叼块骨头。” “啊——救命啊,刘都尉救命啊。” 看着秦大人脑袋红肿的样子,刘都尉看了也害怕,拱手行了礼,将躲在身后的秦备露出来。 “侯爷放心,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在贝城的政绩了,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你把家当卖了给百姓买粮食了。” 说完看着侯爷的脸色越来越黑,刘都尉满头冷汗,赶忙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 “这是陈大小姐给您稍的东西,在城门口拦住了末将,您快看看?” 刘都尉没听到声音,一抬头见侯爷正在冷笑,顿时汗毛直立。 曦露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蛮勤快的,不如围着贝城跑一圈吧。” “啊,啊?” 第177章 转眼已经到了十月份,曦露负手站在田垄上,看着苗大人正同田间的百姓交谈,嘴角微微翘起。 “侯爷,冬季播种已经基本都种下去了,等到来年,要是顺利,明年就能看到整片整片的粮食了。” “如今事务都已经上道了,老大人可以多休息休息了。” “是啊,那十几个人如今看来,只是缺少机会罢了。” 苗暖说着有些犹豫的看了曦露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微风吹过发丝,曦露看着西南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师煌月已经去北境了,拖了这么久,自己也该去出发了。 “苗大人认为秦备如何?” 苗暖捋了捋胡须,道:“本性善良,又有责任感,若是能摒除身上的娇气与惰性,不失为一个良才啊。” 曦露笑了笑,道:“苗大人,我要离开贝城一段时间,等粮食成熟的时候就回来。” 苗暖一惊,道:“侯爷要去哪,没有京中圣旨,侯爷不可擅离职守。” 曦露侧头笑了笑,像是在说您看我是那种听话的人吗? 苗暖叹了口气,道:“那侯爷准备如何安排,又为何告诉老夫?” “就让秦备代替我的位置,若是有求见,就有劳苗大人了。” “秦备?” 曦露垂眸,摩挲了几下手指。按说总揽府衙,于此白更合适些,能力也更强,但他的那个性格——根本不可能让自己擅离职守,说不定还要说教一番,更不用说代自己处理事务了。 而秦备不同,从在京城的酒肉朋友,到后来与陶之信接触成为好友。秦备一直把自己当成好兄弟对待,一直无条件的站在自己这边,没有目的的听自己的话。 “秦备本性善良,尤其是经过贝城这些事情之后,他也变得稳重了些,我走之后,就有劳老大人多带带他。” “这个好说,只是侯爷要去哪里?” 曦露突然失笑,道:“去找一笔遗产,如今贝城的人不是都知道我缺钱吗?” 苗暖见他不可能说,便也跟着笑了笑。 平城 梅尽寒捏着手中已经被磨的没有棱角的小药盒,见孙毛走了进来,连忙将药盒放到怀里。 “梅姑娘,找到了,就在落黑山。” 梅尽寒眼中寒光一闪,道:“擂鼓聚将。” 自从白曦露从京中发函,让找冷玄阁这个杀手组织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无奈从来没有涉及过江湖,只能用军中传密的方式,广撒网辐射性的进行寻找。所以直到今天,扮作普通百姓的军士好不容易发现了冷玄阁的杀手所在,便通知了平城。 梅尽寒和孙毛带着剑光营的一千人扮作商旅,分成三批,一路南下,半个多月后终于到了落黑山附近的沐阳镇。 梅尽寒此时又恢复了从前一副娇小姐的做派,身后站着丫鬟,同一旁扮作兄长的孙毛一起在茶摊上喝茶歇脚。 听到扮作小厮的剑光营将士打听来的话,哂笑一声,低声道:“旁边叫落黑山,这里竟然叫沐阳镇,不知道谁起的名。” ‘小厮’解释道:“小姐,那伙计说,落黑山上有个山庄,山庄上的人对待附近的百姓经常周济,说是阳光普照也不为过。” 梅尽寒嘲笑道:“不过一伙杀手,为了借百姓掩藏行踪罢了,我看他们是怕周围的百姓举报。” 孙毛道:“如今世道艰难,官府欺压百姓常有,苛捐杂税数不胜数,百姓亲近有能力对他们好的冷玄阁,也并非不能理解。” 听到这里,梅尽寒闭上了嘴。 “梅姑娘,对方都是职业杀手,我们这一百人能拿下冷玄阁吗,要不要跟周围的军队借兵。” 梅尽寒微微蹙眉,道:“冷玄阁既然在这里潜藏已久,周围的军队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不知道冷玄阁,也必然知道这有股势力,但一直没有上报也没有铲除,那必定——” “梅姑娘是说军中有他们的人?” “就算没有,也一定收贿了。这个镇子上必定到处都是暗探,说不定自我们进镇子就已经被盯上了,如今还没有动作,只是把我们当成了普通的商队罢了。” 孙毛四周看了看,对着看守车队货物的‘伙计’道:“小心点,里面的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伙计’机灵的点头哈腰,道:“少爷放心,小的一直看着呢。” 梅尽寒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道:“兄长,这是什么破地方,连个客栈都瞧不见,我们还是快走吧。” 孙毛表情有些不高兴道:“是你胡搅蛮缠非要跟出来,如今大家才刚歇脚,又怎么能随着你的性子。” 梅尽寒有些不高兴道:“哼,玉梅,扶我到处走走,我不想跟兄长在一处。” 孙毛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走到店伙计身边,道:“有劳给我们打包些干粮。” “哎,好嘞,您稍等。” “店家,借问一句,这里离陆郡还有多远啊?” “哎吆,公子,那可还远着呢,得再走上五六天,小的给您多打包些吧。” 孙毛眯了眯眼,道:“不必了,到了前面的邹县再打包就是了,多谢小二。” “公子客气,我还以为公子不太了解这附近的州县呢。” 孙毛笑了笑,道:“我头一次带商队,不好意思问队里的老管家,见笑。” “明白,明白,那些老头,最喜欢卖弄了。” 孙毛笑了笑。 “公子,打包好了,我给您放车上吧?” “给我的随从就可以了,这是银子。” 又跟小二闲话一番,看到远处梅尽寒已经打探一番地形回来了。 梅尽寒是女子,又看着体弱多病,众人见到这样身着锦缎的娇小姐,自然是难以设防的。 两人在马车边汇合,梅尽寒轻声道:“按地图上对过了,这一边基本上没有什么误差。” “好。” “走吧,我们去同他们汇合。” 两人上了马车,带着商队在镇外的树林中找到了潜伏的几十个人。 几个领头的同梅尽寒围着地上的一张地图。 “注意,此次我们的任务是尽量摸清山内的地形和人数,以及冷玄阁山庄的具体位置。一定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是军人,明白了吗?” 第178章 “明白了,临走的时候已经特意练过步伐了,绝对不会让人看出来。” 梅尽寒看着对面尤都尉打扮的一身痞子样,信服的点了点头。 “按照原地计划,十几个人装成打猎的砍柴的,剩下的慢慢潜伏上山。明白了吗?” “是。” “孙毛,我们带着商队从这面穿过去。” “好。” 又一番详尽的安排后,梅尽寒记清了周围的地貌。 曦露的意思是要带大队人马来解决掉冷玄阁,只要此次打探清楚,后面白曦露一定可以轻松的抓到冷玄阁那个该死的阁主。 梅尽寒和孙毛领头带着众人从密林深处往外走,正要回头再交代些什么,突然眼前出现了两个仙风道骨的男人。 梅尽寒一愣,其中一人竟然是百里清泉,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 梅尽寒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另一个身着黑白衣服的青年身上,见他一派文雅,温柔多情,左手还拿着一根玉箫。 梅尽寒陡然睁大眼睛,黑袍白衣,手持玉箫,这与江湖上传的冷玄阁阁主打扮一模一样,又见他与百里清泉眉目间有些许相似—— 百里清泉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冷玄阁阁主武功深不可测,与剑光营根本不在一条赛道上。梅尽寒陡然皱眉,高喊道:“摆阵,撤。” 众人反应迅速,迅速移动,梅尽寒低头看了自己一身锦缎华服,一下跳到孙毛背上,道:“背着我跑。” 孙毛拔腿便跑,带着剑光营的一百个人有序撤离。 完了,出师未捷,还没行动就被冷玄阁的阁主亲自发现了,好不容易半年才找到这点消息,只能从新部署了。 重点是冷玄阁知道了,便意味着陈家会知道平城有人在调查冷玄阁,平城明面上已经算是锦都侯的势力了,那便会暴露曦露在调查冷玄阁的事,陈家自然会联想到曦露在调查陈家。将曦露完全暴露在陈家面前,但愿白曦露不要提刀砍了自己。 怎么会这么点背,那密林平日里连人都不会进,那冷玄阁阁主难道在密林里训练杀手不成? 那百里清泉跟冷玄阁到底什么关系,怎么会跟那个阁主待在一起,他会不会掩藏自己的身份? 梅尽寒用力摇了摇头,不会,别人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帮一个只是相处了几天的试药的人? 永远不要寄希望于旁人,自己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这么一点朦胧不明的情愫,这是被猪油蒙了心不成? 看他们脸上有相似之处,百里清泉也三十好几了,莫非是他儿子?这个混蛋! 梅尽寒越想越气,心中越来越憋闷,突然一口血吐到了孙毛的右肩上。 “梅姑娘——” 梅尽寒胡乱擦了一下嘴,道:“我没事,尽快往平城方向赶,落黑山杀手数量不明,不尽快撤离,大家都有危险。” “好。” 梅尽寒眼中带着寒光,百里清泉,坏了老娘的部署,老娘跟你没完。 后方不远处的百里清泉运用轻功追到半路。 “怎么了?” 身后一身黑白衣服的阁主追了过来。 百里清泉看着脚下草地上的一点鲜血拧紧眉头。 曦露带着何新子等人赶到南边的应安镇外。周围到处是水塘,远处的山上还有水田梯田。 “柳韧出发了吗?” “飞鸽传书的时候说已经出发四天了,估计再有四五天就到了。” 曦露从马上下来,骑了这么长时间的马,浑身都疼。 见周围人烟稀少,曦露问道:“前面就进镇子了,你们一路上有看到军中炊烟吗?” 赵德武摇了摇头,道:“曦哥,你说的那些人会不会在沙滩上,听说应安镇东南边就到沙滩了,我们要不去海边看看。” 他们抗击海寇,在沙滩上安营扎寨是不是太近了,训练还有可能。 “先进镇子找个客栈吧,一路上都没有发现痕迹,估计要在这停一段时间了。” “是。” 曦露正翻身上马,看到一个背着鱼篓子的黑瘦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小道上走到众人身后。 抬起的腿差点扫到那个男子,曦露连忙屈膝,双手撑在马背上跃上马。 “你怎么走路的?” 曦露看了赵德武一眼,淡笑道:“抱歉,这位大叔,路太窄了,你没伤着吧?” 那男子摸了摸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大叔,我有这么老吗?” 曦露笑了笑,道:“大叔先走。” 那黑瘦男子点了点头,奇奇怪怪的看了众人一眼就朝镇子里走了。 曦露回身嘱咐道:“我们初到此地,什么都不了解,凡是小心些。” “是。” 到了镇上,众人便下马走进。 见镇子上好一派繁华热闹,堪比县里的商贩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闹哄哄的。 赵德武拿出荷包开始到处买小食,两只手都拿不了了,嘴里塞得满满的。 “曦哥,你快看,这里有家客店——” 曦露点了点头,抬头一看是‘平安客栈’。 “就在这里住下吧,何新子,你去安排。” “是。” 正要抬脚走进客栈,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风,曦露突然转身,见到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小褂急匆匆的从身边走过。 曦露松了一口气,总感觉刚刚有什么不同,盯着那大汉的步伐,曦露微微蹙眉。 那个大汉的腿部发力跟军中相同,莫非是勠力军的人?不应该吧,看他一身装扮,完全是个渔民才对。 曦露正在思索,脑海中却忽然想到了周宁景的那个荒原镇。当初那个镇上几乎一半都是他的人,他离开镇子后,镇子几乎荒芜。 莫非这应安镇整个镇子都是勠力军? 不对,这街上到处都是小孩和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年龄结构不对。 勠力军的人当年应该正值盛年,如今算来,怎么的也应该三十五岁以后的年纪,年龄大的将军可能得有六十才对。 可是要是勠力军的人在这里安家落户了,娶妻生子了,有妇人和小孩就可能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啧。 第179章 “将军,进去吧。” 曦露拧紧眉头,扫视着周围,听到何新子的声音,曦露应了一声,进了客栈。 “吆,客官,您请进——” 迎客的小二一看到曦露的一身气度和容貌便惊住了。 “看什么,看看看。” 听到赵德武的声音,那小二连忙赔罪,道:“客官见谅,小的从生下来还没见过客官这么好看的人。” 曦露淡笑道:“无碍,领路吧。” “是,是,客官这边请。” 走到楼梯上,曦露回头看了一眼大堂,见吃饭的男女老幼一切正常。 “客官,您楼上请。” 曦露点了点头,走上了二楼。 放好了行李,带着剑光营的几个人来到雅间。 “小二,给我们上些特色点的,菜单上的一样来一份。” “好嘞,各位客官稍等。” 何新子看着赵德武的样子,忍不住提醒道:“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吃不完留着晚上吃嘛,反正曦哥说要在这多留一段时间嘛。” 曦露撑着脑袋看向窗外,这一路进镇子,自己这一行六个外乡人牵着六匹马大大方方的从镇子口走到这里,应该很是扎眼。 若是勠力军在此驻扎,按说应该早就前来探查了,除了刚刚在门口遇到的那个急匆匆的大汉,自己一点也没感觉出有人窥探的感觉,不知道师湛他们有没有发现。 再说自己这一路上脸上好似一点遮掩没有,勠力军都是爹爹带出来的,应该早就认出自己这双眼来了,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还在暗中查探?可是自己又没有任何察觉。 “菜来了——” 两个店伙计抬着一盆海鲜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海鲜什锦——” 看着占了半个桌子的大铜盆,赵德武惊得目瞪口呆。 “几位客官是外乡人吧。” 赵德武被一个大螃蟹烫的龇牙咧嘴,用力点了点头。 “这是咱们这最有特色的东西了,后面还有,各位慢用。” 看着带着壳儿的海鲜,曦露又将视线移到了窗外。 “将军,我帮您吧。” 回过头见何新子正低着头肢解螃蟹,曦露淡笑道:“不用了,你们快吃吧。” 何新子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默默地放下手。 “曦哥,你吃啊。” 曦露微微一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自己碗里,又看向窗外过路的行人。 “来了,清蒸十三鱼。” “菜上齐了,各位慢用。” 看着他们大快朵颐,曦露淡淡一笑,道:“一次不要吃太多,免得明天站不起来了。” “曦哥,为什么会站不起来?” 次日,众人休整了一夜,曦露依旧一身白色的便服走出了房门。 赵德武还有剑光营的三个将士正排着队捂着肚子往楼下跑。 曦露抿嘴笑了笑,正好看到何新子看向自己。 “他们四个今天估计是不行了,你陪我到镇上转转吧。” “是。” 两人走在镇上,吹着风,感受到镇上一片祥和的氛围。 这里虽说有海寇骚扰,但也还算安稳。自己这一路上未曾遮掩,想来勠力军领头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们是内部已经权力迭代?还是已经在此安稳定居,不准备管外头的事了,所以一直不出来。 在此等等柳韧吧,柳韧一定认得他们。从没有接触过勠力军,还真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想法。 见何新子就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也不好奇,也不过问,曦露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就不好奇我在找什么?” “将军想找什么,属下陪您找就是了。”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回头见有个小孩正撞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手上的泥沙印在了膝盖处。 曦露微微蹙眉,平移到旁边,继续往前走。 何新子知道曦露喜洁,问道:“将军,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 曦露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印,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小孩撞到自己的地方。 小孩呢? 左右四处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小孩的影子。 一个小孩怎么一回头的功夫就不见了? 曦露垂眸略微思索,道:“就这样吧,先不换了,继续转转。” “是。” 说起换衣服,曦露忽然想到何新子好像那个蓝色的荷包一直在自己这里,要不是那次师煌月吃醋,自己都完全忘了这个了。 从袖中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零碎东西倒出来,把蓝色的荷包放到了何新子面前。 “我一直忘了,借了你一个荷包用,还给你吧。” 何新子背在后背的左手握紧到发白,道:“将军若是装东西,就先放着吧。” 曦露眸光一转,道:“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拿着吧。” 说着将荷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本以为何新子在慢慢淡忘了,没想到...... 曦露又将视线投入了刚刚自己被小孩撞到的地方,转身朝前方走去。 果然,走了不到几百米,又看到有一个恶霸模样的人正在街边殴打一个美貌少妇,周围三三两两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帮忙。 何新子看到这一幕蹙眉犹豫了一下,看向曦露。 曦露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走吧,英雄救美去。” 何新子疑惑道:“将军什么意思?” 曦露朝那恶霸走去,抬腿拦住了他落下来的拳头。 地上的年轻妇人立刻爬起来,梨花带雨,啜泣道:“多谢公子——” 女子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脸颊上的头发被突然出现的风带起,抬头就见那白衣公子欺身上前,对恶霸展开了殴打。 曦露见那恶霸上盘结实,不像是平日游手好闲能锻炼出来的,有意试探。 抬脚将他的手腕踢开,上步快速拉近距离,右手扯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扯动。这人果然有些功夫在身上。 曦露见他眼中满是惊慌,抬着拳头只顾后退。 微微一笑,一脚将他踹在墙上,紧接着一个下劈猛地就要落在他的头上,却突然停住踩在了墙上。 曦露脚踩在墙上压了压身子,看着蹲坐在墙边的大汉紧闭双眼,上身肌肉暴起,双臂护在胸前,准备迎接这个下劈,突然笑了一声。这人绝对是行伍出身。 曦露收敛笑容,慢慢将腿收回来。 第180章 勠力军的人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想出这么弱智的办法试探自己? 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二楼,果然看到西北角有一个窗户后面闪过阴影,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 何新子刚刚犹豫着要不要帮忙,见那恶霸全无还手之力,便站在一旁看着。 “没事吧?” 摇了摇头,见地上蹲坐的大汉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盯着自己,曦露伸出手放在他的面前,那恶霸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在曦露的手上。 曦露抓紧他的手腕,提了口气,用力一拉,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萧念。” 那恶霸下意识回答完又捂住自己的嘴巴。 曦露抿住唇角的笑意,转身看向早就看呆的年轻女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妇人装扮的女子此刻反应了过来,看着曦露一言不发。 曦露沉了口气,既然已经捅破窗户纸了,端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何新子,回客栈吧。” “是。”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曦露带着何新子一路向前,走了不到几百米,见有个老乞丐打扮的人从一旁窜了出来。 这应安镇到处富足,从进镇子到现在这还是第一个乞丐。 曦露对着仰头看着自己的乞丐露出一个关爱的微笑,而后绕了个弯便向前走。 那乞丐就这般尴尬的在地上躺了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曦露心情颇好的走回客栈。 “将军,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曦露点点头,道:“找是找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认不认。” 与此同时,西北角的一个小阁楼里。 “小念啊,不是宋叔说你,你说说你,这个恶霸,应该一脸的横相,你看看你,怎么跟个奶娃娃似的。” 被称作‘小念’的大汉委委屈屈的蹲在墙角,被几个叔伯围攻。 “还有你,小雷,你是个女子,看到小王爷就不能娇媚一些吗?你看看你这一脸横相,比小念还像个恶霸。” 装扮成妇人的女子咬着牙握紧拳头,磨了磨牙。 背阳处的座椅上,一个高大的男子,道“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是,爹。” 宋叔叹了口气,对着中年人道:“小王爷已经认出我们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小王爷直接回客栈了吗?” 旁边站着一个乞丐打扮的人道:“回了,到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刚刚我感觉小王爷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你说老宋你想得什么破主意,一眼就识破了。” “我看是从小娃娃弄脏他衣服他就看出来了。” “那小王爷眼睛够毒的。” 看着一圈四十多岁的男人嘀嘀咕咕,萧将军扶额叹了口气,道:“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吗?” “没啊,再等等吧。” “再等等小王爷走了怎么办?” “他既然来了见不到我们就不会走。” “我觉得老贺说的有道理,这小王爷明显就是有备而来。” 萧将军道:“事到如今,就先等着吧。我们在这里避世已久,还是等外头打听小王爷的消息传进来再做打算。” “要是小王爷真的走了呢?” 萧将军看向窗外客栈的方向,道:“不管他有何目的,若是先行离开,以后我们便换个地方吧。” “有道理,如今我们已经不在军册上了,若是被人发现,定然有灭顶之灾。” 众人见老宋一脸凝重,问道:“老宋,你想到了什么?” 宋将军抬眼看着众人,拧着眉头,道:“你们说王爷一个连螃蟹都懒得拆的人,哪家姑娘会看上他啊?” 三天后,客栈中 曦露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木头太硬了,还是师煌月的胸膛舒服。 街上不过偶有一两个商贩,也许有一两个带花的少女,赵德武看了半天着实没看到有什么好看的。 “曦哥,这都三四天了,我们在等什么啊?” 曦露抬了抬眼皮,道:“怎么,这么快就玩完了?” 赵德武笑了下,道:“没呢,这几天光吃海鲜了,我都吃伤了。昨天去了海边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海水,可好看了.....” 吹着风,耳边是赵德武絮叨的声音,曦露嘴角带上一丝笑意。 看来勠力军这是在看自己的耐心了,从现在到明年麦子熟了,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不急,在这过了个年也不急。 只是不知道今年师煌月在哪过年,要是在北境,北境寒冷,大约会有些难过吧。不知道他如今跟上那个暗卫没有,就从前跟北原那个小皇帝接触来说,小皇帝绝对不简单。 “曦哥,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曦露打了个哈欠,何新子在一旁道:“将军明天要不要去沙滩上走走?” 见桌上的五个人期待的看着自己,曦露笑了笑,道:“好。” “好啊,好啊。” “明天我们在海滩上烤东西吃吧。” “可是不知道周围的渔民让不让啊。” “我们给银子不就是了.....” 次日,曦露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在前面玩闹,曦露道:“怎么不同他们一起去玩?” “将军身边不能没有人。” 曦露挑了挑眉,道:“我身边有人,在这里不会有危险。我想自己走走,你去找赵德武他们玩吧。” 何新子僵硬的点了点头,朝赵德武等人走去。 放眼望去,大海辽阔,有三两艘小渔船在近处撒网。天高云阔,阳光和煦,连脚下的沙子都踩着软硬适中。 远处驶来了一艘大船,曦露看不清,便朝着海边走近。 及至踩到潮湿的沙子,曦露双眼猛地睁大,是海盗? 四处一看,那几艘小渔船正拼尽全力往回赶,船上的人面容镇定,不慌不忙,朝着海边驶来。 回头见周围并无预警,身后的沙滩上也没有勠力军出现。曦露微微蹙眉,不是说勠力军在这里抗击海寇已久了吗,怎么一点预警机制都没有,这么久了也没看到人。 曦露高声道:“剑光营何在!” 赵德武等人也好奇的看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大船,听到曦露的声音,立刻窜了过来,聚拢到曦露身边。 “在。” “曦哥,那是什么,是应安镇的大船吗?” 曦露撇了他一眼,道:“海寇。” 第181章 “海寇,曦哥你怎么知道是海寇啊?” 曦露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你瞎啊,你没看到船板上那些举着刀的人,像是普通百姓吗?” 赵德武揉了揉脑袋,道:“那曦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去找附近的驻扎军队吗?” 何新子道:“最近的在西南方向的锁仙县,来不及了。” 曦露见那几个渔船上的渔民刚刚停到岸边,那艘大船上的人就开始像是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你们两个带着那八九个渔民撤到镇中再回来。” “是。” “我们四个断后。” 曦露从身侧抽出佩刀,就带着何新子等人冲了出去。路过那几个渔民震惊的表情,顿时心里觉得有些不对。 但上岸的海寇已经到了眼前,曦露一脚踹开,抬刀就要劈下去。 “等一下。” 听到渔民们阻止的声音,曦露将刀竖直,改用刀把劈在那海盗身上,将他推出去。 定睛一看,后面的海盗见到自己浑身杀气拿着长刀吓得转身就跑。身后那几个四十多岁的渔民却丝毫不怕的凑上来,道:“小王.....公子等等,他们不是真的海寇,还请手下留情。” 曦露听到他吞下去一个字挑了挑眉,道:“什么叫不是真的的海寇?” “那些都是锁仙县周边的百姓,被官府逼得没办法,才在海上讨生活。” “每次都拿着刀,但那刀都是没开刃的,也就吓唬吓唬人。” “是啊,您放了他们吧。” “每次他们来等上一会,我们跟他们换一些海里的东西,他们也能撑上好几天。” 曦露看了一眼旁边装晕的海寇,道:“所以说他们是来化缘的?” 有几个渔民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就算是吧,您看放了他吧。” 曦露点了点头,那个海寇马上被同伴拖到了船附近。 “你们等等,不用怕,我们去给你拿粮食,你们把东西搬下来吧。” 看着几个渔民被晒得脱皮发黑的脸和手臂,又看着他们忙碌熟悉的动作。 曦露攥了攥拳头,道:“等了这么久,辛苦了。” 离得近的两个渔民身形一下僵住,脸上的笑都凝固起来。 沉下一口气,曦露淡笑道:“你们每次都等着这些海寇,真是辛苦啊。” 为首的渔民马上点了点头,道:“是啊,不过没办法嘛,得活着啊。” 后面的一个渔民眼中湿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人一把拉过去,道:“愣神啊,快帮忙。”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道:“你们也去帮忙。” “是。” 贺将军进了屋,一下坐在椅子上,道:“今天可真险啊,要不是我嘴快,小王爷就把郑家村那些小子给宰了。” “怎么回事?” 灌了口茶,贺将军道:“今天他们又来换东西,你说成天带着那批假刀,不知道干什么用,要真遇上锁仙县的真海寇能顶什么用?” “行了,你快说。” “他们来换东西,小王爷看到他们拿着刀,以为他们真是海寇,就拔刀冲上去了,还让两个手下保护我们往镇上撤呢。” 看着贺将军有些自豪的表情,众人撇了撇嘴。 “小王爷刀法怎么样?” “小王爷会调配手下?” “小王爷武功怎么样?” 贺将军来回摆头,不耐烦的道:“你们一个一个问,烦死了。” “能看出小王爷的刀法传承吗?” 贺将军道:“小王爷就抬起来还没怎么动手呢,不过我听到小王爷喊什么什么营来着。” “你是说小王爷参军了,带的是军人?” 见众人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萧将军道:“好了,我们在此避世已久,消息闭塞。刚刚探子已经回来了,听听他怎么说的吧。” “参见将军。” “说吧。” “回将军,如今的静王跟小王爷长相并不相符,据说是当今皇后远方......” 听完探子的一番话,众人沉默下来。 “小王爷的眉眼绝对不会有错。” “没错,而且知道我们存在在这里,只可能是当年的老人指路,这说明那人已经确认过小王爷了。” “这几日观察,小王爷不是什么坏人。” 萧将军点点头,道:“当年的情状,若是小王爷出现,定会被人追杀,藏起来也是情有可原,只是我们还是得确认一番,毕竟天下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萧将军说的有理。” 突然门外传来声音。 “爹,柳韧回来了,就在镇子外头呢。”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曦露便来到镇口来迎一迎柳韧。 柳韧看到曦露激动的快马加鞭,快到的时候连忙勒缰下马。正想朝曦露跑过来,就看到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个中年男子,正负手看着自己的方向。 对面的柳韧回头明显是认出了他们,正两边犹豫,曦露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去那边,便转身负手走进了镇子。 柳韧先是朝着曦露的后背拱手行了个礼,才转身朝贺将军等人跑过去。 还没等行礼,柳韧便被贺将军一脚踢在屁股上。 “你小子为了打仗跑出去,现在还有脸回来?” 柳韧麻利的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小声嘀咕道:“是侯爷让我来的。” “你还敢顶嘴,行啊,小柳,出去一趟出息了,来跟我单练。” “行了,先把他带回去问问,老萧还等着我们呢。” 柳韧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上。 柳韧头一次在阁楼中看到这么多将军,未免有些胆怯,吞了口口水,道:“柳韧参加各位将军。” 萧将军道:“行了,把你知道的关于小王爷的事情都说出来。” “小王爷?你们是说侯爷吧。” 柳韧把从剑光营那里学来的话,讲得绘声绘色。 从刚参军就创立剑光营,到在京城封侯,又前往贝城,事无巨细把自己所有听到的东西讲了个遍。 阁楼中沉默了半晌,萧将军道:“去将小王爷请来吧。” “是。” 第182章 不一会,曦露站在阁楼的门口,摩挲了几下手指。 “小王爷请。”说着将阁楼的门打开。 曦露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见阁楼内十位将领呈扇形对着门口,一见到曦露就单膝跪下行礼。 “勠力军参见小王爷。” 昏暗的阁楼上,雄浑的声音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曦露上前一步,扶起中间的一人,朗声道:“诸位将军请起。” 众人应声而起,萧将军侧身让路,道:“小王爷请坐。” 曦露自然的坐到主位上,左右看了一圈,有洗干净脸的乞丐,也有路过的黑瘦的老头,还有在海边遇到的渔民。 众人盯着曦露,像是要把他看出花来有两个还偷偷抹了一把脸。 曦露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拱手行礼,道:“晚辈白曦露,见过各位叔伯。多谢各位叔伯坚守忠义,不离不弃,请受晚辈一拜。” 刚刚勠力军的众人行礼,是拜主。 如今曦露行礼,是拜他们对爹爹的情谊。 众人连忙道:“小王爷,您不用——” “小王爷,使不得。” 在众人的阻拦中,曦露还是行了礼。 “小王爷请坐。” 记得柳韧的描述,想来这位就是萧将军了。 见众人还有一丝犹疑,曦露了然。转过身,从挂在脖子上的荷包里取出那块飞凤玉佩,放到桌上。 “这是我爹爹留给我娘亲的玉佩,不知诸位将军是否见过?” 那玉佩一拿出来,十个人的目光就被吸引。 贺将军连忙道:“老宋,快把窗户打开,我看不清。” 随着天光泄露进来,众人都围在了玉佩身边。 “这就是王爷的玉佩啊,他天天带在身上。” “没错,从来不离身。” “......” 见众人热烈的讨论,曦露清了清嗓子,从萧将军手中拿走了玉佩。 “小王爷,我们太久没见过王爷的随身物品了,对不住。”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 一番思旧过后,葛将军道:“刚刚听小王爷的名讳不是随王爷的姓氏?” 曦露抿了口茶,道:“正是,我随母亲的姓氏,国姓太过招摇。” “请问夫人是?” 见他们好奇的眼神,曦露也不隐瞒,道:“白家,十六年前京城的白家。” 见有几个明显凝重起来,曦露垂眸饮茶。 本就是来找他们用以帮忙的,以他们的力量,他们迟早会知道做什么,与其以后增加离心的风险,不如现在就讲清楚。 “那小王爷这次来是——” 曦露放下茶杯,道:“我爹爹也是因为白家死在宫中,所以这个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这个事我是一定要查清楚的。” 众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还有几个已经年过半百,看事情必然透彻。曦露话说到这里,他们必然是已经明白了,也明白曦露来找他们的意思了。 半晌,宋将军一拍大腿,道:“这还有啥好犹豫的,给王爷和王妃的娘家报仇啊。” 萧将军凝重道:“话是没错,但就我们这四千多人,造反恐怕不太容易。” 曦露手中的茶杯一下掉在桌面上,曦露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面色凝重的老将军。感情你们刚才犹豫是在想要不要直接造反? 爹爹当年的胆子莫非更大? 曦露伸了伸手,刚想阻止,就听到贺将军道:“怕什么,东北边不是还有两万多兔崽子吗?” “他们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三十多四十的应该算是正当壮年吧,我才五十。” 才五十? 曦露看着他们一人一句真的开始计算兵马粮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将军,诸位叔伯,各位将军——” “小王爷怎么了?” 见众人终于将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曦露叹了口气,道:“万不得已,不必造反。如今天下平定,若有战乱,百姓必有大难,就连诸位也可能有所损失,你们都是爹爹留下来的。” “不怕,小王爷,我们——” 萧将军将葛将军拦住,众人继续静静的看着曦露。 “我如今已经封侯,以后会走的更高,我会将事情一步一步查清楚,只是这一路上少不了诸位的帮忙,所以才来。诸位将军若是愿意帮我,我感激不尽,若是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我亦可马上离去。” “小王爷这是说什么?” “就是,小王爷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就是,王爷走了,勠力军本来就是小王爷的,我们也不过替小王爷看着罢了。” 萧将军带着众人起身,拱手道:“末将等听从小王爷吩咐。” 看着众人带着岁月痕迹的黝黑脸庞,曦露猛地抬手抱拳,坚定道:“白曦露定不相负。” “不好了,不好了,爹,海寇来了,把郑家的船都撞歪了。” 门外传来萧念的喊声,萧将军立刻道:“这些都是真的海寇,小王爷在镇子里等着,我等去去就回。” 曦露一把拉住萧将军,道:“我一起去,我有能力自保。” 事情紧急,众人又想起柳韧的话,便有些犹豫。虽说小王爷又万夫莫敌之勇,但毕竟是王爷留下的唯一子嗣了。 “让小王爷去吧,咱四千多兄弟,还有好多人没见过小王爷呢。” 曦露眸光一闪,自己也是打的这个心思。 众人的尊敬,除了面前这些听柳韧描述过的主要将领,其他人的尊敬都是来自爹爹。自己要先让众人看到自己的能力,将来才可能服众,才有可能让他们指哪打哪。 “好,只是小王爷一定要注意安全。老葛,你跟着小王爷。” “哎,好。” 见众人出去安排,曦露拉住宋将军,道:“宋将军,我爹打仗的时候腰间也带着玉佩吗?” 宋将军点点头,道:“是啊,王爷爱显摆——” 说完看向曦露,见曦露笑了笑不介意,才道:“只要不是紧急的,王爷一般都带着玉佩,有时候还不爱穿铠甲。” “小王爷。” 听道葛将军在门外叫自己,曦露从头上扯了根发带,就冲出去。 “小王爷,我们先去沙滩高地上看着。” 门外赵德武等人一直等着,听到这几声‘小王爷’瞪着大眼看着曦露。 “走。” 曦露边走边从怀里拿出玉佩,简单穿了一下绳子,挂在自己腰间。 葛将军看着曦露挂在腰间的玉佩和挺拔的身姿眼眶发红。 第183章 众人急匆匆的赶到沙滩后的高地上,趁着灌木和树的掩藏,看着下面。 只见远处有三艘船快速的靠近,船上弓弩大炮都装备齐全。而沙滩上大概两千多人,每人都拿着盾牌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不动。 曦露微微蹙眉,左右仔细观察,果然看到两侧的树林高地上还掩藏着一些人。 “小王爷,咱们后面还有人,等着支援。” 曦露点点头,见一艘海寇的船已经停下,却没有海寇下船。而沙滩上萧将军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 甲板两侧上突然出现了一些海寇,为首一个俯视着众人,正在跟萧将军说些什么。 赵德武好奇,道:“他们为什么不下船啊?” 葛将军笑了笑,道:“他们不敢,在陆地上被我们打怕了。” 原来如此,只要守好沙滩陆地,这些海寇就没有打赢的可能,而陆地战,正是勠力军优势。 众军手中拿着盾牌,也是在防着船上的弓弩。 “我方有大船吗?” “有两艘中型船。” 中型船跟三艘大船肯定是没法比的,也就是说萧将军他们不擅长海战。 一个不敢下来,一个不擅长海战,就这么一直僵持着。 赵德武道:“大爷,他们在说什么?” 葛将军怒目瞪着赵德武,道:“你叫谁大爷。” 曦露清了清嗓子,赵德武低了低头,趴在沙土里不说话了。 葛将军道:“他们见打不过,一直想拉我们入伙,也不打听打听勠力军是什么人,亏他们敢开口。” 曦露微微蹙眉,道:“这十几年我们这边没有训练海战吗?” “开始的五六年,周边只是有些小打小闹罢了,我们借着周边的大一些的渔船也能打赢。但后来锁仙县西南一带官府逼得越来越紧,封锁商线也越来越厉害,这五六年周边便兴起了大量的海寇,我们没有充足的资金,只能造两个渔船慢慢练。” 官府压迫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应该还是封锁海上商路的缘故。沿海除了靠海吃海的渔民,还有附近周边的一些商贾,他们连接内陆海洋,靠着来往的航船倒卖货物。 南边的海司航司若是封锁严重,他们必然是受损失最大的一个。必定想尽办法开辟航线,走私货物。这样,海寇也就随之产生了。 怪不得看着这些海寇装备齐全,背后定然有商贾做靠山。 自己若是能拿下南边的航线,用锦都侯的名号。冯格和姜碧燕定然有办法让商行在此生根发芽。 “曦哥,你看,他们要打起来了。” 海寇不耐烦了,果然开始从船上开始射箭,但勠力军的众人明显已经熟悉了他们的套路,拿着盾牌就抱团阻挡。等一轮箭雨过去,就从背后拿出弓箭,从沙地里抽出海寇的箭再射回去。 勠力军都是老军人了,比这些海寇的箭法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凡有露出一点头来的,都被射中,有的甚至掉到了海里。 听着远处吱哇乱叫的喊声,曦露笑了笑,道:“他们每次都来送箭吗?” 葛将军笑着道:“记吃不记打,他们今天手里应该没箭了。” 听到没箭了,曦露眯了眯眼。 落下的海寇不少,那些海寇显然被激怒了,竟然不顾及陆战,一个个的从船上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勠力军见他们下船,一个个的开始冲杀。 曦露低声道:“你们不熟悉海滩战,按照梅尽寒的阵法,五人结阵,抵抗海寇。” “是!” “小王爷什么意思?” 葛将军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没看住,曦露就抽出长刀冲了出去,快速靠近海寇的大船。 曦露从众人身旁风一般的略过,直冲到没过膝盖的海边。 对着刚从绳子上滑下来的海寇微微一笑,抬刀便砍在了他的肩上,鲜血一下染红了海水,接着便开始一场屠杀。 不远处何新子带着四个人打了一会见没什么问题,便开始各自为战,屠戮海寇。 周遭的勠力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处屠杀现场。 渐渐的众人盯住了曦露,只见她一身白衣,眉眼带血,腰间佩戴着熟悉的玉佩,身上气势压人。 “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勠力军都直直的看向曦露。 勠力军看着曦露打得有些潦草,曦露和何新子两边压力就大了。 曦露握了握刀柄,你们倒是打呀,等灭了他们再看行不行? 原本想用这种方法最快的让他们知道自己,认识自己。再借着爹爹的余威镇住他们,没想到他们这么故剑情深。 曦露周遭杀气蓬勃,用刀刁钻,身法诡异,几乎是一两招就解决一个,渐渐的杀红了眼。 “不对,那是小王爷,他们敢打小王爷,杀呀——” 那些海寇原本就看着突如其来的白衣杀神恐惧不已,现在又见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军人杀气滔天的冲了过来,吓得纷纷往船上爬。 曦露高喊道:“何新子,赵德武,抓几个活口,剩下都杀了。” “是。” 众海寇一听更是害怕,屁滚尿流的往船上爬,船上不断的有人高喊。 “快开船啊——” “开船——” 勠力军打了五六年都没打完,怎么可能杀完。不过是趁着他们肝胆俱裂,再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海寇的船渐渐离开,勠力军根本就没想追,所以那两艘船也不在此处。 曦露看着落荒而逃的三艘船,甩了甩脸上的海水和血水。抬头一看周遭密密麻麻的几千勠力军围了上来,各个眼神发红,似有千言万语。 一下被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包围,曦露控制着将刀举起来的欲望,勉强笑了笑。 众人的视线又从曦露的眉眼落到曦露腰间的玉佩上,曦露正要开口,就见宋将军从包围圈中挤到了曦露身边。 “你们散开,远一点,把小王爷吓着怎么办?”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应着纷纷往后撤。 “小王爷今年多大了?” 见他们眼中带着千言万语,迫不及待。曦露扫视一圈,朝沙滩上走去。 “诸位将军,我们到沙滩上细谈。” 众人低头见曦露的脚还泡在海里,连忙让路,等曦露站在沙滩上。 葛将军高喊道:“列队。” 勠力军立刻快速以曦露为中心整齐排列,身姿挺拔,动作迅速,军姿不输剑光营的任何一人。 十七年的时间,勠力军似乎一点离开军营的感觉都没有,仿佛还是当年静王手下所向披靡的勠力军。 沙滩上只剩海浪的声音,勠力军中寂静无声,目光全部集中的曦露身上。 被四千多人的气势所撼,曦露气势外放,负手而立,面容肃然。 高声道:“诸位,久等了。” “勠力军——勠力军——勠力军——” 勠力军军魂犹在! 第184章 听到震天的吼声,不远处的赵德武吓得腿一软,问道:“何新子,这是哪里的军队,勠力军是什么军?” 何新子眼中满是复杂,道:“听闻上一任静王曾统领众军,所向披靡,手下的军队就叫勠力军。” 赵德武突然回过神来,道:“那他们叫曦哥小王爷,那曦哥不就是——” 见何新子凝重的表情,何新子惊得张着嘴愣在原地。 及至勠力军停下声音,曦露沉了口气,高声道:“白曦露在此多谢各位将军坚守忠义,对我父不离不弃。” 见军容肃穆,曦露继续道:“我此次前来,便是借各位之力,为我父我母报仇,诸位若有不愿者,曦露绝不勉强。” “报仇——报仇——报仇——” 勠力军先是被朝廷赶到南边偏安一隅,而后又被分割,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在军中连军册都不在了。 勠力军是骁勇之军,被京中的权术把玩,怎么可能心中没有郁闷。 再加上精神领袖和领头之人的已故静王在京中莫名其妙的死了,心中恐怕更是气愤交加。这么多年下来,心中必定藏着一颗复仇的种子。 “勠力军什长以上的军官都在这里了,小王爷只说怎么办吧。” 曦露的声音不容置疑,道:“今日战后,诸位先回去休息,等我与十位将军商议后再行安排。” “是。” 见勠力军令出法随,整齐的排列进入镇中。 应安镇果然整个镇子都是勠力军。 “小王爷,先回去把衣服换下来吧。” 曦露低头见下摆都湿了,便道:“也好,赵德武。” 赵德武和剑光营的三人立刻一人提溜着一个海寇跑了过来。 “曦哥。” 看了何新子一眼,道:“你和何新子带着他们三个,把海寇给我审了,我要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是。” “萧将军,我们走吧。” 十个人陪着曦露一边往镇上走,一边聊天。 “刚刚看那几个小伙子都不错,还会阵法,都是小王爷剑光营中的吗?” 曦露淡笑道:“正是,剑光营中的将士都会阵法,其中有三十几个人可以指挥大型战斗。” 宋将军等人一惊,道:“敢问小王爷的剑光营中有多少人?” “如今应该有千人了吧。” “那平城如今算是小王爷的势力吗?” 应该算是吧,且不说他们三十几个人已经分布到平城武将的各个职位,第二批山国他们训练出来的有军功的也已经任职了。这些人在平城驻军上上下下领了军衔,几乎把那一两万的军队掌握在手中了,剩下的就是以赵青将军为首的军队。 曦露微微蹙眉,道:“应当是吧,我不太管这些,如今平城的大小事务都是由我的军师梅尽寒掌管。” “哦,原来是这样。” 等曦露更衣完毕,众人又回到了小阁楼上。 贺将军还是忍不住看着曦露的脸,曦露察觉到视线,面色平静。 “小王爷的眼睛真是和王爷太像了,若不是身高矮一些,我根本分不清。” 宋将军嘲笑道:“你那眼睛,连碗碟都分不出来。小王爷是小王爷,比王爷长得俊多了。” 听到宋将军的话,曦露对着他淡淡一笑。 若是以后被当成爹爹的替身,以后怕是言行有差便会受到指摘。虽说贺将军确实看不清,宋将军看着嘻嘻哈哈,却是在帮曦露有意树立自己威严了。 “听柳韧说,小王爷如今在贝城赈灾,可还顺利?” 曦露淡笑道:“顺利,不过是些鱼肉百姓,贪生怕死之徒罢了。” 施将军叹了口气道:“是啊,各地世家豪强盘根错节,连通官府,百姓苦不堪言啊。” 曦露忽然想到了梅尽寒的志向,淡笑道:“自有有志之士,此刻正乘风破浪。” “小王爷的意思是?” 曦露笑了笑,道:“我那军师,心中有匡扶天下之愿,只是身体羸弱,如今正在蓄力。天下还有更多像她一般的人物,愿意挽大厦之将倾,施将军不必太过担忧。” 若是真的有人想借乱世伤害自己在乎的人,自己也定会提三尺剑平定四海。 “是啊,好不容易见到小王爷,你老是在这伤春悲秋的干嘛呀。” 施将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萧将军道:“小王爷以后有什么打算?” 曦露垂下眸子,摩挲着茶杯,道:“等贝城的事了了,我就会回京。京中当年的那些世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若是当今皇帝也牵涉其中,便换一个皇帝。” 众人听到曦露平静的话语,纷纷感叹于他的气魄。 “那小王爷准备怎么安排我们?” 见众人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曦露笑了笑,道:“西南一线的海寇可是由商贾在背后出资的?” 纪将军一惊,道:“小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猜测罢了,此事本就是由航海两司封锁海岸通商导致的,再加上并不注重海军发展,这些海寇也就越来越壮大了。” “那小王爷的意思是?” “我想把暗中对外的航线收为己用,至于那些海寇,看能不能收为己用,若是不能,便将他们的消息通报给航海两司。” “那些海寇能干嘛?” “你没听明白啊?那些海寇实际上是帮着那些豪强富商运东西,帮他们做生意的。” “哦,怪不得看他们补给这么充足。” 萧将军道:“这牵扯到西南沿海众多势力,小王爷心中可有章程?” 曦露将挂在腰间的玉佩解下,放到怀里。 “航海两司明面上开放的几个海岸线已经被蛀虫啃噬的差不多了,没有多少油水了,只能朝暗地里的下手。做生意货物乱七八糟的自有人来处理,豪强富商地方官吏就交给我来解决。最关键的是那些海寇,估计沿海的百姓都牵涉其中,有劳各位将军将他们请来谈谈。” 第185章 “小王爷,你怎么知道他们其中有百姓参与?” “照各位将军的描述,这些海寇熟悉地形,对近海都很熟悉。如果不是从军的熟悉地图,就是常年在附近居住的百姓跟他们是一伙的。封锁海岸伤害的不止富商的利益,还有沿海百姓的生计,所以百姓与海寇牵扯,甚至互通,也就合情合理了。” “原来如此,咱们应安镇是平地起来的,又是避世而居,怪不得认不出他们是当地百姓那些熟面孔。” “是啊,我一直以为他们在海上有小岛居住,原来都是当地的百姓。” “可是小王爷,我们只知道近海他们几个藏身的地点,要想找到他们,还把他们‘请到’岸上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宋将军道:“小王爷不是让那几个小伙子抓了活口吗?” “咱们又不是没抓过,不是照样问不出来。” 曦露淡淡一笑,道:“诸位且等着去抓人就是了。” 萧将军等人一直在一旁观察,见曦露的气度和从容,心中纷纷赞赏。 众人聊天的功夫,听到外头的通传声,只见何新子袍角带血的走了进来。 “将军。” “如何?” “问出来了,在锁仙县往北的海边,对面还有个小岛,也是他们的地盘。” 纪将军一惊,直接站了起来,道:“怎么会这么近?” “难道这么些年他们一直在眼皮子底下?” 曦露摆了摆手,何新子告退后出去了。 “有劳诸位将军,安排勠力军将那伙海寇的领头人请到镇子外的海滩上,我要跟他聊一聊。” 宋将军站起来,道:“勠力军本来就是小王爷的,别让我们了,小王爷安排就是。” 曦露看了宋将军一眼,道:“也好,那我稍后就去。” “行,我们先过去了。” 等到众人先行离开,萧将军拦住曦露,朝门外道:“萧雷,萧念,进来。” 一男一女应声进来,正是那装作恶霸和妇人的两人。 “来参见小王爷。” “是,参见小王爷。” 曦露淡淡道:“请起。” 见曦露看向自己,萧将军道:“这是末将的一双儿女,以后就让他们跟在小王爷身边保护你。” 曦露点点头,没有拒绝此番好意。 “还没有问萧将军,应安镇上的孩童都是勠力军的后代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这里原本是个避世的小村子,勠力军也是打海寇的时候发现的这里,见这里有天然优势,便将五千人迁到了这里。有些兄弟在这里安家落户,有些家中本来就有妻儿,便在这里一直独身一人。” 曦露微微蹙眉,萧将军连忙道:“小王爷放心,就算在此安家落户,也不会影响勠力军的征战。” 曦露淡笑道:“萧将军误会了,我是在想为何不将妻儿接过来?” 萧将军摆了摆手,让两个小辈退出去,叹了口气,道:“小王爷有所不知,自从王爷受伤回京以后,我等便被各级将军排挤。等王爷——走了以后,我们更是直接被派到了这里,在此十多年间,没有军饷,没有军报。后来我们觉得奇怪,就托军中的好友查探,没想到我们的军册都不见了,如今的勠力军,在军中便是黑户一般。” 曦露拧紧了眉头,军中? 这是有人或者有多方势力想将勠力军抹杀,世家、军中、掌权者,联手之下才能有这番效果,不然一支五千人的队伍,怎么会在军中凭空消失,这么多年都无人提及。 “我心中有数了,萧将军放心,勠力军必然会重新现世。” 及至曦露下令后,剑光营的三人也跟着勠力军两千将士去西南方向抓海寇了。 曦露在沙滩上看着牛皮地图,道:“何新子,你去传信,让冯格带些人到南边来,准备商戎之事。” “是。” “曦哥,曦哥,平城来信了。” 曦露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拧紧眉头。 梅尽寒带人去落黑山竟然被直接发现了? 厚厚的纸条上又带着梅尽寒考虑后各种后果以及补救措施。 曦露叫住何新子,又道:“京中消息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山国两日便来一次传书。” 既然冷玄阁知道了,没道理陈家不知道啊。莫非陈家对自己还在观望?还是有什么后招。 “传信,让冯格带着姜碧燕出京,山国带着黄老和白府的人到静王府居住,等我回京再做其他安排。” “是。” “曦哥,京城出什么事了吗?” 曦露摇摇头,道:“以防万一而已。” 何新子前去办事后,见宋将军领着萧雷姐弟二人背着手走了过来。 “小王爷,在这研究地图啊。听说老萧把这姐弟俩给你了?” 萧雷攥着拳头,带着愤怒,道:“宋叔,什么叫给小王爷,我们只是以后跟在小王爷身边。” 宋将军笑了笑,赵德武感慨道:“曦哥身边终于也有女人能保护她了。” 曦露侧头瞪了他一眼,赵德武立马像鸵鸟一般低下头。 众人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放在心上。 宋将军背着手,在曦露和萧雷中间扫了一圈,道:“小王爷觉得小雷怎么样?” 曦露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见一旁的萧雷一脸愤怒的样子,笑了笑,道:“萧将军年少有为,很好。” “既然小王爷觉得她好,要不要我给去找老萧说和说和?” “宋叔——” 赵德武开始拼命咳嗽,一口口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萧雷红着脸发怒,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曦露淡笑道:“宋将军说笑了,大仇未报,不敢有旁的心思。再说年后我才十六岁,此事不急。” 宋将军见已经起了头,便笑着道:“也好,也好。” 送走了插科打诨的宋将军,曦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姐弟。 一个擦掉脸上的灰看着白白净净,又是一张娃娃脸,高大的身形看着反而有些羞涩内向。 一个比自己矮一点,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女子装束,看着精神抖擞,脾气火爆到了极点,仿佛一点就炸。 曦露靠在背后的大石头上,双手抱臂,道:“你们都是勠力军的后代,我相信虎父无犬子。既然你们以后是我的人了,就要守我的规矩,不然我的身边,容不下你们。” 第186章 萧念小声的拱手,道:“是。” 萧雷皱着眉头,也应了一声是。 “我们见面不过几日,你们定然对我有诸多好奇,有什么想知道的,等柳韧回来大可去盘问他。” “是。” 见两人都没有异议,曦露接着道:“我打算以后带你们进京,到时候也方便和勠力军联系,没问题吧?这里毕竟是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萧念低声道:“没问题。” 萧雷抱拳道:“小王爷放心,勠力军言行法随,小王爷只管差遣就是,不用有顾忌。” 曦露盯着萧雷看了一会,道:“离开应安镇后,我会把你们挂在平城军中,按军功升军衔。” 果然在萧念的眼中看到了神采飞扬的兴奋。 “是。” 看着海寇头目跪缚在自己的脚下,昂着头死死地盯着曦露,眼中满是怨恨。 何新子抬手就要将他的胳膊卸下来,曦露摆了摆手,道:“锁仙县的人还是周边小渔村的人?” 见他听到锁仙县的时候明显控制着眼皮,睫毛不自主的颤动的两下,曦露微微一笑。 曦露淡淡道:“你的家小都在锁仙县吧,你觉得我的人能不能到锁仙县将他们劫出来?” 那海寇头目盯着曦露猛地向前冲,被萧念两人摁住。 曦露微微一笑,道:“不过我不会这么做,我把你‘请来’只是想跟你谈笔生意罢了。” 海寇头目嘲讽的看了看自己身上,道:“你管这叫请?” 曦露突然冷脸,压低身子,道:“如若不然,早就把你们杀了。” 海寇一下被杀气镇住,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其实完全可以将他们绞杀,只不过官府压迫,富商需求,各种原因,迟早还会有更多的海寇。不如将现有的熟悉航线的地形的海寇转化为自己所用,到时候冯格他们就可以直接实施。 曦露起身,道:“我可以让你们以后走私的时候完全碰不到封锁海线的官兵,不用再怕航海两司,同时还有很多生意,可以交给你们去做。” 那海寇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曦露,看了许久,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曦露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是被当地官府和航海两司所迫,帮着那些豪强富商也是迫于生计。所以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歇一段时间,等年后便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的走航线,也不用等着富商的施舍,不够的时候还要当海寇,条件是以后不可以再跟那些富商接触。” “另一条路呢?” 曦露淡淡道:“死,我会让人把你们全部剿灭,然后再从周边的百姓中培养一批,为了活下来嘛,总会有人干的。” 海寇头目顿时眼中带着恐惧,而后低下头仔细思考起来。 突然抬起头道:“那些富商也不是好招惹的,我们不给他们干活了,他们照样可以联合官府杀了我们。” “官府你们不必管,若是你们答应,以后官府有任何不利于你们的动向,都会有人提前告诉你。” “你是当官的?” 曦露并不理会,继续道:“至于那些富商豪强,你只管告诉我个名姓,我自会派人去解决。” 那海寇头目冷笑一声,道:“听说那走私最多的富商还跟京城的大人物有关系,你真的能解决吗?” 曦露一听顿时更有兴趣了。 “哦?姓什么。” “姓陆。” 曦露摇头笑了笑,姓陆的在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就是被师煌月除掉的陆大人一家。想不到京城的陆家都倒了,还有散落的陆家人能在这里作威作福,这些世家真是百足之虫啊,正好可以一并收拾了。若不是陆大人的亲戚,京中又没有旁的姓陆的,那便是在蒙骗这些人,拉大旗扯虎皮罢了。 也没有问师煌月,陆家的老家在哪里,莫非就是在南边? 当年白家被灭门的时候,陆家不止最先给各大世家搭桥,还参与了围堵,事后还拼命的踩上一脚,对着陈吴两家做的事心知肚明还鼓掌叫好。 记得苏阳说过,当时还因为苏阳在亲王丧葬期间醉酒,死命的踩苏家。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世家人多,究竟有多少。如今落魄到了南边,是不是真的像百足之虫一样,还有这么大的余威。 海寇头目见曦露微微蹙眉不语,还以为他是怕了,嘲笑道:“怎么,一听是陆家,就不敢说话了?” 曦露猛地站起来,道:“萧雷,擂鼓聚将,点一千人,随我去灭了陆家。” “是。” 跪着的海口头目顿时目瞪口呆,曦露提步便要离开,忽然想起地上还有一个人。 “何新子,保证他真心实意的能跟冯格通商,若有半点看着不对,杀了便是。” “是,属下领命。” 曦露带着一千勠力军翻山越岭掩藏行踪,在两日后到达了骆城。 站在骆城外的山坡上,曦露突然有了一丝不真实感。 真的可以报仇了吗,是不是应该等为白家伸冤后,再光明正大的让这些人押赴刑场? 可是自古好人不长命,若是这些人死了怎么办? 白家上下七百余人,还不包括受牵连的姻亲故旧,到时候只是砍几个为首之人的头颅就够了吗? 不够! 娘亲在军营中日日夜夜所受的折磨,白家女眷散落官妓奴籍不得好死,祖父一心为国吐血而亡,白家上上下下多少无辜? 爹爹天纵英才,跪着吐血而亡。 远远不够! “小王爷,我们进城吗?” 曦露眯着眼看着下面的骆城,道:“进。” 转身看着众人,道:“诸位,化整为零,今日城门关闭之前统统进城,在陆家附近聚集。” “是。” “曦哥,我们也走吧。” 入夜,一堵墙的拐角处探出一个脑袋,正要回头,就见自己眼前一个白衣服的人毫无掩藏的往前走。 “曦哥,挡着些,不要被人发现了。” 曦露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时间,除了更夫,谁会经过这里? “小王爷,确实是京城陆家的祖宅,我们进去吗?” 已经熄灭灯火的陆府,一片漆黑,后院偶有几盏微弱的灯火,隐隐约约,如同淡黄色的鬼影一般。 “你带人将陆府团团围住,一只鸟也不许放出来。” “是。” 几人走到府门外,曦露正要提步,就见赵德武死死地跟在自己身后。 “你跟勠力军的众人一样,留下。” “曦哥,让我跟着你进去吧,我帮你打打护院好不好?” 第187章 侧头看到赵德武眼中的担心,曦露垂下眼眸,道:“今夜之事,乃是我的私仇,你就待在门外,等着接应我。” “小王爷,要不我陪你进去吧?” 萧雷皱着眉头,眼中满是关切。 曦露摇了摇头,抬起脚将陆府正门踹开。 背对着众人,道:“把门关上,就在这里等着。” “是。” 听到大门被拉上的声音,曦露转头看着被惊醒的睡眼惺忪的值夜门房,微微一笑,左手抽刀便划过了他的喉咙。 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和捂着喉咙倒下,曦露提刀继续往前走。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白家上上下下的人命,须得用世家上上下下的人命来还。 一直走到后花园,才看到一个起夜的丫鬟。 那丫鬟恍惚间看到一身白衣的曦露,手提长刀,瞬间惊醒,尖叫道:“鬼啊——”言罢高喊着飞奔离去。 渐渐的陆府的众人被惊醒,一个接着一个,诸多房间里的灯陆续亮起。 曦露看着有几个小丫鬟在拐角处偷偷看自己,而后又马上跑走,去通报,嘴角带上淡淡的笑意。 渐渐的,陆府变得灯火通明。 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十几个护院走了过来。 “何方宵小,竟敢深夜闯进陆府?” 曦露慢慢抬起头来,道:“十七年前,你就在陆府做管家了吗?” 管家皱着眉头,道:“关你何事,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老实交代,就将你送官。” 曦露提刀上前,在众护院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刀横在了管家的脖颈上。 “回答我的问题。” 那管家强装镇定,余光盯着闪着寒光的刀。 “我是家生子,自然从小就在陆府做事,已经跟着陆大人二十多——” 话刚落下,刀刃横移,就见管家的人头飞了出去,落在一片草地上。 “啊——” “杀人了——” 随着几声尖叫,护院对视一眼冲了上来。 曦露提刀格挡住左边袭来的刀刃,抬脚将身前的护院踢飞,右手从左手中接过刀,向下一砍,正中右边护院的前胸。向左转身,又砍中一个护院,身前的护卫直接刺中,猛地拔出。 鲜血猛地呲出来,将白色的衣摆和前襟染红,曦露嫌弃的甩了甩长刀上的血迹。 抬头见后花园中只剩几个哆哆嗦嗦的护院,曦露道:“将你们陆府的主子都请出来。” 有一个连滚带爬的去禀报了,还有两个慌不择路的往外头跑。 剩下的几个护院对视一眼,一拥而上,曦露步伐变换,三五招之间就解决了。 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袖口上的血迹,曦露厌恶的皱了皱眉头。 “何人——何人在此撒野?” 曦露眯了眯眼,见远处回廊上有个熟脸,竟是陆大人。此刻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回廊中,声音哆哆嗦嗦,不敢靠近。 没想到杀了原配夫人,竟然能这么快的从牢里放出来,还这么顺利的离京回到祖宅,是跟陈家达成了什么协议呢,还是用其他东西跟人交换? 从下摆撕了一块没沾染血迹的布料,系在了脸上,又将束起的青丝放下,甩了甩头发。 摁了摁嗓子,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开口道:“陆大人就不走近些自己看清楚?” “我已经——已经不是陆大人了,你到底是谁?敢公然杀人,是不是京城来的?” 他不动,曦露就慢慢提着刀走近。 曦露轻笑一声,道:“我祖籍确实在京城。” 小厮护卫都护着陆大人慢慢后退。 “你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外祖父和母亲都是京城人士。” 陆大人此时看清了一身白衣被染得血迹斑斑的女子,右手提着一把长刀,面上蒙着一块白布,头发散落,却依稀感觉眼睛有些熟悉。 “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真的吗?” 眼前的女子似乎有些心动了,陆大人连忙开口,道:“是,对,金银珠宝,前人遗作,再不行,这个祖宅的房契地契,只要你不杀我,都可以给你。” 曦露看着在烛火下满头大汗的陆大人,微微摇头,道:“我只要你一份口供。” “口供,什么口供?” 曦露目光平静的看着惊恐不已的陆大人,道:“一份十六年前,关于白家的口供。” 陆大人的眼陡然睁大,此时才像是看到鬼一般,冷汗直流,双手激动的在自己身前颤抖着摆动。 “白家,什么白家,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见他胆子实在是小,未免把他吓疯了,错过以后的好戏。曦露叹息一声,道:“这样吧,把陆府的人都叫出来,我便饶你一命。” “真的饶我一命?” 陆大人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的看着远处,曦露哪里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不过一会,便有一个小厮喊着冲了过来。 “不好了,老爷,府邸被人包围了。” 紧接着另一个小厮也跑了过来。 “不好了老爷,后门也有人,都是些彪形大汉,啊——” 小厮突然看到满院子的血迹和一身红白相间的曦露,尖叫着坐到了地上。 曦露淡笑道:“陆大人是想报官还是想通知陆家其他府邸的人?” 陆大人突然镇定下来,道:“你是白家的人?” 见他镇定下来,曦露眼中闪过玩味的色彩,刚刚是装的? 曦露淡笑道:“我原以为陆大人真的是个窝囊废,竟是我低看你了,不愧是陆家家主。” 陆大人拧紧眉头,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只是白家的事实在与我陆家无关,陆府的其他人更是无辜。你若是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曦露哂笑一声,道:“陆大人,你杀害原配,为什么能这么快的从京中的大牢里出来?是陈家有什么协议,还是跟皇帝交换了什么,又或者是跟其他世家做了什么交易?” 陆大人立刻反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京中秘事?” 原来他杀害夫人的事只在京中世家之间流传,怪不得放出来的这么快。知道的人少,影响小,自然好运作手段。 曦露微微垂首,踱着步子慢慢往前走,道:“让我猜猜,是跟南边的航海线路走私有关吧?走私的珍奇玩物价值不菲,更何况是一条商路航线,一来一回就是庞大的利益。而你祖籍在此,有天然的优势,若是能在此聚敛财富,也不失为一个用处。只是堂堂京城徐家的陆大人,竟然甘愿成为别人的走狗,这个别人是谁呢?” 陆大人手指颤抖着指着曦露,道:“你到底是谁?” 第188章 曦露微微一笑,道:“看来我都猜中了?” “今日,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陆家?” 曦露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是说了吗,把你陆家的人一个个的都叫出来。”不然还要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找,多麻烦。 “哼,若是我叫出来,怕是他们今日都会成为你的刀下亡魂。” “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猜对了。既然陆大人不愿叫他们出来,那我就先送陆大人走吧。” 见她提着刀真的越走越近,陆大人颤抖着出声,道:“慢着,杀我可以,你先说清楚,你是白家什么人?”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却被指尖的血迹黏住,有些不耐烦的道:“这重要的吗?白家上上下下七百多人都有资格向你报仇,这样才不免你当年到处牵线搭桥,勾连世家的功劳啊。” 见曦露清楚内情,陆大人便不再狡辩,开口道:“慢着,你不能杀我,你不是还要我的口供吗?” 曦露抬刀一挥,将陆大人挡在身前的两个小厮解决。 突然从一旁的房间门中冲出一个青年,扑到了陆大人的身前。 “爹——你不能杀我爹,你不能。” 曦露疑惑道:“你爹当年杀我白家七百多人,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因为——因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不算数了。” 曦露嘲讽的冷哼一声,道:“陆公子说出这话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有什么可笑的,反正你就是不许杀我爹。” 曦露微微摇头,道:“他杀你母亲时你愤而报官,此时却又保护这个杀母仇人,陆公子,你果真是非不分的厉害。” 趁陆公子分神,曦露挥刀自斜下而上,将他手臂斩落。 “啊——” “儿子——” 听到数声惊叫,曦露冷笑一声。 果真是刀不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你这个白氏余孽,我跟你拼了。” 陆大人双手举刀就要冲过来,被身边的小厮拦住。 杀妻时冷静沉着,自己的儿子不过是没了一条胳膊便要拼命,好一个疼爱幼子的父亲。 曦露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迅速解决了围在陆大人身边仅剩的几个小厮和护卫。 走到抱着陆公子的陆大人身边,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你——你还要做什么——” 从小厮身上接了几条腰带,将捂着胸口的陆大人绑缚起来,扔到了院中。 而后顺着房间内惊恐的呼吸,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踹开门。 “你是陆大人的什么人?” 曦露看着瑟缩在房间一角的妇人,周边还有几个吓得尿裤子的丫鬟。 将刀放在她的颈上,那女子才哭喊着道:“我是他的妾室,我是他的姨娘,啊,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救命啊——。” 曦露微微侧头,估算了一下她的年纪,挥刀将她割喉。 周围的几个丫鬟惊声尖叫,不断的往外逃窜。 就这样,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杀。直到最后曦露感觉有些气喘吁吁,身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才找到了陆大人的书房。 曦露迈步进去,翻看了些密信官报。碰巧在书桌一角看到了陆家的族谱,咧嘴一笑,这可真是狼捅了兔子窝了。 走出房门,对着月光大致翻了一翻。 这间府邸算上下人也不过一百多人,这不是一个世家的规模,陆家定然还有别的府邸,只是因为这里是祖宅,陆大人才住在这里罢了。 见族谱上陆大人的嫡系基本上都在这里了,曦露松了一口气,将族谱随手扔下,迈步走回后花园。 此时的陆大人双手被缚,跪在陆公子身旁,对着狼奔豕突的丫鬟怒吼道:“来人啊,给公子止血啊,快给他止血——” 曦露提着刀撑在地面上,慢慢蹲下,安抚道:“陆公子在京中的时候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若是死了,不冤。陆大人放心便是。” “好,好,你不是要口供吗,我给你写,我给你写,你救救他,救救我儿子啊——” 看着哭倒在一旁的陆大人,曦露淡淡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曦露从陆公子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提刀将陆大人的束缚砍断,道:“用血,写吧。” 陆大人看着一旁疼晕过去的陆公子,道:“你先给他止血啊。” 曦露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又撕了一块陆公子的衣服,在断肢上方用力系住。 陆大人眼中带泪,咬了咬手指,开始写血书。 曦露靠着一旁的柱子,像是聊天一般,道:“你们跟陈家吴家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口供可不能写错一个字哦。” 周围慌乱的丫鬟见出不去,已经静了下来,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曦露瞥到一个藏头不顾尾的老妇,道:“都出来。” 见没有声音,曦露又道:“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众丫鬟仆妇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站在曦露身后。 曦露嘴角翘起,道:“你们互相揭发,谁揭发的最多,我就放谁出府。” 有胆子大的,颤抖的声音冒了出来。 “真——真的?” 曦露不耐烦的应了一声。 “二夫人,二夫人房里的小红,前些日子勾引少爷来着。” “什么二夫人,不过是个妾罢了。” “前些日子我还看到你偷耳环来着。” “......” 众多丫鬟仆妇你一言我一语的骂了起来,慢慢的互相掐了起来,到后来变成了互相殴打。 陆大人抬起头痛心的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狼藉,看到曦露的刀尖立在自己眼前又低下头继续写。 看着足足有半米长的血书,曦露眼眶发红,吞咽了一下平复情绪。 身后庭院中,丫鬟仆妇们已经在互相撕扯中变得奄奄一息。 曦露接过陆大人手中的血书,大致看了一眼,就感觉胸中发闷,气血逆流。 七百余人,男子全部未经府衙,在白府内被虐杀殆尽。女子殉难,受辱自尽者不计其数。被赶到的旁支及姻亲护下的,不足二十人,后又被充入各地官妓奴籍。 曦露轻轻吐了一口气,闭上眼平静心绪。 垂着眸子俯视地上的陆大人,淡淡道:“还有齐家呢?” 第189章 话音刚落,挥刀斩下陆公子的另一只手臂。 “啊——你这个贱人——” 说着便要冲上来。 曦露将刀抵在他的喉咙上,哂笑道:“陆大人,你不舍得自己这条命。” 陆大人猛地跪倒在地,抱着陆公子嚎啕大哭。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曦露弯腰压低身子,一字一句,道:“我是白承风的外孙,白书墨的女儿,记好了。我不会杀你,我还等着你将白家还有人活着的消息告诉当年的那些人。” 未知的事情总是最可怕,最好能让那些人感觉到日日有一把刀悬在头上,直到自己下次动手的时候,才最好。 若是有主动出击的也很好,我正愁怕找不全呢。 至于陆大人,留着他,总要让他看到白家沉冤得雪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曦露将血书叠好,放在怀中,朝府门走去。 陆大人,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毫无用处的你是继续在陆家其他府邸中当条落水狗,还是到京中被人灭口呢? 我期待你能破局,不然就太没意思了。 走到府门前,曦露随意的在身上抹了抹手上的血迹,随手拿出发带绑了一下松散的头发,将脸上的白布收好,便推开了府门。 “你——” 曦露眼中带着冰封的寒意看向出声的萧雷,萧雷立刻低下头去。 此刻白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白皙的脸上斑驳着点点血迹,双手发黏。 赵德武眼中满是害怕和担心,看了一眼府门内,轻声道:“曦哥,我们回去吧。” 曦露点点头,平静道:“好。” 两日后,曦露看着桌上的血书,静静地推敲思路。 主要的世家,还有被赶出京城的恪州吴家,陈中郡徐家,以及在京城的陈家和齐家。 陈中郡距离太远,带平城的人包围更方便一些。吴家跟陈家是主要凶手,又关系密切,恪州离这里也不近。 短时间内连着动手,定然会受到大量的视线,还是等陆大人将消息传递出去,看看几家的反应吧。 听到敲门声,曦露将血书折好,放进怀里。 “进来。” 何新子眼中带着担忧,在见到曦露的瞬间垂首行礼,道:“将军,他愿意了。” 曦露看向门外惶恐不安的海寇头目,道:“进来吧。” 见他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曦露平静道:“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王纵。” 曦露点点头,道:“等冯格来了就把他交给冯格。” “是。” “王纵,不要再当海寇了,以后航线稳定,定会带动周边,让你身边的人都有饭吃。至于官府,不必担心。若是还有零散富商找你,你只管推给冯格便是。” “是,草民多谢大人。” 曦露抬了抬下巴,何新子便带着王纵下去了。 曦露在应安镇待了大半个月,渐渐的与勠力军熟悉起来。 勠力军的众人也逐渐认识到了曦露与已故静王的不同,在从柳韧和赵德武等人的口中知晓了曦露的事情后,顿时钦佩不已。 “小王爷,来,再来。” 曦露气喘吁吁的扭了扭脖子,看着又黑又瘦的宋将军提着刀站在自己面前。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宋将军身型精瘦,出刀却如斧凿一般沉重,不过几下就让手腕发麻。 让曦露想到了天生神力的草原女子詹梨,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不如詹梨力气大,是后天练成的。 沙地上的萧将军等人笑呵呵的看着两人的对战。 这已经是车轮战的第三个人了,因着对曦露的诡异的攻击手段好奇,便提议每个人都用各自的路数看看对应的招式,也当提升武功。于是葛将军他们分别拿着自己擅长的兵器跟曦露对战。 曦露微微叹息,是自己不知好歹,竟然想着把他们都打败,此刻悔不当初。 “小王爷,要不要休息一会?” 曦露眯了眯眼睛,提刀便冲了过去。 侧身格挡之后,冲着刀柄,滑着刀刃便砍了过去。宋将军抬手撤刀,拉开距离。曦露用力将刀甩了出去,趁着宋将军对刀的功夫,欺身上前,一个过肩摔就将他甩到地上。 “好——” 曦露用食指蹭了蹭鬓角的汗水,气喘吁吁的站在一旁平复呼吸。 “小王爷,接下来是我,要不要休息一会啊。” 萧雷突然从一旁冲出来,道:“小王爷,我帮你打。贺叔,连打了三场,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替她打。” 宋叔等几个活泼的在一旁起哄。 “小雷怎么这么心疼小王爷了?” “还是老宋眼睛毒啊。” 萧雷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道:“还打不打了?” “打,来来来,小雷,贺叔好久没看过你的功夫了。” 曦露从一旁抽出甩掉的长刀,站到萧雷身前拦住她。 这是自己答应的,而且自从跟人动手,自己都是靠着格斗技巧和出其不意,很少真正面对系统的武功路数。此刻有人给自己见世面,还能喂招,是机会才对。 “我答应的,我来,你退下。” “好,小王爷好气魄。” 萧雷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的站到一边。 曦露提刀冲了上去,与贺将军战在一处。 沐浴过后,曦露带着赵德武等人到了小阁楼上,继续听萧将军等人对于阵法地图战斗等问题的见解,再加上偶尔插上几句,很快就能碰撞出火花。 萧将军看着曦露的眼中带着敬佩,直到曦露说完,过了一会才道:“今日不早了 ,大家散了吧。” “好,我还有网鱼没收呢。” “是啊,我衣服得赶紧晾了去。” 看着刚刚指点沙场,挥斥方遒的杀将们转身就开始嘀咕生活琐事,曦露露出温和的笑意。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小王爷在这里过年吧。” 曦露一愣,竟然已经快一月了。 见曦露犹豫,萧将军道:“小王爷可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 曦露眸光闪躲了一瞬,道:“没有。” “小王爷年后有什么打算?”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快速回过神来,道:“北边沿海的勠力军你们有消息吗?” 萧将军叹了口气,道:“已经被编入锐城军了,军中有消息传来,不太好,只剩不到两万人了。” 曦露微微蹙眉,东北沿海一带又没有战事,最多抗击海寇,对比勠力军的军官们,怎么会损失这么多? “什么原因?” 第190章 萧将军道:“锐城军排外,看军中传回来的密信,比我们这边艰难地多,早知道应该我们去北边沿海。” 曦露一听就明白了,曦露也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一年的时间,若想怎么把一支军队拖垮,是听说过的。 只要不断的下达军令,战事就可以最大幅度的减员。若是再克扣军饷,找理由延迟发放,再扣押粮草。北边寒冷,若是碰上天气不好,随时都可能死人。 诸如此类,总有办法收拾。十六年间,勠力军还能剩下两万人,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曦露猛地将手里的兵书扔出去。勠力军上上下下都是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英雄,怎可受这种折辱欺凌。不能马革裹尸,竟还要死于欺辱。 还没走的几个将军看着曦露的剧烈反应纷纷愣住,又想起刚刚萧将军的话,顿时沉默下来。 