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第1页 [侦探推理] 《暗潮》作者:[英]米涅·渥特丝【完结】 暗潮 第一部分 导言 多塞特郡位于英格兰西南部,约在伦敦西南方100英里,南临英吉利海峡,东邻汉普郡,西边是德文郡。多塞特郡主要是农村,总面积约1000平方英里。沿岸都市发展以伯恩茅斯与普尔的海滨度假区为中心,往西扩展到韦茅斯与波特兰。西多塞特郡(主要城市为多切斯特),即出现在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英国小说家和诗人,生于多塞特郡。——译者注作品中的威塞克斯,19世纪托尔普德尔蒙难者的工会抗争也发生于此,使此地名垂千古。波倍克岛是普尔(主要都市为斯沃尼奇)西南方的一座小半岛,是一处景色绝佳的偏僻地区,盛产波倍克大理石,雄伟的中世纪遗蹟科夫堡即在其境内。 尽管“苏格兰场”依旧是英国警方与国际刑警组织间的联繫渠道,不过它的职权如今已局限于伦敦都会区。英国46个郡,凡有重大刑事案件都是由各郡的警察总局负责,他们在地方刑事案件方面的表现也很杰出。有一点必须谨记的就是,虽然英格兰境内,各个地方与任何其他地方的距离都不远——例如,汉普郡的利明顿,距离多塞特郡境内的普尔仅30余英里——然而,各地的风土民情还是有所差别,深入了解仍有其必要性。印格兰姆警员是本书主角,他是波倍克岛一间小派出所的警员;多塞特郡警察总局(也就是众人熟知的“温弗里斯”)位于普尔与多切斯特正中间,也是我书中两位重要角色卡本特督察长及高布莱斯巡官驻守之处。 楔子 1997年8月10日,星期日——凌晨1点45分她随波漂流,由翻腾的波涛上坠下,每当盐水呛入喉咙、灌进胃里时,她总会一再痛醒。在神智偶尔清醒之际,她对自己的遭遇仍不敢置信,深烙在脑海的是手指被硬生生扭断的画面,而不是惨遭无情的蹂躏。 1997年8月10日,星期日——清晨5点整那孩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有如一尊小佛像,灰色的曙光使她看来毫无血色。他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连怜悯也没有,不过他没办法碰她。两人脸色凝重地对望着,一动也不动,这点令他迷惑。扭断她的脖子就像扭断鸡脖子一样轻而易举,不过在她专注的凝视中,他仿佛看见了一种洞彻世情的智能,这个念头令他惶恐。她可知道他做了什么? 序曲 一般都认为强暴是为了行使男性掌控权,是病态的权力展示,通常是出于对所有女性的敌意,或对某一特定女性的挫折感。男人借着迫使一名女子接受霸王硬上弓,不只用于展现优势的力气,更透露出他可以随心所欲播种的权力。这将强暴犯提升成一种具传奇色彩的生物——心狠手辣,掠夺成性——事实上鲜有强暴犯符合这种特徵,但这个事实却比不上因这类传奇所引发的恐惧。 在强暴案中(包括家庭强暴、约会强暴、轮暴)有很高比例的强暴者是一群适应不良的人,借着攻击自认为比他软弱的人来提升可怜的自我形象。他智商低,缺乏应对进退能力,与别人在一起时常会自惭形秽。强暴犯比较常见的是对女性根深蒂固的恐惧感,而不是优越感,而这很可能是肇因于早年未能成功营造两性关系。 色情书刊成为这种人的解决之道,对他们而言自慰就如同有毒瘾者必须定时注射毒品一样。若没能达到高潮,这种嗜性成瘾者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然而,他钻牛角尖的个性,再加上一事无成,使他无缘结交出于自卑情结所渴慕的那种女性,也就是会吸引成功男士的女性。如果他有交往对象,必是其他男人糟蹋过或利用过的女人,那使他的自惭形秽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不妨这样说:强暴犯,一个智力、感受力、能力都不足的男人,是可怜而不是可怕,他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这个社会让他自认为对所谓的弱势异性有权颐指气使。当法官与媒体将强暴犯描述成如同危险的掠食动物时,他们只是强化了阳具是权力的象徵这种观念…… 海伦·芭莉:《强暴犯的精神状态》 暗潮1 那个女人躺在霍恩斯道特断崖的鹅卵石海滩上,瞪视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淡色的金髮炙晒成紧密的鬈髮;腹部的一层沙宛如一缕薄纱,棕色的乳晕和胯下丛生的阴毛让每个注意到她的人都知道她一丝不挂。她一只手臂懒洋洋地弯靠在头上,另一只手的手掌朝上,放在海水沖拂的鹅卵石上,涨潮时手指头在涌过的微波中捲曲;她的双腿肆无忌惮地张开,似乎在邀请艷阳的热力直接穿透体内。 霍恩斯道特断崖陡峭的石板岩隐然出现在她上方,崖边冒生出一丛丛耐得住恶劣环境的植物。秋冬之际,此地经常笼罩在雾气及雨水中,但在夏季灿烂的阳光下却显得温和无害。西边一英里远处,在通往韦茅斯崖顶的多塞特滨海步道上有一群健行者悠闲地走了过来,每隔一阵子就驻足观赏鹈鹕与鸬鹚像小型飞弹般沖入海中。东边,在通往斯沃尼奇的路上,一个男登山客独自走过位于圣阿尔班岬的诺曼教堂,正要前往四面岩石环绕的查普曼之池,这里澄澈蔚蓝的海水在微风拂过时,美得令人流连忘返。由于此地四面都是崇山峻岭,少有游客会徒步前往海边,不过在风和日丽的周日晌午,有十来艘小船会在此碇泊,并随着缓波微浪摇摆晃动。 第2页 一艘公主航运公司长32英尺的船单独驶进入口的水域,它的锚链滑过低速空转的引擎时发出的嘎啦声清晰可辨。后方不远处,顺风船队的一艘船正疾驰过圣阿尔班岬驶向海湾,与那些在微风中晃荡的游艇相隔甚远。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星期日,时间是上午10点15分,不过躺在爱格蒙岬另一侧,那没人看见的日光浴裸女,似乎对炽烈的热气与周围的热闹景象无动于衷。 保罗与丹尼,这对史宾塞兄弟,拎着钓竿绕过岬角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裸女,他们这时位于她右上方几百英尺处一座摇摇欲坠的岩棚上。他们轮流用父亲昂贵的望远镜偷看,他们将这副望远镜塞在t恤、鱼竿和钓具间,从租来的度假别墅中偷偷夹带出来。这是他们两周假期中间的周日,对哥哥而言,钓鱼只是个藉口。波倍克岛这个荒郊野外对一个初懂人事的青少年根本不具吸引力,岛上居民寥寥无几,消遣娱乐更少,也没有沙质的海滩。他的醉翁之意是想前往查普曼之池偷窥豪华游艇上的比基尼女郎。 “妈妈说我们不能爬上这些断崖,因为很危险。”10岁的丹尼低声说着,他对裸女的兴趣显然没有他哥哥那么狂热。 “闭嘴。” “她如果知道我们偷窥裸女一定会杀了我们。” “你只是因为以前没看过,所以吓着了。” “你不也没看过,”弟弟嘀咕着,“反正,是她贱。我敢说有很多人都可以看到她。” 保罗长丹尼两岁,对丹尼这种论调不屑地嗤之以鼻——他们绕过查普曼之池到此地,沿路连个鬼影子也没碰到。他倒是聚精会神地享受着底下这飞来艷福。女人的脚朝向他们这边,使他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不过望远镜的强大倍率让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纤毫毕现。保罗对女性胴体毫无概念,因此没有怀疑她肌肤上怎会有大片的淤痕,不过即使知道那些淤痕代表什么,他也会置之不理。他以前就幻想过类似情形——发现一个动也不动的女人,可以任他好整以暇地大饱眼福。即使只能透过望远镜,她乳房的柔和曲线也挑逗得他心痒难耐,暗忖着若用手触摸乳头会是什么感觉,摸了又会发生什么事。他的眼光移到她的身体中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肚脐眼,然后往下移到他最感兴趣的部位。他身子往前趴,用两肘支撑着,身体不断扭动。 “你在做什么?”丹尼狐疑地问道,也趴在他身旁,“你是不是在乱搞?” “当然不是,”他朝丹尼的手臂狠狠捶了一拳,“你就是满脑子胡思乱想,对不对?想乱搞。你最好小心点,色鬼,不然我就跟爸说去。” 两兄弟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叫骂,接着连踢带打,说时迟那时快,那副蔡司牌望远镜就从哥哥手中滑落,顺着陡坡往下掉,沿路撞得许多岩屑纷纷崩落。两个男孩同时住手,由崖边往后缩,惊慌失措地望着一路滚落的望远镜,想到面对父亲的后果,两人简直吓坏了。 “如果摔坏了,都是你的错,”10岁的丹尼说,“是你弄掉的。” 不过这回他哥哥没有响应。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具胴体仍然动也不动。他骇然地恍然大悟,刚才是对着一具尸体欲仙欲死地自慰。 暗2(1) 查普曼之池澄澈的海水起伏翻涌,在海湾的鹅卵石滩上散成涟漪荡漾的浪花。这时已有三艘船碇泊在此地,两艘悬挂着红色旗帜——公主航运的“玫瑰夫人号”,以及顺风船队的“葛雷哥莱的女孩号”;第三艘是法国班尼提乌航运公司的“海市蜃楼号”,悬挂着三色旗。只有“葛雷哥莱的女孩号”有些动静,船上的一男一女正费劲地想放下一艘小艇,绞车缆绳却卡在船舷吊艇架的棘齿中。“玫瑰夫人号”上头,有一对衣着清凉的男女慵懒地闭眼躺在舰桥上,身上的防晒油闪闪发光;而在“海市蜃楼号”上,则有一个少女将摄像机贴近眼睛,没精打采地扫过西山青翠陡峭的斜坡,寻找值得拍摄的景物。 没有人察觉到史宾塞兄弟放腿狂奔绕过海湾,虽然那个法国女孩已经将镜头拉近,对准那个独行的男登山客——他正要下山,朝两兄弟走过去。她只能看到摄像机取景器内的景物,眼中只见到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她一想到或许有机会和这个俊美的英国人再度邂逅,心头就一阵悸动。她两天前在利明顿的柏松港曾遇见过他,他当时带着灿烂笑靥告诉她洗手间的密码。她真的难以相信她运气那么好,他也在这里……今天……出现在这处她父母口中的英国瑰宝之一的荒郊野外。 在她饥渴的想像中,他看来就像长头髮的尚格·云顿——身穿无袖t恤和将臀部裹得紧紧的短裤,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一头亮丽的黑髮往后梳,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眸,有胡楂子的下巴——她在自己的梦幻天地里,想像着自己依偎在他坚强的臂膀中,掳走了他的心。她透过放大镜头看着他卸下登山背包时肌肉的晃动,这时史宾塞兄弟冷不防地窜入。她咕哝一声,随手关掉摄像机,不相信地望着那两个放腿狂奔的孩子,由远处看来,他们似乎兴高采烈。 “他那么年轻,应该不会已经当爸爸了吧?” 第3页 不过……一个法国式的耸肩…… “谁又了解英国男人呢?” 那头杂种狗活力充沛地东奔西跑,闻闻嗅嗅,后方紧跟着一匹马小心翼翼地沿着由山麓通往查普曼之池的山路走下来。有些路面铺着柏油,显示出这条山径以前曾是条大路,野草丛生的路边有一两处残破的地基,透露出人去楼空的荒凉。玛姬·珍娜这辈子几乎都住在这个地区,她实在不懂,波倍克岛这一隅的少数居民为何会搬走,任他们的住处荒芜。有人告诉她,查普曼(chapman)是个古字,意指商人或沿路兜售的小贩,不过当初怎会有人在这荒烟蔓草间做买卖,她实在想不通。要说有个小贩曾溺毙在海湾中,他的后代因而以此命名此地还比较说得通。她每次走过这条小路时都提醒自己要找出这个地名的来源,不过总是一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里原本是花团锦簇的庭园,如今在杂草中仍残留着玫瑰、蜀葵、绣球花,她想着若能在这五彩缤纷的野地里搭盖一栋面向西南海峡的房子,只有狗儿和马群做伴,那该有多惬意。由于断崖随时有塌方之虞,查普曼之池可通行机动车辆的道路在山麓及金斯顿处已经封锁,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很令人神往。迷恋上这种遗世独立的隐居生活,偶尔会令她忧心。 虽然脑中思绪翻腾,她仍然听到有车辆接近的声音,第一档的刺耳嘎响声在她身后崎岖的路面响起,接着突然鸣笛,使得尾随在狗后面的马儿吓得扬起前蹄。她由马鞍上转身,下意识中以为是部曳引机,发现是警方的巡逻车时不禁蹙眉。车子开到她身旁时停了下来,她认出开车的是尼克·印格兰姆,他淡然微笑致意,继续开车上路,留下她跟着他车后扬起的尘埃前进。 警方接到用行动电话打来的报案电话后,立刻出动了紧急小组。登记的报案时间是上午10点43分。报案者自称是史蒂文·哈丁,他说他遇到两个男孩告诉他有具尸体躺在爱格蒙湾的海滩上。由于两个男孩对尸体一丝不挂的情形避而不谈,加上他们满脸痛苦、语无伦次,使哈丁误以为“海滩上的女士”就是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失足摔落断崖。为此警方与海岸巡逻队认为她仍有一线生机而出动救援。 要将一个严重摔伤的伤患由前滩运回来困难重重,海岸巡逻队特别由波特兰调派一部搜救直升机来接应。同时,尼克·印格兰姆警员也放下正在进行的盗窃案侦查工作,沿着位于查普曼之池东方(奇怪,地名却称为“西山”)的山路前来。他必须用油压剪剪断山麓大门上的锁链。他将警车停在渔人的船棚旁时,只满心期盼着喜爱围观的民众不会抓住机会跟着他。他这时可没心情疏导那些爱凑热闹的观光客。 从船棚到那妇人躺着的海滩,惟一的通道正是两个男孩刚才走过的路——徒步绕过海湾,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过爱格蒙岬的岩壁。对身穿制服的警察来说,那是让人热得满头大汗的苦差事,身高6英尺4、体重达240磅的尼克·印格兰姆到达尸体旁时,已经浑身湿透。他双手靠在膝上,弯着腰喘气,听着逐渐接近的搜救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升机带起的风吹过他湿淋淋的衬衫,如此狼狈地闯入陈尸处,他认为实在是大不敬。纵然烈日当空,妇人的肌肤摸起来却是冷冰冰的,瞪得老大的双眼也开始结了一层薄膜。他对她如此娇小感到错愕,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崖底,在浪花中漂浮的小手看来是如此哀伤。 赤身露体的尸体令他讶异,当他环视海滩,没有发现毛巾、衣服、鞋子或任何物品时更感奇怪。他注意到她手臂、脖子和胸部的淤痕,在他看来那应该是漂浮在海面时撞上礁石造成的,而不是由断崖上坠落的结果。他再度俯身看着那具尸体,寻找她出现在此地的蛛丝马迹,当直升机垂吊下来的担架有惊无险地在他的头顶上盘旋时,他赶忙退后。 直升机的噪音,以及操作绞绳的人向下大吼的喊声,引起观光客的注意。那群登山客聚集在断崖顶围观,碇泊在查普曼之池内的游艇乘客也纷纷搭乘小艇驶过海湾来看热闹。这些围观者都一致认为那个妇女仍活着,否则不会出动直升机搜救,因此在担架重新吊回直升机时,众人还喝彩叫好;多数人还认为她是由断崖摔落下来,有些人则推测她可能是用充气式小艇漂离查普曼之池时遇上了麻烦。至于谋杀,大家连想都没想到。 或许,尼克·印格兰姆除外,他将那具娇小僵硬的尸体搬上担架,想到死神竟然偷走了一个美女的尊严,不禁觉得怒火中烧。与往常一样,胜利属于那个小偷,而不是受害者。 史蒂文·哈丁应报案台接线员的要求,护送两个男孩下山到停在船棚边的警车上,三人各怀心事在此等着开车的警员回来。两兄弟在狂奔绕过查普曼之池后,便筋疲力竭地沉默不语,此刻只想离去,不过他们的同伴,一个24岁的演员,认真地负起“就地监护”的责任,不准他们擅自离开。 他紧盯住两个受託看管且默不作声的孩子(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吧,他想),同时将他所目睹的援救过程描述得口沫横飞,试着替他们打气。言语间充满了夸张,像是“你们俩是英雄……”、“你们的母亲会以你们为荣……”、“她真是福气,有这么两个懂事的孩子……”等到直升机飞往普尔之后,他面带微笑鼓励他们,说道:“好了,这下你们可以不用担心了。妈妈安全了。”这时兄弟俩才明白他误会了。他们没有料到刚刚他口中的母亲,指的是“海滩上的女士”。 第4页 “她不是我们的妈妈。”保罗无精打采地说。 “我们的妈妈真的会气坏了,”丹尼看到他哥哥打破沉默,胆子也壮了,以他尖锐高亢的声音补充说着,“她说如果我们赶不及回家吃午餐,就要罚我们吃一个星期的面包和白开水。”(他还真会掰)“如果我告诉她都是因为保罗想看裸女,她一定会更生气。” “闭嘴。”他哥哥说。 “而且为了要看得更清楚,他还逼我爬上断崖。爸爸会因为他摔坏望远镜而宰了他。” “闭嘴。” “难道不是吗?这都是你的错。你不该将望远镜弄掉的。色鬼!”丹尼知道身旁这个大人会保护他,因此最后还补上一句。哈丁看到哥哥已因羞愧而眼中噙着泪水。听到“裸女”、“看得更清楚”、“望远镜”、“色鬼”这些字眼,大概就可知道是什么情形了。“我希望她值得你看,”他若无其事地说:“我第一次看到的裸女又老又丑,过了三年之后才想再看裸女。她住在我家隔壁,臃肿得像一头大象。” “接下来那个像什么?”丹尼以他10岁孩子的逻辑追问。 哈丁与哥哥交换个眼神。“她有漂亮的乳头。”他眨眨眼告诉保罗。 “这一个也有。”丹尼热心地说。 “只不过她死了。”他哥哥说。 “或许没死,你知道。很难说一个人死了没有。” “她死了,”保罗垂头丧气地说,“我和丹尼下去捡望远镜。”他拿出藏在t恤下已经严重磨损的蔡司牌望远镜,“我——呃,我去查看,想要确认一下。我想她是溺毙后被潮水冲上岸的。”他再度闷闷不乐地不说话了。 “他本来想对她做口对口人工唿吸,”丹尼说,“不过她的眼睛看来好噁心,所以他没做。” 哈丁再度瞄了哥哥一眼,这次是带着同情了。“警方得查出她的身份,”他神色自若地说:“所以他们或许会要求你们形容她的样子。”他抚摸丹尼的头髮。“那时最好不要提起眼睛很噁心以及乳头很好看的话。” 丹尼将头由他手中移开。“我不会说。” 哈丁点点头。“好孩子。”他拿起保罗手中的望远镜,先仔细检查镜片,然后拿起来望向查普曼之池内那艘班尼提乌公司的船。“你认识她吗?”他问。 “不认识。”保罗不自在地说。 “她是个老妇人?” “不是。” “漂亮吗?” 保罗扭动着肩膀。“我猜是吧。” “那么,不胖啰?” “不胖。她很娇小,有金黄色的头髮。” 哈丁对焦看着那艘游艇。“这些船搭造得像坦克车一样,”他喃喃自语,视线扫过海湾,“好了,虽然外壳有点磨损,不过镜片没问题。你们的爸爸不会太生气。” 如果玛姬·珍娜的小狗柏狄听从她的哨声,她就不会捲入这个案件中了,不过柏狄就像其他狗一样,想装聋时就对哨声充耳不闻。她在直升机的噪音吓着马儿时就从马上下来,并出于好奇的天性,牵着马下山,这时山下正在进行救援工作。她、马儿和狗一起走到船棚处,柏狄被这一场纷乱搞得兴奋莫名,直朝保罗·史宾塞的胯下冲过去,鼻子在那男孩的短裤处磨蹭,还热切地闻闻嗅嗅。 玛姬吹口哨,狗儿根本不理。“柏狄!”她叫道:“过来,孩子!” 柏狄是一头爱尔兰母狼犬有天晚上出外寻欢作乐后的结果,它的体型硕大、外貌兇恶,白色的口水不断由下颚滴流出来。它甩动毛茸茸的头,满嘴唾液飞溅到保罗的短裤上,吓得那孩子不敢动弹。 “柏狄!” “没关系,”哈丁说着,揪住那只狗的项圈将它拉开,“它只是表达善意。”他抚摸着柏狄的头。“对吧,老弟?” 两兄弟可不这么认为,匆匆躲到警车的另一侧。 “他们今天早上已吃了不少苦头,”哈丁解释着,舌头嗒嗒作响逗弄柏狄,将它牵回它主人身边,“我如果放开它,它会乖乖待着吗?” “现在这么激动就不会。”她说着,由她的裤子后口袋掏出一条绳子,一头扣住狗的项圈,再将另一头系在靠她最近的马镫铁上。“我两个外甥很喜欢它,它不明白其他人对它的看法是不是一样。”她微笑。“你自己一定也养狗,不然就是很勇敢。大部分人都会逃之夭夭。” “我在农场长大。”他说着,伸手摩挲“贾士柏爵士”的鼻子,而且直率地以欣赏的眼光端详着她。 她比他年长十来岁,身材高瘦,有一头及肩的黑髮及深邃的褐色眼睛,让他这么露骨地盯着瞧,她的眼睛不禁满怀戒心地眯了起来。当他刻意朝她没戴结婚戒指的左手张望时,她就很清楚眼前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物了。“好了,谢谢你的协助,”她不假辞色地说,“现在我可以自己处理了。” 他立刻后退。“那么,祝你好运了,”他说,“遇见你真是荣幸。” 第5页 她很清楚自己对男人的戒心已达到病态的地步,也有点内疚地担心自己是否看走眼了。“我希望你的孩子没受到太大的惊吓。”她说着,口气温和了些。 他一派轻松地笑了笑。“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告诉她,“我只是在警察回来前暂时代为照顾。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一具女尸,着实把他们吓坏了,可怜的孩子。如果你能行行好,说服他们相信柏狄只不过是超大型的毛毯,对他们应该会有所帮助。一个早上连续被尸体及大狗所吓,我看这对他们的心理会有不良影响。” 她犹疑不决地望向警车。那两个男孩看来的确满脸惶恐,她想,她也不希望害得他们一辈子怕狗。 “何不邀请他们过来,”他看出她的心思,建议道,“在它受到掌控时让他们拍拍它?一下子就行了。”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答应,“如果你认为这样有帮助的话。”不过这有违她的理智判断。她觉得自己再度失去主控权了。 直到晌午印格兰姆警员才回到警车,他发现玛姬·珍娜、史蒂文·哈丁、史宾塞家两兄弟全都在车旁等他。“贾士柏爵士”和柏狄系在远处的一棵树下。尼克·印格兰姆带着仰慕的眼神望着玛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现在,当她与大自然、马匹及俊美的人待在一处时更是难分轩轾,他怀疑她是刻意摆出那种迷人的姿态。他拿出白色大手帕擦拭额头,有点烦躁地暗忖着那个帅哥是何方神圣,他和玛姬在周日上午这种燠热难耐的天气里为何还能看起来这么神清气爽。他们望向他,笑着,他基于人类怀疑的天性认定他们是在嘲笑他。 “早安,珍娜小姐。”他以夸张的礼貌口气说着。 她笑着点头回礼。“尼克。” 他转头询问哈丁。“我能效劳吗,先生?” “我看是不能,”那个年轻人挤出一丝笑容,“应该是我们替你效劳。” 印格兰姆是土生土长的多塞特郡人,没时间应付这种穿着短裤,刻意把皮肤晒成古铜色、谈起话来吊儿郎当的人。“如何效劳法?”他语带讽刺,玛姬·珍娜瞪了他一眼。 “我报案时,警方要求我将这两个孩子带到这里来。尸体就是他们发现的。”他将手搭在他们肩上,“他们是一对英雄。玛姬和我刚刚在说他们应该获颁勋章。” 印格兰姆可没有听漏了“玛姬”这个名字,他很怀疑她怎么会和这个装模作样的人混在一起。她的品位应该更高一些,他想。他将注意力移转到史宾塞家两兄弟身上,他收到的指示再清楚不过了。据资料显示,两个男孩说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由悬崖上摔下来。但他一看到尸体就知道——没有足够的擦撞淤痕——不可能是失足坠崖,而此刻望着那两个孩子——太若无其事了——他对局里提供的消息感到怀疑。“你们认得那个女人吗?” 他们摇头。 他将车门打开,由驾驶座旁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你怎么会认为她死了,先生?”他问哈丁。 “两个孩子告诉我的。” “是吗?”他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故意舔舔笔尖,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玛姬觉得不快。“能否告诉我你的姓名和地址,以及你老闆的名字,如果你有老闆的话。” “史蒂文·哈丁。我是个演员。”他说了一个伦敦的地址,“我平常都住在那边,如果找不到我,可以找我的经纪人,巴娄经纪公司的葛拉翰·巴娄。”他又说了另一个伦敦地址。“葛拉翰负责安排我的行程。”他说。 好一个葛拉翰,印格兰姆酸熘熘地想着,拼命压下对帅哥的强烈偏见……时髦拉风……伦敦人……演员……哈丁说的地址在海布里,印格兰姆敢打赌眼前装模作样的小子铁定是阿森纳的球迷,不是因为他去现场看过球,而是他曾读过《极度狂热》(fever pitch)这本书,或看过那部改编的同名电影。“一个演员怎么会到我们这种乡下来,哈丁先生?” 哈丁解释他到普尔来度周末,打算当天徒步到拉尔沃思湾再折返。他拍拍系在腕带上的行动电话,说幸好他“有”这个东西,否则那两个孩子就得到沃斯马卓伐斯求援了。 “你的行囊很简便,”印格兰姆说着,望向他的手机,“你不担心会脱水?由这里走到拉尔沃思很远。” 年轻人耸耸肩。“我改变主意了。等这件事处理完后我就要回去了。我没料到有这么远。” 印格兰姆询问两兄弟的姓名地址,并要他们简要描述事情经过。他们告诉他,他们在10点钟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躺在海滩。“然后呢?”他追问,“你们去查看她是否死了,接着就去求援?” 他们点头。 “你们好像一点也不慌忙,是吧?” “他们放腿狂奔,”哈丁说着,挺身替他们辩护,“我看到他们。” “如果我没记错,先生,你打电话报案是10点43分,两个健康的少年跑过查普曼之池,用不着40多分钟吧。”他紧盯着哈丁,“既然我们谈到了令人误解的讯息,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收到的消息是两个男孩看到他们的母亲在使用望远镜时坠落断崖?” 第6页 玛姬正打算替两个孩子说话,但印格兰姆朝她看了一眼,让她打消念头。 “好,呃,那纯粹是误会,”哈丁说着,甩开眼前的髮丝,“这两个傢伙,”——他亲切地将手搭在保罗肩上——“朝山上跑过来,大吼大叫说有个女人躺在海岬另一头,还说望远镜掉了,我一时未察明白就将两件事情混为一谈。实际情况是,我们都太过激动了。他们是为了那副望远镜在担心,我则以为他们说的是他们的母亲。”他拿起保罗手中的蔡司牌望远镜,交给印格兰姆,“这是他们父亲的。他们看到那个女人时,不小心将望远镜滑落了。他们很担心父亲在知道望远镜摔坏时的反应,不过玛姬和我已经告诉他们不要担心,只要他听到两兄弟的表现就不会生气了。” “你认得他们的父亲吗,先生?”印格兰姆问道,检视着那副望远镜。 “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我才刚刚碰见他们。” “那你也只是听他们说,这是他们父亲的?” “呃,是的,我想应该是。”哈丁不大确定地望向保罗,发现那男孩的眼中露出惶恐的神色。“噢,别这样,”他改口说道,“不然他们是哪里拿来的?” “海滩上。你们说你们在绕过爱格蒙岬时看到那个女人。”他提醒保罗和丹尼。 他们僵硬地一起点头。 “那么为何这副望远镜看来好像由悬崖掉下来的?你们是不是在那个女人身旁看到并决定占为己有?” 两个小孩想到自己偷窥的行为,焦急得面红耳赤,满脸羞愧。两人都没有开口。 “听着,放轻松,”哈丁脱口而出,“只是好玩,就这么回事。看到那个女人赤裸着身体,他们才爬到高处想看个仔细。他们不晓得她死了,直到下去捡掉了的望远镜时才发现。” “你亲眼目睹这一切吗,先生?” “没有,”他承认,“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由圣阿尔班岬那边过来的。” 印格兰姆转身看着右方远处海角上的小教堂,那是为了纪念圣阿尔班而兴建的。“由那边可以将爱格蒙湾看得一清二楚,”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晴空万里的天气。” “只有透过望远镜才行。”哈丁说。 印格兰姆面带微笑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没错,”他同意,“那么你和两个男孩是在什么地方遇上的?” 哈丁指向海滨的步道。“他们在爬上艾米兹山丘的半山腰时开始朝我大叫,所以我才下山和他们会合。” “你对这地区似乎蛮熟的。” “是很熟。” “怎么会,既然你住在伦敦?” “我常到这里来。夏天的伦敦就好像地狱一样。” 印格兰姆瞄了陡峭的山腰一眼。“这座是西山,”他说,“艾米兹山是隔壁那一座。” 哈丁友善地耸耸肩。“好吧,我想我对这个地区没有那么熟,我通常都是驾船来的,”他说,“海军地图上没有提到西山。这一整片斜坡都标示为艾米兹山。我和两个孩子差不多就在那边相遇。”他指向他们上方一处翠绿的山腰。 印格兰姆由眼角余光注意到保罗不同意地蹙眉,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你的船现在在哪里,哈丁先生?” “普尔。我昨天很晚才入港,不过由于几乎没什么风,而且我也想运动一下,”他孩子气地朝尼克·印格兰姆笑一笑,“我想安步当车。” “你的船叫什么名字,哈丁先生?” “疯狂石光号,这是文字游戏。石光是石头的石,不是时间的时。” 这个高大警员的微笑可一点也不孩子气。“它通常停泊在哪里?” “利明顿。” “你是昨天由利明顿过来的?” “是的。” “自己一人?” 略微迟疑了一下。“是的。” 印格兰姆凝视了他半晌。“你今晚要驾船回去吗?” “计划是如此,不过如果天公不作美,一点风也没有的话,我就得开动马达才能上路。” 印格兰姆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就这样了,谢谢你,哈丁先生。我想我就不再耽搁你的时间了。我会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家,查证一下望远镜的事。” 哈丁发现保罗和丹尼熘到他身后寻求保护。“你会告诉他家人他们表现良好吧?”他叮嘱着:“我是说,如果不是他们两人,那可怜的娇小女人或许会让大浪给沖走而莫知所踪了。他们值得表扬,而不是返家挨骂。” “你知道的倒不少,先生。” “相信我。我对沿岸很熟。有一股南南东的海潮会流向圣阿尔班岬,如果她让这股暗藏漩涡的潮水捲走,再浮出水面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而且很可能会粉身碎骨地沉尸海底。” 印格兰姆淡然一笑:“我的意思是说你对那个女人知道的倒不少,哈丁先生。每个人都会以为你曾亲眼见过她。” 暗3(1) “你干嘛对他那么凶?”玛姬带着谴责的口气质问印格兰姆,他将两个男孩安顿在警车后座,关上车门后在太阳下眯眼望着哈丁走上山离去。印格兰姆高大魁梧,他的身影为她遮荫确实绰绰有余,她经常想,这会使她对他更敬而远之,不知道他能否明白这一点。两人碰面时,只有当她坐在马背上俯视他时,才会让她觉得自在,不过这种机会不多。她看到他闷不吭声,不耐烦地瞄了后座的两个男孩一眼,“你对这两个男孩也没有好脸色。我想他们以后要再三考虑才会帮助警察了。” 第7页 哈丁在一个转角处消失了踪影,印格兰姆转向她,懒懒地笑着。“我怎么会对他凶,珍娜小姐?” “噢,得了吧!你只差没有指控他说谎。” “他是在说谎。” “说什么谎?” “还不确定。只要查证一下就知道了。” “是攸关男性尊严的问题吗?”她以柔和的语气问道,这是长年压抑积怨的训练成果。他调来当社区警察已经五年了,她对他有诸多不满。心情沮丧时,她将一切都怪罪到他头上。其他时候,她得坦承他只是在尽分内的职责。 “或许。”他可以闻到她衣服上的马厩味,一股饲草及马粪的腐臭味,他说不上是喜欢或讨厌。 “那为何不干脆就把你那玩艺儿掏出来,和他比比谁的大?”她讽刺地问。 “我可能会输。” “那倒可能。”她附和。 他的笑容灿烂了些。“那么说你注意到了?” “几乎避都避不掉,他穿的那件短裤简直什么都包不住,或许那是他的皮夹。他的裤子上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皮夹了。” “是没有,”他同意,“你不觉得那很有意思?” 她狐疑地望着他,暗忖着他是否在取笑她。“怎么说?” “只有白痴才会没带钱也没带水就由普尔走到拉尔沃思。总共有25英里远。” “或许他是打算跟路人讨水喝,或打电话给朋友求援。这一点为什么这么重要?他也不过是好心帮助那两个孩子。” “我认为他隐瞒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他在我回来之前可曾有不同的说法?” 她回想了一下,“我们聊了些狗和马儿的事。他和孩子们谈起他在康沃尔的农场长大。” 他伸手握住驾驶座旁的门把,“那或许只是我对随身携带行动电话的人有些疑神疑鬼。”他说。 “这年头几乎人手一机了,包括我在内。” 他兴味盎然地扫视过她穿着紧身棉衫与弹性牛仔裤的纤细身材。“不过你在乡间漫步时不会带在身上,而那个年轻人就会。显然他什么东西都没带,电话除外。” “你应该感到庆幸,”她尖酸地说,“要不是他,你休想那么快就找到那个女人。” “我同意,”他不以为忤地回答,“哈丁先生在正确时间带着正确装备到达正确位置,报告海滩上有具尸体,若去追问为什么就太失礼了。”他打开车门,将庞大的身躯塞进车内的驾驶座。“再见,珍娜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替我问候令堂。”他将门带上,发动引擎。 史宾塞家两兄弟为了能安然返家应该感谢谁而有不同看法。是那个演员的求情奏效,或是那个还算上道的警察?他在开车送他们回到出租别墅的途中没说什么话,只警告他们断崖很危险,想要爬上去太愚蠢了,无论理由有多么诱人。他将经过情形扼要地跟他们的父母交代一下,最后建议说,因为上午的事件破坏了那两个男孩的钓鱼活动,他很乐意改天带他们搭他的船出海。“不是游艇,”他提醒他们:“只是一艘小渔船,不过此时正是海中鲈鱼盛产的季节,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钓个一两尾。”他没有将手搭在他们肩上或称唿他们为英雄,不过他倒令兄弟俩充满期盼。 印格兰姆的下一个任务是到一座独立农舍,年迈的屋主报案说三幅珍贵的油画半夜被偷了。他在临时赶赴查普曼之池查案前,就正在前往农舍途中,虽然他猜此行可能白费时间,不过既然当个社区警察就得任劳任怨。 “噢,老天,尼克,真是抱歉,”那对老夫妻的媳妇满脸苦恼地说着,她自己也已年近七旬了,“相信我,他们真的知道那些画已经送去拍卖了。彼得这一年来一直在说服他们,不过他们那么健忘,每次他都得从头说起。他有委託书,所以一切合法,不过,老实说,当温妮说她已经打电话给你时,我差点就吓死了,而且还是在星期天。我每天早晨过来查看他们是否一切平安,不过有时候……”她抬眼看天,不用开口明说就表达了她对95岁公婆的看法。 “那正是我的职责,珍妮。”他说着,拍拍她肩膀替她打气。 “不,那不是。你应该出去抓坏人的。”她说。和全国各地将警察当成只会抓小偷的民众说法完全一致。她重重嘆了一口气。“麻烦的是他们入不敷出,而且不了解状况。光是请居家看护一年就要花上1万英镑。彼得为了应急还得变卖家中的银器。两个老傻瓜以为自己还活在1920年代,当年请一个女佣只要花上周薪5先令。我快被逼疯了,真的。他们应该住进养老院的,不过彼得不忍心。不是他们付得起。我是说我们都付不起,他们怎么付得起?要是我们没有听从希莉雅·珍娜的游说,将一切财产投资在玛姬那个没出息的丈夫身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可惜……”她懊恼地耸耸肩,“我气得有时真想大吼大叫,我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担心这一叫可能就永远没完没了。” “没有什么是没完没了的。”他说。 “我知道,”她不以为然地说,“不过偶尔我真想一了百了。真可惜这年头不能买砒霜了。以前是轻易就可以买到。” 第8页 “说来听听吧。” 她笑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如果彼得的父母暴毙,我是否应该找法医验尸?” “如果有这种机会倒也不错。依目前情形来看,在他们死之前我早就已经两腿一伸了。” 魁梧的警员笑着告别。他不想听到有关死亡的任何事。他的手上仿佛仍然残留着触摸那个女人肌肤的感觉……他必须回家沖个澡,他走回他的警车时想着。那个金髮女童在普尔的利利普特地区的人行道上不停地走着,将一只圆滚滚的脚摆在另一只前面。当时是星期天上午10点30分,所以行人稀少,没有人过问她为何独自在街上。后来警方追查时,有些证人出面表示他们曾看过她,但众说纷纭:“她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身后约20码处有一名妇女,我以为她是那个孩子的母亲。”“我以为有人会停车。”“我当时很匆忙。”“我是男的,如果让一个小女孩搭便车我会不知所措。” 最后是一对姓葛林的老夫妇,他们有心,有时间,也有勇气伸出援手。他们正由教堂返家,今天也和他们每星期的行程一样,会经过利利普特做一趟怀旧之旅,欣赏那些有立体派装饰浮雕的建筑物;战后一窝蜂的重建工程,老旧房子纷纷成为钢筋水泥及红砖屋的祭品,难得留下些有浮雕的建筑物。利利普特位于普尔湾的东岸,在不入流的建筑群中,随处可以找到高雅的花园洋房,以及有浮雕、窗户像舷窗的别墅。葛林夫妇很喜欢这个地区,那使他们得以重温往日情怀。 他们正开车经过通往索尔腾港的弯道时,葛林太太注意到那个小女孩。“你看,”她生气地说,“什么样的母亲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走在她前面这么远?她只要跌一跤,恐怕就会惨死轮下了。” 葛林先生将车速减慢。“她的母亲在哪里?”他问。 他太太在座位中转身查看。“你知道吗,我不确定。我以为是她身后那个女人,不过她在看商店的橱窗。” 葛林先生是退伍的士官长。“我们应该採取行动。”他坚决地说,并将车停下来,然后倒车。一个摩托车骑士差点就撞上他的车后保险槓,气得勐按喇叭,他也不甘示弱地挥舞拳头。“可恶的周日飙车族,”他说,“真不该让他们上路。” “没错,亲爱的。”葛林太太说着,打开车门。 她抱起那可怜的小女孩上车,让小女孩舒服地坐在她膝上,她80岁的先生则将车子开到普尔的警察局。这趟路走得很辛苦,因为他偏爱的车速是每小时20英里,这使市中心环岛附近的单行道交通大乱。 小女孩在车内似乎很自在,开心地朝窗外微笑,不过一进入警察局,她就抵死不肯离开葛林太太。她双手紧搂住老太太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像攀附着岩石的藤蔓般不肯松手。葛林夫妇在得悉没有人报案说孩子走失后,耐心可嘉地待了下来,打算长时间等下去。 “我真不懂她母亲怎么会没注意到她走丢了,”葛林太太说:“我从来不让我的孩子离开视线一分钟。” “也许她在工作。”负责处理的女警说。 “这就是她不对了,”葛林先生带着谴责的语气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需要母亲。”他带着意有所指的表情望向女警葛莉菲丝,脸部肌肉不断抽搐。“你应该找个医生帮她检查检查。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年头有一些行为不检的男人。了解我的意思了吗?”他将话挑明了讲,“恋童癖、性罪犯。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是的,先生,我很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不用担心”那位女警用笔拍拍她面前的文件,“医生是我们优先考虑的。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会按部就班地来。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例,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来。”她带着鼓励的微笑转身面向葛林太太。“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名字?” 葛林太太摇头:“她一句话也没说,亲爱的。老实说,我不确定她能不能说话。” “依你看她多大了?” “一岁半吧,顶多两岁。”她掀开小女孩的棉质洋装,底下还包着免洗尿片。“她还在穿尿片,可怜的小东西。” 女警认为两岁是低估了,为了文书作业方便她将年纪往上加一岁。像葛林太太那样的老妇人当年带孩子时都使用尿布,因为尿布需要清洗,因此很早就训练孩子坐马桶了。三岁了还在穿尿布这种事会让她们觉得不可思议。 年纪对这个小女孩而言其实没什么差别。无论她是一岁半、两岁或三岁,她显然都不会说话。 班尼提乌船上的那个法国女孩,透过摄像机的放大镜头,一直津津有味地观察哈丁与史宾塞兄弟、玛姬·珍娜、警员印格兰姆的谈话,她那个周日下午反正闲着没事,因此上岸沿着西山的斜坡走上去,打算自行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显而易见,那两个孩子发现了那个被直升机吊离海滩的人,也不难猜出是那个英俊的英国人替他们向警方报案。不过她很好奇,他为什么在警车离去后半小时,又出现在山腰处,取回他弃置在那边的登山背包。她看到他拿出望远镜扫视海湾与断崖,然后再走下船棚外的浅滩。她越过大海拍摄了他几分钟,不过当她抵达他在查普曼之池上曾站立的高处后,并没能找出比原先更多的线索,而且觉得无聊透了,因此决定不再深究。 第9页 五天后,她父亲才找到那捲录像带,而且当着英国警方的面当场羞辱她…… 当晚6点钟那艘顺风航运的船起锚发动引擎,缓缓驶出查普曼之池,朝圣阿尔班岬的方向驶去。舰桥上有两个意兴阑珊的女孩分别坐在她们父亲的两侧,而他的新任女伴则独自坐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中。一驶出海湾出海口的浅水区,船便以时速25海里全速驶向普尔,在船后的海面上划出一道v形的波痕。 酷热与酒精使他们都昏昏欲睡,父亲情况尤其严重,他为了取悦他的女儿而体力透支,他将船只设定为自动驾驶后,指派他的长女负责瞭望,然后阖眼休息。他可以感觉到他身后的女友如匕首般的怒气,他轻声嘆了口气,只怨自己不够聪明,才会带她上船。她是他的新欢,也就是她女儿口中的荡妇,她们和往常一样,想方设法破坏他仍然脆弱的新恋情。人生,他愤愤不平地想着,真是残酷…… “小心,爸!”她女儿忽然惊声尖叫,“我们要撞上礁石了!” 他心头一震,赶忙转动舵轮,将船转向右舷,他女儿以为是石头的东西由左舷滑过去,在浪涛中晃荡。“我太老了,受不了这种惊吓。”他颤抖着声音说道,并将30万磅重的船再驶回原来水道,脑中则盘算着自己的保险金额。“那是什么鬼东西?不可能是石头。这边没有石头。” 两个受惊的女孩眼中噙着泪水,在阳光中眯起眼想看清楚后头那个黑色晃动的形体。“看起来像大油桶。”长女说。 “老天,”她父亲咬牙切齿地骂着,“把那东西推下船的人真该枪毙。我们如果撞上了,船身很可能会裂开。” 他的女友仍转身观望,她认为那个东西看起来比较像翻覆的小艇,不过为了避免再招来他两个女儿恶言相讥,因此一直噤声不语。她今天已受尽奚落,只衷心希望她没有答应陪她们一起出海。 “我今天早晨遇见尼克·印格兰姆。”玛姬·珍娜说道,她正在她母亲位于布罗斯顿的住处厨房中泡茶。 这里曾是一间漂亮的厨房,有古色古香的橡木餐具橱,每个抽屉中都摆着排列整齐的铜盘与装饰华丽的陶器,厨房正中央还有一张18英尺长、17世纪的洁亮餐桌。如今已家徒四壁。能变卖的全都卖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廉价的白墙与组合地板,以及一张由花园搬进来的塑料桌子。玛姬常常想,如果打扫得勤,其实还过得去,不过由于她母亲罹患关节炎,她自己又忙着养马赚钱,因此清理房间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事。如果上帝仍在天堂,而且世界一切正常,那么这栋房子应该算是被上帝遗忘的地方吧!倘若她母亲同意搬走,玛姬早就贱价出售,搬离此地了。如今她住在花园另一边的马厩上方,有空会过来探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提醒她,她母亲落到这种地步是她的错,这让她满心愧疚。 “我带‘贾士柏爵士’到查普曼之池。有个女人在爱格蒙湾淹死了,尼克引导直升机前去吊运尸体。” “是观光客吧?” “应该是,”玛姬说着,递给母亲一杯茶,“如果是本地人,尼克早就说了。” “老是这样!”希莉雅愤愤不平地说,“如此一来多塞特郡又要为一个外郡的旱鸭子支付直升机的费用。我不缴税也是有道理的。” “是有道理。”玛姬顺口回答,想到客厅书桌上那些随手乱摆的税单。 她母亲没理会她的话。“尼克怎么样?” “热,”玛姬想起他走回警车时脸有多红,“而且心情糟透了。”她望着她的茶,鼓起勇气想谈钱这个棘手的问题,或者说得确切一点是缺钱的问题,讨论她正在经营的骑马与马匹出租业。“我们得谈谈马厩。”她突然说。 希莉雅拒绝捲入这个话题。“你如果看到有人淹死了,心情也不会好。”她的语气好像在聊天,像是打算聊些陈年往事,“我记得和我父母住在印度时,曾在恆河看到一具浮尸。那是暑假,我想我当时大约15岁。真恐怖,我做了好几个星期的噩梦。我母亲说……” 玛姬无心往下听,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母亲下巴处一根需要拔除的长毛上。那根毛在她说话时会抖动个不停,像柏狄的鬚毛。不过母女俩的关系不够亲,玛姬无法开口告诉她。希莉雅今年已63岁,但风韵犹存,拥有和她女儿一样的深褐色头髮,也常用名牌染髮剂漂染,不过拮据的生计已使她的嘴角与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 待她总算停下来喘口气时,玛姬立刻旧话重提。“我已经将上个月的帐单结算过了,”她说,“我们大约还欠200镑。你又让玛莉·史宾塞·葛拉翰赊欠吗?” 希莉雅紧绷着嘴唇,“如果我这么做,也是我的事。” “不,不是,妈,”玛姬嘆了口气说,“我们没能力当滥好人。如果玛莉不付钱,我们就不能再替她照料马匹,就那么简单。不是我锱铢必较,可是我们已经以最低廉的价格优惠她了,那种价格根本不够那匹月尘的饲料钱。你必须用强硬一点的态度对待她。” “我怎么能这么做?她几乎和我们一样穷,而且那是我们的错。” 第10页 玛姬摇头。“那不是事实。她损失了1万镑,和我们的损失相较简直九牛一毛,不过她倒会趁机利用此事来引你上当。”她不耐烦地指着走道及后方的客厅。“我们如果没能催收帐款,就付不出帐单,也就是说,我们要么将所有家当交给马修,搬到政府公房里住;不然你就得去找他,手里拿着帽子,向他讨些零用钱。”她一想到她哥哥就忍不住无助地耸肩,“我如果能说得动他的话,我会自己去,不过我们都知道,他会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 希莉雅苦笑了一下。“我去会有任何差别吗?他老婆无法容忍我。她绝对不会同意让她的婆婆和小姑过那种她所谓的优裕日子,她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我们穷困潦倒。” “我知道,”玛姬愧疚地说,“我们活该。我们当初不该为了她的结婚礼服而对她那么失礼。” “我做不到,”希莉雅刻薄地说,“牧师看到她时,差点就犯心脏病。” 她女儿的眼中带着笑意:“是那些绿蚜虫惹的祸。他们结婚那一年那些绿蚜虫繁衍成灾,而她从教堂走到喜宴会场时,那件婚纱又吸引了方圆20英里内所有的绿蚜虫……你怎么形容她?跟保护色有关的。” “我可没有骂她,”希莉雅义正词严地说,“我恭喜她,她可以和周遭环境如此的融为一体。” 玛姬笑了。“没错,我想起来了。老天,你真是没礼貌。” “你当时觉得很好笑。”她母亲换个坐姿让臀部舒服点。“我会找玛莉谈,”她承诺,“向朋友开口要债,我想我还可以忍受;要我向马修及艾娃摇尾乞怜,万难如此。” 暗4 身份不详走失儿童(“史密斯宝贝”)的身心评估 身体:这名儿童的一般健康情况极佳。她营养充足,受到良好照顾,没有任何疾病或外伤。验血结果显示体内有微量的抗忧郁镇定剂(可能是硝西泮),以及较高量的“扑热息痛止痛药”。没有任何过去或最近曾遭到性侵害或凌虐的迹象,但有些迹象(见底下说明)显示她曾经遭受精神创伤。依外观看来,她被发现时与父母或监护人分开时间在三至四小时内……最明显的一点是她相当干净;此外,也没有出现脱水、失温、飢饿、疲惫等长期走失的儿童所产生的现象。 心理:这名儿童的行为与社会能力是典型的两岁儿童;然而,体型与体重看来应该不止两岁。她有轻微自闭的倾向,不过得了解她的背景才能证实。她对其他人和儿童都没有兴趣,只要有人接近就会有激烈反应。她相当消极,宁可坐着观察而不想主动探究她的周遭环境;也相当异常,无意与人用言语沟通,不过会用神情手势来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她的听力未受损,跟她说话时她都听得见;不过,她对指示会做选择性的听从。一个简单的例子,若问她哪一个是蓝色方块,她会开心地比出来,不过要她捡起来则会拒绝。 她无法或不愿用言语沟通,而在她未能随心所欲或感到有压迫感时,会立刻以高声尖叫及发脾气来表达。这在有陌生人进门或出现太高的单调声音时尤其明显。她在初次见面时会拒绝身体的接触,不过第二次见面时会伸出双手要人抱。这表示她有良好的辨识能力,她对男性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在他们闯入她的地盘时会失声喊叫。由于没有遭受身体凌虐或性侵害的迹象,因此这种恐惧可能是出于:在一个备受呵护、全是女性的环境中成长,对男性感到陌生;曾目睹男性攻击他人——例如母亲或她的兄弟姊妹。 结论:有鑑于这名儿童有发展迟缓、畏缩,以及因压力而引发精神失调等现象,在对她的家庭或监护人的居家背景做进一步了解前,不宜让她回到他们身边。她也有必要列入“危险”的名单中以便持续监控她的未来福祉。我对她血液内的镇定剂与止痛药成分十分在意。镇定剂(强烈的安眠药)儿童不宜服用,更不宜与止痛药同时服用。我怀疑这名儿童是被餵食镇定剂,但想不出为何要这样做的合理原因。附註:因为缺乏这名儿童的背景资料,很难说她的行为是由于(1)自闭;(2)精神受创;(3)习得性依赖,这致使她忽视自己的能力,易于被人操控。 珍妮·慕瑞医师 暗5(1) 过了漫长的24小时,星期一中午女警珊卓拉·葛莉菲丝的电话开始响起时,她还在打呵欠。她到当地几家电台与电视台接受访问,公布莉莉(以发现地点“利利普特”暂时命名)走失的消息,虽然节目播出后反应热烈,打电话进来的却没有人能告诉她那孩子是谁。她归咎于天气。天气太好了,太多人出门、太少人看电视。她压下呵欠,拿起话筒。 电话另端的男人听起来忧心忡忡。“抱歉打扰你,”他告诉她,“我刚才和我母亲通过电话。她因为有个走失儿童看起来很像我女儿而心急如焚。我已经告诉过她,那不可能是汉娜,可是”——他顿了一下——“呃,情况是,我们两人都已试过要和我妻子通电话,但一直都没有响应。” 葛莉菲丝将话筒夹在下巴,伸手取过一支笔。自从公布这个走失儿童的照片后,这已经是第25通父亲的来电,他们都是与妻子及女儿分居。她对这一位父亲的期盼并不比其他24位高,不过她还是乐于执行必要程序。“如果你肯回答我一两个问题,先生,我们很快就可以确认那个小女孩是不是汉娜。请问你的大名和地址?” 第11页 “威廉·桑纳,住在汉普郡利明顿市罗普瓦克街的郎顿别墅。” “你的妻子和女儿跟你住在一起吗,桑纳先生?” “是的。” 她的兴趣立刻提高了。“你上次看到她们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我到利物浦参加一个药学会议。我星期五晚上和凯特——就是我太太——通过电话,一切都很好,不过我母亲很肯定那个走失儿童是汉娜。但那实在说不通。我妈妈说她是昨天在普尔被发现的,不过我们住在利明顿,汉娜怎么可能自己跑到普尔到处逛?” 葛莉菲丝听得出对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焦虑。“你现在是从利物浦打电话吗?”她平静地问。 “是的。我住在丽晶饭店,房间号码2235。我该怎么办?我母亲快急疯了。我必须查清楚让她安心。” 也让你自己安心,她想。“你能否描述一下汉娜?”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他无助地说,“金髮碧眼,不大说话。我们曾因此感到忧心,不过医生说只是害羞。” “她多大了?” “下个月满三岁。” 女警同情地提出下一个问题,揣测着他会如何回答。“汉娜是不是有一件粉红色的棉质洋装,衣服上有褶饰,还有她是否有一双红色凉鞋,桑纳先生?” 他思索了一两秒才回答。“凉鞋我是不知道,”他费力地说,“不过我母亲三个月前买了一件有褶饰的洋装。我想应该是粉红色的——不,的确是粉红色的。噢,天啊”——他声音哽咽——“凯特在哪里?” 她等了片刻:“你是开车到利物浦吗,桑纳先生?” “是的。” “开车回家大约要多久?” “或许五个小时吧。” “你的母亲住在哪里?” “奇切斯特。” “我想你最好给我她的姓名地址,先生。如果那个女孩是汉娜,她可以帮我们指认。同时我会请利明顿的警局派警察去查看你的房子,我也会在普尔这边打听你太太的下落。” “安洁拉·桑纳女士,奇切斯特,奥斯本新月街,旧修道院的二楼。”他的唿吸变得困难——(在流泪?)——葛莉菲丝希望她能逃离此地。她真痛恨自己几乎都是在通报坏消息。 “不过我母亲没办法到普尔去。她坐轮椅已经三年了,也无法自己开车。如果她能开车,早就亲自赶到利明顿去探视凯特和汉娜了。我不能去辨认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那小女孩目前待在一个托养家庭,多待几个小时对她应该无妨。” “我母亲认为汉娜被某个男人凌虐了。是这样吗?我宁可早一点知道。” “如果那个女孩是汉娜,那么,没有,没有任何凌虐的迹象。她已经接受彻底的检查,医师确认她没受到任何伤害。”她简单说明慕瑞医师确凿的评估。如果莉莉真是汉娜,那么这个问题稍后还得再提出来讨论。 “你要如何在普尔打听我太太的下落?”他困惑地回到她刚才的话题,“我说过,我们住在利明顿。” (那种会方寸大乱的人……)“例行的调查,桑纳先生。如果你能告诉我她的全名和长相,会有所帮助。还有她的车子类型、颜色、车牌号码,以及她在附近的朋友名字。” “凯特·伊莉莎白·桑纳,31岁,大约5英尺高,金髮;车子是蓝色的麦特罗车,车牌号码f52 vxy,我不认为她在普尔有熟识的人。她会不会人在医院?是不是胎儿出了什么问题?” “这一点我会加以查证,桑纳先生。”她边和他谈,边浏览计算机中的意外事件报告,不过没有这个车牌的蓝色麦特罗车发生车祸的记录。“你的岳父母都还健在吗?他们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不在。她母亲五年前过世,她一直不知道父亲是谁。” “兄弟姐妹呢?” “她惟一的亲人就是我和汉娜。”他声音再度哽咽,“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理由认为她出事了,”葛莉菲丝坚定地说,但显然心口不一,“你的车上有没有行动电话?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在你过来的途中随时和你保持联繫。” “没有。” “那我建议你在半路上用公用电话联络,到时我应该已经接到利明顿警方的消息了,运气好的话或许凯特安然无恙,你就可以放心了。试着放轻松,桑纳先生,”她亲切地结束谈话,“由利物浦到这边的路途遥远,重要的是你安然到达这边。” 她拨电话给利明顿警方,巨细靡遗地说明案情,然后要求对方到桑纳太太的住处查看,接着她依照例行程序,打电话到利物浦的丽晶饭店查证是否有一位威廉·桑纳先生从星期四起投宿在2235号房。“有的,夫人,”柜檯人员说,“不过我恐怕无法帮你转接。他在5分钟前退房了。” 她无奈地开始查询各家医院。 基于各种理由,尼克·印格兰姆无意调离乡下的警局,这里的生活就是周而復始地从事社区警察的例行公事,时间都是事先拟妥的。重大案件都由30英里外的温弗里斯郡总局负责,剩下的芝麻琐事才轮到他处理,而本地区居民95%也只会发生这些芝麻琐事。这里的居民大可高枕无忧,他们知道印格兰姆警员不会纵容宵小横行。 第12页 8月11日星期一中午12点45分,当他正在想着真正的问题通常都来自外地客时(像海滩上那具无名女尸就是一例),就接获温弗里斯总局打来的电话。普尔的法医室在验尸后下令将此案朝谋杀的方向侦办,总局派了一位巡官和一位督察长前来,一个小时内会抵达。一组侦办刑案的干员已经开始前往爱格蒙湾的海滩进行搜证,而印格兰姆却奉命待在原地。 “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找到什么东西,”他主动提供建言,“我昨天已到现场看过,非常明显,她是让潮水给冲上岸的。” “我建议你将此案留给我们处理。”电话那端一股冷漠的声音说道。 印格兰姆耸耸肩。“她是怎么死的?” “溺毙,”对方坦白地回答,“有人企图勒死她没成功,就把她丢入大海中。法医推测她游了半英里想求生,后来因筋疲力竭而溺毙。她已怀有14周的身孕,兇手制伏她后加以强暴,再将她丢下船。” 印格兰姆不寒而慄。“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来?” “惹人厌的人。我们一个小时内去找你。” 葛莉菲丝四处查询凯特·桑纳这个名字,但都无功而返——多塞特郡或汉普郡的各家医院都没有她的下落。直到她按例与温弗里斯警局联络时,才发现这个31岁个子娇小的金髮妇人,在从利明顿失踪48小时之后,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凌乱的拼图开始逐一拼凑成形。 两名刑警准时与印格兰姆警员会合。那位督察长傲慢、野心勃勃,一心想请调到大都市去,他显然相信每次谈话都是让人留下印象的好时机,对着这个乡下同事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印格兰姆后来一直无法想起他的名字。他逐条列出重点:“查询是主要的侦查工作”,而“速度最重要”,以免让兇手有机会毁灭证据或再度犯案。当地的停泊港、游艇俱乐部以及海港,都得“锁定目标”,前往查询任何有关受害者以及/或者兇手的蛛丝马迹。查出受害人的身份是“当务之急”。他们已有一个失踪妇女的可能线索,不过在她先生认尸之前无法确定。第二件要务是找出她坠海时搭乘的船只,而且要彻底搜证,找出与尸体有关的毛髮採样。给我们一个嫌疑犯,他建议,然后一切交给dna检验。 督察长噼里啪啦地说完之后,印格兰姆扬起一道眉毛,但是默不作声。 “你听懂了吗?”督察长不耐烦地说。 “我想是吧,长——官,”他以多塞特郡的乡音说着,忍住想抓头髮的冲动,“如果能在某个男人的船上找到她的毛髮,那就表示他是那个强暴犯。” “大致如此。” “真是太神奇了,长——官。”印格兰姆喃喃说道。 “你的口气似乎很不以为然。”高布莱斯巡官像看好戏似的置身事外。 他耸耸肩,恢復平常的口音:“毛髮採样只能证明她至少上过他的船,要说可以充当强暴的证据就太勉强了。真正有用的dna检验要由她身上着手。” “不要太自信,”巡官出言警告,“水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法医已经採集了分泌物,不过他对检验结果不敢太过乐观。如果不是她在水中浸泡太久了,就是那个兇手戴保险套。”他看起来相当和善,平头、微笑和满脸雀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42岁还年轻。这也容易使人误以为他少不更事,看不出他深藏的智能。 “所谓的太久到底是多久?”印格兰姆好奇地问道,“这么说吧,法医怎么知道她游了半英里远?在变化难测的海水中,如何作出这么精确的推论?” “他是根据尸体的状况、风势和潮流,以及她到爱格蒙岬时想必还活着这个事实。”高布莱斯巡官说着,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受害人大约在涨潮时溺毙,那是英国夏令时,8月10日星期天的凌晨1点52分,”他边浏览文件边说:“有数项佐证,例如体温过低、船只无法驶入距离断崖太近的海面,以及圣阿尔班岬附近的潮流等都可推定她人在这个海域内”——他以手指拍拍文件——“就在陈尸处西南方至少半英里远。” “好,那就假设至少有半英里,但那并不表示她游了半英里远。此处沿岸有强劲潮流,因此海水可以将她往东沖。实际上她或许只游了一两百码。” “我想这一点也已经列入考虑。” 印格兰姆蹙眉。“那她又为什么会有体温过低的现象?过去这一星期来的风都相当温和,海面也是风平浪静。这种情况下,一般泳者可以在15至20分钟内游完200码。此外,入夜后海水的温度会比陆地温度还高上几度,因此她很可能是上岸后才失温,而不是在海水中,尤其她还是一丝不挂。”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会溺毙了。” “是不会。” “那你言下之意是什么?”高布莱斯巡官反问。 尼克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见到的尸体状况似乎与法医描述的不尽相符。去年斯沃尼奇的救生艇在外海捞起一具尸体时,尸体已全身淤黑,而且肿成两倍大。” 高布莱斯巡官再度翻阅文件。“好,这边有时间上的限制。法医说死亡时间一定与涨潮时间相符,尸体才会在退潮时留在海滩上。他还推论若她没能在溺毙前游到爱格蒙岬,尸体会随着漩涡捲入海中,再绕过圣阿尔班岬冲到外海。综合这两点,答案就唿之欲出了,不是吗?简单地说,她一定是在离岸数英尺时溺毙,不久后尸体就搁浅在海滩上。” 第13页 “那真可怜。”印格兰姆说,想起在浪花中起伏的那只小手。 “是啊。”高布莱斯巡官附和,他曾在停尸间见过那具尸体,一样也深感惋惜。他发现这个警员心蛮软的。话说回来,他一向比较喜欢情感外露的警察,那代表坦诚。 “如果一切有用的证据都给沖走了,怎么看出她曾遭强暴?” “她的大腿内侧及后侧有淤痕,腕部有绳子捆绑的痕迹,血液中还有镇定剂成分……或许是氟硝西泮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嗯。约会强暴丸……我看过相关报导……不过没见过。” 高布莱斯巡官将报告递给他。“你最好自己读一读。这只是简单的註记,不过华纳如果不是很肯定,绝对不会写成白纸黑字。” 这份文件相当冗长,印格兰姆匆匆浏览过一遍。“所以你们想找染有血迹的船?”他问道,随手将文件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如果强暴发生在木制甲板上,我们也要找皮肤组织。” 高大的印格兰姆怀疑地摇头。“我不敢太过乐观,”他说,“兇手一进港一定立即沖洗甲板和顶舷,海水没沖走的,也都被淡水沖洗殆尽了。” “我们知道,”高布莱斯巡官说,“所以我们才要尽快採取行动。现在惟一的希望所寄是认尸,倘若认尸结果属实,可以据此断定她搭的船来自利明顿。”他取出他的笔记本,“昨天在普尔的碇泊港附近找到一个三岁的走失儿童,其失踪的母亲符合我们受害人的特徵。她的名字叫凯特·桑纳,住在利明顿。她先生最近四天都在利物浦,不过他已经兼程赶回来认尸。” 印格兰姆拿起他当天上午打好的案情报告,平摊在他的大手中。“或许只是巧合,”他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报案者就有一艘船停泊在利明顿。他于星期六深夜驶入普尔。” “他叫什么名字?” “史蒂文·哈丁,自称是伦敦演员。” “你认为他说谎?” 印格兰姆耸耸肩。“我没有怀疑他的姓名或职业,不过我对他为何出现在案发现场难以释怀。他的说词是他将船留在普尔,因为想运动一下才徒步登山。不过我估算过,真如他所言,绝对来不及在10点43分打电话报案。假如他在前一天晚上将船泊碇在某座停泊港,然后搭渡轮到史塔德兰,但是第一班渡轮7点才发船,也就是说,他必须在3个多小时内走过16英里多的沿岸步道。再加上沿途路况崎岖难行,除了有许多路面是沙滩外,还有险峻的山路,因此我敢说他不可能及时走到。我们刚才说的这个距离必须以时速五英里才能完成,就我所知,只有职业的马拉松选手才能在这种地形维持这种速度。”他将那份报告往前推,“全都在这里。姓名、地址、陈述、船名。另外有一件事很值得玩味,他定期驾驶帆船进入查普曼之池,对当地瞭若指掌,知道有漩涡,对附近海域也很熟。” “是他发现尸体的吗?” “不,是两个少年。他们和父母来此度假。我不认为还能从这两兄弟处挖出更多的消息,不过我也附上了他们的姓名及度假别墅的地址。有位玛姬·珍娜小姐在哈丁报案后,和他闲聊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似乎也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有关他个人的背景资料,只说他在康沃尔的一处农场长大。”他将盘子般大的巨掌摆在报告上,“如果要说当时有什么异状的话,就是他有勃起的现象。这点珍娜小姐和我都注意到了。” “我的天!” 印格兰姆淡然一笑:“别太惊讶。珍娜小姐是个美女,所以或许是她引起的。她对男人有那种魅力。”他将手抬离报告,“我也将尸体发现时所有停泊在海湾中的船只名称都一一登录在这里。其中一艘的註册地是普尔,一艘在南安普敦,第三艘是法国籍,不过要查清楚应该不难。我看到它昨天傍晚离去,驶向韦茅斯,我猜他们应该是沿着海岸线游览的度假游客。” “办得好,”高布莱斯巡官热情地说,“我会和你联络。”他转身离去前拍了拍法医的报告。“我把这资料留给你。或许你会发现我们没能看出来的线索。” 史蒂文·哈丁被渐渐熄火的汽艇引擎声吵醒,随后有人以拳头敲打“疯狂石光号”的船尾。