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无声》 第1页 [侦探推理] 《誓言无声》作者:钱易/滨丹【完结】 内容提要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 第05章第06章第07章第08章 第09章第10章第11章第12章 第13章第14章第15章第16章 第17章第18章第19章第20章 后记 内容提要 这是一段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隐秘往事。 在台湾海峡极度紧张的背景下,一个旅居欧洲的舰艇动力专家,取道香港,回 国协助海军制造新型潜艇,却险些遭到台湾特务机关暗杀。于是,一场智慧和勇气 的较量在若无其事的外表下展开了。我反间谍专家许子风与他的小组成员蓝美琴、 骆战,以过人的智慧和胆略,识破了敌方的一个又一个圈套与陷阱,採取各种反间 谍的战术和手段,最终成功挖出了潜伏在我内部的台湾间谍。 作品具有扑朔迷离、推理严谨、引人入胜的情节。但作者显然并不满足于此。 在这部作品中,曲折复杂、充满机智的故事,更多的只是一种载体。作者通过这样 一个新奇别致的故事载体,深刻地表现了反间谍战线的英雄们复杂真实的精神世界 和情感经歷,以及在这样一个需要终生保守国家机密的特殊职业中,他们所要承受 的无法言说的巨大压力,所要付出的别无选择的巨大牺牲。 那个遥远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反间谍英雄们的故事在沉默中随着时间流逝。 他们的奋斗和功勋,连同他们对国家的忠诚誓言,也许永远都是难以公开的。 第一章 1 这是反间谍局局长崔志国的办公室。 正是北京的盛夏季节。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无休无止的蝉鸣。办公室高大宽敞, 但是陈设简陋。几张显得有些陈旧的布沙发,几只灰色的保险柜,一盏有着绿色灯 罩的檯灯。阳光穿透了窗户,照在有点发灰的墙壁上。两张印刷并不精美的地图, 算是为墙壁增添了一丝色彩。 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那些司空见惯的日常办公用品之外,还放着一个红色金 丝绒的小盒子,一个不大但非常精美的小盒子。 崔志国正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还不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小盒子。 有人从外面轻轻敲门。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崔志国把目光从那个小盒子上移开,抬起头说:进来。 门被推开了,许子风从外面进来。这是一个几乎满头白髮,但精神矍铄的老头 儿。个头不高,两只眼睛闪着睿智的光芒。 崔志国已经离开了座位迎上去,笑容满面地说:许老,我正在等你。 许子风愣了一下,很警觉地看看他,微笑着问:许老?什么意思?怎么会用上 了这样怪头怪脑的称唿? 崔志国敷衍地哈哈一笑:表示我对你的尊重而已。 说着,他打开了放在办公桌上那个精美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 的立功勋章。 许子风看见勋章,笑了:我的? 崔志国:为表彰你在长达一年的“719 行动”中的重大贡献,总部决定给你记 一等功。鑑于“719 行动”的特殊性,表彰会就不开了。现在我就代表总部,正式 地把这枚勋章给你戴上。 许子风急忙立正,努力挺起已经有些弯曲的胸膛,低头看着崔志国将勋章给他 别在了胸前。 崔志国显然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便有些没话找话地问道:这是你的第几枚勋章 了? 许子风谦逊地笑着:我记不大清楚了。 崔志国依然像在说废话:多得记不清了? 许子风问:局长,没别的事了吧? 崔志国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于是,许子风转身朝门口走去。不过刚到门口,下了决心的崔志国还是叫住了 他:你等等。 许子风疑惑地站住了,在与崔志国对视的霎时间,他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 犹豫。许子风想了想,很沉静地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菸, 在吐出一缕烟雾的同时慢悠悠地说:还有什么你直说吧。我看你好像有话说不出口? 崔志国表情依然不那么自然,来到许子风身边坐下来,自嘲地笑笑说:我还是 什么都瞒不过老领导的眼睛啊! 许子风再次感到了不习惯和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会儿“许老”一会儿 “老领导”的,怎么都是些怪怪的称唿! 崔志国把目光从许子风身上移开,长嘆了一口气: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总部 领导让我正式通知你,准备让你退休了。 许子风显然大吃一惊,身子动了一下,结果让手上的菸灰落了一腿:退休? 崔志国:我也觉得有些太突然,但这是总部党组的集体决定。不过你千万不要 产生什么别的想法,总部领导完全是考虑到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才作出这个决定 的。我想,这是总部领导对你的关心。 许子风恼火地站了起来:废话!我根本不需要这种关心!我才刚刚六十岁就不 第2页 要工作了,你们以为让一个孤老头于回家等死是对他的关心?荒唐嘛! 崔志国:你别激动,许老。 许子风沖他瞪起了眼睛:什么狗屁“许老”?!你别再这么叫我! 崔志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了,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一阵很短暂的沉默之后,许子风渐渐冷静了些。他一脸无助地看着崔志国,突 兀地问了句: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崔志国努力公事公办般地重复道:这是总部党组的集体决定。 许子风的精神似乎突然坍陷了。他站起身来,但胸膛已经挺不起来,背也显得 更弯,和刚刚进门时完全像是两个人,那样子实在让人心疼。崔志国看着他这样, 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他,只好看着他,一言不发。 许子风不再说什么,用颤抖的手取下胸前刚刚戴上的那枚勋章,再慢慢地把它 放进盒子里,然后朝门外走去。 崔志国赶上几步,站到他的面前。两个人相互看着,最后还是崔志国主动伸手, 紧紧握住了许子风。 许子风不吭声,于是他们也只有相互握手。 崔志国憋了一阵才找到一句话:老局长,我会去看你的。 许子风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该努力笑笑,但他的笑很难看。他松开崔志国的手,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2 几个月过去了。 一个香港深秋的晚上,细雨渐渐沥沥地下着,给这个白日里喧闹的城市增添了 一丝静谧。一条在小山坡上蜿蜒延伸的街道,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闪着神秘的光影。 有几个打伞的行人在街沿上匆匆行走,急促的脚步踩着地上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哗 哗声。 山坡上,有一幢独立的小楼。小楼是白色的,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小楼 的窗户顶是弧形的,里边透出温暖的灯光。楼下的草坪边,停着一辆福特牌小轿车。 小楼临街一面的二楼,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户。窗户的玻璃上,满是雨水的痕 迹,把窗外的街灯扭曲成璀粲的花纹。房间里,一架老式唱机转动着,播放出莫扎 特室内乐的旋律。两个学生模样的欧洲人,卡瑟尔和约翰松正在往一只大皮箱里装 着一些五花八门的书籍和画刊之类的东西。在他们身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华裔男 人一边轻松地随着唱片的旋律吹着口哨,一边往另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些衣物。 两个学生完成了工作,刚刚关好皮箱,华裔男人又从那边扔过来一本厚厚的书 :差点儿把这个忘了。 两人相互看看,很夸张地表露出一种无可奈何,重新开了皮箱。 卡瑟尔翻翻那本书,当然是一本枯燥无味的技术理论书籍,说:教授,你到底 要上哪儿去? 教授暧昧地笑笑:我对你们说过了,是一个重要的约会。 约翰松:我理解,应该是和一个女人的约会? 教授还是笑着:这有什么不对吗? 卡瑟尔:当然很好,以您的名望,和什么样的女人约会我们都不会吃惊。 教授: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卡瑟尔:我在想,带上这么多技术资料去约会,这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约翰松笑起来:应该是一个很可怕的女人。 教授也笑了。他收拾完自己的衣物,在他们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就算是吧。 看到两个学生把行装收拾完之后,教授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上。然 后他在两个学生跟前坐下来。 教授对卡瑟尔说:你们不想喝点什么? 约翰松正中下怀地立即响应了,拿过来三个酒杯和一瓶威士忌。 教授喝一口酒,表情严肃起来:我们不再开玩笑了。关于我去和什么样的女人 约会,你们不用再胡乱猜疑,最好也不要多问。因为你们知道得越少,对你们越有 好处。明白吗? 两个学生看着他,那样子当然是在告诉他不明白。 教授并不理会他们,看看表:过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 卡瑟尔惊讶地问:今天晚上? 教授点点头: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在香港多玩几天。不过我真的会消失一段时 间,这个期间我们将无法联繫。 约翰松夸张地说:无法联繫?天啊,好厉害的女人! 教授笑了:你们俩要这样理解我也不反对。我们的研究项目还剩下最后一点儿 工作,我相信靠你们两个人足以完成了。有问题吗? 两个学生表示没任何问题。 教授举起酒杯向两个学生示意:那好吧,为我们这次短暂的分别,也祝我们的 工作顺利完成! 约翰松笑着说:祝教授蜜月愉快! 他们干杯。 教授再次看看表:还有点儿时间,可我已经饿了。 两个学生立即深有同感地叫喊起来:yeah! 教授于是把几张钞票放在他们面前:那好,我请客。你们谁去买点儿吃的回来? 两个学生立即表示反对。 卡瑟尔:这并不公平! 约翰松:教授,如果即将去赴约会的是我,我不会反对自己去跑一趟的。 第3页 卡瑟尔:当然,教授应该把自己的好心情以某种物质的方式传递给我们。 教授看着他们,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很遗憾在课堂上只教会了你们舰船动 力学,而没有让你们了解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师道尊严。好吧,我去买! 在两个学生胜利的叫嚷中,教授朝楼下走去。 约翰松看见沙发上的车钥匙,拿起来追上去:教授,你忘了车钥匙。 教授得意地笑了:从后门出去有条近路,不用开车了。这你们不知道吧? 两个学生也嘻嘻地笑了起来。 教授拿上一把雨伞,下了楼梯,从一个后门出了小楼。 楼外,树木在雨幕中黝黑阴森,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教授一边走进树林,一 边撑开了手里的雨伞。 3 就在教授离开自己的学生们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在小楼对面的一个建筑物里, 也有几个人在静静地等待着。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在一个被窗帘遮挡着的窗户前, 有人在用望远镜监视着教授的房间。 黑暗中,有人在轻轻对话:一切正常? 正常。还没有行动指令? 已经在路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手中的对讲机叫了起来。他听了一下,向另外的黑影点点 头,两人一起拔出了别在腰里的手枪,冲出了房间。 灯光昏暗的小街上,两辆吉普车没有开灯,正好在小楼前勐地停下。随即,五 六个一身黑衣的蒙面汉子持枪跳了下来。从房子里面跑出的两个黑影扬扬手,加人 了这些人的行列。 一个车上下来的头目问:在里面? 一个从建筑物里出来的黑影竖起大拇指作了回答。 于是在头目的指挥下,他们迅速围住了教授的小楼。 然后,头目带着几个人冲进了楼里。 无聊地呆在小楼二楼房间里的卡瑟尔和约翰松都听到了楼下有响动。卡瑟尔急 忙来到窗边,掀开窗帘看见了外面的汽车和两个持枪站立的黑影。他虽然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但马上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转身惊唿:快关灯! 约翰松不知所措,反应慢了些。就在他刚刚关掉电灯的时候,几个蒙面人已经 冲上了楼,进了房间,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立即开枪了。 安装了消声器的枪口冒出火光,卡瑟尔和约翰松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沉重地 倒在地板上。 接着走进房间的头目摘下蒙头的面罩,弯下腰去查看两个死去的人。这时房间 里的电灯又亮了,当头目看见地板上那两张扭曲的欧洲人的面孔时,吃了一惊,并 迅速示意其他人四处搜寻。 头目恼怒地问随后上来的人:还有一个呢? 那人低声回答:应该在呀。 四处搜寻的人把小楼里的房间都搜查了一遍,回到了头目跟前。当然,他们是 一无所获。 头目愤怒地立即给了手下人一记耳光:混蛋! 正当楼上的人们在茫然中相互呆看的时候,小楼外的街道上一辆出租汽车开着 大灯驶了过来,并慢慢接近了小楼附近的街区。车上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他刚 刚从机场赶过来,按预先的约定到这个小楼来接教授。尽管路灯昏暗,车上的男人 还是远远看见了停在路上的两辆吉普车,脸上顿时显出了警惕的神情。 计程车已经快到小楼跟前了,司机开始减速,并靠向路边。 车上的男人这时已经发现了在楼前晃荡的持枪的人,他意识到情况危急,便立 即对司机说:别停车! 司机虽然诧异不已,但还是再次踩下了油门,计程车加速从那辆吉普车旁边沖 了过去。站在吉普车旁边的两个人看到计程车从自己身边疾驶而过,立即感到了异 样,毫不犹豫地朝计程车开枪。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一串叮叮噹噹的脆响。 但是计程车还是轰鸣着消失在远处。 听见枪声,头目带着人从楼里跑出来,怒斥道:谁他妈让你开枪的! 开枪的人争辩道:车上肯定是来接头的人! 头目气急败坏:快追! 一个人说:可我们还没有干掉那个目标呢! 头目:还管什么目标啊!赶紧把这辆车盯牢! 几个人上了吉普车,朝计程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教授抱着一堆刚刚买回来的食品,正吹着口哨,心情不错地沿着一条小路往回 走。就在他马上要看见那栋小楼的时候,却听见了从小楼方面传来的枪声。教授顿 时满脸惊愕地站住了,他思索片刻,知道一定是小楼里发生了不测。尽管不清楚卡 瑟尔和约翰松的命运如何,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匆匆消失在 潮湿的黑暗里。 小雨仍然还是那样渐渐沥沥地下着。醉生梦死的香港,在这深秋的夜里对曾经 发生的一幕浑然不觉。 4 深秋的北京,落叶纷纷,露出了几丝萧瑟。不过黄昏时分夕阳辉映下的彩霞依 然明丽绚烂。几乎没有什么工业污染的天空,显出一种宁静和无暇。仿佛一块无垠 第4页 的彩色玻璃,被澄明的大气吹拂得干干净净。 红旗宾馆是一栋老式的四层楼房,简陋的建筑表面看起来更像是哪个单位的招 待所。破旧的玻璃窗,反射着灿烂的晚霞,几乎使人忘记了那些油漆斑驳的木窗框, 已经在多年的风霜雪雨中被摧残得不像样子。饭店大门并不宽阔,还挂着厚厚的灰 色布帘,偶尔有几个人进出。楼前宽敞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汽车。一辆挂着民用牌 照的吉普车停在这些汽车中间。 车内坐着骆战和另外四个侦察员,其中一个显然是负责无线电接收的。骆战是 一个二十六七岁模样的年轻人,剪着短短的头髮,面目英俊。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一边啃一边指着一张摊开的小图,正在给三个侦察员布置任务。 骆战:……这儿,还有这儿。饭店的惟一出口就是大门。 侦察员小李:要不要在他对面的房间布置一个人? 骆战:没用。太接近了,反而容易露馅儿。你在四楼的服务员值班室,就是这 儿,还可以监视楼梯。 侦察员大刚:这小子怎么不去住北京饭店?一个香港人,住到这个地方来,可 太招人注意了。 骆战:他要住这儿,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们可听好了,局里不许我们打草惊蛇。 要注意来访的客人,同时也要注意他和宾馆服务员之间的接触。但是,我再说一次, 不许接近他们。在没有接到指示前,谁也不准行动。好了,大家去吧。 三个侦察员先后下了吉普车。 骆战留在车上,举起了手中的望远镜。通过望远镜,可以看见饭店的登记处和 登记处一旁的楼梯口。一名女服务员坐在登记处柜檯后面发呆。在登记处对面的椅 子上,坐着一名监视的侦察员。 刚从车上下去的侦察员小李,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坐下。两人低声地交谈了几 句,点上了香菸。他们的样子,很像是在一起等着什么人。 这时毛阳从他们跟前经过。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穿着服务员穿的白色制 服。他似乎很不经意地看了看那两个侦察员。 骆战和侦察员曹志勇留在车上。骆战只顾用望远镜观察着宾馆里的情形,曹志 勇没话找话地说:骆战,听说你还是个神枪手? 骆战仍然举着望远镜:谁说的? 曹志勇:怎么了,这也保密? 骆战笑了:那倒不用。我是所有参加培训的人里的第一名。 曹志勇:清清闲闲地坐办公室多好,怎么非要来干这个? 骆战:你想坐办公室?早说呀,早说咱们俩换换不就行了。 曹志勇:我哪儿有那福气。 骆战放下望远镜:说这话觉悟可不高,都是革命需要嘛。 曹志勇:你少来这一套。我就听说你是吵着闹着非要离开办公室的。 骆战一瞪眼:你别跟我耍贫嘴啊! 曹志勇不吭声了。 宾馆内的毛阳从一楼的值班室里拎出了很多只暖水瓶,朝走廊的尽头走去。他 打开一扇门,进了、个不大的房间,来到一个专烧开水的锅炉前。他把两只暖水瓶 放到水龙头前,打开了龙头。两个水龙头开始同时往外哗哗地流着开水。很快,两 个暖水瓶已经满了,开水溢出来四处流淌,把本来就不大的锅炉房里弄得更加雾气 腾腾。 热气蒸腾的水雾中,毛阳神情紧张地蹲在地上,匆匆忙忙地写着一张字条。 写好字条,毛阳两手提着七八个暖水瓶上了四楼。一上四楼,他就看见四楼的 服务员值班室里,侦察员小李正冲着自己微笑着点头。毛阳也对小李点了一下头, 然后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小李坐在值班室里没动。毕竟,从他的视角看出去,可以看到整个过道和楼梯, 毛阳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毛阳不慌不忙,把暖水瓶分别放在一个个房间门口。他每放下一个暖水瓶,就 要在房间门上敲一下。 四楼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不大,而且挺简陋的,甚至比不上一般的招待所。一个长得有些臃肿的香 港人躺在床上抽菸,并很无聊地吐出一个个烟圈。另一张床上,是一个打开的行李 箱,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 房间里已经很暗了,这个香港人起来,先拉上了窗帘,然后打开了灯。 当房间里一片明亮以后,他听到了敲门的声音。香港人脸色紧张,但并没有吭 声。过了一阵,再也听不到动静了,香港人才发现了门缝前的地上有一张字条。 他急忙过去捡起来,走到灯前看着。 字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舅舅病了,你快回去。 香港人看完后,脸色大变,急忙扔掉菸头,又哆哆嗦嗦地擦着一根火柴,烧掉 了字条,然后慌乱地开始收拾床上的行李箱。 5 天已经黑了。一阵秋风颳来,抽打着夜色中的电线,发出呜呜的叫声。 已经处于退休状态的许子风从外面回到自己的家,一个常见的北京老四合院。 第5页 他手里捧着几个刚买回来的大馒头,一边摸出钥匙打开了院门。进了院门,许子风 意外地发现家里的灯亮着,门也虚掩着。他进屋后,看见客厅的沙发旁边有一只很 轻便的、有中国民航标志的旅行包。他知道,是自己在中国民航当空姐的女儿回来 了。许子风轻轻来到自己书房,从打开一半的门缝里,看见女儿许婉云正背对着房 门在收拾房间。 许子风勐地推开门,咋咋唿唿地喊了声:不许动! 正埋头收拾书桌的许婉云一惊,回头才发现是自己的父亲。爸爸!你吓死我了。 许子风笑了笑:什么时候到的?按理说你下午就该回来了。我以为你又不打算 回家了。 许婉云纯真漂亮的脸上这才露出灿烂的笑容:今天我们航班推迟了一个半小时。 许子风:吃过饭了? 许婉云:在机场吃的。我知道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 许子风把手里的馒头直接放在了书桌上,许婉云立即制止道:怎么放这儿啊? 我刚给你拾极好! 许子风突然之间又板起了面孔,很不近情理地换了种语气;我说过多少次了, 不要乱动我书房的东西。 对爸爸的这种行为,许婉云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她仍然拾掇着,撒娇地看着 许子风:爸爸,我出去一个礼拜,你看这地方就脏得像个垃圾堆。我不收拾,你也 就不管。真不知道,你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呆得下去! 许子风似乎并不在乎女儿的撒娇:我的书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一弄, 我自己要找东西都找不着。 许婉云立即笑着反驳道:算了爸爸,过去你这儿有些东西保密,不让我进来还 算有个正当理由,现在你已经是个退休老头儿了,哪儿用得着还那么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话,许子风顿了一下,仍然没有表情:谁说我退休了?领导上还没有通 知我去办正式的退休手续嘛。 许婉云:好好,你没退休。那你成天呆在家里又是怎么回事呢? 许子风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也许…… 许婉云接过去:也许领导早把你给忘了! 许子风这时才无力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女儿嘆口气:完全可 能,完全可能啊! 许婉云开始擦拭挂在墙上的一个镜框。镜框里面镶满了许多奖章、勋章,那枚 几个月前刚刚授予许子风的勋章也在里面。许婉云边擦边劝慰父亲道:爸爸,看看 这么多奖章,你这一辈子也值了。我两辈子也得不了这么多荣誉啊! 听见这话,许子风的脸上才又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笑容:那倒是。来,跟我说 说,这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没有? 许婉云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过来挽住了许子风的胳膊,两人一同来到客厅:老 一套,没什么事情。 许子风:没事情就好。有没有旅客跟你献殷勤? 许婉云:爸,看你又说哪儿去了! 6 虽然还不是严冬,但坐在红旗宾馆外面吉普车上的骆战还是感到了寒意。他们 已经在这里守候了几个小时。 车外,寒风无情地搅动着光秃秃的树梢,哗哗作响。车内,裹紧了大衣的骆战 正要说什么,却透过红旗宾馆的窗户看见那个香港人提着行李箱匆匆忙忙从楼上下 来了,他很吃惊地急忙举起望远镜。 香港人走到门厅的登记台前,和里面的服务员在说话,那样子显然是要退房走 了。 这时候,原来待在四楼值班室的小李已经出现在吉普车前,焦急地说:骆战, 看来这傢伙要退房了。 骆战一脸的疑惑:下午才住进去,怎么就要开熘?没发现可疑的人? 小李:没有。起码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接触。 骆战:刚才我看见一个男服务员在往楼上送开水。 小李;哦,那是宾馆的服务员。我问了问,叫毛阳,在这儿工作五六年了。而 且他都是把暖瓶放在各个房间门口的。 骆战:你肯定这个毛阳没进过香港人的房间? 小李:绝对没有。 这时,那个香港人已经结完了帐,提着箱子急匆匆地朝大街上走去。 小李低声说:怎么办?不能看着他又跑了呀! 骆战想了想:先跟着他,看他到底要上哪儿。你快上来! 小李上了车。 街边上,那个香港人已经上了辆三轮车。他边看表,边在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 催促着三轮车夫:请你快点儿,我还要赶着上飞机的! 这边儿,小李已经发动了吉普车,准备起步了。 突然,骆战看见宾馆一楼的一个窗口里,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他顿时警觉起来, 立即说:停下来! 车一停下,骆战就跳了下去。他进了宾馆门厅,对正要出来的大刚说:你先别 走,去查查一楼北面第五个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 大刚:我这就去。 骆战又说:不管里面是谁,你都要把他看死了。 大刚:放心吧。 第6页 骆战紧跑几步,回到吉普车上:走吧。 车一开动,骆战便对负责无线电接收的曹志勇说:给我接通总部。 然后对着开车的说:快跟上那个傢伙! 7 晚上的机场候机大楼里灯火通明,和楼外的黑暗形成了一暖一冷的对比。因为 是晚上的航班,乘飞机的人不多,所以候机厅虽然不大,但仍显得空空荡荡的。 一辆民航大客车开了过来,在楼前停下。满满一车旅客走下来,缩着脖子进了 候机大楼。那个臃肿的香港人也很费劲地提着箱子,夹在人群里。 走进候机厅后,香港人看看大厅里的挂钟,八点刚过,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开始抽菸,同时也有些惊魂未定地四下看看。 不过,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迹象。 过了不多久,骆战他们的吉普车也停在了候机楼外。 骆战并没有下车,对小李说:你先下去盯住了。 等小李下车后,骆战开始与总部通话:总部,我是骆战。客人看样子是真要往 外边飞了。 候机厅里,喇叭突然响了。香港人惊了一下,他再次看看自己的手錶,并看看 候机厅墙上的挂钟。 女广播员正在通知,飞往香港的航班开始登机。 香港人听到广播,有些急不可耐地掐灭了菸头,站起身来,拎起箱子,急匆匆 地朝登机口走去。 在远处看着香港人就要走近登机口,小李不由自主地朝候机厅门外看看,那里 空空如也。他显然也有些急了,但又不敢擅自行动。 那个香港人这时已经验完了票,进了登机口。 小李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里面。 这时候,才见骆战慢慢悠悠地从外面进来。 小李等骆战走到自己跟前,急忙说:那傢伙已经上飞机了! 骆战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那个已经没有香港人影子的登机口,再看看自己面前的 小李,笑笑说:总部命令,让他走。 小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他走? 骆战点点头。 这时候,登机口关闭了。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那架客机的螺旋桨疯狂地旋转 着,开始慢慢滑向起飞跑道。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似乎把玻璃都要震碎。 骆战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滑动的飞机,然后拍拍小李的肩膀,摆了摆头:还愣着 干什么?走吧。 一行人走出候机厅,上了吉普车,来到机场外的税上。吉普车开着雪亮的大灯, 在公路上疾驰。小李黑着脸,很劲儿地轰着油门,把车开得很快。由于路面不太好, 吉普车颠簸得很厉害。 一时间,车里的人都懒得说话。 这时候,那架飞机已经轰鸣着起飞了。闪着红色和蓝色航灯的飞机从吉普车头 上低低地掠过,然后开始爬升,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吉普车又遭遇了一次颠簸。 骆战这才对小李说:你开这么快也没用,还能赶得上飞机? 8 香港尖沙咀附近一个靠海的小公园,公园里很静。 在夜色里,黑黝黝的海面波浪起伏。对岸中环一带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不断涌 动的海浪上面拉出了晃晃悠悠的长长倒影。迷茫的灯影浪影里,几只幽灵般的蝙蝠 忽忽悠悠地飞来飞去。 虽然是深秋,香港的气温还是比北京高了许多。因此,在颇有些欧洲情调的路 灯下面,仍然有两三对情侣卿卿我我地走动着。 反间谍局外派人员朱学峰一副商人打扮,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长靠椅上,望着 黑乎乎的海面出神。他手里握着的拐杖轻轻地敲击着地面,似乎根本不注意在他周 围的那些谈恋爱的人们。朱学峰的面部特徵和所有从事情报工作的人一样,几乎没 有什么能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地方。 这时,那个曾经乘坐计程车出现在教授小楼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 身旁,在椅子另一端坐下。 男人四下看了看,然后旁若无人地从兜里掏出香菸,叼在嘴上。 朱学峰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坐下了,但他并不去看他,而是依然出神地望着面前 昏暗的海面。 男人也望着面前的海水,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没有找到打火机。他看了看朱学 峰,然后说:先生,请借一下火。 朱学峰从衣兜里拿出一只锃亮的打火机,头也不回地递过去:你自己点吧。 男人点上香菸,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似乎没话找话地赞嘆道:哇,老闆的打 火机是姿宝牌的,真漂亮。请问你抽什么牌子的香菸? 朱学峰还是不回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我不抽菸。 男人把打火机还给朱学峰,知道自己已经接上了头。他勐吸了一口烟,慢慢吐 出来,表情略微有些激动:见到你真不容易,花了我整整一天的工夫。 朱学峰迴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光移开了:你这样做很冒险!出什么事儿了? 男人:我是来接一个重要的客人回大陆的,约定的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可我 第7页 按时到达的时候,却发现接头地点已经被敌人包围了。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们的 跟踪。 朱学峰:你的客人呢? 男人:不清楚。我完全没有机会弄清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应该是一个非常绝 密的行动。 朱学峰问:你和那个客人还有备用联络方式吗? 男人:当然有,如果他没有落人敌人手里的话。 朱学峰:告诉我。 这时,一对情侣走到了他们面前,两人说话的声音降低了。除了他们自己,没 有谁再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等这对情侣走过之后,朱学峰又稍微提高了一点儿声音,问道:可以告诉我这 个客人的真实身份吗? 男人:可以。我来之前总部就告诉我,如果一旦出现意外,就只和你联繫,并 且不用隐瞒什么。 朱学峰满意地点点头。 男人:他是一个在欧洲定居的舰艇推进器专家,很爱国的华侨,这个人将对我 们的潜艇制造发挥重要作用。他多次主动提出回国来帮助我们的研究。经过两年的 努力,我们才安排好了这次行程。为了避人耳目,有关技术资料已经先期从另外的 渠道送回了国内,所以这次没有落到敌人的手里。专家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名义, 先从法兰克福飞到香港,然后由我负责接他从香港进入大陆。 朱学峰:可他刚到香港就出事了? 男人:对。这实在令人吃惊。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朱学峰点点头:你放心吧。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尽快找到他。 男人:如果他死了,那损失可就太大了。多少人几年的心血啊! 朱学峰:你判断问题出在哪儿了? 男人:咱们那边不应该存在问题,一切都是在非常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会不 会是这个客人本身言行不慎,走漏了风声? 朱学峰依然看着黑黝黝的大海,但是,他的表情明显沉重了些:但愿如此吧。 不过我要马上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北京。 男人:我怎么办? 朱学峰:先避一避,我负责找人。你现在用的什么身份? 男人:马来西亚的。 朱学峰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只信封,不回头地将它放到了椅子上:里边有一 把钥匙,一些零钱,还有地点。你自己先安排一下,等我的消息,不要再联络。 男人把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兜里,起身走了。 朱学峰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海浪单调重复地哗哗涌动。 9 一盏遮着罩子的电灯突然亮了。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不大,灯光被灯罩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房间 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耀眼的灯光里,曾经和朱学峰在海边接头的那个男人睁开了眼睛。不过这一次, 他已经被反剪着双手绑在一张椅子上,脸上甚至有被打过的伤痕。他眨了眨眼,看 清了对面坐着的审讯者。 审讯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的脸上挂着一副眼镜。 审讯者把一只话筒朝前面移动了一下: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男人不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对手。 审讯者:张晓明,这是你的化名吧? 张晓明沉默着。 审讯者:好吧,我再重复一次我们的规矩,第一组问题,我问,你回答是或者 不是。回答错了,就打你一拳;对了,就让你过关。你听清楚了?现在是第一个问 题,你的真名叫什么? 张晓明沉默,毫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审问者。 审讯者装模作样,无可奈何般地摊摊手。 张晓明背后的黑影勐地给了他一拳,他痛得咧咧嘴,有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审讯者:再来。第二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香港? 张晓明还是不吱声,又挨了一拳。他被打得倒在了地板上,紧接着又被身后的 人扶了起来。 张晓明动了动自己的脖于,趁这机会,他看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一扇窗户。窗 户很大,而且没有挂窗帘。 审讯者:现在是第三个问题。我说张晓明,我们都专业一点,不要给对方出难 题,好不好?这样,你不挨打,我也轻松一些。第三个问题:你怎么和你的那个客 人联繫?我是指在你们第一次接头失败以后。 张晓明仍然沉默,接下来当然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他动了动脖子,然后偷 偷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脚。 审讯者:你看,这是何苦呢?我知道你们共产党的规矩,要你们宁死不屈。不 过,现在就是你说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对吧? 张晓明下定了决心,突然开口说话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审讯者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呀,终于说话了。不过对不起,你还是违反了规矩, 你不应该提问,而是回答问题。 张晓明又挨了一拳。 张晓明:我想喝一点水。 审讯者:先回答问题,后喝水。 第8页 张晓明坚决地说:先喝水。 审讯者想了想,点头示意。张晓明身后的人去给他拿水。 张晓明利用了这个瞬间,突然带着椅子站起身,连蹦带跳地沖向那扇窗户,连 人带椅子一起扑了出去。 其实这是一栋只有两层的楼。 一个模煳的身影——张晓明带着椅子,从破碎的窗户跌出来,重重地摔在了楼 外的街道上。和他绑在一起的椅子散了架,张晓明于是挣脱了绳索,爬起来一瘸一 拐地奔向黑暗的街道深处。 楼上的窗户里,那个审讯者探出身来,朝着张晓明的身后频频开枪。楼里的另 外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冲下楼来,来到街边。 张晓明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二章 1 这是北京郊外的一个射击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长着一些茅草的山包下,用围墙一围,背靠 着山坡再竖起一排半身靶,就算射击场了。山坡上的茅草已经一派枯黄。 骆战提着枪刚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就被一个人叫回去了:骆战,你的电话。 骆战进到屋里拿起电话:喂,我是骆战……局长,有什么指示? 电话里崔志国的声音:你怎么跑到射击场去了? 骆战:局长,今天该我射击训练。 崔志国的声音:你现在立刻去找一个人,然后把他接到总部来。 骆战:是。他的地址。姓名? 崔志国的声音:他叫许子风,是个老同志。西城区,蔡家胡同58号。 骆战随手拿过自己的笔记本,将地址姓名潦草地记了下来。 崔志国的声音:我警告你,对他你一定要注意态度,要是挨了他的臭骂可别怪 我没先打招唿! 骆战笑了:局长,这人是于什么的?说得这么邪乎?崔志国的声音,好像也在 笑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厂突然那边就没了声音,骆战连声叫着:局长!喂喂……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才又传出崔志国的声音:算了,还是我和秦副局长亲自去 吧。你就在射击场呆着,接着人我们就过来。 骆战放下电话,有些发蒙。 2 深秋季节,北京的天空非常明净,钢蓝色天空下有几只鸽子,贴着一片低矮的 屋顶盘旋。 耀眼的阳光里,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在一个胡同口停下,掀起一股灰尘。 崔志国和反间谍局的副局长秦全安从车上下来,砰地关了车门。接着司机从车 窗里递出来一瓶山西名酒。秦全安接过来,崔志国却把它拿到了自己手里。 崔志国:还是我来吧。 秦全安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着,走到了许子风家的院门前。 院内,许子风坐在门前的屋檐下,戴着老花眼镜,正细心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 一只邮票。在他面前,放着一个集邮本,一块贴了几张邮票的玻璃,一只盛着水的 脸盆。看来,他似乎是个集邮爱好者。不过,他的动作显得并不熟练。 崔志国和秦全安进了四合院,看见坐在屋檐下专心致志的许子风,都不禁笑了。 听见脚步声,许子风抬头看了看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自己手中的 邮票放下,算是确认自己看见了崔志国和秦全安的到来。 秦全安:老局长,干什么呢? 许子风还是不吭声,摘下了老花眼镜。 崔志国指着许子风面前的集邮摊子:你怎么开始鼓捣这玩意儿了? 许子风:呆在家里闲着没事儿,你说我该干什么? 崔志国是这家的常客:婉云呢?又飞广州了? 许子风:没有,去机场上班了。 崔志国扬了扬手中的酒瓶:看我给你找到什么了!这可是真正的“竹叶青”。 许子风接过酒瓶看看,这才笑着说:好酒!不过,大白天的,局长副局长专门 跑来给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送酒?不可能吧? 秦全安:谁说你退休了?不是还没办手续吗? 许子风立即从这话里捕捉到了什么,顿时来了精神:这么说拖了两三个月不给 我办退休手续,是你们有意为之了? 秦全安:有意无意之间吧。不过我和老崔一直在为你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好 让你退而不休。 许子风:现在找着了? 崔志国笑起来:就算还没找着,我们来看看你,慰问慰问。你也不能不给我们 两人面子吧。 许子风站起身,开始收拾他的集邮工具,脸上的表情有些暖意了:算了吧,我 一个糟老头子,本来就没什么面子。酒我收下了。怎么样,在这儿谈,还是出去谈? 崔志国依然笑着感嘆道:你这样儿哪像什么“糟老头子”呀。好,车在胡同口。 3 黑色的轿车离开了许子风家的胡同口,穿过阳光里的市区,来到尘土飞扬的郊 区公路上。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被疾驶的汽车惊了起来,像子弹一样从树梢上飞走。 车内,秦全安坐在前排,崔志过和许子风坐在后排,他们之间的谈话当然已经 第9页 讲行一会见了。 崔志国:我们分析,如果不是那个华侨专家,哦,总部给他的代号是“四号专 家”,如果不是“四号专家”本人在不经意间泄漏了什么,问题就出在我们这边了。 要是那样,估计麻烦会很大。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让你回来接手这件事。这也向 总部汇报过了,总部同意我们的建议。 许子风:朱学峰这傢伙,还在香港? 崔志国:对。 秦全安回头道:亏了有这个朱老闆啊,他不仅救了张晓明一命,而且今天早上, 他已经和“四号专家”联繫上了。 崔志国:怎么样,老许? 许子风: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这个人你们知道。 崔志国笑了:哎,对了,我和老秦讨论过了,这次准备给你配个助手。 许子风十分干脆地想拒绝:助手?我不要。 秦全安:助手还是要的。一个挺能干的小伙子。 许子风苦笑:怎么,你们真的觉得我老了? 崔志国笑起来:哪儿的话!我们是想培养几个年轻人,用你的经验带带他。 许子风嘆口气:他叫什么名字? 秦全安:骆战。过去在总部干文职工作,不是咱们局的。几年前送去进行了专 业培训,刚刚调进我们局。这可是个人才,挺机灵的,就是缺乏实际工作经验。在 你手下干干,你指点指点,这小子以后说不定能有什么大出息呢。怎么样,同意了? 许子风:还没有。现在去哪儿? 崔志国:去见你这个徒弟。 许子风哭笑不得地嘆口气:我没同意呢,怎么就成了我的徒弟? 4 郊外的那个射击训练场上。 “徒弟”骆战和几个穿着差不多的男女,正举着手枪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骆战把军帽的帽檐转到脑后反戴着,几乎不间断地扣着扳机。一发一发的子弹 从他枪口射出,全都击中靶心。标靶的后面,泥土被打得四下飞溅。子弹出膛的爆 炸声,在一连串的山包中间激起一阵回声。 看着在标靶后面比比划划的环数指示杆,骆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似乎 在体验一种发泄的快感。 这时,报靶员正在忙着把那些打坏的半身靶换成新靶。骆战又把一颗颗子弹压 进弹夹。 在他身后,远远的出现了那辆黑色轿车。轿车扬着尘土开进了训练场,在离大 门不远处停下。 许子风和崔志国、秦全安下车,问了问哨兵,然后朝骆战一帮人这边慢慢地走 过来。 骆战旁边一个小伙子看了看骆战,说道:真不愧是神枪手呀。还有什么招儿, 给我们表演表演。 骆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把你的枪借我使使。 他从小伙子手里接过枪,查看了一下弹夹,将两支枪都拉栓上膛,唿一口气。 许子风和崔志国、秦全安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秦全安给许子风指了指 骆战,正要招唿,被许子风制止了。 骆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旁边的四五个同事,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表演。骆 战屏住了气,突然双手举起两支枪,开始急速地射击。子弹带着尖锐的唿啸声射出 枪膛,分别击中了五个标靶的头部和胸部。标靶被打得纸屑横飞。 旁观的人都鼓掌叫起好来。 骆站有些得意地转过身来,夸张地吹了吹枪口。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正在微笑 的崔志国、秦全安,和他们身边没有一丝表情的许子风,于是脸上的一切都收敛了。 崔志国招手示意,骆战连忙把枪还给了那个小伙子,跑到他们身边。 崔志国:表演结束了? 骆战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是他们让我露一手。 崔志国:收拾一下,马上跟我们走。哦,这是老许,咱们的老局长。 骆战热情地伸出手来:老局长,您好!我来了以后,就老听别人说起您…… 许子风似乎没有一点儿友好表示,只是看着眼前的骆战,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枪打得不错。 说完,也不跟骆战握手,自己转身就朝轿车走去。 骆战伸出去的手像冻僵了一般,缩不回来,愣愣地站在那里,尴尬万分。 秦全安无奈地对骆战笑了一下:赶快上车吧。 5 一个十分普通的农家院子。院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吉普车。 有几只母鸡,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觅食。院子中央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 茶壶、茶缸。许子风、崔志国、秦全安围桌而坐。木桌上堆着一些菸头,茶缸里冒 着热气。 他们已经谈了一阵了。 骆战从厨房出来,给大家的茶缸续上水。 许子风点燃一支香菸,再次认真地看看崔志国和秦全安:你们真的认为,是北 京这边出了问题? 崔志国点点头:虽然还不能最后肯定,但我们必须走在前面,该考虑的方面都 要事先考虑到。不用我强调,你们也清楚,这个事件非常严重。台湾当局成天在叫 第10页 嚷“反攻大陆”,倚仗着美国人提供的飞机军舰,隔着个海峡有恃无恐。解放才十 几年,我们自己的舰艇制造技术还比较落后,尤其是潜艇制造,在推进器方面始终 没有大的突破。这次的客人,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潜艇推进器专家,虽然他本人是个 很爱国的华侨,但身在西方世界,想帮忙也帮不上。前几年,他主动提出要回国来 帮助我们解决一系列尖端技术问题。有关部门,也包括我们,花了两年时间精心策 划他的回国,上边儿把它叫做“512 项目”。“四号专家”回国的事情是在非常绝 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包括行程。可现在还是出了问题。 秦全安:好在这个专家侥倖躲过了一难。 崔志国:据香港那边汇报过来的情况,一四号专家“的倖免于难非常偶然,也 就是说,台湾间谍机关准确无误地掌握了他的回国路线和行程。所以这个事件,我 们就叫它”专家事件“吧,这个事件,高层领导非常重视。总部的意思,第一,必 须确保专家安全回国;第二,专家行程的泄密问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许子风慢悠悠地问:那么,都有些什么人知道这个“四号专家”的回国任务和 具体行程呢? 秦全安:除了总部和相关部门的高层领导,就是船舶动力研究所那边的几个人 了。 许子风:船舶动力研究所? 秦全安:接待和协助“四号专家”工作,由这个研究所具体负责,他们为此成 立了一个专门的“专家工作协调组”。协调组里,科工委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少将 担任组长,当然只是挂名;还有两个是研究所的人,都是副组长,具体工作由这两 个人做。 许子风:没有我们的人? 崔志国:有一个,谢国强。但出了这次“专家事件”夕后,已经把他召回了。 秦全安:骆战将接替这个位置。当然他归你领导,但组织上已经决定,进协调 组后,骆战的公开身份是你的领导。还有,局里决定,骆战的那个四人行动小组, 也随时听你们的指挥。 许子风又问:是不是我们的通讯密码被敌人破译了? 秦全安:这种可能性已经完全排除了。 许子风点点头:就是说,问题大致会在研究所那边了。 崔志国:还有一件事儿,可能与“专家事件”有关联。我们在北京跟踪了一个 从香港来的傢伙。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是来北京跟当地特务接头的。可是,这傢伙 没接上头,却又匆匆忙忙连夜飞回香港了。 许子风:什么也没干就回去了? 崔志国:这事儿是骆战在负责。骆战,你说说。 骆战说话小心翼翼,十分在乎许子风的反应:是这样,他一下飞机,我们就盯 上了。从下午跟踪到天黑,可都没发现他和谁接头。后来他又突然退房,匆忙赶到 了机场,然后上了去香港的飞机。我们一直跟着他,最后局里命令我们放他走。就 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走了。 许子风:你们的跟踪没出问题? 骆战:……不会吧。局里有命令,我们很小心,从来没有接近他。 许子风问崔志国:局长,为什么要放虎归山呢?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崔志国笑笑:他什么都没干就走,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我们惊动了他;二是 他们的计划突然发生变化。既然如此,何必再惊动了那条一直冬眠的蛇呢! 骆战疑惑地问:谁是冬眠的蛇? 许子风:毛阳? 崔志国点点头:就是他。我想这个香港人的出现,应该不是来和毛阳接头的, 选择红旗宾馆住下来,是他们以为有毛阳在,会比别的地方安全一些。 秦全安笑着说:可他们哪儿知道,这个毛阳已经被我们控制好几年了。 骆战很惊讶:他早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早知道这样,我还费什么劲去查他的 身份啊! 许子风感兴趣地问道:你查他干什么?他和香港人有过接触? 骆战:接触倒没有。可在那个香港人离开宾馆的时候,我发现他在窗帘后面悄 悄观察动静。 许子风看着他,没说什么。不过那眼神里已经有了些赞许的意思。 秦全安:虽然放走了香港人,没有惊动毛阳,但敌人这次的意图我们目前无法 知道了,毕竟线索已经断了。 许子风沉吟一阵:那我们还能做的,也就只有把毛阳这个人再看紧一点儿了。 这个红旗宾馆的“北京事件”和那个“专家事件”会不会只是时间上有些巧合呢? 这以后再说吧。我在这儿先表一个态,既然组织上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要我来主持 这件事情,我就会全力以赴,一定把它做好。 崔志国:老许,老秦和我都在,局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许子风:这没问题。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的助手…… 骆战正要喝茶,听到许子风谈论自己,连忙停下。 第11页 崔志国:骆战虽然还没什么经验,可他挺好学的,而且还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年 轻人。这一点上,老许,你不能跟我们讲条件。 许子风笑了: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骆战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的神色。 崔志国似笑非笑地说:没有。 许子风沉默了。 秦全安说:老许,帮助年轻人成长,也是我们的责任。有你这样的老同志带一 带,年轻人才能成长得更快呀。 许子风面无表情地答应了:那好吧。我服从领导。 崔志国看看他,哈哈一笑:配一个助手都那么不情愿,那我要是再给你个助手 呢? 许子风完全没脾气了:都是领导说了算。 崔志国问:蓝美琴怎么样? 这太让许子风喜出望外了:她回来了? 崔志国和秦全安都笑起来。 崔志国:还没有。不过她恐怕会比你早一步进入这个“专家事件”了。 许子风吃惊地问:她在香港? 秦全安:蓝美琴在美国读完了心理学硕士学位以后,已经在香港好几年了。负 责接应“四号专家”回国的张晓明死里逃生以后,显然不能再继续这个任务了。局 里已经通知朱学峰,由蓝美琴来接替护送专家人境的任务。 许子风高兴了:这太好了,我要的就是她这样有脑子的人! 骆战终于忍不住了,道:我不明白,您是说,我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许子风看了他一眼,怪怪地一笑。崔志国和秦全安也笑起来。 崔志国站起身:今天就这样。老许,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走,在车上我还要和你 说些情况。过几天,你们给我一个行动的计划,我们详细研究后再作决定。 等崔志国和许子风上了黑色轿车,骆战和秦全安也钻进吉普车内。骆战发动了 车子,吉普车跳动了一下,很快就上路了。 离开那个农舍不久,吉普车便驶人了一片开阔的田野。眼前的土路,在几乎落 光了树叶的白杨树中间向前延伸。公路两旁的大地,在西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荒芜。 更远处的山峦一片黛蓝。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心事重重地问:秦副局长…… 秦全安:什么? 骆战:我不明白,这许子风,他怎么…… 秦全安:你是说,他怎么有点怪? 骆战:这人好像很难相处。 秦全安劝慰道:小伙子,跟他一起呆久了,你就知道了。我刚来那几年,也是 不太习惯,后来就知道了。好人,就是这个脾气。 骆战:那他为什么…… 秦全安:老许是老资格的专家,我们局里的老前辈、老副局长。他解放前南京、 上海、重庆都呆过,立过大功。现在年龄大了,所以嘛,脾气也就大了,再加上刚 刚要让他退休,心情不好吧。 骆战苦笑:没听说过,脾气还有跟着岁数一起长的。 6 晚饭时分,胡同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白色的烟雾。 沉寂了一个白天的胡同,仿佛在这个时候真正恢復了生机。 许子风家的客厅里亮着灯。书房里的收音机开着,一首革命歌曲的旋律从打开 的门飘进客厅。许子风和女儿许婉云在一起吃晚饭。许子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默 默地喝着酒。崔志国送来的那瓶“竹叶青”已经打开,放在桌上。 许婉云起身到厨房里为父亲盛上一碗汤,端过来,也顺便拿走了酒瓶:爸,少 喝点儿酒吧。 许子风咂了一口酒:婉云,你下星期什么时候走? 许婉云:星期二,星期六回来。怎么了? 许子风:没什么。你回家要是我不在,别大惊小怪他处去找我。 许婉云:是不是,你又开始工作了? 许子风:不关你的事,你就别问。 作为许子风的女儿,许婉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对话模式。于是她顺顺噹噹地说 :好吧,我不问。 许子风喝了一口汤,头也不抬:你妈怎么样?她身体还好? 许婉云踌躇一下:还好。 许子风:有时间你该多去看看她。 许婉云犹豫地说:爸,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许子风:说吧。 许婉云:我觉得,妈妈现在一个人,怪孤单的…… 许子风打断了许婉云的话:那怎么办呢?反正我无能为力。 许婉云只好换了话题:爸,你不会到其它地方出差吧? 许子风长吁一口气,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会。不过,可能要忙活一阵 了。 许婉云:那还不好?我看你在家都快闹出病来了!一股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 就知道冲着我来。我都快成受气包了。 听见这话,许子风终于笑了。他知道自己眼下接受的任务非同小可,也清楚自 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但毕竟,他现在又开始工作了。那个刚刚开始进行的集 邮计划,现在可以暂时装进抽屉里,一时半会儿不用再搭理了。 第12页 7 香港铜锣湾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没有几个客人。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室 内,显得有些温馨。 朱学峰进门来,走到吧檯跟前,找了只凳子坐下。 服务生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老闆,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朱学峰:生意不好啦,只好到处走走。 服务生:哪里呀,老闆发大财的,怎么会闲着。老闆喝点什么? 朱学峰:不喝了。告诉你们老闆,说他要的咖啡豆,已经到货了,什么时候取 货时,别忘了把支票带上。 服务生当然理解了这句暗语的意思:好呀好呀。 朱学峰:那我就走了。 服务生:老闆走好。 朱学峰出门后,服务生若无其事地用抹布清扫着吧檯。然后,他从吧檯下面端 出一盆仙人掌,将仙人掌放到了吧檯旁边的窗台上,再将窗帘拉开。 从咖啡馆外面看去,栽在白色花盆里的仙人掌足够醒目的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正是人们上班的高峰时候。外表看上去很成熟、很漂亮的蓝 美琴开着一辆红色的两座轿车穿行在铜锣湾的车流之中。蓝美琴是反间谍局的外派 人员,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却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在常人眼里,她不过 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香港白领。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隐秘地闪烁着一种特殊的 光芒。 车在一个路口遇上了红灯。像很多时髦女人一样,蓝美琴利用这一点儿时间, 对着后视镜精心修饰着脸上的淡妆。 绿灯亮了。蓝美琴启动了汽车。驶过这个街口不远,就是那家不大的咖啡馆。 蓝美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盆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仙人掌在白色窗帘布的映衬 下,非常显眼。 她开着车从咖啡馆前经过,并没有再看那里一眼。 蓝美琴的车来到了自己上班的一栋写字楼前。她通过了一个狭长的车道,把车 停在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 锁好车门后,蓝美琴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她静静地看着不断闪烁变化的楼层数字,微微锁紧了眉头, 思考着那盆仙人掌的含义。她知道自己将会有新的任务了,但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 么样的任务,会让她到哪里去。对于她来说,仙人掌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都像 信号灯一样刺眼,像冲锋号一样刺耳,虽然那仙人掌只是静静地呆在窗台上,沉默 在阳光里。 当电梯门在一个楼层打开的时候,蓝美琴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復了轻松的状态, 走进了挂着“安成心理谘询”铜牌的办公室。 外面的接待室里,一身护士打扮的曾秀娟迎上来:mag -gie ,罗先生已经来 了。 蓝美琴—magi,对已经在那里等候的罗先生微笑着: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请 跟我来吧。 8 北京的早晨,一大片高高低低黑灰色的屋顶上,说不清是炊烟还是薄雾,在慢 慢地飘散。 骆战的吉普车停在了许子风家外的胡同口。 骆战坐在车上,无聊地翻看着当天的《人民日报》。那时的报纸只有几个版,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于是他哗啦哗啦很快翻完了,然后把报纸撂在了一旁。 胡同里,许子风迎着阳光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骆战看见许子风来了,急忙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另一边,将车门打开。 许子风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话,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骆战替他关好车门,从车头方向绕了半圈,回到了驾驶座位上。 骆战问:老局长,咱们上路了? 许子风一笑:什么老局长,你也不嫌叫着别扭。再说了,我从来就是副局长。 骆战:那您说怎么称唿吧。 许子风:老许,许老头儿。随你便。走吧。 吉普车开出了胡同,绕上了大街。 大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光滑的沥青路面上,让路 面微微发亮。许子风上车以后,就沉默着,两眼注视着前方,仿佛在观察光亮的路 面怎么从自己眼皮下滑过。 吉普车通过了一个古老的城门后,朝郊外行驶。 许子风仍然两眼直直地看着窗外晃动着闪过的排排树木,没有说话。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有意无意地在用眼的余光源着许子风,可没有得到任何回 应。对许子风来说,这个年轻人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最后,还是骆战忍不住,开口说话了:老局……老许,您不爱说话? 