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生》 第1章 逢噬月 孤山雾气缭绕,荒无人烟,戾气骇人。噬月的存在,则更为孤山蒙上了一团可怖的气息。几万年来,从无生人靠近过这里,若有,也早已成为噬月的腹中餐了。 度弦刚入山口,便觉一阵寒意。突然,那神兽从侧面扑来。度弦修为全失,不打算抵抗。他背手站定,直视着前方那庞然大物扑向自己。噬月见状,心生好奇,一副攻击的利爪停在空中,离度弦的面庞仅毫厘之差。 “你看起来像人,又不像人。”噬月打量着度弦,道。 “你猜得不错,我已被削去仙籍,三界天君罚我到这里来看守你。” “三界天君?你犯了何事,需要三界对你施以处罚?” 噬月对眼前之人更加好奇了,颇有意味地盯着这原本早该在口中的猎物。 “前尘往事,多说无益。如今我毫无修为,你若是要吃我,此刻正是好时机。”度弦并不打算解答噬月的疑问。 “你既是被罚与我相守之人,我为何要吃你?”噬月戏谑道。 “几万年来,被天君罚来这里的人难道少吗?你总不至于想告诉我,那些人都是病死的吧。” “他们自然……是被我吃了。”噬月咳了一声,继续说:“不过,我吃的,皆是十恶不赦之人。我可是审问清楚了再动手的。不过,你——倒和他们不一样。” “都是罪人,有何不同。” “你不怕死。\\\"噬月低头回忆,“他们见我盘问他们,一个个不是面露杀机,就是跪地求饶,求饶不成,便用锁链困住我,欲将我刺死。因而我才断定,会被罚来这里的,定是十恶不赦之人。不巧的是,你是我产生这种想法之后被罚来这里的第一个人,我便想着也盘问不出什么,倒不如直接吃了你,啊——没想到失策了。” “况且你——”噬月哼笑着打趣道:“况且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说吧,你究竟犯了何罪?” 只见眼前的人背过身去,一言不发。“你不说?”噬月顿了顿,“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话音刚落,那对利爪拎起度弦的腰,轻松甩到树干上,继而度弦重重地摔在地上,随即鲜血从嘴角流出。 “还不说?哼!”噬月飞身而起,又跳到度弦面前,将他提起,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又将他扔进了湖中。 度弦只觉得身体很沉重,落入水中的刹那,他只以为自己解脱了。 “你真不要命!”才刚入水不久,度弦后颈的衣领又被噬月拽起,“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不反抗,话也不说一句!我不逼迫你就是了,哼!”噬月愤愤道。 从前,自己都是这般对待猎物,没三两下就都招了,今天竟碰上硬茬了。 “你刚才不该停下来。”度弦咳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已奄奄一息。 “我说了,我只杀十恶不赦之人。” “哼,”度弦发出一声冷笑,“十恶不赦?盗取元初不算恶么?” “什么?你偷了元初!”噬月心中一震,随即又激动地拎起度弦,“在哪儿?元初现在在哪儿?快告诉我!” 度弦悬在半空中,毫无挣扎之意,“已毁。” “什么?毁了?不可能!你在骗我!” 噬月突然发怒,通体全红,又将手中拎着的人甩开。度弦被这红光冲出百里之外,直直撞向一粗壮的树干,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 身体落定之后,他勉强睁开眼,心中讶然:“不可能!”只见噬月的身体绽放出烈日般的红光,“这是——”度弦定睛望去,“蚩日!” 噬月仍在发怒。 “不行,再如此下去,定会引来三界神兵。”思定,度弦立即从怀中掏出一物,向那红光抛去。 瞬时,噬月停止狂怒,然后倒地。他四周的光辉也慢慢变白,转而消散。 度弦定睛一看,那地上哪里还有神兽的影子,只多出一黑袍男子。 “你究竟是谁?怎习得这日灼之术?” “我?噬月。”那男子道。 度弦艰难地站起,忍着背部的疼痛,捂着胸口向那男子走近,脚步十分迟缓。 “怎么?可能……”度弦又是一阵诧异,缓缓道,“相传噬月与蚩日本是阴阳池边阴阳树上的两颗仙果,千年来吸收阴阳池周围的精华得以修成兽身。然阴阳两极,二兽有了躯体后反不能相伴,即便仅是靠近,也只得两败俱伤。二兽分别习得月烬和日灼之术,且只能各自在夜晚和白日独行。如我所料不错,你刚才所施,便是日灼之术。然而你……” “哼,然而我,却可以在此幽然夜色之下,行动自如,对么?”噬月邪魅一笑,说出了度弦的疑问。 “是。” “你既识得日灼之术,何不猜猜看。” 许久,度弦出声:“除非,你偷窥了蚩日的术法幻化成噬月兽潜在这里。不过……” “不过什么?” “当年二兽因偷渡阴阳池水得以仙力大增,被天界仙君责罚来孤山做守山兽,然来的却只有你一个,那蚩日至今不知所踪。”度弦顿了顿,“若你不是噬月,为何甘愿来到此地?若你是,却又因何会那日灼之术?” 说罢,度弦的目光又落到那男子的脸上,仔细瞧来,只见他眉色浑青,目如星月,身上黑袍如月色流水一般,整个人散发出清冷之气。却不知为何,度弦感知到一股来历不明的暖意。“难道……” “难道?你已经猜出来了?”那男子已站起身,依旧清冷地望着度弦。 “据传阴阳树所结阴阳二果若心意相通,在未修成正身前,便可以果魂融合,如此,待修成正身后,可共用同一躯体。不过,这说不通啊。噬月与蚩日是先修成兽身的,已然是两副躯体,又怎可能融合呢?” “哼,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与旁人不同。你方才说你盗取了元初?难道你盗取之时,没发现元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奇怪的地方?”度弦陷入那日回忆,片刻,出声:“的确,我拿到元初时,确实发现它已缺了一角。”度弦立马又反应过来,“对啊,若是借得元初之力,即便已修成正身,二魂融合也不无可能。”说罢,度弦又望向那人,目光深邃。 不多时,那人开口道:“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便是与小蚩,在阴阳池边相伴相依的那三千七百年。” 男子抬头,望向空中的月亮,眼底满是凄凉和愤恨,他长笑一声,继续道,“三百年!就只差三百年!我们便可自然修成正身。那日,两名女仙来到阴阳池边,本是和声细语,突然二人又开始争执起来,期间,一人抬手,误将小蚩打落在地。小蚩叫疼,被那二人听见,那二人才知小蚩即将修成正身。眼看自己闯了祸,她们随手便要将小蚩扔进阴阳池,欲毁尸灭迹,被我喝住。” 男子愤愤然,面色更怒,“我们恳求她们高台贵手,哼……可她们为了不留活口,竟将满树的果子全部扔进了阴阳池!阴阳树,四千年结得甜果,是否具有果魂,又能否修正身,谁也无法预料。她们不知道,这满树只有我和小蚩快成正果。却也是因为我们,断送了其他同胞日后的机缘……” “她们本以为你们会化在阴阳池中,没想到这阴阳池吸收的天地之精华 ,反促成了你们的仙力,更快修成了正身?” “不错,我们刚修成兽身,便被人发现,误以为是我们偷渡了阴阳池水,残害了其他阴阳果。当即便被带到天君面前。” “你们可如实告诉了天君?” “哈哈哈哈哈,命运弄人,我们当然将事情如实禀报。可那两名女仙如从天界蒸发了一般,天君派人搜遍整个仙界,都不曾找到那二人。” “这怎么可能?天界名册,云卒、中仙、大神、上君,皆有记载,少了二人,又怎会找不出?” “谁说不是?可找不出就是找不出。所有人,都断定我们在撒谎!”男子闭上眼,“天君也只能依众人言,对我们施以雷鞭电劈之刑。” 说到这里,男子又低下了头,沉思了一会儿,”可小蚩,本就身体孱弱,阴阳池水之力对她而言负荷太重,哪里还受得了此极刑!尽管如此,在我正要被施刑之时,她还是挣脱了束缚她的两名云卒,替我挡下三道雷鞭。” 男子的表情尽显不忍与委屈,扬声道:“小蚩与我,同树同枝,同生同长。我兄妹二人,从头至尾,究竟犯了何错,要担此罪责!在受电劈之时,她依旧挡在我前面,却见她体内迸出火光,将周围之人吓退百步之外,也熔断了困我的锁链。我当即便觉是天意,带着小蚩逃走了。” “于是,你们就逃到了守初殿?” “我夸你了太多次,都累了。”男子语气放松下来。“不错,我们刚出阴阳池,对仙界之路完全不熟,哪里又曾知道守初殿是什么地方。进了殿中,只见四处空荡开阔,唯有那殿中央有一座高台,上摆着一物,还有仙力护着。谁知道呢?那是元初,哼!又有谁知道呢,这么重要的东西,竟无人看守。” “无人看守?殿外也无人吗?”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一个人,否则我们又怎能轻易闯进去?” “那倒是有些奇怪……”听到这里,度弦皱了皱眉,“既有仙力护着,你们是如何取出元初的?” “起初我们并不知那是何物,我们上前观那物之时,它已裂开。裂开的那一角,不知怎的,在我们靠近之时,竟被吸了出来。” “吸了出来,什么意思?”度弦心中愈发怀疑。 “我也不知该如何同你形容,总之就是,当时我的身体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却不是我被吸过去,而是好像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将它吸出来。” “哦?你二人此间遭遇,倒是疑点颇多。该不会,那时,你们便成一体了?\\\"度弦用近乎陈述的语气问道。 “不错!云卒赶到之时,小蚩与我,已是一体共识,无人知晓。一场大战后我自是不敌,随后便被天君罚来这里守山……”那人说罢有些唏嘘。 “原是如此,按你之说法,你二人可在随意时间召唤各自神识,不过,为何偏偏是你的身体,而非她的?”度弦笑道。 “哈哈哈哈,我对你倒是越发好奇了,也罢,都说与你听又有什么要紧?左不过你听完,杀了你便是。” 噬月紧盯着度弦其人,只见其面色淡然,竟浑然未露惧色,甚至自己此刻反倒有些忌惮他了。 噬月接着道:“守初殿内,我只以为小蚩被吸进了我体内,直到来这孤山,一日,我吃了一穷恶罪仙,竟便无意识了。醒来时,却是小蚩的身体。我们才意识到,原来身体是可以互换的,只是小蚩当日伤得太重,承受不了两份神识太久。” “想来,那罪仙余力是令她躯体重现之契机。” “不错!” “难怪,你吃了那么多罪仙。”度弦瞥了一眼噬月,心里已经对他翻了无数白眼——拿别人的命换自己妹妹身体出现那么一会儿,倒还挺得意。 “既如此,怎么不见那蚩日同我讲话。” “哼,我叫她睡下了。身体是我的,神识自然以我为主,我要吃人,自不能让她受惊。”噬月说着便低眉笑了起来。 度弦见他这般神情,若不是自己仙力全废,真想上去给他一记。 “既如此,便动手吧。”度弦再不想看他那副明明嗜血成魔却偏偏眼含深情的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动什么手?”噬月一脸茫然。 “你不是要吃了我好让你妹妹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吗?吃吧!” “我是要吃人,可我说了,我只吃穷凶极恶之人。” “可你刚才也说了,我听了你的故事,就得死。”度弦随即反驳。 “哼,那不过是吓唬你的,我已在此千年,从未遇到过如你这般有趣之人,怎舍得杀呢?” 度弦侧过身去,冷哼一声,不再看这蠢兽。 “再说了,你听了我的故事,我却还没有听你的。” “我?我没有故事。” “你方才明明承认盗取了元初。为何?” “求死。” 噬月望向对面那人,环伺其一周,细端详起来——只见其身材高挑瘦削但不失威严之势,剑眉凤目,丹唇外朗。虽眼若寒霜却又见隐隐的坦然柔和,身体周围也似一直萦绕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俊秀的面庞下竟暗藏一丝悲悯之意。若只闻其声,却又是一副温润慵懒的形象。 不多时,噬月收回观察的眼神:“生得这样好看,想来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他又在心里真心地夸奖感叹了一番。 “求死?哼,我偏不如你意。”噬月挑眉一笑,“你不说,我便等天书下达,一看便晓,左不过多等几日,”他又意味深长地望过去,一字一顿道,“我等得。” “欸……”度弦无奈地轻摇着头,望向了丛林深处。 第2章 诛仙辩 天君殿,天君无极与天母正宴请众仙——今日乃是天界一年一度的清顽会。 谓之“清顽”,乃是犒劳众仙清除恶妖罪仙之功,又近年末,望众仙洗尽一身铅尘。本是“清完会”,无极天君觉得“完”字意头不好,便改作了“顽”。 无极天君正欲将美酒灌进喉中,却听得云卒来报: “禀天君,冥王求见。” “哦?他不在冥界看着,跑到天上做什么?”天君疑惑,扫兴地放下了举在空中的觥,“宣。”众仙也皆噤声。 少顷,冥王踉跄着进入大殿,他感到众仙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他本也不想来讨人嫌——有谁会想见着一个活阎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呢?是以以往天界任何宴会他都未曾参加过,虽然也没被邀请过。 奈何,冥界之事也属三界范畴,都为无极天君管辖。除了实在要紧的事,以他之力亦无法定论的事,他是怎么也不会想来触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仙的霉头的,更何况今日还是清顽会这样的大宴。 但如今,却的的确确遇上了难以解决的事。 他本也不必亲自来,只需写份奏章呈上,然又怕天君事务繁多,积压拖延,或是怕他并不能完全明了奏章上的意思,说不定最后还是要他亲自上来一趟,思来想去,倒不如干脆直接来当面禀报。 “小王参见陛下!”他向天君鞠躬行礼,声音之中不难听出一些急迫,遂未等无极天君开口便详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启奏陛下,近日有大批半灵之身涌入冥界,冥狱中已押满犯人,可半灵实在太多,皆拥在冥府门外,既不肯走,却也不能随意收押,还有些半灵散落在冥界各处,如今我冥界,已是半灵遍地了!小王特来向陛下求方。” 冥王近乎是用最快速的语气和最简短的语言道完此事,又微微抬头去看上座那位,眼中不乏怯意。 “幽孪,”无极天君悠悠开口,一脸肃穆,带着几分怪责的语气,“冥界为你管辖,怎会突现如此多的半灵?” “回陛下,那些半灵,呃……多是有恋人间,阳寿未尽之人,这些人,原都是由……罪仙拘着,可自从罪仙被贬,便无人施救,就都只能身在冥界了。”冥王吞吞吐吐道,这回却不敢再去窥视无极天君的表情了。 所谓半灵,便是三魂二魄之人,此三魂二魄已然脱离本体,无有另外四魂四魄,连在人间游荡都不得,只能在冥界这等幽魂生长之处才能不立即陨落。而另外四魂四魄自然残存于本体之内,尚在人间,不死不活。 “哦?罪仙?”无极天君皱了皱眉,心中已有猜测,却不确定。 众仙也都互相观望,不敢在天君面前提起。 “陛下,想来冥王说的应是罪仙度弦。\\\"一紫衣人起身走至与冥王并排处,向上座拱手作揖。 “紫垣君说得正是。自度弦仙君……那罪仙被罚之后,那个,冥界的半灵才突增的。”冥王侧首看了一眼那紫垣君,顺着他的话又把半灵的事情念叨了一遍。 此时,二人齐齐站在下面,等待着上座的反应。 “哼!度弦只管渡生民间,何时你冥界的事他也插手了?莫不是,你有心想劝本君放他出来,重归仙位?” 那无极天君不威自怒,此话一出,其他人也不敢再上前去插上一嘴,只等着冥王如何应答——他们不喜欢冥王,只因为他是冥王——听来有些晦气罢了,却与他并无深仇大恨,同为仙,自不会有什么戕害之心。且冥王其人,背影极其好看——虽然只可观背影而不可观脸也。 冥王顿时惊得脸色苍白,忙道:“罪仙盗取元初,小王怎敢为其求情,呃……只是以往他渡生之时,也会顺手替冥界救助这些人,”冥王悄悄抬头,见无极天君正目色严峻地盯着自己,立即又把身子躬得更低,“因而,他们才无有机会成为半灵,小王也落得些许自在。如今……如今这些半灵实在搅得冥界不得生息,还请陛下做主,想个法儿将此事了结,如此冥界众生才能重归于前夕,也必定能记得陛下的恩情啊陛下!” 说着冥王便半跪了下去,几乎无声息地急喘着气,等待着无极天君的“发落”。 那无极天君目光犀利地望着座下二人,却是面无表情,令人难以揣测。少时,收回望向二人的眼神,转而环视大殿,缓缓道:“众位仙家,可有方解决半灵的事?” 座下人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然无人应答。 “哼!”无极天君拍案而起,“怎么,我仙界是养着你们的?离了那人连个半灵都能踏平冥界了吗!” 眼见天君发怒,众仙更是恐慌,愈发无人敢站出来。 “陛下!”大殿之上,只听得一人的声音,正是那紫垣君,“陛下,诸位仙家本就各有神通,自是对症下药,也不怪诸仙不言。” 众仙松了一口气,正在心中钦佩紫垣君敢于直言,想着出殿之时定要好好感谢他的解围。 只听那人继续道:“而那度弦所修,正是能稳得半灵的渡生之术。 ” 好端端的,做什么又要提那罪仙!陛下不正是因为提起那罪仙才这般生气,众仙着实为紫垣君捏了一把汗,只盼着他可别再说出什么惹上座盛怒的话来。 那紫垣君又道:“横竖陛下已削去他的仙籍,废去他一身仙力。他在孤山呆着恐也难活得长久,既如此,陛下命他去解决那些半灵又如何?死前也算是能将功折罪,令他死得心服口服。那些半灵若能重生,三界之人谁会不赞您美誉,说您是大慈大悲,心胸宽广的好帝王,谁又会不真心实意地臣服于您,世人也只会认为,您是为了众生连犯下盗取元初这般重罪的仙也能饶恕。”说罢,紫垣君又环望众人,“诸位仙家,觉得紫垣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众仙一愣,这臭小子,刚想谢他,竟又把我们拉下水做甚?继而纷纷相望,又望向上座,无极天君已然坐下,从头至尾,面无表情。 众仙只得尴尬地笑笑,先是一白发老仙开口道,“紫垣仙君说的极是,陛下,只怪吾等实不懂那救生的术法,惹陛下不悦。只是紫垣君所言,却是不无道理,陛下可作为考量。” 紧接着,又陆续有人进言,“是啊陛下!那罪仙固然犯了大错,可于陛下还有用,给他个机会又如何?横竖是没有第二个元初可任他毁的了。” “对啊,况且他已无仙力,就算再想盗取些什么,只要陛下不许,他也上不来天界。” “陛下若是不放心,我等可去看着他,再说那是冥界的地儿,冥王对他,自也有看管之责。” “是啊!” …… 座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仿佛突然间商定了一般,长了一心。 座上之人心中已是大大的不悦,却知此刻只能靠着孤山上的那人,若是真还有第二个元初,就算说破了天,自己也不可能放他出来——那小子为了广渡民生啥事儿干不出来?自身性命也是可以罔顾的。 无极天君很清楚那人的无私,他更明白,这天君殿上,有多少是钦佩那人却不敢言的。紫垣有一点说得很对,若是那人真就这样死了,只怕自己真成了他们心中的昏君,也不会再有人真心忠于自己了。 他闭上眼,思量了片刻,终究是辩不过座下悠悠之口,下了一道诏书,而传诏之人,正是紫垣君。 第3章 噬血盟 孤山上一处简陋的小杂院中,度弦已待了半月有余,自那日噬月决定不吃他之后,他也再没开口讲过一句话。 噬月倒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好几日,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见眼前之人有任何反应,噬月觉得他甚是无趣。 “这人前世定是块木头。”噬月这么想着。当然,也一本正经地问过度弦,“请问你上辈子是块木头不?”而且不止一次。 度弦自然还是不接话——度弦真心觉得这兽是有些蠢笨的,或者说,缺心眼儿? 紫垣君来时,噬月正在外面抓人吃——别误会,他只吃十恶不赦之人,哦——还有仙。 而度弦则倚在墙边睡着了,失了仙力,全然不曾感知到有人正向自己靠近,直到那人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 度弦猛地睁开眼,怔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出声:“紫垣,我是又做梦了吗?这一次,竟梦见了你。” “你怎么……不到房间里睡?” 蹲到度弦面前之时,紫垣已在远处瞧了他一刻钟,走近后又仔细观察了他许久,才决定叫醒他。 望着他消瘦的面容和破烂不堪的衣衫,嘴里就要蹦出那句“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却还是在度弦唤着自己名字的时候忍了回去。 “明明有房间,我看这里,除了孤僻些,其他倒也不缺。天君罚你来看守神兽,又不是让你自残。” 此刻紫垣真的很想骂醒他、打醒他,可也知道以他现在这副骨头架子定然承受不住。 这里确实只有“孤僻”这一桩不好,哦——还有那只笨兽忒烦人了些,其他却是一应俱全,房间、床、厨房……只不过四处布满灰尘——噬月这等笨兽又怎会想得起打理。 若非自己是受罚而来,度弦还以为这儿是什么谪仙修炼的风水宝地。 半晌,度弦才开口:“真的是你。”度弦有些疑惑,却转瞬而逝,“原来不是做梦,这几日我总梦见她的。” 紫垣低眉侧首,他自然知道度弦说的是何人。 只听度弦又道,“你是来看我的罢,快些回去罢!免得天界知晓了,你也免不得挨罚。” 哼,挨罚?我就算挨了罚也不会如你这般一蹶不振,自践身体——这是紫垣心里想的,一开口,却又是另一番话。 “放心吧,是天君派我来的,这是诏书。” 他边说边施法幻出诏书递给度弦,度弦欲抬胳膊,却着实没什么气力。 紫垣望着他,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要我念给你听吗?” “让紫垣见笑了。”度弦尴尬地笑了笑。 只见对面那人没有理他,自顾自念了起来:“天君诏,曰,今有诸多半灵流连冥界各地,令罪仙度弦不日前往广渡半灵,将功折罪。” 度弦浑如身在梦中,“天君,要饶了我?” “算是吧。也不是,他自是不愿宽恕你,寻遍三界,偏偏只你是渡生之体,他不得不倚仗你。”紫垣轻飘飘答道。 “哼,”度弦笑道,“想必紫垣定为我周旋了许多。” “我才没有,我来传诏,只不过看看那受世人敬仰的渡生君,死了没有。”说着紫垣白了他一眼。 “你如今看到了,还有气儿,放心。”度弦依旧只是望着眼前这个嘴硬的至交咧开嘴笑着。 “你也笑得出来,你被遣往此地那日,我便说了,照顾好自己,等我的消息, 你全然当成耳旁风了罢,看来你也没把我这朋友放在心上,怕是这半月早将我忘光了吧?”紫垣数落道。 他又想起那日对度弦千叮咛万嘱咐时,这家伙还在自己面前咧着嘴笑着直点头的样子,此刻只想把这家伙的脑袋剖开来细看看那日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说话间,二人只听背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紫垣刚回头,便见一兽正龇着獠牙将利爪扑向自己。紫垣反手一指,道一声“定”,那兽立即不动弹了,整个兽身从半空中直直坠下。度弦看见这一幕,又是垂下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此刻,他已不认为噬月只是“有些”笨了。 “想必你就是噬月兽了?” 紫垣仔细打量着他:这家伙约莫三丈高,头上长有粗壮硕大的犄角,通身坚毛,两只赤红色的眼睛正怒瞪着自己,至于四肢嘛,还摆着刚才那副要吃人的凶态。 “凶势倒是很足,就是有些憨蠢。”此时紫垣已站了起来,单手背定。说完,他又回过头去看仍倚坐在墙角的度弦,度弦当即会意,闭着眼向他点了点头——所谓君子,想法不谋而合。 “你是谁,作甚来此?快放了我!”噬月虽被定着,声量气势却不曾稍减,比起那日对度弦的态度,还要硬些。 “你已被定住,竟还如此嚣张?”见噬月一本正经发怒的样子,他觉得甚是好笑,“好了,我是守文殿紫垣,此次前来,乃是奉了天君之命传诏。” “天君?传诏?你没骗我?” 噬月颇为怀疑,他在孤山活了几万年,别说天君,连个云卒的影子都不曾见过,眼前这人竟是天君所派,来传诏的?不过他转而又想,此人未被废除仙力,一下便能将自己定住,而且他闯入孤山自己竟一点察觉都没有。等一下,他刚才说自己是谁?紫垣!就是那个上判天君,下辩群臣的紫垣仙君? 噬月虽然刚成人形便获罪来这荒凉之地,但在他还是阴阳树上一颗果子的时候,便听阴阳池边来来往往的小仙女们议论过这位曾在天君殿上怒批上任天君无延不守天道,有负三界的奇仙。 那些仙女们无不夸赞这位紫垣仙君,提起他,都道是“神仙玉骨”、“口若悬河”、“一身正气”,诸如此类。夸完小仙女们还总是羞怯地低头,互相指着对方咯咯地笑。 那时小蚩也对他说,若是幻成人形,一定要去见见这位仙君,究竟是怎样的神仙人物。 就连噬月自己,心中对这位仙君敢于直言的事迹也是极其钦佩的。虽然他对妹妹说,若是得了人身,第一个想见的是另一位仙君。 “喂,小憨兽,想什么呢!”墙角的那位扬唇一笑——他觉得紫垣对这笨兽的称呼实在贴切,正合他意。 噬月的回忆被紫垣打断,他回过神来,激动地问:“你,果真是……紫垣仙君?” “怎么,我都把你定住了还不信?要不……”紫垣向噬月慢慢走近,直到对上他那双眼睛,戏谑道,“我把你杀了?”不知怎么,他突然觉得这双眼不如刚才那般凶狠了,反透露出些愚蠢清澈的味道来。 “太好了!” 噬月忽然兴奋起来,正要往前一步,发现自己还被定着,只好尴尬地笑笑。紫垣一眼瞧出他的窘迫,手指一挥,解了定兽诀。 噬月立即变作人形,要向敬仰已久的紫垣君行礼,将要跪下,身体便被紫垣施法立定。 “呦,态度还真是变得快。”紫垣扬声调侃道,“好什么?我把你杀了?” 噬月不知为何上仙不让他跪,此刻他却不能对上仙不恭敬,只好躬身作揖。 见上仙没再拦着自己,才开口道:“紫垣仙君,刚才多有得罪,我……阿不,小仙……额,小人……小兽着实不知是紫垣仙君,小兽实在是未在天界久呆过,不曾识得仙君,请仙君原谅小兽的鲁莽。” 噬月说的是实话,他刚幻化成人形便获了罪,还没来得及去临仙阁学习三界规矩。此刻连在上仙面前如何自称都不晓得,更别提认识紫垣这般鼎鼎大名的人物了。且他本就生性凶悍,来孤山后,纵情食人嗜血,早就习惯了你啊我啊这种没大没小的称呼。 紫垣倒是被他此番做派逗得大笑,“哈哈哈,没想到你这看起来杀人如麻的憨兽竟还会这些阿谀奉承之功。” “不……当然不是!”噬月连忙解释,生怕上仙误会他作那等卑谄足恭的小人,“只是我……小兽还是那阴阳树上的果子时,便已闻得仙君的事迹,仙君……呃……那个天上公正地上道义,仁德大义。小兽只觉得佩服,如今见到真人,只觉得万分激动,断然没有因为仙君官位在身就谄媚奉承的意思!” 噬月脑子转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两个那些小仙女形容紫垣的词,不过他对这些拽文弄墨的事情实在不通,具体忘了,只记得大概是这些字,此刻又实在太过激动,便一股脑儿将这些文字倒了出来,至于怎么拼凑——上仙应该能听懂吧。 而那两个成语实则是“天公地道”、“成仁取义”。 度弦却是望着小憨兽一脸痴傻的模样,悠悠地嫌弃道:“没见过世面。” 声音很小,却是周围太过幽寂,其余二人都听见了他的嘀咕。 噬月正向自己崇拜的上仙作着揖,只低头白了墙角那人一眼便不再搭理。 紫垣未回首,只微微侧首望向地面,后又正对着噬月道:“谅你这小憨兽所言不虚,本君不逗弄你了,我是来传诏的,噬月听诏。” “小兽在!”噬月自是诧异——他?在孤山被人遗忘了上万年的一只兽,此刻自己崇拜的上仙是来给他传天诏的?咋的?要被赦免了么?总该不会是自己吃了那些罪仙的事已传到天君耳朵里,此刻是又来给他更大的惩罚吧! 墙角那人亦抬眼向那身紫衣望去——他以为他是为他一人而来。 紫垣见噬月仍是拱手作揖的姿势,失笑一声:“天君之诏,才要行跪拜之礼。” 噬月抬头看了看紫垣,反应了一会儿,才尴尬地憨笑着跪了下去,道“是!小兽知道了!”。 紫垣听他一直以“小兽”自称,实在有些好笑,无奈又道:“还有,在上仙或天君面前,你皆可自称姓名。你的本体虽只是一阴阳果,但你毕竟生于天界,虽未在天临阁受教,但你是仙兽的身份却无人能改变,所以自称“小仙”也并无错。如今天君虽还未赦免你的罪,可只要你一朝未被贬至凡尘,你便还可以“罪仙”自居。你可听明白了?” “小兽……啊,噬月明白了!” 噬月此时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儿,几万年了,从未有人如此耐心地教导过自己,也唏嘘一个称呼竟有这么多讲究。上仙给的选择里,一个他现在不能用,一个又有些伤自尊,听起来,以姓名自称是最好了。 他对眼前这位仙君的印象更好了,不由得又想起妹妹,若是她知道自己先于她之前见到了这位天界小仙女们个个倾慕的仙君,指不定要怎么嗔怪自己先见了她想见的人。再或是,若妹妹也能瞧一眼紫垣仙君便好了。 正想着,只听紫垣正声道:“好,那便重来,今有天君诏令,噬月听诏!” “噬月在!”噬月也架了气势,声音粗犷洪亮而又万分严肃。 “天君诏,曰,噬月兽,上万年前受罚于孤山,念尔其身在此久矣,且无避惩抵抗之行为,今特命尔护度弦仙君前往冥界施渡半灵,将功折罪。” 紫垣淡然地念完天诏,颇有意味地望向仍跪在地却已然呆住的噬月。 噬月瞪大了眼盯着地面,任凭紫垣仙君的余音在耳边环绕,将功折罪?真的吗?我能出去了?不对不对,什么?度弦仙君?让我保护?我保护谁?不对不对!度弦仙君那样的人物需要我一只罪兽保护?”噬月心中五感杂陈,许多问题马上就要从嘴里蹦出。 “噬月兽,还不接诏?” 噬月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双手接过诏令,详读一番,他一眼盯住了诏中所写的“罪仙”二字。 当初获罪来孤山时,云卒宣读的诏令中,也有这二字,他不曾习字,却记住了诏令的内容。来孤山后,他曾无数次抚摸着诏令重复云卒那日宣读的内容,因此,他识得这二字,也识得自己的名字。 如今手中这份诏令上也正是这样写着:“天君诏,曰,罪仙噬月……”噬月一下便明白,紫垣仙君给自己留了尊严。 但,他盯的不是自己名字前的“罪仙”头衔,而是后面还有“罪仙”的字样,他很快又猜到,是“罪仙度弦”——紫垣仙君自是公平的。如今,令自己劈头盖脸不知所向的事却又多了一桩。 “小憨兽,现在可以起来了。” 噬月的视线几乎是一瞬便从诏令回到紫垣身上,忙不迭站了起来。即开口:“紫垣仙君,敢问度弦仙君现在何处?” 此刻,于噬月而言,只想快些见到那位名声鼎沸的度弦仙君,自己有求于他是真的,可在此之前,他也是真心地只想见见这位人人称道的神仙——这位他曾对妹妹说过,自己若幻化成人形,想见的——第一个人。 紫垣却是有些诧异:“怎么,你就要走出这孤山了,不开心吗?竟立即想着要去找他。” 噬月憨笑着挠了挠头:“开心,当然开心!只不过度弦仙君乃是噬月敬仰之人,我还是阴阳树上一颗果子时便听过他的名号。” “嗯?这话怎么似乎有些耳熟?你敬仰的人倒还挺多的。”紫垣总禁不住要调侃这小憨兽。 噬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解释:“不多不多,就两位,一位是您,另一位便是度弦仙君,嘿嘿。” 噬月没有撒谎,虽然以他的脑子,也很难扯谎。 阴阳池边,紫垣仙君的名字自是常被提起,多是能言善辩,玉树临风之词。可度弦,被冠以能渡生死之名:可渡生人半灵,亦能净仙妖鬼怪之心。三界之人,无不对他称功颂德。听说在人间,百姓还为他设有”渡仙”庙宇。 数万年前,噬月想见他,只因敬慕,现在他想见这位渡仙,却多了一个理由。 “是吗?”紫垣笑道,“你想见那位仙君,有何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便侧身低首瞥向墙角那人。 噬月随着紫垣的视线望去,直到紫垣的目光定在那人身上,噬月眼中满是愕然,心中祈祷着:不会吧?不会吧?当然,答案是否定的。 “小憨兽,他便是你想见的人。” 噬月犹如晴天霹雳,只紫垣说的话在耳边盈盈盘旋,久未散去。 “他便是你想见的人”——他?这罪仙?堂堂渡仙怎会是一罪仙?噬月忽然想起,这罪仙说过他是盗取了元初才获罪来此,虽说盗取元初确非常人所为,但渡仙——是活腻了吗?怎会去盗取元初呢? “看来,你还没有把事情告诉他,”紫垣望着度弦道,“要我帮你说吗?还是……干脆别说了。” 此时,度弦将脸瞥向了一边,瞳孔微沉,几不可察。 “不必了。”二人皆回眸望向那兽,那兽正向墙角处缓缓靠近,忽而跪下,“噬月有眼无珠,先前对仙君多番大不敬,还伤了仙君,请仙君责罚,噬月定不还手。” 闻言,紫垣再度去瞧度弦身上的伤,带些质问的语气,道:“原来他身上的伤是你弄的?你为何伤他?” “是噬月鲁莽,还望二位仙君不计前嫌。若要论罪,噬月不会逃避。” “倒是稀奇。”听噬月这样说,紫垣便不再追问,心中只有些感慨,“你果真毫无怨言要跟着他?小憨兽,你可知他因何在此?” “仙君曾提过,他……盗取了元初,我想便是因此获罪来此的罢。” “那你还愿意保护他前往冥界?” “噬月愿意!” “为何?” “因我相信——三界悠悠之口,从来吝啬夸人。阴阳池边,我听过最多的名字便是度弦仙君。一个人人称赞的仙君,即便有罪,其中也定有冤屈,所以,我相信仙君,也愿意追随守护仙君。” 紫垣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你这小憨兽也并不是那么憨嘛。阿弦,你说呢?”说着他便去观察度弦的表情。 度弦仍坐在地上,眸光微动,却不曾抬眼看谁。他幽幽出声:“我救不了你妹妹,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我现在便告诉你。” 噬月目光中的坚定黯淡了几分,手不自觉握成拳,垂下眼去,此刻小杂院的氛围异常静谧,只听得蝉儿绕树戏耍之音。 “我……我的确想再见到小蚩,可若连渡仙都救不了的人,我又能奈何呢?如今我跪渡仙,不为别的,只为您是我噬月钦佩之人,还为了小蚩也敬仰的紫垣仙君也站在您这边,更为了三界不会再出现有像我和小蚩这般经历的人。仙君您,能渡众生,不似我这等罪兽,三界需要您!” “好!好一个噬月兽!”紫垣点头高喝,眸中尽是对噬月的赞许。 闻言,度弦神情复杂,他转过头去,紧盯着噬月,随后撑着墙体做出起身的动作,紫垣见状,忙上前搀扶。站定,度弦又俯下身去扶起噬月,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今日你既信我,那我亦信你,我定不负你所愿,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便交给你了。” 噬月望向对面之人,此刻才算真正与他近在咫尺了,可他的眼神却比初来孤山那日少了些懒散,多了些坚定。 “是!噬月定当誓死保护度弦仙君!”噬月颇有气势地应答道。只见他用仙术划破自己的血,取一滴稍点在度弦的眉心,那血很快便融进了度弦的神识。 “这是……” 不等紫垣开口,噬月便解释道:“噬血咒,取我之血,送进仙君神识,仙君有难,立即便会知晓,我若敢对仙君生有二心,也定遭反噬,万劫不复。且这咒终生只可对一人使用。” “你本不必如此。”度弦道。 “不,仙君,我虽只是一颗没有学问的果子,却也懂得忠仆不事二主的道理,三界之中,有善便有恶。若不行此法,您的危险怕是会多上几分。” “这还没出发呢,小憨兽已惦上你的安危了。”紫垣对着度弦调侃道。 望着此刻的二人,他心里的石头也才算落地。 第4章 芙蓉恨·孤山出 “君上,您的伤尚未痊愈,我们要不还是先歇歇脚吧。” “阿噬,你又唤错了。”度弦道。 “是,公子。我只是担心您的身子,咱们为何不直接飞到冥界?走这样多的路,公子可还吃得消?” “看来我给你的书,你是认真看过了,”度弦微微点头,做出满意的表情,“我闻你的谈吐,大有长进。” “嘿嘿,”噬月挠了挠头,害羞道,“读了读了,公子叫我读,我怎敢懈怠,如今已认得好些字了,我一定多读些书,待下次紫垣仙君再见到我,必然不会叫我做“小憨兽”了,所谓“士别三日,当……当什么来着?” 度弦笑道:“当刮目相看,若是不想被他取笑,你还需多加进益。” “是!是!放心吧公子,我定每日勤读,不给公子您丢脸。”噬月信誓旦旦。 说话间,前方有一群家丁装束的人正向主仆二人方向走来,个个形色仓促,面带焦容。度弦向噬月递了一个眼神,噬月便上前询问,很快便弄清了前因后果: 前行二十里,有座百里城,城中首富林员外之妻王氏半年前重病在床,寻遍名医不得治。百里城中有座百里寺,寺中有位谪仙,其言世有渡仙,可渡人之生死,或能治王氏之症。然渡仙岂能轻易寻得?且渡仙所需渡生之物,乃是至亲之血。而林员外和王氏膝下并无子嗣,只王氏在嫁给林员外前曾遭恶人凌辱,当时产下一子,林氏过不了心中那关,将此子遗弃。后林员外因妻之病一边寻访名医仙士,一边寻找此子。如今度弦二人遇见的正是林员外派来寻那弃子的家仆。 “太过分了,抛弃了亲生孩子,如今病了,便想找回来血祭,哪有这样的母亲?纵使事出有因,可孩子是无辜的,既然决定生了下来,又怎能无情遗弃!”噬月愤愤不平。 “确实无情。”度弦冷淡道——确实无情,可他游历三界,见过的比这无情的事太多了。不过——不过世间之事,又怎可只观一面。 “那公子,咱们赶紧走吧,不管这档子事儿!”噬月说罢催着度弦便要走。 度弦却是岿然不动,对他一笑,往前行去。噬月以为公子想走在前面,便会意地踏着小步紧随其后。 百里城下,噬月望着度弦的脸实在瞧不出什么心思,便自顾自撅了撅嘴,想着也许只是去冥界要经过此城,公子应该无意去救那狠心的母亲——直到站在林宅门口,噬月才知自己错了。 林夫人寝室内,林员外正坐在床边宽慰妻子,只听家丁来报,门外又有主仆二人自称渡生人求见。 林员外虽面无喜色,仍让家丁请去正厅接见——这半年来,以渡仙身份上林宅或混吃喝,或敛财宝的不在少数,焉知如今厅上二位是真是假?但不论真假,总得见上一面,万一呢?万一上天垂怜,爱妻性命便可保矣,即便不能保,能多与她相伴些时日也是好的。 “这次或许是真的仙人。我去去就来。”林员外温柔地对妻子道。那王氏只笑着点点头,她本就不抱希望,纵使这回也是假的,也不会有太多失落,只是怕相公会难受,于是每每都将那些劝相公不必白费心思的话咽回喉中,眼见他走到寝室门口,将门外的怜生唤了进来照看自己,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正值盛夏,寝室外的芙蓉满目凋零之象,林员外已许久不曾亲自打理了。他吩咐人午后给那些花儿仔细浇浇水,便穿过两边的芙蓉往正厅去了。 林员外很快入了正厅,见到度弦二人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拱手作揖,“老夫来迟,二位位先生久等了。”说话间,便感受到此二人气场不俗。“这回兴许夫人真的有救了。”他心中有些激动。 “不必多礼。”度弦转过身来道。 林员外这才站起身子,抬头望向二人正脸:一个虽目如星月,却神色锐气,一身月色黑袍,气场清冷骇人;另一个则秀眸惺忪却见幽深,面如冠玉,雪色锦袍在身,远胜神仙玉骨,难掩风华绝代之姿。 “你这人好生无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做什么?”噬月凶道——他最看不惯无情之人,自然也带着些为那弃子鸣不平的语气。 “这……”林员外想开口解释,却实在被噬月的的声势喝住了,待醒过神来,只听那雪袍男子的声音传来,温吞的语气中带着些懒散。 “阿噬。林员外已寻渡生人半年之久,想必这期间多有人冒充敛财,林员外谨慎些是自然的。” 听到这里,林员外赶忙俯首:“先生说得正是,实是我家夫人卧病在床,外头的人以此行骗,我却总觉得万一其中有真,若贸然将人赶了出去,岂不害了夫人。却又不得不谨慎些,方才见二位先生风姿绰约,便多在二位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还望见谅!” 听罢,噬月讥笑道:“你看起来,已年过半百,没想到还挺宠妻子的哈。那你看,我们像骗子吗?” “请先生恕罪,老夫乃是一介凡人,只见得二位的风采,却无从得知先生们的医术。”林员外笑呵呵道——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这样的两个年轻人会是什么渡仙,即便他们貌美如斯。 听见这话,度弦垂目一笑,心中了然:“这林员外倒是狡猾,想试探我们,看来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们。” “这医术嘛,”噬月单手抱拳,另一只手抚着下巴,在厅中踱步,“嗯,我们自然是不会的。\\\"说着瞥向林员外,见到他那失落又带着仿佛受了骗而委屈的眼神 ,噬月心满意足地笑了,随即又道:“至于这渡生之术嘛,”他又去观察林员外,见其眼里有了一丝光芒,立即泼水,“我也是不会的!” “阿噬!”此时的林员外已面带愠色,若噬月再戏弄下去,恐怕他们真要被赶出去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公子。”噬月不情愿地走到林员外面前,发出诱惑的声音:“我不会,可不代表我家公子不会啊。”说完移开自己的脸,撇嘴谄笑,眼睛却仍紧盯着林员外,试图从他脸上看到渴求的神情,而林员外倒也争气。 “先生真的擅那渡生术?还请先生施以援救,老夫愿奉上所有家产,万望先生可怜可怜我们夫妻情深。”说话间林员外早已跪下,俯首撑地,言词间尽是悲咽之声。 “阿噬,快扶林员外起来。”度弦不动声色,语气平静,“此番谈话,我已对你的真心了然。我自会尽力救你夫人,你可莫要再跪了,若是加重了腿上的伤,倒是我造孽了。” 林员外愕然:“先生,竟……” “哼,都说了我家公子便是你要寻的渡仙,你腿上的隐疾又怎会看不出来?方才听你进门前走路的声音公子便已将你的腿伤诊出。”噬月骄傲道。 “是,是林成有眼无珠,竟真是仙人临门,我——” 噬月忙搀住又要跪下的林员外:“做什么又要跪,公子说了不让你跪,若是腿疾加重,还要怪我家公子不成?” “不不不,林成不敢,林成遵命不跪便是。” “阿噬。把东西给林员外。” 噬月便掏出一药瓶,递给那林员外。 “仙人,这是……哦,可是给内子的药?只是不知如何食用?” “这不是给你家夫人的,是给你的,此药名为伏生丹,专治隐疾,是我家公子的独门秘方。你每晨起一粒,连服十日,腿部隐疾自可痊愈。” “哦,多谢仙人,那内子的病……” “你不是在找她的至亲吗?等找到至亲,她也许有救。”度弦不紧不慢道。 “啊?这?那位谪仙说的竟是真的,仙人,难道真的只有那个孩子能救内子吗?可是我怕她撑不到了……”说着林员外又哽咽起来。 “世间一切,皆有定数,若能活自然是好,若不能活,也是她命该绝。人终归是要死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仙人说得是,只是内子,还有心愿未了,如今找那孩子,其实更是为了与他相见。” “你们可真搞笑,当初抛弃儿子的是你夫人,日子稳定下来也没说找啊,这会子快要死了才念及亲情可贵,也不知早做啥去了。”噬月的愤懑又冒了出来。 “阿噬!”度弦再次制止,噬月只得耷拉着脑袋走到了度弦身后。 “此乃求生丸,叫你夫人服下,只要她有求生之意,自能活至今冬。我会去寻那孩子,能否及时归来,却无法向你保证,还有……也罢,我这便去了。” “是是是,多谢仙师!”林员外连忙点头作揖,待抬头之时,已不见二人身影。 他沉浸在有仙师助力,夫人多半有救的喜悦里,却不知度弦最后对他道而未尽的话是:若非那孩子心中虔诚甘愿,即便取来他的血,亦是无用。度弦见其如此爱妻,实不忍告之。毕竟自己所渡之人众多,极少令人失望过,他心里也抱着一丝希望——也许,也许那孩子愿意呢?人世间之情感,种种繁杂,尤其亲情,怨恨再多,终究血脉相连,无法割舍。 百里寺外,黑白衣者现。守门僧询问二人来意,原是他们欲要拜访寺中谪仙,僧答谪仙一日前便已出城云游,归期未知。二人倒也识相,谢过便离开了。 “公子,这谪仙难不成真有些未卜先知之术?”噬月道。 度弦勾唇一笑:“何以见得?” “咱们今日才到百里城,他昨日便走了,莫不是知道公子会来找他,刻意躲着咱们?” “阿噬,”度弦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如此长进,真是令人意外。” “嘿嘿,”噬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公子今日可夸我两回了,噬月定不负公子期望,多读些书。那公子,你说那谪仙到底还在不在寺中啊?公子若是想见,咱们何不悄悄进寺里查探一番?” 度弦抬头望了眼百里寺的方向:“无论他是真云游去了,还是仍在寺中,终归是他现在还不想见我,那我便如他心意,不见他便是。阿噬,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公子!可是我们该去哪里找那孩子呢?他如今的身份、样貌,甚至是名字,我们都一概不晓啊。” “世上凡生人之名,皆录在凡人册中,若已往生,往生册中也会记录,所以不论那孩子是生是死,只要去到冥界,便可知晓。” 说着一人一骑便乘云而去。 一路走来,竟有如此多的半灵,定要向冥王好好请教一番——正想着,度弦便远远望见大帝宫门前黑袍片片,领首之人那血红色的身影则十分亮眼。 “阿噬,再快些。”度弦道。 “是,君上。”噬月便加快了飞行速度。 “幽孪率冥界众生恭迎度弦仙君,吾等已在此恭候仙君多时。” “不必多礼,你我本就同僚,论起仙道,你还比我早几百年,合该度弦敬拜幽孪君才是,更何况度弦不过区区一介罪仙。幽孪君,礼数过重了。”度弦扶躬身的冥王立定。 噬月望向那人,心道原来这就是冥王,方才远观其身形魁伟,还以为是个多么英俊的人,不曾想正脸竟恐怖如斯,还好自己的兽身是个更骇人的,否则定然也要被这左脸三道疤,右脸烧红似的人给吓到。却听那人和声开口,噬月才收回观察他的视线。 “仙君哪里话,千年前我便曾受仙君恩德,还未能报答,对恩人恭敬些本就应该,仙君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冥界平半灵,更是救赎众生之举,冥界上下无不感激仙君。再说仙君盗取元初乃是为了民生,三界之鬼仙,无不钦佩仙君之英雄壮举,只是奈于无极殿那位,无人敢出头罢了。幽孪亦为了此事对仙君多有愧疚,还请仙君莫要再提什么罪仙不罪仙的了。仙君此番立功之后,定能恢复仙位!若仙君不嫌弃,唤我幽孪便可。” 度弦含笑轻叹:“好,幽孪,那你也只唤我作度弦罢。我知这些半灵于你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时间会久些罢了。你为我上那不曾去过的清顽会,我都听紫垣说了,你不必遮掩。” “仙君……度弦,我的确想救你,可那日无极殿前,若非紫垣君敢于辩驳,凭我一人,恐怕今日你我二人还不能相见于此。况且……”冥王摇了摇头,无奈道,“况且你说错了,能解决的半灵我都已解决,而你这一路走来瞧见的半灵,已非冥界所能掌控。” “哦?请教。” 冥王便向度弦仔细讲来。原来,冥界对一些怨怼极浅的半灵自有压制经控制,对浅恋世间的半灵则有感化经劝服,这类半灵多是寿命已尽。但剩余的这些半灵中有些是寿命未尽,却因各种缘故失魂丢魄,而这所谓的“缘故”并非天意,因此凡人册和往生册中都未记载,寻不到缘故,自然也就无法压制或劝服,这类半灵唤作幻半灵。还有一些则是对世间怨怼颇深,已然成为恶半灵,或是对世间之人、物留恋至极致,尚有心愿未了而成为了离半灵。前类半灵尚可用尽方法寻那“缘故”,而后一类,则需使他们心结完全开阔,方可真正回归本体或收归冥界。 “难怪,方才我见有些半灵好似迷惘不知方向,想必便是幻半灵,而那些面容极致凶态或是悲伤的,分别就是恶、离两类半灵了。” “是,有些幻半灵我已寻到意外身亡之缘故将其解决,却还有一些始终不肯透露死因。另外两类冥界更是无人能控制了。你应该看见了,界内已半灵为患,界外也不在少数。这样的半灵,我也只是在冥王手书中见过,度弦,你以前虽也经常替冥界渡半灵,这些半灵,你可有把握?” “的确未曾碰到过,不过人总有第一次,试过,便知。”幽孪望着度弦,他除了语气中多了些慵懒之意,却还是那个骄傲自信的渡生君。幽孪默然一笑,便将怀中放了片刻的字条交给度弦。 度弦展开,纸上只写着:恨生,百里城人氏,年十六。病故,终年古稀。恶半灵,现于嶓冢山中。 “我已传令给五方鬼地府,渡仙所到之处不许阻拦,有求必应。我会派四大妖冥史带两队精冥甲与你同行。冥界不比天界,如今妖界蠢蠢欲动,你此时仙力尚未完全恢复,虽有噬月兽在旁,却不能以一敌众,若是哪些个没眼界的妖将你误伤可就不好了,妖冥史自会暗中护你周全。” “幽孪思虑周到,度弦在此谢过。” “那一切,就有劳渡生君了。” 第5章 芙蓉恨·芙蓉现 嶓冢山比起孤山,倒是更骇人,说到底也属冥界管辖,果然魂俱哭泣,魄无可归,林间昏暗,阴风阵阵,野兽横行,比起冥王所居的大帝宫,还可怖些。若非树上挂着鬼火,这路还真不好找。 度弦二人到山间时,西方鬼帝已等候许久。 “见过渡仙。我等已得冥王令,这便带您去见那半灵。” 说着鬼帝便带他二人来到一处池边,池四周已被施了闭门阵。所谓闭门阵,便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而度弦要找的半灵,此刻正在阵内,立浮于池的中央。 “为冥界他人不受残害,我等也只能使用此法将他定住。”西方鬼帝无奈道,“我等会施法开一道口子,仙君找准时机进入便是,待仙君功成之时,此法阵便会自破。” 度弦点头应允,吩咐噬月在阵外守候,那阵法刚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立时飞身冲了进去。 入了阵,便是另一番景象。没想到冥界还有此等玄妙的阵法——度弦不禁慨叹:阵内鸟语花香,一片开阔,水声潺潺,风吹草木,沙沙作响。度弦立于水上,心中豁然,竟与在阵外的心境截然不同,乃阴阳之差。 度弦没有过多留恋,径直走向那半灵。走近方见这少年长相俊俏,眼眸清冽,乃是书生玉郎般的样貌,身着的衣物也是不俗,度弦竟觉得他颇有些女子韵味,若真扮作女子模样,定也无人生疑。只是这少年眉眼间的孤清之气稍盛,身材也过于消瘦了些。 度弦伸出一指,稍点那少年眉心,便入了他的往生境。 百里城外无名庄。 这年恨生五岁,该入学塾的年纪,娘亲千般恳求先生,先生也是不忍,终于答应让恨生先入学塾,后缴学费。娘亲本是做卖豆腐的营生,为了凑齐学费,早起卖豆腐,午后去砍柴,晚间又替人缝补衣裳。 娘亲的缝补之术实在高超,缝补后的衣服不见痕迹。恨生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娘亲做的。娘亲还很会刺绣,绣技了得,恨生衣服内衬的纹样也都是母亲绣的。娘亲也要求恨生学会刺绣的功夫,恨生虽是男儿,年纪也小,手却巧得很,三年便学得有模有样,绣技已经不输绣馆里的绣娘们。娘亲每日里再忙也要为恨生的绣品指点一二,却又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此为营生,更不可向外人展露绣艺。虽心中有万千疑惑,但恨生觉得娘亲实在多虑了——他一个男子又如何成为绣娘。 恨生自小体贴懂事,知娘亲辛苦,得空便为母亲做些家务,不上学的日子,都陪娘亲一同上山砍柴,也知娘亲希望自己能继承她的绣艺,所以每日都苦练绣技。 恨生的功课很好,每每都让先生赞不绝口,以至于先生也不再催收学费,只道宽裕时再送来便可。恨生知先生是个好人,他听娘亲说过先生家中也并不富裕,育有三孩,还有一盲妻。恨生见过师母,她每日里都来给先生送午饭,看起来像花甲老妪,可先生未至不惑,虽街坊四邻皆有疑虑,常常互相言谈此事,却从无人敢当面向先生请教。先生如此宽待恨生,恨生只有更加勤奋些,在学塾里认真上课,不生事端,对先生在课堂提出的问题认真作答,以此来报答先生,虽然这些本也是学生的本分,可学塾里顽皮的学生不在少数。 这样的“好”日子,恨生只活了九年,记忆里只有六年。娘亲死了,病死的,死在恨生九岁那年。郎中说是操劳过度。自恨生记事起,便被人说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九岁前,人都云他无父教养,九岁后,他连娘亲也没有了。 可是死前她竟告诉自己她不是他的亲生娘亲,恨生犹如听见了晴天霹雳。她还告诉他,她不悔自己终生无嫁,只是遗憾不能再陪自己长大了,她让他去找亲生娘亲,并给他一方手帕作为信物,帕面绣着半朵白芙蓉,那是他亲生娘亲留下的。她告诉他,现在便是万不得已之时,若想找到另外半朵芙蓉花,他必须成为最好的绣娘。恨生泪流满面地将娘亲的话全都应下来。 百里城吴氏绣馆来了一位新绣娘,唤作无名,自从有无名坐镇,绣馆的生意步步高升,吴氏绣馆一跃成为百里城第一绣馆。无名所绣花样层出不穷,绣技巧夺天工:绣出的花儿仿若能闻见花香,鱼虫鸟兽生灵活现。不论是富家之女还是名门贵妇,皆争相来求她的绣品,更多的是请她在衣服上刺绣,好赢得贵人脸面,也有请她替绣荷包,好求得郎君欢喜。 更令人惊叹的是,听闻这位唤作无名的绣娘年方十六,天人之姿,绣技竟已纯熟至此。不到半年,无名的名声已传得周围几座城都知晓了,邻城之人纷纷临至吴氏绣馆,或求绣品,或请教绣技,也有一些,是想一睹她的芳容。 自此吴家生意更是爆满,无奈无名立下三条规矩:一不以真容示客,此条自无名来到这百里城便一直如此;二只做真心人的生意,三愿在百里城寻一真心人,将一身绣艺传授。 自立下第二条规矩,那些只想着充门面的名门贵妇便不能轻易求得无名的绣品了,却也仍旧做吴家的生意,只因无名在那里,其他绣娘总也能得一些真传。 “无名姑娘,林宅派人来请。” 吴掌柜来传话时,无名正坐在榻上绣一只荷包,荷包上一鱼儿荡在水中,侧身摆尾,只是还缺一只鱼眼。 她没有抬眼,轻飘飘道:“林宅?可是城中最富的那户?” “正是,哦对了,咱们以往的布料也都是从他们那里进的,就是林氏布庄。” “知道,百里城第一布庄,与你的绣馆齐名。” 吴掌柜去观无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笑又道:“是是是,我这第一,都是因为有姑娘在的好处,那林氏布庄也有自己的绣娘,只是哪能比得上姑娘呢,这才请您过去指点一二。” “哦?原来是想学我这身功夫,吴掌柜,你知道我的规矩。”无名仍旧不紧不慢道。 “是,自然,城中谁不知姑娘想寻一真心人传技,可姑娘,容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见怪。姑娘总是窝在我这小小的绣馆,连面也不见,又怎能探知那些人的真心呢?您说我说得在不在理?况且绣馆里的绣娘们也多得姑娘的指点,姑娘连这些人都愿意教,可那些多番上门的人却拒之门外,我实在是看不懂姑娘。” 无名微微笑道:“这林宅不愧为百里城首富,想必给了你拒绝不了的好处吧。” 见被戳破,吴掌柜也不隐瞒:“姑娘聪慧,林氏愿以低价长期向绣馆提供布料。可姑娘若实在不愿,我拒绝也就是了。姑娘虽只来了半年,我吴氏绣馆已在百里城内外混得风生水起,当初姑娘不嫌,救吴氏于水火,我和众多绣娘们,都感激姑娘呢。与姑娘的恩情比起来,这些布料又算得什么,毕竟姑娘才是吴氏绣馆的长生之道,才是令绣馆起死回生的恩人。” “吴掌柜,怎么今日嘴跟抹了蜜似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无名终于放下手中的绣活儿,站起身来,对着吴掌柜道。 吴掌柜望向那只荷包,竟见鱼眼已然绣好,那是一条比目鱼,眼神如人一般,脉脉含情。吴掌柜深知无名绣艺了得,却不曾知道她刺绣的速度也如此之快,心下不犹惊叹,转而庆幸——这样的妙人儿,还好是吴氏绣馆的人。 “全是肺腑之言,姑娘莫要嫌我肉麻。只是我家那位在时,夫妻之间多有恩爱,如今只留下圆儿这孩子,还有这绣馆,若非姑娘,只怕是这点念想也留不下来了。”说着吴掌柜竟流出泪来。 “好了,吴掌柜,竟不知你还是这般痴情之人,我若不应下这桩事,倒叫你要负了妻子似的。”无名觉得好笑,一个论年纪可以做她父亲的大男人,竟在自己面前落下泪来。 “姑娘,我方才那般话绝无他意。”吴掌柜忙道。 “哪里话,我如今因着绣馆的庇佑,才能在这方屋子里活得自在。这样吧,我需得见见林氏中人的绣功,却也不能厚此薄彼。百里城中,若有真心实意想学的,都带着自己的绣品过来,我过过眼,记住,功夫如何不打紧,重要的是品性要好,耐得住性子,毕竟刺绣非一日之功。” “好,我这就去传话。” 翌日清晨,那林氏布庄便将人送了来,同时其他布庄和绣馆也送来了不少人,都是百里城有名的绣娘。 无名一一查看她们的绣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那些绣娘们正坐在堂下窃窃私语,隔着帘子望着无名的身影,见她这般姿态,不免紧张起来。怎么说都是在百里城有些名声的,可若是在这里落声不好——在这里,被这位百里城绣技第一的绣娘说声不好,待出了这吴氏绣馆的门,还有谁会来请她们的绣品——这样一想,她们一个个手都攥成了拳头,堂内瞬时鸦雀无声。 许久,无名开口,声音清脆利落,惊醒众人:“这些绣品,都乃佳品,却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又道:“唯有此帕,甚得我心。” 堂下一阵哗然,一面唏嘘自己的作品并没有被无名抨击,一面又好奇无名口中之帕是如何惊奇了得。 “不知能否让我等一观?”一绣娘道。众人也皆附和。 无名将帕子递出去,绣馆仆人接过帕子,向众人展示。 众人皆凑上前去观那帕子。 “这帕子并无特别之处,上面的芙蓉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不匀,还不如一般绣娘。” “就是就是。” “恕我等眼拙,并未从这方帕子瞧出绣功,斗胆请教无名姑娘。” “没绣功便是最好的绣功,”无名笑道,“这帕子并非新作,乃是临摹之作。” “临摹之作,这……”众人皆摸不着头脑。 “可姑娘不是说,要带着自己的作品前来吗?临摹之作怎能入选?” “这方帕子上血迹斑斑,可见其人用心良苦,被刺了那么多针,却还能耐着性子绣完,这般毅力,正是我要找的人。”无名继续答疑。 “无名姑娘说笑了,这百里城出众的绣娘今日都在此处,哪一个不是从手磨出血开始的?若论性子,在场之人都是耐得住的。姑娘只怕是寻我等开心呢吧。” “非也,诸位请再仔细瞧瞧,这帕子针脚杂乱不假,却乱中有序。诸位都是这百里城中的巧手,应该比无名更清楚,绣技可磨,想要参透这乱针绣法,确难。” 那群绣娘便又仔细观察那方帕子,果真如无名所说,是乱针绣法——可城中竟还有人会这乱针绣,且不为人所知,却又在此出现,实在令人费解。 “诸位的绣技各有其长,无名不敢多做评价,只有一些拙见奉上,之后自会写下随绣品一同送回各位的布庄,这方帕子的主人留下,其他人都请回吧。”说着无名便遣散了众人,身旁的仆人也一同退下。 绣馆堂内,只剩无名与那芙蓉帕的主人。无名掀开帘子,走上前去,细观察那人,却见那人丫鬟装束,也只十三四岁的模样。 无名收起心间疑虑,转回堂上坐下,问道:“你是林氏布庄的人?这方帕子是你绣的?这芙蓉花可也是你绣的?” 无名向下望去,只见她正在发愣,便又问了一遍。 “是……也不是。”怜生觉得好笑,自己竟被一女子的美貌惊得不知如何开口说话,无名姑娘果然如传闻般天资惊人,不,比传闻更甚——这张脸,幻作男女都是倾城之貌!她又感慨同为女子,为何自己却没有那般花容月貌。 “何意?” “这方帕子本是我绣来参选的,只是手脚笨拙,总也绣不好。我家夫人最爱芙蓉,家中处处植有芙蓉,可夫人说,如我这般功夫,不堪入目,定入不了姑娘的眼,便教我乱针绣,我天资愚笨,若非夫人对我颇费的这番苦心,今日我怕是也同那些绣娘一样,如今已无缘在此同姑娘说话了。” “你家夫人倒是费心,你叫什么名字?” “怜生。夫人给我起的。” “怜生……”无名垂下眼去,若有所思。 “姑娘?你在想什么。”怜生问道。 无名很快拉回思绪,道:“你既知自己无有天资,为何还来参选?” “因姑娘你。” “我?” “姑娘不是说了,不论绣技,只见心性。依姑娘所见,怜生心性如何?” “你很好,”无名笑道,“就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我家夫人。夫人曾对我说,绣者心性必要磨练得十分沉稳,绣技才能更加精进。夫人听闻姑娘年方十六,便能有此技艺,必然不会仅以技观人。绣品虽烂,只要绣者下了心思,便有机会吸引姑娘的注意。但却也不能真的一无是处,因此这乱针绣法再好不过。” “哼,”无名调侃道,“看来你家夫人不仅善于刺绣,更擅攻人心,连个小小的丫鬟都这么牙尖嘴利。你家夫人那么厉害,怎么自己不来,也没见她来求过绣品。” “夫人,只是更擅长绣道罢了,论绣技,怕是于姑娘之上,我曾亲眼见过那半朵芙蓉方帕,出神入化,每见总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摘呢。可惜夫人还那么年轻,近年来身子却不大好,便也无心摆弄这些了。”怜生叹息道。说罢便向堂上望去,那人隔着帘子一言不发,对自己说的话也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无名眼眸低垂,心中万般苦涩。他找到了——那另外半朵芙蓉方帕,正在林夫人手中。他要去见吗?见那位亲生娘亲。可是,她会想见自己吗?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绣娘,她又会怎么想?他去见她,又会否打搅她现在的生活?那怜生道她身子不大好,可能治好?无名心中积压着许多疑问:她为何丢弃他,她可曾想过找他?她知道他的名字吗——恨生,若她不知,她的丫鬟名叫怜生,可是巧合?甚至于,她,还记得他吗?还记得自己生过一个儿子吗? 这些,都该亲自去问一问的——得到一个答案,便是现在立即身死也能瞑目,况且他如今已一身绣艺在身,总不会饿死。 怜生将恨生唤回现实。 “你方才说你家夫人身子不大好,可有请郎中诊治?”恨生缓缓道。 “啊?”虽奇怪恨生对自家夫人的关心,怜生却也如实作答:“夫人本就患有隐疾,这些年操持林氏产业又忧思过度,况且夫人一直有些心病。郎中说若不祛除心病,纵使吃药也是无用的,因此夫人的身体只能这样拖着。”说着,怜生满脸忧愁。 恨生自是问了是何心病,怜生只道不知。 恨生道:“带我去见你家夫人。”怜生不解,“我有一药,或可解林夫人的心病。” 临近晌午,门匾上的“林宅”二字方映入恨生的眼帘,怜生早已命人入内通传,如今得到准许,便领着恨生前往内院林夫人寝室。 恨生初入宅中,便见阔大。 所到之处,皆碧瓦朱檐,雕梁绣柱,如此气派——想必她并不曾吃得什么苦,想到这里,恨生心中有些安慰。 快到林夫人寝室时,恨生便闻得淡淡的花香,清甜却幽深。他请教怜生,怜生直夸他鼻子灵,为他解惑道这是林员外的宠妻佳作。 很快恨生便明白了此话之意。原来林员外十分宠爱自己的妻子,然而妻子一生感兴趣的事物甚少,妻子喜爱什么,林员外想方设法也得找来。妻子最爱芙蓉花,他便将各色芙蓉亲自栽植于她的寝室外,每日里还亲力亲为照料这些花。林氏夫妇的感情,在这百里城中早已成为一段佳话。 恨生看着屋前的各色芙蓉,本不知她为何如此钟爱,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正值暮秋,芙蓉花朵朵娇艳,竞相怒放。诗云芙蓉“若向春风开,无人看桃李。”如今眼前此番盛象,便是实据。恨生不自觉抚上一朵白芙蓉,那芙蓉本就娇美,但在恨生手上倒失了些光彩。恨生只觉得这朵白芙蓉,不如娘亲留给自己帕子上的那朵,想到这里,他又思念起娘亲来,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姑娘真是人比花娇,劳烦姑娘在外稍候。”怜生回头便见恨生立于花旁不知愁绪的模样,她只觉得世间再难得见如此佳人美景。她笑着说完便进去告知林氏夫妇。 恨生放下抚着芙蓉花的手,抬头望去,但见“芙蓉小筑”的字样。“哼,倒也不必钟爱到如此地步。”他念着寝室匾额上的字语气寡淡道。 恨生刚要再四处望望,却听怜生在门旁唤他进去。他整了整衣衫,便轻步入了芙蓉小筑。 进内却见林氏家丁三两个,郎中三名,一男子坐在床边,恨生循着那男子的目光望去,见到了那个自己想见的人——林夫人正坐躺在床头,气色看起来很是不好。 “老爷,夫人,这位便是无名姑娘。” 闻言,林氏夫妇都抬头望过来,却见那女子的确生得俊秀。 林员外起身作揖,道:“怜生说姑娘有治内子心病的药,不知是什么药?” 恨生瞥他一眼,不说话。 林员外只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便解释道:“姑娘莫怪,还请原谅老夫挂念内子心切,也顾不得有失礼数了。” “无妨,我的确有药,不过未必一定能奏效,况且我这药并非寻常的中药方子,不会有什么危险,各位郎中自可去了,且我这方子不外传,还请林员外也带着家丁一同在外等候。”恨生淡淡道。 “这……”林员外心下犹豫,只听妻子唤他:“阿成,你去吧,我一见到这位无名姑娘便心生欢喜,也想同她说说话。” 林员外不舍地望了妻子一眼,命人送了郎中,自己则在小筑外等着。 小筑内,林夫人叫恨生走近些,恨生便走近了些,她又叫他坐下,他便坐在了刚才林员外坐的位置。刚才听她的声音便觉得羸弱,如今走近才看清她面色苍白,恨生瞥过脸去,心下怜惜顿起。 “姑娘,你可是唤作无名?” 恨生微微点头,依旧没有看她。 “你长得很美。”恨生才抬眼望向对面,只见她眉眼间尽是温柔,正含笑望着自己。 林夫人又道:“你可信我如你这般大时,也生得这样美?”说完她又自顾自嬉笑起来。 恨生也笑了,如此温柔的人,是自己的娘亲。他点头道:“信的。”王夫人虽是病态,却不难看出少时也定是个貌美之人。 “你真的信啊。”王夫人又缓缓道,“听闻你才十六,名声已如此鼎沸,你知道吗?你同我,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我有缘。” “相似的地方?” “嗯。你与我年轻时很像,不论是样貌,还是绣技。不过我生的时机不如你,那时家教很严,事事不能冒尖,自然也就一身功夫无人知了。”林夫人说着低下头去,似是有些惋惜,缓了一会儿又道,“我少时有一好友,绣技也是了得,只是后来,我们再也不曾相见了。” “那夫人为何不去见她?” “我……有愧于她,无颜见她……也不知她在哪里。” “那夫人可曾找过她?”恨生此刻很想知道,十六年来,这位亲生娘亲,究竟有没有挂念着自己。 “我……未曾。我……不敢。” “因何不敢?” 林夫人沉默许久,用手指了指远处的衣箱,方出声:“那箱子里有一锦盒,姑娘可否替我拿过来?” 恨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起身走过去,很快又回到床边。 林夫人打开锦盒,如恨生所料,是方帕子,帕上绣着半朵赤芙蓉。 林夫人抚了抚那朵赤芙蓉,随后又将帕子递给恨生。恨生接过帕子,怔怔地望着。 “这半朵,是她为我绣的,她说我性子俏皮娇烈,与这赤芙蓉很是相配。我也绣了半朵白色芙蓉赠她,那个人啊,品性温和,善良得很,这白芙蓉倒是衬她。”说罢,林夫人笑笑又将目光转移到恨生身上,“姑娘,你身上却同时有两种芙蓉花的性子。” 恨生抬头,道:“夫人说笑了。” “我年轻时,曾遇险事,产下一子。人都说,为母则刚,可我当时见到孩子,他从我的腹中出来,我只觉得恶心。” 听到这里,恨生不觉瞳孔撑大。只听对面那人继续道:“我也很难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我明明不舍得打掉他,下定决心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在听到他落地啼哭的一刻,觉得……恶心。”林夫人自顾自啜泣起来,“他若是还活着,该如你这般大了。” 恨生此时双目涨红,心下悲凉。竟是这样——竟是被丢弃的,他想过万般理由,从不敢想这一条——娘亲嫌他恶心,所以他才叫恨生,娘亲恨自己生下了他么? “原来如此。” “什么?”林夫人疑惑不解,只见无名姑娘的脸色极其难看,“姑娘,你怎么了?” 对面没有应答,只忽然站了起来,双目毫无方向地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收起赤芙蓉帕,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方帕子扔在林夫人的被褥上,随后缓步向外走去。 林夫人急忙打开帕子,脑子一片愕然。“这是——”自然是那方绣着白芙蓉的帕子。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盯着他的背影道,她心想不会的,这是位姑娘,不会是她的恨生。 此时恨生已走到门边。“夫人是问我以前的名字,还是现在的名字?”他耻笑道。 “求你告诉我。”床上的林夫人已泣不成声。 “我叫无名,以前的名字如今看来也不需要记得了,以后,我可——当真是没有名字了。”恨生冷冷道,对着门没有回头,“王夫人,你配不上——配不上这朵赤芙蓉 。”说完毫不犹豫推开门走出了芙蓉小筑,走出了林宅,未曾回头。 他曾有诸多期待,待寻到娘亲之日,他可以肆意地呼唤和拥抱娘亲,向娘亲撒娇。或者娘亲是严厉之人,会以规矩教导他。不成想,结果竟是如此。 恨生回忆着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幸而还活了九年对他而言也算幸福的时光,可养母为了自己终身未嫁。后七年,他苦练绣艺,终于成了百里城最好的绣娘,为的便是寻找自己的亲娘,到头来,亲娘却告诉他,他的出生就是个笑话?他的存在叫她恶心? 恨生一路自嘲地笑着,最终回到了吴氏绣馆。 次日,吴氏绣馆放出消息:绣娘无名暂隐,不知重现之期。消息一出,城内外皆一片哗然。 同日,林员外之妻王氏病重,林家遍寻名医。 第6章 芙蓉恨·芙蓉孽 “命运多舛。”度弦叹了一口气,放下点在少年眉心的手,忽又提高声调,“你睡得够久了!” 那少年便慢慢睁开了眼,眼中毫无生气——恶半灵多如此,只有唤醒他们的心神,方显正常。 度弦幻出一小方瓶,施法将瓶内的事物注入少年体内,那血红色的液体很快与他的神识融为一体。少年立刻双目撑大,表情狰狞,身体周围散发出血色光芒。他闭上眼睛,片刻,便清醒过来。 “你是谁?”恨生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袍男子问道。 “渡生人。” “渡生人,做什么的?不对,我明明记得我已经死了。这是在哪?” 度弦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无奈道:“是死了,还没死透。”望着恨生讶异的眼神,度弦一时觉得有些好笑,“此处乃冥界嶓冢山,我是来救你的。” “冥界?救我?”恨生讶然,这世上竟真有阴曹地府?那此刻,自己是——鬼? “不!我不回去,我不需要你救!我已经死了!”惊异之余,恨生立即拒绝度弦的施救。 “不回去?难道让吴掌柜一辈子供着你那半死不活的身体吗?你也不怕别人膈应。”度弦打趣着。 “吴掌柜?”恨生陷入那日记忆,从林宅回到绣馆,已是心死,白绫一根断了喉。他知道自己不该死在吴氏绣馆,确实影响人做生意。可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只有吴掌柜能为他收尸,若是死在别的地方,便如孤魂野鬼了。 “吴掌柜,他还好吗?\\\"他对吴掌柜是有愧的。 “好?一个大活人吊死在自己做生意的地方,况且还是镇馆的绣娘,且这绣娘竟还是个男儿郎,你认为呢?” “我……” “你什么你,别想了,臭小子。”度弦敲了恨生一脑袋。“这世上还是有人惦着你的,你已经死过一次,既然没死成,便是天意,懂吗?如今你的身体还在绣馆内躺着呢。” 恨生发笑:“谁会惦记我?吴掌柜?还是那些求教的绣娘们?然而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的娘亲呢?” “我的娘亲,已经死了。” “我是说你活着的娘亲,你那位亲娘,林夫人。”度弦紧盯着恨生,想透过他的眼看到些更深远的东西。 “她?她怎会念着我?她将我丢弃,见我就恶心。” “何不如你再亲自去问问,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不必了,”恨生闭上眼,沉声道,“我花费七年时光得了这么个答案以致如今身死。我本以为我是为了寻她才活到今日,不想我活着,竟本就是为了赴死。况且这些话都是她亲口所说,还说什么隐情? ” 说罢恨生又抬头对度弦道:“这位渡生人,你能来此处寻得我,我知你能救我,但恨生已然心死。至于我的身体,还劳烦你同吴掌柜说一声,找个地方埋了吧,或是烧了都行,另外请帮我同他道声谢,还有对不起。” “欸……”度弦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如此不开窍。我记性不好,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自己去对他说吧!” 正当恨生疑惑之时,度弦向恨生胸口一指,待恨生醒过神来,怀间的芙蓉帕已被度弦取出,度弦再次施法,只见那赤色芙蓉神奇地绽放开来,花瓣翻飞,翩翩起舞。恨生看得目瞪口呆,不等他问出口,度弦便拉起他的衣袖,二人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那帕中。 “这里是?” “是这帕子的忆境。”不待恨生再次提问,度弦又继续道,“你以为你母亲抛弃了你,那你便看看当年因果究竟如何。” 恨生顺着度弦的视线望去,便见王宅的大门。 宋城王家有女,名唤芙蓉,与农家女铅华乃金兰之交,二人亲密无间,约定互送对方亲手绣制的帕子作为交好之物,便是分别绣有白赤芙蓉的两方帕子。 王芙蓉天生丽质,人如其名,犹那出水芙蓉,王家前来求亲之人踏破门槛。王芙蓉年至桃李之时,父母做主欲将其许配一门当户对的富家公子。谁知那芙蓉早已与一寒门秀才私定终生,王芙蓉知家里很难成全,便将自己与秀才定情之事传扬出去。此事闹得满城皆知,王氏夫妇即便再怒,最终也不得不同意了这桩婚事。 送嫁路上,新娘竟被歹人掳了去,待他人赶到之时,新娘衣着凌乱,妆容尽毁。此事瞬间传遍全城,王家颜面尽失。王芙蓉更无颜苟活于世,日日想着轻生,金兰之好郑铅华日日登至王门劝慰好友。 那秀才出身寒门,本只想攀上王家做只凤凰,此事一出,更是三番五次上门威胁,若想让他娶王氏之女,必得奉上半壁家产,还扬言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会求娶王芙蓉这样的失贞女子。王氏夫妇自然不能容忍此等龌龊之人,每每都将他赶出门去。谁知那登徒子不死心,竟四处编造散播王芙蓉婚前已与他有夫妻之实的言论,满城皆传王芙蓉是残花败柳之躯。 王老爷听后气得直吐血,不久便重病在床。 王芙蓉自知罪孽难赎,欲奔黄泉却想起铅华劝言,不忍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待在家中又怕父亲见到自己,病情加重,便离家搬去与郑铅华同住。也是在铅华家中,发现自己已身怀六甲。 起初她想过不要这孩子来到世上,可也心知,孩儿无罪。且铅华也怕她轻易堕胎对身子不好,劝她留下这孩子。 然而临盆之时,王芙蓉却异常反胃,一见到这孩子便想起当日所受之凌辱——这是不由自己控制的。但终究母子连心,那孩子生来体弱,王芙蓉日日贴身呵护,悉心照料,与这孩子的感情日渐深厚。 三人在农屋中,虽不富裕,却也过得惬意。 王老爷病逝的噩耗传来时,王芙蓉正在逗弄儿子。待她只身赶回家中时,却见王宅已处处挂起白绫,她终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王夫人亦是气极,不准她进灵堂祭拜,命人将她拦在宅子外,并不许她出现在王氏门前。那王芙蓉只能回到农屋,朝着王门方向跪下,替父守灵,想着第二日母亲气消些再回去。 第二日,她没有等来母亲气消,却是王宅出了事。待赶回家中时,硕大的王宅只剩一片灰烬,王氏满门,葬于火海,昨日前来吊唁留宿的亲朋,也未幸免于难。 不日,官府便抓到了几个放火的帮凶,正是王芙蓉新婚之日那伙强盗中的一些人,而他们招供的主谋,竟是那恶秀才。 王芙蓉方明白,如今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罪孽。 她怕秀才贼心不死,找上门来,便让好友铅华带着儿子离开,自己则留在宋城静候时机,待雪王氏满门之恨后,自去寻她二人。铅华知她仇恨在身,若不了结,此生不得幸。也实怕这孩子若留在亲娘身边,徒增危险,只得带着孩子先行。她知芙蓉乃赴死之心,只劝慰她若是此事了结,尽快与自己会合,若是不幸……她也定会倾尽全力抚养此子。 临行前,芙蓉才给这孩子取了名字:恨生。恨她王芙蓉此生有眼无珠,害了王氏众人,还牵连了家中的亲朋好友,也恨生下此子却不能尽心养育,伴他身旁。 铅华去后半年之久,那秀才也终于落网。家仇得报,王芙蓉方出宋城寻找好友和儿子。 在百里城,王芙蓉遇见了林成——那个王氏夫妇本要将女儿许配的那位富家公子。原来,林成自幼爱慕王氏女,终于等到芙蓉桃李年华,便怂着父母上王门提亲。后来却听闻爱慕之人早已心有所属,更听闻她已要嫁人,心下哀伤,忧思过度,一病不起。林父林母眼见儿子心神困于宋城,也是心痛,当即决定搬离那伤心地,迁居来了这百里城。 来此地后,林成身子日渐转好,心中却仍放不下王小姐,便遣人去打听她的消息,得知了她的遭遇,心中更是担忧她会想不开,依然派人四处寻找她的下落 。直至在百里城再次遇见她,他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她还活着,便是好的。 他对她表明心迹,对她道不计前尘,问她可愿与他携手一生。王芙蓉自知如今已非王家大小姐,怎能配得如此良人,于是三番五次拒绝他。直到林父林母也亲自来说和,告诉她他们的儿子至今未娶皆因心中从始至终只有她王芙蓉一人,也告诉她林成一直在找她。 如此心善厚道的一家人终于让王芙蓉放下戒备,她也对他坦然,她有一子,他说他帮她找。至此,王林二人,结为连理。 婚后,林家一直派人暗中寻找那孩子,只因王氏灭门的帮凶尚未全部落网,为了那孩子的安危,不能大张旗鼓。但林夫人却是一直思念着孩子,积久成病。 “怎……会如此?”恨生仍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那日,她并没有同我讲这些。” “你可有听她讲完?”度弦有些斥责。 “是,是啊,我为什么不听她讲完?那日我太过愤恨了,我……”恨生的鼻子酸疼酸疼的。 “你可知你入今还能站在这里,皆因你娘亲的血。” “娘亲的血,难道刚才……” “不错,你含恨而死,怨气过深,已是半死之躯,若没有这滴血,我也救不了你。从林宅走时,为了以防万一,我向林夫人讨了这滴血,她一听是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未曾有过一丝犹豫。那时我便猜到,这其中定有隐情。”度弦解释。 “你去过林宅?我娘亲她……她怎么样了?”恨生的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我去时她很不好,如今……不知。可能已经死了吧。”度弦没有开玩笑,当时给她那求生丸的功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渡生人,”恨生跪在度弦面前,哭求道,“仙人,我知你有本事,你既能救我,必也能救我娘亲。对不对?” “你在此处睡了太久,我不能保证。如今你得与我速速回那林宅才是。” 恨生连连点头,他的泪落至一朵鲜花上,那朵鲜花瞬间变成星点,其他花鸟鱼虫也一同消散。至此,闭门阵破。 度弦拽住恨生的衣袖离开了那池中央,噬月和西方鬼帝仍在池边等候。一见阵破,噬月便忙迎上去,急不可耐道:“君上怎去了这样久,可有哪里受伤?” 度弦宠溺一笑,摇了摇头,便对西方鬼帝道了谢。噬月早已化出本体,度弦带着恨生坐上去,三人便往百里城飞去了。 近日吴氏绣馆放出消息,绣娘无名关门弟子吴方圆成为绣馆新任老板。 同时,林氏布庄也将由林家未来儿媳怜生接手。世人皆知,这怜生亦是那无名亲自挑选的徒弟。 自此,百里城多了两名绝顶的绣娘。这绣行与布庄的产业更是由吴林两家各自把持。 只是,总还是有人念起那已闭关的绣娘无名,每每提起,不免唏嘘惋惜。 “公子的渡生术竟如此神奇,那林夫人只剩一口气了,也被您救了回来,公子真厉害。”度弦面前,噬月总是这般痴相。 “不是我厉害,是阿噬飞得快,那日要是再慢些,即便将那孩子的血抽干,也是无用。”度弦也毫不吝啬地夸赞噬月。 “还是公子厉害,能度人心,否则那恨生至今还以为是林夫人抛弃了他。如今看着他们重聚,彼此解开误会,声泪俱下,实在令人动容。” “那你呢?”度弦反问道。 “我?”噬月立即明白了公子的意思,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去,躲避度弦嗔怪的眼神。 “我错了,公子。” “错在何处?”度弦有意追根究底。 “公子叫我多读书,我便该知晓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不该过早地下定论。之前也不该不知礼数,对那林员外好一阵言语嘲讽。公子,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了,下次定不会再如此莽撞。请公子放心!”噬月坚定道。 “嗯。”度弦拍了拍噬月的肩膀,赞许地点了点头。 百里城上空,一人一骑,又往冥界去了。 第7章 鸿鹄志·厉王谏 近日繁国盛传,新皇要在旧王府邸册封新后。本是国之大喜,繁国百姓却觉恐慌:只因新后——是个死人。 成素心中一直有一人,那年繁城灯会,莲花池旁,一见钟情。那人长发乌青,竖瞳澄澈,身着胭脂虫色百花绣纹罗裳,笑意缠绵,眸间尽显凌厉清艳之气。成素见到她时,她正从湖里捞一孩子,细长的手指一抓,便将那孩子从湖中提起。 成素觉得有趣——不过女子之躯,力气却不小。 “你这小孩儿,爹娘呢,怎么一个人乱跑?”成素见她这般模样倒有些不知所措,怎的明明救了人却这样凶。 只听那女子又大声斥责起周围行人:“喂!你们放灯便放灯,做什么挤成这样?孩子都让你们挤下水了,真闹出人命,看你们还逛什么灯会!”那些人也自知有错,羞愧不争辩,都自觉散开来,没一会儿那女子身旁就空了好大一块。 “小孩儿,你可能找到你爹娘?”女子蹲下身子,与那孩子高度持平,语气也缓和下来。 正说着,一妇人急匆匆赶来抱住孩子,女子确认是孩子的娘亲后,才让她快些带孩子回家,别着了凉,妇人连连点头道谢,又匆匆抱着孩子去了。 而那女子也很快又被人群挤出成素的视线。 此后日日,成素总会想起那日灯会之人,成素知道,自己已然深陷。他一直派人寻找那女子,却久寻无果。 直至在皇帝突然决定要举办的国宴之上,成素终于又见到了那名女子。 成素心中烦闷,从宫宴上退避出来正在散心,只听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这声音有些熟悉。 “攸归参见王爷。\\\" 成素掩住心中的紧张,回过身去,果然是沈攸归,他假装淡定道:“是沈小姐,何事?” “攸归方才拾到一枚玉佩,一路寻过来,只见王爷,不知可是王爷之物?” 成素一听立即向腰间查看,确实丢了。 “是吾的,多谢沈小姐。” 只见对面那人不动声色:“敢问王爷,那玉佩上刻的什么兽纹?” 成素疑惑,神情立即又紧张起来:“兽纹?吾的玉佩上不曾有什么兽纹,只有一祥云纹,上嵌一颗紫珠。”接着眼神又黯淡下去,“看来姑娘拾到的玉佩并不是吾的。” 却见沈攸归掩面一笑,拿出那玉佩,正是一枚紫珠玉佩,上刻祥云纹。 成素疑惑之余,又听她解释道:“王爷恕罪,宫中人多眼杂,丢失之物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有口也难辨,因而谨慎了些,还请王爷莫怪。” 她的声音,竟不似那日荷花池旁那般凌厉,温声细语。 “无妨,无妨。”成素连连摆手。顿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沈小姐考虑得周到,成素多谢沈小姐。”说完才接过她递来的玉佩。 “王爷言重了,攸归见王爷如此紧张这玉佩,想必这枚玉佩对王爷来说十分重要吧?以后可要当心些,不是人人都如攸归这般拾金不昧呢。”沈攸归戏笑道。 成素也被她逗笑,接而又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此玉佩乃亡母遗物,是母妃留下的唯一的念想,若真是丢了,九泉之下,难见母亲。”他又想到,宴席上这玉佩本和往日一样揣在怀中,从席上出来被一宫人撞了满身茶水,又被领着更了衣,走时那宫人为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不曾想系得这样松,看来还是揣在怀里保险些。 “还好,被沈小姐拾到了。”说着他慢慢将玉佩上的穗子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沈攸归见他这般模样,觉得有趣,笑吟吟道:“原来如此。世人都道成阳王性子温润,如今见来,只是皇家子弟多情愁罢了。比起其他两位王爷,您倒很是亲切。” “沈小姐说笑了,吾怎能与两位兄长相比呢?”虽然在沈攸归面前这般自嘲,但成素心中很高兴她对自己的赞许,毕竟夸他的,乃心上人。 沈攸归望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寻来的丫鬟告知,说是国宴结束,夜已幽深,沈相夫妇正前往宫门口等她。沈攸归不得不与成素拜别,在丫鬟和宫人的陪同下向宫门口走去。 成素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一行人消失在宫墙转角处,他才撇开视线。 回到王府,成素又每日里将那枚紫珠玉佩握在手中摩挲,想起那日莲花池景,他对她一见钟情,当时觉得若是能再与此女见上一面此生便无憾了。他也从未想过要与她表明心意,即便她是富家千金,凭借自己王爷的身份,断然不会委屈人家,可自己终究拖着病体,怎能耽误了人家。但他心下仍有一丝期愿,若他日碰上机缘,病也能好,那样的话——娶她也是有希望的。 这仅存的一丝期许,自在国宴上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便被打破了。 沈相之女沈攸归,出生之时天生异象,那日有一强光划破长空,使暗夜中的繁国四方骤明。钦天监言,此女关乎繁国国运,乃未来帝后。于是皇帝赐名攸归,取众望所归之意。 这便意味着,沈攸归,是注定要当皇后的人。而他成阳王,却登不上那个能与她并肩的位置。 皇帝龙体每况愈下,都城中皆传,皇位最可能的人选是景王成影,厉王成笙和成阳王成素,其他皇子要么尚且年幼,要么都是不成器的。成阳王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微小,他虽有谋才,却天生病体,性子柔弱,更无帝王之志,皇帝纵然对他仙逝的母妃十分宠爱,但要将治国之位交给这样一个无心朝野的病弱之躯,还需再三斟酌。厉王好武,虽性子急躁了些,却不乏武将之才,他多次平定繁国内乱,被朝中许多大臣都看好。要说最合适的人选,必然是景王,他文武双全,武艺虽比不得弟弟厉王,却也是众皇子中极为出众的了,且他对治国之道很有一番见解,文武百官提起他,多是赞许之词。 但皇帝明面上却对三个儿子不偏不倚,都很宠爱,因此,帝位最终花落谁家,谁也不知。 而这场国宴的意思,便是让沈相女与皇子们相看一番,其他随天定。换句话说,谁能娶了沈攸归,谁便是未来新帝。可怎么个娶法呢?总不能让几位王爷都拥至沈府提亲吧?皇帝自是不能主动开口赐婚的,这与直接立储有何区别? 沈攸归自被赋予天体之命后,皇帝下令,不至成年不可进宫。除了自己及笄那年,这也是沈攸归第一次见到诸位皇子。她从小就明白自己担负着怎样的命运,婚姻大事不容己,也明白,国宴之后,兴许很快,自己便要着那身凤冠霞帔了。 那些欲掌皇权的人更明白,是时候了——争沈家女,承大统。 自然,皇帝看好的是三位王爷,可垂涎帝位的还有其他人,不成器的皇子也好,欲凭幼子垂帘听政的嫔妃也罢,甚至乱臣贼子——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只要沈攸归在手,便有机会登上那至尊宝座。一时间国势蠢蠢欲动。 而这一切,都在皇帝的意料之中,他就是要让这些人去争,让他们去抢,他才能看得更清楚——谁,才是真正可以交付之人。 但成阳王,并不会去争抢这冷冰冰的皇位。母妃在世时常对他说,帝王家最是无情,尤其是那个位置上的人,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繁国最无情的人,变成治国的工具,便要他起誓,永远不要去争那帝位,否则她将死不瞑目。 即便是沈攸归,也不能让他违背母妃的遗愿,且他区区病身,说不定哪日便魂归西去,怎有资格配得上她千金之躯?自己是皇子又如何,在她面前,他不过是小小燕雀,凡事只能束手束脚,而她,才是天命所归,如那登高飞远的鸿鹄。 自国宴后,常有皇子前来沈府邀沈攸归游玩,拒绝一个,便须得个个拒绝,麻烦得很。 景王自是稳重。厉王虽是急性子,这件事上倒也沉得住气。 至于成阳王,就更是有心无力了。 “小姐,厉王来请。”终究最先按捺不住的还是厉王。 沈攸归勾唇一笑,好似早就知道厉王要来邀约。 “何时何地?” “明日晌午,倾城楼。”丫鬟回。 “你去回话,明日我自会赴约。” 厉王派来的小厮刚出沈府,繁城百姓便已人人知晓。相府门槛都被踏破了,那天命之女偏偏只答应了厉王的邀约,难不成厉王才是真命之主? 第二日,沈攸归如约来到倾城楼。 倾城楼,繁国最大的酒楼,楼中酒皆上品,尤其桃花酿,更是镇楼之宝。来此之人上至达官贵人,名门望族,下至黎民百姓,三教九流,江湖客商。达官贵人得罪不得,黎民百姓亦有贫苦之人,三教九流,江湖中人,更是有血性者居多。这些人,或是真心来喝酒,或在此贩卖货物,又或是传递消息,可谓鱼龙混杂。也正因为此楼不分贵贱,不论来意,又是繁国最大的酒楼,生意自然也是最兴旺的。传闻楼主宋倾城更是人如其名,具倾城之姿,虽已过了花信年华,容貌却能保持得如豆蔻少女一般,坊中皆叹息如此佳人如今仍未婚配。 “从来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果真不同凡响。”沈攸归站在倾城楼大门前淡淡道。 刚入楼中,便有小厮迎上来领着沈攸归往四楼上去。 虽然倾城楼接客不分贵贱,每层楼却还是有些区别,只因以往同在一层楼时,一些富贵人家和三教九流互相看不上,总是争吵斗殴,好几次还险些砸了楼中用具,影响了生意。宋倾城便立下规矩,一派一层楼。那富人自是认为越高的位置越好,而那些九流中人和百姓倒也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多爬一层楼还费劲。如是便形成了当今的局面:一楼接九流,二楼接百姓和客商,三楼接富人,四楼接达官显贵。至于顶楼嘛,只接宋倾城感佩之人,她给此层取名敬月台,不过一直以来,都未有人登上过那敬月台。 沈攸归自出相府大门,一路行来,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上,这酒楼之内,更是耳目众多,都在等着看沈攸归将会作何选择。 沈攸归刚上四楼,便见此层如其他几层一样,一眼望去,座无虚席,喧闹非凡。 厉王已坐在窗边,沈攸归过去行礼,厉王点头一笑,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沈攸归便至他对面坐下。 厉王一言不发,望着窗外。 沈攸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厉王的选的位置倒是不错,一眼便见都城盛景。近看街道熙来攘往,人声鼎沸,小摊贩们极尽全力买卖吆喝,正值晌午,酒肆菜馆门前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远眺城楼房宇鳞次栉比,红墙绿瓦,飞檐横出,枝头鸟立,酒旗风吹。 “不知沈小姐觉得这番景象如何?”厉王终于开口。 闻言沈攸归收回视线,转而对厉王笑道:“此处风景不错,王爷选了个好位置。” “就只是“不错”吗?” “王爷是请妾来吃饭的,若论风景,想必这里的夜景应该更盛吧?”说着沈攸归指向远处的一方湖,“王爷您瞧,那湖这样看是不是也挺普通的?可若是到了晚上,四面八方的灯笼一亮,各式各样的彩舟泛于湖上,人群皆会拥至那处观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岂不更显生机?” “哼,”厉王大笑,“原来沈小姐喜欢热闹,只要你愿意,本王许你天天能看见这般热闹。” “好啊,”沈攸归一笑,意味深长,“那不如王爷今晚便带妾去瞧这热闹?” 厉王一顿,道:“今晚不行,今晚本王……” “那便明晚。”不等厉王说完,沈攸归又道。 谁人不知,那厉王最重孝道,日日要入皇宫为病重的母妃诵经。 说起厉王那位母妃,倒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却对他有养育之恩。厉王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皇帝的第一任皇后,生他之时难产仙去,皇帝便将他交给当时正得圣宠的言妃抚养,言妃本就得了不育之症,更把厉王当作亲骨肉般疼爱。那时皇帝还未立新后,朝中皆传后位非言妃莫属。 实则皇帝也确实已经拟好了立言妃为后的圣旨。却在颁旨前日,言妃一病不起,如同活死人一般,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一日国中来了一谪仙,那谪仙道言妃已是活死人身,他有一法,虽不能使她活,却也能保她不死。若有真心之人夜夜为其诵经,并以血焚入香灰之中,令香烟旺盛,他日或能等到一线生机。 此事自然只能厉王来做。那厉王虽性格粗糙,倒颇有孝心,诵经焚香之事一坚持,便是五年之久。五年里,哪怕风雪交加之夜,他都不曾懈怠。此事也使都城乃至整个繁国人人传颂。 “明晚……也不行……”厉王为难道,“后面也不行,若本王能坐上那个位置……” “若王爷能坐上那个位置,便可夜夜陪妾看这都城盛景了?”沈攸归早已拿捏了厉王的软处。 “王爷,只怕是王爷即便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能遂妾心愿。” “想必你应该知道,我母妃的事。”厉王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是,妾知道,王爷很有孝心。” “那你,可否为着这份孝心助本王一臂之力。”说罢他竟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好似在求对面那人似的。 “王爷,这孝心是你的,不是妾的。” 厉王闻言苦笑,心想沈攸归说话竟如此直白,果然是天命之人,与以往自己见过的那些日日装出一副羞怯模样的女子都不同。 “王爷,你真的很想坐那个位置吗?” 厉王满脸不可思议,这大庭广众之下,她竟这样耿直地问自己,也不怕被人听了去么? 况且她想他怎么回答呢?说自己想?那传到皇帝耳朵里还得了?说自己不想?都把人约出来了,谁信哪? 他抬头望去,此时沈攸归已站起身来,贴着栏杆直面远处风景。 他正思考该如何回答她,只见她又转过头来,认真地问道:“敢问王爷,因何想要那个位置?” “啊?”厉王一时懵了,因他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灌输了帝位终会在他和另两位兄弟之间产生。他们说,他得争,他们说,他也是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甚至比兄长景王更有资格,因为他的亲生母亲是先皇后,养母也是差一点就登上后位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攸归问的问题,他因何想要这帝位。 正遐想时,只听沈攸归又出声:“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那声万人之上的称谓?” “本王……不知。”厉王无奈答道,来此之前,他从没有预想过自己会被这样一个娇养的女子难住,即便她是相国之女,自己更是天之骄子啊。 “不知?”沈攸归有些诧异,“这可就奇怪了,人活着做什么事,竟会没有目的?” 见厉王微微低头,沉默不语,她再次开口:“王爷,那个位置上的人,日理万机,王爷可是下定了决心要抛弃您那份人人称道的孝心?” 厉王听见这话更加疑惑了,又抬眼望向沈攸归。此时沈攸归的表情已经转回了从容,为他解惑:“王爷夜夜都要为言妃诵经,换了身份,难道就不需要了么?” 厉王猛然惊醒,方明白她的意思。 “只怕得了高位,别说陪妾逛夜景了,更无暇去做那等孝子了,且龙体关乎着国运,即便您不介意,您觉得文武百官还会任您割血祭香而不管吗?” 厉王盯着沈攸归,一时不知是何心境。他一面觉得此女心机不似面容所表现的那般,深不可测,谋略之才,亦不输弟弟成阳王,一面又惊觉,自己好像已经被她说服,且觉得她说得,十分在理,无从反驳。原来这便是命定的帝后吗——简简单单一番话,竟让自己进退两难。 厉王断然不会舍弃养母恩情,可若如此,就意味着,他只能退出皇位之争。 许久,厉王长吁了一口气,笑出声来,对沈攸归道:“沈小姐一席话,令本王豁然开朗。小姐若不是那天命之女便好了,或许本王……”说着他又自嘲道,“今日得见小姐,方知天命之女,当如是。” 他郑重地向沈攸归鞠了一躬,道:“成笙多谢沈小姐!” 满目宾客见其状,俱怔愣,从来高高在上的厉王竟会如此恭敬。 待二人皆出倾城楼。此事立刻便人尽皆知,道那天命女不知如何厮磨了厉王的耳鬓,王爷竟对她恭顺得很。传言储君之位定是那厉王无疑了。 沈府千金书房,沈攸归正习书法。丫鬟来报:厉王府传出消息,厉王犯了心疾,不宜忧思过度,连都城的兵权也交还朝堂了。不日便要搬去言妃宫中,除了每夜依旧诵经焚香,不再出宫。 沈攸归弯眉浅笑,持笔在那写着“厉”字的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又将其焚烧殆尽了。 第8章 鸿鹄志·君位还 成素近来感觉身体有所好转,不似之前那般无气力了,悄悄请太医来把了脉,那太医也觉得神奇,成阳王一向病弱,吃的药也都是照着往常的方子抓的,怎的近日突然转好了?只是王爷的脉象比起之前单纯的病弱又稍显异样,不过太医见王爷胃口大好,气色也不错,便对这小小的“异样”不以为然了,毕竟王爷乃龙子,况“奇迹”这等事,世间少有,自己一介凡人又怎能参透其中奥妙。 倒是那厉王,自入住言妃宫中后,文武大臣们都很难见到他了,此前支持他的官员见他如此不成器,便又将宝押在了景王身上。都城风向瞬变,道景王必可成储君——那天命之女总不会选个病秧子做夫君吧。 此时的沈攸归正望着纸上的“景”字闭眼沉思,她还没有想好应对之策,只盼着景王能更稳重些,晚日子些再来找她。 沈攸归如愿了。 不待景王向沈攸归提出邀约,宫里便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那遗诏上写明传帝位于景王。 沈攸归如愿了——景王没有来找她。却也不用来找她了——景王登基,必会顺应天命,封她为后。 沈攸归懵了,她根本不想做景王的帝后。 自己机关算尽,竟然漏算了皇帝的寿命。她早该想到,皇帝向来身强体壮,近几年还经常出游围猎,近日突然龙体抱恙,这其中必有蹊跷。 如今木已成舟,她没有时间了,必须在登基大典前寻得真相。 此时成阳王府,厉王派来的人正向成素禀报。 “我家王爷说,无论如何,那遗诏上绝无可能是大皇子的名字。王爷虽然不想相信,可如今大皇子就要登基。若皇上驾崩之事,大皇子真的参与其中,那便是弑君谋逆的罪名,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登上那个位置。” 此时成素还没有回过神来,二哥说,遗诏上多半是自己的名字,二哥说,父皇的死很可能与大哥有关,二哥还说,若真的是大哥篡改了遗诏,他日登基,绝难留他二人性命。 怎么可能呢?成素忆起儿时自己缠绵病榻之际,众多皇子中,只有大哥最常来看望自己。厉王从小便得了守城之职,过于忙碌偶尔也来探望。其他皇子公主就不必说了,他们的母妃都怕自己的孩子过了病气,恨不得离自己远些。那时大哥还经常亲手喂自己喝汤药,大哥的母妃也很好,因为成素病弱出不了门,她总带着儿子过来陪自己解闷,而大哥的母妃和自己的母妃,关系也如姐妹一般。直到后来,两人的母妃先后离世,大哥被当时的凌妃也就是现任皇后抚养,成素与他的接触才慢慢变少了。 成素不敢相信,景王会弑君。在他心里,这位大哥是很重情义的。否则自己这样的人,即便再受父皇宠爱,也难免遭宫人私下饶舌。可不论在宫中,还是在王府,甚至在整个繁国都城,他从未听人议论过自己的病,他知道,必然是两位兄长震慑过了,他才能安逸地活至今日。尽管都城百姓日日言论三人谁能得储之事,可三人都很默契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会因为帝位动摇。 “厉王知您很难接受,他也是不信。王爷说了,此事多半是皇后的主意,景王兴许全然不知,可即便如此,一朝事发,他定然要受到牵连。厉王不想伤了手足情,可他查出当年毒害言妃娘娘的正是皇后,所以下定决心要报此仇,但若是贸然将此事揭露,大皇子性命堪忧,唯有王爷您登上皇位,才能两全。 成素闭上眼,紧握双拳,心下迟疑,却终是轻缓道:“本王该怎么做?” “王爷,如今皇后毒害言妃娘娘的证据已然掌握,还须寻得她给皇上下毒的证据,还有原来那份传位给您的遗诏。” “皇后如此狡猾,怎还会留着那遗诏?” “王爷说,大皇子若是参与了此事,为保性命,皇后定会留着那遗诏好做要挟,若是大皇子没有参与此事,她便更要留着这份遗诏了,待大皇子得偿万人之上的滋味,她若想要垂帘听政,拿出遗诏,大皇子也只能受其胁迫。” “二哥想得周到,本以为二哥精于武艺,没想到谋略之才也精进了许多。”成素不禁喟然,他那向来心思粗糙的二哥什么时候也成了谋才。 “我家王爷说了,论谋略,这繁国之中,弟弟成阳王万人之上,譬如此刻,王爷想必已经猜到,那份遗诏藏在哪里了吧。” “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成素抬眼望向皇宫方向,胸有成竹道。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回禀王爷。”那人道。平日里跟在厉王身边,虽不常见到这位成阳王,每次见他,必然一副病态,今日再见,气色却胜过往常,眼神语气也更坦然了。 那人退了下去。成素又从怀中掏出母妃留下的那枚刻有祥云纹的紫珠玉佩,他取下紫珠,转动祥云纹,只见那祥云纹翻转过来,变成了龙纹,那玉佩竟是中空,里面放着一张字条:非有情,不帝位。这是他无意中把玩时发现的,自那日国宴回来,他经常将玉佩放在手中把玩,才明白母妃早知他胸怀大志:这帝位,他成素从来都想坐。然而母亲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于是叫他起誓不争帝位,却给他的志向留了一线生机,而母亲所说的“情”字,显然成素已经具备。若没有遇见沈攸归,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这帝位,可偏偏他遇见了沈攸归,而这帝位若又本就是他的,那他便当仁不让。 沈攸归终于又进了宫,是景王在皇帝灵前即位的日子。即位之后三日,便是登基大典。 景王自然是对这位未来新后上心的,沈攸归说自己累了,皇后便让景王带着去歇息一会儿。行至一半,突然一宫人端着水撞了上来,不偏不倚全都洒在了沈攸归身上,景王倒也没有责罚那宫人,只让她带着沈攸归去皇后宫中换身衣服,沈攸归假意推辞了一番,便去了。 “沈小姐,阿灵在外候着,您进去吧。”那宫人道。 “好阿灵,加上这次你可帮了我两回了,日后我定好好感谢你。” “沈小姐说哪里话,那日若不是您,阿灵哪里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阿灵才要感激您呢。您快些进去吧。” 沈攸归一直相信,凡所做之事,必会留下痕迹。正如皇后弑君,既用药物,更不会从太医院取药。她已让阿灵查看过宫中的出入簿,果然,皇后身旁近侍近日频繁出宫,且第一次出宫之时,正和皇帝第一次病发的日子对上。药是端去皇上寝宫的,却总不能在那里煮吧,若在别的地方煮,就更易引人怀疑了。那么这里,总能找出些痕迹。 结果却不如人意,沈攸归翻遍了皇后寝宫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此时,阿灵在门口唤她道是景王来了。 沈攸归便又跟着景王去了皇帝寝宫。 三日很快,沈攸归坐在皇后宫中,凤袍加身,明艳动人。周围给她梳妆打扮、伺候的宫人来来往往。一切就绪,沈攸归被人扶上凤撵前往大殿。凤撵之上,沈攸归神色悠闲,眼眸饱含深情。 未至大殿,便听文武百官吵吵嚷嚷,沈攸归知已功成,心中顿时舒畅得很。 那厉王正数落着皇后的种种罪行,景王在旁全然无措。 “皇后凌氏,为争后位,狠心毒害我母妃言妃娘娘,此乃你第一桩罪过。”厉王直指殿上凌氏,“这里有宫外混医的证词,还有你那近侍当年出入宫中的记录,与我母妃病倒的时间吻合。” “不过凑巧罢了,厉王怕是糊涂了,这样的事也能赖在本宫身上吗?” “皇后娘娘不承认没有关系,”厉王冷笑,“我母妃遭害已久,若要细微的证据恐怕这世上已经没有了,我并不指望你会承认。反正你的罪行,也不止这一桩。” “皇后凌氏,你可知罪?”厉王向贴身侍卫使了一个眼神,侍卫便将一包东西扔在皇后面前。 “你大胆!”皇后怒道,“什么鬼东西也往本宫面前扔!” 厉王挑开包袱,里面乃是皇帝的寝衣。 众人皆窃窃私语,此时皇后心中极度紧张,她向近侍使了个颜色,那近侍也瞬间心神慌张。 “诸位太医院的大人都在,可查验一下这些衣服,有什么问题。” 说着厉王又将衣服挑至众臣面前,又提醒道:“哦,对了,诸位小心些,可别用手碰。” 太医闻言互相看看,方走到那堆衣服面前,仔细去闻,半晌,才瞧出异样:“这……怎么,这寝衣竟含毒?”众人也都错愕,殿内顿时哗然一片。 “想必诸位也明白了,我父皇并非病死,而是有人蓄意下毒,想要弑君篡位!”厉王望向皇后扬声怒斥道。 一旁的景王满脸震惊:“笙弟,此事不可胡言哪!” “兄长,”厉王将视线转移至景王身上,眼眸直勾勾对上他,“兄长看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父皇,就是这个女人杀死的。”他一字一顿。 沈攸归在殿门前一直听着。当日她随景王去了皇帝寝宫,也四处查探。按制皇帝死后,登基大典前一日,才会将先皇衣物烧去,可是那寝宫中皇帝日常的衣物都在,唯独寝衣却新得很,方才进来时,瞧见一宫人拿着一包袱鬼鬼祟祟,沈攸归便猜到了几分。她当即通知了厉王早就安排在她身旁护她的暗线,从那宫人手中截住了这包袱。 沈攸归继续看向殿内,那宫人正被厉王的侍卫提了上来跪在殿前,直喊着是皇后近侍吩咐她做了这些。 “皇后娘娘,即便是这样了,你还是不肯承认吗?” “本宫是皇后!不,现在是太后,”此时的她面目狰狞,“本宫的儿子是皇上!鬼知道你从哪里寻来这贱婢,居然敢构陷本宫!” “你的儿子是皇上?”厉王被她气笑了,“是,本来是,可当父皇知道你的野心之后早就改了遗诏,而你手上这份不过是伪造的!若是没有你,兄长自然是这皇位的不二人选,可偏偏他的养母是你这般心怀狼子野心之人!” “哈哈哈好啊,你说我篡改遗诏,那你说先皇要传位的人是谁?是你厉王吗?”她又指着一旁的成阳王,嘲笑道,“还是这个病秧子?那诏书又在哪儿啊?啊!” 厉王冷然,迈着平静的步伐走向龙椅,摁下龙眼,只见龙身打开,里面赫然躺着诏书。 皇后瞪大了眼睛,将要伸手去夺,立即被厉王的人摁住。 厉王看了眼一直在旁不发话的成素,转而将诏书递给景王。景王似是还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弟弟手中的诏书。颤抖着双手接过诏书,紧紧握在手中,轻呼了一口气,缓缓打开卷轴。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名字:成阳王成素。虽在意料之外,但看到这名字自己更多的是感到羞耻——所以,今日,自己是在篡位么? “恭喜素弟。哥哥只求你一事。”景王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悲喜。 “兄长,请说。”成素望着曾经的手足,心中很是不忍,作揖道。 “她毕竟养育我了这些年,素弟可愿念在往日情分上,饶她性命?”说完,也不待弟弟回答,景王便慢慢走下殿去,如同行尸走肉。走至沈相面前时,将那遗诏递给了他。 沈攸归仍站在殿外,透过众多的官衣素袍,望向那人,留下泪来。 第9章 鸿鹄志·海棠醉 大殿之上,成阳王和厉王忽从口中喷出血来,二人皆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大臣们纷纷拥了上去。沈攸归一时恍惚,待跑进殿内时,已被人群阻隔开来。她隔着人群担忧地看着他,殿上那人也注意到了她,艰难地抬眸与她相望,然后终于在一片嘈杂呼喊声中耷拉下了脑袋。 沈攸归少时见过一人,那时海棠初开,星星点点,他身着杏色披褂,正站在树下,仔细拂去花上的露珠。满树海棠,于枝头掩面羞笑,衬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从那时起,她便命人寻了百花国最好的香粉铺子特制了海棠香粉,因此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 那年沈相为女举行及笄之礼,沈攸归乃天命之女,那些皇子公主们自然也是要来的。因皇帝的旨意,沈攸归不能露面,所以无人得见沈攸归真容,但她倒是隔着帘子一一看过了几位皇子,她从小便知,自己未来的夫君会从这些人里产生。人人坐在席上享受热闹,沈攸归觉得无趣,去花园散心,于是她见到了海棠树下的少年,一见倾心。甚至让丫鬟硬是拉来了正在席上招呼客人的父亲,悄悄指给他看,也是从父亲口中得知,那便是成阳王。 第二次与他相见,是在花灯会上。莲花池旁,她被人群拥挤着,一回眸便瞧见了他,他好像在找什么人。待她想再瞧得仔细些,那人的脸已然淹没在人群中。这回见他,却觉得他的气色比起少时差了些。 第三回见面,国宴之上。沈攸归为了看他,只得将眼神晃过所有的皇子,她一面迎合众人,一面悄悄去观察他的神情,却见那人一副低落的模样。他从席上出去,沈攸归也借着更衣的名头退了出去。 白日里她曾从一群腌臜的奴才手中救下一名唤作“阿灵”的宫女,阿灵自是万分感激沈小姐,此时正听了沈小姐的吩咐故意将水撞翻在成阳王的身上。果然如沈小姐所言,成阳王没有怪罪,随她去换了衣服。她又听了沈小姐的话,寻了契机,将成阳王身上的物件系得松了些。果然成阳王出门之时,又与阿灵安排的小姐妹相撞,王爷竟全然不知物件已经不在身上。她们又将那物件与王爷换下的衣服一同交给了沈小姐。 她拿着玉佩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见他一直低头走路,全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最终还是先叫住了他。她见他满面愁容,想问他因何而愁,却又见他毫无气色,就想着兴许他是因为自己的病才不开心吧,于是便没有追问。 他们聊了许久,她稍稍了解了他心中的孤苦,她觉得他这般憨傻的模样甚是可爱。临走时,那人却叫住了她,他问她:“若非天命,沈小姐可想做这皇后?” 她自是好奇的,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但她自己的想法重要吗? 她若说想,其实是不想的,若说不想,如果将来登上帝位的是眼前人,那么她便还是想的。 “那王爷呢?王爷可想坐上那个位置?”她反问道。 成素的眼神黯淡下去。他自然是想的,他是皇子,想也没什么,况且他想与她一同坐在那大殿之上。可那时的他不能,因为这病,也因为他对母妃起的誓言。 见对面的人久久不回答,沈攸归也转回身去,她已然明白——他想,他想做皇帝。 “攸归,自当秉承天命。”沈攸归道,然后便随着宫人一直向前去了。 沈攸归知道,国宴之后,那些觊觎帝位的人肯定坐不住了,皇子们定会来找自己求一个机会,而那些官员以及宫中的妃嫔和公主们也会来拉拢相府。她也知道,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人物,重要的,是厉王和景王。以厉王的性子必定会先于哥哥一步。而沈攸归,早已摸透了这位王爷的命脉。 倾城酒楼之上,她对厉王说的那些话,早在腹中演练了百遍,而厉王也如她所愿。 听闻皇帝病逝,传位景王,沈攸归当即决定与厉王合作。当时的厉王已经查明言妃娘娘是被皇后毒害,也曾明里暗里告诉过皇帝。皇帝从太医那里得知成阳王的病情大好,本就踌躇诏书之上该留谁的名字,如今知道了皇后的阴谋,便毫无犹豫地写下了成素的名字。但那皇后早已给皇帝下了毒。 厉王听了沈攸归对父皇身死的疑虑,照着她的话派人去成阳王府告知成素。成素点了头,他才敢行事。 “你之前用自己的血祭他的衣物,耗气太多。若从此刻起好好休养,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你可想好了?”度弦对沈攸归道。 “先生既是神仙,应知攸归对他的心意。”望着龙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容,沈攸归满目担忧。那恶毒的皇后竟不知何时给成素和厉王下了毒。 “是,可是……”度弦想起那凡人册上记载着沈攸归的生平之事,同时也想起命簿上记载着她的死期:沈攸归,繁国后,终于摽梅之年。 而沈攸归今年,正是二十,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宿命”吧。度弦叹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劝了。 “先生,攸归虽一直用血祭他的衣物,可终究治标不治本。请问予死后,他是否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 那日沈攸归得了成素换下来的衣服,便一直用自己的血祭奠,就如厉王用自己血祭香一般,沈攸归希望他日这祭了血的衣物也能为成素的病换来一线生机。 沈攸归的想法,自从莲花池旁见到成素时便已谋定。她想,当日那谪仙能对厉王那样说,自然是有原因,如言妃那般活死人身也能得救的话,那成素的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果然,她等来了度弦。 “我既答应你救活他,自是让他能够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世上。”——活到命簿要他死的时候。 世人皆知,渡仙可以渡生,但需至亲之血作为媒介。却鲜有人知,若能有至诚至性之人,甘愿血祭所要救的人的物件,那么那物件也可将二人之气相连,度弦便可通过那物件救人。 至于成素的病,只需取沈攸归的心头血融入贴身之物便可。 “你不过才二十。”度弦看了眼龙榻上的人,轻轻又道,”若他知道了你为他做的一切……” “他不会知道。”沈攸归的视线从成素移到了度弦身上,眼神坚定,“还请先生替攸归隐瞒,”接着又去抚榻上那张面容,双眸深情,莞尔笑道,“若能以予之血,还他君位,予此命,才有所值了。” 成素做了一个梦,梦中入了一片海棠林。他远远瞧见一女子站在海棠树下正悄悄望向自己,而后那女子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她带来一名长者,那女子用手指着自己的方向不知同那长者在说些什么。随后他又梦见那女子浑身是血,还傻乎乎地冲着自己笑,满目情意。成素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女子,只见那她瞬间化作零落的海棠花向空中飞去了。鼻息之间,他还能闻到残留的淡淡花香。 成阳王醒了,那天命之女在登基大典上受了惊吓,一命呜呼了。 成阳王登基,定国号为归素,不顾群臣反对要在旧王府举行封后大典,而要封的皇后,正是那已殒命的相府千金沈攸归。 婚礼之上,他取下紫珠玉佩上的那枚紫珠,放入新娘棺中,泪眼婆娑,对她道:“沈攸归,成素定会好好活着。说着亲手封了棺。 成为皇后既是她的天命,那即便她死了,他也要封她为后。 没过多久,言妃仙去,厉王身体也渐渐好转,皇帝封其为太子。 冥界奈何桥边。 “人已经救活了,你的魂魄为何还停留在此?”度弦问道。 女子转过头来,行了一礼。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再见到先生。”女子见度弦身边多了一男子。 “我来这里,便是为了如你这般的人。”度弦不紧不慢道。 还好沈攸归此时是爱半灵,劝解一番就行了。 “给先生添麻烦了,予只是想再等等,予……” “他如今已近知命之年了吧?若是想不开,你早就在此见到他了,况你当时已给他留了话,不是吗?就算你现在再见到他,未必能认出他。”度弦毫不犹豫地打断沈攸归的话,又觉得自己似乎太不近人情了,清了清嗓子,重又转圜道,“你若是还有什么心愿,可以同我说。” 沈攸归的眼眸登时亮了起来,“先生,若是予能与他生世相爱,予必铭记先生的恩德。” 度弦觉得好笑,她都死了,怎么报答他?况且她提的要求对他来说有些过分,准确来说这事儿可不归他管哪,就算自己于冥王有恩,冥王也不能乱改凡人册吧?不过自己话都说出去了,总要试一试。 “好,我自会尽力,你可能放心了?”度弦不会想到,过了这次,他再也不会为了劝渡半灵而主动开口问人家的愿望。 “多谢先生!“沈攸归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有先生此言,予便放心了,予这就往前去了。”沈攸归看了眼桥下,便随着前后的人群往前行了。 “公子,你认识那女子吗?” “许久了,曾渡过她的心上之人。” “这女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啊,也不知他的心上人是怎样的翩翩君子。”噬月脑中已然遐想了一番。 度弦想起那日成素从龙榻上醒来的样子,听闻沈攸归命丧黄泉,那人眼中尽是震惊与悲伤。 “确是翩翩君子。”度弦淡淡答道,便又翻着冥王给他的凡人册,带着噬月向忘川去了。 繁城,倾城酒楼上。 一年逾半百的老者,坐在窗边。一眼望去,风景极佳。 他听二哥说过,那时那人曾与二哥对坐而谈,二哥龙子之身,竟被那小女子的话呛住,那时她坐的正是此刻自己坐的位置。二哥还说,是她怀疑先皇后弑君,让二哥传信给自己,也是她,找到先皇后谋逆的证据——这些,都是那日他欲同她仙去时,二哥为了拦下他所说。二哥说,他曾答应过那人,绝不能将这些事告诉自己。 后来,成素无意间打开那枚裸刻着祥云纹的玉佩后,发现里面多了一张字条,上只写了二字:活着。 他发出苦笑,她要他活着,他能不听话吗? 她既知道这玉佩中的乾坤,看来她早已发现了那张母妃留给自己的字条,什么时候呢?是那日她捧着玉佩说是自己拾来的要归还自己的时候吧,她一定从那时就知道自己有帝王之志,可是那日,她问自己的时候,自己竟沉默不语,殊不知在那人面前,自己这点秘密早就不算什么了。 所以,她是为了让自己登上帝位,为了成为皇后——只成为他成阳王一人的皇后,才费尽心思,筹谋了这么多吗?哼,怪不得二哥后来对自己说,他的谋略,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爱上他的呢?国宴上,她应当是第一次见自己。 他又想起她死得蹊跷,那日迷迷糊糊之时,自己仿佛见到了一位仙人,那仙人俯身对他说:受人之托,将你救活,现在你身上可担着两条人命,万望保重。说完仙人便不见了,而他也重新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他们都说,她死了,被吓死的。 这真可笑。 为她封棺后,他便前往沈府,进了她的卧室,想在此寻一些线索,也想看看她一辈子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他自然看见了女子闺房,这里有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一如他每次见她都能闻到这股香味儿。他想起自己幼时曾来参加她的及笄之礼,在沈府的花园中,也见过初开的海棠盛状,他想她大约是很喜欢海棠吧。 走向书桌,他看见了她写的字,他觉得她的字真漂亮。随意翻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纸,他轻轻打开,见上面只写着一“素”字,他心中了然,不禁痴笑。 他又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琳琅满目,花香味儿也更浓了。他一眼便瞧见那身胭脂虫色的衣服,莲花池畔,笑容豪放,绝色佳人,永远刻在他的心中。取出衣服,他发现了藏在后面的自己的衣服。 此时成素终于醒过神来,国宴相见竟是她故意的吗?他哭笑不得。可是要他的衣服有何用? 他终是找到了宫人阿灵,也找到了她的贴身丫鬟。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更觉得二哥说得对:沈攸归其人,心思深沉。 “沈攸归啊沈攸归,你竟爱慕吾至此吗?吾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可是你为吾豁出性命,吾却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如今……也不能了。”那时的成素,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放肆哭泣,像个孩童一般,在场之人皆不知所措。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燕雀,可好像,她却将自己看作鸿鹄。 而今他坐在从前她坐的那个位置上,俯瞰繁国夜景,如她所言,确实与白日之景又截然不同。好像她更喜欢夜景,他也便更喜欢夜景一些了。可成素永远不会知道,沈攸归因何喜观夜景,那年莲花池畔,动心的何止一人。 他喝着楼主破天荒命人送来的桃花酿,觉得味道甚是苦涩,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沈攸归,他跑向她,却总也抓不住。 归素四十年,皇帝驾崩,厉王成笙继位,定国号望言。 成素躺在棺中,又入了那片熟悉的海棠花林,林中一燕雀一鸿鹄,立于枝头,两两相望。 燕雀志在鸿鹄,又安知鸿鹄之志非燕雀也?况且如今,谁是燕雀,谁又是鸿鹄,已道不明了,却也不重要了。 第10章 风雪宴·孤剑伤 沧浪国都城,苍城,大雪。 张如诚望着眼前之人,心中满是疑惑与失望。他疑惑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因何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他想起那时他们一起读书习字,探讨政事,一起玩耍,甚至有一回一起跑到河里洗澡,被各自的父母发现带回去责罚。他不懂,这样一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处,日日亲切地唤着自己如诚、如诚的人,为何竟想杀了自己。 “如诚兄,不,现在该称你为“张大人”。还记得我们初来都城那年,也是这般大雪,你我还一同发愿,有朝一日,若也能共同主持一场风雪宴的时候,那必定已经功成名就,声名远扬了。” “记得。”张如诚面无表情。 “如今你做到了,成为了这都城中人人想得到的风雪宴的东家之位,可同你站在一起的是严门,而我,却成了堂下之人。” “你本可以。”张如诚沉声道,“是你自己走错了路。你可后悔了?” “世间事,做了便做了,我从无悔。”方志逸环望四周雪景,“应是天仙狂醉,乱把浮云揉碎。亡于此番良辰美景,我无憾矣。”说着他又瞥见了张如诚旁边立于雪上的剑。 “这是他的剑?你要用这把剑送我,倒也算有始有终。”他笑道,表情宁和。 “诗很好,若是用在三年前,正合适。”张如诚眸光冷厉,决然道,“今日,并不应景。” 剑起剑落间,红英缀白雪。 “那把剑的主人并不是你们,谁知道他醒来会不会赖账?既尔等身无长物,也别怪我医不了这人。”秦杨隔着茅屋的门对外面的毛小子道。 他秦杨医病治人有条规矩,要么收钱,要么收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物件,哪怕那物件是盆花草,只要是对主人来说它有很重要的意义,秦杨就愿意救人。否则,对他来说,人死不死,都与他无关,反正自己的志向本不在治人。 “你可看清楚,这把剑任谁看都是价值连城,你不是要钱吗,当了不就得了,况你救了人,人还会在乎这一把剑吗?”方志逸不悦道。 “要是他不在乎,我就更不要了。我说了,我只收对人万分重要的东西。”秦杨没有一丝动容。 “你!哪有你这样的神医,说是神医,却不收穷人,都说悬壶济世,这是哪门子的神医!”方志逸忿忿道。 “小子,我可没说不治穷人,若你们连颗真心都没有,还救什么人,自己没钱,倒数落起我来了。” “你……” “志逸,”张如诚拦住方志逸,“既然神医不肯相救,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了,去别的医馆看看吧。”说着张如诚背起那坐在院中的人就要走。 “有这功夫,还不如替他挖个坟直接埋了,免得他在路上活受罪。别的医馆要是能医,你们也不会来这儿找我。”秦杨的声音又从屋内传来。 方志逸实在忍不住了:“求你医你不医,现在我们要去别的医馆你还这么咒人!” “你那是求我?分明想吃白食。”屋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刻薄。 “我……”方志逸再次被张如诚拉住。 “前辈,”张如诚道,“前辈说得是,城中医馆我们皆去了,给我们指了前辈这里。只是前辈要的东西,我们实在没有。”说罢看看自己的包裹,欲将其解开。 “如诚,你要做什么?”方志逸按住他要打开包裹的手,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自己更了解张如诚。 “志逸,若此人能活却因我今日舍不得这些死物而终究丧了性命,那我这一辈子都会心怀愧疚地活着。”他一脸严肃地望向好友。方志逸见他目光坚定,心意已决,只能缓缓放下手,将头扭至一边,不再看他。 张如诚见状桀然一笑,随后又对着屋内的人道:“这些书伴我多年,早已被我翻烂,前辈若不嫌弃,可收下这些书。这里还有些散碎银两,前辈也可尽数拿去” “如诚,你想好了吗?且不说这书已是绝本,寻遍整个沧浪国也都没有了。再说这些银子,你若给了他,吃住怎么办,离考试还有好几日呢。”方志逸知自己劝不住他,可又忍不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志逸,咱们不是都约定好了,要做造福百姓之人,如今神医能救此人,不过是耗些钱财罢了。况且,这些书里的内容我早已记在心中,你不必担心。” 说罢,张如诚又向屋内道:“前辈,若论真心,这些书便是在下此生付出真心最多的事物,请前辈一鉴。” 话音刚落,只见屋门瞬间开启,不待二人细看,一头戴面具之人已然立在他们身前。二人惊奇此人竟还身怀如此功法,却不敢多问。 秦杨拿起张如诚手上叠放在最上面的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又颇有意味地看向张如诚,然后背过身去,走向屋内。 接着二人便听见悠长的声音道:“还不快把人抬进来,快断气了,我可没开玩笑。” “装神弄鬼。”方志逸瞥了眼快至屋内的身影悠悠道。张如诚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便也跟了进去。 “神医前辈,他如何了?”张如诚望着躺在床上的人,很是担忧。 “快死了啊。”秦杨仍旧不紧不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方志逸觉得这个什么所谓神医看起来哪里都不靠谱。 “我没开玩笑,他确实快死了,不过我能救他。” 二人面面相觑,才放下心来,张如诚向秦杨致谢。 “你们打算谁留下啊?” “什么?” “采药、捣药、熬药,这些事儿难道想让我替你们干啊?” 二人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张如诚道:“前辈说的是,志逸,你先进城,安心温书,瞬变探听一下关于考试的消息,我就留在这里照顾他。” “什么?你要分心照顾人,哪还有时间温书啊?再说你书都送人了,若不和我一起,哪来的书看?我知道你功课好,可咱们苦读多年,现在就差这临门一脚了,你可不能为了别人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啊!”方志逸有时真觉得自己的好兄弟善良得过了头。 “放心,十年寒窗,汲取的知识已然深刻我心,没有书,我的脑子里也有许多见解,何况考场之上,又不是听咱们诵书。你快些去吧,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 “好了,好了,真是麻烦。”秦杨觉得聒噪,“横竖你把书给了我,我又不会藏起来,你要看便看,就当是我借你的。再说了,你不是身上那点盘缠都给我了吗?这里山清水秀,可比城中那些客栈更适合读书学习。” 秦杨说得其实很有道理,因为这茅屋,只是秦杨居所的名字,名为“茅屋”,实则是方雅居,坐落在苍城外不远,水秀山明之处,若是等院子周围的桃花开了,更是一番胜景。没有闹市嚣尘,便能使人静心,所以在此处读书,很是不错。 方志逸听见秦杨的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再三叮嘱好友早日进城,便离去了。 此后日日,张如诚都呆在茅屋中,白日里上山采药,回来碾药材,熬药,照顾病人,还负责了自己和秦杨的一日三餐,晚上的时间就用来温书。 秦杨觉得这小子不错,除了饭做得难吃些,总是烧焦,菜要么炒不熟,要么太甜之外。若非张如诚志在官中,或许可以收他为徒。毕竟自己也总是会死的,若是死了,这身医术无人传承,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去见那人呢。嗯,所以还是要找个接班人的——秦杨暗自思忖。 张如诚看着躺在床上那人,毫无生机,已经多日不曾醒来,忧心得很。 “放心吧,伤他之人可谓刀刀致命,不过这小子看起来也是会些功夫的,躲了几处。但是受伤的地方还需要慢慢愈合,待愈合完全了,他便能醒了。”秦杨一眼便看穿张如诚的心思。 “多谢前辈,也不知他遭遇了什么,竟会受此重伤。”张如诚感慨道。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知他被何人所伤?”秦杨有些惊讶。 朋友?张如诚都不认识那病人。方志逸觉得他傻也是因为如此: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倾心付出,甚至将祖上传下的书送了人。 那日苍城大雪,二人本已进了城,方志逸发现自己的佛牌不见了,那是进京前母亲特意为他去庙里求的,说灵验得很,定能保佑他高中。于是二人便往回去寻,寻至城边,在林间树下发现了此人,当时他已被雪埋了半个身子,他们将他刨出来时,他整个身体冻得僵硬,手中却还紧紧握着一把剑。他们也不再继续找佛牌,立即背上他寻遍城中医馆,郎中皆言,茅屋神医或有医方,因此才找来秦杨这里。 秦杨闻言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此人是十恶不赦,被仇家追杀的?” “救人,还分这些做什么?我读圣贤书,可不曾听闻救人还分什么好人坏人,好比前辈您济世救人,若非性情纯良,便不救了么?况且,世间是非,如何能说得清呢?若他真的是被仇家追杀,又怎知仇家一定是善人,若是善人的话,便也不会刀刀都想着取人性命了。” 秦杨听罢若有所思,他自然认为张如诚是对的,毕竟他自己也曾受人之恩,那人也曾不问他的来历而救他,张如诚倒是和那人很像。 二人言谈间,床上那人忽有了动静。 第11章 风雪宴·茅屋记 严怀的父亲是朝中文臣,受皇帝器重。严家祖辈为官,直到严怀这一代。 严怀在文学方面虽然继承了父亲的才华,但他无意中读了些关于江湖武侠剑客的小说,儿时又偶然在沧浪国志中了解到了浪京剑客的故事,便痴迷上了武学,尤其痴迷做一剑客,从那以后对写文章此类事务完全不关心了。严父无论怎么管束他都不见效,实在拿他没了法子。 严怀十岁时,苍城来了一名剑客,说这孩子武学天分极高,生来就是习武的胚子,还劝严父不要扼断孩子的梦想,否则只怕他长大会一事无成。 沧浪国素来尊崇剑客,加上严父对这方面有些迷信,且那剑客与自家同姓,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终于松口同意孩子习武。 他也想开了,严家世代为朝廷效力,这孩子也逃不过,文武总得占一样,做不了文臣,能争个武将也很不错,不然自己到了地下都不知要怎么和祖宗交代。 于是,严父为孩子请了武学先生,不再阻碍孩子习武。 后来严怀长大一些,说要去闯荡江湖,严父被气病了好几回,每每都让他跪在祠堂里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 严怀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志向和命运,若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同傀儡有什么区别?况且祖志上也没有规定严家每一代都必须入朝,他觉得爹爹在这方面有些迂腐过头了,也觉得爹爹有些强人所难。 严怀誓要成为一名剑客。 严怀成功了,闯荡江湖多年,成为了一名武功极高的剑客。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当然了,也结了不少仇家,帮人嘛,帮了这边,就一定会得罪那边。 于是那天,他刚要进城的时候,遭了暗算。 城内热闹非凡,他却倚靠在林间一棵树旁动弹不得。那群人刚要再往他身上刺几刀的时候,听到了路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便立刻逃开了。 风雪之中,少年耳边呼着夹杂着血腥味儿的寒气,终是抵不住昏了过去。睡意朦胧中,他听到有人在交谈,说什么却是听不清楚,只是很快便觉得自己正在移动,然后就又不省人事了。 方醒,映入严怀眼帘的是一书生面庞。 “你醒啦,前辈,他醒了。”张如诚太过激动,不禁提高了音量去唤秦杨。 “知道了,你不必如此大声。”秦杨感觉自己的耳膜受到了震动。 只听那人喊着剑、剑,张如诚拿起床内侧的剑握在他手中。 “是这把剑吗?一直没有动你的。”张如诚道,此时秦杨问药熬好了没有。 “熬好了,我这就去端。”秦杨见他顿时神采飞扬,与之前满面愁容的他完全不似一个人,心里笑他憨傻。 张如诚端来了药,见床上那人已能坐起了,更是两眼放光,他疾步走上前去,秦杨叫他慢些。 他把药端给到那人面前,问他可否能自己喝了,那人接过碗,在二人的注视下咕噜咕噜喝下去了。 “在下严怀,可是二位救了我?恩人请受我一拜!”说着便从床上起来,将要跪下,被秦杨扶住。 “我可不是你的恩人,受不起这样的礼。我只负责收钱治病,救你的是他,若不是这位小兄弟带你过来,又日夜为你捣药熬药,你只怕是要葬身雪海了。要跪便跪他吧。”说完秦杨便走了出去,“你们聊吧,今日的午饭我来做。” “前辈,我可以做的。” “你确定?你做的饭,阿汪吃了都摆头。” 阿汪是只野狗,常来茅屋蹭食。 秦杨起初很抵触,总是叫它走远些,但他没想到阿汪的脸皮那么厚,被赶了那么多次,只要一见茅屋升起炊烟,还是会立刻跑来赖在茅屋前一直叫唤。 长此以往,秦杨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好让它进来蹭食,秦杨甚至觉得阿汪是不是成精了,否则怎么能精准定位吃饭的时间,毕竟自己从来都是想得起来才吃饭。 后来秦杨干脆也不关茅屋的门了,于是阿汪就光明正大地在茅屋内行动。日子久了,秦杨也习惯了阿汪的存在,哪一天醒来没见到阿汪,还会担心它是不是被猎人捕去了。 秦杨想着自己孤家寡人,有阿汪作陪,倒也不错。 “我……也没有那么难吃吧?”听了秦杨的话,张如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暗声道,“况且前辈不是日日都吃吗?”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张如诚憨笑道。 “别以为我听不见,他可是个病人,”秦杨昂着下巴指了指严怀,“总不能拿汤药当饭吃吧?就算他忍受得了吃你做的那半生不熟的饭菜,本神医还不受这委屈呢。”说着他便自顾自出门向厨房去了。 秦杨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自信的,这一点阿汪最有发言权。 屋内,严怀与张如诚四目相对,他又要跪下,好在张如诚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恩人为何不受我的跪拜。” “啊?这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易下跪。”张如诚只能尴尬笑笑。 “恩人多虑了,纵是男儿,也要跪拜父母,恩人救了我,便如再生父母,那么我跪恩人又有何不可呢?”严怀一番慷慨激昂。 “你说得是挺有道理哈。” “既恩人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便请受我一拜!”说着严怀又要跪下去。 张如诚又拦住他,道:“我还没说完呢,虽然你说得是挺有道理的,可是你我不过一般大,你拜我,岂不是要折了我的寿。” “恩人,严怀绝无此意啊。” “知道,知道,你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便别拜了。你的伤还没好全呢,快躺回去。” 严怀只得又躺回床上,道:“恩人的情义我记下了,他日必当涌泉相报。对了,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害!不用,真的不用报答什么,其实那天救你的还有我的朋友,他已经进城去了。我叫张如诚。” “如诚?如诚兄弟,既然还有你的朋友,等我的身体好了,可否替我引荐,我要当面答谢他。” “没问题。不过你能醒来,说明体内的伤已经愈合了,只是气色还是感觉有些不足。秦前辈,哦,就是刚才那位神医,他虽然嘴上不饶人,看起来有些刻薄,但人还是很好的,而且医术了得,有他在,相信你很快就能痊愈。” 秦杨的医术确实高明,没过几日,严怀大好。而离考试的日子也不远了,张如诚也要入都城赶考。 严怀非要跟着张如诚,说是要一路保护他,负责他一切的吃穿用度以报大恩,张如诚实在拗不过这位实心眼儿的自称是剑客的人,只好答应与他同行。 临走时,秦杨叫住张如诚:“臭小子,真的不考虑和我学医术?”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可是前辈也知道,晚辈志不在此。” 秦杨自然知他志向,也不再相劝,只丢给他一个包裹,告诉他里面有几本医书,让他若是得了闲,或者突然对医学有了兴趣,好翻来看看。 张如诚二人谢过便走了。 行至苍城城门下,严怀突然停住,凝视着苍城城匾,许久不曾说话。 “严怀兄,你怎么了。” “许久不曾回来了,看到这城匾有些亲切。” “听严怀兄提过,你的故乡本就是这苍城。苍城不愧为沧浪国都,市集之熙攘,人烟之阜盛,皆是小城比不上的。”张如诚有些感慨。 “这不算什么,你救我那日,城中正在举办风雪宴,那是都城最隆重的宴席。”严怀想起那日他便是特意赶回来参加风雪宴的,可惜突遇横祸。 “风雪宴?” 张如诚回想起那日大雪,确实苍城之中人人皆在讨论什么宴席,不过当时他忙着救人,并未曾去仔细打听。只是后来方志逸告诉他,有朝一日,定要同他一起主持这风雪宴。 第12章 风雪宴·惊雷变 初入城内,张如诚二人便听百姓议论,说是今日有新官上任,此人乃是国主亲口任命的官员,深得圣宠。 张如诚二人寻了一间茶水铺子坐下,听见铺子里的客人闲聊: “听说这位大人乃是严大人亲自上奏朝廷举荐,国主亲自在御书房接见了他,出来的时候,就封了大官儿啦。” “是吗?你说的是哪位严大人啊?” “哎呦,严大人你都不知道,就是谏官严昭啊,国主跟前儿最受宠的那位。” “哎呦喂,是那位呀,什么样的人能得他的青睐呀?” “听说这位新官儿呀,原本也是进城来赶考的举子,不知怎么见着了严大人,在他跟前念了篇文章。这严大人哪,最是爱才,听了他的文章,二话不说,就将人带到国主跟前儿去了,欸,要不怎么说呢,这人各有命,像咱们,穷忙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人家随随便便念了一篇文章,这一转身儿,那就成了凤凰啦!” “谁说不是呢?就是不知道,那位大官人相貌如何啊?” “害!你想看哪?去风雪台呀,从古至今,这新官上任的仪仗队,必定要路过那风雪台的!” “严兄,你怎么了?”张如诚见严怀仿佛出了神。 “你说什么?”严怀醒过神来。 “严兄可是认识那位严大人?”张如诚刚才便见严怀听到那些人口中的“严大人”时有所动容。 “没有啊,”严怀眼神躲避,“你怎么会这么问?” 张如诚见他否认,也不想窥探旁人隐私,“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随后又问道,“严兄可知这风雪台是什么地方?” 严怀正要开口回答,只听茶铺小二已经走到张如诚身旁,抢先一步说话。 “看这位公子的衣着打扮,想必也是来参加这次京考的举子吧?” 张如诚笑笑点头。 “那难怪,公子不知道这风雪台,想必公子是刚进城,也没能赶上上回的的风雪宴吧?” “风雪宴?”在店中坐着的其他举子也好奇出了声。 “几位公子也是这几日刚来吧?” “昨日才至苍城,对城中一切都还未知。”其中一举子答道。 “说起这苍城,就不得不提这风雪宴,公子们现在大可出去问问。” “问什么?”张如诚道。 “问这都城中最盛大的活动是什么。” “难不成,就是你刚才说的风雪宴?”其他举子也开始好奇。 “正是。”只见店小二抬头挺胸,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 “你说了半天,所以,风雪宴,究竟是什么样的活动啊?” 只听那小二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沧浪国未立之时,分为两京,分别是苍京和浪京,由儒门出身的张儒子和剑客出身的严默各自统治。苍京多农人,浪京多医者。 张儒子性情外柔内刚,苍京在他的统治下一派生机,热闹非凡,京中百姓皆幽默风趣,开朗大方。苍京城门下有张儒子亲笔所提的对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横批——能活一日是一日。 而那严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在他的统治下,浪京百姓都举止文雅,温润如玉。 世人戏称:浪京不浪,苍京不凉。 两京分治,互不干扰,一片祥和。直到有一年,一道惊雷降落在两京交界处,那一年,苍京落大雪,浪京刮大风。整个苍京埋于大雪之中,受伤者众多,浪京也困于风灾,无食物充饥。二位京主决定合作,两京互相传授农作技术和医术。二人相识后,一拍即合,相逢恨晚,立即决定将二京合为一国,取名沧浪国。为了纪念这次结盟之喜,他们在两京交界处造了一座风雪台,约定每年大雪之时都在这里举办一场盛大的宴席,两京百姓皆可来参加,百姓称这场宴席为“风雪宴”。 只是可叹那张儒子在那年大雪中受了伤,患了隐疾,没过几年便仙去了,据说去时化作一道金光,世人皆传他是神仙转世。 小二说完,众人皆唏嘘。 “那那名叫严默的剑客呢?”张如诚听得入了迷。 “据说那严默也是神仙转世,本就志在剑走江湖。张儒子死后,为了纪念他,严默便将两京交界之处,起名为“苍城”,嗷,也就是各位如今身处之地。然后就漂泊于江湖去了,现在不知在哪里,兴许就在苍城也不一定啊。” “你这浑厮,看着不大,编故事就编故事,怎么还吓起人来了?沧浪国历史已过五百年,那剑客要是能活到现在,岂不是已成了鬼魂。”一举子笑道,众人也随声附和。 “欸?各位刚才可都听清楚了?我说了,那剑客是神仙转世嘛!况且这故事可不是我编的,沧浪国志里可都记载着呢。” “你这厮越说越不靠谱了,谁不知道那沧浪国志现藏宫中奇闻阁,由林英林太傅执掌,还有禁军把守,难不成你读过?” “我自是不曾读过,可这事儿,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苍城人人都知道。再说了,我没读过沧浪国志,可是我见过那位剑客啊!”小二据理力争。 “什么?你见过那位剑客?小二呀小二,你可别怪我们笑话你,莫说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剑客严默真的存在,你认识他吗?”众人大笑。 此时茶铺老板走过来给其中一位客人添了茶,笑呵呵道:“各位爷别见怪,这风雪宴传说确实是苍城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不过剑客的事儿,这孩子夸大了些,逢人就说自己见过。大家就看在他是个孩子的份儿上,笑笑得了。” “老板,我真的没撒谎!我真见过那位剑客!就在十年前。”小二有些委屈。 “行啦!十年前,你才六岁,还没长开呢。快,去给客人添茶去。”茶铺老板道。 众人啼笑。 张如诚却觉得有趣,唤小二过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丁让。”他一边给张如诚添茶,一边答道。 “小丁让,你说你见过那剑客,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剑客呢,”张如诚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想问,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浪京京主严默的呢?” “他有剑。”丁让很干脆地答道。 张如诚哭笑不得:“剑客都有剑,你怎么确定他是严默而不是一般的剑客呢?” “他的剑不一样,他的剑标是花瓣的形状。” “那又怎么了呢?” “天下剑客所用之剑的剑标,只有两种,方形或者椭圆形,浪京京主配剑的剑标,是花瓣形状。”严怀破天荒地开了口,又对丁让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剑这么了解?又为何会知道浪京京主的剑标上是花瓣形状呢?苍城传闻中可从来没有这一条。” “公子你别瞧我今日在这里端茶倒水伺候各位,我也算半个读书人。小时候常爱看些武侠志怪一类的杂书,有一本专门记载着这世上各式各样的剑,浪京剑客的剑自然也被记载其中。” “哦?那是什么书?可还在你手中?” “时间久远,书名忘了。嘿嘿,不过那书应该还在,就是得仔细找找。怎么公子需要?” “你若能将书找到,随你开价。”严怀道。 “好嘞,公子放心,等下次来时,我定将书奉上。”丁让瞬间眉开眼笑,又去给其他客人添茶了。 “倒是忘了,严兄也是名剑客。”张如诚对严怀道,“不过严兄,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什么?”严怀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方才丁让小兄弟说他是从书中得知那剑客严默的剑标形状,那严兄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说着张如诚又凑近严怀的脸,低喃道,“莫非严兄你也同丁让一样,见过那浪京京主?” 张如诚此刻正紧盯着严怀,一脸泼皮相。 “张兄弟,你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严怀边说边推开张如诚,吞吞吐吐道,“我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的,”见张如诚的眼神仍是颇有意味地望着自己,严怀又做了补充,“再说世界上哪有什么仙人,说与你听,你也不信啊,是吧,张兄弟。”严怀实在觉得这位张兄弟很不简单,他虽是个儒生,却每次都能抓住问题的关键,捕捉到自己的缺漏。 “不啊,我信。”张如诚坐直身体,表情也重回正常。 “啊?张兄弟这样的读书之人也会信这些仙怪之说?”严怀觉得他在同自己开玩笑。 “本来是不信的啊,不过严兄说见过,我便信这世上有。“ “我什么时候说我见过啦?”严怀一脸无可奈何。 “那严兄方才为何支支吾吾,不敢答话?”张如诚继续调侃道。 “我……我那是……”严怀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我那是因为你突然凑上来,吓我一跳。” “严兄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说着张如诚便起身往茶铺外走去。 “本来就是嘛。你还不信?”严怀留下茶钱,又嘱咐丁让记得找书的事,得到丁让的确定回答后便跟了上去。 走了好几米远,丁让还能听见那两位公子的声音: “我说的是真的,你要信我。” “我信啊。” “你信什么?” “信你见过那位浪……” “你看,你分明还是不信嘛。” “是严兄你不坦诚相待。” “我何时不坦诚了?” “你明明见过却说没有。” “是没有嘛。” “你明明说传闻中没有提到剑的细节,却又说自己是道听途说。” “我那是……我……” “严兄就是没有坦诚相待。” …… 丁让觉得二位公子实在有趣,一直听着他们的声音终于消失在了人群中,才回过神来。正想着回去一定要将那本书找出来,却听客人叫“添茶”,他便又拎着茶壶给人讲故事去了。 第13章 风雪宴·长街行 张如诚二人到时,风雪台周围,已拥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张如诚拉着严怀找了个缝隙挤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 “你也想见那大官人?”严怀有些不解,他一直以为张如诚这样的儒生应是不喜凑这样的热闹才对,倒是自己观念固化了。 “都是同期的举子,总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我自然也想看看,仅凭一篇文章便能御前拜官之人,生得什么模样。若是他日能同朝为官,也是我之荣幸。” 严怀见张如诚一脸期待的模样,摇首笑了笑便又继续向路的一边尽头望去,只见围观之人已排至街边拐角。 但听拐角那处忽起一阵喧闹,大家便知是那新上任的官人的仪仗队过来了。不多时,又听到了锣鼓之声,那官人骑在马上,终于在人群的期盼下行至了街的拐角。 张如诚觉得那官人有些眼熟,他擦了擦眼睛,仔细去瞧马上那人,直至仪仗队行至跟前,张如诚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他一脸不可思议,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人群推动,耳中只听见严怀的声音: “二品绯袍,看来此人确实才情卓然,国主竟直接封其为二品官。沧浪国立以来,除了丞相顾桥,至今还未曾有谁享受过如此殊荣。” 严怀单手抱拳,赞叹着那官人定有治世之才,见仪仗队逐渐行远,才关注到张如诚不见了。左右相看寻人未果,一回头却见他早已被挤出了人群,正在人群之外发怔呢。 严怀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如诚兄弟,你怎么了?不至于被这阵仗吓到吧。” 重新听到严怀的声音,张如诚才醒过神来,却发觉自己早已不在人群里了。 他缓了缓,道:“人呢?” “什么人?你是说那官人吗?走远了。” 严怀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出心中的猜想:“你认识那人?” 张如诚点点头,顿了顿道:“严兄,刚才那人便是我同你说的和我一起来的朋友,方志逸。” “哦?就是那日和你一起救下我的朋友?” 得到张如诚的肯定回答后,严怀高兴道:“那正好啊,如诚兄弟,你可要带我去见见他,我还要感谢他呢。” “我们那日一同送你去的茅屋,之后我便让他先回城打听考试的消息了,直到今日才在此见到他,没想到,他已成了苍城人人称羡的帝前宠臣。” “如诚兄弟不必妄自菲薄,我在茅屋拜读过兄弟你的文章,以你之才定能一举高中。况你的朋友也是因缘巧合拜了官,你该替他高兴才是。” “严兄误会小弟了,我并非妄自菲薄,只是觉得……志逸如今拜了官,我们该去哪里寻他?”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看那公子所去方向应是皇宫,新官上任都要先去朝中正式授冠,府邸也是在朝上由朝臣商定,如诚兄弟,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等那位朋友出了宫中,城里自会传出消息,到时你我再一同去找他。” 张如诚虽心中有种种疑虑,却暂时不能在严怀面前显露,当下对他的提议只能应允。 于是二人离开人群往客栈去了。 方志逸站在新府门前,心下思绪万千。 他知自己这样做很不对,可他又想着凭着张如诚这样的才华,定能在此次考试中拔得头筹,便也不再担心了。他只需好好瞒着,将那日的事永远瞒下去,他和张如诚,就还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思定,方志逸迈着坚毅的步伐在众家丁的恭贺声中踏入了新府大门。 张如诚二人到方府时,刚入夜,门前有侍卫和家丁守候,还有一些家丁模样的人,他们要么手中持着锦盒,要么三五人一行运着箱子候于府外。 张如诚早就知道严怀并非一般的剑客。 登门不入夜,可严怀说官场便是如此,方志逸新官上任,又是严大人门下,国主跟前的红人,白日里定有许多人等着见他,尤其是第一日,新官的灶那些人总是上赶着要烧热乎的,他要打发这些人还来不及,作为朋友别不小心给他添了乱子,所以要见方志逸,只能晚些来。 果然如严怀所言,即便是晚上,方府门前的人仍未散去。 张如诚突然又想起白日里严怀一眼辨出方志逸的官服品级,他还知道新官上任的礼仪。比起寻常的读书人,张如诚在官场这些事上有些单纯,但不论他对这方面了解得深或浅都是正常的。严怀就不同了,一个剑客,怎么会比儒生更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想到这里,张如诚对严怀就越发怀疑了。 张如诚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知道现在还不是问的时机。 二人观察间,府里有人出来,回了各家送来的礼。 “这位管事……” 张如诚还没说完便被打断:“我家大人说了,各位能来恭贺是我家大人的荣幸,大人心中都记着各位了,只是这礼实在不能收,若传了出去,大人和各位的主子怕是都得落下个行污受贿的罪名。天也不早了,各位今日都辛苦了,还请早些回去歇息吧。”说着那管事拿出些打赏钱要递给张如诚。 “管事您误会了,在下张如诚,和你家大人乃是好友,劳烦您帮我们通报一声,他定会见我们。” 那管事的见眼前二位风度翩翩,皆是公子模样,也不像哪户人家的家丁,就叫他们在外稍候,自己则进去通报了。 很快那管事便出来一脸笑意地向二人道歉,随后领着他们进了方府。 终于,在方府正厅上,张如诚见到了方志逸。 方志逸满面笑容,一边快步走上来抱住张如诚,一边故作埋怨道:“如诚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许久了。” “志逸,我快喘不过气了。” 方志逸这才松开手来,憨笑道:“许久没见你了,一时喜不自胜。” “还说呢,你知道见你一面多难呢,我和严兄等了整整一天。刚入城看你骑在马上,才知道你当了大官儿,可叫我好一阵吃惊呢。”张如诚也埋怨方志逸道,不过他倒是真心地埋怨。 “严兄?”方志逸闻言望了一眼张如诚身后的严怀,“这是那日受伤的兄弟吧,如诚,你还不快介绍一下。” 张如诚侧过身,道:“是,光顾着和你说话了,这位是严怀严兄,正是那日咱们送去神医处的剑客。”他又指着方志逸给严怀介绍:“严兄,这便是你一直想要见的的人了,我从小到大的好友,方志逸。” “听闻那日,方兄弟与如诚兄弟一起救了我,严怀心中一直感激,想着见方兄弟一面好亲自道谢,今日总算得见,日后方兄弟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严某万死不辞!” “果真是剑客,说话都是这么豪爽不羁。”方志逸对严怀点点头,“不过严兄不必如此,我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当日决定于雪中救你的,是如诚,一路将你背去神医处,散尽身上珍书银两求那神医救你的人,也是如诚,我不曾为你做过什么。” “方兄弟哪里话,这几日我与如诚兄弟相处下来,知他是个善良的人,所谓近朱者赤,他的朋友自然也好。况且方兄弟看起来不过二十,小小年纪,却已官居二品,可见除了心性,你的才华也是上品。” “严兄说笑了,我与如诚同岁,若真要比这些,我可不如他,如今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偶然得了些机缘罢了。” “对了,志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都说你是作了篇文章得了什么严大人的信赖,究竟是怎样的文章啊?” 对于朋友能够飞黄腾达,张如诚自然是祝福的,但他也经常与方志逸探讨切磋文章,并非自己小瞧他,只是以往他的文章总是有些不足,所以更加好奇他究竟念了怎样的文章竟一举得了官。 张如诚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也有一些人,平时资质平平,却能在考试中发挥超常,兴许方志逸便是来了苍城后,没有自己的打扰,温书温得好,文章水平也提高了。 “什么文章呀,都是与举子们信口胡诌的时候不知怎么被严大人听了去,也不知我究竟哪句话打动了他,他硬是拉着我到国主面前举荐。如今你要问我当日说了什么,可真想不起来了。”说这话时方志逸不敢去看张如诚,他怕他起疑,又补充道:“至于拜官这事儿,我倒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张如诚确实对方志逸的话存疑,可他们是多年好友,且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互相隐瞒之事,更没有生过什么嫌隙,想起这些,张如诚便也不再追问方志逸的经历,他想着或许等他想说时就会告诉自己。 张如诚没有接受方志逸的提议住在方府,仍是与严怀回了客栈。没两日便随众举子一同进了考试院,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张榜的日子。 第14章 风雪宴·故人弃 严府,严怀的寝室。 严怀已经六年未曾归家,这次回来,他也只打算悄悄瞧上家里人一眼。 看着自己房间里的陈设还如六年前那般,家具上没有一丝灰尘,他就知道,父亲一直挂念着自己。 正如此刻,本该是午憩的时间,严父却坐在儿子的房间里抚摸着书案上的那些书,那些儿子从小视为宝藏的书。 他捧起一本,严怀瞥见书封上写着“武侠怪谈”,严怀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惊措。随后他又发现书案上架着的木剑,那是自己儿时做来练习剑术的,小时候父亲不给买,严怀便自己刻了一把。如今重又瞧见这些儿时玩物,严怀心中轻叹,父亲还是那般心软。 十六岁时,他执意要去闯江湖,父亲气得紧,扬言若他敢离家,便将他那些宝贝全都烧了,一件不留。 严怀自是不惧父亲的威胁,十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人小胆大,提了个包袱,背着把剑,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毅然决然溜出了家门。 严怀走后,严父也想过将这些害得父子离散的东西扔了,可终究,这些是孩子留下来的唯一的念想了,他一个老人家又怎舍得斩断这份亲情。 严怀躲在帘后偷偷望着案上坐着的父亲,那人已是须发斑白,枯瘦如柴。自己离家时,父亲未过不惑,怎么才六年,形容却显得如此苍老,严怀的心底骤然生起对父亲的无穷歉疚,眼眶将要流出些什么来,他抬起头,硬逼得那不争气的东西倒流回去,流过咽喉,淌回心底。 他还不能见父亲,至少现在不行。以父亲的脾气若知道自己回来,是定然不会再让自己出去的了。 严怀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很不孝的,可他也不过才二十二的少年郎,他有自己的梦想,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做官,这是严怀的底线——他从小便见惯了官场上的逢迎之术,严怀对这些真的很不喜,甚至厌恶,他不想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 父亲之所以身处烂泥污水之中仍然能做到坚持己心,是因为严氏祖辈皆是忠臣,满门清誉,父亲不用做什么,就能成为一人之下,人臣均慕的宠儿,且父亲性格迂腐,吃不进官场这些弯弯绕绕的把戏,所以国主也对他高看。 虽然严怀也可以凭借着祖上的光辉继做同父亲一样的人 ,但他只想靠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想只靠自己。 思量至此,严怀又悄无声息地离了严府。 回到客栈,方知张如诚落榜的消息。 严怀是不敢信的,他虽好武,但论学识,亦不输那些个张口文章,闭口诗词的举子。 严怀读过张如诚写的文章,也听他讲过自己在国政方面的见解,很有为官之才。况且那日张如诚从考试院出来的时候,还一脸有把握地同自己说考试的题目早在自己备考之内,叫自己不用担心。 而如今,张如诚正一脸淡然地收拾着自己的包袱。 看到严怀,张如诚仍是一如既往微笑着:“严兄,你可算回来了,我正等你,要向你辞行。” “如诚兄弟,你还好吧?”严怀很担忧张如诚的状态,虽然他一向表现得坦然开朗。 张如诚仍是微笑的模样:“严兄都知道了?严兄这表情,可是担心我?严兄不必担心,生死有命,况乎前程。看来这次,是我自大了些。” “兴许是考官们弄错了,如诚兄弟,我们可以找人问问原因。”说着严怀径直走向张如诚,夺过他手中的包袱,“反正横竖今日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张如诚终于不再是一副笑意,神色无奈,“严兄,你这又是何必?此事已成定局,你我如何能改变?” “能不能改,要试了再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若我回来看不见你,你我便不再是朋友。”严怀认真地威胁张如诚道。 严怀走后,店小二来给张如诚送了饭菜,走时给房间上了锁,张如诚一边摇头一边坐下认真食用起那些饭菜,心道此生怕再难遇到如严怀这般幼稚的人了。 严怀很快通过旧时京中好友打探来了消息。回客栈的路上,他思前想后,张如诚落榜只有一种可能,可是却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说是众考官看了张如诚的卷子,一致认为此子颇有才华。可卷子送到国主面前,国主看后龙颜大怒,说此子分明行了舞弊之举,并下令其三年不得再考。至于具体的,那位朋友也不知了。 站在张如诚门外,严怀犹豫再三,直到里头的人喊他,他才推门进去。 “严兄为何一直在门外徘徊?”张如诚正背对着严怀,望着窗外。 “你怎知?” 张如诚转回身来,看了眼严怀,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正对房门的太阳,严怀了然。 “严兄怎么出去一趟,就转了性了?不是叫我在这里等着么?可是严兄已知道前因后果了。” “如诚兄弟,”想想严怀又改了口,“如诚,三年很快,你还年轻。” “三年?”张如诚瞳孔微微下沉,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而逝。他的猜测里,是另一种可能,没想到还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舞弊?”张如诚用近乎确定的语气向严怀发问,眼眸却是低落地望着地面,目光空洞,心神不知归处。 严怀从未见过张如诚这般,下意识躲开他的脸轻微点头。 张如诚悠悠走向茶桌坐下,面无表情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缓缓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刚入口,那股苦涩便顺着舌腔入了喉,张如诚继续任由它慢慢地侵入腹中。 他紧紧盯着茶杯,不知从哪里泛起一丝酸意,就要从鼻头涌出,他使劲将其憋了回去。半晌,张如诚嗤笑一声,终于开口:“严兄,这家客栈做生意不好,今日的茶比之前还要苦涩些,天气明明已回暖了,这茶却比我们初至城中时寒凉得多。” 严怀一直在静静注视着张如诚,等他说话,如今张如诚开了口,自己倒不知如何安慰他,他忽然觉得做剑客也没什么意思,可以在江湖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却宽慰不了自己的朋友。 严怀思虑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应了张如诚:“好,那咱们换一家客栈。” 听见这话,张如诚抬起头来,目光朝着严怀射过去,于是看见了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张如诚扑哧一声笑了:“严兄快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些,若我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现在早已被你吓跑啦!”觉得这样调侃还不够,他又支着脑袋,故作思索状,接着道,“没想到严兄如此严肃之人,也会开这等玩笑,再寻个客栈?可是要将在下娇藏三年?严兄莫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吧!”说完还不忘摆摆手做出一副夸大嫌弃的姿态。 严怀见他刚才还失落得很,一眨眼又嬉皮笑脸的,很是无奈,暗想都这样了他竟还有心思开玩笑,分明刚才端茶的手还有些抖呢。 “难道你就甘心从此堕落,再也不考了吗?”严怀重又一脸严肃,直直凝视着他。 “严兄当我是怎样的人?我可是张如诚啊,不做官也自然有我的去处。”张如诚一副无关紧要的腔调。 “有何去处?”严怀紧接着张如诚的话,不给他留一丝思考的缝隙。 “好,”张如诚淡然道,“就算我说想考,就算三年后我再来考试,我又真的能考得上吗?严——兄。” 严怀心下一惊,对上的确是张如诚平静的眼神。 “你知道什么了?”问出口,严怀有些后悔,他当然不希望听到那个答案。 “严兄不是也猜到了么?所以才在门外迟迟不进来。严兄,如诚虽是个读书人,却还不至于那般迂腐,这些,和官场上的事又有所不同,只因——”张如诚垂下眼眸,严怀眼见他眸光黯淡了几分,又听他继续说完,“我了解他。” “你……” “严兄是想问,我何时知晓的,为何不去找他问个明白?”张如诚顿了顿,道,“那日你我第一次去方府见他,是严兄你同我说官场里的门道。志逸从小孤苦,小时候为了银钱,被打得浑身是血,他也不曾松开那握着钱的手,小到他做活儿收来的打赏,大到从恶人手中骗来抢来的不义之财,他皆能心安理得地揣于怀中,什么人情世故,他同我一样,都是没有的,也不懂。” 说着张如诚想到些什么,又继续为严怀解惑:“所以那日他将送礼的人拒之门外,我便觉得奇怪,要么,是得了什么人的教诲,要么,他是做了什么不能叫旁人知道的事,所以不能如此着急暴露心性。直到我见到他,问他因何成了高官,他却支支吾吾。我一眼便瞧出他有事瞒着我,却也了解他,有些事,若非他自己愿意说,我便不问。” “他的文章严兄未曾读过,治国之道,刚劲有余,柔策不足。那日从考试院里出来,我亦同你说过,卷子上的文章我曾作过,也和志逸一同讨论过,所以便想也不想将那时的见解写了上去。我今日也去过方府,本想去寻志逸帮忙查问落榜之事,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方大人今日被派去不归城巡视了。我问过管事,他是自请的旨。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心中怀疑,未敢确信,直至严兄你刚才回来之前,同落榜的举子在门外探讨卷上题目时,提起那日曾有幸听得那位方大人信口胡诌的文章,我才明白,昨日之人已去,今日之人,不识。” 言罢,张如诚摇了摇头,心中对自己多番讥笑。 “他这般对你,你更该振作起来,为自己洗清舞弊之罪。”严怀本还犹豫怎么向张如诚说出自己心中猜测,如今见他这般,竟生出心疼。 “如何洗清?登文鼓告御状吗?还是靠着严兄你的门道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严兄啊,从小到大,我只他这一个朋友,舞弊罪小,可他欺君,若让人知道,必死无疑。“ “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做什么?况且,他毁的,是你一生前程,你也说了,三年后,他还是会想方设法阻挠你入朝为官的!” “那我便不做官。”张如诚说这话时满目坚定。 “为什么?”严怀提高了音量,心中恨铁不成钢。 “严兄,换做是你,一生挚友生死在你一念之间,你会作何选择?” “若是挚友,岂会叛我?若有一方先背弃信义,我还守着那一丝被人丢弃的无用之物作甚!” 张如诚第一次见到严怀如此生气的模样,有些想笑,还是憋住了,道:“严兄,可若那人,也曾为你赴死,救你于刀下呢?” 见严怀一脸疑惑,渐渐沉默下来,应是在思考自己的提问,张如诚才接着讲述过往。 儿时家中穷苦,一日张父上山砍柴,好不容易换了些铜钱,叫他拿着钱去买些包子。路上被几个混混堵住,他们抢了张如诚的钱,又想将他卖了做苦力,他咬了为首的混混一口,然后拼命地往前跑。 他跑呀跑,最后跑进一个死胡同,当时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牛头马面正在前面等着自己,却终于是在混混拿着刀的手落下的时候,感觉到一个人紧紧压住了自己的身体。 等张如诚放下抱头的手,重见了光明,却也见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人背上的血,正顺着脖子往张如诚的脸上滴。这便是张如诚与方志逸的初识,青葱儿郎,志气方刚,却有胆量这般舍己为人。 严怀听懂了,也明白自己肯定是劝不动张如诚,他很感动他们之间的故事,可他一直认为,一个人的变化总是有原因的,但方志逸却毫无征兆,要么——严怀不敢想下去,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怖。 “好,你可以不考试,我也不再劝你,但你现在还是不能走。” “严兄,你又何必留我?” “我……我要报恩。” “什么?”张如诚哭笑不得,“这些日子,吃住都是严兄的花销,若论报恩,我已经反过来欠严兄不知多少了。” “那怎么行?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且你救的是我的命,怎能以钱财论。”说罢,严怀定定地望着张如诚,“你就相信我,会有转机的。” 看着严怀满脸期待的模样,张如诚不忍一口回绝,只得先应下来:“好,只是,我不能再住在客栈,我去茅屋神医处吧,秦前辈说过,我随时可以去找他。” “好!”严怀高兴道,他想着只要能将人留住便是好的,至于张如诚要住哪里,都随他吧。 二人一同望向窗外,此时的天空乍蓝,光线瞬明瞬息,刺眼得很。 第15章 风雪宴·杀雨落 张如诚在茅屋待了多日,虽然仍没有拜师秦杨,却也跟着他学了不少医学方面的东西,把脉、针灸一类已是得心应手了,药材也识得了好些。以至于秦杨总在他的耳边故意念叨,叹息他是个好苗子,却无医心。 张如诚的耳根子就没有清静过,他觉得秦杨的眼睛胜过阿汪的鼻子。 张如诚照顾完病人,难得闲下来的时候,秦杨便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开始发牢骚,内容总不过是那些:什么张如诚这么有天赋,不做郎中可惜,又或是,他也没剩多少日子可活了,一身医术无人继承,再不然就是怨怪张如诚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也不可怜可怜他这孤寡老人。 一开始,张如诚还总是劝慰他放宽心,总能找到比自己更合适的人来承袭他的衣钵,可这些话对秦杨不起任何作用,秦杨依旧逮着机会就在他面前哭丧,久而久之,他对秦杨的这些话也就免疫了,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做事去了。 张如诚认为秦杨的担心实在多余,看秦杨每天像只麻雀一样,中气分明足得很,却总说自己快没命了。 张如诚也很疑惑,虽然这位性格古怪的神医一直戴着面具,但是声音听起来却很年轻,应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说自己是孤寡尚可以理解,但老却不至于吧?况且秦杨的头发乌黑锃亮的,步伐矫健,身姿挺拔,上上下下看不出一丝老态。 然而每次张如诚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想求得秦杨的解答时,面具下的秦杨总是呲牙笑着,然后对他说小孩子少打听这些,张如诚便在心里嘀咕,明明秦杨自己也没多大,说话还总是一副老者的语气。 只是同秦杨相处时日越长,张如诚就越发好奇。 毕竟传闻中是这样形容神医的:苍城之外,桃花雨下,佳人绝世,妙手回春。这几句话单独念来并无不当,可连起来看,怎么想形容的似乎都是一名女子,且既说“佳人绝世”,想必定是有人见过神医的容貌,可秦杨却整日里戴着一副面具,就连睡觉也不曾摘下过。 张如诚也问过秦杨。唯有这个问题,秦杨听后不再呲牙咧嘴地憨笑,而是一副哀伤的神情,眼中极具悲凉,一改常态,缄默不语。张如诚看着平常那么牙尖嘴利的人突然噤声,猜到许是戳到了人家的伤心处,是以张如诚只为着自己心中的好奇问过秦杨唯一的那么一次,之后便再没问过了。 初次见到秦杨时,他给张如诚留下的印象便是冷漠,不问世事。 日子久了,张如诚自然看出了秦杨只是表面冷漠,实际是个很温暖的人:要么不收病人,但凡收了,都会尽心照料,一应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张如诚问他为何不将那些患者的家人留下来帮忙,他只说人多了乌泱泱的没得清静,张如诚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最闹腾的明明就是秦杨自己。张如诚又问他为什么当日要留他下来照顾严怀,秦杨只答他乐意。张如诚对这位神医的性子实在琢磨不透。 他只知道,秦杨一定是好人:那日严怀伤好,他们离开茅屋之时,秦杨给自己的包裹里,除了医书,还有自己已经送出去的祖传的书。 自从张如诚住进茅屋,严怀日日都来看他。不过严怀每次来都能看见秦杨一直对着张如诚叽叽喳喳的画面,他心道这神医还挺有趣。然而每次一来,秦杨便总是背着个篓子说是要去采药,严怀觉得他是在躲自己,张如诚却觉得严怀想多了。 严怀的确想多了,秦杨只不过是不想吃张如诚做的“狗食”罢了——阿汪都不乐意吃的“狗食”,不过严怀倒吃得挺香的。况且他二人翩翩少年郎,能聊得很多,秦杨一个老人家坐在那里算什么。 严怀每每同张如诚一起吃了午饭便又回城不知忙什么去了,而每回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叮嘱张如诚别急着回家乡。 直至一日,张如诚做好了午饭,却迟迟没等来严怀。 秦杨仰头望向天空,却见乌云萦绕,他叹了口气道今日的天气不大好,心想也不好出去避着这俩小鬼了,又思量着也许严怀看着天气不好便不来了,回头却见张如诚正朝茅屋外巴巴地望着,同时看见的还有一支飞速冲来的利箭,直指张如诚。 秦杨眼见那箭就要刺穿张如诚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他飞出一杆药称将箭挡了下来。 张如诚心神未定,四周又接连飞箭四射,令他目不暇接,危境之下,惟见秦杨的身影挡在自己的面。,他飞身而起,将箭一一拦下,张如诚喘息之间,那些箭便又调转方向朝茅屋外冲了过去。不过须臾, 那林中的人都一个个掉下树去。 “小子,愣什么神!” 见到此景,张如诚瞠目结舌,他不过一介书生,没有武艺傍身,自是害怕的。听见秦杨的声音,方才缓缓呼出气来。 “你小子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些箭,可没想着给你留活路啊!” 张如诚终于缓过神来,他已顾不得去问秦杨为何有这般武艺了。只觉得,这些弓箭手能找来这里,恐怕严怀已身处险境。张如诚有一瞬感到不寒而栗,他不敢深入去想最坏的结果,他只知道,得尽快找到严怀。 他跟上秦杨的步伐去查看那些人的尸体。 “认识吗?”秦杨拉下其中一人的面罩,问张如诚道。 只见张如诚又去拉下其余几人的面罩,终是摇了摇头。 “那便是与你有仇的人请来杀你的?”秦杨若有所思,又道:“看你小子文文弱弱的,还能惹上这种人呢?那你想想。” 张如诚看着地上的尸体,认真去回忆——没有,他不会也不可能曾经招惹了谁,只有一个人。但张如诚不敢相信他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于是他又摇摇头。 秦杨见状也不再追问,只叹了口气道:“可惜啊,跑了一个,早知就不留活口了。” 说着秦杨又去观察张如诚,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他自然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便又开解道:“我知你现在很着急,但你那位朋友可是名剑客,说不定如今正躲在哪里,也未必是……不过你不能出去,此时你若去只能是送死。” “他是我的朋友。”张如诚斩钉截铁道,比起刚才的惊慌,如今面上却表现得如此平静自如。 “朋友?”秦杨暗下眼眸,曾几何时,他也有这样一位出生入死的朋友。望着眼前的少年,清风明月,血性男儿,他不禁想起了少时的自己。 “好,我帮你去寻!” 二人对望间,肩头不知何时蹭上了微雨,不一会儿,那雨便浸染了整片桃花林。 第16章 风雪宴·少年去 苍城出了件大事,当朝宠臣严昭之子受了重伤,百姓对此议论纷纷。 严大人一向廉洁自律,勤以为民,满门清誉,十分得百姓的爱戴。百姓们听说严大人的儿子早年间离家出走,如今好不容易得以父子重聚,却恐怕要叫严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众人无不为其感到惋惜,皆慨叹严大人这样的好官,实不该落得晚年丧子的下场。 严府,严怀寝室。 张如诚望着躺在床上的严怀,一面为他的伤势忧心,一面又深深愧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当初听了严怀的劝,如今也不至于害得他落入这般险境了。 他想起秦杨初去打探消息回到茅屋时告诉自己的话:严怀性命危矣。危险到秦杨如此盖世医术也无法救他,已入死境,纵是他秦杨,也不能令其起死回生。如今还残存着一口气,完全是严怀自己意志坚定,到了这种时候,神医的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秦杨也的确说过,这世上还有一人或能救这小子,可那人行踪飘忽不定,若非他自己出现,无人能找到他。若是有人愿意祭血于与病人相关联的物件上,严怀或能撑到那人出现,到那时则还有一线生机。但若那人到最后也没出现,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徒劳,还会有损祭血之人的身体,那便算是得不偿失了。 张如诚当然是愿意做那祭血之人,即便机缘渺茫。于是他每日里将血祭于严怀的剑上,企盼着秦杨口中之人能够出现。 严父年纪大了,也是严怀唯一的亲人,张如诚自然不能令老人家身体折损。张如诚做的一切,严父都看在眼里。他不知儿子何时何地又如何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如今也不想过问了,他心里明白,这孩子是真心与儿子相交——以命相交。 严父是文官,却不是吃素的,谁伤了自己的儿子,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严父也不傻,早就弄清楚那方志逸的底细,也知道他与张如诚的关系。可他们二人行事却是截然相反,一个要自己的儿子死,一个却拼了命的要为儿子寻一条生路。年轻人的事情他本不想过问,可这仇,却得弄清楚,弄清楚了,自然要报仇。 严父终究没能为自己的儿子报仇。严府上下发现他的时候,他已被雪覆住,浑身僵硬,双眼瞪着前方,至死未能瞑目。 如今内心如何歉疚都不顶用了,张如诚只觉得,若是自己不曾到过苍城,该多好。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丧礼上,张如诚披麻戴孝,替严怀为父守丧,也替自己为严大人守丧。 严父的随从递给张如诚一封信和一本谏折。信,是留给严怀的,而谏折,是为张如诚写的。 严父似乎早就料到也许会有这么一天,有些话,他自然想亲口对儿子说,可若实在不能,儿子能看见这封信,他便也能少些遗憾。 而奏折上,则陈明了有关方志逸偷天换日的一切。 张如诚感喟父母之为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望着信和厚厚的谏折,终于不再犹豫,将谏折与丧折一起,随着国主派来的人送入了宫中。 国主看了谏折大怒,遵照谏折所说,封了张如诚为二品尚书令,同时将方志逸押入大理寺候审。 严大人离世,整个沧浪国人悲怆万分。国主下令,是年大雪之时,以严门名义举办风雪宴,命张如诚主持。 未至第二年,苍城三月,本是春暖花开之际,漫天飘雪,轻舞飞扬。张如诚上奏,提前举办风雪宴——他怕严怀撑不过今春。 苍城风雪台,全城百姓皆至,想当初他们也是在这里,观摩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新官上任的仪仗队,如今不过一个冬天,那少年郎已成了阶下囚,真是人生可叹哪。 张如诚坐在台上,身后摆着的是严父的香火牌位,身旁是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坐他对面的是穿着囚服的方志逸。 张如诚命人拿来大氅给方志逸披上。 方志逸温和地笑道:“你总是这般心软,如今你做了官了,官场之事,复杂得很,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难道叫我如你一般,背信弃义,背主忘恩么?”张如诚面无表情。 “不论你信不信,我未曾想过杀你,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方志逸仍是微笑着,面上平和。 “呵,那严大人呢?你敢当着他的牌位告诉我人不是你杀的!或者说,你也没有对他起杀心,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张如诚不禁拔高了语调。 方志逸眸光微动:“该交代的我都在大理寺交代过了,你去看供词便是。” “我想听你亲口说。”张如诚注视着他道。 “我就快要死了,”方志逸弯下眉眼,“你就不想,同我说些别的?” “好啊,如你所愿。”随后,张如诚挪开脚边的凳子,站了起来,俯视着方志逸,问道,“你可曾真心把我当作朋友?” “方志逸此生只一个朋友,便是张如诚。”方志逸毫不犹豫地回答。 张如诚垂眸敛目,以极其平静的语气问出了那句他最不想问的话:“你与我的初识,可是偶然?” “什么?”方志逸瞳孔微微颤动,他仰首望去,却无法从张如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窥探出任何心思,方志逸心中不禁打起寒颤。 “你与我相识,可——是——偶——然!”张如诚重又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回方志逸终于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些什么,那是方志逸最不想从好友眼中窥见的东西——失望,是张如诚对他的失望。方志逸不自觉沉下眼眸,缄默不语。 “你我不是朋友吗?”张如诚嘲讽道,“怎么这个问题有那么难以启齿么?”张如诚继续逼问,“当日你救下我,可是偶然?还是说——”张如诚闭上双眼,才又敢问出声来,“你根本同那些劫道者,是一伙的!” 方志逸重又抬首对上张如诚的眼眸,此刻他却从好友的眼中看不出任何东西了——失望也没有了。 “谁在你面前嚼了这样的舌根?”方志逸无力辩白。 “你以为给那些人吃了毒药,让他们变成死人,你做的事情就没有人知晓了么?你也是读书人,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日——就是你我初识的那日,我咬了那人一口,那个劫道的首领。后来茅屋前的那些弓箭手,我看着很是眼熟,只是当时没有想起来,严大人死后,我又回去了一趟,却终究是在其中一具尸体上看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东西——那道咬痕。” 说着张如诚大笑起来,又带着哭腔,朝着面前的人大喊:“方志逸呀方志逸,你还真是深谋远虑,想我张如诚自诩聪明,这前半生竟都活在你的算计之中。怎么从那时起,便打算利用我了?朋友?在你眼中,就这般廉价?” 方志逸怔怔地望着张如诚,一直听他说话,没有反驳。 “若你觉得,是如此,那就是如此。”说这话的时候,方志逸却是躲开了他的眼神。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些你请来的弓箭手你都不认识,只是巧合?还是你要说你没有派他们来刺杀我和严怀,甚至,你没有亲手杀了与你有恩的严昭严大人!” 张如诚语调越来越高,声音中满含悲愤,随后他激动地抓住方志逸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提起来,“你告诉我,这些都不是你做的,你告诉我啊志逸!” 说着张如诚不知是哭还是笑,又将方志逸轻轻推回座位,目中尽是悲伤,语气也稍稍冷静下来,“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见好友这般样子,方志逸心中亦是悲痛,他该如何解释呢? 是,他们的相识不是偶然,起初,他是想利用张如诚。可是后来与张如诚相处久了,他便将这些抛诸脑后了,真真假假的,对如今的他二人来说,还重要吗? 他只能回答:“是,这些都是我做的,可我不是有意的。” “哈哈哈哈,可笑,你真是可笑,人都死啦!”张如诚走出座位,走到严父牌位前,指着说,“诺,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你恩人的牌位!”随后他又指向马车里,“那儿,严怀就在里面,不生不死的,春天了,他的身子还是冰凉的!还有我,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能站在你面前啊,那日若不是神医前辈,我的命,也葬于你手啦!你却说,你不是故意的,各位,可听过这等笑话啊?” 方志逸低头望着白雪,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龙颜大怒,道长如诚的文章乃是舞弊之作。方志逸不解,好友满腹才华,怎需抄袭他人,且如诚也绝非那等人。 事后他寻来了卷题,才知原委。世间事还真就这般巧,人做了什么,上天总会替你揭露。 那日亭边,方志逸与其他几位举子一同讨论国政,大家纷纷说了自己的见解,方志逸却觉得这些人的见解全都不如好友张如诚。于是便把张如诚对自己说过的看法向众人转述。众人听了纷纷拍手称绝,却没想到被严大人也听了去。 方志逸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因为他有不得不动摇的理由。以他之才亦能考上,却无法登上执掌大权之位,可若是张如诚,定能考上,且定能被封为高官。 于是他随着严大人去了,他也没有在国主面前说出张如诚的名字。 天意弄人,谁知道那卷子的题目和当日他们讨论的一样,又或许,正是因为当日之事,才有了这样的卷题。 方志逸知道,张如诚定会来找自己,便自请旨意出城巡视。不想,张如诚一直没有回家乡,他只好派人借机警告他,想让他早些离城。 可那些人被严怀发现了,严怀自然以为他们是来灭口的,便真枪真刀地同他们打起来。杀到最后,那些人也不管了,放出涂了毒的暗箭,严怀一人又怎能抵挡。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们便自作主张对张如诚也动了杀机。 再后来,严大人找上自己,方志逸本想好言请求,可还不待开口,严大人又是被当日茅屋侥幸逃走的混混一刀毙命。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严怀的突然出现而不受自己的控制,或者说,从少时的方志逸找上这群混混花钱买他们做事时,便注定会有这么一天。 “如诚,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不信,只一件,你张如诚于我而言,是不同的,我此生不悔与你相识。这辈子欠你的,只能来生再还了。” “可我后悔了,我后悔与你结识,后悔没有听严怀的规劝,一开始就揭发你,更后悔没有在你伤了严怀之后,及时向严大人说明,没能保护好严大人,致使严怀唯一的亲人惨死雪中。” 方志逸重又抬眸望向他,“我知道,这些是我造的孽,不是你的错。” “可我最最后悔的,是没能及时发现好友的异常。” 方志逸神情动容:“如诚……” “朋友自当交心,若我能及时与你沟通,多多地去了解你的想法,去关心你,你也不会走上这条绝路,我害了严氏父子,可方志逸,我也害了你啊!” 方志逸一直压抑的情绪,此刻瞬间瓦解。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严昭的牌位,重重跪了下来,只觉得那雪的寒凉不及他内心的一半。 终于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直到落下的泪将膝盖旁的雪化去许多,他才停下来,笑着对张如诚道:“如诚,动手吧。” 张如诚拿起剑朝他的脖颈对上去,只见方志逸异常平静地望着自己,眼中的哀意已尽数掩藏。张如诚闭上眼,那雪顷刻间便被染成了鲜红色。 方志逸倒下去的时候仍是安详的笑容。 严怀后来无数次问起张如诚怎么拔出那剑的,张如诚只说不知道,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严怀的剑除了严怀自己,谁也拔不出,若有人能拔出来,是福是祸,却不为人知了。 冥界,忘川。 “欸,又是一个贪恋前尘的。”度弦叹了口气。 方志逸听到背后的叹息声回头望去,向度弦二人作揖道:“两位小友,可是来抓我的?”说着又皱了皱眉,向忘川中看去,“小友可否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噬月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一俊俏的少年郎正站在桃花树下自言自语,仔细瞧去,方看清树下还有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人,那人好像睡着了。落英缤纷,飘在少年肩头,画面甚美。 度弦瞥了一眼那桃花林 ,道:“不,我们不是来抓你的,而是来渡你的。” 方志逸听到这话又移回视线到度弦身上。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阁下可否为我解答?”度弦道。 “小友请讲。” “你既然已经决定赴死,又何必当着众人的面做那场戏?” 方志逸叹了一口气,缓缓而谈:“此生我欠他的,不想让他为难,他的性子我知道,我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他能这般生气已是极致了,若要他真的杀人,他却是做不出的。更何况,他一直将我当作挚友。在他心里,即便知道我是骗他的,可他仍会记得我是真切地为他挡过刀,还有,我们之间这十几年的情义。” “原来如此,我必须提醒你,自刎而死的人,在冥界,轮回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投胎池选你做人,你便做人,选你做畜牲,你便只能当畜牲。” “畜牲?” “你也不必担心,哪怕你做条狗,能为主人看门户,也算是还债了。不过你说你欠他的,下辈子还,可你赖在这里不走,莫不是不想还?” “不,当然不是,若能轮回,我自然要还的。” “好,那我告诉你,从这里跳下去,便是轮回的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这忘川轮回之门便要关了。你没看那边吗?” 说着度弦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方志逸随他的视线望去,一群冥差正报着小鬼们的名字送他们轮回,而那些小鬼们正一个接一个地跳进忘川。 “他们都是要轮回的,今日是最后一日,错过今日,便要再等上三百年,别说下辈子了,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你都还不了债了。” 方志逸闻言立即道:“多谢小友提醒了,志逸明白了,等再过一会儿便去。” “再过一会儿?嗯……行吧,随你。” 说完,度弦带着噬月转身便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对方志逸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跳进忘川进了轮回殿之后呢,也是要排队的,你去得晚,这投胎呢也自然会晚上一些,几年?几十年?这我就不大清楚了。嘿嘿。”说完又潇洒向前行去。 没走几步,便听身后扑通一声,二人回头一看,那方志逸已然无影无踪了。 “现在去哪里呀,公子?” “欸——桃花深处,望故人。” 第17章 风雪宴·状元冠 茅屋,厨房。 秦杨一边做饭一边煎药,望着林子里的两人摇了摇头,不禁碎碎念道:”果然只有老夫是孤家寡人的操劳命啊! ” 刚扇了灶炉里的火,一抬头,却见身着黑白衣服的二人正站在门前望着自己。他赶忙放下手中的扇子,快步走上前去,拱手就要喊出“仙人”二字,却被度弦扶袖拦住,度弦做出噤声的动作,又微微偏头指向桃林,秦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生来了便太好了,说明那孩子还有救。” “本是无救的,若非你指点那孩子以血祭物,我也不必来这一趟。” “先生又何必说这样冷漠的话,即便是我同那孩子说了,先生也可装作不知道,可先生还是来了,终究先生是心系民间,向善而生之人。” “欸,秦杨呀秦杨,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个呆愣的,现在说话也会捡好听的了。”度弦开玩笑道。 “毕竟岁数大了,不似少时那般憨傻了。” “嗯,看来小神医的药着实不错,使你不仅永葆青春,就连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变化。” “永葆青春不如那人在旁,声音如旧满腹心事却不知诉与谁听。”秦杨俯首低眉,似是陷入了沉思。 “倒是我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只是人生苦短,还望你遵那人所言,好好活着。” “是,先生的话秦杨记下了。” “好了,不提这些了,叫他们进来吧。 ” “是。” 秦杨走向桃林,去唤那二人。 张如诚和秦杨将严怀放在床上,度弦便开始施法。没一会儿,度弦便将剑上的血逼了出来,融入严怀体内。 “片刻便醒。”度弦对张如诚道。 施完法,度弦便对秦杨眼神示意,也不等张如诚谢过,秦杨便送他二人往外走。 “先生不等他醒?” “已经救过来了,且有那小子在旁照看,没什么大碍,待他醒后,你照常为他诊治便是。” “秦杨替他二人谢过先生。” 出了茅屋,噬月便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公子,你说的故人就是刚才那位神医吧?” “做什么?” “嘿嘿,公子,我还是阴阳树上一颗果子时便听闻公子的大名。” “知道,这话你已说了许多遍。所以呢?”度弦仍旧不露声色。 “啊!有吗?哎呀我的意思是,我跟着公子之后也见了不少人间事,事事皆超乎我寻常的认知。那公子之前也一定渡了许多人,可否给我讲讲呀?” “你想听?说与你听倒是无妨,可从哪一桩讲起呢?” “就从刚才屋子里公子您的故人说起怎么样?” “故人?那屋子里的三位,可都是我的故人,你想先听谁的呢?” 噬月撇撇嘴道:“公子你骗我,那两位明明不过二十的少年郎,怎会与公子您相识?公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噬月有时候是有些傻,但读了这么多书,也不笨了呢。” 度弦笑道:“傻阿噬,我没骗你,是真的。人都有轮回转世,如今正是他们的第三世,所以我说,我认识他们,也并无错。” “原来如此,那那位神医呢?如今是第几世轮回?” “也是三世。” “那公子,你就先给我讲讲那位神医的故事吧。” “此行路远,也罢,就当替你解闷儿了。” 于是度弦便坐在噬月身上,一路讲着故事又朝远处飞去了。 严府祠堂。 严怀跪在祖辈的牌位前悼念亡父,他手中拿着一沓纸,正是严父托张如诚转交给他的那封信。 信中提到,严母早亡,严父担心发生继母苛待之事,从未续弦,不敢、不能、也不想。 虽然严怀小时候习武总遭父亲说教,可细细想来,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地阻拦过自己,从小自己也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是太出格,父亲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一回,严怀同人打了架,弄得鼻青脸肿的,父亲才罚他跪了一夜祠堂,第二日醒来,身上却是药也抹了,也包扎了,然而这些,都是父亲亲手弄的,这也是严怀好了之后回府时父亲的随从严府的管事对他说的。 父亲并未在信中提及对自己的这番照料,只说他知道严怀那次为何同别人打架,那些孩子本也是和严怀切磋武艺,打不过却对他进行言语攻击,说严怀是个没娘的孩子。少年稚气,于是严怀第一次,同人打了架。 那时的严怀心里非常怨怪父亲不由分说便责罚自己,却不知父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父亲只是想告诉他,人这一生,多有坎坷,若连些言语上的刺激都受不得,如何能成事?况且严怀专于武艺,若人家说了两句,他一怒便将人伤了甚至是杀了又当如何? 严父一直想让严怀将性子修得沉稳些,再沉稳些,沉稳到他人的言行不足以轻易撼动自己的内心,到那时候,严父才能放心严怀一个人走下去。 严父还提到严怀十六岁离家的那个清晨。 十六岁的少年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年长者。父亲知道,若不让他自己去闯一闯,他不会明白还是家里的饭菜香些。 但十六岁的少年说要去闯荡江湖,换成哪对父母又能放心呢?于是父亲一直派了高手暗中保护着他,跟了五年,那些人突然回来说人跟丢了。 严父没有怪罪那些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也知道,十六岁时自己单方面与儿子定下的赌约,是儿子赢了。他很欣慰。 可他又怕万一儿子回到苍城却不回家,于是和儿子的旧时好友都打了招呼,若严怀回来找他们,千万要通知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声,因此那日严怀向旧友打听张如诚落榜之事时,父亲就知道他回来了。 可父亲也明白儿子为什么没有回家,所以并不催促,只是暗中派人跟着。他也想了解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位“孤独”的剑客,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结识了什么朋友,可有心仪的姑娘了? 却是打探回来的人,说公子日日去城外一座桃花林,同一位叫做张如诚的儒生用午饭,用过午饭回城便总是偷偷去他的门生方志逸府上似在查探些什么。 于是严父便也开始叫人去查这些事。 也是因此,才能将还剩一口气的严怀从歹人手里救下带回府中。 信的最后,严父尽述对儿子的爱意。他不再执着于让儿子做官,只希望孩子如若能够活下来,便就这么一直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做他想做的剑客,闯他想闯的江湖,成为真真正正的严怀自己。 念及此处,严怀潸然泪下,父亲又怎知,他输的可不仅仅是十六岁那年的赌约。 十岁那年,一个午后,阳光正好,严怀正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突然来了一位剑客,剑客问严怀想不想成为同他那样的人,严怀说想,没想到第二日,那剑客便不请自来,登门做客。 苍城对剑客向来尊崇,严父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那剑客对严父道若想孩子成大器,必须精于武艺。 严怀也没想到,父亲只见了那剑客一面,便同意了自己学武。 剑客走时将自己的剑赠给了严怀,对他道此剑除了严怀谁也不能拔出,他日若碰上能拔出此剑者,必是此生对他顶顶重要之人,若遇见了那人,定要好好保护他。 于是乎,严怀遇见了张如诚,文弱书生,正需要他人的保护。 严怀也曾让张如诚拔剑,可张如诚总是拔不出的。却于风雪台上,众人皆见,张如诚拔出了那剑,事后严怀再让张如诚拔剑,他却怎么也不肯碰那把剑了。 严怀知道,那日的事情必然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父亲留了这么一封感天动地的信给自己,却叫自己以后为己而活,他严怀若真是这等人,恐怕苍城皆要骂他作不孝子了。 如今他想做官,不为名誉,只为承袭祖业,为还父亲一生为他的恩情,还有,为了保护如今已被封为一品谏官的张如诚。但不同的是,他仍要靠自己登上朝堂。 一年后,朝堂之上,新臣受冠仪式。 张如诚满脸骄傲地望着正向殿内走来的严怀,耳边宣诏的声音传来:新科武状元严怀,上殿授冠! 历朝历代,状元之冠,皆由国主亲授。所以当张如诚走上前来拿起官帽的时候,严怀的眼中划过一丝惊喜,被张如诚立即捕捉。 张如诚轻声对他道:“严怀兄,这可是我特意向国主求来的,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然后笑着将官帽稳稳地落在严怀的头上。 二人相视而笑。 多年后,两位中年男子坐在一间茶铺里喝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小二拎着茶壶四处为客人添茶,口中娓娓讲述着沧浪国旧事。 “此情此景,可觉得熟悉?”张如诚道。 “怎么不熟,记得那时丁让也似这般大。”严怀吞了口中的茶,看了一眼那小二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啊,那时你便对我没个实话。”张如诚嗔怪道。 “身在江湖,总是自报家门显贵,倒似我在炫耀,再说了,你当时不也早猜到了嘛!” “那怎么能一样啊,我猜到与你自己主动告诉我,性质可是大不同。再说了,你现在也还有事瞒着我啊!”说着张如诚指向严怀放在桌上的剑。 严怀拿起剑,不解道:“怎么了?” “这剑你是如何得来的?” “什么啊?忘了,小时候别人送的……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严怀有些心虚。 “浪京剑客的故事,你是从沧浪国志里知道的吧?” 严怀看着张如诚,点了点头:“小时候爱看这些,便求国主让我进了奇闻阁。怎么,你也进去过了?” “天下第一书阁,名不虚传。说回你的剑,你——见过那浪京京主,这剑也是他送你的,对吧?” “你怎么又提这茬啊?”严怀不自觉握住了剑。 “之前你说过,严默的剑剑标是花瓣形状,可你的剑偏偏又在剑标上镶了颗珠子,这剑标是代表剑客身份的标志,寻常人怎会去掩盖剑标?那只能说明,你不愿让人知道你的剑标长得什么模样。” 张如诚抿了口茶,继续道:“此前你一直让我拔你的剑,我便觉得奇怪,又不是凭的力气怎么会拔不出来。后来终于在沧浪国志里寻得了答案。浪京剑客的剑,名浪剑,乃是远古传下来的奇剑,非寻常之人拔不出。至于我为何后来又能拔出来,上面确是没有记载。” “欸,张如诚啊张如诚,论文才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你。” “所以你找到原因了?”张如诚突然想到些什么,淡然笑道,“是丁让,你让他找的书,他找到了?” 严怀再次向眼前之人投去赞许的目光,“嗯,上面说,剑也随心,若是真心为情,便可拔得出剑。当日你是真心为我做那一切,因此它也算认了你做主人。” “原来如此,所以说,你果真见过严默?”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见到那人时,不过十岁,可沧浪国史已有上百年之久。如传闻所言,若那年我见到的当真是浪京京主,那只能说明,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存在,又或者是他的鬼魂?” 说着严怀取下剑标上的玉珠,露出剑标,果然,是花瓣形状。 张如诚望着剑,又向严怀问道:“可他为何要将剑送给你。我想起来了,他也姓严。”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嗷,”严怀连忙摆手道,“那人本就行事古怪,我后来想,我偏爱武艺,或许也与他有关,但我翻阅祖志,上边也没说我们严家和浪京京主有什么关联。” “对了,丁让不是也说见过那人吗?” “我早已问过了,他说他是在集市偶遇的他,应当在那人见我之前,因为那时他还未曾将剑赠我。反正此事,不能细想,只会觉得邪门儿。对了,说起丁让,你不是让他去秦前辈那儿了吗?他学得如何?” “前几日才去过茅屋,那孩子很是聪慧,秦前辈已放手将一应事务交与他了。就是——”张如诚挑眉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啊?” “没什么,下回你去了,便知道了。”说着张如诚又端起茶认真品味起来。 茅屋。 “臭小子,又把锅炸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就说做不好了。您别追我了!” “你何止是做不好,还不如那书生,伺候别人喝茶那么久,真就一道菜也不会呗!总不能老是叫我这个老头做给你吃吧!我死了,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就怕阿汪被你饿死!”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会好好学的,你别总咒自己。” …… 桃花林中,雀立枝头,叽叽喳喳,却不曾令人产生一丝厌烦,反而觉得热闹得紧。 第18章 桃花酿·桃花求 桃花城,繁国倾世之城,亦是举世闻名的酒城。但凡世间人听过的,能喝到的美酒,在这桃花城中皆能寻到。 城中盛植桃花,因此桃花酿便是这里的独有之物,但却不是谁都能喝得上这桃花酿:若非心性纯良之人,喝了此酒,一夜昏睡,噩梦缠身,反之美梦缠绵。所以繁国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千金难买桃花梦。 然而城中酒坊酿酒之术,各有不同,技艺口味最佳者,当属城中最大酒坊元氏酒坊坊主元英。 传闻元英所酿的桃花酒,可替恶人清心净梦,寻得前路,助善人对所念之事有所回应,使其内心四通八达。因此繁国又流传着另一句话:万金不得元氏心。又戏称元氏酒坊为“万金酒坊”,称元英为“桃花仙”。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元英正躺在躺椅上认真翻阅钻研古籍,阿落的声音忽而灌入他的耳中。 “呦,这么刻苦啊,你做的桃花酿已是天下最绝,还总是捧着这些破书钻研个什么劲儿?” 阿落每回来前院找他,元英不是在钻研关于酿酒的古籍,就是在酿酒。 元英总喜欢在这样的好天气里,躺在他那张宝贝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美其名曰“沐浴阳光”。说是钻研古籍,十回有九回,阿落分明看见那所谓的古籍正盖在元英的脸上,至于人嘛,恐怕早已入梦乡了。 “并不完美,还需精进。”元英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阿落,好像年纪大了,对小辈们也就耐心一些。 阿落望过去,阳光照在元英的脸上,霎时沧桑尽褪,如明媚少年。每当这时,阿落才有些相信元英经常说的那句话:他年轻时也是很俊俏的。 其实今年元英也才过二十八,年纪不算大,就是比起同龄人,脸上心上都多了一重厚重感。且他整日里胡子邋遢,也不修剪一番,阿落和酒坊里的工人们劝了多回都不管用。说他勤快吧,他这胡子确实是令人看不下去,说他懒惰吧,他天天都沐浴更衣。 元英总是对酒坊里的人说他这胡子不能剃——本就仙人之貌,若再剃了胡子,酒坊可就要被人挤破了。下面人听多老板说这样的话,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更不会去在意,老板本就是个诙谐有趣的人,他们就只当他在开玩笑。 但是每到有这样好的阳光的日子里,阿落看见那光洒在老板身上的时候,她莫名觉得老板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这样的想法每次都在老板张嘴说话的时候又莫名其妙消失殆尽。 “你总说你这桃花酿里还缺一样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呢?你已在城中十年,还未找到答案。” 见元英如以往那样,依然没有回答自己这个问题,阿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来了人,你可要见见?” 元英的酿酒技术在繁国乃至整个天下都无人超越,因而也有四面八方的人过来拜师学艺。有繁国之内的酒师,有都城御酒坊的师傅,还有各国千里迢迢专门来拜师的使者。 从前不论是谁元英都会接见,除了有时候实在太忙顾不上,但他从来没有收过一个徒弟,倒不是他挑剔或者吝啬,只是他认为,酿酒之人一定要心诚,但凡内心含存一丝杂念,酿出来的酒的色香味便会差上许多。 而那些前来拜师的人,最终的目的,有的不过就是想尝一尝这桃花酿,一探其中奥妙,有的倒也是真的想习得元英的酿酒之法,但归根究底都是为了名利罢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是诚心爱酒酿酒之人,他们也不会知道,光习得元英的技法,并不足以酿出绝世之酒。 元英在桃花城开酒坊十年之久,酒坊门前来来往往的宾客或是拜师者,就有十年之久,但一直没能遇到一个令他满意的人。 后来元英见的人多了,看得心糟,他也就挑挑拣拣地见那些人:外国使者千里迢迢过来,总得见上一面,至于繁国之内的人嘛,除了御酒坊一开始是对他施压求见,但他也仅仅只是见。后来习惯了,他便不再怕宫里的施压,干脆也不见了。 “这次来的又是什么人啊?”元英仍是翻着手中的书,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不知道,只说是要见你,说是想一睹桃花仙的风采。” “脑里空空,不见不见,叫他走。” “你确定?可是他说他带来了一坛酒,也可称之绝世,想与你酿的桃花比上一比。” “哦?有意思。那人是男是女?长得好看吗?有我好看吗?” 阿落的白眼翻上天去,只因每次来人元英都这么问。长得好看些他还有可能去见一见,长得不好看嘛,他只觉得糟心,在元英看来,美酒佳人好风景,才堪绝配也。 “是一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长得十分惹眼,自是比你好看,你都这把年纪了。” 阿落将头侧向一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殊不知元英刚听到“年轻俊俏”几个字的时候,已经飞快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后面的阿落说的话他完全没在意,也可以说是没有在听了。 等阿落说完的时候,元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吓了她一跳。 元英走到与她并排的位置,低下头对她笑着,一副狡黠的嘴脸:“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虽是酒坊,却也做些散客的生意。桃花城大多数酒坊的布局基本一致,对街的是客堂,都有三四层楼,不过都是接客喝酒的。然后便是酿酒存酒的前院,住工人的中院,以及烧厨房的后院。每家酒坊对面必然都是客栈,客人在酒坊喝酒,到对面客栈吃饭住宿,当然了,客栈的酒自然也是从各家酒坊买来的。 元英随着阿落来到客堂,便见那少年已然坐下点了坊里的酒正喝着。 他远远望去,那人一身青衣,束着红腰带,高扎发处亦是用的红丝带。再仔细端详他的脸,肤色白皙,眉色如墨,清亮的黑眸之下嵌着高挺的鼻梁,果然如阿落说得那般英气俊朗,虽他腰间配剑,从他身上却看不出一点江湖戾气,反而有一股清秀的气场。 少年昂头将坛子里最后一口酒灌入喉中,放下酒坛,瞥见了远远就笑着向自己走来的二人,直到元英走到他面前坐下,他才开口。 “敢问阁下,可就是这酒坊的老板?” “鄙人不才,坊主元英。这位小友,听说你是来比酒的?” “说不上比,只是我也有世间之绝酿,想换些阁下的桃花酿,不知是否有幸得尝。” “好哇。” 那人面上露出惊讶:“阁下就这么同意了?” “同意便同意了,还需要走什么程序吗?”元英笑道。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 “不过是些酒罢了,小友何须为此行骗,况且小友生得这般俊朗,配得上我的酒。若小友当真是骗我的,那我也只能认栽喽,谁叫我——”,元英往那人的面前凑了凑,继续轻声戏谑道,“贪恋美色呢!” 那人往后退了退道:“好,那便请出阁下的酒罢。” “别急呀,小友,还不知小友姓甚名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炎。” “好,江炎兄弟,半月后再来此地,必将桃花酿献上。” “为何要半个月?不是说有的是吗?” “欸,是有的是,原材料有的是嘛。这现成的酒可是没有的,有不少贼都惦记着酒坊哩!再说好酒不怕等嘛,江炎兄弟你道我说得可有几分道理?” “好吧,半月后我来取酒。” 于是江炎扬长而去。 阿落很是疑惑,对着元英道出心中疑问,以前都不曾见元英轻易就将酒送出去,为何这次这么爽快。元英只是望着江炎离去的方向,抚了抚阿落的肩,随后又向前院走去了。 真看上人家了?不会吧——阿落望着元英的背影小声嘀咕道。 第19章 桃花酿·君心动 元英本是漂泊于天涯的浪客,四海为家,无拘无束。十年前,他遇到一女子,那女子长得天仙一般,世间再难见此倾城之姿,犹如那人的名字一样——宋倾城。 他在一群歹人手里救下了宋倾城,那时他才十八,她刚至及笄。说是同父亲一起出来行商采买,遇到了这伙贼人。 元英救了宋倾城,她和她的家人都十分感激,父母本想让他们姻缘相配。但元英觉得救人一命,便叫人家以身相许,倒像是在趁人之危,且他那时身无长物,认为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后来此事便也没有下文了,元英和宋倾城一家人道了别,便又自闯江湖去了。 一个月后,元英再次遇见了宋倾城。 一次是偶然,两次可说是缘分了。 第二次,于水中,他又救了她。 宋倾城,繁城人氏,家中是做客栈生意的。宋老爷是繁城的大户,宋氏千金宋倾城更因绝妙之姿和超乎寻常人的经商头脑而闻名于繁城。 宋倾城从小学习生意经,十四岁时便掌握了整座繁城客栈生意的命脉。繁城商业人跟着她赚得盆满钵满,尤其客栈这条生意线,经由她手,在繁城乃至整个繁国都是数一数二地赚钱,因而那些商业人也毫不吝啬对宋倾城的夸赞,说以她的头脑,只要她想,各行各业的命脉皆可握于她手。 今年是她及笄之年,父母想着也该带她出来历练历练,本也是带了些人贴身保护的。不想遇到的人个个如屠夫一般,根本不管劫的是谁。 第一次元英救了自己,宋倾城便一见倾心,元英生得好看,又有侠义之心,从贼人手里英雄救美——试问换了谁家女郎能不心动呢? 况且宋倾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雀,不会那些莺莺燕燕的娇怯害羞。 于是刚被元英从水里抱上岸,她便脱口而出:“元大哥,可愿娶我?” “什么?”元英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他不曾想这样美貌的女子,拥有这样好听的名字,性格上却有如此大的反差。一个女子,竟这样直接地问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是否愿意娶她?他又惊异于她的问题:他,可愿娶她?这可如何回答! “你可愿娶我?” 他问,她便又答了一次。 “我……”元英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没等元英说完,宋倾城扑哧一声笑了。 “元大哥,今日是我们第二回相遇,亦是你第二回救我于危难,我宋倾城从来不信什么命中注定,但是自从遇见你,我开始信了。元大哥,若是我们还能再见第三回,你可一定要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哦。” 元英平视着前方,不敢去看宋倾城的眼睛,然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元大哥,可以将我放下来了。” 元英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宋倾城。 他担心她着凉,便在渡口随便买了件衣裳给她披上,正对上宋倾城炙热而饱含笑意的目光,他下意识撇过脸去。 宋倾城直勾勾盯着他笑,等他将衣裳整理好,然后道:“元大哥,我要走了。” 元英听了又转回头去看她,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默默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了。 月老向来是给机会的,尤其偏爱俊郎红袖,所以自然给二人牵了第三回线。 第三回,灼灼桃林十里花,花间但见朱颜笑。元英远远便瞧见宋倾城在桃林里肆意奔跑,少女心性,总是那般天真烂漫,元英才明白,自己早已深陷。但他没有走上前去,宋倾城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若我们还能再见第三回,你可一定要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哦。” 他想回答,可他没有资格回答,他不想她伤心,最好的办法便是对她避而不见,就像现在,趁她还没有看见自己的时候,藏起来。 “真美啊”——自从遇到了宋倾城,她的样子一直浮现在元英心中。流浪江湖,行走四方,世间什么样的女子元英没有见过,但从无一人能入他的眼,可宋倾城不仅入了他的眼,也入了他的心。 风吹桃林,落花纷纷,衬得宋倾城更加娇媚,满树桃花在她面前反失了颜色,好似她才是那朵最美的桃花仙。 这场景直到后来,也总是出现在元英的梦中,他认为宋倾城就是桃花,桃花就该配得这样的美人。 他下定决心,不再漂泊,他要赚钱,他要赚许多许多钱,待到出人头地之时,他要娶她。 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那座世外桃源,酿酒之乡——桃花城。 元英睁开眼,阳光仍旧刺眼得紧,他伸出手去,让阳光穿过手掌的缝隙照向自己的脸,他想她了。 元氏酒坊的人都知道老板有一个相好,老板赚钱是为了娶她,可不知为何,老板回来十年,已经赚得足够多,却没能将那位姑娘娶回来。 城里也有许多媒婆来为老板说过亲,老板总是板着脸将她们赶出去,说就算老死了也不用她们操心。老板向来和气生财,对谁都是笑脸盈盈的,只有这事儿,别人一提他就炸。至于那些媒婆为何吃了闭门羹还愿意上门?当然是有人给银子了。老板就这么吃香吗?是的,元英在整个桃花城,不,可以说在整个繁国的酒坊、酒肆、客栈行业里,那都是吃香的。 若是谁娶了他,额不对,应该说哪家女儿能嫁给他,那么那家生意用的酒肯定不用从别的渠道买了,况且若是元氏酒坊的酒,别人还会上赶着送钱来买。所以如果能与元英结亲,那是只赚不赔的生意。 兴许会有人觉得,这不就是卖女儿嘛!是,听起来是挺像的,可你又怎知,那些人家的女儿不愿意? 但凡是做生意的人家,不论是儿是女,从小脑子里也都是些生意经,同宋倾城一样,从小就开始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当然了,除了一些实在扶不起的阿斗和一些败家子之外。在这些人心里,最重要的便是生意,天塌下来都没有人活着手里有钱更重要,儿女情爱就更算不得什么,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夫家的样貌无关紧要。况且元英除了样貌邋遢些,性格在桃花城那是出了名地温和有趣。 所以大家都想和元英攀亲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即使元英破天荒地发火将媒婆赶出酒坊,他们依然能够坚持不懈花高价再请媒婆前去说亲。 元英知道大家没什么恶意,可三番几次地发了脾气也不顶用,总是会厌烦,他只好对外称自己是个断袖。 这下可是没人敢上门说亲了,可酒坊里也有些俊俏的工人,见着元英总是绕着走,就连阿落看他的眼神里也很奇怪,不知是鄙夷,还是嫌弃,亦或是不解?元英不知道,他也不在意,只知道这下酒坊可清净了许多。 只是同酒坊的伙计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总躲着他也不方便做事,元英便说自己喜欢长得如天仙一般的,工人们自然都还没那么自恋,因此才放下心来,正常在酒坊里进进出出。 第20章 桃花酿·凌霄忆 离与那少年江炎约定的日子快到了,此时元英还在查阅古籍。 如传闻所言,元英酿的桃花酒确实很神奇,但元英总觉得酒里还是缺了些什么。可究竟缺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以阿落每次问他,他都默不作声。 元英之所以能成为繁国最好的酿酒师,除了他酿出的酒的口感,也与他酿酒的速度有关。普通的酿酒师,按照古法酿酒,味道再好,速度也是没办法改变的,在天气稳定的情况下,最快的也要一个月才能出酒。而元英,只需要他们一半的时间,即便是最难的桃花酿,也是如此。 所以大家才争相地要拜他为师。但事实上,元英也是承袭古法,在酿酒的工序和技法上,与普通酿酒师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毕竟元氏酒坊里的工人们也要动手实操酿酒的,若真有特别的工艺,总是防不住要传出去的。 元氏酒坊的酒之所以特别,是元英日复一日对酿酒的工人们耐心调教的结果。 这其中的道理如同品酒一样。所谓“品”,便是一心一意扑在享用酒上,先闻其香,后尝其味。“一心一意”自然就是心无杂念地去喝酒。俗语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人若为解心中烦闷而喝酒,那只能叫做“喝”,不是为了品酒而喝酒,而是为了欣喜或悲伤之事去喝酒,那样的话,是绝品不出酒之本味的——若因心中欣喜而喝酒,那么必然会觉得酒比以往更加香甜,若为内心悲伤而喝酒,自然也会觉得酒味比以往更苦涩。所以,真正的品酒,是单纯的,专注于酒之香,酒之味,心要静,方能品出其本味。 类似的道理,比如做茶品茶,做菜品菜,都是一样的。 自然酿酒也是。 所以酒的口感,不在于品酒之人,而在于酿酒之人。因为带着目的喝酒的人算不得品酒之人。 虽然酒的味道也会受酿酒的材料种类和质量的影响,但更多还是取决于酿酒人的心境。多数情况下,人专心做一件事能够成功的几率大于怀揣三心二意去做一件事能够成功的几率。因此,如果酿酒师在酿酒时无法做到专注精准,那么每次酿出的酒总是有些差别的,或是更香甜,或是更苦涩。 一般人或许尝不出,可是品酒的人以及酿酒师自己却很清楚。若是一般人也能尝出来了,那生意自然也就会下滑。好比你第一回去一家菜馆吃菜,你觉得菜很好吃,不咸不淡,正合你的口味,那么你决定下回还来这里吃。第二回来却觉得菜好像比第一回的咸了些,你吃得有些不舒服,但你仍然怀念第一回时那道菜的口感,于是你决定再给这家菜馆一次机会。第三回你又来了,仍旧点了那道菜,这回却又比第一回的更淡了。于是你明白这家的菜并不是每次都一样的,也许来一百回,味道总有些差别。虽都只差了一点点,但总不是你第一回吃到的那种味道,那种让你感到刚刚好的味道,那么你还会再来这家菜馆么? 菜馆是这样,其他的行业也是这样。尤其对于吃食饮品一类要塞进人嘴里的东西,更应该格外上心。 所以元英对工人们只有一点要求,酿酒时心无杂念。若是哪一天工人的心情不似往常,那他便让他们平复好了心情再上工,或是让他们先去客堂帮忙。 这也就是为何元氏酒坊能稳立于酒坊行业之首的原因。 尤其是桃花酿,乃是桃花城秘酒,配方是桃花城的先祖流传下来的,只有桃花城的百姓会酿,也只有桃花城的百姓能酿。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无论是技艺还是经验,都是独有的。百姓们也都心照不宣,绝不将酿酒的配方外传或是售卖,其实即使是外城人得了配方也无用,因为桃花酿最重要且最纯正的食材,便生长在桃花城——桃花城的桃花。 桃花城之所以叫桃花城,便就是因城中盛放桃花,从祖辈们生活在这里开始,这里便有桃花。所谓四月桃李,但桃花城的桃花却是一年四季都绽于枝头,不曾有一日萎落凋败,因此一年里这里也会迎来许多专门赏花的外来客。 桃花城的气候并非四季如春,而是与寻常之地一样,四季如常。唯有桃花开得旺,开得美,仿若无有旁花。因而才说这里是奇景:夏日阳光普照时,桃花盛放;冬日白雪皑皑时,桃花依旧。 只有用桃花城的桃花,酿出来的酒才有令人入梦的功效。但之所以说桃花酿千金难买,是因为并不是每一片桃花都可入酒。用于桃花酿的桃花,须得遵循三个条件:质嫩、色深、味轻。 然而三者确互有矛盾之处:质嫩则色必深,色深则味必重,这样的桃花花瓣就极其难寻,一棵树上也寻不出太多,然而一坛桃花酿便需放上二两鲜桃花,一两干桃花。所以就算寻常人知道配方,若是没有如桃花城这般的桃花和气候,根本酿不出真正的桃花酒。 元英总觉得桃花城祖先传下来的桃花酿配方不完整,可他始终寻不出问题所在。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江炎提着一坛酒,来到了元氏酒坊。而元英也早早地等在了客堂。 在元英答应与宋炎换酒之时,桃花成便人人皆知,大家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求得元老板的桃娘酿,也想看喝下元氏桃花酿之人,究竟会是何形态感受,又会入怎样的梦境。 是以江炎刚到门口,便见里里外外都围满了客人。 他穿过众人,走了进去,看见元英正坐在客堂,微笑着向自己打招呼,又瞥见桌上摆着一坛酒。他走至元英面前,紧盯着那坛酒的酒封道:“阁下当真守约,这便是桃花酿?” “正是。” 江炎面上露出欣喜,正要去拿那酒,元英扶手盖住了封口布。 “欸,江炎小兄弟,桃花酿就在这里,你的酒呢?” 江炎将手中的酒递给元英,“拿去。” 元英接过酒,没有尝,拿开扶着桃花酿的手,对江炎道:“请。” “阁下不验验货?”上回元英那么爽快答应自己换酒,江炎就觉得这人做事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说过,江炎小兄弟你生得俊俏,我心里欢喜,愿意将酒送你。即便你这是假酒,我也无怨言。”元英仍如上回那般戏谑道,旁人却都当他说的真心话。 江炎不理他,拿了桃花酿便要走人。 “小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要反悔?” “怎么会?只是不知小兄弟你心性如何?这酒不同寻常,若你独自饮了,入梦时支撑不住,昏了甚至是死了,我可说不清啊。” “怎么,阁下还想窥我的梦不成?” “欸,元某做这酒坊的营生也有十年了,若是那等窥人隐私的品性,生意又如何能长青呢?小兄弟你自喝你的酒,自入你的梦,若你于梦中遇了危难之事,我便唤你醒来。\\\" 说着元英拉开身旁的长椅,做出请的动作。周围人也纷纷劝江炎坐下,他们自然是想看热闹的。 江炎思虑了一会儿,便又抱着桃花酿坐了下来。他盯着酒封上的三个字看了许久,在众人的注视下揭开封口布。 霎时一股幽幽的桃花香沁入宋炎的鼻中,又顺着鼻子灌入他的大脑,他只感觉到神清气爽。 江炎将酒倒入杯中,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还未尝尽其味,便倒头趴在了桌上。 江炎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的视角好似是一个孩童,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是一直昂着头去看一名女子,他唤那女子作阿娘,他努力去看,却怎么都看不清那她的脸,只有那人牵着自己的手在一座宅院中奔跑的画面。她笑得很灿烂,而江炎自己也玩得十分开心。 画面一转 ,江炎又梦见自己与一对男女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放风筝,那风筝上画着凌霄花。风筝掉落,落在了一束花从里,江炎巴巴地跑过去捡,却被 一只蝴蝶吸引,那蝴蝶一直绕在一朵红色的鲜花上方旋转,他去抚摸那朵花,好软好滑,这时蝴蝶也落在他的手背上,江炎觉得很美,花美,蝶也美。 他回过头去望那对男女,他们正远远地冲着自己挥手,亲切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他露出大白牙咯咯地笑着,转身拾起风筝,轻轻向蝴蝶吹了一口气,趁它不注意,悄悄摘下那朵花,飞快地向那对男女跑了回去。他们蹲下身,为他擦擦汗,问他累不累,他摇摇头,然后将那朵鲜花插在了女子的发间,女子笑了 ,依然很灿烂,男子也笑了,将小江炎一把抱起,举过头顶。三人玩闹得开心,全然没有注意到,那画有凌霄花的风筝不知何时脱了线飞到天上去了。 画面再转,他梦见女子教他认字,帮他整理衣衫,为他梳头,这些在寻常人家都是最稀松平常的画面,然而小江炎却觉得心里万分温暖。 突然间,梦境瞬息万变,黑白相切,没有定格。许久,终于定格在了宅子门口。那女子背着包袱,好似要去什么地方,小江炎追了出来,哭着抱着她的大腿求她不要走,后来男子也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将小江炎抱起,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然后命人将门关了起来,小江炎只趴在男人的肩上,看着大门一点一点地被关上,那女子的脸也缓缓消失在两扇门的缝隙里。从那以后,小江炎一直都生活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那里昏暗无比,没有风,也没有空气,他感到窒息,他拼命地喘气,拼命地哭,拼命地敲门,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的他的声音。 江炎忽然惊坐而起,意识到那是一个梦。突然他闻见很香的味道,他向一旁看去,那女子正在一盘糕点上撒花,这时女子也看向了他,见他满脸通红,便放下手中的事情,向他走来,女子抚摸着他的额头问他为何出了这样多的汗,是不是做噩梦了。江炎怔怔地望着面前正关切自己的人,又看看周边,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厨房的桌上。他一时欣喜,忽地用力抱住女子,于是女子也紧紧环住了他,手轻轻从他的头抚过他的背,用温柔的声音不停地安慰他道“阿娘在这里,小炎不怕。” 见他终于冷静下来,女子才转回身去拿那盘糕点,又端到他面前。 “小炎最爱吃的,快尝尝吧。”说着女子拿了一块递给江炎。 江炎接过,咬了一大口。 “慢点慢点儿,没人和你抢。”女子又伸出手为他擦拭嘴角的食物残渣,问他是否好吃。江炎直点头,女子刮了刮他的鼻子,说他是小馋猫,然后一如既往发出灿烂的笑声。 厨房里的二人一片静好之像,江炎贪婪地沉溺于其中。 元氏酒坊里,客人们开始嘈杂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怎么还没醒?” “该不会是被噩梦缠住了吧?” “不会吧,元老板的桃花酿可跟桃花城其他酒坊的不一样啊。” “那你说,他怎么还不醒?” …… “老板,”阿落走上前去,元英正专注地看着已经入梦的江炎,“他没事吧。” “世上之人,善恶皆在一念,即便是最最良善之人,也难保不做噩梦,就算是最邪恶之人,也有做美梦的时候。”元英道。 “元老板,那这小郎君做的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啊?”一看客问道。 “或是美梦,也或是噩梦。”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 “就是啊。” …… “诸位稍安勿躁,他快醒了。” 看客们便都安静了下来,果然,没一会儿,江炎醒了。 “这回不是假的了,你确实身在这里,元氏酒坊。恭喜小兄弟,你醒了。”元英望着刚坐直身子的江炎,微笑着说。 江炎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有些不能适应,周围看客皆在等他的第一反应。 定了好一会儿,江炎终于出声:“元老板的酒果然神奇。” “哦?可比得上小兄弟你带来的酒?” “这不一样,比不比得上,须元老板亲自品尝。” “我明白了。” “元老板不想知道我做了怎样的梦?” “我说了,我不窥人隐私。” “那敢问老板,如何得知我做了梦中梦?” “我何时说了?” “我醒来的时候,你分明说‘这回不是假的了’。” “哦?有吗?不记得了。”元英从容不迫道。 “不承认就算了,”说着江炎抱着剩下的桃花酿起身,向门口走去,“这元氏桃花酿名不虚传,元老板人也是很神奇,江炎领教了。” 说完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酒坊。 第21章 桃花酿·美人计 繁国,繁城,宋氏客栈。 宋倾城望着桌上那坛酒出了神,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淡淡道:“你喝过这酒了?” “嗯。”那男子应道。 “感觉如何?” “想起了一些往事,如梦似幻。”那男子走过宋倾城的身旁,背手站立望向窗外。 “你都想起来了?”宋倾城盯住那男子的背影问。 那人摇了摇头,又转过身道:“只是些残影,梦见却抓不住。总觉得应是切实发生过的。” 闻言,宋倾城收回视线又继续望向桌上的酒,那酒封上正写着三个字:桃花酿,坛子上还刻着“元”字。 她用手轻抚着酒封上的字,声音低沉:“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我给了他酒便回来了,他不曾在我面前饮那酒。” 宋倾城转动着眼眸,“他认出你了?” “怎么会?我与他又不曾见过,我也没告诉他,我姓宋,况且,你不是也没同他说过有个弟弟吗?” “我是未曾向他提起,可不代表,他自己不会查。”宋倾城道,“他身边,可有……可有……” “没有。”那男子道。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就一通乱答。” “哎呀,”那男子坐在了宋倾城的对面,注视着她的眼眸道,“你不就想问,他身边可有人相伴吗?没有,都是酒坊里的伙计。” 宋倾城瞥过脸去:“谁说我想问这个了。” “哦,这样啊,”男子望着她的脸,心生一计,“我突然想起来,他旁边是有一女子,叫阿落,长得也算标致。”他如愿看到了对面那人向自己投来的鄙夷的目光。 “你去做什么的,就打听了这些?”说着宋倾城拍了他一脑袋。 男子闪躲叫疼,求饶道:“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我都打听过啦,这些年,确实有很多人上门提亲啊,不过他都拒绝了,对外还称自己是断袖。” “什么!”宋倾城拍案而起。 “你别激动,坐下,坐下。”宋炎站起身去扶她,“只是对外的说词罢了,免得人去骚扰。”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了解他。” “你们女人有那什么所谓的直觉,我们男人当然也有啦!他若真是断袖,拒了那些上门的女子,那还可以找男子嘛,可是他没有。他刻意在众人面前多次夸赞我的美貌,他若是真喜欢我,早该把我留下才是,可直到我拿了酒走人,他也没挽留啊。足以见得,传闻那些不过是他在众人面前演的一场戏罢了。” 说着宋炎挠挠脑袋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郎情妾意的,我是真看不懂,明明彼此心生爱慕,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就是没有一个肯主动的。他我是不知道,可你呢,你宋倾城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异国都去得,怎么?那桃花城里有你的敌人啊?” 宋倾城给了他一个眼神,僵硬地笑道:“滚。” “好好好,我滚就是,但是我的好姐姐,你可得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啊。” 说着宋炎便关上门走了。 宋倾城收回抚着酒封的手,走至窗边,向远处望去,一眼装不下这繁城盛景,处处都是热闹的。她的视线停留在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身上,那郎君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了孩子,另一串与妻子共享,宋倾城不禁为这家人的浓情蜜意笑出声来。 十六岁之前,宋倾城的目标很明确,她想要包揽这天下的客栈生意。并非一家独大,而是希望不论走在哪里,别人问起,最好的客栈在哪里的时候,天下人能提一句繁国,提一句宋氏客栈。做生意的人家儿女,心中并非没有男女之情,只是那种情义没有生意重要罢了。 十六岁之后,宋倾城有了想嫁的人。 遇见元英的时候,他正为了一包子摊的老板与人理论。明明是买家给了假钱,那人死不承认。元英据理力争,引得众人围观,宋倾城也在其中。谁曾想那小贼恬不知耻,见说不过,抢了包子便跑,元英自然追了上去,宋倾城觉得有趣,便也跟了上去。 以元英的身手自然是抓住了恶人,那小贼说家中还有病弱妻子要照顾,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出这种办法骗些吃食。这样的手段,对于做生意的宋倾城来说,早就司空见惯,她一眼便识破那人在扯谎。可元英,就是信了,饶过了那小贼。转回到包子铺,元英自己贴钱给了那老伯,道是那小贼还来的包子钱。 宋倾城感叹世间居然还有这样傻的人。 第二次,他救了她。可他不知,她本不用她救。她随父亲出来行商,从江湖上雇了不少高手。元英那点功夫英雄救美刚刚好,可真要想抢那些高手的风头,却是做不到的。这些只不过是女儿家的小心机罢了。贼人靠近时,她便发现了远处正喝茶的元英,她对父亲和那些高手使使眼色,便开始大喊救命,于是元英才有机会见到了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貌的女子。 宋倾城对父亲说,元英就是她要找的人。 宋氏千金,才行了及笄之礼,上门求亲之人便踏破门槛,有的是为了宋家的产业,有的是为了宋倾城的容貌,有的则是为了她经商的头脑,总之,与宋家交好肯定没有坏处。然而宋倾城那时并没有中意的人,或者说,与这些人结亲,只对对方有好处,对宋家却没什么利益。宋老爷宋夫人常劝她,女儿家当寻自己心中爱慕之人,而不是将自己的婚姻作为生意的筹码。 宋倾城那时并不理解父母所谓的爱慕是什么意思,直到遇见元英,她懂了。 当她等着元英英雄救美的时候,宋父也懂了,所以当时就说要将女儿许配给元英。事后宋父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当时过于莽撞了,兴许那小郎君拒绝便是认为他太冒昧,被他吓到了。 第三回,宋倾城正在船上观江上景,江中游船颇多,岸上人也来来往往。可她一眼就瞧见了岸上的元英,于是乎在往来之人走过自己身旁时,她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大喊救命。可除了元英,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去救她,她愣是在水里瞎扑腾,使救水之人不敢靠近。终于,她等来了心中所想之人。 宋家生意如日中天,总有嫉妒的,所以宋倾城除了身边时时有高人保护之外,水性也特别好。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话放在女子身上也是行得通的。 宋倾城是生意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自小喜欢什么,都是直接告诉家里人,不会因为自己是富家小姐,便作茧自缚。今日哪家的公子对她出言不逊,也是立刻教训,回家了也要告知父母,让他们不要同那家人再来往。 如今上天已给了她两次机会,她都没能抓住,这回,可不能再让机会就这样溜走了。于是她对元英直言相问,问他可愿意娶自己,见他呆滞的模样,她觉得有趣,却还是有些失落的,于是她又说,希望下回见面,他能给个答案。 临走时,他买了件衣裳裹住落水的自己,她便知道,自己并非是一厢情愿。于是她和他告了别,转身回头,再难掩心中喜悦,笑意全堆在了脸上。 可从那以后,宋倾城却再没碰见过元英。 宋父第一次见到元英,便让人调查了他的背景。来人说,那本是桃花城人氏,父母早亡,便成了浪客。后来回了桃花城,成了一家酒坊的小二。 宋父说与宋倾城听时,她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宋家并非嫌贫爱富之人,想当初宋老爷也是白手起家,和妻子一起苦心经营才有了一番家业。自从有了一双儿女,尤其是女儿,从小便擅经营之道,在她的打理下,宋家才能在客栈行业立足于首位。 所以宋家绝不会通过一个人的家世背景去决定要不要同他深交,自然,对于宋倾城未来要嫁的夫婿或者是宋炎未来要娶的媳妇,都是同样的原则:人品好,他们喜欢。 因此当宋老爷得知那救了女儿两次的元英忽然回到桃花城做了酒坊的伙计之后,他更加看好这个未来的女婿。当初自己也是一样,虽然孩子她娘家中也不富裕,但自己喜欢的人,总不希望她受委屈,那时宋老爷也如元英这般,从最低处,慢慢往上爬,直到小有些成就才将宋夫人娶了回来。真正对一个人的爱意,当中应包含着责任。 宋老爷一直叫人暗地里观察元英,直到现在。但元氏酒坊如今已是声名远扬,却不知元英为何迟迟没有上门提亲。 宋炎一直知道姐姐心里装着一个人,那时自己还小,和母亲留在了家中,因而未曾见过姐姐的新上人。于是他便瞒着姐姐一个人去了那桃花城,为姐姐,也为自己,去寻那桃花酿。 如今终是将这桃花酿寻来了,宋倾城却是不敢喝了。她不知自己会做怎样的梦,她会梦见他么?据说元英的桃花酿可以求得心中所愿,那么她想求的事情,真能如愿么? 宋倾城收回望着那一家三口的视线,醒过神来,心中觉得冷清。她回过头去望桌上的酒,忽而思定,倒了一杯酒咽入肚中,然后向床榻走去。 第22章 桃花酿·倾城一梦 第一梦,桃花林。 宋倾城身处一桃林, 桃林周围,涓涓水流如乐声入耳,淡淡清风将桃花吹落,有一瓣飘在了自己的面前,她伸出手去接,那花瓣便稳稳地落在她的手中,她闻了一闻,很香甜。再往桃林深处走去,却见一清幽雅舍。那屋顶之上,正冒出炊烟。她走近雅舍,却见门上匾额写着“茅屋”二字,正感叹不知是哪位仙人的蛰居之地,脚下却突然感知到一阵动静。 她低下头去,见一只黄封大狗正舔舐着自己的裙角。宋倾城笑着蹲下来抚摸它身上的毛,软乎乎的,很是可爱。那狗也自然地坐了下来享受着她的抚摸。 “它叫阿汪。” 宋倾城抬头,却见一身着红衣,戴着面具的的男子,坐在院中……剥蒜? 手边一滑,那狗也顺着声音叫唤着向那男子跑了过去。 “快好了,去饭桌上等着吧。”那男子道。 只见那名叫阿汪的狗飞快地朝屋子的方向跑去,屋子旁边有一小巧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小山——大概便是阿汪的饭桌了,宋倾城想。 只听那男子又道:“还有你。” 说这话时那人分明看着自己,我?叫我吗?吃饭?宋倾城慢悠悠向那男子的方向移步。 此时男子已然剥好蒜,站起身,一手拿着一盘蒜,一手背着,道:“过来帮忙。” 宋倾城于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人揭开锅盖,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宋倾城闻着味道很是熟悉,可她记忆里是绝没有吃过这些的。那人拿了几瓣蒜放进一盘冷菜中,又用筷子搅拌均匀,然后端起来递给宋倾城。宋倾城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人开口叫她接着,她才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去,却只是端着菜盘站在灶前,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男子叹了口气,“随我来。” 宋倾城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进了屋内,却见里面的陈设皆小巧精致。她站在门口环视四周,听见他再次呼唤,才走向饭桌将菜盘放下。 “你先坐,还有一些,我去端来。” 宋倾城怔怔地点头,坐了下来,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蠢笨过。回头去想看那男子,却见阿汪正吐着大舌头对着桌上的菜流哈喇子。很快男子将饭菜都上齐了,他让她先吃,便又自去喂阿汪了。 没一会儿,男子坐了下来。 “你饮酒了,桃花酿?”虽说是问,那男子却是用着很确定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感觉自己好像有些失了规矩,宋倾城又改口道,“仙人终归是仙人,这都能猜到,不知您是哪路神仙啊?” 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只道:“说来,那人算是我的祖先,这味道我很熟悉,否则你也不会出现于此。” “祖先?您说的,是元大哥?” 那男子降下拿碗筷的手的高度,“怎么,元英欺负你了?” 宋倾城低下头,“没有,我同他,不过几面之缘,他都是在救我。”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什么?是喝桃花酿所以……” “我正是问,你既没有所求之事,何必去饮那酒?” 宋倾城看向他,“喝了桃花酿,当真可以实现所求吗?” “看机缘,也看人。说不准。”男子耐心地答道。 宋倾城叹了一口气道,“我想知道他对我的心意。” “你不是很早便确定了吗?”男子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可现在,又不确定了。他明明已经功成名就,为何却没有来找过我?” 男子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你怎知他没有找过你。” “仙人的意思是,他来过了?” “他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他觉得找到了这件东西,才能来寻你。” “什么东西?” “到时你自会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来见你,你却不去见他呢?” “我……我毕竟是个女儿家,虽然从不拘小节。可毕竟我曾那样问过他了,这回,也该是他给我答案了。” 男子听完看了她许久,又对她道:“尝尝我做的菜。” 宋倾城才想起去拿筷子,挑起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冷菜,尝了一口,她觉得好甜——不是糖放多了的甜味儿,而是吃进嘴里,心里觉得甜。男子见她露出笑容,便也笑了,又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她碗里,宋倾城囫囵吃进了嘴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来不吃别人夹的菜的她,对男子夹进自己碗里的菜照单全收。 “吃好了?”男子见宋倾城放下了筷子,温和地问道。 “嗯,都吃撑了!”宋倾城笑着直点头。 “我送你。” “啊?” “你忘了,这里是你的梦境。” “那你是要送我回去了么?” 只见男子摇了摇头,“你对这里浑然不知,这儿应该算你的第一重梦境,出了这里,你是回到现实,又或是去往下一重梦境,无从得知。” 宋倾城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道:“我明白了,仙人。” 于是男子送她出去,走到门口便止了步。 “顺着桃林就能看见出去的路。” “嗯。” “还有,桃花酿,别再喝了。” 虽然不知男子为何这样说,宋倾城却是乖乖地点了头。 她向桃林走了十几步远,却听那人又道:“我叫秦杨,神医秦杨。” 宋倾城回头向茅屋望去,却见一人一狗正站在门口目送自己,她背过身,便继续向桃林深处走去了。 第23章 桃花酿·倾城二梦 第二梦,妖界,春朝城。 宋倾城刚出桃花林,忽见四周风起云涌,桃花纷纷飘在空中,青山溪流也瞬间颠覆。宋倾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待清醒过来,已身在夜色之中。她定神一看,徐徐夜色之中,花光满路,彩灯满布于市集,焰火绽放于夜空,极目之处,华光璀璨,煞是耀眼。再向街上望去,车马骈阗,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正观着盛景,便听耳边传来摊贩的声音:“姑娘你买不买啊,不买别在这里挡我做生意啊!” 宋倾城回头望去,却被吓得惊叫,只见那摊贩老板长得尖嘴猴腮,头上嵌着大瓣的鳞片,两只眼睛一直瞪着前方,好似无神,仔细看,他的双腿还浸在一只木桶里。 “姑娘,怎么啦?”那老板也被宋倾城吓了一跳,周围一时挤满了围观的人。 “我也没说啥呀,我只让她别挡着我的摊子,她就突然叫起来了。”老板向众人解释道。 “你这个鱼精,怕是调戏人家姑娘了吧。” “我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好不容易逮了这些水药来卖,还让人讹上了?” “人家一个姑娘家,肯定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长相的妖,被吓到了吧哈哈哈哈。”看热闹的人纷纷打趣道,那摊贩老板则是一脸委屈。 宋倾城刚才受了惊吓正抱头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想着刚才兴许是看错了,便又慢慢抬起头,却见周围人个个都长得奇形怪状,吓人得很。她又发出一声惊叫,立即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出了人群,远远还能听见后面的人在说话,“我认识她,她不就是倾城酒楼的老板吗?” 倾城酒楼——宋倾城站在楼下,回想着刚才那群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指着自己说是这里的老板。她本不太相信,可这酒楼偏偏就这么巧和自己的名字一样。 一路跑过来,宋倾城遇见的全是奇形怪状的东西。她对这里一无所知,除了进去,别无选择。 宋倾城一只脚刚踏入楼中,堂内之人的视线便都落在了她身上,然后那些人都笑望着她。宋倾城若无其事地环视一周,这些人也都同外面的人一样,长得十分吓人。 迎客的伙计走过她的身旁,都唤她一声“老板”。宋倾城穿过人群,在那些怪物的注视下,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走上二楼,她终于见着了和自己一样的人正在把酒言欢,她刚想走上前同他们说话,却见他们一个个脸上瞬息万变,一会儿是英俊儿郎,转瞬又露出怪物的模样。此时他们同样正对着自己笑。 宋倾城拔腿便往三楼跑去,这层楼上的人打扮得更精致些,但宋倾城也没有要上前搭话的想法了,又径直往四楼上去。 这层楼的气场又不一样,与另外三层相比,这里的人更加雍容华贵,样貌也生得更有气质。宋倾城与他们对望,见他们笑着对自己点头,她便也尴尬地向他们点点头,于是那些人就又继续饮酒聊天了。 宋倾城刚要收回视线,却见窗边一个黑衣男子正向自己这边看过来,那人眉心还有一轮太阳,只不过是轮黑色的太阳。宋倾城觉得有些不舒服,便向他笑着微微点头,刚要向五楼上去,一转身,便见那人已然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坛酒。他个子本就魁梧,如今还比宋倾城多站一个台阶,宋倾城望过去,只能看见他脖颈以下的位置。那人穿着较为宽松的衣服,散着头发,是以宋倾城望见的那处只有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面还坠着一块白玉,还有他那颀长的发丝正落在她的脸上。宋倾城几乎是一瞬闭上了眼。待她再慢慢抬头去望那人的脸时,刚好与他清冷的眸子撞上。 那人正微微皱眉,低头俯视着自己,许久,才轻轻出声:“你不是她?你是人族?” 宋倾城心中紧张,手不自觉抖起来,又紧紧握成拳。她刚要出声,却听楼上有女子的声音传来,辗转于耳。 “长音殿下,她饮了桃花酿,此刻正在梦中,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听着这声音,宋倾城又悄悄去观察周围的人,见他们都没有什么反应,便猜到这声音只能自己和面前的黑衣男子能听见。她又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来。 宋倾城将视线偏转到楼上,余光感觉到那男子仍在看着自己。又见他将头偏向栏杆,悠悠道:“楼主欠本君一个人情,届时本君自会来讨要。” 然后他就一边举起手中的酒仰头灌入喉中,一边又走下楼梯踱步往窗边去了。 宋倾城没有多看,一步步踏着阶梯走上楼去。楼下有两个魁梧大汉把守,但他们并没有阻拦她。 方至楼上,便见一屋子,宋倾城走进去观察了一会儿,这里的陈设竟与宋氏客栈里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宋倾城才开始惊讶,又见房间外的亭台上站着一女子,她背对着自己,倚栏站立。 未等宋倾城再往前走,那女子便开了口:“你来啦。” “你是谁?”宋倾城问。 那女子转过身来,宋倾城顿时凝住了心神,那人——竟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缓缓向那女子走去,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有些无力,走了许久,她才终于站在了那女子的面前,宋倾城紧紧盯住女子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抚那人的衣服,然后又捧起她一边脸颊。 “你,你是我?”宋倾城又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重新去看那人。 “是,也不是。”女子笑着开口。 “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又转过身去看栏杆外的风景,然后温柔地开口道:“此处比起繁城如何?” 宋倾城盯着她,一时竟发了呆,才意识到,刚才为何觉得女子的声音熟悉。 “嗯?”那女子回头看她,见她仿若被定住一般。 宋倾城才醒了神,顺着她的话向远处望去,“不输繁城盛景,”说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就是有些骇人。” 女子笑了,她明白宋倾城的意思,又转过头去眺望远处风景,“自然,你是人,而这里的,都是妖。” “什么?那这里是?”宋倾城顿时紧张起来,又恍然大悟,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虽是梦境,却也恐怖得很,她更不明白,自己怎会梦到这些。 “这里,是妖界。”女子道,说完又撇头去望宋倾城。 “妖……妖界?”宋倾城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对这些妖鬼神怪之事若不害怕才不正常,且她是饮了桃花酿才来到此地,难免怀疑梦境里的世界是否真实存在。 “放心,此刻你在梦中,没人能伤得了你。”女子一眼看出面前人的惶恐,安慰她道。 “那刚才,刚才那人他……”宋倾城向后望去。 女子想了一会儿,“你是说长音?他呀,不过是个可怜的酒鬼罢了,你无需害怕他。” “哦,”宋倾城长吁一口气,“那姐姐你是?” 女子听见她这般称呼自己,笑道:“我可不是你姐姐,若论辈分,你可比我要大上好几轮,你便直呼我姓名吧,我叫桃夭。 “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可以这么理解。这里,是春朝城。” “春朝城?” “妖界其实和人间没什么两样,也有许多国都,这春朝城便属于四时国之都城。” “四时国?”宋倾城立即领会,“既有春朝城,那应该也有夏秋冬城?” 女子又笑了笑道:“果然是从小经商长大的,你很聪慧。” “这里既然是妖界,那么,你也是妖?” “嗯。”女子点了点头。 “姑娘你说你叫桃夭,该不会是一只桃花妖吧?” “正是。” “那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春朝城,而不是其他地方。” “是。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当然。上回,我入了一座桃花林,遇见了一个人,他好像是元大哥的后辈,所以你,是我的后辈?” “嗯……你可以这么认为。” “你也知道元大哥?” “有些缘分。” “什么缘分。” “仅仅是知道他名字的缘分,姑娘不必担忧。”桃夭戏笑道。 “那桃夭姑娘,你一定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吧?” “自然是你我有缘。你饮了那桃花酿,这里便是你内心深处的梦境。” “我不明白。” “我知道。现在的你一定听不明白,不久你便会知道了。这桃花酿是他一手酿造,你心里惦着他,自然梦境也就与他有关,只是是何关联,须得你自己去寻。” “去哪里寻?\\\" “自是梦醒之后,去你想去之处。” 闻言,宋倾城望着远处的春朝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道:“一定要我去吗?” “若是心中关切,他来你往的顺序又何必在意?你既想寻得那个答案,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你能在此,本就是因为他。” “我明白了,多谢桃夭姑娘。” “从这里跳下去,便能离开这里。” 宋倾城点着头从敬月台一跃而下。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鼻周,宋倾城一睁眼,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三春时分,百花盛开,自己正躺在桥边的一棵树下,河道两旁的树排列有序,皆为春树,树上繁花浓艳,光彩照人。而宋倾城倚靠的,正是一棵桃树。 她环顾四周,瞥见了一个熟人——那个买水药的怪物,现在仔细瞧来,才发现,他长得很像一条鱼,想必这也就是他的双腿浸在桶中的原因——宋倾城想。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并未出春朝城。 一瓣桃花落在她的身上,她顺着那瓣桃花去撩那枝头,于是她想起来了。 那年随父行商,曾到过那桃花城。纵是她已游历过许多地方,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繁花盛景,奇妙之地。 那年正值盛夏,但桃花城的桃花却依旧停留在春朝,将整座桃花城的天空染成了粉色,花香弥漫了四野。 那里是闻名的酿酒之乡,宋倾城自然也与父亲考察了各家酒坊,最终选定了一家酒坊,与之合作,为宋氏长期供货。酒坊里,宋倾城看见一伙计,那背影有些眼熟,她终是没有放在心上。 那几日,宋倾城日日漫步于桃花林,与花作伴,与花共舞。花瓣飞舞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背影,他仍穿着那酒坊伙计的衣服,却是向桃林外走去了。 回忆涌上大脑,宋倾城终于明白,自认为比那人多见了一面,可那人却也见过自己三回了。 可那时,他只是酒坊的小小伙计,定然会这样认为的吧——寒门之子怎配得上京城千金。所以,他那时不敢露面,他应当是怕的,怕自己不能回答她的问题,却也怕她难过失落,于是,便选择不出现。 宋倾城笑了,眼中却是一滴泪儿顺着脸颊落在手中的花瓣上。 再睁眼时,宋倾城是躺在宋氏客栈的床榻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房梁,许久,才听见门外的声音: “姐姐,你醒了么?” “嗯。”宋倾城一边回应,一边从榻上坐起。 宋炎推开门看了她一眼,便又往茶桌走了过去。 “你一直守在门外?” “嗯,那人说过,若要服用此酒,必得有人守着才行,以防走火入魔或是贪恋美梦。” 宋倾城点了点头,穿好了鞋朝宋炎走过去,坐了下来。 “那你是如何醒来的?” “同你一样,不知是噩梦,还是美梦,总之是个奇怪的梦。”宋炎回忆完,又望向宋倾城,“你还记得你的梦吗?” 宋倾城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宋炎。 宋炎接过药瓶,仔细观察起来,过了一会,道:“这看起来是个药瓶,哪来的。” 宋倾城摇了摇头,“醒来便握在我手上了,只记得是个男子给我的,说是吃了可以永葆青春。” “这么神奇。”宋炎又好奇地去端详手中的药瓶,“梦境里的东西,也能带到现实吗?不过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药?” “不知道,关于那个人,我只记得这些。” “所以你还遇见其他人了?” “还见到了一个女子,她开了一座酒楼,名唤倾城。” “什么?” 宋倾城双手裹着脸颊,望着桌上的酒道:“更奇怪的是,她同我长得一样。” “你会不会是梦见你自己了?” 宋倾城依然摇摇头道:“那绝不是我,她同我,除了长相和声音,哪里都不一样。” “看来世间真另有天地,若非这桃花酿,我们万万不会相信的。” “我还想起一些往事,宋炎,”宋倾城突然坐直身子,望着宋炎的眼睛坚定地道,“我要去见他。” 第24章 桃花酿·桃花笑 元氏酒坊大堂,阿落正在盘点上个月的账册。 五年前,阿落来到桃花城,成了元氏酒坊的账房。元英答应给阿落桃花酿,条件是她在酒坊干五年账房。今年正是第五年,过了今年冬天,她便自由了。 阿落觉得这个胡子邋遢的男人奇怪得很,别人来求酒,他总提些奇怪的要求,倒是前段时间那位俊俏的小郎君,不过带来一坛普通的酒便从元英手里骗走了桃花酿,元英却真的不以为然,这不禁让阿落想起他称自己是断袖的事情。 酒坊里上上下下都传开了,老板被骗了: “越是好看的男人,那就越不能信!” “就是,咱们老板呐,被那俊俏的小郎君摆了一道,面上不伤心,心里肯定失落得很” “怨得了谁呢?老板只喜欢好看的,迟早有一天得栽在这上头,你们就信我的吧。” …… 宋炎那日给元英的,确实是一坛普通的酒,普通到出了桃花城,随意一家酒肆都能买到这酒。 酒坊的伙计们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元英喝酒的时候,阿落也跑过去倒了一杯,许是在酒坊里喝了太多的好酒,那酒刚浸润了舌头,阿落就吐了出来,嘴里直喊着“难喝”。 “你被骗了!”阿落对元英说。她想将宋炎抓回来,被元英止住了。 和酒坊里的其他人一样,阿落实在看不懂元英,他所行之事渐渐怪异。怪异到如此刻,大堂的伙计们闲来无聊还在讨论当日元英被骗之事。 “实在太闲,就去前院帮忙,别当着客人的面聊些不正经的。”阿落道。 伙计们听了她的数落,正要各自去忙活,却看见一壮汉正将酒吐在地上,然后就粗鲁地骂起来。 “呸,这是什么酒!这么难喝。” 酒坊里的客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都停了手中的酒看热闹。 一伙计忙小步向那壮汉跑过去,一脸赔笑询问他道:“客官,怎么了这是?” “怎么了?老子花了那么多钱来吃酒,就给我喝这种鬼东西!” “哪能啊?咱们桃花城的百姓都是老实人,从来不卖劣酒,况且咱这儿,也是桃花城最热闹的酒坊啦,怎会欺客呢?” “你的意思是?老子故意讹你们?”那壮汉膀大腰圆,体格健硕,如今又气势汹汹的,那伙计被震得不知如何说话。 “行了。”阿落走过来,将伙计护在身后,拿过桌上的酒,倒了一杯来尝。 刚入口,便察觉到不对劲,那酒确实难喝,但并不是酒坊里的酒,可坛子上又分明标记着“元”字。 “客官稍安勿躁,请到楼上包厢稍候,我去寻我们老板过来。” 阿落示意伙计将人引到楼上,又叮嘱其他人安抚好大堂围观的客人,便朝前院去了。 前院四周堆放着许多酒,还有来来往往正在酿酒的伙计,阿落径直向那躺椅走去。 “这回又是什么人?要是来换酒的,请他回去吧?”元英捧着书道。 “有人闹事。”阿落淡淡道。 “以前又不是没闹过。” “这回不一样,那人体格比较大,身上又有些功夫,我打不过,你更不行了。” “什么样的人啊?” “穿得挺利索,但是很粗鲁,只怕背后有主。”阿落皱了皱眉,冲着元英责怪道,“你又得罪谁了?一个破酿酒的,成天找事儿,就不能安分一点儿?” “欸,没办法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躺在自家院里?我可什么都没做啊,谁知道那些人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啊?” “把人请到楼上问问。” “已经带过去了,你还躺着干什么呀?” 元英放下书,坐了起来,“欸,想安安静静晒个太阳都不行,真是麻烦。” 楼上包厢里,元英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壮汉不说话。 壮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你想干嘛。”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元英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你说什么啊?老子听不懂。” “你想要什么?” “你们店做生意不讲究,你得赔老子一坛好酒。” 元英狡黠一笑,“哦?原来你想要桃花酿?” “没错,老子就要桃花酿。”壮汉的嗓门很是粗大。 元英掏了掏耳朵,悠悠道:“你可知我为何邀请你上楼来?” “不是说要好好跟老子赔罪吗?” “不不不,”元英摇了摇手指,然后在房间里转悠,接着轻飘飘道,“这房间早已布满机关,任凭你有三头六臂,也别想轻易就这么走出去。” “你敢阴老子!老子会怕你 !”说着壮汉便要上前抓住元英。 元英立即指向壮汉的鞋道:“你可千万别动啊!一旦你往前走了超过三步,你背后便会射出利箭,我在那箭上抹了毒药,一箭致命。”他轻松地笑了笑,“况且你已经中毒了,你刚进来的时候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儿吗?你现在施展不出任何力气。” 壮汉听了,便握紧拳头想要发力,若然如元英所言,浑身力气像被锁住了似的。 壮汉怒斥道:“好你们个黑店,竟然使诈!” “这位大哥,你怎么这般不讲理呢?明明是你先来砸我的场子,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 元英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起了茶。 “你想怎样?”那壮汉面上仍是很凶,脚步却再不敢往前挪了。 元英抿了一口茶,挑了挑眉道声”好茶。”便又继续喝完了第二口,才不紧不慢道,“只要你说出是什么人派你来的,来做什么的,我便立刻放了你。” 那大汉拧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道:“告诉你也可以,你得说话算话。” “自然,你现在可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那人只叫我过来砸你的场子,其他什么也没说。” “谁?” “不认识。他给我钱我便来了。” “那人是男是女?你在何处遇见他的?” “是个男人,城外桃林碰上的。” 听罢,元英站起身,走到门边,拉起一根杆,又继续向外面走。刚踏出门槛,便对后面的人道:“两个时辰后药效可解,你可以走了。” 下楼到了大堂,元英叫上了阿落,便向城外去了。 “你去便去,为何要叫上我?”阿落抱怨道。 “万一是个会武功的,我一个人如何能应付?” “那你不去不就完了?那人说不准是骗你的。”阿落想着元英看似精明,实则总是被骗的。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觉得,这个人很重要,得见。” 于是元英见到了,那人确实是个骗子——江炎。 “江炎小兄弟,好久不见呐。” “元老板,你终于来了,我已在此等了许久。”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元英疑惑,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是故意叫那壮汉引我来的?” “不保持一点神秘感,你又如何会来呢?”江炎邪魅一笑。 “你这小子,拿了那等劣酒来诓骗老板,如今还敢现身于此?”阿落气愤道。 “小丫头,我可没骗人呐,不信你问问你们老板,那酒味道如何?” “你叫谁丫头,没大没小,我可比你年长好几岁!”说着阿落便要上前干架。 元英拦住了她,又对江炎道:“你既来了,为何不直接去酒坊,确要费尽心思将我引来这里。” “因为,在这里,才能让你想起一些事情。”江炎抚摸着身旁一朵桃花道,“因为,我姓宋。”说完又去直视元英的眼睛。 元英笑了,微微俯首思索,眼中流露出一丝伤感:“原来如此。” “她让我问你,为何一直没有去找她?” “她喝了桃花酿?” “是我先问你的。” “我,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是桃花酿里缺的,还没有找到。” “可你已经功成名就,就不能先放下这些去找她?” “我……你是她什么人。” “爱她的人。” 元英又摇摇头笑了。 “你笑什么?” “是她的弟弟吧?” 宋炎清了清嗓子,“你想见她吗?” 元英许久没有说话,“想,但是……” “好!”宋炎仍是直直地望着元英,“姐姐,你听见了吧。” 元英抬眸望去,只见远处桃花林中出来一人。往昔场景立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年桃花林中,佳人与花共舞,如今眼前之人样貌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 元英一脸不可思议地愣在原地,忘记动弹,只听见阿落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转: “老板,这是谁啊?”阿落见老板神情呆滞,便又立刻猜到,“这不会就是你那位相好吧?” 元英一直发着怔,看着女子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直到站在他的面前。 女子微笑着望着她,和声开口:“元大哥,你不认识我了么?” “宋……宋姑娘。”元英只觉得此刻满城桃花都是无神的,只有她嫣红的笑脸才现生机。 “你不来见我,我便来见你。”宋倾城双目含情,没有停止微笑。 此时宋炎已拽着阿落躲到一边去了。 “你……知道了?”元英有些恍惚,他温柔地望着宋倾城的眼,她的眸子还是那样好看。 宋倾城点了点头,“嗯,元大哥的桃花酿果然神奇,入了梦,便想起一些事,也想起了这片桃花林,想起酒坊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日日都躲在桃花树后面偷偷看着我,我却从未曾发现。如今我知道了,便来了。” 宋倾城的眼眶已经湿润,元英想伸手去为她擦泪,却始终没有行动。 “对不起。”元英低下了头。 “你无需道歉,有人对我说,若是心中挂念,谁先找谁又有什么不同。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可我现在,还是不能娶你。”此刻元英的嘴角有些抽搐。 “我知道,我来,就只是想见见你。”宋倾城心里当然还是有些失落的,但她并未将这失落在元英面前展露,面上仍是带着一脸笑意,又继续问道,“你早猜到阿炎和我的关系?” 元英点了点头,“他与你有几分相像,又带来了那酒。” “可是,阿炎说,你并未在他面前喝那酒,你怎么会将桃花酿就这样给他呢?” “因为,他与你长得像。” “就只为这个?”宋倾城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些。 “嗯。” 宋倾城顿时笑开来,“你不打算带我去你的酒坊瞧瞧?” “好。”说着他便拉起她的手,往城内去了。 阿落和宋炎跟在二人身后,方才在城外,阿落便听着宋炎讲完了老板和宋倾城的往事,不免唏嘘。 “老板也真是奇怪,这桃花酿究竟缺了什么?使他不能与宋姑娘成亲?” “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宋炎道,“十年,男儿也就算了,他怎能让一个女儿家这般等他?若非我姐姐容颜如旧,我定不会饶他。” “你也别生气,说不定老板有什么苦衷。不过话说回来,宋姑娘的确是个美人儿啊。” “那当然,倾城这名字可不是乱取的,我姐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比一般小孩儿漂亮,再大些,城中但凡有些地位名气的,就都来我们家提亲了,这些人,到真是心急,不似你家老板,在家呆着不闻不问,也不怕我姐姐随便嫁了人。” 正说着,元英突然回头,镇定地对宋炎道:“我知她不会。” 宋炎有些生气,“是,我姐姐不会嫁给别人,那是因为她心里有你。可你也不能仗着她心里有你便让她一直这么等下去吧?倘若,我只是假设,若你一直找到那样东西,你难道要让我姐姐一直等着你,直到老死吗?” “阿炎。”宋倾城开口拦住宋炎。 “姐姐,你让我说完,说完了,我以后都不会再提。” “阿炎,别说了。” “让他说,我想听下去。”元英笑着对宋倾城道。 宋倾城望着他,无奈垂下头。 元英又对宋炎道:“你说。” “你可知我姐姐在繁城之中是怎样的人物,上门求亲之人踏破我宋家门槛,我姐姐不是非你不可。就算是我姐姐会一直等着你,可她作为女儿家,在城里又有这般名声,迟早会遭人非议。虽然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但我姐姐对你的情意在宋宅里处处可见。从你开酒坊的第一日,她便……” “宋炎!”宋倾城不想他再说下去,“你在说什么啊?” “姐姐,你们十年未曾见面,如今好不容易相聚,这些事还要瞒着么?他迟早也会知道的。” 说着宋炎继续他刚才的话: 十年前元英刚回到桃花城,那时的他只能一边做店里的伙计一边当学徒。好在元英的酿酒天赋极高,仅仅两年便脱离学徒之身,开了元氏酒坊,但是刚开张,生意并不好。毕竟是酒坊,若只能接些散客,生意是绝对维持不下去的。 元英正发愁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却突然陆续多了起来,大家都觉得元氏的酒品质上佳,并且一传十,十传百,酒坊一下接了好多大生意。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人都是宋倾城派去的,而买来的酒自然进了宋氏客栈和繁城各大酒家。宋倾城做的,不仅仅是一时的帮助,而是替他将酒坊宣传了出去,替他在繁国都城立了名声。不仅如此,宋倾城这些年随父经商在外,但凡有机会,便会向合作的盟友提起桃花城的元氏酒坊,大到异国,小至农庄。只要是对酒有需求的地方,宋倾城都没有放过宣传的机会。元氏酒坊有许多老顾客,他们确实是因为这里的酒是上品才成了老顾客,然而若不是因为宋倾城的话让他们有意来到这里,也没机会成为这里的顾客了。 之后宋氏也是一直通过第三方向元氏酒坊买酒。其实元英的酒很好,即便没有宋倾城这番作为,也终有一天会名动天下。但让元英感动的是,宋倾城竟如此相信他。她为他做这些,很有可能会在其他人那里失去宋氏的信誉,万一自己的酒不好,或者万一自己酿的酒越来越劣,那么宋氏客栈也将一夜倾覆。可是宋倾城,从未有过犹豫。 “你竟为我做了这样多。”元英拉着宋倾城的手道。 “不算什么。喜欢一个人,便就该这样,不是吗?”宋倾城也覆住他的手,“元大哥,你不必将此放在心上。小时候,父亲母亲万般恩爱,哪怕是在我和阿炎面前,也从不避讳。他们对我们说,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在一起的时候,便一直想要粘着对方,不在一处的时候,也时刻互相挂念。那时我还小,一心只想着打理客栈的生意,总是不明白这些儿女之事。可自从遇见了你,我明白了。你想要做什么,我便会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况且,我也没做什么,如若你的酒不好,他们也不会长做你的生意。” “你就这么相信我?” 宋倾城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宋倾城遇见了元英,便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元英笑了,他们站在元氏酒坊的楼上,望着窗外的桃林,相视而拥。 第25章 桃花酿·元英一梦 桃花城皆在传,元氏酒坊的老板带回一名女子,那女子貌若天仙,元老板还和她手拉手笑着进了酒坊。 酒坊里的伙计们也都炸开了,一大早便拥在一块儿讨论此事: “昨天你请了假,可不知道吧,老板带着那女子就上了楼。今儿一大早,又亲自上去给她送饭了。” “我昨晚进城就听说了,说那女子生得天仙似的,真的假的呀?” “哎呦,真的真的!是真的!就这么说吧,咱们酒坊经营这么些年,咱跟着老板也见了不少人,貌美英俊的都不在少数,可昨儿那姑娘,那真是!天仙都形容不了她哇!” “话说回来,老板不是断袖吗?” “嗐!我早就和你们说了,那都是老板找的借口用来诓外头那些人的,你们还不信!” “那老板上次不还被那小郎君骗了吗?” “你又不知道了吧,昨儿个那小郎君是同那姑娘一起来的,老板早就认识!” “原来是这样啊,那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儿啊?” “等着吧,等会下来你就能看见。” “一大早不干活,又在叽叽喳喳些什么!”阿落毫不客气地打断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伙计们。 众人都回头望向她,却没有散去。 一伙计上前拽过她的胳膊,众人也将她围住,个个满脸堆笑。阿落端着饭菜,差点没站稳。 “阿落姑娘,昨儿没来得及问,你就和我们说说,老板带回来那姑娘究竟和咱老板是什么关系啊?” “老相好。”阿落也不隐瞒。 众人顿时又炸开锅: “我就说是老相好,你们还不信。” “那老板干嘛说自己是断袖?” …… “行了吧,现在都告诉你们了,该干活去了吧,”阿落无奈地叹了口气,声色严肃道,“不许再多问,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是胆儿够大,自己问老板去!” 说着阿落便上楼去了。 进了包厢,阿落将饭菜放下就要走,宋炎笑着叫住了她:“阿落姑娘,之前的事多有得罪,还望阿落姑娘不计前嫌。” 阿落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地道:“这话说的,我若是与你计较,倒是我不大度喽?” “不,宋炎并非此意,”宋炎摆手道,低头思虑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很快又抬眼看向阿落,“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为姐姐探个明白。” “我又不是笨蛋,当然知道,我若要计较,便不会来给你送饭了。”阿落一脸不屑,随即又道,“行了,行了,反正被骗的是老板,又不是我,我才懒得管这闲事儿呢。” “是,阿落姑娘明晓事理,宋炎很感激。”宋炎豁然笑了,刚才有些拧巴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阿落又转过身去,“只是……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啊?”宋炎循着阿落的视线望向对面,那里面二人的影子正对坐而谈。 “老板现在,一心想找桃花酿里缺的东西,只怕此刻与宋姑娘虽在一处,心中也是时时刻刻惦着的。若能早一日找到那东西,便也能早一日迎娶宋姑娘。” “阿落姑娘可知那究竟是什么。” 阿落摇了摇头:“他每日里查阅古籍,到现在也没找到,据他所言,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总感觉酒里缺了,只是一种感觉。” “我们可以一起找。” “也行吧,老板一直孤身一人,却找不到那东西。说不定和宋姑娘在一起能受到些启发,又或者,那东西本就与宋姑娘有关也不一定。”说着阿落又回头对宋炎笑了。 宋炎望着面前之人,竟有一息觉得似曾相识。 “好吃吗?这是桃花城最好的食楼里请来的厨子做的,桃花城的美味,他都能做得极致。”元英宠溺地盯着宋倾城咬了一口最后一块方糕。 “很好吃啊!”元英一大早便送过来了,以至于宋倾城已进食了许多,此刻她觉得很撑了,但不想白费他的心意。 早上坐在窗边她便听见楼下的客人都在讨论,说是元老板昨儿个夜深了,还亲自跑去食楼请厨子,那厨子一大早便到酒坊里来忙活了,就怕小娘子吃不上新鲜热乎的。 “我倒忘了,都城繁华,美味应该更多。”元英看宋倾城吃得这样慢,以为她不喜欢,垂下眸去。 “的确很多,但我随父亲行商在外,所到之处,特色都不一样。食物也是如此,比如桃花城的食物,便总是能闻到淡淡的桃花香,我很喜欢这味道,你选的厨子很不错。”宋倾城一眼看穿对面人的心思,轻声细语安慰道,说完又继续去咬那块方糕。 元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傻呵呵地笑起来,温柔道:“你喜欢就好。” “元大哥,可否给我讲讲你的梦?”宋倾城吃了一半,将糕点放回盘中,正视元英道。 元英一阵惊措,愣了好一会儿,道:“你怎会知道?” 宋倾城仍是笑言:“你自己酿的酒,怎么会自己不喝呢?而且你总说在找一样东西,必是有人指点了,或是受了什么启发。” “我又忘了,你生于经商之家,头脑总是要聪明些的。”元英忍不住对她的赞许。 “只是一些么?”宋倾城戏笑着盯着元英 “当然,宋氏客栈声名在外,人人都要提一句你的名字,你能将宋氏客栈打理得这样好,自然是很聪明很聪明的。”说着元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宋倾城看着眼前人这副憨样,忽然想起了那时江边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脸红,倒似个女儿家。宋倾城难掩笑意:“那你要不要把你的梦说与我听?说不定我也能帮着你找找那东西。” 元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屋内很是暖和。他便开始讲他的梦: 第一梦,繁国,繁城。 “倾城酒楼”,元英站在酒楼门前默念。 酒楼之下,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他一眼便望见了楼上之人的身影,那身影有些熟悉,此刻在楼下望着,确又有些模糊。但见那层楼的匾额上写着“敬月台”。 看见“倾城”二字,元英心中有些踌躇,但他下意识里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因而他最终还是踏入了那道门。酒楼每层楼的布局倒是一样,就是每层楼的人的身份,一眼便能瞧出区别,层层往上,富贵的气场便也重重叠加。 走上四楼,元英一眼便注意到一个白发老者,他坐在窗边,手中好像拿着一枚玉佩,神情恍惚,仔细瞧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眼角流出。元英觉得奇怪,这层楼的人气质一看就与众不同,可这位老者的孤独之感,却在众人之中显得非常突出。元英望着他出了神,一个伙计端着酒路过他身旁,向那老者走去。 只听那伙计道:“这是楼主特命小人送来的,请客官笑纳。” 元英的注意力转到了那坛酒上,只见那酒封上分明写着三个大字:桃花酿。 元英怀着疑惑又往五楼上去,楼边有两个壮汉守着,却没有拦住他。 来到五楼,他见到了那个女子。 她转身,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虽然早就猜到,但真的见到她,元英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惊喜和激动。 “宋……宋姑娘。” 只见宋倾城哭着向他跑过来,抱住了他,“阿英,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荣倾城抽噎着靠在元英肩上,泪水很快透过衣服浸湿了他的肩头。 元英不知所措,缓缓伸出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背。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加快乐,还有她的难过。 许久,他松开她,望着她的眼睛道:“怎么了,是谁把你惹了,这样伤心?” “还不都是你!撇下我一个人,等了你这样久,我还以为你永远回不来了。”宋倾城继续哭泣。 元英去为她擦泪,安慰道:“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出现在你面前吗?”说着又道,“这酒楼是你开的?” 宋倾城满脸泪痕,点点头道:“嗯!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你总说自己的桃花酿里缺了一些东西,你说你要去寻,我便与你约定,我一定会酿出这世上最好的桃花酒,然后在繁城开一座最大的酒楼。到时如果你能回到繁城,只需要打听一下最好的酒楼在哪里,便能找到我。” “我的桃花酿里缺了样东西?” “嗯,不是你说的吗?你不记得了吗?”宋倾城突然挣脱了元英的手,逐渐退后,惊恐地道,“你……不是阿英!你是谁?为何假冒阿英出现在此!” 元英正想解释,只见眼前之人忽地面孔狰狞,倾城酒楼也顷刻间颠覆,晕眩之间,元英已不知身在何处。恍惚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元英回头望去,竟是一个小男孩儿。 那孩子嘴里正喊着:“姐姐,姐姐。” 元英缓缓地向那孩子走过去。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那男孩嘴里仍是喊着“姐姐,姐姐。” “你家?”元英环望四周,只见屋内处处摆着桃花,就连床帘上也绣着桃花。 “怎么了?怎么了?” 元英循声朝后望去,是一个极其俊俏的女孩儿,比那男孩儿稍大些,应是他口中的姐姐。 她正端着一盘糕点,糕点上还撒了许多花瓣。女孩儿怔怔地对上元英的脸,糕点也洒了一地。 她赶忙将男孩儿护在身后,然后出声:“你是谁?不要伤害我弟弟!” “我……也不知道。” “你为何出现在我的房间?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我也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这里似乎只是我的梦。”元英答道。 “什么?梦?”女孩儿皱了皱眉。 “姐姐,你不要听他的,他一定是个骗子!来这里肯定是偷东西的!”小男孩一脸凶凶道。 “可是阿炎,这叔叔看起来不像坏人,若他想要偷东西,不让你发现不就好了。”女孩儿对男孩儿道。 “也对,他是突然冒出来的,就一下子出现在了我面前。” “叔叔,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女孩儿问道。 “你们能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宋宅。” “宋宅?” “宋宅,你都不知道吗?我们家客栈可是在繁城最有名气的了!宋氏客栈,你知道吗?”那男孩儿发出稚嫩的声音。 “宋氏客栈?那么……你们是?” “这是我姐姐,她是繁城最聪明也是最漂亮的人,她叫宋倾城,我叫宋炎!” “阿炎,你怎么什么都跟别人说了?” “姐姐,你不是说这个叔叔不是坏人吗?” “那也不能什么都说呀。” 二人望向元英,只见元英已经愣在原地。 “叔叔,你怎么了?”宋倾城问。 “你是宋……姑娘?”元英不敢相信。 “我的确就叫宋倾城啊!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叔叔,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我的梦,我梦见了你们。” “梦?”宋炎转悠着小脑袋盯着眼前这个胡子邋遢的怪叔叔。 “这么神奇,那你为什么会梦见我们呢?” “我喝了一种酒,便做梦了。” “什么酒?” “那酒,叫桃花酿。” 刚说完,天地又开始变幻,旋转间,元英只听到远方传来宋氏姐弟的声音: “阿炎,对不起,姐姐太不小心了,将你最喜欢的糕点洒了。” “没关系的,姐姐,掉在地上也能吃。” 于是二人又欢快地笑起来。 宋倾城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也曾梦见倾城酒楼,但是非在繁城,而元英却梦见了繁城的倾城酒楼,见到了自己,且他还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弟弟。 “所以当日你见到阿炎时,便已笃定他是我的弟弟了,对吗?”宋倾城一直看着元英。 元英望着窗外点了点头。 “真是奇怪。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弟弟来我房间找我玩,他非吵着要吃糕点,我便去厨房叫人给他做。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那些糕点便都全洒在地上了。” “竟真有此事?”元英回过头来,又与宋倾城对面而坐。 “嗯!从小到大,阿炎掉在地上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碰的,可是那一次那些糕点,他确全都捡起来吃了。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便应当也是你梦里见到我们的那次。你的酒竟那么神奇,还能见到人的过去吗?” 元英转着眼睛摇了摇头,拿起剩下的半块方糕又递到宋倾城嘴边,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那你房间里的桃花呢?” 宋倾城接过方糕浅浅咬了一口又放下来,“所以我才信你的梦是真实的。我从小就爱桃花,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家院子里也栽了许多桃树,我经常摘下桃枝放在屋中,如你梦中所见,我的床帘上也确实绣着桃花,如今我宋宅的房间里床帘已经换了新的,但是上面也绣着桃花。” “这……可是我为什么会梦见你们小时候?我一直都想不通。” “确实令人费解。你是因为在繁城见到的那个我,才会总觉得你的桃花酿里面少了些什么?” “她告诉我,是我说的。” “可是不是你说的,明明是梦里的她说的。因为她的话,你才会觉得桃花酿里少了什么,可是这和你来不来见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第二梦。” “第二梦?所以你梦见什么了?” 元英定定望着宋倾城,便接着开始讲述第二梦。 第26章 桃花酿·元英二梦 第二梦,沧浪国,苍城,桃花林。 元英醒来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红衣,戴着面具的男人,他的身旁还有一只娇憨的黄封狗,正吐着舌头望着自己。 那人望着元英怔了怔,虽是戴着面具,元英仍能从他的眼睛里窥出一丝惊讶。 “元英?”那男子忽然开口道。 “你怎知我的名字?你又是谁?”元英倚靠在桃树下,还没有缓过来。 那男子抬起头望向桃林上空,此时阳光正盛,光线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的光芒一时刺了元英的眼,元英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了脸。指缝间,他瞧着阳光下男子的身形,竟觉得特别熟悉,可当下怎么也想不起来。 随后又听见那男子缓缓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男子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看元英,向他伸出一只手。 元英才发觉自己还坐在地上,将手递给了男子,任他拉自己起身,又听他道:“我是秦杨。” 元英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秦杨?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秦杨淡淡道。 “那阁下如何认得我?” “这不重要,你是否喝了桃花酿?” “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秦杨道,“你既来到这儿,想必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我……”元英思量了一会儿,吞吞吐吐道:“想要问和她的缘分。” “时机未到。”秦杨直截了当。 元英听完,垂下了脑袋。桃花从树上飘落,本是粉嫩的花瓣一落地竟枯萎了。 许久,元英才又抬眸:“我方才还做了一梦,梦中之人说我的桃花酿里缺了样东西,不知阁下可知是什么?” “缺了东西?”秦杨的语气里带着些思疑,他来回踱着步,不一会儿停下脚步,出声道“从未曾听闻。不过你既能梦见,定然有其因果,或许你找到那东西的时候,与她的缘分便也到了。”说着秦杨又转过身问元英,“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敢问阁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苍浪国,苍城。”秦杨望向前方不远的屋子,又道,“那是我的居所,我是一名郎中。” 元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能瞧见那院子,待收回视线时,秦杨已经不见了,只有他的声音仍在耳边盘旋:“至于你为何会梦见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只会徒增悲伤。” 元英觉得恍然,忽听到一声狗叫,他循着声音追过去:是刚才那怪人身边的黄封狗。狗儿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元英,似乎有意在等他,见他追上来时,便又朝前跑,跑到一悬崖边,那狗便跳了下去。元英立刻伸手去抓,却来不及了,那狗已坠入深渊。 他趴在崖边,惊魂未定。又听见一阵女子呼救的声音传来。元英四下追寻,却找不到那声音所在。 “救命!救命!”那女子一直喊着。 元英听着声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是宋姑娘的声音!”——他不禁喊出声来。 “宋姑娘!宋姑娘!是你吗?”元英在悬崖边奔跑着大喊。 只听那声音由强转弱,元英立即停止了呼唤 ,那声音道:“喂!我在这儿,悬崖下面,救救我!” 他又慌慌张张去望向悬崖下面,果然,宋倾城正紧紧抓着一块石头。 元英立即伸出手去,心中万分焦急,面上仍是安慰她道:“宋姑娘,抓住我的手!” 他终是将她拉了上来。 宋倾城坐在崖边,大口喘着气。元英忙去抚她的背,关切地问道:“宋姑娘,你可有受伤?” 闻言,宋倾城抬头望他,虽刚经历生死一线,脸上却毫无惊恐之色,只是有些疲惫,她很爽快地应道:“没有没有,就是刚才太吓人了。”说完又疑惑地问,“不过,这位大哥,谁是宋姑娘呀?” 元英瞬间停住为她抚背的手,轻声道:“宋姑娘,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不是。”那女子仍是喘着气,却突然结巴起来,“大哥,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可你要是想趁人之危,这可不是英雄做派呀!” “你真的不是宋姑娘!”元英松开女子,站了起来,又后退几步,吓得女子一激灵。 “不是,大哥,你……别乱来,”女子连忙摆手,又指着旁边的竹筐,带着哭腔道,那个……我这筐子里都是今天采的珍贵的草药,还新鲜着呢,能卖不少钱,”女子试探,“我都给你,好不好?” “你当真不是宋倾城么?”元英仍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明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宋倾城?我不认识啊。我叫杨柳。” “杨柳?” “嗯,我是出来采药的,不小心掉下悬崖。”此时杨柳已经站了起来,语气中也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家就在前面。我看大哥你也不像坏人,怕真只是认错人了吧。” 元英仔细观察眼前之人,身着红色粗布衣裳,除了长相,姿态、语气、性格确实都与宋倾城天差地别,他缓了一会儿,又问:“这里是哪里?” “沧浪国啊!大哥你不是沧浪国人?” “这里,还是在苍城?” 杨柳疑惑地点了点头,“听你的口音确实不是苍城人,那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呢?” “不知道,是梦境带我来这儿的。” “梦境?”杨柳尴尬地笑了笑,她怎么可能会相信呢。她又盯着元英,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正在流血,立即紧张地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道,“哎呀,你的手流血啦! 元英下意识将手从杨柳的手里抽开,然后又将头侧向一边:“我没事。” “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若我不管,那不是恩将仇报吗?况且我本就是郎中。” “你也是郎中?” “也?”杨柳骄傲道,“我可和城里那些庸医不一样,今日你没遇见我也就罢了,可既然你我遇见了,且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一定会为你治疗的。你放心,我是苍城有名的神医,保准不会让你的手留疤!” 说着杨柳提起药筐,便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呆在原地的元英道:“喂!你还不跟上!” 元英跟着杨柳又来到了遇见秦杨的那片桃花林,不远处,正是秦杨的居所。 “该不会,前边,就是你家吧?”元英指着前方的屋子问道。 “对啊,一会儿进去,你声音放轻一些,里面还有些病人呢,别打扰到他们。” “你和秦杨是什么关系?” 杨柳止住了脚步,回头狐疑地望着元英:“秦杨?谁啊?” “你不认识秦杨?” 杨柳摇了摇头。 “那他刚才分明说自己住在那里。” “什么呀?你可真是个怪人!”杨柳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 元英皱着眉头,心道明明杨柳才是个怪人,不,准确来说,自己做的这个梦才是千奇百怪。 走到屋子门口,元英看见匾额上写着“茅屋”二字,心中更觉得奇怪,因为屋内相比真正的茅屋,明明就豪华得很。 进了院子,杨柳放下药筐,又径直向屋内走去。元英跟了进去。一瞬间,他感到有些头晕,双眼开合之间,便见杨柳在房间忙来忙去,又端着药去到床边。床上躺了一个人,元英走过去望了一眼,惊得退至床帘边——躺着的人,正是元英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儿?”元英刚开口,杨柳便向他这边看过来,霎时间天昏地暗,元英从梦中惊醒。 第27章 桃花酿·相思诉 “所以元大哥,你看见了你自己?”宋倾城问。 元英点了点头。 “所以,你也是因为那神医秦杨的话,才觉得,若是没有找到桃花酿里的东西,便不能与我相见?” 元英依旧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神医?他只说他是郎中。”元英盯着宋倾城。 宋倾城自是不隐瞒:“嗯,我也梦见了他,具体的我忘了,只记得他说自己是神医,也是他告诉我,你在找一样东西。并且他还给我了一瓶药,说是可以永葆青春。” “梦里的东西……”元英的蹙起了眉,正待宋倾城的回答,只见她从袖中取出那瓶药。 “元大哥,我突然想,你遇到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名女子,会不会是我的前世或者来生?而你在茅屋中见到的那名男子,也是你的前世或今生。” “可这只是梦境。”元英接过宋倾城递过来的药瓶,细细观察。 “可你我都信了这梦境,不是吗?你信了那倾城酒楼女子的话,所以你一直在寻找桃花酿缺失之物,你又将此事告诉了秦杨,所以秦杨才会知道,然后再告诉我,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元英此刻思绪繁杂。 “元大哥,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那秦杨只是告诉你,我们的缘分会在你找到那东西时自然降临,可却没有说你我不能相见啊?况且他也只不过是猜测罢了,你为何就不能来见我了呢?” “我……”元英说不出话来,因为宋倾城说的是对的,可他也不知怎么了,那时梦醒便觉着不相见对二人才是最好的。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东西,关乎着你我的命运,或许,只有我们同在一处的时候,那事物才会出现呢?” 宋倾城的话,不无道理,元英开始悔恨,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却被自己弄得如此复杂。这十年来,他竟没有一次怀疑过梦境中发生的一切,也从来都想不通。 八年前,元英决定开酒坊之前,其实去过繁城,只不过那时候,宋倾城又随父行商去了,因此他没有见到她,他本也就想着偷偷见她一面。 酒坊开张之后不久,元英就酿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桃花酒。他自然是要先尝的,于是他尝了,他做了那些梦,梦境里的一切都很神奇,不论是那些人还是他们说的话,甚至是他到过的那些场景,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那样真实。 他将秦杨的话理解成在未找到桃花酿缺失的事物之前,自己不能与心上人相见,可他从未曾怀疑过,秦杨口中的“时机”,还有“缘分”,究竟指的是什么,元英一直都默认为是与宋倾城再相见的时机,与宋倾城在一起的缘分。 于是八年来,元英再没有踏入繁城。 他自己也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物,能在无形中阻碍了他们之间的缘分,他也找不到。有许多瞬间,他想放弃,想着干脆不找了,可他实在害怕,毕竟桃花入梦,是那样的真实,万一就这样贸然和她在一起,在未来的某一天,总会因为那样事物使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变故。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见她。 然而,他没有想到,宋倾城来见自己了。 八年,昨日于桃林,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自然欣喜至极,可那一瞬间,他竟然想要逃离,他怕此刻的相见会在未来某一刻让彼此付出代价。 然而,宋倾城告诉他,她不怕。她说,生离不如死别,人生有多少年,每个人又有多少寿命,他们,光是相遇心动,便花费了各自十六年和二十年的人生,如今却要为了一些虚无未知的事物去莫名等待和分离。宋炎说得对,若是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事物呢?她宋倾城可以等,但是必须陪在他的身边等。如若只能隔着相思遥遥相望,倒不如死别的眷侣,最起码那时,或许她还能等到元英去她的坟头看她一眼。 元英动容了,在宋倾城面前,留下泪来,不停地向她道歉。 她起身走到对面,蹲下来,抱住他的头,轻轻拍了拍,笑道:“没关系,如今我们能在一处,便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他伏在她怀里,点头作为回应。 桃花城盛传,那元氏酒坊的老板随都城来的小娘子回家见未来岳父岳母了,也彻底戳破 了他是个断袖的谎言。 繁城也都在讨论,宋氏千金,那个叱咤客栈行业的奇女子宋倾城要成亲了。这样美貌的女子,竟一眨眼便要成亲了,繁城百姓皆唏嘘不已,尤其是那些本就想着与宋氏联姻的人户,见彻底没了希望,也只能哀叹惋惜。 听说对方是酒城之乡最有名的酿酒师,百姓们便更称赞他们是天作之合:最好的客栈千金与最好的酒坊老板成亲,还真是相得益彰。 正当大伙儿都在为宋家这桩喜事津津乐道的时候,婚礼前夕,新郎得了急症。 宋倾城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凝着秀眉闭上了双眼。 元英不见了,婚礼取消了,对外却只能说他病了,否则不知道宋家要成为多少人口中的食物:有多少人羡慕宋家家大业大,就有多少人等着从中分一杯羹,甚至夺取宋氏繁国第一客栈的名头。 宋炎去了一趟桃花城,带回来的消息是,元英并没有回去。阿落本是来参加婚礼的,如今也只能回桃花城暂时打理酒坊的生意。 “她一个女儿家,总有不便的时候,你也跟着去吧,不必担心我。”宋倾城对宋炎道。 于是宋炎便和阿落一同回了元氏酒坊。 一年后,倾城酒楼开张,借着宋氏的名头和元氏酒坊的酒,很快便在繁城建立起名声。而宋倾城日日都在守在酒楼里,她想着或许元英梦中所见到的都是真的,那么,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她。 第28章 风烟古·远风还 “啊?公子,这就完了?”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世。” “那元英怎会突然逃婚呢?” “这个嘛,”度弦刚想解释,便望见了前方不远处站着的人,于是他提醒噬月道,“到了,阿噬。” 噬月立即会意,往那人处飞了过去。 “他们的事,以后再继续同你讲吧。” 噬月点点了头,便跟在度弦身后,向那人靠近。 走近,噬月猛地吓了一跳:“公子,他是谁啊?” “古风烟。”说罢度弦又看向噬月,笑道,“你也吃了不少人,还会怕这等无头身吗?” “公子,我并不是怕,只是看他这副样子,我心中莫名生出些怜意。” “哦?你也会对一个陌生人生出怜悯来?”度弦调侃道。 “不是啊,公子,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不该在此地才对。公子,他到底是什么人呐?” “文烽国,远风将军。” “将军?那他是战死的吧?” 度弦还没来得及回答,古风烟突然转过身来,道:“什么人?” “青城烽烟,望风亭间,仙人伫立,月下渡惜。” 古风烟立即跪了下来:“原来是仙师驾到,风烟不知仙师来此,还请恕罪。” “你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我……” “你别告诉我,你后悔了?当日我已提醒过你,是你自己拒绝了。如今你已身首异处,即便是九天神仙,也帮不了你了。” “不……风烟从来无悔。”古风烟仍是跪着,身子却已立直,“只是风烟还想在这里等一等。” “除了这里的人能用心神同你交流,你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无头之鬼,最是凄惨。你等在这里又有何用?若你未……”度弦的语气里带着些不忍,“兴许还能在忘川瞧一眼,可如今你在这里,只是给冥界添麻烦罢了。” “风烟明白,冥王已与风烟说过,是风烟自己克制不住。”虽然古风烟无头,噬月仍能从他的心语中听出凄凉之意。 “那要如何你才肯走?” “风烟还想为她争一争。” “说。” “听说人都有前世今生,敢问仙师,她的未来如何。” “我若说与你听,你可知你要承受怎样的罪责?”说这话的时候,噬月感觉到,度弦有些生气了。 “风烟不怕!”古风烟很是坚定。 “你这一世不能轮回。”度弦几乎是警告的语气。 “没关系。”对面的无头人一副淡然无畏的模样。 “好,我便告诉你。”度弦垂眸,缓缓道,“她本就是苦寒之星,后面三世皆为悲凉之命。这世有你护着,后却无人再护她于身前。但三世之后,乾坤扭转,便都是好日子了。” “那,可有方法改变?” “没有。”度弦直截了当,他自有悲悯之心,不希望古风烟困于前尘。 “仙师,我知道您一定有的。”古风烟明显有些心绪不安了。 “纵是仙人,也不能胡乱改写他人命运。” “仙师,只要您能帮我,我现在就走,保证不会给冥界添麻烦。”说着古风烟又趴下来向度弦磕头。 “何必呢?凭你前世所立之功勋,来世本可投个好人家,后面几世轮回俱是顺风顺水。” “可人若无情,过得好又有什么用?” “入了轮回,过往之事,你自然会忘记。” “可是仙师,”古风烟的语气悲切而坚定,“风烟,不想忘。” 望着他跪在地上为前世情义所扰,却又如此坚定不移的样子,度弦闭上了眼,“你可想好了,即便过得好,可你依然无法待在她身边,你要经历的,是比坠入十八层地狱还要痛苦的深渊。” “只要她过得好,风烟愿意。”古风烟毫不犹豫地回答,十分恳切。 “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去办。你现在可以去了。” “风烟谢过仙师,风烟在此,拜别仙师。” 于是古风烟便又随着往来人群去了。噬月注意到他是个跛子。 “公子,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呀?” “斩刑。” “人间的斩刑?可他不是将军么?” “走,去忘川寻人,顺便带你看一看,你便知道了。” 忘川之上,噬月看见了古风烟的生平。 荒凉之漠,风沙滚滚。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坐在沙地上,正出神地盯着手里拿着的炊饼,一个将军装扮的人走过来拍了一下他,顺势与他并肩而坐。 “总是见你将饼拿在手中看了很久才吃,怎么?吃不惯啊?”那将军道。 古风烟只是笑笑,许久,他咬了一口。然后说这饼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许久未见的人,那个人也常做饼给他吃。于是,古风烟陷入了回忆。 小桥流水处,农庄人家居。 古风烟正在田间农作,妹妹来送水,为他擦去额间的汗。 古风烟的人生平平无奇。 他与妹妹惜烟一胎双生,母亲生下二人时便难产离去。父亲本就体弱多病,又心系妻子,不久也随之而去了。 可怜的是,妹妹也遗传了父亲的体质,天生体寒羸弱。古风烟家中贫苦,吃穿用度都很粗糙,妹妹的病又因此更加重了一些。父亲临走时对古风烟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于是妹妹惜烟成了古风烟整个人生里最重要的人,也是唯一要认真守护的人。 小小年纪古风烟便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平常邻里看着这两个孩子可怜,也会帮衬些许,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也没有能力一直接济。 古风烟便和邻居学着种田,学着砍柴,学了许多许多的事。只要得了空,兄妹俩便蹭着邻家孩子的学堂读书习字。 古人庄有一个从少林寺还俗的老和尚,看古风烟这孩子心性极好,也有些可怜,便教了他些功夫,还送给他一些关于武术的书,古风烟本就聪颖,对这方面更是有天资,儿时便跟老和尚学得有模有样了,再大一些就更加厉害了。 于是他也偶尔会瞒着师父去接打手的生意,一次能赚不少钱,妹妹的药也就因此有了着落。 有好几回惜烟看到哥哥的身上有伤痕,她知道哥哥又去替人打架挣钱了。每每看见哥哥兴奋地端药给自己喝,惜烟的愧疚感和对哥哥的心疼便油然而生。 若非自己是这样的体质,哥哥便也不用过这样打打杀杀的生活。她甚至想,若是没有自己的出生,母亲也不会难产而死。好几回她都想直接去找父亲母亲,可她知道哥哥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于是她总是在看见哥哥的脸的时候,又将那种想法埋回心底。 惜烟实在是担心哥哥在外面闯祸惹事,她很清楚,哥哥都是为了自己,但她不希望哥哥再受伤了,终于有一天在看到古风烟满脸伤痕地回来的时候,惜烟心痛地将哥哥给人做打手的事告诉了老和尚,最终老和尚责罚风烟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 师父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战场之上,也可用来杀敌,而不是意气用事去做打手的。一旦将武术用在这些邪门歪道上,自己也会不知不觉被无尽的恶意和杀气吞没,直至最后堕入深渊地狱,不能回头。师父还说,如果再发现古风烟利用学来的武功去打架,便废了他的武功。 大雨滂沱,淋在古风烟的身上,将那些伤痕浸湿。古风烟很痛,身体痛,心也痛。痛的是师父对自己真心相待,教自己武功,而自己却辜负了师父的一片真心;痛的是,妹妹的药钱又要攒好久。 古惜烟的心也很痛,他知道哥哥是为了自己好,可若是因此害了哥哥,她情愿就这么病死。 师父的话,古风烟终是听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打手。 终于有一天,师傅给正在农田劳作的古风烟带回一个好消息:朝廷要出征,需要大量的士兵,风烟正值少年,武功又好,正可以去从军。 古风烟自然是担心妹妹的,可是从了军,家里便能有稳定的收入,且在若在战场上立了功勋,得了功名,那么家中就会有更好的条件,到那时,可以遍寻名医给妹妹诊治,妹妹的身体也就有希望了。 只是他不放心妹妹一人在家中,他若从了军,妹妹要是在家晕倒了,无人发现又该怎么办呢? 邻居们都劝说会来帮他照看妹妹的,师父也说有他在,古惜烟也让哥哥放心去从军,自己在家一定好好的,且这些年哥哥给自己吃了不少药,以后也会按时吃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让哥哥担心。 古风烟虽万般担忧与不舍,为了自己和妹妹的将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加入了从军的队伍。 战场上,古风烟踊跃杀敌,一步步,从无人问津的士兵爬上了领帅将军刘丰宁身边的得力助手的位置,也成了刘将军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 每一场战争,古风烟都奋力地去抗敌,而每一场,都在古风烟的带领下赢得了胜利。 直到有一回,敌人设下埋伏,致使刘将军派去的一路士兵中了圈套,掉进了敌人的陷阱。 真正的用兵之道便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刘将军虽然深知其中的道理,但又认为此时若贸然去救那些士兵,敌人只会有更大的圈套在等着他们。 古风烟知道刘将军的顾虑是为了大局,但对古风烟而言,那些士兵也是和他一同上战场厮杀的伙伴,大家一直患难与共,朝夕相处之下,他们已然是一家人,所以古风烟便向刘将军请命准许他一人前去搭救那些被俘虏的士兵。 刘将军知道古风烟的为人,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便同意了,只对他万般嘱咐务必小心谨慎,活着回来。 于是古风烟去了,他冲入敌人的战营,一人,一枪,一马,血洗大漠。 狼烟飞起,染红了大漠上空,那人乘于马上,破风而来,于包围圈中,救下了一群中埋伏的士兵。 然而,敌人实在太过狡猾,所有投向古风烟的刀剑之上全部涂了毒。敌人也知道杀了古风烟等于断了敌军领帅一只臂膀。 虽救了人,但古风烟也中了一箭,挨了一刀。 那一刀正砍在古风烟的脸上,那一箭射在古风烟的腿上。那刀箭之毒实在太烈,已经侵入古风烟的经脉,尽管军医全力救治,毒液仍然无法完全清除。 于是古风烟从一个英气俊朗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脸上有疤的跛脚。 但是军营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嘲笑他,大家反而更尊敬他了。古风烟也没有因此而堕落气馁,反而更加勤于武艺。刘将军让他养伤的日子,他便看兵书,看武术书籍。不能随大军一起上战场的时候,他便为将军建言献策。 虽然他只是将军身边的助手,未曾获得朝廷正式加封的官职,但军营里的将士都称他一声古将军,也有称他为古先生的。大家对他只有尊敬的份儿,尤其是被他救于敌人包围圈的那群士兵,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刘丰宁将军是一个爱才之人,见古风烟能如此得军心,甚是欣慰。 古风烟的美名以及行为也在敌方阵营传开,甚至连敌方阵营的将士们也称他是英雄勇士,颇有豪情壮志。 又一场战争中,刘将军受了重伤。听说是敌方突然多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将军。而刘将军的武艺在那人之下。 刘将军认为,若是古风烟,或能与之一敌。 于是他把古风烟请到帐中,拿出一道圣旨,便宣:青城,古人庄人氏,古氏封烟,沙场之上,英勇善战,不畏强敌,屡次杀敌有功,现封为二品大将军,赐号远风。现任命为三军主帅,领兵战敌。 原来,刘将军早在古风烟救回那些被俘的士兵之后,便写了加急信派快马回都城,向皇帝请旨为他封官。刘将军认为以古风烟的身手和才华,便该得到这些,他也总能在古风烟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战场之上,那敌国将军领着手下士兵,望见古风烟脸上的疤痕,他们并没有嘲笑对面的将军是一位跛脚的丑公子,反而对他很是恭敬,那将军命士兵们对他拱手作揖。 古风烟觉得奇怪,明明在兵器上做手脚的也是他们,现在却又装模作样的在这里拜英雄。 只见那敌国将军也是威风凛凛,那战旗上写着“萧”字。 萧将军道他也是才奉命来到战场,之前的事情,他并不知晓。不过他请古风烟放心,之后他们绝对不会滥用诡计。况且兵不厌诈,文烽国受挫一回也算得了些教训。 古风烟倒觉得,敌国这位萧将军光明磊落,听他的语气,也能推测出此人性格很好。若非是两国之战,他倒很想和他交个朋友。 但终归是要兵戎相见的。大漠之上,烟火纷飞。两军相交,大战了七天七夜,来来往往,不分胜负。终于,两国皇帝决定议和。 古风烟也率领大军回到了文烽国。 第29章 风烟古·月楼影 古风烟坐于马上,率着大军走在刘丰宁将军的马车旁边。两边军旗上都写着“古”字。刚入青城城门,便见百姓夹道欢迎,看着这些质朴的人,古风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于国有用之人。 刘丰宁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询问古风烟道:“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见过,只是那时,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古风烟心里有种形容不出的感慨。 刘丰宁笑了:“是啊,如今你已经是被他们拥护的那个了。以前我每次出征的时候,大家也是这般热情相送,每回看见这些百姓,我就想着,这仗我一定得打赢,绝不能辜负了他们。” “将军高义,心系百姓,百姓们也都很尊崇将军。” 刘丰宁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古风烟:“风烟呐,你是我看重的人,亦是文烽国的未来,我老了,打不动了,这国家,还有这些百姓,以后都要倚靠你们年轻这一辈。人站在高处久了,也会忘记来时路。别看百姓现在拥着我们,可若一旦吃了败仗,失了城,他们也无法再站在这里这里的时候,他们会变成了颠沛流离之人,到那时,人们心中难免会对军队产生怨怼,朝廷之上,也再难得信任。所以我希望你,能坚守本心,切莫居功自傲。” 古风烟一路认真地听着刘将军的话,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位身经百战,在外人看来,一身荣耀的老将军,心中也藏着许多无奈。 胜败原本是兵家常事,但对百姓而言,若败便是无能,对官场而言,若拜败则是未尽全力,毕竟朝廷的武将有许多,若不能证明自己才是最有用的那个,也许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或许也能上得战场,但能得胜利是领帅之功,一旦失败便成小将之过,将军之名,只在朝夕之间。即便不考虑这些荣誉权利之事,失了民心,也会一朝倾覆。 “将军的话,风烟定当谨记,风烟会时刻恪守己心,绝不会自得意满。”古风烟向刘将军表明心志。 “嗯。”刘丰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重新坐好。 路过星月楼时,楼上张灯结彩,鼓乐齐鸣。楼上的姑娘们正遮着扇子往下看,并喊着:恭喜将军得胜归来。古风烟循声向上望过去,一女子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那女子见他看过来,立即背过身去。古风烟只当她是被自己的模样吓着了。 古风烟随刘丰宁入了宫,大殿之上,刘丰宁在皇帝和百官面前讲述古风烟在战场上的功劳,皇帝大喜,赏赐了古风烟一套宅子和许多金银财宝。 一出宫门,古风烟便向古人庄飞马而去,那里有他的妹妹和师父,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他在战场的事迹讲给妹妹听了。从战场回来的路上,古风烟寻得了不少珍稀药材,此时正背在身上,他想要快些将药熬了给妹妹服用。 回到古人庄,他经过了离家不远的农田 ,停马稍察,见田埂荒芜,只有路边有些杂草,与邻居家新绿的稻田大相径庭。看见这一幕,古风烟很欣慰,他想着,妹妹还是很听自己的话的,没有瞒着他一个人辛勤劳碌,毕竟这些年寄回来的俸禄也足够妹妹生活了。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那个熟悉的家,推开门,只见满屋尘土飞扬,他四下找寻,却不见妹妹的身影。 古风烟心里咯噔一下,大声喊着惜烟的名字,却唤来了邻居。 “将军可回来了,今晨见你骑在马上,还想着你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庄子。一年前,惜烟就已经嫁人了。” 古惜烟嫁人了。风烟在外征战五年,妹妹早已长大,而老和尚也不知去何处云游了。 多番打听之下,古风烟才得知了来龙去脉: 一日惜烟上街去买药,遇到一位俊俏的公子,那公子对他一见钟情。便四处打听,找来了惜烟的住处,此后日日都来古人庄帮她收拾家务,甚至专门请了人来为她打理农田里的庄稼。 惜烟被那公子的热情和日复一日的坚持所感动,终于决定嫁给他。本想等着哥哥回来,奈何那位公子家中催得急。 古风烟听了很是吃惊,纵使催得再急,她总可以写一封信告知他。 又费了一番心思,古风烟终于打听到了惜烟的下落。 于丞相府内,古风烟终于见到了妹妹,原来妹妹的夫君是丞相的二公子陆廷。 远风将军登门,丞相府上下都笑脸相迎,丞相设宴亲自款待了古风烟。 古惜烟一见到哥哥,便大哭起来,自己原本那样俊俏的哥哥,脸上竟弄成这副样子,腿也一瘸一拐的。古风烟为她擦去泪水,一直抱着她安慰她说这些伤代表着自己的荣耀,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惜烟觉得,若非是为了自己,哥哥本可以开开心心做个农家小子,如今虽成了文烽国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可是哥哥身体的痛苦依然存在,况且也总会有不懂事会在背地里嘲笑哥哥的模样,哥哥也会难过。而这一切,也都是自己造成的。 “脸上成了这样,以后都不好娶漂亮姑娘了。”古惜烟见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心中的愧疚也加深了几分。毕竟哥哥一向如此,从来不会也没有在她的面前露出过一丝委屈和痛苦。即便是以前常替人做打手的时候,哥哥会在深夜悄悄地爬起来去院子里独自上药,明明表情很痛苦,就是不叫出声来,怕吵醒自己。 古风烟不会知道,那样的日子里,古惜烟曾偷偷趴在窗沿上不知流过多少泪,再后来,她也不起身开窗去望古风烟,而是在他半夜起身的时候,她的泪水就已经渗入了枕头。 “娶不到漂亮的,娶个丑点的也好,漂亮的姑娘容易招人惦记,比如我的好妹妹,就是因为太漂亮,被人哄着嫁了,连封信也不写给哥哥。”古风烟故作嗔怪道。 惜烟知道,哥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明白哥哥是有大志向的人,所以他得了功勋,她应该替他高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你在这里过得好么?”问完,古风烟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傻。 妹妹面色红润,穿着艳丽,走起路来也不似从前那般虚弱,应当是在丞相府过得很好的。 如他所想,古惜烟的回答亦是如此。他便也放心了,古风烟一生所愿,只是妹妹过得不那么辛苦,病情转好一些罢了。他也好奇妹夫是个怎样的人,方才在厅上见了,确实一表人才,且妹妹既然这样喜欢他,那这人准是没错的。 他将皇帝赏赐的许多金银,都给了妹妹,还将药材一并留在了丞相府,嘱咐她一定好好珍重,自己也会遍寻名医为她诊治,得了空,便会来找她,若她受了任何欺负,也一定要告诉自己,古惜烟都一一应好。 回到将军府邸,古风烟便见许多人都在府外等着见自己了,都是众臣之家仆。他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官场事务,刘将军的儿子刘奇真至府中帮他解了围。 “今日多亏了你,这些事,我还真不大明白。”古风烟道。 “要不说我那老爹饱经风霜呢,以前啊,他新官上任的时候,门前也是这般景象,他当时也没经验呐,胡乱处理一通,得罪了不少人,后来总有给他穿小鞋的。好在新皇继位以后,那些奸臣都被处决了,我爹才成了武将之首。这些人,多多少少得给我爹个面子,免得日后闹出去,还以为你是个受贿敛财的主儿呢。” “待我换身衣服,这就随你回去向将军致谢。” “我爹果然了解你啊。你说你,战场杀敌的时候脑子挺好使的呀。” 古风烟不解其意。 “你方才将那些送礼的人拒之门外,这会子又上门去我家,说出去,又是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虽然皇上是站在我们这边儿的,可是人心难度,语可碎骨,百官若有言论,皇上也不好明着袒护我们呀。” 古风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道官场之事,竟如此复杂,倒还不如在战场上松快些。 刘奇真见他这副呆愣的模样倒是觉得有趣,想起他冲进敌营救下自己的模样,那时的他多么威严,在刘奇真的脑海里,真英雄便是这般。原本刘奇真是很讨厌古风烟的,或者说,是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刘丰宁的儿子,可刘丰宁每次都对古风烟格外照顾,屡次对他委以重任。 刘奇真不甘心,终于得到一个机会,他率领一群士兵前去偷袭敌军,却中了埋伏。他知道,以老爹的性子,为了大局只能放弃自己,他倒也不害怕。自从出生成为了老刘家的儿子,老爹就无数次告诉过刘奇真,若有朝一日,只能在儿子和国家面前选择一个,他会选择国家大义,刘将军希望,刘奇真也能这么做,战场之上,危难之时,不要顾及爹爹的性命 。所以当入了敌人的包围圈时,他便知道老爹不会来救他,他也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是他对同他一起来的士兵感到愧疚,自己一时意气,便害得他们要妻离子散。 所以当古风烟单枪匹马出现在敌营的时候,他对他的嫉妒瞬间化为一团风,随战火硝烟一同消逝了。也是从那刻起,他与古风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我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呀?快换衣服。” “不是说不去吗?” “不是,我带你去另一个好地方。” 说着刘奇真便拉下架子上的衣服,塞进古风烟的怀里:“快穿上,我去外头等你啊。” 古风烟是第一次来星月楼这种烟花之地,青城如这般的风月场有很多,虽星月楼是近两年新开起来的,却很快独占鳌头,皆因楼中女子都是芳华之年,就连老鸨也不例外。 “你为何带我来此?”站在楼下,古风烟一脸不情愿。 “你这个人啊,真是随了你的姓,太古板!” “你经常来吗?” “怎么会?我跟你说啊,这里同别的地方一样,又不一样,我也是听说的,咱就进去瞧一眼,行不行?”说着刘奇真拽着古风烟的胳膊想将他拉进去。 “你说的,就瞧一眼。”古风烟抵抗着,不放心地确认。 “是,哎呀快进去吧。” 事实证明,古风烟不喜欢也不适应这里的气氛。将要走时看见一女子拉着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头进了房间,他觉得这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却也没有多想。 古风烟正望着那房间出神,却听见楼下吵吵嚷嚷。随后又一阵女子的哭声传来。原来是那名女子不愿接客,那客人便恼了,对她拳打脚踢。古风烟实在看不过眼,飞身下楼,从那恶人手中救下了那名女子。 那女子名叫兰香,还是个刚及笄的孩子,便被卖了来此。古风烟见她可怜,想要为她赎身。可兰香却道她的命运该是如此,即便是出了这座楼,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古风烟便道可以在将军府给她安排个差事,那女子认为自己这样的人,高攀不上将军府那般英雄居所。况且古风烟的传奇事迹于文烽国已经传开,能在此得到他的搭救,已是万般荣幸,若他再为她赎身,怕是不知有心之人会传出怎样的腌臜话,到那时,只会有损古风烟的名声。 所以兰香很感激古风烟的相救,但是再多的恩情她不能接受,也无法偿还。 古风烟也只能遵从她的心意。 于是青城很快又传出一段佳话,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远风将军,体察民情,于星月楼救了一名风尘女子。 “那女子还真是明理,竟这般为你考虑,星月楼果然名不虚传。”刚出楼,刘奇真感叹着刚才的事,“不过她倒是奇怪,既不接受你的好意,却又不愿意接客。” 闻言,古风烟停了下来,正色道:“她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孩子。” “好,我知道了,看来以后要经常光顾这里的生意才行。”刘奇真嘻皮笑脸道。 “你还是少来为妙,被将军抓到免不了我也要挨骂。” “你就放心吧,我爹看你就跟看宝贝似的,比看我还高兴,怎么会责怪你呢?再说了,我就是来喝喝酒,不会留恋风尘地的。倒是你,别在我爹跟前说漏了嘴就行。” 古风烟望着他,难得调侃:“不如我今日就放出风去,我被人毒哑了?” 说着不等刘奇真作出反应又笑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不久,皇帝又要派人出征其他国家,古风烟自然是当仁不让,成为众人的首选。 出征之前,古风烟特地去了丞相府与妹妹告别,他一生牵挂只是妹妹惜烟而已,见到妹妹安康如常,便也放心去了。 第30章 风烟古·月楼谈 烽烟袅袅,战场之上大军勇猛杀敌,久而久之,古风烟所带领的军队获得了一个称号:远风军。 远风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敌军闻风丧胆。 战争打了三年又三年,古风烟的军衔已经无品可升,皇帝只能不断赐予他金银财宝。他每次回来都会去见妹妹, 见她的身体逐渐转好好,他也就安心了许多。 刘奇真倒是每次回来都会去那星月楼,古风烟觉得奇怪,这楼究竟是有什么魔力,竟如此吸引刘奇真。从战场回来的日子里,他这位好兄弟除了去校场,就是去星月楼。 一开始刘奇真也会叫上古风烟,当然古风烟每回都是拒绝的。但后来,刘奇真干脆不叫他了,古风烟想着兴许是自己拒绝了太多回,刘奇真觉得他无趣。再后来,刘奇真开始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从星月楼回来都比寻常还要开心,古风烟虽然不解,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次,刘奇真大半夜哭着敲响了将军府的门。 古风烟命人将醉酒的刘奇真抬到房里,便准备自行去睡觉了,却听见他嘴里一直喊着什么“风影姑娘。” “这小子,说什么不贪恋风尘,这会儿又不知念着谁的名字。”这几日刘奇真神神秘秘的举动终于有了解释,古风烟想着等他明日醒了,定要好好问清楚。 于是一早醒来,刘奇真便见古风烟等在房间里。 “我怎么会在这儿啊?”刚醒,刘奇真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谁知道呢,总不至于是我从那星月楼里背你回来的吧。”古风烟倒了一杯茶,正将上层的浮沫刮去。 “啊?你去星月楼把我背回来的?”刘奇真对着他的背影一脸吃惊。 古风烟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调侃道:“想得美,某位仁兄不知从哪里喝了个烂醉,竟敢深更半夜叩响将军府的大门,还碰瓷一般倒在门前。我只能叫人将他搬进来,免得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堂堂将军府仗势欺人呢。” “啊?”刘奇真憨笑着,“对不住啊,我昨天不小心喝大了,不过我明明记得应该是醉倒在星月楼的才对。” “真的是不小心吗?还是被人灌醉的?”古风烟试探道。 “怎么可能?你知道我的酒量,若非我想,怎会轻易喝醉呢?再说了,谁能灌醉我呀?” 古风烟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比如,风影姑娘。” 刘奇真瞬间从床上跳下来,没两步便走到古风烟面前,急切道:“你也认识风影姑娘?她跟你说什么了?” 古风烟仍是喝着茶,不说话,刘奇真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茶杯。 古风烟看着他这般模样,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那你……你刚才?” 古风烟无奈道:“是你自己说的,昨日醉语,一直喊着什么风影姑娘。” 刘奇真长舒了一口气,又拍着胸脯坐到古风烟的对面,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站起来道:“糟了,我一晚上没回家,我爹肯定要发火了。” 对面之人挑眉一笑,昨晚古风烟早已派人寻了个由头去刘将军面前替好兄弟隐瞒,不过此刻,他有了新的主意。 “刘将军那儿?我倒是可以替你遮掩一二。” “太好了!要不怎么说你老古最仗义呢!从你救我们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刘奇真激动地道,说完又顺势坐了下去。 “不过,”古风烟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得将你和那风影姑娘的事儿全说与我听。” “老古,你怎么也八卦起来了呢?”刘奇真眉头皱起,表现出为难的神情。 “不想说?我也不勉强,那刘将军那儿,我就无能为力了。”说完古风烟起身就要走。 刘奇真又急忙站起来去拦好兄弟:“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古风烟立即爽快地坐下来,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向对面推过去,又给自己添了些水。 刘奇真自然地端起茶杯,“但是我说与你听,你可不许往外传,尤其是我爹。” “你几时见过我多嘴?” “那我也没见你这么八卦过呀!” 古风烟不理他,仍旧喝着茶。他们出征在外,城中事很难通晓,光是他自己,回来后也遇到一些使绊子的,虽然都化解了,但那些人总有层出不穷的招数。他是担心刘奇真中了人家的圈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刘奇珍只是爱欣赏美人,却从来没有要从烟柳巷里寻真爱的想法,而如今,却为了一个姑娘喝得酩酊大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对他和刘将军只能是有害无益。所以,古风烟必须弄明白刘奇真口中这位风影姑娘的来历,还有刘奇真与她究竟发展到何种程度了。 星月楼和其他青楼的不同之处,除了楼内姑娘的年龄之外,还有楼内的客人。一般青楼里,给钱的就是大爷,但星月楼的客人,都是城中富户或是有名的官员家属,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自己不好明着出来,但他们的子侄们却会在这里出现,大家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些风流之事自然是互相包庇,不会再传得更远。 然而,官官相聚,又怎会只谈风月,自然免不了谈及要政,也有些人,分明就是为了要政而来。 刘奇真正是无意中得知了这些,想要去星月楼查个明白,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风影姑娘。 风影是星月楼里专门负责接待高官的姑娘,因此那些人的秘密,她自然知道。在无数次和风影的接触中,刘奇真发现这位姑娘恬静贤淑,温柔知意,很会在大人们面前周旋,虽身为青楼女子,却不卑不亢。 刘奇真每每与她谈话,她总能戳中要害,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渐渐地,刘奇真除了从风影那里打听一些高官的密谋之事,也会将自己的心事向她倾诉。而风影没有一点儿不耐烦,总是静静地听他说,等他说完,再安慰和劝解他,有时候刘奇真觉得两难的事,风影却能一语破解,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每都能让刘奇真豁然开朗,如沐春风。 于是刘奇真慢慢地开始在意她,爱慕她,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直到昨日,刘奇真想要向风影姑娘表明心意。临至星月楼下,却见她坐上了一辆马车,刘奇真跟了上去,竟见她入了丞相府。 “丞相府?怎么了?”古风烟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丞相陆炳,是三朝元老,可是当年新皇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继位的时候,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他。说起来他也算我爹的死对头,你知道的,我爹一直是看好当今圣上的。但是那陆炳却一直都是向着临安王,临安王的生母是他的旧相好。所以当得知先皇的传位诏书里写的是当今皇上的名字的时候,他还当众说那是皇上篡改了遗诏呢。” “什么!竟有这等事?”古风烟惊坐而起,“那……皇上当时就没有处罚他?” “当然想了,奈何他的长子手握兵权,执掌边关,也是在保家卫国,且他那长子还算是个明事理的,只要丞相一家名誉仍在,家族安康,他便甘愿守在边境,永不归城。若是皇上轻易处置了他爹,到时边关不保,战事起来,我爹肯定是顾了这边儿没法顾那边儿,况且本来就有很多人眼红圣上偏爱我爹,暗地里等着看笑话还来不及。” “那……跟风影姑娘又有什么关系?或许她只是被请去歌舞一番。”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跟去的吗?昨日中午我便见她进了丞相府,而且,还是从后门进的。若是正经事,何必青天白日里走后门?我在外头等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她都没有出来 ,后来我也回星月楼问了,星月楼的人却说她被别家楼请去传授舞技了。若只是单纯地去献舞,何必遮掩?我在星月楼等到半夜,她也未曾归来。” “所以你怀疑,这位风影姑娘本就是丞相府的人?”此时古风烟已经站了起来,背手在房间内踱着步。 “若她真是丞相府的人,只怕这星月楼是那丞相谋逆的幌子,那样的话,恐怕青城危矣。”刘奇真严肃道。 “谋逆?何至于这么严重?” “追随丞相的旧党有很多,进出往来那星月楼的公子们,他们的父亲大多是丞相那派的,你不觉得很巧吗?若非谋逆,这般集结在一起仅是为了喝酒聊天么?”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先前不同我说?” “我叫过你的。我知你不愿踏足那种地方,本想着查清楚之后再同爹爹和你商议,没想到遇见了风影姑娘,耽搁下来,偏巧她就进了丞相府。”说着刘奇真有些失落,看见古风烟向门口走去,“你去哪儿?” “星月楼,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去求证。”古风烟低沉着声音道。 “我同你一起去。” 刘奇真急急忙忙去穿衣服,就要向门口跑,却见古风烟停在门边,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刘奇真才发现自己一直没穿鞋,又折返穿上了鞋便拉着古风烟出了将军府。 星月楼中,欢歌雀舞,琴笛飞扬。 古风烟二人刚入楼中,便被一女子拦住了去路。驻足一看,是兰香。 “远风将军,”兰香过来行礼,“许久未见了。” 自从在星月楼救了兰香,古风烟再没踏入过这里,六年时光,兰香已出落得端庄大方,一点也瞧不出风尘气。 “兰香姑娘,几年未见,兰香姑娘过得可好。” 兰香唇角含着笑:“托将军之福,自那日将军救下奴家,星月楼便再无人欺侮过奴家。” “那便好。” 古风烟也回笑着点头,将要往楼上去,兰香又上前一步拦住。 “将军刚才说几年未见,兰香倒是前不久才在城门口得见将军英雄之姿。” 古风烟每回征战归来,星月楼都会挂起喜布,姑娘们也会站在楼上庆贺远风军得胜归来。原本兰香也只是站在楼上看一看的,自从被古风烟救了之后,她便每次都到城门口去迎了。是以她见过古风烟的次数要多些。 “是吗?多谢兰香姑娘。” “不必客气。”兰香仍是笑着。 “兰香姑娘为何只同古将军说笑,却不同我打招呼?”刘奇真打趣道。 “刘将军说笑了,刘将军来星月楼频繁得很,远风将军偶尔才来一次,因此我难免要热情一些,才能留得住客不是?刘将军怕又是来找风影姐姐的吧?真是不巧。她方才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哦?那……” 刘奇真刚要说什么,被古风烟拦住:“我二人今日只是来喝酒消遣一下,不知兰香姑娘可否做个安排?” “贵客临门,自然的,二位请。”说着兰香便将二人引至楼上包厢,吩咐人上了酒菜便又忙去了。 “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你不是来找风影问话的吗?” “你没听说她不在吗?” “一看就在扯谎啊!她刚才分明在拖延时间。” “所以啊,多说无益,我们得自己找人。”古风烟低下头去,盯着杯中的酒思量着什么。 “你究竟要求证什么?” “等找到人再说。” 谈话间,二人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睡眼朦胧间,古风烟似乎看见了妹妹。 他轻轻道:“妹妹,你也来这里了?”然后便沉沉睡去。 兰香推开一间房门进去,对坐在镜前梳妆的女子的道:“我已派人将他二人送回去了。” 那女子只道:“那便好。” “或许将军真的只是来喝酒的。”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冒这个险,若是他知道,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会吗?我看将军挺沉稳的。” “你不知道我这哥哥,别的事情上,他是很沉稳,可若是为了我,就算刀山火海,他也一定奋不顾身的。” “姐姐有这样一个好哥哥,真是羡煞旁人。” “可惜命运弄人,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地做这个将军,纵使战死沙场,也好过为这些官场的糟污事所累,白白送了性命。” 第31章 风烟古·风烟古 古风烟醒来时已是在将军府。 经过星月楼一事,他对心中的猜测已然确定了七八分,既然在星月楼见不到人,他便去丞相府。 于是他孤身一人来到丞相府,蹲守在相府后门。终于看见妹妹出来,乘着马车走了,他跟在她的身后,眼见妹妹入了星月楼。 刚进去,古风烟就被兰香拦住。 “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兰香明显有些慌乱。 “有事。” “将军,兰香有一件要事要同你讲。” “兰香姑娘,”古风烟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深邃,神情严肃,“你拦不住我。”说着直冲上了楼。 站在门前,古风烟又惊又怕。他震惊于妹妹竟落入了这风尘之地,明明已经嫁进了相府,又害怕妹妹若是真的……那么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日后更无缘面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他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推开门去,一群姑娘和客人们正在卿卿我我,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古风烟的身体刹那间僵住了,双手紧握着,房间里的人正疑惑,却见来人一刀劈了桌子,他们被吓得四处逃散。 而古惜烟,正站得直直地看着他。 “哥哥……”,古惜烟不敢相信,她知道事情总有一天会败露,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兰香赶了过来,见屋内一片狼藉,慌忙道:“对不起,影姐姐,我没能拦住将军。” “无妨。”从古惜烟的面上看不出一丝神情。 兄妹二人互相对望着,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情绪,兰香心中有些不安,她关上门守在房间外面。 “究竟怎么回事?”古风烟神色凌厉,眼眶里血丝顿生,声音平静而带着一丝颤动。他从来不发火,尤其是对妹妹。可是如今这般景象让他不得不发火,也让他无法压抑住自己内心的震惊和痛苦,他感觉到一股怒气从他身体里流淌开来,就要冲上面颊,却又觉得浑身发麻发冷。刚才情景,已是让人触目惊心,他更难以想象自己征战在外的这些年,妹妹一个人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她那样弱小的身躯又如何承受得住这些?如今,他内心的怒火不仅仅是对妹妹,更是对自己。想到这里,古风烟不禁哆嗦起来。 惜烟预想过哥哥发现之后会做出的反应,但这一刻她还是被他吓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哥哥这般冷厉的模样,她内心惊慌得如同一只小兔子,身子也渐渐蔫儿了下去,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 古惜烟结结巴巴道:“哥哥,我知道你想弄清楚,可是我求你,别管我,快走。” 古风烟怎么会走,不弄清事实的真相,他是怎么也不会死心的。 第一次,他没有管她哭着的面容,没有安慰她。古风烟心里自然是很痛的,但他今日必须问个明白。 他一腔凌然:“若你今日不告诉我,我现在便去九泉之下找父亲母亲,向他们请罪。” “请什么罪?” “身为兄长,没有照顾好妹妹,这是其一;未能达成父亲遗愿,这是其二;妹妹深处漩涡,我却一无所知,未能及时了解妹妹心中痛楚,解救妹妹,这是其三。此三则下来,我还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兄长,合该去见父母才是!” “哥哥……”古惜烟跑向对面之人,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哭。 “若你再隐瞒,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古风烟决绝道。 惜烟知道,哥哥为了自己,这样的事,是做得出来的,只能垂泪与他说明。 青城之内,佳人才子,互相看对了眼,佳人便将其终生许配给了才子,嫁入了豪门显贵。却不曾想,那才子早有心仪之人,接近佳人乃是因着家族利益有意为之。 听说塞外的远风将军功勋卓越,丞相便已经按捺不住他那颗谋逆之心,丞相本是开国之功功勋,奈何与当今圣上不对付,他一直想将那人拽下龙位,扶持旧情人之子继位。 若是有那远风将军在手,相当于塞外兵权也紧握于手,便有了其反叛的本钱。若是自己的儿子叛变,即便扶了新皇,也是名不正言不顺,闹不好会牵连九族。古风烟这样的新贵做挡箭牌却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陆丞相便谋划让自己的二公子娶了声名在外的远风将军唯一的妹妹古惜烟,这样一来,两家便算联姻,手握其妹性命,到时威胁他起兵谋逆,不论事情成与不成,都是他一人之过。就算真的失败,皇帝怪罪下来,丞相府只需休了古惜烟,便也能将罪责撇得一干二净,还能落个门风严谨,大义灭亲的名声。 古惜烟哪里知道这些,带着自己的满腔爱意,与对陆家二公子的期望,开开心心地嫁进了丞相府。可新婚当夜,那人便露出了真面目。表明自己根本是在利用她,还叫自己不要碰他。也对,她古惜烟不过是个病秧子,自己怎会笨得中了这些人的圈套。如今,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征战在外的哥哥。 过了不久,陆丞相便安排古惜烟进了星月楼,让她做眼线。 古惜烟宁死不屈,可他们告诉她,只要她在这儿好好待着,便能再见到哥哥,否则会让古风烟的灵魂永远留在战场。他们还抓来了老和尚,以老和尚的性命相要挟。 除了顺从,古惜烟别无选择。 于是一个花季少女从此堕入烟花之地。一开始,她病弱得不能为他们探听消息,每当这时候,老和尚的身体便会多一道鞭痕。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老和尚,她逼迫自己坚强起来,吃好喝好,等着哥哥回来。 她不想再让哥哥掺和到这些事里头,但终究纸包不住火,哥哥还是在此发现了她。 古风烟听完,瞬间眼前一片昏暗,感到一阵窒息,他喘着粗气,努力去平复内心的波动,直到慢慢地冷静下来。 惜烟仍然劝他暂且不要冲动,她这个傻哥哥为了她总要做出些傻事来。 古风烟自然是听妹妹话的,因为老和尚还在那群恶人手中。 月黑风高之夜,古风烟潜入了丞相府,四处探寻,终于在一间破旧的地下室找到了老和尚,他被用铁链拴着,垂着脑袋,头以下都浸在水中,全身冰凉,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就连脸上都满布鞭痕。 古风烟瞬间红了眼眶,他忍住泪水,喊了一声:“师父”。 那人挣扎着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毫无气力,“风烟,快,去救惜烟,那些人是骗子。” 古风烟拼命点头喊着“我知道,知道。”一边用力地去砍两边的铁链。终于将老和尚身上的铁链解开。要带他走时,便听见一阵大笑。 原是丞相等人赶到。 “远风将军来我府上,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呀?” 古风烟背着老和尚,沉着眸子怒瞪着面前的人:“打招呼?若是打了招呼,丞相大人便会放过我师父了吗?” “将军,可听说过礼尚往来?”那丞相一脸狡黠道。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便是。”古风烟紧咬着牙关。 “哦?将军竟如此爽快?” “我妹妹还在大人府中,我又能使得了什么阴谋诡计?大人莫不是怕了吧?” “好,那就请将军回到家中等我的消息。人,你可以带走了。” 说着丞相便让开道路。 “还请大人善待我妹妹。” “她毕竟是我廷儿明媒正娶来的,只要将军懂得审时度势,我自不会亏待她。” 古风烟没有说话,只背着人往前走,穿过一众家丁的视线,走出了地下室。刚走到房间门口,便见吓人慌慌张张地来报丞相。 “不好了!相爷,二少奶奶杀了二公子。” “什么!快拦住他!” 众人赶忙将古风烟围住。 “真以为凭这些人,就能拦住我么?”古风烟面如寒霜,瞳孔之中一片血红,冰冷地道,“看来今日,丞相是不要命了。” “你说什么?”丞相的语气中带着惊恐和战栗,“古风烟你敢!” “有何不敢!” 说话间他已直直冲向了那人,风起刀落,屋内白发飘零,鲜血横飞,那人面目狰狞,猝然倾倒在地。 在场之人无不惊恐,吓得魂飞破散,四面逃窜。 星月楼失了火,烈焰熊熊,烧了一整夜。 古风烟夜袭丞相府,火烧星月楼的事迹于青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 大殿之上,百官一半为那丞相叫屈,一半随着刘丰宁为古风烟说情。 “陛下,那古风烟居功自傲,竟然夜袭相府,可怜陆相爷已是白发苍苍,竟被他一刀砍下头颅,如今相爷的尸首还孤零零地躺在府内,到死也无人为其守灵哪!” “不仅如此,他的妹妹还杀了相爷的二公子陆廷,据说夫妻二人,平日里恩爱非常,那女子竟如此蛇蝎心肠,下此狠手。” “陛下,古将军素来与人为善,不吝官场之事,且其妹已与相府婚配,又怎会突然夜袭相府?此事还有待明察。” “人都死了,还明察什么?相府上上下下的家仆都是瞎子不成?” “相府的家仆,自然为相府说话。” “他自己都承认了,你们还想为他抵赖不成?况且也有百姓亲眼看见他昨夜满身是血地出现在星月楼,百姓一向对他有所敬仰,总不至于你们又要说,这青城的百姓,也都是相府的人吧?” “陛下,我等并非是要为古将军开脱,只是人做什么事,总有原因,若不将这原因问清楚了就随意处置,有违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相爷就生了这么两个儿子,长子陆青将军为国守边关数十载,从不曾归来与他爹相见,相爷等于是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二公子也葬于他兄妹二人之手,这叫公道吗?不论有什么样的原因,刺杀官员那都是死罪,何况是相爷这样位高权重的开国老臣!” “陛下,无论如何,事情还未查明,况且边疆御敌,也需要古将军这样的人才,处置古将军一事,万望陛下思虑周全。” “陛下,文烽国中,能人武将,数不胜数,但若不严惩古风烟,那镇守边关的陆青必然要起兵叛城啊,请陛下三思!” 皇帝坐在殿上,看着下面的人吵了一个早上,心中着实烦闷。 皇帝自然是向着古风烟的,他甚至一早就知道了这所有的事情。他知道丞相早生了谋逆之心,也知道古风烟是为了救人而杀了他。皇城之中,眼线最多的,除了天子,无他。要想守住皇权,自然需比所有人都要想得周全。身在宫中,时时刻刻命悬一线,若心无城府,早亡命矣。纵是皇帝又如何?坐上这个位置,必然要承受它所带来的一切,权利、痛苦、死亡……而快乐则只能从这些事物里翻找寻摸,论自由,更是没有的。 所以算起来,古风烟其实除去了皇帝的心腹大患,皇帝本就很喜欢他,此刻,第一想法,也是保住他。 陆青的信到达皇城时,已是古风烟下狱的第三天。 皇帝只传了刘丰宁入宫。出人意料,陆青信中所言,皆为国之大局,他早知父亲有反心,心知没有兵权父亲翻不出水花,哪知父亲竟有如此筹谋。 “这孩子刚成年便送去了边关,没在父亲跟前养着果然是不一样。”皇帝赞许道。 “陛下,既然陆将军都不追究,那是否……”刘丰宁这几日没少为古风烟的事情奔波,嗓子都沙哑了。 “朕知道,朕自然是想保他。可其实陆青并不是关键人物,陆相党羽众多,此事若处理不当,便会寒了老臣的心哪。” “可终归事出有因。” “却无证据。但古将军放火杀人却是众人亲眼所见,不容抵赖啊。” 刘丰宁无奈地垂下头。 “你去替朕看看他吧,带着陆将军的信。” “是,老臣此刻便去。” 大狱之中,刘丰宁见到了古风烟。 将军白发,满诉悲愁,忍不住落下泪来:“风烟哪,你为何这般傻?做这些事为何不同我商量!” 不过三天,古风烟的脸如历尽沧桑,眼窝深陷,沟壑丛生。隔着牢门,古风烟跪了下来:“将军,风烟受您之恩,本就无以为报,不能再牵连你们。” “我早就将你视为我的亲子,你怎能如此不听我的话,丞相做的事皇上早就知道,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你若是能……能再等等……” 古风烟抬眸笑道:“将军,我这一身武艺全是承自师父,若再晚些,怕是来不及了。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养了?” “你那日留了信,真儿就派人去庄子上接了,请了大夫来看了,外伤倒没什么,养养就能好,就是在水中泡了太久,患了体寒之症,日后或会留下病根,但只要好好调养,也是无大碍的。今晨老人家刚醒了,没跟他说你的事,我想着你很快也就能出来了。” “将军,我真的还有救吗?”古风烟从容问道。 “当然了,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刘丰宁从怀里掏出信递给古风烟。 看过信,古风烟仍是不露声色:“将军,这信为何在您身上?” “是陛下,陛下特地叫我拿来给你看的。” 古风烟嗤笑一声:“将军是过于关心我了,以至于连皇上的用意都猜不出来了。” “怎么了?” “这信,才真的定了,我必须死。” 古风烟不能死,因为他得百姓拥护,朝廷之上也有官员钦佩他的德行,屈服于他的战绩,朝廷武将众多,但无人能敌之。他还有远风军,若他死了,这些追随他的人难保不反,而皇帝也将失去民心。但若他不死,丞相那一派的老臣绝不会善罢甘休,比起一个将军,百官罢朝的局面才是一个皇上最难以应对的。 所以皇帝保不住他。古风烟必须死。 皇帝让他看陆青的信便是希望他能如陆青一样顾全大局,皇帝不能赐死他,他必须心甘情愿地死,必须告诉全天下人,他古风烟是自愿赴死。 “将军,不必为风烟难过,这国家缺了风烟,还会出现许多人,他们会比风烟更出色。”古风烟安慰刘丰宁道。 “还有奇真,您别总是数落他了,您别看他那样,其实他可关心您了,一直想得到您的认可。星月楼的事一开始都是他在查,我笨得很,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掺和进去的。他原来还想借着此事在您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这不,被我搞砸了。你帮我和他说声抱歉,再替我说声谢谢,就说古风烟,这辈子能得此挚友,无憾矣。” “风烟哪。”刘丰宁老泪纵横。 “还有我师父,尽量别让他知道我的事,他是大智之人,若实在瞒不过,也请您替我多多宽慰他。还有您,您的恩情,师父的恩情,风烟此生都不能报了,便待来生吧。” 刘丰宁已垂下头去不忍看他。 “最后就是我妹妹,我这一生,皆为她而活,我可以死,她不能。她的人生不该如此,前半生,她受了太多的苦。况且,那陆廷不是她杀的,请您替我和皇上说一声,他既然在相府有眼线,应该知道的。惜烟原本就身体不好,这病是天生带出来的。我已经找到了救治她的法子,只是要看机缘。” “你人人都想到了,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远风军随我出征,跟着我受了不少累。若是他们有要从家还田的,请将军向圣上求得准许,若他们还想要保家卫国,便让奇真做他们的领帅吧,毕竟除了我,奇真最了解他们。” “你是怕他们归入别将队伍,会受欺侮嘲笑?” 古风烟欣然笑道:“将军知我。将军,别再伤心了,刚才都没有注意,三日不见,您苍老了许多。将军还是不要认我做儿子的好,我这样的人,只会比奇真更让您操心。” “胡说,我乐意,你就是我的孩子。”刘丰宁抹着泪道。 “好,那风烟就做将军的孩子。” 刑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昔日士兵也都来看望古风眼。古风烟乃是青城少有的少年英雄,一路成长至今,直至将要成为刀下亡魂,从来无惧生死,他只希望远风军能在自己身死之后继续为文烽国的将来战斗。 人群之中,他还看见了刘奇真和兰香,他们都含着泪,悲切地望着他,他则是笑着回应他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将军伏地,不见首级,血溅四方。 从此,风烟古去,茫茫大漠之上再无远风将军的踪影,只有一个脸上带疤的跛子的传说。 忘川岸,噬月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度弦第一次见噬月满目愁绪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公子。”噬月低沉着出声。 “想起什么了?” “我曾见过他,一次征战,就在孤山脚下,那次,有一个士兵受了伤困在孤山,我本想着那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正想吃了他时,古将军冲了出来,他区区人身,竟然想抵挡我。我觉得很有趣,那是我第一次,放了凡人。” “恻隐之心,你早就有了。否则我也成了你的口中餐了。” “公子,你老是取笑我。” 度弦抚摸着噬月的头笑道:“我是想着,阿噬也是一个善良的仙啊。” “公子,那后来呢?她妹妹怎么样了?这忘川怎么没了呀?” “仙人参与的事情,忘川之内,不会记录。” “哦?我明白了,是公子去救了她?可是,哪来的血呢?” “我去了那牢狱之中,古将军给我的。我说可以连他一起救,到时他兄妹二人可以隐居,他拒绝了。并央求我如果可以的话将他妹妹前半生的记忆也抹去。” “你同意了?” “那毕竟是人家最后的遗言,我拒绝好像不太好吧?” “那岂不是他最重要的人也将他忘记了?这更令人难过了呀!” “总有人会记得的,况且,他所求,也只不过家人安康快乐罢了。” 第32章 南北枝·朱陈结 南风光武年间,神皇为维持与纤国的友好关系,向纤国送去两名质子。神皇驾崩后,南风各朝君主纷纷效仿神皇,赠给各国质子。 本是为促进各国之间友好关系的发展,然而一些国家并没有好好善待送去的质子,反而对其施以凌虐,导致多数质子惨死异国。这些质子也都是南风各城守城王爷的王公贵女,他们本就为了国之强大而忍受着骨肉生离,永不能相见之痛。生死寻常,但若是孩子被凌虐致死,死后尸身还不能回到故乡,那谁又还会愿意再将自己的孩子送往远方。 当时南风国弱,还需要他国的助力,才能得以生存,但又不想质子受难,也不愿见到守城王因此起兵叛乱,是以南风国主与各国定下盟约,送去的质子,必须得到最高的礼待和保护,且质子在他国生活到一定时限,必须送回南风。 直到关贝年间,南风国民间自发成立了一个组织,名为“寒禽监”,此监请奏揽下了以质子与他国相交一事。因是民间组织,不参与官场之利,所以深得各守城王之信任,国主便也将此事全权授予了寒禽监。 斯塞年间,北凉雅信监从南风选了两名质子送去梦州,这两名质子乃是长宁王爱子星川和北城王府世女令参。 此时星川五岁,而令参只有三岁。两个未知世事的孩子就这样被送上了北凉王国的马车,千里迢迢,奔赴异国,从此离乡背井,二十年无归。 初至梦州,州中百姓皆夹道欢迎。雅信监前,百姓蜂拥而至,只为探望从南风远道而来的郡王和郡主。此后日日,雅信监更是门庭若市。 北凉国雅信监,是专供北凉国王公贵族的子女们读书学习的地方,孩子们从一出生便会被送来这里,在这里吃住、学习。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监。而星川和令参则是监中唯一的异国孩子,因此很受梦州人的喜爱。 雅信监分设多部,其中,除了梦州部,华州部在三年前也曾迎得两位南风国质子,因此这两地都是北凉国人津津乐道的好去处。 雅信监总监长百牙君便身居华州,梦州部监长为风吾君。 监里为星川和令参安排了单独的居所,以免二人因无法融入其他世子贵女而与他们发生冲突。 初来梦州那几年,星川总是想起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已不是学步的婴孩,应当懂得国重于家的道理,此去北凉,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和自己同去的郡主妹妹。梦州繁华,相信北凉国百姓一定会善待他们,待到他们成年,便可归国。 五岁的星川对这些话似懂非懂,但在父亲面前,他仍然像个大人一样坚定地回应着。在此之前,他总是看见父亲母亲在房间里偷偷地落泪。星川从小是个调皮的孩子,但面对父亲这般严肃的模样,他能感受到,自己作为质子,对家人,对长宁城,和对整个南风国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只是那时的他还无法理解罢了,还以为自己只是去到他乡游玩一番,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于是,他与北城王府郡主坐上了同一辆前往异国的马车。 星川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女娃。令参长得很俊俏,像母亲送给自己的玉娃娃那样精致。只是他觉得“令参”这个名字,有些不详,似乎带着一些悲惨的命运,不过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疑问。 初见令参时,星川还故作矜持不同她讲话,尽量避开她的眼神,虽然他内心十分想多瞧一眼这位妹妹的容貌。但星川要年长一些,自然要担起兄长的责任,而作为兄长,便应该在妹妹面前表现得沉稳一些。 令参不过三岁的女娃娃,哪里懂得这位英俊的大哥哥的小心思。她只知道,他比自己高,比自己大,还生得好看。于是她一直拉着星川的手用柔软清脆的声音叫着“哥哥,哥哥”。起初,星川总是绷着脸不理她,表现得无动于衷。结果令参更起劲了,直接钻进他怀里,或是趴到他背上,一直不停地在他耳边发出好听的声音,软绵绵地向他撒娇。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孩童亦如是,更何况是面对令参这样娇小的可人儿。从前在王府,星川可是最受宠的,也最调皮,但令参比他还要调皮。最后星川终于是绷不住了,欣然接受了这个可爱的小妹妹,任她蹦到自己身上也好,任她兴奋地向自己撒娇也罢,星川照单全收。他想着,自己不过是遵从父亲说过的话,照顾照顾这位娇贵的郡主而已,才不是因为她可爱而向她投降呢。 再稍大一些,令参对星川的依赖就更严重了,虽然雅信监也有专人照顾令参,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找星川哥哥,见不到星川,她就不肯吃饭,哭着让人去把星川带来见她,才肯用饭。每次星川一来,她便抹干眼泪,瞬间转换笑容,笑呵呵地开始吃饭。而星川亦如是,看不到令参妹妹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有时仰着头望着天空发呆,有时朝着令参住的院墙一直盯着,直到监里的人将她带过来,或是自己被带去令参的院子。他总能隔着院墙听见令参的哭喊,他知道,妹妹这是又不肯吃饭了,他也只能在心里希望令参能多吃一些,养好身体。 再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雅信监的人没办法,只能将他二人住的院子的墙拆了,以便二人可以随时来往。 拆院墙的那天,令参被砸墙的声音吵醒,本是很困倦的,出来一看,人们竟然在拆墙,她立即兴奋地跑到墙边大声呼唤星川。星川早就在对面站着看了许久,一听见她的声音,便宠溺地笑着,直说自己知道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起来,令参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星川的房间里,“哥哥,哥哥”地叫着,星川最初总是被她闹得睡不饱,但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令参就像是唤醒他起床的机器,只要她一来,还没到门口的时候,睡梦中的星川便会听见动静,然后提前醒来。 再后来,令参再也没能在早上到过星川的房间,因为星川会早早地醒来,然后去到令参的房间,坐在床沿上等她。令参一醒,就会张开双臂,小声都囔着向星川撒娇求抱。 星川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将得到的好吃的食物让给令参,令参遇到好玩的事物也只会和星川分享。令参很会撒娇,她每每都要钻进星川怀里撒娇,星川对这个娇俏的小可人儿已经毫无抵抗力,她窝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星川也会环住她,抚摸她的脑袋。他本就是个柔情之人,又如何能拒绝得了她的热情。 令参平日里最喜欢在院子里荡秋千,每到这时,她就央求星川哥哥为她摇绳,而星川也很听她的,到后来,每次瞧见令参坐在秋千上,不论此刻正忙些什么,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情,主动走到令参的身后为她摇绳。有时二人可以玩一下午的秋千,直到黄昏,夕阳余晖散尽,两个孩子方回到各自屋里歇息。 北国多雪,每当下雪的日子,也是他们最欢快的日子。他们会在雪地里一起打滚,会互相打闹,雪扔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疼,即便如此,星川还是会在令参靠近自己的时候才将雪轻轻地扔到令参的衣服上,然后又很快将她身上的雪花拂去。南风国温暖多春,他怕令参的身体一时不适应北凉的气候,着了凉。 令参则最爱将星川一点一点埋进雪堆里,再装作把他救出来的样子,又重新拔去他身上的雪,然后咯咯地笑,星川就躺在雪地里任由她玩闹。 令参之所以会被雅信监选中做质子,是因为她是北城王府最漂亮的孩子。当时风吾君一眼便挑中了她。正如星川第一次见到三岁的令参时,便感叹于这娃娃的容貌,那时的星川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但于他眼中,令参的美是不同寻常的。她有千百般模样,每一个都好看,但在星川心中,她笑起来最好看。她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在长宁王府的时候,星川真的很顽皮,他是长宁王的第四个儿子,虽非世子,却是整个长宁王府最受宠爱和最俊俏的孩子,也是长宁城百姓满怀着期待出生的孩子。雅信监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星川做质子。 但面对令参,星川会不自觉温柔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星川懂事一些的时候,开始有意地避开令参,不去看她,也不去同她闹。他一向不是很喜欢孩子的,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孩子。比如雅信监里有那么多世家子弟,星川从来不乐意同他们打交道,甚至觉得他们有些聒噪。但是令参就不一样,自从来了梦州,她叫得最多的就是星川的名字。哪怕风吾君总会亲自照料她,喂她吃饭喝水,她还是更喜欢星川哥哥。 哥哥有意躲着她的时候,她也不以为然,总觉得哥哥是在害羞,然后还是会巴巴地往星川身上贴过去。 令参是真心觉得星川哥哥生得好看,她就愿意和他呆在一起。所以后来,星川也干脆不管了,人生不过数十载,快乐最大。况且父亲说过,要照顾好这位小郡主——他总是时刻记着父亲的话的。 久而久之,梦州的人也都知道了:雅信监里有一对金童玉女,星川郡王对他的郡主小妹妹娇宠得很。是以在雅信监中,无人敢得罪令参,因为她有一个会为她出头的俊朗的哥哥,平时看着面善得很,但若谁要稍微接近了小郡主,他便会立刻出现,眼神里冒出寒凉之气。星川又怎会知道,人家不过是想和他的妹妹交个朋友,甚至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罢了。于是,除了星川以外,令参没有其他朋友,准确地说,只要有星川在,她无法交到朋友。不过,令参倒也乐得自在——她只喜欢且只想和星川做朋友,只想和星川在一起,也只想同星川说话。 虽然梦州的百姓都很亲和,雅信监也待他们很好,可以说他们是这梦州的宠儿。但二人彼此都清楚地知道,远在异国,终究只有他二人是真正的家人,而他们也总有一天要回到南风国的。 再大一些,令参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而星川也长得越来越高大。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颗小小的种子也在二人心间开始萌芽。 直到那一年,令参及笄。雅信监放出消息,全城百姓皆为令参庆贺。作为青梅竹马的星川的祝福对于令参来说自然更具有独特的意义。 那天,梦州落下漫天大雪,雪雾弥漫,飘于院中,遮住了院子里的一切事物,包括令参最爱的那架秋千。 二人并排站于雪中,不多时,星川转身望着令参,神情温柔而肃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手中瞧了许久,终于慢悠悠地递给令参。 “荷包?”大雪纷飞,寒气本就重得很,这寒气蹭得令参的脸有些红润。看见荷包,她的脸更红了。 在南风国,男女互赠荷包,是定情之意。 “打开看看。”星川小心翼翼地说。 令参听话地打开来,里面是一绺发丝。 令参瞬间羞怯地埋下头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不论是在南风,还是北凉,头发对人都是极其重要的信物。 星川缓缓伸出手去,捧起令参的脸,含情脉脉道:“若能平安归国,我定娶你!” 漫天白雪之中,少年的诺言幽幽飘转于北凉国上空,令参娇怯点头应允着心上人。 梦州,梦州,如梦似幻。少年不会知道,他怕是再回不到南风春暖之地。 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互相恩爱,却无法相守至白头,但于他们而言,这并非最痛之事。最痛的,是生离死别——不是不能同生共死,而是一人死了,另一人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3章 南北枝·南风怨 南风国日月司,为济世救人而成立的民间组织。与寒禽监不同的是,日月司没有固定的居所,成员都是自发救民于水火,因此遍布全国,也有少数在他国定居的。平日里他们都是各自行事,除非有十分重要,凭一己之力难以办成的事情,大家才会集结起来。 日月司的成员,大多数都不平凡:或是民间富商,或是有些门道和关系的九流中人,他们的背景无人得知,甚至成员之间互相也不了解,平常来往的书信都是寄到各自城中的邮驿。但有一点,他们是一样的——入日月司之人,必定有一颗仁善之心。 日月司司主和暄,也是一个神秘之人,来无影,去无踪。 而“和暄”,只是百姓们给司主起的外号,无人知其是男是女,也无人知其真实姓名和身份。日月司其名,有拯救深处黑暗之中的人们走向光明之意,且该组织的人如风一般飘泊于天下间,凡所见苦命之人,皆会伸手援救。因此人们提到这个组织,就如同清风拂过身旁,阳光照进人心一样温暖,所以取了“风和日暄”之意,便唤司主作“和暄”。日月司成立了数百年,司主换了一代又一代,但“和暄”这个名字永远存在。 日月司和寒禽监本都是民间组织,各司其职。但寒禽监说到底是负责质子之事,与南风同各国相交这样重要的事情有关,所以在百姓看来,寒禽监还是掌握了一部分官中权利的。 但是早年间,质子常在国外受虐,几乎有去无回,所以这事早就在日月司的关注之下。因此即便是寒禽监送出去的人,日月司也未曾松懈,成员一直都在各国盯守质子的状态。倒不是他们信不过寒禽监,而是有些国家在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也欺侮过南风,他们的行为暴虐、残忍至极,因此在那些人手里,质子的安危实在令人担忧。 尤其是那纤国,神皇在世之时,南风也曾与其交好。神皇去后,南风经历了许多朝代,权势也越来越弱。那纤国竟然趁人之危,多次欺侮南风百姓。 关贝37年,纤国甚至杀进当时的皇都南城,在南城烧杀抢掠,屠戮了南城数十万百姓。此事也曾引得各国震动,更成为了整个南风国人之耻,每一个南风后人都被教诲要将此奇耻大辱永远铭记于心。 后来南风国渐渐强大起来,纤国早已不是对手,便向南风投降。表面上纤国降于南风,背地里,他们在自己的国境之内却颠倒是非黑白,不肯承认自己曾对南风犯下的罪行,在纤国百姓面前,他们对自己的强盗行为绝口不提,甚至在纤国史志上模糊和歪曲他们对南风侵略行为,企图逃避历史罪责,还称自己是正义之举。 虽南风子民对其深恶痛绝,但战事若起,受苦的终究还是两国百姓,且纤国已然投降,杀降不祥,若南风执意再起兵征战纤国,也会引得其他国家的不满。所以南风只能继续同其交好,为此也必须要送去质子以表交好之心。 但是曾经如此残暴冷酷的国家,又怎会善待送去的质子呢。是以在南风送往各国的质子中,日月司对留在纤国的质子要更加关注一些。且纤国区区弹丸之地,民生紧凑,怕是难以给质子安排好的生活居所。 还有北凉,北凉素来强大,南风当时在军事上要弱于他们,所以尽量避开与之一战。如今两国倒也发展得势均力敌,不过南风与北凉的关系要比纤国好上许多,且北凉富庶,质子在那里定然能过得很好。 不过日月司却是多虑了,蹲守在纤国的成员来信说,质子在纤国得到了优待,纤国百姓也都很喜欢他们,日月司这才放下心来。 南风元亲四年初,守在北凉的成员来信,说是于梦州大街之上,看见郡王星川与郡主令参被锁在囚车内当街游行。一时间,分散在各地的日月司成员大受震撼。 但负责质子一事的终究是寒禽监,日月司不能越俎代庖,于是和暄向寒禽监上禀,希望他们能够查清此事,还南风国民一个心安。但是寒禽监却始终无人问津,也一直无人受理此事。 无奈和暄只得命人先在北凉国时刻盯着,探明梦州的情况,再细做打算。也有一些成员纷纷赶至北凉查探实情。可人还未到,梦州雅信监却又传来消息,郡王星川病逝。 此事很快就惊动了整个南风国民。 而此时,日月司成员又传来关于郡主现状的消息,并为郡主如今和郡王生前的模样作了好好几幅画。这些画传到各成员手中时,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画上之人竟是在南风备受宠爱的郡王和郡主,或者说他们不敢相信,那画中画的竟是一个“人”。 其中一幅画里,郡王已是消瘦之姿,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仔细瞧,身上有多处血痕,泪眼朦胧,不见双目只见其泪。 而另一幅画中的令参郡主被困于狭窄的牢笼之中,昂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也是瘦骨嶙峋,面有菜色,一副蝉腹龟肠却嗷嗷无告的模样,身着的衣物也已经破烂不堪。 日月司众人见到画中之景皆忍不住潸然泪下,大家互相传信,商量之后决定,将这些画请画师多画一些,张贴在城中各处显眼的地方,好让南风百姓知道两位质子在那北凉过得并不好。 除了张贴画,和暄又写了万民书,讲述质子之凄凉,发起民愿,但求郡主能够早日归国。 于是南风国各城都有日月司成员,或悲切,或激烈,或愤怒地在百姓面前宣读此万民书: “质子星川,长宁王川与长宁王妃星之子。长宁王川一生守于长宁,困于长宁,直到偶遇庆城世女星,与其相爱,纳其为王妃。奈何王妃也需守于庆城,因而二人相见之日甚少。我朝男子大多三妻四妾,尤其世族王公,而长宁王一生不曾纳妾,挚爱终究只有王妃一人。 南风国重情,因而星川郡王是人世间难得的爱情之结晶,也是南风国夫妻恩爱的象征!他从出生起,便是长宁城最受期待的郡王!他从小俊朗、聪慧,原本可以衣食无忧,此生安好,在南风人民的期望下长大。奈何天不遂人愿,仅仅五岁,那孩子便被送往北凉成了质子,他是为国而去的,是为了我南风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才到了那寒凉之地。 北凉富饶,所有人都以为他能在那过得很好,会像在南风一样受到珍视和爱护。是啊,刚开始的时候,北凉雅信监也许确实对他们很好。可是现在呢,粗看画中人,便知晓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又如何能细想呢!那可是我们南风堂堂的郡王啊,是南风的孩子,是南风的子民! 长宁王夫妻俩都是寿短之人,长宁王刚至而立,便薨逝了,那时,远在北凉的郡王才十二岁。王妃也未能撑过不惑之年,那时郡王也才刚刚束发呀!父母早亡,郡王远在北凉,至死也不知晓!如今长宁王府已非昔日之王府,可是郡王星川仍旧是我南风国的郡王啊!他才弱冠之年,正是大好的时候,本应今春归来,却魂断梦州,我们怎能任由他的尸身独留他乡,怎能任由他的魂魄漂泊异国! 星川已是如此,郡主令参如今更是令人心痛,北凉雅信监对他们不闻不问,守监之人皆是恶毒无心之人,他们如此凌虐郡王和郡主,乃是欺我国民矣! 若我们再不为其声讨,谁又能帮得了她?若再不能将郡主接回南风,只怕她会落得同郡王一样,克死异乡啊! 百姓们听后声泪俱下,道:“他们都是南风的孩子,生是南风人,死是南风鬼,无论如何也要将郡王和郡主带回来!” “没错,郡王的尸首要回来,郡主也必须活着回来,这事儿,必须要向北凉和寒禽监要个说法!” “我就是庆城人,长宁王妃为庆城贡献不少,长宁王夫妇这对神仙眷侣的故事在庆城也是人人都知道的!” “没错,我们都写信呈给寒禽监,让他们仔细查明此事!” “对!”众人纷纷附和。 于是百姓们纷纷向寒禽监上禀,寒禽监里却无动于衷,始终没有消息传出来。 日月司的人暗地里查访,终于得知了星川郡王死前的状态。 在雅信监中,星川与令参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星川至死未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甚至没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终于有一天,他想要为妹妹寻求一些食物,拖着病弱的残躯在关押他们的小院中四处翻找,找不到又隔着院墙以微弱的气力呼唤监奴,反反复复,最终还是重重地倒在了院墙边,这一倒,便再没能起来,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 日月司怀疑雅信监早早就在以往送给郡王的饭菜里下了毒,以至于郡王慢慢地病死饿死。但是这些都是猜测,却无实证,而现在雅信监掩耳盗铃,试图掩瞒真相,既不愿将郡主送回国,也不肯遵从民意善待郡主。 南风国百姓日夜为令参祈福,甚至有的百姓特地为此辗转去到北凉蹲守于雅信监门前想要看望郡主。但雅信监却很少放郡主外出,每回出来的时候,身上必然拴着铁链,每次又是驱赶着郡主当街游行,可怜郡主衣衫褴褛,耷拉着脑袋,目光无神,梦州百姓人人得见,却好似不以为然,无动于衷。 而此时的寒禽监却毫无作为,这便更引起了日月司的怀疑。 百姓请愿,就算传不到寒禽监,也早该传到皇帝耳中,却不知为何,官中迟迟没有传出有关如何处置郡王郡主一事的任何消息。 除了寒禽监只手遮天,另有密谋之外,和暄再也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了。寒禽监前,日日都有百姓围堵呼唤,却未曾见任何人从监里出来过,甚至是监奴。 他们不敢给回应,只能说明,他们早就和北凉狼狈为奸,暗通款曲,以质子一事另与北凉私下里达成了世人所不知道的盟约。 然而官中一日没有消息,郡主的危机便就多了一分。郡主本就柔弱之体,又怎承受得住那些恶人的暴虐之行。但为了不激怒雅信监,南风百姓也只能装作相信他们,而非斥责他们,以免他们对郡主蓄意报复。 北凉不能惹,寒禽监又没人管。大家只能将矛头掉转,向北城王府施压。 还真是命运多舛的一对人儿,同长宁王夫妇一样,令参的父母也早已不在了。北城王府早已换了主人,但郡主永远都是北城王府之女,无论北城王府换多少个主人,郡主归来终究还要回到自己的家,所以大家希望北城王府能够出面派人解救郡主。 北城王府言,此事他们做不了主,只能等寒禽监的命令。 此话一出,更是引起了群情激愤。说到底,寒禽监不过是一个民间组织,堂堂北城王府怎的就需要听他们的命令?况且寒禽监一直对此事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根本没有人能找到他们,干等他们的命令,等到几时?在这期间,又如何能保证郡主的安全? 众人觉得寒禽监固然没有什么好人,可北城王府却也有为其遮掩之嫌。 而此时的寒禽监里,有人还在商议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监长大人,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奴婢实在不知如何应对了,还请监长大人指个方向。”监奴亚心跪在地上,对着冷秋人道。 座上之人面色红润,手拿烟袋,正吞云吐雾,亚心悄悄抬眼望去,一束光正好透过窗户纸刺了进来,照在那人的白玉扳指上,又反射到亚心脸上,他连忙又低下头去。 冷秋人不紧不慢地问道:“又说什么了?” “前几日照着您的吩咐,只是不理,可近日百姓们呈递的万民书还有信件已经堆积如山了。又有传言,说是寒禽监与北凉私通。” “慌什么!瞧这点小事儿给你吓的。” “奴婢只是担心这件事儿迟早会传到官中。” “官中近日忙着呢。该打点的我早就打点过了,那边儿呢?” “还是监长英明,百姓见蹲不到寒禽监的人,便去围堵北城王府了。这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哪里比得上监长的高见!奴婢早已去信北城,吩咐他们严守口风。” “哼,区区蝼蚁罢了。一个小小的郡主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谁说不是呢,这事儿,还不都是日月司闹的,只是如今闹大了些,总得给他们个说法,依监长您的意思……” “那就给他们个说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说寒禽监已安排人去北凉查实此事,大夫也一同去了。” “是,那这些人何时出发?” 冷秋人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朝亚心勾了勾手指,亚心会意,躬身走上前去。 冷秋人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亚心被吓得忙又爬着跪回到地上,趴下慌慌张张道:“奴婢失言,不知哪句话惹怒了监长大人?” “请人去北凉,你出钱?” “那监长的意思是……” “你只需这样告诉他们,”冷秋人狠厉道,“有没有人去,谁又知道!” “是,还是监长大人英明,奴婢这就去办!” 说着亚心便又连滚带爬地向屋外快步走去。 “回来!” “监长还有什么吩咐?” “此事不能由你出面,更不能由寒禽监的任何一个人出面,懂吗?” 亚心的脑子不断地飞速旋转,终于一个激灵,想到些什么。 “是,奴婢明白,监长大人实在是高!奴婢这就去办!” 于是亚心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亚心将信笺放到鸽子身上,对着鸽子的耳朵轻轻诉说着什么,随后那鸽子便欢快地往北城飞去了。 第34章 南北枝·囚笼游 北凉梦州,雅信监。 令参坐在秋千上,双眼无神地注视着院墙,对面是星川哥哥的屋子,可她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不断地想起及笄那年,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若能平安归国,我定娶你。 他食言了。星川哥哥从不轻易许诺,但凡承诺过自己的事情,全都兑现了。唯有这一件。 令参想不通,事情究竟为何忽然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星川死后,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坐在这架秋千上,回忆同他的过去。 南风国人的身体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血液,这血液在南风国并不稀奇,但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来说却有着特别的功效。若他国之人食用了这种血液,会变得很年轻。 尤其是北凉国人,他们大多性格粗鲁,长相也粗陋。与他国外交时,经常会被暗地里嘲笑。虽然北凉国繁华,但生在这里的人,却并不那么美丽。 很久很久以前,北凉神女曾远赴南风,从南风国带回一名孤儿。 所谓“神女”,只是北凉对于杂耍女艺人的一种称呼。 神女将那孤儿带回后,便教他杂耍的技艺。北凉国人从未见过会杂耍的南风人,这个孩子的到来,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北凉,百姓们都慕名而来观看南风孤儿的杂耍表演。 那孩子的眉毛茂密如林,神女便为他取名小林。有一日,小林表演杂耍时不小心受了伤,神女在为其包扎时,无意间将他的血滴落在碗中,神女也未曾抬头看,便将碗里的水喝了一口,再放下碗时,才发现水是红色的,她又悻悻地将水倒了。 第二日神女醒来,发现自己脸上的皱纹竟神奇地淡化了许多。她先是一阵兴奋,然后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一些头绪:或许是因为不昨日喝的那碗滴了血的水? 于是她趁着小林睡梦之时又用针取了一滴血混入水中喝了下去。 果然,神女再次醒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已经完全消失了。 神女激动地将此事传遍都城,这样离奇的事大家自然是不信的。神女便从人群中拉来一位面色沧桑的老媪,将小林的血混于水中给那老媪服下。第二日,那老媪兴冲冲地跑来,人们见她脸上的皱纹竟然真的淡了许多。 此事很快在北凉传开,很快,便有许多人上门求血。不论男女老少,皆求至神女门前。那神女也不做杂耍表演讨生活了,只是每回将小林迷晕,然后取血换金。 甚至还有一些人又前往南风国偷渡婴孩,或想以此发家,或许永葆青春。 然而没过几日,神女便离世,而后服用过血水的人也都陆续死亡。大家终于明白,这血水有利有弊,可以使人重返美貌,但却如同回光返照,美貌过后便是死亡。后来也再无人敢服用了,甚至不再提起此事。 没过多久,孤儿小林也因失血过多导致的体虚和水土不服而离世。 但是北凉国人一直想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因此才有了雅信监向南风国求质子的事。 一开始,他们自然要好好对待质子,哄得质子的开心。也必得将质子养得好一些,以打消南风人对质子在北凉处境的疑虑和担忧。待这些孩子稍大一些,南风也渐渐对北凉产生信任的时候,他们便用药将这些质子迷晕,以针取血。 星川总是被令参闹腾得无法熟睡,有一回,睡意朦胧之时,他仿佛看见有人在自己的床头,对自己的胳膊正做着什么。 事实上,星川早就感觉自己的胳膊经常会有些疼,但从来不以为意,直到令参也和他提起,他才开始留意。 每隔一段时间,他和令参的胳膊上都会多一个小洞,如果不仔细瞧,是根本不会发现的。而等到这个小洞慢慢长好之后,再次醒来,便又会离奇地出现另一个洞。 他在屋内仔细查找,发现了香炉里的秘密。 香炉里的香是频繁更换的,味道也不一样,每一种香味都会持续一段时日。而每次胳膊上有小洞的那天,也正是换香的时候,但是那天的香,只持续那一天,第二天,监奴又会换成别的香。 而且这天的香总是月初,月中,和月末的日子才会更换。 令参及笄的那天,正是月初。 也是在那一天,监奴们更换了香之后,星川立刻用水灭了香,睡觉的时候将胳膊伸在外面,头则埋进了被子里。 于是,他终于发现了雅信监的秘密。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取人血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刚将头伸出被窝,便被折返回来的监奴抓了个正着。 很快,他与令参被关进了地下室相邻的两间牢房。 “为什么抓我们!” “郡王爷,既然您都发现了,我们也不隐瞒,以后你们就在这里吃住吧!” 两个监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室。 只剩令参懵懵懂懂:“星川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星川有些紧张道:“阿参,我可能害了你。” 雅信监堂上,监奴正向堂上之人禀报刚才的事。 那人单手背着走过来,掀开监奴手上的香炉盖子,唇角微张着笑道:“这孩子倒是有些小聪明,可惜终究不过稚子,聪明反被聪明误。”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是出了门才察觉到不对,那香炉里的香味不似往日里那般浓烈,差点儿就被郡王糊弄过去了。” 说话间,那人已经放下了盖子,“今天的事你们做得很好,等会自己去账房领赏吧。之后牢里你们也多看着点,既然都被戳破了,也就不用那么客气了。” 说完那人便又背过身去,二人循着视线望去,正看见他头上那块匾额:元元之民。 二人立时答道:“多谢监君赏赐,奴婢们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着二人便退了出去。 自从进了牢房,令参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起初,监奴送来的饭菜都是残羹冷炙,再后来,便是隔了好几天的馊食。最后,是间隔好几天才送一回饭菜。 “我们是南风国的郡王、郡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哼,一个是郡王,一个是郡主,这不也成了他国质子。可见你们南风对你们这些王公贵族,也并不是那么推崇嘛。”那监奴不以为然地嘲讽道。 “你胡说!南风质子之所以都是王公贵族子女,是为了表明愿两国交好的诚意,岂容你来置喙!” “是,郡王教训得是,奴婢不过区区监奴而已,怎会知道南风那些大人物的想法呢。”监奴狡猾地笑着,“可是王爷,如今你身在牢笼,怎么不见南风之人来救你们啊!” “南风素来与北凉交好,自然不知道你们的龌龊行为,若是知道我们身陷于此,必然会来救我们的!”星川愤慨道。 “郡王啊郡王,您也不过才是个少年郎,怕是说与您听,您都不会相信的,倘若南风知你们在此受折磨,是一定不会派人来的,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郡王到时自然会知道。”说着那监奴又吩咐身边的人,“将牢门打开,放他们出来透透风。” 那群人便将牢门打开,紧紧制住星川和令参,令参柔弱,稍微便动弹不得了,星川一直挣扎,却终是敌不过众人之力。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们!” “郡王刚才不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吗?奴婢这就带您二位出去溜溜,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们。把链子扣紧了,别叫他们跑了。” 于是二人手脚皆被上了锁链,出了雅信监,便又分别被关进两个狭小的牢笼之中,坐上囚车,由监奴们带着在梦州百姓的注视下游行。 堂堂男子汉,怎能受得了如此大辱,刚见到一些百姓,星川便将自己的脸蒙住,令参也蜷缩着身体,背靠着笼子不停地抽泣。 百姓们皆在围观,囚车上的人遮了自己的脸,百姓们一时也认不出,还以为是雅信监里犯事的奴婢呢。 游行一圈后,二人又被重新带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锁进了牢中。 “王爷,这一圈转下来,感受如何呀?”那监奴仍带着讥讽的语气。 此刻,星川的眼睛布满了鲜红的血丝,隔着牢门怒视着外面这群人。 他当然知道羞耻,所以游行时遮住了脸,他不能叫人知道,南风国堂堂的王侯郡主,竟被关在囚车上这般折辱。他终于明白了监奴之前说的话: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只会令整个国家蒙羞受辱,也会令他国看不起南风,认为人人都可以欺侮南风。 见星川不说话,监奴又开口道:“我倒忘了,您是郡王,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不过呢,这里是北凉,不是你们南风,您也不必端着郡王的架子,更不必这般盯着奴婢,奴婢自然是不敢同您置气的,但这里啊,是雅信监,监里的都是一条心,您要是惹奴婢不高兴了,奴婢倒没什么的,只是其他的监奴怕是会误会郡王您看不起像我们这等奴才,他们的脾气可不似我这般,都是些没耐心的。您也应该知道,北凉人本就要率性一些。所以郡王还是好好在这里呆着,等着吃喝便好了,不要再白费气力唤外头的人,最后受累的也只有您和郡主罢了。” 见星川仍是瞪着他不说话,监奴便得意地走了。 虽然愤怒,但是星川很清楚,那监奴说得对。若是他们执意抵抗,只怕会成为他们戏耍玩弄的工具。 此后日日,星川和令参都会被带去取血,每次取完血,身体都会留下一个不小的窟窿。 “阿参,阿参你还好吗?” 令参已经虚弱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星川扒着牢门轻轻呼唤者她。 令参吃力地应道:“我没事,星川哥哥,你呢?” “我没事,”看见令参的样子,星川钻心地疼,眼圈顿时变红,“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见星川如此自责,令参费劲地挪动着身子,移到门边,安慰着他:“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北凉,是雅信监那群人,他们暴虐无道 ,本就有所图谋。就算你那日没有发现,他们迟早有一天也是会露出真面目来的,只不过如今,我们早一步揭穿了他们的阴谋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同为质子,我们被送了过来,这本就是命运。虽然深处阴谋之中,但我很幸运能够遇见你,与你相识相知,我不后悔。南风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星川哥哥,我不许你再责怪自己,无论有多难,我们都一定要……撑下去。” 说着,令参昏睡了过去。 “来人,来人!”星川拍打着牢门,不停地呼唤着,却始终没有人理他。 “阿参,你一定要坚持住。”星川一直在她身边喊着。 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有时他们还会被鞭打。 “求求你们,她快撑不住了,别再打她了,我愿替她受罚。”星川的性子早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被磨平。每次监奴们鞭打令参时,他的心都在抽痛,除了乞求,他已经别无他法。 “哼!郡王爷,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你这位小娇妻呢!您别急啊,很快就轮到您了。” “为何?究竟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风吾叔叔在哪里?为何他不见了?我要见他!” “风吾君啊?实话告诉你吧,就是风吾君下的令,否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怎敢私自对堂堂南风国的郡王和郡主动用私刑?你们要是好好在这里呆着,哄得风吾君开心了,或许还能讨口剩饭吃。上面可交代下来了,你们若是不听话,死了也没什么。” “你们敢!你们不怕南风与北凉开战吗!” “开战?我的郡王爷,您还没醒过神来呢?质子一事,早就不归朝廷管了,你们南风国的寒禽监当初与我们定下的盟约便是质子送至北凉之后,任北凉处置。” “什么?不可能!” “您不相信?若王爷能活着回到南风,大可去打听打听,不过我想王爷您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我看您还是趁着这几日和您的郡主妹妹多多恩爱吧,毕竟也不知道哪一天醒来,命都没了。” 正说着,一束光照进了地下室。 众人回头去望,看到来人,皆俯首称拜:参见风吾君。 “风吾君怎么亲自来了,这里潮湿得很,风无君仔细脚下,别让鞋子进了水,受了风寒。” 星川见到风吾,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风吾叔叔,令参已经两天未曾进食,请风吾叔叔给我们些食物。” 闻言,风吾的目光瞥向一旁的监奴:“你们怎能不给郡主和郡王送饭呢?” “哪能啊,风吾君,昨日里才送了饭,”监奴解释道,随后又向星川瞪过去,“纵使奴婢身份卑贱,郡王爷怎的能这般冤枉奴婢呢?” “昨日你们送来的分明是早就馊了的剩饭!” 风吾走向星川,俯下身来,目光冷厉道:“怎么?王爷就这般娇贵,馊了的饭,就不能吃了么?” 听了这话,监奴站在风吾身后紧盯着星川,面上是戏谑的笑容。 “风吾叔叔,你……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星川微微一愣。 只见风吾又立起身来侧着对他道:“王爷,人生在世,能活着已是不容易。别说饭菜馊了,哪怕是猪糠,只要能活下去,吃了也没什么。我劝王爷郡主还是别这么矫情,毕竟我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底下的人,这些奴婢们也是有心的,若把他们惹急了,真给二位换成了猪糠,甚至不给你们送饭了,到时候把二位一不小心饿死了,我就算有心惩罚他们,也换不回二位的性命了不是?” 星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这是在雅信监最宠爱他和令参的人,那些年,他甚至亲自照料他们,同他们一起玩耍,如今怎么却判若两人。 风吾没有理会星川的表情,转身便要走。 “为何要这样?寒禽监,当真是把我们卖了么?” “王爷都这般境地了,还想着寒禽监呢?你们南风也真是可笑,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会把两国相交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这种组织手里。” 说完,风吾又继续要向外走。 “风吾君!”星川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可以,你们要做什么,我都听你们的。但是现在阿参她……”星川向隔壁的令参望过去,她已被折磨得晕了过去,星川一脸不忍地转回头,“她身上有许多伤,此地潮湿,还有老鼠,她害怕得很。可不可以……还是让我们回到院中去?我……我会听话的。” 风吾泛起一声笑,背对着星川道:“想换个地方?当然可以了,只要——”风吾侧首去望他,“你跪下求我。” “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可?” “以为你们有多恩爱呢,也不过如此。”风吾的目光又锐利起来,“既然不愿,那便让她饿死在这儿吧。” 风吾继续往前走了。 “好,我跪!” 听见声音,风吾停住了脚步,又转回身去。 隔着牢门,星川跪了下来。 “光是跪着,身板儿却挺得这么直,这可不行啊。”风吾冷漠道。 于是星川又俯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风吾的笑声瞬间在整座地下室里回荡。 “带他们回到院子里去,不许解下手铐脚镣。” “奴婢遵命,恭送风吾君。” 两个监奴狞笑着走向星川和令参。 第35章 南北枝·星川陨 回到院子里之后,令参的病情没有再恶化,但是雅信监每日里仍然会派人来取他们的血。 比起地下室的牢狱,二人活动的范围虽然大了,但被拆去的院墙又重砌了,砌得比之前还要高。星川和令参再也无法见面,只能隔着院墙互相倾听对方的声音。 令参的身体仍旧很虚弱,星川求了多回,雅信监迟迟没有派人来给她诊治。而星川自己也病了,甚至比令参更严重。因为是男子,被取血的次数和数量要更多一些,星川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又能比得上北凉人身材猛健。 “星川哥哥,我饿了。”令参靠在墙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正值北凉之冬,地上连棵荒草也不曾生出,她低头望去,只有满目枯土。 只听隔壁的声音亦是有气无力:“再坚持坚持,他们许久不曾来送饭了,想着也该来了。” 刚说完,院门就被推开了。 一群人粗暴地带走了星川。 “星川哥哥!”令参费力地支撑着墙体站起来,循着声音摸索着院墙,“你们干什么?要将他带到哪儿去?” “郡主,放心,我们会好生伺候王爷,不会让他死的!” “你们回来,回来!”令参嘶哑着嗓音哭喊着,直到完全没有了气力,顺着墙慢慢倒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又是被一阵推门的声音吵醒,恍惚之间,她闻到一阵香味,来人将饭菜扔在了她的面前,又毫不留情地关上门走了。 令参努力睁开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饭菜不像是剩菜,更不是馊的,虽然量还是很少,但真的很香很香。令参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饭菜的香味儿了,是以她只能捧起来迅速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毕竟不知这群恶人的心思无法揣度,若不好好把握这一顿,下一顿有没有还不得知。刚吃了几口,她又想起了星川,便又转身跪在地上扒着墙朝那边呼唤,然而却是许久也未曾得到回应。 她只能失落地又去捡起地上的饭菜,重新塞回嘴里。监奴说过,不会让星川死,那么至少他就还不会死,所以自己也要活着等他回来才行。 令参没有将饭菜全部吃完 ,她想留一些给她的星川哥哥。 临近晌午,星川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他几乎是被拖着扔进院子的。 令参从睡梦中惊醒,忙坐了起来,担忧地道:“星川哥哥,是你吗?” 对面很安静,过了许久,终于有很长的一串呼吸声传来:“阿参。” “星川哥哥,你还好吗?” “我很好,阿参放心。” 令参听着星川的声音,比之前还要微弱,便估计要么他是又被取血了,要么那些人又对他动刑了。 但他告诉她很好,她便顺他的意,不追问。 令参努力笑出声来:“没事就好,害得人家担心死了。对了,今日他们给我送了饭来,不是剩饭,也不是馊的,可香了!我给你留了一些,扔过去给你吧。” “是吗?他们真的给你送了好吃的饭菜?” “是啊,也不知今日太阳打哪边儿出来的。” “你留着自己吃吧。” “那怎么行?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就是已经很凉了。” “我……我也吃过了,他们将我带出去了一夜,怎么着也不能饿着了我不是?” “ 真的?你真的已经吃过啦?” “嗯。” 令参还想说些什么,星川又叫她的名字:“阿参。” “嗯。” “我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 “好,那你别在这儿睡,这里风凉,去屋子里吧。” “好。” 令参听对面没有声音了,便慢慢将地上的剩饭捡起来吃进了嘴里。她又恢复了些气力,但却是吃得有些困了 ,便拖着沉重的脚镣回屋里睡了。 而此时的令参,还坐在墙边。听见了隔壁脚镣的声音渐行渐远,他才放出声来。 昨夜于他,无疑是水深火热。他被活生生剜了一只眼。 痛吗?很痛,痛到他当时的叫声恐怕是整个雅信监的人都听见了,当然除了被提前迷晕的令参。 直到刚才他也想叫出声的,可他不能让令参为自己担心,不能再增加她内心的忧伤。 于是回到小院的一路,他一直忍着,甚至不敢喘气,因为他一旦喘气,沉重的呼吸声必然会引起令参的怀疑。 直到令参开口唤他,他才憋着气应答,同她说话。 他跟她说困了,他是真的困了。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他又能撑到几时,他不清楚。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对这种预感就既庆幸又担忧。 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也许要先令参一步离开这个世界。若是这样,他会庆幸,他会去到远方为令参祝福。可他也害怕,令参没了自己是否会乖乖活下去,雅信监的人又是否会对她施加双重的虐待。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摇了摇头,最好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都能好好活下去,撑到有人相救的那一天。于是他忍着剧痛站起来,轻轻地走回屋子,强迫自己睡下了。 忘川。 噬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为凡人流下眼泪。 “公子,咱帮帮他吧。” “世间之事各有命数,自然会有人去救令参,却不是我。况且此事关乎两国,我们不能随意插手。”度弦瞥过头去,不看噬月。 “那可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看他,眼睛都没了,他还有救吗?”噬月看着忘川对岸站着的人道。 度弦也盯住那人,心中五味杂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已死之人,我亦无奈。” “那怎么办?” “走吧。” “走?咱不是来劝解他的吗?” “想来他也只是想看看最终那令参的结局会是如何,便让他看吧。” “那过了轮回的时间怎么办?” “此也是他的命数,况且我没有别的法子劝他,只盼那冥王能因着他的经历想起一些旧事,对他网开一面吧 。”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北凉。” “啊?不是说有人救她吗?” “是有人救她,所以咱们得去守着,一旦出现诚愿祭血之人,便立刻出手,所以阿噬,这次你可得更快一些,只怕那令参,撑不了多久了 。” 度弦说完,一转身,却不见噬月。正疑惑之时,噬月道:“公子你往哪看呢?不是说事态紧急吗?快点上来呀。” 度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坐了上去。 而那忘川对岸,独眼之人仍悲戚地观望着忘川之景。 南风元亲四年初,正值二月暖春之际。原长宁王之子质子星川郡王,薨于北凉梦州雅信监,终年方及弱冠,当日北凉大雪。 此事传至南风,轰动全国。 百姓多次发愿要求寒禽监彻查此事,寒禽监大门却日日紧闭,无人回应。 听说郡主令参发病,百姓担心不已,日夜忧心,闻得郡主境况之人无不感怀落泪。 日月司司主和暄带领一些成员亲自赶赴北凉打探情况。 雅信监外,和暄与众人正在商议: “如今他们不让郡主出来,如何是好?” “郡主出不来,我们便进去。” “怎么进?” “诺——” 和暄指着刚从监里出来的监奴,众人立即会意。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目标太大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亲自进去。” “好,司主一切小心。” 和暄扒了那监奴的衣服换上,便潜了进去。 令参正坐在秋千上任由风儿飘荡,自从星川走后,她便一直如此,心里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又偏偏记得每次自己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星川总会出现在她的身后帮她摇绳,那也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 她不知道星川死了,但她不笨。只要她朝着院子呼唤,她的星川哥哥就会给她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便是被监奴带去取血了。可只要星川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令参,以免她担心。 可如今,她已经朝着院子喊了一个月,现在已经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前半个月,她只是哭,不停地哭,即便是吃着向监奴们乞来的食物也是哭,眼泪、鼻涕全都沾染到了饭上面,她还是吃进了肚子。 只因星川曾与她说过,若有一日,他们二人当中有一人不在了,另一人必须为了对方而活下去。星川给过她的许多承诺都兑现了,现在他只有这一个愿望,她当然要满足他,既然答应了,那么现在便顺应天命好好活着,哪怕只有一日,她也要遵照与他的约定活下去,直到老天来收她的命,直到她饿死、病死,被雅信监的人折磨死。 忽然,她听到门外有些动静,便立即撑着力气跑到墙角蜷缩起来。许久,未见门被推开,但是门外的动静却依然存在。 终于,外面传来敲门声。 若是雅信监的人,只会硬闯。令参怯怯地走到门前,又听到一声敲门的声音。于是她也敲门去回应。 外面的人才终于开口说话:“请问,里面有人么?” 令参的嗓子早已经干巴了,她努力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无济于事。于是她只能敲门回应。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立即反应过来:“你……是不能说话么?” 令参又敲了一声作为应答。 外面的人有些激动道:“你……你可是南风国人?” 令参心里一颤,难道真如星川所说,有人来救他们了。她立即又敲响了门。 外面人的声音更急切了:“你可是北城王之女令参郡主?如果是的话,你就敲三下,如果不是,你就敲两下。” 令参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捂着心口急喘着气,平复一番后,郑重地敲了三下门。 “真的是你,郡主,你过得怎么样?”对面的人也开始带着些哭腔,“你的嗓子怎么了?” 令参不停地抽噎着敲门。 “郡主,我是南风国日月司司主和暄,我是来救你的,你别着急,郡王的事情南风百姓都知道了,也知道你们在这里受苦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很快就能将你和郡王的尸首带回家。” 听到这里,令参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若说以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亲耳听到了星川离世的消息,心中一阵抽痛,她慢慢撑着门坐了下去,面上已被泪水浸润。 “郡主,我现在需要知道你的一些情况,你得配合我,我才能向告知南风的百姓们,才能救你。我的问题,是的话,你就敲一声,不是的话,你就敲两声,您可听清楚了?” 令参沉浸在悲痛中,直到和暄重新唤她,她才点着头敲了门。 “您的身体如今是不是很差?” 对面传来一声。 和暄忍不住落泪,她抹去泪,恢复镇静,继续探问:“雅信监是否早有密谋?” 一声。 和暄闭上眼睛,问出她最不敢问的问题:“寒禽监,是否也参与此事?” 仍是一声。 和暄握紧了拳头,不觉悲痛地出声:“这群杂碎!” “郡主,他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您……或许,可以给些提示吗?” 令参望向门,又看看院子四周,最终视线是落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衣服干净的一角,用尽力气将其撕下,抹了伤口处的血。又艰难地扶着门站起,用力地朝外面扔过去,扔了七八次,最后终于扔了出去。 和暄捡起衣服碎布,看了一眼:“您是说,他们密谋的事情和你们的血有关?” 对面又是一声。 “是……和南风人身上的血有关?” 一声。 和暄突然紧张起来:“郡主,他们是否一直在取你们的血?” 依旧是一声。 “郡主,你们受苦了,这些,我会让整个南风都知道,这些禽兽做的事情,迟早会有报应。只是郡主,你还是……可能还是得等我们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一定要好好的。”和暄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泣之声。 “我们会想办法叫人给你送食物,你一定要坚持住,知道吗?” 隔着门,令参笑了,她又敲了一声门。 “我不能再在这里多呆,我得走了,郡主,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和暄走了,令参又是趴在地上哭,她艰难地移到院墙边,不停拍打着院墙,她想要告诉曾经住在那里的人,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他的预言成真了,他们等到了! 而此时,星川正于忘川上看着这一幕,他失去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中,也只剩下泪水了。 第36章 南北枝·怜人归 出了雅信监,和暄将自己遇到的一切告诉了日月司成员,并同他们商议。 “寒禽监果然已与北凉互相苟且。” “不仅如此,我发现除了郡主,里面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没能被好好善待,只不过因着要取血,所以郡王郡主的日子更难一些。” “取我们南风人的血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个我倒是在北凉杂闻中读过。传闻数百年前,北凉神女从南风带回一名孩子,神女无意发现,那孩子的血可使人重返青春,后来那神女莫名离世,据说正是因为服用了那孩子之血的代价。” “所以,雅信监是为了研究我们的血?” “或者,是想复制我们的血,好使他们不老不死。” “天哪,这也太恐怖了吧?” “对了,你刚说的神女,是谁啊?” “嗐,就是个卖艺的,他们北凉人都这么叫。”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呐?” “首先,郡主在里面食不果腹,根本就吃不到好的,我们得送进去。” “怎么送?” “只要将郡主的遭遇公布天下,给雅信监施压,到时我们再将准备的食物送过去。” “对,还有郡主的病,只怕是寒禽监根本就不曾派人过来,这群恶鬼!” “如今我们只能分头行动,一队轮流潜入雅信监,观察郡主的情况,另一队就将搜集到的情报传扬出去。估摸着梦州百姓也是被蒙在鼓里,世上人皆有善恶,一如南风百姓和寒禽监,那么北凉也一定会有关注此事的好心人。” “好!” 南风国,寒禽监。 亚心匆匆跑来,急促地敲着门。 “监长大人,不好了!” 冷秋人正坐着睡觉,被他吵醒,一脸困倦打了个哈欠,怒骂道:“狗奴才!竟敢打扰本监休息,滚进来!” 亚心瑟瑟地推开门,一眼对上冷清秋凶恶的眼神,忙又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请监长大人恕罪,奴婢无意打扰大人安歇,只是事出紧急,实在……” “够啦!快说!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否则这个月的月俸就别领了。” “监长大人,还是北凉质子的事儿,是……是南风百姓,还有……北凉那边儿,连连上书,说质子星川是在雅信监受虐致死,而今质子令参也是一样,屡遭凌虐。百姓们发愿,希望监里提前接回令参。” “不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就让你这般慌张以至于扰了本监好梦?”冷秋人正欲责罚亚心,突然感觉哪里不对,“等等,你刚才说,除了南风百姓?还有北凉的人?” 亚心仍在下面打颤,“是,北凉的百姓,也千里来书,有的也给雅信监那边施加了压力。” 冷秋人拍案而起:“说,北凉的百姓怎么也掺和进这事儿里来了!” 亚心见上座这副骇人的模样,被吓得匍匐在地:“监长大人息怒,是……是日月司,他们派人去了北凉,将那质子的惨状传了出来,还到处宣传,如今雅信监前已是人人围堵了。” 冷秋人双目狰狞,双手紧握成拳:“哼,日月司,又是日月司!” “监长大人,还有一事……要求得您的意见。” “说!” “雅信监那边儿,似乎是顶不住了,传了信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将质子提前接回?” “哼!那群莽汉,倒是会做生意。恐怕不是无条件的吧!” “大人英明。他们说,若要他们将郡主提前送回来,就只能算咱们违反约定,要咱们重金赔偿。” 冷秋人愤怒地将书案上的东西打落在地:“这群狗东西,临阵脱逃也就罢了,享用了那么多的好处,如今还想洗个干净!”他喘着气,平静下来后,才又问亚心道:“按照约定,质子令参什么时候归国?” “桃花之际。” “还有一个多月,罢了,那便让她再撑一会儿吧,横竖我寒禽监是管不了了,只希望她别那么快死,给老子惹一身骚。北城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北城王正命人修葺居所,说是为了迎质子归国做准备,因而近日去王府门前讨要说法的百姓才少了,不然且得闹呢。” “这个北城王倒是会顺应时势。” “那……雅信监那边该怎么回?” “该怎么回就怎么回,他们捞了便宜就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也不用特意嘱咐他们什么。日月司既能得知质子现状,必然已经潜入过雅信监,再怎么隐瞒也是没用了,就随他们闹腾去吧。有日月司的人插手,那令参必然不会轻易殒命。如今正赶上官中朝会,此事决然闹不到官中,我们只需静待桃花开时,将人接回,到时候可以对外说,只是遵照了约定罢了。” “可是监门口还有许多百姓等着。” “传信给北城王,让他出面,就说接回质子令参一事,寒禽监已全部安排妥当,只是雅信监那边还有一些琐事有待完成,只要那边应允了,我们立刻便能将质子接回。”冷秋人狡黠一笑,“雅信监不仁,也不能怪我不义了。” “是,可是这些说辞,百姓能相信吗?” “他们信不信并不打紧,重要的是,若以后追究起来,我们的理由足够充分。今日南风虽已胜过北凉,可为了百姓安定,官中必然不会特地向北凉追究此事,因而只要将火引到北凉雅信监,即便那令参真死在了北凉,寒禽监,依然还能保得住。” “监长大人实在是高,亚心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亚心退了出去,冷秋人平复了心情又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好茶。” 雅信监门前日日有百姓来抗议,雅信监招架不住,因而令参最近吃得好了一些,不过,她的食物仍然不是雅信监供给的,而是日月司众人捐献的。而雅信监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利益,日月司能送进来食物,除了百姓们的声讨,他们往雅信监里也是送了不少金银。时局如此,他们又能如何呢,若是不多加打点,只怕郡主只有受罪的份儿。 令参的气力也因着这些好吃的食物逐渐转强,但是她的病还是那般严重,雅信监的底线是会给她食物,但是不允许外人进来给她瞧病。 不过好在令参知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每天拼了命的往肚子里塞食物,毕竟,她曾允诺过星川的,会好好活下去。 每回吃饭之前,她总会靠在原来与星川说话的院墙一角,对着院墙自言自语,都是些对星川的思念之语。在雅信监理,在这个惨无人道的地方,她最常做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思念星川了,这也是她最大的自由。 而日月司除了供给食物,每日里派人潜入雅信监询问令参的状况之外,也在调查星川的死因。 他们曾怀疑雅信监是在饭菜里下毒导致了郡王离世,可转念一想,那些人并不是每日里都让他们吃饭,况且郡王的身体理应比郡主健强,若是投毒,为何郡主没事? 令参曾与他们说过,星川离世前几日,曾被雅信监的人带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回来,此后几天更是虚弱得很少与令参说话。令参本也是习以为常的,直到星川死后,仔细想来,才觉得这件事大有蹊跷。 日月司多方打听,终于遇到了一个雅信监的监奴,那监奴也是心善之人,冒死说出了真相: 星川那日被带走本就是取血的,星川乞求他们能给令参一些食物,他们便要星川的一只眼睛作为交换。就这样,星川失去了一只眼,而后他们又将浸了毒的布巾给星川擦血,毒药通过眼睛进入到星川体内,导致了星川的死亡。 事情又传回到南风,一时间,寒禽监门前的百姓更多了。 而雅信监的奴才们却一点也不但心。 “怕什么?有风吾君在,此事自然怪不到咱们头上,再说了,风吾君上头还有个百牙君呢。这群不知遭的人,在这里关心得起劲,却不知华州那群质子的处境兴许比这令参郡主还要惨些。” “风吾君之前不是说要将她送回南风吗?” “哼,那是因为此女之血我们已经取尽,她对雅新信监再无用处了,再加上这群百姓日日在门口鬼哭狼嚎的,我们也不好直接将人弄死的,本来嘛,也没打算将人弄死,毕竟日后还是要从南风再要几个质子过来的,撕破了脸,只怕是不好再要了。” “那南风怎么还没派人来接啊。” “南风?你别逗了,你听听这名字,‘寒禽监’,都是一些生性凉薄之人,视财如命,也不看看当初咱们给了他们多少,他们又怎舍得还回来?风吾君说了,他们是不可能提前接回质子的,只会把事儿推到咱们头上。若是那郡主当真红颜薄命,南风那边要怪罪下来,百牙君定会将盟约公诸于众,好叫全天下都知道,南风的人,有多么冷血恶毒,这样的话,这些事情,自然也就怨不得咱们了。” 令参终于还是等到了归国的那天。南风四月,桃花纷飞,雅信监的小院里仍是残枝败叶,好在令参再也不用在这令人神伤之地耗尽精力。在南风和北凉善良的百姓们的共同努力之下,她和星川的尸首坐上了归国的马车。 马车之上,令参忍不住大哭。随行之人也纷纷落泪。 和暄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行人暗地里追随守护着郡主回到了南风。 她们遇见了度弦。 “郡主之身,能活,却不长久。”度弦乘着噬月从天而降,堵住了日月司众人的去路。 “你们是何人?” “感佩你等作为之人。”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还不明显吗?郡主虽然回来了,但身体上的病痛却已积压了很久,若不及时救治,只会和那郡王一样。”噬月道。 “那你们找过来的意思是,你能救?” “我家公子自然能救,但也要看你们。” “你们想要什么?” “不多,只需你们每人一滴血即可。”度弦淡淡道。 众人立即警惕了起来。 “你是北凉人?哼!想骗我们的血好拿去做研究是吗?”说着众人便要动手。 噬月轻轻一挥,众人手里的兵器便都坠落在地。 “都跟你们说了,还不信,公子若要取你们的血,何必要跟你们在这里费口舌,打晕抓走不就是了。”噬月嫌弃道。 “司主,我曾看过一本杂录,上面提到过一位渡世仙人,说是能救将死之人,只不过需要人血来祭。”一日月司成员走到和暄面前低语道。 和暄听完,思量了一会儿功夫,“不知阁下可是渡仙?” “是,也不是,你还是叫我先生吧。” “先生,若真能救郡主之命,我一人之血足够。” “欸,本是够的,只不过时间来不及了。若你们诚愿救那郡主性命,大可信我,只不过一人一滴罢了,若是优柔寡断,再过一会儿,我也无能为力了。” 日月司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人道:“司主,即便他真是坏人,想要取血,也没有什么,可若他说得是真的,郡主便保不住了。我等费劲心机才将郡主救回,绝不可以让郡主重蹈郡王覆辙,我等愿意祭血。” 随后众人又一齐道:“我等愿意祭血!” “真是至情至性之人。”度弦慨叹道。 度弦得了血便又带着噬月去了。 自从回到北城王府后,令参的心情好了许多,因为她一直记得那日一位仙人曾对自己说的话:你的命,是他换来的,也是无数南风百姓和善良之人为你争取来的,他如今正在某一处看着你,所以你必须好好活下去,才能不辜负这些人。 她自然知道仙人说的是谁,那日,她大哭了一场,此后便再没哭过。 从星川郡王身死后,南风国便一直流传着一句童谣:“南枝暖,北枝寒,质子为国堕深渊;南枝甜,北枝苦,竹马不忍青梅辱;南枝生,北枝亡,郡王魂断在异乡。”如今郡主归国,这童谣又长了一些:“南枝怜人幸归来,南风照得魂儿归,从此质子不往北,从此日月不向寒。” 童谣愿美,可谁又能窥得一直深处黑暗之中的那些人心呢。 北凉华州,雅信监。 “风吾,此事不怨你,你不必大老远来此请罪。” “百牙君宽仁,风吾之过,不可避。” 风吾正在请罪,突然听见一声嘶叫。 座上之人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听听,这些南风人,这点痛都忍不住,终究难成大器。” “只是近日梦州质子才归国,百牙君何不稍停,以免……” “风吾啊风吾,你的胆量何时变得这么小,莫不是你也心软了?” “风吾不敢。风吾只是怕那群南风人又来找麻烦。” “无妨,华州乃是本君亲自管辖之地,放心,他们掀不起风浪。只要寒禽监一日未被取缔,这南风质子便会源源不断地朝北凉送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自把这罪名,还给南风就是了。你且回去等着吧。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传至梦州。” “是。” 所谓“南枝向暖,北枝受寒”,各国质子境遇各有不同,然唯北凉欺人太甚,深处黑暗之地太久,总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雅信监如是,寒禽监亦如是。 忘川之上,那人看着北城王府的女子过得那般自在,心满意足地笑了,随后闭上眼,张开双臂,一头扎了下去。 第37章 将军冢·鱼灵显 凡间七月,夜阑人静,于一片海棠林中,两个盗墓人发现了一座坟墓。 墓碑上写了五个字:叱天将军冢。旁边还刻有几行小字:千山十二将之首,卒年二十五。骁勇战死,英魂未还,故立此墓敬哀。望后人得见,尊于碑前,以敬千山百年之幸。 “瘦子,这海棠花开得挺漂亮啊呵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瘦高个正在仔细看墓碑上的文字,听见胖子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回道:“确实挺漂亮,嗷,这是个将军的墓。” “这么长,就写了这么点儿?” 瘦高个单手抵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回答道:“而且,还是座空墓。” “啊?空墓?那里面能有货吗?” “放心,这是朝廷为了让世人记住这位将军特意造的墓,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嘞。” “好啊,那咱们快进去吧!” 盗墓人挖通了墓道,举着油灯钻了进去。 “你别挤我。” “谁挤你了,你往前走。” “你这身肉,该好好减减了。” “不行,香香说就喜欢俺这一身肥肉,她说摸着特别有安全感嘿嘿。” “哪个香香?”瘦子突然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道,“不会是那个成天在店里调戏男人的胖娘们儿吧!” “你说话注意点儿,香香才不胖呢,她的眼里心里都是俺。” “那还不是看中了你的钱?我说胖子,最近行情不好,你那点钱可别给人骗光了!” “知道了知道了,香香才不是这种人呢。” “随你,烂花配枯草,我才懒得管你呢!”说着瘦高个自顾自往前走。 “欸,瘦子,你等等俺,瘦子。” “干嘛!” “你有没有闻见一股香味儿?” “早闻到了,从咱们进来就有了,还没见过哪个男子的墓里这么香呢,这香味儿……有点像海棠?话说咱们进来之前墓碑旁边不是也种着海棠吗,兴许就是从上面飘下来的。” “是啊是啊,可是上面倒没有这么浓的。以前进过的女子的墓也没有这么香啊。” “你懂什么,那些海棠树的根儿如今就在咱们头顶呢。”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瘦子猛然回头。 “你干什么啊,吓人家一跳!” “不对啊,胖子,海棠什么时候开花来着?” “四月啊。” “哟,”瘦高个戏谑道,“你咋个知道?” “香香身上就是一股海棠味儿,她最喜欢抹海棠香粉儿了,她和我说的。” “切。”瘦子翻着白眼,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差点让你打岔了,这海棠是四月开,对吧?那外面的海棠,它……它怎么开得那样茂盛呢?还有这香味儿……” “有啥问题?”胖子一脸疑惑。 “笨蛋,现在是几月?”瘦高个给了胖子一记脑袋。 “七月啊。” “对啊!是七月!” “七月怎么啦?七月……七月?”胖子终于也反应过来。 “你这笨脑子,可算反应过来了。” “那还不是你平时总打我!”胖子摸摸自己的脑袋道,“不对啊,瘦子,现在重点好像不是这个吧!” 瘦高个又给了自己一锤子,道:“对对对,我都给你气糊涂了。这海棠怎么会七月开呢?再结合这是座空墓,你不觉得有点儿邪门吗?” “邪门儿,邪门儿……那咱还盗不盗啦!” “现在行情不好,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墓,要不……继续往前看看?” “好,俺听你的。” 一路前行,墓中越来越来亮,墓的两边墙壁似是嵌入了荧光,粉色的光芒映在黑暗之中,仿若粉霞一般,整座墓室都变得清晰明了。 胖子上前仔细去瞧那荧光,随后发出慨叹:“哇,瘦子,这好像是宝石欸!” 闻言,瘦子也去到另一边观察,随即双目瞪大,也是一阵讶然:“还真是宝石啊!这,这也太豪横了吧!这整座墓的墙壁上都镶了宝石?皇帝的墓也没这么精贵啊!” “看来咱们要发大财啦!”胖子将口水擦了擦。 继续前行,他们又来到一间墓室,这里摆放着许多箱子,二人打开箱子,里面果然都是金银财宝。 “天呐!真的发财啦。”二人激动相拥。 松开手,胖子便拿着麻袋装了起来。 “嘿,”瘦高个敲着胖子的背,见他没理,便回头去望,”你别装了!你看,棺材在那儿。” 胖子停下装金银财宝的动作,顺着搭档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主墓室里摆放着的棺材,他两眼放光,笑呵呵道:“哼,棺材里陪葬的东西肯定更多。” 二人费了好些力气终于打开了棺材,却被棺材里的事物吓到了。里面有一具尸骨——这不是空墓! 二人吓得眼珠子都快要跳出来了,双手扶地坐着。 “怎么办呀?瘦子,你不是说这是座空墓吗?怎么会有一具尸体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那外面的墓碑上就是这么写的呀?”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 “不知道啊,难道真的是我理解错了?” “这里到处都很邪门呐,咱还是走吧。” “可是来都来了,咱么都好几天没开荤了,而且……不就是一具尸体吗?她总不能突然活过来吧!” “那……咱再看看?” 二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又重新去看那棺材里的事物。 里面只有一具干巴巴的尸骨,那尸骨还穿着鲜红的衣服,只是那衣服上已经布满灰尘,看起来有些旧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好像是婚服,欸,你看!”瘦高个走到尸体头部,指着那帽子道,“这不是将军的墓嘛?怎么还带着女子的凤冠啊?”瘦高个捧起那凤冠,一眼便瞧见了冠上那颗紫玉珠。 胖子也上前来围观,惊叹道:“哇,这珠子看起来老值钱了,你可不能一个人私吞啊,瘦子!” “一边儿去!先不说这个,胖子,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这墓分明就是按照男子规制打造的,这棺材也是啊。”瘦高个又瞧了眼四周,“咱们进来的时候,墓碑上也写着什么‘叱天将军’,分明就是个男子的墓嘛,可这具尸骨怎么会穿着女子婚服呢?” 胖子侧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激动地道:“哦。我知道了! ” “嗯?你知道了?” “这将军是个断袖,所以有这样的癖好。” 瘦高个又给了胖子一记脑袋,“算了,也指望不上你。” 说着瘦高个便开始给尸骨脱衣服。 “你干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人死了也得给他们留点尊严嘛?就算衣服再值钱,咱也不能这么干啊。” “懂什么?这墓太奇怪了,我检查检查。” 瘦高个开始认真检查,“骨骼细小,骨盆却宽大得很,胖子你来看。” 胖子走过去认真看起来:“啊,这不像是男子的尸骨啊!” “所以说,这分明是个女子,可这墓,却又是男子的墓,实在古怪啊!” “古怪,是古怪,那咱还盗吗?” “该盗还得盗啊,人都躺这儿了,怕啥?再仔细找找,有没有其它东西。“ 于是二人又在棺材里翻找,突然一个荷包从那具女尸身上掉落。 二人仔细观察,那荷包已然很破旧。荷包上有一只鱼儿,虽被灰尘遮着,却不难瞧出,这鱼儿绣得活灵活现。 “哇,我第一次见到绣得这么逼真的物件,嘿嘿,一定很值钱。” 正当二人还想观察仔细一些,那鱼儿的眼睛突然动了,随后荷包飞出二人的手去,悬在棺材上空,发出强烈的光芒。 二人惊叫着又摔在了地上,身体吓得直哆嗦。 “胖……子,这里……好像……真的有古怪……” “是啊……” “那……咱们是不是……应该……跑哇!” 于是二人一边跌跤,一边跑了出去。 “啪”地一声,众人被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后,人群中有人开口:“欸,先生,你才讲了个开头,咋就停了?咱正听得起劲儿呢,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众人附和:“就是啊,吓我一跳。” 说书先生摸着胡须笑呵呵道:“这不是给大家活跃下气氛嘛。” “那接下来怎么样啊?是……那荷包上的鱼灵显世了?那两个盗墓人死了吗?还有那具女尸,怎么会在男子的墓中啊?”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老朽慢慢道来。” 那说书先生又继续讲述: 如今的千山国,能有此繁荣兴盛之象,都要归功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将军萧梁。要说这萧将军,那可是位英雄人物啊,他乃是开国功臣,可以说,没有萧将军,也不会有咱们脚下踏地这片土地。 萧梁将军武功盖世,战场之上勇冠三军,战无不胜,他带领的萧家军所到之处皆令人闻风丧胆。此人还是一个有大局意识之人,担心自己老了,为了千山国无后顾之忧,他便广收门徒,教学武艺,从不藏私,为千山培养了许多武将,其中就有后来名动天下的千山十二将。 萧梁一生,有两个儿子。长子萧秦,是他和妻子唯一的孩子。说到这萧秦,也不得不提到萧梁的一段风流轶事。 据说萧梁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位敌国的女将,后生擒了那女将,与女将在相处之下互生情爱。后来才得知,那女将竟是敌国公主,敌国以休战为交易换回了公主。公主与将军为了大局,即使再不舍也只能分离。公主回国之后却发现自己早已身怀六甲,一年之后,她命人将不足一岁的孩子送到了千山萧府,什么话也没有带给萧将军,只有那孩子的襁褓中有一块布巾,上面写着“萧秦”。而这萧秦,虽从小养在父亲身边,母亲也是一位骁勇之人,他却完全没有承袭父母亲的半点儿武艺,虽然他不喜习武,但却对研究用兵之道颇为热衷,反而成了萧家在战场上的谋臣。 而次子则是萧梁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敌国遗孤。听闻当时黄沙横飞,萧将军在一片杂乱之中,听见一声婴孩啼哭,哭声绵延千里。与敌军厮杀过后,萧梁带着萧家军四处寻找,终于在黄沙堆里找到了孩子,那时,这孩子赤身裸体,身上尽被沙土覆住,却能在万马奔腾和一片厮杀之中存活下来,可想而知这孩子内心里也是有一股韧劲儿和想要活下来的欲望。孩子哭声嘹亮,直到萧梁将他抱起,他才停止了啼哭。萧将军不忍,便将他带回了将军府,为他取名‘萧千尘’,此后对他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般,十分宠爱。而这个养子后来生得反倒是各方面都和萧老将军更像一些。 萧千尘年纪轻轻就成了令敌人畏惧的将军,也是千山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萧千尘英雄之风更是不亚于萧老将军,战场之上,每每都能力拔千钧,叱咤风云,如萧梁将军一样,也是回回都能得胜归来。因此世人唤他“叱天将军”,也一直居于十二将军之首。 千山十二将里除了首将萧千尘,还有一位将军值得一提,因为这位将军是一名女子,她就是千山国另一开国名臣蔚廷之女。那蔚大人早年丧妻,后也不曾纳妾。他十分宠爱女儿,给她取名蔚舒,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能像妻子一般温柔娴雅。蔚舒做到了,但是蔚舒的“舒”,不是温柔的“舒”,而是沉默寡言的“舒”。 蔚舒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唯有兵书武艺,乃是她心之所爱。父亲给她买好吃好玩的,她不以为然,但若是父亲哪日里送了她兵书或者兵器,她能开心一整天,并且那段时日都会窝在书房里研究兵书,又或是一直在院子勤习武艺。 蔚廷没办法,谁叫宝贝女儿偏偏不像别的女儿家一样,又沉默寡言,只能顺着孩子的心意才能见到孩子开心的笑容——自从妻子去世后,这便是蔚廷最大的心愿。 蔚廷素来与萧梁交好,便干脆将女儿也送去萧府学习武艺。没想到此女极为有天赋,胜得萧老将军和同门师兄弟的喜爱,跟着萧府一群人在一块儿时间久了,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后来,蔚舒也就成了十二将里唯一的女将军。 第38章 将军冢·丝网乱 “所以,那座墓是大将军萧千尘的?” “正是。” “那棺材里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蔚舒喽?可这蔚舒又为何会在死在萧将军的墓中?” 说书先生仍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众人催促,才又继续。 因蔚廷和萧梁从小就是挚友,两人年轻时约定,若未来各自生了儿女,就结成儿女亲家。 可如今萧梁有两个儿子,总不能厚此薄彼。于是主动权就掌握在了蔚舒手里,蔚廷将蔚舒送去将军府时,早与萧梁商量好,蔚舒看上谁,那便与谁成婚。 这一切,就要看命运的安排。 而蔚舒看上的,就是萧秦。这一点,萧府所有的人都知道,除了蔚舒自己。 自从进了将军府,蔚舒少言寡语的性子虽有所改变,与人相处时却还是有些拘谨。只有面对萧秦的时候,她才会难得同他多聊几句,有萧秦在的场合,她也能放得开一些。是以将军府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这位小师妹对这方面很懵懂,便都很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 蔚舒总是向萧秦讨教兵法上的问题,萧秦对这位妹妹也很是宠爱,每每都耐心地为她讲授兵书奇道,蔚舒总坐在萧秦的对面,认真地听他讲,从不插话,都是等萧秦讲完了,才又一一道出自己的疑惑,这时候,萧秦也总是对她温和地笑着,为她解惑。 萧秦喜欢蔚舒,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同样,只有蔚舒不知道。 萧府上下,皆为兵将,大家自然都会读兵书,但论精通,只有萧秦一人,一丁点儿武艺都不会的,也只有他——连萧府看门的小厮,厨房的烧火师傅都能耍上一招半式。 因此,当所有人都在院中练武的时候,萧秦就自己在书房里研究兵法。也偶有门将士兵向他来请教一些兵法上的问题,都是没待一会儿就走了。所以萧秦通常都是一个人的,也就显得他有些独来独往。 自从蔚舒来了萧府,大家伙却总能看见他俩一起的身影,要么,就是坐在书房里一起探讨兵法,要么就是在花园里一起散步,有说有笑。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明白了。 萧秦觉得自己与蔚舒相逢恨晚,他们对兵法上的许多见解都不谋而合,他还觉得蔚舒很聪明,除了弟弟萧千尘,他再没有遇见过这么聪明的人,而且竟然还是一个女子,有关蔚舒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很奇妙。 萧府上下都知道萧将军与蔚大人的少时之约,所以萧秦是很乐意的,在他看来,蔚舒也很中意自己。 可是萧千尘不乐意了。 一日,萧千尘急匆匆冲进萧秦的书房,一脸认真道:“哥,我要同你竞争。” 萧秦的双眼盯着兵书,如往常那般,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为兄打不过你。” “我是说蔚舒。” 萧秦停住了翻书的动作,那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许久才又抬起头去看站在对面的萧千尘,弱弱出声:“你……几时喜欢上她了?” “我……”萧千尘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萧秦的目光,“总之,我就是要和你公平竞争。” “旁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独舒儿不行。”萧秦目光坚定。 “哥,今日之事,我本就是来同你说一声,我会争取,至于要选择谁,应该是蔚舒来决定。” “你难道看不出来,舒儿与我之间的感情么?” “我知道,你们常在一起探讨兵法,可除了兵法,你们还聊了别的吗?” 萧千尘一语破的,倒是让萧秦踟蹰了,“舒儿还小,还不懂这些,等她长大,自然会明白的。” “两家联姻,全城皆知,她又怎会不懂?” “她只是……” “她只是专于武艺兵书,不想这些罢了。哥,你和蔚舒都是沉闷的性子,你们不合适。” “难道你就适合蔚舒?好,即便如你所言,蔚舒不喜欢我,但她又可曾对其他人这般热情?同别人还会说上两句话,对你更是不搭理的。”话刚出口,萧秦就后悔了,他从来都很爱这个弟弟,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没来由竟说了这样的话,可他又觉得弟弟也很过分。 “所以我说了,我会争取。”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放手么?” “你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我并不会阻拦,我只是想让哥哥你知道我对她的心意。” 萧千尘走出了书房,没有管哥哥落寞的背影。 平日里,兄弟二人是最和睦的。这一次他之所以一反往常突然去找哥哥说这些,是因为他听见了父亲和蔚伯父已在商量两家的婚事,而他没有时间了。战场上传回战报,与敌军交战,节节败退,其他将军奉命去守各个边关了,萧府上只剩下他和哥哥,这一次,哥哥也要作为军师与他一同出征。 而等到出征回来,蔚舒和哥哥怕就要完婚了。所以他必须同哥哥说清楚,他知道以哥哥的性子,也一定会认真思考自己的话,也许会为自己留一点时间,这对于哥哥来说,自然是小人之举,即便如此,为了心中所爱,他也要搏一搏。 萧千尘是个话痨子。 “你真的喜欢我哥啊?” “你俩都是闷葫芦,在一块儿岂不是更闷?” 萧千尘总是追着她问这些,蔚舒对他的问题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也从来不搭理他。每到这时,萧千尘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失落。一开始,他只是想让蔚府来的妹妹变得开朗起来,多说些话,但每回都得不到蔚舒的回应,这本来也没什么的,可偏偏蔚舒又同萧府其他人都能说上几句话,这就引起了萧千尘的不适了。 “你怎么和厨房烧火的小厮都能聊上几句,就是不理我呢?” 只要见到蔚舒,他就凑上去拦住她,要不就跟上她追问,蔚舒依旧是不回答他,后来她实在被问得烦了,便冷漠地回了一句:“因为,讨厌。” 萧千尘蒙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就这样盯着蔚舒的背影渐行远去。 世人皆道,萧梁之子萧千尘,英勇神武,已胜其父,虽是武将,也生得仪表堂堂,满都城谁不想将女儿嫁给这位叱天将军,就连皇帝也是非常宠爱他的。 萧千尘额间天生就有一祥云胎记,皇帝认为这孩子是上天赐予千山国的祥瑞,把他当皇子一般宠爱。 然而,就是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公子,遭到了蔚舒的嫌弃。 世人皆是如此,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得到。萧千尘亦难逃世俗。 一开始,他也反思了的,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了蔚舒,何至于令她厌恶。他没想通。 于是乎他就做了许多违背心意的事情,以至于到很久以后,他回想起那些事,都觉得羞愧难当,那些事幼稚且不知耻: 蔚舒越是讨厌他,他越是变着法儿地偶遇她;蔚舒不想见他,他偏偏要日日出现在蔚舒眼前;蔚舒不喜欢说话,他就是要在她的耳鬓厮磨;蔚舒去书房看兵书,他甚至将书抢了就跑…… 这些事,在后来的萧千尘看来,简直是强盗流氓般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他总是会想,那时的自己恐怕是疯了。 就连萧千尘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的妹妹。所有人都认为,以萧将军这样的性格,合该也配一个能言善道的女子。皇帝就曾经想要将晴和郡主指给他,晴和郡主也是皇城之中最活泼的小郡主了。但那时萧千尘还小,况且萧家与蔚家本就有婚约,蔚舒也还没有做出选择,所以萧梁便替萧千尘谢绝了皇帝的指婚。后来萧千尘大一些,皇帝又多次提起此事,萧梁以为长子和蔚舒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便也没再回绝,但是萧千尘自己拒绝了。 千山国皇帝是个明主,自然明白儿女之事应当两情相悦。他也是真的喜爱萧千尘,所以不仅没有怪罪他,后来也再没有提起过此事。只是每回萧千尘入宫的时候,总还是能碰见晴和郡主——都是做父母的,这些小心思,还是要为儿女筹划的,能否看对眼,是孩子们自己的事,但总是要努力一番。 和晴倒是挺喜欢这位将军,不过这孩子年纪小,她的喜欢只是对英雄的崇拜,而非男女之情。但她出生皇家,对这些事也不在意,若父皇真是要将她指给谁,她也是会乖乖听话嫁给谁的。 “听说了吗?萧将军的两个儿子,又要出征啦!” “是啊,萧家一直为国征战,功不可没啊,如今其他几位将军也被派去镇守边关了。” “这次是和谁打呀?” “听说好像叫什么‘文烽国’,名字起得不文不武的。” “我还听说啊,敌国领帅身边有一位谋臣,可是厉害,我军接连败于他的计谋之下,那边主帅快守不住啦!这才请旨让萧府派人过去支援的。” “你说的是王将军吧?此人向来毒辣,本就眼红萧梁将军,这次上战场还不是自己请的旨?结果呢,快抵不住了吧。” “你可小声点儿吧,除了王将军,谁不眼红萧府的气势啊?要被他的同党听了去,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是,是,咱别说了!” 就在萧千尘出征的前一晚,蔚舒回来了。萧家父子三人正在大堂梳理战场形势。 “舒儿,你怎么回来了?”萧梁三人看到蔚舒很是惊讶。 因好几边儿都打着仗,边关吃紧,除了萧千尘,千山十一将都被派去援助各方边关将士了,不得命令,不能回京。 “边关那边怎么样了?皇上准你回来了?” “没有。”蔚舒淡淡答道。 “什么!”萧秦和萧千尘齐声道,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萧梁赶紧将堂门关上,紧张地问道:“那……你怎么回来了?没被人看见吧?” “嗯,我一路乔装入京,未曾有人发现,干爹放心。” “你先坐下再说。” 蔚舒径直走到军事沙盘前,抚摸着沙盘道:“我特意深夜赶回,是想提醒将军和军师,此战不可大意。” 父子三人也走到沙盘前。 萧秦道:“怎么说?” “此战布防虽无错漏,却有一个变数。”蔚舒仍是盯着沙盘,没有看任何人。 “什么变数?” 蔚舒定了一会儿望向萧秦道:“敌国将军。” “王将军在奏折里提过,敌国乃是刘丰宁为帅,哦,爹爹曾与他对战,他的武艺在爹爹之下。”萧秦道。 “军师。” “怎么了?” 蔚舒严肃地望着他:“我现在说的,不是刘丰宁,而是那位将军。” 萧秦有些被她吓到了,“还有什么将军?” “那人姓古。” “古将军?王将军的奏报里不曾提起啊,只提到一位军师,姓什么倒是也没说。” 蔚舒不屑道:“哼,他自然不会提,因为这位军师,正是我说的古将军。” “他到底是什么人?”萧千尘开口道。 “王将军一定没和皇上说那位军师年仅十九岁吧?” “什么?” “萧将军也是少年英雄,遇到同类自然会惺惺相惜。可那王凉却不然,已四十有余,战场经验丰富得很,却输给了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他自然是没脸将这些传回京城的。” “所以,你是提醒我们小心他。” “不,不是提醒你们小心他,而是希望你们能避开他。” “什么?”父子三人异口同声。 “舒儿,你是觉得萧家军赢不了他?千尘也只不过大他一岁。” “萧将军自然英勇,只是干爹你不知。萧将军善武,萧军师善用兵法,而那古将军却是精于两者。那王凉之所以请奏上战场,是因为他早知道敌国出征的领将是刘丰宁,而这刘丰宁曾是干爹您的手下败将,王凉便自以为可与他一战。可他却一直被逼得接连失城,不仅仅是因为他低估了刘将军的武艺,也不曾知晓敌国还有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而这少年郎的武艺,也早已在刘丰宁之上。” “那为何王将军只提起他是军师,却未曾提起……” “因为将军之名,只是军中将士这么称呼的,实际上,他只是刘将军的助手。我已经派人查过了,他十四岁便从了军,一直跟在刘丰宁身边,至今还未归国,恐是皇城还未来得及封赏。” “可是,真的至于避让吗?”萧秦道。 蔚舒没有回答萧秦的问题,而是认真地望向萧千尘:“萧将军,恕我直言,若是没有军师,你敌不过那位古将军,但即便你与军师合力,估计也只能和他战平。你的武艺在刘丰宁之上,你去了,刘丰宁必然会将主帅之位给那少年郎来做。届时,萧家军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战平,要么——“蔚舒顿了顿道,“败!” “你就这么不信我?”萧千尘的眼眸暗下去,盯着蔚舒道。 “不是不信,只是在阐述事实。” “舒儿,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所镇守之关隘,与那文烽国相近,我曾派人去打探消息,文烽国都传遍了,说是古将军少年英雄,千山不敌。后来我便命人去了战场,才探回来这些。那王凉自知不敌,便设计抓了刘丰宁的儿子,想要请君入瓮,谁知道刘将军为了顾全大局,没有来救人,反而是那位姓古的少年郎,单枪匹马,冲进了我军军营,救回了他们的士兵。王凉狡诈,在箭上涂了毒,重伤了他的脸和腿,以至于到现在这少年还未能出营正面迎敌。不过王凉仍然不是刘丰宁的对手。使用了此等奸诈之法,丢尽了我千山颜面,他当然不敢上报。” “依你所言,这十九岁的孩子,确实了得,可我们总不能不战而降吧?况且不论他作为军师还是领兵之将,我们都是避不开的。” “所以,你们与他第一战之后,便要上书回京,请皇上与他国皇帝商议休战之事。” “才打一次就休战?” “你以为,你上一次书,皇上就会立马同意么?” “什么意思?” “皇上向来看重萧家,觉得萧家战无不胜,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请和的。可终究人外有人,只要他知道你们与敌国之战确实费劲,总会松口的。”蔚舒解释道。 说罢,蔚舒又看向萧梁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干爹,我还要连夜赶回去,得走了。” “好,你快去吧。” “阿舒,小心。” “嗯。” “舒儿的话,你们可都听进去了?” “爹,我们知道了,到时候战场之上,自会商榷。” “嗯,快去睡吧,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爹爹安歇。” 萧秦拍了拍萧千尘的肩膀道:“千尘,你也快去歇息吧。” 父子三人便各自回房了。 萧千尘还没有从蔚舒刚才的一番话中回过神来,刚推开房门,便见暗中坐着一人。 “谁?”萧千尘迅速飞身制住那人。 那人出声:“是我。” “蔚舒?” 萧千尘愣了一会儿,松了手,正要点灯,被蔚舒喝住。 萧千尘合上门,“你……不是走了么?怎么会……” “方才我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并非是贬低你,你……别往心里去。”蔚舒柔声道。 萧千尘觉得她有些反常,不屑道:“还真是破天荒啊,一天之内你竟然主动和我说了两次话。” 对面之人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道:“王凉其人,阴险狡诈,此去本就危险,叫你们去,若败最后也一定会让萧府背锅,若是赢了,你们也得防备着一些,以免他嫉妒……” “你怕他对我们下死手?” “嗯。” “所以你特意来提醒我,是担心我萧家蒙难,又或是怕我爹会一连失去两个儿子?” “我……” “你来之前,应该已经提醒过哥哥了吧。”萧千尘瞥过头去。 “上战场的是你,军师那边,你去说吧。” “你没去单独见我哥?为什么?”萧千尘感到惊奇。 “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见他的理由是什么?你转告他不是一样么?” “你……”萧千尘清了清嗓子,弱弱道,“不是喜欢他吗?” “啊?哦,是啊,萧府的所有人我都很喜欢。” “不是,我说的,”萧千尘声音越来越低,“不是这种喜欢。” “嗯?” “就是那种,男女之间……” 对面提高了音量:“你想什么呢?军师是我的兄长。” “你说的是真的?”萧千尘有些激动,又嘟囔道,“那你之前还老去找他?” “当然是真的。他兵法熟稔,我自然要多向他讨教,‘不耻下问’,你没有听过吗?话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萧府上下都这么说。” “什么?竟会传出这种奇怪的谣言,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哼,等下次回来,我定要好好同他们说清楚。” “你……真的不喜欢我哥?”萧千尘小心翼翼地确认,说着他又逐步走到蔚舒面前,在离她只剩一拳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蔚舒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别过头去。万籁俱寂,二人彼此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你……干嘛突然靠得近。” “回答我。”萧千尘语气严肃。 “都说了没有那种情义了。”蔚舒向后退了几步道,“我该走了。” 跑到门口,她又止步侧首叮嘱道:“活着回来。” 萧千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笑开来。 第39章 将军冢·祥云念 如蔚舒所言,尽管兄弟二人倾力合作,精心设计谋划,第一场与那古氏少年郎的对战中,萧家军仍然不占上风。他们依蔚舒的话向皇帝呈去了劝谏求和的奏报。 这本不是萧家军的作风,然而蔚舒说得对:“城池失守,百姓流离失所,若一味战下去,将士之损伤无法填补,百姓之性命更不可挽回。唯有讲和,才能将损失降低,即便这么做可能会减退萧家军在国中的威名,也不能拿守城百姓之性命做赌注。” 萧家,可以没有英雄,但千山国的百姓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营帐之中,少年抚摸着一把短刀出了神。短刀上刻有精致的祥云纹样,与少年额间的胎记如出一辙。炼制短刀的材料,是他多年在外征战寻获,又请了京中最好的铸剑师熔炼锻造而成。出征前,铸剑师才将刀送到萧府,他就一直随身携带了。 “千尘。” 萧秦的声音打破了少年遐想的思绪,萧千尘迅速收起刀,“哥,怎么了?” 萧秦向他走过去,坐下来认真地道:“我仔细想过了,你说得对,蔚舒要选择谁,是她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好端端的,怎的说这些?” “因为你提醒了我,舒儿她……蔚舒她从没有表现出喜欢我,每回来找我,也都是问些兵法上的问题,从不曾与我聊过其他,是我有些自作多情了。她本就懵懂,我想她对我,并不像大家想的那般。所以千尘,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因为兄长我而变得拘束。” 萧千尘看着哥哥,心中感到有些不适。站在哥哥的角度,明明自己才是小人行径,可是哥哥却主动来安慰自己,主动说他才是错的。萧千尘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萧秦又道:“千尘,咱们兄弟二人从未生过嫌隙,为兄的不希望咱们因为此事而闹得不愉快,这些日子,除了讨论攻敌计谋,咱们都不曾话过家常,为兄实在有些不习惯,所以这件事就此翻篇了,成吗?” 萧千尘木木地点了点头。 萧秦又笑道:“不过,我还是不会放弃蔚舒的,既然你也喜欢她,就依你所言,公平竞争。千尘,为兄可不会手软哦。” 萧千尘望着眼前的哥哥,心头立即涌起一股愧疚感,他当然了解他这个哥哥。 若是为了家庭和睦,即便蔚舒钟意的真是萧秦,萧秦也还是会将她让给他,萧秦向来心软又善良。那次书房里,是萧秦此生说过的最重的话。 萧千尘内心有愧,却又有些庆幸——好在蔚舒对哥哥没有那种感情。 二人正说着,王凉进了帐。 小人嘴脸,一顿冷嘲热讽:“哎呦,将军和军师都在呢。” 王凉毕竟年长些,二人遂起身作揖。 王凉摆手道:“老夫哪敢受二位公子的大礼啊,一位是名动千山的少年英雄,一位是足智多谋的兵家权臣,二位都是老百姓心中的神明,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哪能向老夫作揖啊!” “将军过谦了,将军在此一战三年,劳苦功高。且论辈分,我兄弟二人也得管您叫一声世叔,怎么能说您受不得我们的礼呢,将军这般,倒是折煞我兄弟二人了。” “军师说得也在理,想我在此坚守了三年,才向皇上请求援军。不过,怎么二位公子一来就上奏请和了呢?”王凉邪魅一笑,实在面目可憎。 萧千尘正要上前理论,被萧秦阻止。 “是啊,我兄弟二人来了,只能与那敌国领将战个平手,不如明日还是由王世叔做帅,前去与那什么古将军一战?” 王凉被噎住了,他连刘丰宁都打不过,又怎可能战得赢那位古将军呢,况且要是在这两个小子面前输给敌军,那才真是丢了这张老脸。 王凉正想着该如何还击,萧秦没有给他机会,继续道:“世叔经验丰富,岂是我等能比的?世叔打了三年,千尘一来就占了主帅的位置,岂不是喧宾夺主,委屈了世叔吗?这让底下人如何看您?世叔日后又该如何御下呢?” 王凉故作轻松道:“无妨,只要能赢,谁做主帅都一样,老夫才不会同你们这些小辈计较。” “是啊,既然如此,就更需要世叔为帅了。您辈分在这儿,经验也是有的,一定比我们兄弟俩强。若是世叔上场,定能赢得胜利,以证明您这三年来并非是故意失掉城池的。” “你!”王凉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怒斥道,“好小子,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话茬,你竟敢羞辱老夫,等着瞧!” 王凉气冲冲走出了营帐。 “还得是你啊,哥,我看见他就来火,这下可太解气了。”萧千尘整张脸都笑开了。 “你啊,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你瞧瞧,明明是你把他气走的,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所以啊,我把他气走了,他定会找机会报复我。我的好弟弟,为兄的身家性命,从此刻起,便系在你身上了。” “放心吧哥哥。” “话说他这个性子,你也不是就知道,你一向沉稳,今日为何这般按捺不住?” 萧千尘叹着气又坐回去,“你没上战场不知道,那古将军生得可好看了,可惜了,被王凉害得脸上留了疤,还跛了脚。”萧千尘的语气里尽是愤懑。 “你什么时候还这么关注他人相貌了?”萧秦调侃道。 “不是,我是觉得那古将军人还不错。只是战场上各自为营,不然,我还挺想同他结识一番。” “你欣赏他?” “嗯,蔚舒说得不错,他的武艺在我之上,若没有你在,我只怕也是会输。况且今日此战,他和我,都手下留情了。” “哦?王将军伤了他,而你又伤了刘丰宁,他应该对你恨之入骨才对。”萧秦一脸成竹在胸。 “军师就是军师,什么都瞒不过你。”萧千尘一向不吝啬对哥哥的夸赞,“所以我才说啊,他是个好人嘛。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跟他说了,他受伤那事儿不是我干的。” 萧秦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我还没见过,两军对垒,一方领将同令一方领将对伤情作解释的。”萧秦颇有意味地看向萧千尘,“你们究竟是在打仗,还是在谈心呐?这画面,实在难以想象啊。” “你这个人,就一本正经的不好么?非要取笑我。” “好,好,好。不过玩笑归玩笑,两日后之战,咱们还须得好好筹划。” “嗯。” 那之后,两军交战了七天七夜,双方都没有太大的损失。两边也终于都等来了休战的旨意。 萧氏兄弟二人平安回到了千山,而其他援助边关的将军也都回来了,除了蔚舒。 兄弟二人回到萧府时,只见萧府一干人等围在厅堂之上。蔚廷正坐在堂上抓着萧梁的袖子擦眼泪。 “你这老头儿,说好要好好护着我舒儿的,如今我舒儿人呢?” “舒儿带去的萧家军也未曾归来,有他们护着,想必不会有事,再说我已派人去寻了,舒儿聪慧,自能平安脱险。” “一定是遇到麻烦了,小老头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可一定得把她给我找回来,否则我就算下去了,也没脸见她娘啊。” “我知道,我知道,若是舒儿回不来,我亲自下去向嫂子请罪!” “舒儿怎么了?”兄弟二人拨开人群,急慌慌问道。 “千尘,秦儿,你们回来了!” “皇上半月前已下旨,命我等归朝,舒儿镇守之地离皇城最近,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可我们都回来好几天了,舒儿还不曾归来。” “一定是出事了,我去找她!” 众人拦住萧千尘,“师父已经派人去了,估摸着这会儿就该回来了,再等等消息吧。” 话音刚落,派去边关寻找蔚舒的萧家军就回来了。 “启禀将军,我等未找到蔚将军!” “那你们回来干什么?” “是因为……因为我们找到了随蔚将军同去的萧家军。” “人呢?” “在外面。” “那还不赶快叫他们进来问话!” “他们……进不来。”那士兵低下头,语气十分不忍,“还是请各位将军移步到外面去看吧。” 众人疑惑,皆出门来到院子,眼前这阵仗却令大家傻眼了。 众人去掀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具具萧家军的尸首,已然面目全非,只能认出他们的衣冠上的萧家军标志,而那衣冠,也都被鲜血浸染了。 “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儿!”萧凉怒道。 “将军,我们去的时候,那边关镇守的将领说,蔚将军半月前就接到旨意回城了,不曾逗留。我们只能往回一路寻找,刚出边关,就发现附近有异样,我们前去查看,便发现了这些尸身。周边也全都搜查过了,除了这些人,还有一队萧家军和蔚将军都不在。我们怕生变,便留了一队在那儿继续搜索,另一队先将将士们的尸身带回来。” “我的舒儿,我的舒儿啊……”蔚廷又是一阵痛哭,“我现在去,我要亲自去找我的舒儿。” “你干什么?这把老骨头了,只会舞文弄墨的,你怎么找人?目前来看,没有舒儿的消息就是好消息。”萧梁拉住他劝慰道。 “师父,我们去找师妹!” 众人纷纷请缨。 “爹,我去!”萧千尘道。 “千尘呐。” “爹,我和千尘同去。” “不可,哥,你是家中长子,若是……万一,你还需承欢膝下,照顾爹爹。” “可是……” “没有可是。哥,你又不会武功,去了,我还要顾虑你。听我的。” 萧梁握住萧千尘的手,“儿子,带着舒儿和萧家军,都活着回来,我们在萧府,等你们。” “嗯。” 于是,萧千尘带领一队萧家军出发了。 “将军,就是此处!” 萧千尘停下马来,环望四周,此处地势偏僻,林间小径纵横,正是埋伏厮杀的绝佳位置。 萧千尘一声令下:“搜。” 天色渐渐昏暗,一行人散落四处,终又回到原地集合。 “人都回来了吗?“ “禀将军,张阳不见了。” “什么?又丢了一个?” 萧千尘内心反生起一丝希望。若是要杀人,像之前那般杀了之后直接丢在林间就是了,怎么会莫名消失呢?只能说明,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掉进了什么陷阱里,而且这陷阱很深,外人听不见呼唤。 第二日一早,萧千尘便命人重又去搜林子,尤其留意地上的陷阱。 果不其然,他们发现了好几处陷阱,也找到了士兵张扬。 然而四周陷阱皆已寻遍,却不见其他人。只能扩大搜寻范围,这里除了树林就是山,树林里没有,便只有往山上去寻。而山间气温与林间差距极大,轻易上山,若迷了路,恐只会集体冻死在山上。 萧千尘命令萧家军留在原地,他要一人上山。 “若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未归来,你们便回萧府复命。” “将军,让我们陪你一起去吧!” “听命!你们也看见了那些士兵的尸体了,此行危险,你们即便在这里待命,也要保护好自己,都藏好了!若是遇上人多的,不许暴露,也不许逞强。明天一早你们再上山搜寻,午时回来,不许逗留。本将希望明日还能活着与你们相见!” 说完他便孤身一人闯山去了。 太阳还没落山,萧千尘便开始觉得冷了,他没有停下脚步,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直到夜深,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陷阱,那陷阱的洞口被一块大大的石头盖住,萧千尘一刀将其劈开,跳了下去。 洞中,他看见了另一队士兵的部分尸身,也看到了已经晕厥过去的其他士兵,他们都围在一起,冻得直发抖,萧千尘望过去,满目震惊——他们竟在此寒凉之地无水无食挨到了现在。 士兵们迷迷糊糊中,看见有人闯进来,即便无力,也都撑着气力抱紧手中的兵器指向前方,直到有一人认出了萧千尘,弱弱出声,喊道”萧将军”,众人才陆续放下防备,都去叫他。然后他们又都往旁边移动,萧千尘便望见了正靠墙躺着被他们围住的蔚舒。他看到她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众人去唤蔚舒,“蔚将军,萧将军来救我们了!” 萧千尘向她跑过去,抚着蔚舒的脸叫她的名字。 蔚舒费力地睁开眼睛,扯着嘴角对他笑道:“萧将军,你终于来了。”然后一头栽进萧千尘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萧千尘紧紧将她搂住,微颤着声音道:“我带你们回家!” 第40章 将军冢·棺儿盖 “舒儿醒了!”蔚廷激动地大喊。 所有人都向房间里跑去。 “爹。”刚醒来,蔚舒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舒儿,你感觉怎么样?”萧梁急切地问道。 “干爹,我没事。” “舒儿啊,你可担心死爹爹了。”蔚廷说着又流下泪来。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爹爹不必担心。”在蔚舒心里,爹爹永远像个小孩一样。 “舒儿,你能醒来实在太好了!可让我们大家担心坏了。” “是啊。” 蔚舒望着师兄弟们,都如此关心自己,心中很是感激。人群中,她瞥见了那个将她救回来的少年,他也正关切地望着她。 许久,蔚舒出声:“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舒儿……咱们大家都别围着她了,她才刚醒来,怕是没力气讲这许多话。”萧秦总能洞悉一切。 众人被遣散,只听蔚舒道:“萧将军,我有话要同你讲。” 众人回头,没有多作停留。萧秦望了一眼二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便随众人一道去了。 见萧千尘停下了脚步,蔚舒又看向两位长辈,“爹,干爹,我想与萧将军单独说几句。” 两人互看了一眼,嘱咐萧千尘照看着点儿,也出去了。 “萧将军,你离我那么远,能听得清么?” 萧千尘搬了张椅子坐到了床边。 “将士们都怎么样了?” “放心,他们都好好的,只是饿着了。” “那就好。”蔚舒笑道,“他们一定都很感激你吧,从深渊里把他们救了回来。” “不,救我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萧千尘说着,望向蔚舒的双腿。他脑海里涌起千般回忆,那时从深洞里将人带回后,将士们都很关心蔚舒的伤情。 半月前,蔚舒接到皇帝的旨意,带着萧家军快马加鞭赶回都城。谁知刚到半路便中了埋伏,敌人来势汹汹,完全没想着给她们留条活路。 萧家军虽然英勇,却抵不过对面布置完善的机关陷阱,最终寡不敌众。说起来也都是忠义之士,他们一个个拼着厮杀出一条血路,让一部分萧家军带走了蔚舒。 奈何敌军穷追不舍,蔚舒本就受了伤,为了救一个年轻的士兵被砸伤了双腿。她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带领将士们逃到了深洞之中。敌人终究不肯放过她们,用石头封住了洞口。 蔚舒注意到萧千尘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去触摸腿部,萧千尘才又回过神来去看她,见到的仍是她的笑脸。 “这没什么的,我相信它会好的。”蔚舒道,一时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萧千尘。 早在被砸伤的那一刻,蔚舒就有了心理准备,她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如今没有死,还捡回了一条性命,倒是自己赚了。 萧千尘望着她,眼神悠远,“嗯,一定会好的。” “你们都不必担忧,我不是那等脆弱之人,也不会哭哭啼啼,没有腿,我还有手,如果以后手也没了,至少,还能留得性命在。” 萧千尘听着她的话,心里生疼,若是蔚舒也像寻常人一样撒娇哭闹倒还好些,如今这般,更令人担忧,也更令自己愧疚,若他能再早一些回来,她就不会受这些苦。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也不会没有手,我们大家都在你身边,别担心。” “萧将军,我都这样了,你的脸怎么还绷得这么紧?一本正经的,倒有些像军师的模样,这可不似你平常对我死缠烂打的那些时候。” “我……有吗?”少年红了脸。 “有啊,你看你的眉毛都蹙成两座山了。”蔚舒轻笑出声。 萧千尘赶紧顺了顺自己的表情,又道:“我是说,我平常有对你死缠烂打吗?” “没有么?” “我……只是……”萧千尘不敢抬头去看她,“等你好了,我便不再纠缠你,也不再逗弄你了。我知道你一向讨厌我。” 空气忽然静谧,见蔚舒不说话,萧千尘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此时蔚舒已经敛起笑容和视线,只是仰望着横梁,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萧千尘见她如此反应,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也不敢再问。 “萧将军,谢谢你救了我。” “我……” “我现在想休息了。” 萧千尘还是把道歉的话咽了回去,“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刚起身转向门口,又听她道:“我并不讨厌你,萧千尘。” 少年愣住,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一片海浪在他的心潮里逐渐涌动,然后翻滚,一时激烈,一时平静。等他再回过头去,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他就这样站着久久地注视着她,直到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平息,才离开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萧秦已在等着他。 “哥,你怎么来了。” “你去了很久。”萧秦倒了一杯茶放到桌子的另一边,示意他坐下。 “嗯,蔚舒只是对我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萧千尘坐下后解释道。 萧秦看破不戳破,他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做事还会向别人解释,况且他还什么都没有问呢,想到这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萧秦面上仍然如常,“你什么时候见过为兄窥人隐私了?” “没有,我只是……”萧千尘不自在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岔开话题,“你找我何事?” “蔚舒的腿,或许有救。” “什么!”萧千尘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先莫急,我翻阅古书,得知这世上有一位渡仙,能渡民生,让人起死回生,我想,若连性命都可挽回,身体其他地方应更是不在话下。” “渡仙?他在何处?” 萧秦叹了一口气,走到门边,“难的就是这里了,此人行踪不定,除非他自己出现,否则我们找不到他。” “哥,古书所载,年过久远,未必是真啊。” “非也,我曾有位朋友,他和我说过一个故事,这故事里也曾提到一位仙人,我本只当他是玩笑话。如今想来,只怕是这仙人真的存在于天地之间。” “什么故事?” “现在想来,应当是他与妻子的故事。他年少受伤,本性命堪忧。后来他那青梅遇到一位仙人,那姑娘为了救他,不惜令自己的容颜老去,因为那仙人说她的气力太弱了,若要救得少年,只怕保不住她的容颜,可她无悔,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的青春。须知样貌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物,她还未曾体会过芳华之龄该有的一切体验,便为了那少年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此女子真乃世间少有。”萧千尘不禁慨叹,“那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便从青葱玉颜变成白发老者,任凭谁都瞧不出她真正的年纪,好在那少年没有忘恩负义,因此而抛弃她,而是与她结为夫妻,还生了三个可爱的胖娃娃。” “世间之事,真是令人唏嘘,难道说真有这样的神仙?哥,你何不找你那位朋友仔细打听一番?” “我与他也是多年未见了,初见他时,他已是花甲之人,算日子也该70有余了。况且那时候的记忆在脑海里渐渐淡了。我能记得这个故事,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现在想想,疑点颇多。况且我那时走的时候,他便和我说要迁家了。” “那怎么办?找不到渡仙,难道蔚舒的腿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也不尽然,古书中记载,这渡仙乃是济世救人之仙,凡苦难之地,苦难之人,他若得知,总会来相救,所以我们只能边等边看了。但如今有一件事确实需要从此刻开始准备起来。” “什么?” “这渡仙救人之法,乃是以亲人之血为寂,蔚大人年纪大了,自不能让他如此耗费精力。还有一法,便是以诚心所愿之人的血,长期祭奠病人之物,待那渡仙来时,便可直接施展。” “这个简单,我来。” “千尘,你如今身居要职,不可不顾自身。” “哥,将军多的是,可千山顶聪明的军师只你一个,况且你体弱的很,你那位朋友的故事里不是也提到了,气力弱的人更容易遭到反噬。我如此身强体壮,最合适不过。” “可是……” “有弟弟在,什么时候轮得着哥哥冲锋陷阵了?哥,你不是说了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吗?如今,这件事便是我想为蔚舒做的。哥,你该不会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吧?” “怎么会?” “所以啊,就让我来吧。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此后日日,萧千尘都为蔚舒祭血。 从那日与萧千尘聊完后,蔚舒真的极少再见到他,每次偶遇,萧千尘也是快步从她面前走过,蔚舒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地点个头就走人,这让蔚舒觉得烦闷得很。不过她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见他不理自己,心中再疑惑,也不会去问他。 几年以后,敌军来犯千山边境,萧千尘当仁不让,再次领军奔赴沙场。 这一次,萧千尘再没能回来。 街头众人皆哗然。 “这就战死了?” “先生,你这故事也太狗血了吧,那蔚舒和萧千尘明明相爱却为何什么都不说呢,结果还死了一个,这……” “欸,这也不是我编的呀各位。” “那后面呢,后面究竟怎样了?” 说书先生重重拍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什么呀,就说一半儿!” “就是!” “明儿在哪儿摆摊啊?” …… 黑白衣者退出了人群,并肩行于街上。 “所以后面究竟如何了?公子你就告诉我吧。” 噬月屁颠儿屁颠儿地做出恳求的动作。 “什么后面?”度弦故作不知。 “人说书先生都提到您了,您还装呢!” 度弦停下来,用扇子拍了拍他的头,“阿噬,你想知道的还真多。” “不是。就这最后一点儿了,没听完总觉得不得劲儿,求求您了公子。” “其实也没什么。” 度弦便续说着那说书人所讲的故事。 度弦赶到的时候,两军将士皆殉于荒漠。萧千尘呈跪姿,手握军旗,可见白骨,一触即散。 度弦感应到了他怀间的短刀,便将短刀带回了萧府。 “这把刀上祭了他的血,是他原本要送给心上人的东西。你留着吧。” 萧秦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把有着独属于弟弟印记的刀,“敢问渡仙,这是何意?” “令弟不希望她知道这一切,所以这刀由你来保管最为合适。” “敢问渡仙,他可还好?” “阴曹地府,入世轮回。他挂念的有许多,有心上人,有萧家军,还有他的父亲和哥哥。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如今你要做的事没有人拦着了,也不会有人与你争,是他这个做弟弟的狭隘了。他要你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好她。” 皇帝为萧千尘立了一座在规格上史无前例的将军冢,然而终究不过是死后虚利,从此千山再集不齐十二将。 蔚舒的腿好后,一直在外征战。 世人皆若此,有些事物失去了才会珍惜,待幡然醒悟之时,早已物是人非。 萧千尘的情意,蔚舒真的不懂吗?她从来都懂,甚至比萧千尘更早地懂得。 在没有与萧千尘相识之前,蔚舒便听过少年英雄之名,知道父亲与萧家交好,每每旁敲侧击打听战场之事,父亲只以为她好兵法,也只能到好友处去寻些故事回来讲与她听。可从来她想听的,不过是少年在战场上英姿勃发的事迹罢了。 她本就是性格沉默的人,初与萧千尘见面,更是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后来亦如是,致使萧千尘误以为她讨厌他。他又哪里知道,她讨厌的,不过是面对心上人时总抑制不住内心喜悦和躁动的自己罢了。 蔚舒从来敬仰和崇拜的都只有萧千尘一人。那年他出征,她很担忧,第一次脱守边关连夜奔回,与他讲清利害关系。怕他没听进去,又鼓起勇气去他房间找他。 再后来,她被困于深洞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面容。再次睁开眼看见他的时候,仿若梦境,又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 可老天并不眷顾那少年,故人亡去,蔚舒才终于明白这样的感觉有多么的痛。她要压抑住这种痛苦,只能靠杀敌去麻痹自己。战场上,她被刀砍,被枪刺,但是那种外在痛,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心痛。 又过了几年,萧蔚两家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新婚前夕,萧秦终是告知了蔚舒短刀祭血一事,至于会做何选择,他想还是交给蔚舒吧。 蔚舒只是抚摸着刀鞘上的祥云纹,并没有从萧秦手里接过它,“这把短刀,既然他说留给你,那便留给你。只是抱歉。” 萧秦立即明白了蔚舒的意思,心虽千百叹,面上仍是大哥哥的笑容,“不必在意。” 婚礼当日,蔚廷给蔚舒戴上了凤冠,那冠上有一颗紫玉珠,那是蔚舒母亲的嫁妆,祖传之物。 蔚舒嫁了口空棺椁,成了名副其实的萧夫人。 婚后蔚将军依旧于战场杀敌,一生为国。直到白发之年,缠绵病榻。 将死之时,她又穿上婚服,戴上那顶嵌有紫玉珠的凤冠,平静地走进了少年将军的冢里,推开棺盖,安详地躺了进去,幸福地笑着闭上了双眼。 “那开头说书先生提到的鱼灵呢?”噬月问道。 “这个嘛,说来又话长。咱们先去救人哪!”度弦无奈道。 “那公子救完人可一定要告诉我呀!” “好,一定,一定!快走吧!” 说着度弦加快了脚步,噬月余味未尽,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第41章 谁与从·吾兄念 “到现在了,还不说?给我打!” “是!” 鞭子的抽打声一遍遍在晋王府的地下刑房里回转,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老袁得意地咧嘴一笑:“哼,听到这脚步声了没?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不招,等会儿可有你受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众人面前,来人一副杀伐果断的气势。 “卑职等参见侍郎。” “还是不肯招?”郑亭一如往常,面上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老袁早就习惯了眼前人这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回应自然着:“回侍郎,此人性子刚烈,一个字也不肯吐漏。” “这可不像你啊,老袁。” “今儿是遇着硬茬了,恕卑职无能,终究不敌侍郎十之一二。” “行了,你也别跟我打哈哈了。侯爷等着消息呢,我亲自审。” “有劳侍郎,侍郎请。” 刑架上那人身上已满是鞭痕,脸上一片红肿,头上的汗珠子和着血一齐从眼角流出,一直顺着身体滴落在地。 “你以为,这些就很苦了吗!”郑亭放慢了语气,冷冰冰道。 随后,拿起一把一刀一刀刺向那人,一点点剜去他的肉,每回都刺得不深,不足以令他死,却会让他生不如死。 那人的嘴被封住,只能挣扎着呻吟。不一会儿,他的胸前已经血肉模糊。 旁边的狱卒不禁哆嗦了一下,他顺了顺自己的胳膊,感叹道:“郑侍郎果然有些功夫。” “那当然了,不然人家能坐上这个位置呢?又是侯爷最信任的人。” “你们是新来的?少见多怪了吧!郑侍郎一向如此,手上本事多着呢,这才哪到哪儿啊。” “是,这位大哥说的是,我们还需向郑大人多多学习。” “你们有这份心啊,就算不错了,只是侍郎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哪会下榻咱们这儿,所以看得着的时候,都得珍惜,知道了吗?”老袁向来很照顾新人。 “是,多谢狱长大人提点。” 此时,那人已经遭不住,疯狂地抖动着身体,郑亭扯下他嘴里的布,他便都招了。 郑亭来报时,郑朗然正坐在亭间煮茶。 “侯爷,已交代了,背后之人是棂山主。属下已派人去查此人的底细。” “棂山还有主?倒是头一回听说。” “此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侯爷您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出城便被堵住,恐怕是有内应。” “是吗?那亭君就替本侯想个引蛇出洞的法子吧。” “是,只是牢里那位,可需留着?” 说话的工夫,茶已经煮好,郑朗然倒了一杯放在唇边吹了吹,才又想起来回应。 “这等背主忘恩之辈,既都交代了,咱们就替那位不知名的棂山主解决一下吧,权当做件好事了。” “是,属下明白!” “棂山那处,多诡异之事,叮嘱过去的人都小心点儿,别什么还没查到,就先把自己的命给搭里边儿,都是有父母孩子的,没得弄个妻离子散,倒是本侯的错。” “侯爷的恩典,他们自会知晓。” “行了,你去吧。” 郑朗然喝了一口茶道:“烫。”然后起身就要出亭子。 “侯爷要去哪里?属下的意思是……属下还是陪着您比较好。”郑亭实在是怕自家这位侯爷又出什么意外,毕竟想杀他的人忒多了。 “你身为侍郎,若整日不在宫中,难免惹人非议。放心,京都之地,还不会有人蠢到敢当街行刺,只要我不出城,就不会有事。况且今日之浩城,已非三年前之浩城,今日之我,也非彼时之我。天天窝在府里喝茶,有些闷得慌,本侯约了个老朋友,等着与君共饮呢。” “那也还是,再调些人暗中跟着您吧!” “你呀,还是老样子,随你吧,只是别跟得太紧,免得叫我那位朋友察觉,坏了他的兴致。” “是。” 郑朗然至新雀楼时,玄风已在楼上坐着了。 看到郑朗然,玄风一脸抱怨道:“哎呀,老弟,我都干了好几杯了,你怎么才来?可叫老兄我好等啊!” “没办法,家中琐事缠身,因而来得晚了些,还请玄风兄见谅。” 说话间,玄风已经帮他斟好了酒。 “我才不会计较这些呢,我只关心能不能与你多饮几杯。” 郑朗然捧起酒杯,“那是自然,小弟今日一定奉陪到底!” 玄风称心一笑:“算一算,咱们也该认识三年了吧?” “是啊,三年了。” 二人一同望向窗外,恰逢一对鹡鸰鸟飞过,二人皆笑了。 “倒真是应景。”玄风道。 “是啊,这鸟儿本该生于水边,却偏偏在此繁华闹市被你我二人瞧见。” “诗经有云‘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咏叹’,上苍是否也想告诉我们,得好好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呢?” “还记得你我初见,若无玄风兄,小弟性命早绝矣。” 三年前,郑朗然奉良帝诏回京都,一路曲折,屡遭歹人拦截和刺杀。好在他身边高手如云,一路护他到了浩城,眼看离城门不远了,却仍是又遭遇了一波歹人。彼时他的身边只有郑亭正在与歹人厮杀,他却已被击倒在地。 那歹人的利剑就要刺向他,危难关头,那把剑被玄风用手生生握住。 郑朗然的眼里一片血红,那血红从剑锋上一直滚落到他的身上,源源不断。他再抬头去看时,那歹人已被郑亭从身后刺死,而玄风已经晕倒在地。 郑亭曾试探过玄风,此人的确不会武功。这就更令郑朗然惊叹了,须知这浩瀚国中,想杀他的人有多少,而玄风——一个一丁点招式也不会耍的人,却就那样徒手救了他,简单粗暴。 从那之后,二人便义结金兰,交流之下,竟互相觉得志同道合,于是时常相约把酒言欢。 郑亭曾提醒过郑朗然要小心此人。 郑朗然,前晋王的二公子,有一兄长名唤郑希然。两人儿时,晋王府遭了难,晋王和王妃双双葬送了性命,那时的郑朗然不过四岁。 他和兄长被救之后,本要一同被送去瀚城。途中却又遇见刺客,郑希然为了救他,落入刺客之手,下落不明。 郑朗然一生都在被刺杀,正如他来赴约前郑亭亲审的那个人一样,也是因为刺杀他而被郑亭抓住。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背负着秘密,而晋王府的秘密就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郑希然不明去向,大家自然会把矛头都对准郑朗然。 所以郑亭时时刻刻都会关注郑朗然身边的一切,以确保他的安全。 郑亭是瀚释王魏连的门生,本效忠于他,后来魏连派他贴身护在郑朗然的左右,就连姓也为他改了,就是要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便是郑朗然的人。 于是乎郑朗然便成了郑亭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郑朗然死了,郑亭便也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所以每次郑朗然身边出现奇怪的人或事,郑亭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并提醒他。 比如在浩城门下救了郑朗然的玄风。就算是救了他又怎样呢,谁知道是不是借着恩情接近郑朗然好套取秘密?这种苦肉计的小把戏郑亭在瀚城时便见了不少。 郑朗然在这些方面一向信赖郑亭,或者说,自从来了浩城,郑朗然唯一信任的人,就是郑亭。 可独独对玄风,郑朗然对郑亭说自己信他,并告诉郑亭不许伤害他。 于是郑亭只能在暗地里调查玄风,调查了一年都没能发现此人有何破绽。对郑亭来讲,没有破绽才奇怪,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有,但是玄风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玄玄之风,密不透风,没有丝毫漏洞。 郑亭本想派人继续盯着玄风,却有一次被郑朗然发现了,郑朗然第一次对郑亭发了好大的火,并命令他不准再调查玄风。郑亭也只好作罢。 郑朗然对玄风的感觉像是一见如故。玄风其人,性子大大咧咧,不拘一格,倒像是儿时的自己。反观自己现在的模样,经历了家破人亡,变得精明沉闷了许多,然而,郑朗然心中并不想做这样的人,时势却逼迫他不得不成为这样一个城府深密之人。 因此,从第一次见面,他便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对玄风自称关月。 也只有与玄风呆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才会有儿时和兄长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儿时的他是晋王府人人宠爱的老幺,而兄长作为世子,从小便被父亲教导将来会承担起整个王府的重担,因此,兄长从不贪玩,日日用功读书习字,哪怕天寒风雨之时,他也是早早起来,从未有过一刻贪睡,更没有一日落下过功课。 父亲却总还是不满意,觉得他的学习进度太慢,要么就说他对知识的理解不够深刻。有时母亲看不过眼了,刚想要劝诫父亲的时候,父亲便先发制人,责备母亲宠溺孩子,妇人之仁,早晚有一日会断送了孩子的前途甚至是性命。 阖府上下都认为晋王有些小题大做了,却无人敢阻拦王爷教子。 只有小朗然,会在父亲走后偷偷地给兄长送糕点,安慰兄长,还会向兄长求抱抱,而小希然也是最疼爱他这个弟弟的,很多时候被父亲训得心中烦闷,只要一见到可爱的小朗然,便能将烦恼全抛开。 有一回,郑朗然拉着兄长偷溜出王府去玩,回来之后,兄长被父亲重重责打了一顿。那时候,郑朗然的心里满是愧恨,可偏偏父亲之责怪了兄长一人。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为了一己私心而怂着兄长一起出去玩。 郑朗然从未觊觎晋王之位,便像如今,兄长失踪,他本可以承袭王位,可他没有。他这一生一直都在找兄长,待找到兄长之时,他便可以脱身放手这一切的权谋之争。于他而言,只有兄长才是正统的晋王府世子,只有兄长才有资格继承父亲的位置。 一日找不到兄长,晋王府就永远没有晋王。所以他让下人们唤他郡侯爷,而非王爷。 当他第一眼看到玄风,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兄长的影子。玄风救他的那一刻,让他立即回忆起在去往瀚城的路上,兄长义无反顾的挡在他的身前,嘴里吐着血还对他笑着的模样。 后来是师父魏连救了他,却没有来得及能够救兄长。兄长就那样背插着剑,倒在了血泊之中,后来,魏连再返回去寻的时候,却找不到兄长的尸身了。 郑朗然便猜测兄长没有死,或许,他只是更愿意相信,兄长还活着。而从那以后,世间也再无开心的郑朗然。 初入瀚释王府,郑朗然对周遭一切都充满着恐惧和不信任。他这么小,正是对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年纪,却已经历了生死存亡,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好在师父和师母给了他许多温暖,没有让他的心被仇恨占据,他最大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找到兄长罢了。 现在虽然还没有找到兄长,却多了一位知己好友,郑朗然的人生里也多了一件可乐的事。 郑亭虽一直不看好玄风,却也觉得偶尔能开开玩笑的侯爷,远比每日里都沉闷冷漠的侯爷,令人更容易亲近。 玄风从来不曾提过自己的家世背景,也从来不曾问过郑朗然。 就这样,两个知己好友闲来无事聚在一块喝喝酒,闲聊一番便很好。 与玄风在一起的时候,郑朗然总能抛却烦恼,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每见一次面,郑朗然从头到脚都能焕发新生,变成一个全新的郑朗然。 “小月,咱们再来一杯!” 玄风又喝醉了,每次两人相约,玄风都会喝醉,每回喝醉,他都留宿在新雀楼。酒钱住宿钱当然都是郑朗然付的,郑朗然觉得他是故意喝醉的。不过对郑朗然来说这没什么,他有的是钱,而且他的命都是玄风救的,养他一辈子也不过分。只是他觉得玄风这样毫不客气的样子有趣得很,这样很好,真诚不做作,朋友就该是这个样子。 玄风总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郑朗然很喜欢这句话,他很喜欢这样“一家人”的感觉。 第42章 谁与从·往事悲 棂山之地,寂静阴森,山间长有参天古木,其中一棵树,体型更是硕大如庙宇,更为这里罩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山雾弥漫,即便有时会透进一丝光线,也照不清山间景象,只能听见山间总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有鸟儿于山的上空飞过,也不敢在此多作停留,怕迷失了方向,更怕丢了性命。 棂山本不是山,而是一座空谷,由于周围地势高耸,树木成林,周遭的居民便唤其棂山。与别山不同,棂山——闹鬼。 传说山上的鬼已经吃了许多人,有人亲眼见过那鬼,回来后病得不轻,大家都觉得他们遇上鬼能活着已是大幸。从那以后,许多人都觉得棂山是不祥之地,是以周边大部分的村庄都迁走了。 黑洞之内,除了油灯,别无其他照物。山洞内空间阔大,不似天然形成。 小将匆匆来报:“启禀神主,刚得到消息,张须他……他死了。”小将的声音很轻,却在整个洞里回荡。 而台阶龙椅上坐着的那人的声音穿透力更强:“哦?看来我还是低估了那位郡侯爷。” “那边儿还说,”小将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张须供出了您。” 说完,他昂头望去,台阶之上,一片漆黑,只有那所谓神主头顶正上方有一个洞,那洞高而深远,洞口也被树叶遮住了,透进来微弱的光,却仍照不清神主的面容,只有他面具之后的双眼,深邃诡谲,了无生气。 那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气恼,“哼!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这就扛不住了?死得好!”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历经此次,横竖是等不到郑朗然再出皇城了。告诉张楚,把晋王府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即上报,最重要的,是把郑朗然身上的秘密给我带回来,在那之前,郑朗然还不能死。” “遵命!主上是担心张楚会为他弟弟报仇?” “他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你告诉他,事成之后,我会给他机会,亲手解决郑朗然。” “是!” 此时洞口上方传来两声长鸣,那神主一甩袖子,飞出去两根针。立时,一只鸟儿便从空中坠落,穿过树叶掉进了洞里,直至坠在坚硬的地面上,身上插着一根针,双眼还未来得及闭上。 台阶下的人皆惊叹臣服,跪地道:“神主英明绝世!” 座上之人没有理会,只是抬头望向洞口,皱眉蹙眼,心中有些郁闷。 此时的郑朗然正被良帝拉着谈心。 良帝是郑朗然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的嫡亲王叔。 “朗儿,听郑侍郎说,你又遭了行刺,可有伤到哪里?”良帝一脸关切地问。 “皇叔,您把我叫来,不会就为了这事儿吧?”郑朗然无奈道,“劳皇叔费心了。亭君总是这般大惊小怪,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恨不得立即来禀报您。哎呀,在您跟前儿,侄儿都没什么没隐私了。真不知道,皇叔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师父明明叫他来保护我的,他倒好,成了皇叔的传信鸽了。” 良帝笑着道:“郑侍郎也是关心你,皇叔可告诉你啊,不许责怪他。若不是他,你一个人住在王府里,皇叔还真是不放心。”说着良帝的语气里又加了些嗔怪,“还说什么和皇叔最亲,没事的时候,也不来宫里走动走动,看看你皇叔。出了事儿吧还瞒着皇叔。早让你住进宫里来了,可偏偏你是个倔性子。皇叔知道,你是想留在晋王府,找些儿时的记忆,也想等希儿回来,可是你看,这不又差点受伤了吧!你可知这浩瀚国中,想要你性命的人有多少?皇叔实在是不放心你, 依皇叔的意思,你还是趁早搬进宫中。宫里也有许多和你同龄的皇子公主,你年纪还小,正是该玩儿的时候,宫里人多,热闹。朕听说,你总一个人待在王府里,冷清得很。” 郑朗然扭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听谁说的?只怕又是亭君吧!多谢皇叔美意,只是朗儿……” 良帝不想再听小侄子的推托之辞,截断了他的话,“好,好,好,朕知道,朕的话你不乐意听。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件事儿啊,就由你皇叔做主了!这样,你若是真喜欢独处,皇叔可为你在宫中找一处清静的地方,宫中殿宇你若都不喜欢,朕现在就下令,命工匠为你重修一座殿宇,你看如何?” 良帝一直都想让郑朗然住进宫里来,王府里没有他的亲人,良帝很怕这个侄儿寂寞,怕他郁郁寡欢,于是每次郑朗然进宫,良帝都会提起此事。提得多了,郑朗然入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良帝怎会不了解孩子的心思,本来想着就依着他,可如今郑朗然突遇行刺,让良帝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宣郑朗然入宫前,良帝就知道这个侄儿肯定会和往常一样,拒绝离府搬来皇宫,所以他只能借着自己皇帝的身份强行施压了,最坏不过就是为他重修殿宇,要迟几天。但他终究还是会乖乖听话入宫来。实在不行,良帝也另有一套说辞,怎么着,今儿也得将这件事情敲定了,良帝才能放心。 果然,良帝另一套说辞还没出来,郑朗然便同意了。 对郑朗然而言。良帝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师母以外,最关心他的人,若论血缘,也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毕竟兄长生死未卜。 良帝多番劝他入住宫中,他不是不知良帝的用心,只不过对他而言,晋王府才是他的家。浩城任何一处地方都不是,唯有晋王府才是。除了在那里能找些回忆,他也希望守在王府,倘若兄长回来,他便能第一时间在家里迎接他。 三年前,郑朗然接到良帝诏书,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提前回晋王府布置。回王府之后,他自己又凭着记忆一点点打理晋王府的一切,大到房间里的一应家具陈设,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小到梁柱上的雕纹,当年王府厨子做的饭菜的味道,甚至花池里养了几条鱼……只要是他能想得起来的,他都将其恢复了原样。如今的晋王府虽不能说和当年一模一样,但总还是有迹可循。 所以他不想离府。然而他也深知,活着的人比死物重要,比如皇叔,比如师父师母,又比如郑亭,他们都希望自己活得开心自在一些,不要总沉溺于过去的仇恨。 如今良帝又是这般苦口婆心,郑朗然也不好一直回绝皇叔,他也不希望亲人再这般为自己担忧,只能暂时应下来。