船停泊在固定的碇泊处,就像利明顿河中的一个浮标,一般访客无法靠近,除非他们自己也有小艇。波浪的起伏有时让人很不舒服,尤其在往来于利明顿与韦茅斯之间的渡轮经过此地驶向怀特岛时,波涛起伏往往更形严重。不过此地是他负担得起、一个远离闲杂人等的隐秘据点。 “喂,史蒂文!起床了,你这臭小子!” 他听出是谁后闷哼一声,然后在卧铺上翻个身,将枕头蒙在头上。他仍因宿醉而头痛欲裂,在这个星期一清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托尼·布里吉。“我不准你上船,混蛋,”他咆哮道,“快滚开,别来烦我!” “疯狂石光号”像大豆罐头一样闭不透风,他知道他的朋友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托尼将船系泊在哈丁的船边,然后上船,船身此时晃动不已。 第14页 “开门!”他一边说一边勐力敲打舱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你这个笨蛋?我打你的行动电话整整打了三个小时。” 哈丁眯眼看手錶。3点10分。他坐直身体时,原本疼痛不已的头又撞到了天花板。“可恶!”他低声斥责,爬下卧铺,摇摇晃晃地走入大厅拉开舱门栓。“我原本打算中午到伦敦去。”他告诉托尼。 “你的经纪人也一直跟我这么说。他从11点半就不断地打电话给我。”托尼将舱门拉开,走入大厅,一脸嫌恶地嗅着舱内的霉味。“你没有听过新鲜的空气吗?”他问道,走过他朋友身旁,将前舱门推开,一道气流灌了进来。他望着皱成一团的棉被,揣测着史蒂文到底在搞什么鬼。“你是个大笨蛋。”他漠然说道。 “走开啦,我身体不舒服。”哈丁颓然坐在大厅内的长椅子上时,忍不住再度呻吟,将额头埋在手掌中。 “我不觉得意外。这里闷得像烤箱一样。”托尼从厨房内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免得脱水而死。”他站在哈丁面前,直到哈丁喝了半瓶水,然后落座在哈丁对面的长椅上。“怎么回事?我和鲍伯谈过,他说你昨天晚上原定在他家中过夜,然后今天一早就搭火车进城。” “我改变主意了。” “我想也是。”托尼望着面前茶几上的威士忌空瓶,以及桌面散乱的照片。“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不悦地蹙眉,拨开眼前的髮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托尼将头朝船尾晃了一下。“我看到你的小艇,其他地方我都找过了。葛拉翰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如果你有兴趣听的话。他因为你错过选角而气疯了。依照他的说法,你如果去了就如探囊取物。” “他骗人。” “你的大好机会,他说。” “去他的!”哈丁不屑地说。“那只不过是儿童连续剧中的一个小龙套。花三天和一群被宠坏的调皮鬼拍一些我一辈子都不会看的影片。只有白痴才会和小孩子一起工作。” 托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掩饰怒气。“你是在挖苦我吗?”他温和地问。 哈丁耸耸肩。“没有人逼你去当老师,兄弟。”他晃动他平展的手掌。“最后那些小杂种会搞得你焦头烂额,这是你自讨苦吃。” 托尼凝视他片刻,接着拿起桌上一帧照片。“那你为什么就不会有这类狗屁倒灶的困扰?”他说着,伸指比向照片。“难道这不算和小孩子一起工作吗?” 没有回答。 “你被老手利用了,兄弟。不过你根本看不出来。与其让性变态偷偷看着你的色情照片流口水,你倒不如到毕卡第利广场去跳勐男秀。” “闭嘴,”哈丁愤然咆哮,用指尖按住眼睑强忍头痛,“我听够了你的狗屁训话。” 托尼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你的行为如果一直像个白痴,又能期待我怎么办?” 哈丁的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至少我是这一行中的翘楚”——他笑开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如此。”他紧盯着布里吉。“不像你,嗯?碧碧最近情况如何啊,工作时仍会打瞌睡吗?” “别逼我,史蒂文。” “逼你怎样?” “逼我检举你。”他既鄙夷又嫉妒地凝视着那张照片。“你真是变态。这个孩子还不到15岁。” “快16岁了……你他妈的也很清楚。”哈丁看着他将照片撕碎。“你干嘛那么激动?”他无所谓地嘀咕着。“只不过是演戏。如果是拍电影,他们称之为艺术;如果上了杂志,就成了色情图片。” “实在龌龊至极。” “错了。那是令人兴奋的下流龌龊。诚实点吧。你随时都会想和我交换身份。酬劳是你当老师的三倍有余。”他将矿泉水瓶凑到嘴边,头部后仰,一径冷笑着。“我会和葛拉翰谈,”他说,用手背擦拭湿润的嘴角,“很难说喔。像你这样的小傢伙或许在网络上会造成轰动。恋童癖者就喜欢小的。” “你有病。” “没有,”哈丁说,颓然将头埋入双手中,“只是破产了。看着我的照片乱搞的那些王八蛋才有病。” 暗6 验尸报告 uf/dp/5136/中期报告:参照:gfs/华纳医师 简述:天生金髮——(大约)30岁——身高五英尺,体重:102磅。——蓝眼珠——血型o——健康状况良好——牙齿状况良好——(两颗补过;智齿已拔掉)——没有手术疤痕——至少生过一个孩子——怀孕14周(胎儿性别为男)——不抽菸——血液中有少量酒精——溺毙前约3小时进食最后一餐——胃内物质(海水之外):乳酪、苹果——左手第三指肌肉明显内陷,显然最近曾戴戒指(结婚戒或其他)。 死因:溺毙。当时状况——风、浪涛、多岩石的海岸线;尸身状况良好——在靠近海岸线处落海,求生意志强烈,验尸时发现若干淤痕,但没有足够证据显示尸体曾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显然她由船上落海,生前落水,游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在即将登岸时因力竭而溺毙。 第15页 致死因素:胃中有0.5升的海水——喉头两侧有指痕,显示曾遭外力侵袭——血液中有镇定剂残留(氟硝西泮氟硝西泮(罗氏药厂生产)这种药物已引发普遍的关切。这是一种中效型可溶性催眠化合物——坊间称之为“约会强暴药丸”,或者更口语化一点,称为“强姦药”。它所引发的强暴案已有数起,其中两件是轮暴。这种药在治疗严重失眠症上有显着疗效,药性发作极为迅速。若不当使用——可轻易溶于酒精中——会使妇女昏迷不醒,因而遭到性侵害。被下药的妇女表示会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完全无法自保。 目前美国已禁止该药上市,该药对受侵害者的影响包括:暂时或永久的记忆丧失;无法理解曾遭受侵害;并有“置身事外”感觉;由于受害者违反自己意愿而任人蹂躏(通常不止一个强暴犯),事后会有严重的精神创伤。这类案件很难起诉,因为72小时后便无法由血液中检验出氟硝西泮的成分,而受害者恢復记忆的时间不够快,无法及时至警局报案,作精液採样或检验血液中的镇定剂残留成分。)——背部(肩胛部与臀部尤其明显)及大腿内侧有淤痕及刮痕,显示曾在坚硬的表面,例如甲板或裸露的地板上被迫发生性行为——阴道曾因擦伤而少量出血(阴道的分泌物採样无结果,若不是泡在海水中太久,就是兇手使用保险套)——上臂有严重的手指淤痕,显示曾遭人揪住或抬起(可能是在丢出船外时造成的)——有失温的初期徵兆。 尸体状况:在验尸前14个小时内死亡——最可能的死亡时间:大约在8月10日星期天凌晨1点52分涨潮时(详见下文)——一般状况良好,虽然由失温情形、皮肤状况、动脉血管收缩(显示长时间承受压力)看来,受害人在溺毙前曾在海中待了一段时间——两手手腕均有大量擦伤,显示她曾遭绳索捆绑并曾试图挣脱(无法判断她是自行挣脱,或加害者在将她丢下水前将她松绑)——左手有两根手指骨折;右手五根手指全断(目前仍难判断肇因——可能是兇手刻意扭断,或者是受害人试图以手指抓住栏杆求生时造成?)——双手指甲都已破裂——死后才形成的淤痕及背部、胸部、臀部、膝部的擦伤,显示尸体在搁浅之前曾在海水中来回冲撞过礁石与鹅卵石。 陈尸处的环境:爱格蒙湾是个浅海湾,除了像竹筏或小艇之类没有龙骨的小船外,一般船只无法进入(最浅处0.5米;涨潮与退潮之水深变化为1至2米)。爱格蒙岬西方的金莫里吉暗礁使航近断崖的船只危机四伏,水手都会与海岸线保持相当距离(尤其入夜后,该海域沿岸并无照明设备)。由于有漩涡,加上有潮流从查普曼之池往东南方向流向圣阿尔班岬,显示受害人死前已经在爱格蒙岬的海域内,并在退潮时搁浅在岸上。若她在外海时即已溺毙,尸体会随波漂流至圣阿尔班岬。由西南风与潮流可以看出她必是在爱格蒙湾的西南西方落水,她游向岸边时被潮水沿着海岸线沖往东方。鑑于以上因素以上估算是以一般泳者在这种情况下所能游完的距离来推算。 这些结论是以强暴案发生在船上来推断,最可能是在甲板上。 目前很难断言镇定剂影响她行为能力至何种程度。有待进一步检验。,我们估算受害人落海位置应在陈尸处西南方向至少0.5英里处。 结论:该名妇女曾遭强暴,并遭人以手勒喉后丢入海中溺毙。她的手指或许在落海前就遭扭断,目的可能是防止她游上岸。可以确认她是生前落水,由未接获落水报案可以得知兇手欲置她于死地。而将可供辨识的物品(如结婚戒指和衣服)剥除一空,显示出兇手意图在尸体被发现时,藉此妨碍侦查工作。 注意:鑑于她只差一点就可以逃生,可能是在船上看到陆地时自行跳海。不过没有“落海失踪”的报案记录,再加上有蓄意谋害之事证,因此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注意:英国警方在了解及起诉这类案件方面,都比美国警方落后一大截。 暗7(1) 索尔腾小港位于伯恩茅斯—普尔滨海公路的一条巷底,距离葛林夫妇救起那走失的金髮儿童的地点约200码。从海路可以搭小型游艇横渡史瓦虚海峡,再经由北海峡抵达,停泊在海湾中的无数船只沿岸排开宛如彩带。这里是很受欢迎的停泊港,外国游客及沿英格兰南岸航行的船员都会在此靠岸,夏季时经常是船满为患。 向港务局查询8月9日和10日这两天进出港口的船只清单,发现“疯狂石光号”于星期天停泊在这个港口大约18个小时。那艘船于夜间入港,停在“a”浮桥的一个空船位上,夜班人员记录其到达时间是凌晨2点15分。在上午8点港务局正式上班时,一个自称史蒂文·哈丁的男人付了24小时的停船费,他说他打算去健行,不过下午会回来。港务局长还记得他。“长得很帅,黑头髮。” “就是他。他看来怎么样?冷静?激动?” “蛮正常的。我告诉他傍晚时我们需要那个船位,他说,没问题,因为他下午就要回利明顿了。我记得他说他跟人约好了星期一——也就是今天早上——要在伦敦会面,打算搭末班火车前往。” 第16页 “他有没有带一个小孩子同行?” “没有。” “他如何付款?” “信用卡。” “他有皮夹吗?” “没有。他将信用卡放在短裤的口袋里。说这年头只要一张卡就可以走遍天下。” “他有没有携带什么东西?” “他到办公室来时没有。” “疯狂石光号”的离港时间没有註明,不过那个船位在星期天晚间7点时已空出来了,由一艘朴次茅斯开来的游艇进驻。这趟最初的访查结果,没有幼童自行离开港区,或有任何男人带着幼童离开的线索。然而,有些人指出,港口人来人往——即使是清晨8点——任何人都可能夹带任何东西下船,只要用睡袋之类不起眼的东西包裹着,然后再放在推车上运离浮桥即可避人耳目。 在利明顿警方奉命去查看罗普瓦克街的威廉·桑纳住处后不到两小时,温弗里斯警局再度请求协寻一艘名为“疯狂石光号”的小艇,它可能停泊在汉普郡的小港、河港或渔港中。只一通电话就查出了它的下落。 “我当然认得史蒂文。他繫船在湾道的一个浮筒上,就在游艇俱乐部外头500码处。他的船是多帆单桅的小艇,有木质甲板及紫红色的船帆。很不错的船,很不错的年轻人。”利明顿的港务局长如此表示。 “他在船上吗?” “难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船在不在。这重要吗?” “可能。” “跟游艇俱乐部联络看看。如果他在,他们可以用望远镜看得到他。如果看不到,回电给我,我会派个人去看看。” 威廉·桑纳由利物浦开车兼程赶了250英里路,于当天傍晚6点半在普尔警局和女儿团聚,不过如果有人期待那个小女孩会带着欣喜的笑容奔向他,那就要大失所望了。她远远地坐在地板上,手中把玩着玩具,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个疲惫不堪的男人,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将头深埋在双手中。他向女警葛莉菲丝道歉。“她一向都是这个样,”他说,“她只对凯特有反应。”他揉揉泛红的眼睛。“你们找到她了吗?” 葛莉菲丝走到小女孩面前,不想让她知道得太多。她和一起在警局等待的约翰·高布莱斯交换了个眼色。 “这是多塞特郡总局的高布莱斯,他知道的比我多,桑纳先生,所以最好是你和他谈,我带汉娜到餐厅去。”她伸手邀请小女孩。“你想吃冰淇淋吗,甜心?”她让那小女孩的反应吓了一跳。汉娜带着信任的微笑,站起身来伸出双臂。“喔,这和昨天不一样了,”她笑着说道,将汉娜抱起来。“昨天你连看都不看我。”她搂着那温暖的小身躯,对于独守空闺35年的她来说,此时体内有股母爱到处窜流。 她们离去后,高布莱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桑纳面前。这个男人比他预期的显得苍老,黑髮已稀疏,瘦骨嶙峋的身材弱不禁风。他不是紧张地拉扯着嘴唇,就是不断晃动脚跟在地板上嗒嗒作响,这让高布莱斯更感为难。他从上衣口袋取出几张照片,夹在双手之间。他开口时带着诚挚深沉的同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这件事,先生,”他慢慢地说,“昨天早晨发现一具符合尊夫人特徵的女尸陈尸在海滩。当然在你指认之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想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男人的脸孔因恐惧而扭曲。“一定是她,”他语气坚定地说,“我在赶回来的途中,一直在想一定出事了。凯特绝对不会让汉娜一个人乱跑。她很疼她。” 高布莱斯勉为其难地翻开第一张脸部特写,拿给桑纳看。 桑纳立刻点头确认。“没错,”他哽咽说,“就是凯特。” “很遗憾,先生。” 桑纳以颤抖的手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端详。他激动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高布莱斯简要说明发现凯特的经过和地点,他认为目前还没有必要提起强暴或谋杀。 “她是溺死的吗?” “是的。” 桑纳困惑地摇晃着头。“她在那边做什么?” “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认为她一定是由船上坠海。” “那汉娜怎么会在普尔?” “我们也不知道。”高布莱斯又说一次。 桑纳将照片翻过来,递迴给高布莱斯,似乎只要看不见就可以装作没有这回事。“说不通,”他哑着声音说道,“凯特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带着汉娜同行,而且她讨厌驾驶帆船。我们以前住在奇切斯特时,我有一艘32英尺长的帆船,不过我总是无法说服她搭船出海,因为她很怕在大海中翻船溺毙。”想到她的恐惧竟成事实,他不禁再度将头埋入双手中。 高布莱斯等他平静下来。“你怎么处理那艘船?” “两年前卖掉了,用那笔钱买了郎顿别墅。”他再度陷入沉默,这次高布莱斯不再打扰他。许久后他心灰意冷地再度开口:“我真的不懂,星期五晚上我才和她通过电话,她当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在48小时后就死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总是更令人难以承受,”高布莱斯同情地说,“我们没有心理准备。” 第17页 “我不相信。我是说,怎么都没有人试着去救她?有人落水时,不会就这么坐视不管的。”他忽然满脸震惊。“噢,天啊,是不是也有其他人溺毙?该不会是她搭的船发生船难吧?那是她最怕的噩梦。” “不是,没有证据显示发生了这种情况。”高布莱斯倾身上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们位于一楼的一间空办公室中,坐的是硬邦邦的椅子。他真希望这场交谈能在气氛较为温馨的环境中进行。“我们认为凯特死于谋杀,先生。总局负责验尸的法医相信她遭到强暴后,再被兇手故意丢入海中淹死。我了解这对你来说是一大打击,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尽快将兇手绳之以法,如果我们能做点什么让你好过一些……” 这件事对桑纳的打击太大,他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讶异的笑容,凝视着高布莱斯。“不对,”他说,“一定是搞错了。这具女尸不可能是凯特。她不会跟陌生人外出的。”他犹豫地伸手要照片再看一遍,霎时痛哭失声。 桑纳心力交瘁,数分钟后停止哭泣,一旁的高布莱斯默不作声,基于以往的经验,表达同情只会让对方更难过,于事无补。他默默坐着眺望窗外,窗户面对着公园及远方的普尔湾,他在桑纳再度开口时才转过身来。 “对不起,”桑纳说着,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我不禁在想当时她会有多恐慌。她不大会游泳,所以她才不想搭船出海。” 高布莱斯将这一点谨记在心。“不晓得我这么说能不能让你安心一点,她已经尽全力自救了。最后她是筋疲力竭而死,不是大海夺走她的生命。” “你们可知道她怀孕了?”他再度热泪盈眶。 “是的,”高布莱斯温和地说,“真遗憾。” “是男孩吗?” “是的。” “我们想要个儿子。”他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掩住眼睛许久,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向窗户,背对着高布莱斯站着。“我能帮你们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有关她的任何事。我们需要她的资料,越多越好,例如她朋友的名字,她平常都做些什么事,她在什么地方购物等等。”他等待着回应,但桑纳默不作声。“或是你想明天再谈?我知道你一定很累了。” “事实上,我想我快吐了。”桑纳脸色惨白地转过身面对着他,轻声嘆了一口气后晕倒在地上。 史宾塞家两兄弟很好打发。除了一罐可口可乐之外,没有向印格兰姆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只偶尔聊聊天,协助他们绑鱼钩以及装上鱼饵。印格兰姆那艘洁白无瑕的15英尺小船“克林特小姐号”,优雅地停泊在斯沃尼奇外海平静的蔚蓝海面上,缓缓西沉的夕阳将其顶舷晕染成淡粉红色,一排钓竿竖立在栏杆上,有如豪猪的刚毛。两个孩子爱上她了。 “我宁可要克林特小姐号,也不要笨重的汽艇。”保罗帮印格兰姆将船推入斯沃尼奇港的船台后说道。印格兰姆让保罗在他那部老旧吉普车后头操作绞轮,他自己则涉入海中,让船漂离拖车,再将船固定到船台墙上的一个扣环上。保罗兴奋得眼放异彩,因为驾船出游不再如他想像的那么遥不可及。 “你想我爸会不会买一艘?如果我们也有一艘像这样的船,放假时就帅呆了。” “可以问问看啊。”印格兰姆回答。 将仍在蠕动的蚯蚓刺入有倒钩的鱼钩中,直到钢质鱼钩像是裹着一层皱巴巴的丝袜,让丹尼感到很噁心,他要求印格兰姆帮他装上鱼饵。“那是活的耶,”他指出,“鱼钩不会伤害它吗?” “对你的伤害倒比较大。” “那是无嵴椎生物,”保罗倾身在船侧看着自己的几个浮标在水面上晃荡着,然后他接着说,“所以不会像我们一样伤到神经系统。反正,它靠近食物链的最底层,所以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被吃掉。” “死掉的东西就是食物链的底层,”丹尼解释,“像海滩上那个女士。要不是我们找到她,她就要变成食物了。” 印格兰姆将装好鱼饵的鱼竿递给丹尼。“甩出去时不要耍花招,”他说,“只要将它抛到船外,再静观其变。”他将身体往后靠,再将棒球帽往下拉盖住眼睛,心满意足地让两个孩子去垂钓。“跟我谈谈那个打电话报案的傢伙,”他试探着问道,“你们喜欢他吗?” “还好啦。”保罗说。 “他说他以前见过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头大象。”丹尼说,他和哥哥一起靠在船侧。 “他是说着玩的啦,”保罗说,“他是想让我们好过一点。”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和那个牵着马的小姐聊天,”丹尼说,“不过她不是很喜欢他,他比较喜欢她。” 印格兰姆暗自窃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老是皱眉头。” “还有什么新鲜事?” “你为什么要知道我们是不是喜欢他?”保罗问,他的脑袋机灵,又回到印格兰姆刚才的问题。“你不喜欢他吗?” 第18页 “他还好啦,”印格兰姆模仿保罗刚才的回答,“有点笨笨的,大热天没擦防晒油也没带水就出来健行,不过其他方面还好啦。” “我想那些东西应该放在他的背包里头。”保罗辩护着,他没有忘了哈丁曾助他们一臂之力。他弟弟则不然。“他把背包卸下来打电话,然后他将背包留在原地,他说背包太重,扛着走到警车太累了。他回去时会再将背包带走。或许是装水才会这么重。”他热切地望着印格兰姆。“你说对不对?” 印格兰姆闭上帽檐下的眼睛。“对。”他附和,脑中则揣测着哈丁的背包内究竟装着什么东西不想让警察看到。望远镜?他之前是否曾看过那个女人?“你有没有告诉他海滩上那个女人的样子?”他问保罗。 “有,”保罗说,“他想知道她美不美。” 决定派女警葛莉菲丝护送威廉·桑纳及汉娜父女回家,有两个秘而不宣的任务。第一个完全是基于那小女孩的精神状况;第二个则是根据几年来的统计显示,丈夫通常是谋杀妻子的元兇。然而,由于距离遥远,以及事关管辖权的问题——普尔是属于多塞特郡警方的辖区,而利明顿则是汉普郡警方的辖区——上级警告葛莉菲丝,这趟任务不轻松。 “是的,不过他真的是嫌疑犯吗?”葛莉菲丝问高布莱斯。 “丈夫一向如此。” “算了吧,长官,他确实是在利物浦,因为我打电话到旅馆查证过了,从当地到多塞特郡路途遥远得很。如果他在5天内来回开了两趟,那么全程将超过1000英里。这可是会累死人的。” “所以他才会昏倒。”高布莱斯面不改色地回答。 “噢,太好了!”葛莉菲丝讽刺地说,“我一直想跟一个强暴犯好好相处一阵子。” “我们不勉强你,珊卓拉。如果你不想做就不要做,不过另外的惟一选择就是将汉娜交给寄养家庭,直到我们确认将她交还她的父亲安全无虞为止。或是你今晚再回去考虑看看?我已经派了一组警察去搜查那栋房子,我可以让其中一名留下来暗中保护你。那样你可以接受吗?” “有这种事!”她促狭地说,“运气好的话,我或许有机会生个宝宝呢。” 对桑纳而言,葛莉菲丝是警方派到受害家庭的官方“友人”。“我自己应付不来。”他不断这么告诉高布莱斯,仿佛他发现自己变成鳏夫是警方的错。 “我们不期待你能做到。” 桑纳承认自从当天早晨喝了一杯茶之后就不曾进食,在警局吃了些东西后,他的气色改善了不少。元气恢復后,他再度追根究底。“她们是不是遭到绑架?”他忽然问。 “我们不认为如此。利明顿的警方将你家里里外外都清查过了,没有任何凌乱的迹象。邻人用一把备份钥匙开门让他们进去,所以搜查得非常彻底。不过那并不表示我们排除绑架的可能性,只是我们不预设立场。我们现在正在做第二次的搜证,不过就目前情况研判,凯特与汉娜似乎是在星期六上午邮差送过信件后才出门。那些信件已经拆过了,堆在餐桌上。” “她的车子呢?她会不会是在车上被掳走?” 高布莱斯摇头。“车子停在你们的车库里。” “那我就不懂了。”桑纳显然真的很困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呃,一个解释是凯特出门时遇见了某人,或许家人的朋友,他说服她和汉娜搭乘他的船出海。”他谨慎避开是事先安排好的会面这种想法。“不过她是否想前往普尔及波倍克岛,我们则不得而知。” 桑纳摇头。“她绝对不会去的,”他坚决地说,“我一再告诉你,她不喜欢搭船出海。还有,反正我们的友人中有船的都是夫妻。”他凝视地板。“你该不会是暗示会有夫妻联手做出这种事吧?”他的口气充满震惊。 “我目前没有任何暗示,”高布莱斯耐心地说,“我们需要更多的消息。”他停顿了一下。“她的结婚戒指似乎不见了。我们认为是因为那只戒指可以用来辨识她的身份所以被兇手取下来了。那只戒指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桑纳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他自己的戒指,“和这一只完全一样。内侧刻有我们姓名前缀的缩写。凯特的k和我的w交缠在一起。” 有意思,高布莱斯想着。“可以的话,麻烦你将你的友人列张清单给我,尤其是有船的友人。不过这事不急。”他看着桑纳将手指头按得噼啪作响,一根接一根,暗忖着这个不善交际、多动症的男人,是哪一点吸引了停尸间那个娇小的美女。 桑纳显然没有听他说话。“汉娜是什么时候走失的?”他追问。 “我们不知道。” “我母亲说昨天午餐时有人在普尔发现了她,不过你说凯特是在凌晨死亡。那岂不是表示凯特遭强暴时她也在船上,而在凯特死后才在普尔被弄上岸?我是说,她总不可能自己到处晃了24小时才被人发现,对吧?” 他显然不笨,高布莱斯想。“我们也觉得不可能。” “那她母亲是在她面前遇害了?”桑纳的声音提高了。“噢,我的天,我不确定我能受得了这种事!老天,她还只是个小孩。” 第19页 高布莱斯伸手安抚他。“她很可能睡着了。” “你无法确定。” 是的,我不能,高布莱斯想。和警方办案的其他过程一样,我只能猜。“她在警局时,替她做检查的医生认为她曾服用镇定剂,”他解释。“不过,你说得对。目前我们什么都无法确定。”他将手掌轻按在桑纳紧绷的肩头上,然后轻巧地缩回来。“真的不要再以可能发生什么事来折磨你自己。你想像得太过悲惨了。” “不悲惨吗?”桑纳忽然挺直身躯,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他由胸中吁出一口气。“我的想像告诉我,你的推断是凯特有外遇,而与她一起出游的那个男人就是她的情夫。” 高布莱斯觉得没有必要再隐瞒了。他们一开始就认为可能是婚外情变质后引发的杀机,尤其是汉娜也陪着母亲一起出游。“我们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他坦然说,“那当然可以解释,她为何同意登上别人的船,而且还带着汉娜同行。”他打量着桑纳的侧影。“史蒂文·哈丁这个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桑纳蹙眉。“他和此事有何关系?” “或许没有,不过在发现凯特尸体时,他就在现场附近,我们正在调查每一个与她的死有关的人,无论关系亲疏都要查。”他等了一下。“你认得他吗?” “那个演员?” “是的。” “我见过他一两次。”他双掌併拢成尖塔状摆在唇前。“有一次凯特採购了大包小包物品走到高街的街尾时,他帮她将婴儿车扛过铺着鹅卵石的路面,一个星期后我们遇见他,她要我向他致谢。此后到处都可以看到他的踪影。你也知道这种情形,你认识一个人,然后走到哪里都会看到他。他有一艘多帆单桅的小船停泊在利明顿河上,我们有时会聊聊驾驶帆船的心得。有一次我邀请他到家里来,他滔滔不绝地花了几个小时讲他正在参加选角的一部烂戏。当然,后来他没能入选,不过我不觉得讶异。他只会油腔滑调,演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眯起眼来。“你认为是他下的手?” 高布莱斯轻轻摇头。“目前我们只是试着过滤可能的侦查对象。他和凯特是朋友吗?” 桑纳扭曲双唇。“你是问,他们是不是有私情?” “如果你想这么说。” “没有,”他决然地说,“他是个活跃的同性恋。他替同志杂志拍色情写真。反正她……受不了他。那次我带他回家她气得暴跳如雷……说我应该先问问她。” 高布莱斯注视他一阵子。这种否定太夸张了,他想。“你怎么知道同志杂志的事?是哈丁告诉你的?” 桑纳点头。“他甚至还拿了一本给我看,他引以为豪。不过他很喜欢在镜头前摆姿势,简直乐此不疲。” “好。聊聊凯特吧,你和她结婚多久了?” 他必须思索一番。“快四年了。我们在公司认识六个月后结婚。” “在哪里上班?” “朴次茅斯的英国法马药厂。我是化学研究员,凯特是秘书。” 高布莱斯半闭着眼睛掩饰突然萌生的兴趣。“药厂?” “是的。” “你研究的是什么药?” “我个人?”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和胃部有关的都有涉猎。” 高布莱斯将这一点记下。“你们结婚后,凯特仍然上班吗?” “上了几个月班,直到她怀了汉娜。” “她对怀孕感到喜悦吗?” “噢,是的。她的心愿就是拥有自己的家庭。” “她不介意放弃工作?” 桑纳摇头。“她不肯继续上班,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像她那样子长大。她没有父亲,她母亲整天都在外头奔忙,她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你还在那家药厂工作吗?” 他点头。“我是他们的首席研究员。”他据实回答。 “那么说,你住在利明顿,工作地点在朴次茅斯?” “是的。” “你开车上班吗?” “是的。” “开那么远的车蛮累人的,”高布莱斯以同情的口吻说道,在脑中估算了一番,“那得花上——多少时间?——每天一个半小时。你有没有想过要搬家?” “我们不只想过,”桑纳苦笑道,“我们还真的付诸行动,一年前我们搬到了利明顿。没错,你说得对,这样子上下班相当辛苦,尤其是夏天,新佛雷斯的游客人山人海。”他似乎以此为苦。 “你们是从哪里搬来的?” “奇切斯特。” 高布莱斯想起葛莉菲丝曾将她与桑纳的通话记录拿给他看过。“令堂如今就住在那边,是吧?” “是的。她在那边住了一辈子。” “你也是?土生土长的奇切斯特人?” 桑纳点点头。 “离乡背井一定不好受,尤其还要多花一个小时的上下班时间。” 他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只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么?”过了一阵子他说,“如果我坚持己见,拒绝搬家的话,或许凯特就不会死了。我们住在奇切斯特时,什么问题也没有。”他警觉到这句话可能会造成误解,因此补充说明:“我是说,我们对利明顿人生地不熟的。我们的友人有一半不住在那边。” 第20页 在葛莉菲丝陪威廉·桑纳及汉娜回家之前,高布莱斯匆匆和她谈了几句。搜证的警察仍在搜查郎顿别墅期间,上级给她时间回家换装及整理行李,这时她穿着一件蓬松的黄毛衣及黑色紧身裤,看来和穿着警察制服的严肃女警已判若两人,高布莱斯暗忖着,她这样的打扮真能让那对父女觉得自在一些吗?更不自在,他想。警察制服让人有安全感。 “我明天一早过去与你会合,”他告诉她,“在我过去之前,我要你先打探些消息。我要一份他们住在利明顿的友人名单,一份住在奇切斯特的友人名单,以及一份在朴次茅斯的同事名单。”他疲惫地摩挲着下巴,试图理出个头绪,“如果能将有船的和没有船的友人名单分开来,会有所帮助。若能将凯特个人的友人和他们共同的友人分开来,会更有帮助。” “好的,老大。”她说。 他淡然一笑。“设法让他多聊聊凯特,”他继续说,“我们必须知道她的日常作息,她如何打发日子,她常去採购的商店,诸如此类的。” “没问题。” “还有他母亲,”他说,“我觉得似乎是凯特逼他搬出来的,那或许会造成家人的摩擦。” 葛莉菲丝想笑。“我会不怪她,”她说,“他比她年长10岁,而且他们结婚前,他和妈咪住在一起达37年。” “你怎么知道?” “我问他原来的地址时和他聊了一阵子。他母亲将老房子送给他当结婚礼物,条件是他要以这栋房子抵押贷款,帮她在街对面买一间公寓。” “住那么近有点不自在,嗯?” 她轻笑出声。“怪别扭的,我想。” “他父亲呢?” “10年前过世了。在此之前一直是一家三口共同生活,父亲过世后就母子两人相依为命。威廉是独子。” 高布莱斯摇头。“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也不过才聊了一会儿吧?” 她轻摸着鼻翼。“只问关键问题,以及女人的直觉,”她说,“他这一辈子都有人侍候,所以他深信自己会应付不来。” “那就祝你好运了,”他诚挚地说道,“我不能说我羡慕你。” “总得有人照料汉娜。”她嘆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曾受到遭遗弃的命运,会是何种情景?” “偶尔,”高布莱斯承认,“其他时候我感谢上帝,我父母要我出去自力更生。我们受到的关爱不是过多就是太少,你知道,很难说哪一种比较危险。” 暗潮8(1) 多塞特郡警方在星期一晚上8点接到回报,确定史蒂文·哈丁人在停泊于利明顿河的船上时,便决定传讯他;不过侦讯工作到9点后才开始,因为负责的卡本特督察长必须由温弗里斯开车前来。而仍在普尔的高布莱斯巡官则奉命前往利明顿,在港务局长的办公室外和他的上司会合。 警方曾试着以哈丁的无线电话及行动电话和他联络,但他都没有开机,负责侦查的警官无法得悉他星期二早晨是否仍会待在原地。他们打了通电话给他的经纪人葛拉翰·巴娄,但也只引来那个经纪人对傲慢的年轻演员的一阵谩骂,他说他们“自认大牌,不肯参加选角”,“以后想演出,只能做梦”。 “我当然不知道明天他会在哪里,”他怒不可遏地说,“我自从星期五早晨之后就没有他的丝毫消息,所以我把那个畜生开除了。如果他能替我赚钱我也就认了,不过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工作。看他说话的神情,你会以为他是汤姆·克鲁斯呢。哈!说他像《木偶奇遇记》的皮诺曹还差不多……他真够像木头人了……” 高布莱斯与卡本特9点钟会合。督察长的身材高而瘦长,有一头蓬乱的黑髮以及紧皱的眉头,使他看来像是一尊怒目金刚。他的同事都早已见怪不见,但嫌犯看到他时常会吓得噤若寒蝉。高布莱斯在电话中已经将他与桑纳的会面简要报告过一次,不过他此刻为了让督察长更进入状况,特别重述了一遍,还特别提到哈丁是“一个活跃的同性恋”。 “那与他的经纪人所说的不符,”卡本特开门见山地说,“他将哈丁描述得像色情狂,说他常有女孩子投怀送抱。他抽大麻,对重金属音乐有股狂热,搜集成人电影,闲来无聊就在脱衣舞场坐上几小时,看着那些女郎宽衣解带。他热衷裸体,所以独处时,无论是在船上或在寓所,都是光着屁股走来走去。运气好的话我们上船时会发现他那玩艺儿就在我们面前招摇呢。” “那倒颇值得期待。”高布莱斯没好气地说。 卡本特轻笑出声:“他自视甚高——他认为若没能同时脚踏两只船就不算在谈恋爱。目前他在伦敦有个25岁的女友,叫玛莉,另一个就在此地,叫碧碧或狄狄一类的名字。巴娄给了我们一个哈丁在利明顿的友人名字,叫托尼·布里吉,他在哈丁出海时就充当他的电话秘书,我已经派坎贝尔去找他。如果他能联络上,就会通知我们。”他扯扯耳朵,“就好的一面来看,帆船界的人士都替他说好话。他这辈子都住在利明顿,在高街的一家炸薯条店中长大,10岁开始就搭船到处晃。三年前他才等到河中船位递补名单的第一顺位——显然船位是一位难求——然后便倾家荡产地买下了那艘疯狂石光号。周末假日他都待在船上,而他照顾那艘船所花的工夫,会让其他男人自嘆不如,这是游艇俱乐部的几个会员说的。他们似乎都认为他又狂又野,不过心思倒是用对了地方。” 第21页 “听起来像只变色龙,”高布莱斯揶揄地说,“我是说,同一个人有三种不同的面貌。同性恋、精力过剩的种马、无所不在的滥好人。你付钱押哪一种,嗯?” “别忘了,他是个演员,所以我怀疑没有一种是真实的他。或许他一逮着机会就演戏。” “更像个骗子。依照印格兰姆的说法,他自称在康沃尔的农场中长大。”一阵微风沿着河吹过来,高布莱斯拉高衣领,想起今天早晨气温已经降到华氏30多度,而他衣着单薄。“你认为是他做的吗?” 卡本特摇头。“不见得。他太惹人注目了。我想我们要的人应该更像个书呆子,一个孤独的人……工作记录不良……曾有失败的男女关系……或许和他母亲同住……厌恶她干涉他的生活。”他扬起鼻子嗅着空气:“到目前为止,我倒认为那个老公比较像嫌犯。” 托尼·布里吉住在高街后方的一间小小的连栋住宅里,一头灰发的督察长在他的门口问能不能耽误几分钟和他谈谈史蒂文·哈丁时,他点头同意。他没有穿衬衫或鞋子,只穿一条牛仔裤,他领头进入凌乱的客厅,步伐有点摇晃。 他身材瘦小,五官轮廓明显,染过的头髮理成小平头,与蜡黄的脸色不大协调。他笑容可掬地请坎贝尔督察长进门。坎贝尔觉得屋内似乎飘有大麻味,心里暗想警察来访应该是家常便饭,也怀疑邻居可能会有很多消息可以挖掘。 这房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龙蛇杂处的群居窝,有两辆自行车靠在走道尽头的墙边,形形色色的衣服散落在家具及地板上。角落中有个装啤酒的箱子,里面已经塞了数十个空罐子——坎贝尔想,应该是许久以前举办的派对留下来的——已经漫出来的菸灰缸使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恶臭。坎贝尔倒想知道厨房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和客厅一样的凌乱,很可能会有老鼠,他想。 “如果又是他的汽车防盗器在乱响,”布里吉说,“那你应该去找修车厂谈。那鬼东西是他们装的,他不在时左邻右舍老是来电抱怨,我都快被烦死了。我真搞不懂他何必去装什么防盗器,他的车子跟破铜烂铁无异,我看也没人想偷。”他由地板上拿起一罐已经打开的“艾尼格马”啤酒,然后拎着啤酒罐指向一张椅子。“请坐。要不要来罐啤酒?” “不了,谢谢。”坎贝尔坐下来。“我不是为防盗器而来的,先生。我们只是问他的所有朋友一些例行问题,过滤一下侦查名单,他的经纪人告诉我们你的大名。” “什么侦查?” “有个妇人星期六晚上溺死了,哈丁先生报案发现了尸体。” “有这种事?狗屎!是谁?” “一个当地妇女,名叫凯特·桑纳。她和先生及女儿住在罗普瓦克街。” “去他的!你是当真的?” “你认得她?” 托尼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我听说过她,不过从来没有见过面。她迷恋史蒂文,他曾帮她抱过小孩,她从此就对他纠缠不已。他快被逼疯了。” “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史蒂文了。还会有谁?”他摇头,“怪不得他昨晚喝得烂醉如泥,是他找到她的?” “不是他。是几个小孩发现的。他替他们打电话报案。” 布里吉默不作声思索了半晌,显然想得很辛苦。无论他服用了什么麻醉品——大麻、酒或两者都有——他现在头脑不大清醒,无法思考。“这不大合理,”他忽然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两个眼睛像间谍照相机般紧盯着坎贝尔。“我知道史蒂文星期六晚上不在利明顿。我星期五晚上还见到他,他说要到普尔度周末。他的船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不在港内,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在利明顿报案说有人溺死了。” “她不是在这里溺死的,先生。她是在距离普尔20英里处的外海落水的。” “噢,狗屎!”他一口将啤酒喝完,将空罐子捏成一坨,然后丢进啤酒箱中。“听着,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对什么人溺水的事毫无所知。好吗,我是史蒂文的朋友,不是他的狗屁监护人。” 坎贝尔点点头。“很公平。那么,身为他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他在此地是否有个女朋友,叫做碧碧或狄狄的,布里吉先生?” 托尼伸出食指比划着名。“这是在搞什么鬼?”他质问,“拿这些例行问题来烦我。到底怎么回事?” 坎贝尔看来若有所思。“史蒂文不接电话,所以我们只能找他的经纪人谈。他告诉我们,史蒂文在利明顿有个女朋友,叫做碧碧或狄狄,他还建议我们与你联络,打听她的地址。那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托——尼!”楼上传来一个醉意醺然的女性叫声,“人家在等——你啦!” “没错,是会造成困扰,”布里吉愤然说,“那个就是碧碧,她是我的狗屁女友,不是史蒂文的。如果他敢偷玩我的女人,我就宰了他。” 楼上传来身体倒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又要睡觉了,托尼!” 第22页 卡本特与高布莱斯搭港务局长的小船前往“疯狂石光号”停泊处,由局长的一位年轻助手驾驶这艘有玻璃纤维龙骨及转向柱的强马力小艇。在白天的高温后,夜风格外冷冽,两人都希望夹克下穿件毛衣。一道劲风沿着索连特海峡强灌进来,使柏松港与游艇停泊港内整排的船桅索具啪啦作响。他们前面的怀特岛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蹲踞在阴暗的夜空下,往来于雅茅斯与利明顿间的渡轮灯火,倒映在波光中摇曳着。 港务局长对警方因为哈丁不肯接无线电话或行动电话而起疑觉得很有意思。“你们帮他一个忙吧!他为什么要因为你们可能会打电话找他而浪费电池?岸上的电力没有连接到系泊在浮筒上的船只。他船上的照明是用煤气灯——他声称这样比较浪漫——所以他才宁可停泊在河中的浮筒而不停泊在小港的船位里。当然,这也使那些女郎一旦上船后,就要完全听任他和他的船摆布才能再度下船。” “他带很多女孩子上船吗?”高布莱斯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闲工夫去记录他的丰功伟绩。他偏好金髮美女,这一点我知道。我最近就见过他和一个绝色小美女在一起。” “身材娇小、金髮鬈曲、蓝眼珠?” “我记得是直发,不过不要太当真。我不大会认人。” “你可知道史蒂文的船星期六早晨何时离去?”卡本特问。 港务局长摇头。“我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到游艇俱乐部打听看看吧。” “打听过了,无功而返。” “那就等星期六来度周末的那些游客吧。他们最有希望帮得上忙。” 小船在接近哈丁的船时慢了下来。船中央的舷窗有黄色的灯光闪烁着,有一艘充气橡皮艇在渡口的浪涛中倒退出海。哈丁的船上隐约传来音乐声。 “喂,史蒂文,”港务局长的助手叫着,勐敲舱门板,“我是盖瑞。有人来找你,兄弟。” 哈丁的声音微弱地传了过来。“滚开,盖瑞!我不舒服。” “由不得你了,是警察。他们要和你谈谈。快点啦,开门,帮帮忙。” 音乐声戛然停止,哈丁由船舱口走向驾驶室。“什么事?”他问道,带着坦率的笑容打量两名刑警,“我猜和昨天那个女人的事有关吧?那两个男孩说望远镜是他们的,有没有说谎?” “我们还有几个后续的问题,”卡本特也摆出同样率真的笑容,“我们能上船吗?” “当然。”他跳上甲板,伸手拉卡本特上船,然后再转身协助另一名警员。 “我的班到10点,”助手朝警官们大叫,“我40分钟后回来接你们。如果你们想早一点离开,可以打行动电话,史蒂文知道号码,否则就叫他送你们回来。” 他们望着他将船绕了个大圈子朝上游的镇上驶去,船后划出一道潋滟的波影。 “你们最好到船舱下面来,外边很冷。”哈丁说。他穿着衣服——高布莱斯松了一口气——仍然是前天那套无袖t恤与短裤,在一阵风吹过河口时,他打了个寒颤。他自己打着赤脚,带着挑剔的眼神望着警官们的鞋子。“你们必须脱鞋,”他告诉他们,“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将船板打造得光鲜亮丽,我不想留下刮痕。” 两位警官乐于从命,脱下鞋子走过通道,迎向舱内怡人的暖意。舱内仍有前一天晚上留下的浓重酒气,即使不用看桌上的威士忌空瓶,两名警官也可轻易猜出哈丁为什么说自己“不舒服”。船内仅有一盏煤气灯,微光下更凸显了他凹陷的脸颊以及下巴的胡楂子。他将前舱房的门关上之前,他们瞥了里面那床皱成一团的棉被一眼,就知道他整天都为了严重宿醉而昏睡。 “什么后续问题?”他问着,坐在茶几旁的一张长椅上,比了个手势请他们坐在另一张上。 “例行问题,哈丁先生。”督察长说。 “关于什么?” “昨天的事情。” 他以掌根按住眼睑,用力揉着,像是要将里面的妖魔鬼怪挤压出来。“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那名警员了,”他说,双手放下时,眼中湿茫茫的,“而且我说的都是转述那两个男孩的话。他们认为她淹死了,搁浅在海滩上。他们说对了吗?” “看来似乎是如此。” 他向前俯身在茶几上:“我正想对那位警员提出抗议。他态度无礼,以为我和那两个孩子与那具尸体有关。我自己倒无所谓,不过我很替那两个孩子不平,他们被他给吓坏了。我是说,发现一具尸体可不是闹着玩的——然后又来了个穿着平头钉鞋的白痴,使整个情况更糟糕……”他摇头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我想他是嫉妒。他回来时我正在和那个小妞聊天,他看来为此而咬牙切齿。我想他对她有意思,不过他是个无能的笨蛋,所以没有採取行动。” 高布莱斯和卡本特都没有挺身为印格兰姆辩护,船内一片静默,两名警官聚精会神地环视着这个大厅。在这种浪漫的光线下,想要找出船主涉及强暴和谋杀的蛛丝马迹根本不可能。大厅内影影绰绰,如果有凯特和汉娜曾登船的证据,也看不出来。 第23页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哈丁问道,说话时眼睛望着高布莱斯,带着奇特的眼神——得意?开心?——令高布莱斯不由得认为刚才的沉默是刻意的。他让他们有机会看,如果看了后大失所望,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我们知道你星期六晚上停泊在索尔腾小港,星期天大部分时间也在这里?”卡本特说。 “是的。” “你什么时候入港的,哈丁先生?” “我没有概念。”他蹙眉。“很晚。那有什么关系?” “你有航海日志吗?” 他瞄了摆航海图的桌子一眼。“想到就记。” “我能不能看一看?” “有何不可?”他倾身从桌上凌乱的文件中拿过来一本破旧的练习簿。“可不是什么文学名着。”他递过去。 卡本特读着最后六行: 1997年8月9日10∶09出港。 11∶32绕过赫斯特堡。 1997年8月10日02∶17停泊在索尔腾港。 18∶50出港。 19∶28离开普尔港。 1997年8月11日00∶12停泊在利明顿。 “你写得倒是很简明,嗯?”卡本特喃喃说着,继续往前翻阅其他记录。“你的航行日志中都不註明风速或航道吗?” “不常写。” “有原因吗?” 史蒂文耸耸肩。“我对南部沿岸的水道了如指掌,所以不用提醒我自己,而且风速就是风速。帆船的迷人处就在这里。每趟航程都是该花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如果你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一心只想及早到达,那么驾驶帆船会让你发狂。天气不佳时或许会花上好几小时才走上几英里。” “这里写着你在星期日凌晨2点17分停泊在索尔腾港。”卡本特说。 “是的。” “上面也说你在星期六上午10点零9分离开利明顿。”卡本特匆匆计算了一番,“也就是说,你花了14个小时航行大约30英里。那一定是个记录,对不对?时速大约2海里。这种船能走多快?” “要视风速和潮汐而定。天气好时我的时速可达6海里,不过平均大约是4海里。事实上星期六我航行了大约60英里,因为一路上都在依风向调整航向,”他打了个呵欠,“像我刚才说的,天气不好时可能走得很慢,星期六天气就不好。” “你为什么不使用电动马达?” “我不想用,我不赶时间。”他满脸狐疑,“那和海滩上的妇人有什么关系?” “或许没有,”卡本特轻描淡写道,“我们只是查证一些连不起来的环节以便写报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史蒂文。“我以前也曾操作过帆船,”过了半晌他才说,“我老实跟你说,我不相信你花了14个小时到达普尔。就算没有其他助力,光是下午空气冷却后,往海中吹的风就足以让你的时速远超过2海里。我想你应该继续航行,经过波倍克岛,或许打算前往韦茅斯,只是后来你发现时间太晚了所以才折返普尔。我说得对吗?” “不对。我在克赖斯特彻奇的外海停留了几个小时,钓了一阵子鱼,然后打个盹。所以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 卡本特不相信。“两分钟前你的说法是随着风向调整航向,现在你又说停下来钓鱼。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都是。调整航向以及钓鱼。” “日志中为何没有记载?” “那不重要。” 卡本特点头。“你对时间的估算似乎有一点”——他思索着较贴切的字眼——“自以为是,哈丁先生。例如,昨天你告诉警方你打算徒步走到拉尔沃思湾,不过由索尔腾港到拉尔沃思湾长达25英里,如果包括折返的话全程就有50英里。12小时的健行想走这么远,野心也未免太大了点,对吧,你应该还记得你曾告诉索尔腾港的港务局长,你下午就会回来了?” 哈丁的眼中忽然流露出好玩的神色。“由海上看来没有那么远。”他说。 “你是走到拉尔沃思湾的吗?” “才怪!”他笑着说,“我到达查普曼之池时已经累垮了。” “会不会是因为你带的东西太简便?” “我听不懂。” “除了一部行动电话,哈丁先生,你什么都没带。换句话说,你在一年当中最热的日子里出发要徒步走50英里,没带饮水、没有钱、没擦防晒油、没有遮阳的备用衣服、没有帽子。你通常对自己的健康都这么毫不在乎吗?” 史蒂文苦笑。“听着,就算我笨好了,我承认。所以在那名警员将两个小孩送走后,我也回去了。不妨告诉你,回程花了去程两倍的时间,因为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那么说是花了4小时了。”高布莱斯说。 “应该是6小时。我在他们离去后出发,当时差不多是12点半,6点15分才到达港口。我喝了大约一加仑的水,吃了点东西,然后约在半小时后前往利明顿。” “也就是说,你花了3个小时才走到查普曼之池?”高布莱斯说。 “差不多。” 第24页 “亦即你在过了7点半不久就离开港口,这样才能在10点43分打电话报案。”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可不是我说的,史蒂文。我们所得到的消息是你在早上8点付船位租金,也就是说你至少要8点多才会离开港口。” 哈丁将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隔着桌子望向高布莱斯。“好,我8点出发,”他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大不了的是你不可能在两个半小时内走完崎岖的滨海步道”——他停顿了一下,与哈丁对视着——“那还包括你得花点时间等渡轮。” 哈丁不疾不徐地回答:“我没有沿着滨海步道走,或是说一开始不是。我搭渡轮上一对男女的便车,他们要前往德尔斯顿岬附近的乡村公园。我在通往灯塔的大门处下车,然后才开始走滨海步道。” “那时候几点?” 哈丁仰头望着天花板。“10点43分扣除由德尔斯顿岬走到查普曼之池所花的时间吧,我想。听着,我昨天第一次看表就是在打电话报案之前。在此之前我根本没去注意当时是几点几分。”他再度望向高布莱斯,眼中隐含怒意,“我讨厌让可恶的时钟摆布。迫使人们遵守做什么事一定要花多少时间,根本就是社会恐怖主义。所以我才喜欢驾驶帆船出海。在海上时间根本不重要,这是远离该死的时间的一个方法。” “那对男女开的是什么车子?”卡本特问,对哈丁的哲学性高谈阔论不为所动。 “我不知道。轿车之类的吧。我对汽车不感兴趣。” “什么颜色?” “蓝色吧,我想。” “那对男女长得什么样子?” “我们没谈几句。他们正在播放‘狂热街头传道者’的录音带,我们就听这盘带子。” “你可以形容一下他们吗,哈丁先生?” “说不上来。他们长得很平凡。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们的后脑勺。女的是金髮,男的是黑髮。”他拿起威士忌瓶,在两掌间滚动着,开始显得不耐烦,“你们干嘛问我这些问题?我从甲地走到乙地花多少时间,或我沿路遇见了什么人,干你们屁事?每个报案的人都变成嫌犯了吗?” “只是查证一下,先生。”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查普曼之池才是你的目的地,不是拉尔沃思湾,这么说是不是更接近事实?” “不是。” 一阵静默。哈丁仍在把玩酒瓶,卡本特紧盯着他。“星期六你的船上有什么乘客吗?”过了一阵子后卡本特问道。 “没有。” “你确定吗,先生?” “我当然确定。难道我会没注意到?又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对吧?” 卡本特漫不经心地翻阅航行日志。“你曾经带别人上船吗?” “那不干你的事。” “或许吧,不过我们听说你很狂野。”他兴味盎然地扬起一道眉毛。“听说你经常带女伴上船作乐。我在想你是否曾带她们一起出海”——他将头朝舱房比了比——“或是你就停泊在浮筒上,所有的事情都在那里面发生?” 哈丁沉吟片刻才回答。“我带其中几个出海。”他终于承认。 “多久一次?” 又沉默了半晌。“一个月一次吧,或许。” 卡本特将日志摆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敲打着:“为什么这上头都没有记载?你是不是有责任将船上每个人的名字写下来,以防万一?或者你也不在乎有人会溺水,让海岸巡防队认为他们要搜救的只有你一个?” “太荒谬了,”哈丁轻蔑地说,“如果真有人会溺毙,整艘船早就翻覆了,而到那时反正也找不到日志了。” “你的乘客中曾有人落水吗?” 哈丁摇头但不置一词。他的眼睛来回巡视着两名警官,带着肆无忌惮的猜疑神色,有如蛇吐信探试空气中的气味般,试探着他们的情绪。他的每个动作似乎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刻意做出来的,高布莱斯想起他是个演员,对此也不以为忤。他觉得哈丁在自得其乐,不过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除非哈丁不知道这次的侦查包括了强暴与谋杀,只是利用这次侦查的经验来练习演技。 “你认得一位叫做凯特·桑纳的妇人吗?”卡本特接下来问。 哈丁推开酒瓶,挑衅地倾身向前,“知道又如何?” “那不是答案。我再问一次,你认得一位叫做凯特·桑纳的妇人吗?” “是的。” “你和她很熟吗?” “够熟了。” “多熟算是够熟了?” “不干你的屁事。” “错了,史蒂文。那正是我们的事。你看到直升机吊走的正是她的尸体。” 他的反应让他们大感意外。 “我就觉得有此可能。”他说。 暗潮 第二部分 暗潮9(1) 前方的海面另一头,斯沃尼奇的灯火在夜色中有如灿烂的珠宝熠熠生辉。后方,夕阳已西沉在海平线之下。丹尼·史宾塞正在大打呵欠,忙了一整天,又在海面新鲜的空气中待了三小时,他已经疲惫不堪。他舒服地靠在印格兰姆庞大的身躯上,他哥哥则神气地站在方向舵前,驾驶着“克林特小姐号”进港。 第25页 “那个人很下流。”丹尼忽然脱口而出。 “谁?” “昨天那个人。” 印格兰姆俯视了他一眼。“他做了什么事?”他说,设法掩饰语气中的好奇。 “他用他的电话摩擦他的小鸡鸡,”丹尼说,“抢救那个女士的时候没有停过。” 印格兰姆望向保罗,想要看看他是否在听,不过保罗正全神贯注地驾驶,完全没有注意他们。“珍娜小姐有没有看到他这么做?” 丹尼垂下眼睑。“没有。她出现时他就停手了。保罗猜他可能是要把电话磨亮——你知道,就像板球选手摩擦板球,让球可以在空中旋转——不过他不是,他是在乱搞。” “保罗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那孩子又打了个大呵欠。“因为他没有为保罗偷看裸女而责备他,我爸爸就会,他发现保罗看色情杂志时气爆了。我说那种书很无聊,不过保罗说那些图片很逼真。” 卡本特督察长的电话响了。“失陪一下,”他说,取出夹克口袋内的行动电话。“是的,坎贝尔,”他说,“好……继续……”他边说边望向史蒂文·哈丁的上方,他听着坎贝尔向他汇报与托尼·布里吉的一席话时,深锁的眉头在煤气灯的光影中显得皱得更紧。在提起“碧碧”这个名字时,他将话机紧贴着耳朵,好奇的眼光移向他对面那个年轻人。 与此同时,高布莱斯一直望着史蒂文·哈丁。哈丁正竖耳聆听,想要听他们说些什么,他很清楚电话中谈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他大半时间都凝视着桌面,偶尔会抬眼望向高布莱斯。高布莱斯有个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和哈丁由于无法参与电话的交谈,促使两人以同一阵线对抗着卡本特。他不觉得哈丁有罪,此时他没有和一个强暴犯坐在一起的感觉,然而他的训练告诉他,有反社会倾向的人也能和其他人一样迷人且看不出有威胁性,通常只有受害人才能察觉到这一点。 高布莱斯继续审视着内部陈设,在交错的阴影中看着那些物体的形状。他的眼睛已能适应这种黯淡的光线,比起10分钟前可以看出更多东西来。除了桌上凌乱的文件外,船内的物品都整齐地收拾在橱柜里,没有任何物品可以看出曾有女性造访。那是个以木板、黑皮椅、铜质家具营造出来的男人天地,没有任何缤纷的色彩。像个修行的隐士,他嘉许地想着。他自己的房子摆满了玩具,没有一刻宁静,这全是他那个在“全国儿童基金会”中掌有大权的妻子所创造出来的,凌乱而且……对一个劳碌疲惫的警察而言,家就像个游乐园! 船上的厨房位于右舷,这让他更感兴趣。位置就在楼梯旁的凹室里,柚木操作台有一个小小的洗涤槽及煤气灶,底下有抽屉,上方有架子。收藏在角落阴影中的一些物品吸引了他的注意,过一阵后,他才看清楚那是一块吃了一半的乳酪,以塑胶袋包着,上头有特易购公司的卷标,另外还有一袋苹果。他感觉得到哈丁的眼光随着他的眼光而移动,他倒很想知道,哈丁知不知道法医可以巨细靡遗地验出受害者死前曾吃过什么东西。 卡本特打完电话,将手机摆在日志上。“你刚才说你觉得那具尸体是凯特·桑纳。”他提醒哈丁。 “没错。” “能否说得详细一点?解释一下你是何时及为何有这种感觉?” “我并不是说觉得那会是她,只是感觉那一定是我认识的人,否则你们不会找到我船上来。”他耸耸肩。“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对每一个报案者都做这种后续侦讯,那么以后全国到处都是逍遥法外的歹徒,也就不足为奇了。” 卡本特轻笑出声,不过眉头仍然深锁,眼神也紧盯着对面的年轻人。“千万不要相信报纸所刊载的,史蒂文,相信我,我们总是能逮到真正人犯。”他仔细端详了那个演员几秒钟。“跟我谈谈凯特·桑纳,”他说,“你对她了解多少?” “几乎谈不上了解,”哈丁摆出事不关己的神情,“自从她和她先生搬到利明顿之后,我大概只见过她五六次。第一次是她在旧海关附近的鹅卵石路上,手忙脚乱地推着婴儿车。我助她一臂之力,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到高街採购。后来她见到我时,总会停下来和我寒暄几句。” “你喜欢她吗?” 哈丁将眼光移向电话,脑中思索着答案,“她还好啦。没什么特别。” “威廉·桑纳呢?”高布莱斯问道,“你喜欢他吗?” “我和他不熟,谈不上喜不喜欢。他看来还可以。” “依照他的说法,他常常与你碰面。他还曾经邀请你到家里去。” 哈丁耸耸肩。“那又如何?很多人邀请我到家里去。那并不代表我是他们要好的朋友。利明顿是个热情好客的地方。” “他告诉我,你向他展示你在同性恋杂志上的照片。这应该是有相当交情才会做的事。” 哈丁咧嘴大笑。“我看不出为何必须如此。那些照片拍得不错。我承认他不是很欣赏,不过那是他的问题。这位威廉·桑纳先生是个老古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向人展示他的那玩艺儿,就算快饿死了也不会,更不用说是在同性恋杂志上了。” 第26页 “我以为你说和他不熟。” “我不需要和他熟,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了。或许他在18岁时看起来就已经像个中年人了。” 这点高布莱斯倒有同感,对凯特怎么会挑桑纳当老公也就更令人费解了,他想。“然而,做这种事也不大寻常,史蒂文,拿着你自己的裸照四处向其他男人展示。你有这个习惯吗?例如,你有没有拿到游艇俱乐部展示过?” “没有。” “为什么?” 哈丁没有回答。 “或许你只将裸照展示给当丈夫的看,嗯?”高布莱斯挑眉问道。“那是说服其他男人你对他的老婆没有任何企图的一个好办法。我是说,如果他认为你是同性恋,他会认为你很安全,对吧?你是不是因此才会这么做?” “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我想我当时喝醉了,而且他令我很紧张。” “你和他的老婆上床吗,史蒂文?” “别傻了,”哈丁动了怒气,“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和她不熟。” “那么说,我们听说她缠着你不放,你快被逼疯了,这个消息是完全错误了?”卡本特说。 哈丁瞪大眼睛,不过没有答腔。 “她有没有上过这艘船?” “没有。” “你确定?” 这时哈丁首次显现紧张的神情。他再度倾身,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听着,我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好,有人淹死了,我也认识她——不是很熟,不过我确实认识她。好,我也承认她被发现时我在场,这实在是太巧了——不过,听着,我经常遇见我认识的人。驾船出海就是这么回事——或许会遇上两年前曾一起喝酒的人。” “那正是问题的关键,”高布莱斯理性地说,“依照我们所获得的消息,凯特·桑纳不会搭船出海。你自己也说她从来没有上过疯狂石光号。” “那并不表示她不会临时起意接受邀请。昨天就有一艘名为海市蜃楼号的法国船只停泊在查普曼之池。我用那些男孩的望远镜看到这艘船。这艘船上周末就停泊在柏松港——我知道这件事,因为船上有个迷人的小妞,向我打听洗手间的密码。好啊——老天!——这些法国佬和我一样有可能会遇见凯特。柏松港位于利明顿,不是吗?凯特就住在利明顿。或许他们带她出去兜风?” “有可能。”卡本特同意。他看着高布莱斯做笔记。“你可记得那个‘迷人的小妞’叫什么名字?” 哈丁摇头。 “你可认识任何可能在星期六带凯特出海的友人?”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和她不熟。不过她一定有几个这样的朋友。本地居民都有会驾船出海的友人。” 高布莱斯将头朝厨房比了比。“你星期六早晨前往普尔之前曾去採购吗?”他问。 “那又怎么了?”他的口气再度充满怒气。 “只是个单纯的问题。你厨房里那些乳酪和苹果是星期六早上买的吗?” “是的。” “你在镇上时曾遇见凯特·桑纳吗?” 哈丁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是的,”他承认,“她带着她女儿在特易购公司外面。” “当时是几点?” “9点半吧,或许。”他再度拿起酒瓶,让瓶子躺平后,以食指推着它的瓶颈,让瓶子缓缓绕着圈子。“我没有待太久,因为我要出海,而她要替她的孩子买凉鞋。我们打了声招唿,然后便分道扬镳,就这样。” “你有邀请她一起出海吗?”卡本特问。 “没有。”他对瓶子失去了兴趣,任酒瓶的开口像枪管般的指向督察长的胸口。“听着,我不知道你们认为我做了什么事,”他说着,火气越来越大,“不过我很确定你们没有权力问我这些问题。不是应该有部录音机吗?” “如果只是一般民众协助我们办案就不需要,先生,”卡本特温和地说,“依照一般规矩,只有在侦讯刑事案的嫌疑犯时才会用到录音机,而这种侦讯只会在警局中进行,有适当的设备可以让警方当着嫌犯的面在录音机里放入空白录音带。”他不带敌意地微笑着。“然而,如果你觉得陪我们到温弗里斯警局比较好的话也行,我们可以让你以证人身份,在录音的情况下协助我们办案。” “休想。我不想离开这艘船。”他将手臂伸到椅背后,紧抓着柚木椅子的边缘,似乎想强调他的说法。这个动作使他的右手碰到一块塞在椅子旁一个窄柜里的布料,他懒懒地看了那块布一眼,然后将之塞入他的手中。 接着是一阵沉默。 “你在利明顿有女友吗?”卡本特问。 “或许。” “我可以请教她的名字吗?” “不能。” “你的经纪人提供了一个名字。他说她叫碧碧或是狄狄。” “那是他的问题。” 高布莱斯巡官更在意的是哈丁塞入手中的东西,因为他看到那是什么了。“你有孩子吗?”他问。 第27页 “没有。” “你的女友有孩子吗?” 没有回答。 “你手中捏着一个围兜,”高布莱斯点明,“所以显然曾上过这艘船的人之中,有人带着孩子。” 哈丁摊开手掌,让围兜掉在椅子上。“这摆在这里好久了,我懒得收拾东西。” 卡本特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使电话和酒瓶跳了起来。“你让我很烦,哈丁先生,”他厉声说道,“这不是专为你而演的戏剧,这是一个年轻妇女溺毙的严肃调查工作。你已经坦承认识凯特·桑纳,也承认在她溺毙当天早晨见过她,如果你对她原本应该在利明顿,却陈尸在多塞特郡海滩上一无所知,那我建议你干脆而且老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我再问你一次,”他的眼神专注,“你最近有没有招待有孩子的女友上这艘船?” “或许。”哈丁再度回答。 “没有什么或许的。不是有就是没有。” 哈丁不再摆出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身体再度前倾。“我的好几个女朋友都有孩子,”他怄气地说,“每个人我都曾邀请过。我在回想最近上船的是哪一个。” “我要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卡本特绷着脸说。 “你休想得到,”哈丁态度忽然强硬了起来,“我不再回答任何问题,除非有律师在场,而且谈话内容要有录音。我不知道你们以为我做了什么事,不过你们如果想赖到我头上,我可不想当替死鬼。” “我们只是想查出凯特·桑纳怎么会溺死在爱格蒙岬。” “不予置评。” 卡本特将酒瓶扶正,一只手指摆在瓶口。“你昨晚为什么喝醉,哈丁先生?” 哈丁瞪着督察长,一语不发。 “你有说谎的习惯,孩子。你昨天说你在康沃尔的一座农场长大,而事实却是你在利明顿的一家薯条店长大。你告诉你的经纪人,你的女友名字是碧碧,而事实上碧碧是你朋友已交往四个月的女友。你告诉威廉·桑纳你是个同性恋者,但这附近的人都认为你到处拈花惹草。你有什么问题,嗯?是不是你的生活太无聊了,必须借着演戏来找点乐子?” 哈丁满脸通红。“老天,你真是狗屎!”他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卡本特将手摆在电话上,盯着哈丁。“你会反对我们在你的船上到处瞧瞧吗,哈丁先生?” “如果你有搜查证就不会。” “我们没有。” 哈丁的眼中露出胜利的光彩。“那就想都别想。” 卡本特打量了他半晌。“凯特·桑纳在受到残酷的强暴后落海,”他一字一字地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出强暴地点是在船上。现在让我解释一下进门搜查的规矩,哈丁先生。若屋主不同意,警方有几种途径可以强行搜查,其中之一——假设警方有合理的理由怀疑屋主触犯了可以当场逮捕的罪状——就可将他逮捕,然后搜查屋内以防他毁灭证据。你记住,强暴杀人是重大刑事案件,可以迳行逮捕,听出我的言下之意了吧?” 哈丁脸色惨白。 “请回答我,”卡本特厉声追问,“你是否了解我刚才的暗示?” “如果我拒绝,你就要逮捕我。” 卡本特点头。 震惊转为愤怒。“我不相信你有权这么做。你不能随便指责别人犯了强姦罪,藉此在没有搜查证的情况下,任意到他船上搜查。那是滥用警察权力。” “你忘了有合理的理由这一点。”他伸出手指列举他的理由。“第一,你承认星期六早晨9点半,在出海之前不久,曾遇见凯特·桑纳;第二,你对为何从利明顿航行到普尔要花14个小时,无法自圆其说;第三,你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凯特·桑纳陈尸处上方的滨海步道的几种说词前后矛盾;第四,你的船停泊的时间、地点与她女儿走失被人发现的时间、地点不谋而合;第五,你似乎不愿意或无法对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提出令人满意的答覆……”他忽然停了下来。“你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哈丁原先的沉着已荡然无存,他满脸惶恐。“那全都是巧合。”他抗议。 “包括小汉娜昨天出现在索尔腾港附近?也是巧合吗?” “我猜是吧……”哈丁忽然停顿下来,神情惊慌。“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说,声调提高了,“噢,狗屎!我必须想一想。” “好,顺便想想这一点,”卡本特不疾不徐地说,“如果,我们搜查这艘船的内部,发现凯特·桑纳的一枚指纹——” “听着,好,”他打岔,唿吸急促,双手比着手势,要求对方冷静下来,仿佛需要冷静的是两名刑警而不是他自己,“她和她的小孩曾经上过船,不过不是星期六。” “那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得了。” “这么说太笼统了,史蒂文。是最近吗?很久以前?什么情况?你带她们出过海吗?凯特是你的猎物之一吗?你和她上过床吗?” “没有,可恶!”他愤然地说。“我讨厌那个笨贱人。她老是等不及要投怀送抱,要我搞她,也要我对她那古怪的孩子好一点。她们以前常常在加油的浮桥附近闲晃,想等我过去加油。我以前就被她搞得很烦,真的。” 第28页 “那么,我把情况搞清楚,”卡本特语带讥讽地喃喃说道,“你为了避免她再来烦你,所以邀请她上船?” “我原本只是想如果礼貌一点……噢,见鬼了!要搜就搜吧。你什么也找不到。” 卡本特朝高布莱斯点点头。“我建议你由舱房搜起。你还有另一盏灯吗,史蒂文?” 哈丁摇头。 高布莱斯从船舱的壁上取下一把手电筒,扭动开关看看能否使用。“这就行了。”他打开舱房的门,用手电筒环视舱内,光线几乎立刻停在舷窗架子上的一小堆衣服上。他用笔端将一件薄女衫、一件胸罩以及一件内裤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数双童鞋。他将光线照向这些鞋子,然后闪开来让卡本特和哈丁可以看得见。 “这些鞋子是谁的,哈丁先生?” 没有回答。 “这些女装是谁的?” 没有回答。 “如果你可以解释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的船上,史蒂文,我建议你现在就说出来。” “那是我女友的,”他的声音就像喉咙被掐住一样,“她有个儿子。那些鞋子是他的。” “她是谁,史蒂文?” “我不能告诉你。她结婚了,她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高布莱斯走出舱房,原子笔上还勾着一只鞋子。“鞋子上有名字,长官,h.桑纳。这边的地板上也有污渍。”他将光线照向卧铺旁的几个污痕,“看来像最近才沾到的。” “我必须知道那些污渍是怎么来的,史蒂文。” 哈丁敏捷地由座位上一跃而起,双手抓着酒瓶,勐力朝高布莱斯的左侧挥舞,逼使高布莱斯退回舱房。“够了,好!”他咆哮着,走向桌子,“你们错得太离谱了。退回去,免得我做出会令我后悔的事。你得给我一点空间,老天。我必须想一想。” 他没料到高布莱斯轻轻松松就夺下了那个酒瓶,将他的脸压在墙上,并将他的手反扣在背部以手铐铐住。 “送你进牢房后,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高布莱斯漠然说道,将哈丁压在椅子上。“我以涉嫌谋杀的罪名将你逮捕。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你若有意隐瞒日后会成为法庭证据的说辞,或许会对你的辩护不利。你所说的都可能成为呈庭证供。”要不是威廉·桑纳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前门,珊卓拉·葛莉菲丝真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间郎顿别墅里,因为他对那栋房子几乎一无所知。事实上,暗中保护葛莉菲丝的那个警员因为曾看着搜证人员彻底搜查过每个房间,所以比桑纳还要清楚那栋房子。无论她问桑纳什么问题,他都茫然以对。茶放在哪一个柜子里?他不知道。凯特将汉娜的尿片放在哪里?他不知道。她的毛巾是哪一条?他不知道。他至少可以告诉她汉娜的房间是哪一间,让她安顿那个孩子上床吧?他望着楼梯。他说:“在楼上,你一定找得到。” 他似乎对搜证人员侵入他的房子而深感困惑。“他们在找什么?”他问。 “任何与凯特失踪有关的证物。”葛莉菲丝说。 “他们认为是我干的?” 葛莉菲丝将汉娜抱在腰际,让那孩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想藉此捂住她的耳朵但没有用。“那是标准程序,威廉,不过我想那不是我们应该在你女儿面前谈论的话题。我建议你明天和高布莱斯巡官谈。” 不过不知道他是太过迟钝还是不在乎女儿,对这个暗示充耳不闻。他凝视着壁炉上他妻子那帧照片。“不可能是我干的,”他说,“我当时人在利物浦。” 利物浦警方应多塞特郡警方的要求,已经开始在丽晶饭店展开初步调查。但这份调查报告中有关威廉·桑纳当天早晨投宿后的行为,却颇值得玩味。他虽然在前两天经常使用电话、咖啡交谊厅、餐厅,但在星期六午餐后至星期天中午在酒吧喝了杯酒之间的24个小时,他完全没有使用客房服务。 暗潮10(1) 高布莱斯在郎顿别墅的客厅等着和威廉·桑纳会面的那20分钟,对桑纳的亡妻有了两点认识。第一是凯特·桑纳很爱面子且自负。摆出来的照片不是她自己的独照,就是她和汉娜的合照,完全找不到一张威廉,或者可能是威廉母亲的老妇人照片。失望之余,他开始数着那些照片,一共有13张,每张照片都展现金色鬈髮下的迷人笑靥。他暗忖着,这是极端的自恋或是根深蒂固的自卑,需要不断自我提醒:很上镜头也和其他才华一样值得炫耀? 第二件事是他不可能与凯特住在一起。她似乎喜欢在所有物品上都加上褶边:有褶边的蕾丝窗帘、有褶边的短帷幔、有褶边的扶手椅——连灯罩都有流苏。一切,甚至连墙壁,都逃不过她对加饰褶边的癖好。郎顿别墅建于19世纪,有樑柱天花板及砖砌的火炉,她没用朴素的白灰泥来凸显这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特色,反倒使用仿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壁纸来布置客厅的墙壁——想必花了不少钱——还加上镀金条纹、白色蝴蝶结以及几篮颜色极不自然的水果来装饰。高布莱斯为了这间原本可以很迷人的房间被糟蹋而深感惋惜,不自觉地将眼前这间客厅与史蒂文·哈丁船上简朴的原木装潢加以比较,那艘船如今正由警方的刑案现场搜证人员在仔细搜查,而哈丁则保持缄默,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牢里等候发落。 第29页 罗普瓦克街是一条恬静的林荫道,位于“皇家利明顿”游艇俱乐部与“小镇”游艇俱乐部的西侧,郎顿别墅的房价显然并不便宜。高布莱斯在小睡两个小时后,于星期二早晨8点前去敲门时,暗忖着威廉买这栋房子需要多大一笔贷款,以及他担任药剂研究员的薪水到底有多高。他觉得他们由奇切斯特搬来这里很不合情理,尤其是凯特与威廉显然都和利明顿没有任何渊源。 女警葛莉菲丝替他开门,他告诉她他必须和桑纳谈一谈时,她做了个鬼脸。“你要碰运气才行,”她低声说,“汉娜昨天晚上哭闹了一整夜,我怀疑他是否能够神智清醒地和你交谈。他昨晚睡得和我一样少。” “欢迎加入失眠俱乐部。” “你也没睡好?” 高布莱斯笑了笑。“他的情况如何?” 她耸耸肩。“不太好,一直掉泪,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真的很担心汉娜。她显然很怕他,他一进门她就情绪激动,他一离开立刻平静下来。最后我命令他上床,再设法哄她睡觉。” 高布莱斯听得津津有味。“他有何反应?” “怪就怪在这里。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置之不理,仿佛早就习惯了。” “他有没有说汉娜为什么会这样?” “只说他忙于工作,没有机会逗她玩。那可能是事实,你知道。我觉得凯特过度保护她了。这栋房子里有好多安全措施,我怀疑汉娜能在这里学到什么。每道门都有个小锁——连婴儿房的衣柜也不例外——也就是说汉娜无法挑选自己的衣服,无法自行摸索。她已经快三岁了,仍然睡在有护栏的婴儿床里。那很诡异,你知道。看来就像被关在铁窗里而不是住在婴儿房中。这样带孩子实在太古怪了,老实说,她会退缩内向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想你或许也想过,她会怕他,是因为她目睹他杀了她母亲。”高布莱斯低声说。 葛莉菲丝将手张开,做了个摇摆动作。“不过我看不出来他如何能办到。他列出几个同事的名单,他们可以替他作不在场证明,证实他星期六晚上在利物浦,如果这些证词属实,那他不可能在凌晨一点到多塞特郡将他老婆推下水。” “是不能,然而……”高布莱斯紧绷着嘴唇思索着,“你可知道刑案现场搜证人员在他房子内什么药都找不到,连止痛药都没有?想想他身为药剂研究员,这一点就很不寻常。” “或许正因为身为药剂研究员,所以他家里才没放药。他知道药里面有些什么成分。” “嗯。或者是我们来搜查之前就刻意藏起来了。”他望向楼梯。“你喜欢他吗?”他问。 “不大喜欢,”她承认,“不过你不要受我的评语影响。我一向不善于判断男人的个性。依我看,他30年前或许曾因态度不好而挨耳光,不过目前的情况是,他似乎将女人视为供人差遣的下人。” 他笑了。“你撑得下去吗?” 她揉揉惺忪睡眼。“天晓得!你的手下大约半小时前离开,在威廉去认尸以及与替汉娜检查的医师交换意见时,我应该可以松一口气。问题是,我看汉娜不会让我那么轻松。她像个橡皮糖似的紧粘着我。我一有机会就在客房打个盹,我想趁她在睡觉时临时找个人暗中保护我,这样我才能继续留下来。不过我必须和我的上司联络,找个本地的警员。”她嘆了口气。“你要我替你叫醒威廉吗?” 他拍拍她的肩膀。“不用。只要告诉我他的房间是哪一间。我乐于自己去叫醒他。” 她很想这么做,不过仍摇摇头。“你会吵到汉娜,”她说,咬牙切齿地摆出一副鬼脸,“我发誓如果她在我好好抽根烟、喝几杯浓咖啡之前再度哭闹,我就宰了你。我累惨了。若没有先补充大量的咖啡因与尼古丁,我真的无法再忍受她的哭闹了。” “那使你不喜欢小孩?” “那使我不喜欢老公,”她说,“如果他不要老是像朵乌云一样在我身后徘徊,我可以应付得更好。”她轻轻推开大厅的门。“你可以在这里等他来。你会喜爱这里的,神殿应该有的,这里面一样都不缺。” 高布莱斯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在门推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桑纳40出头,不过今天看来苍老了许多,高布莱斯猜如果哈丁看过凯特的老公这副模样,对他的评语可能会更尖酸刻薄。他鬍子没刮,头髮凌乱,满脸憔悴,不过是出于悲伤或者是缺乏睡眠,无从得知。然而,他的眼神明亮,高布莱斯记住这一点。缺乏睡眠并未使他脑筋迟钝。 “早安,先生,”他说,“抱歉这么早又来打扰你,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而且恐怕不能延误。” “没关系,请坐。我觉得昨晚或许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我累得无法定下心来思考。”他坐在扶手椅上,让高布莱斯坐沙发。“我已经将你要的名单列出来了,就放在厨房的餐桌上。” “谢了。”他打量着那个男人。“你有没有睡觉?” “没睡好。我忍不住会想到这件事,太不合逻辑了。如果她们两人都溺毙我还能理解,可是凯特死了汉娜仍活着,实在让人想不通。” 第30页 高布莱斯同意这一点。他和卡本特昨晚也为了这一点而伤透脑筋。为什么凯特必须自己游泳求生,而那个小女孩却平安无事?比较合理的推论——也就是案发现场是在“疯狂石光号”上,而且汉娜也在船上,不过在哈丁徒步前往查普曼之池时,她自行脱困——但却无法解释那小女孩为什么没有和她母亲一起被推下水,为什么哈丁会留她下来而不担心她的哭闹会传到其他人的耳中,在她被人发现之前,又是谁餵她食物及饮水、替她换尿片。 “你有没有时间检查你太太的衣橱,桑纳先生?你可知道她有没有衣服不见了?” “这我不清楚……不过那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我很少注意别人穿些什么。” “行李箱呢?” “我想应该没有遗失。” “好吧。”高布莱斯将他的公文包摆在身旁沙发上打开来。“我有几件衣服要请你辨认,桑纳先生。请告诉我你是否可以认出来。”他取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在“疯狂石光号”上找到的丝质女衫,他将衣服拿出来让桑纳看。 桑纳摇头,没有接过来。“不是凯特的。”他说。 “如果你很少注意她的穿着,”高布莱斯感到好奇,“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是黄色的,她讨厌黄色。她说那和金髮不搭配。”他随手朝门口比了比。“我们家里完全看不到黄色。” “说得也是。”高布莱斯再拿出装着胸罩与内裤的塑胶袋。“这些是你太太的吗?” 桑纳勉强地伸手接过那两个袋子,透过塑胶袋仔细检视那些衣物。“如果是她的,我会很讶异,”他说着,将袋子递迴去,“她喜欢蕾丝与花边,这两件很朴素。如果你想作个比较的话,可以去看看她衣橱里的其他服饰。你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高布莱斯点点头。“我会去看看,谢谢你。”他再取出装着儿童鞋的袋子,摆在他右手掌上,“这双鞋子呢?” 桑纳再度摇头。“对不起。在我看来,所有的童鞋都差不多。” “鞋带上写着h.桑纳。” 桑纳耸耸肩。“那就应该是汉娜的。” “不见得,”高布莱斯说,“这双鞋很小,比较适合一岁小孩而不是三岁小孩,而且每个人都可以在鞋子上写名字。”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 “故布疑阵吧,或许。” 桑纳蹙眉。“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不过高布莱斯摇头。“我目前恐怕还不便透露。”他再度将鞋子拿高。“你想,汉娜能不能认得这双鞋?这可能是双被丢弃的鞋子。” “如果是那位女警拿给她看,她或许肯辨认,”桑纳说,“我没有必要试。她一见到我就大声尖叫。”他在扶手椅的把手上挥打着,像要抖落看不见的尘埃。“问题出在我工作太忙,她没有机会多了解我。” 高布莱斯对他摆出同情的笑容,但心中想着这句话是否属实。毕竟,有谁能反驳他?凯特过世了,汉娜一句话也不说,而左邻右舍都说和桑纳不熟。事实上,他们和凯特也不熟。 “老实说,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对他没有什么印象。当然,他工作得很辛苦,不过他们不是那种受欢迎的邻居。她很漂亮,但是我们称不上是朋友。你也了解这种情形。没有办法挑选邻居,他们就这么闯了进来……” “他不喜欢交际。凯特曾告诉我,他晚上及周末都在操作计算机设计药剂配方,她则看肥皂剧。我对她这种死法感到很难过,我希望有更多时间和她聊天。我想她一定很寂寞,你知道。当然,我们其他的左邻右舍都在工作,所以像她当个纯粹的家庭主妇的情况很罕见……” “他是个恶霸。他曾为了我们两家间的花园篱笆围板而痛骂我老婆,他说围篱该修理了,当我老婆告诉他,围篱是被他们家的常春藤拖倒时,他威胁要和她对簿公堂。没有,那是我们惟一与他接触的一次。那就够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我比较常见到凯特,很少见到他。他们的婚姻很奇怪,他们很少一起做什么事,我有时很纳闷他们到底喜不喜欢对方。凯特很讨人欢喜,但她很少和威廉谈心。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没有什么共通点……” “我知道汉娜整夜都在哭闹。她经常如此吗?” “不会,”桑纳毫不迟疑地回答,“不过她哭闹时都是凯特哄她。她是为她母亲而哭,可怜的孩子。” “那么说你没有注意到她的行为与平时有什么两样?” “没有。” “在警局替她检查的那位医师很替她担心,他说她的发育情形有倒退的倾向,或许曾经受到某种精神创伤。”高布莱斯淡淡一笑。“不过你说那对汉娜而言蛮正常的?” 桑纳略显脸红,仿佛说谎被拆穿了。“她一直有点”——他迟疑了一下——“呃,古怪。我以为她不是自闭就是耳聋,所以我们带她去检查,不过医师说她没有什么不对劲,只建议我们耐心一点。他说儿童会随环境而改变,如果凯特不要事事替她做好,她就必须开口要求她要的东西,她就可不药而愈了。” 第31页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六个月前。” “那位医师叫什么名字?” “亚特瓦特医师。” “凯特採纳他的建议了吗?” 他摇头。“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总是知道汉娜需要什么,她也认为在汉娜已经准备好开口前逼她说话没有什么意义。” 高布莱斯记下那个医师的名字。“你是个聪明人,桑纳先生,”他接着说,“所以我相信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问题。” 桑纳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我喜欢你叫我威廉,”他说,“是的,我当然知道。我女儿一见到我就大哭大叫;我老婆有很多机会可以出轨,因为我很少在家;我因为不想搬来利明顿而发怒;这栋房子的贷款高得让我宁可被枪毙;她很寂寞,因为她没有结交什么朋友;妻子们通常是被她们的枕边人在盛怒下杀死而不是让陌生人因情慾而谋杀。”他发出了空洞的笑声。“惟一对我有利的是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相信我,我昨晚花了好多时间为此而感谢老天爷。” 警方对未经起诉的嫌疑人所能拘留的时间有一定时限,随着时间流逝,找出证据来起诉史蒂文·哈丁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而且显然找不出什么有力证据。舱房地板上的污渍,前一天晚上看来似乎很值得深究,结果却只是酒后呕吐的秽物——血型是a型,与哈丁的血型相符——而彻底检查过他的船后,也未能找出船上曾发生激烈动作的证据。 如果法医的检验结果正确——背部(肩胛部与臀部尤其明显)及大腿内侧有淤痕及刮痕,显示曾在坚硬的表面,例如甲板或裸露的地板上被迫发生性行为,以及阴道曾因擦伤而少量出血,那么在甲板的木板上或船内的地板上应该留有血迹、皮肤组织,甚至精液。但是一切却事与愿违,倒是在甲板上刮出不少干盐巴,虽然可以据以推测他曾用海水清洗上舷来毁灭证据,可是在帆船上找到干盐巴却是司空见惯的事。 更有可能的做法是先在木板上铺上毛毯,然后再逼凯特·桑纳就范,因此干警也仔细检查了船上的所有被褥,但都查无实证。话说回来,若真有这些证物留下,或其他可证明她和这艘船有关的物品,谅必也早就跟着她付诸水流了。警方重新彻底检验凯特的遗体,希望能在她的皮肤下找到有木头碎屑的证物,藉此证明她与“疯狂石光号”有关连,不过若不是海浪已将她身上的证据都沖刷掉了,就是她当时根本就不在这艘船上。她的破裂指甲情况亦是如此。如果指甲里原本有任何证物,恐怕也随着海水沖走了。 只有舱房内的棉被有沾到精液的迹象,不过由于棉被已经很久没洗了,因此无法断言那是不是最近沾上的。事实上,在枕头上及被褥上只找到两根外人毛髮——两根都不是凯特的,虽然都是金黄色——警方的结论是,史蒂文·哈丁根本不是港务局长所描述的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风流种子,事实上他是个寂寞的自慰者。 舱房的床头柜中找到少量大麻及一堆未拆封的保险套,还有三个已拆封的保险套空包装。没有找到使用过的保险套。 船上的所有容器都加以检验是否残留镇定剂“氟硝西泮”或任何安眠药成分,结果是没有任何发现。全面搜查色情照片与杂志也一无所获。随后干警们还搜查了哈丁位于伦敦的公寓及汽车,仍是徒劳无功,他们在公寓内找到35部成人电影,不过每一部都是合法出品的。警方也持搜查证前往托尼·布里吉位于利明顿的房子搜查,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利于史蒂文·哈丁,或足以使他或任何人与凯特·桑纳有关联的证物。此外,除了曾有人见过他在星期六早晨在特易购公司外与凯特谈过话,没有人汇报曾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 “疯狂石光号”上有指纹及掌纹,足以证明凯特与汉娜曾在船上,不过那些指纹大都与其他指纹重叠,其中有少数是与哈丁的指纹重叠,不足以让搜证人员确认是最近留下的。令办案人员感兴趣的是除了卡本特、高布莱斯、凯特、汉娜、史蒂文等人之外,有25组指纹——其中至少有5组小指纹应该是儿童的手纹——是在船上的大厅採集来的,其中有些与在布里吉家中採集到的指纹相符,不过却与舱房内採集的不符。因此,哈丁显然曾在船上大宴宾客,不过宴会的性质仍然成谜。他的说法是他每次在港中停泊后都会邀请其他船员到船中的大厅小聚,由于缺乏足以推翻他说词的佐证,警方接受了他的说法。然而,他们对这一点仍满心好奇。 鑑于厨房内有乳酪与苹果,凯特·桑纳的最后一餐似乎是警方可以掌握的证物,但法医指出无法由已经消化殆尽的食物来辨识其购买地点。在特易购公司购买的“金好吃乳酪”,在经胃酸消化后,和在桑斯柏里公司买的“金好吃乳酪”化学成分完全一样。连那件小孩的围兜也无法当成明确的证据,因为上头的指纹显示,史蒂文与另两名不明人士曾碰过这件围兜,但凯特·桑纳却没有摸过。 他们在听过尼克·印格兰姆的通报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船上找到的那只登山背包上,那是个三角形的黑色背包,里面有一些糖果的包装纸。保罗和丹尼两兄弟都无法精确地描述它——丹尼说:“那是个黑色大背包……”保罗说:“那很大……我想可能是绿色的……”——星期天时背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不得而知,甚至警方也无法确定这只背包就是那两个孩子当天所看到的那个。史蒂文·哈丁对于警方对他的背包感兴趣而深感不解,他坚称那当然就是他当天所使用的背包,并且解释他之所以将那个背包留在山边,是因为里面装有一瓶水,他不想背着水到船棚然后又背回来。他还说印格兰姆警员从来没有向他问起背包的事,所以他当时才没有提起。 第32页 任职于利明顿高街特易购公司的一位收银员出面作证,使警方不得不放弃对哈丁的怀疑,她在上一个星期六当班。 “我当然认得史蒂文,”她看着他的照片指认道,“他每个星期六都会来採购。我是否看到他上星期和一个金髮妇人以及一个小孩说话?当然有。他正要离去时看到她们,他说了声:‘可恶!’因此我说:‘有什么问题吗?’他说:‘我认得那个女人,她会来找我说话,因为她老是如此。’所以我就装作很嫉妒地说:‘她很漂亮。’而他说:‘算了吧,冬恩,她结婚了,反正我有事要忙。’他真说对了。她果然找他说话,不过他没有待太久,只拍拍手錶便匆匆离去。你问我的意见?他还有好事在等着,他不想耽搁了。她在他离去时满脸气恼,不过我不怪她。史蒂文是个性感的帅哥。如果我不是三个孙子的祖母,我自己也想追他。”威廉·桑纳声称对郎顿别墅的摆设与他妻子的日常作息都没什么概念。“我一天离家12个小时,由早上7点至晚上7点,”他告诉高布莱斯,仿佛那是件自豪的事。“我对她在奇切斯特的日常作息比较熟悉,或许因为我认得那边的左邻右舍,以及她所谈起的那些商店。如果你知道名称,就记得比较清楚。在这里情况完全不同。” “她常谈起史蒂文·哈丁吗?”高布莱斯问。 “他是不是就是拿了汉娜鞋子的那个畜生?”桑纳愤然追问。 高布莱斯摇头。“如果你不妄下结论,我们的进展会快很多,威廉。我要提醒你,我们仍然不知道那双鞋子是不是汉娜的。”他与桑纳对视着。“既然提起了,让我警告你,如果你开始对这件案子的任何事情作推论,很可能会妨碍我们办案,也可能会使谋害凯特的兇手逍遥法外。” “对不起。”他举起手表示歉意。“继续吧。” “她常谈起史蒂文·哈丁吗?”高布莱斯又问了一次。 “没有。” 高布莱斯念出名单上的名字。“这些男士中有她的前任男友吗?例如,住在朴次茅斯的那一位。她和你交往之前是否曾和他们当中任何人交往过?” 桑纳摇头。“他们都已经结婚了。” 高布莱斯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天真,不过没有继续追问。他试着勾勒出凯特的早年生活,不过就像用茅草搭盖房子一样因陋就简。桑纳提供的简略说明都极为笼统,她的娘家姓是希尔,不过那是母姓还是父姓,他也不知道。 “我看他们应该没有结婚。”他说。 “凯特一直不认得她父亲?” “不认得。她在襁褓时他就离开了。” 她和她母亲一直住在伯明罕的政府公房,不过他不知道详细位置,或是凯特上过哪所学校,在何处受训当秘书,甚至不知道她在进英国法马药厂前在哪里上班。高布莱斯问他,凯特当时认识的友人,有没有至今仍然还保持联络的,他摇头表示应该没有。他由房间角落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簿,告诉高布莱斯可以自己查一查。“不过你在里面找不到住在伯明罕的人。” “她何时搬家的?” “她母亲过世时。她有次告诉我,她想离她长大的地方越远越好,因此她搬到朴次茅斯,在后街一家店铺楼上租了间公寓。” “她可曾说过为什么远离故乡那么重要?” “我想她觉得如果待在故乡,或许出人头地的机会就比较少。她野心很大。” “想闯出一番事业?”高布莱斯惊讶地问道,想起桑纳前一天说凯特的最大愿望就是拥有她自己的家庭,“我还以为你说她在怀孕时开开心心地辞掉了工作。” 桑纳沉默了半晌。“我想你打算和我母亲谈?” 高布莱斯点头。 他嘆了口气。“她不贊成我娶凯特,所以我想她会告诉你,凯特是个以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坏女人。或许不会用那么多字眼,不过她的意思很明白。她有时候说话很尖酸刻薄。”他凝视地板。 “她说的可是实情?” “我不认为如此。凯特只是要让她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她自己。我很欣赏她这一点。” “你母亲不以为然?” “那不重要,”桑纳说,“无论我带谁回来她都看不顺眼,所以我才会迟迟没有结婚。” 高布莱斯看了一眼摆在壁炉上方的照片中那空虚茫然的笑靥。“凯特个性很强吗?” “噢,是的。她想要什么就会坚持己见。”他撇着嘴角苦笑了一下,朝整个房间比了比。“这间房子就是。这是她的梦想,属于她自己的房子。她要的是受到社会认可和受到敬重。所以我才知道她绝对不会有婚外情。她不会为了任何事情而拿这房子冒险。” 又是太过天真的看法?高布莱斯想不透。“或许她没料到这件事会暗藏风险,”他淡淡地说,“你自己也承认,你很少在家,所以她可以轻易搞婚外情,让你一直蒙在鼓里。” 桑纳摇头。“你不懂,”他说,“她并不是因为怕东窗事发才不敢搞婚外情。我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就对她服服帖帖的了。”他笑容扭曲。“我妻子是个守旧的清教徒。她怕的是姦情外泄,闹得人尽皆知。她要的是别人的敬重。” 第33页 高布莱斯差点就脱口问出他是否爱他妻子,不过还是决定不问。无论桑纳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和葛莉菲丝一样都对桑纳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他无法确定这是因为同性相斥,还是因为他的直觉一直告诉他桑纳杀了他太太。 高布莱斯下一个访查地点是奇切斯特市奥斯本新月街的旧修道院,桑纳老太太住在这平价住宅的2号房。这里显然曾经是一所学校,不过如今已经改建成了12户的公寓。他进去前,先看了看对街那一排1930年代的长方形双排住宅,想着哪一栋是桑纳为了买郎顿别墅而卖掉的房子,它们看来大同小异。他对凯特急着想搬家有点同情。他想,受人敬重并不意味着生活就要过得枯燥乏味。 安洁拉·桑纳令他吃了一惊,与他预期的简直判若两人。他将她想像成一个孤僻、势利且思想古板的老太婆,结果却发现老太太是个强悍、有胆识的妇人,因为罹患风湿性关节炎而以轮椅代步,眼神看来和蔼可亲。她要他先将搜查证插入信箱中,查证后才让他进门,然后叫他尾随她的电动轮椅由走廊进入客厅。“我猜你准备将威廉以三级谋杀罪起诉,”她说,“现在你要我来证实或否认他告诉你的话。” “你有没有和他谈过?”高布莱斯笑着问道。 她点头,指着一张椅子。“他昨天傍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凯特死了。” 他坐在她指的那张椅子上。“他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 她点头。“我很震惊,不过老实说我在电视上看到汉娜的照片时,就猜可能出事了。凯特不会丢下那孩子不管的。她很宠那个孩子。” “你认出那是汉娜的照片时,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警方?”他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威廉打?” 她嘆了口气。“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不可能是汉娜——我是说,她不可能是个会自己到陌生城市到处乱跑的孩子——我也不想因为一时误认而造成困扰。我打电话到郎顿别墅,好久都没人接电话,直到昨天早上我才确认不会有人接听,所以我才打给威廉的秘书,她告诉我他在何处。” “你可能会造成什么困扰?”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们这么说吧,如果我认错人了,凯特不会相信我的动机是单纯的。你知道,我在他们搬走后就没有见过汉娜,一年了,所以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我没有看走眼。这个年纪的孩子变化很大。” 这个答案太含煳,不过高布莱斯暂时不再追问。“这么说你原本不知道威廉在利物浦?” “我没有理由知道,我不奢望他到什么地方都向我禀报。他每星期会打电话过来,偶尔会在回利明顿的途中顺道过来看看,不过我们各过各的生活。” “这种改变倒蛮大的,是吧?”高布莱斯试探着问,“他结婚前不是一直和你住在一起吗?” 她轻笑出声。“你是说那就表示我应该知道他在做什么?你的孩子显然还不够大,巡官。他们是不是和你住在一起根本没有差别,你还是无法掌握他们的动向。” “我有一个7岁和一个5岁大的孩子,他们的社交生活已经比我小时候更精彩刺激了。真是世风日下,是吧?” “这要看你是否放手让他们展翅高飞。我想你给他们的空间更多,他们长大后就更会感激你。我先生在15年前将房子改建成两层独立的公寓。我们夫妻俩住在楼下,威廉住在楼上,我们很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面,我们各自过活,在我先生去世后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当然,我行动不便的情形变得更严重了,不过,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威廉的负担。” 高布莱斯笑了笑。“我相信你不是,不过我想你一定会担心,有朝一日他如果结婚,所有的安排势必会改变。” 她摇头。“正好相反。我一直希望他能稳定下来,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急。当然,他热衷航海,有空就驾着他那艘康堤莎帆船出海。他曾交过女朋友,不过都没有认真交往。” “他娶凯特时你高兴吗?” 短暂的沉默。“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高布莱斯耸耸肩。“没有原因,我只是感兴趣。” 她忽然眨眨眼。“我想他一定告诉你,我认为他的太太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 “是的。” “好,”她说,“我讨厌说谎。”她举起骨节突起的手背,拂开脸颊上的髮丝。“反正如果每个人都告诉你我不高兴,也没有必要假装说我很快乐。她真的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不过我不是因此而觉得他想娶她是疯了,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共通点。她比他年轻10岁,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追求物质享受。她曾经告诉过我,她最大的乐趣就是购物。”这么俗气的事竟然能让她的儿媳妇如此心满意足,让她摇头不已。“老实说,我看不出来他们怎能生活在一起。她对航海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坦白地拒绝参与威廉的这种生活。” “他们婚后他还继续驾船出海吗?” “噢,是的。她倒不干涉他的兴趣,她只是自己不肯加入。” “她认识他玩帆船的朋友吗?” 第34页 “不是你所谓的那一种认识。”她直言不讳地说。 “哪一种,桑纳太太?” “威廉说你认为她有婚外情。” “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噢,我认为你大可放心。你知道,”她摆出一副老古板的脸孔,“凯特知道所有东西的价格,但对价值却一无所知,她当然曾经估算过红杏出墙所要付出的代价。反正,她绝不会与威廉在奇切斯特一起玩帆船的朋友搞婚外情。他们对他讨了这么一个老婆,比我还要震惊。而且她根本无心打入他的生活,加上她和他们大部分人都有代沟。老实说,他们都对她无知的言论感到难以置信。除了肥皂剧、流行音乐、电影明星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意见。” “那她是哪一点吸引了威廉?他是个聪明人,显然不会喜欢上这种无知的女人。” 她无奈地笑了笑。“当然,是性。他受够了聪明的女人。我记得他说过在凯特之前的女友”——她嘆了口气——“她叫温蒂·普雷特,真是个好女孩……他俩真是天生一对……他说她认为做爱前的爱抚就是讨论性行为对新陈代谢的作用。我说,真有意思,而威廉则笑着说,如果他能选择,宁愿享受肉体的刺激。” 高布莱斯正色说道:“我认为有这种看法的不只他一人,桑纳太太。” “我不想和你辩论这个问题,巡官。反正,凯特的经验比他丰富多了,尽管她比他年轻了10岁。她知道威廉想要成家,于是迫不及待地替他生了个小宝宝。”他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暗忖着她何以会如此。“她经营婚姻的方式就是将老公宠坏,威廉也乐在其中。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每天忙着工作就行了。那是最老式的安排,男主外,女主内。我想那就是被动与主动的关系,女人掌控男人,使他依赖她,不过外人看来,却是她依赖他。” “而你不贊同?” “只是因为那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婚姻状态。婚姻应该是性灵合一,否则只会沦为结不出果实的荒地。她所能谈的只有她的大採购,以及当天遇见过什么人,显然威廉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他不晓得她是否明白,威廉尚未排除涉案可能。“你的意思是他对她感到厌烦?” 她思索了他这个话题许久。“不,我不认为他感到厌烦,”过了一阵子后她说,“我想他只是认清她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他的工作时间才会越拖越长,而且不反对搬到利明顿。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举双手贊成,你知道,所以他不用花时间与她沟通。那种关系缺乏挑战性。”她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小孩能使他们更亲密,可是汉娜一出生,凯特就表明带小孩是女人的专利。老实说那孩子反倒使他们的关系更疏远。每次威廉想抱孩子,她就会大哭大闹,不久他就死心了。我就事论事,告诉凯特溺爱对那孩子没有什么好处,可是她却为此而生我的气。”她嘆了口气,“我不应该介入的。当然,他们也是因此而搬走。” “搬离奇切斯特?” “是的,那是个错误。他们的生活改变得太多、太快。威廉必须变卖我们对街那栋房子来支付我这间公寓的贷款,然后拿更大一笔钱购买郎顿别墅。他卖掉他的帆船,就此放弃航海。更不用提每天要累得半死上下班了。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一栋他自己顶不喜欢的房子。” 高布莱斯越来越感兴趣,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语气,“那他为什么要搬走?” “凯特想搬。” “不过如果他们处不来,威廉为什么会同意?” “稳定的性生活,”她不快地说,“反正,我没有说他们处不来。” “你刚才说他只是认清她就是那个样子。那不是表示他们处不来?” “才不。在威廉的眼中,她是个完美的妻子。她替他照顾房子,替他生小孩,不曾因为他外出而唠叨。”她苦笑。“只要他能支付房子的贷款,让她过她很快就习惯的那种生活,他们的关系其实火热得很。我知道如今已经没有人这么说了,不过她真的很俗气。她有限的那几个朋友都很恐怖……聒噪……浓妆艷抹……”她颤抖着。“真恐怖。” 高布莱斯将两手指尖合拢靠在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她。“你真的很不喜欢她,是吧?” 桑纳太太再度仔细考虑这个问题。“是不喜欢。”她想了一阵子后说。“不是因为她惹人厌或不够厚道,而是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自我中心的女人。生活中无论大小事——我的意思真的是每一件事——如果不是绕着她运转,她就会介入操纵直到以她为中心为止。如果不相信,看看汉娜就知道了。那个孩子为什么这么依赖她,还不是她无法忍受与人分享孩子的感情?” 高布莱斯想着郎顿别墅里的那些照片,以及他认为凯特·桑纳很虚荣的这个结论。“如果不是婚外情变调造成的,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她那么讨厌上船,是什么说服她带汉娜登上某人的船?” “好奇怪的问题,”桑纳太太诧异地说,“没有什么可以说服她。她显然是被逼上船的。你怎么会怀疑这一点?任何打算强暴她再杀害她,然后将她的小孩单独丢在街上的人,都显然会毫不迟疑地用尽方法逼她就范。” 第35页 “不过港口人来人往,但却没有任何人曾看见过一个妇人带着小孩被迫上船。”事实上,依目前警方的查访,没有人见过凯特和汉娜在利明顿河的任何登船处出现过。他们希望星期六那些来度周末的人带来好消息,不过这期间,他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这并不奇怪,”桑纳太太固执地说,“如果有人抱着汉娜,威胁凯特要是不听话就要伤害汉娜,她就会乖乖就范。她溺爱那个孩子,为了避免孩子受到伤害,什么事情她都会做。” 高布莱斯原本想要指出,那也要汉娜愿意让那男人抱才行,根据那份精神鑑定报告,以及桑纳太太自己也承认汉娜甚至拒绝亲生父亲抱她……但他有另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合情合理,虽然方法可能很多种……汉娜显然被餵食了镇定剂…… 暗潮11(1) 备忘录收文:卡本特督察长发文:高布莱斯巡官日期:1997年8月12日晚间9点15分事由:凯特与威廉·桑纳我想你会对内附的报告与供词有兴趣。在提出的诸多议题中,最显着的几点似乎是:1.凯特朋友很少,她的朋友几乎都与她一个样。 2.她对她先生的朋友及嗜好似乎没什么兴趣。 3.有若干关于她的负面描述——例如工于心计、狡猾、虚伪和恶毒。 4.威廉有财务方面的压力。 5.那栋“梦幻房子”显然是凯特的主意,不过大家都认为威廉买下那栋房子是个错误。 6.最后,她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娶她,是不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些看法很有意思,你认为呢? 约翰证人供词:詹姆士·普狄,英国法马药厂常务董事15年前,威廉·桑纳25岁进入公司时我就认识他了。我亲自到南安普敦大学招聘他进入药厂工作,他在获得理学硕士学位后,在母校担任修·巴格拉斯教授的助理。他带领本公司的研发人员开发出两种新药——安堤亚克、康特拉克——这两种药品在制酸剂市场中占有率达12%。他是团队中很受器重的重要成员,在这一行中享有盛誉。在他于1994年与凯特·希尔结婚之前,我将他形容成永远的单身汉。他有活跃的社交生活,不过真正的兴趣是工作与航海。我记得有一次他告诉我,老婆一定无法让他拥有母亲给他的那种自由。几年来有许多年轻女性想吸引他的注意,不过他都巧妙地避开。因此当我听说他打算和凯特·希尔结婚时,真的相当意外。她在1993至1994年间在本公司工作了大约一年。我对她的死感到相当遗憾,也批准放威廉长假,让他平息丧偶之恸,以及照顾他的女儿。就我所知,威廉在8月9日至10日那两天待在利物浦,不过我在8月7日星期四早晨他出发之后,便没有与他联络。凯特·桑纳在本公司服务期间我与她不熟,她离职后也没有与她联络过。 詹姆士·普狄证人供词:麦可·史普雷特,英国法马药厂客服部经理凯特·桑纳于1993年5月至1994年3月任职期间,是我团队中的一员。她不会速记,不过打字技巧比一般人好。我和她有一两个问题,主要是与她的行为有关,有时这会造成内部的困扰。她说话尖酸,批评其他秘书毫不留情。我觉得用恶霸来形容她不为过,为了打击她讨厌的人,她会散播恶毒的谣言,而且没有丝毫内疚。她嫁给威廉·桑纳后更难相处,显然她认为嫁给他之后身份高人一等,若她没有自动离职,我也一定会设法将她调离我的部门。我和威廉不熟,在凯特离职后也没有和她联络过,所以对他们的关系无从置评。我对她的死毫无所悉。 麦可·史普雷特证人供词:赛门·楚鲁,英国法马药厂研发部经理威廉·桑纳是我们最优秀的研究员之一。他最杰出的表现是研发出安堤亚克与康特拉克这两种新药。虽然他前一阵子曾经暗示我们,可能会跳槽投效我们的竞争对手,不过我们仍很看好他正在研究的项目。我相信他搬家的压力是来自他的妻子。威廉在大约一年前开始要负担高额贷款,他付得很吃力,我们加薪的幅度比不上其他公司。不过我们公司的聘用合约中包括了关于未经授权使用本公司之研究构想的赔偿条款,所以如果他决定离职,他的研究成果必须移交给本公司。我了解他极不愿意在这关键时刻放弃目前的研究项目;然而,他的财务压力或许会迫使他不得不及早另谋高就。我从来没有见过凯特·桑纳,我在她离职后两年才进公司,我和威廉的关系一向只限于公务。我欣赏他的经验与专长,不过我发现他很难相处。他一直认为自己怀才不遇,也因而恃才傲物,这种态度屡屡在部门内造成摩擦。我可以证实威廉在8月7日星期四早晨前往利物浦,在8月8日星期五下午他将报告函送给我之前,我们也曾通过电话。他似乎精神抖擞,也与我确认在8月12日星期二上午10点要开会。反正那个会后来也没有开成。我对桑纳太太的死一无所知。 赛门·楚鲁证人供词:温蒂·普雷特,英国法马药厂药剂研究员我认识威廉·桑纳已经5年了。我刚进公司时曾和他走得很近,曾到奇切斯特拜访他和他母亲,也曾搭他的帆船出海一两次。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冷面笑匠,我们曾共度过一阵美好时光。他总是告诉我,他不是那种会成家的人,所以我听说凯特钓到他时,感到相当诧异。老实说,我觉得他的品位应该更高一些才对,不过我也认为她一旦盯上他,他就插翅难逃了。我对她没有什么好评语。她无知、粗俗、工于心计、虚伪,会不择手段争取她想要的东西。她结婚前我和她很熟,我很不喜欢她。她喜欢搬弄是非,是个恶毒的长舌妇,最快乐的事就是将别人拖累得和她一样低级或是更低级。说谎是她的第二天性,她曾经散播一些差劲的谎言伤害我,我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可悲的是威廉在结婚后变坏了。他搬到利明顿后成为不折不扣的混蛋,经常数落同事的不是,严重破坏团队精神,还老是抱怨他被公司坑了。他卖掉帆船、负担高额房贷,是犯了大错,而他却将他的怒气发泄在同事身上。我相信他是让凯特给带坏了;然而,我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会使威廉和她的死因扯上关系。我的印象中一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她。8月9日星期六晚上我与我的同伴麦可·史普雷特在一家迪斯科舞厅。我在凯特·桑纳离职后就没有见过她或与她联络,我对她遇害也什么都不知道。 第36页 温蒂·普雷特证人供词:波莉·葛拉德,英国法马药厂客服部秘书我和凯特·希尔很熟。她在客服部任职的10个月期间,和我共享一间办公室。我为她感到遗憾。她搬到朴次茅斯之前的生活很苦。她以前住在伯明罕的破旧政府公房中,和她母亲经常大门深锁足不出户,因为被其他住户吓坏了。我想她母亲应该是在一家商店中工作,而凯特可能是在学校里学会打字的,不过这两点我都不敢肯定。我记得她曾提过在她母亲过世前,她曾经在一家银行工作过,还说因为她请假回去照顾母亲而惨遭开除。另外一次她则说她是自动辞职回家照顾母亲。我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的。她很少谈起她在伯明罕的生活,只说那段日子很苦。她人还不错,我喜欢她。其他人都认为她有点狡猾——你知道,不择手段争取她想要的——不过在我眼中,她是个敏感脆弱的人,一心想找个避风港。她经常与人起争执,也爱搬弄是非、散布谣言,这些都是事实,不过我不相信她这么做是出于恶意。我想她是想借着知道别人也不完美,来让自己好过一些。她和威廉结婚后,我去看过她两次,两次她的婆婆都在场。桑纳老太太很无礼,凯特是嫁给儿子,不是嫁给母亲,所以凯特说话有伯明罕口音,或是拿刀像拿铅笔,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老是跟凯特唠叨不停,教她如何养育汉娜,如何当个贤妻良母。不过依我看来,凯特在没有受到干扰时才能当个称职的母亲与太太。她搬到利明顿是明智的抉择,我对她的死真的很痛心。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她了,对她遇害也一无所知。 波莉·葛拉德访谈过威廉·桑纳(父亲),及与亚特瓦特医师电话联络后,对汉娜·桑纳(“史密斯宝贝”)之报告的补充说明身体状况:同前。 心理状况:父亲与医师都同意,汉娜的母亲对她保护过度,不让她与其他儿童玩耍,也不让她借着探索她自己的环境及犯错来自然发展。她母亲曾加入一个亲子团体,不过在汉娜玩得越来越具攻击性后,她母亲选择减少她与其他幼儿接触的机会,而不是面对问题加以解决。汉娜的退缩内向是人为操纵的结果,而不是惊吓造成的,而她对男性的“恐惧”也纯粹是男性对女性交感神经所激发的反应,与真正的恐惧毫无关联。父亲与医师都认为汉娜的智商比平常小孩低,也将她的不善于口语表达归咎于这一点及她母亲的过度保护。亚特瓦特医师在汉娜的母亲过世时已经有6个月没有见过她;然而,他很确信我对她的评估与他6个月前的评估并无实质上的差异。 结论:虽然我已经准备接受汉娜的发育倒退(我相信情况很严重)不是导因于最近发生的事件,我还是得重申这孩子的福祉必须持续监控。若无人监督,我认为汉娜在心理、情绪、身体各方面都很可能会受到忽视,因为威廉·桑纳(父亲)不够成熟,缺乏为人父母的技巧,显然也不大疼爱他的女儿。 珍妮·慕瑞医师 暗潮12(1) 史蒂文·哈丁于1997年8月13日上午9点前获得不起诉释放,由于证据不足,覆审警官拒绝继续拘留。不过警方告知他要扣留他的车与船,而且“有必要留多久就留多久”。警方未进一步解释扣留的原因。在汉普郡警方的配合之下,他从警方保释回利明顿老街23号,也就是托尼·布里吉的寓所,并奉命每天向利明顿警局报到,以便随时掌握他的行踪。 他在律师的建议下,将他与凯特·桑纳的关系,以及8月9日至10日的行踪,仔仔细细地交代清楚,内容与他原先已经告诉警方的还是大同小异。他对指纹的证据以及汉娜的鞋子为何出现在“疯狂石光号”上,作了以下说明: 她们是3月时上的船,当时我将船拖上岸,重新油漆船身。“疯狂石光号”停放在柏松港的修船厂,托靠在一座木架上。凯特知道我必须将油漆涂好才能离开后,便不断到修船厂走动,惹得我很不耐烦。最后,为了摆脱她,我答应让她和汉娜爬上楼梯看看船内,我自己则待在底下。我要她们将鞋子脱下,把鞋子摆在驾驶舱里。等她们再下楼梯时,凯特认为汉娜无法自己爬楼梯,所以将她抱给我接住。我将汉娜放在婴儿车里,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她是否穿着鞋子。老实说我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这小孩让我毛骨悚然。她从来不说话,只是瞪着我,仿佛我不存在。过了一阵子我在驾驶舱内发现那双鞋带上写着h.桑纳的鞋子。即使尺寸太小,不是汉娜当天穿的,为何会出现在船上我也没有其他解释。 虽然我知道桑纳家,不过我并未还回汉娜的鞋子,因为我相信是凯特故意将鞋子留下来的。我不喜欢凯特·桑纳,我不想和她单独待在她家里,我知道她迷恋我,但我对她没有兴趣。我觉得她有病,她的不断纠缠让我很担心。我只能说她的行为已构成骚扰。她以前常到游艇俱乐部附近走动,等我上岸。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站着看我,不过有时她会故意撞入我怀中,用她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我犯的错误是在去年底她在街上介绍我和她先生认识后不久,前往郎顿别墅拜访她先生。我相信她的迷恋就是始自那时候。我对她的投怀送抱从来不想响应。 过了一阵子,4月底吧,我想。我泊船在柏松港的加油浮桥上,等着码头工人来加油,这时凯特带着汉娜走过“c”浮桥朝我走来。凯特说她好久没有看到我了,刚才看见“疯狂石光号”,所以想过来聊聊。她和汉娜未经我允许就自行上船,那令我很困扰。我建议凯特到船尾的舱房取回放在舷窗架子上那双汉娜的鞋子。我知道舱房里有几件其他女人的衣服,我想如果凯特能看到或许是件好事。我希望那可以使她明白我对她根本不感兴趣。她不久就下船离开了。我进入舱房时,发现她取下汉娜脏兮兮的尿片,将排泄物和我的被褥搅混在一起,并再度将那双鞋子留下来。我相信这两件事是故意让我知道,她因为在舱房内看到女性内衣而生气。 第37页 凯特·桑纳发现我的停车处,而且不断触动警报器,让托尼·布里吉和他的邻居对我十分不满,这时我才惊觉事态严重。虽然我无法证明是凯特所为,但我很确定是她,因为我发现驾驶座旁的门把手好几次被抹上排泄物。我没有告诉警方我的怀疑,因为我担心会和桑纳家更纠缠不清。我倒是在6月时找过威廉·桑纳,并给他看我替同性恋杂志拍的照片,主要的用意就是希望他能告诉他太太,我是个同性恋。我知道凯特在看了留在我船上的那些衣物后,这么做一定很奇怪,不过我当时已无计可施。其中有些照片三点全露,让威廉大感震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告诉他太太的,不过她几乎立刻就停止对我的骚扰,让我松了一口气。 6月之后我在街上或许见过她5次,不过没有与她交谈,直到8月9日早上,当时我实在躲不开她。她就在特易购公司门外,我们互道早安。她说她要替汉娜买双凉鞋,我说因为要驾船前往普尔度周末,所以急着离开。我们的交谈就仅止于此。此后我没有再见到她。我承认我对她的纠缠非常苦恼,也非常讨厌她,不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溺死在多塞特郡的外海。 与托尼·布里吉长谈后证实了哈丁这段供述。不出坎贝尔所料,利明顿警方早就知道布里吉吸食大麻,不过他们对此採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偶尔他的邻居会抱怨他在住处开派对,不过他们是酒后喧譁,并不是吸食大麻,连那些保守人士后来也都明白这一点了。”更令人讶异的是,布里吉还是当地一所学校颇受敬重的化学老师。“托尼的私生活是他个人的事,”他的校长说,“对我来说,监督同事的校外品德不是我的职责。如果是,可能会让我损失一些优秀教师。托尼很能吸引学生,他让艰涩的科目也变得津津有味。我希望他能多开几堂课。” 我认识史蒂文·哈丁18年了。我们上同一所小学和中学,一直是好朋友。他的船发生故障或是冬天太冷不能待在船上时,他就借宿在我家。我在他父母于1991年搬到康沃尔之前,和他父母也很熟,此后就没再见过他们。史蒂文在两年前的夏天曾驾船前往法尔茅斯,除此之外,我不相信他曾去过康沃尔。他不是在伦敦的公寓中,就是在利明顿的船上。 他今年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一个名叫凯特·桑纳的女人纠葛不清,她在纠缠他。他说她和她的孩子很诡异,还说她们把他吓坏了。他车子的警报器不断鸣叫,他告诉我这是凯特·桑纳动的手脚,还问我是否应该报警。那种事听来很离奇,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他还让我看车门把手上的排泄物,并告诉我凯特·桑纳如何将她女儿的尿布抹在他的棉被上。我告诉他,报警只会使情况更糟,并要他另外找地方停车。就我所知,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我从来没有和凯特·桑纳或汉娜谈过话。史蒂文有一次在利明顿的街上指给我看,然后拉我绕到街角,以免和她们碰面。我相信他已发现她是一大威胁。今年初我曾在一家酒吧中与威廉·桑纳见过一次面。他自己在喝酒,邀请史蒂文和我加入。他原本就认得史蒂文,因为在史蒂文帮凯特忙之后,她曾介绍他们相互认识。我在约半小时后离去,不过史蒂文后来告诉我,他到威廉家中继续讨论关于航海的事。他说威廉以前曾驾驶一艘康堤莎参加比赛,和他蛮聊得来的。 史蒂文是个帅哥,性生活相当活跃。他目前至少同时有两个女友正在交往中,因为他不想安定下来。他热衷玩帆船,也曾经告诉我他绝对不会和不玩帆船的女人认真交往。他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女朋友的名字,不知道他目前和谁在交往。他没戏演时,总是能找到平面模特儿的固定工作,偶尔也插花替色情杂志拍照。他需要钱来支付伦敦那栋公寓和“疯狂石光号”的开销,而那种工作的酬劳很高。他不会以那种照片为耻,不过我还不知道他会拿那些照片四处炫耀。我不知道他将照片放在什么地方。 8月8日星期五晚上,我见过史蒂文。他来找我,说他隔天要前往普尔,要到下个周末才会和我碰面。他曾提起过8月11日星期一在伦敦有场选角,他说他打算搭星期天晚上的末班车回去。后来,我们的一个共同友人鲍伯·温特史洛,他住在火车站附近,他说史蒂文从船上打电话给他,问他星期天晚上能否借宿在他家的沙发,以便星期一早上搭头班车。不过他一直待在船上,也错过了那场选角。史蒂文就是这德性,他总是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到了星期一早晨他的经纪人葛拉翰·巴娄打电话给我,说史蒂文不在伦敦,也不接行动电话,我才发现史蒂文把事情搞砸了。我打电话联络一些友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然后借了一艘小船去找“疯狂石光号”。我发现史蒂文严重宿醉,他也是因此而不见人影。 8月9日至10日,我与我的女朋友碧翠丝·古德,也就是“碧碧”共度周末,我们已认识4个月了。周六晚上我们到南安普敦的牙买加俱乐部狂欢作乐,大约清晨4点才回家。然后一直睡到星期天下午。我对凯特·桑纳的死一无所知,不过我很确信史蒂文·哈丁与她的死无关。他不是一个有攻击性的人。 第38页 (警方附註:那场狂欢作乐是确有其事,不过无从查证托尼·布里吉与碧翠丝·古德是否在场。星期六晚上牙买加俱乐部的客人估计约有1000多人。) 碧翠丝·古德的证词在各相关细节上都与布里吉和哈丁的供述吻合。我今年19岁,在利明顿市高街的“出人头地髮廊”担任美髮师。我大约4个月前在一家酒吧的迪斯科舞厅认识托尼·布里吉,一周后他介绍我认识史蒂文·哈丁。他们是多年老友,史蒂文若因故无法待在船上时,就将托尼的房子当成在利明顿时的基地。我和托尼交往期间与史蒂文混得也很熟。我有几个朋友很想和他交往,不过他不想安定下来,也排斥固定的男女关系。他是个帅哥,加上是个演员,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孩不在少数。他曾经告诉我,女孩子将他当成种马,他讨厌这一点。我知道他和凯特·桑纳在这一方面有些纠缠不清。他曾经对她表达善意,后来她就缠着他不放了。他说他觉得她很寂寞,不过她无权因此而将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事情后来恶化到他必须躲在街角,由托尼或我替他查看她是否在街上。我想她一定是心理不正常。她做过最严重的事是将她女儿的脏尿片抹在他的车上。我觉得那实在太噁心了,也曾叫史蒂文去报警。 8月9日至10日那两天我没有见到史蒂文。8月9日周六下午4点半我到托尼家,晚上7点半一起前往南安普敦的牙买加俱乐部。我们常去那里,因为丹尼尔·艾吉是个出色的节目主持人,我们很喜欢他的风格。我待在托尼家里直到星期天晚上10点才回家。我的永久地址是利明顿市商恩街67号,现在与父母同住,不过大部分周末都待在托尼·布里吉那里。我很喜欢史蒂文·哈丁,我不相信他会和凯特·桑纳的死有关。他和我处得真的很好。 卡本特督察长默不作声地坐着等约翰·高布莱斯读完那三份供词。“你看如何?”他在高布莱斯读完后问道。“哈丁的说法可信吗?那是你心目中的凯特·桑纳吗?” 高布莱斯摇头。“我不知道。我对她还没有什么感觉。她和哈丁一样,有点像变色龙,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他沉吟了半晌。“我想有一点对哈丁有利的是当她与人处不来时,会做得很绝——让人真的恨之入骨。你有没有看过我寄给你的那份报告?她的婆婆很不喜欢她,威廉的前任女友温蒂·普雷特也是。你可以辩驳说这两人都是出于嫉妒,不过我认为应该不只这两人痛恨她。她们用同样的话形容她:‘工于心计’。安洁拉·桑纳将她形容成她所见过的最自我中心及最工于心计的女人,那个前任女友说撒谎是她的第二天性。威廉则说,她想要什么就会坚持己见,他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就对她服服帖帖的了。”他耸耸肩。“这些是否意味着她若看上了一个男人,就会不择手段地要弄到手?我原本不认为她会做得这么露骨,不过,”——他困惑地摊开双手——“她在追求享受这方面倒是真的贪婪毕现。” “我真恨这些案件,约翰,”卡本特真的很懊恼,“那可怜的娇小女人死了,可是她的个性无论由哪个角度来看都会被抹黑了。”他将哈丁的供词拉过桌面摆在自己面前,一肚子火地用手指在上头敲打着。“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份供词让我有什么感觉?就是典型强暴犯的狡辩之词。她很饥渴,长官。百般纠缠着我。我只是给她想要的,如果她事后反悔,那不是我的错。她是个具侵略性的女人,她也喜欢有侵略性的性。”他的眉头皱成一道深沟。“哈丁的所作所为都是先找好退路,以防我们对他起诉。接下来他会告诉我们,她的死是出于意外……她掉落船尾,他无力救她。” “你对托尼·布里吉有何看法?” “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傲慢的小王八蛋,将警方的侦讯当成家常便饭。不过他和他那个邋遢女友的供词与哈丁的说法几乎完全吻合,所以除非他们串供,否则我们只得接受他们说的是实情。”他脸上突然闪现笑容,一扫刚才的阴霾。“反正到目前为止是如此。在他和哈丁有机会交谈后,我们再静观其变,那也蛮有意思的。你知道我们要他在布里吉的住处交保候传。” “有一点哈丁倒是说对了,”高布莱斯若有所思地说,“汉娜也让我觉得不寒而慄。”他倾身向前,手肘顶着膝盖,一脸困惑。“说她每次看到男人都会大声叫闹全是一派胡言。我在等她父亲拿一份名单给我时,她走进房间来,就坐在我前面的地毯上,自己玩了起来。她没有穿内裤,就这么将洋装掀起来,毫无顾忌地玩弄自己。她这么做时一直看着我,我对天发誓,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嘆了口气,“真令人毛骨悚然,我敢打赌她一定经歷过某种性行为,无论医师是怎么说的。” “那么说,你是赌桑纳了?” 高布莱斯考虑了片刻。