许子风慢慢睁开眼睛,也不看骆战,像是回答骆战,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爱 没话找活。 骆战顿时被噎住了。他有些恼火地给了一脚油门,吉普车勐地颠簸了起来。 许子风急忙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才第一次将目光真正投向了骆战。 许子风微微带了点儿笑容:小伙子,你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大忌是什么? 骆战:是什么? 许子风: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 第13页 骆战瞟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说:开始给我上课了? 许子风并不在乎他的语气:别以为我收了你这个助手,就想给你当师傅。干咱 们这一行,基本。没有课堂。如果有,课堂上能学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的。这一点 也是你必须记住的。 骆战不说话了。 许子风问道:以前是干文职工作? 骆战:是,在总部秘书处于了六年。 许子风淡淡地说:六年也不短了。不过,秘书工作上的许多习惯,是不能带到 这里来的,起码在我这儿是不行。比女口… 骆战笑着打断了他:比如说好枪法?这可不是当秘书的时候练的。 对骆战的挑战,许子风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对别人任何形式的攻击耿耿于怀, 并急于实施报復,也是这一行里的忌讳。它会导致你在判断上失去理性。 骆战和解地说:好吧。我听您往下说。 许子风这才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说:比如,不用去给你的上司开车门。 骆战:为什么? 许子风淡淡地说:因为那等于是为敌人指示目标。别忘了,在我们即将去的研 究所专家协调小组,你的公开身份是我的上级。 骆战不说话了。 吉普车七绕八拐,来到北京郊外的一座山脚下。 绿树掩映中,有一幢土黄色的小楼。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楼前,路边的 野草曾经长得很茂盛,甚至有乱发般的荒草从路面的裂缝中伸出来,不过它们现在 都变得枯黄了。看上去,似乎这里已经被弃用多年。 吉普车疾驰而来,在楼前停下。 骆战动作利索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上了进楼的台阶。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吉普 车上的许子风。 许子风正在开车门,大概是车门的把手有些不好使唤了,他费了半天劲才将门 打开,下了车。 骆战就在台阶上看着,脸上挂着微笑。 许子风缓缓上了台阶,径直进了楼里,并不在意骆战的表情。 楼道里有些暗。 许子风头也没回地说:我刚说过,急于报復会让人失去理性的判断。 骆战有些无趣地跟着他上了楼梯。 9 一间很宽大的房间,里面没有什么摆设,连墙上也是空空荡荡。房间里只有几 张宽大的、显得陈旧干涩的牛皮沙发。还有就是放在墙角的一部落满了灰尘的电话 机。 房间里已经坐着崔志国和另外两个人。 看见许子风和骆战进来了,崔志国便起身为他们介绍:来来,我介绍一下。这 是船舶动力研究所的副所长、总工程师,也是专家工作协调组的副组长马知远同志 ;这位是科工委的赵处长,专家协调组成员。 然后,这几个人拉开了距离,很松散地在一圈沙发上坐下来。 崔志国很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环视了自己面前的几个人,然后点上一支烟, 不紧不慢地说:香港发生的“专家事件”,已经过去五天了,我今天是代表总部来 和研究所与科工委的同志碰个头,算是一个三方碰头会吧。“专家事件”引起了高 层领导的极大重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关精神也都传达下来了。我们局现在的 任务,就是尽快查清“专家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保证“四号专家”到来后的安全。 至于技术方面的工作,当然是研究所老马这边的事情。 马知远点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震惊。昨天我已经和我们研究所的 保卫处副处长范仕成同志商量了一下,哦,他也是协调组的副组长,我和他对“四 号专家”到达后的具体工作协调讨论了一个详细方案,以保证“512 项目”的正常 工作进度。 科工委的赵处长说:工作进度一定要快。 崔志国说:保密和安全方面的工作主要由我们负责了。我可以先给你们二位透 个风,昨天晚上总部领导把我召去,就各方面搜集汇总的有关“专家事件”的情报 进行了分析。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基本上可以排除专家本人不慎泄密和通讯泄密 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们初步认为,问题应该是出在了北京,具体点儿,就是出 在了研究所里。 马知远听崔志国的话后,顿时显得有些紧张。 崔志国看看骆战,意味深长地说:骆战,这就要看你的了。 骆战:是。 也许是天花板上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吸引了许子风的注意力,他仰头看着天 花板,对其他人的谈话没有任何反应。 马知远表态说: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尽快查出泄密原因。这样专家到来后的工 作也才有安全保障。 一直十分低调的许子风突然问:马副所长,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个副组长今天没 有来? 崔志国说:哦,今天这个碰头会是我安排的,我想范围控制得小一些,这对你 们开展工作有好处。 许子风:他叫范…… 第14页 马知远:范性成。 许子风:您能简单介绍一下他的情况吗? 马知远:他是我们所保卫处副处长,实际上也是一个技术专家,专业和水流动 力学有关。曾在国民党政府的军工研究所干了两年,东北解放后,他就投奔了我们, 当然还是干老本行。后来我们研究所成立,他调过来,却没有再做技术工作了…… 崔志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老马,具体情况让他们慢慢掌握吧。我看今天就 先谈到这儿。赵处长,你看…… 赵处长:就这样吧。我也还有另外一个会要参加。 崔志国:那好,谢谢二位。我和小骆,还有老许借马副所长这个地方再商量点 儿事情,没问题吧,老马? 马知远:当然没问题。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你们提供的临时办公地点。这是范 仕成同志费了好大劲,昨天才找到的一个地方,我们研究所的旧房子,应该是很安 全的。 崔志国一边表示着感谢,一边送马知远和赵处长出去了。 在崔志国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许子风仔细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崔志国回来,房间里只有他和许子风、骆战三个人了。崔志国重新坐下来,表 情当然也变得松弛了些:哦,还有一个情况,昨天总部领导也提出了一个问题,那 就是“专家事件”,和这次在红旗宾馆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北京事件”,两者之 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我们那天曾谈到了这个问题。 骆战说:这两个事件只相差一天。我看这不应该只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 许子风依然看着天花板,对骆战的看法提出了异议:这不能成为推断的理由。 虽然我也认为它们之间可能有联繫。 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崔志国:老许,现在一切都才开始,不论是“北京事件”还是“专家事件”, 我们都还没有掌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目前局里也正在通过其它渠道了解那个香港 人的真实意图。我的意见,目前还不能急着下结论说它们之间没有关联。老许,反 正骆战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们就对两个事件同时展开调查吧,不过重点可以放在 “专家事件”这边。 许子风点头说:我明白局长的意思。 崔志国转向骆战:让你的小组继续二十四小时监视毛阳。 骆战:是。 许子风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让你的侦察员聪明点儿。毛阳是个潜伏了很多年 都没有动静的人,可以肯定他不是个一般的小特务。 骆战:是。 崔志国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这个地方,作为临时办公地点,远了点儿,但 是比较安静。对了,好像楼上还有洗澡间,生活条件还蛮不错呢! 许子风点点头,突然问:蓝美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崔志国:很快了,老朱那边正在加紧安排“四号专家”人境。一旦专家安全人 境,蓝美琴就可以回家了。还有什么? 许子风:没有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墙角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大家停下脚步。 在许子风和崔志国略微诧异的目光里,骆战走过去拿起电话,然后说:餵?对 不起,你打错了。 骆战放下电话的时候,许子风早已率先出了房间。 10 中午时分,铜锣湾那家街边的小咖啡馆里很清静。 朱学峰和蓝美琴面对面地坐在一个临窗的小桌前。窗外就是那盆仙人掌。 蓝美琴对朱学峰的话感到有点惊讶:调我回去? 朱学峰:这是家里的指示。你不高兴? 蓝美琴:当然高兴,只是太突然了。 朱学峰看着窗外,面色阴沉:不过回家之前,你还有一项临时任务。 蓝美琴看着他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朱学峰点点头:家里一个重要的客人从欧洲取道香港回国,遭到了台湾间谍机 关的暗杀。 蓝美琴当然更加惊讶了:真的?! 朱学峰:还好,这个客人算是侥倖脱险了。 蓝美琴:什么时候? 朱学峰:五天前。 蓝美琴:调我回北京和这事儿有关? 朱学峰:不知道。也许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负责把这个客人安全送回大 陆。 蓝美琴:时间呢? 朱学峰:我正在安排。敌人还在四处找他,估计还要让客人再隐藏几天。家里 要求必须万无一失。 蓝美琴:这个人是谁?我可以知道吗? 朱学峰:一个海外华侨,舰船推进器专家,回国帮我们解决潜艇方面的技术问 题。 蓝美琴思忖一阵:既然这样重要,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朱学峰:我和这个客人接触过了,他那方面没有出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可以肯 定,问题出在国内。 蓝美琴:家里已经开始工作了? 朱学峰点头:由许子风负责。 蓝美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说呢,怎么会突然让我回家。 第15页 朱学峰:你抓紧处理一下香港的事情,等我的消息,随时做好准备。 蓝美琴:我们还见面吗? 朱学峰:看具体情况再定吧。现在的情况很不明朗,一切都应该加倍小心才是。 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蓝美琴:你也有危险了? 朱学峰:说不好。来接应专家的那个张晓明,出事以后和我碰过头,隐匿地点 也是我提供的,但却被敌人抓住了。 蓝美琴:怎么可能? 朱学峰:虽然张晓明后来跳窗逃了出来,但这说明,他一直没能摆脱敌人的跟 踪。既然这样,那么敌人也就不可能没有发现我。奇怪的是我的周围异常平静,这 就有些让我想不明白了。 蓝美琴:这是不合逻辑。 朱学峰嘆了一口气:是啊,这里一切都还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啊。 11 接近黄昏,天空已经悄悄变成了浅蓝色。 北京郊外那个土黄色小楼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吹动枯草,发出轻微的 沙沙声。骆战的吉普车停在楼前。虽然这里已变成了许子风和骆战的办公地点,但 和过去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看上去很荒芜的样子。 不过,上次他们开会的那个房间,却已经大变样了。里面有了几张办公桌、保 险柜,墙上挂起了很大的北京地图和中国地图,办公桌上堆放着一些日常用品。 房间里,骆战还在忙活着布置房间。 许子风坐在沙发上,看着骆战忙上忙下,却一点儿也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 骆战总算把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在许子风对面坐下来:怎么样,像个办公室 了吧? 许子风却在这时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站起来:行了。我们走吧。 骆战:上哪儿? 许子风轻描淡写地说:换个地方。 骆战有些吃惊:换个地方? 许子风不再理他,径直往外走去。 骆战连忙给门上了锁,追到土黄色的小楼外面。 许子风已经从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然后打开车窗玻璃,等着骆战出 来。 骆战很快跟了过来,站在车门边问:老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忙活一整天 了,刚弄出个样子来,你却要换地方! 许子风不耐烦地说:快上车吧!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骆战很不情愿地上了车,把车子发动起来:上哪儿呀? 许子风:回城里去。 吉普车进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时候的北京城,晚上不像现在这样灯火通明。不宽的街道旁边,不仅没有五 光十色的商店橱窗,就连街灯也是异常的暗淡。街上除了公共汽车,并没有别的什 么车辆。偶尔可以看见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和在街沿上行走的人。 吉普车在一个路口遇上红灯停了下来。 许子风:别停,咱们右转弯。 骆战没好气地说:又不早说。 没等他起步,许子风已经拉开车门下去了,他绕到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骆战不解地望着他。 许子风对骆战命令道:坐那边去。 骆战不解地问:于吗? 许子风还是那样不动声色:我让你那边去。 骆战只好离开了驾驶位置。许子风上去,开动了吉普车右转弯。 看着他还是不说话,骆战终于忍无可忍了,嗓门也大了起来:你有什么就不能 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让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许子风并不理会他的态度,依然淡淡地说:注意,我又要给你上课了。遇事沉 不住气,也是咱们这一行的忌讳。 骆战满是怨气:给你当助手,日子可真不好过。 许子风:当初我就没想要你这个助手。 骆战苦笑了:好好,这话就当我没说。 许子风:那你就得学会想明白了再说话。 骆战:这也是你要教我的? 许子风:这也用得着教?你没那么笨吧? 骆战忍气吞声的样子: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楼吧? 许子风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骆战:是因为昨天那个打错了的电话? 许子风终于笑了:你还不那么笨。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打错了的电话?怎么证实? 我们没有办法去证实那个电话是不是真的打错了。还有,总部已经圈定的侦察重点 就在研究所,而这个地点又由研究所提供,这显然不合适。所以惟一的选择就是离 开。 骆战:可那地方是崔局长让他们提供的。 许子风:领导大概也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吧。这事儿我已经得到局里批准了。 许子风又不吭声了,开着吉普车在几条小胡同里钻来钻去。终于,吉普车钻进 了一条不算窄也不算宽的胡同。 骆战又问道:老许,既然这样,那今天还费劲布置它干什么? 许子风:就当是在麦田里竖了一个稻草人吧。 吉普车停在了一个靠近胡同口的四合院门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第16页 几家院子门口亮着路灯,有一两个行人默默无声地路过。胡同口的一堵墙上,一块 有“箭杆胡同”字样的蓝底白字的铁牌,被昏黄的路灯照着。那铁牌已经锈迹斑驳。 许子风把车熄了火,然后命令式地对骆战说道:下车吧。 于是两人下了车。 骆战看着许子风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问:你们家的老房子? 许子风:你以为我们家是地主啊?我借的。 他们进到了院子里,站在院于中间四下打量起来。这地方也像是很久没有人住 了,一棵老树,几丛杂草。 骆战回头看看门外:这儿是不是太嘈杂了点儿,前后左右,满胡同都住着人。 许子风以玩笑的口吻说:这叫闹中取静,这是苏联克格勃的选点原则之一。 骆战笑了:老许,你是不是过分谨慎了? 许子风正色地看着他:干这一行,从来没有过分谨慎这一说,不然你就活不了 几天。 骆战继续打哈哈:没那么严重吧,我们毕竟是在北京,在祖国的心脏,又不是 在台湾或者美国! 许子风严肃地盯住了骆战:你别嘻嘻哈哈的!虽然是在北京,但我们这次的任 务非同寻常。 骆战四处转悠起来。 许子风:瞎转悠什么?你连夜就把这里布置出来。 骆战:明天是不是先叫技术处的人来一趟,把这里“清扫清扫”? 许子风:用不着。这地方,除了局领导,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骆战不解地说:有这么严重吗?我看…… 许子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这人废话太多!‘说完,许子风转身朝外走了。 骆战无可奈何地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吉普车启动,然后渐渐远去。他自言自 语地骂了一句:真是个老特务! 12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单位宿舍,红砖墙面‘,窗户较小。楼下单元门上方,安着 一个孤零零的电灯泡。船舶动力研究所保卫处副处长范仕成的家,住在二楼。从家 里的陈设看,在当时的情况下,应该算是经济条件较好的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美满的家庭。在略微显得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范仕成坐在一 把藤椅上,妻子和女儿则坐在他的身边。那时,一到晚上,人们就习惯性地回了家, 没有夜生活的说法,更没有夜生活的场所。一家人在夜里消遣,大概只能是聊天了。 和范仕成的瘦削面容相比,妻子的脸上似乎洋溢着一种别样的光彩。妻子给范 仕成的茶缸里加上了一些开水,然后说道:老范,你看,女儿的婚事原来说好是国 庆节办的,拖到现在,又该什么时候了? 范仕成摸摸自己的头髮:我这一阵研究所里工作太忙,没时间啊。 女儿接上了话,笑着说:爸爸,要我说那就等到明年六一儿童节吧。 范仕成笑嘻嘻地说:六一儿童节有什么不好?这预示着,你们可以赶快给我生 一个孙子嘛。 女儿的脸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说:爸爸,你想什么呢! 这时,范仕成虎头虎脑的儿子推门回来了。 范仕成一看见儿子,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现在更加难看了:怎么搞的,在外面混 到现在才回家? 儿子:我到同学家去了。 范什成没好气地问:在同学家干什么呢? 儿子:没干什么,玩呗。 女儿连忙和稀泥:好了好了,顺于,快去洗把脸。 范仕成还是有些不高兴:成天在外面玩,也不好好呆在家里。 儿子:你还成天不回家呢。 范仕成要发作了:你…… 妻子:顺子,还不快去洗脸!老范,算了吧!孩子玩一下,你就发那么大火。 范仕成气哼哼地说:老子在外面干革命,他能跟我比吗? 第三章 1 一个天空晴朗的早晨,一架中国民航的客机停在广州机场。阳光耀眼地投射下 来,使得飞机的翅膀闪闪发光。 旅客们拎着自己的手提包,在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停机坪上站着,等待登机。 这时,排在前面的旅客已经开始登机了。 机身下的舷梯旁,许婉云和另一个空姐分立两旁,迎候着登机的旅客们。 许婉云笑容可掬地对每一位乘客说着“早晨好”。 可以看得出来,乘客中有不少华侨,还有一两个外国人,其他人的打扮,都是 那时的干部模样。 一个也穿着民航制服的乘客,上舷梯的时候像老熟人一样,笑着跟许婉云打招 唿:我怎么回回都碰上你们乘务组呀? 许婉云也一笑:我还想问,你怎么老飞来飞去的呢! 看着那个人上了飞机,另一个空姐问:谁呀? 许婉云:他叫郭林。是咱们驻广州办事处的人。 那时候可以乘飞机的人还很少,所以不论是乘客还是空姐,都显得非常悠闲和 从容。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一个最后登机的华侨模样的年轻人,有充裕的时间和 许婉云没话找话地套近乎。这个年轻的华侨其实一开始就在远远地观察许婉云了, 第17页 而且故意成为了最后一个登机的人。 当他最后一个走近舷梯,许婉云照例说出“早晨好”的时候,他回应给她的是 一脸夸张的惊讶和赞嘆:大陆的空姐真漂亮! 许婉云对这类赞嘆听得多了,只是微笑着多说了一句:欢迎您乘坐中国民航的 班机。 他依然看着她,并不急于上舷梯的样子:我叫陆一夫,印尼华侨。这是我第一 次回到祖国,请多关照。 许婉云微笑着说:请抓紧时间登机,我们该起飞了。 陆一夫连忙说:好好。 看着陆一夫登上了舷梯,许婉云和她的同事相视一笑。 等所有的旅客都坐进了座位,许婉云检查了他们的安全带是否系好,飞机也开 始滑行,进入了主跑道。随着引擎的一阵轰鸣,螺旋桨隆隆地加速转了起来,飞机 沖向跑道的另一端,滑行,昂头,最后迎着阳光飞上了蓝天。 这是一架苏制的伊尔一18客机,尽管不大,但由于乘客不多,客舱里依然显得 很宽敞、很舒适。 等飞机平飞以后,许婉云和同伴们便开始给乘客送饮料。 郭林坐在了最前面一排。陆一夫坐在客舱的中部。那时候飞机上还允许乘客吸 烟,坐在陆一夫前排的是个外国人,那人就正在吞云吐雾。陆一夫显得很难受的样 子。他看着许婉云,招了招手。 许婉云把放满饮料的小车放到一边,来到陆一夫跟前,问道:您需要什么? 陆一夫皱着眉头轻声说:我需要换个后面的位置坐,行吗? 许婉云微笑着问:为什么? 陆一夫指指他前排被烟雾环绕的外国人,一脸痛苦的表情。 许婉云点头同意:您请吧。 陆一夫感激地看看她,起身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另一个空姐看着陆一夫,对许婉云小声说:这人没事找事吧? 许婉云微微一笑:也许他真的怕间烟味儿。 许婉云说着,不自觉地又将目光扫向机舱的后排。在那里,陆一夫对她投过来 一个很有教养的微笑。 2 一幢灰色的大楼,坐落在北京一条僻静的大街上。它看上去和其他一些国家机 关的办公地没有区别:楼层不高但很庞大,环绕着大楼四周的,是宽阔的水泥地和 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松树和柏树。因此,尽管已经是深秋,大楼的四周仍然显得 郁郁葱葱,给大楼平添了一点神秘感。 这里的门岗是持枪的军人,进出的人都主动出示自己的证件。大门口也没有任 何标志,除了一个很大的门牌号。 这天上午,天气很好,风清气爽的。 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 许子风骑着一辆自行车,肩上背着一个军用挎包,缓缓悠悠地朝这幢大楼来了。 在他沿着临街的围墙走向大门的过程中,始终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他本来很熟悉,却 已有一段时间没来过的大楼。 在他还没有接近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哨兵已在远远地注意他了。 许子风骑着车拐向大门,主动把证件递到哨兵面前的时候,哨兵格外仔细地察 看他的证件。 许子风没管哨兵,还在打量着大楼。 哨兵把证件还给他,说了一句:我好像没见过你。 许子风乐了:你大概是新来的。我有几个月没来上班了。怎么,我的证件过期 了? 哨兵:没问题。请吧。 许子风推着自行车走向大楼。他把自行车停好以后,再次看了看自己如此熟悉 的大楼,看看那些紧闭着的窗户,然后跨上几级水泥台阶,进了大楼的门。 这幢从外面看上去很一般的大楼,其内部结构和管理却很复杂。 许子风进了大楼,向楼内大厅的值班哨兵再次出示证件,然后在出入登记本上 签了名,这才穿过大厅上了楼梯。偶尔有跟他认识的人迎面相遇,双方也只是很有 分寸、很平静地点点头,或者一句简短的问候。也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示出一定的惊 讶,但也不追问什么。似乎这里的人相互之间都遵守着某种原则,保持着某种适度 的距离。 许子风来到楼上,走过长长的过道,经过一间间办公室。所有的办公室门上都 没有任何标志,看上去全都一样。 他非常熟悉地走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敲响了门。 里面传出崔志国的声音:进来。 这里是反间谍局局长崔志国的办公室。 许子风推门进来,走到崔志国的面前,从挎包里拿出几页纸,放在他的办公桌 上:局长,这是那个初步工作计划,根据你和秦副局长的意见,我已经作了一些修 改,请你过目。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崔志国拿起那几页纸:你先坐。 他很快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签字,说:就这样。我是希望你们尽快开展工作啊! 许子风:我明白。 崔志国:老朱那边情况基本稳定,“四号专家”过几天就可以到北京了。专家 一到,我们的工作压力和紧迫性就会立即显现出来。 第18页 许子风点点头:我会争取尽快取得突破的。 崔志国:这往往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呀。老许,工作的难度你一定要有充分 的思想准备。总部对此事是有个基本估价的,这也是最终请你出马的根本原因。 许子风看着崔志国,沉默着。 崔志国再次拿起那几页纸,眼睛却看着自己对面的许子风:你把动力研究所的 机要档案室也划到排查范围里了? 许子风:对。专家协调组的一切会议纪要,还有“512 项目”的技术资料都应 该在那里,当然也有从那儿泄密的可能。 崔志国贊同地点头,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没忘了李景就是那个机要档案室的 主任吧? 许子风面无表情:当然不会忘的。 崔志国:你们还见面吗? 许子风:没有。我只是让女儿经常去看看她。 崔志国嘆口气说:你们这两个人啊,都有些性格上的问题,不然也不会离婚的。 许子风苦笑一下,说:局长,这和工作无关吧? 崔志国笑了:那就再说和工作有关的。虽然我同意了你变换工作地点,可你还 没告诉我箭杆胡同是谁的房子。 许子风再次笑笑:国民党的老人,现在咱们政协的杨参事。记得吗? 崔志国:还是你的本事大呀!不过,我要警告你一句,这件事情既然这么重要, 你可千万要小心,别又把和国民党沾亲带故的人拉扯进来。 许子风听到这话,又严肃了起来:他不可能知道我借房子干什么。 崔志国却笑了:他是不可能知道,但是,你自己不能忘了原则。 许子风点点头,站起来:你放心吧。那我走了。 3 “512 项目”的核心——船舶动力研究所地处北京郊外。 这是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机构,三面都被并不高的山丘环绕着。山坡上植被很 好,只是到了这个季节,除了少数暗绿的松柏,绝大部分树木和荒草已经丧失了绿 色,于是,在山坡上婉蜒的红砖围墙便显得很刺眼了。 被围墙围起来的巨大空间里,除了一栋大楼外,就没有其他大的建筑物。院墙 内零零落落地布满了一幢幢的小楼和平房。另外还有几幢有点像是车间的灰色房子。 虽然是工作时间,大院内却静悄悄的。 许子风背着那个空空的军用挎包走进了研究所的大院,朝着一幢看上去像图书 馆的两层灰楼走去。 在这座灰楼里,动力研究所的机要档案室主任李景正推着一辆堆满了有“机密” 字样档案袋的小车,走向机要档案室。李景的年龄和许子风相差不多。她的头髮梳 得很整齐,只是鬓角有了几根白髮。 作为“512 项目”的信息中心,这幢大楼里工作的保密程度,从李景推车走向 档案室的过程中充分显现了出来——李景推着那些档案袋从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 门口有人一件一件地点数,然后在一张清单上签字;她沿着地板擦得透亮的过道到 了电梯口,电梯口的门岗再次核对那张清单后,李景才走进了电梯;电梯轰隆轰隆 地下降,等到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了,李景推着车沿着同样铺满透亮的红色地板的市 道,曲里拐弯地才来到了档案室门口;档案室门外也有门岗,他再次核对了李景手 里的清单之后,才让李景和她的小推车进入;李景进了门,和档案室门口内侧负责 进入登记的管理员打个招唿,然后穿过重重叠叠的档案架,朝里走去。 许子风这时也到了灰楼门。他上了台阶,然后有持枪的门岗拦住了他。 许子风在门岗作出手势之后,便立即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门岗接过来仔细看了 看,然后放行了。 许子风问道:机要档案室在几楼? 门岗朝一楼的过道深处指了指:那边儿。 许子风便沿着李景刚刚走过的路线朝里走去。 在机要档案室门口,门岗再次查看了许子风的证件,示意他到门内侧的进出登 记台前登记。 负责登记的管理员抬头仔细地打量着许子风:您有什么事? 许子风笑容可掬:我找李景。 管理员却不领这份情:这里面不能会客。 许子风于是又把证件递了过去。 管理员看看,有些吃惊: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 许子风再次笑了笑:同志,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管理员也笑了:对不起,我也不该问的。 许子风接过管理员递过来的本子,在上面登记着姓名和进入时间。 许子风登记完了,问:可以进去了? 管理员指着他随身的挎包说:您的挎包不能带进去。 许子风把肩上的挎包递给了管理员。 管理员接过挎包,翻看了一下,再把它放进身后的一排小柜子里,加上锁,然 后把钥匙给了许子风。 许子风接过钥匙,笑了笑说:我那包里没有值得上锁的东西。 管理员也一笑:那也要照规定办。 许子风这才朝里面走去。他穿过一排排的档案柜,透过它们之间的缝隙四下寻 第19页 找着李景。档案柜是木制的,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档案室里,瀰漫着一种旧纸 张和新鲜油墨的混合气味。 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是一间单独的小房间,李景正在里面把那一车新来的档 案袋分类上架。 许子风轻手轻脚地出现在她背后,低声道:忙呢! 这个声音显然令李景非常吃惊,她勐地回头,满脸的惊讶: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许子风: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李景很快平静下来了:还那样儿。 接下来,两人竟找不着话说,出现了片刻很尴尬的沉默。毕竟,两人已经离婚 四年了。在这沉默的片刻里,许子风四处打量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李景从他的眼神里已经感觉到了那种职业的东西,便转身继续往架子上放置档 案袋,似乎随意地问道:婉云说你退休了,可我从你眼神里发现,你仍在工作。 听见李景的话,许子风努力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让我退休是真的,不过现在 临时有个事又交给我了。 李景很警惕地回头看看他:和我们这儿有关系? 许子风不置可否,很随意地问道:你这里都是技术档案? 李景:也有别的。 许子风:密级很高吗? 李景:当然,aa级和ab级的。 许子风:我能借阅吗? 李景脸色不太好看了:你开玩笑? 许子风自我解嘲般地笑笑:不是,我问问不行吗? 李景看着他:这需要所长或分管副所长的签字。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检查我 们这里的管理程序?我正忙着呢! 说完,李景推着小车出了那个房间,并回头把门锁上了。 许子风无可奈何地离开她几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李景 的背影。离婚四年,李景还是没怎么变,依然是那样自信,那样态度不偏不倚。实 际上,自从离婚以后,他们还是见过一些面,但每一次李景都是如此。没有怨恨, 但也没有原谅,没有和解。 李景当然感觉到了许子风在自己背后的这种目光。不过,她没有理会他,依然 有条有理地整理着手中的档案,开始把一些不很重要的档案放上大房间里的档案架。 许子风发呆地看了一阵李景的背影,突然说:蓝美琴要调回北京了。 李景迅速地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生动了许多:真的? 许子风:回来给我帮帮忙。 李景第一次笑了:吹牛吧?一个准备退休的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给你找个保 姆还差不多许子风也笑笑,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景也沉默了一下,感嘆道:美琴这孩子不知道都长成什么样儿了! 许子风:应该能独当一面了。据说越长越像她妈妈。 李景有些伤感起来:她的父母牺牲那年,她还是个两岁的小“/头。那年我们 才刚刚结婚。 许子风苦笑道:是啊,我们现在离婚都快四年了。 李景突然不说话了,转身又回去整理那些档案。 许子风站起来:你忙吧。我还会来这儿看你的。 李景语气生硬地说:随你便。 许子风无可奈何地走了。 等许子风走后,李景把最后一份档案放进了柜子里。她思考了一下,走到一间 木制的电话亭里,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 电话铃在范仕成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门外挂着“保卫处”木牌。房间里,除了办公桌、 两个沙发以外,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很大、看上去就很坚固的大保险柜了。 范仕成拿起电话:喂,是我,范仕成。 电话的另一头是李景:范副处长,刚才三局的一个人到机要档案室来了。 范仕成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三局的?他们来也不打招唿?来干什么? 李景:倒没干什么,只是随便问了问。但是按规定,我仍然应该立即向你汇报。 范仕成想了想,说:李景同志,你的原则性很强。我顺便也就通知你了,三局 的人最近可能因为有些工作的原因还会来的,不过他们下次再来,一定要有马副所 长或者我的签字你才能提供帮助。 李景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范仕成最后又想起叮嘱一句:这个事情只能你自己知道。 李景:明白了。 范仕成挂上电话,把自己桌前的一些文件放进保险柜,锁上,然后出门朝马知 远的办公室走去。 马知远的办公室和范让成的办公室相比,要大得多。最显眼的,是整整一面墙 的大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 马知远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听见有人敲门,便说:请进。 范性成推门进来了:马副所长。 马知远把自己手里写的东西放下,用卷宗袋盖上:老范,有什么事? 范仕成在马知远对面坐了下来,表情有些不高兴:老马,刚才档案室的李景给 我来了一个电话,说三局来了一个人,事先没有打招唿,就跑到档案室去了。 第20页 马知远:哦,干什么? 范仕成气唿唿地说:谁知道!这些人也真是,再怎么也应该先和我们打个招唿, 总不能因为他们的身份特殊,就破坏我们的制度吧? 马知远安慰地笑笑:好了好了,估计以后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会和三局的 领导联繫的。这件事情,我们俩知道就行了,不要再扩散。 范仕成:我也是这样跟李景说的。 马知远:老范,你是负责保卫工作的,三局的人来,你看会从哪方面人手? 范仕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马知远:这个,谁知道呢。你看呢? 马知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范仕成的目光,摆了摆手:我也没个谱啊。只有尽量 配合他们工作。 4 从广州起飞的中国民航的班机,已经接近北京了。一个空姐正在通知乘客飞机 准备下降,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北京机场,以及地面温度等等。 随着飞机下降,坐在最后的陆一夫满脸痛苦的样子,用一手捂住腹部,回头招 唿正在舱尾休息的许婉云:小姐,能给我一杯开水吗? 许婉云起身送来一杯开水,看看他,关切地问:您不舒服? 陆一夫接过水杯,勉强笑笑:没事儿,有点儿胃疼。 飞机在北京机场上空绕了几个圈之后,终于降落在跑道上。飞机滑行到候机楼 前宽阔的停机坪上,停下了。等舱门一打开,乘客们便开始急急忙忙地走下舷梯。 许婉云和同事们站在舱口,和乘客们微笑道别。 郭林倒没有急着下去的意思,在座位上和两个空姐说笑着。 陆一夫最后一个离开座位,那样子是胃疼得很厉害。他用手按住腹部,费力地 取下自己的随身行李,慢慢走向舱门,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站在舱口的许婉云正要过去询问帮助,却看见陆一夫已经一头倒在了通道上。 空姐们和郭林立即围了上来。 陆一夫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许婉云急急地回头对一个空姐说:快去叫机长! 然后她和郭林以及别的空姐七手八脚地将陆一夫放平在通道上。陆一夫这才动 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自己周围的空姐,看看许婉云,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情。他挣扎了一下,但是许婉云温柔地把他摁住了。 郭林看看已经醒过来的陆一夫,问许婉云:怎么回事儿? 许婉云说:不知道,刚才他就说胃疼。 郭林:看这样儿不是北京人吧? 许婉云:好像他说自己是印尼回来的华侨。 陆一夫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没问题,我没问题。 郭林果断地说:小许,先把他抬下去。你负责把他送到医院。我去报告机长, 让地面安排车辆。 说着,郭林进了驾驶舱里。 随后的事情当然是顺理成章,机场派来了一辆汽车。许婉云陪着这个印尼华侨 到了北京天坛医院。挂号,看病,办住院手续。一阵忙活下来,也就接近中午了。 许婉云把陆一夫安顿好之后,从医院里出来。在急诊室,她找了个公用电话, 拨了一组号码,向自己的机长汇报:机长,我是许婉云……我从医院里出来了…… 是急性胃炎,已经没事儿了……医生说没危险……要住几天院,。对对,我可以回 家了吧?……那好,再见。“ 许婉云放下电话,付了钱,然后出了医院的大门,朝街边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 去。一路上,她轻轻地哼着一支曲子,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而感到很高兴。 毫无疑问,那个第一次回到祖国的印尼华侨,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对祖国, 对中国民航的工作人员,还对自己有一个很好的印象。 5 中午,许子风骑车来到箭杆胡同。 阳光显得有些强烈了,虽然并不灼热,许子风却还是显得有些疲惫。 他进了那个四合院,就听见骆战正在打电话。在架起自行车的时候,许子风忽 然觉得骆战打电话的声音大了一些。他走进房间,发现这里已经布置得很不错了, 井井有条,干净利索。 骆战看见他进来,急忙放下了电话,指指房间:老许,怎么样,不错吧? 许子风点点头:不错,够清爽的。 骆战笑了:总算让您夸了一句。 许子风:监听设备安装好了吗? 骆战:安上了,可还得调试一下。我对这玩意儿不是很熟。 许子风已经坐了下来,没理睬他的话,从衣兜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子上:该吃 午饭了,去胡同口买几个火烧回来。 骆战:是。 许子风接着又把一页纸推到他面前:下午你去总部,先找局长签字,然后去档 案室,把这上面列出来的东西都借出来。 骆战看看那张纸,不解地问:圈定的重点不是在研究所吗?查总部这些过去的 敌特档案干什么? 许子风:你的思路就不能放宽些?干什么事情都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正说着,屋里的电话响了。 第21页 骆战接过电话:喂,我是骆战……他在。 说着,他把电话递给许子风,低声说:局长找你。 许子风接过来:局长……好吧。我马上就来。 许子风放下电话,拿起那张本来要交给骆战的纸,说道:先别吃饭了,开车送 我到总部去。 两人出了院门,走到胡同口,上了骆战的吉普车。当然,骆战已经学乖了,再 也不会主动地去为许子风开车门。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骆战开着吉普车进了总部的大门,在大楼前停下来。许子 风等车一停稳,立刻就从车上下来。 骆战探出头来问:我就在这儿等您? 许子风看看表:给你十五分钟,出去买俩火烧。然后回到这儿等我。 说完他进了大楼。 骆站开车走了。 许子风上了总部大楼,来到副局长秦全安的办公室。 秦全安的办公室比崔志国的办公室要小一些,不过在陈设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许子风敲门进来,向已经等在那里的崔志国和秦全安打个招唿,找了一张沙发坐下。 崔志国看着许子风,等他坐稳了,然后笑而不语地递了一支香菸给许子风。 许子风点上香菸,看他一眼问道:怎么回事儿?我饭还没吃呢,就又被你们叫 来了。 秦全安说话了:工作还没开始,就有人告你的状了。 许子风立即明白了:李景告我状了? 崔志国不笑了,略感惊讶地说:你们真是对对方了如指掌啊! 许子风:她这人就是死心眼儿。 崔志国不禁有些惋惜地说:是啊,要不然你们也就不会离婚了。 秦全安也笑了:像李景这样原则性强、警惕性高的人,真不该离开我们这儿呀。 许子风显然懒得说起这个话题: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志国:李景把你出现在机要档案室的情况立即向他们所领导汇报了。那个马 副所长对你不打招唿就去了那样的地方很不高兴,于是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许子风不以为然地笑了:我本来就是要看看他们那里有没有什么管理上的漏洞, 跟他们打什么招唿?局长,这可不能算我犯错误啊! 崔志国问:发现问题了吗? 许子风:还好。管理严格,一般人应该不会有机会接触那里的东西。 崔志国笑了:那里存放的毕竟都是机密档案。 秦全安接过话来:也正因为这样,马副所长才不高兴了。老许,我们的工作虽 然特殊一些,但还是要尽可能地遵守人家的规章制度,不能太散漫。 许子风笑着说:你们放心,我接下来会专门调看研究所的机要档案,到时候会 先请马副所长签字同意的。 说着,他拿出一张纸:正好,我也要查看一些总部的敌特档案,你们二位谁给 我签个字? 崔志国接过来看看,签了字。 秦全安说:老许,你可真会见缝插针啊! 许子风:那是,我一个老头儿了,总不能一趟趟地白跑不办事呀! 6 夜幕降临,研究所的一间会议室里,灯火明亮。 “512 项目”的专家协调小组在开会,作为新进入协调小组的成员,许子风和 骆战也参加了。马知远和范仕成坐在桌子的一边,许子风和骆战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另外还有两个人,有一个年轻的秘书模样的人在做记录。 马知远:骆战同志我就不用介绍了,他来接替原来的谢国强同志。许子风同志 是来协助骆战同志工作的,不算是协调小组的正式成员。怎么样,骆战同志,许子 风同志,你们要不要先讲两句? 许子风不动声色。 骆战:大家就算认识了。我没什么要说的。行动由我负责,老许同志有一些经 验,所以局里也请他一起来工作。 许子风:我是敲敲边鼓,帮帮忙。 马知远:我想大家都清楚,所里和部里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希望能尽快找到一 个答案,也保证“512 项目”能顺利、安全地进行。我们所里的同志,要尽量配合 骆战和许子风同志。 范仕成没有问骆战,倒是把目光投向了许子风:许子风同志,您看我们的工作 应该从什么地方人手? 许子风轻松地一笑:这件事情,还是由负责工作的骆战来决定吧。 骆战飞快地膜了许子风一眼,然后看着范仕成,话里有话地说:是这样,我们 会很快展开调查,我们尽量不干扰研究所的正常工作。 范仕成显然明白了骆战的暗示:好的,我们也绝不会干扰你们的工作。 7 已经夜深了。箭杆胡同的那个院子里,有些许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在办公桌上,堆积着一摞一摞的档案材料。骆战坐在桌前,一边啃着一个冷馒 头,一边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档案,并在另一张纸上记着什么。然后,他将剩下的 馒头全部塞进嘴里,放下了笔,伸开双臂,打了个哈欠。 就在骆战面对着一大堆档案一筹莫展的时候,许子风和崔志国推着自行车,在 第22页 大街上并肩走着。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显得异常冷清。深秋的寒风吹动他们的头 发,如刀片一般刮着他们的脸。 崔志国:老许,对红旗宾馆出现的那个香港人,目前其它渠道也没能得到什么 太有价值的情报。我看,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到“专家事件” 上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肯定是我们的某个地方出现了漏洞。 许子风点头表示贊同:我估计,“北京事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 而且只要把那个毛阳看住了,我们就能及时掌握他的动静。在这件事上,主动权是 在我们手里的。不过这个毛阳可能会躲躲风声,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动静。在这样一 个特殊的时候,我同意先把工作重点放到“专家事件”上。 崔志国:是啊。先重点突破“专家事件”。对于研究所的局面,你有什么主意? 许子风:不好说。如果纸漏真的出在研究所那里,我想我们就得先撒一张大网, 从上到下地捋一遍。 崔志国:范围很大呀。 许子风:总得捋一遍。然后看我们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研究所协 调小组的成员,以及和“512 项目”沾边儿的人,都应该在调查范围之内。 崔志国沉默了一阵:老许,除了寻找线索之外,也应该考虑我们自己要主动。 许子风点点头:不好办呀。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他们要是按兵不动,我 们就只有等着。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採取一些主动的办法。 崔志国:好吧,一定要注意策略,保证项目安全的同时,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过几天,“四号专家”就应该到北京了,时间很紧迫呀。 许子风:我知道。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后分手,各自骑上自行车,走了。 8 午饭时分,人民餐厅已经开始营业。 那个时候的饭馆,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只能用简陋两个字来形容。几张简单的桌 子,几个穿着白色衣服、面容冷淡的服务员。餐厅四周的墙上,贴着一些标语,正 中还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在餐厅的进门处,是一个柜檯,就餐的人先得在这里卖餐 券,才到厨房窗口去取食物。 骆战带着一脸倦容,进了人民餐厅。 负责卖餐券的王晓京,一个面容姣好、热情泼辣的女孩子,看见骆战进来,跟 他打了招唿。 骆战先走到柜檯前:老同学,你好。 排在那里的两个顾客中的一个以为他要加塞儿,不高兴地对他说:哎,同志, 排队好不好?别以为是熟人,就可以加塞儿。 骆战看了看这个顾客,也不回答。他拿起了柜檯一边的电话机,拨了几个号码, 然后对着话筒:你好,我是骆战,这里的号码是75417.在那个时代,电话基本上属 于奢侈品,传唿机和手机当然更是闻所未闻。为了保持与总部的联繫,骆战总是每 到一个地方,都要通过公用电话告诉总部自。的方位。干这一行,任何时候都可能 有突发事件。 骆战说完,挂断了电话。他不管那个顾客诧异的眼光,对王晓京笑着说:我是 这会儿给电话费,还是一起给? 老同学王晓京热情地说:给什么给,算我头上吧。你要什么?还是半斤米饭? 木犀肉和汤? 骆战:我后边排队吧。 王晓京:哎哎,没事儿。你不是有急事儿吗?你先来。 那个顾客火了:同志,你有没有社会道德?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这样照顾熟人? 后面那个顾客也跟着嚷:就是,太不像话了! 王晓京显然不是个好惹的姑娘,马上伶牙俐齿地进行反击:管得着吗?我就先 卖他,你们不高兴,去别的地儿好啦。 顾客是上帝,或者顾客至上的口号,在那时还没有诞生,所以餐厅里的其他服 务员都不过来劝解,而是幸灾乐祸般地看着这一幕。 骆战急忙说:算了算了,没几个人,为这吵,犯不着。我不在这儿吃了,买两 个烧饼回去算了。 王晓京已经把票撕好了:拿着,三毛。 骆战像犯罪似的把钱交给了王晓京,拿了票,在那两个顾客愤怒目光的注视下, 准备离开柜檯。 王晓京还不放过那个顾客,故意万分热情地招唿着骆战:哎,我说老同学,你 再来,我让周师傅好好给你弄个菜,美美地吃上一顿。 骆战去厨房前拿上自己的烧饼,逃跑似的离开了人民餐厅。 来到大街上,骆战边走边狼吞虎咽地开始啃烧饼。等他把一只烧饼吃完,差不 多也就到了箭杆胡同。 骆战一进房间,就看见许子风正坐在桌子前,仔细地看着卷宗。 骆战诧异:老许,我还以为你回家了。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一个烧饼。 许子风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骆战找了一只杯子,勐喝了几口水,似乎有些牢骚地说:老许,这几天我可真 第23页 是成了书呆子了,成天泡在这些档案里边,眼睛都看花了。 许子风抬头,认真地看了骆战一眼:受不了啦? 骆战:不是,我觉得,老是这样没完没了地看下去,估计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许子风:你觉得该怎么才有名堂? 骆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子风:你以为抓特务就是拿着枪,沖啊,杀啊,站住不许动?干这行,首先 就得学会读档案。我看了你的记录本。 骆战:怎么了? 许子风:看来,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完成得并不怎么样。我交给你的几个东 西,你都没有做出来。 骆战:我…… 许子风:算了吧。总部的敌特档案,估计你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了。你从明大开 始,就去研究所的档案室,先查阅一下那儿的会议记录。你把马知远、范仕成,还 有协调小组的其他一些人的线索都理一遍,知道“512 项目”和“四号专家”的人, 都要查到,时间嘛,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从这一点出发,你还要同时在几个方向上 去寻找有关这些人的记录,借阅档案记录,他们自己的活动记录,他们的工作记录。 你把这些记录都理出线条来,如果他们中间的哪一条线和香港发生的事情有过交叉, 这个交叉点就值得注意。我们很可能就会找到一条新的线索。 骆战有些惊愕了:老许……你,怀疑他们? 许子风: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骆战:他们可都是研究所的干部和专家,协调小组的成员。 许子风:可我们要找的,就是隐藏在研究所内部给台湾提供情报的间谍。 骆战:那……老许,这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许子风严肃起来:什么叫过分?!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目前情况下,我们只 能这样全面地捋一遍,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骆战:仅仅从档案里吗? 许子风:对。所以我刚才说,干我们这一行必须要学会读档案。记住了,要调 动自己的全部智慧去读它,而不是一般地看档案。 骆战:我会努力的。 许子风对这个回答好像还满意。于是拧开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些什么,然 后再抬起头看着骆战,说:这样吧,先让你换换脑子。你明天跟局长汇报一下,我 们去把这个人秘密抓起来。行动要隐蔽,更不能让人跑掉了。 骆战拿起了字条,仔细看着:老许,干吗抓他?你怎么找到他的? 许子风一笑:先把人抓着再说吧。 9 第二天夜里,不见星斗。 一个老式的天主教堂,耸立在寒冷的黑暗之中。高高的教堂钟楼,在暗红色的 云层映衬下,显得有些神秘古怪。 教堂内,一个黑影正沿着楼梯悄悄上楼。他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前,拿出钥匙, 轻轻地打开了门。进门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笔形手电筒,打亮。在手电筒的光柱 照射下,可以隐约看见不大的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黑影来到一堵墙壁面前,掀开墙上挂着的一幅耶稣画像,打开一个机关,从里 面拿出了一台无线电发报机。他把发报机放在桌子上,再把天线接到电灯线上,打 开发报机,戴上了耳机。 小房间内随后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教堂里的黑影发完了报,把电台轻轻地放回原处,出了那个房间,锁上门。他 从楼梯上轻手轻脚地下来,回到自己寝室。 黑影打开门,拉亮日光灯。日光灯闪了几下。在日光灯闪动的几个瞬间里,他 看见房间正中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影。他吓了一跳,马上往后退缩。但是刚退了一 步,就停下了——因为后面有一个人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脑袋。 日光灯把房间照亮了,黑影才看见,坐在藤椅上的是他不认识的许子风。当然, 在他后面拿着手枪的是骆战。骆战用枪逼着他走向许子风,另一只手在后面轻轻关 上了寝室的门。 那人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说:同志,你们是什么人? 许子风一笑:蜥蜴,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那人说: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骆战用枪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装蒜了,你的代号是蜥蜴,对不对,狗特务? 那人争辩道:你们弄错人了吧? 许子风:那你叫什么?徐杰良? 这个被叫做徐杰良的人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许子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自己四周:哦,徐杰良,看不出来,一个教堂的清洁 工,居然还很有文化。瞧你,这么多书。 徐杰良看着许子风,没有说话。 许子风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排书架前。 徐杰良:我……我喜欢看点儿书,怎么了? 许子风抽出一本书,胡乱翻着,一边观察着徐杰良的反应:《子夜》?这倒是 一本好小说。再让我看看,《共产党宣言》、《中国古代思想史》、《青年近卫军 第24页 》……你看的书倒是挺杂的。 许子风把书放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些黑黑的灰尘。然后,他的手放 到了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上面。 徐杰良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他。 许子风回头看看徐杰良:呵,你还懂英文?让我看看,《忏悔录》? 当许子风把书拿下书架,徐杰良动了一下:那不是我的。 许子风把书本打开——一把手枪藏在掏空的书页之间。 许子风嘲讽地笑着说:你挺有幽默感嘛,把枪藏在《忏悔录》里边。怎么样, 跟我们走一趟?你有的是时间忏悔! 徐杰良终于低下了头。 10 深夜的看守所审讯室里,惨白的日光灯下,许子风和骆战对刚刚抓来的徐杰良 进行了连夜提审。许子风和骆战并排着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旁边坐的是侦察员小李, 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准备作记录。 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着徐杰良。徐杰良看起来有点儿疲惫。 许子风大口抽着烟,看着对面的徐杰良:你是要我说呢,还是你自己坦白? 徐杰良仍然在装煳涂:您要我说什么? 骆战:别装煳涂! 徐杰良:您说什么呀?我真的不知道。 许子风突然说话:徐杰良,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七年,在重庆渣滓洞中美合作 所接受训练,一九四八年到了北京,潜伏下来,代号“蜥蜴”,受台湾的qso 操纵。 可惜你的上司给你安排了一个不太好的身份,在教堂里打扫卫生。 徐杰良有些惊愕,张了张嘴,可没说出什么来。 许子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改变,继续道:应该说,你的潜伏 工作还是比较出色的。解放这么些年了,也没暴露。只是,你犯了一个小错误:你 是一个清洁工,却在自己的房间里放了那么多书。 徐杰良:我喜欢读书。 许子风这才嘲讽般地一笑:我也喜欢读书。可我懂得,一个人读书的范围不可 能太大,范围大大,要么就读不懂,要么喜欢读书就是装出来的,特别是,对于一 个清洁工来说,更是这样,你说呢? 徐杰良无话可说了。 许子风:你的电台放在哪里? 徐杰良沉默。 许子风:教堂是一个比较好的隐藏电台的地方。建筑位置高,易于信号接收和 发送,而且结构复杂,易于隐藏电台设备。你接受的训练应该包括了这些内容吧? 不过你们的美国老师没有想到,基督教在中国并不普遍,教堂也就相当引人注目了。 骆战对许子风的慢条斯理有些不耐烦了:跟他啰嗦什么?告诉你,我们党的政 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如果要想政府宽大处理,现在就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 一切。 许子风并不着急地看了骆战一眼:徐杰良,如果你以为有什么侥倖存在的话, 那你可大错特错了。你到底是谁,我们一清二楚,你的电台,也一直没有逃讨我们 的监视。从五月份到现在,你的发报很频繁。你看,还有什么必要再和我们打哑谜 呢。 徐杰良沉默一阵,终于抵抗不住了:好,我说……我的代号是蜥蜴,解放前就 奉命潜伏下来。前一阵,台湾曾经通知过我,说有一个人要来北京,和北京的另一 个人接头。就这些。 许子风:他们接上头了吗? 徐杰良:我不知道。 骆战:你还想耍花招? 许子风摆手制止了骆战:北京这个人的代号是什么? 徐杰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也是隐蔽很久的,在你们内部。上峰 指示,要保护他的安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配合行动,但要等待通知。除此而 外,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了。 许子风:你说我们内部,是指哪一部分? 徐杰良:我不清楚。我猜……也许应该是在干部里…… 许子风:你猜? 徐杰良:对。台湾那边的指示很严格,不准我和任何人接触,除非得到进一步 的指示,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所以我猜,这个人很重要。 许子风:你在qso 的操控者是谁? 徐杰良:以前是薛城捕,现在换了一个,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鲨鱼。 许子风:你在北京没有操控者? 徐杰良:没有。 许子风:你真的没有跟北京这个人接过头?不知道他的身份? 徐杰良:我真的不知道。上边有命令,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跟他联繫,只 能等他来找我。 许子风:你说的这个人,也是受qso 操控? 徐杰良:不清楚。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的就知道这些了。 骆战还要问,被许子风制止了:好吧。今晚就这样,你再考虑一下,回忆回忆, 想起什么来了,我们再谈。 许子风挥了挥手。侦察员小李起身,把徐杰良带出了审讯室。 骆战有些意犹未尽,疑惑地看着许子风,说:老许,我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 第25页 说。 许子风根本不理他的话头:明天我们向两个局长汇报。 第四章 1 总部的一间会议室。 外面是太阳当空,会议室里却拉着厚厚的窗帘。阳光穿透了窗帘的缝隙,在地 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影。会议室布置得相当简朴,几张条桌拼起来,放在房间中央, 周围有一圈椅子。空荡荡的墙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张硕大的北京市区图。 