勠力军那两万人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有一人枉死。 “小王爷稍安勿躁,如今小王爷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 曦露灌了口茶,冲出门外,高声喊道:“赵德武,赵德武。” “来了,来了——” 赵德武听声音就知道曦露少见的动怒了,连忙跑了过来。 “曦哥,怎么了?” 曦露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睁开眼后眼中带着寒芒。 “何新子呢?” “属下在。” “你带着银票和柳韧八百里加急,到北边寻找剩余的勠力军,一定要多安排买些物资,让他们先过了这个年,不要引起锐城军的注意。” “是。” “再给梅尽寒传信,让她打听清楚锐城军的构成和将领分布。” “是。” 曦露从袖中拿出一摞银票,道:“若是他们不信,就将这块飞凤玉佩的样式描述给他们。” “是,末将领命。” “小王爷。” 转身看着身后的萧将军众人,曦露微微蹙眉,道:“萧将军,我可能没法在这里过年了,勠力军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我要北上。” “小王爷,带着我们一起吧。” “是啊,小王爷,我们勠力军已经被分散太久了。” “小王爷,我们还能有重聚的一天吗?” 曦露闭上有些发热的眼睛,猛地睁开,道:“会有的,勠力军会有聚拢,重新现世的一天的。” 看着众人默默不语,曦露继续道:“四千多人长途奔袭太过引人注目。而且冯格来之前,这里也需要人看着,更需要有人镇守西南航线。我会把赵德武和剑光营的三个人留在这里,负责到时候的接洽事宜。我只带萧雷二人就是。” “曦哥——” “赵德武,有事多同将军们商量,在这里,你要替我顶起一片天地,知道吗?” 赵德武瘪了瘪嘴,抹了一把泪水,坚定的应了一声。 “既然小王爷下定决心,我们只能听令。只是此去路途艰辛,小王爷还是多带着些人吧。” 曦露微微摇头,道:“我本来此时就应该在贝城处理庶务,来这里也是避人耳目,潜行到此。萧雷萧念,足够了。” 言罢转身往沙滩上走去。 宋将军等人叹了口气。 萧将军皱了皱眉,将姐弟二人叫到一边。 “小雷,小念,此去北边,你们看过书信,也知道有多艰险。小王爷身边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小王爷保护好,知道吗?” “爹,你放心,我用性命担保,一定不会让小王爷受一点伤,否则提头来见。” “爹,你放心,我和姐姐会保护好小王爷的。” 萧将军道:“你平日做事性子软弱些也就罢了,此行须果决些,万万不可让小王爷有半点损伤,知道吗?” “是,爹,我明白了。” 沙滩上,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师湛。” “属下在。” 看着远处的海,曦露轻声道:“师煌月有消息了吗?” “回姑娘,主子的速度太快,除了头领没人跟得上。此去追寻陈家与北原皇帝的消息,将人留在了平城,是单枪匹马追出去的。” 曦露微微蹙眉,背后的右手突然握紧了拳头。 陈家与北原皇帝的信件,是陈家最直接的通敌卖国的证据,一旦拿到,陈家九族就是灭顶之灾。 北原敌国境内,豺狼虎豹巢穴,师煌月真的有这么大的把握全身而退吗? 见曦露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师湛道:“白姑娘放心,主子的武功数一数二,必然不会有事的。” 曦露随口应了一声,略微沉思,道:“等他回到平城,立刻给我传消息。” “是。” 转身回到镇上,见平日嘻嘻哈哈的赵德武正经起来,正认真的同勠力军的将领交谈,曦露嘴角带上了笑意。 他们迟早都能拥有自己的天地。 见他们谈完了,曦露道:“赵德武。” “来了,曦哥。” “小武子,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赵德武听到这熟悉的少年称呼眼眶发热,好久没有听到曦露这样喊了。 “曦哥,你说。” “一个是贝城,这里离贝城还算近些。你要时常和老孔还有老刘他们通信,若是一旦有情况,便带着勠力军过去帮忙。记住,如今贝城一带剑光营以你为首,一定要思虑周全。” “是,曦哥你放心,我肯定三思而后行。” 曦露点点头,道:“还有就是冯格带着姜碧燕来这里开辟商路,我将锦都侯的令牌留给你,到时候你给冯格。航海两司和当地府衙都需要冯格来周旋。” 赵德武接过令牌,小心的放在胸前。 “是。” “还有姜碧燕,你知道她那股执拗的性子,与常人不同。如今西南局势还没有稳定下来,你一定要看好她,万不可让她受一点伤害。” 赵德武像是听话的小孩子一般用力的点点头,道:“曦哥,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姜妹子。” 曦露左右看了看,道:“附耳过来,我还有一件事交代你......” 第191章 几日之后,曦露带着二人计划好了路线,辞别了萧将军等人,一路北上。 途经江南小镇时,几人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休息。 “你饿不饿,我这有饼子,给。” 曦露抿了口茶,看向蹲在路边的萧念。 萧念正拿着一块饼子,沾了水,放在一只野猫嘴边,偏那只野猫也容他靠近。 见曦露好奇,萧雷道:“公子,他从小就跟小动物玩得好,小时候我舞枪弄棒,他就给小羊编花环玩,一点都不像男孩子。” 曦露看着萧念的背影,道:“他这样就很好。” 萧念听到后转过身对曦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公子,我们估计还得走大半个月,年节估计只能在路上过了。” 把茶点推到萧雷面前,道:“怎么,想家了?” 萧雷不屑道:“这才出来几天,我早就想出来闯一番事业。” 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 “老板,你这是欺骗,欺诈,我要到衙门告你去。” 周围的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一个年轻人正与一个算命先生起了争执。 “你去啊,你去啊,我都给你算了,你还想赖账。” “可是你算得不准,你这幡子上写的,不准不要钱。” 那拉住算命先生的年轻男子身上虽然穿的布料不错,但一看就是穿了几年的,看着有些陈旧。 萧雷噗嗤一声笑出来,道:“那就是个噱头罢了,还真有人信。有功夫算命,还不如自己努力呢。” 万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有时候只是无能为力时的一点慰藉罢了。 “你放开我,你有本事就去告啊。我都说了,你这一生是穷困潦倒之命,你就死心吧。” 原本揪着算命先生不放的青年突然手上一松,那算命的就拿着幡子跑了。 年轻人低着头自嘲的冷笑一声,踉踉跄跄的离开了街道,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就散了。 “这不是吕家的吗,怎么还算命啊?” “你不知道,这是吕家......” 曦露无心听取八卦,放了几个铜板就招呼两人离开。 萧念有些可怜的望着曦露,曦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街边墙角有几个乞丐正饿的发晕。 曦露回头看了看没用完的糕点,点了点头。萧念高兴的就要过来拿给乞丐,曦露摁住他的手,道:“我们此行不可多接触人。” 转而对小二道:“小二哥。” “来了,客官。” “麻烦你等会将桌上这几样糕点施舍给那几个乞丐,这有几个铜板,有劳了。” “客官真是善心,现在这年头乞丐到处都是,今儿算是碰到好人了。” 曦露笑了笑,带着两人牵着马出了城。 几人翻身上马,萧雷拧着眉头,道:“公子,你说这么多贫苦的百姓,乞丐,官府为什么不管啊?” 曦露松了松缰绳,道:“可能是觉得跟自己没有关系吧。” 萧雷夹了一下马,跟上曦露,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官府的人存在不就是为了百姓吗?” 曦露笑了笑,道:“你说的没错,可惜他们不知道或者忘了吧。” “怎么会忘了呢?公子我不明白。” 北原境内 师煌月站在天寒地冻的开阔地上,脚下都是冻土。 身前不远处是北原的皇帝黑衣貂皮骑着马被北原将士和随从围在中间。 “静王,你这么想要这封信,直说便是,朕自然会送给你。” 还处在变声期的北原皇帝声音有些沙哑,神情却是志得意满,仿佛师煌月此刻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也是,此刻师煌月身在北原境内,虽然离北境一线不远了,但明面上静王应该在京中,师煌月的暗卫在平城待命,师宏受了重伤被藏了起来。此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师煌月在这里。 师煌月垂眸看了眼被箭射中的腿,又看着远处排成一行的弓箭手,神情依旧自若。 被几十个暗卫围攻,还能离开北原腹地。直到调动上万军队,才将师煌月围住,北原皇帝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 “静王还是束手就擒吧,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朕会给你留一个全尸的。比如,你为什么一定要朕跟陈家的信函?” 师煌月面色冷然,道:“自然是为了我江朝社稷。” 北原皇帝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这种人会在乎江朝,哈哈哈哈,笑死朕了。” 北原皇帝突然停下笑容,道:“别以为朕不知道,西漠之战前你跟周宁景做那些交易。” 见师煌月只是静静地站着,北原皇帝冷哼一声,道:“你要是真的为了江朝,那朕就更不能留你了。” 看着北原小皇帝抬起的手,师煌月余光看好了一条通往身后密林的路。 “剑光营白将军在此,杀呀——” 突然一道震天的吼声划破天际,接着传来巨大的冲杀声,地上的冻土都一阵颤动。 “不好了,皇上,前方发现大量剑光营的将士,我们先撤吧。” 北原小皇帝拧着眉头看着远处尘土飞扬摇旗呐喊的地方。 “是剑光营,是平城的剑光营吗?” “是那个姓白的杀人魔?” “平城怎么会越境,我们不是已经签订盟约了吗?” 边境的将士在听到剑光营和白将军的名号纷纷开始嘀咕,语气带着慌乱。 北原皇帝见军心动摇,又见师煌月镇定自若的站在原地,顿时怒火更胜。抽出随从的一把刀就扔向师煌月,还未飞到师煌月身前,一支箭就破空而来,将刀撞飞。 北原皇帝怒喝道:“撤。” 师煌月看着北原尘土飞扬的离开,转身朝南走去。 走了几步,果然看到孙毛带着数百个剑光营的人飞奔而来。 虽然知道她此刻不在北境,但师煌月还是下意识问道:“她人呢?” 孙毛自是知道问得是谁,拱手道:“侯爷还在南边,担心王爷,让我带着剑光营的人潜入北原,伺机接应王爷。” 孙毛看着师煌月腿上的血迹,又道:“侯爷特意让军医随行,王爷先处理伤口吧。军医——” “来了,来了,小老儿腿都快跑断了。” 只见剑光营的军医满头大汗的拿着个小包袱跑了过来,看了看伤口,道:“只能先处理一下,要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拔箭。” “好,来人,掩护王爷往平城撤退。前锋探路,寻找避风安全的地方,左右翼观察环境,郑都尉带人断后。” “是。” 师煌月看着几百人尽然有序的步调,仿佛看到了曦露的影子,垂眸嘴角带上笑意。 第192章 孙毛看着师煌月镇定自若的跟着剑光营撤退,悬着的心松了半口气。 为了掩藏踪迹,又是进入他国境内,此次只带了四百多人,而北原皇帝带的人足足有上万人。 刚刚也不过是借着侯爷在北境杀出的名声,又让所有人刻意制造动静,让北原军草木皆兵,使得障眼法罢了。 若是让北原皇帝回过味来,不但救不了王爷,剑光营也难以保全。这一点孙毛是学的曦露,直到现在还胆战心惊。 “这里安全,拔箭吧。” “是。” 军医看着面无表情,屈膝而坐的静王,倒也没有让人摁住他,只道:“王爷,我要动手了。” 话还没落下,鲜血就溅了军医一脸。军医连忙止血包扎,等忙完了,也只是看到静王鬓角有一点薄汗,顿时惊讶不已。 包扎好了,师煌月顿了顿,起身道:“这里是北原境内,你们不可越境,速回平城。” 孙毛本就是接到军令来接应师煌月的,哪里肯走。 “王爷,侯爷说了,要是见到你就一定要把你带回平城,末将不敢不从。王爷现在受了伤,不如先跟我们回平城养伤?” 师煌月想到曦露下命令时势在必得的眼神,顿时眼中充满了温柔。 孙毛见师煌月不说话,还以为他在犹豫,咬了咬牙,抬手就砍向师煌月的后颈。 师煌月侧身抓住孙毛的手臂,眼中冰冷。 孙毛被看了一眼,仿佛全身被冻住一般,连忙放下手。 “王爷恕罪,侯爷的原话是‘他要是不肯走,就给我打晕了扛回来’。” 孙毛低着头,突然听到师煌月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只看到面无表情的王爷。 “她还说了什么?” 孙毛有些犹豫,王爷怎么知道侯爷还有对付他的交代? “侯爷还说,再不行就让军医给王爷灌一碗麻沸散。” 军医一愣,捂住包里的药粉。孙将军临走嘱咐让带上这个原来是要...... 军营顿时低着头假装不在的样子。 孙毛这次看到了师煌月嘴角没有忍住的笑意,连眼中也带上了神采。 “走吧,回平城。” 一听王爷终于答应回平城了,孙毛连忙安排。 “是。” 师煌月哪里不知道,曦露定然知道自己可以看出她使得这些手段,但还是觉得自己会听她的话。 一想到这里,师煌月便忍不住眼中的温柔和嘴角的笑意。 正值年节 梅尽寒同中将士聚完,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如今同剑光营的将士都熟的不能再熟了,便打发了玉梅自己去玩。 梅尽寒将放在书案正中的军报放在一边,从一旁的小盒子里拿出那个竹制的小药盒。 醉眼朦胧的看了一会,抬手就要扔出去。 举到半空的手突然停下,拿了块手绢,将里面剩下的几颗药丸倒在手绢上,将手绢放在身上。 又拿起竹盒狠狠的扔到地上,药盒倒是结实异常,只是滑到了角落里。 梅尽寒看着还是没有解气,拿了拿兵书不舍得扔,又将笔筒镇纸一股脑的往外扔。 听到一声闷哼,梅尽寒抬起头来,见镇纸正中一个不可能会出现在平城的人身上。 揉了揉眼睛,梅尽寒眯着眼看清来人,又暗中扭了一下自己。 竟真是百里清泉,这个混蛋,老娘正好找不到你。 “好啊,老娘正愁着怎么收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 “这里可是平城,是剑光营的地盘,你等死吧。来人——剑光营来——” 话还没说完,百里清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梅尽寒的身边,一手抱住她,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梅尽寒张牙舞爪的反抗,如同被老鹰抓到的小鸡一般。 百里清泉嗅到了她身上的酒味,在梅尽寒耳边担忧道:“你的身体不适合饮酒。” 梅尽寒死命的扒拉着捂住嘴的大手,终于扒拉下来半截,冷笑道:“关你什么事,我只后悔没有在离开竹屋的时候,让山国带兵杀了你,妇人之仁,酿成今日后患。” 百里清泉顿时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声道:“我并没有说关于你的事情。” 梅尽寒像是开心的笑了笑,又嘲讽道:“是吗?那不如你告诉我,你和冷玄阁有什么关系?” 百里清泉皱皱眉头,道:“我不能说。” 梅尽寒冷笑一声,离开桌案,跟他拉开距离。 “只是怕在剑光营的刑罚下,不想说也得说了。” 百里清泉摇了摇头,道:“我无意与你为敌,你同平城的关系,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一个字。” 看着百里清泉真挚的眼神,和正色的表情,梅尽寒愣了一瞬。转而失笑,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想清醒一些。 百里清泉见她表情不似相信,向前迈了一步,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我?” 梅尽寒摇了摇头,驱散酒意,眼中清醒。 “有一个人,能帮我完成毕生所愿,能帮我为这天下的女子正名。我不能拿她的安危去赌,也不能拿我与她的感情去赌。” 百里清泉垂首看着梅尽寒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神色,心中越发慌乱。 梅尽寒往帐篷外走去,只看得到单薄的背影。 “既然你来了平城,就有劳你在平城待一段时间了。” 说完便提步走出了帐篷,接着便听到了将士走动,占到了帐篷前的声音。 梅尽寒走到帐篷外,对着剑光营的统领,道:“里面的人是高手,这个帐篷四周都要有人把守,两人一组,一旦有情况,立刻示警。” “是。” 梅尽寒负手看着自己的帐篷。 不管你跟冷玄阁有什么关系,接下来只要看冷玄阁的动静,就知道了。 此事就算你不说,那冷玄阁的阁主想必也能察觉到什么,一旦有心追查,定会发现蛛丝马迹。 可奇怪的是陈家为何一直没有动向?江湖上冷玄阁也没有风声。 第193章 本就是冬季,越往北走,气温越低。 萧雷二人都是从小在最南边长大,此刻裹着披风瑟瑟发抖。 “小王爷,还有多久啊,我手都不听使唤了。” 一袭白色的披风衬得曦露愈发的高不可攀,面色在冬雪的映衬下冷然异常。 “还有一天就到锐城了。” 这么寒冷的天气不知道勠力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充足的棉衣,有没有足够的粮食? “好,我们快走吧,刚才还看到结冰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冰柱子。” 翌日,曦露三人进了锐城。 一进客栈,萧雷两人才像是活过来一样,浑身颤抖着道:“掌柜的。” 客栈掌柜一看三人的装束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又看着自己面前的浑身发抖,睫毛结冰的两人。 “吆,客官,你们这是去哪了,怎么冻成这样。快,小二,拿温水来。” 曦露拿出银子,道:“三间上房,准备些饭菜,还有热水。” 看着银子,掌柜越发热情,道:“好嘞,只是两位冻成这样,怕是不能直接用热水,我给你们准备些温水凉开水吧?” 曦露点点头,道:“好,有劳掌柜的。” “好嘞,三位后院请。” 在房内揉了揉冻得有些麻木的脚,用了点饭菜,曦露便披上厚重的披风出去打探一下情况。 同萧雷二人说了一声,就被拦在了屋里。 “不,不行,我陪公子出去。” 看着冻得抱着茶杯还是止不住发抖的萧雷,曦露道:“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这是城内,出不了什么事。” 萧雷看旁边的萧念要好一些,起码已经不抖了。 “小念,你陪公子出去。” 萧念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就紧紧跟在曦露身后。 曦露见拗不过,便下了楼。 “掌柜的,你知道哪里有卖衣服的吗?” “客官可是想买几件厚衣服?” 曦露点点头。 “唉,那今年客官就别想了。前段时间,就年节之前。不知道哪里来的土匪,把全城的棉服都买了,现在各家绸缎庄都只剩去年夏天卖不出去的夏衣了。过年的时候,我们连新衣服都没买,你说这不是......” 掌柜的还在絮叨,曦露松了一口气。看来何新子他们已经找到勠力军了,还买了很多的棉服,就是不知道军中粮草够不够? 曦露淡笑道:“我等是从南方来做生意的,这里可是用小麦,不知道粮行最近的行情怎么样?” 掌柜的回想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我就看几位不是本地人。粮食最近是有些上涨,但价格还能接受吧,比往年要高一点......” 见问不出什么了,曦露便带着萧念走出了客栈。 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勠力军,了解清楚锐城军的构成和主要将领。而后最重要的就是要想办法,名正言顺的把勠力军两万人带离这里。两万人不是几个人,不可能放在口袋里就带走了。 “萧念,除了留记号,还有没有更快的方法联系到勠力军?” 萧念想了想,道:“倒是可以用军中的火箭烟花,只要勠力军的人看到就会过来接应。” 这个方法不行,锐城军离得不远,看到烟花就会好奇,不知道勠力军的方位,说不定会比勠力军更快的赶到。 剑光营的联系方法也不过是军中那几样,如今不如大量收购粮食,一方面引起何新子的注意,让他们来联系自己,一方面也可以存着给勠力军当粮草。 “走吧,去粮行。” “是。” 走进一家规模大的粮行,见周围只挂着牌子,展示品种类型。 伙计一看曦露一身不凡,便知道有大主顾。 “公子,可是要为府里买粮?” 曦露点点头,道:“你们家一共有多少石?” “吆,这可就多了,除了五谷,还有小麦和——” “所有粮食一共多少?” 见面前的白衣公子不耐烦,伙计连忙去喊掌柜。 “公子安好,请问公子打算要多少啊?” 曦露拿起伙计上来的茶杯,道:“你这是分号吧?” “正是,城内还有两家。” 曦露拿出几张银票,道:“你去另外两家粮行问清楚,到底有多少,我全要了,这是订金。” 那掌柜吓了一跳,从桌上拿起那几张银票看了一眼,连忙放到桌上。 “公子请稍等,我这就去请东家,顺便去打听清楚存粮。东子,照顾好公子。” “是。” 曦露将滚烫的茶杯递给萧念,跟伙计聊起了天。 “伙计,锐城还有比你们家大的粮行吗?” 伙计转了转眼珠子,道:“那肯定没有,只有些比我们家小的。” 曦露淡笑道:“那数得上来的大概有多少家呀?” 伙计想了想,道:“这——小的还真不知道,只知道叫上名的四五家。” 曦露点了点头,道:“这有一锭银子,你去把那四五家的掌柜都给我请来,我就再给你一锭银子。” 那伙计看着手上的银子,自己干十年也没有这么多啊,便点了点头,飞快的冲了出去。 去年下半年,银子像流水一般出去,不知道冯格那边还能不能顶得住,自己身上也只剩这几千两了。 一炷香的功夫,粮行的老板便来了。 见着气势不凡的曦露先是拱了拱手,而后笑着开口道:“这位公子贵姓啊?” 曦露正要开口,腿脚颇快的伙计也领着五个掌柜的来了。 粮行老板看着有几张厌烦的面孔,道:“公子这是何意啊?” 曦露淡笑道:“我怕你一家吃不下。” 几人一惊,有掌柜上来拱手,道:“敢问公子要多少?” “不多,每家一千石。” “一千石——” 几人对视一眼,道:“敢问公子是用作何处?这么大的量,是要经过官府批文的。” 曦露从容道:“你们只管准备就是,锐城郡守那里,不用管。” 粮行东家一看曦露的做派,试探的问道:“莫非公子是官场中人?” 第194章 曦露有些不耐烦的蹙了蹙眉,道:“我的身份不是你们可以问的,若是运粮的时候锐城郡守来找,让他自己来见我。” 几人见曦露气势不凡,眉目间自有贵气,便对头商量了一下。 “不知公子什么时候运粮?” 曦露拿起桌上的几张银票,递给萧念,萧念一人一张送到六个人手里。 “这是订金,三日后我便来着人运粮。” “三日,是不是有些时间紧张。” 曦露眸中带着寒意瞥了掌柜一眼,道:“若是准备不好,你们的粮行也就不用干了。你们五个大可回去跟你们主子禀报,要是有关系的这三日也可以去往上疏通,看看三日后准备不好,是谁倒霉。” “公子息怒,三日连夜也是准备的了的。只是价格方面——” 看他们相互对视的表情,曦露就明了他们的心思。 他们这是把自己当成不了解行市的冤大头,想坐地起价了。 曦露冷笑一声,道:“如今已经二月份了,再过一两个月,早春的粮食也就下来了。我如今是在替你们清理库存,是在做好事,你们应该感谢我。若是再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就别怪我从别处买粮了。” 一听骗不了,几个掌柜纷纷告罪。 等各家合计之后,粮行老板道:“公子,一起去飘香楼用个饭吧。” “不了,我初到锐城,正打算在周边逛逛。” 粮行老板道:“那我亲自带公子游览锐城如何?” 听出打探之意,曦露淡笑道:“不必劳动,告辞。” 全城五六家大粮行一行动,风声就传满了锐城。 过了两天,萧雷也算是稍微习惯了,抱着热茶杯围在暖炉前。 “公子,要是真的有官府的人找过来怎么办?”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不可能不知道。直到现在还没行动,一个是因为还没有开始运粮,再一个也可能是真的打听了那几个掌柜的的话,在猜测打听自己是什么身份。 但又非得这么大的动静,闹得全城皆知,才能让何新子知道并开始打听。 “来就来吧,官府的人来了,也有他的用处。” “有什么用处啊?” “人呢,人在哪?” “这边,这边,官爷,这是怎么了?” 听到房门外闹哄哄的声音,曦露淡笑道:“来了。” “什么人来了?” 话刚落下,就看到一个官差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衙差,再后面是张望的掌柜。 “你就是那个全城收粮食的?” 曦露起身错过他,对着掌柜的道:“掌柜下去吧,我自会解释清楚。” 掌柜连忙应了,便跑开了。 “哼,解释,你如今涉嫌倒卖粮食,危害百姓等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听到这一番扣帽子的话,曦露摁住要暴起的萧雷,淡笑道:“几位请进来说话。” 官差冷哼一声,还是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曦露走到门前把门关上,站在门口,道:“拿下。” 早就等着的二人立刻动手,三两下便将四个衙差擒住。 见他们要高声喊叫,曦露看了萧雷一眼,萧雷立刻会意,从桌上拿了块抹布撕开塞进他们的嘴里。 此刻四个衙差被绑着堆在一起,算是安静下来。 曦露蹲下,对着领头的官差,道:“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你若是回答的好,我便放你走,可好?” 萧雷拿出抹布的一瞬间,那官差立刻破口大骂。曦露微微蹙眉,伸手将他的右臂卸下来,又拧到了几个诡异的角度,立刻将抹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见他疼得两眼发红,不断挣扎,曦露在一旁道:“萧念,去找掌柜的点些酒菜来,你把酒菜拿来,就说我们相谈甚欢。” “是。” 等着那官差终于安静下来,痛的满头大汗,曦露敲了敲桌子,道:“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那官差忙不迭的点点头,曦露将抹布拿下来,道:“你可知道锐城军的驻扎地在哪?” “锐城军,锐城军是军务,我不清楚。” 曦露将抹布塞回去,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抬脚将他踹翻。右脚踩在他的左臂上,用力来回碾压,直到骨骼碎裂,才抬起脚来。 剩下的三个衙差早就看傻了,一脸惊恐的看着倒在地上疼晕过去的官差。 萧雷将杯子里的茶水泼在他脸上,地上的官差慢悠悠的转醒。 “现在能说了,能说就点点头。” 看到疼到麻木的官差,呆愣的点头,曦露才满意的放过他。 看着萧念提着食盒走进来,曦露道:“萧念,你在此看着这三个人,如果还有府衙的人来,你就先走,按照记号等着我们。” “是。” “萧雷,你拎着这个人,我们出城。” “是。” 两人带着被绑缚的官差从后窗跳出去,离开了客栈。 挑着僻静的地方出了城,看着冰天雪地的郊外,曦露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带路吧。” 那官差在萧雷的马上奄奄一息,只能用嘴指明方向。 马走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便看到了远处的炊烟。 怎么这么近,按说锐城不是很靠海,锐城军是为了防止西北边的北原和东边的海寇而设,驻扎地不应该离城池这么近啊,一旦发生危险,根本来不及支援。 “行了,我们回去吧。” “公子,这个废物怎么办?” 曦露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淡淡道:“就放在这里吧。” “是。” 萧雷将那官差推下马去,调转马头跟上曦露。 锐城军离得这么近,那勠力军在哪里,按说两天的时间也够到一趟城里了,怎么还不见何新子的消息。 这般想着就在城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说曹操曹操就到,是何新子! 曦露见他一身破旧的棉服微微蹙眉,自己给了他一万两,他怎么看着落魄成这个样子? 走到他身边,曦露轻轻咳嗽了两声,何新子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曦露的一瞬间眼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只见他看了一眼城门口的守城军,对着一边的几个人招了招手,那几个人便立刻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曦露弯腰伸出手,何新子犹豫了一下,便拉住曦露的手翻身上马。 “先回客栈再说。” 萧雷点了点头,便跟着曦露进了城。 回到客栈,推门进去,见萧念一直认认真真的在看着那三个衙差。 “将军。” 曦露转身,见何新子单膝跪地行礼,微微蹙眉,将他托了起来。 “勠力军现在怎么样?” 第195章 看着何新子难看的脸色便知道情况不好。 “勠力军还剩一万六千余人,冻伤大半,冻死几百人。棉服在年前刚刚凑齐发下去,如今军中已经断粮两日了。” 曦露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发出震颤的声音。 闭了闭眼,曦露压着怒气道:“锐城军半点粮草都没发吗?” 何新子眼眶发红,拧紧眉头,面色痛苦。 “锐城军一直推脱,棉服粮草一概扣押。将军给的一万两在凑够过冬的衣服后就只剩一半了,这一个多月粮草、药品、杂物已经全部支出去了。” “这些畜生,我要去杀光他们。” 曦露拉住暴怒的萧雷,灌了口冰凉的茶水,道:“萧念,带着何新子下去看看,身上有没有冻伤、有没有其他的伤口。萧雷,去收拾行李,马上出发。” “是。” “将军,我身上没有伤——” “闭嘴,执行命令。” 曦露看着消瘦的面色发青的何新子侧头闭上眼睛。 等到众人出去,曦露一瞬间拧紧眉头,面色痛苦,余光看到三个晕过去的衙差,面色瞬间恢复平静。 “师湛。” “属下在。” 曦露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六万两。” 曦露猛地转过身,惊讶了一瞬又反应过来。 “师煌月给你的?” “是,主子放到属下身上,说应急用的,师贺那里还有六万两,要一并拿给姑娘吗?” 曦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从师湛手中接过一本书厚度的银票。 “不必,放着吧,这些够用。” 转身看到三个衙差,曦露笑了笑,道:“让他们一直昏睡,交给萧雷带着。” “是。” 找了个马车,将三个衙差兵何新子放进去,三人便带着马车出了城。 经过何新子的指路,曦露等人直到傍晚才到达勠力军营地附近。 曦露看了一遍周遭,这里地处北原和东边海边的中间位置,离着锐城起码有五个时辰的距离。 曦露一张嘴全是白气,道:“怎么会这么远,这个地理位置也太过危险了。” 何新子如何不知道,艰难的开口,道:“若是往里一些,锐城军就往外赶。这里东边夏季有海寇,北边有时会有北原浪战,自从签了合约之后还好一点。每每有战时,勠力军都会被逼到最前线。” “这些王八蛋,他们怎么不自己打。” 曦露见何新子的表情,勠力军中恐怕比他说的还要严重。 曦露略微思索,在困境中,精神支柱的力量是无穷的。曦露从脖子上的锦囊中拿出飞凤玉佩,用发带挂在腰上。 “走吧,接勠力军回家。” “是。” 还未等靠近,便看到远处树上有个像是猴子的东西一闪而过,接着消失了踪迹。 “将军,是勠力军的斥候。” 曦露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看到大营的地方,就见到几个领头的已经站在大营门口了。 曦露握了握拳头,沉了口气,打马慢慢走过去。 看到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曦露咬着牙面色肃然。 “勠力军参加小王爷。” “参加小王爷。” 大营前面是五个将领单膝下跪行礼,大营中是排列整齐的诸多将领。 声音中是震天的忠义,一道道人影是不屈的将魂。 曦露翻身下马,提气高声道:“勠力军请起。” “谢小王爷。” 曦露负手而立,身后的右手用力握紧拳头,直到发白发抖,依旧控制不住眼眶发热。 “这里天寒地冻,小王爷先进来吧。” “对,先进来。” 曦露点点头,通往主营帐的路上,看着不断的有将领行礼,注视着自己。 曦露轻声开口道:“久等了,久等了,久等了......” 每走一步,就是一句久等了,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后面有将士听清了顿时哭出声来,曦露一路走着,身后是慢慢响起的哭声。 走进营帐,曦露在主位落座,抬头看到有两个将领用手抹泪,还有三个正在努力的憋眼泪。 曦露用呼吸平复不断上涌的情绪,道:“如今军中断粮几日了?” 领头的童将军连忙从外头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热水放在曦露面前。 “已经——两日了。” “小王爷不必担心,我们这就进山打些野味,今晚给小王爷接风。” 曦露扫了一眼众人扎的紧紧的腰带,忍住涌上来的泪水,道:“今晚勠力军要执行军务,接风改日再说。” 五位将军一听,立刻精神抖擞,拱手正色道:“请小王爷下令。” 曦露突然侧头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离得近的几个都看到了曦露眼中闪过晶莹。 “小王爷?” 曦露转身负手而立,面容肃然,道:“勠力军马上调遣三千精兵,随我出营,搬运粮草。” “是,末将领命。” 等领了命,五位将军才反应过来。 “粮草?” “小王爷,敢问是哪里的粮草,是朝廷发下来的吗?” 曦露轻轻摇头,对萧雷道:“马车上还有一点糕点干粮,拿下来,给将士们分一下,先救那些快撑不住的。” “是。” 既然几人商量了一下,邵将军便出去安排了。 黄将军抹了一把眼泪,道:“小王爷,对不住,您来了,一口热汤都没有。” 曦露眼中湿润,突然失笑道:“我不爱喝汤,不必准备。” 熊将军推了一把黄将军,道:“你这是干嘛,见了小王爷就哭,什么尿性。” 黄将军低声骂了一句,对着曦露道:“对不住,小王爷,末将失仪了。您穿这么少,冷不冷,我这件是新的,可暖和了,您要不要?” 曦露走过去,将他解开的腰带从新扎上,道:“我不冷,你们穿好。” 见黄将军又要哭,童将军道:“行了,也不嫌丢人。” 转而对曦露道:“小王爷,您的事何将军都跟我们说了,您受苦了,若是我们早知道——唉”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道:“我已然很幸运。” “小王爷,人都集齐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曦露点点头,道:“熊、黄、邵三位将军随我出发,其余镇守大营。” 第196章 “是。” 勠力军众人第一次同小王爷见面,又是第一次起执行任务,纷纷卯足了劲,便一路疾行赶路。 带着萧雷二人在前面飞驰,已经赶了五个时辰的路却让曦露此时更加兴奋,心中不断涌起对锐城军的怒火。 刚才进入大营的时候虽然是傍晚,但勠力军面黄肌瘦的样子带着病气,全然不是正常军人的状态,更不是半年一年就能变成那个样子的。 其中有些已经四五十岁了,却依旧在看到自己是挺直腰背,干枯的枝干变得像是松树一般。 锐城军,锐城军,好得很。冤有头,债有主,十六年间,凡是占过便宜的,一个都跑不了。 一路急行,终于在天还在黑夜的时候赶到了锐城外。 此时是冬季,应该已经到五更天了。 曦露回头见已经断粮两三日的勠力军情况不太好,道:“传令众军,休息一盏茶的时间。” “是。” 勠力军一行,除了曦露,尽皆步行,此刻气喘吁吁的坐下,有个瘦小的士卒突然晕过去。 “小牙子,小牙子。” “小牙子,你醒醒啊,我们屋里就只剩你了,你醒醒啊。” 听到压抑的叫喊声和哭声,曦露快速的跑过去,看到黑暗中一个瘦小的士卒紧紧的闭着眼睛嘴唇上满是血痂。 曦露颤抖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有脉搏。 “水,谁有水。” 萧雷连忙弯腰跑过来,道:“小王爷,我这有。” 曦露从腰侧的锦囊里拿出几块点心,将一块放在手心捏碎,往手心里倒了点水,和成泥。 “把他嘴捏开。” “是,是。” 曦露将手中的点心倒进他的嘴里,又往他的嘴里喂了一点水。 曦露将包着的几块糕点交给黄将军,道:“你拿着,再有撑不住的,就给一块,很快就会有粮食了。” “是,多谢小王爷。” “谢谢小王爷。” 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因为一块糕点而感谢的声音,曦露心如刀绞。 “留五百人在这里接应,其他人跟我进城。” “是。” “萧念,都打听好了吗?” “是,小王爷,都跟粮行的伙计打听好了,这是我刚在大营画的简略地图。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 看着简约清晰的地图,曦露拿出十几张银票,道:“五百人一营,三位将军各带一营,萧雷萧念各带一营,找到粮仓就开始搬运,将银票放在粮仓中即可。粮草上车之后不要有半点犹豫,迅速出城,明白吗?” “明白。” 曦露沉了口气,脱下白色的披风,拿出一件黑色的斗篷,罩在身上。 走到城门下,高声道:“京城陈家有要是求见郡守大人,快去通报。” 值夜的士卒听到后连忙去告诉值班的小将领。 曦露喊了三遍以后,终于在城门楼上看到了几个身影。 “什么陈家?现在城门还没开呢,去去去。” 曦露高声道:“京城陈家岂是你们这些小吏知道的,还不快打开城门,前去通禀郡守大人。” 那小吏也怕真的得罪大人物吃不了兜着走。 “你说你是京城来的,有什么证据,开关可是需要令牌的。” 曦露高声道:“我手上有陈家的信物,你来拿了给郡守大人送去便是。” 那小吏一听便信了七八分,便差手下下去开城门去拿。 曦露镇定的走过去,趁着城门开了一条缝的功夫,提步上前,一手捂住那小兵的嘴就将他拖了出来,而后摁住肩膀一拧,便将他扔到了一边。 开城门的两个听着没有动静,探头出来看。曦露侧身进入城门,摁住两人的后脑使其相撞,两人便双双晕在了原地。 城门楼上的小吏一直没有等到信,又看不到视觉死角,便转往下走。刚下楼梯,就看到一个身上披着黑斗篷的人正盯着自己。 “你——” 刚要出声,曦露抬脚踢在他的下颚,小吏顿时满口鲜血,曦露手刀一砍,他便软绵的倒在了地上。 曦露下了楼,见值班的房间里还有些人正在睡觉,拿起一旁的锁将门锁住,便走出了城外。 曦露挥了挥手,两千多人便朝城门方向前进。 “速战速决,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领头的五个人点点头,便按照记忆分头行动。 已经有早起买耳食的小贩了,那小贩看到这么多人吓得跌倒在地。 已经饿极了的勠力军闻到诱人的香味目不斜视,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不落。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爹爹,但从勠力军的一举一动就可以看出,他的品格。 爹爹,我会让勠力军重见天日,重新名扬天下。 及至马车出城,接应人纷纷上前帮忙。 曦露看着已经渐渐醒过来的锐城,道:“将车赶到锐城军附近,而后改变方向,回大营。留几百人在改变方向后掩盖粮草踪迹。” “小王爷,你是想栽赃给锐城军?” “什么栽赃,我是付了银子的。” “照此执行,不得有误。” “是。” “萧雷,你将那三个衙差扔到粮草车上,到时候就扔在锐城军附近。” “是。” 见众人开始行动,曦露在后面断后。 先是用陈家的名头把门叫开,而后再留下银票,将线索引到锐城军,又有府衙的衙差停留在锐城军附近。 让锐城郡守去找陈家,让郡守去找锐城军,再让锐城军去找府衙。乱成一锅粥才好。 勠力军好似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粮食一般,看到粮车不断的进入大营。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发呆,似乎沉睡的巨人活了过来,开始有各种表情。 回到大营已经是下午了,连着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路,曦露又回想起从京城赶往平城的道路,双腿有些站不住。 萧雷和萧念更是到了大营就起不来了,被人架着到营帐休息了。 众军看到这么多粮食比过年还高兴,曦露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树上,脸色难看。 黄将军连忙走过来,道:“小王爷,你是不是病了?” 曦露直起腰来,吐出一口气,道:“我没事,让大家快些生火做饭。” “是,是,饭马上就好。” “对了,让众军一次性不要吃太多,饿了几天,一次吃太多会有危险。” “小王爷放心,知道的,挨饿我们有经验。” 第197章 说完黄将军身子一僵,看向曦露,拱手道:“末将失仪。” 曦露疲惫的笑了笑,看着像孩子一样高兴的众人,背靠在树上。 童将军心细,走过来,道:“小王爷,到营帐中睡一觉吧。” 曦露点点头,道:“好,众军有蔬菜和肉吗?” 童将军哽咽了一声,露出一个笑容,道:“有的,有野菜还有野味,如今有了粮食,就什么都有了。” 骗子,如今还不到春季,哪里来的野菜,动物都在冬眠,哪里来的野味。 曦露并不戳破,今日有粮食,蔬菜明天再解决也好,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 曦露点点头,抬头看到何新子正在营帐门口看着自己。 何新子见曦露嘴唇发白,靠在树上,连忙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抱起曦露。 曦露抬起挡住手臂,道:“我自己能走。” 何新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低沉的应了一声,跟在曦露身后。 曦露睡了一天半,翌日,起来就看到勠力军好像恢复了一些活力。 人就是这样,好像一口饭,一点希望,就能活下去。 “小王爷。” “小王爷。” 同不断路过的勠力军点头打了招呼,见旁边萧雷二人也揉着身上的肌肉走了出来。 童将军过来道:“小王爷莫怪,他们都没见过小王爷,都是来看小王爷的。”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并不在意。 众人走进营帐。 昨日相见匆匆,如今坐下来,几个将领终于能好好同曦露讲讲话了。 叙旧过后,曦露蹙眉思考。 “小王爷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曦露看了一眼童将军,道:“如今锐城军和锐城必然戒严,该去哪里弄大量的蔬菜和肉呢?” 童将军此刻才知道小王爷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暗中叹了口气。 熊将军道:“小王爷不必忧心,如今有粮食,就很好了。” 勠力军长期营养不良,没有大量的肉类根本不行。 “你们常年在这里,可知道哪里能获得大量的肉类?” 众人都沉思起来,常年在这里,又时常吃不饱饭,周围的但凡能吃的,几乎都没有了,如今提起,众人只剩沉默。 萧雷突然道:“能不能打渔啊?” 童将军道:“这里虽然离海边只有一个时辰的距离,但是近处的海面已经结冰了,远处的我们没有渔船。” 何新子淡淡道:“可以凿冰。” “凿过,近处的太厚,远处的不知道哪里厚薄,有将士为了抓鱼掉进海里,冻死了。” 气氛变得沉重,曦露微微蹙眉,道:“一直等着不是办法。萧雷萧念,你二人熟悉水性,带一百人去看看,能不能设置渔网。” “是。” 实在不行,还是得从锐城军下手。 锐城军克扣了这么多年的粮草,大营内的物资必然异常丰富。 而且锐城军中有人或者有些人故意克扣欺辱勠力军,这其中必然有蹊跷。若是只是排外,不会如此把事情做绝,这里面必然有私仇。而勠力军代表的是爹爹,难道锐城军中有爹爹的仇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今晚先夜探锐城军的大营,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再说。 入夜,曦露换了一身黑衣,正整理着袖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煌月穿黑衣服的样子,垂眸笑了笑。 “师湛。” “属下在。” “师煌月回京了吗?” “是,主子被剑光营带回来后就回京了。” 曦露点点头,道:“我今晚自己夜探锐城军,你们帮我看着些。” “是,姑娘只管去便是,我和师贺在后面跟着。” 曦露点点头,走出了营帐,见何新子正好看过来。 “将军要去锐城军?” 曦露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正是,我自己去足以,军中严密,人多不方便。” 何新子默默垂首,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后,曦露便将马拴在了一边,徒步前往锐城大营。 军中严密,远处便有斥候探马。曦露一路急行,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路上以夜色掩护,靠近了锐城大营。 看着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大营,曦露绕了一段路,发现防守严密,几乎没有空隙。 “师贺,周围有没有可以进去的地方?” 不远处的树上传来声音,道:“再往前八百米,是补给营,可以进去。” 正愁找不到补给,原来已经近了。 曦露一路奔跑,靠近补给营,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冲天的味道。 曦露冷冷的看了师贺所在的方位一眼,这哪里是补给营,这是专门养鸡鸭猪的地方。数万大军每日耗费多广,这里的家畜更是要以群来计数。 无奈的叹了口气,想来只有这么臭的地方才没有人愿意靠近,所以守卫松散。 曦露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就冲向了家畜的大本营。 浑身发抖的爬过栅栏,贴着边翻过去,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终于趁着天黑没人,走出了‘补给’营。 曦露呼吸间感觉自己身上都是味道,将身上的黑衣服脱下,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看着师贺的方向,曦露将满是味道的衣服团起来猛地扔给师贺。 突然不远处传来师湛的闷笑声。 在远处看着巡逻士卒的动向后,曦露镇定自若的走出掩体。在看到一个士卒后突然出击,将他打晕,而后将衣服换到了自己身上。 曦露顺着军中巡逻的顺序,找到了中军大营附近。看到一个将领进了中间的营帐后,便学着巡逻士卒的步伐渐渐靠近营帐。 “陈将军,看了,通往勠力军的路上没有车辙印。” “只看了一条路吗?” “看了两三条路,都没有。” “这就奇了怪了,除了勠力军,谁还需要抢粮食啊,谁能有这么多人带着五千石粮食走?” “也不一定,锐城郡守不是说是个年轻的男子吗?那勠力军都是三十多岁的。还有那些废物按照上回的粮草计算,应该已经断粮四五天了,这些天,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怎么还会有力气跑这么远。” 曦露面无表情的继续多背身站在营帐外。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勠力军这些年已经被这么磋磨了,怎么还剩一万多人。” “谁知道他们这么命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陈大人交代的差事。” 原来是陈家的垃圾。 第198章 可是陈家为什么要针对勠力军,是因为爹爹吗?可是爹爹只是替白家求情而已,难道就因为求情? 不对,定然还有别的理由。 还是因为皇权斗争,是皇帝授意? “对了,给家主的信发出去了吗?” “陈将军放心,当天就发出去了。” “嗯,等家主的回信再做区处吧。” “陈将军,这事勠力军本来就有嫌疑,不如直接把这件事按到勠力军的头上,这样咱们和锐城抬手都好交代。” 另一人似在思考,半晌才道:“这样会不会闹大了,勠力军毕竟还有一万多人,若是真的闹到京城,怕是会给家主添麻烦啊。” “陈将军,不会的,不是陈大人专门派你来看着对付勠力军的吗?陈大人知道了只会高兴的。就算不能把勠力军全灭了,杀他个几千人也好啊。” “嘶——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那末将就去同齐郡守商量一番。” “嗯,去吧。” 看着那将领出了帐篷,曦露镇定的跟在后面。 见他鬼鬼祟祟的到了营帐外的一棵大树后面,曦露连忙躲到一旁的树后。 “你去告诉齐郡守,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办好了,让他尽快把银票送来。” 看了一眼树上的师湛,见他点了点头,迅速移动到那将领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拧紧眉头,用力捂住他的嘴,顶起膝盖,利用身体的重量压向他的后背,将他摁在了地上。 曦露低声道:“本来想用尽手段折磨你的,但是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先送你走了。” 那将领立刻惊恐的瞪大眼睛,咿咿呀呀的挣扎起来。 曦露冷笑一声,将旁边的一块石头硬塞进他的嘴里卡住,而后先卸了他的两条胳膊。 起身将他踩着,走到一条腿旁边,用力碾压小腿腿骨,直到脚下的骨头变成碎片,才换另一个小腿。 看着已经下颌脱臼口中流血的将领,曦露嫌弃的微微蹙眉,道:“你跟勠力军有仇吗?” “看来是没有,那你怎么会想出这么恶毒的办法呢?” 说着将在原地蠕动的将领一脚踢到树上,看了眼天色,曦露抽出他的佩刀,开始一刀一刀的凌迟。 手下不停,曦露平静的道:“师湛,你行动快,去一趟京城。” “是。” 面对面无表情行刑的曦露,和地上疼到抽筋的将领,血肉模糊的场面,师湛目不斜视。 “你去找山国,让他从剑光营中传信。就说北原边境发现上万兵马,剑光营不敌,平城将士退守平城。请求朝廷调动北原边境的军队共同作战,让锐城军西行迎敌,共同击退北原。” “是。” 曦露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迹,继续蹲下割肉。 “再跟师煌月说一声,一定要通过丞相府和太尉府给勠力军拿到一纸调令,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往平城的路上送。你走后,我会带着勠力军先行出发,尽量慢行。” “是,属下领命,这就动身。” 曦露点点头,对着垂死之时清醒过来的将领笑了笑,道:“看来你都听清楚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言毕,竖起刀猛地用力贯穿他的后背,将他钉在了地上。 曦露在身上随意的抹了抹手,道:“走吧,师贺,先回勠力军。” 回到勠力军,曦露休息了两个时辰,天便大亮了。 曦露揉了揉眉心,看着聚集的众将。 “今日开始,勠力军拔营整装,朝西行军。” 众人面面相觑,并非不信任,只是太过突然。 曦露饮了口水,道:“过些时日,京中会有正式的调令,我们先贴着北境一线往西边走。” “是前往平城吗?” 看了一眼何新子,道:“没错。” 童将军道:“可是,无缘无故,京中怎么会有调令呢?” “我让剑光营传信,说北原有异动,平城不敌,退守城池了。” 何新子猛地支起半个身子,又慢慢坐下。 “将军,这样有损剑光营的声誉。” 曦露淡淡道:“剑光营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靠名声。以后有的是机会证明剑光营。” 邵将军道:“不行,假传军报,谎报敌情的事情,勠力军不能做。” 萧雷道:“你们在这里还没待够啊,现在有机会活命都不走。” 童将军等人拧紧眉头不说话,萧雷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下了头。 “勠力军不能做不忠不义的事。” 想到师煌月在北原中箭的事,曦露道:“北原在边境确实调动了上万大军,只是还没有交手罢了,不算谎报军情。” “什么?” 曦露起身负手道:“我意已决,诸将执行军令,前往平城戍边。” “是。” 曦露叫住萧念和邵将军,道:“这是一万两银子,用作路上的开销,不够了再找我要。” 邵将军愣住,“小王爷,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何将军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万两。” 见他担心,曦露道:“这是静王府的银子,只管安心用就是。” 只说了一半,邵将军以为是已故静王留下的,便接了过去。 京城 陈家 陈智业手中的信陡然落下。 “你说什么,白家还有余孽活着?” 蔡行低着头道:“陆大人是这么说的。” “他人呢?” “发出信件以后就找不到陆大人了,估计是已经躲起来了。” 陈智业冷笑道:“他倒是惜命。” 蔡行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这——倒也不怪陆大人。有暗卫去看过陆家祖宅了,除了陆大人和陆公子不见了,其余全无活口,整个府邸都被血洗。” 陈智业面容陡然变得扭曲,看着蔡行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道:“这么说白家余孽回来报仇了?” 蔡行不敢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开口道:“陆大人信件上说是个女子,自称——自称是白承风的外孙。” 陈智业哂笑道:“白家的女子不是都被玩干净了吗?连那几个官妓奴隶都死了,怎么会还有活口?” 蔡行是十年前才到陈智业身边的,这些事情并不知道,何况这样的问题,也不敢回答。 陈智业盯着几张带血的书信,平静道:“你下去吧。” 蔡行如芒在背,支支吾吾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还能有什么事?” 第199章 “刚刚锐城郡守齐瑞发来私信以及官报,说——” 陈智业淡然的坐回书案后,道:“说什么——” 蔡行跪下,道:“说有人冒充陈家人叫开锐城城门,擅杀锐城守门将士,并劫夺了城内的五千担粮食,如今官报已经送往三公府了。” 陈智业觉得不可思议的拧了拧眉头,疑惑道:“冒充陈家?” “是,那黑袍男子假称来自京城陈家,有要事求见郡守,还说身上有信物,叫开城门后便将守门的将士杀了。” 陈智业哂笑道:“五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锐城军是死的吗?” “属下正要说这件事。锐城郡守追踪车辙,竟然到了锐城军的大营附近。而锐城军在大营附近发现了锐城府衙的官差,锐城军中咱们的人也来了信函,现在两边快打起来了。” 陈智业拧紧眉头,道:“你说这是不是白家那个余孽做的?” 两件事紧挨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 蔡行不敢评论,开口道:“活下来的将士说那杀守城将士的是个男子,这——属下也不清楚。” 陈智业看着桌上的书信,道:“三公府怎么说?” “今日官报刚刚送过去,还没有回信。” 陈家家大业大,有一两个作奸犯科的倒是可以推出去。但这么大的事情,三公府是一定会派人查清楚的。自己也必须摆出态度,严查此事,方能证明陈家是遭人陷害。 陈智业拿出奏折便开始构思,道:“看着点三公府是什么意思。” “是,那锐城郡守那边要不要回私信?” “跟齐家说一声吧,不要造成误会。” “是,那陆大人——” 陈智业哂笑道:“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是。” 陈智业的笔突然一顿,污了整个奏折,阴森的声音响起,道:“勠力军是不是在锐城?” 蔡行低着头,眼中神色快速变换,屏住呼吸,道:“属下不知。” 平城 孙毛没事就训练新兵,连带着那留在平城的老兵也开始夜以继日的练兵,都想让剑光营尽快壮大。 “孙大哥,你说梅姑娘帐篷里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孙毛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你是闲的,敢说梅姑娘的闲话,就不怕侯爷回来揍你。” “我没有,我们也是关心梅姑娘啊。你说梅姑娘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上赶着献殷勤,见识了她的凶悍之后都把她当妹妹了,你说那个男的见过梅姑娘平时扔东西骂人的时候吗?” “应该见过吧,不然不会心甘情愿待在帐篷里,那天我送饭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个男的绝对是个高手。” 孙毛看着因为八卦越聚越多的剑光营将领,无奈的叹了口气。 “梅姑娘身子这么弱,你们说要是梅姑娘以后跟他在一块,会不会打不过,被欺负啊?” “啧,还真有可能,那咱们得替梅姑娘把把关。” “改天我送饭的时候得试试他,我要是打不过,你们可听着点,进来救我。” “好啊,我到时候给你收尸——” 几人听到女子的声音,见鬼一般僵硬的回头,看到梅尽寒正弯着腰阴沉着脸站在众人身后。 “鬼啊——” “救命啊——”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坐到孙毛身边,道:“白曦露传来的信,你看看。” 孙毛接过看了一遍,蹙眉道:“勠力军?” 梅尽寒神情凝重,道:“你可能没听说过勠力军,这支军队是已故静王手下的军队,跟着当年的静王南征北战,远的不说,就说北原,当年的勠力军,打北原跟玩儿似的。” “军中为何一直没有听说过?” 梅尽寒看着远处,心中的猜测越发复杂,道:“那是因为这支军队在十七年前已故静王回京的时候就被调开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些我也是从我爹的书房里偷看来的。” 虽然大家从来没有问过梅尽寒的身世,但看她的谈吐和见识就知道出身不凡,又见她和曦露沉默不语,便都忽略了这件事。 “那勠力军跟侯爷有什么关系,侯爷为何要山国假传军报也要把勠力军带到平城来。” “我——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定然牵扯到陈年旧事。” 两人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 梅尽寒道:“不过看白曦露的行径,这勠力军是友非敌,我们得赶紧准备一批营房了。” “周遭都已经满了,要不让平城军腾出一部分吧?” 梅尽寒道:“白曦露既然这样小心谋划,处处保护,你说是不是勠力军现在还不能放在明面上?” “什么?” 孙毛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正好右侧有些新营房,让赵将军带着人挪过去,我们手下的将领也顺着挪过去,把最左边的营房留给勠力军。这样既能保护勠力军的身份,也能隔开平城军中跟剑光营无关的人,防着那些鱼龙混杂的人。” “梅姑娘,你在说什么?把赵将军他们和剑光营带的两万人隔开,是不是不太好,若是让苏将军知道了,是不是有——” 梅尽寒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孙毛的头顶,道:“好了,就这样办。不过你说的对,与其隔开,不如除掉,是时候该替白曦露把平城变成她的天下了。” 孙毛越听越害怕,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办,只能无奈的叹气。 “梅姑娘,你帐篷里的那个男人打算怎么办?” 梅尽寒转过身去,道:“我知道最近那几个嘴碎的在聊,我这两天就把他解决掉。” “梅姑娘,我不是这样意思。” 梅尽寒回头笑了笑,道:“我知道,只是我跟他必须有个了结。” 梅尽寒瘪了瘪嘴,让两个挤眉弄眼的看守的剑光营的人退下,走进了营帐。 冷玄阁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莫非只是认识,不太熟? 梅尽寒看着眼前看自己兵书的三十多岁男人就烦躁,走过去道:“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百里清泉将兵书方向,道:“我整日困在这里无聊,便看些兵书打发时间。”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坐在一旁的桌案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百里清泉老实的回答道:“我真的只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夫。” “那你住在哪里?别跟我说那个只有几样东西的竹屋。” “那个竹屋只是用来临时采药炼药的地方,我平日无事,一般住在千丈崖崖底。” 梅尽寒盯着他,道:“那冷玄阁阁主是你的病人?” 第200章 “不是。” 梅尽寒冷笑道:“那我要是一定要铲除冷玄阁,你会袖手旁观还是会与我为敌?” 百里清泉眼中闪过痛色,道:“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谋划些什么,可若是冷玄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可好?” 单这一句话就可以知道他们关系非凡,若是自己对冷玄阁发兵围剿,百里清泉定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梅尽寒突然收敛了外放的表情,道:“如此,就有劳你待在这,直到我将他杀了再放你出去。” 百里清泉眼中闪过慌乱,道:“我让他解散冷玄阁,你不要动手可好?” 梅尽寒疑惑的看向百里清泉,他到底跟冷玄阁什么关系,他怎么就有把握那个阁主会听他的? 百里清泉见梅尽寒看着自己,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开口问道:“你们谋划的事情,是不是跟京城的陈家有关系?” 梅尽寒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他为了冷玄阁跟京中的人做交易,我虽然并不赞同,但是也一直没有阻止。如果是因为这件事,我让他同陈家一刀两断可好?” 梅尽寒眯了眯眼,道:“那若是我要他背叛陈家,为我所用呢?” 百里清泉皱着眉闭上眼,眉目带着痛苦和心疼的神色。 再次睁开眼,道:“我从前从来不知道你有指点战场的能力,心系天下的胸怀,还有想站在朝堂上的夙愿。” 梅尽寒陡然睁大眼睛,看向那堆兵书,他都翻完了? “是,我都看完了,看到了许多你的批注,想法和计划。” 梅尽寒眼中带着凝重的神色,全然没有了放他离开的想法。 “第一次见面,我只是以为你是哪个将领的家人,只是好玩才从军的,而且一身女装并不掩饰,我对你的背景更加好奇。” 梅尽寒靠近帐篷门口,以便随时叫人,淡淡道:“那现在呢?” “我会竭尽所能治好你的先天心疾,看着你走进朝堂的那一天。” 梅尽寒疑惑的微微蹙眉,道:“为什么,什么意思?” 百里清泉突然起身朝梅尽寒走过来,梅尽寒深知自己没有武功,往后退了一步,再走一步便要到帐篷外了。 百里清泉突然伸手揽过梅尽寒,用力的环抱住她。 梅尽寒愣住,定了定心神,道:“放开我。” “我去让他跟陈家一刀两断。” 梅尽寒拼尽全力挣扎起来,道:“最好是真的,放开我。” 梅尽寒突然呼吸急促,百里清泉察觉到有异,连忙松开,给她把脉。 将随身的药喂给梅尽寒,等到梅尽寒脸色好一些,百里清泉将她抱到床上。 梅尽寒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百里清泉不知在犹豫什么,皱了皱眉,转身要走。 梅尽寒咳嗽了两声,道:“你说的冷玄阁会跟陈家完全切断关系是真的吗?” “真的,我这就去办。” 言罢,百里清泉走出营帐。 “你等等,你先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锐城军发现了大营旁边的枯枝草丛中以及鲜血流尽的将领。 陈将军看着背上插着他自己的佩刀钉在地上,背上的肉全部被割成了肉片,宛如凌迟,四肢全部以扭曲的角度发瘪,嘴里卡着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眼睛死死的睁着。 周围的将士看到惨不忍睹的尸体,纷纷忍不住跑开呕吐。 “陈将军,统领这是——” “虐杀将领,我们上报吧?” “将军,我们报官吧。” 陈将军此刻心里有些慌乱,联想失踪前跟自己的讨论,陈将军感觉脑子里像是一锅粥一般,又有什么线头马上就能抓住。 “上报吧,让人来勘察。” “是。” 陈将军脸色的难看的往回走。看来这件事情背后很复杂,还是再发一封书信到京中吧。 “不好了,陈将军,勠力军不见了。” 陈将军一下揪住斥候的领子,凶狠道:“什么叫不见了?” “小的,小的今天去给他们送车粮草,发现整个大营空无一人,全都空了。” 陈将军一下将斥候扔在地上,眼神中带着慌乱。家主下了严令,要让勠力军在锐城消耗殆尽,如今还有一万多人竟然不见了。 不慌,这一万多人行踪必定隐藏不住,只要让人追查,就一定可以找到。 没有调令,擅动大军,就可以把领头的那几个处死,剩下的就可以打散了再处理。 “来人,往京中发报,就说勠力军擅离营地,不知所踪,疑似北逃叛国,请京中下令。” “是。” 曦露带着勠力军一路向西,直到到了京城的正北方才收到正式的调令,却没想到是师煌月亲自送来的。 看着师煌月下了马慢慢走向自己,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回头看了一眼勠力军安营扎寨的地方,朝师煌月走去。 曦露抬手抱住师煌月的脖子,然后把自己挂了上去,师煌月双手紧紧地抱着曦露,回头看身后的静王府的人都默契的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大营门前,童将军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小王爷——这是在做什么?” “小王爷?” “那人是谁?” 何新子在一旁垂首沉默不语,萧雷一脸八卦的神情,紧紧盯着相拥的两人。 “不是——那人是谁啊?” “他们——他们——” 曦露用唇角蹭了蹭师煌月的后颈,轻声道:“放我下来。” 过了一会,师煌月才慢慢松开手,而后仔细的将曦露的披风整理好。 回头见大营门口有八个人看得目瞪口呆,曦露清了清嗓子,抓住师煌月的手腕往大营门口带。 走近了,几人才看清小王爷身旁的人。只见此人一身月白,身形高大,气势不凡,容貌更是与小王爷一般出挑,眼底深邃,看向小王爷的时候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众人就算有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是一句清白就可以解释的。 “小王爷,这位是——” 曦露道:“这是如今的静王,师煌月。” 第201章 众人一惊,连忙行礼。 “静王殿下。” 师煌月温和道:“诸位将军免礼。” 黄将军小声嘀咕道:“那不就是王爷的嗣子?” 熊将军回道:“那算是小王爷的兄长?” 曦露听到这句话突然失笑,师煌月脸色瞬间变冷。 “我会尽快从玉碟上划去自己的名字。” 曦露知道他这是在勠力军面前许诺,但勠力军的众人又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一听到师煌月要划掉名字,纷纷以为不愿意做爹爹的嗣子。 “静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也好,给小王爷腾位置,” “对,小王爷迟早是要继承王位的。” 曦露淡笑道:“好了,他确实是想给我让位,你们不必多想,进去吧。” “是。” 师煌月看了曦露一眼,趁着他们在前面引路,低声道:“以后你做了静王,静王府中所有归你可好。” 曦露挑了挑眉,抿住嘴角的笑意,在他宽大的的衣袖下捏住他的小指,无意识的揉捏,轻声道:“本来就都是我的。” 师煌月眼中笑意更甚,连周身气势都变得柔和,两人衣袖挨在一处,并排着往前走。 身后的萧雷看到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嘴角几乎要翘到天上了。 “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奇怪?” 萧雷翻了个白眼,道:“去去去,没你的事儿。” 萧念哦了一声,连忙跟上众人的步伐。 到了主营帐中,师煌月想坐在下首,曦露清了清嗓子,眼神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一同坐在主位上。 众人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话都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师煌月顺从的坐到了曦露的身侧,曦露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京中调勠力军协助平城抗击北原的调令已经来了,之后我们可以全速前进了。” 童将军道:“那小王爷,之后我们是一直待在平城了吗?” 曦露点点头,道:“对,平城应该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营房,你们安心待在平城休养训练,先把身体养好。” “是。” “那朝廷会不会让我们再回去?” 见他们满肚子疑问,曦露索性解释清楚。 “不会,我们进入平城地界以后,发现北原退兵,两边就没事了。勠力军来回奔波,只会消耗军费,不如就待在平城,只要上一道奏折就是,我会把平城不属于剑光营的一万多人交给中军重新分配。” 或者梅尽寒已经在处理了,此次主打的就是一个通信不便的时间差。 萧雷道:“那北原万一与朝廷通信不就露馅了?” 曦露勾了勾唇角,道:“师煌月此次出京是有皇帝授命的吧?” 师煌月终于移开对着曦露的视线,看向众人,笑意收敛。正色道:“正是,我此次出京是受皇上旨意,全权处理与北原的各项事宜。” 曦露淡笑道:“他会把所有北原和皇帝的沟通切断,这样一来,此事也就摁下了。” 众人一惊,恍然大悟,只是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担心和尴尬。 若是师煌月不来,曦露也准备了备用方法。 若是京中知道了北原方面没有异动,那就让剑光营前去营救师煌月的那几百个人详细描述北原军的穿戴装备,和见到北原皇帝的情景,略去师煌月便是。 只要这些证词写一道奏折,皇帝再一通告北原,北原皇帝就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要不然,他就得承认截杀江朝亲王,确实领着上万的兵马到过边境。 要不,就要跟皇帝说师煌月偷偷出京,潜入北原境内,那为什么要潜入北原境内?到时候牵涉到陈家,只要陈家还有用,北原皇帝就得有所顾忌,三缄其口。 曦露饮了一口茶,见营中的众人视线都在自己和师煌月身上转,尤其是萧雷,嘴角的笑意都快变得抽搐了。 曦露清了清嗓子,道:“勠力军是我父亲的属下,如今也是我的部下,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希望众人间有什么隔阂。” 半晌,几位将军的视线都看向童将军,童将军尴尬道:“小王爷是男子,静王殿下又是王爷的嗣子,若是被外人所知怕是会对小王爷——有所影响。” 只有真的当成一家人,才会直言不讳的说出问题。 曦露揉了揉嗓子,道:“我是女子,师煌月的嗣子身份,我会在回京以后尽快解决。” “什么——” 众人惊讶的瞪大眼睛消化这个堪比炸弹的消息,耳边的女子声音像是耳鸣一般不断回响。 曦露瞥了一眼继续忍笑的萧雷,她倒是敏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曦露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何新子,继续对五位将军道:“剑光营中许多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是女子,所以诸位大可放心。若是勠力军中有人因我女子身份而不认我,我也无话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说出来,我会好好安顿的。” 一边说这,一边仔细观察众人的表情,再亲近的人,毕竟人心隔肚皮。若是他们脸上有一点不正常的变化,怕是要将其人重新安排了。 黄将军呆愣道:“小王爷变——小郡主了?” 事已至此,话都已经说清楚了,端看各人的选择了。 还是童将军反应的快,道:“小王爷——不对,郡主如今封了侯,京中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要有杀身之祸。 熊将军立刻接道:“是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 邵将军道:“怎么先下手?” 一直沉默的李将军突然开口道:“造反吧。” 曦露挑了挑眉,完全没预料到是这种走向,也没料到他们会先担心自己的性命。 勠力军不是忠义为先,自应安镇的诸多将领开始,怎么上上下下一涉及到自己的性命都准备造反了? 曦露清了清嗓子,制止了众人的联想,道:“此事不是很要紧,也远没有到要造反的地步。只是还不到我公布身份的时候,我希望消息先不要传出这个营帐。” “是,小王爷放心。” “不对,是郡主。” 曦露微微摇头,道:“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到了平城,你们还是先称呼我将军或者侯爷。” “是。” 见黄将军一脸的八卦神色,想藏又藏不住,曦露看了一眼身边的师煌月。 “今日就先休息,诸位先退下吧。” “是。” 等众人离开营帐,曦露不再掩饰嘴角的笑意,道:“你说他们是不是现在凑到一起要炸锅了?” 第202章 师煌月扶起曦露慢慢依靠在桌案上的歪歪扭扭的身子,道:“无妨。坐好,这样对身体不好。” 曦露又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他的手臂上,道:“你腿上不是中了一箭,现在伤怎么样了?” 师煌月只好手臂用力托住曦露的上半身,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曦露随手撩起他的下摆,道:“我看看。” 师煌月一愣,神色复杂的看着曦露,耳朵慢慢变红。 “伤在了膝盖上方。” 不就是大腿吗,看看怎么了? 曦露随口应了一声,将他的裤脚从靴子里拽出来。 师煌月突然摁住曦露的手,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 曦露突然顿住,抬头看着师煌月的耳朵,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微微蹙眉,这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曦露突然失笑,道:“师煌月,你看过避火图吗?” 师煌月耳朵更红,眼眶也开始发红,眼中带着无奈和温柔看着曦露,好像带着一丝苦恼。 曦露放下他的裤脚,盯着他的眼睛凑近,轻声道:“是见到我之前就开始看过很多,还是见到我之后才开始看的?” 师煌月抬手捂住曦露潋滟的桃花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道:“曦露。” 只是一个名字,就听出了无尽的缱绻温柔和无奈,让曦露的心猛地被撞击了一下。 曦露将捂着自己双眼的大手拉下,眉眼弯弯,开始轻笑起来,笑着笑着靠在了师煌月的身上。 防止她摔倒,师煌月只好将她拖到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笑。 想到这是在军中,曦露又突然直起身子坐好,忍住笑意,正色起来。 “等到了平城,你打算怎么处理与北原的事情?” 师煌月帮曦露整理发尾,道:“无需处理,只要切断宫中的联系即可。” 看着师煌月修长的手指,曦露忍不住抓住把玩。挑了挑眉,道:“听你的意思,如今江朝的皇宫,你已然能把控的住了?” 师煌月淡淡一笑,道:“并非全部,各个世家还是防不住。” 也是,就陈家来看,与北原本来就有猫腻,必然不肯将北原的事情自己摆在皇帝面前,其他世家各有顾忌。想必陈家也知道师煌月的手段,两者手中都因为此事,相互之间牵制,默契的不提罢了。 曦露忽然想到师煌月北原一行的目的,道:“信——你拿到了吗?” 师煌月微微蹙眉,从怀里拿出一封带血的干涸的信件。 曦露看到变得干硬的血迹,微微蹙眉,道:“这是你的血迹?” 师煌月算是默认,淡淡道:“信被污染了大部分,剩下的字也有些模糊。” 曦露碰了碰上面的血迹,眼中划过不忍,道:“既然看不清了,就放到你那里,着人看能不能修复。陈家的事我自有计划,你以后不要这般——这般冲动了。” 师煌月看着曦露闪过的心疼,眼中带上笑意。 “好。” 接下来师煌月一行人随勠力军共同前往平城,白日行军,夜晚安营扎寨。 白日行军之时,曦露还能顾及着众军在身后,自己端端正正的骑马。到了晚上安营扎寨,身边只剩萧雷等人的时候,就忍不住一直说骑马累得全身都疼。 萧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连续奔波十多个时辰还能解决守城军的人,此刻对着师煌月说自己累得快站不住了。 师煌月便双手将她抱了起来,轻声问她要先用饭还是先躺一会。 萧念又看着自己的姐姐一脸的笑意,忍都忍不住,最近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正想找个正常人,转身一看,何大哥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夜晚安营扎寨之时,曦露为了和勠力军尽快彼此熟悉,便会在无事之时组织比武。 这一路上有了充足的补给,虽然一直在行军,但勠力军的气色和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此刻四周都是篝火,除了周围警戒和巡逻值夜的,勠力军每个营都围成了一个大圈。 “好,上啊——” “踢他背啊。” “这里——” 听到四处传来笑闹和激烈的比武声音,曦露笑了笑,走到其中一个营。 正在同另一个将领比武的黄将军,看到曦露正要打招呼,就被那个将领抓住空隙,一下子击倒在地。 “小王爷——” 此事众人才看到曦露,起身行礼。 “参加小王爷。” 曦露摆了摆手,道:“继续。” 黄将军一脸的不甘心,道:“再来一场。” 周围的人都开始起哄。 “好啊——再来一场。” “黄将军输了不认喽——” “哈哈哈,黄将军耍赖——” 黄将军梗着脖子不认输,非说是自己要对小王爷行礼才一时大意的。 曦露上前一步,道:“好,我跟你比一场。” 众人都没有见过曦露的功夫,只是听何新子描述过,此刻纷纷起了好奇心。 “好好好——” 听到众人的欢呼声,附近的人都聚了过来。 黄将军看人多了起来,道:“比就比。” 曦露负手上前,看着紧张异常的黄将军,面色平静。 见曦露站在原地不动,黄将军提步上前,抬起拳头就冲过来。 曦露负手侧身,让过一拳,向后侧滑一步,出手成刀,砍在了黄将军的腋下。 黄将军表情瞬间痛苦,缩回胳膊,拉开了一点距离。 试了一招,发现不能快速制服对手,黄将军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试探,几次出拳都被曦露灵巧的躲过。 终于看准时机,抬腿横踢,曦露突然转身正面面对袭来的腿部攻击,快速退后一步,抬腿踢中了黄将军的膝盖侧上方。 黄将军哎吆一声,便抱着大腿倒在了地上,表情扭曲。 “好好好——” “小王爷赢了。” “哈哈哈。” 周围的人见曦露十招之内就击倒了黄将军,纷纷佩服。不断传来笑闹的声音。 曦露笑了笑,弯腰伸出手放在黄将军面前,黄将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握住曦露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小王爷好功夫,我服了。” 曦露笑着道:“我的路数跟你们不同。” 一回头见师煌月正看着自己。 一路行进,曦露到每个营都转了一圈,也与勠力军慢慢熟悉了起来。 第203章 一直行进了三月中旬,终于到了苏阳的中军附近,再行一日,便可到达平城地界。 当晚安营扎寨,曦露带着师煌月前往中军,看望许久不见的苏阳。 因着现在曦露明面上应该在贝城,所以直接被师煌月抱着运用轻功带进了苏阳的大营。 苏阳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二人,揉了揉眼睛,将笔扔下,疑惑道:“曦露?” 曦露笑了笑,道:“舅舅。” 苏阳又看了一眼师煌月,道:“你怎么在这?” 见曦露笑了笑不说话,苏阳忽然想起未经自己传到京城的关于北原的军报,又气愤起来。 “你个小兔——” 忽然想起师煌月还戳在后面,又撇了撇嘴朝着师煌月行了个礼,道:“静王殿下。” 却看到师煌月侧身不受这个礼,疑惑间,见师煌月反而拱手对自己行了个晚辈礼,顿时浑身僵住。 “静王你——” 视线又看向曦露,来回在两人中间扫了两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转身叹了口气,又回过身来,担忧道:“曦露啊,你可要想好啊,他如今可是你爹爹的嗣子。” 曦露早已想好,道:“等我回京后会把他从爹爹一脉的玉碟上划掉,等我承继静王府后,再把他的名字放在我的名字后面。” 师煌月看着曦露,眼中的温柔更甚,像是要溺死人一般。 苏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曦露在一旁坐下,抬头看着苏阳,面色平静,道:“勠力军回来了。” 苏阳早先得到调令的时候就有所猜测,此刻面色凝重,怕曦露心中怨恨太深,一怒之下真的发动战争,让无辜百姓受苦。 “你想怎么做?” 曦露道:“勠力军会同剑光营一道,在平城戍边。等贝城的事了了,我会回京。” 之后,正式开始调查当年的事,虽然如今该知道的已然知道的差不多了,但是证据并不齐全。 想要将白家灭门摆在桌面上重新查证几乎不可能,一旦白家被牵扯出来,必定会伤及各方利益,受到反扑。 所以,身后必须有军方力量为后盾,京中也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为爪牙,白家的真相才有可能放在阳光下。 苏阳道:“这么说,你不准备把勠力军带着回京?” 曦露瞬间明白了苏阳的意思,道:“舅舅莫不是以为我会造反?” 苏阳清了清嗓子,道:“没有,只是现在刚太平了没多久。” 曦露自然明白苏阳的意思,江朝内部现在经受不住撞击,一旦国内乱起来,必定风雨飘摇。何况还有西漠北原虎视眈眈,那一纸盟约,也不过是力量平衡时的握手言和罢了。一旦江朝乱起来,必定会被一拥而上,分而食之。 曦露点点头,道:“我明白舅舅的意思,我无意搅弄风云,舅舅放心便是。” 苏阳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如今的曦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靠王胜凯和自己才能建立剑光营的少女了。 如今她手握剑光营和勠力军,手下又有诸多人才,在朝中也与文官有了交往。如果一旦有任何的大动作,苏家,必是要做出选择的。 再看看一旁‘俯首帖耳’的师煌月,苏阳顿时有些头疼。 曦露见苏阳看着师煌月叹气,笑了笑,道:“舅舅,我此次来是想同你说件事。” 苏阳现在听到她有事都有些胆颤。 “什么事?” “等勠力军到了平城,平城的驻兵未免太多了。不如让赵将军和秦将军带的那一万多人回到中军,由舅舅重新分配?” 苏阳道:“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你看看这个。” 说着将一封军报递给曦露。 “你留在平城的那个军师,不知道是不是你授意的,也说平城驻军太多,希望削减,前几天就发了军报来。” 曦露淡笑着扫了一遍,梅尽寒不愧玲珑心思,竟然跟自己想到了一处。 