“这么说吧,如果第一,他的不在场证明无效,第二,我能想出他如何弄到一艘船在波倍克岛的外海等他,那我敢说一定是他。”他和善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觉得他有点邪门,或许因为他自认聪明。我的推论很不科学,不过,没错,他和史蒂文·哈丁,我会先赌他。” 第39页 连续三天,无论是地方报或全国大报都在报导着波倍克岛海滩发现一具尸体,以及警方针对谋杀所展开的侦查行动。由于警方认为那名妇女和她女儿曾经搭船出海,因此往来于南安普敦与韦茅斯之间的所有船员都在警方的要求下出面,看看是否能找到当时的目击者。伯恩茅斯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店员在星期三午休时,到当地警局提出不同的看法,她说她虽然不想浪费别人的时间,不过她认为她星期天傍晚所看到的或许与那女人的谋杀案有关。 她自称珍妮佛·海尔,曾在星期天搭乘“葛雷哥莱的女孩号”出海,那艘船为普尔的一个企业家葛雷哥莱·佛里曼特所有。 “他是我的男友。”她解释。 值班警员觉得她的说词引人发噱。她早已年过30了,她的男友年纪到底有多大,快50了吧,他猜,如果他能买得起一部顺风船队的游艇的话。 “我原本想叫葛雷哥莱自己来告诉你这件事,”她说道,“因为他可以更清楚地告诉你正确的地点,不过他说这不值得大惊小怪,还说都是因为我经验不够,才误以为看到了什么。他相信他两个女儿的话,你知道。她们说那是个油桶,要是有人持相反的意见,她们就争得面红耳赤。他不想和她们争辩,免得她们向亲生母亲抱怨……”她嘆了一口气,就是从古至今即将成为继母的人都会嘆的那种气。“她们是两个娇纵的大小姐,老实说。当时我认为我们应该停下来查看,不过”——她摇摇头——“不值得为了此事和她们闹翻。老实说,我当天也和她们吵够了。” 那位值班警员本身也是个继父,他同情地朝她笑了笑。“她们多大了?” “15和13。” “难缠的年纪。” “是啊,尤其是她们父母……”她忽然住口,三思着自己要说些什么。 “再过5年她们长大一点就好了。” 她眼睛一亮,语带幽默地说:“如果到时我还在她们身边的话,就目前来看那似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较小的那个还差强人意,不过我如果还得忍受那个玛莉5年的话,我的皮肤得像犀牛皮一样厚才行。她自认为集天下娇女于一身,若不顺着她的意,就要闹脾气。然而……”她回到原来的话题,“我确信那不是油桶。我坐在舰桥的后方,看得比别人清楚。无论是什么,都不是金属……虽然那的确是黑色的……依我看好像是一艘翻覆的小船……橡皮艇。我想那或许漏气了,因为有大部分沉在海水里。” 值班警员低头做笔记。“你为什么认为那和这件谋杀案有关?”他问。 她腼腆地笑了笑,深恐闹笑话。“因为那是一艘船,”她说,“而且距离发现尸体的地点不远。那个妇人被直升机吊走时,我们就在查普曼之池。回程途中,我们绕过圣阿尔班岬之后不到10分钟就经过那艘小船了。我想那时候应该是6点15分,我知道我们的时速是25海里,因为我的男友在我们绕过圣阿尔班岬时曾提起过这一点。他说你们应该是在找一艘游艇或汽艇,不过我想——呃——反正搭小艇和搭游艇一样容易溺毙,对吧?而且这一艘显然已经翻覆了。” 卡本特三点钟接到伯恩茅斯的报告,然后拿出地图比对思索着,最后附了一张纸条留给高布莱斯。 这条线索值不值得追?如果那艘船没有在圣阿尔班岬及安佛尔岬之间搁浅,恐怕早已沉入斯沃尼奇的外海,无处搜寻了。时间似乎非常吻合,所以假设它在到达安佛尔岬之前就被冲上岸,你的朋友印格兰姆或许可以找出它搁浅的地点。你曾说他当基层警员是大材小用。如果他找不到,再去请海岸巡防队帮忙。事实上或许应该先找海岸巡防队支持,你知道他们很痛恨让旱鸭子抢了头功。机会很渺茫——看不出兇手是如何安排汉娜,或是真可以在小艇上强暴而不会翻船——不过也很难说。或许那正是你所要的那艘停候在波倍克岛外海的船。 结果,海岸巡防队很乐于将这件差事推给印格兰姆,他们表示在夏天这种旅游旺季,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办,无暇在不确定的地点搜寻想像出来的“小艇”。印格兰姆自己也对这件差事存疑,他将车子停在德尔斯顿岬,沿着滨海步道出发,循着上个星期天哈丁自称走过的那条路线前进。他走得很慢,每隔50码便以望远镜搜寻断崖底下的海岸线。他和海岸巡防队一样,很清楚在岬角沿岸的礁石间寻找一艘黑色小艇有多困难,也不断将已经查看过的地段重新确认一遍。依他自己的估算,星期天傍晚6点15分左右看到的那个漂流物,距离西坎断崖应该约有300码——顺风船队的游艇以时速25海里由圣阿尔班岬起航10分钟后,应该可以到达这里。但是否能在大约6小时后搁浅在布拉克洞与安佛尔岬之间,他则没有信心。他知道海潮难以预料,一艘漏气的橡皮艇也不大可能冲上岸,如果真有这条橡皮艇的话。比较可能的情形是它如今已漂到前往法国的半路了,不然就已沉入深海。 他在他所推估的地点稍微偏东处发现那艘船,比较靠近安佛尔岬,在用高倍率望远镜找到那艘船之后,他满意地露出笑容。从它的木制船底及座椅可以看出它的船型,它就搁浅在无法靠近的岸边。他以行动电话联络上高布莱斯巡官。“你的航行技巧有多高明?”他问高布莱斯。“因为要靠近这艘小船惟一的方式是走水路。如果你和我在斯沃尼奇碰面,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出海。你需要防水衣及长筒靴,”他警告,“这一趟会湿淋淋的。” 第40页 印格兰姆在斯沃尼奇的救生艇队员中邀请了两名友人,在他带高布莱斯搭橡皮艇上岸时,替他操控“克林特小姐号”。 他将马达熄火,在离岸30码时将马达拖离水面,用桨小心翼翼地划过会使疏忽的水手丧命的花岗岩暗礁。他将小艇靠在一块大礁石边,朝高布莱斯点点头,要他开始涉水,然后跟着他下水,用繫船索将小艇拖上那勉强可以称为海滩的偏僻地点。 “在那边,”他说着,将头往左边比了比,同时将小充气艇抬离水面,“不过天晓得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好端端的小艇就这么丢弃了。” 高布莱斯摇头,大感惊奇。“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他问,抬头望向他们头上陡峭的断崖,想这必定有如大海捞针。 “是不容易,”印格兰姆承认,带头走过去,“我更想知道的是,它是怎么避开那些暗礁的?”他俯身望着翻覆的船身。“它一定就这么漂了进来,否则船底早就撞得稀烂了,如果这样的话,船内也什么都不剩了。然而”——他扬起一道眉问道——“我们应该将它翻过来吗?” 高布莱斯点点头,抓住船尾,印格兰姆则抓住船头。由于漏气之后船身软趴趴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船翻正过来。一只小螃蟹由船底下爬出来,钻入附近的一个小岩池中。不出印格兰姆所料,船内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木质的船底板以及残存的一个木制座位,座位的中央已折断,或许是漂过礁石时撞断的。无论如何,它基本上还维持着小艇的模样,大约10英尺长、4英尺宽,船尾板仍然完整。 印格兰姆指向船尾的凹槽,装设马达的螺母原本就拴在这片木头上,然后他蹲坐下来检查以螺栓在船尾横挡板的两个金属环,以及船首船底板上的一个金属环。“它曾挂吊在一艘船后的吊柱上。这些环就是用来繫绳索,让绞轮将吊柱臂上的绳子拉紧。这样母船行驶时它才不会晃动。”他在船身外头查看有无船名,但一无所获。他看着高布莱斯,再眯起眼望向西沉的夕阳。“这艘小艇如果是由汽艇后面掉下来,不可能都没有人注意到。必须要两条绳索同时断裂才行,但是我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只断了一条绳索——例如,船尾的绳索——那么这条小艇就会像摆锤般晃动着,使方向舵失控。这时就得立刻减速,查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反正,绳索如果断了,应该还系在那些环上。” “继续说。” “更有可能的情形是这条小艇是由一部拖车放下水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斯沃尼奇、金莫里吉湾、拉尔沃思湾等地查访。”他站起来望向西方。“当然,除非它是由查普曼之池出海,那么我们就得问它是如何运到那边的。这里的道路不开放,所以不可能为了好玩就这么开一部拖车进来,然后将小艇放下海。”他摩挲着下巴。“很不寻常,是吧?” “不能将它扛下海,然后在原地充气?” “那得看你力气有多大了。这种汽艇重达一吨。”他将两手往两旁张开,有如渔人在比鱼的大小。“一般都是用大帆布套装着,不过相信我,要搬动它至少要两个人才行,而由山麓到查普曼之池还有一英里路之远。” “船棚呢?搜证人员将整个海湾都拍照存证,我看到有许多小艇停靠在船棚旁边。这会不会就是其中一艘?” “除非它是赃物了。使用船棚的那些渔民不会将好端端的一艘小艇就这么丢掉了。我没有接获失窃的案件,不过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人留意到小艇不见了。我明天再查一查。” “偷来兜风的?”高布莱斯推测。 “我怀疑。”印格兰姆以脚触碰船身。“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涉水许久才能将它弄出海。它无法自己漂浮出海。入海口太窄,而且潮水会将它沖回来撞到海湾里的暗礁上。”他看到高布莱斯听得一头雾水,不禁莞尔。“没有引擎,无法将它弄出海,”他解释,“而且一般偷来兜风的人通常不会自备引擎。这年头没有人会将马达留在船上,就如没有人会将金块到处乱摆一样。这种东西价钱不便宜,所以都要上锁。那也排除了你就地充气的推论。我看不出有什么人会拖着一部小艇以及一部马达由查普曼之池下水。” 高布莱斯好奇地望着他。“所以呢?” “我这些全都是凭空揣测的,长官。” “没关系,听来蛮合理的。继续说。” “如果那是偷自查普曼之池,就是预谋偷窃。也就是说有人为了偷一艘小艇,有备而来地扛着一部笨重的马达走一英里的步道。”他扬起眉毛,“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他们要如何回到岸上?” “游泳?” “或许。”印格兰姆眯起眼睛望向耀眼的橘黄色太阳。他静默了几秒。“或许他们不用,”他再度开口,“或许他们不在船上。”他陷入沉思中。“船尾板没有问题,所以如果侧边开始漏气,马达会将船尾拖下海。” “什么意思?” “翻船时马达不在船上。” 第41页 高布莱斯等他继续说,眼看他默不作声,不禁不耐烦地比着手势催他。“快说啦,尼克。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对船只毫无概念。” 印格兰姆放声大笑。“对不起。我只是在想,这样一艘没有马达的小艇,在茫茫大海中做什么。” “我以为你刚才说它一定有一部马达。” “我改变主意了。” 高布莱斯闷哼一声。“你别再打哑谜了行不行,你这混蛋?我全身湿淋淋的,在这里冷得要死,只想要喝一杯。” 印格兰姆又笑了出来。“我只是在想,要将一艘小艇偷出查普曼之池最明显的方法就是把它拖出海,首先要假设你是驾船进港的。” “既然有船,何必要费劲再去偷一艘?” 印格兰姆望着倾颓的船身。“因为你想强暴一个女人,然后让她奄奄一息地留在小艇上?”他揣测着,“而且你想毁灭证据?我想你应该请搜证人员到这里来找出它漏气的原因。如果是刀刃戳破的,那我猜目的就是松开繫绳后,让小艇和小艇上的一切沉入大海。” “那我们又回到哈丁身上了?” 印格兰姆耸耸肩。“他是在适当时间出现在正确地点又有一艘船的惟一嫌疑犯。” 史蒂文·哈丁滔滔不绝谩骂着警方,越来火越大,托尼·布里吉在一旁听着。他的朋友怒不可遏地在客厅里踱步,看到什么就踹上一脚,托尼一开口相劝,就遭池鱼之殃。碧碧这时吓得噤声不语,看着两人的怒气越来越大,她盘着腿坐在托尼脚边的地板上,以一头浓密的金髮遮着脸来掩饰她的情绪,想着如果她说她想回家,会使情况好转还是更加恶化。 最后,托尼终于按捺不住了。“找个地方抓好,我要揍扁你了,”他大声咆哮,“你的行为像个两岁小孩。好,警方逮捕你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应该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查出什么。” 史蒂文愤然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谁说没有?他们不肯发还‘疯狂石光号’……我的车子仍然被扣留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我该怎么办?” “叫律师去处理。拜託,他拿了钱就是要替人消灾。你就别再对着我们发牢骚了。真够烦的。你到普尔度那个狗屁周末,又不是我们的错。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去南安普敦才对。” 碧碧在他脚下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她正想开口说话,但想想还是谨慎为宜,因而作罢。整个房间里怒气沸腾,像过热的酵粉一般。 哈丁狠狠地跺脚:“那个律师根本是个窝囊废,只告诉我那些王八蛋有权将证物扣留,有必要扣留多久就扣留多久,诸如此类的法律废话……”他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沉默了许久。 这时碧碧对史蒂文的好感战胜了她的谨慎,她紧张兮兮地抬头,拨开头髮望着他。“不过如果你没有做,”以她相当孩子气柔和的口气说,“那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错,”托尼也附和,“他们若没有证据就不能起诉,既然他们释放了你,就表示没有证据。” “我要我的行动电话,”哈丁说着,打起精神再度站了起来,“你把它怎么处理了?” “交给鲍伯,”托尼说,“就像你交代的。” “他有充电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星期一起就没有和他谈过话。我交给他时他醉醺醺的,所以很可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下可好。”史蒂文火冒三丈地朝墙壁踹了一脚。 托尼喝了一大口啤酒,睨睇着他的朋友。“那部电话为什么这么重要?” “没什么。” “那就别拿我的墙壁出气!”他大吼着,站起来与哈丁怒目相视。“放尊重一点,你这王八蛋!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破船。” “够了!”碧碧大叫着,蜷缩在椅子后面。“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下一秒钟你们之中有一个就要受伤了。” 哈丁蹙眉俯视了她一眼,然后摊摊双手:“好吧,好吧。我在等一个电话。所以才会那么急躁。” “那就用大厅里的电话吧。”托尼面无表情地说着,又坐回扶手椅上。 “不用。”他退到墙边,背靠在墙上。“警方问你什么问题?” “还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你和凯特有多熟……我觉得骚扰是否属实……我星期六有没有看到你……我自己当时在哪里……你在拍些什么色情照片……”他摇头,“我就知道那些垃圾会替你惹来麻烦。” “别提这件事了,”哈丁厌烦地说,“我星期一已经说过,我受够了你的狗屁说教。你怎么跟他们说?” 托尼皱眉望着碧碧低垂的头,伸手抚着她的颈后。“帮我个忙好不好,碧?帮我买一组八罐的啤酒。大厅架子上有些钱。”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好啊。有何不可?我买回来就放在大厅里,然后回家。好吗?”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我真的累了,托尼,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你不会介意吧?” 第42页 “当然不会。”他握住她的手指一阵子,用力按了按。“只要你爱我,碧。” 她缩回手,将手摆在腋下,往大厅走去。“你知道我爱你。” 托尼等她出门并听到将前门关上后才再度开口。“有她在场时你说话要小心一点,”他警告哈丁,“她也得作证,再让她卷进去就太不公平了。” “好啦,好啦……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你对我‘没有’跟他们说什么是不是更有兴趣?” “随便你。” “好。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对凯特恨之入骨。” 哈丁由鼻孔重重出了口气:“为什么不说?” “我考虑过了,”托尼说着,由地板上拿起一包里兹拉烟纸,动手卷出一支大麻烟,“不过我太了解你了,兄弟。你是个傲慢的王八蛋,自命不凡”——他瞥视他的朋友一眼,由后者的眼神中,可以知道他已经恢復往日的好脾气——“不过我不认为你会谋害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尽管她惹恼了你。所以我没有张扬。”他表情丰富地耸耸肩,“不过万一我发现我看走眼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最好相信这一点。”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她是被先奸后杀?” 托尼恍然大悟地吹了声口哨,仿佛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怪不得他们对你的色情照片那么感兴趣。一般的强暴犯都是穿着脏雨衣的可怜王八蛋,只能看着那种垃圾自己解决。”他由椅子凹陷处拉出一个塑胶袋,开始从里边掏东西装进里兹拉烟纸中:“他们看那些照片一定看得十分开心。” 哈丁摇头:“我在他们来之前就丢掉了。我不想造成”——他想了想——“误解。” “天啊,你真是个笨蛋!你为什么就不能诚实一点?你担心他们掌握你和未成年儿童有性行为的证据,就会以强暴罪钉死你。” “那不是真的有性行为。” “把照片丢掉就是。你真是个白痴,兄弟。” “怎么说?” “因为威廉一定会提起那些照片的,我保证他一定会说。如此一来那些臭警察一定会想,为什么他们找不到。” “那又如何?” “他们就会知道你早就在等他们去找你。” “那又如何?”哈丁又说了一次。 托尼瞥视了他一眼,舔着那捲大麻的边缘:“以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件事吧。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找到的是凯特的尸体,为什么会等他们去找你?” 暗潮13(1) “我们可以到酒吧去,”印格兰姆说着,将“克林特小姐号”固定在他吉普车后的拖车上。“或许我可以请你到我家里吃顿便饭。”他望了望手錶,“9点半了,这时酒吧里正热闹,也很难找到东西吃。”他脱下防水衣,衣服上还滴滴答答淌着海水。他刚才就站在船只入水口处,将“克林特小姐号”拉上拖车,高布莱斯则负责操作绞轮。“另一方面,回家的话,”他露齿而笑,“有烘干机,环境不错,也很安静。” “我好像觉得你比较想回家?”高布莱斯打着呵欠问,将他那双不合脚的长统靴脱下来,靴子里倒出来的水像尼加拉瓜瀑布。他腰带以下全湿了。 “冰箱里有啤酒,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烤一尾新鲜的鲈鱼请你。” “多新鲜?” “星期一晚上还活蹦乱跳,”印格兰姆说,由吉普车后座取出备用长裤,丢了过去。“你可以在救生站里更衣。” “好啊,”高布莱斯说,只穿着袜子就朝救生站的灰色石造建筑走去,“我也很有兴趣。”他转头叫道。 印格兰姆的住处很小,楼上两房楼下两房,背向着西坎断崖上方的丘陵,不过楼下的两房已将隔间打通成一房,房子中央有一道楼梯,后面加盖了一座厨房。一看就知道是单身汉的住所,高布莱斯带着称许的眼神环视着。这一阵子,他老是觉得父亲的头衔并不是那么吸引人。 “我羡慕你,”他说,俯身仔细检视放在壁炉上的一艘仿造的瓶中船,“这是你做的?” 印格兰姆点头。 “在我家里可能不到半小时就寿终正寝了。自从我儿子拥有第一个足球后,我想我家里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成碎片了。”他轻轻笑出来。“他一直说等他长大后要进曼联俱乐部赚大钱,不过我倒看不出那种可能性。” “他多大了?”印格兰姆问,带他走入厨房。 “7岁。他妹妹5岁。” 印格兰姆将海鲈从冰箱中拿出来,然后丢了一罐啤酒给高布莱斯,自己也开了一罐。“我蛮喜欢小孩的。”他说,接着剖开鱼腹、切掉背骨,将鱼肉摊开在平底锅上。他虽然块头很大,动作倒是细腻而敏捷。“问题是我还没找到一个交往够久的女人,能替我生个孩子。” 高布莱斯想起史蒂文·哈丁星期一晚上曾说过,印格兰姆对那个牵着马的女人有意思,他想印格兰姆的问题是不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女人。“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可以出人头地,”他说,望着印格兰姆从窗台上的一排药草中摘了几叶香葱和九层塔,剁碎后撒在海鲈上。“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第43页 “你是说,除了美景与新鲜空气之外?” “是的。” 印格兰姆将鱼摆在一旁,开始清洗马铃薯,然后丢入炖锅里。“那就够了,”他说,“风景好、空气新鲜、一艘船、钓鱼,吾愿足矣。” “你的抱负呢?你不会觉得有志难伸?觉得自己没有长进?” “有时候。不过随后我会想起当年是如何痛恨那种汲汲营营的日子,挫折感也就一扫而空了。”他自我解嘲地笑望着高布莱斯一眼。“我在当警察之前曾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了5年,我恨透了那份工作。我不相信公司的产品,不过要想待下去就得卖更多,我几乎快疯了。思考了一个周末,我思索着自己这一生想追求什么,到了星期一便递出辞呈。”他倒了些水在炖锅里,再将炖锅摆在煤气灶上。 高布莱斯酸熘熘地想着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生活,有红利、又有津贴:“保险业有什么不对?” “没有。”他将手中的啤酒罐朝高布莱斯的方向比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只要你需要保险……只要你懂得那些理赔条款……只要你可以按期缴保费……只要你曾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合约。和其他产品一样,购买者自己要留意。” “这下子我心里毛毛的了。” 印格兰姆咧嘴而笑。“我觉得卖保险和卖彩票完全一样,希望这么说能让你稍微感到安慰。” 女警葛莉菲丝在客房中和衣而眠,不过隔壁房间里的汉娜开始大叫时她又被吵醒。她一跃而起,心跳加速,前往查看时刚好看到威廉·桑纳正要从汉娜的房间里熘出来。“你在搞什么?”她愤然质问,乍然惊醒也使她口不择言:“不是告诉过你不准进去。” “我以为她在睡觉。我只想看看她。” “我们已经说好你不能进去看她。” “你或许说好了,我可从来没说。你没有权力阻止我,这里是我家,她是我女儿。”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那么有把握。”她厉声说道。她正打算说:目前你的权利没有汉娜重要,不过他没有给她机会开口。 他的手指像钢钳般紧扣住她的手臂,一脸嫌恶地看着她,他的脸无法控制地扭曲着。“你和谁谈过?”他低声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将手举高,然后奋力击打他的双腕,挣脱他的钳制,他抽噎着踉跄走过走廊。过了许久她才明白他问那个问题的意思。 那将可以解开许多谜团,她想,如果汉娜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高布莱斯将刀叉摆在盘子旁边,满足地嘆了口气。他们只穿着衬衫,坐在小屋内院里一棵盘根错节的李子树旁,空气中有李子发酵的香气。一盏防风灯在他们之间的桌上轻声地嘶嘶作响,将一圈鹅黄色的光投射在墙壁上及草坪上。远方漂浮在海面的云在月光下银白绽亮,宛如随风吹拂的面纱。 “再这样下去我会有麻烦了,”他说,“太完美了。” 印格兰姆推开自己的盘子,将手肘撑在桌上:“你得喜欢独处才行。如果不喜欢,这里将会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地方。” “你喜欢吗?” 印格兰姆露出亲切的笑容。“我还过得去,”他说,“只要像你这样的人不要太常来。对我而言独居是一种心境,不是一种抱负。” 高布莱斯点头:“很有道理。”他端详了印格兰姆的脸一阵子。“跟我谈谈珍娜小姐,”他说,“哈丁给我们的印象是在你回到警车前,他和她聊了许久。会不会他告诉她的比她告诉你的还要多?” “有可能。她和他在一起似乎很自在。” “你和她有多熟?” 不过印格兰姆没那么轻易就透露他的私生活。“跟这地区的其他人一样熟,”他若无其事地说,“你对哈丁有什么看法?我只是随口问问。” “很难说。他表现得让人不得不相信他不想与凯特·桑纳有任何瓜葛,不过我的上司也指出,不喜欢就如其他原因一样,也可能是强暴与谋杀的原因。他声称她因为遭拒而将排泄物抹在他车子的门把手上。那或许是事实,不过我们都不大相信。” “为什么?本地在三年前就有一个案例,有个妇人开着她老公的捷豹车,撞破他情妇的前门。女性在情场失意时可能会失去理智。” “不过他说他从来没和她上过床。” “或许那是她的问题。” “你怎么突然袒护起他来了?” “我没有。我们的原则就是敞开心胸,我正在设法这么做。” 高布莱斯轻笑出声:“他想要我们相信他是个大众情人,或许是认为一个男人若能左右逢源,就不用去强暴别人,可是他却不肯或不能透露曾和他上床的女人姓名。其他人也说不出来。”他耸耸肩,“不过他的行为放浪形骸这一点倒是公认的。他们都很确定他会在他的船上招待女客,不过搜证人员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支持这种说法。他的被褥上留有干掉的精液,不过却只找到两根不是他的毛髮,而且也不属于凯特·桑纳所有,那傢伙癖好自慰。”他停下来思索着,“问题是他那艘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修道院。” 第44页 “我听不懂。” “一点色情的迹象都没有,”高布莱斯说,“癖好自慰的人,尤其是会想强暴他人的人,都是靠着观赏最露骨的色情影片来解决,因为高潮的开始与结束都是靠他们那玩艺儿,他们需要赤裸裸的影像来帮他们达到高潮。所以我们这位朋友哈丁是怎么让他自己勃起的?” “回忆?”印格兰姆以揶揄的口吻建议。 高布莱斯轻笑:“他拍过色情照片,不过他声称他拿给威廉·桑纳看的就是他保留的惟一一份。”他扼要说明哈丁及桑纳对此事的说辞,“他说他拍完之后就将杂志丢了,还说对他而言,色情照片在他收到酬劳之后就成了歷史。” “更有可能是他预料到自己会成为搜索对象,所以把所有东西都丢入大海了。”印格兰姆想了一下,“你有没有问他丹尼·史宾塞告诉我的事?他为什么用手机在身上摩擦?” “他说那不是事实,说是那孩子捏造的。” “不可能。我用我的生命打赌丹尼说的没错。” “那又是为什么?” “重温强暴的过程?因为他的受害人被发现而兴奋起来?还是珍娜?” “哪一个?” “强暴。”印格兰姆说。 “这纯粹是臆测,就凭一个10岁小孩和一名警员的片面之词,陪审团不会採信的,尼克。” “那么明天去找珍娜小姐谈谈吧。问清楚她在我到达之前是否曾注意到什么。”他开始收拾碗盘。“不过我建议你态度要温和一点。有警方在场时她会不大自在。” “你是说一般的警员,还是只有你?” “或许只有我,”印格兰姆坦然说,“我向她父亲透露,她嫁的那个人曾有支票被银行退回的记录,她老爸找他查证这件事时,那王八蛋从珍娜小姐和她母亲身上拐走一笔钱后捲款潜逃。当他的指纹输入计算机比对时,才发现全英国有半数警局都在找他,更不用提他沿路骗来的老婆了。珍娜小姐是第四个,不过因为他没有和第一个离婚,所以那场婚姻反正也不算数。” “他叫什么名字?” “罗勃·希里,两年前在曼彻斯特被捕。她以为他叫马丁·葛兰特,不过他在法庭上承认还用过另外22个假名。” “她因为嫁给一个骗子而怪你?”高布莱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她父亲的心脏一向不好,发现他们濒临破产让他一病不起。我想她一定觉得,如果我当初直接找她谈而不是她老爸,她或许可以劝希里把钱还她,她老爸也还会健在。” “可能吗?” “我不这么认为。”他将盘子摆在他面前,“希里的骗术出神入化,接受公然劝说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是怎么行骗的?” 印格兰姆苦笑。“魅力。她迷恋上他了。” “那是她笨啰?” “不是……只是太过于信任……”印格兰姆整理一下思绪,“他是个职业骗子。虚设一家公司,开了个假帐户,劝那两个女人投资,或者说得精确一点是劝珍娜小姐去说服她母亲。计划称得上天衣无缝。后来我看过他的企划书,她们会受骗我不觉得意外。那栋房子里摆满了漂亮又高级的说明手册、帐簿、薪水支票、员工名册、税务结算单。除非疑心病很重,否则不会有人认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只为骗你10万英镑。反正,珍娜老太太心想那家公司的股票一年可以上涨20%,就将她的所有债券、有价证券等全部兑现,再将支票交给她女婿。” “他再将支票兑换成现金?” 印格兰姆点头。“至少透过三家银行转帐,然后就凭空消失了。他前后花了一年进行这场骗局——9个月用来对珍娜小姐甜言蜜语,另3个月与她结婚——因此而倾家荡产的不只珍娜家。他透过她们的人脉,找其他人投资,她们的许多友人也都受害。真是悲哀,此后她们就过着形同隐士的生活。” “她们如何维生?” “就靠布罗斯顿牧场的马匹出租过日子。但收入实在不多,那地方越来越破旧了。” “她们为什么不出售?” 印格兰姆将椅子往后推,准备起身。“因为那不是她们的。珍娜小姐的父亲在过世前更改遗嘱,将房子留给他儿子,但附上条件说只要珍娜老太太还活着,她们母女俩就可以继续住在那里。” 高布莱斯蹙眉:“然后呢?哥哥将妹妹赶出门?” “差不多,”印格兰姆淡然说道,“他是伦敦律师,将房子卖给开发公司时,当然不会让一个不付房租的房客留下来。” 高布莱斯在星期二早晨前往拜访玛姬·珍娜之前,先匆匆与卡本特交换了些意见,让他尽快明白有关那艘小艇的问题。“我已经调派两名搜证人员前去了,”他说,“如果他们能找出什么来,我会很讶异——印格兰姆和我已经查看过一遍,想找出漏气的原因,老实说,那艘船已经乱成一团了——不过我想还是值得一试。他们打算重新充气后让它漂离礁石区,不过我的建议是,别抱太大指望。即使他们能将它弄回来,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来。” 第45页 卡本特递给他一叠文件。“你会感兴趣的。”他说。 “这是什么?” “桑纳说可以提供他不在场证明的那些人的证词。” 高布莱斯听出他上司的口气中带着兴奋。“结果呢?” 卡本特摇头。“刚好相反。在星期六午餐至星期天午餐之间,有整整24个小时的空白,我们已经展开全面调查,包括旅馆员工、参与会议的其他代表,这些人”——他朝高布莱斯手中那叠文件比了比——“是桑纳自己提供给我们的。”他眼中绽放神采。“如果这些人不能当他的不在场证明,那情况就有得瞧了。看来你押对宝了,约翰。” 高布莱斯点头。“不过,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以前常玩帆船,一定和哈丁一样对查普曼之池很熟,也一定知道那附近有许多小艇可以偷。” “他如何让凯特到那边去?” “星期五晚上打电话给她,说他开会烦得要命,打算提前回家,提议他们换个口味刺激一下,例如在史塔德兰海滩度个浪漫的下午,然后安排她和汉娜搭乘火车前往伯恩茅斯或普尔与他会合。” 高布莱斯拉扯着耳垂。“有可能。”他同意。 三岁大的孩子搭火车不用买票,由利明顿火车站售出的车票显示,星期六购买单张全票前往伯恩茅斯和普尔的人很多,这趟旅程快速便捷,在布罗肯赫斯特可以再改搭干线火车。然而,如果凯特·桑纳真的买了车票,那么她一定用现金支付,而不是支票或信用卡。没有一个铁路局员工记得一个带着小孩的娇小金髮妇女,不过他们也指出,由于有渡轮往来于怀特岛做驳接,因此在星期六的假日高峰时刻,利明顿火车站车次多,乘客拥挤,他们不可能辨识得出每一位乘客。 “惟一说不通的是汉娜,”卡本特继续说,“如果桑纳将她丢弃在利利普特,再开车回利物浦,为什么那么久之后才有人注意到她?他必须要在清晨6点丢下她,但葛林夫妇直到10点半才看到她。” 高布莱斯想起了她体内残留的镇定剂与止痛药成分。“或许他在6点时餵过她、替她清理过后,让她睡在商店门口的纸箱中,”他思索着说,“别忘了,他是个药剂研究员,所以他一定很清楚如何让一个三岁小孩昏睡数小时。我猜他这么做一定行之有年了。从那小孩的反应来看,打她出生开始一定就是他性生活的一个障碍。” 这期间,尼克·印格兰姆正忙着追查失窃小艇。停泊在查普曼之池的渔民帮不上忙。“事实上我们在听说那个女人溺死后,立刻就去查看船只。”其中一个说,“如果有问题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不过什么都没丢。” 在斯沃尼奇和金莫里吉湾打听的结果亦是如此。 他的最后一个访查地点是拉尔沃思湾,看来比较有希望。“真奇怪你会问起,”电话另一头的人说,“因为我们正好遗失了一艘黑色的10英尺小艇。” “听起来好像就是。何时失窃的?” “三个多月前了。” “在哪里失窃的?” “你相信吗,就在海滩外。一个西班牙来的倒霉鬼将他的汽艇停泊在海湾里,自己带着家人改搭小艇到酒吧里吃午餐,马达就留在原地。不久他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来说那艘小艇就这么不见了。依照他的说法,在西班牙没有人会想去偷别人的船——不管它是不是轻易得连笨蛋都可以弄到手——然后还跟我抱怨康沃尔地区的渔民有多恶劣,还说或许这件事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我告诉他康沃尔距离这里上百英里,西班牙的渔民也比康沃尔渔民还要恶劣,而且他们从来不遵守欧盟的规定,不过他仍然说要到欧洲人权法庭告我未能保护西班牙游客。” 印格兰姆笑了出来:“结果呢?” “没事。我带他和他家人出海去搭他那艘50英尺长的狗屁汽艇,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他投保小艇的金额或许比小艇的价值还高两倍,还将遗失小艇怪罪到恶劣的英国人头上。当然,我们也打听过了,不过没有人曾看到什么异状。我是说,怎么会看到?连续假日时我们这里有数百名游客,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发动船,不会引起注意。而且有哪个白痴会将小艇的马达留在原地?我想那应该是个想偷船兜风的人,在玩腻之后就将船弄沉了。” “是哪个连续假日?” “5月底,学校放期中假。这里人山人海。” “那个西班牙人有没有向你形容那艘小艇的样子?” “说得可详细了,我想他早已准备好要申请保险理赔了。我怀疑他故意让船给偷走,以便拿理赔金来买艘更炫的。” “你能不能将详细资料传真给我?” “当然。” “我对马达尤其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小艇沉没时,马达还留在船上。若运气好,应该仍在那个窃贼手中。” “他就是你要找的兇手?” “很可能。” “那你可就走运了,兄弟。我这里有全部的产品序号,而且承蒙那位西班牙朋友提供完整的资料,马达序号就是其中之一。” 第46页 暗潮14 法尔茅斯警方访谈亚瑟·哈丁夫妇后的报告 对象:史蒂文·哈丁 哈丁夫妇住在法尔茅斯西方的霍尔路18号一间简朴的平房里。他们在利明顿经营一家炸鱼与炸薯条店长达20余年后,于1991年退休后搬到康沃尔。他们花了高额学费让他们在校成绩不佳的独子哈丁就读私立戏剧学院,结果如今落得经济拮据,夫妇俩深感不值而满腹委屈。这或许是他们会对独子严厉批评及态度不友善的一个原因。 他们以“失望”二字来形容史蒂文,也对他“不道德的生活方式”严词谴责。他们责怪他任性的行为——“他只对性、麻药、摇滚乐有兴趣”——以及一事无成——“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他的懒惰以及相信“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论调也让夫妇俩不满。老哈丁先生以身为劳工阶层为荣,他说史蒂文看不起父母,那说明了为什么史蒂文6年来才去探望过他们一次。1995年夏天的那次探望气氛不大融洽,老哈丁先生为他儿子傲慢又不懂感恩的态度发火而开骂。他以“装模作样”、“毒虫”、“寄生虫”、“纵慾”、“骗子”、“不负责任”等字眼来形容他的儿子,显然他的敌意是因为他无法接受史蒂文对劳工阶级的蔑视,而不是因为真正了解到他儿子目前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们从1995年7月后就不曾再见过他了。 哈丁太太说史蒂文是让一个同窗好友托尼·布里吉给带坏的。照她的说法,托尼在12岁时就教史蒂文在商店顺手牵羊、吸毒、看色情书刊,她认为史蒂文之所以一事无成,就是在青少年时曾因酒后闹事、破坏公物、偷窃书报摊的色情刊物,而三番两次遭到警方告诫。事后,史蒂文就变得极为叛逆而难以管教。她说史蒂文“太帅了,这未必是件好事”,还说很早就有女孩子对他投怀送抱了。她说相较之下,托尼就活在史蒂文的阴影之下,她也相信正因为如此,托尼才会乐于“将史蒂文拖下水”。她恨托尼,虽然他老是惹是生非,但因天资聪颖,可以上大学、担任教职,而史蒂文则得靠父母资助,而且不懂得感恩图报。 老哈丁先生曾问史蒂文,他如何买得起那艘“疯狂石光号”时,史蒂文坦承他靠拍色情照片赚取酬劳。这令他的父母伤心欲绝,在1995年7月时将他逐出家门,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或听到过他的消息。他们对他最近的行为或交友情形都一无所知,对1997年8月9日至10日的事件也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然而,他们坚持,虽然他不务正业,但他们不相信史蒂文是个有暴力倾向或有攻击性的年轻人。 暗潮15(1) 尼克·印格兰姆与约翰·高布莱斯于星期四早晨开车进入布罗斯顿牧场的围栏中时,玛姬·珍娜正在马厩里耙草。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躲入暗处,就像对待其他访客一样。她不想被人看见,不希望别人干扰到她的隐私,而且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和意志力以便克服她不想与人为伍的本性。牧场的房舍取英国安妮女王时代的建筑风格,有沥青屋顶、红砖墙和百叶窗,透过马厩围栏右边的树林就可看见。她看着两个男士下车欣赏那栋房子,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奈地苦笑着,回过神来用长柄叉将沾着泥土的稻草耙到门口。连续干旱了三个星期,她走入艷阳下时已满头大汗。她对自己这种狼狈相颇为气恼,也希望自己当天穿的是别件衣服,或是印格兰姆警员懂得礼貌先打个电话过来通知。她的花格薄棉衬衫像袜子般裹在她汗水淋漓的身躯上,牛仔裤也紧贴着她的大腿内侧。印格兰姆几乎立刻就看到她了,对于情势逆转,他暗暗叫好,汗流浃背、满脸狼狈的是她而不是他,不过神色仍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她将长柄叉靠在墙上,双掌在已经脏兮兮的牛仔裤上擦拭着,然后用手背拨开脸上的髮丝。“早安,尼克,”她说,“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珍娜小姐,”他说着,如往常般彬彬有礼地点头,“这位是多塞特郡总局的高布莱斯巡官。如果方便的话,他想就上星期日的事,问你几个问题。” 她检视一下她的手掌,然后将手插入牛仔裤口袋。“我看握手就免了吧,巡官。你不会喜欢我的手刚才摸过的地方。” 高布莱斯笑了笑,知道那只是个藉口,她只是不喜欢身体的接触,他兴趣盎然地环视着铺有鹅卵石的庭院。庭院的三面各有一排马厩,都是古色古香的红砖建筑,有坚固的橡木门。其中似乎只有一半的马厩有马匹,其余的都空空如也,门往后推,铺砖块的地面上没有草料,放干草的篮子也空着,看来业务已经萧条许久了,他想。他们走过大门一面字迹斑驳的招牌,上头写着:布罗斯顿牧场骑马与马匹出租,不过,触目所及都和那面招牌一样,荒芜残破,砖块在歷经200年后已塌落,油漆也已斑驳,办公室的窗户已经破损,也没有人想——或出得起钱?——修补。 玛姬看着他四处端详。“你想的没错,”她揣测着他的想法说着,“这里有开发成度假别墅的潜力。” “不过若拆除改建就可惜了。” “是啊。” 第47页 他望着远方的小牧场,几匹马在干枯的草地上百无聊赖地啃着草。“那些马也是你的吗?” “不是。我们只是出租牧场。马的主人必须自己照顾它们,不过他们很不负责任,老实说,我常常得做一些合约上没有的工作,帮他们照料那些可怜的动物。”她苦笑了一下。“我跟马匹的主人说水会蒸发,水槽必须每天加水,可是他们都置之不理。有时真的会令我发狂气疯。” “工作繁重吧?” “是啊。”她比向她身后一排马厩尽头处的一道门。“到我住处去吧。我可以替你们弄杯咖啡。” “谢谢。”她是个迷人的女人,高布莱斯想,虽然全身脏兮兮,说话也有点土气。不过他对印格兰姆在她面前时拘谨呆板的态度感到好奇,那应该不是因为抖出她那犯重婚罪的老公这件事所引起的。这种拘谨,他想,原因应该在她身上。他跟着他们走上木质楼梯,心里想着印格兰姆一定曾经想要追她,或许因为自惭形秽而裹足不前。珍娜小姐的住处虽然像猪舍,她给人的感觉却是高不可攀。 她的住处与尼克整洁的小屋有如天壤之别。屋内凌乱不堪,大豆袋子叠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随手乱丢在桌上及椅子上的报纸有已经完成或填了一半的填字游戏,沙发上一条毛毯一闻就知道是柏狄的味道,厨房洗涤槽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脏碗盘。“对不起,乱七八糟,”她说,“我5点就起床了,没有时间清理。”高布莱斯听起来,觉得她对每个可能想要批评她生活模式的人,都是使用这套说词。她将茶壶挤进脏碟子和水龙头之间。“你们要喝什么样的咖啡?” “加牛奶、两颗糖,麻烦你。”高布莱斯说。 “我想喝纯咖啡,麻烦你,珍娜小姐,不加糖。”印格兰姆说。 “奶精行吗?”玛姬问高布莱斯。“牛奶喝完了。”她匆匆将一些脏马克杯放在水龙头下沖洗。“怎么不找个地方坐下?如果你们将柏狄的毛毯丢到地上,你们就有一个人可以坐在沙发上了。” “我想她指的是你,长官,”印格兰姆在他们回到客厅时说,“巡官的特权,那是这里最好的位子。” “柏狄是谁?”高布莱斯低声问道。 “她的猎犬。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它的鼻子凑到男人的裤裆上,将它的口水沾得满裤子都是。我发现那种污垢至少要洗三次才洗得掉,所以坐下之后最好是两腿夹紧。” “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高布莱斯说完,唉声嘆气。他前一天晚上已经因为泡在海水中而毁了一条高级长裤。“它在哪里?” “出去鬼混吧,我想。它第二项最爱就是替附近的母狗服务。” 高布莱斯小心翼翼地坐在惟一的那张扶手椅上。“它有跳蚤吗?” 印格兰姆咧嘴而笑,头朝厨房比了比。“老鼠会不会在糖上面拉屎?”他低声说。 “去你的!” 印格兰姆走到窗台边,坐在窗沿上,看来险象环生。“不是她母亲掌厨,就应该觉得万幸了,”他低声说道,“这间厨房比起她母亲的厨房,算是很干净了。”自从四年前希里捲款潜逃那一天他接受珍娜老太太的款待后,他就暗自发誓下不为例。她当时用一个常用来盛装鞣酸而变黑、已出现裂痕的瓷杯,倒了杯咖啡给他,他边喝边想吐。他一直搞不懂这些没落士绅的特殊习惯,他们似乎认为骨瓷的价值比健康重要。 他们默默等着,玛姬自顾不暇地在厨房里忙。由外头院子的一堆稻草中传来一阵一阵的马粪味,没做隔热处理的屋顶使热气直贯而下,将房子内部烘烤得令人难以消受。没一会儿工夫,两个大男人就开始满脸通红,拿起手帕勐擦额头,印格兰姆原本还在取笑玛姬,这时也无心说风凉话了。几分钟后她端了一盘咖啡杯出来,各递给两人一杯后,她再坐进摆着柏狄毛毯的沙发上。 “有什么我漏了告诉尼克的?”她问高布莱斯,“我看过报纸,知道在调查谋杀案,不过我没有看过尸体,所以也不懂要怎么帮你忙。” 高布莱斯由口袋中掏出笔记本。“事实上那不只是谋杀案,珍娜小姐。凯特·桑纳是先遭强暴,然后才被丢入海中,所以谋害她的人是个极为危险的人,我们必须在他再度犯案之前将他绳之以法。”他停了一下,让这则讯息沉淀下来,“相信我,你提供的任何协助我们都感激不尽。”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 “你曾和一个叫做史蒂文·哈丁的人聊过天。”他提醒她。 “噢,我的天,”她说,“你该不会暗示他是兇手吧?”她朝印格兰姆蹙起眉。“你真的看那个人很不顺眼,对不对,尼克?他也不过是一番好意想要帮忙。你倒不如说那天在查普曼之池的任何男人都可能杀了她。” 印格兰姆对她的蹙眉及指责都无动于衷。“那是一种可能性。” “那你为什么挑上史蒂文?” “我们没有,珍娜小姐。我们是想将他从名单上过滤掉。我和巡官都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辜的旁观者身上。” 第48页 “你星期天就浪费很多时间了。”她语带尖酸地说,似乎被他那种拘谨的态度激怒了。 他微笑但没有辩解。 她再望向高布莱斯。“我尽力而为,”她说,“虽然我怀疑我能告诉你更多的消息。你想知道什么?” “如果你能从你和他如何碰面开始谈起,我想应该会很有帮助。我知道你骑马沿山路走至船棚,在印格兰姆警员的车子旁遇见他和两个男孩。那是你第一次见到他吗?” “是的,不过我当时是牵着贾士柏,而不是骑着它,因为它让直升机给吓到了。” “好。当时史蒂文·哈丁和两个小孩在做什么?” 她耸耸肩。“他们用望远镜看一艘船上的女孩,至少史蒂文和较大的那个男孩在看。我想较小的那一个觉得很烦。然后柏狄受到惊吓——” 高布莱斯打岔。“你刚才说他们用望远镜看,到底怎么做的,轮流看吗?” “不是,呃,说错了。应该是保罗在看,史蒂文替他扶着望远镜。”她看到他的眉头不解地扬了一下,猜想他接着要问什么问题。“像这样。”她比出类似一个拥抱的姿势。“他站在保罗后面,两臂环抱着他,扶着望远镜让保罗看。那孩子觉得很好玩,笑个不停。其实那很贴心,在我看来他是想让那个男孩不要再去想那具女尸。”她停下来回想,“事实上,我还以为他是他们的父亲,后来才知道他非常年轻。” “其中一个男孩说他在你到达之前在玩弄他的手机。你看到了吗?” 她摇头。“电话夹在他的腰带上。”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柏狄太过激动,所以史蒂文抓住它,然后建议我鼓励两个男孩拍拍柏狄和贾士柏爵士,让他们放轻松。他说他习惯与动物为伍,因为他在康沃尔的农场长大。”她皱着眉头问:“这为什么那么重要?他只是想表达善意。” “怎么表达,珍娜小姐?”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凝视了他片刻,显然想不透他为何问这种问题。“他并没有做出任何令人嫌恶的事,如果你的意思是这样的话。” “我为何要这么认为?” 她气得把头一扬。“因为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你们办起事来就轻松多了。”她意有所指地说。 “怎么说?” “你希望他就是那个强暴犯,对吧?尼克显然就这么想。” 高布莱斯的灰色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她。“如果他真的犯下这件案子,那绝对不只是令人嫌恶而已。凯特·桑纳被下了安眠药;她的背后有擦伤、颈部有勒痕、腕部磨破皮、手指断了、阴道出血。然后再被活生生地丢入海中,兇手想必知道她不善于游泳,就算安眠药的药效过了,她也没办法救自己。她死时已有身孕,亦即一尸两命。”他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很忙,一个陌生妇女的死并不关你的事,不过印格兰姆警员和我则很重视这件事,或许因为我们都看过凯特的尸体,也因而痛心至极。” 她望着她的手。“我道歉。”她说。 “我们问问题不是问着玩的,”高布莱斯不温不火地说,“事实上,我们承受相当大的压力,虽然社会大众并不明白。” 她抬起头,黑色眼眸中带着笑意。“我懂你的意思,”她说,“问题是,我的印象是你们因为史蒂文·哈丁在场而盯上他,那似乎很不合情理。” 高布莱斯和印格兰姆交换了个眼色。“我们对他感兴趣是因为还有其他原因,”他说,“目前我惟一能告诉你的是,他认识那个死者很长一段时间了。光是这个原因我们就必须调查他,无论他当天是否在查普曼之池。” 她大吃一惊。“他没有说起他认识她。” “你觉得他会说吗?他跟我们说他没有看到尸体。” 她转身望向印格兰姆。“他不可能看到,对吧?他说他是由圣阿尔班岬徒步过来的。” “由那边的滨海步道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爱格蒙岬,”印格兰姆提醒她,“如果他有一副望远镜,很容易就可以认出她来。” “不过他没有,”她抗议,“他只有一部手机,你自己也这么说。” 高布莱斯思忖着该如何提出下一个问题,最后决定开门见山地问。这个女人的马厩中至少有一两匹种马,所以提起阴茎,她应该不至于昏倒。“尼克说星期天第一次看到哈丁时,他有勃起的现象。你同意吗?” “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他有傲人的天赋异禀。” “是你让他勃起的吗?” 她没有回答。 “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当时觉得或许是船上那个女孩让他感到兴奋。在任何一个艷阳高照的日子到史塔德兰海滩走一趟,你会发现有上百名色迷迷的18岁至24岁年轻人躲在水里,因为他们情不自禁地有生理反应。那也不算什么罪。” 高布莱斯摇头。“你长得很漂亮,珍娜小姐,而且他站得离你很近。你有任何刺激他勃起的言行吗?” 第49页 “没有。” “这真的很重要。” “为什么?我只知道那可怜的傢伙无法控制他自己。”她嘆了口气,“听着,我真的为那个妇女感到遗憾。不过我倒看不出来史蒂文涉案的任何迹象。我只知道他是个出来健行、替两个孩子打电话报警的年轻人。” 高布莱斯将食指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这是引述丹尼·史宾塞的一段话,”他说,“告诉我内容是否属实。‘他和那个牵着马的小姐聊天,不过她不是很喜欢他,他比较喜欢她。’是不是这样子?” “不,当然不是,”她觉得有点烦,仿佛被人搭讪对她来说就像个诅咒,“不过我想小孩子看来可能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拉住柏狄的颈圈后,我说他很勇敢,所以他似乎认为笑口常开以及拍拍贾士柏的臀部可以让两个男孩觉得他很威风。后来我必须将马和狗拉到树荫下,让它们离他远一点。贾士柏蛮温驯的,不过不习惯每隔两分钟臀部就被拍几下,我也不希望它忽然脱缰闯祸,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丹尼说你不喜欢他,是不是说对了?”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要紧的,”她不自在地说,“那是很主观的事。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喜欢别人不是我的长处。” “他有什么不对劲?”他沉稳地追问。 “噢,天啊,这太荒谬了!”她厉声说道。“没什么不对劲。我们交谈期间他从头到尾都很好。”她横眉怒视着印格兰姆。“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礼貌得离谱。” “所以你不喜欢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考虑是否要回答。“他喜欢动手动脚,”她带着怒气说出,“行了吧?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很排斥手脚不安分的男人,巡官,不过那不见得会让他们成为强暴犯或杀人犯。他们就是那副德性。”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我们谈起这个话题——为了让你知道,我对男人的判断力多么不可靠——我宁可把你们丢出去也不会信任你们。你如果想知道为什么,问尼克。”她看到高布莱斯垂下眼睛,于是带着冷冷的笑说道:“看来他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和我那个犯重婚罪的老公更精彩刺激的细节,可以提出书面申请,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高布莱斯想起了葛莉菲丝也曾警告说她对桑纳的判断可能不足採信,因此对她的怒气不予理会。“你刚才是说哈丁摸你吗,珍娜小姐?” 她狠狠回瞪他一眼。“当然没有。我不让他有这种机会。” “不过他摸了你的动物,你是因此而排斥他吗?” “不是,”她愠怒地说,“是他的手一直粘在那些男孩身上。看来很亲昵……你知道,捶捶肩膀,互相拍拍掌之类的……老实说我就是因此才以为他是他们的父亲。那个小的不大喜欢这样——他一直将他推开——不过较大的那个男孩倒是乐在其中。”她苦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只有在好莱坞电影中才看得到的肤浅感情,所以在他告诉尼克他是个演员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高布莱斯朝印格兰姆望了一眼表示质疑。 “说得没错,”印格兰姆坦承,“他对保罗很友善。” “多友善?” “非常友善,”印格兰姆说,“珍娜小姐说得对。丹尼一直将他推开。” “恋童癖?”高布莱斯在笔记上做註记。“你有没有看到史蒂文在将小孩带到尼克的车子前,将一个背包丢在山边?” 她一脸不解地望着他。“我第一次看到他就是在船棚旁。”她说。 “你有没有看到他在尼克载小孩子离去后,回头去取背包?” “我没有看他。”她再度蹙眉。“听着……你是不是又在遽下结论了?我说他在触碰那两个男孩时,我并不是说……也就是说……没有失礼……只是,呃,过火了点,如果你想这么说的话。” “好。” “我想说的是,我不认为他是个恋童癖者。” “你曾见过恋童癖者吗,珍娜小姐?” “没有。” “你知道他们可不是什么双头怪物。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他刻意模仿她刚才的语气说话。为了表示风度,他端起放在地板上的咖啡杯一饮而尽,接着由皮夹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他说着,站了起来,“如果你想到了什么你认为很重要的,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谢谢你的协助。” 她点头,注视着从窗户边走来的印格兰姆。“你还没喝你的咖啡,”她眼中透露着不满。“或许你想加糖。我总是发现老鼠屎会沉入杯底。” 他朝她笑一笑。“不过狗毛不会沉淀,珍娜小姐。”他戴上帽子,将帽舌扶正,“替我向令堂问好。” 凯特·桑纳的文件与私人物品装满了好几个箱子,侦办人员已经花了三天在清理,以进一步了解她的生活。不过却找不到她与史蒂文·哈丁或任何男人有所瓜葛的丝毫线索。 第50页 写在通讯簿上的每个人都已经联络过,仍一无所获。他们都是她搬到南岸后才结识的人,也与她客厅柜子最底下的抽屉中那些圣诞卡寄发名单相符。在厨房碗柜里找出了一本练习簿,上头註明“周记”,不过那只是本食物与家庭开支的流水帐本,让办案人员大失所望。 她的往来信函几乎都是商业函件,大都是谈到整修房子的事,不过也有几封利明顿友人和她婆婆的私人信函,还有一封是英国法马药厂的波莉·葛拉德寄来的,日期是7月。 亲爱的凯特: 我们好久没有聊天了,我每次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没有人接。可以的话请拨个电话给我。我很想知道你和汉娜在利明顿过得怎么样了。问威廉也是白问。他只会点点头说:“一切正常。” 既然你已经将房子布置好了,我真的很想去看看。或许我可以请一天假,趁威廉在上班时去拜访你?这样他才不会抱怨我们就只会坐下来叽叽喳喳。你可记得温蒂·普雷特?她两星期前在午餐时喝醉了,摇摇晃晃回去时已经迟到,詹姆士·普狄在大厅等她,告诉她要扣她薪水,她破口大骂詹姆士·普狄。天啊,真好笑!要不是赛门·楚鲁为她打圆场,他很可能会赏她一个耳光。她后来道歉了事,不过她并不后悔。她说没见过普狄的脸紫成那种样子! 当然,这件事使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也因此才想打电话找你。真的好久了。务必来电。想念你。 波莉·葛拉德 凯特的回函草稿用回形针和这封信夹在一起。 亲爱的波莉: 汉娜和我过得不错,你当然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目前有点忙,不过会尽快打电话给你。房子看来很棒。你会喜欢的。 你曾以人格保证 温蒂·普雷特的事真是太好笑了! 希望你万事如意。 再聊 凯特 印格兰姆和高布莱斯向史宾塞兄弟的父母要求和保罗私下谈一谈时,他们显得忐忑不安。“他做了什么事?”他父亲问。 印格兰姆摘下帽子,以掌心抚平头髮。“就我所知是没有,”他笑着说,“只是几个例行性的问题,如此而已。” “那你们为什么要和他私下谈?” 印格兰姆坦然与他对视。“因为那具女尸一丝不挂,史宾塞先生,保罗不好意思在你们面前谈起这件事。” 保罗的父亲既好气又好笑地闷哼一声。“他一定认为我们是最可怕的老古板。” 印格兰姆笑得更开心了。“父母都是这样,”他说,他指向别墅前的小路,“如果他和我们到外面谈,或许会觉得自在一点。” 不过保罗对史蒂文·哈丁的“友善”行为出奇地坦白。“我想他是对玛姬有意思,也想让她以为他在小孩子面前很罩得住,”他告诉两位警察,“我叔叔就常常这样。他如果自己一个人来我们家,根本懒得理我们,不过如果他带着女友同行,就会和我们勾肩搭背,说笑话给我们听。那只是想让女生认为他会是个好父亲。” 高布莱斯笑出声来。“史蒂文就是这样?” “一定是。她出现之后,他就友善多了。” “你有注意到他在玩弄他的手机吗?” “你是说像丹尼说的那样?” 高布莱斯点头。 “我没有看他,因为我不想太失礼。不过丹尼很确定,他应该知道,因为他一直盯着史蒂文看。” “那你认为史蒂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忘了我们在场。”保罗说。 “怎么说?” 保罗首次露出尴尬的神情。“呃,你知道,”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有点像是想都没想就做了……我爸做事情时常常就这样,比如在餐馆中舔刀子,妈妈真的快气爆了。” 高布莱斯表示贊同地点点头。“你很聪明。我自己也应该想到这一点。”他摸摸保罗长满雀斑的脸颊,思考着这个问题,“不过,摩擦自己的下体和舔刀子还是有点不同。你不认为他是在炫耀?” “他用望远镜看着一个女孩子,”保罗说,“或许他是想向她炫耀?” “或许吧。”高布莱斯佯装还在思索。“你不认为他更可能是向你和丹尼炫耀?” “呃……他谈了许多关于他看过裸女的事情,不过我觉得那些大都不是真的……我想他是要让我们觉得好过一点。” “丹尼同意你的看法吗?” 保罗摇头。“不过那不能代表什么。他认为史蒂文偷了他的衬衫,所以他不喜欢他。” “真有这种事?” “我不认为是真的。那只是他的藉口,因为他把衣服弄丢了,妈妈打了他一个耳光。衣服的胸前印有‘德比郡足球俱乐部’的字样,很贵呢。” “丹尼星期天时带着那件衣服吗?” “他说和望远镜塞在一起,不过我不记得了。” “好。”高布莱斯再度点头,“那么丹尼认为史蒂文想做什么?” “他认为他是个恋童癖。”保罗一派天真地说。 第51页 女警葛莉菲丝在郎顿别墅的厨房替自己泡杯茶时,五音不全地自顾吹着口哨。汉娜在客厅里的电视机前看得目不转睛,葛莉菲丝则在暗中感谢发明了这种电子保姆的天才。她转身到冰箱找牛奶时,发现威廉·桑纳就站在她身后。“我吓到你了吗?”他在她吓一跳时问道。 这还用问,你这个笨王八蛋,她想,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他害她全身起鸡皮疙瘩的事实。“是的,”她承认,“我没有听到你进来。” “凯特以前常常这么说。她有时会为了这种事大发雷霆。” (谁能怪她?)她开始认为他是个偷窥狂,借着偷窥女人做事来得到满足。她已经不止一次瞄到他在他自己家里像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般在门柱旁探头探脑。她将茶壶拿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藉此与他保持距离。室内沉默许久,他老大不高兴地以鞋尖踢着桌脚,使桌面轻轻撞着她的腹部。 “你怕我,对吧?”他忽然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边问边用力按住桌子。 “你昨晚就很怕。”他看来很开心,似乎想到这一点就让他兴奋莫名,她很纳闷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到底对他有多重要。 “少自命不凡了,”她老实不客气地说,点燃一根烟,刻意将烟朝他的方向吐过去,“相信我,如果我感到害怕,我早就将你给阉了。先斩后奏,那是我的座右铭。” “我不喜欢你在这栋房子里抽菸或是发狠话。”他说着又闹脾气似的朝桌脚踢了一下。 “那就向上级抗议吧,”她回答,“大不了将我调回去。”两人对视了一阵子。“那可会让你很不好过,对吧?你早已习惯家里有个免费的女佣了。” 他的眼眶立刻泪汪汪的。“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以前一切事情都那么顺利。如今……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演技以业余演员而言算是一流的,但手段却是最下流的,也让葛莉菲丝想要修理他。(莫非他以为,她看到男人的可怜样会觉得很迷人?)“那你应该自我检讨,”她厉声说道,“依照社区巡迴保健人员的说法,你连吸尘器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如何操作了。她来这里教你为人父母及打理家务的基本技巧,因为没有人——我再说一次,没有人——会将一个三岁小孩交给一个对她的幸福漠不关心的人。” 他在厨房内走来走去,将橱柜的门开了又关,仿佛想表示他很清楚里面放了些什么物品。“那不是我的错,”他说,“是凯特。她不准我干涉家务。” “你确定不是刚好相反吗?”她将菸灰弹入碟子中,“我是说你娶的不是一个老婆,对吧?你娶的是一个会将这栋房子照理得井然有序,而且会将所花的每一分钱都算得一清二楚的管家婆。” “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 “就像住在廉价的出租公寓,”他痛苦地说,“我娶的既不是老婆,也不是管家婆,而是一个房东太太,只要我准时付房租,她就让我住在她家里。” 法国游艇“海市蜃楼号”于星期四下午驶入达特河,在靠金斯威尔这一侧的达特港停泊,与迷人的达特茅斯镇隔着河口遥遥相对,与通往佩恩顿的铁路则在同一侧。船停妥后不久,一声汽笛传来,3点钟开的火车冒着蒸汽出发,使游艇的主人对他早已不復记忆的往日时光勾起一丝浪漫的期盼。 相较之下,他的女儿则愁眉苦脸,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停泊在河口的这一侧,这里只有这座古老的车站,而一切迷人的东西——商店、餐厅、酒吧、人群、生活、(男人!)——全都在另一侧,在达特茅斯。她一脸鄙夷地望着她父亲取出摄像机,寻找一卷空白录像带来拍摄那部蒸汽火车。他像个小孩子,她想,对充满乡村风味的英格兰充满愚蠢的热情,其实真正让人嚮往的是伦敦。她是她的同伴中惟一没有去过伦敦的人,那令她觉得很没面子。