许子风和骆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等着崔志国和秦全安。 骆战对昨晚的审讯还有疑问:老许,我不懂。这个“蜥蜴”怎么可能在接到台 湾指示后,什么也不干?还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底细? 许子风微笑着说:你在忙着看档案,我也没闲着。你别以为看档案就只是枯燥 无味,我们以前的许多成功,都离不开档案的功劳。 骆战:你往总部跑,也是看档案? 许子风: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 骆战:我看了那么多档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你怎么…… 许子风打断他的话:因为我看的时候有分析,而你却没有。 骆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骆战那副尴尬的模样,许子风略带安慰地转移了话题:还有,审讯不是靠 吓唬。这些特务都经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知道怎样对付我们,对付所有的审讯者。 要想战胜敌人,首先就要了解敌人。你不了解他,怎么能占据主动?另外,讲坦自 从宽抗拒从严,也要有针对性,针对敌人的思想状态和心理状态讲。要只是空泛地 讲大道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正在这时,崔志国和秦全安进来了。 崔志国一进门就说:你们的行动很快嘛。结果怎么样? 等两人坐定后,许子风开玩笑说:还是让我的“领导”先讲吧。 骆战对许子风的幽默不太适应,他没好气地看了许子风一眼,然后说道:我们 提审了这个人,看来,要么是他不清楚内情,要么是他不愿意全部讲出来。 秦全安:他讲了什么? 骆战: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承认了自己知道台湾方面要派人来和隐藏在我 们内部的人接头。至于这个内部的人到底在哪儿,是什么身份,以及红旗宾馆里发 生的事情,我们没有得到更有价值的答案。哦,对了,他还提到,说台湾方面命令 他准备接受这个人的指挥。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秦全安:你说他不愿意全部讲出来,是什么意思? 骆战: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得更多。如果再对他进行提审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得 到更多的情况。 崔志国不满地说:你觉得?他应该?也许?骆战,这算什么话? 骆战连忙纠正了自己的语气:我分析,如果台湾要他保护这个人和香港来的人 接头,一定会告诉他们更详细的东西。 崔志国转过头来,看着许子风:老许,你怎么看?? 许子风:骆战的汇报我基本同意。只有一点分歧:我不认为徐杰良还知道更多 的东西没说出来。从提审的情况来看,这个徐杰良知道我们内部有台湾的潜伏者。 所以,我们内部有间谍,从这里再一次得到了证实。至于这个间谍到底是什么样的 人,在哪里,看来他是真不知道了。他之所以不知道更多的细节,有两点解释:第 一,他的级别太低,不可能知道更核心的东西;第二,由于接头的情报被我们预先 知道了,台湾方面一定有所觉察,就决定放弃接头,掐断线索,这个“蜥蜴”当然 也就无法知道进一步的行动计划,无法知道更多的细节了。 听了许子风的分析,崔志国赞许地点点头:总部通知我们,香港那边,蓝美琴 已经完成了护送“四号专家”过境的任务。估计没几天,专家就该到达北京了。老 许,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许子风:我判断,这个隐藏的间谍是在相当要害的地方,因为台湾方面採取的 措施十分谨慎,说明这个傢伙很重要,不是个小打小闹的东西。所以,我更情愿把 他和“专家事件”而不是“北京事件”联繫起来。当然,“北京事件”是不是和 “专家事件”有联繫,现在还不敢肯定。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调查“专 家事件”,毕竟,“四号专家”一到北京,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 崔志国再次点点头,表示同意许子风的意见。 秦全安却不放心:老许,那“北京事件”这边儿呢?暂时放弃? 许子风:不是。对毛阳的监视一分钟也没有放松,骆战小组的人盯得很紧。 崔志国:我同意老许的说法。现在我们应该全力以赴,抓住这个潜藏的傢伙。 解铃还靠系铃人嘛,找到了这个间谍,也许可以顺理成章地找到“北京事件”的谜 底。好,就这样吧。 告别两个局长,许子风和骆战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总部大楼,回到那辆吉普车上。 第26页 骆战一直在思考着许子风的分析,并和自己的判断进行对比,没有说话。许子风当 然乐得不吭声。骆战能够动脑子,这无疑是一个好事儿。看着自己的“徒弟”开着 车离开总部大门,驶向大街后,许子风干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地盯住自己面前的街道。 许子风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骆战:老许,我还是有些不懂。 许子风依然闭着眼睛:又怎么了? 骆战:你的分析是合理的。无论从香港过来的人,还是我们抓到的这个傢伙, 都可能和“专家事件”有关系,如果是这样,“专家事件”和“北京事件”也就有 了牵连。我不懂的是,你认为现在对“北京事件”,我们除了看住毛阳以外,真的 就没有其他更主动的办法了? 许子风睁开了眼睛:你的意见呢? 骆战:我没有什么经验,还没有具体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在“北京事件”上我 们有些被动。 许子风耐心地说:主动和被动的问题,我们需要用一种辩证的思维方法去看待 它。所谓主动和被动都是相对的,我们从事的是反间谍工作,这个工作的特殊性质 就决定了我们在开始阶段往往会显得有些被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努力逐渐 变被动为主动。当我们最终完全获得主动权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该喝庆功酒的时 候了。 听了这话,骆战笑了:你说的这些意思,好像和毛主席《论持久战》里说的差 不多。 许子风也笑笑:你以为我这个老头子连《论持久战》也没看过? 骆战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你挺能活学活用的。 许子风温和地说:你要记住,没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是很难做到真正的活学 活用的。我的看法,当然这也是局长们的看法,我们认为目前暂时处于被动的是” 专家事件“,而在”北京事件“上我们从来都是占据主动的。毛阳被我们控制已经 好几年了,那个香港人一进大陆就处于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虽然他什么没干就走 了。可你想想,要是我们不让他走,他能走得了吗? 骆战不说话了。这也倒是,如果要把那个香港人抓起来,还不是举手之劳? 许子风见骆战不说话,便故意激他: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敏锐。这从你在红旗 宾馆及时发现了毛阳的可疑举动上已经反映出来了,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毛阳早就 在我们控制之下。骆战,我在想啊,也许你对成天呆在屋里读那些枯燥的档案,已 经觉得没意思了。如果是这样,你也可以和你的那个四人小组去对付红旗宾馆的毛 阳,“专家事件”就交给我一个人吧。 骆战急了,提高了声调:老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样? 许子风笑了:我怎么了?是你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了嘛。 骆战:你想藉故把我赶走?我决不走! 许子风认真看了骆战一眼,开始有些欣赏自己“徒弟”的这个性格了。他哈哈 一笑:那好,不愿意走,就听我的。沉下心来,多用脑子思考,着急是没有用的。 其实说穿了,解决了“专家事件”,也许就自然可以解决“北京事件”,这一点你 没有疑问吧? 骆战:好吧,我听你的,谁叫我是助手呢。 许子风幽默地说:你别忘了,在专家协调小组里,我还是你的助手呢。 2 许子风的前妻李景的家,坐落在一个僻静的胡同里,胡同离故宫不远。从那些 黑色的瓦房顶l 望去,可以看见故宫的飞檐,夸张地插在被晚霞映红的天空里。 李景和许子风离婚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在那个时代,离婚这样一种个人行 为并不完全属于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单位里的公共事件。离婚的双方,都要承 受相当大的社会压力。当然,离婚之后的生活,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轻松随意。因为, 离婚事件的影子,会一直在暗中伴随着离婚者,仿佛离婚已经是一个人不可摆脱的 歷史污点了。 李景的家里陈设非常朴素。不过,房间虽然不大,布置得却井井有条。刚刚吃 完了晚饭,女儿许婉云正在收拾饭桌,李景坐在一张藤椅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广播,一边灵巧地织着毛衣。 许婉云:妈,要是我不来,你怎么吃饭? 李景:怎么吃饭?还不是用筷子夹着往嘴里送。 许婉云笑了:妈,你怎么也不正经说话!像爸一样。 听女儿提到许子风,李景不吭声了。 许婉云却故意要把话题往父亲身上引:妈,我爸好像又开始上班了。 李景没什么兴趣:是吗? 许婉云犹豫了一会儿:妈,你不愿意跟我谈谈我爸?我看爸的意思,好像从来 就没有恨过你。 李景:我也没恨过他。 许婉云:我知道你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可是我还是想说,都过去四年了,你们 第27页 还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呢?我又不是小孩了。 李景:婉云,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好。 许婉云: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和爸离婚? 李景: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是为了你好。 许婉云显然在母亲面前更拘谨一些:为了我好,那是不是就更应该跟我说说? 李景埋头又开始织她的毛衣,幽幽地说:我能跟你说什么?也许这一切都是因 为我性格上的原因吧。 许婉云还不肯放过母亲:妈,我知道,也许这是原因之一,但应该还有更重要 的。 李景坚决地说:婉云,你应该相信,这上切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想知道,你不 会因为这件事怨恨我,这就行了。 许婉云忽然伤感起来:妈,我从来就没有怨恨过你。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 提出要和我爸离婚。你说是为了我好,可我却觉得你有些自私。 李景惊愕了:我怎么自私了? 许婉云:你,你就没想想我的感受?没想想我爸的感受?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姑 娘,什么事儿都不懂?我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你跟爸离婚,是因为组织上调 查了他的歷史问题。妈,这是不是真的? 李景依然在织毛衣,可那一针怎么也穿不进去了。 许婉云:你告诉我呀!是不是真的?我不怨恨你,可我想知道真相。 李景恢復了平静:好吧,我告诉你,那是真的。 许婉云不说话了。真的,真的!这可是第一次从母亲这里得到证实。 李景竭力抑制住自己,又埋头织起毛衣来。 许婉云也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要激动:那既然是要划清界限,你为什么又要让 我跟爸爸住一起? 李景极其平淡地说:那是为了他好。 许婉云终于忍不住,发泄了出来:那我呢?什么事情是为了我好?你们俩离婚 了,我两边儿跑,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爸爸。这是为了我好?到单位上工作,别人 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为了我好? 李景有点惊讶地看了看女儿,沉默了半晌,这才认真地说道:婉云,听我说。 我的工作,和你爸的工作,都有特殊性。我离开你爸爸,不是因为他有了问题就抛 弃他,而是因为这个特殊性。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我承认,我是有一点 儿自私。但是,你也应该理解我。 许婉云:妈,我想理解你。自从你们离婚以后,我一直在这样做。可我又总是 想,像我爸这样的人,到底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会让像我妈这样的人决定离开 他。 李景:这些事情,说实话我们大人有的时候也弄不明白。 许婉云:大人大人,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 许婉云说完,烦躁地拾掇完桌上的东西,拿到门外的厨房去了。 李景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张了张嘴。然而从她张开的嘴里,吐出来的 只有轻轻的一声嘆息。 3 天还没黑尽。骆战坐在吉普车里,紧紧盯着红旗宾馆的大门。和许子风谈话以 后,他基本上同意了许子风的判断。但是,对于毛阳这个人,他又总是不放心。趁 着吃完晚饭之后的一点空隙,他专门到这里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一点什么有价值的 东西。 下班了,在骆战的视野里,宾馆服务员毛阳走到接待登记处,和那里值班的女 服务员说了两句话,然后走出门来。 骆战马上发动了汽车。 毛阳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沿着大街走了。 骆战开着汽车,拐出宾馆大门,慢慢地跟在后面。 并不宽阔的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货车、小汽车或者公共汽 车驶过,它们都已经打开了车灯。 前面的毛阳突然放慢了骑车的速度,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骆战发现毛阳减速了,但却没有办法,只好开着吉普车超过了毛阳。如果自己 的吉普车也跟着慢下来,毛阳当然有可能发现自己。毕竟,那时候大街上的汽车并 不多。超过毛阳之后,骆战不甘心地从汽车的后视镜里关注着毛阳的身影。 毛阳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速度向前骑行,并没有拐弯或者回头。 看着后视镜里毛阳的身影越来越小,骆战自言自语地骂道:狗特务。 毛阳并没有任何异常,泰然自若地往前行。 不过,在他身后,远远地也有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看似漫无目的,却注意着 前面毛阳的动向。 那是侦察员大刚。 4 在天空完全黑尽之后,许婉云告别了母亲,回到自己家中。 许子风正坐在沙发上养神,手里握着一张摊开的报纸,眼睛却闭着。听见门响, 他睁开了眼睛。 许子风:你回来了? 许婉云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没有表情地解下自己的围巾。 许子风关切地问:你上哪儿去了? 许婉云显然心情不好:没上哪儿。 第28页 许子风还想逗逗女儿:怎么啦?两天没见,你好像吃了火药?谁惹你了? 许婉云:没有谁惹我。 许子风看看她,不说话了。 许婉云这才缓和了口气:爸,我没什么。你那样倒是挺累的。 许子风:是累了。婉云,你去你妈那里了,是不是? 许婉云:你怎么知道? 许子风:你是我女儿,我哪儿有不知道的。 许婉云:我妈告诉你的? 许子风:她怎么会跟我说。我会分析,别忘了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许婉云的情绪仍然十分低落:爸,我这会儿心里很乱不等女儿把话说完,许子 风就故意打断了她的话:哦,我差点忘了。刚才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有一个人要找 你,向你表示感谢。 许婉云一片茫然:向我表示感谢?谁呀? 许子风:一个男同志。当然,也可以说一个男人,因为我听他的口音,好像不 是我们的同志。 许婉云:爸,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呀? 许子风:他说他叫陆一夫。 许婉云一下想不起来:陆一夫?我不认识这个人。他到底是谁? 许子风:我哪儿知道。怎么会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感谢你? 许婉云突然醒悟了:哎呀!想起来了,是一个乘客,上次从广州上的飞机。在 飞机上得了急性胃炎,后来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去的。好像是个印尼的华侨。 听到这个情况,许子风有了些兴趣:印尼华侨? 许婉云:对,他说他是第一次回祖国,挺激动的。 许子风:你告诉了他我们家的电话? 许婉云:没有呀。他怎么会有我们家的号码? 许子风:我听他那口气,像是真的很感激你。说不定,他还到你们单位去找过 你,也许他是在那儿找到的电话号码? 许婉云:也许吧。 许子风:跟我说说这个陆一夫。 许婉云:爸,跟你说什么?我又不认识他,只是因为他在飞机上发病,我照顾 了他,再把他送到医院。而且,送医院也是机长安排的。不过,看他那样子,倒是 挺爱国的。 许子风想了想,点点头:是啊,解放以后,好多海外的华侨都想回祖国来参加 建设,或者是回来看看。这个人,长得什么样? 许婉云:我又没注意他,我怎么知道。 许子风:他倒像是挺能干的,初来乍到,就能找到你的电话号码,而且还把电 话打到家里来。 许婉云调侃地说:我说爸,你又在分析什么了? 许子风连忙说:没有没有。唉,没办法,人老了,就喜欢胡思乱想。 5 蓝美琴的办公室布置得相当有格调。几幅欧洲的风景照片,两张电影招贴画, 都装在精緻的镜框里。在蓝美琴背后,是一排漂亮的书柜,里面装满了英文书籍。 对面墙上,挂着一只很小的镜框,里面是蓝美琴的学位证书。英文字母拼写成美丽 的花样。对于一个在香港开业的心理谘询医生来说,这张证书无疑就是一块金字招 牌。 蓝美琴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职业套装,正在细心地整理桌上的材料。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 蓝美琴:请进。 是那个护士打扮的曾秀娟,她从门缝里探进头来:m8g 一咖,有人送了一件东 西来。 蓝美琴:什么东西? 曾秀娟一脸的笑容:你猜猜。 蓝美琴:算了吧,拿来我看看。 曾秀娟把门推开,拿进来一束綑扎得很别致地黄玫瑰:看,好漂亮的花哦,可 就没人送我。 蓝美琴接过花束:谁送的? 曾秀娼:我不知道。是花店送来的。 蓝美琴:好,谢谢你。 曾秀娼:要是有了好事情,你可要请我吃一顿饭哦。 蓝美琴笑笑:没问题。 等曾秀娟出去后,蓝美琴开始细细打量摆到了自己桌上的黄玫瑰。花束上面, 有一只小信封。信封里有张粉红色的小纸片,印着一句英语:to the beloved one. 没有落款。蓝美琴把纸片翻过来,后面什么也没有。 蓝美琴想了想,站起身来,去把办公室的门锁上了。然后,她拿着纸片来到另 外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只凳子,一张桌子,一张治疗用的床,还有一个药柜。所 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洁白,这是一间治疗室。 蓝美琴把药柜里的一些药瓶摆开,从后面拿出了一只小药瓶,然后再拿出一根 棉签。她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些药水,在纸片上轻轻地擦。印着英文的那一面 什么也没有。她又重复了上面的动作,再用棉签去擦纸片的背面。 渐渐地,洁白的纸片上出现了一些密写的蓝色小字。 看完以后,蓝美琴点燃了酒精灯,把那张纸片烧掉了。 午饭时分,蓝美琴按照小纸片上的约定,来到了太古广场附近一个不算热闹的 街头小公园。公园里坐着一些吃午饭的年轻白领。明媚的阳光下,有几个老人穿着 第29页 传统的中式衣服,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蓝美琴在一条水泥长凳坐下,摊开自己手里的午餐,开始吃东西。长凳的另一 端,坐着一个男人,正在读报纸。报纸遮住了他的脸,周围的人都看不见。 看报纸的男人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蓝美琴一个人能够听到:准备 得怎么样了? 蓝美琴眼睛不看他,只是轻轻地说:差不多了。 看报纸的男人:好,你别再说话了,只听我说。同意,你就喝一口水,不同意, 你就什么也别动。我接到总部的消息,专家已经安全了。你的这项临时任务已经完 成。所以,下星期你就可以回家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护照。你改一个身份,先 飞法国巴黎,在那里呆上两天,然后再飞回去。 蓝美琴喝了一口水,表示自己听见了。 看报纸的男人:你也许会觉得这有些麻烦,但我不得不小心。除非有紧急情况, 你不要找我。 蓝美琴又喝了一口水。 男人:我到时候会跟你联络的,记住了。 男人说完,收起了报纸,看也没看蓝美琴一眼,起身走了。 男人是朱学峰。 6 北京总部崔志国的办公室里,崔志国和秦全安面对面坐着。崔志国手里不断地 玩弄着一支铅笔。作为反间谍局的负责人,他们总是抽中午休息的时间在一起商量 事情。针对“512 项目”的工作已经开展一段时间了,但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两 人都有些着急。 崔志国:老秦,你怎么看局势的发展? 秦全安嘆口气:说不准啊。研究所内部有走漏情报的间谍,那是肯定的了。不 过,如果真的查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老许这人,你比我更了解,办事肯定没说 的,可眼下这个案子非同一般啊。 崔志国:在你的印象里,有没有接触过这个“蜥蜴”的材料? 秦全安十分肯定:没有。 崔志国:我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后来看了老许拿来的材料,和“蜥 蜴”的交代记录,我相信老许的分析是对的,这个徐杰良看来是个小傢伙。他是qso 的人。qso 一般负责搞搞破坏,弄点儿“反攻大陆”的小军事行动,充其量做些保 护工作。如果研究所内部的特务真的级别很高,徐杰良是不会知道他的身份的。他 近几个月来发报频繁,肯定是接受了什么任务。不过,这个任务不会和我们要找的 间谍发生直接的联繫。我的意见,你再安排提审一下徐杰良,争取能核实一下他的 说法,你看怎么样? 秦全安:可以。老崔,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崔志国一笑: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秦全安试探地说:老许一贯的工作方法,你更熟悉。 秦全安和许子风之间的关系,不如崔志国和许子风之间的关系密切。他是三年 前才从另外一个部门调入反间谍局做副局长的。而崔志国和许子风相处,已经有十 多年了。解放以后,崔志国就和许子风成为了同事,尽管一开始他还不是局长。 崔志国看了看秦全安:对,怎么了? 秦全安:让他去搞研究所的事情,他首先就可能怀疑到那边的干部头上。 崔志国停顿了一下:是啊,关系不好处。不过,如果让你干,你会怎么样? 秦全安想了想,也笑起来:也是,如果让你,或者让我来干,我们也会从这个 地方入手。 崔志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7 晚饭时分,许子风在骆战的提议下,和篮战一起来到人民餐厅吃晚饭。下午在 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点,骆战就提出上馆子,说已经几个星期了,光是吃一些烧 饼之类的东西,素得心里发慌。许子风同意了,当然,上馆子打牙祭一般是许子风 请客。 人民餐厅里有许多食客。许子风和骆战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的两三样菜 已经杯盘狼藉。他们刚刚吃完了饭。 许子风:吃完了,走吧? 骆战三口两口喝完碗里的汤:这就好。 两人站起身来往外走。在走出餐厅的时候,站在售票柜檯后面的王晓京主动打 了招唿,还热情地从柜檯后面迎上来:你们吃好了? 骆战:挺好,谢谢你。 王晓京笑笑:哟,你还这么客气呵? 接着,她又转向许子风:这位老同志呢,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许子风的态度却不冷不热地说:还可以吧。 说完,自己径直先走出了餐厅。 看着许子风的背影,王晓京皱起了眉头,低声说:骆战,这是你的领导? 骆战点点头。 王晓京:他是老革命吧,架子好像挺大的? 骆战匆匆应付道:他就这脾气。我走了,再见。 骆战出了门,发现许子风已经独自一人走出一段路。他连忙追上去。追上许子 风后,骆战也没说什么。他不知道许子风对王晓京的态度怎么会这样生硬,但又不 第30页 敢轻易提问。于是,两人一同沉默着,在大街边的人行道上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阵儿,许子风突然笑眯眯地问:那个女的是谁?你老实交代。 骆战对许子风的态度突变有些不适应,便老老实实回答说:那是我的一个初中 同学,叫王晓京。 许子风:你们好像挺熟? 骆战:没有,过去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许子风看了他一眼:最近偶然碰上了? 骆战:是啊,过去在外面的时间很少,哪有机会见到漂亮女同志。 许子风哈哈大笑:这倒像是大实话!你想把人家作为发展对象吧? 骆战急忙否认:哪儿的话! 许子风认真地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看这姑娘挺不错的,对人也很 热情。 听到许子风这样讲,骆战有些高兴了:你说的是真话? 许子风:我像是说假话的人吗?你今年多大了? 骆战:二十七。 许子风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也不小了,该找个人成家了。工作当然要放在第一 位,但这并不是说就不要个人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 骆战高兴了:懂了! 许子风看看他:但是你要记住,不能谈起恋爱来就头脑发晕,忘了我们的特殊 工作性质。保守秘密这根弦,在什么时候都要绷得紧紧的。 骆战:明白。老许,我想问一句,你是老前辈了,你原来是怎么谈的恋爱? 一涉及到这个话题,许子风的语气冷了下来:你问这个于什么? 骆战:我听说研究所档案室的李景,是你原来的爱人。 许子风狠狠地盯了骆战一眼,骆战终于不敢再问。 两人走到一个街口,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走了几步之后,骆战换了个话题:老许,我们还是说工作吧。我分析了张晓明 的线索。“四号专家”被盯上,这暂且不管,关键是张晓明的行踪也暴露了。对于 张晓明行踪的暴露,我觉得,研究所协调小组的成员都可疑,也都不可疑。马知远 一直主管协调小组的工作,可他管不了张晓明的事情,另外,范仕成是副组长,就 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对专家的行程很了解,但是对张晓明行踪的了解,只能是间接 的,除非他们专门要去弄清楚,否则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许子风:这是不可疑的地方。那么可疑的地方呢? 骆战:这不明摆着吗?关键要看他们是不是专门想去弄清张晓明的下落。如果 是这样,他们都还是有机会。老许,我还有个想法。 许子风:说说看。 骆战:直接掌握着张晓明行踪的人,应该是在总部。我想,台湾方面会不会在 我们总部也有一个潜伏的人,为他们提供情报。 许子风认真地看了骆战一眼:那就是说,你怀疑总部原来派到协调小组工作的 人——谢国强? 骆战:基本上吧。甚至,我觉得还有…… 许子风严肃起来: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骆战:怎么啦? 许子风:我们决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自己部门的同志。只有美国中央情报局这 样的西方情报机构,才会对自己人进行怀疑,还定期搞测谎。我们对自己的同志应 该给予应有的信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你的这种想法就到此为止! 骆战不吭声了。 许子风和蔼地笑了笑:不过,看来你还是有些进步。 骆战沉默一阵,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对了,老许,对徐杰良的说法,你怎么看? 许子风:那个“蜥蜴”的说法,大概不会假。当然,也不排除徐杰良把这个所 谓的特务抛出来,是搞了一个障眼法,他就是要用这个人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骆战:不会那么复杂吧? 许子风看了骆战一眼:怎么不会?你要知道,台湾的qso 是“特别行动处”, 大概是在五五年吧,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西方公司”关门以后,大部分所谓“反攻 大陆”的特别行动,都归到了qso 门下。徐杰良是qso 的人,因此,他不可能知道 有关派往大陆的间谍的事情,除非台湾方面这一段时间在任务设置和机构上作了调 整。不管怎么样,既然这个内部特务的线索已经冒出来了,我们也不要轻易放过。 我会给你一个目录,你到总部去找一些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儿东西。 骆战:老许,我有一个感觉,我们抓的这个人,不但没有帮助我们找到更好的 线索,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我现在觉得比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还要煳涂。 许子风:这就是反间谍工作嘛。要是有那么简单,谁都可以干了。我的推断是, 现在情况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们这里一闹腾,那个隐藏的傢伙不会没有反应的。 你看着吧,不出十天半月,肯定有新的线索要出现。 骆战:你那么肯定? 许子风回头看着骆战,微笑着点了点头。 8 地处北京东城区的首都金属铸件厂,是一个从解放前国民党时代接手过来的老 第31页 厂。设备陈旧,主要为拖拉机什么的生产一些零配件。 一座看起来有些空空荡荡的车间里,有几台老式的工具机、一个行车,标语挂在 墙上。阳光从窗户和屋顶的天窗里投射进来,在车间里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一个工作檯前,身穿工作服的钳工周为民正在挫着一个零件。周为民长得五大 三粗,稜角分明的脸上鬍子拉碴。 这时行车工郑克信端着一只白瓷茶缸,从车间外面走进来,大声喊着:周为民, 周为民! 周为民:哎,在这儿呢。 郑克信:电话,快一点儿。在收发室。 周为民放下手中的活计:好了,马上就来。 周为民走出了车间大门,跟郑克信挥挥手。然后一熘小跑来到金属铸件厂门口 的收发室。 他顾不上和收发室的老头打招唿,连忙从窗户里拿起了电话听筒:喂,我是啊。 姑妈,你好。真的?太好了!姑父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好,我会去看你们的。 再见啊! 周为民放下了电话。 收发室的老头:小周,什么好事儿? 周为民:没什么,我姑父出差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礼物。 收发室老头开玩笑说:要有好吃的,别忘了给我带点儿来。 周为民:别做梦了。有我的,就没你的。 收发室老头一笑:行,小子,那以后就别想再接到电话了。 周为民笑了:你可别威胁我。 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盒“牡丹牌”香菸,递给了老头儿一支。 老头儿接过来,放到鼻子跟前使劲闻着:你这小子,总抽这么好的烟! 周为民笑了:有钱不花留着还能下崽儿呀! 看着周为民离去的背影,老头儿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周为民一边走,也一边点上了一支香菸,很惬意地吸上一口。想了想自己刚才 接的电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姑妈?去你妈的! 等到晚饭时分,周为民下了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乘公共汽车来到了他的“姑 妈”家。这是一条普通的胡同,一个平常的四合院。 周为民拎着一个布挎包,东张西望地来到胡同口。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确定没 有人跟踪,便进了院子。 周为民来到一个房门前。他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 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女人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拉开,让周为民进去。四 合院里一片寂静,不可能有人注意到周为民的造访。 庞艷等周为民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已经亮起了电灯,摆上了晚饭。 周为民滑稽地笑了笑:姑妈,有好消息! 被叫做“姑妈”的庞艷实际上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她拿了两双筷子,在周 为民对面坐下来:吃晚饭吧。你一定饿坏了。 周为民:是啊,肚子咕咕叫。 等周为民吃了几口,庞艷才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上边儿来消息了? 周为民贪婪地咽着食物,那样子真是饿极了。等他把食物咽下之后,才回答庞 艷的话:对,来消息了。 庞艷有些不安起来:有什么事情?? 周为民:再过三个月,春节就到了。那边儿的意思,是要搞点儿行动。 庞艷抱怨道:奇怪,国庆节都没干什么,怎么又想到春节呢。连年都不让我们 踏踏实实地过了? 周为民:你以为那边给我们钱是让我们白花呀?哪儿有这好事儿! 庞艷无奈地嘆口气:你说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为民:还不知道。先别急。具体的行动目标和行动方案,以后再通知我们。 现在,要我们先发展一个懂电工技术的人。我琢磨,这档子事儿,大概和爆炸有关 了。 庞艷惊恐得提高了声音:爆炸?! 周为民急忙制止:别嚷嚷!你找死啊! 庞艷惊惊乍乍地看着周为民,说:上次出去贴几张传单,就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这回又搞爆炸! 周为民也有些无奈:是啊,你以为我心里就不害怕?过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 一步。现在先找个懂电工活儿的人再说吧。 庞艷:你们厂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周为民:倒正好有一个,我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9 暮色中的香港。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已经亮了,维多利亚湾里的船只也亮起了灯。灯火随着海浪 起起伏伏,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幻影。 朱学峰开着一辆深蓝色的别克轿车行驶在尖沙咀靠海的大街上。虽然天还没有 完全黑下来,但满街店铺的霓虹灯招牌都已亮了起来,唿应着维多利亚湾对岸中环 一带的灯影,用它绚烂迷离的光芒诱惑着下班后匆匆回家的行人。 路上人和车都很多,朱学峰很平静、很悠闲地行进着。 他的车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停下来,下车后走了进去。 店里的伙计看样子和他很熟悉,一见他进门就很主动、很随便地和他打招唿。 街上的噪音很大,有一些店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粤语情歌。 第32页 朱学峰和那个伙计聊了几句,便让伙计给自己弄了一份盒饭。 这时候,一个看上去像是正在值勤的警察,从街对面走过来。他径直来到朱学 峰的别克前,大大咧咧地拍拍汽车的引擎盖,然后很职业地四下看看,像是在寻找 这辆车的主人。接着将一张违章罚款通知单拿出来,夹在了汽车的雨刮器上。这个 人长得很特别,让人过目不忘。 快餐店里,那个伙计将一些外卖食品递给朱学峰,一抬头看见那个警察正在离 去。 伙计朝外面努努嘴:老闆,今天你运气不好。 朱学峰迴头,先看见了雨刮器上的罚款单,然后也看见了警察离去的背影。他 急急忙忙拿上刚买的食品,追了出去。 朱学峰跑出快餐店,朝那个警察大叫:阿sir !你等等! 然而那个警察像根本没有听见,在一个路口转弯处消失了。 朱学峰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从挡风玻璃上取下那个罚款单。 他把罚款单展开一看,顿时一愣。那并不是一张真正的罚款单,而是一张一个 字也没有的白纸条。 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抬起头,看见快餐店里的伙计仍在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朱学峰朝他挥挥手里的纸条,一脸无辜和自认倒霉的神情。然后打开车门。 上车后,朱学峰并没有立即开动,他很耐心地藉助后视镜察看是否有什么可疑 的迹象。似乎一切还好,他的脸上渐渐轻松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海边,还算平静的海水被刚刚升起来、带着尚未完全褪去朝霞色 彩的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 这个时候,香港那些习惯吃早茶的人们已经纷纷就位了。对于许多香港的生意 人来说,吃早茶本身就是工作。不像那些需要到公司上班的白领,他们可以相对悠 闲地坐在餐馆里,就着香喷喷的早点和茶水与同伴交际,讨论货单、支票、价格, 如此等等。 海滨路旁的一个不大的餐馆。这在香港是那种很平常的餐馆。 这里面人不多。朱学峰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一个不大显眼的角落里。他的面前 摆着一壶茶和几样基本没动过的点心。他像个很闲散、很无聊的人,专心地翻看着 手里的报纸。店里的女招待推着装满各类点心的小气再次从他面前经过,朱学峰却 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阳光,朱学峰看不清这人的轮廓,只看到人 影朝自己跟前走过来。他知道,自己在等的人到了。 那人走到桌前,并没有说话。也许是光线的变化使朱学峰抬起了头,不过他没 有去关注这个走过来的人,而是把目光很警觉地投向了门外。那个人影也不招唿, 直接坐到了朱学峰的对面——他就是昨天晚上给朱学峰开违章停车罚款单的那个 “警察”。 朱学峰为他倒了一杯茶,平静地说:黄伟业,你还在香港? 被叫做黄伟业的人咧嘴一笑,一口气喝尽了那杯茶:那我还能去哪儿呢! 朱学峰笑了:你就不怕台湾那边收了你的命? 黄伟业:不是我吹牛,台湾那边我也是有些朋友的。那件事已经摆平了,过去 了,一笔勾销了。 朱学峰看着他,没说话。 黄伟业对朱学峰的反应显然有些失望:怎么,朱老闆不信我的话? 朱学峰淡淡一笑:也许你说的是真话,不然你恐怕真不敢呆在这地方不走。 黄伟业:是啊,那次可真是把他们惹急了。这还不都是为了帮你朱老闆。 朱学峰:我欠你的情。你约我见面有什么事儿? 黄伟业四周环顾一下,低声说:我刚才说台湾那边我是有朋友的。 朱学峰:什么意思? 黄伟业:我的那些朋友跟你是同行。 朱学峰警惕地看着他:同行? 黄伟业:当然,你是给共产党干,他们是给国民党干,但都是吃这碗饭的。 朱学峰: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伟业再次看看四周,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个在台湾“110 号”做事的朋 友,最近在那边呆不下去了,想投到大陆这边来。 朱学峰看了黄伟业一阵,终于笑出了声音。 黄伟业不解的样子:你笑什么? 朱学峰:这种事儿竟然找到你这儿来了!你知道“110 号”是干什么的吗? 黄伟业不悦地说: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上次的事情就是他帮我把台湾那边 摆平的。他知道我和你们有关系。 朱学峰不禁一怔:他还知道什么? 黄伟业连忙解释:朱老闆、朱老闆,你别着急。这个朋友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 可都不是我说的。再说你们的事情,我压根儿也就不知道什么,你说对不对? 朱学峰又不说话了,在观察他。 黄伟业被朱学峰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朱老闆,我你还不信任?我可是提着脑袋 给你们干过事儿的呀! 朱学峰的眼神缓和了下来:我刚才就说过,我欠你一个人情。可是,这种事情 第33页 很危险,听我的黄先生,你不要介入进去。 黄伟业:可我同样欠那个朋友的一个人情。 朱学峰欲起身要走的样子:就这样吧,我是为你好。 黄伟业一把拉住他:朱老闆,不会有麻烦的,这个朋友非常可靠。而且他在台 湾情报机关里,可不是个一般的角色。 朱学峰略有所动了:级别很高? 黄伟业:具体职务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是专门负责搜集大陆情报的。 朱学峰专注起来:他对你说了什么? 黄伟业:你们在香港最近是不是出事了?他说这是一个机会,他可以向你们提 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他投向大陆的见面礼。 朱学峰渐渐地来了兴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圈套? 黄伟业:这事儿我敢拿脑袋担保。 朱学峰一笑:你的脑袋从来就是别在裤腰上的。这人在香港? 黄伟业:不,但他随时可以过来,只要你答应和他见面。 朱学峰想了想:好吧,过两天我会给你个答覆。 黄伟业:你同意见他了? 朱学峰将几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我说了,过两天给你个回话。 黄伟业拿起钞票欲推让:怎么能让你埋单!今天这事儿是我求你呀。 朱学峰笑着问:你在中间拉线搭桥,他们给了个好价钱吧? 黄伟业急忙纠正道:怎么是“他们”?绝对和“110 号”那帮混蛋没关系,这 纯粹是朋友间的私事。 朱学峰没再理他,朝外面走去。 10 到了晚上,许子风家所在的那个胡同就变得很清静,除了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 车的人经过,留下几声车铃声以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声音。当然了,那时候本来也 没有那么多喜欢夜生活的游手好闲的人。 许子风的家里,亮着灯。 女儿许婉云不在家,许子风一个人很舒服地斜躺在沙发上,很无聊地玩弄着手 里的一本集邮册。 收音机就在他身边的小桌上,音量开得很小,再加上电波干扰的“吱吱”声, 让人很不容易听清楚播音员的声音。但许子风却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也并看不出 他是否真的在听这些内容。 当然,他也无心认真地看那些夹在集邮册里的老邮票,而是心事重重地在思考 着。 自从进入“512 项目”以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着一个棘手的敌人。红旗 宾馆出现了一个香港人,但是这个人什么也没干又回去了。香港人离开以后,毛阳 更像是一只冬眠的鼹鼠,完全没有了活动的迹象。虽然抓了一个徐杰良,再一次证 实了间谍的存在,但徐杰良这条线索也就到此为止。研究所方面肯定有问题,但问 题出在哪里还无法确定。而且,眼下研究所一片风平浪静。许子风当然知道,只要 “512 项目”存在一天,台湾方面也就会一直虎视眈眈地关注着它。所以,现在的 平静只能是一种假象。在这个假象的下面,说不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 在哪里?从哪里进入?由谁来实施? 许子风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广播的内容已经完了,~首革命歌曲的旋律伴着 无线电噪音开始充填整个房间。许子风把自己和骆战进入“512 项目”以来所进行 的工作线路重新梳理了一遍,觉得从逻辑上讲应该是合理的。从总部的档案和研究 所的档案入手,毫无疑问是这次行动最优先的选择。如果说隐藏在研究所里的台湾 间谍是一条鱼的话,那么查阅档案就是织网的过程。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等我们把网织好了,这鱼大概也就会出现在渔网之中了。 就在许子风躺在沙发上努力清理自己的行动逻辑的同时,在他为结网捕鱼这样 一个比喻有些高兴的同时,骆战也在动力研究所的机要档案室里静静地坐着,也在 无声无息地织着那张渔网。只不过,相对于许子风大脑中那张虚幻的渔网而言,骆 战面前的渔网还有点儿实在:层层叠叠的档案,就是渔网的纲目。 档案室里亮着灯。不过灯光本来就不太明亮,再加上一排排档案架的层层遮挡, 使这里显得有些昏暗。 骆战在档案架中间寻找着,核对着手里的一张目录,不时取下一袋档案来。 档案室里值班的又是李景,骆战每找出一袋档案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就将 其编号之类在登记本上登记下来。 骆战再次来到她面前的时候,有些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影响您休息了吧? 李景看看他,微微一笑:谁让我今天晚上值班呢? 骆战连忙说:我马上就好了。 李景脸上仍然挂着没有内容的微笑:你们大概是又发疯了,看这么多档案干什 么? 骆战也笑了:说老实话,我真不愿意看这么多的档案,我估计看完这些档案以 后,就该成近视眼了。 李景:老许为什么自己不来看? 第34页 骆战:他一个要退休的人,哪儿有体力干这活儿。 李景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然后同情地说:跟他一起于活儿,是你运气 不好。 骆战忍不住问:您和他一起工作过? 李景不置可否。 骆战还想问什么,却看见李景已经起身走开了。他在堆满了档案袋的桌子前坐 下来,开始认真地翻看那些枯燥乏味的文件了。 11 这是一个宁静的黄昏。 蓝美琴的心理诊所所在的写字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上班了。从窗户上望出去, 中环一带的大楼里许多房间都亮起了灯光。 诊所里的办公室已经面目全非,甚至有些一片狼藉的感觉。房间里已经没有什 么大件的物品了,因此显得空空荡荡。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病例、资料、书籍之 类。 曾秀娟正蹲在地上,将一些书籍装进几个纸箱里。 蓝美琴在给订机票的旅行社打电话:……对,后天的航班,到巴黎……没有上 午的航班吗?好吧,那就订下午的。一张……不不,是单程。好的,谢谢。 曾秀娟听着她打电话,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 蓝美琴放下电话,看着她。她却又不说话了。 蓝美琴走过去:怎么了? 曾秀娟神情惆怅的样子:你后天就走了? 蓝美琴有些歉疚地点点头。 曾秀娟无奈地勉强笑笑。 蓝美琴:真对不起你,事情实在太突然了,让你都来不及先找份别的工作。 曾秀娟有点儿惋惜地说:你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蓝美琴点了点头:爸爸突然去世,妈妈不会再让我离开她了。而且让妈妈孤零 零地待在巴黎,我也不放心的。 曾秀娟不再说话,重新埋头将书籍认真地放进纸箱里。 蓝美琴拿出一个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信封,走过去放到她手里:给你的。在没 找到工作以前,这点儿钱也许你会用得上的。 曾秀娟接过去,看着她,把头轻轻倚在了她的肩上。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蓝美琴过去拿起了听筒:喂!您好! 她看了看曾秀娟,曾秀娟知趣地离开了办公室,出去把门关上了。蓝美琴这才 继续就着听筒通话:喂!什么?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蓝美琴如约来到了太古广场附近的那个街心花园。 天气不太好,头顶上乌云很浓重,翻滚着,聚集着。起风了,花草树木之类很 无奈地在风中摇晃着。因此,这里没有闲逛的人。 朱学峰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很努力地想点燃一支香菸。 烟还没有点着,蓝美琴已经朝他走来。 朱学峰便放弃了,把烟和打火机都放回了衣兜里。同时很自然地向四周环顾一 番。 蓝美琴见到朱学峰,并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立刻就问:怎么又突 然要见我?出事了? 朱学峰用一个笑容让她放下心来:这样的鬼天气,站这儿说话可太让人奇怪了。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街心花园,朝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 他们的交谈便在行走中进行。 朱学峰:你准备哪天离开? 蓝美琴:明天,机票已经订好了。 朱学峰:那你只有改签一个航班了。 蓝美琴一下警惕起来:怎么,家里有变化? 朱学峰:不是,我遇上个情况,需要你帮助。 蓝美琴:可我并不归你直接领导。 朱学峰:你不归我直接领导,而且已经要回家了。正是由于这两点,我才选定 了你。因为这是一次冒险。 蓝美琴认真地看他一眼:怎么回事? 朱学峰:前两天,一个过去的“合作者”突然约我见面,说台湾那边有个级别 不低的人想投诚过来,要他在中间搭桥。 蓝美琴:这“合作者”可靠吗? 朱学峰:过去为我们做过不少事儿,已经有两年多没联繫了。应该说他是突然 再次出现的。 蓝美琴:这就很悬了。 朱学峰:但是那个台湾的傢伙可能真有我们急需的情报。 蓝美琴:比如呢? 朱学峰犹豫了一下:比如这次专家在香港遇险的真正原因。 蓝美琴有些惊讶:这是个大傢伙? 朱学峰:但愿是个有分量的傢伙。所以我想冒险和他见面。 蓝美琴问:家里同意吗? 朱学峰再次显出了犹豫。 这时,他们来到了公共汽车站,但并没有在那里等车,而是沿着水泥人行道往 前走。他们的身边当然会有别的人,这使得谈话中断了,这也正好让朱学峰有时间 最终摆脱了内心深处的某种犹豫。 汽车进站了,很多人上了车,使得站台上暂时空旷了些,安静下来了。而他们 两人也渐渐地离站台有了段距离。 朱学峰:我们这次在香港的事故,应该说非常严重。你认为问题出在哪儿呢? 蓝美琴想也不想,但语气平静:内部有人漏风。 第35页 朱学峰点头:我原来想暂时不让家里知道,起码在我还没有和那个傢伙见面, 还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之前,先不告诉家里。但考虑再三,还是决 定要先跟家里请示一下,毕竟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蓝美琴点头贊同:对,你当然不能搞先斩后奏。你要我干什么? 朱学峰:和我一起跟他见面,判断这到底是不是个圈套。 蓝美琴:这真的很冒险。 朱学峰毅然决然地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必须安排好自己的备用通道,一旦 出了问题,要能够立即安全离开香港。 蓝美琴:那你呢? 朱学峰:如果这是个圈套,那我早就暴露无遗了。死活都是跑不掉的。 这时,又有一辆汽车进站了。 朱学峰说:你先走。 蓝美琴也不道别,快跑几步上了车,消失在车厢里的人丛中。 第五章 1 首都金属铸件厂空旷高大的车间里。 中午,车间里的工具机都停止了工作,没有了喧嚣,也没有人。只有一缕缕强烈 的正午阳光从天窗上投射进来,洒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高悬在车间顶部的行车也静止不动,但行车的操作舱里,有缕缕淡淡的烟雾不 时飘出来,却看不见里面的人。 周为民穿着有些破烂骯脏的工作服从外面进来。他嘴里哼哼着一支曲子,叼着 一支没有点燃的香菸,直接走到行车的铁梯子前,然后朝上面爬。他脚上的劳保皮 鞋与铁楼梯碰撞着,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操作舱里坐着郑克信,他当然听见了正在接近的脚步声,可似乎根本就懒得回 头看看,依然嘴里叼着烟,吐出团团烟雾。面前的操作板上,放着还剩了不少饭菜 的铝饭盒。这是一个面目清秀、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的年轻人,只是一脸的倒 霉相,两只眼睛也显得很空洞。 周为民爬到了操作舱门外,没有进去,因为这个操作舱显然不能容纳两个人。 周为民从背后把郑克信嘴里的菸头拿了下来:借个火。 郑克信头也不回地说:别烦我! 对郑克信的态度。周为民倒不计较,他就着郑克信的菸头点着烟以后,又把那 菸头送回了郑克信的嘴里:别抽菸了,越抽火气越大。 郑克信这才转过身来,自嘲道:我这样的人哪儿还有什么火?别说火,连毛都 让别人给褪光了。 周为民很关心地提醒道:你小声点儿。又发牢骚,让别人听见又去告你,到头 来还得乖乖地作检讨。你这是何苦呢? 郑克信领情地看他一眼,声音小了些: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周为民:那也不能老给自己找不自在呀。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死心眼儿。 郑克信冷笑起来:知识分子?我也算知识分子?你看见哪个知识分子像我这样 天天开行车? 周为民很适时地终止了这种交谈:行了行了。快上班了,我就算愿意听你发牢 骚,也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 他说着顺着铁梯子往下去了。 郑克信不屑地说:你是堂堂工人阶级,有什么好怕的! 已经下到一半的周为民停住了,说:明天晚上没事儿吧?我这个工人老大哥请 你喝酒怎么样?我也好好听听你那一肚子苦水。 郑克信没有回答他,只是很矜持地说:我这种人,上班时混日子,下了班还是 混日子,哪天都有空儿! 周为民已经下了梯子:那就说定了! 这时候,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车间门口,喊道:周为民!周为民! 周为民急忙答应着走过去:来了!来了! 那个干部看看他,又看看行车上的郑克信:厂保卫科让你去一趟。 周为民一愣:保卫科?保卫科找我干什么? 那个干部盯着他,没好气地说:我还想问你呢!快去吧! 2 太阳正在渐渐西斜,给箭杆胡同里那些灰黑色的屋顶上涂抹了一层暖色。空气 中,时不时飘来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预示着许多家庭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从作为临时办公地点的那个小院里,传出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转动声。 院子里,许子风像一个闲得无聊的退休老头儿一样,把自行车倒过来架在院子 当中,自己蹲在那儿,很认真很内行地擦拭着,手里还捏着一个油壶,不时往车上 的传动部分註上点机油。 骆战从外面回来了,走到许子风的身后。许子风知道骆战进来,但却没有转身, 而是背对着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骆战的存在。 骆战也就那么看着他,那神情既有不解,也有不快。 许子风大概捣鼓得差不多了,依然没有回头地说:别站那儿看了,过来搭把手。 听到许子风说话,骆战这才一脸无奈地走了过去,一把将自行车提起倒了过来, 放在地上。 许子风看着骆战,笑了:跟我这儿玩帅呢? 骆战不说话。 许子风用一团干净棉纱使劲擦手:研究所的档案都看完了? 第36页 骆战:完了。 许子风:够快的。我这儿车还没擦完呢。 骆战忍不住,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你又没有半夜起来擦。 许子风这才认真地看着他,含意不明地说:那你辛苦了。 骆战并不在意这话里的意思和他的神情:辛苦倒没什么,就是那么一大堆玩意 儿,看了也白看。 许子风:没发现问题就是白看了? 骆战:那你说呢? 许子风:我说没问题是好事儿。难道你真的希望协调小组的马知远、范仕成他 们就是台湾的间谍?我说过,要一步一步排除嘛。 骆战:可光看这些文字,并不能证明谁就不是间谍。 许子风问:发现什么有意思的记录没有? 骆战:没有。包括一年前的档案里,也没有什么东西。 许子风又问道:那你的分析呢? 骆战露出了急躁和一丝沮丧的神情:起码现在我觉得脑子里塞得太满,根本理 不出个思路来。 许子风宽慰道:别着急,回去睡一大觉,明天早晨醒过来你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朝门外走了:我先回家了。 骆战苦笑道:老许,你可是真的一点儿不着急啊。 许子风回头一笑:着急并帮不了我们什么忙。 骆战看着他出了院子,不由自主地长嘆一口气。他不明白,这个许子风到底是 为了什么,他怎么就一点儿也不急?自己在翻阅档案,许子风可能也在总部翻阅档 案,难道,他又走在自己前面,看出些眉目来了? 3 夜已经深了。朱学峰和蓝美琴在黄伟业的带领下,来到香港油麻地的一条小街 上。 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和主要街道上那种灯红酒绿的耀眼繁华不一样,大部分 处在昏暗之中,正因为如此,那些散落在街卜的几家酒吧、麻将馆之类的灯箱招牌, 反而显得很醒目了。 黄伟业一行三人进了其中的一家小赌场。赌场里烟雾瀰漫,吆喝一片。有打麻 将的,有玩纸牌的。享受夜生活的香港人似乎在利用这样一个机会,放松白天生活 带来的紧张。 他们穿过赌棍云集的大厅,进入了地下室。黄伟业没有说话,径直把他们带进 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基本上是空的,只有一张玻璃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一盏吊灯上是红色 的灯罩,给这个房间投下一种暧昧的色调。 朱学峰看了一下房间,转头问黄伟业:这地方是你开的? 黄伟业客气地笑着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不过这里绝对安全。 朱学峰:你的朋友到了吗? 黄伟业:到了。我去叫他。 朱学峰制止道:别急。 然后,他和蓝美琴迅速地对整个房间进行了一番检查。结果令朱学峰还满意。 黄伟业在一旁说:朱老闆,你借我两个脑袋我也不敢跟你玩手段呀! 朱学峰并没有理他,过了一阵儿才说道:请你的朋友过来吧。 黄伟业转身出去了,屋子里的朱学峰和蓝美琴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种等待似乎很漫长,他们的目光好像在有意迴避着对方。 房门被黄伟业出去时虚掩着,屋外的黑暗透过窄窄的门缝渗透进来,掺杂了许 多令人窒息的不安。 然而,屋里屋外,并没有丝毫的声响。 朱学峰在等待中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蓝美琴也感到了紧张,她把目光投向了朱学峰,用轻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 从来不知道寂静也会这么让人不安。 当朱学峰把目光移向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种平静的微笑。 朱学峰说:我现在开始后悔把你拉进来了。 蓝美琴保持着笑容:要真是运气不好,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朱学峰也笑了。 这时,他们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接着,黄伟业带着一个胖胖的 矮个子男人进来了。 黄伟业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转身关上了门。 在他关门的过程中,朱学峰、蓝美琴和那个男人都在仔细打量着对方。 那个胖胖的男人大约五十来岁,他对朱学峰身边还有一个人显然感到了一丝吃 惊和不快。 黄伟业开始介绍双方:这位是台湾的但先生。 胖胖的男人微微点头道:但戈然。 黄伟业又介绍朱学峰:这是朱老闆。 朱学峰也对他点头,同时介绍蓝美琴:这是我的助手。但愿你不反对她参加我 们的见面。 但戈然不置可否地一笑。 黄伟业在三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杯冰水,然后告辞道: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 们谈吧。外面有我,你们尽管放心。 说着,黄伟业出去了,并从外面把门很严实地关上了。 朱学峰、蓝美琴与但戈然隔桌而坐,大家都把礼貌的微笑挂在脸上,出现了一 阵短暂的冷场。 还是朱学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很客气:但先生约我,不知道有何指教? 但戈然的回答同样客气:谢谢朱老闆爽快答应和我见面。我也喜欢朱老闆这种 第37页 谈话方式,开门见山。 朱学峰一笑:但先生客气了。 但戈然:我的身份想来黄伟业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原来曾经是台湾qso 七处的 副处长,朱老闆一定知道,这个处的主要工作就是针对大陆方面的。后来,我又调 到了“110 号”,还是负责大陆工作。所以我认为,你们会对我掌握的情报感兴趣 的。 朱学峰:也许是这样。不过我需要但先生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但戈然:朱老闆请讲。 朱学峰:首先,但先生既然是qso 和“110 号”的官员,那么在台湾应该算是 很受重用的人了,为什么会愿意向我们提供情报呢? 但戈然笑了一下:当然不会是为了钱。 朱学峰也笑笑,等他往下说。 但戈然:刚才朱老闆说我算是被台湾重用的人,这说错了。实际上我从一九四 九年到台湾起,就是这个机构里的副处长,当然那时不在七处。也就是说我从三十 多岁起,就再也没有被提拔过了。我不知道现在大陆这方面怎么样,反正在台湾, 像我这样没有任何政治靠山、政治背景的人,是永远不会被真正重用的。当然,这 也不足以让我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朱学峰听着,观察着。 蓝美琴和他们两个人都拉开了距离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始终专注 地看着但戈然。 