苏阳突然反应过来,道:“她不会也知道勠力军了吧?” 曦露将军报放下,道:“她应当不知道勠力军和我的关系,只是心智若妖,帮我提前安排好了罢了。” 苏阳面色肃然,道:“那你这个军师可了不得,除了不能上战场,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有涉猎,你是从哪淘来的?” 曦露想到在贝城时山国传来的消息,淡笑道:“舅舅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苏阳见被戳破,笑了笑,道:“年前京中就有消息,御史大夫梅石之女失踪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在贝城时,山国两日一信。 御史大夫之女失踪的事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梅石一面开始到处搜寻,一面到廷尉府报了案,只是还是很快的被传回去的自己在贝城的政绩所掩盖。 如今不知道是梅府瞒不住了,还是已经放弃梅尽寒了。毕竟一个消失的小姐,就算回去,名声也不清白了,在那群人心里大抵也没什么用处了。 曦露淡笑道:“梅尽寒是梅尽寒,梅家不重要。” 苏阳深深地看了曦露一眼,又嫌弃的摆摆手,转身道:“要是没事就赶紧去歇着,看见你就有麻烦。” 曦露笑了笑,起身对着苏阳行了礼,道:“舅舅保重身体,我明日就先回平城了。” 听到苏阳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就被苏阳叫住。 “对了,你还缺银子吗?” 曦露突然心中一暖,转身道:“不缺,舅舅还是留着钱养老吧。” “你个小兔崽子——” 曦露笑着躲过飞来的书册,拉着师煌月走出了营帐。 师煌月见曦露的笑容消失,伸手将她抱住,轻声道:“怎么了?” 曦露将头埋在师煌月的肩膀上,闷闷的道:“跟北原和谈的时候,舅舅说我丝毫没有顾及苏家,是真的。我当时只是感谢苏家,也觉得自己做的事跟他们无关。” “那现在呢?” “我不想连累苏家,若是苏家有难,我会出手。” “是因为苏将军吗?” “嗯,还有苏老夫人。” 师煌月轻轻拍了拍曦露的背,道:“那就护着吧。” 第204章 次日一早,先行派何新子先到平城接洽,勠力军由曦露带着前往平城。 还未到驻地,便看到梅尽寒迎了出来,一边下马,一边骂骂咧咧的抱怨骑马颠的腿疼。 曦露笑了笑,翻身下马,正要过去,就见梅尽寒身后,孙毛带着剑光营上百将领单膝跪地。 “恭迎侯爷回营,恭迎侯爷回营。” 梅尽寒被吓了一跳,别别扭扭的单膝跪地,也高喊道:“恭迎侯爷回营。” 曦露上前一手托起一个,正色道:“众军请起。” “谢侯爷。” 众人一站起来就纷纷上前围住了曦露。 “曦哥——” “将军——” “侯爷——” 叽叽喳喳的声音同时响起,曦露笑着摆了摆手,道:“明日再叙旧,明日再叙旧。” 众人见曦露还有话说,便慢慢停了下来。 曦露瞟了一眼旁边,梅尽寒立刻会意,道:“你说吧,这周围绝对没有探子。” 曦露淡笑道:“我身后的那支军队,从前是我父亲的部下,如今和你们一样,也是我的人。他们初到平城,大约会有很多的不习惯,和不明白,你们都是剑光营的老人了,要多帮助他们,他们是自家兄弟,明白了吗?” “明白了。” “曦哥,你放心。” “对,将军放心。” 曦露点点头,道:“你们若是对他们好奇,可以去问何新子,也可以去问他们,但是,要注意分寸。” 有几个八卦的挠了挠头,道:“将军放心,我们没有那么八卦。” “就是,曦哥放心。” 曦露笑了笑,道:“一万六千余人,梅尽寒应该已经准备好营地了,一人一个营,你们安排吧。” “是。” 梅尽寒见众人热情的跑过去接应,才对着曦露翻了个白眼,道:“就你知道剥削我。” 曦露笑了笑,道:“听说你营帐里前段时间藏了个男人啊?” 梅尽寒身子一僵,嘲讽道:“你家静王正在后面看着你呢。” 梅尽寒虽然不知道已故静王嗣子和曦露的身份的事情,但是无心的一句嘲讽却让曦露心中想将师煌月从玉碟上划去的想法更加迫切。 见曦露面上没了笑意,梅尽寒还以为自己的玩笑开重了,戳了戳曦露,道:“喂,你没事吧?” 曦露微微摇头,道:“我这次是偷偷来平城的,所以平城军不能知道我来了。” “还以为什么事呢,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只有剑光营的主要将领知道,就连勠力军也用了自己人隔开,不会有人知道的。”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知道勠力军?” 梅尽寒摸了摸鼻子,道:“在史书上还有从前在我爹的书房里——等等——” 梅尽寒神情突然变得丰富起来,迟疑道:“你刚刚说勠力军是你父亲的部下——那你不就是——” 见曦露默认,梅尽寒又表情失控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师煌月,终于明白过来刚刚曦露的脸色为什么不好看了。 砸吧砸吧嘴,又将嘴闭了起来。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你说在你父亲的书房中看到过关于勠力军的事情?” “是啊,小时候看到过。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还是什么杀父之仇不成?” 梅尽寒突然想到史册上关于已故静王亡故晦暗不明的只言片语,又见曦露不像是听到玩笑后的表情。蹙了蹙眉,正色道:“我是十岁的时候偷偷跑到书房看到的,当时那个盒子上全是灰,被束之高阁。我爹不会真的跟已故静王有什么关系吧?” 曦露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拳头,道:“不一定,此事暂且搁下。” 曦露并不想让梅尽寒因为上一辈人的事情而受到牵连,而且自己如今也没有看到证据,还是不要同梅尽寒说破的好。不然以她的性子,定然是要究其根底,弄得一清二楚才肯罢休的。 梅尽寒压下心中疑惑和猜测,同曦露默契的闭口不提此事。 “你在这停留多久啊,我得跟你汇报挺多军情的。” 曦露淡笑道:“停不了几天,我得马上赶回贝城。” 梅尽寒撇了撇嘴,道:“就你忙。” 曦露淡笑道:“等我回京后应该还会论功封赏,你也收拾收拾,安顿好平城一切后,便进京吧。” 梅尽寒愣住,不可置信的道:“什么意思,我能光明正大的进京了?” “我虽然还不是县侯,但等进京后我会依照功绩,申请在府内设家丞。虽说是属官,但却是我可以做主的,你完全可以以女子身份入仕,也可以在京中行走。但必然会有人指指点点,或者掀起轩然大波,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梅尽寒突然呼吸急促,双手紧紧的抓住曦露的手臂。 曦露担心她的心疾,道:“他日还有你激动的时候,先平复情绪。” 过了一会,梅尽寒双眼通红,道:“我还以为要等很久,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曦露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有朝一日,你定会站在朝堂上的。” 梅尽寒掉着眼泪,用力的点了点头。 忽然反应过来,拉着曦露往里走,道:“走,快进去,我要跟你汇报军情。” 何新子同时熟悉两边的情况,由他牵头,勠力军安顿的事情办得很顺利。 剑光营在从何新子和刚交的勠力军兄弟口中也大致拼凑出了他们这么多年来受到的待遇,纷纷气愤不已,嚷嚷着要找锐城军报仇。 曦露在远处看着他们吵闹,其实这一路也想过很多关于锐城军的事情。 虽说虐待勠力军是陈家的那个混账牵头的,但锐城军也没少拜高踩低,欺辱勠力军。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锐城军凡是占过勠力军便宜的,自己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必锐城军现在也已经将锐城的事情告诉陈智业了,连着出了几件事情与白家和勠力军有关系,不知道回到京中陈家会有什么反应。 何新子回头见曦露望着这边,便走了过去。 “将军。” 曦露点了点头,道:“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何新子难得的笑了笑,道:“我不觉得辛苦。” 曦露心中微微叹息,声音平静道:“最迟六月,梅尽寒便会进京,到时候孙毛一人在平城不堪负重,你就留下来接过梅尽寒的事务,留在平城主持大局吧。” 何新子僵硬的笑了下,道:“还有勠力军的诸位将军,平城应该没有大碍。” 第205章 曦露正色道:“我和你的同袍兄弟之情不可割舍,再无其他。平城如今算是我的大后方,你和孙毛要好好经营。” “是。” 见何新子垂眸不语,曦露转身离去。 希望他在平城能真的静下心来。 由于曦露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所以便整日被梅尽寒摁在营中看军报,处理庶务。偶尔指点一下剑光营的将领,或者到勠力军里转一转,聊聊天。 终于在四天后一切安顿下来,曦露从成山的军报中被梅尽寒拖了出来。 “你今天走啊?” 曦露点点头,道:“如今没有勠力军一万多人做掩护,今日傍晚趁着夜色走。” “嗯,你是不是缺钱?” 曦露难以置信的疑惑道:“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梅尽寒嘲笑道:“是冯格从平城这边把所有能动的银子都调走了,还阴阳怪气的骂你来着,说你败家,用自己的钱养活一城的人。” 看来他真是气急了,曦露失笑,摇了摇头,道:“这些银子花的都值,再说,有冯格和姜碧燕在,迟早会赚回来。” 梅尽寒又刺了一句,道:“你这个甩手掌柜倒是当的舒服,全然不顾手下人的死活。” 梅尽寒见曦露笑了笑,又道:“我倒是对你收的那个会算账的小姑娘很感兴趣,这样的偏才还真少见。” 曦露看了她一眼,道:“她同你的年岁差不多,还叫人家小姑娘?” 梅尽寒哼了一声就开始继续整理军报。 曦露略微思索,道:“你金屋藏娇的那个男人到底跟冷玄阁有什么关系,有猜测吗?” 梅尽寒不自然的胡乱整理着军报,道:“我只看了一眼,他们眉眼间有些相似,后来我再三逼问,他都不肯说。” 曦露见她动作停顿,便知她心中起了波澜,道:“你有没有想过倒着查,在江湖上查一下姓百里的?” 梅尽寒自责道:“没有。” 曦露叹了口气,道:“没有也不打紧,反正现在陈家还没有任何动作,说不定他说的是真的,冷玄阁真的同陈家割席了。” 梅尽寒拧着眉头,道:“但是还是要做好准备,进京前我会查到这个人的身份,确定他话的真假,整理给你。” 曦露点点头,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傍晚,曦露交代好了一切,便走出了营帐,正巧与远处带着秦将军的赵将军撞了个对面。 见对方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曦露眯了眯眼睛,道:“看来平城整理的还不够彻底啊,梅尽寒,清理好平城,再进京。” 梅尽寒一愣,面色涨红,道:“是。” 自己根本没有出过勠力军和剑光营的地方,连帐篷都很少出。不是有有心打探的,便是出了叛徒。 曦露信得过勠力军和剑光营,一个坚守忠义生死徘徊十六七年的军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剑光营留下的三十多个人都是自己训练的,其他将领都是山国他们用心训练出来的,是同生共死过几回的人。 两方都已经看到了对方,此时再躲,反而落了下成。 曦露看了眼孙毛,孙毛会意,到周边布防清查去了。 “将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曦露瞥了一眼两个将军身后两个贼眉鼠眼的人,视线回到秦赵二位将军身上,冷笑一声,道:“为何见到本侯不行礼?” 曦露开口便在气势上压倒了几人,赵将军面色一红,同秦将军屈膝行礼。 微微蹙眉,冷声道:“进来吧。” 秦赵二人对视一眼,跟曦露进了帐篷。 曦露负手而立,淡淡道:“赵将军有话直说吧,本侯还急着赶路。” 赵将军拧着眉头,道:“将平城的一万人隔开,可是侯爷的主意?” 隔不隔开跟你有何关系? 秦将军见曦露冷冰冰的看过来,被气势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又见曦露不开口,道:“贸然隔开那一万人,怕是会军心不稳。” 曦露冷笑一声,平静道:“赵将军,你可知你为何多年戍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一直得不到晋升吗?” 赵将军身形一僵,道:“末将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曦露淡淡道:“赵将军,你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你这是第二次被人当枪,把矛头对准我。” 赵将军面色涨红,此时才想起来面前的少年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毫无羽翼的少年了。自己这般冒然找过来,对自己,对平城军有什么好处? 如今平城是剑光营的天下,事情已然发生,况且也不会毫无理由的发生。 赵将军此刻后悔不已,单膝跪地行礼道:“侯爷,此事是末将鲁莽,但平城军理应亲如一家,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赵将军真是天真的可怕,人与人之间,亲或不亲,难说的很。 曦露懒得再同这样过度理想的人将道理,况且一旦勠力军的事情泄露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梅尽寒。” “在这。” “将两位将军留在剑光营,派人严密看守。这里两个通风报信的,让剑光营的人审了,你自行处理。如今平城驻军过多,明日便去中军要调令。” “是。” 而后便有人将那两个哭喊求饶的小兵拖出去。 赵将军回过头来道:“侯爷,你这是违背军规,侯爷——” 见他还要说话,梅尽寒不耐烦的从旁边拿了块抹布塞到了他的嘴里。 梅尽寒可对除了剑光营的人可没什么滤镜,也不管什么年纪大小。 赵将军其人,心思太过粗放,太过容易让人利用。毕竟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还训练处成千上万的新兵,不能杀。但既然看到了自己,又不能泄露消息,暂时只能看押起来。不能杀又不能放,啧。 见曦露烦忧,梅尽寒道:“你放心走,我会处理好他的。” “怎么处理?” 梅尽寒抱臂得意道:“把他交给苏将军啊。苏将军每日除了看军报也没什么别的事做,他肯定会为了你看住赵将军的。”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就算苏阳看着,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把柄被人利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难不成要杀了他? “我有办法。” 第206章 曦露抬头见一个三十岁左右仙风道骨的男子走了进来,见梅尽寒听到声音后不自然的表情,便对来人心中有数了。 曦露挑眉看了一眼等在外头师煌月,不知他二人谁的武功更高些。 “你有什么办法?” 百里清泉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梅尽寒,道:“我可以以金针刺激脑部穴位,使他忘掉这两天的记忆。” 曦露看了梅尽寒一眼,金针刺穴,有这么神奇? 曦露见梅尽寒不自在,道:“那就如此吧,等施了针试一下,。若是不行——” “我有把握。” 曦露点了点头,对梅尽寒道:“既如此,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众人行礼道:“侯爷慢走。” 曦露走到门口突然停下,道:“百里清泉,你若是敢骗梅尽寒,我就带人将冷玄阁屠杀殆尽。” 言罢提步离开。 出了营帐,同聚拢过来的剑光营将士道了别,便拉着师煌月离开了平城。 另一边,百里清泉听到曦露的话拧紧了眉头,看到梅尽寒的瞬间眼中又有些慌乱。 转身道:“我先去施针。” 梅尽寒等人离开帐篷,才抬眸看向帐篷外。 先是逃跑,现在又回来,这算是怎么回事? 梅尽寒守在一旁看着赵将军愤怒的眼睛闭上,百里清泉取过针后,道:“等他清醒后就可以了。” 梅尽寒看了孙毛一眼,孙毛立刻会意,让亲卫片刻不离的守着。 百里清泉跟着梅尽寒走出帐篷,默默道:“我已经让他跟陈家尽快割席了。” 梅尽寒回头看着他,道:“我会派人调查清楚。” 百里清泉看到梅尽寒眼底的不信任,提步向外走,微微蹙眉,道:“我先走了,下次给你送药来。” 梅尽寒咬了咬牙,将竹盒子扔到他的背上,道:“你就什么都不想解释吗?” 百里清泉皱了皱眉,一声不吭,离开了营地。 曦露与师煌月共乘一匹,马儿慢悠悠的走在月下。 曦露没骨头一般靠在师煌月的怀里,想到梅尽寒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百里清泉是什么人吗?” “知道。” 曦露侧头,好奇道:“什么人?” 师煌月正了正曦露的身子,道:“千丈崖底的神医,避世不出,数代为医,江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但与冷玄阁是什么关系,还不清楚。” 曦露道:“希望梅尽寒不要失望。话说,你不用回京吗?一直跟着我。” 师煌月帮曦露拨开碎发,道:“不用,等贝城事了了,我跟你一起回京。”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在五月到达了贝城附近。 曦露下马,看着眼前大片的麦浪随风荡起波纹,好像给大地蒙上了一层淡黄色的纱一般,突然垂首笑了出来。 看来今年贝城百姓不用挨饿了,有饭吃就好,贝城能活下来就好。 师煌月看着曦露笑出声来,下马走到她的身边,道:“今年会丰收。” 曦露点点头,道:“进城吧。” 师煌月从别处进城,曦露骑马从南城而入,想着看看如今恢复的怎么样了。 进了城,马慢下来。刚进城不久,便被百姓认了出来。 “这不是侯爷吗?” “真的是侯爷。” “侯爷不是一直在府衙办事吗?” “侯爷——” 曦露淡笑着同众人点头,道:“我刚出城去看了今年的麦子,看着长势还不错。” “都是托侯爷的福啊。” “是啊,要不是侯爷我们贝城早就死绝了。” “是啊,是啊。” “......” 突然有个妇人挤了进来,道:“侯爷,侯爷,等今年的粮食下来,我烙饼送你几张好不好?” 忽然想起面前的妇人是去年自己挖河道时,那个给了自己一张饼的王二家的媳妇。 曦露淡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好好好,侯爷等着,等做好了我就送到府衙。” 看着附近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曦露微微蹙眉,拱手道:“诸位乡亲父老,我一直在府衙中处理政务,今日才得空与诸位相见,抱歉。” “侯爷言重了......” “侯爷处理政务要紧啊......” “是啊......” 曦露高声道:“还请诸位乡亲父老尽快散开,以免拥堵街道,避免有人受伤。” “侯爷说的有道理,大家快散开......” “对对对,大家别挡侯爷的路......” “快散开。” 看着众人让出一条道,曦露拱手道谢,骑着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府衙。 刚下马,就看到于此白一脸阴沉的站在府衙正门口,曦露有些心虚的眸光闪躲了几下。 挺直腰背,负手而立,淡笑着走向于此白,道:“于大人好久不见啊。” 于此白冷笑一声,道:“诸位大人都在北院的书房等侯爷。” 曦露扯了扯嘴角,清了清嗓子,默默地跟在于此白身后。 穿过南院的时候,有两个衙差擦了擦眼睛,道:“那是侯爷吗?自从我进府衙以后就见过一次侯爷。” “苗大人不是说侯爷废寝忘食,一直把自己关在北院里处理政务吗?怎么可能在前院呢。” “真的真的,你看。” 那衙差也愣住了,“真是侯爷。” “我们快去跟兄弟们说,侯爷出关了。” “对对对,我兄弟本来就是冲着侯爷才来当衙差的,得赶紧告诉他。” “走走走。” 听到两个衙役的对话,于此白又嘲讽的冷笑一声。 曦露抿了抿嘴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赔罪。 自己先斩后奏离开贝城大半年,又让秦备主持政务,还连带着让十二位大人一同帮忙瞒着整个贝城,着实罪大恶极。 曦露不知道跟于此白解释些什么,又怕他冷着脸对自己说教。 曦露叹了口气,跟着进了书房。 “小白——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 秦备看到曦露的一瞬间正要扑过来,又看到曦露身后一张阎王脸的于此白,顿时收敛了动作,坐回了原位。 看来自己不在,于此白这是把教育重点都放在秦备身上了。 众人起身行礼道:“侯爷。” 曦露扫视了一圈,拱手行礼道:“有劳诸位大人了,曦露在此多谢。” “侯爷多礼。” 曦露坐在主位,道:“我离开期间可有什么需要我处理的公务?” 第207章 “回侯爷,陆郡......” 等盖了章,又听完了众人大致汇报了各种事宜,已然是傍晚了。 待只剩下苗大人几个的时候,曦露松了一口气,道:“多谢苗老大人了,想必这大半年和秦备和诸位大人很是辛苦。” “侯爷回来就好了,侯爷此行可顺利?” 曦露淡笑道:“还算顺利。” “那就好。” “京中已经传来了调令,召我先回京,估计再过几日,侯爷和诸位大人都会接到调令了。” “怎么会先调苗大人呢,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苗暖笑了笑,道:“应当是大司农府中的事务,如今临近粮食收割,大抵是往年事务。” “原来如此。” 深夜,曦露还在翻看这大半年来的官报和秦备处理的各项事宜,越往后秦备处理的越发老练,后面几乎不需要苗暖把关。 听到敲门声,曦露道:“进来。” 抬头见秦备像是鼓足勇气一般走了进来。 “小白。” 曦露放下账簿,道:“怎么了?” “小白,我暂时不想回京城了,我想留在贝城。” 曦露抬眸看秦备眼中的坚毅,垂下眸子落在账簿上,淡淡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小白。我从来到贝城,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要留在贝城,造福贝城的百姓。” 曦露手中不断的翻着账簿,垂着眸子,淡淡道:“你可知太卜大人年事已高?” “知道,我会常常写信问安。” “你可知你是天子议郎?日后是京官的预备,京中升任比地方容易。” “知道,但这跟贝城百姓比,不重要。” “你可知就算你留在贝城,以你的年资和官职也做不了郡守?” “知道,我不在乎,我只要能造福百姓。” 曦露放下手中的账簿,抬起头,道:“你日后在京中任职,也可以造福百姓,说不定可以造福更多人。” “我知道,但只有在地方才能清楚的看到百姓想要什么。” “你知不知道陶之信一直在等你?若是离京,我很难护着你。” “我......我,这大半年我已经可以熟悉了政务,我可以周全自身。” 曦露靠在椅背上,道:“那你就留下吧。” 秦备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道:“小白,你答应了?” 曦露点点头,道:“只要你做好心理准备就好,地方任职,不是那么好玩的,也没有刚来贝城的那些惊心动魄和耀武扬威。有的只是越来越琐碎的事务,揉捏着你的耐心和信心,直到麻木的那一刻都不会停止。” 秦备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不管是一年、五年、十年,只要心存百姓,从小处做好,能造福贝城百姓,足以自慰。” 曦露深深的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的青年,大半年的时间,以良善为底,事务打磨,从一个游园戏蝶的公子哥蜕变成了一个可以未来的栋梁之材。 曦露叹了口气,道:“你能想明白,担得起后果就好,若是你在贝城待不下去了,大可一纸书信到京城求救。” 秦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小白,你也太小看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送走了秦备,曦露看着窗外的明月,淡淡道:“师煌月,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守护天下百姓?” 梅尽寒想要堂堂正正的站在朝堂上造福天下,如今秦备也要勤勤恳恳的造福贝城百姓,还有很多人以各种办法和行径...... 还有于此白——竟然把什么匡扶天下斩破黑夜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还未等内室屏风后的师煌月回答,就又传来了敲门声。 曦露坐回桌案后,道:“进来。” 见于此白进来,曦露叹了口气。白日躲过了一顿说教,难不成现在又要补上。 “于大人有何事?” “侯爷回京后定然还有封赏,日后有何计划?” 曦露挑了挑眉,深夜来找自己,就是为了问问自己以后的职业规划? 那自然是查清白家灭门的细节,查清爹爹在宫中之死的真相,搜集陈家和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的罪证,最后大白于天下,报仇雪恨,为死者正名。 曦露淡笑道:“于大人回京以后呢?” 于此白道:“下官回京后,会在侯爷官邸时常督促。” 曦露无语的叹了口气,这个于此白竟然还没放弃,竟然还把什么匡扶天下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于大人,你不觉得秦备更是璞玉之才吗?” “秦大人日后或可成为栋梁,但绝不是匡正天下之人。” 曦露吐了口气,吹了吹额头上的碎发,只能看着他。 自己已经开始怀念那个还不了解自己,不熟悉的小于大人了。那个对谁都保持着分寸感,恪守内心秩序和道义的小于大人。 他现在这样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京之后下官会让家人将四书五经、《太祖祖训》、《政要》、《治要》等书送到白府,等侯爷看完,下官再来抽查。” 言罢,不等曦露回答,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曦露猛地灌了一口茶,气喘吁吁的喘了几口气。 这个于此白是打量着自己真的不敢动他不成? 莫名其妙! 第208章 翌日,曦露刚送走苗大人,就接到了圣旨,让在五月之内回京城复命,算了一下时间,正常的速度赶路,再过两日就要动身了。 接完旨,曦露将张举拉到一边,道:“昨日太过匆忙,麻烦张大人的事,现在可以眉目了?” 张举立刻道:“有是有,但是——” “到书房细说。” “是。” 回到书房,曦露有些紧张的摩挲了几下手指,道:“还活着吗?” “回侯爷,符合条件的或失踪或亡故......” 曦露咬紧牙关,沉默下来。 “但是其中有几个人留有后代,如今还活着的孩子只剩一个。” “谁,在贝城吗?” “就是那日在城门口侯爷从水里捞出来,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曦露睁大眼睛,疑惑道:“魏家那个小姑娘?” 曦露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道:“将关于她和她母亲的人丁造册拿来。” “是。” 曦露闭目养神,手指关节用力的敲着桌案。 回京后必须找到白家的族谱了。 过了一会,张举敲门进来。 “侯爷,请看。” 曦露沉了一口气,将她母亲的那一条用手指指着一字一字的往下看。 白无名? 她母亲的名字叫白无名? 这应当是假名,莫非寓意自己没有名字,或者不能暴露名字? 曦露往后看,果然能够一一对应。 曦露猛地将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眶发热。 白无名自愿成为‘菜人’换取粮食—— 张大人见曦露神色有异,不敢打扰,只是好奇什么事让侯爷心绪起伏这么大。 “那小姑娘叫什么,如今是谁在抚养?” “唤做魏煜,如今在府衙之中。” “在府衙?” “正是,自从何将军走后,便一直吵闹着要见何将军。唤了魏家人来接,她也不走,死命抓着桌子。有一回趁她睡着了将她抱走,没想到魏煜竟自己偷跑了出来,衙役找了一天才找到她。见她只愿意待在原来的房间等何将军,秦大人便让人将她安排在府衙了。” 只不过是看了她几天,怎么会对何新子有这么深厚的情感? 曦露起身,整了整衣服,想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妥,道:“带我去见见她。” “是。” 跟着张大人到魏煜房间的路上,曦露不断的摩挲着手指。 这或许是白家仅剩的家人了。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了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曦露看了一眼旁边地上的阳光,垂眸浅笑,真好,还活着,如今好好的活着。 张举小声道:“我们几个有空就来给她讲解些简单的诗文,如今里面是于大人在教。” 曦露点点头,轻声道:“张大人先去忙吧。” “是。” 曦露负手而立,就站在廊下等着,静静地听着。 直到看到于此白出来,才从原地移动脚步。 两人打过招呼后,曦露沉了一口气便走进了房间。 魏煜似乎特别早熟似的,见到曦露也不吃惊,只是站起来,不知从哪学的,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见过侯爷。” 曦露心中失笑,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往前走近一步,魏煜似乎有些躲闪。 曦露微微蹙眉,自己虽然因为上过战场周身杀气环绕,气势有些压人。但此刻可以说算得上小心翼翼,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你怕我?” “不怕。” 看着魏煜攥紧衣裙的手,曦露退后一步回到原地。 “你在等何将军吗?” 魏煜眼中一下亮起来,仰着头,道:“何哥哥呢?” 哥哥?何新子也上过战场,身上有时也杀气弥漫,怎么就这么招魏煜喜欢? 曦露瘪了瘪嘴道:“他如今在军中。” “那我可以去军中吗?” 看着魏煜亮闪闪的大眼睛,估计她连‘军中’二字是什么意思都不了解。 曦露叹了口气,道:“军中危险,你如今还太小。”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军中?” 曦露此刻心中充满了对何新子的嫉妒,对着魏煜笑了笑,道:“你为何想见何将军?” 魏煜沉默不语,曦露揉了揉眉心,开始有些后悔告诉她军中二字了。 “你还记得你娘亲吗,你能多跟我讲一讲你娘亲的故事吗?” 魏煜抬头看着曦露,眼中突然充满泪水,哭腔道:“娘亲死了,爷爷也死了,爹爹也死了——” 曦露手忙脚乱的将她抱起来,手不断的轻轻拍打。 “好好好,不哭,不哭,我错了,我不提,我不提,你不要哭了......” 只听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曦露慌忙抱着她到外面找救兵。 正好看到还未走远,正在交代衙役事务的于此白。 “于大人救命啊,快来。” 曦露小跑过去,连忙将魏煜塞给他,害怕道:“你快哄哄她,她一直哭,一直哭。” 于此白像是看祸害似的看了曦露一眼,抱着魏煜在不远处走了两圈,低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就止住了哭泣。 曦露松了口气,皱起眉头靠在柱子上。 于此白放下魏煜,让她自己回房间去温书。抬头看着如释重负的曦露,陷入沉思。 曦露见他像是知道了什么致胜法宝一般,忍不住眼角抽了抽。 这两天十位大人陆续接到各府衙调令,都忙着准备交接工作,等新上任的官吏来交接或者直接交接给自己带出来的徒弟。 连曦露也被波及,本来还想和师煌月在贝城玩两天,结果现在一手拿着印章,一手拿着毛笔,坐在书案后等着各位大人递各种东西。 忙碌了两天,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虽然十几个人中大部分人在京城还能见到,但从贝城离开总有些莫名的情感和神思。 院中,曦露带着担忧看了一眼牵着魏煜的秦备。魏煜不愿跟离开,为了防止再发生意外,只能先托秦备照顾。而后去函给何新子,看看他是什么想法。 曦露对着整个府衙聚集相送的官吏、衙役等人,拱手道:“贝城这一年,白曦露多谢诸位同生共死,风雨同济,宵衣旰食,在此深谢。” 言罢躬身深深行礼。 “侯爷——” “侯爷别这么说——” 看着有些人偷偷的用衣袖擦眼角,曦露微微蹙眉,正色道:“十位大人,我们京城再回。” “是,侯爷——” 曦露看了一圈众人,道:“府衙中新进的人与我都不是很熟悉,但我知道如今贝城的复苏,有一半都是你们的功劳。望你们仁民爱物、执法如山、刚直不阿,他日相见,皆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心。倘若有一日荆棘丛生,皆可托人来寻我。” “是,下官遵命。” 见众人眼中带着不舍,曦露垂眸转身便走。 身后的府衙众人一步一步跟着相送。 刚打开府衙大门,就看到整个府衙门口广场连同能看到的街口,都站满了百姓。 第209章 曦露拧紧眉头看向身后的府衙众人,自己今天走的事情只有府衙中的人知道,而且再三严令不准外传。 看着百姓依依不舍,仿佛有千言万语望着自己的神情,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走出府门,拱手朗声道:“今日白曦露受命回京,多谢各位相送。” 言罢深深行了一礼。 “千言万语,皆在心中,白曦露永远记得贝城。只是今日还要赶路,望各位乡亲父老,能让开一条出城的道路,白曦露多谢。” 曦露说完,见百姓只是盯着自己,眼中不舍,偶有几人擦拭眼泪,微微蹙眉,低声抽泣。 “侯爷——” 突然人群中挤出来几个人,手中抱着几个挂着布条的大伞。 万民伞? “侯爷——” 那人的脸从伞后面露出来,曦露才认出是花滨,怪不得刚才在府衙众人中没有看到这个刺头。 此时见他未着官服,身后跟着几个人,手中皆抱着一把万民伞。 “侯爷,这是百姓们刚刚签完的万民伞,时间太紧了。” 曦露笑了笑,道:“多谢诸位百姓。” 言罢接过花滨手中的万民伞,交给一旁的老孔。 接着一位老者走上来,道:“侯爷,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各做了一个万民伞。想签的人太多了,只好让每家出一个,这样也没签完。” 曦露垂眸浅笑,道:“好,多谢。” 一位少年费力的抱着万民伞上来,道:“我跑得快,力气大,才有机会给侯爷送万民伞,我就是想来谢谢侯爷救了我娘。” 曦露抿着笑意,道:“好,谢谢你。” 那少年嘿嘿的笑了两声,退到一边。 接着上来一个妇人,曦露一看,是那个王二家的媳妇,要给自己送饼的那个妇人。 “侯爷,我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侯爷想吃我做的饼,他们才让我来。” 说着将万民伞递给曦露,又赶忙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张还温热的大饼塞到曦露手里。 “粮食还没下来,我让孩子他爹到陆郡买的新下来的粮食,连夜做的,侯爷快尝尝。” 曦露眼眶发热,眼神移到一边,吐了一口浊气,道:“好。” 而后撕下一块,放进了嘴里。 “侯爷吃了我做的饼。” 那妇人自豪的对后面的百姓说了一句。 有百姓小声嘀咕道:“侯爷真的吃了。” 曦露将饼拿在手里。 花滨上前,道:“请侯爷上马。” 趁着曦露收万民伞的功夫,有人将一匹白色的骏马牵到了府衙门口。 花滨拱手行礼,道:“我是西城对角巷的,因为进了府衙,今天被百姓们推举出来。从前我不知好歹,多谢侯爷知遇之恩,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侯爷,侯爷能否让我牵马?” 曦露点点头,慢慢走下台阶,看着周围百姓依依不舍的表情,垂下眸子,翻身上马,紧紧勒住缰绳。 “侯爷,你还没看到今年收粮食呢。” “侯爷——” “你还回来吗?” “侯爷,你多留两天吧。” “再有半个月粮食就下来了。” “侯爷,能到京城看你吗?” “侯爷,托人......” 曦露垂首蹙眉盯着马鬃,不敢看那些炽热的眼神,听那些殷殷的恳求,心中复杂异常,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低声道:“走吧。” 花滨牵着一段缰绳往前走,百姓渐渐让出一条窄窄的道路。 花滨突然开口高声道:“时任贝城一载锦都侯兼宁朔将军白曦露,故京广开粥场,救济百姓......” 突然,两边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的跪下。 曦露拧紧眉头,看着两边跪下的百姓,高声道:“起来。” 身后跟着四把万民伞和钦佩自豪的剑光营将士。 “......临危受命,承受圣旨,思虑百姓之艰辛,日夜奔驰,晨夜四日至贝城,民随其后于侯......” 百姓恍若未闻,渐渐的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曦露低声道:“花滨,够了。” 说着就要下马,察觉到动静的花滨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两眼发红的看着曦露。 曦露眼中皆是不忍与触动,皱紧眉头在马上坐好。 “......于府衙前六日衣衫不解,杀皂吏,缚郡尉,乃镇贪吏士,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百姓炽热感激的视线追随着白马上的人。 曦露手指不住的颤抖,低声道:“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走,我做的不比诸位大人多,你——” “......从吏皆宵衣旰食,日夜治民于府门,废寝忘食......” “......后率左右,破‘菜人’案,救稚子幼童......” 身后道路两侧的百姓呜咽的声音渐渐变大,感念之声不绝于耳。 曦露心中思虑万千,勒住缰绳,眼眶发红,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今日,够了,花滨。” 花滨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拉,声音带上哭腔,继续道:“......当大水之时,身先士卒,亲至城门,指挥调度,又于民同进同退......” 曦露见他额角青筋,紧紧闭上发红的双眼,松了缰绳。 两侧百姓口中皆是‘侯爷’二字。 “......后散尽家财,为全城买粮。终五月不出府门处理政务......” 渐渐的走到了北城主街,好像一夕之间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两侧跪满了送行的百姓。 曦露看着大开的城门,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仰头看了看天空,忍下泪水。 “......今锦都侯得旨,复命。百姓感大德,一路跪送。” 终于走到了北城门,花滨平复着气喘吁吁的呼吸。 曦露情感淡薄,刚来贝城时一方面是为了贝城百姓,但目的并不单纯。此时走过这一路,心中震撼的无以复加。 不过是一口饭,不过是一件事,在百姓心中便是天大的事,是可以感怀一辈子的事。 曦露自觉有愧,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一个跪着的乡老起身,道:“小老儿是六道巷的乡老,代六道巷多谢侯爷救了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一桩桩,一件件,我们永远感激您啊。” “是啊......” 陆陆续续有三老站起感怀,曦露眼神慌乱,抬眸时眼神坚毅,拱手道:“多谢贝城百姓今日所作所为,白曦露受之有愧,日后必定更加奋进——造福,造福百姓。” “侯爷——” 第210章 曦露忍住翻涌而来的情绪,转身上马,指关节蹭了蹭眼角,打马飞奔出城门。 花滨转身行了一个学生礼,高声道:“花滨惭愧,代贝城百姓,恭送侯爷,一路顺风。” 听着后面的声音,曦露不敢回头,心中情绪越发强烈,却又不知将这种情绪如何表达。 飞驰了许久,直到把剑光营的人甩在身后,才慢慢让马放慢速度。 见师煌月从一旁骑着马过来,跟上自己。 曦露瞥了他一眼,贝城百姓搞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为何不说一声?” 师煌月一发力,从马上落到了曦露的背后,接过缰绳。 “若是说了,你肯定连夜逃走。” 曦露心绪还未平复,道:“你明知我不愿这样。” 师煌月平静道:“这些功绩,都是你进京后的资本。” 曦露也明白,自己武将出身,若是想进入朝廷,没有政绩是无妨真正受文职,进入权力中心的。 但自己为百姓所做,皆是理所应当。 曦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师煌月侧首低声道:“生气了?” 曦露轻轻摇头,眉间略微有些哀愁,看着路边的树枝,仰头靠在师煌月的胸前。 “我好像明白梅尽寒和秦备他们为什么要造福百姓了。” 师煌月淡笑道:“因为百姓一路跪送?” 曦露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又看向天空。 轻声道:“因为有你,因为路边这朵花,因为那些树枝子,因为刚刚流动的这一缕清风。” 无论何种大爱,皆因小爱而起。 师煌月将下巴放在曦露的头顶,笑了笑,带动喉咙和胸腔震颤。 “有你就好。” 曦露抿嘴笑了笑,靠在师煌月身上闭目养神。 游玩初夏,同师煌月走走停停的过了大半个月,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师煌月先行一步从另一个城门进城。 进城走了一会,就听到周围的百姓都在谈论贝城百姓一路跪送的事情。 略微一想便知道是师煌月的手笔,就算他不宣扬,自己也是要让所有人知晓的。 做了,宣扬出去有用,为何不让人知? 利用好自己有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要不会危害到旁人,并没有错。 曦露又不是什么圣人,连君子也不是。 剑光营的人又没有一同游玩的人,此刻早早回到了白府。 曦露还未到白府门口,就看到了陈家的马车。 马儿慢慢的走过去,就见陈雨悦从马车上下来,遥遥的望着曦露,眼中满是眷恋与深情。 如今自己背后有剑光营和勠力军,手上有了政绩,应该可以与陈家撕破脸皮了,不过还是要先把齐家等世家干倒,只要陈家独木难支,剩下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曦露翻身下马,无视陈雨悦,走向府门,山国正在相迎。 陈雨悦原本展露的笑颜因曦露的无视而慢慢僵硬,化作泪水,在曦露身后低低的唤了一声。 “侯爷。” 这柔柔弱弱的一声,让曦露想起了在陆郡死于非命的齐姿,亦想到了陈雨悦的两幅面孔。 曦露并未停下脚步,陈雨悦在身后连忙问道:“侯爷,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曦露冷哼一声,回头看着陈雨悦一言不发。 为什么自己刚进城她就能在府门等着,为什么会知道齐家离开的具体时间,为什么一个世家小姐会同地方军队有牵扯...... 诸如此类,陈雨悦并不是像表面上看到的一般柔弱无辜。 直到陈雨悦眼神退避,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曦露才看向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皇上有旨,宣锦都侯进宫复命——” 曦露行礼接旨谢恩,一套流程走下来,无视陈雨悦,从她身边经过。 “侯爷——” 一下被扯住袖子,曦露微微蹙眉。 传旨的太监有些尴尬的看着两个人,转身走到马的一边。 曦露微微用力,便从她手中挣脱出来,翻身上马,道:“走吧,公公。” 及至进宫,曦露也没有想明白皇帝这么急着召见自己做什么。按说应该等写了奏折,官报,今日休整沐浴,明日再行到各处复命。 曦露看着正阳殿门口眯了眯眼睛。 “侯爷,请。” 曦露嘴角带上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跟上引路太监。 福禄全从殿内出来,往前走了几步,打了个千。 “侯爷——” 曦露拱手道:“福总管,有劳出来相迎。” “侯爷如今是功臣,老奴是应该的。” 曦露笑了笑没说话。 “侯爷快请进吧。” 曦露点点头,微微垂首,低下眸子,跟着进了殿内。 “皇上,锦都侯到了。” 听到皇帝应了一声,曦露上前一步,垂首下跪行礼,道:“微臣回京,特来复命,皇上万岁万岁万万万岁。” 皇帝见曦露从容不迫,满是恭敬,满意的点点头。 “听说你临走的时候收了几把万民伞?” 曦露垂首,道:“都是微臣应该做的,贝城百姓错爱,微臣受之有愧,万民伞合该送给皇上。” 无论什么人,听到马屁,就算知道是假的,心中也总是高兴的,何况是皇帝。 皇帝点点头,道:“年纪轻轻从容有度,不骄不躁,不错,起身吧。” 曦露恭敬再行一礼,起身道:“多谢皇上谬赞。” “赐座。” “是,皇上。” 有小太监搬了椅子,福禄全引着曦露坐下,曦露再次道谢。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好像在默念什么经书,像是全然把曦露忘记一般。 曦露垂着眸子看地上的大理石,也一言不发。 半晌,皇帝好像终于念完了,饮了口三清茶,道:“你还未到京城,朝中便有些人上折子替你请功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自己人还未到,就有人迫不及待的给自己请功,要是人数还不少,怕是要被怀疑结党营私了,再加上自己武将出身,手中还掌握兵权。 幸好自己一进门便处处恭敬,否则皇帝的下马威怕是就要化为实质了。 曦露诚惶诚恐的连忙起身,行礼道:“微臣惶恐,竟不知朝中诸位大人如此错爱。” “怎么,你不知道是谁上的折子吗?” 第211章 不用想也知道,这种时候一心想让自己上位,扩充势力,还希望自己受到猜忌,最好孤立无援只能依附陈家的人,除了陈智业也想不到旁人。定是陈智业纠合一批党羽,在借民意逼皇帝封赏自己。 曦露拧紧眉头,低着头,道:“微臣不知。微臣是武将出身,相熟者大多是军中将领,在贝城时全身心投入贝城的事务中,无暇顾及其他,望陛下见谅。” 皇帝点点头,又疑惑道:“听说你与淑妃的侄女走的近,就没有听说?” 要想在皇帝这里不受猜忌,必须要摆明自己纯臣的态度。 曦露状似无奈的微微叹息,苦笑道:“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将领,蒙皇上天恩赐封乡侯,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微臣出身低微,有些事,着实做不了主啊。” 皇帝一脸了然的表情,笑了笑,道:“你如今正值婚龄,若是看上了哪家千金,可以请旨赐婚啊。” 曦露一愣,皇帝这是想通过赐婚将陈家从自己身边扯开? 我看上了师煌月,你能把他赐给我吗? 曦露郑重道:“如今北原和西漠虎视眈眈,外敌未灭,微臣不敢成家。” 皇帝又想起了前段时间平城的奏报,道“也罢,北境最近可还安稳?” 曦露自贝城而来,还未进府,如何会知道平城的奏报。若是知道了,不就是和平城的属下暗中勾结,结党营私吗? 曦露微微蹙眉,道:“皇上恕罪,微臣不知,微臣回去整理军报后立刻给上一道折子。”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不急,你刚从贝城回来,好好休息几日也可。” “多谢皇上。” “只是众臣奏请封赏你,一有人提议封你为县侯,还有人说你如今有了政绩,应该在府衙任文职。” 这不是让曦露二选一,这是在试探曦露。 “微臣对朝中规制并不熟悉,只要对百姓有益,微臣听凭皇上吩咐。” 见曦露摆了姿态,皇帝道:“既如此,今日你刚回京,便回府吧。” “是。” 曦露松了一口气,刚刚进京,只要跟世家划清界限,在皇帝这大概就是安全了。 “等等。” 曦露停下脚步,躬身道:“皇上有何吩咐?” “朕几次见你,你都低着头。听说你容貌出众,抬起头来。” 曦露咬紧牙关,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 自己的眉眼任哪个熟悉爹爹的人看了都能认出来,皇帝是爹爹的兄弟,自小一同长大,怎么会不认识。 从前都是影影绰绰的跟皇帝见面,如今他是听到了什么传言还是一时好奇? 福禄全小声提醒道:“侯爷,皇上让您抬头呢。” 我应该怎么办? 曦露一时方寸大乱。 突然,曦露猛地跪倒在地,假意抹泪,在自己的眼皮上重重掐了两下,顿时眼泪冒了出来,悲怆道:“皇上恕罪,微臣自小因男生女相,受尽嘲笑,便是到了战场上也须奋勇杀敌才能证明自己。如今得见天颜,自卑羞愧,所以始终不敢抬头,恐污了皇上的眼睛。” 言罢,便开始放声痛哭,不能自已。 福禄全连忙上前搀扶,看着皇帝。 “罢了,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府吧。” 曦露止住哭泣,双目红肿,低着头告了罪,由福禄全搀扶着走出了殿门。 正阳殿内,皇帝略微沉思,道:“福禄全,去找一副他的画像来。” “是。” 曦露快步走出宫门,到了一处拐角,对着空气道:“师湛,去找师煌月,说皇帝对我的容貌有疑。” “是。” 自己当下可以一时蒙混,但见过自己的人并不少,想要让画师画一幅更是易如反掌。 自己在宫里并没有势力,此时只有让师煌月处理了。 曦露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双眼,驱马回府。 刚看到府门,便看到一伙护卫打扮的人围住了白府。 曦露盯着一旁停着的陈家马车眼中闪过杀气。 当年七百余人的白府,是不是像如今这般围住? 听到马蹄声,山国出来迎接。 府门两边各守着一个打手,山国出来,横眉冷目的一瞪,两个打手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看来山国已经收拾过他们了。 “侯爷——” 山国一年了才见到曦露,本来是激动,如今看到这些陈府的走狗又觉得晦气。 曦露点点头,道:“在京中辛苦你了。” 山国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余光看到那些打手,又嫌弃的翻了个白眼,道:“属下没有看好,让一群狗在门口围着。” 曦露瞥了那些打手一眼,冷笑一声,道:“无妨,进门吧。” “侯爷——” 陈雨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车上下来了,在曦露背后弱弱的喊了一声。 曦露恍若未闻,负手向前走向府门。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门口两侧的打手忽然伸出手来阻拦。 曦露嘲讽的冷哼一声,抬起右脚重重踢在一人的腹部,右手抓住左侧打手的手腕用力一折,往后一贯,便听到了一声惨嚎。 不过几秒钟,两个打手便躺在地上不断哀嚎。 周围的打手见状正要上前,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住手——” 曦露回头一看,是从前在陈府见到的那个幕僚打扮的人。 那男子刚下马车,第一眼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好像有异,但又说不清道不明,颇为模糊。 曦露眯了眯眼睛,心中浮起一丝疑惑。 转身走下台阶,那男子迎上来,拱手行礼道:“参见侯爷。” 曦露淡笑道:“陈小姐这是准备将我白府灭门吗?” 曦露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若是有了解当年白府之事的陈家人,此时定然会起疑。 陈雨悦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是跟着爹爹的属下来请你的。” 看向蔡行,蔡行拱手道:“正是,大人让我来请侯爷过府一叙。” 如今自己也算是有些羽翼,姜碧燕和冯格到了应安镇,梅尽寒等人在军中,如今京中明面上自己已经没什么人在了,自然不怕有什么威胁。 还有冷玄阁,要么陈家已经没有冷玄阁的帮助了,要么就是陈家已经知道自己在调查陈家。 更因为陈家与北原皇帝联系日益密切,这简直就是在找死的路上。要是到时候真把自己当成准女婿拉上船,到时候一切就晚了。 曦露早就打算与陈家割席,此刻正是时候。 “我要是不去呢?” 第212章 陈雨悦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侯爷今天刚刚回京,应该是累了。劳烦你回去禀告爹爹,让侯爷明日再过府一叙?” 场面一度尴尬下来,蔡行毕竟是陈智业的属下,又行了一礼,道:“请侯爷过府一叙。” 曦露面无表情的转身便要回府门,上前阻拦的打手看着杀气环绕的锦都侯默默地退后一步,又不敢不阻拦。 正要动手,就听到身后蔡行道:“侯爷刚刚带着政绩回京,此时不宜太露锋芒。” 曦露微微蹙眉,这话不像是站在陈府幕僚的身份上说的,倒像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为自己考虑似的。 慢慢转身回头看着蔡行,只见蔡行又行一礼,像是刚刚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道:“请侯爷过府一叙。” 曦露探究的眼神盯着蔡行,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但自己一时又说不准猜不透他。 不过他说的这话有道理,自己刚刚回京,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筹码,暂时不怕陈智业。 但是自己如今是一个上马定乾坤,下马能安民赈灾的忠臣良将。若是此时锋芒太盛,闹出事端,怕是风评和官评都会下降很多。 再说皇帝还没有因功绩封赏,别到时候闹的太过,反而惹来御史府的告状折子。 曦露能屈能伸,淡淡道:“本侯同你共同乘马车。” “是,侯爷请。” 毕竟还未婚,就算陈雨悦看着曦露的眼神再露骨,此刻也说不出邀请一个男子一起进马车的话来。 曦露无视那道委屈又复杂的眼神,跟着蔡行上了马车。 此刻她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样趁在马车里的这段时间,多跟蔡行套出一些话来,从而确定蔡行到底是什么人。 马车动了起来,曦露在马车里死死的盯着蔡行,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探究露骨的眼神。 曦露上过战场,不知杀过多少人,周身的气势,若是动用起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这蔡行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在如此强烈压人的气势之下,还能镇定自若,老神在在。 曦露似随意聊天一般,淡淡道:“蔡先生可是考中过进士?” 蔡行礼数周全,道:“回侯爷,考中过。” “那为何没有做官?” “数年补替,没有轮到。” 曦露淡笑道:“蔡先生既然是陈府的幕僚,为何不找陈大人周旋一番?” “在下进陈府时已经过了在京中补替的年纪。” 不在京中做官,可以到地方任职啊,照样有机会得了政绩再回京。 这蔡行要么是心比天高,不愿将就,要么,这是一句假话,或者——有其他理由。 “蔡先生是何时入的陈府啊?” 马车内沉默了半晌,就在曦露又要开口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下。 “侯爷,到了,请下车。” 朝中官邸基本都集中几条街,但曦露也没想到才几句话,还没问到正题就到了。心中微微可惜,只能暗中记下,想着查查这个蔡行。 曦露点点头,跟着蔡行一路来到陈智业的书房。 陈雨悦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曦露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脸上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关系,反正今日爹爹就会跟他提亲,只有成亲就好了。 等到了书房,蔡行行过礼后便识趣的退下了。 “参加陈大人。” 曦露嘴上说着,身体却不行动。 陈智业回过头来,见曦露没有行礼,只是嘴上说说,也不介意,态度依旧温和, “你在贝城辛苦了,百姓跪送的事,我都听说了,做的很不错。” 曦露淡淡的笑了笑,没说话。 陈智业看到曦露的反应心有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想着少年得志,又做出一番成绩,如今傲一些也是正常的,只要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 “你如今也算是建功立业了,该成家了,雨悦那孩子也一直等着你。若是你家中没有亲人,便由我做主,定下日子,走六礼吧。” 曦露挑了挑眉,看了冷玄阁确实没有将梅尽寒的身份泄露出去,否则以陈智业这般多疑的性子,定会再观察一番,或者直接逼迫。 曦露淡笑道:“有劳陈大人记挂下官的婚事,但北原此刻还虎视眈眈的盯着,外敌未除,下官不敢成家。” 陈智业眼中带上危险的光芒,面无表情的盯着曦露,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豺狼一般,仿佛看到了手中的玩物做出违逆的举动,而要发怒一般。 坐回桌案后面,陈智业笑了笑,道:“你如今年轻气盛,不了解北原局势,此事不急于一时,若是北原百年不灭,你还能百年不成亲?雨悦是我的独女,日后陈家总是要交到那你手上的,封王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 曦露哂笑,画饼也要画的像一些。陈家如今你是家主,陈雨悦是你独女不错,但是你当陈家剩下的人都是傻的吗?其他房的陈家人都在,怎么可能将陈家交给一个外人,不过是想利用自己为你自己集中全力罢了。况且陈家的东西,自己站在这个地方都觉得恶心,更不要提拿你陈家的东西了。 更兼陈家通敌卖国将近二十年,皇帝如今又视各大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经开始动手铲除,若是再跟陈家明面上有关系,不知道要背多少黑锅和骂名。 更不用提,白家的血海深仇了。 曦露淡淡道:“下官就是这个意思,不除北原,在下不愿娶妻。” 高高在上十几年的陈智业此时好话说尽,见曦露还是油盐不进的模样,对他忽然转变的态度也反应了过来。 在阴影中带着危险的视线朝曦露看来。 这小子莫非是投靠了什么人,难道是皇帝,还是静王?去了一趟贝城,前后态度差距这么大,莫不是以为有了这点功绩便可以骑在陈家头上了? 曦露淡淡道:“若是陈大人无事,下官就告退了。” “站住。” 低沉阴森的声音响起,背对着身子的曦露抬起眼眸,眸中充满了杀气。 “白曦露,如今江朝风雨飘摇,你可要认清局势。” 曦露并未转身,嘴角挂上一抹嘲笑,平静道:“是,多谢陈大人提醒。” 走出房门至拐角处,余光瞥见在窗下有道女子身影,便知道刚刚陈雨悦一直在偷听。 忽视陈雨悦泪流满面,曦露抬脚往前走。 突然被快步上来的陈雨悦拉住。 第213章 陈雨悦带着哭腔,道:“是不是因为齐姿?我只是交代让人把她赶得远一些,我不想让你纳妾而已。” 齐姿充其量不过是个自己一时心软的陌生女子而已,她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曦露不是圣母,不会到处在意。 真正可怕的是陈雨悦几副面孔来回变换,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到底是否心存毒计,这般性格,不知道是遗传了谁。 更是随意因为不重要的一点小事就将人打入地狱,高高在上,觉得理所当然,心狠手辣的莫名其妙。 她虽然手中掌握着一些陈家的资源,但此时已经没有必要与她虚与委蛇,她亦不是陈家的掌舵人。 今日事务繁多,没工夫跟她玩闺阁女儿的心思。 曦露将她的手从袖子上拉开,一言不发的朝府门口走。 陈雨悦有些惊慌失措,道:“可以纳妾,我允许你纳妾可好?” 曦露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走。 及至走到府门内的影壁前,身后高处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曦露在战场上早已熟悉这样的声音。向右滑了一步,便看到一支重箭扎穿了地上的石板,斜着立在地上,发出嗡鸣声。 曦露瞪了一眼师贺所在的地方,示意他不要动手。 看着地上的重箭忽然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北原军中也看到过这种类型的重箭,看来陈家与北原的牵扯越来越多了,莫不是因为冷玄阁真的与他割席了? 这一箭不知道是陈智业因为刚才在书房违逆他的谈话,还是因为陈雨悦的哭泣,总之是威胁就对了。 曦露哂笑,走过去,单手绕腕抓住重箭,脚下用力蹬住,沉了一口气,全身突然发力,一下将重箭从地上拔了出来。 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景大约会惊慌失措的跑掉,或者镇定的绕过就走。 但曦露不是,这样明显的证据送上门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忘掉呢,这以后若是查到北原也有这样的重箭,陈家非得扒层皮不可,所以一定要把这箭拿走,还要让众人知道,这是从陈府出去的箭,日后还得让众人知道,自己今日这陈府受到了北原的刺杀。 将重箭在手上转了个圈,曦露心情颇好的拿着箭往外走。 果然刚绕过影壁,就看到蔡行正站在府门口等着自己,速度够快的呀。 想来陈智业也不会预料到自己动了这箭,这么快就派人来,陈智业就在这附近,还是是蔡行深谋远虑,自己做主? “侯爷。” “何事?” 蔡行拱手道:“请侯爷将手中的箭留下。” 曦露淡笑道:“这是陈大人送本侯的礼物,盛情难却,不得不收啊。” “侯爷说笑了,请侯爷将箭放下。” 曦露一脸为难的样子,道:“蔡先生就不能通融通融,你不说,我不说,陈大人不会知道的。” 蔡行被曦露这般无赖又自欺欺人的逗人模样吓了一跳,叹了口气,道:“请侯爷将箭放下,否则便出不去这道府门了。” 曦露挑了挑眉,道:“莫非蔡先生忍心对我动手?” 说完曦露紧紧的盯着蔡行的眼睛,希望能看出些细节。谁料蔡行仿佛陈年的老朽木一般,连瞳孔都未变化,曦露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蔡行如此深厚的城府,不知道是什么背景,若真是陈智业的忠心走狗,怕是不好对付。 “侯爷若是再不放下,便不要怪在下不留情面了。” 曦露盯着蔡行僵持,余光却计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府门口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若是有轻功便可以轻松的飞过去,若用步伐,怕是难一些。 曦露有些为难的叹了口气,道:“好吧。” 而后迅速转身,抬起手,作势要将箭射向影壁的一侧。 蔡行的目光果然随着自己的手部动作转移,曦露抓准时机,后撤一步,迅速滑到了府门口,而后快速跳跃,便跳出了府门外。 曦露看着手中并未出去的箭,抬眸看着反应过来的府门内的蔡行,淡笑道:“我这不是出来了,蔡先生准备拿我怎么办?” 蔡行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曦露转了转手中的箭,道:“替我多谢陈大人的礼物,我就收下了,告辞。” 曦露正要离开,见山国骑着马过来。 好小子,还知道救驾来了,聪明。 “侯爷,跟你一起去贝城的苗大人突发重病,府上的人来白府,说苗大人有后事交代。” “什么——” 曦露以为幻听了,看着山国焦急的神色才慢慢拧紧眉头。 苗大人去的时候那般奔波都没事,怎么慢悠悠的回来了没几日,反而突发重病呢? 来不及细想,曦露问了苗府的地址,翻身上了山国的马就飞奔而去,山国在后面连忙跑步跟上。 陈府内,影壁后,陈智业从里面走了出来,负手看着府门外。 蔡行惶恐道:“属下该死,未能将箭拿回来,请大人责罚。” 陈智业道:“罢了,刚才我都看到了。” “多谢大人。” “白曦露的武功看着着实厉害,也胆大包天。” 想到刚刚曦露奇怪且带着戏弄的态度和动作,陈智业感一丝疑惑。白曦露对着自己的时候仿佛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块一般,为何刚刚那般——那般——有一丝童趣? 蔡行道:“大人刚刚何不让人射箭?” “这白曦露是算准了我不会杀他。” 附近几条街都是官邸,人人都看到他进了陈家。他如今的声望若是动手,必然会有麻烦,他已然不是第一次进京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城出身低贱的小子了。况且看他的武功,除非被箭包围,否则定然得不偿失。 如今冷玄阁莫名其妙的消失的无影无踪,甚是奇怪,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大人,那支箭是否派人拿回来。” “冷玄阁的暗卫还有剩下的吗?” “陈家送去的都在,不是陈家的都消失不见了。” 陈智业拧紧眉头,道:“那就派人拿回来吧,留着总是个祸患。” “是。” 曦露控制马的速度,心急的赶到苗府。 这一天真是半点都不能停歇,此时已然天黑了。 “可是侯爷?” 曦露见门口有等着的家人,一边往里走,一边点了点头。 “侯爷这边请。” 第214章 曦露快速跟上苗府下人的步伐,一路畅通无阻,半个苗府其他人都遇不到,就走到了主院。 不对,苗家三代同堂,上上下下那么多的仆人,怎么走到现在除了领路的这个一个都看不到,就算苗暖病危,都守在主院,那忙碌的仆人呢?况且现在站在院子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更不用提哭声了。 “侯爷,快请吧?” 曦露舒缓眉头,冷下脸来,阴恻恻的看了那领路的小厮一眼,那小厮立刻低着头不敢看曦露。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若是里面龙潭虎穴,有机关,自己岂不是难以脱身,丢了小命不值当的。可若是不进去,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搞什么鬼,着实好奇的很。 领路的小厮被曦露一身杀气所撼,也不敢催,就站在一侧等着。 半晌,曦露瞥了一眼师贺师湛两人的方位,提步走进了院门。 一进院门曦露就停住了,等了一会,既没有利箭也没有刀影,曦露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全神戒备的往屋子的方向走。 “侯爷这边请。” 曦露见小厮先进了屋,站在一旁给自己让路,便慢慢的走了进去,只见屋中空无一人,只是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侯爷,大人在这边,小的就先退下了。” 顺着小厮的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苗老大人此刻盖着厚厚的被子,气息微弱的躺在榻上, 是真的? 那为什么府中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曦露此刻忘了怀疑有没有陷阱,快步走了过去,只知道这是与爹爹有关系的人,亦是一位好官。 曦露在一侧半蹲下来,凑近看着苗暖头上满是虚汗。 曦露拧紧眉头,轻声道:“苗大人,老大人?” 只见苗暖颤抖着眼皮,慢慢睁开眼,看着曦露凑近的脸,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口中沙哑的声音虚弱道:“王爷——” 曦露身子一僵,又想到他此时可能病的迷糊了,看着自己的眉眼,大抵是错认成了爹爹。柳韧不就干过这种事。 曦露微微蹙眉,道:“苗大人,我是白曦露。” 苗大人睁了睁眼,好像醒过来一般,道:“原来是侯爷——” 曦露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轻声道:“府中的人呢?我去给您请大夫。” 苗暖抓住正要起身的曦露的袖子,曦露疑惑的看着苗暖此时无力的垂下的手,这是回光返照了?怎么会一下子就能抓住自己的袖子,自己今日穿的又不是宽袖。 “侯爷,不用了,我有些话要说。” 曦露看着他只剩一口气的模样,拧紧眉头,道:“老大人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我想见一个人,你去将他请来好不好?” 曦露疑惑的看着眯着眼像是睁不开眼的苗暖,你想见别人,着人请我干嘛。 但此时见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便没有多想。 “老大人想见是谁?” 苗暖用力的喘了口气,道:“我想见一个男子,他能文能武,护佑我江朝百姓,更是让我能重新为官......” “他——他——咳咳......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还救过——救过我的性命,他——” 听到这里,曦露已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 他这是真的不行了,看到爹爹了? 曦露用力抓住他颤巍巍的手,道:“老大人?” 苗暖呼吸微弱的看向曦露,有气无力道:“你跟王爷长得一模一样,你是王爷吗?你来接我了——” 曦露拧紧眉头,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苗暖在贝城宵衣旰食的画面,握着他的手沉默不语。 “你是——王爷——王爷吗?” 曦露紧紧闭上眼睛,紧紧握着他的手,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忽然手根处碰到了苗暖的脉搏,曦露慢慢睁开眼,见苗暖依旧眯着眼看着自己,脑海中像是找到了一根线头,突然从进府以来的所有怪事都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 曦露冷冷的看着苗暖额头上的汗,垂眸扫了一眼他身上盖着的厚厚的被子。 慢慢松开手,站起来,忽然从袖中拔出随身匕首,猛地插到苗暖枕头的一侧。 苗暖瞪着眼前的匕首心跳骤然加快,脸上的汗瞬间变成了冷汗,通体发寒。 曦露杀气萦绕,冷冰冰的看着苗暖。联系到刚刚他问自己的话,苗暖大概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但是又不确定,所以趁着慌乱,在使诈。既然敢戏耍自己,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侯爷——” 曦露冷笑道:“既然苗大人病入膏肓,难受的很,那本侯就送大人一程吧。”说着拔出匕首。 苗暖赶紧道:“侯爷恕罪,老朽知错了,侯爷不认,老朽才出此下策,侯爷饶命。” 见他倒是能屈能伸,求饶的很快,曦露嘲讽道:“老大人既然这么相见王爷,那我就送你去。” 见曦露真的把匕首抬起来,年迈虚弱的苗老大人蹭的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床上,郑重道:“王爷对我有滔天大恩,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侯爷的事。装病也是一时糊涂,日后侯爷有何吩咐,小老儿必定粉身碎骨。” 曦露自然不是真的要杀了他,毕竟是一起历过难的,他更是一位好官,就算看在爹爹的面子上,自己也不会杀他。此时只不过一时被他发现了弱点漏洞,此刻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恫吓住他,才方便接下来站在制高点谈条件,讲情理。 将匕首放回袖子中,道:“苗大人能为我做什么事?” 苗暖自觉从生死一线上回来,松了口气,坐到了床上。 “侯爷可是在查找王爷当年在宫中亡故的真相?” 关于已故静王的死,曦露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是知道当年吐血死于正阳殿前,在得知淑妃当年在宫中为白家灭门出过力之后,心中有些疑惑。 已故静王为什么进宫求情无果后,不及时出宫?是先帝阻拦吗,先帝为什么阻拦? 还是说是淑妃搞的鬼,淑妃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她又为什么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亲王身上,难道她知道已故静王与白家的关系? 这其中林林总总还有诸多问题,容不得推敲,只要细想,便都是问题。 这苗暖定是知道什么内情,曦露垂下眸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苗暖道:“果然如此,王爷当年亡于宫中,紧接着马上就由太医府和太祝府送入陵寝,连停灵都未曾,更不用说亲王规制礼仪了。” 第215章 曦露握紧拳头,垂着眸子不语。 “当时就有诸多大人提出过质疑,但当时正值先帝病重,紧接着又是继位,后来带头的几位大人都不做声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曦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那当时苗大人呢?” 苗暖眼神落寞,垂头丧气道:“当时王爷进宫后,当时的廷尉府左监张降突然被下狱,我与他乃是至交好友,便日夜为他奔走。想着王爷总归是亲王之身,又护佑江朝,有军功在身,先帝病重,王爷突然进宫,大约是侍疾吧。”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后来呢?” 苗暖突然表情痛苦,痛心疾首,道:“几日后宫中突然传来王爷薨了的消息,同时张降在狱中也莫名其妙的亡故,我一下深受打击,一病不起。等到能下床,王爷已经进入陵寝,而张降的连尸体都不知所踪。我几乎寻死,直到看到一直为王爷礼制鸣不平的几位大人先后没了消息,才抓到一点线索和猜测,想着总要有人记得他们,便开始一股脑的投入到司农府。” 曦露道:“那现在苗大人准备怎么做?” 苗暖眼中带着希望看着曦露,道:“老朽从来没有想到过王爷还有子嗣留在人间,自从见到侯爷的第一面,老朽心中就有些猜测,直到您那天给我端了那盆洗脚水,那份仁义敬重,与当年的王爷别无二致。既然您已经回来了,我愿意用这把老骨头为侯爷奔走,查清十七年前的真相。” 苗暖虽说老迈,但毕竟扎根在大司农府几十年,这其中的人脉和信息是短时间得不到的。 想到此处,曦露便有些动心了,淡笑道:“我有数了,以后我自会安排。只是苗大人既然知道十七年前的事情有蹊跷,便知我现在还不能公布身份,所以还希望老大人不要泄露半点消息。” 苗暖郑重道:“这是自然,侯爷放心。” 曦露见外头月上中天,叹了口气,今日自从进京,就一刻不停。 “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日后再联系,苗大人早些休息吧。” “老朽送侯爷。” 曦露点点头,走出了房门。 刚出房门就看到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女冲进了院子,道:“祖父,你为什么把全府的人都支出去啊,还不让回家,为什么不能回家啊?祖父——爷爷——” 直到在夜色中看到一身白衣的曦露,才慢下脚步,双手放在腹部,变得文雅起来。 跟在曦露身后的苗暖斥责的看了那少女一眼,道:“这是老朽的孙女。” 那少女垂首低声道:“见过公子,不知有客人在此,失礼了,告退。” 苗暖突然心思微动,道:“侯爷,您看我这孙女怎么样?” 那少女立刻转过身来瞪着老不正经的苗大人,曦露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都往自己身边塞人。 “苗大人,我先走了。” 深夜,曦露咬着毛笔,听到府外街上敲梆子的声音,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是累了,我帮你写可好?” 曦露有些眼红的看着一旁静静读书,陪着自己熬夜的师煌月。 今日一天跟坐过山车似的,到了晚上还要熬夜写奏折,写官报,明日才能不耽误交上去。偏这个师煌月竟一直在白府看着书,品着茗悠闲的等自己回来,着实闲的让人生气。 “你离京这么久,静王府就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处理吗?” 师煌月听出了她的语气,温柔的笑了笑,放下手中书本,慢慢走到曦露身边坐下,道:“你口述,我来写,好不好?这样你就能早些休息。” 曦露叹了口气,道:“算了,咱俩的笔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除非你会模仿我的笔迹?” 师煌月眼角带着笑意,道:“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模仿过,写的能有七八分相似。” 曦露瞬间来了精神,将笔递给他,道:“我看看。” 师煌月提笔写了曦露的名字,曦露又自己写了一张,果然看着很是想象。 曦露了松了一口气,道:“那你写吧。” 师煌月点点头,接过毛笔。 曦露双手撑在背后,仰着头活动颈椎,略微思索,开始口述。 一边口述,一边将视线落在正认真从容的写字的师煌月身上。衬着烛光,只觉得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越发温柔,越发的顺从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提刀动怒的模样了。 看着越看越好看的师煌月,曦露慢慢的停下了口述,师煌月疑惑的抬头看向曦露。 两人对视,曦露开始动心,慢慢的曦露感觉灵魂都要相互牵扯吸引了。摩挲了几下手指,用力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然后侧过身子,对着打开的窗户默念经书。 师煌月深邃带着风暴的眼眸盯着曦露仿佛要吃人似的,却因为看着曦露这一系列小动作而慢慢恢复平静,转而带上笑意,托着脑袋,看着因为心乱而嘀咕的背影。 等恢复了那颗坐怀不乱的心时,曦露才转过身来,挑刺一般,道:“怎么停笔了,继续写。” 师煌月笑了笑继续下笔。 直到看到一排的官报和奏折放在面前,曦露才如释重负的靠在椅背上。 “其实这些官报明日再写也可以。” 曦露揉了揉眉心,道:“明日有明日的事情,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还不如早些做完。” 师煌月整理了书案,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天明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去睡一会。” 曦露睁了睁有些胀痛的双眼,道:“我都忘了问了,白日在宫里,皇帝到底有没有对我的容貌起疑啊?” “有,你走后福禄全便去找画师找见过你的小太监了。”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师煌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曦露的双眼,道:“那画师是静王府的人,只是在眉眼处增减了些细节。” 想来乍一看是没有问题的,今日是躲过了。只是以后若是进入府衙,或者进入宫中,定然要经常见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见师煌月一直看自己的眼睛,又凑得很近,曦露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第216章 “果然有些肿了,听小太监说,你今日在正阳殿哭得不能自已,是被扶出来的。” 曦露撅起嘴,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道:“没办法罢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等白天我把静王府在宫内的暗线都告诉你。” 曦露随口应了一声,忽然想起蔡行,道:“你知道陈智业的一个幕僚,叫蔡行的吗?” 师煌月想了想,道:“应该是有这么个人,等我回府帮你查阅可好?” 曦露点点头,越想蔡行此人越觉得哪里不对。 “好了,你今日够劳累了,去睡一会吧?” 曦露看了一眼师煌月的手臂,道:“我累得很,你抱我到内室。” 师煌月眼中带着宠溺,应了一声,将靠在椅背上的曦露双手抱起,慢慢走进内室。 背刚挨到床,曦露就想到师煌月也是追查了爹爹的事情很多年了。 手抓住他的领子不放,师煌月弯着腰看向曦露。 曦露看着师煌月深邃的眼睛,突然道:“你追查了爹爹这么多年,是谁杀了他?” 师煌月看着曦露潋滟的桃花眼,垂下眸子,道:“已故静王确是吐血而死,没有他人下手的痕迹。” 曦露拧起眉头,放开师煌月的领子,坐了起来。 没有他人下手的痕迹并不能说明什么,有可能是他们掩藏了痕迹,但师煌月追查恩人这么多年,这种可能性较小。还有可能就是有人逼迫了爹爹,不然这么多细节无法解释,难道还有更合理或者最直接简单的解释? “皇上继位的时候,宫里换了两三批人。后来的查证,也只能找到诸多疑点。” 曦露看着师煌月的眼睛,道:“我爹爹的死跟谁有关?” 师煌月伸出手捂住曦露凌厉的眼神,叹了口气,道:“你对陈家的恨意已经够多了,不要因此失了理智。” 陈家——不对,是在宫里的淑妃? 淑妃有什么理由对爹爹下手,难道是为了当今皇帝的皇位? 可是当年爹爹进宫只是为了为白家求情啊,在正阳殿外跪着,不会有人不知道为什么。 莫非淑妃跟爹爹还有一段过去? 不会不会,爹爹的审美没有这么奇怪,而且按照陈雨悦的年纪,当时淑妃应该已经跟陈智业搞到一起了。 曦露将师煌月的手拉下,道:“淑妃有什么理由动一个体弱多病的亲王?”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师煌月将曦露放到榻上,希望她起码能小憩一会。 “这些年往淑妃身边放过不少人,但能留下有用的人凤毛麟角。” 那就没查出来了? 师煌月看着曦露眼中不断流转的水光,道:“从一个女官口中得知当年淑妃与已故静王见过一面,而后不久,便......” 爹爹便死了? 曦露拧紧眉头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娘亲想到爹爹时温柔羞涩的表情。 看来淑妃在宫里这么多年,没有白混,果真是势力强大。 睁看眼看到师煌月看着自己,曦露扯了扯嘴角,道:“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 师煌月摸了摸曦露的头发,道:“静王府中已故静王的书房我一直封着,今晚要不要去看看?” 曦露看了眼外头已经蒙蒙亮的天色,应了一声,闭上眼,道:“我睡一会,有人通禀叫我。” “好。” 曦露头昏脑涨的爬起来,从师煌月手中摸起茶杯灌了一口水,眼睛还是睁不开,一头扎进对面坐着拿着茶杯的师煌月怀里。 “我着人帮你将奏折和官报交上去,你再睡一会可好?” 听到没有动静,师煌月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脑袋,嘴角带着淡笑,轻声道:“曦露?” 曦露脑子醒了过来,只是闭着眼罢了,听着这一声温柔缱绻的声音,好像有一把小刷子在脸上温柔的刷过一般,带着微风有痒痒的。 师煌月不经常叫自己的名字,但一旦唤了,便好像有巨大的杀伤力。 曦露猛地抬起头来,凶恶的看着师煌月,一个大男人,这么勾人干嘛? 迎着师煌月疑惑的眼神,曦露在榻上站起来,俯视着师煌月,道:“今晚我要去静王府。” “好。” 师煌月带着笑意抬起手护着曦露的身体,防止她刚起来没站稳跌倒。 “侯爷——你好了没有?” 听到山国的声音,曦露叹了口气,从榻上跳下去,连忙开始洗漱。 打开门,见山国守在门外。 “侯爷,马已经准备好了,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三公府吗?” 曦露点点头,将手里的折子官报拿好,道:“走吧。” 