老天,有这样的父母真是悲哀! 她父亲有点懊恼地转向她,问她空白录像带在哪里,她不得不承认已经用完了。她为了打发时间,胡乱拍摄了些无关紧要的景物,他强忍着脾气(他是个不愿意对孩子发脾气的开明父亲),将录像带倒带,眯起眼睛望着取景器,想挑一卷最无聊的带子来重拍。 在他看到带子里有一个年轻人由查普曼之池上方的斜坡走向两个男孩,然后独自坐在船棚外的海滩上后,忍不住放下摄像机,紧皱着眉头看着女儿。她今年14岁,他实在不明白她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很清楚她自己在拍什么。他问她为何花那么多带子来拍他。她霎时两颊绯红。没有特别的原因,他刚好就在那边,而且他——她叛逆地说出口——很帅。反正,她认得他。他们在利明顿时曾彼此自我介绍过。(而且)他对她有意思。这种事情她感受得到。 她父亲瞠目结舌。 他女儿不自在地扭动着肩膀。搞什么鬼?那么说他是个英国人。他只是个喜欢法国女孩的帅哥,她说。碧碧·古德兴高采烈地从她任职的美髮屋走出来时,看到托尼·布里吉站在人行道上,身体朝向另一侧,望着一个少妇抱着个幼儿,她一看到他,脸色不禁沉了下来。她和托尼的关系,如今已不是一种喜悦而是折磨,她一剎那间想要回到店里,不过发现他已经由眼角余光看到她了。她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嗨。”她佯装快活地打招唿。 第52页 他以他那独特的深思神情望着她,望着她的热裤与短衫,她的手臂、大腿、腰部都露在外头。他心里一把火,恶声恶气地质问:“你要和谁碰面?” “没有啊。”她说。 “不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看到我脸色就那么难看?” “我没有。”她垂下头,让头髮垂落在她眼前,他最讨厌她这样。“我只是累了,如此而已……我想回家看电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史蒂文在暗中搞鬼。你是不是正要去和他会面?” “别傻了。” “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她扯动臂膀,试图甩开他的手,“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不是到休旅车营地去了?你是不是跟他约好要去那里碰面?”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跟他真的有问题,你知道……你应该找人谈一谈,而不是老是拿我出气。不妨告诉你吧,不是每个人出问题时,都会躲到那幼稚的狗屁休旅车营地去的。那里像垃圾场,拜託……像你的房子一样……有谁会想在垃圾场里做爱?”她揉搓着被他捏出一道淤痕的手腕,19岁的脸蛋上满脸怒气,“你大多数时间都硬不起来,那不是史蒂文的错,别把问题推到他身上。问题是你已经失去性能力了,但你自己却看不出来。” 他厌恶地望着她。“那星期六怎么说?星期六昏倒的人可不是我。我已经很厌烦做个洩慾工具了,碧。” 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说和他做爱已经无聊得令她宁可昏睡过去,不过还是强忍了下来。他总是有办法驳斥她,她不想和他争辩。“是啊,反正,你不能因此而怪我,”她颓然地低声说道,“你不应该跟你那个诡计多端的朋友买那种危险的药,对吧?女孩子或许会因此送命的。” 暗潮16 传真: 发文:尼克·印格兰姆警员 收文:约翰·高布莱斯巡官 日期:8月14日晚间7点05分 事由:凯特·桑纳兇杀案之侦办 长官: 我对这件兇杀案有些后续的想法,尤其是关于法医的报告与搁浅的小艇。明天我放假,所以先以传真告知,我必须承认这些想法都是基于假设那艘搁浅的小艇与凯特的谋杀案有关,不过或许可以从一种新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证据。 我今天上午曾提过:1.那艘小艇有可能是5月底在拉尔沃思湾遭窃的,那么窃贼与凯特案的兇手是同一人;2.如果我的“拖引”理论正确,则很有可能那部马达的引擎(制造商:法斯崔格公司;序号:240b5006678)已被拆除,而且仍在窃贼手中;3.可再去查阅史蒂文·哈丁的航行日志,看他在5月29日星期四当天是否曾在拉尔沃思湾;4.看他是否曾在“疯狂石光号”上装载第二艘小艇——只要有个打气筒就可以顺利充气——那可以解决你的诸多疑点;5.他或许在某处有个你尚未找到的置物柜,或许那部失窃的马达就藏在那边。 (我仔细想过无论是哈丁或任何人想要在大白天将那部小艇拖出拉尔沃思湾都相当困难。) 确认“疯狂石光号”是否曾在拉尔沃思湾停泊过,这一点很重要,哈丁只要搭他自己的小艇上岸即可。驾船兜风的人不会特别注意到他,不过他自己一人要应付两艘小艇,会手忙脚乱,尤其如果他要将小艇拖离海湾(除非他想浪费时间将小艇放气)。惟一的办法是将两条小艇并排拖在“疯狂石光号”后方。一艘游艇有两条小艇非常不寻常,一旦有人报案小艇失窃,海岸巡防队一定会在拉尔沃思湾附近搜寻。 我如今想来,更可能的情况是徒步去偷船。假设有个窃贼见到那部马达未上锁,临时起意将它的夹钳拆开,公然带到他的车上/家里/车库。假设他半小时后再回到现场,见船主还没回来,干脆就将那部小艇顶在头上一起偷走。我不是说凯特·桑纳的兇手在此时就已有预谋,不过我的看法是5月偷走那艘西班牙小艇的窃贼,在8月弃尸时想到了一个理想的方法。(註:船只失窃或船上的东西被偷是南岸发生率最高的刑案)。因此,我极力建议你查出与凯特交往过的人,在5月24日至31日之间是否曾出现在拉尔沃思湾附近。我怀疑她、她先生和她女儿都曾到过当地——拉尔沃思湾附近有几座休旅车营地及露营区,这真是命运的嘲弄。不过我想这应该可以让你开心。那会对她先生更为不利。 基于以下的理由,我没有把握你能找到那部马达。假设兇手的目的是让那条偷来的小艇以及小艇上的东西(也就是凯特)沉入海底,那么马达一定曾在船上。 你或许还记得,你星期一拿法医的验尸报告给我看时,我对“失温”情形提出质疑。法医的看法是凯特在溺毙前曾在水中游过相当长的时间,那使她肌肉僵硬又发冷。当时我怀疑这么短的距离她怎么会游那么久,我当时的看法是她更可能暴露在夜晚的陆地上太久,而不是泡在海水中——一般而言,入夜后海水的温度会较为暖和。当然,这还得考虑到她的泳技,尤其法医提起她落海的地点(至少)距离爱格蒙岬半英里,而我推断她游的距离一定远超过法医的估算。然而,你今天早晨告诉珍娜小姐,凯特的泳技并不好,我因而在想,一个不善泳的人在波涛汹涌的海中要漂浮多久,才会在死前出现失温现象。我同时在想,兇手为何那么有把握可以安然上岸,因为那附近连照明设备都没有,而且潮流变化难测。 第53页 可以解释以上疑点的一种可能是,强暴地点是在岸上,而兇手在试图勒毙她之后,误以为她已经断气了,就将她丢入海中,让尸体可以弃置在沿岸某个偏僻处。 你能接受这种推理吗?1.他趁她昏迷不醒时,将她一丝不挂地捆绑在偷来的小艇上,然后带她到一段距离外——拉尔沃思湾离查普曼之池大约8海里——接着将她绑在马达上,让小艇和艇上的物品一起沉入海底(冷风足以使一个裸体妇女失温);2.小艇开始漂流后,原先昏迷的凯特醒了过来,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奋力一搏;3.她的手指骨折及指甲断裂,可能是她试图松绑,以及随后将马达卸下来,以减轻重量时造成的,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翻船;4.她抓着小艇漂浮,在陷入昏迷或体力耗尽后才和小艇分开;5.无论如何,我猜那艘小艇走的距离比法医估算的要短很多,否则小艇早已沉没,而那个兇手自己也会有麻烦;6.兇手随后爬上断崖,摸黑经由滨海步道走回拉尔沃思湾或金莫里吉。 我只能想出这些,不过如果那艘小艇确实涉及这桩谋杀案,则它一定是由西方漂来的——金莫里吉湾或拉尔沃思湾——因为这艘小艇太过脆弱,禁不起圣阿尔班岬的惊涛骇浪。我知道这些都无法解释汉娜的情况,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能找到那艘小船失窃后,这两个月来藏在何处,或许也可以找到凯特被强暴的地点,以及汉娜在她母亲死后的藏身地点。[註:以上都不排除哈丁涉案——强暴发生的地点(有可能)在他的甲板上,而证据随后已被沖洗掉,而那艘小艇(有可能)是由“疯狂石光号”拖行——不过那是否使他更不可能是嫌疑犯了?] 暗潮17(1) 星期五清晨,天亮后还不到一小时,玛姬·珍娜已经沿着布罗斯顿牧场后的小路前行,柏狄与她同行。她骑着一匹被骟过的黑褐色马,这匹容易受惊吓的马儿叫史丁格,它的主人每个周末会由伦敦来到她的乡村别墅,骑着这匹马绕到海岬,藉此纾解她在都市当理财经纪人的压力。玛姬爱这匹马,可是却憎恶那个女人,她的双手柔弱无力,将史丁格当成古柯硷——一种药效快速的兴奋剂。若不是她付钱还算慷慨,玛姬或许会毫不迟疑地拒绝她这笔生意,不过如今家道中落,为了避免因破产而挨饿,无论什么事都得委曲求全。 她在圣阿尔班岬的採石场右转,安全走出大门,进入深邃宽广的山谷,这里有一条绿意盎然的走道可以通往海边,往南是圣阿尔班岬,往北是查普曼之池上方的高地。她催策马儿加快脚步,在草皮上驰骋。气温凉爽宜人,不过连一丝风也没有,她在这样的清晨,总是精神抖擞。无论生活如何困厄(有时真的是苦不堪言),但是一到了这里,她的一切烦恼全都抛诸脑后。如果真有天堂,这里就是,她在自由自在的驰骋中,迎着东升的朝阳,再度充满希望。 她奔驰了半英里路后勒马止步,她骑着那匹马慢慢走向有篱笆的滨海步道,这条通道两侧是山谷的斜坡,断崖上有陡峭的阶梯。徒步走这条路的人,在千辛万苦的下坡之后,结果面对的是更让人望之却步的上坡,玛姬从来没有徒步走过,她心想骑马可以沿途欣赏风景,真是明智之举。前方是潋滟的大海,风平浪静,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她缓缓下马,尾随在后的柏狄跑得气喘吁吁,不过此时已悠哉地在马匹旁暖和的草地上打滚。玛姬将史丁格的缰绳系在篱笆最上方的栏杆上,登上阶梯,走到断崖边,欣赏着海天一色的浩瀚美景。惟一的声音是浪花拍岸的轻柔沙瑟声、两只动物的喘息声,以及天空云雀的高歌声…… 在史蒂文·哈丁由断崖通往海边的下坡阶梯冒出头来时,到底是谁受到的惊吓比较大,实在很难说。他四体投地趴伏了几秒钟,脸色苍白、鬍子没刮,沉重地喘着气,看来不像五天前那么俊俏,比较像强暴犯,而不像好莱坞的男主角。他身上有一股令人不安的凶暴气息,黑色的眼眸中有一丝玛姬以前没察觉的狡猾,不过让她尖叫出声的是他突然由崖边冒出来。她的惊慌立刻感染了史丁格,它扬起前蹄往后仰,将缰绳由篱笆上扯松,一跃而起的柏狄也因而狂吠不已。 “你这个愚蠢的混蛋!”玛姬听到史丁格的蹄声时朝他大吼,借着怒气来发泄惊慌。她转身离开哈丁,想趁史丁格跑走之前抓住它的缰绳,但为时已晚。 (老天保佑,可别让它……它的身价昂贵……如果它将自己弄伤了,她可担待不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过哈丁不知何故,冲过她身旁朝史丁格跑过去,那匹马眼珠一转,像闪电般朝山里逃窜而去。 “噢,狗屎!”玛姬怒气沖沖地朝哈丁走去,她气得满脸通红。“你怎么会这么幼稚,你——你这个讨厌鬼!你到底在搞什么!我对天发誓,如果尼克·印格兰姆知道你在这里,他会将你钉上十字架!他早就认为你是个变态佬!” 她没料到他反手就是一巴掌,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她砰然倒地时,脑中惟一的念头是:这个白痴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印格兰姆的电话在清晨6点半响起,他痛苦地眯起眼睛望着闹钟,接着他拿起话筒听着另一头传来高亢而不知所云的尖声高嚷,他听出那是玛姬·珍娜的声音。 第54页 “你必须冷静下来,”他趁她终于停下来喘口气时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又是一阵高八度的尖叫声。 “冷静点,玛姬,”他稳稳地说,“你不是软脚虾,所以不要这么软弱。” “对不起,”她勉强镇定下来说道,“史蒂文·哈丁打我,所以柏狄去咬他……遍地是血……我已经在他手臂上绑了止血带,不过效果不佳……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如果不送他到医院,我想他会没命的。” 他坐起来用力揉脸以驱除睡意。他可以听到空旷地方轻细的杂音及鸟叫声。“你在哪里?” “在峡谷的尽头……靠近滨海步道的阶梯处……在查普曼之池与圣阿尔班岬之间的半路上……史丁格脱逃了,我担心它若踩到自己的缰绳会摔断腿……那我们就真要倾家荡产了……我想史蒂文快死了……”她将头偏离电话,声音也渐渐微弱,“过失杀人……柏狄失控了……” “我听不到你了,玛姬。”他大叫。 “抱歉。”她匆匆又将电话摆在嘴边,“它不用负责。我担心柏狄咬断了一条动脉,不过我无法将止血带绑紧,仍然血流如注。我用的是柏狄的绳子,不过太松了,这附近的树枝又都枯腐了,一拉就断。” “那就别用狗绳了,另外找别的——你可以拉得紧的东西——例如t恤。紧紧绑在他的手肘上方,越紧越好,然后末端绞紧增加压力。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找出他动脉的位置,用你的手指用力压住,藉此止血。不过你必须持续按住不放,否则又会再度出血,那表示你可能会按到手酸。” “好。” “好女孩。我会尽快找到援手。”他挂掉电话,改拨至布罗斯顿牧场。“珍太太吗?”他在电话接通时将耳朵凑过去,“我是尼克·印格兰姆。”他下床胡乱抓了些衣服穿上,“玛姬需要人帮忙,位置离你最近。她正在峡谷尽头,设法替一个人止血。他们就在滨海步道的尽头。如果你立刻骑贾士柏前往,那人或许还有机会。否则——” “可是我还没换好衣服呢。”她愠怒地打岔。 “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气急败坏地说,“快挪动你的屁股过去帮你女儿一个忙吧,因为,老天,那会是你破天荒第一次。” “你竟敢——” 他把电话挂断后,又马上拨了几通电话求援,救护车表示等他们赶到那么偏远的山谷时,那人必已失血过多而死,于是他转而向波特兰的搜救直升机求援,在不到一星期内第二度要求他们朝圣阿尔班岬的方向出发。 待尼克·印格兰姆开着吉普车经过那羊肠小径火速赶到现场时,危机早已解除了。直升机停在意外现场的50码外,引擎空转着。哈丁意识清醒地坐着,由一位护理人员照料,在直升机南方100码外的半山腰,玛姬正手忙脚乱地想抓住史丁格,每次她一靠近时,它就眼珠子一转,一熘烟跑掉了。她显然是想将它驱离断崖边,不过它让直升机吓得不敢朝那个方向跑,她的一切努力只会将它赶到那面三英尺高的篱笆,或陡峭险峻的断崖边。她母亲希莉雅穿着睡裤和一件沾满鞣酸的睡衣,傲然站在一旁,一手紧抓着贾士柏爵士的缰绳,另一手握着绳子末端,以防它也决定脱逃。她冷冷地望向印格兰姆,不过他没理会她的瞪视,将注意力转向哈丁。 “你还好吧,先生?” 哈丁点点头。他穿着牛仔裤与一件淡绿色运动衫,浑身是血,他的右下臂紧紧绑着绷带。 印格兰姆问一旁的护理人员:“他的伤势如何?” “他不会有事,”那个人说,“两位女士已经设法给他止血了。他需要缝几针,所以我们会带他到普尔就医。”他将尼克拉到一旁,“那位年轻女士需要留意一下。她浑身发抖,却一直说把马匹抓回来更重要。问题是缰绳已经被它扯掉了,而她无法靠近抓住它颈部的皮带。”他将头偏向希莉雅,“那位老妇人也帮不上忙。她患关节炎,骑到这里来臀部已经疼痛欲裂了。照理说我们应该将她们也一起带上直升机,不过她们不肯离开这些动物,时间也是问题。我们必须出发了,一旦我们起飞,那匹脱缰的马一定会吓得放腿狂奔,我们降落时它差点就摔落断崖下。” “那只狗呢?” “不见了。我猜那位女士想必是用狗绳抽打它,阻止它靠近那个年轻人,所以它夹着尾巴逃走了。” 尼克用手理了理匆忙起床后的一头乱髮。“好,你能否再给我们5分钟?如果我帮珍娜小姐控制住那匹马,或许可以说服她母亲到医院接受治疗。如何?” 那位医护人员转头望着史蒂文·哈丁。“有何不可?他说他还有力气走路,不过我至少要花5分钟才能将他弄上直升机。我看成功的机会不高,不过还是祝你好运。” 尼克带着苦笑,将手指伸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然后眯起眼睛搜寻着两旁的山上。他看到柏狄由大约250码外的艾米兹山的山麓草丛中窜出来,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又吹了一声,那只狗像一枚鱼雷般朝他飞奔而来。他抬起手,在柏狄还距离他50码处就叫它停下来,然后走向希莉雅。“我必须立刻做决定,”他告诉她,“我们有5分钟可以抓住史丁格,然后直升机就要起飞了,如果玛姬骑着贾士柏爵士,会有比较大的胜算。你是专家,我应该将贾士柏牵给她,还是将它留在你身边?别忘了我对马一窍不通,而且贾士柏和史丁格一样很容易受到噪音惊吓。” 第55页 她是个明理的女人,不会浪费时间和他抬槓。她将缰绳递给他,教他用右手拉住贾士柏下颌。“你的舌头要不断嗒嗒作响,”她说,“它会跟着走。不要跑,也不要松手。若两匹都跑了我们可担待不起。提醒玛姬,直升机起飞时两匹马都会发狂,叫她尽快将马骑到海岬的中央去,替自己留点空间。” 他于是朝斜坡出发,吹口哨招唿柏狄跟过来,让那只狗靠着他左腿,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我不晓得那是他养的狗。”那位医护人员对希莉雅说。 “那不是他的狗。”她若有所思地说着,举手遮住眼前的阳光,看着接下来的情况。 她看到她女儿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高大的警员,他匆匆和她交谈了几句,然后轻轻扶她坐上贾士柏的马鞍,再朝柏狄挥手,叫它冲到断崖边缘,在那匹受惊吓的马身后绕圈子。他跟在柏狄身后走过去,稳如泰山地将自己堵在那匹马与断崖之间,同时指挥柏狄不断朝史丁格来回奔跑,藉此阻止它再朝山边退。这时,玛姬已经将贾士柏爵士骑往採石场的方向,驱策它快步疾驰。现在史丁格的四周一面是狗,另一面是直升机,后面则是个男人,它明智地选择跟着另一匹马跑向安全地点。 “干得好。”那名医护人员说。 “是啊。”希莉雅更是若有所思地说道,“的确如此,不是吗?” 波莉·葛拉德正要出门上班时,高布莱斯巡官按她的门铃,问她是否可以回答几个有关她与凯特·桑纳关系的问题。“没办法,”她告诉他,“我要迟到了。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找我谈。” “好,如果你希望这样子的话,”他说,“不过那或许会对你造成不便。你或许不希望有人听到我问你的若干问题。” “噢,狗屎!”她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会这样。”她将门拉开。“进来吧,”她说完,带他走入一间小客厅,“不过我不能待太久。最多半小时,行吗?我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我找不出藉口了。” 她坐在沙发的一端,一手搭在椅背上,招唿他坐在另一端。她扭转身体面向他,一腿翘起,裙底春光乍现,随着肩膀往后拉,胸部也一览无遗。这个姿势是刻意摆出来的,高布莱斯觉得有点好笑。她身材姣好,爱穿紧身t恤,浓妆艷抹,手上也涂着蓝色指甲油。他暗忖着如果将凯特换成波莉,安洁拉·桑纳不知要如何应付这个媳妇。凯特无论是真的有错或是以讹传讹,好歹看起来比较像威廉的妻子,虽然她受教育程度不高,也缺乏应对进退的能力,无法使她的婆婆满意。 “我想问你一封你在7月写给凯特的信,里面提起你们公司的同事。”他告诉波莉,同时由上衣口袋取出一份复印件。他将信摊开在膝上,然后递给她,“你可记得曾写过这封信?” 她匆匆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记得。我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我想,怎么回事,她显然是很忙,所以我想寄张便笺给她,叫她打给我。”她夸张地绷着脸,“结果她也没有回电。她只寄了一张短笺,说她有空时会打给我。” “这一封?”他将凯特回函草稿的复印件递给她。 她瞄了一眼。“我猜是吧。差不多是这么写的。我记得是用印制精美的便条纸写的,不过我因为她连像样的信也不肯写而气坏了。事实上,我认为她不希望我去找她。我想她是担心我会使她在利明顿的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或许也真的会这样。”她公平地补上一句。 高布莱斯笑了笑。“他们刚搬家时,你曾去拜访过他们吗?” “没有。不曾受过邀请。她一直说等装修好之后我就可以过去,不过”——她又做了个鬼脸——“那只是拖延的藉口,我不介意。事实上,换成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她已经换了环境——新房子、新生活、新朋友——总是会想和老朋友一刀两断,对吧?” “她并没有完全换了环境,”他指出,“你和威廉仍然是同事。” 波莉咯咯笑着。“我和威廉在同一栋大楼里工作,”她纠正他,“我告诉每一个人,他娶了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一点让他很不高兴。我知道那不是事实——真的,从来不是——我是说,我是喜欢她没错,不过她不是能成为最要好朋友的人,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我这么说只是要气气威廉。他认为我像垃圾一样庸俗,他听到我曾去奇切斯特拜访过凯特以及他母亲时,差点没气死。我不觉得意外。天啊,她真是个傲慢的老太婆!训斥,训斥,训斥。做这个,不要做那个。老实说,如果她是我的婆婆,我早就把她推到公交车车轮下了。” “她有可能成为你的婆婆吗?” “拜託!我昏了头才会嫁给威廉·桑纳。那傢伙的性吸引力和芜菁菜差不多!” “那么凯特是看上他哪一点?” 波莉搓搓拇指与食指:“钱。” “还有呢?” “没有了。或许和身份地位也有关系吧,她一直想找个没有子女的有钱单身汉,而她也如愿找到了。”她将头偏向一边,开心地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曾经告诉我,威廉,即使在勃起时也垂头丧气的,比较像没煮过的香肠而不像棍棒。所以我说,那他要怎么办那档子事?她说,拼命地抹婴儿油,以及用我的手指托起他的命根子。”她看到高布莱斯因同情威廉而绷着脸时,不禁又咯咯笑了出来:“他爱死她了,拜託!要不然他为什么不顾母亲的谩骂而娶她进门?好,凯特或许爱的是钱,不过可怜的威廉要的只是个无论他是否聪明都会夸他很聪明的荡妇。那像个梦幻组合,两人都各取所需。” 第56页 他端详了她许久,暗忖着她是否真如她的谈话一样幼稚。“是吗?”他问她。“凯特死了,别忘了。” 她立刻神情肃穆。“我知道,真让人痛心。不过我对此无可奉告。她搬家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 “好。告诉我你知道的事。为什么温蒂·普雷特羞辱詹姆士·普狄的事,会让你想起凯特?”他问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引述她的信。“她后来道歉了事,不过并不后悔。她说没见过普狄的脸紫成那种样子!当然,这件事使我立刻就想起了你……”他将那封信摆在他们之间的椅子上,“你为什么会写最后这一句,波莉?为什么普狄的脸色发紫会使你想到凯特·桑纳?” 她思索了片刻。“因为她曾在法马药厂工作过。”她嗫嚅着说,但无法让人信服,“因为她认为普狄很惹人厌,这只是一种比喻。” 他拍拍凯特回函的复印件。“她删掉了一句‘你曾以人格保证’,然后才写温蒂·普雷特的事真是太好笑了!”他说。“你曾经向她保证过什么,波莉?” 她坐立不安。“有好几百件吧,我想。” “我只对和詹姆士·普狄或温蒂·普雷特有关的那一件有兴趣。” 她将手由椅背上缩回来,垂头丧气地将身体往前倾。“那和她的惨死无关。只是发生了那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答腔。 “如果真的和命案无关,那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他信誓旦旦地说。“我无意泄露她的秘密,只想找出杀害她的兇手。”他口中这么说,心中却知道自己口是心非。替强暴受害者伸张正义时,通常会使她的秘密曝光,而让她受到二度伤害。他同情地望着波莉。“不过恐怕必须由我来决定那重不重要。” 她嘆了口气。“如果普狄知道是我告诉你的,那我可能会被炒鱿鱼。” “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认为如此?” 高布莱斯由经验得知,沉默的压力经常比开口有用,因此默不作声。 “噢,见鬼了!”过了一阵子她说。“反正你可能也猜出来了,凯特和他有染。他迷恋她,想要和他老婆离婚之类的,然后她将他甩了,说她要嫁给威廉,可怜的普狄无法相信。他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一直在她面前装疯卖傻讨她欢心。我想他或许曾经向他老婆提起过要离婚。反正,凯特说他脸色发紫,然后瘫倒在他的办公桌上。后来他请假三个月,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心脏病发作,不过凯特说只要她待在公司一天,他就无法回来上班。”她耸耸肩。“她离职后那个星期他又回来上班了,所以也许她说得对。” “她为什么挑上威廉?”他问,“她对他的爱不及对普狄那么深,对吧?” 波莉再度比出拇指与食指揉搓的动作。“钱,”她说,“普狄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已成年的子女,他们在凯特想揩油之前,就会先要求分家产了。”她苦笑了一下。“就如我刚才说的,她真正要的是一个没有子女的单身汉。她认为如果她必须出卖色相满足男人的性慾,她就要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 高布莱斯困惑地摇头。“那又何必和普狄交往?” 她再度将手臂搭在椅背上,让她的乳头迎向他的脸。“她没有父亲,对吧?和我一样。” “所以呢?” “她对老男人有好感。”她挑逗地张大眼睛,“我也是,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高布莱斯轻笑出声。“你会将他们生吞活剥?” 她故意望向他的拉链。“我会将他们整个吞下去。”她笑着说。 他笑着摇摇头。“你刚才谈到凯特为什么和普狄交往。”他提醒她。 “他是上司,”她说,“有钱人。她认为她可以从他身上捞点好处,要他花点钱改善她的住处,同时骑驴找马。问题是,她没料到他会玩真的,所以要甩掉他惟一的方法就是铁石心肠。她要的是保障,不是爱,你知道,她觉得这些普狄无法给她,他的老婆和子女分完之后就没她的份了。记住,他比她年长30岁。还有,他不想再生小孩了,而她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她有时候真的很死脑筋,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在成长过程中吃足了苦头。” “威廉知道她和普狄有染吗?” 波莉摇头。“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所以她才要求我发誓守密。她说如果威廉发现了,二话不说,就会打退堂鼓。” “他会这么做吗?” “噢,当然。听着,他当时已经37岁了,而且是那种不想成家的人。温蒂·普雷特差点就钓到他了,不过后来凯特告诉他温蒂是个酒鬼,藉此横刀夺爱。他很快就把温蒂甩了,你不会相信的。”她微笑着回忆往事。“凯特几乎必须在他鼻子上套个环,才能拉他去註册。如果他母亲贊同的话或许就不同了,不过威廉的老妈和威廉就像一对老夫妻一样地相依为命了许多年,使凯特每天晚上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使那笨蛋‘性致勃勃’,不像例行公事。” 第57页 “温蒂·普雷特的事是真的吗?” 波莉再度一脸不自在。“她有时候会喝醉,但不是经常如此。然而,就如凯特说的,如果威廉想娶她,他就不会相信,对吧?他只是逮到一个好藉口来脱身。” 高布莱斯望着凯特·桑纳那封回函草稿中幼稚的笔迹,为人类的无情天性感到吃惊。“她嫁给威廉之后,和普狄仍然藕断丝连吗?” “没有,”波莉坚决地说,“凯特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回心转意。” “其他人也没有机会?假设她对威廉觉得厌烦了,然后遇到一个更年轻的——她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曾出轨过?” 波莉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有时觉得她应该有什么事,因为她好久都不打电话给我,不过那并不代表她有婚外情。反正,就算有也只是逢场作戏。她对搬到利明顿,拥有一栋像样的房子,乐得心花怒放,我看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抛弃这一切。” 高布莱斯点头。“你知不知道她曾用排泄物来报復?” “什么叫排泄物?” “大便,”高布莱斯赶忙解释,“粪便,米共粪。” “屎!” “没错。你有没有听说她用粪便抹在别人的东西上?” 波莉咯咯笑了起来。“没有。她太爱干净了,不会做这种事。事实上,她有点洁癖。汉娜还是个小宝宝时,她每天都用清洁剂清洗厨房,以免滋生细菌。我说她疯了——我是说,细菌到处都有不是吗——不过她还是照洗不误。我看这一辈子都别想她会去摸粪便。她以前在替汉娜换尿片后,就将尿片拿得远远的。” 高布莱斯想,事情越来越离奇了。“好。告诉我个大概的时间,她在告诉普狄她要嫁给威廉之后多久就真的结婚了?” “我记不得了,或许一个月。” 他在脑中迅速估算。“所以如果普狄请假三个月,那么她应该是在结婚后两个月因为怀孕而离职的?” “差不多。” “她当时是几个月的身孕?两个月,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她露出无奈的表情。“她说只要孩子长得像她就没有关系,因为威廉被爱情沖昏了头,她说什么他都会深信不疑。”她看出高布莱斯鄙夷的神情。“她这么做不是出于恶意。只是不得不冒险一试。她知道在贫穷人家长大是什么样子。” 希莉雅坚持拒绝和哈丁一起登上直升机,而她的腰部又痛得无法弯腰,这表示若不是痛苦万分地走路回家,就得平躺在印格兰姆那辆塞满防水布、长筒靴、钓竿的吉普车底板上。他苦笑着清出一个空间来,然后弯腰准备将她抱起来。然而,她对这点更是抵死不从。“我不是小孩子。”她声色俱厉地说。 “我看不出来你还能怎么办,珍娜夫人。”他指出:“除非你面朝下滑进我放鱼的地方。” “你大概觉得那很好笑。” “差不多。不管我们怎么做,恐怕都会蛮痛苦的。” 她望着那凹凸不平的底板,勉为其难地答应。“不要小题大做就好,”她别扭地说道,“我讨厌大家紧张兮兮的。” “我知道。”他将她抱起来,倾身小心地将她放在底板上。“沿路会很颠簸,”他警告着,将防水布当成填料塞在她身旁,“如果痛得受不了,你最好叫出来,我会停车。” 现在就已经痛苦万分了,不过她不打算告诉他。“我担心的是玛姬,”她咬紧牙关说,“她现在也该回来了。” “她应该会将史丁格牵回马厩,而不是越走越远。”他告诉她。 “你从来没有料错过吗?”她尖酸地说。 “以你女儿对马匹的认识,这不会错,”他回答,“我对她有信心,你也应该有。”他将后门关上,然后坐入驾驶座。“我先道歉。”他发动引擎时说。 “为什么?” “让你提心弔胆。”他低声说着,放开离合器,以牛步蜗行的速度沿着山谷的草地前行。她沿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驶入布罗斯顿牧场的车道时自顾笑了笑。再怎么说,希莉雅·珍娜终究还是一个勇敢的女性,他很佩服她这一点。 他将后门拉开。“还活着?”他问,伸手去抱她。 她既痛又累,脸色苍白,不过没有因为一路颠簸而失去活力。“你真是个让人生气的小伙子,”她喃喃说着,手臂钩住他的脖子,在他将她抱离底板时不禁痛得闷哼了一声,“不过你对马丁·葛兰特的看法倒是说对了,”她无奈地承认,“我一直很后悔没有听你的。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 “为什么?玛姬可以告诉你,对我而言这样几乎等于是道歉了。” 他淡然一笑,将她抱在胸前,走离吉普车。“顽固值得自豪吗?” “我不顽固,我是择善固执。” “如果你不是那么”——他朝她咧嘴而笑——“择善固执,你现在已经在普尔的医院接受妥善的治疗了。” “你应该有话就直截了当地说,”她气鼓鼓的,“老实说,我如果像你认为的那么顽固,就不会落得这种下场了。我不准有人在电话中提起我的屁股。” 第58页 “你要我再道一次歉?” 她望着他的眼睛,然后将眼光挪开。“拜託,放我下来,”她说,“我年纪都一大把了,这样子真丢人现眼。如果让我女儿看到了,她会怎么说?” 他置之不理,迳自迈开步伐走过碎石路到她家的大门口,在听到跑步声时才将她放了下来。玛姬上气不接下气地慌忙绕过屋子跑了过来,两手各拿了根拐杖,她将拐杖交给她母亲。“她不能骑马的,”她告诉尼克,弯身喘着气,“医生的命令。不过谢天谢地,她从来不听别人的忠告。我自己一个人一定应付不来,如果没有贾士柏,我也绝对无法将史丁格牵回来。” 尼克搀扶着希莉雅的手肘,她则拄着拐杖保持平衡。“你应该叫我别烦你的。”他说。 她拄着拐杖像大螃蟹般一步步缓缓前行。“别傻了,”她愤然说道,“我上次就是犯了那种错误。” 暗潮 第三部分 暗潮18(1) 供词 证人:詹姆士·普狄,英国法马药厂常务董事 访谈人:高布莱斯巡官 1993年的夏季某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加班,以为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我大约晚间9点出来时,注意到走道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凯特·希尔的办公室,她是客服部经理麦可·史普雷特的秘书,我对她加班到那么晚相当感动,因此进去向她慰勉一番。她刚进入公司时,我就因为她的身材而注意到她。她纤细而娇小、金髮碧眼。我觉得她很迷人,不过当晚我不是为此才走入她的办公室。她从来没有表示过对我有兴趣。因此,在她站起来说她加班是希望我会进来时,我觉得受宠若惊。 我对随后发生的事并不自豪。我已经58岁,结婚33年,当晚凯特做的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不经,不过却是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事:他们有一天能走入一个房间,有美女无缘无故地就自动投怀送抱。我事后极为忧心,因为我认为她这么做一定别有居心。随后几天我过得提心弔胆。我想至少她会在与我独处时任性而为;最严重的情况莫过于勒索。然而,她完全没有张扬,也不求任何回报,在我见到她时也像昔日一样彬彬有礼。知道自己只是杞人忧天之后,我开始迷恋上她,对她朝思暮想。 大约两星期后,我经过她的办公室时,她又等在里面,那一齣戏码也再度重演。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要。”从那时候开始,我便无法自拔。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算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事,我对我们的风流韵事一点也不懊悔。但在其他方面,却是一场噩梦。我不相信心会碎,不过凯特曾数次让我心碎,当我听到她的死讯时更是如此。 我们的婚外情持续了几个月,到1994年1月结束。大部分都是在凯特的住处,不过有一两次我以出差为名,带她上伦敦的旅馆。为了能和凯特结婚我曾打算和我妻子离婚,虽然我一直爱着我的妻子,也不曾做过什么事情伤害她。我只能将凯特形容成发高烧,暂时使我失去平衡,不过一旦高烧退去之后,我又可以恢復正常。 1994年1月底的一个星期五,大约下午三点半凯特进入我的办公室,告诉我她要嫁给威廉·桑纳。我伤心欲绝,记不得随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我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中。有人告诉我,我心脏病发作。我随后向我妻子坦承了这一切。 就我所知,威廉·桑纳对我与凯特在他们婚前的关系并不知情。我当然没有向他透露,我甚至不让他觉得我和凯特关系友好。我确实曾想过他的女儿或许是我的,不过我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因为我不想认领那个小孩。 我可以确定,自从1994年1月凯特·希尔告诉我她要嫁给威廉·桑纳那一天开始,我就没有和她再联络过。 詹姆士·普狄 供词 证人:薇薇安·普狄,费勒姆市,德鲁德,角楼 访谈人:高布莱斯巡官 我在我先生1994年1月心脏病发作后大约四星期,首次得悉他与凯特·希尔有染的事。我记不得确切日期,不过不是在她嫁给威廉·桑纳之前就是之后。我发现詹姆士噙着泪水,我相当担心,因为他復原情况良好。他告诉我他哭是因为心碎了,然后解释为什么。 我对他的自白既不感到受伤害,也不意外。詹姆士和我已是老夫老妻,我很清楚他一定和某人有婚外情。他一向不善于说谎。我惟一的感受是如释重负,他终于决定摊开来谈。我基于以下原因,对凯特·希尔·桑纳没有任何怨恨。 听起来或许无情,不过我不认为失去结缡30年的男人是我一生最不幸的事。事实上,在某些方面我反倒将之视为卸下义务与责任、展开新生活的一个良机而大表欢迎。在1993至1994年的事件之前,詹姆士是个尽责的父亲及丈夫,不过他总是把家庭摆在他的野心与欲望之后。我得悉他有外遇后,便悄悄打听如果非离婚不可,财产会如何处置,我对分到财产之后能拥有相当的自由,也觉得很满意。我大约在10年前重拾教鞭,薪水还过得去。我也未雨绸缪,为我的养老金妥善规划。所以,如果詹姆士开口要离婚,我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子女都已长大,虽然他们会因为父母离异而难过,但我知道詹姆士一定还会继续关心他们的。 第59页 我在1994年春天向詹姆士解释这一切,并将我和律师及会计师的往来信函拿给他看。我相信那会使他明白摆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样的抉择,我也很有把握他对与凯特·希尔·桑纳旧情復燃的念头也从此死了心。他发现他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一定得留在他身边时,大为震惊,而他对这种可能性也看得比他和凯特·希尔·桑纳的关系更严重,我希望我这么说不是自我吹嘘。我可以老实说我对詹姆士或凯特一点都不记恨,因为那次的经验使我更坚强。我也因而对我自己和未来更有信心。 我知道威廉与凯特·希尔·桑纳在1994年秋天生下一个孩子。简单推算一下,我确定那个孩子应该是我先生的。不过,我没有和他讨论过这件事,事实上也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过。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造成相关人士更多的不愉快,尤其是那个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凯特·希尔·桑纳或是她先生。 薇薇安·普狄 暗潮19(1) 在布罗斯顿牧场,尼克·印格兰姆让两位女士留在厨房,他自己出来打了通电话给温弗里斯警局。他告诉卡本特督察长哈丁当天早晨的行为。“他已经被送往普尔医院了,长官。我稍后会去讯问他这件攻击事件,不过也许你会想要盯紧他。他暂时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因为他的手臂需要缝合,不过我敢说他已经失控了,否则不会攻击珍娜小姐。” “他想做什么,强暴她?” “她不知道。她说她的马脱逃时她朝他大吼,因此他甩了她一个耳光,使她摔倒在地。” “嗯。”卡本特想了一下。“我以为你和约翰·高布莱斯认定他对小男孩有兴趣。” “我随时愿意认错,长官。” 电话那一头轻笑出声。“警察的第一条守则是什么,孩子?” “永远保持开放的心胸,长官。” “先实地访查,孩子。然后再下结论。”随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高布莱斯巡官接到你的传真后忙着去追查威廉·桑纳了。如果到头来哈丁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会大失所望。” “对不起,长官。如果你可以给我一两个小时再去那处岬角看看,说不定可以发现他到底想做什么。那比你派人过来还要快。” 不过他被珍娜家两个女士的悲惨处境耽搁了。希莉雅痛得无法坐下,她站在厨房中央,双腿张开,拄着拐杖,看来更像螳螂而不像螃蟹。同时,玛姬因为延后发作的惊吓而牙齿不停打颤。“对——对不起,”她不断说着,由洗涤槽中拿出一条脏兮兮、奇臭无比的马匹毯子,裹在肩头,“我好——好冷。” 印格兰姆也顾不得礼节,将她推坐到一张椅子上,叫她坐着别动,然后转身应付她的母亲。“好,”他告诉希莉雅,“你要舒服是躺在床上还是要坐在椅子上?” “躺下。”她说。 “那我就在一楼铺一张床。你要在哪一个房间?” “我不要,”她不肯从命,“那会让我像个病人。” 他环抱着双臂朝她蹙眉。“我没有时间和你争辩,珍娜夫人。你没办法上楼,所以要让床铺下楼来配合你。”她没有答腔。“好,”他说着,朝大厅走,“我自己作决定。” “会客室,”她在他身后叫道,“用走道尽头那个房间里的床铺。” 他知道她之所以不情愿,是不想让他上楼,而不是担心被当成病人看待。他原本不知道她们的处境有多苦,等到上楼看到一片凄凉才明白过来。每个房间的门都敞开着,总共有8间,除了希莉雅的房间之外,没有一间有家具。日积月累的霉味由摇摇欲坠的屋顶透进来,刺激他的鼻孔,也怪不得希莉雅的健康会每况愈下。他想起了珍妮·费尔丁为了必须变卖祖产来照顾她公公而抱怨,不过他们的情形和希莉雅的处境相较,已经算是相当优渥了。 走道尽头显然是希莉雅的房间,她的床铺或许是这栋房子里仅存的一张。他花了不到10分钟就将床拆开,再搬到会客室组合,他将床摆在可以俯瞰花园的落地窗旁。花园景观乏善可陈,只是另一片荒地,没人照顾,杂草丛生。不过会客室至少还保有往日荣光,墙上挂着油画,家具也仍然完好无缺。他想着希莉雅的亲朋好友或许很少人知道大厅和会客室就是她仅存的价值了。不过人为什么会执迷不悟地过这种生活?他很想知道。自尊?担心他们的挫败让人知道?还是难为情? 他回到厨房。“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他问她,“困难的还是简单的?” 她眼中噙着痛苦的泪水。“你真的是最惹人厌的东西,”她说,“你就非得剥夺我的尊严不可,是不是?” 他咧嘴而笑,一手摆在她背后,一手摆在膝窝,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有何不可?”他低声说,“那或许是我报仇的惟一机会。” “我不想和你谈。”威廉·桑纳生气地说,将门堵住不让高布莱斯巡官进来。他的脸颊泛红,边说话边拉扯着他左手的指头,关节噼啪作响。“我受够了警方将我的房子当成大马路,也受够了回答问题。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 第60页 “因为你的妻子被谋杀了,先生,”高布莱斯平静地说,“我们正设法找出谋害她的兇手。如果你无法应付,我觉得很遗憾,不过我真的别无选择。” “那么就在这里谈。你想知道什么?” 高布莱斯望着路上,有些凑热闹的民众在围观。“或许等一下就会有媒体来採访了,威廉,”他淡淡地说,“你想在一群记者面前讨论你可疑的不在场证明吗?” 桑纳紧张兮兮地望向聚在门外的群众。“这样不公平,一切都被公开了。你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赶走?” “如果你让我进门,他们自然就会散去。如果你坚持要我站在门口,他们就会留下来看热闹。那恐怕就是人性。” 桑纳满脸苦恼地揪住高布莱斯的臂膀,将他拉进门。高布莱斯想着,压力已经开始要桑纳付出代价了,他原本如果还拥有自信,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他跟着桑纳走入客厅,和以前一样坐在沙发上。 “你说可疑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意思?”桑纳质问道,他宁可站着。“我当时在利物浦,拜託。我怎么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高布莱斯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我们查访了你的同事、旅馆员工、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并写下供词。他们都无法支持你说你星期六晚上在利物浦的说法。”他将文件摊开,“我想你应该读一读。” 证人供词:哈洛·马歇尔,坎贝尔有限公司医学博士,斯塔福德郡,利奇菲尔德市 我记得在1997年8月9日星期六午餐时见过威廉·桑纳。我们讨论上星期《柳叶刀医学杂志》刊登的关于胃溃疡的一篇文章。威廉说他在研发一种新药,可以将目前领先的厂商打得溃不成军。我对此存疑,也因此和他争辩得面红耳赤。没有,我当天晚餐时没有见到他,不过我也不期待会见到他。他和我参加这种会议已经好几年了,要威廉轻松加入我们的欢聚,有如缘木求鱼。他星期天午餐时当然有出现,因为我们对胃溃疡的问题再度辩得脸红脖子粗。 证人供词:保罗·丁莫克,研究化学家,怀顿药厂,埃塞克斯郡,科尔切斯特市,赫尔朋路 我在星期六下午大约两点钟见到威廉。他说他要到图书馆找资料,那对他而言是很正常的事。他从来不参加会议的晚宴。他只对知性层面有兴趣,讨厌社交活动。我和他隔着两个房间。我记得半夜上楼就寝时,看到他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何时回去的。我和他在星期天午餐前一起小酌了一杯。不,他看来一点都不累。事实上他看来比平常还有精神。事实上,算得上是精神饱满。 证人供词:安妮·史密斯,研究化学家,布里斯托市,布里斯托大学 我星期六根本没有看见过他,不过我在星期天上午曾和他以及保罗·丁莫克一起喝了一杯。他在星期五下午发表一篇论文,我对他的若干论点很有兴趣。他在研究治疗胃溃疡的药品,听起来还不错。 证人供词:卡莉·威尔森,客房女服务生,利物浦丽晶饭店 我记得住在2235号房那位先生。他很爱整洁,将手提箱里的东西都收妥在抽屉里,有些人就懒得这么做。我在他星期六下楼吃早餐时替他清理房间,约莫在中午时分整理完毕,后来就没有再看到他。星期天早晨,他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我就让他继续睡。我记得他约在11点半左右下楼,接着我就去整理他的房间。是的,他的床铺显然曾经睡过。床上凌乱地摆满了科学书籍,我想他一定在读书。我记得那时候想,他终究不是那么爱整齐。证人供词:大卫·佛瓦德,利物浦丽晶饭店管理员 我们的停车位相当有限,桑纳先生在订房时也订了停车位。他的车位是34号,就在旅馆后方。就我所知,那部车由7日星期四至11日星期一都在。我们要求客人留一把钥匙给我们,桑纳先生到星期一才跟我们取回。是的,如果他有备份钥匙的话,当然可以将车开走。我们没有在出口处设路障。 证人供词:珍妮·莱莉,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不少与会成员星期六都曾到图书馆来,不过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但那不代表他没有来。只要他们有会议的识别证,知道自己想找什么资料,就可以自由进出。 证人供词:列斯·艾伦,利物浦大学图书馆管理员 (出示威廉·桑纳的照片供她辨认) 他在星期五早上过来。我花了约半小时协助他。他要消化性溃疡与十二指肠溃疡的资料,我告诉他要到何处去找。这图书馆很大,我只注意到需要帮忙的人。 “你看出我们的问题了吧?”高布莱斯在桑纳读完供词后问道,“有21个小时的空白,从星期六下午2点至星期天上午11点半,没有一个人记得看见过你。而前三份供词是得自你认为会给你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的人。” 桑纳困惑地望着他。“可是我在那边,”他坚持,“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看到我。”他指着保罗·丁莫克的供词。“我在大厅碰到保罗。我告诉他我要到图书馆,他还陪我走了一段路。那时候一定已过了2点钟好久了。可恶,我两点钟时还在和那该死的笨蛋哈洛·马歇尔争辩。” 第61页 高布莱斯摇头。“就算是4点钟,仍然没有区别。你星期一证实可以在5小时内开车到多塞特郡。” “太荒唐了!”桑纳紧张地厉声大叫,“你必须多找几个人查访。一定有人曾见过我。有一个男士和我坐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赤黄色头髮,戴着眼镜,他可以证明。”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高布莱斯又从手提箱中取出一叠文件。“我们总共查访了30个人,威廉。其他人的证词都在这里。没有人承认他们在你妻子遇害之前或之后10小时之间曾见过你。我们也查过你的旅馆帐单,你在星期六午餐及星期天午餐前喝酒这段期间,没有使用任何的客房服务,还包括你房间内的电话。”他将文件摆在沙发上。“这一点你要如何解释,你星期六晚上是在哪里用餐?你没有参加会议的晚宴,也没有使用客房服务。” 桑纳又开始将手指头的关节扳得噼啪作响。“我没有吃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正餐。我讨厌那种会议的晚宴,所以我不想离开房间,以免让人看到。他们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做出愚蠢的行为。我用房内的小冰箱,”他说,“喝啤酒及吃花生与巧克力。那不是也在帐单之中吗?” 高布莱斯点头。“不过却没有註明时间。你有可能是在星期天早晨10点钟吃的。那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你在酒吧和朋友见面时,精神会那么好。如果你不想下楼,为什么不用客房服务点餐?” “因为我不饿。”桑纳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扶手椅,颓然坐了下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他愤愤不平地说,“我就知道你如果找不到别人,就会赖到我头上来。我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然后我回到旅馆阅读书籍和杂志,直到睡着。”他陷入沉默,按摩着太阳穴。“反正,我怎么可能溺死她?”他忽然质问,“我又没有船。” “是没有,”高布莱斯同意,“看来溺死的确是惟一排除你涉嫌的方法。” 桑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是松了口气?得意洋洋?还是喜悦?“这就对了。”他孩子气地说。“你为什么要报復我母亲?”玛姬在印格兰姆将希莉雅安顿妥当,并通知当地的医院后,回到厨房时问他。她的脸颊已稍微恢復血色,也终于不再发抖了。 “只是随口说说,”他说着,将茶壶倒满,放在煤气灶上,“她的马克杯放在什么地方?” “门边的橱子里。” 他取出两个杯子,拿到洗涤槽,然后打开下方的柜子,找出洗洁精、漂白水、菜瓜布。“她的臀部不舒服已经多久了?”他问,捲起袖子开始用菜瓜布和洗洁精先彻底刷洗洗涤槽,然后再清洗杯子里的污垢。摆在厨房里那些脏兮兮的狗毯子与湿淋淋的马毯子,发出挥之不去的强烈臭味,他怀疑洗涤槽并不只是用来清洗厨具那么简单。 “6个月。她在等待接受手术的候补名单之中,不过恐怕要到年底才轮得到她。”她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刷刷洗洗。“你认为我们是一对邋遢母女,对吧?” “恐怕是如此,”他直截了当地承认,“我觉得你们两人没有因食物中毒而送医,实在是奇蹟,尤其是你母亲,她的健康状况原本就不好。” “还有好多其他的事情等着做,”她无精打采地说,“妈又老是病痛缠身,没有办法清洗……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有时候我想她只是以此为藉口来逃避,因为她认为弄脏她的双手有失身份。其他时候……”她重重嘆了口气。“我将马匹洗得干干净净的,至于我妈和我则总是在清单的最底层。反正我很不喜欢到这里。这里那么”——她思索着比较贴切的字眼——“令人沮丧。” 他真搞不懂以她自己的情况,怎么敢对她母亲的生活方式五十步笑百步,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依他的经验,压力、沮丧、脾气暴躁是会接踵而来的。他只默默刷洗着马克杯,然后将稀释过的漂白水倒入杯子后,再将杯子摆在台子上。“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搬到马厩的原因?”他转过身来问她。 “也不尽然。如果妈妈和我住得太近,就会吵起来,分开住就不会。就这么简单,这样日子比较好过。” 她看来消瘦疲惫,头髮蓬乱地纠结在一起,像是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洗头了。不难看出她当天早晨受了什么苦,尤其是她的一边脸上已开始肿胀瘀青,不过印格兰姆仍记得她以前的模样,与罗勃·希里结婚之前的她,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有着顽皮的幽默及神采奕奕的眼眸。他很遗憾这种个性已消失无踪——她的个性曾令人倾倒——不过她仍然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具魅力的一位。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厨房。“如果你认为这很令人沮丧,你应该到游民收容所住一个星期试试。” “你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单单这个房间就可以容纳一整个家庭了。” “你的口气真像艾娃,我那可恶的嫂嫂,”她不耐烦地说,“虽然这里已经摇摇欲坠了,可是依照她的说法,我们像是住在华宅之中。” 第62页 “那你为什么不停止抱怨,做点有建设性的事来加以改变?”他建议。“只要重新粉刷,这栋房子马上焕然一新,而你就不会那么沮丧,并且更充满感恩的心。” “噢,我的天,”她提不起劲地说,“接下来你要叫我打打毛线了。我不需要自助疗法,尼克。” “那你倒说说看,就这么坐着怨天尤人对你有何帮助。你不是这么软弱无助的,对吧?或许觉得将手弄脏了有失身份的人是你,不是你母亲。” “粉刷也要花钱。” “你住在马厩那边花的钱更多,”他指出,“你捨不得买一些便宜的油漆,却花钱支付两份煤气费、电费、电话费,只为了避免和你母亲相处。这样怎么能让日子更好过,玛姬?听起来这根本就不经济,对吧?如果她跌倒,摔碎了臀骨,必须靠轮椅代步,你要怎么办?然后心血来潮时过来瞧瞧她是否因无法自己上床,在半夜失温而死?或是你沮丧得干脆完全与她避不见面?” “我不需要你说教,”她厌烦地说,“反正也没你的事。我们自己处理得很好。” 他端详了她半晌,然后转身回洗涤槽,将杯子中的漂白水倒掉,拿到水龙头下沖洗干净。他将头朝水壶的方向点了点。“你母亲会想喝杯茶,我建议你放几汤匙糖在茶中,让她提提神。我建议你自己也喝一杯。医生说他11点会过来。”他在一条毛巾上擦干双手,将袖子放下来。 “你要去哪里?”她问。 “到海岬去。我想查出哈丁为什么回来。你母亲有没有冷冻袋?” “没有,我们买不起。” “保鲜膜?” “在洗涤槽旁的抽屉里。” “我能拿走吗?” “应该可以。”她看着他拿出一捆,挟在腋下。“你要那个做什么?” “採集证物。”他随口说着,朝厨房门口走去。 她绝望地看着他。“我和妈怎么办?” 他蹙眉转过身来。“什么你怎么办?” “天啊,我不知道,”她别扭地回答,“我们都受到惊吓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否忘了,那个混蛋打我。女人受到攻击时,警方不是应该留在受害人身边吗?做笔录什么的?” “或许,”他同意,“不过我今天休假。我是基于朋友立场来帮你的,不是警员,而我想追查哈丁也只是因为我已参与了凯特·桑纳案件的侦办。别担心,”他笑了笑,替她打气,“他在普尔,不会伤害你的,如果你需要援手,就打电话报警。” 她瞪着他。“我要控告他,也就是说我要你现在就做笔录。” “嗯,呃,别忘了,我也会去找他做笔录,”印格兰姆指出,“或许他也会因为你没有看好你的狗而让他被咬伤,反过来控告你,如果你想到这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急着告他了。你必须举证才能指控他,”他继续朝门口走去,“所以我现在才想回到现场去。” 她嘆了口气。“我想你是因为我曾叫你别烦我,而受到伤害了?” “一点也不。”他消失在厨房门口。“试试生气或心烦。”他说。 “你要我道歉吗?”她在他身后叫着,“那么,好……我因为太累了……我太紧张,而且心情不是很好,不过”——她咬牙切齿——“如果你要我道歉我就道歉。” 不过她说了也是枉然,因为她只听到他将后门关上的声音。 高布莱斯巡官沉默了许久,令威廉·桑纳明显地紧张起来。“这就对了,”他又说了一次,“我不可能溺死她,对不对?”他焦急地勐眨眼,看来极为古怪可笑。“我搞不懂你干嘛老是盯上我。你说你在找有船的人,不过你知道我没有船。而且葛莉菲丝女警说有人看到史蒂文·哈丁星期六上午在特易购公司门外和凯特交谈,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释放他。” 葛莉菲丝应该学会闭上嘴巴,高布莱斯一肚子火地想着。但这也不能全怪她,桑纳很聪明,在看到报纸报导“利明顿一位年轻演员被带往警局侦讯”时,自己看出了端倪。“他们只谈了一下子,”高布莱斯说,“然后他们就各走各的了。后来她还和两个市场的摊贩谈过话,不过哈丁没有和她在一起。” “反正,不是我干的。”他眨着眼,“所以一定还有你们尚未发现的其他嫌犯。” “这么看当然可以。”高布莱斯将他旁边桌上一帧凯特的照片拿在手上。“问题是表象经常是骗人的。我是说,就拿凯特为例好了。你看这张?”他将照片转向桑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楚楚可怜,不过对她了解越多,就越明白不是那么回事。让我告诉你我对她的了解。”他伸出手指,逐一列举他的论点。“她要钱,而且不大在乎是怎么得到的。为了实现她的野心,她会耍心机操纵别人。她可能冷酷无情。必要时她会撒谎。她的目标是跻身于上流社会,让她所企望的那个阶层也能接纳她,只要能达到这个目标,她可以不择手段,性则是她最重要的武器。她惟一无法顺利掌控的人是你母亲,所以她以退为攻,搬离你母亲身边来对付她。”他将手垂到膝盖上,同情地望着桑纳,“你是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成了冤大头,威廉?” 第63页 “我想你一定和那可恶的女警谈过了。” “还有其他人。” “她让我很火。我是说了些话,但我没有那个意思。” 高布莱斯摇头。“你母亲对你婚姻的看法也差不多,”他指出,“她或许没有使用‘房东太太’或‘廉价的出租公寓’这种字眼,不过她确实让人觉得你们的关系不睦。其他人或许会将这种关系形容成不幸福、以性为基础、冷淡、无趣。这些字眼有任何一个贴切吗?还是它们全都很贴切?” 桑纳以拇指和食指按住鼻樑。“你不会因为厌烦而杀妻的。”他喃喃说道。 高布莱斯再度对桑纳的天真感到疑惑。厌烦正是大多数男人杀妻的原因。他们或许会佯称是被激怒或吃醋,不过真正原因通常是渴望有所不同——即使所谓的不同只是一种解脱。“不过据我所知,那不只是厌烦而已,而是你将她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这让我感到兴趣。你知道,我想要了解的是,一个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人突然决定不再陪你玩游戏了,像你这样的男人会有何反应?” 桑纳一脸鄙夷地望着他。“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或者是,”高布莱斯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你发现你一直认为理所当然的,其实却不然。例如,身为父亲。” 按印格兰姆的假设,哈丁是回去取他的登山背包。虽然哈丁声称在他船上找到的那只背包就是他当天所背的,印格兰姆仍然不这么认为。史宾塞家两兄弟一直坚持那个背包很大,使印格兰姆无法相信船上那个三角形背包符合他们的描述。另外,他也怀疑哈丁带两个孩子到船棚时,为什么要将背包留在原处。然而,他为什么当天早晨下山走到海滩,然后再空手爬上山,这个问题实在令人费解。是否有人早一步拿走那个背包?还是哈丁在里面装上石头后,丢入海中?或者那只背包就一直留在原地? 他带着挫折感在不断掉落的碎石间跌跌撞撞走下断崖的小峡谷,山谷尽头绿油油的斜坡呈波浪形缓缓通向海中。那是一座朝西的断崖,看不到太阳,他穿着单薄的t恤及毛衣,又湿又冷得直打哆嗦。他回头望着断崖间的裂隙,猜测哈丁是由何处出现在玛姬面前。碎石在印格兰姆走过后仍不断掉落,他注意到左边稍远处有个地方显然是最近才崩坍的。他走过去,想着是不是哈丁踩松后才掉落的,不过石头表面已沾满了露水,应该是早几天的事。 他将注意力转向底下的海岸,大步走下草地,靠过去看个仔细。几片漂流木及旧塑料容器塞在礁石裂隙间,不过没有黑色或绿色背包的踪影。他忽然一阵疲惫,搞不懂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原本打算在“克林特小姐号”上,悠哉地享受浮生半日闲,他实在不想把假期浪费在这种捕风捉影的盲目追查上。他抬眼望向随着西南风飘行的云朵,在风中嘆了口气……玛姬端了一杯茶到她母亲的床边茶几上。“我调得很甜,”她说,“尼克说这样可以提神。”她望着脏兮兮的棉被,破旧又沾满污垢,然后她注意到希莉雅的睡衣上也沾了鞣酸液。她不知道底下的床单已成为何种模样——布罗斯顿牧场有洗衣机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也一肚子火地希望刚才和尼克交谈时,没有使用“邋遢”这个字眼。 “我宁可喝白兰地。”希莉雅嘆了口气说。 “我也是,”玛姬唐突地说,“不过我们没有白兰地。”她站在窗户边,望着花园,茶杯捧在双手间。“他为什么要报復你,妈?” “你问过他了吗?” “是的。他说那是个私人笑话。” 希莉雅笑出声来。“他在哪里?” “走了。” “我希望你替我谢谢他了。” “我没有。他唠叨个没完,所以我骂得他狗血喷头,让他掉头就走。” 她母亲好奇地望了她一阵子。“他真奇怪,”她说着,伸手取过她的茶,“他跟你唠叨些什么?” “挖苦人的话。” “噢,我懂了。” 玛姬摇头。“我怀疑你真的懂,”她面向花园,“他跟马修和艾娃一个样,认为如果将我们赶出这栋房子,将这房子交给游民收容所,会更有价值。” 希莉雅啜了口茶,再靠回枕头上。“那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她平静地说,“当别人说对了时,总是很让人气恼。” “他说你是个邋遢鬼,还说你没有因为食物中毒而病倒真是奇蹟。” 希莉雅思索了片刻。“我很难相信他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报復我。另外,他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不会用邋遢鬼这种字眼,那更像是你的口气,对吧,亲爱的?”她望着她女儿僵直的背部一阵子,不过看不到任何反应,于是继续说下去:“如果他真的想报復我的话,早就做了。我以前对他很无礼,也为此一直感到歉疚。” “你做了什么事?” “他在你结婚前两个月,特意来向我警告关于你未婚夫的事,我把他赶走,”——希莉雅停下来回想刚才玛姬用的措辞——“骂得他狗血喷头”。她和玛姬都没有料到那个以甜言蜜语博取她们欢心的男人,本名叫罗勃·希里,不过却以马丁·葛兰特的假名招摇撞骗。