反正殿宇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修得起来的。 良帝见侄儿终于松了口,才又拉起他的手,意味深长地道:“这才对嘛!好孩子,皇叔并非是想打着为你好的名头为你安排一切,只是你一人在外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浩城,便算是回了自己的家。晋王府虽是你原本的家,可终究……他们都不在了。你要记住,如今,只有皇叔才是你最亲的人,皇叔不想你一个人在外孤零零的。当时叫瀚释王将你带走,也是局势所逼,你父亲走了,难保不会有人闯宫。如今局势好了,才敢让你回来。皇叔仔细保护你了这么多年,不希望你因为一时意气而丢了性命,你明白吗?” “皇叔大恩,朗儿永远铭记于心,父王和母妃泉下有知,也一定会理解皇叔的。皇叔,朗儿也想珍惜往后的时光,和皇叔多亲近亲近。” “你能明白就好,皇叔不需要你记得什么恩情,只要你时刻念着这份亲情,莫要只身犯险,你能好好活着,便是皇叔最大的欣慰,他日九泉之下,皇叔也算有些脸面能去见王兄王嫂,跟他们说,‘瞧,这是你们的儿子,我的好大侄儿,他过得很好,你们该放心了吧’。” “皇叔说什么丧气话,皇叔是天子,天子,是不会死的。” “你这孩子,休要骗朕这个糟老头儿。皇叔如今身上也有些病了,太医们都不敢说实话,可朕知道,朕怕是活不长了。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好好地活着。像寻常人一样,能娶妻生子,等看到那一天,皇叔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皇叔……” “朕知道,这是报应,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呢,没有及时阻止晋王府的劫难,导致王兄王嫂双双葬于恶人之手,也害得你和希儿从小失去双亲,与父母阴阳两隔,可怜希儿小小年纪便下落不明,也不知他在哪里,活得怎么样。” 说着良帝失声痛哭,郑朗然只能一直抚着他的背安慰他。在郑朗然心里,良帝才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一直都是最善良温柔,会抱着儿时的自己举高高的王叔。 月王郑白,与晋王郑青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先皇在世之时就非常宠爱他们的母后。 兄弟二人在行为举止上从来都有默契,先皇交给他们的任何事情,两位皇子都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也令其他皇子都羡慕得很。浩瀚国自古以来,君王之位都是以贤而论,所以当时大家伙都认为,皇位必会落于这二人之手,只是具体是谁,也颇有猜测。二人文武上分辨不出什么高低,大家便从性格上揣摩。 月王人如其名,性子最是温润善良,虽会武却不好战,相比之下,晋王则更有大局之心。然而先皇驾崩时留下的遗诏,是由月王即位,晋王从旁辅佐。 郑白即位后,世称良帝。良帝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王兄王嫂的死。 良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寝殿里休息。内侍通禀说晋王府走了水。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又存了一些侥幸的心理,觉得或许只是普通的走水,没有那么严重。直到又来人报,说是晋王府上下都烧成了灰,尸体堆成一片,就是没有两位小郡候的尸体。良帝当即命人去搜寻,又诏魏连连夜回京。 而魏连接到诏书时,早已带着精兵到了浩城楼下。 魏连本就是晋王的好友,晋王对他有恩,一听说晋王出事,没等宣诏便急匆匆赶回了浩城。好在最后良帝没有怪罪,他也成功救下了晋王府的孩子,也就是郑朗然。 魏连告诉良帝,此子留在宫中,只会徒增危险,于是良帝便授意他抚养这个孩子。从那以后,魏连就变成了郑朗然的师父。 魏连与晋王明面上不常来往,私下里却总是通过信件互道安好。而晋王给魏连的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一开始魏连对此嗤之以鼻,心道谁还没几个孩子了,真是非得写在信里膈应他——没错,魏连因为年轻时受了伤,大夫说他很难再孕育出孩子。所以魏连只能收些门生,以作慰藉。虽然他觉得晋王总在信中提孩子这茬有些缺心眼,可是看久了晋王的来信,他却上瘾了,总是听这位知己好友描述着孩子们:他们一同玩耍嬉闹,一同读书习字,此情此景,仿佛孩子就在魏连的跟前儿似的。晋王还说,他的次子怪调皮的,等再大一些便将孩子送到瀚释王府请魏连帮忙调教一番,于是魏连便更期待着与孩子们的相见。 而当他终于见到的时候,却是他这位知己好友已经先他一步去了仙人之境。他见到郑朗然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虽兄弟二人相差两岁,但身形样貌却是神似。即便如此,魏连还是一眼就分辨出了二人。他刚将郑朗然抱在怀中,刺客便飞速向他冲了过来,他来不及去救第二个孩子了——这也成了魏连心中的痛。后来他常常想,明明当时近在咫尺,自己为何没能救那孩子?魏连就这样,在无尽的自责中度过了一生。 于是他只能将爱全都放在郑朗然的身上。 一开始,郑朗然对王府的人很警惕,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点也没有晋王信中提到的那般顽劣。 瀚释王府上下都得了王爷命令,不许冷待他,要给予他温暖。王府里有许多门生,因此平日里就热闹得很。自从郑朗然来了之后,魏连又招进来许多和他同龄的孤儿,而郑亭就是其中一个。 在众多孩子中,郑朗然唯一没有戒备的,就是郑亭,于是郑亭便成了郑朗然的贴身护卫。而魏连和妻子自然也是很宠爱友人遗子,教他温柔待人,也教他莫要轻信他人,面对恶人应该杀伐果断,不要心慈手软,因为会对郑朗然行恶事的,一定不是好人,若他一次心软放过,他朝敌人定会卷土重来,最后反会害了自己。 郑亭的武功是魏连亲自教的,而郑朗然的武功则是和郑亭偷学的,因此没有成什么气候。郑朗然一直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教自己武功,魏连没有告诉他,他父亲在信中提到的那些事。 晋王说,有朝一日,会把两个孩子送到瀚释王府,一个学武功,一个调教性子。晋王府,只需要一位晋王,不快乐的孩子,有一个就行了,至于另一个,他无需再背负这么多。而从他们出生的顺序来决定谁来背负晋王府的责任,这是晋王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法子。 知己都这般嘱咐了,魏连自然不好违背。但魏连从也不曾阻止郑朗然偷学——知己的心意不可违,但孩子的心是他自己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拦。况且魏连知道,郑朗然在武学上并没有什么天赋,以后,只要有郑亭在他身边,就不会有大问题。 然而后来的魏连也终会明白,这世间任何事,任何人,都逃不开命运的安排。 郑朗然的步辇刚到宫门口,郑亭就匆匆追了上来。 “侯爷进宫为何不带人手?” “你不是已经派人暗中保护本侯了吗?” “那侯爷也应该让人跟得紧些。” “你啊,本侯都说了,皇城之中,不会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况且晋王府已是离皇宫最近的一座王府了,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说着,郑朗然又瞥了郑亭一眼道,“况且,你现在不是跟得紧紧的吗?” “师父说过……” “师父说过,你是本侯的人,怎么偏就没见你听本侯的话呢?前脚刚出城,转头就将本侯卖给了皇叔。”郑朗然嗔怨道。 “那还不是因为侯爷固执己见,不顾自身安危,若不和皇上说,谁还能劝得住您?” “你倒还有理了?是啊,他倒是能劝本侯,这不,把本侯的自由都给劝没了。” “您答应皇上入宫了?” “嗯哪,本侯才刚出殿门,工匠就被宣过去了。” 郑亭听了,淡淡道:“帝王行事,一向有效率。” 郑朗然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你呢,棂山那边查得如何?” “棂山主极为神秘,到现在,未能探得其底细。不过王府的内应倒是应该很快就会有着落。” “哦?看来亭君在王府为本候准备了一场好戏。” “只是搭了戏台子,有段词,还得侯爷亲自唱才行。” “那还等什么?”郑朗然对抬撵的宫人道,“你们都快着点儿,本候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43章 谁与从·黑白论 “侯爷,我这就吩咐人给您备晚膳。” “不必了,今日天气燥热,无心用膳,我去亭间喝喝茶,你们谁也不许跟着。” “是。” 郑朗然喝了几口,就回去歇着了。 “拿下!” 随着郑亭一声令下,王府护卫用刀将正在亭间鬼祟之人团团围住,那人来不及撤退。 郑亭走了上来,用剑去挑起那人的下巴,看清他的脸后,郑亭大惊失色,“张楚?” 整个王府里,谁人不知,郑朗然最信任的人是郑亭,而郑亭最信任的人,就是眼下正被刀架着的张楚。 郑亭怎么也没想到内奸会是张楚,他心中满腹疑问。 郑朗然慢慢走了过来,众人皆行了礼。 郑朗然眉头微皱,显然他也没想到,不过郑朗然的语气平淡,没有夹杂半分懊恼,“竟然是你?还真是令人意外。” “张楚,你怎会?”郑亭耐不住性子,急忙问道。 那张楚的视线迅速扫过郑亭,转而落到了郑朗然的身上,他冷哼一声,语气中略带轻佻,“不愧是郡侯,我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败在了你的手里!” “张楚,到底怎么回事儿!”郑亭的表情更严肃了。 郑朗然淡然道出内心的揣测:“还用问吗?他必然也是那棂山主派来的。”郑朗然眼眸一动,心下猜定,“本侯想起来了,死了的那个,叫张须。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都说郡侯不善武艺,我还想着,侯爷究竟是凭借什么收拢了晋王府上上下下为你卖命。”说着他又瞟了一眼郑亭,继续挑衅道,“想来你心中早有成算,你不妨猜下去。” 此时郑朗然已转过身,遥视着亭下风景,语气上依旧保持平静,“哼,本侯记得,你曾说,你在找一个亲人,想必这张须就是你要找的人。看年纪,你们要么是兄弟,不是亲的就是表的,又或者,有一个是被收养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郑朗然的眼神里流露出令人无法探明的意味,“你想报仇!” 张楚勾唇笑着,一脸不屑的样子,“哼,郡侯爷当真是好聪明!” “不过,”郑朗然又转身盯着他悠悠道,“你那神秘的主人,应该是想留着本侯的性命,至少暂时是。” 此刻张楚的表情才有所动容,虽然他尽力克制,却仍逃不过郑朗然的眼睛。 张楚挑着眉道,“你错了,我就是来杀你的!” “是吗?” “你杀了我弟弟,我就是要杀了你!”张楚想要挣脱护卫的控制,扑向郑朗然,被护卫死死按住,直到郑亭的剑架在了他的脖颈间,张楚才又重新镇静下来。 郑朗然走到桌旁坐了下来,没有看他,倒了一杯茶喝进肚子里,好在这茶还有余热,稍微慰藉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难过之意。许久,他才又出声,“可刚才,本侯一人独坐此处,你为何没有杀我?” “我……” “看来你家主子也只是想得到我身上的秘密罢了。”郑朗然做得笔直,低眼去看地上跪着的人,“你刚才说本侯杀了你弟弟,你错了!” “你什么意思?” “是你兄弟先来杀我的,难道你还要本侯大慈大悲,傻傻站着等着被他杀,还不反击不成?” “他没想杀死你!” 张楚说这话时,每个字都在咬牙切齿,郑朗然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觉冷笑。 “是啊,他只是想将本侯重伤,然后抓住我,威胁我将秘密告知于他,然后再杀我灭口罢了。”郑朗然顺着他的话道,“你也不要瞪着我。刚才本侯说杀你弟弟的不是我,而是你那幕后之人。” “你在说什么!我亲眼看见刑房里的人……” “就算张须能活着回去,若是你的主人知道他供出了他,你觉得你主人会放过他吗?”虽是说着话,郑朗然却一直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本侯只不过是在帮他罢了,若是落到那人手里,只怕他会死得更惨。有谁会用一个曾背弃过自己的人呢?” “你胡说!神主不会!” “是吗?”郑朗然勾唇一笑,成竹在胸,“好啊,那本侯便放了你,你可以去任意你想去的地方,就看看你的主人会不会派人来追杀你。” “侯爷!”郑亭有些不解,虽然他和张楚已生出些情谊,却比不过郑朗然的性命安全。 “不必多言,放了他。” 郑朗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重新站到前面去看风景。王府很大,但从此处望去,最远,也只能望见王府的屋檐,再远却什么也瞧不见了。 “你当真要放了我?”张楚看着郑朗然的背影,一脸狐疑。 “区区一条杀人的狗罢了,我堂堂晋王府郡王,又岂会惧?郑亭,你亲自送他出城,别还没出王府就被人杀了,弄脏了我王府的门槛。” “是!” 说罢,郑朗然便顺着台阶独自去了。 郑亭将张楚一路送至城门口,淡淡道“出了城,你就自由了。” “多谢!”张楚并不讨厌郑亭,三年的相处,他自认为已经比较了解郑亭,虽然此人看似不好相与,实际上却很通情达理。在他眼中,郑亭只是跟错了主子。 “你该谢的不是我。”郑亭对他没了往日关照的语气。 张楚知道郑亭指的是谁,“他?嗜血的恶魔罢了。” 话音刚落,郑亭迅速拔出腰间的剑,又抵在张楚的喉间,冷然道,“侯爷若是恶魔,那你们呢?我就不信你那位神主没有吩咐过你,待取得侯爷身上的秘密之后,就杀了他。” 张楚一下没了反驳的言语,“神主只是……有他的抱负,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哼,若侯爷真是恶魔,便不会放了你。”郑亭瞪向面前的人,目色凌厉,看不出一丝以往的的交情。 “他只不过是在拿我的性命做赌注罢了,他想看看神主会不会杀我。我告诉你,他输定了。” 看着张楚仍是一副自信的样子,郑亭突然觉得可笑,他的语气稍有缓和,“张楚,今日若非侯爷,我必然杀了你。侯爷什么都没有做错,都是因为你们的无知贪婪,他才活得如此小心翼翼。”说到这里,郑亭闭上了眼,随即又放下了剑,“算了,同你这种从只会杀人害人的组织出来的人说这些,你又怎会明白。滚。” 张楚看着眼前之人,感到心中有一丝动摇,但他很快又将这动摇强行抚平,便转身向城外走。刚走几步,又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对了,侯爷让我提醒你,最好别主动回去送死。” 张楚心间不屑,没有人比自己更相信神主,他觉得郑朗然的担忧很是多余,这么想着,他便义无反顾地往城外去了。 还未走到山间,张楚便被人拦住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对他的提问根本不予理会,从四面八方向张楚进攻,刀势凶猛,直冲他的命脉。张楚以一当十,却终究不敌暗算,先是中了一支毒镖,后又被人从背后插了一刀,顿时鲜血直流。张楚捂住胸口,撑着力气转过身去,终于看清了那人面貌,他满目震惊,那一瞬,只觉头顶乌云笼罩。他还想说些什么,来人却又一个飞身到他背后将剑拔了出来,他就这样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人正要再刺他一刀之时,郑亭带着护卫出现。张楚在看清来人后,终是撑不住闭上了眼。 张楚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直到不远处坐着的郑亭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张楚望过去,那人正摆弄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你醒了?”郑亭的语气依旧冷淡。 “为什么要救我?”张楚无法起身,瞥了一眼郑亭又呆呆地望向床梁。 “这个,你得问我家侯爷。” “哼,看来郡侯是想让我出卖神主。” “那你会出卖他吗?” “当然不会!” 郑亭轻笑一声,“还挺衷心,只可惜你的衷心用错了人。” “我从小就跟在神主身边,是神主救了我的命!” “是吗?可如今你那位神主可是要杀你。”郑亭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药瓶子。 “那是神主……” “那是什么?”郑亭打断他的话,“你可知,一个人救人有四种目的?“” “哪四种?” “一种是为了报恩,一种是出于愧疚,一种是纯粹心善,还有一种……” “是什么?” “是利用。” “不可能!神主不是这种人!” 郑亭仍是坐着,转了个身去望床上躺着的人,“他给你的迷魂药,哪里有卖?我也去买些来。” “你!”张楚被气得心口发痛,喘了一会儿气道,“好,即便如你所说,神主是为了利用我,那你家侯爷呢,何尝又不是想利用我让我告知他神主的下落!” 郑亭不再看他,重又回身研究那些药,“你说得不错,我们救你,的确是有利用的成分在,却不光是为了自己。若是能抓住幕后之人,你可以一直活着,永无后顾之忧,可若是抓不住,就算放了你,也是像昨天一样,你终究会死于他人之手,你的那些同伴们也会和你的弟弟张须一样,”郑亭拿了一瓶药停在半空,加重了语气,“被你敬爱的神主,除之而后快。” “你胡说,难道你家侯爷就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否则早不出手相救,非要等到——”,许是张楚说话声太重,震到了伤口,他“呲”了一声又继续道,“非要等到我受了伤才让你出手相救,” 闻言,郑亭抬头望向门外,放松了语气,“哼,是啊,你说得对!侯爷是想活着,他有错吗?你说他是恶魔,你可知他都经历了些什么?自打我认识侯爷的那天起,从小到大,侯爷没有一次不是在噩梦中惊醒。一个四岁的小孩儿,从小失去双亲,成为了孤儿。他亲眼见着晋王府上下被烧成灰烬,好不容易侥幸逃脱活了下来,自己的兄长又为了保护自己而中了剑,至今生死未卜。自从被救下来以后,他便每日噩梦缠身,记忆里都是当年晋王府的那场大火。” 郑亭不禁耷拉下眼眸,很快,他又振作精神,站起来走向张楚,“就因为什么不知所云的秘密,整个浩瀚国想杀他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你说他杀人不对,那我问你,那时候才四岁的他,又有什么错?莫名其妙被行刺,你又凭什么,要求他对要取他性命的人心慈手软?” 看着张楚不再辩驳,郑亭又是一顿嘲讽:“怎么?你们杀他就可以,他只不过是在保护自己,就不行了?换成是你,你会如何?你那所谓的神主从小就是这么培养教导你们的?这世上之事,竟已颠倒黑白至此了吗?” “神主……自有他的道理。” 郑亭的语气忽而又锋利起来,质问张楚道:“什么道理?他一声令下,你们就可以为他杀人,可一旦你们事情败露,他就杀你们灭口,这样的人,也配你们把他当做神么?” 张楚内心有些动容,无从辩驳,只好道:“无论你怎么说,郑朗然杀了我弟弟是事实。” “张楚,还记得三年前你是怎么进王府的吗?” “我……” “你说你有个亲人,你一直在找他,你说以你的武功若是也能成为侯爷的贴身护卫,待到有些名气之时,说不定你的亲人会主动找到你。你当时说的亲人,就是你那死去的弟弟吧?” “你想说什么?” “当时王府挑选人很是严格,明明有比你武艺还高强的,可侯爷却独独挑中了你,你可知为何?哼!因为他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自己。侯爷一向重情,对于重情之人也不吝结交。你的话触动了他,他轻易就答应了你,也是真心希望你能早日寻到你的亲人。”郑亭不再去看床上的人,“现在想来,你当时的说辞应当也是那神主教你的吧!而那时其实你早就寻到了你弟弟,对么?” “你怎么知道?” “你看,就连你的神主都知道侯爷内心的柔软之处,他笃定侯爷会因为你的故事而将你收入府中。这还不明显么?况且这三年来,除了主动送上门来行刺侯爷的,你几时还见过侯爷杀人?” “我……” “你说他杀了你弟弟,可若是放了张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张须回去,被棂山主赐死,要么张须还是会被再次派来刺杀侯爷,换成你,又当如何?” “我……” “侯爷只不过想把你这个内应揪出来罢了,你若是忠心为主,侯爷对你还佩服得紧呢。只是你断然不能再出晋王府,因为侯爷已经赌赢了。而如今,你已没有退路,你可以一辈子呆在晋王府,只要侯爷不死,只要你不出晋王府,你便不会死,而侯爷也不会逼你做什么。” “为何不杀我?” “不是说了吗?侯爷看见你,便会想到他自己,想到那位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的世子殿下,你该庆幸你有个弟弟。” 说着郑亭向门口走去,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从你出城,侯爷便命我带人跟着你,侯爷的意思是,只要你有危险,就让我相救。而让你被刺之后,我才去救你,是我自己的意思,若非如此,你又怎会相信,棂山主并非好人。对了,桌上这些药也都是侯爷命我拿来的,都是上好的药,否则,凭你那些同伴的手段,你该知道,自己活不下来。言尽于此,望好自为之。” 郑亭毫不留情地踏出了房门,只留张楚一人惊于榻上。 张楚想到自己一生。 他也是个孤儿,被棂山主救了,棂山主命人教他武功,如今想来,他的武功,确实只用来杀过人,而棂山主为从来不曾告诉他为何让他杀人。这么多年来,他觉得只要是棂山主说的,那便一定是对的。 许多年以后,棂山主为他找到了弟弟,更是倾心培育他们兄弟俩,对于他们这样的孤儿来说,棂山主对他们的恩情,重如泰山。 可张楚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当日刺杀他的,正是棂山主身旁的第一高手。 而救他的,反而是自己最憎恨的郑朗然。张楚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如郑亭所言,是非黑白,究竟几何? 他的脑袋里一片凌乱,干脆闭上眼不再去想。 第44章 谁与从·雀楼问 张楚终究被郑亭的话触动,透露了棂山所在。 郑朗然习惯坐在凉亭里,因为那是晋王府最高的地方,虽然从凉亭远望仍然看不见王府外的世界,但王府内的景象却能尽收眼底。这里也是儿时他和王兄最乐意来的地方。 “侯爷,已经按张楚说的,去棂山找到了棂洞,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哼,早该猜到的。”郑朗然发出一声讥笑,“这神秘的棂山主,他以为弃巢而去,便能脱身了吗?” “侯爷已经猜到是谁了吗?” “新雀楼台,清风徐来。所到之处,雁不留痕。” “归雁徐来?”郑亭的皱起的眉头松了下来,“确实,让他们找人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听说他只听命于新雀楼主的调遣,而这新雀楼主从不轻易出手帮人,更是不参与王侯贵族的党争。” “所以啊,本侯还得亲自去会会这个新雀楼主。” 新雀楼上,闫柯与郑朗然相对而坐。 此时的闫柯未露声色。他心知肚明,郑朗然既能找上自己,必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闫柯没有想到,郑朗然会直接与他相约于此。但他终究是一国之相,且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完全做成,因此目前不能在郑朗然面前完全暴露,眼下他也只得虚掩一番,“侯爷在说些什么,臣听不懂。” 对面只传来一声嗤笑,“闫相说听不懂,那便听不懂吧。今日请闫相过来,只是想提醒闫相,须知这世上没有哪座墙,是不透风的。” 闫柯继续佯装平静,“我看侯爷今日怕是吃多了酒,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侯爷,你还年轻,不比老臣,烈酒还是少喝些为妙,上火是小,伤及己身可不好了。”闫柯很清楚郑朗然的命门,便又扯开话题,“听闻侯爷还在找世子殿下,嗷,现在该尊称一声,‘晋王殿下’,若是这样,侯爷就更应该保重身体了,不然待晋王殿下归来,却不见侯爷,到时手足分离,多么令人痛惜啊。”说完,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 郑朗然此一生之中,早已将闫柯所述之情形考虑了千百遍,因此他很惜命。面对闫柯的挑衅,郑朗然内心毫无波澜,但他还是配合着闫柯打马虎眼,“闫相提醒的是,本侯,受教了。素闻闫相只忧思国政,三番五次病不来朝,百官们对闫相可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没想到闫相对我一个落魄的王侯家事也如此关心,本侯今日才知道了,那些人为何会对闫相如此敬重。” 闫柯略带轻蔑道:“侯爷过谦了。晋王府虽已不及过去,但晋王府的名声还在。况且老晋王爷在世之时,便深得先帝爷的宠爱,与当今皇上又是最要好的兄弟,如今皇上对侯爷也是宠爱如子,侯爷实在谈不上‘落魄’一词。” “是吗?看来闫相也是只知其一,未明其二,不了解本侯心中孤苦啊。纵使皇叔疼爱又如何,这天下要杀我之人还是那般多,皇叔毕竟不能时刻护我左右。啊,就说前几日吧,本侯想出城溜溜,这不就遭了贼人行刺了。” 说完,郑朗然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屏风前站定。 闫柯立即开口道:“哦?竟有此事?公然刺杀王侯,这可不是小事,不知侯爷得罪了什么人?” “闫相,虽本侯才回京城不久,闫相对我也该了解一些,我可从没在这皇城惹过什么事端,都是这些麻烦事儿,非要来招惹我。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想要我的命呢。还是——”郑朗然回头盯住闫柯,“想要我身上的秘密?或者,他们都想要。闫相不如帮我分析分析,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若是真如闫相所言,本侯哪一日突然死了,也好死个明白。” 闫柯盯着酒杯里的酒,听着郑朗然的声音,觉得很是刺耳。接着他侧首正视着屏风那头的人悻悻道:“行刺侯爷的,又不是老臣,老臣怎会知道贼人的心思?侯爷还真是风趣。” 郑朗然没有说话,仍旧颇有趣味地盯着闫柯,心道此人真真是个厚脸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面对自己的质问,他的面上还能保持一副坦然,若再与他纠缠下去,只怕也套不出什么。 郑朗然重新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吞下,叹道:“这新雀楼的酒果真名不虚传,闫相,你也试试吧!” 见闫柯不为所动,郑朗然咧嘴一笑,“闫相,该不是怕本侯在酒中下毒吧?”闫柯如他所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接着又收敛起笑意,神情肃穆,“还是因为本侯在,闫相放不开?既如此,本侯便不叨扰闫相享用这美酒佳肴了。” 说着郑朗然要往包厢外走,走了一半,他忽又停下对闫柯道:“对了,不知闫相可知城外有座棂山,颇为诡异,据说那山上有鬼,周边村子里的百姓都被吓得搬迁了。” 闫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恨,他怎么会不知道棂山呢,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花了十几年的工夫倾心打造和经营起来的地方。就在来赴约之前,属下来报,棂洞已经化为一片灰烬了。 一想到这里,闫柯心里就恨,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却听门口的人又道:“日前我派属下前去查探,却发现了一桩很有意思的事。” “哼,侯爷什么时候还管这些山野之事?” “闫相不知么?那些百姓虽居城外,却始终是我浩瀚国之百姓,人家求告无门,无处居所,辗转求到了晋王府,本侯也只好为他们安排住处。不过我后来命人调查却发现——”郑朗然顿了顿,突然放声大笑,“那棂山上哪里来的什么鬼呀!不过都是谣言罢了,哦,对了,那所谓见过鬼的居民,原本家中落魄得很,自从传了谣言之后,日子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呢。闫相您觉得这是为何?” “老臣又不是办案的钦差,怎会知晓?” “不知道便罢了,本侯只当这是一桩趣事,说与丞相一笑。那棂山上有一棂洞,想必就是那‘鬼’的老巢,为了让他不再祸害城外的百姓。本侯命人将那棂洞一把火烧了。这样一来,百姓们也就不用怕了,鬼神之说也就不攻自破。不知闫相认为本侯此弄鬼之举如何?” 虽二人此间都是心知肚明,闫柯却只能继续装上一装,他抱拳向门口那人做出恭敬的样子,语气上却并没有什么波动,“侯爷心系百姓,实乃国之大幸!” 郑朗然没有理会他,径自走了出去。 严苛闭上眼,极力抚平了情绪,才又开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也该为老夫做些事了。” 只听屏风后传来一声“是。” 闫柯才又睁开眼,举起了酒杯。 闫柯乃是当朝宰相,先皇还在时,他就一直对晋王虎视眈眈。奈何先皇最擅洞察人心,他没有机会对晋王下手,直到郑白初继位之时,官中事物繁多,举国都沉浸在先皇逝去的悲痛之中,他才终于有了机会。 皇位?严苛可不感兴趣。严苛要的,至始至终不过是晋王府一家性命罢了,而放火,则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严苛有一独子,儿时伴读晋王左右,一日却莫名溺水而死。 说起来,本是孩童之间玩乐时的无心之失,天各有命,闫柯并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可晋王身边的奴才却说,他儿子是溺毙。这才是让闫柯生恨的契机——他从小便教自己的儿子水性,儿子又岂会溺毙! 既晋王那边撒了谎,目的如何还重要么?重要的是结果,一个异常的结果——儿子溺毙。 所以责任俱在晋王,即便他是皇帝的儿子又如何?害死了他人的儿子,还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他便该死。这样的人,也指望不了他未来能成为一个好君王。 在晋王儿时,闫柯有好几次见他都忍不住要下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若那时动手,难免不令人生疑,况且当时他还有妻子,他自己报仇而死无所谓,却不能连累妻子。于是他想到了一个长远的计划,那便是待晋王长成,娶妻生子,阖家团圆之时,再破坏他幸福的家庭。 显然,闫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则是晋王两个儿子的性命。 自从魏连将郑朗然带去瀚城瀚释王府,他便再没了下手的机会。唯一的一次机会,就是三年前那次郑朗然刚到城门口的时候,但那一次,郑朗然被玄风救了。 再后来,于浩城之中,他更没了下手的机会。 就这么一直拖延到今天,就算闫柯还有机会,也已经不能再简简单单杀了郑朗然了事,因为,有人要保他,因为,他身上有秘密,可能危及国政。 闫柯位极人臣,他再怎么想报仇,也会考虑到国家之事,在复仇之路上,他可以牺牲任何人,任何他拥有的一切,甚至是他自身性命。唯有天下大义,凭他是一国宰相,也不得不顾及。毕竟天下风云,变幻莫测,谁知王朝不会一朝倾覆。 闫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不费吹灰之力捏碎了酒杯,便离了新雀楼。 新雀楼主正在楼上望着三人先后离去,自叹道:“可怜,还真是可怜,天下之人何其多也,竟就这般巧,可怜之人都撞在了一起。” 说着她转身往里走,唤道:“小来,今日心情烦闷,咱们也去喝一杯吧!” 那屋檐上的人飞身下来,跟在她背后走了进去。 楼下的伙计和客人正忙着,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阵惨烈的叫声:“啊——这可是楼里唯一一只斗彩三秋杯!从盗墓人手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臭老头儿,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啊——” 众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道不知谁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又惹了楼主生气,都各自叹气摇头。 良帝的病近日越发严重了些,心心念念的还是郑朗然入宫居住的事,工匠来回话,说是新殿宇还有段时日才能造好,良帝更觉得担忧了。他知自己时日无多,若真一时身死,只怕更保不住兄长嫂嫂遗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此时的郑朗然正坐在良帝的床榻,劝良帝吃药。他总觉得皇叔像个小孩儿似的,比小时候生病的自己还要怕苦。 工匠们的回禀郑朗然自然也听到了。 “朗儿,你能否提前搬入宫中?” 良帝一开口,郑朗然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见良帝这般病态,未免他再为自己忧心,郑朗然只好答应,承诺过两天就搬。 “皇叔,现在可以吃药了吧?” 良帝激动坏了,憨笑着将药灌进了喉中。 然而良帝没能等到郑朗然入住宫中。 郑亭赶回王府时,郑朗然已经重伤在床。 郑朗然向来心中向来有谋定,却想不到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堂而皇之地行刺。 行刺的人没有被抓住,而郑朗然却在同他打斗的过程中,在他身上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事物,那也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那人身上有和兄长一模一样的胎记。 “侯爷,你没事吧。”郑亭几乎是冲进王府的,王府门口的护卫差点没将他拦住。 郑朗然躺在床上,却没有半分难过之意,反难掩笑容,“亭君,我找到王兄了。” “什么?” “行刺我的人,就是王兄。” “这怎么可能……若真是世子殿下,为何要行刺您?” “不知道。”郑朗然有些犹豫,他确实无法弄清楚其中玄机,他对郑亭道,“所以你再去一趟新雀楼吧。” “现在吗?我不放心您。” “我如今受了伤,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就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不过得等我找到王兄之后。” “可是……” “别可是了,事不宜迟。” “好,那您好好的,我会派人守在外面。” 郑亭起身,想起什么,又回头问床上的人道:“说起代价,您上次为了棂山主的消息,答应他们什么了?”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那徐来眼睛不好,我答应新雀楼主为他寻药。好了,你快去吧。” “嗯。” 第45章 谁与从·鹡鸰意 还未至新雀楼,郑亭就被一群人截住,来人皆戴着面罩。 郑亭握紧了腰间佩刀,淡淡开口:“我家侯爷关心则乱,这回可算是被你们主人逮住机会了。”话锋一转,又沉下声音,冷冷望着前方一众拦路虎,“不过就凭你们,也想拿住我?” 话音才止,对面人群向两边散开,从他们中间飞出一面具人,手拿长刀直指郑亭而来,郑亭一声冷哼,迅疾拔出刀,一个腾空朝那人迎了上去。两人就这样在半空中扭打起来,而其余人则早将郑亭团团包围。 郑亭向下瞥了一眼,不屑道,“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么?” 二人之刀互相抵住对方,那人道:“别摆出一副傲世的样子,瞧不上,终究不还是要死在我的手里,你最好将你鄙夷的眼神收敛一些,或许,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哦。” 郑亭没有理会,看了一眼面具人的身后,“是吗?那你不妨看看,我有没有傲世的资本。” “什么——” 未待那人想明白,郑亭用力一推,将他推了出去,郑亭也向后方跃去,稳稳落地。 那人落地之后,才醒过神来,“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呢,不必跟他废话,一起上。” 郑亭眉梢一挑,邪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所有人都向郑亭冲了过去,郑亭却站在原地,岿然不动,面具人正感到疑惑,直到张楚飞身越过人群,挡在了郑亭的面前。 郑亭淡然站在张楚的身后,幽幽道:“别管我,劈开他的衣服!” 张楚侧首瞥了一眼,随后直奔面具人。 那人尽力格挡,可他带来的人却不及对面的一半,正犹疑之时,张楚的刀向他劈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躲,衣袖当即破开。郑亭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胳膊上有着和世子一样的古蓝色胎记。 新雀楼上,楼主目观一切。 “小来,去帮帮他们吧,在哪里打不好,偏在我新雀楼前,这样哪还有客人敢进来呀。” 屋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她。 她立即明白,补充道:“都是一家的,帮谁都一样,看你心情。” 于是徐来一个飞身便下了楼。 他选择帮郑亭,完全是因为先动手的人是对面。 面具人自知不敌,领着众人撤退了。 张楚才走向郑亭:“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侯爷会派人来,没想到会是你。”郑亭又问,“你可知他是谁?” “哼,看身形就知道了,他便是神主……棂山主身边绝顶的高手。” “和那天杀你的是同一个?” “是。” 郑亭眉眼稍皱,心下存有一丝疑虑。 “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再说。”郑亭转向身后的徐来,“多谢相救。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这新雀楼的徐来。” 那徐来没有回他,只抬头示意他们看向楼上,郑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楼主。 “看来郑侍郎来找我的,有什么事还是到楼上来谈吧,这样说话,也不嫌累么?” 郑亭和张楚互望了一眼,留护卫在楼下守候,二人便一同上楼去了。 “这笔买卖我接了,烦请郑侍郎回去转告侯爷,可一定得好好养伤,我好找他要赏钱。” “你们究竟要的是什么?” “这便是我与侯爷之间的事情了,郑侍郎不必知道。三日之后,消息自然会带到晋王府,请侯爷放心。” 三日之期很快到来,新雀楼只派人送来一张纸条。郑朗然手握着纸条,却是忧心忡忡。那纸条上写着:三派之人,唯一人尔。早见其人,不知何人。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郑亭的问题,郑朗然却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说他不敢回答,他不希望自己心中的猜想成真,可又觉得最差也不过如此了。 “三派之人,唯一人尔”,必是此人分属三派,各为三派之卧底,但最终却只会忠心于一人。至于这后半句,话是带给他郑朗然的,意思应当便是郑朗然其实早就见过此人,却不知那人真正的身份。 “可是侯爷来京城不过三年,并不识得什么人。”话刚出口,郑亭便想起了什么,“除了——”郑亭没有继续说下去,以侯爷的聪明才智,还不需要他来提点。 是啊,自打回了浩城,郑朗然日日都在晋王府,后两年连去皇宫的次数都少,也从不曾与人结交,唯有一人。 此时,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令人心烦意乱。 半晌,郑朗然才开口,“除了——”他苦笑着继续把话说完,“是啊,有一个人,从我初入京城,便与我相识,甚至,他救了我,还和我义结金兰。哼,可他若要杀我,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救我,若想要得到我身上的秘密,那就更没必要了,他应该知道的。如你所言,他若真是我的兄长,更不会杀我,又为何要对一直保护我的你下死手呢?” 说着,郑朗然的声音颤抖起来,中带悲伤。 “侯爷……”郑亭想要安慰他,可自己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知从何安慰。 郑朗然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欸,新雀楼,还真是个风水宝地。” “侯爷,不可,若他再……” “若他执意要杀我,那便是我的宿命。”郑朗然转身对郑亭道,“亭君,你知道吧,我因何活着?” 郑亭撇过脸,不去迎对面之人的视线。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从小就跟在郑朗然的身边,郑朗然的夙愿是找到王兄,而郑亭,是为了实现郑朗然的夙愿而活着的人。他知道,无论世子会对侯爷做什么,侯爷都会坦然地接受。毕竟郑朗然曾对他说过,自己早该死在四岁那年,那场刀剑之下。 有些话,郑朗然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那年晋王府失火之时,晋王拼着命救出他兄弟二人,那时父亲曾悄悄在自己耳边说过一句话:危急之时,要保住你的王兄。 那时的郑朗然是调皮的孩子,自然不懂父亲的心意。许多年后他懂了,父亲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父亲要他保住的是晋王府世子,父亲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危难时牺牲自己救出王兄。 小时候,父亲对王兄是那般严厉,总以为兄长不得宠爱,他还总还是安慰兄长。可一直以来,被视为棋盘上棋子的人,都是他郑朗然啊!四岁的他,没能遵照父亲的遗愿,反而让兄长为自己受难,那么如今的郑朗然,是时候该完成自己的宿命了。 新雀楼上,望着对面之人,郑朗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此刻,他仍然不希望自己的猜想成真,另一方面又希望是真的,那样他就有兄长了,他就可以将他带回晋王府,如父亲所愿让他做世子。 在郑朗然眼里,玄风是个自在不羁的侠客,是自己羡慕的那种人。郑朗然想着自己若不是王府的郡候,若没有背负这一身的责任,他也想成为玄风那样的人的。郑朗然心中一直有一个美好的愿景,待找到王兄之后,王兄承了晋王之位,他便出府云游,若是郑亭愿意,他也可以带上他,过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日子。这些年来,郑朗然实在太累了,每天一睁眼,他就期待着王兄归来。 如今王兄就在眼前,他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更加愁闷了,从王府来新雀楼的这一路郑朗然只想了一件事:为何偏偏是他?可郑朗然心底里,又好像庆幸是他。 对面那人也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郑朗然。 郑朗然声音低落,面带苦笑“玄风兄今日为何不说话?” 男人低下头去, 端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玄风仍是没有抬头,“你已经知道一切,又何必问我?” “我只问你一句,”郑朗然语气微顿,目含失意,极其轻柔道,“为何要刺杀我?” “恐怕你心中的问题不止这一个吧!”对面的表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若一一问来,玄风兄——,不,该叫王兄了,王兄可否会一一为你的胞弟解答?” “朗儿……”玄风抬头望向他,“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 “洗耳恭听。” 那年晋王府大火,晋王拼死救出两个儿子。他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叮嘱郑希然,一定要带着弟弟逃出去,身为晋王府世子,要有所担当。 郑希然坚定地答应着父亲,彼时的郑朗然还是个抱着哥哥的手大哭的孩子。那一天,郑希然没有哭,也不被允许哭,更不能哭,因为弟弟只有他了,他不能在弟弟面前落泪,他必须坚强,才不会让弟弟感到害怕。 于是,在敌人拿刀刺向他们之前,他将弟弟死死地护在身下,那一刀,直戳他的心肺,而魏连也没能来得及带走他。 就这样,他孤零零躺在死人堆里,最终还是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正是闫柯。 “他是为了我们身上的秘密?” “是。” “是吗?那你告诉他了?” “自然没有。” “那他还愿意留你至今?” “自是为了让你我互相残杀,才好报他逝子之痛。” “所以那天你听了他的话来杀我?也是奉了他的命去截杀郑亭?” “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怎会杀害自己的亲弟弟呢?” 郑朗然是迟疑的,若王兄说的是真的,那么他明明已经知道了闫柯的阴谋,为何没有早日回到晋王府,他分明有那么多机会向自己坦白。 然而他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兄长,随我一道回王府。”郑朗然本是想劝他回王府,话到嘴边,却成了命令的语气。 “现在还不行。闫柯此人阴险狡诈,阴谋更甚。我必须留在他身边阻止他。” “你又如何阻止得了?” “我自有办法,到时你只需配合我里应外合,闫柯的计谋也就没办法得逞。朗儿,你就听王兄的话,在王府里好好养伤,等着我的消息。” 说完郑希然便去了,只留郑朗然一人空坐在新雀楼中。 “侯爷,如何?” 郑朗然闭上眼睛道:”此事必然没有那么简单。亭君,你定要将兄长带回来。” “是。” 没两日,郑亭真的将郑希然带回来了,可郑希然却已失了心智。 闫柯怎会轻易去救一个仇人的儿子,早在闫柯救下他的那一刻,便给他服下了剧毒,而这毒的功效就是能使人失掉心智,六亲不认。 郑亭发现郑希然的时候,他的身上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不足一月必血尽而亡。 “侯爷,现在怎么办?” 郑朗然望着这封信,思索良久,他突然想起,新雀楼主曾托他找的人: “侯爷想让徐来打探消息,这有何难,不过侯爷能付出些什么呢?” “不知本侯身上可有楼主想要的东西?楼主尽管拿去便是。” “侯爷当真是大气,不过我这新雀楼什么也不缺,不如——侯爷帮忙寻找一人。” “凭你们新雀楼的本事,还需要本侯帮你们找人?” “欸,人多力量大嘛!要说寻人打探消息,在这浩瀚国中,我新雀楼称第一,恐怕无人敢称第二。只是我要找的这人,他不是人,是仙。” “仙?” “世闻渺渺之畔,有一渡世仙人,若能寻得他,”女子看了背后之人一眼,“小来的眼睛就有救了。” 郑朗然也随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那徐来的双眼虽然睁着,却瞳周泛白,不似常人。 “可连新雀楼都找不到的人,本侯又如何能办到?且你既说那是一位仙人,必行踪不定。” “这就是侯爷的事了,若侯爷能找到,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侯爷找不到……” “如何?” “侯爷——”女子凑到郑朗然跟前,轻声道,“那便将你的眼睛换给徐来。” 郑朗然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很快又镇静如常,“原来这才是姑娘愿意帮本侯的真正理由。不过本侯有一疑惑,姑娘若是真心要救你那青梅竹马,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要本侯的眼睛?” “数年前,我带着小来流浪于四海之间,遍寻名医,终于寻得一位神医。那神医说,若想救小来,只有两个法子,要么,找到那渡世仙人,要么,便是为他换一双干净的眼睛。” “姑娘是觉得本侯的眼睛干净?” “正是。” “姑娘怕是看错了,本侯陷于当世之乱,手上沾过的血非姑娘能想象。” “侯爷不必谦虚,侯爷虽身处世间纷乱,可却非你之本意,不是吗?敢问侯爷,若有不杀人也能解决周遭一切困苦的法子,侯爷是否还会选择手上沾染这无尽的鲜血?” 郑朗然看向女子,眼中流露出一股不明的意味,“敌不犯我,我不犯人。” “那不就结了。” “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要我的眼睛,而是先让我帮你找那位仙人呢?” “那神医还说了,要换给小来的眼睛,除了干净,还需先了却红尘。我知道侯爷最在意的事情是什么,既红尘未了,要了你的双眼,也无用啊。” “原来如此。” “那侯爷是同意了?” “为了尽早了结这一切,本侯愿意试着去找你口中那位仙人,本侯也在此承诺,若是最终未能找到那位仙人,而我也结束了一切,到那时,本侯会将这双眼睛送至新雀楼。” “那就静候侯爷佳音了。” 第46章 谁与从·秋月还 郑亭心中了然,“所以侯爷才叫我去找那什么渡世仙人?” “现在看来,即便不是为了新雀楼,咱们也得找到那位仙人。亭君,你带着张楚和王府的护卫即刻便启程。” “那怎么行,我等不在,那您?” “放心,他们还不敢杀到府里来。” 饶是如此,郑亭还是很担心侯爷的安危,侯爷一向有自信,总说浩浩皇城,不敢有人当街行刺,可终究侯爷还是受了伤——这都是自己的过错,若自己不是什么侍郎,也不用常去宫中,侯爷就更不会遇到危险了。如今侯爷又说贼人不敢入王府行刺,对郑亭来说,侯爷叫他放心的言语再没一点说服力了。 “您要不入宫居住吧,毕竟皇上也很担心您!” “此事尚未查清,贸然入宫,无法向皇叔解释。再说了,王兄如今这般模样,带入宫中,只怕会招来诸多非议。侯府里那么多护卫,亭君你不用担心。” 郑亭想了想,还是道,“那我便不带护卫,此一去人多目标大,反而引起贼人惦记。” “欸……就由你。” 郑亭终究拗不过郑朗然,虽然他很想留在郑朗然的身边保护他,但他也知世子殿下一直是侯爷的心病,如今侯爷好不容易找到了兄长,又怎会放任其不管呢。既是侯爷的夙愿,郑亭拼了命也要替他完成。 郑亭真的拼了命,一伙贼人早就在城外守株待兔,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张楚叹道:“早知道就听侯爷的,还是带些护卫。” “这些人刀刀致命,若是带上他们,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你有把握吗?” 郑亭迟疑了一会儿,镇定自若道,“有,待我为你引路。” 张楚一惊,“你要作甚?” “杀出重围之后,你只管往前跑,一定要帮侯爷找到渡仙。” 还没等张楚反应过来,郑亭已朝众人冲了过去。 郑朗然正在亭间照看着兄长,桌上煮着茶。此时的郑希然,眼神呆滞,表情麻木,宛如行尸走肉。望着兄长如今这般模样,郑朗然的心中尽是痛楚。 他又想起了儿时兄长冒着被父亲训诫的风险陪自己玩耍的时候,而此刻郑希然的手腕上,还有被父亲责打留下的痕迹。 郑希然从小便不比弟弟那样自由。弟弟有的,他不曾有,弟弟可以随意吃好吃的糕点,随意出去玩,但他不行。这些对平凡人家孩子来说再寻常不过事情,对郑希然来说,连奖赏都不是。郑希然的一天被安排得非常紧凑,除了晨昏定省,一日三餐,其他时间,除了喝水,不得进食,也不能出门玩乐,每日就只能呆在房间里读书。父亲对他说,身为世子,若在这些小事上都无法做到自律自省,以后更难成大事。可晋王始终忘了,那时的郑希然不过还是个孩子啊。母亲虽心疼他,却也知夫君用心良苦,只劝过一次,晋王生了大气之后,她便再没劝过。 好在郑朗然是个心疼人的,很爱他的兄长,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时间便是拿去与兄长同享,当然,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是背着父亲的。 有一回郑朗然得了一根糖人儿,他紧紧攥着糖人儿一路兴奋地跑回家,直到跑进兄长的房间,乐呵呵地举起糖人儿给兄长看,然而等郑希然去看的时候,糖人已然全化开了,糖水正顺着郑朗然的胳膊慢慢滴落下来。郑朗然“哇”地一下就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郑希然觉得好笑,又不得不安慰弟弟。 “傻弟弟,糖人本就是会化的,这不是你的错。为兄知道你的心意了,你若是再不起来,等父亲发现了,王兄又要挨罚喽。” 郑朗然立即止住了哭声,只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一直流,郑希然用衣袖为他擦去泪,扶他站起来,两个人将地上的糖水擦得不留痕迹,才没被父亲发现。 还有一回,郑朗然得了个小玩意儿,想拿去同兄长分享,刚走到院子里,迎头就撞上了当时还是月王的良帝。郑朗然一下就紧张起来,虽然王叔平日里对他很宠爱,却同父亲一样,对兄长很严苛。郑朗然将小玩意藏在背后,想着王叔应是没有发现。谁料月王却蹲下身来,一把从他紧握着的拳头里将那小玩意儿夺了去。遂又放在手里仔细观察了一番,郑朗然当时的心都挤到嗓子眼儿里去了,一双大眼就那么干瞪着月王的手。 “是要给希儿的?”月王幽幽开口。 郑朗然心虚得摇了摇头,他真害怕王叔会告诉父亲,那样的话,等着兄长的,又是一顿责骂。 谁知月王却忽然一笑,又将那小玩意儿还给他,道,“就是给他的,也无妨。”然后王叔摸了摸郑朗然的头,站起身就走了。 “王叔,你会告诉父王吗?” 月王没有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着,边走边道,“你何时见过王叔打小报告。” 郑朗然看着渐渐走远的王叔,眼神才放松下来,瞬间笑开来,便又拿着东西高高兴兴去找兄长了。 自郑希然回了王府,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凉亭,郑朗然怎么也劝不走他。 已过三秋,亭间凉风阵阵,吹到郑朗然身上,他觉得异常寒凉。他怕王兄更冷,于是总是煮着茶,借着煮茶冒出的热气为王兄取暖。 没一会儿茶煮好了,郑朗然先是倒了一杯吹了吹递到了郑希然面前,见他没有接,便只好如往常一般扶起他的手,将茶杯放到他的手心,提醒他道,“小心烫。” 随后郑朗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了一口,余味绕于舌尖,不苦,也不甜,只是没能像他想的那般暖人心肺,茶汤流至心间时,已凉了大半,和着潇潇秋风,倒令他越发觉得冷了。 见兄长仍是举着茶杯,纹丝未动。郑朗然摇了摇头,欲要从他手里取下杯子,却是他举杯的手握得很紧,郑朗然掰不动,最后才无奈道,“王兄,茶凉了。朗儿为你重新倒一杯。”那人方有所动静,似是听懂了一般,松了松手。 郑朗然取过杯子,将里面的茶汤倒了,又重新倒了一杯,这回只是放在了他的面前。 将要伸回手,郑朗然又瞥见了兄长手上的疤痕,他不禁用手去抚那伤痕,抚着抚着,没注意到风起迷了自己的眼。他突然紧紧握住那只手,那木人的眼神微动,却也没有拒绝。 “王兄,我是朗儿啊!兄长,对不起!兄长,我还是晋王府的朗然,你看看我,模样可有变?” 郑希然只是呆呆盯着郑朗然,目光依旧空洞,此时的他自是不能体会到胞弟的痛苦的。 秋风萧瑟,却分不清,萧瑟的是这晋王府的风景,还是人心。 郑亭是在张楚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张楚?我还没死?”郑亭觉得不可思议,闭上眼睛之前,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觉得自己走到了尽头。 “是啊,你还没死,我们都没死。”张楚认真地回答着眼前人,目光中满是欣慰。 他将郑亭扶起来倚在树下坐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我明明记得……” “你受了重伤,有人救了咱们。”张楚一脸笑意。 “谁救了我们?”郑亭从睁开眼的那一刻便发觉张楚有些不对劲,“你老笑什么?怪瘆人的。” “渡仙。” “什么?渡仙出现了?那……他人呢?” “已往晋王府去了,不必担心。” “那咱们也赶紧回去吧!” 说着郑亭就要起来,张楚一把将他又按了下去。 “不着急,你的伤刚好,还需歇一会儿。渡仙说了,你不能赶路。” “不行,侯爷在府中,我不放心。” “渡仙已去,你还担心什么?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你的回答。” “你……能不能先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面对此时的张楚,郑亭忽然感觉有些不适应,“究竟何事?” “我问你,你右肩上的月牙印记,是怎么回事儿?” “啊?” “回答我。” 郑亭瞟了眼自己的右肩,轻飘飘道:“从我记事起就在了,应是胎记吧。” “听说你是孤儿?” “怎么,还想拿这件事来戳我么?” 郑亭想起初见面时,张楚因为自己没用尽全力和他比试,觉得是对他的侮辱,便以此事刺激自己用全力。 郑亭不自觉严肃起来,“你到底又在搞什么把戏?” 张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脱下衣服,露出了左肩,而他的左肩上,正是和郑亭一模一样的另一半月牙印记。 “这……这是……”郑亭惊得说不出话。 “我原本也以为不可能,可事情就是如此,怪不得,我见到你就觉得亲切。” 郑亭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你弟弟……不是张须吗?” “棂山主那么厉害,为了取得侯爷身上的秘密绸缪多年,想来伪造一个印记,于他而言,不是难事。” “不……这怎么可能呢?” 郑亭想起了自己儿时的经历,未入瀚释王府前的遭遇。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从小就被其他孩子欺负,父母对他也只有责打的份儿,后来父母因犯了拐卖罪坐了牢,没多久就从牢里传出他们的死讯。后来他就成了乞丐,又被其他乞丐蹂躏打骂。六岁之前,他不曾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也不曾有一天被当做人看待过。有一回,一个乞丐偷了人家的馒头被人追打,那乞丐路过他时便把馒头扔了一半儿在他身上,于是,他就成了那个倒霉的替死鬼,被人踩在地上狠狠地践踏。 那时的他,觉得天地一片昏暗,就在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遇到了师父魏连,遇到了同样有凄惨遭遇的郑朗然。他和郑朗然之间名义上是主子和护卫,实际上,两人却是心照不宣的好友,惺惺相惜。 长大之后,他也曾想过,既然父母是犯了拐卖罪而死,那么是否自己也只是被他们拐来的孩子呢,否则他们作为人家的父母,又怎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狠心。可他转念又想,天下之大,要去哪里找亲人,即便找到又能如何,自己大概率是被抛弃的孩子。 而如今,张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告诉他,他和郑朗然一样有一个兄长,而这个兄长,现如今正好好地站在这里。 “我们……是怎么分离两地的?父母是谁?家住何方?” 张楚望着郑亭的样子,心中有一丝抽痛,他无颜告诉他真相,可郑亭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郑亭猜对了,他是被父亲卖掉的孩子。他出生在瀚城一个穷僻的小村庄,那个时候家中穷苦,入不敷出,郑亭刚生下来就被父亲瞒着全家偷偷卖了。母亲生气又心痛,那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于是她一气之下就带着张楚离家出走了,母亲带着张楚寻了许多地方,最后是在找儿子的路上郁郁而终,临终时她嘱咐张楚一定要找到弟弟。母亲死后,张楚便开始了流浪的日子,四处给人做活,顺便打探弟弟的下落。 听完,郑亭只是苦笑着,虽然他想过自己是被抛弃的,但真从活着的亲人口中听到一切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他就这样坐在树下,一动不动,久久没有说话。张楚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也就没再开口打扰他,只是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于张楚而言,弟弟没有死,便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度弦二人来到晋王府的时候,郑朗然正陪着兄长坐在亭间。 噬月环顾晋王府四周,叹了一声:“风景还真是不错。” 郑朗然听到声音便向下去望,他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人?” “喂!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家公子吗?如今我们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一直在找你们?”郑亭反应过来,“难道你们是……” “如若不是,门口那些守卫又岂会拦不住我们?” 郑朗然立即下了台阶,俯首作揖,“仙人,本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人勿怪。” 度弦道了声“无妨”,郑朗然又问郑亭和张楚的下落。 “他二人无事,被公子和我救了,且得休息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好,多谢仙人。” “事不宜迟,快救人吧。” 说着度弦便走上亭子,解了郑希然体内的毒。 “他已好了,好生歇息几日便是了。” “听闻仙人渡世需以人血为祭,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传言不假,只是他所中的毒还不用那么麻烦,况且……”度弦没有继续说下去。 “是!多谢仙人。仙人可否再救一人?” 度弦意味深远地望着郑朗然,“人我自会去救。只是公子,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 “仙人请讲。” “我观公子之眉宇,恐还会有大灾,人间之事,非我等之力可违,还望公子多加小心,切莫意气用事。”度弦又回头看了一眼亭上的人道,“凡事,莫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时的郑朗然一头雾水,不过既仙人这般说了,自有他的道理,便也恭敬答应了。 很快,郑朗然便体会到了度弦说的这番话的意思。 第47章 谁与从·那时望 郑希然的身体已经大好,可能是中毒的副作用,他忘记了一些事,甚至自己怎么中的毒,也是时而记得,时而又忘记。 不变的是,他总还是坐在凉亭发呆,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是谁?我是谁?” 郑朗然过去陪他的时候,他一会儿叫着他“朗儿,朗儿”,一会儿又问他“你是谁,你是谁”。 见兄长这副模样,郑朗然自然焦心。他本想再去请渡仙,派去新雀楼的人却回来说渡仙已经走了。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时时刻刻陪伴在兄长身边。 身在此情此景之中,他忽然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只要兄长在身边,并且好好地活着就好了。 人生之事,十之八九非人所愿。 那日,郑希然偷偷溜进了书房,一顿翻找,他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也来不及找了——此刻郑亭的刀正抵着他的脖子。 郑朗然是跟在郑亭身后进来的,看见眼前这幅景象,他心中立时泛起一种不知是难过还是失落的意味。 此刻郑希然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匣子欲要打开,而郑朗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沉沉出声,“在王府这么多日子,你都是装出来的?” “侯爷。”郑亭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安慰他。 “亭君你先别说话,我想听他说。” 那人静默许久,终是冷然道:“是又如何?好弟弟,快把你的秘密交出来。” “秘密?”郑朗然这一刹才完全相信郑亭提醒过自己的话,郑亭说,世子殿下也许早就不是世子殿下。 “是啊,秘密。”那人应着。 “你,真是我的兄长吗?” “当然了!我们身上可是有着一模一样的胎记。我不是你的兄长,谁是?” 郑朗然不说话,只是冷冷笑着。 晋王府的两位殿下身上一直有一个秘密这件事,是在王府出事后才传出去的。这都是良帝的良苦用心——这样,即便贼人将他们捉了去,也不会轻易要了他们的性命。所谓“秘密”,不过如此而已,除了良帝和魏连,便只有他们兄弟俩各自才明白。 但眼前人,却冲着郑朗然要这个秘密,他又怎会是自己失散多年的王兄呢。 “拿下。” 郑朗然一声令下,王府的护卫都冲进来擒住了假冒的世子。 “亭君,有劳你了。” 说完郑朗然又去了。 自与张楚相认后,郑亭便一直对王府里归来的郑希然有所怀疑,既然闫柯能伪造人身上的胎记,那么此时的郑希然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在没弄清事情之前,他不能告诉侯爷,他很怕伤了侯爷的心。 直到后来,他发现世子总在王府各处转悠,似在找着什么,他才敢确定。后来他还是决定告诉郑朗然,郑朗然当然是存疑的,直到今日亲眼看见,他才明白了渡仙离开时对他说的话:“凡事莫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一直沉浸在兄长回来的喜悦里,却不知自己终是中了歹人的算计。 郑朗然又去了趟新雀楼。 “侯爷这回来又是何事?” “王府里的兄长,是假的,我想知道他背后之人是谁。” “什么?假的?这怎么可能呢?”楼主有些错愕,因为徐来的消息从不曾有误,她又去召唤徐来,“小来?” 徐来从屏风后出来,摇了摇头。 郑朗然抬头看了一眼,那徐来的眼睛已如正常人一般。 “他的眼睛……” “提到此事,我们还要多谢侯爷,帮忙找到了渡仙。” “不必客气,本侯也不全是为了你们。” “侯爷,你既如此帮我们,我们也不能以怨报德。这回是我们的消息有误,小来会去重新打探。只是那闫老头儿实在太过狡黠,侯爷心中可有盘算?说出来,我们也好有个方向。” 郑朗然很清楚,闫柯从始至终都只想要自己的命。对于浩瀚国来说,他是个忠臣,不会谋逆,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父亲罢了。而他之所以还没有杀掉自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想要自己身上的秘密,所以不允许他对自己下手。 之前新雀楼说这个假冒的郑希然是三派之人,那除了闫柯,自然还有其他两派。 “我明白了,”楼主稍作思量,又转头对屏风那头道,“小来,你记住了吗?” 徐来点了点头,一个纵身,从新雀楼的窗子跃了出去。 瀚释王府传来消息,瀚释王夫妇年过半百,终于喜得贵子。郑朗然如今有事走不开,便叫郑亭带着贺礼前去道喜。他已想好,待他处理好王府事宜,便启程去看小师弟。 新雀楼那边探查之事也有了着落,此事终于是弄清楚了,却牵扯出一段令人意外的陈年往事。 皇后正坐在镜子前望着一支木簪愣神,直到宫人进来,告知她良帝诏她过去,她才醒过神来,命人梳了妆便往良帝寝宫去了。 “臣妾参见陛下。” 良帝正躺在床上,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帮自己可怜的侄儿。 “你来啦。” 良帝撑着床坐起来,命宫人都到外面等候。 “朕快不行了。” 皇后微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些,“陛下说的哪里话,您是天子,身子还硬朗得很,只是生了小病,有些不爽利而已。” “你不必骗朕。朕如今只有一个遗愿,皇后可否答应?” 皇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人也正直直地望着她。 “陛下有什么吩咐,臣妾自当全力以赴达成。” “真的吗?我要,朗儿好好活着。” 皇后的眼神稍有所动,“陛下,郑侯爷活得好好的,陛下在说些什么,臣妾不明白。” “萱儿,天下之事,尽在朕的眼中,你又如何瞒得住朕?若一定要有一个人为当年所做之事付出代价,那也必然是朕,而不该是王兄。况且,你明明……” “陛下,”皇后打断了良帝的话,“请陛下慎言,臣妾如今,是您的妻子,这浩瀚国的皇后。” “是啊,你是朕的妻子。”良帝垂下眼眸,不再看她,“可是朕的妻子,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情?” “陛下乃一国之君,当思国政,怎能沉溺于情爱?” “那朕换个问题,你姚萱可曾真心爱过郑白?” “陛下,臣妾不懂,这和刚才的问题有何区别?” 良帝自嘲着笑道:“当然,一种是以良帝的身份问朕的皇后,一种是则以月王的身份问他的心中所爱。” 姚萱呆怔在原地,没有回答。良帝便明白了。 “萱儿,朗儿是王兄唯一的血脉,你可否留他性命?他本就志在山野,不是个会夺位称帝的人。” “陛下觉得,臣妾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朕的萱儿,不是惦念荣华富贵的人。” “既如此,陛下又何必相劝。郑朗然,是郑青的儿子,此子不除,永难消我心头只恨。难道陛下忘记了吗?我是如何成了你的王妃,又是如何坐上了这皇后的位置。陛下,若要论晋王之死,也有您的一份儿,如今您又何必这般假惺惺非要保住他的儿子?您真是臣妾见过的最虚伪的人!” 良帝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微敛着双目叹息着。是啊,也有他的一份儿——视若无睹便是他的罪,甚至他才是晋王府被灭的元凶。 皇后姚氏,在良帝还是月王之时便嫁进月王府成了他的王妃。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十七岁便沦落青楼,卖艺为身。后来她遇到一个人,这个人不仅帮她从青楼赎身,而且还将她带回了家,一应待遇都给她最好的,并严令下人们不许再提她的身世。 后来,他又为她找了一个官员,认其做父亲,从此,她便脱身贱籍,真的成了千金小姐。而救姚萱于水火的,正是晋王郑青。她本该高兴的,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了他与那位官员的谈话: “殿下其实不必这般愧疚,下令处决姚姑娘一家的是圣上,而非殿下,殿下只是遵照皇命罢了。” “终究是本王的过错,明知姚家无错,却任由奸臣当道,没能为姚家伸冤。” “可殿下终究是救了姚姑娘,为她赎了身,且姚家之案已然查清,奸臣也已处决。殿下实在……” “不必说了,她如今在你府上,你定要好好照顾她,也算是本王赎罪了。” 原来那姚萱本就出自名门之女,十七岁时,家族惨遭灭门,只她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她一直都知道,姚家是遭贼人陷害,多年来,一直于青楼蛰伏。那些日子里——在遇见郑青前的无数个夜晚,她都曾在梦中惊醒,梦中皆是姚府尸横遍野的景象。 本以为郑青是她的救赎,她甚至想过也许郑青会为她报灭门之仇,如今幡然醒悟,郑青才是她噩梦的根源。可那时的姚萱已对郑青生了情意,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报仇。 但彼时,先皇也为郑青赐了一门婚事。她曾问过他,“我只做王爷的妾,也不行吗?” 郑青拒绝得果断:“姚姑娘是一门千金,怎能屈做他人妾。” “只要你开口,我愿意。” “姑娘身为女子,还望自重。” 直到晋王妃的轿子落入晋王府,她才明白,他对自己,只有愧疚罢了。可恨自己,竟对仇人生了爱意,姚萱恨这样的自己。 没过多久,姚萱就被指给了月王,成了月王妃。 郑白待她很好,可她却始终无法对他倾心相付。 久居王府,姚萱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沉闷,仇恨也逐渐占据了她的心头,无论郑白如何宠爱她,如何对她笑脸相迎,她都无动于衷。得知先皇要在两位皇子中选一继承人,她便在先皇身边安插了眼线,而这个眼线,就是闫柯。先皇在闫柯的威逼之下改了遗诏,直到死前,先皇还以为要谋反的是自己的儿子郑白。 而郑白也是初继位时才猜到一切,闫柯本想直接烧了晋王府,但姚萱却希望他能劝诫良帝去做这件事,让晋王死在自己亲弟弟的手中,才能令她感到更痛快。 良帝自然没有受闫柯的挑拨,闫柯见他迟迟不行动,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一把火烧了晋王府。良帝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可他却不能处置闫柯,因为浩瀚国中,拥有兵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死去的晋王,一个便是闫柯。况且在众多皇子中,闫柯对良帝很不错,良帝知道闫柯是个好丞相,虽然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闫柯为何一定要杀了自己的兄长。 很久以后他才派人调查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背后也有他心爱之人的推波助澜。两个人,他都不能杀,他只能保住兄长留下的两个孩子,于是他编造了那个所谓的“秘密”。 所以姚萱说得对,若论杀死晋王一家的凶手,他郑白才是。 良帝没有辩驳,只是问她,“萱儿,希儿他是否还活着?” “那个余孽,哼,还真是不争气,不过被刺了一剑,就一命呜呼了。若非如此,我又如何会留着另一个余孽直到今天。” “你那么喜欢王兄,闫柯说要去杀他的时候,你就一点儿也不心痛吗?” “心痛,他杀了我全家,可曾顾及我的心痛不痛?他执意要娶他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又可曾顾及到我?你不如到时候下去问问你的兄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有没有心痛!”姚萱愤愤然道。 “有的。”良帝答得很爽快。 “他那只不过是愧疚罢了!” 良帝笑得很轻,却还是被姚萱听见了。 “陛下笑什么?” 对面之人徐徐吐出几个字:“兄长,是喜欢你的。” “你说什么!” 良帝低着头,回忆起在晋王府初见到姚萱的那天,她一个人静静站在凉亭眺望风景,完全没有注意到阶梯下望着她发愣的郑白。 郑白去晋王府的次数本就频繁,从那以后,就更频繁了。每次去,总是要先往凉亭去,十回有久回都是能撞见姚萱的,只不过那时的郑白还是个羞涩的少年郎,只敢躲在树后面偷偷望她。 他问兄长,总是站在凉亭赏风景的女子是谁,兄长便告诉了他一切。 他也问过兄长,对那女子当真只有愧疚吗?兄长说不是。当时的郑白听完兄长的回答,有些失意,纵他再喜欢,也不能夺兄长心中所爱。从那以后,他去晋王府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少到郑青几乎看不见他,也寻不到他。 后来,父皇给兄长赐婚,郑白才终于又踏入了晋王府的大门,他质问兄长为何要娶别的女子为妻,兄长没有回答。其实郑白心中也很明白,父皇的命令不可违背。 “你可以娶她。” 郑白被兄长的话惊到了,他难以想象这是从兄长嘴里说出来的话。 原来兄长早就知道。知道自己喜欢她,所以兄长也早就做好了谋算,给了她一个崭新的身份,好让郑白顺理成章向父皇请求赐婚。 “这不可能。” 姚萱当然无法相信良帝所说的一切,她默许闫柯烧了晋王府灭了其满门,一直深陷在仇恨之中无法自拔,现在却要告诉她,晋王对自己一直有情?这太荒谬了! “有些事,朕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王兄自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对希儿总是严厉得很,对朗儿却是随心随性地养着。我才明白,父皇给王兄的赐婚他为何不能拒绝。因为他是长子,这是他的宿命。从小,父皇也是这般对我和王兄的,对王兄多有苛责,而对我总是面上宠爱,实际上,王兄才是父皇选定要继承皇位的人。而决定这一切的,就是我们的出生顺序,王兄要想成为一个好皇帝,他必须要承担和牺牲得更多。晋王妃出身世家,是扶持王兄的最好人选。什么浩瀚国君从来没有长幼之分,那不过是先祖皇帝安定天下的幌子罢了,自我浩瀚国开国以来,除了昏庸的嫡长子,历任继位的哪个又不是嫡长子?” 良帝的声音不断传至耳边,姚萱的泪就这样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不!你在骗我……” “是吗?你依旧觉得朕在骗你么?那你以为,当年姚府满门横祸,你如何又能逃出大内追杀?那奸臣一家,又为何突然被斩首?朕知道,萱儿一直玲珑剔透,一定能想明白。” “不可能。”姚萱一直跪在地上这样喊着,但她知道,自己终究是错了,真的错了。 第48章 谁与从·凉亭晚 良帝想去扶起他的萱儿,可他没有气力。 此时宫人禀报说是闫相来了。 良帝宣了他进来。 刚踏入寝宫,闫柯便见皇后跪着哭得伤心欲绝。 “老臣……” “不必跪了。闫相,朕今日找你过来,也是为了陈年往事,有些事,不告诉你,你怕是不会放过朗儿。”良帝开门见山。 闻言,闫柯抬头去窥床上之人的神情,又见皇后这般,他心中便有数了,只是他不能主动戳破,“老臣不知陛下何意。” 良帝捂着嘴咳嗽,丝巾上裹了一团血,他不动声色地将丝巾紧握在手里,“这件事,朕也是前几日才命人弄清楚,只是后来朕总是晕厥着,便没来得及告诉你。” “陛下……” “当年闫相之子溺毙一事,王兄没有撒谎。” “什么?”闫柯有些不知所措,他以为良帝找他来是摊牌,谁知是说这事。等等,他刚才说,晋王当初没有撒谎? “闫相,你教他水性,教他武艺,却没有告诉他,若是耗费气力之后,不可再入水么?” 闫柯的双眼顿时睁圆,不敢确信自己的耳中听见了什么。 “他不过是个孩子,那日入宫伴读前,闫相是否对那孩子做了些武力训练?” “臣……”闫柯说不出话来,是的,他每日里都叫孩子和士兵一起训练,以做防身之用,那日,只是照常让孩子练了几个动作。 “那时王兄落水,那孩子下去救时本就没什么气力,水中氧气不足,水草蔓生,缠住了他的腿。他拼了全力将王兄推上岸边,待王兄爬上岸,侍卫们也到了,再回头去救那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闫柯的面部瞬间僵硬,他重重坐在了地上。 见他似是知错,良帝默然片刻,重新开口,“所以此事怨不得王兄,若一定要怪,只能怪王兄不小心落了水吧。”良帝轻笑着,又抬眸去望床梁,“父皇什么都教他了,就是没教他水性,这或许是天意。你可知父皇为何不教王兄水性?” 闫柯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盯着地面。 “其实,是王兄自己不愿意学,因为他怕水。小时候有那么一回,我二人在池边玩耍时,我不小心将王兄撞下了水,好在那时大人们都在,王兄获救了。须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后来,王兄怎么也不肯学水性,即便父皇责打他。” 说着良帝又深深看向闫柯,“可自从令郎为了救他而死,他就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学会了水性,他同我说过,他再也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甚至是死亡。” 闫柯抽动着身子,猛然发出痴笑,“晋王殿下,他……” 良帝笑了笑,“所以若一定要怪罪一个人,闫相,看来你只能怪朕了,若不是朕当初撞王兄下水,害他从此对水恐惧,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一切。” “陛下!”闫柯发着抖伏在地上,“老臣……知错了。” “放心,朕不会责罚你。” “老臣该死啊!” “朕也活不长了,只希望你别再因此伤了朗儿。” “只怕是……来不及了。” “什么?” 良帝正疑惑,宫人来报,说是晋王府着了大火。 三人皆愕然。 “陛下,请让老臣将功补过,前去救火!” “好!你快去!”说着良帝又喷出一口血来,姚萱立即跑向床边去扶他。 大火将郑朗然吞没,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皮肉焦烂。 郑朗然被抬入了宫中,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 “我的朗儿为何会如此命运多舛?难道这个孩子真就活不成了吗?王兄,我对不住你!”良帝就这样躺在床上望着对面的郑朗然。 “陛下,这孩子被刺杀那么多次都没有事,这回定然也会一样逢凶化吉的。” “萱儿,为什么?是谁放了火?” “陛下,臣妾……并没有下令要杀他。” 闫柯又俯首跪地,“老臣有罪,定是那玄风,他是老臣派去晋王府的,老臣只是想让侯爷受些伤,恐那玄风早生了异心。” “那他人呢?” “臣这就带人把他抓回来!” 闫柯刚起身,便看见郑亭匆匆闯了进来。 “不用去了!回陛下,我已将此人拿住,处置此人有的是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救活侯爷。世外渡仙可以救他,我已命人去寻了。” “好!” 玄风是郑朗然放走的。 他和别的要刺杀郑朗然的人不一样,他们曾是知己,于新雀楼把酒言欢,也曾是兄弟,于王府凉亭共饮甘露。郑朗然终究不忍,所以他放了他。 “三派之人,唯一人尔”,给皇后和闫柯办事,不过是权宜之计,玄风只对一人忠心,那就是他自己。 他想做晋王,做真正的晋王。 什么人间真情,他从未想过,更不需要,什么兄弟情义,他也不需要。他斡旋于皇后和闫柯之间,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直到郑朗然从徐来那里得知了一切事情的真相。他将王府上下都支开,然后去刑房告诉玄风,他可以走了,王府里不会有人拦他。 玄风不明白,不明白郑朗然为何要放了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刻,玄风明白了。那一瞬,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第一反应便是要冲进去救人。他冲进去了,看见郑朗然直直站在凉亭里坦然地望着一切,然后凉亭坍塌,郑朗然倒在了火海尘烟之中,玄风只看见了横梁木柱,却看不见郑朗然了。 他想也没想,便冲进了硝烟里将人救了出来。 王府烧得精光,像是郑朗然四岁那年见到的情景,没有虚无的幻象,只有无尽的悲哀。 这悲哀,郑朗然在四岁那年体会过一次,如今重又体会了一次,他觉得很满足。 郑朗然成了爱半灵,漂泊于冥界。 度弦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悠悠地坐在亭子里发呆,一如玄风中毒时的模样。 “可叹,可悲,我以为他会成为恶半灵。” 新雀楼主说过,郑朗然的眼睛很干净,若没有世间之纷扰,他的手上,必然不会沾染一丝鲜血。那样的郑朗然,大概会是个比肩明月清风的君子吧,如同他眼中初识的玄风那般,会于天地之间活得潇洒不羁。 可他终究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即便如此,他的心中也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他是带着对兄长的愧意,对良帝的不解,对皇后和闫柯误入歧途的叹怜而死的,——没有掺杂一丝丝对任何人的恨。甚至,他将王府池子里的鱼儿都命人清走了才点的火。 他对郑亭说过,他早该死的,死在晋王府那场大火里,死在刺杀王兄的刀下。为了找到王兄,他做了许多事情,可在某一刻,他所做的一切,却如同那场大火一样,被烧得连根杂草都不剩。当他知道王兄早就死了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从此没了意义,于是他选择了死,选择了和父母一样痛苦的方式死去,这样或许,还能在九泉之下同他们见上一面,到那时,他会和父亲请罪,告诉父亲他没有完成父亲的遗愿,没能护住王兄。更或者,他还能见到王兄,亲自向他赔罪,王兄一定会原谅他,然后他们又可以像从前那般,像儿时那样,瞒着父亲偷偷地玩乐,而这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 这样心怀善良的人儿,就这么香消玉殒。 “我提醒过你,你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度弦徐徐走上台阶,于他对面坐了下来。 郑朗然晃晃悠悠保持沉默,许久,他才发觉旁边有人,抬眼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他立即起身作揖道:“仙人。”随后又反应过来去回度弦刚才的话,“是啊,仙人早就提醒过我,莫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没有将仙人的话放在心上。” 度弦去看他,他的身上一片灰黑,脸上也都是烧焦糜烂的痕迹。 度弦又立即移开视线,不忍道,“世事无常,你的人生不曾有错,错的是命运总弄人,你又何必?” 郑朗然又缓缓移步,“这里的风景,和王府很像。” “可你却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况且你身上的伤,不痛吗?” “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痛。” “上面也有很多关心你的人,你阳寿未至,冥界不能留你。” “可是……” “还有,你的王兄没有死。” “什么?” “回去吧。” 度弦手一挥,那人就消失在冥界了。 “陛下驾崩了!” 这是郑朗然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他还沉溺于一个梦中,却被这声音惊醒。 郑朗然环视四周,透过殿门,他看见了许多人的影子,他们在殿外来来往往,殿外很亮。他又用力睁眼去望,终是在昏暗的烛光下,寻见了对面的龙榻,只是那龙榻上,没有良帝。 良帝早和郑朗然说过,自己的病很严重了。郑朗然明明知道,却一直没有遂其所愿住进宫中。如今他身在宫中,却是再见不到那个可爱的皇叔的身影了。 “陛下的寿命虽不长,却也还能撑一段时日。如今你的身体里,不仅仅有先晋王的血脉,还有陛下的,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姚萱对他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整个晋王府,你不该承受这些,也不要怨怪陛下。该死的,是我啊!我等你醒来就是为了和你说一声,”姚萱的眼神很决绝,“对不起。” 深夜,又是一场大火,皇后姚氏驾崩,寝宫连同那根她一直把玩的木簪一同化为灰烬,那是晋王赠给她和月王的新婚贺礼。 今生她没能明白晋王的心意,如今她了解了良帝的心意,也是时候还他一场。 “若有来世,我一定选你。”这是良帝死前,她对他的耳语。良帝一生都活在帝王的操劳和对晋王一家的愧疚之中。最后倒也死得瞑目,眉眼之间,笑意很深。 郑亭是在离晋王府不远处发现玄风的,那时他的腿也受了不轻的伤。 闫柯当时还是留了这孩子一命,虽然目的不纯,可始终是将他养大。不过却给他喝下了忘却往事的药。晋王府大火,烧了房子,却唤回了他的记忆,也不算亏。不过他的腿却是只能永远禁锢在轮椅上了。 郑朗然还是想找渡仙救王兄,但是王兄不许,他说他屡次伤害自己的弟弟,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新皇登基,闫相辞了官,带着妻儿的牌位告老还乡了。 良帝命人给郑朗然造的殿宇也早就修好了,名字便叫“朗月殿”,郑朗然最终还是以晋王的身份住了进去。郑亭被升了品阶,张楚也在宫中谋得了官位。 而新的晋王府也已落成,只是里面没有晋王了,只有一位坐着轮椅的公子。那公子总坐在凉亭里煮着茶,望着风景,做着旧人所做的一切。 偶尔郑朗然也会带着郑亭和张楚回王府歇几天,其实他是怕兄长孤身一人在府中,日子久了,生出抑症。 每次他们回府,四人都会坐在凉亭喝着茶畅谈。王府的池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鹡鸰鸟,似是将王府做了家。 本是肃秋之际,郑朗然却觉得胜似暖春。 这样也很好,三两好友在旁,不做闲云野鹤又如何? 忘川。 “公子,那人不是良帝么?” 度弦二人向良帝走了过去。 “你等不到她的,她已化为灰烬。” “朕知道,”说着良帝望了一眼忘川,“朕看见了。”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害怕,我不敢去见王兄和嫂嫂。” “你觉得,以那人的性格,会怨怪你?” “当然不是!王兄岂是那等狭隘之人!只是我自己,终不敢见他们。” “他们早就入世轮回,放心吧,你见不到他们的。” 良帝抬头,度弦窥见了他眼中的失落。 “莫非世人都是这般口是心非么?”度弦叹着气一挥衣袖,良帝便入了忘川。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度弦望了一眼忘川,风雪之中,枯梨树下,一人独立。度弦淡淡道,“‘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也该去赴约了。” 第49章 纸上寒·徐门入 最近司府的下人们总是聚在一块儿神神叨叨,议论着主子从外面带回来的哑女。 “听说那姑娘嫁过人,没法生养,才遭了夫家嫌弃,休了的。” “真是啊?那主子怎么会将她带回来?是打算娶她还是……” “嗐!谁知道呢,咱们不过是下人,主子要娶谁,还能轮得着咱做主么?” “欸,真是可惜,主子长得那么俊俏,要是那姑娘不是个哑巴就好了。样貌倒真是能与主子般配。” “样貌生得好有啥用哪,主要是嫁过人,又不好生养。别看咱主子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县令,看他每日里操劳县里的事儿可是用功。这样的人儿,日后只怕是要节节高升做大官儿的,娶这样的姑娘,不是耽误事儿呢么!” “快闭上你们的嘴吧,主子朝这边儿过来了!”老贾提醒道。 众人才都合了嘴,低着头自顾自做事去了。 司安年单手背在身后,衣冠齐楚,步伐匀速地向众人走来,正对着老贾,温吞开口:“今日的厨房做的什么?” “按您的吩咐炖了药膳,都是清心静气的。乌鸡汤也做了,郎中瞧过方子了,与药膳里的药材不相冲。姑娘定然喜欢。” “如此便好,炖好了,就送到顾姑娘房里去吧。” “是。” “顾姑娘没什么亲人,如今身子又不大爽利。初来司府,未免她心中烦闷,只能在吃食上多下一番工夫,还请各位体谅一些。” 众人陆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知刚才的议论只怕早已进了司安年的耳朵。换成寻常府第人家,如他们这般在背后嚼舌根的仆人,早就被赶出门了。司安年是个事儿少的,性子也温润,下人们在司府做活也乐得自在。 此时大家都羞愧得望向老贾,指望他能在主子面前说些好话。 老贾自然会意:“大人说哪里话,顾姑娘可怜,大家伙儿也很待见她,就是人嘛,总免不了长舌妇的性子,刚才大家也只是关心姑娘的病,因而争得激烈了些,却不曾存什么坏心思。大人温厚,才能容得我们在司府混些日子,大家伙儿都念着您的好儿呢,您吩咐的事,定然不敢不尽心的。”说着他又向众人使眼色,“你们说,是不是啊!” 那些人皆面带笑容附和起来。 “如此甚好,那司某就在此多谢各位了。” 见主子的脸上没表露出过多神情,老贾随即俯着背笑呵呵应道:“不敢。” 司安年没有多瞧,依然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匀速出了厨房。 众人都在各自岗位上悄悄目送着司安年出了厨房的院子,又不自觉望着他的背影感叹起来。 “这性子还真是好,怎么也是一县之主,对我们这些下人都能如此,真是不简单。” “重点是,主子什么时候到过厨房呀?我说主子关心顾姑娘,你们还不信!” “关心是关心,未见得主子是对人家倾心,说不定只是可怜这姑娘罢了,你们不都觉得她可怜吗?更别提主子了。”李耀是厨房里最小的伙计,平常最好参与到老师傅们的话堆里。 “嘿,我说你这臭小子,小小年纪懂什么?什么事你都要插上一嘴。”老贾揪着他的耳朵道。 那李耀直喊着疼,却不肯屈理,“本来就是嘛!” “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那好,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李耀扯了扯耳朵,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就赌主子会不会娶那哑姑娘。” “我说,老头儿,你没事儿吧,就算主子真喜欢她,也不可能娶她的!” “别废话,你就说赌不赌吧!输的人给钱。” “好,我跟你赌!你输定了!你要输了,可得请我去沉香楼好好搓一顿。” “沉香楼的菜咱也会做,何必浪费那个钱?”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吃沉香楼的菜。我要是输了,也折算成钱给你。” “好小子,想让老子大出血?你们这些年轻人哪,还是太嫩,没听过一句话吗?”说着老贾有模有样地学起书生文人做派,捋了捋他那短炸的胡茬,津津有味地念起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臭小子,多读点书,等着请客吧!” “谁请谁还不一定呢!” “得,我不与你在这儿犟嘴,鸡汤好了,我得给顾姑娘送过去。” 李耀端着鸡汤站在顾卿颜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他心里生着一股闷气无处发泄,这鸡汤本该是老贾送来的,老贾说什么他年纪小,身子骨弱,给他个锻炼的机会。他哪里会猜不透这老头的心思,看他胖成那样,分明就是懒得动罢了。 本来送汤也没什么,只是他才刚嚼了顾卿颜的舌根,这会子见她怕会不自在。 今日外面的风还挺大,再不进去,汤就凉了。 李耀只能硬着头皮敲了门,“顾姑娘,大人命厨房熬了鸡汤,特意差小的给您送来。” 见里面没人回话,他才想起里面那位是个哑巴。 “那小的进来了啊。” 李耀推门进去,见顾卿颜正坐在床头发愣。他一边走向桌子一边暗想着: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开门。 把鸡汤放在桌上他便要走,却见床上那人无动于衷,他只好提醒她道:“顾姑娘,那鸡汤可是用上好品质的老母鸡炖了很久的,可别让它凉了才好。” 顾卿颜仍旧安静坐在那里,这回却是给了他反应,冲着他扯了扯嘴角微笑着,他只得尴尬地朝她回笑。 直到李耀关上门,顾卿颜才缓缓起身走到桌子旁喝汤。初尝却是惊讶,那汤的味道很似少时。她已许久没有喝过鸡汤了,恶婆婆抠搜得很,不准她喝。 顾家曾是楹县的大户,后来遭逢变故,顾父顾母将顾卿颜托付给了徐家。 顾老爷子向来珍视身富才情之人,招了许多举子门客,每每都邀请他们到家中座谈赋词。徐生便是那些举子之一。 徐家本是寒门,空有才华,却因着家境无法施展。顾老爷子知道后,也是为其惋惜,出资出力供其念书。徐生倒也争气,小小年纪便从这众多门客里脱颖而出,十分得顾老爷子的青睐,他便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了徐生。 只是顾卿颜对徐生无意,一直变着法儿劝父亲退婚,直到顾家落魄,她不得不遵从父亲的遗愿嫁进了徐家。 徐生喜欢顾卿颜,从在顾家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那日的顾卿颜,一袭红衣,正骑着小马驹在花园里恣意放纵,她烂漫的笑颜映在阳光下是那样的夺目耀眼,只一眼,便映入了徐生的心里,铭肌镂骨。 顾老爷子说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时候,天知他有多欢喜!他恨不能跳进水里冲浸那颗躁动狂喜的心。 不过有一件事,徐生却是一直知道的——郎有情,妾无意。 徐生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他深知以自己的出身显然无法与如此高贵的小姐相配。顾老爷子心善,才不嫌弃他,他却不能将这些当作理所当然。不过他也并不打算放弃顾卿颜,只是更用功地读书,若待他日取得功名,才更有些资格正视顾卿颜,到那时,再倾尽全力对顾卿颜好,他相信,到那时,她总能看他一眼。 进京赶考的日子将近,顾家出事了。 临终前,顾老爷子还是最惦记女儿,将顾卿颜托付给徐生,顾卿颜当着爹爹的面应下了这桩婚事。 徐生终是不顾母亲的反对在进京前将顾卿颜娶进了家门。 他深知母亲的势利性子,若非如此,母亲定会将顾卿颜赶出家门。 自嫁进徐门,顾卿颜再没开口说过话,徐生为她寻了郎中,说是忽然家道中落,又失去至亲,一时无法承受,导致心闷郁结,才无法开口,唯有悉心照料,日子长了,郁结散去,心门重开,总能发出声音的。 从那时起,徐生更是加倍呵护顾卿颜,照料她吃饭,得了空总陪她去空旷处散心,陪她聊天,为她解闷。 徐母却不高兴了。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儿,我看哪,这是娶了个祖宗!” 徐生一开始还会在徐母面前为顾卿颜辩驳,后来,徐母的话,他只是听着,不反驳,也不搭理了。因为他发现,越是搭理母亲,她就越骂得起劲儿。 每次徐母絮絮叨叨的时候,徐生便会捂住顾卿颜的耳朵,要么就带她出家门。 他总劝慰她,母亲的话不必放在心上,这个家里有他在。顾卿颜说不了话,却非失了心智,也会朝他点头,徐生这时便很开心了——至少顾卿颜能听进去自己的话。 顾卿颜心里明镜似的,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除了女红刺绣,诗词作赋,寻欢玩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徐家不比当日的顾家,样样都要徐母亲力亲为,徐母自然想为儿子寻一个能帮衬家里的妻子,她顾卿颜已不是当初的娇门贵女,在任何方面都不再能帮得到徐家,徐母不高兴,是应该的。 顾卿颜曾试着做饭,两次都差点儿炸了厨房,从那之后,徐母再不敢让她进厨房。徐母又吩咐她将园子里的菜整整,她也无从下手。有一回,徐母叫她摘些菜送到厨房,锅灶都起了半天也没见人回来,徐母跑到园子一看,大惊失色,整片菜地里的菜被拔了一半。 徐母大声训斥:“你拔这么多,吃多久?等烂哪!” 徐生听见声音寻到园子里的时候,徐母已经回厨房了,只有顾卿颜一人蹲在园子里默默无闻地捡菜。 从那时起,徐生便告诉母亲别再让顾卿颜做这些粗活了,她本就是娇养的,又如何会这些。他也可以为家里分担,有事找他做即可。 谁知徐母听完更生气了,怒斥儿子道:“我辛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用来宠媳妇儿的,你也疼疼你老娘吧!你日日要分出读书的时间来陪这祖宗,书可还读得进去?我看你也别考什么功名了,日日同她逍遥快活算了!” “娘,顾家于我有恩,若非岳丈大人仁善相助,我徐生又怎能走到这一步?别说书了,就连吃食恐都困难。承蒙岳丈看得起我,将他最尊贵的女儿许配给我,我们怎能忘恩负义?” “他那是看得起你?分明就是托孤!养这么一个祖宗在家里,害我更操劳,也让你不能用功读书!” “娘,岳丈生前就和你定下了这门亲事,当时你可是高高兴兴同意的,如今怎的这样说呢?” “儿子,不是为娘势利,只是你看她,什么也不能做,这也就算了,还净给家里添乱,娘生你养你,只盼着你能有个出头之日。留她在家,只会耽误了你的前程,为娘的心,你怎就不明白呢!” 徐生没再继续同母亲争辩下去,他只恐母亲又要提什么休妻不休妻的。 好在顾卿颜还是有些事情能做的——浇粪。这是她从徐生手里硬抢来的活儿,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里闻得惯这味道,不过,闻不惯也得闻。她心知徐生夹在自己和母亲之间很是为难,徐生是个好人,她不想让他为难。 也只有做这些事,才能不显得自己不是个一无是处之人,也只有这时候,徐母不会来找茬。 不过徐母总有新的茬找上她——不能生养。 嫁入徐门三月有余,顾卿颜的身子未见孕象。 “女子嫁人生子是本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你想让我徐家绝后不成?”这话,是徐母对顾卿颜说的,更是对儿子说的。 此事,夫妻俩确实没法反驳,顾卿颜只挡在徐生的面前承受责骂,从前面对徐母的诸般责骂,总是徐生将她护在身后。 又过了不久,徐生进京赶考了,他本想带上顾卿颜一同进京,徐母发了大脾气,说若徐生敢带上这祖宗去耽误事儿,她就同他断绝关系。 顾卿颜便抚慰徐生,让他别担心自己,徐生也只能不放心地独自去了。 徐生走后,徐母日日责骂顾卿颜,总不过还是那些琐事。 直到司安年出现,徐母高高兴兴将顾卿颜卖了,只给了她一纸休书。 第50章 纸上寒·货郎恩 顾卿颜愿意跟着司安年走只一个原因:她不想成为徐生的负累。除了照顾顾卿颜,徐生有另外的志向和抱负,可只要顾卿颜在,徐生就永远不能专心做自己想做的。 她第一次见到司安年,是在徐家的菜园子,顾卿颜正按着徐母的吩咐给她的宝贝菜田浇粪。她挑不动粪,只能用小木盆舀了一趟趟地往返于菜园和茅房。 她从司安年的眼神里看到的是一种惊讶,然后又是一股不可言说的意味,大概是嫌弃?她说不清。 徐母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一脸谄媚,“公子,你看咋样?别看她现在这么脏,洗干净了就能看出来了,样貌、身段可都是上等!” “就这样吧,我现在就要将人带走。”司安年没有看徐母,只牢牢盯着正举着瓢蹲在地里的“小脏人儿”。顾卿颜立马听懂了他们的话茬,婆婆这是要把自己卖了?卖去……哪里呢? 顾卿颜明白自己做不了主,心下犹豫,想着只要不是被卖去烟花之地,她便遂了婆婆的愿,远离徐家,远离徐生。 她再去瞧那公子,生得一副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的模样,不似勾栏里出来的人。那人的肤色本就白皙,又着一身鲜红色的斗篷,直直立于微风中,更显清冷高贵的气质。 听见司安年说现在就要将人带走,徐母哪还顾得上别的,嘴上是笑得合不拢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顾卿颜,抢过她手里的粪瓢,将早早准备好的休书塞到了她怀里。 还不忘数落她:“你呀,今儿可真是遇见贵人了,你呢,就放心跟着这位公子去,生儿回来我会同他解释。放心!不是要将你卖到窑子里去,是去过好日子的!你若真是有心,就行行好,莫要赖在这里。” 顾卿颜是听话的,没有多留,径直走向司安年,向他行了一礼,便示意他带路。 这一幕倒让徐母有些吃惊,顾卿颜不哭也不闹,更没赖着,令她有些惘然,不过很快她又摆出一副笑哈哈的面容,目送着二人出了徐家院门。 于徐母而言,落难后的顾卿颜,是徐家的灾星,是儿子功成名就路上的绊脚石。自徐生上京那日,她就计划好要将这灾星送走。本已同一家富户商量好,让顾卿颜给人做妾,谁知中途冒出这么一位翩翩贵公子,说是想见见人,也没想到,这公子只见了一面便相中了。 起初徐母还怕顾卿颜执拗,不肯与人为妾,这下好了,这贵公子的样貌自是不用多说,难得的是,他家中又未曾有妻室。她觉得自己也能算对得起顾老爷子对儿子的恩情了。 顾卿颜来司府有好些日子了,这些日子,她见得最多的就是郎中和来给她送饭的下人。郎中说她该到处走走,可她初来府中,不想太惹眼,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一步都没踏出过房门。 自从被司安年带回府,她便再没见过他。她寻思着这样挺好,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不过她心里是会有些畏惧——她一个哑巴,他买她做什么?就为了好吃好喝将她供着?况且他似乎还是个官儿——来给她送饭的下人们都称他为“大人”。 所谓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于顾卿颜来说,司安年买她也是一样,她还记得他初见到自己时的眼神,一开始,她猜测那是嫌弃,后来她仔细回忆又觉得不像,总该不是可怜她吧?却也不像。顾卿颜真的说不清,可又止不住去回想那日情景。 他应当是不嫌弃自己的,因为那日他是牵着自己的手回的府,一路都未曾松开,那可是她握过粪瓢的手。他还把自己的斗篷给自己穿。一路上,他也不曾说话,到司府门口的时候,他才正视着她说了一句:“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那一刻的司安年,在顾卿颜眼中,就是曾经的徐生。这样的话,她并不陌生,当初嫁入徐家时,徐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所以这话从司安年嘴里说出来时,顾卿颜的内心没有多大的动容。当时,她只是在想,能活着就行。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决定只窝在房间里。 相比于顾卿颜的安静,司安年却是心绪不宁。 他总忙于公务不假,倒也不是一点儿时间都挤不出来。郎中说顾卿颜得多在外边儿转转,他便派了丫鬟给她,可丫鬟说她就是不愿出门。 他自然是想亲自过去陪她,他很想见她,可他不敢。 司安年的房间就设在顾卿颜的房间之后,那是一间书房,他总在那里办公,就又命人加了一层阁楼,如此,他累的时候,便可直接在阁楼歇息。而他的正屋,就是顾卿颜现在住的这间。府里的房间不少,不过,司安年有他的私心:从阁楼可以望见正屋的影像,他便能知道,顾卿颜在做什么。 然而他看见的顾卿颜,除了吃饭就寝,最多的举动,便是坐着发呆,不是坐在桌上,就是坐在床榻上。 他难以想象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其实他早就打听了个清楚,却仍觉得是有什么被自己漏掉了——那是她独自经历过的痛苦,旁人不知晓的痛苦。否则,一朵本该于光下烂漫盛放的虞美人,又如何成了压抑悲伤的桔梗。仿若花叶凋零又重生,只是这重生之后的人儿,对人世间一切事物,再也没了以往的热烈与欢喜。 司安年干脆搬了张椅子斜坐在窗前,隔着夜空,透过那微亮的窗棂纸,去窥察正屋里的人。许久,她方熄了灯。 司安年又将视线落到了那轮巨大的银盘上,正值望日,明月皎皎照于阁楼,照在了司安年的身上,也照进了他的心里。 他恍若回到了儿时,回到了与她初见那年。 司安年并不是什么贵公子,算起来,只是个爱读书的卖货郎。 他从小没了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着母亲经营首饰摊子才得以维系生计。司母总念叨着上天垂怜,才将她的小年生成了一块读书的料子。孩子有自己的路,作为母亲,她不能耽误了他,于是司母每日里早出晚归,只为多挣几个铜板,好让孩子安心读书。 司父也是个读书人,一生邀功,给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却不曾将自己要求取功名的意志强加在孩子身上,只希望他岁岁年年,康宁长安。 可司安年自己却有强烈的求知欲,司母对此甚是欣慰。二人虽日子过得艰难,在司母的精打细算之下,也能勉强度日。 直到司安年八岁那年,司母重病,郎中说想要救治母亲需要很多银两,且也不能保证母亲能够痊愈。 但对小司安年来说,只要母亲活着,怎样都好。他和先生告了假,便独自推着车上街叫卖,挣来的钱都给母亲换了药。再后来,他再也没去过学堂。 司母虽躺在床上,心里却门儿清,孩子日日早出晚归的,能做些什么?家里早就一贫如洗,又哪里来的钱买药?都不过是小小年纪的人儿挑起了大人的担子罢了。 司母没有戳破孩子,她知道自己将久别人世,没了她,司安年总要学会养活自己的营生,也只有先保住了这条命,才可能有更多机会和钱财去读书。况且,即便她阻拦了孩子,家里也确实没有钱给他交学费了,他必须学会独自在这世上寻得生机。 司母的病并非突发,已有些时日了,她强撑着直到病倒的那一刻,才觉得,人终究斗不过天。 她一面想着别给孩子再增添负担,一面又不敢想象离了自己孩子会活成什么样,就这样她一直和病魔死磕着,一磕,就是两年。 十岁的司安年已然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卖货郎,也是楹县大街上最小的卖货郎。 命运总喜欢在人觉得日子开始平稳的时候横叉一脚,且多数时候,带来的是厄运。那日,街上出现几伙混混,争斗间,砸了司安年的摊子,首饰碎落一地。司安年上前理论,却得了一顿殴打。 命运总喜欢在人跌落谷底的时候燃烧起人内心深处残留的一丝希望。司安年的希望,就是顾卿颜。随着顾卿颜稚嫩的一声“住手”,混混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司安年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只听到了她的声音,抬头去望时,眼前一片鲜红,转而化成漆黑。 再醒来的时候,司安年已经躺在了顾宅。 “喂,卖货郎,你终于醒啦!” 映入司安年眼帘的,是那袭红衣。司安年记得这声音,“你救了我?” “是啊!还好爹爹派了几个人时刻保护我,否则那些人说不定连我一起打了呢!”顾卿颜笑着道,“不过我才不怕他们呢,他们要是敢欺负我,爹爹定饶不了他们!” 司安年想起身,一动弹,周身都痛。 “你别动,”顾卿颜连忙摁住他,“他们下手太狠了,郎中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现在可是不能下床呢!”她又凑近他轻轻吓唬他道,“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我……我娘还在家里,我得回去照顾她。”司安年拖着微弱的声音道。 “你娘?你娘都多大的人了,还需要你一个小孩儿照顾?” “不是的,我娘她……病了。” “啊?那你家在哪儿?我让爹爹派人去告诉你娘一声,就说你在这儿,你看成吗?” “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我还是得回去,不能让我娘知道我受伤了。” 说着司安年忍着剧痛起身。 “那……我送你回去,你这样,一个人是走不了的。”顾卿颜见他着急起来,开始担忧。 司安年起了身,不忘行礼,“多谢小姐,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走,今日大恩,来日定当相报。” “欸,你等一下——”顾卿颜迅疾走向衣箱,从里头拿出一袋银两,朝司安年递过去,解释道,“圣贤书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执意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的首饰摊子都被砸了,你又受伤了,你娘也病着,这钱你拿着,我想会有用的。” 看司安年不接,她又继续道:“我爹说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司安年仍是迟疑,顾卿颜急躁地将钱塞到他手里,“实在不行,你就当这是我借给你的,总成了吧?” 望着手里的钱袋子,司安年犹豫了片刻,很快,他妥协了,他觉得面前的小姐说得对,没有什么比救活母亲更重要。 见他怔愣住,顾卿颜觉得有趣,声音仍是清脆,“卖货郎,你叫什么名字?” 司安年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她:“你呢?” “啊?顾卿颜。” “好,我记住了。”说着司安年转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定住,“有朝一日,我会来找你还钱,还有……” “什么?” “我的命。” 拿着顾卿颜给的银子,司安年给母亲瞧了病。如郎中所言,司母未能痊愈,没过多久,她便去世了。 司安年埋了人,便带着剩下的银两远赴京城。他一边读书一边给人做活儿,终于熬出头,成了如今的县令大人。 那时候,他想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便去到了顾府,才知当年的顾府早已不复存在。他又找人四处打探顾卿颜的下落,得知她嫁了人,他心里有些欣慰,又有些莫名的难过。了解到她生了病,司安年一边命人寻名医,一边派人盯着徐家的动向,知道她有个恶婆婆,起初他很是担忧,后来又发现徐生待她很好,他才有些放心。直到徐生进京,司安年派去的人说徐母正与人在茶楼交易,他才彻底坐不住了。 月色下,他摩挲着一个钱袋,钱袋上还绣着“顾”字,司安年打开钱袋,里面已经空了,也还没空,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符,对着月亮不禁念出上面的字来:“卿卿赋上卿卿颜,卿卿我儿长平安。” 司安年心中感叹,果然,天下父母皆是一样 放下符,司安年的眸中有些怅然,他从不信神鬼之说,却也在时隔数年见到顾卿颜后,时常会想,是否因为这符到了他司安年的手里,才致顾门零落,致顾卿颜成了如今这般呢? 他又望了眼正屋,终究下定了决心。 第51章 纸上寒·晴花绽 顾卿颜正在房里休息,听到敲门声有些诧异——还没到用饭的点。 果然,她听见了司安年的声音:“顾姑娘,我进来了。” 顾卿颜从榻上站起来,下一刻,门已被推开。 司安年甚至没有去寻她的身影,直接转头看向了床榻那头的她,“顾姑娘,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卿颜定要随他去的,他是这府里的主人,是将她带回来的人,她不好拒绝。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司大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朝他走了过去,行了一礼。 几日不见,眼前的司大人似乎清瘦了些,脸上略带疲惫,顾卿颜总听下人们说这位大人操劳得很,此刻见到他的倦容,顾卿颜才明白了,他们说的不假。 倒是顾卿颜,在司府这些日子,气色养得好了些,瞧着她红润的面庞,司安年很满意。他向顾卿颜伸出一只手去,示意她搭上来,见她怔住,又朝她微笑着,他刚要把手放下来,一只小手搭住了他。 这回倒是轮到他愣神了,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牵了顾卿颜的手转过身去,此时的司安年,满眼皆是耐不住的笑意。 他们就这般手牵手,穿过了房间的院子,走过了后院,在司府一众仆人的注视下来到了后花园。 顾卿颜确实许久未曾见到花儿了。 而这里的花,却令人那样熟悉——当年,司安年离开顾家时,也曾穿过这样一片园子,那是他不曾见过的风景,他便默默记在了心里。搬进新府时,他亲手种下了这些花。如今逢得青阳时节,花园里热闹得很。 顾卿颜闭上了眼,仔细感受着眼前这一切,花香从她鼻周溢出,鸟语在她耳边盘桓,还有……风的味道,即便夹杂着花香,她仍能感受得到,很清新,很舒适,令人沉迷。 风儿掀起顾卿颜的裙角,拂过她的脸庞,顺便将她的发丝撩动,那发丝触到了司安年的眼稍和唇角,那一刻的司安年的心,跳得极快,他没能忍住在鼻间回味顾卿颜的发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颜,心中只觉眼前之人才是世间最美的花儿。 司安年就这般静静注视着她,等着她,直到顾卿颜再次睁开眼,转头朝他笑。那个瞬间,司安年才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该早些带她过来看这满园的风光。 司安年继续带着顾卿颜往前走,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穿过后花园,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在那里,顾卿颜也见到了她未曾见过的风景。 那是一棵梨树——一棵孤零零的梨树。 “‘风雪暖日莫为迟,一树霜花绽玉姿’。姑娘可是奇怪这里为何真的只有一树霜花?” 顾卿颜转头去望他,司安年也正看着她。 这梨树是司安年的好友,也是一直陪伴着他的亲人。 从楹县到京城,长路漫漫。留宿一家客栈时,那院子里的一树梨花独然盛放,这场景,惊羡了当时的司安年。店老板调侃他没见过世面,知道他要进京赶考,便折了一枝梨花赠他,祝他前路安好。 于是,这枝梨花便一直跟随在司安年的身旁。说来倒是奇怪,这花枝真能给人带来好运似的,此前司安年一路颠沛,自携了这花枝前行,他觉得这京城的路竟缩了许多,也未曾觉得累。入了京,结交了许多朋友,也识得了许多好心人。考场上,更是发挥自如。 “你可知那店老板将这枝梨花赠我时,说了什么?” 顾卿颜定定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他说,梨花,代表生机和希望,人生纵有诸多失意之事,也该怀揣一丝希望。那时我刚失去亲人,他的话确实开导了我。” 司安年捕捉到了顾卿颜眸中的变化,笑着解释道:“我的娘亲,去世许久了。” 接着他又继续说到这棵梨树上。 那梨花枝随在司安年身边许久,却不曾枯萎,直到司安年将它带回府。起初,司安年是将它栽在了后花园里,栽在那些花丛里。谁知它不但没有生长,反有枯萎的趋势。司安年请了花匠来,那些个花匠也没找到其中原由。司安年就想起了初在客栈看见那梨树的时候,于是他便将梨树单独挪到了一片空地上。 万物皆有灵,司安年此刻才信了。那梨树独自长得很好,它就那样一点一点长出高大的树干和许多枝蔓,然后便开出满树的白花来。它的周围,也渐渐生出草来,便成了如今这副光景。 “这满树晴雪,姑娘可喜欢?”司安年温柔地询问她。 顾卿颜慢慢走向梨树,完全忘记自己的手还被司安年牵着,司安年被她扯动,就跟着她往前走。 顾卿颜蹲下身来,司安年便也跟着蹲下身来。她捧起地上的落花,凑到鼻间嗅了嗅,很香,不是梨花的香,而是她心里有什么绽开来了。 “谢谢。” 司安年正单腿蹲着望着捧花的她出神,忽听见两个字灌进自己的耳朵,他撑大了瞳孔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谢谢。”顾卿颜转过头去看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就笑了。 “你……”司安年还是不敢相信。 “司大人要对我说的,我都明白。这满树晴雪,卿颜喜欢,”她望着司安年,将手上捧着的梨花递到他面前,坚定地道,“很喜欢。” 梨花香近,司安年才敢确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他回过神来,朝着顾卿颜笑开来。 厨房很快接到了命令:不用再做药膳了。 整个司府也都知道了,大人带回来的哑姑娘开口说话了。 郎中还是日日里过来,只是检查顾卿颜有没有什么隐症。病人能够痊愈,郎中自然喜闻乐见。 倒是李耀心里有些犯愁,老李一眼便看出这小子的心思,忍不住戏弄他。 “哎呀,某些人要出血喽,也不知道挣的那点儿钱,够不够来一杯沉香楼的佳酿?” 厨房里忙碌的其他人也笑着帮腔:“李耀,你存了多少钱了?” 李耀愤愤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贾老头儿,你也太心急了吧!” “顾姑娘可是开口说话了啊!” “开口说话怎么了?也没见着主子要娶她呀?咱们可是说得好好的,主子娶她,你才算赢。” “哎呀,李耀呀,我看这回呀,还是你师父要胜了。你想啊,那姑娘自打入了府,不出门也不说话,主子带她去后花园逛了那么一逛,她就开了口,这还不明显吗?两个人呀,是互生情谊!” “况且郎中也说了,这顾姑娘能重新开口,也是靠着主子的功劳呢。” “就是就是,而且管园子的老李还偷摸和我说过,主子带顾姑娘去后花园的前几天,就特意吩咐他要把园子打理干净呢,还让他把那些花啊树啊的枝子叶子修剪修剪,这还不足以说明咱主子对顾姑娘的关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耀急起来:“关心是关心,喜欢是喜欢,那哪能一样啊?再说了,就算你们说的都对,就算主子真是喜欢她,主子说要娶她了吗?啊?说要娶她了吗?这是我跟师傅的赌约,求你们就别插进来了!” 老贾笑着对大伙道,“得,生气了,你们也别说了,这孩子呀,非得跳进黄河才行呢。” “我说的是事实。” “是是是,你说的对,那今儿的午饭你去送?” “为什么又要我去送?”李耀抱怨道,“你就该多锻炼锻炼,还总是吩咐我。” “你说得对,我老贾是该锻炼锻炼了,不过今儿这顿午饭让你送,可是有用意的。” “你能有什么用意,不过就是懒。”李耀嘀咕道。 老贾没有理会他,将盛饭菜的托盘递给李耀,满脸笑意道,“送到后花园的亭子里去” 李耀皱眉,抬头去看老贾时,他又转身去忙了。 端着比往常都重的托盘,李耀心里埋怨着顾卿颜会开口说话之后食量也大了,就这么一路走着。 入了后花园,他看见了坐在亭间的顾卿颜。她正在笑,满簇花丛林立,她一身素衣装扮,却更显娇柔妩媚。阳光洒落在花丛中,又映射在她的脸上,比他往日里见过的那些公子小姐身上所佩的玉石宝珠还要光彩夺目些。 这与那日在房间见到的她判若两人。话说回来,那日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他似乎未曾看清她的脸。也对,那日的李耀,本就心不在焉,也没想着要去看她的脸。 望着花丛间的顾卿颜,李耀一时愣住,竟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笑得真好看。直到顾卿颜发现了他,他才醒了醒眼睛,朝她走过去。 没走几步,他又看见了被枝蔓遮挡住的司安年。 至此,他才明白了老贾口中的“用意”。 李耀躬身走进亭子,先是对司安年行礼,又对顾卿颜行礼,便将饭菜放下。 摆盘时,顾卿颜抬头看了他一眼,轻柔道:“谢谢你,小兄弟。” 李耀正摆盘的手一时顿住,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顾卿颜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温温柔柔的,他从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见他愣住,顾卿颜便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放下,李耀才回过神来,又继续摆了剩下的盘子,便退了下去。 “尝尝看,今日又叫他们新做了几个菜。” 司安年夹了一筷子肉到顾卿颜的碗里,期待地看着她。 顾卿颜在嘴里细细嚼着,望着眼前人,忽然想要逗弄一番,便摇了摇头。 司安年瞬间低落,耷拉下脑袋,慢吞吞道:“看来还得让他们多学学。” 却听对面的笑声传来,“大人还真是好骗,我见大人日日愁眉深索,想来是为公务所扰,才同大人开个玩笑。府里的厨子很不错,用不着为了我专门到外头去学。” 司安年瞬间松开了眉头,也随她笑起来,又迫不及待给她夹别的菜。 “那你再尝尝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大人也吃。” 司安年便也吃起来。顾卿颜不会知道,她的话,对司安年来说有一种使命感,这种感觉,是司安年自己也没想到的。 看着她如今渐渐开朗起来,司安年才有些安心,一如她豪爽地对他说要惩治坏人的那时候。 “司大人,你我可曾相识?” 司安年抬头,顾卿颜正认真地看着自己。良久,司安年郑重地点头,将儿时之事述与她听。 “原来如此,大人是为着当日之恩才将我从徐家带走?” 顾卿颜是个明白人,司府下人送来的饭菜皆有儿时的味道,若非与她家熟识,便是特意去寻了这味道。就连后花园里的花的品种,也似于顾家复刻,若不是亲眼见过顾家的花园,又如何能造得出来。司安年带她去看那满树梨花,又同她讲那梨枝的故事,便是叫她应当燃起心中希望,给自己一线生机。 “是,也不全是。”司安年的回答并不明确,不过他一时无法说清。 顾卿颜只是笑笑,并未追问,举起茶杯道,“那卿颜就先谢谢大人为我做的一切。” 司安年便配合她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司府厨房里,老贾叫李耀递把剔骨刀来,老贾去接时,却是把菜刀。 “李耀,剃!骨!刀!”老贾一字一顿地道,他很生气。 老贾平常最是和善,虽然总和这小徒弟斗嘴,终归只是同他玩闹,近日却对李耀发了好几回脾气。 因为李耀最近总是做错事儿,不是放错调料,就是拿错刀具,让他洗菜,他把嫩叶扔了,老叶子全留了下来。 老贾是个厨子,厨子有厨子的规矩和底线,不能触碰,况且李耀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不容许他在厨房的事儿上犯一丁点儿错。李耀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做菜上也很有天赋,老贾愿意教他,总是告诉他,比起装饰人外在的衣物,食物是能暖人心的,不可敷衍了事。食物更能影响人的心境,有些人会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而开心很久,也有些人会因为吃到难吃的菜而颓靡一整天。 李耀自然是将老贾的话记在心里的。 “李耀!你小子最近搞什么?”老贾严肃道。 李耀呆在那里,一会儿又直说着对不起。 其他师傅知道老贾的的脾气,便为李耀解围。有的重新拿了剔骨刀给老贾,有的为孩子说话,“孩儿大了,也有心事了,老贾,你别生气,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说着,他们将李耀推到厨房外面,“你先呆在外面自己玩儿,我们帮你劝劝他,啊!” 李耀便一人坐在院廊上。是啊,这是怎么了呢——他自己也在想。 好似是自那日后花园中见到顾卿颜,回来之后便心不在焉了,脑海里总时时刻刻蹦出顾卿颜的脸,她在丛间笑着,还有她对自己说“谢谢”的声音。 李耀是个下人,下人做这些不都是应该的么?可顾卿颜竟为此感谢自己。听说她原来是贵人家的小姐,看她的样貌气质,李耀信了,可哪有贵人家的小姐还对下人道谢的?而且他……他还总在背地里议论她。 李耀狠狠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如今的他,抑郁得很。 厨房里忙着的众人透过窗见到他这般模样,纷纷猜测他是不是有了心事,也有说他是因为自己和老贾的赌局快要输了才这般愁闷。 老贾望着廊上的李耀,眸中蒙上了一层担忧。 第52章 纸上寒·日月语 刚入夜,李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房间的门被敲响。李耀起身开门,老贾拎着一壶酒笑呵呵地看着他。 “干嘛?骂完我又来喂我吃甜枣啊?”李耀习惯了这种和师父玩笑一般的说话方式。 “你小子,别贫嘴,出来。”老贾的声音粗犷而洪亮,即便是他已经故意压低了声音。 二人坐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正对上夜空那轮弯月。方至仲春,冬日寒意还未完全消散,李耀觉得身上有些冷。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房间里说?非要在这儿。”李耀嘟囔着嘴嗔怨老贾道。 “正因为天冷,才好醒醒你的脑子呀。” “我有什么可清醒的?” 正拌着嘴,老贾向他递过来一杯酒。 李耀连忙摆手挡住,“你不是不让我喝酒吗?”他突然脸红,“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以后的臭毛病。” 李耀曾经背着老贾偷喝了一回酒,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满厨房的人都盯着他,他再起身一看,厨房遭了贼似的一团乱。好在司安年没有怪罪他们当中的任何人,只叫他们收拾好,又请了瓦匠重新将厨房修葺了一番。 自那以后,李耀再也不敢喝酒了,厨房的师傅们也是时刻叮嘱他,还常拿这事儿同他说笑。 “不妨事,孩子大了,喝这点儿酒算什么。再说了,你师父我在这呢,怕个啥?” “可是……” 李耀还是想拒绝,老贾没给他机会,直接拽过他的一只手将酒杯塞在了他的手中,“就一杯。” “干嘛突然这样?” 对于师父突如其来的行为,李耀实是摸不着头脑。 老贾没有看他,拎起酒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口,淡淡开口:“你小子,最近有心事儿吧?” 酒杯刚举到嘴边,李耀就停了下来,眼中布满惊讶。 “别这么看着我,老头子我毕竟大了你一轮,你这臭小子平日里虽顽皮了些,但厨房的事还是规规矩矩的,最近总出岔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你的不对劲。” 提起最近所犯的错误,李耀羞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光和我们说对不起,你就能保证没有下次了?你得把心结打开,打开了,才能变回原来的你,才能不再犯错,否则啊,别说厨房里那点事儿,在大街上走个路,你都能撞着人,你信不信?” “我……” “是因为顾姑娘吧。”老贾说话的时候气定神闲。 李耀又是一惊。 “老头子仔细想了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不在焉的呢?就是那天我让你给顾姑娘送饭回来之后。”说着老贾又有模有样地去捋他的胡茬,“现在能将你的心事跟我说说了不?” 李耀叹了口气,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总在顾姑娘背后说她的坏话,仔细想想,我并不了解她,她也从来没有得罪我。甚至我只是尽我的本份去给她送个饭,我这样的下人,她居然和我说谢谢。”说着李耀皱起了眉,又低下头去叹气。 老贾见他这般,倒是欣慰地笑了。 “你笑什么?” “哎呀,我的小徒弟真的长大了!”老贾搭着他的肩,“你知道你这属于什么吗?” “什么?”李耀抬眸,脸上尽是懵懂。 “说明你也开始懂得不可以人云亦云,说明你是个好人。” “好人?” 老贾点了点头,“只有好人,才会因为说了别人的坏话而内心感到不自在和愧疚,也只有好人,才会像你如今这般反思己过。你内心深处知道,顾姑娘什么都没有做,可你又偏偏莫名讨厌她,不过是因为别人说她是个嫁过人的,又是个哑巴,若是正常这时候,你也会像别人一样同情她,但是偏偏主子待你又很好,所以你希望主子找一个正常,能帮衬上她的姑娘,而不是像顾姑娘这样的,所以你才会不自觉地对顾姑娘生出距离来,是不是啊?” “老贾……”李耀怔住了,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心思就这样被老贾一一点破,他像犯了错的小孩儿似的又闷下了头。 老贾接着安慰道,“你能因为自己做错了事而自省,这就很好啊,师傅我当然高兴了。别不开心了,孩子,你如今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与其天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如想办法替自己补救,这样呢,你对顾姑娘的愧疚感,兴许就能少一点儿。” “补救?怎么补?”李耀的眼神噌的一下亮起来。 “这还不容易,以后顾姑娘的饭菜都让你去送,你看她有什么要帮忙的,就顺手帮帮,主子对顾姑娘好,那咱自然也得对顾姑娘好不是。” 李耀恍然大悟,猛点头道:“好,师父我知道了!明天开始,给顾姑娘送饭的活儿就交给我了,你可不许和我抢!” “好好好,我一定不跟你抢。” 李耀终于崭露出笑容,高兴之余,一口将杯中的酒闷进了喉中。 “再来一杯不?” 李耀摇摇头,“我今儿啊得先睡了,明儿个还得早起给顾姑娘送饭呢!谢谢你啊,老头儿!你也快回去睡吧!” 说着李耀乐滋滋地跑回了房间。 “这臭小子,一会儿师父,一会儿老头的,也不知道谁给谁甜枣吃,没大没小。”老贾无奈地笑着,接着又举起酒坛子往嘴里灌,却是一滴也倒不出来了,“得,你想喝也没有了!看来我还真该回去睡觉了啊。” 老贾撑着台阶站起身来,拎着空酒坛晃晃悠悠朝自己房间去了。 风虽寒凉,月色醉人。深夜,李耀惊醒,惺忪自语道,“不对啊,这老头儿,是不是就是犯懒不想跑腿儿送饭?” 说完,他又倒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李耀就给顾卿颜送饭去了。 今日顾卿颜房间的门没有合上,李耀走进去,看见顾卿颜正在书案上写字。 他将饭菜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道:“姑娘,这饭菜趁热吃,免得凉了。” “好,就来。”顾卿颜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说完又低头继续去写未写完的字。 顾卿颜的声音还是那样好听,李耀的眼中不觉蒙上一层笑意。 “姑娘,”他鼓起勇气道,“可需要帮忙?” 顾卿颜抬头怔了一会儿,又笑开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你来帮我磨墨,可好?” 李耀一边应好,一边眉开眼笑地健步走过去,拿起墨块便磨了起来。 虽是厨房里的人,他也总被司安年留在书房替他研墨,因此,除了和师父老贾学习的厨艺,李耀最拿手的便是研墨了。虽说这事人人都能做,却不是人人都似他这般有耐心,也没有像他这样,研墨还那么开心的。司安年也是无意发现李耀对研墨这件事好像情有独钟,后来便常常把这差事交与他做了。 顾卿颜瞥见他的笑脸,觉得甚是有趣,又有些好奇,“小兄弟,你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可否同我分享?” “啊?”顾卿颜主动和他说话,李耀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羞怯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书,更没碰过笔墨纸砚,每回总是偷偷地躲在学堂的窗檐下面蹭先生的课,因为没有钱买纸笔,所以只能将先生讲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看顾卿颜突然停了笔,李耀感到有些拘谨,“怎么了,顾姑娘,是我说错话了吗?” 顾卿颜摇了摇头,“然后呢?” “啊?哦,然后就是我遇到了我师父,嗷,就是做饭的贾师父,给你送的饭菜都是他做的。自从遇见了他,我便一直跟着他,他倒是给我买了些书,不过儿时听的那些课都模糊了,我也不怎么能看得懂那些书。后来我们又进了司府,为司大人做事儿,大人经常叫我帮他研墨,我虽不认识几个字,却也认得了许多笔墨纸砚的种类。所以磨墨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学习,每回看见大人用我磨的墨写出那些好看的字,我也有些骄傲。”李耀说着,不好意思地撇开脸去。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高兴,”顾卿颜又抿嘴笑起来,“那你看看,我的字如何?” 李耀便听她的话去看那书案上的字,他见过司安年的字,虽司安年是个男子,可是他的字却很隽秀,倒同他的性格很像,温柔似水。 而顾卿颜的字却……李耀形容不出来,不算有力,而是……很劲道,与她这般温柔的性子不甚相符。 顾卿颜察觉出了他的心思,道:“若想了解一人,本就不能只见其表。”她笑望着李耀,“我曾经,也是个性子顽劣的人呢。虽现在不比从前,可我的字迹却是一点没变……”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敛去。 李耀看着顾卿颜,不自觉又愣怔了,一会儿,他醒过神来,去回味她方才话里的意思,心中的愧疚感又立即冒了上来——他便是顾卿颜口中的那种人,不了解一个人,便对其生厌,只见到了人的表面,不论是对初来司府的顾卿颜,还是对她的字。 “顾姑娘说得是,是小的粗鄙了。” “不,不是你粗鄙,只是我凭着家世有幸读过书罢了,若你也曾有机会学习这些,自然也能领悟这些道理。” 李耀有些诧异,从未有人同他讲过这些。 “你说你儿时喜去蹭先生的课,那么现在呢?现在有机会了,为何不去读书?” “现在要跟着师父学厨艺,没有太多时间去听课。” “这样啊,那不是很可惜?你既有学习的心,便不该弃。除了时间,你可还有其他的困扰?” 李耀呆愣愣地不说话。 顾卿颜笑道:“你若真心想学,我可以教你。” 李耀完全怔住了——对面的人,她刚才说了些什么? 顾卿颜见他呆傻的模样,有些可爱,调侃道,“放心,不收费。” “姑娘,你……” “怎么,你是怕我教不好你?我虽比不得教书先生,但教你认认字总还是行的,也好叫你能将你师父送你的书的读全,总不算枉费了你师父对你的一片心意。” 李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顾卿颜立即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顾姑娘,您真是天大的好人!除了我师父和司大人,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李耀激动道。 “你先起来。” “不,你若是愿意教我读书认字,便是我的师父,既是师父,我自然要磕头的!” “这么说,你是愿意和我学?” “当然,求之不得呢!有顾姑娘这样的师父教我,我怎还能推拒?” “好,”顾卿颜不再阻止他跪,“只是你已有一个师父了,我可不想和人抢徒弟。” “啊?”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以后,便唤我做姐姐吧,我会拿你当亲弟弟一般,只要我所知,定倾囊相授。” 瞬时,一股酸气从李耀的鼻间泛出,他强行压制下去 ,对着顾卿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谈话间,已至辰时,红日已悬于空中,曙光照进屋内,正射在书案上。 顾卿颜将李耀扶起,“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李耀。” “好,李耀,今日我便要教你一个字。” 说着顾卿颜转身在纸上写下一个“光”字,那字正被阳光圈在纸上,顾卿颜道:“应景。” 李耀看过去,脱口而出:“这是,‘光’!” “你认得?” 当然,李耀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说起来,还是司安年教他的。 “你们大人倒是肯费心。” “是啊,司大人人很好的,对府里上下都很宽和。不过,姑娘教我这个字,是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顾卿颜点头道:“嗯,光,代表着光芒,太阳可照万物,亦能决定万物生死,是世间不可或缺之物。然而太阳的光芒只是照我们脚下的路,却照不得人心中的路。人心一旦失去了光,便会一整个暗淡,只会觉得自己前路渺茫。所以,我赠你的这“光”,是你内心深处的那样东西,有了它,即便你所遇到的经历再坎坷,你也不会被轻易摧毁。我这样说,不知你可能明白?” 李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姑娘是想告诉我,人生在世,当心存目标和希望?” 顾卿颜仍是笑着,“差不多吧。” “听姑娘一言,李耀真是受教,姑娘说的比学堂里的先生好上许多倍。”李耀望向书案上的字,搓了搓手指。 顾卿颜立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便把纸拿起来递给他,“本就是给你的,拿去吧。” 李耀满脸欢喜,向她道谢。 “不过,你刚才错了一样。” “啊?”李耀一头雾水。 顾卿颜抚着他的头,“你为何还不改口?” 李耀才反应过来,绽开了笑脸唤她道,“姐姐。” 此时的日光已从书案转至二人的面庞,衬得他们的发丝锃亮,光线又折射到窗棂纸上,上面只映着二人的笑容。 第53章 纸上寒·黄昏尽 顾卿颜近来心情很好,一是刚得了个弟弟,二是她已思虑得很透彻,不再去想以往的伤心事。 这日,她正教李耀习字,裁缝铺的伙计给她送来了衣服。 顾卿颜刚进司府时,司安年便请裁缝到府上给她量了身,那时的顾卿颜对选料子这些提不起兴趣,司安年便做主为她选了一些。 入府以来,裁缝铺已陆续送来了不少衣服。 顾卿颜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笑着和李耀调侃道:“你家大人虽是个县令,俸禄还真不少呢,我才入府不过三个月,送来的衣服都可以穿到下辈子了。” 李耀则憨笑着应道:“主子也是希望姐姐开心,都说姑娘们最喜欢衣服首饰,姐姐难道不喜欢吗?”说着,他便走向那拿着衣服的伙计。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可这也太多了些,我只怕他破费。” “不会的,主子定然心中有数。”李耀拿起那件衣服,顿时惊艳,“姐姐,你快来看,这红衣服真好看!好像还是件骑装。” 说话间,顾卿颜已经走了过来,看见衣服时,她一时愣住——这衣服的款式和儿时自己穿的那件很相像。 疑惑时,那裁缝道:“这位小公子的眼光不错,往日里送来的衣服都是掌柜自己设计的,之前店里就有些设计图样,伙计们心里也有数,所以做起来快些。而这件,是司县令给的图样,纹饰刺绣实是繁杂,因而费了一番工夫。若非县令一直催着,我们掌柜恐怕还得拖上几天才能送得来。” “我就说嘛,怪不得这么好看!姐姐,主子对你真好。” 比起面前这好看的衣服,顾卿颜倒是更钦佩司安年的眼力和记忆力,仅是儿时见过一面,颜色便也算了,这纹饰怎能仿得如此相似。想到这里,顾卿颜觉得司安年的画功也一定不错。 “姑娘先试试这衣服,若不合身或是姑娘哪里不满意,小人好拿回去改。” 李耀嚷嚷着叫顾卿颜赶紧试衣服,就拉着伙计出去等着了。 顾卿颜穿好衣服去照镜子,儿时的顽劣之心忽然涌上心头——她有些想骑马了。 “姐姐,好了吗?”李耀在门口催着,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姐姐穿红衣的模样。 “好了。” 顾卿颜一边应他一边去开门,门打开,她对上的,却是司安年的眸子。 司安年就那样木讷地站在那里,嘴角微搐,眼睛一动不动,他想要挪动身体,身体却僵硬得很,他并未发觉此刻自己的脸色红润似个姑娘。 “真美……”李耀站在司安年的身后不禁感叹,才惊醒了司安年的身体。 他下意识撇开脸,随后又看回顾卿颜,向前朝她走了一步,抿嘴笑道:“这衣服,很适合你。”此间的顾卿颜,一如他十岁那年见到的少女,风吹红袂,宛若仙子。 “看来衣服是不用再改了,姑娘穿上真如天仙一般呢。”那伙计道。 李耀也在旁边好一顿夸,顾卿颜娇羞地躲开他们的眼睛,“是司大人的设计好。” 二人又对望而笑,此时李耀已拉着裁缝铺的伙计出了顾卿颜的院子。 “你……”门口的二人同时出声。 “你先说。”司安年道。 “你是如何记住这些纹饰的?时间都过去那样久了,你竟还能画得出来。” “不难,我可是过目不忘呢!”司安年开玩笑地回答。 司安年确实过目不忘,可再过目不忘,那样久远的事物,他如何又能记得。不过是儿时惊鸿一瞥,回家后他便画了下来,而后一直将画留在身边。自然,儿时他的画的重点在于人,而非衣服。后来送到裁缝铺子里的图样,则是他重新加工过的。 顾卿颜却将他的玩笑当真了,宛然笑道:“大人果真厉害,想必画技也是不错的,我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大人不会的。” 司安年单手抱拳,故作思索,“嗯,好像……还真没有。” 见顾卿颜被自己逗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 “既你已穿了骑装,那今日便一直穿着吧。”司安年神神秘秘道。 顾卿颜一时不解,定睛一看,忽然发现对面之人穿的也是骑装,她便明白了。 “大人莫不是要带我去溜马?” 司安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只见顾卿颜笑指着自己的衣服,他才醒悟,“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倒是我把这惊喜打破了。” 顾卿颜摇了摇头,“大人费尽心思,只为了卿颜高兴,卿颜很感激。” “那……你高兴吗?” 她抬头望着他,郑重道:“高兴,很高兴,无论是这衣服,还是要去骑马,我都很高兴!” 如愿听到顾卿颜的回答,司安年的眸子里充斥了温柔的水光,脉脉含情。 那是司安年无意中发现的风水宝地。后来司安年做了楹县的县令,将这处买了下来。那时的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他不确定能否会实现,如今带着顾卿颜来到了这里,算是实现了一半。 “如何?” 顾卿颜闭上眼,去感受这里的山风,良久,她道:“很凉,很美,”她睁开眼,仍是笑意绵绵,“我很喜欢这里。” 司安年方畅然,“那以后,便带你常来。” 顾卿颜笑着不说话,又骑着马儿往前走,司安年一如既往跟在她身旁。 草场之上,一望无垠,红黑两匹马儿驰骋于苍穹之下,马上的人儿长发飘飘,可谓鲜衣怒马扬鞭去,潇洒漂泊红尘间,不输少时心气。 司安年已许久不曾这般开心了,望着马上的小人儿,他觉得活着的自己的人生也很有趣。谁能想到,那看似娇小的人儿,伏在马背上,跑得那样奔放,活得那般热烈,如同于空中自在飞翔的鸟儿,若论种族,那必然是一只勇敢高飞的鹰,独傲苍穹,果敢无畏,好似不惧生死,不畏艰险,只一味地向前疾驰。风儿吹过,飘来她的体香,那一刻,司安年眼中的她,又成了一只娇柔妩媚的蝴蝶,翩翩起舞,寻找着生命的芬芳。 司安年深陷了,堕落了,沉醉了,为她的美貌深陷,为她的性子堕落,为此刻的景象和有关于她的一切沉醉。 又或许,从她救他的那一刻,司安年便注定要为她着迷,而他救她的那一刻,便是他将自己摆在她面前任她了解的契机。 是司安年一直想要续上十岁那年的缘分,也是司安年,心底里暗存着一丝遐想和奢望。只是在后来再次遇见她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切。 只是听到她嫁了人,他会失落,却不知自己为何失落;知道她受了委屈,他会愤怒,一向和善的他也不明白这愤怒从何而起;知道她婆婆想要休了她,他竟生出一丝喜悦来,司安年突然觉得自己是狭隘的,阴暗的,可恶的。 这些,都在再次在徐家见到顾卿颜之后,被他狠狠压在了心里,可他知道,那些出现过的情绪,仅仅只是被压住了,却从未消弭。 所以,起初,她虽在府中,他也并不敢见她,他怕一见到她,那些心思又会冒上心头,他更害怕,不知哪一刻,它们会彻底爆发,暴露在她面前,令她生厌。 而此刻,司安年深深凝视着马背上的少女,这些忧虑竟一点儿也没有了,好像随着这草场的风一同消失在了天际。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马儿有些累了,两人才停了下来。 薄暮时分,黄昏初上,桑榆晚照,余晖尽下,拂在他们的背影上,就连倒映在草场上的影子也有一圈缇色的光晕。似是感知到了背上的霞光,马儿一会儿低头嚼食,一会儿仰头望天长嘶,仿佛感叹着暮霞之美。 司安年盯着顾卿颜的脸,入了神。 “是这风景不好看吗?大人为何只盯着我。”说这话时,顾卿颜正欣赏着前方天际的霞影,并未特意去看旁边的人。 许久,顾卿颜的耳边传来一句:“好看,却不及你。” 顾卿颜这才扭过头去,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大人,不嫌弃我嫁过人?” 司安年猛地站了起来,把顾卿颜也拉起来,严肃道:“我若嫌弃,便不会带你回来。” “我以为大人是为着恩情。” 司安年有些失落,“若是为着恩情,给你些银两将你安置即可,何必做这些?况且……”话未说完,他撇开了视线。 “嗯?” “况我说过,我会将我的命”,司安年重新对上她的眸子,坚定道,“还给你。” 顾卿颜对上他的眼,听他说着这些话,心中有些慌乱。她已嫁过一次人,自然不会轻易为这类甜言蜜语所动,况那之前,也有许多人因着她的美貌或家世上门求亲,安知司安年不是同他们一样?虽这么想着,可面对眼前的司安年,顾卿颜的心中却动摇了,她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又好像,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但是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希望呢? 在顾老爷子生前,顾卿颜想要嫁的是与自己互相爱慕之人,她总认为那人迟早会出现的。自顺了顾老爷子的心愿嫁给了徐生,她的展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哪怕她已脱离了徐家,哪怕她如今对于过去悲伤之事已然想通了,对于爱情,她却不抱希望和期待了。她觉得不嫁人,或者随便嫁个人,都是无所谓的。 若这样想,司安年愿意娶她,她也是可以嫁的。可此刻,她却犹豫了。她觉得司安年若是真心喜欢她,她很开心,若是假意,她也觉得他能为了当日恩情做到这般地步就很好了,若他只是为了自己的美貌,那么至少,他对自己好,且是个为民的好官,也是不错的。 但不论司安年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能嫁给他。因为在顾卿颜的内心深处,司安年是个好人,是翩翩少年郎,是未成过亲的“干净”的人,而自己,则完全相反。她不能耽误他。 多日来与司安年的相处之下,顾卿颜发现他是个大才,总感觉以他之才华,还能在他想要的官场之路上走得更远,他应该娶一个同样有家世背景的女子,那样便能帮衬他一二。若自己还是顾门千金,也许此刻真会答应他,可她不是了。 顾卿颜淡淡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无需还我。况我那日救的不是你,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换了别人,我一样会救。” 司安年的眉眼低垂了下去,瞬时又恢复了精神,“救谁,那是你的事情,而报恩,是我的事情。一言既出,便要做到,我说把命给你,那我这条命便就是你的。顾卿颜,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即便你能阻止我,”他向她靠近,蒙着自己的胸口,直勾勾地注视着她,“这里,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司安年忽然笑了,捂着胸口的手没有放下来,略带抽噎道:“因为它不由你,也不由我,它一直都在看向你啊!” 顾卿颜动容了,她背过身去,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情绪。 司安年盯着她的背影继续道:“其实我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奇怪,我对你,该只有恩情才对,可却忍不住。这几年的每个日夜,除了对逝去的娘亲,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找到你。我以为只要还了你的恩情,便能放下。却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将寻你这件事当成了我做事的全部动力。好像我只有考上了官,才能见到你,才能有权势,有资格去找你,好像我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好,才能在见到你时不露怯。可我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你,只是我的初心如此,却又好像处处有你,仿佛你在身边鼓励着我前行一般,我才走到了今天。”司安年长舒了一口气,“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求你做什么,只是想着也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给你,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你不必感到有压力,若你不愿,便可将我作为一个朋友,一个知己,或是……被你救过的人。只是我的心,也非我轻易能够改变。如今说出来,畅快多了。” 说完,司安年便朝儿马儿过去,他牵起红马的缰绳递给顾卿颜,仍是那般温柔,“我们回家吧。” 此时的顾卿颜已收了思绪,她若无其事地接过缰绳,便朝前走了。这次司安年只是缓缓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追上前去。 金乌已然沉去,还剩最后一丝残霞未曾散尽,那霞光便倾倒在二人的前行路上,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他们的背影隐匿于草场的尽头。 第54章 纸上寒·骤雨歇 司府厨房里最近热闹得很,自李耀认了顾卿颜做姐姐,成日里在厨房顾姐姐长,顾姐姐短:顾姐姐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顾姐姐说话可温柔了;顾姐姐心善得很,教他认字读书;顾姐姐写得一手好看的字;顾姐姐有学识有远见…… 关于顾卿颜的事,从李耀嘴里说出来,无不是夸赞和仰慕之词,倒让厨房里的老师傅们哭笑不得。 “你之前不是对这位顾姑娘没什么好感吗?看来这顾姑娘真有些本事,能将你这毒舌都收拢了。” “就是,平常老贾教了你那么多,也没听从你嘴里冒出几句好话。” “你们啊,可不兴笑话他,回头又该生气了,”老贾打趣道,“这一生气,又该砸厨房了!” 大家立时哄笑起来,厨房里满是欢声笑语。 “才不会呢,顾姐姐说了,做事情不能急躁,不能乱发脾气!”李耀反驳道,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满脸骄傲,“看,我这都记着呢。” “那你的顾姐姐这样好,可能与咱主子相配啦?” “那是自然!主子和顾姐姐,那才叫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前两天主子还带着姐姐出府骑马了呢,还送了姐姐特别好看的骑装,你们是没看见,姐姐穿上那件骑装,跟天仙儿似的!” “照你这么说,看来你和贾师傅的赌约是你要输喽?” 李耀想了一会儿,撅嘴道:“输便输,只不过请顿饭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临近中午,李耀又给顾卿颜送饭来了。 今日外头雨下得大了些,李耀虽穿戴了蓑衣斗笠,仍未幸免。 顾卿颜一边帮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一边笑他自己都淋湿了,还要护着吃食,她饿一顿又没什么。 “那可不行,姐姐要是饿坏了,主子该怪我了。再说了,姐姐还要教我认字呢。” 顾卿颜抵着下巴调侃回应:“嗯,你这算盘打得精细,可你要是淋坏了,我教谁去?” 李耀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又道:“我是男子,不比姐姐柔弱,这点雨哪能欺负到我头上来?” 顾卿颜嫣然而笑,眉眼间藏着对少年稚气的无奈。 骤雨初歇,顾卿颜便教李耀念了一首《雨霖铃》,念到最后,李耀不禁感叹诗者的悲苦,随后又说顾卿颜要比诗者幸运一些。 “何解?” “姐姐有主子相陪,自是不孤苦的。那柳七本就仕途失意,又与爱人分离,而主子却正相反,所以主子是幸运的,姐姐也是。” 顾卿颜听他提起司安年,心中的愁绪又冒了上来,“我能待在司府,已是最大的幸运了,怎敢奢求别的。” “姐姐为何这样想?若论家世,姐姐是望族里出来的千金,即便家道中落,也是天命如此。虽天命难违,但姐姐仍可以有一丝希望,变回原来的你。这不是姐姐你教我的么?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却惆怅起来?” “虽天命难违,仍可持一丝希望?”顾卿颜有些惊讶,眼前的少年郎才学了几天,便能讲出这番道理,似乎有些要点醒她的意味。 “是啊,我识不得大道理,却知姐姐满腹才情,和主子相配得很。且主子的心意,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倒是姐姐,对主子不冷不热的,叫人难分辨。”李耀的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顾卿颜笑道,“你这孩子,又如何知晓这些?” “我自然是知晓的!此前来送饭,十回有八回主子都在姐姐这儿,近日主子却不曾来了。我去给主子送饭,见他忧心得很,总是一个人站在阁楼上想事情,也不是忙公务。倒是姐姐,像个没事人似的。” “你觉得我不该如此?” “当然不该!”李耀回答得坚定。 顾卿颜转过身,背对着少年,“你不懂,我的过去……” 李耀截断了她的话茬,“过去有什么要紧,我过去也因着家贫未曾读书,如今幸而遇上姐姐,说话做事都得了姐姐的教导,又重新拾起了书本。姐姐不是也告诉我,若是真心喜欢,便不该轻易放弃。我只问姐姐一句,你究竟是否在意主子?” “我……”顾卿颜回答不上来。 “姐姐犹豫了,那便是在意。既姐姐在意主子,又何惧世俗之事?” “李耀,你……” “姐姐满腹才情学识,竟也会想不通这些么?” 说着李耀走过去拉住顾卿颜的胳膊,认真道:“姐姐,主子是真的很喜欢你,你若也对他有意,就别让他伤心,好不好?” “你就这么希望我们和好?” “姐姐是好人,主子也是。你知道吗?主子从来不会因为我们这些下人犯错而责罚我们,甚至连发脾气也不曾有过。他把你刚带回府那段时间,因为好奇,我们常常议论你,有一回被主子听见了,主子第一次言语上警戒了我们,虽无厉声斥责,却也难得显露出严肃的一面。那时我们便知道了,主子待你,是不同的。” 顾卿颜垂下眼眸,只静静听李耀讲着。 司安年总忙于公务,为县里的大小事务操劳,这一点,没有因为顾卿颜的到来而改变。可因为顾卿颜,他的倦容更深了。 李耀每回去送饭,都能看见他站在阁楼上望着顾卿颜的房间。 “主子既挂念,为何不去瞧瞧顾姑娘?” 那时的李耀深知主子的烦心事多来自顾卿颜,因此也对她蒙上了一层不屑和嫌恶。却不忍主子独自站在风口,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你可曾,这般挂念过一个人?” 司安年的反问让李耀有些不知所措。 “主子,我还小。” 司安年笑了,“我倒忘了,你这般年纪,应是不曾有的。可为何,我如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时时刻刻在思念一个人了呢?” “主子说的,是顾姑娘?” “是啊,顾卿颜,”司安年望着那房间里的影子道,“你现在,一定不想见到我吧!” 李耀不曾想过那位顾姑娘在主子心中竟有如此份量,当时的他也不能理解。主子这样的人物,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偏偏瞧上一个嫁过人的哑女。且这哑女,似乎并不领主子的情意,真是不知好歹。 后来李耀慢慢了解了顾卿颜,明白了司安年为何如此喜欢她。他突然觉得两人不能再般配了。可自那日骑了马回来,主子就一直郁郁寡欢,厨房送去的饭,他也没怎么动。送饭回来的人说主子最近似乎不太高兴,李耀一下就猜到是因为顾卿颜。 只是他想着他们之间的事别人不应当插手,他便没有问。 “姐姐,我从未见过主子那样的表情,失落,难过,疲惫,所有不好的心情都在脸上和身上,最近主子消瘦了不少,还感了风寒……” 顾卿颜立即又转过身,“他病了?” 李耀见她这般,心里莫名觉得开心,点头应道:“他不让我和你说他的事,每回叫我过去,只问我你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还有,心情好吗?” 顾卿颜才悟过来,怪不得李耀每日里都要问一遍自己的睡眠,还以为是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主子命我从铺子里买了些安神的香,”李耀看向香炉,说是若遇上你心情烦闷时,便点上为你助眠。还有,每日里送来的吃食,虽姐姐说了随意,主子还是希望姐姐能吃得开心快乐些,日日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地做。每日里先送到他那儿尝了,他觉得好吃了,才给你送来。好姐姐,主子心中惦念的只有你,你为何就看不见呢?” 顾卿颜被问住了,她为何看不见?初入司府时她总有千般愁绪,因而失眠严重得很,事实上,在徐家时便如此了。郎中给她瞧病时并未对她说这些,估摸着司安年只叫郎中说给他听了吧。的确,这炉子里的香也是后来才有的。而每日里的饭菜,顾卿颜只以为他费了心,不曾想却如此费心。 顾卿颜骤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闯入了心中。自那日草场回来后,顾卿颜再没见过司安年,一如初来司府的时候那般。顾卿颜知道他怕是不想见自己,想着这样也好,否则自己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况若借此叫他死了心,对他是好事,却不曾想,他竟因此生病了。 她的思绪还在司安年的病上,李耀一眼就瞧出来了:“姐姐若是担心,为何不去看看主子?” 没等顾卿颜说话,李耀挪开了后窗那处的盆架,推开了那扇窗,“姐姐,你看。” 顾卿颜走了过去,看见了那座阁楼。 此时司安年不在那里,他病了,正躺在床上。 “那是……” “那便是主子的住处,无数个日夜,主子都曾站在那里望着姐姐的房间。” 顾卿颜一惊。 “姐姐还不知吧,现在这间房,才是主子的正经住处,将姐姐接回府前,主子便命人将他的物件搬到书房去了。” “书房?” 李耀点了点头,望向那阁楼,“那儿,本是间书房,阁楼是主子命工匠后建的。主子怕你不愿意见他,便只能偷偷看你。” 听完,顾卿颜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向外走。 “姐姐……” “我去走走,别跟来。” 李耀便站在窗边盯着她的背影出了院门。 顾卿颜没有去看司安年,她穿过花园来到了那棵梨花树下。 雨散云收,冲去了雾霭和灰尘,绿草散发出的清新的芬芳,直冲人的大脑。 那梨花儿被大雨冲得满地花瓣,却仍有许多留在枝桠间,未曾动摇,水珠顺着枝蔓滑落,正滴在了顾卿颜的额间。 顾卿颜猛然觉醒,她想要去找司安年。一回头,想见的人就站在花丛间。 “司……大人。” 司安年轻轻咳着嗽,一开口,温柔如旧,“李耀还以为你来寻我了,我便来这儿碰碰运气。” “你还病着,为何不多躺会儿?”顾卿颜的语气里溢着担忧。 司安年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你是在担心我吗?”不过很快他便醒神,若是担心,她为何不去看他?他又皱起眉道,“那你呢?今日的风有些凉,还是别呆在这儿了。” 说着司安年转身要走,却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待他想要回头去看时,腰间已被两只手围住。 司安年说不清那时的心境,开心?震惊?激动?紧张……五感杂陈。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这是……” “我喜欢你。” 背后之人给了他想要却出乎意料的回答,很快,他感到后背有些湿热。 “为何哭?” 他只是听见背后的人笑着,没有说话。他便也默默微笑着不说话。 司安年缓缓举起一只手,在空中定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落在了腰间的那双手上。 背后的人道:“司大人,你娶我,可好?” 司安年又愣了很久,直到顾卿颜再次发问:“嗯?” 他淡淡地回应她:“嗯。” 二人就那样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此间风儿尽褪,寒意不再,艳阳初上,暖人心弦。 整个楹县都知道了,司县令要成亲了。 百姓们都议论着这桩大喜事儿,同时对司县令即将要娶过门的妻子也议论纷纷。 “听说这司大人是要娶一位被休过的女子?” “别瞎说,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会娶这样的女子?” “哎?怎么能这样说呢,能被司大人娶进府的女子定然是好的,即便被休过又如何?司大人这样好,眼光也定是不错。再说了,司大人审过的案子里,不也有好几起是女子因婆家不仁而被休弃的吗?” “就是就是,有些事儿怎能怪在女子身上?就说隔壁老街那徐家吧,儿子他娘趁着他进京赶考,把他的哑媳妇儿不知给卖到哪里去了,如今他到处找妻子,迟迟不肯上京赴任呢,他娘一下就给气病了,到现在还卧床不起呢!” “徐家?是不是那个刚考上探花郎的徐生啊?” “哎呦,谁说不是呢?你说说能考上多不容易啊,这下可好!” “那能怪谁?他家呀,就住我家对门儿。那徐大娘老厉害了,刻薄得紧,又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好在他儿子还是个明事理的,但也没用,这还不都是他娘造的孽?我见过他那哑媳妇儿,模样是真不错,就是不能说话。徐家有今天也是亏了那哑姑娘的娘家,后来她家没落了,徐大娘就不认账了。徐生在的时候还能护着媳妇儿,一上京,他娘转头就给人卖了。如今她儿子不肯上任,也是报应。” “真是可惜呦。” “谁说不是呢?”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司府贴出告示来:今逢司县令大喜,楹县众民同庆,婚前婚后三日,于司府门前设粥棚,有意者可前往领取粥食,以获喜意。 “司大人真是个好官哪!” “是啊,到时候我也去吃一碗。” “你又不穷,也去领粥?”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了,自司大人上任,咱们楹县哪还有多少穷苦的人家?况且司大人设粥棚是为了让大家乐呵乐呵,咱们大家伙受着司大人的恩,都该去捧捧场啊!” “这话我爱听,到时我随你一道去!” “我也去” “叫上我啊!” …… 第55章 纸上寒·钟鼓断 厨房近日忙得不可开交,司安年从外头请了些人来帮忙,倒没有什么大厨,只是些没有营生的妇孺伙计,听说是为司府做事儿,一个个儿巴巴地都跑了来。 李耀生了病,顾卿颜端着药去看望李耀,不忘数落他,学着他那日的口气道:“嗯,‘我是男子,定不会被这点儿雨欺负到头上’。” “哎呀,知道了,本来你和主子的婚事将近,我很高兴的。谁知道还真被你给说着了,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李耀嘟囔着嘴道,“不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已经很内疚了。” 说着他咕噜咕噜将药灌进嘴里。 “你慢点儿,喝个药怎么跟喝水似的,”顾卿颜安慰,“不用内疚,你们司大人的病也没好全呢,你们现在可说是同病相怜了。至于厨房那边,他已请了乡亲来帮忙,你更不用担心。” “主子怎么样了?” “还是之前的风寒,身子有些虚弱,郎中说歇两日便会好的,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该不会我们成亲的那天,你还想躺在床上吧?” “当然不会了!”李耀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会!” “哎呀,好了,刚喝了药,快躺下,我逗你玩儿呢。头还晕吗?” 李耀摇了摇头,“姐姐。” “嗯?” “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去陪主子吧。” 顾卿颜笑了笑,“你这小孩儿,心里憋着什么坏呢吧?” 李耀乐呵呵地笑着:“哪能呐,我只是想让你和主子多待一会儿罢了。” “行,行,行,那你好好的,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着顾卿颜便端着空药碗出去了,李耀一直笑着目送着她离去。 顾卿颜入阁楼时,司安年已起身,正坐在窗边望风景。 看见顾卿颜,他立刻站起身,走向她去接她手中的药,“你又何必亲自做这些?” “端个药而已,你才是,何故如此紧张?” 司安年放下药,抚着她的肩膀,目色严肃,“你入司府,只需做你想做的,其他的,一概不用操心,我想让你开心些。” 对面的人儿绽开了笑颜,“这便是我想要做的事啊,我什么都不会,若连这些都不让我做了,我更感觉自己像个废人了。” 司安年无奈地抱住她,轻捋着她的发丝,“好,别累着就成。” 一阵风从透过窗吹进来,撩动了顾卿颜的发梢,她忽然想起了李耀的话,想要去看看窗外的风景。 “这阁楼的视线的确不错。”果如李耀所言,从窗子看过去,正能看见自己的屋子。 眼见心思被戳破,司安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啊……吹吹风,还是不错的。”说着又指向天空,想要转移她的视线,“晚上还有月亮呢,可美了,以后咱们可以一同欣赏。” 顾卿颜没有去看他手指的方向,而是扭头看他,笑着答道:“好啊。” 成婚前一日,司安年带顾卿颜去了个地方。 顾卿颜整个儿愣了神——顾家焕然一新。走进去,格局陈设与之前无异,满园的花儿争奇斗艳,花香于空中弥漫。穿过园子,便是顾卿颜的房间。 顾卿颜一下便落入了过去的回忆里,不知不觉,泪从眼角流下。 司安年为她擦去泪,指着床榻道:“明日,你会从这里出嫁。” 顾卿颜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床榻上,赫然摆着嫁衣。 “司安年。”顾卿颜望着他,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想来也对,她与他相处不过数月,的确未曾好好了解过他。 “嗯?”她突然叫自己的名字,他有些恍惚。 “你何时做的这些?” “知道顾家出事之后,我便将这里买了下来。” 顾卿颜一阵吃惊,她本以为这是他为新婚做的准备。竟从那样久远之时,他便想着要报恩了么? “若我未曾被徐家休弃,这里当如何?” 司安年深沉了一口气,“我会寻个时机将房契和地契都给你,以报当年之恩。” “只是这样?” “嗯。” “看来,你还挺有原则的嘛。”顾卿颜打趣道,眼中还噙着泪。 “如今,这便也算在你的嫁妆之内,以后,你就是司府的女主人,我司安年的妻子。” 顾卿颜噗嗤一声笑了。 二人刚出门,便撞见了徐生。 “阿颜!”徐生冲上前握住顾卿颜的胳膊,“真的是你!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找了你好久,这段时间,你究竟去哪儿了?” “这位公子,请你放开。”司安年摁住徐生的手,眸中有些严峻之气。 “你是谁?” “你无需知道,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握着的,是我的夫人。” 听见这话,顾卿颜转头看向司安年,心中滋生出恣意舒适之感。 “妻子?”徐生不信他的话,又去问顾卿颜,“阿颜,他说的是真的。” 顾卿颜点了点头,道:“徐公子,你我缘分已尽,还请公子朝前看。” 许久不曾听见顾卿颜的声音,徐生子自然是惊讶的。 “你……能说话了?”他看向司安年,“是他,让你开口说了话?” 徐生不愿相信,自己那般陪伴顾卿颜,没能治愈她的心疾,不过才数月不见,她的病就都好了。 “徐公子,当年顾家落魄,你未曾忘记我父之恩,违背母意将我娶进家门,给了我一处容身之所,在家中也是事事都顺着我,还为了我多次同你母亲顶嘴。这些恩情,卿颜都记在心中。只是如今,我将嫁作他人妻,你我不该再有纠缠,愿你往后之路一帆风顺,能娶得一位既合你母亲心意,又爱你之人。” “我娘……我娘她本就是势利之人, 我知道的。可是阿颜,当初娶你,并不仅仅为着岳丈大人的恩情,还因为……我是真的……真心喜欢你。阿颜,难道你我相伴的那些时日,你对我,不曾有一丁点儿动情吗?” “徐公子慎言,如今你我不再是夫妻,我父自不再是你的岳丈大人,还请公子莫再如此称呼。当初同意嫁给你,是因着父亲的遗愿,而如今踏出徐门,也是希望你和令慈不再有争端。令慈说得对,我不能为徐家带来任何利益。况且——”顾卿颜牵住司安年的手道,“我如今已有心悦之人。方才徐公子问我可对你动过一丝真情,有的,但那不过是为着公子着想的恻隐之心,而非男女之情。徐公子,你能找我,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我很感激。但我亦知,你心怀朝堂,不该执着于一个不爱你的人。你我,绝无可能再回到从前,如今我只想同我爱的人在一起,希望徐公子成全。” 一番话尽,听着的二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徐生没再说什么,只一直盯着顾卿颜,默默松开了握着她胳膊的手。 司按年则紧握着他“夫人”的手往家的方向去了。 正是晌午,行人多于店内用饭饮酒。二人行于街头,檀郎谢女,倒是引得街头小贩纷纷称叹。 两人都未说话,只是司安年一个劲儿的笑,又时不时盯着顾卿颜的脸。 顾卿颜停下脚步,“你做什么呀,一路上也不说话,光笑什么?” 司安年方出声:“刚才那些话,可都是你的肺腑之言?” “不然呢,你不信?” 司安年摇了摇头,“只是从未听你说过这样多的话。” “现在不说得透彻些,他怕是很难放下。” 司安年笑着点了点头,他很开心,从未这样开心过。 二人正停沉香楼前,司安年看了一眼,“中午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刚说完,那站在门口的店小二便上前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徐生是带着满腔愁绪回到家中的。 自知道顾卿颜被母亲休了,他便一直在找她,却未曾寻得她的下落。 于是他日日去顾家,想着也许有一天,顾卿颜会回来看看。奇怪得很,顾家虽早被变卖,却无人居住。直到那日,他撞见工匠在修葺,才得知这里早已被县令买下,说是县令要成婚了,命人过来修缮整理。 他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在那里守着,没成想真的遇见了顾卿颜,然而,她却要嫁作他人妇了。 比起这个,更令他痛心的,是顾卿颜刚才在顾家门前对他说的那些话。她一口一声徐公子的叫着她,倒让他想起,顾老爷仍在世时,她也不曾唤过自己的名字。他也忘了问她,在徐家的日子里,她心中可曾唤过自己一声“夫君”。想来是没有的——她说她从未对自己动过一丝真情。顾老爷去后,顾卿颜也曾对徐生说,她对他,未曾有情,虽她答应了父亲会追随于他,可若是他对此有所介怀,也不必为着顾家的恩情非要将她娶进门不可。那时的徐生很坚定地告诉她,他不介怀。 世上之人,多的是一见钟情,譬如徐生对顾卿颜;世上更多的是日久生情,譬如徐生以为只要娶了顾卿颜,一直和她在一起,她总会看见自己的好,总能倾心于自己。然而顾卿颜看见了他的好,仍未对他生男女之情。徐生坐在院中,发出苦笑。徐母总斥责顾卿颜不能为徐家传宗接代,现在看来,他倒不算耽误了顾卿颜。 徐生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的妻子,他们的孩子,也必须因爱而生。新婚之夜,徐生和顾卿颜便坐了一夜,此后日日,也只是同床各睡各的。 徐生想通了,只要有母亲在,徐家于顾卿颜而言,便不是救赎,可他身为儿子,不能抛弃忠孝。那便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顾卿颜此生安好,那人既能打开她的心结,必然是待她好的,那自己也不必再担忧。 徐母还摊在病床上,听到脚步声,又咳起嗽来。徐生走了进来,幽幽道:“明日,孩儿会上京赴任,母亲是想同孩儿一起去,还是继续病着,都随你。” 徐母蹭地一下坐起来,大声道:“我当然跟你一起去啦儿子!” 见徐生看过来,她又立即倒下去,发出虚弱的声音,“容我今日再睡一会儿,明日定能有些力气,随你一道上京。” 徐生不再理会她,出门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次日,司府县令大婚,楹县百姓皆自发在门前挂彩庆贺。 司府内则是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礼生正念着“夫妻对拜”,司安年便在众人面前倒了下去。 郎中来瞧,说是中了毒。 “怎么会中毒呢?”李耀在旁边小声道。 “可有药以解?”顾卿颜问。 郎中为难地摇了摇头,“数十年前,我游医时,曾遇到一位神医,若是他,定然能解。” “那神医现在何处?” 郎中又是摇摇头,“那时神医已是白发苍苍,若能活道现在,也算是神仙了。” 顾卿颜眉头蹙了起来,“那先生的意思是?” “那神医还有一个徒弟,或者还在,只是不知他的医术,是否……” “只要有一丝希望便好,先生尽可说。” “那地方并不在我国,需往西行一万里,有一沧浪国,其都城苍城城外桃花林处。” “一万里?就算骑马,也得一个半月,可他能否撑到那时……”顾卿颜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姑娘,还有一个法子,只是……” “先生请说。” “只是过于虚妄,我说可以,但姑娘不可全信,毕竟我也未曾见过。” “您尽管说。即便不得,也定不会怪您。” “那神医曾和我说,这世间有一渡生人,可解救众生,唤人性命,世称其为渡仙。” “去哪里找这位渡仙?” “既是仙人,人,是找不到他的。倘若姑娘以血祭大人身上的物件,若那渡仙感应到,自会出现。只是需要日日祭血才行,最重要的是,姑娘需得心诚。” “好,我知道了,多谢先生指点。先生,今日之事……” “姑娘不必多说,我明白。司大人只是前几日受了风寒,这几日又为婚事操劳,才会如此。司大人是个好官哪,老朽也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 “先生大义!多谢先生。” 顾卿颜向那郎中行了一礼,吩咐下人送他出去。又询问李耀道:“阿耀,近日府中可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 李耀想了许久,“除了主子新请来厨房的帮工,并未有其他人。” “那那些帮工呢?可曾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他们都是主子以前庄上的邻居,还有就是得了主子恩惠的,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姐姐,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那今日呢?今日宾客众多,可有什么可疑之人?” 李耀想了一会儿,还真是有一个,之前门房来报过他,说是有一公子没有请帖,却在门口想要进来,李耀看那公子也是风度翩翩,便放进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徐生。” 顾卿颜狞起了眉,有些不敢相信。 “阿耀,如今你主子他这般,是不能处理公务了,咱们得撑起司府。”她缓缓道,“对外,若有案子上门的,你一应以病相拒便是。” “好。”李耀应着,又有些担忧她的状态,“姐姐,祭血的事也交给我吧!” 顾卿颜强挤出一丝笑道:“怎么,又怕我支撑不住?放心,每天不过就那么点儿血,不会死人的。你还小,忘记上次淋雨生病的事了?再说了,司府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呢。” 李耀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也只能撇着嘴点头。 李耀刚退出去,顾卿颜的神色立即萧条,她抚着司安年的脸,柔声道:“我一定会救你。” 第56章 纸上寒·梨花凉 顾卿颜去了徐家,却未见到徐生。 出来时遇见了对门的邻居。 “你…是不是徐生之前娶的哑媳妇儿啊?” “这位大哥,请问徐生他们去哪儿了?” “你会说话?”惊讶之余,邻居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他早就高中,带着母亲上京过好日子去了。对了,他有一封信放了我这,说是若有人来找,便叫我转交。” 说着邻居回屋去拿了信交给了顾卿颜。 回到司府,顾卿颜每日里都伤神得很,只陪在司安年的床边,累了便在桌上趴一会儿,连房门都很少出。 李耀送来的吃食,她也难得动一回。 “姐姐,你这样不吃不喝,主子醒来知道了,要难过的。”李耀提到司安年的时候,顾卿颜才会勉强塞些饭菜到自己嘴里,却也是极少。 不是她不想吃,她实在没有胃口。 李耀心疼她,请教了郎中,得到的回答是男女之情,外人不足道,只有司安年好起来,顾卿颜的心情才会转晴,食欲便也能上来。 自此,李耀也没了辙,除了说些安慰的话,他什么也做不了。 司府的氛围也因为司安年的一病不起而逐渐变得沉闷。下人们深蒙司安年的恩惠,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能于心中祈祷他快些好起来,有几个下人还去寺庙里为他祷告。李耀一向不信神佛之类,竟也去了寺庙里为司安年求了佛牌,望他早日醒来。 他们将求来的佛牌都挂在了那棵梨树上。 五黄六月,一树霜雪早已落尽,只地上还有些零落的残霜还未完全深入土中。没过几日,枝间就满是红线挂的佛牌了,有些下人没去寺庙里的,便裁了红绸布将祷告写在上面系于树上。 虽无繁花,却也可称之为盛景。那梨树,变成了祈祷之树,许愿之树,只是所求所愿,皆是司安年的性命。 夜色阑珊,顾卿颜坐在阁楼窗前,望着姣姣明月出了神。 濯濯其光,冷若冰霜,寒彻人心,那光线绵延,如同瀑布一般倾泻下来,仿佛就要将人吞噬。躺在床上的人儿也已消瘦得不行,面色发青,全失了往日之光彩。 顾卿颜又从怀里掏出徐生的信,仔细去看。一行不过四字,却尽显寒凉:此毒无解。 顾卿颜想不通,想不通徐生的想法,想不通他的作为。 顾卿颜的印象里,徐生是个好人,一个有着满腔才志的好人。那日她已与他说开,他即便一时未能想得透彻,又何至于下毒杀人? 既毒是他下的,又为何留下信来?他就不怕顾卿颜将信交至官府?即便他自己不怕,也不担心徐母么?还是他笃定顾卿颜不会如此狠心? 月夜沉寂,顾卿颜此刻只能同司安年说说话。 “京中发了调遣令下来,司安年,你究竟瞒了我多少?又为我做了多少?”问着问着,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你究竟是有多喜欢我?要这般为我付出!” 白日里,京中来了人送了调遣令和一封信。那调遣令中命司安年早日上京赴任,而信封上则写着“御史大夫,阮初寒。” 恐有什么要事,顾卿颜便看了那封信。信的内容却令她始料未及: 吾友安年英鉴, 烁玉流金,鸟语蝉鸣。京都之时,折梨作别,已去两载,汝可安好?吾念汝甚。 汝本殿元,该留于京就任,因要寻人而回至楹县,不知汝所寻之人可有下落? 自汝上回书来,言需多留家乡一些时日,恐在初春霜雪之时回京,吾已尽力于君前为你周旋,然那之后汝却再无消息。而今官中事务繁忙至极,官家近日又常念起汝,吾不得不写了此调令传书于汝。 吾忆起京中与汝醉酒当歌之际,甚念也,盼与君再共饮。晴霜已尽,望君速至京都赴任。顺颂。 暑安。 顾卿颜豁然大悟,她本就觉得以司安年之才情,不该只是个县令,原是司安年为她弃了官中职位。 他本欲春日回京,却因自己又耽搁了。 “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她道,“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上京。”床上的人,却是听不见了,听不见她的话,也看不见她为了他伤心哭泣的模样。 “是你要救人?” 伤怀间,李耀带着度弦突然出现。 “姐姐,这位是郎中提过的仙人。” 顾卿颜正有些茫然,度弦“嗖”地从门口瞬移到顾卿颜的跟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拿起床头的梨枝,轻嗅了一下道:“血是够了,不过——”他又对上她的眼睛,“他所中的毒,世间无解。” 顾卿颜方才出现的一丝喜悦瞬间凐灭,心境从人间跌入地狱一般,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她将要跪下,便被度弦拦住。 “仙人……” “不必拜我。”度弦解释着,将半蹲着的她扶起。 “若连仙人都救不了,那还有谁能救他?仙人,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该落得如此。” 度弦一动不动地立于床前,许久,方出声:“你执意要救人,便只能将你的命借给他。” “什么?” 站着的顾卿颜和李耀俱是吃惊的模样。 那是度弦第一回,欲借一人之寿命去救人。 “后来呢?公子可那样做了?”噬月刚问出口,便到了司府。 北陆三冬,万物萧条,司安年正站在梨树下,仰望着满树枯枝。漫天飞雪裹住了他的身子。 “枝儿已死,你何必生此执念?” 听见度弦的声音,他眼眸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他向度弦作揖道:“渡仙,在下已在此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渡仙可是寻到了解救之法,才来赴当年之约?”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霜花尽,残枝凉。可我的心还在跳动,它从未曾死去,而她也一直活在我的心中。” 度弦了然。当年他违背天命救了司安年,却杀了顾卿颜。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解救之法——顾卿颜以己之命换得司安年一条生路,但她的阳寿本不该如此之短。 凭着与冥王的交情,顾卿颜的魂魄未被冥界收归,她的一缕残魂寄予在这梨树之上。残魂失意之念过强,浸染了梨树之根,这梨树便再开不出花儿来,梨枝也逐渐败颓枯萎。 尽管司安年和李耀日日给这梨树浇水,并用了上好的肥料养护,仍是无用。 司安年想起那日醒来之时,只见李耀和度弦,心中便生出无尽悲感和落寞。他心里明白,若是顾卿颜在,必然会一直相伴于自己的身旁,然而他第一眼未见到她,醒来之后,也再未见到她。 李耀同他说,顾卿颜全然不曾犹豫,顾卿颜要他活着,为了自己活着,她要他上京赴任,去做他该做的事。 于是满县百姓皆在县门处迎送着司大人远赴上京。 司府下人们凡孤苦无依的,都随他去了,祖辈在楹县的,也只能不舍目送。 老贾便是根在楹县,而李耀是个孤儿,他和老贾说,想要跟着主子和顾姐姐,老贾只得不舍地放这徒儿离去。 除了下人,令人注目的,便是那棵梨树。虽只两年,却根盘蒂结,纵横交错,司安年命人挖了许久,才将树根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树躺于好几辆车上,就这样随着队伍浩浩汤汤地被一路从楹县带至了京城。入城之时,还引得京都百姓围观。 从此,司安年的名字便在京城传开了:小门户的少年郎,得以高中状元,不忘断弦之情,将与其之定情树携至上京,以念亡妻。 此传言一出,上京之大户或官员皆欲将女儿嫁给司安年作续弦——世间有此深情貌美之少年郎,若得以嫁入,必不会叫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且其小小年纪,便中了鼎,又得圣上恩宠,城中人人称羡,这样的天赐良人,如若错过,怕再无处去寻。 司安年自是一概回绝的,让李耀将来说媒之人都请了回去,后来李耀烦了,便对来人道司安年有隐疾,那些人就慢慢不再来了。 司安年并未怪罪李耀,他知李耀对顾卿颜的感情。 当初招李耀进府时,司安年便因着他的身世而对他加以优待,后来他认了顾卿颜做姐姐,顾卿颜也喜欢这孩子,司安年便也在心里将他看做弟弟了。 李耀明白,主人心里只有顾姐姐。姐姐临走前曾嘱咐他好好照顾主人,这也是他必须跟着司安年来京城的原因之一。姐姐教过他,与人交往,承诺最重,姐姐教他的一切,他都不敢忘,即便她不在了,他还是日日读书习字,司安年特地为他请了个先生,平日里,也会亲自去教导他。 司安年将那梨树挪植于京中,每日里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树下,站或坐着,望着的是枯树,想着的,是枯树之下的残魂,念的是顾卿颜的名字,时刻祈盼有一日她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出现在那梨树之下,回到自己身边。 司府还是那个司府,司安年照着楹县司府的格局将京中司府如样修葺;司府不再是那个司府,这里没了顾卿颜。 梨树还是那棵梨树,只是它不再生长,不再开花,有的,只是满树的佛牌和红绸带,上面所书,皆是对顾卿颜重生的奢望。 徐生来过一次,在司安年找他之前,找来了司府。 别为她报仇——这是顾卿颜的临终遗言。是以司安年没有为难徐生,只是听徐生诉说着自己心中的愤恨。 若知有渡仙,若知那人会以命相搏,若知她爱得如此深,他绝不会走那样的绝路。 那日,他本已出了楹县,却鬼使神差一般,又去了司府。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准备了毒药,也近乎忘却如何给司安年下了药。他只知道,直到亲眼看见司安年倒下,他才离开,心中是恐惧的,也有窃喜。他放不下,还是放不下。顾卿颜不会知道徐生对她的情意有多深,甚至徐生自己也未曾想到他会为了心中所爱,变得如此极端。 即便他家境再是贫寒,他从来都是正人君子,是街坊四邻眼中用功的好儿郎,是顾老爷最青睐的才子。 可当时的徐生,甚至留了那样四个字给顾卿颜,他知道顾卿颜会去徐家找他。他想顾卿颜或许会难过吧,但更多的是自己未能等得她情意的痛苦。他会怕她恨自己吗?当然会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入了京都。 入京以来,他一直夜不能寐,不是怕自己会一朝深陷牢狱,甚至也不惧母亲的安危了,他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的阿颜会恨他吧。 徐生带着满腹悲腔诉着心中之苦,司安年不曾打断,只在听完之后问了他一句:“你真的爱她吗?” 起初,徐生不明其意,直至司安年说不会报官,他才幡然醒悟。 “这是她的意思。她曾对我说过,你是个好人,心中深藏远志,可若夹在她与你母亲之间,你必然走不远。所以那时她才收下了你母亲给的休书,在与我不相识的情况下和我走,她自然是怕的,可她更怕辜负你待她的好。顾家已不再,你能保得她的性命,她便很感激了。当她看见你留的信时,她也只有心痛和遗憾,遗憾那样好的你终是朝了模样。可她……不曾恨你。” “她……不曾恨你”,最终只有这句话在徐生的耳边盈盈回旋,他放下心来,却是更痛了。司安年问他真的爱她吗?以前,他是爱的,后来,他渐渐忘记了爱一个人的正确方式。 而今,他已做不到放下,便只能照着顾卿颜心中的他去前行,去追求他原本所该追求的东西,但往后一生,他都只能将自己埋于痛苦之中,不得释然。 而司安年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便是等待。 度弦曾与司安年说过,这是他失败的一次渡世,他必然会遍历世间,去寻那挽救之法。 而今,他寻到了,所以来了。 世间万物,皆有魂魄,既命可借,魂魄亦可。度弦游历时曾遇得一魂魄,冥界对其无有记载,此类魂魄,名为失魂,即便收归冥界,也不得往生。冥王是讲情面的,最终未将其收降,而是交由度弦处置。 失魂若与人之残魂融合,可重铸人身,只是寿命有限。不过,对于司安年和顾卿颜来说,能有短暂的光阴沉湎于情爱之中,也够了。 老贾正在沉香楼的后厨忙活,忽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老头儿。”他切肉的手猛然收住,抑制不住喜悦,回头,脸上已经笑出了皱纹。 “老头儿,你胡子长长啦!”李耀道。 老贾忙迎上去,拥住了他,“你这臭小子,怎么回来了?” “回来请你吃饭哪!” “啥?” “这么快,你就忘了我们赌约了?”李耀笑意盈盈。 老贾突然激动起来,“怎么,顾姑娘……她?” 李耀点了点头。 老贾流下泪来。 “老头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伤感了?” “我是……为主子和顾姑娘高兴。好,好,咱们去吃饭,我还得买些东西让你带回去。” “什么东西啊?” “主子和姑娘成婚的贺礼啊。” 李耀的笑容忽然僵住,他拉住老贾淡淡道,“贺礼还是别了,他们并未成婚。” “这……怎么?”老贾甚是疑惑。 顾卿颜死而复生,但寿命只短短的几年,她坚持不肯与司安年成婚,这样待她死后,也不会耽误他的人生大事。 司安年想给她一个名分,见她如此执拗,怕她会再为此出走,便没再提了。 老贾听完,又一阵唏嘘,“这老天爷,怎么竟做缺德事儿,让这样一对妙人饱受苦难。” 李耀安慰他道:“他们现在这般,已经很好了,能在一起活上几年,总好过主人独自在梨树下等候的那三年光阴。” 老贾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还是老头子我输了,老头子请你吃饭,沉香楼最好的酒菜!” “不,”李耀笑道,又忽然正声,“师父,他们虽未成婚,却比寻常夫妻更是恩爱,这些年,随着主子和姐姐,我懂了许多,成不成婚的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彼此心中时刻惦念,没有什么比这类情爱更深了。所以我请师父吃饭,不为别的,只为我当初的狭隘。” 老贾欣然落泪,“臭小子,可算长大了!” 二人便在沉香楼高高兴兴吃饭饮酒。 京都司府,又临芳春,东梨雪落,更盛当年,顾卿颜依偎在司安年的怀中,安然而去。 第57章 蛮娘吟·溪上浮 枫梧国都城,云城,蛮娘村。 江寒是在一阵极其难听的歌声中醒来的,醒来时,只见于青娥忙碌的背影。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不唱歌的时候,于青娥的声音倒也正常,甚至还有些清脆悦耳。 不过,江寒看清楚她的模样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于青娥的长相很普通,只是额间有一条细长的疤痕,状如阴寂的死溪,幽深浓稠,若第一眼见,定觉得可怖。 江寒冷静下来,“是姑娘救了我?” 于青娥点头道是,随后按住想要起身道谢的江寒,“刘先生说了,你伤了筋脉,醒了也得好生养着,不能随意走动,否则你这两条腿就废啦!” 蛮娘村里的女子个个都会唱歌,她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小就是练家子,这群女子,被称作“蛮娘”,蛮娘村因此得名。 蛮娘村坐落在一僻静的山谷之内,周围全然包裹着悬崖峭壁。谷内却别有洞天:东方将白之际,雾霭沉沉绕于苍穹,宛若仙人之境,此间只有莺歌燕语之声洋洋盈耳,汩汩泉声荡人心扉;待云雾稍散一些,山水才得一丝清明,以长空与山泉为景,犹如一幅多样的水墨画,画中,悬瀑顺着高耸的峰岩先是直流急下,而后又随着曲折小道蜿蜒穿入泉潭,鸟儿于穹顶穿山越水,身姿若隐若现;待到旭日初升,阳光完全落进谷内之时,水墨便尽然散去,青峰碧水,清晰可辨,草色葱葱,苍翠欲滴,花影纷纷,斑驳陆离,家家户户始升炊烟。 用过早饭,蛮娘村人便开始劳作,蛮娘村的女子们会用歌声来消遣忙碌的时间。 每至歌声响起,于空谷回荡,袅袅余音,宛转悠扬,鸟儿会栖于枝头或岩间静立,鱼儿也会游出水面探听,田间劳作的爷们儿更有了干劲, 正因远离闹市,蛮娘村的土地养人,养山水,更养花,故此地一年四时都是繁花似锦,谷内芬芳馥郁,和着蛮娘的歌声,更显其境之仙。 蛮娘们都有一副好嗓子,于青娥是个例外。因她本不是蛮娘村人,儿时随着娘亲逃难来到此处,因而并未习过音律,且她五音不全,平时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玩儿闹,其他蛮娘们曾欲教她,奈何她实是无心也无力。 前几日于青娥同人打了个赌,赌注是一锭金子,赌局内容则是她需在众人面前吟唱一曲,且须赢得众人的赞誉。她不得不认真学起来——她没有金子可输。 那日她便是在溪边独自练习音律,才发现了浮在溪上的江寒。 当时的江寒遍体鳞伤,浑身是血,早已不省人事,于青娥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从上游飘来个死人。好在他还有一丝气息,她便将他背回了家,又请了村里的刘先生过来为他诊治。刘先生道他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敷几日药就能好,不过腿却是折了,需等他醒来才能给他接。 “我这就去叫刘先生过来给你接腿。”于青娥给江寒喂了水,便要去请刘先生。 “姑娘,你是如何将我背回来的?” 于青娥笑了笑,她一笑,额间的疤痕也跟着动起来,“就这么背呗。” 说着于青娥就出去了,剩江寒一脸茫然地躺在床上。 刘先生给江寒接好了腿,嘱咐他暂时不要多走动,江寒便只能暂时住在于青娥这里。 于青娥家里只有她一人,比起蛮娘村的其他人家,她家不大,却也有两间卧房,一间厨房,还有一个小院子。 江寒住的,是于青娥的房间,而于青娥便睡在原来母亲的房间。于母去世后,这房间便空着了,于青娥也没怎么打理过,是以房间里灰尘满布。江寒是个伤患,总不能住在这里,回头伤口再染了灰尘,更麻烦。因而那日于青娥想也没想便将他放进了自己的屋子。 江寒的外伤遍及全身,刘先生每来都要帮他敷药,不过刘先生也有别的病人,总不能时刻待在于家的。刘先生不来的日子,都是于青娥帮他敷药。敷药总是要脱了衣服,于青娥的相貌并非江寒喜欢的类型——她实在长得太普通了,说不上丑,就是那道疤着实骇人。可她毕竟是个女子,起初江寒对于于青娥要给自己敷药这件事,表现得很抗拒。于青娥很嫌弃他这副小家子气,说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伤口都要烂了,还计较这些繁文缛节,说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自己上的药。刘先生也劝他作为病患,不该在意这些,况这世上也有女子行医,若他碰上女医者还能不治不成,姑娘家都不介意,他别扭个什么劲儿。 江寒也就不再抵抗,不过脱衣服的时候还是一副忸怩的模样。虽他很感激于青娥救了自己,又费心照料自己,可他实是不能理解,一个女子为何如此地……不拘小节。 虽然于青娥长得不怎么样,歌也实在难听,但她做的饭很好吃——这是江寒在于家住了一段时日后产生的想法,自然,后半句,他也是当面夸了于青娥的。 没有人比江寒更希望自己的腿伤快些好,其一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其二,他的耳朵受不了了——于青娥天天练歌,却没有一丝长进。奈何他只能躺在床上,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都不行。她虽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再这样下去,她也随时有可能成为杀了他的那个人,而今他寄人篱下,也不好阻拦人家在自己家里唱歌。听说于青娥是同人打了赌定要唱一曲好听的歌,江寒明白,这赌,她是赢不了了,不过,她虽唱得难听,却练得认真,他也不忍打击她。 江寒的腿伤稍好一些,能下地了,就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刘先生说这时候他就该多走动走动了。 江寒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四处转转,不必一直躺在床上被迫听于青娥的歌声了。 当他第一次站在屋子门口,瞧见了院中的情景,便愣住了。 院中满是柴堆,那都是于青娥从山上砍来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于青娥是怎么把自己背回来的——这姑娘纯靠力气。 当别家女郎穿着漂亮衣服,右手玩着拨浪鼓,左手攥着糖葫芦的时候,于青娥已经能帮母亲砍柴了,她没有被养成娇气的女孩儿,当然也不温柔,不过她很善良,很勤劳——母亲以身作则,只教了她这两样。 她的脑海中时不时还会冒出没有和母亲逃难来到蛮娘村之前的一些回忆,虽有些模糊了,她依稀记得那时的她也是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拨浪鼓的,那时的母亲也是个温柔的女子。后来来了这,母亲没有失掉她的温柔,却多了果敢,多了力气。于青娥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练就了这样的力气,以至于江寒那般健壮沉重的身体,她一托便起来了。 江寒有些恍惚——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得这些?他突然对她的经历有些好奇了。 “普通人一个,没什么特别的。”于青娥回答他,就这样简单一句话,介绍了她自己,然后她又是带着她额间那令人发麻的疤痕大大咧咧地笑起来,手里还继续忙着搬柴火。 “对了,你若想出去走走,出了院门直走,溪边的风景不错。”说着她又补充道,“我就是在那儿把你捞起来的。” 刚出院门,江寒便叹为观止了。之前躺在床上的时候,于青娥就一直在他耳边絮叨,说蛮娘村的风景如何如何美,等他能下地了,便可以一观。江寒只是听着,想着她不会说谎,就是描述得过于夸张了些,直到他亲眼看见了,他才相信——世间美景不过如此了。 沿着于家院子到溪边的一路,阡陌纵横,沟壑间百花争妍,蝶鸟翩飞,他不用特意去闻,香味便已入了喉。 于青娥说得不错,溪边更是空旷,两侧岩壁耸入天穹,瀑布挂壁而下,实乃盛景。 那日他不曾知晓这断崖绝壁下是否暗藏玄机,只抱着一丝希望,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好过葬于那群食人的恶爪之下。现在想来,自己是赌对了,若非跳了下来,他早死了,又怎能见到这番开阔的天地。 江寒寻了一块较为平实的石块坐了下来,逗弄着溪中水,一点一滴去复盘当日情形。 他是于回京之路上遭遇的堵截,从巫城到云城,一路遭人追杀。有人会拦截他,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于是出发之前便改装换容,并与下属兵分两路前后出发。不想,敌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诡诈和狠戾。 一路行来,遇到的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对方下手毫不留情,他与下属被追了个四散,而他也弄得伤痕累累,最终被逼至悬崖边,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当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若能生还,定要寻出害他之人,问个明白。 而今,他想了一圈,除了他那一向心狠手辣的姑母,再无人会对他下此毒手。然而姑母的魔爪早已遍布巫城,又何必多此一举非等他出了城再动手呢?且姑母其人,做事必讲利益,现在杀了他,对她并无什么好处。 江寒脑中又是一片混乱,一条鱼儿游过,引得他的视线追随,去望时,水中只剩几圈涟漪了,待那涟漪平静,他便望见了水中的自己:面色倦怠,淤青还未全消,眉间伤痕更深,直接断了眉。想他也是堂堂秋幽王,貌比徐公之郎,如今却落得如此。 他不由去抚眉间的伤痕,一瞬,眼前竟浮现出于青娥的脸,还有她额间那道可憎的疤痕,他打了个寒颤,一拳将水中的那张脸打破了,后又仰头不再去望水面。 于空中,他看见了展翅高飞的雏鹰,它飞到一处峭壁停了下来,正鹗视着花丛的一角。江寒往那花丛处看去,那里好似有什么动静。果不其然,还没待江寒再看得仔细些,那雏鹰已然煽动着双翅直落而下,不过须臾工夫,就将花丛里那只倒霉的旱獭叼走了。 雏鹰尚已如此,况乎雄鹰!可怜那旱獭只是出来觅食罢了,却惨失了性命。 江寒背后一阵发凉,忽而发觉自己是多么幸运。那一刻,于青娥的脸竟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那是她抡起柴火的模样。他心中又生出此女子很让人安心的想法,然后他不自觉笑了,笑着笑着,又倏地醒过神来,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既冒失又不可思议。 回到于家小院时,于青娥还剩最后一个菜没炒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问出口,江寒便悔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不会做饭。 好在于青娥给了否定的回答,只叫他在院子里歇着。 江寒只好走到桌子旁坐下,等着她做完最后一个菜。 算上今日,江寒在于家正好住了整整一个月。前半个月他是昏迷着的,后半个月也是躺在床上修养筋骨。如今能下床了,除了按照刘先生的嘱咐多走走路,也做不了什么,甚至连帮于青娥搬捆柴都得费好大的力气。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总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有能力还,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还。 于青娥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拐弯抹角,宽慰他道:“你不必如此,你是病人,好生修养天经地义,你就当我这儿是个管吃管住的医馆。我一个人也是住,不过多添双筷子罢了,吃食有的是,你看——”说着她便指向院子里种着的那片蔬菜,“还有外面那些,也都是我种的。笼子里还养着鸡鸭,就算再来些人,也不会饿死,你放心吧!” 江寒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爽朗的女子,听她用清脆的声音安慰着自己,不觉在心里自嘲自己以貌取人的丑陋之心。 不过于青娥是不会知道如江寒这般的“君子”心中的想法的: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虽于青娥的饭菜算不上施舍,对江寒来说,也有吃白食的意味,所以他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好偿还了这恩情。自然,于青娥于他的恩情远不止这些,不过只要他有一点力量,便偿还一点,也是好的。 第58章 蛮娘吟·菜花香 江寒的心思很重——这是于青娥眼中的江寒。 不过她也该想到,她第一次见到的他,鲜血淋漓,上游的溪水混着血与他一道流下来,却未冲净他衣服上沾染的尘泥和血渍。她将人捞上来时,他身上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身体虽是冰凉,血却是炽热。 当她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时,看见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容,除了芳月馆里的那些姐姐们,她还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儿。 溪的上游,是悬崖——于青娥很明白。 此人被伤成这样,定是与人争斗间才跳了下来。她是豪爽的性子,但不傻。 不过她对别人的事情从无兴趣,他不说,她便不问,他若想说些什么,她便听着。 一如此间,他坐在那里夸着自己挺能干,她就笑呵呵地应着,也不去看他,更不曾放下手中的家伙事儿。 一直住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江寒难免惆怅,总会发出些慨叹,这些慨叹,于青娥听不懂,但她知道必然是和他受伤相关的事,便想着法儿找话茬安慰他。 她不知他的心事几何,却总有办法逗得他开心——这一点,江寒觉得很神奇。 待他的双腿不再一瘸一拐的时候,非争着帮她做农活。 他又忘了,自己哪里会做这些。于青娥教他,他却怎么也学不会。干一行,精一行,此话果然有理,于青娥练不出曼妙的歌喉,而他也干不了农事。他还总在心中取笑她的歌声,如今笨手笨脚的却是自己了。 于青娥被他笨拙的样子逗笑了。 季春才退,清和而上,篱落疏疏,满地黄花,馨香四溢。蝶儿于花间起舞,人儿于田埂嬉笑。二人一直从晨光熹微时忙至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忙至日落西山。 活没干一半,两人的脸上全蹭上了泥巴,便来到溪边洗净。 “我就说了,我一个人还快些。” 于青娥的语气里没有埋怨,没有取笑,只是纯粹地阐明一个事实,江寒却羞得低下头。 “不过没事儿,凡事总有第一回,一回生,二回熟,我相信你能行!”于青娥安慰他,她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接着她又大声笑起来,笑声荡起水波,一群活师穿过这波纹游去了。 江寒觉得这画面很有意思,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水中于青娥的倒影上。 她额间的疤痕映于水面,竟没有那么吓人了,更引人的,是她的笑容,映在水中微弱的霞光之上,美艳动人。江寒怔住,侧首悄悄去探看于青娥的脸,他竟发现,那疤痕在她额间,一点也不可怖,反而甚是相衬。 于青娥终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见他盯着自己额尖看,不由撇过脸去。 她不是在乎样貌的人,或者说,她不在乎别人是否在乎她的样貌,却不知为何,江寒看向她时,她想要遮住这丑陋的疤痕,又忽地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人有千般貌,不该受其束缚,从前她不觉得这疤痕有什么,如今为何又生出担忧? “抱歉,我无意……”江寒回过神来,发觉了她的心思。 “没关系,”于青娥望着水里那张脸,伸手去抚那疤痕,“我……不在意这些。” 毕竟江寒不是第一个这样盯着她看的人。从前,她饱受了异样的目光,以后那些目光仍会伴随着她,至死方休,若她日日迎着他人的眼光而活,岂不要悲戚一生? 这疤痕从小就伴着她了。逃难之路漫漫,母女俩也遇上了一些恶人。有一回,一恶汉强行夺了于青娥,想将她卖了。于母一介女流,自顶不上大汉的气力,便随手折了一截树枝抽打在那恶汉身上,恶汉躲闪未及,将于青娥挡在身前,于母未能及时收住手,枝子直直插入了她的额间,划下一道口子。于青娥当场哇哇大哭,恶汉眼见着货物有损,卖不了好价了,又见她鲜血直流,吓得拔腿跑了。 这事也在于母心中结了痂,至死还惦念着。自那之后,于青娥便常受人指点。母亲总告诉她,身体发肤之事,人力不可违,但人心可以,上苍若要你哭,你偏要笑,要你停滞步伐,你偏要向前冲,日子总会顺起来的。于青娥一直将母亲的话谨记于心。 于母虽这样安慰自己的女儿,可她明白,容貌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无数次,她背着于青娥偷偷抹泪,责怪着自己那日之举。 于青娥大些之后,更不在意旁人眼光了,她也习惯了。 直到她遇见了江寒,那是她自己也述不清的感觉。她希望江寒别总盯着她看,甚至儿时的自卑之感会在江寒看向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重生。 听了她的遭遇,江寒更觉得自己唐突,他不该勾起她的伤心事,尽管她表现得如此大方,终究心里是会难过的——江寒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因他亦经历过。于外人前,他从不轻易展露这悲伤,他如此,他想于青娥亦是这般。 于是他只能安慰她,“你母亲说得不错,世间人之千貌,在于皮相,却更在于心。若二者皆美,自令人称羡,可若上苍吝啬,却也无奈。若能选择,你猜世人会选什么?”江寒看着水中的于青娥,问她,“你呢?你会选什么?” 于青娥愣了一下,喃喃自语,“我……会选什么?” “是,是皮,还是心?”江寒又问了一遍,这一回,却是正视着她。 于青娥仍盯着水面上那道伤疤,风儿卷起涟漪,那伤疤也出现了折痕,她的脸开始扭曲,随后又随着霞光一同消散在涟漪之中,她骤然惊醒,心中豁然明朗。 于青娥抬首凝眸,望着江寒认真地道:“是心,从以前到现在,我选的一直都是心。” 江寒称意点头,眸光中饱含对她的赞许。 二人在此迎风而坐,欢声笑语。微风掠过花丛,将芬芳携至整座空谷,漾人心神。 时光如水,匆匆流逝。江寒已在于家住了三月有余,伤也大好了,除了眉间那疤痕。刘先生说那疤痕恐如于青娥一般,要伴他一生了。江寒已然不以为意,皮囊而已。毕竟他还劝慰于青娥来着,自己又怎能为其所扰。 他想着是时候回去了,但在回去之前,他想报于青娥一恩情。 于青娥每日里除了忙农活,就是向其他蛮娘请教音律,练习歌喉,从未懈怠。 三个月前,她去市集卖柴火,被迫加入了一场花赛之中。 所谓“花赛”,乃是云城各家秦楼楚馆里的选美活动,这选美,可比乐技,可比舞艺,可比相貌,只要人所擅长之技,于人前展示,呼声最高者,即为赢家。 花赛,分为小花赛,大花赛。若是秦楼内部选美,便是小花赛,若是各家互相争美,便是大花赛。在花赛中拔得头筹之人,定会名满京都,声起财自来。因而楼里的姑娘们争相报名参赛。 于青娥那日撞见的,便是云城最大的勾栏芳月馆作东举办的大花赛。 她非妓子,本不该也无资格参与到这比赛里,说来她也有些悔恨,当初便不该去围观。 两位姑娘同台,一位献唱,一位奏琴,歌声虽美,琴声渺渺更扣人心弦。正在大家为那奏琴女子的技艺高呼之时,一公子哥儿带着一群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为那吟歌的女子呐喊,只听司仪便将赢家的名头给了那女子,而奏琴之女只能唉声叹息。 于青娥不明情形,当场为那琴女鸣不平,道赛事结果有违公道,明明琴女之技远胜那歌女。 此番作为引得众人皆惊,司仪慌慌张张下台来劝她,说此事非她能管,并将那公子哥儿的身份告知于她。 原那公子哥儿是玄策侯翁卿,他是秦楼楚馆的常客霸王,此人性格残暴,甚至在整个云城,也多行欺压百姓之事。 那歌女背后的秦楼主,便是他。那是新开的馆子,名蟾宫,意在夺了芳月馆云城第一青楼的名声。 恶霸实令人可恨,却无人敢轻易招惹。芳月馆不想惹事,不过一个名头罢了,他要便给他,总之众人皆看着,胜负于他们心中自有定论。 于青娥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待司仪同她说透之时,那翁卿早盯上了她。 “不公?你是说我蟾宫的女子比不上这芳月馆一个拉琴的?”翁卿厉声问她,满眼狡黠。 话都说出去了,于青娥也不好收回,“什么蟾宫月馆的?我只知道,比起歌儿,这位姑娘的琴声略胜一筹。” 众人望着她,为她捏了一把汗。 翁卿走近,目光直逼于青娥,“哦?是吗?你凭什么这么说?”说着,他冷笑一声,“嗷,凭你长得丑?” 于青娥的神态并无变化,这样说她的人多了去了,眼前这位算不得什么,根本无法刺激到她。 “最好的歌声,是能动人心魄的,”她也不落下风,“欸,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天天窝在这小小的城中,便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了。也对,你这样的人,怎会听过那样曼妙的声音?我同你在这里扯东扯西的做什么?浪费时间!”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心中赞叹此女胆大。 于青娥自然也是害怕的,她极力隐藏住内心的胆怯,想着他若是敢有什么举动,她就马上跑! 翁卿听完面色严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穿的是普通农妇的衣服,模样打扮皆是下等,背后的竹筐已然很旧了,尤其额间那道疤,谁看了都得吓跑。 他纵横云城这些年,还从未有人如此同他顶嘴,竟拿自己的话呛他。 忽而他又狡黠笑出声,“照姑娘的意思,姑娘见多识广喽?姑娘这身打扮,怕不知是从哪个山脚旮瘩里出来行乞的吧?战果如何?”说着翁卿去瞧她背后的筐子,里面空空如也,他撇嘴笑道,“看来姑娘并未讨得什么宝贝,不如本侯施舍给你一些,如何?” “你……”于青娥脸上才升起一些怒气。 “姑娘莫要生气嘛,姑娘,方才说本侯长于这云城,见识浅漏,难道姑娘生于穷乡僻壤之中,反大有学识不成?” 于青娥压住怒气,眼神却是凌厉起来“不错,我只是个村姑,也没有什么学识,那又如何?我们那儿,有比这云城之中更美的风景,有花儿,有鸟儿,人也都是亲和的,还有,我们那儿的女子,她们个个都唱得出好听的歌来。还蟾宫呢,金蟾乃圣物,月亮亦高洁,你们却以貌取人,以势压人,不过如此。我看,还是趁早改名吧,可别玷污了这世间美好的东西。” “你……”翁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扇子指着她。 “好,姑娘的意思,我明白。既如此,姑娘不如献唱一曲,让诸位作个评价,若姑娘唱得好听,”翁卿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来,“今日桂冠之名,蟾宫自可弃,这锭金子,也归姑娘了,如何?” 于青娥这才有些慌了,她那歌声,哪能在众人面前展示啊。 翁卿一眼便瞧出她的窘迫,一脸冷嘲热讽,“姑娘这是怕了?” “自然不是,只是近来偶感风寒,嗓子不太舒服,不如改日如何?” 于青娥还怕这缓兵之计不奏效,谁知翁卿一下就同意了。 “好,若是姑娘输了,可也要给我这么一锭金子的哦。”翁卿料她拿不出来,也没多要。 “好,可若是你输了,我也不要你的金子,你得给你的青楼改个名字,不许再用‘蟾宫’!” “小事。” 于是乎,于青娥才日日练歌,而今眼看赌约之期就要到了。 在歌技上,江寒帮不了于青娥,可若她真输了,他倒可以帮她还钱,不过现在的江寒,没有钱。 他便成了她的听众。 江寒的耳朵自受不了这摧残,但这是他唯一能为恩人做的事。 于青娥倒也争气,虽唱得仍旧难听,好歹音律是找准了。 二人就这般常于青山绿水间,一个迎风引吭,一个静坐而听。 幽幽空谷,回荡着于青娥的歌声,黄鹂飞过,也噤了声。 第59章 蛮娘吟·歌声踏 菜花开得正盛的时节,江寒走了。 天方破晓,于青娥便醒了,蛮娘村没有闲人。 桌上只有一张字条:于姑娘之恩,他日必当相报。 于青娥自嘲般一笑,鄙夷自语:“哼,还真是无情,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说着,于青娥又去厨房忙活了。 她想起近日江寒总是独自坐在溪边的身影,一直愁眉不展,缄口不言。 那日,她问他,“你是要走了吗?” 他只是看着她,未曾答话。她便明白了。 只是没成想,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悄无声息地,仿若他不曾来过蛮娘村,不曾来过于家小院一般。对于青娥而言,这不是离开,而是消失。难道他还怕她会挽留他不成? 于青娥才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呢。她自己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江寒本就是横插进来的。他不是蛮娘村的人,总要走的——这一点,于青娥早就明了。从她见到他,便知他是个不凡之人,如他那般的人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只能在心里为他祈祷,祈祷他别再被人追杀,别再受伤,别再跳崖。 至于报恩?谁要他报恩?于青娥可不稀罕。蛮娘村的人们向来善良,不吝对他人施以援手,却从未指望别人能记得自己的恩情,他们救人,只为着心中道义。 晨间雾气浓重,氤氲的云霭笼罩了天空,锁锢了山谷,蒙盖了田野,也围困了于家小院。白雾朦胧,世间苍茫一片,蛮娘村内,只听得虫声鸟声风声,不见其物。 “什么鬼天气!”于青娥的眼睛也被这雾气遮蔽,她骂骂咧咧去点火,却是点了七八次,才成功燃起灶火。 夏日雾霭弥漫于天际,本就令人烦忧,一大早的虫唤鸟鸣更令于青娥觉得聒噪。微风吹来一片花瓣,飘过她的鼻尖,她刚闻见一丝残留的馨香,那花瓣就又不知被风儿带到哪里去了,那一瞬,仿佛她的心也随之堕入了云雾中。 日高三丈时分,云雾全然散去,蛮娘村之万物如从萧凉回至暖春,生机重现,一派祥和。 于青娥受了伤,捆柴火时不小心砸了脚。 “还真是诸事不顺。”她又愤愤自语。 刘先生闻言只是笑着问了句:“那位小郎君走了?” 于青娥不知刘先生为何突然提起江寒,“他又不是这里的人,伤好了也不必待在这里。” 刘先生不再说话,收拾了药箱便回去了。 于青娥依旧每日里坐在溪边,对着空谷高歌。 她一直在练的那首曲子,名唤《蛮娘》,词是这般: 潺潺水儿顺流下,靡靡之音绕山梁。 谁家女娃一曲歌,儿郎山间诉凄凉。 涓涓水儿逆流上,袅袅之音漫天扬 谁家姑娘一曲歌,郎君山头定风波。 蛮娘呀蛮娘,为谁辛苦为谁甜; 蛮娘啊蛮娘,只活一世莫悲伤。 蛮娘呀蛮娘,乐得山水,自在; 蛮娘啊蛮娘,困于情爱,悲怆。 于青娥觉得这蛮娘词有些矛盾,只描述了情爱之事,却无半点儿蛮娘的痕迹,不过这是母亲教她的曲子,母亲和她说过这其中的故事: 一皇帝无意与一农家女相识相爱,将她纳入宫中为妃。那农家女擅歌,每当皇帝烦忧之时,总能用歌声为其解忧,因而独得恩宠,盛极一时。后宫中人皆是富家贵女,哪里容得一小小的农家之女独占圣宠,于她的日常膳食中下了哑药,此后她再不能高歌,更不能说话了。 后随着皇权势涨,皇帝与农家女二人之心逐渐离散,她不能再为他吟出解忧之曲,而那皇帝也不再宠爱她。农家女最后也抑郁而终。 每每想起这个故事,于青娥总要感叹世事无常。当她将这故事讲给江寒的时候,江寒却反驳了她:“并非世事无常,只是人心易变罢了。” 他道那农家女并无任何错处,只因爱上一人而落得凄惨的下场。罪魁祸首便是那君王,明知农家女的身份,仍一意孤行纳她为妃,却不能护她安好。农家女哑了,对他而言便是没了利用价值,他便将她抛诸脑后。这般冷血无情之人竟也能登帝位。 于青娥听完颇有些感慨。 而今江寒不在,再没人听她的歌声了。但没有江寒,她该做什么还是得做什么,就像从前一样。 她不过回到了一个人生活的那时候——没有认识江寒之前的日子。仿佛自己从不曾救过江寒,江寒也从不曾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儿。这一块儿缺失,尤其当她在田间农忙或是在她对山而吟的时候,会更加凸显。 蛮娘村还是那个山明水秀,众芳摇落的蛮娘村。可于青娥突然觉得这里也没有那么美了。 于青娥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孤独,她落寞,甚至有些悲伤。 一个常生活于静谧之中的人,突然尝到了热闹的滋味,并渐渐习惯了这热闹,忽而某一日,这热闹消失,她将再一次跌落进一个人的孤独世界时,总会有千般不适应。那时候的世界,于那人而言,倘或是一方深渊。 于青娥还常去请教蛮娘们,以练习歌声。蛮娘们总是调侃她:“你救回来的那位小郎君呢?” 于青娥也总装作无事一般,反问他们什么小郎君,仿佛江寒真的没有出现过一般,不过这一切只是表象,至于心境如何,终究只有于清娥自己的内心才有答案。 和翁卿约定的赌期终是到了。于青娥如约来到了芳月馆,而翁卿也早已带着人在此等候着她。都城百姓对赌约一事皆有所闻,纷纷至芳月馆前围观。 于请娥长舒一口气,便上台吟唱起来,声音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鼓掌欢呼,一群蝶儿忽然飞至台前,在于青娥的身旁环绕。 翁卿大惊失色,这女子的歌声竟真如天籁之音。 赌局,是于青娥赢了。 她拿着那锭金子走在路上,感觉整个天气都变好了,这还是江寒消失之后,她头一回心情如此舒畅。今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不过她也疑惑,难道自己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吗?她想起台上翩翩起舞的蝴蝶,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确是勤奋练习了,可众人的反应太夸张了些,还有那个恶霸翁卿,竟那么爽快就认输了。 翁卿的蟾宫如约换了名字,那是于清娥给起的,名“善月”。 “公子当真要换名字吗?”娇娘道。娇娘便是那日花赛赢了的歌姬。 “牌匾都做好了,不挂也是浪费。再说一言既出,既输了自要遵守诺言。”翁卿淡淡道。 娇娘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笑道:“公子是纨绔子弟,是这云城的恶霸,不遵守诺言,应当更符合公子的心性吧?” “这不一样。” 娇娘皱眉,她不明白翁卿的意思。 翁卿笑道:“此女心性善良,那日能当众为不公之事鸣不平,我们又如何能毁了她这份心意呢?” 听罢,娇娘展开笑颜,“原来公子是起了怜悯之心,那姑娘怕是到现在还迷糊着呢。那日她信誓旦旦,我还真以为她有一副好嗓子,后听来却是一言难尽。” 翁卿举起茶杯,也去回忆那日情景,于青娥的歌声果如那人所言——震耳欲聋。 他抿了一口茶,嗤笑一声:“有心便很难得了。” 自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于青娥是练不出好嗓子的。至于百姓们为何高呼鼓掌?那是因为他们本就看不惯翁卿独霸一方的行事作风,所以于青娥唱得如何并不打紧,他们只是不想蟾宫赢罢了。 况且那日围观的人群里,更多是翁卿安排的人,蝴蝶当然也是他命人弄来的。 翁卿做这些,一来是因为他本就觉得这女子心地善良,二来是他答应了江寒。 于翁卿而言,这世间了无生趣,云城之中你争我斗,更没什么意思,可只要和江寒扯上关系的事情,总能让他产生兴致。 “王爷。”娇娘向江寒鞠了一躬,“我去拿酒来。” “‘善月’这名字倒很适合你。”江寒调侃着便在翁卿的对面坐了下来。 “若不是你,我又何须浪费这笔钱去做牌匾,你可得赔我。”翁卿嗔怪道。 “我当什么呢,不过钱财而已,堂堂玄策侯还缺么?怕是侯府里的金银都堆成山了吧!我虽是王爷,可不比你阔绰。” 正说着,娇娘送来一坛酒。翁卿倒了一杯递给江寒,又道:“知道你没钱,不过我总算是帮了王爷一回,王爷不回个礼么?” 江寒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你翁卿不会做亏本的生意,说吧,想要什么?” “暂时还没想好,等想好了,自会向王爷讨要。” 江寒一脸无奈。 “不过你既要帮她,为何不同她直接说?”翁卿豪饮一杯,道出心中疑问。 “于姑娘么?直接说的话,我怕她被我的身份吓一跳,她是个善良的人。” “嗯,我能看出来,自那日她为琴女打抱不平,我便知晓。”翁卿附和道。 “那你呢?你为何要他同他打赌?” “什么?” 江寒知道翁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这云城之中,他一直扮演着恶霸的角色。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他可以为了再装得像些,直接驱赶于青娥,可他却破天荒同她打了赌。 “这个嘛,”翁卿潇洒道,“同你帮他的原因一样吧!” 随后他又问起江寒遇袭的事。 “那件事,调查得如何?” 江寒摇了摇头,此事没有任何眉目。他思来想去,不该是姑母伤了他,可他又想不出任何其他人会对他下杀手。 “会不会……是宁王?”翁卿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他一口否决,自然不会是的。宁王是他的长兄,二人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亲兄弟,从小到大,宁王都待对江寒很好。江寒要什么,宁王便给他什么,即便是宁王深爱之物,只要江寒一句话,宁王便会送给他。这样好的兄长,又怎会要杀他呢?江寒绝不相信。 翁卿却不以为然,这世上之事皆为利。即便是亲如兄弟也会反目为仇,更何况江寒是皇家子弟。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利益之争,最缺的就是亲情。古往今来,兄弟之间为了皇位互相残杀,反目成仇之事,还少吗?别说不是同一个母亲,便是寻常人家同父同母生出来的孩子也会为了家族承袭而互相争夺。 只是这些话,他也同江寒说过多次,江寒念及手足,次次不曾听进去。 宁王,芸妃,还有京中各处势力都对皇位虎视眈眈。江寒是秋幽王,正得盛宠,怎能不成为眼中钉? 只饮了一杯,江寒便去了。 “公子,我们该如何做?”娇娘问。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以前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听候命令便是了。 “是。” “王爷遇袭一事查得如何?” “公子所料果然不错,那宁王养了一群死士,那日那群刺客身上的疤痕与宁王身边贴身侍卫身上的疤痕是一模一样的。想必那群人便是他派去的死士。” 翁卿想起那日他带人赶到悬崖之际,早已不见江寒的踪影,只剩那群在崖边徘徊的刺客。争斗间,只留下一个活口,磨了三个多月,总算是逼问出来了。 “要不要告知秋幽王?” 翁卿冷哼一声,“他是不会信的。” “那该如何?” 娇娘望去之时,对面眼神坚定。 “还能如何?他不信,我们就想办法让他相信,他江寒的命,咱们一定得保住。” “公子其实不必如此的,人各有命,咱们已经尽力了。”娇娘害怕翁卿一心想着救人,反丢了自己的性命。 “父亲临走时说过,定要我好好辅助秋幽王,这是父亲的命令,也是他的遗愿,我自然要完成。更何况,秋幽王英勇仁善,待人至诚,于我而言,是朋友,所以,这也是我的想法。既是朋友,当然得护着了。”翁卿一脸笑意。 皇帝膝下子嗣众多,有如宁王,有文韬武略之才,但城府极深,有如亘王,只想做个闲云野鹤,他们都难堪大任。在翁卿的心中,唯有秋幽王江寒可挑起这重担,也唯有他做了皇帝,枫梧国百姓才能有生路。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沙沙,和着风吹进了房内,滴落在酒杯里,翁卿毫不在意,一饮而下。 第60章 蛮娘吟·儿郎归 御书房里,皇帝正对伶城水灾一事询问几个儿子的看法。 皇子们都互相推让,唯有宁王,秋幽王,和亘王站出来请命亲去赈灾。 宁王是长子,更是个好孩子,做事永远冲在几位皇子的先头。亘王虽意在乡野,却怀有仁厚之心,他知身为皇子,理应为百姓谋福祉。 而秋幽王,更是心系百姓。 秋幽王江寒,乃皇后王氏之子。王氏是与皇帝并肩打下江山的女人,她不仅是皇帝的正妻,也是皇帝的心中所爱。 因而秋幽王也是众皇子中第一个且唯一一个拥有自己封地的人。 那处便在巫城,当初皇帝给了众多城池让江寒挑,江寒一眼便挑中了巫城。巫城是枫梧国极北之城,亦处于与他国之边界。 皇帝没想到他会选那里,赐封地是他同皇后商量好的,想着让江寒去历练历练,可孩子若跑得太远,父母不在身旁,也总是不放心。皇帝给他指了几处位置极佳的城池,他都未曾心动。 后来王氏对皇帝说,既是历练,远些也好,离得太近,恐江寒会生依赖。巫城那地紧邻异国,诡秘莫测,更能锻人心魄,练人胆识。 皇帝思量着也有些道理,便不再阻拦。他又想着等孩子再大些再将人送过去,江寒又是不依了。 “父皇,儿臣已经长大了!” 于是,十岁的少年便就此远离都城,远离最亲近的父皇母后,在那极北之地一待就是八年。 而今孩子刚回来,皇帝想多留他在身边看看。 “寒儿,你刚回来,又受了伤,此事便交由两个哥哥去罢。”皇帝看着儿子眉间的疤痕,有些心疼。 “父皇不必担心,儿臣的伤已尽好了。巫城势低,常有水患,儿臣处理此类水灾已经得心应手。父皇近来身体不适,大皇兄还需留在京中为父皇分忧,三皇兄又不会武,怕是经不起短时间内的脚程风波。如今伶城治水一事刻不容缓,还请父皇下令,许儿臣前去治水赈灾,儿臣定不负所望。” 皇帝叹了口气,“你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看来不让你去,你也坐不住。” 皇帝下了旨意,命秋幽王前往伶城治水。 “寒弟,你为何不让我随你一同去伶城赈灾?” “皇兄,如今父皇身子骨不好,京中事务还需你多操劳。”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中宫之位随时有可能换人执掌,这也是其他皇子为何没有主动提出要去赈灾的原因。他们一定要留守宫中,才能有夺权的机会,天知道赈灾要多久。 “你也可以留在京中替父皇分忧,那伶城虽不比巫城路途遥远,可巫城回云城一路之上,你都遭遇凶险,此行恐怕也难免遭到埋伏,若我与你同行,还能保护你。” 江寒拍着宁王的肩,笑道:“我的好皇兄,你的武艺,还不及小弟呢。若你真同我去了,遇上强敌,只怕我二人性命皆难保住。况且京中事务我哪有你熟悉啊?因此,你固守京中,照看好父皇,我呢便去赈灾,解救伶城百姓。咱们里应外合,一同将这枫梧国治理好,日后传扬出去,也算一桩美事啊!” “你真这么想?” “当然啦!” 宁王的目光忽然黯淡下去,低语道:“可父皇终究中意的是你。”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江寒没有听清,“什么?皇兄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宁王回过神来,“我是说,你刚回来,父皇定然舍不得你。如今你又要出门,还有母后。” 宁王的话倒是提醒了江寒,他得去和母后告个别。 江寒到的时候,王氏正在歇息,他等了一会儿。 “近日怎么来得这样频繁?”王氏拖着沉重的脑袋,慢悠悠走了出来。 自江寒回城后,几乎日日都来请安。 “怎么,母后是不喜爱儿臣了么?竟觉得儿臣烦了。”他走上前扶着王氏坐下。 看着江寒娇嗔的样子,王氏无奈笑道:“你呀,你呀,在外面待了那么些年,按理说该变得持重了才是,怎么越活越像个小孩子?” “儿臣本来就是母后的孩子,也永远都是母后的孩子。” 王氏拉起他的手,“好孩子,我听说了,你要去伶城救灾,可是来同母后的告别的?” 王氏刚醒,宫人便将圣旨念给她听了。 江寒点了点头,“嗯。此番前去,恐有诸多危险,儿臣……” “傻孩子,还记得你十岁前往巫城那年,母后是如何叮嘱你的吗?” 江寒当然记得。 彼时,皇帝拿出的图纸上有许多城池的名字,他未曾找许久,便在图纸的上端看见了“巫城”的名字。手一指,他便成了那里的王。 可江寒并不想去那极北之地,只因此前母后告诉他,要去,就去最远的地方,远离皇宫,他才能活得更久。 在这方面,王氏的目光是长远的,远胜过皇帝。她与皇帝虽然恩爱,可皇帝毕竟只有一颗心,要处理国政,要应对后宫,始终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也正因为他们相爱,他们的孩子才更容易陷入危险。皇城之中,人人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若费劲心机还是得不到,便只能耍阴谋诡计。皇位只一人能坐,皇子却众多,倘若最后只剩下一位皇子,皇帝是不是就没得选了。但不论如何,最先要解决的,自然是最受宠的那个。 因而他们商量着将孩子送出去,远离皇城,便能不受其扰。皇帝的心思,尽于王氏心中:皇帝会把孩子送出去,但不会舍得任其放逐。于是她早早地和孩子通了气,为他选了那座城。 临行前,她对他说:“放你去,是为护你。可总有一日,你会归来,到那时,你便只能自己护自己了。” 十岁的江寒什么都不懂,他不懂为何自己的父亲是一国之君,母亲是一国之母,却非要送他到那样偏远的地方才能保护他。十岁的江寒又什么都懂了——他留在皇城,会死得更快。 于宫中其他皇子而言,江寒有封地是一种殊荣,是皇权宠爱的象征。只有江寒自己知道,那是流浪,是放逐,是亲情离别,是家无可归。 后来长大一些,他才明白母后的用意。 江寒再次点头回应,“我记得,母后,孩儿会好好保护自己,活着回来见您。” 王氏欣慰一笑,“好孩子,你长大了,父皇母后不可能事事都帮你盯着,这路,终究是要你自己去闯。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你自己。” 江寒不住在宫中,这也是王氏的意思:在宫里要杀一个人,远比在宫外要容易得多。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也是王氏不希望江寒常出现在宫中的原因。身为母亲,又怎会嫌弃自己的孩子烦呢?若是寻常人家,她巴不得孩子时时刻刻在自己跟前转悠,更何况江寒十岁便离她去了,她怎会不思念。 离开之前,江寒还想见一个人。 他又去到了那座空谷,那方小院。 于青娥不在家。 江寒四处转悠,又转回了他救她的那条溪边。他好像有些想起那日情景,她一直叫着他,他却醒不来。她的力气真大,略微一托,自己沉重的身子就在她背上了。江寒不禁笑出声来,直到现在他还是很惊讶。 流水之声微转,他又想起她的歌声,难听得很,可她总不以为然的,依旧卖力地练习,模样倒是可爱。 还有她给自己讲的蛮娘的故事,他曾告诉她,若他为君,定不会如故事里那皇帝一般薄情。人这一生,总应去追求心中所爱,什么哑女,歌女,若真爱一人,岂会在乎这些。 “江寒……” 江寒回头,那人正瞪着一双大眼盯着自己。 “怎么这般惊讶?”江寒咧嘴对她笑着。 她没有回答,默默朝他的方向移过来,许久,才走到他的面前。 “你……过得还好么?” 在这之前,于青娥想问他的话有很多,比如他为何不告而别,现在又为何回来。她还想揍他一顿,说什么报恩,哪有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临出口,却是问他是否安恙。于青娥在心里取笑着自己不争气,仿佛他出现的那一刻,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只因为——他又出现了。 “很好。你呢?”江寒问。 “伤呢?伤口的疤都好了吗?”于青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着自己的。 她看到江寒眉间的疤还在,便想起他身上的疤。她觉得可惜,毕竟他是那样貌美的少年,即便眉间有那道疤,他依然是。 江寒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只有眉间这一处,其他全好了。” “那就好。”于青娥微笑着走过他的身旁,背对着他道,“你既走了,又回来做什么?怎么?舍不得这里的风景?” 江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些难受来,仍轻轻一笑,“是啊,舍不得。” 那背影的语气里满是轻松,“哦,那你是舍不得这山,还是舍不得这水?又或是,你舍不得我的歌声?” 说着,她又转回身直面他,“我可以再唱一曲给你听啊!要听吗?” 她本只是调侃,谁料那人应好。 她知道他很听不惯自己的歌声,之前为着要赢赌局,逼着他给自己做听众。而今他竟也不抵抗,反让她有些错然。 于青娥便唱起来,还是那曲《蛮娘》。 江寒还如从前那般坐下来静听。他觉得她大有进步,以前她只是唱,现在她的歌声里好似多了些什么,江寒说不上来,那多出来的东西让她的声音变得沉稳了一些。微风和着霞光照拂着她,发丝被掀起,于风中飘逸,江寒看见了一个柔软的发着光的于青娥。 一曲罢,江寒鼓掌。 “看来你赢了赌局之后,并未懈怠练习歌声。” “那当然了,我突然觉得唱歌这事儿还挺有意思的。”说着于青娥也坐下来,忽然,她想起什么,“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赢了赌局?” 江寒一时语塞,很快转过弯来,“那当然了……你的歌声如此动听,自然是能赢的。再说了,你要是输了,恐怕就不在这儿了吧?” “为什么?” “你不是说输的人要付给对方一锭金子吗?你若输了,自然只能将于家卖了抵债了。” 于青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她不曾起疑,江寒又问回他刚才的问题:“近来……你过得如何?” 于青娥看着他,愣了一会儿道:“挺好的啊,一切都好。” 说着她不自觉看向自己的腿,那伤是江寒走的那日有的,如今裤脚下面还有些未消淤青。 看她如此轻松,江寒只好愣愣地点了点头。 “说正经的,你究竟回来干嘛?该不会又想蹭吃蹭住吧?” 于青娥忽然凑近他的脸,眯着眼睛显露出一副怀疑的神情。 “我……就是舍不得这里啊,顺便……回来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你……是我的恩人嘛,这看看恩人过得好不好,也是理所应当的嘛。”说着江寒扭转了身子面向溪边。 “算你懂事。不过我才不需要你看呢,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于青娥不禁加重了语气。 江寒依旧麻木地点点头。随后他又望见了水里的那副面孔,有些失意,“我……要离开云城了。” 于青娥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是失落,是悲伤,不过她很快掩盖住,淡淡道,“不回来了?” 江寒摇了摇头,“不知道。” 尽管和母后保证自己一定会活着回来,可究竟能不能留住性命,他真的无法确定,所以,他也不能给于青娥一个准确的答案。 “你会死吗?” 江寒满脸震惊。 于青娥不是傻子,她救他时他便是经历了生死之人,如今他的情绪又这般低落。这世间只有一种人不知自己的归路,那就是连自己的生死都难料的人。 她从不问他的家世背景,不问他是如何受伤,不问他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可是这回,她想知道,但她还是克制住了,只问他会不会死。她却又明白,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不过她希望他活着,她问他,只希望他告诉自己,他会好好活着,至于回不回来,倒是次要的了。 二人互相注视着,不知过了多久,江寒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坚决笃定,“会!” 于青娥才绽开了笑容,那笑容,于微波之中荡漾开来,随着鱼儿的游动渐渐沉去了。 第61章 蛮娘吟·友长兮 江寒刚出城,翁卿就追了上来。 “做什么?” “自然是陪你一起。”翁卿语气平淡。 “胡闹!”江寒有些生气,在这云城之中,翁卿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不想他因自己涉险,“你可知此行凶险……” “正因凶险,我才更该与你同去。”翁卿打断他,严肃道,“朋友不就是要携手并进,共面风雨吗?你不让我去,除非,你不认我这个朋友。” 江寒哭笑不得,便只能暂时随他去了。 翁卿再次醒来时,只见娇娘。 “公子,你醒了!” 娇娘快步走至床榻边。 “娇娘?我不是……怎么会在这儿?” 翁卿有些懵,他明明已经出了城,江寒也没有拦他,他为何又回到了善月馆。 稍时,他顿然想起他们曾在铺子里歇脚喝茶的情景。 “公子不记得了?我们发现您时,您便在善月馆外了。” 翁卿苦笑,那个人终究不想累及自己。 “公子不是说要同秋幽王一起去伶城吗?看来王爷还是希望公子能够留在京中。” 翁卿没说话,只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是好。 “而今公子打算怎么做?要追上去么?” “他们已行去甚远,怕是追不上了,即便是真遇了难,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既不想我跟着,那我便为他守好这城。你且去选两队侯府精兵,卸甲乔装成商队追上去,”翁卿抬眼望向窗外,乌云已成倾倒之势,他缓缓道,“但愿……来得及吧。” 近日,于青娥心中沉闷,似有一块坚石堵于胸前,时不时便会抽痛。 刘先生并未从她身上瞧出什么毛病,想她恐是受累了,便让她休息几日,别太过操劳。 算算日子,江寒已离开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于青娥时常想起他。她还记得那日他给她的答案:不会。 他说不会,那便不会。 于青娥又觉得自己可笑,本就是陌路人,日后也许不会再见,为何脑海中总会浮现他的脸?她会想起他浑身是血的落魄样,也会想起他第二回来时清贵干净的装束。而他的脸,永远都是那般遮不住的俊俏。 可想念他,并非于青娥所能控制。 吃饭时,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夸她手艺好,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农忙时,他一会儿拿着镢头,一会儿举起割刀,总是要她示范许多遍,他才敢下手。她乐着取笑他,堂堂七尺儿郎,竟在这些小小的农具面前失了阵仗,况他身上还有些功夫,他也只是尴尬地笑笑。 坐在溪边,江寒也总出现,会和她一起“照镜子”,安慰她面貌并非一个人的全部。她会唱歌给他听,他就夸她有长进。 于青娥的生活里没有江寒,也不该有江寒的,却好像处处是江寒了。 她方有一丝丝体会到“男女之情”这样东西,她找其他蛮娘们解惑,她们笑着告诉她,这是一种毒药,无解。她便只能带着这种毒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只是这日子过得没有从前那般惬意舒适了。 她还是希望江寒能回来——如果他能活着的话。到那时,也许她会将自己中毒的事告诉他,然后问问他是否也中了毒。 这日,于青娥照常去云城卖柴火,听到一桩大事——对云城百姓来说好像是大事。 说是秋幽王在伶城赈灾,当地百姓发动叛乱,秋幽王不幸殒命。 “秋幽王可是圣上最宠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得了封地,固守异乡八年,听说是个精明强干,仁厚节俭的好王爷,真是可惜了!” “是啊,”那人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说啊,圣上有意要传位于他呢!” “你们怎么知道?” “我有个亲戚就是秋幽王的部下,一直跟随在他身边,说他把巫城治理得很好,巫城的百姓都敬他得很呢!” 听到巫城,于青娥有了些兴致。江寒曾和她提起过这个地方,他提起那里时总面露喜色。他不曾同她说自己的身世来历,却愿意向她描述那座城,对那里,他总津津乐道。 “巫城,是不同于京都的。” “那是和蛮娘村一样的地方么?” “也不是。那个地方有着和蛮娘村不一样的景致。人都说那里云波诡谲,一开始我到那儿时,也以为然,后来发现,那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只因那里有许多巫师,他们会各种各样的秘法,才使得人们以为那是怪诞之地。他们不过是通过这种方式,在保护自己。那里的百姓,亲和,善良,热情,虽比不得都城富庶,却也家给人足,如登春台。尤其到了晚间,巫师们会在街上表演,大家会一同围着篝火跳舞,万家灯火亮如白昼,欢歌笑语共渡良宵,他们不曾有芥蒂,不曾吵闹,只会手拉着手共同享受这热闹,如有人要加入,他们只会更高兴。若有一日,你也能见到那般场景,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于青娥被他说得心动,便深深记住了这座名为“巫城”的城。 而今百姓们口中正议论着那巫城之主秋幽王,她也生了几分敬重,这位王爷能将巫城治理得那般好,定是不错的,可惜就这么死了。 正在路上走着,几辆马车急驰而过,那为首的骤然停住。于青娥回头正对上他的脸,是翁卿。 “于姑娘?” 于青娥看他这架势,一副“我要去吃人,正巧碰上你”你的模样,心道不好,她将要跑,又被他的手下拦住。 “真倒霉。”她喃喃道。 “于姑娘为何见了我就跑?” “那还用问嘛!你这个恶霸!”于青娥回身指着马上的翁卿道,“大街上骑马,不顾他人死活,这是要去杀人吧?算我倒霉,又撞见你,我就不信,你敢在大街上动手!” 翁卿本疑惑的脸放松下去,又露出愁容,“我这样子,很像是要去杀人吗?” “你自己觉得呢?” “是啊,我现在的确是很想杀人。” 望见翁卿冷厉的眸子,于青娥不禁往后退了退,却听他又道,“不过,我方才叫住你,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翁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她,是一块木牌,两面皆刻着画像。 “这是……这是我么?这又是……” 翻转过来,于青娥愣了。 那另一面,是江寒。 “你应该知道是谁给你的了吧?好好收着。”说完翁卿又疾驰而去。 于青娥才反应过来要去问他什么,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若想知道一切,去善月馆等我。” 于青娥只是拿着木牌怔在原地,她又想起了江寒。本是艳阳之天,忽而刮起寒风,仿若真要把人吃了。 翁卿到大殿之时,众人皆在等着了。 “臣参见圣上。” 皇帝正撑着脑袋坐着,他的病已是很严重了,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气力,“翁卿,你来啦。” 刚失了爱子,皇帝作为一个父亲的沧桑之感更加醒目,可他是皇帝,不能当着众大臣落泪,此前他已抱着王氏哭了多回。 “秋幽王的事,还请圣上节哀。” 皇帝颔首,“寒儿去了,伶城一事还未解决,炎儿提议让卿过去,卿可愿去伶城善后?” 翁卿微微皱眉,侧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回道:“宁王如此看重臣,臣定当不辱使命!” “好!翁卿,听说当地百姓发动了叛乱,翁卿要小心。” “是!” 出大殿之时,翁卿的眼中满目森冷。 他早就提醒过江寒,江寒因为自己过于轻信他人而丧了性命,如今便轮到他翁卿了。这世上除了江寒,没有人知道他是他的人,除了……宁王——江寒最信任的兄长。 翁卿,前玄策侯之子。老侯爷曾随着皇帝皇后征战沙场,同他们是好友。当年他与皇帝二人为了王氏也是争夺了一番,只不过后来王氏选择了皇帝。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皇帝的心意本就是要将皇位传给江寒,而玄策侯也起誓,会世代守护他与王氏的孩子,这不仅是作为臣子,更是作为朋友的承诺。 老侯爷死前,也是这么叮嘱翁卿的。他是怀着对那段美好时光的记忆死去的,当时的翁卿就已知道,辅佐江寒,是自己的宿命。不过他也愿意,因为在他看来,江寒是他的朋友。 八岁那年,他进宫,打碎了莫瑶公主的琉璃花瓶,即便不死,也难逃一顿板子,是江寒替他顶罪。虽是皇子,公主也不打算放过,仍是给了他一顿板子。 翁卿已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度过的,虽板子打在江寒身上,可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是他。老侯爷教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第一次于宫中,于江寒面前落下了泪。 “我是皇子,他们下手怎么都会顾及,若是你,便不一定了。” 饶是江寒这般安慰他,却无法掩盖自己身上被打出的血迹。后来老侯爷带他去宫里探病的时候,江寒还乐呵呵地笑个不停。 江寒见过翁卿最脆弱的一面。 十岁,翁卿被老侯爷要求演一场戏。在这场戏里,他的角色是个纨绔子弟,一个暴虐,残忍的恶霸,这戏要从十岁演到江寒登基,如若最后江寒不能登基。那么老侯爷要求他,尽可能,将这戏演上一辈子。要让人惧他,畏他,他的危险才能稍减,为了活命,他必须忘掉原来的自己,抛弃那个温柔善良的翁卿,躲在面具之后,成为一个没有软肋的人。 于是,他的命运,江寒的命运,便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一个十岁的孩子。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叫他那么做,因为就在那年,父亲病逝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一直都是江寒悄悄地在陪着他,安慰他。上苍并没有留给他太多悲伤的时间,后来他不再哭泣,因为没有人会再安慰他。 江寒走了。那一年,他同时失去了父亲,挚友,和自己。 送别那日,他与江寒在众人面前上演了一场割袍断义的戏码——这也是皇后和老侯爷早早商量好的。 此后,云城之中,便多了一个恶霸翁卿。 八年来,他常想起挚友,总觉这世间除了老侯爷,无人再会对他那般好,他自然要好好保护这位知己。 “哪怕是为他送命?”娇娘曾如是问他。 他道是。 救伶城,是江寒生前最后的愿望,他要替他完成。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他要做完,谁杀了江寒——他便杀了谁。 于青娥已被娇娘催着喝了好几杯茶。 “茶能静心,姑娘多喝几杯。” “你是那日的……” 于青娥想到那日自己说她的歌声没有蛮娘们唱得好听,虽是实话,可如今这样坐在此处与娇娘共饮,还是有些尴尬。 “那日姑娘的歌声,的确令人大开眼界。”娇娘笑着调侃她,又去给她添茶。 于青娥的眼眸垂落,进而失神。 “姑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恶霸把这东西给我的时候,我便想起来了。” 娇娘瞟了一眼桌上那木牌,又问:“想起什么了?” 于青娥沉沉吁了一口气,“我的歌声嘛,蛮娘们说了,尽量还是别在外人面前展露。可那日我赢了,”她拿起木牌,注视着那上面的人,“大概是他的安排吧?” 她抬头去望娇娘,想要一个答案,却听见了脚步声。 “姑娘的问题,还是让我家公子来回答吧。”说着娇娘退了出去。 翁卿不动声色地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青娥看着他,等着他出声。 “那人说过,姑娘是个聪明人,姑娘都猜到了些什么?” “你是他的朋友?” “是。” “你不是恶霸?” “是。” “那日赌局的结果,是他安排的?” “是。” “你是侯爷,听命于他,所以他的身份……或是皇子吗?” 今日善月馆不开门接客,房内静谧无声。 翁卿缓缓道,“是。” 于青娥的表情渐渐扭曲,自嘲一笑,不敢再问下去。那人说他要出城,他说他不知归期,而城中百姓纷纷议论的,恰与他对上:巫城,王爷,出城,还有死亡。 “他回来,麻烦叫他来找我。” 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背起竹筐要走。 翁卿感到不可思议,“姑娘既已猜到这一步,便该知道,他回不来了。” “不,他会回来的。”她转身看向翁卿,“他答应过我。” 翁卿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远去,直到竹筐也消失在门后,本已凐灭的那丝希望又在心中重新燃起。 第62章 蛮娘吟·因未了 皇后已多日不曾进食,皇帝如何劝说都不抵用。直到见了翁卿,她才肯用膳。 伶城传回来的消息,江寒于动乱中被冲进河流,尸身被寻到时已然腐烂,样貌无法辨认,但从衣物和配饰一眼就能辨出他的身份。 翁卿对此有所怀疑,皆因于青娥提醒了他。 “人人都说他死了,可那日他从那样高的悬崖落下,也是被冲入了溪流,那样都能活下来,他又怎会轻易死掉?况且他答应过我,会活着的。” 可若江寒没有死,他为何不出现?也许是被困住了,也许是晕倒在某处,又或者……是被软禁了。翁卿派人在伶城四周寻过,并未寻到他的生迹,若那具尸体不是江寒,那么,便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云城中,多少人都想要杀掉江寒,其中有三股势力最盛。 其一便是芸妃。芸妃是亘王亲母,娘家世代为将,当年她的父亲看中皇帝少年英雄,觉得他一定能够登得大统,便一心要将女儿嫁给他,并承诺会扶持他上位。皇帝心中自然只有王氏,芸妃的父亲就道即便是为妾也不打紧,可若不娶,皇帝只会多一个敌人。王氏是个有大局观的人,希望爱人与家国皆相安无事,在她的劝说下,皇帝纳了芸妃为妾。后来皇帝登基,那将军变本加厉,仗着兵权在手又威胁他立芸妃为后。皇帝当庭就将他扣在了宫中,又以芸妃性命逼迫他交了兵符,老将军不堪受辱,第二日被发现自缢在家中。 芸妃因为生了皇子,倒也相安无事,可她心中是有恨的。这恨是对王氏,对皇帝,还有自己的儿子。起初,她只是想杀了仇人的儿子,叫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后来她想为儿子争一个前程——仇人想要的,她便要争来,奈何儿子在这方面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不过若是芸妃要杀江寒,没有留情的理由。 第二位想要江寒死的,是江寒的姑母莫瑶公主。莫瑶与皇帝是堂兄妹,先皇也就是皇帝的父亲,当年能够登基,是因为自己的王兄让位。谁知先皇刚登基不久,就下令杀了王兄,王兄去后不久,王嫂也随之去了,使得莫瑶小小年纪便没了双亲,渐渐性子养得寡淡,后来莫瑶被接到宫中抚养,与皇帝一同长大。先皇一直对王兄一事耿耿于怀,心中难免愧疚,临去前让皇帝一定要好好对待王兄遗孤,皇帝也履行了诺言,待莫瑶如亲妹妹一般。 但弑亲之恨岂会那么容易消弭,多年来,莫瑶总会陷入失去双亲的噩梦之中,她便在这循环的痛苦之中生了复仇之心。先皇已逝,而今,皇帝与其挚爱生下的孩子,她绝不可能让他做皇帝。 同样,莫瑶若想杀了江寒,也绝不会留情。不过她现在还不能杀江寒,因为江寒手里握着她的秘密。 那么,便只剩一人了——宁王。 宁王想让江寒消失,但因着兄弟情分,也许会留他性命。 当然,这些不过是翁卿的猜测。自翁卿决定成为江寒的左右手开始,便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前尘往事。 芸妃和姑母的想法,江寒一直知道,要说宁王想要他的命,他不信。 不过现在他不得不信了,此刻他正面对的宁王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峻严厉,他有些害怕,这样令人畏惧的神情,不该出现在一向和善的大皇兄的脸上。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皇兄你。” 宁王府的暗室不大,除了一张床榻,一张书案,还有那一书案的暗器,便空空如也。一盏烛灯就足以照亮整座暗室。 “想知道原因么?”宁王冷哼一声,靠近床榻上的江寒,“我的好弟弟,你总是那般心软,才会落得至此。” 江寒看着他开口,皇兄的声音也变了,变得阴柔森冷。烛光摇曳,映在他的脸上,仿若一道蠕动的疤痕,这疤痕长且可怖,比于青娥额间的,比自己眉间的,还要丑陋瘆人。 江寒忆起那日伶城动乱之前,他还在疏散百姓,突然人群中冒出几个人,道因京城不作为,伶城才会遭此祸乱,瞬间又将矛头指向江寒,一时间群情激愤,江寒中了那些人的毒镖,往后一仰,便随大水而去了。 江寒怎会不明白这是敌人的阴谋,可百姓不知,他不能当着百姓的面动那些人,否则只会更乱。 于是乎,他再次醒来时,便在这暗室里了。暗室里很干净,想来宁王经常会来此处。不过当他第一眼见到宁王时,更多的不是错愕,而是失落,但这失落没有在他的心间停留很久。 宁王算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的母妃是王氏的婢女,当年于战场之上,为救王氏而丧命。他没有亲生母亲,王氏便将他作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给他起名江炎,自己的儿子便作江寒。江寒有的,他都有,甚至王氏会更疼爱江炎一些。儿时兄弟怡怡,戚戚具尔,那是他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芸妃告诉江炎,王氏并非他的生母。他本不信,十岁那年,江寒得了封地,他才有些信了。同为皇子,又是一母同胞,他身为长子,还未曾得到此等殊荣。皇帝从来更宠爱的是江寒,这一点,宫中人人皆知。 芸妃又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是被王氏所害,王氏不过因为心中愧疚才会待他这般好。 他也不信,直到江寒走后,王氏日日无精打采,对他好似也不如从前那般上心了,他才明白,母后对他的爱都是假的。 渐渐地,他心中生了怨恨,这怨恨,在江寒回京之后达到了极点。 “你为何要回来?”宁王愤怒地责问着江寒,随即又改口道,“你不该回来!” 他的声音清冷阴寂,与江寒认识的那位皇兄判若两人。 也许是嫉妒吧,其实江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继续活下去,可当他看见再次归来的江寒被皇帝重又捧在手心里,看见他日日都要和母后叙谈迂久,他心中好像不都是恨了,只觉得若没了江寒,父皇便可以多看他一眼,至于母后——她让自己没了母后,那他便让她也没了儿子。 江炎在意的并非皇位,而是一份圆满的亲情罢了,而这亲情,江寒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凭什么? 可谁又在意皇位呢,江炎在长大之后才在意的这份亲情,儿时的江寒便已将其视若珍宝了。在江寒的亲情世界里,有父皇,有母后,还有大皇兄,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这皇位,于江寒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他回来,不过是听说父皇病重。在江寒心中,大皇兄远比自己更适合继承大统。他深知皇帝的想法,也正努力改变着这一切,他一直劝说父皇将皇位传给大皇兄。他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大皇兄统管整个枫梧国,而自己,只做那一城之王就好。所以那日,他没有让宁王和自己一起去伶城。 江寒生来便是这样的人,凡是心中所关切之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守护,而宁王就是他要守护的人之一。 在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不要信——这是宁王十岁就悟出来的道理。是以当江寒没有让他陪同前往伶城时,他是恍惚的,他不相信江寒会在皇权面前无动于衷,更不相信江寒会没有一点儿私心,殊不知,他不信的这些事情,正是江寒不以为然的东西。 “那皇兄呢?既要杀我?为何又要救我?” 江寒如是问眼前的人,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皇兄对他,终究不会那样心狠。 “你中了毒镖,本就活不长了。”宁王冷冷道。 “既活不长了,又何必那么麻烦把我从水里捞出来?都是死,皇兄还担心我变成水鬼回来向你索命不成?” 江寒虽这么嘲讽着眼前人,心里却有面明镜,他当然知道皇兄在想什么。 那是他们十岁时的约定。 宫城之外,朱墙之下,江寒拉着宁王的手,泪流满面。 “皇兄,我此去远无归期,若我死了,皇兄一定要将我的尸体带回云城,我想和父皇母后还有皇兄在一起。” 小宁王不理解弟弟为何总将生死挂在嘴边。得了封地,分明是件开心的事,不过他也只能答应他——向来江寒有所求,他便有所应。 他一面用衣袖帮他抹去眼泪,一面安慰,“昨日你便挨着我哭了一夜,眼睛都肿了,现在还这么哭,明日眼睛要坏的。我答应你就是了,但你别因我答应了你就不惜命了,寒弟,你是皇兄最珍惜的人,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死在皇兄前头,知道了吗?” 江寒抽吸着鼻子点着头,又同皇兄抱着直到王氏命人强行将他们拉开。 忆起往昔,宁王有些怅然,他没有回答江寒的问题,“父皇一向偏爱你,母后待我亦是虚情假意。” “怎么会?你也是母后的孩子,母后对待你我并无区别……” “没有吗?我忘了,你在巫城待了八年。这八年来,母后对我明显没有那么关心了。”江炎垂着的眼有些红润,他定了定,终于有勇气道出那些话,“我不是母后的孩子,我的母亲,不过是你母亲身边的一个丫鬟,一朝贪图龙榻,被你母亲赐死。” 闻言,江寒心中一惊,立即摇头,“这不可能,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重要么?重要的是,你的母亲,”他低下头去正视他,“杀了我的母亲,是我的仇人,而你,是我仇人的儿子。你说,我杀你,是不是天经地义?” 江寒缓了好一阵,才从这消息里回过神,他道,“好,若你当真觉得我该死,那便来吧。” 江寒早看见了书案上那些暗器,宁王不是好武之人,可暗室里却又有如此多样的暗器。江寒此时才发现,他并不了解他这位大皇兄。 江寒闭上眼,等待着眼前人宣泄自己的恨意——他赌他不会对自己下手,即便他的表情显露出来的是冷酷无情。 江寒赌赢了,他没有杀他,至少不会亲手杀他。 “你将在这暗室之中毒发而亡,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身带去皇陵。放心,你不会孤单,日后,父皇,你母亲,都会和你葬在一处,待到我死之时,也会去那里陪你。也算履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江寒只是那样躺着,他忽然觉得,皇兄是孤独的,是落寞的,可此刻的江寒完全没有气力去安慰和开解皇兄,他只能如他说的那般,在这里静待死亡的来临,或者他希望,有人能找到自己,翁卿,或是…… 他又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可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她用明媚的笑容注视着自己,她额上的疤痕还是那样丑,却令他难忘,他笑了笑,不知是因为看见了她的容颜,还是在嘲讽自己竟然会想起她。 此时的于青娥,正在找一个人,一个传说中能够拯救众生的仙人。她不知道仙人是否存在,只是抱着一丝期待在找他。若能找到他,即便江寒真的身死,是否也能起死回生?她这么想着——当然,她更相信他没有死。 “既有这样的仙人,善月馆自然是要帮忙的,人手方面,姑娘不必担心。”娇娘道。 “嗯,娇娘姐姐,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们公子和秋幽王本就是挚友,若他知道有法子能救王爷,只怕连自己的性命也能豁出去,更别提找人这样的小事了。” “说到恶霸……侯爷,怎么不见他?” “被派去伶城了。” “伶城?不是说那里危险得很吗?” “危险?哼,如今圣上龙体抱恙,还不知皇权最终会花落谁家,自然个个都想着法儿留在京中,这差事也只能落在公子头上。圣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于青娥叹息道:“京中纷乱,还是蛮娘村清静悠闲些。” “总听姑娘提起蛮娘村,姑娘既说那里的人唱歌好听,改日娇娘定要去向她们讨教一二。” “好啊,欢迎。我得走了,找仙人的事情还麻烦姐姐了。” “姑娘要去哪儿?” “他活不活着的,我的日子总得过下去,”于青娥颠了颠背上的竹筐轻松道,“卖柴火去。” 第63章 蛮娘吟·恨意绝 蛮娘村的岁月从来不止,不觉间已入长夏,漫山遍野的金黄逝去,代之层层雪白,然百花未尽,虽夏而春。 蛮娘村的夏夜向来恬淡宁和,蝉鸣之声混着潺流的溪水听来更加悦耳。 于青娥正用自己的血祭奠江寒送给她的木牌。 近几日来她极为操劳,刘先生嘱咐她多歇息几日的。她哪里闲得住,一歇下来,乱七八糟的事便会涌入到她的脑子里,随着蝉儿止不住的叫唤,在脑中一阵翻江倒海,继而她的心也乱起来。 祭血这样的事,至亲之人来做,损伤会小些,可那皇帝能否撑到江寒回来还说不准,皇后也深处危机之中。因此于青娥祭血,只为了以防万一。 果然,皇帝驾崩了,就在江寒失踪之后的第一个月。 寝宫内,王氏领着众妃跪于地,恭听遗诏,那遗诏之上自然写着皇位传于宁王。 “炎儿,寒儿和你父皇双双去了,如今这中宫之事你需多操劳。”王氏散了众人,握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还小,本该再快活几年,如今让你临危受命,母后知道,你也许很为难,但其他皇子都是不堪重用的,孩子,往后这枫梧百姓,都靠你了。” “孩儿明白,母后也需保重身体才是。” 王氏叹息着又哭起来,短短一个月,她同时失去了孩子和丈夫,已不知哭了多少回,眼眶全然是红色的了。 江炎望着眼前人这般模样,本该是复仇后的快意,却又从心中的一角长出心疼来。 他正想着如何开解她,忽听一阵讥讽的笑声传来,“皇后与宁王,还真是母子情深呢,怪不得宫中人人都说皇后温柔解意,装得可真好,”说着她又颇有意味地看向江炎,“宁王配合得也好。” “芸妃,你是何意?”王氏的眼里还噙着泪,只止住了哭声。 “何意?”芸妃先是大笑,而后又音色俨然,“事到如今,皇后娘娘就别装了。若非您和圣上,我爹不会死,我族也不会衰亡至此。” “你父亲的死,圣上和我一直都怀有歉疚。不过他是自缢而亡,怪不得圣上。” 芸妃又一阵大笑,“怪不得么?倘若圣上没有以我的性命相要挟,从我爹爹手中夺走了兵权,我爹怎会自缢?” “那是你父亲太过于贪得无厌,不守信用在先,如何能怪到圣上头上?”王氏的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贪得无厌?圣上当年之所以能登上皇位,都是我将军府的功劳,怎么,这皇后的位置,你一个平民百姓出身尚且能做得,我堂堂将军府千金,却做不得吗?”芸妃额间的皮肉收紧,眼色微红。 “能,当然能。”王氏淡然地看着她,“可芸妃,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圣上有爱慕之心么?” 芸妃不解,“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当年嫁给圣上,并非你之意愿,而是老将军逼你的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老将军的眼里,权力,要比自己的女儿重要得多。他的野心又何止是你做皇后这么简单?听说你原本有一青梅竹马,与他十分相爱,可最后你那父亲同样以那人性命相逼要求你嫁给圣上,不是吗?” 谈及这段往事,芸妃心中方有所触动,但这一丝触动,远不够化解她数十年来积攒的恨意。 “哼,看来你知道的很多。你懂什么!我爹是为了我好,不然他又怎会受了圣上的要挟?” “要挟?的确,圣上是要挟了他,不过却不是以你的性命,而是以先皇留下的——”王氏一字一顿道,“暗卫队。” “什么暗卫队?” “当年你父拥兵自重,圣上刚登基,他就试图以他的兵甲架空圣上,以操纵国政。那日他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威逼圣上,自以为所有人都惧他将军府之权势。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先皇一直有一支暗卫队,这暗卫队早已将他在城中各处安排的兵甲逐一击破。形势所逼,他才不得不当众交出兵权。”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爹爹要谋逆?我不信!我爹已被你们害死,你却还要在这里侮辱他的身后名吗?”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人们总愿意相信自己的偏听偏见。当日文武大臣都在殿上,你大可去问问。”王氏眼中的泪已干涸,神情自然。 芸妃却有些站不住了,“可为何传到我这里的消息会不一样。” 她又哪里知晓皇帝的心思。 “那还不是为了你和你的儿子,是圣上下令不许百官议论此事,因而此事便只有大殿上的人知晓。深宫之中,忠人几何?人人皆观眼色行事,大多见风使舵之辈,若他人知将军谋逆,你认为你的命又能留多久?你终归是嫁给了圣上,当时又身怀六甲 ,圣上是为了你的处境着想才下令不许将真相告知于你。大殿之上,是圣上力排众议才保下你,和你腹中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芸妃的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她紧咬着嘴唇一遍遍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倘若真相为此,她数十年来的的怨恨顷刻间便会成为笑话。她不愿相信,那不过是个执念,皇帝于她无仇,甚至有恩。 “你若还是不信,也可以问问你那位青梅竹马。” “你说什么?” 不多时,王氏宣了一人进殿。 “你们也许久未见了,”王氏道,“炎儿,陪本宫出去走走。” 江炎便搀着王氏的手往寝宫外走,只留那少时之青梅竹马在殿内。 “炎儿,”刚出宫门, 王氏便叫住儿子,“方才芸妃的话是何意?” “什么?母后?”江炎一时间没弄明白王氏指的什么。 “她方才进来的时候,说咱们母子情深,是你配合得好。是何意?” 江炎一时恍然,心下一紧,强装镇定道:“母后,没什么,芸妃娘娘心中对您有怨恨,也许是想挑拨离间吧。” 那一刻,江炎不知为何突然想要继续隐瞒下去——他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甚至产生过直接杀掉王氏的想法,可连她的儿子,他都没法下手,更何况是照顾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她?凭心而论,她对自己也许不如江寒,可毕竟自己也不是她所亲生,她已经做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一切,也给了他一切。他突然想,若没了江寒,她是不是可以和从前一样爱他,只当他是唯一的儿子,甚至会连对江寒的那份母爱一并给他,那样他们便还是人人称羡的母子。 王氏问他的那一瞬,江炎心中所想,便是这般。他心里嘲笑自己面对仇人竟全然没有恨意,只想着如何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只想着那人世间最无用的亲情,忽而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好没出息。 可他仍然没有抵挡住心中所畅想的那美好未来的诱惑,于是他回答她,不必在意芸妃的话。 回话时,江炎的眼神在躲闪,王氏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不对劲,他是她的儿子,虽非亲生血脉,却早已根骨相连,于她而言,眼前这个儿子与江寒并无区别。 王氏没有再质问下去,将话题重又扯到了朝政上去,叮嘱他操劳之时要也要好好注意身子,便命宫人送他回去了。 回到寝宫之时,只剩芸妃一人还在等着她。 “等在这里,是还想质问我些什么吗?今日我说的够多了,不过你想听,我会告诉你。” “我爹爹,真的那么做了吗?”芸妃啜泣着道。 王氏看她的脸已经红透,知她才大哭过,语气便更加柔缓了,“你是说夺权,还是你那位青梅竹马?” 当年老将军为让女儿嫁给少年皇帝,以她所爱之人的性命逼迫,承诺只要她愿嫁,他便相安无事,芸妃不得不抹着眼泪上了花轿。嫁给自己所不爱的人,注定要孤苦一生,可若不嫁,所爱便会死去,她没得选。她岂会知,她那爹爹压根就没想过要留那人性命,新婚前夕,便下令将人杀了。 自受了老将军的威胁,皇帝一直命人暗中窥查他的一切,是以救下了那人。 “我想,他大约是怕你与那位公子旧情复燃,意气用事,影响他的计划吧。”王氏道,“芸妃,再怎么样,你父亲终究是圣上的岳丈,也确实帮助圣上打了胜仗,虽然目的不纯。圣上是个仁君,明辨善恶是非,所以,他断然不会杀你的父亲,可是老将军是那样一个高傲的人,没了兵权,也许对他而言,自己便是一个废人,大概如此他才会选择自缢这条路吧。”说着王氏哀叹起来,“也是可惜,他毕竟为枫梧立下了不少战功,若他肯老老实实做他的将军,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王氏望向芸妃时,却见她已是哭得不成样子。 “我知你本就不属意圣上,想帮你的儿子争皇位,也不过是一时之恨,如今圣上已去,你若愿留在宫中,那便留下,你若……还对那人有情,便可随他去,宫中关于你的一切,我自会打点。况且那人一直留在宫中,也是为了你。” “皇后……” “不必看我,这也是圣上的意思,左右,你也从未成为过圣上的人,不算不忠。” 芸妃的眸中更加错愕。 新婚之夜,她给皇帝灌了迷药,皇帝昏睡,她才能蒙混过关。数十年来,每每皇帝来自己的宫中,她都是用此技俩,她心中所爱,从来只有一人。可她不曾想过,皇帝是何等人也,少年游历四方,又岂能识不破此等拙劣的技俩,新婚之夜他未拆穿,不过是因为她所做的一切正合自己心意,后来他又必须去她宫中,是因王氏劝他,若总冷落芸妃,宫中大大小小的势利之众必然不会让她好过,好在芸妃次次又都对他用了同样的技俩。 后来芸妃怀孕了,他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为了给她留情面,甚至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未曾告知。直到死前,他才告诉王氏一切。 王氏没有去管芸妃心中的疑惑,继续道,“至于亘王,这孩子心性最是和善,从来不想着争抢什么。他想做什么,你作为母亲,想必最了解,孩子大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便随他去吧。” “皇后娘娘……”芸妃摇着头泣不成声,一头跪在地上。 王氏走下座位上前抚起芸妃,一直对她笑着,“误会,仇恨,如今都解开了,你又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做选择,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王氏帮她擦去眼泪,“怎么这样哭呢?” 芸妃仍是摇着头,“不,是我,我也许害了秋幽王。” 王氏的眉头突然皱起,“你说什么?” 芸妃言罢,留给王氏的只有震惊。听了芸妃的解释,方才儿子的反常到是有解了,可是会么?自己的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王氏不信江炎会如此狠心。 她必须赶快将已经出宫的江炎再召回宫来。不,那样太慢了,她得亲自去一趟宁王府。 她刚想命宫人备车轿,却是得到了翁卿命人传来的消息:秋幽王已被找到,性命堪忧。 即便不是夏季,蛮娘村也总这般艳阳高照。 “先生,他如何?”翁卿心中着急,来回踱着步子,回头又对于青娥道,“真的不用请御医吗? “刘先生的医术可不比你们宫里那群庸医差,再说了,你不是说请御医会引起那个宁王怀疑吗?”于青娥淡淡道。 “可是……” “好了,你先坐下,”于青娥将翁卿推到一旁,“转得我头都晕了。” 翁卿对于青娥的反应感到好奇,“你都不着急吗?” “人各有命,着急有用吗?况且他已经回来了,也还没死透。”于青娥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异样。 “嗯,半死不活,和死透也就差那么一点儿了。”刘先生突然接话。 “刘先生,他可还有救。”于青娥立即跑到了床边。 “我同你说的那位渡仙可有下落?” 于青娥摇了摇头,随后脸上才浮现出担忧的神情,“怎么?当真只有那仙人才能救他了吗?” 刘先生也摇了摇头,“仙人能否救他,我不知,可我确实没有能救他的法子。他体内的毒已经扩散至全身经脉,我的银针只能稍微缓解他肉体的疼痛,阻止不了毒液在他体内横流。你们得加紧些了。” 闻言,二人皆神色不安。 第64章 蛮娘吟·嫌隙流 冥界,奈何桥。 “江公子。” 这声音听来清冷慵懒,江寒回头去望,却见两位翩翩少年。 江寒刚来到此地,便被挤入人流之中,此间人人行路飘渺,毫无生气,自己也如游魂一般,虚幻无影,他猜到自己可能死了。 “二位是?” “来救你之人。”度弦道。 “救我?”江寒看了一眼桥上来来往往的鬼魂,“这里便是世间所道之奈何桥吧。” “正是。” “我真的已经死了?” “还没死透。” 度弦一本正经的答话之声令江寒有些窘迫。 “我还有救?” “看来江公子没有认真听呐,也罢,先随我上去吧。”度弦一拂衣袖,江寒的那缕魂魄便飘入了蛮娘村的于家小院。 “嗯,这木牌里的血倒是至纯。”度弦拿起床头的木牌,闻了闻道。一转身,于青娥的药罐落了地,她呆呆地站在门口。 度弦若无其事,“不打紧,横竖他用不着喝那药了。” 江寒梦见自己受了伤,醒来时仍在于家小院的屋子里。他看见一个忙碌的背影,手里捧着碗和茶水走进走出,忽然那背影正对着自己跑了过来,激动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仍是那般清脆响亮,“你醒了,江寒!” 于青娥的呼唤将江寒拉回了现实。他彻底清醒过来,方才不是梦,他是真的醒了。 “青娥?”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也许他很早就想这样叫她,却一直没能叫出口,此番醒来却是脱口而出。 “我……还活着?” 于青娥使劲点头回应,没有开口,她的脸憋得通红,眼中不知何时噙满了泪水,她怕自己一开口,泪水便会倾泻而下。 “真的是你吗?”江寒又问,他很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也看见了她满脸的倦意,心中燃起了歉疚。 这回于青娥开口了,“真的,真的是我!”说着她便趴进他的怀里,任由泪水不断涌出,如同岩壁上倾泻而下的悬瀑,从薄薄的窝被里透过去,浸湿了江寒的衣衫。 他抚着她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声音中也夹带着颤抖。 待她完全镇定,他方问出心中疑惑,“你是如何救出我的?” “是侯爷。” 翁卿本该早早就去伶城善后水灾一事,皇后派人替了他,他则一直留在京中找寻江寒的下落。 他的目标很明确,便是宁王府。 派去宁王府的人都没了下落,他只能亲自乔装潜进王府,终于找到了暗室里的江寒。 江寒听完笑了笑,思索了一会儿道:“青娥,母后一人在宫中,我恐她会出事。” “我知道,”于青娥点点头,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你是皇子,皇家的事情复杂得很,我也不懂。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你放心,我不会拦你。” “对不起,而今我又欠你一条命。”说着他便去抚她的发,她没有反抗。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来不属于他人。即便我救了你,也不能将你占为己有。你有你的世界,有你的使命。” 泪水逝去,此时于青娥的眼中,是温柔裹挟着的坚定。 听罢江寒杨起了唇角,只将她按进怀中,没有再说什么。 从身世背景上来说,他们确实算不得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可从对生活的期待上,他们分明就是同类。他们都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成为真的自己。 于青娥懂江寒,他的理想生活必须抛开所拥有的一切,然而这一切皆是他的宿命,仿佛将他禁锢住的千万条绳索,他无法逃脱,即便有人给他递了剪子,他也不能将其剪断。 “你先去善月馆吧,侯爷说他会带着他的人在那里等你,门外也有他的人,他们会护送你过去。”说这话时,于青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有笑容仍是那般纯真。 夏日的傍晚,丹霞初上,照耀着一行人马往蛮娘村外行去。她站在于家小院的门口目送着江寒骑着高头大马渐渐隐没,直到马鸣之音陨落,她才魂不守舍地回到屋子里。 若有误会,便要解开,孩子长大了,总该知道真相。王氏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亲自去找江炎说个明白。 宁王府里,江炎对母后的突然驾临有些诧异。 “炎儿,你大了,有些事,你该知道。” 王氏的瞳光里掺了些幽暗之气,尽管她音色如旧,江炎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变化,他莫名有些伤感。 “母后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宫里人人都夸赞你懂事,这些年来,你做得很好,是母后是疏忽了。” “母后……” “这事要从当年我与你父皇同上战场开始说起。说来,我本是一平民女子,按道理,没有资格能成为你父皇的正室。小时候家徒四壁,家人不得已只能将我送往仙山拜师,身上才有了些功夫。回来以后,就乔装改扮从军打仗,也是因此遇见了你的父皇,与他相知相许。一次在战场上,我救下一名女子,那女子感激我的恩情,自愿为婢,说是要一生伺候我,我见她孤身一人也是可怜,便以姐妹相待。后来,她和军中一个士兵相爱,没多久便怀了身孕。战场之上,尽是杀戮,两国交战,血肉横飞,那士兵英勇战死,而那女子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本就气若游丝,不过她还是生下了与爱人唯一的孩子。” “她……死了么?”江炎眸里渐渐产生一缕灼热之感。 “没有,虽临盆艰难,却还剩一些气力。直到后来敌国强攻至我军大帐。那时我正在帐内照顾她,是她掩护我逃走。爱人已去,她本就没想着再活下去,直到临死前,她才告知我真相。” “真相?” “战场之上,狼烟四起,皆是男儿,她一个女子又怎会突然出现在那种地方?实则是敌国派她来做探子,这一切都是敌国的阴谋,我救她是,她与士兵结亲亦是。她的目标本是当时还是王爷的圣上,奈何当时的圣上是个倔脾气。”说到这里,王氏不禁笑起来。 “况我救了她,她也不愿夺人所爱,为了能长久地留在军中,为她的母国打探消息,她挑中了一个士兵,与他结为夫妻。”王氏的目光渐渐和煦起来,哀叹着道,“都说世间之事皆有命数,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信。那女子便在与士兵的朝夕相处之下爱上了他,并有了爱情的象征。” “是那个孩子?” 王氏点了点头,“可母国之命难违,她心中一直在爱情和国家大义之间来回挣扎。直到士兵战死,她的心本也跟着死去了。可她终究放不下那个孩子,等到孩子生下,她也完成了她最后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将逆贼引至中军大帐。” “可那样,她不怕她的孩子……” “自然是怕的,她知道自己走不远,即便逃出去也活不长,所以她又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我和孩子护送出去,她苦苦哀求我,说我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本不该这般忘恩负义,奈何家国之事重于小情,她生来便注定要为国而死,只有情爱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一个变数。她嘱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的孩子,那时她能够相信和依托的人便只有我。” 听到这里,江炎心里有些绷不住了,他还是克制住不让面上流露出一丝异色,声音平淡:“母后,那个孩子……是谁?” 讲述着故事,王氏的眸光已然平静下来,她温柔地看向他,“孩子,你这般聪慧,还需要母后多言吗?” “母后……这不可能,母后,你在骗孩儿,对不对?”江炎的眼眶里满是血色,一直摇着头。 他本以为,自己并非王氏所出,可竟然他也并不是皇子么?他一直将王氏当作仇人,可王氏不是。那么芸妃呢?芸妃对他说的那些话呢? “芸妃因她父亲的事,一直怨恨着我和圣上,无论她在你面前说了什么,都不足为奇。” “母后……” 江炎已分不清自己处于何种心境,他的恨,他的仇好似已经疏解得报,他该有快感,然而——他本不必有恨,也不该有仇,可来不及了——江寒死了。 王氏郑重道:“我只好奇一件事,你是否真对你弟弟下了毒手?” “我……我……” “你自幼便在我身边养着,你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即便你受了他人挑唆,也绝不会真的如此狠心。”王氏望着他,眼里的泪水也止不住了,“炎儿,看着母后,回答我。\\\" 不待江炎回答,外头传出一阵厮杀的声音,随后,便是江寒的叫声,“母后!” 王氏回头去看,真的是她的寒儿,她立刻冲上前去。 “寒儿,你回来了!” 江炎望着眼前活生生的江寒,眼中先是不可置信,而后表情又有些放松下来。 他脱口而出,“寒弟……这不可能!” “皇兄还唤我一声寒弟,说明皇兄还念及同我的情义。”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还没死?这不是应该问皇兄么?”江寒慢慢向他靠近,“皇兄的暗室如此隐蔽,可为何翁卿轻而易举就能进去?皇兄,在这世上,除了母后,没有人会比我这个做弟弟的更了解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皇兄是有意要饶我性命,不是吗?只因你也想看看,我还能不能活,所以你给翁卿指了路,你早知翁卿在府上,对吗?” 江炎撇过脸去,躲开与眼前人的对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寒大笑着继续道,“我的皇兄从来不杀人。皇兄,还记得当日你在暗室里对我说的话么?你说我是死于性子软,可你又何尝不是呢?” 翁卿派到宁王府的人,江炎早就有所察觉,他秘密处置了这些人,他知道,翁卿一定还会再派人来,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人,竟会是翁卿自己。 他很难理解,翁卿与江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友谊,竟值得他为江寒送命,难道,他们之间竟比江寒与他这个兄长之间的情义还要深么? 翁卿迟迟不入伶城,他本可以将翁卿绑了送到皇帝面前问罪,可他又忽然为弟弟能交到这样一个知心朋友而开心。这样的朋友,江炎从前也有的——无话不谈的幼弟江寒。以后却不会再有了。他终是不忍,命人为翁卿指了路,又眼睁睁地看着翁卿将人带走。 “若你能救活他,让他别再回来了。”江炎这么想着。 “皇兄正因为心软,才会将我带回云城,才会没有将翁卿逗留云城一事告知父皇,才会默许翁卿将我救走,可如此一来,皇兄原本的计划就全乱了,原本你要杀了我的,原本你也要杀了与我交好的翁卿,甚至连母后……你也曾想过的吧?” “我……”此刻江炎的心中已只剩悔恨。 “可你都没有,其实来宁王府之前,我先去了宫中,听说母后在这里,我反倒是放心的。” “什么意思?” 江寒没有回答他,转头去看王氏,“母后,姑母她……薨了。” “怎么会?” “她恨的不只是我,”江寒看了一眼在原地发颤的那人,“还有大皇兄,因我们都是您和父皇的孩子,她又怎么甘心让大皇兄就这样登基,您一出宫,她便集结了人马想要趁宫中纷乱造反。翁卿给她留了退路,她没选,她的心肺插入了长枪,太医赶到时,她已血尽而亡了。” “这孩子,不该这样命苦。”王氏叹息着,眼眶瞬间又红了。 “如今中宫之位空缺,国政紧急,很需要一个人来操劳。” “寒儿,你……” 知子莫若母,江寒一笑,王氏便知他想做什么。 “父皇遗诏,自然是要遵守。” 江炎则是瞪大了双目听完他的话。 “大皇兄是最好的人选,”江寒面带微笑对那人道,“我只想做我的巫城王,只希望皇兄能够准许我随时归来看望母后,还有你。” “寒弟……” 江炎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更宠爱江寒,那不是一种偏爱,也不是因为自己并非他所亲生,江寒拥有的,是帝王的胸襟。 第65章 蛮娘吟·曲终散 善月馆里,翁卿正喝着酒,见到江寒,笑意瞬间浮上面庞,“宫里都处理好了?” “嗯。” 他直接将酒坛推到对面,“你真的不打算留在云城?” 江寒有些诧异,他以为翁卿更在意的应当是他不做皇帝的原因,他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和心思,翁卿从来都是明白的。 江寒举起酒坛,待那口酒完全流至心间,才缓缓道:“对不起。” 只听对面之人一声嗤笑,目色悠闲,“为何要向我道歉?” “你父亲的遗愿是要你辅佐我登上那个位置,可我……” “我父亲的遗愿从来都不是要我辅佐你登上那个位置,而是让我一定要站在你这一边罢了。无论你坐不坐那个位置,我都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江寒啊江寒,我自诩你我当是知己才对,我了解你,没想到你却不了解我呢。”翁卿浅笑着调侃江寒道。 “我……” “我只是觉得这云城之中应当还有你牵挂的事物才是,”他戏谑地看着江寒,随即故作轻松,“我可不是说我自己啊,当然了,若你能牵挂我,我也是开心的,不过有一个人三番几次豁出性命救你,你却要就这么走了,该听你道歉的,是她才是。你可知祭血救人,损伤有多大?” “我知道,我欠她的。如若可能,我想带她一同去巫城。” 这回翁卿笑出了声,“哦?我说江寒,应对宫中人心,你得心应手,可对于姑娘,我看你并不怎么上心。” 江寒一脸疑惑,翁卿继续道:“你又怎知于姑娘愿意陪你一同前往?你可知你失踪之时,于姑娘是怎么过的?”他喝了一口酒,站起来走到窗边,“说起来我还有些佩服她,或许她心里也会有难过吧,但她却未曾表露出来过,没了你,她还是能像从前那般过自己的日子。她一个女儿家,能够做到不为情爱所扰,活得这般通透,倒真令人有些新奇和羡慕呢。我想于姑娘并不是那种会为了情爱远离家乡之人。” 翁卿转身,见江寒正低头思量着什么,改口道:“嗯,也许我猜错了,你不妨去试试喽。” 蛮娘村的夏尚未尽,田野里是金灿灿的一片,江寒来时,于青娥正站在那片金黄之中,烈日的光线将她的脸照得又红又亮。 于青娥转身看见了田埂上那人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她露出了笑容,飞快地穿过这片金黄奔向他。 “你来啦!”跑到他面前时,她脸上的笑已然漾开来。 “嗯。”江寒轻微点着头,不觉伸出手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太阳这么烈,怎么不晚些再忙?” “做农活哪管得了这个?已经不早啦!再说了,你一路走过来,没看见村里其他人么?” 江寒了然,蛮娘村的人一直都忙碌得很,农人的生活便是如此,总要顶着烈日辛苦一番,才能算得上丰收。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都要好,可真是幸运的一年。” 于青娥的笑声被卷入了风里,灌入江寒耳中时,仿若一段悠扬的歌声,江寒突然不知如何开口了。 “幸运的一年?”他问道。他想问问于青娥所说的“幸运”,除了眼前这片金黄,是否还有其他的事物。 “是啊,”于青娥顿了顿,凑近他,“幸运。” 当然,在于青娥的“幸运”里,还包括了与江寒的相遇。 “青娥,”他的眼眸忽然深沉,“我要回巫城了。” 他仔细去观察眼前人的神情,只一瞬,她的笑容只消失了那么一瞬,重又回到脸上。 “所以,今天……你又是来和我告别的?” 于青娥突然想到第一回他的不告而别,如今也算是有长进。 “不是,我是想问你……” “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去巫城吗?”于青娥笑了笑,答得爽快,“我不愿意。” “青娥……”江寒想过她也许会犹豫一番,可她竟一丝没有。 江寒曾和于青娥描述过巫城的风景,听起来,确实令人神往。不过她是于青娥啊,那个不论何时都活得爽朗的女子。蛮娘村是她的家,于家小院有她从小到大的记忆,她喜欢蛮娘村的一切,也习惯了蛮娘村的一切,从来没有厌倦过这种生活。也许这世上存在比这里更美更好的地方,可于青娥不稀罕,她的人生就只是在这里忙农活,看风景,后来,她也可以学着其他蛮娘们尝尝于田间溪边迎风而唱。 于青娥喜欢江寒,可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当然可以潇洒地和他走,可那样,她便不是她了,对她而言,只有在蛮娘村,她才是自由的。 江寒没有太多意外,毕竟来之前,翁卿已经提醒过他。 他怔在田埂间不知如何开口,于青娥打破了这僵局。 “我喜欢你,江寒。过去我的人生里,除了蛮娘村的风景,只有我自己。后来遇见了你,我开始懂一些。” 起初她救他,纯粹是因她内心善良,后来她救他,也只是希望他能活着,却从未奢求过要和他在一起。 “你如今还是要去做那什么巫城王,我真诚地祝福你。听说你将那里治理得很好,或许有朝一日,我闲来无事,也会出去走走,说不定会去那里看看啊。”她的声音沉稳淡定,面上噙着笑。 “是因你不想远离家乡么?”江寒终于开口。 见对面之人点了点头,“那倘如,我留在云城,或者做了皇帝,你愿意……” “我不愿意!”于青娥的回答比之前更坚定。 “为何?”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蛮娘的故事吗?虽然你说你定不会像故事里的皇帝那般,可皇帝就是皇帝,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不是吗?我这般长相,若你做了皇帝,你要封我做什么呢?皇后吗?还是妃子?你还会娶别的女子吗?若你不娶,那些朝堂上的大臣会同意吗?” 江寒的瞳孔不觉黯淡下去,他承认于青娥说得对,他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王爷,我尚且能在这里和你说说话,可若你做了一国之君,我只能当作此生从未遇见过你。” 江寒看着她,想起翁卿说自己对于青娥并不上心,又在心里一笑,翁卿说得对,自己不了解好友,也不了解爱人,眼前之人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聪慧。 许久,江寒才笑着回应她,“我知道了。” “出发之前,你再来一趟吧,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 “好。” 江寒如约来到溪边,于青娥已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等他了。 江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是要给我唱歌作别吗?” 于青娥笑着道:“练得不好,你凑合着听。” 等江寒坐好,她开始唱起来,江寒却是又惊又喜。 鸟儿飞过上空,栖于枝头观着二人,不远处的鱼儿听到声音也探出头来。 一曲尽,她问他:“如何?” “你何时……” “世上之事,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我帮娇娘姐姐介绍了几位蛮娘教她们馆子里的姑娘唱歌,姐姐也请了专门的乐理师傅从头教我。我越发觉得,唱歌这事还真是有趣。师傅说只要掌握了乐理基础,就没什么大问题了,看你的反应,师傅果然没有骗我。” “嗯,好听,比起从前,真是大不同了。” “这一曲,便当作送别了吧,你我相识一场,江寒,可别忘了我。” 于青娥从岩石上跳下来,调皮道:“我就不送你了,蛮娘村你也来了多回,应该不会迷路吧?”见他被自己逗笑,她又往于家小院走,“江寒,以后再见到你,是不是就不能这样叫你的名字了?” 江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这样唤我姓名。” “是吗?”她仰头去望天空,天空蓝蓝的,远远的,“也有可能,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不过没关系,我会记住你的。” 多少回,于青娥目送着江寒消失在蛮娘村的天际之下,这回,江寒要走了,被目送的人,却是于青娥。 忘川。 莫瑶已来了许多日,迟迟不肯投胎,这回没有不甘心了,因为她已于忘川之下看见了真相。 先皇能够登基,是兄弟让位不假,可先皇并未杀掉莫摇的父亲。当时朝中纷乱,有心之人欲借一朝之事离间二人感情,倾覆朝纲。 为维稳时局,先皇和兄弟商量之后,假意传旨赐下毒酒,实际先皇赐下的只是一杯普通的酒。可那时朝中小人并不相信他们的技俩,收买了送酒的太监,换成了真的毒酒,因而莫瑶的父亲才会陨落。 事实如此,莫瑶在忘川反复观看着这段往事,心中早就无恨了。她庆幸江寒掌握着自己的秘密而迟迟未对他下手,否则她将错杀好人,铸成大错。 堂堂公主与内侍的秘事,令人哀思。那年江寒十岁,还好是十岁,他即将被送出宫,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她才留了他性命。 “你等在这里,又是为何?”度弦走了过来,“那人不会再来了,他很听你的话,活得很好。” 几十年来,莫瑶的心被仇恨填满,唯有一人的出现,令她在无穷的仇恨中感受到了一点点的爱意,虽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撑着她一路走到了今天。 内侍阿云,本是皇帝的贴身内侍,皇帝宠爱妹妹,便将阿云指派给她。 原本她以为阿云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便将计就计留他在身边,甚至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出自己的野心,可他不但没有告发,反而变着法子安慰她。他陪她看花,亲自给她做甜糕,甚至带她出宫看风景,为她讲述外面的世界,他灌输给她的一切,皆是美好。 他们之间的爱情,是隐晦的,因为注定不会被世俗所接受,他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出格的举动。 那一天,是先皇忌辰,她看着所有人拥在祭坛,如此隆重。她想起了父亲,这祭坛本应属于父亲才对。惆怅难解,她便多饮了几杯。阿云找到她时,人群早已散去,她喝得酩酊大醉躲在祭坛之后。见到阿云的那一刻,她没能忍住,拽过他的衣袖抱住了他,而阿云也心痛于她这副模样,不曾抵抗。 此景偏巧就让十岁的江寒撞见了。 那以后莫瑶一直冷落阿云,直到那日闯宫,她放阿云出宫了,并命令他好好活着,等她去找他。 后来她死了,也就食言了。她了解阿云,若他知自己死了,必会与她共赴黄泉。 “这位小公子,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度弦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覆住她的脑袋,顷刻间她便消散在忘川之岸。 “公子,她是回去了吗?” “嗯。” “太好了,还好她还没跳进忘川,否则可白费了阿云的性命。”噬月悻悻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度弦拿出凡人册扫了一眼,一指伸出,指着册子上道:“这里,木城。” “好!”噬月瞬间又化身成兽,驮着度弦飞走了。 忘川之上,一人望着他们飞身而去的影子,嘴角微扬,“哼,终于找到你了。” 说着,那人幻成一缕长春色的烟雾,也随之而去了。 枫梧国新皇登基不过三年,便缠绵病榻,江寒不得不返回京都操持国政。 皇帝寝宫内,江寒正质问着太医,“皇兄正当壮年,为何突然生病?” 太医们跪地不敢回答。 “寒弟,别怪他们,这皇位,本就不属于我,想来这都是报应。” “不许皇兄这么说,国政我可以代掌,但我不会继位,待皇兄好了,还是皇兄来坐这位置。” 江炎笑着道:“好。” 然翌日,皇帝突然驾崩,只留下遗诏命秋幽王继位。 一时之间,江寒手足无措。 翁卿见他愁眉不展,问他,“本是顺应天道,你为何如此?” “她说过,若我做了皇帝,此生不会再见我。” “这皇位你是推不掉了,不如你现在便去见她,说个清楚。还记得你欠我一样东西吗?就以此事作赔吧” 江寒去了,不过他只是站在于家小院外悄悄看着她。 她还如从前那般,一人生,一人活,自己的离开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他刚想叫住她,却听她道:“躲在暗处的朋友,是你吗?别出来啦,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以后……也别再来了,这里的一切将不再与你有关。” 说着,她便哼着歌儿踏进了菜花之中。 他茫然,然后一笑,便在这婉转的歌声中归去了。 直到日落西山,田间的歌声才静止,那余辉下的姑娘终于失声痛哭。 第66章 桑榆晚·桑榆遇 亥月逢魔,无云而雨,天降霈泽,劈开了木城王府的大门。 木城王妃耗尽气力终于产下一女,巫师却道此女乃天降之灾,留其于世,他日木城必遭灾祸。 为护木城未来,木城王木荣不得已决定将襁褓弃于护城河中,任其被淹灭至死。王妃得知后,昼吟宵哭,日日闹着要和夫君决裂。 “灾星又如何?她是我的女儿,你若要杀她,就先将我杀了!” “荧儿,她也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我忍心吗?可她会给整个木城带来祸患的!” “木荣,若这孩子出生在寻常人家,你难道要闯进人家家里抢来杀掉吗!” 木荣无奈,他自不会做那等强夺之事。 “好,那便暂且留她性命,且待他日再看吧,可若有朝一日,但凡她流露出一丝不同常人的恶性,我必亲手将其诛杀,到那时,你要答应我,绝不阻拦。” 木如月就这样活了下来。 五年来,她一直活得小心翼翼。虽有母妃的宠爱,却是除了母妃和乳娘,整座木城王府,无人正眼看她,尤其是她的父王,自她有意识起,从未曾见他对自己笑过,每每见他,总是一副横眉冷对,形色冷然的模样。偶尔父王经过母妃的院子,一看到自己,便又会立即离去,从不停留。 木如月,天生灾星——木城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自己。 “母妃,他们说我是灾星,我真的会给木城带来灾祸吗?” 年幼的孩子心里明明难过于他人对她的远离和辱骂,唯一担心的,却是自己是否真如传闻所言会降灾于木城。 听到女儿这般问自己,赵荧的心中尽是酸楚。 巫城赵家之女赵荧,亦是巫族后人,多年以前,巫城还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又处极北,更是荒芜。 赵家是巫城大户,是以才能和木城王府联姻,当时赵荧父母的内心,只想着能让女儿走出这片地方,不要永远困在此处。 幸而木城王待赵氏很好,他宠她,爱她,没过多久,她便有了身孕。 谁人又知,这孩子会是灾星。巫城巫师之巫术迷离纷乱,神秘莫测,曾之所言皆成现实,所以对巫师之言木荣深信不疑。 况且赵氏自己也能看出这孩子的劣根,自然知道巫师所言非虚。但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作为母亲,她怎舍得送她去死。她为她取名“如月”,便是希望她永远能如皎皎月光般纯洁、温柔、干净,不堕恶俗。 然木城百姓对灾星一事从未停止过议论,纵然赵荧已明令禁止,也抵不住木城王府内奴仆私下里的讨论。 人心便是这般,知有恶物存世恐会伤及己命,也顾不得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了,不过是小小巫城来投奔的罢了,王妃不过是个噱头,自生了恶胎,也不得王爷宠爱,又何必尊重。至于那恶胎,王爷更是厌恶,全城皆唾弃,骂两句又如何。 是以木如月从未听他人对自己说过什么好话,赵氏怕那些话污了孩子的耳朵,经常叮嘱她不要出去,她也很听母妃的话,木城王府很大,木城更是繁华,但她的天地,从来只有母妃的那片院子而已。 这年,木如月六岁,蒋将军带着儿子来木城王府做客。 她攀上树头瞧热闹,不慎跌落,就这般与蒋榆相识。 蒋榆将她扶起,问道:“你没事吧?” 不待木如月开口,下人就匆忙跑上前来,将她推至一边,“回公子,这是王妃生下的恶胎,公子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哦?恶胎?”闻言蒋榆看向她,眼中意味不明。 “公子有所不知,此女乃是天降灾星,巫师预言,她定会给木城招致祸患。” “哦……”蒋榆若有所思道。他上前一步,还想同她说些什么,却被下人拉走了。 木如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只有那句温柔的声音:你没事吧? 那是她出生以来,除了母妃和乳娘之外,收到的第一句关心。 傍晚,她又瞧见了蒋榆,他正在院子门口向里张望着。 木如月又爬上树,朝他喊着:“你为何鬼鬼祟祟站在这里?” 蒋榆被吓了一跳,猛然抬头,看见了木如月,才放松下来。 他伸出背后的手,稚嫩的小脸上漾着纯洁的笑容,“诺,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木如月仍是趴在枝头同他讲着话。 “是外敷的药膏,白日里你从树上摔下来,一定很疼吧,这药膏灵得很,父亲每次受伤,稍微抹一些,没几日就好了。” 宁如月感到很新奇,白日里的关心本就让她对眼前这位小公子产生了莫名的感觉,如今他又偷摸着来给自己送药,她又看不懂人心了。 “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这个的?” “是啊。”他答得爽快,面上的笑容并未敛去。 听完,木如月沉默不语,只在树上俯视着小公子,他就一直伸着手定在那里对她笑着。好一会儿,木如月才从树上下来,从正门走了出去。 “那你为何不进去?”她接过药膏,好奇问道。 “我……我不知你在不在里面。” 木如月绕着他上下打量,饶有趣味地出声:“你没听他们说吗?我是灾星, 你还敢靠近我?” 木如月忽然对眼前人起了兴致,不知为何,她很想知道,眼前之人对于她这个灾星的看法。 只见蒋榆摇了摇头,“《三字经》言‘人之初,性本善’,世上之人也有善恶,你同我一样,都还是孩子,为何要承受他人既定之命运?世人远离你,不过是怕自己受到伤害,可你伤害过别人吗?” 木如月听他说着,心中讶然,随后又从眼底露出一丝喜色,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连院门都很少踏出,又哪里有机会去伤害别人。 只是不曾想到,除了母妃和乳娘,还会有人觉得自己不曾有错,还会有人愿意主动靠近自己,此刻她的内心异常兴奋,不过她没有将这兴奋表露出太多。 她只是淡淡地问小公子的名字。 “蒋榆。” “我记住你了,我叫木如月。你若是在王府里闲来无聊,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此后日日,蒋榆都会来找木如月。 “我让你无聊的时候来找我,你怎么日日都来找我?难道你日日都很无聊吗?”木如月心中欢喜蒋榆来找自己玩,不过她对他感到好奇——他不是将军府的公子么?也会同自己一样感到无聊么? “对啊。” “怎么会?”木如月被他直截了当的回答惊到。 “怎么不会?” “将军府的公子,也没有人同你玩吗?” “有啊,不过都是比我大的仆人,他们总是怕我摔着累着,又不让我玩儿这个,又不让我玩那个,和他们在一块,可憋屈了。” “哦。”木如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母妃才不会限制我呢,我想爬树就爬树,想玩儿什么母妃都会给我找来,虽然我只有一个人,但这么想可比你幸福多了!” “真好,我爹爹对我总是很严厉的,自从来了木城王府,他就没怎么管我了。倒是你,只能待在这院子里,不会闷吗?从来没想过出去吗?” “会啊,但是母妃说了,如果我出去会听到一些不好的话,那样我会变得不开心,让我尽量不要出去。” “没事的,你不论在哪里,人们总会说,难道你一辈子就不出去了吗?” “嗯,你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很快,蒋榆便约木如月出府游玩。 赵氏本有些担心,可那日女儿拿着药膏满心欢喜地跑来告诉自己她有了一个好朋友的时候,作为母亲,她真替她开心,所有人都远离女儿,如今有人愿以真心待她,她又怎舍得阻拦女儿这份雀跃之心。说来若想让女儿活得如常人一般,该让她出去走一走,而不是一直困在这院子里——也许从前自己都做错了 。 赵氏同意了木如月出门的请求。蒋将军不是迂腐之人,从不信什么灾星之说,也很乐意自己的儿子能够找到一个玩伴。 木城其名,源于其四周皆靠山林,溪涧岗沟,水满渠溢,因此城中百姓多植果树为生。方入大街,便见琳琅满目的水果摊子,果香浓郁。恰逢林钟时节,桑果、荆桃、酪梨、嘉庆子……几乎每个摊上都有。 “可有想吃的?” 木如月起先摇了摇头,在王府虽不受待见,可吃的喝的赵氏不曾缺她一点。 她走到一个摊子前,指了指那桑果道:“我想吃这个。” 一路走来,嘴里确实有些无聊,她最爱的就是桑果了,怎么都吃不腻。 蒋榆为她买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着,木如月一直东张西望着。她也曾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只是后来听多了百姓对自己的议论,她就很少出门了。尤其近一年,她从未踏出过母妃住的院子。有时赵氏也怕她会不会憋闷出什么病来,所以赵氏尽量在院子里陪她,只有逢年过节王府里有些待人接客之事实在离不开她这个“王妃”时,她才难得出院子打理那些琐事。 木如月想起母妃为了她牺牲了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陪着她困于那方院子,她知道父王是爱母妃的,却因着自己每每都忍住没有踏入那院子看望母妃,只有母妃出去时,父王才会同她说话,但那时候的母妃却不愿搭理父王的。木如月明白,二人的关系这般僵持,根源在自己。 她心中时不时便会生出心疼和愧疚——这一切,皆因自己是命定灾星。母妃曾说过,她不会害人。可如今看来,她已经害了母妃了。 有许多次,小小的她竟产生了轻生的想法,但那想法刚冒出芽来,便会被母妃温柔的呼唤声拉回现实。 木如月突然止住了步子,沉下了眼帘,那停在半空的桑果也重新回到了油纸袋中。 “怎么了?不好吃吗?”蒋榆停在她身旁稍后的位置,关切地问道。 从王府到这里一路上,木如月都心事重重,此刻她脸上的郁结之气更深,蒋榆有些担心。 小人儿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变得红润,嫩红的唇瓣发出悠闲的声音:“没事儿,刚吃到一个酸的果子。” 说着,她把油纸袋递到蒋榆面前,示意他尝一尝。蒋榆愣了一会儿,没有推拒。 他们来到一处湖边,微风正盛,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一小女孩正吆喝着“卖花”。 木如月走过去,不自觉观察起她来,从样貌上来看,她应该和自己一般大,虽然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也粘了些污泥,却掩盖不住她的清秀之气。木如月望过去时,她也正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她的眼瞳很深,很黑,木如月与她对上的那一刻,心跳不禁加快了些。 她蹲下身子,花香味儿更加浓烈了,味道浸染了女孩儿的四周,衬得小小的她更加美艳动人。 “小姐,买一朵吧!”女孩儿的声音娇滴滴的,令人听了便会生出怜惜。 “我想要这个,红色的花。”木如月抬头,拿起花篮里一朵珊瑚赫色的花道。 “好。”蒋榆爽快地付了钱。 临出门前,蒋将军给了他比平常还要多的钱,嘱咐他要带着木如月吃好喝好玩儿好,如今钱袋里的钱还没怎么花出去。 蒋榆拉起蹲在地上的木如月,从她手里拿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为她戴在了鬓间。 “小姐生得真美,这花真衬小姐。” 卖花女并非假意夸赞,今日木如月穿的是一件洛神珠色的襦裙,尽显娇嫩,配得此花,又透了些清冷,二色互相调和,恰到好处,且她本就生得千娇百媚,便如花儿那般含苞待放,娇羞亦不失高傲,五岁已竟如此,一路走来,也引得不少人的目光。 蒋榆望着小美人儿,羞怯地将头扭过一边。 湖岸忽然传来吵嚷的声音,原是有人落了水。大家都忙着救人,有的跳了水,有的在岸边叫喊着。二人不知缘由,反应过来时,已被人群挤散,待蒋榆回头去寻木如月时,却又听有人大喊:“落水啦!有个小姑娘也落水啦!” 蒋榆慌慌张张跑过去,岸边只剩下他方才为木如月戴上的那朵珊瑚赫色的花。 人群中,他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却没有着落。他回卖花女处去寻,却只见到卖花女的花篮。他重新又趴到岸边去呼唤,哭求着路人帮帮他,路人皆安抚着他。 许久,人终于被打捞了上来。 第67章 桑榆晚·东隅失 木城王府,一群人正围在床榻前等着木如月醒来。 赵氏一直坐在床边望着女儿,边哭边怨世道不公,自己的女儿从未给他人带来灾祸,却要承受这般苦痛。 木荣一会儿于床前徘徊,一会儿又抱着赵氏安抚她,“荧儿,我早同你说过,这孩子命运多舛,有此祸,也不足为奇。” 赵氏听了便再也压抑不住了,怒斥道:“五年了,你也不曾管束过她,任由她在这里自生自灭,任由下人们欺她辱她,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怎能这般狠心!” “我……正因她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偏向她,我又何尝不知道心疼她?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可若我对她表现出一点儿好,传了出去,只怕木城王府的门早就被撞破了!” “好啊!那你如今又站在这里做什么?阿月变成这样,不正合你心意?也许……这样也不顺你的心,只怕你心里想着,阿月怎么没去了才对吧!” “你……你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想让她死呢?” “你不想让她死,可你却是当她死了一般!五年前,你也曾要将她扔进河里的,如今她自己掉进河里了,不正遂了你的愿么?你走,你走,这里不需要你!”说着赵氏将木荣往门外推,下人们皆上前去拦。 “好啊!你们都拦着!也对,你们都是木城王府的人,都看他木城王的眼色行事!木荣,我不该是你的王妃,该是你木城王府的奴婢才是!” “荧儿,你为何总要说这些气话呢!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也明知道我做这些都是不得已的。”木荣想去拉赵氏的手,被她甩开。 说到当“丈夫”,在木如月出生前,木荣当得不错,甚至很好,曾经木城人人称赞木城王的专一,可后来,有了女儿,他的荧儿就渐渐与他生疏了。 他明白她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可他是木城王,不能只为了小家而不顾大家。他怕的是,倘若有朝一日女儿真的应验了灾星之说,他木城王遭后人唾弃不打紧,可怜整座木城都要陪葬,而他的荧儿也要和他一起背负骂名。所以这五年来,他只能对女儿不闻不问,他心痛吗?痛,在滴血。 每每看见他的阿月,他多想上前去拥抱她,轻吻她,像寻常百姓一样带着妻女上街游玩,可他不能这么做,他是一城之王,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若要阿月能好好地活下去,他远离她,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保护她的方式。 而今,他仍是没能护住她。 每回木如月出门,他都会命人偷偷跟在她身后护着她,可这回,他失策了。 “你的心意?就是让人远远跟着她吗?你可知旁人对她的想法?大家都巴不得她死啊!你怎么自己不跟着!你以为找几个人跟着就行了?你这个父亲做得还真是轻松,若非我被你那群客人绊了手脚,我是万万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出去的!木荣,我真是后悔啊!当初我父亲为让我远离那个荒僻之地,硬是将我许配给了你!早知如此,我不该嫁过来!这里的人,皆是无血肉的,还不如巫山上的野狼,养在人身边至少会生出情感,还会以命相护!我的巫瞳便是为了救你而死的!你还记得吗!” “我……” 听着二人一直吵闹,蒋将军站不住了,“好了好了。哥哥嫂嫂莫要再说了,此事说到底,是榆儿之错,是他未能看护好阿月。”他拉着蒋榆的手走上前,严肃道,“蒋榆,你便在这里守着,阿月不醒来,你便不能走。” 蒋榆一边答应,一边抹眼泪。他心中深感自责,若非他邀约,木如月怎会出府,若不出府,也不会出事了。 赵氏逐渐冷静,蹲下来抚慰他道:“好孩子,不怪你,你本是一片好心,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荧儿!” “蒋将军莫要心生愧疚,更不可将此事怪罪到孩子身上,我的阿月在木城王府从来就什么朋友,人人见着她都是要绕道而走的。榆儿是个心善的孩子,阿月也很喜欢他,自认识了他,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承蒙将军不弃,愿让榆儿带她出去散心,赵荧心中万分感激。只是榆儿也受了惊吓,你让他守在这里亦是无用,还是带他回去歇息吧。况且我的阿月即便是醒来,这脸也……” 说着赵氏重又坐回床边抱着被褥哭起来。 看见这一幕,蒋榆又垂下了头。 路人将木如月从水中捞起时,她脸上的血还止不住地在流淌,想来定是有人蓄意而为。等木城王府跟着的人找到他们时,为时已晚。 院中一片哭声,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巫师到了。 赵氏冲上前抓住巫师的衣袖,“巫师,请你一定要救救她,她还是个孩子,又是女娃,她的脸……” “我知道,王妃稍安勿躁。” 那巫师过去,用她的额头去触碰木如月的额头,当年木如月出生之时,她也是这般感知到了木如月是个灾星。她起身,眉头一皱,重又去靠她的额头,连续三次,终于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巫师转头跪下,向众人道:“恭喜木城王,木城王妃,许是破了相的缘故,郡主身上的灾星之气已当荡然无存了!” “你说什么!”木荣惊愕道,众人也皆错然。 “说起来也是奇事,我从巫术多年,见过的劣根之胎无数,可他们无一逃过灾星之命。可郡主却……真乃天人吉相,因祸得福啊!”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太好了!太好了!你听到没,荧儿!我们的孩子不再是灾星了!” 赵氏没搭理木荣,又拉住巫师道:“那我阿月的脸呢?巫师,她的脸还能恢复到从前吗?” 巫师摇了摇头,“郡主的伤口划得太深,只怕是以后会永久地留下疤痕。除非……” “除非什么?” “听闻王妃也是巫族之后,可曾知道‘换脸术’?” “‘换脸术’?”赵氏缓缓走至床前,“略有耳闻,传闻巫族祖先巫鳐曾于巫山碰到一女子,那女子相貌丑陋,十分骇人。当时巫族刚与四大部落进行了战争,巫鳐身受重伤,不得已躲进巫山闭关疗养,那女子也不知何时闯入了巫山,扰乱了巫鳐的闭关,导致他不但没能养好伤,反而气血倒流,更加重了伤势。巫鳐曾想杀了那女子,可仔细想她女并未犯下过错,只是无意闯山,又无意扰了他的闭关。那女子见他如此心善,也是不忍,决定帮他疗伤。原来女子来自妖族,一心想要飞升成仙,神界却因她相貌丑陋不愿将她收归,纵使她道行高升也无可奈何。于是她一心想要寻找能改换容颜之法,听闻巫山巫术变幻莫测,才寻来此地,这才撞见了巫鳐。巫鳐正有一换脸之术,不过他也只是在古巫书中读到过,从未实验过。但那女子决意一试,不惜代价,巫鳐为报答她的恩情,便只好答应了。那是他第一次为人换脸,也是最后一次,他成功了,最终丑女得成神女,也保佑了巫山千百年,才有了如今的巫城之名。” “王妃说得正是。” “可这也只是个传说,况且古巫书早已失传,如今的巫书上也并未提到过什么换脸之术。” “我云游四方,曾到过一座仙山,那仙山之人传给我一套术法,虽不能和传闻中的换脸之术相比,治疗郡主的伤口怕是正相当,王妃若是信我,我愿意一试。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是既是换脸,自然得需旁人的脸同郡主替换。” “你的意思是,还得找和阿月同龄的孩子,用她们的脸换我阿月的脸?那那个孩子会如何?” “救一人,自然得伤一人。” “不可!”赵氏坚决道,“谁家孩子不是人生肉长的,他们的父母又怎会忍心?” “是啊,谁愿意卖了自家孩子的脸呢?”蒋将军道。 “未必。” “巫师何意?”木荣道。 “ 王爷,王妃,将军,各位有所不知,木城外出十余里,有一洛家庄,其庄又名子女庄,只因庄上人家多生孩儿,孩童众多,无法维持生计,便也有将孩子卖给大户人家的。运气好的,做人家的儿子女儿,从此衣食无忧,运气不好的,便做丫鬟奴才,也能讨得生计,为家中减轻负担。不若王爷也去那里买上一个女孩儿回来,郡主的脸自然就有救了。” “胡说,他们之所以会将孩子卖给大户人家,也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若是知道孩子是送过来换人家的脸的,还会卖吗?” “王妃仁善。王妃不必担心,孩子的脸虽换给了郡主,可孩子不会感到一丝疼痛,况我手中还有一张人皮,可以换给那孩子。” “什么?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将你手上的人皮换给阿月?” “王爷,若这人皮是完整无缺的,又何必那么麻烦。郡主是贵女,自然需要一张完美的人皮,我手中的人皮却有一道疤痕。” “可是,这样的话,那孩子……” “王妃,我知王妃心善,可郡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活下去,先头她被叱灾星,已是存世不易,如今灾星之名已去,难道王妃还想让郡主过一辈子任人指摘的生活吗?恕我直言,木城王府自郡主出生以来顶着被百姓唾骂的压力撑至今日,已是不易。多亏王妃当日先见之明才没令郡主于襁褓中陨落,王妃须知,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况那洛家庄,王妃亲自看过便知,那里的孩子,若能吃上一口饱饭便是奢侈的了,王妃选中孩子以后,大可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待换脸之后,木城王府也可对那孩子好些,如此便是。我只是小小的巫师,言尽于此,具体作何抉择,还请王爷、王妃定夺。” 木荣拉过赵氏的手,“荧儿,我知阿月这孩子是你的一切,巫师已经说得这样明白,你难道忍心咱们的女儿顶着那样一张脸活一辈子么?” 赵氏泪流满面,“不!可是……可这样做是不对的。” “好了,”木荣拥着她道,“若日后老天要绛下什么罪责,便让我来承担。” 十一年后,洛家庄。 此时的洛家庄已非从前的穷凶僻壤,庄中百姓多有议论,如今洛家庄能有这派光景,全仰仗着木城王为庄里免税,又帮孩子们找了学堂,还为实在贫苦的人家分配了好差事。此事也传扬到了其他庄村,进而传进了城中,人人都念着木城王和王妃的好。 桑田屋边,洛桑正和哥哥讨论着那位木城王。 “真想亲眼见见这木城王长得什么样子,木城王妃人美心善,还听说他们的女儿如月郡主长得娇俏极了,嗷,对了,听闻今年是如月郡主的及笄之礼,木城王请了百姓,准许他们在府外观望呢,据说还会分发些粮食果子,还有银锭子呢。嗯,等到了那日,我定要和爹爹一起出摊,我想瞧瞧王爷、王妃还有郡主,她们都长得什么样子!”洛桑一边摘着桑果,一边兴奋地向洛晚描述着木城王府的传闻。 洛晚宠溺地对他笑着,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你怎么知道郡主要及笄了?” “洛宣伯伯说的啊,他说的肯定不假。”洛桑一脸诚挚。 洛宣是村里年纪较大的一个长辈,会些巫术,当年洛桑曾生一场重病,郎中都说没治了,洛宣愣是凭着无人信的巫术将她治好了。从那以后,洛宣就在庄子里出了名。后来他觉得自己与洛桑有缘,便开始教她巫术,没想到洛桑这丫头慧心巧思,目达耳通,一学就会。且洛桑对于巫术的学习并不排斥,在此之前,洛宣曾想教庄里其他孩子们巫术,可他们对此全然没有兴趣,有些孩子刚学半日便不耐烦了。与他们比起来,洛桑就显得非常独特了。 “好吧,我们阿桑也不知多大了,也许也到及笄了呢。”洛晚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想起那年爹爹刚将洛桑带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的样子,如今已长成一个俊俏的姑娘了。 “世上之人生得再好看,也绝对比不上我们阿桑!”洛晚并没有吹捧,在他心里,阿桑就是全天下最貌美纯真的女子。 “哥哥,你真好!”洛桑摘下面前这棵桑树上的最后一颗果子,放进了嘴里,“嗯,真甜!”她道,然后又隔着桑树朝不远处的洛晚笑开来,笑声灿烂比桑果还要甜蜜,惊起了枝上的蝴蝶,也荡进了洛晚的心。 第68章 桑榆晚·初长成 木如月的及笄之礼,可谓盛大。 一大早,木城王府门口拥了不少人,大家都想凑个热闹。 洛桑早早便随爹爹来了集市,此时正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向王府内观望。 她看见堂上站着一名男子,宾客们皆上前与他寒暄一番才退出来。 “这便是木城王了么?”洛桑心道。 很快宾客皆已临至,府内始响奏乐之声。那男子从厅上走出来,对着满庭宾客和门外的百姓作揖,随即道:“在下木荣,今日乃小女木如月及笄之礼,非常感谢诸位能来捧场,稍后诸位可尽情享用美酒佳酿。另外,木城王府已和城中各酒馆打过招呼,今日百姓过去用膳,皆由我木城王府买单!” 话音刚落,府外一片哗然,皆慨叹木城王之仁善阔绰。 木荣继续道:“接下来,小的女及笄仪式正式开始,请如月拜见在场诸位。” “哇,这就是郡主!”洛桑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了木如月,其人体态婀娜,一身苏梅色的襦裙,配以水红色的腰带,腰间垂坠着一枚白色玉佩。风儿吹动她的衣带,使其更显得飘飘然也,光见背影,已令人惊呼。待她缓步行至厅门,转身向众人行礼,洛桑方看清她的样貌,相貌果真上乘,就是气质有些清冷,倒与粉嫩的服饰不太相称。 仪式结束时,正至晌午,府外百姓慢慢散去,洛桑回到了市集,洛父正叫喊着卖桑果。 “爹,我回来啦!” “今日可算许你热闹够了,饿了吧?等会你哥哥就把饭送来了,到时你便同他回家吧。” “爹爹,咱们今日正赶上了,木城王府在各家酒馆宴请百姓,咱们今儿可以吃好吃的啦!” “哦?这木城王还真是个大好人,不过爹爹还要看着摊子,那等你哥哥来了,让他跟你一块儿去!“ 眼看街上没什么人了,洛桑便趴下睡了起来。念及洛父日日操劳,她便让哥哥带着父亲去了酒馆。 “老板,来些桑果?” 一阵温和的声音叫醒了洛桑,她一边揉了揉眼睛,一边慵懒道:“好嘞。” 待她称好果子,抬头却被眼前人的样貌惊住:白皙透亮的面容之下,刻着浓墨似的双眉,双眉下的眼瞳,乌黑发亮,就要从里里头渗出迷人的水光来,两旁的发髻扎成了两束辫子,更展少年风采。 洛桑一时看得入了迷。 “老板,给你钱。”那人接过洛桑停在半空中的果子,却见她在发怔,便悻悻地把钱放在了摊上。 待洛桑回过神来时,那人已转身去了,她去望时,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背影往前行去。 “阿月,给,你最爱吃的桑果。”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和宠溺。 “怎么买了这样久?” “你不知道,那老板有些古怪。” 洛桑听着他们的答话,感到有些尴尬,还好方才戴了口巾,不然还真是丢人。 “那公子生得真好看,可惜了,名草已有主。”洛桑感叹道,望着二人远行的背影,她又在心里道:“果真郎才女貌。” 近日木城王府贴出募示,招募家丁丫鬟若干,月俸甚美。 洛桑兴致勃勃地回到家中将这消息告知爹爹和哥哥。 “你想去?富贵人家的使唤丫头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洛父为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有些犯愁。 “人总有第一次嘛!不试试怎么知道?”洛桑拉着洛父的手撒起娇来。 “可是我的好妹妹,你不是向来都厌恶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吗?木城王府的规矩或许更甚,你如何受得了啊?” “我自然是不喜欢那些无聊的规矩束缚啊,可是再不喜欢,总抵不过那么多的月钱嘛。” “自从木城王减免了洛家庄的赋税,这日子可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如今家里也不缺什么,你啊,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洛父拍了拍女儿的手道,“爹知道,你是想为家里出一点儿力,可爹不想让你违背自己的心意去伺候人。你习惯了在家里撒泼打滚儿,怎么伺候得了人哪,我看你这随心所欲的性子也该收敛收敛。说起来,前几日隔壁陈嫂还跟我提了一嘴,说是长还村有一儿郎,今年刚十七,倒与你正相配呢。” 洛父终究拒绝了洛桑的提议,他还是希望女儿能够呆在家里,那样她才能享受她喜欢的自由,毕竟洛父一直是个女儿奴,总想着让两个孩子过得好一些。他知道洛桑不想早早嫁人,便以此说法想让她少打些乱七八糟的主意。 “爹爹,难道你不要阿桑了吗?阿桑在您身边,还能帮您捶背,捏腿,您哪里就要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了?”洛桑果然急眼起来。 “不嫁也行,那你就乖乖待在家里,别总想着要为家里分担什么,家里还没有到需要你一个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靠伺候人过活的地步。” “好爹爹,您平常最宠我了,怎么在这件事儿上就这么执拗呢?” 就这样,洛桑一连在洛父耳旁念叨了好几天,洛父始终不为所动。 虽然家中生活并不艰难,可哥哥不日就要上京赶考,需要一些盘缠,若自己能谋得木城王府的差事,就能为家中减轻一些负担。眼看快要入秋,到那时桑田就会荒下来,需要重新去栽植别的果子,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长成的。父亲整日里出摊,劳碌得很,这一切,洛桑早就看在眼里。 这样想着,洛桑便瞒着家人偷偷去应招了。 来到木城王府,她才觉得热闹,里面已站了不少人,木城王府的给出的月俸确实很吸引人。 她开始担心,凭着自己的能力,该如何才能选上,便听木城王府中人报“木城王妃到!”洛桑抬头去看,便见一貌美的女子缓缓行来,坐在了院前的台阶上。 这是洛桑第二次见到木城王妃,之前郡主的及笄之礼上,洛桑也曾注意到这位王妃,只是当时离得远,不曾看清她的容貌,如今站在院前,与她离得如此之近,洛桑方观察清楚。听闻王妃已是而立之年,没想到看起来却如此的年轻貌美,倒与那日见到的郡主不相上下,洛桑一时好奇王妃是不是有什么驻颜之术。虽郡主是其血脉,可论亲和,王妃更甚。 木城王府对下人们的选拔,看三样:首先问其家世背景;而后再比才学,这才学既有诗书之道,又有耕织之技,或是厨艺等等;最后便是筛选品性。 正在洛桑好奇为何要考察诗书之道时,座上的木城王妃开口了。 “你们一定好奇,为什么招募下人还要考察诗书。”王妃笑道,“只是因为也想趁着此次,顺便给郡主选一个伴读的侍女,郡主平日里,不好诗书,若能有人能日日督促郡主,她那顽劣的性子也能收敛一些。当然了,并不是说大家没有念过书,就不能留下,只是若有是最好。所以等一会儿,大家就自行站成两队,想要选拔郡主伴读者和要做杂事者各站一队,咱们分批选拔。若是没能选上伴读,但有其他才艺者,也可重新去杂事一队。” 洛桑自然是站在了念过书的那支队伍,若能选上郡主伴读,也能轻松些。 管事开始一一盘问大家的身世,之前已在册中有所记录,只是不详尽。 “戚朝。” “正是在下。” “嗯,模样倒是生得不错。”那管事道,众人的目光也被管事的夸赞吸引了过去。洛桑一看,的确是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看起来倒与他们这些人显得格格不入。 管事继续问:“祖上是做什么的?” “回管事的话,戚朝不敢隐瞒,祖上曾于前朝为官,也辉煌过一阵,前朝势去,这才家道中落。” “什么?前朝?”那管事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官几何啊?” “官四品。” “什么?四品?也不算小官啦!欸,看来王府是留不得你,你还是另谋生路吧,请——”说着管事便催促着那叫戚朝的少年赶紧走。 “求您了,我父亲还在家中病着,在下真的很需要这份差事。” “不是我没有同情心,你家祖上若只是个小官也就罢了,可官拜四品,又牵扯上前朝,这里是木城王府,传了出去,不是叫王爷背上个勾结前朝的名头吗?这事情啊,可大可小啊。” 管事说完掉头就要走,却被戚朝拉住,“我父亲教导我,纵使祖上有过错,也不该由后世来背负,从我出生至现在,有许多人嘲讽我是前朝之子,可父亲说,人万万不能自轻自贱。今日我来应招,只为谋份差事,贴补家用。”戚朝向管事鞠躬道,“还请管事行个方便。” “我为你行方便?身世本就是你与生俱来的,你与其跟我在这里啰嗦,不如回家找你父亲,让他将你从族谱上除了名再过来吧!” “你……”戚朝被管事羞得脸涨得通红。 眼见管事要叫家丁把人拉出去,洛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挡在了戚朝的面前。 “这位姑娘,你要做什么?”管事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不想做什么,只是斗胆想问管事您一句,他人之错,与己何关?”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家祖上……” “知道,他家祖上是前朝的嘛,可跟他有什么关系?前朝早已覆灭不知多久了,到他这一代,已经无法追溯,难道管事您就没有祖先?您的祖先就不是前朝人?只因他祖上曾是官员便要对他冷眼相待吗?” “非是我要对他冷眼相待,只是……” “知道,只是您怕传出去有碍木城王府的名声嘛!怕圣上怪罪。听闻当今圣上也曾治理一方水土,还曾让位先皇,虽然都是传闻,却能看出咱们的圣上是一个宽容豁达之人。难道前朝遗民便不是他的子民了吗?恐怕若是圣上得知木城王府善待前朝遗民,还会很欣喜呢!况且——”洛桑回头看了背后的少年一眼,“你看看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像是谋反的人吗?再说了,人家只是来应征的,人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您不用他,大可好言将他请出去就是,怎可如此轻贱嘲笑于他?人家一个小孩子,一看就脸皮薄。” “姑娘,纵然你说得有千般道理,木城王府不收不清白的人,这是规矩,姑娘若要为他打抱不平,姑娘可以雇佣他呀。” “你……哼!听闻木城王府向来对外界施以仁善之道,他都说明了家中父亲重病,也说明了即便家道中落,从未看清贬低自己,可今日他愿意为了家中活计而来应征,却被你这样贬低。木城王府竟有你这样的管事,想来也不如传闻说得那般好,倒是我错了,还上赶着过来应征。好啊,走就走。” “你……”那管事被气得哑口无言,正要再与洛桑分辩之时,座上的赵氏终于开口说话了,刚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赵氏边说边向洛桑走了过来,“姑娘且慢,我看姑娘方才一番言论,很有道理,姑娘说得对,这世间之人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怜有些人却要因这身世背景,被人嘲笑驱逐,痛其一生。”她叹着气望着戚朝笑道,“也罢,木庞,就收了这人吧!等会儿你便考察一下他的才学。” 木管事也不好说什么,只点头道是。 闻言,戚朝立即跪下磕着头,赵氏将他扶起:“快起来,木城王府中的下人从不轻易下跪,况你是男儿,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方才不是也说人不论如何都不能自轻自贱吗?” 说着,赵氏又转头看向洛桑,“这位姑娘能讲出那番大道理,才学也就不用考察了,敢问姑娘家世几何?” “回王妃,他乃是木城外洛家庄人氏。”那木管事抢着说道。 “哦? 倒和宁儿来自同一处。你方才既能为他人辩言而不顾自己的前程,品性这关在我这里也算是过了。明日就来王府报到吧,到时便听木管事的差遣。”赵氏看了木管事一眼。 “是!”木管事应道。 “什么?您要用我?”洛桑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赵氏,她方才要为少年出头时便没想着能留下了。 赵氏颇有意味地笑起来,“怎么?我已收了这少年,你还是想着要打道回府吗?” “不!当然不是”,说着,洛桑给赵氏鞠了躬,“洛桑愿意留在王府,谢王妃。” 赵氏对她笑着,又回到座位,继续去考察其他人。 “这王妃还真如传闻所言那般,一副好心肠呢。”洛桑在心里念叨着,倍感舒畅。 第69章 桑榆晚·儿母事 日落时分,选拔终于结束。 “嗯,今日就先这样吧,明日你们都来报到领差事便好。” “是。” 众人散去。 “木庞,这些人的差事,都由你来分配好了,至于阿月的伴读,我看那位少年便不错,博学多才。” “王妃,那少年的家世总是有些不大好的,若是圣上知道了……王妃,您真的要他来做郡主的伴读吗?” “方才,你也听见了,家世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洛桑姑娘不是也说了,咱们圣上向来仁善治天下,如今王府不过是追随圣上行事。若我没记错的话,木庞你的祖上也曾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吧!” “是!是王爷和王妃仁善,才接纳了老奴,方才是老奴僭越了,王妃言之有理。” “嗯,非是我要揭你的老底,只是他们都是孩子罢了。听说你也有一个儿子,你尚且能遇上王爷和我,倘若有朝一日,王爷和我都不在了,你难道就不希望你的儿子能够自力更生,成为国之栋梁?说起来,你儿子的前程,也不是我和王爷能帮得了的。况且那少年的才学你刚才也看见了,有他在,必然能让阿月有进益。” “是,王妃用心良苦,是老奴愚钝。那其他的人呢?比如那位洛桑姑娘。” “其他人你便各自分给他们差事好了,毕竟伴读只有一个。” “是。” 第二日洛桑便被分配到盥洗室里刷洗澡桶。本是两三个人的活计,却只分配给了她一人。不用细想她便明白了,昨日里得罪了木庞,才会招来此祸。 不过,对于洛桑而言,这也没什么,毕竟在家里的时候,这些事也是她和哥哥一起做的。只不过今日要刷的洗澡桶,有下人的,还有主子的,一天恐怕做不完。直到下午,还有大半的量没有清理完,她最终还是决定去找木庞说理。 “我说洛桑姑娘,昨日里你还帮人辩白不是?说得一套一套的,怎么只会说,不会做?就让你刷个洗澡桶就撑不住了?我还没让你刷马桶呢,你要是撑不住,我劝你啊,趁早回家吧!” “木管事,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我告诉王妃,你欺压下人……” “哟哟哟,这就要告诉王妃了?不过昨日你说的话正对了王妃的胃口,王妃没有责难你便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攀上了?若是如此,王妃为何没让你去做伴读,又为何没让你去做她的丫鬟?反而任我随意处置呢?”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洛桑,我在木城王府呆的时间,那可比你长多了,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掩盖了我的功劳。虽然木城王和木城王妃心善,可若要在木城王府谋得差事,好生地活下去也不容易,须知,这大富大贵人家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念在你年纪也小,看起来和郡主一般大,这就算是我作为长辈对你的一点点忠告,你可别不识好歹。” 洛桑心道也罢,同这种小人多说无益,况且他绝不会再派人来帮自己,便不再与他争执,又回到了盥洗室。 “需要帮忙吗?” 温润的声音入耳,洛桑抬头,是昨日里,差点被赶出去的那个少年,他正微笑着望着自己。 “是你呀?”洛桑回笑道。 “是啊!听说你被分配来了这里,想着木管事恐怕是铁了心要刁难你,便过来看看。”少年看了一眼四周,全是澡桶,一半已被洛桑刷干净了,却还有许多。“果然这些事情他都让你一个人做。” “嗐!这没什么的,不用担心!” “眼见天就要黑了,大家都要用到了,我来帮你吧!对了,我叫戚朝。”说着戚朝已经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洛桑。”洛桑回应道,“不过,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我被分配做了郡主的伴读,但是郡主这几日出去游玩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所以我现在无事。” “这样啊,那真是恭喜你啦!” “所以啊,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帮你,”戚朝看着洛桑的眼睛郑重道,“也很感谢你昨天帮了我。” 洛桑笑了笑,“听说你以前也是世家大族,那你现在能干得了这些活吗?” “入王府之前,我本来也没想着能做伴读,早就做好要做这些杂务的准备了。总要适应的,说不定哪一天也能用得上。” “好啊!给你这个”洛桑递给他一把刷子,“你会用吗?我教你啊。”洛桑笑呵呵地刷着洗澡桶,那少年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洛桑!” “嗯?” “你读过书?” “嗯,虽然小时候家中有些贫苦,可是爹爹从来没有让我和哥哥受过一点苦,读书、写字都是按着大户人家来的。”说到这里,洛桑又感觉有许多的甜味在心里蔓延开来,比桑葚果子还要甜。从小到大,她一直和爹爹、哥哥相依为命,可是却过得很好,很幸福,从来没有一丝烦恼,想到如今能为家里分忧,她就更开心了。 “你还有个哥哥?” “嗯,科考在即,他也该进京赶考了,所以我就想着为他多准备一些盘缠。” “你对你哥哥真好,不过你家里人准你这般出来受苦么?” “嘘,”洛桑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跟你说,我是偷跑出来的。这是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啊?” “爹爹和哥哥才舍不得让我出来伺候人呢,可是啊,我一点都不介意,只要爹爹和哥哥过得开心,我就开心,毕竟木城王府的月钱很高,这样爹爹呢,也可以休息休息,不用再日日出摊卖果子啦!” 戚朝仍是笑着,“你可真孝顺。” “你不也是。为着父亲的病出来找活计。明明你也曾是富家公子,却能放低身段来做人家的奴仆,我可是佩服你得很呢,真心的佩服。” “是吗?”少年笑了,洛桑也笑了,二人就在盥洗室里刷着洗澡桶度过了一个下午。 很快,木庞便来检查洛桑的成果了,刚入盥洗室,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所有的洗澡桶都刷得一干二净。木庞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有些震惊,也有一些失望——没能整到这丫头,却又对这丫头有些佩服。 “木管事,如何?” 木庞翻了一个白眼,“哼,看来有时候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不必得花三个人的钱。行了,我承认你厉害,你的菜做得怎么样?” “什么?” “什么什么,这么能干,在这儿岂不是屈才了?明日便去厨房帮忙吧!” “真的?” “你若是不愿意,明日大可在这里再呆一天。” “愿意愿意,”说着,洛桑向木庞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多谢木管事。” 该是午膳的时间了,下人端了饭菜上来。 “这道菜从未见过。”赵氏指着盘子里一道如花似的菜道。 “回王妃,这是新来的丫鬟做的,厨房的人尝过都觉得好吃,便让她做了给王爷和王妃尝尝鲜。” “哦?这菜品相确实不错。”木荣说着,夹了一筷子到嘴里,“嗯,荧儿,你快尝尝!” 赵氏接过木荣夹过来的菜,放进嘴里,细品之后,不住地点头,“这菜虽有一股甜味儿却不腻,反倒很解腻,还有一股清香。看来做菜的人是花了巧思。一会儿把她叫到院子里去,我要亲自见见。” “是。” 洛桑是在内院见到的赵氏。刚至院子便见院子门口有一棵大树,树上吹落了很多叶子,家丁还未来得及清理。她拾起一捧树叶,向空中抛去,待树叶落下,便落了自己一身。 “你是何人?” 洛桑回过头去,是一白头发的嬷嬷。 “哦,我叫洛桑,是王妃召见来的。” “哦?听闻今日王妃吃到了一道好的食膳,便召了人过来,就是你吗?” “是。” “王府之地,人来人往,以后莫要在这里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 “是。” “随我进来吧!” 洛桑跟着白发嬷嬷进去,就看见了在院中沐浴日光的赵氏。 “王妃,人来了。” 赵氏起身,“洛桑?原来是你呀。” 洛桑有些诧异,不想王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洛桑参见王妃。” 赵氏笑着道,“原以为你只是个能言善辩的,没成想你还做得一手好菜。你做的菜,王爷和我都很喜欢。能告诉我,你那道菜里头放的是哪些材料吗?” “回王妃,是用桑叶和桑果煮成的汁加以调配,再以肉类之鲜为主,鲜花之香为辅,三者互相融合,至于形状嘛,是我随意摆的。” 赵氏听了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样又好看又好吃的菜,可有名字?” “名字?回王妃,洛桑不曾给它起名。” “这样品相俱佳的菜竟然没有名字,可惜了。” 洛桑抬眸,见赵氏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王妃若是不嫌,还请赐名。” 赵氏笑道:“听你之言,此菜之甜味来源是桑果汁,又有鲜花的芳香浸染入味,便叫桑花之染,你觉得如何?” “‘桑花之染’?王妃起的名字果然与之很相配。” “你既有如此之才,便多研究几个新菜吧,过几日郡主要回来了,也让她尝尝鲜。” “是。” “你做了此菜,自然有赏,我已吩咐了账房,你自去领赏就是。” 听到领赏,洛桑眼睛都瞪大了,她强烈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是!多谢王妃!” 赵氏见洛桑这般模样着实欢喜,说来也奇怪,第一次见到此女,她便觉得有些亲切,不自觉想要为她说话,想要与她站在同一边。当日,洛桑仗义执言,倒是和年轻时候的自己有些相像,如今,她喜欢吃的菜也是这姑娘做的,她知道这姑娘定是很有才能的。 回到厨房之后,洛桑便开始日日研究新菜。 没多久,木如月就回来了。 “洛桑,郡主今日回来了,你的菜如何?”厨房管事问道。 “嗯,研究了几道菜,你们等会尝尝。” “好,若是不行,过几日再给郡主送过去也行的,不必着急。” “我也想让郡主快些尝尝我的菜呢。” “欸,郡主那边你宁愿不上她跟前儿,若是你的菜不好吃,反而呀,还会得到怪罪。” “啊?是郡主怪罪吗?” “你刚来府上,不知郡主的脾气,那可不比王妃。王妃娘娘,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可郡主啊,却是不好亲近呢,所以啊,尽量不要出现在郡主跟前儿,知道了没?” “嗯,知道了。”虽是这么答应着,洛桑却觉得奇怪,明明那日见了郡主,她的模样是那般清秀,虽然清冷的气质多了一些,却也不似厨房里的人说得那般可怖。 “我的阿月终于回来了!”木荣开心地道,他几乎是跑向木如月的。 木如月刚过及笄,就随着蒋榆一起出城踏青游玩了,如今才回来。 “榆儿见过叔父、叔母。” “嗯,榆儿啊,这次多亏你能带着阿月出去散心,怎么样?玩得可还尽兴?” 蒋榆看了一眼木如月,答道:“回叔父叔母,玩得很开心,阿月她也觉得很开心。” “那就好,快至晌午了,你便留下来用膳吧!” “不了,叔父,父亲让我把阿月送回来,便回去用饭呢,说是顺便商量些军营里的事情。” “嗯,你离开军营也有几日了,情况是该了解清楚,那叔父就不留你了。来人啊,护送公子回去。” 此刻,蒋瑜已然走了,木如月走向饭桌上的赵氏,唤她道:“母妃,阿月回来了。” “嗯。”赵氏淡淡道。 木如月看着赵氏对自己这般态度,有些失落。 木荣看着母女俩惯入从前那般,便上前来,“荧儿,阿月回来了,你该感到开心,你不是一直还惦念着阿月吗?”他又转身对木如月道:“你别看你母妃这样,那都是装的,她日日问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才离开几天嘛,就如此的想你,还命厨房研究了几个新菜,就等着你回来尝尝呢。” “真的吗?”木如月的眼神亮了起来,又望向赵氏笑了起来。 “王爷,该用膳了。”赵氏没有搭理父女俩的话。 “是是是,传膳!” 菜上了上来,确实添了不少新品,赵氏道“尝尝吧,不合胃口的话,叫他们重新做就是了。”明明是关切的话,从赵氏嘴里说出来,却是异常地冷淡。 木如月笑着应道:“是,母妃。” 她一一尝过那些菜品,确实都很好吃,“嗯,果真不错,府里换了新厨子吗?” “你不是总说府里的家丁伺候得不顺意吗?前几日你母妃啊,特地又招了些人进来,其中呢,还有些厨子,这不就刚研究了新菜,等着你回来。” 听了木荣的话,木如月又转头向赵氏微笑:“多谢母妃。” “食不言。”赵氏仍然一副冷淡的表情。 场面略有些尴尬,木荣也只好示意女儿默不作声。 第70章 桑榆晚·轶事闻 刚用完饭,赵氏就传了戚朝上来。 “快来见过郡主吧!” 戚朝走上前来,向木如月行礼,“戚朝参见郡主。” 木如月瞥了一眼穿着朴素的戚朝,“母妃,这是……” “这是你母妃为你找的伴读啊!”木荣迫不及待开口解释。 闻言,木如月的眼神重又回到了戚朝身上,扫了他一眼,尴尬地笑道:“父王,母妃,女儿都已经过了及笄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伴读?再说了,有阿宁陪我读书就够了。” “宁儿是你的姐妹,不是你的丫鬟,她有自己的功课要做,况且她身子弱得很,又如何能日日与你一同读书习字。”赵氏音色冷然,“你放心吧,我已为她安排了新的伴读,这是你的,等会儿走的时候将他一同带回去吧!” 木如月还想婉拒,只听木荣咳嗽了一声,又对她眼神示意,她只好轻叹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不平,应了下来。 戚朝随着木如月刚回到院中,便遭到盘问。 “你叫什么名字?”木如月淡漠的声音里不乏高位者的傲慢。 “回郡主,我叫戚朝。” “阿丘,掌嘴。” “是!”那叫阿丘的婢女目光凌厉,走向了戚朝。 巴掌声声落下,戚朝的脸瞬间泛了红,掌印清晰可见。 他强忍着疼痛发出声音,“敢问郡主,不知戚朝所犯何事?” “阿丘,告诉他。”木如月死死地盯着戚朝,扯开嘴角露出狰狞的表情。 “郡主面前要自称奴才,这点规矩都不懂,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阿丘嘲讽道。 戚朝脸上的疼痛还未散去,闻言,内心“咯噔”一下,历经了一番挣扎后,缓缓道:“奴才刚入府中,不知规矩,以后不会了,还请郡主恕罪。” “嗯……”木如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勾起戚朝的下颌,“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奴才,我要你做什么,你便要做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是。” “还有,母妃让你来做我的伴读,可我不喜欢读书。在母妃面前,你是伴读的角色,离了母妃,不论何时何地,你都只是这木城王府一个小小的奴才罢了,你听明白了吗?” “奴才……听明白了。” “嗯,很好。” 洛桑回到家中时,洛父正一脸严肃地坐着,洛晚站在旁边不停地向她使眼色。 这个时辰洛父该在出摊的,洛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巴巴地跑过去坐下,似笑非笑,“嗯,爹,你怎么这个点儿回来了?” “哼!怎么,嫌我回来早了?你之前不是还说叫我多在家休息休息的吗?” “不是,我这不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嘛,你要能日日都早回来,当然是好的。”洛桑清了清嗓子以掩盖心虚。 洛父瞟了她一眼,“你去哪儿了?” “我……出去玩儿了呀!”洛桑继续尴尬地笑着。 “哼,去玩儿,你是觉得我没有什么学识,还是觉得我这老头子老了呀,竟敢打起骗你爹的主意了?”说着,洛夫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洛桑也吓得跟着站起来。 “说!你是不是从木城王府回来的?” “没有呀!”洛桑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我都听隔壁老乔说了,早上他亲眼看见你进了木城王府,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还是过去给人当伺候的丫鬟了?” 眼看瞒不住,洛桑只好和盘托出。 “哎呀,没有呀爹爹,我的确是去了木城王府应招,不过不是做伺候人的丫鬟,”她又咧开嘴冲着洛父笑呵呵道,“是做厨子。” “厨子?”洛父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呀!您不是也说我做的饭很好吃吗?”她又拉过洛父的胳膊,“王爷和王妃吃了我做的菜都赞叹呢,还给了我赏钱!”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刚得的赏钱,放在洛父的手上,“诺。” “你这丫头就没个正形,越是不让你干的事儿呀,你就越要干。”洛父本就没有真正生女儿的气,如今见女儿只是去做厨子,还得了赏钱,就更不好指责她什么了。 “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他抬头问着洛晚。 “先前不知道,后来妹妹总是早出晚归的,我便猜到了。” “那你也不阻拦?” “爹爹,”洛晚笑着劝解道,“妹妹好不容易有想做的事情,反正成日里闷在家中她也觉得无聊,让她去闯闯没什么不好的。再说了,就算她真的是去做侍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伺候人不算体面的差事,可也不是什么低贱的事情啊。您让我们读书,读的就是人不该分高低贵贱,侍女也好,农人也罢,又或是千金贵子,不都一样是人嘛,只不过谋生之路有所不同。爹爹,您不是也常这样教导我们吗?” “是啊,”洛父叹着气道,“唉,算了,儿女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我也是拦不住啊!” “爹爹,那这么说您是同意我入王府了?”洛桑兴奋道。 “不同意又能如何啊?你都在王府干了好几天了,随随便便跑了人,人家该觉得你不讲信誉了!再说了,你能有余地发挥出你的能力,爹爹也为着你高兴。” “真的吗?太好啦!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你呀,就会给爹灌蜜糖!”洛父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洛桑笑眯眯地看着爹爹,“那爹爹,我还想同你商量件事儿”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想常住在木城王府啊?” “爹爹,你神了!”她向洛父伸出大拇指去,哼唧着说,“我也想时常见到爹爹和哥哥,可是木城王府离家太远了,每天早出晚归的,休息的时间都有些不够呢。” “你还知道啊,这几天可把你累坏了吧!又要来回地跑,又要瞒着家里人。” “不累不累,只要是为家里好,阿桑一点都不累。” 洛父又站起来父着女儿的额头,“阿桑啊!既然你决意要住进王府里,爹不拦你,可你的性子这般娇嫩,可千万不要惹什么事,不然家里面也不得而知啊!” “嗯,我明白的,爹爹,您就放心吧!” “ 好啦好啦,饭做好了,咱们快用饭吧!” 洛家庄的风景里包裹着忙碌而充实的气息,很美,很静谧,混着桑田里的果子的甜蜜味道,一家三口的氛围更加温馨了。 洛桑虽在厨房帮忙,也总有闲暇的时候,这时候她要么和厨房里的人一起聊聊天,要么和刚认识的王府小姐妹一起在王府的园子里逛逛散散心。之前戚朝也会来找她,不过近日他却不怎么来了。洛桑想着郡主刚回府,他要做她的伴读,应当是很忙的,便也识趣未曾去打扰他。 洛桑正和婢女阿星在府中闲逛,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木如月,阿星连忙拉着她躲到旁边一棵树后。木如月正和一个人边走边聊着天,待他们稍稍走近时,洛桑看清了那个人。 “那个人——他不是……” “你见过他?”阿星疑惑,随即又道,“那是将军府的公子,经常在街上巡街的,你见过也是寻常。” “将军府的公子?” “是啊,名叫蒋瑜,从小便和郡主相识,经常出入王府来找郡主呢!说起来,二人也算青梅竹马,蒋将军和咱们王爷本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交情,如今又正商量着要为公子和郡主联姻,便算是喜上加喜了。” “原来如此。”洛桑朝他们望去,想起那日见到的两个背影,猜到另一个应当就是木如月。她又看见了木如月身后的戚朝,他正邋拉着脑袋,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等到一行人走过他们,那婢女方拉着她从树后面走出来。 “不过为什么要躲在树后啊?”洛桑才反应过来,疑惑问道,“刚才不是应该正面行礼吗?” 阿星凑近洛桑小声道:“你不知道,郡主的脾气不太好,咱们尽量不要在她面前惹眼,尤其是她和蒋公子在一块儿的时候” “为何?”洛桑想起厨房管事也曾这么提醒过自己,实在觉得奇怪。 “前几年,府里有一个漂亮的侍女,只不过是在路过他们的时候向蒋公子行了礼,便被郡主秘密处死了。” “什么?”洛桑的声音突然发紧,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嘘,”阿星慌张道,“我也是见你心善内热,那日里又肯为他人帮腔,才跟你说这些的。” 阿星凑得更近了,“前年,郡主的贴身侍女也被她作弄死了。说起来也没什么,是蒋公子自己拦住了丫鬟,只不过想打听关于郡主的一些琐事罢了,却被郡主误会,后来那个侍女就莫名其妙消失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是王府的深池里发出腐臭才被发现的。人捞上来的时候,只剩骨头架子了,好在还有衣物可以辨认,否则啊死了都没人知道是她,家人也无法为她立碑了。” “这……”洛桑的嘴角开始抽搐,“这还有王法吗?不是都说王妃和王爷最是守法的吗?竟能容许她这般……” “这些事,自然是不能叫王爷和王妃知道的,谁又敢在王爷和王妃面前嚼舌根呢?纵使知道了,也不敢上前去说的,保不准哪一天也变成了亡魂了。我们知道,是因为本就有所怀疑。有个侍女和郡主那贴身侍女关系很好,总能看见她身上带着伤。而且事发当晚,有人亲眼见到郡主曾站在池边。这些事情九牛一毛,也没有什么实证,纵是有,谁又真的敢站出来替那些人鸣不平?虽然王妃和郡主的关系有些僵硬,可郡主毕竟是娘娘的亲骨肉,难道她还能将自己的女儿送官不成?” “郡主和王妃娘娘的关系不好?这又是为何?” “这些我也是听来的。据说郡主小的时候曾落过水,落水之后醒来便性情大变,也不记得前事。对人冷淡,一次王妃看见了小郡主斥责凌虐下人的场景,从那以后就渐渐地与郡主疏远了。说来也是奇怪,听说在郡主落水之前,王妃特别宠爱郡主。欸,这其中缘由,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怎能看得透。” “原来如此啊!”洛桑唏嘘道。入王府之后,她时刻都很开心,唯有听了木如月的事情,心中有些害怕。 “我是看你生得貌美,可别在郡主面前招了眼,指不定哪天我都瞧不见你了。”阿星笑着道,“不过还好你是厨房做事的,不用上前头去,咱们只在这院子里逛逛,若日后遇到了郡主,你就像刚才那样躲起来便是。” “好。” 阿星的提醒虽是调侃着说出来,却实打实在洛桑心里留下了恐慌。她原本只是想着进王府谋门差事,好为家里减轻负担,没成想也许会搭上性命。 “洛桑,洛桑……”阿星去拉她的胳膊,见她已经有些僵硬。 “没想到你这么胆小啊!郡主也不会真的吃人,咱们不是她的侍女,只要和蒋公子碰上的时候,还有郡主和蒋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咱们不上前就是了。” “嗯。”洛桑点头回应着,满脑子还是阿星刚才描述的那被戕害的侍女的惨状。 傍晚,戚朝卧室的门被敲响。 “谁?”戚朝立即警惕起来。 “是我,洛桑。” “洛桑姑娘,你怎么来了?” “这个给你。” 一开门,洛桑就朝戚朝伸出一只胳膊,戚朝看过去,是一个药瓶。 “这是!” “拿着吧,这是我爹爹经常用的药膏,小时候我和哥哥总是从树上摔下来,阿爹便就是用这药给我们抹伤痕的,见效好。” 戚朝的眼神逐渐柔和开来,自戚家落败,再无人登门,便是偶有人临门,也多是讥笑嘲讽之辈。第一回——除了父亲,在这世上还能遇见关心自己的人,不论身世背景,在这深夜里,悄悄过来给他送药的人。 戚朝接过药,“多谢。”随即便展露出笑颜。 “没事儿,这药呢,早晚各抹一次,就行了,放心,不出三日,我保你好看的小脸蛋儿又会回来的!那你休息吧!” 说着,洛桑转身便走了,站在门口的戚朝的脸更红了。 第71章 桑榆晚·树之过 洛桑已入王府大半个月,进厨房做事的前几日也算过得自在,后面几日里不知怎的,凡得了闲暇,木庞总有不同的事务要差遣她,回回如此,难免令她不疑心木庞恐长了千里眼。 干活倒不是大事,只是木庞每日里分派给洛桑的活分散在王府各处,郡主又不可能时刻都安生地待在自己院中,次数多了,总要碰上。 洛桑还在为那日阿星的话担忧,木庞曾告诫过她,在王府生存不易,当时她只觉得厌恶他,也就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还真的只是想告诫自己罢了。 有好几回,洛桑差点就与木如月撞上,更有好几回,她差点同蒋榆撞上。 “又未婚嫁,总是上人府上干嘛。”洛桑也只能在心里这般埋怨蒋榆。若说之前她还暗自赞叹蒋榆长相俊美,在听了阿星的话后,她对他就只剩下埋怨和害怕了。 譬如此刻,她的手抖得厉害。 王府里有棵枫子树,适值上秋,树上的树叶还是新绿色。 正当晌午,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射到地上,形成一圈带有斑驳的光晕。洛桑恰巧经过,站在这光晕底下,本就白皙滑嫩的皮肤被衬得通透,一头发髻也更清亮饱满。洛桑感到几分温热瞬时倾入了脖颈,而她手上端着的衣物上的种种金绣纹样与光线融在一起,更是光彩溢目。 正因日光刺眼,她才没能注意到在树旁站着的蒋榆。 “郡主可醒了?” 木如月每日用过饭都要小憩片刻,醒来的时辰不固定,蒋榆已去找过她,见她未醒便来此处乘凉。洛桑来的方向便是木如月的院子,是以蒋榆叫住了她。 此刻洛桑只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端着衣服的方盘一直轻微地抖动着,那已是她极力克制的结果了。蒋榆站在荫蔽处,洛桑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她记得他的声音,那日摊贩上初见要买的桑果的少年,兴奋地捧着买到的果子去送心上人的场景,她怎么都忘不了。 “郡主可醒了?” 见她不答话,树旁之人又问了一遍。这回洛桑听清了,不过她没敢侧身去看他,只是不觉将手中的方盘握得更紧了一些,呆呆地正对着前方行了一礼,“回公子,奴婢并非从郡主处过来,因而不知,请公子恕罪。”声音出来,已然沙哑。 蒋榆望着眼前人,树影婆娑,照在她素净的侍女服上,成了青色的点缀,星星寥落,而那每一处青色之周,又都泛着金色的光芒,若不是他本知王府侍女的衣服样式,还以为眼前人是王府从哪里请来作客的世家小姐呢。再观其样貌,不知是不是日头照射的缘故,她的脸庞竟比寻常人白皙干净了许多倍。蒋榆站在树下没有动,因而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却不知怎的,他竟从这侧脸上瞧出些故人的气息,虽离得稍远,他仍能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桑果的甜味——那也是故人喜欢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于是他盯着她入了神。 “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这已是洛桑第三回问他了,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比起他同她搭话,蒋榆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站在这里任时光流逝,更让她害怕,因为过了晌午,这里便会出现许多人,届时人来人往,她才是真的死定了。 蒋榆终于回过神来,极其轻微地清了清嗓子。他听说日前王府新招了一批仆人,看来眼前这个不知礼数的小丫头也是其中之一了。 “无事。只是你方才行礼行错了,我人在这里,你应正对着我行礼。”声音温柔如旧,令洛桑对他刚起的“厌恶”稍稍淡了几分,“这里是王府,日后,可莫要再犯这种错,以免受到责罚。” 洛桑听清了他说的话,又似乎没听清,只知他唠叨了一堆。最后她仍是向前方的空气行了一礼,“好,多谢公子提醒。”说完便落荒而逃。 蒋榆一时怔在树下,回过神来时,洛桑的背影已拐入了转角,他不禁淡淡笑起来,“这丫头倒是有趣,只是不知她此番做派,能在王府里待多久。”他暗暗想着,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远处,一人正将枫子树下的景象观摩得一清二楚。 一阵心惊胆战过后,洛桑终于将衣物送到了赵氏的院子。再过几日,是木城一年一度的庆典,这是为了纪念木城的创城先祖木流灼而举办的。 木城志有录,木家三子木流灼,崧生岳降,旷世奇才。少时游历四方,于巫山觅得一神物,凭此神物之力,又奉己之身,化得城池,此后城中之辈命此城为木城。 关于这位祖先的记载,只有这短短的几行字。不过庆典的举办却是木城祖辈沿袭至今的,后来为了凸显它的隆重,便由历代木城王亲自操办,而百姓们除了在家中各自摆祭台,只需观礼即可。 关于庆典的一切都不能稍显怠慢,哪怕是王爷王妃那日要穿的衣物。 “嗯,这吴氏绣馆的衣服从来没让人失望过,今年的衣服比起去年更精致了些。” 赵氏浅笑道:“庆典每年都有,阿苗你对吴氏绣馆的夸赞也一如往昔。不过是十几年前见过那孩子一面,倒叫你忘不了了。” 阿苗是那位白发嬷嬷,此刻洛桑听着她们主仆俩的对话,一头雾水。 “是啊,那孩子于刺绣上是极有天赋的,如今做了绣馆的当家,更沉稳了,上个月还来信说,邀请王妃和我一同去百里城再看看呢。” 赵氏故作伤心地叹了一口气,“欸!阿苗啊阿苗,你是个会安慰人的,只怕那信上不是这么写的吧?” 阿苗笑了,走到赵氏身后继续给她整理背后的衣带。 “洛桑。” 洛桑抬头,赵氏正一脸慈祥地看着自己。 “你觉得呢?” 洛桑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赵氏继续道:“阿苗说,是这衣服做得好,你觉得呢?” 洛桑方反应过来:“这衣服的做工着实精致,不过娘娘本就美艳动人,任何衣物外饰,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赵氏的笑意更深了,“阿苗,可算有人比你更会安慰人了。” 阿苗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女子都爱受人夸赞,哪怕年纪大了,听到这些话还是很欢心。洛桑,谢谢你,我很开心。” 赵氏的声音温柔清甜,又带有一丝娇媚,一直笑盈盈的,洛桑觉得她似一朵微绽的茈碧莲,在她身边,自然而然令人感到一阵幽香,沁人心脾。 洛桑出了院子,没几步,就被人拦了路。 阿丘带着两名婢女恶狠狠地盯着她,“洛桑是吧?带走!” 阿丘一声令下,那两名婢女便不由分说上前架起了她。 洛桑不认识阿丘,却记得她的脸,她知道她们是木如月派来的。从她离开蒋榆到将衣服送来赵氏的院子,半个时辰都不到,蒋榆同她搭话的事情就已经传到了木如月的耳朵里,可见木如月的手段。她又想起那个惨死的侍女的传闻,心中不禁发毛,腿一下就软了,最后几乎是被拖着进了木如月的院子。 “郡主,人带来了。”阿丘命人将洛桑摔在了地上,她的脸直直地扑在地面,染了灰尘,擦伤了一些。 “抬起头来。” 这声音阴冷寡淡,洛桑不得不听话地抬起头。 木如月俯下身,眼瞳里发出阴冷慑人的寒光来。她挑起洛桑的下颌,语气中毫无波澜,“说,你是怎么勾搭蒋公子的!” 洛桑的脸瞬间失色,把头沉得更低,此刻她的回答不能有分毫出错,可声音里的颤抖却止不住,“回郡主,公子只是问奴婢您午憩可醒了,其他什么都没有同奴婢说。” “是吗?那你回什么了?” “奴婢并非郡主身边的人,因而不知,便也是这般回公子的。”洛桑低着头,扶在地上的胳膊微颤着。 “哼,算你识相,”木如月道,她站直了身子,“不过,你撒谎也是要治罪的。” 木如月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冷厉。 洛桑连忙伏在地上为自己辩白,“奴婢没有撒谎,奴婢也不敢撒谎。” 她皱着眉憋住将要落下的泪水,那一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爹爹和哥哥的身影,桑树之下,他们抱着自己的骨灰盒不停地哭着。 “是吗?”木如月手轻轻一挥,那两个侍女便又分别架起洛桑的两只胳膊,阿丘则蹲到她的身侧狠狠掐住她的下颌,强制抬起她的头。木如月冷冷得俯视着她,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不敢撒谎?我怎么听说你同他在树下站了许久,难不成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洛桑的头此刻无法挪动,只能被迫注视着上面那张美艳冷血的面庞,“回郡主的话,真的只有这些,还有,不过是奴婢行礼错了,公子斥责奴婢罢了。”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奴婢……”阿丘抵住她下颌的手更用力了些,她咳了一声继续道,“奴婢是新进府的侍女,就指着能在王府里安稳做事换些活命的银钱,若是行礼不周之事叫王妃娘娘知道了,我……我怕她不再用我,所以才没敢向您说出,这都是实话,不信,您向公子查证一下就知道了。奴婢真的只是想留在王府赚些银两,家中还有父兄要照顾,求郡主给奴婢一条生路,万莫将此事告诉王妃娘娘,奴婢若被赶了出去,着实不知该怎么过活,求郡主可怜可怜奴婢吧!” 洛桑的泪珠此刻才一滴接着一滴地滚落下来,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木如月总算有些动摇,手一挥,架着洛桑的三人又撤到一边。 “你最好没有说谎,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要魂归西去了。” “奴婢……不敢,奴婢些郡主不杀之恩。” “嗯,不过,你做了错事,还是要受到处罚的,就罚你——” 还未说完,戚朝急匆匆进来,“郡主,王妃娘娘说有急事找您。” “什么?母妃找我?”木如月忽然激动起来,刚才冷漠的表情一下恢复了女儿家该有的生气,“阿丘,快将百里城新送来的衣裳给我换上,我要穿过去给母妃看看。” “是。那郡主,她怎么办?”阿丘指着跪在地上的洛桑道。 “嗯,算你运气好,今日本郡主高兴,就饶你一命,滚吧。” 阿丘走过去将洛桑踢倒,“听见没有,还不快滚——你干什么!” 戚朝走过来扶起洛桑,将她一把扛到肩头,寒声道,“我替郡主扔出去。” 木如月兴奋地穿着新衣一路跑着来到赵氏的院子,此时,赵氏已换回了平时的着装。 “母妃,听说您找我?”一踏进院子,她便向赵氏奔了过去。 “你贵为郡主,怎可如此鲁莽!”赵氏道。 木如月的神色一下又冷了下去,随后还是撑起笑容,“母妃,这身是百里城送来的新衣服,母妃您看我穿得好看吗?”说着她又走进赵氏,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那衣摆虽着转动也在空中飞起来。 “我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离庆典还有几日,若是衣服不合身,就派快马送回去让绣馆再改改。”赵氏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木如月的眼睛却亮了起来,“真的吗?母妃是为了这件事特地找女儿过来的吗?” “嗯,”赵氏侧过身去没有看她,“不过看来这身衣裳很合你的心意,那倒不用麻烦了。” “是啊,是啊,往年那边送来的衣服阿月都很喜欢的。母妃的衣服应是一起送来的,母妃也穿上给阿月看看好不好?”木如月的眼睛里闪烁着难掩的雀跃。 “你不用读书吗?”赵氏向她身旁看了看,声音顿时严厉起来,“戚朝呢?不是让她时刻跟着你吗?改明儿个让他来见我,我好问问,郡主近日都做了哪些功课。” “母妃……”木如月刚才的雀跃之色已散了大半,逐渐消沉,最后变成黯然——母妃从来都是这般,不曾变过,还以为她能同自己说些体己话。 “好了,我乏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没什么事别来扰我。” 木如月终是阴沉着脸踏出了院门。 第72章 桑榆晚·万木春 一直走到侍女们住的院子,戚朝才将洛桑放下,此时其他人都不在。 “谢谢。”洛桑有气无力道。 “你的房间在哪儿?”戚朝没有回应她的道谢。他一向有恩必报,当日她拼着自己的前程勇敢站出来替自己辩驳,他还她多少都不为过,他们之间本不必言谢。 侍女们和家丁们住的院子一南一北,其中也有互相往来的,虽偏远了些,但也是在这王府中能寻得的少有的一点乐趣。有时大家会聚在南院用些点心宵夜,这都是体谅女子娇弱。正因如此,上回洛桑才能去北院给戚朝送药,不过戚朝却未曾踏入过南院,洛桑问他为何不同她们一起用宵夜,他只道是男女有别,洛桑就在心里暗叫他做“书呆子”。 洛桑艰难地用手指了指,戚朝推门进去,将她放在了床上。待定睛看她时,她的脸色枯槁一般,血色全然消弭,头上冒着虚汗,再去摸她的手,凉若冰汤。 戚朝眉心一紧,“我出去找郎中。” “不必了,我有药,你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在那个柜子里。”她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哑着声音道。 戚朝赶紧寻了药给她服下,帮她顺背,随后关切道,“真的不用叫郎中?” 洛桑摇摇头,“只是一时被吓到了,没什么的。” 她瞥见戚朝笑了,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觉得很奇怪吧?其实,阿丘那一脚并不足以踢伤我。” “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里。”他为她掖好被子,便靠着床尾也闭上了眼。 戚朝心里自然好奇,应招那日,洛桑的胆量那么大,当着王妃的面顶撞木庞,为自己辩驳时有理有据,此刻想起,历历在目。连日来的相处之下,她给他的印象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强小草,完全不是像现在这般娇柔的女儿家。戚朝在心里笑了——想不到这样的人也有害怕的时候,郡主面前,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她现在需要休息,他暗忖着还是等她好些再问吧。 “她不会找你吗?”洛桑撑着些气力,望着戚朝,“我这里不打紧了,你回去吧,以免又受到责罚。” 戚朝没睁眼,“她被王妃娘娘唤走了,就算没有,她也记不起我这号人,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可是……” 洛桑还没说完,那双眼睛便俯身过来直直地注视着她,“可是你再不闭上眼睛乖乖睡觉的话,药劲上来,你可撑不住。” 戚朝的脸贴得很近,眼睛很透很亮,眸中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幽深,不知为何,他的音色好像有些变了,不像之前那么温润,低沉爽朗,带着些命令的语气。 洛桑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即闭上了眼睛,她还能感到鼻头有他的呼吸,一沉一沉,过了一会儿,这呼吸声渐渐转远,她仍能感知到床尾的重量。 洛桑已被戚朝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她忘了刚才要说什么,只思索了片刻,仍未想起,便这样沉沉睡去了。 戚朝就静静地望着她,他突然觉得这小丫头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有趣。仔细瞧瞧,她的脸生得很好看,比王府里的人都好看,只是当日他过于关注她说话时的热烈性子,况且她行事从来不拘一格,倒令自己从未注意到她的相貌。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觉扯开笑来,就这么笑着入了梦。 洛桑醒来时,已近天明,她感觉到身体发了许多汗,也觉得被窝里沉闷。 睁开眼,床尾没有人。她刚把被子掀开想透透气,却听见了那人的声音,“醒了?” “戚朝!”比起疑惑,洛桑更惊讶于为何他此刻还在这儿,“你……一直没有走……还是……” “你睡着之后,我去请了郎中,郎中说你夜里会烧得更厉害,得有人照顾你。”他淡淡道,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上端了茶水向床上的人走过去。 “那……可以让其他人……”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被郡主责罚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吗?” “看来你还是涉世未深,”说话间,戚朝已坐到了床上,将茶水递给她,“想要在这王府里生存下去,光靠躲是没有用的。” 说完他去窥探洛桑的表情,如他所愿,她的眼眸垂了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木如月徒有眼线,哪里能比得上经历世间种种的戚朝心思敏锐。他一直跟着木如月,有好几回,都察觉到了路过的花丛或者树旁的动静,甚至有两回,是他先看见了洛桑,他及时拖住了木如月,才让洛桑的躲避计划得以成功。为此,木如月还把自己当作神经病。 他嗤笑一声,朝她翻了个白眼,又伸手去握茶杯底部,将杯子向上推,好让她在那茶未凉之前喝进肚子里,方才开口,“世间之人惯会见风使舵,更何况是王府这样的门户?听闻王妃也曾因不受宠而被苛待过,更何况是你。” 洛桑在他的强制下喝了一口茶,立即开始辩驳,“不会的,这里的人都很好,”说着她想起了什么,带着怨腔道,“除了那个木庞,总是刁难我……” 说起木庞,她又觉得戚朝方才说的话倒和他提醒自己的很像,“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他如何会不知这些呢,家族落败后他当是受尽了他人的冷眼相待,他同她说的,大概也是他亲身所经历的吧。 “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你……” “无妨,这些事,你从前并未碰到过,所以不相信也正常。不过你现在总该有些体会了,眼下郡主可算是彻底将你记在了心上。即便你在她面前费劲心思擦伤了脸,”戚朝顿了顿,从洛桑手中拿过茶杯,“下回再被她撞上,可未必有这回幸运。若她知道你骗了她,她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洛桑彻底被眼前这个人整懵了,她的心思,好像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你是如何知道的?”她有些心虚。 “郡主的传闻我听过不少,”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她移开眼神,“确实,你这张脸的确是会引人注意——如果你不开口的话。” 洛桑听完皱起鼻子朝他尴尬一笑。当时情况紧急,她也只能出此下策,阿星同她说过——万不能叫郡主看见她的脸。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总不能每回都以自伤来解决问题吧?” 戚朝一边说一边扶她躺下,拿起她头上的毛巾起身向毛巾架走去,洛桑此刻只能瞥见他的背影,却不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愠色。 “我知道,可现下除了躲,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只要不出现在她面前,今日这类事情便不会再发生。” “是吗?难道今日是因为你出现在她面前才变成这样的吗?” 洛桑无法反驳,今日之事,由蒋榆引起。是啊,她极力想躲着的人若再有哪回像今天这般突然闯入她的视线,又突然同她搭话,她又当如何?到那时,她会如同阿星口中的侍女那般,惨死在王府的一角,甚至无人发现她的尸骸。 想到这里,洛桑心中的局促加深了几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此刻戚朝已坐回床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嗯,总算退烧了。”他望着她,“现在有些力气了吗?” 洛桑还沉浸在内心的恐慌之中,没听见他的声音。 “嗯?”戚朝见她发呆,又问了一遍。 “什么?” “你的身上肯定出了许多汗,若是有些力气了,便起来擦擦,换身衣服再睡。” 洛桑蓦地涨红了脸,“嗯。” 她见戚朝走到屏风后坐下,感到不可思议,“你……不回去吗?” “等你换完衣服,我给你上完最后一次药就走。” “啊?”洛桑尴尬道,“伤都在脸上,我对着镜子自己来就行了。” 她看见屏风后的人笔直地坐着,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她就也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屏风后的身影看出了她的窘迫,“你自换你的衣服,我不看。” 过了一会儿,洛桑才从被窝里爬起来。听见声音,戚朝倒了杯茶喝起来。 “……好了。” 他从屏风后出来时,她已又钻回了被窝。 他拿起药勺挑起一勺药往她脸上抹,药勺坚硬,到洛桑脸上时,她没忍住,“嘶”地叫出声来,吓得他不敢再轻易下手。 “很疼吗?” “这个……太硬了……” 他笑了笑,放下药勺,直接用手去抹她的脸,“现在呢?” 洛桑轻摇着头,“不……不疼了。”脸上却是更红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那一刻,她好想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奈何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戚朝察觉出她的心思,想找个话题让她放松些,“没想到,你平常那么大大咧咧的,胆子那么小。虽听说过人是会被吓死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只是害怕,况且又没有死……”果然洛桑有些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现在这样,同死的区别大吗?”戚朝嘲讽道。 “我……”洛桑无可反驳,她确实被吓到了,今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木如月的院子里,就算木如月不杀她,也一定会狠狠地惩罚她,“还好你来得及时。”她道。 戚朝的手停在了她的脸上,静静看着她发红的脸还有那双恐慌的眼睛,须臾,又重新为她将药抹均匀。 “药抹好了,你爹爹的药确实很管用,想必明早你的脸就看不出受过伤了。” 洛桑一直看他低着头收拾着药瓶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发问:“戚朝,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见那人手上的动作止住,缓缓抬起头望向自己,眼眸还是那般亮,但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感也依然存在——那深邃感是从今日才显现出来的。 初见戚朝,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木庞轻轻一推,他便倒在地上,连洗澡桶怎么刷都要她示范。而眼前这个戚朝,是可以从郡主手里及时救下自己的人,是有力气扛着自己一路回来的人——洛桑的性子是爽朗,可不代表她是个笨蛋。 听闻王妃娘娘不很和自己的女儿相见,每回木如月去见母亲,王妃也都是拒之门外,偏这么巧,她快被木如月折腾死的时候,王妃就要见女儿了?况且娘娘身边有阿苗嬷嬷,还有许多侍女,如何轮得上戚朝传话?若非戚朝去向娘娘求情,自己又怎能及时得到解救?平常戚朝表现出来的,是搬桶水都费劲得很,虽洛桑不重,可怎么着也超过一桶水了吧?可他愣是一路将自己扛回来,不曾歇脚,大气也未喘一口。 “你真的有一个病重的父亲?你来王府的目的……” “你真的想知道?” 他的嗓音里略含戏谑,身体开始微微移动,洛桑感到不妙,当她想挪动的时候,他已倾了过来,离她不到一尺。 “嗯?”他微微动了一下唇角。 洛桑惊得想要裹起被子,却发现被子被他压住。 她被迫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实在看不清楚他眼神里的含义。 洛桑扭过头去,“不……不想了。” 忽而又听他真诚地道,“只要你愿意,我便还是那个戚朝,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他定定道,“你愿意吗?” 此刻他的眼睛仍是盯着她,为了暂时避开,洛桑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放心,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笑着直起身子,望了眼窗外,此刻微弱的晨光夹杂着几丝清凉的风透了进来。 他轻呼了一口气,“该走了。” 说着又为她掖好被子,“再睡一觉吧,早上起来才有精气神。” 洛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任何一句话而引得他突然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便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任由他为自己整理被角。终于在一阵关门声后,她睁开了眼,对着门口轻轻道了句“谢谢。”然后才安心地睡去。 第73章 桑榆晚·阿星骨 木城庆典前,需要出府采买,往年是木庞亲自带着人出去采买的,今年这任务落在了洛桑头上。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在家中逢着什么节日,也都是她和哥哥一起上街采买的。只不过相比王府的规格,家里的事务算是小巫见大巫了。木庞给了她采买单子,只需照着上面采买即可,这回他还给她分派了人手,洛桑真觉得日头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洛桑管木庞要了阿星陪同,又带了几个家丁便出门了。 一路上,阿星直夸她入府不久就得了采买这样的好差事。 “木管事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这回不知又打的什么主意。” “能有什么主意?你可知一个大户人家的仆人最厉害的职位是什么?” “嗯……管事?” 阿星摇了摇头,“管事也未必事事都能管得到,我问你,连管事也要等着派发的是什么?” “钱?” 阿星点了点头,洛桑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想说……账房?” “没错,除了月俸,账房还要调度王府其他一切开支,银钱呢是人存活于世最要紧的,豪门大户也不例外,没了钱,他们什么也不是,纵是王府,没有银钱,谁愿意留下做事?” “嗯,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这和采买有什么关系?” “亏你还是读了书的,怎么这都想不通啊?一般人家,尤其像王府这样的世家,会有专门的负责采买的人,这也是为了防止一些人势力过大,借着主人的名头狐假虎威。账房平日里纵然有支出,也不会是什么大的账,可这类为了庆典进行采买的呢,必然是一笔大的支出。而这样大的支出,自然得由主人家信得过的人来做。阿桑,我知道你不喜欢木管事,可你想想,他能立于管事之位,同时有能得了采买的差事,这说明什么?” “知道,你是想说,王爷和王妃十分信任他。” “没错,而他又将差事交给了你,这又说明什么?” “……不会吧?他一向厌恶我。” “厌恶或者喜欢一个人呢,不能光看他说的话,得看他做的事。” “看他做的事?”洛桑忽然想起,近日来木庞虽然一直在差遣自己,不过确实不是刷洗澡桶那种粗活了。这几日,洛桑在王府各处来回地跑,对王府各处已熟悉得差不多,也认识了不少人,还学了许多东西——这么看来,难道木庞真的是要培养自己? 她一边回忆,一边向前行,当她还想再向阿星请教些什么,转头却不见了阿星和家丁们的踪影。 随后空中出现一阵马鸣声,她循着那声音回头,却见马蹄停在了头顶上方。 惊颤过后,她重重坐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马主人稳定了马的情绪后,立即向她走了过来。 此刻洛桑惊魂未定,下意识闭着眼,却听说话的声音很有些熟悉。 抬起头,“果然——倒霉。”她心道。 蒋榆的一只手正向她伸着,她没有接,平稳了情绪撑着地面站起来,蒋榆又微微侧身扶着她的胳膊。 洛桑刚想跑,身后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蒋榆握住了她的手腕,“丫头,我送你去医馆,检查一下可有受伤。” “没……没有,不必了。”此刻她只想赶快逃离这鬼地方——有蒋榆的地方。 “那怎么成,我见你方才害怕成那样,定然受到了惊吓,又摔在了地上。有没有伤的,检查过后才知晓,或许你现在不觉得疼,可时间长了,病痛就会显现出来的,还是及时医治为好。”蒋榆出入战场,这些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我说了没有。”她挣开他的手往前快速走去。 没多久,背后又传来马蹄声。 “丫头,你现在可是有急事?也罢,那我晚些带郎中去王府给你瞧瞧。” 洛桑的表情立即变得僵硬,怔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抬首去望坐在马上的人,“你说什么?” 只见他笑道,“你不是木城王府的人吗?你这身衣服……” 洛桑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这位公子,我真的没有受伤,若公子当真有歉意,不如给我些医药费,我自己会去找郎中瞧瞧的。” 蒋榆的眼睑微缩,“也罢,我也还有些事情,”他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洛桑,“丫头,可一定要去看郎中啊。”说完策马而去。 洛桑长叹着气将钱袋装进怀里,便寻阿星一行人去了。 “你可算回来了,找了你半天了。” “刚才一时想事情入神,就同你们走散了,害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天不早了,咱们快些买完就回去吧。听说前街在抓人,今日还是不要在街上久留得好。” “嗯。” 回到王府,已近黄昏。 木庞检查了一行人采买回来的货物,满意地点了点头,难得夸赞出声:“办得不错,不许骄傲!今儿个你们也累了,明日便准你们一天假。” 洛桑越发怀疑木庞是不是被什么邪物附了身,阿星和其他几个家丁倒是乐呵得很。 “阿桑,明日我们一起上街玩儿吧!” 虽住进王府没有多久,不过洛桑已经开始想家了。经历了木如月一事,她就已经盘算着,等撑到这个月底拿了月俸,就找个由头走人。她得回去将此事告诉爹爹和哥哥,免得他们替自己担心。 因而她拒绝了阿星的邀约。 翌日方破晓,她便归了家。 洛父见到女儿如同见到三岁孩童一般,拉着她哭哭笑笑,洛桑把要请辞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更是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洛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被耽搁下来。 今日已是她回王府的第三日,也是阿星失踪的第三日。洛桑平日与阿星的关系最为要好,自然成了重点责问的对象,毕竟那日她是和阿星一起出门的。阿星无父无母,赵氏见她可怜便将她带来了木府,众人见她孤苦,平日里也很照顾她,如今却莫名其妙失踪了。 洛桑正在厨房忙活,忽听一家丁大喊着跑了进来,“王妃有令,所有人都到前院儿去!” “发生什么事了。” “尸……尸体找到了!” 第74章 桑榆晚·阿星魂 “的确是溺水而死。”仵作道。 此刻众人都已集结在了前院。 洛桑先是被地上包裹着白绸布的尸身吸引了注意,随后又瞥见了站在人群里正看着自己的戚朝,他朝她摇了摇头。洛桑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找了个位置站好,等赵氏发话。 “人都到齐了吗?”赵氏的声音和表情里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回王妃,都在这儿了。” “嗯,掀开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家丁掀开了地上那具尸体的白绸布,一股浓浓的腐臭味夹杂着血腥之气立即散发开来,众人皆掩了鼻息扭头不去看那腐臭之处的来源。 洛桑仔细去瞧,那尸体的尸色已显橙黄,尸肤形如枯槁,身体多处化了脓,面容苍白可怖。她怔怔地站在那里,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这具女子之身就是三日前还同她说笑的可爱丫头。 “这不是阿星嘛!”众人惊呼。 “你们也看到了,阿星殒命,这才把你们召集过来。其一,是为了让你们加以警戒,这池子不浅,已溺亡两人,从今日起会将这池子封起来,近日你们就绕些远路吧。” “是。” “其二,刚才仵作的话你们也听见了,阿星是溺毙而亡,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议论此事。这孩子是我带进王府的,没有家人,我会亲自为她送行。若有和她亲近的,也可同我一起。” 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洛桑。 “洛桑,你可愿意?”赵氏道。 落桑还沉浸在赵氏刚才说的话里,“溺毙而亡”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旁边的人推了推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走至人群的前面,“是,洛桑愿与王妃娘娘一道为阿星送行。” 洛桑要和赵氏为阿星守棺三日。这三日,她们需守在灵堂不得踏出,除了来送饭的丫鬟,没人进来。 “洛桑,听闻你和阿星是好姐妹?” 洛桑点了点头。 赵氏笑道,”这丫头性格古灵精怪的,的确受人喜欢。不过,倒不曾与什么人交心的。虽是我把她带进了府里,许是她心里懂得上下尊卑吧,也不曾同我说过往事,我只知她是孤儿。”赵氏的神色逐渐沉了下去,“她可曾对你提起过前尘?” “嗯,祖上是行商的,后来生意落败,欠了外债,一直到父亲这辈刚好还完,但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她说父亲和母亲一开始很是相爱,后来发现父亲是个酒徒,一喝酒就打人,会打母亲,有时也会打她,清醒之后又会如常人一样。”洛桑叹着气,沉闷了许久,继续道,“再后来她母亲实在受不了了,便带着她跑了,又赶上水患,她亲眼见着母亲被大水带走,她就一路逃难来到了木城。来木城之后,她就一直乞讨为生,这中间也经历了不少心酸和波折,直到遇见了王妃娘娘您。”洛桑一直低着头,鼻间一呼一吸地抽搐着,很轻。 赵氏自嘲一笑,“我只当她是孤儿,没想到却有如此坎坷的经历。”她握住洛桑的手,“她能对你这般敞开心扉,想必是极喜欢你的。你莫要太过伤心,世间人皆有各自的命运,想来她也不愿让咱们为她难过的。” 洛桑虽是点着头,心下却是迟疑——那日阿星的话她还记得。 “若是你真犯了错被郡主推下水,我一定会救你的,我水性可好了。”阿星的水性是她的父亲还在身边时教她的——她又岂会轻易溺毙? 即便仵作说她是溺水,又如何能断定她是无意落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呢? 洛桑的猜想在戚朝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你的意思,是郡主做的?” “说不准,只是那日郡主回来时衣袖都湿了,正好是木庞给你们放假那天。” “可那天早上,阿星是和我一同出的门。” “不错,阿星出事后,我特地问过门童,那天,她的确是和你一道出的门,可没多久又折返回来,说是有东西忘了拿,之后门童也再没看见她出去。” “所以,阿星是那天返回王府后就出了事?这和仵作验尸推测出的死亡时间对得上,”洛桑的双手不觉握成了拳头,“可是郡主为何要杀她?她见到郡主素来都是躲着走的。” “现在还不能断定是郡主杀了她,也有可能的确是她失足落了水。”见洛桑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戚朝突然有些后悔将此事告诉她,他本想着她们是好姐妹,理当将自己的猜疑知会她一声。 “不,那条道,她不常走。那里之前死过人,她有些害怕。除了实在要紧的事……可出府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而且——”洛桑定定道,“她会水。” “什么?”戚朝有些惊愕,很快他又镇静下来,“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 “你说得没错,不过那也得调查了才知道。”洛桑的眼眸中带着坚定和一闪而过的令戚朝觉得陌生的意味。 “你要调查?”戚朝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阻拦她,“既如此,我支持你,需要我帮忙的话……” 话未说完,便被洛桑打断,“不用,我自己可以。” 自那日戚朝扛着她回到院子,王府里的下人们便对她们二人的事情有诸多议论,洛桑不想让戚朝牵扯更深,何况他是郡主身边的人,若让郡主知道了,他恐怕难免要受到责罚。 没等戚朝作出反应,洛桑一溜烟跑走了。 方入夜,洛桑便觉得乏了,前几日忙活着阿星的后事,她已许久未曾合眼舒舒服服得躺在榻上睡一回了。尽管近日各种事情堆积在她心中,深感烦乱,也不得不好好休养生息一番。赵氏命人给她送了安神的汤药,她一股脑儿灌进了喉中,药效释放得很快,不一会儿,她就四肢瘫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方开了冬,这夜里的寒气就逼人得很,时不时拂来阵阵阴风,透窗而进,烛光摇曳得更狠了,烛影映在了窗棂纸上,上方的烟雾却似幻术一般,一会是一根长长缠绵的丝带,一会儿是一座隐隐退去的山丘,再不然又化成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 这番奇妙的景象,睡梦中的洛桑自然没有发觉。只是随着这风声,她的脸上额间逐渐生出细密浓厚的汗珠,脑袋在睡梦中不停地摇晃,直到窗户被最后一阵劲风吹开,撞击了两侧的墙体,她才猛然睁开眼睛,喘着粗气缓缓地从床上坐起。 第75章 桑榆晚·魂儿散 “阿桑,阿桑……”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忽然一阵悲怨凄凉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忽高忽低,直喊着洛桑的名字。 “谁?谁在外面?”洛桑颤抖着松开胸前的被子,缓缓行至榻下。 那声音仍断断续续地在呼唤,“阿桑……” “是谁?” 窗外的人没有回答阿桑的问题,只是不停地呼唤着她。 洛桑慢慢靠近窗边,鞋子也忘了穿上,探出头向四周观望,却是一点人的踪迹也不曾寻见。 她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窗,倒了一杯水正要喝下,又听见一阵敲门声。她回头,门外赫然立着一个人影,随即那呼唤的声音重又环绕在她的耳边,不似从门外传来,倒像是悬在了她的头顶,令人心惊之余,又从心底里涌出一种难过的意味。 她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和慌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步向门边走去。却不待她开门,门先被一股寒风吹开了,霎时,寒意侵袭了她的身体,她不禁抱拳,又走向门外查探,依旧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事物。 正当她要关上房门时,远处一个身着侍女服的人影闪现出来,“阿桑!” 洛桑吓了一激灵,往后退时摔在了地上,当她再去听这声音时,已是正常的人声,这声音她很熟悉,“阿星?” 她用力睁眼去看,却看不清远处那人的模样,她站起来,逐步朝人影出靠近,想要再看清些,“阿星?是你吗?” 那人依旧没有应答,只是迈着缓缓的步伐,转身向前行了。洛桑立即回身提了一盏灯,跟了上去。 那人一直带着她来到了王府的水池边——正是阿星溺毙之处。 “阿星,是你吗?”洛桑环顾四周,正是夜深时分,丛林中的虫鸣格外尖厉。前几日赵氏才下令修水池,因而纵然是白天,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你带我来这儿,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那身影忽地转过身来,苍白的面容,流脓的肌肤,那正是阿星被捞上来时的模样。尸身尚且让人害怕,更何况是一具活动着的身体,洛桑亲眼见到,心中还是不免害怕。 “阿星,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阿桑,你要替我报仇,”她的语气忽然从相托转成坚定,眼神冷厉起来,.“你必须替我报仇。因为……我是替你而死的!” “什么?”洛桑的身体猛然一抽,眼中一片空茫,她只听到那几个字——我是为你而死的。 “阿星……你在说什么?” 阿星没有回答她,瞳孔中的冰凉逐渐散去,又变回那双柔和的眼睛。 “阿桑,你是我入府以来交的唯一个朋友,我不后悔为你而死。可这仇你若不报,我不得安生,你更不能!” “阿星,你说清楚一些,什么叫你是替我而死的,是谁杀了你?” 阿星没有说话,只是指着远处的院子看了许久,那方向是木如月的院子。 “是郡主?郡主把你推下水的?” 阿星的手指挡在嘴唇前面,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又邪魅地笑了起来。她的脸忽然变得虚浮,笑容若隐若现,直至五官消失,只剩一具没有面容的躯壳。最后完全幻化成鬼影,浮了起来,转身飘向水池处。 “阿星,你要干什么?”洛桑忙跑向水池,伸出手去拉那道鬼影,已然来不及了。 “洛桑,你记住,一定要为我报仇啊!” 说着,那鬼影跳入了池中,只有一丝光雾弥漫于池的上方,直至完全消退,洛桑再也寻不见她了。 “阿星,你别走!”洛桑的眼眶里浸染了泪水,一直不停地呼喊着阿星的名字。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厥过去的,只记得阿星走后,一阵枫子树叶的味道倏尔冲入了她的鼻子,之后她便没了知觉。 木庞唤醒她时,她还沉迷于昨晚发生的一切。 “洛桑,洛桑。你怎么睡这儿了?是晕倒了吗?” “木管事?” 木庞扶她坐起来,“怎么回事儿啊?你看看你离掉进这池子就差一点点,娘娘叫的工人还没过来修呢。 ” 洛桑摇了摇头,当她看清周围的景象时,一下呆住了,她正躺在池子边上。 昨晚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真实,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梦境,可如今自己确确实实是在池边醒来的,那么昨晚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阿星吗? 洛桑惊疑万分,她的胸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你怎么了?”见洛桑仍在发呆,木庞又问道,“娘娘说过,最近不要在这池子附近游荡,你怎么到这来了?还睡着了。” “我……” “我知道你和阿星是好姐妹,只是这处太危险了,要不是我眼神好,大老远就看到这边躺着个人,说不定啊你一翻身还真就滚下去了,到时候才是和阿星一样……” 木庞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等待洛桑渐渐镇定下来。 缓了好一阵,洛桑才叹着气道,“多谢木管事,我没事,可能……可能梦游了吧。” “梦游?”木庞惊道,“你这习惯可不好,今儿个只是睡在了池子边上,明儿个要跳了下去可怎么好?你还是早些去看看郎中比较好。” 洛桑被她突如其来的关切逗笑了,“多谢管事,从来也没梦游过,这是第一回。” 木庞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阿星刚去世,你和王妃娘娘为她守灵送行,也忙活了许久,我看你的气色确实不大好。这样吧,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厨房那边暂时不用去了。得了空去看看郎中,小病不治,发展成大病,到时候你可要后悔了。” 洛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为何木庞跟转了性一样,她只是想着自己得了假期也好,便有功夫好好查探关于阿星的死。 “多谢木管事。” “来,起来,我扶你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说着,她爬起来慢悠悠的向南院走去。 木管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阿星的话,总让洛桑觉得奇怪,可以明确的是,她的死和木如月有关,可她为何说她是自己的替死鬼呢? 洛桑突然想起那日在大街上与蒋榆偶遇的事情,当时她觉得毕竟是在府外,木如月的眼线应当不会那么长,如今看来,和自己有关联的能让木如月下毒手杀人的事情也只这一件了。难不成她以为当日和蒋榆说话的是阿星?若如此,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那样的话,阿星的确是自己的替死鬼。 她想弄个清楚,可目前最能接近木如月的与她相识的人就只有戚朝。 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他。 可还未见他,便听见路过的侍女议论: “姐姐,方才你们院里是什么动静?” “嗐!别提了,郡主又在教训人呢。” “这回又是哪个侍女遭了罪?” “不是侍女,是郡主新来的那个伴读。也不知哪里惹了郡主,郡主的心思谁知道,就是要打他,我方才来时,他还跪在院门口呢,满身是伤的。” “ 真的啊,本以为郡主只教训做奴婢的,没想到连伴读也没幸免,听说那伴读长得还挺利落的,是不是啊?” “可不嘛,郡主要打什么人,哪轮得着咱说话啊。” 洛桑听后立即朝木如月的院子奔去,果真老远就看见了跪在院外的戚朝。 戚朝也瞥见了她,他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去。 她便藏到树后看着他,王府的家丁侍女们来来往往,皆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人物,无人敢置喙。 木如月向来有仇必报,赵氏一向不喜欢她不勤勉,偏偏戚朝连在赵氏面前扯谎都不会,害得她被赵氏斥责了一顿,还被罚了禁足,本想当日就教训戚朝的,后来出了阿星的事情,她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便耽搁到今天。 洛桑望着戚朝,他的身上满是鞭痕,心中不觉生出一丝异样来。 第76章 桑榆晚·和羞走 入了夜,洛桑才见到戚朝。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带着伤怎么过来了。” 这是戚朝第二回来南院了。 “来得正好,”洛桑见他脸色苍白,把他拉进房内,推到桌旁坐下,给他上药。 “白日里你过去寻我,有事?” 洛桑要做什么,总瞒不过他,她越发觉得此人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对于他总能猜到自己的心思这件事,她已不奇怪了。 “是有点儿事,不过如今看来,你也帮不上忙了。”洛桑应答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是为了这事儿特地来找我的?” 戚朝没有回答她,只是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道,“不妨说说看,万一呢?” 洛桑被这炙热的眼神一下弄得手足无措,许久,她抽出手,若无其事道:“只不过是想让你打探打探郡主最近是否有什么异样,不过看来无望了,你并不得她的喜欢,还是和我一样,离她远些好了。” 她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眉头不禁向上微挑,也没有捕捉到他眼中浮过的一丝得意,“你不愿我靠近郡主?” “是啊,这已是第二回见你受伤了,这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也许你早就被郡主责罚过多次,只是不告诉我。” “你担心我?”他的唇角渐渐扬起。 她几乎没有犹豫,“那当然,你和阿星都是我在这王府里的朋友……”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担忧地望着他,“你若再出些什么事,叫我怎么办?” 戚朝从她的话语中只听出了怜惜的情感,瞬间敛下了眸子,“原来如此。” “什么?” “没什么,”他又重新去看她,“郡主那边我会看着的。你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你是会读心术吗?”洛桑粲然一笑,随即将那场“梦境”述与他听。 “那魂魄竟引你去池边?” “她并无恶意。只是她说她是我的替死鬼,总令我无法安神。” “替死鬼?也就是,郡主杀错了人,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么?” “若她知道,早该来找我了。可我思来想去,从那日之后我再没有哪里得罪过她,除了……”她眼底的黯淡之色骤然升起,“算了,总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嗯,”戚朝微微回应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查清楚之后呢?” “啊?” 洛桑被问住了。 “查清楚之后,若真凶的确是郡主,你又当如何?”见她不说话,戚朝继续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出了王府,你就是平民百姓。王府势大,你如何能与之抗衡?况且,郡主心狠手辣……”说到此处,戚朝停住了。 木如月这样的人,会使劲各种手段折磨与她作对的人,相比之下,让人死,已不足为奇了,甚至倒是让人解脱的法子。 戚朝跟在她身边不到一个月,就已见识了许多,一点小事就能点燃她的情绪。上回洛桑就差点保不住,他戚朝实在担心她再次落到木如月的手上。 眼前人未说完的话,洛桑心领神会。她确实也未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就算她查清真凶是木如月,她能奈何? 即便如此,她也要一往无前。爹爹说过,世间之人有时会背弃正道,却不一定是误入歧途,而是他们有心想要闯出另一条路,不成功,便成仁。他们愿意选择荆棘更多的路,已比常人的勇气更胜,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能在这条路上坚持到最后一刻,这最后一刻不是路的尽头,而是看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或许真的寻到了路的尽头;或许人活着,精力已完全散去;或许走着走着,倒在了路上——至少,他们努力过,坚持过。 洛桑就是要成为那种人。 儿时爹爹教她栽植桑树,她总栽不活,后来好不容易栽活了,结出的桑果非苦即酸。小小的洛桑啊,韧劲儿却不小,一连几年没有放弃,总是会从头再来.在爹爹的不断指点纠正之下,终于,那年初岁,她的桑树随着疏影暗香的绽放一同结出甜甜的果来,酿成了属于她的奇迹。 那年,也是洛家庄大丰收的一年,所有人见到她都会赞叹是她创造的“奇迹”为洛家庄带来了好运。后来她那棵“奇迹树”被移植到了村庄的入口处,还拥有了一个非常适合它的名字,“冬桑”。 洛桑将这故事娓娓道来,戚朝听得入了迷。 “世间竟有此奇事?”他漾开一抹笑来,越发对眼前这女子感到敬佩,“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既你想做,就去做吧,我会帮你。” “你当真愿意帮我?”喜色浮上洛桑的面庞,瞬息眉头又拧紧了一些,“其实你不必勉强,我知你在郡主那里过得艰难。” 她不觉去看他脸上的伤,此时药已上好,不过他来前换了干净的衣服,却不知胸口和背上的伤如何。 “把上衣褪去吧。”她道。 “已经上过药了。”他及时抓住她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将脸撇过一侧,难为情道。 “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洛桑俯下身去,用手指挑起他的下颌,笑着对上他的眼,“脸上都没上药,想让我相信你身上上了么?” 她看见他的耳侧立即涨得通红,才满意地站直了身子——前几日被戏耍的总算报复回来了。 “要我帮你?”她扬起唇角,嗓音里略带妩媚,做势要去帮他,果然他立即乖乖褪去了衣衫。 “还真是……狠哪。” 那一道道伤痕还沾染着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洛桑没有用药勺,她的手指蘸着药膏轻轻抚过戚朝的每一处伤口,静静坐着的人没有感到一丝疼痛——这就是女儿家的细心之处吧,戚朝暗暗想着。 她将药抹在他的胸口处时,他那里传来一阵悸动之声,这声音,只有戚朝自己能听见,这声音很迅疾,很响亮,直到洛桑的手已经拿开,它还在不断地响着。 他想说些话来缓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这份尴尬,便试图继续刚才的话题,“即使再艰难,我也会帮你。” “什么?”洛桑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又突然反应过来,轻轻地笑着,“我说了,不必勉强。” “不勉强。”他答道,却忽然又觉得这氛围更尴尬了。 “好吧,不过别逞强。”她笑得更灿烂了,这笑容,抚慰了戚朝,使他并不觉得身上的伤有多痛,反令他产生了自己也认为极其荒谬的念头——这伤,很值。 第二日,洛桑被赵氏唤了过去。 “洛桑,听说你梦游不小心到了池边,没事吧?” “多谢娘娘关切,奴婢无事。” “可瞧了郎中?” “回娘娘,今日好些了,正要去瞧呢。”本是糊弄木庞的说辞,如今赵氏亲自过问,洛桑不得不出府去医馆做场戏了。 “那就好,近日本宫亦是头疼得很,许是前几日操劳了些。正巧,娘家那边送来了些药材,阿苗煮了汤给我喝,很见效。又听木庞说你了你的事,想必你和我一样,就叫你过来带些回去,顺便瞧瞧你的气色。” “娘娘的心意奴婢感激不尽,只是,这是娘娘母家特地送给娘娘的,奴婢怎能领受?” “不过是些药材罢了,在我母家并不很金贵,只是木城稀有,若我想要,去封信,要多少都有。”赵氏笑着拉过她的手,“不知怎的,我一瞧见你,就心生欢喜,愁绪都去了大半,总想对你好些,可又怕下人们说三道四,不免在暗地里为难你……” 说着她的笑意和眼眸一起敛了下去,“这样的事,我经历过。不过这些药材给你,只当是我这个王妃体恤下人,旁人也不会多饶口舌。”她伸手去抚洛桑的脸,洛桑没有躲避。 “娘娘……”洛桑从赵氏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宠溺的感觉,就像爹爹看自己的时候一样。 “木庞说得不错,你的气色果然很差。”她转过身带她去看那些药材,“这些药材除了治头疼之外,还有些补身体气血的,还有可以加在膳食里服用的。等一会儿,我让阿苗写了药材名字和使用方法给你,你拿着单子去找郎中,以免他给你开的药和这些相冲。” “是,洛桑多谢娘娘。” 赵氏的笑容重新绽开来,依旧是那朵温柔的茈碧莲,不过不再是含苞待放,而是徐徐盛开,幽香慢慢变得清冽,即便不是靠得很近,也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温软。 “嗯,姑娘,你买这么多伤膏,就算你便宜些吧。” “谢谢老板。” “虽然我是开医馆的,可也不希望病人到我这里来。你这活计这么危险哪?需要这么多伤膏,我劝你啊,还是趁早辞了吧,正好,我这里也招学徒,要是能培养个女郎中出来,也算是功德一件了,你若愿意,可以来试试。” 洛桑被郎中逗笑,“郎中您医者仁心,想必病人们也都爱来您这里吧?” “我还不希望他们来,这也就是晌午,都在家吃饭呢,午后根本就忙不过来。”郎中摆摆手道。 “只是家中人多,常遭难的,所以今儿多备着些,万一用得上呢,有些活儿,你不做,他不做,总有人得做不是?” “是这个理儿,不过我方才说的话,是认真的,若你哪天撑不住了,可来我这儿看看。” “是,多谢您。” 洛桑从医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蒋榆。 入王府之前,她从不曾如此倒霉。这回她换了常服,应当不会被认出来。 “姑娘,上次是被撞出内伤了么,都好几日过去了,还来取药?” 洛桑一直往前走,听见他的话也没有理。 下一刻,他堵在了她的面前,吓了她一跳。 “你这丫头,每次见你,你都不理人的,是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们可是见了三次了,”蒋榆惊讶道,“你竟然不记得我,那你总该知道我是谁吧?” 洛桑愕住了,三次——上回他也认出她了吗? “公子,家中还有急事,还请公子放行。”她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道。 蒋榆即刻松了手,“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买这么多药,是上次桑果将你撞得很严重吗?我给你的钱可还够用?” “桑果?” “哦,就是我的马。” “你的马……叫桑果……”刚出声,洛桑便后悔了,不该同他搭话的。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公子,当日奴婢未受伤,这些药是替旁人买的,公子既知我是王府的侍女,就请莫要再做纠缠,回去晚了,奴婢是要遭到责罚的。” 蒋榆听完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你没受伤就好。不过王府里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眼前人用疑惑的眼神回应他的问题,他问道:“你这些药量……未免太多了些。” “预备着罢了,主子要奴婢买,奴婢还能过问缘由吗?” “是阿月出事了吗?” “公子,”洛桑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奴婢并非郡主身边之人,关于郡主的事,还是请公子亲自问郡主的好。还有,郡主一向不喜我们这些奴婢过问主子的事,所以今日奴婢不曾在此见过公子,还请公子也一样,莫要在郡主面前提起此事。奴婢多谢公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疾步而去。只是她心中依然害怕,害怕木如月的眼线是否已经躲在暗处撞见了今日此景。 北院,戚朝刚回来,便见其他家丁神神叨叨地看着他,脸上还笑眯眯的。 “还是你小子有福气。” 戚朝一头雾水,直到看见桌上的包裹,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的药膏,顿时淡淡的笑容袭上他俊朗的面庞。 更阑人静,桂枝横悬于空。木如月更了衣,很快入了梦乡。她的院子里栽了许多珊瑚赫色的花,花枝纵横交错,透过月光,在窗棂纸上映射出斑驳好看的花影。风儿飘过,她便能枕着花香好好睡上一觉。 而今,那月光竟也染上了花之色,在她的梦乡里冉冉泛红。 第77章 桑榆晚·噩梦缠 木如月的精神变得不大好,总会想起一些过往之事。 比如儿时溺于水中的自己, 比如她失去的那张毁了的脸,比如蒋榆给一个孩子戴花的情景。 那时的蒋榆的的目光里,温柔且深情,饱含笑意。自从王府里出了越来越多的事,蒋榆看她的眼神,不似从前。即使两家已在商议联姻之事,他也表现得寻常人一般。 多年来,父王母妃之间的恩爱,她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她认为恩爱夫妻应是那般模样——母妃总不搭理父王,父王上赶着讨好母妃。也许王府的主人就是母妃——这么想着,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母妃亲近。 一开始母妃待她很好,很宠溺,父王总玩笑叫母妃把对自己的爱意也分一些给他。 那时的木如月很快乐,那是她寂寥痛苦的人生中最欢快的一段时日。可后来,母妃对她的态度如同地覆天翻,不知何时,母妃再很少搭理自己,她过去请安问好,也总吃闭门羹,母妃对她,甚至比对父王还要冷落,直到及笄之礼,木如月提出想要母妃为自己授冠的心愿,母妃亦不肯。 父爱她已得了许多,她只希望能讨得这一家之主的欢心,却难如登天。 她曾问过王府的下人们有关她失忆之前的事情,下人们好像得了什么命令,在她面前,从未提起。而她身边的几名侍女,也都是在她病好之后招进府里的。 父王真的很爱母妃,所以木如月认为蒋榆也该这般爱自己——她知道蒋榆是爱自己的,但远没有记忆里那般爱。记忆里,他的笑,很生动,他是活着的,他手上拿的花也是鲜活的,他夸她好看的时候,她觉得他更好看。 难道是因为换了张脸吗——木如月时常这样想,他好像变得冷淡了许多。无事的时候他常来看自己,后来尽管军务繁忙,他还是会来王府陪自己打发时间,她想去哪儿,他就陪着去,她想吃什么,他就想着法儿弄来。她本该高兴的,可她的心又总告诉自己,那个人并未全然地付出真心。 也许是因为她这张脸的缘故吧——一直亲近的人变了模样,总让人无法适应的。可蒋榆的适应期,未免太久了。 渐渐地,木如月不再期待他的到来,她要做的,就只剩下讨好母妃而已。 在他面前,她还是那个爱吃桑果的女孩儿,有许多回,她想告诉他,桑果真的难吃极了,桑果的甜味儿她无法忍受。可在他面前,她总要夸好吃的——蒋榆喜欢的,是那个爱吃桑果的木如月。可若他命人送来讨她的欢心,她就让阿丘拿去丢掉。 比起让人恶心的牵连着她和蒋榆儿时记忆的桑果,木如月更喜欢令人光芒四射的华裳罗锦,珠钗首饰。她是木如月,木城王府独女,身份尊贵,就该享受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就该过万人崇拜的生活。 她才不要像父王对母妃那样谄媚,她要做母妃那样的女子,让蒋榆时刻记挂自己,让下人们都尊敬自己,不敢违逆自己。若有胆大的,责罚她如何?取她性命又如何?她可是身份高贵之人,下人的命才是卑贱,生来就是任人蹂躏的货色罢了,谁人在意? 即便木如月不要的东西,别人想拾去也不行。她可以不要蒋榆,但若那些个不安分的下贱胚子想要勾引他,她就要给她们点儿颜色尝尝。折磨人的法子无师自通,一回不听话,打,两回不听话,打,三回不听话,死。 比起她记忆里受过的那些苦难,她自认为自己已是很仁慈了,至少给了她们第三次机会。 下人们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她看着不爽,那便赐顿打吧,既有同情的,便一起挨,反正自己闲来无事,做这些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直到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她做的事无人敢置喙,也无人敢在父王母妃或是其他任何人面前嚼舌根,她才算真正在这里立住了脚跟。 还有一个人也挺讨厌的——木如宁,为她换脸的那个女孩儿。不过是乡下不知名的野丫头,也敢同她来分杯羹。起初,母妃爱她们两个,后来,母妃只爱木如宁一个了。 木如月警示了下人,那不过是个野丫头,不必上心。奈何母妃口中总是挂念她,亲自到她的院子探望她,她经常能和母妃相见,二人一直话家常。木如月心中有恨,却知道若真是将那个又丑又蠢的病秧子弄死了,母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查到自己头上,那她们之间的关系只会更僵硬。况且那个病秧子天天窝在自己房间里,不曾走出一步,想来是活不长了,倒也用不着脏了自己的手。即便她能活个百年,凭着区区病体,也根本争不过自己。于是,木如月便暂时放任她不管了。 十六年来,木如月的噩梦从未断过,她总梦见自己掉进水里,一个身着洛神珠色襦裙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那女子没有其他五官,只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银白色眼睛掐着自己,然后自己终于有一点点挣脱,拼命想要浮上去的时候,那女子又勾住她的脚踝,使劲将她往下拉,直到木如月的头已经在那双白色眼睛的下面,那人如凝望深渊一般注视着自己,她也同样。然后那双眼睛突然有了笑意,那笑意,令人恐惧,随即她抽出木如月头上的发簪,往自己脸上划去,一道、两道……直到面目全非,她才用力踩着木如月的头浮了上去。而木如月,则是一点一点沉入了那幽暗之处。 梦醒,木如月头上的汗珠还在不断地渗流出来,仿佛她真的将将从那湖水中被捞上来一般。 一开始,她会为了噩梦惊叫,她已习惯了这奢靡的生活,她真的害怕,有人会如梦中一般,移花接木。噩梦总是这般循环往复,次数多了,她的恐惧感也没那么深了,只是汗水还是那样多。 每从梦中醒来,木如月都会暗暗想着,此生荣华富贵,她一定要享用很久,所以她必须活得很久。而所有要挡她路的人,她绝对不会放过。 她做到了,她成了王府里人人忌惮的郡主,每个人都对她卑恭鞠膝——这本就是她想要的,可她却又不开心了。 她想要的都得到了——那条梦里出现的洛神珠色的襦裙,那颜色成了她最爱的颜色;还有记忆里出现的被蒋榆戴上一人发间的珊瑚赫色的花,她种了满院子;还有蒋榆,会时常跟在她的身边,虽然聊的都是些无聊的家常;还有她曾经最渴望的锦衣玉食和最尊贵的身份地位……一切的一切,她都拥有了,为什么反而高兴不起来呢!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她恨记忆里的木如月,也恨现在的木如月,她矛盾,她挣扎,她的心,她的灵魂……好像走丢了。 那是木如月的灵魂和心。 那不是木如月的灵魂和心。 噩梦流转,她陷入了更加痛苦的深渊。 第78章 桑榆晚·梦中言 “郡主,郡主……” 幽夜沉寂,女子辗转低唤之声打破了这寂寥,落入了木如月的耳畔。 “谁?”她有些惊惶,梦中夜光呈青, 传闻那是幽冥界的引路之光。 “郡主,郡主……”那声音仍在沉沉唤着,飘飘忽忽,使人汗洽股栗。 “你是谁?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是我呀,”那声音掺杂着些许魅惑,“郡主,我是阿星呀!” “阿星?”木如月努力回忆着这个名字,她没有任何印象。 随即她的面前倏地闪出一张苍白的面孔,有水从那面孔之上滴出来,分别从眼睛、鼻子、嘴角和发间款款落下,流到了木如月的脸上和发间,不一会儿,便将她的头浸湿了。那水充斥着糜烂的气味,木如月用衣袖掩了鼻孔,仍遮不住那味道冲入鼻间。 “郡主当真是薄情啊,这么快就不记得奴婢了?”那面孔露出森冷狡黠的笑来,眼神里充斥着恨意,“前几日不是你亲手将奴婢推进水里的吗?” “你胡说,我没有。”木如月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不过她现在有些想起来了,那个被她推下水的下贱胚子原来唤作阿星。 “没有吗?那我怎么死了呢?”阿星质问着向她靠近了些。 “我怎么知道?你别过来!” “郡主,我死得好惨呐!谁能想到呢,一个水性极好之人,却溺毙于水中。郡主,你难道不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我的头七,才将过而已呢。”阿星又将脸朝眼前这个寡情手辣之人挪动了些。 木如月并未表现出太多惧色,阴着目光直视着上方这张死人的脸,面容狰狞却不失笑容,“你不过是阴沟里生活的蛀虫,若不是你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又怎会将你推入水中?若是你乖乖下沉于水,甘愿赴死,我又怎会还要费劲将你按进水里,害得我弄湿了罗裙?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你一个鬼魂倒先找上我了。”木如月笑着的模样,比不说话时更令人感到寒冷,“怎么,要杀了我吗?好啊,我倒要看看,一个四处流浪的魂魄,怎么杀人。” 木如月仅存的一丝恐惧全然褪去,她颇为得意地盯着这魂魄的脸,“若你能杀了我,也不用在这儿同我说这么多废话了。” 阿星苍白的面容更上了一层白,面前与她交锋之人,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恶,更可怖,她盯着木如月好一会儿,终于释放出一声无奈且悲凉的笑来。 “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视人命如草芥。郡主,我根本就没有要抢你的东西。你究竟为何这么对我?”她企图唤起这个比鬼还要令人恐惧的人的一丝良知。 “哦?是吗?”木如月的眼中的狠戾之气就要溢出来,声色中却展露谄媚娇柔,“我的人亲眼看见你在大街上同蒋榆调情,你还敢说没有?那时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杀你,是因为——”她的声音终于和她的眼神里的凶狠保持一致,“你罪——有——应——得。”随后她便疯狂地笑着。 突然她又感到她的眼睛里有水渗入,她看见阿星的眼眶变成了血红色,那颜色她很熟悉——杀人之后,快感来袭时常使她的眼睛变成这种颜色。 “在你眼里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从来都没有为杀人这件事感到过一丝丝后悔和害怕吗?你就没有担心过我的灵魂会来找你?”阿星并未把心里的颤抖呈现在嗓音里,她威吓道,“就像现在这样。” 对面之人先是一阵疯魔的狂笑,随即平静下来,“我是木城王府的郡主,身份尊贵,杀个人而已,况且像你这等卑贱之人?你自己也说了,你命如草芥,我何须害怕?又为何要后悔?别说你没有做过那些事,就算我是错杀,我也绝对不会后悔。像你们这样的人,活该活在泥泞里,活在痛苦的深潭里,活该被人折磨致死。你懂么? ” 阿星只感觉到了冰冷,不论是这张俊容,还是这俊容之下的那颗心,又或是她做出的那些令人发指的行为和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让人难以想象的恶劣话语,都让人感到冰冷和寒凉,比初冬之夜的水还要冰,还要寒,且让人畏惧。 她以幽深的笑容去回应那张冰冷的脸,“郡主的心果然是狠呢。那你现在看到我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害怕吗?”阿星摸着郡主的脸,露出鬼魂该有的恐怖表情,幽幽道,“我不信。” “哼,害怕?”沐如月也回以她阴狠的目光,淡然地叙述着过往,“我手上沾过的血,远比你想象的多。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的确很紧张,不过当我从木城王府醒来,我第一次拥有了父爱,母爱,体会到了家的感觉,还有任何人都难以企及的尊贵,以及我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就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杀个人并不算什么事。你一个小小的魂魄,早晚也要魂飞魄散,我用得着畏惧吗?” 她皱着眉眼,嘲讽着无用的魂魄,继续道:“你可知道这十几年来,我每日里都噩梦缠身,一直能梦见那个人,她总来梦里找我,剖开我的胸膛,挖走我的心脏不够,还要划破我的面容,还掐着我的脖子,凶狠地看着我,叫我把东西还给她。我流了好多血啊,就算她杀了我,也再得不到想要的一切,况且她根本就杀不死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哼,因为啊,这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梦境罢了,她日日都想在梦里杀了我,可迄今为止,我还是好好地活着。而她呢?早就死了,也许和你一样,连个魂魄都无处安身,所以只能住在我的梦里,迟早有一天, 我会把梦里的她也杀了!” 说着木如月发出刺耳的笑来,“你也一样啊,可怜的小魂魄,卑贱的小草儿,你杀不了我,所以只能到我梦里来和我示威,不是吗?你们都一样,都要和我争,你们死了,就再不会有人敢和我争,如果有,那我也只能让这双尊贵的手啊,再多沾上那么一点点的血。” 第79章 桑榆晚·荆棘苦 苍白的手微微抖动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发搐,满目悲痛,“郡主, 你究竟戕害过多少人?” “哼,实话告诉你吧!我——”木如月冷厉地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附在她耳边低语道,“并不是真正的木如月,哼,真正的木如月,早在11年前,阳春湖畔,桑花开得最鲜艳的时候,就被我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阿星的僵硬的表情在那一刻瞬间凝固,她感到自己宛若真的沉入了水中,眼前这个木如月的话,让她的血液也随着表情一起停止了流动。 她瞳孔里的白色瞬间泛开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口,茫然问道:“郡主,你说什么?” 木如月看见这魂魄的表情只想笑,“你瞧瞧你,就这么点事,至于这么震惊吗?看来鬼魂也有害怕的事情,可是你信不信——”她又附在她耳边,淡漠道,“我会比你更可怕!” “这么多年以来,终于有人可以分享我的秘密了。”木如月有些轻松和得意,“你知道吗?入王府之后,我也杀过很多人,不过你是第一个敢来我的梦中向我讨债的,告诉你又如何呢?” “那个木如月啊,真巧,长得美丽,又得了万千宠爱,不过好在她不会水,远没有杀掉你那么费劲。人海茫茫,上天派我与她相遇,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指示罢,这样好的机会我岂能轻易错过?我就轻轻那么一推呀,她就掉进水里爬不起来了。” “你不知道她有多好笑,王府千金,徒有其表,连喊声救命都不会。当然了,我自然也不会给她喊救命的机会,我随着她一同跳进了水里,换上了她的衣服——这倒是费了一番力气,毕竟是在水里,她又一直不听话地挣扎,我既得控制她,又得憋气,不过还好,憋气这样的小事,难不倒我。为了让人相信我才是木如月,我就划伤了自己的脸,”木如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中灌入了明显的失意,随即立即又闪出凄然憎恨的血光来,“你可知当时我有多痛?可为了能够继承那个木如月手中的荣华富贵和万千宠爱,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后来啊,王府里所有人都相信了我才是木如月,他们都以我为尊,没有人敢欺负我,只有我欺负他们的份儿。” “那……真正的木如月……郡主呢?”阿星的呼吸声随着心跳声越来越快,来找木如月之前,她断然没有也不敢想象事情的发展竟会如此复杂。 “我才是郡主”,她目色狠厉地纠正着眼前人,“那个人啊!如今还被埋在湖底呢,现在可能已经化作湖里的污泥了吧!反正那湖很深,就算尸体臭了,腐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某一天,有人发现了她的骨头,也早就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了。”阴森邪魅的笑声从她喉中发出,令阿星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怎可如此心狠手辣?”阿星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人,她无法想象十一年前还只有五岁的木如月——假木如月为何会有这样的蛇蝎心肠和毒辣的手段。 “心狠手辣?你说我心狠手辣?是,我的确是心狠手辣,但若你也经历了和我一样的深渊,你也会变得这般心狠手辣,你信不信?” 木如月一出生,就被抛弃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也不稀罕那样的父母——弃她如敝履的,将孩子当作一笔生意的父母。她没有名字,总是被人叫着“野丫头”、“赔钱货”、“下贱胚子”、“白眼狼”…… 她被卖进了一个杂技团,日日同那里的人一起学习和表演杂耍,头儿和其他伎艺人逼迫她做很多高难度的动作,只要她表现出一丝不愿意或者做不出来的时候,便会迎来一顿打骂。鞭子的滋味儿如同荆棘一般,比荆棘更甚——荆棘划破的不过是皮肉,但杂技团里的人给她带来的,还有心灵上的痛苦,那痛苦会一直停留在她的心脏里,永远都不会有痊愈的一刻。至少她在成为木如月之后,那些经历和伤疤还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曾无数次尝试过将那段记忆从身体里剜去,但第二天醒来,她记得更深了。 有时那些人觉得鞭子抽在她身上不过瘾,就会真的用荆棘藤条去抽她,一鞭、两鞭……直到她的衣服破了烂了,旧的疤痕重新变回新的,鲜血从身体里涌出来,他们才会有所顾忌地停手——毕竟不能真的把人弄死了。可木如月从来不会哭,她就只是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睛,望着那些人,鞭子落在她的身上,她只想了一件事——迟早要让这些人全部消失。 每到此时,那些人就会打得更狠,驯不服的野兽让人更有挑战的欲望。他们的力气那么大,而木如月的力气那么小,他们轻轻将她一拎,便拎起来,将她扔到冰水里去挨冻,将她的头摁进水里训练她憋气的功夫,久而久之,这也成了杂技团的一项表演。 木如月有一个师傅,师傅待她不算坏,却也谈不上好,只因杂技团有头儿,每当师傅想要帮她说话,看到头儿投来的凌厉目光时,便不敢再帮腔,只能退至一边静静地看着她被打出伤来。在杂技团,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起初,师傅经常偷偷给她留半个馒头,她就会在师傅面前狼吞虎咽。直到有一次被头儿发现,她就再也没有馒头吃了。有多少个时日她尝到的那些馒头,对于她来说,可望不可求。 其实只要她稍稍听话一些,并不怎么用挨打,还能吃到一些食物。可她偏偏就不是那样的性子。 突然有一日,杂技团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她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杂技团也算不上什么家,但始终算是一个栖身之所,但这栖身之所莫名消失在这座城,似风一般,如她所愿。 从一个深渊里爬起之后,人们往往该获得一种重获新生的救赎感,木如月并没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她很快又跌入了另一个深渊。 她沦落到了一个戏班子里,戏子无情——这虽是句笑话,但木如月遇到的戏子确实如此。 要想在戏班子里讨口饭吃,她必须和他们学唱戏,那不是她喜欢的东西,不过倒没有杂耍那么厌恶,所以她照做了。她学着戏子们的魅惑身态,学他们的腔调,她有了得体的衣服——她觉得戏子的衣服挺好看。上台前需要抹脂涂粉,她爱上了能让自己的脸变得更美的那些物件,她不知道,她的样貌,在同龄孩子里,已是出众,本无需那些脂粉的点缀。 戏班子就里有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儿,总爱粘着她同她说话,可木如月天生孤僻,对那个孩子很冷淡,不过那个女孩儿倒像春日里的阳光似的,总带着一副笑脸。无论木如月对她如何,她总是能笑嘻嘻的贴上去同她讲自己遇到的一些趣事。女孩儿在戏班子里很受大家的喜欢,她也很懂得如何这里讨生活。她仿佛没有烦恼,每天都活得欢乐得很,这让木如月有些不爽。 不过这不爽的心情,只占了一小部分,木如月毕竟是人,她还是能够从女孩身上感觉到一丝温情。于是她想就在这戏班子安安稳稳地里待下去吧,能活多久便活多久,总之是不用挨打的了。 直到她听到班主同人贩子商议要将自己卖掉,那一刻,她已不知什么是绝望了,只觉得这世间之事并非能如她所想那般发展。 “人你见到了,长相还不错吧?” “长相是不错,不过如今这世道谁靠长相吃饭?” “怎么没有?勾栏瓦舍,你带走之后往哪里卖不行?” “既然如此,你的戏班子应该更能容纳下他,你又为何要卖掉?” “这孩子没有唱戏的天赋,除了一张脸,什么也不会。唉,你是不知道做班主的苦啊,这戏班子能维持下去,本就不易,如今大家的生活也很拮据,再带上这么一个拖油瓶,恐怕迟早是要倒的。” “你都这么说了,难道她去了勾栏瓦舍便就能只靠一张脸了?你可要知道,这些个风月场里的姑娘们多少也是有才艺傍身的,她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在杂技团待过一阵,你叫她耍一些给你看看嘛。” “你们戏班子唱戏的时候,难道不用学些杂耍?你可见到她耍过。” “这……” “你不必多言,今日说破天了,就这个价,你能卖就卖,不卖啊我也不跟你这儿浪费时间了。” “别啊,我卖!卖!午饭过后,等我用药迷晕了他,你便将人带走。” “好。” 二人商议着,却不知门后的木如月的眼眶已经涨得通红,气色阴沉如雾,叫人难以辨清。木如月恨他们利用自己讨价还价的这副险恶嘴脸,这里的人同杂技团里并无区别。 未至午时,戏班的班主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房内,那个日日缠着木如月的小女孩儿同他死在了一处。而戏班子的其他人以及那个人贩也都中了迷药,在睡梦中死去。 木如月开始了流亡的生活。 这不是一起命案,而是两桩与她有关联的大案件,难免不令官府生疑,遂下令全城搜捕她。 木如月只能将自己的脸涂抹得脏些,装扮成了小乞丐。她身上还带着班主攒的所有钱,但她一个小孩子却不能随便拿出来花。夜里她睡在乞丐堆里,被其他的乞丐欺侮,争斗间,身上落下来的钱被他们分走了。 她又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木如月。 她路过一片花丛,随便摘了几枝花,坐在湖边的树下去卖。 于是她遇见了木城王府的郡主和将军家的公子。起初,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她见过太多达官贵人的服饰,她知道他们一定来历不凡。况且那女孩儿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大,见到她的第一眼,一个令寻常人害怕的想法便已在她心中萌芽——她已杀过许多人,这杀人的想法能一下冒出她的脑海,并不奇怪,她更不在乎多杀一个人。她现在只是流浪的乞丐,若计划成功,她便能代替女孩儿的身份,从此做个贵人千金,再也不用受人欺辱,再也不用看人眼色,再也不用到处流浪。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没有一点顾忌和恐惧。 过往叙完,阿星已然失了神色,她铁青着脸,心中不知是该先恨她,还是先惧她。她只觉得,世间之人最恶不过如此了。 木如月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可她杀的人不全是该死的,况那时她才五岁,用“恶毒”已不足以形容她的行径。 木如月显然瞧出了她心底里的恐慌,挑衅道:“哼,你不是想来找我报仇吗?来啊!” “你说得对,你很可怕,比厉鬼还要可怕!” 木如月没有反驳,望着她得意地笑着。 “杂技团的人也死了么?” “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 “那你的师傅呢?还有那个小女孩……他们并未伤害你,你为何要杀他们?” “师傅?一个见死不救的怂包,也配为人师么?他懦弱无能,头儿能随便欺负他,像他这种人活在世上不仅会误人子弟,而且只会越活越憋屈,所以那天我便在他给我的馒头里下了药,又请他吃,他不过吃了一口,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了,我这么做是在帮他!”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血丝。 “而那个女孩子,嗯,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美啊,虽然我讨厌她,但其实,我很喜欢她对着我笑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笑过。可是你知道吗?我站在她的身边,永远都像是陪衬。即便再不喜欢唱戏,我也不想做配角,本来我是可以饶她一命,可谁叫她偏偏撞见我杀了班主呢,那双眼睛自然是留不得了,况且见过血腥的眼睛也不干净了。哼,莫说是我,换成任何人,在那个时候,都会选择杀了她灭口。” “你……” 阿星直摇着头说不出话来,正当木如月想要再靠近她一些,她的手一挥,木如月又晕倒在床上。 第80章 桑榆晚·弱水寒 木如月的院子离南院本就有一段距离,今夜此时,洛桑更是觉得这距离变得格外漫长。 她想过许多可能,害死阿星的凶手,也许是木如月,也许是她的侍女,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令她始料未及。她不过是想扮成冤魂去套木如月的话,不想竟牵扯出一堆要命的陈年往事。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前行,戚朝走在她的身旁略靠后一些——今日之谋划,是他们二人共同商议施行的,洛桑在屋内吓唬木如月时,戚朝就守在门外。洛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有些担心。 “吓到了吗?” “何止,简直骇人听闻。”洛桑的声音低而沉,带着战栗后残留的沙哑,在这夜风的吹拂下显出几丝寒凉。 她不自觉抱紧了胸口,背上就多了一件披风。 “今夜的风,大了些。莫再着了凉。” 正走到木府的那棵枫子树下,风儿晃动着树枝,摇下许多叶来,在地面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洛桑的脚步正停在一堆落叶上。 “戚朝,你说一个人的善恶,是天生的吗?难道木如月……我是说假郡主,她是天生恶胎吗?” “善恶是否天生,我不知。但这世间之人的善恶不该由她一人评判,况且她还杀了许多无辜之人。” 洛桑没有看见戚朝身侧握紧的拳头。 “怎么,你同情她?” 洛桑摇了摇头,“不是同情,是悲哀,我只觉得,被她杀掉的那些无辜的人,很悲哀。而她这一生,也很悲哀。她做梦都想要得到荣华富贵,如今得到了,却依旧噩梦缠身,虽然她极力否认,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害怕的。而这害怕,会伴随她的一生,直到死去。你说,这不是很悲哀吗?可见世间之人,不论贫穷富有,皆逃不过喜怒哀乐。” 月光透过树杈落在戚朝的脸上,洛桑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她又只能去看天上的那轮洁白无瑕的月亮。 “你会怕死吗?” 木如月的回答洛桑会永远记得。 “人死之后,就是会变成你这样的鬼魂吗?那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比鬼魂做得更绝就是了。”那人躺在床上,冷冷地道。她的神情里没有半分血色,仿佛她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罗王。洛桑没敢也不想再多看她一眼,那个人光凭眼神,就快将她吞没了。 “这月亮可真是干净,你说,杀过人的人,看见这么美的月亮,也会觉得干净吗?” “杀伐果决之人,是不会为了这样的风月之物驻足的。”戚朝回答得干脆。 洛桑侧首去看他,才察觉到一丝异样。她一直都知道戚朝来王府是有别的目的,也许,和今日的事就有些牵连。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在这王府里,若说洛桑还有所顾忌,其一是自己和戚朝的性命,其二就是王妃娘娘。 赵氏是个善良的人,她对洛桑很好,洛桑便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她。若说了,王府必会大乱,以赵氏的性子,许会当面与木如月对质,而木如月很有可能对赵氏下毒手。可若不说,这个假郡主还会继续为非作歹,王府里不知还会有多少人会惨死于她之手。 而且,真正的木如月……此刻还不知在何处。 现在还不是时机——最坏的结果是,王妃娘娘不相信自己,那么,自己和娘娘也许都难逃一死。 “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算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我们。” “嗯,所以你有想法了?” “得好好再计划一下,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戚朝看着她的脸,月光倾进她的面容,令她的眼眸更灵动,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了初入府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怎么说?” “若是我们能找到木如月的尸体……” “如那人所言,即便找到尸体,恐怕也无人认出其身份了。” “我想她身上总该有什么印记,据说娘娘以往对郡主很好,这个木如月入府不久后,娘娘便不待见她了,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又或者……” “你是想说,也许王妃早就对她有所怀疑?” “嗯。不过若真如此,娘娘又为何不去寻找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王妃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比如知道郡主在府中杀了人。王妃生性仁善,不喜欢她的暴虐性子,便以冷落想让郡主得到教训,不料郡主缺了她的管教后变本加厉。” “嗯。 总而言之,我明天先出府一趟去寻真正的木如月的尸体。” “好,王妃最近总查假郡主的功课,我暂时不能离府,便留下来查探消息。你小心一些。” 第二日,洛桑向木庞多告了几日假,早早地出了府。 “师傅们,还请麻烦快些,若是帮我寻得了那物件,我定不会亏待诸位。”洛桑请了几位渔民,谎称祖传之物掉进了水里,叫人帮她捞。 她摸了摸怀中的钱袋,蒋瑜上回给的钱,足够她花好一阵子,事态紧急,她便也只能先用这些钱了。 “姑娘,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我们本来就是捕鱼的,只是顺便给姑娘帮个忙罢了,且既是姑娘的家传物件,我们当然不能趁人之危了。” “各位真是大善人,洛桑先行谢过各位。” 渔民们全力补捞,整整两日,什么也没捞到。眼看无望,天色又暗了下去,洛桑只好丢了一个手镯到水里。 “找到了!”渔民高兴地大喊,“姑娘看,可是这个镯子?” “正是,多谢。” 镯子刚扔进水里不久便能被捞起,若是人骨一类,当更轻松才是,即便已经腐化成泥,也该有些痕迹。况且这里就是木如月说的地方,若在此处将人推了下去,理当沉浸在此处才是。 洛桑的神情随着暮色一同转暗,眼看无望,正要走时,再次遇见了蒋榆。 蒋榆看见她也是一阵诧异,自己与这丫头还真是有缘。他很难将什么人或事记在心上,可第一回,便记住了她的声音和背影,以至于第二回骑着马儿看见她时,神奇地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这丫头,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低落中又带着些意外的轻快。 “蒋公子?” 蒋瑜看了一眼空中的夕日,已落下去大半,只剩下一个小圆角还伏在湖面上,夕照碧湖的一角,一半水天一色,一半暮霭沉沉。 “今儿的太阳是从西边落下去的?”蒋榆道。不知是在发问,还是在说事实。 “什么?” 不知怎的,蒋榆觉得逗眼前这个小丫头很有趣,“既是从西落下,自然是从东边升起的。”他笑道,“姑娘你今日没有躲着我,还和我打起招呼来了。” 洛桑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调侃自己。 想到暗处或有盯梢,她想要走的,不过此刻,她忽然想知道,蒋榆为何来到此处。 那人看出了她的犹豫,“放心,未曾有人跟着我。” 望见洛桑不敢置信的面容,他继续道:“自那日你我医馆前相遇,我便猜出你话里的意思。听闻前几日阿月教训了一名侍女,可是你?” 洛桑一时茫然。 他垂下眼眸解释,“抱歉,或许我不该这般纵容阿月。” “公子早就知道?” “我驰骋疆场,若是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的跟踪我都察觉不了,又如何在阵前御敌?只是以往,我只以为阿月是担心我,便随她去了,没想到她会因此伤害无辜的人。” 洛桑下意识去观察面前之人,是啊,她怎么忘了,他是将军之子,很快也要被授予将领之职,自己却一直因着他温润的面貌和声音总觉得他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文弱公子,就像她初见到的戚朝那般。想到这里,她觉得,这俩人还真有些相似,皆藏拙于柔弱的外表之下,让人难以捉摸。 “敢问公子为何来到此处?” 这里是木如月落水之处,王府里那位提过,儿时她也在这里见到了蒋榆。所以洛桑好奇,这夜幕湖畔,空无一人,他为何会来。 蒋榆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震惊,过了一会儿,盯着平静而幽深的湖面,如实回答:“今日闲来无事,四处走走,不知怎的便来到此处。”有一抹笑容从他的嘴角露出来,“倒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 洛桑表面波澜不惊,实则猜到他指的“故人”很可能就是儿时的木如月。又或者,他也早已认为,此刻王府中的木如月并非是真的。 “蒋公子,奴婢今日也无事,若是公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或许奴婢可为公子疏解一二。” “疏解?“蒋榆笑道,“你还有这种本领么?”他望向湖面,双眸又渐渐垂了下去,陷入了沉思。 洛桑望着眼前失神之人,心中涌出一股痛来,很轻很轻,却令她很在意。 “公子不信?那便试试啊!或者让奴婢来猜猜公子的心思如何?” 他终又笑出声,“你怎会知我?” “若是奴婢猜准了,公子,可否愿意将全局告知呢?” “好,那你先说来听听。” “公子心中有一人,是郡主。是也不是?” “你猜得不错,不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能算是你猜出来的。” “好,那公子刚才所想的故人,是郡主,是也不是?” 蒋榆侧首去看她,发现了她眼神里的坚定。 “你是如何……” “公子是否认为如今的郡主和公子儿时记忆中的郡主相差颇大?” 蒋榆再次愣了神,“你……是何人?” “公子只需回答奴婢,是或不是。” 他沉静的望着她,“是。” “那奴婢便是猜对了,公子的心思就是郡主。公子,可否跟奴婢说说你的难解之处了?若公子能够坦然地说出来,说不定奴婢真的能帮上你的忙。” “你真能……” “公子方才不是都试过了吗?还不能相信奴婢吗?” 他忽然轻松地一笑,“其实也没什么,说出来也许会痛快点吧。” 蒋榆记忆中的木如月,活泼、开朗、洒脱、亲和。那次他真的很后悔带她出府游玩,以致她失了半条命。他的悔恨,持续至今。因为他对她心怀愧疚,他也爱她,所以他一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直到有一日,他在院子外看见她惩罚下人的模样,震惊之余,他甚至生出害怕来。他从未见过那样狠毒的木如月,粗硬的鞭子握在她的手中,随着她的臂膀挥舞着,一鞭鞭落下去,没有一丝犹豫,那侍女被打得遍体鳞伤。 此前,他曾无意听到过下人的议论,说木如月杀过几个不听话的侍女,他那时是不信的——他所认识的木如月,伤人都不会,何况杀伐之事。 他在那些下人面前为她说话,甚至第一次斥责了那几个多嘴的下人。 直到亲眼所见,却不得不信了。那些鞭子不仅仅是落在了那侍女身上,也落在了蒋榆的心中,令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木如月。 难道她之前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么——这么想着,他也渐渐与她产生了隔阂,甚至对她有所防备。若一个人在他人面前能做十几年这样的戏,那么这个人无疑是可怕的。 父亲说该和王府议亲了, 蒋榆没有拒绝,这本就是他欠她的,况且他二人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可为何他的心会开始害怕,会不知所向呢——以前,他对要与她一起生活这件事,只有无限向往和憧憬。 他找不到答案。 好像的确是从水里被救上来之后,木如月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若如此,那自己就是她变成如今这般恶毒模样的罪魁祸首。 过几日,便要去王府提亲了,他却总是想起儿时的她,想起她在湖边对着自己笑意绵绵的情景,想起她戴上那朵花儿在听到自己的夸赞后露出的娇羞模样。 “公子?” 再次回忆起来,他又是入了神。 “没什么,只不过是旧人已逝,新人未知,因而烦闷。”他同洛桑打着哑迷,“姑娘,若是有一个人,从小与你一同长大,忽然有一天,你发现她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总之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或者说,她之前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都是逢场作戏,你当如何?” 洛桑早就猜透了谜底,淡淡道,“公子为何会觉得她是装的呢?或者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 “眼前人早已非彼时人?”蒋榆看着她,“可这是事实。” “是事实,也是因果。” 蒋榆蹙起了眉头,“何意?” “因为眼前人非彼时人,所以眼前人非彼时人。” 蒋榆疑惑地望着她,随后摇了摇头,“姑娘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公子为何觉得,是眼前人的改变,而让公子认为记忆中的彼时人是在作戏?在奴婢看来,这眼前人和彼时人,或许——”她定定凝视他的双眼,意味深长地道,“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这回,蒋榆明白了她的意思,瞳孔里却是难以掩饰的惊恐,“姑娘……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想必公子已经很明白了,有些事情只能公子自己去找答案。不过公子,奴婢不得提醒您,彼时人或温柔似水,而眼前人比公子想象得更加可怖,公子在寻答案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说着洛桑不再管他,只是向前行。“公子,还是那句话,请不要同任何人说你在这里见过奴婢。奴婢多谢公子。” 蒋榆怔在湖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片树叶从他的眼前飘落,浮在了湖面上,他才惶然离去。 第81章 桑榆晚·鹊巢占 十月木城,冬色如春,枫子叶黄,无风不凋。膏腴之地,日丽风清时多,为祭开城先祖的大典就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如期举行。从木城王府至城门,早已被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让出中间的道路来,以便王爷王妃的车驾游行。 洛桑夹在人群间,和他们一同等待着王府仪仗队的出现。 随着钟鼓的声音愈来愈近,她终于看见了轿上的木荣和赵氏,紧随其后的是木如月。 戚朝随行在木如月的车驾旁,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洛桑,洛桑朝他点了点头,他回应了她一个带有深意的眼神。 登上祭台之时,木如月感觉到眼睛忽然有些辨不明方向,一阵眩晕感冲上脑海,她便倒在了台阶上。随即,围观的百姓们惊呼着吵嚷起来。 “郡主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 已站在祭台上的木荣赶忙下去看自己的女儿,唤随行巫师给她看病。 巫师方把脉,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来,吓得连连向后退。 他瞪着一双惊骇的大眼睛,吞吞吐吐起来,“这……” 在场之人也被巫师的行为弄得糊里糊涂。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阿月她到底怎么了!”木荣严肃而焦急地责问他。 巫师仍是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木荣正要起身去问他,赵氏的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荧儿,你……” 赵氏的手有些抖,她看着木荣,眼神已有些僵硬。 “阿月……她……好像……” “什么?” 那巫师终于稍微镇静一些,呼喊道:“郡主!郡主是灾星!不详!不详!”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爷,郡主身上灾星之气强盛,是以先祖不容她登祭台啊!” “你不是说,她的灾星之气早就消失了吗?” “是啊,所以才更骇人啊王爷,这灾星之气,本就难解,凡能解除,已是幸运之至,如今 灾星又在郡主身上重现,更是大不吉之兆啊!王爷,我从未见过这般天煞孤星,若留此女,木城必遭大难呐!” 百姓们闻得巫师之言,当场议论起来。 “什么!这样的人不能留!” “可毕竟是王爷王妃的生女啊,活生生一个人,真要送她去死吗?” “你心疼她,谁来心疼满城百姓啊!” “就是,请王爷立即决断,处决此女!” 一人起了头,众人皆跪下请求木荣弑杀亲女。 木荣和赵氏抱着木如月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木荣抬头,对着赵氏挤出一点笑来,“荧儿,相信我。”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对百姓道:“诸位,我儿刚出生之时,便因这样的预言受人冷落。百姓、府里的下人,甚至我这个做父亲的,从未正眼瞧过她。她的到来,是我和王妃一路走来的的因果。后来巫师又说她身上没有了灾星之气,那时我多高兴啊,我想给予她曾经缺失的父爱,那些我欠她的父爱。我也因此与我的王妃一直不和,她总觉得我心中只有这木城,毫不念及亲情。年纪越大便越是能体会那种感觉,人活一世,会经历各种情感,凭他是王爷还是皇帝,若没了这些情感,真能治理好一城或是一国吗?阿月只因是我儿,只因生在了木城王府,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即便她是灾星,该也能快活一世的罢!在此诸位,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否能留阿月一条生路?” 木荣是人人敬重的一城之主,却不是合格的父亲,他如今对木如月的倍加宠爱,更多的是为了补上她幼时五年受过的罪。曾有多少回,他看见年幼的女儿被下人指着鼻梁骂灾星,他多想上前去拥抱她、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告诉她,她和别人是一样的。碍着城主的身份,他却从未替她说过一句,也从没能护在她的身前。直到木如月身上不再有灾星之气,他重新弥补对她的父爱和歉疚,他才明白,自己也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可他心里清楚,若那时木如月还是天命灾星,他永远没有机会成为那样的好父亲。有些事,上了年纪才醒悟过来,人若没有情感,便同行尸走肉,只是那时的木荣,心中更多的是对百姓的责任,对城主这个身份的责任。 木荣晓之以理,百姓当中有些已流下泪来。 “王爷,咱们也是当父母的,您说的这些我们也很难过,郡主的遭遇也着实悲惨,可命定灾星不是开玩笑的,今日我们可以留她性命,他日她是不是也能留我们一命呢。” “诸位有此疑虑, 我明白,只恳请诸位能够稍给我们一些时日,灾星聚会,非一日之功,况有前例,说不得我们能为阿月再次解除这厄运,从而保住木城。诸位放心,我木城王说话算话,绝不食言。”他向赵氏投去无奈的目光,“我答应你们,若我们终究未能找到破除灾星之法,危急存亡之时,我必亲手了断我儿性命!” “王爷都这样说了,大家相信王爷和王妃!” “好,今日大典已毁,择日再行。木荣拜谢!” 洛桑跪在地上,听着木荣一番慷慨陈词,触动之余,却又想起那连尸体都未曾寻得的木如月。她若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这么爱她,定然很欣慰的吧。戚朝打探来的消息,木如月五岁之前不曾做过一回真正的”郡主”,如木荣所说,就连王府里的下人也处处欺侮讥笑她,不像是王爷王妃的孩子,倒像是被打入冷宫的野猫野狗。若没有赵氏和阿苗嬷嬷的庇护,凭她弱小的身躯,恐是活不到五岁。死前,她没能得到身为郡主应得的万千宠爱,死后却被鸠占鹊巢,甚至无人知道她的灵魂归于何处。木如月的一生,还真是又短又可悲。 此番,事情已完全按照她和戚朝的谋划在发展,让鸠尝尽鹊曾饱受之苦楚,成为众矢之的,便是他们计划里的第一步。 第82章 桑榆晚·命难违 庆典前一日,洛桑回过王府。 “你打算在庆典闹事?”戚朝知道她人小胆大,却不想她的胆量已不止是惊人了。 “唯有此举,方能引起百姓们的注意。这庆典对整个木城来说都很重要,若是庆典上发生不祥之事,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动乱。” “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引起你所说的动乱呢?” “先祖木流灼曾经到过一座神秘的城,巫城。王妃娘娘同我说过,她也来自那里。” “嗯,我知道,看出郡主灾星之命的巫师也来自那里,此次大典,会随行。” “据说巫城中处处是这样的巫师,而木流灼,就很信奉那里的文化,因而历代木城王继位之前都会去那里历练,而木城百姓更是追随巫师之言,所以郡主才会过得那般……”洛桑的伤感忽又涌上心头,不知怎的,想起那位可怜的郡主,她就心痛得要流下泪来。 戚朝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是想要利用巫师之言,让假郡主重陷当年小郡主之困境?” “嗯,正是。” “巫城神秘莫测,恐怕并非徒有虚名,你又如何让巫师断言她是灾星?”戚朝眉头一皱,“你不会是想要收买他吧?” “你想哪里去了,听闻王妃娘娘也是巫族后人,若行此计,岂不立即就穿帮了。” “那……” 洛桑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此物名唤‘巫铃’,虽是铃铛,却无铃心,所以不会发出任何响声,你只要将它佩戴于身,寻一个适当的时机,将它在假郡主面前晃悠几下,她便会晕厥过去,待醒来时就会身上会自动出现一种巫术,那巫术可使旁人产生幻觉,让人从她身上感知到强烈的灾星之气。” “天下竟有这等奇物?”戚朝接过巫铃,“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一位长辈那里。”洛桑撇过头,有意躲开他的视线。 对于洛宣伯伯为何有这物件,又为何给她,她心中还未有定论,好在戚朝也未追问。 “你可知此行若是失败,被查出来……” “我知道,阿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为她报仇的。王爷和王妃也很善良,他们不该连自己的女儿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和你有什么关系?”戚朝不想她身临险境。 “阿星是为我而死,没关系吗?况且我总觉得,真正的木如月也一直在指引我。戚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人做事,本就凭着一颗心,只要心到了,即便失败,我亦无悔。” 戚朝不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在心中重复她的话。 二人合谋,这才有了庆典上这出。 洛桑的目的并不是让木如月简简单单地死去,她更是想看清所有人对于所谓“灾星”的看法,也想探一探赵氏对假郡主的态度。若赵氏不知女儿是假,定会像当年那般倾力护住女儿。 而今情况已明晰,赵氏显然还被蒙在鼓里。木城百姓对“灾星”之说更是深信不疑。 大典终止,洛桑没有直接回王府,又回了趟洛家庄。 洛宣正在给他那些奇形怪状的花草浇水,听到洛桑的声音,并不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只能挑拣着回答,有些事,还未到你该知之时。”说话时,洛宣并未回头。 洛桑走上前,双手抱拳,郑重地向他的背影鞠了一躬,“师父。” 那人笑着回头,“今日是怎么了,不是说叫伯伯更像一家人吗?” 洛桑回笑,“可终究您还是我的师父,阿桑从未这样叫过您,今日,是真心向师父求教。” 洛宣忽而开怀大笑,“好,好阿桑,你能如此,我很欣慰。那你便说吧,为师一定尽我所能回答你。” “多谢师父,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木如月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徒儿,可真是会给为师挖坑呐,明知我不会回答你。” “好,谢谢师父的回答。” “嗯?” “师父不肯说,其实比起木如月在哪里,我更想知道木如月是否还活着,师父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洛宣自诩经验老道,却一开口就输给了小徒弟,心中哭笑不得,又禁不住称赞眼前这个聪明的孩子。 他轻轻一笑,“那第二个问题呢?” “师父,我想知道……你对巫师预言‘灾星’的看法。” “哦?因何想知道?” “我也不明白,总是觉得天命灾星,或许没有大家想得那样恐怖。大千世界,江南海北,我等皆为这沧海中的一粟,所谓灾星,难不成如同日月,只这一人么?” “自然不是,他们有些会出现在同一个国家,甚至同一座城,出现的时机也可能相同,身份各有不一。” “以前出现过吗?他们真的会给身临之地带来厄运吗?”洛桑有些期待师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洛宣点了点头,“大部分是的。” “那……少部分呢?”洛桑的心中还有一丝希望。 “他们……死了,死在襁褓里,死在少时,或被人杀,或承受不了他人的冷眼相待甘愿赴死。” 洛宣看向洛桑的眼神里有些担忧,他无法确定洛桑听到这话之后内心会有怎样的颤动,但事实如此,即便现在不说,她早晚也会经历,倒不如早些痛过,日后不至于太失望。 洛桑确实感到难过和失望,她自己都不明白这些情感从何处萌生,又为谁而萌生。 “师父,人,当真无法逆天改命么?” “你知道巫城的巫师向来算得准,因为这是他们吃饭的活计,若有错漏,旁人很难再信,而他们也将难以生存。” “人都会犯错,巫师就没有错的时候吗?老天就没有错的时候吗?”洛桑越说越激动,好像要为所谓灾星之命鸣不平,却又愤恨这天地以一己之力主宰了人的命运。 “或许有吧,但至少目前为止,从未出现过。” 洛宣的话是打击,也是希望,是自己的希望,是给洛桑的希望,更是对眼前之人的期许——谁知道呢,对抗天命这种事,没有人做到过,不代表永远不会有人做到,也许眼前这个义愤填膺,怒斥着上天不公的孩子,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就做到了呢。 第83章 桑榆晚·洛村隐 “孩子,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洛桑摇了摇头,“阿桑想知道的,师父不会告诉我。” “至少为师可以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份。” “这个问题,阿桑已经猜出来了。” “哦?”洛宣一怔,他终究不了解自己的徒儿有多聪明,“我的乖徒儿,说来听听。” “巫城中,巫师之名盛行,传闻他们能预知天下事,亦有千变万化的巫术执于手中。师父您教给我的,只是些不足道的术法,是因为您清楚,术法可以身教,术理却需自己领悟,贸然修进,只会让人被从巫术中探索到的好奇和贪婪欲逐渐吞噬,甚至走火入魔。” 洛宣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着赞赏,“你是何时领悟到这点的?” “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孩子们都没耐心和您学习巫术,却对我习得的术法很好奇,多次要我展示。有一回,我施展让树上的叶子飘落,他们个个都夸赞我,我被这夸赞迷了心,再次施法时却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开了。那时我便明白,师父您为何不教我大的术法,并非您不会,而是您深知,学习任何一样东西,都需戒骄戒躁,您是想考验我。那时您没有责备我,是因您对我有所失望了,对吗?” “傻孩子,这些道理,有许多人,活至终老也未必能够明白,你能在那时便有所领悟,师父该感到高兴才是,又怎会失望呢?只是为师深知你之性情,不责备你,是因为这些事情你根本无需他人的教导,时机到时,你自能知晓。” “原是如此,多谢师父。” “可你方才说了这许多,和为师的身份有什么关联呢?” “当然。巫城之名,乃是源于巫族祖先巫鳐,他创立巫城之初,便立下规矩,巫族后人,不得将巫术传于他族,有违者,将被逐出巫族。这足以证明,”洛桑凝视着眼前人的眼睛道,“师父,您是巫族人。” “你说得不错,可也未必就能证明我是巫族的吧?也有可能,是巫族人将巫术传给了我呢?” 洛桑的唇角微微扬起,成竹在胸,“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可是师父,您身上这个挂坠,”她指向洛宣腰间,“我曾在木城王妃那儿见过一模一样的。” 原本洛桑并未留意,上次给赵氏换衣服时发现她脖子上戴的玉坠有些眼熟。赵氏见她盯着自己看,才同她讲起这玉坠的来历。 木城中的巫师分为三派。一派是自祖上承袭,也就是巫鳐一脉的后人,发展至今,也不剩什么后代了;一派是巫鳐所收门徒,巫鳐传授他们巫术的条件,是他们所出的男儿郎必须世代扎根在巫城,即便是出嫁的女儿,无论何人问起,都必须自称巫族后人,赵氏便是这一派中名声显赫的家族;还有一派,是木城中一些热爱巫术自行修习又或是依附于门徒派的普通百姓。 巫师门派有别,身份自然不同,为了区分,各派巫师都有自己的身份符号,门徒派便以玉坠区分,而这玉坠中又另有乾坤,玉坠上的图案不同,代表的姓氏则不同。代表赵氏的图案是萤虫,且玉坠制作之时便将特殊的荧光粉嵌入其内,所以在夜晚会亮起荧光。 而洛宣所佩玉坠上的图案正是萤虫。 “所以师父,你根本就不是洛家庄人,而是同王妃娘娘一样,来自赵氏,对吧?” “你能猜到这里,很是不易,没想到,赵荧同你说了这么多有关巫族的事。不过你始终没有猜出我的身份。” “听闻赵氏一族素有内斗,如今掌管赵氏的是王妃娘娘的父亲赵里。在那之前,娘娘的祖父选定的继承人,是她的伯伯赵宣。赵里是个好武之人,赵宣恰巧与他截然相反,是不争不抢的性子,为了家族大义,赵宣将族长之位让给了赵里,以免引起赵里猜忌,他又离家游历,至今无人知他下落。师父,您就是赵宣,对不对?” 洛宣笑了,抬首仰视天空,晴光正好,他好像终于放松下来,几十年了,在洛家庄的时日,舒适惬意,远离纷扰,令他近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 “凭这个,我还不敢断定,可当您把巫铃给我时,我才有些确信了。巫铃是各族族长才会有的,当日您虽放弃了族长之位,但为了不让赵里在全族中目无他人,所以您带走了巫铃,我猜得可有错?” “一点不错。”他笑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觉得她一夕之间,成长了很多,“赵宣?许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没想到赵荧会连家族这些纷争也告诉你。” “说起来,不知为何,王妃同我很是亲近,”洛桑笑起来,“我也喜欢她。” “你该有这种感觉才是。”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王妃娘娘向来心善,任谁见到她都会觉得亲切的。” 洛桑点了点头,“师父,所以这才是您将巫铃给我的原因吗?您也希望,我能替木如月报仇?毕竟娘娘是您的侄女……” “这就是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你这么聪明,为师相信你会自己找到答案。” 他人之仇,洛桑尚且如此愤恨,若知这是在替她自己报仇,若知那鸠占鹊巢的主人公是她自己,她的愤恨许会伤及到自己。 那日她来找他时,他便明白,他阻止得了她一时,无法拦她一世。复仇之欲一旦燃起,要么便是手刃仇敌,要么便连自己也堕入无尽的恨欲之渊。赵宣知道,他这个徒儿有她自己的命运,有她该走的路。 当初他建议洛父收养她的时候,只想弥补一些她过往缺失的东西罢了,如今这世间一遭,她该体会的都体会过了,是时候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身为巫师,赵宣也只能预知,不能改命,可若这孩子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即便巫族从此将不复存在又如何呢?至少证明这世上之事并非皆能预言,况且,若她不是灾星,于世人,于她自己,皆大欢喜。 “去王府吧,在那里你会找到答案的,别同赵荧说我的事。” 说着,赵宣又转身继续去浇花草了。午后阳光,映在五彩斑斓的花朵上,如同璀璨珠光,令人挪不开眼。 第84章 桑榆晚·杀心起 月光流转,木如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赵氏和一众侍女守在屋内,木荣和蒋榆候在屋外。 “榆儿,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老天是在惩罚我?阿月从出生开始,便未得到我的一丝丝疼爱,好不容易,她摆脱了天命,我以为我的女儿终于可以像常人那样好好活着,又来这么一遭。老天啊,你若有眼,便叫我女儿安然无恙吧,哪怕我不再做这木城王!” “伯父……” 蒋榆不知该如何安慰木荣,此刻他的脑海里总蹦出洛桑的话:“眼前人本就不是彼时人。” 其实他一直明白,木如月早已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但在遇到洛桑之前,他从未也不敢想这种可能性。一个人替代了另一个人,这样的事情,仅仅在心中徘徊,便已令人心惊。 木如月躺在里面,他心里却并没有那么慌乱,他明明是在意她的,可此时此夜,他的心里竟都是洛桑的面容,洛桑的话。 月色皓然,无法解他心中惆怅。若里面的木如月是假,那么真的木如月呢?那个儿时与他一同玩乐,从树上掉下来的女孩儿,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人的身躯终会消弭于世,可若连死了都无人记得,甚至是无人知晓,那她在另一个世界若还存留着前世的记忆,该多么悲切。 想到这里,蒋榆猛然间觉得胸口被堵住了一般,那种抽痛和无力感,令他对这世间的一切感到恐惧,甚至这美丽的月色在他眼中,也是凄然黯淡的了。 长辈面前,他还是压抑住了心中那份恐慌,“伯父,天公有目,必不会让心善之人就此陨落,阿月是讨喜的,天公在上,会保全她的。”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希望天公保全的是他喜欢的阿月,那个善良、爱笑的女孩儿。 “好孩子,我们就一起祈祷吧。就算阿月醒来,逃脱不了灾星之命,我也……”木荣连连叹气。 “郡主!” 木如月醒了,木荣和蒋榆也迫不及待地进屋查看。 “怎么样?” “郡主只是因灾星之气近不了香火,才致晕厥,如今已无大碍了,好生歇息便可。” 木如月的脑中一片混沌,“什么……灾星之气?”她看向坐在榻上的赵氏,“母妃。” 见赵氏撇头,她又看向木荣,“父王,什么灾星之气?” “没什么,阿月,你刚醒,得好好歇着。”说完木荣心虚地也移开原本关切女儿的视线。 “可巫师方才分明说什么灾星之气。巫师你说。”她瞪着一双大眼拉着巫师的衣袖。 巫师被她凌厉的目光吓到,连忙转身跪到木荣面前,“王爷,我……” “行了,你快下去吧。” 得了赵氏的命令,巫师立即退了下去。 “荧儿……” “瞒不住的,府里人多嘴杂,就算我们不说,阿月也总会听说,你禁得了下人的口,难道能勒令百姓皆不议此事不成?” 木荣叹了气,只好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木如月。” 木如月摇着头,“不……不可能的,父王,母妃,我……怎么会是灾星呢?这不可能的。” 来王府之后,她第一次落泪。 从她顶替木如月的身份进来,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从未有人提起过“灾星”之说。怎么一夕之间,她竟成了人人声讨的灾星了呢? “也就是说,五岁之前,我便是灾星?” 她以为木如月过的也是如她一般的好日子,怎么身为郡主,难道那个人也过得艰难吗?即便如此,灾星是她,也不是自己啊!这十几年,她顶着所谓“改了命”的名头替木如月享受了一切,如今这算什么?报应?难道木如月真的来找自己报仇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 “阿月……” “你们都出去,全都出去!”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睡觉。唯有入梦,才能见到那个可怜又可恨的水鬼,见到那个日日缠着她说要找她报仇的人,见到她,她要杀了她——就在梦里。也许正因为她缠着自己,自己才会染上这所谓的灾星之气,只有那个人真正死了,魂飞魄散了才能为自己争得一片坦途。 她很快进入了梦乡,木如月也如她所愿来到了她梦中,这回是以全身湿透的小孩样貌,她认识她,那便是木如月落水时的模样。 女孩对她笑着,头上还戴着从她那里买的花,笑声灿烂,笑容就如那朵花一般甜美红润。 “别笑了!”她去抓女孩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我叫你别笑了!” 她露出令人憎恶的神情,那孩子笑容立即僵住,随后又大叫起来,“鬼!鬼!” “谁是鬼!你才是鬼!你不许跑!”她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紧紧地,直到那孩子脸上的红润变成苍白,瞳孔也向上翻,她也没有松手。她杀过许多人,没有一次比这回更快乐,她笑得狰狞,全然不曾感知到脖颈处带来的疼痛。 那女孩突然睁眼,将她吓了一跳,女孩诡黠地笑出声来,幽幽地道:“再不松手,你就要死了。” “什么!”她一惊,看见女孩的身体慢慢地消散,化作一团水雾钻入了自己的眼睛。醒来时,她的双手正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松开才得以喘息。 没杀成!还是没杀成! “你就这么阴魂不散?就这么想要害我!”木如月的眼神里不知是恐惧还是憎恨,她握紧了拳,她一定要弄死她,不然这辈子都将活在她的噩梦和阴影里,甚至会因她而死。 于是一个主意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看着床梁得意地笑了。 蒋榆是有意找来南院的,站在门口,他才发现,他从来没问过那丫头的名字。 自从知道了木如月惩罚她的事情,他想明白了过往的一切,记忆中那个被木如月用鞭子抽打的侍女,仿佛也是同自己说过话的。 他不敢贸然进去,自然也不能随意问人,他就站在门口。 因为木如月的事情,大家都不曾歇下,进进出出,他想着自己总能等到她,他有许多重要的话,想要问她。 第85章 桑榆晚·枫子商 “公子可是在等奴婢?” 听到洛桑的声音,蒋榆瞬间回头。 “我有话要问你,”他环顾四周,“换个地方说。” 除了木如月,在整座王府里,蒋榆最喜欢的就是那棵枫子树了。 他第一次见到的木如月,是从枫子树上落下的仙子,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她没有哭,被他扶起来时只是呆呆地怔在那里,也不说话。 尽管如此,她依然爱爬上树看风景,十回有九回,蒋榆去找她,她都坐在树上。远远看见他过来,木如月总是先准备好一捧枫子树叶,在他经过的时候朝他撒下。树叶落在他的身上,轻飘飘的,除了有些轻微的痒,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倒是心里惬意得很,因为他看到木如月总为这样的“恶作剧”流露出轻快的笑容。 有一回,蒋榆想逗逗她,故意绕过了那棵树,木如月撅嘴生气的样子他至今还记得。只那一回,后来,他总是配合她撒“落叶雨”的。 落水之后,木如月从未再攀过那棵枫子树,他同她提起过往,想要勾起她的回忆,她反而生起气来。当蒋榆再次来到王府的时候,竟发现院子里的枫子树不见了。 他问木如月那棵树去哪里了,她生气地说它死了。 后来他在院子里发现了它。赵氏觉得女儿太过任性,这毕竟是她儿时的回忆,也有她们母女俩幸福相处的时光,所以从她手里救下了这棵树。 “原来这棵树是公子与郡主的回忆啊。”洛桑向来对这样美的故事没有抵抗力。她还奇怪,王府里那么多地方,每次碰见蒋榆,他不是和木如月并肩同行,便是独自站在这棵枫子树下,原是郎君长情,思念故人。 “公子能同奴婢说这些,想必是想明白了?”若能得到蒋榆的协助,她要揭穿木如月的计划总会顺利一些。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还活着吗?” 洛桑望着眼前人,玉秀少年,眸中含光,她不忍让他失望。赵宣没有给自己明确的答案,她也给不了眼前人。 “公子的问题,有一半的可能。请恕奴婢实在不知,只是奴婢猜测,”她定定地望着他,“是的。” 听完她的回答,蒋榆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月光全然褪去,空气中渐渐腾起寒雾。 一片树叶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神识才回到身上,洛桑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像没事儿人一样,“好,姑娘想做什么,或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公子只需像从前一样,待在郡主身边就好,太过反常,反会引起怀疑。她的生活习惯必然和从前有许多不同,也许会有一些我们从前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那很有可能会在将来成为她致命的弱点。” “和从前一样吗?” 蒋榆看上去有些为难。 “奴婢知道,公子心中只有一人,这样做会有些不适,但为了大局……” “我明白,”蒋榆点点头,“我明白的,若我被怀疑,会牵连你,我见过她的手段。我知道了。” “还有一事,公子在王府的暗线,可否借奴婢一用?” 蒋榆的惊异只是一瞬,却被洛桑及时捕捉,“公子若没有在王府安排眼线,如何知道奴婢受了罚?”她笑道,“若真没有便罢了,只不过公子不能日日在府里的,要是能得到些有用的情报自然是好,没有的话,接下来要走的路,稍难一些而已。” 蒋榆微笑着不紧不慢道:“此女名唤阿丘。” “……阿丘?郡主的……贴身侍女?”洛桑只感慨这阿丘还真是擅长卧底,任谁看她都是木如月的走狗,甚至表情、习惯都和她主子那么相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狗仗人势的恶仆,是蒋榆的人? “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她尴尬地朝他笑笑,此刻她又忘记了自己面前站着的人,可是能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英雄——也对,她一看见蒋榆的脸,总会忘记他的身份,而只将他当作一个文弱的公子。面对蒋榆,洛桑总有那么一刻会失神,这异样的感觉令她怅然而又无可奈何。 蒋榆没有回答,两个侍女经过,他迅速拉起她的手躲在树后。 “谁在那儿?” “怎么了?” “你方才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没有啊,你别吓我。” “喵……” 二人放松了警惕,又继续往前行了。 洛桑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被认出来。”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被蒋榆紧紧抱在了怀中——树干再粗壮,也容不下两个并排的身影。 蒋榆反应过来,忙松开她,向她作揖,“姑娘勿怪,行军之人,不拘小节,方才一时情急……” “公子不必解释,奴婢明白的。” 虽这么说了,气氛仍有些尴尬。 “嗯……方才姑娘的猫叫声学得不错。” “是吗?因我有个亲人养了一只猫,小时候经常和它一块儿玩,所以才……其实都有些生疏了。” 赵宣的猫养了许多年,洛桑最大的趣事就是逗它,不过它只陪了她三年。虽只三年,洛桑也与它有了感情,猫死的时候,她哭了很久,近一个月郁郁寡欢。洛父本想弄一只给女儿养,洛桑宁死不肯,说若是它无法活得比自己长,她情愿不养。小小年纪她便知道,有些痛苦,人无法承受第二次。那也是她的亲人,若不能活得长久,她会悲伤,越长大,这悲伤的情绪只会越深刻,悲伤到最后不会再流泪,而是对离别之痛的刻骨铭心。 后来,是哥哥一直陪着她做别的事情,她才渐渐从“亲人”消逝的痛苦里走出来,记忆还在那里,只是她明白,这痛苦不能一直阻止她即将要走下去的漫长的人生。 “姑娘?” “什么?” “我们见了这么多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回公子,奴婢洛桑。” “好名字。”蒋榆觉得是好名字,他记得那个人爱吃桑果,所以他很喜欢洛桑的名字。 “奴婢家里最多的是桑树,所以爹爹为奴婢起了这个名字,说起来也巧,奴婢最爱吃的也是桑果。”洛桑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要解释名字的由来,说完后,她觉得这些话很多余。 蒋榆却不以为然地笑出声,“还真是巧。” 真的,很巧。 第86章 桑榆晚·梦复生 为了解除梦魇,木如月请了得道高人来王府做法。从杀第一个人起,这世上就没有她可以相信的人。任凭什么妖魔鬼怪,巫师幻术,她更是嗤之以鼻。 然而,这日久缠身的梦魇,梦里那张流着血泪的脸,却使她开始感到害怕。 “果然,这世界上还是有你害怕的东西。”洛桑站在人群中喃喃自语。 那道长嘴里念着咒语,有模有样地施展着法术,搞了一串符纸烧了放进了酒水里,告诉木如月那邪魔已被他驱除,不会再来纠缠她。木如月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半信半疑地打赏了钱。 “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做?” 随着戚朝来南院的次数越来越多,南北院的侍女和家丁们对他和洛桑之间的关系颇有一番猜测,二人早已习以为常。 “凭他是什么得道高人,就算真能驱赶她梦中的魂魄,也驱赶不了现实里的。”早在听说木如月要请高人来王府做法时,洛桑的心中就有了成算。 “我明白了,什么时候?” “汤料已准备好,柴火自然要及时添上,才能保证做出来的汤是新鲜的。” “那我今晚还在门外守着,和上次一样。不过今晚,除了我,还会有许多人守在她的房外,你要当心。”戚朝总觉得洛桑的做法太过冒险,不过她做的这些,倒是给自己省了不少功夫。若洛桑当真被木如月发现,他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总之,他就是洛桑的后盾。 撞见蒋榆,是戚朝万万没想到的。他知道这几日照看木如月的人手有所增加,却忘记蒋榆一直在王府,也确实可能在这样的夜晚再来探望木如月,毕竟二人已谈及婚嫁。 木如月一向入梦很快,儿时自己经常吃不饱,睡不足,是以到王府之后,她也时常惊醒。后来,赵氏让巫师给她看过之后,又开了些药,她便好多了,再后来,躺下就能很快入睡,她很享受睡眠时光,好像要把过往缺失的美梦全都补全。 可那些药,只是让她及时入睡,并不能阻碍噩梦的滋生。日子久了,就不大管用了。巫师的巫术也需对症下药,木如月无法陈述实情,便只能一直维持半梦半醒的状态,这“半醒”是她内心深处对那“半梦”的畏惧——她从来不肯承认,哪怕只有一个人的时候。 “好孩子,已经睡着了吗?”洛桑尽力模仿赵氏的语气,那样,会让睡梦中的木如月放松警惕。 “谁!”木如月猛地睁开眼,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依旧是发间的水不断滴落。 “你是……阿星?” “阿星?你说我这张脸么?”洛桑抚摸着自己的脸,妩媚地笑着,“前日碰见一个水鬼,便将她的脸借来用用。怎么样?还不错吧?原来她叫阿星啊,真是个好名字。” “你说什么?你不是阿星……那你是谁?”木如月明显恐慌起来。 “我的郡主大人,今天你不是还请了个道人,要杀了我吗?你我日日在梦中相见,只不过换了张皮,你就认不出我了么?” “木……如月!” “是啊,我是木如月,那么郡主您又是谁呢?”洛桑用轻佻的语气质问道。 “我……我是谁?”她也喘息着自问起来。 “郡主,你不会当真,以为就凭那么一个骗人的妖道,就能杀了我吧?”洛桑笑起来,声音、面容皆露出诡异之色。 木如月的眼神里俱是惊恐,不停的喘息着,“你没死,你没死……” “自然没有死了,我死了,怎么还能到梦里来与郡主相见呢?” “谁要见你?谁要见你!我不要……”木如月摇着头,晃动着身体,此时她的面色苍白得比起洛桑扮的鬼魂相差无几。 “你不想见我?你杀了我,却不希望我来报仇么?哼,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我必然夜夜入你梦中,让你尝一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即便如此,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呐我的郡主。” “是你自己没有用!”木如月突然狠厉起来,“你自己没有用!哼,你活着也是人人唾弃的灾星,我帮了你,你该跪下来感谢我!” 看着她疯狂的模样,洛桑真有那么一刻想要伸出双手掐住木如月的脖颈,一番挣扎后,她还是无奈地大笑起来,“郡主杀人不眨眼,脸皮竟也这般厚呢。你是不是很喜欢听我叫你郡主?是不是很喜欢别人跪在你面前向你臣服,是不是很享受所有人都听你的命令,很享受这高高在上的感觉?” “是,我说是!那又怎样!”木如月咬牙切齿地望着无数次她想要杀掉的人,毫不掩藏的回答她的问题。 “不怎么样,只是——”洛桑又贴近她一些,细语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当你拥有这一切的时候,你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你总也该拿出一些东西来偿还。” “你想要什么!” 洛桑听到木如月的喘息之声更加沉重,满意地勾唇一笑,“郡主,也会害怕么?” “怕?本郡主从来不知害怕是什么感觉,我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任何人!” “是吗?那郡主喘什么?”洛桑去摸她的脸,一片冰凉,“郡主的脸有些凉呢,身体也在发抖呢?” “我那是……那是……” 洛桑明白,她在害怕,尽管她一直强调自己不会惧怕任何事物,她终究还是怕的——一个得道高人都赶不走的冤魂,一个日日在梦中与她纠缠的水鬼,她若全然没有一丝畏惧,当真要令人佩服了。 “哼,郡主啊郡主,在我面前,你何须撒谎呢?即便你骗得了我,你又能否骗得过自己?是啊,郡主之位,与生俱来的高贵。你也享受了许久,如今是该尝尝这种遭外人唾弃的滋味儿了。” “你休想!我是郡主,谁会唾弃我?” “你方才不也说了吗?我也是遭人唾弃的郡主呀,不对,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被人叫过郡主,更多的时候,他们唤我灾星。你想知道这种感觉吗?我倒忘了,你已经在体会这种感觉了。” “你胡说什么!” “我在胡说吗?郡主这几日没有出过王府吧?”洛桑嗤笑着眼前人,“还真是个可怜人,连木城百姓对自己的评价都不敢听吗?说是你听到了, 一定会感到惊喜的。如今你可是整个木城的焦点人物,人人都将你挂在嘴边呢。” “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说咱们的郡主是个……” “是个什么!” “哼!是个灾星呀!” “你胡说!”木如月扯过鬼魂的衣襟,恨不能将她立刻撕碎。 “啧啧啧……这说着说着,郡主怎么还生起气来了呢?这是百姓们说的,可不是我说的,郡主可不能冤枉好人呐!”洛桑面不改色地将衣襟上的手拿开,“郡主不信,大可以出去看看,欸!还真是世风日下,前几日你还是得宠的郡主,这后面的日子恐怕就要难过了……对了,我想起来了,王妃,嗷,也就是我的母妃,不对,现在,她是你的母妃了,她好像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你,今后恐怕就更厌恶你了!还有你的父王,你知道吗?那个人呀,说起来你还真是有些像他,在我出生的时候,听说我是灾星,原本是要将我扔进水里的,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不过我还是落水而死。” “你说什么……”木如月有些怀疑,至少木荣待她很好,她不相信木荣会对自己的女儿这样狠心。 “你觉得父王很好吧?是啊,他待你很好,很宠爱你。可是我呀,有时候当真是可怜自己呢,直到死前,都没能体验过父亲的宠爱是什么样子的。哼,真是可笑。我何必奢望那种东西,我本就是灾星,本就是不配的。而你呢?你也快了,快失去这世上唯一疼爱你的人了,虽不知他是不是真心,但好歹你曾经得到过,也算不枉此生了。”洛桑的深情忽而低落,说到此处,情难自禁,仿佛她真的是水鬼木如月。 “不可能,父王待我……他绝对不会像母妃一样!” “他若是真心,又何须在乎我是不是灾星?他疼爱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有灾星之名。这些事情,只不过被人瞒住,无人敢在你面前透露半点风声,就是为了保全他好父亲的名声。当你的身上有了灾星之气,你说他是会选百姓,还是会选你这个宝贝女儿呢?” 比起方才,木如月的面色更白了些,她费尽心思走到今天,一朝虫蛀,毁于一旦,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更无法忍受再经历一遭儿时的苦难。 “父王说过,即便是不要这城主之位,也不会抛下我!”泪珠悄然融入她的眼眶,她全然未觉。 一股莫名的同情心涌上洛桑的心间,“洛桑,你疯了么?在你面前的,可是个只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了无辜之人的疯子,不要同情她!” “是吗?