山国连忙到外头安排,黄老在一旁一手拿着糕点,眼睛隐晦的往里瞟。 曦露挑了挑眉,叹了口气,道:“黄老放心,我有分寸。” 黄老连忙低下头,老脸一红,道:“郡主说什么,老奴不懂。” 自己一回府,黄老就从静王府搬出来了,看他刚刚的模样,应该是知道师煌月在里面。 黄老如今没有亲人,跟这世间有联系的就是曦露了,还有那座已经换人的府邸。所以把曦露看得重,又想得多。 如今尚为洗去白氏门楣的冤情,曦露是不会让未知的危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然昨晚也就不会念经了。 “郡主用块桃花酥再走吧?” 曦露捏起一块塞到嘴里,看着黄老眼中欣慰的笑意,边走边道:“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黄老别等我了。” “是。” 曦露装好奏折官报,骑马先到了丞相府。 如今虽说丞相一位虚空,但丞相府衙因为有众多官吏,倒也还算运转自如。 一进门就看到陶之信正抱臂在正门内等着自己,带着审问的表情。 曦露心中暗暗叹气,这个秦备,莫不是当了甩手掌柜,并没有给京中的陶之信来信,今儿莫不是要推给自己来解决? 曦露淡笑着走进丞相府衙,拱手道:“好久不见。” 陶之信冷笑一声,道:“秦备呢?” 曦露脸上笑意僵住,道:“我正要送官报,还有奏折,要不你自己看?” 陶之信接过,无奈道:“先进来吧。” 第217章 秦备,你个不讲仁义的纨绔,只顾着自己去造福百姓了,把这个冷脸的阎王交给自己,不讲义气! 进了陶之信值守的官房,曦露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陶之信开始看官报,便开始自行交代。 “秦备自愿留在贝城造福百姓,依着他的功绩,我已经写了折子,请封他为贝城郡守,虽然不太可能,但想来官阶也不会低。” 见陶之信脸色更黑了,曦露又道:“他如今经历了许多,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流连——招猫逗狗的公子哥了,也算是有了自保能力,再说这也是好事,他应该已经同太卜老大人说了——” “所以,他独独没有告诉我?” 曦露一下顿住,好像说错话了,秦备你别怪我,自求多福吧。 看着陶之信怒极反笑的恐怖表情,曦露张了张嘴又闭上,道:“我先走了,桌子上的官报记得帮我交上去。” 走出了丞相府,曦露叹了口气,陶之信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知道秦备那个粗神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不管了,反正秦备远在贝城,也没什么危险。 因着宁朔将军的身份,往太尉府转了一圈,就到了御史府衙的门口。 走进御史府衙,自有人安排,并将奏折和官报收好,一面呈给皇帝,一面收录官报。 曦露正要走出门外,就看到一身紫绶官服的男子带人走了进来。 “这位是锦都侯爷吧?” 看到客套有礼的梅石,曦露摁下千般思绪,淡笑着拱手行礼,道:“参见御史大人。” “侯爷不必多礼,侯爷是来送奏折的?” 曦露淡笑道:“正是,有劳大人呈递给皇上了。” “侯爷客气了,侯爷在贝城深得民心,如今政绩斐然,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啊。” 曦露拱手道:“大人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两人客套一番,梅石从容自得,半点受到失去爱女的影响,一派文官清流之风。 曦露看着梅石的背影,半晌。 回到府中,曦露在书房中把玩着从陈府带回来的重箭,见上头的尾羽乃是铁质,重箭的三角处带着密密麻麻的小钩子,通体黑色,掂在手里颇有些重量。 “赵德武最近怎么样?” 正在练字的山国抬起头来,道:“来信说一切都顺利,冯格也来信了,说如今初夏,开了航线,在——在豁出命给您挣银子呢。” 曦露垂眸笑了笑,道:“顺利就好,陆家灭门的事情骆城官府可有后续?” 山国犹豫了一下,道:“派人去看过了,陆大人和陆公子不见了,也找不到踪迹。官府正在加紧查案,因为太过——惨烈,案子已经上报到京城了。” 竟然不见了,莫不是藏到了陆家其他几房的府邸? “陆家其他人什么反应?” “都闭门不出。” 还算他们识相。 “案子是到了丞相府还是御史府衙?” “听说是交到了御史府。” 曦露点点头,忽然听到外头有异动。 山国猛地起身,警惕的盯着外头。 “侯爷,房顶有人。” 曦露抬手止住山国的声音,动了动耳朵,余光看到重箭,将视线落在通体黑色的箭上。 “从侧门出去,去保护黄老,组织府内众人围住出口,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 山国领命走出房间。 这还是白天,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倒要看看是谁,胆敢闯白府。 曦露拿起箭,插在腰带上,提起刀打开了房门。 刚迈出一步,一支普通的羽箭就射到了脚边。 曦露冷笑一声,将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大开房门,将椅子踢到正门口,腰间插着那支重箭,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外头的杀手等了一会,一直没有看到动静,到对面的房顶上就看到锦都侯正拿着刀成竹在胸的看着空荡荡的门外,那支箭就在腰间别着。 曦露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杀手,冷声道:“要打就打,不打我可要来抓你们喽?” 杀手听到曦露的狂言,纷纷被激怒。 明明是你被箭逼得出不了房门,如今竟这般猖狂。 五个杀手同时落在了房门前,曦露扫了眼屋内的陈设,提着刀走出了房门。 五个杀手抬手就要杀过来,突然出现两个劲装的蒙面男子。 “射箭的都擒住了。” 听到师湛的话,曦露嘴角一翘,对着五个杀手道:“你们一起上吧?” 杀手看到突然来了两个帮手本就出乎意料,此时听到暗中接应的人都已经被擒住,心中大乱,对视一眼,便冲了上来。 曦露提刀冲进杀手中间。 师湛在一旁抱臂,犹豫道:“你说我们帮忙吗?” 师贺看着白色的身影在黑衣的杀手中间只攻不守,默不作声。 “可是姑娘又没下令让我们帮忙......” 曦露抬腿踹开杀手,刀背用力砍向杀手的脖颈。 师湛还在自言自语的犹豫。 “若是我们帮忙了,姑娘会不会生气?” 曦露扯过身侧的杀手,一脚踹他的背后,杀手直接撞到了同伴的刀上。 看着还剩两个活口,曦露眼中带着兴奋,嘴角带着笑意的盯着两个杀手,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把这两个审了。” 终于听到命令的师湛高兴的扯着师贺上前,刚走了两步,眼睛一眯,快速的上前掐住其中一个杀手的喉咙,暗道不好。只见几秒钟后,两个杀手便嘴角流血,倒在了地上。 曦露默默地看着两个听到审讯便自杀的杀手,死士?准备的够充分,本来想着确认一下是不是陈家的手笔,看来这下希望渺茫了。 “姑娘恕罪,属下没看好。” 曦露蹭了蹭额头的汗,道:“罢了,验尸,就算从骨头缝里也要给我扒出线索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 曦露突然叫住师湛,道:“验尸的时候看一看细节和骨骼,看看是不是北原人。” “是,属下遵命。” 等静王府的人搬尸体的功夫,曦露找到了山国和紧张的黄老。 “黄老你没事吧?” 黄老连忙放下手中的棍子,上前打量。 “老奴没事,郡主没受伤吧?” 曦露摇摇头,道:“有活口吗?” 山国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的尸体,道:“人多,便围攻住两个,正要绑绳子,突然就死了。” 曦露走过去用脚踢开尸体,见嘴角带血,跟刚才的杀手死状一模一样。 “侯爷,要报官吗?” 廷尉府定然是查不出来,多事之秋—— “不用了,静王府的人在里面,让他们把这两个,一起抬走。” “是。” 曦露从腰间将重箭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218章 傍晚,曦露怕再有刺杀,便让山国跟黄老睡一个屋子,安顿好一切后,便被师煌月带着到了静王府内。 自己虽然跟这座府邸有渊源,但还是第一次进来。 师煌月对自己时总是温柔随和,没想到府内的格局装饰却刚硬很,几乎没有软装饰,也就几棵植物树木罢了。除了占地面积和房屋规制,规格全然不像是一个亲王的府邸。 曦露在正门口内转了一圈,道:“少府苛待你?” 师煌月眼带笑意的道:“并未,各项每年都有发放。” 也对,他随手就能拿出十几万两,不像是靠那点亲王俸禄过日子的人。 师煌月道:“我从未在乎府内陈设,以后你来装饰可好?” 曦露挑了挑眉,听出了言外之意,清了清嗓子,道:“书房在哪?带我去吧。” “这边。” 说着从宽袖里拿出一张地图,道:“这是静王府的平面图。” 曦露疑惑的接过扫了一眼,什么意思?领路给我地图干嘛。 师煌月又从袖中拿出一串钥匙,道:“这是静王府府库各紧要处的钥匙。” 看着停在自己手边的钥匙,曦露挑了挑眉,道:“你这是干嘛?” 接着一个暗卫突然出现,手中捧着几本册子。 “这是静王府属官名录,近一年各类账册汇总,其余的都在库里。” 曦露看着师煌月真挚平静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对着那个一直跪在地上捧着册子的暗卫,道:“你先退下。” 那暗卫看了师煌月一眼,便离开了原地。 曦露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料想他应该是已将府内的人都遣走了。 师煌月看着曦露迟迟的没有接过自己手中的钥匙,眼中带着一丝失望。 “我刚入京,连白府的事情都没料理完,况且京中的事情还有这么多,钥匙和账册放到我这,只会增添麻烦。” 看到师煌月眼中竟带上一点委屈,曦露清了清嗓子,道:“东西放在你这也是一样的,哪日我需要了,你难道还会不给我吗?” 师煌月立刻道:“给。” 曦露抿住嘴边的笑意,道:“现在带我去书房吧?” “等等。” 曦露转身看着师煌月,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只见师煌月轻声道:“让静王府的人见见你可好?” 师煌月既然说此时能见的人,想必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想着总会见面,曦露便点了点头。 “都出来吧。” 曦露猛地回头,见从四面八方出现二三十个人。 “属下静王府长史莫雨,参见白姑娘,属下专管静王府各项......” “属下静王府司马秦豪,参见白姑娘,属下......” “属下静王府暗卫统领师宏,参加白姑娘,属下......” “......” 曦露看着他们挨个走出来行礼跪拜,先报职位名字,后报专管事项和人员。 一个接着一个,二十七个人一一报完,等到曦露点头,站回原位,像是等待曦露讲话似的。 曦露余光瞥见师煌月带着笑意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这绝对是早有预谋,这是赶鸭子上架。 这二十七个竟然只是专管每一项事务,原本对师煌月势力的估量估计估算小了。连各国间谍探子都有两个人专管,师煌月手中的力量怕是已经可以颠覆江朝了。 曦露正色,平静道:“诸位辛苦,退下吧。” 师宏立刻道:“是,属下遵命。” 剩下几个领头的正要抬头看师煌月的意思,突然耳边听到师宏不假思索的回应,犹豫了一下,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师煌月,跟着师宏后面就退下了。 曦露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底下人的小动作。师宏不是第一次见自己了,早就了解了师煌月对自己的俯首帖耳,所以才立刻回答,知道自己的话就是师煌月的意思。 剩下的几个就算师煌月提前交代了,也不会真的拿自己当成什么主子,更何况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若是不了解师煌月的,不认得自己的,怕是以为自己是褒姒狐狸之流。 等人都退下了,曦露斜着眼睛看着师煌月,师煌月摸了摸鼻子,道:“暗卫都是见过你的,此刻都在暗处,你要见吗?” 曦露哂笑道:“都见过我了,还见什么?” 曦露一言不发,按着刚刚扫视过的地图朝着书房往前走。 师煌月这样急切的想把所有东西摆在自己面前,莫不是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但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没安全感的,难道还怕不要他了不成?莫不是他知道陈家逼婚之类的,吃醋了? 曦露回头见师煌月站在原处垂着眸子,道:“还不带我走,等着我让师宏给我领路吗?” 突然被叫到的师宏后背一凉,莫名的感受到师煌月的冰凉视线。 师煌月负手走到曦露身边,道:“是我没同他们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曦露踮起脚尖凑近师煌月的脸,盯着深邃温柔的眼睛,轻声道:“说我以后会是他们的主母,还是说连你都要听我的,他们再有造次,就扒了他们的皮?” 曦露余光看到师煌月发红的耳朵,抓住他的领子凑的更近,视线慢慢扫过嘴唇,又回到盯着自己的眼眸。 就快要碰触到的时候,曦露忽然落下脚跟,转身道:“走吧,不知道书房里的东西多不多,今天能不能看完。” 师煌月无奈的叹了口气,低沉的应了一声,提步跟上。 角落里的暗卫在第一线快速的将画面用语言传送到了还在后院等八卦的二十多个人。 “真......真——真的?” 暗卫点了点头,快速的离开了后院。 二十几个人震惊的时候,师宏也走了进来,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看着颇为自豪。 “白姑娘以后会是主母,你怎么不早说清楚啊?” 师宏抱臂倚在墙上,道:“主子还对白姑娘伏低做小、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我说了你们信吗?”还是让你们自己看到的好,免得我整日怀疑主子被人顶替。 司马突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位白姑娘像一个人?” “废话,那不是人是什么?” “不是,你们没见过锦都侯吗?” 忽然有一个想起来,道:“对啊,咱们收集的信息里好像一直缺锦都侯白曦露的资料啊,连半张画像也没有。” 师宏突然开口,道:“就一张,在主子的房间里。” 第219章 众人的视线突然看向师宏。 曦露轻轻推开书房门,师煌月突然抬起袖子在曦露的头上,挡住飘洒的灰尘。 过了一会,曦露拉下他的袖子,抬起脚走进了这个落满灰尘的房间。 一进门,看到了一处缂丝玉屏风,向右看,是多宝阁和珠帘后小憩的地方,转过身,对面整齐的书案和座椅后是成排的书柜。 曦露慢慢走近书案,见书案上一本书都没有,只有笔墨纸砚上满是灰黑色的污迹。 走进书柜,轻轻碰了碰面前的一本书,那本书突然倒下,竟是只有一个书壳子。 曦露垂眸一笑,又看了看别的‘书’,看来这一柜子的书,都是‘虚有其表’了。 爹爹学识并不差,不然也不会被书香世家的娘亲钦佩文采,到底是多么有趣的人,才会在书房里一本书都不放,摆一柜子书皮? 曦露笑着摇摇头,莫非是看过的书摆个书皮在这里,做个记录? 听勠力军的黄将军说过,爹爹爱显摆,这莫不是在显摆自己看过的书多? 曦露一本本的看着这些书壳子,恍惚见到在十八年前的某个下午,也有个高大俊逸的男子站在书柜前,对着自己看过的这些书,流露出自得。 走到座位的后面,突然看到一本写着《寿手札》的书,看着里面有阴影,不像是只有一个书皮。 曦露轻轻拿出来,手在下面托着,怕因为年代,而有损坏。 转身,在椅子上轻轻坐下,用袖子在桌案上擦了擦,将手札放在案上。 翻开第一页,正中间写着: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右下角有一个疏狂的‘寿’字,记得娘亲曾经称呼爹爹叫‘阿寿’。 翻开第二页,写着自重伤回京后的第一天所发生的事。 原来是从回京开始写的。 往后慢慢一页一页的翻,爹爹的情绪一开始是心有不甘的愤恨和退下战场的痛苦无力,慢慢的认识了苏阳和白府的一众人,最后是娘亲,情绪也慢慢好了起来,心境语言也变得平和起来。 翻到中间的一页,这一页上有许多墨点,像是每一句都停下许久。 这一页,一个娘亲的名字都没有,却处处都有娘亲。 曦露会心一笑,这里不会是发觉自己喜欢上娘亲了吧? 而后空了两页。 往后翻,之后的每一页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似乎开始期待每一天。 这是同娘亲恋爱了? 继续往下翻,突然有一页,字迹变得非常认真,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异常专注。 “今日,书墨差点摔倒,幸好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幸好久病成良医,学会了把脉,幸好早早的探出了喜脉,幸好......” 语言中充满了庆幸和后怕,曦露眼眶突然湿润,嘴角忍不住翘起,接着往下翻。 “书墨胆小,若是告诉她有了身孕,怕是会吓着,我还是不等伤全好,现在去提亲吧.....” “我如今民心军威太盛,父皇已经觉得我功高盖主,若是我此时提亲世家,会不会连累白家......” “今日我依旧激动,表现的太过,书墨应该看出什么了,也对,哪有下台阶还得抱着的.....” “我还是没有告诉书墨,但又怕她不知道发生危险,该不该告诉她......” “我给书墨试脉,跳得很有力,这孩子肯定很厉害,我好像真的有孩子了......” “我觉得书墨知道了,今日她一天都没有理我......” “这个孩子几个月才能出来......” “这个孩子以后能不能打得过我......” “我得在这个孩子出来前扫清京城的一切......” “孩子在肚子里,书墨是什么感觉......” “王府够大吗,够孩子玩的吗......” “要不要现在开始寻摸三师......宫里的老太傅能教的了这个孩子吗?” “书墨不理我怎么办......” “怎么办......” 语言越发幼稚好笑,全然没有了第一页的思路和逻辑,痛苦和郁闷。 手札也从原来的一日一篇,变成了一日两篇,还有的一日三篇。好像随时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这个刚刚萌发的种子,记录着一点一滴,光是选名字就写了五页。 原来爹爹这么期待自己。 曦露忍不住失笑,一滴眼泪突然直直的落在了手札上,曦露拧了拧眉头,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又看着在渗透的泪珠,连忙用袖子轻轻按压。 “书墨她哥,小白今日拿着刀来找我了,救命啊书墨......” “今日暗探传来消息,有人要对白家不利,我要加快动作了......” “张降被人盯上了......” “父皇病了,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陈家有动作了......” “不然,叫勠力军进京造反吧......” “白大人被盯上了......” 后面便只剩空白页了...... 曦露慢慢合上书札,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爹爹—— 抬头见师煌月一直站在原地,负手看着自己。 曦露垂下眸子,用袖子自己的擦了擦手札的表层,将手札放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稳定了情绪,又开始一点一点的看那些书壳子。 弯着腰,突然看到一本《孕期食录》的书皮,曦露突然失笑,眼泪掉了出来。 身后传来师煌月一声低低的叹息,伸出手捞起曦露,轻轻的摸了摸曦露的头发。 “明日再看可好?昨夜你就没睡,今日必须睡觉。” 曦露一身的尘土,双手穿过师煌月的腰侧,在背后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低沉道:“这个书房里的东西你应该都已经看过了吧?” “嗯,刚来府里的时候就看过了。” “还有旁的东西吗?” “没有了。” 曦露猛地抬起头来,道:“不可能,爹爹肯定还有别的东西,消息怎么会这么干净?” 师煌月轻轻拍着曦露的背,道:“像是被人收拾清理过了,已故静王应该有部下幸免于难。” 曦露看着整个书柜的书壳子,清理的人应该知道这些书都是书壳子,所以没有清理书柜,才漏了这一本手札。 “这里灰尘太多,我们先出去,明日我自己来把这清理一遍可好?” 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尽快脱离起伏太大的情绪,点了点头,便突然被抱起,出了书房。 曦露双脚落地,有些不舍的将门慢慢关上。 第220章 过了三四天,曦露一边处理白府的庶务,一边应付一些在京城相熟的公子哥探望。 宫里一直没有下圣旨提册封的消息。不知是朝堂上的力量在博弈还是皇帝在犹豫什么,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便没有问师煌月朝中的情况。 正打算今晚去白府找一找白家的族谱,看看能不能找到魏煜是哪一脉的。 “你们听说了没,陶之信疯了,请了长假,不知道去哪里了。” 曦露托着脑袋,正觉得这些公子哥来回吹牛聊女人没有意思,在神游太虚。突然听到陶之信的消息,便竖起了耳朵。 一旁说八卦的公子哥看到曦露感兴趣,表情越发夸张起来。 “听说太乐大人都气疯了,到处找他。” “是啊,你说他到底跑去哪了。” “他一上任就进了丞相府,这以后前途无量啊,突然失踪......不过好在请了假,不知道休沐结束能不能出现。” 曦露叹了一口气,秦备,你完了—— 那些公子哥听到西路叹气,便连忙问道:“侯爷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看是因为册封侯爷的圣旨一直没有下来,也没个准信儿,明明侯爷在贝城都那般政绩了,那功绩比我老子都多。” “我看是因为跟陈家大小姐吧。我听说陈家大小姐都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出门儿了。” “哎,侯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你们还准备办婚事吗?”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们在我这蹭吃蹭酒,躲老子,还在这编排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娶陈家小姐了?” “哎,那陈家——” 那人的袖子被一旁的人扯了扯,那公子哥便不说话。 曦露笑了笑,道:“我可不敢娶那陈家小姐。” 将几个公子哥送到府门口,正撞上来宣旨的太监。 几个公子哥对着曦露嘻嘻哈哈的挑眉,曦露瞥了他们一眼,带着众人恭恭敬敬的行礼接旨。 “......晋为御史中丞,主管朝中地方上刑狱之事,监察百官......另奏请侯府设府丞一事,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侯爷,接旨吧。” 曦露淡笑着起身接过圣旨,将袖中的银票塞到太监手里。 传旨太监连忙笑道:“每回给侯爷传旨,奴婢脸上最有光了,侯爷如今进了御史府衙,又进一品,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曦露平易近人的拱了拱手,道:“多谢公公,公公可要进府用杯茶?” “不了,不了,不敢打搅侯爷,您这还有这么多公子呢,奴婢还要到太卜大人府里说一声呢。” “哦?” 传旨公公见曦露好奇,便讨好的道:“小秦大人不是留在贝城了吗?圣旨刚下来,要让小秦大人暂领贝城,代理郡守事务,虽说是代理,但这可是连升啊,所以要去报个喜。” “那就有劳公公了,公公慢走。” “侯爷不送,告辞。” 曦露松了一口,虽然是代理郡守,但若是有了政绩,过个几年,便可以把代理去掉了,没想到皇帝真的准了自己的奏折。 曦露垂眸一笑,正为秦备高兴,突然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行啊,侯爷,你这可是实职。” 周围的公子哥都围了上来道谢。 “竟然能进御史府衙,以后犯事也不怕了,找侯爷就是了......” “以后你就是御史府衙的二把手了,厉害啊......” “......” 曦露拱手道谢,答应了改日到祥云楼请客,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一些人。 关上府门,曦露看着手中的圣旨有些疑惑。 想到会晋升,但没想到会直接到三品,还是文职实权。 御史大夫又叫副丞相,如今丞相之位空悬,若是没有意外,再过个几年梅石就应该会成为丞相。 自己如今空降御史府衙,又是二把手,未免晋升的太快了。 曦露微微蹙眉,道:“黄老,朝中大人们的折子有什么消息?” 看着曦露的官儿越大,黄老越担心,怕日后无法抽身。 “回郡主,今日圣旨下来前,没有传出消息来。” 看来是皇帝的想法了,皇帝这是终于下定决心用自己了? 莫非要用自己对付世家了?才会给实权。 “对了,郡主,贝城的秦大人传来消息,他前两天上了个折子,贝城的百姓给你立了碑,说他在贝城一切都好,让郡主不要担心。” 原来如此,是民意和秦备的这个折子,推动了皇帝最后的犹豫。 “山国,叫梅尽寒安排好一切,进京吧。” “是。” 若是梅石见到自己的女儿成为自己的下属,自己如今又在他手底下,他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不过梅石当年参与谋害白家的事情自己已经在师煌月那里看到证据了,等处理完世家,就该轮到那些人了。 自己能将梅尽寒完全分割吗?不知道梅尽寒知道后会有什么抉择。 当天下午,曦露除了收到诸多上门道贺的礼物,还收到了一半大人觉得晋升太过,质疑能力的消息。 彼时诸位大人的折子已经飞到了宫里,而皇帝将曦露处理地方豪强和‘菜人’案的折子和官报摔了出来,才将诸位大人暂时摁住。 当晚,便收到了皇帝的警告,让自己好好干,并寄予了厚望,曦露当即在传之公公面前表示俯首帖耳,才送走了来打探的公公。 次日,曦露换了一身紫色官服,没了清冷的白色压着,竟衬得面容越发妩媚又带着一丝妖异。 黄老看着曦露一身眉头紧皱,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心。 曦露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大概也知道了黄老为什么看着自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修饰了。 自己的腰太纤细,腰上每日都带着负重,脸上的眉毛也加重了,总不能以后出门每天都找人易容吧。 微微叹了口气,道:“黄老不必担心,我身上杀气重,不会有人发现的。” 黄老知道劝也没有用,叹了口气,只能担心的点点头。 曦露走出府门,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微微侧头,看到街角拐角处有一辆马车。看来陈家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鬼花招。 曦露的马刚刚停下,便有殷勤的门卫上前牵马坠蹬。抬头一看这位新上任的御史中丞的脸,一下便呆住了,接着感到割喉一般的杀意,从这位大人眼中看到自己,门外连忙低头牵马。 第221章 进了府门,在一片恭贺和行礼,惊讶和呆愣之中,被人引进了官房。 一路见到众官,见有人谄媚,有人斜视,有人愤愤不平,但几乎都对自己的容貌过分关注。 这些都实属正常,毕竟自己明面上的年龄才刚过弱冠不久。这些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是情有可原,只要自己,短时间不出错,便没有问题。 在京城之中,要想有政绩,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所以自己只要不犯错就可以。正所谓大官小做,便是这样的道理。 看到一身紫绶的梅石走了进来,曦露垂下眸子,恭敬行礼。 “下官参见梅大人。” 梅石看到一身紫色映衬的容貌先是一愣,马上恢复了脸上和蔼的笑意,开玩笑道:“侯爷穿着这身紫色,越发俊美了。” 曦露淡笑道:“大人说笑了,大人直呼下官名讳便可。” 梅大人笑了笑,没有说话,等坐到主位上,才道:“侯爷今日是来点卯的?” 曦露拱手道:“正是,下官今日第一日上任,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这是自然。咱们御史府衙与皇宫不过一墙之隔,你办公的署衙比本官离皇上要近些,以后还需要侯爷多多关照啊。” 曦露连忙行礼,道:“不敢。” “说起来,侯爷今日给皇上请安了吗?” “下官如今是御史府衙的人,且皇上没有早朝的规矩,便直接来拜见大人了。” 梅石佯装皱眉,道:“这可不妥,侯爷应该先拜见皇上才是。” 曦露连忙道:“是,那下官这就去。” 看着曦露匆忙的离开,梅石冷哼一声,道:“小狐狸。” 御史中丞虽然官阶比御史大夫低,也隶属于御史府衙,但是却因为办公的地方离着皇帝比较近,御史大夫一直受御史中丞的制约。 之前御史中丞的位置一直空悬,由底下的人代办事务,所以梅石一直都没有受到过牵制。 如今自己成为御史中丞,一方面是因为皇帝想让自己离他近一些,更好的命令曦露处理一些世家事务,另一方面也是有了牵制梅石的心思。看来梅石跟世家走得近,皇帝是知道的。 曦露既然嘴上说出来了,那行动上自然也要去皇宫里走一趟。 进了宫,在正阳殿门外,盯着面前的大理石咬紧牙关,跪下行了个礼。 突然福禄全走出来,看到曦露的容貌一惊,又马上恢复,道:白大人,皇上让您进去呢。” 想到自己的容貌问题,曦露微微蹙眉,顿时有些担心,但还是强装镇定的跟着福禄全走了进去。 曦露余光看到上头没有人,又看左侧的侧殿内黄色的帐幔飞舞,隐隐的松了口气。 恭敬的跪下行礼,道:“微臣白曦露,参见皇上。” “点过卯了?” “回皇上,点过了。” “怎么不来先拜见朕,难道你猜不到朕让你做天子近臣的用意?” 曦露平静道:“微臣以为,微臣如今是御史府衙的人,若是让梅大人觉得不快,以后便不方便为皇上做事了。” “哦?” 帐幔内传来皇帝带着兴味的声音。 “为朕做什么事啊?” “微臣听说早年间梅大人跟齐大人是同窗——” 只一句话就让点明了梅石和齐家的关系,暗示自己知道了梅石的阵营,也明白了皇帝提拔自己的真正意思。 梅石表明上一直是文官清流的领袖,他似乎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但是跟世家,尤其是跟齐家的关系,何须平时昭然若揭,只需要在关键时刻透露出信息就是了,故梅石明面上一直跟齐家没有关系。 帐幔内许久没有皇帝的声音,曦露见了他几次,已经习惯了他忽然的停顿,便静静的跪在原地。 皇帝突然道:“福禄全,没看到锦都侯一直跪着吗,怎么不提醒朕?” 福禄全连忙笑着告罪,上前将曦露搀扶起来。 曦露道:“微臣谢皇上。” “你如今年轻,在御史府衙站稳脚跟再说吧,平日可以来给朕请安。” “是,微臣领旨。” 等站稳脚跟才好办事,给他请安,应该是要让自己给他监视梅石和御史府衙。 跟着福禄全走出正阳殿,曦露回到了御史府衙。 没想到皇帝和世家之间的矛盾已经这么紧迫了,也是,这些年世家越发猖狂,因为人越来越多,扩张的势力也越来越大,那个皇帝卧榻之侧会容他人鼾睡?何况当今的皇帝并非像外界那般只知道在宫里修道,否则,天下大事小情,他怎么会都知道? 曦露刚走到自己办公的署衙前,就见到一个身着青绿官袍的小吏迎了上来。 “是御史中丞大人吧,下官主簿王宜,参见大人,特在此迎候。” 曦露瞧了眼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庭院,道:“其他人呢?” 王宜尴尬道:“诸位大人都在署内等候大人。” 曦露一听便明白了,迎接的时候只有一个七品的主簿,剩下的御史、侍御史、巡按、监察使都不见了,这明显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他们大抵以为自己年轻,又是是武将出身,就算是干出了点政绩也没有亲眼看到,所以轻视自己,觉得自己不懂这其中的关窍,不懂礼仪规制。 曦露面无表情的负手越过主簿走进署内。 王宜一看新上任的中丞大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结束,连忙跟了上去。 曦露扫视了一圈,见院内还算整洁,中间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此时六月份了,满是青翠的叶子亭亭如盖,看着颇有意趣。 见庭院中也没有一个人,曦露淡淡道:“署内一共有多少位大人?” 王宜连忙道:“署内有侍御史六人,门下侍郎十余人,监察御史五人,巡按六人。现在有两位巡按去州郡巡视去了,还有主簿、长史等人。” 曦露淡淡的点了点头,王宜摸不清楚这么大人的脾性,只听外头的人说锦都侯杀气重,如今一身紫衣官服看着倒是颇有些文人气质。 “各处印章即中丞印章在何处?” 王宜犹豫了一下,道:“在侍御史齐大人的手中。” 曦露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道:“齐大人的官房在何处?” 第222章 王宜眼神飘忽,中丞大人惹不起,如今握有实权的齐大人自己也惹不起啊。 见王宜左右顾及,曦露淡笑道:“我只是去巡视一下,你安心带路便是。” 王宜尴尬的笑了笑,便带着曦露走到了西边的官房。 官房的门是敞开的,门内几个大大小小的官吏见到曦露瞬间惊讶于曦露的样貌,又见她一身紫袍,心中便知道是谁啊,按照早就对好的,只是站起来行礼。 “参见白大人。” 曦露负手走进官房,恍若未闻,也不叫他们起来。 在官房内的架子和书案上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身着朱衣的人旁边的书案上看到了几个印章。 几个官吏见曦露一直没让起来,便也就自顾自的起来了,见中丞大人像是在到处寻找什么,正要询问,就看到白大人的视线落在了齐大人桌案上的印章上,几人便开始在两人身上扫视。 只要有了各类印章,一应官报、文书都需要从自己的手里盖章才能够发出去,所以拿到这些印章,权力自然就会流到自己手里一部分,剩下的需要干活的差事,自己也不需要。 曦露弯腰正要拿印章,见有个手也伸了过来,绷紧手背化为手刀,不轻不重的砍在了伸出来的手上,立刻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曦露顺利的拿起几个印章,放入了腰间的官袋中,才抬眼看面前表情痛苦的齐大人,淡淡道:“印章本官就收下了,以后各种文书都可送到主厅内盖章。” “大人——” 曦露忽然一顿,拿出印章找了一下,而后看着齐大人道:“中丞的官印呢?” 其他官吏都低着头看这两位大人对峙,好明白以后站在什么位置。 齐大人揉着手臂,面上带上一丝得意。 “白大人刚进御史府衙,有很多公务还不清楚,不如还是将印章放在下官这里吧。白大人也好,多熟悉熟悉公务,日后才好办事啊。” 曦露哂笑,道:“好吧,那本官这就去写奏折。” 齐大人疑惑道:“什么奏折?” “写奏折说中丞署内有人将御史中丞的官印扣押,疑似丢失,请皇上重新打造一个官印。” 众人一听都不敢说话了,丢失官印,扣押官印,这是将整个中丞官署的人架在火堆上。 齐大人以为他会自己想办法,万万没料到一上来是这出。愣了一下,阴着脸道:“官印并没有丢失,在下官这里。” 曦露伸出手,恍若平常,道:“那就还给本官吧。” 齐大人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干笑道:“但是大人如今还不熟悉公务,还是放在下官这里稳妥些。” 曦露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那我去写奏折了。” “大人——” 曦露走了两步,见有两个狗腿子似的官袍拦在了门口。原以为是些文官,会有更高明的手段,倒也没想到还跟流氓地痞似的,拦门。 曦露冷笑一声,瞬间周身杀气滔天,眼中的凌厉仿佛在看尸体一般。 “本侯在战场上杀了数万人,你们觉得能挡住什么?” 官房内的人大惊,两个拦门的小吏一下被曦露身上的气势所撼,有一个甚至跌坐在了地上,满头冷汗,面上除了恐惧再无其他。 “大人——” 曦露正要继续往外走,就听到了齐大人的声音。 齐大人面色涨红,万万没想到曦露会用这样赖皮暴力又直接的手段。 这事若是闹到明面上,自己犯上的罪名就算是定了,若是掰开了,责任完全在自己。这白曦露难道就不怕有损自己的官声,让旁人以为他没有能力,带着整个御史府衙丢脸吗? 曦露本来就没打算将整个御史府衙控制住,只是想借权利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就算御史府衙和自己丢脸又有什么关系,自己靠的是砸到地上都有声音的实绩,是平城几万人的实权,为什么要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见背后没有动静,曦露提步就要往外走,那齐大人见他没有一丝犹豫,只好开口道:“大人稍等——” 曦露转过身来,全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眼神像带着冰碴子的刀一般看着齐大人。 齐大人眼神躲避,底气不足的道:“下官找找。” 几乎每日都用的东西,见他到处翻找,曦露直直的走过去,众人还以为下一秒他就要杀人了。 只见曦露抬脚将桌案踢翻,在众人的震惊惊吓和齐大人的涨红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中,在地上看到了一个滚落的中丞官印。 弯腰将它捡起,嫌弃的吹了吹上头的灰尘,放进了官袋中,不带一丝犹豫的转身往外走。 突然停在门口,曦露背着身子,负手,道:“以后可别说本官不给你们盖官印,不然本官就将办公的桌案搬到御史府衙外的朱雀大街上,一个一个的给你们的官报盖章。” 朱雀大街也是宫外的主要街道,若是搬到大街上办公,皇亲百官,百姓文人,又该怎么看待御史府衙?这事到时候一定会让皇帝知道,这不是将这些阴暗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吗? 听出曦露话中的威胁,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看来以后要谨慎些对待这位白大人了。 齐大人面色涨红,气得如同青蛙一般,胸口上下起伏。 走出了门外,曦露转过身,见官房内一片狼藉,突然不加掩饰的失笑,众人惊讶的看着中丞大人过分妖媚的面容,瞬间惊呆。 “这两个御史竟敢挡本官的道路,须知本官不知是中丞,还是身有爵位,如此胆大犯上,不可轻饶。主簿王宜,着人将他们痛打三十大板,就在院内行刑,有想看的就到院子里看着。” 曦露正想着找立威的工具,总有那些个不自量力的人,想以蝼蚁之力撼动巨树。 王宜呆愣着不敢动,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七品,好不容易才在御史府衙做了个主簿,此刻两边势如水火,自己是哪一边也不敢靠近啊。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若是不去,本官连你一块打板子。” 王宜赶忙道了声罪,一溜烟就去外头找行刑的卫士了。 曦露走到院中银杏树旁边的台阶上,一撩官袍就坐在了台阶上,全然不顾文官威仪仪态。 那两个小吏抬头看了看像是吃了苍蝇的齐大人一眼,见他救不了自己,连忙冲出官房,跪倒在白大人面前,战战兢兢的磕头。 “下官知错了,下官知错了。” “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第223章 怪不得文官讨厌武将,不喜武将为文职。如今军中的那些将领,哪个身上不带着些杀气,这些文官未免也太过脆弱,经年在京中养尊处优,早就混成了酒囊饭袋,岂能不害怕那些武将的杀气。曦露看了只觉得无趣,托着脑袋在树荫下发呆。 两人不断的求饶见,四个行刑的卫士已经带着打板子的工具来了。 抬头看到眼波视线流转的紫袍大人,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曦露抬了抬下巴,道:“就是这两个,以下犯上,冲撞本侯,一人三十大板,打吧。” 四个卫士点了点头,应了,连忙准备好工具,将两个挣扎哭喊的人摁到了板凳上。 曦露从怀里拿出两张银票,捏成团子,扔到了两个小吏的背上。 淡淡的语气好像在聊今日的天气一般,道:“本官刚刚上任,请你们四个喝酒。打的重些,死了本官负责。” 那四个卫士对视一眼,又见院子里明面上除了一个缩到墙角害怕至极的主簿,再没有什么人了,便将银票收了起来。 “多谢大人。” 行了礼,便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的行刑。 文官本就孱弱三十大板已经能去掉半条命了,再重重的打,难道这位白大人真的敢在第一日上任的时候就杀了这两个御史。但是以下犯上,说到哪里都没理。 在暗处观望的众人听着一声声凄惨的嚎叫,心中越发没底。又想起这位白大人是武将出身,又因为军功封了侯爵,心中越发后悔。 曦露视线落到已经没有声音晕过去的两个御史身上,见青色的官袍已经大片的在背部浸染,叹了口气,这些文官也太不抗揍了,不过二十多板子。 曦露慢悠悠的道:“停手吧,着人医治,你们行刑的记录在册,拖下去吧。” “是。” 终于听到院子内安静下来,曦露抬头看了眼太阳的方位,高声道:“王宜——” 王宜又惊又怕,但又不敢不上前。 “大人。” “让飘香楼送五桌子饭菜来,不必节省,多买些就是。在这院子里摆上,今日整个中丞署衙的人,都在这里用膳。”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银票交给王宜,王宜颤颤巍巍的接过,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办差事了。 此时暗处定有不少的耳朵和眼睛,曦露也不在乎,坐在台阶上朗声道:“凡是如今在署内的官吏,等会都给我坐满了,不然我就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的去请你们,你们也知道我武将出身,耐性不好。” 这般明晃晃的威胁,让众官吏忐忑不安,也有想反抗辩驳的,一想到如今院中还有血迹,便也犹豫了。 曦露正托着脑袋昏昏欲睡,想着什么时候得拿到白家的族谱,不知道到在不在白府的旧址中。既然有白无名这样生下魏煜的,说不定还有幸存的人,有了族谱也可以更好的确认身份。 “侯爷?” 曦露睁了睁眼,抬头见是一身朱红色官袍的邹庆,正从署衙门外大步的朝自己走来。 此人正是随自己一同前往贝城的官吏之一,当时作为御史府衙监察贪污的代表到了贝城,主管官吏分配和察查贪污等。 “邹庆。” 见曦露认出了自己,邹庆激动的上去请安。 “下官邹庆参见侯爷,一月不见,侯爷越发神采飞扬了。” 曦露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你升官了?” 邹庆笑了笑,道:“正是,多谢侯爷在奏折中提及我们,托侯爷的福,有了贝城的一点功绩,如今终于换上朱红袍服了。” 曦露淡笑道;“贝城本来就是你们的功劳,不必过谦。你刚回京?” “是,下官三日前刚回京,昨日接到升任的调令。原以为侯爷没有这么快的上任,刚从廷尉府衙门看了一圈。” 邹庆激动的话语一顿,忽然左右看了看空荡的院落,便冷下脸来,又不是第一日在这署衙,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侯爷,您先进去,我去找那些蠢笨如猪的东西。” 曦露淡笑着摆摆手,道:“我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若是再有不听话的,我自会将他调出去,想办法整死他。” 邹庆忽然看到脚下的一点血迹,吓了一跳。又听到曦露的话语,想到了贝城府衙前拖着带血长刀的白衣侯爷,顿时信服,点了点头,老实的站着一边。 暗中的人自然将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没想到一向清高的邹庆会对这位白大人这么热情,难道在贝城这位白大人真的像传言的那边,功绩让邹庆信服了。 又听到曦露要将人调出去,顿时有些忐忑。御史府衙虽然算是个清水衙门,但是却最有官声,站在百官中总是高人一等,在百姓的名声中也算好的,若是突然被新上任的御史中丞调出去,外头还不一定怎么说呢。 况且那白大人还说要整死人,这到时候万一这白大人真的胆大包天弄死自己怎么办? 自有心底清楚,看事明白的。此时也看清了这位武将出身的白大人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但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否则邹庆也不会这般热情。如今是受到了整个署衙的不给面子,才做出这番扬刀立威的行径。 正值王宜带着飘香楼的伙计小厮回到了院中,开始搬桌子摆东西。有几个御史和门下侍郎沉了口气,便走了出来。 佯装惊讶的看着曦露,连忙拱手行礼,道:“下官竟不知道中丞大人来了,实在该死。下官侍御史屏磊,参见白大人。” 身后跟着的几个也连忙告罪。 曦露并不在意,人自保是本能,总会有人认清形势找到正确的方向。 曦露摆了摆手,淡淡道:“去坐吧,等人齐了,用膳。” 见这位白大人果然不在意,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 “是,请大人先上桌。” 回头见自己身后只有几个人,屏磊连忙道:“诸位大人正在官房内忙于公务,还不快去请诸位大人用饭。” 那几个身着青袍的连忙应了去叫府衙内的官吏。 曦露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静静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官吏出来告罪行礼,站在一旁不敢上桌。 看到人到的差不多了,曦露道:“邹庆,去拿人员名册,看看除了外出办公的,还有谁没到。” “是。” 曦露道:“都上桌吧。” “请大人上座。” 曦露起身,随手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动作飒爽,眉眼却因表情越发妩媚。 察觉到几道视线,曦露立刻周身杀气萦绕,才让人不敢直视。想到自己的容貌,曦露微微蹙眉。 曦露坐到主位上,众官吏互相推让一番也就落座了。 邹庆出来看众人落座,拿着册子在曦露耳边耳语一番,曦露心中便有数了。 第224章 果然只有以齐平为首的几个官吏没有来。 曦露随口道:“无妨,不想做御史府衙的官吏的人,我也不在乎,开席吧。” “是。” 曦露看了邹庆一眼,邹庆会意附耳过来。 曦露带着笑意轻声道:“你将我在贝城的功绩以及杀人的具体情况,看到的,听到的,都跟他们说清楚,最好传遍署内。” 邹庆会意一笑,道:“是。” 有现成的东西可以利用,那就发挥到最大功效。 “邹大人,您坐这?” 屏磊让出曦露身边的座位,邹庆微微摇头,道:“我去后面那一桌。” 说着也不给屏磊推让的机会,便到了别的桌上。 主桌上因为有白大人在,吃的都不轻松,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旁的桌吃的也不开心。 众人如今都对这位新上任又雷厉风行的白大人充满了好奇。 邹庆那一桌,身边一位大人知道邹庆与白大人的关系非常,便大着胆子打听,没想到一向高冷的邹庆竟然开始滔滔不绝的说着白大人在贝城的行径。 周围的人也好奇,便竖起耳朵听了起来,连主桌上的屏磊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曦露嘴角带笑,看着邹庆拿着筷子口若悬河,竟比说书的还神采飞扬。轻轻摇了摇头,这邹庆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众人饭也不吃了,都听着邹庆在那儿口若悬河的说书,院中一片寂静。 直到讲到侯爷在贝城,以雷霆之力整治贪官污吏,吴郡尉被一片一片的割肉凌迟,连肠子都跑出来的事后,纷纷一脸惊恐。有几个忍不住呕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不发出声音,余光看着白大人这边,生怕白大人生气。 听到身侧低声轻笑,屏磊顿时感觉脑后发麻,控制着朝白大人看的眼神,浑身僵硬。 邹庆这番话后,想来以后署衙内就能安静一段时间了。不过这些残暴的事情传出去,怕是会惹得人递折子告状,不过也无所谓,要递折子就要经过御史台,自己扣下便是。那些递折子的以为皇帝没有反应,袒护自己,想来也就不会有下文了。 众人心惊胆战的用完了这顿饭,便匆匆散去了。 曦露被邹庆引着,到了主厅内。 等到曦露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邹庆拱手道:“侯爷,我给您说一下署衙内的一些情况和官吏职责......” 曦露摆了摆手道:“以后署衙的事情就交由你处理。” 一边说着,一边从官袋里拿出各种官印,然后放在桌上。 “我无意掺和署衙的事情,来这里也不过是圣旨难违。以后你就拿着这些印章坐在这个主厅当中,帮我盖章处理就是。” “那侯爷您做什么?” “我自然有事要做,你听命就是。” 一同经历了贝城的邹大人早就习惯了曦露的行为方式,知道此时只需听从命令。 曦露并没有想要把控府衙,自己也不过是想借着权利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若是以后扑在这上面,怕是不知道好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 下午正热的时候,第一日上任的白大人早退了。 反正如今在旁人眼里自己不过弱冠,意气风发,行事张狂,不如按他们眼里的自己行事,若是一个劲儿的证明自己,案牍劳形,还亏待自己了。 反正这样的事,除费府衙中的人告状,否则旁人也不会去查岗。 曦露脱下官服,交给前来接自己的山国,又恢复了一身白衣的样子。 “你先回去吧,时候还早,我自己走走。” “是。” 曦露贴这边走到阴凉下。 如今自己在京中被人注视着,要想去白府,怕是不太容易,此时再练轻功,也已经晚了。 找了个墙角处,曦露对着空气,道:“师湛,带着我飞去白府。” 半晌,空气中都没有声音,也没有看到师湛的身影。难道师湛回去复命或者有事? “师贺?” 突然半空中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去给您叫主子,让他抱你去。” 接着听到一阵风声,应该是师湛去找师煌月了。 曦露撇了撇嘴,不就是带着自己去白府吗,有什么好避讳的。 曦露在阴凉地里等着,不一会就看到了师煌月落到了自己的身边。 曦露笑了笑,道:“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怎么这么爱吃醋?” 师煌月垂下眼眸,道:“后面有人跟着你,已经解决了。” 曦露挑了挑眉,还真有人监视。 师煌月又道:“我——” 曦露眼带笑意,道:“你今日看到我穿紫袍的样子了吗,好看吗?” 师煌月点了点头,轻声道:“好看。” 言罢又皱了皱眉,道:“也可以穿锦都侯的官服去府衙。” 曦露自然知道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身着紫袍的样子,又知道自己不屑遮掩,便换了一句话。 曦露眸光一闪,小声道:“你是不是让我穿侯爵袍服给你看?” 师煌月愣了一下,看到曦露眼中的笑意,眼中带着无奈的笑意。 慢慢伸手穿过曦露的腰侧,将曦露揽在怀里,脚下生风,便朝白府旧址而去。 落在白府旧址的院墙内,曦露淡笑道:“回京之后有一个好处,就是相见的人天天都能见到,去静王府叫你一声就是。” 师煌月眼中带着温柔,道:“那我搬到白府去住可好?” 曦露挑了挑眉道:“可以呀,那你住在主院里的耳房好了。” 师煌月立刻顺杆往上爬,道:“那我今晚搬过去可以吗?” 曦露带着笑意看着师煌月颇为真挚的眼睛,一个亲王竟然连小小的耳房都愿意住,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般——带着些温柔的无赖。 “刚刚后面跟着我的是什么人?” 见曦露移开眼神,岔开话,师煌月嘴角微微翘起,道:“陈家的人。” 曦露微微蹙眉,陈家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想在京城除掉自己? 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陈家一直盯梢到底什么意思? 师煌月虽然知道曦露不会害怕,但还是道:“我调了一队暗卫由师湛领着,不要担心。” 曦露点点头,道:“我只是觉得陈智业要耍手段。” 第225章 不过自己如今行事高调,手中又拿着那个重箭,陈家要盯着也是正常。 “陈家最近确实有些动作,但陈智业身边都是些经年老人,安插的人很难到他身边。” 陈家到底是谋划什么? 经年老人? 曦露突然想到那个蔡行。 “我之前提到的蔡行你可还记得?” 师煌月点点头,道:“看过资料了,没有可疑之处,但太过完美。” 曦露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道:“怎么说?” “此人是二十五年前中的进士,之后五年一直京中靠教书育人糊口,但一直没有等到朝中合适他的的职位空缺。后来两年回到老家承继了几块土地,祭扫祖先,其后两年一直在老家。直到陈智业看到了一份他曾写过的文章,便让人给他传信,回到了京中,进入了陈府。” 确实,一切都很合理,时间线也很明确。 可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进士的文章,是怎么到了当时已经进入仕途的陈智业的手中,陈智业当时就在中书令府中做小吏,又不是在国子监当官。 还有,是什么样的文章值得让陈智业把他从老家叫回来。 蔡行在老家又做了些什么?总不会是一直祭扫看书吧。 “还有别的消息吗?” 师煌月帮曦露整理了一下头发,道:“若说陈府之后的事情没有消息,也算正常。但他考中进士之前的事情也查不到任何消息,亲人故友,都找不到,只有几个朋友是他考中进士之后结交到的。” 曦露眼中带上兴味,这人可真有意思,胸有城府,又写了一首好文章。查不到前因后果,仿佛带着一段明明白白的经历在二十多年前突然掉落到京城一般。 “师煌月,你说这人到底是谁啊?” 师煌月轻轻摇头,道:“着人查了当年他一直没能真正入仕的原因。除了没有合适的关系,还与容貌外形有关。” “容貌?” “是,当年退下的小吏原话是:蔡行此人五官不端,形貌阴险,身高低于常人,非文官清流之仪态。” 曦露微微蹙眉,自己见过他几面。他一直躬着身子,身高看着是比自己矮一些,但一直以为那是他待人接物太过恭敬的缘故,并没有多想。他的五官也不算吓人,只是眼睑有些下垂,带着黑眼袋,看着有些阴险的感觉罢了。 这算是什么不能入仕理由?不过是让他一个没有关系的人为旁人让位罢了。 曦露微微叹息,已经二十多年了,估计很难查清了。 这个蔡行,估计还是要从他本身入手,若是能把他从陈府划拉出去最好,若是他真的铁了心跟着陈智业,只能找机会把他杀了,不能让这等胸有城府,看不清深浅的人给陈智业太多助力。 “我们去书房看看吧?” 师煌月的声音将曦露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曦露点点头,跟着师煌月穿过颓败的断壁残垣,走进上次进过的满地是书的书房。 刚一进去,曦露便有些奇怪的看着师煌月,似笑非笑道:“这里是我家,你怎么会这么熟悉?” 见师煌月耳根有些发红,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道:“不会是那次我在这里换衣服的时候你进来偷看了吧?你是不是......” 师煌月抬手轻轻捂住曦露的嘴唇,却挡不住曦露潋滟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无奈的叹了口气,轻声哄道:“没有,看到你脱下外套我就转过身去了。” 曦露拉开师煌月的手,忍着笑意,道:“又没有不让你看,解释什么。” 师煌月一下耳朵全红了,低声道:“曦露。” 曦露连忙住嘴,道:“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师煌月无奈的看着曦露,道:“静王府的那个书房我也看过那个手札......” 所以知道了爹爹和白府的关系,所以好奇之下就到白府转了几圈? 曦露点了点头,道:“一起找吧,外祖父这里的书柜紧挨着房顶,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曦露打量了一圈,正准备跟师煌月分区开始找,就看到师煌月脚尖一点,跃入半空中,从一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曦露看着师煌月用手帕将厚厚的一本书擦干净尘土,然后放到了自己面前。 看着曦露眼中疑惑,师煌月道:“这里书多,我少年时经常来这里读书。” “这里的书——你都看过了?” 师煌月平静的点点头。 曦露扫了一圈宛如书库的书房,心中顿时生出佩服之感。 曦露忽然垂眸浅笑,道:“那改日把这里整理出来,我也要看。” 师煌月浅笑道:“好。” 当天晚上是师煌月还是没有搬进白府,因为曦露没有同意。 曦露看着手中的白氏族谱,脑海中想到了把它拿给自己的师煌月。 师煌月如今还是已故静王的嗣子,占这个静王的名位。怎样才能安全的让他脱离皇室呢? 假死?不行,这样以后他就不能站在阳光下了。 难道要给他按几个罪名?不行,那他以后岂不是要流浪江湖。 到底用什么办法呢?自己如今只是个御史中丞,只不过三品,着实用不了强权。 曦露叹了口气,翻开了手中的白氏族谱。 翻到白承风的那一页,顺着一页一页的往下找。 魏煜的娘亲白无名原名肯定不叫无名,只能用倒推年龄的方法试一试。 三十一年前出生的女子......有两个,一个七岁夭折......还有一个叫白书萝......是白承其的孙女......那就是魏煜就是......外祖父兄弟的孙女的女儿? 那按照辈分应该叫自己什么? 小姨,还是表姨? 这么说自己算是她的长辈? 曦露揉了揉眉心,又想到了魏煜对何新子的执着。前两日何新子来信,倒是愿意抚养魏煜,但是魏煜算是白家人,推给何新子算是怎么回事。 天色还早,曦露便开始一页一页的读起了族谱。 白家祖上还真出很多跳脱的人物。 比如这个,考上功名后竟然突然醒悟,跑到山上当道士去了? 还有原地飞升,多年后在边关病亡被人运回来的? 原以为原地飞升就够离奇的了,竟然还有到宫里自愿成为太监的?忍辱负重多年,就为了偷一个妃子的袜子的? 这都是些什么先祖? 白家的后人竟然还不避讳的记在族谱上?这不更离谱。 曦露带着笑意无语的摇了摇头。 以后自己睡不着完全可以把族谱当小故事看了。 等等——忍辱负重多年当太监? 一个正常的男人怎么会愿意去势当太监? 这里面定然有内情,说不定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但现在这个不要紧,要紧的是,忍辱负重多年,不可能没有目的,也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 须知这世上的事情必然是有因果的,若是不表现出来,那必然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呈现出来。 曦露拧紧眉头,忽然在脑海中抓到了什么。 第226章 是蔡行说的那句话,那句为了自己考虑的话,那句劝自己先不要跟陈家翻脸的话! 当时陈雨悦就在边上,就算是劝自己去陈府,也不会说出这么模糊让人有心人听了会怀疑的话。就算他觉得陈家会信任自己,但没有人会做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除非做的那件事确实是有利于自己的。 结合师煌月说的陈家最近有动静,那前些天蔡行的话就有暗示和一语双关的意味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 是自己想多了吗? 但是按照师煌月的查到的他的生平资料,确实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他考中进士前的资料都找不到,陈智业是怎么会允许他进陈家的? 他——莫不是曾经受过白家的恩惠? 还是受过爹爹的恩惠? 自己要不要再借着陈雨悦接近蔡行? 不行,再吊着陈雨悦,怕是陈智业要成天派杀手来了。再说贸然接近,说不定还会给蔡行带来麻烦。 曦露叹了口气。 “山国。” 过了一会,山国进来。 “侯爷,有什么事吗?” 曦露道:“你暗中去找些方士术士来,要有点本事的,别是江湖骗子——算了,要是看不出破绽的江湖骗子也行。” 山国疑惑道:“侯爷,你找江湖骗子干嘛?” “如今皇帝沉迷修道,你找的隐蔽些,传信给梅尽寒让她在江湖上找找也行,只是一定不能泄露风声。” 在京城最方便的就是借皇帝的权利,只要把皇帝放在迷魂阵中,让他沉迷在修道中晕头转向,那作为上传下达的御史府衙,除了梅石,自己就有更多的权利。 “是,属下明白了。” “对了,梅尽寒动身了吗?” “应该是已经动身了,上次传信来说,已经把平城的各项事务交给了何新子和孙毛了。” 曦露轻轻闭上眼睛,梅尽寒进京之后才是一大难题。 虽说家丞是府官,但是也要出去替自己行走办事的,一旦让人发现她是失踪的梅小姐。不光她会受到非议,自己的麻烦也会接踵而至。远的不说,就说梅石,估计直接就恨上自己了。 不过既然答应了梅尽寒要帮她站在朝堂上,这些早晚都要面对。 “黄老睡了吗?” “还没呢。” “帮我叫黄老来。” “是。” 如今还是要搞清楚,陈家的下一步计划,一味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不一会,黄老敲门走了进来。 “郡主,您找我?” “黄老,你一直生活中在京中,应该对京中那些纨绔了如指掌吧。” “是,虽然静王府从来没有涉及过,但老奴也听说过一些。” 曦露淡笑道:“有劳黄老帮我准备些有趣的东西,能让那些纨绔开心的东西,我要宴请世家才俊,高官公子。” 黄老有些担心的问道:“郡主是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找他们打听些消息罢了,黄老不必担心。” 京中的世家公子们,有少量成器的,但如今表面上的浮华下大部分还是更多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旁的不行,吃喝嫖赌样样在行,连带着各种小道消息,拉帮结派的人脉都一应俱全。 如今陈智业的身边既然安插不进人去,那就只能从外围入手。陈智业看着是没什么弱点,但是难保陈家没有,跟陈家公子们相熟的公子哥们不会没有。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某家的风声,就算是打听出了哪个老爷的姨娘偷了人,也能从哪个姨娘手中胁迫她出卖消息。 “哦,原来是这样,郡主如今在京中做官,确实需要一些消息,那老奴去找找从前的关系。” “黄老——” 曦露对着停下脚步的黄老,道:“黄老,我若是不想自己动手,我完全可以去问师煌月要那些人脉。我之所以问您,让您准备,便是要自己动手。” “是,是老奴僭越了。您跟——” 曦露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问师煌月,便正色道:“我已经决定同师煌月在一起了。至于我的身份,师煌月的嗣子身份,我都会一一解决,您不要担心。” 黄老看了曦露一会,叹了口气,道:“你自己想好就好。” 曦露起身走过去,扶住黄老,道:“您放心,我也是思虑了许久才做的决定,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黄老点了点头,曦露又问道:“黄老,您可知京中的公子哥喜欢什么东西?” 黄老原本有些犹豫,想说这些不是您一个女娃娃该知道的定西,但一抬眼,又看到这个一心报仇查清真相的女娃娃一身白衣,早就走上了自己看不清的非凡之路上,如今能帮上忙,是好事啊。 “就是一些——一些——” 曦露直接开口道:“玩女人?” 黄老有些尴尬的道:“还有一些......游戏,五石散之类的。” 竟然玩的还挺花,看来想打进这些公子哥中间着实不太容易。 “郡主可不要碰触五石散,王爷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不是什么好玩意,您可不要碰啊。” 曦露淡笑道:“黄老放心,我不碰,我心中有数。” “那就好,那就好。” “您一定知道怎么把这些人聚集起来吧?” 黄老眼神游移,像是老学究不得不看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一般,道:“想把那些公子哥哄得上头也不难,只要包一个——包一个青楼,将闻名的花魁都请过去,再做些花样也就是了。从前还给这样的玩乐起了个‘雅号’,叫——” 曦露来了兴味,道:“叫什么?” “叫——” 黄老当着曦露的面实在说不出,面色难看了半天才开口道:“叫‘肉纱绕’。” 肉纱绕?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 曦露还想追问,黄老直接道:“等老奴找到从前的资料直接给郡主拿来吧,老奴告退。” 曦露疑惑的看着黄老落荒而逃的背影,这‘肉纱绕’是什么玩法,黄老怎么跟后头有毒蛇似的。 第227章 曦露穿着官服百无聊赖的坐在署衙内,看着邹庆正坐得端端正正的在自己面前处理本应该自己处理的官报。 叹了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抱臂在门口转了一圈。自从那日在院子里那一出,再加上邹庆传出去的在贝城的所作所为,倒是把那一群人镇住了,如今署衙内风平浪静,众人和睦,只是外头现在连传自己吃人的都有了。 “侯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 曦露微微蹙眉,见是山国跑来了。 “府里出什么事了?” 山国一脸惊恐,道:“小于大人回京了,这会带着于府的人在搬书呢,在院子里,好几箱子呢。” 曦露身子一僵,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不是说只有几本吗,几箱子又是怎么回事。 再说自己已经知道造福百姓的意义了,这样还不行吗? 于此白还想干嘛! 真想把自己培养成什么救世的大英雄不成? 曦露抬腿就又要早退。 身后传来邹庆的幽幽的声音,“侯爷,您又要早退吗?” 曦露回头抱歉的笑了笑,道:“你也听见了,于此白来了,还找到我府里去了,我得回去看看。” 邹庆无奈道:“侯爷,我已经连着三天晚上才回去了......” 曦露笑了笑,以后估计这会成为常态的。 “能者多劳,本侯信任你。若是你今日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放着就是了。” 听着曦露脱口而出的套话,邹庆的脸色更青了,渐渐的也认清了自己沦落为苦力的事实。 曦露回到白府门口,忽然停住,道:“不对,我应该躲着些,你回去,就说我勤于公务,已经在御史府衙住下了,让他到御史府衙去找我。” 言罢转身跑路。 “侯爷,你这是要去哪?” 曦露背着身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过身,不耐烦的看着站在府门台阶上的于此白。 于此白见到曦露一身紫袍,衬得越发妖媚,眼中惊讶了一瞬。 “于大人没事就走吧,白府不欢迎你。” 于此白脸色丝毫没有变化,走了过来,道:“侯爷,书都给你拿来了,你先看着,过两日我再来考校你。” 言罢自顾自的就走了。 曦露看着他嚣张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的带着怒气吹了口气,吹了吹额上的碎发。 “侯爷,院子里的书放哪啊?” 曦露回过头假笑着看着山国,道:“我怎么知道。” 看来以后要躲着他了,要不等过两天他来的时候去师煌月那躲几天? 几日后,曦露红玉楼下站定,楼里妈妈红玉立刻迎了上来。 “吆,这就是侯爷吧,您终于来了,山将军都跟咱们啊说清楚了,您请进吧。” 曦露扶了扶额头,余光看到一旁的山国满脸通红的局促的跟在自己身后。 黄老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自己什么事‘肉纱绕’,只是把此事交给了山国去办。 曦露一半心中好奇,一半紧张的进了红玉楼。 此时还是白天,偶有一两个早起的姑娘看到一个俊美异常的公子到了楼里,又碍于红玉妈妈的威慑,只能在角落里偷看。 这可是红玉妈妈连着交代了好几天的贵客,要是冲撞了,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处罚呢。 “侯爷,您请坐,这是上好的茶,专门啊去外地买来的,就为了侯爷能喝上一口。” 曦露看着被举到嘴边的茶,用手接过,道:“今日我要宴请,都准备好了吗?” “是是是,都准备好了,今儿下午开始,京城红街大半的楼里的花魁支柱啊,都会游着街到我们楼里来,您放心吧。” 曦露点点头,道:“小宴都准备好了吗?” 红玉拿着手帕捂嘴娇羞的一笑,看了看曦露背后的山国,又看向曦露,笑着拍了曦露一下,道:“侯爷可真会玩。” 曦露表情一下僵住,僵硬的回头看向山国,你到底跟这个红玉妈妈说了什么?她怎么这副表情。 山国表示很无辜,他只是按照黄老的交代来布置的,只不过是扫了一眼黄老交给自己的那张纸一眼,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曦露叹了口气,扯起嘴角笑了笑,道:“既然都准备好了,我傍晚再来。” “哎,侯爷别急着走啊,虽说现在还是白日,但也有早起的姑娘,奴婢啊,先去给您找个好看的怎么样?绝对比您还好看呢。” 曦露扯了扯嘴角,僵硬的笑了笑,道:“我傍晚再来,山国你在这盯着。” “别呀,侯爷,带我走吧,侯爷,你别扔下我呀。” 无视身后山国的叫喊声,曦露快步走出了红玉楼。 前两日开始布置的时候,就已经放出风去了。传了有显贵两日后要邀请红街的众多花魁到红玉楼一聚,听说还有许多花样和玩意儿。只有跟这个显贵相识的人才能在当天进去,关键是谁也不知道这位贵人是谁。京中的公子哥圈子里传的越来越迅猛,如今京中谁都知道两日后红玉楼有个活色生香的纨绔聚会了。 曦露快速的离开了红玉楼,回到府内的书房,叹了口气。 “郡主,您回来了。” 看到黄老在门口敲门,曦露点点头,道:“黄老,进来吧。” “郡主,您今晚非要去啊,不能让山国代替您吗?” 曦露淡笑道:“黄老,今晚上到底有什么花样啊,不会是以前爹爹玩过的吧?” 黄老立刻急了,道:“郡主不要胡说,王爷一直在军中,回京后就一直在养病,万不是那种脏的臭的,郡主莫要误会王爷。” 曦露淡淡道:“那黄老告诉我今晚到底有什么,我总不能没有丝毫准备吧?” 黄老立刻意识到曦露是在激他,叹了口气,道:“郡主——郡主怎么不去问山国——” 山国从两天前开始就一副我不干净了的样子,看到自己就害怕的躲开,自己哪里还敢问他? “罢了,黄老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我晚上自己体会就是了。” 第228章 傍晚 曦露难得换了一身太师青色的衣服,看着越发俊逸,行动间风流异常,眉眼间的既妩媚又禁欲。 难得的坐在马车中,从红玉楼进了楼里,刚下车就看到众多楼里的姑娘正呆呆地的看着自己。 曦露对着众姑娘淡淡的笑了笑,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的负手走进了楼里。 红玉妈妈正紧张的布置和安排,一回头看到一身太师青广袖暗纹的曦露,忍不住盯着看。 “侯爷啊,老奴这么些年也算是见过真正的国色天香了,着实没见过您这么——这么不似人间的绝色啊。” “放肆,竟敢诋毁侯爷。” 那妈妈看着曦露好说话,言语间便有些随意了,此刻听到山国的怒喝,连忙行礼告罪。 “无妨,那些花魁开始了吗?” “您放心,都出门了,先绕着东城的街游一圈,就进楼里,保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曦露点点头,今日就是要将这些个世家纨绔,高官子弟,自愿进这红楼的人,都沉溺在这酒池肉林之中,将嘴里知道的都吐出来。 “侯爷,您先到雅间等着吗,我叫楼里的彩梅去陪着您?” 曦露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在雅间等着,等开门的时候叫我。” “是是是,您先去休息。” 曦露被人引着到了楼上的雅间,随手摸到桌上有个锦袋,打开一看,是几个纸张叠起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国脸色一红,道:“五石散,黄老的纸上说,是——助兴用的。” 曦露扔在桌上,用茶水冲了冲手,道:“你要是看不惯就先走,今晚我自己在这就行。” “那不行,要是侯爷吃了亏怎么办?” 曦露抬起眼眸无语的看着他,道:“我如今在别人眼中是男子,能吃什么亏?” 山国小声嘀咕道:“侯爷——侯爷这样貌,是不是男的都要吃亏。” 看到曦露的脸变黑,山国立马摆手道:“不是,不是,属下还是在这陪着侯爷。” 曦露翻了个白眼,听到有敲门的声音,抬眸一看,是一个全身只着红纱,若隐若现,曼妙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面上同样带着一层薄纱,眼波流转间又垂下眸子,红纱下的肌肤衬得越发夺目,行动间若隐若现,走到桌子前,微微行礼,似能看到些什么。 “侯爷,妾身今日便穿着这身登台献舞,您看可以吗?” 山国早就将眼睛抬到了天上,假装是个木柱子。 曦露挑了挑眉,已经拒绝过老鸨了,没想到还有人来自荐枕席。 曦露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女子身上,打量着这身欲盖弥彰若隐若现的红色纱衣,暗道这女子真是好品味。 这一身显得既艳且媚,明面什么都能看到,但该挡着的也都挡住了,若是男子看了必定抓心挠肝。更不用说行动间还能看到一丝旁的东西。 那女子有些痴怨的看了曦露一眼,心中却是暗喜,这般出色的人物,长相又如同天神一般,关键是还是显贵,若是能—— 女子渐渐的被曦露盯得有些耐不住了,轻声的娇媚开口,道:“侯爷,还不准奴家起身吗?奴家腰都酸了。” 说着那腰微微的扭了一下,越发显得妖娆异常。 曦露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今天晚上稳了,就冲着这个姑娘这幅样子,绝对能将把那些公子哥勾魂夺命。 女子看着曦露嘴角的浅笑越发热情,自顾自的起身袅袅婷婷的向曦露走来。 曦露有些给她嘱咐一下今晚要注意哪些事情,道:“山国,你先出去吧。” 山国惊恐的看着曦露,犹豫了一会,一步一回头的,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离开了房门,关上房门后明显的听到门外重重的一声叹息。 女子有些讨厌那看着像是护卫的不识趣,看到曦露的风流俊逸又顿时心花怒放。 “侯爷——” 曦露正要开口,就看到一道黑影将这女子一下打晕,然后扛着消失在原地。 曦露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连反应都来不及,我今晚套消息的工具就这么不见了? 正要站起身来追,就看到一个身着月白色身影正在一旁负手,冷冷的看着自己。 不用问也知道那女子被谁抓走了。 曦露突然有些心虚,突然有种逛青楼被家里正室抓住的感觉,咽了咽口水。 又想到这是因为想从那些纨绔中套到有用的消息,顺便拉拢他们,以后帮自己的忙,毕竟人的信息流动量是最大的,尤其是处在高位又无所事事的那些纨绔。 想到这里,曦露的腰杆子又硬了些,清了清嗓子,道:“你听我解释,我是想知道陈家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些纨绔肯定知道些什么,只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抽丝剥茧,找到有用的,就能像拼图一般凑出些什么。” 一股脑的说完自己的想法,曦露看着一直面无表情又眼带寒光的师煌月越来越心虚没底。 好像没看到过他这般看着自己过,曦露想喝口茶掩饰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又怕这里的茶杯不干净,端起来又放下。 见师煌月还是没有反应,负手盯着自己,曦露浑身不自在,继续道:“我——我是女子,她们也是女子,不打紧啊。” “再说,你不是也查不到陈家到底在耍什么花样吗,我这样也是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曦露无奈的咬了咬嘴唇,道:“师煌月,你不要——”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月白色的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带着一片阴影,双手将曦露抱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曦露赶忙抓住师煌月的衣领稳住身形,看着师煌月从未见过的冷静表情,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像是要将自己吞吃入腹一般。 心中顿时有些慌乱,呼吸也不稳起来,曦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下一秒就被狠狠地稳住了嘴唇。 曦露感觉下颚都有些发痛了,重重的扯了扯师煌月的衣服,向后不断的仰头,终于接触到了新鲜空气。 曦露低下头张着嘴不断的呼吸,刚刚一瞬间的恐惧,像是在深海被剥夺了呼吸,又被未知的东西盯住了一般。 不敢抬头去看师煌月,怕自己眼中的水汽和带着血丝的嘴唇让他看到,鬼知道师煌月还会不会发疯。 略微思索了一下,抬起胳膊轻轻抱住了师煌月,头轻轻的抵在他的肩膀上,假装有些委屈的轻轻抽泣了一下。 耳边便听到了师煌月无奈的叹息,师煌月伸出手在曦露的背上轻轻的拍着,有声音沙哑的在曦露耳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肉纱绕’是什么?” 第229章 曦露轻轻摇头,师煌月吻了一下曦露的耳朵,轻声道:“就是将女子以肉为纱,罩在男子身上......” 后面的话越听心跳越快,玩法越听脸色越来越红。 这还是二十年前的花样?还是前辈玩得花呀,若是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等——玩法。 等师煌月慢慢的住口,曦露看到师煌月的耳朵也红的滴血,感觉师煌月要直起身来,曦露连忙拉住他,将脸埋在他肩膀上,掩藏着自己红透了的脸。 半晌,终于感觉脸不发烫了。 “侯爷——都准备好了,您和彩梅快出来吧,楼下有几个公子已经到了,正追问是哪位贵人这么大手笔呢?” 曦露慢慢放开师煌月,低着头不敢看,听到门外红玉妈妈的声音,越发尴尬。 “侯爷——” 曦露抬头看着师煌月深邃的眼睛,抬起手捂住师煌月的眼睛,轻声道:“我就是想套些消息,肯定要引起那些纨绔的好奇,比他们更——才能让他们觉得我也是一样的,才能打进他们的圈子。你别这样看着我。” 师煌月静静的被曦露捂着眼睛,曦露看着他带着一丝艳色的嘴唇,忍不住凑上去用唇瓣蹭了蹭,用舌尖舔了舔。 突然自己捂着师煌月的眼睛的手臂被死死抓住,曦露立刻跳下桌子,用力一甩,跑到了房间门口,打开了房门。 红玉妈妈见曦露面色发红,气血涌动,打趣道:“侯爷——您起来了?” 说着又往里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道:“彩梅呢,您看她今日还下去表演吗?” 曦露眼神飘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冷声道:“她一会就下去,我这就来。” “是,您和彩梅慢慢来,不着急。” 听着红玉妈妈暧昧的语气,曦露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把房门重重的关上。 回头垂着眸子,屋中的气氛粘稠的好像无法呼吸一般,曦露低声道:“我——你让暗卫把红玉放到下面去吧。” 听到没有声音,曦露抬眸看师煌月冷冰冰的脸色,慢慢靠近,扯着他的袖子拉了拉,道:“等会你陪着还不行吗?我保证就在一旁,连看都不看,我就是听听消息。” 师煌月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曦露的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曦露一听就知道他妥协了,心中一喜,抬起头看到师煌月深邃的眼睛,道:“那我下去了?” “等等。” 师煌月拉住曦露,道:“等会半场——下面开始后,你出来,我让人易容,代你下去。” 曦露顺从的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站在门外,曦露松了口气,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师煌月,好像真的要—— 曦露慢慢走下楼梯,看到楼下大堂中几个屏风后已经来了五六个公子,三三两两的坐着。 有公子哥一眼就认出了锦都侯,着实是因为曦露的容貌太过有标识性,此时又是一身风流飘逸,着实让人很难忽视。 “这不是侯爷吗,今儿你也来了?” 曦露侧身一笑,道:“今儿是我做东。” 刚来的几个公子哥一听顿时被吸引了过来。 “什么,今儿是侯爷做东?” “那前两日说的有贵人要在这里开宴会,原来是侯爷?” 曦露轻轻点头,几个公子哥顿时上来将曦露围住。 “侯爷,真的假的?” “就是,你不是——跟陈家那个——” 身旁的人立刻在底下踢了一脚,那人立马住嘴。 “别听他胡说,侯爷,来来来,坐这,坐这。” “这哪行啊,跟我们坐这,以前还真不知道侯爷也是咱们此道中人啊?”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 曦露笑了笑,道:“将两边的屏风都撤了吧,大家一起坐,今儿晚上还有更好玩的。” 立刻就有龟奴上来将屏风撤下,越来越多的纨绔越来越兴奋。 “真的假的,咱们可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侯爷可别耍假把式。” “你闭嘴吧,侯爷这般风流人物怎么可能不是玩。” 曦露听着他们笑闹,随意坐到了一处,身子一歪,懒懒的靠在了软枕上。众人看着这副风流俊逸的模样,目光根本移不开。 曦露冷冷的目光瞟过去,几个纨绔才移开视线。 突然听到一声既娇且媚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了下来。 “侯爷——” 曦露看到刚刚一身红纱的彩梅带着娇嗔走了下来。众纨绔的目光都集中在彩梅身上,曦露耳朵灵敏的听到有人在咽口水,嘴角翘起。 “刚刚妾身怎么昏过去了?” 众纨绔都竖着耳朵,盯着若隐若现的红纱。有个齐家的纨绔扯了扯衣领,不耐烦道:“怎么没有姑娘,那些花魁什么时候到啊?” 曦露伸手捏住彩梅身上的红纱,在指尖摩挲,像是在好奇这是什么布料。 红玉妈妈连忙笑着道:“这可得问问侯爷了,今儿啊,是侯爷做东。” 那齐家纨绔也不管什么政敌礼教了,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道:“侯爷,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玩啊?” 曦露嘴角翘起,看了一眼红玉妈妈,红玉立刻会意,让人将锦袋子一个桌上放了一个。 众人都是老手,稍微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兴奋的笑道;“看来今晚肯定不会失望了,先多谢侯爷了。” “嘿嘿,是啊,多谢侯爷了。” 听到众纨绔的道谢,曦露拿起酒杯举高,立刻众人就跟着举杯。 曦露痞笑道:“不过是玩乐罢了,大家尽兴。” 言罢拿着酒杯将酒灌进来彩梅的口中,众人起哄笑闹着,媚眼如丝的红纱几乎软倒在曦露身上。 “哎吆,花魁们来了——” 众纨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门口。 曦露无心门口渐渐进来的花团锦簇,正要起身,就被彩梅拉住,曦露微微一笑,在彩梅耳边说了几句,彩梅不情不愿的起身,扭着腰走到了齐公子身边。 曦露快速的走出大堂,将外袍脱下,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人,脸上跟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将自己的外袍扔给了他。 