玛姬尤其难受,她当了三个月的马丁·葛兰特太太,然后不得不硬起头皮通知银行和各公司行号那个名字和头衔都与她无关。“不能否认,对马丁不利的证据很薄弱,”希莉雅继续说,“尼克指控他试图假冒古董商人,向珍妮·费尔丁的公公及婆婆诈骗了数千英镑——惟一的证据就是费尔丁老太太坚持马丁就是到他们家的那个男人——不过如果我听了尼克的话,而不是痛骂他一顿……”她停顿了一下,“问题是他惹得我很生气。他一直问我对马丁的背景知道多少,当我告诉他,马丁的父亲在肯亚经营咖啡庄园时,尼克笑着说,真方便。” 第64页 “你拿他们写来的信给他看过吗?” “据称是他们写的,”希莉雅纠正她,“是的,当然有。那是我们惟一能证明马丁有高尚背景的证据。不过,尼克明确指出,那个地址是肯亚首都奈洛比的邮政信箱号码,不能证明什么。他说任何人都可以透过一个匿名租用的邮政信箱号码来进行假通信。他要的是马丁以前在英国的地址,而我只能给他马丁在伯恩茅斯承租的公寓地址。”她嘆了口气。“不过就如尼克说的,身为咖啡庄园主的儿子,不会租一间小公寓的,他还告诉我在答应将我女儿许配给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之前,要聪明一点,多打听打听。” 玛姬转身望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听?” “噢,我不知道。”她母亲嘆了口气。“或许是因为尼克实在太过自负……或许因为在惟一一次我敢对马丁适不适合当你的丈夫提出质疑时”——她扬起眉毛——“你骂我是多管闲事的老巫婆,几个星期不和我说话。我想我曾问过你,是否真的要嫁给一个怕马的男人,对吧?” “是——是的,”玛姬吞吞吐吐地说着,“我也应该听你的话。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这么做。”她环抱着双臂。“你当时怎么跟尼克说?” “跟你刚才告诉他的差不多,”希莉雅说,“我骂他是傲慢的小笨蛋,有希特勒情结,还因为他胆敢诽谤我的准女婿而臭骂了他一顿。然后我问他费尔丁老太太说她是哪一天看到马丁的,等他告诉我时,我撒谎,说她不可能看见,因为马丁当天正跟你外出骑马。” “噢,我的天!”玛姬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尼克说的是对的,”希莉雅苦笑了一下,“毕竟,他只是个普通的警员,而马丁却是风度翩翩的牛津大学毕业生、伊顿公学的校友和咖啡庄园的继承人。那么,到底谁比较笨,亲爱的,你还是我?” 玛姬摇头。“你难道就不能知会我一下?事先警告可以防患未然。” “噢,我看不然。在马丁的骗术被拆穿后,你对尼克一直没有好脸色,害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每次见到你,脸都红得像甜菜一样。我还记得你笑着说就算甜菜也比穿着警察制服的臃肿原始人更有吸引力。” 玛姬回想起此事,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你事后也应该告诉我。” “我当然可以,”希莉雅直率地说,“可是我看不出来为什么我要给你藉口,将罪过归拢在自己头上。你和我一样该骂。你和那个混帐东西住在伯恩茅斯,若真有人能看出破绽,那个人应该是你。你那时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玛姬。如果你曾经要求去参观他的公司,他的骗局不就被拆穿了。” 玛姬怒不可遏地重重吁了口气——气她自己,气她母亲,气尼克·印格兰姆。“你以为我会不懂吗?你想想要不然我为什么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 希莉雅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将眼光移开。“我经常在想,”她喃喃说道,“有时候我会想你是故意的,其他时候我想那只是你不够成熟。通常我将它归咎于是我们自小把你宠坏了,让你太过自大。”她再度与玛姬对视。“你知道,如果你不断质疑别人的动机,却没有正视反省过自己,那就是最严重的傲慢自大。没错,马丁是个骗子,不过他为什么会挑上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我们有钱。” “很多人有钱,亲爱的。只有少数人像我们这样被骗得倾家荡产。不对,”她语气坚定地说,“我是因为贪婪而受骗,你是因为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都会对你倾倒而受骗。如果你不是这样,你在马丁逢人就说他有多爱你时,就会对他这种荒谬的习惯起疑。那种作风太美国式也太虚情假意了,我真搞不懂我们为什么会相信。” 玛姬再转过身面向窗户,免得让母亲看到她的眼睛。“是的,”她情绪紊乱,“现在我也不懂——。” 一只海鸥猝然朝海岸俯冲,啄着在水边翻涌着的白色物体。印格兰姆看得入神,期待它再度发动攻势,能用长喙叼起一尾鱼,不过它放弃了,刺耳地鸣叫着飞走。他于是走下岸边,好奇在波浪间翻涌的那个白色物体是什么。让礁石卡住的手提袋?一件衣服?那物体随着每道波浪而鼓起,随后在更大的浪涛袭来时,又淹没在汹涌的浪花中。 暗潮20(1) 高布莱斯倾身向前,双手托住下巴,和善亲切的态度就像个脸蛋圆滚滚的男生,正想找人交朋友,让人没有戒心。一如大部分警察,他也很会演戏,可以视情况需要而改变情绪。他向桑纳套话,“你知道拉尔沃思湾这个地方吗,威廉?”他像是闲聊般地低声说着。 桑纳看来吃了一惊,至于是因为罪恶感使然,还是高布莱斯的问话方式变化太大,则不得而知。“是的。” “你最近去过吗?” “记忆所及没有。” “这种事不容易忘,对吧?” 桑纳耸耸肩。“要视你所谓的最近是什么意思而定。我曾经驾着帆船到那边数次,不过已是几年前的事了。” 第65页 “有没有租休旅车或度假别墅?或许你曾带家人去那边度假?” 他摇头。“凯特和我只度过一次假,地点是湖区,我们住在旅馆里。那是次悲惨的经验,”他疲惫地回忆着说,“汉娜不肯睡觉,我们每天晚上只能坐在房内看电视,免得她的哭闹吵到其他客人。我们原本打算等她年纪大一点再去度假。” 听起来蛮合理的,高布莱斯点点头。“汉娜很难带,是吧?” “凯特带得很好。” “或许她餵她吃安眠药?” 桑纳提高警觉。“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必须去问她的医生。” “我们问过了。他说他从来没有开过任何镇静剂或安眠药给凯特或汉娜。” “那就对了。” “你是做这一行的,威廉。你或许可以免费取得市面上任何药品的样本。我们面对这个问题吧,你参加了这么多会议,大概没有什么药是你不懂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桑纳无法自制地勐眨眼,“我和其他人一样,必须要有医师处方才能拿药。” 高布莱斯再度点头,似乎想说服威廉他相信他。“然而……你当初结婚并没有料到会有一个那么难带的小孩,对吧?至少她会使你的性生活蒙上一层阴影。” 桑纳默不作声。 “你一开始一定认为自己赚到了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娇妻美眷。毫无疑问,你和她的共通点不多,而且也不想当父亲。不过大致上说来,生活还算惬意。性生活美满,你缴得起房贷,工作一帆风顺,有母亲在白天时替你看住你太太,晚上回家时晚餐已经热腾腾上桌,你随时可以出海玩帆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你们搬到利明顿,事事变得不顺遂。我猜凯特越来越不想讨你欢心,因为她再也不需伪装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没有婆婆盯着……一栋她自己的房子……受人尊敬——这一切让她有信心为她自己和汉娜过生活,而且将你剔除在外。”他好奇地望着桑纳。“突然间变成你对她百依百顺了。你是不是这时候开始怀疑汉娜不是你的骨肉?” 桑纳的笑声让他吃了一惊。“我在汉娜几星期大时就很清楚,她不可能是我亲生的。凯特和我的血型都是o型,而汉娜是a型。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必须是a型或是ab型。我不是傻瓜。我娶了个有身孕的女人,而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幻想,无论你或我母亲怎么想。” “你曾质问过凯特此事吗?” 桑纳以一只手指按住抖动不已的眼睑。“根本称不上是质问。我只是给她看一张——o型血液的血源表,向她解释假如父母都是o型,只能生出o型的孩子。她很震惊事情那么容易就被识破,不过我这么做只是让她知道,我不是她想的那么好骗,我们从来不曾为此争论过。我无异议地承认汉娜是我的骨肉,凯特所要求的也只是如此。”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他摇头。“我不想知道。我想应该是我的同事——或曾经是同事——不过由于她在离职后,除了波莉·葛拉德曾经来访之外,与法马药厂已经没有任何瓜葛,我想那个孩子的生父在她的生命中已经是过眼云烟了。”他抚着椅子的把手,“你或许不相信我,不过我看不出有何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而争吵。” 他说得对,高布莱斯的确不相信他。“或许你是因为汉娜不是你亲生的,所以才对她缺失兴趣?” 桑纳再度默不作声。 “告诉我在你们搬到利明顿时,出了什么问题。”高布莱斯随后问道。 “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你是说从结婚的第一天开始”——他特别强调那个“一”字——“婚姻对你而言就像和一个房东太太住在一起?那可不怎么吸引人,对吧?”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而定,”桑纳说,“反正,她将看肥皂剧当成是增长智力;没有品位;热衷于家庭的美化,将房子的整洁视为近乎神圣;偏好烤焦的香肠与白扁豆烧腌肉而不喜欢半生不熟的牛排;自告奋勇将我们花过的每一分钱巨细靡遗地记了下来。对这样的女人,你要怎么形容?” 他的口气有点粗暴,高布莱斯听来,觉得那倒比较像是因为暴露了他妻子的缺点而心生愧疚,而不是因为她有这些缺点而不满,高布莱斯认为威廉似乎无法确定他是爱他妻子或憎恶她。不过他是否因此而杀了她,高布莱斯不知道。 “如果你那么看不起她,又为什么要娶她?” 桑纳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因为帮助她脱离困境的报酬,就是我想要性时她都能让我满意。”他再望向高布莱斯,眼中含着泪水,“我只对这一点有兴趣。唿之即来的性,那是所有男人的兴趣。不是吗?只要我承认汉娜是我女儿,凯特可能会乐意每天为我做20次口交。” 这段回忆显然没有带给他什么快乐,因为他的泪水已夺眶而出,而无法控制的眼睑又不断抽搐…… 一个半小时后印格兰姆才回到牧场,带回了一个用保鲜膜包住的东西。玛姬看到他由厨房窗外走过,打开厨房后门让他进来。他浑身湿透,身体撑靠在门柱上,疲惫地垂着头。 第66页 “找到什么了吗?”她问他。 他点头,拿起那包东西。“我必须打个电话,不过我不想弄湿你母亲的地板。我想你今天早上应该带了行动电话,所以,我能借用吗?” “对不起,我没带。那是我两年前用一年免收牧场租金换来的,由于通话费贵得吓人,我拒绝继续缴年费,所以已经一年没用了,摆在我住处不知什么地方。”她将门拉开,“你最好进来。厨房扩建过,瓷砖不怕弄湿。”她撅着嘴,“或许弄湿了更好。不晓得多久没有擦过地板了。” 他跟着她走进门,他走路时鞋子吱吱作响。“如果你没有行动电话,你早上是怎么打电话给我的?” “我用史蒂文的。”她说着,指向餐桌上的飞利浦牌行动电话。 他用手指背挪开那部手机,再将用保鲜膜包住的东西放在电话旁边。“手机怎么会在这里?” “我放在口袋里,结果忘了,”她说,“后来手机响时我才想起。自从你走了之后,已经响了5次。” “你接听了吗?” “没有。我想等你回来后再做处理。” 他走到家用电话前,拿起话筒。“你还真信任我,”他嘀咕着,打电话给凯特·桑纳命案的刑侦小组,“如果我决定放手,让你和你母亲自求多福呢?” “你不会的,”她坦白地说,“你不是那种人。” 他还在想要如何答腔时,电话已经接给卡本特督察长。“我在海中找到一件孩童的t恤,胸前印有‘德比郡足球俱乐部’的字样,长官……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丹尼·史宾塞的,丹尼说那是哈丁偷走的。”他听了一阵子。“是的,有可能是丹尼不小心掉落的……我同意,那不能证明哈丁是个恋童癖。”他将电话拿离耳边,免得卡本特的大嗓门震破他的耳膜。“没有,我还没找到背包,不过事实上……我已经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了。”又是一阵如雷贯耳。“是的,我敢说他就是因此而回去的……”他对着话筒蹙眉。“噢,是的,长官,我敢说一定就在查普曼之池。”他瞄了手錶一眼。“一小时后在船棚,我会准时和你会合。”他放回话筒,看到玛姬幸灾乐祸的眼神,突然朝大厅匆匆比了比。“医生来看过你母亲了吗?” 她点头。 “结果呢?” “他告诉她,她早上没有听医护人员的话送急诊,真是个傻瓜,然后拍拍她的头,给了她一些止痛药。”她抿起嘴又窃笑了起来。“他还说她需要一副助步器及轮椅,并建议我下午开车到最近的红十字会,看他们能帮她什么忙。” “听起来很合理。” “那当然,不过我母亲这辈子何时讲理过?她说如果我将那种仪器带进家门,她绝对不会使用,而且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她是当真的。她说她宁可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也不要让人认为她已经快要报废了。”她厌烦地嘆了口气。“这里像是疯人院,我能怎么办?” “等。”他建议。 “等什么?” “等她奇蹟痊癒,或要求一部助步器。她不笨,玛姬。等她对你、我、医生的气消了之后就会讲道理了。这期间对她亲切一点。她今天早晨是因为你才卧病在床,对她心怀感激,医生或许很快就可以让她再站起来。” “我已经告诉过她,没有她我做不来。” 他一脸笑意。“有其母必有其女,嗯?” “我听不懂。” “她不愿说对不起。你不愿说谢谢。” 她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原来你两个小时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匆匆离去。你要的是感激。我真傻。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叫你别来烦我而生气。”她双手环抱纤细的身躯,有点迟疑地笑了笑。“呃,谢谢你,尼克,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协助。” 他扯扯前额的头髮。“我相信你说的有些勉强,珍娜小姐,”他用苏格兰的口音说,“不过像你这样的淑女不需要为了男士的分内服务而致谢的。” 她不解地望了他一阵子,才想到他是在取笑她,紧绷的神经也因而气得爆发。“滚开!”她说着,朝他的下颚怒挥一拳,然后走入大厅,将门重重带上。 两名达特茅斯的警员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个法国人告诉他们的事,而他的女儿则尴尬地默默站在一旁,忸怩不安地抚弄着头髮。这个法国人的英文说得不错,虽然口音很重,他仔细又精确地解释他和他的船上个星期日在什么地方。他说,他到警局来是因为他从英文报纸上得悉,被吊离海岸的那个女人是遭谋杀的。他将一份星期三的《伦敦每日电讯报》摆在柜檯上,免得警员不晓得他指的是哪一件案子。“凯特·桑纳太太,”他问,“你们知道这件事吗?”他们表示知道,于是他从一个手提袋中取出一卷录像带,放在报纸旁边。“我女儿那天拍摄了某个男人的录像。你们知道——我完全不认识那个男人。他可能是无辜的——很难说。不过我很焦急。”他将桌面的录像带往前推,“他做的事情很不好,你放出来看一下,好吗?或许很重要。” 第67页 哈丁的行动电话可以打到国外,或接听国外打来的电话。它需要一张sim卡,以及一个pin码才能使用,不过因为两者都已登录妥当,可能是哈丁自己私下设定,所以可以直接使用。若非如此,玛姬就无法用来求救了。那张卡有扩充内存,依使用者的设定,可以储存电话号码及留言,再加上最近拨出及拨入的10个电话号码。 屏幕上显示“五个未接”,以及“一个留言待接听”的讯息。印格兰姆机警地望着大厅的入口,由选单的“邮件箱”中选取了“语音信箱”,按下“接听”钮,然后将话机放到耳边。他边听边轻轻揉搓着面颊,想着不知玛姬是否知道她这一拳有多重。 “你有三则留言。”电话中传来女性呆板的声音。 “史蒂文?”模煳而微弱的声音——是外国口音?——印格兰姆无法辨识是男是女。“你在哪里?我好怕。请回电。我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打了20个了。” “哈丁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绝对是外国口音,“这里是法国孔卡尔诺的安捷利克旅馆。如果你想保留你的房间,必须在今天中午之前使用信用卡确认你的订房。若未加以确认,很遗憾订房将无法保留。” “嗨,”这是英国口音,“你到哪里鬼混了,你这个笨蛋?你应该在这里过夜的,拜託。可恶,你交保的地址就是这里,如果你再替我惹麻烦,我向天发誓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别期待我下次会守口如瓶。我警告你,如果你拿我当替死鬼,我一定剥了你的皮。噢,如果你有兴趣,一个混蛋记者在打听消息,他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因为凯特的谋杀案被侦讯。他真的快把我逼疯了,所以立刻给我滚回来,否则我就向警方告发,让你洗不清罪嫌。” 印格兰姆按下“结束”键,然后重头听一次,并从家用电话底下的一本便条纸中撕下一张,匆匆记下重点。随后他按方向键两次,查看并记下最近十个来电者的资料,以及哈丁最近打出的十个电话,第一个来电者是玛姬。除此之外——(管他的!一不做二不休)——他也查看并记下“电话簿”里的那些人名。 “你这样做是违法的。”玛姬站在门口说。 他太专注,以致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心虚地吓了一跳抬头看。“如果高布莱斯已经有这些资料的话就不是。”他将手掌摊平,然后做出左右摇晃的动作。“如果没有,依照数据保护法或许就侵犯了哈丁的权利。要视他们在搜查‘疯狂石光号’时,这部手机有没有在船上而定。” “你归还电话时,史蒂文·哈丁不知道你曾听取过他的留言吗?我们的录音机就不会重复播放,除非倒带。” “语音信箱不一样。如果不想保留可以删除。”他露齿而笑,“如果他起疑心,只能希望他误以为你在打电话时按错键了。” “为什么把我拖下水?” “因为他会知道你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号码在内存中。” “噢,天啊,”她无奈地说,“你要我替你说谎?” “不。”他站起来,将手高举过头,伸展着湿衣服下的肩部肌肉。他身材高大,几乎可以碰到天花板,站在厨房中间有如一尊太阳神阿波罗的巨大雕像,在一个足以容纳整个家庭的大房间里,看来架势十足。 玛姬望着他,想不透自己怎么会说他是臃肿的原始人。她想起来了,那是马丁的说法,她一想到她如何乖顺地採纳这种说法,就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这句话曾引来朋友的哄堂大笑,而那些她原本视为朋友的人,如今对她避之有如瘟疫。“呃,我愿意。”她忽然坚决地说。 他将手放下,摇摇头。“那对我没什么好处。你不能靠说谎来自赎。对了,顺便一提,这使我受宠若惊,”他在她又要皱眉时说,“所以也没有必要再打我了。我不欣赏会说谎的人。” “对不起。”她绷着脸说。 “不用道歉,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取笑你的。”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你现在要去哪里?” “回住处换衣服,然后赶到查普曼之池的船棚。我下午会再过来看看,然后去看哈丁。你说得对,我必须替你做份笔录。”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我们稍后再详细谈,不过,今天你在他出现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碎石滑落?” 她摇头。“我只记得当时一片沉寂。所以他才会吓我一大跳。我原本独自一个人,忽然间他像只疯狗般地蹲伏在我面前,真的很诡异。那边杂草丛生,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听到我走过来的声音,才藏起来。” 他点头。“他的衣服呢?是否湿淋淋的?” “没有。” “脏吗?” “你是指他满身是血之前?” “是的。” 她再度摇头。“我只记得当时在想他没有刮鬍子,不过我不记得认为他很脏。” 他将保鲜膜包着的物品、笔记本、那部行动电话全部放在一起,然后抱离桌面。“好。太好了。我下午过来做笔录。”他与她对视了一阵子。“你不会有事的,”他告诉她,“哈丁不会回来。” 第68页 “他不敢。”她说道,紧握住拳头。 “如果他有头脑的话就不会。”印格兰姆低声说,与她保持距离。 “你家里有白兰地吗?” 这种转变突如其来,令他不得不花点时间思考。“是——的,”他谨慎地低声说着,担心若问她干嘛要问,会再挨她一拳。他怀疑四年来的愤怒与挫折全都借着刚才那一拳发泄了,他真希望她找哈丁当练拳的活靶,而不是他。 “能否借我一些?” “当然。我要到查普曼之池时顺道送过来。”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不过你要等我一下,我先去告诉我妈妈一声。我可以自己走回来。” “她不会找你吗?” “才一个小时,不会。止痛剂使她昏昏欲睡。”印格兰姆将吉普车停在家门旁时,柏狄躺在门前的阳光下。玛姬从来没有踏入过尼克的小屋,不过她一向很讨厌看到他花园那种井然有序的模样。园中有修剪得漂漂亮亮的水蜡树篱笆及一簇簇的绣球花和玫瑰,整齐地排列在小屋的黄石墙壁之前,花团锦簇的样子好像是在谴责不懂得园艺规划的邻居。她经常觉得纳闷,他的余暇都花在船上,哪来的时间养花莳草;而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就会认为他很无聊,将每天的生活按表执行。 柏狄抬起毛茸茸的头,尾巴在垫子上重重拍打着,然后悠哉地站起来伸懒腰。“原来它是跑到这里来了,”她说,“我常在纳闷。你花多少时间训练它,我很好奇?” “不多,它很聪明。” “你为什么要训练它?” “因为它喜欢乱挖,我受不了我的花园到处都是坑洞。”他淡淡地说。 “噢,天啊,”她愧疚地说,“抱歉。问题是它从来不甩我。” “它有必要甩你吗?” “它是我的狗。”她说。 印格兰姆打开吉普车的门。“这一点你跟它讲清楚了吗?” “当然。它每天晚上回家,对吧?” 他伸手到后座拿取一堆证物。“我不是问谁是主人,”他告诉她,“我是问柏狄知不知道它是一只狗。对它而言,它是你住处的老大,有饭它先吃,沙发它在睡,大啖你餐盘里的食物。我敢说你睡觉时甚至会挪开身体让它睡得舒服一点,对吧?” 她脸色绯红。“是又怎样?我宁可让它睡我的床,也不要让以前那个骗子睡。反正,它就像我的热水袋。” 印格兰姆笑出声来。“你要进门,还是要我将白兰地拿出来?我保证柏狄不会让你丢脸。上次它在我的地毯上抹屁股,让我臭骂一顿之后,已经很懂得规矩了。” 玛姬犹豫不决地坐在车子里不动。她从来不想踏进他的房子,她无意知道这个男人的任何事,而这是避开的一个法子。至少房子会干净得让她受不了,她想,而她那只该死的狗也会让她出丑。 “我进去。”她挑衅地说。 卡本特正要前往查普曼之池时,接到来自达特茅斯警局的电话。他听那位警员叙述一个法国人提供的录像带画面,然后问:“他长得什么样子?” “五英尺八,身材中等,有点小腹,稀疏的黑头髮。” “我以为你说他是个小伙子。” “不。至少有40岁了,他的女儿14岁。” 卡本特蹙眉。“不是那个该死的法国人,”他咆哮,“是录像带里面那个人!” “噢,对不起。是的,他很年轻,大概20出头吧。黑色长髮、无袖t恤、运动短裤、肌肉结实、古铜色的皮肤,总之是个帅哥。拍他的那个女孩说他看起来像尚格·云顿。她现在觉得羞愧万分,她想到他那玩艺儿像大香肠,不相信她自己竟然不晓得他在做什么。这傢伙拍色情电影铁定可以大捞一票。” “好啦,好啦,”卡本特急躁地说,“我明白了。你说他用手帕自慰?” “看来好像是。” “会不会是小孩子的t恤?” “或许,很难说。事实上,我很讶异那个法国佬竟然能看出那个混蛋在搞什么。他做得很谨慎,只是因为他那玩艺儿实在太大了,所以才能看得一清二楚。我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他把橘子摆在大腿上剥皮。”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狂笑,“然而,你也知道大家对法国人的看法,他们都喜欢自慰。所以我猜那个法国佬才能一眼就看穿了。我说得没错吧?” 卡本特休假时常跑到法国玩,他竖起拇指与食指对着话筒做开枪状——该死的种族歧视者,他想——不过开口时并无怒气。“你说那个年轻人有个背包,能否描述一下?” “标准的露营背包,绿色的,里面似乎没有装太多东西。” “大吗?” “噢,是的,是大型背包。” “他怎么处理这个背包?” “坐在背包上自慰。” “地点?在查普曼之池的哪个位置?东边,西边?把当地景物说给我听听。” “东边,那个法国人拿地图给我看。这个手淫者在艾米兹山下的海滩上,面对着海峡。绿色山坡在他后方。” 第69页 “然后他怎么处理这个背包?” “不晓得,录像带到此结束。” 卡本特要求派专人将那捲带子火速送来,并附上那个法国人的名字、假期的预定行程,以及他在法国的地址,向那名警员道谢后挂断电话。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玛姬在印格兰姆穿着制服下楼时,望着火炉上那个瓶中船的模型问道。 “是的。”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做的,和这栋房子的其他东西一样,那么”——她将手中的杯子在空中比划着名——“中规中矩。” 她原本也想和高布莱斯描述哈丁的船一般,使用阳刚、简朴等字眼,不过不想失礼。房内摆设就如她所料想的,干净、无趣得让人无法忍受。一看就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索然无味,苍白的墙壁、苍白的地毯、苍白的窗帘以及苍白的装潢,架上有时会放个小摆饰。她没有想过他的房子就像他的工作,即使想过,她也认为整齐划一中也应该有一些个人色彩。 他笑出声来。“我觉得你似乎不喜欢?” “不,我喜欢。它——呃——” “装可爱?”他提示。 “是的。” “我12岁时做的。”他在她面前弯曲手指头,“我现在做不来了。”他将领带拉正。“白兰地如何?” “很好。”她坐在椅子上,“非常有效。” 他接过她的空酒杯。“你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 “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用。”她闭上眼睛,“我要睡觉了。” “我由查普曼之池回来时,会顺道去探望你母亲,”他边穿着夹克边向她承诺,“这段时间,不要让你的狗坐在我的沙发上。那对你和你的狗都不好。” “如果我办不到会怎么样?” “下场就和柏狄上次在我的地毯上抹屁股一样。” 虽然又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查普曼之池却空荡荡的。西南风颳起恼人的大浪,游客为防晕船呕吐,纷纷打退堂鼓。卡本特和两名刑警跟着印格兰姆由船棚走到岩岸一处用漂流木做记号的地方。 “当然,要看过录像带才能正确找出位置,”卡本特说着,依据达特茅斯那位警员的描述,试图找出哈丁所坐的地点。“不过看来似乎没错,他确实是在海湾这一侧。”他们站在海岸线的一块板状礁石上,他用鞋尖拨动一颗小鹅卵石。“你就是在这里找到那件t恤的?” 印格兰姆点点头蹲下来,将手伸入礁石底下的海水。“不过卡得很紧,有只海鸥曾试着将它叼出来,但没能成功,我过来拿时,全身都湿透了。” “这一点很重要吗?” “我看到哈丁时,他全身都干干的,所以应该不是为了回来拿t恤。我想衣服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 “嗯,”卡本特思索了片刻,“衣服很容易卡在礁石间吗?” 印格兰姆耸肩。“任何东西只要被螃蟹看中了都可能会卡住。” “那好,”卡本特说,“告诉我那个背包在哪里?” “只是揣测,长官,而且不大有把握。”印格兰姆站起来说道。 “我在听。” “这件事已经困扰我好几天了。他显然不想让警察接近这个背包,否则他在星期天就会带到船棚去了。你们去搜船时也没有发现——依我看不是你们找到的那个背包——那表示这个背包牵涉到某种罪证,他必须处理掉它。” “我想你说得对,”卡本特说,“哈丁要我们相信他背的就是我们在船上找到的背包,达特茅斯那位警员说录像带中那个背包是绿色的。那他是怎么处理了,呃?他是想隐藏什么?” “要视背包内的东西对他是否有价值而定。如果没有价值,那他在回利明顿时就会丢进海中了。如果有价值,他会留在可以拿得到但不会太醒目的地方。”印格兰姆举手遮阳,指着他们后方的斜坡。“那边有些微的山崩现象,”他说,“我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那个地方就在哈丁突然出现在珍娜小姐面前之处的左边。这里的碎石相当不稳定——所以这些断崖才会到处都立着‘注意落石’的警告标志——依我看这处山崩是最近造成的。” 卡本特跟着他的眼光望过去。“你认为背包在落石底下?” “这么说吧,我想不出比将东西埋在落石堆里更快更方便的方法了,要造成这种小山崩并不难。只要将一个松动的石头踢掉,一转眼,你想藏匿的东西就埋在落石堆里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天天都会发生的落石现象。史宾塞家两兄弟将他们父亲的望远镜摔落下山时,也造成一次落石,也许那给哈丁提供了一个点子。” “也就是说他是星期天做的?” 印格兰姆点头。 “今天早晨回来查看是否有人翻动过?” “我怀疑他是更想取回去,长官。” 卡本特瞪着印格兰姆。“那么你看到他时,他为什么没有拿着?” 第70页 “因为落石堆在阳光下晒干后变硬了。我想他在意外遇到珍娜小姐时,正想去找把铲子。” “那是你最好的看法?” “是的,长官。” “你可真有办法,是不是,小伙子?”卡本特蹙眉说。“我看了你昨晚的传真,还让高布莱斯巡官找遍了大半个汉普郡。” “那并不证明我的传真是错的,长官。” “也没有证明你是对的。我们星期一曾派了一组搜证人员搜查过这个地区,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印格兰姆将头比向隔壁的海湾。“他们搜查的是爱格蒙岬,长官,而且当时没有人对史蒂文·哈丁的举动有兴趣。” “嗯。派出搜查队也是要花钱的,小伙子,我要事情更确定更明朗才能花纳税人的钱赌一赌。”卡本特眺望着大海。“就我的看法,他是回到犯罪现场重温他的刺激感——像他那种人很可能做这种事——而你却说他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印格兰姆没有说过这种话,不过他不想辩驳。也许督察长说得对,那正是哈丁回来的目的,相较之下,他自己的山崩理论比较站不住脚。 “怎么样?”卡本特追问。 印格兰姆腼腆地笑了笑。“我带了自己的铲子来,长官,”他说,“就在吉普车后座。” 暗潮21(1) 高布莱斯站起来,走到可以俯瞰道路的窗户前。稍早的群众已经散去,不过有两个老妇人仍在人行道上聊天,偶尔眼光会瞄向郎顿别墅。他默默望着她们一阵子,羡慕她们的生活正常。她们无须倾听谋杀案嫌犯丑陋的小秘密。有时候,他听到像桑纳那样的男人自白时,会将自己想像成神父,借着聆听来提供一种祝福,不过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意愿来原谅罪恶,而且还会因为听了他们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觉得心虚。 他转身面对桑纳。“那么说,对你的婚姻更精准的说法是性奴役?凯特一心想确保她女儿在她所无法享有的安全环境中长大,所以你才得以藉此威胁她?” “我刚才说她可能会做,不是她曾经做过或是我曾经要求过。”桑纳眼中闪现着一丝得意,仿佛他已占了优势。“你非得这么极端不可,是吧?半小时前你认为凯特成功地骗我娶她,而将我当成白痴;现在你又指责我性奴役,只因为我对她隐瞒汉娜的身世而感到厌烦,并‘委婉’地指出我知道真相。如果她在我们两人的关系中只能逆来顺受,我又何必买这栋房子给她?你自己也说我住在奇切斯特比较好。” “我不知道原因,你告诉我。” “因为我爱她。” 高布莱斯不耐烦地摇头。“你先将你的婚姻描述得有如战场,然后又要我相信你这套狗屁说词。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那的确就是真正的原因。我爱我妻子,她要什么我都是有求必应。” “同时你又胁迫她在你想要时就替你口交?”房内的气氛僵住了,凯特与威廉的婚姻如此冷酷,让高布莱斯觉得自己也变得残酷起来了。法医停尸台上那个娇小的孕妇,以及华纳医生为了说明她的手指已经断裂的情形,拿起她的手晃动的画面,都已成为他记忆中无法摆脱的阴霾。骨头的嘎嘎摩擦声有如蛆虫般盘踞在高布莱斯的脑中,他连做梦也会梦到停尸间。“你知道,我无法确定你到底爱她或是恨她,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爱恨交织的关系变质了?” 桑纳摇头。他忽然斗志全消,仿佛他刚才在玩一场徒劳无功的游戏。高布莱斯希望能搞清楚威廉试图借着刚才的回答来获得什么,因此困惑地端详着他。在整个访谈过程中,可以看出威廉不够坦白,而且也不擅掩饰,大致上他给人的印象还算诚实。高布莱斯忽然灵光乍现,威廉是想以拙劣的技巧让警方相信,他的妻子是很容易引起男人强暴欲望的那种女人。他记起詹姆士·普狄对凯特的描述:“当晚凯特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做过……那是大多数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我只能将凯特形容成发高烧……” “她爱你吗,威廉?”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因为你担心她会说不?” “正好相反,因为我知道她会说是。” “而你不希望她说谎?” 威廉点头。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高布莱斯低声说着,他的眼睛盯着桑纳,“那表示别人以为你笨得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会相信。她在婚外情这件事上有没有骗过你?” “她没有婚外情。” “她确实到史蒂文·哈丁的船上去拜访过他,”高布莱斯指出,“船上到处都是她的指纹。你发现过这件事吗?或许你怀疑她腹中的胎儿也不是你的?或许你担心她又要弄个杂种赖到你头上?” 桑纳凝视着他的手。 “你曾强暴她吗?”高布莱斯毫不留情地追根究底,“那是不是承认汉娜是你女儿的交换条件之一?你随时都可以找凯特发泄?” “我不必强暴她,我何必强暴她?”他问。 “我只对有或没有感兴趣,威廉。” 第71页 他眼中迸出怒火。“没有,可恶。我从来没有强暴过我妻子。” “或许你用氟硝西泮药迷昏她,使她百依百顺?” “没有。” “那你告诉我,汉娜为什么对性那么有概念?”高布莱斯继续说,“你和凯特在她面前做那档子事吗?” 桑纳怒不可遏。“那实在太噁心了。” “有还是没有,威廉。” “没有。”他哽咽着说。 “你在撒谎,威廉。半小时前,你说你和凯特必须待在旅馆里,因为汉娜哭闹个不停。我想在家里也会发生那种情况。我想你和凯特做爱时也让汉娜旁观,因为你受够了凯特不断拿汉娜当做拒绝和你做爱的藉口,因此你坚持要在小孩子的面前做。对吧?” 他将脸埋入手中,身体前后摇动着。“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情况……她不肯放过我们……她从来不睡……一直哭闹纠缠……凯特拿她当挡箭牌……” “所以你的答案是有?” 威廉低声回答:“有。” “葛莉菲丝女警说你昨晚进入汉娜的房间。你要不要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或许会信。” 桑纳抬起泪水纵横的脸。“我想看看她,”他绝望地说,“现在我只剩下她,可以让我回想起凯特。” 印格兰姆小心翼翼地剷出了一个背包的背带时,卡本特点了根香菸。“干得好,小伙子。”他嘉许地说。他叫手下到他车内取出一次性手套及塑胶袋,然后看着印格兰姆将被压扁的帆布袋旁的落石清除掉。 印格兰姆又花了10分钟才将背包整个挖出来,并将它挪到塑胶袋内。那是一只耐用的绿色登山背包,有腰带可以增加额外的负荷量,底下还有扣环可以携带帐篷。这只背包已经老旧磨损,背面支架不知何故被整个割掉,原本用来装支架的沟槽只剩下磨损的帆布边缘。这些磨痕看来已有一段时间,无论背包主人割掉支架的理由何在,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摆在塑胶袋里的背包,让背带的重量给压得瘫成一团,里面装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到容量的三分之一。 卡本特让他的手下在他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把每件物品都封存在一个证物袋中,另一名刑警则负责记录下物品名称。他蹲在背包旁,小心地以戴着手套的手将扣环解开,打开背包盖。“细目,”他口述,“一台20乘60倍的双筒望远镜,商标名称已磨损,或许是欧普堤康牌……一瓶矿泉水,富维克牌……三个洋芋片空袋子,史密斯牌……一顶棒球帽,纽约扬基队……一件蓝白花格衬衫——男用——河岛公司出品……一件乳白色的棉质长裤——男用——也是河岛公司出品……一双狩猎用褐色的长靴,尺码7号。” 他在背包内部摸索一番,取出一些腐烂的橘子皮和更多的洋芋片空袋子,一包已开封的骆驼牌香菸里塞着一只打火机,还有一些看来像是大麻,用保鲜膜包着。他抬眼望着三个警察。 “怎么样?你们对这些东西有何看法?这些有何违法之嫌,使他不想让尼克看到?” “大麻,”一个说,“他不想让人逮到他持有大麻。” “或许。” “天晓得。”另一位说。 卡本特站起来。“你呢,尼克?你有何看法?” “我认为靴子最耐人寻味,长官。” 卡本特点头。“对堂堂6英尺之躯的哈丁而言太小了,而对凯特·桑纳又太大了。那他干嘛带着一双7号靴子?” 没有人回答。 高布莱斯巡官正要离开利明顿时,卡本特通过勤务中心打电话给他,要他马上找到托尼·布里吉,并对那“小王八蛋”逼供。“他一直在耍我们,约翰,”他将哈丁背包里的东西以及法国人录像带中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并复述印格兰姆由语音信箱中听到的留言,“布里吉知道的一定比他告诉我们的还要多,所以必要时就以共犯名义逮捕他。查出哈丁为何及何时打算前往法国,可以的话深入调查那个色鬼的性动机。这一切真是诡异,老实说。” “如果我找不到布里吉呢?” “两三小时前他还在他家,因为最后一个留言就是由他住宅的电话拨出的。他是个老师,别忘了,所以假日不用工作,除非他兼职。坎贝尔的建议是:清查各酒吧。” “遵命。” “你对桑纳调查得怎么样了?” 高布莱斯想了一下。“他崩溃了,”他说,“我为他感到难过。” “那么他的嫌疑减轻了?” “或更重了,”他淡淡地说,“要视你的看法而定。她显然有婚外情,而桑纳也知道。我猜他想要杀她……他或许也是因此而崩溃。” 高布莱斯运气很好,托尼·布里吉不只在家,而且还因抽大麻而迷迷煳煳的。他来开门时全身一丝不挂。高布莱斯看他这副模样,再想想卡本特所谓的“逼供”,一时心生不忍,不过也只是一时。警察关心的终究还是要让证人说实话。 第72页 “我早就告诉过那个笨蛋,你会追查他,”布里吉叽英里哌啦地说着,带路经过走道进入凌乱不堪的客厅,“我是说除非你是个智障,否则不该拍些令人难堪的猥亵照片。而他的问题就是不听忠告——我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认为我已经落伍了,还说我的意见根本不值一顾。” “怎么个落伍法?”高布莱斯问道,他走向一张空椅子,想起了据说哈丁在“疯狂石光号”上也喜欢一丝不挂。他纳闷着莫非赤身裸体已成为年轻人文化的基本要素,他希望不是。他可不喜欢让牢里挤满没有胸毛、屁股长疮的烟毒犯。 “房子,”布里吉说着,盘腿坐在地板上,由他面前的菸灰缸中取出一根抽了一半的大麻,“固定工作和一份死薪水。”他吞云吐雾地抽着大麻,“要不要来一点?” 高布莱斯摇头。“什么工作?”他早已看过哈丁和他友人的所有资料,对布里吉的背景瞭若指掌,不过他打算先不动声色。 “教书。”托尼耸耸肩说。他神智恍惚(或者像是神智恍惚),似乎记不得他早已向警方交代过他的背景资料了,不过高布莱斯还是提醒自己要小心应对。“薪水不怎么样,不过假期倒很多。而且那总比光着屁股让二流的摄影师拍照要来得高尚。问题是史蒂文不大喜欢小孩子,对于他必须和一些小鬼头一起工作,很令他厌烦。”他停下来,心满意足地抽着大麻。 高布莱斯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你是老师?” “没错。”布里吉在烟雾中眯起眼,“不用太激动。我抽大麻只是消遣,没有上瘾,而且我不想和学生们共享我这种习惯,就像校长不想和学生共享他喝威士忌的习惯一样。” 抽大麻的总是以这种避重就轻的藉口替自己辩解,高布莱斯笑了笑。要让大麻合法化还有更好的说词可以用,他想,不过你们这些毒瘾犯不是神智恍惚就是飘飘欲仙,根本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好,好,”他说着,抬手做投降状,“那不归我管辖,所以我也不用训诫你。” “你当然会,你们警察都一样。” “我对史蒂文的色情照片更有兴趣,我想你不贊成他拍吧?” 布里吉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低俗的猥亵照片。我是老师,我才不喜欢那种垃圾。” “哪一种垃圾?说来听听吧。” “有什么好说的?他的那玩艺儿大得像艾菲尔铁塔,而他也很喜欢向人炫耀。”他耸肩,“不过那是他的问题,不关我的事。” “你确定吗?” 布里吉在他喷出的烟雾中痛苦地眯着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听说你活在他的阴影中。” “谁说的?” “史蒂文的父母。” “他们的话不能信,”他不以为然地说,“他们10年前就对我不爽,从此不曾改变过他们的想法。他们认为我把史蒂文带坏了。” 高布莱斯轻轻地笑。“你是吗?” “我们这么说吧,在我父母看来,应该是史蒂文把我带坏了。我们年轻时常惹是生非,不过早已时过境迁了。” “你教什么课?”高布莱斯问,他环视房内,纳闷着怎么有人能生活在这种猪窝里。更耐人寻味的是,这种人怎么找得到女朋友?碧碧也是个邋遢鬼吗? 坎贝尔在星期一与布里吉访谈后,对这对情侣的关系描述得一针见血。“那里就像地狱,”他说,“那傢伙神志不清,房内有股恶臭,他和一个荡妇同居,她看起来似乎曾和利明顿一半以上的男人睡过觉,而他居然是个老师。” “化学。”布里吉轻蔑地冷笑着,他误解了高布莱斯的表情。“没错,我的确知道如何调制麻醉药,我也知道如何炸毁白金汉宫。这门学科很实用。问题是,”他闷闷不乐地吐了口烟,“教这门课的人都无趣之至,他们使学生还来不及对这门学科产生兴趣,就先敬而远之了。” “但是你不会?” “不会,我教得很好。” 这一点高布莱斯倒深信不疑。叛逆的人无论有什么缺失,对年轻人总是充满魅力。“你的朋友在普尔的医院,”他告诉布里吉,“他今天早晨在波倍克岛遭到一只狗攻击,由直升机运送就医,缝合臂伤。”他带着试探的眼神望向布里吉。“你可知道他到那边做什么?既然他交保的地址是这里,或许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抱歉,兄弟,这你就错了。史蒂文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刚才说你曾经警告过他,我会对他展开调查。” “我不是指你个人,我根本不晓得你是谁。我只告诉他条子会来,那不一样。” “然而,假如你必须警告他,托尼,那你一定知道他打算逃跑。他打算去哪里,打算做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那傢伙的事我一概不知。” “我以为你们是多年的同窗好友。” “我们已经分道扬镳。” “他不在船上时,是否会在这里过夜?” 第73页 “不常。” “他和凯特的关系呢?” 布里吉摇头。“我对她的了解都已经在笔录里面交代清楚了,”他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我还知道其他事情,我会告诉你。” 高布莱斯看看手錶。“我们这里有点问题,孩子,”他温和地说,“我的行程很紧凑,所以我只能再给你30秒。” “做什么,兄弟?” “说实话。”他将放在腰带的手铐取出来。 “少来这一套,”布里吉不屑地说,“你不会逮捕我的。” “我就是要逮捕你。而且我是铁石心肠,托尼。当我逮捕一个像你这种满口谎言的歹徒时,我就这么将他拖出去,也不管他是否屁股肥得像比萨,那玩艺儿缩得丢人现眼。” 布里吉嘶哑着声笑着。“媒体会将你骂得体无完肤。你不能因为非法持有大麻就将人光着身子拖上大街。持有大麻已经几乎不算是犯罪了。” “试试看。” “那就来吧。” 高布莱斯将手铐的一边铐在自己的腕上,然后将另一边铐住布里吉的手腕。“托尼·布里吉,我以你涉嫌共谋于上星期六强暴及谋杀郎顿别墅的凯特·桑纳,及今天早晨暴力攻击布罗斯顿牧场的玛姬·珍娜而逮捕你。”他站起来,开始朝门口走,拖着布里吉跟在他身后。“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那或许对你的辩护不利——” “狗屎!”布里吉踉跄着站起来,“你在开玩笑,是不是?” “不是玩笑。”高布莱斯将布里吉手中的大麻抢过来,没有捻灭就弹到走道中。“史蒂文·哈丁今天早晨让狗给攻击的原因,是因为他试图在凯特·桑纳死亡的地点攻击另一名妇女。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到温弗里斯,到时候我们会正式起诉你,侦讯过程会全程录音。”他全身上下地打量着布里吉,然后笑了出来。“老实说,我也无法决定是否要逮捕你。如果你现在告诉我,可以省下我很多时间,不过”——他遗憾地摇头——“我真不想让你的邻居失去看笑话的机会。住在你隔壁一定很痛苦。” “那捲大麻会使我的房子失火!” 高布莱斯望着那截大麻在木质地板上闷烧着。“它湿气太重,你保存得不好。” “你很清楚嘛。” “相信我。”他将布里吉拖过走道,“我们说到哪里了?噢,是的。如果你接受讯问时未提起,后来在出庭时才招供,或许会对你的辩护不利。”他拉开门,将布里吉往外推。“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据。”他拖着布里吉走到人行道,经过一个大吃一惊的老妇人面前,她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高尔夫球一般大。“早安,夫人。”他彬彬有礼地说。 她瞠目结舌。 “我的车子停在特易购公司后面,”他告诉布里吉,“所以我们走高街或许会快一点。” “你不能就这样将我带到高街去。告诉他,克兰太太。” 那老妇人倾身,将一只手摆在耳后。“告诉他什么,亲爱的?” “噢,天啊!算了!忘了吧!” “我不确定我能忘得了,”她像在透露秘密似的低语着,“你可知道你光着身子?” “我当然知道!”他朝她重听的耳朵大吼,“警方剥夺了我的权利,你就是证人。” “真好。我一直想当证人。”她的眼睛忽然开心地流露神采。“我会告诉我先生,他会乐不可支。几年来他一直在说,蜡烛两头烧,结果就是烛芯(那玩艺儿)会变短。”她边往前走,边快乐地大笑不已。“你知道,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笑话。” 高布莱斯望着她的背影咧嘴而笑。“你要我怎么处理你的大门?”他抓住门把问,“用力关上?” “老天,不要!”布里吉将身体往后靠,防止门被砰然关上。“我没带钥匙,拜託。” “那么快就没胆了?” “我可以告你。” “休想。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如果我必须逮捕你,我会就这么把你带出去,而你的反应是:那就来吧。” 布里吉在一个男人绕过街角时,狂乱地望向路上,然后惊慌失措地跌跌撞撞拖着高布莱斯闪入屋内。高布莱斯关上门,背对着门站着,用力扯着手铐阻止布里吉到处乱跑。“好。我们重新开始吧?史蒂文今天早晨为什么回查普曼之池?”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到那边去了。”他看到高布莱斯又作势开门时,眼睛瞪得老大,“听着,混蛋,刚才走在街上那个人是个记者,他整个早上都在向我打听史蒂文的事。如果我知道那个王八蛋在哪里,我早就打发那个傢伙去找他了,可是我打他的手机,他都没有回应。”他将头朝客厅比了比。“我们至少可以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他低声说,“他或许在门后偷听,你和我一样都不希望媒体在后面穷追不捨。” 高布莱斯解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然后跟着布里吉走入客厅,顺便将那截大麻踩灭。“告诉我史蒂文和凯特的关系,”他说着,坐回刚才的位子,“说得有说服力一点,托尼,”他由口袋取出一本笔记簿,嘆了口气,“因为第一,我已经筋疲力竭了;第二,你搞得我很烦;第三,如果你的名字明天早晨见报,被当成强暴及谋杀的嫌疑犯,对我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74页 我一直搞不懂她怎么会迷恋成这样子。我只见过她一次,对我而言,她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女人。那是某个星期五午餐时间,在一家酒吧里。她只是坐着看史蒂文,仿佛他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等她一开口,情况更糟。天啊,她真是笨!和她交谈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我想她一定是靠肥皂剧打发日子,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会使她想起某部连续剧的剧情。一下子我就受不了了。后来我问史蒂文,他在搞什么鬼,他笑着说他对她的兴趣不在于谈心。他认为她只对性有兴趣,这一点才重要。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会玩真的。有天她在街上遇见他,在他帮她处置汉娜的婴儿车后邀请他回家。他说那非常刺激,前一刻钟他还边喝咖啡边想找话题聊,一转眼她就爬到他身上来了。他说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小女孩就坐在婴儿椅上看着他们做那档子事,因为凯特说如果将汉娜抱开,她会哭闹不止。” “对史蒂文而言,事情就是这样。反正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哇,谢谢你,夫人,再见,这是他一贯的偷腥模式。所以在他问起能否在秋季带她过来一两次时,我相当诧异。他们都趁着白天她先生去上班时,所以我从来没见过她。有时他们在他船上或在她家里做,不过大都是在他的沃尔沃汽车里。他开车载她到新佛雷斯,他们餵那个孩子吃镇定剂,让她在前座睡觉,他们则在后座办事。总共持续了两个月,后来他玩腻了。问题是凯特除了性之外没有其他嗜好,她不喝酒、不抽菸、不玩帆船、没有幽默感,她一心希望史蒂文能在肥皂剧里辄上一角。真的很可悲。我想那是她最大的梦想,结识一个肥皂剧明星,依偎在他的怀中让记者拍照。 老实说,我认为她一定没有想过,他只是因为她招之即来,而且又不用花钱,所以才会和她逢场作戏。他说当他告诉她,他已经玩够了,不想再见她时,她愣在当场。然后她便开始找茬儿。我猜她一定一直在玩弄像她老公那类的白痴,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反被一个小伙子给玩弄了时,才会气得失控。她在他舱房的床单上抹粪便,然后一再触动他的汽车防盗器,并在他的车上抹粪便。好像凡是他碰到的东西都会沾上粪便,这让史蒂文紧张焦虑。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的小艇,某个星期五他发现船底陷入水中数英寸,船上到处都是粪便。他说这么多粪便,她一定囤积了好几星期。反正,这时他开始说要报警。” 我告诉他那太疯狂了。我说,让条子插手就会没完没了。到时候不只凯特纠缠你,连威廉也会找上门来。你不能和别人的老婆睡觉,又要别人若无其事。我要他冷静下来,将他的车子停到别处。而他说,小艇怎么办?我说我会借他一艘她认不得的。就这样,很简单,问题就此迎刃而解。就我所知他后来再也没有受到她的骚扰了。 高布莱斯过了许久才有响应。他一直在仔细聆听并做笔记,写完之后他才开口。“你借他一艘小艇?”他问。 “当然。” “什么样子?” 布里吉蹙眉。“就和其他小艇一样,你干嘛想知道?” “只是感兴趣,什么颜色?” “黑色。” “你是哪里弄来的?” 布里吉开始用烟纸在地板上卷大麻。“邮购目录,我想。我想在有能力买艘新船之前先过过瘾。” “还在史蒂文那里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摇头。“我不知道,兄弟。你们搜查‘疯狂石光号’时没在上面吗?” 高布莱斯若有所思地用铅笔敲打着牙齿。他想起了星期天时卡本特所说的话: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傲慢的小王八蛋,将警方的侦讯当成家常便饭。“好,”他接着说,“我们再回到凯特身上。你说问题就此迎刃而解了。然后呢?” “没有了,就这样。故事结束。除非你要将她陈尸在多塞特郡海滩,而史蒂文碰巧在场也算在内。” “我是算在内。在史蒂文泊船处约200码的地方,有人发现了她走失的女儿,这一点我也算在内。” “那是遭人陷害的,”布里吉说,“你应该以三级谋杀起诉威廉。他比史蒂文更有理由杀害凯特。她让他绿帽压顶,对吧?” 高布莱斯耸肩。“不过威廉不恨他妻子,托尼。他在娶她时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那对他没有什么区别。而史蒂文则是惹祸上身,而且不知要如何脱身。” “那不见得就会使他成为杀人兇手。” “或许他觉得必须斩草除根。” 布里吉摇头。“史蒂文不是那种人。” “而威廉·桑纳就是?”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没有见过那傢伙。” “根据你先前的笔录,你和史蒂文有天晚上曾和他一起喝酒。” “好,更正。我不了解那个傢伙。我顶多只待了15分钟,和他只谈了五六句话。” 高布莱斯将双掌合拢放在嘴巴前,打量着布里吉。“不过你似乎对他很了解,”他说,“还有凯特,虽然你只各见过他们一次面。” 布里吉将注意力又转回到手中的大麻烟,用手指拨到不同的位置。“因为史蒂文经常提起。” 第75页 高布莱斯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词,因为他点点头。“史蒂文为什么打算这星期到法国去?” “我不知道他想去。” “他在康卡诺的饭店订了房间,因为他今天早晨无法再次确认而取消了。” 布里吉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谨慎。“他从来没有提起。” “你认为他会提?” “当然。” “你说你们已经各奔前程了。”高布莱斯提醒他。 “只是比喻,兄弟。” 高布莱斯的眼中带着揶揄的神情。“好。最后一个问题。史蒂文的置物柜在哪里,托尼?” “什么置物柜?”托尼坦然地问。 “好。我换个方式说。他没在船上时,一些装备都放在什么地方?例如他的小艇和马达。” “到处摆吧。这里或伦敦的公寓、车子的后备厢。” 高布莱斯摇头。“毫无所获,”他说,“我们都查过了。”他亲切地笑了笑,“不要告诉我,如果马达侧着放不会漏油,因为我不会相信你的。” 布里吉搔搔下巴但不置一词。 “你不是他的监护人,孩子,”高布莱斯和蔼可亲地说,“而且也没有法律规定,如果你的朋友挖了个坑,你必须陪他一起跳进去。” 布里吉愁眉苦脸。“我曾经警告过他,你知道。我说他最好主动提供消息,不要让人一条一条挖掘出来。不过他不肯听。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事实上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曾掌控过什么狗屁事,只会大言不惭。有时我真希望我不认识这个笨蛋,因为我对老是要为他说谎已经烦死了。”他耸肩。“不过,嘿!他是我的朋友。” 高布莱斯男孩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布里吉的一番话,就如三k党的人说他们没有种族歧视似的令人难以相信,他也想起了一句话:有这样的朋友,谁还需要敌人?他漫不经心地环视着房间。有太多矛盾了,他想,尤其是指纹,他觉得自己在有心人的误导下走在他不想前往的方向。他搞不懂布里吉为什么会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哈丁有罪?或是因为他知道哈丁无罪? 暗潮22(1) 多塞特郡警方打电话到法国布列塔尼南部的迷人滨海小镇康卡诺,找安捷利克旅馆的经理,发现史蒂文·哈丁于8月8日曾打电话预订一间双人房,投宿时间由8月16日星期六开始,投宿人为他和哈丁太太。他提供他的行动电话号码方便联络,说他会在8月11日至17日这个星期,驾驶他自己的船沿着法国海岸航行,由于不能确定抵达日期,他同意在到达前24小时再次确认。由于他一直没有再来电确认,加上又有人想订房,所以经理留言给哈丁,并在哈丁未回电后将订房取消。他不认识哈丁,也不知道哈丁夫妇以前是否曾投宿过这家旅馆。这家旅馆距离海岸两条街,不过徒步就可轻易到达商店、海边和迷人的海滩。 当然,距离港口也很近。 警方在哈丁首次被拘留时,没有扣留他的行动电话,因为当时电话摆在鲍伯·温特史洛家的报纸堆中;待警方逐一过滤他行动电话中的电话名单后发现,有许多人早已由刑侦小组的警察调查过了。只有一个仍然成谜,若不是发话者刻意隐瞒电话号码,就是因为通过转接——可能是国外打来的——因此sim卡无法加以记录。 史蒂文,你在哪里?我好怕。请回电。我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打了20次了。 卡本特督察长在回温弗里斯前,将印格兰姆拉到一旁说明情况。他这四个小时大都在打电话,而印格兰姆与两名刑警则继续挖掘那堆落石,并沿着海岸线搜查,但徒劳无功。他边望着他们搜证,边将他所接听到的讯息写在笔记本里。他对他们一无所获并不觉得讶异。他曾听过海岸巡防队的描述,知道大海会沖走尸体而且不留下一丝丝痕迹,有如杀人兇手的朋友。 “哈丁在5点离开普尔的医院,”他告诉印格兰姆,“不过我还不打算找他谈。我必须先看过那个法国人的录像带,并侦讯托尼·布里吉之后,才能找他谈。”他拍拍印格兰姆的背部,“还有,你对储藏的地方也说对了。他一直使用利明顿游艇俱乐部附近的一个车库。高布莱斯巡官现在正要前往查看。我要你做的事,小伙子,就是以攻击珍娜小姐为由将我们的朋友史蒂文逮捕,将他拘留到明天早晨。低调处理——务必要让他认为他只是因为攻击事件被捕。你能办到吗?” “我必须先找珍娜小姐做笔录才行,长官。” 卡本特看看表。“你有两个半小时。紧盯住她要她说清楚,我不希望她因为不想捲入而含煳其辞。” “我不能逼她,长官。” “没有人要你逼她。”卡本特不悦地说。 “如果她不像你希望的那么配合呢?” “那就施展魅力吧,”卡本特说着,朝印格兰姆挤眉弄眼,“我发现这一招颇具神效。”“这栋房子是我爷爷的。”布里吉说着,带高布莱斯经过游艇俱乐部,走右边那条路,沿途是一排矮篱笆后的宜人独栋房舍。这里是镇上的高级住宅区,距离桑纳家不远,在罗普瓦克街,高布莱斯意识到凯特每次徒步到市区时,必定都会走过托尼爷爷的房子。他也意识到,托尼想必也是来自“好”人家,他很好奇如果他们曾到过托尼的猪窝,会对这个叛逆的后代有何看法。“爷爷自己一个人住,”托尼继续说,“他无法开车了,所以他将车库借给我放我的小船。”他指着前方100码处的入口。“这里。史蒂文的东西摆在后面。”他们在一条小车道处停下脚步时,他瞄了高布莱斯一眼。“只有我和史蒂文有钥匙。” 第76页 “这一点很重要吗?” 布里吉点头。“爷爷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如果是毒品,他还是脱不了关系,”高布莱斯不为所动地说,“你们会全部被移送法办,无论你们当中有谁是瞎了、聋了或哑了都一样。” “没有毒品,”布里吉坚决地说,“我们从来不贩卖毒品。” 高布莱斯不信地摇头。“你如果不贩毒,无法负担吸毒的花费,”他不容人分辩地说着,“这是现实。老师的薪水无法供养你这种习惯。”车库独立于房子之外,距离房子20码。高布莱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望向前方通往罗普瓦克街的道路。“谁比较常来这里?”他若无其事地问,“你或是史蒂文?” “我,”布里吉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每星期会来将船拖出海二至三次,史蒂文只在这里储放东西。” 高布莱斯比向车库,“请带路。”他们朝车库走去时,他注意到楼下一扇窗户的窗帘掀动了一下,他暗忖着布里吉的爷爷是否真如他说的那般对车库里的事完全不知情。他想,老年人比年轻人还好奇。他站在后头等布里吉将车库的锁打开。整个车库前方塞满了一艘摆在拖车上的12英尺长橘色小艇,不过待布里吉将船拖出去,后面则是一大堆非法进口的物品——一箱箱堆码整齐的啤酒,上头的一包塑胶袋中装着有“史特拉阿托伊”牌的卷标,这里还有一箱箱的走私香菸。好啊,高布莱斯暗自窃笑着想,难道布里吉要他相信,这种老式的走私违禁品是他们两个难兄难弟做过的最严重的非法勾当?砂浆层地板使他更感兴趣。地面仍然潮湿,显然有人用水沖洗过,他很想知道冲掉的是什么东西。 “他想干什么?”他问,“囤积菸酒?他要费好一番唇舌,才能说服海关相信这些是他自己要用的。” “没那么严重,”布里吉抗议,“听着,多佛那边的人每天用渡轮运进来的东西都比这些多。他们从中大捞了一票。这是一套笨法律,我是说,如果政府无法将菸酒税压低到和欧洲其他国家一样,那么像史蒂文这样的人难免偶尔会走私些东西进来。这很合情合理,每个人都这么做。你驾船到法国,会受到诱惑,就这么简单。” “被逮到了就得坐牢,也是这么简单,”高布莱斯讽刺地说,“谁提供的资金?你?” 布里吉摇头。“他和伦敦某人签合约,将东西买断。” “那个人来这里将货运走?” “他向一个朋友借货车,每两个月送一次货。” 高布莱斯用手指拂过一个布满灰尘、已开封过的箱子箱盖,然后慢慢地掀开盖子。所有箱子与地板接触的部分都有被水浸湿的痕迹。“他怎么将这些东西运上岸?”他问道,拿出一瓶红酒,读着上头的卷标。“想必不是用小艇接驳上岸,否则一定有人会注意到?” “只要看来不像是一箱酒就没有问题。” “那么看来像什么?” 布里吉耸耸肩。“稀松平常的东西,垃圾袋、换洗衣物、棉被。如果他将一打的酒分别塞入袜子里,免得撞击出声,然后再装进背包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们早已习惯他搬运东西上下船——他从事这种工作蛮久了。其他时候他则停泊在浮桥上,然后用推车搬运。人们会在周末时用推车运送五花八门的东西。我是说,如果你将几箱史特拉阿托伊牌啤酒塞进睡袋里,谁会注意?说得更精确一点,谁会在乎?每个人由法国回来时,都会夹带一些大型购物中心买的东西。” 高布莱斯约略估算了一下那些酒箱子。“这里总共有600多瓶酒,光是搬运这些酒就要花好长的时间,更别提那些香菸和啤酒了。你说没有人曾怀疑他为什么背着个背包在小艇间来来去去?” “那不是他搬上岸的主要方式。我只是指出要夹带东西下船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难。