但戈然继续说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家在大陆。家里既有老父老母, 也有妻子儿女。十多年来我没有他们的任何音讯,可心里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们。 这种煎熬,几乎快把我逼疯了。我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大陆被叫做“狗特 务”,是属于十恶不赦的那类人。所以我想以一个叛逃的情报官员的身份,提供你 们感兴趣的情报;你们则保证我平安地回到家乡。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是值得的。 朱学峰不动声色地说:当然,如果你的情报真有价值的话。这就是我要问的第 二个问题了,你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和你掌握的情报的价值吗? 但戈然:可以。比如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有一个“512 项目”正在进行,把一 位在欧洲工作的舰艇推进器专家请到大陆,为你们提供技术帮助。 朱学峰尽力不将自己的惊愕流露出来。 但戈然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证明了自己,接下去的语气就显得很轻松了:再比如, 你们在香港遇到了麻烦。专家的安全出了问题,你们的一个人还被台湾派来的小组 抓住过。不过他最后还是跑掉了。他的名字,也许是他的化名,叫张晓明。你们已 经在怀疑负责“512 项目”的研究所内部出了问题,并且把原来负责安全的人调回 去,换了新人。但起码到目前为止,并没能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在这方面,我 也可以尽力提供帮助。 蓝美琴再次感到了震惊,然而这震惊并没有表露到自己的脸上。 朱学峰故作轻松地一笑: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帮助。 但戈然又把客气的微笑挂在了脸上,字斟句酌地说:朱老闆,请原谅我。我不 能再告诉你更多的东西了。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朱学峰问道:那但先生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但戈然:我非常感谢朱老闆和我见面,但愿我下面的要求不会使朱老闆为难。 朱学峰:请讲。 但戈然:我想请朱老闆把我们的见面告诉你们总部,当然不要直接说出我但某 人姓甚名谁。我的代号是“檯灯”,这个代号在你们的档案中也许出现过。我想和 北京方面的人直接接触。 朱学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戈然被这目光弄得不自在了,后面的话犹豫了半天才试探着说出来:我想, 我只愿意和你们级别较高的人接触朱学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谁呢? 但戈然:那要看你们那边了。 朱学峰以沉默作了回答。 4 离开但戈然和黄伟业开的那家赌馆,已经接近深夜了。 朱学峰的汽车沿着海滨公路行驶着。路上的车辆似乎并不见很少,不时有迎面 而过的车辆,将眩目的灯光投进车里。 出于安全的原因,蓝美琴没有坐在朱学峰身边,而是坐在后排座位上。 车里一阵沉寂。 朱学峰突然有些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见鬼!这个傢伙知道的也太多了! 蓝美琴依然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没有反应。 朱学峰:你说话呀! 蓝美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起码心理非常稳定, 看不出有任何破绽。我很难作出判断。凭我的直觉,这个人肯定是专业人员,应该 是个很有价值的傢伙。我只是觉得他的出现,在时机上有些可疑。 朱学峰:你是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来得太及时了? 蓝美琴肯定地说:非常及时。 朱学峰有几分恼火地下决心道:我必须立即向家里汇报。 第38页 蓝美琴:只能这样了。 汽车已经离开了海滨公路。 蓝美琴:干脆送我回家吧。 朱学峰:不行,送你到停车场,你还是自己开车回家。这种时候更不能有丝毫 的麻痹大意。 蓝美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随你便吧。 朱学峰的车开进了蓝美琴办公所在的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经过一排排停放在 那里的车辆后,他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将车停下来。 车门并没有立即打开,两人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然后,蓝美琴才 很迅速地下了车,走向自己停在一旁的那辆车。 朱学峰没有跟蓝美琴道别,开车离去了。 地下停车场灯光很亮,但由于四处林立着粗大的水泥柱头,依然把这里分出了 明暗反差很大的若于区域。 蓝美琴走近车前,正在打开车门,从后面水泥柱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同时一把匕首死死地顶在了她的后腰上。 这情况发生得大突然,蓝美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叫。 黑影声音兇狠地低吼道:不许出声! 蓝美琴没动,但已经迅速镇静下来:你要干什么? 黑影不说话,却把匕首从她腰上移开了,割断了她肩上的挎包带,怪异地笑道 :我要钱!还有你…… 还没等他说完,蓝美琴迅捷地一个转身,同时抬起膝盖,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裆 部。黑影一声不吭地立即跪在了地上。蓝美琴接着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匕首,夺回 自己的挎包,然后打开车门。 她正要上车了,却又像是突然对这个让自己虚惊一场的傢伙愤恨起来,回身过 来又给了他一顿拳脚,直到把他打得瘫在地上不动了,才开着车扬长而去。 5 北京的夜晚,天空中飘飘扬扬地下起了小雪。雪花无声地落下来,在冻硬的地 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暗白色。 范仕成拥着暖和的棉被,靠在床头上读书。寝室里已经关了灯,只有一盏床头 灯还亮着。两个孩子早已经上床睡了。 躺在一边的妻子打了个哈欠,想起一件事情来,便问身边的范仕成:老范,小 倩的结婚礼物,你想好了没有? 范仕成放下手里的书:没呢。这一阵,工作这么忙,哪有工夫想这事儿? 妻子:你也真是的,这婚礼已经耽误一次了,你还想耽误多久呀。 范仕成:那你的意见呢? 妻子想了想:大女儿出嫁,你总不会送个脸盆什么的就完事儿吧? 范仕成笑了:那倒不至于。 妻子:那天我在百货大楼看见了一台钢琴,真漂亮。 范性成:钢琴?很贵吧? 妻子:是有点儿贵,但是,作为结婚礼物,应该是很合适的。 范仕成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说,你不要乱花钱,让别人知道了,会有看法的。 妻子:我才不管别人的看法!过了自然灾害的年月,大家日子不是都好起来了 吗? 范仕成:好吧好吧,就听你的。 妻子笑了:这还差不多。就像这女儿不是你的,是我一个人的。 范仕成笑了一下:这话就说远了。我不是跟你一样,挺疼小倩的吗?再说,把 她嫁人,我还有些不愿意呢。 妻子也笑起来:我就说嘛,婚礼一拖再拖的,敢情你是不愿意。 范仕成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了那本书,读了起来。妻子在一边也不说话。过了 一阵,她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范仕成看着自己身边的妻子,目光变得有些柔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为妻子 掖了掖被子。妻子翻了一个身,嘴里不清晰地嘟哝了些什么,沉沉地睡去。 6 早晨,刚刚上班的时候。 一辆吉普车疾驶进了总部的大门。车刚刚停稳,许子风和骆战就下了吉普车, 匆匆走进总部大楼。 大楼的电梯门口,有几个人正在等电梯。此时电梯还正在往上行。许子风看看, 拉了骆战一把,于是他们转身快步上了楼梯。 崔志国的办公室,崔志国和秦全安坐在里面,等着许子风他们。 外面有敲门声。 崔志国:进来。 话音未落,许子风和骆战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秦全安看看表,说:来得还真快。 许子风看看骆战,笑着说:那是因为骆战把汽车当飞机开了。 崔志国似乎急于进入正题,指指沙发:你们坐下来吧。 崔志国并不等他们完全落座,便开始了:把你们紧急叫来,是因为出现了新的 情况。你们的工作有进展吗? 许子风刚要说话,却又被崔志国制止了:你们待会儿再说,先听老秦介绍一下 香港那边的情况。 秦全安:几个小时前,香港那边儿传来紧急情报,朱学峰和一个台湾情报部门 的官员刚刚见了面,这个人声称想投诚过来。 许子风感到意外地问:这个人的身份,总部已经证实了吗? 秦全安:正在证实当中。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据朱学峰和他 第39页 接触后讲,这个人掌握的情报级别很高,可以由此认定,这人应该是要害情报部门 的,要么是qso 的,要么是“110 号”的,而且应该有一定的职务。 崔志国接着说:这个人甚至知道我们目前对“专家事件”的基本判断,表示可 以为我们挖出研究所内部的间谍,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骆战听着,又不时看看许子风。 许子风也看了骆战一眼,他比骆战更能沉住气:这傢伙来头不小啊! 崔志国:所以,朱学峰虽然还不能对他投诚动机的真伪作出准确判断,事关重 大,他立即向总部汇报了。 许子风问:那你们的意思呢? 崔志国:我和老秦商量了,认为值得冒一次险。虽然我们不能排除这是个圈套 的可能性。 秦全安:即便是圈套,我们也要弄明白台湾设这个套的目的是什么。 骆战像是终于理出个头绪来了:这也许会成为破解“专家事件”的突破口? 秦全安:是这样。 许子风:需要我们做什么具体工作? 崔志国看着他:你们两个立即去香港,代表总部对这个人进行直接询问和甄别。 许子风有些吃惊:我们俩?代表总部? 秦全安并不在意许子风的吃惊:对这个投诚者,老许也只能使用自己的公开身 份,骆战最好不要和他见面。哦,对了,他对朱学峰说了他的代号。 许子风:什么? 秦全安:“檯灯”。 许子风一脸茫然地回忆着,毫无结果。 崔志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了。你们安排一下,尽快启程。护照证件已经为 你们准备好了。 骆战:是。 许子风:到了香港直接和朱学峰联繫吗? 崔志国:对。蓝美琴也将暂缓离开香港,协助你们完成这次任务。 许子风:明白了。 7 中午过后的北京机场。 天空中,一架刚从机场起飞的客机,正低低掠过,然后逐渐向上爬升,给地面 留下久久不散的低沉轰鸣。 中国民航的办公楼前,一辆民航班车在门口停下来。仍然是一身华侨打扮的陆 一夫从车上下来,他手里拿着一面捲起来的红色锦旗,走了进去。 陆一夫问了问一个工作人员,进了民航办公楼。 陆一夫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挂着“乘务大队”牌子的办公室,两个 工作人员站起身来,要陆一夫出去。但当陆一夫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两人的态度立 即来了个大转弯,让陆一夫坐下,并开始费劲而耐心地听着陆一夫用拗口的普通话 讲述自己在飞机上的经歷。 陆一夫说完后,展开了手里的锦旗。锦旗上是“天使在蓝天”五个字。 双手拿着锦旗的陆一夫一脸激动和感谢,只是那面很中国的锦旗和他很西洋的 穿着显得极不谐调。 等两个工作人员从自己手中接过锦旗之后,陆一夫说:我想见见那个好心的女 同志,可以吗? 一个人问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陆一夫:当然知道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她叫许婉云。 那人看了看墙上的一张表格:同志,真对不起,她们那个乘务组今天执行飞广 州的航班了。几分钟前刚刚起飞。 陆一夫一脸的沮丧:我真是太没有运气了。 8 骆战开着吉普车,行驶在下午北京的大街上。 吉普车正在向研究所方向行驶。许子风坐在骆战旁边,把身体靠在座位上,闭 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停下来等红灯,骆战扭头看他一眼,故意按了几声喇叭。 许子风闭着眼睛问道:到了? 骆战:到了。 许子风这才睁开眼,看看,虽然知道上当了,却只是一笑。 骆战也笑起来。 许子风突然说:你明天就启程去香港,先做好准备工作。我晚一天到。 骆战不解地问:为什么? 许子风:和一个你完全不知底细。又声称要向你提供重要情报的人见面。没有 充分的准备,你会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之中,越往后就越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我 需要时间查找相关资料。 对这样的安排,骆战略微觉得有些不安:可我根本没去过香港,两眼一抹黑呀。 许子风:谁都有第一次。而且,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吉普车进了研究所院子里,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了。 许子风下车,回头向骆战说道:我去这里的档案室一趟。你先回去抓紧时间做 准备,不用等我了。 骆战:我们在香港才见面? 许子风:晚上我会和你联繫的。 说完,他朝那栋灰色大楼走去。 骆战把吉普车开走了。 许子风转身看着骆战的吉普车驶出视线,然后才进了大楼,来到机要档案室的 门口。在门口,许子风履行完例行手续,进去了。 档案室里除了李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人。 第40页 许子风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景的办公桌前,却没有说话。 李景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看他,没有表情地问道:今天怎么又是你来呢? 许子风:他忙别的事情去了。 李景:那你是来找档案还是找我? 许子风笑笑:找你。 李景把身后的一张凳子拉到他面前:坐吧。是为婉云的事儿? 许子风:是啊。那天她从你那儿回来,情绪好像很激动。 李景很坦然地说:那天晚上,她非要问我们离婚的原因。 许子风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孩子长大了。 李景有些伤感地说:是长大了,可她仍然不能理解我们离婚的歷史原因和真正 动机。 许子风:那是因为孩子眼里,没有什么歷史的原因和动机,只有爸爸和妈妈。 李景沉默了一阵,看看许子风的眼睛,然后换了个话题说:你还是要对我说, 你是来这儿随便看看? 许子风笑了笑,看看她。 李景:其实从你第一次来这儿,我就知道你又重新工作了。 许子风:你没有替我高兴? 李景有些怅惘地说:没什么可高兴的…… 许子风看着她,似乎也略有所动了,但他也很快换了话题:我要出一趟差。你 帮我想想,原来你的印象当中,有没有听说过“檯灯”这个代号? 李景:“檯灯”? 许子风点点头:你好好回忆一下。 李景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离开这么多年,记不住了。 许子风疑惑地嘆了口气:我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代号了。 9 研究所的大院里另外一个角落,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 车。轿车和吉普车来到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小楼的重要性从外面就看得出来— —小楼的里外都有人警卫。 轿车车门开了,马知远和“四号专家”下了车,司机帮专家拎下一只皮箱。跟 在后面的吉普车门也同时打开,范仕成和另外一个人也下了车。 一行人下车后,只寒暄了几句,就一起走进了那栋小楼。 马知远和范仕成陪着归国的“四号专家”,一起上楼梯,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客 厅。客厅的窗户很高大,挂着厚厚的窗帘。客厅里有几只沙发,一只茶几。墙上, 挂了一幅国画山水,墙角甚至还有一株北方很少见的植物。 马知远客气地对专家说:条件不太好,不能和欧洲相比,但这也是我们能够找 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最重要的是,这儿很安全。 专家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环视着客厅:哪里,条件太好了,有点让我不好意思 了。 范仕成:有什么事情,可以让门卫帮您,您最好不要轻易地出去。 专家自我解嘲一般地笑笑:看来,我是被很舒服地软禁起来了。 听专家这样说,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专家: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马知远:您放心,先休息两天,让范副处长陪您在所里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然后我们就开始工作。工作地点离这儿不远,您也可以在这个楼里上班。 专家:我回国可不是来享受的,有些等不及了。 范仕成:您还是休息两天吧,这一路够惊险的。 专家宽厚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人,只要想办一件事,就决不放弃。我 是回自己的家,难道还回不了? 10 这是北京城边一个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一大片低矮的平房杂乱无章地拥挤 在一起,房屋与房屋之间只留下很窄的通道。通道里阴森森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 路灯。已经是晚上了。即便这样,这里的零乱、骯脏和破败,在非常有限的昏黄灯 光下也暴露无遗。 一间房屋外,几只野猫正在“嗷嗷”怪叫地厮打着。 房屋的门突然打开了,和灯光同时冲出房门的是周为民,大概是那些野猫的叫 声激怒了他,他冲出门就将一个空酒瓶砸了过去。 随着酒瓶清脆的爆裂声,那几只野猫四下逃窜了。 屋子里,郑克信坐在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前,一张本来还算白净的脸上透着紫 红。他已经明显流露出了醉态。 周为民轰走了野猫,回到屋里。他使劲儿关上房门,在桌子跟前坐下来,继续 为郑克信倒满一杯酒。 郑克信摇头:不喝了。今天不喝了。 周为民举起了酒杯:喝,野猫都让我赶跑了,还不喝个痛快! 郑克信虽然不胜酒力,但还保持着相当的自制力,苦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家 庭出身不好,能有个工作混碗饭吃,也就该知足了。可不能再拿这玩意儿折腾自己。 周为民笑了:别人是越喝越煳涂,你怎么越喝越明白呀?你要真这么想,还用 得着成天在车间里发牢骚?还用得着我专门把你叫家里来喝酒解闷儿? 郑克信:我知道咱们车间好几十号人,就你还把我当人看。你够朋友。你说我 发发牢骚又能有什么用?没用!大学还是白念了,女朋友还是扭头就走了。 第41页 话说到这里,也借着酒劲儿,郑克信情绪异常低落地哭了起来。 周为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哭呀!我告诉你,以后车间谁还再敢欺 负你,我就跟他没完!跟着我,你吃不了亏!走一女朋友算什么事儿呀?我再给你 介绍一个成不成啊?! 郑克信抹掉眼泪,苦笑着说:你自己还光棍一个呢,给我介绍女朋友? 周为民一脸不屑的样子: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打光棍。是我不想找那罪受。 你想要个女朋友我立马就给你找。待会儿我表妹要来,只要你看得上,那就是你媳 妇了。 郑克信嘲讽道:你那表妹不会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吧? 周为民笑了:缺胳膊少腿?就怕见到我表妹的时候,你有腿都站不起来! 郑克信:那就好。我说,那天厂保卫科找你干什么了? 提起这件事,周为民就很生气:不知道是哪些孙子王八蛋,跟保卫科的人反映, 说是我这个人成天抽好烟、喝好酒,花钱大手大脚。 郑克信问:保卫科就为这个找你? 周为民:是啊!他们还他妈的帮我算了笔帐,说我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不到十天 就该花完了,问我哪来那么多钱。 郑克信晕晕乎乎地说:对呀,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花呢? 周为民也一副酒醉的样子:这我能告诉你吗? 郑克信:那你跟保卫科怎么说的? 周为民:胡扯呗,我能怎么说?别说这事儿了,说起来我就心烦。 正说着,门外有个女人的声音:三哥! 周为民兴高采烈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开了门。郑克信看着门开了,进 来一个女人。让郑克信大吃一惊的是,那个出现在门口的姑娘,竟然很美貌。被寒 风吹得发红的圆脸,大大的眼睛闪动着迷人的笑意,身子虽然裹在厚厚的棉袄里, 却也流露出某种风情。 周为民把庞艷拉到郑克信面前,介绍说:这是我表妹,庞艷。这是我厂里的小 兄弟,大知识分子,郑克信。 郑克信面对庞艷的迷人一笑,眼睛有些发直了。 11 这天下午,香港的九龙火车站出站口前人群涌动。那时的香港火车站,外貌和 设施同今天大陆的一些火车站差不多。在那些接站的香港人中,蓝美琴穿着一身白 色的套装,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出站口内一阵骚动,骆战提着一只皮箱,穿着一身似乎不太合适的“洋装”, 出现在出站口。他一出来,就看见了蓝美琴。 蓝美琴热情地迎了上去,在骆战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下抱住了他。 蓝美琴:弟弟,你可来了! 骆战对这样的见面方式显然缺乏思想准备,惊慌得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蓝美琴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地命令:拥抱我,自然点儿! 骆战只好笨拙地拥抱了蓝美琴:姐姐! 蓝美琴一脸灿烂的笑容:我可想死你了。见一面真不容易! 骆战不自然地回应着:我也想你。 周围的人并不在意这两个人的举动,毕竟,在香港的车站或者机场,这样的场 面完全是司空见惯。 蓝美琴松开了骆战,端详着他:你越长越帅了!我们走吧,我已经订好了座位, 先去吃饭,然后再回家。你饿了吧? 骆战:是,我真的饿了。 骆战这才提起了皮箱。他们一同走到街边上,蓝美琴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他 们两人坐进去后,骆战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蓝美琴:到铜锣湾。 在路上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来到一家小小的粤菜餐馆。 餐馆里没有几个人。软绵绵的粤语歌曲从一台唱机里传出来,飘荡在不大的空 间。蓝美琴和骆战在侍者的引领下,来到角落里一个预订好的座位。他们俩面对面 地坐下,骆战有些不自然。 蓝美琴仔细地看着自己对面的骆战,突然笑出了声:你好像挺不自在? 骆战:我?没有啊。 蓝美琴:第一次到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有些不习惯? 无论怎么掩饰,骆战还是表现出了对蓝美琴的说话方式极端不适应:不是,我 只是有些…… 蓝美琴:别不好意思承认。大陆是社会主义,香港是资本主义,本来就有区别 嘛。 骆战对蓝美琴这样说话感到有些吃惊,本来想说,但又没有说什么。 蓝美琴依然说着:你别怕,我这样说话说惯了。 骆战:我不是怕。 蓝美琴:那你是为什么? 骆战终于承认:我,我是有些不习惯。 这时,服务生把他们要的菜餚端上了桌。两人都停止了谈话。 等服务生走开,蓝美琴把一只虾剥开,放到了骆战面前的碟子里。 蓝美琴这时又显得特别温存:吃吧。香港别的不好,就这海鲜还不错。我们在 外面,也知道家里这几年很困难。 骆战依然很拘束。 蓝美琴:自然些。我们是姐弟团聚,又不是情人见面! 第42页 骆战含煳地嗯了一声,把那只虾吃下去。 蓝美琴调笑说:你没料到接你的人是这个样子吧?和你接头的应该是一个老成 持重的人,是吧? 骆战:不,我知道是你。 蓝美琴:不过,我这打扮不像是一个……同志? 骆战:没有没有。我……我觉得你……很漂亮。 蓝美琴又笑了:你学得真快!香港男人可知道怎么讨好女人了。 骆战对蓝美琴讲话的方式真的是太不适应了:你别误会,我不是讨好你。 蓝美琴笑得更厉害:你不是讨好我?那你是讽刺我? 骆战:不是不是……我好像跟你说话很费劲。 蓝美琴这才说:你别认真,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这其实也是工作需要。快吃 吧,吃完我们就回家。 骆战:都安排好了吗? 蓝美琴端起了酒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来,我们喝一口。 骆战也端起了酒杯:我敬你。 12 黄昏的北京大街,街上也没有太多行人。 郑克信和庞艷在人行道上走着。他们的关系看来进展神速,仅仅两天时间,庞 艷和郑克信之间的距离就已经靠得很近了。当然,在那个时代,所谓靠得很近也是 相对而言,他们之间还不可能挽着手走。 庞艷:我说小郑,咱们到哪儿去吃晚饭? 郑克信:你想到哪儿? 庞艷:你请我? 郑克信:那当然。 庞艷笑了:那好,我带你去个西餐厅吧。 郑克情显然不情愿,但也一口应承了下来:那好吧。我们坐公共汽车去。 两人赶上了一趟公共汽车。坐了大概五六站之后,两人从一个公共汽车站下来, 一起来到一家很大的西餐厅。 以那时的标准来看,这里已经相当高档了。里面的食客似乎都有头有脸,彬彬 有礼。服务员虽然并不热情,但也还算勤快。 郑克信和庞艷面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女服务员来到他们的桌子前,在 他们的面前放上了刀叉之类的餐具。 庞艷:小郑,听我表哥说,你好像一天到晚牢骚满腹的? 郑克信:是。 庞艷:为什么? 郑克信:不为什么,心里不痛快。 庞艷:那你跟我在一起,心里好受一些? 郑克信:那当然。我觉得,我们俩好像挺有缘的。 这时,餐厅服务员又拿着菜单过来了:同志,你们谁点菜? 郑克信拿过简陋的菜单,递给庞艷:我不懂这玩意儿,你点吧。 庞艷:好吧。我要一个罗宋汤,一个烤牛排,一个土豆沙拉,还要一个冰激凌。 哦,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鱼子酱? 服务员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不相信地看着庞艷。 庞艷:小郑,你吃什么? 郑克信:我?我不知道。你帮我点吧。我看,你刚才点的,也给我来一套,怎 么样? 服务员:同志,鱼子酱我们这儿没有。不过,可以给你们来两份烤黄鱼。 郑克信:那好吧。 服务员:请你先付钱。 郑克信:多少? 服务员算了算:一共三十五块六毛。 郑克信大吃一惊,掏出自己的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了尴尬。 庞艷:怎么了?你没带钱? 郑克信:不,不是,我是…… 庞艷的脸色大变:钱不够? 郑克信不敢看庞艷的眼睛,万分沮丧地点点头。 服务员有点儿不耐烦:同志,交不交钱呀? 郑克信:要不,我们减少一点儿菜? 庞艷顿时不高兴了:减少?那多没面子! 郑克信:那,怎么办?你先借我一点儿,我回头再还你? 服务员终于忍不住了:哎,我说你们这是干吗?要是没钱,就别进来呀。 庞艷怒气沖沖:算了!不吃了! 庞艷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摔,起身就走。 郑克信急忙站起身来,对服务员道了歉,跟着跑出了餐厅。 服务员嘲讽地笑着,看着郑克信的背影摇了摇头。 郑克信在餐厅外的大街边上追上了庞艷:哎,小庞,听我说。 庞艷没有理他,只顾走自己的路。 郑克信鼓起勇气,上前去拉住了庞艷的胳膊;你听我说嘛。 庞艷怒目圆睁,使劲儿摔开他的手:你放开我!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郑克信唯唯诺诺地说:小庞,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的东西这么贵。我 们另外找一家饭馆,好不好? 庞艷:算了算了。我回去自己吃面条去。 郑克信:要不,我请你去我那儿,咱们一起吃面条? 庞艷:干吗?吃面条也叫请?留着你自个儿吃吧,我要回去了。 郑克信:小庞,听我说。我下次一定…… 庞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吧,你还想让我丢人?我告诉你,我可从来没 有这样丢人现眼过! 郑克信:不就是为了一顿饭吗,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吧。 庞艷:郑克信,我告诉你,我虽然不是那种讲吃讲穿的人,可我也是有面子观 第43页 念的人。再说了,我们家原来可是北京的一个大户,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 说完,她也不向郑克信告别,径直走了。 郑克信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庞艷远去的背影,嘴里不满地咕哝:有什么了 不起。顶天了不就一大地主大资本家吗?成份不好还臭美! 13 香港的中环一带,车流如织。 各种各样的车辆拥挤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像一群迫不及待地想突出重围的动 物。大大小小的引擎轰鸣,形状各异的排气管喷吐。本来就潮湿的空气中,瀰漫着 一股刺鼻的汽油和柴油味道。 朱学峰一边开着车,一边警惕地看着后视镜。 骆战和蓝美琴无言地坐在后座上。看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小汽车,骆战微微地 皱起了眉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慌乱紧张,令人不安。 朱学峰的车七弯八拐,冲出了中环的困扰,驶进了一个相对宁静的社区,来到 一栋老式公寓前停下。 朱学峰:到了,下车吧。 三人下了车,走进公寓,坐着电梯到了八楼。朱学峰拿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三 人来到一个布置得像客厅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中央。见他们进来,急忙热情地迎上 来,接过了骆战手里的行李。 朱学峰介绍说:这是小李,我们的同志。他在这里忙活了一天。这是蓝美琴, 这是从家里来的骆战。 在骆战和小李寒暄的时候,蓝美琴独自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仔细地打量着窗 户外面的小街。 朱学峰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骆战: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用来做“安全房”。小李 已经把东西安排好了。这个地方绝对安全。台湾人住在这里,老许住隔壁,你睡在 客厅,沙发可以打开,保证你睡得舒服。 骆战:监听呢? 朱学峰:已经安排了。在这套房间的隔壁。小李,你给介绍一下。 小李一边说,一边向骆战和蓝美琴指点着:话筒安在顶灯上,连线通过天花板, 接通隔壁。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安装了另外一只话筒,在这里,壁灯的灯座上。 如果一只话筒失灵,另一只可以备用。如果有人要站起来说话,在这个房间的任何 一个角落,隔壁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朱学峰:我们到隔壁去看看。你来吗? 蓝美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给你们试音。 朱学峰:我在那边敲三下,你就说话。 朱学峰、骆战和小李来到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要小一些,也没有什么布置。 靠近一面墙,是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排放着一些设备:喇叭、扩音器、开盘式录 音机,如此等等。桌子面前有两把椅子。 骆战在一把椅子上落座:我们试一下? 小李把机器挨个儿打开:好了。 骆战戴上了耳机,按下了录音机上的录音键,录音机开始转动。 朱学峰走到墙边,在墙上敲了三下。 紧接着,扩音器里就传来蓝美琴的声音:一、二、三!清楚吗? 朱学峰看了看骆战,骆战点点头。于是朱学峰又在墙上敲了三下。 蓝美琴:我现在换了位置,一、二、三!清楚吗? 骆战放下了耳机:挺好。 他把录音机停下,开始倒带。 朱学峰:小李,你过去把蓝美琴叫过来。 小李出去后,骆战已经把刚才的磁带倒回来,开始重放。喇叭里传出了蓝美琴 的声音:一、二、三!清楚吗…… 很快,蓝美琴和小李一起进门来了。 蓝美琴:怎么样? 骆战:挺棒! 朱学峰走到窗前,示意着外面:街对面,有几家排档,还有两家杂货店,买什 么东西都很方便。房东是一个老关系了,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蓝美琴这时却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老朱,我对这个地方,有些不放心。 朱学峰:为什么? 蓝美琴:房间倒没什么,只是,这周围的环境好像有些问题。 朱学峰:这地方主要的住户都是些上班的白领,相互不认识,也不干扰。 蓝美琴:不是,我总觉得,这地方太清静了一点。 骆战:其实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蓝美琴看了骆战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来,不了解香港,所以你没有 多少发言权。 骆战被这话噎住了。 朱学峰:这个地方,我们从来没有使用过。自从把它租下来以后,就一直空着。 蓝美琴: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是太理想。 骆战笑着说:你是不是太挑剔了? 听见骆战这样说,蓝美琴一下严肃无比:挑剔?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学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好了好了。这样,等老许到了以后,再作决定 吧。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一切由他说了算。如果老许要这个地方,那就是它了 ;如果他决定要换,那我们就再换地方。 骆战嘟哝着:我想,老许对香港也不会很熟悉。 第44页 蓝美琴:但他比你有经验。 骆战:我知道。老特务了嘛。 蓝美琴:你知道什么? 骆战:我不知道什么。 朱学峰玩笑道:你们“姐弟”两个刚见面不久,怎么就开始抬槓了。 蓝美琴忽然又一笑:我发现我这个“弟弟”还挺有主见的。 骆战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第六章 1 这是个多雾的季节,不知不觉间起雾了。 雾中的北京机场一片苍茫。不仅停机坪上的飞机被雾障笼罩,就连高大的候机 楼,在白色的雾气里也显得模模煳煳。不过,白雾还没有达到影响飞机起飞和降落 的程度,所以在天空中仍然可以听见隆隆的飞机引擎轰鸣。 许婉云和一群下班的空姐们有说有笑地从机场出来,穿过在机场接人的人群。 许婉云刚刚穿过人群,陆一夫突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的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陆一夫热情地迎上去:许同志,你好! 许婉云愣了一下:您是…… 陆一夫:许同志,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乘客,就是上次在飞机上生病的那 个人,我是印尼的华侨,回祖国观光的,叫陆一夫。 许婉云想起来了:啊,您是……陆先生? 陆一夫:对对,是我。我找了你好几次,打听到你今天回北京。这花,是我的 一点心意,请许同志接受我的感激。 周围的几个空姐都偷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嘻嘻哈哈地交头接耳。 许婉云顿时有些腼腆:那是我应该做的。您这是太客气了! 陆一夫:许同志,我想,我想请你一起吃顿饭,不知道肯不肯赏光? 许婉云:哎呀,我们要一起回单位,还要开会呢。 一个空姐在旁边叫道:许婉云,你走不走,车在等我们哪! 许婉云:我马上就来。陆先生,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事情。花我收下了,谢谢 您。 陆一夫:我叫了一辆车,可以送你…… 许婉云:谢谢,不必了。 这时,机长拎着飞行包走出来,和他在一起的又有那个驻广州办事处的郭林。 机长:小许,什么事情? 郭林也跟上来凑热闹:小许,想不到还有人在机场拿着鲜花迎接你,挺幸福嘛。 许婉云:机长,这是上次在我们航班上晕倒的陆先生,他是来…… 郭林:啊,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位印尼华侨。 陆一夫:对,也谢谢您和机长。 郭林:也没什么好谢的,为人民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小许,把花儿收下吧, 这也是海外侨胞的一点儿心意嘛。 机长也笑了:对。 许婉云:那,再见了,陆先生。 陆一夫:许同志,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顿饭。 机长:陆先生,以后吧,还有的是机会。我们还要赶回去开会。 陆一夫:好的,好的。 许婉云他们坐的印有中国民航字样的大客车启动了之后,陆一夫还站在路边, 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远去的车影。透过客车的后玻璃窗,可以看见郭林的后脑勺。 坐在大客车最后一排的郭林转过头来,回头瞟了一眼陆一夫越来越小的身影。 2 根据事先的安排,许子风按时到达香港。朱学峰在机场接着了许子风后,便载 着他绕上了公路。许子风上车后,还是顺理成章地坐在朱学峰后面的座位上。汽车 疾驶,许子风不动声色地看着窗外的景物。 朱学峰从后视镜里亲热地看着自己多年不见的老战友:老许啊,好多年没有来 过香港了吧? 许子风感慨地说:有十几年了吧。那两次来,都还是解放前。香港的变化大吧? 朱学峰:还不算大,可能还赶不上大陆呢。上次,家里通知我说,要蓝美琴回 去,我就料到,大概是你又出来工作了。香港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有你这 样的老同志才应付得了啊。我说老许,你完全还可以再干几年嘛,怎么就让你退休 …… 许子风显然不愿意谈这个问题,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这都是组织上说了算的事 情。美琴怎么样? 朱学峰: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有头脑,有勇气,你没看花眼,是块好材料。可 惜,你把她给要走了。 许子风:老伙计,别在我这儿抱怨好不好。服从大局吧。我现在面临的案子, 够伤脑筋的,需要有一个得力的人帮忙。再说了,调她回家可不是我的主意。 朱学峰:我看骆战那个小伙子,也挺不错的,蛮机灵。 许子风:是不错,可就是经验还少了点儿。我们是直接去你的“安全房”? 朱学峰:对。本来想给你接接风,后来一想,算了,还是先谈公事,我可不愿 意在你那儿碰一鼻子灰。 许子风哈哈笑起来:老朱,你想把这顿酒赖掉,那可不行。在人陆,我们可是 刚刚经歷了几年自然灾害,肚子正饿着呢。 朱学峰:我不是赖。放心,有你吃的。 第45页 经过一段闹市区后,朱学峰的车进入了那个宁静的社区,七弯八拐地转到了那 栋公寓所在的街道。路口的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候。 街道上并没有多少行人,也没有汽车。对于熙熙攘攘的香港来说,这里的确是 难得的清静地方。 许子风看看周围的环境,回过头来问:你也几年没回家了吧? 朱学峰点点头。 许子风:女儿多大了? 朱学峰:快上小学了。我那女儿长得那叫漂亮……唉,真想跟孩子好好呆几天 啊! 许子风:给女儿买点儿小礼物,我给你带回去吧。 朱学峰摇摇头:算了吧。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许子风再次看看他,不说话了。 朱学峰指点着前面:转过弯就到了。 许子风:转过去以后,你停一下车。 朱学峰:怎么了? 许子风:我自己走过去,顺便看看。 朱学峰:记住门牌号了?别走错地方。 许子风笑起来:别啰嗦了。你开过去,绕一圈儿再回来,别那么直截了当的。 绿灯亮了,朱学峰启动了汽车,转过弯,然后把车靠在了路边。 朱学峰对许子风笑着摇摇头:老许,你还是那样,今儿都没变。 许子风什么也没说,就下了车。等车开走后,他掏出香菸来点上,吸了一口, 然后慢慢地朝那栋公寓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自己四周的情况。杂货店, 餐馆,还有几个行人,公寓对面的房子,都被他的目光扫描了一遍。 最后,他来到了那栋公寓前。 许子风并不急着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一个报摊面前,借着买报纸的机会, 再一次观察了四周的情况,然后付了钱,才小心翼翼地从人行道走了过去。 那栋公寓楼的“安全房”内,骆战和蓝美琴坐在沙发上等待许子风的到来。两 人一块儿闲聊着。 蓝美琴:骆战,你以前是在哪儿工作? 骆战有点奇怪:你什么意思? 蓝美琴:我的意思是说,你在接受这个工作之前,是干什么的? 骆战更奇怪了:你想知道什么? 蓝美琴笑了:别误会,我不想知道什么,只是证明一下我的分析。我分析的结 论,是你原来并没有在局里工作,而是刚刚从其他地方调来的。 骆战有些不高兴了:你证明了这一点又怎么样? 蓝美琴:你别不高兴,我又没有恶意。 骆战:嫌我是个新手? 蓝美琴:你看,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别误会,我可没这意思啊。 骆战:你还能分析出什么来?我谈没谈恋爱,结没结婚,有没有小孩?我的家 庭出身好不好? 蓝美琴笑了:你以为我是算命先生呀? 骆战冷不丁地冒了一句:我看,你也老不到哪儿去啊。 蓝美琴并没有把骆战的回击放在心上:啊哟,你要这样说,我可是太高兴了。 你知道,香港的女人就怕别人说她们老。 骆战话中带刺地说:可你不是香港人。 尽管蓝美琴听出了骆战的意思,还是情绪很好:你这就错了,我就是香港人。 我如果不认为我自己是香港人,怎么能够保证不出破绽?要想演好一个角色,最好 的办法就是把自己认定为那个角色。 骆战没好气地说:又一个给我上课的。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响过一声之后,又接着响了两声。 骆战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看门外,然后一把拉开了门。许子风手里握着一卷 报纸走进了房间,并迅速地在身后关上了门。 蓝美琴一见到许子风,立刻亲热地扑了上去:许伯伯! 许子风拥抱了开始抽泣的蓝美琴,感慨万千:美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长 成一个大姑娘了。好好的,掉什么眼泪! 蓝美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你。 许子风玩笑地说:什么能见到不能见到的,我老了,可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骆战:老许,你怎么没行李? 许子风:行李在朱学峰车上呢。 蓝美琴:他人呢? 许子风:我让他转一圈儿再过来。这么僻静的一个地方,两个人一起上楼,有 点儿显眼了。 这时门铃又响了,也是先一下,后两下。 骆战开了门,朱学峰拎着两只购物袋进来:来来来,今天没什么招待你的,我 买了些熟食,烧鹅什么的,就算是给你接风吧。 黄昏在宁静中降临。! “安全房”内亮起了灯。房间里的四个人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朱学峰带来的东 西,把沙发前面的茶几弄得有些狼藉。蓝美琴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着剩下的纸碗纸 杯。 许子风满足地吸了一口烟:老朱,我这人是有话直说,我不喜欢这儿。 朱学峰:为什么?这地方够安全的,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 许子风:我不怀疑这一点。但是,我希望另外找一个地方。这儿太清静了,而 第46页 且房间的位置也不对。 朱学峰:你想找一个什么地方? 许子风:你知道我的习惯。美琴,你怎么看? 正在扔垃圾的蓝美琴回过头来:我认为,房间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周围的环 境有点不好。我们的邻居都是些白领,像我们这样成天在家里不出门的人,在这儿 就显得有些刺眼。太清静了,反而使我们显得很突出。 许子风赞赏地点点头:说得对。我想另外找一个地方,最好是热闹一些的。另 外,房间一定要在街角上,在十字路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们看,现在这地方,如果我们从这个房间的窗户望 出去,只能从两个方向看见下面的街道。我需要一个视野更开阔的地方。同时,楼 里的人最好是来来往往的,这样,谁也不会注意谁。还有,监听和谈话的房间不要 在一层楼上,更不要是隔壁。几个人在两个房间窜来窜去的,不好。 蓝美琴: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应该找一个原来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地方。 比如说一个写字楼。 骆战:可这里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要换地方,我们还得重新“清扫”房间,重 新安装设备,会不会时间来不及了? 许子风没理会骆战的话:老朱,你看呢? 朱学峰思忖一下:好吧,我马上准备这件事,maggie跟我配合一下。我还有一 个地方。今天晚上我们就开始准备,明天就转移。根据我的消息,那个台湾人在后 天到达香港,还来得及。 许子风:老朱,麻烦你费心了。 朱学峰一笑:你别假惺惺的。我知道,你来了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儿,总要折腾 我们一下你才满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许子风也跟着笑起来:我欠你一个人情,回家里,我请客。 朱学峰:算了吧,别给我开空头支票了。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家,你还不清楚? 许子风:好吧,就这样。后天你负责把人安全地转交给我,你就可以撒手不管 了。 朱学峰:没问题。 3 黄昏同样宁静地覆盖了北京的街道。临近下班,首都金属铸件厂的那个车间里 还可以看见一两个工人。周为民在一个角落里收拾工具。 郑克信从行车上下来,情绪低落地走到周为民的身边:有烟没有? 周为民看看他,没说话,掏出香菸,一人一支,然后拿出火柴点上。两人便在 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来。 吞云吐雾之后,周为民才问道:怎么了?你是又挨领导批评了,还是和我表妹 吵架了?我可告诉你,我表妹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追她的人多着呢。 郑克信也不看周为民:大美人儿?臭美! 周为民心满意足地观察着郑克信,嘴里却说:别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帮你, 你别狗咬吕洞宾。看来,你们真是吵架了。 郑克信:你表妹也太牛了点儿。我们一起去吃饭,她一下就点那么多菜,好像 我是个大资本家。 周为民明白了郑克信的意思,哈哈笑起来:我懂了,你捨不得钱。我说,舍不 得孩子套不了狼,钱算个什么东西?你要能把我表妹搞到手,那还不是你的福气? 郑克信气唿唿地说:你说这话也不嫌牙疼。我要是有钱,还会这样被别人瞧不 起?出身不好就算了,现在又他妈的是个穷光蛋。 周为民压低了声音:这是当大哥的不是了。其实我当时也没给你说清楚,我表 妹的家庭出身也相当不好,而且比你还糟糕,她家里是大资本家。不过,那会儿, 她可是有名有姓儿的大小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福没享受过! 郑克信沮丧不已:看来,我还真养她不起了。没这个能耐,也就没这个缘分。 周为民想了想:这样,我帮人帮到底,谁叫我是你大哥呢。 他在兜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沓钞票来:拿着,这里有大概两百多块吧,够你 花一阵子。 郑克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也不敢伸手去接周为民手上的那沓花花绿 绿的钞票:老周,这可是一大笔钱呀。 周为民:不敢要?我又不是白给你。借你用,以后要还的。 郑克信:可我拿什么还你?就我那点儿工资,以后就是不吃不喝不穿衣服,也 没法还你的钱了。 周为民:没事儿。什么时候有钱了,就什么时候还,我又不催你。拿着吧,好 好请我表妹吃一顿,再好好玩一下,估计这样,你就可以把她搞到手了。 郑克信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接过钞票,马上装进了自己兜里:周大哥,以后,我 郑克信就是当牛作马,也要还你这个情。 周为民宽宏地笑起来:什么当牛作马,不至于吧。只要以后有事儿,你还能记 得大哥,我也就认了。记住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缺钱了,跟我说一 声就是。 郑克信:那谢谢你啦。 周为民:别跟我来那套。到我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别翻脸不认人就成了。 第47页 郑克信信誓旦旦:绝不可能!我说周大哥,怪不得保卫科的人要找你去谈话呢, 你也真是出手大方。 周为民眼睛一瞪:操!我给你钱用,你还他妈的话多!你小子小心点儿,要不 然,保卫科的人又该找你去谈话了。 郑克信连忙说:我知道。你放心,即便是他们找到我,我也会宁死不屈。 周为民认真地看了郑克信一眼:你这话当真? 郑克信:我敢保证! 周为民有些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4 两天以后的一个下午。 在头一天到达香港的但戈然经过了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又在酒店里忐忑不安 地呆了一上午,终于等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从那家根本不引人注目的酒店的大门出 来,在门口四下看了看,慢慢走到停车场。 那里有几辆计程车在等客人。 但戈然看见了一辆牌号是0237的计程车,正是预先约定的号码,便走过去。他 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就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汽车发动了,拐出停车场,上了大街。 司机是朱学峰的手下小李。他从后视镜看着但戈然,说:先生,您的座位上有 一副眼镜,戴上吧。 但戈然看见了那副眼镜,把它拿起来戴上。眼镜实际上是全黑的,但戈然戴上 以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戈然态度有些暧昧地说:你们可够小心的。 小李:也是为了您的安全,您说呢? 但戈然没说话。 小李随时注意着后座的但戈然。 计程车在城市喧闹的车流中穿行,很快就消失在鳞次的楼影里。 到了离铜锣湾不远的地方,计程车在十字路口停下,红灯亮了。 小李没回头,还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一动不动的但戈然:等一会到了地方,您把 眼镜收起来,带着。下车后,自然会有人接您。 但戈然还是不说话。 5 新找的“安全房”在一幢高大的写字楼内,房间却不大。房间的布置跟前一个 “安全房”没有什么两样。窗外,是香港下午明亮的阳光。有嘈杂的声音和阳光一 起,穿过拉上的窗帘透进屋里。 许子风坐在沙发上,仍然在抽菸,房间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烟雾,在不停地向四 周瀰漫。骆战和蓝美琴没坐。蓝美琴站在窗户边上,透过窗帘;观察着下面的十字 路口。 骆战显得有些焦躁,他在房间中央踱了两步:老许,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许子风并不在意他的紧张,扔了一支烟给他,再把火柴也扔给他。 骆战有点笨手笨脚地叼上菸捲,擦燃火柴,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 蓝美琴笑了笑:又不是打仗,别那么紧张。 骆战有些尴尬地否认:谁紧张了? 许子风没有笑:第一次和台湾特务面对面地打交道,紧张一点,这很正常。不 过你要记住,台湾特务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也是人。只要你把他当一个人看,就 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蓝美琴看着那辆顶着0237牌子的计程车出现在十字路口,正转弯。她把窗帘缝 拉上,走到许子风面前:他们来了。 许子风:美琴,你先上楼去。骆战在这儿留一下,呆会儿再上去。 蓝美琴临出门前,沖骆战友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一种安慰和鼓励的神 情。 6 但戈然乘坐的计程车在一个小巷口停下。这个巷口连着大街,有些窄。巷子的 两边,是高大的楼房,有一些防火梯建在墙壁上。 小李回过头来:到了,你下车吧。 但戈然打开车门,取下全黑的眼镜,刺目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等适应了之 后,他看见朱学峰在小巷的中央朝自己招手。 小李已经开着计程车走了。 但戈然很快地环顾左右,但却弄不清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身,朝巷子中间 的朱学峰走过去。 朱学峰等但戈然走近,拉开了墙根的一道门,示意但戈然进去。“ 但戈然也不跟朱学峰招唿,一头钻进了后门。 朱学峰和但戈然一前一后,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电梯前。在他们左右,有 几个行人在来来往往。当然了,他们并不在意这两个男人。 电梯门开了,朱学峰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等电梯门关上,朱学峰示意但戈然把那个眼镜再次戴上。但戈然也不吭声,将 手里的墨镜又戴上了。 朱学峰接了有楼层号的按键,电梯启动了。 戴着全黑眼镜的但戈然仰着头,似乎对电梯到达哪一个楼层并不关注。 电梯到了,朱学峰等门打开,伸出头去看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拐杖伸到但戈 然手前,碰了他一下。 朱学峰:跟我走。 但戈然拉着拐杖,跟着朱学峰走出电梯。 朱学峰拉开了楼梯间的门,两人进去了。 楼梯间有些昏暗。但戈然在朱学峰拐杖的带领下,开始下楼梯。他们一前一后 第48页 下了大约三层楼。朱学峰又打开一扇门,伸头进去观察了一下,才牵着但戈然走进 电梯间,迅速地走到电梯间另一边的“安全房”门口。 在他们接近门的一瞬间,骆战打开了门,朱学峰把但戈然让进门,立即退了出 去,并顺手把门带上了。 依旧戴着墨镜的但戈然摸索着,跟着骆战走进了那间客厅。 骆战把但戈然拉到房间中央,让他站住,然后没有表情地对他说道:对不起, 我们要搜一下。 但戈然没有反应。于是骆战开始搜但戈然的身。但戈然还是不吭声,任凭骆战 在自己身上搜索。 许子风一直站在窗户前看着但戈然进来。在骆战搜身的时候,他却又转过头去, 透过窗帘缝观看窗外繁华的街道,和大街上匆匆的汽车与行人。 骆战搜完了,又说:把衣服脱下来。 被激怒的但戈然终于说话了:你说什么?! 骆战:我说把衣服都脱下来。 但戈然不满地抗拒:这有些过分吧? 骆战有些不耐烦:照我说的做吧! 但戈然开始脱衣服、裤子。脱得只剩下内衣内裤了,他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还要脱吗? 骆战说:把手錶和戒指都取下来。 但戈然:你们要把我的私人财产都没收了? 骆战:别废话! 骆战接过但戈然的手錶和戒指,和那些脱下来的衣服一起,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然后对许子风示意“没问题”。 许子风点点头。 骆战把一切又还给但戈然:好了。穿上吧。 但戈然一边开始重新穿衣服,一边抱怨道:这可是太过分了。 许子风这时才转过身来:算了吧,如果你也是行内的人,你就应该懂得,干我 们这一行,没有任何事情是过分的。 然后许子风对骆战说:你没事儿了。 骆战离开了房间,没坐电梯,而是从楼梯间上了一层楼,来到预先准备好的用 于监听的房间。 这一次,监听的设备没有再靠着墙壁,而是放在两只沙发面前的一张小桌上。 有一些电线,从这些机器上拉出来,藏在地毯下面。 蓝美琴正戴着耳机,在监听着楼下的情况。 门锁响了,骆战打开门进来。他坐在蓝美琴身边,拿起了另外一副耳机。 骆战:怎么样? 蓝美琴:挺好,挺清楚的。 骆战:你刚才应该留在下面。 蓝美琴:为什么? 骆战一脸坏笑:看那个傢伙脱衣服呀。 蓝美琴:这个时候了,还开玩笑。 骆战:你不是说我紧张吗?不开玩笑,我怎么能解除紧张?真的,你应该看看 他那身肥肉。 蓝美琴:你少噁心我! 骆战这才也把耳机戴上了。 7 “安全房”里一片寂静。从窗外传来的街道之声,没有让室内显得嘈杂,而是 恰恰相反——似乎那些汽车声、喇叭声、人声,把“安全房”映衬得更加安静。 许子风仍然站在窗前看着但戈然:现在你可以把它摘下来了。 但戈然服从地摘下了全黑眼镜。房间里明亮的光线,还是让他很不适应。背着 光站在窗前的许子风,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黑影。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许子风:坐下吧。 但戈然:你是谁? 许子风异常沉稳地说:坐下谈。 但戈然移动到房间中央,坐在了沙发上。 许子风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软抄本和一支钢笔,开 始在软抄本上写下一些日期、地址之类的文字。 但戈然努力地看清了许子风的面容:我们现在就开始? 许子风抬头看着他:除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戈然:为什么选一个下午? 许子风:怎么,你更喜欢在晚上出来? 但戈然:无所谓。我既然是自己找上门的,当然是听你们的。 许子风:那好,我们开始吧?我先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 是。等这些问题完了以后,我们再开始谈其他的东西。听明白没有? 但戈然:明白了。这和我们的程序差不多。 许子风一边问,一边在自己手里的软抄本上飞快地写:你的真名是但戈然吗? 但戈然:是。 许子风:你的代号是“檯灯”? 但戈然:是。我有一件事情想说…… 许子风制止他:你不是知道程序吗?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但戈然突然说道:许老师,先生,您不记得我了? 许子风不说话了。 在但戈然的目光注视下,许子风并没有刻意地去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点燃了一 支香菸,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问到:你到底是谁? 但戈然一脸真诚:许老师,您教的学生那么多,大概记不住我了。 许子风: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但戈然:民国三十六年,我在中央大学国文系读书。那时候,您教过我们中国 第49页 歷史。 许子风回忆了一下:啊,是有这么回事儿。你是哪一届的? 但戈然:我不是哪一届的,我是插班生。 许子风:我一般都记不住学生的名字。 但戈然:其实,那个时候我非常崇拜您,但当时并不知道您是共产党。后来知 道了,我就更佩服您了,您伪装得天衣无缝。 许子风还是不动声色:你这次提出和我们见面,就为了说这些? 但戈然这才回到原来的话题:不是。我知道你们的一些情况。 许子风在软面抄上写着什么:说说看。 但戈然:我不知道您在大陆沦陷……在解放后一直在北京工作。 许子风不置可否。 但戈然伸出了手:我可以吸一支烟吗? 许子风把香菸和火柴递给他,看着他把烟点上。 但戈然:你们的专家,还有张晓明在香港出事之后,原来在动力研究所协调小 组的谢国强被调走了,换了一个叫骆战的负责。是这样吧? 许子风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但戈然的说法。 但戈然:您也算是在协助那个骆战工作,你们的目的,是找出漏风的人。您在 这儿一出现,我就知道您的身份了。 许子风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但戈然。 骆战在监听的房间内,听了但戈然的话,非常吃惊。他转头看了看蓝美琴。 蓝美琴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对话,并不注意骆战的眼神。 骆战把一只耳机摘下来: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 蓝美琴也摘下一只耳机:嘘,别打岔。 骆战:我真的弄不懂,他怎么知道那么多?干吗对老许说这些? 蓝美琴:也许他想证实自己的身份。 耳机里又响起了但戈然的声音:许老师,过了这么多年了,您的模样还是没变, 只是多了些白头髮。 骆战低声骂道:这个混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蓝美琴把那只耳机又戴上,不再搭理骆战。 8 这时许子风和但戈然居然像一对老朋友一样,轻松自然地坐着一起吞云吐雾。 许子风摸摸自己几乎全白的双鬓,感嘆道:人老了,记忆不行了,可脑袋还清 醒。 但戈然:许老师,现在您应该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许子风并没有回答但戈然的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 但戈然:我已经说过了,我想借你们的手回大陆。我的家在大陆,我想回去。 许子风:用你的情报作交换? 