那人恭敬的行了礼,披上外袍就往大堂内走去。 曦露余光看到师煌月看着自己,心虚的移开视线。 师煌月走过来拉住曦露的手,道:“走吧,去二楼,等消息上来。” 曦露点点头,跟着上了二楼。在角落的一处房间内,安心的等着消息。 听到外头越来越高亢的气氛,曦露心中忍不住的好奇,下面现在到底是什么酒池肉林的场面? 第230章 “好奇?” 听到师煌月阴森的声音戳破自己的心思,曦露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太吵了。” 师煌月也不戳破,给她倒了杯茶,又让暗卫拿出些点心摆上。 曦露老老实实的端坐在桌边用茶,刚刚着实是被师煌月吓到了,从未见过他那样的气势,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 看到曦露的拘谨,师煌月淡淡道:“别怕。” 曦露自然知道师煌月不会伤害自己,但刚刚也确实被吓到了,所以现在两人中间的氛围有些尴尬。 不久,下面的声音,二楼的门已经挡不住了,曦露眼睁睁的看着师煌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暗暗祈祷,最好能拿到很多消息,不然今日就亏大了,自己花的可是师贺手中的那几万两。 “师煌月,反正有人在这里盯着,我们出去走走?” 曦露怕他哪天想起来今天这出,真的兽性大发——便想着先调虎离山。 “好。” 见师煌月答应,曦露连忙走过去开门,突然眼前一黑,被师煌月的大手捂住眼睛,连耳朵都被师煌月的另一只手捂住了。 被师煌月带着往外走,曦露才明白过来,这房间外头是栏杆,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楼下大堂的场景。 终于恢复了视线,曦露已经站到了二楼的一处拐角处,看到面前的窗户,曦露挑了挑眉,不会是要从这跳下去吧。 下一秒,果然被师煌月抱住,从窗户飞出去了—— 落到地上,曦露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去吃小馄饨吗?” 师煌月低沉的应了一声。 两人无话的并肩走在街道上,很快就走出了红街。 “若是今日我不来,你是否真的要一直待在下面?” 曦露身子一僵,叹了口气,解释道:“我自然会保护好自己,若是下面真的会发生什么,我应该会让师湛替我,到时候他们用了五石散,又神志飘忽,只要把外袍给师湛,他们也只能认出衣服来。” 只有师湛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暗处的师湛默默地叹了口气。 师煌月总算点了点头,曦露又道:“你安心就是,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师煌月凉凉的看了曦露一眼,曦露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讨好的笑了笑。 师煌月伸手帮曦露整理了头发,眼中带着无奈的温柔。 “以后不可再这般——冲动。” 曦露见师煌月好像消气了,点了点头,拉住师煌月,道:“我们去吃小馄饨吧,我饿了。” “好。” “我要吃十碗。” “好。” 曦露果真吃了十碗馄饨,买馄饨的老奶奶拿着银子,笑道:“小公子胃口可真好。” 曦露笑了笑,老奶奶又道:“长得也俊。” 师煌月淡淡笑了笑,被曦露拉走了。 吃了饭有些发困,但又惦记着红玉楼里的情况。 “我送你回白府,等事情结束了让师湛把消息拿给你可好?” 曦露突然站定,道:“等我为白家雪恨,为爹爹查清真相,我们就成亲吧。” 周遭瞬间变得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住了。 师煌月愣住,渐渐的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 曦露看着师煌月温柔到让人沉溺的表情,心中越发坚定这句话。 从来都是师煌月对自己屈服,顺从,甚至一再突破底线,无所顾忌。自己一直享受着这样的纵容,又沉溺在他悄无声息的爱意中,越发无所顾忌。可是渐渐的自己为了保护自己而游离的态度,也让师煌月变得不安起来,从以前的痕迹中就可以看出。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同他在一起,那成不成亲,都是可以的。如果成亲可以师煌月安心,那多一层牵挂也没什么不可以。 “好。” 曦露垂眸浅笑,看着师煌月眼中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暗处的暗卫不敢在此时打搅主子们,只能心急如焚。 曦露瞥见远处树上的师湛急的抓耳挠腮,看师煌月的表情显然也注意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种时候跑出来,师湛,你等着被师煌月揍吧。 曦露道:“什么事?” 师湛连忙跪下,道:“属下该死,但是陈雨悦应该是听到风声了,带着人到红玉楼附近了,属下该怎么办?” 陈雨悦有什么资格带着人到红玉楼? 此时红玉楼还没有完,若是让陈雨悦搅了,岂不是白费这么些功夫了。 曦露微微蹙眉,道:“让山国去拦住他,剩下的——” 她此时定然不是一个人去,难道让山国带着白府的人去拦吗?白府如今留下的都是普通的护卫小厮,若是陈雨悦带的是什么杀手打手,必然是拦不住的。 她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她是以什么理由? 难道是陈智业猜到组织这个宴会的目的了,才顺水推舟让陈雨悦来搅黄了? ‘自己’此刻在红玉楼里,怎么出面? 在曦露纠结间,师煌月道:“我安排暗卫去拦。” 曦露想到今日那几个纨绔提及自己和陈雨悦时暧昧的表情,拉住师煌月,眯了眯眼睛,道:“你带我到红玉楼外,正好今天彻底跟陈家切断关联。” 见曦露已经做了决定,师煌月应了一声,拦住曦露飞身而去。 听到红玉楼的拐角处,曦露见陈雨悦还没到,松了口气。 躲到师煌月的怀里,将自己的领口扯大,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突然抬头看着师煌月,认真道:“你能帮我弄几个红痕吗?” 见师煌月脸色变黑,曦露赶忙嬉皮笑脸的说是玩笑,伸手在自己的锁骨上用力揉了揉。 将腰间的腰带扯开一半,衣服顿时变得松松垮垮,原本就风流俊逸的身姿,带上了野性和狂乱的美,越发风致张扬。 抬头见师煌月紧紧地盯着自己,曦露赶忙解释道:“我这会儿应该从红玉楼里出来,这样算是保守的了。你看,这里面都是里衣,一点也没漏。” 言罢,见师煌月依旧臭着一张脸,曦露眼神飘忽,看了眼外头街角处的马车,走了出去。 如今已是深夜,红街上本就人来人往,此刻看到一身太师青的曦露,又不见外袍,街上的人纷纷驻足盯着。 美到极致,便是雌雄莫辨的。 曦露看到那些嫖客妓女们的眼神,冷笑一声,周身杀气萦绕,平白的让周围气温下降了几度,有人渐渐感到了害怕,走开了。也有胆子大的想上来搭话,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拿着刀的打手和护卫给冲散,连忙逃开了。 第231章 曦露嘴角带着冷笑看着停住的马车,直到陈雨悦此时定然在缝隙中看着自己。 曦露就这般带着些不耐烦的站在红玉楼的门口,仿佛丝毫没有将几十个打手放在眼里一般,与他们对峙。 渐渐的打手似乎听到到了马车内催促的命令,领头的上来行了礼,道:“侯爷,请您到马车上稍后。” 早就发现他们想冲进去,只不过是碍于自己在这挡着。要是把自己叫到马车上去,不止随了自家小姐的愿,还能冲进去浇灭小姐的怒意。 曦露毫不在意的淡淡道:“我要是不让开呢?” 打手咬了咬牙,道:“那侯爷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曦露嗤笑一声,道:“你莫不是忘了本侯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你们,算个屁?” 打手亦知道这是事情,只是当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和自己主家的面前戳破,着实有些下不了台面。 “侯爷,您确定要动手吗?” 曦露挑了挑眉,这打手还算有点脑子,这是在用陈家威胁自己了。 但曦露今日本就打算与陈家彻底划清关系,又怎么会在意这般可笑的威胁。 曦露冷笑道:“你们要是还敢扫我的兴,我就要动手了。” 那打手也没想到曦露回的这么刚,一时也不敢说什么了。面前这个毕竟是侯爷,跟陈家的事,自己就算是陈家的,也不过是个下人,若是擅自做主,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打手知道小姐此时定然在马车内看着这一切,便求助的看向马车里。 曦露微微侧头,看向马车,哂笑道:“本侯跟你们的主人又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是哪家的狗,竟然敢挡着本侯寻欢作乐?” 突然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陈雨悦双目通红的挣脱丫鬟的拉扯走下了马车。 曦露玩世不恭的笑了笑,道:“原来是陈小姐?”接着回头看了看关闭着的红玉楼的大门,道:“怎么,陈家的公子也在里头?” 陈雨悦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表情哀怨,眼中的控诉好像在看一个十足的负心汉似的。 由于陈雨悦一言不发又过于明显的表情,让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就品出了什么,笑嘻嘻的看着这番闹剧。 见陈雨悦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曦露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若是来找陈公子的,我去里头给你找找,赶紧撤了吧。” 看着曦露松散的衣服,陈雨悦带着哭腔,道:“站住。” 曦露怎么会听她的话,正要往前走,就见打手围了上来。 “怎么,你们敢围攻本侯?” “请侯爷止步。” 曦露恍若未闻,径直往前走,看到打手的手臂拦在了自己的面前。 曦露抬手击中面前的手臂,剩下的打手看了一眼陈雨悦的方向,立刻围攻了过来。 曦露扯住右边的人借力甩到了左边,踢腿后扫踢中了身后冲上来偷袭的人,不过两三下就解决了第一包围圈的人,剩下的打手看着地上的人,又看向陈雨悦的表情,举着刀犹豫。 曦露露出嘲弄的表情,抬手拉了拉落在半臂的衣服,风流中带着张狂,眼中带着寒意与陈雨悦对视。 陈雨悦苦笑道:“侯爷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吗?” 曦露冷笑道:“陈小姐说笑了,本侯和你何时有过恩有过义?本侯从前跟陈小姐见面,可做过一件不合礼仪的事,一句不合适的话?” 这话问得陈雨悦一愣,她顿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魅惑众生,此时风流放荡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厢情愿,人家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更遑论做过什么。 陈雨悦忽然苦笑一声,艰涩的开口道:“侯爷日后还要登高,就不需要陈家的帮助吗?” 提到陈家,曦露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顿时眼中带上深入灵魂的厌恶和愤恨。 陈雨悦被曦露眼中明显的情绪刺伤,心中既疑惑又绝望。 就在场面一度僵住的时候,蔡行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靠近陈雨悦,低声的说了什么。陈雨悦立刻转身就要上马车,突然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曦露,垂下眸子上了马车。 相较于陈雨悦,曦露此时更在意的是蔡行,遂紧紧地盯着他,半点不掩饰自己强烈的视线。 明显看到蔡行看到了曦露的视线,但是又好像忽视一般,跟着上了马车就走了。 紧接着就有红玉楼外头的人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驱散。 正要转身从隐蔽的地方回到师煌月那里去,就看到白府的一个小厮慌忙的找了过来。曦露本来还好奇是什么事,直到看到后面远处骑马而来的于此白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 那小厮也没料到于大人会跟着自己,就直愣愣的来给侯爷通风报信了。 此时见到于大人下马,看了一眼侯爷的脸色,连忙跑开了。 于此白看到曦露衣衫不整的站在红玉楼门前,刚走进就听到了里面突然传出的高亢声音,脸色变得铁青。 曦露挑衅的看了于此白一眼,道:“于大人,也想进去?” 于此白整个人已然愤怒到不知说什么了,瞪大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不是拉着掉到半臂的衣服。 过了半晌,接受了这个现实。于此白冷冰冰的道:“侯爷可知,今日的事情发生之后,侯爷在京中就没有名声了。朝中大人会尽数厌弃于你,陈家将会成为仇敌。” 曦露哂笑,名声哪有实际掌握的东西重要,自己在京中的名声本就毁誉参半,为何还要在乎? 朝中的各位大人本来就看不起武将,更看不起出身低贱之人。于此白这样出身书香门第的清流之家怎么会知道。 就算朝中的各位大人因为里头那些不成器的子侄而怨恨自己,那又怎么样?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过一个帖子,连半个性命都没提过,是哪些不成器的纨绔,自愿入局。那些大人们,告无所告,只能参自己一个私德有亏罢了。可是这些纨绔以后却会以后透露些小消息,没有大用,但编织起来,就是一张全京城世家高官的私事之网。 至于陈家——曦露冷哼了一声,从前低眉顺眼,不就是为了如今有了一点羽翼之后能不再卑躬屈膝,活得肆意一些吗? 第232章 更何况,陈家,早晚会灭了! 曦露一直盯着于此白,眼中带着嘲讽,直到看到于此白自己都感觉哪里不对了。 曦露嘲讽道:“于大人自小出生在清流官宦人家,不要以为去了一趟贝城,便自觉见识过人间疾苦了。这世上,若想造福百姓,拯救世人,须得靠自己动手,假手于人,就算旁人做成了,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在本侯看来,于大人还不如秦备那个还不成熟的孩子。至少他敢于身体力行,就算他日未能成全心中的道义,也愿意承担后果,比某些只愿意做缩头乌龟,不敢承担后果,只敢寄希望于他人的人,强太多了。” 于此白的脸色越来越白,直到看着曦露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离开原地,还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曦露看到阴暗处的师煌月,连忙拉好衣服,走了过去。 拉住师煌月的手臂,道:“走吧,送我回府?” 师煌月淡笑着点点头。 昨夜实在是等得太久了,谁也没想到那些纨绔能一起荒唐这么长时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曦露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走到外室看到师煌月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后,看着一桌子的纸张,每个纸张上都按照人名写满了消息。 曦露揉了揉肩颈,晃晃悠悠的走过去,整个人压在师煌月的背上,凑近了看那些纸张。 “那些公子哥都送回去了?” “有些是各府邸派人来接的,有的是红玉楼送回去的。” 看来今日就有雪花一般的折子到皇帝面前去告状了,那些大臣肯定恨死自己带坏他们的子侄了。他们也不想想,是不是自家的子侄不成器。不过今日还得从这些消息里选出些能给皇帝知道的,安一安皇帝的心,才好讨好皇帝。 曦露抱住师煌月的脖子耷拉着脑袋,道:“什么时候送回去的?” “最后一个是半个时辰前送回去的。” “啧啧,他们真是厉害。” 曦露随口感叹完,忽然看到师煌月僵着不动,连忙起身,坐到他身边,道:“你都整理出来了?有什么发现。” 师煌月凉凉的看了一眼转移话题的曦露,拿起笔在几张纸上勾画。 曦露伸过头去,看到那几张纸上,写道: ‘登奚侯回乡祭祖,带回了个小妾。’ ‘齐家三房的公子最近迷上了种菜。’ ‘周大人最近因为缺钱,在倒卖矿石。’ ‘陈家大房的庶子想抱五皇子的大腿被拒。’ 曦露挠了挠脑袋,感觉要长脑子,但是又长不出来。 “这些有什么用?” 师煌月起身到曦露身后帮她整理头发,道:“刚刚师宏去看过了,齐家公子种的不光是菜,还有草药。周家倒卖的矿石其中混杂着砷矿石。” 曦露向后倒在师煌月的肩膀上,道:“这是要炼丹还是炼药,有砷矿石,难不成是要炼毒?” 师煌月从一旁拿出栀子花玉簪,帮曦露固定马尾。 “应该是炼毒,其他两个还没有去查证。” 曦露手指敲着桌案,道:“但是这些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有关联的是这几条。” “那登奚侯带回来的小妾是什么人?” “这张纸上说,是个会医术的女子,治好了登奚侯多年的顽疾,所以即使祭祖时期,也将她带回去磕了头。” 曦露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顽疾?让登奚侯这么激动。 见师煌月看着自己,就知道他猜到了自己在笑什么,立马正色,道:“这么说,炼毒的材料有了,人也有了,那被害者是谁,五皇子吗?” 师煌月侧头看着曦露的头发整理好了,坐回原位,道:“不会,五皇子其人,表面懦弱,在淑妃的股掌之间,实则阴狠狡诈。” 曦露忽然道:“进京这么久,好像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些皇子参与朝政呢?” “皇帝很少上朝,实则暗中全然把控在自己手里,皇子想要触碰,也怕犯了忌讳,招惹皇帝猜疑。再者——皇帝子嗣不多,要么像五皇子这样,学着皇帝潜心修道,要么像大皇子一样,当个富贵闲人。” 曦露道:“那会给谁投毒?这些个形成一条线,但是跟陈家都没有关系啊,唯一一个跟陈家有关的,便是那个淑妃生的五皇子。” “周家跟陈家有姻亲关系。” “这不能说明什么,各个世家几乎都有姻亲关系。” 曦露陷入沉思,这些也都只是猜测罢了,如今的线索像一根断了线的珍珠,有些连着,有些掉在地上。 “那个登奚侯的小妾呢?” “今日我会让师宏去查。” 曦露点点头,道:“有什么是可以让皇帝知道的世家的事情?” “齐家杀了人,还分尸埋在了郊外。” 曦露瞪大眼睛,看着师煌月平静的说出这样死罪,眨了几下眼睛,道:“你有证据吗?” “不需要,派人去搜就可以找到。但是郊外的那块空地,属于陈家的庄子,想要搜,不容易。” 齐家杀人分尸,埋在了陈家的庄子里? 陈家知道吗? 不过此事不需要查证,如今皇帝迫切需要的,只是世家的破绽而已。 如今京中领头的也就第一梯队的陈家,和第二梯队的徐家了。剩下的,并不敢真的与皇权较量。 虽然将几个世家赶回了老家,但他们的余威犹在,落实割据一方,定会造成混乱,所以皇帝在着急了。 而各大世家,也看到了皇帝的决心,这么久却没有动作。陈家不会只有北原这一条路,炼毒难道真的是陈家的动作? 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自己屠戮了陆家,陈家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难道那位躲起来的陆大人真的灭有报信,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曦露心中有些不安。 忽然想到各府的纨绔,曦露笑了笑道:“我得去御史府衙了,想必今日的折子必然如雪花一般飞来。” 师煌月点点头,道:“不要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曦露点点头,拿着官服出了门。 第233章 拿着给邹庆捎的包子,想着犒劳一下他,总让他加班,着实不好意思。 没想到刚进府衙,就看到来来往往的御史、监察使以及各府来送奏折的主簿长史等人,纷纷对自己侧目。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曦露走进署衙,到了正厅,将包子放在邹庆的书案上。 “侯爷——” 回头看到邹庆黑着两个眼圈,脸色有些难看。 “你这是怎么了,病了?” 邹庆艰难的犹豫的开口道:“侯爷,你昨天真的去聚众淫乱了吗?” 曦露一口茶喷到了邹庆的脸上,拧着眉头,道:“什么玩意?” 邹庆松了一口气,道:“下官就知道,侯爷为民除害,是多么正直的人,怎么会行那等荒唐之事。若是您真的做了那等毁灭人伦的事情,下官死不瞑目,您在下官心中高风亮节的形象就......” 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曦露眼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道:“外头都在说什么?” 邹庆伸出头左右看了看,关上正厅的门。 “外头都说昨夜侯爷带着各大世家高官的纨绔,找了——找了半个京城的——的妓女,在红玉楼聚众淫乱了一夜,还用了违禁药品,还——还有许多——” 看着邹庆一个老实正直高冷的清流,被逼得满脸通红又局促的模样,实在不忍心。 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 邹庆又一脸期待的看着曦露,道:“那您昨晚上不在红玉楼吧?” 昨天‘我’应该是在红玉楼的—— 曦露扯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道:“我昨日确实和几位好友在红街,不过是在雅间中谈诗论赋。” 邹庆立刻点头,道:“常有文人雅士到那些文雅些的楼里去做学问,这也是正常。” 曦露眼角一抽,贝城的滤镜这么厚吗? 曦露拍了拍邹庆的肩膀,道:“你——好好干,日后御史中丞的位置就是你的。” “下官不敢。” 曦露有些于心不忍的往外走,正好看到王宜抱着两摞的奏折。 “这些都是今天的?” 王宜侧过脑袋,道:“正是,白大人。各府刚刚送来的。” 曦露随手拿了一本,展开一看,果然,是参自己的,想来剩下的这些应该也都是。 曦露接过两摞奏折,道:“给我吧,我正好要进宫。” “是,有劳大人了。” 曦露抱着两摞奏折进了宫,一路上引得众人瞩目。 “吆,这不是侯爷吗,今日您怎么亲自送来了,这么多也没带个人?” 曦露侧着头,淡笑道:“福公公早啊。” “侯爷,您早,老奴这就去给您通禀。” 曦露应了一声,站在门外等候。 过了一会,曦露将奏折抱了进去,跟着福禄全的指引,放到了西边的偏殿中。 “侯爷,皇上在东殿,您请吧。” 曦露走到正阳殿的帐幔前,就不肯再进去,隔着帐幔行礼问安。 “听说你昨夜做了些事啊?” 曦露一听果然皇帝知道了,曦露低着头,道:“微臣不敢,各府大人的奏折微臣已经给您放到西殿了。” 皇帝过了一会才道:“你这般年少轻狂,就不怕众臣将你赶下去?” 曦露恭敬道:“微臣只有皇上能赶下去,旁的各位大人,微臣并不在意。” “若是朕要治你一个德行有亏之罪呢?” 这是在让自己展示价值了。 “皇上不想知道微臣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放肆。” “微臣不敢。” 过了一会,帐幔内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那你是因为什么啊?” “微臣打听到齐家手中有命案。” “什么命案?” 曦露低着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道:“起来吧。” “是,微臣谢皇上。” 曦露起身低头站在一侧。 “可有实证?” “还没有,但是有命案是一定的。” “是些小毛贼吗?” 曦露听出皇帝的意思,皇帝是怕不过是些可以随意遮掩的不重要的命案,所以才这样问,难保没有将此事做实或者按到足以绊倒齐家的家主活着嫡系头上的意思。 “应当不是,微臣明白,这就去调查清楚。” 皇帝过了一会,道:“你心中有数就好,此时要尽快查清,去吧。” “是,微臣领命,微臣告退。” 曦露低着头慢慢退出正阳殿。 曦露早退后,一进府就看到梅尽寒站在几个书箱子面前翻书。 “你这么快就到了?” 梅尽寒抬头看到曦露一身紫色官袍,放下手中的书打趣道:“几天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媚了?” 曦露翻了个白眼,道:“你这么着急赶路干嘛,我还以为你会过几天才到。” 梅尽寒眼中闪过兴奋,道:“心之所至,愿之所致,定然要夙夜赶路。” 曦露垂眸浅笑,梅尽寒的野心当真是半点也不掩藏。 “你这些书是怎么回事?都是些经国治世之道,怎么不要了?” 曦露淡淡道:“都是鸿胪寺于大人的书,正准备还回去。” 梅尽寒似是从山国那里听到了风声,笑了笑道:“你这般杀气冲天又混账的人物,难得还有人把你当成璞玉。” 曦露看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的嘲讽,道:“正式的文书已经下来,以后你就是锦都侯府的家丞了,住前院,你自己随便挑一间就行。” 梅尽寒认真的问道:“我真的可以住在前院?” 各府府邸,家人女眷都住在后院,后院和前院之间还有专门的门锁,两道门还有小厮和仆妇。像是梅尽寒这般大家闺秀,除非仗着父亲的宠爱,否则定然是几乎没进过前院的。 曦露淡笑道:“你不要激动的太早,你如今进了京,定然是要为我行走办事的,出了府门,你顶着的是锦都侯属官的名号。你既然决意以女子身份进入仕途,就要做好被人非议、误解、辱骂的准备,更要做好面对梅家的准备。之后,定然会有人上奏折参我,你也要准备好同我一起面对百官的压力,因为你现在要走的,是一条百年未有之路。” 第234章 梅尽寒压着内心的激动点点头,正色道:“你放心,我来的路上,已然想明白了。此行回京,除非死,否则没有什么能将我从这条路上赶下来。” 曦露淡笑道:“你做好准备就好,还有个事你要注意一下,我跟陈家闹掰了,那个陈家的小姐不知道若是看到我身边有女子,不知道会不会发疯,你可小心些,免得被刺杀了。” 梅尽寒嫌弃的撇了撇嘴,忽然想到什么,又有些心虚的道:“你放心,我不会被杀的。” 曦露眯了眯眼,看梅尽寒的表情就知道有猫腻,但是见她遮掩,也就没有过问。 “今日你辛苦了,先去整理行李早些休息吧。” 突然梅尽寒上下打量了一下曦露,道:“听说你昨晚红玉楼很——销魂?” 曦露无奈的扶额,“你刚来怎么就听说了?” 梅尽寒捂着嘴笑道:“我一进城就听到有人说,让人打听打听不就清楚了。” 曦露看着梅尽寒幸灾乐祸的样子,挑了挑眉,道:“如今你也是锦都侯府的人,我的名声不好,估计过两天就传到你身上了。” 梅尽寒顿时一僵,想到了那些人肯定会说自己是因为跟锦都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能当这个属官,但又想到就算没有这些谣言,难听的话也不会减少,便放平的心态。 “管那些长舌妇作甚,有朝一日,登堂进殿,成王败寇,自然不会再有不顺耳的东西。”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我去书房了,你自己收拾吧。” 进了书房,正好看到黄老在门口等着。 “黄老,进来说吧。” “是,郡主。” 坐在书案后,曦露道:“将梅尽寒安排在前院,一切都要照顾到,她身体不好,府里的药要一应备齐。” “是,只是,郡主,这位梅姑娘真的要做府里的家丞吗?若是外头知道了——” 曦露摆摆手,道:“黄老不必担心,此事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就定下的,无须多说。她自己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我也不惧风雨。” “是,郡主心里有数就好。” 自己女扮男装,是为了更快的走到最高的,掌握最高的权利,能尽快尽早的为白家雪恨,查明真相。即使先要适应当权者制定的规则也不要紧,只要有一日能以上克下,大刀阔斧,就可以随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下听令。 自己没有梅尽寒轻松,也没有她一身无牵无挂的身世。所以她无论等多久,都愿意光明正大的以女子身份走上朝堂,不愿隐瞒,在达成自己造福社稷的夙愿的同时,也也愿意为天下的女子正名,做表率。 “还有保护梅尽寒而来的萧雷和萧念都是勠力军的后代,也安排在前院就是。” 黄老顿时脸上有些激动,道:“怪不得刚刚看那两个年轻人精神非常,原来是勠力军的后代。” 曦露点点头,道:“以后明面上对外的事就交给梅尽寒,萧雷和萧念来做。” “是。” “山国——” “那老奴先退下了。” 曦露点点头,不一会山国便来了。 “道士术士找的怎么样了?” 山国有些犹豫道:“找是找到了,但是那江湖术士住在燕回镇的一处山洞里,剑光营的人怎么请,他都不肯出来。”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有坚持,要么就是在待价而沽,想要更好的价格。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好办,要是真的死心在山洞里修炼,那怎么请都没办法,除非某天他说缘分到了或者天降旨意。要是待价而沽的,更不能一再让步,否则便会被他拿捏住,日后是要献给皇帝的,难不成到时候还被他反咬一口不成。 曦露略微沉思,道:“还是得我亲自去看看,倒是是什么东西。去帮我把梅尽寒和萧雷萧念叫来。” “是。” “我还没收拾呢,你催命呢。” 曦露放下笔,见梅尽寒一脸不耐烦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萧雷萧念二人。 “我写了份折子,你帮我交到御史府衙去吧。” 梅尽寒神情一紧,蹙眉道:“今天?” 曦露点点头,道:“我明日要去寻访道士,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自己去问山国。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见梅尽寒眼中终究是带着不安,曦露淡淡道:“明日我走后,你必然会面临狂风暴雨,等会去御史府衙可能会撞见谁,你心里也有数,我会让萧雷跟着保护你,我带萧念走。山国一直待在京中,熟悉事务,也留给你。我来回大概需要三天,你只要撑过这三天就好。当然——你要是现在打退堂鼓,也可以。” 梅尽寒听出曦露对自己的不放心和周密的安排,也听出了她的激将法,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你只管放心去就是,我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处理不了,你早就把我踹了。” 曦露浅笑,微微摇头,道:“萧雷萧念都听到了吗?” “是,小王爷。” 曦露微微蹙眉,道:“如今在京中,不比在勠力军或者平城,你们就叫我侯爷或者大人,万不可因称呼惹出事端。” “是,我们明白了。” 曦露点点头,将折子交给梅尽寒,道:“我上了奏折,说要到京外办公,你准备好了,就去御史府衙吧。” 梅尽寒双手接过奏折,双手用力抓紧,眼睛盯着。 曦露微微叹息,道:“都各自去准备吧。” 下午,正是天最热的时候,树上的蝉鸣声让人心烦意乱。 梅尽寒换了一身青色的的官服,梳着女子发型,从马车上走下来。 站在御史府衙前,梅尽寒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颤抖,双脚冰凉,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在官服中越发看着瘦小。 但,眼中坚毅,面色如常,双手拿着奏折放在身前,眼睛紧紧地盯着御史府衙的门匾。 梅尽寒一个女子,竟身着官服,很快引来了府内外众多人的注意,都好奇的看着她。 萧雷最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凶狠的四周环视一群,便有胆小的快速通过,剩下的也收敛了视线。 梅尽寒仪态端正,行动间尽显文人风骨,走到衙门大门前正要进去。 “姑娘,您找谁啊,我帮您通禀。” 梅尽寒沉了口气,声音平稳,面色肃然,道:“我乃锦都侯侯府家丞,来送奏本,不须通传。” 第235章 门卫一愣,呆呆地看了一眼梅尽寒身上的浅青色官服,是九品没错官服也不像是假的,但是面前的明明是个女子,哪有女子为官的? 门卫见她一身肃然,气势非凡,不像是戏耍,身后又跟着个护卫模样,看着很是不好惹的女子,一下也拿不准主意。 挠了挠头,道:“那姑娘稍等一会,我去问问大人?” 梅尽寒瞥了门卫一眼,点点头,自己毕竟是没有先例的事,不需为难一个门房。 “梅姑娘,还等什么,你光明正大的进去就是了,有人敢拦你,我就揍他。” 梅尽寒目不斜视,身姿笔直,双手拿着奏折,面对所有人打量窥视的视线。 “此时,要唤我的官称。” “忘了,以后叫你梅大人。” 听到这一声梅大人,梅尽寒眼中带着收敛不住的激动,垂下眸子。撩起衣摆,走进府衙,站在一旁等候。 来来往往的官吏卫士,见她身姿挺拔,如同竹子一般,身上的文人风骨和行动间的教养礼仪不似普通人家,倒是比一般的大官更像文官清流。明明不过是身着九品的官袍,身上已经有了文人官气。 心中有些不信的胡御史跟着门房有些不耐烦的往府衙门口走,今日因为锦都侯的事,府衙内到处都是折子,正忙得晕头转向。听了门卫的话,心中忍不住责怪,怎么可能有女子为官,还要递奏折呢? 胡御史提着衣摆呆愣在府衙门口不远处,揉了揉眼睛,慢慢走过去,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确实是女子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梅尽寒一手拿着奏折,双手拱手,行了个官场礼节。 “下官锦都侯府家丞参见大人,此行是来送奏折的。” 胡御史听完这句话像是没听到一般,被身后的小吏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听到锦都侯的名号微微皱眉,怎么又是锦都侯? 此时才打量了一下这个面前身着官袍的女子,不像是普通人,定了定神,道:“这御史府衙不方便让女子进入,你既然是来送奏折的,本官帮你拿进去吧。” 说着想伸手接过梅尽寒手中的奏折,心里想着等会一定要同梅大人告上一状。 岂料梅尽寒双手一收,抬眸镇定的看着胡御史,道:“请问大人,哪一条律法中标明了女子不能进御史府衙?下官熟背江朝律法,若有,请大人将它拿来,指给下官看。” 胡御史见她突然面色肃然,不像是玩笑或者吹牛,再说看她一身气势,确实有可能知道律法。而自己想了一会,确实没记起来哪条有这样的规定。但当中被一个女子驳了面子,胡御史顿时有些羞恼。 “你这女子好不识抬举,这里可是御史府衙,你不要以为有锦都侯做靠山,就可在此胡作非为,若是再不走,本官便着人将你赶出去,还要参锦都侯一本。” 梅尽寒拦住要冲上去的萧雷,胡御史此时看到一个身带煞气的女子要抽刀,也是吓了一跳,但很快的控制住了表情。 梅尽寒抬头挺胸,面色傲然,转身看着越聚越多的众人。 冷笑一声,高声确保让出来看热闹的人都能听到,道:“胡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张口便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在锦都侯的头上。胡大人的意思,是暗示锦都侯纵容我在此胡作非为?我想请问大人,我第一次来御史府衙,所做的不过站在这里,做了什么,值得胡大人这般诬陷锦都侯?” “你——” 梅尽寒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轻咳了一声,提高声音道:“就算胡大人真的参锦都侯一本又能如何?难得皇上真的会因为你一个小小的御史,而去斥责一个军功赫赫、受民爱戴的侯爵吗?胡大人,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胡御史面脸通红,伸手指着梅尽寒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到我,我的官碟官籍,都是光明正大写在锦都侯府中的,随着侯爷的爵位放在宗正府里的,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宗正府衙去查验。只是今日我因公务要进御史府衙,大人既没有理由阻拦,也阻拦不住。若是今日大人要仗着官威欺压下官,下官也无话可说,只是免不了要让侯爷参你一本。” 胡御史越听越难受,听到最后冷静了下来。 确实,自己不过是个五品的御史,现在也不过是在多管闲事而已,若是因为得罪了锦都侯,又听说锦都侯的行事作风,再加上皇上对锦都侯的宠幸,若是这女子告上一状,自己仕途岂不就到此为止了。何况锦都侯如今就是御史府衙的人,是府内的二把手,日后有很大的可能要升做御史大夫的—— 想到这里,胡大人立刻表情和缓,不屑的看了一眼梅尽寒。心中想到锦都侯今日关于在红玉楼淫乱的奏本,这女子不知道和锦都侯什么关系呢,自己还是不要当出头鸟的好。 “这事是本官莽撞了,只是本官也做不得主,你要在此等着,来人,去问问梅大人。” “是。” 梅尽寒见他表情转了几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此时也没必要与他撕破脸皮,便瞬间变脸,淡笑道:“那就有劳胡大人了。” 胡御史见她不慌不忙,从容镇定间应对自如,倒是对官场颇有些熟悉,顿时好奇不已,到底是什么人物? 梅尽寒面上从容傲然,但心中却终究有些不安。 梅石毕竟是亲生父亲,虽然偏心,所行所为自己也对他颇有怨恨,但十多年的威压和大家长的威严在这种地方时成倍增加的,自己须稳定心思,从容有理的应对。今日才能进这道门,才算真正的进入仕途,才能谈以后。 萧雷见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攥的没有一丝血丝,微微皱眉,上前一步站到了梅尽寒的身边。 梅尽寒侧头看到她上前,感激的看了一眼。 等了许久,人群才慢慢散开。 梅尽寒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父亲虽然在官场上颇有清流正直儒雅的名声,但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自己在他的书房中看到过多少官场上的脏污,数都数不清。 梅大人温和的表情在看到梅尽寒的时候先是一愣,又看到她一身浅青色的官服,眼中满是复杂。 “下官梅尽寒参见御史大夫。” 第236章 周围的人这才想起忘记问这个女子叫什么了,如今听到和御史大夫梅大人一个姓氏,纷纷开始猜测梅大人跟这个女子是什么关系。 有的暗中嘀咕是不是梅大人家的亲戚,有的则说跟梅大人应该没有关系,一个姓氏罢了。 梅尽寒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小声的嘀咕。 沉默不语,一时尴尬,梅石突然道:“你跟着我来。” 说完转身负手就往里走。 梅尽寒知道,自己今日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进去,否则自己永远都是那个梅家小姐,而不是梅尽寒。自己今日必须光明正大人人皆知的以锦都侯家丞的身份进去,否则,自己就会永远不清不楚。 同时,梅尽寒也猜到了梅石的心思,他定然是想暗中处理,将自己带回梅家,然后随便编个理由,让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合理化,或者将自己嫁到外省去。 今日只有戳破自己与他的关系,日后才能防着他明面上给白曦露使绊子。 梅尽寒两袖生风,拱手道:“梅大人虽然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今日是代表锦都侯来送折子的,请梅大人行个方便,让我进去递交奏本。” 梅尽寒看着梅石慢慢转过身来,眼中看着自己,没有半点怜爱,尽是狠毒,仿佛看到仇人一般,早就做好准备的梅尽寒平静的回望回去。 “什么——” “这是梅家小姐?” “这是不是那个失踪的梅家小姐?” “怎么会——” “锦都侯知不知道?” “你这说的,锦都侯肯定知道,说不定就是他掳走的......” “那这梅小姐说不定早就......” “这么长时间不明不白的,哪还有什么......” 梅尽寒听到周围的话,虽然不在乎自身清白,但容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造谣白曦露。 冷笑一笑,正色朗声道:“我江朝是有律法的,擅自造谣祸乱百姓者,处极刑,下官劝诸位大人小心开口。” 众人见梅尽寒神色凌厉,表情肃然,顿时住了口,更兼身旁还有个抽出半截刀的女护卫,纷纷噤声。 见众人噤声,梅尽寒索性一次性讲清楚,道:“我身有军功,在官册上是有记录的,因此才能成为锦都侯的属官,若是诸位大人不信,大可去宗正府锦都侯官档后面去找,不必在此学妇人,做长舌妇之态。” 众人哪里敢去宗正府,这么说也不过是让众人信服罢了。 见众官吏卫士都住了口,梅尽寒转身,问心无愧平静的直视梅石浑浊的双眼,拱手行礼道:“梅大人,下官可以进去了吗?” 别看梅石此时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是脸色难看,但梅尽寒了解,他此时必然已经盛怒。 不仅被自己当众扫去脸面,还受到了顶撞,心中怕是想把自己杀了的心都有了。只不过他一向重视脸面,又在乎官声,此刻不知道白曦露会为了自己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此时按兵不动罢了。 也有可能是在打量自己的价值,毕竟他私底下是沽名钓誉之徒,江朝百年来头一个做官的女子,若是还有军功在身,必定留名,前提是让众人相信真的清清白白。 梅石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众人又将视线看向了一旁凛然的梅尽寒。 梅尽寒从袖中拿出奏折,双手拿在胸前,平视前方,目光坚定从容,径直向前走。 众官吏愣着来不及让开,身侧的萧雷突然高声喝道:“让开。” 官吏衙役等才缓缓让路,萧雷全神戒备的不断看向两侧。 曦露正在书房收拾,突然见萧雷跑了进来,着急道:“不好了,侯爷。” 曦露面色一紧,难道是梅尽寒出事了?不应该啊。 “什么事,梅尽寒呢?” 萧雷纠结道:“梅大人回来以后就趴在桌子上哭了,嗷嗷的哭,哭得可凶了。” “她没受伤吧?” “我一直看着呢,没有。” 曦露松了口气,坐回桌案后面。 淡笑道:“无事,不过是在发泄而已,你回去休息吧,一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对了,爹爹来信,问你好。” 曦露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问萧将军好,再问问赵德武最近怎么样。” “是,那属下去了。” 看着萧雷高高兴兴的离开,曦露叹了口气。 梅尽寒平日里到底给了自己多少压力,刚踏上仕途,怎么这般激动? 不过,能战胜从小到大一直覆盖在头顶的名为父权的东西,确实值得梅尽寒痛哭一场。 只要战胜了与梅石以后见面的恐惧,梅尽寒才能成为无坚不摧的梅大人。 “侯爷,御史大夫着人送了帖子。” 曦露接过山国手中草草写就的请帖,冷笑一声,想必现在梅石已经反应过来了,自己第二次离开京城去平城的时候,正好就是梅尽寒消失的时候,应该已经认定是自己将梅尽寒带走的了。 现在发帖,想来不是来问罪的,要是问罪,这会就是皇帝来找了。就算问罪,也毕竟是要谈条件的,毕竟事情已经如此,无法挽回。 那他现在来下帖子,是想做什么呢? “备马。” 走到院中,见梅尽寒红着眼睛跑了出来,拉住曦露。 “我也一起去。” 曦露淡笑道:“你该承担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是我该承担的。” 梅尽寒眼中带着担心,道:“他沽名钓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是用什么东西利诱你或者交换条件,你千万别答应,那都是假的。” 曦露拉下她的手,道:“我知道的,只要你不心疼他就是了。” 这句话说完,曦露看着梅尽寒的表情,自己迟早是要对梅石动手的,所以不可能容情。若是到时候真的碍于亲情与自己分道扬镳,自己也无话可说。 梅尽寒似乎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眼神中带着慌乱,紧闭着双眼,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曦露点点头,出府翻身上马,飞驰到了祥云楼。 将马交给小二,曦露上了二楼,一推门,果然看到梅石已经在等着了。 “你来了。” 听到梅石不咸不淡的话,曦露拱了拱手道:“梅大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办婚事啊?” 第237章 她,梅尽寒? 自己的女儿,连名字都不愿意称呼了? 这是想将梅尽寒嫁给自己,把她赶出官场吗? 现在莫说是你了,就是自己也拦不住这个遇水化龙的梅尽寒。 梅尽寒自小便有进仕途的梦想,从小就开始有意的培养自己,何况还出身高官门第,从小熟悉其中的门道。只要进了仕途,必然是如鱼得水,就算不靠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直冲云霄。 见曦露不慌不忙的倒茶,并不接话。梅石一拍桌子,怒道:“你就不怕我参你一本!” 曦露从容的浅笑,道:“梅大人要参我什么?” “拐卖良家女子。” 曦露突然失笑,道:“梅尽寒没有同你说她是自愿的吗?” 梅石高高在上,道:“那又怎样?” 原来梅石当真是半点不在乎梅尽寒的想法,只有自己的既得利益。 “依着梅尽寒的性格,此时梅大人若是用手段免了她的官职,她怕是会去敲登闻鼓吧?大概会弄得天下皆知。” 梅石冷笑一声,道:“若是我强行带她走,侯爷还会让军士阻拦不成?” 曦露轻轻摇头,道:“梅大人多虑了,梅尽寒已然不是当年那个京中柔弱无助,只能偷着行商积攒力量的小姑娘了。若是梅大人派人带她走,她自然就有手段杀了那些人。” 梅石被曦露突然爆发的杀气惊到,冷哼一声,道:“她再有手段,还不是侯爷给她的?” 曦露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大人果然不相信梅尽寒有能力。她曾对我说,她的兄弟们都蠢笨如猪,但她父亲还是竭力培养,重视男子,轻视于她,若是她能有十分之一的资源,已然位列九卿。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梅石不屑道:“男子传承宗祠,本该如此。” 曦露淡淡道:“梅尽寒已然是我剑光营的军师,平城三万大军尽皆信服于她,令行禁止,那她杀了挡在她面前的人,也是本该如此。” 梅石拧紧眉头,心中大吃一惊。 难道自己的这个女儿真的在北境战争中闯出了一番天地,不可能,战场之上,有时便是男子都十不存一,她又体弱多病,怎么可能?若是做了军师,那些血气方刚的将军将士,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听命于她。 曦露见他皱着眉头犹豫,就知道他仍旧不信,不过也无所谓,只要让他不再视梅尽寒为此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用权力在梅尽寒还未成长起来前摁死她,今日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至于思想,大可让来日位列一品的梅尽寒亲自说服他,只要他还能留到那一日! “侯爷麾下的将士真的有人信服于她?” 曦露盯着梅石,见他眼中似有算计,平静道:“梅大人若是想让梅尽寒有为梅家光宗耀祖的可能,只要不出手,想来梅尽寒有一日会记得你这份恩情的。毕竟——她的兄长们——都蠢笨如猪。” 言罢,曦露脸上带上嘲讽的笑意。 梅石虽然立时被激怒了,但喝了口茶,又仔细想起了她的话。 这个女儿确实自小就展露出非凡的天赋,若是真的能在百姓中有了民心和官声,那确实是一件可以青史留名的大事。 “她如今,住在侯府中?” 见他松口,曦露道:“自然。” “不可,她一个女子,不能住在侯府中,让她回梅家住。” 曦露嗤笑一声,道:“梅大人如今竟还以为能控制梅尽寒?她是侯府的家丞,自然要住在侯府中。就算不住在侯府,也可以在外头赁个小院。” “但——” 曦露有些不耐烦的站起来,打断梅石,道:“梅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同她讲,她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人,她的想法很重要。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剩下的,梅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告辞。” 曦露不等回恢复,便走出了雅间,不用看也知道,身后梅石的眼中定然怒火冲天。 明日就要离京了,今日还想见见师煌月,没工夫在这跟这个茅坑里的石头对付。 曦露策马扬鞭,看着眼前因雨季而雨雾弥漫的燕回镇,停下歇了口气。回头见萧念匆忙的打马追来。 “旁边山下的就是燕回镇?” “山将军给的地图是这样画的。” 山国那个烂字烂画,不知道准不准? 此处再往上就是上山了,如雾一般的细雨,将地上的山石打湿,看着像是将石头染成黑色似的。往路右边走,往远处看就能看到燕回镇,只是看着这角度,往山上走,必然陡峭非常,定有悬崖绝壁。 “马不能再往上了,将马牵到旁边藏起来吧,我们徒步上山。” “是。” 曦露将白色的衣摆往腰上一卷,冒着毛毛细雨,就往山上去。 回去的人打探说,那道士整日就在这山上,没见他下来过,也不知道他吃什么,难道是在山间捕食动物,采摘野果为生? 曦露是不信这世间真的有神仙的,毕竟人心既鬼蜮,若是神仙真的在,也该先出现在人心中,将鬼蜮全部驱散才是。 走到半山腰,衣服已经被浸的湿哒哒的,但是又拧不出多少水来,只能贴在身上,让人更加难受。 山上的云雾越来越重,空气中的水分含量太高,呼吸也越来越重。 “你没事吧?” 回头见萧念撑着膝盖休息,曦露微微蹙眉,这已经超过半山腰了,怎么还没有见到小瀑布和山洞? 此处远处根本看不清,不能留萧念在这里,不然怕是来不及照应。空气太重,越歇息越累。 “不能停留,先找到小瀑布再说。” “是——是......” 曦露拉住萧念的胳膊就往上走,看着周围见见天色变暗,才听到了好像有水声。 身边的萧念早就气喘吁吁,自己也有些呼吸不过来,腿脚沉重。 这里有云雾,看来外头的天色已经快傍晚了。不能在这里多停留,山间风险未知。 曦露解开腰带,将外袍解开,从里面将负重解下,扔到地上。 萧念目瞪口呆的看着曦露的动作,又听到铁垫子碰撞到地上的声音,顿时清醒过来,越发羞愧。 小王爷带着负重竟然还爬到这里,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竟然还这般粗喘,真是脱后腿。 曦露顿时感觉身上轻快不少,直了直腰。 第238章 “小王爷,我们继续吧。” 见萧念的娃娃脸上抿着嘴满是坚定,曦露点点头,脚步轻快的朝有水的地方走去。 曦露先是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而后顺着直觉扫视过去,接着就看到了一个三四米的小瀑布,旁边是一个不大的小水潭,接着往下是不断往下飞溅山间小河。 周遭深绿一片,在渐渐的夜色中显得别有一番幽静。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曦露眯了眯眼睛,果然在瀑布旁边发现了一个小山洞。上头随意垂着几条藤蔓,周围杂草丛生。 曦露微微蹙眉,这样潮湿的地方,是绝对不适合人居住的,那个道士真的在里面吗? “萧念,在这接应我。” “是,小王爷,火折子。” 曦露接过火折子,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走到半途,脚下打滑,一下踩空。 “小王爷——” 曦露死死的扣住一块石头,将落在水潭里的半个身子拖了上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山洞口,火折子瞬间熄灭,水汽之重,连呼吸都感觉有些困难。 将火折子收好,曦露咬着牙摸着黑往里走,前脚掌慢慢落下,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耳朵来分辨。 刚刚既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自己,那这里面就一定有人,就算不是人,也定然是大型猛兽。 既然到了这里,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不管里头有什么,都必须进去看看。 而且剑光营的人既然找到了这个山洞见到了人又回去了,就说明是安全的。 渐渐地只剩曦露自己的呼吸声,连瀑布声都听不见了。 突然脚下的路好像变宽了,因为曦露感觉到了风,连空气都变得通畅一些了。 这里定然有奇特的山体构造。 果然走了几步以后就看到了一个石头的台子,上面盘膝而坐着一个着黑白灰三色衣服的男子。 曦露突然意识到,怎么看得清了? 抬头一看,上头竟然有一束光源打在圆台子上,也打在那人身上。 哪里来的光?外头已经是黑夜了,就算这里露天,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白光,除非有多重镜面折射,或者有钟乳石之类的?还是有荧光的石头。 看他那副灰黑的衣服,还不如百里清泉看着仙风道骨,但既然已经见到了人了,得搞清楚他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能不能用。 曦露拱手道:“这位大仙儿?” 曦露明显的看到‘大仙儿’睁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回味了一下这个称呼,又颇有些难受的砸吧了砸吧嘴。 “在下见过道长?” “何事?” 曦露听他眼神空灵,声音在山洞中回响,此时倒是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模样了,除了刚才听到‘大仙儿’之后,自己看到的那些鲜活的表情。 “在下想来求延年益寿的丹药,不知道长可有?” 如今所谓的术士丹药,本质都是加了各种矿物质有害东西罢了,还很有可能加了水银。表面上短时间内会看到显着的效果,但是时间一长,必定缩减寿命。所谓‘延年益寿’,不过是缩短寿命的丹药罢了。 那道士将自己腿上的道袍揪平整,慢悠悠的道:“延年益寿的有,害人性命的也有,你想要哪一个?” 曦露摩挲着手指,面不改色。 这个道士难道是真的有什么道行? 不可能,那他怎么知道自己所求。 “自然是延年益寿的,不知道长能否出山?” 道长睁开一只眼看了眼曦露,又闭上,道:“你虽为皇室贵胄,但若是有了谋害皇帝之行,必有因果反噬,你可想好了有朝一日要承受后果。” 曦露心中一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从袖中抽出随身匕首。 不管这人有什么玩意道行,是怎么知道的自己的根底和心思,都不能留了。 那道士见曦露没有声音,又继续道:“不过我这确实有可以控制剂量的丹药,服下短时间内会有大补的功效。” 曦露停下脚步,手中拿着匕首紧紧地盯着他。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道士睁开眼,见到走近的曦露也不吃惊,从袖中拿出一个六角的小木盒。 “皇帝再不济,身上也有紫气,因果代价不小,你可以转移到亲人爱人或者亲近的朋友身上,这样你日后也能少承受些反噬。” 曦露拧紧眉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自己跟他什么关系,若是真的有因果一说,那白家和爹爹就不会承受灭门和殒身。就算真的有,自己承担因果也是应该的,这个道士为什么这种口气? “无他,问问而已。” 曦露平静道:“我为自己想做的事情承担因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多谢道长。这药真的有用?” 那道长看了曦露一会,从石台子的后面伸手拿出一只还活着的兔子,从袖中那了一小块像是丹药的东西,塞到兔子的门牙里。 十几秒以后,那兔子就垂下了四肢。 哪里来的兔子,那兔子在石头后面就不会动吗,还是说那道士背后有什么东西? 自己莫不是中了什么迷烟幻术? “这丹药剂量若是大了,便会立时毙命,同这丹盒里的是一样的。人若服用,四分之一便有效果,再多,便会承受不了。” 曦露将匕首放进袖子里,道:“那道长想要什么?” 那道士摇摇头,道:“只要你做好了承受因果代价的准备就好。” “那道长为何会帮我,又是从何处知晓了我的底细?” 那道士摇摇头,沉默不语,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又将手中的木盒扣上,扔到了曦露身边。 曦露用匕首手柄给木盒翻了个儿,见没有异动,伸手拿了起来。 “不知道长叫什么名字?” 道长开口道:“我名无愿。” 曦露想了一下,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名字。 “好了,你走吧,以后我就不在这了。” 曦露犹豫了一下,拱手道了个谢,带着满腔疑惑走出山洞。 山洞内,无愿提起兔子的耳朵晃了晃,那兔子又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从无愿手中挣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239章 无愿深深地叹了口气,算到白家子孙会有劫难,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既然这女娃要用自己的方式正名,那就随她吧。 突然,无愿喷出一口鲜血,用袖子抹了抹嘴,闭上眼沉了口气。 总归是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又有功德,皇帝龙气的因果还是自己这个老不死的代她受了吧。 曦露把玩着手中的木盒,猜了一圈,也想不到里头的那个道士是谁。 听到外头萧念唤自己的声音,曦露将木盒放在怀里,走出了山洞。 “小王爷,您终于出来了。” 山中云雾密布,植物茂盛,此时又是黑夜,也认不清时间。 见萧念身上开始滴水,曦露也越发觉得身上难受。 “走吧,赶紧下山。” “是。” 突然,曦露顿住脚步,不对,刚刚那个道士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就算一直待在那个山洞中,又勤换衣服,那衣服也应该是潮湿的,怎么会看着那么干爽? 曦露拧紧眉头,一副撞了鬼的表情。 “小王爷,怎么了?” 曦露沉下一口气,道:“走。” 拿到药以后,曦露在山下找客栈换了衣服,没有半点停留,直接赶回了京城。 一进京城就知道梅尽寒的事情传开了,虽然也有传梅尽寒跟锦都侯关系不正的,但大部分还是觉得比较好奇惊奇的,甚至已经有妇人女子公开支持了。 这是好事,不知是梅尽寒的手笔还是谁的手段。 一路回到府中,黄老迎了上来。 “这三天府中没有事吧?” 黄老接过马鞭,道:“无事,那位梅姑娘做事很是妥帖,这几日的事情都是她处理的。” 曦露点点头,道:“后厨应该有活的鸡鸭吧,帮我找几只到书房来,不要让人看到。” 黄老心中疑惑,还是应了,亲自跑去了厨房。 曦露在内室换了衣服,听到外头黄老已经在敲门了。 走到书房,曦露将丹药木盒放在书案上,道:“进来吧。” 黄老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走了进来,道:“郡主,您要怎么用?” 曦露随手拿了根金簪子,从药盒里刮了一点药渣下来,猛地戳到鸭子的嘴里。 过了一会,只见那鸭子变得活跃异常,挣扎得连黄老都快抓不住他了。 “郡主,这是什么药啊?” 曦露眯了眯眼睛,又从丹药上刮下五分之一,猛地塞到鸡的嘴里,不过三秒,那鸡就立刻不动了。 “郡主?” 曦露直起身,将簪子放回书案上,摩挲了几下手指,道:“鸡鸭找个地方观察两天,然后处理了,不要让人有机会吃到。” “是。” 黄老见刚才的情景也知道这东西不是能给人吃的,连忙将鸡鸭带了出去。 曦露负手看着桌案上的六颗药丸。 真的有效,那个道士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有了这药,就能向皇帝进献药了。只要量少,就算皇帝找人试用,也看不出破绽。 不过还是看两天,看看鸡鸭的反应比较好。 两日后,曦露负手看着死在笼子里的鸡鸭。 “郡主放心,老奴怕有人看见,一直都是放在房间里养着的,就喂了水和一点粮食。” 曦露点点头,道:“辛苦黄老了,处理了吧,不要让人看见,别被人误食。” “是,郡主放心,我亲自去办。” 曦露点点头,走到院中。 见梅尽寒穿着官服面上尽是焦急,疾走了过来。 “你还在这做什么?满府的人都将你找疯了。” 曦露淡笑道:“这是怎么了?” 梅尽寒凝重道:“皇上中毒了,宣你进宫。” 中毒? 曦露微微蹙眉,皇帝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盯着,别说下毒,就算盐放多了都有人知道,怎么可能中毒? 难道真的是陈家动手了? 要是陈家做的,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是准备扶五皇子上位了? 见曦露疑惑,梅尽寒道:“是真的,传口谕的太监一直在门口等着呢,到处找不到你。” 曦露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突发事情,府里你照顾好。” “你放心去宫里,千万多长个心眼。” 曦露点点头,提起衣摆朝府门跑去。 “哎吆,侯爷,你终于来了,快快,给侯爷牵马。” “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您先上马吧,路上再说。” 曦露一行人快速的进宫,曦露走到宫门口突然停下来。 这不会是什么局吧? “侯爷,怎么了?” 曦露摇了摇头,继续跟上太监的步伐,道:“到底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中毒,太医怎么说?” 太监一脸的焦急,擦了擦汗,道:“不知道啊,晨起皇上梳洗完毕后就觉得不舒服,之后就宣了太医,您快进去看看吧。” 曦露见正阳殿的殿门紧紧关闭,门口的宫内值守臣子都在一旁候着。 走进正阳殿,曦露第一次走过左侧的帐幔,进入后面的寝殿内室。 低着头走进,见有几个皇子服饰的人跪在屏风内侍疾,屏风的这一侧几个太医正在商量。 曦露隔着屏风跪下行礼,道:“参见皇上。” 许久,屏风内传来皇帝沙哑的声音,“是锦都侯啊,过来吧。” 许多大人都在殿外等着,就算进来的这几个也是在屏风后头,为何让自己进来,皇帝难道真的这般宠信自己,还是怀疑是自己做的? 曦露看了一眼在屏风外等着的几位大人,犹豫了一下,绕过屏风又跪下来行礼。 太医们似乎商量好了,太医令走到床边,低声道:“皇上,您应该是中了雷火之毒。” 见皇帝不说话,大皇子道:“怎么解?” 太医令道:“此毒乃是从矿石中提炼,须找到矿石周围生长的几味花草制成药,方才能缓解。” 矿石?这就跟师煌月的猜测对上了。 缓解?不能解毒吗。 不行,皇帝还不能死。不管是白家的事还是爹爹的事,肯定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现在还不能死。 曦露蹙眉,道:“难道不能解毒吗?” 太医有些害怕为难道:“如今还不知是哪些矿石,所以无从解起。也只能大致猜出是哪些,先着人去采药,缓解下来。” 曦露余光看到皇帝被子中伸出的半截手腕,见上面青色的血管异常臌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一样。 第240章 不知道那个道士给的药能不能治这毒,但应该只能短暂的压制住。 曦露一直低着头,道:“微臣快马加鞭去采药。” 皇帝睁开眼,摆了摆手,道:“自有熟手去,你们先都退下,朕有话对锦都侯说。” “是。” 曦露低着头,见到五皇子看了自己一眼,将头压得更低。 “你把头压得这么低做什么?已经够恭谨了。” “微臣惶恐。” 皇帝想变换一下姿势,见地上的人也不来扶他,便又躺了回去。 “齐家杀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几日都在忙着找丹药,实验药性剂量,竟然把这事给忘了。不过齐家有人杀人的事情,不作假。而且皇帝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真相,只是想找个罪名罢了。 “似是跟齐家嫡系有关,皇上是怀疑中毒跟齐家有关?” 听到曦露的试探,皇帝不动声色,过了一会,才道:“你且先去查清楚齐家的事情,这里自有太医照料。”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将中毒的事情栽到齐家的头上? 不然如今还有什么比皇帝中毒更要紧的事情,这种时候竟然还要查齐家有没有杀人? 曦露拱手道:“是,微臣这就下去查。请皇上保重龙体。” 皇帝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摆了摆手。 曦露告退后走出帐幔,见几个皇子都在候着。连忙行礼。 “微臣见过大皇子,五皇子。” 大皇子温和,抬了抬手虚扶了一下,道:“锦都侯不必多礼。” 自己从没有见过这大皇子,大皇子怎么对自己这么亲近? “多谢大皇子,微臣告退。” “等等——” 曦露回头见是五皇子出声,五皇子的声音沙哑异常,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常年不喝水一般。 “五皇子还有何吩咐?” 五皇子眼中带着阴鸷,道:“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皇帝交代给臣下的事情,岂是皇子可以过问的,这不是在僭越吗? 曦露正要婉言拒绝,就看到五皇子忽然笑容开朗,道:“我说笑的,父皇交代给锦都侯的,自然是要紧的差事。” 这一前一后剧烈的反差,让曦露一时摸不准这个人脾性,想着是赔礼解释还是直接走。 大皇子道:“白大人不必多想,五弟就是这般性子。” “是,臣告退。” 突然想到师煌月对五皇子卜和时的评价,表面懦弱,实则阴险狡诈。 这五皇子刚才的眼神莫不是盯上自己了? 刚走出殿外,就被一群大人围住。 “白大人,皇上怎么样?” “皇上还清醒吗?” “太医怎么说?” “......” 突然被围住,曦露叹了口气,这些人就算压低声音,难道周围的小太监就听不到吗? “诸位大人,皇上听得到。” 众大人一下安静下来,有的面上带着尴尬。 曦露拱手,道:“诸位大人放心,皇上并没有大碍,太医也诊治过了,也找到了解毒的方法,想来过几日便无大碍了。” “哦,幸好——” “那就好,那就好。” “......” 看着诸位大人或真或假的担心庆幸,曦露并没有心思在乎。如今重要的是谁给皇帝下的毒,用的什么方法,皇帝又是什么态度? 还有齐家,杀人命案的真相和前因后果,还有皇帝对齐家杀人案的重视。 自己说了齐家的杀人案后,皇帝不可能没有让人调查过,看来要仔细调查一下了。 回到府中,梅尽寒正在院子中低着头来回踱步。 “等我?” 梅尽寒见曦露回来,拉住,道:“自然是等你,怎么回事,谁下的毒?”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宫里没有推测,因为连毒源都没有查出来。” “你有猜测?” 见曦露沉默不语,梅尽寒道:“不能跟我说?” “此事只是猜测,如今我们要先查清楚齐家杀人的事情。” 梅尽寒惊讶道:“齐家杀人?” 曦露点点头,道:“这件事还没有被捅出来,尸体应该就在郊外的农庄里,但这件事还没有被捅出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还必须跟齐家的嫡系有关系,只要廷尉府接了,我身为御史中丞,又监管刑狱之责,就能亲自开始调查。” “你为什么要亲自调查?跟齐家有关,这件事是否涉及到皇上和世家......” 梅尽寒果然灵敏聪慧,曦露赞赏的看着梅尽寒,梅尽寒立刻意识到什么,住了嘴。 “郊外的杀人命案真的是齐家人动的手吗?” “不管是不是,都必须齐家嫡系动的手。” 梅尽寒拧着眉头,显然是不认同这话。 曦露叹了口气,道:“就算不是齐大人所杀,也定然跟齐大人有关系。照着齐家的势力,一两条命案,他们根本不会看在眼里,但是却分尸后处理在了郊外,还不是去了一两次,这就说明其中必然有重大的关联。何况齐家早就烂透了,这也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梅尽寒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事简单,只要掀起少许流言,说郊外有人挖到了黄金,等着百姓发现就是了,只是你要告诉我准确的地点。” 曦露点点头,道:“可以,就在郊外陈家的一处庄子里,今晚我先带人去查清楚。” “陈家?” 此时梅尽寒终于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如今京中世家皆以陈家马首是瞻,若是皇帝想一步步的动了齐家再动旁的,可以理解,但若是还想扯上陈家,怕是就快到决战不远了。一旦黄泉和世家门阀真的开始,江朝怕是就开始动荡了。 看到梅尽寒眼中的担心,曦露道:“你不必担心,有军队在,就乱不起来。” 确实,武将一般与世家门阀联系并不大,且看不过那些附庸风雅沽名钓誉之徒,所以若是皇权和世家冲击,大概率还是会站在皇帝这边的。 但是世家之所以被称为世家,不在于在朝中有多大的势力,而是有多么深厚的底蕴,一个家族有多少人。 别看那些被赶回老家的世族,若是他们振臂一呼,纠结个几千人是轻而易举的,这就是士族的力量。况且还不包括其中在各地为官的和地方上的皂吏、大儒、学士......等等,各行各业的世家中人...... 梅尽寒犹豫了一会,道:“你听说陆家被灭门的事情了吗?” 第241章 见梅尽寒猜到,曦露也不隐瞒,她与梅尽寒早就是伯乐与千里马、伯牙和钟子期,更有同袍之情义。 曦露负手道:“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一点当年的往事,便应该大致能猜到我想做什么。直接告诉你也好,你我之间,本就无须隐瞒任何事。梅石,确实是我的仇人,他日,我也定会清算。” 见梅尽寒瞪着眼睛愣住,曦露继续道:“你现在已入仕途,若是想调职,以你的聪慧,说服你爹帮你,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若是你想离开侯府,我会帮你签文书的,你对平城和剑光营的贡献,我也会永远记着。” 梅尽寒红着眼低下头。 “只是,如今多事之秋,没有很多的时间让你多想,今夜我去查探郊外的埋尸之地,回来后,你便给我一个答复吧。” 曦露转身向书房走去。 给她选择,给她道路,容她反悔,已经是能给的最大温柔了。以梅尽寒的性子,应该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最多置身事外。这样也好,若有一朝事发,自己那一步没走好,她也能保全自己,若有余力,也能照顾一下剑光营。 关上房门,曦露深深叹了口气。 “今晚我陪你去。” 听到师煌月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说刚才在宫里怎么没看到你,你就不怕这种紧要关头,皇帝突然急召你。” 师煌月给曦露倒了杯茶,道:“无碍的,皇帝现在急着查下毒的事情。” 曦露接过茶饮了一口,道:“到底谁下的?” “宫里的线人说,皇帝起床刚洗漱完毕就急召太医了,早膳也没用。” 那就不是从嘴里进去的了。 “我记得皇帝有喝三清茶的习惯,是不是茶的问题?” 师煌月拉住曦露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太医验过了,没问题。” “那会不会是什么东西加在一起,起了什么反应呢?” 师煌月摸了摸曦露的头,道:“不会,验证的太医是静王府埋下的暗线,他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曦露仰着头看向他,眼红道:“怎么到处都有你的人,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好了,还得猜。” 师煌月淡笑道:“也是你的属下,改日让他来给你请安,请脉好不好?” 曦露撇了撇嘴,整个人向后靠在他身上。 师煌月道:“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我还没推测出来。” 曦露侧过头玩着师煌月的衣服,道:“若是从结果倒推呢,之前你不是推测是陈家要动手了吗?假设下毒这件事,是陈家做的,那陈家会有什么办法,把毒药带进去,靠近皇帝,再给皇帝下毒呢?” 师煌月轻笑道:“这确实是个办法。” 曦露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师煌月既然要查,那早晚都能查出来。 “那个大皇子是不是平日就是那种性格比较温和的人啊?” 师煌月揽住曦露,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今日见到大皇子了?” 曦露点点头,道:“感觉他认识我似的,对我平易近人?” 师煌月轻轻的在曦露的胳膊上拍着,像是在哄她入睡似的。 “是我跟他说你是我的好友。” 曦露猛地抬起头来,差点撞到师煌月的下巴。 噘着嘴,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师煌月淡笑道:“只说了你并不像外头的传言那般不堪,说了你是我的好友,并没有说其他的。他是我幼时进宫认识的,虽是淡如水一般的君子之交,但也算是长久的友谊。” 曦露放下心来,又靠在师煌月的肩膀上。 “那五皇子呢,你说他表面懦弱,我看着却不然,今天他情绪反复之大,眼神里的变化,多少有些——不大正常,像是有些疯?” “我抱你到榻上去睡会?晚上还要去郊外。” 曦露扯住师煌月的袖子,道:“五皇子呢,他不是整日跟皇帝一样醉心修道吗?” 师煌月道:“他被淑妃压制,所以不得不修道。” “他对淑妃感情很深?” 要不是太过依恋母妃,大可远离外家,在深宫中做个不管闲事的皇子就是。不过身为皇子,各项纷争,想来也容不得他不入局。 “五皇子想用陈家的势力。” “他想争皇位?” 师煌月点点头。 这般在淑妃的压制下能隐忍多年,伏低做小的人物,不可小觑。 今日见这大皇子倒像是个平和讲理的人物,但这五皇子,不大像是个正常人,眼神里就像是有一头疯狂的野兽似的。若是他有心争夺皇位,做了皇帝,不知会不会发疯。 “抱你去榻上睡一会吧?” 曦露在师煌月怀里蹭了蹭,道:“不要,你再给我讲讲宫里的事吧,要像讲故事一样。” 师煌月淡笑道:“好。” 入夜,两个身着白色的人绕城而出。 “你说,我们两个都是一身白,会不会让人家发现啊?” 师煌月淡淡一笑,道:“我的轻功,不会被人发现。” 曦露无语的瘪了瘪嘴,道:“那埋尸地在陈家的庄子里,陈家庄子上的管事不知道吗?” “许是知道吧,但陈智业不知道。” 曦露看着脚下的生风,紧紧地抓住师煌月的腰侧衣服。 也对,陈智业那等老狐狸,是绝对不会把线索引到自己身上。 见前头一片漆黑中有一座庄子在沉睡,师煌月停下脚步。 “到了?” 师煌月点点头,握住曦露手往庄子后面的一片菜地里走。这片菜地后面是一片树林,看着倒是藏尸的好地方。 如今只知道齐家分尸往这埋,尚不知受害者的身份和被害原因,须得找到尸体看看再说。 两人牵着手走在黑暗中,脚下是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 曦露轻声道:“你带铁锹了吗?” 师煌月突然轻声笑出来。 “啧,你笑什么,难道我们用手挖吗?” 师煌月将曦露拉到自己身边,指了指前面像是坟包一样的一小堆土。 隐隐约约看到有几个人影在地上动作,曦露一下紧张起来,这个时候怎么有人? 突然一个黑影转过头来,咧着嘴露出大白牙。 借着些许光线,曦露隐约认出了是师湛,才松了口气。 都忘了,还有暗卫这一说。 曦露用手指戳了戳师煌月的腰侧,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再笑,你也去挖。” 师煌月轻声道:“好。” 听到挖土的声音渐渐停止,,一股奇怪的味道也弥漫开来。不像是尸臭,但有股刺鼻的味道。 第242章 曦露拿出手帕捂住口鼻,从师煌月的衣服里也拿出手帕放在了他的口鼻处。 “空气有问题。” 而后对着几个还在挖土的暗卫,道:“散开,空气有问题,闭气。” 五六个暗卫同时四散撤开。 曦露轻咳了两声,担心的往后看了一眼庄子,这么浓烈的味道,不知道会不会让庄子里的人发现。 “师湛,去给庄子里的人下点蒙汗药。” “是。” 师煌月道:“去取水来。” “是。” 曦露微微蹙眉,师煌月道:“别担心。” 曦露盯着那土堆旁边的黑坑微微蹙眉。 什么东西味道会这么大,不像是尸臭或者腐烂的味道,倒像是化学试剂的味道,但——江朝,怎么可能有化学制剂? 这么大的味道,会不会对人体有害? 还是说等明日味道散了再查? 不行,这里虽然是郊外,但是也不是无人区。何况庄子里还有人,一直下药也不行,要是陈家有人正巧来这个庄子怎么办?必须速战速决。 见暗卫取了水来,曦露将手帕往水里一沾,系在自己的脸上,又从衣摆上撕了块布,又蒙上一层,便要靠近。 往前走,突然感觉到师煌月拉住自己,曦露笑了笑,道:“没事的,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师煌月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学着曦露的方法给自己的口鼻处蒙上,便要进去。 曦露拉住师煌月,一同靠近了黑坑。 蹲到黑坑旁边,果然味道更加浓烈,曦露正要跳下去,就被师煌月扯住。瞪了一眼师煌月,师煌月面不改色的先跳了下去。 见师煌月落地后转身站起,抬起双手要抱自己的样子,曦露脸色一红,跳到了师煌月的怀里。 在黑坑中站稳,曦露松开师煌月。 突然发现这个黑坑异常的低矮,像是只能容人爬着走似的。想要往前走,只能用力的弯下腰,或者直接用四肢在地上爬。 曦露索性直接双手摸地,直接往前爬。 回头见师煌月有些犹豫的看着自己,曦露‘切’了一声,见师煌月终于努力的弯下高大的身体,弯着腰往前走,那姿势,一看就费力的很。 曦露忍不住嘲笑似的笑出声来。 “曦露。” 曦露清了清嗓子,恍若没笑过一般,继续往前爬。 爬了几步,曦露突然摸到一个僵硬冰凉的粗糙的东西—— 曦露平静的收回手。看来是到了。 “师煌月,你让师贺他们从上面这里往下挖。” 师煌月凑过来,道:“到了?” “对,挖开才能看到。” “不必,你退后。” 曦露疑惑的往后爬了两步,感觉到师煌月慢慢半蹲,抬起左手的衣袖盖在自己的头上,右手抬起,撑着头顶的泥土一震,就感觉到头顶的土瞬时掉落,大块的土地混着石头往下开始掉。 师煌月回身右手抱住曦露,将曦露整个塞到自己怀里。 曦露惊讶不已,就这么一掌,莫非这就是内力? 师煌月自然是看不到曦露的星星眼,曦露赞叹道:“好厉害。” 明显感觉到师煌月的心情变好了,左手还得空拍了曦露的背两下,示意别怕。 “主子——” “姑娘——” 听到外头暗卫慌忙跑过来的声音,曦露应了一声,示意没事。 等到石头和泥土落完了,师煌月慢慢移开袖子,将曦露露出出来。 曦露站起身甩了甩头发,突然忍不住有些呕吐的反应。 不好,这刺鼻的味道太浓了。 见有个暗卫掏出火折子来,曦露立刻道:“别点。” 不知道空气中有没有易燃气体,现在周围气味浓烈的要命,一旦点燃,周围的人都有危险。 现在想想刚才自己也有些冒险了,不过也是仗着在江朝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化学气体这种东西。如今感觉到身体不适,是自己冒失了。 曦露接过一个铁锹,扒拉了一下前方刚刚摸到的东西,果不其然就是尸体。 一眼没有看到洞的尽头,尸体应该还不少。 曦露撑着地面跳上来,道:“把尸体拖上来一个看看。” “是。” 曦露闻到刺鼻的气体,忍不住用力捂住口鼻。 这么大的气味,周边即使第二天肯定也散不了,倒是不用梅尽寒去散播谣言了,第二日肯定就有人报官。 曦露借着一点星光,突然看到被拖上来的尸体手臂上异常突骑的血管,拧紧了眉头。 这不是和皇帝的手臂一样吗?只不过尸体上的血管更加明显,看臂膀处的暗红色应该是血迹,难道血管真的已经爆开了? 这真的是齐家做的吗? 还是陈家和齐家连手做的,师煌月是不是猜错了? 曦露拧紧眉头,道:“师湛,把这具尸体带回去,让静王府的人验尸,验尸的人和场所一定要注意防护。你们回府后换一批暗卫暂时守着我们,找个大夫给你们一个个把脉,确定没事后再回来。” “是。” 曦露感觉有些头晕,索性靠在了师煌月的身上。 “你想不想吐,头晕不晕?” 师煌月微微蹙眉,双手将曦露抱了起来,道:“只是有些难闻,并不头晕。” 曦露松了口气,还好师煌月没事,大抵是有内力的人会闭气能抵挡得住吧。 “那就好,回去一块把脉看看。” 师煌月点点头,道:“好,我先带你回去。” 曦露有气无力道:“对了,把这里恢复原样再回去。” “是,姑娘放心。” 回到府中,见侯府内灯火通明,曦露便知道已然全部安排好了。 黄老见师煌月将曦露抱了回来,两眼一黑,跪倒在地上。 “白曦露——” 梅尽寒两眼瞬间发红,就要扑上来。 “侯爷——” “将军——” 山国拦住剑光营的人,小心翼翼的问道:“曦哥这是怎么了?” 听到他们以为自己挂了,曦露抬起手摆了摆,摸着头疼欲裂的脑袋,低声道:“我还没死呢,就是可能中毒了,别哭了。山国快把黄老扶起来。”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山国抹了把眼,立刻上前托起黄老。 黄老带着哭腔,道:“郡主啊,你可吓死老奴了。” 曦露勉强笑了笑,道:“抱歉黄老,我实在是头晕的想吐,大夫找来了吗,不知道一般的大夫管不管用?” 师煌月道:“来了,是静王府的大夫。” 梅尽寒红着眼睛,脸上带着愤怒和委屈,突然高声道:“你还不快点出来,没看到白曦露快死了吗?” 第243章 曦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梅尽寒成天不刺挠自己两句,不咒自己两句还真是不得劲。 等下,谁出来? 曦露努力的抬起头来,见一个衣摆飘逸的男子在众人注视中从墙头上落下来。 见众人望着自己,落落大方的走到梅尽寒对面,突然微微垂首,有些不自然起来。 竟然是百里清泉,莫不是梅尽寒进京的这一路上都在当护花使者? “啧啧。” 众人听到曦露的声音,见到曦露丰富的表情,才反应过来。 “这位是?” 曦露轻笑道:“梅尽寒的奸夫。” 梅尽寒一下红了脸,扬起手就要打曦露,抬起手来又发现此时白曦露正被师煌月双手抱在怀里,不甘心的放下手。 张嘴讥讽道:“抱着你的那个才是。” 说完又意识到面前这个是当今的静王殿下,自己又跟他不熟,偷偷看了一眼,见他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 又见曦露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忍不住笑意。梅尽寒翻了个白眼,道:“有劳静王殿下将她抱到内院。” 师煌月点点头,轻车熟路的往曦露的书房方向走。 曦露为了方便,便在前院的书房后面打通了连着的房间,前面当做书房和布置事情的地方,后面则当做内室使用。 梅尽寒见师煌月不带停下的脚步,眼中带着笑意摇了摇头,这怕不是天天相处吧,从来没见过师煌月的身影,莫非都是跳墙进府的。 想到跳墙,梅尽寒又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局促的百里清泉,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跟我来,给她把脉。” 百里清泉轻声应了一声,跟上梅尽寒的脚步。 进了书房,曦露指了指书案后面的座位,道:“就在那吧。” 师煌月点点头,将她放在了书案后面的座椅上。 后面跟着一堆人堵在书房的门口,曦露捂了捂嘴巴,道:“黄老,山国和梅尽寒留下,你们都回去休息,我没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放心,梅尽寒便转身到门口跟他们说了几句。 