他通常是在夜间卸货。只要有人接应,沿岸有数百个地方可以卸货。” “例如,你?” “偶尔。”布里吉承认。 高布莱斯转身望着拖车上的小艇。“你驾这艘小艇出海?” “有时候。” “所以他用行动电话通知你,说我会在半夜到达某处,将你的小艇和那位朋友的货车驶过来,帮我卸货。” “差不多,只不过他通常是凌晨三点进港,我们两或三个人会在不同的地点,方便他挑选最近的地点。” “例如什么地方?”高布莱斯反驳,“我才不信什么有数百个地方可以卸货。这整个海岸都有人看守。” 布里吉咧嘴而笑,“你会大吃一惊。我知道在奇切斯特和克赖斯特彻奇之间的河道,就至少有10个浮动码头,而且那些码头的所有人一年有26个周末不在,更不用提南安普敦水域的船台了。史蒂文是个出色的水手,对这地区瞭若指掌,如果他趁着涨潮靠岸,就可以避免搁浅,而且通常可以离岸很近。当然,我们或许会浑身湿透地在海水间来回涉水,还得辛苦地将货抬到货车上,不过两个壮汉就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卸光一船的货。这是小事一桩。” 第77页 高布莱斯摇头,想起了他自己在波倍克岛涉水以及将船从船台吊上吊下的困难。“我觉得蛮难的。他送这类货物可以赚多少钱?” “每趟在500至1000镑之间。” “那你有什么好处?” “我拿货。烟、啤酒,什么都行。” “用来交换毒品?” 布里吉点头。 “租用这个车库的代价呢?” “我随时可以使用‘疯狂石光号’,这是互蒙其利的交换条件。” 高布莱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是借你驾船出海,还是只让你在船上招待女朋友?” 布里吉咧开嘴笑。“他不肯让任何人操作它,它是他的骄傲与喜悦。如果有人在船上留下刮痕,他会宰人的。” “嗯。”高布莱斯由另一个箱子里拿起一瓶白葡萄酒,“你最后一次借用他的船和女朋友春风一度是什么时候?” “一两星期前。” “跟谁?” “碧碧。” “只有碧碧?或者你瞒着她搞别的女人?” “老天,你到底有完没完?就只有碧碧,如果你跟碧碧乱说什么,我会提出正式抗议。” 高布莱斯笑着将酒放回箱子里,再问另一个问题。“怎么进行的?你打电话给在伦敦的史蒂文,告诉他你要用船度周末?或是他不用时就借你?” “我都在非假日使用,他都在周末用。这样的安排皆大欢喜。” “所以那就像是你自己的房子一样?每个人在心血来潮时都可以关起门乱搞?”他神色鄙夷地望了布里吉一眼。“我觉得听起来蛮龌龊的。你们用同一条床单吗?” “当然。”布里吉咧嘴而笑,“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做法,朋友。这年头大家都想要享受人生,不想受传统道德约束。” 高布莱斯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厌烦了。“史蒂文多久到法国一次?” “大约每两个月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菸酒。如果他能一年赚5000英镑,就觉得很满意了。拜託,那只是蝇头小利。所以我才叫他洗手不干。最严重的话是坐上几个月的牢。假如是做毒品买卖就不同了,不过”——他用力摇头——“他对毒品敬而远之。” “我们在他的柜子里找到大麻。” “噢,够了,”布里吉嘆了口气说,“他抽大麻又如何,那又不会使他成为哥伦比亚大毒枭。依照你这种论点,每个偶尔喝上两杯的人都是走私酒的大盘商了。听着,相信我,他夹带进来的最危险东西,也不过是红酒。” 高布莱斯搬开两个箱子。“狗呢?”他问,从后面拿起一个塑料制的狗笼子,拿给布里吉看。 布里吉耸耸肩。“或许只有几次。我看不出哪里危险了?他总是会先确定这些狗接种过疫苗。”他看到高布莱斯眉头深锁。“那是一套笨法律,”他念经般地重复这套说词,“隔离检疫6个月要花饲主好大一笔钱,那些狗在隔离期间都很可怜,自从我国施行狂犬病防疫之后,从来没有再出现过任何狂犬病例。” “废话少说,托尼,”高布莱斯不耐烦地说,“我个人认为让你这种毒虫出现在易受影响的学童方圆100英里内,实在是一套笨法律,不过我不会为了让你远离他们,而打断你的腿。他收多少钱?” “500,而我也不是毒虫,”他真的动了火气,“只有白痴才吸食海洛因。你应该深入了解迷幻药的专门术语。” 高布莱斯没理会他。“500,呃?利润不错嘛。如果走私人的话,一个多少?5000?” 布里吉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除了史蒂文、凯特、汉娜之外,‘疯狂石光号’上还有25组不同的指纹。你刚才只说了两个——你和碧碧——还有23个人来路不明。那是很多指纹,托尼。” 布里吉耸耸肩。“你自己也说过,他交游很滥。” “嗯,”高布莱斯低声说,“我确实说过,对吧?”他再度将眼光移到拖车上,“不错的小艇。新的吗?” 布里吉也跟着看过去。“不算新,9个月了。” 高布莱斯上前查看船尾的两部伊文路德牌马达。“看起来像是新的。”他说着,以一只手指拂过橡皮。事实上,干净无瑕。“你上次清洗是什么时候?” “星期一。” “你也将车库地板沖洗了一番,对吧?” “洗船时地板也湿了。” 高布莱斯拍打着小艇充满气的船身。“你上次出海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或许一个星期前。” “那它星期一时为什么需要冲洗?” “它是不需要,”布里吉说着,再度满脸戒心,“我只是想做。” “我希望海关不会将它拆解开来搜查毒品,孩子,”高布莱斯假装同情,“因为他们也和我一样,不会相信史蒂文夹带的物品中最危险的也不过是红酒。”他将头往车库后方比了比,“那只是个障眼法,以免我们查出更严重的不法事情,例如非法移民。这些箱子在这里摆好几个月了。灰尘厚得我都可以在上头写名字了。” 第78页 印格兰姆返家途中,顺道前往布罗斯顿牧场探视希莉雅·珍娜,柏狄热烈欢迎他,它由前门冲出来,勐摇尾巴。“你母亲情况如何?”他在大厅碰到玛姬时问。 “好多了。白兰地和止痛剂让她飘飘欲仙,她直嚷着要起床。”她朝厨房走去,“我们饿坏了,所以我做了些三明治。要不要来一点?” 他跟着柏狄进去,暗忖着要如何礼貌地告诉她,他宁可回去自己弄来吃。不过在看到厨房的情形时,他觉得不用了。厨房内或许达不到医院的水准,不过地板、操作台、餐桌、火炉所传来的清洁剂味道,与原先瀰漫着脏狗毯与湿马毯的臭味已不可同日而语。“当然,”他说,“我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进食。” “你有何看法?”她问着,开始切面包、乳酪、西红柿。 他没有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整体而言,大有改善。我比较喜欢这种颜色的地板。”他用靴尖触着一片瓷砖,“我没想到它是橘色的,每次走过去都会粘脚。” 她轻轻笑着。“真是辛苦。自从妈妈告诉柯崔尔太太她买不起拖把之后,我想至少四年没洗了。”她以鑑定的眼光环视房内,“不过你说得对。刷上一层漆会焕然一新。我想我下午会去买一些,利用周末时粉刷一番。不会花太多时间。” 他对她的乐观开朗感到讶异,他想,如果他早知道这对母女已经四年滴酒不沾的话,他早该带瓶白兰地过来了。酒虽然为害不小,但也是提神兴奋剂,由此看来真的不是浪得虚名。他兴味盎然地望向天花板,上头结着蜘蛛网。“除非你将上头的污垢先清掉,否则油漆是涂不上去的。你有梯子吗?” “我不知道。” “我家里有,”他说,“我今天傍晚忙完之后会带过来。买油漆的事可不可以暂缓一下,先替我做完哈丁今天早晨攻击你的笔录,当做交换条件?我5点会去讯问他,我想先取得你的说法。” 她不安地望着柏狄,它在印格兰姆的指示下,乖乖地坐在煤气灶旁,“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现在我很担心他会指控柏狄失控攻击他,如此一来我就得依恶犬法案被起诉,而柏狄也会面临被捕杀的命运。你不觉得就这么算了会更好?” 尼克拉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她。“反正他很可能会反咬你一口,玛姬。那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他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你让他先提出控诉,那就让他取得先机了。你希望这样吗?” “不,当然不,不过柏狄当时的确是失控。它紧咬住那个白痴的手臂,我又哄又骗都无法让它松口。”她怒气沖沖地瞪了柏狄一眼,然后拿刀狠狠地切开砧板上的一颗西红柿,使西红柿籽喷得到处都是。“到最后我只能硬将它拖开,如果史蒂文上法院告我,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谁先开战的,柏狄还是史蒂文?” “或许是我。我先朝史蒂文破口大骂,所以他打了我一个耳光,接下来我只知道柏狄像个长毛的水蛭般紧紧吸附在他的手臂上。”她忽然笑了出来。“事实上,回想起来还蛮好笑的。我原本以为他们在跳舞,直到发现柏狄的口水中带着血。我只是搞不懂哈丁想做什么,他先是忽然冒出来,然后又朝着史丁格跑去,接着打我耳光,又和我的狗跳恰恰舞。我觉得好像置身在疯人院里。” “你认为他为什么打你?” 她不自在地笑了笑。“或许是我惹火他了,我骂他是变态。” “那不是打你的藉口。骂人并不构成攻击罪,玛姬。” “也许它应该是。” “那个人打你,”他相当好奇,“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辩解?” “因为回想起来,我实在太冒失。我骂他是讨厌鬼、王八蛋,还说如果你知道他在那里,会将他钉上十字架。其实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昨天问我他的事情,我也不会那么害怕。你让我觉得他是危险分子。” “都是我不好。”他温和地说。 “你知道我的意思。” 他一脸严肃地承认这一点。“你还说了些什么?” “没有。我只是像个泼妇般地朝他破口大骂,因为他吓了我一大跳。问题是,他也吓了一跳,所以我们都是未经思索的反应……他用他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 “施暴本身没有藉口。” “没有吗?”她公平地说,“你稍早就替我的暴行找了藉口。” “没错,”他承认,摸着下巴回想着,“不过如果我反击,玛姬,你会至今仍昏迷不醒。” “你的意思是,男人应该比女人负起更多的责任?”她似笑非笑地睨睇他一眼。“我不知道应该指责你纾尊降贵或是无知。” “无知,”他说,“我对女人所知不多,只知道能将我一拳打昏的女人寥寥可数。”他眼中带着笑意望向她。“不过我很清楚我可以将所有女人打昏。所以——我和史蒂文·哈丁不一样——我做梦也不会想要挥拳打女人。” “是啊,你那么聪明,又已步入中年,尼克,”她没好气地说,“而他不是。反正,我甚至记不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一转眼就结束了。我希望能说得可怜兮兮的,不过我自认不是个好证人。” 第79页 “那是正常现象,”他说,“很少人能精确地回想起当时情况。” “事实上,我认为他是想趁史丁格脱逃之前抓住它,而他打我是因为我骂他变态。”她的肩膀垂了下来,仿佛白兰地的神效突然消失了。“很抱歉让你失望。在马丁骗得我一贫如洗之前,我看事情都是直截了当,可是如今我对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我今天早晨坚持要提出起诉,不过现在我明白假若柏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我爱那只笨狗,我也绝对不会为了什么原则而牺牲它。为了它,我随时可以挨歹徒一个耳光。可恶,它真是忠心耿耿。就算它偶尔会去找你,不过每天晚上总是会回来跟我撒娇。” “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是的。” 她狐疑地望着他。“你是警察,为什么不跟我辩?” “因为你够聪明可以自己作决定,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心意。” “一点也没错。”她将奶油抹在面包上,等着他再说下去。看他没打算开口,她紧张了。“你还是要去讯问史蒂文吗?”她追问。 “当然,那是我的职责。出动直升机很花钱的,总得有人说明今天早晨的救援行动有其必要。哈丁被狗咬伤而送医,我有责任去查证这次攻击是不是他自己惹出来的。今天早晨的攻击事件,我必须尽力找出真相。假如你运气好,哈丁跟你一样也同感愧疚,你们双方就扯平了。如果你运气不好,我今天傍晚回来就要正式找你做笔录,就他说你没能控制好你的狗的说法作出回应。” “这分明就是勒索嘛。” 他摇头。“对我而言,你和史蒂文·哈丁在法律之前享有同样的权利。如果他说柏狄无故攻击他,我会查证他的说词,万一我认为他说得没错,就会将查证结果交给检察官,并建议他们将你移送法办。我或许不喜欢他,玛姬,不过若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我就会支持他。我领纳税人的钱,就得公事公办,将个人恩怨摆一边。” 她转过身,背对着操作台。“我不晓得你是这么铁面无私的混蛋。” 他不为所动。“我也不晓得你认为自己可以与众不同。只要是涉及法律问题,我就不会偏袒你。” “如果我帮你做笔录,你会偏袒我吗?” “不,我对你和对哈丁会一视同仁,不过我的建议是,如果你先做笔录,对你会比较有利。” 她从砧板上拿起刀子,在他面前挥舞着。“你说的最好没错,”她咬牙切齿地说,“否则我会割下你的蛋蛋——亲自操刀——而且边割边笑。我爱我的狗。” “我也爱它,”印格兰姆向她保证,将手指放在刀柄处,轻轻将刀推开,“不同的是,我不鼓励它用沾得我满身都是口水来证明。” “我已经暂时将车库查封了,”高布莱斯在电话中告诉卡本特,“不过你必须和海关的人员来清查这些物品。我们需要一队搜证小组立刻赶来,如果你想起诉史蒂文·哈丁,藉此拘留他,海关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猜他利用驾船出海的机会,将偷渡客一批一批地运送进来,在南部沿岸让他们上岸……是的,这当然可以解释在船上大厅中採集到的那些指纹。……没有,没有找到那部失窃的法斯崔格牌马达……”他察觉到身旁的布里吉显得坐立不安,漫不经心地朝他一笑。“是的,我已将托尼·布里吉扣留。他同意做一份新笔录……是的,很合作。威廉?不,他和史蒂文一样还没能洗刷罪嫌……嗯,恐怕又回到原点了。”他将手机放入胸前口袋,暗忖着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当演员。 电话另一头,卡本特一头雾水地望着手中的电话,许久才挂断。他搞不懂高布莱斯刚才是在胡扯些什么。 史蒂文·哈丁没有察觉,在他一被送入医院,就有一名女警监视着他。她躲在护士长的办公室,确定他没有偷熘出去,很显然,他也不急着离开。他与护士们打情骂俏,令她生气的是那些护士们也和他眉来眼去。她想,这些女孩怎么这么天真,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强暴她们,这些护士是否难脱鼓励之嫌?而“鼓励”的定义是什么?是女性眼中单纯的打情骂俏?还是男人所谓的勾引? 她在外头走道与印格兰姆交班时,才松了一口气。“护士长5点钟要让他出院,不过依我看,他似乎无意离开,”她悲观地说,“他把每个护士都迷得神魂颠倒,似乎乐不思蜀。老实说,如果她们将他从这张床上拉下来,结果却是带他到另一张更温暖的床,我也不会觉得讶异。我看不出他有何迷人之处,不过话说回来,我对这种风流成性的人一向没有好感。” 印格兰姆暗笑。“先别走。留下来看场好戏。如果他到5点还没有自动离院,我就当场给他铐上手铐。” “乐意之至。”她开心地同意。“很难说,或许到时你会需要人帮忙。” 那捲录像带让他们看得很辛苦,画面随着船只起伏而上下晃动不停。不过那个法国女孩成功地捕捉了不少细节。卡本特坐在桌子后面,从头再看一次,然后用遥控器倒带,停在哈丁刚坐到背包上的画面,他接着通知刑侦小组的警察到他的办公室集合。“你们看他在做什么?” 第80页 “放恐龙出来?”一个男警察窃笑着说。 “向某人打暗号?”一个女警察说。 卡本特将录像带再往后倒转几格,镜头倒退着扫过白色的游艇,以及趴在船头穿着比基尼的身影。“我同意,”他说,“惟一的问题是,谁?” “尼克·印格兰姆将当天在场的船只都列出清单了,”另一个警察说,“应该不难追查。” “其中有一艘顺风航运的船,船上有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卡本特说着,将伯恩茅斯警方送来的报告分发给众人,主题是那艘被弃置的小艇,“自普尔起航的‘葛雷哥莱的女孩号’,就由这一艘开始清查。船主是普尔当地的一个企业家,名叫葛雷哥莱·佛里曼特。” 手臂绑着吊带的史蒂文·哈丁于4点45分走出病房门口,印格兰姆于是离开墙边,堵在走道上。“午安,先生,”他礼貌周到,“我希望你觉得好一点了?” “你干嘛那么关心?” 印格兰姆笑了笑。“我对我救过的人一向如此。” “我不想跟你讲话。你就是那个让他们盯上我船的始作俑者。” 印格兰姆出示他的证件。“我在星期天侦讯过你,我是多塞特郡警局的警察印格兰姆。” 哈丁眯着眼睛。“他们说有权扣留‘疯狂石光号’,而且有必要扣留多久就扣留多久,不过却不肯解释是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拿我没辙,但却可以无缘无故地偷走我的船。”他怒目瞪着印格兰姆。“‘有必要扣留多久就扣留多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扣留证物的原因有很多。”印格兰姆试图解释,但说得语焉不详。有关查扣物品的条文极为笼统,警方常会用繁杂的文书作业来持续扣留证物。“就‘疯狂石光号’而言,那或许表示他们尚未完成搜证,不过一旦完成搜证后,马上就可以交还给你。” “鬼扯!他们扣留我的船,是怕我潜逃到法国。” 印格兰姆摇头。“你若真想潜逃,必须到比法国更远的地方才行,史蒂文,”他温和地轻声纠正他,“这年头欧洲各国合作无间。”他站到一旁,比向他身后的走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哈丁往后退。“你做梦,我才不会跟你走。” “恐怕由不得你,”印格兰姆遗憾地说,“珍娜小姐告你伤害,也就是说我必须坚持问你几个问题。你能自动配合最好,不过若有必要我会强制逮捕你。”他的头比向哈丁背后的走道。“那边无路可通——我已经查过了。”他指向走道尽头的一道门,一个妇人正在那边看布告栏。“这是惟一的出口。” 哈丁开始松开手臂上的吊带,显然盘算着如果搏命一冲,躲过这个240磅的乡下警察的胜算有多高,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面前这个警察足足比他高出四英寸;或许也因为门边那个妇人看来就像个便衣刑警;或许他看到印格兰姆悠哉的笑容,令他觉得逃跑是不智之举…… 他不在乎地耸耸肩。“见鬼了!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不过你应该逮捕的人是你的心肝宝贝玛姬。她偷了我的行动电话。” 暗潮 第四部分 暗潮23(1) 哈丁坐在警车的前座,印格兰姆监视着他,他在回斯沃尼奇的途中一路愁眉苦脸。印格兰姆并不打算和他交谈。印格兰姆查看左边来车时,两人的视线偶尔会相遇,不过他对哈丁并没有像高布莱斯在“疯狂石光号”时那种感同身受的想法。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幼稚、少不更事,也因而很瞧不起他。他想起这些年来逮捕过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因缺乏智慧或经验而没有意识到后果。他们只看到司法的审判,只关心“蹲苦窑”的问题,没有发现到他们在慢性摧毁自己的生命。 他们开车经过充斥着中世纪古堡废墟的科夫堡小镇时,哈丁才打破沉默。“如果你星期天不匆匆下结论,”他心平气和地说,“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哪一切?” “一切。我被捕,还有这个。”他碰了下他的吊带,“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我在伦敦有一个角色等着。那或许是我的转折点。” “你在这里惟一的原因是你今天早晨攻击珍娜小姐,”印格兰姆指出,“星期天的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凯特的案子,她根本不会认识我。” “没错。” “而你又不相信我和此案无关——你们都不信——可是那不公平,”哈丁忽然愤愤不平地抱怨,“纯粹是巧合,就像今天早上撞见玛姬。你想我知道她在那边,我会现身在她面前吗?” “为什么不会?”他们离开限速30英里的路段后,车子开始加速。 哈丁瞪了印格兰姆的侧脸一眼:“你可知道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的监视下是什么感觉?你们扣留了我的车子、我的船。我必须待在你们指定的地址,这简直像软禁。我又没做什么,却被当成犯人看待。只除了有个笨女人把我当成开膛手杰克,而让我情绪失控,这下我又得吃上伤害官司。” 第81页 印格兰姆仍看着道路。“你打她。你不觉得她有权利将你当成开膛手杰克?” “只是因为她叫个不停。”他咬着指甲。“我猜你跟她说我是个强暴犯,这让她信以为真。她星期天和我在一起还好好的,而今天……”他陷入沉默。 “你可知道她会去那边?” “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她早晨多半会骑马经过那座峡谷,那是少数可以让她遛马的地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那也是由滨海步道通往海滩的几个地方之一。” “我不知道。” “她很怕你,为什么让你这么讶异?不管是哪个男人,突然凭空在野地冒出来,当然会让她害怕。” “她就不会怕你。” “我是个警察,她信任我。” “她也信任我,”哈丁说,“直到你告诉她我是个强暴犯。” 玛姬也是这么说,印格兰姆承认这种说法公平合理。再怎么说,只凭揣测就随意破坏一个无辜者的名誉就不尽公平,虽然他和高布莱斯都没有明说哈丁是强暴犯,但影射之意却很明显。他们又沉默了半晌。通往斯沃尼奇的道路沿着波倍克的山嵴往东南而行,远方的海面在山峦的阻隔下忽隐忽现。和煦的阳光照在印格兰姆的臂膀和脖子上,而哈丁坐在车子左边的阴影中,像很冷似的蜷缩着身体,茫然望着窗外。他看来一脸疲态,印格兰姆暗忖着他是不是又在动什么歪脑筋想要替自己脱罪,或是早上那件事终于使他筋疲力尽了。 “她那只狗真该枪毙。”他忽然说。 这么说还是想脱罪了,印格兰姆想着,纳闷着他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提起此事。“珍娜小姐说它只是想保护她。”他温和地说。 “它毫不留情地攻击我。” “你不应该打她。” 哈丁重重嘆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的,”他承认,似乎意识到再辩下去也是徒费唇舌,“如果她不骂我变态,我或许不会动粗。上一个这样骂我的人是我父亲,我也将他揍倒在地。” “他为什么骂你变态?” “因为他是个老古板,我告诉他,我为了赚钱拍了些色情照片。”哈丁握紧拳头,“我希望别人不要管我的闲事。我受不了别人唠叨我的生活,那会令我发狂。” 印格兰姆生气地摇着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史蒂文。” “什么意思?” “现在过这种生活,以后就要付出代价。种什么种子就结什么果。没有人会承诺给你一座玫瑰花园的。” 哈丁转头看着窗外,他显然认为印格兰姆是在示惠,于是漠然地表示不领情。“我不晓得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印格兰姆淡然一笑。“我知道你不懂。”他瞄了哈丁一眼,“你今天早晨在艾米兹山丘做什么?” “只是走走。” 印格兰姆沉默了一下,接着闷哼一声。“你就只能找出这个理由?” “那是事实。”哈丁说。 “才怪。你有一整天时间可以编造理由,不过,老天,如果你能想到的就只是这个理由,你也未免太瞧不起警察了。” 哈丁转过头来,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瞧不起。” “那我们就得看看能否让你回心转意了,”印格兰姆也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吧?” 葛雷哥莱·佛里曼特在他位于普尔的住处替自己倒一杯酒时,他的女友带着两名刑警进来。气氛凝重,两名刑警发觉到他们显然闯入了一场纷争之中。“这两位是坎贝尔督察长与兰汉巡官,”她语焉不详地说,“他们要找你谈。” 葛雷哥莱·佛里曼特外表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一头凌乱的金髮,眼袋与松垮垮的下巴已经开始露出老态。 “噢,天啊,”他嘟哝着,“你们不会把她那套狗屁油桶的说辞当真吧?她对航海根本一窍不通”——他停了一下思索着——“其实对小孩也一窍不通,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多嘴。”他举起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一张一合地来模仿嘴巴说话的模样。 他是那种让其他男人一看就觉得反感的男人,坎贝尔同情地望着他的女友。“那不是油桶,先生,那是一艘翻覆的小艇。而且,没错,我们对海尔小姐的证词相当重视。” 佛里曼特朝他女友的方向举起杯子。“干得好,珍妮佛。”他的眼中已有醉意,不过仍面不改色地将一杯两指幅的威士忌一仰而尽。“你有何指教?”他问坎贝尔。他没有请他们就座,只自顾自地转身又倒了一杯酒。 “我们在清查与凯特·桑纳命案有关的人士,”坎贝尔解释,“我们对星期天出现在查普曼之池的每一个人都很有兴趣。我们知道你当天在一艘游艇上。” “没错。她早就告诉过你了。” “同行的还有谁?” “珍妮佛和我的两个女儿,玛莉和佛莉丝。不妨告诉你,那是一场噩梦。你买了一艘船让大家开心,而她们却彼此看不顺眼。我打算把那艘混蛋船卖了。”他的醉眼中充满了自艾自怜。“自己出海不好玩,带一群猫出去更不好玩。” 第82页 “你的女儿在星期天下午12点半至1点之间,是否曾穿着比基尼趴在船首,先生?” “我不知道。” “她们之中有人的男友叫做史蒂文·哈丁吗?” 他漠不关心地耸耸肩。 “如果你肯回答的话我会感激不尽,佛里曼特先生。” “我不会回答的,因为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挑衅地说,“我今天已经被一群女人烦透了,我只希望她们都能对我百依百顺。”他再度举起杯子。“我老婆通知我,她打算将我的公司搞得破产,藉此分得我财产的四分之三。我15岁女儿说她怀孕了,还打算和一个长发笨蛋私奔到法国,那个笨蛋还以为自己是个演员,而我的女友”——他举起杯子朝海尔的方向比了比——“那一个——告诉我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尽到做丈夫及父亲的责任。所以,干杯!敬男人,嗯!” 坎贝尔转身面向珍妮佛。“你可以帮我们忙吗,海尔小姐?” 她望向佛里曼特,眼中带着疑问,显然想寻求他的支持,不过他迴避着她的视线,因此她耸耸肩。“噢,好吧,”她说,“反正我今晚之后也不打算在这里耗下去了。玛莉,15岁大的那一个,午餐前穿着比基尼在船头做日光浴,她腹部朝下趴着,以免让她父亲看到她微凸的腹部,她也和她男友打暗号,他在岸上做那档子事给她看。其他时间她都穿着纱龙裙来遮掩自己怀孕了。她曾告诉过我们,她男友的名字叫史蒂文·哈丁,还说他是伦敦的一个演员。我知道她早就有预谋,因为我们离开普尔时她就一直很亢奋,我也明白那一定和岸上的年轻人有关,因为在他离去之后,她的脸色就很臭,也让我苦不堪言。”她嘆了口气。“我们刚才就是为这件事在吵。她今天又在闹脾气时,我告诉她父亲,他应该对实际情形多关心一点,因为我早就看出来她不只是怀孕,也在嗑药。现在大家都吵开了。” “玛莉还在这里吗?” 珍妮佛点头。“在客房里。” “她平时住在哪里?” “利明顿,和她母亲及妹妹同住。” “你可知道她和男友星期天时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她瞄了佛里曼特一眼。“他们打算私奔到法国,不过在那个女人的尸体被寻获时,他们必须放弃那个计划,因为有太多人围观。史蒂文显然有一艘船停泊在索尔腾港,他们的计划是由玛莉向家人提议她想到沃斯马卓伐斯散步,然后就此从查普曼之池消失。他们认为如果她换上史蒂文带来的男装,然后就此走陆路回到港口,傍晚时就可以启程前往法国,没有人会知道她去什么地方,或她与什么人在一起。”她摇头,“如今她威胁说她父亲若不让她休学,搬到伦敦和史蒂文同居,她就要自杀。”利明顿那座车库及里面的物品正由搜证人员详细清查中,托尼·布里吉也在有录音的情况下以证人身份正式接受卡本特督察长及高布莱斯巡官的约谈。他拒绝重述他向高布莱斯提过的他或哈丁涉嫌走私的行为,由于那些货品已转给海关清查,因此卡本特不担心布里吉的不合作态度,反倒将哈丁自慰的那捲录像带播放给布里吉看,然后问他,他的朋友是否有在公开场合妨害风化的习惯。 没想到布里吉真的大吃一惊。 “老天!”他大叫,用袖口擦拭额头。“我怎么知道?我们各有各的生活。他在我面前没做过这种事。” “没那么严重,”高布莱斯低声说着,他坐在卡本特旁边,“他只是偷偷自慰。你干嘛满头大汗,托尼?” 布里吉紧张地望着他。“我觉得应该更为严重。否则你们就不会播放给我看了。” “你是个聪明人,”卡本特说着,并将录像定格在哈丁将自己擦干净的画面上,“他用的是一件t恤。你可以勉强辨识出来胸前印有德比郡足球俱乐部的标志。那件衣服是一位名叫丹尼·史宾塞的10岁小朋友的。他认为史蒂文在星期天中午左右将它偷走,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他在这件衣服上射精。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你会说他对小男孩有癖好吗?” 布里吉看来更诧异了。“不。”他低声说。 “我们有一个证人说,史蒂文对发现凯特·桑纳尸体的那两个男孩毛手毛脚。其中一个男孩说史蒂文用他的行动电话当着他们的面让那玩艺儿勃起。我们还有一个警员说他和那两个小男孩在一起时,勃起的情形一直没断过。” “噢,狗屎!”布里吉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听着,我一直认为他讨厌小孩子,他无法忍受跟小孩子一起工作,我谈起教书他就受不了。”他望着电视上定格的画面,“一定是搞错了。好,他对性很有兴趣——满口性趣——喜欢成人电影——吹嘘可以连战三回合,诸如此类的事——不过都是和女人。我可以用全部家当来赌他是异性恋。” 卡本特倾身仔细端详布里吉,然后将眼光移向电视屏幕。“那真的让你看不下去了,是吧?为什么,托尼?你在那过程中是否认出了别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太猥亵,如此而已。” 第83页 “但不至于比他曾拍摄过的色情照片更龌龊吧。”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过那些照片。” “你总该看过几张吧,描述给我们听听。” 布里吉摇头。 “其中有小孩子吗?我们知道他曾替同性恋杂志拍照,他和小孩子一起拍吗?” “这我完全不知情。你们必须找他的经纪人谈。” 卡本特做下笔记。“恋童癖的拍照酬劳是一般照片的两倍。” “那和我无关。” “你是个老师,托尼。你对小孩子的责任比大多数人都要重大。你的好朋友和小孩子一起拍照吗?” 他摇头。 “为了录音存证,”卡本特对着麦克风说,“托尼·布里吉拒绝回答。”他取出一份笔录摆在布里吉面前,“星期二你告诉我们,史蒂文不是那种会到处拈花惹草的人;如今你却说他吹嘘自己可以连做三回。哪一种说法是真的?” “吹嘘,”他更有自信地说着,瞄了高布莱斯一眼,“我也是因此才知道有关凯特的事。他总是告诉我,他们在一起时做了些什么。” 高布莱斯伸手在颈背部按摩着因长途开车而劳累的肌肉。“只不过听起来像是光说不练,托尼。你朋友的癖好自己一个人解决,在海滩上、在他的船上、在他的公寓里。你可曾怀疑过他和女人的关系其实都是骗人的?” “没有。我干嘛怀疑?他是个帅哥,女人喜欢他。” “好,我换个方式说。这些女人当中,有多少人你实际见过?他是否经常带她们到你家去?” “他没必要如此,他都带她们到他的船上。” “那么为什么找不到证据?船上有两件女装和一双汉娜的鞋子,不过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显示曾有女人和他同床共枕。” “你们查不出来。” “噢,少来了,”高布莱斯火冒三丈地说,“你是化学老师。他的床单上沾满了精液,可是却毫无任何迹象显示他射精时有任何人与他同床。” 布里吉眼神狂乱地望向卡本特。“我告诉你的都是史蒂文告诉我的,如果那个笨蛋在撒谎,那根本不是我的错。” “没错,”卡本特同意,“不过你一直在向我们夸耀他的本事。”他由桌上一个活页夹中取出布里吉的笔录,双掌压着文件两侧。“你似乎开口闭口都说他长得帅。以下是你在这个星期一的说法。‘史蒂文是个帅哥,’”他一字一句念着,“‘性生活相当活跃。他目前至少同时有两个女友正在交往中……’”他扬起眉毛问,“你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托尼显然不知道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也需要时间思考。这个事实让两位警察都很感兴趣,那宛如他试着在下棋时预测棋步,也在发现难免会被将军后开始惊慌失措。他每隔一阵子就朝电视屏幕瞄过去,然后迅速将眼光移开,仿佛那个定格的画面令他无法忍受。“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简单地说,托尼,我们正试着以搜证取得的证据来推翻你对史蒂文的描述。你要我们相信你的朋友与一个较他年长的已婚妇人有长期的婚外情,不过我们却难以证实这段婚外情。例如,你告诉我的同事,史蒂文偶尔会带凯特到你的住处,你的房子显然有几个月没有清理了,我们仍然无法在房内找到凯特·桑纳的任何指纹。也没有证据显示凯特曾在史蒂文的车上,虽然你声称他曾数度开车载她到新佛雷斯,在车子后座翻云覆雨。” “他说他们需要在偏僻的地方,以免被人撞见他们在一起。他们很担心威廉会发现,依照史蒂文的说法,威廉很会吃醋,若知道自己戴绿帽子一定会发狂。”他看到卡本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不禁垂头丧气。“如果他说谎,那不是我的错。”他抗议。 “他告诉我们威廉是个循规蹈矩的中年人,”卡本特思索着说,“我不记得他曾说过威廉有攻击性。” “那是他告诉我的。” 高布莱斯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所以你对史蒂文‘涉嫌’”——他刻意强调这个字眼——“与凯特有婚外情,纯粹是基于与她只在酒吧碰过一次面,以及史蒂文的片面之词?” 布里吉只点头不回答。 “为了录音存证,托尼·布里吉点头表示同意。那么,他以这段婚外情为耻吗,托尼?你是不是因此才会与她只碰过一次面?你自己说过,你搞不懂她怎么会迷恋成这个样子。” “她已经结婚了,”他说,“他总不会陪着一个已婚妇人逛街吧?” “他曾经陪着女人逛街吗,托尼?” 沉默了许久。“他的女友大都是已婚的。”他过了一阵子才说。 “或是子虚乌有?”卡本特建议,“例如声称碧碧是他的女友?” 布里吉一脸茫然,仿佛他忽然明白了一直没听清楚的事实。他没有答腔。 高布莱斯朝电视屏幕比了比。“我们怀疑这些话只是个光说不练的障眼法。或许他想佯装对女人有兴趣,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其实他的性趣在别处?或许那个可怜的混蛋不想承认自己有这种倾向,因此採取自己解决的方式来控制自己?”他将手指比向布里吉。“若真的是如此,那你和凯特·桑纳又是什么关系?” 第84页 布里吉摇头。“我不懂。” 高布莱斯由他的口袋中掏出笔记本,摊开来。“让我引述几句你关于她的说法:‘我想她一定是靠肥皂剧打发日子……’、‘凯特说汉娜会哭闹不止……’、‘我猜她一定一直在玩弄像她老公那种白痴……’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你谈她的事整整15分钟,滔滔不绝,不用我催。”他将笔记本摆在桌上。“你要不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对只见过一面的女人那么了解?” “我所知道的都是史蒂文告诉我的。” 卡本特朝录音机点点头。“这是有录音存证的正式约谈,托尼。我再将问题重复一次,免得有所误解。要记得桑纳家是最近才搬到利明顿的,也要记得史蒂文·哈丁和威廉·桑纳都否认史蒂文和凯特·桑纳有染,而你,托尼·布里吉,自称只遇过她一次,你要如何解释自己对她这么了解?” 玛莉·佛里曼特是个高挑儿苗条的金髮少女,有一头及腰的秀髮及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时她眼中噙着泪水。直至得悉史蒂文仍然好端端活着,目前正在回答他星期天为何在查普曼之池的问题之后,她才擦干眼泪,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向警方表示善意。事实上,他们在看到她第一眼时,就对她惊为天人,不过随后发现她喜欢耍脾气,而且相当自我时,心中好感荡然无存。他们也发现她的脑筋不大灵光,因为她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之所以会来讯问她,是因为史蒂文·哈丁是凯特·桑纳命案的涉嫌人。交谈之前,她选择离她父亲及他的女友一段距离,她的恨意相当强烈,尤其是对父亲的女友,她形容对方是个爱管闲事的贱人。“我恨她,”她最后说,“在她多管闲事之前,原本什么事都没有。” “也就是说,你原本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卡本特说。 “我够大了。” “你第一次和史蒂文·哈丁发生性行为时几岁?” “15岁。”她扭动着肩膀,“不过这年头那不算什么了。大部分女生在13岁就有性经验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 “6个月。” “你和他多久做一次?” “次数很多。” “在哪里?” “大都在他的船上。” 卡本特蹙眉。“在舱房?” “不常。舱房很臭,”她说,“他在甲板上铺上毛毯,我们在阳光下或星光下做。那很好。” “停泊在浮筒上?”卡本特问着,满脸诧异。他的反应和高布莱斯稍早时一样,为了他和这一代年轻人之间的代沟而觉得错愕。“就在怀特岛的渡船口?” “当然不是,”她愤怒地说着,再度扭动肩膀,“他在某处接我,然后我们出海。” “他在哪里接你?” “各种地方。就像他说的,如果有人知道他和15岁的少女在一起,他就惨了,他认为如果常换地点,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耸耸肩,知道有必要再进一步解释。“如果你两星期才到一座港口一次,有谁会记得?还有就是浅滩,我由游艇停泊港的步道绕过去,他驾驶小艇过来接我上船。有时候我搭火车到普尔,在那边和他会面。妈妈以为我和父亲在一起,而父亲以为我和妈妈在一起。很简单,我只要打他的行动电话,他就会告诉我到哪里会合。” “你今天早晨打他的电话留言了吗?” 她点头。“他不能打给我,免得妈妈起疑。” “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在利明顿游艇俱乐部。情人节当天那边举办了一场舞会,父亲有入场券,虽然他已经搬到普尔,不过仍然是会员。妈妈说只要父亲看着我们,佛莉丝和我就可以参加,不过他还是和平常一样摆着一张臭脸,让我们自己去玩。那时他和他的贱秘书正打得火热。我真痛恨她,她老是想叫父亲来对付我。” 卡本特想开口说对付你并不难。“你父亲介绍你认识史蒂文?你父亲认得他吗?” “不认得。我的一个老师认识,他和史蒂文是多年老友。” “哪个老师?” “托尼·布里吉。”她丰厚的双唇撅成苦笑状。“他好久以前就对我有意思了,他正想展开攻势时,让史蒂文破坏了好事。老天,他气爆了。他整个学期都在找我问东问西,想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史蒂文告诉我不要透露,免得托尼检举他勾引未成年少女。他认为托尼嫉妒死了,一定会不择手段让我们没好日子过。” 卡本特回想起他星期一晚上和布里吉的谈话。“或许他觉得对你有责任。” “才不是,”她不屑地说,“他是个可悲的王八蛋——那才是真正的原因。他交往过的女朋友都纷纷离去,因为他一直在嗑药,那档子事也做不好。他和那个美髮店小姐交往大约4个月了,史蒂文说他都让她嗑药,她才不会抱怨他做爱的表现太差劲。如果你们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老是想对班上女生毛手毛脚——不过我们的校长太迟钝了,根本不闻不问。” 第85页 卡本特和高布莱斯交换了个眼色。“史蒂文怎么知道托尼让她嗑药的事?”他问。 “他亲眼看过。就像是在酒里加迷幻药,女生就不省人事了。” “你可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药?” 她再度耸肩。“某种安眠药。” “没有律师在场我什么也不做解释,”布里吉坚决地说,“听着,这个女人很病态。你认为她的女儿很怪异?哼,相信我吧,和她母亲相比之下,她和你我一样正常。” 葛莉菲丝女警听到厨房传来碎玻璃声,马上关心地抬起头。她让汉娜自己在客厅看电视,就她所知,威廉仍在他楼上的书房,自从他和高布莱斯谈过后,就怒不可遏地窝在书房里。她困惑地皱着眉头,蹑手蹑脚走过走道,推开客厅的门,发现桑纳站在里面。他转过头,脸色苍白地望着她,然后颓然指着那个小女孩,汉娜在房内大步走动,拿起她母亲的照片,大叫着丢进没点火的壁炉内。 印格兰姆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史蒂文·哈丁的面前,再拉了张椅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对哈丁的态度颇为不解。他原本预期在哈丁提出反驳和反指控下,这会是场冗长的讯问。但哈丁却干脆地坦承过失,对玛姬在笔录中所陈述的一切都表示同意。如今他只等着被正式起诉,并在警局置留到隔天早晨。他惟一关心的是他的行动电话。在印格兰姆将手机交给值勤警员,将之正式列入哈丁的财物清单时,哈丁看来松了一口气。不过他松一口气的原因到底是因为物归原主,还是因为已经关机,印格兰姆就看不出来了。 “能否非正式地和我聊聊?”他向哈丁提出邀请,“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没有录音,交谈过程没有证人,只有你和我。” 哈丁耸耸肩。“聊什么?” “你以及怎么回事。你星期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滨海步道,还有今天早晨你为什么回到查普曼之池。”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想走走,”——他设法摆出傲慢的笑容——“说了两次。” “好吧。”印格兰姆将手掌按在桌边,准备起身,“你死定了。可别在事后抱怨没有人试着救你。你一直都是最明显的嫌犯。你认识死者,你拥有一艘船,你在现场,你在交代自己为何在现场时说谎。你可知道如果检察官决定以强暴及杀害凯特·桑纳的罪名将你起诉,陪审团对这一切会有何看法?” “他们不能起诉我,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噢,拜託,快点长大吧,史蒂文!”他愤怒地说着,再度坐下来。“你没读过报纸吗?有些嫌犯的证据比温弗里斯所获得的证据还要少,结果也被判刑多年。好,就算那些都是间接证据,不过陪审团和我们一样都不喜欢巧合的说法,老实说,你今天早晨古怪的行径对你也没有任何帮助。那只能证明你被女人惹火之后会动粗。”他停顿了一下,想等哈丁回答,但没有响应。“如果你有兴趣,我在星期一所写的报告中提到,珍娜小姐和我都认为你对勃起一事束手无策。后来史宾塞家的一个小孩说你在珍娜小姐到达之前,如何使用电话充当自慰的辅助器具。”他耸肩。“那或许与凯特·桑纳无关,不过在法庭中说出来可会对你不利。” 哈丁面红耳赤。“真过分!” “然而却是实情。” “我真希望不曾帮助过那两个孩子,”他怒气沖沖地说,“要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捲入这场是非之中。我应该一走了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他拨开脸上的头髮,将额头埋入手掌中。“天啊!你在报告中为什么要这么写?” “因为确有其事。” “不是那么回事。”他绷起脸说着,脸颊上仍有羞愧的红光。 “不然是怎么回事?”印格兰姆端详了他一阵子,“总局的人认为你是回到现场回味强暴过程,也因此造成你勃起。” “真是狗屎!”哈丁火冒三丈。 “不然要怎么解释?如果不是想到凯特·桑纳的尸体让你兴奋,那就是珍娜小姐或那两个男孩。” 哈丁抬头瞪着印格兰姆,他的眼睛因错愕与厌恶而睁大。“两个男孩?”他复述。 印格兰姆忽然想起,这种表情有点太戏剧化了,他也像高布莱斯一样提醒自己,他面对的是一个演员。他很想知道哈丁在听到那捲录像带后有何反应。“你的手一直在他们身上摸来摸去,”他指出,“依照珍娜小姐的说法,她到达船棚时,你在保罗身后抱住他。”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哈丁心灰意冷地说,“我只是教他如何正确使用望远镜。” “证明看看。” “我要如何证明?” 印格兰姆将椅子往后倾,长腿往前伸,双手枕到脑后。“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查普曼之池。我们面对它吧,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比目前对你行为的揣测还要严重。” “我什么话也不会再说。” 印格兰姆望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点。“那就让我告诉你,你真正的目的是与某人会面,”他低声说,“我认为是个女孩,她在船上,不过无论你和她原本有何计划,都已因当地挤满了警察及围观的群众而受阻。”他再将目光移回哈丁身上。“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的,史蒂文?你到底打算和她做什么,让你宁可因涉嫌强暴及杀人而获罪,也不肯透露?” 第86页 两小时后托尼祖父聘请的律师才到达,他与他的委託人简短交换过意见,并在警方保证托尼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并未列入凯特·桑纳案的嫌犯之中,这位律师才建议托尼回答他们的问题。 “好吧,我是和凯特很熟。她住在——以前住在——距离我祖父的车库200码处。因为她知道我是史蒂文的朋友,所以以前常会趁着我在车库时过来和我聊天。她是个小荡妇,一直在卖弄风骚,总是张着她那双娃娃似的蓝眼睛,诉说着有多少男人在打她的主意。我认为她是在勾引我,尤其在她说威廉勃起有困难时。她说她用了好几品脱的婴儿油来帮那个混蛋重振雄风,那让她笑弯了腰。她描述得极为露骨,似乎不在乎汉娜就在一旁听,或是我有可能会和威廉交上朋友。”他看来心事重重,仿佛往事总是盘桓不去。“我告诉过你们,她很病态。事实上,我认为她喜欢看到别人受苦,我觉得她让那个可怜虫生不如死。在我试图吻她时,她显然因为拒绝我而乐不可支。她朝我脸上吐口水,她说她还没饥渴到那种地步。”他陷入沉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2月底。” “然后呢?” “没事。我叫她滚开。然后史蒂文开始暗示说他在玩她。我想她一定告诉过他我曾试图对她不轨,所以他认为可以藉此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让我难堪。他说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玩过她了。” 卡本特取出一张纸,将笔套拔掉。“给我一张名单,”他说,“就你所知,每一个与她有关的人。” “史蒂文·哈丁。” “继续。” “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卡本特将笔再度摆回桌上,瞪着布里吉。“那不行,托尼。你将她形容成一个荡妇,然后只给了我一个名字,要我如何相信你对凯特的评价。假设你所言属实,我们只知道有三个男人与她有关系——她先生、史蒂文·哈丁,以及她昔日男友。”他盯着布里吉的眼睛,“对一个30岁的妇人而言,无论是採取什么标准那都不算过分。或许你对有三个情人的妇人都称为荡妇?例如,你的女朋友?碧碧有多少性伴侣?” “别将碧碧扯进来,”布里吉生气地说,“她和这件事无关。” 高布莱斯倾身向前。“她提供你星期六晚上的不在场证明,”他提醒布里吉,“那表示她与此案的关系重大。”他双手合拢摆在嘴巴前,专注地端详着布里吉。“她可知道你对凯特·桑纳有意思?” 律师伸手按住布里吉的臂膀。“这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 “我要回答,”他将律师的手甩开,“我受够了他们老是想将碧碧扯进来。”他对着高布莱斯说:“我并没有对凯特有意思,我讨厌愚蠢的贱人。我只是认为她很容易上手,如此而已,所以我试了一次。听着,她喜欢玩弄男人。男人心痒难耐会让她兴奋不已。” “我问的不是这个,托尼。我问你碧碧知不知道你对凯特有意思。” “不知道。”他咕哝着说。 高布莱斯点头。“不过她知道史蒂文和凯特的事?” “是的。” “谁告诉她的?你或是史蒂文?” 布里吉愤然瘫坐在椅子里。“大都是史蒂文,她在凯特开始用汉娜的粪便抹他的车子时,非常激动,因此他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高布莱斯将身体往后靠,双手摆在桌面上。“女人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一部车子感到激动,除非驾驶那部车子的男人对她有特别的意义。你确定你的女朋友没有背着你搞七捻三?” 布里吉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她觉得很火是因为她开车门时,门把上沾满了粪便。她是为了这个才发火,不是因为她在乎史蒂文或他的车子。你难道笨得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过那岂不是正好证实了我的论点?”高布莱斯面不改色地说,“如果她开的是史蒂文的车,那她和他想必不只是点头之交了。” “当时是我开车,”布里吉说,不理会律师伸手想阻止他发言,迳自倾身向前与高布莱斯面对面,“我检查过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很干净,所以我就开锁。我从来没料到那个混帐贱人会改变策略,将粪便改抹在前座另一侧。现在,听清楚了,笨蛋。碧碧摸到时粪便还是软的,也就是说凯特是在不久前才抹上去的,那也表示碧碧的手因此臭得要命。你听懂了吗,或是要我再说一次?” “不用,”高布莱斯不温不火地说,“录音机的功能很可靠,我想我们录下来了。”他朝桌子对面的椅子点点头。“坐下,托尼。”他等着布里吉坐回原位。“你看到凯特走开吗?” “没有。” “你应该看到,你说粪便还是软的。” 托尼用手将头髮往后耙梳,然后倾身靠近桌子。“有很多地方可供藏身,她或许正在偷偷看着我们。” “你可曾想过或许目标是你而不是史蒂文?你曾说她病态,还说她对你吐口水。” 第87页 “我没想过。” “她一定知道史蒂文让你开他的车。” “偶尔。不经常。” 高布莱斯翻开他笔记本中的一页。“你今天下午告诉我,你和史蒂文对于你爷爷的车库和‘疯狂石光号’的使用方式曾有过协议。你称之为互蒙其利的交换条件。” “没错。” “你说你在两星期前曾带碧碧上过他的船。” “那又怎样?” “碧碧不同意你的说法。我两个小时前打电话到她父母家里,她说她从来没有上过‘疯狂石光号’。” “她忘了,”他轻蔑地说,“她那天晚上烂醉如泥。反正,那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不妨说我们对前后矛盾的说辞很感兴趣吧。” 布里吉耸耸肩。“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那跟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我们喜欢精确一点。”高布莱斯查阅着他的笔记簿。“依照她的说法,她之所以不曾登上‘疯狂石光号’,是因为你和她碰面之前的那个星期,史蒂文不准你使用他的船。‘托尼一喝醉就将船搞得乱七八糟,’”他念着,“‘史蒂文于是不准他使用。他说托尼可以继续使用他的车子,不过疯狂石光号是休想了。’”他抬起眼,“你为什么要骗我们说曾带碧碧上船?” “我想是要让你们笑不出来吧。你们这些王八蛋的行为让我很恼火,你们都是一些法西斯分子。”他弓身向前,眼冒怒火。“我可没忘了你曾经打算将我一丝不挂地拖到街上,虽然你可能忘了。” “那和碧碧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答案,所以我就给你一个。” “用以下这个来当答案如何?你知道碧碧曾和史蒂文上船,所以你决定为她的指纹为何会在船上提出解释。你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你的指纹,因为你星期一曾搭‘疯狂石光号’出海,你认为你若佯装是和碧碧一起出游就可以没事了。不过我们在舱房内惟一查到你指纹的地方,托尼,是在舱门处,而碧碧的指纹则遍布整个床头板的后方。想必她喜欢在上位的姿势?” 他颓然垂下头。“滚开。” “史蒂文老是抢走你的女朋友,一定使你恨得咬牙切齿。” 暗潮24(1) 尼克带着一具铝梯走入厨房的后门时,玛姬垂下酸痛的臂膀,挖苦地拍了拍手錶。她颤巍巍地站在一张架高在桌上的椅子上,头髮沾满了蜘蛛网,捲起的袖管已经湿透了。“你这是什么时间观念?”她噼头就问,“都9点45分了,我明天还得5点起床照料马匹。” “天啊,女人!”他无奈地说,“一个晚上不睡死不了人的。试试当一次夜猫子,或许你会喜欢。” “我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那千万别嫁给警察。”他说着,将梯子架在尚未清理的天花板下。 “有机会的话也不错。” 他咧开嘴朝她笑。“你是说你会考虑?” “绝对不是,”她似乎想看他敢不敢和她打情骂俏,“我只是说没有警察曾问过我。” “没有人敢。”他拉开操作台下的柜子,俯身想找清洗用品和桶子。她站在他上方——就像她偶尔骑着马与他碰面时一样——她觉得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很想趁机将水滴入他的颈背。“想都别想,”他连看都没看就知道她的企图了,“否则我就将这一切都留给你自己一个人做。” 她决定不答腔,保持尊严免得丢脸。“你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她从椅子上大步跨下来,将手中的海绵浸泡在桌上的水桶里。 “很不错。” “我想也是,你的尾巴摇个不停。”她再次爬到椅子上,“史蒂文说了些什么?” “你是说除了同意你的笔录内容之外?” “是的。” “他告诉我星期天他在查普曼之池做什么。”他抬头望着她,“他是个大白痴,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是强暴犯或杀人犯。” “所以你看走眼了?” “或许。” “好。一意孤行对你的个性不好。变态呢?” “要视你对变态如何定义而定。”他拉过一张椅子,跨坐在椅子上,将手肘靠在椅背,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干活。“他和一个15岁少女被爱情沖昏头了,她在家中闷闷不乐,威胁要自杀。她显然是个绝色小美女,将近6英尺高,看来像25岁,有超级名模的架势,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她的父母分居了,吵得水火不容,她母亲嫉妒她,她父亲有一票的玩伴;她怀着史蒂文的孩子,已有4个月身孕,拒绝堕胎,每次一看到他就哭倒在他怀里”——他讽刺地挑眉继续说——“或许他就是因此而觉得她很迷人——她不顾一切要留下孩子,追求爱情,不惜两次割腕,以死相逼。史蒂文的解决之道是带她搭‘疯狂石光号’私奔到法国,以为他们可以在法国过着”——又是同样的表情——“梦幻般的日子,让她父母亲不知道她去何处,或是和谁在一起。” 第88页 玛姬轻笑出声。“我就说他热心助人。” “像个连续杀妻的蓝鬍子还差不多,她才15岁。” “看来像25岁。” “如果你相信史蒂文的说辞。” “你不信?” “这么说吧,”他淡然地说,“我不会让他靠近我女儿半步。他性好渔色,自恋,像野猫般到处留情。” “换句话说,有点像我嫁的那个骗子?”她面不改色地问。 “毋庸置疑。”他朝她咧嘴而笑,“不过,当然,那是我的个人偏见。” 她眼中带着笑意。“后来呢?史宾塞家两个男孩出现,破坏了他的好事?” 他点头。“他意识到他的身份已经曝光,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因此向他的女友打暗号表示取消。然后,他星期天晚上在回利明顿途中和哭成一团的小女友通电话,后来他因为被捕及手机不在身边而无法和她联络。他们的联络方式都是由她打给他,由于他一直没有接到她的消息,以为她自杀了所以惊慌失措。” “她真的自杀了?” “没有。他行动电话的留言有一个就是她的。” “然而……可怜的男孩。你又把他关起来了,对吧?他一定担心死了。你就不能让他和她谈一谈吗?” 他对人性的难以预料感到不解。他原本以为她会同情那个女孩。“无权同意。” “噢,少来了,”她不悦地说,“那太残酷了。” “不,只是基本常识。我个人也不会逾越职权太过信任他。他触犯了好几项罪状,别忘了。攻击你、与未成年少女发生性关系、意图诱拐,更不用提在公共场所做出猥亵与妨害风化的行为……” “噢,天啊!你没有因为他勃起而起诉他吧?” “还没有。” “你真是残忍,”她鄙夷地说,“他用望远镜看的显然是他的女友。依照你这种原则,每次马丁的手摆在我屁股上时你都应该逮捕他。” “我不行,”他正色说道,“你从来没有反对,所以那不构成攻击。” 她眨眨眼。“那猥亵呢?” “我不曾当场逮到他脱掉裤子,”他遗憾地说,“我确实试过,不过他每次都做得很快。” “你在调侃我吗?” “不,”他说,“我在向你求爱。” 珊卓拉·葛莉菲丝睡眼惺忪地眯眼望着闹钟的萤光指针,时间是3点钟,她试着回想威廉稍早是否出门了。然而,她的好梦再次告吹。她以为是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她不能确定那声音是真的还是她梦到的。她想听听楼梯上有没有脚步声,不过只有一片沉寂,于是下床披上睡袍。她想,小婴孩她或许还应付得来——丈夫,办不到…… 她将楼梯口的灯扭开,推开汉娜的房门。一道光照射到婴儿床,她立刻松了一口气。那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生性如此,拇指含在口中,张大的眼睛中带着好奇。如果她认得葛莉菲丝,由她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她似乎对葛莉菲丝视而不见,仿佛可以透过葛莉菲丝的身体看到她的身后,葛莉菲丝这才察觉到她睡着了。怪不得要让她睡婴儿床,而且所有的门也都上锁。她后知后觉地领悟到,这些措施都是为了保护一个梦游者,而不是要剥夺一个意识清醒的小孩的冒险。 隔着紧闭的房门,她隐约可以听到外头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随后是换挡及轮胎辗过车道的声音。那个混帐男人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她思忖着。他真以为在大清早将女儿丢下不管会让社工人员多高兴?或者他是刻意这么做?他决定彻底地甩开这个包袱? 她疲惫地靠着门框,同情地端详着汉娜空洞无神的眼睛、金色的头髮,心想着医生在看到壁炉中那些撕碎的照片时会怎么说。“她因为母亲抛弃她而生母亲的气……那是悲伤的正常表现……叫她父亲搂抱她……那是填补这个空隙最好的办法。” 葛莉菲丝通知温弗里斯警局的刑侦小组威廉·桑纳失踪的消息,几个刑侦人员虽然讶异,但兴趣并不大。就像平常一样,他从来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众人关注的焦点反倒集中在碧碧,即碧翠丝·古德身上,警方于星期六清晨7点前往她父母家,请她回到温弗里斯警局做进一步侦讯,她痛哭失声,并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不肯出来。经警方威胁要以妨害公务立刻逮捕她,并承诺让她父母陪同前往之后,她才同意出来。她对警方的惶恐反应颇令人费解,警方请她解释何以如此时,她说:“每个人都会生我的气。” 史蒂文·哈丁在因暴力攻击案到治安法庭出庭后,也被要求作进一步侦讯。打着呵欠的尼克·印格兰姆开车押解他,印格兰姆在途中趁机向这个不成熟的年轻人开导人生的道理。“史蒂文,如果让你弄大肚子的是我15岁的女儿,我会打断你的腿。事实上,只要你胆敢染指她,我就会打断你的腿。” 哈丁毫无悔意。“人生已经不再是那样子了。你不能命令女孩子行为举止都依照你的要求。她们自有主张。” “看着我的嘴唇,史蒂文,我说的是我会打断你的腿,不是我女儿的腿。相信我,当我发现一个24岁的男人玷污了我美丽的孩子时,那个王八蛋会希望他的拉链拉好一点。”他由眼角余光看到哈丁想开口。“别告诉我她和你一样很想要,”他咆哮着,“否则我或许会连你的手臂也打断。任何一个小王八蛋只要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承诺会爱她,都可以骗她上床。只有男子汉才会给她时间,让她了解这种承诺是否值得。” 第89页 碧碧拒绝让她父亲陪她进入侦讯室,不过要求她母亲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卡本特与高布莱斯坐在桌子的对面,将她原来的笔录念给她听。卡本特朝她一蹙眉,她就胆战心惊,他才说了句:“我们相信你在说谎,”她就一字不漏地说出实话来。 “父亲不喜欢我在托尼的住处过周末……说我让自己像个便宜货……他如果知道我曾昏过去,一定会气坏了。托尼说那是酒精中毒,因为我在吐血,不过我想那是他朋友卖给他的劣质迷幻药造成的……我醒过来之后噁心了几个小时……父亲如果知道的话会把我宰了……他痛恨托尼……他认为他把我带坏了。”她将头靠在她母亲的肩头,放声痛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卡本特问。 “上个周末。我们打算到南安普敦狂欢,所以托尼跟他认识的人买了些迷幻药……”她迟疑着停顿下来。 “继续说。” “每个人都会生气的,”她呜咽着,“托尼说为什么只因为史蒂文的船停错了地方,我们就必须连累到他的朋友。” 卡本特设法让自己怒目金刚似的蹙眉软化成慈父般的慈眉善目。“我们对托尼的朋友没有兴趣,碧碧,我们只想明确地了解上个周末大家的行踪。你曾告诉过我们,你喜欢史蒂文·哈丁,”他昧着良心说,“如果我们能理清他说词中前后矛盾之处,对他会大有帮助。你和托尼都说你们星期六没有见到他,因为你们到南安普敦狂欢。那是事实吗?” “我们确实没有看到他。”她倒抽着鼻涕,“至少我没有……我想托尼或许……不过狂欢的事并非事实。那要到10点才开始,所以托尼说我们不妨先培养情绪。问题是我记不清楚了……我们从5点开始喝酒,然后我服用迷幻药……”她再度哭倒在她母亲的肩头。 “为了录音存证,碧碧,你说你服用你的男朋友托尼·布里吉提供的迷幻药?” 他的语气令她惊慌。“是的。”她低声说。 “你以前和托尼在一起时曾昏倒过吗?” “有时候……如果我喝得太多。” 卡本特抚着下巴思索着。“你可知道你星期六是什么时候服下迷幻药的?” “7点吧,或许。我记不清楚了。”她拿面纸擤鼻涕。“托尼说他没料到我已经喝那么多了,还说他如果知道,就不会拿迷幻药给我了。那种感觉很难受……我再也不会喝酒或服用迷幻药了……我整个星期都觉得很不舒服。”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想人们对这种迷幻药的说法没有错。