但戈然:是这样。我相信我对你们是有用的。 许子风:你怎么能够接触到这些情报? 但戈然:到台湾以后,我一直在干和大陆有关的事情。先是在oso ,后来又转 到了“110 号”。 许子风:根据我们的了解,“西方公司”解散以后,“反攻大陆”的军事行动 和破坏行动都由qso 接手,是不是这样? 但戈然:是的。但是从今年开始有些变化,qso 干了好几件事情,大多数都不 成功。我们派过去的人,都被你们逮住了。上峰后来认为,这些行动的失败,一个 重要的原因是你们的反间谍工作于得很出色,所以,必须要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 从今年二月份以后,qso 几乎已经名存实亡,大多数事情都是由“110 号”负责。 许子风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么说来,搞破坏的和搞情报的,都合併到一块 儿了?都归“110 号”管? 但戈然:基本是这样。两家机构合併之后,在人员上作了调整。我这种过去属 于qso 的人,很难受到重用。这也是我想回大陆的另外一个原因。 许子风井不理会他的解释:我们前不久在北京抓住了一个人。我们开始的判断 是,他应该属于qso 这条线上的人。但最后的审讯结果,却让我们有些煳涂,他好 像也知道一些不属于qso 工作范围的事情。现在我觉得闹清楚了,如果你说的情况 属实,他就可能已经被归到了“110 号”。他提供的情报涉及到在大陆的间谍,就 应该是合理的了。 但戈然:他都知道些什么? 许子风讽刺地说:这,我大概没必要告诉你。 但戈然笑了起来:是是,我不该问。 许子风:但先生,你这样做很冒险,你知不知道? 但戈然:我知道。我也是反覆想过了之后才作的决定。 许子风做完对但戈然的第一次询问,已经是晚上。骆战把但戈然安排在另外一 个房间里休息,让小李监视着他。然后回到了“安全房”里,同许子风和蓝美琴一 起吃了晚饭。 霓虹灯在香港不平静的夜幕中闪烁着,街上有一些亮着大灯来来往往的车辆。 许多晚上出来散步的人们,在街边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安全房”的墙壁上和窗户上,都映着紫红色的霓虹灯影。许子风坐在椅子上, 蓝美琴和骆战坐在地毯上。地板上放着一些纸饭盒,他们刚刚吃完了晚饭。 许子风:你们怎么看?这个台湾来客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50页 蓝美琴:我看他是个真傢伙。 许子风把目光转向了蓝美琴:为什么? 蓝美琴:当然首先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事情。一个不在情报机构工作,级别不高 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我们家里的这些情况的,更不可能知道你过去的事情,起码,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且立即就把你和他所知道的背景联繫起来了。 第二,从他的说话方式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我注意到,你有 的时候是故意把话题岔开,搞得有些没头没脑,但他都能够抓住要领,针对你的说 法给出答案。第三,尽管你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的心理还是相当稳定,没有流露 出任何的惊慌失措。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很好,不是一般的人。 许子风听了蓝美琴的分析,反倒沉默了,在思索着什么。 骆战开玩笑般地感嘆:妈呀,你简直就是个测谎仪。 蓝美琴:我不是什么测谎仪,心理分析就是靠听别人说话,分析别人说话。我 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骆战还有一个细节没弄明白:老许,他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是你以前的学生? 许子风:他以前不是我的学生。我的记忆力还没有衰退到这个地步。 骆战吃惊了:你知道?那你为什么…… 许子风:他肯定在来之前,做过非常细緻的家庭作业,准备得很充分。他这样 说,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我吗,也得让他感到我相信了他的谎言。美琴, 你刚才的意思是,这个但戈然并没有吃我给他准备的那服药?他一点儿都不惊慌? 蓝美琴:我感觉是这样。 许子风严肃起来:你感觉,还是你判断? 蓝美琴辩解道:女性的直觉也可以说是判断。有的时候还真说不清楚。不过, 如果你让我一起参加与但戈然的谈话,我可能会找到更多的理由,然后给你一个判 断。 许子风思忖片刻:好,我试试看。 9 北京的夜晚,风沙扑面。一个小胡同里,几张纸片被风颳起来,在灰黑色的墙 根旋转飞舞。庞艷走在前面,郑克信紧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庞艷一脸的笑容看着站在门口的郑克信:小郑,谢谢你了。你回去吧。 郑克信:那我走了? 庞艷似乎有些犹豫:想不想喝点儿茶什么的? 庞艷的态度当然激励了郑克信,他试探地问道:你一个人住这儿? 庞艷确信自己已经把握住了郑克信的心态,于是进一步挑逗地说:是又怎么了? 不敢进我的屋?怕我吃了你? 郑克信:没,没有的事儿。 庞艷来到自己屋前打开了房门:进来吧。这儿就我一个人住。原来的老院子, 给没收了,把我给赶到这破房子来了。 郑克信进门后,庞艷把灯打开,然后顺手关上了门。 庞艷:你坐,我给你沏茶去。 郑克信环顾着四周,房间很乱,但有一股明确无误的女人味儿。郑克信刚刚在 一把椅子上坐下,庞艷就拿着一只茶缸和一只暖水瓶从里屋出来,她手脚麻利地给 郑克信沏上一缸茶。 庞艷:喝点儿水吧。 郑克信伸手拿茶缸,一不小心,茶缸掉到了地上。郑克信立即蹲下来去拿茶缸, 庞艷也蹲下。 庞艷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没事儿? 郑克信顺势搂住了庞艷。庞艷看着他,并不说话,但是眼睛里充满了鼓励。 郑克信先是试探,然后大胆而狂热地吻庞艷。 两人站起了身,继续接吻。郑克信搂着庞艷的头,庞艷则扒开了郑克信的衣服。 两人一边吻着,一边移到了房间角落的床前。庞艷的嘴里开始发出一阵阵娇柔的呻 吟,郑克信则手忙脚乱,如狼似虎地抚摸着庞艷的乳房。 就在他们躺倒在床上时,门突然开了,周为民闯了进来。 在床上的两个人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郑克信忙不迭地从地卜捡起自己的衣服, 一脸的尴尬。庞艷也连忙把被拉过去,遮住自己的身体。 周为民:嗨,姓郑的,你他妈的这是于什么? 郑克信:周大哥,我…… 周为民:好呀,我借钱给你,让你和我表妹好好玩儿,你却跑到她床上去了! 庞艷:三哥…… 周为民:你别掺和,死不要脸的东西!姓郑的,你乱搞男女关系,这事儿可犯 大了!表妹,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庞艷:三哥,你听我说…… 周为民:郑克信,你听好了,今儿个你算是倒了大霉了。 郑克信:周大哥,你不是想帮我…… 周为民:帮你?我可没想帮你上我表妹的床!你他妈的真是色胆包天,这消息 要一传出去,你在厂子里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周为民话音未落,郑克信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脸的惊惶:周大哥,求 你了,放我这一回吧! 周为民看了看庞艷的眼色:放你这一回?行啊,但是有个条件。 第51页 郑克信:求你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10 一夜的寒风,把大地吹得于干净净,天空在明亮的阳光里如水晶般透亮。北京 天坛公园祈年殿的尖顶,衬着透明的蓝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由于是星期天,公 园里可以看见一些游人。 松树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许婉云和一个空姐,她们对面的草地上,则坐着陆 一夫。陆一夫的头髮已经剪成了大陆的式样,身上穿的衣服也变成了中山装。 陆一夫:许同志,北京真的很漂亮。我都不想回去了。 许婉云:可你的家在印尼呀。 陆一夫:我在印尼没有家。 许婉云:你总有父母兄妹吧? 陆一夫:是的,我的父母,还有两个兄弟,都在雅加达。但是,他们都在做生 意,他们的家不是我的家。在国外,孩子长到十八岁就自立了。 空姐:那,他们是资本家? 陆一夫:哪里算得上资本家,不过是做些小买卖餬口罢了。可我对这样的生活 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中学的时候,成绩就是三兄弟里面最好的,所以读了大学,学 了技术。可是,在印尼,我们华侨却始终受到排挤。我们真的很盼望能够像一个堂 堂正正的中国人一样,受到别人的尊重。 许婉云:看不出来,陆先生的思想还挺进步的。 空姐打趣道:陆先生,你干脆搬到北京来算了。有很多海外华侨,都是在解放 后回到祖国工作的。 陆一夫认真地说:真的,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真想在北京找一个……你们 说的单位,为祖国的建设贡献力量。 许婉云不相信地说:你是开玩笑吧? 陆一夫:怎么是开玩笑?你们在国内,不可能理解我们海外华侨的心情。我们 就指望着祖国能够更强大,这样,别人就不敢小瞧我们了。我肯定可以在祖国找到 一个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我学的是机械传动,后来的工作也和飞机有关呢。 空姐:真的?那你可以到我们单位工作嘛。 陆一夫认真地说:我在印尼的时候,在航空公司做过飞机维修。我想我在祖国 可以有用武之地。 许婉云显然被陆一夫的说法感动了:像你这样的爱国华侨,我们政府会欢迎的。 空姐:陆先生,想不想在国内找一个女同志,解决个人问题? 陆一夫:你说什么,解决个人问题? 空姐:对,就是结婚呀。 陆一夫腼腆地笑了: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许婉云:你别瞎说好不好? 空姐:谁瞎说了?陆先生这样的爱国华侨,就是应该在北京找一个女同志结婚 嘛。既爱国,又爱人,那不是两全其美! 许婉云嬉笑着:你倒挺会出主意! 陆一夫:听说,你们这里对有海外关系的人,不是很信任? 空姐:你要是能在北京工作了,就是我们的同志,就不算是海外关系了,哪儿 有什么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许婉云玩笑道:你看,陆先生,她就不在乎这个。 空姐:小许,你别往我身上扯…… 许婉云:我没有呀,我只是想提醒陆先生,你并不害怕找一个有海外关系的人 做朋友…… 空姐满不在乎起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嘛! 两个女孩开着玩笑,陆一夫的眼睛却盯住许婉云,很欣赏的样子。 第七章 1 香港的那间“安全房”里,对但戈然的第二次谈话开始了。 但戈然一进屋,就看见坐在许子风旁边的蓝美琴。他微微发胖的脸上立刻涌起 不信任的神色:她是谁?她在这儿于什么? 蓝美琴不说话,手里拿着那本软面抄和钢笔,看着但戈然。 许子风:我的助手。她今天负责记录,人老了,手脚不够快。 但戈然有些冒火,似乎拒绝坐下来:你不该叫她来。我们预先有约定,我只跟 一个人谈! 许子风: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但戈然:不行!你违反了约定,我不谈了。 许子风沉默片刻,认真地看了看但戈然,突然爆发出来:但戈然,你听好了! 这件事情,是你主动找上我们的!你要想做交易,我们就做交易。但是,在这个地 方,是我指挥,而不是你指挥。你要是不愿意谈,那好,我们就不谈,你立刻就回 去,滚回台湾去!你要是愿意继续谈,那就坐下! 许子风突如其来的喝斥,让但戈然愣住了。 许子风:快作决定!我会马上安排人把你送走! 但戈然:这样做,你们会后悔的。 许子风:我们后什么悔?你要是以为我们只有你这一张牌,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亏你在情报部门工作了那么久,怎么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你要是以为,我就指望 从你身上找到所有的答案,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但戈然软了下来:我是考虑我自己的安全…… 许子风:我已经向你保证过了。 但戈然:万一这保证不管用呢? 第52页 许子风:我给了你选择的权利!现在你仍然可以作决定。 但戈然终于还是坐在了沙发上:那好吧。 许子风看了蓝美琴一眼,恢復了平静,坐到但戈然的对面:好吧,我们继续。 我要再一次重复昨天的一些问题。你说,动力研究所内部有你们的人,但是你不知 道他的身份,是这样吧? 但戈然:是的。 许子风:这个人,怎么跟你们联繫? 但戈然:我说过了,我不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他和我们总部的联繫,属于最高 一级的机密,我没有办法知道。有关他的文件档案,不在档案部。起码,平常传递 到我手上的那一级档案里面,不会有他的东西。 许子风:他使用电台吗? 但戈然:我不知道。我猜想,他应该是要用电台的。但是,这个电台的联络, 肯定也不在我这一级。不过,我可以想办法去弄清楚。 许子风:你认为这个人是在动力研究所的干部里边,可以确定吗? 但戈然:可以确定。我相信,您的分析也会朝着这方向进行。大约是在年初的 时候,我听说了有消息从外面进来,不过仅此而已。 许子风:你说有消息从外面进来,是在什么时候? 但戈然:大概是在二月左右吧……对,应该是二月。有一天晚上我值班,是四 处的人告诉我的。 许子风: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说这是最高机密吗? 但戈然笑了一下:有时候,同事在一起聊天,也会传一点消息。他不知道详情, 但他也听到了风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总是会有一点点风浪的。 许子风:能进一步弄到这个人的情报吗? 但戈然:这很难……我想办法吧。 许子风嘲讽地笑了笑: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不然怎么和我们做交易?怎么能 够将功折罪?怎么能够回大陆,和你的家人团聚?我需要你尽快弄清楚这个潜伏的 人的真实身份,他和台湾的联络方式,他的电台频率和密码。如果可能,有关他的 歷史也需要拿到手。 但戈然:这会冒很大的风险。 许子风:当然,可我知道你会保护好自己的。 但戈然:我一定争取把这个情报搞到手。 许子风:有了新的情报,你只能通过朱学峰和我,或者这位小姐,知道吗?我 会向你交代联络的方式。 但戈然:知道了。 许子风:你说你的家人在上海,和他们联繫过没有? 但戈然悽然地说:没有,自从到了台湾以后,再没有联繫过。 许子风:没有通过你们的情报渠道去弄清楚? 但戈然:不敢呀。万一中间的哪个环节出了事,他们不好过,我肯定也会遭殃 的。我有一个请求,在我没有回到大陆之前,希望你们能帮忙找一下,但是请你们 千万不要去打扰他们。 许子风:这个要求可以满足。 但戈然:我希望下一次我们联络的时候,我能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 许子风:你放心,既然是做交易,我也会信守合同的。今天我们结束以后,我 会安排把你送出去。你不要在香港停留,明天就回台湾,最好是绕道新加坡,或者 马来西亚。我再强调一次,你的任务是尽快搞清楚你说的那个人的身份,并且只能 和我单线联繫,不要耍什么花招。 但戈然:我明白。你的问题差不多了吧? 许子风:还没完!我还有另外一些问题,需要你回答。 但戈然现在似乎已经忘记了蓝美琴的存在,开始更加镇静和理智地和许子风交 谈起来。蓝美琴坐在一旁,飞快地在笔记本上作记录。当然,她记录的都是一些要 点。更详细的内容,会完完整整地留在录音带上。 谈话一直进行到晚上。临走之前,许子风详细地向但戈然交代了以后的联繫方 式。但戈然没有作任何记录,而是把这些地点和方式记在了脑子里。 紧张的谈话终于结束,小李带领着但戈然离开了“安全房”,把他送到了另外 一个不起眼的酒店。在许子风的提议下,许子风和骆战也都离开“安全房”,走出 那栋写字楼,坐进了蓝美琴的车。蓝美琴一人坐在前排驾车,骆战和许子风坐在后 排。引擎柔和地响着,汽车混进了灯光闪烁的车河。 骆战:老许,我们去哪儿? 许子风:告一段落,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我们去美琴的办公室看看。美琴, 欢不欢迎我们去? 蓝美琴:欢迎。可是,我那地方已经乱糟糟的了。 许子风:没关系,我们不是你的病人,不会抱怨的。 骆战:老许,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许子风:有什么不合适的? 骆战:我是说,我们三个人出来逛大街,是不是有点儿违反规定?这可是在香 港。 许子风:你又来了。香港怎么了?香港是我们的被占领土,还不是中国人住的 地方? 骆战不吭声了。 第53页 蓝美琴玩笑地说:骆战,要不,你们一起去夜总会看看? 骆战:别逗我了,那是什么地方? 蓝美琴:喝酒、跳舞的地方。我带你们去,我在外面等你们。 骆战:为什么? 蓝美琴:因为那是男人去的地方。怎么样,去了解一下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骆战:我不去。 许子风:要是我想去呢? 骆战:那,那我陪你去。 蓝美琴:算了,我闹着玩儿的。那地方,不是好人去的,再说我也没有足够的 钱。 骆战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别在我身上找乐子好吗? 蓝美琴笑了:对不起,你生气了? 然后车上再也没人说话。 汽车来到了蓝美琴办公的写字楼下,蓝美琴在人口的地方拿到自己的出人卡。 就在汽车准备进入地下停车库的时候,许子风突然说:停一下,我在这里下车。 蓝美琴:为什么? 许子风:我想去买盒香菸,美琴你先上去吧。怎么样,骆战,跟我一起走走? 见识见识? 蓝美琴:记住我的地方了,a 座1423c ? 许子风:放心,我不会走丢的。 许子风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蓝美琴:骆战,别紧张啊。 骆战挥挥手:看你说的,我就不信资本主义的街道有那么可怕。 许子风:走吧。 两人都下了车。蓝美琴开车进了地下停车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许子风和骆战进入了一条不是很明亮的小街道。不宽 的路面上铺着拳头大的石块,有几个行人往来。一家小酒馆的门口,霓虹灯闪烁着 一串蓝色的英文字母,下面是一个“麻雀”字样的招牌。窗户前,有一个卖香菸和 报纸的小摊。 许子风和骆战走到小摊前,许子风用粤语说:一盒万宝路。 小摊贩是个老头,也用粤语回答:老闆,三元钱。 许子风:今天很热。 老头:快下雨了,下雨就凉快了。 许子风:多谢。 许子风付了钱,撕开烟盒,拿出一支香菸点上。 骆战:你还会说香港话? 许子风笑了:我还会说英语,你信不信? 骆战:我信,我当然信。 许子风看见对面有一个不大的玩具店,灯光明亮的橱窗里,摆了好多对当时的 大陆来说很精美也很新奇的漂亮玩具。他朝那儿走去。 骆战问:上哪儿? 许子风指了指那家玩具店。 玩具店里面没有别的顾客。但许子风还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店内和店外的环境, 才和骆战一起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老头儿,他点头招唿道:两位老闆,想看看什么? 许子风回给店主一个微笑:我自己看吧。 于是许子风开始对那些可以说是琳琅满目的玩具很有耐心地挑选起来。他看看 这个,玩玩那个,简直有些兴趣盎然的样子。 骆战笑着问:你不会是给你女儿买玩具吧? 许子风反问道:我真要买又有什么不可以吗? 骆战:不过你可以给未来的外孙子先准备着。 许子风笑了:那你倒也应该买点儿回去准备着,说不定你很快就会有个儿子。 骆战不好意思了:这话可就说远了。 许子风最后挑选了一个很华丽的“白雪公主”,拿到店主那儿付钱去了。 店主伸出指头:三十元。 骆战没听懂,但当许子风掏出港币来付钱的时候,他被这个数目惊得直瞪眼, 小声对许子风说:这么贵! 许子风没理他,边付钱边嘱咐店主:给包装得漂亮点儿。 店主用一张花花绿绿的纸把“白雪公主”包好,递给许子风。许子风跟店主道 了谢,抱着玩具走出了玩具店。骆战急忙跟着出来。 许子风抱着那个刚买的“白雪公主”,很高兴地在小街上走着。 骆战对许子风的採购活动仍然无法理解,还在嘀咕:你这是干什么?用一个月 的工资买这么一个不能吃不能喝的洋娃娃! 许子风笑了:钱就是应该花在最值得的地方,懂吗? 骆战:对呀!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这值得吗? 许子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 骆战只能摇头:你……我真是弄不懂你。 2 蓝美琴办公室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打了包,地板上有一堆纸箱。空空荡荡的房间 里,只有几把椅子。不过,墙上还挂着那几张招贴画以及风景照片。 许子风悠闲地坐到了椅子上,骆战则感兴趣地站在墙边,欣赏着墙上的那些电 影招贴画。 蓝美琴从里屋出来,端着几只纸杯:不好意思,因为要回家,不用的东西都已 经处理掉了,这里只剩下一堆破烂,只能请你们喝凉水了。 她看了看许子风刚买的那个被包装得很精美的玩具,笑着问:这是什么?礼物? 给我买的? 许子风笑了,对骆战说:你看,连蓝美琴都想要呢!你还说不值。对不起了, 第54页 这不是给你买的。 骆战也笑了:反正我觉得这钱花得莫名其妙。 许子风没再说什么,接过蓝美琴的纸杯,环视着办公室:美琴,这些年在香港, 你也不容易啊。 蓝美琴笑笑:没什么。一个人呆惯了,每天拼命上班,下班回家就睡觉,时间 也容易过。 许子风:有没有什么社交活动? 蓝美琴:有时候参加一下朋友的聚会,不算多吧? 骆战:你和老朱常见面吗? 蓝美琴:很少见面,大家都忙。 骆战这时也凑过来,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蓝美琴,说实话,虽然你们这里生活 好一些,可我还是愿意在家里。 蓝美琴:是啊,谁不愿意回家呢。 许子风:美琴,说说你今天的感受,或者直觉。 蓝美琴:你是要我说今天的判断? 许子风笑起来:学会跟我叫板了?管它是感受、直觉还是判断,说说看。 蓝美琴:我的判断是,我们的这位台湾客人是一个真的专业人士。他的说法值 得我们考虑。起码,他的身份不是假的。 许子风:那么你是认为,他的身份可信,但说法不可信? 蓝美琴:那倒不是。我说了嘛,我认为他的说法值得我们重视。我惟一怀疑的, 是他的动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要冒那么大的风险,仅仅是因为想和家人团聚, 显得有些过分了。 骆战:我看,这也没什么过分的。在台湾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方,愿意弃暗投明 的人肯定很多。 许子风看着骆战,又笑了:骆战,你知道美国中央情报局如何看待这样的叛逃 者吗?他们好像有三个等级:第一,为了钱;第二,为了女人;第三,为了信仰。 这三条里边,可没有和家人团聚这一条。 骆战:为了信仰不就是弃暗投明吗? 蓝美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许子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从窗户往外张望着。过了一会儿,他 又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许子风思索片刻,然后坚定地说:回家以后,我们立即开始核实。估计家里也 会弄到一些有关这个但戈然的情况了。我现在的选择,是相信他说的话。在这种时 候,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3 北京,总部会议室里,崔志国、秦全安,还有三四个人在一起开会。 侦察员小李在汇报着监视毛阳的工作:……我们以红旗宾馆为中心,对那个毛 阳监视了两个多星期了,可是仍然没有什么发现。 崔志国:有什么人和他接触没有? 小李:没有。宾馆的客人不算多,很容易看住。 秦全安:宾馆内部的人呢? 侦察员大刚: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崔志国缓缓点头道:这也是我们预料之中的。“北京事件”有可能暂时找不到 线索,但我们不应该放弃红旗宾馆。我认为还是不要彻底放弃那个毛阳。派一个人 跟着他,其他人嘛,暂时可以先撤回来了。 秦全安表示同意:对。 崔志国又转头看着秦全安:对那个徐杰良后来的提审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 新的东西? 秦全安:没有。可以肯定,徐杰良只是一个小角色,他不会知道更多了。我看, 在他身上我们挖不出什么了。 崔志国:是啊,就他这样一个级别的人,应该不会知道太有价值的东西。好吧, 今天就到这里。老秦,你留下来,我们商量商量。 另外的几个人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会议室。崔志国等他们出去,门关上以 后,便从座位上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崔志国:老秦,最近的无线电监听,发现城南铁路附近出现了一个新的电台信 号。 秦全安:新的电台? 崔志国:对。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但也发现有两次了。目前正在努力确定这个 电台更加具体的位置。所以我们不能让一个毛阳拖住我们太多的视线。 秦全安:我同意。不过我觉得“专家事件”这边,我们也不能光等许子风那边 有什么发现。万一他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不就傻眼了? 崔志国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他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秦全安:你怎么那么相信许子风?我知道,他是三局的老前辈,功劳赫赫,你 也算是他的学生。可我觉得,老许的工作方法也不是没有问题。 崔志国:怎么讲? 秦全安:老崔,相信我,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丝毫的个人好恶。虽然我是后 来调进局里的,可我对老许的成绩和能力也从来不会怀疑。不过,老许有时候也的 确有点儿不那么严谨…… 崔志国打断了他的话:老许的一些做法,虽然不是那么严谨,但起码到目前为 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利于工作的。 秦全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看,我就知道你会站在他一边。 崔志国也笑了:老秦,我们都站在一条战壕里的呀!耐心一点儿吧。等许子风 第55页 从香港回来,看他能给我们带些什么东西。 4 这已经是许子风和骆战到达香港的第五天了。任务已经完成,但戈然按照朱学 峰的安排,已经离开香港去了新加坡。许子风和骆战也准备返回大陆了。在那间 “安全房”内,许子风和骆战在等着蓝美琴过来。朱学峰没有食言,准备在自己老 战友和骆战离开香港之前,为他们饯行。 窗外的霓虹灯依然闪闪烁烁。灯光透进室内,给房间里增加了一种迷幻的感觉。 许子风和骆战有些无聊地坐在那里,许子风慢慢地吸着香菸,似乎在欣赏霓虹 灯映在墙上的光影。 骆战没话找活地说:老许,蓝美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你们之 间的关系非同一般,你好像特别信任她。 许子风:我怎么特别信任她了? 骆战:你很重视她的意见。她也的确有点儿本事,分析起事情来头头是道的。 许子风没有直接回答骆战的问题:美琴的父母,是我的老战友。解放前,他们 两口子都在敌占区做地下工作。我们经常配合。后来,美琴的父母突然同时在上海 被捕,最后被敌人杀害了,美琴成了孤儿。根据组织上的指示,我们收养了她。美 琴在我们身边长大,我是把她当成自己女儿看待的。 骆战:后来呢?她怎么干上这一行的? 许子风: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骆战:是不是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许子风摇摇头:我开始是反对的,她的父母已经牺牲了,总不能又让他们的孩 子再从事同样的工作吧。但是后来,我同意了。美琴几乎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也许 是从她父母那里遗传了一些东西。她的进步非常快。 骆战:她怎么去美国学习的?后来怎么到了香港? 许子风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我有些饿了,到下面去吃碗面条,老朱这顿饭可真 难等。我说,你在这儿等着美琴,她大概应该来接我们了。 骆战:我跟你一起去。 许子风:算了吧,待会儿又说我把你带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了。我会给你带好 吃的回来。 骆战无奈地看着许子风:好吧。 许子风还没有起身,蓝美琴就已经在外面敲响了门。骆战连忙过去把门打开。 蓝美琴进来,没有要留下的意思:怎么样,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于是三人一起下楼,坐上蓝美琴的车。汽车驶过了几条大街,最后来到一家事 先约好的餐馆。朱学峰已经在那儿点好了菜,等他们了。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走 到朱学峰所坐的那个角落里,坐下。朱学峰也不寒暄,叫过一个侍者让他上菜。不 一会儿,餐桌上就摆满了各种菜餚。另外一个侍者过来,给他们的酒杯斟上红酒。 等侍者离开后,朱学峰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来,老许,我敬你一杯。没给你 们接风,算是给你们送行吧。 许子风喝了酒:老朱,我们来一趟,把你也折腾得够呛。 朱学峰:哪里话!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嘛。我还是羡慕你们呀,都可以回家了。 许子风:老朱,这件事情,我估计还有更好的戏在后面。台湾客人的那笔生意, 你还得多费些心思,一定要把他给盯死了,别放过。 朱学峰:这个你就放心吧。来,我也敬你一杯。回家了,可别把我给忘了! 蓝美琴也喝了一口:谢谢朱老闆。 朱学峰又和骆战碰杯:辛苦了。 骆战:朱老闆,谢谢你的照顾。 朱学峰:我可不是什么老闆,老许才是你们的老闆。 许子风:其他的事情,你都安排好了吗? 朱学峰:安排好了。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先到欧洲;你和骆战分头走,我到 时候会让人送你们的。 许子风:香港这边儿,你还是多多注意。我总觉得,香港目前的风平浪静,有 点让人捉摸不透。 朱学峰:是啊,我也一直没弄明白。既然台湾的人可以追到张晓明,为什么他 们不採取下一步的行动?香港这边越是平静,就越让人担心。 这时一个侍者走了过来,再次给每个人的酒杯里添酒。 大家都停止了说话。 等服务生走后,许子风又说:老朱,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台湾那边的朋 友很快还会来找你的。这件事情,算是刚刚开了个头。 朱学峰:可我们得预先推测一下,他们的下一步棋会是什么,有几步棋。 许子风笑了一下:推测归推测,我们还是应该先等他们出手。我相信,我们的 台湾朋友会很快再来和我们做交易的。说不定,他比我们更着急。所以眼下,我们 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他的再次出现。你放心,我回去后,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会 及时通知你的。怎么样,再喝一口? 朱学峰举起了酒杯:好吧,干啦。 桌上的四个人一起碰了杯。 5 北京,两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庞艷的家里烧着取暖的炉子。庞艷、周为民和郑 第56页 克信在一盏孤零零的电灯下坐着。房间里依然很乱,一根横跨房间的铁丝上,晾着 庞艷的衣物。甚至,也晾着郑克信的两件东西。 周为民压低了声音说:我接到上边儿的指示了。 庞艷:怎么说? 周为民:我们的行动定在大年三十那天,真是要搞一次爆炸事件! 庞艷嘆息道:我的妈呀! 郑克信更被自己听到的消息吓住了:周大哥,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搞谁? 周为民冷笑:搞谁?搞共产党! 庞艷看了看郑克信。 周为民:我们以后再讨论具体的行动方案。炸药会在十一月中旬给我们送来。 现在,我和小郑负责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郑克信:不,我不干!周大哥,我可没说要参加这样的反革命活动,我只是答 应帮你的忙。你们这是……你们这是搞破坏,逮住要枪毙的! 周为民对庞艷使了个眼色。 庞艷:小郑,你怎么了? 郑克信沉默半晌,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对不起,我,我想回去了。 看见另外两人不说话,郑克信更加恐惧了。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想往门口移 动。周为民跟着也站起身,跨两步,堵住了他的路线。郑克信吃惊地发现,周为民 手里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刀。 周为民皮笑肉不笑:小郑,忘记你说的话了? 郑克信:我是说过要帮你的忙,可我不知道你们是特务!周大哥,我求求你了, 你放我走吧,我不会揭发你们的。但我决不会参加你们的组织。 周为民终于哈哈笑起来:你真是书读得越多就越蠢!怪不得别人都说你们这些 知识分子没用呢。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怎么还想他妈的熘掉?说说看,你想往哪 儿熘呀?我告诉你,我那些钱不是白给你花的! 郑克信:我不是说,我要还你吗? 周为民:还我?你还得起吗?还有,你和我表妹一起乱搞男女关系,你能熘得 掉? 郑克信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明白了…… 周为民:你才明白?我表妹这样的漂亮姑娘,怎么会看上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 窝囊废?就凭你这样一只癞蛤螟,还把天鹅肉吃了? 郑克信:你们,你们是事先设好了陷阱,让我往下跳。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庞艷现在说话了:我说,小郑,我们也是看中了你的技术。 再说了,共产党对你有什么好?你放心,干这事儿没什么危险。完了以后,我们还 会给你一大笔钱,我还等着和你一块儿过好日子呢。 周为民:瞧,你应该知道个好歹。你要是说不,我可就六亲不认!你要是愿意 一起干,咱就还是兄弟! 郑克信:你们要我做什么? 他说完,最后还是又坐了下来。 6 夜已经深了。北京火车站已经没有太多的人。有一些满脸疲惫的旅客扛着行李, 提着行李,从出站口涌出来。 分头从香港进入大陆的许子风和骆战在广州会合后,一起坐火车回到了北京。 他们跟着这群旅客走出来,落在最后。等他们走过出站口以后,工作人员很快就将 铁栅栏门关上了。 空旷而灯光暗淡的车站广场上,出站的旅客已经各自散去,广场在寒冷的夜色 里显得空荡荡的。骆战将简单的行李放在地上,许子风则像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掏出 一支烟,点燃,勐吸了几口。 骆战问:回总部吗? 许子风:明天再去吧。咱们回家。 骆战:那我送你到车站。反正我无家可归,只有回箭杆胡同去。 于是他们走向一个公共汽车站。公共汽车没有来,车站上已经没有人。 骆战四下看看说:好像局里并不着急。 许子风笑起来:这还不好?免得我们的压力太大。要是两个局长都亲自跑来了, 在这儿等着接我们,那才可怕呢! 骆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一趟不是有很大收穫吗? 许子风淡淡地说:很大收穫?鬼才知道。 骆战跟着许子风走,突然说:蓝美琴在巴黎呆几天? 许子风不由得看他一眼:怎么了?还有点儿想她? 骆战急忙掩饰地一笑:别开玩笑了。自己的同志嘛,关心一下怎么不行了。 许子风:当然可以。我就在想她呢。要是一切顺利,她明天就可以登上飞回北 京的班机了。 他们要走到公共汽车站的时候,一辆吉、车急速地开过来,在他们跟前停下。 开车的侦察员大刚探出头来对他们说:差点儿把你们给接掉了。上车吧,两个头儿 还在办公室里等你们呢! 许子风从一开始心情就不错,所以这会儿他还不忘对骆战微微一笑,说:可怕 吧? 骆战也笑笑,自己上了车的后座。 许子风手里有行李,腾不出手来开车门,他不得不先把行李放在地上,才开门 上了车。 看见许子风啰啰嗦嗦了半天才上车,骆战笑着说:让你受委屈了。就像毛主席 第57页 说的,这可是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许子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有反应。 侦察员大刚已经将车启动了,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骆战有些无趣地说:没什么。 当吉普车驶进总部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总部大楼里基本上没有灯 光了。大楼外,除了门岗,还有游动哨兵在院子里巡逻。 许子风和骆战下了车,径直朝大楼里走去。电梯停了,他们便三步并作两步地 爬上楼梯,来到崔志国的办公室。 崔志国的办公室里灯光也不明亮,除了办公桌上的檯灯,就是一盏放在角落里 的落地灯了。崔志国和秦全安坐在沙发上,等着许子风和骆战进来。两人进门,寒 暄一阵,许子风和骆战找到各自的沙发,坐了下来。在崔志国和秦全安关切的目光 注视下,许子风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在香港和但戈然的谈话。在许子风汇报的过程中, 崔志国和秦全安静心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有时,许子风也会让骆战说一两句。 等许子风和骆战汇报得差不多了,崔志国才开始向他们提问:这个但戈然的身 份呢?是qso 的? 许子风:他是“110 号”里的官员。根据他提供的说法,qso 已经名存实亡了, 过去属于qso 的业务,从今年年初开始,就已经归到“110 号”里去了。 秦全安:合併了? 许子风:可以这样说吧。 崔志国点头道:这和我们获得的相关情报是吻合的。你们和但戈然的接触,你 的结论是什么? 许子风:他虽然是“110 号”的官员,但这次并没有为我们提供指向性明确的 情报。这虽然很让人遗憾,可也有两点是有价值的:第一,但戈然从“110 号”内 部证明了研究所内间谍的存在;第二,如果像但戈然这样的人都无法接触到这个人 的情报,那就更证明了这个间谍对台湾方面作用重大。 崔志国:你的推断是建立在对这个但戈然完全信任基础之上的。 许子风:应该是吧。起码我们目前没有从他身上发现明显漏洞。我们今后的工 作,当然包括对这个人进行进一步的甄别。朱学峰在香港也会协助开展这个工作。 崔志国沉吟道:说到香港,我对那里目前的平静感到纳闷儿。从“专家事件” 的前前后后来分析,老朱应该已经进入台湾方面的视线之内了。 许子风:对这事儿我深有同感。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台湾方面故意对香港採取 了引而不发的策略。 崔志国:意图呢? 许子风:留下一个渠道,以保证把他们愿意让我们知道的情报传递过来。如果 是这样,台湾方面就一定还有别的企图。 崔志国:那会是什么呢?为研究所内部那个间谍“打扫卫生”? 许子风:目前还难以判断。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全安问道:老许,这次香港之行,是不是完全就能证实研究 所内部有一个台湾的人? 许子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我们不怀疑但戈然本人的话。 秦全安:出现“专家事件”这样的重大事故,任何情报部门都会作出是内部出 了问题的判断,这是一种经验反映。但是会不会也有例外?这个但戈然会不会正是 台湾方面放出的一个诱饵,故意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间谍,来掩盖 他们下一步更大的企图呢? 骆战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崔志国和秦全安的提问,听着许子风的回答。但听到现 在,他有些越听越煳涂了,于是忍不住问道:秦副局长,“专家事件”是由于我们 内部泄密所导致的,这不一直是我们共同作出的推断吗? 秦全安笑了笑:当一种逻辑过于清晰流畅的时候,也许就是应该突然回头推翻 它的时候了。 许子风看着秦全安,思忖道:秦副局长,你也许是对的。因为到目前为止,从 但戈然那儿,我们确实还没能得到有真正价值的情报,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 一个真正的投诚者。 崔志国:不论但戈然突然出现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我都坚信他会很快再露面的。 当他再出现的时候,不是给我们提供真的有价值的情报,就是用假情报把我们引向 他们所希望的某个方向。不管是哪种结果,对我们来说都是有用的。现在问题的关 键,是我们必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会让其他部门配合,继续证实这个但 戈然的情报的可信度。老许,骆战,“四号专家”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的工作进 展,直接关系到“512 项目”的安全和专家本人的安全,敌人上次在香港没能得手, 一定还会在北京寻找机会。 许子风问:对那个专家的保卫工作由谁负责? 秦全安:主要是研究所的一个警卫连,我们也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 崔志国:老许,你们仍然要把重点放在研究所内部,继续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第58页 骆战:崔局长,不会是又要让我扎到档案室里去吧?我认为从那儿发现有用的 线索,可能性很小。 崔志国看了看自己的手錶:那也只能去试试,你就再辛苦几天吧。那好,今天 先到这里。你们两人也够累的,回去休息休息。 大家站了起来。 崔志国又问:蓝美琴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子风:按计划应该在四十八小时以内到北京。 崔志国:她回来就好了,你也多个帮手。就这样吧。 骆战问道:局长,这边儿“北京事件”有进展吗? 崔志国:暂时还没有。 等到许子风和骆战上了吉普车,从总部大院里出来,天已经基本上亮了。黎明 时分的北京街头,除了清洁工以外,几乎没有人。大街上,洒水车喷洒过的路面湿 漉漉的,很清爽。明亮的晨曦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显得很温馨 ——尽管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对许子风说着,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和不满:我真 搞不明白,怎么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理出一个头绪,可经过你们一通提问和分析之 后,又变成了一堆乱麻。 许子风眯缝着眼睛,像是要睡觉的样子:这倒是很正常。关键是你自己的脑袋 不能乱,不能丧失了自己的判断力。 半个小时以后,吉普车在许子风家的胡同外停下来。 许子风打一个哈欠,对骆战说:你也快回去睡一觉,下午就按崔局长说的,去 研究所那边,继续在那些档案里做做功课。 骆战嘆息道:大海里捞针啊,总是这种苦差事。 许子风没表情地说:没错儿,是苦差事。可你要是真漏掉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那你就不会原谅自己了。 骆战:要不然等蓝美琴回来? 许子风笑起来:你想什么呢? 说完,许子风下车朝胡同深处走去。 7 正午的时候,北京机场的停机坪被太阳照射着,白花花的有些晃眼睛。一架刚 刚下完乘客的中国民航飞机停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有几个检修工正在机翼下忙碌。 舷梯上,许婉云和其他空姐们正走下来。 她们行走到停机坪空旷地带的时候,碰上了正和一群旅客要上飞机的郭林。郭 林和她们打着招唿。 郭林:你们刚回来? 许婉云:对呀!这回你可没坐上我们的航班了。 郭林笑笑,走在许婉云身边,似乎不经意地问了句:听说那个印尼华侨还在北 京? 许婉云:他好像打算留下来了。 郭林一脸惊讶:是吗?为什么? 许婉云笑了:为了祖国建设吧。 郭林开玩笑地说:你没想过是因为你? 许婉云连忙说:老郭,你可别乱开玩笑。 郭林笑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许婉云也笑了。 8 下午的动力研究所机要档案室显得非常安静。档案室最里边的那间封闭的小房 子里,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一缕斜阳透过玻璃窗照射在一大堆厚厚的文字记录 材料上。桌子很大,但上面还是被堆得满满的。 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的骆战坐在桌前,毫无兴趣地望着这些材料。 李景戴着老花眼镜,有些费力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大堆档案袋,又将它们按照顺 序地码在了桌子上。 骆战:谢谢。 李景拍拍手上的灰,核对桌上的清单:从今年一月一号到昨天的,全部记录都 给你找齐了。 骆战毫无表情地说:都齐了。 李景把单子递给他:请签字。 骆战签了字,还是那样说了声:谢谢。 李景走到了门口。 骆战:把门关上吧。 李景善意地笑笑:对不起,按规定不能关。 说完,李景就走到可以看见骆战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骆战随手拿过一份来看看,那上面全是繁乱而无头绪的数字代码。 骆战终于烦躁地站起来,走了出去。 李景看见他走出来了,便马上过来从外面锁上了门:不看了?费那么大劲刚给 你找齐了。 骆战:出去办点儿事,我晚上再来开夜车吧。 骆战出了机要档案室,顺着走廊朝楼外走。转过弯以后,迎面碰上了行色匆匆 的范仕成。 范让成热情地和他握手:骆战同志,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骆战也笑笑说:你们不是也忙吗? 范仕成:忙得一塌煳涂!“四号专家”已经开始工作了。 骆战问:顺利吗? 范仕成:很好。我也总算松了口气,这下“512 项目”就有保证了。 两人刚刚分手,范仕成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骆战。然后追上去几步:这 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骆战问:有什么事吗? 范仕成笑吟吟地看着他说:星期天我女儿结婚,想请你,当然还有老许,一块 儿来凑个热闹。 骆战想了想,犹豫地笑笑:这合适吗?我们又不认识你女儿。 第59页 范仕成诚恳地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是同事了嘛!你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骆战急忙说:范副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性成干脆地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9 下午,接近下班的时候,许子风正在自家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洗衣服。他坐在一 只小板凳上,一手的肥皂泡,不过洗衣服的样子很熟练。 许婉云回来了。她一进院门就看见坐在板凳上的许子风,高兴地叫起来:爸爸, 你在家呀? 许子风看见女儿,也很开心地笑了:结果我比你还先回来。 许婉云过来,把那一盆衣服接过去:你总是那么神出鬼没的。 许子风乐了:有这样跟爸爸说话的吗? 许婉云:你本来就是那样儿。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没有? 许子风:都这么大一个姑娘了,参加工作了,还要东西。你成天在外面,也没 见给我带过什么回来呀。 许婉云:谁让你是爸爸呢。你从来出差都要给我捎点儿小礼物的。 许子风:这次故意不带了。 许婉云:为什么? 许子风:因为会有一个大礼物回来,还是从国外。 许婉云:爸爸,你说什么呢? 许子风对她的反应掠过一丝疑惑:你好像很敏感? 许婉云:没有呀。 许子风笑了:你是不是和那个往家里打电话的华侨还有来往呢? 许婉云掩饰地说:没有呀。 许子风看着她:没有?没有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你那点儿小心眼儿还瞒得过我。 我是干什么的? 许婉云用娇嗔的语气摆脱了这个话题:你不能总拿搞地下工作那一套来对付自 己的女儿吧?你刚才说什么,国外的大礼物? 许子风故意停顿了一下,跟女儿卖了个关于:蓝美琴。 许婉云夸张地惊叫起来:美琴?从美国回来? 许子风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国外呆了那么久了,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许婉云显得很高兴:好多年没她的消息了,想死她了! 许婉云把那些衣服洗完了。许子风自己往绳子上晾衣服。 许子风对女儿说:今天就为我带回来的这个好消息,你也得给我好好做两个菜。 许婉云:没问题。 她在往屋子里走的时候,突然又站住了,问:妈妈知道了吗? 许子风语气变得平淡了许多:我刚回来,还没有…… 许婉云:我马上给妈妈打电话,她肯定也会高兴的。 许子风:用得着那么急吗? 许婉云:当然了。我知道能让妈妈真正高兴的事情太少了。 看着女儿进了屋子,许子风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 蓝美琴回来了,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李景当然有权利知道,也当然有权利 高兴。也许,蓝美琴的归来,能够成为一个契机,能够给这个长期分离的家庭,带 来渴盼日久的和谐…… 10 天色正在慢慢地暗淡下去。红旗宾馆外的停车场上,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骆 战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车里。从他的视点看出去,宾馆大厅里的一切都在视线之内。 他在这儿已经呆了一会儿了,旁边的座位上还有一张面包的包装纸。当然,他 毫无收穫。接待登记处,那个叫做毛阳的人坐在柜檯后面,正无聊地看着手中的一 本什么书,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骆战倒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他静静地又呆了一会儿,开车离开了。 天黑了,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骆战开车离开红旗宾馆不久,就来到了那个叫做人民餐厅的饭馆。从那里经过 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减慢了速度,朝里面看了看。 那里面并没有王晓京的身影。 这时候,骆战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失望。他没有停车,继续向前。经过 了人民餐厅,在一个公共汽车站上,骆战竟意外地看见了在那儿等车的王晓京。 脱掉了饭馆里白色的工作服,站在灯光下的王晓京,看上去可爱多了。两根朴 素的辫子,上身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棉祆,还真的很漂亮。 当骆战把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王晓京吓了一跳。 骆战坐在车上,伸手推开了另一边的车门。 王晓京看见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她歪着头看看他:怎么会是你? 从天上掉下来的呀? 骆战: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王晓京兴高采烈地上了车。 吉普车在北京夜晚的街道上行进着。 骆战和王晓京像所有刚刚互生爱慕之情的年轻人一样,在车上开始了暧昧的目 光交流和真假难辨、躲躲闪闪的交谈。脱离了那个很难让人有好情绪的饭馆服务员 的角色,王晓京其实是个蛮可爱的女孩。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看王晓京。 王晓京笑了:老看我干什么?你是从哪儿回来,不认识我了?小心把车撞在电 线杆子上。 骆战:你怎么跟在饭馆里不像是一个人了? 第60页 王晓京:怎么了? 骆战:好像文静了许多。 王晓京:你以为我什么样儿?随时都想吵架那种人?不会吧? 骆战笑了:你以为不是呀? 王晓京夸张地嘆息道:真可怕。看样子我真不能再干下去了。你想啊,那么个 破饭馆里,成天什么人都能遇上,经常受一肚子气,谁还能见个人进来就拿个笑脸 迎上去?要你你也做不到。 骆战:人家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张秉贵就能做到。 王晓京乐了:你成心跟我抬槓吧?人家那是全国劳模! 骆战:所以你得学学人家呢。喂,我们往哪儿开?你们家在哪儿啊? 王晓京:不许问。该怎么走我会跟你说的。 骆战:保密? 王晓京:反正不告诉你。最多就让你送到胡同口。那你住哪儿? 骆战:这才是真正不能告诉你的。 王晓京看看他:真的,你干什么工作呢?同学们只知道你一毕业就当兵去了, 现在干什么呢? 骆战笑笑:不开玩笑,真的不能告诉你。 王晓京认真地看看他,说:该拐弯了。 吉普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 骆战问:真的不让我到你们家门口呀? 王晓京笑道:不让。 她没有立即要下车的意思,目光避开骆战,有些羞涩和犹豫地问:你还会来找 我吗? 骆战痛快地回答:当然会。 王晓京:我可不是指你饿了的时候。 骆战:我知道。就是饿了也不一定非上你们那个人民餐厅啊。对吧? 王晓京:要是我想找你呢? 骆战犹犹豫豫地说:找我……可能不太好找。 王晓京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你们单位电话总有的吧? 骆战很是为难的样子,让王晓京生气了。她开门跳下车,赌气地走进了胡同。 骆战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急忙下车追了上去:晓京,你等等。 王晓京站住了:我不明白,你是干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能给你打? 骆战费劲地解释着,但显然很难说清楚:不是不能打,是我的工作必须……我 的工作不能被打扰。 王晓京:那好吧。我也压根儿就不想打扰你。 骆战急了:我的工作是必须保密的,明白了? 王晓京:不明白!你又不是特务,保什么密? 说完,她走了。 骆战投降了:好好,我告诉你电话号码,行了吧? 王晓京这才回头可爱地一笑:费劲! 第八章 1 星期天晚上,动力研究所的一个会议室里张灯结彩。范仕成女儿范小情的婚礼 在这里举行。当然,在那个时代,所谓张灯结彩,也就是用红色、黄色的纸剪了些 纸花挂在铁丝上。墙上的毛主席画像下,贴了一个红纸剪成的大大的双喜字。桌子 围着会议室摆了~圈,上面撒满了糖果、花生之类。桌子后面坐满了人,大家都显 得十分高兴。 主婚人正在指挥披挂着大红花的新郎新娘朝毛主席画像,朝双方父母,朝证婚 人和单位领导等等三鞠躬什么的。 范性成和妻子满脸堆笑地坐在那里,他们旁边是男方的父母,也是国家干部模 样。 范性成女儿范小倩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新娘打扮,但看起来还是挺漂亮的。 许子风、骆战和马知远也在宾客之中。 正式的仪式完成以后,新郎新娘开始为客人们敬烟敬糖。他们走了一圈,来到 许子风面前,新郎为许子风点上了烟,新娘则抓了一大把糖果放在许子风手里。 在这一段时间里,许子风的眼睛始终在看着情绪很好。满脸红润的范仕成。 敬烟敬糖的活动也告一段落,新郎新娘在客人们的起闹声中,开始表演节目了。 没有任何伴奏,他们唱起了诸如《唱支山歌给党听》之类的革命歌曲。 在新郎新娘并不怎么标准的歌声里,马知远和骆战在低声地说着什么,仿佛在 抓紧时间商量工作。 范仕成似乎也在有意无意观察着马知远和骆战的谈话,观察着许子风。 新郎新娘的表演结束了,大家又在喧闹中要求一对新人坦白恋爱经过。许子风 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显得十分惬意。 2 星期一,下午的天气很阴沉。因此,动力研究所的那栋灰色大楼里有许多办公 室都亮起了灯。 骆战坐在机要档案室里,很认真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材料。那个桌子上堆满了各 种各样的档案夹。桌上的檯灯亮着,灯光被高高摞起来的那些档案遮挡出了许多暗 部。 这时候,骆战突然听见有人在轻轻敲打开着的门。他抬头,有些吃惊地发现是 范仕成。他连忙站起身来:范副处长。 范仕成笑着,看一眼里面堆积的材料,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在看材料? 骆战:对,简直是浩如烟海。 范仕成同情地说:工作量是不小啊!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是大海里捞针, 第61页 也只有捞了。我不知道你看过有关“512 项目”档案的借阅登记没有? 骆战不置可否:怎么了? 范仕成笑笑:骆同志…… 骆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请进来吧。 范仕成摇摇手:算了,那地方我最好不进去。不过,我想向你提个醒。 骆战:你说。 范性成:关于“512 项目”的所有会议我都亲自参加了,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不 用来借阅档案也一清二楚,你在这里也就不会找到借阅登记,这是一种情况;另一 种情况嘛,也不会留下借阅登记。 骆战感兴趣地问:比如呢? 范仕成:比如掌管着这个小房间钥匙的人。 骆战笑了:这我知道。 范仕成也笑了:算我多嘴多舌了。 说完,范仕成走开了。 骆战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在桌前坐下来,若有所思。 3 北京机场,一架法航客机在阴沉的天空下降落在跑道上,轰鸣着滑行到了停机 坪。许子风和许婉云在候机大楼一侧的大门外站着,听着班机到达的广播声,等候 着蓝美琴的出现。那时候的北京机场没有那么大的进出港大楼,出港的旅客从停机 坪一侧的大门直接出来。 广播声停了,不一会儿,蓝美琴和其他旅客一起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许婉云看见了蓝美琴,使劲儿地招手。等蓝美琴一放下自己手里的行李,她们 俩就异常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许子风慈祥地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她们。 许婉云帮蓝美琴拿起了行李。三人一起来到民航班车站,上了开往城里的班车。 在班车上,许子风和蓝美琴心照不宣地向许婉云透露,蓝美琴回来后将在北京的医 学院工作。在许婉云强烈要求下,蓝美琴同意先到家里住一天,再去那个子虚乌有 的医学院报到。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折腾,汽车转三轮车,三轮车再转步行,他们才 回到了许子风家的小院子。当然,两个亲如姐妹的姑娘一路上嘻嘻哈哈地又说又笑, 让几乎插不上嘴的许子风并没有觉得路程的遥远。 蓝美琴对这个院子并不陌生,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立即兴奋地得出了结论:一 点儿没变,和我印象里的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许婉云笑了:还是老样子怎么就值得你那么高兴呢?真是不明白。 蓝美琴不理她:就是这几棵丁香树长大了。 许婉云:你大概是美国的高楼大厦住腻歪了。来进屋看看。 她们先进了许婉云的房间。 许婉云看着她:这里肯定变了吧? 蓝美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对,我的床没有了。 许婉云笑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住,我马上就给你弄个床回来。 她们经过许子风的书房。 许婉云推开门。 蓝美琴拉住了她:算了,这儿就别看了。咱俩可没少被许伯伯骂过。我还记得, 有一次你让我帮你偷一本书出来,让许伯伯给狠狠骂了一顿。我挨骂,你自己倒是 躲一边儿去了。 于是,她们进了许子风的卧室。 里面当然很简单,但是让蓝美琴一眼看过去就面露诧异的,显然不是它的简陋, 而是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女主人的痕迹,连床都只是一张单人小床。 蓝美琴回头满眼疑问地看着许婉云:阿姨呢? 许婉云苦笑:你不知道? 蓝美琴紧张地问:阿姨怎么了? 许婉云:没怎么,和我爸离婚了。 蓝美琴惊讶不已:怎么可能?这太奇怪了。 许婉云:是奇怪,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可他们的确是离婚了,已经四年多了。 蓝美琴想起在香港的时候,自己也问过阿姨的情况,但许子风居然把这件事情 隐藏了下来,而自己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她心里有些难受,于是便不说话了。 4 晚上。庞艷的家里本来就缺少拾掇,很不清爽的房间里,现在又在桌子上摆满 了盘盘碗碗的残羹剩菜,便显得更不像个好女人的居所了。 郑克信喝了酒,满脸通红地半躺在一张藤椅上。 也许是因为炉子烧得太热了,也许是她已经再也用不着在郑克信面前卖俏,反 正这时候的庞艷只是很随便地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 庞艷点起一支烟,很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把烟塞在了郑克信嘴里。 郑克信没有反应地抽起烟来。 庞艷贴着他坐下来,拍拍他的脸:怎么了?吃饱喝足了还没个好脸儿呀? 郑克信看她一眼,长嘆一口气,还是没说话。 庞艷好言好语地劝道:克信,别这么成天愁眉苦脸的。就是有天大的事儿,日 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郑克信:干这样的事儿,共产党还能让你照样过日子? 庞艷:你小声点儿! 郑克信:去你妈的!老子就是要大声说!你们两个把我不明不白地拖到这个烂 泥坑里,真够毒的! 庞艷:克信,别这么说。现在我人都是你的人了。 第62页 郑克信:可你……我没想到你和老周一块来算计我!