百里清泉上前半蹲在书案一侧,伸出手指放在曦露的腕上。 曦露见他仔细探查脉象,并没有惊奇,就知道他定然是早就看出自己的身份了,看了梅尽寒。 百里清泉微微蹙眉,道:“侯爷可是去了什么矿场内?” 曦露微微摇头,道:“没有,但是接触过尸体。” “侯爷确实中了毒,不过并不重,多用些排毒的食材药膳便可排出去。” 梅尽寒道:“不用喝药吗?” “侯爷此时不宜直接用药,,直接用药反而伤害脏腑。” 曦露点点头,忽然想到皇帝的毒,道:“有劳了,我想问一下百里先生。” “侯爷——不必客气。” 曦露看了一眼梅尽寒,道:“若是我身上的毒性再加深,且没有呕吐或者头晕的症状,有没有可能?” 百里清泉略微思索了一下,拧着眉头,道:“若是侯爷身上的毒重一些,症状也必然随之家中,不会毫无感觉。” 曦露微微蹙眉,沉思,道:“那会不会出现经脉血管异常凸出的症状?” “经脉血管凸出的原因很多,就侯爷身上的毒来说,是有可能的。” 曦露点点头,道:“有劳百里先生了,你就在侯府安心住下吧,我近日还有事情想询问,不知道百里先生方不方便?” 百里清泉看了眼梅尽寒的脸色,道:“方便的。” 曦露笑了笑,道:“黄老,带百里先生去安排一下吧。” “是,百里公子这边请。” “那我下去给侯爷准备张食材的方子。” “有劳了。” 曦露见梅尽寒脸上带着别扭,也不多问,道:“山国,让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是。” 曦露灌了口茶,觉得脑袋清醒一点了,看了师煌月一眼,师煌月点点头,走到了内室。 见书房中只剩下自己和梅尽寒了,曦露淡淡道:“白天我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半晌,梅尽寒看着脸色苍白的曦露,眼眶发红,脸上带着委屈,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休想摆脱老娘。” 曦露垂眸浅笑,道:“你可想好了,我以后真的可能会杀了梅石。” 梅尽寒脸色一白,道:“到时候你提前说一声,我躲远些,若是梅家其他人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要牵连。” 曦露点点头,道:“只要他们没有参与当年的事情,我不会动手。” 梅尽寒移开眼神,眼中带着哀愁,紧闭上双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曦露灌了口茶,道:“你也不必去散播什么流言了,明日百姓就会到廷尉府报官了。” “怎么回事?” “我刚从埋尸的地方回来,那里现在方圆几公里全是刺鼻的气味,明天早上也散不了。” “是不是有毒性?” 曦露揉了揉喉咙,道:“没错,你问问百里清泉防治的方法,以后我们可能要有一段时间接触那些尸体,尸体数量不少。” “好,我明白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郡主,厨房按照百里公子的食材急火熬了一碗汤,您谈完了吗?” 曦露看了梅尽寒一眼,梅尽寒过去将门打开。 曦露淡笑道:“拿过来吧,已经深夜了,黄老快去休息。” “哎,好,郡主记得喝了。” 曦露笑了笑,端起汤盅。 抿了一口,曦露继续道:“这么大的案子,廷尉府必然要往上报,就是不知道会报到丞相府还是我这里。” 梅尽寒略微沉思,道:“明日我代你去拿监察奏报,去一趟廷尉府就是了,又御史中丞的人在,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的把这么大的案子脱手。” 曦露点点头,道:“也好。” “只是这个案子接过来后,你打算怎么查?” 曦露见梅尽寒眼中担忧,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此事往后查,必然牵扯到世家。若是按皇帝的意思,是想把齐家拉下马,按目前案子的大小看,若真是齐家干的,必定轰动朝纲,确实也能拉下马。但现在问题是,若是查到最后,是陈家、是别的什么势力做的怎么办? 如今皇帝不知道做好了和陈家撕破脸的准备没有,一旦陈家被逼急了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此事是别的势力所为,或者是皇帝一方的势力做得,又该怎么跟一心想处理世家的皇帝交代。 何况明显这件案子还跟皇帝中毒有关系—— 曦露揉了揉眉心,吹了吹汤又放下。 “案子总是要办的,真相也要查清楚,等知道了全貌,再衡量也不迟。” 第244章 梅尽寒点点头,道:“好,那我去做准备,明日我准备好协查的各府官员名单,到时候你直接用就是。” 曦露道:“好,等明日案子到了手里,我上一道奏折。” 两人对了些细节,梅尽寒便下去准备了。 曦露喝了口汤,越发头晕想吐。 师煌月从内室负手出来,拿起茶盅,吹了吹,放到曦露的嘴边。 曦露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头晕,不想喝。” “乖,喝了。” 见师煌月难得强硬的一直放在自己嘴边,曦露叹了口气,猛喝了几口。 “师煌月,你说这件事被爆出来,陈家和齐家会有什么反应?” 尸体是埋在陈家的庄子里的,陈家自然是要过问的,就是不知道陈智业会过问到什么地步。 至于齐家,此事明面上还跟他们没有关系。 “两家明面上不会有动静,我会派人暗中盯住。暗卫跟踪到的人不会有错,确实是齐家的幕僚在运尸体。” 次日中午,曦露被师煌月和百里清泉盯着,不住的喝汤。 一个是完全不放心自己现在的身体,担心自己不遵守医嘱。一个是大夫,又受了梅尽寒的严令,要盯着自己往下灌汤。 曦露忍不住打了个饱嗝,道:“我实在喝不下了,应该够了吧?” 百里清泉试了试脉象,道:“这两日还要多喝水。” 曦露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百里先生。” “侯爷不必客气。”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百里先生。” “侯爷是想让我研究这个毒性?” “正是,昨日带回的一具尸体,等会就送到府里来,还请百里先生莫辞辛劳。” 言罢看了师煌月一眼,师煌月点点头,示意等会让人把尸体从静王府运过来。 话刚落音,就看到梅尽寒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浅青色的官服都飞了起来。 一坐下就灌了一杯茶,半点看不出高门小姐的影子。 “怎么样?” 梅尽寒喘了口气,道:“丞相府不知道谁下了令,去廷尉府抢案子了。” 曦露蹙眉,道:“丞相府?那案子呢。” “我强要回来了,但是估计把丞相府的那人得罪狠了。” 梅尽寒知道此事跟皇帝有关,幕后凶手又跟世家有关,强要回来是对的。 “丞相府的谁?” “是决曹叫——朱州,亲自去的,我直接用你的名号威胁,又带着萧雷,他才拂袖而去。” 决曹? 是齐家还是陈家,如今丞相之位空悬,竟直接动用了决曹。看来这件案子确实会牵连到重要人物。只是丞相府衙中,自己没有可以打听消息的人,不知道陶之信什么时候回来。 “山国——” 听到信的山国过了一会跑了进来。 “怎么了,侯爷?” “你派人八百里加急,到贝城去找陶之信回来,要是他不肯,就跟秦备说,我这里需要陶之信,十万火急。” “是。” 陶之信是丞相府衙的主簿,要是有人用了丞相府衙的力量,自己也要有所抗衡才是,梅石是定然不会愿意让自己用御史府衙去扛丞相府衙的。 “廷尉府怎么说?” “廷尉府的人已经去现场了,我让萧雷带着白府的人也跟着了,怕御史府衙有人不老实,就把一应文书都拿回来了。” 曦露点点头,梅尽寒做事果然周密。 “我马上写折子,你帮我交到宫里去。” “好。” 梅尽寒说完又灌了一杯茶,眼中的兴奋和冲劲是从没有见过的。 曦露淡笑道:“你果然适合拼事业。” “什么?” 曦露轻轻摇头,打开了奏折。 趁着梅尽寒与各处交涉的功夫,曦露带着山国到了郊外。 在城门的时候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越靠近尸源地,刺鼻的气味逐渐增大。纵使这样,也拦不住好奇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的站着。 曦露等人早就带上了百里清泉用药汁泡好的棉布面罩。 看到锦都侯来了,廷尉府的廷尉宣卉带着廷尉府的一干人等和衙役迎了过来。 “参见侯爷。” 曦露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怎么样了,有多少尸体?” 曦露看一眼远处密密麻麻的排列放到地上的尸体,后面抬出来的甚至是不全的尸块,更多的是后面已经腐烂的尸体。 廷尉一脸心焦,道:“已经有三十多具尸体了,还没有搬完,那洞看着小,实则后面空间很大。” 曦露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又看了一旁在一旁呕吐的压抑。 “这气味有问题,马上驱散百姓,让在场的人都掩住口鼻。” “是。” 廷尉右平立刻下去吩咐。 廷尉宣卉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开始搬运的衙役都晕倒了,下官还以为他们是被吓得。” 曦露微微蹙眉,道:“让人去多找些大夫来,凡是参与的人,没半天把一次脉,尤其是仵作验尸的时候,更要注重防护。” “是,下官会安排好的。” 宣卉回头看了远处的尸体,面色痛苦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上必然震怒,幸好有侯爷主持啊。” 曦露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宣大人不必多虑,今日既然丞相府衙的人也来看这件案子,就应该知道,这其中的事情,只要宣大人做好分内之事就好。” 宣卉拱手,道:“是,多谢侯爷,下官心里有数了。若是侯爷需要什么,廷尉府定然全力以赴。” 曦露点点头。 “侯爷,这里气味既然有异,那侯爷不如回城等候,等仵作验出结果来给您送过去?” 曦露蹙眉,道:“也好,山国。” “在。” “让剑光营的人在这里盯着,两个时辰一班,要注意防护,换下来的人回府后都去找百里把个脉。” “是,属下得令。” “宣大人。” “侯爷。” “有劳你先让人做一些案件基本的摸排,首先还是要先确认每个死者的身份,若是外省的,便去御史中丞的署内签协查调令。还有此地周遭是谁家的,各种事项查证,想必不用我来提了吧?” 宣卉拱手道:“这是自然,下官会亲自督办的。只是此地——” 第245章 曦露早就知道这里是陈家的庄子,眼下看他为难,自然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宣大人不必多想,一切按照廷尉府往日办案的流程走就是,皇上马上就会下旨,让本侯来办这件案子,正常流程,不必多想。” “是,有侯爷这句话,下官这就去办。” 廷尉府说是京城百姓的父母官,但毕竟在天子脚下,一个铜板都可能砸出个皇亲国戚来。在京城做父母官,若是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谨慎,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这件案子只要廷尉府配合就好,曦露也不会对廷尉有太大的期待。 此事下午就传遍了京城。 皇帝看到曦露的奏折以后震怒,严令锦都侯十日之内侦破此案。 朝中大臣纷纷抨击此案影响恶劣,连梅石也受到了众位大臣的压力,前来催促曦露尽快侦办此案。 百姓皆惶惶不可终日,各种流言纷起。 此事牵扯到五十多条人命,又正值皇帝中毒,宫内顿时流言四起。 次日,曦露受召到皇宫中。 因着进宫的次数多了,熟悉起来,便也就没有小太监引路了。 这一两日只要出了府门就会有人催促办案,如今进宫了,反正没有人催,大不了皇帝等急了来人叫罢了。 曦露慢悠悠的在宫里走着,想到爹爹在手札中提到的幼时在宫里见过的竹溪瀑布,竹子连着溪水,旁边是人工制作的一个迷你瀑布,溪水的另一侧是个小亭子。整个布局雅致美观,又兼具大气格局,颇为有趣。 曦露绕着路走到了前朝与后宫的闸门处,四处找都没有看到,想来那景致应该在后宫中了,也是,爹爹幼时定然是生活在后宫的。 曦露负手转身想离开,忽然听到水的撞击之声,刚刚还没有听到,怎么如今就听到了。 循着水声往一边走,突然听到有人用阴恻恻的语调说话,声音沙哑低沉。 曦露微微蹙眉,想来是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曦露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也不是喜欢探秘的长舌妇,便准备转身离开。 “怎么,当时拿了阿芙蓉......如今后悔了?” 阿芙蓉? 曦露拧紧眉头,停下了脚步。 又听到有东西撞击水的声音,曦露攥了攥拳头,循着声音慢慢靠近。 “殿下......饶了......” “如今已经晚了......你要是不想让她发现......” 砰——咕噜咕噜—— “还反悔吗......” “饶......是......” 走的近一点,曦露侧耳听到撞击水的声音原来是有人将一个小太监的头用力往水里摁的声音。 “愿意继续送了?” 曦露背在后面的手猛地握紧拳头。 是五皇子的声音—— 五皇子的声音很是沙哑,就像是变声期的时候伤了嗓子一般,本身样貌清秀,但与样貌形成反差的嗓子,是让人印象深刻的。 接着传来了小太监跌坐在地上,剧烈咳嗽和呼吸的声音。 “听话,以后你才能有前途,明白吗?” “是......咳咳......奴婢....明白了——” 过了一会,那小太监似是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进了宫,师湛他们不好进来,万一惊动宫内的暗卫就不好了。 曦露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自己又不会轻功,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动不动的等人走了,自己再离开,最是安全。 听到五皇子一直没有脚步声,曦露暗道一声不好,也不再掩藏动静,直接快速的转身离去。 竟忘了自己有暗卫,那五皇子定然也有暗卫。自己的暗卫不方便进宫,但五皇子的暗卫在宫里畅通无阻啊。 曦露暗道自己糊涂,不过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听到了什么只要装不知道就是了,刚刚那样的话,显然五皇子是不敢公开宣扬的。 脚下不停,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一身黑衣,衣角绣着金线的人。 曦露叹了口气,没想到五皇子这般胆大,直接让暗卫出来拦自己。 “锦都侯这是准备往哪走啊?” 虽然听出五皇子口中揶揄的语气,曦露还是转身行礼,正色道:“参见五皇子,微臣进宫不小心迷了路,正在找去正阳殿的路。” “原来如此,本皇子还以为白大人是偷听到了什么不得了 事,需不需要本皇子送白大人一程啊?” 听着他戳破,语气像是要送人回老家似的。 曦露冷笑一声,道:“若是五皇子有能耐,就送微臣一程吧。” 五皇子突然一只手捂住半张脸笑了出来,慢慢放下手,带着笑意,道:“白大人是万夫莫敌的沙场悍将,我怎么敢呢?” 自己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文官,况且他在皇宫当中也不敢杀了自己。 曦露余光瞥了眼后侧方的暗卫,语气打趣道:“竟还有五皇子不敢做的事情?” 五皇子像是努力忍住嘴角的笑意,道:“白大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好不好?” “不给理由,五皇子也杀不了我。” 曦露懒得同他在这里废话,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也就是暗卫的方向走。 “白大人就这么自信,就算今日我杀不了你,来日我登基后不就能杀你了吗?” 听道他这般青天白日在宫里说出这句话,还是在皇帝中毒期间,果真是个疯子。 曦露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暗卫,气势冲天,杀气环绕。 “没有我点头,任哪一个皇子都做不了皇帝。” 五皇子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竟然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狂的人。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这么大的声音,他倒是真的不怕把人招来。 “那我求白大人点个头,帮帮我行吗? 曦露眉角一抽,还有这种人。一个皇子顷刻之间就开始低声下气的求人,好像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表情语气变化之快,好像是失控一般。 忽然侧后方的暗卫瞬间消失,下一秒就听到一个太监的声音。 “哎呀 ,侯爷,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皇上都等急了。五皇子?” 那太监看到五皇子后连忙行礼。 曦露哂笑的看了五皇子一眼,五皇子也带上笑意于曦露对视。 曦露淡笑道:“不小心迷路了,劳烦公公带路。” “您不早说啊,以后啊,还得让人接您。” 第246章 曦露淡笑着点点头。 “五皇子,皇上还在等,那奴婢就告退了。” 见五皇子点点头,那太监便引着曦露离开了这里。 曦露不用回头,都知道五皇子卜和时正盯着自己。 这五皇子刚刚所说,好像是那个小太监不愿意再帮他送药还是下药?可惜自己没看到那小太监的模样。 还提到了阿芙蓉,此物是罪大恶极之物,便是罪大恶极之徒,也不必对他下这样的毒手。他是在给谁用? 皇帝的毒发症状除了血管凸起,其他的没有表现出来,难道是五皇子用了此物的缘故? 不对,自从皇帝中毒以后,别说小太监,就是皇室宗亲进入正阳殿都要仔细询问,伺候的人也就福禄全能近身。福禄全跟了皇帝几十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五皇子上位对他没什么好处。 那五皇子的阿芙蓉是下给谁的? “侯爷,到了。” 曦露同卫尉丞点点头,便走进了正阳殿。 “侯爷,这边请。” 跟着福禄全走过帐幔,在屏风前给皇帝行礼。 “去看过了吗?” 曦露知道皇帝是在提案子,齐家杀人案变成这么大的案子,估计皇帝也是没想到的,不过若不是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怕是会更开心。 “看过尸体了,一共五十三具尸体。” “怎么样?” 曦露看了一眼屏风后靠在床上的皇帝,又看了眼福禄全。 福禄全看了看皇帝,皇帝点点头,福禄全到帐幔处看了一眼,在内室门口守着。 “你直说。” 曦露微微蹙眉,道:“那些尸体可能与皇上中毒有关?” 屏风后突然传来茶杯掷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皇帝猛烈的咳嗽。 “皇上——” 福禄全听到声音,走到屏风后伺候皇帝。 过了一会,皇帝平复下来,道:“齐家想弑君?” 曦露拧着眉头,道:“请皇上自己听微臣说完。” “你说。” “此事被发现的缘由,乃是微臣的属下看到了齐家的幕僚带着齐家的下人搬运尸体。昨日微臣去现场查看之后,发现尸体的血管跟皇上的中毒迹象有相似,微臣才提出这一点。如今事情还未查探清楚,并不能确定此案真的是由齐家所犯,也不能确定此案与皇上的中毒有关。” “你在为齐家开脱?” 曦露低了低头,道:“皇上知道微臣,微臣出身微贱,不喜世家,更是早与陈家划清了界限。这样说,只是因为这个案子目前来看只看到了这些,其他的都需要证据。微臣也是依据办案的原则,请皇上恕罪。” 过了半晌,屏风后才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 “嗯,你说的这话,朕定然是信的。” 曦露低着头在屏风前沉默不语。 “此事既然可能与朕中毒有关,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查?” 曦露道:“微臣会尽快查清此案,确定是否与皇上中毒有关,与齐家有关。查清后会先来禀报皇上,听从皇上的处理安排。”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那便去查吧。” “是。” 曦露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所谓的‘齐家杀人案’本就牵扯颇多,还未展开察查,五皇子又掺和了进来。 回到府中,正往里走,就看到山国使眼色。 “你眼睛抽什么?” 回过头一看,竟是梅尽寒在水榭中接待陈雨悦。 曦露拧了拧眉头。 “梅尽寒,你让她进来的?” 陈雨悦红肿着眼睛不可置信的苦笑了一声,道:“我从前就有梅姑娘认识,如今不能来看看她吗?” 曦露表情淡漠。 陈雨悦道:“父亲让我择日与大皇子订亲。” 大皇子? 嫁给大皇子算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的母亲早亡,在外也没有外戚势力,难道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准备扶持大皇子?大皇子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难道是装的? 可是按说最亲的人不是五皇子吗?毕竟有血缘关系在,还是说五皇子并不能掌控?以致于淑妃连亲儿子都不用。 亦或者是想团结宗亲力量,真正的扶持还是五皇子? 事情越涌越多,不过照目前来看,陈家的动作必然还有下文。 曦露淡淡道:“恭喜。” “只有恭喜吗?” 事务繁多,需早做安排,曦露蹙眉,道:“梅尽寒,山国,到书房来。” 言罢提步就要走,身后突然传来陈雨悦带着哭腔的声音。 “这件案子你不要管,抽身好不好?” 曦露猛地回头盯住她。 她是知道了陈家的什么消息? 曦露淡笑道:“陈小姐是什么意思?” 陈雨悦苦笑一声,道:“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利用我对吧。” 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曦露冷下脸来,又要接着往书房的方向走。 背后,陈雨悦面色突然恢复冷静,抹了下眼泪,安安静静的往府外走。 曦露走到水榭中冷漠的看着陈府的马车在府外离开。 “渣男。” 曦露瞥了一眼梅尽寒,道:“你跟她关系好?” “从前在京中认识罢了,都是高门府邸,总要能说上两句话。” 曦露微微蹙眉,道:“你有没有觉得陈雨悦来的很奇怪?” 只是为了想看自己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奇怪了。 “确实很奇怪,就为了问你一句能不能退出查案?” 听到这句话,两人同时对视。 莫非陈家马上有动作了? “梅尽寒,这件案子假设是陈家或者齐家做的,两家此时会怎么办?” 梅尽寒道:“陈家在京中的势力大,齐家也不遑多让。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若是陈家,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廷尉府衙中与此案相关的一切直接消灭,同时给梅石和你施压。若是齐家,大概会给廷尉府施压,或者找替罪羔羊。要是你呢,你现在会做什么?” 曦露眯了眯眼睛,道:“我会直接把那些尸体烧了。” 梅尽寒一下愣住,看了眼曦露,道:“我这就带萧雷过去。” 曦露拦住梅尽寒,道:“陈雨悦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既然敢来问,就说明最慢现在也已经动手了。” 梅尽寒道:“那怎么办?总要留下尸体才能查啊。” 第247章 曦露拧着眉头,道:“师湛。” “属下在。” “你们速度快,带所有暗卫去守着尸体,以保存证据为要。” “是。” 梅尽寒犹豫的看了曦露一眼,道:“让百里清泉也去吧,冷玄阁虽然与陈家割席了,但他跟冷玄阁的关系亲密,说不定会撞上冷玄阁训练出来的人。” 曦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师湛便去通知百里清泉了。 百里清泉跟冷玄阁的关系一直不清楚,但他所承诺的事情倒是办到了。 不过只要冷玄阁以后能在陈家倒下的时候站出来踩上一脚,就算是自己人。 曦露坐在水榭的主位上,闭目沉思。 “事情越紧急,我们查的越快,他们的反扑就会越猛烈。” 睁开眼看着梅尽寒,道:“以后你出入一定要带人,如今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若是他们一时难以对我下手,你便会有危险。” “我明白,如今我出府,都是叫着萧雷一起的。” 曦露点点头,道:“这件事必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清楚。府里的一切就由你来打点,我这几天就带着山国住到郊外停尸的庄子查案。” “好,你放心就是。” “还有一件事。” “你一定要让百里清泉研究清楚这个毒的来龙去脉,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只管去找。” 知道事情紧急,梅尽寒道:“我明白了。” 曦露正要出门,就看到师湛一身灰的落到自己面前。 “姑娘,有人用化尸水,尸体只剩下十多具了。全是死士,一共十五人,全都死了。” 曦露瞥了一眼身后的梅尽寒一眼,道;“听到了吗?” 梅尽寒道:“听到了,你走后我会让人宣扬的半个江朝都知道。” 曦露点点头,出府翻身上马。 已经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他们敢动,看来是被逼急了。 此时让天下的人都知道有一股危害江山危害百姓的一股强大的势力在,绝对可以民心共向。 之后若是世家真的有什么谋逆的举动,天下瞬间就会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到时候皇帝定然会很乐意把所有事情推给罪魁祸首,若是征讨,也是师出有名。 若是每个百姓都变成眼睛和耳朵,陈家齐家还敢动手,那就是做好了公然反叛的准备了。 曦露带着山国等一行人赶到了尸源地不远处的义庄。 因着尸体散发的气体,便没有往城里抬,而是在附近的义庄临时搭建了一个办公场所,供廷尉府的仵作和衙役查案。 曦露带好面罩,扫了一眼停着几具尸体的棚子,见衙役和仵作都在忙碌。对着一直监管的剑光营将士点点头。 “侯爷,您来了。” 廷尉右监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曦露点点头,道:“廷尉大人呢?” 右监赶忙道:“宣大人刚刚回去,一直在这盯着呢。” 曦露看了他一眼,道:“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仵作都验出什么了,衙役走访查询的怎么样?” 右监战战兢兢,道:“仵作已经验了五具尸体了,能调来的都调来了。今日刚刚——” 能光天化日的销毁证据,不用想都知道不是一般人,右监自然不希望扯上关系。 曦露知道他是说尸体被化尸水损坏的事,瞥了一眼地上,现在到处都是血迹,还有人在打扫。 “去将仵作官和老班头叫来,我亲自问。” “哎,这就去叫。” 曦露对着身后的山国耳语几句,山国便悄悄离开了。 右监让人搬来了椅子,曦露指了指,就摆在尸体的旁边。然后晏然自若的坐下,看着面前的老捕头和仵作。 “不必多礼,你们也辛苦了,右监,再搬两个凳子来。” “是。” “多谢侯爷。” 众人坐定,曦露看了眼身后的尸体,如今气味已经散发的差不多了,但是凑近还是有股味道。 “仵作先来吧,尸体还剩多少,查验了多少,结果如何?” “是。尸体——被人破坏,还剩十五具。已经验了六具尸体。死因包括内里脏腑衰竭,血管爆裂以及失血过多而亡。经查验,这三种死因,都与中毒有关,其中脏腑衰竭而亡的尸体最多,散发的气味也最为浓烈。” 曦露拧紧眉头,道:“知道是什么毒吗?” 仵作为难道:“这——已经送去给京中的诸位大夫咨询了,府衙内,暂时还没有人认出。” 曦露点点头,连百里清泉也只能说个大概,查不出也意料之中。 “还有其他线索吗?” “是,在几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些带着颜色的沙子。” “取一份来,我去查验。” “是,小的这就去。” 看向老衙役,“确认了几具尸体的身份?” “回侯爷,只确认了一个京城的乞丐,打听了周围的百姓,说那乞丐早年精神就不正常了,经常小时不见,所以大家也一直没有在意。其余人都还——” 曦露暗中叹了口气,料到了。如果说下毒的和这些埋尸的真的是一伙人,那他们就是在下毒之前在实验。若是找有名有姓的良籍,家里丢了人肯定要找,人数多了,官府必然重视,那么在下毒之前就会有暴露的风险。 “周边的百姓走访了吗?五十多具尸体,不是几天能处理完的。” “走访过了,没有人见到过。卑职猜测,应该是夜间搬运的尸体。城门每日夜间关闭,一旦城门关闭,普通百姓是无法进出的,这又是在郊外,所以没有人看到搬运尸体。” 曦露看了眼远处的庄子,道:“庄子上的人审过了吗?” “狱吏正在审,但也不敢太过火。” 曦露冷笑一声,离这庄子这么近,一点都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廷尉府的人顾及是陈家的人,不敢下死手,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刚刚那些人来销毁尸体,若是这些人庄子上的人也知道点什么,为什么不一块解决了? “我知道了,让狱吏退出来吧。” “是。” 曦露侧头看着孔统领道:“老孔,你去审,死活不论。” “是,末将领命。” 第248章 老捕头早就听说了锦都侯沙场悍将的威名,第一次见是如此俊美的青年,原以为是从前的都是谣传太过的缘故。刚刚见锦都侯不经意间露出的杀气,果真是让人忍不住的冒冷汗。 孔统领领了命去提人了,不一会,庄子里便响起了凄厉的惨叫。 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庄子的方向,又见坐在尸体旁的锦都侯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对视一眼,眼中带上一丝敬畏,纷纷低头继续干活。 “廷尉府的衙役衙差还要继续走访,尽快确认这些死者的身份,可以扩大范围,发函到周边去问。” “是,卑职这就去办。” “侯爷,就是这些。” 曦露看着仵作手中用布包着的一点看着五彩斑斓的沙子,看着倒是很好看,但定然是有毒性的。 从袖中拿出帕子接过,交给身后的刘都尉,道:“送回府上,交给百里。” “是。” “仵作,要注意好周围的清理,如今天气热,要防止疾病。” “是,侯爷放心。” 曦露点点头,道:“右监,义庄内有没有空闲的屋子。” “有的有的,侯爷请。” 曦露随着右监进了义庄的院子,在右边看到了一排小屋。 “这几间是廷尉大人划分出来,专门用作给衙役和仵作的休憩之所,旁边就是大夫所在。按照侯爷的吩咐,每天都有人给现场的人诊脉。那一间打扫的干净些,侯爷请。” 曦露点点头,道:“你去忙吧。” “是。” “守着这个房间。” “是。” 曦露走进房门,见桌椅齐全。 “师贺,静王府的仵作验的怎么样了?” 师贺出现在曦露面前,这次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一身褐色衣服戴着棉布面罩的男子。 “属下师宏统领麾下毛羸,专管查验尸体。参见姑娘。” “不必多礼,说吧。” “是,从前夜带回来的尸体中,发现其乃是因为中毒而引起血管爆裂,最终因肾脏衰竭而亡。” 果然,跟外头的仵作和百里清泉的说法大差不差。 带回静王府的那具尸体,是离这洞口最外面的,也就是说最近的一具尸体,应该就是研究毒性最接近完整的一具尸体。 “在尸体的头发里可有什么发现?” “是,发现了一些五彩的矿石结晶,都是经过提炼的,目前还分析不出是哪些矿石。已经安排人根据颜色服用,根据毒性来辨认矿石了,最快明日就会有结果。” 曦露蹙眉,握紧负手。 “安排人?” “是,能使用的办法都用尽了,还是查不出来。按照规矩,下面由死士试毒。” 曦露微微蹙眉,道:“马上去给他们解毒,不需要,我府上有名医,能查出来。” “这——他们已经服用了,这是他们的应当做的,姑娘不必为他们担心。” 曦露冷笑一声,道:“怎么,觉得我不是你们的主子,就做不得主了?” 毛赢立刻跪下,行礼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 “师贺,去静王府,尽力给他们解毒——不,将他们带到白府,交给百里。” 师贺应了一声,立刻消失在原地。 曦露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毛赢,道:“还有什么发现?” 毛赢自知惹怒了这位,回去还指不定要受什么惩罚。越发恭谨,半点不敢停留,如倒豆子一般,道:“回禀姑娘,还发现了衣服乃是上好的棉布,不像是一般穿粗布的百姓。所以昨夜派人连夜追查,一直追查到了这种布料是兴山郡所产。已经派了人快马到当地。” 兴山郡?不是义父如今所在吗。 依着义父的性格,若是管辖内有人长时间失踪,定然会有记忆。 师煌月已经派人去查证了,也是一样。 “此人死亡大概几天,还能看出此人生前去过什么地方吗?” “死亡不超过一个月,衣服鞋子上沾到的泥土都是尸源地的泥土,并没有发现其他的。” 曦露揉了揉眉心,听到敲门声,“进来。” 孔统领拿着几份口供走了进来。 “侯爷,陈家的人来了,说我们犯了律法,欺压良民,没有证据,就动私刑,要去告我们。” 孔统领声音平静,恍若陈家只是个泼皮一般,自然是知道眼前的侯爷不会在意。 来的人也不过是些管庄子的陈家的走狗罢了,也不打听打听,如今是谁在这里办案。 果然,曦露冷笑一声,道:“你去同他们说,若是不服,就去让他们主子敲登闻鼓,再不走,就以扰乱查案为由扣下,一块审。” “是。” 与陈家割席的时候就把陈家给得罪感觉了,如今无论说什么,都不可避免陈家的动作,索性摆在明面上。 “对了,还有来毁尸灭迹的那些死士,来得及查验吗?” “回姑娘,属下大致看了一个便过来了,并不仔细。那些死士的指纹牙齿以及各种有辨识度的特征都磨平了,下一步只能拆肉解骨,从里面辨认籍贯等,但也很难判断身份。” 手指敲了几下桌子,曦露道:“我记得上次在白府来刺杀我的那几个死士,我一直没有问验尸结果,是你验的吗?” “是属下,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自己对比了骨骼,是北原人。只不过特征也都没有了,跟这次的有些相似,都是牙齿,指纹都磨平了。” “等会回去,你把这两次的死士对比一下,看是不是一批人。” “是,属下立刻去办。” 曦露忽然想到了师煌月的内功,道:“若是练习的内功功法不同,内里经脉是否也回不一样?” 毛赢惊讶的看了一眼曦露,心中惊奇姑娘竟然还懂这个。 “一般的功法是看不出的,但若是常年累月的功法异常霸道或者运用猛烈的内力,又或者偏阴柔一脉,剥离经脉后是有所不同的。” 也就是说只有极端的功夫才能看出不同。 那些在陈家射击重箭的人不知道跟这批死士是不是一伙的,那样重的箭,弓必然很重,若不是天生神力,就必然要借助内力。师煌月的箭那么重,想必就是借助了深厚内力的缘故。 “你去问问师煌月,重弓箭射击需不需要绝对的内力。” “是,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曦露摇了摇头。 第249章 入夜,曦露负手站在窗外,看着庄子里陈家的人,有几个已经不成人形了。 “都审完了?” “是,闹事的那个陈家婆子也走了,回去就没有再回来。” 曦露点点头,这种时候,明面陈家最应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那个婆子回去了,必然受了罚。 “有哪几个是知情的?” “庄子的管事是知道的,只说是为了贪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人运送什么,他也不清楚,只是有时候晚上起夜,听到了当没听到。” “认过画像了吗?” “画师画出来了,还没有到齐家去确认过。” 无缘无故,确实不能到齐家去。万一打草惊蛇,几个下人,一个幕僚,对齐家来说不值一提,说不定立刻就解决了。 若是确认,只能私下潜进去,按照画像直接抓人,但这样在明面上无法解释,形成完整的破案流程。 可是运尸体的人关系到炼毒制毒以及实验的地方,尸体上除了头发里五彩的沙子,又没有可以确认范围的东西。 “把画像收好,派人保护好这些人。” “是。” 曦露踏月而行,渐渐的走到了发现尸体的黑坑处。 两天时间已过,要是按照猜测,被害原因,过程,结果,大致都清楚了。 但是明面上的破案还是进展缓慢,缺乏证据。 曦露蹲在黑坑边缘,已经过了两天了,还是有味道,要不是百里清泉做的各种防护,想必早就倒下一片了,可见毒性之大。 可是这么大的毒性,实验地点必然空间不小,而且要保持空气流动,这样周边肯定也会有味道。 他们的地点到底在哪呢?什么地方,空间大,空气流动性强,有异味周边百姓也不会有人反映? 深山里,还是什么垃圾场? 按照他们运尸是用抬着的,那就说明离京城不远,甚至离这个地方不远。 周遭又没有马车痕迹,除非他们每次都有人跟在后面掩藏踪迹。 “想什么呢,小心掉下去。” 身前伸出一只手,将把头都快伸进黑坑的曦露抱着腰捞了起来。 曦露站稳,叹了口气,道:“你说他们用人试毒的地方在哪啊?这个地方就在京城附近,难道要挨家挨户的搜吗?要是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怎么办,我还想直接一锅端了呢。” 师煌月将曦露抱在怀里,道:“你近日思虑太过,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想,可好?” 曦露半睁着眼,道:“那我先问你,我让毛赢问你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不用内力,是不是射不出那样的重箭?” 师煌月点点头,道:“那支箭的弓有上百石,除非天生神力,或者借用内力。” “那你能拉开那弓箭吗?” 师煌月微微蹙眉,道:“只能拉开一次,否则会伤筋脉。你的猜测毛赢已经验证过了,今天来毁尸灭迹的不是北原人,是江朝人。到白府刺杀夺箭的确实筋脉有异常,应该跟在陈府射箭的是同一批。” 曦露冷笑一声,果然,陈智业通敌叛国,有朝一日,这些都是可以作为辅证。 “那你可要帮我保存好了。” “好。我惩处过毛赢了。” 曦露挑了挑眉,看了师煌月一眼,道:“他又没做错。” “犹疑主子的命令,等同背叛。” 曦露猛地抬头,“你不会弄死他了吧?” 师煌月淡笑道:“没有,杀鸡儆猴,让他几日下不了地而已,活还是要照做的。” “啧啧,黑心。” 师煌月淡笑着摸了摸曦露的头,道:“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啊,又不是我带出来的,山国他们也不一定听你的话啊,这很正常。” “可是我想让他们比对我,更忠诚你。” 曦露愣住,移开眼神,清了清嗓子,道:“你说他们试毒的地方会不会在夜香集中的地方?这样绝对能遮掩气味。” 见曦露转移话题,师煌月抱着曦露往义庄的方向走。 “不会,京城的夜香每日清晨都是分批出城,先分给各世家大族的庄子,而后剩下的才会卖给散户浇灌土地,并不会有长时间存放的地方。” 曦露叹了口气,“可是京城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啊?” “红街呢?” 红街?那一排妓院。 “红街上整日都是脂粉和酒的味道,若是及时通风,气味散开,便不会像这里一样积压气味。” 这倒是,但是那一排,全都是妓院,夜间人来人往,难道是白日制作? 这个倒是好查证,只要揪着几个熟客或者妓女就能打听清楚。 曦露挑了挑眉,道:“你怎么这么了解红街?” 师煌月眼中带着笑意,状似无奈,道:“我去是因为你去。” 曦露垂下眸子,心虚的咳嗽了两声,道:“我头晕,你抱我回去吧。” 师煌月笑了笑,低沉的应了一声。 两日后,收到兴山郡的消息。 经查,最后一具尸体是一个兴山郡当地的富户,家中薄有资产,半年前来京办事,而后一直没有回去,四个多月前,家人才到兴山府衙报案。已经翻阅过府衙的案件,细节都对的上。 曦露正翻看书信,外头突然传来吵嚷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侯爷——” 右监急忙的跑过来,道:“侯爷,不好了,那些尸体全都化成水了。” 曦露立即起身,往外走,见看守轮班的剑光营将士面色铁青,跪在自己面前。 “侯爷,我没看好,致使尸体损毁,请侯爷依军规处置。” 曦露站在这里,带着纱巾口罩,已经闻到了棚子底下散发的浓烈的腐蚀的味道,扫了一眼,见停尸的木板上的尸水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先起来。” 刘都尉满脸羞愧的站起来。 这里来来往往的衙役衙差,还有仵作,即使剑光营的人盯着,也难保不出错。 曦露拧紧眉头,道:“仵作。” 仵作战战兢兢的拱手行礼。 “什么原因,是化尸水吗?” “像是化尸水一类的东西。” 曦露扫视了一圈,凶狠的眼神像是将人凌迟似的,道:“十几具尸体,不是一下就能化完的,今日来的人,一个一个的查,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是,卑职这就去查。” 曦露看了一眼刘都尉,道:“你也去查,查出来是谁干的,抓到活的,就不用受罚。” 刘都尉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行了礼就跑开了。 幸好静王府那一具尸体已经在百里清泉的手里了,还算是有证据。 第250章 只是光天化日,自己还在这里坐镇,就敢有人作案,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是在挑衅自己,还是已经被逼到狗急跳墙了。 想到这里,曦露不禁失笑。 在场的众人见到这个嗜血的笑容,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之前那些死士公然损毁尸体的时候,经过渲染。京城百姓已经人心惶惶,户市不开。光天化日之下都有人行凶,谁还敢出门,民怨沸腾,甚至有人到廷尉府门前跪着请愿。 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毁尸灭迹,这是在挑衅朝廷尊严,百官却似乎是看清了什么,除了一遍遍的上折子表达愤怒,其他的都一言不发。 这件案子虽然落在曦露身上,但曦露一直在城外的义庄,那些文官清流就算催得再急,也不会纡尊降贵的到这种地方来。反而将压力都给到了曦露的顶头上司梅石身上,以至于梅石恨得牙痒痒,但是也不愿到尸源地来。 见山国回来,与曦露对视一眼,走进了义庄。 曦露看了一圈停着不动的人,冷哼一声,朗声道:“在场的诸位,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名字,我这个人不管是治军还是安民,都赏罚分明。我只想说,凡是偷偷动了手脚的,我劝你现在就跑,不然——被我抓到了,我会一刀一刀的将你全身的肉割下来,喂给你的妻儿父母吃,然后让你活着看到亲人受尽酷刑,惨死在自己眼前——” 期间已经有人开始反胃呕吐,又赶紧收住,不敢发出声音。 右监颤抖着开口道:“侯爷——” 曦露继续道:“但我这个人也优待属下,我已经给你们写好了奏折,等这件事情水落石出,七品以上,所有人官升一级,七品以下,所有人官升两个等级。像老捕头,便可以升任尉正。我说的够明白了吗,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众人害怕又兴奋的拱手称是。 曦露将几个表情有异的扫了一眼,便走进了义庄。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山国突然呕了一声,擦了擦嘴,道:“找到了,就在红街,那个味儿,跟着一模一样。” 曦露微微蹙眉,道:“你赶紧回府,让百里给你把个脉。” “呕——是——呕——我都写好了,侯爷——呕——” 曦露嫌弃的接过山国手中的纸,道:“我让人送你,你赶紧回去。” “是——” 叫了剑光营的将士将山国带回去。 曦露看着手中的白纸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写好了,分明只是大致标了个位置。 纸上画了两条杠,表示红街,标着在红街的后半段,示意都是半条街都是。 曦露笑了下,摇摇头,看来还是得晚上亲自去看看。 已经四天了,宫里也没有传出皇帝有没有解毒的消息,金吾卫似乎将宫门封锁了,侍疾的皇亲国戚,都平稳的很,也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捕快已经走访到外郡了,按照画像大致确认了五六具尸体的身份,都是乞丐难民之流,附近一同失踪的人最远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去年年初,一看便知道是早有预谋。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具尸体是富户,其他的都是不起眼的人呢,难道是觉得是外郡的人,官府找不到? 入夜,师煌月果然又来了,曦露站在红街前,无语的看着师煌月,道:“我自己可以,你怎么老是盯着我?” 师煌月看着曦露这一身打扮,笑了笑,道:“我也查到了一些线索,跟你一块看看。” 曦露为了不引人注目,换下了白衣,又穿上一身土色的员外衣服。头上还带了一个员外帽子,遮掩面容,脸上用眉粉涂了一层,做了些许变化,看着像是一个精瘦中年男子。 曦露不自然的扯了扯身上的大褂子,看到师煌月眼中的笑意,翻了个白眼,走进了红街。 而师煌月则用轻功,躲在了暗处。 要说红街,曦露也算是老熟人了,不止一次的进过红街的几家青楼,每次都是红街上热门的话题。光是长相俊美这一点,就勾的无数青楼姑娘望眼欲穿。 今日曦露换了装扮,背着手溜达道中间的部位。 有青楼的姑娘身着单薄的出来拉客。 “老爷,您好久没来了,快进来啊——” 听到这声好久没来,曦露心虚的瞥了一眼月白色袍子飞扬的地方。 明面只是套话,自己心虚什么? 曦露顺着那女子的力道就被拉了进去,青楼内装扮的中规中矩,不如红玉楼里的装扮,到处是红布飞舞,看着俗气的很。 “老爷,您是现在去二楼啊,还是喝会茶再去啊?” 一转头正好看到那女子抛过来的眉眼,曦露眨巴了几下眼睛,低沉道:“就在这,上酒。” “好,奴家再去给您叫几个小点心。” 曦露笑了笑,走到边角的一处桌子坐下。 旁边一桌传来了聊天声。 “听说这换人了?” “是啊,好久没看到绿妈妈了,估计是楼里太丑了,都不来了。” “那换了主怎么不好好收拾收拾啊?” “我怎么知道,你嫌丑还来干嘛。” “嘿嘿,这儿得劲啊。” 陆陆续续看着上了满满一桌的点心酒水,这女子怕是把自己当成冤大头了。 曦露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道:“把这四壶酒在一盏茶的时间都喝了,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那女子立刻眉开眼笑,便要往曦露身上扑,曦露淡笑着用手隔开。 “老爷,您不喝呀,一块嘛。” 曦露笑了笑,作势要将银票收回。 那女子一下将银票摁住,媚笑道:“喝,我喝,我知道,老爷是故意想把奴家灌醉了......” 接着就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对着曦露举了举杯,一杯接着一杯的灌了起来。 曦露不耐烦道:“快些。” “是......是。” 那女子直接用酒壶开始喝,见四壶酒已经没了三壶半,那女子也开始神志不清了,曦露将银票放到她手里,一只手扯着她往里走。 众人见带这个女子这么急不可耐的往里走,自然笑着打量,一边让路。 走到后面人少处,曦露将女子放在墙边,溜进了后院。 第251章 刚进后院,贴着左边的墙走了不到两步,便听到暗处的破空之声,曦露立刻警觉,伸手摸进袖子抓住匕首。 过了大概一分钟,月白色的身影飘落到曦露面前,曦露松了一口,道:“有人?” 师煌月扫了周围一眼,道:“暗处有不少死士,只活捉了一个,师贺在收尾了。” 曦露点点头,微微蹙眉,明明在闹市,没想到把守的这么严密,这才刚进院子。 曦露低声道:“难道外头那些嫖客也是?” 师煌月轻轻摇了摇头。 曦露稍微放下心来,指了指前面,便往前走。 刚到转角处,就听到有脚步声,曦露凝神静立,听着脚步声,突然上步侧身,一下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只见那人眼中除了惊讶并没有恐惧,曦露心中浮起一丝疑惑。 身后师煌月立刻抬手卡住了对方下颌,轻轻的一声脆响,就将下颌骨卸了下来。 曦露松了口气,是了,那些杀手死士好像喜欢在嘴里藏毒药。刚刚这个小厮打扮的人这么镇定,定然不是普通人。 两人对视一眼,曦露手上不动,师煌月快速的将对方的胳膊卸了。 曦露轻声道:“你说他会跟我们说入口在哪吗?” 师煌月淡笑着摇摇头。 曦露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那擒住他有什么用?” 师煌月招了招手,立刻有暗卫出现将人带走。 “我们先按他来的方向去闻闻味道。” 曦露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光线越少,最后几排屋子,只剩下月光可以照明。 忽然鼻尖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味,曦露瞬间皱眉,自己对这个味道太过熟悉。 曦露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面罩捂在口鼻上,师煌月帮曦露系好后,从怀里拿出也系在了自己脸上。 循着气味,曦露停在一间房门口,轻轻的推门。 月光一照,突然看到门缝后面有有一条闪着寒芒的线条。曦露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若是用匕首挑断,线后面会不会连着什么东西? 曦露拿不准,侧头看了一眼师煌月,师煌月点点头,曦露给他让开位置。 只见师煌月从旁边的灌木上摘了两片叶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慢慢的伸进门缝里。轻轻夹住那根闪着寒光的线,用内衣一震,线便隔着树叶,在中间被震断了。 师煌月看着曦露敬佩仰慕的大眼睛,温柔的笑了笑。 手指轻轻往前挪动,将门缝打开的更大,听到没有任何反应,又将门缝开了一部分。 曦露从师煌月的手臂下钻到他身前,看门缝大致能过,便钻了进去。 在黑暗中用力往两边看了看,见两边的钢线只是紧紧的系在两边,并没有其他机关,便用衣摆垫着,从师煌月指尖捏走了一边的线,将门打开。 两人对视一眼,这次师煌月打头,继续往里走。 大致打量了一下,周围只有一个圆桌多宝阁还有几个靠墙的柜子。 周围又没有东西,想来机关就在墙上了。 曦露刚想上手摸一摸机关在哪,就被师煌月拉住手。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硕大的夜明珠,仔细的在墙边及柜子上移动。 突然停在了一个柜子旁边,只见夜明珠的光竟然照进了柜子后面墙壁的缝隙里。 师煌月将夜明珠收起,挡在曦露面前,轻轻的触摸柜子。 曦露在心中啧啧称奇,没想到师煌月对机关奇数也有研究,幸好如今是自己的,若是敌人,怕是防不胜防。 听到一声吱呀的声音,眼前慢慢有了黄色的光线。 曦露伸手拉住师煌月的手往里走,师煌月淡笑着伸出手,将曦露推到后面。 曦露撇了撇嘴,还是老老实实走在后面。 盘旋式的楼梯,越往下气味越浓,曦露拧起眉头。 走了几十秒,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两人贴在墙面上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走远,师煌月指了指上面,曦露摇摇头,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 到了拐角处,空间变得豁然开朗,整个空间里充满了换黄色的光,配上黄黑色的土,颇有些窑洞的感觉。 听到没有动静,曦露从楼梯处走了出来,见楼梯旁边的拐角处堆满了各种矿石。有的是一整块,有的被从中间破开,破开的截面,整个闪着不一样的微光。 曦露拧紧眉头,果然是从矿石里提炼的。 左右各有一道没有门的月洞,曦露指了指对面的方向,示意一人一边。 师煌月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曦露叹了口气,拉住师煌月的手往左边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米,听到几个人走路的声音。似乎上面已经到了红街的街道上,声音有些嘈杂,曦露听不清到底有几个人。 眼前出现了四个手指,曦露回头看了师煌月一眼,点点头。 曦露伸出两个手指指了指自己,示意一人两个。 师煌月突然微微一笑,脚下用力,就离开了原地。 曦露眼睁睁的看着,师煌月的残影从自己的眼前闪过。转过头就看到他快速的将四个人击晕在地。 曦露有些眼红的撇了撇嘴。武功高,了不起啊? 看到曦露的眼神,师煌月笑了笑,向曦露招了招手。 曦露走出拐角,只见周围到处都是残次的废石和不明的污迹,周遭大片的空地,看着像是正在清理,要撤走一般。 走近一看,地上的竟然其中有一个人是蔡行。 曦露走进蹲下,将他的面罩摘下,仔细看了看。 既然有蔡行在,那陈家就跟这件案件脱离不了关系了。 但是蔡行的身份——也好,此时能把他抓住,又只有自己跟施师煌月两个人在。把他审问一番,若是真的是忠心陈智业的死忠,那就作为证人继续严刑拷打。若是真的跟自己怀疑的跟白家有什么关系,此时也好把他摘出来,保护起来,问出原委。 曦露将他的面罩又戴上,看了一眼蔡行,道:“你把他弄醒,我有话问他。” 师煌月点点头,往他脖颈上摁了一下,马上就看到蔡行的眼珠子转动了一圈。 曦露扫了眼周遭,道:“这里不安全,你去上面叫暗卫通知剑光营的人把这里封了好不好,我在这等着。” 此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并不安全,但看她对这蔡行的紧张程度——师煌月微微蹙眉,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 曦露推了推蔡行,蔡行悠悠转醒,睁了睁眼,立刻做了起来,打量了一圈,看着曦露,明白了目前的境况。而后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上。 第252章 曦露笑了笑,试探道:“蔡叔叔?” 蔡行不可置信的看着曦露,看到她眼中的笑意之后,立刻明白了她的试探之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曦露一撩袍角,索性跟他一样,坐到了地上。手撑着脑袋盯着他打量。 “蔡叔叔,你是不是认识我外祖父啊?” 蔡行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此时这句话定然会有反应,但是蔡行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城府极深的幕僚,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一般人若是听到这句话,就算不知道也会好奇思考,但是蔡行的反应好像是完全与外界切割一般的拒绝交流,这就有意思了。 好像隐约间听到人的脚步声,剑光营不会有这么快,师煌月的暗卫都在外头包围着。除非有另一条通道—— 曦露微微蹙眉,伸手扯起蔡行,就想将他带走。 地上的人可以不管,但是这个蔡行身上一团迷雾,今日好不容易上落单的他,一定要带走。 师煌月应该已经发现了,只要带着他到地面上就安全了。 只见蔡行在曦露的力道之下仍旧坐在地上,慢悠悠的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和几封书信。 曦露拧紧眉头,道:“你先跟我出去,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蔡行摇了摇头,将东西塞到曦露手里,而后拿起旁边的一块废石,用力的往自己的额头上一砸,顿时血流不止,蔡行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这是干什么,不愿意走? 曦露拧着眉头,看手里的东西和蔡行闭上的双眼。 愣神的功夫,就看到冲进来十几个拿着刀蒙面的杀手。 两边对视一眼,曦露将书信和锦囊放进怀里,嘲讽的笑了笑,外头剑光营的人应该快到了,这是在自己送证人啊。 对面十几个杀手杀气冲天,张牙舞爪的冲了过来。曦露瞥了一眼地上的蔡行,后退两步,抬脚踢掉了一个杀手的刀。 “侯爷——” 山国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就听到了冲杀声,剑光营来了。 “尽量生擒,地上的人带走。” “是——冲啊——” 听到曦露的命令,山国带来的人纷纷冲杀。而对面的杀手,却目标明确的靠近曦露,十几个人掩护,两个人拖着蔡行就边打边后退。 曦露抬手想拦,却同时被八个杀手挡住,曦露的手擦过刀锋,下一秒看到修长的手指在刀锋上弹了一下,刀立刻脱离了杀手的手掌,落在地上。 师煌月抓住曦露的手,仔细的看有没有破皮。 曦露皱着眉看着十几个杀手,被抓的都服毒自尽,只剩下三个人也要带着蔡行离开。 但愿这是陈智业派来救蔡行的杀手—— “侯爷,地上的人有两个是齐家的人,就是陈家庄子里的人画像上的两个。” 曦露立刻转头看着山国,见山国神色确定,曦露摩挲了两下手指,道:“让剑光营的人带地上的人回去,分别关押,你亲自带人审讯。” “是。” 曦露看了眼师煌月,走上了楼梯。 一到地面上,就看到了满地的血迹和黑衣人的尸体。 怪不得师煌月没有马上下来,原来地面上的人更多,几乎堆满了房间的地上。 见曦露拧着眉头,师煌月道:“不必担心,我传信给陈府的探子,让他们多注意蔡行的情况。” 曦露点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心。 想到怀里的书信和锦囊,曦露走到外头,将锦囊放到师煌月的手上,借着光线打开,一封书信。 里面竟然是齐家三房公子同周家买卖矿石的书信。 师煌月手中的锦囊打开,是一小块药和石头,两人对视一眼,此案有证据了。 蔡行为什么要把这个给自己,是陈家想把齐家退出来顶罪了? 不对,齐家现在明面上跟这件案子没有明显的纠葛和证据,一起都是自己和师煌月的暗中查证和推测。 那这么说,蔡行是故意给自己的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把这些给自己,会不会自己有什么危险?自己砸了脑袋,这种苦肉计能骗过陈智业吗? 师煌月拍了拍曦露的背,道:“他既然能在陈府多年,不会毫无准备。” 曦露点点头,道:“我明白——罢了,现在首要还是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件案子办死,才能跟皇帝交差,把齐家摁死,至于陈家——照如今的情况看,陈家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慢慢来吧。” “我们先离开这里,对你身体不好。” 曦露点点头,抱住师煌月的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用轻功。 师煌月笑了笑,抱着曦露一跃,就落在了墙头上。 “你说皇帝的毒能解吗?” 要是皇帝的毒解不了,那自己就要另做打算了。 “已经解了。” 曦露惊讶的看了师煌月的侧脸一眼,宫中竟然没有半点消息传出,如今皇亲国戚还在轮班侍疾呢。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皇帝富有天下,宫中的珍稀也如同平常,若是解不了毒,怕是整个太医院都会陪葬。 “那这么说,我能写奏折定案了?” 师煌月点点头,抱着曦露轻轻落地。 走进义庄的房间,曦露提笔忽然道:“如今齐家作案的东西都差不多的全了,但是炼药的人是谁啊?又是谁带进宫的呢?” “登奚侯回乡祭祖带回的妾室,我一直着人盯着,到现在都没见过她出房门。” 曦露一下来了精神,“她真是炼药的人?但是明面上跟她没什么关系啊。” 师煌月给曦露倒了杯水,道:“早年间登奚侯和齐大人有过交流,不必表明,只写出怀疑就是。” 曦露笑了笑,道:“依着皇帝的性子,只要怀疑,就够了。” 师煌月淡笑着点点头。 次日一早,红街查封,地下矿石冶炼地点被抬到了明面上,经仵作大夫共同查验,与尸体中所带的毒系出同源。 上午,锦都侯上奏折。奏折中写明五十多人被杀案与皇帝中毒案系与齐大人、周大人、登奚侯关系密切,齐大人为主谋,其中物证一并随奏折呈上。 京中一片哗然,百官震怒,皇帝——却并没有圣旨传出。 正阳殿内,曦露低着头立在一旁,皇帝喝了口三清茶,道:“这件案子就结束了?” 皇帝的语气不紧不慢,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曦露。 既然这件案子已经闹到这么大了,为何不把陈家也牵扯进来,就算不能把陈家拖下水,削一层皮也是好的。 曦露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但曦露觉得,皇帝未免有些太心急了。且不说这件案子,处处都能看到陈家的痕迹,但是却一件跟陈家有关系的证据都没看到,可见陈家的小心谨慎。 再说陈家既然能在此时完全置身事外,那就说明一早就做好了把齐家推出去挡刀的打算,若是贸然发难,必定准备周全。若是不能一击制胜,必然会让陈家抓住小辫子。 陈家势大,又怎么可能是一件‘毫无关联’的案子就能撬动的。 第253章 曦露恭敬道:“是,弹劾齐家和齐大人的奏折已经都堆在御史台了,此案证据确凿,可以结案了。” 皇帝有些不满的斜了曦露一眼,道:“既然结案了,就结案吧。” 曦露垂着眸子,“是。” 皇帝本就对此案没能把陈家拉下水有些不满,此时见曦露不接自己的话,越发烦躁,“此案你做的不错,想要什么封赏?” 曦露连忙行礼,道:“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皇帝点点头,脸色稍霁,“等会你带着宫中的卫尉去查抄齐家吧,谋害朕,株连九族,就由宫内拟旨,稍后随你一同去宣旨。” “是。” 右侧屏风后的议郎静静的退下前去传信。 曦露看了一眼殿中只有福禄全了,恭敬道:“皇上,微臣前些日子在深山中找到一位道人,那道人手中有一种延年益寿增强筋骨的丹药,微臣特意去求了来,想敬献给皇上。” 皇帝一听延年益寿来了精神,道:“哦?什么丹药,那位道人现在何处?” 曦露从怀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玉盒子,道:“此物微臣也不知叫什么名字,那位道人赐下丹药后便化作白雾散去了。” 将玉盒子交给福禄全,曦露接着道:“微臣已经让大夫看过了,没有问题。也找人试过药了,试药的人精神越发好了。” 屏风后皇帝迫不及待的从福禄全手中接过,拧开盖子好奇的闻了闻。 “上次你离京就是因为这个?” 曦露恭敬道:“正是,本想一早献给皇上的,前些日子因着齐家的案子,一直没有得空,今日见皇上身体大好,这才敢拿出来。”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朕也许久没有修道了,你这丹药不错,闻着竟有一股朕未曾闻过的清香。” 曦露心中冷笑,道:“道人说此物不是凡间之物,想来若是有香气,也应该是仙界的气味。” 皇帝眼中带着笑意,语气轻声,道:“应当是了,你做的不错,要是能把那位道人找到就好了,只有这一点丹药吗?” 曦露赶忙道:“那道人化作白雾前,在自己的石台上放了一个盒子,里面一共十颗丹药。微臣本想一并带回京中献给皇上,但是那药丸奇怪的很,拿了一颗就拿不出第二颗了,很是奇怪。微臣手下的将士去拿,也是一样。所以微臣就先拿了这一颗,想来只有用完这颗才能用拿走下一颗。” 皇帝点点头,道:“想必那位仙人自有安排,修道之事,确实急不得。此事就交给你来办,等朕用完这颗,你再去取。” “是。” 皇帝多年求道,一直未能入门,所遇骗子倒是不少,如今看到亲眼见过修道之人的曦露,心中越发的满意。 “齐家的案子办得不错,你应该有封赏。就赏食邑吧,晋为县侯。听说你手下有个家丞,这样也不算违制了。” 封县侯曦露着实没想到,愣了一下。 福禄全连忙低声提醒,“侯爷,这可是大恩啊,还不快谢恩。” 曦露连忙诚惶诚恐的行礼谢恩。 五十多人杀人命案没有让他满意,没有绊倒陈家也没有让他满意,没想到一颗小小的药丸,一个若有若无的机会反倒让龙心大悦,真是可笑。 曦露听他提起家丞,了然皇帝这是听说了梅尽寒的事,在敲打她。 曦露恭谨的跪下,道:“那位梅家小姐也是一时冲动,让微臣看到了。微臣想着总是梅大人的女儿,所以让她暂时住在侯府中,想来女儿家做够了当官的瘾,也就会同梅大人回府了。” 只有在男权凝视下觉得舒服的话,才能让梅尽寒暂时不招惹过多的目光,才能安稳下来。 皇帝赞同道:“嗯,父女哪有隔夜的仇啊。” 曦露心中冷笑,“皇上说的是。” “也罢,听说梅石只有这一个女儿,他又在朝中劳苦多年,就先这样吧。” 福禄全转身,道:“皇上,各位大人已经将纸拟好了。” 皇帝闭上眼,淡淡道:“你去吧。” “是。” 过了一会,皇帝睁开眼,道:“派人去那座山中看看有没有人,再找个小太监试试药。” 福禄全恭敬的结果玉盒子,应了一声。 曦露带着传旨的公公快步往宫外走,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齐家,终于轮到齐家了。 “侯爷,您慢一点,奴婢跟不上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曦露回过神来,转身笑了笑,道:“公公,下官急着办差,得罪了。” “哎吆,您可别这样,侯爷,您如今是咱们江朝最年轻的爵位最高的侯爷了,那可是万户侯啊,以后还要您多照顾照顾奴婢呢。” 曦露谦虚道:“诸位侯爷都在前面,我怎么办敢。公公,我们走吧。” “是是是,您请。” 曦露笑了笑,走到前面。 “白大人——” 曦露听到沙哑的嗓音,微微蹙眉,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转身淡笑着拱手,道:“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看了一眼曦露身后的公公,那公公立刻识趣的后退,然后转过身去。 “我是来恭喜侯爷得封万户侯的。” 五皇子面色从容,彬彬有礼,好像与上次见面时病娇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怎么这么快知道,自己不过刚刚出了正阳殿。 曦露看了一眼背过身去的公公,拱手道:“多谢五皇子,微臣还要去传旨,就先告辞了。” 五皇子突然道:“侯爷想好了吗,到底点不点头?” 曦露浑身一僵,回头看了一眼明显竖着耳朵的小太监。 这五皇子是疯了吗? 当真不怕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见曦露眼中全都是想杀了自己的眼神,五皇子似乎更高兴了。 “侯爷担心什么?这个小太监不敢说的。” 为什么不敢说,难道这个太监是五皇子的人?若是五皇子的人,那五皇子就必然早有谋划。传旨太监都是在宫中多年资质的老人了,想必五皇子的谋划时间应不短了。 “他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笑了笑,道:“正是,以后就让他给侯爷和我传信吧。” 曦露冷笑一声,道:“五皇子未免太自说自话了。” “怎么,侯爷如今做了万户侯就想不认账了?” 曦露斜了他一眼,道:“微臣可不记得说过什么,五皇子若是无事,下官就走了。” 第254章 见曦露转身就走,五皇子伸手就要拉住,曦露侧身躲过,下一秒抬脚就想踹过去,忽然想到这是在宫里,硬生生的把腿放下。 “白大人,你平城军三万皆是精锐,你如今又是京中最有权势之人。本宫想过了,若是没有你点头,本宫确实做不了皇帝。” 曦露平静的看着这个将野心在青天白日的皇宫中随口说出的五皇子,突然失笑,道:“五皇子若是能告诉我那阿芙蓉是用给谁的,我就考虑考虑,如何?” 五皇子眼中闪过惊讶,拍了拍手,称赞道:“没想到白大人还不知道阿芙蓉是干什么的。” 五皇子见曦露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干笑了两声,过了一会,正色道:“若是白大人真的能助我登上九五之位,我便告诉白大人。” 见五皇子露出与他平日反差极大的一种哀愁,曦露心中好奇。听到他的话,曦露忽然想到了于此白。 “五皇子若是以民为本,民心所向,又何须在乎九五之位呢?” 五皇子冷笑一声,道:“今日白大人得去抄家灭族,我就不耽误你了,总有一日——我等着白大人。” 曦露微微蹙眉,看着五皇子转身离去。 “侯爷,咱们走吧。” 曦露点点头,出宫翻身上马,带着卫尉直奔齐府而去。 乌云密布,好像马上要下雨一般。 曦露到的时候卫尉由一个将军指挥,正在将齐府包围。 翻身下马,府门口立刻迎上来一位将军。 “参见侯爷。” 自己被五皇子拦住,卫尉应该早就将齐家围住了,如今还有调兵迹象,不是故意拖延放走齐家人,就是有人用了什么花招。不管是哪种,齐家现在人应该都不完整了,必然也跟眼前的将军脱不了关系。 曦露淡笑道:“免礼吧,金将军。” “谢侯爷。” 曦露扫了一眼气派的齐府门楣,淡淡道:“都在里面了?” 金将军抬眸看了一眼俊美的侯爷,见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像是只是随口一问,一时也拿不住他的心思。 “是,都围起来了。” 这就奇怪了,到现在,齐家一点动作都没有,反而有种伏法认罪的态度。齐家也算是峥嵘世家,事到临头,就算自己行动迅速,一夜之间,齐家不会没有半点动作。 曦露侧过身子,淡笑道:“有劳公公传旨了。” “奴婢分内之事,侯爷客气了。” 传旨太监笑了笑,便走到齐府正门,趾高气昂的朗声道:“开门——” 把守的卫尉立刻从两侧打开门,传旨公公挺胸抬头的走了进去。 曦露低着头蹭着脚下的泥土,负手背对着府门像是对地上的蚂蚁很感兴趣似的。 谋害皇上,诛连九族。今日之后,齐家算是彻底完了。 如今齐家经历着当年白家经历的事情,不知道齐大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齐家溜走的人,若是主要的嫡系,还是得追回来。还有一直消失的陆大人和陆公子,等开始查证之后也得抓回来才行。 半晌,听到身后府门缓缓打开的声音,曦露以为传旨太监颁完旨,便转身准备迎上去。 见传旨公公满头是汗的颤颤巍巍的从府门中走了出来。 曦露预感不妙,快走几步迎上去,扶住差点摔倒了公公,微微蹙眉,道:“公公,你这是怎么了?” 传旨公公踉跄了一步,眼中带着恐惧,皱着五官,道:“侯——侯爷——齐大人叫你进去。” 曦露疑惑的往半开的府门里看了一眼,疑惑的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传旨公公像是被吓着了,摇头摆手的说不出话来,曦露见问不出什么,便朝身后的老孔看了一眼,老孔立刻上前跟在曦露身后。 曦露将传旨公公推到一边,撩起衣摆就准备进府门,身后老孔亦步亦趋。 右脚还未落下,突然有一道黑影带着寒光从门后出现,挡在了半开的府门口。 之间一个黑衣人浑身杀气,一看就是嗜血如命的杀人狂徒,眼中带着邪笑。 “请锦都侯自己进去。” 阴沉的声音响起,老孔立刻拔刀,曦露抬手将刀压下,眼中带着兴味与杀手对视。 原本以为齐家没有动作,没想到动作还不小。株连九族,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我倒要看看齐家有还有什么花招。 “侯爷——” 见老孔紧张,曦露侧过头,轻声道:“所有人回府找梅尽寒。” 老孔警惕的看了杀手一眼,见曦露全然不放在心上,很有把握的样子,点点头,对着跟随的剑光营将士打了个手势。 “侯爷——” 听到身后金将军喊了一声,想来是怕曦露出了事,没法跟皇帝交代,便假模假样的喊了一句。 曦露恍若未闻,盯着杀手挑了挑眉,杀手立刻侧身让出道来,摆出请的姿势。 金将军看着锦都侯的背影消失在府门之后,咒骂一声。锦都侯如今的身份地位,若是真的出了事,皇帝还指不定怎么降罪。 “来人,去宫里通禀,就说锦都侯被齐家劫持了,快去。” 有卫尉应了一声,骑上马便飞奔出去。 曦露走进府门,见府门内空无一人,完全不像是接旨的样子,院中寂静,倒像是齐家的人消失了一般。 “侯爷请——” 杀手嗜血的眼神盯着曦露,好不容易见到万夫莫敌的白将军,杀手本就嗜血如命,此刻心中燃起了战火,想要与锦都侯较量一番。 曦露顺着杀手的指引,负手向前走,不像是落入什么险境,反倒像是游览花园一般随心自在。 “侯爷真是好心性。” 曦露一身防备,却是懒得看身侧的杀手一眼,淡淡道:“你是北原的杀手,还是冷玄阁遗弃在陈家的杀手,又或者是什么江湖上的草台班子?” 杀手一下被激怒,红着眼就要拔刀,转而冷静下来,笑道:“侯爷不必对我用什么激将法,还是想想自己怎么竖着离开吧。” 看来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陈家当真是跟齐家划清界限了,连个杀手都不肯接。不过齐家找杀手做什么?要是为了杀自己报仇,刚刚就该动手了,现在看,像是要把自己往后院引。 “侯爷终于到了,老夫久等了。” 刚过花厅,到后花园的回廊上,就听到了齐大人的声音。 曦露嘲讽的笑了一声,道:“齐大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找死?真是贱啊。” 第255章 齐大人一生在权贵和京城中转悠,哪里受过这样的辱骂,顿时心头火起,脸色通红。转而冷笑一声,道:“老夫有一件事很好奇,侯爷能否为老夫解惑?” 曦露身形慵懒的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杀手,掏了掏耳朵,道:“看情况吧。” “侯爷为何针对我齐家?这样的案子,若是按照惯例——” 曦露接过齐大人的话,道:“按照惯例,拖着,等人找上门,商量好价钱,行贿之后,就随便找个替罪羊不就得了。是吧?” 百年基业毁于自己手中,但此时齐家还有生机。齐大人压下心中的愤怒,点点头,眼神死死的盯着曦露。 “正是,侯爷为何不多等两日?就算不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也不看在陈家的面子上吗?” 他这是在暗指自己跟陈雨悦有什么联系? 曦露淡淡一笑,道:“此事莫非与陈家也有关系。” 齐大人脸色一僵,冷哼一声,道:“侯爷这种时候还想套老夫的话?” 见被戳破,曦露垂眸浅笑,道“若是齐大人能在临死前写一份口供,供认陈家,那我也不是不能给你齐家留下一条血脉。” 齐大人站在回廊拐角处正色道:“不,不止一条,我要侯爷保我齐家所有嫡系。” 曦露不可置信的挑眉看着齐大人,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眼中闪过疑惑,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他哪里来的自信? 自己凭什么帮他?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曦露微微蹙眉。 齐大人却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着冷静异常的曦露狞笑了一下。 只见从拐角遮挡处有一个中年妇人,手中紧紧地抱着一个婴儿被子,被人从后面推了出来,踉跄了一下,用肩膀抵住回廊柱子才站稳。 拐角处又出来一个杀手,将手中如同斧子一般诡异的兵器放到了中年妇人的脖颈上。 那中年妇人不是义母又是谁? 曦露此刻平静异常,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视线定在义母颈边的兵器上。察觉到齐大人的洋洋得意,立刻收回视线,垂下眸子。 “听说侯爷与养父养母感情深厚,老夫特意将他们从兴山郡接了过来。哦,还有这小女娃。” 说着用手指伸到婴儿的脸旁边逗了逗。 养母紧咬着打颤的牙齿,面色苍白,额头上带着冷汗。手中死死地抱着女婴,眼中带着恐惧和信任,看着面无表情的曦露。 两个杀手一远一近,眼中都带着兴奋看着随意靠在回廊柱子上的白衣人,像是要马上冲上来战到一处一般。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丝毫不敢泄露情绪,垂着眼眸。 怪不得敢如此猖狂,原来是有人质。师湛师贺他们应该已经跟进来了,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定会向师煌月去求救。但是就算是师煌月来了,义母也在他们手中,还不知道义父被他们关在哪里,更何况还有一个稚嫩脆弱的婴儿,强夺的风险太大了。 见曦露不说话了,齐大人上前一步,道:“怎么样?锦都侯考虑好了吗?” 曦露突然捂着嘴失笑,带着笑意摇摇头,道:“齐大人就这么笃定我会在意只养了我三年的人?” 齐大人见曦露全然不在意的眼神,有一瞬的惊慌。但多年纵横,又岂会被骗过,冷笑一声,道:“那老夫就先杀了这个女婴,让侯爷想清楚。” 义母一直眼神不变的看着曦露,丝毫不愿拖一点后腿。直到颈边的兵器移开,才开始浑身发抖,眼含期待的盯着曦露。 嗜血的杀手抬起兵器,瞥见曦露眼中闪过的慌乱,手中的速度更快。 “等等——” 杀手并未理会曦露的声音,盯着曦露的表情,抬到顶点的手接着就要落下。 曦露猛地从袖中抽出匕首,朝义母身边的杀手投掷。只听到一声金戈之声,紧接着一个精美的腰带扣砸到了地上。杀手诡异沉重的斧头直接被掀翻,杀手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虎口发红。 看着匕首穿过义母和杀手中间,落到远处的地上,曦露猛地松了一口气,深呼吸了几下。顺着腰带扣的放下看过去,见月白色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静王?” 刚刚的电光火石也把齐大人这个文官吓了一跳,此刻看到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师煌月,眼中满是疑惑。 或许是感受到了强敌,拐角处又出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杀手,而曦露身侧的杀手像是感知到了危险,退后到了两步。 养母蜷缩着身体,慢慢睁开紧闭的双眼,担心的看着曦露。 曦露闭了闭眼睛,伸手拉住师煌月的袖子,道:“幸好,幸好。” 师煌月走近曦露,双手撑住她的重量,轻轻拍了拍曦露的后背,轻声道:“没事了,乖。” 这般在外人看来诡异的对话,发生在两个白衣青年身上,自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齐大人见师煌月似乎和锦都侯是一伙的,顿感状况不妙,威胁道:“静王殿下还是赶快离开的好,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参与朝政,怕是不容易脱身啊。” 这般轻飘飘的话在两人耳中简直不值一文,曦露直起身子,抓着师煌月的手腕,道:“包围了吗?” 师煌月点点头,道:“静王府已经将齐府包围了,一个都跑不了。” 曦露应了一声,侧过身子看着不远处的齐大人。 齐大人心中有些发慌,看了一眼身后的杀手,杀手立刻将兵器又横在了义母的脖颈上。 “什么包围?静王,你敢私养府兵,你这是造反。” 一个谋害皇帝株连九族的人,还有心思指责别人。曦露冷哼一声,将发带和发饰扯了下来。满头青丝散落,曦露揉了揉嗓子,向前走了两步。 师煌月顺手从曦露手中接过发饰和发带,整理好了,在袖中放好。 齐大人和杀手疑惑的看着曦露的动作,养母则眼带担心。 “将人放过来,你们这些江湖杀手,我就放你们离开。” 听到轻松的女声,众人愣住。反应过来听到这般像是开玩笑的话,更觉得荒唐。 既然已经包围了齐府,不拼杀出个结果,又怎么可能有人离开? “你——你是——” 曦露挑了挑眉,看到齐大人惊讶到口齿犹豫,淡淡道:“对,我是女子。” 第256章 “你——你这是欺君,你怎么可能是女子?” 曦露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向前走了一步,注意力全然在义母身上。 回头跟师煌月对视一眼,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院中的树梢上。 突然师湛从半空落下,朗声道:“姑娘,找到你义父了。” 趁着齐大人和杀手疑惑没有反应过来,曦露快步往前冲,扯住齐大人的衣服将他往院中一推。师煌月在背后拦住一直盯着曦露的杀手。 曦露侧抬腿正中提起斧头就砍的杀手,将他踹倒在地。眼看着义母身后的杀手的刀已经到了眼前,曦露转身从义母背后抱住义母,护在她身后。 并没有预料到的疼痛,余光看到月白色的身影,曦露松开义母的肩膀,侧过身子看向义母的怀里。 垂眸笑了笑,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幸好这个小家伙不记得。 义母顾不上发抖的身体,转过身立刻上下打量曦露,带着哭腔道:“你没事吧,受伤了吗?谁让你给我挡的,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曦露摁住因恐惧语无伦次的义母,用力道让她冷静下来。 看了眼她怀里好奇望着自己的女婴,声音平稳道:“义母,没事了,我在。” 义母的泪水夺眶而出,不住的点头,想将怀里的女婴抱给曦露看,又觉得时机不对。 曦露瞥了一眼在花园里爬起来的齐大人,将义母扶到师湛身边。 “保护我义母出去。” “是。” 师湛坚定的应了一声,小心的护着一步三回头的义母往外走。 师煌月将三两个杀手踢开,负手站到了曦露的身旁。 一个杀手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周围寂静无声,三个杀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又不死心的吹了一声口哨,周遭依旧没有回应。 曦露心中冷笑,师煌月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只不过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狠厉绝情罢了。他一旦动手,又怎么会让这些人有反扑的余地。 三个杀手慢慢的后退,警惕的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曦露走出回廊,突然感觉脸上有一点毛毛细雨,抬头看了看乌云覆盖的天空。 看来今日注定要血流成河了,连雨水都准备好冲刷污秽的齐家了。 负手慢慢走向齐大人,曦露将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齐大人看着妖媚的白衣女子,突然像是开了窍一般,灵光一闪,指着曦露试探道:“你就是陆大人所说的那个白家余孽?” 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点点头,称赞道:“齐大人真是消息灵通,看来陈智业并不是什么都不告诉你嘛。” 齐大人突然冷笑道:“到了这种地步,你竟然还在用离间计。你这余孽贱种当真以为......” 曦露看到余光一道白影闪过,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再看到时,齐大人嘴角带血,捂住胸口倒在了地上。 师煌月的力道一般练过武功的承受不住,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垃圾。 你打他干嘛? 面对曦露疑惑的眼神,师煌月沉默的移开视线,负手盯住准备破釜沉舟的三个杀手。 看了一眼师煌月的脸色,曦露立刻明白了师煌月的意思,笑了笑,道:“我没关系的,他们骂就骂了,又不会少块肉,反正都要死了。” 师煌月垂下眸子,轻声道:“我连半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拉了拉师煌月的袖子,道:“我不会让别人骂我了。” 齐大人似是受了内伤,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发狠一般道:“你们这队奸夫淫妇,狼狈为奸......” 曦露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了齐大人的肩膀上,道:“骂骂我也就得了,谁让你骂他的?” 