托尼认为我没死已算万幸了。” 高布莱斯无意扮演慈父的角色。他个人对她的看法是,她是个放浪形骸的小荡妇,太过虚胖而缺乏自制力,他认真思索着自然与荷尔蒙是有何种神奇魔力,使这样一个女孩能让一个神智正常的男人做出疯狂的行径。“你星期一又喝醉了,”他提醒她,“就是坎贝尔当天傍晚到托尼的住处时。” 她狡猾地望了他一眼,假使他对她原本还存有一丝同情心,看了她那副神情也荡然无存了。“我只喝了两罐啤酒,”她说,“我以为这会让我好过一些——可是没有。” 卡本特拿笔在桌面上敲打着,让她的注意力再回到他身上。“你星期天早晨醒过来是几点,碧碧?” 她可怜兮兮地耸着肩。“我不知道。托尼说我噁心了大约10个钟头,这种情形一直到星期天傍晚7点才好转。所以我才会那么晚回到我父母家。” “那么说是大约星期天早晨9点醒来了?” 她点头。“差不多。”她将泪水纵横的脸转向她母亲,“我真抱歉,妈。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古德太太捏捏女儿的肩膀,带着恳求的眼神望向两名警官。“她会被起诉吗?” “为了什么被起诉,古德太太?” “服用迷幻药。” 卡本特摇头。“我怀疑。依目前看来,我们没有任何她曾服食过的证据。”或许服食过“氟硝西泮”……“不过你真笨,碧碧,我相信你下次不会再因为接受男人提供的不明药物,而哭哭啼啼地找警方诉苦。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必须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是,偶尔也要听听你父亲的话。” 说得好,长官,高布莱斯想着。 卡本特以手指按住碧碧原先的笔录。“我不喜欢骗子,小姐,我们都不喜欢。我想你昨晚又骗了我同事高布莱斯巡官,对吧?” 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惊慌,但没有答腔。 “你说你从来没有登上‘疯狂石光号’,而我们认为你上去过。” “我没有。” “你在本星期之初曾自愿提供你的指纹。这些指纹和在史蒂文的船舱上找到的若干指纹相符。你既然否认曾上去那艘船,能否解释一下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边?”他蹙眉瞪着她。 “那是……托尼不知道,你知道……噢,天啊!”她紧张地勐摇头。“那只是……有天晚上托尼不在时,史蒂文和我喝醉了。托尼如果知道了,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的……他对史蒂文长得帅一直很在意,如果他发现我们……呃,你知道……” 第90页 “就是你和史蒂文·哈丁在‘疯狂石光号’上发生关系?” “我们喝醉了。我甚至记不大清楚,那根本不能代表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说着,仿佛不忠可以用酒后乱性来当藉口。不过对一个尚未成熟的19岁少女来说或许无法了解酒后才会显露本性的至理名言。 “你为什么那么怕托尼知道你们的事?”卡本特好奇地问。 “我不怕。”她瞪大眼睛,一看就知道她在说谎。 “他对你怎么了,碧碧?” “没有。只是……他有时候很会吃醋。” “吃史蒂文的醋?” 她点头。 “他如何表现出来?” 她舔舔嘴唇。“他只做过一次。他在发现我和史蒂文一起上酒吧后,将我的手指夹在车门里。他说那是意外,不过……呃……我觉得不是。” “那是在你和史蒂文上床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所以他知道你和史蒂文做了什么事?” 她以手捂着脸。“我不晓得他怎么会知道……他那整个星期都不在,不过他一直——呃,很怪异——从那时候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学期的期中假。” 卡本特拿出日志本查阅。“在5月24日至31日之间?” “我只知道是银行休假日。” “好。”他笑着替她打气,“只剩一两个问题,碧碧,然后就大功告成了。你可记得托尼曾开着史蒂文的车载你到某处,而凯特·桑纳用她女儿的粪便抹在前座的门把上?” 她露出一脸鄙夷的表情。“好恐怖。我沾得整个手都是。” “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我想是在6月初吧。托尼说他要带我到南安普敦看电影,不过因为我洗手洗了好久,所以最后也没去成。” “那么是在你和史蒂文上过床之后啰?” “是的。” “谢谢你。最后一个问题。托尼不在家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好远好远,”她夸张地说,“他父母在拉尔沃思湾有一部拖车屋,托尼想要休息充电时总是会自己前往。我一直叫他不要教书了,因为他真的很恨小孩子。他说如果他神经崩溃了,都是他们的错,虽然每个人都会说那是因为他吸食太多大麻了。” 与史蒂文·哈丁的约谈就棘手多了。他得悉玛莉·佛里曼特已在警方做笔录,交代她和他的关系,而由于她的年纪,那可能会使他吃上官司。然而,他拒绝律师的服务,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似乎认为玛莉是因为他前一天傍晚和尼克·印格兰姆非正式地谈过之后,才会被约谈,卡本特与高布莱斯都没有纠正他这种错误的想法。 “你目前和一个名叫玛莉·佛里曼特的15岁女孩交往?”卡本特说。 “是的。” “你和她第一次性交时就知道她未成年?” “是的。” “玛莉住在哪里?” “利明顿市丹瑟路54号。” “你的经纪人为什么告诉我们,你有一个名叫玛莉的女朋友住在伦敦?” “因为他以为她住在那边。他替她安排了些工作,她不想让她父母知道,所以我们用伦敦一家商店的地址当做通讯处。” “什么样的工作?” “拍裸照。” “色情照片?” 哈丁显得有点不自在。“只是有点黄。” “录像带或是照片?” “照片。” “你和她合拍吗?” “有一些。”他承认。 “这些照片目前在什么地方?” “我从船上丢入大海中了。” “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 “她看起来不像未成年。” “回答问题,史蒂文。你是不是因为照片中有你和未成年少女猥亵的动作,所以才将之丢下海?” 哈丁点点头。 “为了录音存证,史蒂文·哈丁点头同意。托尼·布里吉知道你和玛莉·佛里曼特上床的事吗?” “这和托尼有什么关系?” “回答问题,史蒂文。” “我不认为他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看过她的照片吗?” “是的。他星期一到我船上,照片就摆在桌上。” “他在星期一之前看过这些照片吗?” “我不知道。他4个月前将我的船搞得一团糟。”他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他那时候或许就曾看过了。” 卡本特将身体往后靠,手指拨弄着笔。“那使他很恼火,”他说着,像在说明而不是在问话。“她是他的一个学生,而且他自己也对她有意思,虽然因为身份关系不便追求她,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呃——猜是吧。” 第91页 “我们知道你在2月14日邂逅玛莉·佛里曼特。当时你正和凯特·桑纳交往吗?” “我不曾和凯特交往过。”他紧张地眨着眼,像前一天晚上的托尼一样想揣测这个问题的意图,“我和她到她家一次,她好像有点……呃……主动。那也没什么,不过我一向对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兴趣缺缺。我说得很清楚我对长期的交往没有兴趣,我想她也明白我的意思。只是在她家厨房仓促地做了一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所以托尼告诉我们,你和她交往了三或四个月,他是在说谎啰?” “噢,天啊!”哈丁更紧张了。“听着,我或许给他那种印象。我是说,我认识凯特……你知道,刚开始只是点头之交……一阵子之后我们才真正交往,我或许……呃,让托尼误以为我和她之间比实际情况还亲密。其实,我只是逗他的。他有点一本正经。” 卡本特端详了他一阵子,才将眼光移到他面前桌上的一份文件上。“与玛莉邂逅三个月后,大约在5月24日至31日那个星期之间,你和托尼·布里吉的女朋友碧碧·古德有一夜情,对吧?” 哈丁闷哼了一声。“噢,算了吧!那真的没什么。我们在酒吧里喝醉了,我带她回到‘疯狂石光号’睡觉解酒,因为托尼不在家,他的房子上锁了。她有点饥渴地来找我……呃,老实说,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和很多女人交往过,不能保证发生过的事都值得记上一笔。” “托尼知道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不——听着,你们为什么老是绕着托尼的话题打转?” “请回答,托尼知道你和他的女朋友上过床吗?” “我不知道。他最近有点怪,所以我一直在想,他是否曾撞见我在隔天早晨送她回岸上。”他忧心忡忡地扯了扯垂在额前的髮丝。“他原本应该一整个星期都待在他父母的拖车屋的,不过鲍伯·温特史洛说他那天看到他在他爷爷家,准备拖他的小艇出来。” “你记得那一天的日期吗?” “银行休假日,星期一。碧碧的髮廊在银行休假日都休息,所以她星期天晚上才能在我那边留宿。”他等卡本特开口,等了一阵子没有响应,于是耸耸肩。“听着,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托尼跟我问起,我打算就跟他说清楚”——他又耸耸肩——“不过他一直没提起。” “你和他的女朋友们上床后,他通常会说什么话吗?” “拜託,我没有这种习惯。问题是……呃,碧碧和凯特一样。你试着对一个女人好,她立刻就爬到你身上来了。” 卡本特蹙眉。“你是说她们强迫你发生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 “那就别找藉口了。”卡本特再度翻阅笔记,“你的经纪人为什么认为碧碧是你的女朋友?” 哈丁再度扯弄着头髮,满脸难为情。“因为我告诉他,她很随便。” “也就是说,她也不排斥拍色情照片?” “是的。” “你的经纪人曾经向托尼提起过这件事吗?” 哈丁摇头。“他如果提起过,托尼早就将我碎尸万段了。” “不过他没有因为凯特·桑纳而找你麻烦,对吧?” 哈丁因这个问题而一头雾水。“托尼不认得凯特。” “你自己和她有多熟,史蒂文?” “就是这一点最疯狂,”他说,“几乎称不上认识……好,我们做过一次,不过……呃,那并不代表你就必须认识她,对吧?事后我设法避开她,以免尴尬。然后她开始像是我负了她似的报復我。” 卡本特抽出哈丁的笔录。“你曾经声称她迷恋着你,史蒂文。‘因为我知道她迷恋我……’”他读着,“‘她以前常到游艇俱乐部附近走动,等我上岸……大部分时候她只是站着看我,不过有时候她故意撞入我怀中,用她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以上所述都是实情吗?” “我说的或许夸张了一点。她大约在那附近走动了一个星期,直到她知道我没有兴趣。然后她像是……呃,打消了这种念头吧,我想。我在她抹粪便之前不曾再与她见过面。” 卡本特在一叠文件中找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这是托尼的说法:‘他今年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我,他和一个名叫凯特·桑纳的女人有纠葛,她在纠缠他……’你告诉托尼时,就打算夸大其词吗?” “是的。” “你曾将凯特形容成荡妇吗?” 他垂下肩膀。“那只是随口说说。” “你曾告诉托尼,凯特很容易上手?” “听着,我只是跟他开玩笑。他以前有性方面的障碍,每个人都会取笑他,不只是我……然后碧碧出现,而他也……呃,重振雄风。” 卡本特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子。“你和碧碧睡觉也是在开他的玩笑吗?” 第92页 哈丁望着自己的手。“我和她做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就这么发生了。我是说,她真的很容易到手。她之所以会待在托尼身边,是因为她对我有意思。听着”——他将身体缩进座位里——“你们别将整件事都想歪了。” “什么想歪了,史蒂文?”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似乎一直都在谈托尼。” “那是有原因的,”卡本特说着,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以手遮着文件内容,“我们听说你曾看过他让碧碧服食一种迷幻药,叫做”——他将眼光移到文件上,就好像是那个名称写在上头——“氟硝西泮,所以她才不会抱怨他在性行为方面的表现。真有此事?” “噢,狗屎!”他以手撑着头。“我想玛莉什么都说出来了?”他以手指轻柔地绕圈按压着太阳穴,优雅的动作让高布莱斯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个俊美的帅哥,难怪凯特会觉得他比威廉迷人千万倍。 “真有此事吗,史蒂文?” “算是。他告诉我,有一次她惹得他很心烦时,他让她吃过,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见,就我所知,他只是在骗人。” “他怎么会知道氟硝西泮这种药?” “大家都知道。” “你告诉他的吗?” 哈丁抬起头看着卡本特面前的文件,显然很想知道上头写了多少资料。“他爷爷自从丧偶之后就整日昏沉沉的,所以医生替他开了氟硝西泮这种药,这是托尼告诉我的,所以我笑着说,如果他能弄点这种药,他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如果那个笨蛋真的照做了,那也不是我的错。” “你自己服用过吗,史蒂文?” “拜託!我用那个干嘛?” 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闪过卡本特的脸,他决定改变策略。“这件事之后多久,凯特开始用汉娜的粪便抹你的车子及触动警报器?” “我不知道,或许几天吧。” “你怎么知道是她?” “因为她曾将汉娜的粪便抹在我船上的床单上。” “那是4月底?”哈丁点头。“她在意识到你不想和她交往之后,才开始这种”——卡本特想找出个贴切的字眼——“龌龊的报復行动。” “那不是我的错,”他心灰意冷地说,“她真是……无趣得要命。”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史蒂文,”卡本特不厌其烦地说,“她是不是在意识到你对她没兴趣了,才开始那种龌龊的报復行动?” “是的。”他以掌根按住眼睑,努力地回想着。“她让我苦不堪言,后来我终于忍无可忍。所以那时候我才想到要让威廉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 卡本特的手指沿着哈丁的笔录划过去。“那是在6月?” “是的。” “你等了一个半月才打算阻止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事情越来越严重,没有好转,”哈丁忽然动了肝火,似乎对此事仍未释怀,“我以为只要忍一忍,让她出出气就没事了,不过当她将目标锁定在我的小艇时,我就决定不能再放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我想接下来她会找上‘疯狂石光号’,我可不会让她这么做。” 卡本特点点头,仿佛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他再度拿出哈丁的笔录,用手指在上头比划着名。“所以你找上威廉,并出示你替同性恋杂志拍摄的照片,因为你要他告诉他太太你是个同性恋?” “是的。” “嗯。”卡本特抽出托尼·布里吉的笔录。“而托尼则说,你告诉他要报案控告凯特骚扰你时,他建议你将车子换地方停。依照他的说法,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事实上,在我们告诉他,你对凯特骚扰你的因应之道,是向威廉展示你的同性恋照片时,他听了之后觉得很可笑。他说:‘史蒂文的脑筋一向很不灵光,像个木头人。’” 哈丁耸耸肩。“那又如何?这一招奏效了。我只在乎这一点。” 卡本特慢慢将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妥当。“你为什么认为那有效?”他问,“我是说,你该不会认为,一个遭拒而怒气难消,并且骚扰了你几个星期的女人,只因为发现你是同性恋就会罢手?或者你真的这么想?我必须承认我不是精神科的专家,不过我猜那种骚扰只会因此而更严重。没有人喜欢被玩弄,史蒂文。” 哈丁不解地望着他。“不过她真的就此罢手了。” 卡本特摇头。“没有开始的事哪来的罢手,孩子。噢,她确实曾因一时气不过,用汉娜的尿片抹你的床单,那或许也给了托尼一个灵感,不过想对付你的人不是凯特,是你的朋友。那是精心策划的报復行动。你几年来一直奚落他,他能藉机报復你,想必让他乐不可支。他歇手的惟一原因是你威胁要报警。” 哈丁脸上出现一丝虚弱的笑容,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他好像要吐了,卡本特满意地想着。 威廉·桑纳的母亲放弃劝儿子开口的尝试。一开始,她对他突然出现在她住处感到诧异,后来则感到恐惧,她就像是人质一般,只能好言抚慰而不敢引发正面冲突。无论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回到奇切斯特,他都无意让她知道。他似乎时而气愤时而苦闷,不断来回晃动身体,待发作过后,则满脸泪水地颓然崩溃,她无力帮助他。他像个疯子般地紧盯着电话,她行动不便又惶恐,只能默默观察。 第93页 这一年来他在她眼中变得像个陌生人一样,这种嫌恶的感觉压抑久了就成了残酷。她发现自己很瞧不起他,他一向没骨气,她想,所以凯特才能轻轻松松操控他。她听着他微弱的啜泣声,不屑地紧抿着嘴,在他终于打破沉默时,她其实已猜到他会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她猜他杀了他老婆。她现在担心的是他把他的孩子也杀了。 牢房的门打开时,托尼·布里吉站起来,不自在地朝高布莱斯笑了笑。一夜的监禁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这个瘦小且微不足道的人,在尝过下监的滋味后,昨天那股倨傲不恭的态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惶恐,他已经意识到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已无用武之地。“你们打算把我关多久?” “有必要关多久就关多久,托尼。” “我不晓得你要我怎么样。” “说实话。” “我只不过偷了一艘船。” 高布莱斯摇头。他退后一步让布里吉走过去,错身时似乎在布里吉惶恐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那也算是一种忏悔吧,他想。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做——不是真的做。如果凯特没有企图将我推落海中,她或许还活着。她死了是她的错。我们原本相处得好好的,后来她突然朝我冲过来,接下来我只知道她坠海了。你们不能因此而怪我。你们不认为如果我想杀她,也会将汉娜一起杀了吗…… 暗潮25(1) 尼克·印格兰姆将车停在布罗斯顿牧场入口时,整座牧场在午后的阳光下酣睡着。他和往常一样,先驻足欣赏它优雅的外观,然后也为它逐渐衰颓而遗憾。对他而言,这座牧场意义不凡,不断提醒他天地万物之间真的有“美好”这种东西的存在,他的感受或许比珍娜母女更为强烈;他虽身为警察,却多愁善感。敞开的大门好像在邀请任何路过的窃贼光顾,他走向会客室时,在大厅的桌上拿起希莉雅的皮包。寂静笼罩着整栋房子,有如覆盖上一层灰尘,他忽然担心自己来得太迟了。连他自己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听起来都只是窸窣声。 他轻轻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去。希莉雅坐在床上,双焦点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张开的嘴巴轻声地打着鼾,柏狄的头靠在她身旁的枕头上。他们看来像是《教父》中的一个场景,尼克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他多愁善感的一面爱怜地看着他们。或许玛姬说得对,他想着。或许幸福与身体的接触比较有关系,与清洁卫生无关。如果在没有人爱你时,有一个毛茸茸的热水袋准备躺在你身边爱你,则谁还会在乎杯子里是否有鞣酸的残渣?他轻轻拍打着门板,带着笑意看柏狄谨慎地张开一只眼睛,知道尼克没有任何吩咐后,显然松了一口气,又将眼睛闭上。 “我没睡着,你知道,”希莉雅说着,抬起一只手将眼镜托高,“我听到你进门。” “我吵到你了?” “没有。”她坐直了些,整理着睡袍,设法挽回自己的尊严。 “你不应该将皮包留在大厅的桌上,”他告诉她,走过去将皮包放在床上,“会引诱人顺手牵羊。” “欢迎他们偷走,亲爱的。里面没有什么值得偷的。”她仔细端详他,“我比较喜欢你穿制服。穿得这副模样,看来像个园丁。” “我说过我会帮玛姬粉刷,穿着制服没办法做事。”他拉过一张椅子,“她在哪里?” “就是你要她去的地方。厨房。”她嘆了口气,“我很为她担心,尼克,她从小娇生惯养,不习惯劳动。等她做完之后,两只手都长茧了。” “她的双手早就长茧了。每天清理马厩、刷洗马匹,手不可能还粉嫩嫩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的舌头嗒嗒作声,表示不以为然。“绅士不该注意这种事情。” 他一向喜欢她,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她直率的个性很迷人。或许她使他想起了他过世10年的母亲,一个朴实的伦敦人。他觉得坦率说出心里话的人,要比用虚伪的笑容掩饰真正感情的人好相处。“绅士或许会注意到,你知道。他只是不说出来。” “不过重点就在这里,你这傻小子,”她没好气地说,“绅士就要有绅士的样子。” 他咧开嘴笑。“所以你喜欢会说谎的男人而不喜欢诚实的男人?四年前罗勃·希里捲款潜逃时,你给我的印象可不是这样子。” “罗勃·希里是个罪犯。” “不过很迷人。” 她瞪了他一眼。“你是来烦我的吗?” “不,我是来看看你可安好。” 她挥手示意他离开。“我很好,去找玛姬。我相信她会很乐于见到你。”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你们两人曾经在罗勃·希里的案子审理期间当过证人吗?”他问她。 “你很清楚我们没当过。他只因为以前的欺诈案受审。我们其他人都只能作壁上观,免得混淆了案情,那最令我火大。我很想出庭,告诉那个小王八蛋我对他的看法。我的钱是要不回来了,不过至少我可以出出气。”她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像一尊铁甲武士。“然而,我不想老是提起这个话题。揭旧疮疤是不健康的行为。” 第94页 “你看过审判报告书吗?”他没有搭理她,迳自说着。 “一或两页,”她简单地回答,“后来我气得读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生气?” 她的嘴角开始抽搐。“他们将受害人描述成寂寞的女人,渴望爱与关怀。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那使我们像笨蛋似的。” “不过你的案子并未开庭审理,”他指出,“那些报告描述的是他以前的受害人——一对年长的未婚姊妹花,她们孤零零地住在柴郡一栋与世隔绝的农舍中。换句话说,是罗勃·希里最好的目标。他只是因为沉不住气,伪造她们的签名开支票,才会东窗事发。两姊妹的银行经理为避免出事所以去报警。” 她的嘴角仍抽搐不停。“有时我觉得那是事实,”她勉为其难地说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很寂寞,不过在他走进我们的生活之后,我们的确变得活泼快乐多了,我一想起此事就觉得无地自容。” 印格兰姆伸手到牛仔裤的后口袋掏出一张剪报。“我带了张剪报想读给你听。那是法官在宣判之前告诉罗勃·希里的话。”他将剪报压在腿上抚平。你是个受过教育的人,智商很高,风度翩翩,他读着,这些特质使你成为危险人物。你一面施展魅力与智能,让这些受害人相信你的诚意,同时又冷酷无情地罔顾受害人的感受。有太多妇女受你的骗,使大家都以为她们”——他强调这个字眼——容易受骗是你成功的惟一原因,我相信你对社会是一种威胁。他将剪报摆在床上。“法官也认为罗勃·希里是个迷人而聪明的人。” “那只是虚有其表,”她说着,伸手扯弄着柏狄的耳朵寻求慰藉,“他是个演员。”印格兰姆想起史蒂文·哈丁稳健的演技,摇了摇头。“我不认为,”他温和地说,“没有人能虚有其表那么久而不被拆穿。他的魅力是真的,你和玛姬也是让他的魅力所吸引,我认为你们两人的问题就是喜欢上他了。如果你们喜欢他,被他骗了之后会觉得更难受。” “不对。”她由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卫生纸擤鼻涕,“令我火大的是我以为他喜欢我们。我们不会那么惹人厌,对吧?” “当然不会。我相信他喜欢你们两人,每个人都喜欢你们。” “噢,别胡扯了!”希莉雅没好气地说,“如果他真心喜欢我们,就不会骗光我们的钱了。” “他当然会。”印格兰姆抚着下巴看着她。“你的问题,珍太太,是你依照常理在做事,你认为别人也是如此。然而罗勃·希里是个职业骗子,偷钱是他的本行。他从事这一行已经10年了,别忘了。那并不表示他不喜欢你,就好像如果我必须逮捕你,也不表示我讨厌你。”他苦笑了一下。“我们若不想挨饿,就得在现实中各凭本事求生,如果容易受到扰乱,那就註定要穷困潦倒了。” “一派胡言。” “是吗?我曾抓过一个破坏公物的10岁小孩。他来自一个问题家庭,因为不识字而逃学,他酗酒的母亲不懂得要如何教育他,只会拿皮带抽打他。你以为我逮捕他会乐在其中?我告诉那个小孩,我领薪水就是要做这种事,不过我比较喜欢他而不喜欢他母亲。罪犯和每个人一样,没有法律规定罪犯必须不可爱。” 她由眼镜顶端望着他。“没错,不过你就不喜欢马丁,尼克,所以别假装你喜欢他。” “我的确不喜欢他,”他承认,“不过那是私事。我觉得那傢伙是个混蛋。不过,老实说,我一直不相信费尔丁太太指控他想偷她的古董是真有其事。我觉得他简直毫无瑕疵……事实上真是完美得太离谱了……是每个女人的梦想。”他再度苦笑。“我猜测——现在仍这么认为,因为那不符合他的犯罪手法——那是费尔丁太太年纪大了乱说话,我之所以会去找你,惟一的原因是我忍不住想藉机挫挫他的威风。”他抬眼望着她。“我当时当然没能看出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即使在赛门·法利告诉我,马丁在酒吧中用两张假支票付帐,并要求我暗中调查时,我都没有料到马丁会是个职业骗子。如果我意识到了,处理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或许你们也不会落得倾家荡产,你先生或许也仍然健在。” “噢,拜託!”她粗声粗气地说着,用力扯着柏狄的耳朵,使那可怜的狗痛得皱起眉头。“不要连你也开始觉得愧疚了。” “有何不可?如果我当时较年长而明智,或许就可以将我的工作做得更好。” 她出人意表地展现出她温柔的一面,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上。“我应付自己的歉疚已经够麻烦了,没闲工夫管你和玛姬的愧疚。依照玛姬的说法,她父亲遽逝是因为她朝他大吼大叫。而就我的记忆,他是发了两个星期的脾气,在书房中喝酒后过世的。如果我儿子的话可信,他是因为在他自己的家里受到玛姬和我的刻意轻视,因此心碎而死。”她嘆了口气。“事实是,基斯有酗酒的习惯,而且又有心脏病的痼疾,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唿,不过显然马丁的欺诈没有让他的病情好转。还有,大家以为被骗走的钱是基斯的,其实是我的。我父亲20年前在他的遗嘱中留下1万英镑给我,我投资股票,使这笔钱变成10万英镑。”她回想起此事就愤怒地蹙眉,忽然朝印格兰姆的肩头重重一捶。“这太荒谬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惟一要怪罪的人就是罗勃·希里,我不准其他人为此自责。” 第95页 “那包括了你和玛姬吗?或是你要继续为此而忏悔,使我们这些相关的人也都觉得内疚?”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他一阵子。“我昨天对你说的话说对了,”她说,“你真的是个讨人厌的小伙子。”她飞快地指向大厅。“走开,让你自己帮得上忙。去帮我女儿。” “她自己做得很好,我或许只能旁观。” “我说的不是粉刷。”希莉雅驳斥他。 “我说的也不是,不过答案仍然一样。” 她茫然凝视他许久,然后轻笑出声。“你的原则是耐心等候就可拥有一切?” “这一招至今都有效,”他伸手牵起她一只手轻轻握着,“你是个喜怒无常的女士,珍太太。我一直想多了解你。” “噢,拜託,去你的!”她挥手将他赶走。“我开始觉得罗勃·希里和你比起来,算是个菜鸟而已。”她举起食指朝他摇了摇。“还有,别再叫我珍太太。听起来太不体面,让我像个清洁工似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替他加冕一般。“你可以叫我希莉雅。” ……我神智不大清醒,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她肯听我的话,不要对着我大吼大叫……我想令我讶异的是她这么强壮……否则我就不会扭断她的手指了……很简单……那些手指很小,像愿望骨(wishbone)煮好的鸡或其他家禽身上的v形骨,吃前由两人各持一端拉开。——译者注,不过那不是男人想做的事……这么说吧,我并不以此为荣…… 尼克在厨房中找到玛姬,她环抱着双臂,眺望窗外干枯牧场上的那些马匹。天花板已经改头换面,不过四面墙壁都仍维持原状,滚筒刷弃置在盘子上干硬了。“看看那些可怜的牲口,”她说,“我想我要打电话给保护动物协会,让它们无情的饲主吃上官司。” 他太了解她了。“你到底为了什么而心烦?” 她挑衅地转过身来。“我全都听到了,”她说,“我在门外听。我想你认为自己很聪明?” “怎么说?” “马丁在勾引我之前曾费神讨好我母亲,”她说,“当时我为他的策略而折服。事后,我认为那应该让我警觉到,他是个骗子。” “或许他发现她比较容易得手,”尼克温和地说,“你母亲很有钱。还有,我不打算勾引你。那痛苦将有如上刀山下油锅,没有回报,而且艰难。” 她还给他一丝苦笑。“哼,也别期待我会勾引你,”她尖酸地说,“因为你可能要等上一辈子。” 他拿起盘子上的滚筒刷,放在水龙头下沖洗。“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这种念头。我太担心下巴会被打碎了。” “马丁就没有这个顾虑。” “是没有。”他淡然地说,“不过话说回来,马丁就算娶了个象人,只要有利可图他还是没有任何顾虑。你母亲有刷子吗?我们必须将盘子上干硬的漆垢刷掉。” “你得到餐具储藏室找找看。”她气鼓鼓地默默看着他在堆积了四年的杂物中翻找着清洁器具。“你真是个伪君子,”她说,“你刚花了半小时捧得我妈心花怒放,说她有多可爱,我却被拿来和象人相提并论。” 尼克窃笑。“马丁又没有和你妈妈睡过觉。” “那有什么差别?” 他提着一个装满破布的桶出来了。“我很难接受你和一只狗睡在一起这个事实,”他正色说道,“如果要我对你和一个骗子睡觉也视若无睹,那我就是个窝囊废了。” 玛姬沉默了一下,然后大笑。“柏狄现在就睡在我妈的床上。” “我知道。它是我见过最差劲的看门狗。”他将桶里的破布拿出来。“这是什么鬼东西?” 玛姬更是笑弯了腰。“那是我父亲的紧身短裤,你这个白痴。妈用这个来当抹布,因为省得花钱。” “噢,对。”他将桶放入洗涤槽中装满水。“依我看还蛮合理的。你爹他块头儿很大,这些布料足够做一身三件套的西装了。”他摊开一件条纹拳击短裤,“或是做成摺叠式躺椅。”他面面俱到地说完。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别想用我父亲的内裤来勾引我,你这混蛋,否则我将整桶裤子倒在你头上。” 他朝她咧嘴而笑。“这不是勾引,玛姬,这是求爱。如果我想勾引你,我会带几瓶白兰地过来。”他将拳击短裤拧干,高高举起来检查着,“然而……如果你认为这一套有效?” ……大部分时候都是只有我、那艘船、还有海……我喜欢这样……我觉得海阔天空时很自在……与人相处一阵子之后就会感到心烦……他们总会向你要东要西的……通常是爱……不过都很肤浅……玛莉?她还好……没有什么特别……我当然觉得对她有责任,不过不是永远如此……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除了大海……以及死亡…… 第96页 暗潮26(1) 约翰·高布莱斯站在奇切斯特街上的威廉·桑纳座车旁,俯身望进车窗内。仍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在阳光烤晒下,车顶的热气使他满脸温热。他走过步道,停在安洁拉·桑纳的寓所前按门铃,等着门后铰链卡至定位的声音。“午安,桑纳太太,”看到门缝露出一双明亮又焦急的眼睛时,他说道:“我想威廉一定在你这里。”他指着那部停放的车子,“我可以进去和他谈谈吗?” 她嘆了口气,放开铰链,将门拉开。“我想打电话给你们,可是当我这么建议时,他就将电话线扯掉。” 高布莱斯点头。“我们打过你的电话好多次了,不过都打不通。如果电话没有接上线,那就是原因了。反正我想我还是亲自跑一趟。” 她将轮椅往迴转,带他走过走道。“他一直说不知如何是好。那是表示他杀了她吗?” 高布莱斯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她。“不,”他说,“你的儿子不是兇手,桑纳太太。他爱凯特。我想如果她向他要整个地球,他也会设法给她。” 他们停在客厅门口,威廉蜷缩在一张扶手椅中,双臂紧抱住身体,电话摆在腿上,他的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胡楂子,眼眶因哭得太多、睡得太少而红肿。高布莱斯关心地打量着他,知道自己也要为逼他到崩溃边缘而负起部分责任。他可以用司法正义为由,替自己挖掘威廉和凯特的秘密找藉口,不过那太不近情理。他原本可以亲切一点,他想——人总是可以亲切一点——只是,真可悲,亲切很少能挖掘出真相。 他按按安洁拉·桑纳的肩头。“或许你可以替我们泡杯茶,”他建议,并将她的轮椅往后推,“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威廉单独谈谈。” 她感激地点头。“我会等到你叫我。” 他在她离去后将门关上,听着轮椅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厨房中。“我们抓到杀死凯特的兇手了,威廉,”他说着,坐在威廉对面的椅子上,“史蒂文·哈丁已经因为诱拐、强暴、杀害凯特,而遭到正式起诉,他将在监狱中等候审判。我要强调凯特并不是自愿的,她生前曾奋力抵抗,想要救她自己和汉娜。”他停顿了一下,想要看看威廉的表情,但看不到任何反应,他继续说下去,“我不会假装她在上星期那件事之前和史蒂文·哈丁没有发生过关系。不过,那只是几个月前的短暂恋情,随后是哈丁想尽办法要使她回心转意。然而——这一点很重要”——他刻意替凯特说好话——“她在意识到婚姻比姐弟恋来得重要之后,显然很快就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婚外情。她的不幸在于她无法认清史蒂文·哈丁是个自恋且相当不成熟的人,她不晓得必须提防他。”他又停顿了一下。“她很寂寞,威廉。” 威廉发出低低的啜泣声。“我一直好恨她……当她说她不想再让哈丁到我们家里来时,我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寻常。一开始她总是先和他打情骂俏,然后她会翻脸,开始骂他……我猜他已经让她给搞得不耐烦了……” “他就是那时候拿照片给你看?” “是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威廉?” “他说要我拿照片给凯特看,不过……”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捂住嘴。 高布莱斯想起托尼前一天晚上说的话:史蒂文会拍色情照片的惟一理由,是他知道会看这些照片的人都是无能的人。他在性方面毫无障碍,所以他一想到那些人因看到他的照片而局促不安,就会让他沾沾自喜…… “其实他是想拿给你看?” 桑纳点头。“他想证明凯特会和任何人睡觉——即使是个同性恋者——却不和我睡。”泪水汩汩滑落他的脸颊。“我想她一定告诉过他,我在那方面不大行。我说我不想看照片,所以他将杂志摆在我面前的桌上,要我”——他欲言又止,痛苦地闭上双眼——“吸吮它。” “他说他和凯特睡过觉吗?” “他不用说。在我看到汉娜在街上肯让他抱时,就知道事有蹊跷……她从来不让我抱。”泪水由他疲惫的眼中不断滚落。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威廉?” 他鼓起勇气。“他说凯特将汉娜的尿片抹在他的东西上,使他日子过得很痛苦,还说如果我不制止她,他就要去报警。” “你相信他了?” “凯特就是——那种样子,”他哽咽着说,“她无法随心所欲时可能会很恶毒。” “你拿杂志给她看了吗?” “没有。” “你怎么处理那本杂志?” “放在我车上。” “为什么?” “拿来看……牢记在心……”他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找件事情恨吧,我想。” “你曾为此事和凯特吵过吗?” “没必要,她一定会撒谎。” “那你怎么做?” 第97页 “什么都没做,”他简单扼要地说,“就当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加班到很晚……待在我的书房里……迴避她……我无法思考,你知道。我一直在想腹中那个胎儿到底是不是我的。”他转身望向高布莱斯。“它是吗?” 高布莱斯倾身向前,将双手合拢夹在两膝间。“法医推断胎儿已经14个星期,在5月初受精,不过凯特和哈丁的恋情在3月底就结束了。如果你要绝对明确的证据,我可以要求法医做dna比对,不过我认为没有必要怀疑凯特怀的不是你的骨肉。她并没有与人乱搞,威廉。”他停顿一下让这句话沉淀。“而史蒂文·哈丁控告她骚扰,则显然是诬告。是的,她曾在盛怒下做过一次,不过或许只是因为她想到自己失身于他而感到气愤。真正骚扰哈丁的人是哈丁的一个朋友。凯特拒绝他,于是他假借她来遂行他自己的报復,而没有想到那会使她陷入什么样的险境之中。” “我不曾想过他会对她怎么样……天啊!你真以为我希望她遇害吗?她是个很可怜的人……寂寞……无聊……老天,如果她有什么优点的话,一定是深藏不露……听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糟糕——我现在一点也不引以为傲——不过当时我觉得史蒂文的反应很好笑。他很怕她。我说他躲在墙角的事都是事实。他以为如果她准备趁他不注意时突袭,可能会在大街上攻击他。他不断提起《致命的吸引力》这部电影,说麦可·道格拉斯所犯的错误,就是在格伦·克洛丝试图自杀时,没让她死。” “你以前为什么没有跟我们提起这件事?”卡本特问。 “因为如果相信别人有罪,会替自己惹来无妄之灾。再说,我永远都想不到史蒂文和这件事会有任何关系。他没有暴力倾向。” “试着换另一个角度来想,”卡本特说,“你想得出来你朋友所不曾做过的违法的事或冒犯过的人吗?好客……友谊……婚姻……女人……少女……你能想到的任何法律……你难道都没有想过,托尼,像史蒂文·哈丁这么一个反社会的人,这么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人,可能会对曾恐吓过他的女人造成危险?” 桑纳仍然望着天花板,仿佛答案就在白色的表层里面。“如果她已经不感兴趣了,他用什么方法让她上他的船?”他死气沉沉地问。“你说他们在特易购公司门口交谈过后,就没有人看过她和他在一起。” 她对着我若无其事地微笑,问我近况如何,演戏的情况如何。我说她好大胆子,在这么对待我之后,还敢找我说话,她只是笑着要我赶快长大。“你帮了我一个忙,”她说,“你教会我欣赏威廉,如果我不计前嫌,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我告诉她,她很清楚我为什么会耿耿于怀,她于是开始面露愠容。“那是你罪有应得,”她说,“你是垃圾。”然后她掉头就走。我想我就是因此而发火的——我痛恨别人当着我的面掉头就走——不过我知道特易购公司的收银小姐在看,所以我走过高街,走过路另一侧的市场摊位后面,看着她。我只想找她谈个清楚,告诉她,算她运气好,我没报警……“星期六利明顿的高街很热闹,”高布莱斯说,“整个地区都挤满了外地来的游客。人潮中很难察觉到异样。所以他顺利跟踪她一段距离,等她回家。” 她看来很生气,所以我想我一定惹恼她了。她转入队长街,我知道她可能要回家了。我给了她一个机会,你知道。我本来想,如果她走较热闹的街道,我就让她走,但假若她选择游艇俱乐部及托尼车库那条较偏僻的道路,我就要好好教训她…… “他可以自由使用距离你住处200码的一座车库,”高布莱斯继续说,“他在她经过车库时拦下她,并游说她和汉娜进去。她曾和哈丁的朋友托尼·布里吉进去过几次,所以她显然没有提防。” 女人真是愚蠢的贱人。只要男人说话听起来诚恳一点,她们就深信不疑。我只需要告诉她,我很抱歉,然后挤出几滴眼泪——我是个演员所以这一套我很在行——她再度一脸笑靥,笑着说,不,她也很抱歉,她无意这么残酷无情,我们不妨既往不咎,继续当朋友?所以我说,好啊,我何不送她几瓶放在托尼车库中的香槟酒,表示没有恶意?你可以和威廉一起喝,我说,只要你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如果当时街上有人,或布里吉老先生在窗帘后面偷看,我就不会这么做了。不过做起来真是容易。我一将车库的门关上,就知道我可以为所欲为…… “你必须记住她对他的了解相当有限,威廉。依照哈丁自己的说法,她对他的了解只是他为了骗她上床,花了两个月时间对她甜言蜜语,这段对双方而言都是短暂且不美满的性关系,结果使他对她不理不睬,而她则採取小心眼的报復行动,用汉娜的尿片抹他的舱房床单,然后四个月双方避而不见。对她而言,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她不知道他的车子被抹粪便,不知道他来找你,告诉你要警告她罢手,所以她在车库内接过一杯香槟时,还真的以为他要握手言和。” 第98页 如果她没有告诉我,威廉那个周末不在,我或许不会真正动手,不过你总会有某种事情註定会发生的感觉。其实那是她的错,她一直说反正回家也没事做,所以我才请她喝一杯。老实说,那是她自找的。你可以看得出来,她发现自己和我独处时,真是乐不可支。汉娜不是问题,她一向很喜欢我。我可能是除了她母亲之外,惟一可以抱着她而不会惹她啼哭的人…… “他使用一种称为氟硝西泮的镇定安眠药,掺在香槟里,让她睡着。那种药又称为约会强暴丸,很容易就让女性在不知不觉中服食。药效足以让她昏睡6至10个小时,依照目前所接获的案例,女性声称期间偶尔会恢復意识,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动弹不得。我们知道当局已採取措施,于1998年将此药列为三级处方药,并在成分中加入蓝色染料,以及减弱其溶解速度,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这种药仍相当泛滥。” 托尼将他的药品都放在车库中,直到他听说我被捕了,才到车库将所有药品清理掉。他趁他爷爷白天昏睡时将氟硝西泮偷拿出来,有一次他发现他爷爷在厨房里打开煤气,尚未点燃时就昏睡了过去,厨房里瀰漫着浓浓的煤气味。托尼原本打算将那些氟硝西泮药丢掉,不过我告诉他这些药可以改善他和碧碧的关系,所以他就保留了下来。那种药用在凯特身上效果很好,她不久就昏睡过去了。惟一的问题是,她让汉娜也喝了些香槟,汉娜昏睡过去时,张大眼睛往后摔倒。我还以为她死了…… “至于他打算对凯特做什么,他一直含煳其词。只说要给她一点教训,对于是否早已打定主意先奸后杀,他始终都不肯说。” 我无意伤害凯特,只是想让她好好反省反省。她用粪便涂抹我的物品,让我很生气,也很心烦。然而,在汉娜昏倒时我必须三思,那实在很可怕,你知道。我是说,杀害一个小孩,即使是个意外,也是很严重的事。我原本想将她们留在现场,我和玛莉一起潜逃到法国,不过我担心托尼会在我和玛莉碰面之前就发现她们,而我又已经告诉过他,我要到普尔度周末。也许是因为凯特身材娇小,才会让我萌生带她们一起走的念头…… “他当着众人的面前带她们上船,”高布莱斯说,“他开着‘疯狂石光号’到游艇俱乐部附近供游客使用的浮桥,将凯特装入他用来覆盖小艇的帆布袋里。这种袋子显然很耐用,而且也够大,足以装入未充气的8英尺长橡皮艇,他说他毫不费劲就将凯特装进去了。汉娜则塞入他的随身背包带上船,并这么公然地将婴儿车夹在腋下。” 如果你表现得够坦然,别人就不会起疑。我猜那和英国人的心理有关,我们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会过问别人的事。不过我们有时候还希望大家多管闲事。那几乎就像被迫做你不想做的事,我不断告诉自己,快来问我袋子里是什么啊,你们这些王八蛋,问我为什么腋下夹着一部婴儿车。不过当然没有人问起……“然后他前往普尔,”高布莱斯说,“当时已近中午,他说他当时除了想要将凯特和汉娜带上船之外,还不知道接着下来要做什么。他说他很紧张,脑筋一片混沌”——他抬起眼看着桑纳——“就像你稍早对你自己的描述,他似乎想就这么放着,让她们困在袋子里昏迷不醒,眼不见为净。” 我猜我早已意识到必须将她们丢入海中,不过我一再拖延时间。我已驶入大海,让自己置身在海阔天空之间,直到大约7点钟,我才将她们扛上甲板,打算做个了结。可是我下不了手。我听到背包里传来啜泣声,知道汉娜还活着,我觉得好过了些。我不曾想过要杀害她们…… “他声称凯特在7点半慢慢甦醒,这时他解开袋子,让她出来和他一起坐在驾驶舱内。他还说是她自己想将衣服脱掉。然而,有鑑于她的结婚戒指也遗失了,我们想事实上是他强行将她身上可以用来辨识身份的衣服首饰全部剥除。” 我知道她很害怕,我也知道她这么做是想讨好我,不过我没有要求她脱衣服,也没有逼她和我发生关系。我已经决定要将她们再送回岸上。否则我也不会改变航道,她也不会落得陈尸于爱格蒙岬。我拿了些东西给她吃,因为她说她饿了。如果我想杀她,又何必让她吃东西? “我知道这会让你很痛苦,威廉。我们相信他花了几个小时想着要怎么处置她,然后才杀了她,他将她的衣服剥光后,开始执行刚才想像的那些过程。然而,我们不知道凯特当时的意识是否清醒,或是说她当时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是疯狂石光号上没有凯特和汉娜曾在最近上船的迹象。我们推测可能的情况是他让凯特赤身裸体在甲板上大约5个小时,即在7点半至半夜12点半之间,那可以解释她的失温现象,以及何以船只内部没能採到她的毛髮、指纹等证物。我们现在仍在上舷部位搜证,不过恐怕他在星期天回到利明顿好几个小时的航程期间,已用海水将甲板刷洗干净。” 我承认,我一开始时束手无策。有一阵子情况无法控制——我是说,我在以为汉娜死了时,吓得惊慌失措——不过天黑之后我就想出解决的办法了。我告诉凯特,如果她同意不要声张,我就带她到普尔,让她和汉娜在当地上岸。否则,我会说是她自愿上船的,而且因为托尼·布里吉知道她迷恋我,没有人会相信她对我不利的说词,威廉尤其不会…… 第99页 “他说他答应带凯特到普尔,她或许相信他了,不过我们不认为他真想这么做。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船员,然而他却将船驶向圣阿尔班岬西边的水域,与原本的方向背道而驰。他辩称这是因为凯特使他分心,所以他才迷失了航向,不过他将她丢入海中的地点,就是他隔天早晨想要去健行的位置,这就太过巧合了。” 她应该信任我的。我告诉她,我不想伤害她。我没有伤害汉娜,对吧? “他说她朝他冲过去,试图将他推下海,结果在拉扯之间她自己坠海。”我可以听到她在海中唿号及溅水声,因此我转动舵轮,掉过头来试着找她。不过当时四周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断喊着她,可是很快就陷入一片死寂,最后我不得不放弃。我不认为她的泳技够好…… “他声称他已尽其所能找她,不过他想她一定在几分钟内就溺毙了。他称这是一场可怕的意外。” 当然我们在查普曼之池的外海纯属巧合。拜託,当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圣阿尔班岬也没有灯塔。你可知道摸黑驾船,无从辨识方位是何种滋味?我没能专心,也未将潮汐与风向列入考虑。我很确定自己太偏西了,因此才改变航道,朝东前进,不过直到我看到安佛尔岬的灯塔,我才明白普尔就在眼前。听着,你们难道不会想,我要是想杀害凯特,也会将汉娜杀了吗……? 高布莱斯不再开口,桑纳终于将眼光由天花板移开。“他在法庭上就要这么说吗?说她是意外而死?” “或许。” “他能胜诉吗?” “如果你支持她,就不会。” “或许他说的是事实。”桑纳漠然地说。 高布莱斯淡然一笑,好心的确是吃力不讨好。“千万别在我面前再说这种话,威廉,”他哑着声音说,“因为,老天保佑,你如果敢再这么说,我可能会揍得你不省人事。记住,我见过你妻子的遗体。在你还不知道她已经过世之前,我就已在为她而哭。” 桑纳神经质地勐眨眼。 高布莱斯坐直身体。“那个王八蛋将她下药,强暴她——我们推测应该有好几次——她想将女儿由背包里解开来,因此他扭断了她的手指,然后勒住她的喉咙想掐死她,不过她仍未断气。所以他将她绑在他朋友给他的一部备用马达上,让她在一艘漏气的小艇上漂流。”他一手握拳击打另一手的手掌。“威廉,他根本不让她有活命的机会,而且想让她慢慢地在惊慌中死去,让她因为不知他会如何对付汉娜而忧心,也让她为了敢向他报復而后悔。” 那个孩子在我抱她出来之后,一声都没哭过,她不会怕我。事实上,我认为她为我而觉得难过,因为她可以看得出来我很苦恼。我用一条毯子裹住她,将她摆在舱房的地板上,她就这么睡着了。如果她在港口里哭闹,我可能会惊慌,不过她没有哭。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我是说,她显然并不聪明,不过让人觉得她似乎知道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死汉娜,只知道他似乎怕她。他说既然汉娜还活着,就足以证明他也不想让凯特死,他或许认为这孩子不会威胁到他,因此不妨放她一条生路。他说他替她换尿布、餵她吃东西,还拿婴儿车后面袋子里的饮料给她喝,然后装在背包里带她下船。他让她睡在伯恩茅斯——普尔公路旁的一个社区院子里,那边距离拉尔沃思有1英里远,当他得知她竟然可以自行走回港口时,比任何人都震惊。” 婴儿车的袋子里有一些止痛药,因此我餵她吃,以便趁她睡着时将她带下船。其实我可以不用再让她吃那种药,我想氟硝西泮的药效尚未消失,我曾在舱房内看着她数小时,她只醒过来一次。她不可能知道索尔腾港在什么地方,所以她到底是怎么走回去的?我一直跟你们说她很诡异。你们就是不相信……“他在回利明顿的途中,将一切可能使他与凯特和汉娜有关联的物品都丢下海——小艇的覆盖袋、凯特的衣服、戒指、婴儿车、汉娜的脏尿片、用来包裹她的毯子——不过他忘了凯特在4月时留下来的凉鞋。”高布莱斯淡淡地笑着说,“不过奇怪的是他说他记得这双鞋子。他让汉娜睡在舱房的地板上之后,将那双鞋子由柜子中拿出来,放在婴儿车的袋子里,如今他说惟一可能将那双鞋子藏在那堆衣服里的人是汉娜。” 我因为担心指纹而心神不宁,迟迟无法决定是否要彻底清洗疯狂石光号的内部。我知道你们会找到凯特与汉娜在四月上船时留下的指纹,我当时也在想,如果假装她们根本就不曾上船是否会好一些。最后我决定保留三个月来的原状,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认为我犯下了比这更严重的罪行。我想的没错,是吧?如果你们能找到我刚刚告诉你们的那些伤害凯特的证据,你们星期三就不会释放我了…… 桑纳的眼中再度噙着泪水,不过不置一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凯特和哈丁有婚外情?”高布莱斯问他。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恳求着,像乞丐在求人施恩。“我觉得很丢人现眼。” “为了凯特?” “不,”他低声说,“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第100页 知道什么?高布莱斯纳闷着。知道他无法让妻子对他有兴趣?知道他和她结婚是不智之举?他伸手取过桑纳腿上的电话。“如果你有兴趣,珊卓拉·葛莉菲丝说汉娜整天都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想要找你。我要她告诉汉娜,我会带你回家,汉娜听了之后拍手叫好。别让我失信于人,朋友。” 他悲伤地摇头。“我以为没有我,对她比较好。” “不可能。”高布莱斯拉着他的臂膀让他站起来,“你是她父亲。没有你,对她怎么会比较好?” 暗潮27(1) 玛姬躺在地板上,伸直酸痛的背部,尼克则一丝不苟地在她没刷到的各个角落及缝隙中补漆。“如果托尼·布里吉没有用粪便将史蒂文的车子抹得到处都是,你想史蒂文会不会犯下这件案子?” “我不知道,”尼克说,“督察长相信他是个有反社会倾向的精神病态患者,他说史蒂文对性的痴狂妄想迟早会使他犯下强暴案,所以无论有没有托尼·布里吉,他或许都会犯下这件案子。我想凯特是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他停顿了一下,回想着在浪花中晃动的小手。“可怜的女人。” “然而……托尼就这么全身而退?那真不公平,对吧?我是说,他一定早就知道是史蒂文干的。” 尼克耸耸肩。“他声称不知道,声称他以为是她老公做的。”他轻轻朝一只蜘蛛戳了一下,看着它窜入阴影中。“高布莱斯告诉我,他和卡本特昨天晚上首度让托尼全盘招供,托尼辩称凯特是个贱人,他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帮警方追查她老公。他认为凯特取笑那个可怜虫的性能力,是她自找死路。他自己在性方面显然也有问题,所以他同情威廉。” “而这位仁兄竟然是个老师?”她鄙夷地说。 “做不久了,”尼克消除她的疑虑,“除非他的牢友对化学有兴趣。卡本特列举诸多罪状起诉他——误导警方办案、供应毒品、软禁他女朋友、用氟硝西泮进行强暴,教唆杀人……甚至”——他轻笑出声——“破坏哈丁的座车……那还不包括海关要告他的罪状。” “活该。”玛姬毫不同情地说。 “嗯。” “你的口气好像很不以为然。” “只是因为我看不出来监狱对托尼这样的人有什么帮助。他不是坏人,只是受到误导。若让他到残障安养院从事6个月的社区服务,对他或许会更有帮助。”他望着蜘蛛钻进一滩乳胶漆中。“性无能的比例是1比10,若和严重身体或心理障碍相较,那根本称不上是什么缺陷。” 玛姬坐起来,双臂环抱着膝盖。“我还以为警察全是铁石心肠。你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出温柔的一面吗,印格兰姆?” 他俯视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求爱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无论喜不喜欢,总要有时铁石心肠,有时温柔。那是天性。” 她将脸埋入两膝间,不想让他岔开话题。“我无法理解史蒂文为什么会在查普曼之池外海将凯特溺死,”她说,“他明知他隔天要到那边去,他也一定知道她很有可能会随着潮水冲上岸。为什么还要使他和玛莉的会合陷入险境?” “我不确定你可以用常理来推断哈丁那种人的行为,”他说,“卡本特的看法是,他一旦将凯特带上船,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杀害她。他说由那个法国人提供的录像带可以看得出来他有多兴奋。”他看着蜘蛛在湿粘的乳胶漆中挣扎。“不过我不认为史蒂文曾料到尸体会出现在那边。他扭断她的手指,又将她绑在一部马达上,所以在发现她设法挣脱之后,一定大吃一惊。或许他是想在与玛莉私奔之前,到凯特的葬身之地幸灾乐祸一番。卡本特认为哈丁是个即将成型的连环杀人犯,所以他认为玛莉能虎口余生诚属万幸。” “你同意他的看法吗?” “天晓得。”他悲哀地看着那只蜘蛛筋疲力尽后,整个浸入油漆中,终究难逃一劫,“史蒂文说那是个可怕的意外,不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卡本特不相信他,高布莱斯也不相信,不过年纪轻轻竟然会这么恶毒,这一点我实在无法接受。我们不妨说我很庆幸昨天有柏狄陪着你。” “卡本特认为他也想杀我吗?” 尼克摇头。“我不知道。他问史蒂文,那个背包为什么这么重要,让他还要冒险回去拿,你可知道史蒂文怎么说?‘我的望远镜。’于是卡本特问他,他为什么要将背包留下来,他说:‘因为我忘瞭望远镜放在里面。’” “那是什么意思?” 尼克轻声笑了笑。“也就是说里面没有什么他要的东西了,他决定将它丢弃。他整夜没睡,已经疲惫不堪,而他又背着玛莉的长靴,使背部磨出水泡来。他只想尽快将它丢掉。” “那有什么好笑的?” “那和我原先的猜测正好相反。” “不,没有,”她反驳他,“你曾告诉过我,那会使他有嫌疑,因为他曾用它来背汉娜下船。” “不过他没有杀汉娜,玛姬,他杀了凯特。” 第101页 “所以呢?” “我费尽苦心,结果只是帮助被告。哈丁会辩称,这证明了他不曾想要谋害任何人。” 他的口气很沮丧,她想。“然而,”她开朗地说,“我想他们会将你调到总局去。他们一定对你的办案能力大表嘆服。你一看到史蒂文就认定他不是好东西。” “然后他编了个故事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又使我以为自己看走眼了。”他又轻声笑了笑,这次是自责。“我之所以认为他涉案,是因为我看他不顺眼,卡本特督察长也明白这一点。我想卡本特认为我是个笑柄。他说我就会出馊主意。”他嘆了口气。“我不确定我是否适合担任刑警。你不能天马行空地胡乱揣测,然后杜撰出一套歪理来支持这套说法,那会造成冤狱。” 她瞄了他一眼思索着。“那也是卡本特说的吗?” “差不多。他说警方靠直觉办案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如今一切讲求证据。” 她为他感到愤愤不平。“那我会打电话给那个混蛋,让他听听我的看法,”她气鼓鼓地说,“要不是你,他们或许要花上好几个月才能将凯特与哈丁的关系联繫在一起——老实说,他们还不见得想得到——他们也永远找不到那艘搁浅的小艇,或查出那是在什么地方失窃的。他应该感谢你,而不是找碴。我才是从头到尾都搞错了。我的基因中似乎有个缺陷,使我会受到人渣吸引。连我妈都认为哈丁是最可怕的小人。她说:‘也不过被狗咬了,就装得可怜兮兮的。我的情形比他还惨,别人也不过帮我消毒杀菌。’” “她如果知道我为了一个兇手而害她臀骨破裂,她不把我生吞活剥了才怪。” “不,她不会。她说你使她想起《碧血烟花》(destry rides again)这部电影中的老牌影星詹姆斯·斯图尔特。” “那部电影好看吗?” “噢,是的,”玛姬的口气中有一丝揶揄,“她每次看了都会腿软。詹姆斯·斯图尔特扮演一个爱好和平的警长,他从来不大声说话,也不掏枪,却能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城市建立起法律与秩序。真是赚人热泪。他爱上了玛莲·德烈奇,她奋不顾身地替他挡子弹。” “嗯。我个人比较喜欢将自己想像成《虎胆龙威》(die hard)这部片子里的布鲁斯·威利斯。那个英勇、出生入死的警察,借着强大的火力歼灭了艾伦·里克曼和他那群反社会的病态党羽,拯救了全世界和他所爱的人。” 她咯咯地笑着。“你又想勾引我了吗?” “不。我这是献殷勤。” “我就怕你会这样。”她摇头,“你的心地太善良了,你的问题就在这里。你太善良,不会歼灭别人。” “我知道,”他垂头丧气地说,“我没有那种胆识。”他步下梯子,在她面前蹲下来,用手背揉着疲惫的眼睛。“我才刚要开始喜欢哈丁,我现在还是以一种可笑的方式喜欢他。我一直在想,他的人生就这么糟蹋掉了,如果有某人曾在某处警告过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结果将会截然不同吧。”他将手中的盘子连同刷子摆在桌上。“我要对卡本特公平一点,他确实曾经恭喜过我。他甚至说如果我想申请调任刑警,他会支持我。依照他的说法,我有潜力”——他模仿卡本特蹙眉的神情——“他应该不会看走眼,因为他担任督察长已经5年了,可不是吃干饭的。”他撇着嘴角微笑。“不过我不认为那是我的专长。” “噢,拜託!”她说着,透露出更多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本性,“你会是一个出色的刑警。我不晓得你是在担心什么。别那么杞人忧天了,尼克。你应该把握机会。” “我是会把握……如果我觉得这种机会很好的话。” “这个机会还不好?” 他微笑着起身,将盘子拿到洗涤槽沖洗。“我不确定我想搬走。”他扫视着焕然一新的房子。“我宁可住在穷乡僻壤,在这种地方即使是馊主意也会使情况截然不同。” 她眼睛垂下来。“噢,我懂了。” 他默默将刷子上的漆垢洗干净,暗忖着她是否真的懂了,以及她除了说懂了之外,还会有什么反应。他将刷子放在沥干板上,认真考虑上刀山下油锅是不是明智之举。“我明天要不要再过来?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可以由大厅开始。” “我会在这里。”她说。 “好。”他朝厨房后门走过去。 “尼克。” “什么事?”他转过身来。 “你求爱通常要花多长时间才会……” 他满眼笑意。“才会什么?” “才会……”她看来忽然浑身不自在。“算了,只是个傻问题。明天见。” “我会设法不要迟到。” “迟到也无妨,”她咬着牙说,“你是一番好意才来帮忙,不是因为你必须来。我并没有请你油刷整栋房子,你知道。” “没错,”他同意,“不过那是求爱的过程。我以为我全都解释过了。” 第102页 她眼中绽放异彩站了起来。“走开,”她说着,将他推出门,再将门拴上。“拜託,明天带点白兰地过来。”她大叫,“求爱太拖泥带水了。我决定我宁可被勾引。” 电视开着,希莉雅手中拿着遥控器,自顾自地轻笑着,这时玛姬蹑手蹑脚走到会客室看她是否安好。柏狄已放弃闷热的床铺,跑到沙发上平躺着,腿交叉,惬意之至。“很晚了,妈。你该睡了。” “我知道,不过实在很好笑,亲爱的。” “你说这是一部从头吓到尾的恐怖电影。” “没错。所以我才会笑。” 玛姬蹙眉望着她母亲,然后夺过遥控器将电视关掉。“你在偷听。”她责怪她妈。 “这……” “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刚想去尿尿,”希莉雅满脸歉意地说,“而你们又不是轻声细语。” “医生说你不能自己下床走动。” “我别无选择。我叫了几声,不过你没有听见。反正”——她眼中带着揶揄的神情——“你们聊得正起劲,我想如果去打扰你们就太不得体了。”她默默打量了她女儿一阵子,然后忽然拍拍床铺,“你会不会年纪大得听不进忠告了?” “要看是什么样的忠告。”玛姬说,在床沿坐了下来。 “只要是让女人想採取主动的男人都值得拥有。” “我父亲就是这样吗?” “不。他拖着我上教堂,然后给我35年的闲工夫来后悔。”希莉雅苦笑着。“所以忠告才有必要。我听信你父亲自吹自擂的忠告,误将顽固当成自信,将酗酒当成机智,将懒散当成魅力……”她满脸歉然地住口,意识到她抨击的是她女儿的父亲。“当然不是全都那么糟,”她粗鲁地说,“那些日子每个人都耐操耐磨——他们说忍耐才有好收成——你看这场婚姻让我得到了什么,你……马修……房子……” 玛姬倾身吻母亲的脸颊。“艾娃……马丁、窃贼……债务……头痛……病痛缠身的臀部……” “人生,”希莉雅反驳,“一个仍然可以用的马厩……柏狄……一个新厨房……一个未来……” “尼克·印格兰姆?” “呃,有何不可?”希莉雅又笑着说。“如果我年轻40岁,而且他对我有意思,我当然不用靠一瓶白兰地才能进入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