那你可比我幸运,不过,他若不做城主,哼,你的郡主岂不是也做不成了?” 木如月被她的话惊醒,她要的是高贵的身份,用那无用的父爱来交换,显然是笔亏本的买卖。 “成为庶民,于郡主而言,也没关系吗?” 眼前人问她,她立刻在心中给出了回答:庶民吗?像狗一样的庶民,低贱卑劣,任人欺辱,她从深渊里爬出来,可不是为了再回去! “我不会成为庶民,我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所有人都必须要征服于我,听我的话!你算什么东西,敢站在这里责问我。哼!我迟早……迟早要杀了你!一次不行,我便多杀几次,横竖在我手里过过的贱命,已经数不清了,我不怕你这一缕破魂!” “郡主还真是没有一丝悔过之心呢。好吧,郡主,你既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如你所言,这是在你的梦里,我确实杀不了你。不过,谁说要报仇,必须要我亲自动手了?” “你什么意思?” “世间杀人的法子有千千万万种,郡主不是也清楚得很吗?郡主尝试过用鞭子把人打死,将人推进水里淹死,用毒药将人害死,甚至用刀直接刺入人的心脏。你知道吗?这些死法虽然很痛,不过都是一时的。有一种死法,能杀人于无形,将人活活折磨至死。不必动手,也不必动用器具,变得让人产生消失在这世上的念头。郡主……可想尝尝?” “你要做什么!” “我一个破魂能对郡主做什么呢?郡主不是说不怕吗?既然不怕,又在担心些什么呢?只不过我说的话,郡主很快就能明白。” 不等木如月反应,洛桑便又将她弄晕了。 打开门,蒋榆和戚朝相对站着,见她出来,又一起侧首看向她。 洛桑先是一怔,随后想起了什么,惊讶消失。是了,她让阿丘打发了门外守着的人,蒋榆自然会知道的,只是她没想到如此深夜,蒋榆还会特地前来查看。 “方才,我们在里面说的,公子都听到了?” 蒋瑜点了点头,现在他已完全相信里面的木如月是假的。 “公子作何想?” “洛姑娘做得对,此事现在的确不宜立即揭穿。洛姑娘方才同他说,有一种死法能够杀人于无形,可是指木城百姓对灾星之议论?” 洛桑点头,“众口烁金,她未曾尝过这种感觉,最好的结果是希望她能有所领悟,自己道出一切。若最终,她仍不悔改,我们也只好自己动手了。” “洛姑娘……对她有怜悯之心?” “我也不知怎么了,明明觉得此人恶毒至极,该令人恨之入骨的。一开始只觉得她悲哀,今日反倒……又想起她同我提过的儿时经历,若是没有那番经历,说是她从出生便能得到怜爱,她会变成如今这般吗?谁知她犯下了诸多过错,也明白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拥有一个好的结局,但我仍然希望她能在最后一刻重新悔过。” “看来洛姑娘也是心善之人。” “上次我就同你说了,人之结局,皆为命中注定,你不必介怀,一旦对这种人抱有仁慈,便如同农夫与蛇,他日必会祸临己身。” 戚朝的话,蒋榆很是赞同,“戚兄弟说得不错,人心如战场,暗箭伤人者比比皆是,况且屋里那位,发出的是毒箭。” 第87章 桑榆晚·六月寒 回去的路上,戚朝看出洛桑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话。” “我哪里说错了吗?” “正是因为没有说错,才觉得有些难过。农夫与蛇……农夫做错了吗?” 她停下步子,困惑地望着他,似乎在渴求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下意识又知道,那样的答案,不会从戚朝的口中说出。 “自然没有做错,想救人或是善良,都是一个人良好的品行,怎么会有错呢?” “可蛇为何要咬农夫?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条不会咬人的蛇吗?” “咬人,是蛇的本性,就像也不是所有的农夫见到蛇都会去救。只是看蛇的毒性几何,咬伤程度几何。有的人全未注意到蛇的存在;有的人对蛇的惧怕超过了想要救它的心;还有的人深知蛇的本性,知道他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视而不见;更甚,有些人想要救,但因为别人没有救,自己也就随波逐流了。你有没有发现,想要救蛇的农夫,内心完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凭本心和下意识便去做了。而不想要救蛇的农夫,归根结底,皆因畏惧蛇的本性。它们难以亲近人,近人之时,便是吃人之时。” 他看着她,耐心地道:“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该有个限度,包括善良。如果你早知这善良会害了你,甚至会害了你身边的人,你还会去施舍这份善良吗?” 洛桑眼中没了一丝光亮,哪怕是清冷的月光,在她的瞳孔里也显得极其黯淡,她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不会?还是不知道?” “我想坚定地告诉你我不会,可我怕到现实之中,也许我会动摇。” “即便你的动摇会害了你自己吗?” “我只是想,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一条不咬人的蛇吗?如你所言,农夫也不全是善良的,那蛇就一定都是毒蛇吗?就算咬了人,也许是因为一时情急,担忧农夫不是来救自己的。等到它们醒悟过来,会不会也就知道,农夫是恩人,会愧疚自己情急之下的恩将仇报。” 戚朝静静地看着她,他很清楚她的纯真和执拗,他不是那种会救蛇的农夫,却也阻拦不了她做那个善良的农夫。 “你说得没错,那你认为木如月是哪种?” 洛桑的眼低垂了下去,他总是一句话就能将她问住。木如月是毒蛇——这毫无疑问。 “毒蛇,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吗?不一定要救它,它若能在死前明白自己的过错……”这是她最后一点倔强。 “当然有,在它咬人之前便除去毒牙,或是在它咬完第一个人之后,就此罢手。但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的毒蛇比比皆是,况且屋里那位,是毒箭,是死物。她所犯罪过已经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告诉她残酷的事实,好让她早做心理准备。 洛桑失落地点着头,嗤笑道:“你说得不错。” “仁心固然是好,过满则亏。若因一满身罪孽之人堕入深渊,更是不值当。我只是不希望你最后因为这样的人害了自己。” “嗯,我明白的。” 木如月醒来时,昨日的梦境依旧清晰。她也仍记得梦中人的话语——她描述的那杀人不见血的死法,令她发怵。 那人说百姓对自己多有议论,她立即更衣要出王府,她要看看,梦中的人说得是真是假,梦中人又是否真实存在。 “郡主,王爷吩咐了,郡主这段时日,需在房间里好好养病,不能出府。” “我哪里有什么病,就算有,养了这些天也全都好了。快给我更衣!” “郡主……”阿丘跪了下来,“您还是听王爷的吧,他是您的父王,总不会害您的。况且巫师也说……” “巫师?那个说我是灾星的巫师说的话也能信么?父王真是老糊涂了!” “郡主,您小声些,当心被人听了去。” “听去又如何?我自己的父王,还不能说了吗?阿丘,那咱们扮成下人出去,不惊扰任何人。” “郡主……” “你又怎么了!平常你可是最听话的。怎么,也想我赏你一顿鞭子吗?” “奴婢不敢,只是郡主……且不说外面有人守着,王爷说了,不止不让您出府,还不让您……” “还说什么?” “郡主需在房间内好好静养,不能让你踏出房门一步,若是郡主敢踏出房门,就算郡主不打死奴婢,奴婢也是要被杖毙的呀郡主!” “什么!父王为何不让我出门?” “郡主,许是这几天外头天气不好,王爷怕郡主沾了雾气,加重病情,所以……” “行了!你别骗我了!”她栽坐于地,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愤怒燃烧起来,“哼,果然如她所言,是想把我囚在这儿,那……我就偏要出去!” 木如月若能预料,踏出这间房门的那一刻便是她心口的创伤再次破裂,甚至是生命将会陨落的时刻,她一定不会打晕阿丘,一定会乖乖地待在房内“养病”。 儿时她有许多称呼,就是不曾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当她被以木如月的名字在百姓口中传扬,以郡主的身份在整座木城备受尊崇时,她以为自己的美好生活,会一直如此延续下去。 但当她真正经历了木如月所经历的一切,才发现那个她原本认为高高在上的人,坐在那个看似尊贵的位置上,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同儿时的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承受得更多,更悲哀。 因为儿时的她只需要承担她自己的那份痛苦,那份来自身边人所给的压力,而木如月所承受的是整个世间之人的唾弃——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是怎样的呢?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如何还能有那样的笑容——当年那个戴花微笑的女孩分明似正常人家的千金。她忽然感到好奇,那个木如月,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将木如月推下水的时候,想的是自己会替她享受一切,却不知那人从未享受过一切。如果她知道的话,那一刻她会不会对她产生哪怕一丝怜悯?会不会就不会杀死她了呢? 此刻,木如月的内心,竟然挣扎起来,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了一种情感——同情和悲悯。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他人,对那个被自己狠心杀掉的人,产生的悲悯。那悲悯,深刻地印在她的心间,印在无数场她与她相见的梦境里。虽然在那些梦里,那个人,总是嚷嚷着要找自己报仇——她惊奇地发现,那个鬼魂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而是可怜呐!明明知道杀不了自己,还要不断地入自己的梦,只希望给自己一点教训,可她是杀人的恶魔,那点教训对自己来说,根本不足为道。她觉得她可怜,且可笑。 王府的下人们对木如月的畏惧,只不过是因为她多次展现出的凶狠恶毒,当他们得知她是个灾星时,便不再畏惧,而是明目张胆地议论她——如十一年前一样。人已不复往昔,可这世间利益,皆应证了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王府里的下人少了许多,木荣不忍杀自己的女儿,下人们又不敢和灾星同在一处,纷纷请辞离去了。木如月的身边除了阿丘和戚朝,其他的侍女们也都请辞了。 木城百姓无不说她是会祸害满城的灾星。他们甚至猜疑,从她出生至今,她身上的灾星之气根本从未清除,只是王府想要保住女儿,才编造了这么一个借口来诓瞒百姓。 木如月漫无目的地行于大街之上,一路都有人在议论自己。人群中有百姓发现了她的身影,所有人瞬间朝她走了过来,将她围住,一个个用手指着她,唤她灾星。 木如月被他们围在中间,四顾惘然。眼前这些人,仿佛不是百姓,而是一群张牙舞爪,想要吃掉她的饿狼。她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耳边“嗡嗡”的声音不断响着,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被这些声音吞噬掉。 这样的场面,她竟觉得有些熟悉,回忆慢慢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她一直想要忘记的画面偏偏就在此刻不断地钻进身体,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此刻情景,如儿时在杂技团受到的凌辱,头儿用鞭子抽打着她,其他人则是围观 ,而眼前这些百姓个个都是那个杂技团的头儿,恶毒的言语便是他们手中的鞭子,围着她轮流鞭打,恨不能将她打烂,打穿。 “你还真是有脸出来啊!像你这种灾星出王府是要祸害咱们这些普通百姓吗?” “哼,凭你是什么郡主,还是皇帝!要是害死了整个木城,你就是千古罪人!我要是你啊,早就投湖自尽了!” …… 随后,一盆冷水泼在她的身上,那冷水的温度,竟胜过儿时泡过的冰泉。紧接着,他们拿出随身的东西,纷纷扔向她,她下意识挡住脸,他们就抛在她头上。 她失了神,紧紧抱着脑袋想寻一个出口,所有人都在指责自己,用着他们的方式来惩罚作为灾星的她。最后,她只能拖着被水沾湿的沉重脏乱的衣裙,狼狈地逃离了人群。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湖边,她杀死木如月的地方。站在那棵她曾经坐在那里卖过花的树下,一晃眼,她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正看着一对金童玉女出神,却不知自己眼中已然充斥着愤恨的光——那时的她认为命运不公。 当金童玉女转过身来,看向她的花时。她的眼神又立即转变成柔和,温柔地对他们笑道:“来一枝花吧!” 金童将那枝珊瑚赫色的花戴在玉女的发间,玉女露出甜美的笑容。那时的卖花女又怎会知道这甜美的笑容对于玉女而言有多么的奢侈。她只以为那是她的常态,所以她愤恨,迫切地想霸占她的身体,侵占她的身份。 此刻,回首过往,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么凶残。 清风掠水,汨汨之声入耳,她被吸引着望过去。水光潋滟,浮起涟漪,在那一圈圈光晕之中,她看见了一张笑脸,随着涟漪向外散去,笑脸逐渐变得僵硬。那是戏班子里常常粘着她的那个女孩儿,天生一副笑脸,不知愁滋味。她觉得她好笑,又觉得她有趣。可终究,她将刀子插进女孩儿的身体里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而那女孩儿在那一刻,终于不再是笑脸,而是痛苦和惊疑的表情。木如月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对着她笑了,那是唯一一次她对她笑,那时的她似乎很得意——天生笑脸又如何,面对生死,照样痛苦。 梦中的人常说自己是蛇蝎心肠,是,她是蛇蝎心肠,可那些折磨她的人,何尝又不是呢?与其让他们逍遥地活在这世上,没有愧疚,不如送他们去另一个世界。没有她,他们也有另外的折磨对象——她是在拯救自己,也是在拯救同她一样的孩子。她真的疯魔了,竟觉得自己是善良的。 水面不断浮起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的脸,紧接着又浮起她杀过的那些人的脸,有些已经模糊了。她所能见,皆是面容狰狞憔悴。风儿再次轻拂而过,随着人影的完全消散,她仿佛听见了那些魂魄的呻吟,一句、两句……随着风声吹进她的耳畔,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最后,那呻吟变成一团怒火,从耳灌入,四处流散,灼烧着她的身体,她快要不能呼吸。 她捂住耳朵,嘴里想要吐出些话来,唇角却一直颤抖,战战兢兢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杀你们。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别过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 然而火光未曾熄灭,早在她杀死第一个人,早在她将愤恨沉寂在心里时,火种就已同时埋入她的心脏,只待有朝一日,她懂得了悔恨和恐惧,那火种便会燃烧起来,将她的心肺腐蚀殆尽,将她以为的美好的人生,烧成灰烬,幻成可悲的泡影,散于世间的任何一处角落。 第88章 桑榆晚·将踏错 木如月疯了。 木城王府的郡主疯了——这消息很快在木城传开来。对木城百姓而言,这或许又是木城王的缓兵之计,是希望他们能够对“灾星”手下留情。 于是,百姓们纷纷围堵在王府门前,讨要说法。 “疯了?疯了又怎样?疯了她就不是灾星了吗?” “木城王对木城的恩德,大家伙儿不敢忘,但休想以这样的借口让一个灾星存留于世。当日,王爷让我们给些时间,我们已经给了,如今,郡主身上的灾星之气还未祛除,木城岂不是仍处于危机之中!求王爷开恩,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百姓吧。” “说得没错,况且谁知道这是不是木城王府找的借口。” “王爷王妃爱女之心,大家都能体谅,可郡主并非寻常人呀!难道王爷真想当木城的罪人吗?” …… 王府之内,洛桑和戚朝并肩而立,听见门外的喧嚣,心中喟然。 “她竟然疯了,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戚朝攥紧了拳头,“你说,她是真疯还是假疯?” “真疯也好,假疯也罢,最起码我们知道,她确实有所畏惧。就算我们不逼她,这些百姓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洛桑的声音很低沉。 “你……怎么了?” 戚朝向来能察觉到她的异常,她看起来有些难过。 “我只是在想,木如月一生所求,不过是富贵尊荣。你好的时候便是众星捧月,一旦你有损他人的利益,便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说到底,不论是木如月还是门前这些百姓,都只是在为了利益而争逐罢了。” 洛桑总觉得眼前这场景似曾相识,她垂下眼眸,伤感顿生,“那个木如月,也曾经历过这些吗?比起假郡主,她这一生所承受的,只有苦难,不知她现在何处,是否幸福。” 戚朝瞳孔一缩,望向她,眼底是窥不见的幽深。他的目的很纯粹——报仇。洛桑同自己一样,可她总会站在另一个角度去想问题,她总会对他人表现出怜悯,即使是罪孽深重之人,她也始终没办法完全将罪责盖在那些人的颅顶。 戚朝不认同她的这种“怜悯”,可她说出那些话之后,他的内心总会有所动容。她每说一个字,这动容就会一点点加深,就像埋在寒冬碎琼里的种子,明明不该开花的,却在一次次微弱的阳光照耀时,透过碎琼的缝隙,慢慢萌芽、生出枝蔓,戚朝有预感,再多一些阳光,只要再多一点点,满地的碎琼便会完全消散,而枝蔓上也会开出花来。这感觉很曼妙——他向来不是长在阳光下的人,却在与洛桑的相处之下,渐渐习惯了光的照耀,甚至快要爱上这光。 戚朝举起手想要拍上她的肩,一瞬思量,最终还是放下,缓以温柔的声音道:“世间人皆要承受自己的命运,若她还在,兴许也还是这般,需要面对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若死了,倒是解脱。” 洛桑看向他,难得表现出惊惑。 他继续道:“又兴许郡主被人收养,就平凡地孤老一生,那样的话,也能算是个好结局。若是失忆则更好,忘却前尘,快快乐乐地做个普通老百姓。再不然,兴许她也正在门前那群百姓之中呢?你说对她而言,假郡主是否得到惩罚,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洛桑欣慰地笑了,“是啊,你说得对,我都忘了自己为何还留在王府,阿星的仇很快便要得报了。” 戚朝的话总能疏解她的困惑,之前她觉得他神秘,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很神奇。 “不止阿星,还有郡主,还有这些年被她害过的那些人。” 戚朝的声音里掺杂了一股热流,这热流洛桑很熟悉,在木如月告诉自己她的所作所为时,她心里那股热流也快压制不住,那是她的愤怒,她的仇恨,她想要杀掉她的决心。洛桑能感觉到,戚朝与木如月之间, 大概也是这种仇恨——那些被木如月杀死的人里,也许有戚朝的亲人或是朋友。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于是扯开话题,“接下来就看蒋公子的了,咱们该去王爷那边了。” 木荣在大厅里焦急地踱来踱去,也不知叹了多少回气,下人来报,百姓们还未散去。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可以护住女儿的方法了——一城之主有该尽的职责,他心里明白,百姓所言,是正确之道。他从不贪恋权势,若他是百姓,恐怕也和门口那些人一样,会嚷嚷着叫王府处置灾星。可既做了这城主,因着亲情毁了全城,不说罪过与否,他是做不出来的。亲情没法权衡利弊,若与国家大事牵扯到一起,却不得不权衡利弊。 巫师劝诫道:“王爷,郡主虽疯,体内仍有灾星之气,百姓之言不可不听呐。” “我问你,你所说灾星之名,难道是随意加在人身上的吗?为何之前说阿月体内灾星之气已去,现在又忽而冒出来了?这灾星究竟有何凭据!” “这……我……王爷,灾星之命,乃是天降,此中玄秘,非是我巫城巫师所能妄言的呀。” “你既说我阿月是灾星,会祸害木城。我来问你,这灾难究竟是什么?” “这……我不知道。” “如今,你想仅凭一句你不知道,便盖过此事吗?” “王爷,非也,只是祸难降临之时,并非我的能力所能预见,但既是灾星,这祸害必然至少是殃及全城的呀!” “这命数当真就不能改吗?” “命数如何改,我真是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枉我信了你这么多年,枉你巫师之名!” “行了。” 赵氏坐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 “既是我的女儿,她也该承担她所应承担的一切。”赵氏垂着眼轻语道。 “荧儿……”在木荣看来,谁都有可能说这样的话,但赵氏——他女儿的母亲,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一如十一年前那样,她会护在女儿身前,哭天喊地,求自己手下留情。 “别这样看我,这不也是你曾经做过的吗?阿月尚在襁褓之时,你就想杀了她,那时我未能遂你愿,如今我同意了,你为何却又为难了?” “那是……当时我与这孩子并无感情,况我年轻气盛,我……但你怎么能呢?你是阿月的母亲,她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从前你都是最护着她,最疼爱她的,这些年来,你对她冷淡了许多,荧儿,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护着疼爱着的是我的女儿。五岁之前,她一直跟着我生活,那个孩子善良温顺,而如今的阿月变得暴力狠辣。整座木城之人都知道你宠爱她,可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女儿吗?你知不知道? 她的手段……”赵氏止住了话语,脸上露出不忍,“那和灾星有什么区别?” “什么手段?你说清楚一些。” 赵氏闭上眼,往事不堪回忆,但却无法控制地涌入她的脑中。 第一回,她亲眼见到自己向来体贴乖顺的女儿将贴身侍女推入池中,她想她也许是无意的,可她看到木如月杀人之后竟露出笑容。至今,她回忆起那个笑容还是觉得惊悚。甚至木如月每次笑着叫她母妃的时候,那个血腥的场景,那无情可怖的笑容又立马会浮出她的脑海。事后赵氏有意打探,木如月却绝口不提此事。她想着,若是她那个温柔的女儿做了这样的事,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向她寻求帮助,然而木如月没有。 当那侍女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赵氏看到女儿的表情和眼神里没有一丝歉疚和悔意,好像此事从头到尾,她全然不知。 后来赵氏去木如月院中看她,又撞见了她教训下人的手段,她才开始觉得,这女儿是真的可怖。赵氏不知女儿犯过多少罪孽,只是觉得她不是她的阿月了。 有过那么一瞬,她真的怀疑过,也许从水里捞上来的根本就不是她的阿月。可如果这不是她的阿月,那她的阿月又在何处?她的阿月只能是死了——赵氏更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人是她的孩子。 可她不能再见她,因为一旦见到她,赵氏便会想起她做的事,她不是自己女儿的想法又会再次冒出。 王府里死人是常有的事,赵氏没能救那个侍女,后来,她也为着私心没能救许多人。 阿星的尸体被从水中捞出时,她立马便猜测是自己的女儿,可她没有证据,直到戚朝向她透露木如月的行踪,她才确定。 赵氏冷笑一声,“罢了,同你说了也不过是火上浇油。她是不是我的女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若会给木城带来灾难,那我便只能舍弃她。” 作为一个母亲,赵氏岂会不痛心,只是她别无选择,如果女儿活着只会伤害更多的人,那么倒真不如就这样死去,她会记得曾经在她身边嘻嘻哈哈的小阿月。 “木荣,你曾说过,你身为一城之王,百姓在你心中自然为首,那么你便该一直以此为道一路行下去,莫忘初心。即便是父女之情,也没有全城百姓来得重要。阿月是这样,若日后你在我身上也查出了什么灾星之气,或是能祸害人的东西,你更应该毫不留情才是。” “荧儿,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对那样对你?” “你娶我?难道不是一场算计吗?” 木荣沉默了,怔怔地站着,望着赵氏,眸中顿然生出歉意来。 这件事他无可否认。 那年,他作为木城王的继位者,前往巫城游历,见到了赵氏一族唯一的女儿。那时的赵荧活泼灵动,木荣一眼就被她吸引。巫族祖训,女子尽可能不远嫁。为了得到赵氏长辈们的认可,木荣也费了一番心思,并以木城王府永远会善待和帮助赵氏族人永垂不朽为首要条件,成功将他的心上人娶回了木城。 然而,那时的赵荧,已有自己的心上人。那人在赵荧远嫁后不久,思念成疾,年少离世。这成了赵荧心头之痛,也是她总对木荣冷眼相待的根本原因。 她自然知道木荣待她很好,可这样的好,以伤害他人为代价,得来的永远是心中的愧疚,只要她稍微想要对木荣温和一点,便会想起死去的心上人,她做不到。于她而言,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他对她的好,也是凌驾于这场交易之上会随时坍塌的祭台。 “是,”沉默许久,木荣终于出声,“我知道你一直记恨着这件事,可我倾慕你啊荧儿,是因为我倾慕你,才想要你做我的王妃。虽然我是使了些手段,可我对你一片真心,不曾掺假,我知道那个人死了你很难过,所以我并不要求你一定要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我们的女儿……我们是有个女儿的呀。” “我们的女儿?”赵氏忽然笑起来,“我们的女儿吗?你是想要杀死她的,你都忘了吗?木荣!那时我央求你留下她的性命,是,你留下了。可若不是你不管不顾,她怎会落水?怎会变成今天这样一副蛇蝎狠毒的模样?如今你想起自己是个父亲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纵然你对她加倍补偿父女之情又如何?你终究还是不了解她,以前你不了解她的好,现在你不清楚她的恶毒。该留情的时候不留,不该留情的时候你反倒装出一副疼爱她的样子。你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也终究会害了整个木城,害了你自己,你信不信?我赵荧从不怕死,也是为了这个女儿才苟活至今。你放心,她死了,我也不会留在王府给你添麻烦!” “你这都说的哪里话,荧儿,我就真的令你这般厌恶吗?” “不,我不厌恶你,只是我后悔!我后悔……为什么不在来木城的路上就自行了断,还要跟你生出这样一个命苦的孩子,空有郡主的身份,到头来还是要死去。”赵氏的一只手贴在茶案上,一只手捂住胸口,彻底放声痛苦起来,阿苗则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她,没安慰几句,自己倒是跟着哭了起来。 第89章 桑榆晚·寒不觉 木荣走到赵氏的身旁蹲下,抬头仰视着她的泪眼,郑重地唤着她的名字, “赵荧,从前我有诸般过错,我知你心里恨我。但这次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们的女儿,我会守护好她。” “守护?你要护的是谁?那个灾星吗?”赵氏惊讶于自己会脱口而出“灾星”这个称呼。在此之前,她早已历经几番挣扎,终于默认,现在的木如月,不是她的女儿,或者说,她不承认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她不愿意做一个残酷无情之人的母亲,她不希望她的阿月真的成为千古罪人。 “荧儿!你怎能和百姓一样这么说阿月!”木荣对她的话感到震惊又愤怒,他站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曾经疼爱女儿的妻子,他能感觉到她对女儿的态度变了许多。 “阿月她早就变了!我甚至有许多时候都在想,她真的是我的阿月吗?她会不会是被水鬼缠了身?我的阿月从来都不是她那般模样。我的阿月长得漂亮,喜欢读书,喜欢爬树。”过去的回忆如浪潮般猛烈地冲入心脏,赵氏缓和下来,啜泣低语,“她最爱坐在树上看风景,有的时候也会看她的父王从院门经过,会看见他在院门前徘徊踌躇,最终离去。” 那时候,木如月总是问她,“母妃,是不是因为我,父王才不来看我们的?如果没有我父王会来看你吧!” 赵氏总会忍着红透了的眼眶,笑着告诉女儿,她的父王只是公务繁忙,才不来看他们,并非因为不爱她。小木如月很懂事,母妃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从不质疑。只是有很多次,赵氏仍然看见她的小阿月蹲在院墙的一角,把头埋得很深,抬起头时,脸上的泪花已经微干,她便知道,女儿又受了委屈,或是她想父亲了。等到女儿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在她脸上全然没有留下伤心的痕迹,这让赵氏的心里更同针扎一样。为人母,她未曾当面戳穿过女儿心底的那份脆弱,而是在女儿看不见的地方拉着阿苗的手默默陨泣。母女俩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对方发现,那她便就当作没有发现过。 “她会和阿苗一起做饭,做好吃的点心,然后喂给我吃,还总是会多留出一份,总想着万一父王来了,还可以吃到她做的点心。我的阿月很听话,我叫她不要出院子,她就不会出院子,叫她不要出府,她就算再好奇外面的世界,也能忍着不出去,那小小的院子便是她整个世界。阿月更明白,所有人都不喜欢她,所以她也很自觉,从不会出现在他人的面前讨人嫌。甚至她看见你时,会刻意躲在一边。但她还是很想见你,所以偶尔有时候会偷偷去你的房间外看你。你从来没有发现过她吧!那样小巧的人,那样弱小的身体,的确很难被注意到,就算别人看见了,要么就当她不存在,要么就追在她身后‘灾星’、‘灾星’这样地叫着,然后驱赶她。那才是我的阿月,那个听话又饱受苦难的阿月。” 赵氏的泪水浸湿了阿苗递过去的帕子,“而眼前这个人,杀人如麻,手段狠毒,她早已不是我的阿月,早就不是了!你知道吗!阿月即便被人唤作灾星,她也还是能笑着面对别人,她不可能伤害任何人!木荣啊木荣,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你所维护的是什么样的人?你所伤害的又是什么样的人!阿月早死了!我那个善良可怜的阿月……”赵氏又埋下头去继续哭。 “我不知道……阿月曾受过这些苦……”面对哭泣的妻子,终于流露出的这些真心的话语,木荣心中一团乱麻。他确实不知五岁的女儿会有那般大人心思,他也不知道女儿为了见自己从赵氏的院子兴奋地跑到自己的院子,这一路上受到了多少冷眼。一瞬,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更应该弥补她,荧儿……” 一旁的蒋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光是听着赵氏叙述的有关木如月的一切,便已心如刀绞,不过眼下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 “伯父,伯母,”他向让二人鞠了一躬,又遣散了在场的下人和巫师,才缓缓告诉他们实情。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命人搜寻过那片湖,湖中并无其他的尸体,也许阿月还活着,也许……” “你说什么?榆儿?你是说……” 二人闻言皆是震惊之色。 洛桑告诉蒋瑜,是否要将实情告知王爷王妃,全然看二人对假郡主的态度。如今看来,王妃对假郡主早有所怀疑, 那么说出实情也无妨。 “伯父、伯母,她不是真的阿月!” “榆儿,这样的事可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侍女阿星是被她推入池中而死,有一名侍女是阿星的好友,为套出实情,扮作阿星的冤魂,想要在她睡梦之时,让她承认罪行,不成想便有了此意外收获。十一年前,我与阿月去湖边游玩,遇见一卖花女,正是此人,从见到阿月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中有所谋划。顶替阿月成为贵族千金,便是她所想。这也是为何在她被救上来之后,巫师在她身上没有探察到一丝灾星之气的原因。灾星之命从未消失,只是阿月本不是阿月。” “你方才说,是谁扮作了冤魂?” “此人伯母也识得,正是洛桑姑娘。” “洛桑?她人呢?” “正在外面等候传唤。” 洛桑立即被唤了进来,戚朝跟在她身后。 “戚朝,你怎么也……” “回娘娘,奴才亲眼所见,侍女阿星身死那晚,郡主很晚才回到房中,并且衣裙尽湿,由于衣裙冗长,还沾了些泥土,而那些泥土,只有王府池边才有。” “即便如此,你未曾亲眼看见她杀人,也算不得什么证据。” “王爷,阿星曾亲口告诉奴婢,她是会水的,若非有什么别的意外,她如何会溺毙池中?况且,就算阿星不是她杀的,那其他人呢?王妃娘娘,您不是也对郡主的身份有所怀疑吗?还有蒋公子的话,二位也不相信吗?” “洛桑,”赵氏止了哭泣,走到她面前拉她的手,激动道,“我同你说过,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亲近。” “是,娘娘,奴婢见到娘娘,亦有同感。” “你和我说实话,方才榆儿说的那些到底……” “娘娘,”洛桑跪了下去,“洛桑句句实言,若有半句虚假,不得好死。起初未曾告知二位,是不确定事情的真相,也无法明确二位的态度。原本,是想再演一出戏好让二位亲眼见见,如今假郡主已疯,虽不知真假,但这戏也是做不成了。若想二位相信奴婢,却只能让娘娘见一人了。” “何人?” “此人隐居村庄之中,想必是不愿来见娘娘的,只有娘娘亲临,方能知晓前因后果。” 洛桑早就想好了后路,若是王爷王妃仍不能相信他们,她也只能出卖她的师父赵宣了。但不知怎的,她觉得赵氏已经相信了自己,她还是道出了赵宣所在,只是希望赵氏能真正安心罢了。 第90章 桑榆晚·秋风见 暮商残弥,苍旻霁凉,洛家庄风景独盛。 赵宣正一如既往摆弄着他那些花草,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他笑意盈盈地回头,却在见到洛桑身旁之人的那一刻,靡知所措。 那人也愣了许久,才缓缓喊出那个称呼,“伯伯。”赵荧眉眼微蹙,眸光中闪着诧色,眼底瞬然泛红。 嫁到木城以来,除了逢年过节,家族会派熟识的仆人送节礼至王府,赵荧很久很久没见过巫城的亲人了。而赵宣——她的伯伯,更是在她还是巫城的姑娘时,便已不知所踪。 赵氏一族虽只赵荧这一个女儿,却还有众多男儿郎。所有的长辈对待孩子们皆是行峻言厉。唯赵宣像个孩童一般,愿意融入他们,听他们叙述所经历的“趣事”,他同他们一块玩,甚至带着他们玩,因而他们总是“老小孩”、“老小孩”这般称呼他,赵宣非但不恼,反而同孩子们逗弄得更起劲了。于他们而言,老小孩是特别的存在,是他们在赵氏“快乐长大”的希望。 所有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赵荧尤甚。毕竟她是族里唯一的女孩儿,赵宣也最宠爱她。甚至比起父亲,她更喜欢和这位平易近人的伯伯待在一块儿。伯伯不会因为她字写错了就对她厉声责骂,也不会因为她巫术学得慢而缺失耐心,伯伯也不只是带着他们玩乐,也会教他们道理。赵荧觉得,父亲不该是自己的父亲,伯伯才该是自己的父亲——那时的她年幼,哪里知道这想法有多么幼稚,待她长大时,她才明白,那时孩子们同伯伯分享的那些“趣事”,更是幼稚,可这样幼稚而快乐的童年,这“老小孩”在抗下了家族长辈的斥责和数落之后,无事发生一般,仍旧送给了他们。 后来赵荧的父亲赵理继族长之位后,赵宣便消失了。在没有人任何知道的情况下。 但是那一天,还是被赵荧发现了。那天,是赵荧的及笄仪式,忙了一天,所有人都累得早早歇下了。 “伯伯,您去哪儿?” 赵宣一惊,回头时笑意已堆了满脸——他对孩子们不曾严厉。 “是荧儿啊。额……伯伯晚饭用得太多,有些积食,想出去走走。”赵宣不擅长撒谎,尤其在纯真的孩子面前。 “好,那荧儿陪伯伯一起去。”赵荧也回以他一个微笑。 “这……好孩子,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息吧,伯伯一个人没事的。” “伯伯,荧儿已经及笄了。”她忽然厉色,指着赵宣的肩膀,“伯伯深夜出门散心,还需要带着这个吗?” 赵宣看了看肩上的行囊,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温和地笑出声,“欸!瞧瞧我,还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忘了,咱们荧儿长大了。”他走近赵荧,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伯伯在家中呆得有些烦闷,想出门游历一番。你能不能答应伯伯,不要惊醒众人,好吗?” “伯伯,是因为我父亲吗?我知道,”赵荧垂下脑袋,看着地面,“父亲有些狭隘,但您已将族长之位让给他,不必离家的。伯伯,在这个家里,处处不能大声喘气,若连您也走了,荧儿,还有其他兄弟们,又该回到以往的日子了。还有,如果我们想您了怎么办?” “好孩子,不许这样说自己的父亲。你父亲他全然是为了赵氏,我相信他会打理好这一切的。我真的只是去游历而已,本来是要早些走的,只是想着你的及笄之日快到了,才又拖到了现在。我亲眼看着你长大了,也该出去走走。这枫梧国有许多地方,伯伯都想去看看,以后若能回来,伯伯也带你去,好不好?” “伯伯,”赵荧抱住他,“荧儿舍不得您。” “孩子,世上之人总要经历许多事。生、死、离、别。我只是离开一阵子罢了,你呢,终究也会脱离家族,去到你该去的地方。人之一生,能够平凡地活着,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是不易,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伯伯的幸福,不在赵氏,也不在巫城,所以伯伯得去找了。你也一样,”他侃然正色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后你要自己去找那幸福,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可任凭时光蹉跎,消磨一生。你大了,你们都长大了,比起这世上不曾拥有过快乐的那些孩子们,你们至少拥有完整的童年,父母尚在,家族强大,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已经不适合再做了。往后,该承担的责任,你们不能逃避,该幸福时幸福,该担当时需得担当。伯伯的这些话,你要记在心里。” 赵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伯伯,我记住了,荧儿不会再贪玩,会听家族长辈的话,担起我那份责任,也会去找属于我的幸福。” “好孩子,孺子可教。” 月色迷离,雾如薄纱,赵荧就这样目送着那个快乐的老小孩的身影逐渐隐匿于清冷的月光之下,夜雾之中。 她未曾问他何时回来,她心里好像明白,老小孩儿会去任何地方,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到巫城了。 飞云流逝,赵荧也嫁往木城,那时她想着,若是伯伯也能看着自己出嫁便好了。她的心愿成真了,只是她不知道。 盛大的仪仗队载着她从巫城一路行至木城,美人如妆,百姓围观。 赵宣便在其列,他高兴自己带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那条路,同时也有些担忧,他了解赵荧,车驾上的女子看起来似乎并不开心。 婚礼结束后,赵宣也想过是否要去王府问个明白。可路始终是孩子自己选的,即便自己知道了内情又能如何呢。 人所选之路,皆可迷途知返,但若执意不返,必有个中缘由,旁人不能替你走,更不能替你做选择。 他知道赵荧是个明事理的孩子,既愿不远千里嫁来此处,想必她心中自能独断。是啊,孩子,都是会长大的。 第91章 桑榆晚·真假明 “真的是您,赵宣伯伯。”此刻赵荧有见到亲人的激动,更有在木城见到他的惊讶。 “荧儿……” 浇花的器具被他握在手中,立于半空。他不曾想,洛桑会直接带着赵荧来见自己,也不曾想,会在此地此景,就这样与最疼爱的侄女重逢。他知道他们总会相见,没想过是现在。 “师父,对不起,我……” 赵轩抬手止住洛桑的道歉,“阿桑,回去看看你爹爹吧,你兄长赴京赶考还未归家,你爹爹很想你。” 洛桑点了点头,她明白他们二人多年不见,定有许多话要单独说,于是便乖乖回去了。 “伯伯……我找了您许久。赵氏也找了您许久。真的没想到,会在沐城见到您。” 说话间,赵宣倒了一杯桑果递到她面前。 “这是洛桑的父亲送来的桑果酒。我很喜欢这味道,你也尝尝看。 赵荧抿了一口。“确实不错。”她抬头去看赵宣,想起那年伯伯出走之时,赵宣还是满头黑发的青年,如今,两鬓斑白,倒真是个”老小孩“了。 赵宣淡淡一笑,“莫要这么看着伯伯。人都会老去,你很久没有见过你的父亲了吧?想必他也应该同我一样了。再过些年。 你也会变成我这般的。这头发胡子虽白,可你听听伯伯的声音,气势是否不减当年呐!” “是,”赵荧随着他笑起来,的确,伯伯的声音还是那般洪亮,性格也还是那么有趣,永远是她心里的老小孩。“当年,伯伯您说要游历,却是一去不复返,连荧儿的婚礼也未曾参加……” “哎呦,你都这么大了,还为着这点儿事儿和伯伯计较哪!” “我没有,伯伯……” “伯伯知道,伯伯同你开玩笑呢。荧儿,如今你大了,这些事也该懂的。我不必瞒着你,倘若我回到巫城,恐怕还活不到现在呢。” 赵荧笑道:“是啊,父亲的为人,在伯伯走了许多年后,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女儿的婚姻幸福尚能牺牲,又何况他人之性命。只是我一直在想,若是当日继承族长之位的是您,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赵宣笑着摆了摆手,“我和你父亲的志向本就不一样,我呢,本也不屑理那些琐务,赵氏要是交给我,几辈人拼死积下的产业恐怕早已荒废了。” “才不是呢,伯伯只是不屑族长之位,并非无能呀,如若非父亲心性那般,我想伯伯您也是乐意承担家族重任的,是不是?” “我的荧儿果然是长大了,伯伯这点儿心思竟瞒不住你了。” “伯伯,你知道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知道,荧儿想要了解的一切,伯伯都会告诉你。” “我的女儿,我是说,王府里的那个阿月,是假的吗?” “你不是也一直有所怀疑吗?其实这个问题你心中已然确定,只是你需要我来告诉你罢了,你只是不想承认,她毕竟也在你身边养了十一年,你曾对她付诸了真心和关爱。” “伯伯所言甚是,我不相信阿月会变,可又害怕我的阿月早就……,那……阿月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 赵氏目光里闪烁出欣喜,“她在哪儿?”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找到了他,会如何?” “我不明白伯伯的意思,找到阿月之后,自然是带他回王府呀。我与阿月离散多年,自然是要弥补这么些年来亏欠她的一切。”” “那她身上的灾星之气怎么办?” “什么?” “她虽然还活着,但是仍未逃脱灾星之命。你若把她带回王府,对她来说,也许是条死路,即便如此,你还要与她相认吗?” 赵荧一时语塞。她当然不能为了自己的思念,又把孩子推入另一个深渊。 “在你看来,灾星之命做何解?” “阿月小的时候很乖顺、很善良。即便那时所有人都说她是灾星,可我却觉得,这样的孩子即便背负着灾星之名,也不可能去伤害任何人。直到落水之后,巫师说她身上已无灾星之气,可是我却觉得那个没有灾星之命的孩子反而令人害怕。” “那你是认为灾星之名只不过是巫师之预言,于世间,并无危害,对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真正的灾星。巫书上曾提到过一些身负灾星之气的人。书上记载,他们后来也的确伤了人,可是却并没有提这些人,他们心性本身如何。我不相信一个天性善良之人会突然成为祸害全城的灾星,亦不相信一个人有了既定的灾星之命,便当真就会遵循这命运去发展。命运几何,或可预测,然非不可改也。巫师预言,也并非全然就是正确的。” 赵宣微微颔首,同样的话有人也问过他,而赵荧的答案同那人的还真是像呢,不愧是母女。 “这些事你都看得很明白,我也看得明白。可是那些木城的百姓呢,他们看不明白。在他们眼中,灾星就是灾星。无论她心性如何,终究会危害木城。巫师预言向来很准,因而人们才会觉得巫城神秘莫测。一旦有一则预言最终没有像巫师说的那般,那巫城将会沦为万人耻笑至之城,巫师也将不再受到追捧。巫城各族,终会逐渐颓败。对此你又有何看法?” “哼,自从父亲将我座位交易嫁进木城,我便算是脱离了家族。即脱离了家族,巫城之生死,与我又有何关系?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他们需要重新讨饭吃罢了。过往,他们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可以让人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又是随随便便一句话。便可以让人尊享高高在上的地位。其实仔细想一想,他们只是不能撒谎,可若当中有一人为了金银财利,违背了巫城祖先,撒下一个谎言,便可使一人甚至是一个家族,背负着天下人的骂名。唉,谁知道呢?有没有巫师这样做过。巫师本就不神秘,所谓预言不亦是天命吗?天机不可泄露。可他们,妄言人之命数,就不算泄露天机了吗?木荣,也就是我的丈夫。他向来都信巫师的话。也很崇仰巫城之名,而今他也渐渐觉得,有些事不可尽信。” 第92章 桑榆晚·巫山道 “你既如此通透,我也就放心了。那么接下来便只有一件事——如何保住阿月?” “阿月她到底在哪儿?” “你见过她的。” “我何时见过她……” “其实她一直在你的身边,我想你该有所察觉才对。” “一直在我的身边……”赵荧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赵宣点了点头,“这孩子命大,是从湖中顺流而下,被洛牙捡到。“ “洛牙?” “是以种植桑果为营生的田人,捡到她时,她尚存一丝气息,只是发着高烧,他带着孩子辗转看了许多郎中,郎中都说治愈无望,最后他还是将她送到我了这里。我从她脉象中察觉出了灾星之气,早前我便知道,木城王府的郡主落水之后灾星之气消弭,关联此事,我就猜到了七八分。本想着等她醒后将她送回王府,没成想这孩子竟然失忆了。后来我仔细思量,即便是将她送了回去,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只不过是重新沦为百姓口中的眼中钉罢了。我便决心瞒下此事,待她稍稍长成再做决断。洛牙的夫人育有一子,生下孩子就去了,他也一直想要个女儿。我便同他说,这孩子是他家的福星,建议他收养下来。他信了,为这孩子取名洛桑,将她养活到这么大,养得很出色,也很漂亮。你同她待在一起该有些感觉吧。” 赵荧光眼眸已被泪水浸润,“是。这孩子的确生得漂亮,也很聪慧,伶牙俐齿的,我第一眼见她就觉得亲切,总想拉着她唠叨个不停,我还想着是自己魔怔了。”赵荧又笑起来,“原来不是我魔怔了,原来是因为她真的是我的亲骨肉啊。” “好孩子,你的女儿还活着,快别这么伤心了。我是想知道,现在你打算与她相认吗?” “不,伯伯您说得对,如今与她相认,恐会害了她,她迟早还是会淹没在百姓们的骂声中。得想个万全之策,请伯伯教教荧儿,救救阿月!” “万全之策有,却难呐。唯有去除她身上的灾星之气,才可保她平安,否则,不论你们是否相认,他日若灾星之气弥漫,木城也许真的会……。” “伯伯,那您究竟有何办法,难若登天,我也一定照做。” “古巫书上记载,祖先巫鳐,曾帮助过一妖族之女换脸,你可还记得?” “记得,这个故事还是幼时您同我们讲的,我那时觉得有趣,因而印象深刻。可换脸术和灾星之命有何关系?” “那时你们还小,我未将这故事的来龙去脉,全然告知,只因我知道的也未必完全。如今巫城中流传下来的巫书,残缺处颇多。有些事情,还是我在游历之时因缘寻到的古书中无意发现的,拼拼凑凑地,也算是了解了个大概。” “请伯伯指教。” 据说巫鳐当年所救之女,其实并非妖女,而是人。被换脸的,才是巫山妖女。妖女祸害人间,巫鳐为止乱,孤身一人前往巫山与她恶斗数十日,最终巫瑶用巫术将她封印于巫山之下。 然而巫鳐自己也身负重伤,只能留在山上闭关。那人间女子并非巫城人氏,只是听闻巫城巫术神秘,欲前来一探究竟。那女子长相并不丑陋,只是脸上有两道深长的疤痕,若没有那疤痕,女子定是天资国色。巫鳐在书中是这般形容那女子的:倾城之姿,人如其名,身怀芳菲之气,又若酒香,近其身者自入南柯,醒时心气尽净。 “如此说来,那女子当是妖或仙才对,怎会是凡人呢?” “对此,我也存疑,不过还未找到答案。” “那……既是凡人,如何帮先祖疗伤?” “皆凭梦境。说来亦是一场因缘巧合,女子想要治好自己的脸,才误入巫山,遇见巫鳐,而巫鳐一靠近此女,便入了一场梦,梦醒时,伤竟全然好了。巫鳐为报答她,主动提出尝试为她换脸,那妖女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但那女子只希望能够治好自己的脸伤,而非一辈子都用别人的脸。巫鳐无奈,在翻阅了大量古籍之后,终于想到了办法。便是用那妖女的妖丹,融入女子的体内,当妖丹彻底与女子融合之时,妖女的妖气便能为那女子所用,她的脸自然也能恢复如常。” “这样一来,那凡人女子岂不成了妖?” “原本是不会的,巫鳐打算在女子恢复原貌之时,便从她体内将妖气剥离。不成想那妖女的妖气实在太盛,任凭巫鳐使尽了巫术,也只从那凡人女子的躯体里抽离出一半的妖气。” “那……后来呢……” “那凡人虽恢复了样貌,却永远成了半妖。好在她心性纯良,即便通身妖气,也不曾遭到反噬。但此事却在巫鳐心里生出愧意,他发誓,定助那女子清除体内的妖气。他游历四方,终于找到解救之法,再去寻那女子时,却闻得她的死讯。” “也算慨人,世事总是这般阴差阳错。所以,您是想以巫鳐先祖寻得的术法清除阿桑体内的灾星之气?” “是,自我知道木城王府生出灾星之女,便一直在寻找这术法,然而苦寻未果,这才没有见你。” “这术法是在木城?” “术法之道,遍及天下,唯有悟出其中真理,方能施行。伯伯无用,阅遍古书,至今无法参透。” “那我阿月……阿桑她……” “莫急,眼下虽无法为她彻底摆脱灾星之命,却可暂时掩藏她体内的灾星之气。” “掩藏……巫铃!伯伯,巫铃在您这里?” “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聪慧。不错,巫铃可以让巫师施行巫术之时产生幻觉,一时错乱,即便没有灾星之气,也可诊出,而有灾星之气,反察觉不出。” “所以……府里的她突然至此……也是?” “阿桑说她有一个朋友被害,想要报仇,我便给了她。我知道她不会随意栽赃他人,这东西交给她,我很放心。” 第93章 桑榆晚·浮云逝 “原来如此,父亲一直在找您,我还以为……原来他是在找巫玲。”赵荧有些失落,她一向知道父亲是怎样的人,却仍对他抱有一丝幻想,无往不利,便可概括父亲的一生,她不禁觉得悲哀,为眼前的伯伯悲哀,为自己悲哀,为赵氏一族的未来悲哀,更为父亲悲哀。 “巫玲是是家族传承之物,当年父亲将族长之位传于我时,便对我千叮万嘱,若我实在不愿承族长之位,也一定要将巫玲带在身边。如今想来,父亲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孩子们呢。” “爷爷高瞻远瞩。权利和欲望向来最能蛊惑人心,心纯者便罢,父亲对权利的渴求太盛,若再让他得了巫铃,赵氏一族将来免不得深陷贵族权益之争。巫族向来不参与乱世纷争,若真那样,父亲可就犯下大错了,说不得还会被逐出族门。”赵荧跪下,向赵宣行礼,“多谢伯伯大义,愿救我父。” “起来,好孩子,他不仅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弟弟,一母同胞之血缘,我怎会不顾,况除了他,我更想保住的,是赵氏族人。” “是,荧儿明白,伯伯心中有大局。只是伯伯,我还有一问。” “你说。” “您为何会选择于木城隐居。” “这些年来我去过许多地方,最终决定住在木城。其实这也非是我的选择,只是故人托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我已经等了十几年,还没等到。” “原来如此。” 赵荧环顾周遭,赵宣所居,同这里其他百姓一样,是间茅屋,却不失清雅之境。鸟儿伫立于屋檐上,檐两边各筑了一巢,还能听见幼雏哼唧之声。墙角是一排排巫花巫草,看得出来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 “在这里倒也乐得自在。”她道。 “是啊,我本想居于城内,闲逛时逢见洛牙的桑果摊 ,他将我带来了这里,我一眼便喜欢上了,离城虽远,确实清静许多,也适宜这些花草生长。现在想来,果真是天命。” “是啊,天命,让您救了阿桑。伯伯,我想去看看阿桑的父亲。” “好,随我来。” 他们一路行至洛父的住处,洛桑与洛夫正坐在一块儿,笑容满满,那是赵荧不曾见过的合乐场面,她的视线停留在洛桑身上,此刻她想扑上去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娘亲在这里。 望着父女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她心中泛出一股强烈的酸意来,这酸意,是羡慕,亦是愧疚,最终这酸意有化成泪珠,将要夺眶而出。 赵宣安慰她道:“阿桑在这里,从未受过委屈,洛牙父子待她很好,她几乎是被宠着长大的。进王府做侍女,也是我故意撺掇,不然啊,洛老弟才舍不得他的宝贝女儿去伺候人呢。” 赵荧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我明白,其实这样也好,若是阿桑还在王府,必定不会过得如现在这般快乐。” “你能想开就好,快将眼泪擦擦,这丫头聪明着呢,别让她瞧出了破绽。咱们上前吧,我为你引见。” 洛父看见赵宣向他们走过来,连忙迎上前,“宣老哥!” “老弟,女儿回来,你很高兴吧?” “是啊,她许久不曾回来了,我还说让她等会儿去瞧瞧赵宣阿伯,谁知她说先瞧过你了,我便同她开玩笑,说是为父亲的,倒比不上你这个阿伯了。” “你呀,都这把岁数了,孩子似的,我可不想和你抢阿桑心里的头一份儿。” “阿晚上京之后,家中也没有从前那般热闹了,就是阿晚在的时候,没有阿桑这个叽叽喳喳的小百灵鸟啊,咱们父子俩也空虚得很呢。”洛父边说边笑,将人请到屋里坐下,又擦桌子,又倒水,忙活完了,终于注意到赵宣身旁的人,“小老弟这位是。” “这是我的侄女,这就是你女儿先来瞧我的原因,是要把我的侄女带来见我。” “侄女?宣老哥,你住在洛家庄十几年了,也没听你提起过亲人,没想到,还能同你的侄女再重逢啊!阿桑这孩子也不告诉我。” “是啊,家里人寻了我许久,这侄女与我是最亲的,听说我在这里便找来了。” “不过,阿桑怎么会认识你侄女呢?”洛父跟赵荧问了好,又倒出心中疑问。 “老弟,我也不瞒你,这位是木城王妃。” “啊?王妃?” 闻言,洛父便要跪下向赵荧行礼,被赵宣和赵荧搀住。 “不必多礼,我来,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父亲,能养出阿桑这样的好孩子。” “这……多谢王妃夸赞,没想到阿桑在王府做事,能得到王妃的青睐,这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您说的哪里话,有阿桑在旁才是我们王府的福分,是我的福分。阿桑这孩子聪明灵动,我很喜欢她。” “多谢王妃娘娘。” “阿桑,今日就放你一天假,你就留在家中陪陪父亲吧。” “是,多谢娘娘。” “阿桑,我突然想起我那儿有本书,压在枕头底下了,本就是要送你的,忘记拿来了,你去取一下吧。” “好,师父。” 遣走了洛桑,赵宣将实情一一相告洛父。 洛父的心受到一股震动,“所以,王妃娘娘今天是来与阿桑相认的?” “非也,刚才我见到阿桑与您在一块时的模样很是欢喜,也许做寻常人家的孩子,她才能有这般快乐。您不懂她从前经历了什么,如有可能,我真希望她一辈子都这样快乐。只是,如今您已知她乃灾星之命,您还愿意继续让她做您的女儿吗?” 洛父没有丝毫犹豫,“什么灾星之命,我一个糟老头子,难道还怕这些?我虽是个农人,却也知亲情可贵,缘分难得。阿桑被我救是她的缘分,她能做我的女儿,是我的荣幸。她一天是我的女儿,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她,任凭谁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们这段父女之情。娘娘,请放心,老头子我会永远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带入棺材。即便哪一日她真的成了灾星,会害了我,也无妨。这辈子有这个女儿,我和阿晚都活得很快乐。您不知道她有多么体贴机灵。对了,她去王府就是为了补贴家里,我跟她说这家里的钱够用,她不希望我这个当爹的过于操劳,还是偷偷摸摸地去了。这样的孩子,谁能相信她会害人?” 洛父抹去眼泪,继续向赵荧“介绍”自己的宝贝女儿。 “不知娘娘进村前,可否注意到村门口那棵桑树。如今桑田里的桑树都已落了叶。可村里那棵还结着果子呢!那可是村里的神树!那棵树,正是阿桑种下的。我之所以为她取名‘桑’,是因为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正飘在了湖边的一棵桑树下面,这湖里的水流往许多地方,可他偏偏出现在我家桑田边,又偏偏被我撞见。之前宣老哥说,她是我的福气。她真的是我们家的福气,我想这就是天意,要我当她爹,让她做我女儿。要说她是灾星,她从来没有为洛家庄,为我们家,甚至为木城带来过灾害,反而我们所有的快乐都是她给的的,甚至她来以后,我们洛家庄逐渐地富庶起来了。” 洛父边哭边笑,“不信你问问宣老哥。我这个女儿啊,嘴还甜得很,她很爱吃桑果,总是问我,‘爹爹,你种的桑果为什么那么甜呢?’我就问她,我说傻孩子什么桑果不甜呢?她嬉皮笑脸地告诉我,‘桑果都很甜,但是爹爹和哥哥种的最甜,要是没有爹爹和哥哥,亲手撒下那些肥料,一担一担地给桑树浇水,阿桑怎能知道这样甜的桑果呢。’哈哈哈,你看,这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啊。娘娘,不得不说您生了一个好女儿,洛牙感谢您!”说着他又要跪下去。 “快别这样,是我该感谢您才对。谢谢您今日能同我敞开心扉说这些。这些年来,阿桑的成长我和她父亲从未曾参与,谢谢您和令郎给了她爱,将她教养得这样好。” “不……还是我该感谢您,娘娘。若不是你生出了阿桑……唉,我和我阿晚的日子可要无聊一生喽。”洛父半开玩笑道。 赵荧随着他笑起来,三人就这样一边笑,一边抹泪,谈到日暮。 回府之后,赵氏向木荣转述了一切,木荣听后大惊。 “没有时间再给你过多解释了,如今我们该想想如何处置这府里的孩子。” “要把她推出去吗?可毕竟她也曾做了我们十一年的女儿啊。” “是啊,己所不欲。我也曾疼爱过她,说真的,我狠不下心。可她杀了那么多人,还害了我们的亲生女儿差点溺死,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 “该如何处置?” “就将她关入牢中!一生一世吧,横竖她已经疯了,想必入狱之后,也活不了多久。至于巫城巫师,你也不要再信那些了。等到我们与阿月相认之时,便看她是否愿意回归郡主之位,一切都遵从她的意愿。只是我们还要找到清除灾星之气的方法,方能让她后半生安然无虞。” “好,荧儿,一切便按你说得做吧。” 木城王府向外宣告,木如月被打入地牢,永世不得出。 月色缠绵,木如月再也见不到了。 “放开我!父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阿月,你们的女儿,我是你们的阿月啊!” 家丁将她锁好地牢的门,仇视着她:“郡主,您就别再叫唤了,这里可是地牢,凭你喊破喉咙,王爷和娘娘也听不见,纵听见了,也不会来救您!您知道‘灾星”之名意味着什么吗?王爷再宠爱您,也不会拿满城百姓的命来做赌注。况且听说十一年前,他就要杀了您的。“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这般仇恨我!” “无冤无仇?这些年来,您折磨戕害过多少人?我们这些虽是下人,就不是人命了吗?您不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听阿丘说您常做噩梦啊?地牢里安静得很,这回您可已放心做个好梦了!” “阿丘……她背叛了我?”木如月不敢置信,自己亲手养出来的竟是一只会扑向自己的狼。 恍惚间,家丁已离去,她又听到一阵脚步声,这声音,沉重缓慢,带着掠夺嗜杀的气味,她不禁将身子缩了缩,慢慢挪到墙角,抱作一团。 “郡主,这是在害怕吗?”话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唯有沉闷。 木如月没有抬头,只是通过胳膊缝隙望过去,有水从那人的衣摆缓缓滴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让原本寂静黯淡的的地牢添了一份骇人的湿气。 那人察觉到她的紧张,“郡主不必介意,外面下雨了,还打雷呢。郡主在这里自然是听不见,古今之书上,多有描写雨夜杀人的故事,我还想,怎么凶手非得在雨夜杀人,弄脏了衣服,不是反而一身骚吗?今天终于能体会到那种心情了,盲风暴雨,诸天昏暗,这这样的日子里,无论做什么,都会历久弥新。希望你死后能够永远地怀念今天,当然,我也会的。”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杀我?” 沐睿悦仍不敢抬头。 那人冷然一笑,“你果然没有疯,想通过装疯来逃避将死的命运。可惜呀,遇见了我。不过郡主,你不会以为,一个冒牌货还有翻身的机会吧?” 木如月终于抬头,一脸茫然望着眼前人,“是你……你怎么会……” “不然,你以为你为何会被突然打入地牢,这一切,你享用得够久了,最后,就让我再帮你一把吧。” “不……不,可是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问题,等你死后见到那个人,自然会明白。” “不……” 那人没再同她搭话,一刀落下,血腥味混着地牢原本的湿气弥漫开来。他的嘴角噙着笑,脸上的阴冷随着墙角之人的倒下渐渐散去,随后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转过身,离开了地牢。 第94章 桑榆晚·旧时波 洛桑回王府的时候,听到的,已是木如月的死讯。 “她终是死了吗?” 洛桑并不觉得木如月可怜,她是替她悲哀,这仇报得太轻易,这恨也消逝得太快了,或许木如月至死都不曾悔过,也不曾醒悟。要一个人死太简单,若她想,投毒、刀刺,或是向木如月一样,将人推进水里,挣扎而去,何必费尽心机陪恶人入那些梦境。 她很明白,木如月的死,不是偶然,是有人心急了。 “大仇得报,你不开心吗?” 戚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洛桑转回身,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 “是你杀了她?”也不知哪里来的直觉和勇气,她在见到戚朝的那一刻,就这样直接爽快地问出了口。但在她心中,不论戚朝如何回答,那已然是确信的答案 。 戚朝的反应,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他与她对视良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洛桑再次打破黑夜的沉静,“是谁呢?她杀过的人里,谁是你的亲人?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能同我讲吗?” 戚朝的眼睛良久地停留在她身上,蓦地,他笑出声来,呼出一口气,“我倒忘了,你一直很聪明的。”他抬头去望那棵枫子树,今晚没有月色,因而他无法探明洛桑脸上的表情,只能无奈地去听树叶飘落的声音,那会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是那个女孩儿。那个在戏班子里,天天缠着那个毒妇,对她笑的女孩儿。” “什么?那个女孩……”这倒是在洛桑意料之外,“”她是你什么人?” “同父异母的妹妹。” 叶声簌簌,戚朝的声音稍显平静,许是夜色太过幽暗,他的声音钻入洛桑耳中,她却能察觉到几分悲戚就要从他的嗓子里蔓延出来,深沉又平和。 戚朝没有母亲。母亲生下他之后不久就病逝了,父亲娶了一个伶人作为续弦。当时的戚家是当地的富户,戚朝从小接受的是所谓“正派”思想,他认为父亲不应当娶伶人为妻,也觉得那伶人定是另有所图。 父亲事务繁忙,本就很难顾及到他,慢慢地,他养成了孤僻清冷的性子,再加上他本就不曾得到过母亲的疼爱和教养,因而鲜少同人讲话,有时候,他也懒得开口。偌大的宅邸,没有他的朋友,除了日日忙碌的父亲,也无一是他的亲人。他,是个死气沉沉、无人在乎的人。 父亲说要续弦,他本不是那么在意。他明白的,父亲一个人操持家业,很累,很孤独,同他一样孤独。可他一想到,他要有一个没有血缘的母亲,就很烦躁。 话本子里说,“继母”是恶毒的生灵,继母在,则生父也不成生父了。 那时的戚朝说到底是个孩子,总还是害怕的。他未曾接触过“母亲”这种生灵,却先要和一个恶毒的生灵共处宅下,“她会害自己吗”——他常常有这种担忧。 尤其是得知这继母是个伶人,他更不情愿了。 然那伶人并未如他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的恶毒继母一般向他伸出吃人的魔爪,反而全心全意待他。他的吃食有什么忌口,他的身量如何,伶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挑食,伶人亲自为他下厨,还为他裁制衣裳。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母亲做的菜,也没能穿上母亲做的衣服,可是这一切,他从伶人这里得到了。 “母亲为了儿子 ,便是连性命也能豁上去的,这些事更算不得什么。我知你害怕,你不必唤我娘亲,咱们来日方长。” 伶人对他说过最多的话是:“今日可过得开心?” 父亲偶问自己,也是功课上的考校,从未有人这般在意自己的心情。 一开始,戚朝总是刻意避开与她碰面。他很讨厌父亲娶了她,事实上,他讨厌父亲娶除了母亲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但小小的他也明白,父亲没有错,伶人更没有错,只是他心底对梦中的母亲的那份思念在作祟,即便他连母亲的样貌都不知晓。 伶人的出现,让戚朝第一次体会到了有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在别的孩子嘲讽他是个没娘的孩子的时候,她会及时地出现在他身边,帮他教训那些孩子,告诉他们,她就是他的娘亲。那一刻,他真的感觉到,他有母亲了。 也是从那之后,他终于肯认这个母亲。伶人抱着他许久,母子俩泪流满面。而后他们便成了幸福的三口之家,他总缠着母亲陪他一起做从未做过的事,而母亲也都依着他。 后来,母亲生下了小妹妹,他也欢喜,逗弄妹妹就成了他最大的乐趣。妹妹长成了乖巧开朗的孩子,整天嘻嘻哈哈的,总缠着哥哥要抱抱,要说话。这使原本孤僻的他心里渐渐绽出温暖的春花。 就此,一家人也算过得其乐融融。 好景不长,那年伶城水患,家业一夕覆没。妹妹被水冲走,父亲救女身死,找到父亲时,已是一具残骸,母亲哭了许久,一病不起,终是在水患被治理完成前离开了人世。临终前她嘱托他要定找到妹妹,经过多方打听,他终于有了妹妹的下落。当他抱着一丝希望找到妹妹时,却不曾想,她早赴了黄泉路,等待着他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真的再没有家人了,他只有自己了。他还该活着吗?那个时候,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他最终决定活下去,因为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报仇。 他调查到妹妹是被人所害,于是兜兜转转,进了木城王府。 洛桑惊叹于戚朝的身世,他苦——她听出来了,她想要安慰他,怜悯之心却先一步屈服于理智。 “所以,你早就知道木如月是假的?”话说出口,她也震惊于自己的无情,她应该要安慰他的,可她更生气他一个人扛着这些,她什么都告诉他,可他什么都瞒着自己。 “十一年前,我也在那里。” “什么!”洛桑瞪着诧异的双眼望着眼前人,“在……湖边吗?你……” “大家都在赏花看湖,只有我一直在盯着她。我亲眼看见她,走进人群里,一脸平静,将郡主推入了水中。那时我不会水,也救不了人。所以我只能一直大喊着有人落水。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从水里只捞上来一个人。我原以为那是郡主,后来我得知,原先郡主身上本有灾星之气,落水之后又说是没有了,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我就经常蹲在王府门口听下人们说话,他们说府里的郡主就像变了个人,我才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于是我蛰伏多年,终于在那日进了王府。” “所以也是你……你是故意告诉我阿星落水之事可能与木如月有关?” 洛桑背后一阵发凉,他竟筹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久。 “对不起,有些事情想要水落石出,光凭我一个人的说辞是不会有人相信的。你是个善良之人,我相信你一定会为姐妹报仇,所以……” “你相信我?”洛桑嗤笑着,“既然如此,那为何又有好几次,你担心我涉险呢?既然你选择我来作为你复仇的工具,为何又有好几次想要劝阻我?”此刻她有些不理解他这矛盾的做法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没有将你当作我复仇的工具。” “没有吗?那是什么呢?从头到尾,我都是在跟着你想要的方向在做一切事情,不是吗?” “我……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认为你可以帮到我,有意和你结交。可是后来……后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很善良,我是真的担心你。” “那为何你之后不告诉我实情?”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反而是好的,况且我有武艺在身,若你有危险,我会随时站在你身后保护你。” “我明白了。” “洛桑……” 不知怎的,他当即就觉得自己与她之间,产生了疏离。 洛桑没有理他,只是不断的往前行去,他没有丝毫犹豫,追了上去,拉住了她的手。 “阿桑!” 戚朝第一次这样唤她,她停了下来,并未回头。 他望着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误会我?” “我没有误会你,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也知道恶人是该死的。只是你这样做,可曾想过我会伤心,我会生气。你说你相信我,对不起,也许是我太过愚钝,我没有感觉到。我现在就是生气了,不想理你。” “阿桑……好,那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不怎么样,再说了,你并未做错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谈及原谅不原谅的呢。只是这几日,求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看不见你,我自然就没有气。” 说完她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半,止住脚步,仍是没有回头。 夜幕中,戚朝只能望见她黑黢黢的身影。 “戚朝,我将你当做朋友。一开始替你辩驳,乃是我心之所向。后来所有的事情我都愿意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你会帮我,是因为我相信你。再后来我知道你来王府另有目的,也从不曾问过你。我想,也许你有伤心难过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去触碰。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我吗?我不奢求你能将心事与我诉说。你仔细想想,你我相处的过程之中,你对我是全然真心吗?我洛桑交朋友要的唯有一颗真心。而今,我真的有些难过。你真的明白什么叫做‘信任’吗?” 洛桑的话很直白,她所有的情绪亦是如此。她不屑于将难过和失落或者是其他任何情绪都掩藏在心里,她喜欢向别人吐露,干干脆脆,因为那是她相信的人,她在乎的人。所以她想告诉他们她的想法,而不是藏着掖着。别人如何她不管,她洛桑的性格便是如此。 她是要复仇,她也可以帮她的朋友复仇,但她不想是在朋友暗地的推动之下不明不白成为他计划中的一环,在她心里,真心与真心不一定要对等,但最起码不该有所欺瞒,否则便不是真诚相交。 她更难过的是,木如月可以被以身正法,可以在牢里受尽从高位跌落的折磨和痛苦死去,却不能因为她在乎的人染了鲜血而殒命。戚朝这样的人,本就悲苦,他的手该是干净的,不该被仇恨蒙蔽,他就该干干净净地活下去。横竖木如月的死局已定,他本不必多此一举。 她明白他太苦了,这恨意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着实不易,正因不易,更该珍惜活着的生命,他不该为了那样的人染了墨色,可这美好的少年终究是被恨意驱使着做了他不该做的。她更愧疚,自己若没有在家里待那一日,是不是就能阻止他了呢。 洛桑不忍也不愿再面对身后的戚朝,说完便迈步前进了。 戚朝木讷地站在树下,任凭树叶飘舞,落在他的发间,掠过他的双眸,落在他的肩上。他有些明白,洛桑因何生气和难过,可他一时无法为自己辩白,她说得对,他确实对她有过利用之心。 他想起洛桑问过自己的话:“你说,杀过人的人看见这么美的月亮,也会觉得干净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杀伐果决之人会注意到月亮的存在。”他忽而明白洛桑更难过的也许不是他对她的利用,而是替自己不平。如今他也是杀过人的人了,可是他望着这没有月亮的天空,想起那晚的她,还是觉得很美啊。只是太美了,太高了,可望而不可及。 那么对于洛桑而言,杀过人的他还是那个可以与她并肩作战的戚朝,可以站在她身后帮助她的人吗?他突然心里有些害怕。他怕那心中方寸之地的碎琼永远不会再融化,而那碎琼之下生出的枝芽永远不会开出花苞。明明这些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在他心里,那是他的自然发展规律。可而今他真的好怕好怕。洛桑会如何看待他?洛桑会不会不再理他……有关洛桑的一切,都令他担忧。 第95章 桑榆晚·谁人知 还未进南院,洛桑远远便看见蒋榆的身影。 “蒋公子。” 听见她的声音,蒋榆立即回头,笑着快步迎上前。 “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回家探望父亲,我还有些担心呢。” “担心什么?”洛桑觉得他有些奇怪。 “担心你这一路上会遇到危险啊。”对面之人的声音仍是那般柔和。 “公子今日怎么怪怪的。” “有吗……”蒋瑜将头扭至一边,吞吞吐吐的,“没有啊……” 见惯了蒋榆温和的模样,洛桑被眼前有些呆滞的他逗笑了。 “她死了。你知道吗?” 洛桑知道他说的是木如月,“ 嗯,听说了。” “据说是在牢中水土不服。” “挺正常的,毕竟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进了地牢,不适应也是难免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点奇怪……” “公子觉得何处奇怪。” “她只是犯了疯病,才进去第一天就死了,总觉得哪里有些问题,以你之见呢?” “奴婢并未觉得有问题,想必是公子多虑了。” “可……” “奴婢累了,公子若无其他事,奴婢就进去歇息了。”洛桑自然不能告诉他是谁杀了木如月,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蒋榆顿了顿,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但为了保护她,他只能放在心里。 他只好在洛桑离去的背影身后,暗自欣喜 无意听到赵荧与木荣的谈话,知道心中那个人确实还活着,知道她一直在王府里,知道她模样生得很好,心思敏捷。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见到洛桑时,会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总能回忆起儿时拥有着桑果般甜美笑容的她。 尽管她忘记了一切,只要他不忘,这回忆足够让他在再次与她重逢的一刻,让他重新被她吸引,为她倾倒。这些,她或许永远没可能再明白,又如何呢?于蒋榆而言,只要木如月还活着,平安地活着,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生命长河漫漫,能遇到一个自己心动的人不易。在对假郡主的身份有所怀疑后,他本以为自己的真心再无处交付了,然而现在,他又可以义无反顾地抛出他的真心,像儿时那般,尽可能地待她好,买桑果给她吃,让她笑。即便全天下皆因灾星之名背弃她,他蒋榆也永远会站在她的身旁。 可人心所梦之美好,终敌不过世事无常。 塞外纷乱,蒋榆随父出征。闻得木城遭难,快马回城,却见血染了整座木城,他从无尽的尸体里找到了赵荧和木荣,寻到祭台之时,洛桑和木如月正持剑互相对峙,二人满身是血。 “这是……怎么回事?” 洛桑从梦中惊醒,神情未定。 她难以想象自己为何会做如此可怕的梦。 恍惚间,她从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玉镯,那是蒋榆临行前连夜至木府交给她的。 “此战凶险,不知归期,洛姑娘可否替我收好这镯子?若真能见到她,替我交给她。” 这是蒋榆的传家之物,是要送给未来新妇的,她总觉得她收着有些不妥,可他执意如此,又说得那般诚恳,她总不好推辞。 隔天,她买了个锦盒,将玉镯好生收了起来。 近日,赵荧总唤她过去,都是唠些家常,十回有八回,木荣也在,二人看向她,总是一派慈祥。 很快,她心里便有了答案。 “师父,巫铃。” “为何突然将它还回来?” “事情已经办妥,东西自然该物归原主的。再说了,我留着这东西也没什么用。” 洛桑明白巫铃的用处,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师父一定不会收下巫铃。 事实亦如此。 “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你好生收着吧。” “师父,巫铃代表着巫城赵氏一族的传承,徒儿怎能收呢?还是交还给师父保管,最为稳妥。” “无妨的,传不传承的就是个说法,你拿着吧。” “徒儿不要。” “什么?”赵宣盯着她,“你……” “师傅为何一定要我将这巫铃带在身上?” “孩子……” 洛桑坚定地望着他,一瞬,他想要避开,可他终究没有。 “你这孩子……又知道些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师父太奇怪了,不是吗?王府里那两位也是奇怪得很,平常我很难得才能见到那位王爷,可近日,王妃经常宣我过去,那位王爷多半也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总是聊些他们的女儿小时候的事情,要么就是旁敲侧击我的喜好。师父,你知道你的徒儿很聪明的。” 赵宣无奈一笑,“是啊,我的徒儿很聪明。” “所以……” 所以,她是木如月,她是王府的郡主,她是遭百姓唾弃的灾星,她是本该早就死去的人。 “既然师父知道我是灾星,为何要救我,还让爹爹收养我?” 从洛桑的脸上,赵宣看不出一丝难过,或是寻到亲人的欣喜。 “你还记得那日你说的话吗?你说人只是这世间渺小的一粟,即便是灾星又岂能轻易撼动天地!若可,又焉知人不可逆天而行,不可为自身改命?我救你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只是想着你是赵荧的女儿,想着你在王府不曾过上好日子,想让你也体验一场父女亲情,况上天既让我遇见你,必有其中的缘由,救你,也算天命。然而孩子,你的命运,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我只是让你活着,至于怎样活着,全凭你的心意。你曾说过,巫师预言也难免会出错,我也一样,我说的话也不全然是对的。说不定真被你说中,灾星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不仅仅是你,在未来所有即将出现的灾星,他们都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这一切便就要从你做起。你能明白吗?孩子。其实啊,你比为师开窍,想必不用为师再去多说些什么。” 洛桑没再说话,默默点头,师父说的这些,也正是曾经她所想的。只是当真自己才是灾星了,她却害怕起来,她怕梦境成真,木城被自己所屠戮,十六年来,她从不曾做过这样的梦,而今木如月死了,她开始经常陷入那样的梦境。 第96章 桑榆晚·子还巢 现实与梦境,便如现实与预言,若终不能改命,那便过好当下。 “阿桑,你来了。瞧瞧,那日听你父亲说了一嘴,就记着了,你尝尝,比起你父亲种的如何?” 望着满桌堆砌的盘子,洛桑又惊奇又错愕。已入寒冬,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搜罗来的桑葚果子。 夫妇二人正笑着看着她,似乎很期待她吃下之后的表现。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疑问,只是拿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 “如何?” 洛桑点点头,明明很甜的,吞至心间,却渐渐泛起一股酸意。 “我就说嘛,是很甜的,有人千里迢迢将这些送回来,我还想着,谁会爱吃这些,正好,你都拿回去吧!” “这怎么使得,反季桑葚果子甚是难得,怎得能便宜了奴婢?”她低声道。可她明白,这些分明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难得才不能浪费呀,我们夫妻俩啊都不爱吃这些,你若不要,可当真是要扔了。” “是啊,待会,我便命人将这些送到你房里。” “如此,那奴婢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荧借机拉过她的手,说是京城新出了一款发髻,当下风靡,传至木城。如今她膝下无子,想要为她盘这发髻,聊解思女之苦。 赵荧将她拉到帘后坐下,开始亲自为她梳妆。 “娘娘,您贵人之身,怎能为奴婢梳妆……” “你这孩子,记得初见你当日,你那般伶牙俐齿,道什么人人平等,怎的这会又分起尊卑来了?” 洛桑透过镜子能看见赵荧的笑容,她说着话,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日,一时逞了口舌之快,如今身在王府,毕竟还是要懂些尊卑的,不然其他人可都要学我了,娘娘日后可还怎么打理内院?” “我不妨事,阿桑,我说过,一见你就觉得亲近。”赵荧笑出声来,“这话我好像说了很多遍,你该听腻了吧。” 洛桑对着镜子里的她笑了,“没有,同样的话,奴婢不是也对娘娘说过许多遍吗?奴婢从小就没有娘亲,说句斗胆的话,奴婢见到娘娘,就觉得娘亲便该是娘娘这般模样,这般性子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看向赵荧的目光里,是对母亲的渴望和欣喜。 “真的吗?”赵荧有些激动,拆发髻的手停了下来。 “真的,娘娘。” “那……你可以……唤我一声娘亲吗?”话音刚落,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娘娘……” “对不起,我只是……太思念女儿了。” “娘娘……”洛桑终是没能忍住,哽咽着道,“是啊,十一年,母妃应当活得很痛苦,很纠结吧。” “什么?”赵荧还未缓过神来,木荣已掀了帘子望着镜子里的二人。 “孩子,你……” 洛桑长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洛桑不傻,二位近日如此反常,心中依然有数,况赵宣师父已将事情全都告知我了。” 二人的表情已经凝滞,随后是一阵悲伤。 “阿桑,你……我的孩子……” 赵荧抱住了她,扑在她的肩上失声痛哭,母女俩就这般相拥着不说话,唯剩哭声。 世间事难得公正,如同洛桑拼命想要改变天命终不得。她唯一做出的正确选择,便是早早地与父母相认,此生再无遗憾。 蒋榆归城之时,木城已非木城,血肉淋漓,无人幸存。他在一具具尸体里疯狂奔跑翻找着,终是没有寻到那个人。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你们……是谁?”洛桑站在尸堆里,血泪不停地从她的眼中翻滚而下。 “渡生之人,渡众生,或渡你。” “这里,是梦吗?” “这里可不是什么梦境,你中了巫蛊之术,引燃了你体内的灾星之火,灭了全城。” 洛桑提起手中的剑,气力难支,跪倒下去。 “我不想的,我不是灾星,我……我该怎么才能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 “救他们,可以,但你却活不了,这样你还要救他们吗?” “他们不该死,我才是真的该死,求你,救救他们。” “好吧,你的灾星之血,能杀人,亦能救人。只要你自断性命于此,他们便能活下来。” “洛桑,愿以血祭,救全城百姓。” 血泪凝固,她应声倒地。 “公子,她真的就这样司了吗?看起来还是个不大的孩子。” “嗯,死了。” “不能救她吗?” “自会有旁人救她的,天命难违,却总有些人,甘愿为着心中方寸之地长出的枝桠冒险,也有些人,即便过了再久,也不会忘记心中所爱。阿噬,这里不再需要我们了。”度弦转过身,“暗处的那位朋友,还打算跟多久?” 话落,一缕长春色的烟雾飘至二人身前,幻成一鱼头人身的怪物。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那人跪下,向度弦作揖,“仙君过誉,将军冢一别,据今数百年,如今我已入妖界,只是无论如何修炼,这样貌始终不曾改变,巫鳐已死,也寻不得换脸之术,妖界众生,皆可幻化成人出界历练,唯我修炼一直停滞,总是吓到旁人。还望仙君垂怜,指我一条明路。” 度弦长叹了一口气,“你会如此,皆因前尘之缘。那无名将你做得很好,若非那人一时糊涂,未曾珍惜,你的样貌原本该很出众的。样貌之事,我告诉你如何找到巫鳐,你便借我之名,前去寻他要个法子罢。” “巫鳐未曾转世?” “嗯,你去找倾城酒楼楼主,她与巫鳐向来交好,自会告知你巫鳐所在。” “是,多些仙君!” 那鱼妖又幻成一道烟雾飘然而去。 “你是想知道那鱼妖的事?”度弦撇嘴一笑,噬月每回想听故事时,便会这般憨憨地盯着自己。 “公子,你就行行好,给我讲讲吧。” “其实你之前便猜出了一些,这鱼妖就是那将军冢里的鱼灵,而他之所以守在冢中,皆为了了却一段尘缘。” 度弦垂眸,又想起他贸然答应过一个人,要完成她的心愿,“说起来,这尘缘也算是我造就的,也不知于那人而言,是缘还是孽……” 他望着尸堆里的洛桑,无奈发笑,便驾着噬月兽飞上天去了。 雾霭当空,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人踉跄着步伐,抱起她的尸体往城外去了。 第97章 桑榆晚·雷雨覆 闭目放空之后,赵宣哀叹着观望天象。人算终究不及天命,他不是神仙,有些事情算不到亦是自然天理,若在平常,他把这看得很平淡,可洛桑终究是他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到底没能救得了她,而这孩子也到底没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风儿过,花草皆被带得歪歪扭扭,来人的步伐也歪歪扭扭。 “洛桑!” 他看见戚朝怀里抱着的人,连忙引他进屋。 “如何?” “灾星之气已无,气息……也全无了。” 戚朝扑通跪在地上,声色悲凄,“求师祖救救她。” 赵宣将他扶起,“起来,孩子。她也是我的徒儿,若能,我自然要救她,可她已经……她中的,是巫蛊术,又一剑封喉,我只是个巫师……” “一定会有办法的,师祖……” “有,却难如登天呐。” “师祖请说,再难,戚朝也绝不退缩。” 巫城巫术,千千万万种,先祖巫鳐在创立书术法时便有所防备,未免有心术不正者,将术法作用于不当途径上,便在巫术上施加了一层术法和禁锢。一旦其人有戕害之心,必将遭到反噬,若强行施行术法,需以自身血肉相祭。 “阿桑如今,有两处死门,一是巫蛊之术,若要破解,需寻得施法之人,割其血肉喂食。” “好,我去寻,那另一处呢?” “另一处呢?” “另一处,则是她的自戕之心。即便巫术解除,她的伤也能得到救治,可她已然心死,心死,则身无用。” “师祖,这又该当如何?” “我巫族还有另一种术法,可解救身死之人,只是这术法乃我族秘术,原本我一直在寻找它的施术之道,想去除阿桑身上的灾星之气。近日好不容易在古籍中寻得此法,却发现根本难以施行。” “为何?” “此法,是使人入梦,唤醒身死之人,将其从身死之处带离,使其心神魂魄重归于身,然而,阿桑的性子,岂愿轻易回来?况且……” “师祖,有话请直言。” “况且此法之理,乃是以命唤命,不论最终能否救回阿桑,入梦之人都再也走不出梦境,魂无归处。” “明白了,不就是死吗?求师父施法,戚朝愿以己命换回阿桑。” “孩子,天地各有其道,即便此法万无一失,阿桑能够活着回来,失去了你,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少年满目淡然,“我与她,本就走不到头,她是王府郡主,而我不过是个活在暗处的孤子,漂泊于这天地之间,随时身死,以我之命换她活着,很值。” 赵宣无奈,当年历经伶城之时,他结交了挚友戚父,戚父硬要拜他为师说要学习巫术,救活过世妻子。巫族之术不外传,赵宣自然没有收他为徒,况戚夫人的坟头草都不知长了多少回了,莫说巫术,就是仙家也难有起死回生之法。 可戚父总还自顾自地唤他师父,他没办法,只得答应他,可以在他的孩子成年后教他一些术法,不过绝不收徒。可他既要游历四方,孩子大了又该如何寻他? 那时戚父便为赵宣指了木城,说是木城信奉巫术者众多,届时便让自己的孩子去那里找他。 来洛家庄后不久,赵宣发现王府的王妃是赵荧,未免被认出来,又换了姓。他还怕那孩子打听不到自己,谁知那孩子竟真就这样找了来,同他父亲一样,让自己教他复活人的巫术,想要复活他的父亲、母亲,以及死去的妹妹。孩子心性,连赵宣自己都做不到,他又如何做到呢? 念及兄弟情义,他本想将他留在身边,谁知他道,若不能复活亲人,也不愿学其他术法。无奈,他只能将年幼的孩子送去武术馆,让他学想学的东西。 赵宣在这里等戚朝,只为了等他亲口告诉自己,即便过去了这许多年,他还是不愿意学习那些曾在他眼中无用的术法,或是他想学了,赵宣便会教。那么,他也算没有辜负故人的嘱托。 而今,他终于再次来寻自己,同样是为了让自己施法救人,却不再显得那般孩童稚气了。 “正因你是颗孤子,我才不忍呐,若真夺了你的性命,阿桑会幸福地活下去吗?” “会的,此前她本就因我杀了人而生气,她已不想再见我了。” “傻孩子,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却当真。” “我知道,无论是气话,还是她真的不想再见我,只要她活着,可以说,我是去远游了。像师祖一样,此事你知我知,师祖只需替我瞒下此事,人间再无戚朝。” “你以为阿桑是笨的?” “我知道她一向很聪明,可这样的说辞,总比直接告诉她来得强。” 空气氤氲,雷声骤然震耳,随即大雨倾落,雨滴随风飘至屋内。赵宣望去时,不觉皱起了眉。 “怎么算,都是死局。好吧,你既心意已决,那便去吧,去寻那施巫蛊之术的人,我会在此地准备好一切,等你归来。” “多谢师祖!” “不过,孩子,你切记,你只有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若阿桑体内的巫术没有解开,她的魂魄会归往冥界,到时便当真无力回天了。” “戚朝谨记!” 就这样,那孤独的少年,带着一颗开出了春花的真心,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迷蒙的暴雨之中。 洛桑死,则全城幸免于难。 木荣夫妇醒来时,蒋将军和蒋榆已守了一天一夜。 “伯父、伯母,你们醒了!” “阿桑,阿桑呢!” 赵荧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女儿。 蒋榆失落地摇了摇头,“原来伯父伯母也不知她在哪,我亦不曾寻到她。” “木城百姓如何?” “放心,他们都好好地活着,伤口处也全都愈合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们已经……可是阿桑,怎会突然至此……” 少年怀抱一柄剑出现在门后,声音低沉凌厉,“想知道吗?还请各位配合我演一出戏,揪出恶人。” 第98章 桑榆晚·一人生 在这王府里,有一人,除了赵荧,几乎不会被人想起。也许是在阴暗里生活得太久,她慢慢忘记了儿时对生活的热爱,幽暗之心从她心底处逐渐升腾起来,幻成毒燎虐焰,她在这毒焰里乐得自在,却不知自己早已没了灵魂。 那时的洛家庄,还是个穷乡僻壤,木荣夫妇一直以为是他们选择了这个孩子,却不知,其实是她选择了他们。做木城王府的郡主,总比做大户人家的童养媳来得强些。她知道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即便将自己的脸换给郡主又如何呢,她会拥有新的身份,不必窝在小村庄里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会被卖到谁家去做婢女或是童养媳,她还会拥有一个新的名字——木如宁。 所有人都以为木如月是这府上横行霸道的人,而木如宁,则是无人问津的病秧子,也许随时都会西去。的确,自从换了脸,她的身子骨比起从前差了许多,巫师说,这便是副作用,这病弱的状态会维持终生。尽管如此,那也比在洛家庄的时候好,她只需在府里养病,做一个不生事的郡主,其他的,什么都无需担心,起码这辈子不用再担心挨饿受冻。 可当午夜或是晨起,她照镜子时,看见脸上那道疤痕,还是会生出不甘,尤其当她看见木如月戴着原本属于她的那张脸,得到万千宠爱,她恨天地不公,恨胎投不正。但这不甘,木如宁尚且可以忍住。真正点燃那颗幽暗之心的,是明明已经得到一切的木如月,还要在她面前嘲笑她如同王府的婢女一般不受待见,嘲笑她那丑陋的面容。 木如月没有说错,在这王府里,除了赵荧,没有人真心将自己当作郡主看待,即便是赵荧待她好,也不过是愧疚和恩情罢了。 若说木如月如何一步步走向了死亡,木如宁可是贡献了一份功劳。她偷偷从巫城弄来一种令人致梦的药,买通木如月的女使——木如月长期服用,才致每日噩梦缠身。 木如宁就是要揪出这位恶毒姐姐心底里最怕的东西,却不知这是个惊天秘密。这位仗势欺人的姐姐——是假的,而真的那位,早死了。 她自然要好好利用这桩事,契机便是她撞见木如月杀了阿星,一番调查,她得知了洛桑这个名字——阿星的好姐妹。 她这个病秧子若是装扮一番,倒与鬼魂贴切,洛桑成功入了局。她本想着一步步引导这丫头在木荣夫妇面前二人道出真相,谁知这丫头有自己的想法,而这想法比她想的,还要有趣些。 即便木荣夫妇知道木如月是假郡主,念及多年亲情,也未必会杀她 可若木如月成了木城人人痛恨的灾星,那么就算他们不杀她,百姓们也会逼着她死去。 木如宁很得意,她觉得这丫头的想法实在妙极。 木如月一死,她便成了这木城王府唯一的郡主,也再不会受到凌辱。 多美好的想法,却在她得知真正的郡主没有死,且正是被她引入局中的洛桑时,一举破灭。 她已深陷黑暗,无法停滞。早在她给木如月下巫药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反噬。巫师提醒过她,她不以为然。既已无法回头,那便一路走到底。洛桑的计谋,她木如宁也可以用,不过,她不想再等了。 她寻了更强的巫药和巫术,想要令洛桑致幻发狂,坐实她的灾星之名,却不想她竟一举灭了整座木城。洛桑的剑捅向她的时候,她是错愕的,慌张的。 木如宁当然不明白,巫族巫铃在其身,若被施加巫术,则功效数十倍,洛桑根本无法收手。 众人找到她时,她还想抵赖,那巫师已早早招了。 “宁儿,你为何这般?” 她苦笑一声,似是嘲讽,“为何?母妃,这整座王府,谁待见我?您倒是待见我,可您真的是将我当作女儿一般吗?您对谁都是那般慈祥面孔,对我并无差异。”她望着赵荧,拧起眉头,“我无悔,我知道这术法会遭到反噬,只是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你们是要杀了我吗?给个痛快吧” 她闭上眼,等待着制裁。 “王爷,娘娘,只需取她的一块血肉,至于她的性命,二位定夺吧。” 戚朝拔出剑,朝木如宁扔去,一瞬,她胳膊处已失了一片肉,她生疼得叫出声来,不断喘着粗气。 戚朝面无表情地向府外走去,边走边道:“郡主自会归来,王爷娘娘还是留在城中安抚百姓为好。” 走至洛家庄前,他停住,“都跟到这儿了,还不现身。” 蒋榆走了出来,“我想看看她。” “好,她好了,还得劳烦你送她回府。” 蒋榆瞳孔微微放大,没有问下去。 东隅已失,桑榆本非晚。 可东隅已逝,桑榆又何来心境谈及未来。 木城再无灾星,再无郡主,只有一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农家之女,将永远带着一人的尸骨之梦,了此残生。 “阿桑,随我回去。” 她摇着头。 “我知你讨厌我,百姓们都活了,你活着不会再对她们有任何影响。” 她仍是摇着头。 “好,你若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了,我便同你一起留在这里,在这梦境里,同生共死。” 他拥住她,她想推他出去,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眼前的少年。 她终是妥协,她可以同他同生共死,可她自认为不值得少年为了自己这般。 若她知道,少年永远都出不了梦境,她也绝不会放开他的手。她会告诉他,摇头的意思是,自己并不讨厌他。 到头来,还是灾星之命啊,终究会有人因她而死,而她却不能再轻易让那人以死换得的性命再次消散,她要活着,带着对他仅存的那点儿记忆一起,带着对这世间的希冀一起,开心地活着。 后来的少女,想通了,不再做行尸走肉,只是在属于她的那片桑田里,寻找着儿时曾尝过的甜蜜,一年又一年,直到她再没在梦境里见过那少年…… 第99章 比目鱼·风马来 漫浪国创立初,朝堂未稳,周边各国对其虎视眈眈,皆因此国国名之来源——漫浪海。 漫浪海所临之地,便是漫浪国都漫浪城,此地富饶多厉,草木丰美,百姓衣食有余,家给人足。传闻漫浪海中有一守海仙,名为漫浪天女,天女世代守护着漫浪城,保一方平安,维系民生永不衰竭。 这样的圣地,难免遭他国觊觎。 各国派使臣前往漫浪国恭贺新皇登基, 实则各怀鬼胎,欲借朝贺之名打探其国力强弱,趁机攻占漫浪城,掠夺漫浪海。 然却无人知晓,传闻有所残缺,众生之力渺渺,又如何能与茫茫之海抗衡呢…… 未入城,南冶寂一行人便遭到山贼突袭。 与对方战了几个回合,仍未分出胜负。除了一队装着朝贺礼的车马,和两队乔装的精兵,他们并未带多少人。百花国主的意思是,这次前往朝贺的国家众多,人越少,越不至引起漫浪国的怀疑。 “校尉,怎么办?” 众人都在等候南冶寂的指令,他举起剑挡在身前,冷冷道:“不宜多做纠缠,保住朝贺礼为重,尔等随我厮杀,你们——”他看向车马队,“快入城去!” 正当车马队听令往前冲时,不知从何处又突然冒出另一伙山贼,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见此情景,车队众人都慌了神,南冶寂哼笑一声,道:“都说国师算无遗策,国师啊国师,寂这回,怕是回不去了。” 他下定决心与之决斗,对面毫不落下风。一支箭朝他的背后射过来,他来不及抵挡。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同时飞了过来,那支箭便偏往丛中去了。 三伙人同时抬头,一女子骑着白色骏马而来,身后,还有一大队精干猛将。 山贼认出了来人所举的旗帜,“是……是白府的漫浪军!快!撤!” 那马上的女子迅速从箭篓里取出一支箭,射伤了那领头人。 “想跑?没那么容易!” 她一声令下,身后的精将迅猛前进,擒住了后来的那群山贼。 “把东西交出来。” “女侠饶命,我们只是一群小小的山贼,听闻近日各国前来送朝贺礼,这才起了歹心,还没来得及抢呢……” 话未说完,一把剑抵住了他的喉咙,“你跟我这装聋作哑呢?昨日,可是你们抢了繁国来的商队?” 那山贼额间的汗瞬时一颗颗滴落,“昨日……确实拦截了一支商队,不过那商队里也都是些擅武艺的,咱们未曾得手啊女侠,求女侠饶命!” 其他山贼也跪在地上顺势附和。 “我知道,但是他们与你们打斗时,弄丢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对我很重要,定是被你们拾了去,交出来,便可饶你们一命。”她的剑又向前伸了一些,“若是不说实话,哼——” 山贼立即瞪大了瞳孔,迅速在脑中回忆着,过了一会儿,他慌慌张张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锦盒,盒里装着一个荷包……” “没错,就是荷包,那荷包呢!” “我见那荷包精致,想着定能卖不少钱,就……给当了,钱都花完……” “哪家当铺!” “就离城外最近的那家,名字记不清了。” 山贼感到喉咙处有所松懈,才敢喘气。 “来人,把他押上,若是当铺里没有,就拿你的命来还账吧。” 女子瞥了一眼愣在一旁的车马队,目光扫过南冶寂的一瞬,二人相视。她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转头立即又对剩下的山贼道:“你们的头儿我就扣下了,想活命的,都给我滚回山里去,若是再让我知道谁在这地界做拦路虎败坏国誉,漫浪军手下,可不留活人。” 话音刚落,众山贼慌忙站起,匆匆离去。 女子没再管剩下的车队,带着漫浪军驾马离去了。 南冶寂望着乘风而去的背影,心中不觉一阵抽痛。 白府之内,白若鱼正架着脑袋仔细欣赏着荷包,但见那荷包上的鱼儿灵动非常,恍若在真境里一般自在,尤其眼睛,虽是侧游之态,无论从何种角度,都能与之对视。 “这绣娘无名,果真名不虚传。”她不禁感叹。 阿房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搭腔,“可不是,小姐您为了这荷包亲自前往百里相求,都怪那群山贼不知好歹,好在最后找回来了,也没什么破损。听说那无名已然闭关,要真是荷包有所损失,怕是千金也再难求了呢。” 说话的工夫,阿房已凑到白若鱼身边,主仆二人望着那荷包又是一番称赞,“不枉费小姐您三顾吴氏绣馆,真美啊!” “嗯,也不知阿苏哥哥会不会喜欢。”她将荷包抵于胸口,女儿家的羞怯姿态顿然现出。 “当然啦!山公子啊,只要是小姐您送的,他就没有不喜欢的呢。况且,荷包寓意着什么,公子岂会不知?不过,小姐,咱们是不是该矜持些?虽说您和公子互相明白对方的情意,不过表白这种事儿,总觉得还是等男儿家先开口要好些。” 白若鱼笑着摇了摇头,她不赞同阿房的想法。古往今来,有多少相爱之人因未互通心意就此错过,抱憾终身,皆因此间或有阴差阳错的误会,或是二人之中有一人羞涩不敢。男子开口,亦或女子先开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做那金丝雀等待男子的选择,女子,也该有自己的抉择。 白若鱼倾心之人,乃山家长公子苏,是漫浪国五公子之二,淑人君子,惊才风逸。 二人青梅竹马,早已互通情意,暗结连理。之所以说“暗结”,是因为白家长辈与山家长辈并不对付,早年间白山两家还未拜官时,是漫浪的两大富商巨头,白家以铸造兵器为生,山家以制盔甲为营,本是互不干扰,甚至可以说互相配合得以生财。 漫浪国主登基后,觉得私人铸造兵器一事甚为不妥,但又不能强行掳掠百姓私产,断人生财之路。于是便想着法子将白家生意收归朝廷,自此之后白家做事也算是为朝廷做事,所得营利与朝廷对半分,好处嘛,便是整个官儿当当。 这样一来,漫浪巨头便只山家了。可没过多久,国主又将山家人召了过去,以同样的手段,将山家生意收归。 对于商人来说,没有比钱更重要的,包括做官。山苏的父亲山桡猜想一定是白家赚不到钱,就拉山家一同下水,便在心里与白家结了仇。而白若鱼的父亲,也就是白沙,并不知晓山桡心里的小九九,更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以至于他在朝堂上处处和自己作对。 当然了白山两家也不是傻子,做生意,一本万利才是真,不可能让朝廷两头吃好,只自己亏本。于是他们向国主提出要分管漫浪军,以免日后朝廷只管要钱,不管下头的苦。 国主思来想去,觉得这生意还是划算,便答应了,横竖这两家已经不对付了,总不至于联合起来对抗朝廷,而且他也不会将人全交给他们。 漫浪军是一支禁卫队,英勇无比,所到之处,令人生畏。 国主将其分成四支队伍,一支交给白家,一支交给山家,一支交给了他最器重的文臣李姬,剩下的则留守宫中。 当时的国主又怎会知晓,这山白两家的本事何止在经商啊,经商有时也如用兵,他们的孩子将会将各自分配到的漫浪军训练成护国之猛将,倒也合他心意。 忠臣常有,却难存,即便白家和山家未曾结仇,这位聪明狡猾的国主也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喜结连理。君之策,便是分散手下的权势,让他们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再忠的臣子,作为君主,亦不能轻易交出自己的后背。若是他们结了亲,便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他很难做。 听闻白家有女,绰约逸态,常矜绝代,恰逢各国使臣前来朝贺,便是良机。 百花国只闻花香,不问世事,让此女远嫁或是将使臣留下,都是不错的选择,横竖,要将她嫁出去。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得试探这百花国是否真的远离纷争,不觊觎他的国都。 于是,南冶寂一行人便遭了埋伏。 君子之命,天意也。回来的人禀报,说是伏击百花国使者时,白家漫浪军前去相救 领头人正是白家女。 这样一来,也算帮他们相识一场。 拆人姻缘这种事儿,实在不该做,即便身为国主,也有些害怕遭报应。不过拆一桩,再赐一桩,也算是一种弥补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定会怜悯他作为一国之君的苦心孤诣,不会责怪他。 自然,两边儿都得照顾好,不能偏心。就在宫中再挑一位公主,为其和山家长公子赐婚,两全其美。他甚至想着让两家一同大婚,又觉得过于缺德了,遂这念头只生出一会儿便卒了。 山家收到圣旨,是在举办朝贺宴的前三日。山桡高兴得整宿没睡着,他自然知道国主在忌讳些什么,他本就没那个念头,如今自己的儿子白捡了个驸马来当,山家更要崛起,高那白家一头。他也知儿子心心念念的是谁,他对白若鱼那女娃娃没意见,甚至可以说十分欣赏——如果她不姓白的话,他早就带着儿子上门提亲了。 君命不可违,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怎么劝都没用,但他最了解自己的儿子,有了这道圣旨,山苏会为了全家性命娶那公主,等到日子久了,儿子会慢慢忘记那些小情小爱的。 他了解儿子的性格,却不了解儿子的身体。接到圣旨的当晚,山苏生了大病。 山苏心中,早有成算。其实父亲对白家的厌恶,不过是桩随时可以解开了误会,真正横在他与白若鱼之间的,必然是国主。除非两家之一将漫浪军归还朝廷,否则国主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结亲。 只是他没想到,国主来得这样快,漫浪国初创,他本以为国主会缓上一缓。而今之计,便只有装病,最好是久病不起。 就算国主舍得,太后也舍不得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到时父亲唯一的希望便只有白家,自会为了儿子忍一时之痛前往白府提亲。 “堂堂漫浪国五公子,人都称你‘淑人君子’,我那从不撒谎的好兄长,竟为了一条小小的美人鱼,连国主和自己的父亲都算计了。哥哥你的才智,小弟当真佩服。” 山旬照常闯进来,随意拿起桌上的果子吃着。 “臭小子,能敲个门吗!最起码在我病好之前,好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好,好,习惯了,刚才一时顺手,下回注意。” “交给你的事如何?” “嗯,放心吧,等会太医院的王正会来为你诊脉,他儿子与我交好,必不会走漏风声。” “那就好。” “不过这样一来,长兄你就错失了驸马之位,你当真甘愿?” “那些虚无的东西,要来何用?山家是生意人,若能得钱财,父亲也不屑做官,只不过他那倔驴似的脾气,不耍点手段,如何能拉得回来?” “可若事败,那可是——”山旬做出刀切脖颈的手势,“满门抄斩哪。” “你不说,我不说,怎会败露?” “都说长兄淑人君子,我看长兄比谁都能谋断,连国主都敢戏弄,不愧是长兄。” 山苏轻轻一笑,“是国主先戏弄我们的,咱们这位国主,可精明着呢,想必事情不会像我们想得那么容易。” “你次兄呢?” “这儿呢。” 一白发男子出现在门口——山家二公子山华,生来少年白发,却丝毫不影响他令人称羡的美貌,只是因着白发,气质看起来清冷了些,故在漫浪五公子中,以“冷若冰霜”之名排得第四。 他手捧着一锦盒慢悠悠地走进来,递给床上那人。 “这是?” “白姑娘亲自送来的,父亲有言,你病重期间,不接客。况她是白家人,被门童拦着,我正好撞见,她便托我将此盒交给你。” 第100章 比目鱼·筹谋念 “快打开看看啊长兄!” 山苏小心翼翼打开锦盒,里面放着那个精致的荷包。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看来白姑娘对你还真是一片真心呢 他并不知长兄的计划,也不知长兄究竟病得如何,却还能将此物赠给长兄,看来长兄没有看错人。” 山华和山旬对视而笑,又齐齐望向床上坐着的人,那人正盯着手中的荷包盈盈笑着,不久,他握紧荷包,轻轻出声,“我定不负她。” 兵法如云,为君者,若是不懂,又如何能活至今日。漫浪国主临云,踏马而生,往来征战,无往不胜,得以被拥立为天子。 他算不到别人要做什么,别人,也难算到他的想法。一如山苏觉得以病相称可以拒绝赐婚,可他不曾料及君主做事,从无疏漏。他想过国主兴许也会给白家赐婚,但想不到,赐婚的对象会是外来使臣。 关及两国交好,婚事不能轻易毁坏。这一点,白若鱼亦很清楚。 南冶寂倒是不意外。来此地前,国师早已同他分析了漫浪形势,临云必不会让白山两家交好。 国师还说,他会在漫浪结一段不可逆的缘分。 如今看来,白若鱼也许就是国师所说那段缘,至于“不可逆”,大概便是因为君主赐婚,不得抗旨的意思吧。 “敢问国师,此缘,是孽缘,还是……” 国师只道不知,孽缘或良缘,遇缘者心中自有定论,旁人并不能断言。 因而当临云赐婚时,南冶寂并未过多推拒。 反倒是白沙略有踌躇,同样的道理,他也明白。只是他最疼爱和牵挂的就只这个女儿,比起山桡有所不同,他更担忧女儿的幸福,所以他从未阻挠白若鱼和山苏来往。即便听说山苏病了,只要女儿真心喜欢,他还是想为她争上一争。 “陛下,陛下赐婚,是白门之幸,只是小女早已心有所属,因而……” “哦?是吗?”临云坐在殿上,俯视着他。既放兵权,他自然得好好盯着掌权人,包括他们的家人,白家女和山家长子之事,他临云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细节。 “额……这,小女只是同臣提了一嘴,并未说是谁……” “哎呀,白卿,这你还不明白吗?怕不是姑娘羞怯,还想在你身边多待几年,这才找了个借口,实际上啊,哪里来什么倾心之人。而且这桩婚事,南公子都未有异议,人家大老远来的,你可不要在他面前驳了朕的面子啊。” “这……” “白卿,”临云从殿上走下来,拉着白沙,指着南冶寂道,“你看南公子仪表堂堂,比起我漫浪五公子也毫不逊色,且南公子在百花也是担校尉之人,文武双全,必是良配。你放心,朕为你爱女选的人,不会差。朕也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大不了,朕便将南公子从此留下,这样,你女儿也不必远嫁,你看如何?” 座上的南冶寂神色稍变,未曾开口。 临云句句周详,白沙再无言可拒,只得应下。 日暮时分,驿站上空飞出一只白鸽,扇着翅膀带着南冶寂的絮叨回百花国去了。 “公子,你真要留在此地成亲?” “成亲是避不了了,但我绝不会留在此地。这个漫浪国主,还真是有一手啊,如此以来,既断了白山两家联交好的后路,又能将我留在国中作为质人。话都叫他一人说了,别人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当时您若反驳,倒成了叫岳丈痛失爱女的不孝女婿。” “可不是吗?”他望着已然远去无踪的白鸽飞过的方向,淡然笑出声来,“国师啊国师,看来,终究是段孽缘呢。” 对此刻的白若鱼来说,又何尝不是段孽缘。 “小姐,你说说话吧,哪怕哭出声来也好啊。” 白若鱼是个倔强性子,哪怕儿时多回从马上摔下来,又或是滚下山坡,也不曾掉一滴泪。 阿房看得着急,若是白若鱼和山苏这对苦命鸳鸯的爱情有什么见证人的话,除了临云身边的探子,便就是阿房和山苏的侍从了。 她很小就跟在了白若鱼身边,小姐一直活得开开心心,敢作敢为,第一次见小姐这般一言不发,只是坐着。 良久,白若鱼终于笑着开口,一如往常,“阿房,到点儿了吧,去问问厨房,饭做好了没有。” 阿房忽然倒宁愿小姐像刚才那般,如今这样正常,倒叫她猜不出情绪。 “小姐……” “放心吧,我没事,真的只是饿了。” 阿房只得将信将疑地退出去,几乎是跑着去厨房,又端了盘点心快速跑回来,发现白若鱼还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 白若鱼只是照常吃着那些点心,没有狼吞虎咽,也不似有伤心事那般没有胃口。 “小姐……” 白若鱼笑着道:“觉得我很奇怪?我真的没事。阿房,你要记住,这世上的 总有想办却偏偏办不成的事,人活着,才最重要。何况婚期未定,焉知没有变数?若当真是没有了,服从君命也就罢了,小事儿!”她拍了拍阿房的肩,继续吃剩下的点心。 白若鱼的话,阿房未全然听懂,可听她的语气里,阿房明白,小姐心中,有谱。 “公子,咱真要进去?” “怎么?你不愿意?” “这漫浪国主也太草率了,哪有刚给人说了亲,就让我们住进岳丈家里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嘛!说出去,不是有损您和白家的名誉吗?” “哼——” 南冶寂轻叹着,他明白,临云是想让自己和白家女多多接触,若能互生情愫,他这条线,也不算白牵,若不能,这狡猾的君主也不可能再反悔。 “别再抱怨了,尤其是进府之后,这些话,不许再说。” 侍从不情愿地应了声“是”。 自此,南冶寂便成了半个白家人。 月色寥寥,白若鱼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南冶寂并不吃惊,毕竟他曾见过那个乘风而来,救下他和整个车马队的女子,巾帼独立之姿。无论她再做些什么超乎女子的举动,他都不奇怪了。 “南公子,当真甘愿一辈子留在我漫浪国中,永不还乡?” 白若鱼开门见山。 “看来白姑娘已有良策?” 南冶寂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未等她坐下,便自顾自喝了起来,“这里是白府,是姑娘的家,想必不用在下招呼了吧。” “我有一个问题,请公子为我解答。” “请。” “若我不来,公子当真就打算这样干坐着,等到成亲之日?” 茶杯置于半空,顿了一会儿,淡淡道:“不然呢?如今在下身在漫浪国中,一无权势护身,二无亲人作保,又能如何?想必姑娘也知道,你们漫浪这位君主,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况且抗旨不遵是小,影响两国交邦的罪名,也非寂能承担。” 听完,白若鱼走到他对面坐下,“好吧,我承认,公子说得在理。既你我心里都抵触这桩婚事,不如合作一番,让陛下收回成命,如何?” 南冶寂微怔,明知眼前之人此来目的便是如此,而自己也的确不会久留漫浪,却不知何故,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初见一瞥的那种心痛,又在此时隐隐复生。 他很快抑制住,道:“好啊,不过在下也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姑娘。” “公子请。” “之后呢?” “嗯?” “且不说能否如你我所愿,让陛下收回成命。即便是真的解除了这桩婚事,那么姑娘最终又是否能得偿所愿,和心上人在一起?” 白若鱼愣了一会儿,“公子是如何知晓?”随后警惕起来,“莫非百花在漫浪安插了暗探?” 他轻哼一声,盯着她道:“有些事,想想便能明白,何须查证?” 初入城中,白侍郎爱女之名已入了南冶寂的耳,连漫浪军都能让女儿随意调遣,这样的父亲,必事事尊重女儿的心意。果不其然,大殿之上,群臣使者都在,侍郎更为了女儿有抗旨之意。 若说为了两国交好,宫庭里待嫁的公主郡主无数,皇家直接与他国联姻,岂不更好控制?又何必急着让手握重君的臣子之女嫁与他国? 正逢前几日,他闻得陛下为山家长公子赐婚,本是人人称羡之事,可那长公子偏在此时病了。 事情串联起来,有心之人,便能猜到各种关联。 更何况,那日,她白若鱼领着漫浪军来剿山贼,只是为了一个荷包,救下他们,不过是顺手的事。而这荷包的寓意,在漫浪也无人不晓。 他的分析,句句在理,白若鱼竟有些佩服,“听闻百花国如此盛状,皆因有一位贤明的君主和他的两位贤臣,一是能卜卦先知的国师,二则是能威慑群臣,才智过人的校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小女子佩服。” “不敢当,现在,姑娘可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吗?” “不瞒公子,我与山家长公子山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无奈君疑臣心,我自知与他的路会很难走,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尽头,但人活着,至少该为着自己想要的争取一次。成,则皆大欢喜,若败……” “当如何?” “若败,也只能此生抱憾,但求来生……”她望着他,不似来时那般,眼中只有诚恳,“南公子,我虽是女子,却也不想一辈子困于牢笼,任人宰割。所以,公子,刚才多有失礼,请公子见谅,只是我想着,有些话,挑明了说,总比拐弯抹角,猜来猜去要好些。” 南冶寂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此女子还真是率性而为,与他所见过的姑娘确实不同,“不必道歉,在下亦有失礼之处。” “那么,便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公子可愿与我合作?” “既姑娘与在下如此交心,在下岂能驳了姑娘的面子。姑娘有什么计策,尽可说来。” “算不得什么良策,只是要委屈公子同我一起担些坏名声。” 白若鱼将计划一一说来。 “公子可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南冶寂摇了摇头,此刻他对眼前人的话才有些惊讶,“如此一来,姑娘在这漫浪城的名声,可就……” 他难以置信,一个女子为了和心中挚爱走到一起,竟甘愿做这样的牺牲。 “名声么?哼,这世间有多少帝王能臣甘愿为了天下苍生背负骂名,又有多少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得以成才,狠心将年弱的孩子丢出去历练,以至孩子对他们心中含恨,不解其苦心。他们能做得,我就做不得吗?是因为我是女子,还是因为我只是为了世人最不在意的男女之情?名声这样虚无的东西,我想比起我,公子该更不在乎才是。毕竟公子的父亲,也曾背负着百花国百姓的骂名,最终还是为你国君主拿下了这帝位,救了满都城的百姓,而公子如今身得你国君主之信赖,其中,也有令父的一片苦心。公子当真认为,比起求而不得之事,名声很重要?” 南冶寂看着她,原本他觉得这女子只是性格豪爽,刚才一番话语,倒令他觉得自己对她的看法过于浅薄了,眼前的白姑娘,实有大智慧。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想见见那个令白若鱼倾慕,令她愿毁掉自己名誉也要追随的人,他想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人。 可他不知,自己已在一片求而不得的境地里了。 他亦真诚地望着她,悠悠出声:“姑娘又如何得知,你所爱之人,是否值得?即便他心里清楚,那山桡,又会应允吗?” 白若鱼唇角上扬,淡然笑着,似是想起了开心的事,眼中是可见的欢欣,“公子多大了?” 南冶寂一愣。 未待他出声,白若鱼继续道:“想来公子还从未倾心过谁,若他日公子遇得了知心人,自然会明白我今日所为,也会明白,这样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我心悦之人,是山苏,而非他的父亲,除了我和他,无人再能阻碍我与他对彼此的爱慕之心,即便我们最终未能走到一起,我们也都会各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啊,曾经来到过我们的心里,进到过心中最深的那处角落 而这段记忆,也会成为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爱一人,便无悔,爱人是如此,任何事都是如此,既做了,便不究过往,即便最后证明是我错了,也能得一个教训,这不是一本万利吗?” 白若鱼向他行了一礼,便去了。 第101章 比目鱼·胭脂透 山府。 山苏已在房内躺了许多时日,听闻国主为白若鱼赐婚,他真的病了。 此刻,父亲和弟弟们都在房内看他。 “儿啊,我知你心悦白家那孩子,说实在的,若非国主已下了旨,我本想着过几日,等使臣走了,你身子也好些了,就拉下这张老脸,去白府为你提亲的。可你看吧,国主终究还是防着我们两家,你这样不吃不喝的,也不是办法啊。我听说那百花国使臣已经住到白府去了,还听说,白家那丫头与他夜夜相谈,这……” “父亲,”山华及时阻止了这个没心没肺的老头儿,“您就别火上浇油了,长兄已经很难过了。” “那可是,这……” “好啦,父亲,”山旬边说边将老头推出门外,“长兄这里,我们来劝,您就忙您的去吧,啊!” 将人打发走,兄弟二人对望一眼,刚欲开口,床上那人先出了声。 “不必劝我,什么‘夜夜相谈’,我最是了解若儿,她不会如此。” “既然长兄这么想,又在忧愁些什么呢?” “千算万算不及君主,我没想到,这棋还能这么走,也不知若儿现在如何。” “父亲说得……倒也未必都是假的,前几日,我让小厮出去办事,小厮回来说,看见白姑娘和……和一个男子……在逛街。” “阿旬!” “次兄不必拦我的嘴,如今京城都传遍了,”山旬嘟囔道,“长兄早晚会知道……这个白姑娘,究竟几个意思,一面派人送来定终身的荷包,一面又立马跟定了亲的使臣腻腻歪歪……” “阿旬……”山苏咳了几声,“她不是这样。”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你们不明白,如今国主已然赐婚,若儿就算装样子,也要与那使臣相和,否则,白家便是故意挑衅,兹事体大,随时都会演变成影响两国邦交的重罪。” “可即便如此,你病了这么久,她也没再来看你……” “那是因为她已定亲,此时来看我,不仅影响白家的荣誉,还会将山家也一并牵连进去。阿旬,最近的功课,是不是又落下了?” “我……好,白姑娘对你一片真心,我不该妄自揣度她。” “你们平日里,一个在师父那里读课,一个又不常出府,都不了解若儿。她才不是那般任人拿捏的性子,我想过些时日,她会来找我说明白。不过,在她没来之前,我不能轻易去找她,以免她有什么计划,叫我搅乱了。” 山华笑道:“长兄如此通透,何故一病不起?” “一病不起是真,确实棋差一招,一时情急。不吃不喝是假,父亲那儿,还得继续瞒下去。” “明白,长兄所念之事,我们明白,我与阿旬会配合长兄。” 东风馆内,姑娘们正招呼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只因这客人样貌俊美,着实不输闻名漫浪的五公子,这般面容姣好的儿郎,姑娘们都争抢着上前献舞。南冶寂倒不挑,一并将她们留下了。 “寂郎,你此来漫浪,何时归国呀,奴家好去城门口送送你。” “哎呦,你不知道呀,南公子可已被国主指婚,成了漫浪国的女婿,说不得一辈子都留在这儿了呢。” “那感情好啊!”那姑娘又贴上南冶寂的身,“如此一来,寂郎便能常来看望奴家了。” 南冶寂抚起她的下颌,“就看你一个人吗?” 其他姑娘们都笑了起来,纷纷坐到他身边,“自然,咱们姐妹,你都要看。” 一群人,欢哥乐舞,安然享乐。 白若鱼领着漫浪军冲进房内时,案前几人缠在一起,乱作一团。她望了一眼案前坐着的南冶寂,他正直直盯着自己,眼中尽是戏谑之意。 白若鱼撇过脸去,历声道:“例行检查,都出去。”说完又将漫浪军遣了出去。 姑娘们都被喝退,一时间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南冶寂坐着没有动,“白姑娘,你这是……” 他未说完,白若鱼已迅步向他走过来,蹲下来向他凑近,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青案和案上那些杂乱的物件。 近距离的靠近让南冶寂措不及防,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只是他已分辨不出,这是白若鱼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缓了缓嗓子,“白姑娘,你这是作何?” “这话,该我问公子才是吧?我们的计划里,可没有逛青楼这一条。” 南冶寂笑出声来,“原是为了此事,姑娘的计划里虽没有这一条,但我做这些也不影响姑娘吧,反而该有利于姑娘才是。” 当然,已定亲的他国使臣,公然流连风月场所,如若传出,自是有损名誉。而这,也将成为白府拒婚的借口。 的确,于白若鱼来说,这是好事。 白若鱼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听闻此事时如此激动,想也没想,便领着漫浪军一路冲了过来。不知是什么让她觉得,南冶寂是个正人君子,若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毁了这桩婚事,又能保全他的名声,她对他,也算无亏欠。就像此刻,她原本的计划里,她自己才该是那个名誉扫地的人,南冶寂却先她一步失了名声。 “我知公子想要做什么,虽不知公子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公子,你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如你所言,你在这漫浪,一无权势,二无亲人,孤立无援。若名声受损太过,难免连性命也保不住。” 南冶寂大笑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白姑娘还真是有趣,当日城外,也不曾见你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关切一番,我原以为,只要是为着心中所爱,姑娘连自己的名声都可以牺牲,更何况旁人,又何况我这个与姑娘素昧平生的他乡之客?可今日姑娘此番作为,倒令在下看不懂了。” 此女子心性多变,真令人看不懂——如那日她走时曾说的话。 他问她:“姑娘,若是今日你遇到的不是在下,或者说,在下就是一个不明是非之人,不愿配合姑娘的计划,那姑娘又当如何。” 她的回答令他愕然,他不曾想过一个女子会有如此城府。 “百花国虽是以花为名,难道真有人会轻易相信,这花,便就没有毒?” “姑娘何意?” “那日的山贼,分明就有两伙。我虽愚钝,但白府常年训练漫浪军,眼神还是好使的。兵法之道,我未曾深究,可公子乃是一国之校尉,虽以文臣闻名于世,但令父却是难得的武将,我想公子对兵法的见解当比我更深刻,况且公子的手——”她指着他腰前结茧的手,继续道,“公子不像是武艺低的人哪,想必不论对政法的见解,还是武艺,总该强过我这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吧。” “所以?” “所以,公子那日本不需我救,而那群人,也决然不会杀公子,濒死之时,那些人自然会做一场戏然后自行离去。而后来我喝退的那群山贼,便才真的可能会葬于公子之手啊。” 她叹了口气,笑着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无意掺和国政大事,谁掌权,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不止我,还有百姓也是,只要不打仗,谁能坐在那个位置上保一方和乐,他们便会臣服于谁。你们这些人啊,这棋下来下去,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一个虚幻的传说?若那漫浪海中真有什么天女,我想,这漫浪城,绝对不会因为几个使臣的到来而变天。只是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居高临下,享受了一切,心中有所畏惧也是正常。只可惜,我生在这里,便不得不成为你们这些大人物局中的一颗棋子。” 南冶寂一阵错愕,除了国师,他再难遇到此等有大智慧的人——还是个女子。 “白姑娘,竟能将所有人的想法都猜到。” “错了,我就没猜到,陛下会为你我赐婚。想来是那日公子演得太好,瞒过了他的眼睛,否则今日在此与我谈话的,恐怕就是别国使臣,又或是城中随意一家贵公子了。不过——同样的话,用在别人身上,一样可以。” “姑娘这是在威胁在下?” “威胁?听起来很像吗?我可没这个意思,只不过见公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同您说些真心话罢了。” 那日,南冶寂整整一夜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全都是白若鱼的脸,白若鱼说的话,还有白若鱼一本正经威胁他的模样。 他突然又想起国师说自己会有一段缘,临云要将他终生留在漫浪时,他觉得是孽缘,此刻他又很希望,这是良缘。 “看不懂,便不用懂。”短短几个字,将他从回忆拉回现实。 他才发现,自己还在东风馆内。 兴许是生了怜悯之心,他总还是觉得,名声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极其重要——事实也是如此。男子在外,说出去,不过一段风流韵事,可女子所要承受的,会比男子多得多。思来想去,他便选了今日这样一个好天气,踏入了这他从未踏足过的烟花之地。做戏要做全,可那些姑娘身上的脂粉味道太过浓重,若非白若鱼带人闯进来,他也决定今日便到此为止了。横竖他来过了,事情就会传开,至于他来过几次,谁又会在乎呢。 南冶寂说看不懂白若鱼,白若鱼也看不懂自己。 但她却好像有一点儿能看懂眼前人。 “南公子以为,男子只需承受一段佳话?公子可曾想过自己的身份?若是旁人,当然无碍,可公子贵为使臣,这样的行为,失去的又岂止是公子自己的名声?是,陛下不敢杀你,可不代表,他不能降罪于你。我知道公子的本事,可就算你再能筹谋,或是你背后之人再能算计,又如何能万事得以俱全?毕竟,这里是漫浪,不是公子的国都。陛下不会在这里杀你,可出了两国交界呢?公子背后之人——”她贴近他,“是会飞吗?” 南冶寂闻到一阵花香,他深深吮了一口,淡淡道:“这香味,比起百花国,可差远了。” 白若鱼离开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南公子,我没跟你开玩笑!” 南冶寂抬头认真地看着她,“知道,我也没和你开玩笑,花眠城有一家花粉铺子,以各地收集的盛花入粉,涂抹上去,自带花香,尤其他们家有一种海棠花粉,卖得很好。” “南公子!” 南冶寂本不是在意这些俗事之人,只是国师夫人常用这花粉,总在他和陛下耳旁念叨,他不想记住也难。 “好了,”他突然正襟危坐,扶住白若鱼的胳膊,“我知道了,白姑娘不喜欢这里,往后我不来就是了。” “南公子,我……” “不必多言,如今,这场戏得做完,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 东风馆里的客人们皆被漫浪军看管着坐着,姑娘们也都排着队站在一旁。 “哎呦,军爷,这究竟要搜到及时啊?我这小馆子里一窝藏不了钦犯,二没有违法的,你们这样,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啊!” 正说着,一男一女互相搀扶着从楼上慢慢走下来。 “寂郎,我便说叫你去前面的馆子里等我,你的耳朵这就听差了?我说的是饭馆,这里可是……你可让我好找。” “鱼儿莫生气,我初来漫浪,人生地不熟,一时走差了,还好你来了。往后我定与你形影不离,不会再让我的小鱼儿找不到我了。”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郎情妾意,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甜蜜地离开了东风馆。 此后漫浪便又传出佳话来,说是与白家定亲的那位他国使臣,因识不清方向,错把勾栏当瓦舍,白家千金亲自领兵前往寻夫,二人出来时,有说有笑,好一阵你侬我侬,胜似新婚,羡煞旁人。 “哎呀,这就是南公子所说香粉?姑娘们,快来呀!” 一瞬间,姑娘们都围了上来,那些各式香粉被哄抢而光。 “满意了?我家公子说了,只要百花国香粉铺子还在,便会常年为你们供应,只是那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大人物的事,我们也懒得掺和,一定会为公子守口如瓶。不知公子对那段我们传出去的佳话,有何想法?” “公子说了,你们做得很好。” “那公子还收钱?” “已是低价了,百花国规矩,香粉可卖,不可赠,若是男子赠女子香粉,便如同你们这里女子以荷包赠男子是一样的道理。” “好,明白,那就劳烦大人回去,替我们多谢公子了!” 第102章 比目鱼·漫浪远 在很久很久以前,漫浪还是一座隐世桃源,那时候,漫浪海还不是海,而只是一条永远都在流动着的河流,贯通着这座桃源和外面的世界。 忽然有一天,桃源里的人们发现,这河流竟开始从下游倒流上来,流进来许多不知名的生物和死物,一开始只是些杂草和些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后来是外界的人们吃剩下的食物残渣,后面更多的是死掉的动物的残躯。 没过几天,河的上游便成一片血红,将整座桃源渲染成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 河里的水不能再用,人们不得不搬家。 他们第一次出桃源,便被惊住。原来,外面早已荒芜,没有一丝人烟,甚至外面的环境不如桃源。而河流的下游,污染更甚。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时,仙女从天而降。她道:“吾可助你们乱世安活,但你们永远都不能离开这儿,且水里的东西,你们万不能触碰。” 他们的故乡本就在此,于是爽快答应了仙女。 只见仙女一杵神棍,河流涌动,瞬时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整座大海,桃源也恢复如初,而那仙女渐渐沉没进海底。 从那以后,人们便唤她漫浪天女,而漫浪海的故事也就此传承下来。 桃源的祖先们已逝,没有人真正见过天女,只是大家都说,天女在海里,一直保护着漫浪,。事实亦是如此,比起其他城,漫浪从未出现过战争或是瘟疫饥荒,反而成为了整个国家的后盾。 “这传闻没有前因,亦无后果,不可尽信。” “不错,无人知道为何河流会突然生变,亦无人得知天女从何而来,为何甘愿以死守护漫浪。” “几百年来,真就没有人入过海底吗?” 白若鱼摇了摇头,“未曾听闻,若是有,必然早就传下来了。南公子,你要看的地方,我带你来了。传闻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我劝你,收起你的心思,若真是为了一个传闻,害了整座城里的百姓,那么你我所犯罪过,几辈子也洗不清。” “你又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南冶寂望着白若鱼,恰逢日照垂落,霞光映着海,透了她的侧脸。他的瞳孔里有一玉人,只是他不知。他只是觉得她越来越像国师,总能猜到自己的心思,好像天下棋局她都尽在掌握,不过她还是甘愿成为盘中的一颗子,而非执棋人。想到这里,南冶寂突然觉得瘆得慌——这样的女子若成了执棋人,天下又将如何? “且不说天女是否真的存在,就算你真能从海里将她带出来,这漫浪没了天女的守护,也会变回传闻中的不毛之地,那你们来的目的则一夕破灭。” “只要有天女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是漫浪。” “哼,南公子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吧?” “请姑娘赐教。” “这世上有多少苦难之地,天女若真是心存仁善,为何不去救?偏偏选择漫浪,而且要求祖先永世不得踏出蛮浪。只能说明,漫浪之灾即便不是她引起,也必定与她有所关联。而天女以死祭,亦是她不得不承受的命运。你凭什么认为,她就会心甘情愿地守护你百花国。哼,那些使臣和他们的君主也是一样,皆认为别人拥有的,自己也可以得到,殊不知有些事情,本就非人力可为,即便你们再强大,你们的君主再贤明,终究是在觊觎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天女守护的,从来都是漫浪百姓,而不是哪国的君主,就算是漫浪当今的国主,也是一样。” 南冶寂明白,她说得有道理。 天下无战乱,是他心中所念,如白若鱼所言,只要百姓不遭殃,无所谓谁做这君主。 前几日国师已回了信,让他只管去做,成败与否,皆看天意。 国师亦是心系天下之人,他既这么说了,必有依据。所以,南冶寂还是想做一次尝试。 此刻迎着风浪,白若鱼看不出眼前人的心思,只是她有些明白,自己阻拦不了他。那便看天意吧,到时,上天自有指向。 漫浪海里的世界怪诞交杂,变幻不定。沉睡着的人,反反复复地听见一个声音:该醒来了。 此刻,她百年来塑造的梦境还剩下最后一场。 “小虎妖,挺能逃嘛!”女子戏谑地望着那只个头比她高处几丈的大老虎,没有一丝害怕。 眼看着老虎就要向她扑过来,她平静地一杵拐杖,熟稔念出咒语:神棍出,天地平! “现在,受死吧!” 尘起满天,逐渐散开之后,她才瞧清楚那虎的模样。 “什么!竟……是只幼虎?还是……个女娃娃……你哪来的神力!” 见老虎不说话,她才注意到她受了伤——“神棍出,天地平”,一般的妖怪谁受得住她的神棍,不过面对一般的妖怪时,她也不会轻易使出神棍之力。 只是这只虎被追捕时,跑得极其迅速,夕浪作为仙界脚程数一数二的仙,勉强能追上她,她又能唤出几丈高的真身,若不出神棍,春浪只怕要葬身于此。 没想到,这虎根本不是什么成年大虎,纵有神力,也如此地——不堪一击。 夕浪走近她,小老虎立即蜷缩成团,“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夕浪没有理会她的求饶,蹲下来扶起她的腿,查看伤口之后,开始帮她疗伤。 小老虎愣住了,她知道眼前人是在替自己治伤。 “这伤……”夕浪想说些什么,这伤口并不是她的神棍所伤。 只听怯怯的声音传来,“是捕兽夹,伤口结痂了看不出来,刚才他们将我网住,又在我腿上狠狠敲了几下。” “你若不叼那孩子,谁又会抓你?”夕浪反驳道。 仙妖虽是两家,但夕浪对妖并不是厌恶至极,就像在仙界也能看到的勾心斗角一样,她相信,妖也不全是坏的。 只是她路过那山间时,这小老虎正叼着一个孩子,夕浪刚要下界助他们一臂之力,小老虎已被抓住。本想着不再管了,谁知这老虎已成了精,挣脱了网又逃脱了。 抓小孩的妖,夕浪自然是得好好教训教训,便一路追着她来到此处。 “不……不是这样的……那群人,是拿小孩引我出来……” “什么?” 夕浪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我是老虎,可我已幻成人形,就算吃人,也是吃坏人,那个孩子,是那猎人手下的儿子,想用他引山上的狼和老虎出来好抓捕他们。我叼走那孩子,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救我的伙伴……” 夕浪听完皱了皱眉,半信半疑道:“这么说来,倒还是我错怪你喽?不过你就算叼走那孩子,又能将他如何安置呢?” “我本想将他带到山下,我观察好几天了!山下有一家人家,夫妻俩都很好!就是常年无子,若那孩子能被他们收养,自然是要比在那群猎户手里不知何时殒命要好啊!” 夕浪点了点头,露出赞赏的目光来,“没想到你这小老虎还挺有人情味儿的嘛!多大啦?” 小老虎伸手比了个四。 “四百年?四百年,你……就有如此神力,还能幻成人形了?” 小老虎畏畏缩缩,好似不愿说出实情。 “你不说?那我就——”夕浪幻成神棍,作势就要念出咒语。 “别别别,仙女姐姐,我说!我说!” 原那小老虎是虎王之女,不久前,虎王病重,虎族内部开始争斗不断。为了保全幼小的女儿,虎王将所有的妖力都贯注到了女儿的身上。虎王知道,自己死后,族人必然会对妻子和孩子下杀手,便让妻子带着女儿连夜逃离。 谁知那些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小老虎的母亲为了让孩子逃脱,也被杀死了。 从此,她便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着,某一天,她忽然就化了形,遇到危险时,身体也会自动释放出虎王留下的巨大能量,喝退敌人。不过她还是个孩子,根不知该如何运用这些能量。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倒也可怜。你叫什么名字?” “矢漫。” “好名字。行了,看在你也不是有意伤人的份上,就放过你。待我告诉你该如何运用体内这些力量,以后,便不会受人欺负啦!只不过,凡人的事,你以后还是少掺和为好,毕竟人们看见你,只会害怕,才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呢!” 说着,夕浪在小老虎体内注入了一缕神力,“有了这力量,你再勤练习,假以时日,体内的妖气自然能融会贯通。” 夕浪站起来要走,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裙角,“姐姐要去哪里?” “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 “带上我吧,姐姐!” “什么!” “姐姐,矢漫已经没有家,也没有父母了。我的族人正在追杀我,凡人也想要逮捕我,姐姐能为我治伤,一定也能保护我的。” “你要我保护你?可我是仙,你是妖,我带个妖在身边,要是被其他仙人看见了,上天参我一嘴,我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刚说完,她便看见小老虎闪烁着一双泪眼委屈地盯着自己。 “不是……你别这样,我……” 夕浪最受不了人哭。 “矢漫明白了,姐姐带着我,姐姐也会死。姐姐是个好人,矢漫不要姐姐死。姐姐,你走吧。” “不是……” 夕浪深深叹了口气,这样可怜的小人儿,她又如何舍得撇下她一人自生自灭。 “哎呀,算了!既然遇上了,算我倒霉。那你便跟着我吧,不过你可要跟紧了,最重要的是 不要擅作主张打打杀杀,听明白了没?” “真的吗?”矢漫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姐姐愿意让我跟着?可是……姐姐会死吗?” “是人都会死,仙犯了错也会,不过我犯的错吧,按律呢,应该会被贬下界,”她的语气里稍带俏皮,“也不错啦,至少不会死啊!而且,我可以为你先隐藏住妖力,能到了家,便再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啦!” “姐姐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嗯——那里很美很美,你见过海吗?” “海?” “是啊是啊!我的家在一片蓝色的大海里,我便是那里的仙。” “仙人不都在天上的吗?” “哎,天上乱得很,我就请调回家啦。” …… 一大一小的背影手牵着手消失在山际。 许多年后,夕浪仍然记得那个会用软绵绵的声音追着自己叫“姐姐”的小老虎,夕浪还是仙,只不过她再见不到蓝色的海面了。 曾有人问她:“若早知今日,你还会救她吗?” 她的记忆力因着在海底的数百年沉睡中逐渐退化,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会。” 她当然会,如果她没有救那个孩子,她不会知道,这世间的快乐不止有那一片海天而已。从前的她,只知道与海鸥互相玩乐,自从将小老虎带回了家乡,她才明白,从前的自己还是孤独的。她的家乡是一片海,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化了人形,化形之后,她能看到旁人不能看到的,可也更孤单了。好不容易等到了天庭调令搬到了天上,可她还是有那种感觉。 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一个个的又势利又怕死,无聊得要命,她真怕同那些人在一起待久了,自己也会变成无趣之人。 于是她最终决定,回到海里,就做家乡的守护仙吧。回家的一路,却管了不少人间妖界的闲事,包括那只小老虎,包括将她带回家乡。 小老虎叫她“姐姐”,可她却感觉自己像个母亲。 后来,小老虎体内的妖性觉醒,杀了许多人,天庭终究查到了她身上。 “夕浪,你私自与妖结盟,祸害一方百姓,天君知这并非是你本意,特命你去解决此事,如若办成,则可饶你性命!” “夕浪,领命。” 她接了旨,便去了那座桃源。看见一片残骸之时,心中生痛。从前她是个怕死的小仙,如今却怕世人死,怕小老虎死,更怕世人因小老虎而死。 她不知小老虎为何伤人,可她知道,只要救了这里的人,小老虎便不会再来一次。于是她告诉他们,永远不要再离开。 “敢问神女,尊姓大名!” 众人跪拜在地,她自嘲一笑,许久,还是道出了一个名字:“漫浪。” 她耗尽神力,引了家乡的水,为此处争得一片生机,而她的灵魂,则被永远尘封在了这片名为“漫浪”的大海深处。 第103章 比目鱼·深海别 云霄渐冥,女子悄悄叩响了山苏的房门。 少年又惊又喜,白若鱼虽不拘小节,却也未曾这般逾矩过。深夜来府上只为与自己相见,他很高兴,又未免心生担忧。 “阿苏哥哥,见到我不开心吗?” “不,当然开心!” 山苏赶紧拉她进屋以免让旁人瞧见。 他知道她总会来见他,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相见。 “阿苏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他从来都是正人君子,深夜与女子幽会这样的事,在他的观念里,不可取。更何况自他病了,王府里的巡护有所加强,他担心她会被发现。 “不……不是。说来,你是如何寻到我的屋子的?” “这整座山府,我都看过了,唯你这院外除了巡护,还有丫鬟守着。” “丫鬟?” 白若鱼笑了笑,解释道:“你病了,丫鬟在这里自然更方便照顾啊。” 他听完也一起笑了,他的若儿一向聪慧,总能另辟蹊径,想旁人所不能想。 “听说你病了,可担心死我了。如今见你,面红齿白,看来是大好了。” 山苏做出嘘声的动作,神神秘秘同她说了实话。 白若鱼一阵惊讶,她没想到,一向温润的山家长公子,竟会想出装病这样的法子来逃婚,顿时笑出声来。 “有那么好笑?” “有啊,我的阿苏哥哥,会为了我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证明若儿没有看错人。言归正传,今日我来,便是想同你解释最近城中的一些传闻,想必你都听说了?” 山苏点了点头,“不必解释,此刻你身在此处,便是最好的解释。况且,即便你不来,我也信你。毕竟——”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荷包,“有此物在身,我不怕你赖账。” 女子看着他手上的物件,脸上忽而变得红润,扭过头低声道:“你竟将它放在中衣里,睡觉都不嫌硌得慌吗?” “不嫌,这是若儿给的,我自然要时时贴身带在身边。” “倒也不用这么贴身……”她声音很小,他未曾听见。 “什么?” “没什么。总之你喜欢就好,这荷包是我从繁国有名的绣馆里求来的,纹样是我亲自画的,这比目鱼,也是我画好样子送过去请那里最好的绣娘的,既取了我的名字,也望和阿苏哥哥……得成比目……那绣娘当真厉害,这鱼绣得出神入化。” “嗯,我定好好珍惜!”少年坚定道,眸中倒映着的,是心上人羞涩的面容。 回到白府时,白若鱼撞见了正在散步的南冶寂,或者说,是正翻着自家墙头的她,被闲庭漫步的南冶寂——撞见了。 二人一上一下,怔怔相望。 白若鱼尴尬一笑,“好巧,南公子。” 下面的人礼貌回应。 她才从墙上跳下来。 “公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姑娘也是啊。” “……” “想来姑娘也和在下一样,觉得月色可人,所以出来赏月的吧?” “是啊,是啊。”南冶寂为她找了个好借口,她适时抓住。 “那,想必,是这墙上能够看得更清晰一些,所以姑娘才……” “是啊,没错,这从墙上望到的月亮,才别又一番滋味呢!公子若不信,可以试试……” 南冶寂摇了摇头,“今日已赏够了,有些乏了,还是他日吧,他日我定当也攀上这墙头,看一看这月亮是否如姑娘所说,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白若鱼听不出他是在嘲讽自己半夜翻墙回家,还是他真的以为她只是在墙上看月亮。 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她才回房。 次日,白若鱼又陪着南冶寂来到了漫浪海。 “公子已连着三日到此了,不知公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姑娘就这样问我?” “那要怎么问?” “白姑娘当知道在下不会告知你。” “那你就说些你能说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要做的事,若当真伤了漫浪百姓,我第一个不饶你。” “白姑娘这样聪明,不妨猜猜。” 白若鱼皱起双眉,眼前人一脸平静,她实在难瞧出他的心思。 “你总不会真的要下水捞东西吧?” 话音刚落,少年便一脸诡异地看向她,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住,二人就这样一同跌进了海里,瞬间被海浪吞没。 岸上的人大喊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三天以后,二人的尸体,啊不,是身体,才从海里被打捞上来。 “还有气!真是命大,竟还没死!”人们被吓得连连后退。 自此,漫浪多了一条骇人的传闻:被国主赐婚的白府千金和他国使臣,不知因何,殉情于漫浪海中,离奇的是,隔了三天,二人被打捞上来,竟还未断气!百姓纷纷猜测,是漫浪天女显灵,保佑着漫浪子民。于是那漫浪海边又多了几座祭台和许多尊天女神像。 白若鱼奋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南冶寂的面庞。 水中气息微弱,她仍能闻到他身上有一丝微微的花香,那花香透过他的双唇,被注入了她的喉咙。 此时南冶寂正直直地看着她,她想要推开他,可她水性不好,此刻一点劲儿也使不上来。 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慢悠悠地沉入更深处。 忽而,一阵声音传来,瞬息周围的水仿佛静止一般,只剩他们继续下沉。 “你们是何人?” 待到终于落定,白若鱼的力气好像回到了身体,她一把推开了南冶寂。 南冶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油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在下南冶寂,前来寻找天女。” “寻我做什么?” “天女世世在此守护漫浪,我国国主愿答应天女一切,只要我们能办到,但求天女守护百花。” “你想让我随你出去?” “是。” “你走吧,我不会出去。” “天女这又是何必呢?将自己禁锢于此,几百年来,不曾见天光,难道天女就不寂寞吗?” “寂寞?”那声音笑道,“我生来便是寂寞的,寂寞是我的宿命。就算出了漫浪,见到了你所谓的天光,我就不寂寞了吗?” “当然,外面的天地很广袤,有很多人,农人阡陌,鸟语花香,何处无美景……”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这里,海的最深处,连一条鱼儿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天女真的甘愿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那声音没有理会他,只道:“你呢,小姑娘,你也是想来带我走的?” 白若鱼还愣在世间真有天女的惊疑里,被这声音拉了回来,“不。天女在上,小女子乃漫浪子民,深受天女之恩。我……我是被他拉下来的。”她愤愤道,没有去看对面之人的表情,也不想再看他了,此刻她已然确定,南冶寂有些疯狂,甚至有些——神经病。 “哦?你不愿下来?” 那声音大笑起来,“你可知,若是没有虔诚的企盼,你是不可能到得了这儿的。嗯——让我仔细瞧瞧。” 二人的周围顿时出现一面水帘,帘中正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哦?原来如此。” “天女何意。” “世间事,皆是这般因缘巧合,故人相见,漫浪失礼了。” “故人?” “姑娘,你我有缘,才会引你至此。亦是天意,有几句话,我要告诉你。” “还望天女赐教。” “世间姻缘,皆有其数,你现在所选的路,并非是你的正道。大道在天,有些人,与你有缘无分,有些人,与你有分无缘。缘分二字,不看旁人,皆在己心。但终究所爱,唯该一人,且在有缘之时把握良机,珍惜眼前人。” “天女的话,小女子未能领悟。” “现在你领悟不了,没关系,你还有时间,等出了海,可真要好好思量一番了。倒是这位公子,应能听出些许其中意义来吧?” “天女说话,高深莫测,在下亦未能明白。”他看着水帘中的白若鱼道。 “好吧,你说不明白,便不明白吧。你既要我跟你走,我便同你说个清楚,也好让你回去向你们的君王交差。” “天女请。” “神棍在,天下平!” 只听她喊出一声咒语,整个海底一阵晃动翻覆,瞬时天光乍现,恢复平静。 “这是……” “我要睡一觉,你们很快就能知道一切了。” 那水帘忽然消散,二人恍若置于人间。 夕浪轻拍着熟睡的矢漫,脸上是母亲般的慈爱笑容。 很快,矢漫出落成一个娇俏的姑娘,可她体内一直有一一股强大的妖力,这妖力随着她年岁渐长,也越来越强烈,她时常感觉身体就要被这股力量冲破。 夕浪只能暂时帮她压制,可有时她会被召回天庭,无法时刻待在她身边。 日子久了,那些捉妖师、其他妖怪还有她的族人们都寻着这股妖力一个接一个地找了过来。 起初,二人只是逼退他们,他们见这妖不伤人,便得寸进尺,不择手段地对她进行抓捕,即便是夕浪他们也放不过,宁背着扰乱三界的罪名,也想得到那股妖力,若能顺势吸些仙力,未尝不可。虽然妖想要吸仙人的仙力会大大折损自身,可一旦能将仙力与自身融合,也算踏入了半个仙门,风险大,却值得尝试。 尤其矢漫落单之时,他们联合起来出动更有把握,然而未有一次能成功。 正当他们灰心之时,其中有一人便想了个辙,便是利用矢漫的善心将其引出再行抓捕。而这法子,就是利用幼童。 矢漫就这样落入了他们的圈套,她也是甘愿落入这圈套。 而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她认出来了,正是当年被自己和夕浪救下的幼童。 她最后发出一声吼叫,挣脱了他们布下的各种机关,回到了当年那个地方——也曾经是她的家。 她并未杀人,只是摧毁了那座城,她杀的都是些作恶的妖怪精瘦。 夕浪赶回海里的时候,已找不到她人,等来的,便是天庭一道修复城池的圣旨。 她沉睡于漫浪海底数百年,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唤醒了她:你该醒来了。 睡梦中,她觉得那声音如此熟悉,即便过去几百年,她还是能记得。 那声音变成一副哭腔:“对不起,姐姐。” 夕浪缓缓睁开眼,真的是那只被她救下,被她养大的小老虎。 她抚了抚小老虎脸上的泪花,“别哭,孩子。你终于愿意来见我啦,小老虎。” 矢漫不停摇着头,“我找不到,我找不到你……姐姐,对不起,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没想到,会将你牵连成这样。可是……他们,那些人太过分了,太坏了,他们真的……太过分了……” 她不停抽泣着,不断地乞求着眼前人的原谅。 那人只道:“你都瘦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姐姐好想你啊,我的小老虎。” “我……我去找仙人,天庭在抓我,我一直躲躲藏藏,不敢回那片海,我怕牵连你。后来天庭换了新君,赦免罪仙和罪妖,我才敢回去,可是……海不见了……姐姐也不见了……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的事让姐姐受了罪。”说着她又大哭起来,“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的,小老虎……姐姐无悔。” “我以为姐姐已经……所以去找冥王,求她帮帮姐姐,可冥王说,姐姐的魂魄并未到过冥界。我又受人指点,来到了这里。” “小老虎,现在你见到姐姐了,姐姐很好,别再哭鼻子了。” “可是姐姐,却要长眠于此。姐姐,愿意随我出去吗?” 夕浪摇了摇头,笑笑道:“我若出去,岸上那些人,可真要死了。” 矢漫点了点头,“明白,既姐姐不愿出去,我欠姐姐的,也该还的。” “小老虎,什么……” 话音未落,夕浪感到一阵微痛,晕了过去。 矢漫抱着怀里的人,啜泣着道:“好姐姐,你为了我经历了诸般苦难,小老虎对不起你,从今而后,小老虎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你便好好地做个快乐小仙吧。” 第104章 比目鱼·情根生 “你当真决定了?若要留在此处,则要承受永生之孤独。” “我意已决,求仙人帮帮我姐姐。” “好罢,终究她不该是这般,这神棍你便留下,她带着,总有一日会忆起。” “好,便遵从仙人的指点。” 从此漫浪海中只这一位天女,带着她姐姐的神棍,作扮漫浪永眠于海。 而那位真正的漫浪天女,则带着一段消失的记忆,做回了天庭的一个小仙。 只是记忆消失,性格未改。谁知小仙女又会不会在某时某刻某一个地方重新结下一段与她的小老虎一样的缘分呢? 谁都算不到。 在与矢漫相遇的那座山下,夕浪怀抱一个孩子,将她交给了一户人家——那户矢漫说人很好的人家。 随她回家乡的路上,矢漫仰着头笑着对她道:“姐姐,‘莫管闲事’啊!” 夕浪捏了捏她的鼻子,故作生气,“好你个小老虎,调侃起我来了?你是小老虎,我可是神仙,这才不叫管闲事呢,再说了,若当真说不管闲事,你不就闲事吗?还是说,你希望我撇下你不管?”说着夕浪故意加快了脚步。 小矢漫果然中计,屁颠屁颠跟了上来,拉住她的手,“我错了,我错了,姐姐。” 眼看得逞,夕浪摸了摸小老虎的头,反手牵过她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着朝阳朝那片蓝光深处去了。 “天女,已不是天女……” 白若鱼和南冶寂脱离了矢漫的梦境,重又看见了那片水帘,只是这回,水帘中倒映出来的,是一根粗壮精致的金棍。 “这是——” “天女神棍……” “前尘往事,你们都已了解,莫再对天女有所执念了。” “看来,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南冶寂对白若鱼道,“天女所要守护的,只是漫浪,也只能守护漫浪。” “你还想带她回去?” 少年释然一笑,“难道在你眼里,我真就是那种不顾百姓生死之人吗?” “……”白若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看着眼前人。 她想回答“是” ,她也是百姓,南冶寂不照样拉着她毫不犹豫跳了海?他就没想过,也许她会死? 不过她转念又想,他也会死——那他是想拉着自己共沉沦? 白若鱼无奈地沉了口气,又看向水帘那头。神棍之侧,一只花斑大老虎正在沉睡,海周虎的呼吸声沉沉可闻。 “你们该回去了,小姑娘,记住我说的话!” “是,天女。”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敲破深海,二人周围又是一阵天摇地动,海浪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了过来。南冶寂几乎一瞬间将白若鱼拉到自己身边拥住,随着水流不断涌动,二人逐渐失去了听觉,只能看见对方的脸,慢慢地,脸也变得模糊,相拥着的人彻底没了知觉。 白若鱼醒来时,父亲和侍女阿房,还有仆人们都围在床边,她觉得空气有些沉闷,似乎听到父亲说是请御医。 很快,御医来诊了脉,又对父亲说了什么,父亲的脸上立刻起了笑容,随后又落下泪来,那泪滴到了白若鱼的额头上。 白沙抚着她的手,不停地张嘴说着什么。 听觉还是很模糊,但她明白,御医说的话,大概是自己没事了。 她想起了那个拉自己下水的人——自己无碍,他应当也无碍吧。就算有碍也是那个人活该。 白若鱼重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再次醒来,看到的,是心里关切的那个人。 “我是……死了吗?”此刻她以为自己还在海水里。 “姑娘福大命大,怕是没那么容易死去。” 重又听到那冷冰冰的嘲讽的语气,她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笑出声来,不知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庆幸他们都还活着。 “真是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公子还能活着同我说话。” 南冶寂微微皱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他一向不喜落下风,“姑娘也是。” 二人相视而笑。 没过几日,白若鱼已大好了,她想着该见她的阿苏哥哥一面。阿房不好阻拦,才同她道出原委。 山家长公子不知因何缘故,病情越发严重,有仙去的迹象。山桡便为他选了一门亲事,说是要冲喜。 “不可能!阿苏哥哥答应了?” 如同山苏对自己的信任,白若鱼也坚定地信着山苏。 但阿房却不以为然。 “小姐,其实仔细想想,自从山公子传出病来,再也没见他出来过。即便是像您说的那样,他装病是为了悔婚,可……可那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从前,我也觉得山公子人挺好的,不过近日我是越想越不对劲。他若是心里还在乎你,就算是真的病入膏肓,总也该派个人过来问问您的情况。可从您落水,整整搜救了三日,被救上来到现在,也过去半月有余了,山府一个来问的都没有,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阿苏哥哥自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连心上人不知所踪,可能都葬进大海喂鱼了都不紧张?哼,倒是那个南公子,自醒来以后,日日都守着您……” “阿房!” 白若鱼心中有所动容,不知是因为觉得阿房所说的关于山苏的一切疑点,还是因为她提到了南冶寂。 “小姐,其实还有件事,老爷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实在看不过去,怕您受人蒙骗都不知道……” “何事?” “听闻山大人选亲,只选了一日,选定之后,山公子立马同意了。” “其中必有内情。” “可您知道山府是与哪家结亲吗?” 白若鱼没有接话。 “林家。” “哪个林家?” “就是老爷的知己好友林大人家,那个与您幼时交好林丹青!” 白若鱼的心口猛地一震。 林丹青的名字,她怎会不记得。只是她们很久没见了。 林父与白父是挚交,儿时,白若鱼最要好的玩伴就是他的女儿林丹青。她、林丹青,当然,还有常偷摸跑出来找她的山苏总在一起玩乐。 只是情愫若生,谁又能控制。 “阿若,我喜欢阿苏哥哥。” “什么?”当时白若鱼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少女,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们就公平竞争。” 当时的白若鱼一直没能回应林丹青的话,因为第二天,林丹青便被她母亲接回娘家去了。后来,二人就没了联系。 这样也好,因为若要回应,后来的白若鱼一定是不希望和好友共同喜欢一人,要么,她不再喜欢山苏,要么她和林丹青不再是朋友。林丹青的远离,替她做了选择。 然而现在,林丹青回来了,毫无征兆地,在她落水大病了一场,差点死去的时候,和山苏定了亲——曾经的好友,和她以为将要与自己度过一生的人,就要成亲了。 白若鱼不是会为情所困的人,如果必须在性命和爱情里做出选择,她会选择先保全性命,再去周旋其他事,她一直相信“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所以即便此刻,她那么的爱着山苏,也会动脑子思考,山林两家这桩婚事背后暗藏的利益和阴谋诡计。 林父和白沙一样,完全是女儿奴,更何况,他们交好,山桡更是顺势也不喜欢林父。别说山桡会去林家提亲,就算关系再要好,又有谁会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公子去冲喜呢?况且林家本也有自己的家业,说起为官之道,林父比白沙和山桡更深谙,他早已厌恶了官场,恨不得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所以,他们两家的结亲,绝不可能是为了合作弄兵掌权,一个是年迈的文臣,一个大老粗,弄这些着实没什么意义。 单纯是为了冲喜就更说不通了。 除非……除非那个人又在装病,但却不是为了她白若鱼……不!也许每一次的装病,都不是为了她…… 白若鱼忽然感觉心口一阵疼痛,她摇晃着脑袋,撑着桌子坐下来。阿房见状跑去大喊御医了。 白若鱼心中有一猜测,却是黑暗、恐怖、虚伪、恶心得不敢想象。 不多时,御医来了,同来的还有白父和南冶寂。 “御医,我若儿如何?” “瞧着原先的寒凉之症是大好了呀,若感到抽痛,就是急火攻心之症,缓一会儿便可。” “急火攻心?”白父瞥了阿房一眼,见阿房迅速低下了头,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转头对南冶寂道:“南公子,有劳你在此照看小女片刻,我送送御医。” 南冶寂点头示好。 白父走时遣散了屋内的人。 “什么送御医,爹爹的借口总是这般地烂,他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回来的。公子不必听他的,回去歇息吧。” 南冶寂站在原地未曾挪动。 “南公子这是有话要说。” “急火攻心?在下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向镇静自若的姑娘急火攻心呢?” “公子可听说过一句俗语?” “什么俗语?” “‘好奇害死猫’啊,”她白了他一眼,“南公子。” 南冶寂轻笑出声,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前,“是吗?可在下不是猫。”他的眸子里现出一些柔和,“真好。” 床上的人疑惑地望向他,“什么真好?” 他定定地望着她答道:“姑娘还能同在下开玩笑,真好。” “南冶寂。” 白若鱼惊异于自己脱口而出他的名字,以至于忽然忘了叫他是想说些什么。 显然,南冶寂也有些吃惊,不过他只怔了一瞬便给出了回应:“嗯?” “算了,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你没有话要对我讲,我却有话要劝慰你。” “我都能猜到你要说什么,左不过是些既然我真心付错,就该及时挽回。又或是你想要嘲讽我,‘看吧,白姑娘,当日我就提醒过你,你一意孤行,现在自尝恶果了吧’。”她的脸色已不似刚才那般苍白,“公子,若是你要同我说这些,就不必开口了,因为就算你不说,那个脑袋清醒的我,也早已将这些话翻来覆去在心里数落了自己许多遍了。” 南冶寂面上的笑容未曾消失,“既姑娘这般通透,又何至急火攻心?” “我那是……你没喜欢过一个人,不懂。多少年了,得有十二三年了吧。我和那位山家长公子,一直都在一起。即便彼此没有明说,也各自知道对方心意。” “明白,‘心照不宣’。”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我们对彼此,都保留了绝对的信任。可你知道吗?我现在才明白,我确实是太信他了,以至于已经分辨不清他的情感。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又或是没有说过的话,我都默认为是爱情。十几年啊,竟就,一夕崩塌了吗……”她失落的垂下头。 与她相识以来,南冶寂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失神落魄的白若鱼,与他过往所了解的那个勇敢机智的女子大相径庭。在此之前,他以为这样女子不会有将自己陷入如今这般难过境地的时刻。她是狡猾的狐狸,是灵动的鱼,是越品越有味道的珍酒,是让人越接触越想要靠近的青葱少女却又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他——南冶寂,冷酷无私的他国校尉,无法否认和无视自己的动情。他越来越想要看着她,虽然他一定会保护她,但在拥着她跳海的那一刻,他还是产生了一丝邪念——若真的能与眼前人共溺于海底,此生好像也挺值了。可当看见她在水中挣扎的模样,他心里被揪痛似的,下意识吻住了她。 这吻,对白若鱼来说,只是救命的符号,也许她也和意中人深情地拥吻过,并不在意这情急之下的一吻。可对南冶寂来说不是的,它代表了很多,代表着少年初心的萌动,代表着情根开始在他心底里发芽,代表着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有了牵挂和软肋,代表着他明白了她一直说的“心上人”、“喜欢的人”的含义。 “公子没喜欢过一个人,不明白”——这话,白若鱼好像对他说了很多次。 对于现在的南冶寂而言,当然还难以启齿。他想告诉她:“有了,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明白。” 第105章 比目鱼·墙间月 “我想同你说的是,若是心中有痛,便该去问个明白,若是恨,更该去找对方撒个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难过你的,让他人快活。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条潇洒不羁的小鱼儿啊。” 白若鱼觉得好笑,原来看起来清冷使人疏离的南冶寂也会这般安慰人。 “公子是在怂恿我去报仇?我应该像那些得不到男子真爱的女子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个鸡犬不宁才算完?” “未尝不可。” 虽是玩笑,从南冶寂口中说出却有一种严肃的感觉。 四目相对,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情怀来。 “说真的,依在下之见,不论如何,姑娘都该亲自与那人见上一面,问个清楚。许是其中确有什么误会,而姑娘不明就里,妄自生气,岂不错过一段良缘?” 白若鱼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惊奇和欣赏。他曾问她,或许她倾心付出之人并不值得,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她的回答是,不悔。 如他所言,既不悔,就不必纠结痛苦,就算要断,也要断得干净明白。 然而,没有什么误会。 山府照常排斥林府的人上门,是以白若鱼只能扮做侍女入府,若是夜间,行事要更方便一些,但她等不及了。 若是夜间,她也不会亲眼看见那一幕,不会亲耳听到自己曾经真切爱慕之人说出的那些话。 山苏其人,以君子自居,却是徒有其表,虚伪至极。 国主赐婚,以病称拒,不是因为白若鱼,而是国主赐婚的那位公主干瘦如柳,瞧着似无多少寿命。 后来白若鱼被赐婚,他再次病倒,亦非真病,只不过为了配合实施他的计划罢了。山白两家素来不对付,可若是他真的病重,山桡定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前来提亲,却偏偏国主又为白府赐了婚。 若此时,再有人愿意主动嫁入山府为妇,山桡必定会答应,哪怕是他的死对头的好友。而这个人,便是林丹青。 是了,林丹青仰慕山苏已久,又怎会因为几年未曾相见而轻易放弃。 林父那般爱女,又听了原委,当然愿遂女儿的心愿。 而从始至终,自己都不过是那二人用来令山父退而求其次的棋子罢了。 山苏,从不曾喜欢过自己——连他的家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白若鱼站在帷幕后,听着二人兴奋地叙述着自己整个计划,浓情蜜意,此刻林丹青的手中,正握着一只荷包。 “即便是计划,你也不该收她的荷包,难道你不知道收了女子的荷包代表什么意思吗?” “不过是做戏一场,再说了,这荷包是他令二弟转交给我的,若是我在场,必然不会收下。只是我没想到,她竟如此着急。” “哼,别说这荷包上绣的鱼,像是真的一样。嗯——” 林丹青随手拿起案上的刻刀,在那荷包上划了几下,帷幕后的白若雨攥紧了拳头。 “这样你便可归还于她了,算是诀别之意。记住了,我不许你再同她演什么戏,你要直接了当的告诉她,你根本就不爱她。” “放心,我知道了。不过,你还希望我去见她吗?说实在的,你我这一遭确实有些对不住她。” “你同情她?” 山苏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这样了,便没有必要再去见她,我会遣人将荷包送还给她。” “哼——”林丹青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这个你收好了。” “好,你送的,我自然会好生收着。” 白若鱼终究是个体面人,没有当场发作,出山府之后,她去了漫浪海。 听到南冶寂的声音,她还是有些意外,毕竟这里可是他们“殉情”的地方,他带不走天女,她还以为他不会再来此地。 “公子何故又来此地?” “姑娘不也一样。” 白若鱼望着平静的海面,深呼吸一口气道:“每心中有疑惑时,我常会来此,好像海水的气息,可以淡化世间一切忧愁,而我的那一份,不过是天地间极其渺小的一份,站在这里,所有的事情便都可不去想。” 说着她熟练地找到一处平稳的角落坐下,又望向无尽的海岸。 南冶寂盯着她,心中有些不忍。无意间,他又发现了她的软处,她也常会有落寞之时吗?即便那时她还有心上人,也仍会一人来此吗?她——常这样坐在这里望海吗? 他在她身侧寻了一块可坐的碎石,“那姑娘现在,可解开这忧愁了?” “愁上加愁,只是坐在这儿,不去想,便可将这愁闷一时忘却。” “可有些事,终归是要面对的。” “是啊,公子说得对。可有些难啊,公子。不论是朋友或是家人,或者爱人,公子可有过,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滋味?” 他久久凝视着她,很久,才去看微微开始翻滚起来的海水。 “你我如今不就生在棋局之中吗?你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我。” “是啊,譬如这婚约……如今漫浪天女一事已然清晰,公子应当很想早日解除这婚约,回到家乡吧。” 南冶寂转过头来看她,没有一丝犹豫,“非也。” “?”女子有些疑惑。 他没有解释,只是反问:“姑娘呢?可是很想解除这婚约?” “这婚约于我,本也是一场利用,如今我一直所追求的那样东西不复存在,婚约什么的自然也无所谓。” “无所谓?” “嗯,无所谓。”她觉得这回答有些不妥,又补充道:“只是公子放心,虽然我无所谓,但我也一定会尽力帮助公子早日摆脱这桩婚事。” “不必了。” “什么?” “姑娘觉得无所谓,在下亦然。既然大家都这么想,便不用在解除婚约一事上操之过急了。” “可是公子,总是要回国的,若是日子拖得久了,恐怕婚事就难以解除了。那样的话,公子便不得不留在漫浪,那你的家乡……” “我心归处,便是家乡。” 南冶寂前几日收到国师的信,信上只一句忠告:“你心归处是为乡,出门在外,一切皆可随心随缘。”南冶寂看到这话时,还在猜想,究竟是国师太过了解他,还是国师真有能预知的能力。 现在他便想按照国师的话去做,也是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随心随缘,那么,他在漫浪有了牵挂,便想要看看自己与这牵挂之人能走到何种境地。无论孽缘或良缘,总是要走过才知道,况且那日深海之中,天女对白若鱼说的话,也确实给了他一些启发。 天女所说若为真,那不值得白若鱼付出的人便是山苏,而那天命之人,或是自己呢?若不是,他也还是想暂留她的身旁,姻缘注定之说,从无确凿依据,那么他可否有机会成为她的天命之人? 但他明白,不论白若鱼的天命是谁,他的天命,却一定是白若鱼了。 “‘你心归处’?我不明白,公子的心不应当在百花吗?” 他转回头认真地看向她,“原是应当的,可现在,在下也有些茫然了。”说完他便笑了。 白若鱼对着满脸笑容的南冶寂愣怔了一会儿,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了难得的温和,她没有继续追问。 少男少女在岸边坐了许久,远处的孩童在沙滩上画下了长河落日,海天一色的盛景, 他兴奋地跑去拉来爹娘炫耀,夫妻俩望着沙滩上的“大作”,称赞儿子的画艺有所长进,忽然,他爹指着画问道:“咦,这是谁啊?” 孩子顺着爹爹的目光看过去,又立即指向了海边,只是海上的风景早已有了变幻,孩子摸不着头脑:“刚才还在的,我是照着画的!” 而他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幅画上:在平静海岸的一角,两个背影相守而坐,琴瑟和鸣。离他们不远处,一只海鸥正伏在另一只海鸥的背上,一同拍打着翅膀,盘旋在橘海上空。 不一会儿,浪潮涨了上来,那幅画作瞬间随着水流一道没进了幽深之处…… 白若鱼将荷包拿在手上仔细端详,那比目鱼首部的丝线被勾得乱七八糟。 “真是糟蹋了这样的好物件,鱼儿呀鱼儿,但愿你不要怨我,所托非人,亦非我之愿。”她拿起针线将鱼首尽力修补完整,不过手艺终归不及名城绣娘,只是绣出了鱼的样貌,却没法再将它绣得同原来一样逼真好看了。 那荷包被她放回锦盒里,就同刚从百里城被带过来时一样,只是它没能被好好珍惜。 白若鱼盯着锦盒,不由想起阿房的话。 “小姐,公子还让他的小厮带了一句话……日后,若是实在不得已碰上了,请小姐装作不曾相识即可。” 哼,当真无情。“君子”之名,不过是那人为那颗虚伪之心盖上的一层棉被罢了,不过他还真是捂得紧哪!世间当真有人能将虚伪这样的东西藏得这样久,这样深,是白若鱼没有想到的。毕竟她敢爱敢恨,也不屑做这样的事。 她的眼镜瞥向另一个小木箱。 “这是南公子的侍从送过来的,说都是些百花国时兴的小玩意儿。公子还特意交代了,里面有他和您提到的都城有名的香粉铺特制的香粉,请小姐试试,看更喜欢哪种味道,他便命人多购置一些送来,只当是为了在咱们府上多加叨扰的一点心意。” 白若鱼打开木箱,果真有许多未曾见过的小玩意儿,她一眼便看中了一排小木盒。 打开小木盒,一股股花香扑面而来,却并不刺鼻。每个小木盒中的味道不尽相同,她更喜欢海棠的味道,不知是因为他之前提过,还是因为她曾在他身上也闻到过那种淡淡的香味,虽只是一刹,也足以让她记住——对女子而言,有关香味的一切似乎都要更敏感一些,她当时便觉得那味道挺好闻,只是那时二人所处之境,她不好相问。 后来,她的屋子里便多了很多海棠香粉,自然是南冶寂送的,只是她未曾告诉过他自己的喜好,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再后来,漫浪海里多了许多具死而复生的“尸体”,皆是在海底消失一阵后又被人打捞了上来,竟都奇迹般地活着。而这些人,不是各国来的使臣,就是使臣随行的身边人员。临云自然猜到了他们的目的,只是天女可敬,未让他们得逞,而临云也不好为了无有依据的事情破坏与各国的邦交,横竖他们并没给漫浪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漫浪百姓更加相信了天女的存在,世代敬畏,不敢懈怠。 城里到处都是喜事,山家不日便要迎娶新妇进门,白府千金和他国使臣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白若鱼睡不着,出来散步,看到墙头坐着的人时,一阵吃惊。 “南公子……” “白姑娘也出来散步?” “额……晚膳一时多用了些,你这是……” 南冶寂看着天上的大月亮,月色正洒落在他的脸上,此间灯火不明,白若鱼却能看见他白皙的脸,“月光如水”,确实贴切。 “姑娘说得对,墙头赏月,果真别致。姑娘要不要也上来坐坐。”他敲了敲旁边的砖瓦对她道。 白若鱼只得尴尬一笑,“不了吧。”虽说上次是胡乱扯的谎,不过她倒真在那墙头坐过,着实有些……硌得慌。 她又惊奇地发现,南冶寂似乎……很相信自己说的话。 “公子的记性不错。” “姑娘的记性倒有些令在下觉得奇怪。” “嗯?” “姑娘忘记了?曾经你让在下上来赏月的,怎么姑娘今日是没有性质?” 果然,他还是发现了…… 白若鱼清了清嗓子,“公子既知道了,就不必调侃我了,不过是真心错付,公子又何故再提起旁人的伤心事?” 南冶寂自觉得逞,狡黠一笑,没再提当日之事。 “话说公子也是睡不着吗?” “哦?姑娘这是想知我心中之事?” 白若鱼心道就不该问的,她便没回答他,只是仰头去看那月亮,逢得月中,月亮真的很圆哪。 阿房一大早便听府里的巡卫在八卦,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不想是小姐和姑爷的情趣。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也说与我听听!” 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地笑着,极其小声,“昨晚,姑爷和咱们小姐,在院墙那头,赏了一夜的月亮!” …… 第106章 比目鱼·木有枝 山林两家大婚当日,林丹青的尸体被发现于新婚花轿之内,一时轰动全城。 红事变白事,不免令人唏嘘。 “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小姐,您还同情她啊?她和山家那位那样欺骗您,我要是您啊,才懒得管呢!我看,这就是他们随意欺辱利用人的报应。” “阿房!” 白若鱼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毕竟曾与林丹青有过一段儿时的情谊,要做到心中毫无波澜,还是有些难,而且这林丹青的确死得蹊跷。 “姑娘何必动怒,我倒觉得,这小丫头说得在理。”南冶寂站在门边道。 阿房见状向他行了礼便出去了。 “南公子有事?” “听说了山家新妇的事,想着你会不会有事,便过来看看。” “我能有什么事?公子多虑了。” “是吗?”南冶寂自顾自坐了下来,“”那姑娘方才因何闷闷不乐?” “公子没有心上人,难道也没有朋友吗?林家那位小姐,曾是我的朋友。若是素不相识也就罢了,可毕竟……总是要慨叹一番。” “哦?我却不知背叛的人也能算是朋友。” “是,即便背叛,曾经是好友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况且她对我算不得背叛,少时她便同我明说了对阿苏哥哥……山家长公子的心意,之后长久不来往,亦是心照不宣,如今好不容易终于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却又就此殒命……” “所以说姑娘虽有时看起来杀伐果断,其实心中还是会在意那些过往的虚浮之事,而这些,总是庸人自扰罢了,横竖她的生死与你无关,是她自己的因果,你又何必困扰其中?” “即便虚浮,也是过往的经历,凡有所历,心中都不可能轻易忘记。” “这么说来,姑娘对山家公子也是念念不忘喽?” “南公子的理解偏颇了些。” “何为偏颇?姑娘心中挂念故人是事实,非在下杜撰之言。一个儿时便断绝往来的背弃者都能令你心生怜悯,他日若那位山公子有什么事,姑娘又当如何?” 南冶寂审视着她的脸,连他自己也不知想要从中瞧出些什么。他怕她回答,更怕她不回答。 “我……” 最终他还是决定打断她的话,他怕她回答得坦荡,答案却不是自己想听的。 “既姑娘如此惦念故人,之前又何谈什么对你我之婚约无所谓?请姑娘放心在下自会寻个机会向你国君主禀明,请他务必解除这桩婚事,好叫姑娘多做些筹谋,与心上人再续前缘。” “……” 南冶寂来去匆匆,白若鱼一头雾水。 “也没说什么,这是怎么了?” 阿房一直站在门口,见南冶寂的背影远了,才冲进房里嗔怪白若鱼的不是。 “小姐,瞧着南公子这是生气了,小姐方才当真不该说那些话。” “我方才……哪里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小姐说得没错,公子才生气呢!小姐,你当真瞧不出来吗?南公子……公子他喜欢小姐您啊!” “啊?” “小姐,您以前和山……府那位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也有这种心情吗?虽然您心里相信他,却还是厌恶别的女子凑上前。换作男儿家也是一样啊。” “好阿房,你再说得清楚些。” “小姐,虽然您一直没告诉阿房为何会和公子一起落入海中,但阿房知道,以小姐您的脾性,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是和公子殉情。只是,历经那一遭,您和南公子也算是经历了同生共死了。”阿房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想想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同生共死的?这样的故事多发生在眷侣的身上。你们被救回来之后,南公子先您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您怎么样了。精神还没完全恢复好呢,又主动要求来照看您,直到您醒来。那些日子,公子他明明自己都很累了,却还是废寝忘食地过来,又是亲自喂药,又是自顾自同您说话。这些,老爷和我们这些下人们都看在眼里。老爷原本想着,南公子是他国人,要将您嫁给他,还有些担忧呢 可现在老爷倒乐意促成这桩婚事。南公子这个人啊,阿房不了解,但是他对您啊真的没话说。” “日夜照顾我?这些你怎么没同我说啊?我说了啊,只是没说得那么具体,是小姐您当时一心只想着……才没注意听呢。” “可是……”白若鱼还是不愿相信,南冶寂对自己,会产生那种感觉,“他不过是愧疚罢了。” 明明是他拉她落了海,害她生病,怎么从阿房嘴里说出来,风向有些变了? “再说了,除了这一件,也不能证明他喜欢我吧?” “我的好小姐!”阿房喝了一口水,“您一向聪明,怎么这会子却耳聋目盲了呢?您想想,自从您知道被人欺骗以后,南公子来安慰了您多少次?这回也是,生怕您难过,特地过来安慰您。” “他那是安慰吗?说着说着自己生气跑了……” “公子生气,是因为您总挂念着不该挂念的人,公子说得也没错呀,只是儿时的好友,您便哀其不幸,那若是……山府那位,您是不是还要掉下几滴眼泪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 “阿房明白啊,小姐也知道,可是南公子不知道啊,您毕竟曾与那位是青梅竹马,而白公子与您,只是圣权逼迫。南公子喜欢您,所以恨铁不成钢,也生气您明明知道被背叛,还要为他人着想,也吃醋啊!” 阿房的一席话让白若鱼开始冷静思考。 阿房接着补充:“还有啊,小姐,有件事儿,我一直忘了和您说,只要您听了,便不会怀疑南公子的真心了。”阿房神神秘秘地凑近白若鱼耳语了一番,白若鱼当场色变。 “阿房,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姐,这是百花的传统,若不是那日我看见公子的侍从与百花的商人在一起接洽,我也不知道呢。后来我又偷摸向咱认识的百花商人确认过了,他们也皆是这般说的。” 白若鱼彻底明白了,也慌了。她才刚从一段满是欺骗的感情里走出来,没有做好接受一颗真心的准备。 现在,她可以确认的是,南冶寂喜欢自己。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为何他迟迟不回百花,也无所谓解不解除婚约——不是无所谓,只是不愿罢了。 婚期将近,她原本想着,也该制定一个计划毁了这桩婚事,好让这个“好人”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家乡。然而她同南冶寂提了许多次,他要么说忙,要么以别的话题岔开她要说的话。那是她还觉得奇怪,来朝贺的各国使臣都回去了,难道南冶寂当真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吗?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他说他心归处,便是家乡,“他心归处”——就是自己么?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呢? 南冶寂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白若鱼的呢——这个问题,恐怕南冶寂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许是第一次相见吧,她踏马来,又乘风去,潇洒利落,不拖泥带水,他已经注意到了她;又或是他入住白府那夜,她来找他,那时的他们并不熟识,可她却能坦荡将心中所想全都袒露在自己面前,能聪慧地猜出所有人的布局,能淡定地以天女之事威胁他,他开始觉得她有趣;亦或那日,他在街头看见了曾经要抢掠自己的那些山贼,他们正在商队里帮忙,调查后知道,是她劝他们金盆洗手,又帮他们安排了差事,他被她的善良所打动;再或者,那日,她带着国之重军漫浪军闯入勾栏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他深深记得那日,记得她身上的味道,记得他们演了一场戏,可自己却很沉迷于那场戏,沉迷于她唤自己“寂郎”的声音;还有吗?还有海底一同经历了天女一事,天女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意味的吻…… 只是南冶寂已经彻底明白了喜欢甚至爱是什么滋味,他觉得很甜,哪怕他是单相思,哪怕他只有与她的那些回忆,他也可以不断地陷入,从那些回忆里反复挖掘,去寻找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张面容,还有每一句话,生气的、嫌恶的、难过的……很多很多。 作为一个冷脸怪,他习惯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内心里,可以的话永远不要拿出来——这一点,他和白若鱼倒是截然相反。 但不同的是,面对白若鱼,他会忘记那个冰冷的自己,变得鲜活起来——尝过这种感觉以后,他很快沉迷,他喜欢鲜活的自己,喜欢让自己变得鲜活的白若鱼,他开始期待每天清晨的到来,期待着每一个新的日子会与白若鱼有怎样的交锋,期待着见到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她,他便有所期待。 一开始,南冶寂没有发现自己的这种变化,直到某一日,侍从问他为何忽然一个人在那里坐着笑,再后来,侍从说他亲近了许多,到后来,侍从也会跟着他一起笑。 他问侍从笑什么,侍从只道:“公子笑什么,奴才便笑什么。” “你怎知我笑什么?” 侍从没有回答,仍是笑着默默退了出去。侍从又不是榆木脑袋,白府的下人们也不是——小姐和公子,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 今夜此时见到白若鱼,南冶寂倒颇有些意外。 “姑娘就这么着急,想要与在下商量毁婚一事?” “我……” “也对,第一次姑娘主动上门,便是为了心上人,这是第二次,看来姑娘是真的很念旧啊。” 白若鱼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完了吗?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南冶寂打了个哈欠,“今日不早了,姑娘有话请明日再说吧,不对,明日在下有事,等在下空了吧。” 快要合上的门被白若鱼抵住,白若鱼的胳膊一阵吃痛,南冶寂则慌张地检查她的伤势。 “你做什么!” “我……” “痛不痛?”他撸起她的袖口,看到那一片红,又心疼起来,“都红了,肯定很痛!” 南冶寂将她拉进房间,到柜子里找来药膏,开始帮她涂药。 “这点小伤,没什么的,一点都不痛。” 本是安慰他当然话,却得到了他的一个白眼。 “小伤,女子之体,更为贵重,我知道你不拘小节,可旁人不这么想,若是留下疤痕,总难免要遭人议论。” 他说着话,上药的手没有一直没有停。 白若鱼偷偷地盯着他看,他的动作很轻,除了起初被夹到时的痛感,她没再有更深的痛感。他的手很细长,右手因为常年握剑拿笔,结了不薄的茧。顺着他的手和胳膊一路望过去,是脖子,喉结,下颌,嘴巴,鼻子……眼睛——她看得出神 竟不知他何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正颇有意味地看着自己。她怔怔地想躲开那双眼,又觉得现在躲开显得心虚,于是她就这么直直地和他对望着。 “姑娘性格豪爽,看男人也是这般?” “没有啊,”她最终还是没能抵住,将脸撇向一边,“不是的……” 南冶寂没有继续戏谑下去,继续帮她抹药。 她重新看过去,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 “以前受伤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仔细帮我涂抹药膏,生怕弄疼了我。” “我可不是怕弄疼你,我是怕姑娘到时候向白大人或是你国君主告状,说我虐待你,君主一气之下再将我赐死。”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那姑娘以为,在在下心中,你该是什么样的人?” 白若鱼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着脑袋,故作思考状,“嗯……比如说聪明啦,漂亮啦,之类的。” “哼,姑娘还真是不吝自夸啊。” “不好吗?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旁人又如何会喜欢你呢?” 南冶寂停了上药的动作,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所以姑娘是因为不喜欢在下,才想着要解除婚约?可在下记得,姑娘之前明明说过,这婚事于你,无所谓的。” “是啊,以前无所谓,”她盯着他,想要把最真挚的心意放在他面前,“现在有了。” 南冶寂皱起了眉,“什么?”怕她没有听见,又问了一遍,“姑娘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昂起头挑起眉梢,“字面意思。” 第107章 比目鱼·与君同 南冶寂又是一夜未眠,自从认识了白若鱼,他已记不清这是他第几个不眠之夜了。 白若鱼的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打转:“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他当时想问来着,只是还未及反应,白若鱼就跑了——匆匆来,留下这样一句引人遐想的话就跑走了——还真是有些坏。 想着想着,南冶寂突然发笑——那女娃向来坦荡,不会骗人,所以她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样吗?待明日醒来,他一定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于是乎第二日一早,他便捧着药膏出现在白若鱼门前。 “小姐,你终于醒啦,南公子都在门口等您半天了。” “?”白若鱼并不奇怪他会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听阿房说你在门口站了半天,怎么不叫我。” 见南冶寂端着方盘,上面是纱布和各种药膏,“这些事,我屋子里有的是人做,你何必一大早过来……”她走过去,看见了昨日在他那里上过的药,应当是他从百花国带过来的,白府并没有这种药膏。昨日上过药之后,淤青的地方确实好了很多。 “你该不会端着这些药一直站在门口吧?” 南冶寂放下方盘,唤她坐下。又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将胳膊递给自己。 白若鱼乖乖将那只胳膊递过去,便见他轻轻撩起自己的衣袖,将药膏抹在她的胳膊上,动作依旧轻缓,如同昨日。 “嗯……你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上药。” 南冶寂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上完药,才抬起头盯着她,“昨日,”他顿了顿,“某些人话说了一半就跑了,叫人一夜未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在下自然是要来问个清楚。” “啊?真的啊!你一夜未眠?我瞧瞧——” “瞧什么?” 话音刚落,白若鱼已凑近了他,四目相对,只有极短的距离,南冶寂立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起来。 “你干——” 很快她又远离,“嗯,确实有一层黑眼圈,不凑近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看来公子当真一夜未眠,”她有意调侃,“因着小女子的一句话,让公子这般费心,小女子心中有愧,小女子愿向公子赔罪。” 南冶寂一时被她搅乱了心神。 “好……好啊。不知姑娘打算如何赔罪?” “今日是漫浪的天女神祭,公子如若得空,小女子愿陪公子前往观赏。” “好啊,只是姑娘还未说,昨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公子莫着急,等观完神祭,公子自然会知道。” 天女神祭,是漫浪百姓为了报答天女而摆下的祭台,这与寻常的天女祭台有所不同,这一天,漫浪百姓会装扮成各种各样的神仙,于海边撒下鲜花花瓣,盼望花香能传至天女心间。 “你要我扮神仙?” “凡是参加神祭,都要扮作神仙的,也不是要你一定得和外面人那样画得出神入化,只是稍微画个样子,穿上这身衣服就行了。” “……”南冶寂有些不情愿,他从扮过神仙,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又没有人会看你,再说了,我也要画的。” 白若鱼没有理会他的抗拒,拿起画笔,直接捧起他的脸开始画形状。 “……这样真的不会很奇怪吗?” “这么多人都画了,谁会在意你啊,你要是不画才引人注目呢。” “那一会儿,我也要替你画。”他低声道。 “好。”白若鱼应得爽快,无论一会儿少年会在她脸上做些什么,她都认了,横竖也没人会在意。 白若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异有些讶然。 少年并未像她想的那般在自己的脸上恶作剧,反而将自己画成了……天女的模样,他们在海里曾见过的——那天女。 她下意识觉得他的手很巧。 “公子的手除了握剑,竟还有这本事。” 镜中的南冶寂泯然一笑,低下头轻声道:“在下的手艺,还很多,天女若是想,在下随时愿意效劳。” 白若鱼迅速红了脸,不再去看镜中的二人,却错过了身后那人得逞的笑容。 祭台上的人正表演着天女救人的故事,如传闻那样。 “没想到还会有表演,虽然有些生硬,形式倒不错,看来漫浪的百姓们真的很敬仰天女啊。” “是啊,天女,活在人们心中。就算他们当中有人觉得传闻是假的,也只会放在心里,毕竟,漫浪百年来安然无恙,是真的。” “那你呢?在落海之前,你相信传闻吗?” “说实话,不太信。” 南冶寂笑了笑,他猜到她的答案,毕竟她这般性格,又怎会相信神鬼之说。 “可是公子却很相信,是吗?” 南冶寂侧首望着她,想着她又该语出惊人了,果不其然。 “不然那日,为何会那般笃定拉我下水?又或是公子觉得,倘若当真沉溺于海,有我作陪,也算不亏。”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南冶寂感觉自己像一具未裹衣衫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被迫袒露在白若鱼的面前,而自己有时候却没法看清白若鱼的内心,他忽然觉得这有些不公平。 “可是公子啊,”她继续出声,“若当真一同沉没于海,只为了一个传闻,公子真觉得值得?还是说,公子真的太相信你国国师之言了?” 虽知少女聪慧,但有那么一瞬,南冶寂还是有些吃惊。 入海,是国师给他指的路,国师说他不会死,所以他才敢拉着她一起跳。当时的他站在海边,他忽而想知道,若是两个极不相关的人去那深水里走一遭,会经历些什么,又会收获些什么,反正不会死,试试呗。思想准备做了好几日,终于在那天,他下定了决心,抱着她闷头跳了下去。 “姑娘是如何猜到?” “这还用猜吗?百花国与君主相近的人物就那么几个,你与你国君主交好,他能舍得看你去送死?必然有高人为你指路,你才敢这么决然。公子从不相信什么天女传闻,公子只是相信你国国师罢了。” “是,姑娘言之有理。” “所以,公子愿意留在这儿,不知那位国师可有在背后指点些什么?”白若鱼笑道,“公子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像公子这般的人物,从不近女色,因何会对小女子产生兴趣?或有喜欢,但漫浪终究不是公子家乡,你国君主也不会同意放任你一直在这里。所以,背后必然也有那位国师出力。” 百姓们皆在海边围祭,形成了一堵人墙,遮住了最近的那条海岸线。南冶寂只能透过人群上空去望那片幽蓝的海。 许久,他才出声,“国师说我会有一段缘分。”他望向她,“思来想去,当是眼前人。” 白若鱼淡淡微笑道:“国师可有说,这缘分是孽缘还要良缘?” 见眼前人摇了摇头,她继续道:“没关系,良缘孽缘都是缘,只要知道是缘,便知它还是有结下去的希望,既如此,珍惜眼前便是。” 南冶寂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可思议。 “现在,我想回答公子的问题了,关于‘字面意思’。”她羞涩地撇开了嘴角,“小女子现在对这婚约很有所谓,因为公子的心意明白了,便再无法无视。公子曾问我,是否对故人心存不忍。” 她顿了顿“是,我的回答是当然。” 白若鱼捕捉到了少年脸上的失落,安抚道:“我的确是这般,可放眼望尽天下有心之人,谁能做到对故人绝情的呢?难道南公子能吗?但是若鱼心中的不忍和不舍,皆因着往日结识的情分,而非心中对旧情海残存幻想。公子,能明白吗?” 南冶寂的眉头舒展开来,“那对婚约的‘有所谓’呢?” “那自然——是小女子愿意敞开心扉,接受公子的一片真心呀。虽然我暂时做不到以全然的真心换公子的真心,可公子既说这是缘分,小女子定全力去做。” 少年的脸瞬然从失落变为欣喜,“你说的是真的?” “公子觉得我会说假话?” “不!不是!” 白若鱼发现南冶寂竟变得呆愣起来,他一直行事有度,一时憨傻,倒有意思。 “公子既将一颗真心赋予了我,我自然不能有负公子。”她取出腰间的荷包,是被她修补过的比目鱼,她摸着鱼脸上的疤痕道,“我曾真心错付,如今这满是伤痕的荷包,公子可愿意接纳?” 南冶寂一脸欣然,捧起她拿着荷包的手,“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珍藏,绝不会让它再有更多的疤痕。” 他接过荷包,闻了闻,是一股海棠香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香。” “公子送的,我当然喜欢。” 南冶寂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只剩笑容了。 “我……我可以叫你小鱼儿吗?” “公子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 “你也别叫我公子了,叫我……叫我……” “寂郎?” 一时入耳,南冶寂有些不适应。 白若鱼瞧着他有些好笑,此刻该害羞的应当是自己才对吧! “寂郎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你我还未成婚,还是叫你阿寂吧,公子觉得如何?” “随你,都随你,你怎么顺口怎么来……” 白若鱼憋不住笑出声来,远处人群的声音更杂乱了些。 “快开始了,我们过去吧,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了。”白若鱼牵起少年的手,朝那堵人墙走了过去。 她捧起一捧花瓣,递给南冶寂,接着自己又捧起一捧,“天女在上,今日,小女子与……与寂郎在此明情,无论二人之路尽头如何,小女子都愿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请天女保佑我们,为我们指明方向。” “天女在上,唯愿我和小鱼儿,相伴此生,直到死去。” 白若鱼看向少年时,他正对着她笑,于是她也笑着,二人一同伸出手向空中抛去,五颜六色的花瓣慢慢从蓝幕前降落,覆在了海面上,一层浪花拍岸而起,刹那间便将那些花瓣卷入怀中,一起溯流向远处了。 婚礼并未邀请山家,是以当山桡出现在白府门前时,白沙疑惑而惊异。 “怎么了,白老哥,这是不欢迎我啊?” “怎么会呢,山大人能来捧场,我自然是欢迎的。” “那等会儿,哥哥可要陪我多喝几杯 我有许多话,想要与你说呢。” “好,一定一定!” 白沙招呼完客人,就坐到了山桡身边。平日里两位大人不对付,满朝皆知,如今山大人竟来参加白大人千金婚宴,二人还同坐一处,不免让众人怀疑之前所传二人不和,是谣言。 不过终归是别家的事,他们也懒得管,举着酒杯互相敬起来。 “没想到山大人能不计前嫌来,来参加小女婚宴,白某真是不胜感激。山大人,你方才说有话要同我讲,不知是什么话啊?” 山桡叹了口气,“白老哥啊,你我斗了一辈子,想来是我小人气量,老天才降了报应至我山家,让我山家新媳未嫁而去。这些日子以来呢,我也是想通了,你啊,是个好人,才干不出背后戳人的那种阴险小事呢,是我一直对你有所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山大人,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呀,可从没想过跟你斗,你家的事,我都知道,别难过了,想想你有三个儿子,个个出色得很哪,我还羡慕你呢!至于新妇,哎,也是可叹,林老弟就这一个女儿,前几日给他送了请柬去,才知他已病了许久了,若非是这桩婚事是国主钦定,我还想拖上几年。一来,好友家中刚逢白事,也不好过于张扬的,二来,我也想把女儿在身边多留些日子。可咱们国主,你也知道啊,不论你家我家,几个孩子是越早成婚,他才越能放心啊。” “是啊,若是……我们未拜官的那时候,若是那时,就让若儿和苏儿成了婚……” “老弟啊,这些就不说了,这婚宴上还有不少眼线。” “是,老哥说得对,今日我来啊,就是讨杯喜酒喝喝,顺便了却这么多年来咱们心中之事,也算沾沾喜气。承蒙老哥不嫌弃,这杯,我敬你。” “好,干!” 第108章 比目鱼·花未眠 众人于席间饮酒作乐,忽听下人来报,府里遭了刺客,南冶寂受了重伤。 白若鱼赶到时,南冶寂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手里紧紧攥着破碎的荷包。 “这是……怎么回事!” 侍从慌张道:“公子命我等在外守着,没多久,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我们进来查看,就已经是这般了。” 南冶寂的武艺不差,一般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果然,御医来瞧了道他原先就中了毒,可这毒又从何而来? “ 你家公子今日吃了什么?” “公子欣喜,一早醒了就梳妆换衣了,还未来得及吃什么,只是刚才小酌了一盅,可那酒,我们几个也喝了,并无大碍。” “酒盅呢!” “在此。” 侍从将酒盅递了过来,御医便开始检查,一番倒腾后,终于找到了毒处。 “大人,小姐,请看,此酒盅与正常酒盅的颜色相比,有些泛白,将酒盅浸泡在毒液之中,只需稍时,便可沾染上毒。以此盅盛酒,又或是盛其他饮品,只要口舌稍有接触,便会中毒。” “好毒的手法,知道酒是给客人的,就在这些地方下心思,看来此人是寻着阿寂来的。”白若鱼道,“敢问御医,可有救治之法?” 御医为难地摇了摇头,“小姐,非是老朽不救,只是这毒性太过刚烈,若要救,除非得到解药,又或是再得一瓶毒药,给老朽一两日分析出其中的成分,也是可行。但,我观使臣心气虚弱,只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了。惟今之计只有赶快抓到凶手,讨来解药。” “爹爹,阿寂这里,请爹爹多多照看,我一定要揪出此人。” “好。” 白若鱼未至山府,便听见西风楼上传来一声耳熟的呼唤,她抬头望了一眼,便朝里走了进去。 上了楼,她走近那人,未坐下,只冷冷地向他伸出一只手:“解药。” 那人抬首看着她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前所未有的情感——厌恶。良久 他收回了眼神,将酒盅倒满,推到了侧座,“还真是无情呢,我的若儿……” 他示意她坐下,她道:“你我之间,好像没有能坐下喝酒的情谊了吧,况且,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酒中下毒。” 他只是笑了笑,“若儿,你信不信?我永远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可是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没那么了解我,我山苏,一辈子可以害任何人,却绝对不会伤害你。” “哼,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冠冕堂皇,虚伪至极。怎么?你觉得怎么才算伤害?非得下毒让我死了才算吗?你对我的那些利用,这么多年了,我傻呵呵地为你付出那些感情……算了,我怎敢要求山大公子能懂这些?若你懂得,便不会那样做了,哪怕是念着你我儿时的情谊也好,只要是个人,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做。林丹青死了,我还以为你会有所改变。哼,看来是我想多了。” “若儿……” “别这么叫我,恶心透了!” 他笑了笑,垂下了眼眸:“看来,你是真的很恨我啊,这样也好,若连恨都没了,我的心可真就要死了呢。坐下吧,解药我自会给你,但你要陪我喝完这一场。” 白若鱼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楼外,没有碰酒盅。 “我很想知道,你为何要杀南冶寂?” “你这般聪慧,会猜不到么?” “你可别假惺惺的说什么是为了我,若是如此,你不应该永远都不出现在我面前。” 白若鱼攥紧了手中的荷包,荷包里有一张字条:欲救人,来见我。字条并未署名,可她又怎会认不出这字迹,曾几何时,那对青梅竹马在一起最常做的事就是舞文弄墨。 “如若不这样,你又怎会来见我?” 白若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前她自认很了解眼前人,少年眸光明媚,说出来的话也无不真挚,任凭谁都愿意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可如今,她看不透他了,须知一个人能伪装得所有人都发现不了,是很难的,而一个人能伪装一次,能伪装无数次。他被她发现,是她无意又或是他有意,白若鱼怀疑了很久。 此刻,他的神情依旧赤诚,但白若鱼不敢再信了。 “你当真只是为了见我?说吧,有什么事?说完速将解药给我。” 少年听完看向她,“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与你无关。” “什么时候?” “我说了,与你无关。” “若他死了,你会很难过吗?若我死了呢?若我也只是像他这样中了毒,若是在你们拜堂之时,你知道我中了毒,会……会撇下婚礼来找我吗?” “不会。”她回答得决绝,“事到如今,你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若儿,你得好好活着,知道吗?生生世世,我都会念着你。听说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会给亡魂递上一碗汤,使人忘却前尘。我不会喝的,”他定定地注视着她,轻轻一笑,眉眼骤开,“因为,我不想忘记我的若儿呀。” 白若鱼才听出有些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少年从怀中掏出解药,“拿去吧,快去救活他,若儿……我的若儿,一定要幸福啊。” “山苏——” “好了,”他举起酒盅不再看她,“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今日我可犯了大忌,也许很快……就会遭到报应。快去吧,他还在等你。” 白若鱼犹豫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去。 “若儿,还记得这里吗?这是我们最常来用饭的地方,以后你也要常来啊,哪怕是……带着别人过来,也可以。” 白若鱼还能听见他的笑声,“毕竟这里的食物是你最喜欢的,不要因为不好的记忆 就不踏足了……” 他的眼一直注视着楼下,直到少女的背影奔跑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才吞下酒喃喃地道:“‘山苏’吗?看来你我真的是生分了呢,多想再听你唤我一声‘阿苏哥哥’……” 南冶寂醒了,与此同时,山家长公子病逝的消息也传遍了全城。山白两家已然相和,白府理应前去吊唁。白若鱼带着南冶寂踏入山府的大门,想来有些好笑,这是白若鱼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从山府大门走进去,没有阻拦的府卫,她带着他认定的郎君一同,踏入了曾经以为会成为自己夫家的地方,却是为了吊唁从前的那个少年。 “白姑娘,”二人望过去,是山家两位公子。 “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若鱼看了一眼南冶寂,叫他放心,南冶寂便独自向着灵堂去了。 “二公子,三公子,你们这是……” 白若鱼疑惑地望着山旬手捧着的锦盒。 “姑娘打开看看便知。” 白若鱼打开来,是一支精致的珠钗,那钗子上镶着一只比目鱼,鱼的眼珠是一颗紫色的玉石。 白若鱼怔住了,“这是……” “那日你送来荷包,长兄便托我们去办了。这制钗的材料皆是从各国商队那日搜集来的精品,寻了最好的玉器行打磨而成,这鱼的纹样也同姑娘荷包上的并无一二。至于这颗玉石,姑娘应该很熟悉吧,长兄说了,原本就是你的。” 白若鱼拿起珠钗,轻轻抚摸着,“他……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上回在西风楼,她便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当时只以为又是他的伪装,没想多刚回到白府,就传来了他的死讯。而今,他又留下这样的东西,白若鱼真没心力去猜了。 “珠钗赠佳人,自古便是我漫浪传统,虽姑娘已有婚约,但这钗却还是属于你的,姑娘可以选择将钗扔了或是收藏,但必得在姑娘手里才行,也算是我二人没有辜负长兄的嘱托。” “可他喜欢的……不是……” “除了姑娘之外,长兄心中从未有其他任何人。”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兄他……本不让我们说的,但我想姑娘该知道一切。” 原是那林丹青身染奇症,实是救治不得了,死前唯有一愿,便是与心心念念的山家长公子举行一场婚礼。 山苏自然不愿,可是林父亲自上门,跪在他的面前恳求,他怜父母之心,最终还是妥协了。然而,他明白,不论原因如何,他与白若鱼却是不可能了,这是他的选择,不能让心上人陪他一同承担。 他知白若鱼会来找他,于是那日,便演了那样一出薄情的戏码。 而那之前,白若鱼落海之时,他也多次去漫浪海找过她,总是一人在那里待到很晚才回府。 “所以……所以……”白若鱼幡然醒悟,所以那日西风楼上,他就真的只是为了见一眼自己。 “这身红妆,真衬你。”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端详着珠钗,啜泣着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如今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 “长兄在你落海之后,心中本就生了郁结之症,历经这诸多事情,御医也道无力回天了。” “长兄还留下一句话,希望白姑娘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他在天之灵,定会好好庇佑姑娘。” 白若鱼有些恍惚,那人何时变得这般自大,说什么做什么都这样埋在心间,将她变成了薄情寡义之人而不自知。可她无法再回头了,她已经对南冶寂产生了异样的情愫,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他的尸体可在棺中?”她默默道,像一具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 “什么?”二人还以为她想见他, “是,可是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你们将他尸体冰住,我要寻一个人,寻得此人,或有一线生机。” “什么!”二人皆愣住。 天女曾说过,有一个人,可渡众生,白若鱼便想试着寻一寻那人,还掉欠人的恩情——山苏这样的人,是那样美好,若未曾与自己相识,定能活得很长久。 白若鱼没有等很久。 “其实你不必以血祭物的,他的亲人尚在人世。” “我心愧疚,无法释怀,若不流点儿血,总觉得欠他的还很多。” “你也同意他这么干?”度弦望向靠在门边的人。 许久,南冶寂才答话:“若是此番,能解开她心中的结,我都行。”说着他走向白若鱼,撩起她的袖口,细嫩的胳膊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反正有我在,这些伤会好的,就算会留疤,我也不嫌弃。” 白若鱼看着他的双眼笑了。 “哎,眼睛都快流出血来了,还嘴硬。世人啊,明明很心疼,却偏偏要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行了,你们的路还长着呢,虽然一路坎坷,但你们自己乐在其中就行了,本君要忙别的事去了,告辞!” 漫浪传闻新增:山家长公子死而复生,乃漫浪天女庇佑! 漫浪传闻再新增:白府千金和异国使臣完婚当日,不知因何,失血过多死去。 百姓们还在讨论,这白府千金会不会和山家公子一样死而复生。 这次,真不会了。白若鱼的寿命本就不长,度弦当日已强行为她续了几日寿命,这几日,是南冶寂求来的。 “将死之人,你当真要娶?你有大好前途,年纪轻轻的,成了鳏夫可不是什么好事。” “南冶寂此生,只会娶白若鱼。” “你虽已血寂这荷包,却也只能为她续得几日寿命,当真值吗?” “值。” 他回答得干脆,令度弦不由想起一个故人,那时她也是这般回答,度弦心下哀叹,为何她的寿命总是这般短,得寻个日子好好找冥王探讨一番。 后来的度弦又后悔了,冥王这个人,别人说一,他就只做一,绝对不会想着两全其美什么的。怪不得别人都叫你活阎王——这话,是度弦当着冥王的面想的。 漫浪海边,两个少年站在岸上眺望着远方。 “抱歉……”若是以少女的命换了自己苟且偷生,山苏不愿。 “这是她的选择,再说了,你不也为她做了那么多?若是没有你,我和她也不会有今天,最起码,我知道,她是爱我的,这便够了。” 山苏的眼底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一晃眼,瞧见了南冶寂脖颈上的刺青。 “你说这个?这不是刺青,是胎记,形状像朵云,国师说,这是个好征兆。也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好征兆。” “你不打算回国了吗?” 南冶寂摇了摇头,“暂时就不回去了。” 前几日,国师又来了信,说是花眠城的花开了,让他回去看看。他叹息着给国师回了信,上只六个大字:花已眠,归期难。 海潮升起,少年将一个锦盒扔进了海里,那盒子里,有一支珠钗,一个装有海棠香粉的荷包,还有那个他爱着的爽朗的少女。 一只白鸽顺着海潮飘然飞远,穿越了无数条海岸线,来到了百花国的宫廷。 一个白发少年解下鸽子腿上的信,只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怎么说?” “君问归期未有期……” 第109章 南春赠·木桃投 初遇杨柳时,秦玉身负重伤,后来每每忆起那日,他总会特意提到,那是个苍灵时节,姻缘花初绽的朗朗晴日。 好在杨柳是远近闻名的神医,要说幸运,秦玉是幸运的无疑,那日他刚巧倒在悬崖边上,就被路过的杨柳给救了。 后来,杨柳无数次以此为“要挟”,要他留下跟自己学习医术。杨柳总说,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却不思恩图报,总想着偷偷溜走,杨柳骂他是个白眼狼。 伤病还未大好,秦玉就迫不及待要逃离此地了。要说养病或是过日子,这座深处桃林的茅屋确实是个好地方。但秦玉过不了这样的“好日子”,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无福消受,因为他是个刺客——赫赫有名的那种。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便是秦玉的生财之道。但他并非孤身一人,从小他就身在一个组织,当然了,这个组织里都是像他一样的刺客,不过他的武力值在这个刺客组织里可以排到前三。 刺客们一般不会组团出动,除了组织上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派发的任务以外,他们可以接些私活。 既是组织,也自有规矩。 一天是刺客,这辈子就别想过安生日子,杀人——是他们最常做的事情,秦玉也不例外。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规矩,就是尽量只杀恶人,杀好人的单他不接——组织上派发的除外,毕竟他个人的原则大不过组织纪律。 被杨柳救的那天,他失手了,那也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失手。 “要不是我把你救回来,你早就血尽而亡了,如今我只是要你学些医术而已。这些可都是我潜心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旁人想学我还不教呢!你倒好,不识好人心……” 在秦玉不知第多少回想要偷偷溜走的夜晚,又毫无意外地被杨柳逮住。 秦玉觉得好笑,他可是一个刺客!不杀人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救人? 他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每一次要偷溜,杨柳总能及时发现?明明是确认好她已入睡才行动的。 “喂!别以为你不说话这事儿就算完了啊!且不说你的伤还没好透,现在跑出去等同于送死,你还欠着我医药费和住宿费呢!看你这样也不像个乞丐,别想赖账!既然你这么有精力逃跑,赶明儿个,就给我做事打打下手好了!总而言之,在还清债务之前,别想给我逃!还有啊……” 杨柳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秦玉一句也没听清,他还想着下一回逃跑的计划。 要说留在这样的世外桃源,常人想都来不及,可对秦玉这样的刺客来说,远离,才算是报恩。若是长久没有回归组织,组织就会派人来寻,一旦发现他和外人有什么牵扯,不是杀他,就是让他亲手杀了那些有关联之人。这两者,秦玉自然都不想选,毕竟杨柳这个人,除了莫名其妙逼他学医,并没什么坏心眼,况且她医术高明,方圆百里都来找她瞧病,她对病人也关切得很。最重要的是,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恩将仇报。 秦玉不知何时睡着的,自从来了茅屋,他吃得好,睡得香,从不像做刺客时的日子,整日里提心吊胆,一个不小心,就会在睡梦中被人摘了脑袋去。在茅屋里,只要他躺在床上,片刻便能安然睡去,且不会做什么噩梦。 他当然不会知道,即便他掐灭了屋里的安神香也不管用,因为安神的药,早就混着伤药被他吞进肚子里了。自他来的第一天,杨柳就发现他常沉溺于梦魇,这样的人,哪怕明知可以让自己安神熟睡的方法,也不敢轻易入睡。所以杨柳故意告诉他点了安神的香,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熄灭了那些香。 杨柳只是站在门后得意地笑笑——她救治过的病人无数,有不愿听从医嘱的,有明知如何做能治疗却从不把医师的话放在心上的,还有那种家里人送过来,实则自己已经自暴自弃的……对付这些人,光劝他们喝药远远不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杨柳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世人口中的“神医”,是因为她足够了解自己的病人,所谓对“症”下药,对的不仅是病症,也是心魔。 而秦玉的心魔,便是令他无法安睡的梦魇。他受的伤,即便睡不好,也能养好,可若睡得好了,便能事半功倍,还能多省些药材。 医者不挑病人,也从不问病人的隐私,所以即便知道秦玉可能是个恶人,杨柳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将他带了回来。可这人像要赶着去投胎似的,伤还没好就要走,一开始杨柳好心劝说,他却不听,杨柳只好将他强行留下,谁知他竟半夜偷偷地要溜。杨柳的脾气不是盖的,真真不听话的病人,她就只能动手了。她不会武功,却深谙一套针法,刺进哪里,秦玉的武功便像流失了一般,全然施展不出,再刺进哪里,秦玉就能立即晕倒过去——出门在外,这也是杨柳的防身之术,她遇过的不讲理的客人也有,实在懒得争辩了,一针了事,她才不惯着。 秦玉醒来时,杨柳正给其他客人煮药。 “醒了?会煮饭吗?” “啊?” “今儿个实在太忙了,煮药讲究火候,交给旁人我不放心,饭嘛就随便吃吃,诺——”杨柳顶着脑袋指向灶台,“食材都在那里了,你看着煮吧。” 秦玉无奈地挪向了灶台——谁让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刺客流浪在外的日子常有,秦玉虽攒了些钱,也挺省的。他一直有个梦想,若是真真哪一日不用再做刺客了,便用那些钱置办一处风水宝地,像茅屋这里一样,颐享天年,虽然这大概是很难实现的事情,不过人嘛,活着总得有个目标,才有拼劲儿。 秦玉做的饭菜很美味,远远超乎了杨柳的想象,杨柳舔了好几碗,病人们也都赞不绝口,有个病人平常就没什么胃口,愣是塞了两大碗下肚。 “不是,大哥,你以前干过伙夫?”杨柳吃完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秦玉尴尬地摇了摇头,“就是瞎琢磨出来的,姑娘喜欢就好。” “啊——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顿,行了,晚饭就交给你了,以后的饭也交给你了!” 秦玉点了点头——横竖他今晚一定得逃走,就算今晚逃不走,也总要走的,先这么应付着呗。 深夜,四目相对,杨柳的眼中尽是不屑,“你说说你,就不能歇会儿?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姑娘,我能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想知道?告诉你回头你再逃了,我找谁要医药费去?” “姑娘,我也不想逃,只是姑娘强留我在这里也没用,我的钱不在身上。我走以后,自然会派人将钱送过来。”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即便我说的是假话,我也不可能和姑娘学医术的,你留我在这儿,不过是多费些药材和吃食罢了,姑娘这又是何必呢?” “嗯,说得有道理……” “多谢姑娘体恤。” “嗯?谁说我要放你走了?我现在不想教你医术了,你就留下来为大家伙儿做个饭就行了。” “可是我还有许多要事……” “要事?能有你的命重要?” “姑娘这是何意?” “你的经脉已被封住,现在施展不出功夫,无论你是要去寻仇家,还是要去杀人,以你现在这副凡人之躯,”杨柳摇了摇手指,“都很容易死的呦。” “姑娘你……” “哎,别这么瞪着我,我也好心想救你啊,须知那日将你拉回来的时候,你的内伤可比外伤严重多了,若不养好,即便不不封你的经脉,你也很难打得赢人家呢。你放心,我这个人呢,从不强留病人,只是一旦救治开始,就必须得治好了才能走。等你养好伤,要走要留,我绝不拦着。只是这段日子,你必须得留下,给我的病人做饭!” “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嘴馋想吃我做的饭……”秦玉嘀咕道。 “我可不是为了自己啊,你也看到了,病人们今天对你厨艺可是大加赞赏,人不吃饱,哪有力气?他们吃了你做的饭,自然能好得快些,赶紧离开我这儿,我也能落得清静啊啊啊每天上山采药,腰都累扁了……”杨柳捶了捶腰,转身回屋睡觉了。 秦玉不情愿地回了屋子。 清晨的一场大雨将茅屋的人们吵醒,秦玉打开窗,院外的桃花花苞都在雨水的施压下绽开了些。雨过天晴,桃花全然盛放开来了。 “又是美好的一天,雨天路滑,今日终于可以不用再上山采药啦!”杨柳伸了个懒腰,就去煮药了。 秦玉很自觉地站到了灶台前,开始做早饭。 “兄弟早啊!” 秦玉没有回应。 “你还怪失礼的嘞,不主动和救命恩人打招呼就算了,竟然还不理我!”杨柳坐在在药炉前,撇了撇嘴,“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说好了,等我伤好了,你就放我走?” 杨柳继续扇着炉子,“那当然了,神医要是不讲信誉,谁会来找我瞧病?” “那我的伤到底多久能好。” “少则数月,多则几年吧。” “姑娘!”秦玉有些生气,“我没同你在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了!你的伤势本来就很严重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也不知打架了多少回,是不是常感觉骨头麻麻的,有时候心肺还有些绞痛啊,这些都是你常年积攒下来的病,早就成了隐疾,如今变成病根,再加上你这回彻底被重伤,这些伤堆在一起,要想痊愈本就很难的。” 秦玉长叹了一口气,杨柳所说病症,他确实有,只是作为刺客,整日奔波,不曾得空认真去瞧病,就算去瞧了,那些庸医也只是给他抓了几服药就完事儿了。 “那敢问姑娘,究竟是数月,还是数年。” “说不准,”杨柳看向他,见他又在瞪着自己,“你别老这么气势汹汹的,神医指的是医术,我又不会算命,哪能晓得那么清楚啊!” “我等不了那么久,不论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干嘛?急着去杀人哪?” 很久,杨柳只听到了晓风之声,直到那人回了一声“是”,她才又转过去看他。此时他正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明媚,映在他严肃的脸庞上有些刺眼。 杨柳回头继续扇炉子,淡淡道:“哦。不过我提醒你啊,以你目前这个情况,杀不了人,反而会被杀死。” “那我也得去,我留在这儿,反而会给姑娘和里头那些病人带来危险。” 杨柳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姑娘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危险这样的事情,每个人的定义不同,你觉得我作为一个神医,会害怕危险吗?” “我知道,姑娘医术高超,自然不怕,可若姑娘连命都保不住,又如何施展医术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旁人遇到我,危险的是我,而不是旁人呢?” 秦玉注意到杨柳诡异的笑容,“姑娘怕不是在开玩笑?” “哎呀,一个杀手,如今不也乖乖坐在这里为我的病人做饭吗?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秦玉这才意识到什么,的确,杨柳的医术能救人,也能杀人。但前提是,她得有机会。秦玉之所以听她的话,是因为她救了他,她才有机可乘,可不是每一个刺客都像他这样有原则。 “那些人,可和我不一样,姑娘未必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些。” “简不简单的,你总得再养几日,若是当真有什么危险,放心,我绝不会怪在你头上。” “可姑娘若死了,在下岂不算恩将仇报?” “那也不是你故意的啊,就算是我执意要送死。放心,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有事,更不会让那些无辜的病人遭受危险。” 秦玉没有再说话,默默扇着灶里的火。 “什么味儿?” “饭!” 二人揭开锅炉一看,锅里的稀饭都烧干了。 “你是不是经不起夸呀!” “……” 第110章 南春赠·喜极泣 望着满桌晕过去的兄弟,秦玉瞠目结舌。 杨柳说过,旁人和她在一块,谁是危险不一定,秦玉当时很鄙夷,现在他却不得不信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药都煮进饭里了啊。” “不可能,饭是我煮的,全程我都守着灶台,你何时下的药?” “嘿嘿,你猜啊。” 杨柳总是这般,娇小的人儿看起来弱不禁风,实则内里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而且她的胆子也极大。 刺客找上门时,杨柳没有一丝惊慌,淡定自若地不知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忙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随后,便是这副场景。 “他们……” “放心,没事的,只不过需要久些才能醒过来,你养你的伤就是了,不用管这些人。” “你打算将他们怎么样?” “自然是带他们去个好地方。” 翌日一早,杨柳便神神秘秘地拉着板车将几个刺客进城了,回来时已是晌午。 “你究竟带他们去哪儿了?” “喂,他们可是来杀你的,你何必担心他们?” “毕竟是同一个组织的,我……” “组织?”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伤他们性命。” “我都说了放心了,医者仁心,不救人心里都过不去,更何况伤人啊!”杨柳想要拍拍他的肩,发现他实在高大,她只好一锤子砸在他的胸脯上,道,“放心!” 说着她便走向灶台瞧饭菜去了。秦玉打量着这少女,行为举止和性格实在古怪,不似常人,更不似一般的女娃。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绝对不相信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竟能一举拉动装着五个壮汉的板车。他不禁感慨,这女人有些恐怖。 不过,她能解决第一批刺客,能将刺客组织全部解决吗?不是所有的刺客都像昨日那五个一样憨头憨脑的,想到这里,秦玉不免担忧起来。 “臭小子,发什么愣呢!” 听见杨柳的声音,秦玉缓过神来,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和她一同布菜。 “小子,说真的,你真不打算和我学医术吗?” “都说了几回了,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必当感谢,只是学医之事,请姑娘莫要再提。” “哦!”杨柳扒拉了几口饭,又歪着脑袋问他,“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和不喜欢做的事情,哪有为什么,再说了我也没那个天赋。” “谁说的,你都还没学呢怎么知道自己没天赋?” 秦玉无奈地放下碗筷,盯着她认真道:“即便我有天赋,可我不喜欢,姑娘强求亦是无用,所谓兴趣为师,若是让姑娘去杀人,姑娘愿意吗?” “好啊,若你愿意教我的话。” 秦玉被气笑了,重新端起了碗筷,“姑娘只不过是想劝我同你学医才这般说。” “啊——”杨柳憨憨地露出一排牙齿,“被你发现了。” “那姑娘呢?” “啥?” “姑娘为何一定要教我医术?且不说这里头有那么多病人,姑娘若真是想教,大可以招些学徒,这天下想学而没机会的多得是,姑娘又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更何况,姑娘你还如此年轻,总不至于是怕一身医术无人继承吧?” 杨柳仍是咧着嘴笑着,沉默片刻后又继续用饭了。 秦玉又怎会知道,杨柳还真是怕一身医术无人继承才急着收徒。 秦玉说的那些方法她何尝没试过:里头那些病人乌泱泱的,要么没天赋,要么没兴趣。她对外贴过收徒告示,来的不是年迈的郎中,就是家里急用钱被送来好混口饭吃的幼孩,倒不是她不能教,只是那些孩子总是学了没几天就耐不住辛苦偷溜回家了。 也有很具天赋的,可惜他们心里念头不干净,都是想着和神医学了医术之后怎么发家致富的。 总之,都是歪瓜裂枣,没一个心诚的。 杨柳之所以选择秦玉,是因为她看得出来他是个心善的,医者仁心,成医不仁,一切免谈。 她自然知道他也许杀过人,可他若真是无恶不作,便不会三番无次被自己阻拦出逃也不恼,也不会主动帮着自己照料那些病人,若他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哪会管什么救命恩人不恩人的,自己早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了。 她也想看看,若一个心中有世俗怨恨的人真正放下怨恨,变成普度众生者,会是何种模样。 更重要的是,秦玉是杨柳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杨柳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换成常人,定然是可劲的乐呵的一种病——永远保持十六岁少女的容貌。这也不是郎中诊出来的,而是她母亲生她之前,接连三天做了同样一个梦,梦里的巫师告诉她母亲,这孩子的容貌会永远年轻,只要不从医术,可保此生平安。她家里人本是不信的,后来又去给孩子问了一卦,那算命先生倒没说什么容貌不容貌,只说这孩子虽天生体弱,但不能多用药,最好是不要接触到药材一类。 结合梦中巫师的言语,家里人也不得不信了,就生怕着孩子大了要学医,平常家里人生个病,都是到外头医馆里治好了才敢回家。 很快,杨柳二十一岁了,果然,面容还是十六岁的少女模样。家里人这才明白,梦中那人所言皆是真的。 杨柳爱读书,尤其医书。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敢兴趣,唯独医书一类,她虽没接触过药材,却能清晰地形容出它们的形状、色泽和药效。当然,她也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一个不成文的“诅咒”——若行医道必减寿命。 可若不行医道,她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但她又不愿父母亲难过,便偷偷地学。 终于,在二十二岁那年,杨柳生了一场大病。郎中来看了都说她治不好了,家里人求路无门,只能再次替她卜了一卦。 这回,先生却说是既已入道,便就行下去,不到万难之境不可退,还说是只有她自己能救活自己。 从此父母不再阻拦她学医,而她,仅仅用了三年,便立下了神医之名,世人道她:桃花雨下,佳人绝世,妙手回春。 虽是“佳人”,她也难料自己的生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嘎了,所以,她想找个能继承衣钵之人。 秦玉的出现,让杨柳看到了一线希望。 但此人性格执拗,要说服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她就只能拖着他的病静待时机。 “姑娘?姑娘?” 杨柳醒过神来,“怎么了?” “我是问,姑娘为何执着于教我医术?” “哦,因为找不到你这样的好苗子了。” 秦玉嗤笑道:“姑娘何以见得我是个好苗子?” “本姑娘阅人无数,你是不是好苗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好吧,随你怎么说,我是不会……” “你们做杀手的,会做噩梦吗?” “什么。”秦玉没想到她会冷不丁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杀过几个人?像你这样的人,会一辈子做杀手吗?难道你们没有生活的目标吗?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钱?利?名?还是……杀人之后的那种快感?就没有觉得累的时候吗?” “我……”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突然不想听了。” 秦玉看向她的碗,里头还有满满一碗米饭,桌上的菜也几乎没怎么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秦玉一个人坐着,屋内杨柳的声音传进他耳朵,比起刚才她的一连串发问,温暖得多: “来,起来了,喝药啦。” “刘伯,您还得多吃些,才能好得快。” “我们小婉儿很快就能见到爹娘了,开不开心呀?” 只听那稚童清脆的声音道:“开心!” …… 而这一切,仍未让秦玉忘记那少女的看似无意的提问。 “你们做杀手的,会做噩梦吗?” 会,别人不知道,秦玉每晚都会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醒来时身间全湿透了。梦里有无辜的妇女,她跪在他面前苦苦地哀求,那一刻,他有不忍,可若他不下死手,必然会留下祸患,后来他才知道,那妇女腹中,已怀有胎儿——他绝了人全家;还有老弱为子求情的父亲、护妻的丈夫……杀得多了,连那些恶人也一个个追到他的梦里去了,每个人都用含着血泪的眼睛盯着他,他们朝他伸手,想要将他一起拉向地狱…… “你杀过几个人?” 很多,多到数不清了。 “像你这样的人,会一辈子做杀手吗?” 这个,应该会吧,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了一名杀人高手,如果不做杀手,他的人生好像突然没了意义一般,不做杀手的话,他能做什么?学医吗? “难道你们没有生活的目标吗?” 有啊,找一座像现在这样的桃源,安享晚年——不过这不算目标,只能算个美梦,像他们这样的人,怎配拥有这样的生活?组织也不会放逐他们的。 “你杀人是为了什么?钱?利?名?还是……杀人之后的那种快感?” 这个问题,秦玉倒真的从没想过,从他记事开始,便身在组织了,若说是为了钱,他的积蓄也不少了,若说为了利,他从来也没得到过什么利,名倒是有,但这样的名,他从来不稀罕。 “就没有觉得累的时候吗?” 有啊,每每不得不执行组织的任务要去杀一个好人的时候,他真的很痛苦,杀完之后更痛苦,可他不得不照着做。杀人于他是家常便饭,他好像已经麻木了。甚至某一天,他想要自我了结,被人拦住了——刺客的生死都不由己,能不累吗? 可他能如何啊!他是个有原则的刺客,也是个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而努力着的刺客。若说他为了什么而活着,那就是杀人。 秦玉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要这样活着了,直到知道了刺客组织解散的消息。 “这是哪里来的?”秦玉拿着桌上一张告示严肃地问道。 “嗷,城里捡的,大街上洒得到处都是呢,人手一张,我就也顺手捡了一张 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没想到啊。这些人真是不文明,不过捡回来添炉灶也不错,就当做好事了。” “你说什么?大街上到处都是?” “对啊,估计现在还在发呢吧。” 秦玉一脸不可置信,赫赫有名的刺客组织就这么……解散了?竟还堂而皇之地公告天下,该不是谁的恶作剧吧! “不过这上面写的这个刺客组织倒还挺对我胃口,金盆洗手,悬崖勒马,着实不错!”杨柳一边挑选药材 ,一边夸赞着告示上的刺客组织,全然没有注意到秦玉脸上的表情。 刺客组织解散了,也就意味着,他……自由了?他自由了?他真的自由了吗?他自由了! 他想要大笑,忽然又想到,自己好像没了活下去的意义,双眼瞬然变得无神。 “干嘛!这里面有你亲戚啊!”他发愣的功夫,杨柳已经走过来夺走了他手里那张告示,盯着他道,“还是说,你该不会……就是这个组织里的吧?” 见他瞳孔微怔,杨柳没再问下去,将那告示和桌上剩余的叠在一起抱向灶台,又唤秦玉过去烧火。 “姑娘,明日,我想进趟城。”微弱的火光映射出他的失落,想了想,他补充道,“放心,我不会逃的……” “好!”杨柳没有看他,认真地吹着药炉里的火。 “你就这么答应了?”秦玉有些吃惊 “你不是说了会回来吗?”她转过头笑着道,“我等你。” 秦玉不明所以,还是回笑着应好。 杨柳醒时秦玉已经走了,饭也已经做好。 病人小婉问起大哥哥,杨柳只道他是去确认他的未来了。 此刻,秦玉走遍了城中每一处角落,没有失望地看见了很多有关刺客的告示。他回了趟组织据点,那里早就搬空了。 就这样,秦玉真的提前“退休”了,毫无征兆地,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他向往的人——一个自由的人。 很快,熙熙攘攘的人群拥在了一处,围观一个哭泣的少年。 第111章 南春赠·琼瑶报 炊烟渐渐从茅屋上空升起,屋里的病人们一个个拧起了眉头。 “这味儿……看来今儿个神医出手了。” “那丫头又做饭了?” “是啊!” “今天大哥哥出门了,所以就变成神医姐姐做饭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 秦玉是走着回来的,带着微红的眼眶缓步而来。 杨柳见到他,一脸兴奋地迎上前,“你回来了!” “嗯。”秦玉点了点头,一股异味忽而冲进了他的鼻间,“什么味道?” “啊!糟糕!” 他看见她跑向灶台去灭火,叹了一口气。 “这,还能吃吗?要不,我再去重做。”望着满桌子奇形怪味的饭菜,他实在没什么食欲。 “怎么不能吃了,不就是饭糊了些?这菜都挺正常的啊!”杨柳夹起一筷子菜,一口吞进了肚里,“还不错,不至于!” “你确定?”秦玉对她的话深表怀疑,她刚才分明嚼都没有嚼。 “就算我们能吃,那一屋子的老的小的……” “你没掌管厨房之前,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呀,都习惯了!再说了,真把他们嘴养刁了,那你以后走了,他们不愿吃我的饭怎么办?难道我还要特地去请个大厨回……” “我不走了。” 虽在意料之中,听少年亲口说出来,杨柳还是有些惊喜,“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我说,我不走了。”秦玉提高了音量。 “那你留下来,是……想混口饭吃?”杨柳对他瞟了个白眼。 “是啊,不知姑娘可愿让我留在这里混口饭吃呢?” “当然不行了!我这里这么多病人,如今你还要死皮赖脸留在这里,医药费和住宿费怎么办?” 秦玉笑了笑,回屋取了一个木盒,递给了少女。 杨柳的眼睛瞬间变直,“没想到啊,干你们这行还挺挣钱的呢。” “当然,”他顿了顿,一脸认真,“”毕竟这些,可都是用命换来的呢。” 话入耳,杨柳只怔了一瞬,又问他道:“你还医药费和住宿费就行了,全拿出来给我看,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这里,是我全部的身家。”他又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现在都是姑娘的了。” “什么!”杨柳怀疑他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 “姑娘你没听错,除了医药费和住宿费 还有伙食费,只求姑娘答应让我留下。” “可这些钱……够你花一辈子了,还够你买下城中最大的宅子,你为何……” “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钱能换来我的命,不亏。我本就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真能不用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便隐居在这样的世外桃源。姑娘这里,很不错,依山傍水,很适合休养生息。” “嗯……你别以为你给我这些钱就行了,既你说了,这钱是换你的命,那我便收下。但你若想待在这里做个闲人,你现在就可以带着这些钱离开了。” “我明白,无论是做饭还是学医,都随姑娘。” “?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城里,回来就转了性了?” 杨柳本想着先将他留下,学医一事,再进行周旋,却不想他忽然就应了下来。 “这小子,难道因为组织解散了,太过兴奋?一时被冲昏了脑袋?该不会明日就反悔吧?”杨柳暗自思忖着该留下些凭证。 “不行,光说不行,你得立个字据,免得你日后反悔。” “好,姑娘说如何便如何。” 秦玉写字的时候,杨柳看得很认真,直到少年在纸上落了款,她才松了口气。 “原来你叫秦玉啊?挺好写的名字。” “失礼了,之前因为一些原因不能暴露,所以只同姑娘说了姓。” “无妨,”她将纸一层层叠好,收进怀中,“总之你已经答应我要学医了,就不能反悔。” 