看了眼被师煌月震慑住,试图反抗的杀手,曦露淡淡道:“劫掠朝廷命官,谋杀侯爵,刺杀亲王,你们若是愿意指认,我便留你们一条命,怎么样?” 杀手阴笑了一声,道:“侯爷是当我们傻子?” 曦露嘴角微翘,道:“既然不愿意,那就死吧。” 话音刚落,只见三个暗卫从角落窜了出来,一人一个,对上了杀手。 “师贺,找到我义父了吗?” 师贺身上带着暗色,像是血迹一般,从半空中落到地上,跪地。 “回姑娘,找到了。” 曦露微微蹙眉,道:“受伤了?” “王大人被关在地下室,跟废料关在一起,中了毒,无伤。” 曦露点点头,道:“先去疗伤。” “是。”师贺面无表情的闪身离去。 原本明面上的跟齐家的证据不够,没想到齐家地下室还有废料,这下可以将所有证据昭告天下了。 见没有了后顾之忧,曦露带着淡笑,负手走到齐大人面前,道:“齐大人还有什么筹码,此时了,不妨拿出来吧。” 齐大人又惊又怕,心中想到陆大人的反应,眼神躲避,捂着胸口看向一边。 “你......你刚刚,刚刚不是说愿意保我齐家一条血脉......你,你说的还算数吗?” 这般境地还能说出这种要求的人,当真是厚颜无耻之极。 曦露淡笑道:“自然愿意,但是齐大人要写血书,供认陈家,从二十年前开始,所有,一桩桩一件件,一件都不能落下,怎么样?” 齐大人眼神躲避,犹豫起来。这几十年,不说跟陈家,就是哪一个世家能没有做过亏心事?若是一桩桩一件件的都爆出来,就算这个余孽能保齐家一条血脉,齐家血脉也会被追杀。何况看这余孽,并不像是说话算数的样子。 曦露见他心有盘算,佯装不知,退后两步,看着师煌月,道:“齐家其他人呢,难道都被门外那个姓金的将军放走了?” 师煌月轻轻摇头,道:“没有,有十几个嫡系带着侍从跑出去了,已经全部抓回来了。” 一听到齐家,齐大人竖起了耳朵,听到齐家一个都没能跑了,顿时发疯,就要扑上来。 身后自然有突然冒出来的暗卫将人拉住,卸了力道摁在地上。 “你......你的当真是白承风的孙女?” 曦露俯视着齐大人,道:“看来齐大人是不愿意供认首恶了,那便依照律法,抄家灭门吧。” “不要......不要——是陈家,当年是陈家和吴家的主意,他们才是带头的,不要啊——” 暗卫摁住死命挣扎的齐大人,曦露背对着停下脚步,淡淡道:“当年你们奸淫辱掠我白氏族人,如今我不会这样对齐家其他人。但你谋害皇帝,不管是从犯,还是受人挑唆。罪无可恕,依律抄家灭族,绝无半点冤枉。” 第257章 “不是的——白大人,求你——给我齐家留下点血脉吧——白大人——” 不顾齐大人嘶哑的哭喊声,曦露走到府门前。 正要出府,突然看到胸前的发丝,曦露伸手到师煌月的袖子里翻找。 见曦露面无表情,眼中却是难以抚平的痛楚,师煌月心中叹息,从袖中拿出发饰和发带,走到曦露身后,帮她整理头发。 “快下雨了,等会斩首,还要去看吗?” 曦露应了一声,静静等师煌月将自己的头发束起。 等到整理好头发,师煌月走到曦露身前,环住曦露,轻轻的在她背上拍了拍,又顺了顺她的头发。 如今齐家谋害皇帝,看来是等不到白家冤案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 齐家将灭,如今京中只剩陈家了,就算再迟钝,想来陈智业也该发现什么端倪了。 毕竟皇帝也想除去陈家,自己作为宠臣,理应借助皇权为皇帝分忧。 曦露拉了拉师煌月的袖子,淡淡道:“我没事,外头还有事要处理呢。” 师煌月点点头,道:“需要我陪你吗?” 师煌月这是不想装了? 若是师煌月陪着出去,所有人就会立刻知道师煌月不像表面上一样,游历于朝政之外,只是受制于皇帝的一个傀儡亲王。一旦发现他手握未知的力量,就会群起而攻之。如今陈家还算鼎盛,不能让师煌月也站到明处,和自己一同承担风险。 “我自己能处理,暗处肯定有陈家的人,你去活捉好不好?” 师煌月与曦露对视,自然明白她的顾虑,无奈了叹了口气,道:“那我在白府等你。” 曦露淡笑着点点头,走到府门口,道:“开门。” 一开门,见梅尽寒一身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站在台阶下正中央,身后是白府所有的剑光营将士,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人布满齐府四周。 金将军所带的卫尉和皇帝后来所派的卫尉都被挤到了最外头,面色难看的盯着府门。 曦露瞥了一眼,除了那些没有见过的人,大致都掌握心中。 梅尽寒一见曦露出来,赶忙撩起袍角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紧张道:“你没事吧,齐家发什么疯?” 曦露轻轻摇头,拍拍梅尽寒的肩膀,道:“我没事。”而后朗声道:“齐家跑出去的已经抓回来了,齐府上下,九百余人,奉旨,斩首。首恶及参与谋害皇上者,处凌迟极刑。金将军,抓人吧?” 金将军眼神飘忽,赶忙拱手称是,身后的卫尉从曦露两侧涌入府门。 自己是收了大价钱才开了一道口子,如今都抓回来了,锦都侯是不是已经知道..... 曦露略过金将军,走到中郎将段大人面前,拱了拱手,道:“有劳段将军亲自来了。” “哪里,皇上一听说齐家劫持了侯爷,就立刻派我带羽林军来了,侯爷真是圣眷愈浓啊。” 曦露笑了笑,道:“哪里比得上段大人职守宫中,常护卫在皇上左右。” 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一动不敢动的金将军,曦露道:“还有一件事要同段将军开口,只是我不是金吾卫的人,此事原不该我说,但这件事毕竟牵扯到圣旨......” “哎,都是武将,侯爷尽管说。” 曦露淡笑道:“齐家的罪人中有十几个嫡系带着数十个随从在卫尉包围的时候逃出了齐府,如今我已经派人抓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一审就清楚。” 领了圣旨来抓人的是金将军带的头,话说到这里,段将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侧过头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的金将军,面上带着怒气,拱手道:“侯爷请放心,此事我明白了,等齐家的人抓完了,我立刻回禀皇上。” 曦露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段将军嫌弃的看了一眼金将军,道:“来人,将他给我压入天牢,等候皇上处置。” “是。” 金将军毕竟是皇宫内卫,违逆圣旨,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金将军立刻被左右卫尉摁住,求饶道:“末将知道错了,求将军饶命,我是陈家四方的女婿,将军,侯爷——” 直到被拖远,金将军嘴里还在不停的叫喊。见段将军失了面子,曦露淡笑道:“此处就有劳段将军了,我先去刑场等候。” “多谢侯爷。” 私守贿赂,放跑死刑犯,本就连累锦都侯,这时候还攀附陈家,简直就是在找死,可恶的的,偏偏这人还是自己的属下。幸好看样子锦都侯并没有怪罪卫尉的意思。 及至刑场,下起了小雨,齐家在京中的九族纷纷喊冤,嫡系纷纷被压入刑场。 齐大人被卸了下颚骨,目次欲裂,两眼通红,吱吱呀呀的瞪着监刑台主位上的曦露,说不出一个字。 有住得近的百姓在远处看热闹,刑场上几十口人一一排列,受凌迟了已经被吊了起来。 此时周围定然还有陈家的暗探,曦露面无表情的侧着身子,淡淡道:“段将军,你说是谁把他的下巴卸下来的?” 段将军承了曦露的情,又知晓他年纪轻轻,皇恩深重,日后定然是封王拜相,不敢怠慢。 “想来是他太吵,被哪个卫尉卸了下巴。” 曦露点点头,与段将军对视一眼,一副你说的有道理的表情。 想来是师煌月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将他卸了下巴。不过临刑的时候不让说话,还是找人先兜个底,以免让人抓住把柄的好。 看了一眼天色,段将军道:“今日没有太阳,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侯爷,行刑吧?” 曦露点点头,将手边的木牌子扔下去,道:“行刑。” 得令的刽子手立刻各自开展工作,砍头的自然一步到位,只是凌迟的却是刚刚开始。 凌迟的都被堵住嘴,怕影响下刀的师傅的手法,手一抖,提前让罪人断了气。 只有齐大人因为被卸了下巴,此刻疼得咿咿呀呀的发出不明的叫喊声。 曦露扫了一圈周围,陈家的人好好看着,这就是你们日后的下场,看仔细了,也好回去给陈智业描述清楚。 “侯爷,砍头的已经结束了。凌迟估计还有几天,让手下的人盯着就是了。” 曦露点点头,道:“也好,那我就先去给皇上复命了,段将军一起吧?” “好,侯爷请。” 第258章 “微臣参见皇上。” “听说你被劫持了?” 曦露抬眸看了一眼黄色的帐幔,垂下眸子,道:“齐大人只是请微臣进去,央求微臣放他一条血脉。” 帐幔内,语气轻松,带着些打趣,道:“他为什么会问你要生路啊?” 曦露恭谨道:“齐大人以为微臣与陈家小姐有关联,又承蒙皇上厚恩......微臣已经严词拒绝,如今齐家嫡系尽数凌迟斩首,绝无漏网之鱼,微臣前来复命。” “嗯,做的不错。” 风吹过帐幔,皇帝看了一眼身旁面色红润,体态轻盈的小太监,道:“你送的丹药不错,朕已经试过了,往后隔日便送一颗来吧。” 给皇帝的那一颗只是原丹药的四分之一,皇帝绝不会立刻服用,也不会全部给人试药。所以下次给皇帝送八分之一就可以了,以免他一并用了,药量太大出现意外。 曦露眼中眸光闪过,道:“是。” 回到白府,曦露马不停蹄的赶到百里清泉所居的客院。 “百里先生,我义父怎么样?” 百里清泉已经施过针也用了药,又试了一遍脉,将手腕放好,道:“侯爷放心,外伤已经上过药了,中毒也施过针了,没有生命危险。” 曦露点点头,扶着一旁的义母坐下。 义母抱着婴儿不住的落泪,看看王胜凯又看看曦露,笑着用手臂蹭了蹭眼泪。 曦露弯下腰,仔细看着婴儿,道:“义母,她叫什么名字啊?” 义母这才反应过来,动了动已经僵住的手臂,把女婴往曦露怀里放。 “朝露,叫朝露,快,你抱抱妹妹,还没抱过呢。” 曦露手臂僵直,像是捧着一个木盒子一般捧着抱着婴儿的被子。感受到朝露手脚抓挠,身子在手臂上晃动,面露恐惧,急忙喊道:“师煌月,快,救命啊。” 师煌月嘴角抿着笑意,轻而易举的将朝露抱起。单手稳稳的抱着朝露,一手将不敢动弹的曦露扶起。 曦露微微蹙眉,看着师煌月怀里安静乖巧的朝露,松了口气。 “黄老,义母的院子收拾好了吗?” 看着曦露如释重负的表情,黄老笑盈盈的道:“郡主放心,都收拾出来了。” 曦露点点头,道:“乳母和嬷嬷还有丫头都要找好了,朝露年幼,义母劳累,都要照顾好。” 黄老点点头,道:“郡主放心,老奴都会安排好的。夫人这边请。” 义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王胜凯,对着曦露点点头,从师煌月手中接过朝露跟着黄老走出了屋子。 虽然心中有诸多疑问,但曦露做的定然没错,此时她定然也有诸多事情要处理,还是等她空了跟自己解释吧。 曦露对着回头对自己投来无比信任的目光的义母点点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憋笑声。 回头见梅尽寒捂着嘴,而后慢慢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竟然害怕婴儿,哈哈哈,你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刚刚竟然害怕到动不了,哈哈哈......” 曦露哂笑一声,转身负手而立,眼神在她和百里清泉中间扫了一圈,淡淡道:“刚刚包围齐府的那些人是谁啊,不会是冷玄阁的人吧?” 梅尽寒手中能用的人无非是剑光营和平城的将士,剑光营的人刚在都在那里了,那些人一看就有功夫,自己又不认识。思来想去,只有百里清泉的人,梅尽寒可以指使得动,而百里清泉又一直和冷玄阁不清不楚。 这话成功让梅尽寒面容僵住,而后一瞬间风云变幻,恢复了处变不惊的表情。 轻咳了两声,梅尽寒心虚道:“还不是为了救你,老孔回来说有杀手要劫持你,我马上就带着剑光营的人赶来了。还......” 曦露挑了挑眉,道:“还什么?” 梅尽寒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还布置了人,说两个时辰不回来,就叫何新子带着剑光营和勠力军赴京......” 曦露笑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梅尽寒不愧是想登堂进殿的人,胆子就是大。边关镇守之军无召进京,等同谋反,她刚才莫不是以为自己掉进了皇帝和世家设的局中? 梅尽寒撇了撇嘴,抱臂小声抱怨道:“还不是你的身份太吓人了,若是让皇帝知道......” 如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倒也没什么吓人的。只是还不知道皇帝在当年爹爹死亡的真相中到底扮演者什么角色,又有没有参与当年白家灭门的事......毕竟当年淑妃已经在他身边了......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无妨,让勠力军陆续进京吧。” 梅尽寒瞪大眼睛,道:“你干什么,真要造反啊?” 曦露微微摇头,道:“不是,陈家一直没有动静太奇怪了,陈家一直与北原有联系,我怕陈家有什么预料不及的事情,所以调军进京。化整为零,陆续进京,也不必很着急,免得让人察觉。” 梅尽寒皱着眉头点点头,道:“有道理,陈智业是何等人物,盟友覆灭,就跟死了一样......” “侯爷,你们商议,我还是先退下吧。” 曦露淡淡道:“无妨。” 百里清泉虽然远在江湖,但国家大事也是了解一些的。刚刚听到那老管家的一声‘郡主’,又听到勠力军,结合一些消息,心中的猜测惊骇自然无以复加。犹豫道:“侯爷商量的都是军国大事,我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侯爷就不怕我泄密吗?” 梅尽寒立刻杏眼怒睁,掐着腰道:“你敢——” 曦露垂眸浅笑,道:“我信任梅尽寒,梅尽寒信任你。况且你若是想以后与梅尽寒生死两隔——还有,你也不是那种人。” 百里清泉拱手道:“多谢侯爷信任,只是我无意将冷玄阁拉入朝堂争斗中,所以在下还是暂且告退。” 突然,师煌月随手将茶杯拿起猛地掷向一个方向,杯子穿透木质窗户,飞了出去,紧接着看到一个黑影从窗边飞过,接着传来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 曦露瞥了一眼,眼中带着忧心的百里清泉,朗声道:“进来吧。” 之间一个身着黑白两色的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进来,只消看一眼他与百里清泉的面容,就知道两人定有关系。 那男子看着仙风道骨,只是走近了看着有些拘束的。 易心昱走到百里清泉面前,拱手行了个晚辈礼,拘谨道:“舅舅,小舅母。” 第259章 “舅舅?” 梅尽寒突然拔高音量,在百里清泉和易心昱中间扫视,表情难以置信。突然愣住,又迟疑的看了一眼百里清泉,对着易心昱疑惑道:“舅母?” 看百里清泉露出一点羞窘的神色,曦露咧开嘴角,跟师煌月对视一眼。 虽然自己很是吃惊,但是看百里清泉的表情和梅尽寒如此吃惊,看热闹的心思已然大过了惊讶。 没想到冷玄阁阁主竟然是百里清泉的外甥,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只是看梅尽寒的表情,还不知道人家暗地里已经把她定下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百里清泉面色发红的躲避梅尽寒的眼神,眼中带着薄怒瞪了易心昱一眼。 曦露拉住师煌月的手臂,淡笑道:“你们自己的家事自己处理,我们先出去了。” 与师煌月对视一眼,牵着手走出了房门。 “百里清泉——” 曦露刚走出房门,听到这拔高的音量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师煌月侧头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曦露犹豫了一下,道:“你在师家,可还有亲人?” 师煌月毫不避讳,坦然道:“没有了,自我记事以来,就一个人在角落的一个小院子里活着,偶尔从狗洞里出来,在市井里讨生活。” 曦露抓紧师煌月的大手,微微垂首。 师煌月停下脚步,弯下腰来,从下往上看着曦露的眼睛,道:“我能遇到你父亲,已然很幸运,我对他的恩德感念无以复加。”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更感谢他将你带到这个世上。 曦露耳朵动了动,听到周围没有动静。垂着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唇瓣,突然低头,轻轻啄了一口。 师煌月一下呆住,直起腰,嘴角带着笑意。 陈府书房内 “与大皇子见面如何?” 陈雨悦低着头,眼睛无神,似是在神游天外,又像是盯着手中的关于大皇子喜好的书信在思考。 过了许久,直到陈智业拧起眉头,陈雨悦才抬眸看了陈智业一眼,道:“大皇子温文尔雅,很是体贴。” 陈智业心中叹了口气,眼中无奈一闪而过,正色道:“我再去探探大皇子的口风,若是没问题,就尽快启奏皇上,行六礼吧。” 陈雨悦弱弱的应了一声,行了一礼,道:“爹爹,若无事,我就退下了。” 等到陈雨悦离开,陈智业起身负手从窗户看着窗外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如今看来,白曦露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雨悦接近陈家,虽然不知道对陈家意欲何为,但定然是敌非友。姓白,难道也是白家余孽? 陆家灭门,齐家灭族,白家的余孽到底在哪里? 陈智业冷笑一声,不过不管在哪里,总都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总有一日会被踩死。 蔡行敲了敲侧门,垂着眼走过来恭敬的行礼。 “大人。” 陈智业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大人记挂,属下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陈智业将桌上的信用书压住,坐到桌案后,道:“北原来信了吗?” 蔡行低眉顺眼,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双手拿着送到桌案前。 “来了,北原武士会分批进城,边关处由北原皇帝亲自安排。” 陈智业接过书信,看了一眼恭谨的蔡行,道:“嗯,你辛苦了,身上还有伤,下去歇着吧。” 蔡行后退两步,直挺挺的跪下,道:“请大人治罪。” 陈智业将手中的北原书信放下,淡淡的看着蔡行,道:“治什么罪?” 蔡行磕了个头,道:“属下计划不周,致使齐大人在红街的密谋被发现,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半晌,陈智业淡淡道:“你是陈家的幕僚,只要能保陈家蒸蒸日上就是,齐家做事太过张扬,我一早就提醒过他,此事不全是你的责任。” 蔡行又叩首,道:“请大人治罪。” 陈智业敲了敲桌子,道:“那好吧,你这段时间就先歇着。” 蔡行谢恩行礼,道:“是,属下告退。” “若要问如今京中谁最得宠,不是宫中的娘娘们,而是新晋为万户侯的白侯爷。 白侯爷不过二十出头,就成为了万户侯,还封了御史中丞,更兼着宁朔将军。 若说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如此皇恩浩荡,那还得从北境之战开始说起......” 曦露坐在二楼的屏风后,朝楼下望了一眼,见下头说书人说的热火朝天,百姓听得是津津有味。 曦露抿了口茶,看着对面眼带笑意,吐着瓜子片的梅尽寒,翻了个白眼。 “叫我出来干嘛,有什么话不能在府里说?” 梅尽寒将瓜子皮吐到桌上,拍了拍手,喝了口茶,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你现在除了到宫里给皇帝送丹药,整日都待在府里,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也不怕发霉了。” 曦露无语的叹了口气。如今自己已然极盛,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陈家还不知道在暗地里憋着什么坏主意,蔡行的身份还没有查清楚。 皇帝最近越发觉得丹药好用,就算一颗丹药能分成四份,自己手里也已经不多了,还要留出一整颗来预备不测,好能在需要的时候直接送走皇帝,所有事情必须尽快安排。 如今义父义母都在府中,还有师煌月,若有半分闲暇定然也是分给他们的。 更何况还有如过江之鲫的人在上赶着巴结自己这个新贵,梅尽寒作为府丞,不知道应付了多少人,难道她不知道吗? 瞥见曦露眼中的嫌弃,梅尽寒又喝了口茶,道:“哎呀,好了,我也是为了让你出来听听,看看百姓都是如何看你的。” 垂眸看了眼楼下聚精会神的百姓们,曦露淡淡道:“勠力军回京多少了。” 梅尽寒左右看了看,正色道:“到京城近郊的已经有五千多人,都是化整为零,扮作农夫客商,没有人发现。” “赵德武到哪了?” “南边剩下的人手由冯格安排,两千勠力军赶赴平城,孙毛去接,赵德武已经带着一千勠力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了。” 曦露点点头,道:“传信给赵德武,让他路上小心,一定不要让人发现踪迹。” 梅尽寒笑了笑,道:“赵德武如今可小心谨慎了,你不用担心。” 第260章 曦露挑挑眉,等着下文。 “赵德武如今连那位勠力军的萧老将军都夸赞能主持大局,把南边沿海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呢。” 曦露垂眸浅笑,如此这般,赵德武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也算是有自保之力了。 “你今日还要去宫里送药啊?” 曦露点点头。 虽然知道曦露身边有暗卫跟着,梅尽寒还是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你给皇上吃的到底是什么丹药啊?你别骗我说什么延年益寿。” 前面这些不过是引子罢了,只会在他体内慢慢积累毒素,最后一颗药,才是能随时要他命的东西。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况且梅尽寒这样心智拔尖的人,未必真的猜不到一丝半点。 曦露垂着眸子,食指摩挲了几下茶杯的杯口,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你最近处理的侯府事宜不错,想好调到哪里了吗?” 梅尽寒敛下眼中的担心,听到这话,瞬间兴奋起来,道:“调到哪里都可以吗?” 曦露笑了笑,道:“你说呢?” 梅尽寒嫌弃的看了曦露一眼,撇了撇嘴,双手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梅尽寒已然正式踏入官场,在齐家一案中出力颇多,也将京城的几个衙门走了个遍。处事中正,办事利落,熟悉规制,又有文人之风,雅士之骨,自然颇得那些文官的好感。从一开始不屑,到如今的敬佩,也算是有了一点好的官声。 既然有了功劳,又有了官声,那调任升官,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因为女子的身份和侯府家丞的特殊规制,迟迟不定。 梅尽寒想要他朝登堂进殿,从侯府出去的下一个官职必然重要。 “进御史中丞署衙怎么样?” 进别的地方,就算有自己和梅石的面子,梅尽寒少不了要因为身份和流言受委屈。不如直接进御史大夫府衙,既有梅石又有自己的面子,想来梅尽寒在御史府衙的日子不会难过,也可以尽快的施展拳脚。 梅尽寒微微蹙眉,道:“你就不怕别人说走后门,说你......” 曦露不屑的笑了笑,道:“你在乎?” 梅尽寒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道:“伸手就能拿到的好处,不要是傻子。” 曦露垂眸浅笑,没错,管他旁人有没有闲话,又伤不到你,只要到时候有了政绩,别人自然会闭嘴,就算到时候不闭嘴,他们依旧挡不住你往上走。 楼下又是一阵鼓掌叫好,梅尽寒看着曦露,道:“只要你不怕闲话,我自然是无所谓的,调令什么时候到?” “两三日吧。” 梅尽寒往斜下方一看,道:“楼梯旁边那个姑娘一直在看你,你又从哪里惹的风流债?” 曦露微微蹙眉,看了梅尽寒一眼,回头一看,见一个身着襦裙的姑娘跟旁边的两个女子站在一起,看着很是活泼机灵,有些脸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姑娘见曦露看向这边,点点头,带着两个小姐妹朝这边走了过来。 梅尽寒眼中带着笑意佯装喝茶,实则看着曦露和走到这边的姑娘。 那姑娘端端正正的带着两个姐妹行了个礼,道:“见过侯爷,这位是小梅大人吧?” 曦露转而带着笑意看向梅尽寒。 找你的? 小梅大人?这是什么鬼称呼。梅尽寒心中有些不满自己跟没事联系在一起,但还是起身回了个礼,道:“请问几位是?” 那姑娘对着曦露行了个礼,道:“侯爷,小女是苗蕊,祖父乃是苗......” 她这么一说,曦露立刻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苗暖老大人的孙女吗,那日在苗府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苗姑娘,刚刚一时没有认出来。” 苗蕊笑了笑,道:“那日在苗府天色暗,侯爷没有看清也是正常。” “苗姑娘这是出来游玩吗?” 苗蕊旁边的朋友见她与传闻中的如此俊美非凡的侯爷聊了起来,暗中扯了扯她的衣服。 苗蕊看了她们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陈夫人前两日办了小宴,诸位公子小姐都去了,连大皇子也去了,都称赞陈小姐的衣饰容貌。我们几人也想学着买几件衣服,所以出来找找。” 陈家和大皇子? 曦露与梅尽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曦露垂下眸子,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抬头见苗蕊她们有些尴尬,忽然反应过来,面容温柔,风流俊逸,淡笑道:“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苗姑娘活泼可爱,已然很好。” 梅尽寒刚含到嘴里的茶水霎时喷了出来,让有些羞涩的苗蕊等人大惊失色。 “小梅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苗蕊赶忙递上手帕,另一个姑娘扶住不断咳嗽的梅尽寒。 曦露诧异的看了梅尽寒一眼,想了一下自己的话,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侯爷同小梅大人是在商议正事吧,小女子就先告退了。” 见曦露不说话,苗蕊等人识趣的行礼离开了。 梅尽寒见她们三人离开,拿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嘴,道:“你——” 曦露挑了挑眉,道:“怎么了?” 见曦露真的不清楚,梅尽寒道:“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是男子装束,刚刚那些话有多暧昧?” 苗暖曾受过爹爹的照顾,怎么了? 曦露微微蹙眉,道:“她是苗暖的孙女,如今因外貌闯入迷障,我不过让她看清楚各花有各自的颜色,提点一两句罢了,有什么不对吗?” 梅尽寒撇了撇嘴,啧啧两声,道:“怪不得静王将你看得这么严,整日待在白府,你竟是撩人而不自知。” 曦露翻了白眼,懒得理会她说的意思。 “之前陈雨悦说她要与大皇子成亲,竟是真的?” 梅尽寒摸着下巴,道:“难道大皇子归顺陈家了?” 师煌月说过他与大皇子是君子之交,想来他不会看错人。难道是陈家自作多情,但是若是没有大皇子的首肯,也不会出现在陈家呀。 “我见过大皇子,他性情和顺,一派远离纷争的闲云野鹤模样,若是演的,未免城府太过深沉。” 第261章 “身在皇家,怎么可能真的做到闲云野鹤,我倒是觉得这大皇子说不定真的有猫腻......” 曦露看了一眼拐角处,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梅尽寒,梅尽寒立刻意会,声音戛然而止,拿起茶杯抿着茶。 “白大人。” 曦露看了一眼消瘦的于此白,点点头,道:“于大人怎么在此处?还未恭喜于大人在鸿胪寺晋升。” 于此白脸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眼底阴影很,像是没休息一般。 “还仰仗白大人在贝城的功绩。” 于此白的期望,自己是知道的,只是此时梅尽寒就坐在对面。一个想依靠自己造福社稷,一个想依靠别人荡平天下,此时唯一知情的曦露在两人中间扫视了一圈,觉得格外可笑。 于此白拱手,道:“那日白大人的话,下官仔细想过了,白大人说的对也不对。” 曦露没预料到他还想说服自己,诧异的挑着眉看向他。 于此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白大人不必紧张,下官以后不会妄想白大人能匡正天下了。下官只是想说,白大人的话,对在下官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应该自己有所作为。错在,白大人如今是肱股之臣,应当恪守规矩,更应该在其位谋其事。因为匡正天下不止是下官的责任,更是天下人的责任,白大人在天下之中,只要做好本职,便是尽了一份力。” 说着对着曦露又行了一礼,道:“多谢白大人那日的话,点醒了下官。” 曦露突然轻轻摇头,垂眸笑了笑,道:“于大人能自洽就好。” “于大人,您打包的新茶好了——” 于此白对着曦露和梅尽寒点点头,走下了楼梯。 “这个呆瓜是谁啊?” 曦露瞧了梅尽寒一眼,道:“不如你的人罢了。” 闻言梅尽寒便没了兴趣,心中盘算着多打听一些大皇子的事情。 白府 曦露看着义父抱着小朝露在石凳上玩耍,躲到了一边。 无声的叹了口气,曦露脑袋靠在了师煌月的肩膀上,道:“太吓人了。” 师煌月放下手中的书信,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婴儿,淡笑道:“无妨,我在。” 曦露垂眸看了一眼书信,道:“什么事呀?” “周宁景要进京了。” 曦露一下直起腰来,蹙着眉看着师煌月,道:“他为什么进京?” 周宁景这个人可谓是很纠结的一个人,从截杀北原粮队,给自己提供消息,到后来不惜发动战争,他行事好像全凭自己的好恶,追随自己的野心,全然不顾及半点后果。 这样的半个疯子,深入江朝,来到京城,到底有什么目的? 师煌月抬手用拇指揉了揉曦露皱起的眉心,道:“不必担心,到了京城,周宁景翻不起什么浪花。” 确实,京城是师煌月经营多年的地盘,要想制住一个周宁景,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既然敢赴京,想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曦露想了一会,道:“可知道他为什么进京?” 师煌月垂下眸子,拉住曦露的手,道:“大约与罗瑾有关。” “罗瑾?” 揉了揉曦露手上的薄茧,道:“你可还记得有很多小吏失踪的事?” 曦露点点头,就因为各地甚至京城都有小吏失踪,苏家的兄长们还有诸多的进士才有能补缺的机会。但是这跟罗瑾还有周宁景进京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义母见曦露和师煌月对视,戳了戳王胜凯,两人相视一笑,抱着朝露离开了水榭。 “是罗瑾在让那些小吏失踪的。” 罗瑾? 曦露诧异的盯着师煌月,这怎么可能呢? 罗瑾虽然暂代大将军事务,但总归是武将系统,就算可以让这么多的小吏失踪,但又不能操纵文官升降,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曦露咬了咬嘴唇,抬眸见师煌月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挑了挑眉,道:“怎么回事?” 师煌月就像能看懂曦露心中所想一般,顺了顺曦露被风吹开的刘海,道:“他苦心谋划多年,也只能操纵一部分官员罢了。” 所以苏家兄长等普通进士也有能补缺的机会? “那他是怎么让那些小吏失踪,官吏的家人,上下级,就没有人奇怪吗?” “威逼利诱,若是不从,直接杀了。” 曦露拧紧眉头,道:“是不是杀的人太多,被你发现的?” 师煌月点点头,道:“尸体处理的手法很粗糙,被一直盯着的暗卫发现了。” 天下人的嘴,是捂不完的。这些被杀的官吏中,定然有父母亲人知己好友在暗中积蓄力量,为他们想方设法的报仇。 这种事,很容易查证,只要一揭露出来,就是死罪,罗瑾虽然不似文官那般心思九曲回肠,但也是有勇有谋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结党营私?可是那些小吏就算换成自己人,各州郡府道的官吏上上下下那么多,他要换到什么时候去? “罗瑾不会这么蠢,是不是周宁景诓骗他的?” 听到曦露提起周宁景,师煌月垂下眸子,手指敲着曦露的手指。 “你还推测出什么?” 曦露没有注意到师煌月眼中的心思变化,手中把玩着师煌月修长的手指。 “罗瑾的脑子,绝对玩不过周宁景。周宁景的口才,黑白之间,翻云覆雨,张嘴就来。你既然在说起周宁景进京的事时提及罗瑾,就说明此事与周宁景有关。这样迟早会引火烧身的法子,不会是周宁景给罗瑾出的主意吧?” 曦露说完自己的推测,才看到师煌月漆黑的眼眸如深渊一般看着自己,乍然没了温柔的笑意,面无表情,让人看着有些害怕。 想到周宁景庄园书房中满墙满地关于自己的画,再加上周宁景几次三番让人误会的话,曦露眸子一转,就明白了师煌月的心思。 余光见周围没有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喜欢你。” 师煌月一愣,看着曦露潋滟的桃花眼,垂下眸子。 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反握住师煌月的手,道:“我喜欢你,等京城的事结束了,我们就成亲。” 余光看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袍角,忽然想起上次在水榭中,当着众人,师煌月故意将两人袍角挨在一起的幼稚举动。 曦露忍不住笑了出来,拿起两人的衣摆,顺手系在一起。 师煌月看着曦露的动作,耳朵通红,眼睛盯着两人系在一起的衣摆。 第262章 “胡闹,衣服只有成亲的时候才能系在一起。” 听着师煌月温柔的不像话的声音,曦露抿着笑意,突然凑近师煌月,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就系,你能怎么样?” 师煌月笑了笑,手压在系成结的衣服上,抬手压在她的肩膀上。 “咳——咳——” 听到高声的咳嗽声,曦露余光一瞟,看到梅尽寒正仰着头看天,摸着自己嗓子。 曦露坐回原位,手托着脸,道:“如果换掉官吏的法子是周宁景出的主意,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就算那些是罗瑾的人,可终究是江朝的人啊?” 抬眸见师煌月不慌不忙,淡淡道:“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了?” “暗卫查到那些顶替的官吏,大多擅长绘画,有的书房里全都是风景画。” 风景画? 难道那些人明面上是罗瑾的人,实则是周宁景的人? 表明擅长画风景画,实则是在绘制江朝的地图? 周宁景一直觊觎天下,他在为进攻江朝做准备? 曦露一下挺直身子,被自己的猜想惊住。原本以为周宁景当时说想要称霸天下,一统江山的话只是一时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眼中带着惊诧,看着师煌月深邃的眸子,微微蹙眉,轻声道:“他们在绘制江朝地图?” “白曦露,你们俩有完没完?” 梅尽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走了过来。 看着师煌月轻轻点头,曦露拧紧眉头,眼中的凝重吓了梅尽寒一跳。 “出什么事了?” 曦露看了梅尽寒一眼,道:“怎么了?” “哦,宫里来人叫你,皇上找你。” 曦露点点头,道:“昨日没去送药,估计是找来了,我这就去,你先去陪传旨的太监。” 梅尽寒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看着曦露凝重的神情有些担心,但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曦露看着师煌月,道:“人都控制起来了?” “切断了消息,审了几个,传出去的不多,不必担心。” 曦露点点头,道:“我先进宫了。” “好,小心些。” 曦露笑了笑,抱了抱起身的师煌月,朝府门走去。 走到正阳殿前,见福禄全没有出来,曦露便在外头等候。 不一会,就看到大皇子被福禄全送了出去。 “微臣参见大皇子。” “白大人免礼。” 曦露垂着眸子,想到陈家,实在是看不出这等悠闲的人物会愿意顺从或者利用陈家作乱。 “父皇还在等白大人,白大人请吧。” “是,谢大皇子。” 曦露侧头,见大皇子离开,直起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摩挲手指。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侯爷,请吧。” 曦露转身,淡笑着点点头,走进正阳殿。 “微臣参加皇上。” 皇帝并没有让曦露起身,开口道:“昨日怎么没有送丹药来?” “回皇上,微臣以为皇上最近用的丹药过多,担心皇上龙体。擅自做主,请皇上恕罪。” 殿中突然没有声音,过了一会,皇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不必担心,每日都有太医请脉,朕也觉得身体好了不少,往后照常送就是。” 曦露低着头想到只剩一颗的丹药,闭了闭眼睛。 纵观人类的医疗史,安慰剂也是有作用的,不行让百里清泉做些面粉丸子好了。 “是。” “朕叫你来是有差事交给你办。” “请皇上吩咐。” 皇帝将折子随手打开,淡淡道:“西漠的鹿卫王子马上就要进京了,你应该同他相熟吧?” 曦露恰到好处的微微抬头,惊道:“什么?”而后微微蹙眉,疑惑道:“微臣只是在战场上与他见过,说相熟,倒是谈不上。” 皇帝瞥了一眼曦露,继续看折子,道:“嗯,鹿卫王子重孝,还有几日他就要进京迎回周太妃,一并与江朝有些贸易约谈,到时候就由你代朕迎接吧。” 大皇子和五皇子都在,接待番邦王子这种差事,就算皇帝不亲自招待,也该由皇室宗亲以示郑重,叫自己带头接待算是怎么回事? 曦露惶恐道:“微臣不敢,微臣愿意协助诸位皇子接待鹿卫王子。”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放到桌案上,态度强硬道:“叫你接待就接待,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的语气有些像是训斥晚辈一般,强硬中带着些许不同。 曦露一向敏锐,心里咯噔一下,迟疑了许久,道:“是,微臣领旨。”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又拿起奏折,道:“陈家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曦露假意惶恐,道:“微臣......” “但说无妨。” “是,微臣听说大皇子要与陈家行六礼了?” 皇帝停下手中的动作,道:“朕倒是没听老大说起这件事。” 大皇子没跟皇帝提过? 意思是大皇子根本就没有与陈家的结亲的意思,还是皇帝压根就不同意? “许是臣误听了。” 既然连白曦露都拿到明面上来说,就说明外头已经传的有鼻子有眼了。 皇帝冷笑一声,道:“大皇子不会与陈家结亲,你接待鹿卫的圣旨稍后就会下达,下去办差事吧。” “是,微臣告退。” 走出正阳殿,福禄全行了个礼。 “侯爷慢走。” 曦露点点头,余光看到上次遇到五皇子给自己领路的那个小太监,正在正阳殿的柱子后面鬼鬼祟祟的偷看自己。 曦露还因为刚刚在殿中皇帝奇怪又略带亲切的语气而心思翻飞,拧着眉头,如今看到那小太监故意引自己,实在没有心思去见五皇子。 曦露正要朝宫门口走去,就见五皇子从一侧走了出来,朗声道:“侯爷——” 曦露一惊,转头一看,五皇子就这么在正阳殿前光明正大的喊住了自己,见自己站在原地不动,竟还朝正阳殿这里走了几步。 卜和时是疯了不成,自己如今声势鼎盛,若是跟皇子有什么牵扯,少不了要担上一个站队夺嫡的名声。 曦露皮笑肉不笑的走过去,离着有一段距离,就拱手行了个礼。 “参见五皇子。” “侯爷免礼。” 五皇子淡定的抬了抬手,好似全然没有将正阳殿放在眼里。 “请侯爷陪我走走?” 曦露退后一步,道:“微臣还要去办皇上交代的差事,就先不陪五皇子了,微臣告退。” 曦露刚转过身去,就听到身后五皇子嘲讽的声音。 “侯爷就不想知道父皇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第263章 曦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阳殿,想到刚才皇帝意义不明的情绪和话语,冷笑一声,道:“那就有劳殿下解惑了,请。” 五皇子心满意足的背着手走在前面,曦露余光瞥了眼身后,微微蹙眉跟着五皇子走到了一处宫殿。 “侯爷还是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吧。” 曦露这才惊讶的扫了一圈,只见宫殿内简朴异常,殿内空旷,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桌椅板凳看木头也不是什么好料子,更不用说周围有无饰物了,便是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一个。 五皇子就算不得淑妃喜欢,但堂堂一个皇子,也不至于落到这副田地啊。若不是因为这里整洁,都要让人怀疑到了冷宫里。 还有,五皇子不是一直追随皇帝修道吗,怎么一个画像蒲团也看不到? 曦露面上不显,淡淡道:“殿下勤俭。” 五皇子哂笑一声,道:“若是我不说关于陈家的事,侯爷是不是不会跟我过来?” 曦露淡淡道:“殿下是诓我来的?” 五皇子见曦露没有表情变化,嘀咕了一声,“无趣。”转身自顾自的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父皇果然无法忍受陈家了。” 你父皇何止是无法忍受,简直是恨得牙根都痒痒。 “殿下不担心外家?” 五皇子脸色扭曲了一瞬,而后嘲讽的看着曦露,“担心什么,担心淑妃不把我掐死吗?” 虽然上次和师煌月在淑妃的房顶偷听到她不喜欢五皇子,但没想到五皇子对淑妃也没半点依恋。 曦露垂着眸子,淡淡道:“既然殿下无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父皇想让你和陈家同归于尽。” 曦露愣了一下,想到刚才皇帝奇怪的语气,他莫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眯了眯眼睛,道:“五皇子是从何处知道的?” 五皇子悠闲的喝了口茶,道:“我自然有我的手段,你以为我在宫里待了二十来年是吃闲饭的?” 这倒是真的,殿内虽然简朴,却不简陋。纵观接触他以来,宫里有不少手下的人,暗卫也听命于他而非皇帝,还给人下毒......桩桩件件,五皇子其人都跟传闻大相径庭。 若是他的话是真的,那刚刚皇帝奇怪的语气和话就更加迷惑了。若是只是利用自己,应该多赏些实惠的恩赐拉拢自己,让自己放松警惕为他尽心办事才是。那样奇怪的话语,倒像是知道了自己是爹爹的女儿似的。难道正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才打算让自己消失?要是这样推算,那害死爹爹的人中必然有皇帝的一份力。 若是五皇子说的是假的,那他就是想让自己跟皇帝离心,还是要自己暂缓对陈家动手? “五皇子若是没有证据,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的好,皇上对微臣恩重如......” “时至今日,侯爷还不同意我登上九五之位吗?” 突然被打断,曦露垂下眸子,又听到他再度提起这个话题。 当初自己不过是随口一提,为了堵他的口罢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着,难道还真的信以为真了不成? 曦露淡笑道:“当日是微臣失言,请五皇子见谅。” 五皇子脸上的玩笑之色消退,道:“你怎样才肯帮我?” 曦露淡笑着摩挲了两下手指,道:“殿下不妨先告诉我,阿芙蓉是给谁用的?” 五皇子脸色瞬间发青,而后突然捂住半张脸失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道:“给淑妃。” 曦露淡笑着的表情僵住。 淑妃陈舒雅是五皇子的亲生母亲? 五皇子跟淑妃什么仇什么怨? 五皇子终于见到曦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中终于带上一点得意。 “怎么,侯爷觉得我忤逆不孝?” 曦露淡淡道:“此事与微臣无关,微臣告退。” “怎么,侯爷知道了就想跑?” 曦露余光看到一道黑影,淡淡道:“那五皇子想怎么样?” “只要侯爷肯助我登上皇位,不管侯爷有什么目的,我都能帮你办成。” 曦露抬眸盯着五皇子,摩挲了几下手指,道:“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五皇子能将百姓放在心里,皇位自然唾手可得。” 五皇子惊异的看着曦露,道:“没想到侯爷这般人物,也把爱民如子这种话放在心上。” 见五皇子并不觉得‘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可笑,曦露又坐回桌边,把玩着手边的茶杯,淡淡道:“只要这天下太太平平的,无论是谁做皇帝,微臣都不在乎。” 五皇子用手轻轻拍了两下桌子,道:“若是侯爷有什么仇人需要抄家灭族什么的,还好办。唯独这个,我知道其中的分量,不敢夸海口。” 曦露见他眼中并无揶揄的神色,也不似往常一般发疯,带着失控的感觉,微微蹙眉盯着五皇子。 五皇子思考了一会,垂首见曦露盯着自己,失笑道:“侯爷眼中的疑虑也太明显了,我只是从小受了些虐待,又不是真的疯了。我从小也是被太傅揪着读完了四书五经的,明白侯爷的意思。” 看来这五皇子只是遇到皇家事的时候有些发疯,其他的道理还是明白的,只要不是装的就好。 曦露淡笑道:“五皇子多虑了,若是五皇子真的能做到君贵民轻,再来与我谈合作不迟。” 五皇子突然哂笑道:“若是我说,侯爷就信了?” 眼中眸光一转,曦露道:“五皇子可以有时间找找鸿胪寺的于此白于大人,若他能认同,那微臣也就没什么意见。告辞。” 言罢,曦露径直离开。 于此白对于天下太平的执念甚至会超过君臣之仪,自己是见过的。若是于此白能认同五皇子,那五皇子以后登上皇位,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他把毒下给了淑妃,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陈家一旦发现,陈智业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动手。皇帝早就对陈家欲除之而后快,两边一旦激化,自己将无法控制。若是直接动用城外的勠力军,一旦处置不当,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还有,五皇子说皇帝想要除掉自己,让自己与陈家同归于尽,是真是假,又是打算用什么办法? 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真假,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264章 五日后,曦露身着官服带着一早选好的数十官吏站在城门等候。 曦露站在最前面,等了一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于此白眼底乌青,黑眼圈都快到颧骨了。 后退了两步,斜着身子,道:“怎么没睡好啊?” 于此白有气无力的道:“是不是侯爷搞的鬼?” 曦露一脸疑惑,微微蹙眉,朝后仰了仰身子,道:“什么意思?” 于此白深深的叹息一声,道:“五......有位公子每日深夜到下官的府中,讨教下官为君之道,扬言若是微臣不点头,就每晚来找下官请教,下官白日还要在府衙处理公事,已经五日没有完整的入寝过了。” 曦露不小心笑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又笑出声来。 “咳咳——” 听到鸿胪寺黄大人的咳嗽声,曦露清了清嗓子,挺腰直背,向前走了三步,回到原位。 “大人,来了。” 听到斥候的禀报,曦露隐约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曦露回头与黄大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只见远处一队人马,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拿着旌节。其后数人骑马跟在身后,手中高举旗帜。再往后,便是开路的将士和护卫,其后跟着一辆华丽风骚的马车,马车外头竟然都镶嵌着宝石。 曦露挑了挑眉,暗道,这一路上他怎么没被山匪抢劫了? 曦露抬手带着身后的江朝官吏行礼。 “恭迎西漠鹿卫王子......” 后面的话曦露也没记住,反正只要低着头就是了,也没人敢盯着自己的嘴。 马车的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周宁景用扇子抵着门瞧着面无表情浑水摸鱼,一身紫袍的曦露,眼中带着怀念与眷恋的神色。 马车年内突然传来声音,“许久不见,白将军身上可还有伤痛?” 上次没能杀了他,没想到还有见面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熟稔亲切的话,他是生怕皇帝不怀疑自己。 曦露冷笑一声,道:“多谢王子记挂,外臣还活着。” 这话一出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立马就出来了。 黄大人曾主持过北原和谈,知道曦露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怕白大人冲动起来,真的干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上前一步,拱手道:“恭迎鹿卫王子,行宫已经准备好了,请鹿卫王子移步。” 曦露见黄大人给自己使眼色,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让他放心。退后一步,拱手道:“请鹿卫王子移步。” 周宁景轻笑一声,道:“白将军会在行宫陪着我吗?” 这话中的揶揄和暧昧,若是曦露如今是女子装扮,旁人定然会以为有什么。 曦露瞥了一眼高处,生怕师煌月一箭把周宁景射死。 身后的官吏听到这般奇怪的话纷纷对视,曦露微微蹙眉,再次拱手,朗声道:“请鹿卫王子移驾。” 这次周宁景没有再出声,只是嘴角带笑,对着驾车的将士点了点头,车队朝行宫走去。 接到周宁景,曦露将事情甩给黄大人,在于此白不赞同的眼神中,溜了。 回到白府,曦露将身上的紫袍脱下,黄老连忙接过,看着有些愤懑的曦露,问道:“怎么了,郡主,可是受欺负了?” 曦露沉了口气,道:“没有,黄老放心,不过是今日在城门口迎接使团,站得有些累了。” “那郡主快去坐着吧,老奴让人给郡主打盆洗脚水解解乏。” 曦露点点头,负手走到水榭中坐下。 今日这般大庭广众,一定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若是让陈家抓住了什么把柄...... 既然周宁景进京与罗瑾有关,那只要把罗瑾解决了,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麻烦。若是从源头......不行,周宁景不能死在江朝,若是他死在江朝,定会重燃战火。 怎么能把罗瑾这个如今在京城深居简出的人解决掉? 黄老带着小厮给曦露端了盆水来,“放着吧。” “是。” 曦露见小厮退下,道:“梅尽寒呢?好几天看不到她了。” 黄老给曦露倒了杯茶,道:“梅姑娘都是深夜从御史府衙回府,听守夜的人说,回府了书房中还亮着灯,几乎通宵达旦。” 从来没有过机会的人,一旦得到机会便会拼尽全力。这样诚然可敬,但梅尽寒本就体弱,也要顾念身子。 曦露微微蹙眉,道:“跟百里先生说说,让他盯着点梅尽寒的身体。” “是。” 见黄老表情无奈,就知道百里清泉肯定早就阻拦过梅尽寒了,但是必然没有能说服。 曦露轻轻摇头,道:“梅家人还堵梅尽寒吗?” “听萧雷姑娘说,自从她那日捅了梅家的小厮一刀,就没有人敢堵着了。” 曦露点点头,道:“有萧雷跟着她,我放心。” 自从梅尽寒第一日调到御史府衙后,先是梅石高高在上的说服,梅尽寒不从。其后,便有梅家的男女老少打着看望梅尽寒的名义到御史府衙周围堵着梅尽寒,幸好有萧雷跟着,震慑住这些人,梅尽寒才能顺利的在白府与府衙中两点一线。 其实梅石的心思也很好猜,不过是看到梅尽寒如今身上有利可图了。不论是名声还是才华抑或是青史留名的机会,这是打着将梅尽寒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算盘,让她成为自己傀儡,也成为一个对外的噱头,更可能的是待价而沽。 曦露冷笑一声,梅尽寒那样心志坚定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有半点屈服,梅石当真是没有半点看透这个女儿。 师煌月从院墙上落下,负手走了过来。黄老行了个礼,慢慢告退。 “你说能不能直接把罗瑾杀了?” 曦露拉着师煌月的袖子坐下。 师煌月淡淡的笑了笑,道:“可以。” 曦露挑了挑眉,拉着师煌月的袖子,道:“我只是开玩笑的,他若是莫名死了,皇帝定会震怒追查,军中忠于他的将士也会群声鼎沸。” “可以找人易容。” 曦露看着师煌月一本正经,抿着嘴笑了笑,道:“你都计划好了?但是这个方法撑不了太久。” 师煌月将曦露的茶杯放下,反握住曦露的手,正色道:“皇帝准备对你下手了。” 第265章 那日听到五皇子的话,如今听到已经不吃惊了。 曦露笑了笑,靠在师煌月的肩膀上,道:“皇帝的周围定然是千疮百孔,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煌月握住曦露伸到自己胸前的手,道:“皇帝通过金吾卫调了一支羽林军精锐,有两百人。” 曦露冷哼一声,皇帝还真是瞧得起自己,想来暗处还有诸多暗卫确保万无一失。 “就凭调兵你就猜到他要对我动手?” 师煌月微微垂眸,道:“那日我在宫中,听到了你和五皇子的话,后来去查证过。” 曦露笑吟吟的看着他。师煌月将曦露的手又摁在了自己的胸口。 曦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没事,上回五皇子在宫中让暗卫截住我,你也是担心我的安全。” 师煌月微微点头,曦露又道:“是不是我每次进宫你都跟着?” 师煌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见曦露又靠在自己肩上,道:“我以为你会生气。” “是你,我就不会生气。” 师煌月轻笑了一声,道:“从哪学的这些?” 曦露环住师煌月的手臂,道:“不喜欢啊?” “喜欢。” 曦露笑着仰起头,道:“好奇你平日对旁人是什么样的,你在我面前也太过温柔了。” 师煌月蹭了蹭她的额头,道:“那下次皇帝叫你,带着我可好?” 曦露蹭了蹭碎发,道:“你像往常一样跟着就是了,若是明目张胆的,皇帝肯定不敢下手。” “好。” 师煌月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 曦露虽然作为这次接待西漠使团的主要负责人,但很多场合都是宗正府和鸿胪寺以及西漠,双方各自专项负责的官员办理的。所以曦露时常躲在白府偷闲,倒是周宁景一直待在行宫里,没事找事。 昨日问问白大人来了没有,今日问问白大人去了哪里?又问明日白大人有何公务。以至于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西漠的鹿卫王子和锦都侯关系不一般了。 白府内,曦露咬牙切齿的重重放下杯子,吓了梅尽寒一跳。 “你干嘛?” 曦露瞥了梅尽寒一眼,灌了口茶,道:“你怎么回来了?” 梅尽寒面色不耐烦的道:“御史大夫让我回府休息两天。” 休息? 梅尽寒哂笑一声,道:“不过是看着你跟鹿卫关系不一般,想让我盯着你探听消息罢了。” 曦露冷哼一声,道:“这么长时间了,他竟还没有死心。” “他......他在我小的时候,他从来就不知道死心是什么,小时候,京中还有丞相的时候,有个政令一直没有批,他就几天几夜不回家,一直待在丞相府里,直到当时的丞相弥留之际,还在惦记那个政令。” 曦露看了梅尽寒一眼,照这么说,梅石倒是个颇有毅力的人,百折不挠的人,不过他看人的眼光不怎么好。 “晚上就要去宫中参加宴会了,你打算怎么办?” 曦露喝了口茶,道:“什么怎么办?” “照鹿卫王子这些日子的行径,宴会上肯定要与你‘再续前缘’,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他可是知道你的身份的。” 曦露吹了吹刘海,无奈道:“杀杀不得,动也动不了,只能随机应变了。” 大不了晚上去的时候带着最后一颗丹药,若有不对,先控制住皇帝再说。 梅尽寒看了曦露一样,道:“你心中有数就好,赵德武明日就能进京了,勠力军一万人已经快集合完毕了。” 曦露点点头,道:“粮草用度可都还够?” 梅尽寒无奈道:“你还有心思担心这个?你知不知道这一万人在京城附近掩藏踪迹有多难,自从勠力军来了,我头发是一把一把的掉。” 曦露笑了笑,道:“依你的聪明才智,怎么会没办法呢?京城附近的县城或者北面的大山,你定然是有办法的。” 梅尽寒瞪了她一眼,冷哼道:“我谢谢你啊。” 及至傍晚,曦露换上一身紫袍骑马来到宫门口。 “侯爷,这边请。” 曦露点点头,正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宫门。 “白大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曦露翻了个白眼,低声道:“快走。” 小太监应了一声,连忙快步引着曦露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段将军的声音,“鹿卫王子,您需要先登记。” 听到这话,曦露松了一口气。要是被周宁景缠住,怕是在宴会开始前都没有半点安宁了。况且今日还有诸位大人,看到他跟自己走在一起,还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不就坐实了外头的那些什么关系亲密的传言。 行至半道,突然有个小太监传旨。 “白大人,皇上请您去一趟正阳殿。” 宴会开始前叫自己单独见面,莫不是有什么关于西漠的事情吩咐? 曦露应了一声,跟着小太监来到正阳殿。 福禄全笑着行了个礼,道:“白大人,您终于来了,皇上等着您呢,快请进吧。” 面对福禄全的热情,曦露如第一次见面一样,不卑不亢,淡笑着点点头,道“有劳公公。” 福禄全笑着说不敢,侧身让出正殿的门。 走进正阳殿,见正殿竟没有点灯火。 傍晚时分,天色变暗,加上飘散的帐幔,衬得殿内朦胧昏暗,仿佛进入梦中一般。 看到帐幔后有一点灯火,曦露转身走到帐幔前,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你来了。” 皇帝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传来一般幽深,接着又道:“进来吧。” 曦露犹豫了一下,穿过轻纱帐幔,走了进去,见皇帝正靠在一张软塌上,半阖着眼,手边放着三清茶。 “参见皇上。” “坐吧。” 曦露看了眼放在一旁的凳子,低声应了一声,低着头坐到了皇帝的身边。 “抬起头来吧,你父王跟朕是兄弟,小时候朝夕相处,朕又不瞎。” 曦露一惊,犹豫了一下,抬起头与皇帝浑浊的双眼对视。 虽然听了五皇子的话大致猜到了皇帝认出了自己,但此时听到皇帝的话,曦露心中的激动疑问,种种情绪翻涌而来。 在昏暗中,皇帝盯着曦露的眉眼,道:“你上半张脸跟皇弟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第266章 曦露垂下眸子,淡淡道:“皇上是什么时候认出微臣的?” 皇帝笑了笑,道:“你买通画师,可那画师并没有把你身上这股子气势画出来。就算你一直低着头,察觉到不一样,朕还不会细看吗?” 原来一早就发现了,但皇帝一直没有戳破自己,是顾念亲情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曦露淡笑道:“请皇上恕罪。” 皇帝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嘴上说着恕罪,实则胆大包天,不愧是寿弟的孩子。” 曦露心中疑问太多,垂着眸子,正犹豫要不要直接问出来。 “如今还不肯叫朕一声皇伯父吗?” 曦露抬起眸子,惊讶的看着皇帝。 似是这般举动取悦了皇帝,皇帝笑了笑,道:“虽然朕也不知道皇弟是怎么跟白家小姐在一起的,但朕能再见你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 曦露看着皇帝眼中的亲情和疼爱不似作伪,张了张嘴,想要问当年的细节,却突然听到皇帝道:“等西漠使团回程,你也作为特使,去西漠一趟吧。” 曦露蹙了蹙眉,道:“皇上什么意思?” 皇帝拿起三清茶喝了一口,道:“你若是跟着鹿卫王子回西漠,朕会让你青史留名的。”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难道鹿卫跟皇帝说了自己的性别,或者跟皇帝达成了什么协议,而自己就是筹码之一?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皇帝决定提前处理掉自己? 曦露垂眸浅笑,道:“是鹿卫王子说了什么吗?” 皇帝突然冷哼道:“这些天外头说的什么,还需要朕说吗?” 就因为外头那些说自己跟周宁景关系匪浅的传言,皇帝就要处理掉自己?莫不是有了新的除掉陈家的办法,或者准备把这件事交给师煌月或者跟陈家达成了什么协议? 背后可以思考的信息太多,曦露反而思路头脑越发清晰。 看来今日是很难善了了,曦露身体放松,哂笑的看着皇帝。 “若是微臣不去呢?” 皇帝重重的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听着力道,身体倒像是好了不少。 “若是你不去,便连哀荣也不会有。” 曦露突然失笑,起身负手,来回走了两步。 “若是微臣不远走西漠,皇上打算给微臣什么罪名?” 皇帝看着曦露这般自信满满的神态,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天之骄子无往不利,将自己挤到阴影角落里的少年王爷,眼中突然冒出怒火,冷笑一声,道:“就像当年的白家一样的谋逆之罪,还有你的平城军。” 曦露负手站在皇帝面前,握紧拳头。心中知道皇帝这不过是在激怒自己罢了,但提到白家和平城军,心绪难免激荡不已。 面无表情的淡淡道:“皇上承认白家是莫须有的罪名了?” 皇帝闭上眼靠在雕花的木头上,道:“你不必费尽心机套朕的话,今日就在宫里歇息,明日就准备去西漠吧。” 曦露嗤笑一声,皇帝心中有些不安,道:“难道你以为在这宫中还有人能救你?” 曦露沉默不语,负手走出帐幔,见外头似是没有人影,对着空气,道:“皇帝的暗卫都制住了吗?” 听到曦露声音的皇帝在内殿不安的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随着衣袖翻飞的声音,师煌月落到了殿中,月白色的左袖上有一块明显的血迹。 曦露蹙眉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受伤了?” 师煌月淡淡一笑,道:“没有,不是我的血迹,都控制住了,放心去吧。” 曦露点点头,走进了内殿,看着坐直身子,一脸犹疑的皇帝。 “外头的是谁,你要做什么?” 听出声音里的不安,曦露面色冷淡,声音冰冷,道:“白家的案子淑妃有没有参与,我父亲的死是不是你的手笔?” 听到曦露如此不恭敬的语气,又直接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冷哼一声,随手将桌案上的杯子扫落在地,周围一片寂静。 师煌月撩开帐幔走了进来,站在曦露身后。 “你们,你——” 皇帝见暗卫不出来,反倒是师煌月走了进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中惊慌失措,但还是强撑着冷笑道:“师煌月,朕对你恩重如山,让你享受亲王尊荣,你竟敢背叛朕,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就不怕他夺了你的位置。” 师煌月看了皇帝的藏在身侧的手一眼,道:“密室也被封住了,不会有人来。” 曦露惊讶的侧头看了一眼师煌月,没想到皇帝除了暗卫竟然还有后手。 “你——你这是谋逆,谋逆!来人——来人——福禄全?” 听到皇帝激动声音,看着他惊慌的小动作,曦露有些不耐烦的靠在师煌月的身上,掏了掏耳朵。 既然已经跟皇帝戳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没必要隐藏什么了,正好今日自己还带着那颗药丸。 外头半点动静都没有,皇帝心中一凉,收回视线看着两日过于亲近的姿势,表情奇怪。 “你们——” 曦露揉了揉嗓子,咳嗽了两声,恢复自己本来的声音,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你跟白家跟爹爹的死究竟有没有关系,但你这般急着想让我和陈家消失,就说明你肯定参与了当年的事情。” 皇帝惊疑的伸出手指着曦露,道:“你是——女子?” 曦露无奈道:“想来皇上不会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也不能对你用刑。” 皇帝往后坐了坐,靠在墙上,强撑着道:“你知道就好。” 曦露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最后一颗药丸,道:“既然皇上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查清白家和爹爹之死的真相,为他们正名了。” 说着,捏着药丸走近皇帝,师煌月快走一步,将皇帝的下颌捏开,曦露两指一推,将药丸塞到了他的嘴里。师煌月点了一下皇帝的穴道,那枚药丸便顺着喉咙被咽了下去。 “你们——你们给朕吃了什么?混账——” 皇帝一暴怒吼叫,一边挣扎着想要起来反抗,全无半点威仪。 曦露退后一步,躲开皇帝向下扑的攻势,淡淡道:“皇上放心,我一定会铲除陈家的,毕竟陈智业和淑妃给你戴了陈雨悦这顶绿帽子,我也算是帮你报仇了。” 第267章 皇帝全身僵住,本就气血上涌,此时反应过来更是急火攻心,双目欲裂。 师煌月侧头似是听到什么动静,与曦露对视一眼,上前点了皇帝的穴道,将他扯到榻上放好。 只见皇帝双目通红的死死盯着两人,一动不动。 曦露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语气慌乱,道:“快来人,传太医,皇上晕厥了——快来人——” 此时殿门口好像又有人了,福禄全手中捧着一幅道家画像,听到声音慌忙跑进来。 惊恐道:“怎么了,侯爷,皇上怎么了?” 曦露拧着眉头,急道:“快传太医,我刚刚在和皇上说陈家的事,皇上突然气急,晕过去了,快传太医啊。” 福禄全慌忙朝外头喊了一声,外头立刻慌乱起来。福禄全是知道皇帝一心想拔除陈家的,并不知道皇帝暗中想连曦露一起除掉,更何况曦露一直表现的忠心耿耿,与皇帝君臣和睦,所以此时福禄全并没有怀疑曦露,又看着面前的人一脸凝重着急,连忙跑进去查看皇帝。 见福禄全进去查看皇帝,曦露走到殿外,对着值守的太监,道:“皇上晕厥,失去意识前说要召见御史大夫梅石大人,似有圣旨要颁布,你快去请梅大人。” 小太监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就赶忙去传信。 看了眼天色,曦露又招了一个小太监,道:“如今皇上突然晕厥,怕是不能招待西漠使团了。你去悄悄跟鸿胪寺的黄大人于大人说清楚这里的情况,让他先开宴,若是鹿卫王子闹事,压不住再来这里寻我。” “是,小的这就去。” 看着两人先后离开,曦露淡淡道:“师贺,去御史中丞署衙,将御史邹庆叫来。再去找梅尽寒,跟她说,马上就会有圣旨颁布。” 周围没有人出现,只留下一道风声。 看着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转身回到了正阳殿内。 不知为何,太医几乎跟曦露是前后脚进殿的,曦露侧眸看了一眼慌慌张张赶来的太医,朝着师煌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 福禄全跟了皇帝大半辈子,估计是这样最在乎皇帝的人了,看到太医着急忙慌的叫喊。 太医目不斜视的跪到榻前,凝神开始诊脉,不一会,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似是梅石赶到了。 “皇上——” 梅石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曦露,而后看着皇帝饱含担忧的跪倒在地。 “皇上怎么样?” 太医沉思了一下,收回手,道:“皇上急怒攻心,昏迷不醒。” 梅石急切道:“那皇上何时会醒?” 这句话刚落下,就看到皇帝闭着眼手却颤颤巍巍的抬了起来。 曦露挑了挑眉,看了太医一眼,那太医微微蹙眉。 “皇上——” 福禄全喊了一声,梅石激动的跪着走过去握住皇帝的手。 “太医,你快看看。” 太医低头伸手,正把着脉,见皇帝的手又无力的垂下去。 福禄全看着皇帝的嘴唇动了动,连忙附耳过去,激动道:“皇上,您说什么?” 梅石道:“太医,皇上怎么样啊?” 曦露‘啧’了一声,俯视着几人,对着空气道:“将福禄全带下去,严加看守。” 师湛立刻落到地上,行礼称是。 梅石等人被突然出现的师湛吓了一跳,紧接着福禄全就被师湛封住了穴道,硬生生的带走了。 太医面无表情的起身站到一旁,皇帝在一旁躺着只剩呼吸。 梅石大惊失色,左右一看此时白曦露的对面竟只剩下自己,脸上又惊又怒。 此时哪里还会不明白,这是请君入瓮之局,皇帝一定是早就被他谋害,故意诓骗自己前来。但此时只剩下自己,那个太医又像是他的人,自己此时是孤立无援。 随着曦露一步一步的逼近,梅石义正言辞道:“你想做什么?我是御史大夫,我是副丞相......” 曦露瞬间出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无奈道:“正是因为你是副丞相,若是你在,我便不好直接接旨啊。” 梅石正大脑缺氧,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听到殿门外有声响,开始拼命的挣扎。 “大人,可是皇上召见?” 听到邹庆的声音,曦露随手将梅石甩到地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邹庆为官正直,还是不要让他知道太多比较好。看了一眼暗处,自有暗卫制住梅石。 曦露负手走了出去。 “侯爷,可是皇上召见?” 曦露站在阴影处点点头,道:“皇上突发晕厥,刚刚口谕让我暂代丞相一职,主持朝政。你拟旨,明早颁旨吧。” 邹庆一惊,往帐幔内看了一眼,犹豫道:“这——那梅大人呢?” 御史大夫本就是副丞相,若是皇上晕厥,也该皇子或者丞相出面,侯爷虽是重臣也颇受皇恩,但此时越过御史大夫,还是有些不妥。 曦露叹了口气,道:“刚刚皇上还有意识的时候,召见了梅大人,没想到梅大人一听皇上病倒,情绪激动,突发心疾,已然昏过去了,这会太医正在把脉。” “心疾?” “正是,梅尽寒也有心疾,这是他们家遗传的,你不信可以去问问梅尽寒。” 一听到如秀竹一般两袖清风又刚直不阿的小梅大人,侯爷又如此无奈,邹庆顿时信了。 “那是否通知宗亲侍疾呢?” 曦露点点头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到,便让静王从宗室里挑人,进宫给皇上侍疾吧。至于梅大人,就有劳你通知一声梅尽寒,让她把梅大人带回去吧。” 邹庆一听如此妥帖的安排,坚定的点点头,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只是从明日开始,朝中之事就有赖侯爷了,侯爷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曦露挑了挑眉,应了一声。 “那下官就下去抓紧安排了。” 皇帝和御史大夫府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只要明日下了旨,应该就可以直接开始动手了,今夜怕是个不眠夜...... 明日各方势力怕是都会试探出手,宫中的金吾卫卫尉等要靠师煌月安排了。至于宫外,勠力军的一万人足以控制京城。 若是陈家暗处的力量按奈不住,正好可以直接清缴。明日,陈家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第268章 曦露负手走出正阳殿,一路上的卫尉和宫人都避让行礼。 走在空旷的宫中,忽然发觉今日好像宫内点的灯火格外的少,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压抑。 “这不是白大人吗?” 曦露微微蹙眉,转身果然看到周宁景一身华丽的江朝衣袍,手中拿着扇子,正嘴角带笑的看着自己。 扫了一圈,周围没有宫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这种地方。竟然忘了还在参加宴会的西漠使团。 “鹿卫王子可是迷路了?我这就找宫人送你回行宫。” 周宁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道:“我不是说了喜欢听你叫我周宁景吗?” 曦露哂笑一声,道:“外臣不敢。” 周宁景脸上没了半点笑意,冰冷的目光盯着曦露,道:“你有什么不敢的?想来明日这江朝就由你说了算了。” 曦露嘲讽道:“还要多谢鹿卫王子,若不是你跟皇帝达成协议,我还不会这么快动手。” 周宁景咬了咬牙,沉了口气,闭上眼睛,道:“你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跟我回西漠,日后便可光明正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道寒风吹起曦露的衣摆,曦露抱臂静静的看着周宁景,过了一会,道:“鹿卫王子既然舍不得权利,又何必做出这副让人作呕的姿态来?若是周宁景愿意留在江朝赎罪,说不定还会与旧友相逢。可是鹿卫王子不是准备一统天下吗?” 周宁景突然笑出声来,过了一会,止住笑意,眼中带着惊人的占有欲,盯着曦露,道:“你果然了解我,真的不愿意坐在天下的凤椅上吗?” 周宁景此人,或许对自己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情谊,但这远远比不过他心中的野望,连他自己心中的愿望,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这在他趁江朝虚弱发动战争的时候就可见一斑。 曦露不屑道:“若是我想,便可坐上龙椅,为何要屈居人下?你是想让我帮你打天下,还是想把我囚禁起来?” 周宁景脸色一僵,看着静静伫立在寒风中的白衣利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或许此生,以后,都见不到这道凌冽的身影了。 周宁景的手指有些颤抖,负手掩饰,马上又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淡笑道:“白大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怎么敢呢?” 见曦露依旧站在那里冰冷的看着自己,周宁景接着道:“白大人可知道北原的动作?” 最近一直关注京城的大小事务,倒是许久没有探听过北原国内的事了。 难道北原最近又有了什么动作?陈家一直和北原有联系,难道此时北原的动作跟陈家有关? 周宁景此时提出来,是有筹码,准备谈条件? 曦露心中百转千回,微微一笑,道:“鹿卫王子想要什么?” 周宁景眼中带上笑意,道:“同白大人说话,就是轻松。” 接着负手朝曦露走去,道:“不多,我要同你瓜分北原。” 曦露心中一惊,面上不显。 瓜分北原?看来北原真的有什么大动作,以至于若是失败,虚弱到可以让江朝和西漠平分领土。 让一个国家虚弱,无非是耗尽兵力,北原难道要出兵攻打江朝? 若是真的要攻打江朝,那江朝的内应必然就是陈家! 陈家勾结外敌,莫非是要造反? 如此一来,这么长时间先是纠结齐家毒害皇帝,而后又一直面上寂静无声,倒是说的通了。 只是此事自己知道的太少,还不能下定论。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淡淡道:“瓜分,西漠想瓜分那里?总不能越过江朝,将江朝东北边的土地驻扎上军队吧?”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北原的国土了。北原处于江朝和西漠的北方,靠近西漠的国土,是城池和经济农业最为发达的地方,也紧挨着两国边境。而江朝东北边的国土,因为气候原因,寒冷异常,几乎没有人愿意踏足。说起来,那个地方正是勠力军曾经驻扎,就是紧挨锐城军的地方。 周宁景笑了笑,道:“白大人未免太精明了,难道只想让西漠干活,却不给口吃的吗?” 只给西漠相邻的几个北原城池应该不行,但是也不有太多的让步。 “我北境一线的将士皆是精锐,他们难道就不吃饭吗?” 周宁景骚包的摇了摇扇子,道:“那白大人想怎么分?” 曦露哂笑道:“明日我会让人同你在地图上标明的。” 周宁景拱手道:“那就静候佳音了。” 见曦露转身,不再理会自己。周宁景盯着曦露的背影看了一会,仿佛要将白色的身影印在脑海里一般,转身离开。 听到背后没了动静,曦露转过身来,拧着眉头叹了口气。 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全靠猜测强撑着,竟将北原灭国了。 师煌月慢慢从暗处走了出来,摸了摸曦露的头,道:“我知道北原的消息,想知道嬷嬷?” 曦露侧着头看了他一眼,淡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会卖关子?” 师煌月朝周宁景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刚刚收到消息,北原暗中调兵,分兵两路,正在南下,一路朝平城附近,一路往东北方向去了。” 曦露拧紧眉头,靠在师煌月身上。 北原果然要打仗,绝对不信这里面没有陈家的手笔,一旦北原发兵的消息放在明面上,就可以以叛国罪名,对陈家动手了。 只要行动,就会留下痕迹,陈家叛国的证据已经找到一部分了,想来陈家还有。 “今晚又睡不了了。” 曦露靠在师煌月怀里,躲着寒风,闭上眼睛。 师煌月揽住曦露,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寒风,微微低头,低声道:“我抱你到一处宫殿先休息一会吧,我看着。” 曦露叹了口气,伸手环住师煌月的腰,道:“不了,宫中的卫尉怎么办?” 师煌月拍了拍曦露的背,道:“只要明日颁布圣旨即可,若有人违背,便是违逆圣旨,按律处置即可。” 曦露微微蹙眉,道:“那要是有人不服呢?” 师煌月淡笑道:“你不是让梅尽寒带着勠力军镇守京城了吗?” 第269章 也对,让在暗处把守住宫门就是,若是有人想跟宫里通信,直接擒住就是。宫内的金吾卫和卫尉得不到宫外的消息,只能听从圣旨。 曦露在师煌月怀里蹭了蹭,道:“抱我回正阳殿吧,今日在外头看来,我得在正阳殿整夜侍疾才对。” 师煌月应了一声,淡笑着将曦露打横抱起,朝正阳殿走去。 走了一会,感觉到师煌月停下脚步,曦露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见还没到正阳殿,迷迷糊糊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师煌月微微低头,轻声在曦露耳边道:“卜和时看到了。” 曦露瞬间惊醒,扯着师煌月的领子双脚落地,睁了睁眼,晃走睡意。 抬头一看,不远处五皇子正盯着这里,全身僵住。 曦露心中叹了口气,今天果然休息不了了,一个个的没完。 曦露松开师煌月的领子,道:“你先去休息会吧,我跟他正好有话说。” 师煌月点点头,道:“我在正阳殿等你,周围都有暗卫。” 曦露淡笑着应了一声,见师煌月离开,五皇子犹豫的盯着师煌月的背影看了一会,而后马上转头看着曦露。 离开温暖的怀抱,感觉到冷风,曦露抱臂走到五皇子面前,道:“看够了吗?” 五皇子面色古怪,眼神躲避,道:“你们——” 曦露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他脑海里的猜测。 “你来这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是什么关自己什么事?五皇子转念一想,挑了挑眉,道:“你要造反做皇帝?” 看来他已经知道正阳殿内的事了,这五皇子平日看着是个疯的,没想到在宫中竟有这样灵敏的消息渠道和势力。 曦露嗤笑一声,道:“我若是想做皇帝,办法多得是。” 这话倒是可信,五皇子毫不在意的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曦露盯着五皇子,道:“那要看五皇子为什么想登上皇位了。” 五皇子眼中露出残忍的神色,道:“从前我想要将陈家碾死在脚下。” 曦露眉头微动,没想到目标一样,陈家或者说淑妃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之入骨? 见对面的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五皇子哂笑道:“侯爷并不惊讶?” “陈家盘踞京城多年,有人想扳倒陈家,并不稀奇。那现在呢?” 五皇子眼中露出一点纠结,转而笑道:“现在见了于此白,还没想好。” 曦露愣了一下,垂眸浅笑,道:“这是好事。不知五皇子深夜来寻我,是为什么什么事?” 五皇子正色道:“你说要等于此白点头,但是你又这么快的动作,我怕是来不及了,想问问你到时候能不能先让我登上皇位,我慢慢让于此白点头。” 曦露古怪的看着不苟言笑的五皇子,道:“你这么晚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五皇子认真的点点头。 这五皇子平日看着顽劣失控,难不成内里是个单纯到极致的人? 曦露眸光一闪,道:“若是你真的能得到于此白的认可,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明日我准备上朝颁旨,到时候定然有人反对,或者要亲眼看到皇帝,你作为皇子,要站在我这边,稳住朝中那些老臣。” 五皇子笑了下,道:“这是自然。” 曦露眯了眯眼睛,盯着五皇子,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审问淑妃——” 他既然能给淑妃下毒,就证明对淑妃情感复杂,就算是生身母亲,说不定会同意。 见曦露一脸不放心的看着自己,五皇子哂笑道:“侯爷不必用普通母子关系来衡量我跟淑妃,我跟淑妃之间,有深仇大恨,她想杀我,所以我不会留情。若是侯爷想动淑妃,尽管去就是,我不会多说一句。” 曦露听着五皇子玩笑般的语气拧紧眉头,却也无心探听各人的秘密。人虽然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却不可剖膛破肚。 曦露应了一声,五皇子又接着道;“需不需要我给你一点阿芙蓉,保证让她听话。” 曦露拧紧眉头,道:“你给她断药了?” 五皇子微微摇头,道:“今日听到你动手的消息,我就没再送去,你今晚正好可以去。” 今晚? “为何是今晚?” 