我就不明白,你们怎么会 想到去干这种事儿!老周那样儿的人,也算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了,有谁敢 说他的不是?他干吗要当特务? 庞艷:说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呢,连这个也不懂。周为民他家在要解放的时候, 买了几十亩地,这不,一解放就给划成了地主。他老子这个气呀,结果把土改工作 组的房子给烧了。 郑克信:然后呢? 庞艷:然后他不就给枪毙了嘛!你说周为民能不恨共产党? 郑克信:我知道,你们俩都对共产党有深仇大恨,可我没有呀。这下倒好,我 也吃不了兜着走了。 庞艷:事情都这样了,你说怎么着吧? 郑克信嘆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勐劲儿吸菸。 庞艷:你这人主要是心里存不住事儿。其实我们过去干了好几次了,哪次也没 让共产党抓住,这次也一样。你放心吧。 郑克信将信将疑地看看她,不过情绪稍微缓过来点儿了:吹牛吧?我真是后悔, 跟上你们干这种事儿,就算不被抓住,那一辈子也就没踏实日子过了。 庞艷:谁说的?要是那边儿反攻大陆成功了呢?那我们都是功臣啊!还会没好 日子? 郑克信冷笑:反攻大陆?做梦吧! 庞艷并没有在意他的冷笑:就算反攻大陆是做梦,那以后我们也会有机会跑到 台湾去的。 郑克信毫无信心的样子:但愿吧。 庞艷笑了,搂住他挑逗起来。 郑克信先还有些没心情的样子,不过很快就绷不住了。 5 白天,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只有许子风一个人。 这时候他正坐在大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张纸,他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纸上,写了一些人名、代号、地名之类,就像我们司空见惯的那样,它们有的被一 条条直线连接了起来。 许子风倒并没有那种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的样子,反而他显得很随意、很清闲, 像是在干一件极其平常的工作。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许子风拿起电话的听筒:餵? 电话那头是骆战:是我。 许子风:知道。你我还听不出来? 骆战:我想回来。 许子风:东西都看完了? 骆战:全看完了。 许子风:一无所获? 骆战:一无所获。 许子风并没有失望的意思:这也是一个正常的结果嘛。回来吧。 骆战:你早知道不会有结果? 许子风:实际上,你把它们都看了一遍,这本身就是结果! 骆战那边没声音了。 许子风:喂,生气了? 骆战这才又说道:我能跟谁生气呀! 许子风语气友好地说:好了,回来再说吧。我说,你顺便把蓝美琴接过来,她 正在总部呢。 骆战:我给总部打过电话了。蓝美琴说她明天再过来报到。 许子风乐了:你小于还挺上心的。 他放下电话,又埋头在面前的那张纸上了。 6 随着严冬的到来,白天已经变得很短。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没有 了阳光,而且天空里的光线也显得非常暗淡了。 动力研究所大门外。下班的人们在纷纷往外走了。 蓝美琴站在大门对面的一棵树下,在下班的人群中寻找着,等李景出来。 下班的高峰过去了,大门口重新变得有些冷清起来。 这时候,蓝美琴才远远地看见李景从里面出来。在李景孤独的身影出现的那一 瞬间,蓝美琴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激动和一丝伤感。 李景几乎是低着头,什么也不看地出了大门,朝着一个公共汽车站走去。 蓝美琴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那样子不像是要和她开个玩笑,更像是怕打扰了 她。 李景很快就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她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当后面的脚步声依然不近不远地又紧紧跟随了一段距离之后,李景突然站住了, 回过头来。 她愣住了。 离自己大概三四步的地方,是亭亭玉立的蓝美琴,正含笑地看着她,但眼睛里 已经有些湿润。 李景当然看清楚了她,但依然有些难以相信的样子。 蓝美琴轻轻地叫道:阿姨。 李景脸上的惊讶消失了,终于露出了一丝十分难得的笑容:怎么会是你呀? 蓝美琴终于扑上去抱住了李景,哭出声来:阿姨! 李景同样有些激动,但她不会让自己的眼泪涌出来。她轻轻拍着蓝美琴的肩头, 温和地说:好了好了。阿姨老了,你会把我压倒的。 蓝美琴这才松开了手,笑了。她看着李景:谁说阿姨老了?我看还是那么漂亮 啊! 李景:我知道你要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蓝美琴:是许伯伯告诉你的? 李景点点头:回来就好了,不然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呀! 蓝美琴有些撒娇的样子:阿姨,我这么大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第63页 李景突然长嘆一口气:你说呢?我和你许伯伯都是坚决反对你干这一行的,可 你就是不听话呀! 蓝美琴笑道:可结果挺好啊。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李景也笑了:唉,你和婉云可都是很任性的孩子呀! 蓝美琴:那是我们都像你呗! 李景苦笑道:你以为像我有什么好啊? 于是,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蓝美琴说:阿姨,我陪你出去吃顿饭吧,好吗? 李景却委婉地拒绝了:算了。今天我有点儿累了。 这显然是蓝美琴没有想到的。 李景看出了她的失望,笑笑说:反正你回来了,还有的是时间。改个时候吧。 蓝美琴:好吧。那我送你回家。 李景本来还想拒绝,但她看见了蓝美琴很固执的眼睛,便说:那我们走吧。 7 黄昏。箭杆胡同的院子里。 许子风和骆战分别坐在一张办公桌的两边,房间里只开着桌子上的一盏檯灯。 许子风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地抽菸,听着骆战说话。 骆战:……这些日子里,除了那个还难辨真假的但戈然,我们惟一的进展,就 是对所有涉嫌人员的调查范围缩小了。所有接触过“512 项目”相关档案的人都已 经被持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而涉及“四号专家”归国路线和行程的 那份会议纪要,存放在那间机要室里,但是从来就没有被人借阅过。当然,如果档 案室内部的负责人要看,那是不会留下借阅记录的。 许子风把目光移向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战:很明显,如果坚持局里定的大方向,问题出在研究所内部,那么我们的 目标就已经限定在三个人之内了。 许子风笑了笑说:马知远、范仕成,还有李景。你的思路是对的。 骆战看着他:你笑什么?你认为把李景划进来很可笑? 许子风毫不隐瞒地点点头:非常可笑。李景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是我们党的 地下工作者了。 骆战:对,也许在我不满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你的爱人了。 许子风:你这样说我并不生气,这是事实,我了解她。 骆战语气生硬起来:老许,你是前辈,我一直都非常尊重你。但是我们面对的, 是严峻的对敌斗争,在这种斗争中,私人感情不仅不能帮助我们,甚至还是有害的! 许子风还是笑着说:你给我扣大帽子?那好,我不反对你怀疑李景,行了吧? 骆战:如果这样,我就要求首先对李景进行调查,你同意吗? 许子风的语气不软不硬:我不会同意的。 骆战:对这个问题也许你应该迴避,我会直接向局领导请示。 许子风:我不反对。不过我相信局里和我的意见一样。 骆战不说话了。 许子风看看他,没理他,却把那个从香港买回来的洋娃娃推到骆战面前:算了, 工作上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帮我送一趟这个洋娃娃吧。回来这么几天了,这件重要 的事情都还没办。 骆战问:送给谁? 许子风说:风筝胡同87号,你找北屋一个姓刘的女同志。 骆战:你的朋友? 许子风平静地说:不,是朱学峰的爱人。你就说这是朱学峰托你带回来的,送 给他宝贝女儿的。 骆战很吃惊地看着许子风。在他的印象里,许子风几乎就是一个只有工作原则 的倔老头儿,但眼下的事情,却显示出许子风的细心和对自己战友的关怀。不管怎 样,骆战对这个在工作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老头儿有了些新的认识。 8 深夜的总部大楼在夜色中只看得出一个轮廓,很神秘。很威严的轮廓。 寂静的大楼里,现在响起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过道里灯光很明亮,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匆匆走过来,顺着楼梯上了楼,最 后走进了崔志国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那样,只有一盏檯灯和一盏落地灯亮着。崔志国和秦全安在里面 等着他们。由于灯光的缘故,房间里还没有外面的过道亮堂。 见他们进来以后,崔志国开门见山地说:又是半夜三更把你们叫来,朱学峰那 边有消息来了。 蓝美琴马上就意识到了:但戈然? 秦全安点点头,那样子显然很满意:是他。这傢伙正在新加坡呢,预计两天后 到香港,要我们去见面。 许子风不禁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么快? 崔志国接过去说:这说明但戈然比我们还着急,也说明他还是有些本事的。 许子风:但愿他这次能带来些对我们真有用的东西。 崔志国有些不满许子风的语气:有没有用,现在谁也无法判断。 蓝美琴说:我们要的是关于研究所内部间谍的线索,这可不是轻易能搞到的。 难道我们真还小瞧了这个但戈然? 秦全安:当然有这种可能。自动送上门来的东西,往往都会让人低估了它的价 值。这种错误在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里比比皆是。 第64页 许子风想了想:这次我想一个人单独去见他。 崔志国:为什么? 许子风:这样可以减轻但戈然的心理压力,让他放松一些,我们也许会得到一 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崔志国看看秦全安:老秦,你看呢? 秦全安笑笑:从安全的角度考虑,我认为还是让骆战一起去比较好。 崔志国:那好。老许和骆战,你们就准备动身吧。 许子风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同两个局长告别之后就离开了。 9 下午的阳光很强烈,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枝在阳光里随着微风晃动。 穿着打扮已经朴素了许多的陆一夫,站在机场附近的民航办公楼的大门外,太 阳光射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许婉云从楼里出来,四下张望着,发现了陆一夫,有些惊讶也有些愉快地笑了。 其实,她心里早有一种预感,陆一夫会在这里等自己。 许婉云走过去,笑着问:你这人不怕晒黑呀? 陆一夫很老实地回答:我本来就黑,不怕的。 许婉云有些装样子地、故作不解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一夫肯定没料到还会出现这样的提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没事就 不能来看看你? 许婉云正经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陆一夫:好吧。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的。 许婉云笑笑:那你说吧。 陆一夫:下个星期开始,我和你就是同事了。 许婉云惊讶地说:和我同事?开什么玩笑! 陆一夫认真地说:我已经被中国民航录用了。 许婉云:这怎么可能?到民航工作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的。 听见许婉云这样说,陆一夫显得有些不高兴了:我怎么会是随便什么人?我是 有证书、有经验的维修技师。 许婉云看他着急,反倒笑了:我又没说你不是技师。我是说你这工作来得也太 容易了。 陆一夫:容易?你哪儿知道我费了多少周折。光是证明材料都有这么厚一大堆。 他用手比划着名。 许婉云:算了,有些事儿跟你说不明白。好吧,祝贺你! 她说着把手伸过去。 陆一夫便很开心地笑了,握住她的手。但是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许婉云赶紧挣脱出来。 陆一夫:我请你吃晚饭,庆祝我成了你的同事,行吗? 许婉云:不行。 陆一夫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行? 许婉云:今天已经有人约我了。 陆一夫敏感的样子:男朋友……男同志? 许婉云笑了起来:那倒不是。 陆一夫:那好吧。我会改天再约你的。 许婉云:再见吧。 陆一夫显得很失望:再见。 10 下午接近吃晚饭的时候,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都在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的那 个房间里。 骆战对许子风提出自己一人去香港的动议还有些不解: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 想要一个人去香港。我在家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干的。 许子风看看他,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不是要针对李景进行调查吗?怎么能 说没事干。 骆战看了一眼蓝美琴,很正经地答道:我已经汇报了,局里还在研究。 蓝美琴吃惊地问:你们在说什么?调查李景? 许子风笑了:经过前一段时间撒大网式的调查,现在的嫌疑范围,大体集中在 三个人身上了,马知远、范性成,另一个是李景。 蓝美琴:李景也有嫌疑?这很荒唐! 骆战:是感情上无法接受? 蓝美琴:是又怎么样? 骆战笑了:你们都比我资格老,应该比我更清楚感情用事的后果。 许子风没兴趣再说下去的样子:我不想再说这件事情了,而且我已经给了你一 次直接向局领导请示的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看看表,他站起来,对蓝美琴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蓝美琴也看看表:走吧,也许婉云已经到了。 骆战:干吗?工作上有意见分歧很正常,可总不能到吃饭的时候,就把我撂一 边儿了吧? 蓝美琴笑了:你就当是留下来值班吧。 说着他们走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许子风边走边问蓝美琴:要不然把骆战也叫上? 蓝美琴:为什么? 许子风:这小伙子其实不错。 蓝美琴:可他怀疑到阿姨身上去了,这实在离谱! 许子风:其实他是对的,如果我们站在他的角度,也许会得出相似的推断。再 说,局里不会同意他这么干的,我心里有数。怎么样,叫上他吧? 蓝美琴好像有自己的打算:下次吧。 骆战看着蓝美琴挽着许子风的胳膊出了院子,有些无趣和失落。他正准备去外 面给自己买点儿吃的,屋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骆战跑进屋去拿起电话:餵? 对方是秦全安。 骆战:秦副局长!是我,骆战。老许他们刚走……那好吧,我马上过来。 第65页 他放下电话,收拾了一下屋里的东西,出门走到胡同口,上了吉普车,很快就 赶到了总部秦全安的办公室里。 秦全安让骆战坐下,然后和他交换了一些关于去香港对但戈然进行第二次接触 的细节。骆战要用自己的笔记本记录,被秦全安制止了:小骆呀,我和崔局长已经 商量过了,我们认为最近一段时间你们的工作是有进展的,顺便说一句,我个人还 认为,你的进步也很大。现在的嫌疑范围已经缩小到了三个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 结果。不过,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操之过急。 骆战问:您的意思是说,局里不同意对李景进行调查?我想应该对她进行一下 必要的监视。 秦全安点头:崔局长的态度很明确,这不合适。不光因为李景过去是我们局的 人,不应该有问题,就是对马知远或者范仕成採取同样的手段,在目前阶段也是不 合适的。我们对嫌疑范围的调查仅仅是一个外部工作,现在范围虽然缩小了,但并 不是说已经掌握了某些有说服力的线索或证据。这里面有一个工作原则问题。 骆战自嘲地笑笑,说道:我说老许怎么会同意我直接向你们请示呢,原来他早 就心里有数。 秦全安也笑了:好好学着点儿吧。当然,同志之间嘛,既要学习他的经验,但 也应该敢于和一些不那么健康的消极思想作斗争。 骆战点点头:是,秦副局长。 秦全安又叮嘱道:不过,你思想上可以有不同意见,但工作中还是必须服从和 信任老许,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原则。我信任你,你会成为一把好手的。而且我的眼 睛从来没看错过人。 骆战好奇地问:秦副局长,你可以告诉我老许和李景到底是怎么离的婚吗?听 说在解放前他们就一直是从事地下工作的搭档。 秦全安笑笑:这个事情,我调到三局来以后,也听说了一些,但来龙去脉不是 很清楚。听老崔的说法,好像应该是李景的问题。 骆战:什么问题? 秦全安:事情很简单,几年前李景还是我们这儿的干部,为了一个什么案子到 监狱提审一个过去的军统特务,偶然从那傢伙嘴里得知,许子风是出卖蓝美琴父母, 并导致他们被害的人。 骆战十分惊讶:有这事儿? 秦全安:在解放前,许子风一直在敌人内部工作,为了获得敌人的信任,他当 然会给敌人提供一些经过组织同意的情报。这就让那个军统特务的指控看起来是可 能的。许子风夫妇和蓝美琴父母的关系非常好,这个消息让李景完全无法接受。她 立即向局里进行了汇报。 骆战问:结果呢? 秦全安:结果组织上进行了一系列调查,最后证明那个军统特务完全是无中生 有。 骆战:那怎么还是离婚? 秦全安:这个调查因为难度大,时间长了一些。就在这个过程中,李景坚决提 出离婚了。 骆战:李景不相信组织吗? 秦全安笑了:哪能这么简单来理解这种事情呢?当然,李景具体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道。不过崔局长的分析也许是对的,李景这个人的性格很硬,她之所以坚 持要离婚,是因为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她都无法摆脱一种心理上的阴影。这也许 就是我们这种工作残酷的一面。 骆战看着秦全安,似懂非懂的样子。 11 当许子风、许婉云和蓝美琴来到前门饭店的那家餐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 去。那时候的北京,除了莫斯科餐厅之外,北京饭店。前门饭店里的餐厅就应该算 是高档了。餐厅里面灯光柔和,很有情调。完全不像“人民餐厅”那样。当然,正 因为如此,里面的人也非常少。 一张离门不远的餐桌旁,蓝美琴、许子风和许婉云先后落座。 许婉云和蓝美琴一坐下,就开始嘻嘻哈哈地交谈起来。 透过玻璃窗,大街上的灯光射了进来。许子风抽着烟,一脸慈父般的神情看着 这两个快乐的女性。 许婉云:妈呀,这种地方肯定很贵,也只有你这个香港人才敢来。 蓝美琴笑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 许婉云:没见过哪个地道的北京人上这儿来吃饭的。 蓝美琴:别讽刺我。我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可不能不知道好歹啊! 许婉云问道:你在医学院干什么?工作安排了吗? 蓝美琴很自然地说:暂时还没有,估计下个学期才会让我上课吧。 许婉云:住单身宿舍? 蓝美琴:对,我一个人住,学院领导说这是特殊照顾了。 许婉云:那当然了。 这时候,一个服务生过来:请问,现在点菜吗? 蓝美琴:谢谢,再等一等。 服务生离开了。 许子风笑着说:你们不能边吃边说吗?我可是饿了。 蓝美琴有些神秘地笑了笑: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许子风不解地看着他。 第66页 许婉云有些咋唿地问:谁?不会是男朋友吧? 蓝美琴笑了:我哪儿有这种本事,才回来几天就有男朋友! 这时候,李景出现在门口。 蓝美琴立即起身迎过去,高兴地叫:阿姨! 李景非常吃惊地看见了他们,显然,她对许子风的在场非常意外。 许子风也同样意外地看着她。 许婉云很快将惊讶变成了高兴:妈妈! 李景的脸色阴沉下来,不高兴地问道:美琴,这是怎么回事儿? 蓝美琴看见她变了脸,有些紧张起来:阿姨,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我是想 我们全家在一起…… 李景不等她说完,便转身出了大门。 蓝美琴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许婉云看着父亲。 许子风掩饰着自己懊丧的心情,勉强地把笑容挂在脸上。 12 香港启德机场出口处,有一些人围在那里,等待着迎接从里面出来的人。广播 里,一个女声正用英语和粤语在通知,从曼谷飞香港的班机已经到达。 许子风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混杂在出港旅客当中走出来。他直直地走到大门 口,对自己周围的人群一点也不在意。来到汽车道的边上,他站住了,看看手錶, 然后朝停靠计程车的地方招了招手。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许子风问也不问地就钻 进了那辆计程车,坐在后座。 开车的是朱学峰。 朱学峰把车子启动之后,回头说:老许,但戈然突然改变了见面地点。 许子风有些意外:改在哪儿了? 朱学峰:罗湖。接头的地点是跃进路邮电所,他提出来的。 许子风:上我们那边儿了?什么意思? 朱学峰:看来这傢伙很谨慎。 许子风:谨慎当然好,就怕他是故弄玄虚。 朱学峰一笑:看来你并不怎么信任他。 许子风也笑起来:我倒愿意信任他,可我敢吗?这种事情谁也不敢说有把握呀。 朱学峰开着车已经上了高架路。 许子风:还用得着进市区吗? 朱学峰:去好好吃顿午饭吧。然后再送你到罗湖。 许子风:也行。 他突然又问道:改变见面地点的事儿,北京那边知道了吗? 朱学峰:我已经汇报了。家里已经安排骆战改飞广州,直接到罗湖等你了。让 我告诉你一声。 许子风点点头:这样很好。 朱学峰在一家餐厅招待许子风吃过了午饭,又把他送上了从九龙开往广州的火 车。在罗湖口岸,许子风没有费什么劲儿就通过了边防检查,来到了罗湖镇上。在 那里,他和预先到达的骆战取得了联繫。骆战本来按计划是从罗湖到香港去同许子 风汇合的,所以他对自己和许子风在罗湖见面感到很吃惊。许子风向骆战通报了朱 学峰的消息,要求他在自己和但戈然接头的时候注意警戒。一切安排妥当后,两人 分头来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跃进路。 当时的罗湖虽然是边境口岸,但也不过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镇,一条街上没有几 幢像样的建筑。不过跃进路好像人气还很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店铺也还算密集。 街上有一个小邮电所,里面没有多少人。在房间的尽头,有两个打长途电话的 隔音间。那时候打个长途电话很麻烦,都是人工接通的。先要挂号,然后就在一边 等着,接线员要通以后才会叫你去接听。 许子风这时候就在等长途电话,他坐在面朝街道的长条板凳l ,抽着烟,很悠 闲地看着外面过往的人们。 这时候,柜檯里面的接线员喊道:北京的长途过来了,在2 号。 许子风真的不着急,接线员的喊声他居然没听见。仍然坐在那儿,似乎无心但 却仔细地看着街上。 接线员又喊了一遍。 许子风这才站起来,说声“谢谢”,然后进了2 号电话间。 在邮电所街对面的一个小商店里,骆战在柜檯前买什么东西,眼睛却注意着窗 外街上的情况。 但戈然并没有出现。可骆战却发现在邮电所附近的街边上,有一个男人无所事 事地站在那里抽菸,关注着邮电所里的许子风和那个电话间。 售货员拿出了一支牙膏放在柜檯上。 骆战付了钱,却并没有离开小商店,而是在门后面继续观察着。 那个男人现在走到了邮电所的另一边,仍然在注意着邮电所里的情况。 邮电所里,许子风一进入电话间之后,便很仔细地关上了门。他拿起电话的听 筒,也不招唿,直截了当地说:喂,是我。 电话那头是蓝美琴:我知道。你没在香港? 许子风利用打电话的机会,注意着邮电所里的情况,邮电所里并没有出现但戈 然的身影。许子风说:我在罗湖,改地方了。 听筒里传过来的蓝美琴的声音不是十分清晰:是吗?这倒还方便点儿。 许子风:也许吧。 蓝美琴;那傢伙也到了吗? 许子风:到了,在外面看风景呢。 第67页 蓝美琴:你千万要小心自己的身体。 许子风:知道了。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从电话间里出来。 这时骆战从外面进来了,并示意许子风。他们分别走到了一个能够避开门外视 线的角落里,骆战有些着急地说:我们好像有尾巴了。 许子风很吃惊:在这儿? 骆战肯定地点点头。 许子风恼火地说:台湾人疯了?这可是在大陆啊! 骆战:会不会是但戈然露馅儿了? 许子风:露馅儿是一种可能。故弄玄虚,以提高我们对他的信任度也是一种可 能。这样儿,我马上再去香港,争取把这个尾巴甩在那边儿。你马上和当地公安局 联繫,明天早上九点钟在海关等我,要是尾巴没甩掉,你就让边检的人把他挡在外 面。别让这个尾巴影响我和但戈然的见面。明白了? 骆战:明白了。 看着骆战出去后,许子风又走向柜檯,对接线员说:我再要个香港,电话号码 :2414052.也要等很久吗? 接线员:香港很快。 许子风离开柜檯等候着。不过他没有再回到刚才那条长凳上,而是站到了一个 靠墙的角落,从那里,透过窗户依然可以看到外面,但自己的位置却隐蔽了许多。 13 香港旺角一个看上去像是什么商会的小楼。 朱学峰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是那种很不起眼的房间,陈设完全像是~个 商人的办公室,但却一点儿奢华的成分都没有。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用粤语说:你好! 电话里响起许子风的声音:是我。 朱学峰很吃惊,不再说粤语了:怎么回事? 许子风:我马上就过来,你等我吃晚饭,行吗? 朱学峰有点儿紧张地问:没事儿吧? 许子风:没事儿。就是想吃顿好饭。 朱学峰松弛下来:那就还是吃午饭的地方吧。 许子风:可以。那是个好地方。 朱学峰:什么时候过来? 许子风:大概要三个小时吧。你不用接我,我自己到那里和你见面。 然后许子风挂断了电话。 朱学峰放下电话,依然有些发愣。他想了想,收拾了一下自己桌上的东西,拿 上汽车钥匙便匆匆地下了楼。小楼的外面,停着他的那辆别克轿车。朱学峰上去, 发动了车,一熘烟地开走了。 朱学峰开着车在市区转悠了很久,一直等到天黑,确定自己身后没有“尾巴” 了,才到达他和许子风约定的地点。许子风已经在餐厅里等他。餐厅很大,客人不 大多。因此这里清静而不冷清。朱学峰和许子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也就很不显眼 了。从这里的玻璃窗看下去,高楼林立,灯红酒绿,好像到处都在趁着黑夜散播着 诱惑人的气息。 许子风静静地坐着,等朱学峰点完了菜,侍者离开以后,他说:又来麻烦朱老 板了。老让你请客,真是不好意思。 朱学峰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回事儿?突然杀个回马枪。 许子风若无其事地一笑:那边的饭菜太不像样子了。 朱学峰井不笑:开什么玩笑! 许子风这才认真起来:我把尾巴带过来了。 朱学峰:罗湖有尾巴? 许子风摇头:骆战发现的。这事有点儿蹊跷,但戈然突然要改到我们那边见面, 即使这样还是有人盯我的梢。 朱学峰:但戈然没出现? 许子风:当然没有。现在,应该启用备用程序,换个地点了。 朱学峰点点头:这的确很反常。不会是自己人误会了吧? 许子风笑了笑:误会?你别尽想好事了。 朱学峰想了想说: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但戈然是个真的投诚者,他的行 迹已经被台湾方面掌握了;二,他是个假投诚者,对你的跟踪也就仅仅是做给你看 的,目的是装神弄鬼,以增强你对他的信任度。 许子风笑了:说句很俗套的话吧,这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想也只有这两种可能。 不过我想还是小心为好。既然无法判断,那就争取先甩开尾巴再说吧。 朱学峰:也许应该把这条尾巴抓起来问问。 许子风摇头:根据我的经验,到大陆来盯我们的稍,这等于是送死来的,派来 干这种事儿的,肯定是那种一问三不知的小虾米,不会有结果的。 这时候,侍者开始上菜了。 许子风也不客气,率先开吃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许子风突然发现在离他们很远的一 个餐桌旁,有个人在不断将目光投过来。因为那儿只有一个人,而在这儿吃饭不是 成双成对的情人,就是三五成群的朋友,那个孤独的背影便显得很特别了。 许子风略一闪念,回想起在他们刚刚来到的时候,那个位置上一直是没有人的。 许子风只看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朱学峰问:今晚就住这儿了? 许子风:这地方哪住得起!你另外给我找个地方吧,我明天一早回罗湖,准备 第68页 和但戈然见面。 朱学峰:好吧。 然后他招唿侍者过来结帐。 许子风这才看着那边远远的背影说:我来埋单。 朱学峰笑了:你疯了?这可要花掉你几个月的工资。 许子风:没问题。 离许子风他们远远的餐桌上,那个人也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同时也一直在通 过玻璃的反射监视着许子风他们。 这时候,他看见许子风和朱学峰结完帐走了。于是他急忙招唿侍者过来。 一个侍者恭敬地来到他面前:先生,什么事? 那人对侍者说:结帐。 侍者依然恭敬地微笑着:对不起先生,已经有人替你埋单了。 那人吃惊地看着他:谁呀? 侍者指指刚才许子风他们坐过的地方:就是刚刚走掉的那两位先生。 那人顿时一脸的惊愕和沮丧。他匆匆赶到餐厅的电梯门口。此时电梯正在升上 来。他有些着急地等着。 电梯叮咚一声,银色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人正要进去却突然停下脚步,不 知所措地愣在那儿。 许子风正在电梯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进来吧。 那人听话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并开始下行。 电梯里只有许子风和那个人。电梯在继续下行,他们有那么一阵儿没说话。 许子风自从电梯门一关上,就冷着脸看他。那人显得侷促和尴尬,他尽力迴避 着许子风的目光。 沉默一阵,那人终于支吾着先说话了:我、我不认识你许子风嘲弄地说:我也 不认识你,不过你干盯梢实在太蹩脚!怎么,还想让我替你埋一次单? 电梯已经下到饭店大堂里,叮略一声,门打开了。 在跨出电梯门之前,许子风死死地盯住那人,恶狠狠地说了句:你滚得越远越 好,听懂了吗?! 那人灰熘熘地点点头,等到许子风走出电梯,才缓缓地跟出来,一动不动地看 着许子风消失在饭店大门外面。 14 夜幕正在渐渐降临的时候,起风了。动力研究所的大门口已经安静下来,没有 了进进出出的人们。 李景从里面出来。他经过门岗,出了大门的时候,很意外地看见了等候在风中 的蓝美琴。 蓝美琴笑道:阿姨! 李景:又在等我? 蓝美琴:是啊。 李景看看她:脸都冻红了。怎么不进去找我? 蓝美琴故意有些撒娇的样子: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把我赶出来。 李景搂住她的肩头:我能跟个孩子生多大的气呀? 蓝美琴笑了:阿姨…… 李景主动说:那你陪我吃饭去吧。 蓝美琴高兴地说:那我请客! 蓝美琴挽起了李景的手臂,两人一起亲热地走到公共汽车站。从那里,她们上 了一辆开往东城区的公共汽车。 吃过晚饭,蓝美琴固执地要求送李景回家。李景拗不过她,于是两人又一同走 到了那条离故宫不远的小胡同里。这是那种很平常的小胡同,只是显得深长。从胡 同里望出去,可以看见夜幕下故宫黑黝黝的轮廓。暗淡的路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 于是胡同里更多地填满了昏暗。 李景和蓝美琴出现在胡同口,慢慢地朝深处走着。 蓝美琴问:就住在这么僻静的胡同里? 李景笑笑:安静点儿还不好吗? 蓝美琴关切地说:阿姨,安静和孤独是两回事。 李景反驳地问:我孤独不孤独,别人怎么可以判断呢? 蓝美琴放弃了转弯抹角的方式,直截了当地问:阿姨,我真的不明白,你会因 为组织上对许伯伯歷史的一次调查就和她离婚? 李景看了蓝美琴一眼,然后嘆一口气:很多事情,你还理解不了。 蓝美琴:我怎么理解不了?对许伯伯的过去,还有谁比你更了解呢?我觉得很 奇怪,组织上对他的过去进行调查的时候,正需要你出来说话呢,怎么会反而提出 离婚了! 李景看着她问:你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对他进行调查吗? 蓝美琴摇摇头。 李景平静地说:是我要求的。 蓝美琴瞪大了眼睛。 李景又问:你知道调查什么问题吗? 蓝美琴再次摇头。 李景:因为一个被关押的军统特务指控,是老许把你的父母出卖给了敌人。 蓝美琴完全惊呆了:阿姨,这怎么可能? 李景平静异常:我们这一行里,出现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现在你也懂 这个道理了。 蓝美琴:可是你和许伯伯也是大半辈子了呀! 李景:感情上是这样的,可我们的工作性质,让我对他的过去,甚至包括他的 现在,真的不能说完全了解。何况那时候老许的确经常要为军统提供一些多少有些 价值的情报,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里面长期隐藏下去。 蓝美琴:但他不可能出卖同志啊! 李景:虽然我要求组织上对这事展开调查,但从感情上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第69页 那些日子里,我跟他谈过很多次,要他给我一个清楚的解释。 蓝美琴:他给了吗? 李景:给了,可等于没给。他认为这是荒唐的,他说我必须相信他。由于涉及 工作原则,他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东西。他也许是对的,可我得不到一个有说服力的 解释,心里就解不开这个疙瘩。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不知怎的,我就觉得没办 法再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当时好像是突然才意识到,我们两人之间其实一直隔着层 什么东西。 蓝美琴疑惑不解地说:为什么会这样? 李景看着她,苦涩地笑笑:不知道。也许是我自己的毛病,压力太大,我已经 承受不了啦。几十年来,我被自己的工作搞得有些神经质了。你父母牺牲的时候, 我就非常歉疚,总觉得自己没能帮助他们脱险,负有责任。没想到,十几年以后, 又出来这么一件事儿,而且还和老许有关!而老许又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解释。这 个想法既然冒出来了,我就没办法再摆脱阴影,哪怕组织上的调查已经否定了这种 可能性,哪怕我和他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当然,也许还有其他的一些原因……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蓝美琴同情地看着她:阿姨,这也是你随后要求离开局里的原因? 李景点点头,又有些突然地说:美琴,你的父母牺牲以后,你一直把我和老许 当成你的父母一样,你是不会怀疑老许的,对吗? 蓝美琴决然地说:当然不会!阿姨,你也必须从这个阴影里挣脱出来才行。 李景的眼睛里一片茫然:我还能吗? 她抬头朝胡同尽头望去,那里,是故宫黑乎乎的浓重阴影。 第九章 1 早上的罗湖海关瀰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一列火车停靠在站台上。那个时候的 罗湖海关建筑相当简陋,应该和现在一个县城的小火车站差不多。只是大屋顶上, 有一面鲜艷的五星红旗在雾霭中飘动。 在大陆这边的两个过关通道前,检查的人也没有多少。 许子风在一个通道口,交出了自己的证件。边检人员看了证件之后,并没有问 什么问题,就让他过去了。许子风头也没回地就向前走去。 那个盯梢的男人显然没有放弃,他这时匆匆地从后面赶上来,排在另一个通道 口前的人群里,等待过关。 在属于大陆这一边的一间房子里,骆战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从望远镜里看去, 他先看到许子风走了,然后又继续观察着那个等待通关的盯梢者。那个盯梢者现在 把证件递给了边检人员。 骆战马上拿起了电话。 通道口前,边检人员正仔细地检查着盯梢者的证件,一边看还一边对照着照片 审视着这个人:请问您到深圳有什么事情?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的电话铃响了。一个站着的边检人员走过去,从窗 口拿起电话,听了一下,然后马上又走回来。 盯梢者:探亲,我的伯父在那边。 边检人员当然看见了自己同事的示意:对不起先生,请跟我走一趟。 盯梢者:怎么啦? 边检人员:您的证件有问题。 盯梢者:不会吧!怎么会有问题? 边检人员:先生,请跟我来吧。 盯梢者只好跟着他们走了。他向远处望了望,早就不见了许子风的身影。 在远离通道口的那个房间里,骆战当然看到了这一幕。他放下瞭望远镜,脸上 露出一丝笑容。 2 蓝色的天空中,有很浓重的云层涌动着,因此阳光便时有时无。 海边,混浊的波浪翻卷着。这里是一大片荒芜空旷的礁石,远离礁石的地方有 一条若隐若现的土路,被树丛掩映的路边上,停着一辆当地牌照的吉普车。 巨大的礁石下面,坐着许子风和但戈然。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距离。两个人的 装束都像是当地人,起码远远看去是这样。 许子风从兜里掏出香菸,自己拿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把烟递给但戈然。 但戈然顿时一脸警惕的样子,摇摇头。 许子风并不介意,自己点菸抽起来。 但戈然拿出自己的烟,点燃了。 许子风:为什么改变地点? 但戈然:没什么,只是一般性的防范措施。你现在不是也临时更换地点了吗? 许子风:进到大陆来,很容易留下痕迹的,这对你的安全并没有好处。 但戈然:你不用担心。即使他们知道了,我也有很充足的理由解释为什么要来 这儿。 许子风:也就是说,你们在这儿也有业务? 但戈然迴避开了:这以后再说吧。关于研究所里面的那个人,我找到些线索。 许子风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你的效率很高。 但戈然解释说:不过都是间接的情报。 许子风不动声色:你说吧。 但戈然:我了解到一个情况,导致那个回大陆的专家在香港被追杀的一个关键 情报,是从南斯拉夫过来的。 第70页 许子风:南斯拉夫?你们在那儿的情报员? 但戈然:不,我们在南斯拉夫没有情报机构,是你们的人。 许子风:也就是说,这个情报是从南斯拉夫发出的? 但戈然点头。 许子风:时间范围呢? 但戈然:大约是八月下旬。 许子风:明白了。还有别的吗? 但戈然:还有,情报本身使用的是法语。 许子风:法语? 但戈然:是这样。对方发过来的密码电报,只能用法语才能解码。 许子风:我怎么才能证实你这些说法的真实性呢? 但戈然笑了:你无法证实。不过,往往无法证实的情报才是最重要的情报。 许子风也笑了:这话我也对别人说过。 但戈然突然发问:你呢?你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许子风:你的家人我还没有找到。 但戈然不以为然地说:难道找几个普通百姓的下落,会比寻找一个情报来源更 难吗? 许子风:我只能说对不起。因为过去了十几年,你的家人早已搬走了,而且原 来的地址,也早就没有了,现在那里已经是一个广场。你放心,我们还在努力。 这时候,许子风感觉到了远处一种镜面的瞬间反光。虽然只是微小的一个点, 一晃而过,但仍然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骆战的望远镜的反光。 在另外一处礁石的夹缝中,骆战正举着望远镜在观察着许子风和但戈然。 当然,骆战所能听到的,只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许子风不再去注意那个反光点。他掐灭自己的菸头,把身边的一个提包放到了 但戈然身旁:里面有一些东西,你知道怎么用的,和你们那边的差不了多少。下一 次我们见面,我就想看见一些东西,而不是只听你说了。联络的方法不变。但是, 待会儿我和你约定的地方,只能我们两人知道。 但戈然:不用这么谨慎吧? 许子风反问:你说呢? 3 当天晚上,许子风和骆战就坐上了由广州开往北京的列车。 夜已经深了,乘客们都已人睡。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节奏一成不变的车轮与铁 轨的摩擦声。 两节车厢的接头处,骆战靠在车窗前,望着窗外无穷无尽的夜色。 这时候,许子风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黑灯瞎火的看什么呢? 骆战笑笑:睡不着。硬座车厢哪儿有你那里舒服。 许子风:那就跟我来吧。 于是,他们摇摇晃晃地穿过一节餐车,进了软卧车厢。 骆战一进去,就一屁股坐在床上,高兴地弹了几下:就你一个人呀?太奢侈! 许子风:别不服气,这是因为你的级别太低了。 骆战笑着说:沾了你的光,就得受你的气。 许子风:别耍贫嘴了。以后记住,太阳底下最好别用望远镜。 骆战解释说:这我知道,可那太阳是突然冒出来的……我承认,是我经验不足。 许子风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事儿了。对你前一阵儿看过的那些档案,你能记 得住多少? 骆战不假思索地说: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许子风笑了:那么自信? 骆战:没问题。 许子风:那你回忆一下,今年八月下旬那个研究所有人去过南斯拉夫吗? 骆战想了想:有个三人小组,跟着一个军事代表团去的。 许子风:哪三个人? 骆战:有研究所的所长、马知远,还有一个研究所干部处的副处长,叫什么我 想不起来了。 许子风:肯定没错儿? 骆战:保证不会错。 许子风:第二个问题难度更大些。我们圈定的怀疑范围内的人,档案你都看过 了? 骆战:全看了。 许子风:你回忆一下,懂法语的人,或者较长时间在法国呆过的人有哪些? 骆战皱起眉头:这我很难一下子回忆清楚。范围能不能再小点儿? 许子风笑了笑:这样说吧,但戈然又为我们提供了两条寻找那个间谍的线索。 第一,关于专家绕道香港回国的情报是八月下旬,我们的人从南斯拉夫发出的;第 二,这份情报使用的是法语。这你明白了吗? 骆战显然吃惊不小:这是但戈然提供的?怎么会用法语? 许子风点头:双方都用密码,但是只能通过法语才能解码,虽然麻烦,却比直 接用中文安全得多了。 骆战看着许子风:这两条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呀! 许子风:马知远? 骆战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许子风:去南斯拉夫的另外两个人都不会法语? 骆战肯定地说:不会。 许子风不说话了,把头转向了窗外。 骆战有些发愣,说:老许,这应该不可能吧? 许子风并不回头地说: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骆战:他是研究所的副所长和总工程师呀,还是专家协调小组的副组长!这么 重要位置上的人,怎么可能是特务? 有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了,只有列车行进的声音,单调,无休无止。 第71页 许子风悠悠地说:虽然他的地位很高,但并不能成为不被怀疑的理由。 骆战:可但戈然的情报我们还没有去证实呀! 许子风:重要的情报往往是无法去证实的。 骆战思忖道:这话倒是对的。 许子风:因为这是经验之谈。 说着,许子风竟然拉开被单躺下了。 骆战问:你要睡觉了? 许子风:你也睡吧。 骆战看着许子风,有些茫然。他坐在那里,无趣地看着车窗外匆匆划过的幽暗 风景,脑子里胡乱翻腾着。终于,他决定睡觉。可是,当他躺到并不宽的床上时, 却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很难入睡了。 4 临近下班的时候,郑克信被叫到了首都金属铸件厂的保卫科办公室。两个厂里 的保卫干部正在那里等他。郑克信刚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保卫干部老林就开门见山 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郑克信,最近有人反映,你经常一个人在摆弄一些电器元件? 郑克信听见这话,立即有些紧张,不知不觉额头上就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他沉 默一阵,然后分辨道:那是我的业余爱好,我从上中学就喜欢自己装个单管收音机 什么的。这你们可以调查的,我有证明人。 老林:值不值得调查我们心里有数。不过我想劝你一句,不要和周为民这样的 人来往太多,这个人的问题你知道吗? 郑克信想了想:你们是说他花钱总是大手大脚的? 老林:他的家庭背景你大概不太清楚。至于说花钱,他那点儿工资够他那样挥 霍吗?难道他们家还有遗产?据我们了解,周为民家最多也就是个小地主,解放以 后难道还有什么黄金可以变成钱?我告诉你,我们正在对这个人的经济来源进行调 查。你也是个念过大学的人,不会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吧? 郑克信乖乖地点头:我明白,组织上给我敲警钟,也是为了我好。 老林:明白就好。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想法,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可以直 接来找我们。 郑克信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等郑克信走后,老林便转过身,对一直没有说话的邱科长说:科长,你看…… 邱科长思忖道:郑克信没有说老实话,我看他和周为民的交往值得警惕。这样 吧,你立即写一个书面材料,向上面汇报。 5 冬天的夜晚,北京的夜空星光灿烂。那时候,只要天空晴朗,在任何一块不大 的空地上,抬头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 许婉云和蓝美琴站在院子里,许婉云刚刚对蓝美琴讲述了自己和陆一夫相识的 过程。她想让蓝美琴给自己出出主意。 蓝美琴听完了许婉云的描述后,满脸惊异和感嘆:你们就这样认识了? 许婉云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蓝美琴笑出了声:完全是一个蓝天上的浪漫故事呀! 许婉云:我可不是请你来听笑话的,也不是听浪漫故事。你得给我拿主意。 蓝美琴还是笑:你疯了?我又没有经验,能给你拿什么主意? 许婉云:这人对我真是非常好,他留下来不走了,就是为了我。可他毕竟是个 印尼华侨,是个有海外关系的人。我有点儿担心…… 蓝美琴:海外关系怎么了?我也算是有海外关系啊。 许婉云:所以要听听你的意见呢。 蓝美琴:我的意见很简单,只要你喜欢他,他又对你好,那就行了。华侨有什 么不好的?人家回来了,就成了爱国华侨呢! 许婉云:我还担心,这种关系以后会不会给我爸爸带来什么麻烦,他的工作毕 竟是很保密的,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的。 蓝美琴:你想得可真复杂。这哪儿像是要谈恋爱呀? 许婉云:你呀,在外面呆得太久了,国内的事情你根本不懂。 蓝美琴也不争辩:好好,我承认,我真是不大懂。这话阿姨也说过。哎,你那 个印尼华侨叫什么名字? 许婉云:叫陆一夫。 6 已经是深夜。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周为民住处附近,有一条铁路穿过。铁路下一 个用于排水的小涵洞,不足一人高。涵洞被茂密的杂草遮盖着,很难被人发现。 周为民正蜷缩在涵洞里,很熟练地拆下几块砖头,从里面取出用油布包裹得很 严实的电台。准备停当后,他朝自己冻僵了的双手上哈口气,使劲儿搓搓,然后看 看腕上的手錶:一点整。 这时候,已经有隐隐约约的列车声传来。 周为民急忙拎开了电台的电源开关,调到自己的频率。列车开过来了,这是一 列很长的货运列车,行驶速度也比较慢,车轮轧在铁轨上,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 就在列车行进的轰隆声掩护下,周为民开始“滴滴答答”地发报了。 等列车消失在远方,涵洞内重新恢復了平静时,周为民的发报已经结束。他收 好电台,放好砖头,跨上放在一边的自行车,径直朝庞艷的住处骑去。 第72页 庞艷家所在的小院子一片寂静。庞艷已经上床睡了。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的庞艷连忙披衣起床, 把门打开。 周为民带着一股寒气闪进来。 庞艷把门关死,揉揉眼睛:都什么时候了? 周为民:半夜吧。 庞艷:这时候了,你还来干吗? 周为民脱下自己的手套和外套,一下搂住了庞艷:干吗?冻死我了,就在你这 儿睡一觉,暖和暖和。 庞艷:我可是困死了。 周为民:哟,真喜欢上你那个小白脸,把我给忘了? 庞艷撒娇地说:说这话也不嫌难听,你吃醋了? 周为民问:郑克信今天没来吧? 庞艷:没有啊。 周为民:你可要想办法把他稳住。今天上午厂里保卫科找这小子谈话了。 庞艷惊慌地问:你们被发现了? 周为民故作镇静:那倒没有。据说有人反映我和他最近接触大多,把他叫去也 就是一般性地敲敲打打。可这小子经不起事儿,给吓得有点儿六神无主了。所以你 得多给他点儿好处,要是他绷不住了,我们也就完蛋了。 庞艷一笑:我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周为民也笑起来:你说呢? 说着他把庞艷抱起来,推到床上,两人拥抱着躺在了床上。 周为民:你还别说,我真的有点儿吃醋了。 庞艷也不答话,一边解着周为民的衣服,一边开始吻他。 7 第二天的白天。 许子风和骆战回到北京,便直接到了总部大楼崔志国的办公室。 正在桌子前写东西的崔志国听见敲门,说了声进来,然后看着进来的许子风和 骆战,站起来。 崔志国:什么时候回来的? 许子风:刚下火车,我们马上赶过来汇报。 崔志国询问地看着他们:有什么收穫吗? 许子风:但戈然这次提供了两条线索。 崔志国:有价值吗? 许子风:是间接线索,但是我们认为很有价值。 崔志国感兴趣的样子:等等,我把老秦叫过来一块儿听。 说着他拿起电话,拨了一组号码:老秦,我是崔志国,你到我这儿来一下好吗? 他放下电话:老秦过来了。 秦全安很快来到崔志国的办公室里。许子风简明扼要地汇报完了情况。在汇报 的过程中,他很专注地看着崔志国和秦全安的反应。 骆战也看着他们。 崔志国听完,半天不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若有所思地轻轻敲打着桌 面,发出很单调的声音。 崔志国把目光盯在许子风身上,过了会儿又转向骆战。 秦全安也在等着崔志国表态。 沉默了很久之后,崔志国终于说话了:这消息的指向性太明确了。老许,你考 虑过这情报的可信度吗? 许子风:矛头指向了副所长、协调小组的副组长,虽然令人震惊,但毕竟也是 在我们已经缩小了的嫌疑范围之内。不过事关重大,我必须先汇报。下一步需要得 到局里的明确指令。 崔志国缓缓点头,斟字酌句地说:自从“专家事件”发生以后,我们的视线就 集中在了研究所范围以内,但戈然提供的情报虽然暂时无法证实,但是,它和我们 一开始的判断是一致的。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不加以重视了。 秦全安:我的意见,既然疑点指向了马知远,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必须查 个清楚。当然,目前我们的确还不能排除这是个假情报的可能性。 许子风:明白了。 崔志国:我立即向总部领导汇报一下情况,在总部指示之前,你们要继续对但 戈然提供的这两条线索进行查证,再严格排查一遍,看还有没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 人。就这样吧。 说完,崔志国撂下他们,匆匆走了出去。 8 动力研究所的大院内,一辆轿车开过来,在那个专家居住的小楼前停下。坐在 前排的范仕成下车后,很恭敬地打开了后面的车门。专家从车上下来。 范仕成很周到地想帮专家拿那黑皮公文包,专家推辞着,但范仕成热情地执意 帮忙。于是,专家只好把手里的公文包交给了他。 小院门前有一个持枪的门岗,范仕成跟着专家进了院子,并没有受到门岗的阻 拦。但在要进入里面的小楼时,第二个哨兵拦住了他:对不起,证件。 范仕成拿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研究所的人。 哨兵看了一下:可以了。 范仕成把目光转向专家。 专家笑笑:看你们给我设计的铁桶。 哨兵:对不起,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只能按规定办。 专家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范仕成一笑:好,现在请进吧。 范仕成:您是我们的国宝级人物啊! 他和专家一起进了小楼,来到二楼的那间客厅里。专家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到卧 室里去了,范仕成则拉开了窗帘,看着外面的环境。 第73页 专家出来:范副处长,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景色可看了。 范仕成:那是。不过,安全第一,您说呢? 专家:你要不要喝点儿茶? 范仕成:算了,不麻烦您了。我这就走。 9 庞艷的家里。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 周为民、郑克信和庞艷围着火炉聚在一起。他们表情鬼鬼祟祟,说话声音很低。 三个人都在抽菸,弄得房间里乌烟瘴气的。 郑克信始终耷拉着脑袋,一脸无可奈何的倒霉样儿。 周为民:台湾已经发来指令了,再次强调春节的活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还 有个好消息,这次行动使用的高爆炸弹,很快就会送过来了。 庞艷有些害怕的样子:过去那些往电线桿子上贴个标语、在铁轨上横根木头什 么的,就够吓人的了,这次真要搞爆炸,能行吗?我…… 周为民打断了她的话:你别婆婆妈妈的了。我再明确一下分工:我和郑克信负 责定时装置和炸弹之类的准备,你到时候负责把炸弹放在选定的地方。这个活儿只 有你们女的容易于,男的去太显眼了。 庞艷:选什么地方好呢? 周为民:你先去四处看看,我想最好是什么大商场、电影院之类人多的地方。 庞艷反对道:那些地方人倒是多,可眼睛也多呀!放个炸弹又不被发现,恐怕 没那么容易。 周为民:你看看再说吧。 周为民看看不说话的郑克信:你,别老像个瘟鸡似的!那定时装置,你到底设 计得怎么样了? 郑克信无精打采地说:图纸已经弄好了。 周为民骂起来:操!这么些日子了,你就光弄了个图纸啊?我告诉你,你别想 跟我要心眼!老老实实给我干活儿吧! 郑克信把脑袋更低地耷拉下去。 庞艷装好人地出来帮郑克信说话了:三哥,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人家克信怎 么了?你以为设计出来容易呀?他都熬了好几个晚上了。 说着,她过去搂住了郑克信。 10 早晨,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点的院子里,骆战刚刚起床,正蹲在水龙头跟前端 着个茶缸刷牙。 许子风和蓝美琴一前一后地来了。 蓝美琴看见骆战就笑着说:才起来呀?几天不见怎么养出个睡懒觉的毛病来了? 许子风也凑热闹道:大概是在外面盯梢太辛苦,没怎么睡成觉吧。 骆战不愿应战:好好,你们说什么我都听着,行了吧? 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蓝美琴跑进去接电话了。 许子风自言自语地说:这么早电话就来了? 骆战问:你说崔局长? 许子风点头。 蓝美琴却已经在里面喊道:骆战,找你的! 骆战急忙进了屋,拿起电话。 蓝美琴退到一边儿,看着他。 许子风也进门了。 骆战拿着电话,一听对方的声音,就一脸的不自然了。 电话里是王晓京的声音: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好几天不露面呀? 骆战:我出差了。 王晓京:那你就不能先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吗? 骆战好像感觉到了许子风和蓝美琴的目光,急忙说了句:现在别说了,我晚上 会去找你的。 看着骆战放下电话,蓝美琴问:是谁? 骆战不说话。 蓝美琴突然很严厉起来: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 骆战还是没说话。 蓝美琴:你疯了吗?怎么能把这个电话告诉别人呢?这点儿起码的纪律难道都 没人教过你? 许子风也目光严厉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对方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骆战:是我告诉她的。那天实在让她逼得没办法了。 许子风突然笑了:就是那个餐厅的同学? 骆战点点头。 许子风:骆战,你这可就有点儿过分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个人问题不能影 响工作。 蓝美琴:这个电话已经不安全了,必须马上更换电话号码。 骆战:她是我的老同学,彼此都很了解,我保证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蓝美琴生气地说:你能保证谁呢? 11 晚上,许子风家外的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 见车上坐着司机和另一个年轻人。夜晚的寒风在胡同里胡乱冲撞着。 许子风的家里,亮着充满暖意的灯光。 崔志国、秦全安坐在书房里,他们对面是穿着睡衣的许子风。 许子风为他们一人倒了杯白开水,放在面前。然后坐下来。 许子风很随便地笑笑说:两位局长深夜来这儿,也就只有喝白开水的待遇了。 秦全安笑着问:老崔送你那瓶“竹叶青”呢?早喝完了? 许子风:他给的是一瓶,又不是一箱。 崔志国:好了,说正事吧。我们刚刚听完了总部领导的指示,就急着赶到你这 儿来了。总部领导同意我们的初步判断,从但戈然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自己的分 第74页 析来看,马知远是研究所里的台湾间谍的可能性的确是存在的,也最符合逻辑。因 为不论是“512 项目”,还是“四号专家”回国的行程和路线,他都一清二楚。同 时,在去南斯拉夫访问的人中间,只有他懂法语。他也有发出这些情报的机会和能 力。 许子风:如果马知远真的有问题,那“512 项目”和“四号专家”的安全,就 会受到直接的威胁。 崔志国:是啊,他既是研究所的领导,也是协调组的实际负责人,他真要再对 项目或者专家本人下手,我们防范的难度就非常大了。 许子风看看他,一笑:我猜总部的意思,现在还不能对马知远採取什么强制性 手段,对不对? 崔志国没有笑:那当然。但戈然提供的情报并不足以构成对马知远採取强制性 手段的证据。总部认为我们要做的,第一,在其他部门配合下,尽快核查但戈然情 报的可信度问题;第二,为保险起见,对马知远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监听,掌握他 的一切动向。当然,这项工作必须非常谨慎地进行,不管他有没有问题,都不能惊 动他。 许子风:明白了,我立即安排。 12 第二天下午。研究所机要档案室。 正在档案室查阅材料的许子风,听到档案室人口处的电话间里响起电话铃声, 急忙去接电话。这种电话间有点像现在的电话亭,只不过放在了室内,而且是木制 的。 许子风拿着电话听筒,电话里是蓝美琴的声音。听了一会儿,许子风说:怎么 回事……好吧。这样,你和骆战开车来研究所接我,然后直接去总部! 他放下电话,朝档案室里走去。在两排档案架中间,碰上了李景。 许子风看着李景,犹豫了一下:我说,上次吃饭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是美 琴一手安排的,她也事先没跟我说过…… 李景没表情地说:我知道。 许子风:别怪她,她是一片好意。 李景:我没怪她。 许子风:你们见过几次面了? 李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美琴倒是成熟了许多。 许子风:锻鍊出来了,是个好手,也算我们没白费心思。 李景含意不明地说:是啊。可当初我们都不愿意让她干这行。 许子风一笑:也许你现在仍然反对吧?她毕竟跟你更亲一些。 李景淡淡一笑。两人在美琴的身世上似乎找到了一些默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无言地看了看对方之后,许子风侧身让李景从身边走了过去。 看着李景的背影,许子风叫了声:李景…… 可等李景转过身来的时候,许子风却欲言又止,无奈地摇头道:算了,没什么 …… 他匆匆离开了档案室,来到大楼前。刚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骆战就开着吉普 车过来了。许子风上了车,骆战说蓝美琴还在箭杆胡同,许子风便说一起去接她, 局里有了新情况。骆战问是什么情况,许子风说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13 总部会议室里,崔志国和秦全安已经坐在那里。 许子风、蓝美琴和骆战推门进来,崔志国立即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等他们坐下 以后,崔志国把自己面前的几张纸推到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崔志国:今天上午从香港来的。 许子风粗略看了一眼,便把那几张纸交给了骆战:这算是个什么样的情报?但 戈然这人可真有些意思。 崔志国:看来不是个一般的傢伙。老许,我们当时的分析是对的,这个但戈然 显得很着急啊。 秦全安显得有些高兴:我倒是觉得,因为但戈然这次的情报,“北京事件”原 来已经断了的线索,现在又可以连起来了。住进红旗宾馆里的那个香港人,以及我 们后来抓到的徐态良,再加上现在但戈然这个情报里提到的周为民,说不定都和他 们的春节破坏活动有关联。另外还有一点,但戈然的情报也证实了我们的分析和他 自己的说法,那就是qso 现在的确已经和“110 号”合併在一起了。搞破坏的和搞 情报的都在一起,要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地弄到这些情报。 许子风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 蓝美琴:秦副局长是说,这次在但戈然情报里冒出来的周为民,是所有这些线 索的一个关键点? 秦全安:这倒不一定。但这是否意味着“北京事件”现在又有了点儿头绪? 崔志国:老秦的话是有道理的。前些天,局里收到了一份情况通报,刚好就有 金属铸件厂保卫科提供的周为民、郑克信的可疑情况。看来基层的保卫干部警惕性 很高,早就在注意这两个人的动静了。这倒与但戈然这次的情报相吻合。老许,我 认为,我们应该立即把这两个人抓起来,一箭双鵰。既阻止了他们的破坏计划,又 可以证实但戈然情报的真实性。你们立即行动,决不能放走了他们。