秦玉笑着点了点头。 杨柳很自觉地没有问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其实她若问,秦玉也迟早会告诉她,不过当然不是现在。 进城之后,他见到了刺客组织的老大。 “解散,也非我一人定夺的。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等你,有些话,总要和你交代清楚了才行。” 刺客组织成立了二十年,秦玉算是第一批加入的刺客,从幼时被培养成人,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也不知自己的年龄。 “二十,你是唯一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抱进来的孩子。当时苦啊,你的家人实在活不下去了,遇见我之后,将你塞到我怀里就跑了。我并不知他们姓名,当时你的襁褓里只有一张字条,上写着你的生辰年月。那时我刚好路过一个玉器行,便为你起了这个名字,那家玉器行的老板姓秦,就……” 秦玉的一生,就是这样顶着刺客的名头的一生,反观组织里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好像都是无依无傍的,加入了组织,从此以命相搏。 “家吗?谁不想有个家呢?说实话,秦玉,我也想啊!” 秦玉望着眼前的老大,一时竟从他身上觉察出了一种悲伤——这悲伤,是作为刺客不该有的,更是老大从未展露在人前的。尽管自己是他一手带大,他从来都一视同仁,对自己,和对组织里的其他人,都是厉声正色。 “我知道,他们之所以会加入组织,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若有得选,你也不会选择这里,对吗?” 秦玉没有回应他的话,老大读懂了他的沉默。 “其实很早就有人提出抗议了,明明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提着脑袋睡觉。我也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尊重大家的意见。一个组织,或是一个团体,一旦人心四分五裂,那么它将必然会不复存在,消失只是早晚的事,与其那样,倒不如体面一些。听说你现在生活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看你多时未归,想必是很喜欢那里吧?正好,现在不必回来了,以后也不必了,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没有会阻拦你,你也不必再在刀尖上讨生活。咱们都是,趁着还有日子,该做什么就做些什么。” “您会做什么?” “嗯……”老大,陷入了沉思,许久,他才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们杀了一家七口子?那妇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当时他的丈夫拼命地跪在地上求情,只求能保住他的妻子和孩子,而他的妻子呢,却只求我们放过孩子,她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说,只求能将她和丈夫埋在一处。” “哼,哎呦,她当我们是善人,还管埋尸的。”老大大笑着嘲讽那家人,“不过后来我还是回去了。” 秦玉的眼眸微动。 “回去,将她二人埋在了一处。” “老大……” “多好的一对儿神仙眷侣呀,多幸福的一家人啊,他们要是知道自家没有绝后,黄泉路上是不是也能走得安心些?” 老大抬眸望向空中,低声发问,“那孩子如今多大了?” “老大……” 当时的秦玉,实是不忍,暗地里救下了那孩子。 “若非我回去收尸,许还被你蒙在鼓里,可我知道,是你做的,那孩子……是你下的手。” “五岁,五岁了,生得很白净。谢谢你,老大!” “不必谢我,只是我也羡慕这样的天伦之乐。你方才问我想做什么,若是老天不降报应,也许,我也会娶妻生子,一生一世保护我的妻子,死后再同她埋在一处吧。” 老大回头,扶着秦玉的肩,像个历经世事的长者。 “好啦,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你走吧,我也该走了。” “您去哪里?” “哪里都行,四海为家,做个游侠也是不错。” 刚入夜,杨柳就抱着一大堆书闯了进来。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你先看完再说。” “这么多?” “这若算多的话,我房里那些算什么?” 秦玉清了清嗓子,的确,杨柳屋子里有整整两面墙的书架,摆放着各种医书杂文。 她从最基础的教起,秦玉果然很有天赋——这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后来的病人,几乎都是秦玉接手了,而杨柳,则在研制一种能够保持容貌的药。 她自己这般面貌,早年行医时总有病人看她年纪轻轻而不肯放心将自己交给她,后来,凡有人来,她总是隔着屏风替人诊治,待诊出了人家的病因,人家就算见她如此年轻,也不再怀疑她的医术,就这么久而久之,神医之名就传扬了出去。 她总想着,若能研制出可保持人容貌的药物,一来人们也就知道,她只是容貌至此,不能证明医术几何,二来,这世间求美之人如此之多,也有为此生了癔症的,若得了长青之法,也能消除癔念,安活一世。 终有一日,她捧着一瓶子药坐在了秦玉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 “是啊,就是需要个人试验一下。” “姑娘是想找我?” “这虽是我研制出来的,可究竟它有无副作用,我心里也没底。你若是不愿,我不会强求的,这次是真的!” “好,我愿意一试。” “你……别勉强,我……” 未及说完,秦玉已从瓶中取出一粒药丸咽进了喉中。 “你……就这么吃下去了?” “还需要什么用前准备吗?” “倒是不用,可万一这药有什么副作用呢?” “我说过,姑娘是我的恩人,想必不会刻意害我,但若真就此殒命,也无妨,若是没有姑娘,我早该死在那悬崖底下了。况这一生,我所作恶太多……再说了,姑娘你是神医,由我来试药再合适不过,若是有什么差错,有姑娘在旁,还能救上一救。” “嗯!我不会让你死的!放心吧!” 桃花开了又谢,一眨眼六年过去了,茅屋的病人走了一批又一批,秦玉的样貌当真没有任何变化,也从未有什么副作用。 他只觉得奇怪,杨柳并未服用那药,为何也仍旧是与他初识那般样貌,且自他试药以后,她再没研制过那药。 “臭小子,早说过了,本姑娘比你大,让你叫姐姐还不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你偷偷服了那药?” 杨柳叹了口气,望着院外光秃秃的林子,轻声道:“许是时间快到了,最近总感觉不大好的。”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臭小子,等到了秋天,咱们再种些桃树吧!等它们开花了,咱就采些酿酒喝,听说繁国有座桃花城,那里盛产桃花酿,我没喝过。有个病人,是从繁国来的,他说也是机缘巧合喝过一次,至今难忘。咱们也研究研究,好不好?” “小神医……你……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 秦玉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泪光,他有些担心。 杨柳并未等很久,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早。秦玉从城里买回来些桃树苗,在一个爽朗的晴日,他们一同种下了那些树苗。杨柳心里还怀着一丝希望,若是这些树苗能挨过这个冬天,那么她也能了。 梦里的巫师,以及父母求的算命先生并未说她究竟有多少寿命,可近来她却有了那样的预感——她要消散了。 因为怕给家里带来灾祸,她选择离家,父母亲忍痛依着她的心愿,从来没来打扰过,只是逢年过节派人送些节礼还有书信。杨柳从来没打开过那些书信,她怕看了会想家。于是她将那些信埋在了每一棵桃花树下,桃花林见证了父母亲对她的思念,也见证了杨柳的喜怒哀乐。后来,它们又见证了小神医和刺客的日常。 “你若是想喝酒,不必待到新树长成,等明年桃树开了花,我就试着酿造。” 杨柳摇了摇头,笑着道:“这不一样。” 杨柳不再研制那令人永葆青春的药,因为她忽然想开了,连桃花这样美的事物都有衰落的时候,更何况她一介凡人。反正她不知何时就会死去,为何要去在意他人的目光。桃花易逝,落叶归根,来年还会开出美丽的花来,她相信,她也会的。 第112章 南春赠·白头翁 但她终究没能等到那天,在春天来临之前,她倒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少年在床榻前激动地询问着她。 杨柳气息微弱,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干嘛这样吼我?” “对不起……我不是要吼你,我是……”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嘛!别让病人听见了。小子,我就说你很有天赋吧!现在,这神医之名,可要传给你了,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懈怠啊,否则我半夜里飘过来吓你。” “我该怎么救你?你教教我!为什么……我诊不出你的病情。” 少女没有气力,但还是笑出了声,“因为我根本就没病呀。” 她看向书架,“那些书,都是你的了,还有你给我的那个钱盒子,我藏在了最大的那棵桃花树下,等我死了,你再挖出来。” 秦玉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不说这些,还能说什么呢?我想想。嗷,其实,我不姓杨,我是随我母亲姓的,说起来倒巧,我和你是本家呢。因我父母恩爱,便让我随母姓了。这些年我从没回去看过,等我死了,你帮我回去看看他们吧。我家是经营玉器行的,城里最大的玉器行。” 那一刻,秦玉只是盯着床上的人,然后笑出声来。 “怎么了?是没想到我家还挺富的?” 秦玉道:“是啊,没想到你这么抠门的人,家里还有座矿。” 听说这世间有位渡世仙人,秦玉想找到他,为杨柳续命。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杨柳完全失去希望的时候,仙人出现了。 “你的寿命,本已该绝,不过,我能为你续上一年,但也只有这一年了。想做的事情,想了的遗憾……你只有这一年时间。” 杨柳点了点头。 一年的时间,于她来说,足够。 她回去看望了父母,带着秦玉一起,父母亲对眼前的少年自然满意,不过他们也明白自己的女儿,所以并未多说什么。 那一年,茅屋没有接收任何病人,这座世外桃源里,只有杨柳和秦玉两个人,一个日日守着它们一起种下的桃树,一个就靠在树下看书。二人互相陪伴,静待死神将其中一人带走。 “臭小子,我都快要死了,你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何愿意留下了吗?” 秦玉卷起书,桃花迎风飘落,落在他的脸上,他拾起来盯着那花瓣,陷进了回忆里。 其实那天在城里,除了见到老大,他还看见五个人——那个被杨柳一板车拉着不知送到了哪里的人。他们合伙开了一家馆子,生意兴隆。 “其实我们早就不想干了!这条道,动辄就送了性命。神医说我们身上有多处隐症,她为我们治好了,每回入城,都会给我带伤药,还劝我们谋个好生计。可组织上的规矩你也知道,要是不回去,必然会有人来杀我们。可神医也不知使了什么办法,竟然……让老大同意解散了!你是不知道,兄弟们都可高兴了!我们也终于能安下心来,就合伙开了这家馆子。” 秦玉当时是心存怀疑的,鼎鼎大名的刺客组织就这么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给劝说得解散了? 老大是这么说的,“额……我答应过神医,绝不说出此事,你就不要问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劝动老大的?” 杨柳得意地笑了笑,“他也是同你这般,你们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其实手段多着呢。” “什么手段?” “下——毒。” 秦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毕竟是个老大,说出去被人下了毒,多丢人。我就同他说,这个毒呢,直到他死前都无法解开,我还跟他说,神医的毒比不得一般毒,若他想活命,必须保持平稳的心态,别一整天飞檐走壁的,容易死得快。” “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普通的毒,而且解药我早给他了,不过估计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杀人了。” “你就不怕他总会有发现的一天?” “嗯,到那时想必他也许成了家,或是像那五个一样有了自己的生意,哪里还有心思来找我的麻烦?等他体味过了人情冷暖,自然会明白,这世间还有比杀人更美妙的东西,便是人人都追寻和向往的平凡生活。血腥和杀戮,会逐渐吞噬一个人的良知,不过我看虽然你们这个组织成立了二十年,却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嘛!而且你们很惜命,一个人若是懂得生命的可贵,便还有得救。” “你说得对。” “但是说了半天,这和你愿意留下同我学习医术又有什么关系?” “姑娘这般费劲心机,不就是为了让我留下学医?姑娘帮我实现了自由,我也总该报答姑娘的。” “就这样?” “就这样。” 说着秦玉站了起来,进屋拿了篓子,将花拾起装了进去,杨柳也跟着他一块拾。入春以后,这样的事情,他们每日都在做。 “真的不用新摘吗?花儿留在树间,不是更美吗?更何况这些树叶才随风掉落,还很新鲜。” “嗯,你日日钻研酿酒之术,就瞧你的啦!” 二人一边说笑,一边捡着桃花,远处的夫妻二人望着这和乐的一幕抹了眼泪转身离去。 他们一起种下的桃花树苗挨过了第一个冬天,又挨过了第二个冬天,可杨柳的生命终止在了初冬来临之际。 好在她喝上了那口心心念念的桃花酿,虽不及病人形容的那般滋味,但她也很满意了,只是没能亲眼看着那些小桃树长大,她还是有些遗憾。 那一日,少年哭得很凶,比他初获自由之日有过之而无不极。杨柳没看见过少年哭的样子,直到死也没看见。 杨柳走后,秦玉鲜少再接收病人,凡所收病人,必须交出他们心中珍念之物——这便是度弦为杨柳续命的代价,若是她没有续命,能投一个好胎,可续了命,便只有如此才能赎罪。 那些旁人珍视之物,可以再未来为杨柳的魂魄寻得一方好去处。 和杨柳一样,少年容貌那般俊美,也有人不信其医术的,他懒得面对那些质疑,从此戴上了面具,化名秦杨。 很多年以后,他遇到一个极有天赋的少年,可惜那少年志不在医。他曾站在桃花树下愁眉苦脸,向那位“小师父”诉苦:你说,若我也像你那般,对他下毒,他会不会就犯? 诚然,那少年不似他曾经的老大那般好哄。 后来,那少年入朝为官,还是经常来看望秦杨,并为他带来了一个小徒弟。 小徒弟极有天分就是做的饭令人难以下咽,经常炸了厨房,和那少年的厨艺倒是不相上下。 待小徒弟再大些,能自己问诊了,而他这身医术也全依着那个人的遗言传授了出去,他的头发日渐泛白。 果然啊,是药总有失效的一天,他不得不接受自然规律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化。 不过几日,已是满鬓白霜。 有一天早上,秦杨摘下面具,坐在镜前,仔细观察着正常年龄下的自己,皱纹、斑点、深凹的瞳孔……和他救治过的老者一模一样。其实用不着镜子,他也能看见枯瘦的手指和满是皱纹的胳膊。 他忽然笑了,心道那个人还真是狡猾,死在了最的年纪,而他尝过了数年如一日的青春的滋味儿,忽然间要接受这般老态,还真是不适应。 他重新带上面具,挖出了两坛埋在桃树下的酒,一坛是她还在时用老桃树酿的,只剩下最后一坛了,一坛是用他们一起种下的桃树上的桃花酿的。 今年小徒弟满十八岁了,终于可以喝酒了。 小徒弟兴奋地给师父倒了满杯,又给自己倒了一些,“师父酿的酒果然香醇啊!师父,你若是不做神医,必然也会是个远近闻名的酿酒师呢。” 秦杨笑着问他那一坛更好喝些。 他道一坛甜一些,一坛苦一些。 “怎么会呢?都是同样的手法,这坛子都是在同一家买的。”秦杨尝不出来。 “可是,就是一坛甜,一坛苦啊。”说着他又拎酒其中一坛倒了一些吞了进去。 “桃树下面还有很多坛,都留给你了。” “真的吗?”小徒弟意识到什么,“师父,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在这里。” 秦杨将一本书递给他,小徒弟接过一看,是关于酿酒的,里头还有一张桃花酿的方子。 “等那些喝完了,你若还想喝,便自己酿。还有啊,你这做饭的手艺也该有所长进了,你自己都吃不下,还指望病人能吃吗?别他们的病治不好,倒先被你活活饿死了。” 小徒弟挽着他的胳膊道:“嘿嘿……这不是有师父在吗?” “我若不在了呢?” “怎么会?师父会一直在的!” 秦杨笑着拍了拍小徒弟的臂膀,“你总要面对的,一个人的生活。” 小徒弟没再说话,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还有啊,屋子里那些书啊什么的,都是你的了,可别给我丢人哪!” 小徒弟嘟囔着知道了,便见师父又去最大的那棵桃树下坐着了。 秦杨挖出了装满着钱的盒子,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封信。 信上是一个神医和一个刺客的故事。 神医上山采药,看见有人打斗,一群人围攻一个,或者说,一个人打一群人。她觉得有意思,便一直躲在暗地里瞧着。不出她所料,那人没有战过,被打落了悬崖。 “欺人太甚!” 正当那群人要下悬崖赶尽杀绝之时,神医制止了他们。 “你们现在已经中毒了,毒药随风而动,早已入了你们的内脏,若想活命,放过他。” “放了他?姑娘,你可知他是个刺客?” “那又如何,你们一群人打一个,算英雄了?” “可若我们放了他,他还会找上门来的!” “放心,只要你们不杀他,我保证,大家都能活命,他也绝对不会再去找你们的麻烦。” 那帮人只好作罢。 神医下了悬崖,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刺客。 “不错啊兄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还有气,果真骨骼惊奇。” 神医自叹着将刺客背回了桃源。 刺客醒来后,一直想要逃跑,这自然早在神医的预料之中。神医在刺客和自己的房间埋了一条肉眼难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挂着铃铛。如此一来,刺客的逃跑计划便总是落空。 再后来,刺客组织派了人来,神医就顺势“劝降”,成功留住了刺客和她一道学医。 信的最后,神医写道:行医不过几载,便得神医之名,也算入得其道,此乃我心欢之事,死而无憾。唯有一憾,你曾同我讲过你对行医问道并无兴趣,却因着我的恩做了不喜欢的事,我对你有愧,然也不悔。与你度过的这些年,是我最充实的时候。感念君之陪伴,感念君之心意,感念君之酒,感念……君。 待秦杨缓过来时,信早已被泪痕浸透,有些字被泪水化开了。 小徒弟在屋内听见了哭声,忙跑到院子里来,却只见得一个跪地哭泣的背影,那满头霜白的长发飘落在地,令他心中有些怅然。平常的师父总像个爱玩笑的少年,他第一次看见师父哭。 桃花落了师父满头,似在配合他的泪声,不知怎的,小徒弟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师父,事实上,他的确不很知道师父的过去,师父也从未提起过。 直到师父死后很多年,小徒弟变成了神医,他也见证和经历了许多的喜怒哀乐,才有些明白当年桃花树下那凄然悲怆的背影。 师父留下的酒,他快喝完了,只是他再也没喝出过两种味道来,就只剩苦了。 后来他遵照师父留下的方子酿了一些酒,口味却远远比不上师父。他送了些给病人家属,奇怪的是,他们都觉得不错,甚至喝完了还有花钱来买的。 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味觉出错了,因为他尝出的味道,从来都只有苦。 第1章 沧海系·冰川裂 天下江河,尽归沧海。 沧海神君星河掌管天下水事,施恩降露,恪守不渝,仙界之人无不奉其为楷模。 相距沧海万里之遥的云江之中,一条唤作“长风”的小白蛇,对神君仰慕已久,一心想要修炼成仙,投到神君麾下,追随于他。 然其根骨不佳,总是遭到同类取笑。 “小长风,你这样的根骨,怕是修上千年也难化形,即便化了形,怕也只能做个江中小妖呢。” “就是啊,你那么想要见到星河神君,可沧海离此万里,即便化成人形,以你之力,也难抵达。” “不错,非我等打击你,族老千年道行也飞不到沧海呢。” 起初,长风还会同这些人辩驳几句,日子久了,也不再搭理他们。他坚信,只要意志坚定,日复一日,哪怕万年,他总能再次见到神君——那个为他取了名字的人。 长风是云江蛇族中年纪最小的蛇。三百年前,人间大旱,世间江河湖泊几近枯竭,许多水中生灵皆因水源干涸而死,长风的父亲没能幸免于难。母亲为了护住腹中的孩子,自断筋脉,以血养护孩儿,才让他得以撑到神君布施甘露。 神君星河发现母蛇腹中有所动静,稍有错愕,将其身剖开,发现了已钻出半尾的小蛇,把他带到云江,交给了云江族老,并为其取名长风。 “族老,星河神君究竟长得什么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修炼的时候,长风总是摆着他灵动的小尾巴,闪着大大的眼睛问族老关于星河的传奇。 “星河神君啊,有关他的故事可多着呢,就是说上几百年也说不完呐!” “那您就从头讲,比如他是怎样成为世人瞩目的神君的?” 据说,星河原本是沧海中年纪最小的一条的蛟龙,沧海先主育有七子。在沧海最深处,有一座弥生宫殿,里面豢养着一只巨兽,神君有令,谁能战胜那巨兽,便让谁来继承神主之位。 “所以,是神君殿下赢了?” 族老笑着摇了摇头。“星河没有赢,但也没有输。” 沧海仙规,唯有战胜那巨兽者,方得神主之位。然千百年来,除了沧海先祖,再无人能使得巨兽受到哪怕一丝的伤害。后来的神主之所以能成为神主,也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前任神君独子,即便战败,也不会对继承有丝毫影响。而星河之上,有六位兄长,他们不得不争。沧海之兵,皆不惧死,他们不被允许逃避,面对挑战,必须前进。这对当时最弱小的星河来说,无疑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但神主即将陨落,星河没有时间再去精进自己的修为,不得不放手一搏。 那巨兽倒也怪异,伤了其他六位龙子后,便躺下睡了起来。他们想趁机伤它,可它周身迸出金光护体,龙子们施展全力,仍无法靠近。唯有星河接近它时,它并不发出金光。 神主当即决定,传位星河。 “那后来呢?后来那巨兽如何了?” “后来啊,有人说那巨兽一直尘封在海底,神君有空了便会去看它,也有人说它早幻了人形,一直跟随在神君身边,守护着神君。” 星河的故事,小长风听了许多。唯这巨兽,令他印象深刻。 又过了千年,长风身边的蛇族渐渐都化了形,不是修炼成了小妖,就是修炼成小仙。蛇族一脉,即便修身成仙,只要没有化得龙骨,便不算真正的仙,而只有成为真正的仙,才能飞升。千万年来,唯有一任族老冰川得以飞升,因而族人在云江深处,为其建立了一座神像,族人经常会去拜祭,祈愿能够早日成仙。 蛇族寿命极限五千年,若是过了五千年还未化成人形,生命便会止步,身体会迅速衰老,死后慢慢沉浮于水底。 算上今日,长风已活了四千九百九十年,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长风。”族老的声音苍劲有力,飘扬在整座云江之中。 每心中有惑,长风都会坐在冰川神像之下,望着茫茫云江,和神像倾诉。 此刻,现任族老正用她的传音镜安慰着长风。 “族老婆婆,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有些心情不好……” “傻孩子,长风破浪会有时,便是神君为你起这个名字的初衷啊!十年,你可知在人间,十年有多久?” 长风抬头,镜中的自己一脸愁容。 他撇了撇嘴,“长风不知……” “一人生,怀胎十月,十年,够一个孩子养成心性;寒窗十年,够一个读书人一举高中;十年,庄稼人能获得不同庄稼的十次丰收。然而有些人,一出生便带着病痛,甚至活不过十年,或是原本活得很好,又突遭变故。可你知道吗?人类身上有一样最难得的东西,而这东西,正是你缺的。” 小白蛇忽而立直了身子,族老继续道:“是坚韧啊!” 小白蛇能明显感受到族老声音中的笑意。 “长风,你已坚持了四千九百年,难道这最后的十年,你反而耐不住了吗?” 小白蛇有些委屈,蔫蔫地摇着尾巴道:“族老婆婆明鉴,长风日日刻苦练习,只因根骨平平,修为总无长进,并非长风耐不住性子,而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始终都在原点。” “那你坐在这里,是决定等死吗?”族老的语气并不严肃,像是寻常发问。 “不!”小白蛇停了摆尾的动作,大声反驳,“族老婆婆,长风不想死!可长风……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本该死在你母腹中,而你现在还站在这里,是因她以自己的血护下了你。她也是在同自己打一场赌啊,赌她的孩子会有那般毅力,能够等到神君相救……你说,若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明明还有生的希望,却就此颓靡,她当初还会作那般选择吗?” 想到母亲,小蛇耷拉着脑袋趴在了冰川神像上。 长风是孤儿,这是云江人尽皆知的事,他母亲的故事云江蛇族无不钦佩,所以长辈们都很宠他,因此他也体会到了亲情的滋味。他总是想,若是父母还活着,一家人在一起定会很幸福。 “若她没有选择救你,也许她自己便能活下来。” 白蛇的眼中生出一些湿物,湿物钻出眼眶,很快与云江之水融合,落到了冰川神像的脚上,随后又不知流向何处了。 “我对不起父亲母亲……是长风没用……” “不,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万事不到紧急关头,不可轻言放弃,更何况对你来说,十年,并不久。你不是说想见到星河神君吗?你若不尝试,又怎会知道,自己做不到呢?” 小蛇蹭了蹭泪水,“嗯!长风明白了!族老婆婆,别说十年,就算只有一年,长风也会努力去做的!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可以!” 族老明媚的笑声传来,传音镜一瞬消散。 小白蛇昂起头对那神像道:“冰川先祖,若您有灵,求先祖千万不要放弃长风!” 此后十年,小白蛇苦心修炼,似是上天看见了他的努力,终于他的修为大有进益。 然而,他依然没能化得人身。 那是第十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长风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冰川神像前,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和以往无数次不同,他明白,这一次,他真的要死了。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悲伤,反有些释然,因为他尽力了,不止这十年,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尽力了。 离神像不远的植被丛中,有许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条孤独的小蛇,年少时同他开的玩笑竟一语成谶,所有人都知道,过了今夜,当阳光洒落在海面的时候,小白蛇会慢慢闭上双眼,褪去他美丽的外衣,然后永远地消散在云江。他们想安静地陪着这条坚韧的小蛇度过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晚上。 “平时,你们不是惯会取笑他的吗?怎么这会儿,开始同情他了?” 族老的声音出现在众人身后,很轻很微弱,并未打扰到远处低头沉思的身影。 “参见族老。” 众人行了礼,方开口解释,“只是些玩笑话,近百年来,我们都未曾提过了。” “是啊,小长风长得那么乖巧,我们也只是想逗逗他嘛,谁知道……” 族老慈祥地微笑着,又朝白蛇的方向望过去,她长叹一声,拄着的拐杖也微微颤动了一番。 “幽鸣,”她摘下手中的扳指,递给了一个全身赤红的的女子,“从今以后,云江蛇族,就交给你了。” 那唤作幽鸣的女子立即跪了下来,“不可,族老!” 众人也明白了什么,都随着幽鸣跪倒在地。 族老笑着,眼神仍停留在远处。 “蛇族存世数千万年,一直安然无恙,不像其他族群,一直出现内斗纷争,你等可知这是为什么?” 众人心中皆有所思,低下头没有回答。 幽鸣道:“因为蛇族从无人敢觊觎和争夺族老一位。” “他们因何不敢?” “若想要成为族老,需要强大的修为,而这修为,不是为着自己,是为了在继任之后守护族人。每一任族老都会将自己的一半修为封在冰川神像之上,而这另一半是不足以撑过下一阶修为晋升时所需要的寿命的。族人只要化形便可永生永世地活下去,而族老的命运注定只有死亡。” 族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搀扶起幽鸣,又叫起了众人。 “你们不必担心,我之寿命,本再过一百年,也是要结束的,这身修为,若给了他,这云江,便会多一个族人永存。” “可是族老……” “幽鸣,你是这一辈最有天赋,修为最精进的孩子,又善良聪慧,怀有仁心,族老之位传给你,想必没有人会有意见。只是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说说,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走向一条注定死亡的道路?” “族老……” 众人皆掩面而泣。 “这孩子,命不该绝,我想用这剩下的一半修为和最后一百年的寿命,救救他,你们呢?认为这样做,不值吗?” 族老将手上的扳指再次递给幽鸣,等待她的决定。 幽鸣终是跪下,哭着接过了那枚扳指,“幽鸣,定当不辱使命!” “好!好!都听见了吗?还不跪拜你们的新族老!从今以后,幽鸣——将带领云江蛇族走下去!” 众人拜向那身红衣,又哭起来。 “我老啦,活够了,小长风啊,是你们这里年纪最小的,以后可不准再取笑他。” “是!” 小白蛇还蔫着尾巴抱着神像哭泣,忽然巨大的声响传来,震动了神像周围的江水,江水瞬间翻滚起来,小白蛇的身体也晕眩着随着江水转动。 “这么快……就要死了吗……”他的眼泪哗哗飘落,“长风!你不能这么没骨气!” 小蛇竭力控制住眼泪,缠绕在神像的胳膊上——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死,也要死在神像前,冰川之神会守护族人的魂灵,也定会守护他。 他闭上了眼,不再去听周围水流滚动的声音,也不再看令人晕眩的天地。他自然也不曾发现,滔滔涌动的江水如那神像一般化作了静止的冰川。 浮云朝露,日照云江。长风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比几百年更久的光阴。 他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众人,忽而恍惚。 听说人死前,会看见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嗯云江的族人是亲人,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怎么不见族老? 云江之水汨汨,他又清醒了些——这里,是族老的居所。 “他醒了!族老!他醒了!” 迷离间,他看见周围人唤来了族老,而那族老一身赤衣,美若天仙。 “幽鸣……姐姐。” “小长风,你醒了!” 众人皆欢呼起来,“去告诉大家,小长风醒了!” 随后,长风又听见一阵悲泣,“去告诉先族老,小长风化形了!呜呜呜……” “化形?”长风没费多少力气便坐了起来,他望向蛇尾处——哪里还有什么蛇尾,分明是两条状若人类的腿,他不敢置信地用手去触碰那里——是真的!他化形了!他没死! 第2章 沧海系·行道难 族老的事没能瞒得住长风,大家也不想瞒着他。 他还是那条爱坐在冰川神像前的白蛇,只不过,是以化成的人形的模样盘坐在那里盯着神像,一坐就是一天。 “唉,看来先族老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你去禀报族老,我继续在这儿守着。” 从长风醒来,幽鸣就一直命人守着他,倒不是怕他想不开,只是他如今体内承载着先族老的修为,以他弱小的身躯,很容易走着走着就晕了。 “若是族老看到你这般模样,定会很难过。” 一只素手抚上了少年的肩,少年转头,幽鸣已坐了下来,同他并肩望着神像。 “冰川先祖的故事,族老和我们说过多次。族人都说,他会守护世代族老和枉死族人的魂灵,所以,他也一定会守护先族老的魂灵。”幽鸣看向少年,“嗯,你这副模样,可真是不错,用人间的词怎么说来着,‘俊俏’?” 见少年沉默不语,幽鸣笑着继续道:“你说,神像是如何守护先人魂灵的?是将他们的魂灵都保存到神像体内吗?就像世代族老将自己的修为也封印在神像上一样。” 听见这话,少年的脸上才有了些许变化。 早在继位当日,幽鸣已将自己的半生修为注入了这座神像。 “没了一半修为,确实感觉像失去了什么,不过倒有些自豪,我啊,是能够保护族人的。”幽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有些人,若是一心寻死,即便是神仙也不能时刻盯着吧?” “我并没有要寻死。”少年终于开口。 “我知道。可你这副样子,和死了,区别大吗?你这一生在追寻些什么,族人们都知道,族老更知道,她之所以选择这样做,是为了你,却也不全是为了你。” 少年看向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万千年来,蛇族永恒于世间的每一条江河湖海,唯有云江一脉,出了个神仙。而沧海,更是无人去到过。据说,若是能入沧海,和做神仙也没什么两样了,然而纵然我们化得人形,拥有了千年修为,也始终无法越过重重高山,条条大陆,无法冲破那万里之遥。就算是离沧海最近的河流里,也从未有过能进入沧海的族类。小长风,你的志向可不小啊,但要实现它,也难如登天。族老是和自己打了一个赌,她赌你——可以做到。所以,她舍弃了这最后的一百年寿命,选择将她的灵魂提早封印在云江深处,世代守护族人,更为族人争得一线希望,而那个希望,就是你!” 族老的愿望很简单——长风活下来。 幽鸣知道族老并不希望眼前的少年一生执着,不论是对他的志向,还是对族老的死。 可若不用志向去困住他,他怕不知还要在神像前坐上多少年。 少年听完终于绷不住自己的泪水,抱着神像的腿又哭了起来,“族老……是在这里面吗?” “就当是吧。” “您放心,族老,长风会完成自己的志向,完成您的心愿,长风一定会到达沧海,一定会见到星河神君……” 幽鸣站了起来,抱着他,心道:“小长风啊,还是那么好骗,不过这样也好,不论他能不能成为神仙,族老您都可以放心了,他不会再颓靡下去了。” 远处的植丛里,一群人正望向这边,正如那日他们望那条孤独的小白蛇一样。只是此刻,白蛇不再孤独,他活了下来,所有的族人都是他的后盾。 他们就那样望着,少年抱着神像,族老拥着少年,时不时从那头传来啜泣的声音,他们明白,族老将人给哄好了。 又过了五千年,长风一万岁了,以他现在的修为可以出门历练了,他的目的地便是沧海。 一万年来,很多族人都陆续出去历练,有的很快便遭遇了各种困难,败兴而归,有的迟迟没有归来,有的归来了,然而只剩下了灵魂——即便化得人形,获得了永生,也是基于他们安稳居住在云江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土之上。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更可怕的生灵,弱肉强食,与人争斗,非生即灭,待修为耗尽或被其他生灵吞食,他们便会陨落。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族人,同长风一样,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至于能走多远,看修为,也看命数。 “要不,再多修炼几年?” “一万年,已经太久了。先族老她……等了我一万年。长风此次,是来向族老辞行的,望族老莫要再劝。” 幽鸣知道,她劝不了他,少年已经长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足够成熟,能承担得起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既如此,我便不再留你。长风,你会回来的,对吗?” 幽鸣将长风视作亲弟弟一般,她怕这个傻弟弟会为了那所谓的志向孤注一掷,怕他永远回不到云江,就像曾经的某个人一样。 见长风点头,幽鸣才展开笑容。 “好,那就去吧!只是千万要记得,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少年又点了点头。 离开前,少年最后一次来到那座冰川神像前,像往常一般抱着神像静默了许久。他知道,在不远处的植丛里,还有很多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他笑望着那个方向,轻轻道:“再见了,大家。” 然后,少年幻成一缕白色的轻烟,朝着光的方向飘去了。 长风一路奔行,遇到人就躲,遇到更强悍的山妖精怪,总有躲不过的时候,唯有拼死一战。他不记得自己死里逃生过多少回,出了云江,他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大,而他真就只是一条无人在意的小蛇罢了。他也终于知道,那些走失的族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们曾同他一样,和比自己强悍很多倍的敌人发生争斗,只不过他们都没有自己那样幸运。 一路上,长风不曾结识什么朋友——蛇族被认为是冷血的生灵,没有人愿意与之结交,所以他从来都是孤军奋战。 直到有一天,他救了一只换作怜无的兔子,还差点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那天,本是怜无化形的日子,她却误入了人族的网。 “喂,求求你!救救我!” 怜无被套在网里,人类一手拿着叉,一手拎着网,长风躲在丛间撞见了这一幕。 他本不想多事,尽管他已化形有了修为,却不能利用这些与人族对抗——这是生灵界的规矩,人族手无寸铁,于三界之中,是个例外,无论仙妖,都不得与其发生争斗,仙有违,逐凡尘,妖有违,永不得升仙。 善良的长风还是决定帮助怜无,既不能施法,便只有靠着身体硬缠着了。他悄悄尾随在人族后面,尽力踮起身子咬破了那网,怜无“扑通”一下砸在了长风的脑袋上,一翻身跑得无影无踪。人族感受到了手里的重量,转身时,只看见了眩晕的白蛇。 人族望着破烂的网很是气恼,将要把蛇捡起来,一个身影从眼前闪过,那蛇转瞬不见了。 长风醒来时,已在一条河边。 “你可算醒了!” “你是刚才那只兔子?” “你小子,挺讲义气,我也不能忘恩哪!我叫怜无,你呢?” “长风。”少年用尾巴蹭了蹭脑袋,弱声答道,忽见怜无身处之地有一片血迹,才发现她身上有一个大洞,“你受伤了?” “嗯,不然也不能被逮住,人族总爱用这些阴招,防不胜防。” “我帮你疗伤。” “你?你自己还没化形呢,怎么帮……我!” 话未说到一半,眼前的小白蛇已幻作一个飘然俊朗的少年。 “你……你……”怜无说不出话来,她仰头望着,怎么也没法将眼前这貌美的少年和刚才那条毫无气力的小白蛇联想到一块儿。 她正要说些什么,已经被少年抱在了怀里,她突然觉得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 “别急,很快就好。” 一眨眼,怜无的伤口便痊愈了。 “原来化形的好处这么大。”怜无心里默默道。 “小兔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怜无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又欠了白蛇一回。 “长风,我会报答你的。” 长风笑了笑,道不用。 “不!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长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怜无觉得脖子有些酸痛——从方才开始她就一直在仰视他,他站起来之后,她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我还有事,得走了。小兔子,你多保重。” “我叫怜无,记住我的名字——怜——无!” 少年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小怜无,我得走了。” 怜无一瞬如同被定住一般,缓过神时,长风已走出去很远了。 “喂!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怜无执着地望着少年的背影,很久,远处才飘来两个字,温柔而坚定:沧海。 “沧海很远的,”她大声喊着,少年已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又轻轻道:“祝你一路顺风。” 此后,长风一路都未曾遇到什么危险,他翻山越岭,腾湖跨海,总算抵达了沧海。 沧海之周,青山峻岭,茂林葱葱,山下,是茫茫绿野,映着天穹,壮阔雄伟。 沧海之边,有重兵把守,长风进不去,只能等待着神君出海的日子。 在那片绿野上,聚集着许多想要进入沧海的生灵。有些是想永远留在沧海,得沧海庇佑,再也不用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些则只想一睹沧海风景,或是神君风采,还有的,则是长风这样,想要永远追随在神君身边的。 来者是客,沧海自然要迎客,但沧海也不是什么收容所,这些人,也需得经过考验才能留下。沧海之所以成为万河之主,是因其独特的地理优势,更因其水与别处不同,这些水在其他地方是普通的水,可在沧海里,便是能荡涤生灵之水,寻常生灵一般入不得这水,也无法在沧海长久地待下去。 但来都来了,总要试一试。每天,都会有很多生灵徘徊在沧海之边,神君也不闲,所以选了个固定的日子,每三个月出海迎客,将这些生灵安排妥当。 长风来得不巧,没赶上前几日见到神君,便需再等上三个月——一万年都过来了,还耐不住这三个月吗? 然而第二日,他便见到了那位心心念念的星河神君。 “你们看!那是什么!” “是神君吗?”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不是说三个月以后神君才出海吗?” “好像真的是神君。” 随着海边重兵的参拜,众人确定,那人便是星河。 星河自海中央升起,人如其名,眼若星光,头悬一川——那是他额间的印记,一“川”字模样的符纹,他的瞳孔半金若星,半银若月,是以父母为之取名“星河”。 “诸位稍安勿躁,听闻山岸之江突然泛滥,本君要前往施救。诸位,愿同去者,便随吾后。” 说完,他便幻成一道半金半银的光向山岸飞去了,多半生灵也跟了上去,长风自在其列。 原是那江中蛙族为了族老之位起了争执,各施其法,操作不当,一个不小心便发了大水,殃及了周边城庄。 眼下,蛙族众人正在下面跪着,求神君指条生路。 星河长叹一声,“周遭生灵何其无辜。尔等之生死并不在吾手,此事吾既已知晓,上界恐更明了,吾,救不了尔等。” “求神君可怜,本是我族内部之事,我们并非有意伤及无辜啊!” “罢了,尔等先与吾一同治住这水患,后事再论。” 他转过身去,向跟上来的众生灵问道:“诸位可有什么办法治这水患吗?” 众人皆默不作声。 水患一事,自有人执掌,沧海周边,也有星河护佑,他治过的水患无其穷,又何须问得着旁人。只是他一个守海神君,来来回回办的事都脱离不了一个“水”字,因而那些想要追随于他的,若没些本事或天赋又能在沧海生存多久。他问,只不过想给他们一个展现的机会罢了。 他望着众人摇了摇头,正欲施法治水之时,一个坚定的声音透过人流传入了他的耳中:“我试试!” 第3章 沧海系·弥生游 星河转回身,那人已穿过人群走向自己。 他细细瞧过去,那是个俊秀的少年,星河看出了他的真身,是一条刚好修炼了万年的白蛇。 众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那少年的身上,期待着他所说的“尝试”。 “汝?有办法?” “回禀神君殿下,我的家乡周边也常有水患,所以得了一些经验,这江中水患不足为惧,难的是,潮水褪去之后,周遭城庄如何恢复原样,人族所种下的粮食如何继续生长。” 星河叹道:“继续说。” “敢问神君,若粮田毁于水患,自是不能再食,房屋被毁,也无法再居住,换作人族,会如何?” “自然是重缮房屋,修农田。”众人抢先作答。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然而家财全被水冲走了,无有银钱支出,哪里来的农作物可供耕种?木材浸了水,又如何能作房屋之材?人族经历水患,必是精疲力竭,没有果腹之食,又何来力气重建家园?” “那你说怎么办!” “神君既要治水,自然不能只治水。人族家园因水而失,咱们定也要还他们个完好的家园。” “你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怎么解决啊。” “没说,便是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需要钱,很多的钱。” 众人嗤之以鼻,都道少年是有意在人前卖弄一番。 少年没有理会,只是盯着星河,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众人眼见星河神君露出了笑容,“汝谓何名?” “长风。” “长风。从今后,汝便追随吾左右,许汝做吾的近身护卫,汝可愿?” “回殿下,长风愿意。” 众人不解,只见星河对蛙族道:“今若有法,可令尔等将功赎罪,只是需要尔等做出些牺牲,尔等可愿?” 蛙族立刻俯首连连称道:“神君愿救我等,我族感激不尽,做些牺牲怕什么!” “只是这牺牲——不小。” 众人又抬起头,听上空那人一本正经道:“需取你蛙族皮肉,此乃割肉取血之痛。” 蛙族个个瞪大了双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神君,这……没了皮肉,不就……死了吗?” “并非要你们真的剥下全皮,只消一些。你们皆化得了人形,取一些不会伤你们性命,受些痛倒是真的,以尔等修为,很快便可长出。” “可……神君,能否问一句,取我等血肉,是要做什么?” “卖钱。” “什么?” 众人一阵喧哗。 “卖钱?额……神君,若是需要金银,我们也有的,不必如此……” “若只求金银,我沧海珍宝无数,何须要尔等身家?尔等想保命,只此一个法子。尔等引起的水患,上界必然追究,终逃不过死或是化去尔等修为,可若让上界看到了尔等想要弥补过失的诚心,本君再稍作求情,上仙也不是个个都厉色执法的。” 蛙族听完,互相看看,一番商讨后,采纳了星河的建议。 从一开始,星河问的便不是治水之法,而是救人之法,长风一向不大机灵,也不知为何,这回开了窍似的,一耳朵就听出了其中玄机,他猜到,星河想要救人。 后来长风也曾问过星河。 “蛙族为了一个族老之位给人间带来了灾患,您为何要救他们?” “只不过无心之失,蛙族,还有众江河之生灵,世代受沧海庇佑,沧海不喜恶,不推崇恶,却不能因其是恶而见死不救。更何况,不仅仅是蛙族,所有的生灵族类,包括上界之仙,他们都很在意权力、地位、名誉,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这并不是他们的错。”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人,神君您都会救,对吗?” 星河摇了摇头,“身为沧海之主,此吾之职责所在,所以,救他们的,是沧海,而非吾。” 当时的长风没有听懂,星河也没再解释,“汝尚年幼,早晚会明白的。” 后来啊,长风就一直追随在星河身边,星河带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世面,也帮他精进了修为,很快,他成了很多人都知道的存在,生灵们都唤他“长风使”。 长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向,也完成了因他而逝的先族老的心愿,可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因为他的主人——星河也常常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人的情绪是会传递的——星河好像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常常一个人要么坐在书案前发呆,要么站在沧海穹顶眺望初升的日光,又或是突然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人说,他是去海深处的弥生宫殿里探望那头巨兽了。 星河的行为举止,长风猜不透,没有人能猜透。可那是长风敬仰的人啊,是少年过去一万年的目标,所以长风想要帮助自己的上司走出困境。 于是在一个月黑——无风的夜晚,他去到了传闻中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弥生宫殿。 因内有巨兽,殿外无人把守,也从无人敢靠近。 长风加入沧海被告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靠近这座宫殿,当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千年来,长风一直遵循着沧海的一切规矩,不敢稍有逾越,他自然是好奇的,不过他更怕自己越了规矩,被逐出沧海。 然而,如今他只希望神君能快乐一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看了太多孤独的神君,那些孤独的神君,就像那一万年里孤独的那条小白蛇,但小白蛇,至少还有族老的陪伴,神君没有——星河的六位兄长,都死在了一场水患里,那场带走了长风父母的水患,星河的兄长们耗尽了毕生修为救了很多生灵,而星河也差点死去。 长风一直在想,也许神君殿下也同自己一样,时常思念死去的亲人吧,纵是神君,亦有忧思。 长风费力地推开了宫殿的大门,这座宫殿很老旧,比起沧海其他建筑,它的建造风格已是上古时代了。但里面没有想象中那般脏乱,蜘蛛网、灰尘……这里一概没有,相反,所有的物件摆放得都很整齐,长风手一带,没有沾染半丝尘埃。 若不知这是座废弃的宫殿,还以为是这里住着什么人呢。 往深处走,长风发现了一面水镜,这水镜与云江族老的传音镜很相似,却更庞大精致,况它不是幻物,而是实实在在的一面镜子。 长风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兜兜转转找了半晌,也没听清那声音的方向。直到身后的镜子传来一阵异动,他才又被吸引过去。 他看向地面,惊奇地发现镜子似乎挪动了一角,他又仔细趴在镜子上听,果然里面传来一阵古怪的叫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像是哀嚎,又像是恐吓。 忽而那声音叫出两个字来,这一回长风听得很清楚,“救我。” “你在哪儿?是在镜子里吗?我要如何救你?” 镜子里传来的仍是“救我,救我。” 镜子正面是实体,只能照见长风的模样,反面则附于墙上。长风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施法转换了镜身,果然在镜后有一座水帘幕。 那幕柔软轻盈,手一碰便散开,长风就那样跨了过去。 若说镜后帘幕令人吃惊,这幕后之景更令人乍舌:这幕后是竟另一座沧海!和沧海完全一样的沧海! 不同的是,这沧海没有穹顶,无论长风怎么走,都走不出海面。 “这是……什么地方!” 刚才来时的通道已不见了,他得找到回去的出口。灵光一闪,他又飘向海的深处,果然,这里有一座同样的弥生宫殿! 然而宫殿里却没有镜子,长风找了很久,迟迟未找到其他出口。 忽然,头顶一阵声音飘来:“到这里来,我在这儿。” 那声音浑厚苍劲,循着声音,长风慢慢走向了宫殿的里处。 他找到了那声音——一只巨兽正躺在一面大镜子前,睡得正香。 长风正想着要不要吵醒它,转念一想,不正是这声音将自己引过来的吗? “叫你过来的是我,她睡着了,听不见。” 长风被镜子里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躺着的那只巨兽嘛! “喂,看哪儿呢!不许看她!看我!” 长风乖乖抬头,“是……你叫我过来的?你是谁啊?” 那巨兽坐下来,装模作样道:“我?是守海的巨兽聊无。” “聊无?”长风听着有些耳熟,没有作想太多,“说到守海,为什么会有两座沧海?” “傻小子,你就没发现这座海与外面那座的不同之处吗?” “嗯……这座海是出不去的。” “当然了,因为这里只是幻境,仅仅是供我们居住的地方罢了。” “可明明外面也有一座弥生宫殿,你们为何要住在这里啊?” “愚蠢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我太厉害了,若不布下这个结界,怕我出去伤人。” “哦,原来如此。不过,你是守海的巨兽,那他呢?”长风指向镜外躺着的巨兽道,“嗷,我知道了,你已经死了,镜子里是你的灵魂,而镜外的,则是你的尸身!” “住口!你这条愚蠢的小白蛇!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蠢——” “嗷,原来,这是你妹妹啊!”长风作揖喊着“失敬,失敬。” 那巨兽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憨鸣,似是生气的模样,“你这条愚蠢的白蛇!不许——打断——我——说——话!” “嗷,不好意思啊,你继续。” “嗯?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妹妹嘛!怎么还生起气来了呢?” “闭嘴!该轮到我问你了,”巨兽突然严肃起来,“你为何要进弥生宫殿?” “我……我来找人的。” “哦?你要找的,是星河?” “你怎么知道?” “废话!除了星河,也不会再有人来看我们了,那些人,怕死怕得要命。” “星河神君来过吗?”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再回答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星河?” “什么?” “弥生宫殿,从来没有人敢靠近,你进来究竟想知道什么!” “星河神君……他似乎一直很不开心,我想知道他心中的郁结。” “哼……你想帮他解开心结,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么多年来,我劝了很多次,都没什么成效,就凭你——”巨兽鄙夷地咂了咂嘴,“做梦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听前辈的意思,前辈同神君是好友,不知前辈可愿同我讲讲神君的心事,或许我真就有办法呢?” “哼,同你说也无妨,都是些陈年旧事,不过,你不许告诉星河是我说的!” “是。” 巨兽娓娓道来。数百万年前,还是龙子的星河外出历练,曾结识一知己好友,那好友来自不知名的河中蛇族,一直想要见识沧海之境,听闻星河来自沧海龙族,便求他带自己去长长见识。然而当时的沧海有规定,绝不能擅自带外族人入海,是以星河拒绝了好友的请求。 “碍于族规,星河神君没有错。” “可就在星河离开后不久,他那好友被人族捞捕上岸,寻无所踪。” “还没化形吗?” “河中蛇族,即便化了形,修为也极低,低到无法在人前抗衡。那人之所以能与星河成为朋友,想必也正是因为他一心想要修道成仙,所以即便成为待宰的羔羊,也不愿意在人前暴露吧。” “后来呢?神君便一直这样自责?” “星河去找过他,找了很久。后来他实在没法子了,便去了躺冥界,冥王倒是个好说话的,告诉了他那好友魂灵之所在。” “他找到了?” “找到了,又没找到。”巨兽哀嚎一声,道,“那蛇早已被扒皮抽骨,肉身也成了人族腹中之食。因而魂灵也是四分五裂,一魂一魄去了冥界,经过星河的这么些年来的苦心寻找,也只找到了其余的二婚三魄,剩下二魄,至今没有下落。冥王说了,没有完整的魂灵,无法投胎,像这样碎裂的魂灵不愿归往冥界,冥界亦无可奈何。” “所以,神君才……” “所以,星河觉得好友如此,皆因自己不近人情,循规蹈矩造成的,若当日他能不论陈规……至少那蛇不会死。因而他总将自己困于那段经历之中,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配过得好。我总劝他,这不是你的错,可他仍是执迷不悟……” 第4章 沧海系·流年溯 许是同根,长风听了这蛇的故事有些难过。 “若非担着沧海主的职责,星河恐怕……” 巨兽没有继续说下去,长风心领神会。 “臭小子!你现在知道了他的心结,可想出什么办法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神君殿下的心结是那蛇族好友,我便帮殿下尽快寻到他的魂灵。” “星河找了上万年,你又如何能一夕找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些事总得去做了才能看到希望。”长风道,“前辈,我还有一事想问您。” 巨兽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你是想问,我为何会在这里?” “前辈明鉴。” “哼,看在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踏进这里的人,我便将我与这座弥生宫殿的故事同你讲讲,反正闲来无事,又不是什么宝贝。” “长风谨听。” 少年坐了下来,听着镜子里那头奇怪的兽慢慢道来。 沧海之境,原是一片无边的旷野,旷野之上,人族露天而营,闲时策马奔腾,栖时以天为盖地为庐,他们以猎食果腹,以甘泉止渴,开垦农田,种植蔬果,养殖家禽,可谓自在惬意。 日迈月征,时移世易。很快,这片旷野便被更多的生灵发现,他们中有些已化了人形,与人族抢占这方水土。弱肉强食,原本居住在这里的其他生灵也被他们猎杀或驱逐。生灵与生灵斗,生灵与人族斗,他们破坏了人族苦心经营的农田,将这里的水土弄得乌烟瘴气,而自己也终究失了道心成了山精野怪。 天君知晓后大怒,从此定下了生灵不得与人族争斗的天规,并派人来此地平乱。而那个人就是第一任沧海神君。 神君来自仙山龙族,本该接任仙山族老之位,前途无量,却愿为了拯救众生来到凡尘。他以己身在那旷野之上化作沧海,他的内脏化作千千万万的沧海神兵,他的头和角化为一座座世人不可轻易跨越的高山,他的神力则使沧海之水不同于凡水。 身灭前,他用自己的双眼虎幻出了弥生宫殿及其幻境,将一只巨兽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生生世世守护着沧海,永不得出。 神君虽身灭,灵魂却永远地留在了沧海的每一处角落。 “原来如此,”长风听得入了迷,不觉对星河这位祖先产生了无穷的敬意,“不过前辈,既然第一任神君已死,那后来继任的神君是如何来的?” “那仙山之上,可不止一条龙。天君感慰神君之心胸,封他做了第一任沧海主,但一个地方,总要有所约束才能避免横生乱象。于是天君又传诏至众水族,让他们推举出愿为沧海主之人。沧海之主,名虽好听,哪里又比得上仙山名水里的日子快活,世间水事,皆需愁劳,这是份有利名声的差事,却更是桩操劳的苦差事,一旦接令,便是永远地被困在了沧海之中,因而水族中人,人人推拒。倒是也有心系天下的水族之人愿为众生所劳,只是他们的修为尚浅,有心无力。最后,还是龙族站了出来,那是神君的胞弟。其实龙族也有顾虑,他兄长已为众生陨,他再去,若生差池,此代再无血脉。为了感念他二人为天下做出的牺牲,龙族将最美丽的女子献给了他,那女子倒也是个痴情的,爱恋英雄,甘愿成为他的妻子,是以他便带着她来到沧海,从此治理天下水事,其余时间,从未踏出沧海半步。” “心系天下,一人便罢,世代如此,可谓难得。”长风慨叹道。 “谁说不是呢?那些原本成了山精野怪的生灵也多感念于龙族,因为先祖身灭之时,曾留下遗书,书中所写,尽是为他们求情的话,天君也采纳了他的建议,并未惩罚他们,只是让他们和神君留下的神兵一起世世代代守护沧海。所以啊,沧海神君之名,从来不在一人,只是后人所知甚少,才觉高光雄伟,殊不知这背后,是经历了龙族数代的坚持才能有如此功绩。” 巨兽站了起来,仰头望向海面,提起这些往事,他心中有些不自在。 “前辈,您方才提到的被留下来看守沧海的巨兽,就是您吧?” “是。你是想问我与那神君是什么关系,对吗?” “前辈若是不愿告知,我便不再问了。”长风察觉出了巨兽的异样。 “无妨。我原是龙族所居仙山上的一只灵兽,受仙山灵气供养,修为也得以提升,然而到一定境界之后,总觉难以突破,仙山上的其他生灵告诉我,需下山历练,与其他生灵相斗,若赢,便可拥有他们的修为灵力。这个,我想你们蛇族当也知道的吧。” “是。” “这世间皆是这般。当时我年轻气盛,自诩从小被仙山灵气供养,便处处挑衅外界的其他生灵,又哪里知道外面的狠厉,他们虽不受灵气供养,却是或有极佳的根骨,或是自身努力,修为皆远在我之上,我多次负伤,不得不又躲回仙山。是神君发现了我,替我疗伤,助我增长修为,并给我讲俗世之理。此后我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同他学习修道之法。于世人而言,他是神君,于我而言,他却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最和善的师友。” 长风了然,没想到身在脚下的沧海竟有这般反复的过往。 只听镜中兽继续道:“世人都说,我是被神君镇压在这海底的会吃人的怪物,实则是我甘愿留在此地守护神君的遗愿,神君幻此虚境,也并非为了怕我伤到旁人,而是怕有心之人将我捕去升修为罢了,故此神君才留下那样的传言,好让旁人都不敢靠近此地。” “既如此,为何历代承位者又必须同前辈作斗争呢?” “这也是神君留下的一个考验,若他们连我都打不赢,又如何能担负得起这大千世界上的众万生灵呢?” “那星河殿下呢?传闻您并未与殿下争斗过。” 巨兽忽然笑起来,似是忘了自己还是兽身,他笑起来的模样并不和善,长风清了清嗓子,将脸撇向一旁,不去看那兽的神态。 “他啊,因为他长得很像一个人。”他笑着,音色稍轻快了些,“许是隔代之亲,他与我那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很相似,不仅仅是样貌,就连性格也是一样。那日他的兄长们上前杀伐,他立在原地,就那样看了我很久,我永远记得他那天的眼神,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半星星一半月亮,你知道吗?我……” 听见声音中断,长风好奇地望回去,只见那兽又是昂首望向海面。弥生宫殿在沧海的最深处,从下望上去,仍是无尽的蓝色水波,既没有刺眼的光芒,又没有广阔的晴空,在这水面之下,在这座无人靠近的弥生宫殿里,除了偶尔涌动的水波,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长风猜到了他的心思。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月亮啦!”他的语气,像是一位失了青春的老者,回忆年轻时朝气的自己,想到青春已逝,年华不再,他悲哀而遗憾,无奈而甘愿。 “所以我喜欢那个孩子,看着他的眼睛,我仿佛不是置身弥生宫殿,仿佛自己还在那座仙山上,度过每一个有星星或月亮的夜晚。” 聊无聊无,是因他觉得日子无聊给自己随便起的名字。还在仙山修炼时、还未得到神君相助时,他的生命里除了妹妹,就只有日复一日的修炼——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好妹妹。那时的他,曾经历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而那些夜晚,陪伴他的,除了妹妹,时常只有星星和月亮。 匿于弥生宫殿数百万年,他连星星和月亮都不曾拥有了,他又变回了无聊的聊无,在见到那双眼睛的刹那,他仿佛见到了岁月的回溯,他如何不惊喜!怎能不激动! 是以在星河想要靠近他的时候,他虽惊讶,却依旧放下了自己的利爪,在他心里,星月是这世间最简单纯粹的事物,它们不会骗人,聊无相信,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孩子,也一定是个纯洁善良的人。如他所想,星河没有伤害他,当然,那时的星河也伤不了他。 星河只是摸了摸笨重的兽头,轻轻趴在聊无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足以慰藉一只孤独的巨兽的心灵,足以让他想起曾经同样温暖的故人。 “所以,您是因为殿下的眼睛才没有伤害他?” 聊无点了点头。 “那……您就没有后悔过吗?” “小子,你刚刚说什么?” 聊无还沉浸在回忆里,差点儿没听清少年的话,可他正是听清了,才惊讶地问第二遍,因为少年的话,与当年星河对他的耳语很相似:大兽,你在这里,还好吗? 关于神君与兽的传闻,外界不知,可龙族却是知晓真相,因而代代传下来,他们知道,聊无在这里,是为了守海,也知道,他是心甘情愿守海。 但过去来与聊无“切磋”的继位者,把这当成了一项任务,而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成为沧海的主人。 星河——是唯一一个关心聊无的人,一个心系天下的神主,若连眼前之人都看不见,又如何能说自己心怀苍生呢?苍生,便是万众生灵,包括亲人,包括甘愿守海的聊无。 “这里是海的深处,你冷不冷啊?”小星河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聊无身上,“我知道你是好人,为了沧海安定才会守在这里,我想告诉你,就算你不守在这里,也没人会怪你。你知道吗?” 聊无愣了许久,最后只是伸出爪子抚摸着星河的眼睑。 “你喜欢我的眼睛?”星河轻轻一笑,两边酒窝现了出来,“好多人第一次看见我的眼睛都想摸一摸,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星星和月亮的时候也惊讶了好一阵子呢!怪不得父王给我起这个名字——星河。” 聊无微微点头,原来这孩子叫星河,很相配。 后来啊,星河便常常过来探望聊无,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亦如当年的神君与聊无。 星河会给聊无讲外面的世界,虽然聊无本就见过,只是许久未见也快忘了,他并没有不耐烦,总是趴在那里饶有兴趣地听着。 星河会跟他讲自己到各地治理水事经历的趣事,会向他描述许多地方的风景样貌,会同他倾诉自己的烦忧。久而久之,两个孤独的人也就慢慢变得不那么孤独。 “前辈?前辈?” “啊?刚说到哪了?” 这回,聊无可是真走神了。 “我是问您,可曾后悔守在这里?若是……勾起了您的伤心事,您还是别说了。”长风见他好一阵魂不守舍,怕是自己多了嘴。 “你……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您方才说,您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地了,既如此,您难道就从未想过出去?天空就在上面,星星和月亮您也随时可以看到。您本没有这个责任,只要您想,也没人能束缚得住您,我想星河殿下也不会拦着您追求自己的愿望。那么您又为何至今还是守在这里,不见天日呢?” 巨兽笑出声来,那浑厚的声音即便是笑出来也略显沉重。 “小子,我算是明白了,为何他们都在我面前那般称赞你。” “啊?” “你可知,当年星河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他也常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走出这座宫殿,走出沧海,去看看那个久违的世界。” “那您……” “哼,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星河扯着嘴笑了笑,心道此人讲故事的时候还挺正经的。 “当年我追随神君时便说过,他在哪里,我绝不背弃,如今这沧海的一丝一毫 皆是他的影子,我又怎能离弃?若无他,我恐怕早没了性命,魂魄都不知在哪里飘着呢!而今还能在此苟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完他又仰天大笑起来。 长风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笑着认真地去注视他。眼前这奇怪的兽,他所讲的故事,故事里的人,都令长风感到钦佩。少年忽而觉得,沧海,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加神秘和令人沉迷。 第5章 沧海系·愁不随 “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的问题可真多……算了,我心情好,问吧,问吧。” “她怎么会在这儿,”长风指向地上睡着的兽,“既说您是跟随第一任神君才会来到这儿,那您的妹妹呢?她……”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这是她的事,我答应过她,你若想知道,须得她愿意告诉你的时候。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星河所在。” “星河殿下在哪儿?” 沧海之周,群山相视,星河便在那座最高的山上。那山上有一灵洞,是星河为了贮存好友的魂魄所建造的。 “你去吧。” 说着聊无闭上了眼,霎时,海天倒悬,长风被海水强大的冲力带进了聊无所在的那面镜子。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沧海——那面弥生宫殿的大镜子前。 行此一场,他觉意犹未尽,幻境中事,奇妙至极。他知道,这座宫殿里的事,还未结束。得了空,他还会再去一趟——有些事,他需得弄清。 他被水冲入镜中的一刹那,对上了聊无的眼睛,那兽的眼神似是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长风在镜前停留了片刻,便又向海面行去。 按着聊无的指引,他找到了那座灵洞,洞周布有结界,凭他之力难破,他索性坐在洞外等着。 然洞内的人早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唤道:“是长风吗?进来吧。” 长风听见声音时,那结界已然消散,他迈步前进,走了很远,才看见那人。 星河背对着少年,孑然一身,跪坐在神坛之下。 神坛建在了水中央,上有一块牌位,牌位后摆着两尊神像,一座是蛇身,长风心道那该就是神君的友人了。另一尊却怪得很,长相颇有些……特色:左脸上有三道可怖的疤痕,右脸比通身更红一些。长风觉得这神像的眉眼有些熟悉,又确确实实不曾见过这样的一张脸。 “神君。”长风隔着池子向神坛上的背影行了礼。 星河没有回应,仍是跪坐在那里,长风倒是觉得,他安静跪坐的姿态更像一尊神像。 于是长风也没再说话,静静站在远处看着星河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开口。 “聊无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长风一脸呆滞。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少年只好将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长风擅闯禁地,请殿下责罚。” 他听到了神坛上的人浅浅的呼吸,“不算什么禁地,只是无人敢去罢了。你既去了,也是机缘,况且……你也总是要去见她的。” “什么?”星河的话有些奇怪,和那镜中巨兽的话一样奇怪,两个人,却又都不说尽。 “聊无啊,只是怕又勾起吾的伤心事,才不让你说,可吾又怎会不知呢?若非他告诉你,你怎能来到这里。”星河抬起头,看着神像的方向,“这里,一尊,是他,吾找到的魂魄都寄在了这尊神像里。常人本不该拥有神像之身,可有个人告诉吾,唯有以神像寄魂魄,才能留住他,神像有灵,有朝一日,他若能投胎,便能以此神像为身。” 少年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敢问神君,这另一尊神像是何人?” “郢都地宫,冥界之主。” 长风反应过来,低声自语:“冥王……” 传闻冥王其人,长相极其怪异可怖,原是真的。 “冥界主可镇压万众生灵魂魄,故此吾将其神像放在了此地。” “原来如此……” “你呢,来寻吾作甚?” “长风……长风只是觉得,神君一人在此………需得有人守着。” 神坛上传来一阵轻笑,少年看不见他的神情,亦不知那笑的含义。 “世人都说,沧海主救了许多人,功成行满,众生灵无不对吾等称颂。然吾却救不了一人。” “殿下……已然尽力了。” “尽力了吗?可吾本不用救他,他也本不用死,是吾害的,终究是吾……令他落得这般下场。就算再救千千万万人,也抵不了吾的罪过,就算他们都赞扬吾,传颂吾,吾也做不到自欺欺人。吾可以骗世人,却始终瞒不过自己。有时候吾也想,事情已经发生,就算终日沉浸于难过和痛苦之中,也无法挽回,可吾……吾真的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 “殿下……” 风流涌动,寒水涔涔,令神坛下的背影更显孤冷落寞,少年就那么望着,心中溢出不忍。 “殿下,世人有错,是如何做的?” 那人终于微微侧过头,“认错,然后弥补。” “殿下若执意认为好友之死是自己的错,那么现在殿下已经知错认错了,并且正在弥补。只是殿下觉得,在您那位好友心中,是殿下造成了这一切吗?” 星河微抿起唇角,“他……不会的,你不知道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从未因吾拒绝他而怪罪吾,反而很了解吾的难处。那个人啊,只会觉得,这是他的命。”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既如此,殿下何必困在其中,若是友人尚在,也定不愿看见殿下这般。殿下要救许多人,从前,现在,还有将来,可殿下把不是自己的错也揽了,并且正在弥补这个错误,得殿下这样的友人,想必那人身死之前也不会有遗憾了。世间生灵千千万,每日身死的何其多,殿下又怎能手眼通天,人人都救得了?天君都办不到,殿下又何苦为难自己?殿下如今伤心至此,不过因为与那人有瓜葛,可若没有,殿下还会愧疚至今吗?” “你……” 比起旁人,长风实在胆大。诸如此类的话从未有人对星河说过,哪怕是聊无。聊无不说,是因他不想戳星河的伤处,而旁人不说,是因他们不敢。 谁敢直面地指责一个神君,说你现在的难过和悲伤,不过好似面对亲人离去之痛,若是不熟识的人,你只会慨叹一句世道凄凉罢了。 虽然他们不知,可在旁的事上,也从未有人敢这样直接明了地“斥责”过他,那些人对于星河的指令,只会一味地遵循。即便知他宽慈仁厚,也终究碍着身份不曾忤逆过他,难道星河做的一切决定就都是对的吗?当然不——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毕竟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比如现在这个不可挽回的,世人不知的错误,他觉得是他犯下的。 “请殿下回答长风。” 星河站起身,转头去看那少年,他的话,像追问,语气却又不那么严肃。 星河望着一池海水沉默不语,水波轻浮,映着他的脸歪歪扭扭,他看不清水中人的模样,也被少年的提问弄得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心。 “吾……” 最终他还是释然轻笑,“你说得对,若是旁人如此,吾做不到这个地步……” “殿下,长风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需知人之一生,总要经历喜怒哀乐,可总是要快乐更多一些才能撑得下去。我从云江至沧海这一路,见过太多,不论是人族还是其他生灵,若总只是经历苦难,便会渐渐失了活下去的念头,到最后便不求往前,只坐在滩涂里等待死亡的降临,有的甚至一刻也不想等了。那些人尚且如此,殿下比之他们,不过多了份责任,可若卸下这份责任,如今的殿下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您游历四方,见多识广,这些事殿下该比我看得多,看得透才是啊。人总要留存些记忆,可不能总困在记忆里,尤其是痛苦的记忆……” 长风想念先族老了,会给他讲故事的先族老。有些道理,族老也曾给他讲过,只不过当时他没能懂,后来族老去了,他反而看淡了许多。他想族老如果知道一定很欣慰吧,当年那个小长风现在变得很坚强,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他都将心怀希望地活下去——他是出了云江之后,见了太多,才想明白的,族老对他的期许,从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神坛上的人,一动不动,表情凝固,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尊神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走下神坛,跃过那满盛着沧海之水的池子,定在少年的身前。 他道:“你说得有理,这些年来,竟是吾陷入了执念。吾明白了,今后,吾会试着……自在些。” 长风没有说话,看着那双发着光的眼睛,扯出了一抹微笑,很快又低下了头。 长风的命,是很多人给的——他的母亲,族老,还有星河。 生下他的人和养育他的人都离去了,如今他该好好护着救下他的人,他救他的命,他就可以以命守他,就像聊无用自己无尽的生命替恩人守着沧海一样。不同的是,长风可以直接守着恩人。 一主一仆,亦师亦友,原本就这样永生永世地追随也是不错,可命运又岂会轻易放手? “天君诏曰,仙有预言,水患将至,命沧海神君星河领沧海众生灵早做预防,治水事,救水族,不得有误!” “星河领命。” 接了旨,星河派众人前往各地水族通知预防。 长风被指派回了云江。 “明白了,我会通知蛇族,云江其他水族呢!” “此次神君给了我一支神兵,我已让他们去通知了。” “嗯。”幽鸣刚要说些什么,便见族人都朝议事厅走来,她笑着道,“唉,你刚回来,恐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长风还没明白她的话,族人们已将他围住,他才意识到,自从出了云江,再没回来过。 “小长风回来了!” “真的是你啊!听说沧海神君派了人来守护云江,没想到真的是你啊长风!” “小长风,你可很久没回来了!也不知想家,出去得有一千年了吧!是不是把我们这些族人都给忘啦!” “你们别胡说,长风才不是那样的人呢,他一定是在沧海神君身边太忙了。听说神君常年奔走治理水事,都没有歇脚的功夫呢!小长风,你快给我们讲讲,沧海究竟长什么样?神君长什么样?听说星河神君的眼睛一半像月亮,一半像星星,是不是真的啊!” “是啊长风,这回回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还是云江好吧?和族人们在一起,只管吃吃喝喝就行了。” …… 那天,大概是长风听过最多话的一天,他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回答,这样的感觉,自先族老走后,他已很久不曾体会过了,那是来自亲人恳切的问候,没有掺杂像在外经历的尔虞我诈,你争我斗,只有温暖、幸福。族人们的唇一张一合,他只是笑着,这大概就是先族老希望自己走的路吧——安逸的,闲静的,有亲人在旁的路。 幽鸣在一旁看了许久——族里很久没有这般热闹和欢喜了,她想多看一会儿,只是一会儿,然后她还是得回归族老的位置,去承担起那份责任。 终于,她还是打断了族人们的欢心,告知了他们水患的事,又一个个将人安排了下去。 “至于小长风回来,大家自然开心,只不过这段时日不可懈怠,等平安渡过此劫,咱们一起热热闹闹地给长风接风。” 大家伙儿都欣喜着应声,退了出去。 “你如今是神君身边的得力助手,族人们都为你高兴,你不介怀吧?” “怎会?他们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还有朋友,都是我的家人,我亲近还来不及。” “出门一趟果然成熟了许多,若是先族老看见你如此,一定会很欣慰的。” 幽鸣有意提起先族老,只想看看少年人的反应。 “嗯,先族老的心意我明白,族老你的心意我也明白。” 幽鸣点了点头,少年果真成长了许多,不会再被轻易惹动情绪,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你明白就好,当初放你出去,族中上下也是担忧了好一阵,好在这些年来,你的名字是响当当了,先头大家还以为你像其他未归的族人一样……想必你在神君身边,修为精进了不少,找个机会,你我切磋切磋,好叫我知道,沧海带出来的兵,与我云江的差距。” 长风笑着应道:“遵族老命!” 第6章 沧海系·沧海祭 水患终至,尽管做了预防,还是摧毁了大部分生灵居所,云江亦未能幸免。 蛇族之人流散了许多,幽鸣为救族人负了伤。 “天生异象,生灵无力,你们不必在这里守着我,该修葺的修葺,该善后的善后,伤兵不止我一人。”她对众人道。 人皆退了下去,长风才向她确认伤势,“还能撑得住吗?” “长大自有长大的坏处,瞎担心些什么,都说了无碍,族医不也瞧过了吗?若有个万一,方才便同他们吩咐身后事了。” 少年的担心并非没来由。族人们一个个被强劲的冲力带出水面,幽鸣又将他们一个个尽力拉回,阻力太大,到后来她的胳膊明显支撑不住。若非他带人上前,恐怕幽鸣就此身殉了。 “只是到最后,还是没能拉住她……” 幽鸣说的,是个可怜的孩子,那时她实在不剩什么气力了。 “可若族老出了事,族人就都没了倚靠。况且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虽生在水中,却并不只能活在水里,当相信,他们会活着回来的。” 幽鸣点了点头,以往水患,流散的族人,也有许多活着回来的,只不过这回确实太过强劲。 正说着,神兵传来消息,沧海那边损伤过重。 “神君怎么样了?” “听说神君受了伤,只是不知伤势如何,如今还硬撑着管着周边水族。” “长风,你去吧,”幽鸣瞧出了长风的心思,“如今水患已退,这里有我呢。沧海之大,更需人手,神君负伤,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可是……” “你如今追随神君,更当负起天下重担,云江是你的家,但更有万千生灵等着你。做一事,便要成一事,在这里的日子,你做得很好了,该回去了。” 幽鸣一番苦口婆心,终是把少年劝走了。 侍从道:“族老,水患之后,常有大灾,您让长风走了,蛇族能守得住吗?” “云江不止蛇族,再说了,即便他不走,也未必能撑得住。沧海关联着世间所有生灵,保住沧海更要紧。若沧海没了,云江定然守不住,若能守住沧海,水族,则还有一线生机。”幽鸣朝江面望去,几人的身影逐渐远离,她叹了口气,道,“走,扶我去族老神像前,吩咐下去,所有族人,各自守好自己的岗位,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 星河伤得不轻,长风再次见到他时,他正拖着疲惫的身躯游走在生灵间,查看他们的伤势。 长风走过去拉住他,强行让他坐下,替他疗伤。 “吾没事,小伤,很快就会好的。”他笑着,侧首对身后的人道,“你不必慌张,吾心里有数。” “我知道。” 少年声音低沉,一如此刻平静的海面,星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自打这孩子跟在自己身边便是如此,总是对自己很关切,却又什么都不说,就默默地做事。星河本以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崇尚行动为上,可那日于灵洞之内,少年说了许多话,句句令他惊讶,句句令他开阔。按说自己也活了那么大的岁数,临了却需要一个小孩子指点才能明白。想到这里,星河不禁发出自嘲的笑声。 “殿下,怎么了?是我哪里弄疼殿下了吗?” “只是想到一些趣事,情不自禁。” “殿下还有心思笑呢,都伤成这样了,为何不让族医早点替您医治?” “伤者太多了,族医忙得不可开交,吾能忍的。” “伤是靠忍便能治好的吗?殿下真是,就算为着沧海,为着众生灵,也该好好疗伤。您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这里哪还有什么伤者,便都是亡灵了。” “你今日话许多,怎么回去了一趟,倒叫你的话匣子给打开了?” 星河仍是笑着,长风有些气恼,也不知神君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不是叫你守在云江,怎的回来了?” “云江各水族族老都很得力,不差我一个守在那儿。经了一次水患,伤的,流散的也许多,不过和这儿比,差了些,是蛇族族老命我回来,守护殿下。” “云江蛇族的族老,是唤作幽鸣的那个女孩子吧。” “是。殿下……与她相识么?” “许久之前的事了,吾见过你的先族老,那时她的身旁有一个女孩儿,她还同吾说那孩子有天资,希望吾能将她带在身边。” “那……后来呢?” “吾拒绝了。沧海之事你也知道,将个孩子带在身边,不过是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况且吾答应过那个人……”星河忽而停了下来,“算了,都是过往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全力抵御下一场大灾,希望能平安渡过此劫。” 未待少年回应,海水涌动之声骤起,二人立即站起身,对视了一眼,便向沧海奔去。 “殿下,这……” 众生灵无不惊愕地望向那片孤海,他们的手脚如被定住了一般,难以置信地或站或坐或躺在旷野上,眼见着那如同巨幕一般的海水迅速向自己的方向倾倒过来。 不及一瞬,海面倾覆,旷野被淹没,人流四散,每个人都只能听见巨大的浪声和自己呼喊的声音,至于旁人,甚至是方才还在自己身边坐着的人,是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巨幕翻滚又落下,循环不断。被水掩盖的一双双眼睛里,两个身影并肩出现在半空,赤手空拳与那吃人的水兽搏斗。 “这样不行,长风,吾进去,到另一面,你就在这里守着。” “不行!我不能让殿下涉险。” 星河来不及阻止,少年已冲入了那巨大的水幕里。 “长风!” 星河只好在一边守着,只要少年能将这巨幕划开一道口子,便能分散水流,向东西处引去。 星河等了许久,少年都不曾出现。 “长风!” 他正要冲进去时,那水幕忽而分成了两半,那少年,出现在那道分界线上,浑身是血。 “殿下!” “长风……”星河的视线没在他身上做过多停留,二人一东一西,随水而去。 西至下游,长风没费什么力气,海水乖乖顺留而下了。上游的控制,却要难上许多,这海水远比星河想象得要猛烈,“怎么回事,为何吾制不住它!” “殿下,我和你一起!” 然海水之力,似是数座高山,高山尚可挖掘击破,水之柔力无懈可击。 那海水瞬间又变成一座更大的巨幕,只是比起刚才,薄了些。 “你们看,这海水成精了!成精了!神君好像控制不住它!” 水族神兵在下面撑着水幕的起处,抬头上望却错愕于这水的变换。 “让开……让开!长风!让开!” 那水幕朝少年一侧倾斜,就要将他压住。 “我不让!” 若他躲开,水幕之下,便只剩星河一人了。那水幕就那般肆无忌惮地朝他的身体压了下去,他感觉受到许多阵强大的撞击,最后是被席卷进了海水里,直到周围的声音渐渐消散,视线完全模糊。落水前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很多遍。 长风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旷野还是旷野,沧海还是沧海。 除了遍野的伤残的生灵和他们的哀嚎,什么都没有改变。 少年带着一堆龙骨来到了那座弥生幻境,渴求前辈能指点一二。 聊无望着那堆骨头很久没有说话,“这……就是你所说的命数吗?” 他记不清了,那时星河问自己:“就不想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他反问他:“那你呢?” “吾吗?吾有的是机会到处走,吾又不是被囚禁在这海里了。你也不是,你若想走,随时可以。” “你说的能出去的机会,是治理水事的时候吧?做完那些呢?做完那些之后,你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守着,这不是囚禁,是什么!” “那也总比永生永世只能待在这虚无的幻境里来得强些。吾同你不一样,这是吾的命数。” “什么命数?” “吾注定,为沧海生,为沧海死。”只那么一刻,聊无好像看到了一双常人的眼睛——一双没有星星和月亮的眼睛,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对面的那双眼,却又变得特别了。 “那……守在这儿,也是我的命数。” 星河笑着道:“吾没有骗你,这真是我的命数,我曾帮过一个人,作为回报,他便告诉了我。” “他又如何知道?” “你不懂,他知道的,那个人,通晓未来。” 聊无记得,那日,关于“命数”这个问题,他们争执了许久,最后谁也没能劝动谁。 “求求前辈,指给我一条路,前辈见多识广,一定知道的!” 少年怀抱着龙骨跪在镜中兽的面前,哭着恳求。 聊无觉得好笑——他又不是神 自己的命运都没法掌握,又如何掌握他人的。可这一幕,对聊无来说,却不陌生。 数千万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一人的面前,恳求他救救自己的主人。可那时的他,连龙骨都没有。 聊无道:“宿命吗?有意思,有一个人,但我却不知,他能不能救得了,更不知,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也许他已经不做神仙了。” 聊无叹了口气,当年便是如此,那人说救不了他的主人,其一聊无无物可渡,其二他要隐居了。 “前辈且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聊无笑笑道:“臭小子,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可帮星河找到那解铃人了?” 少年低下头去,距上回进入幻境并未隔得很久,水患迫在眉睫,哪里来的工夫去找什么魂魄。 “行了,一个大男子汉,哭什么,我和星河知己一场,都没哭,你这般,导显得我太无情了些。” 少年抹了抹眼泪,“请前辈指点。” “去冥界吧,虽不知他会否出现在那里,可若他还做神仙,大多会在那里的。” 长风去了冥界,问着那人的名字,却是无人知晓,冥兵们也从未曾听过。 直到他跑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身着一白衣的人,撞翻了装着龙骨的锦盒,又匆忙捡着,嘴里直念着对不起,也不知是对龙骨说,还是对那白衣人说。 “这是……龙骨?” 少年抬头,才发现白衣人旁边还有一着黑衣的少年,二人皆眉目俊朗。 “不好意思,我无意……” “你怎会抱着这龙骨?” “我……你是?你……你怎知这是龙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长风的眼中充满恳切,“你知道一个叫做‘祈生’的仙人吗?” 白衣人心一定,他怎会不知道呢,那可是他十六辈的祖先,只是很久没人提起过他的名字了。 “你是为了这龙骨要找他?”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儿!” 数千万年前,世间众生,皆由一人所渡,世人称之“渡生人”,那人唤作“祈生”。后来祈生和天上闹了矛盾,一气之下出走仙界,不知去了何处。如此一来,渡生之力再无人拥有。直到一个孩子被送到仙界,那就是度弦。和度弦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信上如是写道:老朽无力,渡不了了,这孩子有力,你们愿养就养,不愿养就随便让他投个胎,别养死就成。于是乎,度弦成了第二代渡生君,只不过有关祈生的事过去了数千万年,说起来也是天庭失了脸面,因而一代代下来,也就鲜少有人知道此事。 “我不知。” “你不知道?那……那你。” “喂,你撞了仙君,不该先道个歉吗?怎么还问东问西的?”黑衣人有些不爽道。 “阿噬!” 噬月只好又撇着嘴退到度弦身后。 “仙君……”少年跪下道,“长风不知是仙君,只是事关紧要,才失了礼数,望仙君勿怪。” “无妨,只是冥界虽然管理松散了些,你这样横冲直撞也不好,有些魂灵很脆弱的。” “是,仙君,刚才您认得了这龙骨,也知道祈生仙人,可否求您,帮我找找他?” “我找不到他,他也不想我去找他,但,若是你想救这龙骨之身,我倒是可以帮你。” “什么?”少年惊讶地抬头,刚才还未发现,这仙君长得似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相貌。 第7章 沧海系·昨日生 只有龙骨,不得长生。需借人之皮肉做龙身,血祭龙骨,祭上千年,方得化形。然此祭血之人,虽性命无忧,却会一朝变回原形。 “长风愿做祭血之人,望仙君成全!” 少年衷心乞求,度弦未曾相劝,他只应人心愿渡生,从前劝过多少人,亦是无用。各人缘法不同,若真心及此,旁人又如何能劝得动。 “只是,你尚且有一则尘缘未了,需先行了结,方能以你之身换其重生。” “仙君所言,长风不解,我的身体……怎么了?” 从方才,度弦便察觉到此少年身上有两股神识,“你之体内,藏有他人魂魄,不过看起来,三魂六魄倒是齐全,不多不少,想是那人魂魄不知何时入了你体内,逼走了你自己的魂魄。所以,你还需找回自己的魂魄,并将那不知名的魂魄驱出,届时你体内之血,才完全属于你自己,便才能救人。” “这……从小到大,我并未察觉体内有所异样,此刻我又该去哪里找那魂魄?” “这便是你的缘法了,我亦不知。既有人能叫你来此处寻那祈生,那人或可知晓一二。” “那……这龙骨……” “沧海之地,自有仙山灵洞,待你解了尘缘之时,我自会赴至沧海救人。” 未及少年问出心中疑惑,度弦继续道:“去吧。” “敢问仙君之名?” “我们家仙君的名字你都不知……” “阿噬!莫要口无遮拦。”度弦道,“吾乃一介罪仙,不值一提。你且去吧,照我说的做。” “罪仙……那我到时再来请仙君。” “不必,你若了尘缘,我自会知晓。” 少年怀抱着龙骨远去,度弦慨叹,“一条小蛇,竟如此有情有义,莫不是前世二人之间有什么缘法?” “公子,那是谁啊,还有他抱的龙骨,是……” 近来冥界多有亡灵流进,是从各处江河之中而来,更多的来自于沧海,是以度弦便知是水患弄人。只是不曾想到,那神君星河竟就此陨落。 “那是……沧海主星河!” “你也听说过他?” “自然!神君在位数十万年,名扬天地之间,我才活了多久……公子,我有一事不解。公子所渡之人,需是半灵,可神君肉身消弭,连魂魄都不曾剩了,仅靠那小孩儿的皮肉,如何能活?况……他只是一条蛇,即便将神君救回,岂不是龙骨蛇身?难免不遭人说道的……” 度弦笑着敲了敲噬月的脑袋,“你呀你,果真是变聪明了许多。不错,他是蛇身,但蛇族亦有能化得龙骨者,虽我知道的只一人,可这少年根骨极佳,只因体内含杂他人魂魄,才不显根骨。待他将那魂魄驱逐,找回自己的,必能化得龙骨,形成肉身。如此一来,那沧海主便能得现生机。”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公子!” “近日半灵增多,随我去找幽孪君,看看可有能帮得上忙的。” 那怀抱龙骨的少年再次回到了那座幻境。 “你回来了?可是寻得了那人?” 长风摇了摇头,“但我寻得了另一人,那人说他能救……” “真的!是谁?” “我不知,他只告诉了我救人之法,但需我了结尘缘。” 聊无愣了一下,“了结尘缘?” “那人说我身上有不属于自己的魂魄,需将其赶出体内,还说要找回原本属于我的魂魄,待我体内之血完全属于我自己时,他才能施法救人。” 聊无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想来问我关于那段尘缘?也是那人指点你来找我的?” “他说了,前辈既知千万年前的人物,兴许也知我身上的事。” “看来那人的确有法子能救人,”聊无笑道,“是,你的尘缘,确实与我有关,准确地说,是和我的妹妹有关。” “前辈的妹妹?”长风望向镜前,之前那头趴着睡觉的巨兽此刻不在了。 “前辈的妹妹……去哪儿了?”他忽然想起,上回来她好像就已经不见了,“还有第一回与您见面时,你便同我说,有些话,需她愿意告诉我。” “是啊,本该是她来告诉你,不过事关星河,也等不了了。她如今已出沧海历练,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历练?” “你还记得星河的那位蛇族友人吗?” “记得。” “至今还有两缕魂魄,星河未曾找到——这句话,其实是我骗你的。” “什么?骗我的?前辈,为何……” “其实,那两缕魂魄早就已经被星河找到,只是,他取不出来,也不能取出来。” 那两缕魂魄,此刻分别就在长风和聊无的体内。 那年,聊无兄妹正在海底休养,不知从哪里飞来两缕似修为的东西进了二人体内,二人醒来时并未察觉到异常,直到日子久了,一人被吸入水镜中,使尽全力也出不来,另一人则修为尽失,时而会变成各种各样的生灵。 “我的妹妹,她叫怜无,你该见过她。” “怜无?”少年讶然,一千年对少年的记忆并不久远,他记得。 “那只……小兔子?” “自失了修为,她便总是幻作其他生灵的模样,有时一觉醒来,变成了兔子,再不就是蛇啊,狼啊……只有变成其他生灵的时候,她才能正常修炼,也才能出海历练。是以你见到她时,她才会那般模样。她同我们说你救了她,她很感激。” “只不过举手之劳,怜无前辈若是没有失掉修为,想必也不用晚辈去救。所以……殿下那位友人的魂魄是在两位前辈身上?那为何不取出来?”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魂魄已与我们自身血肉相融,如若强行取出,只怕我们性命堪忧。况且,你方才只说对了一半。” “长风不解,请前辈指教。” 那蛇族另一半魂魄,在长风体内。而怜无体内的魂魄,则是长风的。 自多了这一缕魂魄,怜无经常昏睡不醒,睡梦中,总出现一张少年模样的脸,英气俊朗,那少年时而哭,时而笑。她梦到过最多的场景,是少年孤独地坐在一座神像前,一坐,便占了她整个梦境。不知为何, 怜无觉得这梦没来由的悲伤,她总于睡梦中落下泪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看上那小子了?一个梦中人罢了,为何总能让你伤心落泪?” “兄长见笑,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人不该是那样活着的。” “或许,会与你身上多出来的那一缕魂魄有关吗?” “那人生在水中,来自蛇族。” “天下河海何其多?蛇族又何其多?若是真与那魂魄有关,便如大海捞针。” “即便如此,我也得试试,这回,我要再往远处去些,总能找到的。” “找到他之后呢?你要将魂魄还给他吗?你会死的。” “死……也总比现在这样活着强上许多……” “怜无!” “我知道,兄长一生,都在为我操劳,所以我也愿意陪着兄长在这孤海了此一生。可是兄长,你不曾见过那梦中人,若是……若是他的孤独,皆因这缕魂魄,那我必然是要物归原主的。魂魄不是我的,所以我如今才会活得这般痛苦。历经千种模样,也尝遍了人间冷暖。我是什么样的,别人也就会是什么样,我是强者,他人就会惧我,我是弱者,他们就会欺我。可我们,原是令人畏惧的呀。那少年亦是,若因失了这缕魂魄,无法获得原本的修为,便也是会遭人欺凌。死何惧,我只怕不能活得舒坦,一辈子提心吊胆,哪一日变成一只小白兔被人虏了去,同星河那位友人一样,连皮肉都不曾剩得,魂魄也无归处。与其那样,倒不如在魂魄肉身尚且完好时,安然去了,也算有个善终。” “你总有这么多道理,为兄说不过你,也劝不了你,我也不阻拦你,只是希望你去的这一路,遇难之时,能够想一想为兄。为兄无需你伴我在此,只盼望你好好活着,尽可能多活些年数,恩人已去,为兄还想多看看你。” “是,兄长,怜无会记得兄长今日所言。” 此后怜无凡化身旁的生灵,每每都从沧海出发,一路寻去五湖四海,只为寻到那梦中人,一解心中疑惑。 “怎会如此?我遇到她时,她并未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很好——活得很好,况且当时她也不确定,自己身上这缕魂魄究竟是不是你的,她修为那样浅,也看不出你是不是少了魂魄。只是见你已化了人形,还能帮她疗伤,便觉得你没有异样。听说你是要来沧海,她便更放心了,一路跟着你,又托了星河将你留下。星河见你的第一眼,便发现你体内有一缕不属于你的魂魄,而那缕魂魄就是那蛇族的。” “这……这怎么可能呢?神君他……既如此,神君为何……” “也是一样,那魂魄早与你的身体相融,为了救友人,星河可以付出万年的时光,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可却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啊,况且当年他也曾救……啊,都是后话,我的意思是,你之品性,他也很欣赏,神君救人,不是救一人,更不可能为了找回那些魂魄去伤害更多的人。” “前辈!”长风跪下道,“神君的苦心长风已明白,如今沧海无主,众生凌乱,这里需要殿下回来主持大局,只求前辈,告诉长风,我究竟如何才能……” 一人死,换一人生,才合世间所谓之“公平”。 而这个“死人”,当然由怜无来做。 “你问他,他才不乐意告诉你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长风回头,是巨兽怜无。 “长风,我们又见面了。” 巨兽之身,大同小异,但怜无的眼睛却与兄长很不同,她的眼神很清澈,如沧海水那般,通透无比。 “见过怜无前辈。” “星河救世人,若能救他,想必世人也是愿意的,我也属于万众生灵,我愿意救他。”怜无看向镜中人,那人正向自己投来无奈的目光,“抱歉,兄长。” “前辈……” “以命换命,世间之法本就如此,不必为我惋惜。”她看着跪地的少年,满含笑意,“而且兄长不也本就做好打算了吗?我只是先兄长一步罢了。不过兄长,若你能活下来,可别再把自己囚在这里了,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吧!海上的鸟叫声可大了,太阳很高,天空很广阔,星星很亮,这天下特别特别大。以前我们只在仙山,还没来得及和神君去各处历练……兄长,我说真的,若你能活,就算是替妹妹,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吧!”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目光中的无奈也转为悲怆,眼周尽湿。 “长风。” “前辈……” 她抿了抿唇,“我……曾在梦里偷窥过你……也不算是偷窥,只是你的魂魄……可能是与你有心灵感应吧。你能告诉我,那些梦是真的吗?就是……你总是对着一尊巨大的神像说话,总一个人坐在那里……” 少年微垂下头,又点了点头。 只听眼前兽又是笑着,低沉着声音道:“是真的啊……我还想着,不是真的就好了。原来,失了魂……是这样的。对不起啊,我……无意占着你的魂魄。” “此事与前辈无关,前辈也受了牵连。” “不过,也算是缘分一场,我占着你的魂魄,你却救了我,天的想法,谁能猜到呢?”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隔着镜子抚摸着聊无的脸,“兄长,星河的心愿,你都能替他实现,妹妹的,你也一定能,对不对?” 泪水不再矜持,终是顺着巨兽的毛发流下,他点了点头。 说罢,怜无趴下,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一缕魂魄从她体内流出,瞬间飞往少年的身体,少年向后一仰,倒了下去。合眼前,他看见怜无的身体渐渐幻成了星星水光,很快便与沧海之水融合了。 第8章 沧海系·两心同 灵洞神坛池下,那堆龙骨将要被埋在那里千年,少年不会忘记聊无最后问他的话:你与星河相识不过千年,何至于此? 的确,不过千年,可又不止千年。或许早在星河救下自己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他们之间的命运。若先族老知道,自己终究会为了一人舍去万年修为,当初,她还会不会救他呢?以族老的性子,想必是会的。 有关星河神君的传奇,长风从小便听得许多。耳濡目染,神君是他心里的大英雄,也是万众生灵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族老说过,天下四海,正因有神君的存在才得安逸,神君陨,则四海灭。若非自己化不成龙骨,少年也有壮志——或有一日,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物。 “如今,你魂魄已归,以你之姿,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也能化得龙骨,拯救众生。” “我?我怎么可以呢?我不行的……” “蛇族之人,亦有成神的,其实谁做这沧海主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初天君是在各水族中寻人,并非只龙族能承担这重任,你既有心,众生灵自会拥立你成为下一任神君。” “不……我怎能和星河殿下相提并论?” “功绩,本就是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名誉也是,星河在你这个年纪,和你一样,总觉得自己还够不着,可是你看,他明明做得很好,甚至比他几位先祖做得都好。星河未曾婚娶,去时,想必曾将这沧海托付于你。那日,他也来找过我。” 聊无趴在镜子里,淡淡道:“他似乎早料到这一切,让我转告你,若他遭遇不测,便由你继承这沧海主之位。” “殿下他……他那时便决定要牺牲自己了吗?” 少年低着头,只觉心中烦闷。 “人之生死,本难预料,即便他又活过来,谁能保证他将会永远地活下去?当然了,我也只是将他的话转达给你,至于如何做,还是看你。横竖我在乎的人已都不在这个世上了,小老儿也活够了。” “我要救他,殿下得活过来!”少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那小老儿便就在此再守上一千年,待那人苏醒之时,便也是我将魂魄归还之时。” 一千年后,冥界。 “你来啦!”冥王指向忘川上站着的人对星河道,“他在那边等你,还好你今日来了,否则,错过今日,又要再等上三百年。” “族中事务繁忙,有劳冥王!” 寒暄一番,冥王便去了。星河走向那人,并未唤他的名字,对着他的背影道:“好生艰难,总算能投胎转世,为何在此踌躇。” 那人转过身来,盯着眼前这张脸许久,“好久不见,星河。”说完,又自顾自笑了,“瞧我,其实也不算很久,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陪着我的。起先能感知到你的神识,后来,神识淡去,却还是能感觉到你与另一人的气息……” 魂魄和神像都沾染了沧海灵力,他又怎会不知星河一直伴在自己身边。 “他们怎么样了?我是说,巨兽和那个小子。神识归一,记忆却在, 他们的所言所行,正在我的脑海。” 星河醒后,聊无便将体内蛇族的魂魄驱赶了出来,不似怜无修为尚浅,聊无保住了性命,从那镜中冲了出来,如今正趴在海底养伤。 而长风,为保星河,化为了原形。 “我也是糊涂了,当时只想着找一个蛇族以安魂魄,谁知那小子的身体容不下我,两缕进去,只融了一缕,却逼走了他自己的那缕。那孩子……以他的根骨,原本现在也该升仙了,还能为蛇族争光……如今,倒因我一人,伤了许多人。”那蛇道,“现在说抱歉,是不是有些晚了?” “若说有错,便是吾的错了。若吾当年没有墨守陈规……” “你莫要这样说,那孩子说得对,你是正确的,是我,不该因着你我之间的关系让你为难。这些年来,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即便你不做这些,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你并无错处。” 那蛇转身去看茫茫之川,“好了,我在此等你,就只是想同你说声抱歉,还有谢谢,你能替我转达吗?对那些因我而受到伤害的人。” “嗯,吾会的。” 那蛇纵身一跃,桥上便只剩星河一人的身影了。 远处的三人围观着一幕,像是在看什么趣闻轶事。 “幽孪君还真是大义,特命人去请了沧海主过来,方能了却这段尘缘,只是不知那蛇日后的缘法?” 冥王笑着,却也是瘆人,“世间万物,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心中不断,这关系便也就不会断。今日是龙与蛇,焉知明日不会是幽孪与渡生君?毕竟渡生君与我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合作,倒有些像是狼狈为奸了。” 度弦不落下风,“若说是狼狈为奸,也需得狼狈一心才是,可是度弦总能着了幽孪君的道。” “哦?何解?” “便不说那求我给她与所爱之人一个生生世世结局的沈氏女,就说如今这桩明明是你招来的生意,却要我出手相助,你可知要将一个皮肉俱碎之人的魂魄重聚一处,有多难?” “那渡生君功劳可不小啊,仙君需知你所救的并非一人,而是千千万万人。况且说到那沈氏,我已按仙君所言,替他们改了命簿,也确确实实是按着她的心愿来的。” 度弦无奈,直截了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幽孪君可否为我解惑?” “仙君请言。” “幽孪君当真是为着天下人,才请我去救那蛇族的吗?”度弦的语气并不像发问的意思。 冥王了然,纵他作为冥界之主,知天下生灵之过去未来,可眼前人心思敏捷,有些事,稍看看便也能猜出了。 他笑着作揖道:“渡生君心思机敏,幽孪自知不如。只不过同仙君开个玩笑,望仙君海涵。” 度弦扶起他,“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即便你不说,救人亦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我与幽孪君相识已久,有什么事,君尽可言,遮掩着久了,反而远了人心。” “是,幽孪知道了,多谢仙君。” 人皆无法逃避自己的私心,若有能避者,其心在仙人之上也。 一如彼时的少年,此间的冥王和沧海主。 “何不将他送回云江?想必云江此刻正盼着这孩子回去。” “吾有愧,无颜面对云江蛇族。沧海之境,灵力充沛,由吾日日做法,加之其原本根骨,必能助他更快地化得人形。” “只是那小子以身祭你,再无化得龙骨升仙的可能了,可惜。” “是,吾知道。吾会将他留在身边,永生永世,必不会让他走了歪道。有吾的修为护他,即便没有龙骨,他也能有一番作为。” “嗯,你想好了便是,我说的话,你总不听的,我也就不再劝你了。” “那你呢?你还要继续守在这里吗?” 聊无伸了个懒腰,“我修为尽散,哪还有这个本事。我会回到仙山去,待重获了修为,便四处游历去,我答应过怜无,若能活下来,会代她好好去看看这天下。为兄的,总不能食言。” “这样也好,你如今身子不便,何时启程?我命人送你回去。” “好。星河,有一事,我想着还是得劝劝你。” “直言。” “若是做了好事,便该直说,需知很多事都是埋葬在沉默和误解之中。有些事说出来,一切便都可解了,我指的是那小子。你听不听的,我还是想劝你这最后一句,日后你便好自为之吧。” 语音刚落,聊无又看见了那样的景象——那双似星月的眼眸,暗了下去。 “吾明白你的意思。” 说着,他便去到了那座灵洞,跪于神坛前,虔诚祈祷。此后日日,都是如此。 神坛之上,依然是两尊神像,一尊是那看似凶神恶煞的冥王,另一尊,是条白玉蛇。坛周的池中,一条小白蛇欢快地游着,即便只有这方小天地,他仍看起来乐得自在。 星河便经常望着那小蛇在池中荡漾,有时伸出手去,许是洞内阴湿,这方小池的水,比之空旷的沧海,寒凉许多。那蛇也不管不顾,径自朝他游了过来,贴在他的手上。 “还真是冷血。”星河不禁发笑——蛇身的温度比池水却又更加冰凉。 蛇不游走,星河就一直俯着身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这家伙倒有灵性,似是觉得岸上的人要累了,只贴了一会儿便又游走了。 “这里虽寒凉,于你而言却是修身的好地方。待你化形之日,吾亲自带你回云江赔罪。” 小蛇似是听懂了一般,又在池中雀跃起来。 这回,长风并未修炼很久,一千年得灵性,开了口,五千年,便得了人形。 云江,冰川神像前,少年找到了星河。 “殿下为何来此?” “怜无说,她常看到你一人坐在此处,形单影只,触目悲伤。” 长风笑着道:“过去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神君,你总提起什么怜无,她也是蛇族吗?” 星河回头,想要从少年的眼中窥出些什么来,终究没有。“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长风怎会欺瞒神君呢?” “好,你说不记得,便不记得吧。可是身为蛇族,你……不想升仙吗?” “想啊!不仅是蛇族,这世间生灵,谁不想做神仙,若能像神君一样自然是好。”他看着神像道,“可蛇族千百万年才得这么一个神仙,族老说了,我这样的,更不可能化得龙骨了。不过终究我也是追随于神君您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长风很知足了!” 星河笑了笑,想起一人的提醒,又道:“有人同吾说,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该当面说清楚,免得日后产生误解。虽然你不记得了,可吾还是决定告诉你。” “殿下有什么事尽可言,长风听着呢。” “其实……其实我早知你是长风。” “殿下……这是何意?” “在你遇到怜无之前,吾便知道你。那时你的族老给沧海去了很多封信,吾从未见过这般执着的人。信中言,他们云江蛇族有个孩子,一心想要追随吾,还说那孩子心性极佳,只是上苍不公,恐是此生活不长,希望吾能给个机会,哪怕只是带着那孩子在身边一阵子,让他圆了自己的梦,也可安心去了。” 星河叹了口气,那样的信,在一万年的岁月里,沧海收到了很多,虽心中感怀,但他从未答应过,也从未回过信。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错愕自然没让眼前人瞧见。 “那神君为何不允?” “她之心意令人感怀,可她却不知,跟在吾的身边,危险重重,沧海之水,又岂是人人都能承受得了的?一个根骨不佳的孩子入那水境,只怕是寿命折得更快。因而吾未曾答应。” “那神君为何不去信如实相告?” “信中所言,那孩子为入沧海,日日苦心修炼,争着与上苍斗,吾又怎能断了他的念头?人若没有念想,便没了前行的动力,是以我也不曾回信,也想看看,那样的孩子靠着信念,能走多远。”星河道,“你该猜到,那个孩子,就是你。后来,吾听怜无提起你时,便知道,在这场与天的斗争中,你终是赢了。那日,吾初见你,便认出,你就是当年吾救下的那个孩子,也明白,你之命运,同吾有关。所以吾的心里,一直对你怀有歉疚。” 少年盯着神像,坦然一笑,“殿下说的这些,长风从来不知。虽我不记得了,可殿下的故事里,我能听出来,无论是族老,还是殿下,所行都是善,都是为着长风着想。殿下不必感到自责,若殿下觉得亏欠我的,现在也还清了,不是吗?至于族老,那些也都是她的选择,她选择那样做,又选择不告诉长风,长风便会装作永远都不知道,而我的根骨,更算不得什么了。若说长风本就一心想要追随殿下,那长风的心愿,现在不是已经达成了么?殿下该为我高兴才是。” 星河望着眼前的少年,轻笑着回应道:“是,吾该为你高兴的!” 正说着,族人来传话,“神君殿下,长风,宴席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主角儿了,族老唤我来请殿下和你过去。” 少年笑着站到一侧,“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那座神像越来越远。 第9章 寒宫月 小鸦来广寒宫已近百年了,都说兔子的寿命不长,可小鸦偏不信命,在人间时她就遍寻长生之法,不过兔族还从未有活过百岁的先例,她是第一个。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毕竟她能活到现在,都是因着主人的怜惜。既不是她有着非同寻常的血脉,又不是靠着自己的修炼,只是常吃一种叫做“续命丹”的药物。若哪日断了,她也就一命呜呼了。 可续命丹难得,常常只有天君赏赐下来的。仙人自是无需这样的东西,可仙人从下界带上来的生灵很是需要,常有仙人下界游历的,若遇了与自己有缘的生灵,可带将上来。这些生灵里,有本就生了仙骨的,也有天资聪颖的,靠着仙界灵气就能修炼成人,永世活下去的。兔族不同,不像旁的生灵,本就有长久的寿命,纵有天资,也来不及修得仙骨,因而也就只能等到老死。更何况小鸦在修仙这方面,着实没有什么天分,尽管靠着续命丹活了百年,对于仙道而言,不过须臾,远远不够。 若想真正升仙,她还得再多延续自己的寿命,这就要很多的续命丹来填补。广寒宫得来的赏赐,快叫她吃光了。小鸦的主人嫦娥仙子,生得花容月貌,又有一副好心肠,因续命丹难得,宫内只养着小鸦一个生灵。众仙总劝仙子,与其拿所有的赏赐来填补这样一个无底洞,不如去寻一个寿命长,根骨佳的生灵岂非更好,不然若那只兔子哪日突然去了,那些药全白费了,自己也要空伤心一场。面对善意的劝说,嫦娥仙子向来是笑着同他们打马虎眼。 小鸦也曾听见过那些人的言论,时常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能吃,太浪费了。仙子便宽慰她:“可若小鸦不吃,便会死,小鸦死了,我会难过的。我可不觉得丹药吃进小鸦肚子里是种浪费哦,旁人的话,你不必理会。” 每次听完仙子的劝慰,小鸦又能开心地在广寒宫里四处撒泼。 广寒宫地势孤僻,名字听起来冷了些,却是个四时如春的宝地。宫内处处鲜花盛放,小鸦每每都在花丛中徜徉,有时缠着主人一块儿。嫦娥仙子便随着她躺在花海里,二人就这样在广寒宫度过了百年。 仙子外出时,小鸦也会去别宫寻她的小伙伴,几人常在一起说些趣事。今日哪家仙子犯了事被天君教训了,昨日有个小生灵又升仙了,前几日哪位仙子差事办得好,得了许多赏赐。小鸦住的地方偏远,嫦娥仙子从不曾同她说这些八卦的,因而她也没什么新鲜事可说。总只能说些自己与仙子的往事,旁的生灵受了她的影响,也纷纷道出自己与主人的经历。 对小鸦来说,她与仙子的相识,是天定的缘分:弱小生灵,受人欺辱,天降仙女,救其于危难。 小鸦是当地兔族唯一一只黑兔,名字便是这么来的。兔族倒不在乎这些,毕竟先祖里也不乏黑兔的。当地生灵却是没见过世面,总嘲笑她长得和族人不一样。小鸦便想着,自己的外貌本就如此了,更该好好活下去,于是离了兔族四处去寻长生之法。听闻仙山灵气重,她便寻仙山,又听说世上有渡生人,她就去寻渡生人,希望渡生人能告诉自己长生之法。然而仙山没去成,渡生人也没寻着,半道上就被野兽给截了。 心气再高,她也不过是只修为浅的小兔子,长相又不讨喜,跑得还比别人慢,又怎能斗得过那些个凶神恶煞的饿死鬼。那时她想着怕是要栽了,然一貌美仙子从天而降,只微微一指,那些恶兽便都跑了。 她第一眼见到仙子,觉其貌美,又有神力,这样的靠山,她怎能错过?于是她抓住时机,跑上前去,牢牢钩住了仙子的衣裙,仙子无奈,只好将她抱起来道:“好吧,只不过广寒宫孤僻了些,只怕是你不容易寻得玩伴。” 于是乎,小鸦随着仙子回了广寒宫。小鸦对这里的日子很满意,下界的生灵多有恶的,天上的却都很好,她倒没像仙子说的那样孤独。 不过,仙子近来似由有心事,总一脸愁相,小鸦决心弄清楚主人的愁苦,为主人分忧。 这日,仙子刚出了门,小鸦就跟了上去。 仙子见了掌管丹殿的仙君,小鸦立时明白了仙子这几日来愁眉不展是为何。 “仙君,只消几粒,再维持个一百年,嫦娥定不会再来烦劳您。” “丹殿所炼之丹,哪怕是损丹,也记录在册。真不是我不帮仙子的忙,若是叫人发现,我怕是要同你一起被扔到下界去了。” “我明白,我明白的仙君,只因近来未得什么差事,若他日立了功得了赏,我便立即还回来填补这空缺,只望仙君通融这一时,嫦娥必不会让仙君等太久的。” “仙子说笑,岂知近日各宫都在查点,很快便轮到我这丹殿了,我能等得仙子将药还回来的日子,可几位管查点的仙君可不会留情。仙子还是听我一句劝,横竖生灵在上界的修为都是各自的命,况兔族的寿命谁人不晓,就算是再过一百年,恐亦无用,更别说仙子身边那只,人形都未化得,生死有命,非我等这样的能控制。纵是仙人,一朝犯错,或受五雷之刑,或被贬下界,谁又能保证自个儿活得长久?仙道无情,仙子仁慈,大家都看在眼里,听闻仙子从其他人那儿也借了不少仙丹,如此都无用,仙子可早早想后路了。” 嫦娥追着那仙君走了许久,后终停在一处,任那人远去了。 小鸦躲在角落里望见这一幕又是摇头又是落泪,终是忍不住朝主人扑了过去。 嫦娥的眼中带着湿气,见到她有些惊讶,却是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向自己奔来的兔子,“小鸦,你怎的来了?”忽而明白了什么,又问,“你何时来的?方才……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怀里的兔子晃了晃脑袋道:“主人,我不要长寿了,也不要永生,仙君说得对,主人为小鸦做得够多了。小鸦……小鸦不是不能死……只是不想死……如果没有主人,小鸦根本活不到现在,已经够了,真的!” 嫦娥低下头,抚摸着怀中的兔子,温柔地斥责,“胡说,这才哪到哪儿啊,提什么死不死的,以后不许你再说这个字!有人曾同我说过,人若能活着,便尽可能好好地去活,莫要辜负过往,也不要担忧前路,只管大胆地向前走。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轻易放弃。小鸦,你已走了这么久,难道要就此放弃吗?” 兔子委屈道:“可是仙君说得对,兔族寿命既定,即便我再吃多少丹药,再活几个一百年,也化不成人形,一切都只会是徒劳。” “谁说的?活一天,便要过好一天的日子,若是人人都想着今日活过去,明日就要死,岂不是每日都活得浑浑噩噩的,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鸦明白,可小鸦不想看主人这般四处求人。小鸦现在只是想好好陪着主人,能活几日,便和主人有几日快活的时光。主人,最近你经常不再宫中,是不是都像今天一样为我的事奔忙去了?” “因为我也想和小鸦快活地在一起呀,可若小鸦不在了,我便不快活了,难道小鸦希望我不快活吗?” “不!主人,小鸦是天底下最愿意主人过得快活的人啦!只要主人快活,小鸦什么都愿意。” “好孩子,那便不必说了,你放心,我定能让你活下来!” “主人,真的可以吗?” “若做不到,我便和你一样,来世也做只兔子。” 小鸦“咯噔”一声笑了出来,“主人是仙子,一辈子的仙子,没有来世。我信主人一定能为我找到活路!” 嫦娥跟着笑起来,抱着小鸦又往那颗孤月飞去了。 一日,小鸦正在花丛里嬉闹,嫦娥带着续命丹微笑着向她走了过来,“主人这是哪里弄来的?” “我同旁人借来的,你快吃吧。” “不是说能借的都已经借了吗?” “是丹殿的仙君,说是查点各宫的人都散了,便悄悄唤我过去,借了我几粒,有了它们,你便可安心修炼了。” 小鸦津津有味地嚼着丹药,“嗯,主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更努力地修炼的,话说回来,那位仙君瞧着硬气得很,心肠还是软的嘛!” “是啊,我得做些点心作为回礼送他。” “小鸦也想吃。” 嫦娥戳了戳兔子的额头,“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嫦娥做了点心,往丹殿去了,刚到丹殿门外,就听见内里一阵哄乱。仔细听了一阵,方知是自己惹出的乱子。 原是那仙君好意借了自己丹药,却不知为何,负责查点的仙子忽而又要重新盘查,便发现一瓶丹药不知所踪。此间仙子们正盘问仙君。 “仙君若是说不出来,那我们只能得罪了!” “我确实是老糊涂了,前儿才炼好的,一时错漏,记性也不大好了,竟不知将那瓶放到何处去了,还望仙子容我多想想。” “仙君这话已与我们周旋了多时,这丹殿就这么大点地方,仙君说一时忘性,我们的人也都到处帮您寻过了,可是没有呢!难不成仙君是不小心随身带着又不小心不知丢在了哪条道上?” “哎?兴许正是如此啊!” “仙君自重!丹殿万年来都由仙君执掌,从不曾出过纰漏,就是前几日,那册子上还记录齐全,怎么我们刚查过便如此了?我等身份卑微,却也是正经被提拔上来的,都是为天界做事,无意与仙君为敌,还请仙君莫要将人当傻子耍的好!” “各位仙子,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不信,我又有什么办法?” “好,仙君既说是丢了,那就当是丢了,便请仙君随我等去天君殿走一趟吧!届时仙君自去向天君解释,也不必同我等在这里多费口舌!” 仙子们架着人气势汹汹往天君殿的方向去了,嫦娥在一旁听得胆怯,却不想平白无故害了人。若真是到了天君殿,即便只当药是丢了,也免不了一顿重刑,以这位仙君的道行,只怕难以承受。 嫦娥追上去道:“几位仙子要抓人,也得审问清楚,没的污了好人,这要承担罪过的,还不知是谁呢。” 众人回头,见是嫦娥,不明所以。 “嫦娥仙子?仙子可是有什么指教?或是仙子知道丹药的下落?” “丹药就在我这里。”她拿出空瓶,递给了仙子。 “瓶子是空的?药呢!” “自然……是被我吃了。” “什么!你竟敢!”众人一脸不可置信,“这药,你是如何得来的?” 嫦娥看了看那位被架着的仙君,那仙君对她轻摇着头,她笑了笑,平静道:“我偷的。” “嫦娥仙子看似文静,也会同吾等说笑吗?各宫中守卫何其多,你如何能逃过丹殿守卫的眼线,偷得丹药?” “我……幻作守卫的样子,挺简单的,下次你可以试试。” “你……那敢问仙子为何偷药,又为何忽然自首?” “偷药,自是为了……为了提升修为,我也不知是什么药,胡乱偷了一瓶,本想着日后得了赏赐悄悄补回去,谁知道……自首也只是为了不冤枉好人,我只想提升修为,没想着害人。” “既然仙子认罪了,那我等只好得罪了。” 众人向那丹殿仙君赔了礼,又架着嫦娥往天君殿去了。 广寒宫内,小鸦独自在花丛里戏耍着,刚吃了许多丹药,她感觉精神足得很。 “小鸦!小鸦!” 她抬起头,是其他宫中的伙伴,平日里他们都不怎么来这里。 “你们怎么来了?” “不好了,嫦娥仙子因为偷吃丹药要受雷刑了!” “什么!” “天君还说,放完雷刑,便要将仙子……逐下界去。” “主人在哪儿?” “天狱,将要受刑了!” “好姐姐,我对天界各处不熟,求姐姐带我去!” “好,跟我来!” 一路上,小鸦不停地落下泪来,她知道,主人是为她才遭了殃,她从未想过没有主人的日子。 见到嫦娥时,她面色苍白,满身伤痕。小鸦不愿相信那个被铁链捆绑在石架上的憔悴的人,是自己的主人——那个貌美善良的嫦娥仙子。 大殿之上,亦有求情的,只是按其所犯之罪,该受这样的刑罚,纵使天君不忍,也不能开了这先例,不然日后人人便都会效仿犯罪。 “主人……”没有人注意到小鸦的存在。 只听那施令官道:“雷刑已尽,暂且将罪犯押回天狱,明日落凡界!” 一日后,嫦娥在广寒宫醒来,却不见小鸦。 “仙子醒了?可好些了?” “紫垣君?”嫦娥仍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好在这广寒宫寂静无人,我方能将你带到此地,我特等你醒来,是为了告知你原委。” “原委?小鸦呢!”嫦娥拖着疲惫的身躯去那片花丛,却没在那处寻见小鸦。 “这孩子虽欠缺天姿,倒对仙子衷心,也有些聪明!想到这移花接木之法,为仙子献祭……” “什么移花接木!什么献祭!” 在去天狱的路上,小鸦便想到了这法子,只是她知道主人不会同意,便没有说。 她找到丹殿神君,神君带着她找到紫垣,紫垣又替她寻来了度弦。二人合力,将她幻作嫦娥,使人分辨不出,后将嫦娥偷偷从牢里带了出来。 “可见仙子心慈,天条律令不得有违,她愿为你这般,亦是她之所愿。” 嫦娥摸着花丛哭道:“她之所愿,是长生……若早知如此,我便不求那药,她还能活得长久些。” “命运便是如此,还望仙子节哀,况她只是下界投胎,或成人,或是生灵,也许还是只兔子,左不过重来一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仙子,你虽活下来了,却不能再做仙子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仙君所言,嫦娥明白。只是有件事,还想拜托仙君,替我转达给渡生君。” “好。” 此后,广寒宫孤冷一万年,唯有一只在花丛中蹦哒的黑兔,日日缠绵花海,眼中却无半丝欢意。直到一日,一位貌美的仙女踏足此地,抱起了她,满脸惊喜道:“这里竟还有一只兔子,想来不会孤单。看你这么黑,便唤你作小鸦吧!小鸦你好呀!我叫嫦娥。” 那小鸦欢快地蹭着嫦娥仙子,似是为自己有了新的名字而开心,嫦娥定睛一看,小鸦的眼中,竟冒出泪珠来,她便抚着她的头安慰道:“想是你一人在此太过冷清了吧,如今我来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兔子听懂了似的,不停地蹭着眼前这位仙子的衣裳。 孤月之下,三人站在一处。 度弦道:“多谢幽孪君。” “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得心应手了,不必谢我,我也想多积些阴德,就当是……为了一个人。” 度弦笑道:“放心吧,幽孪君这样的人,定会为世人知晓,定会有个善终!” “那就借渡生君吉言了。” 说罢,他们又向月上望去,那月上,有两个身材修长的身影,互相拥着。月光洒下,冥界清寒之地,此刻却也不那么冷了。 第10章 山水郎·玉京来 “此处风景甚美,不过公子,咱们不去救人了吗?冥界似又涌入许多半灵。” “不急,来此处,亦是为了救人。” “啊?”正疑惑之时,噬月闻得一阵爽朗的笑声,荡漾在这山川之上,余音不绝。 “别来无恙啊!渡生君!” 噬月侧身望去,是一面善的白发老者,却是衣衫褴褛,发丝凌乱。 度弦迎笑作揖,“许久未见,郎君越来意气风发了。” 噬月跟着主子朝那老者行礼,心道原公子也是会些阿谀之术的。 “什么意气风发,渡生君也习得这样讲话了。”那人笑着调侃道,“呦,还带了个小跟班啊!生得不错!” 闻言噬月憨笑着往度弦身后挪了挪。 “这是掌管人间风月的仙君,灿云仙人,众仙爱称他山水郎。”度弦向噬月介绍了眼前人,又向那人道,“十万年之约已至,度弦特来赴约,郎君可当真想好了么?” “我既来了,必是心中已定,渡生君不必相劝。” 说着那山水郎拿出一物件,往空中掷去,那物件便幻成一座巨大的镜子,天地山水万物之象顿然呈于镜中,如同忘川之水,映人一朝一夕。 度弦望着镜中风月,叹为观止。纵他也见过了千山万水,但看见世间所有风川顷刻现于镜中,仍有些吃惊。 他又去看那山水郎,那郎君的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心道许是日夜见得此镜,对镜中景早已不足为奇了。只不过这些山川,亦是郎君上万年来的心血,许是他不愿将心事表露出来。 “此物不俗,郎君辛苦!” 那郎君虽看起来年纪大,中气却十足,又是个有趣的性子,“你喜欢?送你了,日后我也用不着了。” “郎君……” “渡生君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我呀,得找个好地方歇歇脚,实在是……有些累了啊。” “郎君慢走。” 山水郎很快消隐于山林之间,度弦转头,见噬月一脸好奇地盯着自己,他嗤笑一声,无奈又讲起了那郎君的来历。 世间生灵万千,修炼升仙的屈指可数,人族亦在其中,而生灵中最难得道的,也是人族。山水郎便是人族修道的,他的年纪和阅历,比之度弦差及千万年,且因其修道艰难,度弦才对他那般恭敬。 山水郎原唤作千重,是富户子弟,却是个不思进取的:不喜读书,常流连勾栏瓦舍,喜好混玩打架,是家乡那地出了名的混子。眼见旁的同龄人中榜的中榜,成家的成家,自己的儿子近而立之年仍一事无成,父母也实在没招了。 听说同城有位举人,年方十六,便请了来做儿子的侍童,说是侍童,只是对外的说辞,千重平日里就是个好面子的,若直说将人请了来给他做先生,他自是不依。 以往也是请了先生过来,一个个不是被千重这样的混路子给吓跑,就是被他作的那些个不雅的文章给气晕,后来方圆百里无人敢接千家这桩生意。 那举人则不同,家徒四壁,中了举,便没了读书的银两,日日里赚钱供养卧病的老母亲,只要得了空闲,就是捧着书。千家父母听说以后,想着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中了举,定是个有天资的,盘算着雇他来做儿子的侍童。直说的不行,就旁敲侧击,儿子耳濡目染总能学到些什么。 千重自然嗤之以鼻,“家里侍从这么多,要个孩子来伺候我,说出去多丢人!我不要!” 父母也硬气,“你只消应了这一回,不过是多个贴身的人伺候你,若不应,家里也不养着你,你现在就出去自谋生路去!” 千重没什么生存的本事,自然不敢和家里断了联系,想着多一个小跟班虽是没什么好处,但也没多大的坏处,左不过被朋友笑话两句,也就不吱声了。 于是乎,第二日,侍童便进了家门。 千重想着刚来的孩子,需得训诫两句好叫他听话,不敢做父母的耳旁风,因而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厨房这里,就交给你了。” “公子,他不过是个孩子,怎能担得起?” “担不起就走人,千家可不养闲人。” 侍童没有说话,默默地就去收拾。这些对他来说才不算什么,凭是什么活儿,只要能得钱养家,就是搭上半条命他也要往前冲。这家的主人雇他之前便同他说了这位公子哥儿的脾性,他早有了心理准备。 “你们放假一天,都不许帮忙!谁帮忙便自去找下家吧!” 一群人眼见着一个孩子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心里不忍,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 千重吩咐了事,坐在花园里惬意地喝着茶,正当伏月,鸣啁嘒嘒,风乍起,一丛栀子花悄然绽开。 将喝完一盏,便见侍童端着饭菜向自己走过来,他一时惊讶,却未表露。 “公子尝尝,可还满意?” 千重不屑地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许是吃惯了山珍海味,这小子的手艺竟当真不错。不过他又怎会下了自己的面子,吃了一口便落了筷,“就那样吧,凑合给人吃。” “那下回我定做得再好些。” 千重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若下回再做,自己倒是吃还是不吃。 “不用了,再做,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食材,明日到老院子去,那里正在修葺,你去帮忙吧。” 于是乎,侍童每日不是被调到这里,就是被调到那里,算是熟识了整个宅里的事务,却是每样都做得很好,从不落人话风的,千重没整着孩子,倒是自己生了气。 不过他也知不能太过分,万一家里人一生气真将自己赶了出去,就得不偿失了。 他翻看着家仆的录用名册,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玉京”二字。 “你没有姓吗?” “我是被母亲捡回来的,因而无姓。” 千重清咳了一声,装作无事,“没姓就没姓吧,不过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千家的仆,你得记着,你虽无姓,却也有姓,那便是千,何时我家不用你了,你才是你自己,你可明白了?” “是,玉京明白。” 此后,千重日日都将玉京待在身边,虽不情愿,却不能再忤逆长辈了。 “呦,千家公子,啥前弄了这么一个小屁孩儿做跟班?” “还不是家里那对迂腐的,找个人看着我呗,我若不从,今后怕是也要来这里卖唱了。” 几句话惹得满堂哄笑,千重瞥了眼玉京,见他脸颊微红,便灌了一盏酒得意地跟着大伙儿一块儿笑起来。 本以为自风流,却不知人间疾苦,千重这般,与他混玩的,也是这般——玉京见过许多这样的公子哥儿,若不是为了母亲,他万万不愿屈就这样的人。 千重的爱好自玉京来了,便多了一个——逗弄孩子。 玉京稍有空便读书,千重觉得不爽——自己不求上进,家仆倒先有了长进,不说传出去丢人,若被父母见了又要斥责自己。于是玉京很少再有得空的时候。 直到一个月里千重很少再见到玉京,他才觉失了些趣味。 “说是家里母亲生病了,回去照顾了。” “什么?我的侍童!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真当小爷是摆设了!” 等到玉京回来,千重本想着怎么着也得折磨他一次,却是他回来时整个人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看起来弱不禁风。 “你去做鬼啦!回家几日就变得这样吓人?” “公子,我是来请辞的,母亲病重,脱不开身,却也不能白拿着贵府的月钱。” 千重有些摸不着头脑,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傻子啊,不干活白拿钱难道不好吗?后来的千重才明白,那样的叫做文人风骨。 千家再没了玉京的身影,“不过一月,这小东西有些本事,竟让小爷我忧心得夜不能寐!” 次日,他便带着郎中出现在了玉京家门口。 玉京愕然而立,一盆水端在半空没了话茬。 “这水你倒是不倒!” 千重的声音依然是那般刁钻,玉京缓过神来,倒了水,将人迎进了家门。 “公子……” “你不必说了,”千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千家是城中大户,若叫人知道连家仆家人的治病钱都给不起,还怎么混?” “二位公子,莫要打扰病人,请借一步说话。” 玉京母亲的病再治也只是拖上几日,郎中叫他早做准备。 千重不知是何滋味,本想着安慰孩子几句,结果玉京倒像是个没事人似的。 “多谢郎中!”送走了郎中,他又对千重道,“公子,这里穷乡僻壤之地,本不是公子该踏足的,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千重不乐意了,“你这是,要赶我走?告诉你,小爷我爱踏足哪儿踏足哪儿,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谁也管不着!”说罢,又自进了里屋坐着。 “眼看天色已经黑了,老爷夫人也会担心您。” “我爹娘才不会呢,以前我出去几夜不归他们都没问过,你用不着担心这个。” “天摸黑了容易迷路。” “那就不回去了。” “我家里没有多余的床了。” “那就睡你的,和你睡一块儿。” “这木板床硬得很,您睡不惯。” “哦。” 千重走到床前,躺了下来,没再去管远处那人的眼光。 玉京皱了皱眉,摸不着这位公子哥儿究竟中了什么邪。 他回头去给母亲掖被角,却听那头的声音道:“你母亲的病,得治下去,明日那郎中还会来,后日也会,甭管银钱,我千家可是大户人家,这点儿病,瞧得起。” 玉京转回头去看着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身影,淡淡道,“公子,您今儿去拜佛了吗?” “什么?” “没什么。” 那一夜,两人躺着,一人坐着,就这么过去了。第二日如旧,第三日如旧。 第四日,后半夜,鸡鸣狗吠,吵嚷得千重实在睡不着,醒时却听见一阵啜泣,很轻,轻到淹没在一群畜牲的声音里。 他点起油灯,见少年跪坐在床前,背影萧条瘦弱,比起路边的乞人,还要惨淡。 “玉京……”这是他第一次叫少年的名字,少年微微侧首,并没有看他。 “母亲……没了。”声音仍旧很轻,似是嘶喊,却毫无气力。 千重握着的灯翻倒在地,怔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后三日,千重陪着玉京一起张罗了母亲的丧事。除了那日夜里轻微的啜泣,他再没看见少年哭过。声嘶力竭没有,低声哭泣也没有,从头到尾,少年的表情都是那样僵硬,加之瘦削的背影,当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送殡时,千重没有与他并肩,稍稍站在他的后侧,只恐他何时会晕了过去。 这也是第一次千重感受到人所要经历的生离死别之痛——这痛并不发生在他身上,便已如此哀伤,若是他自己呢?他会哭吗?还是像玉京这样,又或全然不在乎?他没敢再想下去。 他拥有与生俱来的优越,不愁吃穿,便也觉得功名不算什么。他之一生,有父母操劳,从未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过。这一刻,他竟想着,若父母都不在了,偌大的家业,他又能否扛得起,若父母都不在了,他岂不是也成了孤儿了?有些不对——他忽然想起,玉京本就是孤儿。 送殡的人都散了,玉京在坟头坐了许久,千重就陪他坐着。 “公子,你不必如此,自去找你的朋友耍就是。” “你……当我千家都是什么人,家仆的家人都……我还在外面潇洒,说出去,千家还怎么混!” 少年嗤笑一声,“母亲,她捡回我后,浆洗缝补,女子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只为了供我念书,其实我并无什么天资,只是母亲说无论如何也要让我脱离苦日子。后来母亲就病倒了,哭着说对不起我,不但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还成了我的负累。”少年埋下头去,趴在面前那堆杂草上,“母亲哪里有对不起我,她捡我回来,于我已是一辈子的恩德了。因而我便发誓,定要好好用功,学有所成,不让母亲失望。” 少年的嗓音有些颤抖,“可终究,还是来不及……” 第11章 山水郎·最关人 千重未劝慰过人,不知该如何让眼前人消些难过,便只听着他低诉,一言不发。 “公子见笑,您这样的富贵人,没经历过这些糟污事,怕是听不惯这些。” 千重当即反驳,“我……你说便是,我也不曾阻拦你,若是说出来才会好受些,那你就只当我不存在好了,你继续。” 千重有些懊恼,却不知为何。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也就对上了眼睛,不过千重倒没从那人眼中瞧出些什么来。 直到天黑,玉京才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了,差些没稳住,身后的人见状立即起身想去扶他,却忘了自己也跪了许久,猛一站,倒了下去,扭伤了脚。 “早让公子回去,公子这又是何必呢?”玉京将人扶起,那人已是满身污秽,他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我不过是个家仆,且已辞了。” “谁准你辞了!你请辞是为了奉养你母亲,如今……如今家中事已了了,便得随我回去!”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身?我如今了无牵挂,更不必去府上叨扰了,一会儿我便将公子送回去,公子也不必再来了。” “赚钱的地方自然有的是,但千家可是大户,更不会亏待你。” “只要能安身立命,我便知足了,不贪那么多。” “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千重不想站在这里同他多争论,“先回去。” 回了千家后,千重又去寻了好几回玉京,都不见其身影,命人打探了才知道,玉京四处做活儿,码头搬搬扛扛的,饭馆子里跑堂的,替人跑腿的,凡能挣些钱的行当,他没有不做的。 一日,千重终于在一家饭馆子里遇着了他,玉京整个人又消瘦了不少。 “几位爷,吃些什么?”玉京守在一旁等一桌子人点菜。 “咦?千重,这不是你之前那位小跟班吗?怎么着又用不上啦!” “嗷……我知道了!怪不得你今儿非叫我们来这家,原来是想消遣一番。” 玉京神色微动,偷偷瞥了眼做东那位,眼眸沉了下去。前些时日这位公子操劳母亲的丧事,本念着他的秉性不算多差,到头来,却还是要带着一帮人羞辱自己吗——玉京想着,没有理会一桌子人的冷嘲热讽。 “几位爷,吃点儿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别急啊,你这小破孩,离了千家,过成这样,还真是……” “我已不是千家的奴仆,也不是千公子的侍童。请问几位爷,要吃些什么?要是不吃的话,我还要去听其他桌儿的吩咐。” “呦,你这什么态度!还敢顶嘴!千重,你这小跟班的脾性可不小。” “是啊,”千重应道,“确实不小,一身傲骨。”说话时,他的视线从未离开那少年。 “臭小子,没人教过你规矩礼数吗?” “哎,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样的,多半是有爹生没娘养的,才……”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向那人砸过去,那人的嘴角瞬间开裂,不停淌出血来。 众人被这动静吓坏了,停下碗筷忙退到一旁,玉京则瞪着一双大眼愣在原地。 “千重你做什么!”那被打之人坐在地上凶厉道。 “做什么?看不出来吗?打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不会说话,我帮你。” 同行的混玩也呆住,“千重,你这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好兄弟……” “好兄弟?”千重一个个望过他们,“今儿个叫你们过来,便是叫你们知道,从今儿个起,小爷不再当混玩!” “你是要同我们决裂吗!” “说得对!老子就是要和你们决裂!今儿个起,小爷我要修身养性,认真读书,不再同你们厮混!” “你?读书……就算是这样,你也犯不着打人啊!” “我这可是为了帮你出口气!” 千重望向地上的人,严肃道:“打你!是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骂了不该骂的人!我用得着你帮我出气?” 众人的目光皆向那愣着的少年望去,少年的表情亦是茫然。 “就这小破孩,我说他怎么了!我还就说了!有爹生……” 又是一记重拳砸来,那人的眼睛立即睁不开了。 千重醒来时,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桌前忙活。 “公子,你醒了。”少年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关切。 “玉京?这是哪?” “到底没醒,”少年叹了口气,答道,“你家。” “嗷,我家。我是怎么回来的?” 千重只记得后来所有人打他一个,他没干得过。 “晕了过去,有人叫来了官府的人,这才散了。” “那我呢?” “我将你扛回来的。” “你……”千重难以想象,这瘦弱的身子一路将自己扛回来的样子。 “郎中说并无大碍,老爷夫人生气着,说是醒了也不必告诉他们,还说公子知道该怎么做。” “哦,”床上的人淡淡应着,“那你呢?你留下来,是为了照顾我,还是……” “公子的名声人人皆知,如今在我做活的地方那样一通闹,可是没人敢用我了。可说好了,我只做先生,不做什么侍童。” 玉京回想起方才那幕,于他而言,也算是惊心动魄。 “你倒真是转了性了千重!他是你什么人,你竟这样维护他,不惜同我们撕破脸!” “想知道?那你听好了!玉京先生,他是我千重的先生!是我千家聘来的先生,从今儿个起,谁要敢欺负他,就是打我千重的脸!” 后来,他就被打了脸了。 “好啊好啊!”他一激动,扯疼了伤口“嘶,真疼,这帮人,下手真狠。” 摸了摸脸,千重又嬉皮笑脸地对少年道:“只要你留下来,做什么都行。” 先是请了郎中替母亲医病,又为着丧事忙前忙后,如今又特叫人到自己做活的地方闹了这一出,玉京对这位公子哥儿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我不明白,真的很不明白,公子。” “你需要明白什么?嘿嘿。” 玉京看着他满脸的伤,不再追问,只道:“既公子请我做先生,那我必然倾囊相授,日后在课业上,公子不得怠慢。” “不怠慢,不怠慢,绝对不怠慢。”他说着已穿好了鞋。 “公子这是又是要去哪里?” “嗷,祠堂,你也累了一天了,歇着吧!我自个儿去就行。” “祠堂?” 玉京还是跟了过去,便见公子哥儿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他立即明白了,这就是老爷夫人说的公子醒来后该做的事。 望着满堂的灵位,玉京心中涌上些失落。 “公子时常被罚跪吗?” “也不是时常,一个月里也就二十多回吧。爹娘说了,凭我做什么都不要紧,就是不许打架,可我这样的,能在城里有积攒些名声,那可都是靠打出来的。”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似还有些骄傲。 名声?这样污糟的名声他还真当块宝了——玉京心道。 “不止。”身后人默默发声。 “什么不止?” “公子的名声,在风月场里也有很大的派头。”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千重无奈地笑道,“算了,你说得也对。我混玩了许多年,一事无成,爹娘想是要放弃我了。” “怎会,天下父母之心,皆向着孩子。” “是啊,”他伸了个懒腰,“所以他们便将你派来了。” 玉京看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眸。 千重的书房里有很多书,每出去一趟,他总要带回很多,对外说是为了应付家里,实则每一本他都看过。不算精通,道理却有些识得。 “我不是不考,是实在没什么天赋,与其兢兢业业在家中苦读最后仍考不上,让爹娘失望,倒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他们希望。至于你,我也知道,爹娘再怎么盘算,千家何时少了侍从了,偏叫你来做我的侍童?不过是觉得你天资过人,想将你留在我身边,让我受些熏陶罢了。” “公子既知这些,先前又何必……” “我也不是针对你,上门来的先生都被我戏弄过,我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们花心思在我身上也是浪费时间。” “那为何现在又改变主意?” “旁人不行,但你可以!”他回头正视着少年,“我相信你!” 千重相信眼前这个少年能将自己拉回渐行渐远的正道上。 而玉京,看着跪在地上认真的公子,第一次,对他有了改观。 “这书破旧了,该买新的了。” “明明还好好的,怎就不能用了?”玉京捡起地上的书道。 “那你拿着吧,我用不惯。” 玉京笑了笑,猜出了这公子哥儿的心思,心照不宣地将书收回了自己的屋子。 此后,便是先生和他的徒弟一起发奋读书,千家父母的日子舒坦了起来,这对奇趣的“师徒”的名声没多久就传开了,众人说起那个混玩公子时,不再只是骂声,多成了称赞之词。 “玉京,你觉得我能中榜吗?”千重逗弄着手中的栀子,花园里的栀子已完全盛开了,被他折了好几枝。 “还有段时日,来得及。” “哦,你的意思是,凭我现在的功底,还是不行喽?” 玉京放下书,叹了口气,“昨日才同你说的,你忘了?” “记得记得,做人不可妄自尊大,亦不可妄自菲薄。” “‘我能中榜吗?’这话你已问了我许多回,安心读书,剩下的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 “好!不过我能不能中不知道,但你肯定能中啊!” “其实中榜之事,我并不执着。” “为何?” “母亲只是希望我走出去,她觉得只有高中才是出路。” “实则?” “实则我的心愿是能去看看这山川河流,看看这世间万物,倘中了,便要被绑在官场里,哪能如愿?” 千重坐着愣了一会儿,忽而跳起来拍手叫绝,“你这想法还真是与我不谋而合啊!若非我双亲尚在,离不开家,我定要同你一起游遍这人世山川,想想都不亦说乎啊!” 玉京见他这般,觉得好笑,便也不遮掩着,直接笑了出来。 很快到了放榜的日子,二人皆榜上有名,正是桩大喜事,玉京的身子却不大好了。 千家父母来看他,又是谢他这些年来的辛苦,又是心疼这孩子的经历。 玉京躺在床上,千重坐在床头。 少年脸色煞白,虽在千家吃得好喝得好,却终是抵不过前半生没养好。 “玉京,你……再忍忍,咱们都中了榜了,入仕前还有些日子,我带你到处走走,你不是想看万物风川吗?我带你去!” 惨白的脸上拼着气力浮出些笑意,“好想去啊,想同你一起入仕,又或一起游历四方。千重,我一直想问你,那日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我是你的先生,你不觉得失了面子吗?” 玉京想问许久了,然则他更想问他为何偏就要留下自己。 “是有些……不过比之要叫你留下,那些都不算什么。” 玉京的唇角仍是扬着,果然啊——那日他是故意带人过去的,为的就是将人留下。 “山川风景,若有机会,你代我去看吧!我这一生,能识得你这样的朋友,无憾,记住我说的,不要……妄自菲薄。” 自此,世间再没有一个叫做玉京的少年。 玉京死后,千家为其立了碑,将其牌位纳入了家祠,牌位上写着的名字,是千玉京。 “后来呢?公子,你怎么总叫我问啊!” 度弦无奈道:“明明是你心急,竟怪起我来了。后来,千重便入仕为官,一边依着家里的意思成家立业,一边又寻长生之法,听说修仙道可永生,还真被他寻到了仙人,他就拜入了那仙人门下。待到父母俱丧,安顿了妻儿,辞官修道去了。升仙后他带着这面世间镜到处游历,将所见所闻都载于其上,便是想着若有机会,能让那孩子瞧上一眼。” “嗷,怪不得叫山水郎,可玉京不是死了吗?” “死了,已了投几百世胎,这镜子上祭了郎君的血,他是想让我帮那孩子求个造化。以他之几万年的仙缘灵力,助那孩子此世升仙,到那时,让他看一看此镜中景。” “那山水郎呢?他最终会如何?” 度弦没有回答,只看着山脚的栀子花苞道:“你看,这栀子又要开了。” 千玉京碑前,白发老者跪守在前,那碑身光滑如新,四周亦无杂草,只被一丛丛栀子花围绕着。 老者折下一枝半开的花苞,插在发间,立坐了片刻,周身散出星星点点的光来,那光升起又落下,四散到花丛间,花苞一时竞放,香气溢满了整座碑山。 一农人路过,见此情景,从此山下便有了白发花鬼的传闻。 第12章 子无裳·桥头骨 是岁,逍遥国大旱,国中风卷残云,饿殍枕籍。遂现人食生灵,生灵食人,生灵食生灵,人食人。 狐仙媚生,为保族人私自下界,辟了一结界供族人休养生息,那地名为“洛都”。 洛都之境,桃夭李艳,水秀石奇,风月无边,实乃一洞天福地。 “公子,这地方着实美,怪不得那狐仙不愿回去。” 噬月话音才落,一阵阵阴风接连掠来,桃李之花纷纷随枝而谢,落于土间,不曾停留,刹那消逝,无处可寻。再看天光,瞬时暗不可见,只闻风声撕裂于耳。度弦二人遂失了方向。 “公子,这怎么回事儿啊?完全……看不清了……法力也施展不出来了!” “到了。” “啊?” 噬月未明,遂闻一阵男子的声音传来,确是一股子阴邪的语气,“闻名天下的渡生君怎么也有空来我这里了?” “闻得仙君的皮肉值钱,过来瞧瞧。” 噬月两眼忽直,难以置信地听着度弦的话,却是被风吹得不得不又闭上了眼。 那声音满不在乎地笑着,“哦?本君的皮肉么?好像是值些钱,不过听闻渡生君早被废了修为,能有力气拿得动吗?” “我自然是拿不动,不过我身边这位,是个蛮力,即便在此地施展不出法术,他也能搬得动,仙君放心。” 噬月闻言,上前一步,将度弦护在了身后。 那声音笑得更大声,且离二人更近了些,“是吗?那就请渡生君先找到我再说吧!” 男子的声音笑着飘远,二人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仍是一片纷红骇绿,只是立时能够闻见周身有股难嗅的味道。 噬月前行了一步,便踩到了那味道的来源。 “公子,你看!” 二人低头一看,是根骨头。 “是人骨?” “是狐骨。” 度弦示意噬月抬头,那兽见到眼前景象时惊愕万分,一时想起了自己在孤山吞食的那些罪仙。 二人脚下,从近至远,茫茫一片,俱是这样的白骨。 “这……” 度弦带着噬月继续深入,至一座桥头处,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些残缺不全的骨头。 “公子,这几根看起来为何同旁的不一样?”噬月举起其中一根道。 “这才是人骨,你手上拿的是他的小臂。” “什么!” 噬月嫌弃地将骨头又丢回地上,“公子,咱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找这具人骨吗?可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全哪。” “他唤作素生,是个苦命的孩子。” “咱们要救他吗?” 度弦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我救不了他。” “这世上,竟还有渡生君救不了的人?”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传来,“奴家不信。” “仙君不是说让我们寻你,怎的自己出来了?” “因为渡生君志不在我,你想要带走的,是这堆残破的骨头。渡生君还真是眼光独到,这可是我这里最宝贝的东西了,你就想这样简简单单地就将他带走?” “那你想如何!”噬月有些恼了。 一缕红丝飘来,缠了噬月一周,音色带着些戏谑,“你这小兽生起气来倒是可爱,不如留下来陪我?我就将这堆骨头赠予你家仙君,如何?” “你休想!” “好了,媚生君。莫要再同小辈玩笑,冥界还有许多半灵等着。” 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终现出一人形。 男子纤腰玉柳之姿,身着朱殷绸缎襕衫,披着比内里颜色稍深的斗篷。若只见其背影,怕是会让人以为是个姑娘。若看了脸,便更以为了:其额间有一桃形纹样,眉稍冷峭,双瞳澄澈,目若含情,唇角含笑,真真是个清冷的美男子,倒不似声音给人一种“不正经”的感觉。 那男子走近二人,作揖道:“渡生君。” 噬月又是一惊,这会子男子的声音又极其清亮空灵,颇有男子气概,与刚才完全相异。 度弦点头,“阿噬,这位便是天界唯一的狐仙媚生仙君,你来见过。” 噬月一向听话,见到眼前情景便将方才的“过节”抛之脑后了。 “我已在这里等候仙君多时,”媚生看了眼地上那堆白骨,“他等了更久。” “那些,便是那个孩子的魂魄吗?” 噬月顺着度弦的话望向桥畔,自入洛都,那些魂魄便指引着他们一路到此。 “是,她一直在此处,赶都赶不走,我便只好麻烦渡生君了。” “骨残缺,魂破碎,媚生君可真是瞧得起我。” “仙君之名传得可比这邪乎得多了,若你不能救,想必也不会来此。” “如此一来,仙界你是回不去了。” “我违反天条私自下界,已是死罪,光凭这一条,我早就回不去了。待在这里不见天日,也不知外头天光几何,如若我们这些人里还能有一个人活着,算是捡了大便宜。”媚生笑开来,如莹莹日光,“也不枉我这些年来的孤守。” 度弦闻言,将那堆白骨收于袖中,那些碎魂也自跟着一起进了他的袖中。 似是松了口气,媚生笑道:“去吧,终于自由了,下辈子,可别再这么执拗了。” 度弦微微颌首,在那袖子里跳动的魂魄的指引之下带着噬月行去。 只是他们每走一步,身旁景物快速地枯零,初来见到的美景,立时成了一潭死水,犹如残画一般,无风无动,只能听到连续不断的狐哀,这哀鸣,直到他们走出了洛都,才完全消隐。 “公子,咱们要将那些骨头和魂魄带去哪儿呀?” 度弦也不回答,直接讲起了媚生之事。 逍遥国中,一农家孤子作素生,一富户之子作昭平。一日,昭平与好友上山游猎,见得一狐,追其数里,狐狸没追着,却与好友走散,被困于山。 幸而遇得了上山砍柴的素生,救了昭平,他告诉昭平,山间野狐虽多,却从不曾伤人,希望他以后莫要再来此处打猎,伤了生灵性命。 昭平见其如此心善,便愿与其结交。 如此,原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相处甚欢,相交之下,二人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和信任。 素生生时父母皆去,托了一养家,没过几年,养家父母也去了。村里人人道他是个灾星,同龄的孩子都不乐意同他玩耍。 昭平虽父母双全,却是继室所生。父亲本就挂念原配,是家里老母亲相逼才娶了他母亲,几个原配夫人的孩子又不待见他们母子俩,虽是有着少爷公子的名头,内情之事无人晓得。 两人都有段苦不堪言的身世,也就越发惺惺相惜。 二人经常一块到山间,素生砍柴,昭平就帮衬着些。他们也总能看见许多狐狸在山间奔跑,那些小生灵似是知道两个孩子不会伤害它们,便也就肆意了些,甚至有时就在树下盯着二人,看他们开心戏耍。 这平静的日子,就在昭平十六岁那年,毫无征兆地被打破了。 素生是过了近一个月才发觉事情不对的,平日里隔三五天昭平就会来找他,可现在已过了一个月都未见昭平,素生有些担心。 通过昭平平日里的描述,素生找到了昭平家中,见到了他,却是眼前的昭平并非是自己认识的人。 “嗷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继房那个贱蹄子吧?总以我的名义在外到处结交,富家子弟也就罢了,竟连你这样穷酸的都不放过,当真狐媚到家了!”男子上下打量着素生道,“你以后别再来找她了!她要嫁人了。虽也不是什么好门第,可若让人瞧见你这样寒酸的堵在门口,那我家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说完,那“昭平”甩了甩宽大的袖子,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素生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直到门童驱赶,他才悻悻挪动了步子,待醒神时,却是走反了方向。 那人——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公子,才是昭平,他还说什么谁要嫁人了,谁要嫁人了?昭平!昭平要嫁人了!“嫁人”?昭平是个女儿身!不对,她不叫昭平! 素生才发现,自己竟忘了问她的名字,那个同自己惺惺相惜的好友的真实姓名。他浑浑噩噩地往家去,才明白为何昭平很久不来见自己,原是要嫁人了。 “要嫁人了吗?”他轻轻自语着,仿佛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从高门大院门口一路丢到家,可去时除了一具孤身,他分明什么都没带。 当夜,他便发了高烧,烧时不醒,他做了一梦,梦见一只狐狸尾随了自己一路。 忽然那狐狸变成一个美丽的男子飘于半空,对他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真名吗?” 梦中的素生问:“谁?” 那男子笑起来很美,“你知道是谁。”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的是谁,还是你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 “什么心意!”素生一时想要否认,却被眼前人尽数看穿。 “你不知你自己的心意,她却清楚得很。不然,她一个女儿家,为何常常来寻你,又同你交心?” 素生眼眸微亮,瞬间熄灭,“她……不过是把我当朋友。” 那男子大笑出声,“朋友?世间多少有情男女以朋友之名作饵,为的不过是相伴片刻。你也只把她当朋友?” “我……若不是,她为何瞒着她是女儿身?又为何要嫁人?她心里……只把我当朋友。” “哎呀,我的小朋友,你情窦初开,也罢,还是我来提点提点你。你知她身世,便也该知她身不由己,婚姻大事她岂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再说若是男儿身,还能与心上人相交片刻,若是女儿身,且不说人来人往的让人瞧见了又要说你的不是,就是你自己也会因着身份而对她疏远。你——”男子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会也不会?” 素生说不出话来,眼前人似是对自己很了解似的——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 “可……倘若是这样,我再去问她……去见她,就更无意义了。她要嫁人了,那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素生耷拉着脑袋道。 “至少让她明白你的心意。” “然后呢?结局不会改变,反而徒添悲伤。” “哎呀呀,究竟是你怕她伤心?还是根本就是你懦弱?若我告诉你,她所嫁非人,你也不去阻拦吗?” “什么!我……”素生无奈地摇着头,“凭我,又如何阻拦得了?” “我既入你梦中,自是为了帮你。你是阻拦不了,不过,只要你能正视自己心中情意,我也愿冒险帮你一回,你可愿意?” “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我的家人多由你照顾才能幸存于世,如今饥荒就要来了,正好趁乱帮你一把。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显而意见。” 说着,男子的身后忽现出几条狐尾来,素生不禁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许久他才合上唇吐出两个字,“你是……狐妖?” 男子闻言笑容僵住,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一字一顿解释道:“狐——仙!是狐仙!” 素生的脸仍颤抖着,“嗷……是……狐仙……” “我乃狐仙媚生,此次下凡是为救我族人,若你愿意,我也可顺道帮帮你。” 媚生一向知恩图报,不过若恩主不愿,他也会强行报恩,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恩必得施法,他本就是私下界的,每施一次法,天界的功过簿上,他便多了一项罪名。 “帮我?”素生还有些没缓过来,“仙人指的是?” “自然是你与那女娃娃的姻缘呀。你若是想,我便替她毁了这桩婚事。你想吗?” “我……” “不着急,横竖还有三日,你好好考虑吧,若你想通了,便来山上找我,不用特地找,你来了,我自然知道。你身上的味道……我记住了。” 素生还未说话,便发了汗闷醒了,醒时还在回忆那梦中情景,便觉只是场无厘头的梦罢了。谁知那个声音竟又在耳边响起,“记住了!素生!考虑清楚了,便到山间来寻我……” 随着声音渐渐远去,素生才完全清醒。他坐在床上,惊魂未定,想到狐仙所述之事,心跳不觉加速。不知坐了多久,才模糊着双眼倒了下去。 第二日,素生便带着砍刀上了山。 第13章 子无裳·狐为媒 “你考虑好了?”声音入耳,与梦中无异。 素生没理他,坐在树上,抡起砍刀将高枝劈落——过去的很多年,他都是在做这些维持生计,已经孰能生巧。也有些年数里,他的“好兄弟”会在树下帮他拾掇整理好那些能养活他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上山就只是为了砍柴?” 素生仍未回答,树下几只狐狸分别站在远处望着树上的孩子。 “哎,都是你自己的缘法。你们瞧,不是我不帮忙,是这孩子自己不乐意。” 狐狸们摇了摇尾巴。 第二日、第三日,素生依旧如平常一般过着自己的活计。第三日夜晚,他久久不能入睡,一想到天亮之后,自己可能就真的再见不到那个“昭平”了,他有些难过,这难过又夹杂着失落和无奈。 同样觉得无奈的,还有媚生。虽说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可族人都求了他,他也只好再来试一次。他内心里暗暗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这回,他未入素生的梦,就那么轻轻推开了破旧的门。 素生惊坐而起,“狐……狐仙?你做什么?” 媚生自顾自坐在了远处,“若我告诉你,她所嫁非人,你还是不去吗?” 素生直视着他的脸,许久才缓缓道:“那也是她的命运,我们都有各自的命运,仙人您能帮我们一时,帮得了一世吗?” “用不着一世,很快这里会闹饥荒,人人都自身难保,更休提什么门户身份,你们都会变成一样的人。” “您上次就说什么饥荒,如今国中风调雨顺,这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我?我可是仙人。”媚生道,“罢了,聊岔了。你知道她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吗?是个暴力的,前几任妻子就是被打死了。” 素生拧起了眉,“什么!” “哎,我言尽于此,随你吧。” 媚身起了身,往院门口走去,少年终于追了出来叫住了他,他得意一笑,转回身去,静静地等那人发话。 “仙人当真没有骗我?” “都说是我是仙人了,仙人可不骗人。” “好,那……我去!”少年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媚生笑道:“又不是出生入死,用不着这么害怕。” “谁说我害怕了!” “你怕!你当然怕。你怕自己阻止不了这桩婚事,救不了她,更摸不准她知了你的心意之后的态度。这也是你迟迟不愿去找她的原因,不是吗?”媚生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安慰道:“不用怕,有仙人在呢,我可是你这边的。” 大婚当日,素生拦住了昭平的婚轿。 “后来呢?素生带走那姑娘了吗?” “其实素生第一次去她府上,那孩子就知道了,也明白素生已经知晓了她是女儿身。所以她在等,也在赌,在赌素生会不会再出现。她叫昭环,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也是个勇敢的孩子。” 素生会不会来找自己——这个问题,昭环心里没谱。自己对素生的情,她心里明白得很。她知这情不该生,然而就是在不知不觉中生了出来,能奈何呢。可她不确定素生的情,或者素生知道以后会更远离自己也不一定。 她不是没想过逃出去,只是在家里,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她舍不得丢下母亲。为人父母,又岂会瞧不出女儿的心思,孩子一天天出去回来便是笑容满满。如今女儿要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蛮横人,作为一个母亲,她怎舍得? 母亲很早便叫女儿早做打算,不必念着自己,顶多在这家里被人当瞧不见,可若她进了虎狼窝,母亲才当真是要活不下去了。 于是昭环早就想着趁着婚轿游行逃走,却是被少年的声音惹哭了——她赌对了。 “你要做什么!” 素生没有理会众人,只对着轿子温柔地道:“你的身份,我知晓了,今日我来,是想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轿子里传出三个字,带着哭腔,却没有丝毫犹豫,坚定果决,“我愿意。” 少年舒展了眉眼,脸上绽出笑容来。 众人还愣怔着,风驰而过,迷了人眼,掀开了轿帘,一块鲜红的盖头被吹了出来,随着风向卷在半空,最后又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素生镇静地走向婚轿,出来时,怀抱着少女,消失在了这场莫名的狂风中。 媚生将二人带去了洛都。 直至歇了脚,素生才看清怀中人的模样,美人如玉,与自己所识的那人仿若两人,他就那样怔住了。 少女娇羞道:“小女子昭环,见过公子。” 听到怀里的人发出声音,素生才缓过神来。 “你也不嫌累!”媚生的嗓音飘然而至,素生才愣愣地将人放下。 立定,素生向他道谢。 “行了,如今你刚抢了婚,那两家人自然不会放过你,这里山明水秀,你们就安心住下,等饥荒过了,便安全了,到时我再送你们出去。” “素生,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素生挽住昭环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多谢狐仙。” “我看姑娘实在美艳,也别浪费身上这身衣服,不如今日我做个见证,你们今儿便成亲,如何?” 素生抢了婚,似是豁出去了一般,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问昭环道:“昭……昭环,你愿意同我……同我……” “我愿意。”昭环笑着,眼底荡漾着明媚的笑意。 媚生大笑开来,林间瞧了多时的狐狸也都走了出来,高昂地唤着。 民间有云“狐为媒”一事,倒真被媚生赶上趟儿了,他想许是别地的狐族真有替人做了媒的,总而言之,他现亲历过,也算证实了。 于是乎,一群狐狸,两个人,在那美丽的洛都结界里生活了几个月,人与生灵,互相关照,和睦相处。 可终究,无论人还是生灵,都抵不过天灾。人间大旱,一年接一年,田无农收,富户人家从他国高价回收粮食,也只能管自家一时饱腹。 后来,人无奈,生灵亦无奈,互相而食,平常弱小的人,看见猎物像变了个人,竟食人生肉,只为活着,生灵界亦有食同族的。 洛都繁美,却终究只是幻境,若想不被饿死,还得出这结界去寻吃的。狐族原有些屯粮,本以为可以熬得过,却是这大旱似无止境。 素生不得不随同狐狸们一同去寻食物。 “此间生灵,多已成恶兽,遇上人你们也要远离。狐仙说过,饥荒这样的,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不对劲儿了就回来,狐仙不在,你们都得多小心啊!”昭环嘱咐着素生,心里十分担忧。 “放心,我们都会好好活着回来的!” 少年随着狐群远去,整个洛都,只剩下昭环一人留守。 “所以……素生就死了?”噬月想起媚生方才说的话,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媚生是这般形容一个少年的死亡的:“他呀,死的时候连个体面都没有,据说是被人拎到了河边,扒光了衣裳,一刀刀划了口子,从心口开始,直到皮肉都刮干净了,连骨头都没放过,熬了汤剩下的,被随意丢在了路边。我找到他的时候,那堆骨头还香得很呢。” 后来媚生将灵力注到了那堆骨头上,白骨才没化为灰烬。他将素生带回了洛都,放在了桥头——素生经常站在那里看风景,想来他很喜欢那处。 素生被抓走时一直喊着,“别让她知道。” 媚生明白他的意思。冒名顶替这种事儿,他生平也是第一次,谁叫自己欠那孩子的呢——媚生一直觉得,素生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那日他出洛都,是为上界求情,逍遥国中如此惨烈,凭他一己之力,无法拯救,他本也不想拯救,他只想保住族人,可这场饥荒如此持久,超出了他的预期。 思来想去,他还是回了仙界。然而仙界已都是在抓他的了,天君更不愿见他,他只好又折返回来,却都来不及了。族人伤亡惨重,素生成了一堆无用的白骨。 往后的年头,媚生守着昭环,眼见族人一个个死去,化成具具白骨——他做好一切准备下凡来,最终还是救不了。他想逆天,却忘了天不可逆。 昭环毕竟不是神仙,尽管有修为护着,但长久地食些没营养的,对身体的伤害很大。终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她去了。 在那座堆满白骨的桥头,她躺在媚生的怀里,轻轻笑着,“素生,”她抚着媚生的脸道,“素生,我能去见你了吗?” 媚生的心刹那间被震颤,这些年来,他化作那人的模样,学着那人所有的言行举止,他是神仙,自认毫无纰漏,可眼下怀里的人,好像……好像…… 媚生睁大了瞳孔,难以置信道:“你……你是何时……” 怀中人仍是满脸笑意,“狐仙,你有仙法,可以盖过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你忘了,”她低下眼眸,“你忘了变出他的味道。而且——” 少女的唇失了颜色,无力地指向周边白骨,“它们都是有了修为在身的,尚且撑不住,我一个凡人,又怎能撑到现在呢?” 媚生不知自己的耳朵是如何将她的话带进了心里,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里,生出他最不屑的东西来,那种东西,万年来,从他记事起,就不曾入过他的眼。即便是修道成仙与家人分离之时,他也未曾落下半滴。 那东西顺着媚生的脸颊落下,一半湿了他的衣襟,一半滴在了少女的眼睛上。 少女不知是哭还是笑,“仙人,也会掉眼泪吗?”她又抚上他的脸为他拭去脸上的湿气。 “你可以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吗?” 媚生将头撇向一边,合上眼,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桥边一角。 少女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看见她皱着眉嗤笑了一声。 “谢谢你。”她最后道。 随着媚生脸上的那只手重重落地,少女平静地闭上了眼。 媚生就坐在那里,靠在桥头,终是泣不成声,他紧紧抱着怀中人儿,将头埋进她的身体里,那一刻,他也踌躇了——这个幼稚地哭着的人,是素生,还是狐仙。 然而昭环没有离开,她的魂魄一直守在洛都,守在那座堆满白骨的桥头,不肯离去。 媚生赶不走她,也劝不走她。 “你守在这里,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惩罚自己?”度弦走前,最后问他。 许久,他才认真地回了一句,“渡生君可真会给人出难题。” 或许,是他的灵魂也留在了这儿,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下。素生、族人、昭环,他们都一个个死去——他想保住的人,他曾自大地以为自己能保住的人,一个都没能保住。 “仙人”吗?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他想回去请罪的,在素生死的那天。可若他去了,洛都活下来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很多年后,度弦与噬月再次经过洛都时,那里已成了一座坟山,也并没有什么结界。坟前碑上的墓志铭多以“狐族”开头,只有两座没有的。 “公子,那狐仙……去哪儿了?” “结界已消,人亦消。” “死……死了吗?”噬月皱着眉头,“仙……也会死吗?就和那个山水郎君一样,都死了……公子,我们……也会死吗?” “你还会再犯天条吗?” 噬月摇了摇头。 “那便不会轻易死。”度弦笑着回答。 “公子,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噬月指向一块碑,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写,“这是狐仙的坟吗?” 度弦看了一眼那碑,笑道:“是吧,我亦不知。” “是啊!我就说嘛!他为何不刻上自己的名字呢?难道是觉得自己罪过很大,不配在墓碑上刻名字吗?还是怕天界发现了挖他的坟?” 度弦微微一笑,“你觉得这是他自己立的碑?” “那不然呢?谁还会为他立碑啊?这里应该没人会来吧?” “那你觉得,他是如何将自己的尸骨埋进去的呢?” “那自然是……自然是……” 噬月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狐族即便成仙,死后亦存白骨。” 说着度弦离开那坟山自顾自走了,噬月微怔了一会儿立即跟了上去叽叽喳喳地不知又在问些什么。 第14章 情难却 驯狗师老袁死前将临风托付给了小双。 一个驯狗师的一生中会遇到很多只狗,而在所有狗狗的眼中,他们只有驯狗师这一个共同的主人。 对于临风的主人老袁来说,它是特别的存在。 老袁曾给小双讲过自己与临风的相遇。 那是一段惊心动魄的体验,老袁提起每每都热血沸腾。 他孤身驱使着装着狗崽的车驾穿越一片茫茫的大漠,遇到了一伙饥肠辘辘的贼匪,老袁知道,破财避无可避,整不好命也得交代在这儿了。 老袁虽是个驯狗师,可对狗狗从没有凶狠的时候,相反,他对待狗狗,像是对他的家人和孩子一般。他一直坚信,好的驯狗师绝不是靠着残忍的鞭笞去驯服狗狗,而是以温暖的善意获取它们的信任。 所以,当老袁被贼人拦住时,他脑子里只想着要护住身后一车子狗崽。 那伙贼人,不要钱,也不要老袁的命,只要他带的水和干粮,以及那一车狗崽——他们已在这沙漠里行了很久,正饿得起劲儿,天上就掉下了这么一车宝贝。 “小狗崽的肉不好吃的,真的,求求几位爷了,我把身上的银钱都给你们,放过这些狗崽吧!” “哥儿几个命都快保不住了,要你钱作甚!把车和水留下,保你不死!” “不行啊,几位爷,这狗崽都是刚从娘肚子里下来,你们看,如今都是骨头,也填不饱几位爷呀。” “填不填得饱,多少是口粮食,别废话了,快滚!趁着哥儿几个现在心情好,赶紧的消失。” 老袁一看实在没了辙,便悄悄跟在那伙人后头,想等着他们稍松懈的时候将狗崽子拉走。 还没等出手,就叫人给发现了,情急之下,他打开了车门。瞬间狗崽子都从车上跳了下来,吵吵嚷嚷的,贼人四散去追。那领头的便命人拿住了老袁,想给他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那拿刀的被一只狗缠住了腿,那狗死咬着他不放。 “死狗,迟早活剥了你!”那人将腿一蹬,狗飞出去老远。 此时老袁已经挣脱了束缚,往前跑着,那伙人就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了,那只狗又及时出现,一个飞跨,扑倒了贼人首领,不停撕咬着他的脸,直到血肉模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贼人也顾不上再去追谁,只在那哭喊着叫唤大哥。 老袁幸而捡了条命,带回了几只狗崽,包括救他的那只。 他给它起名临风,黄沙之上,临风而起,英姿飒爽。 自那之后,老袁也不当训狗师了,开了家面馆,做起了生意。 小双则是面馆里的常客。 小双很喜欢临风,不仅仅因为它的故事,还因为它的性子。平时沉静内敛,乖巧极了,若有客人要故意寻衅滋事的,那临风可不惯着。也多因此,老袁这里的客人都是温和的,没什么刁钻的人。 临风也喜欢小双,旁的客人看见如此英俊的狗儿,总想着上前摸一摸,临风一个遛弯儿便逃走了。 可见到小双的第一眼,临风就呆得没躲开她的手。 “真软。” “还真是稀奇,我这狗啊,平常可不让人摸的,今日竟这么乖。”老袁道,“许是狗也会看人,见姑娘生得美就走不动道儿了!” 小双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后来小双总去面馆,时而和老袁搭搭话,更多的是和临风一起玩闹。临风不常贴人的,哪怕是老袁。可它却愿意拿头蹭小双的裙摆,有时候追着小双要抱着。 老袁瞧见了,总会笑呵呵地打趣,“倒像个人似的,知道的你是条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孩子!” 临风似能听懂一般,又将头埋进了小双怀里。 小双喜欢狗,喜欢这天底下所有的狗。 “为何不养一只?”老袁总这样问她。 她只是扯着嘴角笑笑,却从未回答过。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她曾经害死过一只狗。那还是一只狗崽,被妈妈送到了小双家里。 世间生灵都具灵性,狗更甚。 小双不会知道,狗妈妈在将自己的孩子送来前,藏在暗处观察了她多久——她是个善良的人。 狗妈妈不知道的是,小双的眼睛不大瞧得清东西的。 小双带那孩子上街遛时,那孩子被狗贩子掳了去,小双负着模糊的双眼穿梭在人群里,奔跑着,一面摔倒,一面又站起来追。 最后是报了官府找到了那狗的残骸。 小双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能照顾好那孩子,自那以后也没再养过狗,但见到别人家养的或是路边野着的,还是忍不住为它们停留。 就像老袁家的临风。临风的长相在狗里是出类拔萃的,因而街周许多爱狗人士都曾想出高价买走临风,不过被老袁一一拒绝了。 老袁道:“这可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出卖自己的恩人呢?” 每到这时,人们便取笑他,“哪有将狗作恩人的。”大家都以为老袁在开玩笑,也不曾将临风和老袁的故事真正放在心上的。 小双却对老袁讲的故事不厌其烦,她相信老袁的故事是真的,虽瞧不清临风的模样,她能感觉到临风的特别。 老袁走的时候说:“孩子,临风只和你亲近,我也就只有将它托付于你了。” 未及小双拒绝,老袁就咽了气。 她本想给它寻个好人家,可临风每每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小双无奈,此后只能日日将它带在身边,又或者说,那狗日日追着小双跑。 老袁的话不错,这狗倒真似长了颗人心。小双吃饭它跟着,小双行街它跟着,小双走到哪里,它都不离的。 逐渐地,二人——额,不!是这一人一狗的感情更深厚了些,小双再也没有产生过将临风送走的想法,她已经离不开临风了——同那只狗崽不一样,大多数时候,临风并不需要人的保护,反而是它一直在保护小双,它会为她指引方向,为她凶走恶人,在她难过时蹭蹭她的衣裙抚慰她……比起人,临风倒更会关心人。 那一日,小双醒来不见临风的踪影,立刻慌了神——临风自己是决然不会离家的,除非被人掳去了。 小双跌跌撞撞地寻了一路,没寻到任何踪迹,却在林间听到了什么人声: “既你恩人已去,为何还不上天庭复命?” “小仙尚有些不值当的小事,待处理完成……” “小事?莫不是那个孩子?” “仙君,我……她患有眼疾,我想多陪她些时日。” “也罢,这也算你的尘缘。不过你要记住,仙界和人族不可有情,我答应让你再多留些时日,便是希望你能将自己的感情处理清楚些。须知你一族能够升仙极为不易,莫要忘记你过往那些经历,不该出现的感情,合该将其湮灭在最初时。若犯了天条,天界不会容你。” “是,小仙明白。” 小双回到家中时,听见一阵叫唤。 “临风,是你吗?” 临风飞快地跑上前,如同往常那样跳着站起来,小双笑着蹲下来去抚摸它的毛发。 又过了段时日,小双的眼睛恶得更厉害了些,郎中无能为力。 此时的她已完全瞧不清了,若没有临风,此刻她许是会坐着静静地等死。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还是决定将临风送出去。 临风哪里肯,硬是拽着门框,任凭来收养的怎么拖都拖不走。 “你们家这只啊,我们也没法子了,孩子,或许,它也想多陪陪你,你不过是患了眼疾。这天底下有多少眼盲的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只要多多训练,假以时日,即便还是看不见,也总能像常人似的,做什么都无需依赖的。我看这狗啊也算是个有情义的,怕是认定你做主人了,今儿个咱带回去了,明儿个它还能自己跑回来,这样的事,咱都不知遇见过多少回了,也是咱和它没缘分,你还是留下吧。” 小双无奈,谢过了人,也不管临风,自回了屋。临风像犯了错似的,只敢跟在她后面,不敢出声。 “为什么呢?你怎的这样傻?去别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非得跟着我这样的瞎子,我瞎了你明白吗?又不能负了袁大爷的嘱托。你这样,是将我陷于不义之地。” 临风轻轻地舔着她的裙角,仍未发出一丝声音。 那一夜,小双就在床头坐了一夜,临风则躺在她的身边望了她一夜。 临风是只仙兽,原形便是狗,下界来亦是为了历劫报恩。前世老袁救了他,这一世他便救了老袁,也陪老袁走到了最后。 他只带着前世的记忆,却并没有仙人的修为。所以遇到危险时,也只能靠身体去挡。老袁的故事并没有拔高他的形象,因为那是真的他。那日即便不是于他有恩的老袁,而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会那般拼命去救,也正因他有这样的品性和勇气,他才比同族中人更早地修成了仙位。 于小双,他一见钟情。世人都会倾向美丽的事物,他是只狗也不例外。小双真的很美,不过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了她的善良,那是比外在的美貌更长久地留住他的东西。 他常常会陷入自责——若他有修为,便能治小双的眼睛了。可若他有修为,说明那时的他已回到天界,那他将再见不到这个人美心善的姑娘了。 临风很早就在找一个人,虽然那个人不是靠他寻找就会出现的,但他总抱着一丝希望,仙人不能随意干涉凡尘之事,那个人不一样,他是专门管救人的。他相信,若那位仙人在,小双的眼睛就会痊愈,那么他也就能安心离去了。 那仙人如他所愿出现了,却是在他快要死的时候。 “是我来得太晚了吗?”度弦道。 临风指着躺在不远处的女子道:“不晚,仙君来得正是……时候。”随后他便没了声。 噬月去抚他的呼吸,“公子,还有气儿。” “看来确实不晚。” “就在此施法吗?” “救人还要挑地方,没等救,就会死了。”度弦一本正经道。 “这群狗贩子,真是可恶!公子,他这样……还能做神仙吗?” “你同情他?”度弦想了想,道,“也对,你与他同为兽类,惺惺相惜也不奇怪。他想不想做神仙,得看他自己了。” 小双大概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家中醒来,也大概知道自己的眼睛为何会好,可她却不知,那只——那个唤作“临风”的神仙如何了,是回了所谓的天界,还是当真就被狗贩子那刀刺死了。 她连忙下床回到了事发地,在那里,小双并未发现血迹,也未找到任何打斗的痕迹, 她心里有数,想来自己那日没有听错,那仙人就是临风。她失了神一般望着天空,心道是仙人报了袁大爷的恩,又救了自己一命,然后回天上去了。 小双不再顶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拥有了如常人一般能看得见的眼睛,她变得更美了。 上门来提亲的不少,她选了户门当户对的便嫁了。巧得很,那家也是个开面馆的,家里养了许多狗。她嫁去的那日,正有一只母狗生了一窝小狗崽,其中一只白白净净,生得极其漂亮,小双很喜欢。那狗崽也很黏着小双,且只黏着小双的。 据说那只狗最后是成了狗里的老大,面馆的守卫。后来是死在了小双的前头,小双抱着它哭了很久。它去了后,小双直到进了棺材,也没再养过这类动物了。 灵魂终归了冥界,临风再次见到了度弦,只想着感谢他当年的恩情。 “路是你自己选的,不必谢我,回了天界,你去谢谢紫垣才是,若非他求情,我亦无能凭空变出这第二条路让你选。” “原来如此,紫垣君我自然要谢,渡生君也受得起我的感谢。” “你与她的缘分也就止步于此了,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你已多经历了这一遭,往后对人世间之情感,想必也更加深刻。好了,快去找冥王为你写升仙帖吧。” “是,对谢仙君指点。” “公子,你还是心软啦?两条路都是成仙的。” “那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那自然当即就成仙啦,怎还会再去投胎做一世人家的宠物,这样兜转,岂不费时间?” “你是这样认为的?” “嗯呀。” “只怕你现在是这样认为,往后却……” “却?却怎样……” 度弦清了清嗓子,“不怎样……” “公子你刚才分明想说什么的!” “没有。” “有!” “没有!” “有!” …… 第15章 千钟醉·飞花渡 万津遇见曾少拏时,是他最失意时。 他是当朝皇长子,因母亲身份卑微不得皇帝宠爱。 曾少拏仿若个仙人一般从天而降,来到了万津的身边,与他相识,在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光里给予了他许多陪伴和慰藉。 相处下来,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在万津心里,曾少拏样样都好,偏偏是个醉鬼,嗜酒如命。 万津嘴上劝诫曾少拏少饮些酒,却还是吩咐人为他到处网罗天下美酒,谁让他这个好兄弟就这点儿爱好呢。 却也实在怕他饮酒伤身,每二人相处时,万津都不准他饮酒。 城中有座酒楼,唤清风楼——名字倒雅致,很合曾少拏的性子。 曾少拏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你若心中烦闷,便来这儿喝上一杯,一醉解千愁。” 万津无奈地点点头,他便常来这里找曾少拏,却是十回有九回,都不曾见那个醉鬼。 不过在这儿,万津结识了另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胡姬。 胡姬是清风楼的主人,生得美丽,人又体贴,来楼里的客人们心中若是惆怅,听了她的开解,最后总能满面春风地走出去。 万津自也不例外。 “你与我那朋友一样,说话总能说到人心坎儿里去。” 胡姬笑着给万津斟上酒,“公子说的,是曾郎?” “你知道他?”刚问出口,万津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听他说常来这儿,你们自然是相识的。” “那可是个酒鬼呀,竟也找到了公子这般志同道合的人。” 万津举起酒杯笑着解释道:“少拏不过爱喝了些,品性可是极佳的。” “哦?曾郎竟也得人夸赞了,真是难得。” “我说的是真的!”万津不自觉收起了笑意,有些严肃地解释起来。 那年春猎,大雪突至,万津被困深山猎场,饥寒交迫。 他骑着马走了很久,最后马累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晕了过去。大雪覆住了马,也覆住了万津,渐渐将这个被人遗忘的皇子埋没。 后来回忆起那日,万津总说自己原该死在那场大雪里的,如果曾少拏不曾出现,即便他能从那场吃人的大雪中侥幸逃生,往后的日子里,他也会有无数次这样的“不侥幸”和“被忽视”,他恐怕自己仍活不长久。 可是曾少拏偏就出现在了那寻常人根本进不去的围猎场,救了万津性命,也出现在了他后来生命中每一次重要的时刻,有许多回在黑暗中拉住了他的手。 “想不到曾郎在公子心中如此重要。”胡姬听罢,笑着又给万津添上一盏。 “少拏重情,这样的人,换作谁都会记一辈子的。对不起,今日饮得太多,也不知为何竟与姑娘说了这许多。” “无妨,来我这儿的多是些失意的,喝酒是次要,实则也是想寻个解忧的方儿。公子性情中人,奴家欣赏,愿听公子倾诉。” 万津嗤笑一声,“什么性情中人,不过是个无能懦弱的。” “公子此言差矣。这世间之事,有相向的,亦有相反的。就凭公子不忘恩情这一点,已是难得了。虽不忘恩本是人立世之根本,可这世间背信弃义者,甚至恩将仇报者,大有人在。公子虽身陷囹圄,却从未怪罪他人,亦没有因为身处黑暗生出三毛七孔。纵使前路荆棘满途,公子的身上也未长出刺来,反倒是生出了活下去的希望。是曾郎的劝慰也好,是公子本身就对前路抱有一丝希望也罢,公子终归是走到了这一步,不是吗?” 万津听得目瞪口呆,胡姬继续道:“公子说是为不负曾郎活着,又岂知曾郎没有在无意中得到过公子的恩惠?若是一个人满心地都是要死要活的想法,奴家才不会去结交,奴家只会觉得这样的人与我气场不合,没得也让我生了厌世之心。我与曾郎结交多年,他可不是个有耐心的,我想他既愿与公子结交,定是无形中也受了公子的恩惠才会如此啊!所以公子满不用将什么恩啊情啊的放在心上,既二位做了朋友,恩情嘛,”胡姬将酒盏往侧座推了一推,颇有意味地看着万津,“自然是相互的。” “姑娘一番话,让人如同拨开云雾寻得天日,我总算是知道清风楼的的生意为何这样好了,也明白少拏为何称这里作‘天境’了。” “天境不天境的,始终是靠人心境,心境好了,哪里都是天境,若自己想不开,就算来十个百个伶牙俐齿的,也终究是要陷在苦闷里出不来呢。是公子念头好,我才有这个缝隙插上一嘴。” 万津笑着举起酒盏去迎旁边敬过来的,“姑娘心思豁达,还请勿要谦虚。” 胡姬的开导,让万津心里头好受了许多。 全天下都知道,当朝皇长子是个不受宠的,是以官中朝臣们鲜少将这位皇长子放在心上,于万津而言,这也未见得是桩坏事——不放在心上,便是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不论是其他皇子还是那些想要站好位置以谋得权势之人,都不会特意想起他,更不会视他作眼中钉,性命自然就更容易保全。 从前,万津觉得能苟活几日便得几日,而今,他想要争上一争。为自己,也为国中百姓,更为着曾少拏劝解他的这番情意。 他下边儿的几个弟弟虽得宠,却多是不堪的,或才情,或品性,若让这些人成了一国之主,那这国家真要遭殃了。 万津从小跟在母亲身边,母子俩同居在冷宫没什么两样。他的母亲身为宫婢,自己见识短,却也知道若只靠着强撑,在这宫里实难有什么出路,便投了全部的身家托宫人买了许多书来,治国的、兵家书、农务方面的、诗词歌赋……先是自己请了读过些书的宫人学了字,再教自己的孩子,万津稍认得一些字后,便被母亲日日督促着读书习字。 那些宫人们看着小皇子实在可怜又可爱,也愿意将自己身上唯一的一点见识传授给他,到后来实在没什么可传授的了,万津就自己一步步摸索着前进。母亲去世那年,他将将成年,撑到那年月,侍奉过母子俩的宫人们都上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皇帝才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冷宫”里的儿子。 皇帝将孩子随意打发到一个妃子那里,那妃子也不很受宠的,还是个病秧子。不过她对万津很喜欢,自己膝下无子,将他当亲儿子一般教养,有什么好用的好吃的都想着万津。不过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在这宫里又能撑得了多久呢?不到一年,那妃子就去了,万津又没了依靠。皇帝干脆让给他一个人住在了那宫里,这回倒是记着给他派了些宫人侍候,除此之外,再没管过他。 万津始终记得两位母亲的教导,她们去时对他做过同样的叮嘱:无论在何处,都千万要藏好自己,尤其是在这深宫中,有人记挂比无人记挂还要可怕。生母说不求他能有什么出息,只求他能好好活着。 这些年来,万津从来都是这么做的,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即便如此,也差点儿死了——被遗忘的人都会逐渐死亡,万津很多次都是这样快要死去的。最后一次,在那大雪之中,他真是觉得没了活路,又觉得自己撑了太久,很是不易了,他近乎对自己的人生能走到这里感到满足了。 那仙人一般的人物蹲在了他的面前。 万津撑着力气透过冰冷的缝隙微微睁开了一只见光的眼睛,见那人似也是个俊朗的少年,飘长的发丝间抹了星星点点的白,阳光渐渐从那人身后照过来,覆于雪下之人觉出了一丝暖意,他看见那人的眸子瞬时变得清晰发亮。 万津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双救世的眸子,是他从不曾见过的目光。后来,他也再没见过比那场大雪里更干净的眼睛。 “还活着吗?” 曾少拏的声音很温柔,与他喝醉时的潇洒又不同。 万津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宫中的。再次见到曾少拏,是一个月之后。 皇帝请了许多民间术士和观星师进宫,他老了,皇位总得有人继承。他自己也明白,几个儿子都有各自的缺点,是以他迟迟不能下定论。哪知那些术士和观星师,包括钦天监的大臣们,各有各的说法,皇帝不是个傻的,一听便知其中的弯绕。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曾少拏作为观星师出现了。 曾少拏的结论是:天象还未显示继任之人。 众人见他这般年轻,起初是嘲讽了一番,皇帝自然也不信的。直到曾少拏将皇帝的病症一一道了个仔细,又道他尚还有气运在,不必急于一时。皇帝一听,自己还能再活一阵子,一高兴,要赐他到钦天监谋差,曾少拏以自己性子散漫受不得差遣回绝了,只道若皇帝有吩咐,他必然会听命,皇帝便就由他去了。 此事很快传遍了官中,一时间曾少拏名声四起。 当日夜里,这位“观星师”便潜入了皇长子的宫院。 皇长子还在挑灯夜读,忽地抬头见到门前的人影,吓得不轻。 万津镇静下来走上前去细看那人,很快便认出了那双眼睛。见到恩人自然欣喜,他只是疑惑,恩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能出现在此——深宫大院、紧闭的房门前,无声无息。 “恩人!你是那日救我的恩人!” “什么都不要问,我只问你,你来当皇帝,如何?” “啊?”万津的大脑忽而空了,这样的事情他从不敢想,眼前这人虽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说话未免太过熟稔了些,熟稔到竟向他问出了这样大不敬的问题。 “嗯?”曾少拏没有重复。 “恩人怕是醉了,我……” “你怎知我爱喝酒?”曾少拏清了清嗓子道,“我的确爱喝酒,可今日我未曾饮酒,所以我说的,不是醉话。你只需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 万津愣了一会儿,“告诉恩人,恩人又能如何呢?” “帮你。” “恩人,”他沉思了片刻,坚定道,“恩人,我从没那个心思。” 曾少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万津倒也没避开眼前人的视线。 曾少拏道自己还会来找他,便匆匆离去了。 宫宴上万津再次见到曾少拏,才知他便是近日京中盛传的那位观星师。 宴席散后,他问他:“观星师真能预知这个国家的未来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 “哦?” “江湖术士,钦天监,都是有主的人,一者为了钱财,一者为了权势,或是都为着性命,自然是怎么讨主人欢心怎么来了。” 万津点了点头,他明白其中利害。若不是他孤苦无依,若是他也有个得宠的母亲或皇亲国戚,这些事,自然会有人为他打点。 他苦笑一声,又问:“那恩人呢?父皇的身子很不好了,恩人又不是医师,那样的说辞终不能治,若是父皇……若是那样,你便是欺君之罪,且有扰乱国政之嫌疑,届时恩人又该如何脱身?” “你在担心我?”曾少拏面上露出些欣喜来,“嗯,你说得都对,前提是我的确得是犯了罪才行啊?” “恩人何意?” “我并未骗皇上,他的病还能撑一段时日,这是真的。” “哦?难道恩人还学过医术?” “自然没有,我是个观星师,这些都是我通过观测天象知道的。”曾少拏一本正经道,见身旁之人一副不解的表情,他又补充道,“看来大皇子不大相信在下,不过大皇子,其实你也宁愿在下所言皆为真,不是吗?” 万津的眼眸被暗夜晕深了些,曾少拏仍然识破了他的心思,“你也认为,其他几位皇子不适合做君主。既如此,你又为何不愿……” “恩人,”万津打断了他,音色并未很重,“恩人救我性命,我愿信恩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不过其他事情,还请恩人莫要再提。恩人若真能预知一切,便该知晓我为何不愿。” 万津不想做皇帝——那日他未曾说谎。 若要登上那个位置,便要一路披荆斩棘,他会成为众矢之的——母亲说过,只愿他好好活着。如今,他不过在完成生命中对他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心愿罢了。他是心系百姓,可一个受冷落的孤子,即便将这天下装进了心里又如何?他始终承受不起。 第16章 千钟醉·空自流 后来曾少拏许多次对他道:“若人都能遂自己所愿顺其自然度过一生,当然是好,不过万津是绝然做不到的,皇家子诸般事皆不由己,即便他似个被废弃的皇子,生死之事,也很难掌握在自己手上。” 曾少拏的意思,万津一直都明白,只是他觉得,终归是隔着亲情,他不愿相信几个弟弟会把事情做绝。 然这人心是世间最难测的事物,万津没想到,自己给予亲人的信任一夕崩塌。 触斗蛮争,结果不必然是两败俱伤,国中定会民不聊生。万津亲眼见到了弟弟们的之间的争斗,一个害了另一个……如今万津安全,是因为老皇帝不会和自己的儿子争,可若换了兄弟坐上那个位置,届时就算自己幡然醒悟也来不及了。 所以他决定争。 不过他有些日子没见曾少拏了。 此时的曾少拏正坐在猎场的高处一边宿醉一边看猎物争食。 那是两只身形极小的蜜獾,为了争食斗得遍体鳞伤。 曾少拏撑着醉红的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语道:“吃自己人,可是要不得好死的。”说着又拎起酒坛子往嘴里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等到那人出现。 “许久不见啊小弦。呦,多了个小跟班?” “都说多少遍了,前辈不要这么唤我。” “是,是,都怪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了,可不能让小弦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 “哪里就年纪大了,我看前辈还是少吃些酒吧,饮酒伤身亦伤心性。” “你呀你呀,还是那么调皮,我就这么点儿爱好,你都不依?” “哪里,前辈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是啊,你拦不住我,他也拦不住,谁都拦不住我……”曾少拏仍旧坐在那处,未曾起身,往事都随着酒意冲上了心门。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那件事……就交给你了,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去了结。”他平静地笑着,似是过往的风波在他心中只是稀松平常的记忆,再也翻不起浪来。 他欠了万津许多,都是前几世的债,这一世,他便是来还债的。 他耗费了三百万年的修为,也只不过为那个人求得了这一世的太平,而这“太平”,也说不上是太平。 这一世,万津只有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真正平安地活着,所以曾少拏唯一的目标,便是助他活下去——欠人的,总是要还的,仙人更不能赖账。 在那之前,他得先解决另一桩琐务:清风楼。 该打探的消息都打探得差不多了,这楼便没了用处,至于楼主胡姬,也该和皇长子道个别,毕竟在皇长子眼里,已然将她视作好友,好友之间,不能不告别的。 “放心吧,前辈,”度弦答应着,眼底被昏时的光照进些落寞。 “怎么,舍不得我?”曾少拏放下酒坛,调侃道。 “确实觉得前辈不必如此,说什么亏欠,实则是人之所愿,如今他是没有记忆,若有,想必不会理解前辈。” “理解?无需了,留着性命就好,我活得太久了,总该换一换的。” 说罢,那人饮尽最后半坛酒,起身往低处行了,“渡生君济世救人,就帮帮我吧。” 度弦看了一眼几近消失的人影,又望着被掷在地上的空酒坛,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 第17章 千钟醉·祝东风 世间债,总要还的。曾少拏与万津相识了四世,皆是前者欠了后者,准确地说,是曾少拏陪着万津度过了四世。 第一世,身为上仙的万津替曾少拏抵了罪过。那时的曾少拏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万津是他的前辈,也是他的知己,他触了天规,万津便替他受罚。天君将人贬下界,自此,天上少了位上仙。 第二世,万津投身寒门子,遭人欺侮陷害,曾少拏的相护反让他结了仇家,更早地结束了那世的生命。 第三世,万津是娇门贵女,与贵公子结了亲,理应能安稳度过一生,却是那朝国政生变,百姓们流离失所,纵是贵人之家,亦妻离子散。曾少拏于乱军刀下救了万津,后天下太平,一切落定,流言四起,大多是些此女流亡至今,恐是不干净了之类的话。那贵公子家里更不信她,一纸休书予她。那时她的娘家早没了,众口铄金,一个失了清誉的遭人休弃女子又如何活得下去,她便投了湖。 那一世,曾少拏是可以救她的,是她立于桥上,哭着求他不要救自己。曾少拏明白,即便自己将人救了回来,一个心死的人,也再难对这世界抱有希望。 他安置了她的尸身,让那些说嘴害人的受了些惩罚。 此事自是违了天规,天君要罚他,他也认罚,只是希望因自己受苦的人能够真正地安稳度过一世,这才找上了度弦。 这一世,见到那人安稳之时,便是他被除去仙籍之时,而那一天,必只能是万津登基之日。 万津唯有坐上那尊位,才能保全自己。 清风楼里,万津只是坐着,没有饮酒。虽在这里不大能见到曾少拏,他还是想来碰碰运气。 “万公子来了。”胡姬摇着扇子撩起屏风,便见到一张愁眉不展的脸,“呦,公子这是有心事?” “倒不是多大的事,”万津笑着,见到胡姬,他的心情稍好了些,“少拏说有事便可来这里寻他,倒是来了几回,回回都不见他,姑娘可知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原来是来见曾郎的?瞧奴家,倒自作多情了,还以为公子惦念奴家,专门来看望奴家呢。”胡姬坐在万津身侧,扇子半掩着面,玩笑着道。 “能得胡姑娘的开解自是我的荣幸,只是许久不曾见他了,未免有些担心。” “原来如此,公子不必担心,那个人可是潇洒,指不定在哪里吃醉了酒,或是靠着哪棵大树乘凉呢。倒是奴家,您能瞧见的日子可不多了。” “哦?姑娘这是要出远门?” “不是奴家,是这清风楼,听说塞外有一处场子,热闹得很,奴家打算将这楼卖了,遣散了众人,去那里快活去。” “如今太平盛世,国中一切安好,姑娘是过得不满意?” “满意,满意,哪里能不满意呢?只是奴家呀,被拘着的时候太多了,也想四处跑跑看看,像是曾郎,他便是个逍遥的,想去哪里,明儿个人就走了,不拖沓的。公子别看奴家平日里总嚼他舌根,其实奴家很是羡慕他。” 提起曾少拏的心性,万津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少拏确实是个不羁的性子,那……姑娘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了,去那里看看,若是好,就待上一阵儿,若不好,就再到别处瞧瞧,这天下之大,有生之年,恐是看不完呢。”说着胡姬放下扇子,斟了两杯酒。 “来,公子,”她将酒递给万津,“相遇即是缘,你便与奴家饮下此酒,权当为奴家饯行了。” 万津听完轻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18章 千钟醉·风雨猎 便是这世上都没了容身处,万津也有自己的活法。胡姬的潇洒,他羡慕。 就算是不得宠的皇子,也离不了这深宫,最终结局就是个死,不过要看是什么死法:要么被人作弄死,要么孤独寂寞着就死在睡梦里,要么成了高位者,做出些成绩,即便不能长寿,也能名垂青史。 曾少拏在一旁瞧着万津入了神,见他捧着书的架势,便知他下了决心。 外头的阴风吹熄了案上的灯烛,二人同时回过神来。 “少拏!”万津重添了灯油,又去关门,回头时曾少拏已坐定。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四处找不见你,清风楼也没你的影子,叫人好担心。” 万津露出嗔怨的眼神,手上忙活着给坐着的人倒茶水。 “我……寻好酒去了,你找我有事?” “瞧瞧,没事儿就不能见你啦?” 曾少拏挑着眉接过万津手中的酒,笑了笑,“饮多了酒,喝这个,正好醒神。” “你再不回来,我恐真要找人寻你去了,真怕你哪日真醉死在无人处。” “放心,我可是千杯不醉,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酒量。” 万津笑着点点头,他确实见过。 那是曾少拏第一次带他去清风楼,正赶上楼里的赛事——比酒。那日曾少拏一人赢过了在场众人,就连京城里最能喝的也都被比了下去。偏偏人家都醉了,喝得最多的反而还清醒着。那一场,曾少拏一战成名,还获了个称号,“不醉郎”。 万津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一直觉得,若喝酒是个行当活儿,那么曾少拏定然能做到业内的首屈一指。 “就算千杯不醉,也不能当饭吃啊!”他还是反驳了句,不知怎的,想起了胡姬,“说到清风楼,你可知道了,那楼要解散了,楼主不日也将离城,你与那楼主是熟识,要不要去送送?” 曾少拏一甩袖子道:“我最烦离别之事,况且,她既和你说了,又未和你说明离开的日子,必然是连夜或赶早就走了,哪会给你机会相送?你呀,现在该想想如何解决自己的麻烦才是。” “自己的麻烦?什么?” “你不是想通了才要寻我的?你那些个兄弟,有几个是被人构陷落了罪,有两个是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剩下的都是厉害的人物,你想好了吗?” 窗外落了雨,啪嗒啪嗒吹在窗户纸上,没一会儿工夫就将白色的纸布浸湿了。 “这雨有些来势汹汹啊。”万津走到窗前,耳听着雨声愈来愈大。 一只手抚上他的肩,道:“斩草除根,我知你顾念骨肉亲情,可他们却不会。他们与你并无什么情意,不会想着做成了给你留一丝余地,他们会在那之前,杀了你。眼下你父皇已经……” 万津回头去看好友,此时风声也夹杂着吹进来,似要将整座屋子掀翻一般。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决:“我明白,我做。”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万津想起今日,还是很后悔,然而那后悔早已被淹没在了风雨之中,让人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第19章 千钟醉·人不见 曾少拏助人的法子很简单,世人畏口舌,舌本无骨,传着传着也就长了骨头。 他告诉皇帝,继位者已现,是幽居深宫里的一棵最不惹眼的草,今已长成,堪当大任,皇帝便也明白了。 只是草比不上花儿艳,皇帝颇有犹豫。他心里有些愧疚,这么些年,自己不甚了解这个儿子。 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疑虑。说来便是万津要继任的消息传了出去,其他几个沉不住气急着要毒死皇帝,又或是派了人来行刺。 权势面前,什么君臣父子,少有人遵守这些个情义方面的事。吓得皇帝立刻写了传位诏书,人没死就让了位了。 登基事毕,万津又寻不到曾少拏了——他再也没寻到过曾少拏。 清风楼亦是人去楼空。 逢到不惑之年,万津的身子差得不行。许是少时积攒下的旧病,登基后虽时常调养生息,却也难弥补回来。 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位仙师,给了他一个瓶子,叫他时刻带在身上,说是能保此生无病无灾。万津照做了,身子还真就慢慢好起来,也没再得过什么大病。 等将老了,实在从床上爬不起来了,万津嘴里又模糊念着一个人名,念着念着就走了。 行至忘川,他才看清了自己这一生的路——从头到尾,都是曾少拏为自己铺好的。 曾少拏是个仙人,这是万津在那年遇到了那位救自己的仙师后确定的。世间既有仙人,那曾少拏定然是了。否则他怎就那般神通在雪地里救了自己又将自己带回宫,怎的就能让人如此信服他这个“观星师”的言语,怎的就将困顿了十几年的自己从悬崖底下拉了上来。 只是万津不曾想到,原来曾少拏一直在自己身边——那胡姬是他,陪到他最后的那瓶子里的血也是他。 万津却不明白,一位仙人,何苦就要这样帮自己。 “你来了。” 万津回头,已不剩什么惊讶了。 “仙师。” 度弦望得了忘川里的情景,知他在想些什么。 “上一世,我也等在这里为你解惑,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终于不用了。”度弦道。 “你一定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他叫我告诉你,不必再想了,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总是有什么情谊上的羁绊。” 万津皱起了眉,他实想不到自己此前与那人有什么羁绊。 “不必想了,他欠你的,都是前几世的累积的债务。与其说是债务,倒不如说是他自己的执念。” 万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仙师,他……现在在何处?” “已入凡尘。” “他既是仙人,为何会……” “那年你原该殒命,那瓶子里的东西自是保你无病无灾,但你多活的寿命光靠那东西可办不到。” 万津没有说话,只愣在那里不动弹。 “这里便是你的去处,伤心好了,便跳下去,放心吧,往后你过的都是好日子。也不必心存歉疚,只当是恶人还了债,都是你应得的。”度弦转头道,“走吧。” 噬月便随度弦去了。 第20章 黄沙冷·远行人 黄沙之上,烟尘滚滚,一行人已在这大漠河床之上行了整整三日。 男子喝尽酒囊里最后一滴水,还未觉得满足。 来时所着的雪白色长衣已染得灰黄,发丝随着黄沙漾在眼前,俊俏的面容被遮掩住。 “你说,咱都走了三日了,还没到头,”一人摇了摇手中的酒囊,确实一滴也落不下来了,他气恼地将酒囊扔进向了远处,“水都喝完了,现下怎么办哪!” “是啊,早知道听我娘的话,在家里再多待几年。” “早几年晚几年,总是要出来的,再说了,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你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行了,我要脱皮了!” 说罢,一人便坐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别坐这儿!再坚持坚持!” 那人摆摆手道:“我实在不行了,回去,替我和我娘说一声,孩儿不孝,没听她的话,道行太浅,不该出来。” 刚说完,另一人也拖着沉重的身子瘫软在地,“我陪你,我也不行了,看来今儿真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阿霍,你怎么也……你们都起来,要死,也等出去了,在这儿被黄沙一埋,风一吹,连个全尸都留不住!你们快起来……” 话音未落,二人便晕了过去,很快化了原形。 “这……” 瞬时,队伍里的人一个个恐慌起来。 “我……我不想死……” “阿霍……阿苏醒醒!” “醒不过来了……没有水……这里太干了,阳光又那样烈,他们醒不过来了……我们……也迟早被晒化。” “别胡说!” “阿孪,你是族老最器重的,你拿个主意吧!” 一群人纷纷看向一个少年,那少年盯着地上的两条蛇身,不觉紧了紧拳头。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走出去。将他们带着,我们继续上路,不能在这里久留。听说,大漠里常有沙尘暴,我们快走。大家一个跟着一个,撑不住的互相搀着,都别掉队,我们要一起回家!” “好!” 众人边抹泪边上路,他们将远去,那个被仍在黄沙地里酒囊已不见了踪影。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竟有粼粼波光照射过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 “水!是河!”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 少年瞧着前方那条“河”有些不对劲。 “不,不对!那不是河,别过去!” 他拼命地喊,大家却似渴兽向前奔爬,无人听见身后少年的嘶喊。 族老说过,荒漠之中不会凭空出现高山河流,若有,便是引人往死路上去的,一定要避开。可眼下,同伴们全然忘了族老的训诫。 少年尽力拉着身边几人,直到先去的一行人只在冲向那光芒的一瞬间消弭在沙海之中,而那“河流”又忽而幻成了风沙,大家才回过神来。 “阿孪,他们……人呢。”他们拽着少年的衣袖,眼睁睁地看见同伴们消失,看见那长河消失,立时陷入更深的悲伤之中。 阿孪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也未曾经历过这些,他只知道,那些人,那些和他一样,人生才刚刚开始的人,回不来了。 ”我们走!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阿孪领着仅剩的几人继续前行,黄昏渐落,扬起的沙尘慢慢坠落,他们才寻了一处高地歇脚。 “阿孪,我……走不动了。” “胡说什么,我们还得一起走出去!” “你也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就算能撑过今晚,那明日呢?后日呢?阿孪,我只想求你一件事,若你能走出去,请帮我跟我爹娘说一句,叫他们不要记挂我这不孝顺的。还有,替我照顾好他们,谢谢。” “别胡说,你自己爹娘自己照顾,清醒点儿,咱们一定能一起活着回去。再说了,你若死了,小叶子怎么办?” 小叶和小镜是一对兄弟,二人只相差了两岁,这次蛇族的少年们出门历练,家中本不许小叶出来的,这孩子挂念哥哥,偷偷跟了出来,队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跟了好些天,便只能带着上路了。 “哥,你不要死,咱们还得一起回去见爹娘。”小叶哭着道,泪水将他脸上冲得一片白,一片黑,他道:“哥,我想爹娘了,想吃娘捞的海鱼,想被爹爹举高高。” 小镜抚了抚弟弟的脸,安慰道:“好,咱们一道回家,一道见爹娘。” 看着傻弟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小镜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那暗沙堆中度过了一个夜晚,醒时,半个身子都被埋进了黄沙里。 “哥!哥!”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一处黄沙里头,只剩一堆蛇皮和剥离开的通白的身体。 小镜终究食言了,小牙抱着那堆“尸骨”,却是连半滴都流不下来了。 风沙太大,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悲伤的时间。 阿孪背着沉默的小叶子领着几人继续前行,“你们看,那是什么!” “那是?走出来了?我们走出来了?” “快,还剩一点儿了!” 黄土无情,终是在众人满怀希望时席卷而来。一根根发丝被吹得分明,一双双渴望的眼睛也终究沾染上了无法辨明的物体。 “小叶子!”阿孪使劲全力拽住了小叶的双腿。 “阿孪哥哥,别拽了,你会死的!” “不行,风太大了!我看不清了!小叶子!”阿孪几乎是拼尽身上最后一丝残血,将小叶拉了回来,“告诉你鸣妹妹,就说哥哥对不起她,答应她的事没能做到。” 说完他逆着风流嘶吼着将小叶甩了出去,最后他是完全不见光了,只有小叶子声嘶力竭的声音沉沉地匿在那汹涌的风沙里。 “他们死了吗?”一条小白蛇围着小叶,好奇地问。 小叶只摇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再没回来过。听说亡灵是会投胎转世的,也许他们的灵魂仍游荡在那片大漠里,也许……也许他们有了更好的生活,只是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的人生了。” “那个叫阿孪的少年呢?也没消息了?” “嗯。” 小叶只记得,阿孪哥哥当时将他甩出去看着他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于牺牲一词,阿孪哥哥向来理解得透彻。 “那你们后来回去过吗?” “没有,从那里逃回来的人,如今听起来都后怕,又怎会轻易再去?” 小叶想起当年,族人了那传闻贸然前去大漠,现在想来,很是不妥,人与自然斗,生灵与自然斗,均是螳臂当车罢了。 传闻大漠之中有一灵气潭,不论人兽,若能得那潭水滋养,修为必能大增。蛇族千百万年来才得一人升仙,听说有这样的宝地,谁能不心动。 于是一群少年,还未长成,仓促上路。大漠险地,从未有人深入过,他们便是第一批垦荒者和探险者,然而也是那险地的第一批葬送者。 “长风,你日后也会出去历练,记住,凡是修为,都是自己勤加练习得来的才更容易守住,依靠外物,终不是长久之法。” “嗯,长风记住了。不过我离出去历练还早呢,”小白蛇耷拉着脑袋委屈道:“我连人形都还未化得……” “不急不急,人间有句话叫‘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意思是做事情呢就是要坚持,我相信我们小长风一定能行,说不定啊,你还能成为咱们蛇族第二位仙人呢!” “真的吗?”小白蛇的双瞳忽而闪烁出光芒。 “当然啦?小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白蛇一听,尾巴便立直着摆了起来,欢欢喜喜地游远了。 “这孩子去哪儿了?” 一袭红衣从内屋里出来,小叶仿若见到了什么仙人,直愣愣地盯着。 “干嘛这样盯着我?像是要吃人。” 小叶缓过神来,笑笑道:“没什么,总觉得每日见你,都像见新人似的,令人愉悦。” 红衣女子皱眉道:“什么新人旧人的,一天到晚的混说。” “哪有混说,我这都是真心话。”小叶小声嘟囔着。 “我是问你,长风去哪儿啦?” “哦,他还能去哪,定然又去神像处了。” “欸,这孩子,也是命苦。你是不是又和他说那档子事儿了?” “那……他想听嘛,这事儿在云江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总能打听着。” “可他偏偏来找你,连个孩子都知道,要听最好的阐述,便是当事人自己说,我是怕你嘻嘻哈哈说多了,连自己都快忘了这是个故事,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小叶轻轻一笑,“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忘记呢?就算哪天真的死去了,我也会带着这段记忆死去,不会忘记是谁救了我,也不会忘记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女覆住他的手,“我是怕你不断回忆,回忆不断,伤心也不断。” “明明你也很难过,你一直都很难过,可是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他再也没回来过,而你,直到现在,你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可我知道,你很伤心的,你只是不想让族老,让大家担心。” “他是为了我才去的,可他……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本就是他捡来的,他何至于为了我……我哭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想来他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见我伤心,若我连这点儿事都做不好,我……他就真的白白为我死去了阿叶!” 女子摇曳着身体,就要摔倒,小叶将人整个儿揽在怀中。 “好了阿鸣,我知道,我都知道。”小叶微颤着声音道,“阿孪哥不是为了你死的,是为了我。若我没有跟去,他便不必为了救我而永远地留在那儿……我该内疚一辈子,也不该忘记,我真的很怕自己忘记了……” 幽鸣遇见幽孪时,她几近枯竭了,蛇身曝在日光下,很快失了水分。尾巴不只是被什么器具压扁了,拖行都艰难。 她觉得自己是逃不过了,本就是无父无母的野蛇,修为什么的更是没有,就是真死在哪里,也不会有人在意。她自己以为,生来便是天地间一浮游,不带给这世上祸患,也没从世间习得什么,便算是孑然一身。 要说遗憾,她也有的,她以蛇身在山间闯荡多年,全靠着隐蔽的杂丛野草保护,她很想要体验一回被人护着的滋味儿。 她见过领着孩子来山上砍柴火的人族,干着力气活儿挥汗如雨,脸上却总带着笑容。 她也见过兽族互相团结的,那幼小的都是被年长的护在身后。 只有雏鹰的母亲狠心催着自己的娃娃从高处往下跳。 幽鸣想,若是自己的父母建在,必然不会像鹰母那般凶狠。若自己有个什么亲人,哪怕是姊妹兄弟,也算是个倚靠,就能活得开心些。 那时候,快被阳光照化的时候,她是想着到了下边儿定要将这心愿和管事的说上一通,多诉诉苦,兴许下辈子就能达成所愿。 结果像是这下边儿听见了她的祷告,不但提前达成了她的心愿,还延长了她的寿命。 随着幽孪回到云江之后,她才发觉自己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烂地里都挖不出半搭子稀泥了。 云江很好,族老很好,族人们很好,风景很美很美,最重要的是,她有亲人了——幽孪认她做了妹妹,还给她起了个新名字——幽鸣,是和哥哥一样的名字。 幽鸣很开心,又乖巧,苦日子尚能撑得出来,云江这样的好地方她自然适应得更快。 日子久了,她才知道,自己撞大运得来的这位哥哥有多厉害:在云江,幽孪是少年人的主心骨,也是族老宠着夸赞着的云江最有天赋的少年。 族老还说,假以时日,幽孪必然能升仙,成为云江乃至整个蛇族的又一个骄傲。 幽鸣觉得这白捡来的哥哥——不对,是认来的哥哥极为厉害。 想到那日幽孪说的话,她又不免有些难过。 幽孪说:“我也是孤儿,不如我认你做妹妹,如何?” 幽鸣想也没想,直直地点头。 现在想来,哥哥和自己一样,也是无父无母,却能活得这般出色,再对比自己,她更觉难堪了。但令她难过的不是这个,她只觉得,少年人能活出来已是不易,却能成为一群人中的领头人,那他得是肩负着多大的重担,又得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觉有什么了,而去做他人面前所谓的那种“厉害”的人物。 “哥,你父母,是什么时候没的?” 她知自己很不该问出口,却又实在对眼前这样的人物感到好奇。 幽孪若无其事道:“十岁那年,被人捞了去,再没回来过。” 十岁,已记事的年纪,他却说得这般轻巧,仿佛这记忆不是他的,是他从旁人那儿听来的故事一般。 “别这么看着我,”幽孪察觉到旁边人异样的目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在说旁人家的事?” 幽鸣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又微微点了点头。 “虽说那时我已有了记忆,可因我出生时便根骨上佳,从小是养在族老身边的,和亲生爹娘倒并没有太多接触。”他道,“而且十岁,距离现在已过去了千年,再伤心的事也淡化了。” “原来是这样。” “妹妹,”幽孪想了想,又改了口,“阿鸣,现在咱们是兄妹了,以后有我这个做兄长的护着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重蹈我爹娘的覆辙,被人族捞了去。”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一头栽进了哥哥的怀中。 第21章 黄沙冷·幽冥道 少年睁开眼,眼前尽是人兽,周围黄沙漫天,一片混沌。 他看见了阿霍、阿苏、阿镜还有一起来的蛇族,还有许多陌生的人兽。 “我竟没有死?”他一时庆幸,却又疑惑, 自己明明被卷入了风沙里。 他站起来去唤同伴的名字,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没用的,”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在偌大的沙场里更显得清晰透亮,仿佛穿过了整个大漠的气流,才渗进少年的耳中,连带着沙尘再次扬起,如同一条舞动的丝带,顺着一个方向绵延飘去。 “谁?谁在说话!”少年立时警惕起来,四处张望,想寻到那声音。 “别找了,你能听见我,却看不见我,我,是无形的。” 话音刚落,又一卷黄沙忽起,呈一风团状,绕在少年身侧,少年跟着那风团转换着的方向,可风团的速度实在太快,没一阵儿,他便觉得有些晕眩。 “你究竟是谁?” “我?是这里的守潭仙,你不是都掉进这潭里来了吗?” “守潭仙?什么守潭仙?” “你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不就是为了寻这方潭么?怎么这会儿却糊涂起来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灵气潭?” “灵气潭?”那声音忽而狂笑起来,“若真有这样的好地方,荒漠早被踏平了。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给起了这样的名字,哄骗你们进来。小伙子,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它真正的名字,叫做生——死——潭。” “生死潭?什么意思?” 那声音仍是笑着,“往后看。” 少年按着指示向后望去,尽头处射出极强烈的光来,刺得人眼睛生疼,少年用手抵住双目,透过指间的缝隙想要看得仔细些。 “那是?” “从你们踏入大漠的那一刻开始,便是一场生死的豪赌,若能活着走出大漠,最多算是一场经历,若不能,你们的灵魂便会归到这潭中。” “灵魂?”少年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已经……” “没错,你已经死了。”那声音答得干脆,“他们,也死了,所以你唤不醒他们,自然,在他们的灵魂世界里也唤醒不了你。” “可你把我们的灵魂弄到这儿来是想做什么!” “不,不,不,你可别误会,我还没有那个本事将你们的灵魂收拢过来。每一个在大漠中迷失的人,他们的归处最终都会是这里,他们是自己过来的,你也是。” “可是……这究竟是为何?” “因为这里是这片大漠的中心,也是……通往幽冥界的入口。” “幽冥界?那里是……” “你该知道,那里是只有死人才能去的地方。而你所见到的发光那处,只要走向那里,你便真正的能通往幽冥界,你此世的灵魂也将永远留在那里。至于下一世如何,便看你自己的造化。” “等等,为什么你只同我说话?” “这个嘛,因为你同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废话了小伙子,快过去吧,朝着那光亮走去,是生是死,一切自有命数。” 说话间那风团又裂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风团,将少年推向了光亮处,直到人影完全消失,那声音才又自言自语道:“日后可要记得回来感谢我。” 幽孪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跟在一个队伍里向前行进,领首的两个身着一黑一白,一回头,便见二人的舌长得吓人。 幽孪此刻终于相信自己的确是死了,他曾听族老说过,人死后,魂魄便会被黑白无常勾走,想来前面二位就是了。 “都跟上,走快些!帝君还等回话呢!” 众人稍加快了脚步。 大帝宫中,冥王正对着往生册的一页发愁。 “冥王,人都来了,在外头候着呢,您要不要亲自见一见?” “不了,我能看见别人的命数,却看不见自己的,见他们也是徒增烦恼。”冥王手撑着书案,捂着脑袋直喊头疼。 “要我说,帝君您这身子还好好的,这天上的何必那么着急?就那些人啊,我都看过了,没一个精明的,怎么管得了事儿?不若咱们将人偷偷赶进忘川,上边儿问起来,只说他们是自愿投胎了,那您这位置不就……也还是能坐得长长久久的?” “胡说!”冥王坐直了身子,训斥道,“若如此,便是有违天意,东窗事发,咱整个冥界都得遭殃!” “是是是,是属下考虑不周,那……依您的意思……” “先将他们安排到地牢,随后分派了差事,再细细观察吧。” “是。” “下一个,幽孪。” “在。” “二十有一,你来自云江蛇族?” “是。” “嗯,行了,去那边儿吧。” 幽孪被安排看守邻近郢都大帝宫的一处偏殿,大帝宫是冥王所居之殿,值守的都是冥王信重的人。 “你们虽只是守着偏殿,却也不可疏漏,偏殿连着大殿,一样重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即刻就要来禀,各自的事情各自做,不要假手于人,免得日后出了什么岔子,旁人可不会替你们顶罪。都听明白了吗!那边儿的,说你呢,别东张西望的。” “还有,如果看见四处飘着的魂灵,不必理会,那些都是半灵,自有人来解决,你们只当做没看见,不必搭理的,不然被那些恶半灵惹了身,也要麻烦儿一阵。都记住了?” 众人应是,黑白无常才缓缓飘去。 于是,幽孪过上了看守偏殿的生活,没多久,他便弄清楚了这儿的情况。 凡往冥界者,大恶的去了十八层地狱受以极刑,寻常的都跳了忘川投胎。按理说,自己也该被安排去投胎,却不知为何被遣来这里。 又说是,这一批进来的亡灵中,有一个将会成为幽冥界下一任的的主人,也就是——冥王。 大家都有些怨气:这一人便影响了其他人投胎风时辰。 “幽孪,听说你是从云江来的,那里风景甚美,是真的吗?”阿牙咧着嘴道,“你别笑话我,我是小地方来的,从前待的地方都是污泥深潭,没见过世面,你若得空,能给我讲讲吗?听说你们云江蛇族出了位仙人,这事儿在整个蛇族都传遍了,我……一直想见见那位仙人呢。” 幽孪笑着解释:“是,他叫冰川,听族老说,他很有天赋。所以说啊,这升仙的事儿,和什么样的环境关系倒是不大的,无论是身处泥潭,还是身在天境,要么是有天赋,又或是自身能不断加强修炼,任何人都有望升仙的。” “是啊,可惜我却不能了,”阿牙有些失落,“我如今已死了,我这样的还好,没什么亲人,死了也没牵挂,你看他们——” 阿牙指着远处正在铲黄沙的蛇族,“他们是同我一起出来的,临走的时候,他们的家里人牵着他们的手哭了半天,现在怕是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却不知,再也等不到了。”说着阿牙低下了头。 一只手抚上他的肩,“没关系,焉知来世我们不会活得更好呢?你看,这里虽是冥界,却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恐怖嘛,有吃有穿的,我们虽是听人差遣,却也没做什么重活。” “幽孪,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心态就好了。对了,你有亲人吗?” 听见这话,幽孪似笑非笑,他望着黄沙处那群同伴,静思了许久,才回答阿牙。 “有的,云江的族人,族老,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还有……还有幽鸣。” “幽鸣?” 幽孪的唇角不觉上扬,“是我妹妹。她的尾巴很久之前被晒坏了,试了很多方法,就是化不出脚来,这趟出来,原是想找到灵气潭替她提升修为好化形的,没想到……” “你也别太难过,你刚进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呢便是个有天赋的,我想你妹妹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化形不过是时间问题。” 幽孪笑着承了阿牙的劝慰。 “你快给我讲讲,云江的事吧。” “好!” 夜夜漫长,幽孪又在偏殿里待了几个月,这里有被黑白无常带进来的亡灵,也有所谓的“半灵”在冥界四处漂泊,幽孪依着上头的话没有惊扰他们。 一日,冥界来了位仙人,忽而与那些半灵沟通起来,冥王还对他恭敬谢礼。 他似是这里的常客,奇怪的是,那些半灵自他来了之后便会消失,或是乖乖听话投胎,或是回到了人间。 “你还不知道呢?这位可是个活神仙。”阿牙神神秘秘道。 “活神仙?” “嗯!渡仙!传闻是济世仙人,这些半灵多半是在人间还未殒命的,又或是殒了命怨气太重迟迟不肯转世的,仙人便能帮他了结夙愿。三界众生,没有他不渡的,冥界尤对他尊崇,毕竟这么多半灵,他们自己也没法子。” 幽孪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仙人,族老讲的众多故事里并未有号人物。想来也是,蛇族总居于水下,外面的世界又能知道多少呢,是以各水族才定下这样的规矩——族人长到一定年龄,便要外出游历。这不,自己第一回出来,便献了祭了。 他想这仙人既能救世,自然能助妹妹化形,于是他也不多假想,壮着胆子便上前了,此时的度弦正在度化一个爱半灵,那是只眼盲的狐妖。 幽孪躲在黄沙后听了半晌,倒也是个痴情可怜的人物。本有望升仙的,却为了一人堕了妖道,再不能翻身,如今能投胎转世他也不愿,只希望还做一只再无修为的狐狸,就那么平凡地走完寿命,仅仅为了再多瞧那情人一眼。 幽孪不禁感叹,连妖都这般痴情。 一抬头,竟不知度弦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立即行礼道:“渡生君。” “本君施法,旁人都离得远远的,你却敢在这里偷听。”度弦侧过身,并未接受他的行礼。 “不敢,只是……只是无意听闻,又不敢惊扰仙君施法,所以……” “哦?那你是有求于我?” “仙君明鉴,我的确有一事相求,望仙君成全。” “说吧。” 幽孪望向度弦,见他正笑望着自己,全没了刚才那般严肃的神情。 “我……我有一妹妹,唤作幽鸣,我……她是断尾,是之前活得太苦,被太阳晒化了,因儿始终化不出脚来,所以……” “本君明白了,你是希望本君助她化得完整的人形。” “是。” “这倒没什么难的,不过你如今只剩魂魄,取不了血,你身上可有关于她的物件?” 幽孪慌张地从身上掏出一块玉石,“这玉石是我在大漠中寻得的,本想着回去给她的,您看行吗?” “嗯,只不过治个腿,倒也用不着非要你的血。”度弦接过那块玉石,问了幽孪的家世,便又往大帝宫的方向去了。 冥王正在殿内查看新进那批亡灵的身世。 “你何必如此担忧,世间万事自有命数,你我都逃不掉。”度弦自顾自坐下喝起了茶水。 “话是这么说,可你知道这些年,我也算是殚精竭虑,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呀,你看我这脸,就是铁证。” 度弦看着他脸上的三道疤没了言语。 冥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继任王位者,须在脸上自划三刀,以证其心。要知生灵无数,凶狠的更不在少数,这三道疤,亦是起个震慑的作用,好叫冥界人人都不敢生事——一个人若能对自己狠,对别人自然是更狠。不是不能有情,而是不能叫别人觉得你有情,免得让人拿捏了软处。所有的温和善意,都得藏起来,露出来的那一面,必多得是锋芒才行。 度弦无奈道,“可这位置总得换人坐,便是三界之主,到了你这年纪,也得乖乖让贤。我说老兄,你还是趁着这大好时光,寻处悠闲的地儿,届时我和紫垣再为你说说情,便能功成身退做个快活神仙。” “哎,我本也没打算在这里纠缠太久,但总要看着新人上来了,看他能不能担当得起吧?若是个不服众的,这整个三界的亡魂都在这儿,我哪能放心呐。” “也罢,随你吧。” 度弦放下茶又往外走。 “你去哪儿啊?半灵都解决了?” “还说操心呢,连半灵走没走都不知道,也不知你哪句是真心的。” “嗨!我这……我哪知你这回这么快啊!你倒是去哪儿啊!” “受人之托,顺便去赏赏风景。” 说罢,那人飘然而去了。 冥王叹了口气自语道:“这小子,还命数呢,你自个儿的命数还不知在哪儿呢。” 第22章 黄沙冷·终未消 度弦回到冥界时,便见冥界发生了动乱,说是动乱,实则是一场大火引起的恐慌。不知从哪里劈了道惊雷下来,这惊雷着实太深太骇人,连地府都受到了波及。 “这怎么回事儿啊!雷君发怒了吗?” “那也不至于劈到地底下来啊!就算天君准了,也该通知咱们地府一声啊!冥王还在里头呢!” “发生了何事?” “仙君,不知道啊,忽而有道惊雷下来,四处就都着了火了!” “你们帝君呢!” “帝君……帝君还在大帝宫殿里头呐!火太大了,咱也进不去啊!这火不是寻常的火,拿水试过了,灭不了!” “你去派人禀报天君,你去近海请龙王过来灭火,我进去救帝君。” “不行啊!仙君!这火势实在太大了,您进去定是白搭上一条性命!您……” 二人终是拽不住向前飘过去的衣袖,便只得按着吩咐行事。 大帝宫殿顶已塌了一大半,恐冥王是凶多吉少,度弦正要冲进去,却见一个满身黢黑的人从火光里闯了出来,待他再走近些,才看清那人背上驮着的正是冥王。 那人还未跑出大帝宫太远,便连带着身上的人一起应声倒地。 幽孪只觉得通身烧灼的痛,他情愿自己一直昏过去,可若不醒,医师亦无法查问病症。 “觉得如何?” “你是?” “冥界医师,遥鹤。你现在身上除了烧灼之痛,可还感觉体内有其他不适?” “没,只感觉皮肉就要溃烂了一般,浑身都痛,求医师为我缓解疼痛。” 遥鹤叹了口气,“我确有止痛之法,却不能用在你身。你现在只有等身体自行将热度散发出去,这灼痛慢慢缓解,我才能知道你的伤势究竟如何。从现在起,你必须保持一天一夜的清醒状态,我方能为你诊治。” “可是医师,我真的……撑不住了。” “纵是修为极强的仙人亦要避着雷火,你现在知道痛了?听闻你当时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得帝君,那时,你又何曾想到今刻?” 遥鹤看着年纪轻轻,说话却似个经验颇深的老者,充斥着一股训诫和责备的语气。 “我……” 幽孪哪知那是什么火,他只知众人都喊着起火,又乱作一团。他守着偏殿,眼见着大火忽地窜上大帝宫殿的屋檐。众人又喊着帝君在里头,他便也顾不上别的,只想着去救人了。 “我不懂其他的,只知道帝君乃冥界之首,若出了差错,那些地狱九泉的魂魄怕是会趁乱逃出地府,那时三界恐会出更大的乱子。所以……所以我才……” 话未说完,脸上又是一阵吃痛,幽孪觉得眼前这位医师分明是故意用药这么狠。 “所以你便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及了?”遥鹤翻了个白眼,停下用药的动作,等他回答。 “我的命?”幽孪轻笑着咳了两声,“我早就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命啊!医师说笑了。” “是吗?虽你死了,可魂魄尚在,还能投胎转世,一个冥王没了,自然会有下一个冥王,而你,却只有你自己。” “我……只有我自己?医师何意?幽孪不明白。” “小伙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今日的行为,在我看来,甚蠢。” 第23章 黄沙冷·乱何定 “你既不怕痛,便再忍一会儿吧,我去配药,晚些过来。” 遥鹤说完拎着药箱出去了。 幽孪喘着气将闭上眼,便听到一阵动静,看见来人,就要起来,又戳到了痛处。 “快躺下,不必多礼。” 说话的是冥王。 早年间冥王还是凡人之时,被打断了腿,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轮椅上。 “参见帝君,参见渡生君。” 幽孪一只胳膊撑着力侧躺着点头行了礼。 “都说了,不要拘礼。”冥王道。 “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这世间哪有恩人向被救之人行礼的道理。”冥王扶他躺下,又道,“你叫幽孪?” “正是。” “不错,有胆识。你可知今日这场火不同于人间之火?” “是,方才那位医师已同我说了,雷火。” 冥王点了点头,“纵是普通的火,也能将人烧个精光的,你却直冲大殿救了我,我很念着你的恩情。” “不敢,当时事态紧急,我也没多想,只不过我知道,冥界不能没有帝君,所以才……” 冥王与身侧的度弦对视了一眼,宛然一笑。 “你识大礼,知轻重,危难之中,只考虑着我,考虑着冥界,却不想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帝君过誉,这是我份内之事。” “难道你就从没想过,如今的你只是个魂魄,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投胎都不得?”度弦道。 度弦心中确有不解,此人前不久才托自己办事,为的便是妹妹,可见他是很顾念亲情的。若得投胎,他还有与家人重逢的可能,难道冲进火场前,一点儿也没想过这些? “仙君这话,怎和遥鹤医师问得相同?回禀仙君,我岂会不知?我尚有家人在世,若有机缘,能与他们再相见,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事。” 幽孪轻叹一声,望着床梁愣怔了片刻,缓缓道:“可帝君若有恙,便是三界的大事,我又岂能因为一己之私而不管不顾?实则是,三界近年来本就不太平,入冥界后,我也看到了许多……那些四处漂泊的魂魄,还有蠢蠢欲动的恶灵……只因帝君在此震慑,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一旦……若是让他们逃了出去,三界怕是永无宁日了。” 度弦听后笑着对冥王道:“老兄,我说什么来着?三界之内自有奇人,现下你可无需担忧了。” 冥王点头应是,只叫幽孪好生休息。 二人方出门,冥王叫住了身后人,“依你之见,此人如何?” “你不都看过往生册了吗?家世清白,父母早亡,也算可怜。况那云江蛇族不也出过一位仙?再多一位又何妨?” 冥王笑笑,“我是问,你觉得他可能堪当大任?” “哎呀,我说老兄,”度弦转到冥王前头,“你年纪多大了,还放心不下这些?你手下几个都是牢靠的,就算不牢靠,换了哪个新人上任,必然也是要换一拨,如今他们都算是你的旧臣,若是能只为冥界不挑主子,倒也堪用,若是只认你这一个主子,怕也留不住。” “你的意思是,我不必担心冥界大换人?” “‘一代新臣换旧臣’,民间流传下来的话不无道理。况且此人心性并不为己,也不为你,只为着冥界安稳,这样的人,不论在何处,都不该被埋没啊。” “你说得对,但我也还得考察他一番。” “哎呀,老兄,你又错了!只怕是你相中了人家,人家还未必瞧得上你这帝君之位呢!” 度弦没有理会冥王的疑惑的眼神,摇着头走到后面推着他向前走去。 第24章 黄沙冷·花虚暖 冥王命遥鹤给幽孪用了最好的药,幽孪稍养了些时日,便大好了。 “得亏你好了,不然就赶不上了!”阿牙兴冲冲地对幽孪道。 “赶不上什么?” “花虚节啊!” 冥界之地,黄沙弥漫,百花难以生长。天君便命百花仙子带着众花仙每年前往冥界施法生花。这些花只能在仙法的加持下才能维持生命力,一旦花仙离去,百花便立即枯萎,到头来,不过一场虚无,因而冥界唤这一日作“花虚节”。 按理说,能见花并不稀奇,凡是亡魂,又或仙人,生前或成仙之前都见过花的。 稀奇的是,花在冥界这瘠薄之地得以生长。更稀奇的是,一年四季的百花都会在一天出现。是以一些小妖也会在这一日潜入冥界观此盛景。 “我都打听过了,花虚节当日,天界的花仙们都会来冥界,咱们不仅能看花儿,还能看到仙子?听无常大人说,各位花仙的样貌一个赛一个出众,尤其是掌管百花的百花仙子。”阿牙对着地府上空的结界晃了一会儿神,痴痴道:“咱们可有眼福了,就算日后投了胎,好歹也是见过仙女的人,总算不太遗憾。” 幽孪见他一脸痴相,便也没打搅他,关了偏殿大门,又靠在墙角坐下了。 很快花虚节到了,冥王领着一众人在结界处等候,阿牙从老远就看见许多人影从空中飞来。 “好美啊!” “相隔这么远,你也能看见?”幽孪调侃道。 “哪用看多仔细?瞧她们的仙姿,便知不凡。” 幽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也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阿牙拽到神台下了。 各位花仙在神台上各自施展仙术,群起舞动,衣袂飘飘,如同一场曼妙的舞蹈,令人神往心醉。 “瞧见了吧,领头的那就是百花仙子!” 幽孪和阿牙夹在人群中,往台上望去。只见那百花仙子身着彩衣,身形曼妙,确实长着一张精致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墨染似的眼睛,散发出一股冷艳丽的气质。 “这就是百花仙子吗?当真是美若天仙——不对,人家本来就是天仙。” “确实美,不过我倒觉得旁边那位仙子气质更出众一些。”幽孪淡淡道。 自然了,在幽孪心中,谁也不能和妹妹相比。 “那位啊,”阿牙又望向幽孪口中的那位仙子,随即向旁边的人打听。 “那是莲花仙子啊!你没看她衣服上的花饰吗?是莲花。听说当年百花仙子被选为百花之主的时候,莲花仙子还没升仙呢,不然还真不一定谁胜出。莲花仙子成仙后不久,便成了百花仙子的左右手啦!” “哦,原来是这样。”听完阿牙撞了一下幽孪的胳膊肘道,“你还真是有眼光。” 幽孪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实在觉得在这里讨论谁更美没什么意思,正想着退出人群,忽然一道五颜六色的光从众人头顶快速闪过,绵延数里,一眨眼,冥界便开满了各色的鲜花,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蝴蝶,瞬间将所有的花儿围了起来。 蝶围着花儿,花儿围着冥界众生灵,那些亡魂飘飘忽忽,仿若得到了世间最美的事物的洗涤。 此等景象,确实比听起来要壮观许多,幽孪站在那儿,和其他亡灵一样,呆住了。 “果真美。”度弦和冥王并肩站着,不禁慨叹。 “想不到老弟也会为这些凡尘之物迷惑。” “哦?老兄不觉得很美吗?” “美,自然是美的,只不过见多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吧。冥界之地,生活寡淡无趣,”冥王看了一眼愣神的众人,接着道,“这些不过是给大家讨些乐趣,终究是一场虚无。” “虚无?虚无之事太多,比如老兄午夜时的梦境,比如人间所谓之情爱,再比如眼下这些无所归依的亡魂。哪怕你我也只是这天地间的虚无之人,这都不要紧,可若连心才是虚无的,那才真的是可悲。老兄,你见过多少亡魂,又断过多少虚无之案,难道不曾有一桩令你感慨吗?” 冥王想了想,笑道:“老弟说得正是,是为兄的浅薄了。” “话说回来,你说要考验那人,有头绪了吗?” 二人的目光不觉都落在了神台下的少年身上。 “等一会儿。”冥王道。 第1章 禾海缚·秋无收 徐孤初至默城,便觉这里城如其名,人情冷淡,城中百姓也多沉默寡言。 王听说这里三年无收,命农桑司来查看,大司农事务繁多,又指派了他这个少卿前来。 墨城是个小城,又地处偏远,是以司农刚将任务指派下来时,无人愿意认领。 原本也无需他这个少卿亲自过来,只是当朝裙带关系农桑司裙带关系千丝万缕,桑农司也不例外。既都是些裙带官,哪里真懂得农务,自然办不好实事。 徐孤则不同,他是正儿八经自己个儿考上的,也是真热爱钻研农事。于是乎,皇帝派下来的这份可大可小的差事就这么被其他人三推四推的,最终落在了徐孤的头上。 “少卿是又有品级,又有能力,去墨城再合适不过。”某裙带官道。 “就是,少卿平日便爱到郊外村庄去查探农田,帮农户解决虫蛀的难题,那周围的农户可对少卿感恩戴德的很呐!”某裙带官面露不怀好意的微笑道。 “何止啊!徐少卿平日稍得了空就翻书,整座城里的书阁借阅名单里怕都是有少卿的名字!”某位整日里无所事事的裙带官面露不怀好意的微笑迅速补充道。 …… 于是乎,大司农面露难色地对徐孤说:“那你就去吧。” 徐孤倒不多在意这些人的嘴脸,毕竟和他们共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一直都只管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所谓“在其位,谋其政。” 其余的事,读书是自己的爱好,农事千千万,总有想不到的,多读些书,便也多长些见识。至于农户田庄上的问题,本就是一个少卿该注意到的,手下人不懂,他就亲自上阵,况且多实践也有助于自己在这方面的修习。 只不过副手阿七有些看不下去。 自跟了这样的主子,阿七总是被其他官员手下的人羞辱,说他跟着徐孤这样的主子没前途,还不如看守中宫的宫卫。 阿七不是觉得自己委屈,他只为了徐孤鸣不平。 不说主子日夜操劳,忙的都是些正事,为的都是百姓,做的都是替农桑司积攒声誉的好事儿,单说主子品性善良,人又聪慧,自己跟着他学了不少功夫,阿七打从心眼里敬服徐孤。 少卿虽是个不大的五品官,可旁人也就算了,那些六、七品的小官怎么也敢瞧不上!更何况主子是真才实学得来的位置,而那些人……哼!也好意思说三道四? “没前途?什么叫有前途?靠打点入高门有前途!再有前途,你们主子的钱能给你们花?我主子,无论做什么,只求问心无愧!” 虽用话将人噎了回去,但阿七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劲儿,他只觉得,徐孤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挤兑。 磨合了这么些年,徐孤很了解阿七的性子,他知说了不管用,却还是时常劝诫阿七,犯不着与人起口舌之争,那些人的话,又不会让自己掉一块肉,且他根本不在意。 第2章 禾海缚·人去楼空 阿七时常愤慨,他觉得主人哪里都好,就是性子软。 默城地处偏远倒没什么,但听说那里因为农田无收,城中百姓只食肉过活,日子久了,也就各种疾病加身。 徐孤身子弱,人又长得瘦小,营养再跟不上,哪里还能健康地回来。 阿七为此准备了许多东西,食材药材什么的一应俱全。 “你备这许多,不到半途便坏了,多可惜。此次前往默城,还要押些粮草,以备不时之需,也只能押些粮草,其余的食材,本就撑不到我们到那儿的。”徐孤道。 阿七只得悻悻地又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拆散归回原位。 此次随行的并不多,除了主仆二人,便只有两辆运输粮草的马车,每辆马车只配了一名车夫,两名侍卫。 当然,还有那只唤作阿寞的狗。 阿寞是徐孤的老朋友,比起阿七,阿寞陪伴徐孤的时间更长。 阿寞很聪明,在徐孤对一些农田里的成分有疑问时,阿寞的鼻子总能帮上大忙,除此之外,农桑司里谁是常欺负徐孤的小人,阿寞也知道,一见到那些人,便冲着他们狂吠。 因此阿七很喜欢阿寞,阿寞似乎也觉得自己和阿七很投缘,徐孤被那些人叫去开大会的时候,它就找阿七玩。 有好几回回阿寞还帮着官府破了许多案子。农桑司的人不喜欢阿寞,而官府的人却很稀罕这狗,为此,两拨人还吵了好几回。 阿七觉得这狗忒有灵性,至于这狗是如何跟着徐孤的,阿七也问过主人,徐孤只道是顺路救了它,它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了。 方入了城门,阿寞便不知所踪了。徐孤和阿七倒习惯了,阿寞总是这样,忽然不知所踪,回来时定会带回有用的线索。 “主子,看来阿寞又发现了什么。”阿七道。 徐孤点了点头,“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是奇怪,偌大的城门竟无人值守,而且王提前便下了令,让咱们来帮助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官员该知道呀,也无人来迎接。”阿七支着脑袋,颇为不解。 “不仅如此,你看这城中百姓行路仪态,仿若……仿若……” 阿七顺着主子的指点去观察百姓,脱口而出道:“行尸走肉?” 徐孤再次点头,“走,咱们直接去王府。” 行至王府的一路上,只稀稀疏疏的几个百姓,而王府门前更是奇怪。 “怎会如此?王府竟也无人把守?” 非但无人把守,且大门敞开着,门前走道皆是污秽物,无处下脚。 徐孤走在污秽物间,阿七立即拦住他道:“主子可是要寻什么?这里实在不便落脚,我替主子去。” “牌匾。”徐孤道。 “什么?”阿七方抬眼望去,方才只注意到地上的污秽,不曾注意这王府上头竟无匾额。 二人踏进去,终在一处墙角寻到几块稀碎不堪的残匾,却只“默”、“王”这两个字尚在,其他的都不全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几个人将整座王府搜了个遍,也未寻见什么人影,只是王府内也被砸得不成样。 “主子,这王府空了,也无人上报,默城王也不在。” 第1章 舞长欢·笙歌散后 “我要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蓝桑枝手指停留的方向。 那是一个身着破烂衣衫,脚穿敝履的男人,准确来说,是个乞丐。 “公主要不再选选?”舞官道。 “是啊,宝贝女儿,咱再挑挑,这么多舞姬呢,你这么快就选定了?” 其他臣子也随着老皇帝附和起来。 “不——要!就他了!” 蓝桑枝站起来快步迈向那乞丐,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坚定地望向老皇帝。 老皇帝一向宠爱女儿,只是在场那么多人,这孩子偏就挑了个乞丐,他一时唏嘘女儿的眼光不行。 老皇帝向舞官使了个眼色。 舞官立即会意,遂道:“既公主选定了,那就皆大欢喜了。不过这乞丐也是将将才被招进舞肆,还没学到什么,今日若不是公主大喜之日,他是绝无这个福分入宫的。不若公主再等上几日,待我将他调教好了,洗了漱,整了装,再将人送进宫来陪公主玩耍,可好?” 舞官一副滑头相,却也有些心虚的。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舞肆的人,只是临近宫门,他发现一舞姬失踪,才从路边随手拉来充数的人选罢了。 蓝国最是不拘礼仪,因而这乞丐行装潦草,面容黢黑,亦不会让人诟病。 现下舞官盘算着反正公主也看不清这乞丐的样貌,届时再送一个过来,公主又怎能辨出真假? 蓝桑枝并未给舞官的小心思任何机会。 “你胡说!他的舞很好,你有眼不识珠,若说他未从你们舞肆学到什么,那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陈舞官,我看你们舞肆精心培养出来的舞姬,都不如你新招的这个。” 蓝桑枝说完又看向老皇帝,“父皇,你说呢?” “呃……自然,我女儿的眼光是最好的。” “陈舞官,你说呢?”蓝桑枝转头又问舞官道。 舞官只得低头干笑着应是。 “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人又是我选的,那便不劳烦舞官大人了。洗漱这样的小事,宫里有的是人做,至于行装嘛,我的人,自然也得穿最好的。”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舞官只能附和着退至一旁。 蓝桑枝才空下来,仔细观察那乞丐,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实在是那人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能得见的。 “算了,大宴后,我让人带你去沐浴。” 那人微微点着头,视线一直停留在地面,不敢随意挪动。 大宴一结束,蓝桑枝便命人为乞丐梳洗打扮,她则和往常一般,找了一处僻静的宫殿,独自饮酒。 方才殿上大臣们盯着,她未曾尽兴。每逢大宴,她总不能尽兴的,便会想着法子让自己喝饱。宫中记录酒事的单子上,领去最多的,便是她的长欢宫。 今日是她的寿宴,她自然更要好好犒劳自己。 没一会儿,殿门一声扣响,宫人的声音传来:“公主,人到了。” “进来。” 两侧门被打开,蓝桑枝靠着鼎坐在地上,侧着脑袋望过去,却仿佛看见了什么惊世骇俗之物。 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蓝桑枝有些吃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扶着鼎身站起来,眯着眼看那人一步步走向自己。 男子身形颀长,五官似被雕琢过似的精致。映着殿内的烛光,他的脸颊上反出光了,昏黄中带着透亮,好似暗夜里会发光的玉佩。 蓝桑枝不由产生一个念头:这脸,摸上去会不会也是滑滑的? 这么想着,人已到了面前。 她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最伟大的决定:向陈舞官讨要了这个人。 于是她不觉痴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眼前人,却是没有触碰到他的脸颊。 “你——叫什么?” “回公主,小奴月凉。” “月——凉?月——” 蓝桑枝想到了什么,又指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正有一线月光透进来,隔着纸窗,月色很微弱,但仍能见。 “月——亮?月亮!” 她兴奋地叫起来,手指不停地在男子和月光的方向往复止住。 “你叫月亮?你是月亮!那个月亮吗?” 男子目视着月色微光处,许久,他淡淡道:“不是。月凉——凉薄的凉。” 闻言,蓝桑枝止住笑容,又慢慢蹭着鼎身滑坐下去,“你这人可真不识趣。” 她拿起酒杯,将刚才喝剩的酒往嘴里倒。 “那姓呢,你姓什么?” 月凉仍笔直地站着,“回公主,小奴无姓。” 蓝桑枝又笑起来:“你没有姓啊?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姓呢!骗人!” “回公主,小奴没有家人了,因而无姓。” “哦,你是个孤儿啊?”她又倒了一杯酒,“那我替你起个姓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行吗?” “公主要为小奴赐姓,当然是小奴前世修来的福分。” 蓝桑枝摆摆手道:“什么恩赐啊,福分的,你若不想便不依。我可不是朝堂里那些迂腐的大臣,也不是招阴部那群高高在上的野兵。” “还有啊,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也不许学那套阿谀奉承的功夫,这样的人宫里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我的长欢宫也被渗透。” 月凉微愣,打量着坐在地上这位公主,直到被她唤过来。 “月凉?你记住了吗?” “嗯,回公主的话,小奴记住了。” “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小奴小奴的?父皇特许我宫内的人不必这般,以后在长欢宫,无论对我还是对其他人,你都只需做自己。” “是。” 她又喝了口酒,“刚才说到哪里了?” “公主要为小——我赐姓。” “嗯……我想想,月凉……月凉……” “有了!便姓夏如何?你觉得呢?” “公主想的自然好,只不过敢问公主,‘夏’这个字可有什么用意吗?” “你看啊,你既说寒月凉薄,自然得有夏日的暖阳啦,阴阳两极,相冲之下,月凉这个名字便也不会显得凉薄了。” 说完,她粲然一笑,抬头望着眼前人,打趣道:“这位凉薄的——少年?你觉得呢?” 月凉的表情倏然定住,“觉得什么?” “姓啊!‘夏’这个姓,你喜欢吗?” “公主赐姓,自然喜欢。” “你呀你呀……” 蓝桑枝有些昏沉,闭上了眼,“都说了不要学这套奉承之词……” 很快,她便睡过去了。 月凉蹲下来,仔细瞧着眼前人。 酒意晕红了她的面庞,衬得她原本白皙的面容更加俏丽。蓝桑枝的睫毛很长,很好看,睡着的样子更好看。 但于月凉这样的人,再美的人也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内心。 他只是有些好奇:传闻蓝国公主性情乖戾,盛气凌人,曾经为了一只宠物猫将宫人活活打死,全然不拿下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传闻又说,公主强取豪夺,宫中豢养了许多男姬,长欢宫夜夜笙歌,吵嚷得各宫都不得安宁。传闻还说公主胸无点墨,不学无术。 眼下这人,却是与传闻搭不上边。 寿宴上,蓝桑枝据理力争,力保自己,月凉就已觉得奇怪了。若说她是那等只观长相之人,当时殿上的舞姬哪个不比自己俊美? 此刻,她说要为他赐姓,也能说出一番道理——不像,和传闻里说的那个人完全不像!甚至完全相反。 “不过,不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都是蓝王的女儿,你我终究是两条道上的人。”月凉在心里轻轻地呢喃,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蓝桑枝醒来时已近正午。 “公主,你醒啦!昨日是喝了多少酒?刚才王后身边的何宫人过来,说是让你用过午膳去一趟。”宫人筱棋将人扶下床,又整理起床褥。 蓝桑枝打了个哈欠,“何宫人呢?” “巳时来传的话,人早回去啦!” “哦。” 又进来两个宫人为蓝桑枝梳妆。 “对了,公主,那个人怎么办?” “嗯?哪个人?” “就是昨夜您从寿宴上带回来的那个男姬啊。” “欧呦!”蓝桑枝倏地从梳妆凳上站起来,宫人一时没有防备,不小心弄疼了她。 “嘶——” “怎么这么不小心!”筱棋责备道。 “不怪她们,是我自己。重点不是这个,那个人呢?差点把人忘了。” “今早先打发他去小花园采花了,这会子该回自己房里了。” “我去见他。” “公主,你妆还没梳好呢!况且也不是多要紧的人,我已吩咐他午膳时候过来,这会儿该在路上了。” 筱棋扶着蓝桑枝坐下,“公主还是先梳妆,不然王后又要数落您了。” 午膳时,月凉便被人带了上来。 “小奴参见公主。” 一开口,却是左右站着的宫人先发出笑来。 “不许笑。”蓝桑枝道。 月凉不明所以。 “月凉公子,在长欢宫,公主不许以小奴自称,你往日里和他人怎么交流,在这里便还是怎样。宫里的规矩,出了长欢宫才要遵守。” 月凉未曾抬头,只应了声是,随后又将手中的花递给了宫人。 “这是早上筱棋姑娘吩咐我去花园采摘的鲜花。” “嗯,”蓝桑枝点了点头。“唤你过来,主要是看看给你安排些什么事务,你虽是舞姬,不过我这里也不是日日要看舞,大家都有事情做,若让你闲着,怕你觉得无趣。” “是。” “且我也不能厚此薄彼,长欢宫里都是一家人,你得和大家打成一片才行。” “是。” “嗯,我想想,该让你做些什么呢?”想了一会儿,蓝桑枝又道,“要不,你自己说说吧,你喜欢做什么?或是你有什么特长吗?” “除了跳舞。”她补充道。 未及月凉吭声,筱棋便道:“公主,月凉公子还会花艺,早间问过他,才叫他去小花园的。” “公主,你看,”筱棋将那匝花捧到蓝桑枝面前,“这花色的搭配倒是和谐,比阿敛可强些。” 阿敛是专门负责长欢宫花艺的宫人,原也不是专业的,不过长欢宫里,他是最适合做这工作的了。 蓝桑枝接过花束,“确实要比阿敛强些。不过若月凉去理这份差事,阿敛又做什么呢?” “公主,前月厨房的小五被您调去伺候王后娘娘的膳食,厨房里便缺了人。主厨一直叫说要添人,也没相中合适的。主要不是咱自己宫内的,也不敢轻易招进来。正好叫阿敛过去,都是自己人,也放心些。” “嗯,那便让阿敛过去吧。”蓝桑枝道。 她又转头对月凉道:“月凉,那从今日起,长欢宫的花艺事务便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可以问阿敛和筱棋。” “是。” 用过午膳,蓝桑枝便去了王后宫中。 “公主,您说王后娘娘找您是不是又为了那事儿呀?” “这还用说吗?母后哪次找我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王后生了三子一女,蓝桑枝的三位王兄都有了着落,只剩下她还无归宿。王后每次寻她,都逃不开婚嫁的话题。 不过这回,蓝桑枝却错了。 “夏儿,你来啦!”王后坐着招呼蓝桑枝过来,“商公子都等你半天了,快来见过商公子。” 蓝桑枝尴尬地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了商乔对面。 王后激动地介绍起来,“这是商将军家的二公子,商乔。” 二人站起来互相见了礼。 商乔这个名字,蓝桑枝听过。 商将军是蓝王欣赏器重的人,儿时,商将军曾带着女儿商情进宫与蓝桑枝玩耍。商情总念叨自己有个弟弟叫商乔,很是乖巧可爱。 后来商情嫁了人,她们便再无来往了。 “她姐姐商情,是你儿时要好的玩伴,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会不记得。蓝桑枝永远不会忘记,甚至于,她如今不想嫁人,也是因为商情。 那时蓝国秋山一族势起,秋山族首领起兵反叛,为了控制住局面,蓝王求助邻国蜜语国,蜜语国要求与蓝国和亲才出兵相助。 和亲人选便是商情。 那时蓝桑枝才五岁,商情十一。 蓝国多子,女子甚少,适宜年龄的都已婚嫁,商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即便如此,蓝桑枝还是觉得这样的条件极为不合理,尤其对于十一岁的商情。从小远嫁邻国,是质子,也是童养媳,再也没有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想法,随着蓝桑的长大,便也在她心里越深刻。 第2章 舞长欢·枝间新绿 一见到商乔,蓝桑枝就想起了儿时的玩伴。 商情走时,她去送她。 城门下,商情道:“没关系的,夏夏,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回来看你!” 蓝桑枝努力地点了点头。 直到现在,那场景偶尔还会在她梦中出现。 蓝桑枝清楚地记得,商情没有哭。只如往常一般对自己笑着,安慰着哭泣的自己。 那张笑脸很明媚,正因太过明媚,才让蓝桑枝记得了今天。 那时她不懂。后来她发誓,绝对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夏儿。” 蓝桑枝从回忆里跳出来。 “记得,商家姐姐很好,很温柔。”她道。 “是啊,可惜早早嫁了,还记得那时商将军是忍受了多大的痛,将军夫人也是日日里哭,晕了好几回,还落下了病根……”念及商夫人,王后心中亦不忍,毕竟同为母亲,她能理解商夫人的痛。 “也怪蓝国无女。”王后又看向商乔,“不过现在都好了,你母亲前几日还来说呢,说是你姐姐来信,得了一子?刚出生便被封了储君。” 商乔站起来道:“是,姐姐说如今的日子过得很松快,全家人都为她高兴,尤其是母亲,前月里还时常需要汤药伺候,一听了这消息,病也好了大半。” 王后高兴地点点头,“是呢,你姐姐这封信算来得及时,你父亲和母亲也总算能放心了。” “是。” “商姐姐生下孩儿了?” 商乔点了点头,“姐姐在信中也提及到公主殿下,念起儿时与殿下的往事,特意嘱托臣下告诉公主,不必为她担忧。又问起殿下的身子,说是希望殿下吃好喝好,人活着,没有什么比开心最重要。” 王后笑着道:“劳这孩子费心了,还能念起夏儿,不过我看她倒不用担心这丫头的。平日里就数她最跳脱,何人敢让她不开心呀!” “母后——”眼见王后当着外人面的打趣自己,蓝桑枝有些尴尬,“您平日说儿臣便算了,如今商家兄长在这里,您就别打趣我了。” “好,那母后便给你留些面子。”说完又看着二人笑了起来。 “听说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既然商公子来了,那便去转转吧?” “是。” “你从未进过宫,嗯,”王后对蓝桑枝道,“夏儿,要不你带商公子去看看?” 蓝桑枝刚要回绝,却听何宫人道:“王后娘娘,依奴婢看,要说赏御花园的花,倒不如赏长欢宫的花呢!” “哦?” “各宫花园都是御花园的几位花匠打理,唯公主殿下的长欢宫,是殿下自己挑的人,我看那手艺倒不比花匠差。今日奴婢去长欢宫时,路过小花园,那花开得才叫一个漂亮。” 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何宫人的话正合她的心意。 “夏儿,那既长欢宫的花盛,你也不要藏着掖着,带商公子去瞧瞧吧?” 蓝桑枝见无回绝的余地,就想着顺便向这位公子打听一下商情的境况,便道了声是。 “母后不去瞧瞧吗?” “正是热的时候,本宫素来不喜这样的天气,还是你们年轻人扛得住些。” 何宫人扶起王后,王后道:“刚用了午膳,又说了这许多话,本宫有些困乏了,想去歇息了,你们这些孩子去玩儿吧。” 蓝桑枝和商乔向王后行了礼。 刚走到寝室边,王后又转回头道:“对了,这丫头宫里的厨子也是妙极的,商公子若玩儿累了,不若在她宫中品鉴一番再走。” 她看向蓝桑枝,“夏儿,你可得好好招待母后的贵客。” 二人复又行了礼,直到王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蓝桑枝才笑笑道:“商家兄长请。” “不敢。殿下先请。” “商姐姐她——真的过得好吗?”蓝桑枝与商乔并肩走着。 商乔微怔,“姐姐在信中并未说哪里过得不好,殿下为何会有此一问?” “她远在异国,即便哪里不顺意,也无法求助娘家。毕竟路途遥远,况且商夫人身体又不好……就算告诉了家里人,你们又能如何呢,难道还能去那边要个说法?不过是让家里人徒增伤心罢了。” 蓝桑枝叹了口气,“我与姐姐相伴的时日不算太长,可记忆里她是最乖巧的,就连远嫁那日,她都不曾落泪,这样的性子,想必就算有什么,也不会告诉家里人,让将军和夫人担心的。” 听完,商乔不由止住了脚步。 蓝桑枝疑惑地回头,“公子怎么不走了?” “臣下只是觉得殿下方子说得不无道理,不过既如此,殿下为何会问臣下呢?既殿下觉得以姐姐的性子只会报喜不报忧,为何会认为,臣下就一定知道呢?” 蓝桑枝一抬头,便对上了商乔的视线,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位商家二公子的性子像极了他姐姐,心思缜密,城府却又多过他姐姐。 蓝桑枝也不拐弯抹角:“商姐姐走了,商将军年事已高,夫人身子又不大好,想必如今家中一切事务,都由兄长做主吧?” 商乔抬头看她,莫名觉得她说的话里,有些字眼很刺耳。 一息,他答道:“公主聪慧,父亲母亲如今都无有精力打理这些俗务,臣下多操劳一些是自然的。” 蓝桑枝点了点头,“儿时商姐姐总和我提起你,说自己有个弟弟,最是聪慧乖巧。账房里积年累月的账目,几个账房加在一起,都要花上好几日才能算清楚,你却只需一个晚上,不动声色地便将那些陈年旧账给平了。” 商乔微笑着垂下眸子,道:“姐姐总不吝啬夸奖我,不论在家还是在外面。” “不过商姐姐却有些担忧,只因兄长总沉默寡言,不爱与外人过多交流。” “那时我还小,除了读书,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姐姐总是想着法子带着府里的下人逗我开心,她怕我一直不说话,会产生心疾。” 商乔补充道:“姐姐也常向我提起殿下的,说殿下活泼俏皮,若我能和殿下这样的人待久一些,或许会有所改变。姐姐一直希望我能开朗些。” “可我如今见到兄长,却觉得你并不似商姐姐说得那般。” “是,姐姐走前对我说,下次她回来的时候,不希望再看见一个闭锁的弟弟。所以,从姐姐走后,我便开始学着料理家中琐务,也渐渐地能与外人见面交流。” “原是如此,”蓝桑枝恍然大悟,“兄长做得很好,想必商姐姐也知道了,自己的胞弟已然成长为一个能担当大任的好男儿。” “哪里,殿下谬赞。” “所以,我想,商姐姐不会吝啬将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故事告诉兄长,因为她知道,兄长已经长成,会有自己的定论。” 商乔重又抬头去看眼前这位公主,这位在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公主。 坊间传闻入耳,他还以为这公主心中全然没有情意,只顾贪图享乐。他甚至去信给姐姐,告诉她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早就忘了旧时的情谊。 如今看来,这位公主不仅念情念旧,而且聪慧无比,根本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学无术。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商姐姐的真实境况。” 蓝桑枝开口,将商乔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英明,不过姐姐如今确实过得不错,差人带回的信里,也多是喜悦的言辞。只不过起初到那边的时候,有些不适应,水土不服,生了好几场大病,也曾悄悄告诉过臣下。” “真的?”蓝桑枝半信半疑。 商乔笑着道:“真的。如今真的好了。” “那便好。” 蓝桑枝领着人回了长欢宫,径直到了小花园。 “何宫人好眼力,殿下宫中的花比起御花园,一点儿也不逊色。” “没什么,只是我平日里比较爱美的东西,所以特意命人去宫外找人学了功夫,因而这里的花儿才能这样鲜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殿下只是有颗常人之心罢了。不过按理来说,宫中的花匠技艺更加高超,殿下为何让人到宫外去学?” “你不知道,宫中花匠都是专人培训的,那些个模式啊还有植花的工艺啊如出一辙。一则,时间长了,便没了新鲜感,二则,花匠们一直待在宫里,消息自然是闭塞的,我让长欢宫的花匠每月都出宫几日,便能学到新的技艺,也能更精进一些。” “殿下想得周到,臣下听来茅塞顿开。”商乔对眼前人刮目相看。 “只可惜这样好的花儿,只我宫里有,旁人却难见。” 蓝桑枝抚上一朵开得红艳的花,垂眸道:“自秋山一事后,各宫都出了不少血。而这植花一事,最难的便是技艺,学技艺是要钱的,便也不能为了饱眼福在这上头花钱。好在我平日也不需要什么,省下来的钱就放在这上头了,也算是我在这宫中的一点儿乐趣。” “殿下身为女子,有心能思虑到国政,已是为王上与百官分忧,亦是百姓之幸。在这深宫之中,寂寥无趣,有这些花儿相伴,日子也总算是能活得起的。” 蓝桑枝仿若遇见了知音一般,“兄长懂我!许久没人对我说这些话了!”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容漾开,极像刚才被她抚摸过的花。 商乔定定地望着眼前人,看得有些出神。 随即,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果然和商姐姐是很相似的!” 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蓝桑枝才意识到些什么,迅速抽回了手,道:“不好意思啊,商家兄长,我一时激动,失礼了。” 商乔方回过神来,作揖道:“殿下不拘小节,况蓝国规矩如此,殿下没有失礼。” “那你再仔细看看这些花儿吧!你若喜欢,我命人扎一束给你。哦——还要扎一束送给商夫人,她看见这些花儿,心情一定能变好!” “那就多谢殿下了。” 商乔走至花丛旁,花香味儿更浓了些,却不刺鼻,倒像是这些花长出后会什么味道,也精心设计过。 暖阳正上,照得花儿更加明媚艳丽。初春之际,花倒更加娇艳,枝间新绿似要溢出来似的。 “殿下,你看,花儿虽美,却也需绿叶衬托。” 蓝桑枝顺着商乔说的方向瞧了一眼,“嗯,自然的,自然万物,皆相生相克,花与枝自是如此。” “可众生第一眼瞧见的,却总是花儿的。” “什么?” 蓝桑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知为何商乔忽然说起这些。 “臣下是说,红花自有绿叶相衬,得到瞩目之光,可绿叶又得到了什么呢?” “……” “绿叶……”蓝桑枝微笑着道:“可花儿本就是用来欣赏的啊,没有叶子,虽说有些不和谐,但众人第一眼还是会被花吸引,不是吗?” “那绿叶便就什么都不是了么?” 蓝桑枝差点以为眼前人换了一颗心,突然如此严肃地与自己论起红花绿叶之事,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蓝桑枝道:“可公子还是注意到它了。” “?”商乔疑惑地望着她,有一瞬,内心里生出一丝喜悦。 “公子也是众生,敢问公子,方才第一眼瞧见的是花儿还是叶?” 商乔抚上花枝道:“臣下亦是俗人,眼中亦先看到的,是这鲜艳的事物。” “是啊,可公子也看到了绿叶。” “哦?” “公子虽先看到了花,却终究不为花所惑,看见了辅助花生长的枝叶。可见公子不是短见之人。众生总为美所惑,这不是众生的错,如公子所言,不过是常人之心罢了。 “殿下。” “世间不乏公子一样的人,除了看见花儿,也能欣赏到枝叶,先后又有什么不同?公子眼中它们是什么样,那它们便是什么样。公子要欣赏谁那便欣赏谁,横竖她们就在这里。世人都言,枝叶是花的陪衬,可只要一个人心中最要紧的是枝叶,即便第一眼觉得惊艳的是花儿,过后也不会将其放在眼里了。” 蓝桑枝歪着脑袋道:“商二公子?觉得我此番话可还有些道理?” 商乔已然被这番长篇大论说服,本想借花喻人,准备好的话愣是未说出口。 最终他道:“公主殿下博学多思,臣下不及。” 第3章 舞长欢·花前月下 正说着,筱棋来请晚膳。 “公子可要留下用膳?” “殿下盛情,臣下不敢辞拒。” 啧——什么盛情难却,蓝桑枝原也不想留他。 王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这个做女儿的岂会不知? 蓝桑枝领着人上了膳桌,道:“都是些家常,宫里的菜比外头也金贵不了多少,商公子随意。” “是。” 蓝桑枝见他有些拘谨,又道:“公子,我说随意便是随意,用不着小心翼翼的。长欢宫不比其他宫,要守着那些老旧的规矩。况公子不也说了,蓝国礼仪向来如此。” 商乔笑了笑道是。 从方才入门他便察觉到了,长欢宫里的下人们没有自称奴婢的,反随着蓝桑枝称呼。 蓝桑枝也一直没有对自己称“本宫”,全然没有公主的架子。 商乔对这位公主越发感兴趣了。 临出门时,母亲便同他说,这回进宫,定要与公主好好相处——这是王后与商夫人间的默契。 商乔本不想来,可王后有这个意思,商府也不好婉拒。 这也不难理解,商情是为国和亲,商家又立下赫赫战功,若蓝桑枝与商乔能看对眼,喜结良缘,也算全了帝王与商家之间的情谊。 母亲好说歹说,他才应了下来。 他不想来,是因他不想拿姐姐的人生换取自己的富贵,也因他实在瞧不上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公主。 可他见到蓝桑枝后,这人一言一行皆在他意料之外,他忽而又想好好了解世人口中这位一无是处的公主。 “王后娘娘说得不错,殿下宫中的食物滋味的确好。” “我也就只能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上花花心思了。” “吃饭乃人生头一等大事,怎的能说是无用呢?人吃不好饭,便没有气力,没有气力,便事事都办不好。殿下这是在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 “是吧!”蓝桑枝激动起来。 此刻她又觉得这位公子实是知音。 “商家兄长真的懂我!” 商乔笑而不语,忽而不知,她这样来回切换对自己的称呼,是算亲近,还是算不亲近。 若说兄长——王后和商夫人可不是叫他来做公主的兄长的。 “兄长一定要多吃一些!我再命小厨房备些糕点,兄长好带回去给商夫人。听说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 “多谢公主好意,家母却吃不得太甜的食物,怕是没有口福了。” “嗯——那就让厨子少放些糖,我们这里也能做,再做些甜的,一份给商夫人,一份给你。” 不待商乔接话,蓝桑枝便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对了,筱棋,你让月凉扎束花来,等会给商家兄长带回去。” 筱棋接了差事便忙去了,出去时,月凉正好捧着一束花进来。 “月凉?你来的正巧。” 蓝桑枝道:“正和商家兄长提起小花园里的花,你手上采的这束便让兄长带回去吧。” “是。”月凉走向商乔,将花移到他面前过了一眼。 “这花束扎得好,母亲平日里也爱弄些花草,见到这花定然高兴。”商乔开心的道,“殿下有心了。” “不是我有心,是月凉的花艺好。” “殿下又是送花,又是送糕点,实在太过热情,倒让臣下有些惭愧了。” “惭愧个什么劲儿,我这里什么都没有,难为兄长你瞧得上,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蓝桑枝毫不掩饰地笑开来,似个得了奖赏的孩子。 “公主殿下——很开心?”听见蓝桑枝这般说,商乔心中生出喜悦来,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讶异。 蓝桑枝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解释道:“就算我不出宫门,也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评价我,他们说胸无点墨,吊儿郎当,丝毫够不上公主的身份。” “殿下——”一瞬间,商乔想要去安慰眼前人,却又想到自己也是那群人中的一个,虽未口舌,却在心中作想过,一时有些愧疚。 月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你不必安慰我。恶语伤人,要说我完全没有受这些话的影响那是假的。可我是公主,总不能到大街上同那些人去理论吧?他们说我,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况我居在这宫中,也不会因这些话掉块儿皮肉。” 蓝桑枝散漫不羁道:“宫中本就无趣,我再因着莫须有的话将自己锁在困顿之中,自怨自艾,这日子可真没什么活头儿了!”“公主能这般想便好。” “人就是这般,偏听偏信,即使不了解,也觉得传闻都是真的,你就说这些人,我有什么好同他们争辩的?” 此话一出,商乔不自觉咳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人脸上仍无表情。 “兄长觉得我说得可对?” “……有道理……有道理。”商乔心虚地喝了一口汤。 用过晚膳,夜已将黑。 “那便恕我无礼,不多送兄长了。” “殿下哪里话,今日与殿下攀谈,是臣下的荣幸,臣下很高兴,想殿下这里获得了很多道理,又白拿了这许多东西。” “都是应该的,请兄长替我和桑夫人问好。还有那锦盒里的东西,也请替我转交给商姐姐。” “是。姐姐若知道殿下一直牵挂着他,一定也很高兴。” 商乔最后望了一眼蓝桑枝,想了想又道:“殿下久居宫中,闲时无聊,想不想……去宫外看看?” “啊?” “嗷,过几日便是折桑节,往年殿下都是在宫中过节,想必每年吃的玩的都是一样,宫外百姓们的庆贺又是不同,殿下想不想去看看?” “嗯……可是那日宫中会有大宴,我得见朝臣,出不去的。” “朝城们都是百日觐见,若殿下想,客官蓝城夜景。” “晚上去?那更不行了,且不说父王母后会不会应允,届时宫门落了锁,我便进不来了。” “殿下无需担心,说天下真心想去,我去找母亲,她必然能说服王后娘娘允殿下出宫,若游玩得太晚,殿下也可以住在商府,有商府做保,想必娘娘竟定然能放心的。” “这个……” “殿下是在犹疑什么?有什么难处尽管和臣下开口。” “没什么难处,嗯……还是算了吧,我还是本本分分的在宫中过节吧。感谢兄长一片好心,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商乔最终轻笑一声:“无妨,是臣下没能让殿下安心。”他作揖道,“感谢殿下,今日一番盛情,臣下这便告辞了。” “兄长慢走。” 眼看着人走远了,蓝桑枝终于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为何不答应商公子的邀约啊?”筱棋和月凉在后边走着,筱棋开了口。 “我为何要答应?” “王后娘娘让商公子和咱们回宫,明显是为了撮合你们,我看商公子人倒挺好的,公主和他也聊得高兴,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蓝桑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筱棋便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走到花园处,蓝桑枝道:“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春夜里寒凉,筱棋让月凉在此守着蓝桑枝,自去取披风了。 月光如水,撒在小花园里,不算强烈的光照得花蕊处别有一番风味。 “我很喜欢这里。”蓝桑枝忽而道。 月凉没说话,只待眼前人继续开口。 “有月光的时候我喜欢站在这里。”她接着说,“白日光芒太刺眼,目不暇接,只有这样的夜晚,我才能静下心来想事情。” 蓝桑枝突然转过身,月凉高了她一个头,虽低着头,仍是正对上了蓝桑枝的眸子。 蓝桑枝看了许久,道:“月凉,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月凉微微抬起头,“我……不曾。” “你的眼睛很好看。”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指向天上那光芒,“像月亮。” 月凉一怔,瞳孔不禁跳动起来,那跳动的节奏很微小,微小到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随后他看见蓝桑枝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噗嗤一声笑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月凉了!一定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像月亮一样,所以你父母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对不对?” 她在问,他不得不答,却又不愿忆起往事。 “大概吧。” “一定是这样没错!” 她道:“你知道吗?我选你,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我喜欢它。” 他凝视着她,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并不是大殿上她那般说辞——他的舞技有多么好,而是她看上了他的眼睛?她说她喜欢自己的眼睛。 月凉心中一震,被什么激烈的重物砸了一般,有些不免不明所以。 “公主——喜欢我的眼睛?” 兰桑枝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你脏兮兮的,可我一眼便瞧见了你的眼睛,你的眼里——有东西。” 她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那东西,我看不透。”她又摇了摇头,“不过,我喜欢那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感觉?准确地说,是灵感?直觉………总之我也不知怎么了,当时就想着要将它带回来。” 她重新看向他,继续道:“将你带回来。” 二人对视间,月凉的呼吸急促起来,又觉有些燥热,他迅速将头扭向了一侧。 “公主,我只是个寻常人,眼里没有东西。”他淡淡道。 “不!有的!你看不见,我看得见!” “并没有!” “有!” “没有。” “有!” “夏月凉!”蓝桑枝在他再次否认前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月凉一时还没接受习惯她给自己的赐姓,便也忘了否认。 “我是公主,我说的你都得说是、是、是,好、好、好,不许否决!”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叹一声,应道:“是。” 蓝桑枝满意地笑了笑,折下身子去嗅花香,“嗯——真香。” 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白日里商乔的话——“可众生第一眼瞧见的,却总是花儿的。” “红花自有绿叶相衬,得到瞩目之光,可绿叶又得到了什么呢?” “那绿叶便就什么都不是了么?” 蓝桑枝恍然大悟,原来那人并不是在说花,也不是凭空忽然和自己提起这些。 “原来如此。” 蓝桑枝的声音很轻,却仍旧被身后的人捕捉到了。 “公主在想什么?” “我在想,商家对蓝氏一族究竟是什么想法。” 白日里,商乔拐弯抹角地说那些话,都是特意说给自己听。他在点自己,如今长欢宫的一切,蓝氏的一切,甚至蓝王的帝位,都是用商情的人生换的。 “绿叶衬红花”,蓝桑枝就是那朵红花,而商情便是为国献身的绿叶。 “月凉,你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为何会这么脆弱?你说这些话,是商将军和夫人的意思?还是商二公子的意思?又或是……商姐姐……” 蓝桑枝没有说完,月光不动声色地移了位置,正照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刺眼。 “也许商公子只是不了解公主,又记挂他那位姐姐,毕竟蓝国少女,商小姐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儿。” “是,许是我想多了。不过他今日能说这些话,说明……”蓝桑枝担忧道,“说明商姐姐还是过得不好。” “我要出宫,明日一早就去!” “公主是要去找那位商公子?” “是要问个明白。月凉,明早你再扎束花吧。” “是。” 筱棋带着披风过来,远远瞧着,便觉前面二人站在月下很是相配。不过这想法只在她心里待了一瞬,一阵风掠过来,便将她心里的念头一起带走了。 “站得够久了,咱们该回去了,公主。”筱棋怨怪道,“月凉小公子,你怎么也不劝着点儿,今儿个风大,尽站风口了。” “不怪他,是我自己要站在这儿的,这风多舒服啊!” “您就会贪凉,忘了有多少回吹病了,好几天都起不来呢!” “好啦,好啦,知道你关心我,我回去还不行嘛!” 筱棋扶着蓝桑枝走在前面,月凉跟在身后,边走边打量蓝桑枝。 她的背影很娇小,娇小到他一晃神她便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从遇见她,他便一直在想,若他们不相遇,是不是会好些。 月光落在地面,衬得蓝桑枝的影子也如此单薄,月凉便就盯着那影子一路送她回了寝殿。 第4章 舞长欢·珺璟如烨 翌日一早,蓝桑枝便得了王后的准许带着筱棋和月凉出了宫。 王后一听女儿要去商府,当即就应下来。 走到半路,蓝桑枝还是觉得不妥,便叫筱棋去商府请商乔出来,自己带着月凉进了家酒楼。 此前,蓝桑枝从未出过宫。 一路过来,街上甚是热闹。 蓝桑枝举着食单皱起眉来,她看了又看,对这食单上的每样食物都感觉新奇。 月凉瞧出了她的心思,“公主喜欢,干脆都点上。” 蓝桑枝摆手道:“那怎么行,这回出来是有正事的,可不是吃耍的。” 月凉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取过食单,对店小二道:“除了你们店里的招牌,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皆上一份,我们的客人还没有到,等到了再上菜。” 店小二领着单子去了。 蓝桑枝问:“你来过这里?” “未曾,只是酒楼的菜品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嗷。”蓝桑枝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月凉捧着花站在一旁,那是昨晚蓝桑枝吩咐他采的。如今不去商府了,这花没了去处,他只好捧在手里等她发落。 小厮来报时,商乔正在看书,一听是蓝桑枝遣人来请,立即换了装束出门了,临到大门,差些跌了一跤。 商夫人见儿子如此紧张,问了一句,商乔只道是约了朋友。 不多时,商乔便来到了酒楼,进门前,又整了整衣服。 店小二将人引到楼上,蓝桑枝见到商乔起身行了礼,招手示意他坐下。 商乔有些高兴的。若说之前他对这位公主的印象不好,从昨日亲见了,那些“不好”也就烟消云散了。 “殿下今日寻我来,不知所为何事?” 蓝桑枝开门见山:“商公子,我也不同你打马虎眼,我想知道,商姐姐究竟境况如何?” 商乔的眼神只稍在蓝桑枝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举起面前的茶,往嘴里送了一口,笑着道:“这个问题,殿下昨日已问过,臣下也答了,何以今天又要……难道是殿下觉得臣下有所欺瞒?” “正是。”蓝桑枝回得也快。 商乔眉间的笑意加深了些,“何以见得?” “昨日商公子同我谈论什么花道,实则是为了提醒我,莫要忘记商姐姐远嫁的原因吧?” 商乔没有说话。 蓝桑枝见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继续道:“若姐姐过得好,你自然不用如此费尽心机,正因姐姐有难处,又不好向我父王母后开口,又或是,将军和夫人不想挟恩图报,不让你说,还有一种可能……” 商乔终于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人,待她继续说下去。 “将军和夫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苦处,因而你便进宫,对我侧敲旁击。” 商乔面上仍笑着:“殿下的想象力很丰富。”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有一点我很奇怪,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能听懂你打的暗语,又凭什么觉得我会依着母后带你入长欢宫?还是说你与我的相见,本就是一场算计?” “殿下——” 商乔想要解释,却听她道:“商乔,刚才那些问题你都可以不回答,如今我只想知道,商姐姐她究竟怎么样了,求你告诉我。” “求”——她堂堂一届公主竟对自己用这样的字眼。 商乔一时惊于她的聪慧——太聪慧,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似乎从昨日见到她就忘了本来要做什么。 他那个姐姐啊,恐怕是这天底下最苦命的人物。 蓝国少女,将军府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自然捧在掌手心里。商二公子出生后,却是家教严格,父母亲对他的要求也更多。 姐姐温和善良,在这家里,她是商乔的倚靠,是他最信赖的人。 十一岁时,姐姐去和亲,一向少言寡语的他哭了许久,甚至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前去相送。 要说他心里有恨吗?有一些的,那时他恨的,是姐姐,是父亲母亲。 再大一些,他便明白,这是一桩无奈的事。 只不过,密语国一直未有信件送回来,家人多有担忧,后来那边终于有了消息,那信以姐姐的口吻所写,笔迹亦是仿照姐姐,商乔却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姐姐写的。 若姐姐要假手于人,完全不必如此,若非如此,定是人出了事。 商乔派人去探查,好歹弄清了原委。 蜜语国王君与先王后育有一子,乃为储君,不知怎的,这储君莫名其妙死了。众人发现时,孩子的尸体正和王后在一处,而王后手里正举着滴血的刀。 王一怒,便将人下了狱。 可怜王后已怀胎十月,当日便在狱中产下一子,孩子刚出生,便交由他人抚养了。听说王后是他国来和亲的,所以不能轻易处决,便只由她余生在牢中度过。 “事情便是这般。”商乔道,“我的人还在那边守着,如今姐姐还在狱中。她刚生产,怎受得起那般寒凉?” 蓝桑枝心下一凉,觉得不可思议,难过又瞬间涌上心头。 “姐姐竟过得如此……此事太过蹊跷,耳听便知是构陷之事,那密语国君怎的如此糊涂?况商姐姐是蓝国人,发生了这样的事,密语国正可以趁机向蓝国发难,可是宫中并不知道这些。” “是,我亦奇怪,才没将此事向父亲母亲道破,殿下知道的,母亲她的身体……” “商公子,此事,你究竟有几分把握?你确定关在狱中的是商姐姐吗?” “九成把握。” “好。我去和父王说,此事可以瞒着商夫人,只怕商将军那边还是得告知一声,如有必要,父王一定会召将军进宫,所以……” 商乔起身向蓝桑枝行礼道:“我明白的,多谢殿下,我这就回去同父亲说清楚。” “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商将军是肱骨之臣,商家这桩亲,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着蓝国百姓,父王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殿下大恩,商府铭记,臣下铭记!” 商乔忽而觉得窘迫。 “商公子,怎么了?” 商乔轻叹一声,“其实之前,我对殿下多有误会,坊间有关殿下的那些传闻,我也曾偏听偏信,实在是……惭愧。” “昨日得见公主,总觉得以殿下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姐姐的境遇,也许会为姐姐讨个公道,所以才……” “所以你才说那些话?”蓝桑枝无奈道,“商姐姐曾说兄长聪慧,昨日见到兄长我也这么觉得,可今日听兄长这番话,我又觉兄长似有些实心眼儿。若是我不能听出那些话里的名堂,又或是我并非什么善人,你又当如何?” 商乔抬眼,眉间上了层忧虑。 “难道兄长打算就这样带着对我父王,对我的恨意,眼睁睁看着商姐姐流落在异国他乡,受尽苦楚?” “当然不会!我会救姐姐!”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拼命救她。” “拼命?怎么拼?去闯王宫吗?还是领着你父亲亲手养出来的兵前去飞蛾扑火?” 商乔讶然——她如何会知道? “你想知道我为何知道?”蓝桑枝喝了口茶,将事情细细道来。 商乔还未及入朝堂的年纪,昨日百官上朝,他是同父亲一起来的。按理来说,一早便该到了王后宫,可今日蓝桑枝前去请旨出宫,王后打趣她去得太早,又说起商家公子昨日快至午时才到,想就是为着她能好好歇息一会儿。 那么上朝到下朝至午时这段时日,这位商公子又在何处? 宫里多了位衣着精致的贵人,自然稀罕,不多时,筱棋便打听来了消息。 商乔第一回入宫,对宫中的路也不大熟悉,便忽悠着何宫人带他绕了一大圈,以不打扰王后休息为由,先打发了何宫人,又找到了符牌司,以父亲的名义取了两支符兵。 “若是这些符兵未能归来,你便是连他们的性命也害了,更遑论,这件事会牵连到商将军,甚至整座将军府。”蓝桑枝叹道,“人都派出去了吗?” 商乔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把事情原由与商将军说明后,将符兵令一起给他,这令牌还是由将军交还回去更为保险。” “殿下想得周到,是我莽撞了……” 商乔怨怪起自己,原先他并不是这般没有筹谋的人,只是着急了——太着急了。 “我知道商姐姐的事,你很难过,可也得冷静下来才能去处理,一个不小心,便会引起两国战争,那商姐姐和亲,不仅没有意义,更难保她的性命……” 蓝桑枝没有说完,她知道,商乔已明白其中利害。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宫了,商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殿下!” 商乔叫住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多谢殿下,殿下与外人说的并不相同,请殿下永远这般,按着自己心意活着。” 蓝桑枝最后浅浅一笑,转身走了。 回宫后,蓝桑枝直接去了蓝王处,并将事情一一说明。 “竟有这般事?” “父王,商姐姐如今还在狱中,她将将生产,那样的地方哪里活得下去?商将军一生为国,如今也步入年迈,商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事,也只能瞒着夫人。父王,您可以定要为商府做主啊!” “是,自然是要为商家做主的,可是……” 蓝王想说什么,被宫人打断,说是几位大臣皆要觐见。 “这怎么……难道此事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蓝桑枝默默退至一旁——此事自然是她叫人传的,她就算再得宠,也抵不了蓝国百姓,又怎能轻易劝服蓝王。 蓝王若因此事向密语国发问,焉知那密语国不会起兵。 可若将事情传了出去,大臣们念及商将军之功德品性,必然会前来求情。若蓝王不办,便会寒了臣子之心,谁又还会尽心尽力在朝做事。不仅如此,百姓们也得知道,如此,才能真正逼蓝王下决定——肱骨之臣之女尚且不救,这样的君王又如何会管百姓死活? 诚然,她知父王不是这般心狠之人,但于商家这件事上,蓝氏确有亏欠。 为着商夫人的病,蓝桑枝在酒楼与商乔商谈之时又命筱棋先回了宫请求王后带商夫人前往寺庙浴佛。 她不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就像蓝王只要一查,甚至不用查便知此事是谁泄露出去的。但事态紧急,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一想到商情在异国受着那样的苦,她就会想起儿时同她的情谊。这十几年来,蓝桑枝又何尝不是形单影只?可她的形单影只,是在家人的宠爱之下——虽困于王宫不是她要的生活,可她有家人,最起码吃食上没什么短缺,精神上乏闷了些。在偌大的宫里,她的长欢宫仿佛是只离群索居的孤鸟——别人都以为她很快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快乐是自己经历过泥潭之后挖掘出来的那么一点点宝贵的财富。 于是,她更能理解和明白商情的难处,也更想要解救她。 宫人领着商将军和几位大臣进了内殿,商将军没有说话,反是几位大臣义愤填膺,道那密语国欺人太甚。 蓝王想问商将军的意见,却知道不论商将军说什么,他都不能不管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先和大臣们一起安慰商将军。 商将军这样的人,不会自恃劳苦功高,即便女儿身陷囹圄,他也绝不会令蓝王和国家为难。 他来,不过是儿子说了事情的原委,让他务必入宫一趟。来了之后,竟发现几位同僚到得比他还早,且都是为着他家的事情。 商将军有些难过地摇着头,“若救了小女,却害了两国百姓起了纷争,我想小女也必不会愿意。” “将军此言差矣,商姐姐的命是她自己的,我们在这里说什么都是徒劳,必得先救了人,才好问一问姐姐,她到底愿不愿意继续留在那儿。” 蓝桑枝明白商将军的为人,怕蓝王顺驴下坡,又道:“将军大义,蓝国上下人尽皆知,都对将军感佩,我想父王绝不会让将军和将军夫人唯一的女儿流落在外,百姓们也不会同意!” 第5章 舞长欢·醉而殇月 大臣们听了连连道是,皆劝慰商将军。 蓝王见此事已然没有余地,便宽慰众人道:“商将军放心,本王绝不会叫你的女儿在异国受苦,我立即派人快马前往密语国,将人救回。” 商将军立时跪倒于地,感恩圣意。 蓝桑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随众人退了出去,却见商将军等在殿门口。 商将军一见到蓝桑枝,便拱手鞠躬。 “将军这是做什么!”蓝桑枝忙将人扶起,“本宫可受不起将军这样的大礼,我是晚辈,将军如此,我是要折寿的。” “公主殿下不必谦虚,臣已听我儿阿乔说了,若不是您,他恐怕就要犯下大错!况且刚才殿上,您说的那些话……全都是为了救我臣的女儿了女儿的命,若非您,她恐怕此生是要困在蜜语国了。”商将军哀叹着道。 蓝桑枝才发觉,她已许久没在宫里见到商将军了。除了上朝,别的大宴,将军和夫人都极少参加。 此刻,这位曾经顶天立地,意气风发的蓝国大将军的脸上,确实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眼角的泪水也正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 想必大殿之上,将军已忍了许久。大概是自己和他女儿一般大,他才不自觉在自己面前失了态。 “公主殿下,臣的女儿有幸曾伴您左右,是她的福分。” “将军说哪里话?且不说商姐姐为人我本就欣赏,单论她和亲一事,就是为着整个蓝国,如今我等都得了她和亲的好处,享受的日子过了这样久,难不成,要回头抛弃功臣吗?更遑论,将军您——为蓝国付出了多少?将军,方才在殿上您也看到了,要救商姐姐,不仅是为着一条人命,也不仅为着商府,更是为着蓝国上下之人的心哪!” 商将军方反应过来,“刚才那些大臣……难道是……” 蓝桑枝微微颔首,“将军,此事不可多言。如今父王已经下令,你便安心在家等候消息即可,至于商夫人那边,我已同母后说好了,你和二公子也不必过于担忧。” 商将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思虑周全,有颗玲珑之心,比起当年的祺后,有过之而无不及,老臣佩服。” 蓝桑枝回到宫中,筱棋一脸兴奋地上前迎接:“公主可回来了,还以为要困在王上宫那里了呢?饭菜都备好了。” 蓝桑枝道:“不是还没到用晚膳的时间吗?” 筱棋意味深长地笑道:“是月凉!说起来,还是他考虑得周到,见午时公主没怎么用饭,想着您一定会饿,便将在酒楼点的那些菜都打包带了回来,又另外点了些菜。” “啊?”被筱棋这么一说,蓝桑枝真觉得有些饿了,不过她却好奇,明明是一起回来的,月凉何时做的这些? “这么一大桌子菜啊?我怎么吃得完啊?他人呢?” “月凉吗?一回来就去花园了。” “还忙活什么?外面怪热的。筱棋,你把这些菜分出一些,让大家伙一起尝尝吧。” 筱棋高兴道:“是,谢公主赏!公主……要不要来些琼浆玉露?” “你啊,就你知道我!” 筱棋便笑着去取酒了。 蓝桑枝望着这满桌子的菜倒觉得月凉这人夸张了些,一抬眼又看见席面中央摆着一束花,她才想起来昨日吩咐过他的。 她本想着登门拜会时送过商夫人,想了想终觉得欠妥——她既对商乔无意,便不该叫旁人误会。 这束花虽没能到商夫人手上,却也能和着月凉的心意摆在这里,她亦愉快。 很快,筱棋拿了酒和月凉一起进来。 蓝桑枝一见他便道:“月凉,你有心了,我今天很高兴。” 月凉抿唇点了点头。 蓝桑枝唤他坐下,他却不敢。 “公主让你坐,你便坐,以往,我们也与公主同席的。” 筱棋知道蓝桑枝必然有话要同他讲,提点一番后自退了出去。 “坐啊!” 月凉才缓缓移到桌前坐了下来。 “月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是个孤儿?” 月凉点了一下头。 “那你是何时成为孤儿的?” 月凉抬,见蓝桑枝正盯着自己,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五岁。” “五岁?也不小了,该有记忆的。”蓝桑枝若有所思的夹起一块肉,放进月凉的碗中。 月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吃吧,我是看你太瘦了,得多吃一些。” 蓝桑枝继续问:“那五岁之后,你做了什么?为何进了陈舞官的舞肆呢?” “我……四处流浪行乞……”他想了想,还是道,“其实我并不是舞肆里的舞姬,只是——那舞官随意拉来凑数的。” “?” “不敢欺瞒公主,那日我正在街上行乞,突然就被人拽上了马车,再睁眼时,已是在宫中了。后来无意听见那位舞官同他手下的人议论,说是临时确定好的舞姬,忽然少了一个,所以才……”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时陈舞官死活不肯把你交给我。不过——”蓝桑枝带着责备的语气道,“为何你当时不说?我带你回来后你也没再提?” “公主恕罪。当时我还没弄明白个中情况,不敢轻易指出那舞官之事,后来入了长欢宫,本也是想借机告知公主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入宫前,我本就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乞丐,可是长欢宫里,人人都很好,公主也待我很好,我……我一时贪图这样的生活,就……” “所以你就欺上瞒下,欺骗我到现在?”蓝桑枝一拍桌子,严肃道。 月凉吓得立即跪了下去,道:“不敢,只是……只是我这一生,一直都很悲苦,就算说是只苟活于世的蚂蚁也不为过,在公主这里,我才体会到了‘人’的生活。如今便不敢欺瞒您的,这样的幸福,我拥有过了,就够了,公主如何处罚我,我都认。” 气氛不知沉默了多久,月凉只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后来在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出现什么事物,比这笑声更有震撼力。 “瞧你吓得,我只不过关心关心自己人,你看看你,和盘托出了吧。”蓝桑枝笑着将他扶起来。 “公主殿下——自己人——” “对啊!我不是说了吗?你来了长欢宫,就是自己人。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很不喜欢!” 月凉蹙了蹙眉心,听她道:“你是人!活生生的人?怎能将自己比作蚂蚁呢?况且你入了长欢宫,便再也不会过回以前的日子。相信我,在这里,你、我、我们大家都会开心地活下去,有我在,也再不会有人能欺负得你,若是有——” 她故作搞笑道:“我定然将那人变成蚂蚁,狠狠踩扁,帮你出气!” 月凉的眼底的伤感满满褪了下去,转而覆上一层轻柔的水波。 “月凉,你的眼睛真好看。”她忽而道。 第二次,这是她第二次夸他的眼睛好看。 “可惜总是冷冷的,真的和你的名字一样,不仅冷,听起来也感伤。看来我给起的姓,并不能中和你身上这种忧郁的气质啊。”蓝桑枝玩笑着,希望眼前人的心情能好些。 “不会,‘夏’这个姓很好,很温暖。” “是吧,是吧!得这么叫你才行——夏月凉。不然你浑身上下就只剩‘凉’了。” 看见夏月凉的嘴角终于浮上一丝笑意,蓝桑枝在心里松了口气。 “你看,这不笑起来挺好看的。”她是真心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 “快吃吧,我的肚子都饿瘪了……”她嗔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转身坐下。 夏月凉就那么看着她,直到重新坐下也没拿起筷子,只是那么看着她。眼前的人,她说的话,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动,这里的一切都令他觉得温暖,温暖到有些时候他近乎忘了——自己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春月微凉,蓝桑枝捧着酒坐在花园里赏月——真美。她总这般感叹着月亮的美丽。 在整座王宫里,只有这座小花园是她的天地,只有花儿和月亮能一直陪伴着她。 她不是寻常百姓,但能见月亮的时候,她便也觉得,自己只是个寻常人。 酒真是样好东西,有时候,想要忘记一个人,一些事,喝酒是最好的方式——民间都是这样传的。 可蓝桑枝忘不掉——喝再多也忘不掉。 她真的喝了很多,几乎日日喝。也喝了很久,从五岁时的初尝,喝到现在。 宫人劝她,喝酒伤身,她就偷偷地喝。再后来被筱棋发现了,她仍记得那时自己慌慌张张将酒瓶塞进床下的样子。 她告诉筱棋,不行——离了酒她撑不下去。 第一次喝酒被人发现,是商情。 十一岁的商情自然很讶异。 蓝桑枝的秘密,也只告诉了商情一个人。没过多少时日,商情便被送去和亲了。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不屑一笑,自语道,“月亮啊月亮,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喝的这酒,却解不了忧呢?” 她把酒坛拎起仔细转了一圈,“难道是我这酒有问题?该不会是筱棋偷偷往里掺了水吧?”随后她又摇摇头,“那丫头不会这么对我。” 她将酒继续灌进嘴里,随着酒坛中的酒被饮进,她干脆整个人躺在了花丛里。 筱棋在一旁远远看着,虽担心公主,始终没有过去打扰。 “公主这是怎么了?” 筱棋冷不丁吓了一跳,镇静下来后,才看清来人。 筱棋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公主心里藏着一桩心事,多年未曾解开。公主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这样有月光的夜晚,坐在花丛里喝酒,喝累了,有时就会像现在这样,躺在那儿睡一整夜。” 夏月凉望着前方躺着的人,怀里还抱着酒坛子不放,心里生出不忍。 “可就这样躺着,不会着凉吗?” 筱棋道:“放心吧,不会真让公主在那里躺着的,等她睡着了,我们会将她抱回寝室的。不过得多等会儿,否则很容易将人弄醒,一醒了,又吵嚷着要酒喝了。” “公主经常饮酒吗?” “不是经常,是日日。” “……”月凉想起自来了后似乎确实能看见蓝桑枝每日都饮酒。 “饮酒伤身,就没人劝劝她?” “怎么没劝,可若不喝,公主便会在榻上坐一整夜,唯饮了酒,她才能睡上几个时辰。我也是担心,每回上酒之前,都会悄悄在里头兑些水。你也是,若公主让你帮她拿酒,记得在里头兑上七成水。” “七成?” “还留三成是为了让公主能睡着。” 然而夏月凉想问的是,这兑了七成水的酒还能剩下什么酒味儿? “现在该睡着了,不过还得再等等。”筱棋打了个哈欠,道。 “筱棋姑娘,要不你们先去睡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你一个人能行吗?”不怪筱棋怀疑,夏月凉的身材实在消瘦,叫人看着不大相信他是个有力气的。 “放心吧,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筱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她也实在有些困了。“那我去和阿七他们说一声,不用守着了。” “嗯。” 夏月凉缓缓向那花丛中走过去,月光散落的影子也随着他逐步移动,夏月凉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蓝桑枝的身上。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是蓝王的女儿,他本该厌恶她,仇恨她,却又一直莫名地想要靠近她,看着她。 这条路并不长,夏月凉却觉得走了许久。他终于在她身旁停下,近距离地观察着静止的她,这回与初见她时又不同,他竟觉得她生得美,也觉得她有些可怜。 一如他入宫前所不知道的真实的她,他也不知道她心里的秘密,可是此刻,他却有些想知道——很想知道。他想了解这人的喜,这人的痛,这人所经历的前半生。他也想为她解忧。 忽地,蓝桑枝惺忪地睁开了眼,便对上了一个人的视线,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了五岁时遇见的那人…… 第6章 舞长欢·可怜春半 是夜,蓝桑枝误闯入了一座废弃的宫殿。宫里四处寻她,不得踪迹。 那座本应废弃的宫殿之中,却藏着两个人,他们似在争执。蓝桑枝听不大清楚,便往里又进了些,才听清二人的声音——没人再比她熟悉那男子的声音,那是最疼爱她的父王。 而另一个女人,则是祺后。 祺后本是蓝王的第一任王后,其人聪慧果敢,胆识过人。她原是秋山氏的大小姐,蓝王微服民间时看上了她,并将她带回了宫中封了王后。 原本大臣们对于封秋山祺为后一事颇有微词,他们认为一代帝后不仅要有贤良的品性,更要具备统领后宫的的能力。 起初,他们对蓝王带回来的这位无名无姓的小姐很不看好。 可秋山祺却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实实在在地打了那帮老顽固们的脸。 秋山一族包含四个姓氏:秋山氏、苍氏、佐氏、琅氏,其中为首的便是秋山氏。秋山氏掌管着整个秋山族,秋山祺作为秋山氏唯一的独女,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因而若说统领后宫的能力,对秋山祺而言,易如反掌。 秋山族力强,那时的蓝王初掌国政,四处动荡,因着秋山祺得了秋山族不小的助理。 渐渐地,秋山族更加势起,又有祺后在宫中,蓝王和各位大臣们不免心生忌惮。大臣们纷纷上奏,今日说秋山族那边儿有动静,明儿说应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当然,也有大臣觉得蓝国发展至今,总有秋山的一份功劳,人不该忘本。 蓝王自然不能轻易动祺后的族人,否则天下百姓便会说他忘恩负义,他又如何还能稳坐王位。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出人意料,没过两年,秋山族长忽然起兵反叛,蓝国被打得猝不及防。 蓝王只得与邻国合作,在邻国的帮助下,剿灭了秋山全族。 秋山祺也很快被废后。 祺后死后,后来蓝王又思念起故人,重新封她为后,将她棺椁迁至了王陵。 蓝国的史册里,大致是这般记载这段历史的。 可蓝桑枝知道的,却是另一段故事。 那夜,她误闯的,正是废后的宫殿。 她亲耳听到了许多,比如蓝王是如何千方百计将祺后哄骗进宫,又是如何以秋山族人的性命相要挟让祺后甘愿承认秋山族谋逆,最后又是如何挑起秋山族内讧,迫使他们起兵相争,最后再将这些举动归为谋逆之罪,好让蓝国师出有名。 那时,蓝桑枝不过是个豆大的小不点儿,她还不明白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是有件事她却是亲眼见着了的——她那一向和蔼的父王最后举起利剑刺向了废后。 废后没有喊疼,也没有哭,像是毫不意外这一刻的到来,只是嘴角噙着笑道:“很好,罪女秋山祺,来陪你们了。” 废后的身上和脸上全是血。 忆起这些场景,蓝桑枝头痛欲裂,她没办法了,这么些年,她唯有喝酒这一条出路,为的就是灌醉自己、麻痹自己。 这些年来,除了商情,她不曾向任何人提起此事,她也不敢。 她的父王,曾经在她心中那样的英明神武,却做下了这些惨无人道的事——他可是天下人敬仰的君王啊! 为他生儿育女的枕边人他都下得了手,更何况是自己?再获宠又如何?帝王家的孩子最终都将会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她想要逃离——从那时起便想,冥冥之中,她又觉得,或许那人还会出现——她在废后宫中见到的那个孩子。 那夜蓝桑枝见到杀人一幕,迅速逃离了现场,可她一个孩子的脚程哪里比得上蓝王,蓝王正快步要出大殿,她只得跑向另一侧的偏殿躲着,却撞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眼神她永远记得——幽怨、愤怒、仇恨,还有害怕。 他没有理她,一直等蓝王走后,他奋力跑向了祺后的尸体。 似是多了个同龄人在场,蓝桑枝心里的怯意稍褪去一些,她跟着他,然后在远处停下。 那孩子抱着祺后的尸身啜泣着,声音很小,却是这夜静谧,蓝桑枝听得分明。 蓝桑枝向前慢慢移动了一步,那孩子立马抬起头来紧盯着她。 微弱的月光落下,照得他眼中的血丝条条分明。蓝桑枝吓得立即坐在了地上,随后又迅疾爬起来跑了。 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祺后入殓时,她偷偷跟着去看过,并未见到那孩子。后来,很多次她又去了那座废弃的宫殿,依旧没有他的踪迹。 她期盼着他还在的——还活在这世上。 祺后的两个孩子在她被打入冷宫后便被遣去了各自的封地,蓝桑枝一直在想,自己见到的那个孩子,会是谁呢? 她无数次梦见那双眼睛,带着鲜红的血丝,即使没有靠近,也能闻见那从眼里流出来的腥味。她最后从他眼里看出来的,是毁灭,好像他要毁掉一切。 蓝桑枝从呓语中醒来,筱棋正端了盥洗用具进来。 “算着时间是该醒了呢,公主,该洗漱了。” 蓝桑枝掀开被子,脑子里的睡意还未全部消散,伸了个懒腰去拿衣服。 筱棋过来边帮她整理衣衫边道:“公主可真该戒酒了,若实在睡不着,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 蓝桑枝疑惑道:“怎么了,昨晚我又在花园里睡着了?” “可不是。” “那真是劳烦你和阿七了。” “才不是,昨儿个我和阿七可托着某人的福睡了个好觉!”筱棋笑着道。 “某人?”蓝桑枝很快反应过来,“……月凉?” “除了他还能有谁。” 筱棋转身去摆碗筷,“公主酒醒,还是先吃饭吧,梳妆怪耗时间的。” 蓝桑枝应了一声坐下,突然想到什么,狐疑地问:“你是说,昨晚是月凉一个人把我弄回来的?” “是啊!” 蓝桑枝摇了摇头,不以为意,“你别唬我了,他那么瘦小,怎么可能搬得动我?” “公主,筱棋没有骗你,真的是月凉公子一个人将你带回寝室的。” 蓝桑枝仍旧半信半疑——说来,自己好像对月凉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不过他的身世确实简单。 想起当日自己见到他的眼睛,还觉得熟悉,后来一想,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像记忆里那双了吧。不过却比记忆里的要清澈、沉稳许多。 “他去哪儿了?” “小花园里整花呢!” “怎么天天整花?” “是啊,说起这个,月凉公子可比阿七那小子勤快多了。”筱棋吐槽道。 “不过,公主,你打算在大宴上跳什么舞啊?” 蓝桑枝刚塞了一口羹汤到嘴里,“什么跳什么舞啊?” “你忘啦,去年折桑节的时候您和诸位大臣打赌打输了,说是今年一定会在折桑节宫宴上献舞一曲,上回王后娘娘还和你提起这茬儿呢。” “欧呦。”蓝桑枝呛了一口汤。 “哎呀,慢些。” “我把这件事忘了,献舞献舞献舞,月凉呢——哦,他在小花园。”蓝桑枝着急忙慌地起身,“我去看看。你别弄了,我不饿,等会儿用午膳吧。” 蓝桑枝寻遍了小花园,却没有寻到夏月凉的影子。 “人呢?”她无趣地轻拍着路过的花叶,“夏月凉?夏月凉?月凉?夏月——” “公主,我在这儿。” 花丛里突然冒出一个夏月凉,蓝桑枝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啊,怎么也没声儿啊?害我找了好久。” “额……我在挖土,想着公主房间里的花盆该换土了……” “挖土?那我刚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着啊?” “嗷,我怕伤到花儿的根茎,所以动作轻了些。公主方才说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嗷,也没什么,就是再过几日就是折桑节了,宫中会举行大宴,今年父王母后给我下了死命令,要在大宴上献舞。我这不寻思着你会吗?想让你教教我。” 夏月凉的眼底略过一丝诧异:“公主——不会跳舞?” “我哪会啊!” 一时望见对面人的眼神,蓝桑枝解释道:“我就是喜欢看舞,却不擅长跳。” “原来如此,那我便教给公主好了。” “行,那现在吗?” “嗷,我的手有些脏……” 夏月凉刚举起手,花丛外的人已牵住他的手将他一把拽了出来,“没关系,我不介意。” 夏月凉的眼眸闪过一些惊慌和不可思议。 他认真道:“公主——不嫌我脏?” 蓝桑枝毫不犹疑地摇了摇头,“不嫌。” 她瞪着一双求教的眼神盯着夏月凉,那人却像是很怕对上她的眸子,迅疾躲开。 “好了,请问公主基础如何?” 蓝桑枝摇了摇头,“没跳过。” “完全没跳过?” 这回蓝桑枝坚定地点了点头,夏月凉刚有些欣喜,只听她道,“嗯!完全没跳过。” “……” “那,我便挑支最简单的吧,公主先学学看,若有天赋,再加深难度。公主如此聪慧,想必很快就能学会。” 夏月凉想得过于简单了——跳舞还得看四肢,和聪慧与否关系倒不大。 果然,蓝桑枝的肢体一点儿也不协调,扭得极其难看——仅仅说动作。 夏月凉一边演示,蓝桑枝一边学,却是一个人教了大半天,另一人也没能做成一个完整的动作。 不过有一点,蓝桑枝却能比得常人——毅力,靠聪慧办不成的事,往往坚持下去,总有成效。 跳舞嘛,自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但距离折桑节却没几日了。 第二日,蓝桑枝的饭桌上便摆着厚厚的一沓纸,上面画的,是舞蹈动作。 “这是我特意为公主设计的舞蹈,上面每个动作看似繁杂,做起来却比之前的要轻松许多,只有两个较难的动作,公主这几日只需要攻克这两个动作即可,正适合宫宴之舞。” 蓝桑枝捧着那沓子画一页页翻着,惊喜之余又对夏月凉深感佩服。 “这些,都是你用一个晚上想出来的?” “是。” “月凉!”她激动地站起来,晃了晃夏月凉的身子,道:“你真好!” 夏月凉原本平和的眉心更加放松,瞳孔里是蓝桑枝笑得欢喜的面庞。 “公主——喜欢就好。”他轻轻道。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这下我可有救了!” 蓝桑枝一面仔细瞧那画,一面又看夏月凉的示范,随后缓缓起步。 示范两遍后,夏月凉站在一旁查看她的舞姿。做到难处,他重新示范一遍给她看。 却有一处,蓝桑枝总做不到位,她就要顺着动作摔下去,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身。 她感觉到夏月凉靠得很近,“公主,失礼了。” 蓝桑枝紧张得忘了说话,身后的人并未将她松开,只顺着原来的动作扶着她的胳膊和腰身教她习舞。 春光短暂,俯仰之间,月色又悄然爬了上来。 蓝桑枝特意嘱咐过,不要打扰她练舞。是以到现在,二人还没用晚膳。蓝桑枝的肚子叫出声来。 “公主饿了?先用饭吧。” “不,刚才那些动作今日若不练熟,明日就会忘的。” 说完她又跳了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汗水正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夏月凉望着眼前人,渐渐觉得她有趣。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般人物——王权贵族,没有架子,也不弄权,重情重义,性情坚韧。 以前他想,他的人生,从来都是定好了的,或许这辈子再不会遇到一个人,能令自己贪恋儿女情长,贪恋世间人情冷暖。 可他偏偏遇见了蓝桑枝——灭族的仇人之女。 他无奈一笑,眉间尽是不可言的自嘲。 月光下,那袭粉色的衣裙仍在舞动,随着被微风掠拂的花儿左右飘舞,很美、很香、令人沉迷。 也罢——只是这一点,这一点时间就好,夏月凉想——就只贪恋这世间的一点点他觉得还很美好的东西就好。过了这些时日,他就还是原来的他,也只能变回原来的他。 月光下,花丛间,倩影飞舞着,可怜的人的心贪婪着,春色越来越逝去了…… 第7章 舞长欢·宁鸣而死 折桑节前一日,王后也未能赶回宫,虽是大宴,为着商夫人,她也只能推拒一回。 这夜天光微凉,蓝桑枝有些烦闷。 “月凉,今日不练舞了,你陪出宫转转吧。” 夏月凉微愣了一会儿,答:“好。” 方出了宫门,蓝桑枝放松地拍了拍胸脯,道:“太惊险了!” 说这话时,夏月凉不难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窃喜。他见她这身男子行装,觉得新奇。 “你别这么看着我,母后不在宫中,父王是绝不会允许我出宫的。”蓝桑枝拉过他的手,道,“趁天还没黑,咱们赶紧逛吧!你对宫外熟,快为我引路。” 未及反应,夏月凉便被推着向前走去。 虽非折桑节当日,却因是蓝国重大的节日,街上好几日前便会热闹起来。 各色的零食摊子都支了起来,上摆的每一样东西都让蓝桑枝觉得新鲜。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蓝桑枝觉得他们吆喝得既有趣又好听。 “我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她道,“果真比宫里有趣。” 她几乎是一步一停,每停一处,便让夏月凉为她介绍:或是摊子上那些古玩字帖,或是没见过的糕点蜜饯,又或是会踩高跷的杂耍艺人……夏月凉就耐心地一一为她介绍。 夏月凉看到她对事事都感到新鲜的模样,心里也生出欢喜。他牵着蓝桑枝的手穿梭于人群中,偶尔和人对上了眼,只暗暗摇了摇头。 天色渐渐擦黑,很快就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虽是不舍,蓝桑枝也只能悻悻地跟在夏月凉的身后原路返回。 离了热闹的街市,蓝桑枝失了趣味,无精打采地走着。 “公主若是喜欢街市,以后若有机会,还可以出宫,像现在这般。” 夏月凉自然知道身侧的人在苦恼些什么,如是安慰她——即便他亦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出宫,更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陪她出宫。如今也只能先安慰她了。 蓝桑枝却摇着脑袋笑了笑,道:“却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的笑意绵长、深远,夏月凉看不明白,觉得她大概只是因为宫中拘束才这般说吧。 “公主既对出宫一事有所执念,为何……”他蓦地顿住,不知是否该问出口。 “为何什么?” “前些日子商二公子邀约,公主未曾答应呢。” 夏月凉遥记得那日筱棋也问了蓝桑枝同样的问题,蓝桑枝没有回答。筱棋又问她是否误会了蓝桑枝对商乔的心意,蓝桑枝当时是摇了头的——也就是说,筱棋没有误会,那么,蓝桑枝是喜欢商乔的——至少不厌恶。 蓝桑枝笑笑,“你怎么也这样问?自古男女有别,母后那日请商家兄长入宫是什么目的,我岂会不知?既知道,又怎会将这场错误延续下去?” “……错误?”夏月凉猛地停住了脚步,“公主对商家公子……无意?” 蓝桑枝漫不经心道:“若是有意,又怎会尊称他一声兄长?” 她噗嗤笑了起来,“怎么,你们都以为我对他……怎么可能呢!我与他不过见了那一面……” 蓝桑枝笑着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那人是过了许久才追上来。 翌日,宫中上下忙成一团,大臣们携家眷在晌午前入了宫。 商将军一如既往没有出席,倒是商家二公子破天荒地入了一回宫宴。 王后与商夫人的意思自然也提前告知了蓝王,蓝王特意命人将商二公子的席位安排在了蓝桑枝旁边。 蓝桑枝若无其事地同旁座的人打了招呼,便自坐着吃喝起来。 商乔见她这般模样甚是有趣——若是换了旁人,便不端坐着,也不会像她这般当着诸位世家公子的面就大吃大喝起来。况她于商家有恩,他心里是万般感激的。 蓝桑枝自然是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横竖她又不会嫁给这些人,至于旁边这位,只要她不给眼神,想来他就会知难而退的。 “商老将军最近如何?”蓝王对王后挑的这位未来女婿是满意的,念及商情一事,便问起了商将军。 商乔起身行了礼,答道:“谢王上关怀,臣下父亲的身体一如既往,幸而王上宽厚,遣人去探姐姐的消息,如今父亲便是一心思念着姐姐,只盼着能姐姐能早日归来,一家团圆。” “嗯,”蓝王点了点头,道,“密语国离此地路途遥远,打探情况总需些时日,望老将军不必太过心忧,总要将身子养好些,才好安安稳稳地见女儿。” “是,多谢王上,臣下回去定将这些话一一转达给父亲。” “嗯。” 商乔复又坐下,笑着对侧座之人道:“殿下近来可都安好。” 蓝桑枝嘴里正塞着一大口食物,忽而听见这话,嚼了一会儿才将食物完全吞咽下去,缓了缓道:“都好,一切都好。” 想了想该回些什么,又道:“商姐姐那边若有消息传回,我会命人及时告知兄长的。” 侧座的人听完沉默了一阵,“是,多亏殿下的周全之计,父亲都同我说过了。只是……殿下,我不敢自臣殿下的兄长,王后殿下还是别这么称呼我了。” “……”蓝桑枝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夏儿,听说今日你有一舞要献,诸位大臣们可都等了一年了!”蓝王笑呵呵道。 臣子们接连附和,“是啊,公主殿下这一赌,可让老臣们足足等了一年了!不知公主殿下今日要跳的是什么舞?” 蓝桑枝站起身,走到席面中央,笑道:“长欢——此舞名为长欢。” “长欢?” 众人在下头窃窃私语。 “此舞从未听过啊!” 蓝桑枝心中一笑——你们当然未听过,这是月凉专门编的。 “月凉,这舞可有名字?” “长欢。” “长欢?” “唯愿公主长欢。” 蓝桑枝望向四周,并不见月凉的影子,只道:“此舞是我宫中的舞姬所编,唯愿天下长欢,百姓长欢,在座的各位,亦长欢。” 话音刚落,大臣们纷纷拍手叫好。 乐起,舞起,一袭胭脂随风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公主的舞姿上。 暗处的月凉看了一会儿,极力克制自己的心绪,对面人群中有一人看向他,正视一曲舞罢,他向那人点了点头。 蓝桑枝的脚刚落地,便听一阵惊呼。她转头时,见一女子的背影高举着匕首正直直地冲向王座。 众人皆大惊失色,乱作一团,向王座冲过去。蓝桑枝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揽在怀中,她皱着眉心看向眼前人,只听他喘着粗气道:“殿下,我会保护你的。” 蓝桑枝再回头时,那女子已被蓝王身边的近侍擒住。 众人惊魂未定,不明所以地仍旧乱着。 “大胆刺客,胆敢行刺王上!” 蓝王命人将她的头抬起来,却吓住了。 “啊,这……不是长欢宫的筱棋吗?公主殿下……这……”张宫人看向蓝王道。 蓝王不露声色,正襟危坐,全然没有害怕的模样。 “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行刺本王?” 众人渐渐镇静下来,重新安坐回席上。 筱棋抬眼道:“我?你猜啊你个恶徒!” “大胆!你……”张宫人刚开口,便被蓝王拦住。 “‘恶徒’?难道本王做过什么戕害你的事?你说呀。” 王座威严,筱棋有些被镇住了。 “我说?”她扯着嗓子道,“我说了,你敢听吗?你敢让你的大臣们听吗?让他们都听听,他们眼里的明君都做了些什么!” “本王一生,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天大的恶事,有何不敢?” 筱棋忽然大笑起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那我问你,秋山王后,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处,大臣们纷纷私语议论起来。 “王后?”蓝王疑惑道,“当年王后的家族起兵反叛,才受到牵连,本王将她打入了冷宫,而后她常年住在冷宫里,病死了。此事天下皆知,你有何异议?” “病死?”筱棋笑得更大声,“你这个伪君子!事到如今,竟然还能杜撰出这般谎言!” “诸位!”筱棋指向蓝王,道,“就是他,挑起秋山族内讧,致使秋山四氏互相起兵,又污蔑他们是谋反!” 蓝王惊道:“你是秋山族人?” “怎么?没能将秋山族灭口,你很失落吧?秋山王后就是遭你所骗,你利用完她背后的秋山族势力巩固你的地位,又亲手将她杀害!是也不是?” “哎呀!你胡说什么!”张宫人制止她道。 大臣们更是面面相觑。 虽说秋山族被剿灭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可祺后是病死的——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当年,他们为了是否连坐祺后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有的认为祺后身为秋山族最后的血脉,若不处死,他日必会成为祸患。有的则认为祺后虽来自秋山,自任后宫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处处周到,就连朝中大臣们都佩服她的行事,甚至她去后那么多年,还不为人所忘。 自然,那时的蓝王与秋山氏十分相爱,最终没舍得将她处死,只是褫夺了她的封号,下令将她打入冷宫。一年后,秋山氏被传死在了冷宫里。蓝王感念亡妻,最终还是还了她的封号和王后之位,又准将她葬入王陵。 虽未亲眼见到祺后是怎么死的,可大家却亲眼见到了蓝王的重情之举。这样的人,又如何会亲手杀了自己心爱之人? “这位姑娘,你恐怕是弄错了。秋山一族犯了谋逆之罪,本就是灭族之罪。至于祺后,那是在宫里病死的!”一大臣道。 “对呀。” …… “哼?病死?敢问这位大人,你可是亲眼看见?” “这……我虽未亲眼见到,可……当年王上对祺后的情意大家都看在眼里,又怎会杀她?就算、就算是王上要杀她,那为什么不一开始秋山族谋逆之时就杀她?反而一年之后去冷宫里杀人?” “哼!这正是这昏君狡猾的地方,她为了掩人耳目,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才在你们面前上演了这番深情的戏码,只不过才演了一年,他就演不下去了!” “好,本王的确是灭了秋山一族,可本王现在告诉你,我没有杀秋山祺,你既说是本王杀的,那便拿出证据!” “证据?我便是证据!秋山王后下葬后,我曾去过王陵,王后血淋淋地躺在棺材里,胸口的伤分明是剑伤!” 那大臣又道:“你这话简直是信口雌黄!我看你年纪不过十五,祺后已去了十余年,你那时几岁?怎去得王陵?又怎开得如此重的棺椁?” “我……我……当时我父亲亦在,是他带我去的……” “哼!那你父亲如今安在?” “他……他死了。” “死了?那便是死无对证了?” “不!”筱棋激动道,“虽王后已去多年,但即便是化为尸骨残骸,胸口的剑伤依然可以找仵作验明!” “胡说!那可手大不敬之罪!更何况,就算祺后的尸骨上能验明伤口,又如何证明那是王上做的?” “我……你们……你们简直……你们都知道!你们狼狈为奸!” “王上,此人既为秋山族后人,理应处死,她又当着众人面污蔑王上,对先王后大不敬,更应降罪凌迟。” “不……不……你们……” 筱棋忽而转头,正撞上蓝桑枝的眼神。 “公主……”她几乎没有出声,只是发了疯似的哭着。 蓝王静静地坐着,一直没有发话。 他沉思了许久,终于要开口,却被人打断。 “父王!” 商乔一晃神,蓝桑枝已挣脱了自己的手向王座那处奔去。 他轻喊着想拉住她,却来不及了。 蓝桑枝几乎是冲着跪过去,哭着道:“父王,筱棋,她……”她看向筱棋,筱棋正对她做着口型——对不起。 她便更忍不住泪水,继续又道:“她还是个孩子,秋山一族所犯之罪固然该死,但筱棋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一直勤勤恳恳,我已仰仗她,若没有她,女儿……女儿在长欢宫怕是活不长久……” “公主殿下慎言!此女乃是要行刺王上的刺客,留在殿下身边,乃是为了伺机行刺,如今殿下竟要为她求情,莫不是想要将王上的性命置之度外?” “你……” “够了!”此时,座上那位终开了口。 第8章 舞长欢·风卷旧尘 蓝王一头雾水地听了许久,却觉得此事疑点颇多。 当年讨伐秋山族一事确实是形势所逼,守在秋山族的兵卫回来报的是秋山整兵待戈,意图谋反,他才下令讨伐。 回来的人又报那些人不肯缴械投降,他不得已才下令抵抗者死。 祺后虽不信自己的族人会谋逆,可传回来的消息确实如此。她有心想要救下族人,身为一国之后,又不能行包庇之举。 秋山一族终究被灭,祺后伤心之余一病不起。 一些大臣又给蓝王施压,祺后不忍看自己的夫君处于两难之境,便主动要求废后。蓝王下了好大的决心,终究遂了她的心意。 那时祺后曾对他说:“我的夫君,是我自己选的,我信你。你是蓝国的王,理应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你不独属于我。” 蓝王忍痛将心爱之人打入了冷宫。 宫中耳目众多,他不能时常去冷宫里探望祺后,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遣散了宫人,自己则打扮成太监的模样与爱人相会。 再到后来祺后身死,他伤心欲绝。 他自然知道祺后并非是病死,当日他赶至现场之时,祺后乃是倒在血泊之中。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更无法相信那是他心爱之人——她死去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多年来,蓝王一直在调查祺后的死因,对外只能宣称她是病死。 如今冒出一个祺族后人,忽而莫名其妙说杀死祺后真凶是自己?他第一反应不是想否认,而是觉得这简直荒谬可笑——他为何要杀她?他想将她一直留在身边还来不及。 “筱棋,”蓝王缓缓开口,“你说是本王杀了王后,是否还有其他证据?” 筱棋漠然抬头,神情里流露出的只有恨意。 蓝王了然,“既没有,便来说说另一桩事吧。” 众人皆讶异不解地望向王座。 “你方才说,秋山一族并非谋逆,有何证据?” 这回筱棋却是有些犹疑了——怎么这昏君竟还不杀了自己,反还主动掀起当年之事吗? 此时蓝桑枝在一旁着急地提醒她回话 筱棋吞吞吐吐道:“我……我并无证据。只是……我父亲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告诉我,他们并没有要谋逆。” “你父亲?秋山一族有四大姓氏,你父亲属于哪一支?” 定了一会儿,筱棋道:“琅……琅氏” “琅氏?你父亲在琅氏是……” “我父亲是琅氏一门的管家。” “既是管家,必也是琅氏信得过的人,他是如何同你说的?” 筱棋努力回忆着她听到的,“父亲说,秋山氏向来为秋山族之首,底下人便有些骄纵跋扈,四氏手下之间多有不和,秋山佐氏便想借机联合其他三氏给秋山氏一个下马威,好叫秋山氏知道 他们能有如今,皆因大家愿意配合。有朝一日,大家不愿了,便就没他们什么事了,此事获得了琅氏首领的同意,可那苍氏首领却怎么也不肯,说是大家同为一族,当同气连枝,不应为了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谁知那佐氏当面没说什么,隔天就真刀真枪地准备起来,还没真闹出动静,又过了几日,蓝国派出的兵马就到了,说是奉蓝王之命,剿灭秋山一族,直到现在……整个秋山氏,只留下我一个……” 筱棋几近带着哭腔道完:“父亲临终遗命,秋山一族,有仇必报,叫我一定要为族人报仇……” “你方才说的,本王听明白了。我且问你,你父亲确定,从蓝国去的兵丝毫没有提劝降之事吗?” 筱棋恍然道:“没有,绝没有,若有,父亲定然会说的!秋山氏为了保全族人也定会降服……不对,他们甚至连问都没问,闯进来便杀人了。” 听罢,蓝王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本王再问你,既你要报仇,你在夏儿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来,你亦有很多机会接近本王,为何选择今日动手?” “我……因着公主殿下——”她看了蓝桑枝,又低头哭泣,“公主殿下实在善良,对待下人从不苛责,将我视为家人。你是她的父亲……我挣扎过……可那是灭族之仇啊!” 她又提高了音调,“我实在忍不住!” 蓝王长叹了口气,“筱棋,你可知,你今日所犯种种,桩桩都是死罪,本王该杀了你。” 蓝王向台下望去,女儿正哭着望向自己。 “你是夏儿用惯了的,念在你也曾为了夏儿着想,本王今日不杀你。” “王上!”几位大臣从座上跳起,刚想阻拦,便被蓝王喝止。 “够了!诸位爱卿,本王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只是今日之事牵起旧案,疑点重重,还是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谈。至于筱棋,你如今身上有这股子戾气,我也不敢将你留在夏儿身边,先行将你关押,待本王着人查清此案,再来定你的罪!” 说着蓝王便命人将筱棋带了下去。 “商二公子。” “臣下在。” “劳烦你将夏儿送回长欢宫。” “是。” “今日之事,本王定会查个明白,宫宴便到这儿,诸位爱卿都回去吧!” 蓝王走时,看了一眼蓝桑枝,她似仍惊魂未定似的,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殿下,我送你回去。” 商乔想要将人扶起,蓝桑枝并未给他机会,起身快步向长欢宫走去。 商乔想要跟着,她破天荒地历声道:“二公子,我回长欢宫还有私事要处理,请莫要再跟着。” 这语气倒让商乔有些措手不及,“臣下只是想……” “不用,二公子,我没事,我会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地回到长欢宫。父王母后心里想的什么我都明白,只是我对二公子无意,还请公子别在我身上耗费了光阴。” 说完,蓝桑枝扬长而去,留下商乔怔愣在原地。 刚入宫中,蓝桑枝便大叫着阿七的名字,宫人们皆看着往日心平气和地公主如此生气地找着人,心道出了何等大事。 阿七却是病殃殃地出现在蓝桑枝身后。 “你去哪儿了?” 阿七低着头不出声。 “我问你去哪儿了!”蓝桑枝提高了语调,语气里全然是愤怒。 “跟我进来!” 众人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阿七仍如行尸走肉般挪动着。 关了殿门,蓝桑枝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扯过阿七的衣襟,又将他推开。阿七虽瘦小,却也不轻,还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说过,我会帮你,我说过的!现在怎么回事儿?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儿?为什么筱棋会出现在那儿?为什么筱棋成了秋山族人?你说呀!” 阿七坐在地上,不知点头还是摇头,许久,才从口中冒出来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开始啜泣起来。 “你们入宫前的身世我都一清二楚,筱棋的祖上便是蓝国人,你告诉我,她怎就突然成了秋山族人?又能在宫宴上将那些你告诉我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蓝桑枝蹲下去拽着阿七道:“是你!我不让你行刺,你不愿意,你前日又说那些奇怪的话,我以为你还是下定决心要做,结果你反悔了?你怕死?所以找了筱棋做你的替死鬼!” 阿七疯狂地摇着头,低噎着说:“不!我没有!我没有!我……” “没有?你没有吗?那你倒是说啊!她如今被关押着,生死难料。难道不是因为她喜欢你,你才利用她!” “不!不是这样的!我喜欢她!怎么会利用她!我……原本是打算在宫宴后王上回宫的路上动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何冲了出来。”阿七想到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昨日她突而也对我说了些奇怪的话,现在想来,倒像是……像是……” “说啊!” “临别之言……” 蓝桑枝仰头往凳子上一坐 ,幡然醒悟,“千方百计想瞒着的事,有时候总会露馅。她怕你死,更怕你真的杀了我父王,所以才甘愿牺牲自己,为的只是当众将你秋山一族的冤屈叫出来……哼……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保住她,又该怎么保住你……” 阿七爬起来跪倒蓝桑枝面前,央求道:“公主之恩,阿七永世难忘,阿七死不足惜,筱棋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请公主救救她!我……我可以自首,我去向王上自首!” “住口!你去自首?怎么说?说筱棋不是秋山族人,你才是?你信不信,那样的话,你们两个都得死!” “我……” “你出去吧!我要好好想一想,在我想出方法之前,你若还敢轻举妄动,我就立刻暗中处死筱棋!” “我……我不敢。一切都凭公主殿下吩咐。” 阿七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蓝桑枝心里没有底——一个弑君之人、谋逆一族后人,该以怎样的理由才能活下来。 刚才宴席上那些大臣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她无从下手。 不过整件事情还是颇有疑点,她曾亲眼见父王杀了祺后,为了不落人口舌,父王在宴上矢口否认并不奇怪。可他为何不干脆杀了筱棋堵住悠悠之口呢? 或者说父王觉得筱棋背后还有主使,想通过筱棋引她背后的主谋现身?是了,方才筱棋的说辞漏洞百出,很难不引人怀疑。 不过父王表现得实在太过于镇静,面对筱棋的指控,他没有一丝慌张,甚至对于当年的事情倒像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一个人真能装这么好吗? 装得再好,也抵不过蓝桑枝见到他杀人的那双眼睛。 当年蓝桑枝去挑长欢宫的宫人,一眼选中了阿七,阿七没有复杂的身世,就是托了关系被人卖进宫的。 后来阿七总盯着蓝王宫殿的方向发呆,蓝王每进长欢宫,阿七就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一举动终是被蓝桑枝发现了,蓝桑枝一定要他说出实情,否则就将他卖到任人蹂躏的奴隶场去。 那地方阿七见人进去过,却没见出来的。小小年纪他自然是害怕,便道出了实情。大概同筱棋说的不差,不过他不是被人卖进来的,而是父亲托人将他送进来的,为的就是要他伺机刺杀蓝王。 他与父亲也在他进宫之后断了联系。 他会道出实情,还是念着蓝桑枝的好,以为她至多赏一顿板子将自己赶出宫门。 谁知蓝桑枝道:“你忍忍,我会帮你。” 阿七强烈怀疑自己的耳朵,那几个字却是很清晰地入了他的耳,又入了他的脑里。 她道:“总有一日,我会为你族昭雪,但是等待和忍耐是必须要经历的。” 阿七想着这公主是心善到要大义灭亲? 却听蓝桑枝又道:“我……自然是不能帮你杀我的父王,但我答应你,秋山族一案,我早晚会查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 那时的阿七只是呆呆地点着头。 再大些,这仇恨便也越来深刻。他逐渐意识到,什么昭雪?只要将人杀了,所有的委屈便也能讨回来——以命抵命,才是真正地报仇。 于是他终于按捺不住,下定决心要在折桑节动手。 他死不足惜,心中却有不舍之人,一个是蓝桑枝,一个便是同他一起进宫被蓝桑枝选中的宫人筱棋。 思虑良久,阿七终于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蓝桑枝。蓝桑枝这回却是没有劝阻他——仇恨这样的东西,绵延了那样长久的时间,劝阻得了一时,却终究拦不住。 蓝桑枝很清楚这一点。 如若动手,要么蓝王死,蓝桑枝作为长欢宫的主人自然脱不了干系。要么行刺没能成功,阿七被当场抓获,那么自己也会被问责,甚至会被质疑是主谋。 总而言之,这是场死局,在这局里,蓝桑枝、阿七,甚至是整个长欢宫,都有可能成为陪葬之人。 所以那日,蓝桑枝忽而迫切想要出宫——她若能选,绝不生在王家。 她想看一看宫外的世界,看看寻常百姓过的是怎样的日子,看看他们是如何过节,看看这世间还有怎样的热闹。 她见到了,便也无憾了。 只是那时的她不曾知道,世事复杂,她若未历过这一遭,也养不成这等心性。 第9章 舞长欢·潜光隐耀 方入了夜,蓝桑枝便往关押筱棋的牢狱里去,行至半路,被张宫人拦下。 “在这儿见到殿下可算巧,王上命老奴来请殿下。” 蓝桑枝只得跟着去。 缓步入了殿内,见蓝王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龙椅上。 “夏儿,你来了。” “父王……”蓝桑枝从未见过蓝王如此憔悴的模样,好像历经了白日的事,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 “父王找我来,可是为了筱棋的事?” “不止是她,”蓝王长叹一声,道,“其实要查清此事,并不难,只是不能从本王这里下命令,本王身边,并无可信之人。” 蓝桑枝不解。 只听座上人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又俯首不知在思虑些什么,“那日,是我……我亲手将她尸体上的血迹整理干净,我看见了!看见她的身上……有一处剑伤……” 蓝桑枝知道他在说祺后,却更不解了——明明是她亲眼看见眼前人杀了祺后。 座上人垂着脑袋,“是的,筱棋说的不错,所以我相信她,才没有杀她,我想,她真的是秋山族后人,是她的族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活着的亲人。” “父王……在说什么?您是说,祺后的确是被人杀死的?但您却没有看见凶手?” “我虽然不确定,但我想,以她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自杀。” “那父王为何瞒下此事?父王当年与祺后感情甚笃,就算瞒下,为何没能查一查凶手?” 蓝王忽而一笑,不知是在后悔,还是在自嘲,“是啊,当年本王就该命人查验尸体,可本王没有,因为那是她的愿望。她曾对我说,就算是那些大臣们真的因秋山族谋逆案逼我将她处死,她也不希望我再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谁知她最后还是死了……” “父王是说,也许杀死祺后的凶手就在那群大臣之中?” 蓝王点了点头,“若本王当时执意调查此事,恐会牵连,不论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势必会引起国之动荡,当年提议处死祺儿的大臣不在少数。” “他们见父王如此念旧,所以出此下策,也料准了父王不会为了祺后声张,而父王为了权……百姓和朝堂,便不得不对此沉默。”蓝桑枝道,“可是父王,孩儿有一事不解,既那些人要下手,为何非要等到祺后被关入冷宫一年后!况且,不论秋山族谋逆是真是假,远在宫中的祺后都不曾对天下,对他们有半分威胁,他们又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蓝王仍点着头,“是啊,这些事,若不是今日筱棋站出来,我也不会想明白。所以我要调查,把事情查个清楚,就从秋山族谋逆案开始查。” “父王打算如何查?” “夏儿,筱棋是你的人,或许今日宴席之上,她说的话有所保留,可她既感恩于你而忍到现在才行刺本王,或许,她会告诉你。” “父王是想我去探她的口风?” 蓝桑枝对眼前人越发怀疑,也许他也早就怀疑自己知道实情,让自己试探口风是假,根本目的是想看看自己究竟知道多少,甚至是……甚至是他怀疑今日之事的主谋便是她——那么,不论她能否从筱棋那里知道什么,自己都将必死无疑——一个帝王,为了王位,是绝不会顾念什么所谓的‘情义’,这一点,蓝桑枝五岁时就亲眼见证了。 如今堂上,是一位惯会伪装的帝王,用那些虚伪的表情和话语来营造自己的深情——果真好筹谋,蓝桑枝心想,不自觉在心里嘲笑了一番——差点儿就被骗了。 “不,”座上人道,“本王是想将此事全权交予你。” 蓝桑枝的眼底尽然是诧色。 “父王——” 父王是想做什么?是想看看她查出实情后会不会当众揭发他?何必多此一举! “本王说了,我身边的人不可信。若筱棋今日所言为真,那秋山族一案便是冤案,那是谁造成了这桩冤案?” 你觉得会是谁呢——蓝桑枝心道。 “本王当年派去剿灭秋山族的人,是商将军的一位得力手下叫袁绒的,如今正于塞外守关。可本王不能动他,也不能去信问他,若真是他,那他要不把兵带回来,又在那里了事,该当如何?所有人都瞒着本王,将我当个傻子,本王又能如何?” “夏儿,本王知你聪慧,往日那些骄纵不过是在藏拙。你是我的女儿,我最清楚。你的长欢宫里,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所以本王要你帮本王查清楚,给世人一个真相。” 也好,不管蓝王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要她查,她便查。蓝氏终究千了秋山氏,哪怕最后她为此身死,也总能减轻些负罪感。 “好。”她道。 “真的?” “真的,只是父王,不论女儿查出来的真相如何,都请父王允许,我在大殿之上,百官面前,将事情一一道出。” “好,本王允你。” “多谢父王。” “嗷,听张宫人说,是在半路遇见的你,这么晚了,你是要去见筱棋吧?” “是,”想到筱棋,她又道,“父王,您和祺后曾那般恩爱,不论结果如何,都请父王留筱棋一条性命,可以吗?” 蓝王苦笑道:“什么时候,在我的宝贝女儿眼里,父王成了什么霸道的王君?本王答应你,不论事情真相如何,就算秋山一族谋逆为真,我也定会饶筱棋一命。她毕竟也算是跟在你身边儿长大的,父王知道你舍不得。” 蓝桑枝没再多说什么,只行礼道了谢,便要退出宫殿,却在张宫人打开殿门的那一刻,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夏儿——” 她回头。 “你是否也怀疑本王——” 蓝王没有说完。 蓝桑枝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只笑了笑问:“什么?” 蓝王又叹息着一笑,“没什么,你去吧。” 眼见着女儿走了出去,殿门又重新合上,蓝王如释重负一般身体向后仰过去。 比起那句“你是否也怀疑是本王杀了祺后”,他更想问的是“今日之事,你是否参与?” 他对蓝桑枝并不是怀疑,他只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 坊间皆传她不务正业,又有多少人知道这孩子的良苦用心。 儿时唯一的玩伴还未及笄便被送去和亲,她亲眼目睹了他人不自由的人生,怎还会让自己轻易地重蹈覆辙? 五岁前,蓝桑枝便是自在聪慧的性子,自商情走后,她总闷闷不乐,至少在蓝王面前,开心笑着的次数手指头都掰得过来。而后各种宫宴席,她皆表露出一副散漫不拘的样子,为的不就是让人将她这荒唐公主的做派传出去。 去年折桑节宫宴上,她竟公然和大臣们打赌,说她在百姓口中定然是位极其英明的公主,一些大臣们表面上笑着附和,内心里怕是笑得把肠子都憋坏了。那些向来家风严明的大臣自然是不怕的,公然指出她作风不严,配不得公主的身份,又将外面的风言风语说给她听。 谁知蓝桑枝拍手大叫着好,还说自己是输了,来年定要跳着舞为他们助兴。那些大臣们气得那年的宫宴推脱了好几回,又连连上奏请蓝王和王后好好教养公主。 王后是心急,想着女儿名声不好,将来怕连平民百姓都不愿娶她。 蓝王却不以为然——他怎会不明白女儿那点小心思? 说她苛责宫人,可他见长欢宫的宫人倒是个个白白胖胖的;说她不务正业,长欢宫的小花园开得比御花园的花儿还热闹;说她不孝顺,日日里研究这个那个药膳往王后宫里送;又说她身为公主,才疏学浅——但凡那些人见过她那一手好字,便说不出来这话……桩桩件件,只蓝王瞧得仔细罢了。 他倒也因着大臣们的折子将蓝桑枝宫里的人拉来问过,这些孩子的说辞倒一样——公主殿下日日同他们玩耍嬉闹,没什么特别的,看书吗?没什么精进,说是女子不上朝堂,用不着看许多书。公主还问王上身子如何,要不要长欢宫也做些药膳送过来……诸如此类。 蓝王便想,这样也好,他把别人家的女儿送去和亲已是心痛愧疚,自己的女儿……不敢想。公主这般,“声名远扬”,谁还敢提什么嫁娶之事?只怕是躲着还来不及呢! 是以王后提起与商夫人商议之事时,蓝王还惊讶了好一阵儿——难道商夫人不知他们这位公主殿下的传闻?又想了想,商夫人久病鲜少出门,没听过坊间传闻倒也正常。 商家那孩子,蓝王很喜欢,他的父亲他便很欣赏,因而觉得若能促成此二人的姻缘,便皆大欢喜了。 可今日宴上,他观二人之间的态度,似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他是真拿这个女儿没法子了,又想着王后说感情本是长久的事,就觉得再给他们一些时间也好。然后那“刺客”便忽然冲上来,将他吓了一跳。 回寝殿后,他又想了想,宴上蓝桑枝跳的那支舞很有节奏,似是舞罢,刺客跟得了命令一般冲上前来,因而他才对女儿有所怀疑——他这个女儿,养成这般聪慧的性格,一个秋山族人长久地待在自己的身边,如何会一直没有察觉?要么她不想察觉,要么她也全然知晓事情的经过——嗯,她是个会大义灭亲的孩子,不过要她真杀了自己的父亲,却怕是做不到——又或许,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不知道筱棋会选在今日行刺自己,而那支舞,不过是自己想多了。 他又神色从容地嗤笑起来,“死了……若今日当真是死了才好啊,祺儿,那我就能去陪你了。这王位可真是——累啊。” 他双目无神地盯着殿上的高处——梁柱上有一条龙正要冲上天去,可四周都是封闭,连天都望不见,又能跑去哪儿呢? 最后这条龙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了。 牢狱门口的守卫见了蓝桑枝行了礼道:“公主是来见那刺客的吧!王上早吩咐过,公主来见,不准阻拦。” 蓝桑枝点了点头,被领着进去。守卫又道:“不过殿下白日才遣了人过来,这会子都入了夜了,怎么还过来?其实明日过来也……” “你方才说什么?” “啊?小的说都入夜了,公主可以休息一下明日再……” “不是这句,上句!” 守卫挠着脑袋想了会儿道:“嗷,小的说公主白日才遣了人过来……” “白日长欢宫还有谁来过?” 守卫立即跪了下去,“……请公主恕罪,我等长期在此值守,对宫里的宫人并不熟悉,那人提着食盒说自己是长欢宫的人,王上先前又吩咐了,是以我们才……那人竟不是长欢宫的吗?” “那人何时来的?” “……就刺客刚被送进来没多久。” “遭了!”蓝桑枝焦急道,“她被关在何处!快带我去!快!” 守卫方反应过来,起身快速往关押筱棋的狱室奔去。 “她……” 二人见筱棋躺在地上,都呆住了。 “愣着干什么,快打开啊!” 守卫又慌乱地将牢门打开,冲了进去,却是在感受到筱棋鼻息的一刻松了口气。 “殿下,人还有气儿!” 蓝桑枝蹲下准备检查筱棋身上是否有上伤,躺着的人在此时醒了。 筱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看清眼前人,一下激动起来。 “公主……”她抱住蓝桑枝,一顿嚎啕大哭。 蓝桑枝抚慰着她,耐心待她安静下来,才开始问:“你身上可有伤?” 筱棋不解,“伤?没有啊!这里……不像传闻中那般,有什么刑讯。” 守卫立即接话道:“没有没有,王上说了,不许对刺……这位姑娘滥用私刑。” “那你刚才……” “嗷,我刚才是睡着了,公主。” “……” “公主,都这么晚了,平常咱们在长欢宫早就睡下了,这里乌漆麻黑的,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 第10章 舞长欢·风月茫茫 遣走了守卫,蓝桑枝向筱棋问起还有谁来看过她。 筱棋摇摇头道:“的确是有一人曾来过,只问了我些陈年旧事,问我究竟是不是秋山族人。” “那你怎么答的?” “公主,我知道的,几乎是阿七曾告诉公主的,我也只是将今日宴上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给他听。那人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叫我好好保护自己。” “他叫你好好保护自己?” “是,听起来,他好像对当年秋山族的事情很感兴趣。” 蓦地,蓝桑枝心中便有了猜测,秋山族之事已过去了那么久,若非筱棋今日冲上宫宴,是决然不会有人再关心此事。 那人既如此关注,不是凶手,便是当年除了阿七,秋山还有活下来的族人。然那人又叫筱棋全力自保,那就只有可能是后者了。 想到这里,蓝桑枝不免有些后怕——随意一人就能冒充长欢宫的人前来狱中,那么凶手呢?当年秋山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有可能会前来杀人灭口——不,她不能将筱棋就这样留在这里。 后又一想,蓝王既命她调查此事,不会多此一举,可奇怪——太奇怪了,若蓝王所说为真,那么当年害死祺后的凶手就另有其人。她不能把筱棋的命寄托在侥幸上。 临出狱时,守卫又同她说了一桩事,这才让她对长欢宫的人起了疑心。 守卫说,那人的确持有长欢宫宫人令牌,这才放了人进去。 筱棋不认识的人,却持有长欢宫的令牌——若令牌为真,则是那人在长欢宫有内应,而他们很可能都是秋山族的后人。 她得尽快赶回去好好查一查。 回到宫中时,已是半夜,宫人们都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公主殿下回来。 “现在,都把自己的令牌拿出来。” 宫人们虽不知主子缘何忽然要查令牌,却也是乖乖地一一递过去给蓝桑枝看,蓝桑枝一一仔细过了目,都是真令牌,也都在。 不对,有一个人不在! “月凉呢!” 蓝桑枝才想起来,似乎从宫宴上便再没见到他。 “夏月凉呢!” “公主,月凉公子见公主出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说是要去寻您。” “他何时回来过吗?” “就在您入夜出去的时候,你刚走他便回来了,说是要寻你……” 宫人刚说完,便见前方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回来了,月凉公子回来了。” 蓝桑枝回头,见月凉正朝自己跑过来。 “公主……” “你去哪儿了!”蓝桑枝的语气里带着些斥责。 “我……我去寻你了,听闻公主被王上叫了去,我又去了王上那儿,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你出来,所以……” “令牌呢?拿来我看看。” 夏月凉拿出令牌来,虽没什么问题,可他的回答在蓝桑枝这里却是不过关的——宫宴一散,所有人都回了宫,只有他,几乎是入了夜才回来,那么宫宴的时候他在哪儿?入夜前他又在哪儿?他是长欢宫的人,没理由在宫里其他地方待那么久。 蓝桑枝没有直接戳破,只对大家道:“天色不早了,都去就寝吧。” 蓝桑枝朝着花园走过去,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吱声,便是默许他跟着。 这样好的月色,平日里,她定要来上一坛子酒,然后醉倒在花丛里,那样做梦的时候,会香一些。 今日她却不能——这几日她都得早起。 “月凉,今日宫宴结束后,你在哪儿?” 夏月凉并没有多惊讶,和这位公主相处久了,也知她聪慧,在她的面前谎言很容易被戳破——若她想深究的话——今日她必然是要深究的。 就像那日蓝桑枝问他为何会成为舞肆的舞姬,他犹疑了一瞬,还是决定将实情道出,尽管他知道,陈舞官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之罪也会为他掩护,他还是没有撒谎——那一刻他只是觉得,不想对她撒谎。 只是夏月凉终究只说了一半,没说那另一半。 他的确是被陈舞官从大街上拉来凑数的不假,可这也是他精心谋划的一场棋局。 这棋局的执棋人是他,棋子自然是蓝桑枝。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棋子,他练了好久的舞。那时的他又何曾会想到,这棋下着下着,怎么他自己也变成了棋子,而蓝桑枝倒更像那个执棋人。加之还有遗落在外的棋子从天而降,棋局整个乱了! 此刻蓝桑枝正盘问他,这个谎言——还要继续下去吗? 他去哪儿了,自然去找接头人了。 他原来以为,秋山族四姓只留下来他这一支。 当年乱战之中,苍氏首领将小公子交托付给管家,管家带着小公子无处可走,费尽心思,各种打点,终于连自己带孩子一起送进了宫中。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一直想寻求祺后的帮助。谁知没多久,祺后被废,不过这也给了他们见祺后的机会。 孩子人小,钻个狗洞无需费什么力气,因而小公子见到了祺后——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祺后——祺后就那样死在他的面前,如同不久前族人的鲜血溅落在他干净的衣服上一样,他好像本能地反应到,自己真的无可倚靠了。 后来管家又想方设法带他出了宫,祺后一死,他们便只能自己复仇,复仇之路漫漫,需要长久地筹谋。 于是在很多年后,他再次以舞姬的身份入了宫。他们原本就商议好在折桑节动手,因而前一日,夏月凉本是要出宫和管家再确定一番,没成想蓝桑枝突发奇想也要出宫转转。 也好,最后一日了,就当是替她完成一个念想吧——这么想着,他便也觉得无所谓了,横竖过了折桑节,二人的人生就再无交集了,就算是九泉之下的族人们也责骂他生出的这一点点贪恋,也不要紧,也只这一个晚上而已——他从未贪过什么,人生行路至此,只贪了一点世人谓之最寻常的“儿女情长”罢了。 若是死罪也不要紧,杀了人,报了仇,他便没有留在这世间的意义,也难从那样的宫墙大院里逃出生天。 于是那日他还是大胆地问她:“公主既对商公子这样的都无意,那究竟是喜欢什么样的?” 也罢,贪都贪了,就再多贪一点又何妨,阎王要定自己什么样的罪,他都认。 她想了想说:“嗯……月亮。”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蓝桑枝指向高空,那轮明月正耀眼地追随着二人的身影。 “像月亮一样好看的人,”她嘴角噙着笑,仿佛她见过那样的人似的,“那样的人,我喜欢。” 那天,他倒真希望自己的名字是月亮了——再贪一点罢。 就权当她是在说自己又如何?毕竟她也说过,自己的眼睛像月亮——嗯,她说过的。 宫宴之上,他原就是要等蓝桑枝跳完了那曲长欢才要动手,却在与接头人眼神交汇之际,筱棋冲了上去。 他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止——不止他一个人为了记着家族之仇,也不止他一个族人还活着! 于是乎,筱棋方被押入大牢,他就将令牌给了接线人,命他去探问筱棋的底细,是以回宫晚了。 “你说不出来?还是说你要我自己查?”蓝桑枝问他。 “夏月凉,你入长欢宫虽不久,也该对我有所了解,外头人说我是什么样的,长欢宫人人知道,他们不仅不会替我辩白,反而会在那些污遭的话上再描上一笔。你可知是为什么?” 夏月凉的眸子只留在她身上,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因为那是我叫他们传的,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也都是我有意为之。” 他一时怔住:新鲜——还真是新鲜。 “可知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我想做世人敬仰的公主,又有何难?我不笨,若是真要查清你的身世背景,并不多难,只是—— ” 蓝桑枝上前一步,向他靠近,几乎就要贴上去,她仰头对上他那黑得发亮的眸子,幽幽道:“我想听你说,听你亲口告诉我。” 夏月凉明显感受到自己心跳的速度,他没有克制,“我……” “好,你不说,我说。” “你想知道筱棋的身世?想知道她是否与秋山族有关?”她哼笑着摇了摇头,“不必那么煞费苦心,我告诉你。筱棋——与秋山一族无关。” 她看到夏月凉的眼眸闪了一下,继续道:“那天晚上,祺后死的那天晚上,你也在——对吗?” 蓝桑枝死死地盯着他,不想错过他眼神里的任何一丝变化。 果不其然,他的瞳孔再次微缩。 是了,蓝桑枝心道,怪不得——怪不得她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人之容貌会改变,眼睛却变不了。 月亮啊月亮——她真的很喜欢月亮。 夏月凉回忆起那日,自己的确曾见到过一个小女孩,那个人,竟是蓝桑枝吗? 也就是说…… 蓝桑枝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 那种经历,比自己亲眼看见父亲被杀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蓝王做的一切,也知道秋山族的案子有冤情! 筱棋说过,蓝桑枝心里藏着事——她为这事睡不着,她为这事从幼时起便开始饮酒。 所以…… 夏月凉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他能理解,却又不能理解,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到今天的。 “你想问既筱棋不是秋山族后人,她怎会知道那样多的事?长欢宫的确藏匿着秋山族人,那个人,是阿七。” 她道:“今日宴上,筱棋所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唯有故事的主人公,其实是阿七。” 见眼前人一直不说话,蓝桑枝只好继续讲完:“阿七是个可怜孩子,秋山一案后便被送进了宫,我选他入了长欢宫,后来他将身份告知我,我答应他,会替秋山一族平反。” 夏月凉的耳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诚然,他和阿七听到这些话时表现出来的反应不相上下。 “祺后是如何死的?”蓝桑枝问他,却又不像在问他。 “我问你祺后是如何死的?”蓝桑枝重复了一遍。 夏月凉终于开口:“殿下说呢?” “你见到的,便是我见到的。可我父王说他没有。” “殿下相信自己的父亲,也不足为奇。” “不,我和你一样亲眼看见了,凶手就是他,我如何能为他辩驳?可我不能为祺后报仇,他终究是我的父亲,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就算将来有一日,他也许连公主殿下的命也不在乎?” “就算是这样。”蓝桑枝坚定地回答。 “每个人是不一样的,他能杀害妻女,我却不能弑父,哪怕有朝一日,他也像当年对待祺后那样,用一把利剑刺穿我的胸膛,到了九泉之下,我还得管他叫声父亲。” “殿下好忠孝,既然如此,殿下方才还说什么要替秋山一族平反?” “在我眼中,这是两桩牵连的案子。祺后是祺后,秋山族是秋山族。秋山族一案,牵涉太多,祺后完全是受家族所累,才被灭了口。” “即便如此,要平反,必然就要揭露出那个人的本性,陛下舍不得杀他,便能舍得这般做吗?” “我会查明真相,让父王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承认自己的罪。” “殿下以为,秋山一族的上万条性命,便就能靠一纸罪己书抵过吗?况且殿下是否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那样的人——一个为了掩埋自己的罪过,保全王位权势的人,会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吗?殿下是觉得,我们没想过,搜集了证据才昭告天下吗?可那又能如何,难道百官会为了死去的秋山族治罪他吗?又有谁能治罪一个王呢!殿下莫忘了,秋山族会沦落至此,那些所谓的朝臣们,可也奉献了不少功劳!” “你说得不错,所以我没办法杀死父王,你们也不能。” “为什么!” “扪心自问,这些年来,我亲眼见到父王将蓝国治理得很好,或许他是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任何人的人,可他坐在这个王位上,也做了他该做的事,并且做得很好。” 第11章 舞长欢·朔月苍苍 “所以呢?” “所以……” “所以殿下认为功可抵过,他在百姓和臣子面前的那些虚情假意的伪装可以掩盖他对秋山一族犯下的罪行,可以抵偿秋山族人的性命!可是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一股恼意突然间从夏月凉的脑海里蹿上来,他下意识要压回去,却来不及了。 “凭什么这天下的安定要用他人的性命换得!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我秋山?又凭什么,明明秋山当年是帮他巩固王位的人,最后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今殿下却叫我不要追究凶手的过错?叫我不要追究那个杀人犯的过错!这一次,又是用维护天下安定这样的借口,要将我秋山族人的尸骨永远埋在那冰冷的鲜血和黄土里吗!” 蓝桑枝被眼前人这一阵突如其来的严厉控诉吓了一跳,弱弱道:“我没有……” “真相?我不需要什么真相,那些死去的族人更不需要!因为真相就在那儿,杀人凶手就在那儿,我们为何不能报仇!” “你冷静些,我并无此意……” “殿下!”他忽然抱住她的肩,“那是你的父王,我并不会要求你对那人做什么。只是……身为秋山族人,我必须要为我的族人正名,而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杀了那个人。” 蓝桑枝不停地摇着头,只听着他说出那些令自己觉得可怖的话——那些明明她该理解的人话。 她忘了,她一直把他当夏月凉,可他是吗? 蓝桑枝又愣愣地低下头,那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可是殿下——与殿下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也曾想过,想过是不是复仇是唯一的出路。你聪慧善良,待人真诚,长欢宫真是个好地方啊,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日,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就好像我儿时缺失的那些温暖,再你这里又重新感受到了。” 后来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想说,他感受到了她带给他的温暖,带给他的家的感觉,于是他又多了一丝贪恋——不,是很多很多贪恋。在长欢宫的每一日,他都无比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觉得高兴,甚至于下一秒稍离时,便会想起上一秒的相见。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所有的一切,夏月凉都很在意——可不能的,他明明不能在意她。 她说他的眼睛像月亮,当他准备在宫宴上对她的父亲动手的时候,甚至从他心里有那样的念头起——从他们还未相遇时,从那年秋山族人都埋于血泊中时——他本就不是月亮,从那些时候起,他就更可能成为月亮——不可能成为她喜欢的人。 够了——两个本应互相敌对的人在一起待得有些久了,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他真要沉醉于这场温柔的幻境里,认为自己是长欢宫的人了。 此刻,他又觉得还好,还好他们及时止住,还好她揭穿了自己。 他抬头,却偏偏又是月亮! 耳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月凉,我只是想让一切回到正轨上。我并没有要替我父王辩驳,只是一切都要从长计议,纵使你们千般谋划,杀了他又如何?世人只会给你们冠以弑君之罪,秋山族的冤屈永远无法洗刷。你为何就是不能明白呢?” “无所谓了,公主殿下。”他冷冷道,“这冤屈我族已经承载了这么多年,那个人、朝臣甚至是百姓也骂了我们这么多年,可他们丝毫不会去想,他们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曾经有秋山族的一份功劳。即便现在平反了也不过是得到的,也不过是一项虚名,可人呢?他们——都没了!他们都不在了,殿下!” 蓝桑枝望着他,忽而觉得眼前人与她所认识的月凉截然不同——倒不奇怪,之前那个月凉就话少,怕是满腔恨意都压在心底里,压了许久,如今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倾泻而出,彻底爆发。 蓝桑枝破天荒地觉得自己好笑——这样的他站在自己面前,她竟一点气都没有。 诚然,蓝国欠了秋山,她也就欠了他。 她此刻只觉得,这个人——这个人还能发怒,还能说这许多话——挺好的。 之前他该憋得很难受的——他见到自己该觉得反感吧,可偏还要强忍着仇恨和痛苦,和仇人的女儿同在一处屋檐下,待了这样久。 “你……很痛吧?”她问他。 月凉冰冷的心一下温热了起来,他感觉到了——眼前人对他的关心。 从来没人问过他——月凉,你痛吗? 痛啊!当然痛!怎么不痛!家人和族人逝去的痛,这么多年来隐忍着的痛,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人的痛,执棋人眷恋上了手中棋子的痛……到处都痛。 这一刻,时光流逝,她眼神里对曾经的月亮的欢喜仿佛也要流逝。他心烦意乱,觉得这世道烂透了。 可他能说什么呢?要向她诉苦吗?世间人谁能理解谁——谁能真正地理解谁? 他只那样盯着蓝桑枝,在这月色之下,再多瞧一会儿吧——眼前这个人的脸。 “我常说,这长欢宫里,都是你的家人,这儿就是你的家。仔细想想,”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这儿没有你的家人,不仅没有,反而你时时要侍候的人,是你仇人的女儿。” 夏月凉从她的眼里瞧出了一种伤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你知道吗?阿七初来那会儿,也和你一样,不爱说话,性子特别闷,感觉融不进这里似的,见谁都防备得很。后来,我发现了他的身份,和他一番沟通之后,他才慢慢放下了对我的戒备。当然了,还好有筱棋在,他选择相信我,也有筱棋的一部分原因。只是仇恨这样东西,谁又能轻易放下呢?和你一样,他也放不下,又和你不一样,他在没想着复仇的时候,是真心待在长欢宫的,他比你多了些快乐,多了很多年。” 蓝桑枝想象不到夏月凉在入宫前都经历了什么,跳舞、种花,这些寻常人都不曾会的玩意儿——他一个要复仇的人学来干嘛? 不难猜——一开始,她就在他的复仇计划之内。 “我的生辰宴,”她问,“你怎就笃定我会选你。” “并未笃定,只是知道殿下好舞,试一试罢了。” 她点了点头,“可你没有赌赢。” 他疑惑。 “我告诉过你,我选中你,是因为你的眼睛生得好看。其实那日从你进殿,我便只看着你了,根本不知谁的舞更好看。” “我再问你,若那日我没有将你带回来,你将如何?” “折桑节宫宴,我会再寻机入宫。” “为何一定是折桑节?每年宫中大大小小的节日不少,为何偏偏选在今年?” “今年……是我弱冠之年。” 蓝桑枝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这世上活着的秋山族人,不止我一个,还有我秋山苍氏的管家。” “苍氏?你……姓苍?” 苍月凉点了点头,“复仇一事,我何止是今年想做,每一年,我都想要入宫,想尽早了结这段仇恨,苍管家却遵了父亲的遗言只盼我好好活着,他不希望我被复仇之心蒙蔽。” “他还是天真,亲眼见到了那些杀戮,我怎么还做得到放下呢?他便说,就算要复仇,也待我成年,他想好好看着我长大。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答应了他。”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刚问出口,蓝桑枝就后悔了,一个身负仇恨之人,如何能过得好? 她重又调转话头,“苍管家让你放下,你父亲也希望你放下。我想,他当年之所以会留下这样的遗言,便是太了解自己的孩子,而你,却没有遵从。” “殿下觉得,这样的仇恨如何能放下?若换成殿下,你能轻易放下吗?” 蓝桑枝没有回答,事不在己身,无可类比。 “我只是……我只是……” 她低下头,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下来。 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低沉道:“我不希望你死。” 那一刻,苍月凉的心再次加快跳动,他捂住胸口,强制想要减慢心脏跳动的速度。 一个刺客的命运会是怎样的,不言而喻。 若事情没有查清楚,蓝王先死了,世人不会容许他辩白。 她低下头,拽起他的衣袖,“你……能不能再等一等,求你,信我一次。我一定会……会还秋山族一个公道。就算你想报仇,也请等这案子翻了案……好不好?” 那人的心跳更不争气了,拼命逆着主人的意思。 可能太晚了——苍月凉觉得还来得及抽身的,此刻他才意识到——晚了,晚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为了某一个人而跳动,他会想要相信和听取一个人的话语,他会想要将这个人留在身边,亦或是,留在这个人身边。 他会喜欢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什么月亮星星,她就只是个人,他喜欢她。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蓝桑枝。 那个人——仇人的女儿,她说会站在自己这边,她说会帮自己,她说不希望他死,最后,她求自己相信她。 他该信她吗?他不该。 可他的心说想。 天呐,他现在竟无法想象自己拒绝她后,她会多难过,他会把她惹哭的。 然后他开口道:“好。” 话音刚落,蓝桑枝抬起头,噙着一双泪眼望着他。 他更痛了,不知是为暂时放下仇恨而痛,还是在为那张哭着的小脸而痛。 “公主殿下,你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小脑袋摇着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等就好了。父王已经答应我,会让我全权查办此事。月凉,你真的可以相信我,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你都可以不要相信,我蓝桑枝承诺的事,一定会兑现。” 他无奈笑道:“若殿下没有做到呢?” 眼前人没有一丝犹豫,“那我把命赔给你。” 苍月凉怔住——这个人,高高在上的公主,要把命赔给自己,怎样的命?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不对,他怎舍得要她的命?就算她要死,他也一定会拦着。 “我要公主的命有何用?” “祭奠那些死去的族人也好,死后鞭我的尸也好,总之,如果我没有做到,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随你处置。” “好。”他终究道。 那便如她所言吧,这条命——他喜欢的命,他收下了——这一回,不是他的贪恋,是她主动要给他的。 夜色苍茫,这一席谈话持续了许久,他们都没有察觉,那轮银光不知何时褪去了。 或许是,他们彼此眼中都有更美的月光吧。 二人就那样在暗夜的花丛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牢狱那边传出消息:有人劫狱了,筱棋不知所踪。 蓝王叫了蓝桑枝过去商议。 “父王,既有人劫狱,则更证明了秋山一案另有隐情。为今之计,是要尽快找到筱棋,找到她,便也能找到幕后真凶。” “可若真是凶手,为何要劫狱,夏儿,会不会是这宫里还有秋山族人……” “父王猜测,亦不无可能。筱棋是秋山一案的关键证人,必须先找到她。只是父王,先前您让我暗中查清此事,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筱棋所说是否为真,如今她竟青天白日在这王宫里丢了,再于暗中调查,我觉得不妥。且不说先前大臣们对此事也颇有一缕,如今见人没了,他们便也能知道,当年一案另有实情,便不会对父王您的决策再有疑虑。” “你是想大张旗鼓地查?” “不仅要大张旗鼓,还要令各宫自查,这样大家才会对此事重视起来。一个大活人能在宫狱里被劫了,这还不足以说明宫中守卫松懈吗?牢狱尚且如此,各宫里又当如何?若那人是宫内人还好说,若那人收宫外人,可就难找了。但他也必定对宫里很熟悉,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能躲到哪里去呢?” 蓝王听了点点头,吩咐了张宫人传令查验各宫。 第12章 舞长欢·雷断青枝 在蓝国远郊的一座寒山上,有一座灵验的佛寺——曾经很灵验,只要来这里的人,求财得财,求女得女。 后来,这里却不很灵验了,据说是蓝国自开国时便有的诅咒,至于诅咒的内容,无人得知,只知因为这诅咒,蓝国所有的寺庙都不很灵验了。 只是蓝国人向来信奉佛教,他们相信心诚则灵,便还是会不辞辛苦从城中赶来这里供奉香火。 因这寺庙设在远郊,千百年来除了修缮,从未动摇,住持也一直传承,坚定地待在这里。因而蓝山国人将此地称作风雨寺,意指江湖动荡,此地风雨不催。 王后正跪在佛前,许愿自己能觅得佳婿。 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她知是商夫人,起身相迎。 “就让你再歇会儿,为何又起了?山中寒凉,别冻坏了身子。”王后道。 “多谢王后娘娘体恤,娘娘原是为着臣妇的身子,才陪我来了这里,如今倒是王后日日在这里求菩萨,臣妇却是日日在偏殿里躺着了。” “有什么要紧?你托着身子大老远来了,心之诚还不足以吗!菩萨看得见,也不会怪罪于你。” 商夫人笑着,走到佛像前面跪下,“求菩萨保佑我儿能与家人一聚,我愿赎罪。” 听见这话,王后紧忙陪她跪下,“菩萨在上,她混说的,请莫要怪罪。”她转头又轻责起身侧之人,“你有什么罪孽?世道如此,当年别无选择,这些都不怨你。商情的事,王上和本宫都很自愧,若说罪孽,我们二人的罪孽才是最深的。” “不!臣妇……怎敢让王上王后担责?” “既不敢,那就莫再提了。况且商情在那过得不是很好吗?你就莫要伤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瞧着你,说是病已好了些,怎么觉得更消瘦了呢?” “令王后担忧了,这病原本就如此,一阵好一阵坏,宫里的御医也瞧过,就是这么个身子,没得更好了。能出来走走,心情也畅快许多,还要感激王后娘娘,如此替我着想,请了这四十九道佛子,竟害得娘娘连折桑节宫宴都错过了。” “害,宫宴再热闹,哪比得上你的身子,况且这宫里的热闹我都要腻歪了,瞧着这山间风景不错,偶尔也尝试过些清心寡欲的日子,卸下了王后身上的担子,倒觉得神清气爽。” 王后想了想,还是没告诉商夫人:带她来这里,是蓝桑枝的主意。 原是想着一天两天便罢了,再不济一个月也行,可刚来这儿的第一日,蓝桑枝便命人送了信来,上只一个字:拖。 拖?拖什么?仔细派人又回去打听了才知道。商夫人的病本就是为着女儿落下的,如今若闻噩耗……她还真只能拖,拖到蜜语国那边儿有消息了为止。 于是她为商夫人请了四十九道佛子。 佛子是蓝国佛寺祭祀抄经的一种说法,请了几道,便就在这里待上多少日,抄多少日的佛经。 这不算什么粗活儿,原本商夫人自己就能做,可商夫人上山的第一日就累倒了,后几日连着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也只能躺在榻上休息。 王后代劳了这些事,她倒不觉得累,抄经时也是心中念着商夫人的好。 直到前几日,宫里头又传来消息,说是王上差点着了行刺,她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不过她若一走,商夫人这里定是支撑不住的。所幸,又听闻那刺客已被擒住,便又安心待在这里浴佛了。 只是这几日王后没来由地犯心慌,她的直觉向来是准的,总觉着要出什么大事儿。这风雨寺她往年也常来,这回与商夫人同行,理当更安心才是。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寺里的香客少了一些。周遭的空气并没有变得清爽,反而沉杂烦闷,令人心乱。 王后抄完经,又去佛像前跪着。 “王后娘娘心诚至此,想必佛祖早已听见,一定会实现娘娘心中所愿。”主持道。 王后笑笑道:“多谢住持吉言。” 正和着门外的雷雨之声,震动之下劈松了院子正中央的树枝,那截枝子挂在树上,像个倒吊人。 王后看了一眼,“这雨也下了有些日子了,却不见停,刚来时,寺里倒不似这般清静。” 住持点头道:“若人人都似娘娘这般心诚,自然不论什么雷雨泥泞,都不会阻了他们的路,更何况,我佛不在寺中,亦不在香客们的来路上。” 王后疑惑地看着住持,等待他的解答。 他笑笑,“而在人们的心中。” 王后恍然大悟,“是,住持说得正是。” “娘娘既心诚,老衲亦有一言。” “住持请。” “不知偏殿里住着的那位夫人,可是对娘娘来说极为重要?” 王后想了想,“那位,是我功将商将军的内人,她的女儿为国和亲,如今她身子不好,本宫身为一国之后,自然该体恤臣子家眷的,也是为着君臣一体之道。” 住持若有所思。 “怎么了?住持是有什么疑虑吗?” “不敢,王后体恤臣子家眷自是心地善良,不过……王后娘娘身为一国之后,不是一人的王后,而是天下人的王后,抄经论到之事,除非那人病得实在动弹不得,否则还是自己做,佛祖才能看得更清楚。王后事务繁忙,实不应在这里久留。” “可是,她是我请来的,自然该陪她最后,我还想着佛子快做完了,再请一些呢。” 住持又思虑了一会儿,道:“王后娘娘,老衲未入佛门时,也曾学些医道,我观那夫人的病,实则并无大碍,我这里,亦有些精通医术的香客留宿,不若稍时,我将人请过去,为那位夫人诊脉。宫中御医自然是好手,只是我所识得的这位香客云游天下,四处学习,说不定能瞧出些名堂。” 王后思忖着多瞧一些郎中也没什么不好,便应下了。 “若是那位夫人确实无碍,娘娘也可放心地回宫。” 说完,住持便去了。 王后越想越不对劲,这住持方丈明里暗里似乎都在赶她走。 是这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自己无意之中惹他不悦了? 又一阵雷声传来,却比刚才更震耳,王后又往看去,刚才吊着的那截树枝已然和另一截一起躺在地上了。 还未及她将视线收回,一阵强风连带着着雨丝将门吹合,她的发丝一瞬间乱了半片。 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心口,疑到这寺里的风雨怪异,这住持也怪异。 回到偏殿时,住持正走到殿门前。 “娘娘,这位便是我同您说的那位四处行医的香客。” 王后看了半晌,才把目光落在住持身后的少年身上。 往后不禁笑出声来,“住持方丈,莫不是在同本宫开玩笑?这孩子,看着还不及弱冠,住持怎说他四处游历,这……” 没等主持开口,那少年便道:“娘娘有所不知,老夫祖上传下来一张驻颜方子,因而老夫才会一直保持少时容貌,实则今年正逢老夫不惑之年。” “……”王后半信半疑,“这……住持……” 见住持向她点了点头,她才尴尬地笑着将人请进去。 “既有住持作保,那你便瞧上一眼吧。” 商夫人坐在榻上,闻着众多脚步声,才见了王后走在一众人前头正向自己走来。 “娘娘……” 她刚要下床行礼,被王后拦住。 “你常见宫里的御医,开的也多是那些方子,今日便请江湖郎中为你瞧瞧吧。方才与住持谈话时,正巧得知了这里竟藏着一位郎中,便让他为你看看,如何?” 商夫人面上仍挂着笑容,“臣妇这病都是遗留的了,难为王后如此挂心,既然如此,臣妇岂敢推辞?” 她望过去,找了一圈儿,“只是那郎中呢?” 少年背着药箱从人群里站出来,叫她不解。 “娘娘,这是?” “哎呀,你别问,先让他瞧了再说。” 商夫人便没问,伸出手去,让他搭脉。 “如何?”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边起身收拾医药箱子,边道:“陈年旧病,就按着以往的方子吃药就好。” “……” 还没等王后开口,少年收拾好药箱行了礼便向外去了。 王后倒不在意这些礼貌,只觉得主持请来的这人不行——实在不行。 安抚了商夫人重新躺下,她便出了殿,谁知住持竟等在门口。 历经了刚才一事,王后心中确有些不快。 “王后娘娘,您的佛经抄得很好,老衲这里还有一卷经,无奈寺里竟找不出人来了,不知娘娘可愿代劳?” 这样的事是不好辞拒的,于是王后跟着住持来了经阁。 却在这里,又见到了那少年。 “这不是刚才那个孩子吗?住持……”王后很是不解。 “娘娘稍安勿躁,经阁中人,老衲都已遣离,只有一言,请娘娘听他说完。” 王后无奈,“好,说吧!” “老夫方才瞧了那夫人,她并无病。” 王后冷笑道:“孩子,你驻颜有方,我信,行吗?” “老夫说了,我不是孩子,若娘娘信,为何还要这般唤我?” 少年看向住持,“还要继续吗?” 住持点了点头,又对王后道:“娘娘,这位丁先生,游历四方,所及之处,人人称他作神医。” 王后又看向二人,不知该不该相信。 “老衲知道娘娘心中有疑虑,老衲年少之时曾见过他,而今他的模样的确未曾改变啊。” 王后将目光重又落在少年身上,“所以呢?权当你们所言为真,既你是神医,为何不能根治商夫人的病症?” “非不能根治,而是那位夫人本就无病。”少年道。 “你胡说些什么!” “我亦信仰神明,佛家面前,从不说谎。” “……那你倒说说,既然无病,为何宫中御医都说她落了病根?若是无病,她又怎会常年喝药?” “敢问王后,可曾亲眼见那位夫人喝药了?” “你说什么?” “老夫说,请问王后,可曾亲眼见她服药?” “我……我虽未曾见过,可我看见她的丫鬟亲熬了药送去的。” “那再敢问 她的丫鬟可是亲眼见她喝下了那些药?” “这……我怎知……” “王后娘娘,深宫内院之事,我本不想掺和,”少年看了一眼住持方丈,又道,“只是我与住持是旧交好友,他向来心善,也惜心善之人,才求我帮忙。听闻娘娘入寺以来,没日没夜的抄经念佛,心诚至此,若是忽而寒了心,倒真要人觉得佛祖无灵了。” “所以?” “所以,我最终决定告诉你,至于你信不信便与我无关了。” 王后盯着他,没礼貌——这人好像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礼貌。 “你是哪里人?” 似是惊讶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夫来自苍凉。” “……” 怪不得——他国来的啊。 各国之间都形成了一种默契:各国百姓互相来往,凡踏入便以礼相待,可不受该国礼法拘束。 “好,那你说吧,本宫听着。” “蓝国东边的邻国,王后可知叫什么?” “枫梧国。” 王后听蓝王念叨过这个名字,说是枫梧国兵强力壮,得与他们处好关系,否则这打起来,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此国中有一城,名唤巫城,更是在两国边境。此城中盛传术法,人人都会得一些。其中有一术法,唤作‘招身’,所谓招身,便是施法于人或禽兽,使没病的人也让郎中瞧出来有病。” “这……”王后的确听说过巫城之名。 “那然后呢,那要是这个人喝了药,岂不就露馅了?” “不错,所以,身中此巫术之人绝对不能喝药,不仅不能喝任何药物,更不能闻太过浓郁的花香,否则,便会全身泛红。若是一不小心沾上一点药,哪怕是外敷之药,也会痒得要命。” 听着听着,王后想起了那日匆忙去商府接商夫人之时,她的手臂上一片红肿,王后问起时,商夫人只道无碍——应该吧,或许她自己也不知中了巫术,无意中又碰了什么花草? 可是药呢?若她不知,难道还能不喝药吗? 第13章 舞长欢·雨催别离 “神医,方才多有失敬。敢问神医,这招身之术,施在人的身上,可有什么副作用?” “自然。任何巫术都是有代价的,施术之人会在三年之内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而受法之人虽不遭罪,可既她受了此法,定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自然在人前,要日日装作病秧子。”那神医道,“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可见此人心思非同一般。” 王后还是觉得,商夫人根本没理由做这些,她为何要装病?又是谁甘愿冒着这般危险替她施了法? “想必娘娘心中多有疑虑,出家人不打诳语,却也不能随意插手他人的命运,娘娘,老衲只奉劝您一句,请娘娘尽早离开这儿,否则必遭灾祸。” 住持又拿出一卷经文,道:“娘娘说要替本寺抄写经文,便就请娘娘在此抄写吧。” 说着住持带着神医离开了经阁。 王后打开那卷经文,一张字条赫然从中掉落,上只写着一字:“危”。 抄完经文已是后半夜,王后今夜不打算再回偏殿。 她踌躇了一夜。 既住持与那少年如此苦口婆心,她断然不能再在这寺里久留。 离开之前,她想最后再作一番试探。 翌日一早,她便命人采了束花儿放进了商夫人的寝室,果不其然,商夫人通身又起了一片红色的疹子。 王后犹记得第一次见商夫人时,带她逛了御花园,商夫人还夸花园里的花好看,那时,她的身体并无异常。 心下确定后,她吩咐人先回宫传了信,自己又去了商夫人处与之周旋。 “折桑节已过,娘娘为何忽然要走?是宫中出了什么大事吗?”商夫人听闻王后要回宫,显出一副惊异的模样。 “嗷,没有的事,是……是夏儿,夏儿病了,本宫要回去瞧瞧她。” “哎呀,公主殿下病了?那可是大事儿,那我随娘娘一道回去。” “万万不可!你怎的忘了?替你请的佛子还没结束呢,你且得留在这里。我已托了住持,寻了寺中僧人为你抄经。况你如今病着,这里的天气又变化不定的,不宜奔波。待佛子做完了,我再派人来接你。” “可如今外头也下着雨呢,娘娘不如再留一晚吧,或许明日会好些。” “哎,可我实在担心夏儿,一刻也不想等了。你且安歇着,我这就走了。” 没等商夫人再开口,王后已往殿外走去。 轿子停在山下,下山的路需香客们步行。王后被一左一右两个宫人搀着,一路顶着风雨向山下行去。 偏殿之内,一个人影忽然出现。 “她走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不快去追?” “怎么追?她带了很多侍卫,又是阴雨的天气,我这副身子骨,如何能动得了她?” “真是可惜,这样的天气,正是做那件事的好时候。可惜我碰不了药,不然直接……” “她回去,你也可以。” “不行,蓝国人信佛,若我贸然回去,王后定会起疑。” “谁说要你正大光明地回去了?这些年来你甚少出门,京中认识你的人不多,回去之后,你随意找间客栈住下……不过……我忽然想到,她这么着急回去,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怎么可能?你我之事,这般隐蔽,她不可能发现。” “好吧,那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山间多泥泞,前些年王后便想着为这寺庙多捐条路,前任住持说,香客们若心诚,自然不惧道路崎岖,于是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今王后只觉得那都是些什么没用的话! 总算,天黑前,一行人赶到了山下,王后见到一个人影站在人前,靠近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宝贝女儿,她瞬间就冲过去抱住了孩子,又哼哼唧唧掉下眼泪来。 蓝桑枝从未见过母后如此模样,跟个孩子似的。 她温柔地抚慰着王后,道:“没事了,没事了,母后,不怕,我们回家。” 王后点点头,随蓝桑枝上了轿子。 “夏儿,你怎会来此?” “我收到母后连夜送进宫来的信,便知事有蹊跷,下午就过来等着了,只是山上时不时冲下落石,实在难行,才没能上山接应,望母后恕罪。” “你有什么罪!你有这番孝心,母后高兴还不及。只是幸而你没有上山,我和商夫人说是因你病了才要回宫,你若上了山,就露馅了。” “对了,你父王呢?他如何?那名刺客,据说是秋山一族……” “母后,您知道了?” “嗯,你叫我把商夫人带过来时我便一直和宫里边儿保持联系。你父王……他心里一直挂念着秋山祺……” “母后,你可知当年内情?” “夏儿,你千万别听信谣言,你父王他……不可能是害死祺后的凶手。祺后是他此生最珍爱之人,即便她不在了,仍然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她在你父王心中的地位。” “可是,母后……”蓝桑枝想告诉母后自己的父王究竟做了什么。 “那夜,是我……我和你父王亲手为她收的尸。” “什么?” “那夜……秋山祺死的那一夜,你父王原本就在我这儿用了晚膳,该歇下来的,可他用膳时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思。即便秋山祺被关入了冷宫,他也常常偷偷地去看她,他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可一个王的行踪,谁又会不仔细瞧着,只是知道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那夜我终于忍不住,将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我说我恨他,恨他朝秦暮楚,明明娶了我,却又爱上了别人。认识秋山祺之前,他的最佳王后人选,是我呀。我并非要贪图这王后之位,只是他曾承诺我的,都在秋山祺入宫后抛诸脑后了。”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却又来打破。” “秋山祺被废后,我顺理成章被封了后,每每见到他,他总是不自觉提起秋山祺,一面提一面又说心里已经没有她了。” “这样口是心非,一眼就能被拆穿的谎言,他偏要无数次地在我面前提起。作为他的妻子,听到这些,谁又会好受呢?” “我就告诉他,我说我想见秋山祺,我要他带我去。” “然后呢……”蓝桑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般,“然后你们去了冷宫……” “血,我看到了好多血。她是被杀死的,很明显。你父王当场痛哭,他想要查清楚,是我阻止了他。”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秋山祺不过是一个废后,尚且逃不掉,若执意要追查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况且当时你父王身边,并无可信之人,商将军当时正在戍边。等他归来之时,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了。我和你父王都觉得此案牵连甚广,那人未必是要危害蓝国,也许只是怕秋山祺活着,总有一日秋山氏再崛起,到那时,蓝国危矣。” “可是母后,我……我那日……在冷宫。” “什么?” “祺后去的那一夜,我亲眼见她被杀死……” “夏儿,你……那你看见凶手了?” 蓝桑枝颤抖着点了点头。 “是谁?” “是……是……父王!” “不可能!夏儿,这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 “不会的,母后,我确信我看到的是父王的脸。” “这绝无可能,除非你父王有分身,他那日未日落便到了我宫中,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夜我们去冷宫之时,血迹未干,这根本不可能的!夏儿。”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看来此事的确不简单,有人想害你父王,想害蓝国,想挑拨秋山族和蓝国的关系?会是谁呢,那人又为何这样做?” “商夫人……母后,你不是说商夫人她有异常吗?” “是,但……我未曾亲眼看见她究竟要做什么,不过夏儿,我已派人潜在寺里,一有消息便会来报的。” 回到宫中,王后便领着蓝桑枝去了殿前,将方才商议之事与蓝王说明。 蓝王亦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亲眼看到本王一剑杀死了祺儿?夏儿……本王信你,可是本王那夜……真的一直与你母后在一起。” “这太奇怪了……夏儿,你保证你没看错吗?难道这世间还有人长着与本王一模一样的脸吗?” 蓝桑枝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命门外的苍月凉进来,“父王,不仅是我,还有此人,当晚他也看见了。” “他又是谁?”蓝王仔细瞧过去,只瞧见一张俊俏的少年的脸,只不过那人的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只有一股子狠劲儿。 蓝桑枝走到苍月凉面前,“月凉,你说过的,会相信我。现在,你依然信我吗?” 苍月凉看着她,虽不知眼前人要做些什么,却还是点了头。 “好,那你便将那天夜里你看到的,你和我一起看到的,告诉父王母后。” 苍月凉有些不可思议,她这是要他自曝身份吗? 此刻,蓝桑枝看向他的目光里唯剩恳切。 他不明白,却照做了。 要他死吗?说出来他就会死。 那就死吧——只不过报不了仇了——那便宣泄出来吧。 他义愤填膺地道完当晚的事,又亲口挑明了自己的身份,闭上眼等待着这一家人的制裁。 谁道一只手扶起了他,那人不是蓝桑枝,而是他此生最最憎恨之人。 “孩子,你受苦了。” 蓝王只说了这一句,也不用再说太多了——两个人四只眼,怎会有瞧不清楚的。 秋山一案必有蹊跷,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是本王,真的不是。”他道。 “夏儿,我知道我的女儿最聪慧,父王相信,你一定能查清楚的,对吗?” “是,请父王母后放心,夏儿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一定要为秋山族昭雪。” “好了,本王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王后眼神示意,蓝桑枝便拉着苍月凉的胳膊退了出去。 刚到殿外,苍月凉问:“什么意思?公主殿下现在是信了你父王的话?” “我不信父王,因为我亲眼看见了,但我信母后,我母后为人,从不撒谎。她说了,那天父王一直和她在一起。” “这就是公主殿下为那残暴不仁的人找的理由吗?” “我没有,再说了,若人真是我父王杀的,他完全没必要遮掩,当时秋山族正处于谋逆之罪的笼罩之下,此事传出去,对父王的名声只会有好处,那他为何要瞒下此事?还有,若真是父王,那日宫宴,大臣们说要杀了筱棋之时,他便该顺水推舟,又何必要将她代入狱中,还吩咐守卫不要滥用私刑?还有今日,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为何不直接杀了你?这些你难道都不觉得可疑吗?” “那人,是公主的父亲,公主自然不希望恶人是他。” “不是这样的,月凉。” 蓝桑枝叹了口气,拽住他的衣袖,“月凉,你说过会相信我,既信了我,便全然地相信我,好不好?” 又来这套——偏偏苍月凉竟觉得很受用。 “公主殿下,撒娇都是用在这种地方吗?就算你如此,也不能泯灭我心中的恨意。” “谁要你放下仇恨了?该恨就恨,只是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你也不希望,自己恨错了人吧?” “哼,有没有恨错人,等殿下查清了真相,自然就会知道,到时,殿下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 “你武艺高强,自然可以护我。”蓝桑枝不以为然道,“干嘛这么看着我,别告诉我你进宫复仇,半点儿武功都不会,唬谁呢!”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从小学习武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与高手过招,最后大仇得报,与仇人同归于尽。 蓝桑枝很喜欢看这类话本,不过她可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同归于尽”。 苍月凉找不到可以回她的话,气得一直向前快步走着。 “喂!你该不会恼羞成怒了吧!” 苍月凉走得更快了。 今晚没有月亮,蓝桑枝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宫人们提着灯笼追着二人,只是他们平时很少跑动,哪里追得上。不一会儿,便瞧着二人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了。 第14章 舞长欢·当时惘然 又是早起的一日,没有筱棋侍候,蓝桑枝有些不习惯。 此时苍月凉正端了水进来,不痛不痒道:“商家二公子来了,说是要见公主殿下,殿下可要见?” “见。”蓝桑枝答得很快,没有注意到一旁人的脸色稍变。 “好,那殿下便快些洗漱吧。” 商乔瞧着花园里的花比起上回来时倒盛放了不少,见蓝桑枝朝这边过来,远远就行了礼。 “想着当日公主殿下受了惊,也是有些不愉快,还以为殿下今日不会见臣下了。” “怎会,我也唤商情一声姐姐,商公子便是我的兄长,我岂有将兄长拒之门外的道理?” “不敢,殿下其实远不用以这等说辞来拒臣下,臣下非不明事理之人,那日殿下说得明白,臣下也听得清楚。” “既如此,不知兄长今日来是……” “嗷,母亲在风雨寺中待了一月有余,不日便要回来,想着上回殿下送给母亲的花,她很是喜欢,是以重来叨扰殿下,想从殿下这里讨些花种回去,哄她老人家开心。” “哦?商夫人……很喜欢那花?” 蓝桑枝想起母后提起过有关巫术一事,对商乔的话颇有些存疑。 连自己母亲闻不闻得花香都不知?就算是先前不知,母亲身体的反应总该要察觉。 “是,其实我母亲……一向很喜欢花的……只是姐姐被送去和亲之后,她很少摆弄这些玩意儿了。小的时候,母亲有回进宫后回来,便开心地向父亲说起御花园中的花开得漂亮,父亲便命人专门腾出一个小院子,供母亲植花。姐姐走了约莫两年之后,那院子便荒废了。我想,大约是母亲再也没有心力打理了吧。” 蓝桑枝一耳朵便听出来些话茬,“商夫人……商姐姐走后的前两年还是有在养花的,对吗?” 商乔顿了顿,应道:“嗯。” 两年、两年——为何是两年之后? “那日,商夫人收到花时,是怎么说的?” “母亲说,殿下送的花很美,她很高兴。” “后来那些花儿呢?” “第二日,母亲便去了佛寺,那些花儿……应该已经枯了吧。我不知母亲是如何处理它们的。” “原来商夫人也是惜花之人,倒巧了。那我便命人采了花种给公子带回去。不过……夫人回来之后,商姐姐的事在她那里怕是瞒不过去了,将军和公子还得多费心,仔细照看着夫人的身子。” “有劳殿下记挂,这个自然。近日宫中刺客一事尚未查清,想必殿下诸事忧心,殿下也要保重身体才好。” 宫宴之事过去也没几日,商乔瞧着蓝桑枝似消瘦了不少。 这倒也是真的,事情发生得突然,蓝桑枝脑子里装了不少事情,连日来都没怎么好好用饭。 正说着,苍月凉包好了花种向这边过来。 蓝桑枝示意他直接递给商乔。 商乔接了花种,辞谢了一番去了。 “你觉得,他的话里,几分真假?” “说不清。若如王后娘娘所言,商夫人果真有问题,他的儿子若是知道,何必多此一举过来要花种?若不知道,就更奇怪了些,一家子的人,突而在一些生活喜好上有了转变,竟一点也没察觉吗?” “正是这个理儿,你挑的都是些长得快的吧?” “不出十日便开得盛的。” “母后的人来报,商夫人已然回京,此刻正在京城客栈。” “回京却不回家,看来顺着她这条线必定能查出些什么。” “还不止呢,跟着她回来的,还有一位白发老者。”说着,蓝桑枝试探性问道,“月凉,你能亲自去一趟吗?别人盯着我不放心。” 苍月凉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待在宫里,我不放心。 只是他却不知,她是不放心他耐不住性子要去找她父王报仇,还是担心他会有危险。 或许都有吧。 他未犹豫,应了声“好”。 “你就这样答应了?”蓝桑枝有些惊讶。 “公主殿下的吩咐,我怎敢不依着?” 蓝桑枝便没有话了。 翌日一早,苍月凉的身影出现在客栈,与王后的人接了头。 与此同时,扮作宫人模样的商夫人与那白发老者一起走出了房间。 苍月凉一直跟着,眼见她带着人入了宫。 他着人报了蓝桑枝,自己跟着商夫人,又见她进了蓝王寝殿。 他正要进去,却被张宫人拦住。 “苍公子,里头王上和王后娘娘正在呢!你怕是不便进去。” “你方才没看见商夫人进去吗?” “商夫人?老奴一直在这儿守着,刚才除了王后娘娘,没见着任何人哪!” “刚才?” “对啊,就刚才,娘娘在你前脚来的,说是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苍月凉心下一震,“王后娘娘刚才穿的什么衣服?” “说来倒是奇怪,她穿着一身宫人衣服。”张宫人道,“王上和娘娘甚少如此,想必是要做些情趣之事,咱们就别进去……” 张宫人话音未落,苍月凉已经踹开门闯了进去。 “哎呦喂!” 张宫人在后面追着,刚进内殿,却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众人互相看着。 张宫人瞪大了眼珠子,冷静了一会儿,才喊出那声“来人啊!救驾!”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们没长眼睛吗?” “王后,有什么话你好好说,本王听着。你究竟为何如此?” 蓝王刚开口,脖颈前的利刃稍入了一分,“别说话。” 众守卫闯了进来,蓝桑枝紧随其后。 “父王!母后!” “夏儿……” “殿下,快劝劝王后娘娘!”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月凉,这是怎么回事?” 苍月凉将蓝桑枝护在身后,“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如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吧。”他盯着王后,一字一顿道,“商——夫——人。” 众人皆诧异,直到迟来的王后出现在殿上。 “母后……”蓝桑枝看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母后,一时哑然,很快又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你是……商夫人?”她指着殿上那王后道。 商夫人并不曾有许多诧异,这一天,她早想过的。 “想不到宫中也有这般能人,听闻公主殿下不谙世事,荒淫无度,竟都不是真的。”她的目光又移到苍月凉身上,从方才他入殿之时,她就觉得与他似曾相识。 “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苍月凉。” “姓苍吗?”商夫人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会儿,悠然笑道,“原来如此,竟是那个人的孩子。” “你……认识我父母?” “年轻时曾见过。” “商夫人,你真是商夫人吗?有话好好说,你为何若此啊?你先把刀放下来,莫伤了王上。” “哼,伤他,我还嫌不够的。王后娘娘,你心地善良,却不知自己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今日我便帮你瞧清楚,也算是还了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恩情。” 世间苦痛之事繁多,或于小家,或于大国。而这商夫人,便是历经二者之人。 远久之前,蓝国未立国之时,这片土地上纷争不断。其中最大的三族便是蓝族、灵族、秋山族。 纷争之下,终是蓝族胜,从而有了蓝国。 当时秋山一族选择臣服,蓝族便允它一族之地得以栖息繁衍。 灵族则不愿拜倒在他人膝下,举族进攻,终未得成,族中人也大多耗尽在这场战争之中。 侥幸存活下来的灵族人四处分散,有的降服于蓝国,自此换了姓氏,成了蓝国百姓,有的则投奔邻国,于夹缝之中谋求生路。 商夫人便是灵族后裔。 要说身世,商夫人的身世倒与那秋山祺不相上下,要说经历,也与苍月凉近乎相同——氏族后裔,为报血海深仇,潜伏危境,伺机刺杀仇家。 其世代祖辈都无什么气力,只留下她,才寻得一个报仇的机遇。 商将军累世英雄,若能成了这样的人的妻子,还愁没有机会接近皇帝? 商将军那时已有妻子,因而即便在战场上遇见了如她一般美貌的女子,也从未多瞧上一眼。 她向他诉说平生幽苦,向他道自己无家可归。是以商将军将她带回府中,做了妻子的侍女。 商将军之妻乃名门望女,好弄花草,生得温柔美丽,她这装出来的柔弱与之相比实乃天差地别。 夫妻俩育有一儿一女,恩爱相宜。 她原也不想拆散这对夫妻,只不过,若不就此行事,她这一生报仇无望。 “所以,你就杀了商夫人,顶替了她的位置?”蓝桑枝怒道。 “我……我没有……我原本是要杀她的,可是……” 可是商夫人本就身弱,唯一的爱女被嫁往异国后,她更思女心切,身体急转直下。 只她一直瞒着商将军,叫他以为不是什么大病。 忽而有一日,商夫人带着她去了风雨寺。一是说她曾来此许愿生女,若遂了愿,自己死后定会将尸骨埋于此地,长伴佛祖左右。二是她问她:是否喜欢将军。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可我想着,什么样的话不能在府里说,既她这样问了,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不成?” “你如何作答的?”苍月凉问。 “我没有回答。她也便知道了。”女子举着刀,苦笑着道,“她要我看着她的眼睛,在佛祖面前起誓,叫我这一生必须真心实意地对待她的家人,对待将军,若有违背,便长禁于佛下。” 商夫人对她道,自己要死了,已在家中留了求将军续她为弦的遗书。 那时商将军仍在外征战,未及赶回京都。 交代完一切,商夫人真的去了。 从那以后,她就决定,此生便以商夫人的之名活着。她成为她,做他人妇,做到报完仇的那天。 “这……也是枫梧国巫术的一种吗?”蓝桑枝已将事情大抵猜出。 “是。”那堂上之人回答,“我祖辈逃至巫城,学会了那里的巫术。只不过没能领悟其中精髓,我换了她的脸,一直活到现在。” “谁替你换的脸?又是谁为你施了招身术?哼,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吗?”苍月凉问道。 “你怎知……” 苍月凉此刻才发觉那男子不见了。 “他同你一起进来的,他人呢?” “哼,你们不是很会猜吗?继续猜啊!” “倒也不难猜,”蓝桑枝道,“既那招身术有风险,换脸术必然也有副作用,我猜,也许是会使人消失之类的吧?” “哼,很接近。那换脸术是巫城秘法,若没能掌握其中关键,施法者便会融入受法者的灵识,同成一体。” “所以说,如今同我们说话的,是两个人?” “可以这么说。”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兄长。” “……他也是灵族后人?不对,你现在是我母后的脸,那为何会?” “王后娘娘待我……也是很好的,我自然不会害她,所以我没有和她换脸,只是巫城中还有一种易容术,只是此法所能维持的时间太短暂,我本想着在寺中看着娘娘的容貌一一幻来,没想到娘娘却临时要走。” “可是……若非母后邀你上山,你又打算何时动手?还有,蓝国已立几百年,你们累世的仇恨何至于如此深刻?我父王他也不过是蓝族后人,秋山族又有什么错!” “孩子,你想让我先回答你哪个?不错,此事已是三百年的事,那又如何!”她的声音里生出几分愤慨,“三百年了,或许有的人忘了,但有的人,永远不会忘记!我的祖辈父辈,一直躲躲藏藏,是为着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重建灵族。你还年轻,却不懂得,这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能轻易被冲淡,但仇恨,永远是被人们最深刻地印在心里的那样东西。” 说完,她看了一眼苍月凉,“你说呢,苍家这孩子,别告诉我,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你们秋山族。” 蓝桑枝也朝苍月凉看过去,见他低着头。她走上前,牵住了他的胳膊。 苍月凉瞥向她,眼中的淡漠去了几分。 商夫人望着这幕脸上多了些柔情,“还是年轻人好哇。” “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 “哦,还有问题是什么来着?嗷,我也想早早地动手,前几年,那个女人对我实在太好,后几年我变成她的样子,成了世人眼中人人称羡的将军夫人。情爱之事,谁能逃脱呢?” 她垂眸,“我亦不能。其实从在战场上见到将军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自己有了软肋。可那时的我不愿意承认,后来我的软肋又多一个,就是商乔这孩子。”她的眸光温和了几分,“这孩子,孝顺得很,从来沉默寡言,却知道在他姐姐走后多番安慰我,十几年来,端汤送药,闲了便陪着我说话。他哪里知道,我根本没病。我和将军,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敢有,我就是怕孩子会成为我的束缚!谁承想,孩子终究成了我的束缚,而这个孩子,还是她的……乔儿他笑起来的时候……和他母亲一样好看。” 第15章 舞长欢·此去经年 “商乔……二公子他当真不知道这一切?” “他怎会知道呢?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商家任何人无关。” “可笑,你既知关心商家人,又怎的要去迫害秋山一族?” 蓝桑枝拉紧了身边人的手,将他挡在身后。 “秋山?那是他们活该!当年若不是他们怯懦胆小,不肯联盟,我灵族又何至于全部覆灭!同是领族,为何他们能偏安一隅!” “秋山族此举也是为了族人和百姓,难道不争也有错吗?怎可如此定论!” “对!不争就是有错!孩子,你只知为了你父王辩白,却不知当时形势。当时的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秋山不争,就是打破了这样的规则,什么和平?不过是蓝族想要称霸的幌子!” “所以你联合了秋山佐氏设了这场局?又幻了父王的脸杀了祺后?” “祺后?哼!秋山祺是最该死的!她为何能成为王后?你不如问问你的父王!你父王想要稳固朝堂,所以要借助秋山族的势力,秋山族不该帮蓝族!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要真说起来,佐氏才是最有资格带领秋山族之人!因为他们有野心!” “可你还是骗了佐氏。” “是啊,我骗了他们,我说只要他们联合琅氏和苍氏稍微给秋山氏一点儿教训,以后他们在秋山族的地位自然就……哼!是他们自己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当年袁绒是听了你的命令才……”蓝王不可置信,眼前这样一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谋划了这么一场棋局,将整个蓝国都套在瓮中,包括他,他的臣子,他所爱之人的性命。 “不错!袁绒将军不识字,我只不过稍改了你给他写的诏书念给他听,他就照做了。” “说了半天,你究竟是何人?” “我叫灵风池。记住了,因为马上,蓝国就要因我这个灵族人而灭亡了!” 话音刚落,灵风池手中的刀也随之落下,顷刻间,血染了整座寝殿。 灵风池被送回了商府,像是寻常出入府中一般,府中上下并没闹出太大的动静。 灵风池睁开眼,见商乔坐在床前,“乔儿……” 她喊出声来,又瞥见了一旁站着的人,那个虽年迈却仍是苍劲发的背影,恍惚间,她似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之上。 记忆里,那人持着长枪,踏马而来。她早听说了商将军的英姿飒爽,仍旧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被他吸引。 如今,眼前之人依旧,她却不是。 “母亲……你醒了?” 灵风池的目光重又落到商乔身上,四目相对间,她不知如何辩解,只顾着流泪,那泪水并非她的本意,却是模糊了视线之后也不肯停住。 “母亲,你怎么哭了?”商乔笑着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你们……我怎么……回来了……” “是王上让我们去接您的。” “你们都……知道了?” 商乔点了点头。 刚被擦拭干净的脸上又不断染上新的痕迹,她心里装着的不再是惊讶,是感动,是多年的亲情,是爱,是恨,是悔。 “那你还愿意认我做母亲?”她当然想知道为什么。 以她的人生经历来看,如今这二人,该恨她的,该恨她到骨肉里。 儿子该恨自己占了母亲之名,丈夫该恨自己夺了妻子容颜。他们都该恨自己,恨自己骗了他们,一骗,就是这许多年。 然而没有。他们没有。 商乔仍挂着笑容,语气里却带着撒娇的意味,“您怎么不是我母亲了?您都做了我一辈子的母亲了……母亲——” 灵风池听见他道:“乔儿不能没有母亲……”声色郑重、严肃。 “可是……可……”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是现在才暴露的吗?”旁边那人突然出声,没有想象的斥责之音,只是有些无奈、难过。 灵风池听出来了。 那背影道,“我早知你不是她。” 这却出乎她的意料。 “父亲……” “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吗?不错,你的脸和她一模一样,可有些东西,不仅仅是一张脸就能伪装的。我与她生活了那么多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岂会不知?当年我从战场上回来便发觉了。” “那为何你还……” “为何我没有揭穿你吗?当年,她病着的时候,就曾多次与我提起纳你做侧房,我没有同意。御医暗地里告诉我,她早已病入膏肓。后来,我回来,见到你,一眼,只一眼,我便都明白了。既是她的遗言,我就遵着,只是委屈了你。” “不……我不委屈,一点儿也不……夫人待我很好,你……你和乔儿也是。”她终于放出哭声,再也不压抑着。 “我只以为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想留在这儿。却不知你心中还藏着这许多的苦痛。对不起……是我,我该好好待你……既知道了,便不该佯装不知,不该佯装了这些年,不该让你顶着她的脸就这样活了一世,痛苦了一世。” “不!” 许多年来,灵风池都是这样活着的……将军、夫人,还有他们的孩子,不曾对不起她,反倒是她……可那些道歉的话,灵风池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也早知道了,母亲。” 商乔是从何时怀疑的呢?也许一开始他心里便有了存疑,只是不敢确信。 母亲在姐姐走后两年便不大爱花了——他有过和蓝桑枝同样的疑问:为何偏偏是两年。 只不过当时他年纪小,未曾将这怀疑放在心上。 那日进宫,他从蓝桑枝那里带了花束回来,母亲面上高兴,却是暗地里叫人将花扔了。若不是那日他突然折返,也不会看见这场面。 是以后来,他又去了蓝桑枝那里要了花种,他想在院子里植满花朵,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这“惊喜”,的确是为了试探她,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明白。 却未及自己将这计划实现,宫中便传了消息来。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又于意料之外。听到那消息的一刻,震惊之余,他就在想,该如何再面对“母亲”——和自己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母亲,自己爱了那么多年,也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母亲。 却不知何时,不是原来的母亲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异。他心里没有怪,也没有悔,只觉得若是自己没有得知真相,便更好了。而今得知了真相,第一瞬,却还是想要唤她一声母亲。 是啊,她终归是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什么家国仇恨, 那都是前人留下的囚困于人的枷锁,。在商府,她就只是自己的母亲,父亲的妻子。她并未夺走母亲,反而让母亲陪伴了他和父亲这许多年。 若说有错,整个他们一起生活着的岁月里,都是一段过错。 灵风池再也按捺不住,紧抱着自己的“儿子”继续痛哭流涕。 蓝王终是手下留情了。 那是蓝族过往里犯下的错,蓝王身为蓝族后人,理应承担。 “两族之争,那是祖上之事,我等都是晚辈,不该过多争执其中。你和你兄长……还放不下吗?”商将军道。 灵风池笑了笑,放下或者放不下,对如今的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她想报仇,可仇人却饶了自己一命,她又有什么理由再去争呢?况她如今孤身一人,又怎么去争? “母亲,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便就这样好好活着,等姐姐回来好不好?” 灵风池摇了摇头。 “怎么……” “我曾答应过你母亲,要好好做商家人,如违誓言,便终生与佛相伴。” “母亲……” “你又何必如此?” “不……不一样的,我如今这身,都是夫人所予,当遵守诺言。” “母亲……” 商乔还想劝一劝眼前人,商将军对他摇头示意。 苍月凉醒来时,已身在秋山。 苍管家欣喜地叫着,少主终于醒了。 “如今秋山一案,已查清。蓝王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族正名,百姓们也都了解了咱们的冤屈。” “我……我们怎么会在这……” “是公主殿下,求王上归还了我族之地,让人将我们送了回来,蓝王已下令,从今以后,秋山族可自己统领此地,而少主您,便是新任族长。” “我竟还活着……” “是啊……少主还活着……” 苍月凉犹记得当日情形。 他替蓝王挡下了那把刀,只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东西很冰冷,只在蓝桑枝奔向他时,慢慢变得温暖。 那瞬,他没了意识,却能听见哭泣声。待精神稍缓过来后,他重新看清了她的面庞,她在哭——公主殿下,在哭啊。 他听见蓝桑枝唤着他的名字,刀入身体的痛感再次袭来。他颤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没有气力,真的没有。就在手快落下的刹那,蓝桑枝握住了它,然后,她握着那只手,做了他原本想做的事。 “月凉……月凉……” “很好……真相……你查清楚了……我该早点儿信你的,公主……你是……对的。” 蓝桑枝没有接话,只是哭着。 “公主……平常最是能言善道,怎么此刻……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是……倦了吗?” 他笑着。她哭着摇头。 “公主,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 苍月凉依稀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满意地噙着笑,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还好吗?” “您是指……公主殿下……她很好。商将军之女被困异国,说是那边儿不肯放人。公主殿下与商家二公子便一同前往搭救,想来也该在回国的路上了。” “什么——” “少主,慢些,那日刀差了半分便要进您的心脏,您睡了好久。” “她一个女儿家,如何救人?” “女儿家吗?初见公主殿下,我才明白,当日您为何会对刺杀蓝王一事忽然犹疑,殿下才华过人,慧心妙舌,想必定能救人归来。” “她……和商家公子……” “只是一道去救人,并无别的什么。”苍管家是过来之人,对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少主。”想了想,苍管家还是决定将实情告知,“其实公主她……她救了您,用自己的血……” 虽刀未入心脏,却也同死无异。 苍月凉在长欢宫里睡了好久,直到御医终于无可奈何地摇了头。 蓝桑枝想要救他,这是蓝国欠秋山的,是她欠他的。 度弦恰合时宜地出现了。 一命换一命的道理,蓝桑枝自然是懂的。只不过度弦没要她的命。 “若以你容颜换得他性命,你可愿意?” 她当然愿意。 “女儿家没了容貌,可是要……” “花儿易谢,容颜易老,人本就要走到这一步的,如今只不过用这张不堪用的脸换得一人性命,我赚了的。” 蓝桑枝如是道。 度弦给了她一年时间,这一年她要去救一个人。 一年后,她便会成为一个老妪,一个年纪与脸不匹配的老妪。 或许那个人再认不出她来,她不在乎了。他活着就好——蓝桑枝如是想。 因为她不会再见他。 此生一人——她本就不在意这些红尘之事,如今不过是让彼此都回到正轨上,各自走该走之路,行该行之事。 筱棋和阿七辞别了蓝桑枝,随着苍管家一同回了秋山。 临行时,三人抱团哭着。 “公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就别同阿七走了,和我一道吧!”蓝桑枝同她说笑。 前一日,她为二人举行了大婚,在长欢宫送了嫁,如今夫唱妇随,阿七要回去,筱棋如何能不跟着。 原是为了护着筱棋才说她被人劫走,实则她一直都在狱中——最危险之地,亦是最安全之地。 “公主的大恩大德,阿七和筱棋铭记于心。” “记什么记!只盼着你们忘了我才好。听说若是太挂念一个人,那人必定劳神心烦。你们如今成了家,也该稳重些了。只是你们都走了,我的小花园可怎么办呦。”蓝桑枝故作无奈地笑着。 “照顾好你们少主。”她最后只道。 第16章 舞长欢·绿肥红瘦 人间久病,度弦不是医者,却医了太多,不过是一面救人,一面害人。 有时他自己也会想,自己是否真能渡人。 却是人各有命,纵是神仙也无法操纵。 但命运一说,也有自己的心思似的,倒像个活人。 后来度弦再见到苍月凉时,是很多年以后了。 他没有成为什么族长,而是做了个教书先生,他的身边跟着一位老媪,两人恩爱非常。 “多谢先生当年搭救。她曾说宫中不快活,惟愿纵情山水。”他说。 “那日我从蜜语国回来的路上,见到他时,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她说。 “我怎会让她逃呢,这辈子,我都是她的人了。” “曾经最爱美物之人,却变成了最丑陋的样子。我不害怕他人见,他人说,却怕见他。所以想逃。” “她呀,是把我当成了凡夫俗子。” “放着好好的族长之位不坐,却偏要拉着我一起游山玩水,而今又闹了这样一群孩子,从前在宫里,也没有这般吵闹。像是花凋萎了一般,我的耳朵也不太灵光了,有时被闹得头疼。” “她还好意思说我?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偏要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值当的人……我若在乎那些,岂不非人也!恨生,回去告诉你娘亲,学费可以再晚些。先生见笑了,这孩子家境不好,却是这群孩子里最上进的一个。” “如今这样的日子很好。他教书,我做了饭菜便给他送过去。这些孩子都是我们捡来的,一路走一路捡,他就生出了教书的想法,我们就在这儿安定下来了。世人皆是有眼色的,这不怪他们,谁叫他都三十了还长得那般俊俏,才害我被说的,关那些人什么事?我很不在乎。不过他在乎,邻里邻居的,他也凶得很,害我想和人家搭话都不敢。” 他们在山水间成了婚,又隐于山水。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后悔也晚了。我这个丑女,偏要赖着你!” 苍月凉只是宠溺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珍宝,应了声“好“。 度弦笑着听他二人各自念叨着,仿佛在说什么家长里短的琐事,又仿佛这些事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一般。 去到风雨寺时,风雨寺的山路已完全被铺成了石板路。蓝国王后说了,就是要便于香客们上山。 度弦进了佛寺,看到了灵风池。 他是受了两家子人之托来助她将体内那人与她分离开来的,一则是家里人想要她减轻些负担,二则是王宫那头因着上辈子的恩恩怨怨终是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人心啊,可真是难猜——渡生君渡了不知多少人,也没能看透。 灵风池跪在佛下,认真地礼佛,嘴里不知在念着些什么。 度弦却想起桩旧事,从前风雨寺所求多灵验,而今不灵。蓝国传闻是受了诅咒,却不是的。 只不过这寺庙原来是方风水宝地,后来经多了战争,硝烟的痕迹残存下来,所谓风雨动荡,佛其实已经不太喜欢这地方——这也是度弦无聊之时听一位仙人前辈提及,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佛这样的灵,竟也挑地方。 做了该做之事,度弦又遇见了一个人——算是故人之后。他倒不惊讶,毕竟这世上没有血缘的人也可能长得相似。那人几番轮回,还是那姓那人那般样貌,却记不得前世——轮回转世之人,一直重操旧业的,度弦只知他一个。往生册和凡人册上不曾记载的事情诸多,度弦非冥王,也非事事知晓。 想当年那人还是个孩子。 见着这孩子,度弦又想起了苍城那位一世只为待一人的神医,他与她之间的故事,也不断地在轮回着…… 苍月凉下了学归来,见蓝桑枝正在院子里浇着花,就数落起来:“说好了我来弄,你怎的又动手了?” “我只是脸变老了,身体还是行动自如的,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老奶奶!苍——月——凉!”蓝桑枝中气十足道。 “那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名字叫错了?我叫夏——月——凉!夫——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一齐笑出声来。 那日,苍月凉中刀的那日,曾问蓝桑枝的那个问题:“你让我姓夏,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她点了点头:“夏夏,那是我的字。” 他笑了笑,就知道。 现在,倒也理不清是夫唱妇随呢,还是妇唱夫随了。 明月升起,将孩子们都哄睡下了。他们又像往常一般,手握着手,在花丛里跳起那曲长欢。纵使年华老去,只要心在,便是该做的都还能做。 世间情爱,倒也是桩趣事——度弦第无数次有感而发。 月色渐浓,笼罩了整座小院,时光总在流逝,唯记着每个日日夜夜的,记着有情人长欢的日子的,剩下这月色,还有精心被打理着的红花绿叶。 花儿谢了吗?谢了。还会再开吗?会的。 第17章 美人妆·漠上卿卿 吴征从战场上捡回一个寡妇,准确地说,是一个俏寡妇以及那女人的孩子。 家里人给吴征起这名字,本意是希望他能驰骋沙场,做个大将军,偏偏他做了个逃兵。 说起来也怪不得他,他那弱国,所有人都战死了,包括主将。若单他活着回去,少不了要被怀疑有通敌之嫌。 他醒来时,被好几具尸体压着,眼睛是看不清了,只能感知到血和风沙。后来他和敌兵换了衣服,索幸改名“吴争”,想要寻个好去处,改头换面重活一辈子。 反正祖上都死光了,他只身一人,没什么好惧的。 他走了许久,隐约觉得后头有什么动静,他只当是敌兵,便加快了脚步。一边又抽出腰间的刀准备来个出其不意。 刚回头,他傻眼了。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美人儿。美是形容不了了——就像是千年来这无垠的荒漠里唯一开出的花,她盛放,又脆弱,只要稍稍一碰,她便会倒,但她就单立在那里,看着叫人不免垂涎又疼惜。 吴争也是个男人,怎的不被眼前美景所吸引。只是他终归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没有被迷惑到昏头的地步。 “将军,求你,求求你,带我们走吧!” “……”吴争一时无话。 且不说这荒漠里、这战场上哪来的女子,她还—— 吴争看见她怀里的小不点儿,眉眼倒与她很是相似。 “她是你的孩子?” 那女子点了点头。 “我帮不了你们。”他道。 “将军!我……我实在是没法子,我找不到人,也走不出去了!我没有家了!这孩子她饿得不行了……”女子哭着。 吴争没有心软,“那我也帮不了你们,抱歉。” 说完,吴争头也不回,潇洒离去。 走了大半天,却见那女子仍跟着他,他只好无奈地停下与她道明原因:“我不是什么将军,我也没有家,尚且要寻我的出路,你跟着我也没用。” “我知道,”那女子直点着头,“我看见了,看见你换了别人的衣服……” 女子话未说完,便被吴争打断,“你看见什么了,别瞎说!” 女子又委屈地垂下头,“我……是。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将军,你既要寻你的出路,只要将我们从这里带出去,那样就好,那样……你路上也有个伴儿……” 吴争疑惑,“你既不识路,又如何来到此地?” 那女子道明原委。 原她是一座庄子上的,前不久,那庄子也遭了军队的屠戮,她带着孩子一路跑,不知何时入了战场。 “庄里人多没了,零星几个逃出来的也四散了,你们同他们打仗,你一定不是什么坏人。这里荒芜成这样,我真不知往何处去了。” 说着,女子又哭起来,哭声吵醒了怀里的孩子,不过这孩子显然是没气力哭了。 不经意间,吴争瞥见女子手臂,腕上血口明显,周遭的血迹早已干透。 女子似有察觉,解释道:“实在是……实在是没招了,她饿得直哭,我唯有出此下策……” 吴争不仅打了个寒战,纵使他当兵这些年,也没见过对自己这样下狠手的——他不敢想她一个女子,那时该多疼。 第18章 美人妆·往事不谏 他终是于心不忍,道:“那便带着你们一起走吧,只不过出去之后,莫再跟着我了。” 说起来,吴争出生至今也还只身一人,不过,他有些精神上的奢求,自己是没娶过亲的,自然希望对方如是。 眼前这女子脸上染了风尘,却挡不住其绝佳的容色,看得出年纪不大,竟已嫁作人妇,吴争不免为其惋惜。 一路上听了女子娓娓道来,吴争才知个中情由。 那女子名为薛云,本是有名的内子,曾也风流,多少人为了点她的牌子抛掷了金镂玉钱。 后来她所在的歌楼被查出事来,一瞬破败,连着姑娘们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家当全都收了官府去。 那时薛云也不想再继续这行当了,世间事她未历经一番,总觉得有遗憾,如今,她想从那风流名声里挣脱出来。 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人是个庄稼人,他没有钱,只懂得世间恩爱之事,懂得与她惺惺相惜。 薛云便留下了,并为他生了一女。 谁知那人竟也没活得多久,成婚不到两年就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恩爱之事未尝得多少,还落下克夫的名声,邻里都不愿与她过多来往。 可她平生除了做过内子,哪里又受过什么别的委屈,一个人带着孩儿硬是撑到了现在。 后来的事,也就明了了。 也当真是个可怜人——吴争心道。 “将军,多谢你答应带我出去,出去后,我绝不赖着你!”薛云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孩儿,小东西睡得正香。 吴争没有多说话,只又回头从那堆死人兵里扯出些干净的布来,替她扎了伤口。 血迹虽干了,却不能再染上沙尘,免得再感染了——若是薛云病倒在路上,其一,叫人看见了,他不好分辩,其二,他更难脱身。 薛云也没多想什么,只觉遇见了个心善的小伙儿,“多谢将军。” “快改口罢,方才的事,你既都见着了,便不必这般称呼我。要不出去叫人听见,倒害了我。” “是,是,不知将军……少侠如何称呼?” “我也不是什么少侠,你管我叫吴争就行。” 他来这世间一遭,本也不想争什么,更不想征什么——都是要命的事儿,他很怕费事儿。 吴争带着薛云母女去了一处,那国名叫繁国,那城名叫百里。 “这里……是你的家乡?”薛云问。 吴争摇了摇头。 家乡吗?他很小的时候便没有了,只是个无人在意的孩子,从小到大。 “我未来过这儿,既都是逃难,想你也不挑地方。” “是,是。” 记忆里,吴争听村口的老人讲过,繁国此地,颇为繁华,那时他便想见一见的,如今到了这里,却有些不敢踏入——进去这道城门,他就扎扎实实是个逃兵了,扎扎实实不再有什么家乡了,扎扎实实失了“吴征”之名,扎扎实实会成为另外一个人,过上另一种生活。 “吴争,别紧张。”薛云瞧出了他的心思,如是劝慰。 吴争笑了笑,“无妨。” 第19章 美人妆·相逢不语 入城后,吴争便与薛云母女分道而行。 只先找了份跑堂的活计,与人道自己是逃难来的,老板念他可怜,收留了他。 原在家中时,吴争读过些书,打算盘有一手,掌柜见状,又叫他兼管了账房先生。如此一来,他有吃有住,掌柜也省下份工钱来,两相便宜。 只是没过几日,吴争又见着了薛云。彼时,她已成了百里城最大的歌楼里的活招牌。 经过那家歌楼时,众人正拥着,堵了走路的道。 吴争顺着人群抬头上望,一女子金冠加身,衣着粉黛,美甚。 再仔细一瞧,这不正是薛云么? 他不太惊讶——她一个女子,在这陌生的地方,能寻到什么好去处。只不过他与她初识之时,虽能见其美,终归被那沙土掩埋了一层,如今薛云站在楼上,脸上身上都干净了,他才见其真容。 恍惚间,薛云早已在人群里瞧见了他这熟人,便向他了看过来,又对他点了点头。 人群立即吵嚷起来,都在寻得薛云青睐之人,终不见痕迹。 吴争已穿过人群退了出去。 后来几日,店里的账总算不清的,也总有客人为吴争沏错茶吵闹起来。 “抱歉,抱歉,他新来的,不晓事儿,您多包涵!”掌柜对客人赔了笑,又将吴争拉到墙角探问原由。 “吴争啊,这前几日还好得很,怎么了这是?” “我……我没事……” “没事?我看不像,你这副样子,倘若没事,便是我有了。” “抱歉,掌柜的,我定没有下回了。” “你觉着我这生意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见吴争不回答,掌柜自先答了,“眼力见儿么!你小子,别是瞧上哪家姑娘了吧?” 掌柜的无视了吴争的摆手,神神秘秘道:“好小伙,你告诉我,看上了谁,我帮你去说!不是我跟你吹,这条街上过去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家,谁家几个孩儿,多大,我都晓得!你告诉我,我保准叫你成了这好事儿,也让你能安心在我这里做事。我看你小子也是个实在人,做事麻溜,算账也是好手,谁家摊上你这样的女婿,没有亏的!” 掌柜唏嘘道:“我是没女儿,就那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成天出去耍,也不晓得留在店里头帮帮他老子。你很不错,我看好你,我要有个女儿啊,第一个招你当女婿。” …… 掌柜一直说,吴争就被他拉着一直站在那里听,直到客人催促,掌柜才闭口。 “我去厨房看看,你啊!”他撞了撞吴争的胳膊,“我说的这事儿,你好好寻思寻思,你这孩子,年纪也不算小了,自己得为自己打算着。” 吴争只能无奈地望着掌柜的身影进了厨房,又去柜台清账。 刚站在柜台前,他低头翻着账本,翻着翻着,那账本上竟都不是字了,冒出一张美人脸来,他细细凑近了去瞧,这眼睛、这鼻子、这笑起来的酒窝……每一个部位都那么好看,瞧着瞧着,吴争的嘴角不觉上扬,这……这人像在哪里见过。 他猛然惊醒——这不是薛云吗! 吴争吓得赶紧合上了账本,心还飞快地跳着。此刻,他忽而发觉了自己病情——相思病——不可思议到没边儿了的单相思罢。 第20章 美人妆·楼中喜客 日渐过去,松乐坊里的新客上了不少。不为着什么头牌的享受,只为着薛云的乐技。 “哎呦,我的珍珠宝贝,我可算是捡着了!”刘三娘入了房内,对薛云道。 “刘三娘,这样的话不过几日,已听得我耳根生茧子了,这回又是闹哪般?” 每回刘三娘如此,必是有所求。 “姑娘明理儿,还不就是那陈述陈公子,昨儿个没见着你,今儿这不又堵在楼下呢,说是非要见着你。若今儿见不着,他便长久地在这儿住下了。” 薛云听了一笑,“三娘别劲儿着这张嘴,您莫不是忘了,我如今已不是什么‘姑娘’了,孩儿都多大了,见了那人,传了出去,多羞臊。” 那刘三娘眼珠子一滴溜,又道:“是,是,云儿啊,我看这陈公子呢是真心实意的,你来了几日,他便来了几日,你到底是一个人,又带着孩儿,我都同他说了的,他一点没嫌,只说是你愿意,他便待你好的。你又何必……” “三娘倒是为着我着想,薛云感激不尽。只是当初我来这时也说了,只管奏乐唱歌,其余一件都与我无关。三娘你也是答应了的,这会子又替那些人劝起我来。” “是,我的确是答应了你,可……可陈公子他不是与旁人不同嘛!” “有何不同?” 薛云见刘三娘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便干脆下了她的脸面,“是他给你银子份量与旁人不同,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起来了,这位陈公子是世家子弟,父亲在朝为官,他这是答应了你旁的事情?” “哎呦喂,姑娘这可就冤枉人了,单冤枉了我是不打紧,陈公子何许人也?姑娘轻声些,别叫人听了去。” “怎么,三娘是怕这话传出去,松乐坊就成了这百里城的众矢之的?为何要怕?”薛云讥笑道,“看来三娘也觉得这位公子是不可靠的,只是怕他的权势。我们孤儿寡母的自然是谨慎地活着,这不才寻到了如三娘您这般心善之人,肯收留我们,薛云心里记着。只是我若跟着公子去了,三娘这乐坊里的生意……又或是,陈公子实在给得太多,以至于三娘觉得我无用了,便想着,反正都是捡来的,丢了也不大要紧……三娘,这可叫我伤心了……” 说着,薛云哭起来。 刘三娘自认活了那么些年,见过多少人,哪见过这般伶牙俐齿的女子。况薛云来了乐坊后,生意比起从前不是好了一点儿,她也实在对这孩子既可怜又欣赏。她心里当然不曾有那样的意思,确实真心觉得陈公子其人算个良配。 来这世上走一遭,刘三娘也见过真情假意,她这双眼未曾昏花到看不清的地步。再则,那公子总堵在楼下也不是个事儿,世家之子常驻乐府,叫上头知道了,没事也要从她这乐坊里寻出些事情的。 她正想着怎么再开口,坐着的人又出了声。 这样的事情,薛云也不是没经历过,毕竟以前她也曾是秦楼里的头牌,哪就不知这般地方经营不易。 第21章 美人妆·芳心可可 人都知是取乐子的地方,一半靠着皮肉,一半靠着歌喉乐技,男女皆容。 不同的是,客是主,她们是奴,怎么着也得将人哄开心了,这钱,说难挣,不难挣,说不难挣,却又难挣得很——一点就着的客是有的,刚烈的仆也是有的。 薛云便算是刚烈的仆,进来前她便和刘三娘说了,只献歌舞,不接客。 其他客人来也只为着她的歌舞,就算是为了她的姿色,也只敢放在心里——全因陈述在前护着。 要说这陈述,倒也不是什么常流连风月场的人,只是那日,薛云初在松月坊登场之日,他惊鸿一瞥,便心心念念着了。 此后又日日来,这事儿就传开了。 “我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不叫你为难了,我去会会那陈公子,将他打发了就是。不过三娘也要记得,此事可一不可再,我为着孩儿才落得此处,并不真卖给你了。” 刘三娘一听这话,喜得不行,忙应她道:“好,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今日你去回了,改明儿他要还来,我就去找陈大人打点去,那是他的父亲,自不会再让他再这般胡闹的了。你就在这儿坐着,把他请上来就是。” 薛云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请上来,更说不清了。我便下去,当着众人的面说清了,他也不敢有妄为的举动。单独将人请了上来,怕是人前脚刚上来,后脚这城里就传得天花乱坠了,那时,别说什么旁的人了,就是你说的那位陈大人,也要找这乐坊里的错处来。” 刘三娘一听在理,又喜着将人迎起身往楼下走去。 宾客满坐席间,那陈述公子正站在楼梯旁张望着。 薛云被刘三娘及几位姑娘一起迎着下了楼,宾客们见了一时吵嚷起来。 陈公子张着笑脸呆呆地望着美人,视线从未有一刻从薛云身上移开。 他作揖道:“想见姑娘当真是难,今日幸得三娘这张巧嘴,否则少不了叫我再受些苦的。” 薛云没有看他,只觉好笑,“受苦?陈公子这样的人物,锦衣玉食的,受得哪门子苦?” 陈述羞涩地摸了摸脑袋,“说来姑娘定要笑话我,人都说,相思害病,今日若还见不着姑娘,我这相思之苦定要吃下了。” 言罢,姑娘们、宾客们皆笑出声来。 “想不到这陈公子倒真是个痴情人!”姑娘们打趣着,受了刘三娘的指示又为二人腾出位置来。 薛云被推着与陈述相对而坐,却只喝茶,不说话。 陈述知见她这趟不易,不敢再乱说话,生怕叫她觉得轻浮。 不过也晚了,就刚才那场“相思之苦”已让薛云对眼前人嗤之以鼻——怎的不算轻浮呢! 薛云年轻时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像陈述这样的不乏其人,一股子浮躁的风气,那时她便瞧不上,如今是成过家的了,就更没那样的心思和精气神儿来应付了。 “薛姑娘喜欢喝茶?我家里正有御赐的,稍时我叫人给你送来。”陈述终究开了话口。 第22章 美人妆·愿求一人 “可别,”薛云端在口边的茶还未得尝,听了这话,忙拒绝道,“御赐的多高贵,哪里配得起我这样的?” “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怎么就配不起了?茶罢了,并非什么稀罕物。” “若非稀罕物,公子何必特意提什么御赐不御赐的?”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是好的,并不是随意搪塞要送你的东西,而且你喜欢……” “公子倒费心了,可我喝惯了市井里贩卖的便宜货,就算再好的给我,我也尝不出滋味。是我不识好歹,公子莫怪。” “不……我不怪你。你既这样说,就更得尝尝了,只有多尝、多试,才知好坏呢。” “可多尝、多试,也得有的尝,有的试,我没有,没有买那些个玩意儿的金银财宝,也没有这个福分。” “怎么就没有了,我不是说了,我拿来给你吗?你要金银财宝,我也有。” “哼,公子又误会了,我可不是管你要什么。只是呢,人的眼界各有高低,我生来便在矮檐下,见到的也就是矮檐下该见到的,若硬要将高楼里的东西拿给我,我怕一下承受不起,就给压死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听出来了,你……分明没在说茶,却在说我。我……就叫你那么厌恶吗?” “哪里是什么厌不厌恶的事儿?陈公子,你我身份有别,本就不同路,你又何苦……你方才一直叫我姑娘,我倒是想同你说说了,我早让三娘同你说了,我是有孩子的寡妇,你家是高官,你我怎能相配?我看你也不过二十几,血气方刚的,说什么喜欢,你又真知道何为‘喜欢’吗?” 薛云站起身,要重回楼上去,将登上楼梯了,身后传来那血气方刚之声。 “你怎就知道我不知?喜欢,不就是我相中了你吗?我想要娶你为妻,且今生只想娶你为妻,不论你有几个孩儿,我都像亲父一般待她们,不论什么年纪,也不论什么家境,我看中你了,便只要你!我有的想给你,我没有的,还想给你。我想见你,天天地看到你,看见你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我身边就好……这是我对你的喜欢……” 薛云回头,见陈公述已然站起来,却未挪动步子,只站在桌前,对着自己,脸上淡淡的红晕还未尽散,像是稚气的孩子受了委屈一般,且没了初见时那轻浮的模样。 那些话——听不出是否全然真心,却也不似作假。只不过薛云听来,心中还是会有所惊讶。 不止她,满屋子的宾客也都听见了,楼下坐着的,楼上栏杆上趴着向下瞧的——都听见了陈述的肺腑之言。 众人都在等,等着瞧薛云的反应。 薛云缓了缓,问:“……你……当真这样想的?” 见陈述努力地点着头,薛云才意识到,也许这位陈公子当真与旁人不同。 这下她倒不知如何是好了,这陈公子年纪轻轻,一看便知还未曾经历过情爱之事,断断不能配她这样的。 第23章 美人妆·毁誉几何 “公子果真还是年少,且不说你我之道不同,便就是公子家中世代簪缨,就算我愿高攀这等府第,公子家中长辈又愿意接受我这等女子作为公子妻妾吗?” 薛云明白,陈述这般人户,哪怕是纳妾,也极讲究。 陈述却道:“姑娘是什么样的女子?怎么的,又不是做的见不得人的生意,这里的人,多少不是富家子弟,便是世族贵人,包括陈述在内。我们来这里便说得好听,曰作‘消遣’,薛姑娘这般的,以及这乐坊内的其他姑娘们,打开门来做生意,堂堂正正赚钱的,却被看作什么了?若姑娘叫作‘这等人’,陈述倒觉得,我们更是比‘这等人’更不知好歹的一等了。” 此言一出,楼内的姑娘们兼小厮纷纷叫好,兴头儿上的的鼓起掌来。 薛云还站在楼梯栏杆那里,听得有些不知所措。 按理说这陈公子当是个浪荡的——不浪荡怎闲得日日来这作乐之地,又怎得一直追着她一个生了孩子的风尘之女,狂自己还是个寡妇。可方才那番话,却不像浪荡子嘴里说出来的,倒是个明里之人。 “公子这话,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薛云终于露出点笑容,望向陈述。 陈述也憨厚地回着笑脸,只是那脸上已羞红得再说不出话来。 见这场面,刘三娘不知何时穿过了宾客的人群,走到了薛云身边,放低了声:“姑娘,我早说了,陈公子是个实心眼儿,你听我的可有假?如今他这般诚心,你又介意些什么?” “三娘,好听话谁不会说。你看看,这儿是怎样的地方?公子一番慷慨言辞,自是让人听了欢喜,可我的问题,他却未回答。” 刘三娘心下了然,知好事多磨,便又掂儿着步子走到陈述身旁。 “陈公子,薛姑娘放下话茬儿了,公子心里不嫌弃我们,我们都很感激,只是公子家中……” 陈述的眼中立即发出光来,兴奋道:“三娘放心,这些日子,为着不冒昧,我才只等着薛姑娘允了,再去请家中长辈前来提亲。今儿薛姑娘既应下了,我这就去告知家里,请让他们为我做主,到时,还请三娘一起,为我二人之事做个见证,自然松月坊的好处也少不了的。” 刘三娘一听,嘴险些未合拢,大笑道:“这是桩大喜事,那我就陪着云儿在乐坊里等着公子,公子快些回去准备吧!” 陈述临踏出松乐坊的门槛,眼睛还停留在薛云的身上。 这事被乐坊里的客人们瞧了一整场,不多时,城里就传开了,令人论道的不是松乐坊新来的乐姬要嫁人,也不是世家贵族要娶亲,而是世家的郎君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那寡妇还是松月坊的头牌乐姬。 这可新鲜,如今的茶铺饭馆里,凡有闲嘴儿的都在议论这桩难见的事。 “要说这女子也是真厉害!” “谁说呢!且不说嫁过一回了,我还听说啊,她嫁第一回前还是勾栏院的名妓呢!” “真的?那可就更厉害了!” “那可不!这一到松乐坊就成了这个!”那人比了个大拇指,继续道,“装的什么清高,同老板娘说只卖艺不卖身,这最后,还不是卖给了陈家小公子。” “哎呦喂,这小公子也是敢呐,就说前个丈夫娶她进门两年人就没了,莫不是这女子克夫吧?也不知使得什么狐媚子功夫,这陈小公子怕是……” “哎,你担心那些个做什么,小公子任性,那陈大人能许他?仔细瞧着吧,这事儿准没得成。”几人议论着,引起了掌柜的好奇,于是他拎着壶过来添茶,顺口问了一嘴。 “我说掌柜的,你这饭馆开门做生意,按理说消息不该这么闭塞啊!这城里头都传遍了,便是这城中最大的乐坊里头前些日子来了一位新乐姬,还是个带着孩儿的寡妇,那陈大人家的小公子愣是瞧中了她。按理说咱们这些个人去那种地方消遣一下也是应的,可那小公子倒是认真起来,羊年要娶她呢!” “哦?世家子弟竟容得这样的事?” “害!谁说不是呢?这小公子一时血气方刚,也是有的,你看这不尽传,这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却终究没个准信儿的。想来是那陈小公子家里人不应吧,不然这成婚的消息该早传遍了。我看那位乐姬恐要空等一场喽。” “这乐姬模样如何,让陈公子这般挂怀啊?” “这你还真问对人了, 那小娘子我见过,要说样貌,那还真是生得美,却又不止生得美。你们就说,这嫁过人,又有了孩儿, 怎的也得留下些岁月的痕迹来,那小娘子可没有的,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却又不比二十出头的姑娘稚嫩,是个美娇娘。再来论乐技舞技,样样不差,也难怪叫陈小公子心心念念的。” “样貌再美又如何,还不是沦落到烟花之地,又怎堪匹配陈公子那样的家世?” “是,是。”掌柜的迎着笑附和着给客人添了茶,转身去瞧账台前的吴争,便见他心绪有些不稳。 前几日掌柜问他的时候,他便同掌柜道出了实情:与薛云如何相遇,又是如何将她带到了这儿。 那日路过松乐坊,见着了一个与初见时判若两人的薛云,若说是“见色起意”,吴争不得不承认,他是有一些的,可初见时,薛云的样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时他并不执着于这些。 只感慨她的身世,将她带在身边。因着自己也在此无立足之地,便更不能继续将她们母女留在身边受苦。他想的是,以薛云的样貌,定能寻得一处好归宿。却是在松乐坊再次见到她的那一瞬,吴争有些悔了。 他不曾心软地对待过谁,却内疚因自己的“心硬”,让薛云再做起了本行。虽是行业无贵贱,可那样的地方终究要让世人低看一眼,她又带着孩子,日后若要脱身,怕也难。 第24章 美人妆·巧笑倩兮 如今说是什么陈公子要娶她,他倒也想真心实意祝福她,不过来往客人们这些话也都不无道理——这场婚事只怕是不成。 若不成,声誉受损更多的也是女子。薛云经历本就艰难,这一回只怕要受大罪。 吴争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上的账本,全然没注意到掌柜的已到了跟前儿。 直到掌柜的用手盖住了他看的那页账,他才缓过神儿来。 “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掌柜的无奈,“都叫你几声儿了,你想什么呢!” 见吴争低着头不应,掌柜的猜出了七八分。 “他们说的,便是你同我说的那位姑娘吧?” 吴争失落地点了点头。 “吴争啊,”掌柜的叹了口气,“人活一世,便是为着在这世上不留遗憾。你且听听那些人的话茬儿,在那些人眼里,那姑娘是什么样儿的?在你眼里却是不同。既你与她算是旧识,何不去问问?在这里,在这里百里城中,她也只你这一个熟人。她是你带来的,关切一下也是应当。需知恶语伤人,这些流言对一个姑娘家来说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就算你不对她表明心意,哪怕问问也好哇!喜欢谁,却连问一句都怕,这可不是好男儿的做派。” “我明白,只是……只是我的立场……” “什么立场?喜欢一个人,还讲求什么立场?难道非得将火烧大了才入锅烧菜?油呢,热得冒了泡就成了。你要等火大了,那油还不得溅出来?” “火大了,油溅出来?” “是啊!有些事,何须得挑明了才能做?我和我家那口子,也是一见钟情呢,二回见了就彼此定下终身了!” 吴争猛然醒悟过来,是啊,只一面之缘又如何,若是喜欢,便告知那人,若是担心,便问候那人。人之一生,谁知长短,何苦独自郁郁寡欢,说了,也就痛快了。 “多谢掌柜的,我明白了。” 掌柜的笑了笑,“得,明白了就成,今儿店里头也不大忙,便放你一日假,想做什么,就去吧。” 吴争神色欣喜地看了一眼掌柜,合上账本出去了。 松月坊内,薛云正练着琴,外头姑娘敲了门,告知是有旧人来访。 薛云初来此城,哪里来的什么旧人,稍想了片刻,便明了了。 “请上来吧。” 外头的姑娘有些意外,这位薛姑娘自打来了松乐坊,除了刘三娘亲来说和,从不见人,且楼里上下都知薛姑娘在这里并无什么相识。 虽疑惑,却还是将人请了上来。 “薛姑娘。” 薛云未回头,却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她从帘子后出来,笑盈盈地叫着“恩人”,又向眼前人鞠躬。 “不敢当,薛姑娘快别这般作礼了。”吴争道。 “恩人才是,头前也在乐坊见了恩人,还同恩人打了招呼,再一转头,恩人却不见了。想是那时门前乌泱泱的,恩人不曾认出我。” 说这话时,薛云笑盯着吴争。 她断定那日吴争是瞧见了她,不然怎会连忙就跑了,想是觉得与她在松乐坊相见有些丢人吧。不过今日,他却又跑来相见,这下反叫她闹不清了。 “不!”吴争回得爽快,正怕她误会了。 “那日我也瞧见你了,门前拥堵,那些人都叫着你,我东家那里又还有事,才不好逗留。” “这样啊,我还以为恩人是不愿与我这样的人再结交呢,又或是,都来这陌生的地方,恩人想抛却一切前尘,我自然也不便打扰的。” 吴争浅笑开来,“这你当真是误会我了,我若是那等人,今日又怎会再来见你?” “是呢,同恩人说了这样半天,却没问恩人因何而来?” 薛云请吴争坐下,又沏了茶推到他面前,“不是什么好茶,还望恩人不要嫌弃。” “怎会?你也知我以前做什么的,大老粗一个,渴时不干不净的水都喝过,何况这干干净净又喷香的茶水。” 吴争端起茶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引得薛云笑出声。 “你别见笑,以前也学过些喝茶之礼,后来战场上这样喝惯了,就……”他闷下头,没再说下去。 “知道,不是笑你,只是第一次见这样喝茶的,觉得有趣,恩人莫要见怪才是。” “不……没有……我没有见怪。你……别叫我恩人,我不是说了么?叫我名字就好,吴争。” “好,吴争,你今儿个来,是为着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就是自进了城中,你我之间便不通消息了。那日偶然见着你……见你身在这乐坊,就一直想来问问,你还好吗?” 问出之后,吴争又细察薛云的面色,见她似是茫然,便解释道:“就是在这里……还好吗?” “还好吗?”薛云忽而大笑起来,“你知道吗,许久没有人这样问过我了。陈公子与我之事,如今成了这里的谈资,想你也是听了那桩事来的吧?” 吴争默默地点头。 薛云又道:“吴争,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的往事,那时我便是如现在一般的人,甚至……比现在更甚,你多磨于战场,心也在那里。而我们这种人的经历,也不比你们少。战场之上,杀人的是真刀真枪,城里的闲言碎语,人心诡计,可堪比真刀真枪呢,甚至比刀枪还要锋利伤人。像我这样的,不知经历过多少所谓的人心口舌之争,若两只耳朵都闷在那能伤人的罐子里,哪里还有什么活头?” “所以,你放心吧。我无事。” 薛云笑着说完这番话,又安慰起眼前人:“你是个好人,吴争。从你答应带我走出那个地方起,我就知道。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的眼睛很纯粹。” 吴争听着,仔细地听着她的话,他也知道,她同样是个好人。 “那……你的孩子呢?你在这里……你的女儿……” “她呀,被送去学堂里,饮食起居都寄在女先生家中,我空时去看她,长进了许多,学得可起劲儿呢。” “听说……你与他要成婚了……” “谁?陈公子?哎……我就知道那人只是一时意气,又怎抵得过家里人?听说他硬要娶我,将家中长辈气了个不轻,倒是年轻气盛的性子,可惜,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没长成呢,我怎会不懂事?那日便是叫他当众许了我,等在这城里传开了,他也就知道,我们之间相差了多少,流言会告诉他,世人会告诉他,家族也会告诉他,这不比我见天儿的撵他强?人嘛,都是这样的,苦口婆心地劝是不肯听的,硬要犟嘴发誓的,等真正遇到了难处,什么起性儿的话便也都抛诸脑后了。” 吴争听得一愣一愣——这姑娘,瞧着不大,到底是嫁了人生了孩子,是经事的人,自己虽有过见识,却比不上她。 “所以,那些流言,是你……” “不错,是我故意传开的。原以为那公子是个好色之徒,就也好打发。后来听着他那些话,真情也有,便只有此法了。” “可是那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 “声誉?”薛云不知怎的又笑起来,“你觉得,进了这样的地方,还能留着干净的声誉?况我的过往就是那样……” 她垂眸,想起了过去。 “若非从前那遭,我还进不来这儿呢。”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你带着孩子……可以做很多,为何非来这儿?” “做很多?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呢?这孩子大了,吃穿得供上吧?再说我不希望她步上我的后尘,想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给她最好的,读书、识礼、女工,哪一样不要钱?她等不了的,这儿是能最快挣到家底的地方。我是想着等挣着一些,便开家绣馆,你不知道吧,我的绣工还不错。” 许是从前待客习得的规矩,薛云说话时一直噙着笑,嘴角不曾放松。 吴争听了只是一直点头应和,一时想不出再说什么。 “吴争,你今日来,便只因担心我?” “我……嗯。”吴争应道。 薛云又笑起来,她笑了许多回,比起初见时她哭着的模样,更令吴争心疼。 “那日装得那般心狠,我偏知你终究是个善人。” 薛云说了两回——他吴争是个好人。 “既你不嫌弃,今日主动来找我,前面又施恩救了我们母女,还不准我叫你恩人,那我们做朋友如何?” 见他怔怔地不说话,她又笑道:“从今日起,你吴争,便是我薛云的朋友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日后若有什么难的,或想叙旧了,都可以来找我。我在这里也只一个人。” “嗯,好。” 薛云为吴争续茶,又问了他的住处,吴争一一详说了来这儿后的日子。 回到饭馆时,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吴争刚进后院,便见一人站在院里不知是背对还是正对着他,夜色沉沉,那人影差些没将他吓着。 “掌柜的,这么晚了怎的还没睡。” 掌柜的是个好听事儿的,在此处等着,便是为着听听吴争带回来些什么好消息,二则他欣赏吴争,自然盼着他马到成功。 “快同我说说,如何了?” “什么如何了?” “你同那姑娘呀!你告诉她你的心意没有?” 吴争晃着脑袋道:“没有。” “你这孩子!出门前我同你讲的都忘啦!这记性也太差啦!” “哎呀没忘!就是……没到时候……” “怎么着?那姑娘说啥了不成?” “今日论的都是城里那些流言,她倒同我说清楚了,事情掺杂在一起,我怎的就能将心意与她道出了?再寻机会吧。” “小伙子,你别不听劝,这机会不是时常有的,说不准一时就溜走了。你且就按我说的做,下回再见,定要表明心意。” “这也太操之过急了。” “急什么急!人家是什么人?那是风月场里经过事儿的!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女孩儿,晚了你都赶不上趟儿。不听前人言,总是要吃亏。你可认准了我的话,知道不?” 吴争懒懒地整个身子都点了头,便推着掌柜的入了房间。 一回屋,躺在榻上,只想着今日见到的薛云,只想着薛云说的那些话,就睡了过去。 后来的吴争,也曾想起这一日——若时光重来一次,那一晚,他定还要再想想掌柜的说的话——必还得将那些话记下来,背下来才好。 自见过薛云,了了吴争的一个心结,做事麻溜了许多,掌柜着看着高兴,却又为他担忧——孩子啥都强,就是对付姑娘不行。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事拖得越久越难成。 “别忙活了,帮我送点东西去松乐坊。” “哦。啊?”看着面前的食盒,吴争以为自己听错了,“送去哪儿?” “松乐坊。怎耳力还差了呢?” “哦,给谁?” “薛云,松乐坊的薛云姑娘,你认识吧?”掌柜的故意问。 “掌柜的,你这是……” “这是薛姑娘在我们这儿订的饭菜,你只管送去就是,别的都不要问。” 吴争愣了愣,“她在我们这儿订了饭菜?” “抓紧点儿去。”掌柜的没有回他,又去招呼客人了。 吴争只以为这是薛云因他在这儿便照顾店里的生意,心里生出一丝窃喜,拎着食盒往松乐坊去了。 望着眼前一桌子的好饭菜,薛云道了声谢,虽刚才已经用过饭,可恩人的心意不能糟蹋,她还是当着吴争的面认真品尝起来。 “口味不错,是吴争你的手艺?” 吴争连摆手笑着,“我哪里有这样的手艺?” “坐下一起吃罢!” “不了,饭馆里还有活儿,我就不多留了,你慢慢吃。” 薛云笑着:“那你来这一趟,只为给我送吃食?” “嗯,掌柜的叫我抓紧点儿送过来。” “好吧,这些菜味道很好,怪不得你们店里这么忙,那我也不好留你了。下次有空,你再来我这里坐吧。” 吴争应下,又将空食盒带回了饭馆。 瞧着去得快回来得也的吴争,掌柜的恨铁不成钢一般怒怒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第25章 美人妆·何如当初 又过了几日,城中的传闻骤然颠覆。 那陈家要娶亲了。 娶的是,松乐坊的乐姬,薛云。 一开始,吴争只当这是真的“传闻”,在掌柜的催促下,吴争再次来到了松乐坊——这半月之内他已来了三回,若说是薛云的旧相识,旁人听着也不大真了。 头两回来,刘三娘不在,不过她倒听了楼里姑娘们提起薛云的这个旧相识,先前她也从薛云那里知道了此人正是其恩人。 见了人,刘三娘笑脸相迎,在楼里的其他客人并无二般。 “早听云儿提起过你,你是他的恩人,我们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这回来是又来找她叙旧的?” 刘三娘什么人物,何尝猜不出眼前人的心思,不过她无意戳破,加之陈家与薛云的婚事近在眼前,她是薛云的主儿,更要为着楼里一众姑娘和自己的乐坊做打算,这个节骨眼儿,她可不希望再生出事端来。 她将人请进了包厢,道:“公子来的不巧,薛云今日不在。不过无妨,无论他在不在,你既来了,我们都得好好招待的,你呀,就安心在这儿喝茶,我再叫几个姑娘过来与你作陪。” “不。” 吴争赶忙拒绝,“我只是来找薛姑娘,她不在,我便走了。” “嗷,这样啊。其实公子也无需着急,云儿被邀去陈府上赴宴了,想必不会在那里夜宿,这天儿快凉下来了,想着这时候该正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话的工夫,刘三娘不动声色地沏好了茶,递到了吴争的手上。 吴争忘了辞拒,只听得刘三娘话里的事,就端着茶盏呆站着,又忘了说话。 “公子?”刘三娘唤着他。 他似刚睡醒一般,“嗷,失礼了。” “没什么,你这是怎么了?” “您方才说,薛姑娘去赴宴了?” “是啊,她与陈家的亲事算是定下来了,陈府上就邀她过去,算是吃个家常便饭。怎的?她竟没将自己这桩天大的喜事告诉自己的恩人么?”刘三娘笑了笑,故作嗔怒道,“实是不知报恩,你放心,等她回来呀,我定要说她。不过就算她不说,这城里呀,也早就传遍了,公子这一路走来也没听过么?云儿的境遇,我是同情的,她这人,我也喜欢。如今她能寻得这般好的归宿,我心里呀,也替她高兴。” 刘三娘掩着面,不知是哭还是笑,又看向吴争,只见他还是那副呆愣的样子,便招呼他坐下。 “公子。” “嗯?” “这茶再不喝,可要凉了。” 吴争才意识到手中的茶盏已举了多时。 夜渐擦黑,房里有些无光了,刘三娘点上了蜡烛,没防得蜡油滴落在她的指尖,她“嘶”地轻生叫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坐着的人,那人似已无心周遭了。 “公子既是云儿的恩人,也是个心善之人。想必也知云儿过往,她以往不顺,而今得以嫁得高门,未来夫君又是会疼人的,公子也为他欣喜吧?” 吴争听见了耳边的声音,却听不真切,上句听得了,无心听下句,下句听清了,上句已然忘了。 这下他来,只验证了近日的“传闻”,并非传闻。 后面,他也不知刘三娘究竟说了什么,只一味地被她唤醒,又一味地应着,不知不觉,茶喝空了好几盏。 直到天色完全幽暗,他也没等到薛云回来,却不好在乐坊里逗留。 回去的路上,他失了心神地走着,到最后也不知是如何回到了饭馆。 掌柜一如既往地在院子里等着他,便是为着问一问传闻的真假,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神色,也知不必再问。 “薛姑娘怎么说?你可同她表明心意了?” 吴争摇了摇头,手里的东西塞给掌柜,便进了屋。 黢黑的夜色之下,掌柜将那包东西展开,用手捡起一撮眯着眼看,随后皱了皱眉,“茶叶?”他最后又看了眼吴争的房门,第无数次,为他叹息了一声。 第26章 美人妆·世情薄恶 薛云被陈府上请了去赴家宴,宴上不曾被善待,陈府一家都挑着她的理儿。 只因陈述头前与家里说了与薛云之事,家中一听那是个乐姬,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便没了好脸色,哪里肯依着儿子胡来。 陈述就绝世抗议,不过撑了两三日,身子就垮了下来,发了好大的高烧,差些人就过去,梦里还直喊着“薛姑娘”。 请了好几位大夫,都说没救了,又说既这样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顺着他的心情来,或能回转。 陈家没了法子,儿子这般,哪里还有肯嫁的,不如干脆将薛云娶进门来,一则依了儿子的心愿,二则当是冲喜。 于是乎,薛云便就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陈府。 陈夫人一见她便哭闹起来,说她将自己的儿子祸害成了什么样儿,让她自己瞧瞧病榻上那副可怜模样。 薛云无奈,自己为着陈府好的事儿听不着一句谢的,倒被数落一番。她便走近陈述,真见着他的病态,也吓了一跳。 她知他许是孩子心性,又或许真心更甚,却不成想,这人仅与自己几面之缘,为着求娶自己,做到这地步。头先她倒听过他绝食的事,想不到他竟真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都是你这个狐媚子!害得我儿……”陈夫人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陈大人倒是好说话的,虽是世家,但请人过来,毕竟为着商议,总一个劲儿跟妻子似的,还不将人惹恼了,这一惹恼,就什么事都谈不成了。 好在他看薛云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又见她对自己的儿子有些关切,就觉得还能劝说。 “薛姑娘,内子心念孩子,无论说什么,都并非有意要冲撞你,还请姑娘莫挂在心上。” 薛云向陈大人行了一礼,便道:“说起来,陈公子病倒,我是因头,不怪陈夫人如此。将心比心,若是我的孩子,也许会比夫人骂得还难听。” “姑娘这般心性,老夫倒是能有些理解我儿为何偏对你有意了。” 陈大人见薛云言谈举止并不轻浮,反像闺阁女子,实在难以想象,她怎会沦落到乐坊,又如何年纪轻轻就有了孩子。 “今日找你来,其实是为了与你商议,你和述儿的婚事。” 薛云不解,怎的自己是害他们儿子的罪人,反要将自己娶进家门。一瞬,她又明白了,这样的闲事,她曾听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病得不行了,便顾不得什么门第之见,要求个女子为孩子冲喜。 薛云正想着怎么拒绝,又听那陈夫人道:“商议?什么商议?她把我儿害成这样还商议什么!” 陈夫人又快步走到薛云面前,喊道:“我们是世家,我儿心心念念着你,你就该谢天地了,如今我们家愿意把你娶进门,你更该满口迎着应下。我儿可是为了你才这样的!” 陈大人将妻子拉到一边,继续温声道:“姑娘也不用担心往后的事,我们知道你有个孩儿,陈家也不是那门子不将就的门户,你可以带着她一块儿嫁进来,这样,既全了你和述儿的情意,又能保全你这母亲的头衔。况且陈家,必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薛云原想辞拒的话就在这两口子的一唱一和下咽了回去。 还说什么商议,确实不是商议,这二人是谋定着唱了出红白脸要逼婚。 回到松乐坊时,刘三娘兴奋着正等她,三娘也是个乐见鸳鸯喜事的。 薛云将事告知她后,她怒地一拍桌子:“哼!岂有此理!看来这陈家是打定了主意要逼婚呐!那陈公子也是,平时看着也不弱,怎的两天没吃饭就倒了?还快死了?就是女子之身也不该如此啊!” “谁说呢。可他毕竟是为了我才病倒的。” “你别胡做想,那陈家能愿意娶你,,想必是那陈公子已经病入膏肓了,你嫁过去,若他好了那一切都好说,若一命呜呼了,便怪罪在你身上,说是你克的,再将你赶出门去。” “怎会?那毕竟是大户人家,不至于做得那么绝吧?” “不会?你总说你经得多,我看你啊,虽是生了孩子当妈的人了,却还是经得少!我虽是把老骨头,眼睛灵,耳朵更灵。来这儿的人有多少家里是干净的?且说他们家原就是死活不同意你过门才闹出的这档子事儿,且还将此事瞒下,对外头,决然不提自家孩子病了,只说要娶你。你猜外头怎么说?只说那陈家毕竟是天大的世族,从不在意贫贱富贵,格局是有的。” “外头?”薛云顿感眼前一黑。 “瞧你吧,就说你不明白这里头的事儿。你刚进了陈家,你和陈公子的婚事就传遍了,你猜这是谁干的?他们就是不想给回绝的机会,若你拒了,便说你不识好歹,再说他们家孩子为你病了,甚至快死了,若真死了,这遭唾弃的还是你!” “这……”薛云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大户人家,竟存着这样重的心计么,她确实不曾经历过。 “可……陈公子……毕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也会算计得这样清楚吗?若是我的孩子,我……我绝不会……” 薛云有些恍惚,她能瞧出今日陈家夫妻俩作黑白脸的伎俩,再深的,她瞧不出来了。 “哼!”刘三娘讥笑道,“大户人家?你也该伺候过那些人,在外人那里,他们自是声名赫赫,可内里的水,旁人是见不得的,自然也不晓得里头的曲折。都是鸡肉,大户人家烹出来的油水就是要香些,你可知为什么?” “请了大厨?” 刘三娘定看着薛云不答话。 “那便是大户人家出的钱比别人多些,买得料也多?” “你说的,是那些将钱财啊,官声啊拉到明面上来说的,没别的,就是爱招人追捧。那些藏得越深的,越是不愿露家财的,就越是精明,也越是小气,又怎会多出钱去买鸡肉呢?只有他们心里清楚,这食材都是一样的,更不会花那份冤枉钱。既无财可露了,那么他们还有什么是可以露的?” “……名声?” “没错。陈家世代名声,那是一辈辈积攒下来的,陈大人在这城中颇有威望,不仅仅为着他曾在朝为官,更因他家本就名声好。娶你是为着名声,自然不娶你,或是要把你从家里赶出去,也要为着名声。他们既想救儿子,心里又实在嫌弃我们这样的,怎么着也得将事情安排妥当了才好全他们的名声。所以就算是利用儿子,他们心中也无愧疚。” “……”薛云听了这番理论有些后怕。 若真像三娘说的这样,那她今日要在陈家明言相拒了这婚事,还能活着踏出陈府的门吗? “陈公子是个好人,我当初就是看得清才愿意为他作保,却不想他家里人是这样。我也没见过,倒是害了你了。” 刘三娘握住薛云的手,“你如今作何打算?” 薛云想了想:“若依三娘之言,我不嫁,便只死路一条了。若嫁,最多不过是被赶出门,无论那陈公子的病况如何,终究是我造的孽,不怪三娘你的事。若是陈公子能好起来,我……我也愿意就这样过下去。” “你当真愿意?” “其实年轻时也存过这样的心思,盼着被富贵人家赎去。现在算达成了一个心愿?况我可以死得心甘情愿,但我的孩子……我放心不下她。” 刘三娘也无奈,“我这里也无抗衡的法子。那……那人呢?” 薛云自知她问的谁,一想到他,薛云又笑起来,“他许还会来找我,这事儿,还请三娘和楼里的姑娘们替我瞒着,他这人仁意,还真怕他替我打抱不平。” “你是装傻吗?我问的是这个?我是问,你便甘心就这样……放下心中所愿?你从前过成那样,好容易又遇见一个……你……” “三娘不必再问,愿不愿意的,不是也没法子了吗?总是我欠人家的,也得我去还,这样,还能保得住我的孩子。” 第27章 美人妆·其后也悔 三娘道:“我明白了,你既决定了,我自替你辞了那位公子。只不过,日后你若遇见难事,只管还来找我。” “我知道,我初来乍到,除了那人,也就只认识三娘你了。” 说话的第二日,薛云又被叫到了陈府,说是吃顿家宴,后来日日都被叫过去。 这陈家的婚事也就更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饭馆这样的小地方,自然听得清,此事便就入了吴争的耳。 自那日吴争从乐坊回去后,办事更心不在焉,账上出了几处错漏。 掌柜知道他的心事,便叫他休息好了再干活,他就坐在房间里,一直就那么坐着,也不睡觉——又或是忘记了人是要睡觉的。 掌柜的将饭午送到他屋里,同他说话,他也听不见,再送晚饭来时,那午饭全然未动,而吴争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 “别是人傻了吧?”掌柜的心里担忧着,又忙店里的生意,实在兼顾不得。 他将无所事事的儿子强拉了在饭馆里头忙活,自己则卸下一身行头找去了松乐坊。 依旧是刘三娘接待了他。 “什么?吴公子又来了?” 刘三娘正在楼上迎客,姑娘道有人要见薛云。 “不是,是个老头儿。” 刘三娘眉眼一皱,还以为是当地的富豪乡绅,见了人,才发现是个满身油烟味儿的——真是个老头儿。 就这样的,还想吃天鹅肉呢——她心道,面上却仍陪着笑。 “哎呦喂,公子来得不巧,薛姑娘有事出门去了。” 掌柜一脸鄙夷,瘪着嘴窃窃地学着刘三娘的语气道:“还‘公子’呢,说瞎话也不嫌臊得慌,就这样还开门做生意。” “不若我为公子挑几位其他更貌美的姑娘来作陪?薛姑娘呀乐技更高一筹才出的名,这位公子倒是眼生啊,哪里做什么的?”刘三娘没瞧出掌柜脸上的心思,仍一脸笑意地接客。 “不用。”掌柜严肃道,“我就找薛云薛姑娘。” “哦哟,这……可这薛姑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况且薛姑娘她……”刘三娘走近掌柜轻声道,“她不接客的。” 刚说完,她才发现老头儿的脸涨得通红。 “谁!谁……谁要她接客了……我……我知道!我就是有话想跟她说。” 刘三娘方卸了防备,“害!原来如此啊!” 来乐坊的客人也不全为着做那种事,有的也真是为了“乐”字而来,有的是真喜欢,有的则是为了打发心中苦闷。刘三娘只以为这老头儿是有什么心事难以言喻,来找人倾诉的。 若这样的,她还怜悯些,毕竟这世上人,总有遇到难的,找个人开解开解还能拯救一番。 “不过你得等等,薛姑娘这几日总要很晚才回来的。” “没关系,我等。” 刘三娘便命人将这位“老头儿”公子请进了包厢。 薛云回来时已彻底入了夜,乐坊的夜晚,除了不再闹出“乐”的动静,一切皆如白昼。 遵着三娘的指引,她入了包厢,见着了三娘口中的老头儿。 “公子久等啦,这位就是薛姑娘。”三娘笑呵呵道。 掌柜已连喝了好几盏茶,这茶叶的确不错,到底是做伺候人的生意,自然乐坊里的一应都是好的。 掌柜起身去看三娘身后人,果真样貌不俗,心道难怪吴争那小子成天惦记着。 “薛云姑娘?” “是。” “嗷,失礼了。我在此等候乃是想同你讲些话。” 掌柜瞧了一眼刘三娘,见三娘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了下去,方才开口。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是后街饭馆里的掌柜,此次来,是为了我那蠢笨的伙计,吴争。” 约莫又两盏茶的功夫,掌柜将事情道了个明白。 薛云现下没了主意。掌柜说吴争是病了,相思病,不轻。 “想不到那吴公子对你的情意,也到了这般地步。”三娘那日只想着说些重话让吴争对薛云死心,却不料人心最是难测,纵使她在这世道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依然无法预见。 一面是为爱绝食病倒的陈述,一面是为爱失魂落魄的吴争——不得不说,薛云的魅力的确很大。三娘心想,她若是男子,也该会喜欢这姑娘。 只不过有些喜欢只叫人愁苦烦闷。 “如今你明白了,郎有情,妾有意,那陈家……欸。” “那又如何?”薛云道,“世上相爱之人,有多少能真成眷侣,又有多少对能真正走到最后?况且,不论吴争对我的感情如何,陈家的大门,我终究是要跨过去的。人生在世,性命终归是最重要的。” “你当真这么想?” 薛云没应答。 三娘便明白了,无奈道:“若是你没有孩子,两个人一起私奔倒是个主意。” 后几日,陈述的气色越来越差,陈家就想着早日完婚。 那陈述吊着一口气,将薛云叫到跟前儿。 “薛姑娘,你快逃吧,我的身体是好不了了,若你不与我成婚,陈家不会放过你。可若你与我成婚,我死了,你不仅会被赶出府,且你和你的孩子恐怕都没办法在这里生活,倒不如你现在就跑了。” 薛云有些意外,“陈公子,你这说的哪里话?你这样都是因为我,况且我已经答应了陈大人和夫人,会与你完婚。不论你日后会如何,我又会如何,我都认了。你是个好人,我明白的。” “不!”陈述直摇着头,“你不明白,我病成这样,并不是因为你。我横竖都会死的,这回,是我牵连了你。” “你怎么这样悲观?说不定成婚后,你的病就能好起来。” “不……好不起来的。他们也不会想让我好起来。” “他们……”薛云听着话茬不对,“他们是……” “继母,我这位母亲,是父亲续弦来的,来时便带着一位兄长。她们母子俩一直都想将我赶出家门,怕父亲将财产分给我,原先父亲在京为官时,一家子都在这里,我从小是在他们的魔爪里讨生活。后来父亲回来,他们才装出一副面慈心善的样子。那日你来,我那继母哭成那副样子,我不是没有听见,我只觉得恶心,却无力与之争斗。” “那为何你不告诉陈大人?” “母亲临走前说过,叫我不要招惹是非,父亲耳根子软,那女人稍微在他枕边吹吹耳旁风,我在这里,只会更难。那日听你弹琴,我便想起了我的母亲,从前,她也是靠弹得一手好琴,才被父亲看中,可却年纪轻轻就……我自然想过,寻一高门女子,依附其势报仇,可又深知,我那继母和兄长一定会百般阻拦。但若我说要娶你,他们不但不会阻拦,反而会很高兴地求父亲成全我。” 这陈公子虽为世家子弟,却过得不比如她这般的人强多少,这事听来既令人害怕,又叫人心生怜悯——薛云心道。 “原来如此。” “我本不想将你拉入这摊浑水里,只不过,我当真是喜欢你了,薛姑娘。”陈述道,“可是,他们竟如此着急,要让我死,我是被他们下了毒,活不成的。你还是快跑吧。” 薛云听完倏然一笑。 “姑娘笑什么?” “公子叫我跑,我又何尝不想,可我往哪里跑,我本就是从死人堆里寻到这儿来的,活人待的地方恐怖如斯,去到哪里不一样?” “姑娘……” “公子,我会想法子带医师进府,你一定要撑住。” “薛姑娘……你……” “曾有一人,也将我从苦难里救出来,那时我装得柔弱,他便心软了。如今是公子是真乏力,我知道了,又怎能坐视不管呢!你那继母和兄长那样心狠,若让他们得了权,陈家偌大的家业和一世英名便都毁于一旦。我并不为着陈府,只为着公子不嫌我,也为着和那人一样,守心中之道。” 薛云道:“婚礼定在后日,那时宴席上有很多人,我会将医师带进来。” “只怕他们想要我的死期,也在后日。” “所以,请公子务必要撑住,等我带人进来。只有公子撑住了,他们的阴谋你才能亲自揭穿,也才能亲自复仇。” 陈述咳了两声,重重道:“好,我等你!” 薛云出嫁当日,松乐坊内外挤满了人。 “头一回见人从这里嫁出去的。” “可说呢!薛姑娘是有福之人!哎,我说三娘,薛姑娘得嫁高门,你这边儿不出点儿血说不过去吧?” 三娘仍旧一副笑脸,“诸位放心,今日来往皆是客,不管新人旧人,今日全由三娘买单。” 楼内楼外顿时一片叫好。 一转身,三娘收了笑脸,又到了薛云处。 “怎么样了?” “还差给这张俊俏的脸扑上胭脂就成啦。” 三娘接过姑娘手里的胭脂道:“我来吧,你们都先去吧,我有话要同云儿说。” 三娘便开始在薛云脸上点胭脂,“嗯,真好看,模样好看,就算不点胭脂,也是好看的。” “何必这么费劲?三娘也真是的,听说又要宴请外头的客人,我做这回婚,让三娘破费了不少。” “说什么破费?你还记得你刚来我这儿的时候,又是帮我出点子,又是帮我留客的。这羊毛还不是出在了羊身上?” 说完,二人都笑了。 “只是这样的婚事又有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 “哎,这话我可不赞同了,红喜白丧,不论为着什么,也不论心里头高不高兴,这面子上总要做足的,不然你看那些官人上朝,怎么不难过的时候给自己弄得凌乱些,开心的时候呢穿些俏丽的衣服?那是因为,他们要见皇帝,庄重的时候,无论心里悲喜,都不能表现出来,那就得穿着官服,才像个官人的样儿。” “三娘说得是。” “医师我要帮你找好,混在送亲队伍里,这是为楼里姑娘们专请的,是自己人。到时你只需给他指点个方向就成。” “嗯,好。” “今日,会死人吗?” 薛云握住三娘的手,道:“不知道,可若死了人,三娘这里,还能收留我吗?” “你这姑娘我喜欢,年轻时,我也有你这样的姿色和智慧,若出了事,你只管跑,松乐坊会护着你。” 薛云对着镜子里的三娘笑着点了点头。 婚轿从乐坊出发,一路行至前街、后街,也经过了吴争所在的饭馆。 薛云今日出嫁,吴争是知道的。 便就现在,店里的客人还在议论着,也有客人站在饭馆门前等着轿子过来。 前几日,掌柜去松乐坊的事,吴争也知道。 那日掌柜并没从薛云那里得到什么承诺,怏怏而归。 “别算了,去歇着吧!”掌柜,一把夺过吴争手里的算盘,道。 吴争知掌柜的心意,自觉自己已为着薛云的事耗费了太多心力,又向掌柜伸出手,“我无事。” “你自己看着自己像没事儿吗?你这样,这账不糊涂才稀罕。” “我真的没事,掌柜的,给我吧。” 吴争语气平淡,声音倒和听不出什么不寻常。 掌柜只好又将算盘还给他,见他的手指敲着那些珠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知怎的,掌柜更担心了。 很快,仪仗队的喇叭声传到了小饭馆,楼上的食客向下探出了脑袋,正吃饭的客人走到门前等着观礼,街道两旁都是看热闹的人。 婚轿经过小饭馆时很寻常,寻常得就如轿子里的人和饭馆里的人从未有过交集。 “不就成个婚吗!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掌柜嘟囔着进了厨房。 仪仗队过去,乐声渐远之后,吴争的手上的算盘珠子“砰”地一声裂开了。 他悔了,悔于自己的怯懦,毁于自己的怯懦。 掌柜常和他说,“要听前人的话”,他悔没听。 如今,木已成舟,他除了在饭馆里打算盘和跑堂,真就无他趣味了——原本他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在遇见薛云之前。 原本他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在第二回遇见薛云之前。 从今以后,他真彻底要过这样的生活了——他梦想的人间烟火。 可这生活里,再不会有一个叫“薛云”的人。 第28章 美人妆·念而不念 婚轿终是落在了陈府前,陈家长公子替弟弟出来迎的亲,对外道陈述不慎摔伤了腿,不大能走动。 刚进了前厅,都说是要去请陈述过来——总不至于人活着,却让自己兄长出来拜堂。 等了片刻,便听见下人大叫着跌跌撞撞跑过来,周围人听见他嘴里念着,无不瞪大了眼再仔细确认,生怕自个儿听岔了。 下人念的正是:“小公子没气儿了!” “什么叫没气了?”陈大人感到一阵心慌,明明是听明白了,却怕自己会错了意,更怕自己会对了意。 “没气儿了……就是……人……死了……不动了……” “胡说!混账!这怎么可能!” 说着,一行人又往陈述的房间去,果见他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陈大人夫妻俩几乎是冲到榻前。 陈大人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儿子的鼻息——当真是一点也感受不着了。 虽早知道儿子的病怕是好不了,儿子真先他去了,他还是无法接受。 迎这门亲,本就为着冲喜,儿子却没活过这大喜的日子。 这下,薛云惊了,她还没来得及让医师为陈述把脉,人真先死了。震惊之余,又自责自己没早些办这事,前日里来,便见陈述不行了,为何还要拖到今日?合该早些找个理由带医师进来的。 外头的宾客从门里探进脑袋来,受了不小的惊吓,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薛姑娘,听说从前嫁的不到两年就死了,这才成了寡妇,而今嫁给陈小公子,还没拜堂,人就没了,莫不是真生的克夫之命吧?”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顷刻将薛云之命,陈小公子亡去之故分析了个透彻,又像是这理由确是能站得住脚,后来就成了的确是这样的——陈小公子就是被薛云克死的。 薛云一下被湮没在这群人的咋舌之中,进退两难。 那陈夫人哭着哭着又冲过来,用了好大的力气将薛云推到门口。薛云就撞进了人群,人群向后退散开,她便倒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起身,陈夫人就骂骂咧咧起来:“你……都是你这个贱婢!我陈家什么样的高门显贵,述儿愿娶你,我们也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可如今……你……就这样把他给克死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陈夫人又冲出来,想要动手,被她的亲生儿子拦住。 薛云刚才跌撞的疼痛还在胸口和胳膊肘处停留,哪里有心神理会这些装模作样的功夫。 她站起身来,道:“陈小公子就这样去了,我也难过,既夫人认为是我克死的他,那我自然也不能留在这儿再将陈家的基业都克没了。反正也未拜堂,今日婚事,这便作罢,想来夫人心里也高兴。” “什么混账话!我弟弟没了,我母亲高兴什么!”那陈长公子也恼了火,上前质问。 “谁知道呢?横竖那也不是你的亲弟弟,她的亲儿子,陈小公子究竟怎么去的,又有谁知道?孩子死了,不先多看看儿子,等会下葬再来不及哭的,倒先来质问我的不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死了,我自然要哭,干你什么事!你克夫之命,还不许人说了!” “许的,许的。”薛云道,“我这样的人,又没什么权势,能挡得住谁的嘴呢?只不过……” 薛云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站到一人眼前,那人身着陈家下人的衣裳。 薛云道:“刚才起头儿的就是你吧?” “什么起头儿?我可不知道。”那人往人群里退了退道。 “说什么我有克夫之命,不是你先起的头儿吗?” “那……那是大家伙儿一起说的,同我有什么干系!” “是吗?”薛云笑笑,“原就没指望你承认,不过呢,陈夫人,陈长公子。” 薛云转过身看着二人,道:“人在做,天在看,今日克夫的名声我担着,总有一日,哪怕我死了,也有还回来的时候。诸位同样,眼睛没见着的,还是少妄下定论,即便是亲眼所见,也难免有纰漏。告辞。” 薛云迈步踏了出去,众人俱一副惊疑的模样。 不到晚间,此事又传了开来,自然也传到了小饭馆。 “要么说呢,风尘女子最无情,人都死了,听说她出陈府大门的时候头也没回。” “是啊,女人呐,真是狠心。” “看着吧,总要遭报应的。漂亮?漂亮有什么用,这样的克夫命,谁还敢娶?也就陈小公子那样的,看走了眼,结果就是被害死了,拜堂都没拜成。听说陈大人一整天不吃不喝,陈夫人也一直哭喊,怎么说呢这事儿。” “说到陈夫人,我可真服她,小公子不是她所出,她却待他极好,一点没亏待的。” “可不呢么,想那陈大人当年孑然一身,一心念着亡妻,也曾是这城里口口相传的一段佳话。大家伙儿还觉得他走不出来了,是如今的陈夫人嫁给了他,又一心对待他和亡妻之子,多少人夸她贤惠。这么些年了,自然和陈小公子是有感情的。” “客官,烦问一下,这城里嚷嚷的又什么事儿呀?这陈府上午不才刚娶了亲,怎的这会传的什么……谁死了?” “害!还不是那松乐坊的女子,嫁过去就克死了陈公子。” “……” 掌柜第一眼仍朝账台看去,那里的人也正看着这边。 掌柜刚想走过去,那人就向自己走过来,“掌柜,我出去一趟。” “啊。” 