五皇子嘲讽的笑了笑,道:“你不了解这女人的性子,明日她知道了父皇晕倒的消息,定然是要强闯正阳殿的,到时候肯定搅得宫内鸡飞狗跳,定要把消息传给她那个好哥哥。你不如今夜就将她解决了,图个清静。” 卜和时的话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冰冷,好像他口中的淑妃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是什么随手可见的一根树枝子一般。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思索一番,心中也是对爹爹的死猜测纷飞。点点头,道:“那好,我这就过去。今日五皇子就待在正阳殿侍疾吧。” 五皇子展颜一笑,点点头,道:“那我在正阳殿等你。” 曦露微微蹙眉,点点头,朝淑妃宫中走去。 曦露负手在殿门口处站了许久,闭了闭眼睛,抬腿踢开殿门走进殿内。 殿中灯火昏暗,主人正在熟睡,守夜的宫女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许是门打开的声音吵醒了值夜的宫女,那宫女迷迷糊糊的半睁着眼,看到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一下被吓醒了。 “你——你是谁——来人——” 曦露抬手将她打晕,淡淡道:“带出去,将此地封锁。” 空气中应了一声,立刻有个黑衣人将宫人带出去,而后关上了殿门。 “谁啊?来人。” 帐幔后传来淑妃慵懒的声音,曦露站在殿中,不一会就感觉有些闷热。 淑妃殿中的碳火,是除了正阳殿最充足的,自从入了冬,比皇帝用的都多。 平日所用都是超出规格的,但可怕的是宫里并没有人觉得半点不妥。 帐幔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曦露站在阴影处,负手看着曳地的丝绸帐幔。 淑妃因为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只得自己披上衣服走出帐幔。 “你——来人——来人啊——” 第270章 突然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面前,淑妃被吓了一跳。 自己拍了两下胸口,缓过神来,看到白衣人的半张脸,皱着眉试探的问道:“锦都侯?你竟敢私闯本宫的寝宫,来人啊——” 曦露哂笑,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跟淑妃见过的,只是彼时她高高在上,懒得垂眸看清自己。 曦露后退了几步,走到光线的地方。 淑妃此时也注意到了宫中的一片寂静,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强撑着盯着一言不发的锦都侯。 见淑妃的表情渐渐地疑惑,而后变得不可置信,曦露嘴角带笑,潋滟的桃花眼静静的看着淑妃复杂的神情。 淑妃突然冷笑一声,阴恻恻的道:“你和卜寿什么关系?” 曦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眼,淡淡道:“真的这么像吗?人人都能认出来。” 淑妃高昂着头,仪态大方的走到主位上,转身落座。表情冷漠,道:“一模一样的让人厌恶,让人恶心。” 看着淑妃冷漠的表情眼底却是压抑的疯狂,就知道其中定然有自己不知道的陈年往事。 但自己此行,对这些没有兴趣,只想知道爹爹当年是否是真的因旧伤复发吐血而亡,还是在宫中受到遭受了什么。 看爹爹的手札,伤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算一直在正阳殿前跪着,最多晕过去,那晕过去以后太医呢?爹爹一个亲王,为什么没有得到医治?在死后,为什么又草草入了陵寝? 曦露微微一笑,道:“当年淑妃莫不是曾经暗恋过已故静王?” 淑妃冷哼一声,抬高头,垂着眸子俯视曦露,冷漠道:“暗恋?不过是让本宫失了面子罢了,到头来还不是要跪在地上求本宫。” 曦露猛地咬紧牙关,眯了眯眼睛,盯着淑妃眼中闪过凶光,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头。 淑妃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嘲讽道:“怎么,听不得我说卜寿?你是他的儿子吧,你出身不正,想必你母亲定是个下贱坯子——” 曦露快速拿起一旁的茶杯掷向淑妃的脑袋,差了一寸,在淑妃的脑后墙上发出破碎的声音。 淑妃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冒了冷汗,呼吸带着些急促,冷笑道:“怎么?你母亲下贱到都不配被本宫提及吗?”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看着淑妃外强中干的模样,知晓她是在激怒自己,也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父亲拒绝过你吧?” 想到当年被族老逼迫,对卜寿讨好反而被羞辱的情景,淑妃瞬间被激怒,胸口不断起伏,居高临下的看着负手而立的曦露。 “那又怎么样?他还不是死在了本宫手里。” 曦露控制着翻涌的心绪,死死地盯着露出得意面容的淑妃,道:“我父亲是怎么死在你手里的?” 淑妃不屑的冷哼一声,端坐在主位上,高傲的开口,“来人,将他拿下。” 半晌,没有动静,曦露转身看了一圈,对着慢慢惶恐不安的淑妃,淡淡道:“你是在跟那些暗卫说话吗?他们不会出现了。” 此时淑妃才终于变得惊慌,扯了扯嘴角,不相信的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他们都是皇家暗卫,是皇上赐给我的。” 曦露嗤笑道:“若真的只是皇家暗卫,皇帝早就发现你跟陈智业偷情了,他们早就被陈家收买了吧?” 淑妃朝殿外看了一眼,眼神变得怨毒起来,“你怎么知道?” 原来你也知道心虚? 曦露淡淡道:“淑妃不必担心,皇上以后都不能约束你了,如今江朝——我说了算。” “不可能,不可能,你——” 淑妃突然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眼睛瞪大,面容开始变得扭曲痛苦。 “你,你给本宫下了毒——你竟敢谋害本宫——啊——” 曦露静静地看着淑妃毒发,面容扭曲,痛苦不堪的在地上蜷缩着,慢慢的在地上打滚。 “你——本宫好难受——救命——来人啊——” 殿中除了淑妃恐怖的叫喊声,并没有其他动静,曦露退后一步,静静的看着淑妃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卜和时当真对淑妃下了狠手,也算准了今晚她会毒发,所以今日让自己来问话,也是在给自己送人情。 曦露淡淡道:“是五皇子给你下了阿芙蓉。” 阿芙蓉—— 淑妃的身子僵住,惊恐的看着白色的衣摆,而后又猛烈的叫了起来。 “这个——畜生——啊——我一早就该掐死他——啊——” 曦露半蹲在看着陈淑雅的扭曲的面容,冷汗粘着头发。 “我爹是你伙同陈家害死的吗?” 陈淑雅只顾着尖叫痛苦,并不理会曦露的问题。曦露叹了口气,直起身来,退后两步,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抱臂道:“今夜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淑妃痛的满地打滚,哪里有半点仪态,仿佛地底的蛆一般,扭动爬行。 “给我——你——求你——”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淑妃就挣扎着向这殿内唯一的活人爬去,口中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 曦露睁开眼睛,放下手臂,道:“你先说,谁害死的我爹爹。” “你先给——给我——” 曦露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淑妃猛地抓住曦露的衣摆,道:“我说,我说——是我,是皇上——” 曦露猛地转身,皇帝?为什么,因为皇位?可当时爹爹并无争位的心思,而且身上还有旧伤—— 是了,爹爹就算不想争,还有朝臣,还有声望,还有民心......这些都是阻挡皇帝当年登位的绊脚石。 将抓着自己衣摆不断向上爬的淑妃踢开,曦露将拳头握到没有一点血色,心如擂鼓,仿佛有什么要冲出胸口。 爹爹—— “继续。” 淑妃全身几乎蜷缩成一团,挣扎尖叫道:“是皇上,给我一种药,三日后才会毒发,中间除了疼——一直吐血,看不出啊——救命——给我——” 曦露睫毛不受控制的闪动,道:“还有谁?” “宫里......换了几批人,都没了——” 曦露眼中的泪水越聚越多,剩下的猜测充斥在脑海里,泪水止不住的掉在地上。 第271章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曦露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你不能走——啊——救命——给我——求你了,求你了——” 曦露俯视着已经失去理智的淑妃,转身走出殿门,将殿门关上。 “把她交给五皇子,盯着五皇子。” “是。” 曦露慢悠悠的朝正阳殿走去,寒风吹在湿润的脸庞,有些刺痛,夜风吹开衣摆,冷风呼呼地灌,曦露仿若没有知觉一般,面无表情的负手往前走。 离正阳殿还有段距离,曦露猛地抬头,看到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远处看向自己。 曦露好像失去力气一般站在原地,同样看着那道身影。 师煌月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接住曦露往前倾的身子。 曦露将脸埋到他的怀里,轻声道:“爹爹是被皇帝和淑妃杀的。” 师煌月没有开口,只是用极大的力气将曦露抱在怀里。 曦露从来不知道师煌月这么清瘦的人有这么大的力气,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都揉到他的怀里。 曦露拍了拍师煌月的背,轻声道:“我没事,来的时候我想清楚了,我没事。” 师煌月眼中带着哀伤与心疼,低头吻了吻曦露带着晶莹的眼睛。 曦露闭上眼睛,道:“我休息一会,明日你陪我上朝。” “好。” 次日,半夜收到风声的朝臣们在接到上朝的旨意后就马不停蹄的进了朝堂。 看着老神在在,装得全然不知,颇有威严,排列整齐的众位大人,曦露垂眸嘲讽的笑了笑,撩起紫色的衣摆,走进了殿内。 “诸位大人安好啊?” “白大人——” “白大人.....” 跟众人打了招呼,曦露慢慢站到中央,扫了下首的众臣一眼,道:“昨夜皇上突然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所以颁旨,让我暂代丞相一职,监国。” 众臣开始议论纷纷,看着交头接耳的众位大臣,曦露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陈智业,淡淡道:“诸位大人有何疑问尽管提出来,免得日后影响我监国。” “敢问白大人,皇上为何会急火攻心?” “就是,皇上身体一向康健......” “白大人可知丞相一职有多重要,那是历来......” “那也不该让侯爷监国啊,梅大人呢?” “这怎么可能呢?当朝上的宗室都死了吗?” “......” 曦露摆摆手,见众人的声音越演越烈,不但没有降低,反而升高了。不耐烦的抬脚踢了将一旁的金属瑞兽摆件踹倒,殿内顿时传来嗡鸣声,众臣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诸位大人就不能听我说?” 宗正府的皇室宗亲站了出来,道:“那就请侯爷跟大家解释清楚。” 曦露点点头,道:“皇上急火攻心,是因为昨夜收到消息,北原起兵,分兵两路,大军数十万,朝我江朝北境一线袭来——” 曦露的话还没说完,殿内众臣纷纷大惊失色。 “什么——” “北原又要打仗——” “这可怎么办,府内仓库——” 曦露拧起眉头,这次摆了摆手,众臣安静了下来。 “诸位不必惊慌,我已经连夜传令,西北有苏将军的中军还有平城军,东北边我也做好了安排,不会有事——至于为何是我监国,那是因为昨夜御史大夫梅大人在看望皇上的时候突发心疾,如今已经在病榻上了。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太医,或者去问御史府衙的梅尽寒,她是梅石亲女,这是他们家族的遗传病,她知道的最清楚。” “幸好有侯爷在啊......” “那北原进攻就可以放心了......” “是啊,西漠的鹿卫不是还在京城吗,咱们可以和西漠结盟啊......” “就算梅大人病倒了,还有诸位皇子和陈大人他们啊,怎么侯爷——” “这——” 曦露冷笑一声道:“诸位若有不服,圣旨在此,若连圣旨都敢不信,是要造反吗?” “不敢......” 见有一半的人都拱手低头,曦露淡笑道:“至于皇子宗亲——” 话音刚落,只见五皇子和大皇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众臣行礼中走到曦露身边。 五皇子面无表情道:“我等身为皇子,自然是要听从圣旨。” 宗亲看向大皇子,大皇子淡笑着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剩下的人犹豫的对视一眼,还有一部分人看向陈智业。 曦露俯视着众人百态,道:“想必几位宗亲今日天还未亮就收到了静亲王的消息了吧?就有劳诸位宗亲在宫里侍疾了。” “是。” 见众人没有异议,陈智业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曦露微微一笑,忽然看向大皇子,道:“听说大皇子在和陈家小姐议亲?” 大皇子好似永远都不会生气一般,淡笑道:“白大人怎的在朝堂上开玩笑,我从未与陈家小姐议亲,白大人莫要一时口快坏了陈家小姐的名声。” 曦露垂眸浅笑,告罪一声。 陈智业面色发黑,阴沉的看了曦露一眼,又收回眼神。 这大皇子看着温文尔雅,说不定实则是个油滑的人,这是看清了形势? 轮番的消息,还是让早就听到风声的众臣吃惊不已。 尤其是在退朝的时候,看到宫门外三五人一队,貌似在把守整个皇宫的时候,更是慌乱不已。跟相熟的大人对视一样,纷纷离开皇宫。 殿内,曦露与大皇子五皇子站在一处。 宗正迟疑的看着站成一排的三人,看着中间俊美异常的紫袍侯爷,眼神复杂。 曦露注意到宗正的眼神,负手走过去,淡笑道:“宗正是皇室的族老,眼明心亮,既然一开始没有开口,那就不必逞强,岂不知人生难得糊涂?” 宗正低头行礼,道:“是,那老臣就先告退了。” 五皇子看着一向高傲的宗正大人,眼中闪过奇怪的神色。 “等等——” “您——还有什么事?” 曦露眸光一转,犹豫了一下,道:“我想问问,我想把师煌月从玉碟上去掉,需不需要圣旨?” 宗正一惊,看了一眼曦露身后的两位皇子,低声道:“玉碟除名,除非是有什么重大的过错,或者谋逆,否则静王的名位......” 第272章 曦露啧了一声,蹙起眉头,难道要给师煌月安个罪名不成? 正苦恼着,师煌月从殿内一侧走了出来,嘴角带着笑意。 “有劳宗正大人,直接将我的名字从上面划掉就是。” 宗正在两人中间来回扫视,暗道这两人莫不是做了什么交易? 曦露挑眉看了一眼身侧的师煌月,道:“就这么划了,朝臣宗亲会不会议论?” 师煌月轻轻摇头,淡笑道:“让他们议论去吧,若是他们有什么话,让他们来找你就是。明日我就搬离静王府,我没有落脚的地方,能不能暂时到白府去?” 曦露眼角抽了抽,好个不要脸的师煌月,这是一箭三雕。既搬到了白府,又将朝臣宗亲这些麻烦推给了自己,最重要的是还达成了去掉玉碟名字的目的。虽然最后一个,也是自己的愿望,但总觉得被他算计了。 见宗正不解犹疑的神情,曦露淡笑道:“就这样办吧,若是外头有闲话就让他们去传,若是有人找宗正,宗正只管躲着就是。” “这——” 师煌月淡淡道:“等会会有人跟着宗正去宗正府,有劳宗正了。” 好家伙,这是要盯着人家办? 曦露抿住嘴角的笑意,看了一眼师煌月。 梅尽寒这是第一次穿着官袍进宫,从前虽然也进过宫,但都是弱柳扶风的小姐,只能依附于人。 梅尽寒又整理了一次官袍,如青松一般在宫门口核查过身份走进了宫内。 “梅大人请。” 梅尽寒点点头,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到了正阳殿。 见周围有不少宫人,梅尽寒拱手行礼,道:“下官参见白大人。” 曦露点点头,淡淡道:“进来吧。” 梅尽寒走进殿内,见殿门关上,抬头看着‘和光同尘’的匾,心情激动。 曦露喝了口茶,道:“你以后又不是见不到,这么激动干嘛,跟周宁景谈的怎么样?” 是了,自己以后会成为九卿之一甚至三公之一,一定会位极人臣,造福天下。 梅尽寒敛下眸子,从袖子中拿出地图,不耐烦放冷哼一声,道:“那周宁景着实讨厌,野心都快明目张胆的写在脸上了,偏还装的一副油滑风骚的模样。” 曦露笑了笑,道:“该拿的拿到了吗?” 梅尽寒点点头,将地图铺在桌案上,指着道:“靠近平城的这一块,连通着北边不断,都是江朝的。” 曦露点点头,笑道:“你倒是厉害,直接将最繁华的北原都城一切为二,周宁景吓了一跳吧?” 愿意将都城一切为二都不愿意退让,足以让西漠看清江朝的决心,只有强硬的有实力,寸步不让,才有谈的必要。若是北原攻打江朝后,江朝拼死反击,西漠怕是不能善了。若非如此,西漠也不必来谈什么合作。 “哼,凭他?我还是能对付的了的。” 曦露手指敲了两下,道:“罗瑾的事谈得怎么样?” 梅尽寒灌了口茶,整日在外头跑,着实太累了。 “感觉周宁景意料之中,只说要多要一座城。” 曦露嗤笑一声,道:“给他脸了。” 梅尽寒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说的?” 曦露笑了笑,梅尽寒道:“罗瑾就在京城,若是想收拾他,再简单不过了,几份证据而已,凭你这般无赖,随便搜罗一些就是了。” 曦露挑了挑眉,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就只剩陈家了,北原的事,陈家定然通敌卖国。此次我们跟西漠合作,临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陈智业才没有动作。” 梅尽寒得意的笑了笑,道:“我都没看到陈大人听到你当朝把北原暗中发兵的消息宣扬出来的表情,太可惜了。” 曦露看了看地图,道:“东北边的话锐城军是不是在这里镇守?” “正是啊,你不是知道吗?” 锐城军上上下下欺辱勠力军多年,当时带勠力军离开的时候只斩杀了一个人。如今北原来犯,除了为首的那些,若是锐城军能经过战火的洗礼活下来,也算是他们赎罪。 曦露指着地图,道:“就让他们在东北一线抵抗北原吧。” 梅尽寒皱了皱眉头,道:“他们?这几万人能挡得住十几万人吗?” 曦露淡淡道:“还有东北方后端的将士,在锐城军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往前上。” 梅尽寒看了曦露一眼,应了一声,道:“北境一线倒是不用担心,有苏将军镇守,前方何新子和孙毛想必早就有所准备。” 曦露点点头,如今切断了陈家借外力造反的路子,大皇子又当众否认了和陈家的关系,淑妃在宫中完全失去消息。陈智业,下一步,你会怎么做呢? 及夜,曦露在正阳殿内盯着躺在榻上的皇帝。 感觉到肩上一重,侧头看到师煌月给自己披了件袍子。 “去偏殿休息会吧,这有人盯着。” 曦露点点头,忽然想到白日连番轰炸的消息,道:“你动作倒是快,听说宗正府都被各路探听消息的人马给围住了。如今京中都在讨论你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罪。” 师煌月淡笑道:“无须在意,我在京中明面上没有什么牵扯,他们不过是需要谈资罢了,时间会冲淡。” 曦露应了一声,靠在师煌月身上,道:“你说陈智业接下来会怎么办?” 师煌月在京中十多年,比曦露要了解这些人。 “会直接刺杀你,或者皇帝。”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骚乱。 外头有值守的卫尉还有诸多暗卫,自然是不用担心。 曦露挑眉看着师煌月,道:“不会这么准吧?” 及至外头平静下来,曦露拉着师煌月走出殿门,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微微蹙眉,看到地上全是卫尉和刺客的尸体,静王府的暗卫正在处理现场。 “师湛。” “属下在。” “看过了吗,什么人?” “看不出,没有半点痕迹,跟以前一样。” 难道又是北原人? 按说北原已经被发现暗中出兵了,应该不信任陈家了。难道陈家打了一个时间差,或者军中有内应可以放北原入关? 锐城军!锐城军统帅是陈家的亲戚。 曦露见师煌月微微蹙眉,显然他也想到了。 “都解决了吗?” “姑娘放心,一个都没漏。” 第273章 曦露点点头,道:“让宫人和卫尉羽林军一起收拾,北原企图行刺,阵亡的将士,家人一律优待,告诉梅尽寒,传扬出去。” “是,属下领命。” 曦露拢了拢衣服,蹙眉道:“如此东北一线无人镇守,该传信让后方的将士顶上了。” 万一锐城军真的集体叛国,将北原入境的道路让开,江朝危矣。 师煌月抬手挡住吹来的寒风,道:“我去吧。” 曦露拧紧眉头,眸中寒光一闪,道:“我带平城的一万多勠力军去。” 勠力军是时候重见天日,恢复往日荣光了。 见师煌月眼中满是担心,曦露道:“北境一线有苏舅舅和何新子,我不担心。京中有你和梅尽寒,我也不担心。东北一线有诸多驻军,我将带着勠力军名扬天下,你也不必担心。此去,我定会尽快结束战争。” “我不同意。” 东北一线此时正是天寒地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冻死。何况不熟悉地形,还要带兵作战。前有北原精锐,后有随时叛变的锐城军,再加上各地守城驻军并不熟悉。必然每一步都是危机,每往前一步都是死亡。 师煌月第一次坚定的拒绝,将曦露抱紧,道:“我去,我戴着人皮面具,假扮成你,可以起到一样的效果。”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本就不宜出兵。想来北原和陈家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想着出其不意,急速破城开关,京城内陈家趁机造反,内外夹击,共同瓜分江朝。 但没想到语以泄败,此时被西漠和师煌月探知,此时正是骑虎难下之时。 曦露在师煌月怀里蹭了蹭,道:“勠力军要从平城赶过去,等十日后我再出发。” “白曦露!” 第一次听到师煌月对自己愠怒的声音,曦露伸手紧紧地抱住师煌月的腰,道:“我不会死,我喜欢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不舍得死,我还没进过温柔乡......” 师煌月托着曦露的后脑,猛地吻住曦露的嘴唇。直到曦露用力撕扯才将气喘吁吁的曦露松开,曦露眼含水光的看着红着眼的师煌月,有些心悸的微微垂首。抓着师煌月的领子,扶着他的手臂平复呼吸,稳住有些发软的腿脚。 师煌月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索性双手将她抱了起来,用头蹭着曦露的脖颈,低声道:“我去,你还要监国。” 曦露眼中逐渐恢复清明,道:“我去之前,会把陈家削弱,陈家势大,不能一时拔出,你在京中要时时注意陈家的动向。” 感受到师煌月的双手有些颤抖,曦露双手捧着师煌月的脸,淡笑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打仗的,你不是都知道吗。如今不过是天气有些不好,这么担心干嘛?” 半晌,师煌月将曦露放下,默不作声的走进了正阳殿。 两日后,曦露看着面前的茶杯第无数次叹气。 “你有完没完,我在帮你批折子,你老是打扰我。” 曦露看了一眼梅尽寒,又叹了口气。 自从那天师煌月放下自己,就没见到他的人影了,看来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唉...... “证据都备齐了吗?” 梅尽寒拧紧眉头,将折子放到右手边,拿出罗列的证据。 “按照你说的,我又去问了苗暖老大人,从十几年前到现在,能查到的关于陈家所有不正当资金来源,包括受贿等,能找的都找了。” 梅尽寒每每收到关于陈家的证据都觉得触目惊心,这还只是资金方面的问题。其中是甚至可能牵扯到白家当年。 梅尽寒担心的看了一眼曦露,道:“但很奇怪的是,所有证据都跟陈智业没有关系,或者说没有直接证据。” 曦露淡淡道:“陈智业那个老狐狸,这很正常。最近陈家有什么动静?” “一如往常,没有变化。” 曦露蹙着眉头,手指敲了两下桌子,道:“依着陈家的势力,你收集贪污的证据,陈家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动呢?” 梅尽寒托着脑袋道:“原来你是想一箭双雕加钓鱼啊,那我这辛苦搜集的证据,还找人举报吗?” 曦露靠在椅背上,道:“往外捅吧,陈家有什么手段,等闹大了就知道了。” “可是再有六七天你不是就要离京了吗,万一陈家闹什么幺蛾子,这里里外外的谁来主持?” 曦露不怀好意的笑了笑,道:“这不是有你吗?我打算特批,让你坐江朝第一个女御史,进御史中丞衙署,开心吗?” 梅尽寒顿时感觉到天上掉下来个好大的锅,气恼道:“你这是准备把京中的事情都推给我?我如今只是个七品小官,怎么连跳两级,就算连跳,谁会服我?” 曦露淡淡道:“怕什么,明面上你和于此白还有五皇子,暗中有师煌月替你们兜底。只要你能撑过我离京的这一两个月,你日后的仕途,必然无比通畅,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能力和手段,将来无论是谁登基为帝,都轻易不会将你降级。” 梅尽寒拧着眉头,道:“话虽如此,可是你就不怕京城在我手里出什么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她是梅尽寒。 曦露手中把玩着茶杯,理所当然道:“把后院交给你,我信你。” 梅尽寒突然眼眶发红,切了一声,嘟囔道:“自大狂。”而后起身走到了殿外。 曦露叹了口气,不知道师煌月现在在哪,问了师湛他们也不敢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突然梅尽寒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刚刚人袭击宫门口值守的勠力军,勠力军缴获了一张纸条,你看。” 曦露将纸条接过,看着上面的字拧紧眉头。 “怎么了?” 曦露闭上眼睛,道:“陈智业要见我一面,用蔡行换淑妃。” “蔡行?” 曦露睁开眼睛,冷笑一声,道:“我从来不接受威胁,要是想威胁我,就要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 言罢径直朝宫门走去。 “你去哪啊?” 本来还不确认蔡行的身份,既然陈智业这么说,那大概可以确定蔡行的身份了。就算是陷阱,自己也必须搞清楚。若是蔡行真的是白府旧部,那他绝对不能有事。 曦露一路挑着偏僻的地方,赶到了陈府。 第274章 看着高墙,曦露费力的翻过墙头,从后花园进入了陈府。 “白大人还真是与常人不同啊。” 第一次听到陈智业打趣的声音,曦露冷笑道:“这哪里有人?” 听到言外之意骂自己不是人,陈智业也不生气,道:“白大人要不要到书房喝杯茶?” 曦露懒洋洋的从身侧抽出长刀,活动了一下脖子,道:“不用废话,直接开始吧。” 陈智业见他一言不合就拔刀,脸色有些难看,道:“白大人不想交换吗?” 曦露冷笑道:“我这人从来不接受威胁,再说,淑妃也不在我手上,你找错人了。” 陈智业紧张道:“你什么意思?” 曦露看了看刀刃,似乎很满意,道:“淑妃在五皇子手里,你去找他呀。” 话音刚落,曦露眼中露出邪肆的笑意,提刀便冲向陈智业。 预料之中,被半路冲出的黑衣人拦住,短兵相接。 陈智业脸色发青,拂袖转身离去。 紧接着又从四面八方冒出十几个黑衣人,暗处的师湛师贺等人窜了出来,加入战斗。 曦露提刀,斜着挡过砍过来的刀锋,抬脚将冲上来的人踢开,刀锋斜着划过挡路的黑衣人,迅速解决了两个挡路的杀手,朝陈智业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到书房附近,看到陈智业正站在书房的窗户里看着自己,眉头紧皱。 曦露甩了甩刀上的血,拎着刀朝面不改色的陈智业走去。 “陈大人好悠闲,可还有冷玄阁培养的杀手,或者还有北原的杀手吗?” 陈智业冷笑道:“我倒是小看你了,你也是白家余孽吧?” 这么多暗卫,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养出来的。而且还知道自己的底细,知道冷玄阁和北原的事情,这分明是一直在暗中监视。 曦露不置一词,淡笑着看了看周围,道:“既然叫我来了,人呢?” 紧接着看到两个黑衣人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从书房后拖了出来。 只见那人头发披散,同血液一起黏在脸上,根本看不清容貌。四肢无力,只能被拖行。 曦露眼中带着暴虐的杀意,嘴角却扯了起来,道:“好歹是陈大人的下属,怎的把人折磨成这样?” 陈智业哂笑道:“我的下属?” 曦露盯着地上的人形,淡淡道:“我只知道他在陈家做了十多年的幕僚,还真不知道他是谁的下属。” 陈智业突然觉得荒唐可笑,有些不能理解。 “你不能确定他的身份,来做什么?” 宁可错救,不管是不是白府的人,只要为了白家正名做出过努力,自己就决不能放任不管。 曦露提刀朝地上的人形走过去,淡淡道:“自然是来确认他身份的。” “你当真是个疯子。” 曦露并不理会陈智业的话,提刀划过黑衣人,黑衣人快速后退一步,曦露不屑的冷笑一声,正要冲上去,就看到师贺身染血迹从后面冲了上来,与两个黑衣人战到一处。 陈智业的脸色有些不好,万万没想到这白氏余孽的暗卫这么厉害,十多个北原武士精锐,都没能拦住他们,难道他手中不止这些暗卫? 曦露将蔡行无力的双手用刀拨开,看到手里没有什么东西,弯腰将蔡行半抗在肩上。 “静王府......密探统领......蔡行,参见少主......” 听到这细弱蚊蝇的声音,曦露全身愣住,牙关紧咬,平复了一下呼吸,将蔡行用力托住,转身往外走。 “白大人,不趁这个机会杀了我吗?” 听到陈智业的声音,曦露停下脚步,杀心顿起。 他此刻身边定然还有人,不然不会这么悠闲。蔡行的伤必须尽快医治。自己身边的暗卫都被冒出头来的杀手拦住了,自己能带着他们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 冷笑一声,道:“陈大人还是先想想怎么让陈家——或者淑妃活下来吧,五皇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言罢,曦露托着蔡行朝府门外走去。 陈智业在乎的,无非是陈家,淑妃或者说他自己。他既然已经挑明了自己白家人的身份,那能让他紧张的无非就是他在乎的东西了。此时说出来,也好让他知道,投鼠忌器。 师贺已经解决了那两个杀手,此刻双手拿着兵器护在曦露身边。 解决了杀手的师湛等暗卫渐渐的聚拢在曦露身边,曦露大致看了一下,道:“有人受伤?” “是,受伤的已经把重伤的人带回去了,我们先护送您离开陈府。” 曦露应了一声,带着众人朝府门口走,一开府门,见到竟然是勠力军的宋将军。 “宋将军?” 他此时不应该是在皇宫周围把守吗? “可是皇宫出什么事了?” “曦哥——” 曦露朝着激动的赵德武点点头,示意他先闭嘴。 “宫内没出什么事,是梅大人,说您可能到陈府来了,让我们来接应你。” 曦露松了口气,道:“我没事,你们先回宫外继续把守,不可松懈,我带着赵德武回白府。” “是。” “曦哥,我来。” 说着赵德武小心的从曦露肩上接过浑身血污的蔡行。 曦露拧紧眉头,道:“轻一些,着人先去府里通知百里清泉,让他做好准备。” “是。” “小王爷,这就是陈家,我要——” 曦露抬起刀鞘拦住激愤红眼的勠力军众人,看着空无一人的陈府内,道:“不急,一个都跑不了,回宫门驻守。” 回到白府,曦露白衣早就染成了暗红色,曦露双手扶在刀柄上,看着百里清泉给躺在榻上的蔡行清理伤口。 “怎么样?” 百里清泉皱着眉头,道:“不好说,内伤外伤都有,不知道能不能清醒。” 曦露握紧刀柄,道:“需要什么药材,东西,只管开口,我可以从宫里给你拿。” 百里清泉道:“等会我写一张单子。” 曦露点点头,赵德武犹豫道:“曦哥,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半年不见,赵德武看着越发精瘦利落,人也看着稳重了不少。 曦露低头一看,见自己身上到处是杀人时溅上的血还有蔡行身上的血污,沉了口气,道:“好,正好我还有事问你,你稍后过来。” “是。” 曦露更衣后,正好听到赵德武的敲门声。 “进来吧。” 第275章 赵德武笑嘻嘻的走过来,道:“曦哥,我好想你啊——” 曦露拿起茶杯塞到要扑过来的赵德武手里,道:“南边冯格和姜碧燕怎么样?” 赵德武嘿嘿一笑,接过茶杯,道:“都挺好的,航线开起来了,航司那些人知道了我们就锦都侯的人,都不敢为难。账上一有闲钱,姜妹子就开始买铺子庄子,如今南边十分之一的店铺都在你名下了。冯格每日为了航线海运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连勠力军好几位将军都开始帮忙,开始从商了。” 曦露点点头,他们安全就好。 “可有让人盯着陈中郡徐家和恪州吴家?” 赵德武点点头,道:“都有让人盯着,一旦有人消失就会来报。” 曦露应了一声。 一个都跑不了—— 徐家和吴家虽然被赶出了京城,但是依旧是地方世家豪强,家族上千,他们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你先去下去休息吧,别忘了给你父母传信。” 赵德武笑着应了一声,离开书房。 曦露坐回桌案后面,道:“师湛。” 师湛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落在曦露的面前。 曦露扫了一眼,见他没有受伤,道:“师煌月呢?” 自己刚刚那样处于危险之中,就是想一石二鸟将师煌月逼出来,但是直到有暗卫受了重伤都没有出现,那就只能说明师煌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者根本不在京城。 师湛倒是镇定,笑着想打马虎眼,道:“姑娘,主子——” 曦露将手中的茶杯随意的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茶杯里的水洒在了桌案上。 “说实话。” 师湛为难的面容拧起来,支支吾吾道:“姑娘,主子不让说......” 曦露冷笑道:“你觉得我在静王府做不做得了主?” 师湛立刻对答如流,“主子去东北边境了。” “什么?” 曦露猛地站起来,吓了师湛一跳,而后慢慢坐下,拧紧眉头。 算时间,如今北原的精锐还没有到东北边境,他去干什么?再说,谁需要他帮忙,自己可以做到。 “姑娘,您也不必担心,主子拿了罗瑾的虎符,能调动周边的军队,不会有事的。” 曦露冷哼一声,道:“你早就知道?” 师湛立刻双膝跪地,道:“姑娘饶命啊,是主子下了死命令。” 曦露起身走到师湛身后,道:“他去做什么,现在到哪里了?” “算路程,主子已经快到锐城军了,主子一路上都带着您的人皮面具。” 曦露蹙眉闭上眼睛,伪装成自己?他这是要代自己重新为勠力军扬名...... “你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 “属下不知,主子带着师宏和虎符就离京了。” 不带兵马,是准备先去整治军队吗? 平城的勠力军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明明从京城带走这一万勠力军是最省力的办法,但他为了自己能安稳的控制京城,还是—— 曦露一拳砸在桌案上,吓了师湛一跳,师湛把头埋得更低了。 “山国——” “来了,属下在。” 既然他已经去了,那自己就必须留在京城镇守。他伪装成自己的模样,那自己这段时间就只能在暗处把控全局了。他身边只带了师宏,不能没有人手。 “你飞鸽传书,问问平城的勠力军已经出发多久了?还有你即可启程,带着京中所有的剑光营将士去东北一线,一定要保护好师煌月。” “是。” 山国听到这些命令一时有些迷糊,师湛好心的将他拉出去给他解释。 曦露回到正阳殿,一路上面色难看,宫人都小心的在一旁避让。 “怎么了?刚听到宫人说你脸上阴的都能滴出水来了。” 曦露拧着眉头抬眸看了一眼梅尽寒,道:“师煌月去东北边了。” 这种天气怎么打仗?最快也该是开春的时候啊。 梅尽寒马上就明白曦露在担心什么,道:“别担心了,勠力军都是沙场宿将,而且熟悉东北边的地形和局势。” 曦露点点头,道:“我知道,他扮成我模样出去的,这段时间我就待在幕后了。” “行,我明白了,有我。” 曦露有些疲累的看了梅尽寒一眼,点点头,闭上眼睛,道:“陈家贪污受贿的案子捅出来吧,就按照正规程序来走,着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共同督办,你去跟丞相府的陶之信商量着办。” “好。” 梅尽寒应了一声,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这可以说是将和陈家的争斗摆在明面上了,不止是陈家和律法的博弈,多方势力也会下场,虽说勠力军控制了京城,但一个处理不好,摊上谋逆的罪名,也是如履薄冰。 曦露像是想到了梅尽寒在担心什么,道:“你放心,只要皇帝和梅石在手里,五皇子和大皇子就会站在我们这边,宗亲就乱不起来。有兵马,京城就乱不起来。” 没错,但现在马上就要开战,最要紧最紧缺的就是兵力。 “鹿卫回去了吧?” “走了,还问你为什么没有去送他。他把罗瑾和西漠的信件还有替换截杀官吏的证据留下了。” 曦露睁开眼,淡淡道:“他如今留着也没用,索性给我个人情罢了。把罗瑾下狱吧。” “如今快要打仗了,罗瑾毕竟暂代大将军位,是不是等跟北原打完了?” 曦露明白梅尽寒的意思,罗瑾毕竟代表着武将一派,大战前处置他,怕是会让军心动摇。 但是正是因为大战起,才应该极刑处置,让所有人看到处置叛国之人的决心。 而且北境一线是苏舅舅在主持,还有何新子他们,根本不必担心。现在东北边就更不用担心了...... 若说他如今暂代三公之一,那如今自己也暂代丞相,还有圣旨在手。 自己跟周宁景的交涉,他必然听到了风声,若说此时不动手,他必然会有动作。 “就现在,你和陶之信带着勠力军扮成宫里的羽林军去他府上抓人吧。” 宜早不宜迟。 “你放心,我会带着他的证据把此事处理好,朝中不会异议。” 第276章 二月,暂代大将军之位的征西大将军罗瑾,因与他国私自往来信件,结党营私,暗杀官吏,贪污受贿等,被判处斩立决,连累九族。 次月,盘踞京城的陈家被人揭发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丞相府与御史大夫府共同督办,涉案陈家亲属皆下狱配合调查,严正审理。 同月,北原擅自撕毁和谈盟约,鸿胪寺并丞相府发文檄讨伐北原恶行。 圣旨封苏阳为中军大将军,镇守北境一线。建威将军何新子同建武将军孙毛击退北原精锐,直逼北原腹地。 暂代丞相一职的锦都侯白曦露星夜驰援东北边境,带领二十年前名震天下勠力军在东北边境抗击北原偷袭,以一万多人抗击北原八万人,大获全胜,不日即将归朝。 曾经沉寂消失的勠力军再度现世,朝野上下震惊不已,纷纷到处打听,却打听出勠力军一直在平城锦都侯麾下...... 正阳殿 曦露靠着软枕,托着脑袋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无奈道:“我说五皇子,你不去祸祸于此白,你来找我干嘛?” 五皇子捏着棋子,盯着棋盘,一脸的不耐烦,道:“就是于此白让我来找你下棋。” 连着处理了罗瑾和陈家,于此白这是怕自己继续大开杀戒,失去理智,借着五皇子来提醒自己不成? 曦露喝了口茶,五皇子看了曦露一眼,落子,道:“你听说外头那些传言了吗?” 曦露眼皮未抬,胡乱的下了一个棋子,道:“什么传言?” 五皇子将棋子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道:“外头都说带着勠力军抗敌的锦都侯,跟当年带着勠力军作战的静王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勠力军中的人都叫锦都侯小王爷?” 曦露淡笑着看了五皇子一眼,道:“五皇子什么意思?” 五皇子放下手中的棋子,直起腰,正色道:“京中已经流传了锦都侯抗击北原的画像了,我看过,跟你有七八分相似。” 早春困乏,曦露在软枕上换了个姿势,淡定的继续看着五皇子。 “那天听到你和宗正的话,还有宗正的表情,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我去宗正府找了已故静王的画像。你......你......是不是——” “白曦露——蔡行醒了,赵德武在门口等着你呢。” 只见梅尽寒一身朱红官服,快步走了进来。 曦露缓缓站起来,道:“知道了,你快去批折子吧。” 梅尽寒手里拿着毛笔,嫌弃的看了一眼慵懒的曦露,翻了个白眼继续去批折子了。 曦露整了整衣服,打了个哈欠,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五皇子,面无表情,挑了挑眉,突然道:“叫哥哥。” 五皇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离开的背影,拿起一个棋子扔过去。 “你比我小,你得叫我哥。” 听到殿中渐渐没了声音,五皇子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去,突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 曦露带着面纱跟着赵德武从白府后门入府,黄老两眼通红,像是跟老友叙旧过了,见到曦露忙道:“郡主怎么穿这么少啊,快进屋。” 曦露淡笑着点点头,一路来到百里清泉的院子。因着蔡行一直在病中,就一直放在百里清泉这里。 赵德武推开门,靠在床榻上的蔡行一看到一身白衣的曦露,浑浊的两眼垂下眸子,挣扎着要起身。 曦露一手摁住他的手臂,坐在一旁,道:“不必起身。” 蔡行喘了两口气,道:“是,属下静王府密探统领蔡行参见少主子。” 百里清泉将药碗拿起,道:“我到外头再写几幅方子,有事叫我。” 曦露淡笑着点点头,看了赵德武一眼,赵德武点点头,走到门外站着。 “蔡叔不必多礼,那日你昏迷前我听到了。” 蔡行咧了咧嘴角,虚弱的咳嗽了两声,道:“属下没用,这些年本以为没什么指望了,自从那日看到小主子的容貌。” 黄老擦了擦眼角,端着水喂给蔡行,道:“来,喝水。” 等蔡行平稳下来,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蔡叔可知道当年我爹爹为什么从皇宫里出不来,就算爹爹身上有伤,他的暗卫呢?” 蔡行眼中闪过恨毒的神色,道:“主子的暗卫统领叛变,所有暗卫到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 “什么——” 黄老手中的杯子突然摔落,门外的赵德武好奇的看了一眼身后。 “主子的暗卫统领在主子进宫后就来找过我,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好像在套我手里的暗探名单,我一直装糊涂。然后他就走了,四日后,宫里就传出主子身死的消息,我发动了所有的暗探,都找不到他的消息,只知道他从我这离开后就进了宫。” 说着,蔡行的双目通红,泪水不自觉的流满了面庞。 曦露拧紧眉头,紧闭上双眼,道:“那白家呢?白家是什么契机,让陈家和吴家围剿?” “因为当年的白大人要将陈吴两家与北原通敌,与西漠走私的证据呈递给先帝,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曦露猛地站起来,负手在屋内踱步。 这只是诱因,白家一直试图平衡文武双方,身为文官世家却对武将亲近,又不囿于世家通婚,伤害到了各世家的利益,这才是根本原因。 当年外祖母又在宫中撞见淑妃和陈智业偷情,这是淑妃和陈智业着急动手的直接原因。 曦露在屋内转了两圈,平复心情,道:“蔡叔你就在府里好好养伤,剩下的我会去办,要劳烦你把暗探名单写出来,过一遍筛子,看看还有什么人能用。” “是,少主子放心。” “郡主,你又要回宫里吗,老奴去给你拿件披风吧。” 曦露点点头,见蔡行愣了愣,淡笑道:“我是女子,当年为了从军方便才穿男装的。” 女——子? 蔡行愣住,看着黄老给曦露披上披风,又仔细的在叮嘱什么。 次月 曦露让萧雷在外头守着,换了一身桃夭色的女装,在屋里折腾了半天,忍不住叹了口气。 “郡主,怎么了?” 曦露拿着梳子,道:“进来吧。” 萧雷刚走进房间,看到一身暗花织锦团花衣袍,衬得曦露越发妩媚多情,潋滟的桃花眼在披散的头发下,衬得慵懒又摄人心魄。 第277章 “郡......郡主......” 曦露挑了挑眉,道:“我只会梳马尾,你会梳发髻吗?” 看萧雷支支吾吾,曦露又叹了口气。 是了,萧雷从小在勠力军中长大,除了第一次见她扮作少妇的模样,其他时间她都是跟自己一样,梳着马尾的。 今日师煌月就要带剩下的一万多勠力军回京了,自己想去城门外迎他。如今所有勠力军都在京城了,皇帝和各府衙都在自己手中,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索性换回女装。 “郡主,要不我去找黄老给你找个梳头婆子吧?” 曦露摆摆手,道:“罢了,姜碧燕刚刚回来,黄老忙着安排呢,还是梳个马尾吧,省事。” 冯格在南边主持商业,京城这边这么长时间也需要有人主持。如今姜碧燕在商行说一不二,凡是商贾,都知道了这位性格古怪的姜掌柜是个一根筋的,又不知变通,又不得不小心巴结着。 萧雷点点头,道:“郡主就算不梳头,看着也是绝美。”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嘴甜,听说你给苏将军递了书信,要去平城?” “是,我思来想去,我还是适合军中,我要去继续从军,保家卫国。” 终于束好了马尾,曦露放下梳子,道:“那就去吧,北境的将士和西漠的将士正两面夹击北原,你去了正好可以建功立业。” “真的,郡主你答应了?” 萧雷激动的握住曦露的手,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我毕竟是勠力军,肯定要守着您的,还有我爹——” 曦露淡笑着拉住萧雷的手,道:“谁说勠力军就一定要守着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前程,只要不伤害到旁人,都是合理的。何况你想保家卫国,这是好事,萧将军那里我会去说,你只管去就是。” 萧雷高兴的一下跳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去哪啊——” 萧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收拾东西去平城。” “今天萧将军回来,你不去接他吗?” 门外没有声音传来,曦露淡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门外走去。 一路上,白府的众人看着一身桃夭衣袍的曦露瞪大了眼睛,又艰难的从曦露脸上移开。 黄老有些发愁的抱着披风走过来,道:“郡主,虽说是春天,但还是冷,穿上披风吧。” 郡主这容貌本就招眼,如今换回女装,越发的摄人心魄,让人移不开眼,这可怎么办啊? 曦露见黄老带着担心,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只是如今自己有了自保的能力,便是天下第一美丽的事物自己也守得住。 接过披风,曦露道:“黄老不必担心,无人敢置喙,我去接师煌月了。” 黄老应了一声,将曦露送出府门。 曦露翻身上马,一路并无遮挡,朝城门疾驰而去。 正在街上被苗暖拉着去相亲的于此白看到一个身影闪过,突然愣住,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眉头,道:“苗大人,我今日有些劳累,好像出现幻觉了,我先告辞了。” “别走啊,小于——小于——” 曦露骑马赶到城门口,还没有见到人影。想到一身白衣的师煌月,嘴角忍不住翘起,继续打马向北边飞驰。 直到到了郊外,曦露才隐约听到沉重的步伐和脚步声。 曦露勒住缰绳,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骑马过去。 “是小王爷?不是,郡主。” 见一脸风霜的葛将军语无伦次,曦露笑着摆了摆手。 “参加郡主。” “诸位请起,辛苦了。京郊已经准备好了驻扎的营地,你们放心去休息,我已经递了请功的折子,人人有功。勠力军名扬天下,再现世间!” “再现世间!再现世间!再现世间!” 行军一路,见先头部队这般昂扬,就知道勠力军并没有大碍,让开道路,将葛将军拦住。 “师煌月呢?” 葛将军笑了笑,道:“姑爷和萧将军在后面商量驻扎事宜,毕竟一万多人,在京城外驻扎,得小心些。” 曦露挑了挑眉,“姑爷?” 葛将军嘿嘿一笑,道:“郡主放心,咱们勠力军两万多人都知道您是郡主了,姑爷比你高,第一天就被我们看出来了。” 废话,师煌月本来就是为了遮天下人的耳目,又没想遮你们的耳目,根本就没想瞒着你们。 只是没想到勠力军全都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勠力军,知道我身份后有什么反应?” 贺将军听到声音,眯着眼睛冲上来,高声道:“那佩服的,五体投地。赵德武他们天天晚上围着火堆说郡主你的英雄事迹,如今大家都说,你不输王爷,比王爷还厉害呢。” 曦露淡笑着摇摇头,赵德武又在胡说八道,怕是又在吹牛皮。 “贺将军眼睛又不好了?府里如今有个名医,等会回去让他给你看看。” “嘿,还得是郡主,谢谢郡主,我这就去。” 曦露淡笑着看着长长的队伍从自己面前走过,不断的打招呼。有些勠力军开始抹泪,仿佛时光回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曦露调转马头,一路打着招呼,朝军队后方走去。 看到师煌月一身月白色衣服,已经恢复了面容装束,曦露淡笑着等在原地。 师煌月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抬头看到了一抹桃夭色的熟悉身影,突然停住话语,盯住了曦露。 曦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煌月脚下用力,运用轻功飞了过来,脚尖轻点马背,坐到了曦露的身后,借着拉缰绳,紧紧的抱住曦露。 周围的勠力军都停下脚步,哄闹笑着打趣着看着这边。 曦露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先回府。” “好。” 听到沙哑的声音,曦露微微蹙眉,心中有些心疼,还是有些生气。 马载着两人慢悠悠的朝城内走,曦露淡淡道:“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定要找几个小倌到东北边游玩一番。” 师煌月一手抓着缰绳,一手锁住曦露的双手,摁在自己的手背上。 明知道她是故意气自己,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感觉到她不似从前一样好似无骨的靠在自己怀里,还直着身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锐城军基本收拾干净了,东北边境我都部署好了。” 第278章 曦露在前面,面无表情的狠狠地抓着师煌月的手,留下了一道道印子。 感受到手下的手一动不动,任由自己留下痕迹,曦露叹了口气,道:“好看吗?” 师煌月在曦露耳边轻声笑了笑,道:“好看。” 曦露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袍,嘴角忍不住翘起。 马一路慢悠悠的走着,走在京城的主街道上,任由百姓打量,猜测,好奇。 曦露没有提,师煌月也没有提,好像曦露此刻换回女装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马上的女子好生......” 街边的讨论声逐渐升高。 “那男子也是俊美异常啊,两人好......” “你看着眼不眼熟啊,好像前几日街上的锦都侯画像啊?” “你说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你是不是没睡醒......” 被于此白甩下的苗暖正提着盒子糕点,准备溜达着回家,看到主街上聚集的人群,看热闹似的凑上前。 “侯......侯.......” 曦露瞥了一眼瞠目结舌的苗暖,微微放松身体,靠在师煌月身上。 想来此刻京城宫中定然轩然大波,明日朝堂上定会闹得不行。 “师煌月,让勠力军替换卫尉的防守吧?” 师煌月点点头,曦露侧头见师煌月脸上有些不高兴,道:“怎么了?” 师煌月无奈道:“我们快些回府吧。” 曦露扫了一眼道路两旁的百姓和各家打探的人马,一笑百媚生,顿时让人看呆了。 “好。” 不过是看看罢了,这都吃素。 师煌月微微蹙眉,骑着马快速的朝白府行进。 刚到白府门口,就看到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曦露扶着师煌月下马,走过去。 只见马车上慢慢走下一个女子,眼睛通红,盯着曦露,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自从开始察查陈家贪污受贿,怕陈智业出什么阴招,自己早就分出三百勠力军明里暗里的包围了陈家。 毕竟在一切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手段都是徒劳的。 这陈雨悦是怎么出来的? 看了一眼在府门内跟自己使眼色的赵德武,负手走了过去。 看来还没来得及通报,毕竟自己刚回城。 但有意思的是陈家还能收到消息,陈家,可真是厉害。 陈雨悦看着面前这个妩媚绝情,桃花眼摄人心魄,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的女子,声音颤抖,道:“你当真是女子?” 曦露眯了眯眼,看着车夫,道:“陈家进出我这里都有记录,可是还是能这么快的传递消息,你出来陈智业知道吗?” 陈雨悦面色通红,羞愤欲绝,抬手想打曦露耳光。 曦露又不是什么娇小姐,哪里会站在原地等着。 只见一个后撤步,让用尽半身力气的陈雨悦落空,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陈雨悦眼中含泪,耻辱的几乎想要当场寻死。 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骗我,你等着—— 陈雨悦压抑着想要呕吐的哭腔,转身就要上马车。 曦露负手退后一步,淡淡道:“大皇子油滑的很,不像表面上那样好把握,不要太过信任任何人。” 自己当初没有一开始拒绝她,让她存了心思,终究有一丝愧疚。 她如今只能依靠旁人,陈智业为了陈家的事情正在焦头烂额,不知在忙些什么,淑妃还在宫里被五皇子折磨。 作为一个世家小姐,只能借助旁人的力量,她所能依靠的,借助的力量,最有权利的人也不过是曾与她有过相看的大皇子。 心思被戳破,陈雨悦趴在车辙上痛哭起来,仿佛被天地抛弃,再无半点依靠。 看吧,人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只有自己手中有力量有权利,才能保存一丝颜面。 曦露心中此时对她再无半点怜悯,拉着师煌月的手走进府内,对着赵德武道:“将车夫扣下,把她送回陈府,再加两千人,把陈府围住,每日送必需品的,都要安排我们的人,一只蚊子都不许飞出来。” 两千多人日夜围住一个府邸,就不信还能有半点活路。 “是,曦哥。啊不——” 如今曦哥穿回了女装,这姓师的又这般可怕的看着自己,该不该继续叫曦哥啊—— 见赵德武挠着脑袋犹豫,曦露淡笑道:“如往常一般就好,没什么不一样的。” “是。” 闻言,赵德武高高兴兴的去抓车夫了。 曦露回头看了一眼师煌月,道:“走吧,到我房间去,脱衣服,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到了书房,曦露挑了挑下巴,抱臂站在一旁,道:“脱吧。” 师煌月面色不显,耳朵却是红的可以直接染布了。 见师煌月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上前抱住自己。曦露抬手将他推开,笑了一声,道:“那我来帮你。” 说着就要解开师煌月的腰带,师煌月手覆在曦露不老实的手上,眼神移开,道:“我身上没有伤。” 北边那样寒冷,又是在冬季,就算能躲过战伤,也免不了摔打之类的创伤。 曦露垂着眼眸,低声,道:“我生气了。” 你擅自替我出京,替我受伤,替我冒死,凭什么还不让我担心,不让我看到你的伤口? 师煌月无奈的松开手,摸了摸曦露的头发,道:“真的没事。” 曦露不信,将腰带解开,外袍脱下,看着衣服繁琐,索性一用力,听到一声‘刺啦’,将带子扯开,露出最里面的里衣。 师煌月面色一红,看着衣服落地,低声道:“曦露。” 曦露咽了口口水,眼神移开,清了清嗓子,将他的袖子撸起来。 只见左肘上有一大片紫红脱皮的地方,越往上撸袖子,越多。 曦露拧紧眉头,气愤的抬头看着师煌月,道:“这还不是伤?” 师煌月拉下袖子,握住曦露的手,道:“不过是冻伤罢了,过几日就好了,很丑,不要看了。” 撸起袖子,看着脱皮可怖的肿胀皮肤,曦露没由来的委屈的轻轻碰了碰了师煌月的手肘。 师煌月低声道:“幸好是我。” 幸好是我受伤了,不是你。 曦露抬头瞪了他一眼,想着等会让百里清泉先给师煌月看看伤。 “身上其他地方呢?” 第280章 见师煌月抬手拉住自己,曦露冷哼一声,反手挣脱,反压制住他的手,伸手就要检查他有没有其他的伤口。 突然听到衣服落地的声音,曦露回头一看,见黄老一脸震惊,而后面色纠结为难,眼神躲避,双手捧着的衣物落在地上。颤颤巍巍的开口道:“郡主......还是......要先成亲的好。” 曦露回头一看,自己正抓着师煌月挡在胸前的手臂,另一只手拉扯着他的里衣,地上是撕扯裂开的衣服—— 怎么看都是一副......想要霸王硬上弓的...... 将事情办好的赵德武此刻前来复命,见门开着,又听到黄老的声音,从门外冒出了个头,看到屋里的画面直接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不愧是我曦哥! 赵德武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的进屋,将不知所措的黄老拉出来。 然后冒出个头,嘿嘿一笑,小声道:“曦哥你继续,就算你兽性大发,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一定会替你保密。你继续,兄弟给你守门。” 说完还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兄弟够意思的表情,贴心的将门关上。 身侧传来师煌月的轻笑,曦露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臂。 不过几日,白府静王府和勠力军中就传出了,郡主对师公子霸王硬上弓以及各种版本的谣言...... 某日,曦露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梅尽寒用力拍了一下桌案,而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赵德武! 唉,风评被害—— 次日一早,曦露换了一身紫袍官服,带着梅尽寒就往宫内去了。 想必现在的朝堂上定然热闹的厉害! 昨日自己并无半点伪装,恢复了女装招摇过市,跟师煌月骑马回到府里。想来京中如今都知道锦都侯是个女子的消息了,消息灵通,脑子快的,想必也猜出了自己是已故静王和白家的子嗣。如今,应该都在朝堂上等着自己吧。 站在殿外,侧头看了一眼一身朱红的梅尽寒,曦露淡笑道:“怎么样,准备好和我面对群臣了吗?” 梅尽寒眼中带着紧张和兴奋,表面带着不屑,道:“切,你准备好就行了。” 曦露笑了笑,不置可否。 梅尽寒本就是依靠自己才入仕的,自己的女子身份被众人所知,她也必然会成为众人攻击的对象。 无论于公于私,梅尽寒都会与自己共同应对。 曦露一撩衣袍走进了殿内,众臣和宗室早就等候,此刻见到主角,纷纷瞩目。 曦露淡笑,带着一派从容,睥睨的姿态,朝中间,自己原本的位置走去。 “你——你这是欺君,你一个女子,怎么还敢上殿?” 曦露冷哼一声,瞧着那个周家的马前卒,不屑道:“按身份,我是江朝已故静亲王之女,正儿八经的皇室贵胄,诸位是臣,我是君——当然,你们也可以说我没入过玉碟,此时身份不正。” 曦露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突然收敛戏谑的表情,正色道:“但我两次御敌边境,和谈北原,赈灾贝城,打击世家豪强,与西漠周旋,御敌北原,此刻——我平城的将士还在北原攻城略地。我是皇上亲封的御史中丞,加封万户锦都侯,领宁朔将军,更是暂代丞相之位的人啊,今日怎么就不敢站在这里了?” 众臣听到当事人证实了心中的猜测,纷纷对视。 那马前卒被这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见周围的同僚都低着头不发一言,独自己一个人当出头鸟,张了张嘴,缩回了脑袋。 曦露不屑了扫视了一圈,继续往前走。 有态度强横的宗室不顾宗正的阻拦站出来,气愤道:“静亲王已死多年,你生母不明,难道光凭着相貌就说自己是皇室宗亲吗?” 有人打头阵,接二连三的宗亲和重臣都站了出来。 “就是,我等至今都没有见到皇上,说不定皇上早就被你害了,你是大逆不道。” “你居心叵测,密谋多年进京,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姓白,怎么就是皇室宗亲?” “姓白,难道是当年的白家?” “白家的女眷不是都流放或充入贱籍......妓女......” “那她生母肮脏不堪,怎能入我皇室玉碟?” “白家当年谋逆,她莫不是来报仇了?” “听说陈大人的府邸早就被她的人围住了......” “她这是要谋逆啊,卫尉何在?” 梅尽寒越听越觉得荒唐,气血上涌,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掷到地上,高声道:“你们是半点不提她的功绩啊,她刚才说的,你们都聋了吗,还是瞎的?你们言辞凿凿,是亲眼见过吗,还是当年就是你们陷害的白家?” “你这女子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曦露拦住想要冲上去跟人肉搏的梅尽寒,利落的抬脚将那指着鼻子的宗亲一脚踹中胸口,踢翻在地,一下震慑住了众人。 众臣这才想起,面前一身紫袍的女子不是普通人啊,是刀头舔血,杀敌万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白曦露啊! 轻蔑的扫了一眼刚刚叫嚣的最凶的几个朝臣,此刻都侧过身去。 “你——” 曦露盯着地上捂着胸口的宗室,杀气冲天,气势压人。 “当年白家七百余人,无罪,无旨。被陈吴为首的诸多世家骤然包围,男子全部斩杀,连一岁不到的婴儿也不放过?女子被奸杀者不计其数,就算是被亲眷救下,也被一一录入贱籍,或流放或遭受折磨而死。” 曦露嗤笑一声,负手俯视着下首的低头的众臣,坚定有力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父静王,天潢贵胄,跪死于正阳殿前。被人下毒,不明不白吐血而亡,草草下葬。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一个真相?他不过是想知道白家所犯何罪,是否证据确凿,求一个程序正义,法律公平。怎么就违逆天意,大逆不道了?” “我母白氏书墨,世家嫡女,温柔贤淑。身怀皇室血脉,忍辱负重,受无名之罪流袭千里。性情高洁,不改其志,时刻不忘为白家平反正名,怎么就肮脏不堪了?” 说着将脚踩在地上的宗室胸口,脚上用力,压着他的挣扎,压低身子,看着眼神飘忽不定的众臣。 “若是我父我母身有泥泞,那在座的诸位,岂不都是肮肮脏脏、不堪入目之辈?” 第281章 朝堂上一片寂静,有想反驳的也缚舌交唇,更不知如何开口。 剩下的如宗正一般闭目养神,高高挂起。 只有几人在听到曦露的话时,双目通红。 于此白震惊的低着头。 光是听着只言片语,就可以体会到当时的白府是怎样的一副人间炼狱,当时的白家,有天大的冤屈。 面前这个人,不恨这世间,还保家卫国已经是难得了,自己竟然还叫她爱这江山,自己当真可笑至极! 邹庆等人早就眼眶发红,低声道:“大人——” 苗暖老泪纵横,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高声道:“微臣,请奏,查证已故静王和白家冤案!” 梅尽寒眼睛湿润,撩起衣袍,跪在地上,“臣附议。” 邹庆等与曦露有过交集的大臣都纷纷跪地,即使如此,殿中跪下的人也只有少数。 宗正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瞥见一侧屏风后的两道身影,拱手弯腰,道:“皇上既然在病中,不知诸位皇子可否代政?” 大皇子和五皇子走了出来,不说大皇子面色难看,五皇子冷笑道:“这种时候,皇叔爷难道还想拖不成?” 宗正无奈的拧紧眉头。 不是自己想拖,亲王在宫中中毒而死,世家骤然被灭。 从这白曦露的话中就能听出其中牵扯了多少人,怕是连当今皇上也被牵扯其中—— 自己怎么能不为江朝考虑,如今江朝还不算平稳,一旦将此事掀起,必然是惊涛骇浪,怕是会将大半个朝廷牵扯进去,到时候江朝天下,又该如何? 曦露见宗正为难,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不算什么每个人的利益不同,出发点不同,可以理解。但理解归理解,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拖,为什么要拖?” 于此白疑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于此白从众臣中走出来,道:“此事牵扯甚广,想必一查就能窥到端倪。白大人既然这样说,手中必然有证据,为什么要拖?” 宗正愁眉苦脸的看了一眼耿直到发指的于此白低头不语。 曦露扫视了一圈,道:“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此事就借调于此白,并丞相府的陶之信,御史大夫府的邹庆,一同办理。诸位——没有意见吧?” 自己是当事人,不能插手。梅尽寒是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若是牵头,旁人会说偏私。 众臣对视一眼,知晓此事已定,纷纷低头不语。 这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清正耿直,剩下的一个也是世代清贵。 选这三个,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江朝要变天了...... 还有陈家的走狗,犹犹豫豫的小声道:“那你为何包围陈家府邸,那些都是你的私兵,你是不是要密谋......” 曦露脚下传来那已经不敢动的宗室肋骨断裂的声音,曦露收回脚,朗声道:“那是勠力军,是跟随我父征战四方,数十年保卫江朝的勠力军,谁若是再敢污蔑勠力军,罪同谋反,株连九族!” 见众臣噤若寒蝉,曦露冷笑一声,继续道:“至于为何包围陈家?那是因为陈家通敌叛国,与北原二十年来私自书信往来,不知出卖了多少江朝机密。我白家知晓后想要上奏,这也是我白家灭门的原因之一。如今江朝还在与北原征战,我不便多说。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只能直言相告了。” “什么!” “通敌叛国......” “......” “此事事关重大,白大人,还是要皇上尽快出来主持朝政啊。” “是啊,白大人,你虽暂代丞相,但此事事关重大......” “为何一直不见皇上?” “宗亲不是一直在侍疾吗......” 好个浑水摸鱼,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众臣略过刚才的话,不敢招惹曦露,却又开始吵闹着要见皇帝。 曦露轻轻摇头,在一切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手段,都显得可笑。 只见殿外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了众臣的讨论和质问。 见众臣安静下来,曦露淡淡道:“胡大人今晨用的灵芝汤可还好喝?” 换了个方向,曦露接着道:“王大人呢?昨夜怎么又跟夫人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多亏有蔡行连日收集消息,重新启用各府暗探。 曦露也没想到,暗探竟然在京中半数的府邸都有。当年卜寿为了一举击垮陈家而埋下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启用,就失去了消息。 曦露淡笑道:“我不止知道诸位大人,我还知道诸位公子小姐这几日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诸位大人想不想知道?” “你——你——这是监视,你软禁大臣——你要造反——” 没想到还有硬气的? 大皇子学着宗正闭目养神,他早就看出了曦露并无谋朝篡位之心,否则今日也不必多言。殿外都是勠力军,直接改朝换代就是了,如今想来是真的要理清陈年旧案。 曦露不耐烦的道:“既然你说我软禁,那我就软禁给你看。于此白三人挑人去办案吧,剩下的人由勠力军在这里看守,等一切查清了,再行离开。” “白大人——” 曦露摆了摆手,示意宗正稍安勿躁。 看向一旁的张举等人,道:“你们都知道我的行事作风,就如同在贝城一般。等他们三人带人查,一旦查出一个跟当年有关的,就拎走,洗清嫌疑的也可以走。这几日各府处理公务,有需要他们亲自处理的,就由梅尽寒递折子官书。都明白了吗?” 众大臣和宗室见事情没办法拖了,也就默认了,但是听到这番安排,顿时又气又急。 “白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能跑了不成?” “就是,查案子就好好查就是了......” “白......侄女,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呢?” “你这可算是圈禁宗室啊,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会发怒的......” 见他们有唱红脸的有唱黑脸的,还有唱白脸的,一个个是软硬兼施,欺诈并用。 曦露带着淡笑看着他们,嘲讽道:“诸位是忘了我是谁了吗?若是不了解我,可以去问问张举他们,问问在场的武将,或者——直接去问殿外的勠力军,问问我是再跟你们商量吗!” 最后一句陡然提高音量,让殿中的众臣又怒又怕,闭上嘴不再说话。 见场面稳定了,曦露负手走出殿外,道:“梅尽寒,萧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 第282章 完结 于此白三人分成两队,开始挑选查清白家灭门和当年静王在宫中身死的真相的官吏。 曦露微微垂首,朝正阳殿走去。 “白......皇......妹——” 曦露走了两步,才听出五皇子的声音,回头疑惑的指了指自己。 “你叫我?” 五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低着头走了过来。 “叫你。” “什么事?” 五皇子犹豫道:“我跟老大,你想让谁做皇帝?”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淡淡道:“我就不能做皇帝?” 言罢转身离去。 五皇子气急败坏道:“别开玩笑,我认真问你呢?” 一份份证据被摊开在世人面前,于此白三人越查越心惊,逐渐从震惊愤怒到哀痛沉默。 百年书香世家,忠君爱国的肱骨,因为触及他人利益,被包围剿灭。 一代天之骄子的亲王,战功赫赫,无心相争,却被下毒,不明不白死在宫中。 曦露并未插手,只是每日巡视朝堂,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大臣被带走,被审问。 曾经人人称赞的清流文官,被捉拿,被审问。曾经一个个显赫的世家被包围,被搜查,被下狱。 不过十日,于此白等人便将朝堂上下筛查了一遍,朝堂上下散发着一种疲惫的麻木。 曦露坐在‘和光同尘’的匾额下的台阶上发呆,梅尽寒拿着奏折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蹲在曦露面前,梅尽寒轻声道:“都在这里的了,你打算怎么办?” 曦露慢慢抬眼看着奏折,道:“昭告天下,按律惩处凶手。” 梅尽寒担心的看着曦露,道:“白家七百多人会迁入祖坟,重新安葬,你父王也重新开庙祭拜。这些我都帮你安排下去了,你到时候只需去行礼就是了。” 握住曦露冰冷的手,梅尽寒继续道:“我是问你接下来怎么办,要怎么收场?如今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是勠力军认为你应该称帝,还有些大臣摄于你的威压,支持你称帝。但是皇室宗亲和多数人还是支持从五皇子和大皇子中选一个。如今看着权利都在你手中,那是因为勠力军如今把控着京城。这几日消息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你一旦露出一点纰漏,外头的各地驻军只要起个‘清君侧’的由头就会发兵京城。如今你是打算将勠力军撤出京城,还是让勠力军替换卫尉?” 曦露抬眸看着难得温柔看着自己的梅尽寒。 梅尽寒这是在问自己是不是要称帝? 曦露摩挲了几下手指,道:“陈家怎么样?” 梅尽寒叹了口气,将折子塞到曦露的手里,道:“勠力军几千人日夜包围,看守越发严密。按于此白等人整理的证据,陈家夷灭九族不成问题。” 曦露微微一笑,道:“那就批了吧,该凌迟的凌迟,该斩首的斩首。那皇帝呢?” 虽然是淑妃的动的手,但主使给爹爹下毒的人是皇帝。 梅尽寒朝正阳殿外看了一眼,道:“他们在奏折中并没有提,皇帝——你打算怎么处置皇帝?” 曦露慢慢站起身,道:“吴家和徐家怎么处理的?” “已经派人的去抄家了,我已经让冷玄阁在江湖上寻找漏网之鱼那个陆大人了。” 曦露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梅尽寒犹豫的开口,“白曦露——” 曦露并未停止脚步,往帐幔内室走去。 师煌月正负手站在榻前看着皇帝。 曦露自然的靠在师煌月身上,道:“如今事情办的差不多了,过些日子,我们成亲吧?” 师煌月伸手环住曦露,声音温柔,“好。” “百里清泉怎么说,皇帝还能醒过来吗?” 师煌月将曦露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曦露的背,轻声道:“你想让他醒过来吗?” 曦露拧紧眉头,想,想让他醒过来,颁发罪己诏,想让他跪在爹爹面前磕头道歉,但这两者是相斥的。皇帝如果清醒,怎么可能愿意颁发罪己诏,更遑论赔罪。 如今十八年前白家灭门的始末以及已故静王身死的真相已经昭告天下,天下百姓心中自然有一杆秤。若是皇帝颁发了罪己诏,反而平息了众怒。不如就让史官在青史上留下一笔...... 曦露埋在师煌月怀里,道:“我们去平城还是贝城定居吧,或者去师家的祖地?” 师煌月笑了笑,摸摸曦露的头发,道:“听你的。” 次年 曦露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服,躺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纳凉。 “啧,瞧你舒服的,如今谁有你这般懒散?” 曦露睁开半只眼,看了一眼一身朱红官服的梅尽寒。 “你不在庙堂,怎么到这来了?” 梅尽寒嫌弃的摘了串葡萄,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嘴里。 “我身为御史,自然是巡视天下州郡,你以为我愿意到你这来啊?” 曦露闭着眼睛微微一笑,道:“等这趟回去,又该升了吧?” 梅尽寒洋洋自得道:“那都是我该得的,谁跟你似的,整日跟你家那位游山玩水,要么就在家里瘫着,白领着亲王俸禄,一点正事都不干。” 曦露忍不住嘴角的笑意,笑出声来,惹得梅尽寒翻了个白眼。 自从勠力军从京城慢慢退出来,入驻平城后,曦露便被当今皇上封了静亲王。以女子之身承袭王位,在江朝还是头一遭。但以曦露的功绩能力和兵权,并没有人提出半点反对,好像是自然而然一般。 白家与已故静亲王的事迹被昭告天下后。梅尽寒与冯格一合计,又动用了各地的商行,将白家和已故静亲王以及曦露的故事写成了话本,在江朝大面积传播,如今已经是连西漠都在传颂了。 梅尽寒刚开始找冯格的时候,只是想着曦露如今远离朝堂,未免发生时什么意外,用白家和已故静王事迹,用曦露从前的功绩,将曦露捧到百姓的心上,也多一道保险,免得让当权者生出什么随意拿捏的心思。 但没想到冯格的确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关于曦露的话本一售而空,说书场场爆满,连姜碧燕都开始连夜加班算账。 曦露笑了笑,道:“跟西漠商量的怎么样?” 梅尽寒无奈的叹了口气,道:“那鹿卫已经继位了,北原灭国,原本商议好的,他竟然敢得寸进尺。偏偏和谈的队伍里还有个叫詹梨的女将,强硬的很,把我们这边的文官武官都快揍遍了。” 曦露突然笑道:“这还不得把萧雷叫回来比一比?” 梅尽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文雅的蹭了蹭嘴角,道:“已经去叫了,不过也不打紧,光凭是这张嘴也能谈下来。” 曦露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这张嘴着实厉害,这么一会,吃了我三串葡萄了。” 梅尽寒往矮桌上一看,果然有一小堆枝子,面色一红,嫌弃的撇了撇嘴,道:“谁稀罕吃的你的葡萄,头顶上都是,小气。不吃了,走了。” 曦露感觉全身骨头都躺麻了,慢慢的撑起身体,又倒回躺椅上,委屈的开口,“师煌月——” “师煌月——” 抬了抬头,见师煌月面带笑意,负手走来。 “怎么了?” 曦露委屈的踹了一下他的小腿,抱怨道:“我到现在全身都酸痛的厉害,你发什么疯。” 师煌月耳垂发红,弯腰双手将曦露抱了起来,低声道:“那进去再躺一会?我刚从医书上看了一种按摩的是手法,帮你按按好不好?” 第283章 卜寿 卜寿跪在正阳殿前的大理石上,面容平静,好像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景,纵然已经全身发麻,依旧一动不动。 “殿下,您先回去吧,等皇上醒了再说,好不好?” 说话的是刚从正阳殿走出去的姜公公,他是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一辈子,又看着卜寿从小长大的。此刻看到静王不顾旧伤未愈,在这里跪了两天,朝身后的殿门口看了一眼,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心。 “公公不必骗我,父皇一直醒着,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父皇,请父皇召见。” 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升高,几乎充盈着整个正阳殿。 “殿下,您在这跪着身体守不住的,老奴先扶您到偏殿休息好不好?” 卜寿推开姜公公的手,道:“我今日走了,白家就再无半点生机。” “哎呀,您说您何必呢,白家怎么样跟您有什么关系啊?您快起来吧。” 卜寿无言的摇摇头,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着正阳殿的殿门。 姜公公心焦的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正阳殿。 白家此时被围,皇上没有圣旨,各府衙也没有明确的罪名官文,明显是有预谋的想要灭门。 突然一个小太监无声无息的弯着腰走到卜寿身边,低声道:“静王殿下,郑王侧妃有请。” 卜寿恍若未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小太监似是紧张极了,又快速的道:“白书墨。” 卜寿突然抬手掐住那小太监的喉咙,眼中带着杀意,盯着那不断挣扎的小太监。 小太监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郑王......侧妃——” 卜寿猛地将小太监甩到一边,顿了一会,踉跄的站起身来,如同地狱恶鬼一般死死的盯着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双腿不断颤抖,左右看了一眼,惊恐着朝着来时的路线走去,为静王带路。 卜寿忍着双腿的疼痛和胸口的旧伤,跟在小太监身后来到一处破败的宫殿,宫内杂草丛生,还未走进去,那小太监便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卜寿慢慢走进殿内,见一粉色宫装的女子正背着等待自己。 “陈姑娘找本王有事?” 陈淑雅笑了笑,自嘲道:“好像许久没有听到旁人唤我陈姑娘了。” 卜寿心里如今只有白书墨的安危,并没有在意到陈淑雅的语气。 “郑王侧妃有什么事吗?” 陈淑雅转过身来,淡淡道:“静王是不是发现出不了宫了,所以只能去求皇上?” 依着卜寿的性格,若是能往前冲,绝对不会后退。此刻去求皇帝,必然是已经没了办法。 卜寿面无表情的看着陈淑雅。 “静王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你已经嫁给皇兄,不该只为陈家考虑。” 陈淑雅落寞道:“我从来就没有为陈家考虑过。” 只是为了...... 卜寿蹙眉,道:“若是因为我拒绝陈家族老提议的联姻,让你失了面子,我道歉。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提到白家人的名字?” 淑妃突然热泪盈眶,愤怒而又不甘心的看着卜寿。 “你拒绝那些老头子的提议,我不在乎,可是因为你那日直接来府里——”他们发现了他给我写的情诗,将他几乎打残...... 陈淑雅优雅的擦了擦眼泪,看着面前俊美的男人因为担心自己的爱人而拧紧的眉头,淡笑道:“你倒是珍重白书墨,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在我这提。” 卜寿垂眸,道:“陈家是主使,你怎样才能放过白家?” 陈淑雅笑了笑,道:“白家犯了众怒,我可管不了。” 陈淑雅既然把自己叫到这里,就是有什么条件有谈。 此时自己与宫外的联系完全被切断,宫外没有支援,勠力军远离京城...... 卜寿拧紧眉头,闭上眼睛,咬着牙道:“那白书墨——你有没有办法让她活下来?” 陈淑雅眼中闪过恶毒的神色,道:“我既然叫你来,自然是有办法的。” 卜寿眼中哀痛,道:“有什么条件,我怎么相信你?” 陈淑雅瞥了一眼帐幔后,淡淡道:“你害我庶弟被打,就先跪下给我赔罪吧。相不相信——你有别的选择吗?” 卜寿捕捉道陈淑雅无意的一瞥,猛地看向帐幔后。 握了握拳头,面无表情的撩起衣袍,双膝下跪。 陈淑雅看着天之骄子不可一世的静王,二话不说,只是因为一个渺茫的机会就垂首跪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快慰,表情越发疯狂。 “还不够——” 卜寿静静的看着陈淑雅,等着她接下来的条件。 只见陈淑雅从一旁的桌案上倒了一杯三清茶,道:“你在江朝无可替代,你活着,对谁都不好。” 卜寿看了一眼三清茶,淡淡道:“白书墨真的能活下去吗?” “自然,我给她胡乱挪到别的地方,还是能做到的。” 殿中半晌寂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住。 “吾以吾命换吾妻。” 言罢,拿起三清茶一饮而尽,转身走出了宫殿。 宫殿外空无一人,卜寿却像是知道有人在窥视他一般,淡淡道:“你最好能保住白书墨的命,不然——” 话还没说完,卜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将手上的血甩到地上,踉踉跄跄的朝正阳殿走去。 走到正阳殿,大理石依旧坚硬冰凉,卜寿像是撑不住身子,猛地跪倒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平静的看着正阳殿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