抓到以后马上 第75页 审讯,弄个水落石出。 从许子风的表情里,似乎看不出他对获得这个情报多么兴奋。他平静地说:在 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个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秦全安:我和老崔商量过了,这次行动,还是由骆战来执行。 许子风转头看着骆战,笑了笑:你这下有事儿可做了。 14 黄昏,金属铸件厂车间。 天还没黑尽,车间里已经亮起了灯。周为民和郑克信正在一个工作檯前,鼓捣 着一个看起来像闹钟一样的东西。两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周为民:他妈的这样能保险吗? 郑克信:我试验了不知多少遍了,保证没问题! 周为民:我可跟你说过,这次要是出了漏子,你他妈的可就小命难保。 郑克信没好气地说: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敢拿我的脑袋开玩笑? 那个像闹钟的东西上面的指针走到一个刻度,然后装置上面有一个小零件动了 一下,咋地响了一声。 周为民阴险地笑了。 车间外,骆战和他手下的几个侦察员蹲在一个堆满金属件的角落里。骆战拿着 手里的一张图比划着名:车间只有两个出口。你们俩从后面包抄过去,我们从前面进 去。注意,不许跑掉一个,也别让一个死掉! 大家都点点头。 骆战把手枪拿出来,子弹上了膛:开始吧。 车间内,郑克信把那个像闹钟的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军用挎包。 周为民:把它藏好,别弄坏了。 郑克信: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 周为民:等上边儿的指示。 车间外,包抄后门的侦察员大刚脚下不小心,踢着了一个什么东西,当嘟一声 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在已经下班没有人的工厂里,这样的声音显得相当响亮。 大刚低声骂了一句:该死! 车间内,周为民和郑克信都听到了那个撞击声。 周为民警觉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对郑克信:你先出去。 郑克信有些慌乱: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周为民:没什么,我们分头出去,安全一些。 郑克信看了看周为民,点点头,开始往大门走。周为民四下看了看,然后从操 作台下面抽出了一根铁棍。他轻轻地走到墙边,伸手把车间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关 掉了。 在最后一盏灯被关掉之前,郑克信已经走到了车间的大门口。他拉开大门,刚 刚迈步出去,身后的灯啪地关了。 郑克信战战兢兢地出来。天已经黑了,远处只有厂区的路灯在亮着。 骆战和侦察员小李一左一右地从郑克信身后扑上来,把他扑倒在地上。郑克信 倒地的时候,叫了一声。 骆战伸手捂住了郑克信的嘴巴:别动!动就打死你!还有一个呢?在里边儿? 郑克信惊恐地看着骆战,点点头。 骆战将郑克信交给小李,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了车间门边。 小李十分麻利地把郑克信的手反绑起来,又顺手抓下他头上戴着的帽子,塞进 了他的嘴里。 骆战进了车间的大门。 车间内一片昏暗,只有从高高的天窗和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可以看见车间内的 车床和行车等等模煳的轮廓。 骆战在墙边的一个车床边蹲下,利用车床掩护自己,仔细观察。 周为民也藏在一堆金属铸件的后面,手里紧紧握着那根铁棍,观察着,等待着 骆战的行动。 骆战看不到周为民的动静,便开口说:周为民,你自己出来吧,你已经被包围 了! 周为民还是没有动作。骆战的话音在车间里形成了空洞的迴响。 骆战从地上捡起一个零件,朝车间的对面扔去。零件击中了某个东西,发出响 亮的当卿一声。然后他看见一个黑影从那堆金属铸件后面跳跃出来,跑到了另一个 障碍物后面。 骆战慢慢朝那个地方移动,一边努力辨认着。 在后门包抄的两个侦察员听到车间里的动静,但却无法打开后门。大刚情急之 中,故意朝大门上狠踢了几脚。 大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车间内的周为民听到自己身后的门响,惊恐万状。他猫着腰,开始慢慢朝骆战 的方向摸过去。 骆战也在向周为民藏身的地方移动。他来到了电灯开关处,仔细观察了一下四 周,然后伸手去打开了一盏电灯。 就在电灯亮起来的一剎那,周为民突然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挥舞着铁 棍朝他打来。骆战躲过了周为民的铁棍,举起手枪朝周为民旁边开了一枪。 骆战:不许动! 周为民愣了一下,嚎叫着继续用铁棍向骆战攻击。铁棍击打在车床上,撞出了 火星。 骆战再次躲过周为民的攻击,为了抓活口,他不敢轻易开枪:周为民,你跑不 掉的,投降吧! 周为民把铁棍一扔,转头向大门冲去。骆战迅速举起手枪,一枪击中了周为民 的大腿,周为民倒在了地上。 骆战扑上去,把枪口抵到了周为民的脑门上:妈的,我下一枪就要你的命! 第76页 周为民:同志,别杀我! 15 看守所的两间审讯室里,骆战和蓝美琴连夜提审周为民和郑克信。 骆战所在的审讯里,灯光惨白。周为民低着头,坐在一把椅子上。骆战和侦察 员小李坐在他对面。周为民的大腿上还缠着绷带。他神情沮丧。 这时,蓝美琴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郑克信的那只军用挎包。 蓝美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那只军用挎包放到桌子上,打开,拿出了那 个定时装置。 骆战看了看蓝美琴,然后转向周为民:怎么样,你还不想说话? 蓝美琴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周为民,郑克信可已经全都说了。 周为民:妈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是孬种! 骆战:到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能? 蓝美琴:周为民,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周为民疑惑地看着蓝美琴。骆战也有些不解地看看蓝美琴,但他眼睛里的怀疑 只是一闪而过。 蓝美琴:你不要低估了我们。告诉你吧,你们的行动其实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之 下。 周为民泄气地说:那你们还要我说什么? 骆战:电台在哪里? 周为民:在郊外的一个涵洞里。 蓝美琴:你们这次行动,是要在春节的时候,在北京进行爆炸,对吧? 周为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郑克信那小子真不是东西! 蓝美琴冷笑了一下,拿起那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郑克信能知道多少?我看了 你们的定时装置,虽然不是很专业,但也可以用了。能不能告诉我们,炸弹在哪里? 周为民:没有炸弹。 骆战:没有炸弹?你是准备用自己的脑袋去炸? 周为民:真的没有炸弹。上边儿说这次要用一种高能炸弹,让我们等着,他们 会把炸弹送过来。 蓝美琴:郑克信只是你发展的一个临时工。你在北京还和谁联繫? 周为民:没有谁。 蓝美琴:不会吧。 周为民:真的没有谁了。我是单独行动,找了郑克信做我的帮手。 蓝美琴:你在撒谎。 骆战:快说,还有谁参与这次行动? 周为民:上边儿说,如果有紧急情况,他们才通知我,我真的不知道。 审讯结束后,已经是深夜。骆战和蓝美琴从看守所出来,坐上了停在门口的吉 普车。骆战发动了车子:我送你回去吧。 蓝美琴看了骆战一眼:你可要绕一大圈儿了。 骆战:没事儿。 汽车启动,转一个弯,开出了总部大门。 街上已经完全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只剩下路灯在孤独地亮着。 骆战:蓝美琴,你怎么看?我觉得,这个周为民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蓝美琴感觉到了骆战的焦躁,但自己仍然很平静:有可能,我也感觉到了。 骆战:他肯定知道炸弹的下落。如果他们还有同伙的话,危险就还没有排除。 蓝美琴:你相信炸弹已经到了他们的手里? 骆战:那会在什么地方?不找到炸弹,这案子等于是没破。 蓝美琴:我倒并不在意炸弹的事儿。我感兴趣的是,周为民说如果有紧急情况, 上边儿会通知他去和谁联络。我想知道这个人可能是谁。 骆战似乎有些嘲弄地说:你总不会认为,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研究所内 部的间谍吧? 蓝美琴:这倒不是。 骆战:那你为什么就一口咬定周为民不知道炸弹的下落呢? 蓝美琴:我没有一口咬定。 骆战:也许,你是要等到和老许交换看法之后吧?昨天开会的时候,我看老许 好像对但戈然的情报不怎么感兴趣。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蓝美琴:不知道。 骆战:你们不是意见一直很统一吗? 蓝美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怎么是我们? 骆战:没什么。 蓝美琴有点关註:你对我有意见? 骆战:没意见。 蓝美琴:没关系,你有意见可以说出来,我们都是为了工作。 骆战显然是把自己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觉得在你们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会有什么意见?你们什么时候听过我的看法了?我知道你和老许关系特殊,我是 一个新手,我承认,但是我也有我的看法,对不对?这次抓到的这两个人,都是搞 破坏的,我们如果找不到他们的炸弹,就不能排除危险,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你 就看不出来? 蓝美琴听了骆战这番话,沉默了一阵,才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把你 看成是一个新手,也从来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是把你看成一个可靠的同事,一 个能干的同事。你要是这样想,可就太离谱了。老许和我是关系特殊,我几乎就是 他的女儿,但这和我们的工作没有一点儿牵连,我们是我们,工作是工作。我想, 老许对你也没有任何看法,他其实倒是非常喜欢你的。你错怪他了。你也……也错 第77页 怪了我。 听了蓝美琴的这番话,骆战反倒笑了起来: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到呢? 蓝美琴:好吧。我们不谈这个了。你在前面停一下,我就在这儿下车。明天我 们一起和老许谈谈,好不好? 骆战:我把你送到家吧。这么晚了。 蓝美琴坚持:停车。让我下去,不远了,我自己走回去。 骆战把车停下,看着蓝美琴下车。 蓝美琴头也不回,径直一个人走了。 骆战看着蓝美琴孤独的背影,在路灯下转进了一个胡同,这才启动了吉普车。 第十章 1 天空中阴云密布,太阳被遮蔽得没有了一丝光亮。起风了。 总部会议室里,崔志国、秦全安、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在一起开会。风吹打 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地嘎嘎声。 崔志国:看来提审的结果不是很理想。 骆战: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知道炸弹的下落,这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蓝美琴:不过我认为,这两个特务还没有拿到炸弹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骆战:可他们,尤其是那个周为民,并没有完全交代,这一点你也是同意的。 蓝美琴:这不要紧,他会交代的,只是时间问题。 骆战: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蓝美琴:我不是肯定,我是判断。 骆战:大概又是女人的直觉? 蓝美琴意识到骆战在和自己抬槓,但她没有理会:我还是认为,即便他要撒谎, 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既然交待了自己的电台,他没有必要隐藏一颗炸弹。 秦全安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老许,你怎么看? 许子风慢吞吞地说:我认为,虽然我们现在不知道炸弹的下落,但是提审的结 果还是相当圆满。 许子风的话音一落,房间里的人都有些惊讶。 崔志国:哦?为什么? 许子风仍然不紧不慢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这两个人不知道炸弹的下落,这不 要紧,我们还可以继续找。他们如果在撒谎,这也没关系,我相信以后再提审他们, 会弄个水落石出的,毕竞他们在我们手里。两个小特务,不足为虑吧。我说结果圆 满,是因为他们目前的招供,已经证实了但戈然的可信度,证实了他的情报的可信 度。我们不仅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而且还找到了他们的定时器。这一切,都证 明但戈然的说法是可信的,证明他这个人是可信的。 蓝美琴专注地看着许子风,欲言又止。 崔志国思考一阵,说:好吧,今天就这样,散会吧。 五个人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上前前后后走着。崔志国和许子风落到了后边。 他们来到电梯前,等着电梯。电梯门打开,里边已经有了一些人,秦全安、骆战和 蓝美琴走了进去,把电梯里都塞满了。 崔志国拉住了许子风,对秦全安他们说:你们走吧,我们走路算了。 电梯门关上了。 崔志国和许子风走到楼梯处,开始往下走。 崔志国思忖着:老许,你刚才说的提醒了我。但戈然的这个情报,最大的价值 的确不在于抓住了两个小特务,而在于证实了他的情报的真实性。不过这对于但戈 然来说,到底是一种主动证实还是一种被动证实呢,我还没想明白。 许子风点头说:我们都再想想吧。 崔志国问:对研究所那边的监视,已经布置好了? 许子风:马知远已在监视之下了。这件事由骆战负责。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朝楼下走去。 2 机场的职工食堂里,人们正在进午餐。靠近停机坪一边的窗户前,许婉云端着 两份饭菜过来,坐在了桌前。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机场宽阔的跑道。有几架飞机, 停在停机坪上,看样子是在检修。 陆一夫从停机坪上的一架飞机下面钻出来,急匆匆往食堂跑过来。 许婉云看见了他,连忙把自己面前的饭盒放好。 陆一夫进了食堂,环视一周,看见了许婉云,马上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许婉云:我帮你打了饭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陆一夫揭开了饭盒:你打的饭,我肯定爱吃。 许婉云制止了拿起勺子要吃饭的陆一夫:哎哎,慢点儿,你的手那么脏也不洗 洗呀? 陆一夫笑着说:没关系。 许婉云:什么没关系?你把那些机油吃进去,还不闹肚子? 许婉云掏出了自己的手绢,递给陆一夫。 陆一夫:算了,会把你的手绢弄脏的。 许婉云:弄脏了我不知道洗?你要生病了,不就更麻烦? 陆一夫接过手绢,一边擦着手,一边温情地笑:小许,你对我真好。 许婉云:谁对你好了? 陆一夫:我帮你把手绢洗了吧,弄这么脏。 许婉云:别,我自己洗。 陆一夫把手绢还给了许婉云:那太不好意思啦。小许,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 该说不该说。 许婉云:你这人,说话怎么也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该不该说的? 第78页 陆一夫:我能不能上你家去?我是说,拜访一下你的家里人。 许婉云明知故问:为什么? 陆一夫:你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 许婉云一笑: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呀?不就是同事吗? 陆一夫:你总是喜欢和我猜谜语。我们俩的关系,你家里的人会不会反对?我 知道,你们大陆的人对我们这样的海外华侨是有戒心的。 许婉云的表情突然变得黯然:是吗?我可不这样。 陆一夫:那你说呢,我能不能去? 许婉云:我真的不知道。 3 动力研究所下班了。马知远从大楼里出来。他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和几个取 自行车的同事打了招唿,搬出自己的自行车,骑上,出了研究所大门。 马知远骑着自行车上了大街,汇人到下班的人流中。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根 本不注意自己身边的人们。 马知远的身后,有一个人也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着他。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 灯亮了,马知远和其他的人都停下来等着。那个跟踪的人也远远地停了下来。 等绿灯亮了之后,大家又开始往前骑。 那个跟踪的人也急忙上车,骑过了十字路口。 跟踪的人是侦察员小李。 几乎也在同一个时间里,侦察员大刚站在红旗宾馆外的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群 中,监视着宾馆的大门。 4 当天晚上,许子风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几乎是半躺在藤椅上,一边 看着几张报纸,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歌曲。 这时,房间的门突然一响,许婉云的头探了进来。 许婉云:爸爸,你在干什么呢? 许子风眼睛没有离开报纸,问道:还能干什么?看报纸、听广播。你不是说今 天不回家吗? 许婉云:爸爸,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许子风:说吧。 许婉云:爸爸,那个印尼华侨,就是陆一夫,他想见见你。 许子风略微一愣:见我?为什么? 许婉云:爸爸,你知道的,他和我,我们已经……我们已经是同事了。 许子风:同事就同事呗,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婉云:爸爸,人家是一番好意,想和你见见面。 许子风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放下报纸:婉云,你和这个陆一夫的关系,已经 变成了不是一般的同事关系? 许婉云:就算是吧,你愿不愿意和他见面? 许子风看了女儿半天——这显然大突然了——然后才嘆了口气说:你真还长大 了!按说这样的事情,该由你自己做主。可是,我虽然不干涉你们,但是我希望你 不要草率,毕竟,这个人你刚刚认识不久,又是个回国不久的华侨…… 许婉云听得不高兴了:华侨又怎么了?你要不要对他进行一下审查? 许子风:我审查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说,和有海外关系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能 会给你带来许多烦恼。 许婉云:既然他可以到我们单位工作,就说明组织上已经对他进行了审查,在 政治上他是过了关的。 许子风:我不是说那个人就有问题,我是说这是一种社会舆论,一种政治现实。 你懂吗? 许婉云不高兴地说:我不懂! 许子风脸色一沉:不懂我正在教你嘛!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不过我是没 有时间去和你的同事见什么面。而且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对这件事是反对的。 许婉云:爸爸,你想过没有,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生活,你只关心你自 己的工作,就不想想我的生活?我大了,需要解决个人问题,我总不能这一辈子都 跟你住在一起,你是知道的。 许子风的表情很复杂:我刚才说的一切都是对你的关心,难道你不懂吗? 许婉云有些恼火了:怪不得……妈妈要和你离婚! 这句话狠狠地戳到了许子风的痛处,他站起身来:婉云! 许婉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对不起,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子风压制住自己:婉云……我们都不要冲动。这样吧,我考虑考虑,好不好? 许婉云:那我走了。 许子风诧异地问:走?上哪儿? 许婉云:我回单位宿舍。 许子风:这么晚了…… 许婉云:没事儿。 许婉云头也不回地出门走了,留下许子风呆呆地站在那里。 5 晚上的箭杆胡同。许子风他们的临时办公地点已经没人,只剩下骆战,坐在一 个摆放着监听设备的房间里。 骆战头上戴着耳机,正在监听马知远的电话。 开盘录音机转动着,可以听到马知远正在打电话的声音:好啦好啦,这件事情 就到此为止吧。我可给你打招唿,你不要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和工作混为一谈,我们 还是要讲一点原则。这样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到研究所谈吧…… 第79页 骆战有些疲倦,但还是坚持听着马知远那些无关痛痒的话语。 6 第二天下午,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点,蓝美琴和许子风在屋檐下站着。阳光 明媚,院子里似乎也有了些生机。 蓝美琴向许子风询问关于许婉云和陆一夫的情况,许子风情绪并不高,不愿意 讲。于是,蓝美琴只好告诉他说:婉云跟我说过了。我想知道你的态度是什么。 许子风没好气地说:我的态度很明确呀……这孩子,跟我在一起太久了,没有 你那么成熟。我是怕她出事儿。 蓝美琴:你也真是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去和那个陆一夫见见面,只有好 处,没有坏处呀。婉云也不是小孩了,你别把她当成中学生看。 许子风:你这几年在国外,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婉云太天真了,是个重感情的 孩子,我是怕她…… 蓝美琴笑起来:我理解了,是不是做父亲的,总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另外一 个男人把自己的女儿从身边夺走?要是换了我,你是不是就会爽快些? 许子风听了蓝美琴这话,认真地看她一眼,有些自嘲地笑起来:哪有这样的事 儿? 蓝美琴:你可要小心,我是学过心理分析的。 许子风几乎是哈哈大笑了:你那些资产阶级的学问,用在我这无产阶级头上, 可能不管用。 蓝美琴:那倒不一定。我觉得你最好同意和陆一夫见面。你不是怕婉云上当吗? 你亲自审查一下,有什么不好? 许子风:我不是只担心什么上不上当,我是担心,一个海外关系可能会带来、 系列的麻烦!算了,这你是没办法理解的……你是说,我非去见见面不可了? 蓝美琴:对呀,你就是非去不可。 许子风笑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小东西,先共同串通了,然后来对付我! 骆战这时推着自行车进来:这么冷,你们怎么在外面聊天? 许子风:那好,回屋吧。 三个人进屋,各自找了椅子坐下。蓝美琴为骆战倒了一茶缸开水。骆战没什么 表示地接过茶缸。 许子风问骆战:怎么样了? 骆战喝了几口水:我们跟了三天了,没见什么异常。马知远就是平常的上班下 班,回家过日子,电话里也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挺正常的。 蓝美琴:骆战,你不会又觉得这差事枯燥吧? 骆战:哪儿能呢!对周为民他们的审讯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蓝美琴:暂时还没有。 骆战:你不是说他们会交代吗? 蓝美琴笑起来:你又要和我抬槓了? 骆战:我没这意思。我只是关心工作。 蓝美琴:其实你要和我抬槓也没什么,这挺正常的。 骆战:是挺正常的。 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抬槓的许子风,这时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挺 正常的,太正常了! 蓝美琴和骆战都被许子风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惊讶地看着他。 许子风看着两个人,微笑了一下:是太正常了。我们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 我们想走哪步棋,他们就给我们留下空当。这太正常了。这就是崔局长问过我的那 个问题,到底是主动证实还是被动证实! 骆战摸不着头脑:老许,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主动证实、被动证实的? 蓝美琴没说话,只是盯住许子风。 许子风还是在笑: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要追查的是潜藏在研究所里的间谍,为 什么但戈然在提供了所谓南斯拉夫和法语密码的线索之后,却突然给了我们关于周 为民和郑克信的情报?而周为民和郑克信到目前为止所交代的东西,都只和爆炸行 动有关,和我们真正关心的“专家事件”无关。还有,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节骨眼儿 上,但戈然给了我们这样的情报? 蓝美琴:你的意思是说,关于周为民的情报,是但戈然在有意识地为上次的两 条线索增加可信度。 许子风:对,这就是但戈然在为自己搞主动证实。那么他的意图呢?就可能是 用真的掩盖假的! 蓝美琴点头贊同:从几次提审的情况看,我相信周为民和郑克信所知道的东西 不会太多,说穿了,他们两个实际上是一对木偶。也许,他们的出现是表演性的。 许子风:不是木偶,是棋子,是两个可以抛弃的棋子!他们的作用,是为了掩 护另外的棋子! 骆战:等等,我不明白,你们是说,这两个特务无关紧要? 许子风:不是无关紧要,而是非常重要!想想看,但戈然在这个时候把他们两 人抛出来,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我们?是我们对“专家事件”的追查工作?显然 不是!我们无非是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春节期间针对北京的破坏计划,知道了有周为 民和郑克信这两个小特务。 蓝美琴:我想,最大的受益者是但戈然本人。他用这两个人证实了自己,证实 第80页 了他的情报的可信度。 许子风:对!我们得到了但戈然这条线索,我们当然需要他提供情报来挖出 “专家事件”的根源,他的情报可不可信,成了我们突破的一个关键。如果他的情 报可信,那么我们对马知远的怀疑就能顺利地得到了证实,甚至可以把马知远控制 起来。但是,如果他的情报不可信…… 蓝美琴:那我们就会犹豫不决。 许子风:所以,他为我们提供了关于周为民和郑克信的情报。他想要给我们传 递的信息是什么?他想要让我们相信,他是可信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投诚者,他指 控的马知远,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间谍! 骆战惊讶了:就是说,这个但戈然,还有台湾,是在耍我们?但戈然的投诚是 假的,说马知远是间谍是假的,这两个傢伙爆炸行动也是假的? 许子风:周为民他们的爆炸行动也许不是假的,只是台湾为了达到目的,採取 了丢卒保车的策略,才把他们当做牺牲品抛了出来。更何况在这之前,铸件厂保卫 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异常,还找他们谈过话,台湾方面应该知道周为民他们已经成 不了什么大事了。好吧,让我再进一步分析。为了“512 项目”,“四号专家”决 定回国了。但是,精心策划的回国路线和时间表却出现了问题。取道香港的专家险 些被暗杀。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内部有人泄密了。接下 来,我们就必然会採取行动寻找泄密的根源,台湾方面也会千方百计地保护这个提 供了绝密情报的人,也就是我们要找的间谍。 蓝美琴和骆战都专注地听着许子风的分析。 许子风喝了一口水,继续道:我们需要有确切的情报和线索时,台湾就出现了 投诚者但戈然,他的身份最适合于向我们提供确切的情报。但戈然告诉我们,马知 远是隐藏在我们内部的间谍。我们很吃惊,于是我们就迫切需要证实但戈然的情报 的可信度。但戈然紧接着就为我们提供了关于周为民和郑克信的情报。我们抓到了 他们,他们也供认了自己的爆炸计划。照理,我们就应该相信,但戈然的投诚是真 实的,他的情报是真实的,有关马知远是间谍的指控也是真实的!这逻辑不错吧? 只是,这太正常了,太符合逻辑了,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骆战:把马知远指控为间谍,其实还是为了掩护真正的间谍,是这样吧? 许子风:正是这样! 骆战:那八月份从南斯拉夫发到台湾的情报怎么解释?用法语发送情报怎么解 释?马知远又确实去过南斯拉夫怎么解释? 许子风:我们谁也没有见到这份情报的原件,所有的说法都从但戈然一个人嘴 里出来。如果在我们研究所内部真有特务,他也完全可能把马知远的行踪告诉台湾。 骆战: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把马知远排除在外,不用再监视他了? 蓝美琴:不行。 许子风:为什么? 蓝美琴:我认为你的推论很有道理,我基本上同意。但是,这个推论也只是推 论,我们没有办法证实。除非我们有确切的证据,不然,我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刚才说了,所有的说法都是但戈然一个人的说法,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戈然 是假投诚还是真投诚。万一他是真投诚呢?你刚才得出的结论就会被推翻。 许子风沉吟一会:你说得有道理,我们现在最大的障碍,是不知道但戈然的真 正动机。我们必须设法证实他的投诚意图。 蓝美琴: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上。必须尽快想办法了。 骆战:那马知远怎么办? 许子风似乎下定了决心:继续监视。 7 机场空旷的停机坪上,只停着一架印着中国民航字样的老式客机。银灰色的机 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机翼在水泥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婉云走到飞机前,没有看到陆一夫。她绕过飞机的尾翼,转到飞机的另一边。 陆一夫和郭林站在机翼下,躲着太阳。两人说着什么。 郭林看见了许婉云,连忙招唿:小许! 陆一夫回头:你来了? 许婉云:老郭,你来这儿干什么? 郭林:我来机场办点事儿,正好碰上陆一夫。你们谈吧。我走了。 许婉云:别,我也没什么正事儿。 郭林神秘地一笑:不是工作的事儿,我就更不应该在这里了。 等郭林走后,陆一夫又是满面笑容地说:婉云,有什么事情找我? 许婉云:没什么事情就不能来找你? 陆一夫点点头:能,能。 许婉云: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陆一夫:有啊。 许婉云: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 陆一夫:好,我请客。 许婉云:谁要你请客?我爸爸,他同意了。 陆一夫:同意了?同意什么了? 许婉云:你自己要求的事情,怎么忘了? 第81页 陆一夫:哦,你爸爸愿意和我见面?太好了! 许婉云:下班以后,好好洗一下,穿干净点儿。我在单位大门等你。 陆一夫:好的好的。我要不要给你爸爸带上一点儿礼物? 许婉云:算了,你别来你们海外那一套。我爸爸这个人,最不喜欢这样。 陆一夫:我真有点紧张。 许婉云:又不是去见领导,你紧张什么? 陆一夫:我就是紧张。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许婉云踌躇了:我爸爸,他在一个机关工作。他是……他是管档案的。 陆一夫:不是领导同志吧? 许婉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陆一夫:要是领导同志,那我真的就更紧张了。 许婉云安慰地笑了:放心,他不是领导,而且是快退休的人了。 8 黄昏的天空中还有一丝晚霞。路灯已经亮了。骆战和王晓京在人行道上走着, 骆战推着自行车,王晓京拎着一只军挎包。 骆战:你这人,怎么就丢三落四的? 王晓京:瞧你,不就陪我回去拿样东西,有什么大不了的。 骆战:不是,我还有工作。 王晓京:有什么工作?下班了还干不完? 骆战: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这工作是没有上下班的。 王晓京:你不会是看大门的吧? 骆战调笑:看大门的又怎么啦,你看不起? 王晓京: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呀。你说我这工作,和看大门的有什么两样? 骆战:都是革命工作,别抱怨。 王晓京:我可没你那么高的觉悟。 两人走到了人民餐厅门前。 就在要跨进餐厅大门的那一剎那,骆战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把王晓京拉到大门 的一边,自己躲在了门外。 骆战: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王晓京诧异地问:怎么了你?里面有老虎呀? 骆战:别啰嗦了,去吧。拿了东西就出来,别跟人聊个没完。 王晓京疑惑地进了餐厅。 骆战四下看了看,悄悄地走到餐厅侧面的一扇窗户前,透过有些骯脏的玻璃, 往亮着灯光的餐厅里看去。 餐厅里,许子风、蓝美琴、许婉云和陆一夫围坐在一张桌子前,他们面前的饭 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四个人在一起的气氛不是很融洽。看得出来,许子风的情绪 不高。 陆一夫:我父母一开始是坚决反对我回祖国的,现在,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了,好像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了。 许子风:我觉得,你挺能适应的,连你讲话的方式,都和我们差不多了。 陆一夫:您过奖了。我还要好好学习。 蓝美琴:陆先生,不,我应该叫你陆同志了,你是什么时候下决心要留在北京 的? 陆一夫:我?我本来一直就想回来报效祖国。我的打算是先回来看看。后来, 后来遇上了小许。小许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非常好,我很受感动,所以我就立即 下了决心。我真的很幸运。 许婉云在陆一夫的注视下,羞涩地低下头。 人民餐厅外的骆战还在观察着餐厅里的那四个人,王晓京这时已经拿到了东西, 走到了他身边。骆战意识到王晓京的到来,连忙把视线移开。 王晓京:嘿,你猜我看见谁了? 骆战:谁? 王晓京: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老头儿!他们一桌人可真够热闹的。还有一个男 的,说话的腔调真滑稽。 骆战:怎么了? 王晓京:不知道。反正不像我们这儿的人说话。 骆战:他看见你了?你和他打招唿没有? 王晓京:没有。你要不要进去跟他打个招唿? 骆战:别,我们走吧。 王晓京:你怕他看见你? 骆战表情复杂地含煳其辞:就算是吧。 9 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的院子里,骆战早早地起来之后,就开始锻鍊。他光着膀 子,两手轮换地推举着一个石锁。蓝美琴进院子看见他时,他已经是汗水淋漓。 蓝美琴:你又从哪儿弄了个石锁来呀? 骆战听见问话,把石锁撂在地上,看着她:别人给的。 蓝美琴走近他,看着他那一身很结实的肌肉:别人是谁?是王晓京吧? 骆战笑笑说:就算是又怎么了? 蓝美琴也一笑:不怎么。我看你是有劲儿没处使了。 说完她进了房间。 骆战穿上衣服跟了进去,似乎很随意地说:昨晚上老许请你吃饭了? 蓝美琴有些奇怪地笑了:消息真灵通。你不是在跟踪我吧! 骆战:跟踪你有价值吗? 蓝美琴有些认真的样子了:那就是跟踪老许了? 骆战:看来你也不是随时都有幽默感嘛!认真了? 蓝美琴笑了笑:我有什么好认真的?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出去上饭馆的时候老 是故意躲开你。 骆战:你还没回答我呢。 蓝美琴:昨天晚上我陪老许和他女儿的男朋友见面去了。 骆战问:男朋友?你去当参谋? 第82页 蓝美琴:就算是吧。 骆战:民航空姐找的男朋友,很帅吧? 蓝美琴:说不上,是一个从海外回来的华侨。不过也在机场工作,倒是便于互 相了解。 说完这些,蓝美琴突然笑起来,奇怪地看着他:你好像问得太详细了点儿吧? 还想不想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呀? 骆战若无其事地说:想啊。 蓝美琴:可我不想告诉你。 骆战笑笑:那我就不知道吧。 蓝美琴开玩笑地问:你不会也看上了许婉云吧? 骆战嘿嘿一笑:就算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儿啊。老许这就够看我不顺眼的了, 我要再勾搭上她女儿…… 蓝美琴瞪他一眼:你说话可够难听的。 许子风这时候进屋来了,见两人都在,便随口问道:说什么呢? 骆战和蓝美琴几乎异口同声:没什么。 这样一种步调一致,倒让许子风不得不好好看看他们了。他看见的是他们两个 人很默契的沉默。 许子风还要问什么,这时电话铃响起来。 骆战过去拿起电话:你好……他在,请等等。 骆战捂着电话对许子风说:是秦副局长找你。 许子风接过电话:是我……好、好。 看见许子风放下电话,骆战问:什么事儿? 许子风:他让你回总部去,向他当面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骆战疑惑地问:什么情况? 蓝美琴说:肯定是监视研究所的情况呗。 许子风笑了,那笑容显然肯定了蓝美琴的说法。 10 骆战离开箭杆胡同不多久,就已经坐在秦全安的办公室里,向他汇报了对马知 远监视的结果。 秦全安在对面看着他,有点失望:任何疑点都没发现? 骆战点点头:没有。 秦全安:一切正常,当然是我们大家最愿意看到的了,谁又愿意看见研究所的 领导是个危险的特务呢? 骆战表示同意地点头。 骆战有些犹豫不决:秦副局长…… 秦全安:怎么了? 骆战说:我昨天发现了一个情况,不过,不是关于马知远的。 秦全安一笑:不会是关于我的吧? 骆战: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琢磨,这事儿虽然看起来有些荒唐,但又觉得我 必须把自己的怀疑向你汇报。 秦全安:说出来听听。 骆战:你认识许子风的女儿许婉云吗? 秦全安:当然认识,怎么了? 骆战:我昨天意外地发现,许婉云有了一个男朋友,而且是个从海外回来的华 侨。 秦全安:是吗?这是好事儿呀。 骆战: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全安又严肃起来:你想说什么? 骆战: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许子风和这个海外华侨一起吃饭有没有问题。他 这样做,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工作? 秦全安沉默不语地思考起来。 骆战也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秦全安: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骆战:不知道。 秦全安:工作单位呢? 骆战:在北京机场。 秦全安:你去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情况。同时,你也要注意点儿,别疑神疑鬼的 迷失了方向。明白我的意思吗? 骆战:明白了。 11 下午,许子风和蓝美琴从箭杆胡同里走出来,然后又慢慢地朝大街上走去。大 街上没有太多的人。因此他们的交谈可以不受干扰地在行走中进行。 其实他们在一开始并没有说话。许子风在思索着,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蓝美琴像个陪父亲散步的女儿一样挽着他的胳膊,默默地跟着他。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每串五分!” 路边的树荫下,一个推着白色小车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儿吆喝着。蓝美琴把手从 许子风的胳膊里抽出来,离开他,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然后她小跑几步赶上许子 风,把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 许子风看也不看她一眼地拒绝了。 蓝美琴也不坚持,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说:香港的冰淇淋没这个好吃。 许子风这才看看她,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慈爱。 蓝美琴再次把冰糖葫芦给他。这次,许子风接了过去。 许子风终于在自己的脑子里理出了些头绪,主动开口说话了:美琴啊,你想过 没有,但戈然在香港一露面,就一直把主动权握在了他的手上。 蓝美琴:虽然被动,但我们目前还是别无选择的。 许子风:是啊,这个但戈然愿意给我们什么情报就给我们什么情报。而我们, 却完全没有办法弄清他的真实动机。 蓝美琴:如果朱学峰那边儿能够尽快核实但戈然就好了。 许子风看看她:废话。要是朱学峰能够很快做到这一点,那这问题就不存在了。 蓝美琴笑了:所以,现在的被动是必然的。什么时候我们不感到被动了,那就 接近完成任务了。 许子风似有所动:那我就该选择主动出击来尽快摆脱被动了! 第83页 蓝美琴贊同地说:也许是时候了。 许子风问:目标呢? 蓝美琴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马知远。 许子风感兴趣地问:理由呢? 蓝美琴:不管他是不是特务,刺激他一下都会有利于我们作出一种判断。 许子风笑了:我们分两步走:首先对马知远正面出击,看看他的反应;其次, 对范仕成也搞一搞火力侦察。你马上跟局里汇报一下。我说美琴,你还真是长出息 了。 蓝美琴得意地一笑。 许子风:这话那天我也跟你阿姨说过。 蓝美琴扭脸看看他:其实,阿姨也很难的…… 许子风不想让她说下去:我知道。我没有怪她什么的意思。 12 一家电影院门口挂着很大的电影海报,是新上映的《秘密图纸》。这会儿是晚 上七点,正是电影开映的时间。 电影院里,观众并不多。 正在放映的当然就是《秘密图纸》。闪烁不定的光影中,许婉云和陆一夫坐在 周围没人的地方。 银幕上出现的是那部反特影片中一个很着名的段落:一个满脸坑坑洼洼的大个 子男人,正在结结巴巴地说:“火、火、火……” 陆一夫看到这儿,嘿嘿地笑出了声。 许婉云碰碰他的手:小声点儿。 陆一夫听话的样子,不出声了。 电影中的故事在一层一层推进。陆一夫在这个过程中,悄悄伸过手去,抓住了 许婉云的手。许婉云开始还挣扎了几下,后来也紧紧地握住了陆一夫的手。两人虽 然眼睛还看着闪闪烁烁的银幕,注意力却全都跑到自己的手上去了。 许婉云和陆一夫看完电影分手后,兴致沖沖地回到家里。 许子风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很厚的一本外文书。收音机里播放的是当天的 国际新闻之类。那时候的新闻听起来并不太像新闻,不怎么客观,很浓烈的意识形 态色彩使任何新闻听上去都像是“社论”或者“评论员文章”。 许子风听见动静,转头看见了站在书房门口的许婉云,便问道:回来了? 许婉云进了许子风的房间,笑着问:爸,今天怎么没上夜班呀? 许子风:累了,休息一下。你今天应该下午就飞回来了,怎么才回家? 许婉云:我去看电影了。 许子风放下书:和陆一夫? 许婉云:是啊。 许子风问:这件事,你和你妈说过了吗? 许婉云:没有。 许子风:你要听听你妈的意见。 许婉云为难地说:爸,我怎么跟我妈说呀?我妈可不像你。 许子风笑了:什么意思?我好说话是不是?我告诉你,对这件事,我可是还没 最后表态呢。 许婉云摆出一副撒娇的架势来:要不然,你先跟我妈通通气,让她有个思想准 备,然后我再去找她说。 许子风倒很痛快:可以。 许婉云笑了:爸,你就是好说话。这是你的优点,别不承认了。你本来优点就 不多。 许婉云边往外走边说:我去洗洗,想早点儿睡觉。 许子风突然问已经出门的女儿:看的什么电影? 许婉云在外面回答:新的反特故事片,《秘密图纸》。挺好看的。 许子风一笑,自言自语:反特? 13 同一天晚上,在家里等了很久才等到儿子回家的范仕成终于气急败坏了。等儿 子一进门,他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训斥。妻子在一边想调和一下气氛,却欲言又止。 范仕成狠狠地晃动着手里的几张纸:好你个小子!期中考试考成这样,还敢在 外面玩到现在才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儿子没好气地说:不就一个期中测验嘛。 范仕成把那几张考试卷子往桌上一摔:期中测验,期中测验也得给我好好地考! 你应该好好反省反省,像你这样的成绩,怎么可能成为一名好学生,怎么可能成为 国家有用的人才?你说话呀! 妻子终于忍不住:算了算了,老范,顺子他知道自己错了,好好在下半学期里 努力努力。好不好? 范仕成的气还没有消:你怎么就不像你姐姐?她什么时候让我们在她的学习和 功课上操过心? 儿子:那又怎么样?她还不是没考上大学。 听见这话,范仕成刚刚消了一些的火气又腾地冒出老高,他伸手就给儿子一个 耳光:还敢跟我顶嘴! 妻子叫道:老范! 儿子哭了起来:你打吧!我就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我,从来就看不起我。 妻子连忙把儿子劝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好了好了,别跟你爸爸斗嘴。 范仕成怒气未消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妻子这时从房间里出来,责怪道:你也真是,打孩子干什么?他都是高中生了, 你也真下得了手! 范仕成:我就说是你把他宠坏了,你还不信! 妻子:怎么是我宠他了?你不也一样? 范仕成深深嘆了一口气:我是担心,这小子将来没什么出息。 第84页 妻子:老范,听我一句,顺子不是一个坏孩子。他只是不太愿意完全听我们的, 他大了,到了应该有点儿自己主见的年龄了。 范仕成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他要有主见,期中考试就不会是这样。 妻子:就一次期中考试呗,犯不着。老范,你这一阵火气挺大的,是怎么回事 儿?是不是单位上工作不太顺利? 范仕成看了妻子一眼,这才像是消了些气:是啊,压力很大,任务很紧迫,没 想到回家还得受这小子的气。 妻子给他端来一杯水:喝点儿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把自己搞得压力太 大了。 范仕成嘆了一口气:没有办法啊。谁叫我干上了这一行呢。对了,小倩那边过 得怎么样? 妻子:好好的,没什么。 范仕成:女儿走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妻子笑笑:嫁出去的女儿没出去的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范仕成也自嘲地笑笑:好吧,不想了。 妻子:老范,想跟你商量件事儿,我想把咱们家的柜子换一下。那天我在西单 看见一个衣柜,特漂亮。女儿走了,我们家的东西也该换换了。 范仕成皱起了眉头:我说,你别一天到晚就想着买这买那的,这样做,别人会 有看法的。 妻子: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钱。 范仕成:再怎么着,我也是一个领导嘛,这样影响不好。你还是多关心一下顺 子的学习。 妻子不高兴了,但也没说什么。 14 第二天的深夜。 许子风和骆战从总部回家。吉普车上,骆战和许子风都沉默不语。骆战一边开 车,一边看着车窗外空无一人的大街。许子风则半睁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骆战突然想起来:老许,今天有一件事情,我没向你汇报。 许子风:什么事? 骆战:我的一个笔记本丢了。 许子风睁开了眼睛:丢了?!丢哪儿了? 骆战:我回忆了一下,可能在研究所。我上午去过一趟总部,没用过笔记本。 下午到研究所,开完会以后,我就发现笔记本不见了。找了一下,没找着,估计是 丢在研究所什么地方了。 许子风的表情有些严肃起来:笔记本里有什么? 骆战也有点不安:没什么……都是我自己记的一些时间表,工作计划,别人可 能看不懂…… 许子风: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东西丢了呢?干我们这一行,有些东西最好用脑子 记,不能用本子记,你连这也不懂?回忆一下,里边还记了什么东西? 骆战:无关紧要……好像还记了你家的地址什么的。 许子风:骆战呀骆战,我该怎么说你呢!你必须想办法,尽快找到丢失的笔记 本。 骆战:没那么严重吧? 许子风恼怒地看了骆战一眼:你说呢? 骆战回头看了一眼许子风的怒容,不敢再说了。 他暗自想,也许明天早上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动力研究所去,找到这 个该死的笔记本。 第十一章 1 第二天早晨。研究所的那栋灰色大楼。 还不到上班的尖峰时间,李景进了大楼,朝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的门还没开呢。档案室外的通道上,除了执勤的哨兵,就是对着窗外抽 烟的许子风了。 听见李景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许子风灭了菸头,回过身来。 李景看他一眼,并没理他,过去开门了。 许子风跟上去。 李景问:又要找什么? 许子风: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李景开了门,要进去。 许子风拉住了她:是婉云的事儿。 李景看看他:来吧。 许子风对门岗出示证件,跟着李景进去了。 李景公事公办地把进出登记的本子递给他:签名。 许子风照办了。 然后他们来到李景的办公位置前。李景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一边问:婉 云怎么了?让你一大早就来找我。 许子风:她有男朋友了。 李景转脸看看他,这是她没想到的。 许子风情绪不高地嘆了口气:女儿大了。 李景感受到了许子风的情绪,但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问:哪儿的? 许子风:机场的维修技师。 李景:这倒还不错。 许子风:可那人是个刚从印尼回来的华侨。 李景:华侨? 许子风:人我见过了,还行吧。就是这华侨的背景……让我不放心。 李景没有明确的态度:现在回来的华侨多了,应该不是问题吧。 许子风嘆了口气:现在看起来当然没问题,我是怕将来有个什么运动之类的, 就说不准了。 李景看着他,神情很复杂。她没有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从提包里拿出 一个铝饭盒,放在桌子上。 许子风很随便地把饭盒拿起来:带的午饭? 李景想不让他看,可他已经打开了饭盒。饭盒里只有大半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菜。 第85页 许子风有些心疼地看着李景:你就吃这个? 李景从他手里把饭盒拿过来,继续说起女儿的话题:只要婉云愿意,我看就随 他们去吧。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许子风:话是这样说,可今后真有什么事儿,吃亏的还是婉云啊。这对她来说, 是一辈子的事情。 李景现出难看的一笑:一辈子?怎么过都是一辈子。 许子风不满地说:你这么说话就不负责任了。 李景:女儿大了,她应该对自己负责任。我看你还是不要管得太多了。 许子风无可奈何地笑笑:本来我还指望你能劝劝婉云再慎重一点儿呢。 李景苦笑:由她去吧。是祸是福的,都是命。 许子风想开开玩笑:这可不像一个老党员说的话。 李景刚要说话,电话铃响起来。 她接过电话:档案室……好,好的。我要工作了,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许子风努力地轻松一笑:没什么。我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真诚地说:李景啊,我们俩年岁都不小了,你要注意身体, 起码每顿饭要好好吃才行。 李景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很复杂的样子。 许子风出了档案室,上了楼,朝着马知远的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努力地 把关于许婉云的念头压了下去。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许子风来到马知远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然后立刻就推门进去了。 马知远抬头一看:哦,是老许呀,有什么事情? 许子风:骆战还没有来,我来找你谈一谈。 马知远起身,客气地给许子风倒了一茶缸水:那请坐。什么事情? 许子风端着茶缸喝茶,似乎茶水很烫,他不紧不慢地喝着,弄得马知远有些焦 躁起来,但又不好说什么。 许子风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马副所长,“512 ”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马知远:还好,挺正常吧。 许子风:你大概这阵子也挺累的。 马知远对许子风的来意有些疑惑,但也只好顺着说:是啊,时间这么紧。老许, 你们那边的工作进展怎么样? 许子风非常微妙地注意着马知远的反应:我们进展得也很快…… 马知远十分关註:哦,有什么结果吗? 许子风突然笑了起来:老马,你觉得,现在谁最有可能是台湾特务? 马知远愣了。 许子风还是保持着笑容:我们费了不少心思,现在已经把范围缩小了。 马知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许子风:我随便问的。你别紧张。 马知远:我没紧张!说实话,一开始我就有一种预感,你们一定会怀疑到我的 头上。既然研究所出了这么一件大事,作为专家协调小组的副组长,我是首当其冲。 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只怀疑我? 许子风:谁说我们怀疑你了? 马知远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你们怀疑我是正常的,我想,你们也应该怀疑范 仕成,还有其他和“512 项目”沾边的人。我实话说吧,我心里是很委屈,但尽量 不去想这件事,努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许子风:是这样。 马知远: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许子风:还没有,所以我们才不能随便怀疑人嘛。 马知远又愤愤然了:没有证据,你们能说明什么?!老许同志,你到我这儿来, 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对不起,我现在很忙,等你们有了证据以后,再让你的领导 来找我,通过组织的正式程序来处理我吧! 许子风:你先别发火,我是私下来跟你聊聊,没别的意思。 马知远:请你走吧。我还要告诉你一声,不管你们怎么想,也不管你们怎么做, 需要我配合,我都义不容辞! 许子风:对不起,打扰你了。 许子风起身走后,马知远狠狠地把门关上了。 许子风当然听到了身后关门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许子风离开马知远办公室不久,骆战就到了动力研究所。刚刚走到那栋灰色大 楼的门外,他就和迎面走出来的范仕成遇上了。 范仕成热情地招唿道:小骆同志。 骆战:范副处长,有事出去? 范仕成显得很亲热:对。哦,有件事儿差点忘了。我昨天在会议室里捡到了一 个笔记本,我看到封面上有你的名字。 范仕成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笔记本,递给骆战。 骆战简直喜出望外:太感谢你了! 范仕成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边吧?小骆,虽然你是三局派来 的人,是专门做安全工作的,可我年龄比你大,提醒你一句大概也没什么错,别这 样丢三落四的,如果是个要紧的东西,你这不就犯错误了吗? 骆战:对,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范仕成挥挥手,走了。 骆战一边继续往大楼里走,一边紧张地翻看着那个笔记本。 2 第86页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毛阳的住处。 毛阳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老旧的《本草纲目》,床头有一个收音机,正播 送着节目。听那声音,当然不是大陆的电台。一个女声软绵绵地报告着台湾当天的 蔬菜价格。毛阳就着《本草纲目》,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一个男邻居没有敲门,突然就推门进来了:毛阳,干什么呢? 毛阳一惊,马上把手里的《本草纲目》合上:没干什么。 男邻居顿了一下,听了听广播内容,诧异地说道:你小子,不要命了,怎么敢 听敌台广播? 毛阳笑了笑:别咋咋唿唿的。我没听,看书呢。 男邻居:看什么书!走,跟我们打牌去,我都约好两个人了,三缺一。 毛阳站了起来,把收音机关了:走吧。 男邻居:敌台在说些什么?怎么我听着像是蔬菜价格? 毛阳:谁知道?台湾那边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连白菜价格也天天变,还是我们 这儿好呀,物价稳定。 男邻居:走走,别管台湾那边的事儿了。 毛阳跟着邻居走了。 3 当毛阳和自己的邻居们摆开了扑克牌战场的同一时间,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 点,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坐在用于监听的那个房间里。许子风要求骆战汇报一下 有关马知远的监听情况。 骆战正准备播放录音,突然想起来说:老许,我的笔记本找到了。 许子风:在哪儿找到的? 骆战:研究所。是范仕成在会议室捡到的,至少他是这样对我说的。 许子风:把笔记本拿来我看看! 骆战从衣兜里拿出笔记本递给许子风:其实他即便看过了,大概也看不懂。 蓝美琴:你怎么会这么大意? 骆战无话可说。 许子风一边翻看着笔记本,一边说:范仕成拿到笔记本就还给你了。无非有两 种可能性:第一,他看过了,甚至还记下了一些东西;第二,他根本没看。不过, 他要是看了,的确也看不懂,你的编码技巧还挺好,我都看不懂。 骆战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许子风翻到了最后一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惟一的一个漏洞,就是我家的 地址。骆战,要是哪天我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我可要找你小子算帐。 骆战:算在我头上。 许子风把笔记本还给了骆战:好了,我们听听吧。 骆战把开盘录音机的磁带倒好了以后,开始播放。磁带里录下的,是马知远的 声音——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日常电话。放了一阵,骆战把录音机停了下来。 许子风:这几天都是这样? 骆战: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异常的。 蓝美琴:马知远这里,我想你已经有了答案? 许子风:基本上有了答案。我和他这一次正面的接触,从我的感觉来说,他应 该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间谍。 蓝美琴:你感觉? 许子风笑了:美琴,还在耿耿于怀。 蓝美琴:男人也有感觉,这可是个大新闻。 许子风:好好,我不跟你要嘴皮子。我改正一下,我判断,好不好? 骆战:马知远对你的说法一定大为光火吧? 许子风:他要不发火,我才着急呢!今天局长也把我叫去了,局里对马知远进 行的全面调查已经结束,包括对今年八月那次南斯拉夫之行的详细调查。 蓝美琴:结论呢? 许子风:结论也基本排除了马知远是间谍的可能性。 蓝美琴:那么看来台湾方面是铁了心要钉死马知远,以掩护那个真正的间谍? 马知远还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骆战:我们基本上可以排除马知远了? 许子风想了一下:对,但还是继续保持监视吧。这样更稳妥些。 4 星期六的下午,根据秦全安副局长的指示,骆战驱车来到北京机场。他经过了 大门,来到民航机关的办公大楼,问了一个过路的干部,最后走向一个挂着人事科 牌子的办公室。他敲了门,进去,只见一个女干部模样的人正准备下班。 骆战:同志,你好。 女干部:有事儿吗?我们要下班了,下星期再来吧。 骆战掏出工作证给女干部看了看:我来了解一个人的情况,这件事情,希望你 保密。 女干部看见了那个证件上红红的公章,有些受宠若惊:是,是,我一定保密。 您要了解谁? 骆战:你们这儿的一个工作人员,叫陆一夫。 女干部:哦,您说的是那个华侨呀。 骆战:对,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女于部:您请坐,我给您找找有关的档案材料。 5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的下午。 建国门外的日坛公园。本来这是个不大的地方,再加上天气寒冷,来这里的人 很少,因此,树木茂密的公园里便显得非常清静。 出差回到北京的郭林利用难得的星期天,带着妻子和自己四岁的儿子在公园里 第87页 闲逛。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无论从形象还是别的什么方面,看上去他们 都不是那么和谐。四岁的儿子对这个没有什么游乐设施的地方很厌倦,不停地缠着 妈妈:妈妈,我要去动物园! 妻子:动物园太远了,就在这儿多好啊。你看,有这么多树……看见没有,树 上还有小鸟。 儿子:我不看小鸟,要看猴子! 郭林看了看儿子,不耐烦地说:我看你就像个猴子,回家照镜子去! 妻子见郭林这样,有些不高兴了:有你这样对孩子说话的吗? 郭林:都是让你惯的,学会得寸进尺了! 妻子:本来嘛!好不容易遇上你星期天在家,带孩子去趟动物园有什么不行的? 非要上这个破地方来。 郭林眼睛一瞪:你给我闭嘴。 说完,他甩开他们,往别处走了。 妻子在后面喊:哎!你上哪儿啊? 郭林没回头:你别管!烦死了! 妻子满怀怨气地带着儿子往前走了。 日坛公园里的一角。 这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片很茂盛的柏树。