掌柜浑浑噩噩地应着,视线和脚步都追随着吴争,直到跟出门去数十步才停下来。 “希望这回,你能争点儿气。” 饭馆离乐坊不算太远,吴争后半程几乎是飞奔着,觉得这时间过去了许久。 刘三娘没想过吴争会来——她以为上次那番话已刺伤了他, 又以为薛云今日嫁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难再接受一个有着“克夫之命”的女人。 是以在见到满头大汗的吴争时,三娘又惊又喜,只觉得薛云当真是遇着了一个“上等”的好人。 “我来找……” “我明白!”没等吴争说完,三娘便道,“随我来吧。” 薛云肯不肯再见他,三娘心里也没底,她见了太多人,私以为此人是可靠的,若自己能在其中做一回牵线人,算是积功德吧。乐坊里的姑娘都是无家可归才来了这儿,又或是被人卖到这里,三娘不收,也有的是人收,最起码在这里,三娘保证能待她们好,总不至于受了别的委屈。自然,三娘也希望这些姑娘们终能寻得一个好归宿。 这也是松乐坊的姑娘们愿意留下的缘由——从出生起便没遇见几个真心人,三娘愿意收留,又愿意教诲她们,她们是感激的。只是乐坊终究是乐坊,还得行该行之事。三娘是心善,可心善却不能叫人活下去。 她带着吴争入了薛云的房间,薛云正在房内卸钗环。 “吴争?” 她转过身,见着了想见又不想见的人,和三娘一样,她也以为吴争是死了心,如今人又出现在这里…… “薛姑娘……薛云,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你才不是什么克夫之命!陈家不要你,我要你……” “你……要什么?” 薛云听清了,实实在在地听清了眼前人的话,却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再听那人将话亲口完整说出来。 “我……我要你,我想要你嫁给我,只要你愿意……我们去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带着你和孩子远走高飞,反正,我们不也是一起到这儿的吗?再走一次就成了。你……愿意吗?” 吴争一口气倒出了心里的话。 来的路上,他并未想这许多,他只想看看她,看看从陈家的口舌窝里跑出来的薛云,是否安好。 而今见了,那些话自己就经着热气腾腾的血液和经脉流到了舌头里,嵌入了唇齿中,这回,他却不觉疼了,至少再没了悔痛,话出口的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都通了气,松软得要命。 眼下,只剩下紧张,他还没得到答案,一时松软的身体里藏着一颗极速跳跃的心脏。 他拧了拧眉角,试图通过脸部的运动带动耳朵松弛下来,好让薛云的回答时刻清晰地进入自己的大脑。 “为什么?”薛云没有直接回答。 吴争没听懂她的问题。 “你我才见了几面,为何要娶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 “过去我不清楚,也不必再清楚。那是你的过去,我不需要一五一十地知道。我只讲现在。你问我为何要娶你……我……答不上来,也许是喜欢你,你要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更答不上来,我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只知道,我是愿意见你,看你,你好看,又聪明,经历得多,不见你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刻着你的模样。听说你要嫁人,我便找不到我自己了,这种感觉就像……” “就像什么?” “我在战场上的时候,有多少次都在生死关头,敌人刀枪就要刺入我的心脏,那时我想,我大约是要死了吧——就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没路走了。可是明明……明明我从不在意这些,我只单纯在意自己的生死,生命之外,我眼里再无其他的东西。可是后来,我的心里时常装着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你。” 听说,人终将死时,会看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那日,吴争决意改名换姓当逃兵的那日,他原以为自己死了,后来扒开同伴的身体得见天日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薛云。 那时他并未想得很深,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是个累赘——耽误他的行路速度,耽误他逃跑的速度。 吴争不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更不算什么大丈夫——可没有一个大丈夫会做逃兵。 他也不算小人,毕竟他行过善,他的梦想,就是当个普通人,就这么得过且过,不必见多大的世面,也不必与他人争强好胜,寻常过日子就成。 他甚至没想过娶妻生子这回事儿。 遇见薛云,他却想了。 他想有一个齐全的家——掌柜是没有的,他的妻子很早便去世了。掌柜却时常念着妻子的名字,有时抱着妻子的信物在院子里坐一宿。 吴争觉得掌柜是孤独的。 他本不明白孤独的意义,现在他明白了。得知薛云嫁人的那瞬,他彻彻底底地理解了孤独,理解了掌柜。他喜欢的人,没有死,不知怎么,却比死了更可怕。 即便如此心痛,他还是希望薛云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就算这辈子薛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也没关系——后来掌柜的和他说,这不就是爱?然后掌柜又唤他“傻小伙”。 吴争不觉得自己傻,当兵的时候,他颇得将军的赏识,像是不怕死似的往上冲,后来他不想白白葬送于自己那个勾心斗角的弱国之手,所以他选择逃——他自认就算是逃兵,自己也是个聪明的逃兵。他逃到了饭馆后,手脚麻溜,又得了掌柜的青睐——这样的人,傻吗? 可他不懂爱情,他没经历过,所以不明白——就算经历过,也未必明白。 掌柜说:“这不就是爱?” 他心道原来如此。他爱上薛云了。 他在心里承认了。 这回,傻不傻的也无用了,薛云要嫁人,他便不能再爱了,再爱就是“觊觎”,觊觎别人的东西可不好。 于是他对自己说,吴争啊,薛姑娘要嫁人了,别想了。 可爱人的模样既刻进了心脏里,又岂是唇齿能控制的? 心里还是想,他没有办法。 掌柜拍着他的肩,说:“过些时候就好了。” 过些时候——是什么时候?需要多久? 他又不知道了。只混沌地打着算盘珠子,来回地打,是不是把账本都打至最后,便算是“过些时候”,脑海里、心里,便就不会再浮现那人的脸了? 自然他打完了账,心里也还是念着一人,深念着。 第29章 美人妆·不负相思 “吴争,我现在不能应允你什么。”薛云道,“或许,你愿意等等吗?” 叫他等,是为了给他一点儿希冀,也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儿希冀。 陈述的死,要说自己全然没有责任,也不对的。这世上还能有点儿法子叫人死而复生,薛云愿意救他回来。这是一段她不愿参与的纠葛,等这纠葛了结,她便能高高兴兴地活成自己。 嫁过人怎么了?带着孩子又怎么了?她薛云被人毫不嫌弃地真心喜欢着,恰好,她也喜欢那人。她想为自己搏一把。 “听说这世上有一仙人,可渡死人生,活人幸。公子,若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薛云愿为公子求一生路,以报公子的欢喜之情。” “求到了呢?若真求来了那样的人,我活下来了,薛姑娘会如何?到那时,姑娘愿意和我……” 薛云摇了摇头,即便陈述将死,她也不愿欺骗他。更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 “姑娘,难道是有了心仪之人?”见到薛云一丝欢喜之意从瞳孔中乍现,陈述道,“我明白了。薛姑娘,你本就不欠我什么,无论能不能救我,我都愿你和所爱之人长长久久。” 陈述没有等得太久。吴争也没有。 听说是陈家公子在出殡那日诈了尸,醒来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沓子所谓的“证据”。那些证据,道出了人心之伪善,叫那陈夫人母子下了狱。 本是祸害人的事,要斩首,谁道那陈夫人在狱中就没挨得过去。 陈大人要为儿子说亲,说不论什么门弟,只要儿子喜欢就好。陈述却说还是要门当户对,自己选了家闺门秀女成了亲。 接亲路上,经过松乐坊时,听见一极其熟悉的乐器之声,抬头一瞥,是一貌美的乐姬,那乐姬笑望着他弹着琴。他又觉此人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哟,吴公子来了,云儿在上头呢。对了,你那绣馆装修得如何?要不要三娘我帮你去参谋参谋?” “劳三娘费心,已都差不多了,还多亏了三娘和掌柜愿意帮我。” “害!我也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云儿,你既要给她惊喜,自然女人家的东西,还是我们女人家更懂些。倒是你们那个掌柜,每次见到我跟仇人似的,自从我帮你的绣馆添了些物件,变了性似的,总算能正眼瞧我,还能说上几句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不起我们这等风尘女子呢!” “怎么会呢?掌柜心善,愿意借我银两开这绣馆,他更知道云儿的身世,只叫我别多等,勇敢一些。如今又怎会瞧不上三娘您呢?只是他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很少出门见外头的人才会如此。上回还说呢,说是与三娘您处得久了,才知你经营生意的不易。加上云儿也在他面前提起不少你年轻时候的故事,他更佩服你,在你面前太羞涩罢了。” “是吗?”三娘大笑起来,“我就说吗,他也心善,哪能对我们有偏见。行了,你上去找云儿吧,我下次呀去你们那儿坐坐,也好拉拉交情。” “是,三娘若能来,掌柜必定高兴。” 吴争上楼,正见薛云抱着琴坐着。 “方才我可听见了,某人的琴声,传了出去,也不知心意传出去没有。” 薛云一听声音欢喜起来,“嗯,好浓的一股醋味儿,这位公子,你可闻见了?” 吴争笑着并不回答。 “今日饭馆也该很忙的,怎么过来了?” “陈公子大婚,怕有些人呢,失意惆怅,便过来瞧瞧。” “看吧,醋坛子翻了。”薛云笑着为他沏了茶,“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一场,我就不能替人家庆贺啦?” “是,自然可以的,我是你什么人哪?哪里管得着这些?” “你说呢?你是我什么人哪?”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哈,不知道。” …… 许多年后,度弦和噬月看见一人站在忘川,度弦觉得有些眼熟,便走过去询问。 “二位仙君。” “这位公子,你为何不去投胎?” “只因念着往事,心里总有些不得平静。” “哦?可否说说?” “我观忘川之下,乃是平生所历,却不知为何,有一段经历,并未在此呈现。” “哦?怎会?” “想来也是。许是我曾死过一回,死前之事便不在这回人生里了。可是我分明记得的,记得一人坐在我的榻前,说要救我。后来她做到了,不过只是因为她心善罢了。” “你……怎么想起来的?”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度弦的问题,又道:“算了,既连忘川都没有,我又何必再执着。二位留步,我这就去了。” 说吧,那人纵身入了忘川。 他是怎么想起来的——这个问题度弦困惑了很久,又过了许多年后,度弦渡生无数之后,他便再也不想纠结这类事了。 毕竟,他能渡人生,无法控人心。 第30章 山河定·夙期已久 沧浪国立一百年,官中选立储君之时。 都道大皇子迟望才华横溢,品行兼良,可堪大任。却有一点不合规矩,他非嫡出。 “国主,可将商王之母福妃娘娘先行扶正。” “扶正?如何扶正?中宫在位,再如何扶持,福妃也只能是个妃子。” “可毕竟中宫无后,为国主诞下孩儿的是福妃娘娘……” “哎,中宫娘娘虽然无后,在位一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这些年来,将后宫统领得很好。大人说这话,莫不是要废后不成?” “国主,臣绝无此意!” ……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座上人却不曾发一言。 苍浪王与中宫娘娘乃是结发夫妻,感情深厚。无奈那王后一直无所出,对此,大臣和百姓们已有诸般非议。 苍浪王自舍不废后,他也绝不会废后。 但沧浪有一规矩,储君须为嫡出,若不将福妃封后,她的儿子再好,也不会被封为储君。 “望儿,都是为娘不好,令你在百官面前遭受诸多非议。你父皇他有心立你为储,却碍着我的身份……” 今日是福妃寿辰,她不想大操大办,只叫了儿子过来一同用膳。 “母妃千万别这样说,王后娘娘做主中宫,若非她无子嗣,大家也不会围着我议论了,更关母妃什么事?王后宅心仁厚,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诞下皇子,我以为大臣们对待此事,有些操之过急了,父皇的龙体还很康健。” “你真这么想,我倒放心了。无论如何,母妃还是希望你能活得自在。人能得到什么,都是命里带的,你既能想得开,我便放心了。” 见儿子如此通透,福妃便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对了,平时不是顾大人家那小子和你一起的吗?怎么今日没把他叫来?” 福妃提起顾桥,却见孩子脸上有一刻暗了下去。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福妃好笑道,“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闹。” 迟望道:“冤枉啊,母妃,是他先同我闹别扭的,我也不知怎么惹到他了。” 福妃摇了摇头,“嗯?我不信。那孩子我也见过好几回了,你父皇那边儿也总夸他的,说他小小年纪颇具文韬武略,又是稳重。你的脾性我又岂会不知?定是你无意中做了什么,叫他不开心了。你呀,从小到大,也没什么兄弟,只他一直跟着你,这兄弟间的嫌隙还是要尽早化开,日子隔得久了,要让人伤心的。” “是,母妃,儿臣知道了。小孩儿之间的事,您就放心吧,我与他总是吵架的,过后很快就和好啦!” 迟望与顾桥相交的时光里,吵了几回,宫墙的梧桐叶便落了几回,然而二人总能在它重新长起之前,又握手言和。 这回,他们之间的冷战,却比迟望预料得要久远,久远到迟望觉得像是历经了一场人生大梦。 顾府被抄家的消息传到迟望耳里时,已是福妃寿辰过去的三天之后。 他一路奔着来到王殿,福妃已在殿前等着他。 “让我进去,母妃,让我进去!” “拦住他!” 福妃令下,宫人们都上前拉住迟望。 “母妃!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瞧瞧你,这些日子,你父皇一直为着你的事担忧,母妃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要稳重些。如今你这般大吵大闹地来这儿是做什么?” “母妃,父皇!”迟望朝殿内的方向大喊着,“顾桥他没有!他绝无可能是什么暗探!” “堵上他的嘴!” 宫人又扯出帕子堵上了迟望的嘴,将他带回了福妃宫中。 “母妃!你为什么不让孩儿去和父皇求情!” “求情?你求什么情?是想让你父皇公然放走一个敌国的暗探吗?就算你父皇答应,那些大臣和百姓们会答应吗?” “可他不是!顾桥不是暗探!” “证据呢?既已派人抄了家,定是有人呈上来铁证。你若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轻易上前,只会害了他,更害了你。” “母妃,您说什么呢?怎么会害了我?” “都说你聪慧,关键时候也糊涂。那顾家向来一门清廉,从未招惹过什么是非。就算他家真是隐藏着什么其他身份,京中谁人又何故突然去查他们这一家子?你在京中结交最深的便是他们家的儿子,近来又是众人商议立你为储的时候。你来说说,这其中,是怎样的关联?” 福妃几乎是点名了其中利害,迟望再傻也能想通了。 是有人,故意想要将这样大罪名安在顾家,这个节骨眼上,顾家出了事,那么与之交好的今安王迟望难免受到牵连,更甚至,人们会怀疑,是不是他也有通敌卖国的嫌疑。自然这储君之位,便就一时不能定,甚至再也轮不到他。 这般筹谋,这般心机,直接叫人翻不了身。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地害自己?迟望想不到。 “孩子,不论什么储君之位,就为了你自己的清白,你也要将此事查个明白。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你每日上朝,不管大臣们对此事抱有什么样的态度,你都不可以将心中所想说出来。记住了吗?” 迟望恍惚地点了点头。 “今安王,这边儿请。小的在外头守着,还请王爷加快些,免得多生事端。” 狱中,那人蓬头垢面地坐着,只几日,迟望像见了陌生人似的。 “他们说,你是敌国暗探?”迟望哼笑一声,“对不起,顾桥,许是我这个身份连累了你。” 那人双目空洞,没有起身看他,也没有回话。 “我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还顾家公道!” 那人终于淡淡开口:“顾家……父亲、母亲,他们如何了?” “我才去看过,他们未关进宫中,比你要好见些,我知道你会问,所以先去见的二老,放心,顾大人他们很好。父皇交代了,不可慢待。说到底,父皇还是在意顾家的。” “什么时候?”顾桥抬首,“什么时候问斩?” “……父皇和大臣们还在商议,今早闹了一早上。” 今日上朝时,所有犀利的言语都抛向了迟望: “顾桥与今安王关系颇深,我看不如听听王爷的意见为好。” “听我的意见?怎么?我说杀便杀?我说留便留吗?” “自然是要杀的,不过既伴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死法总该听听王爷的意见。顾桥虽是暗探,却也实实在在与王爷做了这么些年的朋友。” “不知王爷觉得是秋后问斩好,还是立即送往刑场呢?” “王爷和顾府毕竟是有些交情,真就一点儿不知内情吗?莫不是王爷还想保那顾桥?又或者,你二人之间,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 一时间,迟望只觉天旋地转,明明前几日,这些人还嘻嘻哈哈地说要拥他为储君…… 沧浪王似有踌躇,又念着顾府的功劳,最终判了顾家一族流放,祸首者顾桥秋后问斩。 迟望没有告诉顾桥,只想他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别想不开才好。 “我知道,你一定为我周旋了很多,夹在我和你父皇中间定然为难。” “不!我……” “但是不必了。” 顾桥的语气里带着晦暗不明的征兆,令迟望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 “迟望,那日你说,你后悔认识了我,我觉得你悔得不错。” “我那是……那不是和你吵架了吗?又不是没吵过,怎么偏这次就要翻旧账了?” “不是的,”顾桥笑起来,笑得很深,很坚定,“我是认真的。你后悔认识了我,真巧,我也后悔——后悔认识了你。” “你胡说什么呢!才关几天就疯了!” “我是——敌国的暗探。” 空气几近沉默,只探得沉重的呼吸声,却不知这声音是从谁身上发出的。 “你玩儿我呢!” 迟望只有生气,他想救他,可那人一直在说笑。 可他顾桥看着自己的眼神,又觉得他没在骗他。 顾桥终于起身,沉重的手链脚链费了他好的的力气。他缓步走向牢门,那边的人只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模样。 “你的腿?他们对你用刑?你……该不会屈打成招了吧?”迟望焦急道,“这群兔崽子!”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骂人家?”顾桥还是笑着,“人家也不过按吩咐做事。只不过,我并非被屈打成招。我说的是真的,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是敌国……” “别说了!不论你说多少遍,我都不信。” 顾桥的眸光暗淡,随着着牢顶通风口送进来的光一起。 “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查不清的,到最后不仅救不了我,还会把你自己搭进去。我说我后悔认识你也没错,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踌躇了多少年,又是因为这不知所谓的踌躇,将自己困在了这里。到最后,我却还是……”他自嘲笑道,“想要救你。” 他言辞恳切,让迟望迷惑。 此刻,迟望真分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了。人总愿意相信好的那面儿,迟望不例外。 “好!敌国暗探是吗?你等着吧,若真被我查出来你是,我定会亲手杀了你。你也不要急于这一时,总要死的。本王也是看在与你有多年情分的份上,姑且让你再多活些日子。” 迟望愤愤离去。 牢内,又进来一人。 “顾公子方才的表现很是不错,回去,我定禀告给我家主子。” “你们要求的我都做了,你们答应的呢?” “放心,国主已下令,判得顾氏满族流放。流放途中,我们会找人代替你的家人,后半生可能要隐姓埋名,虽日子过得要比现在清苦些,至少命能保住,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最后怎么判的,给我个准话儿吧。” “秋后问斩。” 顾桥长呼了一口气,道:“这也很好。” “别忘了,你们还答应过我什么。” “哎呦喂,这还念着那点儿情谊呢,放心吧,我们主子言出必行,只要今安王不做储君,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会有人拦他,主子更不惜得要他的性命。” 言罢,那人悄然离去。 三天后,一封边境来信放到了迟望的书案。 不知为何,迟望不想打开它,好像它带来的一定是不好的消息。 终究,那信被展于书案,那也是一封顾桥的身份确认文书。 迟望想起与顾桥的初见,那是一场宫宴,大臣们会带着家眷来赴宴。 落日池边,黑色的背影引人注目。 迟望悄悄走上前,本想吓唬吓唬他,却还未近身,黑影转身用一只黑猫将他吓个半死。 迟望坐在地上,一只手揉着屁股,一只手指着面前的人,“你……你……你……” “是你想吓我的。”黑衣少年语气平淡,冷漠——冷漠至极。 他手里那只黑猫正撑着蓝色的大眼睛瞪着着迟望,比起猫,黑衣少年的目光柔和很多。 黑衣向他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迟望怔了怔,将手递给了他。 “参见殿下。”少年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 “不是很明显吗?” 少年指着迟望服饰的纹样道:“这是皇子才可以穿戴的衣服。” “哦……那你是何人?” “在下顾桥,乃是顾恒之子。” “哦……原来顾大人家的……我幼时,顾大人也曾教导过我,说起来,他也算我的恩师,你既是他的儿子,我就不责罚你了。” 顾桥仍旧语气平淡:“是,谢殿下。” “可是你在这儿做什么,为什么捧着一只猫?又……” 迟望最想知道的,是顾桥是如何发现自己靠近的,不过没好意思问出口。 “回殿下,在下经过此处时,闻得猫叫,原是它落入了池中,我便将它捞了上来。” 闻言,迟望去瞧那猫,刚才被他的目光吓到,不曾注意正有水从它的毛发上滴落下来。 “宫里本没有野猫的,许是那位宫妃的宠物,如今你救了它,也算积了恩德。闻猫是有灵性的动物,它心里定然记得你。” “在下本不为求什么福报,只是看见便做了。若猫儿真有灵性,今日之事,倒能给它些教训,下回,它也不敢再乱跑了。” 迟望无奈地咧了咧嘴,“你可真是……爱开玩笑啊……哈……” 第31章 山河定·狸奴轶事 后来,顾桥常常随顾大人进宫,二人也时常能碰见,这么一来二往,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那只黑猫的主人是找着了,却不是妃子的,而是一个宫女养的。那宫女买名叫云儿,听说是顾大人家的小公子替她救下了猫,心里一直感激。 说起来那猫确实有灵性得很。每回顾桥进宫,总能遇着它。久而久之,宫人们便时常看见大皇子殿下和两只黑猫一起玩儿——顾桥总着玄服,长发及腰。 “倒真和这猫有些相似。难怪呢,人家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前世你和布布定是一家人!”迟望打趣道。 布布是那只黑猫的名字。 猫的寿命和人比自然不算长,但也总能伴他们十几年。 只是在云儿出宫前,布布死了——直到井里的腐臭味混着御花园的香味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人们才发现了它。 云儿伤心了很久,因为只要再过几天,她就可以带着布布回老家一起生活,按着布布的年纪,理应还能再活上几年的。 当然,这样的事,宫里常有,深宫之中,死人不是寻常事,更何况一只猫呢?天知道云儿无意中得罪了谁?又或是谁看不惯大皇子和顾公子,再要么,是有人生性厌恶这样黑黢黢的家伙。 总而言之,布布大可能是被害死的了。 “真没人性!猫怎么惹他了!”迟望愤愤然。 平时与布布走得极近的顾桥却分外冷静。 “你很难过吧?顾桥。”迟望一时失语,他没安慰过人。 “为何要难过?” “……布布,它死了啊!你和它相处了那么久,不难过吗?云儿就很难过,我去看她,她还一直哭呢!” “猫的寿命本就有限,只不过是提早往生罢了。” “可是……”迟望觉得有些委屈,“可你跟它玩得那么好,就算它不是人,也是陪伴了你很久的宠物啊!” “那又如何?猫怎能与人相比,若与人相比,人也一样,寿命总是有限的,难道世上人死了,都要难过吗?” “……”迟望觉得他的话无错,就是听起来让人不很舒服。 “可是他们的亲人也会为他们难过啊!” “然后呢?难过之后会随之去死吗?” “……” “不过是用悲伤来掩饰虚伪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那……难道你家人百年之后,你不会难过吗?你的朋友……就说我,我日后要死了,你不会难过吗?” 顾桥闻言瞥了他一眼,并未扭头,答得风轻云淡:“不会。” “……” 很好,一如迟望初见的那个顾桥。而今,虽是侧看着他,迟望却看见了如初见的布布一样的眼光——令人下意识感到害怕。 迟望没再说话,撇下他自己走了。 那是两人第一次吵架和冷战——这冷战长达一个月,算是他们所有的冷战里最长的一次。 破冰这样的事,顾桥自然不会做的,甚至他根本不知道,迟望有意在和自己冷战。 只是布布死后,他进过几回宫,总见不到迟望。他才发觉,好像往常自己进宫,总会在宫门打开的瞬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迟望是如何知道他进宫的,不难猜。但他总不厌其烦地等在这里,一开始,顾桥只是有些吃惊,觉得自己与这位大皇子殿下似乎还没有熟稔到那个份儿上。 只不过大皇子倒丝毫没在意,尽管每次看见的,都是顾桥毫无表情的面庞,还是能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顾桥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为何总在宫门口等我? 迟望只答:“嗯,好奇。” “好奇?” “嗯,好奇。” 迟望好奇,一个看起来冰冷的人,会不会心中也有一轮暖阳,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不会在池边救下一只黑猫,也不会总是和宠物逗玩时还笑起来——迟望曾见过的,顾桥捧着布布发呆,然后对着布布笑,蹭它的脑袋。 是以——一个月,只是迟望对顾桥当日那些看似“狠心”的言语的惩罚。在内心深处,他绝不相信,顾桥真如自己说得那般无情无绪。 也许,顾桥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在身边教他该如何表达。 迟望便毛遂自荐了。 一个月后的顾府,顾大人受宠若惊地迎着大皇子进了家门。 “顾大人,我来,便是想正式请贵公子随我进宫住上些时日。” 顾大人不明所以。 “贵公子养在家中,平常也不出门,又无玩伴,我怕他闷得慌。我是个好玩儿的,所以想请顾公子进宫,与我同食同住,互相习养性子。” 这回,顾大人听明白了,大皇子就是让儿子陪他进宫玩儿两天。 “现在吗?” “对!就现在。此事我已禀明了父皇母后,还有母妃。”“是。”自然,来的人是王后娘娘那边儿的近侍,顾大人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想必是国主想让殿下担些事,才叫他自己过来说的吧。 于是乎,顾桥被硬拽着上了步辇。 “我父是臣子,在下岂能和殿下同乘一辇?” “让你坐便坐,哪来这许多话?” “殿下……” “做什么?” “殿下近来可是事务繁忙?” “不忙,怎么了?” “殿下……为何突然到访,又要在下和你进宫?” “不想说。” “……好,那在下不问了。” 顾桥正襟危坐,真的没再开口说话,直至到了宫门。 “停。就在这儿吧。” “殿下,离您的寝殿还远着呢?怎么就要下来了?” “本殿想和顾公子走走,天儿还早,我们能行的。你自去向母后复命吧。” 迟望下了车,又遣了众人,与顾桥一前一后踏入了宫门。 宫门打开的瞬间,倏地一阵冷风从里头冲过来,迟望身子很轻,差点儿没稳住身子。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一旁的顾桥目光看着前人的后脑勺,“殿下……在说什么?” “那些大臣上朝的时候,还有你每次进宫的时候,都会经过这儿。你没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顾桥只觉寻常。 “孤注一掷。”迟望回过头看他,“好像进去了,要走很远,知道很远,却不知有多远,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能停,还能不能出来。就好像,人把所有的家当、性命都要交付在这儿。会害怕,会觉得孤独,会莫名难过。你……没有吗?这种感觉。” 眼前人摇了摇头,迟望只一笑,“你没有,我倒有。我从未出过宫,这是第一次。顾桥。” 迟望郑重地喊着顾桥的名字,仿佛在诉说一种仪式感,而这仪式感,他迫切地想让他知道。 “方才在车里,你问我近日忙不忙。不——我很闲,可却觉得很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进宫了,可我没像往常一样在宫门口等你。因为我还是气不过,气不过你说人都是一样的,气不过你说待我死后,你不会难过。” 迟望脸上的笑意渐渐退散,继续道:“所以我不想见你。” 顾桥听明白了,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他“你忙吗?”别人自然而然就能猜出来他更想问什么。 而今眼前人给了自己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贪婪地还想让他解答第二个。 “那殿下……为何又肯见我了呢?” “因为好奇呀!” “好奇?” “嗯,好奇一个口口声声说布布死了不会难过的人,怎的又在云儿即将出宫的时候送了她一只猫?” “……殿下……” “如今好奇的事可又多了一桩。” “?” 迟望进顾府时,随着顾大人的步子历经了许多处,那些墙院边,角落里,都有很多食物残渣。 顾大人道是家中常会有野猫来寻,顾桥便命厨房将那些食物撒在院落各处,方便那些猫儿。 原是个专业户啊——迟望那时心想,对顾桥的气更就没有了。 “不用紧张,本殿呢,向来不强迫人解释,比起这些,本殿更想知道,顾公子在这扇鲜红的大门背后寻不见本殿的日子里,可有思念本殿呀?” 迟望还是那般俏皮,就算一月未见,性子也没养得沉闷。 顾桥明白他是想让自己放松些。 这个问题,不用他回答的,在他问自己忙不忙的时候,迟望便知晓了。 “好啦!再聊下去,天可真就要黑了。” 迟望拽着他的衣袖走过那些高耸的壁垒,于壁垒之上,年幼的少年人,只得见一片形似河床的灰蒙蒙的天空。偶有烈鸟飞过,也是一箭殒命,最终被永远地困在这深宫中的任意一处角落。或有幸被人发现,的一处埋身之地。那些不能被注意到的,则随着时间的消逝最终化成腐臭的白骨,深埋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迟望和顾桥一起成长了许久,任何事都形影不离的。 宫人们进来又走,走了又进来,一批一批,却总能看见大皇子和顾家公子一起的身影。 哪日某个新来的丫头只见了他们其中一人,跑回去问前辈,便知道,那是他们吵了架。 这回又吵起来,却是二人都不肯相让的。 “殿下既要和我冷战,便让我将貔貅带回去。” 貔貅是顾桥送给云儿的那只猫。 那日云儿抱着猫来找迟望,说是想他收留它。 “顾公子一番好意,我本不愿承情,只是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跑了。顾公子生在世家,有些人事,却是不明白的。须知很多东西,都是无法替代的,布布它是一只猫没错,却也不仅仅是一只猫,就像殿下和顾公子的情谊,若是换了旁人来与殿下做朋友,想必殿下也不愿。” 迟望不懂她前头的话,后半句却听懂了——若把顾桥比作猫,要拿别的猫来换他,迟望肯定不换。 “所以这猫,如果可以,还请殿下悉心照顾。万不能成了第二个布儿……” 云儿又一顿伤心地去了。 迟望捧着小不点儿,有些难过,又有些高兴——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与顾桥之间的冷战,该结束了。 此刻,迟望一把拎起胖猫,道:“凭什么!你每次说不过我就用这招儿,没完了是吧?貔貅一直养在宫里,也没出过远门,更何况,它的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的,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要将它带走?再说了,它要不适应贵府的环境,饿瘦了怎么办?啊?怎么办!” “殿下,这猫实际的主人,可是在下。” “你就担着个虚名。你把它给了云儿,那不就是云儿的了?云儿又给了我,那它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又变成你的了!” “给我。” “不给!”迟望将猫报得更紧。 “给我。”顾桥淡然。 “就是不给!有本事你能抢了去!” “殿下当真不给?” “真!” “好,那就别怪在下了。” 只听顾桥一声令下,貔貅“喵”地一下便蹿进了他的怀里。 “……哪有这样的!好你个貔貅!我平时是少你吃少你喝了?你竟这么对我!死肥猫!” “千好万好,抵不过殿下的一句辱骂。‘士可杀不可辱’,正是因为殿下平常总这样教训貔貅,它才更乐意亲近在下。何况,它这么胖,不都是殿下喂出来的,殿下却又嫌弃它,叫它怎能不寒心呢?”顾桥一本正经道。 “你……你胡说八道!好哇,你要跟他走是吗?好,你就去他府上。我告诉你,在这宫里,你是千娇万宠,他府上,娇妻可多着呢!你去?”迟望大笑着讽刺貔貅,“还不定能不能争上宠呢!” 貔貅瞥头缩起耳朵叫着埋进了顾桥的怀里。 “你!你们!” 迟望的气未全撒出来,一人一猫已然远去。 “太——过——分——了!” 顾桥一直向前走着,未理会后人的撒泼,“貔貅呀貔貅,我不过是想叫你配合着演场戏,你怎的还当真了?殿下说得对,我府上的猫太多了,你恐怕吃不上宫里的这样美食了。” 貔貅听了又瞪大眼睛叫着,扒拉着想从顾桥身上跳下来,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落子无悔,别以为你是猫就会有什么不同。哎呀,也不知这回,他又要同我冷战多久。” 第32章 山河定·愿岁并谢 这回,顾桥回了府,直接被候在府中的人押入了狱中。 迟望拿着文书,手不停地抚着文书上的几个字:敌国顾氏一子,名顾桥。 怎会呢?顾桥是暗探?那顾大人一家子岂会不知?又给儿子起了这样的名字? 太巧——巧得破绽百出。 放下文书,迟望去了趟狱中。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对吗?” 那人不作声。 “说话!顾桥!你给本王说话!”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才会来这里。哼,有些时候,人们明明已经很清楚那个答案,却非要刨根问底。我说过,此事已尘埃落定,继续追查下去,殿下只会伤到自己。” 顾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言语之间,发出沉重的气息。 “不!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一定有什么被我遗漏了!” “那殿下怎样才肯相信?” “怎样我都不信!我不信你是暗探,也不信你会背弃我!因为你是顾桥!” “没错。”他答得坦然,“我是顾桥,无论在那边,还是在这儿,都是这个名字。” 迟望看着眼前人,他没有太多表情。好像不论以前还是现在,不论发生多大的事,他都不会难过。至少迟望不会从他的表情里探查到任何一丝除了冰冷气息之外的东西。就如很多年前,布布死的时候。 迟望本有许多话想问他,此刻,却只剩一句。 “若你是……若你真是暗探。那你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顾桥破天荒地笑出了声,“有意思。殿下记性这样不好吗?你忘啦?当初可是殿下将我从顾府接进宫,又是殿下执意要同我做朋友,殿下这份热情,顾家上下岂敢违逆?” “你真的!在我身边的这些年,对本王,从无真心么?” “真心?什么是真心?殿下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是个无情之人。我再说一遍,就算殿下死了,我也不会难过。” “……” “殿下这是要走?不送。” 迟望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人,他依旧保持着迟望进来时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将走出来,便闻得狱卒的声音。 “殿下留步,方才顾公子有一言托小的转告,说是什么貔貅?貔貅还在顾府。” 迟望愣了一瞬,想重新进去,想起里头那厮说的那些个没心没肺的话,就忍住了。 “我知道了,多谢。” 顾桥下狱已多日,这几日,迟望只顾着查线索,倒将貔貅给忘了。 他亲自去了趟顾府——门口的封条还在。 他从院墙翻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只黑乎乎的家伙,一并见着了常流连于顾府的那几只野猫。 它们在墙角闻了又闻,嗦了又嗦——顾家满门下狱,没人再给这些猫儿喂食了。 “所以说心善有何用?不能一直照顾,就别给人家希望。” 貔貅见到主人,眼神登时亮起来,飞快地跑着跳进了迟望的怀里,其他猫见了反而躲开了。 猫怕生的,你得悉心照料,它才能完全相信你——顾桥曾对他说过。 那时貔貅刚在迟望宫中没多久,翻上翻下闹腾得很,总不肯亲人。 顾桥一来,就将它驯养得很好。渐渐地,它也开始愿意让迟望抱。虽是顾桥驯养起来的,却是被迟望抱在怀里的时间要多一些。 也许因为这是顾桥送的猫,虽本不是送他的。又或者,因为顾桥就很像一只猫,总是迟望主动亲近之后,他才慢慢放下戒备——这么一想,真是很像呢。所以每次见到貔貅,迟望不总叫他貔貅,而称它为“小没良心的”,自然驯它的,是个“大没良心的”。 人生在世,还是有些慰藉好些。 迟望独居深宫,貔貅就是他的慰藉,换而言之,貔貅就是顾桥的影子。 望着四处逃窜的猫,迟望好笑道:“有时候不得不佩服那人,明明什么都懂,轮到自己时,却又好像都不懂。” 临来时,迟望带了些吃食,如今全撒在了院墙边。 他抚着貔貅的脑袋道:“乖,回去你有的吃,这些就先给你朋友们吧。” 朝臣们对于顾家一事仍是喋喋不休。 沧浪王这几日听得头疼,“好了,不是已经判了吗?又拿出来说什么?” “顾家虽判了罪责,可事情却还没有全然清楚。谁道那顾桥背后没有主使?” “他一个暗探还能有谁主使?必然是敌国那边的人,要么是他们的国君,要么是意欲破坏两国交好之人,有那么难猜吗?” “国主说得也有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那大臣看向了迟望。 “哼,李大人,难不成,你是想说本王是那幕后主使?” “今安王莫怪。不无可能。” 迟望大笑道:“那大人倒是说说,本王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臣听闻顾府出事后,殿下曾去牢中探望过顾家人,又两次去看了顾桥,敢问殿下,可有此事?” 迟望好笑道:“确有此事,曾经的至交好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本王难道不该去探望吗?” “殿下!此时正是该您避嫌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恐怕不太合适吧?” “‘这种事’?哪种事?本王竟不知李大人这样有趣若本王没记错的话,前日在朝上说本王与顾家是深交,因而在这件事上总该知道些什么,这话,也是出自大人之口吧?不知道的是本王去探望故友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是去通敌呢。” “臣保持怀疑,谨慎一些,难道有错?” “没错!李大人怀疑得相当有道理!可本王也说了,确实不知情。这不才两次去到狱中想要询问个根底来?本王是想着,若能从本王这里找到些线索,也好洗清嫌疑。李大人也就不用这般疑神疑鬼的了,甚至于本王何时去过,去了几次大牢您都这般明晰。本王记得,大人隶属于户部吧?倒是比刑部的张大人还知晓牢内之事。张大人,你瞧见了没,若不尽心尽责,有的是人想分这杯羹呐。” 那张大人颔首笑着应是。 “你……哼,殿下也不必说得这么好听。谁知道你是去查案的,还是去串供的。” “李大人若有证据,尽可指证本王,若没有,我劝大人还是积些口德,毕竟这世上有些事,总是反转不断,谁知道呢?” “你……” 那李大人还想说些什么,被沧浪王止住。 “好了,既大家有如此争议,那便派个人查清此事。你们推荐个人选吧!” “臣,毛遂自荐,愿查清此事!”李大人道。 “父皇,请准儿臣协助刑部彻查此案。” “今安王合该避嫌,怎能……” “国主,”张大人道,“臣以为,此案今安王殿下已牵连其中,无论怎么做,都难免受人非议。倒不如更彻底一点儿,让殿下来查这案子,刑部从中协助,大理寺那边儿也派人盯着,这样殿下纵有包庇之心,也无法行事,既能肃清此案,又能撇清殿下嫌疑,世人也再没多余的话了。” “不可啊,国主!” 沧浪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张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就依爱卿所言。此事便交给刑部协理今安王去办吧!退朝!” 要说这张大人倒是个会来事儿的,不仅在朝上帮了迟望,过后又命人将案件卷宗送到了他宫中。 事情发生到现在,个中事由迟望都已探得明白,但张大人既特意送来卷宗,想必是其中有什么玄机。 这样想着,迟望便将卷宗翻开来。果不其然,内里录着的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卷宗写道:“系敌国顾氏之子,顾乔,幻名顾桥,隐于顾府多年。” 其一,此处却与自己得到的情报有所出入,前头那封信上写明了敌国顾氏之子便就叫做顾桥,并无幻名之说。其二案宗上说顾桥藏身顾府多年,未写明具体时长——刑部审案断不会如此草率。 要么,是有人买通了刑部的人,要么,是有人潜入了刑部,总之这案宗是被人改过。 而这个张大人自然是被蒙在鼓内,否则他也不会傻傻地将“罪证”送来。 要想明了,还得派人去敌国一趟。 他自己也该再去牢里看看那人了。 顾桥并不吃惊迟望会再过来找自己,毕竟他深知眼前人心性和行事风格。这傻小子平常看似跳脱,实则内秀。 旁人看不明白迟望,顾桥却很明白。 沧浪王只迟望一个儿子,储君之位也只他一个人选。奈何沧浪国的规矩定不能改。 迟望又能如何呢?实际上,他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在培养。外人看来,他除了不羁些,还是能胜任的。 面对他人的期待,面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迟望怎会不心动——换谁会不心动——都说注定是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又说他还是不能。再好也不能。 那是一种在心中萌了很久的芽,只等待春日的到来便可开花结果,却突而被告知,冬日要延长,更甚至,因为无谓的灾害,春日再也不会来了。那就意味着,这颗芽儿会慢慢地覆于雪中,被冻死,窒息而死。就算春霖甘露再次降临,它也活不过来了。 “你觉得我做父皇那个位置怎么样?” 这个问题,迟望只问了顾桥一次。 顾桥记得,自己没有回答。那时候,他心里确实没有答案。 迟望说:“父皇说我是未来的储君,可我究竟能做好吗?” 这个问题,是迟望叹息时的自言自语。准确来说,是他对着貔貅问出来的。却恰巧被顾桥听见。 顾桥回答了,声音很小,很轻,轻到连貔貅都没听见。 他说:“你可以。” “顾桥,如果我成了位高权重者,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吗?” 顾桥也没有回答。 “如果……”——世上的承诺太过虚妄。他想。 不如活在当下。 顾桥从来就是活在当下的。从来都是。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也不知什么事是错。不懂悲喜。 可若有朝一日,迟望问自己会不会为了他去死。他想他能回答。 他会说:“会。” 因为——因为迟望是君,他是臣。 还因为…… 他说不清了。 “我希望那样,”迟望道,“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我都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迟望道。 听见这话的一瞬,顾桥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正如那些时候他在宫门打开的瞬间,没有见到那个原本会一直等在那里的人一样。那时的顾桥,形容不出自己的心境。 此间,说着那些肝胆相照的话的人又站在自己的面前。顾桥只见他的嘴一直在动,一直在动——叽叽喳喳的。一个王爷,比麻雀还聒噪。 可他早习惯了——早习惯行于这只麻雀身旁,早习惯看他顽劣又聪慧的样子,早习惯一不顺他的心,他就要吵架,和自己冷战,最后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主动找自己和好,带着那只黑不溜秋的胖猫一起——有貔貅在,似乎能给迟望对于讲和这件事增添不少的信心。 “顾桥!你听见了没有?” 顾桥的眼神活过来,又看到他整个人。 瘦了——想必是这位聒噪的殿下近来心情不佳,又为了自己奔波忙碌,才会瘦了。 实在不必如此——他心道。 “殿下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得!白说这么半天!你发什么愣啊!”迟望埋怨道。 “是在下的不是,殿下再说一遍吧。” 再说一遍——他也好再听听这麻雀似的叫声。 以后,再听不着了。 顾桥忽而想到一个问题:迟望这么聒噪,真能做皇帝吗?他还没听过哪个皇帝像他这么多话的。 想想觉得好笑,没由地笑了出来。 “……顾桥,你……笑了?你在笑什么?” “殿下看错了,我没有笑。” 迟望也不追问,反正他看见他笑了。这个人总有些东西不肯承认。嘴硬。 “我是说,我可能找到证据了。找到可以救你、救顾家的方法了!” “哦?是吗?殿下处心积虑要救一个敌国暗探,莫不是想利用在下背后的势力?” “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了吗?殿下想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可沧浪国的规矩不能破。那便唯剩一个法子,和敌国合作。” “你疯了!本殿下是那样的人吗?怎么会通敌卖国?再说了,就算我想,你有那实力吗?也不知道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我告诉你啊,我查案子已经够累了,你别再给我出幺蛾子了。还有,你出来之后,可得好好犒劳本殿下!” “哼。”顾桥将头扭过一边,眼不见心净。 “还有,貔貅瘦了些。” 迟望说这话时,特意去观察对面人的神情,奈何牢房里太暗,那人与他又隔得远,他没看清。 “应是好些日子没见你,食量也没从前那般大了。毕竟是你驯养起来的,你可得对人家负责啊!还自称人家的主人呢,好意思吗?” “殿下不是说,貔貅吃的喝的,都是来自殿下宫中,你才是他的主人吗?” “好哇你,平常也没见你这么记仇,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小,这回是要和我冷战到底了是吧?行!我不管你了!” 说完,迟望扬长而去,只将一瓶外伤药仍进了牢里。 第33章 山河定·与长友兮 迟望前脚刚走,后脚那人畏罪自杀的消息就传开来。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赶回自己宫中,听见这消息,迅疾折返回去。 张大人已先一步在狱中。 迟望怔怔地望着地上那人,身体不觉僵了。 那人就那么趴在地上,衣服上都是血迹。此前他一直正向自己,迟望这时才发现,他的后背上也沁透了血。头发凌乱,面朝下,四仰八叉地就那么躺在那儿,那阴暗得透风的冰冷里。 迟望没看见他的脸,他想冲过去仔细瞧清楚,足刚登出,关节就软下来,他扶着牢门跪下来。 “殿下还是莫要过去。” 张大人说着,又叫牢卫过去将死人的脸翻过来。 这回看清楚了——确确实实就是顾桥。 迟望做不出任何表情,就算看见了那就是那人的脸,也还是无法相信——记忆里,顾桥是个体面的人,总衣冠整齐的。就算是死,也不能是这个死法。 过去的人生里,迟望没想过顾桥的死法。他觉得,顾桥会一直在自己身边,做自己的朋友、家人、左右手。 说到死,他曾问过顾桥的:“我死了,你也不会难过吗?” 那是他们源源不断的冷战的起初。 今朝此时,直至往后——他们再不会冷战了。 他们再无往后了。 本该长于初春的萌芽,没了暖阳和甘霖的滋润,显然,这萌芽的结局也能一眼望得到边。 但迟望不在乎了。 他只在乎一件,萌芽可以有很多,暖阳却只有一个。 所以,这暖阳不可以就这样轻易死去。 迟望被张大人搀扶着走近顾桥,于是,顾桥身上的伤痕便在他眼里更加明晰。 迟望不敢抚上那些伤痕,只隔着空气抚着顾桥血色的衣衫,又渐渐抚上他的发丝去。 “殿下,凡是犯人都要历这一遭,并非我等……” “我明白。” 见迟望终于开口说话,张大人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又见迟望将人背起来,瞬时瞪大了眼。 “殿下,您这是?” “张大人辛苦了。既人已死了,我便将他带回我宫中。” “啊?这……殿下……将人带去殿下……宫中?这……难免晦气。再说了,国主他……” “张大人。”迟望忽而看向张大人。 张大人从这位王爷眼中瞧出一丝血色,仿佛是一人站在悬崖边被逼得没有绝路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目光。 但听他幽幽道:“你在朝上助我之言,本王记下了,如今这样的小事,总不至于悖我吧?” “嗷,不!当然,下官只是协理殿下,此刻罪犯虽死,案子却还未查清,自然有关这案子的一切,都听殿下的吩咐。只是下官可以命人将罪犯收拾干净再送过去,何劳殿下亲自……” “无需多言。” 说着,迟望就这样背着人出了狱中,留下的人只得面面相觑。 从大牢到今安王殿的一路上,宫人来来往往,有好奇望过去的,有和同伴窃窃私语的,终只敢悄悄抬头看一眼这位王爷,又快速低下头去向前走。 “殿下背了个罪犯?” “殿下背了个死人?” 且不说晦气的事,今安王亲自将一个通敌的死囚背到自己宫里——实属大逆不道。 也有异说的:顾桥虽是罪犯,却终究跟随殿下多年。殿下是念旧的人。 之后的事,是从今安王殿的新人口中传出来:殿下将人背回去,亲自为他沐浴更衣,又将他放在自己榻上安睡,冰窖的冰用了大半,只为着让犯人的尸体保持不腐。殿下自己每日夜里就睡在地上,白日里又跟没事人一样的查案子。 寝殿里,迟望看着冰块上的人愣神。 “或许,我该直接把你放进冰窖里。可那地方太冷了,我又怕你受不住。” 他好笑道:“你这个人,本来就够冷的了。” 刚说完,貔貅跑了进来,跳进迟望怀里,又一跃跳到榻上,舔着顾桥的手。 “瞧,你这死人样,都这样了,还招这只肥猫喜欢。还有,你家里那群野猫,我着人去看了,倒真跟认主似的,怎么都不肯走,哪怕很饿很饿,叫得都没气儿了,也不肯走。” “你又这样,我说十句,你也憋不出一句。我知道你嫌我啰嗦,可你本就无趣,我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乐子,闷死你,也终究要闷死我自己。” 刚从敌国那边儿得了信:“信上写,敌国顾氏,无子。” “哼!瞧吧。这些人,总要害你。我……我不知道是谁要害你,等我先为你洗清冤屈,再慢慢儿替你报仇。” 朝上,迟望在众人面前举着这封信。 “诸位大人,本王不知,是谁说顾氏通敌。但本王在此保证,有朝一日,本王查出这个人来,定叫他血债血偿!” 沧浪王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下令撤回了顾氏的罪刑,又将顾家归还顾大人一家。 忘川之岸,一人守在那儿,见着川下之景,无奈叹道:“我原不值你如此,这一切,不过还你。” “你想要从这儿跳下去?”度弦道。 “公子是?” “果真无情,就连死了也还这般。” “公子……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还知道你的前尘,我指的是,你小时候的事。” 顾桥的原本淡漠的眼神更加黯然,“儿时之事,于我而言,淬火之痛,我不愿再想起。” “哦?就算你不愿,便真能淡然忘却吗?更何况,你真觉得,你的儿时,只有痛苦吗?” 顾桥是嘴硬的,自然不会回答。可他心里明白——不全是。 顾氏顾乔,乃庶出之子,从小历经地狱般的训练,为的便是长大后被送到沧浪国当暗探。 嫡长子总看不惯他,对他各种言语辱骂,拳打脚踢。 他母亲实在心痛,当了自己的金银首饰叫他逃,叫他再也别回来。 “孩子,只要你活着,我便怎样都好。” 小小年纪能逃到哪里去?被骗光了身上的钱,又经多次转卖,被卖来了沧浪。 而后被顾大人救下。 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了吧——原本他以为,他只有不停被卖掉的份儿。 顾大人和顾夫人无子女,很是疼爱他。不过他却不敢轻易接受这份疼爱,总觉得若自己稍稍恃宠而骄,就又会被卖掉。 自来了顾府,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同他在敌国顾氏一样,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人是好的,空气是好的,给他住的房子是好的,一直让他叫自己父母的顾大人和顾夫人也很好。 于他而言,这似乎是一种恩赐。同样都是姓顾,却又什么都不一样。 他们说要给他取名字,但又怕他本就有名字。所以一直叫他小伤——被顾大人发现时,他身上便有很多伤痕,很多、很深。顾夫人看不得这些,手上拿着药,无处下手,又留下泪来。 “我来吧。”顾大人说要给他上药,被顾夫人拒绝。 顾夫人说,男人家总不仔细,怕弄疼了他。可她自己又忍不住眼泪,是以那些伤,愣是上了许久许久。 那是顾桥跑出来后,第一次——看到别人流泪——为了自己而流泪。 后来,都是顾夫人为他上药。在他晚上疼得汗水浸湿了寝衣时,夫妻俩一个为他换衣,一个拍着他的胸脯好让他安心入睡。 就这样长久以往下来,他也慢慢接受了他们。 但他没有如他们所愿叫他们爹娘,而是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们。 “不觉得自己很傻吗?”度弦问他。 是啊,是很傻。换任何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富贵之家,只需乖乖听话,就能安稳度过一生。 可顾桥不行。他是敌国的孩子。 就算现在不说,日后被人发现,他自己死就无谓了——反正在这场漫长的转卖之旅里,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儿死去,他甚至想过自己的死亡——在囚笼里绝望,在阴沟里窒息,在那些恶心的刽子手上流血,被挖眼睛、被砍断手脚……什么样的境况他都预想过。 所以,死,对那时候的顾桥来说,不足为惧。 他却有很怕的东西。临逃时他对母亲的担忧,而今转到了顾大人夫妻俩身上。 他决定向他们说实话,听凭他们的决策。他们叫他留,他便留。他们叫他走,他便走。他们要是叫他死——哼,他也可以死——活够了。真的。 顾大人带他进了宫。 沧浪王并未发怒,只问他:“若你能好好地生活几年,那些年之后,你愿意为了沧浪去死吗?” 顾大人在一旁没敢吱声,顾桥却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沧浪王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便叫顾大人好好照顾这孩子。 “所以,你死了?” “不过是兑现承诺罢了。更何况……” 更何况,是为了好兄弟死,他愿意的。 “除了顾府的人,迟望是待我最好的。他一直生气我不知冷热,说我冷淡。却不知,我生来就是这样活着的,他也不知,我会死,若我总像他那般情绪起伏那么大,”顾桥垂眸,“我会害怕。” “怕?” “害怕自己无法守诺,害怕自己会变得贪婪,害怕……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死。 “原来如此。我也曾见过如你们这般的兄弟之情,不过听来,你却要比那人更惨些。” “还不知公子,是何人?” “我?你可以叫我渡生人。” “‘渡生?’” “我受友人之托,前来救你,可看你这副样子,好像甘愿赴死了。” “什么?救我?我……还能活?” “你这人,好没意思。都说了我是渡生人,自然有法子让你活,只不过,我不渡心死之人。你呢?你的心,可还活着?” 顾桥立即道:“渡生人,若能回去,我愿意……只是……” “只是……你是守诺而亡,怕回去会成为你兄弟的累赘?放心吧,正是让你承诺之人想要救你,你那兄弟如今倒是比你还像个死人。随我走吧。” 说罢,度弦将顾桥的魂魄收进了袖口。 临行前,又遇见一人,便同他打了招呼。 “我说张兄,你不在天上好好呆着,总跑来冥界做什么?” “你这厮,明知我的来意,见了我却少不了打趣。你呢,这是又来这儿寻谁的魂魄?” 度弦轻轻一笑,举起袖子道:“说来倒巧,便是你家那位托我来的。” “这是严默……” 度弦点了点头,“哎,也不知严兄这劫要历到什么时候。要我说啊,你不必管他,我看他四处游走于人间,过得好不快活!嗯,等我卸了这差事,也要四处游历,快活快活。” “又胡说了,你若闲着了,三界可就出大事了。更何况你不是本就游历四方,顺便才……” “哎,张兄也太实在了些,看破不说破啊!” 二人相视一笑,便背道而行了。 东宫,二人一猫正逗趣着。 “哎呦,小貔貅,怎么他一回来你就又胖成这样?合着我平日亏待你了?” “我说了,别总嫌它胖,就因为这样,它才不搭理你。” “你还好意思说啊!我还没说你呢,你倒先替它报不平。” “不就那点子事,都快被你说成烂谷子了,殿下还真是……” “哦哟,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迟望强行掰开顾桥捂着双耳的手,“你和顾大人一家子、父皇、张大人甚至李大人一起,筹谋了这么大一个圈套,让我钻进去,又假死害我难过了好几天!害得我每回见到李大人都跟欠了他似的!” “都说了,不是假死,是真死。” “是,最后还要用我的血救你回来。” “父亲说要用他的,不是殿下自己不肯吗!” “是啊!顾大人年纪那么大了,哪里承受得住啊?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父皇托了那什么剑客,又寻了渡仙救你,你——还能坐在这里逗猫吗?” “嗯,的确,那这样说来,还是国主救了我。” “喂!是我!我救了你!父皇又没给你血!” “不过说起来,世上真有神仙?那剑客真的活了快两百年了?” “不知道啊,父皇说只有历任沧浪国主知道这个秘密……喂!别想扯开话题,正说你骗我这事儿呢!” “怎又扯回来了?若不经这一番事,那些迂腐的大臣们,岂会认可殿下的能力,打破规矩推举你做储君?况且,我身上这些伤可是实打实的,张大人下手一丝不留情。” “活该!谁叫你那么傻!总之你就是骗了我了,你说怎么办吧!” 顾桥没应答,只起身,唤了一声貔貅,貔貅便钻进他怀里。 “你干什么?”迟望抬头望着他们“主仆俩”,不知所以然。 “在下知道,这事儿在殿下这里是轻易过不去了,那我便带着貔貅回府。什么时候殿下想和好了,再来寻……貔貅吧。” 顾桥完全没在意身后之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露出一副得逞的笑容义无反顾地向宫外走去。 第34章 鬼灯摇·西缘星月 西缘城主府。 西鳐在枯井之内向上望,于他眼中,是一群不知所谓的妖怪。 四五个孩子将井口围成一个圈,西鳐眼里鲜少有他们,只有从那个圈的缝隙里看见的的事物——有时是天,有时是云,有时是太阳,有时是星星或者月亮 “西鳐,你就在井里好好待着吧!” 那个圈发出凌乱的嘲讽的声音,然后散开。 笑声渐渐弥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西鳐看着井壁上的文字,“噗嗤”一声笑出来。 于他心中,那些远去的嘲笑声,不刺耳,却愚蠢。 西鳐毫不在意。 他已不是第一次被王府里这群孩子捉弄了。 也不知多少次被他们推进这口无人在意的枯井里。 许是经历得多了,西鳐并不恼。只觉得这样的好地方,再难寻——有谁会想到,传闻中西缘城的宝藏,会出现在西缘王府的一口无人问津的枯井里? 说起来,西鳐还要感谢那群小孩儿——不然他也不能发现这个秘密。 枫梧国边境之城,西缘城——西鳐出生的地方 传闻这里有一宝藏,千百年来一直未为人寻得。后来人们几乎无视了这一传说。 刚落地时,西鳐没有像其他孩童一般哭叫,反而笑得很欢快,仿若他自己也很高兴来这世上走一遭。 西鳐出生时,正值帝日,月亮很圆很大,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都道月明星稀,那天星星却格外的多,格外的亮。 西缘城会为每个新生儿卜卦求缘,算命先生说,西鳐命中带强,将来必能掌握寻常人所不能掌握的力量,带领西缘城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后,此事便在城内传开。说西氏得有一子,日后或能统管整座西缘城。 此话传至当时的西缘王族耳中,西缘王是从京都被派遣过来的,向来不信这些。西缘王妃却深信不疑。 她道:“西缘城向来由枫梧掌控,若那孩子的事为真,这座城岂不是要造反?届时京都派人来,你这个王爷如何担待?” 西缘王一向很听妻子的,问:“你道如何?” “不若将那孩子召进王府里养着,这样不论如何,他都能在王府的掌控之内。” 西氏虽无奈,却不能违抗城主之令。 于是乎,西菱随着刚出生的孩子一起被送进了西缘王府。 西菱是西缘的奶娘,瞧上去并不多大,为人处事却很有一手,这也是西氏要求将她一并送来的原因。有西菱在,西氏也更放心孩子在王府里讨生活。 主仆二人被安排进一座别院,毕竟是西氏的人,王府也不好多怠慢,这别院虽偏,却小巧别致。平常除了下人们送些常用的物件过来,主仆俩不很受到打扰。 这样也很好——西菱想着,在别院里种了些瓜果蔬菜,平时就带着孩子玩耍,就这么将西鳐养到了八岁。 西菱可以和外界接触,也能时常向西氏的人报告西鳐的情况,西鳐却不行,只因他身上的预言,西缘王很忌惮他。 别院后边有一座废弃的院子,除了自己待的院子,西鳐就只能去那里戏耍。 “早些回来,快晚饭了。”西菱叮嘱道。 西鳐应了一声便去了。 这座废弃的院子比起别院大不少,但内里却残旧不堪了,房梁也塌下来,若能修整一番,自是一个好住处——西鳐心道。 他自是不明白,为何王府里会有这样一座院子被闲置在这里。 不过也好,他就多了一去处。 只是他能来得,旁人也能来得。 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孩子,也来了这儿。西鳐听见脚步声,便找了一处藏身之地。 “父王说这里有冤魂,不能来。” “小殿下,我们就来看看,马上走。” “可是……” 其他几个孩子硬拽着“殿下”入了内。 “这里都烂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走吧!” “殿下”转身想回去,几个孩子愣是拽着他的胳膊不放。 “我母亲说了,这世上根本没什么鬼魂,都是骗小孩子的,小殿下,你该不会胆子小,不敢随我们进去吧?” “怎么会?我……我可是西缘王府世子。” “好哇,那就请世子殿下在前头为我们带路吧!” 孩子们推拉怂恿着,那世子也不得不向前进。 西鳐盼着他们不要过来,一紧张,踩动了地上的朽木,朽木窸窣之声便传入了孩子们的耳中。 一群人立刻拽住世子的衣服,都躲在他后头。“世子”才夸下海口,这会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什……什么东西在那儿?” 世子随手捡起一根木棍,隔空向声源处挥舞,在快要敲到那物脑袋的时候,那物忽地一下扒开木头窜了出来。 孩子们吓得要跑,互相踩了对方的衣角摔在了地上。 世子则被拉着躺在了那群人的身上。 西鳐怔怔地看着,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去扶那些人。 “你们没事儿吧?” “你别过来!你……你什么怪物?” 孩子们大喊着,起身后仍躲在世子身后。 “我不是怪物。”说着西鳐又向他们靠近,他越靠近,他们越后退。西鳐无奈立住,“人,我是人。不信,你们瞧,”西鳐扯了扯自己的脸皮,道,“不信的话,你们也过来捏捏好了。” 孩子们又怂着世子过去,世子只好一步步向西鳐靠近,终于蹭上了他的脸,有惊无险道:“人……他真的是人……” 西鳐笑笑:“瞧,我没骗你们吧!” 孩子们的胆子才大了起来,一个个都去捏夕鳐的脸。 “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我是西氏一族的人,从小就住在王府里啦。” “西氏的人?当时听父王母妃提起过,西氏族人里,有两个人住在这儿?” “对!还有一个是我的奶娘。” “殿下,我想起来了,我父亲说西氏有个孩子,从小被验出有危城之力,所以王爷才将他们接进王府看管,就是他,他身上有不祥之兆!” 一孩子说道,其他的孩子又连忙往后退去。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那世子道。 “殿下生在王府里,自然不知道外头的传闻,想必王爷王妃也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没告诉你的。” 那孩子道,“大家不用害怕,这个人虽有危城之力,现在却没有父亲说等他长大了才会成为祸害呢!” 听一旁的人说着,西鳐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自然从小就知自己不凡,可西菱与他说的的却不是这样的。 西菱说,他有不凡之力,日后必能带领西缘城走出另一番天地。他信了,信得很——西菱的话,他只有信的。他也只能相信西菱。 而今这些孩子们却在说些什么?说自己是个祸害?以后会危及到西缘城吗? “不是的!”西鳐解释道,“西菱阿嬷说,我是西缘城的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西缘城自古以来就在枫梧管辖内,日后你若要统管西缘城,难道不算造反吗?造反是灭族的大罪,这还不是祸害是什么?” “我……” 西鳐哑口无言,不待他辩驳,孩子们已上前将他推搡在地。 “世子殿下,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我……”世子吞吞吐吐道,“既然父王母妃将他安排在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们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 “就这么便宜了他?” “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他现在再如何就只是个孩子啊,和……和我们一样。” 西鳐趴在地上哭着,眼泪淌下来,同脸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子腥味儿。 “哼!”孩子们道,“这次就看在世子殿下的份儿上,饶了你。下次可别再让我们撞上!” 说罢,一群人又推搡着走了。 西菱等在院子门口,便见泥人儿似的的西鳐耷拉着脑袋走了回来。 “怎么了这是?”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身子,掸去一身的尘土。 西鳐摇了摇头,道:“阿嬷,我饿了……”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西菱被他这副样子整得想笑,只以为他是在哪儿跌了一跤,抱着他的头道:“原来是饿了,西鳐今天摔疼了,是不是呀?” “阿嬷给你擦完身子,再换身干净的衣裳,咱们舒舒服服地吃饭,好不好呀。” 西鳐一头埋进阿嬷的怀里,哼哼唧唧,也不知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用过晚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尧日的月亮提前圆起来,像是一种特殊的仪式感,庆祝谁的到来。 “阿嬷,总说每个月十五,是家人团聚的时候,明天就十五了,可我还没见过父亲母亲。” 西菱听着一番话倍感惆怅,也不知为何这孩子会突然说起这些。 “西鳐……想父亲母亲了?” “嗯!我从有记忆便就在这里了。我也很想看看父亲母亲长得什么样子。” “以往都是这样的,为何今日忽然想见了?” “一直都想见的!以往有阿嬷陪着……” 西鳐不愿将今日遭遇告诉西菱,想了想便道:“只是忽然就……想起来了。阿嬷,你看,月亮好大、好圆!” 西菱笑着抬头,心里却在思虑西鳐未曾说完的话。 “以往有阿嬷陪着……” 是觉得只有阿嬷陪着,不够吗? 腻了? 还是…… 罢了,西菱转念一想,人生来就有父母的,哪怕从未见过,也该心里想着念着,才是常理——是自己的心思狭隘了。 这孩子命好,投身在西缘城最大的家族,却又命苦,不得不与家族、父母分离,来到王府。 老天倒很奇怪的。 有时候,西菱也会想,西鳐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却想不出来,算卦先生就那么一说,谁知准不准的?西缘城的孩子都算过卦,并不都准的。 可若不准,历经这一遭,岂不白辛苦一场? 这么想着,西菱还是希望算卦先生准一些,也不至这孩子在这里白白耗费了光阴,又白白经历了与父母不能相见的痛。 “阿嬷,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呀,是很善良的人,郎才女貌,很般配。” “什么是‘郎才女貌’?” “就是说这两个人长得都很俊俏,放在一起看,能让人心情愉悦。” 西鳐问:“那阿嬷,你看我呢?好不好看!俊俏不俊俏?” 西菱笑道:“当然啦,我们西鳐,是世上生得顶顶俊俏的孩子,在阿嬷眼里,旁人都比不过你。” “真的?” “真的呀。” “那若是别人拿钱和你换,你换不换?” 西菱摇了摇头,“不换,多少钱都不换!黄金万两也不换!就算那个人说,要我的命,我也绝对绝对不会将西鳐交出去!” 西鳐咯咯地笑出声来,“为什么?” “为什么?嗯,因为西鳐是个又乖,又聪明的好孩子,还很善良,和你爹娘一样。” 西菱的脸突然被贴上来,感到一丝冰凉,“这孩子……” “阿嬷,”西鳐忽而道,“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跟你说要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嗯?” “你一定要换!” 西菱怔住,很久,才问出那三个字。 “因为西鳐不想阿嬷死,不想阿嬷死在自己前头,也不想阿嬷为了自己死。阿嬷,你该有自己的人生,对不起,是我将你拖累在这里了。” 西菱不敢相信这是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又想起预言,现在总能将那些话往真里想了。 “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书里说过,女孩子到了年纪,也许会嫁人,阿嬷,你早就可以嫁人了,可却为了照顾我,留在这里……” 西鳐知道自己的年纪,也知道阿嬷的年纪,虽然自己八岁,可阿嬷为西氏不只操劳了八年。 或许,从被送来王府时,他和阿嬷的命运就捆绑在了一起,若日后自己不能护住阿嬷,便真成那群孩子口中的祸害了。 什么预言,只因西菱说了,他才愿意去相信。可事实上,他也知道,算命并不都准——书上说过的。 被困在这别院里的时候,他只能看书打发时间。 他看了许多书,也没有被西缘城的迷信之风侵染,因而,他不大相信那些东西。 可有朝一日,他真要信那些的时候,也许,属于他的命运,便会随之降临。 第35章 鬼灯摇·朦胧光华 西鳐发现了一个秘密,这秘密,后来他只对一人说过。 王府被废弃的那座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壁上,记载着上古流传下来的巫术秘法——这也许就是西缘城传说中的宝藏吧,西鳐想。 第一回被人推下井时,他沉迷于那些秘法,竟忘了,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攀爬出去。 天擦黑的时候,他听见了西菱的声音。随西菱一同出现的,还有西缘王世子。 西菱一边数落一边问他是否有事,他没答话,满眼里都只有站在一旁低着头沉默的世子。 “对不起,上回我不是有意的,这回我不知道……” 世子终于开口,怯生生的语气,和寻常人家犯了错孩子并无二般。 “他们是我的朋友——”想了想,他又改口道,“是父亲的朋友,他们的孩子,我……不好不招待他们。” 大概意思,西鳐明白了,只说:“没事。” 西菱却听得糊里糊涂:上一回?什么上一回——她想起西菱哭着回来的那天,一瞬明白。 眼前的是世子,她不好多说什么,只想着回去再跟西鳐问个明白,却是回去后,见西鳐不但不难过,似乎还挺高兴,也就没张口。 “阿嬷,你怎么会和世子一起过来寻我?” “半道遇见的,我正寻你,他便带着人跑过来了,说知道你在哪儿。” 西鳐明白了,今日推他下去的人里,并无世子,想来是那群孩子们见了世子,炫耀了一番。 不过此刻,比起世子,他脑子里更多的还是井下的巫术秘法。他得想个法儿,再下去一趟,抄上来太危险,但总下去,又不好上来。 这一夜,西鳐睡得不多熟,梦里都是井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和壁画。 第二日,他又去了那院子。要说倒霉,他是有一点儿的,次数多了,也不觉得了。 “怎么?昨儿个在井里没待够,又上赶着来和我们玩儿?” 孩子们带着玩味儿的目光走向他,再次将他推入了深井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西鳐才知道,不是他倒霉,而是那群孩子特意等在那里,等他送上门去。 孩子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夜色也越来越沉。 “喂!你还在吗?” 一个声音从井口上方传下来,透过长长的壁道,映出回声,绵延而空灵。 虽只听见过两回,西鳐还是能分辨得出来——是世子。 “世子……殿下。” “是我。你还好吗?” 若说第一回,西鳐觉得惊讶,第二回,他觉得是巧合,可后面的无数回,这位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世子,都能在他掉入井里的几个时辰后,赶来救他,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对此,世子宁沉是这么说的:“这还用猜吗?你不在自己院子里,肯定就在井里啊!” “你难道只有晚上才有空来找我玩儿吗?” 西鳐实则想问,自己被人推下井的时候,他为何不出现。明知那些人不是善茬,为什么还要请他们到王府里来。 “白日里功课繁杂,即便是府上,父王也不许我乱跑。他们是客人,我不好撵。” 西鳐理解宁沉作为世子的不易,虽心里生气,但终究没有怨怪他。 “世子。” “嗯?” “他们都说我是西缘未来的祸患,你为何不远离我,反而还一直帮我?” “嗯——”宁沉道,“我相信你!祸患不祸患的,谁能看得出来啊!那个算命先生说得也未必准。而且你又没有欺负过人,反而是他们……父王说,君子立于天下,以品性先行。一个人,表面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终得看他做的事。反正父王请的那些朋友,我看着不像好人。” 说完,他补充道:“这些是我们私底下的议论,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叫父王知道了,我又该挨骂了!” 西鳐笑道:“嗯,殿下放心,我的品性,不比君子,但绝对能保守秘密!” 两个小人儿坐在井边,咯咯地笑起来,两张笑脸和天上那轮弯月一模一样。 自此,西鳐和宁沉成为了好兄弟。宁沉偷偷来找西鳐的日子,数都数不清。 这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 “殿下这样,不会被王爷和王妃责怪吗?” “我从小就没知心的朋友,还请西菱嬷嬷准许我和西鳐在一块儿玩。” 西菱没有拒绝。 她只想着西鳐从小也没朋友,倒和这位世子同病相怜,只要三个人都各自小心些——当然,就算被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们在一块玩闹罢了,能出什么事? 自从两个人在一块作伴,西鳐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也不常说思念父母的事了,倒省去了西菱许多担忧。 又过了几年,两个人都大了。 王府将要为宁沉行冠礼,一并定下婚约之事。 方落了雨,天气还很湿热,西鳐坐在院子里支着脑袋,心中有些烦闷。 这几日,他都没见着宁沉。 “世子冠礼是大事情,他自然忙的。”儿女之事,西菱没经历过。但西鳐,她却了解。 “孩子,”西菱知实话伤心,可除了她,没人能提醒西鳐,“记住,你是谁,永远别忘了你的身份。” 西鳐一下就听懂了,一双眼里,藏着苦大仇深,委屈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阿嬷。” 他知道他的身份。他所愿之事,永无可能。 西氏一族有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西鳐。 如果一个被认定为祸患的人,又是一个女子,那么,她是不可能在西缘活下去的。 可谁又忍心送自己的孩子去死? “西菱,或许她再也回不来,你也回不来,但这秘密,你一定要死守下去。” “族长放心,西菱会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去!只是可怜……” 可怜——这意味着,西鳐再无可能体验男女情爱之事。 “不可怜,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西菱,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你受得,她是西氏的孩子,更该受得!” 西菱笑了笑,是啊,她自己也是这样活过来的。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好过一些。 西菱告诉西鳐,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人发现。 “万一呢?万一被发现了,会怎样?” “死。” 小西鳐不大明白自己为何要伪装,但她明白什么是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听不见,看不见,也没办法抱西菱阿嬷了。 所以她听话,甚至刻意将自己弄得脏点儿,练习粗犷的发音,好让自己方方面面,看起来都像一个男子。 能骗过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她知道自己究竟是男是女,也知道自己对宁沉是何种感情——书上写了很多情爱之文。 骗不了自己,还得骗,还是骗不了,那就忍。忍不了,就得死。 她一人死无妨,还有西菱,还有整个西氏,她从未见过的亲人们——他们无罪。 “也许有一日,大家不再相信什么算卦一说,我们能从这里走出去。那我的宝贝西鳐,就可以真正做自己,也可以真正喜欢一个人了……” “也许……” 阿嬷口中的“也许”,也许是不存在的。 也许没有宁沉,她会抱有一丝期望。可她遇见了,就觉得世间之事多磨难,就算她跨越了那些磨难,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 在这间院子里,只有阿嬷和她,有时候会有宁沉。她的宿命,从出生就定好了——一辈子,待在这里。 活也好。死也好。 出不去。 做不回自己。 她和宁沉,更无可能。 西缘王世子的冠礼仪式很盛大,西缘城有头有脸儿的人物都到场了。 而那世子,却在冠礼之上大吵大闹,毁坏了西缘王为他定下的婚约,将西缘王和王妃气得不轻。 “那可是张大人家的小姐,世子是不是脑子坏了?” “哎别说了,王爷都罚他禁足了,好几天没用饭了,听殿下那边儿的人说,若不退婚,他就饿死。” “世子平常挺听王爷王妃的话呀,怎么这回这样不懂事?你是没看见,那张大人的脸当场绿了,像是要吃人。还有其他几位大人,都等着看咱们王府的笑话呢!” “这些刁钻的,总是想着咱们王府没落了,爬到王爷头上去,王爷一直对他们好声好气,换来的是什么?哎,这不才想着和张大人家联姻,哎,世子却……” …… 门外一声叩响,宁沉将最后一个杯子摔碎,“说了不吃,别送了!” “是我。西鳐。” 门即刻被打开,屋外的人被拉进去。 “你……” “怎么这副神情?你不想见我?” “不!不是的——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来了,有没有人发现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嗯,你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 西鳐笑着准备坐下,发现桌案四周都是被摔碎的茶具。 “小心!” 宁沉找来衣服给她披上,又将她拉到床榻上。 “我不冷,我……” “怎么了?” “殿下的床我怎么能坐?” “你我都这般相熟了,还在乎这些个!” 说着,他硬是拉她坐上去,又替她裹上棉被。 “殿下,既要裹棉被,又为何要裹衣服……”西鳐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甚是好笑。 “那……殿下也进来吧。” 宁沉不客气,笑着钻了进去。 “说吧,你为何来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多日不见了,我来瞧瞧你。” 西鳐侧首去看,那人的眸子正盯着自己,她立即又回头避开他的视线。 “殿下,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高兴。” “高兴?” “高兴。”宁沉笑着道,“从前,都是我去寻你,今儿你却主动来寻我,所以高兴。” “那我从前也不是故意不来找你……”西鳐皱了皱眉——她这样的,自然越不引人注意越好。但凡走动,少不得被人盯着,做什么都不自在。 此时宁沉叹了一口气。 “殿下为何叹气?”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比现在更早。” “啊?我也是才听说你的事……你知道的,我们那院子,不常有人去,我也不知道你被禁足了。还是刚才过来的时候偷听到的。” “我不是指这个……” “那是什么?” “你……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那你现在过来,是打算怎么安慰我?” 西鳐觉得这人似乎阴晴不定的,今日说话又掖掖藏藏,她有些迷糊。 “我没法子,就……陪陪你呗。” “陪陪我?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或者没什么想问我的?”宁沉的语气有些急躁。 见西鳐摇头,他一把掀开被子,“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样了?” “你费劲儿过来,就……就只是干坐着……什么都不想问我吗?” “问什么?” “就……比如我为什么被禁足?为什么拒婚?” “嗯,为什么被禁足,我听说了,是因为拒婚嘛。为什么拒婚,我记得殿下说过,你不喜欢西缘王那些所谓的‘朋友’,当然他们的孩子,你也不喜欢,所以拒婚,我应该没猜错吧?” “你——应该,没猜错。” “是吗?”西鳐没心没肺地笑道,“我就说嘛,以殿下的相貌和品性,应当不会迁就他人。不过我这回才知道,原来王府这样艰难。” 宁沉被她气得无话,继续裹上被子生闷气。 “殿下?” “别说话,不想听。” “殿下——” “说。” “看来王爷也明白那些不是正儿八经的朋友,殿下若不想娶那张家小姐,为何不与王爷说清楚,非要在行冠礼的时候闹。” “你觉得我错了?你觉得,我不该惹怒那些大人?该替王府的脸面多多着想,对吗?” “当然不是啦!那些人那么坏,惹就惹了呗。王府的脸面又值几个钱?人活一世本就不易,要说脸面,在那些人眼里,王府本就没脸面了。” “那你想说什么?” “冠礼!” “什么?” “冠礼啊!这是你的冠礼仪式!你现在可是二十岁的少年郎啦!怎么能在对自己很重要的日子里,弄这么一出呢?你过得开心吗?” 西鳐继续数落着宁沉,却不曾发现宁沉看向她的目光里,只剩下绵绵的笑意。 第36章 鬼灯摇·情从此绝 在很久以后,宁沉几乎要忘记这段记忆——曾有一人,不怨怪他丢了王府的面子,也不生气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是替他遗憾,弄砸了冠礼,在一个该高兴的日子里,失了好心情。 人过的每一天,都该高兴的。至少,高兴的时候要多于悲伤的时候。 可却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哪怕是西氏族女,哪怕是西缘王世子。 但他们共存的记忆里,自己都曾是靠近过幸运的那一个。 后来,他们各自觉得痛苦的时候,是西鳐颤抖着举起刀的时候,是宁沉眼睁睁看着西鳐倒在自己面前,却无力挽救的时候。 “若有一日,我真伤了人,你还认我做兄弟?” 宁沉说认。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为什么?” 宁沉的回答只在心里:因为喜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真心的好。除了喜欢,还有什么理由? 就这样,宁沉一直隐藏着这份喜欢,直到西鳐死去,他自己死去。 “那如果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也不算骗,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和我绝交吗?” 问出口的时候,西鳐自己心里也有一份期许和不确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从宁沉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欺骗、隐瞒,也不是她喜欢的。 谁又喜欢呢? 宁沉说不会。 “……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真是个傻丫头——宁沉心想。 傻丫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那日,宁沉去找她时,便听见了她和西菱的对话。 “世子面前,要藏好些,千万别太忘我,要是发髻散了,就糟了。” “知道了 ,阿嬷。” 那是宁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西鳐最真实的声音,像百灵鸟儿一样。 他从未有一瞬怨怪她的欺瞒,身为西缘王世子,又何尝没有诸多的无奈?他只庆幸,庆幸那地方无人问津,庆幸听到秘密的是他宁沉而非他人。 庆幸自己遇见了她——一个好好活着的西鳐。 所以她问他的时候,他只是笑,想逗逗她。 “那你有吗?有欺瞒我的事吗?” 他又觉得自己蔫儿坏,明知有的,明知她会为难答不上来,遂立即改口说不会。 然而终有一天,他们都要面对,面对各自心中的秘密被对方戳破的那一刻。 宁沉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答案,却无法探究西鳐的答案。 自然了,他处心积虑接近她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唯有一件,他没有算到,王爷和王妃也没教给他。 他动情了。 他喜欢上一个人,喜欢得很彻底。喜欢到后来,他想要抛弃西缘城的一切,抛弃王府世子的身份,只追随这个人而去。 喜欢到原本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喜欢到从想要她做替死鬼,最后想要成为一直保护她的那个人。 都知道如今的西缘王府不过一具任人宰割的空壳,却还是要碍着这名声听令。 不论是城中的官员,还是各大家族,只盼着西缘城能够脱离京都的统治。 什么西缘王?不过是皇帝封下来的,没有什么实权。 西缘王自己也觉得倒霉,谁要来这个荒芜之地。 偏王妃诞下世子,算卦先生说,此子必能带领西缘城走向新的世界。 王妃原籍便在西缘,对此说深信不疑。 就算没有这预言,世子也不可能安全活下去——若他活着,西缘城便永远会有一个“西缘王”。那些大族又怎肯依? 此刻偏巧那西氏一族又出了一预言之子。 两个都是?西缘王说,那算卦先生的话不准。 王妃说,先生那样说,自有用意。 便就将人招进府里,静待时机,让他来做他们宝贝世子的替死鬼。 届时便说世子死了,自然再无人盯着王府了。 至于真世子,只要能活着,平安一生,就好。 “谁家孩子不是人?” “那你自己选吧,选你儿子?还是选西氏那孩子?” 西缘王挣扎了很久,说到底,人都是有私心的。 却又觉得有愧,便叫儿子多和人家接触接触,最起码,在长大成人的这段时间里,让人家有个伴儿,活得快乐些。 光这样自然不够,还得让西氏的孩子犯下什么错来。 谁都不知道,西缘城的宝藏,就在王府的一口枯井里。 “你把他引过去。” “让他学下面那些巫术吗?为何?” 小宁沉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替死鬼。 “只有他学了那些巫术,犯下大错,要杀他的人才会按捺不住。” “我不明白,父王。” “他们既要杀世子,又要杀西氏那孩子,日后那孩子自然替你而死,可他们只杀了一个人,一定会怀疑。” 这下小宁沉明白了,必得找个由头,让外界以为西鳐已死,他才能真正做自己的替死鬼。 宁沉说不喜欢那些大官家里的孩子,是真心话,他说他们恶,也是真心话。 可他比他们更恶。 他一次次利用他们将西鳐引入井中发现了巫术秘法,然后自己再施以援救。 这样既完成了父王的任务,又能和西鳐打成一片。 还真是,一家子缺德玩意儿——宁沉不知西鳐是个女子的时候,便这样想了。 决定要杀人,又心生愧疚。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喜欢上西鳐后,他便再没带那群公子哥儿进过王府。 “殿下不用招待他们了?” “不了。” “殿下,后院那口枯井,拴根绳子吧。” “为何?” “……若是我再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可以自己爬上来了。” 宁沉猜透她的心思,“你何时一不小心摔下去过?他们既不来了,你也就掉不下去了。” 西鳐便没再提这事,反正,井里那些东西,她学得差不多了,只怕自己忘了。 此刻,已是宁沉被禁足的第十五日。 这些日子里,都是西鳐偷偷给她送来吃食。 第十六日,他没等到西鳐,只以为她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 后半夜,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便听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殿下!殿下!偏院儿起火了!王爷叫您过去呢!” 宁沉几乎只听到“偏院”两个字就已跑到了门口。 开门便见下人们都慌乱地跑来跑去,他来不及多想,便穿过人流向偏院的方向冲,他只怕,再晚一些,就再见不到那个人。 离偏院越来越近,他只听见一个人的哭声,是,是她的声音,受伤了吗? 他不觉加快了脚步。 拨开围观的下人,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抬头,也一眼看见了世子,只是不敢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 西缘王道:“今日你留在这里。” 随后西缘王前遣散了下人。 西鳐跪在一片灰烬里,宁沉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很痛苦,很难过。 他听见她的声音在抽搐:“西菱……西菱阿嬷,没了。” 一开始,他站在那里,没敢靠近,却在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后立即向她冲了过去,然后抱住了她。 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抱住她,听她说。 “我没有阿嬷了,殿下,我只有自己了!” 宁沉为她拂去脸上的泪水,“你还有我,西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西鳐摇了摇头,“不会,殿下在骗我。只有西菱阿嬷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可她离开我了。是我……我害了她!” “我没有骗你!” 他无法安慰她,便只能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第二日,灵堂就设起来,这是宁沉为她求来的。 也是他还她的。 自他辞拒婚约,世族便起了杀心。 火从王府的偏院烧起来,没人会注意。倒霉的西鳐和她的阿嬷,正住在那里。 对外,王府只说是世子被烧死了。 “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会行动得这么快!不过倒也省了咱们后面忧心了,王府里这个,只需要我们自己解决就好?” “解决?”宁沉道,“父王母妃打算怎么解决?既然可以自己解决,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死?” “宁沉,你……” “父王,别再一直错下去了。儿子不想死,可也不想就这么活着。比起那些人,那些世族,王府里不是更烂透了!” “儿子,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有错吗?什么算命!什么预言!母妃,是不是西缘城的人,都是这般,像你一样狠心!” 西缘王的手没有快过王妃,那一巴掌落在宁沉的脸上,他没有丝毫闪躲的动作。 巴掌很疼,却不比看见心上人哭的时候更疼。 “父王母妃若执意要杀他,那便先送儿臣去吧。” “送你去哪儿!” 他抬起头,脸上起了一片红肿,夫妻俩在儿子的眼里却看不出痛,只是坚定。 “你们要送西鳐去什么地方,便先送我去。” 临走前,他又道:“从今以后,我不需要他做我的替死鬼,不需要任何人做我的替死鬼。出殡仪式后,我会放她走。她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王府,也不属于西缘城。 西鳐是,宁沉也是。 若能选,谁愿意做西鳐?谁又愿意做宁沉? 可若能选,宁沉还是愿意遇见西鳐,陪伴西鳐,喜欢西鳐。 还有,愿意——为她死。 “你说什么?让我去哪儿?殿下——” “回去吧,回家,或是你想去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就是别再回王府。” “我……殿下,为何这么突然?” 西鳐还沉浸在阿嬷逝去的痛苦里没走出来,一时竟被告知自己自由了,茫然无措——她甚至连家的方向在哪儿都不知道。 宁沉没有和她多说话,丢给她一个包裹,便将她赶了出去。 西鳐还没来得及反应,王府的大门已然合上。 直到走上大街,她才明白宁沉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记住,世上已无宁沉,我会搬家,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走着走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她就哭起来。 路过的行人不知所以然,只当她是个疯子。 问了许久的路,她终于找到了西宅。 却在门口踌躇徘徊,不敢归家。 “阿嬷,有一天我要是能回家了,爹娘认不出我怎么办?” “傻孩子,不是有阿嬷在吗?阿嬷会告诉他们,瞧瞧,这是你们乖巧懂事的那个女儿啊!” 可阿嬷现在不在了。 西鳐蹲坐在门口,抱着包袱里的骨灰匣子,又掉下眼泪,“阿嬷骗人!阿嬷……” 阿嬷食言了。 阿嬷没有听西鳐的话。 “阿嬷,如果有一天,真有人跟你说要拿我的命换你的命,你一定要换!” 可是那天晚上,火烧起来的时候,西菱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她的身体,助她冲了出去。 火光冲天,烟都进了西鳐的鼻息,勉强眯着眼,看见阿嬷站在火里对自己笑,随后房梁坍塌,说要一直陪伴自己的阿嬷也倾在火中。 她不敢想象那有多痛。 阿嬷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还是滚烫的。西鳐没有松手,别人怎么拉她,她都一直抱着阿嬷。 “傻孩子,不是有阿嬷在吗?” 阿嬷不在了呢? 阿嬷不在了,她该如何与爹娘相认? 西鳐的哭声引来了门童,门童只当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妇人,给她拿了几个馒头,叫她走远些,别惊着族长和夫人。 西鳐摇着头,含糊不清地道:“我想见族长和夫人。”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现下二位都睡下了,你有事儿,明日再来可好?明日你来,我定替你禀了上头。你光坐在这里哭,难免叫人觉得晦气,叫他们听见了,我少不得要挨骂。” 西鳐才发觉此刻已是深夜,自己的哭声在这里很扰人 “小哥,就请你带我去见他们吧,你不会后悔的。有什么罚我挨着。” “姑娘,你这……” 门童拗不过她,便将人带进去,扰了族长和夫人起来。 “谁啊!”族长怨怪着出来,夫人紧随其后。 夫人一见眼前人稍有怔愣,只觉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熟悉感。 那族长本还在质问西鳐的来历,却见夫人这般,亦心下生疑。 西鳐撇着嘴,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望了二人好一会儿,终于放声哭出来:“西菱阿嬷……没了……” 第37章 鬼灯摇·人情反覆 夫妻二人方大悟,夫人道:“你……你是鳐儿?你真是我的鳐儿?” 没等西鳐回话,她已抱了上去。 “母亲,我是西鳐,是从小被带进王府的西鳐。” 遂三人拥在一处哭了一场。 夫妻俩商量着将西鳐送出西缘城,西鳐不愿。 “西菱阿嬷……是被火烧死的!那场火来得蹊跷,我一定要查清真相!” 她要回王府,要问个明白,为什么明明死的是西菱,王府对外却说死的是世子。 “孩子,这有什么好查的?并不难猜。只是你留在西缘,才是凶多吉少啊!” “难道父亲知道其中原由?” 西氏一族西缘城颇有声望,这里边儿的名堂族长又岂会不知。 “西缘城早容不下什么王府的统管,世子死是必然,想来那场大火本就是冲着他去的,西菱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不会的,不会的。” 西鳐坚信,宁沉不会骗她。 若西鳐是替死鬼,那她呢?是不是原本她才是那个替死鬼? “你方才说,是世子放你回来的?我虽不知为何他会放了你,但却知他定然有意接近你。而今,只需将世子未死的消息放出去,西缘王府必遭后患。鳐儿,你若想知道那世子有没有骗你,一试便知。” “不行!” “为何?” 为何?西鳐竟自己也不知。 若宁沉真是个骗子,她必然恨绝,可真要他去死,她却不忍。 “莫非你对他?” 族长夫人猜出了西鳐的心思,“鳐儿,这可不行,你与他,注定不能的。”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只是……只是无论我们日后会如何,我都不希望他死。这些年来,若没有他相伴,我是撑不到现在的。” “他知道你……” “不。他并不知道,他只把我当作兄弟。我明日,会去找他,在我回来之前,请父亲母亲,将此事保密,就让女儿亲自去问个明白吧!” 族长无奈,只好应了她。 又是一个深夜,宁沉的门被风吹开,恍惚间,他见一人影站在门前。 “谁?”他很快又猜到,“西鳐?是你吗?” 门后那人缓缓出声,“你说过,不会再见我,我便不见。我来,只想问你,你知道,西菱阿嬷的死,是偶然还是有内情?” 听见这话,宁沉坐在榻上,浅浅笑着。 “你在笑?” “看来你的巫术学得很不错,连我在笑,都能感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西鳐讶然,“你……你……” “不必惊讶,王府里什么地方我没有去过。你既来问我,必是你父亲同你说了什么,他是西氏的族长,自然也通晓其中事由。说不定,他和其他人一样,都想要我的命。” “世子?我父亲不会?” “不会吗?要不要试试看,明日我未身死的消息会遍布西缘城。西鳐,你我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你真的一直在利用我?” 宁沉想回答,却不敢。他听见门外的人在啜泣,抬头去看,她那张脸是那样令人心痛。 “别哭。” 傻丫头别哭,我怕我会忍不住——他只敢放在心里。 说利用,一开始他的确是在利用她。可说来,好像他也被利用了,心甘情愿地自己利用了自己,保护着她。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呢?要杀我,有很多种方法,你何必费尽心机接近我,与我亲近?又为何故意让我发现那井里的秘密?我……我真的不明白。” 宁沉苦笑,“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呢?” 说完,他觉得自己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宁沉!不要学我!” “好,不学你。愧疚。” “什么?” “父亲本性懦弱,总觉得犯下的错,总会得到报应。让我和你一起,只是不想让你太孤独地长大。你相信吗?西鳐,我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做人何必这样麻烦。” “虚伪!” “虚伪?没错了,就是这个词儿。”他语气平淡。 “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是虚伪的,有的人知道自己虚伪,还一直装下去。有的人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可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虚伪啊,西鳐。所以我总是痛苦的,又渴望在那痛苦里拨出一丝蜜糖来,甜一点儿,才稍微能让喘息一会儿。这时候,我就会沉浸在那一点点的甜里头,忘记了自己正在做的,可是最虚伪、残忍的事。” 西鳐听见了他急促的喘息声,她安慰不了他。 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心,里头一股气流攒着,仿佛要冲破内脏裂开来。 她捂住胸口,继续听那人说着。 “和你在一起,就是那种感觉,从我的痛苦里找出与你的回忆,那回忆里有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一切,它们都让我感到快乐,让我感到,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又是自己……” 他扭曲地笑着,“我不理解,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只知道,这快乐想让我停止这一切,停止原本要进行的计划。西鳐,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世子,也不是一个……好兄弟。” 西鳐没有开口,只在听见宁沉的哭声之后默默离去了。 第二日,西缘王府世子还活着的消息果真传遍全城。 夜阑人寂时,西缘王府却不平静。 “你们要做什么?” 那些人只向宁沉冲过去,宁沉只轻轻吹了口气,那些人便倒落在地。 又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人都疯了似的,每个人嘴里直叫喊着“邪术!”都向府外跑了。 “儿啊……” “父王不必担心,此一遭,他们还敢来,我必叫他们殒命。什么巫术,不过用来保护自己的术法罢了。” 他虽这么说,西缘王却明白,他这儿子,是向死而行了。 次日,西缘王世子会邪术的事,便传了开来,各家更有理由讨伐王府。 一大早,一群人围在门口叫嚷着让王府交出世子。 王府大门遂开,宁沉走了出来。 “我就在这里,要杀的,便来。” 众人互相推搡。 一人鼓起勇气上前去,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是邪术!邪术!” “知道你为什么杀不了我吗?”宁沉望着那人,眼中露出一缕不常见的狠戾,“因为,你!不!配!” 他将那人拎起又摔回人群中。 众人皆被这阵势吓得后腿。 “你来了。” 他不用见到她,只听脚步声,呼吸声,便只是她。 这么多年,他也只研究了西鳐一人。 “这是谁啊?” 西鳐道:“我乃西氏族人,前来报仇。” “西氏的人?” 众人一听,便猜是那预言之子。 “你是西氏传人?你……不是在王府里吗?好啊,你们西氏与王府勾结欺骗百姓!” 西鳐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耳边的污言秽语,只拿着一把匕首悠悠地走向宁沉。 众人看得怔愣,“这……这怎么回事儿?” “还用说吗?西氏的孩子从小在王府里,肯定被虐待,如今报仇也理所应当!” “让他们搅和去,到时朝廷怪罪下来,就说是西氏的过错!” “对!就这样!” “听听他们说的,西鳐,我早让你走了。” “西菱阿嬷,是我最亲的人,我还没能为她报仇。” 二人互相对视着,许久,一切嘈杂之声都入不了他们的耳。 宁沉背过手去,笑着闭上眼。 西鳐一匕首落下去,人群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后众人惊叫一片。 宁沉睁开眼,望见的是西鳐的后背,她正举着那把带血的匕首。 地上躺着一人,宁沉认得,那是张大人家的侍卫。 “西鳐!”此刻,他才明白西鳐要做什么!他想阻止,来不及了。 西鳐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双瞳鲜红,嘴角里也流出血来。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她笑道,“报仇,又能报你的恩情,还真是……一举两得。” 没一会儿,王府门前血流成河。 宁沉奔向西鳐,在她倒下前,接住了她。 “果然,世子殿下的巫术传神,我学得不精,只能如此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在问你话,西鳐!” “我知道,这样会死,可这身巫术,本不是我该学的,自废之前,替你解决了这些麻烦,不是……很好么?你怎么一句谢谢都不说呢?” “你不是说要报仇,我利用了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宁沉,你错了。” “什么?” “父亲他没有将你的事说出去,”她笑道,“这些人,是我招来的。我对你报仇啦,这是我对你的小惩罚。” “恨的,我恨你!可是,你最后不是放了我吗?其实,我也有个秘密,一直没对你说。”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别说话了,我想办法救你。” “你真的知道?” “真的,我真的知道。” “那里,没有记载能够活下去的办法,巫术一旦开启学习,便不能自废,否则无法挽救。宁沉,我从来没有认真喊过你的名字,宁——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呵……你忘了,昨晚你生气的时候,已经叫过我了。” 西鳐笑着喷出一口血,“还挺疼的……和阿嬷走的时候,一样疼,宁沉。我很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的话,我……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宁沉将西鳐的头埋进自己怀里,大哭起来。 “别死,你别死。西鳐。” 几百年后,巫城。 说书先生一拍板,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骂骂咧咧正准备散去。 一人穿过人群,站在了说书先生的面前。 “呦,客官,今儿个真说不了了。” 那人掏出一锭金子,问:“说也不说?” 先生忙道:“说!我说!” 众人便感激地重又坐下继续喝茶。 且说那西鳐死后,西缘城怪事连连,城中官宦世族之家宅前先后在夜里出现了红灯笼,晚上还是红的,到了白日里,就便绿了,晌午的时候,又会变白,再到第二日晚上,灯笼就会变成黑色,若有一阵风过,吹动了那黑色灯笼,也就意味着,那家人活不了啦! “都死了?” “死透啦!” “必然是那世子用巫术寻仇!” “可不说呢吗!” “哎,那然后呢?那世子呢?” 自西缘大户死绝,西缘城从此也就成了鬼城,后来朝廷觉得这名儿寓意不好,便将它改名为“巫城”。 “那不就是咱们这儿吗?你这老头儿,咱巫城哪有这样的传说,你也编得太玄乎了。” “哎,这位客官,你没见识过,那不代表没有啊!” “切!说得你真见过一样。” “我当然——也没有见过。哎,但是,我可是听一位算命先生说的,算命先生说得能差吗?你们还想不想听了。” 众人又一阵喧哗,“你接着说。” “传说那世子后来举家搬迁,也不知所踪了。” “没了?” 先生一拍板,“没了!” 众人悻悻散去。 方才那位掏金子的公子又走到先生面前,“先生,当真就是如此了?” “害!公子,你花了这钱,老朽能骗你不成?” “好吧,多谢先生。” 说罢,那人也离去了。 说书先生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道:“少年人,终为情爱所困,却道那人不愿与你同行啊,巫城王。” 他又收拾起行装,“老朋友到此,却不现身,是何意啊?” 很快,度弦领着噬月现身,向他作揖道:“卦翁,失礼了,我带着朋友路过此地,他听你讲故事一时入迷,方才……” “我道呢,渡生君怎有这闲工夫听老朽将那些残羹剩渣,这位小友既爱听,何不妨让渡生君说与你听,这些事儿,渡生君能说出一大堆呢。” “卦翁先生,噬月只想知道,您方才讲的那个故事,结局究竟如何?” “这个,渡生君也知道啊,还是他救的人呢。” 噬月立即渴求地看向度弦。 “哎,我讲故事,只从头到尾述一遍,哪有卦翁说得动听,还是请卦翁替这孩子解惑吧。” 先生笑着做出请的动作,二人便坐了下来。 世子宁沉终寻得了救人之方,便是这世上一渡仙。虽西鳐亲人还在,但宁沉却不愿再让她回到西氏,是以,便用自己的命换得西鳐的命。 “那些人……真实他杀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其实他杀人之后,本就无意再活于世上。” “那西鳐呢?” “巫城改名之后,她也改名为巫鳐,便以巫术行于此城,教授术法。从此为巫术正名,那再也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邪术’啦。”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先生为我解答。” “说。” “这故事里先后出现的三为算卦先生,其实……都是卦翁您吧?” 先生与度弦对视一眼,大笑起来,“渡生君,你这位小友样貌好,形却憨厚,倒聪明啊!” 度弦回笑道:“卦翁说得是,”他看这噬月,拍拍他道,“阿噬从不笨的。” 三人一齐坐下喝了一盏茶,各自散去。 第38章 她不语·谁入凄凉 蜜语国中人人惊惶,似因新帝发了大火,竟将新后下了狱。 如今国中无后,氛围怪异。 坊间茶楼里,百姓皆议此事。 “连皇后都免不得获罪,更况我等凡夫俗子?” “哎,此言差矣,皇后那般,是因其自己犯错,与我等何干,我们可都是良民啊!” “想是新帝初继位,要来个杀鸡儆猴吧?” “杀鸡儆猴也不是这么干的,哪有一国之君将自己的妻子打入狱中的?降罪便罢了,又不撤封号,这算怎么个事儿呀?” “新皇原就是先帝不喜的,这皇后啊,也是先帝为了压制邻国,这才从那儿招来和亲的。你看大皇子、二皇子,哪个不是娶的大臣之女?偏这位三皇子,娶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还是正妻。现在继位,不得不按着礼法封后,自然心里不悦。说不定早就生了废后之心!” “哎?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谁人不知,三皇子对三皇妃那是宠爱有加。三皇妃虽无权无势,却是个极其美丽心善的女子,经常设粥棚解救流民,在朝政上也帮了三皇子许多,要不临了怎就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坐了这位子?就这?他要还降罪给皇后,将来岂不要遭人唾骂?” “竟有这事儿?这我先前的确不知啊!果真如此,此事倒邪门儿得很了。你们说,放着这样一个皇后不要,他究竟要做甚?” “哎呦,几位爷,都不要命啦!”店小二端着点心上来,一脸愁容,“且小声着点儿吧,最好是一个字也莫再提了,小店儿且得开门做生意呢!闹不好大家都得一起掉脑袋嘞!” “怕什么!本就是君王当道,咱这些百姓议论几句又何妨,还能全把我们抓了去?” “哎呦,看来各位都还不晓得!西街茶铺都晓得吧?前几日几位爷在那儿议论此事,不知从哪儿冲出一伙人,连客带老板和小二一起带走了。旁边开摊儿的若非腿脚麻利,也定遭殃!现如今那些人,还不知在哪里呢!那茶铺已荒了好几日了!西街至今无人敢行,我邻家许久都没出去摆摊了。” “有这事儿?” “可不吗!所以我才说几位爷还是莫再议论了,一个不小心,这儿没得跑,大家就一齐下去伺候阎王爷爷吧!” 众人唏嘘,方噤了声。 自然民间议论无伤大雅,而传闻的主人公,却百般遭难。 宫中水牢。 女子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浸了水,脸上也无一处干的了。水牢里本就阴暗,四处墙壁被水浸得生了霉,女子咳着嗽,奄奄一息地闭上了眼。 “皇后娘娘!娘娘!您还好吗?” 娇弱的啜泣声传来,声音很轻,又很沉。 女子仍咳着嗽,好不容易睁开一只眼,却转不动身子,看不清眼前人。 “阿元……” “是我!娘娘,您还听得出我的声音!”阿元哭着,不敢大出气,生怕回音扰了正吃酒的狱卒。 “娘娘,我给您带了点心,您还有力气吗?” 女子又发力挪了挪,最后力气都用完了,也没能挪到牢门边儿上。 “算了,算了!娘娘,你别动了,我等会再打点打点,让他们给您送进去。” 女子发出一声冷笑——阿元终归天真。 她之所以这般无力,便是三天来都未进食。那人将她关在这里,却并未说不准她用饭。自然有人吩咐了别给她送饭。 她想,自己是要死在这儿了。 还没被怎么折磨,就先饿死了。 不过,无所谓了。她自有遗憾,现下,再如何遗憾,也终究是达不成的夙愿罢了。 死了好。死了干净。 当初,那人也是这般说的——你要寻死?那便死吧。你以为我会在乎你? 女子冷笑一声——她从未将自己看得有多重要,却以为自己在那人心里,很重要。 这是多可笑的想法! 落到今天这般下场,是她的错——有眼无珠。 “阿元……” 她拼着气力叫出名字来。 “娘娘您说,阿元听着呢。” “别来了……” “娘娘,您说什么?” “别再来看我,别浪费自己的月钱,来看我。我……怕活不成了,呵……” 自己都要死了,积些德,或许来世还能做个平凡人,有个好下场。一个将死之身,犯不着让别人为她舍财舍命的。况阿元这样的好女孩儿,该有个好归宿。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皇帝陛下只是一时恼怒。听阿幻说,大臣们也都在劝谏呢。况且,陛下并没有废后……只是将您关在这里,可见陛下对您还是有情意的。您是蓝国的人,就算要降罪,也要和蓝国那边儿通气。您不会死在这里的,娘娘!” 女子没再说什么,眼又无力地闭上。 “娘娘?娘娘?” 听她又咳出了声,阿元才哭着离开。 “娘娘,您一定要保重,阿元会再来看您的!” 女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水里,呼吸变得微弱,这几日太累,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梦——这梦,她记了十年。忘了十年。 梦里,有稚嫩聪慧的胞弟。 他唯一一次兴奋地奔向她,是被父亲夸奖的时候。 “姐姐,账房先生们都夸我了,说我很有天资。父亲听了很高兴,答应给我买一具小木马。” “真的?乔儿真棒!那姐姐也得送你些什么。嗯……父亲送你木马,我便送你一直想要的那支短箫吧!” “真的吗!姐姐真好。” 后来,府里常有曲声,下人们都夸赞二公子曲艺精湛。 她还梦见一个可爱的女娃娃,那女娃娃比起胞弟,更加可爱天真,又豪迈不羁。 平日里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姑娘总第一个找她分享。 “情姐姐,你瞧!这是母后命人给我新裁的衣裳,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夏儿生得美!穿上这身,更是个小美人啦!” “情姐姐,我很公平的哦,就知道姐姐喜欢,便又从母后那里讨了一件。过几日,姐姐的新衣服做好了,我们一起去小花园放风筝!” “好,那我就开始期待夏儿要送我的新衣裳啦!”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胞弟将自己闷在房间里,即便父亲严厉呵斥,那孩子也没有出来相送。 她明白的,在这家里,唯一能和他说得上话的,就是自己,现在走,在他心里,便等同于她抛弃了他。所以,他不肯见她,也不敢见她。 也好,就让最美好的时光都留在彼此的回忆里吧。胞弟总会长大,总有一天,能明白这一切。她想。 小姑娘的哭声再次萦绕于她的脑海,她记得,从蓝国至蜜语国的一路上,自己都念着那孩子的哭声。 小姑娘先哭了,她倒不好再哭了,两个人拼着哭,是无尽头的。 “情姐姐,你不要走!” 小姑娘的泪容如在眼前,一片啜泣之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挽留之声。 她于是安慰孩子,自己会回来。 “夏儿,没事的,姐姐只是出去玩儿一趟,若是好玩儿,我回来告诉你,接上你一块儿去,成吗?” “情姐姐,那里……好玩儿吗?” “那里……好玩儿吗?” 小姑娘问了她许多遍,她不记得自己的回答了,总不会是肯定的——在来到这儿之前,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里,究竟会是一处什么样的地方。 现在,她好像要食言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罢。 梦里,两个孩子的声音再次出现,像是思念,又像是质问。 “情姐姐,你怎么没有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啊!” “姐姐!你要永远抛弃我了吗?” “情姐姐!” “姐姐,你在哪儿?你过得好吗?” 许久了——她许久没见到故人了。真的很久了。有十年了。 梦中,他们的脸还是记忆里的。快了,就快模糊透了。也许,再过不知多久,便只剩轮廓,再几日,连轮廓都不剩了。 她忽而心跳加快,想要去抓住这记忆,抓住,然后牢牢锁住。 她叫着孩子们的名字。 “乔儿!夏儿!” 叫了很多遍,可他们听不见。只是面对着她,静望着她,渐渐飘远去了。 她仍喊着,终究没有抓住。只是飞溅的水花又浸染了她的身子,这个活在梦里的人,此刻已毫无知觉了。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 “商情!” “情儿!” 一个有力地声音叫住了她,她回头,也亲昵地喊了他一声: “殿下——” 不知从何时起,商情开始觉得,一切都是上天给她的惩罚——让她远离自己的国家,远离家人和朋友。却有时候,也会埋怨命运的不公——若公,她不会来到此地,不会认识那个人,不会快要死在这地方。 人心已然烂透,什么样的人会愿意花费心思装饰那本就不怎么精致的外在?恶人会。虚伪的人会。 他们需要那外在,需要那样美丽的外在去掩饰内心的虚无,假装自己是个完善的人。既骗别人,又骗自己。 商情微微睁眼,望见了水里的自己。她很悲凉,很惆怅,很脏,很痛。 偏偏,她又看到了那人——那个亲手将自己送来这里的人。 她怪自己不争气,都这样了,她还很怀念当年的王府。 那时的商情,站在厅中,娇小,无助。 “三殿下,这位就是从蓝国来的小王妃。” 庄公公正向座上人介绍着她,商情只敢听声,不敢抬头。 “知道了。”那人的声音冷厉平淡。 “殿下,您看,该将娘娘安排在哪个院儿呢?” “随你。” “殿下,这……岂能随意呀?奴婢不好做主的呀。” “庄全,这等小事也来问我,你当的什么家?” 虽是责备的话,听语气却和方才一样,平静淡漠,没有半点儿减轻或加重。 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那“殿下”都只会那样说话。 说完,“殿下”便掠过商情径直走了。 庄公公也没追上去,只叫了人跟着,便又带着商情来到了一座院子。 “王妃娘娘,这院子虽小,您住着却绰绰有余了,再大,怕您晚上睡觉的时候害怕哩!” 商情抬头朝里头望去,一眼窥不尽最深处——“小”? 商情沉默不语。 等等,是让她一个人住这儿? 她想问清楚,奈何来时,便经了培训:能不说话就别说话。 是以她终未开口。 进去时,便见下人已等在一旁。 “这些都是伺候您的,你过来!”庄公公朝一个孩子勾了勾手,对商情道:“她叫阿元,是专门伴着您玩儿的,怕您在府上太寂寞。别瞧着她年纪小,是正儿八经伺候过主子的,您放心,绝对是个妥帖人儿!阿元,日后,你便跟在娘娘身边儿了,还不快行礼!” “参见王妃娘娘。”阿元行了礼,露出天真的笑来。 商情瞧着她年纪比自己还小些,虽好奇,亦没多问,只朝她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都各自忙去吧!王妃娘娘,有什么事儿您就只管吩咐他们,老奴还要去看看殿下那头儿,就先退下了。” 下人们一时伺候商情用了饭,又为她沐浴,之后便将她一人留在了床上。 “……” 还真是一个人住——她心道。 自来了此处,商情还没说过一句话。 这里的规矩她还没完全摸透,大意不得。父亲说过,蜜语国比不得蓝国,在这儿或许更受束缚,他叮嘱她定要谨言慎行。 这里,有个冷漠的主子。商情只想着,那个冷漠的人,是她的小夫君。她的小夫君,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怎么关心。 在家时,父亲待上门的客人也不会如此冷淡。 依照今日形势看来,想必这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入了夜,虫鸣阵阵,本就吵得难以入睡。商情只敢蒙在被子里,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偏是夏日,被子里闷得紧,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样偌大的一个屋子,只她一人守着,稍微发出点动静,墙壁四周便传出回音来,声音绵延,夹杂着虫声,更加可怖。 她将被子紧了紧,却是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只要一动,回声又起,如此循环往复,一直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的脑袋还清醒无比。 正愁这聒噪的一夜该如何度过,突闻得一声响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掀开被子仔细去听,“呲啦”一声,门被打开,空气里发出的回声更甚。 她立即坐起来,又钻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颤声问:“……谁?” 第39章 她不语·暑夜悄声 稚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蔷薇香。 “你……阿元么?” “娘娘怎知是我?” 幼时,商情有个很好的姐妹,她爱弄些花草之事,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是以连带着商情的嗅觉都灵敏了许多。 傍晚初见阿元时,商情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很淡很淡,常人若不靠近,难以察觉。 “不愧是娘娘!” “你……来这里做什么?” “回娘娘,从前奴婢是伺候小公主的,小公主害怕黑夜,奴婢便每日里陪她一起安眠。娘娘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一人睡在这里,奴婢想着您或许睡不安稳,就像小公主一样……所以便自己个儿来了。若您不需要,奴婢这就退下去。” “别——”商情立即将人留下来,“过来吧。” 她掀开被子,给阿元留了一角,阿元顺势钻了进来。 两个小人儿便靠墙坐着聊天。 “阿元,你方才说的小公主是谁啊?” “小公主啊,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也是蜜语国唯一的一位公主,她年纪最小,皇子们也都很宠她。”说完,阿元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又补充道,“包括三皇子殿下。以前,公主总是偷偷从宫里溜出来,到王府找殿下玩儿。” “以前?那现在呢?”商情若有所思,“你为何没有继续服侍那位小公主呢?” 暗夜之中,商情看见阿元垂下了脑袋。 阿元的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不在了,小公主……被送去和亲了。” “……” 商情才明白阿元大晚上过来的用意——她思念旧主,大概是觉得眼前的自己和那位小公主的经历很像。 “不是说,小公主深得圣宠吗?为何会被送去和亲?” “边关战事吃紧,邻国派使臣来和谈,那使臣一眼便瞧上了小公主,说要将公主领回去嫁给他们的皇帝。可邻国那位皇帝,听说都二十好几了,妃子也娶了不少。公主嫁过去也不是正宫,最要紧的是,传闻那儿历代皇帝都没有活过三十的。”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小公主嫁过去,用不了几年,便要成个独守空宫的小寡妇。 这样一想,自己的运气倒比那小公主稍好些。尽管如此,商情也不免替这位小公主唏嘘。 “不过既然是受恩宠,陛下就没有一点儿拒绝的意思吗?” “如何拒绝?总不能拿百姓的性命作赌注,为了国家,陛下再舍不得也得将女儿交出去。来谈判的那些使臣,说是临时瞧上了公主,可我听大臣们说了,其实就是那边儿商量好,要拿公主做筹码。” 商情心里轻叹,纵是万千恩宠的公主也依然保不住自己,不过那蜜语国君倒学得快,自己女儿被送走了,立马就对着其他国家施展这法子——欺软怕硬,想来不是个有能耐的。 “娘娘,您和公主很像,也不像。” “我知道。” “不,您不知道。” “公主此生,大抵就是那般命运了,奴婢只能为她祈祷,希望她能有个好的终局。可是娘娘,您虽从他国而来,却非宫里出来的。” “有何区别?” “若您是公主,自然拘谨些,可您不是。听闻您是将军之女,无论行事如何,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娘娘,在这王府里,只要您能讨得一人欢心,便能安稳一生。” 商情明白,阿元说的“一人”,正是这座王府的主人。 阿元道:“三皇子殿下虽不得宠,于您来说,这却是件好事。公主殿下曾和奴婢说过,原本,殿下是不能分府别立的,更别提封王这般殊荣了,陛下不喜欢他才……正因如此,殿下的一言一行,都不受拘束。府里的人也活得轻松些。所以公主走前,特地求了皇后娘娘,把奴婢送到此处……” “轻松……” 商情从阿元说的许多话里,只捕捉到这个词。想起今日见那三皇子时,虽未瞧他的脸,只听声音,便觉一阵寒意,这样的夏日,只须站在他跟前儿,便能消暑了。 “是真的,阿元没有骗您。别看殿下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实则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平易近人…… “阿元,你识得字吗?”商情就这么问了出来,又觉有些失礼。 阿元倒没反应过来,“识得的,娘娘。和公主一起读了很多的。” 既读过书,怎还这般用词——商情心道,“平易近人”这样的词,实在贴不上那冷漠的声音。 “娘娘!您真误会殿下了。其实殿下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就是小公主出事以后才……” “行了,阿元。我不想知道三皇子的事,我想知道这宫里的事,你能和我讲讲吗?” “宫里的事?”阿元为难道,“除了公主和殿下,旁的事,阿元就什么都不清楚了。若娘娘想听,阿元可以说到天亮!” “行了。”商情郁闷地卷着被子躺下,“睡吧,阿元。” 阿元只得乖乖陪她睡下。 阳光射入房内时,商情方醒,一摸旁边,没见着阿元。 正要出去寻时,阿元跟在一名端着盥洗盆的侍女身后进来了。 “娘娘,您醒啦,想着您该醒了。齐嬷嬷让我过来叫您。” 齐嬷嬷是宫里专门派过来调教商情礼仪之事的。 “用过早饭,奴婢陪您一起过去正院听课。” “阿元,一定要去吗?” 阿元笑道:“娘娘不必担心,齐嬷嬷以前也教过小公主的,虽然看起来严厉了些,不过心里可好了。” 这话商情听着有些耳熟。 毕竟如今是寄人篱下,再不情愿,她在这里的一切还由不得自己。 论规矩礼仪,蓝国和蜜语国算两个极端。 齐嬷嬷并未给商情喘息的机会,即便日日学,夜夜练,她还是很难改过来。 所谓“矫枉过正”,齐嬷嬷明白。不过,宫宴在即,留给商情的时间并没有很多。 “娘娘,虽说只有三皇子是分府住在了宫外,这些规矩礼仪,该学的还是得加紧。这里自由是有的,可遇上宫里的喜事,也还得去参加,总不能叫人觉得,三皇妃没有规矩。况且,这回宫宴,还是为了迎接娘娘的到来特地设的。到时候各宫娘娘们,还有大臣们都会来,难道三皇妃,您是想叫别人看殿下的笑话吗?” 商情没理会这话,也没作解释。她比任何人都想尽快学会,只是时间太紧,要学的东西又太繁杂。 “本来呢,您一入城就要进宫拜见的。是皇后娘娘想着两国规矩相差大,怕您拘谨,才请陛下给您留出些学规矩的时间。您可要体谅皇后娘娘的一份心啊!” 商情瞥了瞥旁边的阿元,阿元朝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她也只好继续练下去。 第40章 她不语·宫宴风云 宫宴之日,商情被领着入了宫。 她心中奇怪,为何三皇子没有一道。 “这个……娘娘,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席上坐定,见了皇帝、皇后,和宫中各位妃子皇子,她才明白。 这位三皇子上有两位皇兄,皆已成人,此刻正对她这位小王妃评头论足。 “三弟的小王妃还真是生得好看,怨不得父皇一定要替三弟求娶了来。” “大皇兄,这都还没长成呢,能瞧出什么来?不喜欢的,还是别硬夸的好。” “也是,二弟平日里常去那种地方,见过的女子自然是多,为兄的眼界是比不上。” “那是自然……你……你有意在父皇面前羞辱我!” “二弟莫生气,为兄是真心羡慕你啊。” 那二皇子站起来,绕到大皇子身前继续理论,见皇帝抚了抚额头道头痛,他才罢休。 一家三个儿子,没一个正常人,商情不免心乏。阿元便领着她去外头透气。 “娘娘怎么不说话?” “阿元,为何殿下还没到?” “这个……娘娘,殿下每回进宫,都要去于妃娘娘处受训,无论什么样的大宴,从未坏过规矩。瞧着时辰,且还有一会儿。” “于妃娘娘?” “殿下的生母早亡,从小便跟着于妃受教。陛下不喜欢殿下,所以每回来宫里,殿下都只是待在于妃宫里。不过娘娘放心,这回是为着您设的宫宴,想必于妃娘娘会放殿下过来的。” 二人绕了一圈回到宴上,果不其然,那三皇子已坐着了。 这一回,商情才算真正见着了这个神秘人的面孔——好看,且冷漠。 三皇子并未瞧她,专心用着饭,她便也低头认真吃起来。 “这些菜,可还合你的胃口?”皇后忽然开口。 商情没有猝不及防,一应事宜,齐嬷嬷都事先教导过,包括皇后可能会问的话,以及她该如何回答。 “回母后,这些都很好吃,儿臣只怕没那样大的胃呢!” 皇后欣喜地笑起来,“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这味道,特地命人寻了蓝国的食方,配着我们这儿的又做了一番调试。” “母后心意,儿臣明了了,多谢母后。” “三弟这媳妇儿娶得好,初来乍到,便能讨得母后欢心,谁人不说一句厉害?” 皇后的脸明显垮了下去,“胡说什么?吃你的席罢了。” “母后,儿臣也是开个玩笑嘛!今日是三弟和弟媳的大喜之日,三弟,你不举杯与我等共饮一番吗?” 众人都去瞧那三皇子,他停了筷子,低头不语。 “他还小,喝什么酒!”皇帝道。 “那不若弟媳陪我们饮一杯如何?听闻蓝国从来不拘这些,女子幼时便能饮了。” 商情看了一眼三皇子,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暗暗斥他懦弱。 又觉这位二皇子实在欺人太甚。 “好。” 满座的目光又都落在了这位老实的三皇妃身上。心里正感叹,这回她必然要遭一番羞辱,连带着她那位可怜的小夫君一起。 谁人不知二皇子的酒量,他怎舍得放过这次机会,也绝不会再给商情反悔的机会。 “弟媳答应得爽快,可不能只喝这一杯啊!” 商情心有成算,方才她早从阿元口中得知了这两位皇子的德行。 “自然,皇兄要喝,我奉陪到底。” 第41章 她不语·昭昭初心 二皇子刚提了一壶酒,道:“弟媳还是个孩子,我这做兄长的自然不能欺负了你。你便执樽,我持这壶,咱就来比一场如何?只要在我饮尽一壶之前,你能饮下三杯,便算你初来我国的心意。如何?” 商情没有正眼瞧他,只是淡定坐着,应声道:“不怎么样。” 众人又去看她,只道这孩子觉得三樽太多。 且听她悠悠然开口:“我已嫁给了三殿下,是蜜语国的三皇妃,自然不能再以年纪论事。” “哦?”三皇子转回座位,“你当如何?” “既去了年纪这一说,我与皇兄都是一样的人,自然皇兄怎么做,我便也要怎么做,才能服众。” 众人皆惊疑惑,这娃娃口气太大。 “哦?弟媳也要用壶?” “壶这么小,能装得多少酒?听闻二皇兄海量,用壶,只怕你觉得没意思。皇兄不必迁就我,只管用酒坛子,喝尽兴了,才算认了我这弟媳呢。” 此言既出,满座之人耳目相交,随后闻得一声大笑,他们也皆随之笑起来。 “弟媳小小年纪,还真是会开玩笑。需知……” “我没有在开玩笑。” 商情打断他,眼里面上无不透着认真。 “诸位也觉得我在开玩笑?何不试试?喝不了便当我这个小孩子口出狂言罢了。二皇兄,你会让着我的吧?” 二皇子听着她的语气不似作假,囫囵笑着应声,唤人去搬了酒来。 “虽是宫宴,却总不能叫大家只看着我们喝酒的,是以只一坛酒论输赢,谁先将酒饮尽便罢。届时皇兄还想再喝,我也奉陪,二皇兄觉得如何?” “就照你说的办。” 商情撸起宽大的袖子,刚拎起酒坛,手腕便被一人握住。 三皇子的目光却在二皇子身上,“喝酒伤身,皇兄,我瞧着还是算了吧。她毕竟刚来,传出去,少不了叫人以为皇室欺凌他国来的妃子。” “三弟这是心疼了?没关系,顶天儿不就是我被人骂两句吗?又不是一回两回的了。放心吧!” “是啊,三弟,你也知你二皇兄是爱酒之人,全城都知道。再说了,这是弟媳自己提出来的,便就像过家家一样,无妨的。若是担心喝酒伤身,先让人预备下醒酒的汤药就是了。” 三皇子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商情。商情立即领会,朝他笑着点点头,他才不放心地松了手。 众人眼瞧着那坛子酒就那么入了商情的喉中。快。且未见她有丝毫醉意。 亲眼见了,大家才唏嘘感叹,不愧是将军之女。 皇帝一高兴,赏了她一对玉樽。 倒是那二皇子,羞辱不成,反失了颜面。 一路走到宫门口,商情一溜烟登上了来时坐的轿子,完全没看见三皇子腾于半空的手。 他掀开车帘时,商情略微有些惊讶。 他侧坐在她身旁,她才想起给他让位置,却被他按住, “不用了,本王就坐在这儿。” 她便老老实实坐着,不说一句话。 “你……练了多久?” “什么?” 直到眼前人做了饮酒的动作,她才心领神会,答:“从小便会的,蓝国女子无拘无束,从小什么都可以学。” “学这个做什么?” “倒不必做什么,就是男儿能做的,女子也可以做。父亲说不必管那些繁文缛节,酒能解千愁,若是心情不好时,也能用上。” 三皇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有愁吗?” “我……” 怎会没有,背井离乡是愁,寄人篱下是愁,举目无亲是愁。 “每个人都会有的,殿下难道没有吗?”商情反问他道。 “我?也有。” 他叹了口气,一路回府都没再吱声。 商情虽在王府,却不常见这位三皇子。 上回他阻自己饮酒,她便明白阿元的话有几分真——这位殿下心里藏着许多的不得已,实则是仁善的。 “你说,殿下想做储君吗?” 话刚问出口,便被阿元堵上了嘴。 “娘娘,您这话可是大逆不道啊!” “我知道,我这不是只问了你一个吗?好阿元,你快告诉我,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陛下那么讨厌他?好像他的两位皇兄也不喜欢他,那日宴席上……” “娘娘,您终于肯听殿下的事啦!”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殿下身上一直带着一个诅咒。” “诅咒?” 阿元点了点头。 三皇子出生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半红半黑的印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话,说那印记是不祥之兆。又说其生母必也不是什么有福之人,遂举国上下都请愿央求陛下赐死二人。 那时三皇子的生母正得圣宠,陛下哪里舍得?可她却一意求死,只为换取自己的儿子一条生路。 “所以,是陛下念着她,留了殿下性命?” “哪能啊,就算陛下想,百姓们呢?” “那是?” 三皇子的生母为了破除儿子身上的诅咒,亲手将他的印记剜去,然后再用同一把匕首割颈自杀身亡。 “印记没了,百姓也不能再说什么。殿下的命是保住了,可陛下却认为爱人的死是殿下降世的过错,一直冷落他。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曾为他取。” 阿元说着哭起来,“若不是有公主在,想必殿下是撑不住的。旁人都冷落殿下,娘娘,您可千万不能像他们一样。您是他的王妃,若连您也这样,殿下可怎么活啊!” 商情没有答话,她心里深深地心痛这位皇子的际遇——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被赶出宫的落魄皇子。 隔日,她便带着阿元四处观察这位皇子的动向。 天底下能叫人高兴的法子数不胜数,她很有经验。 三皇子喜欢在花园里瞧花,一站就是一上午,她便命人捕了一上午的蝴蝶。三皇子看见一大群蝶儿从不知何处突然飞出来时,确实惊喜。那些蝴蝶像也明白他的忧伤似的,绕着他,落在他的肩头。 三皇子喜欢看书,她便替他抄,抄着抄着连她自己都嫌弃起来那字迹,不过三皇子心善,应是不会介意,她想。果不其然,三皇子看见那些分类抄好的书卷时,脸上是欣喜的。 “可是三皇子最缺的一样,您没做。” “什么?” 阿元笑道:“您瞧,三皇子平时总一个人,不觉得怪?若能有个人陪他聊聊天,就像小公主那样,打开皇子的心结,就好了。” 商情皱眉,“哪有那么容易,他的心结是陛下和百姓的态度,这我哪办得到啊!” 忽而灵光一动,有个好主意在她的脑海慢慢沉淀。 第42章 她不语·既见君子 深宫之事太过遥远,既立宫外,便从百姓处着手。 世间苦难者众多,若要拉拢人心,这些人的人心更易俘获。 是以商情命人于府门外和城郊皆设了粥棚,凡有残疾者送医。 自然,施粥只是一时之计,便还得给他们安排些差事去做。 自此,三皇子的威望初在京中显露,百姓知,则官员知,官员知,则宫中便也知了。 这日,宫内破天荒地召了三皇子去,他还明所以。一路听了百姓的对自己的夸赞,方明了自己的小王妃究竟背着自己做了多少。 回府后便寻商情,见她正和阿元在小花园里放风筝。那小女孩笑声明媚,脚步欢跃,引得他想起了自己那个骄纵的妹妹。 她在时,也常拉着自己放风筝,不过他不喜这些,总只在一旁瞧着妹妹。 如今,王府还是那个王府,妹妹不在了,多了一位小王妃——似乎也能弥补自己心中缺少的一些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 阿元瞥见了三皇子,立即拉了拉商情的衣袖,商情才顺她的视线将目光从风筝落在了远处的三皇子身上。 收了线,便走过去向他行礼。 “设粥棚一事,是你的主意?” “是。”见三皇子仍一副冷漠的表情,又见庄公公站在他身后一副为难的模样,商情以为这一行事惹他不悦,遂又道歉,“我只想殿下开心些,看来适得其反了。殿下,您要怪罪,便只论我一人之罪,和庄公公他们没关系。” 三皇子注视着眼前这个低头谢罪的小姑娘,沉默良久,后开口,“我何时说过要论你的罪了?” 闻言,三人的视线同时又落到了这位皇子身上,目光里都写着“不可思议”。 三皇子觉得好笑,便笑出来了。将商情扶起,“你从他国远道而来,必然事事不顺应,却处处替我着想,我很欣慰。” 他瞥了一眼花丛,此刻那儿空荡荡的,并没有翩翩起舞的蝴蝶,“你想让我开心,你做到了,本王很开心。” “真——的?” “嗯。” 阿元和庄公公对视了一眼,一同笑起来。 时序更替间,他们如是这般,从小长到大,结成了“青梅竹马”之谊。 “殿下,该用膳了。” 商情收起封知手中的书卷,拉他站起,反被他拽着坐在了怀里。 “知道了。” “殿下,青天白日的,叫人见了笑话。” “谁会笑话?” 二人瞥向帘后,那俩人倒站得齐,又偷偷笑着。 “你们会笑话?” 帘后二人互看着立在原地,庄公公应声道:“奴才们哪敢呀?再说了,殿下和娘娘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议论的,寻常夫妻间,偶尔也闹些情趣来呢。娘娘不必担忧。” 这话说完,商情和阿元的脸都红了起来。 “总是要先吃饭,殿下,我饿了。” “好,那本王就陪我的王妃用膳。”封知道,“还有,怎么不叫我阿知了?” “我怕我叫习惯了,下次进宫,会失了礼数。” “有什么要紧?本就是你给我的名字,若没有你,恐怕我到现在还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阿情,你知道本王有多喜欢你的,对吗?” 商情不觉弯起唇角,避开眼前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你叫一声来听听。” “啊?” “阿知,”他忽而凑近,在她耳边轻语,“这样叫我。” “阿——知。” 二人便都笑开来。 封知才满意地抱着商情走向了饭桌…… 忆起过往种种,封知内心时犯绞痛。此时,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阿幻听到动静开门进来,“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明儿个一早还要上朝呢!” “无事,你出去吧。” 阿幻只好退下。 封知站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奏折,上面有许多字,但他一眼瞥见那两个字:“皇后”。 当今皇后,那个被自己亲令关进水牢里的女人,商情。 这些奏折所述,全是关于她的。 他们都为她求情。 封知烦躁地合上奏折,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来,依旧有她的痕迹。 那时他们常在一块阅书,然后各自留下批注。他想起她为了让自己开心又是抄书,又是放蝴蝶的,不禁失笑。 他想,也许她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在王府的花园里放风筝的时候吧。若她没有遇见自己——或者说,若自己没有遇见她——不行的!若自己没有遇见她,现在过的应当是另一种人生,压抑的、苦闷的、孤寂的,甚至于若是那两位皇兄登上了帝位,自己如今已是一个可怜的亡魂了。 “殿下,想登上那位置吗?”她问。 他毫不避讳,“想。” 若有机会,谁不想?这不是他的野心,只是常人之心罢了。 若没遇见商情,封知会照着上天既定的安排活下去,活到被害死的那一天。可他遇见了商情,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很爱很爱的人,他就想活得久些,最起码,活得比她久,至少他能陪伴她余生,不会让她像自己儿时一样孤独。 比起死,他更怕孤独,比起自己孤独,他更怕她孤独。 杀死两位兄长之时,他未曾有丝毫犹豫。 他觉得自己狠得可怕。这可怕,竟令他自己也感到恐怖,甚至生厌。 可怜这天下弱肉强食,他不狠,别人就会对他狠。他更怕的是,自己的这种狠被心爱之人发现,他怕她也会厌恶自己——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厌恶他,离开他。她,绝对不能。 他会疯的。 终究是没藏住。 于是他狠心地杀了泄密之人——那个陪自己从小到大的庄公公。 第43章 她不语·鹣鲽至疏 她却对他说:“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封知了。” 她让他走开。 “你要我走去哪里?” 她红着眼答得坚决,“陛下随意,只要离我远些就行。我配不上这皇后之位,不然陛下废了我也行。” 摇篮里哭声响起,他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们的孩子呢?这是你的,也是我的孩子。” “只求陛下,再寻一位心地仁慈之人为后,求陛下善待他。” “阿情……” “陛下!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些儿女间的情趣之事,不再适合我们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对封知的失望。 封知哭着求她,再挽回不了她的心。 别的妃子见二人闹了矛盾,又在封知枕边吹耳旁风,道她是邻国派来的细作。 封知便将她下了狱。 牢狱之刑力壮男子之躯尚不能忍受,况她一女子。 商情的心很冷,不是被这牢里的水浸冷的,是被易变的人心一点一滴浇冷的。 “人快死了吗?” “回娘娘,都照您的吩咐,饿着了,您就放心吧,进了这儿,不饿不冷死,也会闹出一身病的,就是死了,也怨不到谁身上。” “我去看看。” “这鬼地方,娘娘还是别过去了,脏水随时冒上来,别湿了您的衣鞋。” “行吧,那你们且好生伺候着,陛下近日忧心忡忡,大臣们又为着两国间的情谊想饶她一命,可人若病死了,也只能怪她自己命薄,你明白吗?” “哎!奴才明白,奴才们会尽快办的。” 看来是真逃不过了,商情心道。 这些人,见她落魄,也丝毫不避讳了,哪怕让她听去,她又能如何呢。一个废人,站都站不起来了,向谁告状?谁又会信? “果是无情,或许……或许你向来是无情的。”她向着一片混水低诉,再无人能听见。 入得三秋,天儿越发凉快,入了夜,更是寒凉。 封知被凉气惊醒。 “怎么了?陛下?”阿幻的耳朵向来灵光,也正因此,才被庄公公瞧上收做了干儿子。 “有些凉。” “哎呦,瞧奴才这笨的,早入秋了,该想起夜里的温度。奴才这就命人给陛下多添床褥子。” “不必了,朕想出去走走。” “哎呦喂,外头更冷,陛下要是寒了身子,奴才可怎么向大人们交代啊!” “无妨,朕还不至于那么娇弱。你掌灯随我去。” “是。” 庄公公在时,阿幻不用怎么去猜这位皇帝的心思,如今他连自己最亲近之人都能又杀又下狱,阿幻此刻不容许自己出一点儿错。 阿幻道:“陛下,明儿个还要上早朝,奴才实怕您外头待久了受寒,咱还是早些回吧。” “你若怕冷,先回去睡,不必管朕。” 封知从阿幻手里接夺过灯,继续前行。 阿幻一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又快步跟了上去,重新为他掌灯。 二人就这么走着,不觉到了水牢。 阿幻不再说话,如今他更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了——明明这些日子都对这儿漠不关心的,怎的在此深夜又过来?莫不是心里还对皇后娘娘留着余地? 是了,都说圣上厌弃了皇后,可圣上却从未夺了娘娘的封号。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这么想着,阿幻心中窃喜,心道定要将今日之事告诉阿元。 第44章 她不语·千里求逢 说不念她,说不想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儿。 和着冷风,封知不禁发出嗤笑,却觉不出此间寒意,只余心内寒凉。 “陛下……” 阿幻刚要开口,便被封知止住。 “回吧。” 阿幻明只好顺从地又跟在他身后去了,他猜不透帝王心思,却知对牢里那位来说,这该算是个好的预兆。 一茶楼中,一男一女正坐听国中逸闻,听着听着,男子不觉握紧了茶盏,腕上青筋根根分明可辨。 就在他自觉快克制不住之时,一只手搭了过来,他望着那只手,随后又望向手的主人,只听她轻语:“如今你我乔装而来,莫要引人注意,再说派去查探消息的人还未归来,事情未必有传闻中那般糟。” 男子盯着她,眼神从愤怒逐渐转而平静,弱弱地点了头。 “二公子,殿下。” “如何!” 此刻这对男女已入了包间,正听着探子带回来的消息。 “京中传言不假,我们的人买通了守城宫卫,那宫卫又与后宫中人相熟,已然证实,密语国皇后被下了狱,此刻仍在狱中。” 此话了,男子立即站起向门外冲去。 “你要去哪里?” “姐姐此刻正蒙受此难,我如何坐得住,我要去救她!” “二公子!二公子!商乔!” 闻得女子唤自己全名,商乔方镇静下来。 “既已知晓情姐姐下了狱,便是人还活着,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是……殿下……” “你一向稳重,岂不知其中利害?”此刻蓝桑枝已走到门边,拦在商乔身前,“如今我等前来,名不正言不顺,连宫门都进不去,你要如何去救情姐姐?我们不远千里前来,不就是为了救她?也只是为了救她。还需好好筹划一番,不能莽撞行事,若叫他人发现了端倪,会误以为我们是蓝国派来的细作,又或是叫有心人利用,一个不小心,便会挑起两国争端。” 商乔彻底平静下来,“殿下说的是,臣下一时慌乱,险些坏了事。” 蓝桑枝又问:“可能联系到与王后相熟之人?” “回殿下,商姑娘于宫中有一贴身宫人,据说对其忠心耿耿,我们的人已前往接触,想必最迟明日便会有消息。” “好,你去吧,有什么事立即来禀。” 探子遂去了。 “商乔,情姐姐也与我交好,我对于她的担忧不比你少,你可明白?” “是,殿下,臣下明白。姐姐能得殿下这般挚友,其之幸也。” 蓝桑枝莞尔,“人生在世,谁又能成谁之幸,只不过是互相依靠。从前我与姐姐是互相依靠,而今在此处,你我是互相依靠。” “殿下……” “所以啊,你可不能自乱阵脚,你知道自己有多久没饱餐一顿了吗?蓝国至此,路途遥远,你总一脸愁容,你可曾想过,若你垮了,情姐姐怎么办?我怎么办?” 商乔道:“殿下所言,臣下明白了,之前是臣下糊涂。” 蓝桑枝一笑,“那么请问商公子,现在饿了吗?” 见那人点了点头,她多日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阿元站在二人面前之时,还有些犯怵。 “你们是何人?为何将我带来这里?” “姑娘莫怕,我们将姑娘请来,并非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阿元看着被绑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开口说话的女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还不快给这位姑娘松绑。”蓝桑枝道。 “敢问姑娘芳名?” “阿……阿元。” “阿元姑娘,听闻你是皇后身边的体己人,敢问皇后娘娘现在处境如何?” “你们打听娘娘的事做什么?” “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问问。” 阿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落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娘娘,她已经快死了,你们莫要再折磨她了!” “你说什么!”商乔跪下去摇着阿元的肩,“她究竟怎样了!” 蓝桑枝将商乔拉起来,又将阿元扶起,“阿元姑娘,实话同你说了吧,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救你家皇后,所以,你必须告诉我们有关于她的一切,她现在……究竟如何了?” “你们……是来救娘娘的?你们是……” “我等前来,原本不可暴露身份,但见你方才心中确实惦念你家皇后,与你说倒也无妨,只是,还请你答应我们,接下来我们说的时,你万不可泄露出去。” 阿元哆嗦着点了点头。 “我们……其实是从蓝国远道而来。” “什么!你们是蓝国人!” “我乃蓝国公主蓝桑枝,我身旁这位,正是你家皇后的胞弟商家的二公子商乔。” “公主?娘娘的胞弟?” 阿元一时激动,又摇了摇头,“不,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蓝桑枝道:“情姐姐难道不曾和你提过蓝国的事吗?那你说,你要如何才肯信我们?” 阿元忽而想起,每载入春时节,商情都会望着天空发上好久的呆。 “王妃,才入春,风凉得很,莫要受寒。”阿元为商情披上披风,便站着陪她一同看天,然她实在不懂,这天上就几朵云飘着,也看不出什么花儿来。 “入春了,宫里的花儿该开了。” “宫里?”阿元更不解了,因着三皇子与皇帝的关系,王妃也极少能够入宫,说起来,她该与宫里不太熟络的,怎么突然想去宫里看花? “娘娘,王府小花园的花每年也开得盛呢!再过几日,便都能开了,到时奴婢天天陪您去看!” 商情回头看了一眼这丫头,又重新抬头去看天,“不如的,这里虽称蜜语,花却不如长欢宫。” 长欢宫?阿元一笑,“原来娘娘说的不是这个‘宫里’啊!” “每年此时,家乡都会热闹一番。只因长欢宫之主,她是个极其聪明的,亦是个极其爱弄花草的,她种出来的花又漂亮又茂盛,花香绵延。” “只因这些花热闹么?” “自然不是,你不知道,蓝国女子偏少,国君与王后好不容易得了一女,宠得不得了,为了纪念这位小公主的出生,便以她之名定下了一个节日,‘折桑节’,也好让蓝国百姓有机会好好放松放松。将来若有机会回去,定带上你,回去见识一番。” “这位小公主可真是幸福,想必定是个娇惯的性子。” “她可不娇惯,她呀,是我见过的最有心智之人,等你见到了便会明白,夏儿,是个怎样的人。” 说罢,商情继续望着天空发呆。 想到这里,阿元道:“姑娘既说自己是公主,可知蓝国有一个节日?” 蓝桑枝一笑,“折桑节,是为了庆祝我的出生。” “那,皇后娘娘是如何称呼您的?” “夏儿,情姐姐唤我夏儿。” 阿元松了口气,“当真是娘娘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和二公子……” “你愿意信了?” “公主殿下!” 阿元又跪下来。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请您救救娘娘吧,娘娘生不如死啊,唯一惦念的就是远在蓝国的家人!” “阿元,情姐姐她……如何了?” 阿元将过往种种一一述来。 “我不明白,既下了狱,为何又不褫夺封号?” “公主殿下,此事闹得满城风雨,除了陛下自己,谁也不明白。我有个朋友,是殿下的近侍,今晨来寻我,同我说了一件事——昨夜陛下去了狱中,却只是到了门口,并未进去。” “如此说来,想你们这位陛下,心中还是有情姐姐的。只是情姐姐如今人在水牢之中,身体怎受得住呢?” “公主此言正是。陛下和娘娘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眼下我就是担心……娘娘她等不到陛下回心转意了。” 蓝桑枝望向一旁的商乔,他已许久未出声,只是立在那儿,身子僵硬了似的。 “阿元,你……你可有办法将我们带进去?” “这……”阿元垂头只思忖了片刻,随后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风萧寒,阿元一行出现在水牢门口时,已是后半夜。 “公主殿下,这里便是关押皇后的水牢了,寻常我一人进去,给些钱财,牢卫倒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我们三人目标太大,难保牢卫不起疑心。” “没关系,我们还带着黄金,只要他们认钱便有余地。放心,我们只是想见情姐姐一面,只是见她一面,至于如何救她,之后再议,绝不会连累阿元姑娘你。” “殿下误会了,皇后娘娘待我,有如亲姐妹,若能救她,哪怕让我死,我也没有不愿的,又怎会害怕被牵连?我只是怕叫旁人发现了,反会害娘娘受更多罪。” 蓝桑枝道:“你有此心意,情姐姐定然高兴……” 话未说完,三人便听见一阵喧闹。 “阿希姑娘,这更深露重的,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娘娘半夜惊醒,原是做了场噩梦,梦见有人要害她。思来想去,这宫里想要娘娘性命的,也没有旁人了,便招呼我过来瞧瞧。” 阿希香里头探了探脑袋,“那位……怎么样了?” “害!娘娘本不必如此担惊受怕!”牢卫窃声道,“送进来时哥儿几个就招呼过了,如今淹在水里头,诸病缠身,头些日子还见天儿地咳,这几日是一点儿声都不见响了。” “就没人来看过她?往日她宫里的人呢?竟无一个念旧的?” 牢卫避开了阿希的眼神,爽快笑答:“没有,陛下都下令了,谁还敢来!” 阿希是个反应灵敏的,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就是有人来看也不打紧,你只管放人进去,横竖也翻不了身了。” 牢卫立即又笑开了花,“娘娘果真仁慈。” 刚说完,却似听见眼前人一声冷哼,很轻很轻,又觉大抵是寒风太甚,惊动了树梢,许是自己听岔了。 于是他又道:“放心,即便人带了什么来,也是扣下的,除了牢里的脏水,她肚子里什么也进不去。” “我去看看。” “哎,姑娘还是别进去了,里头又脏又冷,还不如这外头呢。” 见牢卫拦着,阿希也不硬闯,只道:“那我今儿便算来过了。” “是,是,这大半夜的,姑娘还这般为主子操劳,兄弟们都看在眼里。” 见牢卫算是个明白的,阿希也不想留在此地多做纠缠。 走出去好几步,又转身道:“以后,若再有人提着食盒过来,不必扣了。” 这话倒让牢卫有些不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是娘娘的意思?” 只见女子又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不紧不慢道:“不,这是我的意思。” 牢卫一惊,“姑娘……这……” “那种地方,是个正常人都难以支撑得下去,都这么些天了,陛下也未曾发过话,你们又对她动过刑,她还能活多久?吃不吃的也不打紧了。剩下的日子,只当是——”阿希拿出一包东西塞到牢卫手上,盯着他道,“为你我和牢里的其他兄弟积个德,临了见了阎王,也能算是做件好事,只求下辈子投个好胎。” 牢卫反应了一会儿,作揖接话:“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只是这件事,在娘娘那儿……” “我定绝口不提!不对!姑娘今日只是来过问和看了看皇后,看完便走了!” 阿希满意地笑了笑,“这位大哥前途无量。” 一转身,阿元便消失在了无尽的暗夜里。 “这是什么人?”蓝桑枝问。 阿元皱眉,“是明妃娘娘的贴身宫婢,明妃在陛下面前装作与皇后娘娘交好,暗地里却做了不少腌臜事,此事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只不过陛下初登大宝,娘娘不想陛下在此时因后宫之事分心,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阿希则是明妃最信任之人。” “最信任之人?可我看她方才……” “殿下有所不知,明妃在皇后娘娘面前是直戳戳地坏,生怕旁人不知她想要皇后之位,而这个阿希心计却很深,事事有筹划,这会子又不知打得什么坏主意呢!” “殿下,天快亮了。姐姐还在里面。”商乔道。 “是,阿元,先带我们进去吧。” “嗯!” 三人将走出来,便被喝住:“什么人!” 第45章 她不语·举目啼亲 “牢卫大哥,是我,阿元。” “阿元姑娘啊,我当是谁呢!这两位是?” “嗷,”阿元向那牢卫走近,轻语道,“这二位都曾受过皇后娘娘的恩惠,听说娘娘受困,想着最后来看看娘娘,都是感念旧主之谊,还请牢卫大哥通融通融。” 牢卫被塞了很厚的一包东西,又因着前头那位的叮嘱,只打算故作一番犹疑,却见阿元身后之人直接掏出一锭金子。 “这个是专门孝敬您的。” 牢卫立即心花怒放,命手下人将一行人带了进去。 原此地竟不都是水牢,只有内里深处几间才更显阴暗,蓝桑枝从未见过这样的水牢,只觉此处空气呛鼻,连咳了几声。 “殿……您还好吗?这样的地方您想是不曾到过的。”阿元关切道。 “还能忍住。” “要不,你去外头等我们?” 见蓝桑枝摇头继续向前走着,商乔便不再劝了。 直到无处可行,一行人才止住脚步。 “阿元姑娘,牢头交代了,你们只管聊,有人来了,我就在外边儿守着。” “是,多谢这位官爷。” 阿元和牢卫东区周旋之语,一旁的二人全未听见,深入他们眼中的,只有尽头水牢里没在水里的那具不显眼的身躯。 “姐姐……” 商乔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他只觉得,眼前这人不该是他的姐姐。他那位姐姐啊,温婉善良,不该是这般下场。 “姐姐!”他又喊了一声,这回,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然而水里那具身体一动未动。 “皇后娘娘!您怎么样了!” “姐姐……情姐姐!” 恍惚间,那身体周遭的水轻微响动起来。 这世上,会喊她“情姐姐”的,唯有一人。 是那个人吗?商情想着,又被自己逗笑——怎会,她怎会来此?怎会来这千里之外的异国,到这脏污之地来! 人之将死,总念着故地。她想,或者自己已身在地狱,却还以为是一场梦,殊不知,自己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了。 “情姐姐!” 声音再次传来。 一声、两声、三声……声声不断,至此,商情才以为,是自己许的愿望要实现了。 她想爬起来,没力气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她的手还能动弹,她只能靠手指拨动水,当水花溅起,那声音便会知道,她还活着。 “情姐姐……” 三人隔着牢门哭泣着,能做的,也只是哭泣。 “她知道,她知道我们来了,商乔!”蓝桑枝拍着牢门内围的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情姐姐,我们来了!我和商乔都来了,别怕,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家!” 牢内水波涟漪层层泛起,蓝桑枝明白,商情听见了。 “走吧,留在此地也无济于事,该做正事了。” “正事?”阿元不解。 “阿元,情姐姐这边你还得常来看顾着,还有那个阿希,也要麻烦你,我们会留下人来帮你。” “嗯,殿下打算如何救出娘娘?” “你国陛下是以民心获得地位,而这民心,自然是谁争来的,便还给谁。总不能女子做了阵前先锋,赢得了战功,还要被处以军罚,这是不公的,也是不该的。天道若看不见,那便我来看,我来将这不公掰正!” 第46章 她不语·谏曰驳曰 是日朝会,众臣初在殿外等候,窃议起皇后之事。 此事已议多日,便从商情下狱至今,也没个定论。朝臣们自顾着两国交好为商后求情,然当今陛下新君上任,众人实是摸不透其心思。 于此前,多数大臣已上奏请求皇上放了皇后,这位皇帝陛下却置之不理。而今已至危急时刻。 “诸位大人,都听说了吧?如今民间对陛下囚禁皇后一事众说纷纭,念及起来,他们都与皇后娘娘站在一处。” “可不是!今日百姓们还自发组织了什么‘皇后护卫队,分别站在城门和宫门口,有的还闹到了官府,嚷嚷着要堵府尹大人,这不,大可问问靳大人。” 众人闻言,皆望向府尹靳大人。 “哎呦,谁说不是呢,我来时还堵着呢。今日我可不敢上值了。告假!今日我要告假!” “哎,靳大人,你官府是直通民生之道,你若告了假,百姓要有个什么冤屈,可怎么是好?” “是啊,你可不能告假啊!” “哎呦诸位同僚,那你们给出个主意吧,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各位大人,依我看,这事儿是等不得了。陛下能登上皇位,皇后娘娘在这其中出了多少力,你知我知,百姓皆知,她虽非我蜜语国人,可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现下,仅仅是我国中百姓自发情愿,就已如此声势浩荡,若事情闹大,叫那蓝国察觉,岂不要借此事发难,两国随时都有可能短兵相接啊。” “是啊!我提议,咱今儿个定要在殿前细数其中利弊,务必请陛下拿定主意不可!靳大人,你便可借由百姓堵你府尹大门一事为皇后说情。” “言之有理!” 于是乎,众人纷纷在殿上谏言。 封知眉头稍锁,“呵,看来今日,你们是打算逼宫呀!这是商量好了,要朕给个说法么!”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尚在王府之时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恩爱非常,那时便已是坊间一段佳话。而今陛下却如此不顾念旧情,传出去,自然要受诟病。臣等是为了陛下的名声才斗胆劝谏,陛下怎能如此误会臣等忠心!” “忠心?那你们倒说说,皇后之事,坊间已传闻多日,何故一夜之间就闹了起来?怕不是有心之人故意从中挑唆,引起民愤!尔等若真是忠君爱国,就速速将此事查个清楚,靳郊,此事也该归你管,还好意思到朕面前来诉苦?朕命你。三日之内,揪出背后之人,你若查不出来,便是你这府尹没这本事,也该引咎辞官!朕倒要瞧瞧,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利用我国百姓闹事!退朝!” 众臣本想借百姓一事逼皇帝做个决定,没成想这位陛下软硬不吃,更比他们技高一筹,众人看着发怒远去的皇帝,互相看看,知事终不能果,只得连声叹气。 只是这回,倒连累靳大人了,一个个都来向他道歉。 靳府门前,也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自然,近日是无论如何也料理不了事务了,所以靳郊没有去府衙,而是回了家。他早料到,百姓们在官府寻不见他,便会来他家里。是以他让马车直接走了后门。 “靳大人,如何?” 蓝桑枝和商乔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靳郊摇头,“殿下,此事,怕是不好办呐。” “你们皇帝没有松口?” 靳郊忽而一笑,“原以为,他只是靠着皇后娘娘才得以继位,今日一见,倒是未必全然如此啊。我们安排得如此紧密,今日上朝,我便联合大臣们一起上谏,没成想陛下一下就驳回了我等谏言,并立即指出百姓之事,背后必有筹谋。就连臣子们也是上朝途中方得见闻,而陛下坐于宫中,能立刻有此思虑,可见,他的心思不一般呐。” “哦?说起来,倒还有另一桩怪事,据他身边的小太监说,他该是对情姐姐还有些情分,可却又始终不肯放过她……” “殿下,二公子,如今二位,有什么打算?可还有老夫能帮得上的地方?” “他不是叫你揪出幕后之人吗?靳大人,你自然要将人送到他面前,总不能,你帮了我们,还落得个革职的下场,那可得不偿失了。” “害!这官场之事,老夫本就不大通,原先我就是个领兵打仗的,这才与商大人结下交情。如今边关无战事,若连这官职也卸了,倒落得个轻松自在!” “这可不一样,你自己辞官和被降罪贬官,差别可大着呢。” “那……我总不能真将二位带到陛下面前吧?” “那有什么?放心吧,我们早有准备,如今所言,他若不是昏君,便不敢动我们。既然百姓这条路行不通,就只能明着来了。不过,我们不仅要见他,还要见你国其他臣子。” “殿下的意思是……老夫明白了。” 御书房内,封知正批折子。 阿幻急匆匆进来,“陛下,是靳小将军那边儿来的飞鸽传书,说是紧急得很。” 封知展开信笺,淡然一笑,心下有了成算。又立即写了一纸,封好,叫阿幻传了出去。 那纸上只有二字:勿动。 他起身,方才太后遣了人过来,叫他去用午膳。 当今太后是封知的养母,曾经的于妃。先太后自先皇去世后,便甘愿为其守陵去了。 于太后于封知,有再造之恩。当日其生母去后,没有一个妃子愿意站出来看顾他,只有于妃。她虽非其生母,又素来对他严厉,可封知明白,她总归是一心为着自己的。 “你素来聪慧,该知哀家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是,母后。” 封知自然明白的,有关商情的事,于太后已不是第一次同他提了。 “皇后,你究竟打算怎么办?难道要将她困在那牢里一辈子吗?你舍得?”于太后说这话时,虽用着筷子,眼神却是时刻关注着儿子。 “你想护她,却将她关在牢里,”于太后笑道,“毕竟是女子之身,那种地方待久了,是会生病的。” 听见这话,封知方有所动容,不过出言,却仍似不为所动,“母后说哪里话,是她自己出言不慎,她之所为,实不配为一国之母,儿臣身为国君,自该秉公处理,否则,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我。况且,这些,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秉公处理?”于太后一字一顿,唇角仍屈着弧度,“你是本宫的儿子,哀家若不知你的心思,这些年的母亲,也就白当了。” 于太后放下筷子,严肃道:“她做不了皇后。不是哀家危言耸听,要强行拆散你们。商情这孩子,抛开她的身份不谈,哀家还是很欣赏她的。只不过,蜜语国世代传下来的教训如此。你以为哀家想杀她?哀家还没那么小心眼。在这宫里,想杀她的够多了,哀家已然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何必多此一举?” “知儿,你是哀家的儿子,更是这蜜语国的皇帝。帝王之身,一旦动了真情,发愿只许一人,那你注定不会是个明君,至少于国,于那些大而言,你不会是个好皇帝。今日朝上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别看那些大臣们现在为皇后求情,可若是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你猜她的结局会如何?” 封知面上笑着,暗地里攥紧了双拳,“母后所言甚是,不过儿臣认为母后多虑了。儿臣并无意放她出来。” “是无意放她出来,还是想保护她,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老生常谈,只是想给你提个醒,眼看宫外热闹起来了,这事不宜再拖。你放她走也好,封妃也罢,此事都须尽快有个交代。你若是放她走,天涯海角,何处不能生存?但你若执意将她留在身边,立她为后,知儿,信母后的话,你迟早会害死她。那时,你会明白的,母后今日此时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出了于太后宫,封知心里忽然没底了。于太后一番言语,句句切中要害。 他所念之人,他所爱之人,此时仍处于水深火热的中心。放或不放,皆在他一念之间。 可放了之后呢?他自然想留住她,他想伴她一生,他想她伴自己一生——这也是他们少时的承诺。可那样会害了她。 若不放呢?不放,他又以什么理由去看她,去爱她。 自狠心将她下狱,他已很久没见她了。一个多月,却似一年、一生。 做皇帝,好没意思。他忽然觉得。 翌日,朝会之上,靳郊禀报“查案成果”。 “靳大人神速,没想到昨日才出的乱子,今日便有结果了?” “陛下,此事事关中重大,原本该将犯人押入大牢,只是这二人身份不一般,是以还要请示陛下,该如何是好?” “怎么不一般?难不成,是敌国暗探?” “若真是敌国暗探,倒还好处理些。只是这二人,一个是蓝国公主,另一个——” 众人一听见“蓝国公主”这几个字便大惊失色,起了声势,震惊一国公主怎会来到此地,却听靳郊说完另一人身份更明了了。 “一个乃是皇后娘娘的胞弟。” 众人闻言,皆去窥视皇帝的神情,却见他脸上并无波澜。 然封知早已心潮澎湃,他只怕自己再留不住自己的皇后了。 “陛下,”一臣子开口道,“既昨日之事乃蓝国所为,这蓝国派来的又是举足轻重的两位人物,恐怕皇后娘娘之事,他们早已是一清二楚了!听闻蓝王只有一个最宠爱的女儿,而今竟也愿送她来以身犯险。可见蓝国若是为了皇后出兵,亦不无可能啊陛下!” 众臣见势纷纷跪下你一言我一语。 “够了!靳郊,此刻他二人在何处?” “回陛下,臣担心陛下要见他们,便私自将人带进宫了,他们正在殿外被看顾着。” “带进来。” 蓝桑枝二人遂进了殿。 “你就是蓝王最宠爱的公主?” “蜜语国陛下,我二人姓名想必你都清楚了。咱就说正事儿吧。” 封知轻笑,这位公主果然如商情所言,随心随性。他又看了看蓝桑枝旁边站着的男子,一表人才,不难看出和他的情儿是一母同胞。 “你要说什么?” “自然是你国皇后,我国大将军之爱女商情。” “商情,她忤逆犯上,朕按国律将她下狱,难道还需要你蓝国派人千里迢迢来操心吗?” “忤逆犯上?堂堂皇后,可罪至死?你不喜欢,将她放出宫去,抑或是打入冷宫便罢了。为什么非得送到水牢里去!” “你说什么!”封知一时站起来,又坐下,“朕何时将她打入水牢了!” “原来陛下不知道吗?据我们的消息,您的皇后泡在那肮脏的水牢里已一月有余,如今已是奄奄一息。你别告诉我,你亲自下的令,会不知道?” 众臣一时激动起来,“水牢?这……不是下狱吗?这水牢岂是人待的地方?” “朕从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您连自己下的命令也不敢承认吗?”商乔愤恨道,“我自来了蜜语国,闻见的,皆是姐姐利好国中之事。敢问皇上,我姐姐究竟犯了什么罪,须要她以命偿还?若有,请皇上放了我姐姐,我愿替她去死!” 封知已无心理会众人言语,“阿幻,你亲去牢中,看看皇后此刻在何处!” “这……”阿幻与阿元先前便通过气,自是知晓此事,此间察言观色,便也明白陛下心中还是念着皇后。 “还愣着做什么!” “陛下,皇后娘娘,确实……确实是被关在水牢里头。” “你说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陛下,您叫绝口不提关于娘娘的事,奴才们哪敢啊!因着是皇后娘娘,奴才才稍稍留心了些,娘娘在里头,挨饿受冻,只怕是……只怕是……陛下——” 阿幻喊着时,见封知已跑出去老远,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这一殿的人便就被这么晾着了。 第47章 她不语·故人千里 商情足足睡了七日。 此间醒来,仍感乏力,不过总算能久撑开双目望周遭光景了。 她仍疑自己身在梦中——背贴着的,是柔软的床榻;床帘微动,无比轻薄精致;更难得的是,周围的气味,竟不难闻,清新淡雅。 她已许久未觉这般暖意。 直到听见熟悉的人声,她亦不敢相信。 “娘娘……娘娘醒了!快去回禀陛下!还有,将蓝国使臣也都请来。” 蓝国——恍惚间。商情耳朵里只听到这两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啊! 她终于舍得挪动脑袋,所幸,这点儿气力还是有的。 “阿元……”许久没见,阿元的脸还是那般惹人疼,不过好似憔悴了不少。 又瞧见周遭熟悉的布景,她方惊觉,自己真已不在那阴暗的水牢里了。 “娘娘,你可吓死奴婢了!”阿元本就连日地哭,如今更止不住泪。 商情也不知说什么,只得笑着摸摸她的头。 没一会儿,封知便到了。蓝桑枝和商乔紧随其后。 二人直直掠过封知奔向床围。 “情姐姐!” 见到眼前人,只一瞬,泪水便已绕在商情的眼眶,她甚至不用去看,只需听到这声音便知其人——这世上,会这般称呼自己的,唯一人。 商情想要哭,却先咳嗽起来。 那夜水牢,自己竟不是幻听么?她的故友、她的亲人,果真不远千里来救她了! “夏……夏儿……”她费力地伸出一只手去,对面默契地迅速将手递过来,与她紧紧相握。 “是!是我!我是夏儿,情姐姐!” 蓝桑枝又哭又笑,“不止我来了,”她往一旁挪了挪,“姐姐,你看,你可知这是谁?” 商情此刻却无泪了,欣慰笑开来:“你我都一样,长相随母亲。父亲常说,一家子都是他的宝贝,只不过这话,却不常在你面前说的。我的好弟弟,阿乔。” 三人齐声笑起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见到你们。” “姐姐!” “别担心,阿乔,姐姐没事儿,以后我再也不怕了,我知道,你们是赶来为我撑腰的。” 商乔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哭和点头。 自然,不远处门前愣了许久的人,最先闯入屋子,也最先入了商情的眼,只不过她选择无视。 又过了一个月,商情总算养好些了。此间,封知已处理了罪魁祸首明妃。 当初召她入宫为妃,又故意纵容她在宫里为非作歹,本就是权宜之计。而今她公然谋害商情,封知自然也没这个耐心再等下去。不是念着先皇后为人敦厚,对自己还是有些恩情,他也不会答应将她的侄女留在身边。 “也没什么要收拾的,这里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东西,只带两身换洗衣裳就够了。” 商情见阿元忙前忙后,忍不住道。 阿元照旧忙活着,不答话。 “阿元,你怎么了?” 阿元终于停住,一转身,又泪花泛滥起来,“娘娘,你当真要走吗?不是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吗?那些事情都是明妃做的,陛下毫不知情,也从未下过那种命令。他本留了 人在狱中看顾娘娘,谁知那人早已叛变,对陛下行虚与委蛇之事,从来报喜不报忧,是以陛下才……才被蒙在鼓里,不知你所受的委屈。” “知也好,不知也罢,阿元,这些都不重要了。” “难道娘娘真就一点儿也不爱陛下了吗?” “爱,能撑得多久?我试过了,可如今撑不下去了阿元。人总是会变的,今日不变,明日也会,明日不会,总有一日会。庄公公的事你难道忘了吗?我和他之间,相隔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明妃,或者说,从来都不是明妃。” “那可是……就算你对陛下已失望透顶,小皇子呢?你可是他的生母,你若远走,小皇子没了母亲,可怎么办啊?” “小皇子……”商情叹道,“他是蜜语国的皇子,身系天下,我不能替他做主。可是我啊,我的家乡,在蓝国。阿元,你能懂吗。” 阿元跪下,“那就请娘娘带阿元一起走吧,无论到哪,阿元都要跟着娘娘……” “不,阿元,这里才是你的家乡,走出去远了,总有一天,你会想念这里,到时说不定你还会怪我呢!况且,我还有事要托付给你,那就是我的孩子。自他出生起,便由你照看着,我瞧他如今也是认人了,阿元,你可以替我陪他长大吗?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对你的恳求。” “娘娘,你别这么说,阿元怎受得起呢?素来都是娘娘说什么,阿元就做什么。阿元也很喜欢小皇子,奴婢答应你就是了。” “好,阿元。今日我想出趟宫,出宫前,你再陪我去个地方吧。” 宫殿外,阿希迎了出来,“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商情跨了一步,止住,回头。 阿希不明所以,“娘娘?” “这是太后的主意?还是说……他也知道……” 阿希是个聪明的,事到如今,她也不隐瞒,“回娘娘,太后与陛下同为一体,陛下他……自是知道的……从前之事,只为演戏,阿希对娘娘从无不敬之心,还望娘娘恕罪。” 商情知道蜜语国皇室多算计,却没想到算计得这般毒辣,可若没有这阿希在一旁煽风点火,明妃是不是也不至于做得那么绝呢? 只不过派去盯梢自然是上头两位互通了心意,至于在明妃面前煽风点火又是谁的主意?还有……还有她被关在水牢里,这事阿希分明是知道的,她被明妃虐待,阿希也知道——这究竟又是谁的主意?他又知道吗? 商情冷笑一声,“姑娘是为了主子做事,而你的主子,总是一心为着国家的,我又怎会怪你,也轮不着我来对姑娘说三道四。” 毕竟,同为一体的,是上头两位,而她,只不过是别国送来和亲的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于太后已坐了许久。 “我早知你今日会来见哀家,他们叫我出去松松筋骨,我便也没去了,就在这里等你。毕竟,蜜语国皇室,欠了你。” “太后娘娘久位后宫,高瞻远瞩。” “今日,无论你要问什么 ,哀家都会一一回答你。” “太后……见臣妾的第一眼起,便知今日之结局了吗?” 于太后笑道:“哀家又不是那算卦先生,你该知道,哀家向来反对知儿立你为后。商情,不得不承认,知儿能走到今日,全都是因为你。可是,也正因为有了你,他才不得不成为一个弑兄弑亲的凶狠之人。这样一个聪慧、凶狠的人,若独独只宠爱你,怎能坐得稳这帝位?谁人又怎知这朝中先皇之人、大皇子、二皇子之派有多少?这件事,随时都有可能被翻出来,成为推翻他帝位的把柄。况且,那大皇子的生母,那位太后,还在为先皇守陵呢。” “所以,答应先太后纳明妃入宫,也都是您和陛下从一开始就商量好的阴谋?” “阴谋?身在这皇家,你见过阳谋吗?你不是也尝过了吗?当初你刚进宫,便被那两位来了个下马威。你以为,若没有皇上和皇后的应允和纵容,皇家能干出这种有失风度的事?他们欺负你,便等同于欺负了知儿。他若是王爷,你必然是王妃,可他若是王爷……也就意味着登上帝位的,是他两位兄长,若那样,你我今日,便都没命站在这里。他本不想争,是你,他想护住你,所以才走上了这条路。可是,皇后和王妃又有所不同,商情,你能明白吗?” “太后娘娘的谋算太过深奥,商情不懂,也不想懂,更不想掺和进这等繁杂的事务里头。看来臣妾果然不适合这里,娘娘放心,您不想臣妾做皇后之位,臣妾亦无心后位。这第一问,也算弄清楚了。第二问,阿元……同阿希一样吗?” 原本,商情就只有一问,可方才见到阿希的一瞬,她忽而察觉到从前的丝丝缕缕,是以方才她并未让阿元跟进来。她知道阿元对自己从无恶意,可到底事情埋在心里头,久而生虑。 于太后点点头,补充道:“阿元虽是哀家派过去的,却对你忠心耿耿,这一点你不用怀疑。她也是真心待你的孩子,此前她便来求哀家,说要同你一起回蓝国,哀家已允。” “不用了。” “你说什么?” “孩子习惯了她照顾,如今臣妾抱都要哭的。商情还有最后一求,请太后务必应允。” 商情跪下,郑重向于太后磕了头。 “哀家明白,你的孩子。”于太后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带他走,哀家还以为……要和你争上一会儿……” “他是蜜语国的孩子,商情是蓝国的孩子,我们都该待在各自的国家,方能存活。” 于太后扶起她,“好孩子,哀家此刻总算明白,知儿为何偏只要你一个。哀家知你在这儿受了不少委屈,你却还能这般为了家国大义做出牺牲,哀家会记得你,往后,也会让蜜语国的百姓记得你,敬重你。” “太后,那孩子,在您没有为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母亲之前,我希望您能亲自抚养他。您教导过陛下,将他教导得很好,在这宫里,商情能信任的人,便只有您了。您非陛下生母,尚能若此,臣妾亦愿相信,您会这般对待陛下和我的孩子。” 许久,于太后笑着点头,“好,哀家应你。他就是我的亲孙儿。” 辞了太后,商情带着阿元出了宫。 最后有个地方,她必得亲去一趟,最终做个告别,她来蜜语国一遭,也算有个终了了。 她登上后位不过半年光景,王府已然物是人非。 若说她这辈子至今为止有何快乐,只有这王府可说了。自打入主中宫,她和封知整日里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别说不得空闲,就是有空闲也只有争吵的。 立于丛花之前,和从前一般,并无什么蝶儿,因着无人打理,虽至春,此间花朵也是稀稀疏疏。 她来到书房,便只见两个小人埋头抄书的影子,来到厅堂,便是封知抱着她宠溺唤她名字的声音。 “情儿。” 商情身子一震,未曾回头。 “国事繁忙,陛下来此处做甚?”她冷冷道。 “那你呢,又来这里做什么?” “从前住过的地方,如今要走了,来看看罢了。” “既怀念往日光景,你为何一定要走。” “我……” 伤情还未说完,已被那人囫囵圈住。 封知的头靠在她颈间,发出小心抽搐之声,“不要走,情儿,留下来,你想住在王府对吗?我即刻命人将这里收拾出来。” “陛下,这里,已不是从前的王府了。” “怎么会?你我都在,你想住在这里,我便陪你一起。” “陛下饮酒了吗?你已不是王爷,怎可屈身王府。况且奴仆们也尽散了,走的走——”商情可以缓慢,“死得死。” “你在怨我?你还在怨我?我是不得已的!” 商情嗤笑,将他的手掰开,“你有多少不得已,我自然数不清楚。既数不清,便就这样糊涂下去吧。陛下,你糊涂,我也糊涂。大家都糊涂了,这日子,也许反而还好过些。非要揪着往事不放,老得快。” “我不信,我不信你心里不爱我了!” “爱,自然是爱的,不过没那么爱了,我最爱你时,便就是在这里。” 随着商情的视线,封知看到那张二人一起嬉笑打闹的桌子。 “我深知陛下还爱我,也许比从前更甚,可是陛下,你已是陛下了。而我,仍旧只是商情。” 春风簌簌,残花鲜艳,那天,封知一人待在王府的院子里,站了许久,思了许久。 他犹记得商情初入府时乃是盛夏,即便烈日当空,王府的花儿还是顶顶娇艳,一晃眼,这里已处处结了蛛网。 方才听了阿希的话,他几乎飞奔过来。有些误会,总得要解释清楚。直到见了她,他忽然发现,这其中,又不全是误会。又或者,她心里分明得很,只是再也不愿陪自己走下去了罢。 所以,她走了,这一回,他没追上去。 明日她走时,他也不会追上去。他想。 第48章 她不语·遥遥无期 第二日,收到靳小将军传回来的消息时,已是午膳时分。 昨夜,封知彻夜未眠,撑到现在。 信上说,商情一行人已平安出发,与城郊蓝国护卫接头。 他提笔写道:“继续跟着,将人平安送回蓝国。” 又照常将信封住,给了阿幻。 阿幻接过之时,发现有什么东西洇了墨迹,以至他的手指印也沾上了一些。 随后他又下了一道旨意,这旨意,可以堵于太后和那些迂腐臣子们的嘴:蜜语国皇后商氏情,系蓝国送选和亲之人,初为王妃,为国为民,继任后位之年贤良淑德,而今操劳过度,不幸薨逝。举国上下,当哀思其功,铭记其心,赞咏其名。朕哀更甚,为全两国之谊,决意永不封后。如有异议,责殉于后。 诏令下,还压着一张字条,那是他昨日从王府的书房里带回来的。字迹很新,有处墨化开了,上有一大大的“书”字。 他不禁嘲讽自己,就这么一个心愿,她若直说,他难道还会不允吗?她究竟是失望透了,才会连一句话都不舍得同自己多说。 晴空万里,春朝极盛。 离蓝国还有不远的路程,此时的车轿里,只有商家姐弟了,自蓝桑枝半路向二人辞行后,商乔一直闷闷不乐。 情爱之事,商情已是经历过之人,怎会瞧不出这其中的苗头。只是她更知,这种事,得先自己想明白了,旁人劝都是徒劳,是以一路上她也没打搅弟弟的单相思。 五年后。 此刻的商情已是蓝城里的一号人物,从他国和亲远归,本就是蓝国功臣。五年前,公主病逝,商情作为公主唯一的好友,自成了宫里的宠儿,身份更是尊贵。 这天,商情正和商乔在茶楼里吃茶,遇一孩子直哭闹,忍不住上前关切。 “孩子,你怎一个人在此处?你家里人呢?” 那孩子只是哭喊着,“我要姑姑!我要祖母!” “书儿!谁准你这样掉眼泪!”那声音严厉中带着关切。 商情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过去。 “你……你……” “姑娘有礼了,这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姑娘。嗷,在下是从蜜语国远道而来 带这孩子来探亲的。” “姐姐,怎么了?” 商乔见商情似有些站不稳,及时伸手扶住她。 “敢问公子探的什么亲,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呢。”商情想起什么,得了希望似的“公子方才叫这孩子什么?” “书儿,单名一个书字。他父亲说,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只可惜这孩子的母亲早亡,家里没有别的什么亲戚。他父亲又素日繁忙,便请我代劳带孩子过来见见蓝国她亡母的闺中密友。” 商情忍着泪蹲下,仔细瞧着孩子,“公子要在这里待多久?” “他父亲原想他在此地多留些时日,只不过家里还有个难缠的祖母,甚是心疼孙儿,是以若是明日再寻不到他母亲的好友,我们便回去了。” 商情点了点头,“若是……若是那位知道自己朋友的孩子被生养得这般好,定是会高兴的。” “姑娘之言,想来亦是多数人之想法,如此,这孩子便也算没有遗憾,他父亲那边,也能安心了。” 商情正伤心着,一双小手抚上她的面庞,“别哭,你若喜欢书儿,也可以叫我书儿。” 商情笑道:“好啊,我是真喜欢书儿,好书儿,你阿娘泉下有知,你这般善良,定会高兴的。” 只见那孩子也“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一时惊动了包房里的客人。 “姑娘,可否帮在下照看一下孩子,在下恐是吃坏了肚子……” “好,你去吧。” 包房里,一人正隔着窗户缝隙瞧着外头那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陛下……您都看到了……” “看到了,她很高兴。” “陛下既然来了,为何不亲自去见皇后娘娘。” “她是不愿见我的,我又何必打搅她现在的生活。”封知垂眸,“况且,就算她愿意见我,也不会愿意跟我走。” “那陛下,这回我跟您回去吗?” “再过两年吧,过两年,等书儿长大了,便让阿元和阿幻过来陪她。那时,你也可回去探望你父亲了,总不能让你这一国将军,总守在此处。” “是。” “对了,那位渡生君找到了吗?” ”不曾,既然娘娘已经没事了,陛下又何苦再寻他呢?这样的仙人,必然是施恩不图报的。当日皇后娘娘昏迷之时,您以血相祭,那人施完法就走了,若图报,也该打声招呼才是。” 封知笑道:“你呀,论功法,如今的你比不上当年的你父亲,论脑子嘛,我看更不及令尊。我寻那仙人,只不过是想问问,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好盘算盘算,再来见她几面。” “陛下定然千秋万岁。” 封知又笑着没搭理他,继续透着窗户眼瞧人去了。 第49章 梁上燕·屈入程门 颂都程家娶亲之日,门楣繁盛。 人人都道邬桃嫁了户好人家,却未有一个在心里慕她的。 只因她嫁去,是为了给程家郎君冲喜,而非什么正经的原由。 却又无人知晓,邬桃是自愿的。 邬家虽不说有多富裕,在颂都也算小有名气的门户了,邬家父母只得邬桃这一个女儿,对她宠爱有加,原是说什么也不肯把女儿嫁给一个不知何时便会丧命的病秧子的。 二老哪里扭得过女儿。 这孩子从小便有自己的主意,决定好的事,无人能劝回来。 这般,邬桃便嫁入了程家。 她曾远远见过程书一面,并非对他一见钟情。只是那时,程书正为件小事替人争论。 邬桃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此生不求真爱,只求真心之人。真心便是这人最好做什么都是用心的,不必非得多偏爱一人。 此前邬家也多有上门提亲者,那些人,多半是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长此以往,邬桃也倦了。后来程家上门提亲,人走后,邬桃即刻便央父母允了这门亲。 “那程家公子也不知什么样的,你如今正是好年纪,若成了寡妇,可怎么是好!” 邬桃不以为然,“娘,程家那位我是见过的,也算一表人才,心性又好,我过去定受不了委屈。至于长寿之事,谁能作准?说破天去,即便程公子果真不行了,守寡也没什么大不了。谁人说,女子一定要有个夫君才能过活?再说了,那程家家大业大,又只程公子这一个孩子,就算念着我愿意去冲喜的这份恩情,想必也不会亏待了女儿。” 邬家二老见女儿心意已决,不再相劝。 一切都如邬桃所料。 新婚第一日,程书便没下得了床迎亲。 不过无妨,她原就不在乎这些。 程家二老见儿媳如此懂事明理,自然落了个好印象。 只第一日,邬桃去前厅向公婆请了安,奉了茶。往后的日子里,她都只待在程书房里照顾他。 没多久,邬桃在程家的好名声就在颂都传了个遍,说她体恤夫家,惦念公婆,对丈夫更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些都不是虚言,邬桃也的确如此。 只是程书的病有些奇怪,说他病着,却面色红润,没有一丝病态,可自打邬桃嫁进来,就没见程书睁过眼。 “正是郎中来了,都诊不出来呢。我儿命苦啊!” 程家二老每每这般解答邬桃的疑问。 可人总这样,又不进食,久而久之,不病死,也得饿死了。邬桃心道。 她横竖无事,就日日守在程书床前,今日给他念书,明日给他讲下人从外头带回来的趣事,要么给他哼哼小曲。 日子便一日日地过去,忽有一日,下人急匆匆来报程家二老:少爷醒了! 程书醒了,第一眼瞧见的,是邬桃。 他虽病中,却明白得很,家里日前吹吹打打的,而后他的耳朵旁每日里都有人“叽叽喳喳”,便是个傻子,也猜出来了。 此刻,他与邬桃四目相对,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你……你……”邬桃愣住。 她虽想过也许程书有朝一日突然便醒了,但真到了这一天,她倒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我的妻子?”程书先开了口。 声音比起那日当街与人争论时,难免弱了些,邬桃却仍觉好听。好听,且熟悉。 邬桃点点头,抬头便见程书一直望着自己傻笑。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挺好——这是在说他能醒来挺好,还是说自己是他妻子挺好?邬桃不好刨根问底。 “你方醒来,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 程书正要拉住她,外头已传来了声音,“来了,来了,吃的来了!” 端着食盘进来的丫头身后,跟着泪流满面的程家二老。 邬桃行了礼,退至一旁。 “儿啊!” “爹、娘,儿不孝,让你们受累了。” 程书醒来一事,不过须臾,满颂都都传了个遍。 都道是程家这媳妇过门的好处。 经此一事,程家人愈发厚待邬桃。 这程邬两家的好日子,本就这么过下去,算和顺的。 倏有一日,一妇人寻上门来。 妇人长跪于程宅前,哭天喊地说要求个公道。 原是这程书许多年前,不知何时何地,救下那妇人之女,那女子便要以身相许。 程书自然未允,只是顺手救了人,怎的就要污人家姑娘的清白?便自离去。 谁知那姑娘是个死心眼儿,今生得见程郎,再也不想嫁人,宁可死了,也不听从家里为她安排的婚事。 这妇人,便是那女子的娘,如今只央求程家娶了自己的女儿,否则便撞死在这门前。 “这不……这岂不是忘恩负义吗?儿啊,咱们家,可千万不能叫这样的人拿捏了!且不说那婆子起的什么居心,就是那样的女儿,动辄以命相要挟,更不能入我程门的!” 程书也是一脸无奈,“儿明白,都许久的事了,儿快不记得了。只当做了件好事,不曾想闹出这等子是非来。” 程家人此刻都望向邬桃,只盼她不要一气之下远离了程家才好。 谁道却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名堂。 邬桃的念头又与旁人不同,其他女子恨不得与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深知,这大宅门里,娶妻纳妾再寻常不过。她这位病弱的夫君,总不能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她自己对情爱这些也不多大看重,只觉得家事安宁,她便能安稳度过。 如今那女子的娘上门来,跪在外头,嚷了那一番,即便程家无错,再如何解释,外人也难以相信的了。倒不如…… 就算没有这个,也难免程书将来不会纳妾。况且,人人都知,她是冲喜才嫁到了这家,要说感情,她与程书之间恐怕是没有的。 “爹、娘,夫君,听那妇人的话茬,是给她家女儿说了亲的,是那姑娘自己不愿。可见她对夫君确实有意,若是合家的阴谋,他们又何必替女儿张罗婚事?儿媳以为,许是那姑娘一见夫君,钟情于今,世上能遇见一痴心人,也是不易。我看,不若……” “娘子,你……你是要……要我……” “夫君,人家姑娘对你有情,可是宁死也不肯许旁人。夫君心善,多年前救下那位姑娘,而今若能纳她入府,便是你们的缘分,更是对那姑娘的恩情。要不然,这颂都百姓往后要如何看待我们程家?” “话虽如此,可是阿桃啊,我们是怕委屈了你。”程母道。 程母是很中意这媳妇儿的,尤其她的到来,还让自己的儿子醒了过来。 又因她也是女子,更明白宅门后院的争斗,动辄争风吃醋哭天喊地要人命,程书的身子又不好,她自然不愿儿子再折腾。邬桃一番话,就更让她无地自容了。 “无妨的,娘。哪家后院里没一两个妾的,请娘放心,我不是那等善妒之人。” “善妒!”程书忽儿从位置上站起来,“是,我的好娘子,人好,心也好,自然不善妒。既然如此,这桩事,便交由娘子吧,为夫的我听安排便是。” 程书的语气不冷不淡,比起从前,只平了些。 说完,他便走出了厅堂。 第50章 梁上燕·恩情分明 不过几日工夫,邬桃乐呵呵张罗着将那位姑娘迎进了门。 那几日,包括迎姑娘进门的当日,邬桃都没见着程书。 “这几日不见夫君,快去院儿里打听打听。” “少夫人这是惦记少爷了?”丫鬟小月本一脸愁闷,闻见这话,笑了起来。 “什么呀,那箬儿姑娘今日入了这家里头,以后都靠着夫君过日子,夫君怎能冷落了人家?传出去,便会说程家将人娶进门都是做给人看的,实则对姑娘颇有苛待。” 小月方扬起来的嘴角瞬间消失不见。 “你这是怎么了,怎还不快去?” “恕奴婢多嘴,少夫人,您真是仁善过头了。没发现自从您说要将那外头的姑娘纳进门来,少爷便再没来过咱这院子吗?” “他来不来的,和这事儿有什么关联?”邬桃一头雾水。 “少夫人,您这是少不更事,还没发觉呢!少爷是生您的气了,才不肯来。” “生气?”邬桃更闹不明白了,眨巴着眼瞧着小月。 “少夫人,咱们少爷最是心地善良之人,便是街头拌嘴,都要去替人家主持个公道。程家又是大门户,他做这些总不能是为了求人家的恩情,若是为求这个,那要以身相许咱少爷的女子可不知有多少了呢。颂都貌美的女子何其多,少爷若是那等子人,凭着老爷夫人的宠爱,院子里也不知该有多少争宠的了。可偏偏,因缘际会,少夫人您嫁到了这儿,又不嫌弃他是个病弱的身子,少爷喜欢您,喜欢您的好心,也喜欢和您一块儿。他每每与您在一块儿的时候,都容光焕发,便是我们这些在程家待久了的,也没见过那样的少爷呢。少爷心里有您,可您……您却把他推给旁人,您说他能不生气吗?他这是故意躲着您,您说让我去打听少爷在哪儿,小月可打听不着呢,少爷要躲您,咱这满院子的,派谁去,也是打听不着的。” 听着小月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邬桃先是惊于程府的下人有如此口才,后又惊于这番话的内容。 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邬桃可从未想过这类问题。她只以为,她是带着私心嫁进来,程书是为着她照顾他的恩情才对她好。可终究旁观者清,小月的话她从前没有思量过,如今却不得不思量了,就算她想装作没听见,那怦怦跳动的东西也一直警示着她——程书当真是生气不想见她?他当真是喜欢她?若当真,她该如何? 这会儿,邬桃已将她亲手安排进来的箬儿姑娘全然忘了。 没多久,她便出现在了程书的书房里。 小月说得对,程书是刻意躲着自己,自然不会待在家里。可邬桃得见他——她一向喜欢把话说明白了,憋在心里总不得劲儿。 “少夫人,”程书身边的护卫走了进来,“主子出门去了,您若找他,或可上香楼找找。” “香楼?”邬桃惊道,“你们主子经常去那种地方?” “是啊,经常去。” 邬桃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道:“带路!” 第51章 梁上燕·吾妻甚好 香楼之下,邬桃伫立思虑片刻后,还是踏了进去,然其内并不如她想象那般,男男女女,皆面上挂笑,却非因风流之事。 邬桃脸上一阵烧红,只听“香楼”其名,她便想歪了。这里,倒真真是个“香”楼。 掌柜的见人进来,忙上前招呼,望着眼前人,稍作迟疑,道:“少夫人,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没等邬桃开口,他又自顾自笑着道,“您是来寻少爷的吧?少爷就在楼上,要不要小的帮您通报一声?” 见邬桃面上显出惑然,掌柜的又立即笑着解释:“夫人是第一次来这香楼,只怕是还不认得小的,不过小的可是认得夫人,小的常往家里报账,与夫人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夫人只匆忙着要去照顾少爷,不曾记得小的。” “家?”邬桃又看了眼楼里,自是了然,“这香楼是程家的产业?” “当然了,家里产业也是不少的,只香楼开了这一家,是因咱们家的香都是从那百花国远道运来,极其罕见稀缺,所以才供不应求呢。夫人一直生活在颂都,竟没听说过程家香楼吗?” 邬桃干笑了声,她为闺阁女子之时,也不曾对女子家所用的衣物香料这等外物上心,自然也就不曾听过这程家香楼。 掌柜的倒有眼力见,主动道:“那夫人您看您是要先去上去瞧瞧少爷,还是小的来为你引荐一下这楼里的香?” “那就……”邬桃本想着让掌柜带自己逛逛,待遇见程书时便说自己是无意逛进来的,话一出口,又成了个没心计的,“带我去见少爷吧。” 掌柜便将人引上楼,又自去了。 程书本在看账簿,一抬头见着邬桃,颇有些惊讶,目光中又透出一丝难掩之喜。 “夫人……你怎么……” “我见夫君一直不回家,想必是外头有什么让夫君甚是惦念的事,便来瞧瞧。” 程书方理账簿时伸缩的眉眼一瞬舒展开来,“夫人何必记挂我?从前家中产业我便多操劳的,如今醒了,更要来看看。” 邬桃走到他面前,“虽说操劳,也不可太过,我乔夫君与前几日相比,消瘦了不少。” “夫人不必太过挂怀,我心中有数的。” “嗯……夫君,就算再怎么忙,这家中有喜事,且是关乎你的,你也该留在家中才是。”邬桃盯着程书道。 “你是说小妾过门的事吧?”程书本就为着这事才来了香楼,又听邬桃提起,面上显出不悦。 “正是,不如夫君今日就与我一同回家吧,今日这样的大喜事,把新娘子一个人冷落在洞房,总是不好的。” “哪里不好?”程书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对新娘也不好,对程家的名声也不好。”虽见程书不喜,邬桃还是说了心里话。 “哦?是吗?新娘、程家?夫人可真是考虑周全,顾全大局!可夫人有没有想过你的夫君我的意愿?” “夫君你不愿见那新娘子吗?可是,像我们这种门第,三妻四妾是常有的,若是换了旁人……我不明白夫君为何不悦?若不悦,当初为何不明说?如今新娘子已在家中,夫君早晚是要见她,也早晚是要……与她亲近的。” “亲近?你当真愿意我与旁的女子亲近吗?”程书冷下眼神,盯着眼前人道。 “我……我自然是无所谓的,夫君高兴就好。”邬桃有些恍惚,此次前来明明是想问他对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见他这般严肃的表情,倒不敢往下问了。 程书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无所谓?我高兴就好?高兴!有如此贤妻在家,为我张罗纳妾,这传出去,可不都得说我娶了一位贤良的好夫人?好,夫人既要我回去见新娘,那我就回去见!” 说完,也不顾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便快步下了楼。 掌柜瞧这两位主子面上都没什么笑容,一猜便知是二人闹了个不愉快,也就没再凑上前去。 程宅,新房内,江箬正端坐着等新郎,忽地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第52章 梁上燕·妾否狼否 “你就是江家姑娘?”程书的声音和顺轻柔,激起了榻边人一阵波澜。 “江箬,见过程郎。” 程书只闻其声,并无什么印象,“江箬姑娘,你母亲说,你此生非我不嫁,在程宅门前哭死哭活,这才逼得我夫人做主纳了你。然而我程书此生,心中唯我夫人一人。你既然来了程家,锦衣玉食,必然不会亏待你,可别的,我便再不能给了。” 那江箬一听,这是把自己娶回来当个木头一般供着?慌忙道:“程郎误会了,实是多年前,程郎不弃救了我,我才对你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程书语气里的柔和有些褪去,“你的一见倾心,可是让你母亲在程宅门前装柔弱,可是以性命和程家名声相逼,若我不娶你, 便是毁了你。” “不是的,程郎怎会如此想我?” “是吗?你若真待我真心实意,我病着的时候,程家到处求亲,怎不见你和你母亲哭上门来主动求嫁?如今我大病初愈,你们便来了,可真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 “程郎?你……”江箬只以为程书是个善良的病秧子,性格好拿捏的,才与母亲何某想了这个法子,嫁了进来,不曾想眼前人竟将她的龌龊心思如此直白地戳穿来。 “江箬姑娘,你若是想要锦衣玉食,金银财宝,我程家自然有的是。可想必你费尽心机嫁进来,怕是野心也不在于此。我那夫人是个善良淳厚之人,也是心软好说话的,一定是将她的性子打探得一清二楚,才敢闹上门来。可程某不同,你若以为,我从前救过你便是一个良善之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程家生意遍布天下,我又是独子,若心中没有半点算计,又如何在这颂都立住脚跟?今你嫁进来,一个妾该有的,你自然会有,你若妄想自己不该有的东西,那就休怪程某无情了。” 说罢,程书便向外走。 “程郎你要去哪儿?今日可是我们的大喜之日……若说妾该有的,我都会有,那么程郎不该给我一个洞房花烛夜吗?” “呵……你还真是……比不得城墙之厚,我都这般挑明,你还弱若此?” “我本就以妾室身份嫁进来,既然你都知道,我还装什么?可若今日你我不圆房,明日传了出去,全京城都会笑话我,笑话你们程家!” 程书觉得这女子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他笑着转过身来,“好啊,这既是你所愿,我便成全你。” 说着,又踏入喜房。 邬桃追着程书回到宅中,便听闻他去了新娘那里,她只好回到自己的院子。 小月本在院中忙活,还道自家少夫人一下午去干什么了,见着少爷少夫人先后回家,少爷又去了新娘房中,一下便明了了,只自作主张悄悄打探着新娘那院的动静,直到天明,也没听说少爷从里头出来过。她既替少夫人鸣不平,又觉得少夫人实在少了块儿心肝,否则怎么刚嫁进来,自己还没与夫君同过房,还张罗着替夫君纳妾…… 小月不知,这一夜,邬桃终不得眠。 第53章 梁上燕·燕心惶惶 翌日一早,程书在新娘房里待了一夜的消息便透过程家大门传遍了颂都。 有夸赞程家有情有义,救了姑娘还要娶回家,实乃善良之家的;也有讽刺程家少夫人是个体贴的,刚进门不久,就忙着给付家张罗妾室的;当然,也有不少同情那少夫人,进门冲喜好不容易将程家少爷救活了,又多了一个与自己争郎君的小妾。 这些外头的话自然还来不及传到吴涛的耳朵里,可程书与江箬一夜新欢的事,倒是一大早被她不小心听了去。小月自然是吩咐了院子里的人,不许提起这事,免得少夫人伤心。 耐不住其他院子里奴仆嘴碎,愣是叫这消息传到了一步也没出院子的邬桃耳朵里。 邬桃本就一夜未曾安眠,她这人性子是直的,昨日去找程书时要问的问题还没问,今日便知了这消息,更问不出口了。既问不出口,憋闷在心里,她难受得紧。 不过,似乎看来,这问不问,答案也很明显了——怎会呢?自己大约是糊涂了,进门的目的本就是冲喜,和程书也说不上有多大的情意和缘分,要说程书是心悦自己,才气得躲进香楼日日不回家,也太自作多情了。且说倘若当真心悦一人,又怎会与另一人一夜交好? 想到这里邬桃不禁兀自发笑——真是不该听了小月的话,害得自己从昨日到今日,心里都不得劲儿。 话又说回来,既知晓了所问问题的答案,便该内心透明才是,却不知为何,邬桃的胸口比昨夜更闷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瞧着自己的面容——她从未在意过镜中那张脸,哪怕是他瞧过那江箬,是个美艳清纯的姑娘。 即便如此,邬桃也不曾觉得自己有多差。此刻,她却莫名怀疑自己这张脸是否太过普通。刚涌出这个想法,她便拍了拍自己的脸——相貌,实在是这世上最不该用来攀比的东西。 今早还要过正厅去喝江箬的妾室茶,她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叫人觉得她这个少夫人怠慢了人家。也只有以她的身份带头,这府里的人才会尊重江箬。 刚想叫人进来梳妆,邬桃便听见外面又一阵吵闹。 “外头怎么了?” 小月气急败坏的走进来,脸上红扑扑的。 邬桃一见便觉好笑,“一大早谁惹你不高兴了?怎么气成这样?” 小月虽极其不高兴,还是平复了一番,道:“没什么都是下人们争吵的小事儿,不值得夫人操心的。” 邬桃笑着,“你这丫头,吵闹的声音都传到我这儿来了,你的脸又像个小鼓包一样,还在这里骗我?” “我……”小月本想着不惹夫人伤心,又实在气不过,便一股脑儿将苦水倒了出来,“少夫人,那新来的妾室,实在太过分了!她住的那处院子,离我们这么远,就这这般,她与少爷……那事还是传了过来。可人刚走,后脚便不知又出哪里冒出来的婆子,在我们院子门口唧唧歪歪!” “那人都说什么了?” 第54章 梁上燕·燕问己心 “她们说……说……” “到底说什么了?难不成要我亲自去问?”说着邬桃站起来作势要走。 “夫人,我说……她们在议论,早上,少爷刚从侧夫人房里出来,又命手底下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 邬桃听完稍显恍惚,又坐回去,淡淡道:“我当什么大事儿,这点子小事也值得你同她们吵闹吗?” “少夫人!”小月道,“难道您瞧不出来吗?这是那院子里的得了势,故意找人跑到咱院儿里来说三道四呢!” “住口!那院子?那院子里是夫君的侧夫人,是程家刚娶回来的新娘子。你是我的人,这么嘴上不饶人,旁人会觉得是我教唆你们欺负她。你信不信,今日你与人争吵之事,很快便会传出去,到时他们便会说,是我这个少夫人没有度量,还会说我,当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把新娘子娶进门,又变着花样欺负人家!” 小月心直口快,没想过这么多,与人争吵时,只想着替邬桃鸣不平。此刻一听,立即跪下认错。 邬桃将她扶起,“好了,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只是,你是我身边的丫鬟,有些道理,我自然要与你说明白。” “是,小月莽撞了,恐怕是要害夫人您落个善妒的名声。”想到这儿,她满心歉意。 邬桃叹了口气,“其实外头的人怎么说我,我都不在乎。毕竟日子是自己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嫁进来的日子,也不比侧夫人长多少,若是因为我,使家宅不宁,这以后咱们在这院儿里,可就不好受了……” 邬桃忽又想起小月方才的话,她虽心善,却并非不知事。她一大早打开卧房的门,妆还没梳,不知哪儿来的仆人,老远便从院门口跑过来,借着叫她去正厅的由头,将昨夜之事说与她听。这人才刚走,她又听见小月同人吵闹。 这两拨人,倒像是早早就候在门口,等着要将这些事说给她听似的。连小月都瞧出他们是别有用心,邬桃又怎会看不出来?只是今日是新娘进门第一日,这并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事,她一贯主张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更不想在这些事上勾心斗角。 如今她为着程家的名声已然将那姑娘纳进了门,只要那江箬安分守己,邬桃自然也会以礼相待,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可若江箬不肯安分,邬桃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并不担心江箬会耍什么手段,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可早上两个消息听进耳朵里,她到底还是有些说不清的难过。她自诩还算是个潇洒的人,难道真的是起了嫉妒心? 邬桃暗自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她与程书,婚前不过一面之缘,嫁给他,也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再应对那些上门来提亲的人,而她又恰好知道,程书是个好人。她本想着,程书若醒不过来,她就这样孤身一人在程家好好待着也能安然度过余生。事实上,她从没想过程书会醒过来。 是这样的,从嫁进来,到程书醒来,只不过是一场巧合,而不是什么缘分。更重要的是,她对程书,谈不上男女之情。 想到这儿,她松了一口气,不禁笑出声来。 “夫人,您笑什么呢?” 邬桃摇头,“没什么。” 倏一抬首,便见窗外枝上一只燕儿叽叽喳喳地叫着。 “夫人,好了。” 邬桃看着镜中人,很得体,小月的手艺不错。 “走吧。” 第55章 梁上燕·君心叵测 正厅上,程书和江箬已等着了。 程家二老觉得纳妾这事毕竟有愧于邬桃,没有露面。 “实在抱歉,早上起得晚了些,来迟了。”邬桃道。 实际上她来的并不算晚,她本就想着顾及侧夫人的颜面,还特意起早了些。 要真说道起来,是堂上二人来得实在太早了。 “一早便使唤人过去唤你了,夫人当真是好架势,新娘子刚进门就想要给她来个下马威不成?箬儿性子弱,却也不是好欺负的。还望夫人日后不要这样怠慢箬儿。”与前几日邬桃见到的程书相比,今日的程书甚是淡漠,言语之间尽是对她的责怪。 “夫君说得是,都是我不好,来的晚了些。”邬桃说完拉起江箬的手,“妹妹勿怪,姐姐并非有意要怠慢你。” 江若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缓缓道:“无妨的,姐姐,姐姐能许箬儿进门,箬儿便万分感激了。” 邬桃本想就坐,谁知程书不依不饶,“‘并非有意怠慢’?夫人说这话也不亏心吗?听闻今日你的丫头因为我送箬儿礼物之事,在院子里头与人大吵大闹。夫人莫不是因为这个才故意来得晚了些?” 没等邬桃开口,他继续道:“夫人可当真会摆架子,只不过这架子摆错人了。而今箬儿嫁入我程家,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自然要对她好些。只是我竟没想到夫人是这般善妒之人!” 邬桃一愣,她只当程书是个好人,却不曾想过他竟会连问都不问,就当着妾室的面将自己一通责骂。这也就罢了,厅里厅外还有很多丫鬟家丁都在,这岂不是故意要驳她的面子? “夫君,你误会我了。” “误会?什么误会?我看这里头也没有什么误会吧。夫人要是不想喝这妾室茶,大可不必委屈为难自己,我也不是那种非要强迫别人的人。”说着她将丫鬟手里端的两杯茶一举掀翻在地,气冲冲走了,留下这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 邬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向来处事冷静,虽对程书之举也有疑惑懊恼,却并不急着上前解释。反倒是还安慰江箬,“妹妹吓着了吧,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夫君如此,此事我的确做的不周到,连妹妹的茶都没喝上。” 江箬其实没有受到太多惊吓,比起昨夜,这点小事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无妨的,姐姐,程郎他……许是昨夜太发力了,今早累了些。倒是让姐姐受委屈了,其实姐姐今儿个来得并不算晚,只是我们醒得太早了,程郎说,横竖也无什么事,就带着我先过来了。” “我没事,妹妹没受到惊吓就好。既然昨夜妹妹未休息好,那便快些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我会吩咐下人去做的。” “好,那就有劳姐姐了。” 一转出门,江箬便敛了笑容。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侧夫人没瞧见吗?听闻这少夫人也才嫁进程家没多久,没想到少爷这么不待见她,这样也好,便是侧夫人您的机会来了。少爷待您如此好,以后在这程家,自然是您的好日子。”丫鬟自以为跟了个好主子,越想心里头越欢心。 江箬摇了摇头,昨夜之事只有他和程书二人知晓,也难怪这丫头会这么想,就连江箬自己进门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取代邬桃的位置,成为这程家后院真正当家作主的女人。 只是她啊,哪里还有这福分和胆量,便有,也早被那阴晴不定的程书一早就摁下了。 江箬发出一声冷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在笑这丫头白日梦一般的心思。若非她见过,今日这出戏,当真她也要信了。 大厅之内,邬桃瞧着江箬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第56章 梁上燕·老者心慰 新娘进门第二日,程书一通怒火加于邬桃之身。没一会儿,全宅上下都知晓了,自然也没躲得开程家二老的耳朵。 传了下人问过才知道,此事纯属自己的儿子没事找事,二老便更心疼为家里带来福气的这儿媳。 被人来请时,邬桃将将盯着下人收拾好正厅。 去往二老的院里时,她还在想,这家里头的事可不经瞒的,程书和江箬才走不多时,这事连长辈那边儿都知道了。 只是见到二老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被问责。公婆反倒费心安慰她,生怕她一气之下卷铺盖走人。 “这事,到底是书儿的不是,我们知你并不是那般爱作弄人的性子,就算是你心里有委屈,想故意冷落那妾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父亲、母亲……” 邬桃虽对程书成婚前后的反差颇有疑虑,但今儿个早上的事,她到底没放在心上。令她想不到的是,公婆放在了心上,且是不带责备的,站在她这边儿的。 成婚数月,邬桃第一次有些感动,像是有种受了委屈,没有人愿意,或者说没有人敢站在她这边。自然了,这程家上下说白了,只有她一个是外人。 却不成想,在这里当家作主的,不帮自己亲儿子,反倒帮着她这进宅不久的儿媳。 “不过小事一桩,新娘子刚进门,我们程家做事也不好落人话柄的,尤其是我,既做了后院里的当家主母,更该以身作则,的确是儿媳去得晚了,于情于理,夫君都该帮着江妹妹说话,否则该叫她伤心委屈了,传出去对咱们家的名声也不好。夫君思虑周全,必然是有他一番道理。是儿媳没有做好,让公婆担心了。” 二老见邬桃说话周到,处处都替自己的儿子遮掩,又是为着程家的名声,对这儿媳更满意得不得了。 起初听说堂上的消息,他们还觉得奇怪,儿子一向是一个平和之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妻子这般过分。后又一想,邬桃是他病间他们为儿子娶来的,许是他对她没有感情,才想以这样的方法,断了夫妻情分。原想着,叫邬桃过来,若是邬桃对程书也没什么情分,便就……即便以后成家会遭人鄙夷,也算是成全了这二人。 如今邬桃这般言语下来,更令他二人无地自容,又让他们坚定,这儿媳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姑娘,是赐给他们程家的宝贝,绝不能轻易将她送走。想到这里,二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那儿子没眼光亦缺了福分,这样好的儿媳都不喜欢,难不成还痴心妄想天上的星星月亮? “孩子,无论如何,都是程书的不对。这事,为娘会替你做主。”老夫人道,“你公公自然也会去敲打敲打你夫君,你就放心吧!我们叫你过来还有一事,你照顾程书有已有数月,现在他既然醒了,那你们夫妻俩便共同去经营那香楼吧。” 这也是二老很早就达成共识的事,程家香楼,他们本就是要传给自家儿媳的。 “香楼?我吗?母亲,只怕是……” “你不要有过多疑虑,这女子的日子若总是在这宅子里,早晚是会腻烦出事的,听闻你在家时,就是管家的好手,小小的香楼,于你而言,相信也自然不在话下。这是公婆对你的命令,不容你推辞。”程夫人笑着道。 “既然公婆如此相信儿媳,那儿媳就不再推辞了。” “好,以后不论是香楼里,还是在家里,若是有人欺负你,哪怕是阿书,你都只管来告诉我们,我和你母亲,必然是站在你这边为你主持公道。”程老爷补充道。 邬桃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她似乎于这程宅之中找到了天大的归宿。 第57章 梁上燕·双簧之始 自接管了香楼,邬桃忙了许多,平日里管着宅子里的账,还要日日去香楼忙活。 不过这日子也充实起来,倒不像初到程家之时,总只守着自己那方小院子。 那江箬也没有像小月说的那般闹事,只是程书自邬桃接管了香楼,像是有意避着她似的,倒不常去了,后来甚至邬桃日日见不着他人。只是也总还有人隔三差五,将程书和江箬之事有意无意在邬桃面前饶舌几句。 起初,邬桃心里头还有股莫名的芥蒂,许是香楼里的事太杂,她要学的东西也多,到了后来她忙得脑子里完全没有那二人的存在了。就是旁人说上几句,也只有小月在他面前为她打抱不平,她自己似乎全不在意。 直到有一日,家里特地派人上香楼找她,说是姜箬有了身孕,她才不得不暂停了香楼里的事务。 “箬儿有了身孕,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邬桃自然听得出程书的言外之意,有了身孕是好事,但又何必着急忙慌地将她从楼里叫回家来?她原还想着,是家里有了喜事,自然她这个夫人也是该早些知道,直到她久违的见到了程书,才明白过来。 “夫君的意思是,要我亲自照顾妹妹?” “难道不应该吗?”程书并不看她,只坐着轻抚着江箬的肚子。无论旁人怎么看都是一幅郎情惬意的画面。 “当初娘子万般高兴地将箬儿迎进门来,自然想过要好生待她,箬儿怀的是程家的第一个孩子,定要好好保重身子。下人们笨手笨脚的,万一出了岔子可怎么办?娘子生性贤良,在外头,素有贤名,自然会替程家照看好箬儿,”程书稍顿,瞥了一眼久站着的邬桃,继续道,“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邬桃面上未起波澜,淡淡道:“夫君既然这般疼爱妹妹,为何不亲自照顾她?” 程书闻言顿住正抚着江箬肚子的手,嘴角微动,这一幕自然被正对面的江箬捕捉到。 她合时宜道:“姐姐说笑了,程郎哪里是照顾人的料?前几日我想吃个桂花糕,程郎在厨房忙活了半天,送上来的却是生硬的糕点,为此我还取笑了他半天呢,说他没把厨房炸了都算好的。”江箬掩面笑着,“其实我也不想姐姐亲自来照顾我,姐姐要照料家事,又要顾及家里的商铺,定然是累的,可是程郎却非要让人将您请回来,真是折煞妹妹了。” “ 箬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本就是当家主母应该做的。”程书又抚着江箬的手,一副好不心疼的样子,“香楼之事,自然有我和程掌柜盯着,即便没有你,香楼也是好好的在那。箬儿诞下孩儿之前,你便留在家里好好照顾她。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使箬儿和这孩子有什么闪失。” “好。”邬桃答得爽快。 程书抬眼看她,“好?” “夫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既然如此我就先去准备了。” 程书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下你满意了?”江箬问他。 “你觉得呢?”程书已然放开她的手,直起身子,“我何时为你做过桂花糕?” “不这样说,如何更快地达到你的目的呢?” “但是如今看来,你的计策并未奏效。” 江箬浅笑着道:“别急嘛,这种事,就该慢慢来,毕竟这日子,还长着呢。” 第58章 梁上燕·初心付燕 度弦从来不信,在这世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 邬桃之于程书的重要性,是让他第一次相信这件事的契机。 “公子,难不成,这程书早就看上了邬桃姑娘,后来与那侧夫人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戏?只为了让邬姑娘吃醋?”噬月眨巴着眼睛问,虽还是一副憨态,问出口的话却长进不少。 “然也,”度弦满意道,“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开窍了?” “嘿,还不都是在您身边耳濡目染的,自然也就明白一些。” “嗯,不错。”度弦心想,看来人之性格和见识确实可以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如今,他对噬月能用对成语这样的事已经不足为怪了。 “不过,所谓的‘一见钟情’究竟是怎样的呢?邬姑娘嫁进那程家以后,程书就醒了,至此那程书便就这样轻易地爱上了邬姑娘?” “非也。” 见度弦摇头,噬月不解。 度弦说“非也”,指的是噬月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间——程书见过邬桃的时间,实在太早太早了,早到如邬桃那般伶俐的姑娘,都未曾发觉,自己被人套在圈子里,琢磨透了。 邬桃第一次见程书,是他在同人理论。 程书第一次见邬桃,却是邬桃八岁上。 小小的人儿偷溜出家门,不稀奇。从狗洞里钻出来,全然未发觉旁边路过的小公子。 从那时起,小公子便对这大院之内的小女孩生了偏疼之心。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情爱,日往月来间,程书却对任何女子都提不起兴趣。 到了该议亲的日子,有意嫁作程门妇的姑娘家不少,程书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也说不出个缘由,倒是愁坏了程家二老。 只有程书自己心知,哪里是不肯,只不过不中意。这不中意的不是旁人的家世样貌,只不过那人不是心上人。 不过,若是那人是邬桃……他心里想着,便也明确,若是那人是她,他必一口应承下来。 所有人都说,这程家少爷实乃君子,只有程书自己知道,他哪里是什么君子,至少在邬桃面前,他算不得君子,甚至于,他这君子之名,也是因邬桃而挣下的。 等到满颂都都知他程书是个好人的时候,那么当年日日钻狗洞的小姑娘便也会知道了吧? 她会知道他,会知道在这颂都里,有一户好人家,有他程书这样的人物。 不行,光知道还是不够,更得见过才行,女儿家嘛,总是要见过,才能心里有底,于是,便有了邬桃初见程书的那一面。 那时,他同人理论,心里还要顾及着邬桃是不是看见他了。若没看见,他还得另外再做一出戏不可。 对自己的相貌,他还是有些自信的。 “这程公子也真是麻烦,既心悦人家,何不直言?费气八咧折腾好几年,最后往病床上一倒,你说这要是万一邬姑娘没有嫁进程家,那他前十几年的工夫,岂不都白白搭了进去?”噬月不解道,也实在替程书这份心意捏捏了一把汗。 “你觉得,他有些舍近求远了?” “当然了,这邬家又不是离颂都十万八千里,拐几个巷子的事儿嘛这不就是,直接告诉他娘老子,带上彩礼上门提亲呀。” 度弦忍俊不禁。 “公子,是我哪里说错了吗?你笑什么呀?” “你没说错。”度弦道。 毕竟当初的度弦也如噬月这般纯然——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非要弄得绕来绕去的,实在麻烦,也令人费解。 不过,他们却也错了,人是复杂的,人带来的事也是复杂的,若天下不存在这些复杂的人事,便少经波折,也少于波折之中寻得事理。 “若这世间是真如你说的这般简单,便好了。这世间也就没有那么多苦情鸳鸯了……” “噬月不懂,求亲,很难吗?” “求亲不难,但于人间的世俗来说,难于登天。更何况,以那程书的性子,独自牵挂一人多年,这种事,对他而言,更难上加难了。” “公子,你就快告诉我这里头的名堂吧!” 第59章 梁上燕·所谓妖仙 颂都之名,颂的乃是一不人不鬼的妖仙。 此妖仙,是妖无疑,潜心修炼,日日盼望成仙,然最终未能得偿所愿。 其因有三,一,他动了情。 “妖就不能动情?那我对小蚩……” “你与蚩日的情况有所不同,你二人本就非妖。” “公子的意思是,妖不能动情,天上的仙人就可以?” 度弦摇头道:“非也。只是那妖正处于修炼的紧要关头,他便是在如此情况之下动了情,几千年的隐忍皆因此一刻,付诸东流。” “明白了,那还有两个原因呢?” 度弦叹了口气,“他太高估自己了。” “啊?” 那妖太高估自己了,他以为几千年的道行,可以救下全城百姓,他以为就算救不了,也可及时抽身,不会殃及到自己。 他太过自以为是,可直到他死去之时,也没能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的错,是不自知。他所谓的千年道行,他眼中所谓这世上可以被救下的生灵,有时候,与这大地,与这浩瀚江海相比,微不足道。”度弦语重心长道,“阿噬,你、我也是。” “公子说什么?什么也是?” “你、我也是,只不过是这万物生机之一,且渺小至随时会消散,不足为人道也。” “公子,太高深了……” 度弦瞧着眼前人的双眼,历事愈多,反愈发纯澈了,“无妨,你以后会明白的。” 有关噬月的未来,度弦早就在幽孪那里偷看过了,自然晓得这憨货要经历些什么,如今带着他多见识见识也好,免得以后他再跳脚。 “所以,公子的意思是,那妖是利用自己的千年道行做了什么,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 “差不多。” “那第三呢?第三是什么?” “第三么?第三……”度弦一时恍惚,竟想不起第三个原因,又或者说,他不愿想起。 第三,是世人。 “世人?” “嗯,世人。” 人也好,妖也好,哪怕是仙,都可称之为“世人”。 害死那妖的第三个原因,便是犯错的世人。 明明可以救,却不救,这便是当时那些世人之心。 他们害怕,害怕祸及自己,害怕大权旁落,害怕打破那不知名的礼教乐法,害怕而不敢站出来。有些事情,有的人,哪怕明知是错的也敢去做。有些事情,有的人,哪怕明知是错的,也不敢去做。 “此谓之人性也。” 人性不同,行为举止不同,则一事之成败结果亦不同。 “所以,百姓深陷囹圄时,所有人都知而不救。那妖救了他们,所有人都反过来要杀了那妖?”噬月摇着脑袋,觉得这样的事匪夷所思,“这是个什么天王老子道理!别说他了,就是我,我也死不瞑目!” “你怎知他死不瞑目?”度弦瞧着小兽生气的模样,不觉想起与他的初见来。 “他的确是死不瞑目。”度弦闭上眼,那一日,他在场。美名在外如他渡仙,也没能救下那人。他也是那犯错的世人之一,是一个杀人凶手。 而那一次,也更成为了他数万年后盗取元初的契机。 “阿噬,你做过梦吗?” “有啊,我经常梦见小蚩。” “哦?那一定是美梦吧?” “是啊,我梦见小蚩重新有了实形,咱俩再也不用轮着用这具身体,也终于不再是罪仙了。”说到这里,噬月又傻呵呵笑出声来。 “你早就不是罪仙了。不过你能做美梦,是好事。” “公子也会做梦吗?都梦见了什么?” “我……当然也会,不过,可就没你这么幸运了。” 度弦从来不会做梦,可亲眼见到那一幕后,十几万年来,他每每闭眼,都是那人的眼睛。孤零零的一双废瞳,远远地挂在一棵树上,一只望着天,一只望着颂都,瞳孔之中,起初装着的,是惊疑,是执着,后来渐渐地,在度弦梦里出现多了,便什么都不剩,就只是一双看起来较为可怖的眼睛了。 第60章 梁上燕·情窦初开 “公子,你就别卖关子了,所以那妖究竟是什么来历?又究竟都做了什么呀?” 度弦的手指向空中,正有一排燕子飞过。 “燕子成精?” 燕儿成双对,那燕子却因相貌丑陋落得孤家寡人一个,倒也修得了清心寡欲的性子。只是“清心寡欲”,是因为无人愿与他亲近,可若他体会过不孤单的日子,又怎会轻易舍弃? 他的爱人,是都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机缘巧合,她蒙他所救,张口就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他哪里见过这阵仗?只是活了几千年的他,内心里那个绳子本是晃晃悠悠地荡着,忽然有一人说要嫁给自己,那绳子便一下拉紧。 “嫁……嫁给我?” “怎么?公子是早有意中人?还是嫌弃我……” “不、不!不!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倘若你知我的真身,不过是这苍茫天地间渺小的一只鸟…… “只是我相貌如此,姑娘你也看到了,实不堪与你相配。” 女子二话不说捧起她的脸,看了又看,“是吗?我观你相貌,并无甚问题,该不会是你嫌弃我,才故意贬低自己来推脱的吧?” “故意贬低?”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手大力地在女子眼前挥来挥去,没挥几下,便被女子拦下。 “你做什么呢?” 他确认她双目无碍,又拍了自己几下爱,挺疼。 “你这人,做什么呢!我不逼你了还不行吗?你别伤着自己啊喂!” 他不作答,又自顾自跑到湖边,确认这湖里的脸是自己没错,没有莫名其妙变好看。 他跑回去,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清楚了,这张脸?我长这样,你确定,要嫁给我?” 这一来一回倒弄得那女子不自信起来,但她还是点头道:“是啊,我……确定。” “这张脸?你喜欢?为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来的为什么?再说,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你人好,相貌算得什么?再说了,这世间之人又不是人人都看相貌的,而且我倒觉得,你长得挺有自己特色的,恩人也不必妄自菲薄嘛!” 她说完,他笑了。 他意识到,眼前人是真心的。若是能,他恨不得立刻答应她。可还是不行,人妖有别。 “恩人可是还有什么顾虑?大可说出来。” 怎能说,说出来,他倒是没顾虑了,眼前人可不多吓个半死? “我……你和我是不可能的……多谢姑娘对我的赞赏,可是……有些话是永远都不能说的……我……” 见他吞吞吐吐,女子倒爽快,“你不说,那我来问。恩人,你觉得我如何?” 他愣了一瞬,答:“姑娘……自然是个好姑娘。” “哦?我哪里好?” “姑娘……长得好,人也好……” 见他这模样,女子越发想逗趣他,“人也好?你我初识,你又是从哪里瞧出我人好了。” 他才慢慢道:“我这般模样,旁人见了都是躲着的,唯有姑娘不弃,还鼓励我,足见姑娘之心性。” “你的意思是我千般好、万般好喽?” “姑娘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 “那恩人喜欢我吗?” “我……”他却羞涩不敢答。 瞧他这般,那女子心中有数了,便也不逼问。 “那既然恩人也觉得我是个好人,瞧着恩人似乎也没有意中人,又似乎对我也有些情分,为何不愿同我做一对神仙眷侣呢?” “我……姑娘就别再追问了,你我实在有别……” “哪里有别?男女有别?”她故作停顿,最后直截了当道,“哦,我知道了,人、妖、有、别。” 第61章 梁上燕·长街纠葛 几乎是在女子说完的一瞬间,他猛然抬头,“你……” “我什么?那——”女子指着远处的溪流,“我看见了,你刚在那里救了一条鱼。你是……燕子妖?” “……”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不小心……” “你——当真看到了?”他的眼神忽地狠厉起来,“若是看见了,那我可不能留你了。” 女子瞬然失声,只略带惊恐地望着眼前人。 “我……我……你……” “你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 “我……你就算是个妖怪,也……是个好妖怪,不然又怎会救我……和那条鱼?” 他心中一震,没想到世上有不嫌他容貌之人,更没想到,此女子也不嫌弃他的真身,仿若千年来的孤单思虑都在此间随风而去。 他转脸一笑,“别怕,我若真杀了你,便再不能妄想成仙了。” 女子方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 “可你毕竟见过我的真身,为何还要说出……以身相许那样的话?” “你是只燕子,那又怎样?” “我是妖。” “你是只好妖。” 女子满眼澄澈,那是他见过的最干净、最温暖的一双眼。 在他后几百年孤独的岁月里,他常常想起那双眼,虽他自己没了双眼,他却还是替她开心。 面对这样真挚的一个人,谁能不动摇,可他却是不能的,他是妖,若娶了她,便不能升仙,于是他拒绝了她。 奈何世间最无解之事,便是“情”之一字。 自那以后他再也无法专心修炼,他尝试控制自己的思想,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她,他做不到。 那日她走时,二人互换了姓名。 “虽不知恩人有何疑虑,但若恩人日后反悔了,可随时来找我,倘若我还没有嫁人的话。对了,我叫宋灵,恩人呢?” “燕……晏无名……” “好听。恩人,哪怕你不来找我,也一定要记得我呀。” “好。” 后来,晏无名下山了。 那日,长街鞭炮罗鸣,花轿里的姑娘瞧不出欢喜,只觉得这世上也许真爱夫妻本就少,也轮不着她。她要嫁的那位郎君,是城里有名的郎中叫崔文的,是个大大的好人。 她苦笑着——所有人都劝她,这辈子能嫁个好人也算是福气了。 正当她忧思之时,花轿骤然停了下来。 她只疑虑,却听外头叫嚷起来:“何人敢拦花轿?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快让一边去。” “我只要花轿里的人留下,其余的,可自行离去。” “花轿里的人?你这是……要抢亲不成!” 一时间, 百姓们都好奇围了过来。 “我说年轻人,今儿个是人家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要是想喝酒啊,就跟着花轿一直走,主家设了外宴的。你拦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呀?即便是你跟这姑娘曾有情,现在人家都要嫁人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说了,只要把她留下,你们,可以散了。” 那崔文坐在马上,观了好些时候,终于也有些忍不住,“这位仁兄,车轿里坐的,乃是我的新娘,不知仁兄与她是何故交?若实在想与她相见,可否等我们成了亲,我再为仁兄做安排。” “似乎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啊。这亲,成不得。” 第62章 梁上燕·来意分明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破坏我的大喜事?”崔文虽仁善,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那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是这世间最看不得有情人天涯相忘之人。” “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便起了一阵阴风,霎时人仰马翻。崔文被吹下马来,滚了好几圈才站起来。 “早就说了,新娘子留下,我自会放你们走,偏是不听。”那人并无什么动作,风却绕着他,好似只要他一声令下,风便立即发作。 “这些……这风是你招来的?”众人皆呼。 “哼,一群庸才。实是不想同你们多废话。” “我跟你走!” 宋灵道。 她从轿子里出来,风并未影响她分毫,想来是那人所致。 宋灵不认得眼前人。 “只是这位公子,你我似乎并未见过。可否告知,你究竟找我有何事?”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一样,都听不懂人话。我说了,我是最见不得有情人受苦的。你敢说,你嫁给这庸才,是你心甘情愿的?” 宋灵反驳道:“崔大哥他不是庸才,他是这城中最好最好的郎中。”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虽然我与崔大哥之间,并无很深的羁绊,但嫁给他,确实没人逼我。” “你为何急着嫁人?” “我……” “让我来替你回答,”男子道,“你母亲重病在床,看到你嫁人,这是她临终前最后的心愿。对吗?”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实你的心里,并不喜欢这庸才。” 宋灵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又后知后觉道,“你不许这样说崔大哥。” “我也懒得评判他。宋姑娘,虽说你听你母亲的话,是孝顺的好事。可这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今日你若嫁了,便是你此一生都是这人。如果他是个坏人倒也罢了,到时候还有借口逃离,偏偏他是个好人。你和他在一起之后,就算不喜欢,也不会表现出来,你只会怀着对他的愧疚,和对另一人的不舍,过完这辈子。你以为这是你孝顺,实际上,这对你们三个人都不公平。你,真的想好了吗?” 宋灵听着听着,内心紧张到了极点,眼前这人,知她家世,也知她。 “别听他的,”崔文拉住宋灵道,“宋姑娘,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再去想前尘,哪怕你心里还有那个人,我也依然会永远照顾你、保护你,知道你愿意向我敞开心扉。” 是啊,她宋灵不是个随便的女子,母亲心愿,她要完成,却不能只是因为这是母亲的心愿才去嫁人,这样对他人是不公的。 所以,在成婚前,宋灵便向崔文坦白过。 她的心中,有一人。 要不说崔文是个好人呢,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 若没有今日这遭,她是会带着与那个人的回忆,就只嫁给崔文的。如今眼前这人说的这些话,却又让她踌躇不定了。 是不公的。尽管崔文是心甘情愿,但宋灵依旧觉得,这么做,是对他的一种利用,她的的确确是心怀愧疚的,并且这种愧疚,将可能伴其一生。 第63章 梁上燕·且忆往昔 “宋姑娘,莫要再犹豫了,好吗?”崔文拉起宋灵的手,坚定道。 话音刚落,阴风更甚,伴着强烈的呼号,叫人觉得要被吞没。 “你考虑得太慢了,我说过,我实在没什么耐心。再说了,我今日前来,可不是同你商量的。”男子定在那处,任凭强风狂舞,全然无视周围人的哀求,只默默直视着宋灵的双眼。 宋灵被他盯得麻木,又觉面前这双眼,有些熟悉。直觉告诉她,眼前人并非坏人——若他当真与那人相熟,定不会做坏事。 “我跟你走!” 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崔文将她拉得更紧,最后甚至抱住她,“不要啊,宋姑娘,那是个妖怪,你不要跟他走!” 那“妖怪”大袍子轻轻一挥,便将崔文又甩到一旁,“过来吧,小妹妹,我带你去寻你的心上人。” 说着,他挽起她的腰,只微一用力,二人就消失在众人眼中。 他带她来到一座山上,一处溪边。 “你究竟是谁?” “我说小妹妹,来到此地,你脑子里想的还是只有这个问题么?”他好笑道看向一处。 宋灵追随他的目光而去,心中为之一震。就算过去再久,她也不会忘记这儿。那是她和晏无名初遇之地,初遇即永别。 “若你反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 可她再没见过他。 “所以,是他让你来找我的?他反悔了?我是说过他可以来找我,前提是我没有成亲。可为什么偏偏是今日?崔大哥是个好人,我既答应了他,便不想再负他。” “他的确让我来见你,不过抢婚是我自己的主意。” “为何?你究竟是谁?他又在哪里。他既想见我,如今我来了,他为何不出现?” “上面。”男子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就只是淡漠地望着一个地方。 那是一棵树,是晏无名救下宋灵后,与她相谈的地方。他们曾背靠着这树,聊着互相的经历。 “我没有家人。真羡慕你,还有母亲,虽她对你苛刻,但我想,她一定是爱你的。”晏无名对她说,“在这世上,于我而言,亲人尚在,平安健康,被爱着,也有可爱的人,便是幸福。姑娘,这些你都有,更该好好珍惜呀。否则,一朝失去,悔也无用。” 真是讽刺,他一个被人嫌弃的小妖怪,反倒安慰起她这凡人。宋灵觉得又心酸,又好笑。 在他过去的几千年里,都不曾被爱过吗?宋灵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一个从未被爱过的人,他一个人,在这深山里,默默长大,并且没有长成一个恶人,有如此心性,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宋灵想带他回家,她想好好爱他,宠他,让他感受人间的真情。 晏无名说,他是妖,只有修仙才是正道。她自然也不能强迫人家,临走时留了家里的住址,告诉他,若是反悔了,可以去找她。 直到成婚的前一夜,她还在想,只要他来,她就跟他走。 晏无名没有,到死也没有来。 “因为……他死了很多年了。” 第64章 梁上燕·情真情伪 “你说什么……” “我说,他当然去不了,因为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宋灵只觉脑子里的血液刹那间凝固了,然后当她理解了眼前人所说的话之后,鲜血重新开始慢慢地流淌,流淌在每一寸肌肤里,“滴答”、“滴答”,最后鲜血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她“咚”地一下坐在了地上,山上湿气本来就重,再加上前些日子下过暴雨,这地面上还潮湿未干,便弄脏了她的喜袍,她全无察觉,只想着“他死了”。 男子见她这般,心底不知什么东西被掀了开来。 “你若早知他死了,今日还会成这个婚吗?”他问。 宋灵沉默着,许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会?” “不知道。” 男子皱眉,“看来所谓世间真情,亦不过如此,可我如今见你这般,信你心中还是有他的,为何却是这个答案?” “这么些年来,母亲、四邻给我介绍多少桩所谓的好亲事,我又拒了多少桩,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一直在等他,”宋灵一抬眼,便能瞧见那棵树,“等了许久许久,他从没有来。我仍对他抱有希望,那也是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下。你问我,若我早知他死了,我还会不会嫁人?那我请问,我为何不能嫁人?” 说着说着,宋灵的目光仿佛坚定起来,“若早知他死了,我也不用死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希望,等到现在。或者,三年前我就嫁了。” 男子盯着她的双眼,一时无话。 他自然知道她这些年的苦处。毕竟这三年来,他什么也没干,尽守着她了。 “三年了,”男子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这里吗?” 宋灵望着那棵孤树,若有所思。 “他在这儿吗?” 男子点头,“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成婚,今日不行,今日……是他的忌日。” 宋灵的神情逐渐平定,似乎这已不是什么能打击到她的消息了。 “他说,让我将他的原身埋在那棵树下。他说,那是他遇见你的地方。有人曾对他说,喜欢他。” 男子回忆着,宋灵坐在泥泞的地上安静地听着,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总之他知道的,他都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没落下,这恩情,怎么着也算够了。 “三年前,都城时疫,药石无医。你的母亲,眼睛本就不好,再加上这时疫,身子每况愈下。城中人人自危,外头都不敢进了,里头的出不去。便说是等死,也不为过。可突然,一夜之间,都城中人,所犯时疫者,全都好了。而你母亲的双眼,也在那之后,仿若新生一般。所有人都道你那未婚夫乃济世神医,你就不曾怀疑过?” 宋灵这时才微微抬头看他。 男子继续道:“神医在世,也不可能替你的母亲换一双眼睛吧!” “你……说什么……” “怎么?你就这般伤心难过,耳朵都坏了?” 第65章 梁上燕·无名之城 一时间,宋灵如经晴天霹雳一般。 他来过……且救了自己的母亲…… “我母亲的眼睛?” “别想了,你母亲的眼睛是我的。” “你的?”宋灵觉得不可思议,“那你……” 男子缓缓蹲下,与她对视,“你难道就不觉得,而今你看见的这双眼,有些熟悉么?” …… 是,这般,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三年前那场时疫来得突然,城中大夫皆束手无策。宋灵也曾见过崔文垂头丧气自责的模样。可忽有一日,大家醒来,病就都好了,包括宋母的眼睛,也在时疫后一下就好了起来。 那日之前,大家正服了崔文新研制的汤药,都以为是这汤药的效用。 “所以,三年前,是晏无名救了百姓,和我的母亲?” “不然呢?就凭那庸才的药?你去问问他,他自己信吗?” “可晏无名为什么这么做?他又是怎么死的?” “我说你不会连这点都不明白吧?人的生老病死早就注定好了,在完全可以不费力气地救治城中百姓,但又何必多此一举替你母亲换双眼睛?不过是怕你多操劳罢了,他或许不懂这些事,你也不懂?” 宋灵无言。 “至于他因何而死,亦不难猜。像我们这种人,本就不可插手人间之事,更何况那时正是他得道升仙的好时候,这就是他想要做一只好妖的代价,救了你们满城的人,当然要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在我看来,完全不值。” 宋灵淡淡地问:“为何?” “救人嘛,不一定要求得好报,可若是救一群白眼狼,那可不是枉费心思?”男子没好气道。 “你什么意思?” “你们这座城里的人,当真是有趣,被当做信仰的,抢人功劳而不自愧,能安生活着的,瞎凑热闹。就算是记忆缺失,骨子里该是什么人,往后也都会那样。”男子不屑道,“三年前,城中时疫,你可记得自己曾上过山?” “我?上过山?”宋灵蹙眉,自与晏无名初见后,她再没上过山。 “没有。” “果然啊……晏无名,”男子轻语,“你这又是何苦呢?” 宋灵闻言,明白其中还有隐言,站起来怒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一次性说清楚,不要故弄玄虚!” 若说这时疫,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兆。 宋灵所处之城,是座无名城。乃因此地百姓皆于早年间逃难而来,那年天下大乱,百姓四处逃窜,许多人便逃到此地。 原本大家一同安定于此便罢,可偏有一姓人不安分。想着此处本就无主,便要霸占下来。 其他姓氏自不肯闷头吃亏,便也效仿,自此不得安生。各闹各的,谁也不肯服谁。 后来,又有一姓站了出来,“这里本就是大家的,谁先闹不和,咱就先解决谁。” 于是大家伙联合起来,一同将那姓灭了个精光。 大家都犯了人命,可灾荒之年,闹出些人命是常有的,况此无名城那时并无人管辖,百姓们也就心照不宣地将事情瞒了下来。 然而那被杀的姓氏,临死前叫屈不止,并立下誓言,总有一日,定要将这里的人杀绝,将这座城变为空城。 起初,百姓们也只道他们是死到临头的叫嚣,直到三年前,时疫突发前夜,所有参与当年那场事件的人,共同入了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