这里和整个公园的清静相比, 可以算得上寂静了。 郭林像是很悠闲地走在一片大树之间,眼睛却在很机警地观察四周的动静。当 他确认安全的时候,将一只别在上衣兜的钢笔取下来,迅速地放进了一个很隐蔽的 树洞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然而,在离郭林不远的地方,他的妻子却透过树丛,远远地看见了他的行踪。 儿子在一边玩耍,一边问:妈妈,我们来捉迷藏吧? 妻子疑惑地看着远处匆匆走过来的郭林,心不在焉:好的。 郭林走过来,妻子连忙背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蹲到了草地上,看着儿子在那里 拨弄枯黄的小草。郭林并没有发现妻子有什么异常,便提议说干脆回家算了。妻子 马上同意了郭林的提议,郭林抱起还在叫嚷着要上动物园的儿子,三人一起走出了 僻静的公园,来到离公园不远的大街上。 这里有一个公共汽车站。郭林和妻子:儿子在那儿等车。一家三口人显然都不 高兴的样子。 郭林:怎么车还不来呀? 妻子像没听见似的,不理他。 郭林把儿子拉过来,拿出一小截白色的粉笔:儿子,你看。 儿子看见粉笔,高兴了。于是他和儿子在地上用粉笔画起来,画些猴子、小鸟 之类的。 在站牌一旁,有个墨绿色的邮筒。就在郭林和儿子在地上画画的过程中,郭林 很自然地在邮筒上划出了一道不算太长的横线。 这时公共汽车终于来了,他们上了车。 6 关押着周为民的看守所,黑灰的高墙很严峻地把这里的一切都禁菸了,把外部 的一切都阻隔了。 蓝美琴坐在审讯室里,看着两个看守把周为民押了进来。 周为民鬍子拉碴的,那脸色变得似乎比以前更难看。 蓝美琴指着一把椅子:坐下吧。 周为民木然地坐下来。 蓝美琴很随意地问道:这是你进来以后的第几天了? 周为民摇头:记不清楚了。 蓝美琴: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周为民没兴趣地摇头。 蓝美琴:今天是星期天。 周为民笑了笑:那你也不休息? 蓝美琴突然变得严厉异常了:我是觉得今天你该说点儿什么了! 周为民一愣,有点儿不知所措。 7 天正在慢慢黑下去。 许子风家的胡同里,蓝美琴脚步匆匆地走来。她的样子很急,但却有一丝兴奋。 一进院子门,蓝美琴就喊道:许伯伯! 正在厨房里洗碗的许子风,繫着围裙探出头来:美琴,你怎么来了? 蓝美琴进屋后,看看许婉云的房间:婉云不在? 许子风苦笑:现在家里她哪儿呆得住?魂都让那个陆一夫给勾走了。估计待会 儿会回来的。 蓝美琴高兴地说:周为民又供出来一个人。 许子风有些意外:哦?大的还是小的? 蓝美琴:不像是大傢伙。局里已经布置了,马上对其进行传讯,如果确实,立 即逮捕。 许子风:骆战参加吗? 蓝美琴:还是由骆战负责,他已经在准备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许子风想了想:一个小特务,就让骆战去对付吧。 蓝美琴:你呢? 许子风微笑着:我当然是在家休息了,等一等婉云。 8 天黑后的日坛公园几乎就是一片死寂。在这时候,甚至那些需要隐蔽的谈恋爱 的情侣们,也不愿意到这里来利用那些茂密的树林。 在那片郭林曾经到过的柏树林里,有一个黑影移动着,轻轻迈动的脚下没有一 点儿声音。 黑影在那棵树前停下来,警惕地四下看看,然后从树洞里取出了郭林放进去的 那支钢笔。 黑影从树林浓郁的阴影里钻出来,没有走向大门,而是绕到了靠大街的一堵院 第88页 墙后面。他攀着院墙,翻到了日坛公园外的大街上。 这个黑影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来到公共汽车站。他在车站上踱着步, 等着公共汽车。这时,一辆公共汽车来了,在车站上停了一下,又离站开走了。那 人随着公共汽车一同消失了站牌边的邮筒上,郭林用粉笔画出的那道横线,已经被 人加上了竖着的一笔,变成了“十”宇。 9 晚上的总部大楼前,两辆吉普车已经发动了。骆战坐在其中一辆的后座上,在 向三个侦察员做最后的布置:大家对一下表,十点整,十一点我们准时行动。 然后这些人分别上了车。两辆车开出大门,分道而去。 就在骆战他们的吉普车驶出总部大门的同时,几个警察也在一个设在胡同里的 派出所里开会。派出所是一个四合院,院子虽然很小、很破旧,但这时候却灯光明 亮。 几个警察正围在一起。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张普通四合院的平面图。 一个于部模样的人在平面图上比划着名:就是这个西屋。南屋和东屋目前都没人 住,空着呢。 一个警察:北屋住的什么人? 干部:北屋住的是个街道积极分子,一个姓庞的妇女。 最后所长发话了:今天的行动大家要格外小心,这个傢伙从新疆越狱出来,已 经杀了两个人了。这种开了杀戒的亡命徒就和疯子没区别了。 另一个警察问:这傢伙有枪吗? 干部: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他没枪,但有一把军用刺刀。 所长:大家分头准备去吧,十一点整开始行动。 10 庞艷家所在的胡同里,路灯昏暗。骆战带着两个侦察员悄然来到庞艷家的院门 前。 到了门口,骆战再次低声叮嘱道:千万不能开枪,一定要抓活的。 侦察员小李推推门。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关死了。在骆战的示意下,侦察员大刚 轻捷地翻墙而人。 西屋和庞艷所在的北屋,都已经没有灯光了,因此院子里很黑。 大刚从里面轻轻地开了院门,骆战拔出枪,带着人进了院子,悄悄接近北屋。 他们贴在墙根,辨听着里面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大概人都睡着了。骆战正要下令破门而人,突然几个警察持枪沖 进来,警察们没有发现骆战他们,迅勐地直扑西屋。 骆战被搞蒙了,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其中一个警察已经一脚端开了西屋的房门, 大喊道:我们是公安局的,不许动! 随即别的警察也冲进去。西屋里一通扭打的响动…… 就在这时,骆战发现北屋里有了声响,显然庞艷已经被惊动了。他来不及再想 什么,也一脚踹开了门,冲进北屋。另两个侦察员急忙跟上去。 北屋里,小李的手电筒照出了躲在角落里的庞艷,照亮了那张惊恐而疯狂的脸。 同时也看见了这个女人握着的手枪冒出了一团火光。 枪声里,最前面的骆战立即跪倒在地上。 当然没容得她再开第二枪,大刚已经扑上去,把庞艷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骆战的腿上中了一枪,血流到地上。 西屋那边的警察听见枪声,连忙冲过来,面对这边的情形愣住了。 11 许子风家里没有开灯。许子风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窗户关着,外面是 一轮明月。他抽着烟,望着天上,冥思苦想的样子。 这时电话铃响了。 许子风拿起了听筒:喂!是我。这会儿?好的,我就来。 许子风赶到崔志国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一点钟了。崔志国把他让进办 公室,示意他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坐下来。崔志国回身坐在办公桌后面。许子风后 面的一盏落地灯亮着,灯光却被灯罩有效地限定在很小的范围。 许子风点燃一支香菸:崔局长,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崔志国:有关庞艷的事情你知道了?骆战他们很快就会把人抓到的。 许子风: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崔志国:不是。有一个新的情况,所以把你叫来商量一下。 许子风:说说吧。 崔志国:我们得到了新的情报,证实了台湾确实想在春节期间在北京搞一次爆 炸。 听到这里,许子风的语气里明显地有了不悦:怎么回事?那两个小特务不是早 就抓起来了吗? 崔志国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我深更半夜地把你叫来干什么?这次的情报是 和北京机场有关。 许子风:北京机场? 崔志国:爆炸行动的具体目标和行动计划,估计要等台湾方面的下一步指令, 但相关的准备工作显然已经在进行当中了。根据这个最新的情报,台湾方面已经顺 利地把一名特务安插进了北京机场…… 听到这里,许子风关注起来,又像是勐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竟然有些走神了。 崔志国沉吟道:估计这个新来的特务,应该是和周为民、郑克信他们的爆炸计 第89页 划有联繫。会不会,台湾想把爆炸行动放在北京机场? 许子风竟然心不在焉的样子:有可能…… 崔志国:老许,还有一件事。 许子风已经没多少心思了:什么? 崔志国:那天骆战到机场去,了解了一下婉云的男朋友,就是那个陆一夫的情 况。老秦事先同意了的。 许子风尽量不动声色:哦,有什么发现吗? 崔志国:他回来向我和老秦汇报。我批评了他们一通,告诉他们这种事情不能 背着你干。骆战也认识了错误…… 许子风:局长,你现在跟我说这事,有什么暗示吗? 崔志国笑起来:老许,跟你,我需要暗示吗?我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没 有理由去怀疑婉云的男朋友,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希望你还是谨慎一些的 好。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许子风:我知道了。 12 深夜的一家医院病房里,已经做了手术的骆战躺在病床上,手上吊着输液的管 子,一只大腿上绑着绷带。 蓝美琴在他床边上:要不要通知你那个女朋友啊? 骆战笑笑:算了吧,这么晚了。再说,我这样也够窝囊的了。 蓝美琴开玩笑地说:我可是问过你了,反正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是不会主动 帮你通知她的。 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蓝美琴站起来:领导来了。 骆战苦笑:我又得挨骂了。 许子风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他略一停顿,便到了骆战的床前,非常关心地看 看他绑着绷带的腿:怎么样,伤得不重吧? 骆战对许子风的关心很感激:没问题,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许子风皱起眉头:怎么搞的? 蓝美琴急忙替骆战说话:是个意外。碰巧当地派出所也在那个院子里抓个越狱 犯,把我们的目标惊动了。 许子风突然又显得十分恼火的样子:居然有这种事?真是倒霉透顶了! 然后,许子风竟然不说话了。病房里顿时有些尴尬和紧张。 骆战把求援的目光投向蓝美琴。 蓝美琴刚要说话,许子风突然问:这儿有电话吗? 蓝美琴:医生值班室里有。 许子风出去了。留下蓝美琴和骆战面面相觑。 许子风走到医生值班室里,拿起电话拨号,一脸的焦虑。哪知道,他家里的电 话在响了许多声之后,一直没有人接。 许婉云没有回家。 许子风在医生值班室里气哼哼地放下电话,又回到骆战的病房。他在房间里来 回踱了几步,对骆战说:你好好躺着吧。美琴,你跟我出来一下。 骆战问:有情况? 许子风:没事儿,你别管了。 说完他往外走了。 蓝美琴只好安慰骆战道:你休息吧。我明天会把王晓京给你叫来的。 蓝美琴追着许子风,来到夜色中的大楼外的绿化带前。许子风站在那里抽菸。 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零零乱乱地洒在他的身上。 蓝美琴匆匆走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许子风看着她,半天才问道:抓到的那个人已经审问过了? 蓝美琴:正在进行。我准备明天再审。 许子风:你估计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蓝美琴摇头道:应该不会。依我看,还是个小特务,不会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尤其是我们关心的事情。 许子风不说话了。 蓝美琴疑惑地看着心神不定的许子风,关切地问:许伯伯,你怎么了?我还从 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许子风难看地笑笑:什么样子了? 蓝美琴:像是有点儿……惊慌失措。 许子风幽幽地嘆了口气:婉云到这时候还没回家呢! 蓝美琴觉得这话来得太突兀,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才笑起来,宽慰一 般地说道:许伯伯,你在担心婉云和陆一夫上床了? 许子风看看她,苦笑起来:你这个孩子,在外面呆得久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蓝美琴问:你不是担心这个吧? 许子风:美琴,我既把你当成我的助手,也当成我的女儿。 蓝美琴:我知道。 许子风:我说你成熟了,长大了,那也只是相对的。我最近发现,你对骆战好 像有些意思。 蓝美琴掩饰地说:怎么会呢? 许子风不理她:你已经有点儿喜欢上他了,我看得出来。 蓝美琴坦然起来,既不承认也没否认,问道:许伯伯,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许子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担心婉云正在和一个台湾特务谈恋爱! 蓝美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你已经证实了? 许子风摇摇头:还没有。崔局长刚才把我叫去,说总部得到了最新情报,有一 个台湾特务已经被安插到机场了。崔局长还提醒我要注意婉云和陆一夫的关系。 蓝美琴:那怎么办?马上告诉婉云? 许子风忧虑地说:那样倒简单了。可怎么能告诉她呢?她又不是你,怎么能处 第90页 理这样的事情。你看,这个出现在机场的特务,可能和周为民他们的爆炸行动有关, 甚至可能和“专家事件”有联繫。如果是这样,他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要是 婉云处理不好,就会惊动了那个狗东西,弄不好就会毁了整盘棋呀! 蓝美琴:可要是不能制止婉云,那她怎么办?这辈子就可能完了! 许子风无神地嘆息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自己这一辈子就够累的了,想不 到女儿也让我伤脑筋…… 13 第二天早晨,许婉云和机组的同事们说说笑笑地走向一架中国民航的客机。 在许婉云登上舷梯的时候,她偶一回头,看见了远处正在朝他挥手的陆一夫。 许婉云充满幸福地笑了,也挥挥手,然后进了机舱。 也在这个时候,医院外面的大街上,王晓京从到站的公共汽车上跳下来,匆匆 往医院里跑去。 王晓京在人院处问明了病房,很快地来到骆战的病床前,一脸惊讶地看着骆战, 又看看他的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被枪打的? 骆战笑着: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晓京严肃地问:骆战,你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骆战只是笑笑,没回答。 王晓京:警察? 骆战:就算是便衣警察吧。 王晓京嚷起来:什么叫“就算是”?你说实话。我总不能老跟一个我连他干什 么工作都不知道的人来往吧! 骆战:你别嚷嚷! 王晓京:我就嚷嚷,怎么了?你这样儿,哪天不明不白死在外面,我也不知道 是怎么回事儿呀! 骆战耐心地说:你说话别那么没遮拦,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王晓京突然又问:那个女人是谁?你为什么要她来告诉我? 骆战:她是我的同事。 王晓京生气地从坐着的床沿上站起来,语气倒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骆战,我 发现和你在一起太可怕了,一切都是那么神神鬼鬼的。 骆战:怎么叫神神鬼鬼呢? 王晓京:你就是神神鬼鬼的!也包括那个怪里怪气的老头,还有今天来找我的 那个女人!你要不告诉我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骆战显然没料到是这样,他吃惊地看着她:我说了,以后会慢慢跟你说的。 王晓京痛苦地一笑:那我们就以后再见面吧。 说完她气哼哼地走了。 骆战想叫住她,可她连头也没回地走了。 骆战气急败坏地顺手抓起一个玻璃杯摔在地上,声音压抑地低吼道:见鬼! 14 同一时间里,在那个被高墙围绕起来的看守所。经过了一夜审讯,头髮零乱、 疲惫不堪的庞艷被看守押着,正从房子里出来,通过阳光灿烂的空地。 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 庞艷和看守人员一起走进了看守所的审讯室里。蓝美琴正在那里等着她。庞艷 坐下,蓝美琴并不看她,而是翻阅着自己面前的审问记录。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 着庞艷,不动声色地问道:庞艷,我看过记录了。现在要向你核实一下。你在昨天 晚上说过,你们准备用来实施爆炸的那些炸药,不是从台湾那边送进来。是这样吗? 庞艷点点头:是这样的。听周为民说,来把炸弹交给我们的人,会是一个隐藏 在北京的人。 蓝美琴:你怎么和这个人联繫? 庞艷:我不知道。还没有得到进一步指示,你们就把周为民抓了。 蓝美琴思考了一下:庞艷,你还有什么没讲出来的? 精神已经完全垮掉的庞艷开始哭哭泣泣: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每次,都是 周为民有了上边儿的指示,就来通知我,我真的没干什么呀,请你饶了我吧。 蓝美琴有些厌恶地看着庞艷,没说话。 庞艷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一定好好改造自己。 蓝美琴对身边的记录员耳语了句什么。 记录员:庞艷,我们今天不问其他问题,只是核实你昨晚上讲的话,你要老老 实实的,听懂了吗? 庞艷: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啦,我决不敢撒谎的。 蓝美琴:我们还是一项一项地来吧。 第十二章 1 晚上,在箭杆胡同的办公室里,许子风仔细地听完了蓝美琴关于再次提审庞艷 的情况汇报,笑道:这么说,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再被这几个小特务牵着鼻子走了? 看来,台湾方面的算计还很高明。 蓝美琴:我怀疑他们就是想要这样做。想想看,像周为民、郑克信和庞艷这样 的人,台湾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把这样一些廉价的小特务交出来,掩护更重要的间 谍,这样一笔以小赚大的买卖,谁也愿意干。 许子风点头贊同:是啊。 蓝美琴:我认为,庞艷没有撒谎,她肯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以想像的 程序是,周为民得到了台湾方面的相关指示,再通知她,让她参与行动,如此而已。 第91页 许子风:如果台湾方面的这个但戈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那么庞艷、周为 民这些人的爆炸活动,在目前的情况下对台湾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只是对我们有意 义。所以,他们的作用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蓝美琴:我建议,我们应该再次提审一下周为民和庞艷,争取落实一下。 许子风:好的,最好让骆战和你一起审讯。他的伤怎么样了? 蓝美琴:好像没什么了,没有伤筋动骨。 许子风:这小子,吃了点儿苦头。 蓝美琴却转移了话题:你见到婉云了吗? 许子风情绪烦躁:没有。说是今天要回北京了。 蓝美琴见许子风情绪很坏,便说道:许伯伯,我想出去一下,去医院看看骆战。 你没事儿吧? 许子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蓝美琴,挥挥手表示同意,不再说什么。 离开箭杆胡同,蓝美琴坐上公共汽车,径直往医院去了。 蓝美琴乘坐的公共汽车在大街奔驰的时候,骆战却偷偷从病房里熘出来,跑到 医生值班室给王晓京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晓京对骆战明显冷漠。 骆战听着王晓京在电话里不耐烦地咕哝,还想解释:晓京,你听我说……你得 相信我。 王晓京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骆战:我说过要给你解释的。 王晓京:我不要你解释。我在上班。 骆战: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来一下?我想和你谈谈…… 王晓京:你和我还有什么谈的?跟你的同事谈好了。 电话那边王晓京挂断了。 骆战拿着话筒,一肚子气没处发的样子。 旁边两个值班护士看着他,大致也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2 印有中国民航字样的大客车在农展馆大街上行进。许婉云和一帮空姐,还有陆 一夫等人,坐在车上。几个空姐正哼哼着一首那时候常常听到的革命歌曲——《革 命人永远是年轻》。陆一夫没有坐在许婉云身边。 大客车向西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在路边停下了。司机回过头来,满脸笑容地看 着乘客们。 许婉云拎起了自己的包:我该下车了,再见。 大伙儿都跟许婉云告别。一个空姐悄悄开玩笑地说:小许,你不让陆一夫送送 你? 许婉云:去你的。 坐在车门边的陆一夫说:小许,我送送你怎么样?反正我进城也没事。 许婉云:不用了,谢谢。 许婉云下了车,看着大客车开走。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陆一夫关切的眼神。 寒风刺骨,深不可测的天空中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飞落下来,在路灯 的光晕里旋转着,像是一些纷乱狂舞的金色小虫。 许婉云在飞雪中急急走回家,推门进屋。只见许子风正独自一人在吃晚饭,他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两样菜,显得很简单。 许婉云:爸爸,我回来了。 许子风:吃饭没有? 许婉云:还没呢,饿坏了。 许子风:去拿一双筷子,凑合吃吧。 许婉云拿了筷子和碗,在桌边坐下:爸爸,你就吃这个? 许子风:怎么了? 许婉云:没怎么,你应该等我回来,给你多做几个菜。 许子风: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不指望你了。 许婉云猜到了许子风的潜台词:怎么会呢,我说好要回来。 许子风:那个陆一夫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许婉云:他进城了,大概有什么事儿吧。 许子风:婉云,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许婉云:爸爸,是关于陆一夫吧? 许子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许婉云:谁叫我是你的女儿呢,我也会分析。 许子风:是关于陆一夫。我想,你和他的关系,应该告一段落了。 许婉云:爸爸,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许子风字斟句酌:我是说,陆一夫这个人我只见过一面,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挺 不错的人。但是,我想你和他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般的同事关系。 许婉云惊呆了:为什么? 许子风: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从海外回来的人,而且刚刚参加工作不久。 许婉云:这不是理由。 许子风:婉云,你还小,你要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事情,就会明白我说这话 的用心了。 许婉云的语气充满牴触情绪:你不是说过,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为我自己负 责,你不干涉我们的事情吗? 许子风:原则上是这样,但我一直对这事表示反对。我想,我应该收回我说过 的一些话。 许婉云:爸爸,你收回你的话,这倒好办,就是一句话。可我怎么办,我也收 回我的感情? 许子风:我就是这个意思。 许婉云:陆一夫怎么啦?这几年,回国参加建设的爱国华侨又不是他一个!再 说,蓝美琴不也是从海外回来的吗,你怎么不叫我和她断绝关系? 第92页 许子风:这是两码事儿! 许婉云:不,这是一码事儿! 许子风不耐烦了:我说过了,你马上给我断绝和陆一夫的来往! 许婉云: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个国家干部,怎么会这么煳涂?这是我自 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许子风:不行,这一次,你不能做主! 许婉云:我偏要! 许子风:我是为了你好! 许婉云: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你就不应该这样!爸,你想想,你和妈离婚,我 反对过吗?你们都说是为了我好,可你们想过我吗?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考虑过我 的个人问题吗?你们只想着你们自己!你要是觉得,陆一夫这个人对你的工作有影 响,那好办,我不回家行不行?我不让你们再见面行不行? 许子风几乎是气急败坏了:你给我住嘴! 许婉云把手里的碗筷一放,眼里溢出了泪水:好,我不说了。 许子风:你上哪儿? 许婉云:我回宿舍去。 许子风:你给我站住! 许婉云:爸,你别忘了,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也不是你的助手。 许婉云拎起自己的包,走出了门。 许子风看着许婉云走出去,把自己手里的瓷碗勐地摔到了地上,然后还不解气 地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 3 医院里,蓝美琴已经坐在骆战病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轻声地责怪道:我听医 生说,你不太守规矩,自己起床了? 骆战:我就去打了一个电话。 蓝美琴关切地问:是给王晓京打电话? 骆战没好气地点点头。 蓝美琴:你要是想尽快回家,恢復工作,就得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 骆战:我知道了。哎,你审讯的结果怎么样…… 蓝美琴制止了他:在这儿我们不谈工作。 骆战:好吧,不谈。可躺在这个鬼地方,我还能干什么? 蓝美琴:想喝点儿水吗? 骆战:不喝。我说,许婉云的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蓝美琴笑了:什么怎么样了?你还挺关心这事儿? 骆战:我哪儿是关心,顺便问问。 蓝美琴轻描淡写:没怎么样。 骆战:还是人家海外华侨厉害呀。 蓝美琴:你什么意思? 骆战:没什么意思。我是说,这个海外华侨真有魁力,一下就把咱们民航的空 姐给谈上了。要换了我,八成儿就没戏。 蓝美琴避开骆战的目光,轻轻地说:其实你也挺有魅力的。 骆战:你在挖苦我? 蓝美琴:真的!你看,王晓京不是就挺喜欢你吗? 骆战:喜欢?算了吧!她要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有福气了。 蓝美琴:你们吵架了? 骆战点点头。 蓝美琴不出声了。 骆战在床上挣扎着想起来,蓝美琴连忙把他按住:你想干什么? 骆战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上厕所。 蓝美琴:你别动,我给你拿小便器。 骆战:不不不!我,我自己去厕所。 蓝美琴:不好意思?别扭扭捏捏的,我可是医生。 骆战:不,我不在这儿,这样不行…… 蓝美琴:医生说让你卧床。 但骆战已经挣扎着下了床,蓝美琴只好把他扶住,两人一起出了病房。 蓝美琴扶着骆战走过一段清静的走廊,来到卫生间门口。 骆战:行了,我自己来。 蓝美琴不由分说把他扶进了卫生间,这时一个男病号刚要从里面出来,看见蓝 美琴,大吃一惊。蓝美琴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 骆战真的非常尴尬,他用哀求的口气说:你出去吧。 蓝美琴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你能站稳? 骆战露出尴尬的笑容:求你了,出去吧。 蓝美琴一笑:好吧。 蓝美琴在卫生间门口站着,等着骆战。几个来往的护士和病人,都看着她。正 在这时,骆战出来了。蓝美琴连忙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搀扶住。 蓝美琴:怎么样? 骆战对蓝美琴的关切似乎有了某种敏感,他看了看蓝美琴的眼睛:还好。 4 第二天早上,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的许婉云来到维修车间的大厂房里。空旷的车 间,有几个工人正在干活,但没有陆一夫的身影。 许婉云问一个正在挂着什么东西的老工人:罗师傅,见到陆一夫了吗? 老工人:刚才他还在这儿,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许婉云说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 停机坪上空空荡荡的。 许婉云走过车间的一个墙角,正好遇上回来的陆一夫:你上哪儿去了? 陆一夫:没上哪儿。你来干什么? 许婉云情绪低落:我来找你,有话要说。 陆一夫:好呀,来这边儿。 两人走到维修厂房外的一侧。 陆一夫:怎么了? 许婉云焦虑不堪地说:我和爸爸吵架了。 陆一夫:为什么? 许婉云:还不是为了你! 第93页 陆一夫:为了我? 许婉云:我爸爸,他要我和你保持一般的同志关系。 陆一夫:不会吧。上次我们见面吃饭的时候,你爸爸不是挺好的吗? 许婉云烦躁地说:是呀,我还以为…… 陆一夫:为什么?因为我是从海外回来的? 许婉云点点头。 陆一夫:可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呀。组织上也是信任我的,这个情况,你爸爸 又不是不知道。 许婉云:所以我才找你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一夫温柔地笑了:小许,你的态度呢? 许婉云:我和爸爸闹翻了,昨天晚上就回了宿舍,这不就找你来了嘛! 陆一夫:要不要我再去和你爸爸谈谈? 许婉云:你去谈什么呀!我都说不通他,你去只有乱上加乱。 陆一夫:那怎么办? 许婉云深情地看着陆一夫:要是我爸爸一直不同意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打算怎 么办? 陆一夫:你放心,我们就等到他同意的那一天。 许婉云:真的? 陆一夫:真的! 许婉云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5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范仕成不在家里。他的妻子一个人在衣柜里翻弄着什么, 一只刚刚买回来的崭新衣柜立在旁边,地上还堆了一些东西。 妻子把一些范仕成的衣物抖搂出来,扔在床上。 这时门响了,范仕成跨进了家门。 范仕成: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妻子从寝室里伸出头来:我收拾收拾。 范仕成来到寝室门口,看了看散落在床上的衣物和扔在地上的东西:算了,别 收拾了。我们出去吃顿饭好吗? 妻子这才从寝室里走出来:哟,今天怎么啦,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范仕成笑了:没什么可高兴的事情,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妻子:什么日子? 范仕成: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 妻子:真是,你看我居然把这都忘了。你先歇歇,洗把脸,我这就好。 范仕成却走过来,一把将寝室门关了,用锁锁上,把钥匙揣在了自己兜里。 妻子不解:你这是…… 范性成亲热地推搡着妻子,把妻子推出了门:收拾这些破烂干什么,走吧,正 好顺子也不在家。 6 蓝美琴和刚刚出院的骆战一起走进箭杆胡同那个院子。骆战的腿还有些一瘸一 拐的。 蓝美琴:……看来我们是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骆战:周为民那边的审讯结果也是这样。 蓝美琴点点头:我不相信台湾方面会把一个重要潜伏特务的线索,交给像周为 民、庞艷这样的小特务。你说呢? 骆战:可是,台湾会不会还要向周为民下达新的指示,比如说,现在炸弹还没 有送到他们手上,我们难道不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机会?我们有了周为民的电台,也 有了他的密码,可不可以来个假戏真做? 蓝美琴:我的直觉是,台湾不会再给周为民什么指示了。 骆战: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 蓝美琴:因为他们已经发挥了他们的作用,再也没用了。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还没进去,房间门却开了,许子风出现在门口。 骆战:老许,你怎么在这儿? 许子风:等你们回来。 蓝美琴:有什么事儿吧? 许子风:我想去一趟机场。骆战,你开一下车。 骆战:去机场干吗? 许子风不耐烦地说: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走吧。 蓝美琴关心地问:许伯伯,你今晚上非去不可吗? 许子风:非去不可。 蓝美琴又问骆战:骆战,你的腿开车没问题吧? 骆战:我没事儿。 骆战跟着许子风出了院子,默默地来到胡同口停着的吉普车上。骆战发动了车, 打开车灯,等着车子预热。 许子风:还等什么? 骆战说:别急,这就好。 过了一会儿,吉普车启动了,拐过一个弯,上了大街。 吉普车亮着大灯,在郊外的道路上奔驰。 许子风一言不发地坐在车上,眼睛盯着路边闪过的电线桿和鬼影撞憧的树木。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许子风的神情。 骆战:老许,这么晚了,干吗要去机场? 许子风故意岔开话题:你们的审讯结果怎么样? 骆战:没有进展,周为民已经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听蓝美琴说,对庞艷的审讯 也差不多。 许子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好吧,暂时就这样。 骆战:老许,你心里有事? 许子风嘆一口气:心里哪儿只是有事!事儿太多,都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骆战:到机场去,是为了“北京事件”? 许子风看了骆战一眼:不,私事。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吉普车开到了民航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许子风拉开车门:我去见女儿,你要下来吗? 骆战尴尬地笑笑:我的腿不好使,我在这儿等你。 第94页 许子风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上了。 骆战疑惑地看着许子风走进了宿舍的门。 7 许子风在民航职工宿舍里找到了许婉云的房间。这是一个典型的女人宿舍,有 两张床,一张小桌子。有一些《白毛女》之类的电影gg画贴在墙上。门开着,许 婉云正和一个空姐坐在床头聊天。 许婉云十分惊讶:爸爸!你怎么来了? 许子风:我来看看你。 许婉云:这是我爸爸。这是小江,我们一个组的。 空姐:许伯伯好。 许子风点点头,算是招唿:你们还没睡? 许婉云: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许子风:我想找你谈谈。 空姐:你们谈,我先出去一下。 等空姐出去后,许婉云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许子风:婉云,还生我的气? 许婉云:没有。 许子风:婉云,你听我说,那天你走了以后,爸爸很后悔。 许婉云的脸色有了一些改变:爸爸,我不该跟你吵。 许子风也和颜悦色:所以,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许子风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许婉云。从许婉云的脸色看来,许子风知道,今天 晚上和许婉云的谈话註定不会成功的。 许子风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婉云,听爸爸的话,你和那个陆一夫断绝来往, 好不好? 许婉云:爸爸,我还是想不通。这件事情,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陆一夫也没有 做错什么,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这样? 许子风:婉云,我现在真的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理由。但是你要相信爸爸。 爸爸活了这把年纪,经歷了很多事情,比你有经验。我是怕你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许婉云:爸爸,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你就喜欢怀疑人。可是,我自己也有我 自己的判断。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许子风:有些事情,你是没有办法判断的。 许婉云:那,一个男人喜不喜欢我,我总可以判断吧。 许子风: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许婉云:在我和陆一夫之间,不是这个问题又是什么问题?他是一个从海外回 来的华侨,又怎么样?只要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们就没有问题。 许子风有些恼怒:你真的就认为事情那么简单?! 许婉云:没有,没那么简单。不过,我相信组织。既然组织上都同意了他到我 们单位工作,我就没什么可怀疑的。 许子风:婉云,你太幼稚了! 许婉云:爸爸,这一次,你就让我做主好不好? 许子风:你…… 8 民航职工宿舍外,骆战正百无聊赖地缩在吉普车上。他看见许子风从宿舍出来, 连忙发动了汽车。 许子风一脸的不愉快,拉开车门,坐了上来,狠狠地关了车门。 骆战偷眼观察许子风:我们回去? 许子风不说话。 骆战启动了汽车,转了个弯,出了民航宿舍的大门。 骆战没话找话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是我们这一行的大 忌。 许子风转过头来,目光闪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骆战调侃地一笑:没说什么。 许子风这才微微笑了:随时想着要报復别人,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 骆战: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车内恢復了来机场之前的那种沉默。只有吉普车引擎的声音,让人烦躁地轰轰 响着。被灯光照亮的公路,像一条无穷无尽的灰白带子,迅速从车轮下向后滑去。 9 晴朗的周末上午。颐和园的湖面上已经结了冰,可以看见有人在熘冰玩儿,一 片祥和气氛。 许婉云、陆一夫和蓝美琴都在亮堂堂的湖面上熘冰。他们的装束和打扮,在那 个时代应该是非常时髦的了。许婉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棉裤,蓝美琴则是红衣 黑裤。反倒是陆一夫,非常人乡随俗地穿了件草绿色军大衣。 蓝美琴用镜头对准了正在笨手笨脚熘冰的陆一夫:你能不能停一下,只是做出 熘冰的样子?要不然,我拍下来的照片肯定会模煳。 陆一夫:别给我拍,拍我有什么意思。我来给你们两个拍吧,你们两人真是漂 亮极了。 蓝美琴笑着:不,我要给你拍一张在祖国熘冰的照片,印尼没有冰,你可以寄 回去给你家里人看看。看着我的镜头,别动! 陆一夫果真不再动,做出熘冰的样子。 蓝美琴调着焦距:好了,别动!一、二、三…… 就在蓝美琴喊“三”的那一瞬间,陆一夫的身体突然倾斜,脚下一滑,人也跟 着摔了下去。但蓝美琴的快门已经按下去了,许婉云在一旁哈哈大笑。 陆一夫笑道:对不起,我没站稳。 蓝美琴又开始上片,也笑道:你倒得真是时候,浪费了一张。 陆一夫:算了,我不照了。浪费你的胶捲。 许婉云:美琴,算了吧,别折磨他了。我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就想笑。 第95页 蓝美琴:行,不照就不照。我也不想浪费胶捲了。 三个人又玩了一会儿,便离开湖面,来到了一个树枯草黄的坡地上。虽然气温 很低,但在明亮的阳光下,还是可以见到一些游人,稀稀拉拉地在山坡上散步或休 息。 陆一夫看着许婉云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殷勤地问:小许,你冷吗?要不把 手套戴上吧。 许婉云感激地摇摇头。 蓝美琴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陆一夫,北京这么冷,你想没想过回印尼? 陆一夫又拿出几块水果糖,分给两个女的:我?没想过。怎么可能! 蓝美琴笑笑:怎么不可能!你以后和婉云结了婚,在北京觉得没意思了,还是 可以回去的。 许婉云:美琴,你在瞎说些什么呀!人家陆一夫是回来参加祖国建设的。 蓝美琴转头对许婉云:我也是回来参加建设的,我有的时候也在问自己这个问 题,如果在这儿感到不开心了,我会不会回去。 许婉云:美琴,你想说什么? 陆一夫:蓝小姐,不,蓝同志,我不想说假话。我回国,开始并不想留下来, 可是后来遇见了小许,我才下了这个决心。我想,如果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 也会不在意的。 许婉云认真地看着陆一夫,一脸幸福表情。 蓝美琴:如果这个不开心的事情,就是你和婉云没有办法结合呢?我说得更直 接一点,如果婉云的爸爸一直都反对你们两个的关系呢? 陆一夫:那,我也无所谓。我愿意等,只要小许不抛弃我。对吧,小许? 许婉云:美琴,你能不能劝劝我爸爸?我现在跟他一谈这事儿,他就冒火。 蓝美琴:也许他有他的道理吧。 10 晚上,蓝美琴来到许子风家,把自己白天和许婉云、陆一夫一起去颐和园的经 过给许子风描述了一下。 许子风坐在蓝美琴面前,显得十分恼火:乱弹琴!谁叫你这样做的? 蓝美琴有些委屈:我是想深人了解一下这个陆一夫,也好劝一劝婉云。许伯伯, 你怎么看这个陆一夫? 许子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不要过问这件事。 蓝美琴:可你总不能这样看着婉云往火坑里跳吧! 许子风:你怎么就认为婉云是在往火坑里跳? 蓝美琴:你不是说陆一夫很可能是特务吗? 许子风:但并没有完全证实。 蓝美琴:所以我想,我这次“乱弹琴”的结果,应该是部分证实了这个说法。 许子风瞪大了眼睛:你这样认为? 蓝美琴:我的直觉是,他起码不是一个一般的归国华侨,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要 回祖国参加建设的爱国华侨。他表面上对大陆的事情不了解,但我觉得他这人心里, 对大陆的很多事情其实非常清楚,换句话说,他的单纯是装出来的。我试探过他, 想给他拍照,可他故意避开了。 许子风嘆一口气:可惜婉云不是你! 蓝美琴:不过…… 许子风:不过什么? 蓝美琴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要是换了我,可能也看不出这一点来。 许子风皱了眉头:什么意思? 蓝美琴:陆一夫对婉云好像倒是真心实意的,他对婉云的感情应该是真实的, 不是假装出来的。如果一个女人感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真正地爱着,她一般都不 会看到其他东西了。 许子风:瞎说!如果婉云稍微有一点头脑,就不会上那个混蛋的当了。 蓝美琴:许伯伯,婉云不是一个傻瓜!一个女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对 方,对方是不是爱着自己。女人有女人的直觉! 许子风挥挥手:又是女人的直觉。别在这儿给我上情感理论课! 蓝美琴:反正我是这样看的。换了我,我也许同样会上那个混蛋的当! 许子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美琴,你真是这样看的? 蓝美琴没有吭声,但是沉默相当于肯定。 许子风好像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真是活见鬼了。 蓝美琴试探地问:许伯伯,你打算怎么办? 许子风:看来,是对手要逼我们出牌了。要是我们还不应招,可就来不及了。 哪怕是一着险棋,也必须走一走! 11 人民餐厅外的大街边上,路灯昏黄,寒风凛冽。 骆战缩着脖子,利用大衣领子躲避着刺骨的风,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焦急地 等待着王晓京。他看见王晓京从餐厅大门出来,便立即往人行道旁的树干后靠了靠。 等王晓京走近了自己,骆战才从树干后面站出来。 当然,他的突然出现,让王晓京吓了一跳。 王晓京:干什么你!鬼鬼祟祟的!出院了? 骆战:晓京,咱们谈谈。 王晓京:没什么好谈的。我下班了,要回家。 骆战:我送你回去? 王晓京:别,我不敢劳您的大驾! 骆战把王晓京拉到了人行道边的树丛中:我们真的没什么可谈的了?晓京,你 第96页 要听我解释。 王晓京有点惧怕了:拉我到这儿干吗?解释什么?你是秘密警察?我怎么相信 你?你有工作证吗?哦,秘密警察,不可能有工作证。算我倒霉,我们俩拉倒吧。 骆战:你这样讲话,我怎么让你相信我? 王晓京:我不需要相信你,你明白了吧?我现在不想跟你猜哑谜了,相不相信 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骆战沉默一阵,然后突然发作起来: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你不 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晓京,我的工作,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不,我即便跟你 说了,你也根本想像不到!好啦,走吧,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晓京被骆战吓住了:……你,你没事儿吧? 骆战终于克制住了自己:你走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王晓京:那我走了? 骆战没吭声。 王晓京在路灯下走了几步,然后开始狂跑。她追上了刚刚要离站的公共汽车, 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跳进了车门。 骆战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12 箭杆胡同。 许子风和骆战正准备出门,他们和蓝美琴站在院子里。 许子风:骆战,今天下午的这场戏,你一定要演得像,不能有半点疏漏。我们 的这个套下得成不成功,就看你的戏演得怎么样了。 骆战:老许,你放心吧。 蓝美琴:但愿我们这次演出能成功。 许子风笑了笑:骆战,下午你的戏可不能演得太过火,不然我们的戏可就全砸 了。 骆战:我的演技就那么差? 蓝美琴也笑了:起码你演我弟弟演得不像。 骆战笑笑:得了,我在你们俩面前占不了什么便宜。 许子风和骆战告别了蓝美琴,出了胡同,上了吉普车。他们先去了总部,向崔 志国和秦全安汇报了自己的计划,在总部吃过午饭,在下午上班的时候来到动力研 究所的会议室。这天下午,是协调小组安全方面的例会。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议题, 大家一起凑了凑情况,通报了一些安排,就散会了。 许子风和马知远边谈边离开了会议室。骆战在会议桌上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范 仕成站在门口,那样子好像是在等他。 骆战:范副处长,你还有事? 范仕成:没有,一块儿走吧。 骆战和范仕成一起走到了走廊里。 骆战:最近“512 ”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范仕成:很好,很快。专家就是专家,脑子是比我们这些人好使。不过,我这 一阵可真够呛。 骆战:怎么了? 范仕成:“512 ”已经到了攻坚阶段。我既要协助专家工作,还要在协调小组 里忙。可协调小组这边至今还没有找到“专家事件”的头绪,我心里边都有点撑不 住了。 骆战胸有成竹:放心,我们不会让特务得逞的。 范仕成:你们这些搞安全工作的,就是沉得住气。 骆战:那倒不是。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有我们的方法。 范仕成:有眉目了? 骆战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很明确了。 范仕成:是不是我不应该知道的内容? 骆战:那倒不是。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上次老许谈到的那个台湾的投诚者,通 报过你们的,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推测,他的投诚是假的。局里已经决定, 让我们的人到香港去跑一趟,和他见见面,就可以彻底证实了。 范仕成感兴趣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骆战这时一笑:这个……恐怕我就不好说了。 范仕成:我懂!我懂!对不起,我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骆战:老范,我刚才说的情况,也最好只限于我们协调小组的几个人。 范仕成:这你放心。老马也知道这个情况? 骆战:那当然,他是负责人嘛。还有,老范,谢谢你捡到了我的笔记本,差点 儿出大事。这件事情,你最好替我保密。要让我们那个老许知道了,说不准还给汇 报上去呢。 范仕成:不会吧,他还不是听你的? 骆战笑了笑:快退休的人,总爱嚼舌根的。 13 第三天,骆战的吉普车停在了箭杆胡同的胡同口。 许子风和蓝美琴正在房间里谈话。阳光从敞开的房门和窗户射进来,很耀眼。 有一些烟雾在阳光里瀰漫。 骆战从门外进来。 许子风:怎么样? 骆战:好了,我们动身吧。 许子风站起身来:美琴,这次去香港,和你以前在那里不同了,可千万要小心。 蓝美琴:我知道。 许子风说的话,让骆战惊讶不已。他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等等,我 没弄明白!老许,不是你去吗? 许子风:我们临时做了一个调整。让美琴代替我去,我留在北京。 骆战:为什么?你们又搞什么鬼? 许子风:我是这样考虑的,让美琴去,对但戈然来说是一次突然袭击。如果范 第97页 仕成真是间谍,并且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台湾,但戈然不会不做准备的。虽然他认识 美琴,但他在心理上会很不适应,我们也就可能从接触过程中看出些破绽来。台湾 那边肯定知道我,但知道美琴的人却很少,范仕成也不知道美琴。美琴去香港,安 全性更大,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 骆战:这事儿,局里知道吗? 许子风表情严肃起来:他们当然知道。 骆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懂了,又是搞突然袭击,把我蒙在鼓里。那香港那 边知道吗? 蓝美琴:香港那边也不知道。等我到了香港,朱学峰才会发现已经换了人。 骆战:你们可真是伟大的阴谋家! 许子风微笑着纠正他:这不是阴谋,而是冒险! 14 香港的黄昏,阴云密布。只有一线暗红色的云,从乌黑的云层中透出来。一座 老式的天主教堂坐落在一个僻静的山拗里,教堂高高的钟楼尖顶,在那一线暗红云 彩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怪异和神秘。 一辆计程车沿着水泥铺成的山路驶来,停在了路边。但戈然从车上下来,四下 望望,然后朝教堂走去。 计程车悄然掉头离开了。 但戈然不紧不慢地走上教堂前高高的阶梯。 宏大的教堂大厅里亮着灯,但是还是显得有些阴暗。大厅正面圣母玛丽亚雕像 前的祭台上,点着一大片蜡烛。烛光映照中,高高在上的圣母雕像多了一份庄严。 教堂内有六七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默默祷告。祭台前面,也有两个人在无声地 点着蜡烛。 蓝美琴坐在这些长椅中间,一动不动,眼睛警惕地看着自己左前方隔着过道的 一个位子——那个位子现在还是空的。离那个位置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太婆。 在教堂大厅楼上一个看不清楚环境的小阁楼里,一个男人刚刚进来。他透过一 个雕花的小窗户往大厅里看了看,整个教堂大厅一览无余。男人麻利地从自己提来 的一只长箱子里拿出了一支狙击步枪,把子弹压进枪膛,然后在步枪上装了瞄准镜。 通过瞄准镜,这个男人也在观察着那个空着的位子。瞄准镜先是瞄准了那个老 太婆,然后慢慢移到那个空位子上。 但戈然现在走进了教堂。 他来到圣水池边,用手指蘸了一些圣水,画了十字,警觉地观察着教堂内的情 况。他没有看见许子风,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对自己的进来有任何反应。 但戈然停顿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朝教堂中间走去。 坐在长椅上的蓝美琴感觉到有一个人走过自己身边,但是她没有动。然后,她 看见但戈然走到了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但戈然不远处坐着的老太婆,只看了但戈然一眼,便又继续祷告了。 阁楼里,那个男人的瞄准镜已经套住了但戈然的后脑勺。 他的指尖在慢慢地扣紧扳机。 蓝美琴稳稳地坐了一阵之后,站起身来,朝教堂前面走去。她经过了但戈然坐 的那一排椅子,但没有和但戈然接触,而是径直走到了祭台前面。 但戈然注意地看着蓝美琴的背影。 蓝美琴在祭台前面点燃了两支蜡烛,插上,跪下祷告。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了但戈然。 但戈然也看见了蓝美琴,并且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在蓝美琴开始往但戈然坐着的那排椅子走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声不算太 刺耳的枪响。但戈然的身体向前一扑,头上涌出了血浆。 坐在离但戈然不远处的老太婆尖声叫了起来,教堂里顿时一片恐慌混乱。 蓝美琴迅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到了但戈然的身边。 等蓝美琴扶起了但戈然的头,他的脸上已经满是鲜血,眼睛已经发直。教堂里 的人开始围过来。 蓝美琴焦急地问:你记得我吗?说话!记得我吗? 但戈然微微点了头,表示自己认出了蓝美琴:这些混蛋,骗了我…… 蓝美琴:谁骗了你?挺住了!说话! 但戈然突然有了一种迴光返照般的笑容:“牧师”…… 蓝美琴:“牧师”?! 但戈然:“牧师”……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死了。 第十三章 1 许子风和骆战脚步匆匆地走进总部大楼。在门厅里,骆战看见电梯还没有下来, 便想直接上楼梯。许子风拉了他一把,示意他等电梯。 许子风: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 骆战说:没事儿。 许子风:我要跟你说的也是“没事儿”,用不着那么慌慌张张的。 骆战:我真担心蓝美琴出什么问题。 许子风笑了笑,没说什么。 崔志国的办公室里,崔志国和秦全安正在等着许子风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有 些难看。 许子风和骆战还没来得及坐下,崔志国就说话了。他的语气里有些抱怨:等你 第98页 们半天了。 骆战解释道:放下电话我们就赶过来了。 秦全安便说:不用解释了,来了就行。 崔志国还是沉着脸:朱学峰来了急电,香港那边出事了。 许子风和骆战都一怔。 想到蓝美琴,连许子风也有些紧张了:怎么回事? 崔志国毫无表情地说:但戈然死了。 骆战的反应比许子风强烈得多:蓝美琴呢? 秦全安:她没事儿,正在回北京的飞机上。 许子风这才恢復了平静:详细过程知道了吗? 崔志国:说不上什么详细过程。蓝美琴在指定的教堂等着见面,但戈然很准时 地出现了,可是没等接头,但戈然便被一枪击中了头部。肯定是个职业枪手干的, 很准确。 许子风问:完全没能接触? 秦全安:据说他立即就死了。 骆战疑惑地问:枪手是预先埋伏在那儿的? 秦全安:这一点目前还不能确定。 崔志国:更多的细节,只能等蓝美琴回来之后再了解。 看见许子风沉吟不语的样子,骆战也没有说话。 崔志国:虽然这一步是按我们的计划走的,但这显然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许子风点头同意:不过这也不是最坏的结果。只是但戈然死了,让我们没法掌 握相关的证据了。我看还是等蓝美琴回来,了解了更多的细节后再计划下一步。 崔志国问泰全安:蓝美琴什么时候到北京? 秦全安:下午就到了。 崔志国:好吧,那就先这样。哦,对了,还有一个新的情况。这几天,我们侦 测到一个新的电台,刚刚冒出来的。 许子风有点兴趣了:刚刚冒出来的?范围呢? 秦全安: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大致在动力研究所那个地区,使用的是新 频率。 许子风若有所思:但愿这是我们这次“引蛇出洞”行动带来的结果。 2 中午,许婉云和陆一夫坐在机场食堂里靠窗户的地方吃饭,窗外就是停机坪了。 不过那时候没有那么多飞机,停机坪上空荡荡的。 许婉云情绪很低落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食慾,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 陆一夫看着她关心地说:你不能一口饭也不吃啊! 许婉云摇摇头。陆一夫起身买回一瓶汽水,放到她面前,又很细心地往瓶里插 上吸管,推过去,那吸管几乎就在许婉云的嘴边了。 许婉云领情地勉强一笑。 陆一夫:别不开心了。时间会让你爸爸改变态度的,只要他不是个老顽固。 许婉云苦笑起来:让你说对了,我爸爸偏偏就是个老顽固,别说在家里,就是 在他的单位里也是出了名的。 陆一夫有些失望:是吗?你爸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许婉云看看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是做档案工作的。 陆一夫:我知道,但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在哪个单位做档案工作。 许婉云:你真的想知道? 陆一夫肯定地点点头。 许婉云犹豫了一下:中央气象台,管天气档案的。 陆一夫似信非信地看着许婉云:天气档案?不可能吧?我看你爸爸那气质,倒 像是个警察。 许婉云笑了,随即转移了话题:也许,我应该去找妈妈谈一次。 陆一夫倒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立即表示支持:起码应该试一试。只要你妈 妈同意了,再回过头来说服你爸爸也就容易些了。 许婉云没什么信心地说:你可别高兴太早了,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陆一夫说:没关系。我回祖国没几天就学会了一句话:迎着困难上! 许婉云终于笑出声了。 陆一夫顿时心满意足的样子:这就对了。我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3 黄昏的时候,一架中国民航的班机在北京机场降落下来。骆战和许子风到机场 接着了蓝美琴,坐上吉普车,一起行驶在从机场通往市区的道路上。 吉普车很平稳地行驶着。开车的是骆战,后排坐着许子风和刚刚下飞机的蓝美 琴。蓝美琴看起来有些疲倦,但还是思路清晰地向许子风和骆战讲述了香港事件的 详细情况。 许子风眼睛看着窗外,认真地听着蓝美琴的描述。当蓝美琴讲到但戈然死去的 细节时,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他说什么?“牧师”? 蓝美琴:对。 许子风:你没听错? 蓝美琴:肯定不会错的。 许子风沉吟着:“牧师”……这是什么意思? 骆战没回头地说:会不会根本就没什么意思?在教堂里说到“牧师”这个词, 就环境而言,也很正常。 对骆战的说法,蓝美琴立即表示反对:正常情况下你的说法当然可以成立,可 这是一个人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呀! 许子风思忖道:这可能是但戈然留下的惟一线索了。不管这是不是他死之前的 胡言乱语,我们也要把这个“牧师”看成是一个有价值的东西。 第99页 骆战严肃地说:这个重要情况你没有及时向总部汇报。这有点儿不合适吧? 蓝美琴笑着反驳道:你认为这是个问题吗? 骆战:当然不应该。 蓝美琴:我倒觉得还是我们先有一个初步的分析和判断之后,再汇报更合适。 许子风满意地一笑:美琴确实成熟多了! 骆战依然那么严肃地说:这不叫成熟,这是自由主义! 许子风看他一眼:你别老喜欢给人扣大帽子!有这工夫,还不如你自己多动动 脑子。 骆战显然急了:老许,你这话什么意思? 蓝美琴急忙出来解围:许伯伯,从原则性上说,骆战是比我们更强一些。 许子风略感惊讶地看看她,然后笑了笑:骆战,美琴在为你说话了。你们什么 时候结成了统一战线? 骆战这才缓和地笑了:没什么统一战线,她是出来打抱不平。对吧? 蓝美琴笑了笑。 许子风严肃起来,一拍骆战的肩膀:别说废话了。直接回总部,我和美琴去向 局里汇报,你去档案室查看档案。 骆战:老许,你是不是认为“牧师”应该是一个人的代号? 许子风笑笑:我说你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嘛! 骆战的吉普车开进总部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大楼里的人们大多 已经下班,除了那些值班的。当然,崔志国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进了大楼之后, 骆战和许子风、蓝美琴就分了手。骆战去了档案室,许子风和蓝美琴乘电梯上了楼。 反间谍局局长的办公室里,崔志国关着门坐在椅子上,两只脚高高地架上了办 公桌,那样子看上去就是一脑门子官司。 突然,外面有人在敲门。 崔志国急忙把脚放下来,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谁呀?进来吧。 推开门,进来的是许子风和蓝美琴。 崔志国看见蓝美琴,说:我就在等你呢! 蓝美琴笑笑:我可没敢耽误,是直接从机场赶来汇报工作的。 崔志国指指沙发:坐下说吧。 许子风看看他,问道:你好像压力很大? 崔志国不由自主地嘆道:老许啊,日子不好过了!总部领导刚刚又把我叫去了。 那边的“512 项目”进展很快,可作为这个项目的安全保障,我们的工作仍然没有 实质性进展啊!抓了几个小特务,可连小特务准备用来制造爆炸事件的炸弹也没个 下落。就那么一个但戈然了,又被人打烂了脑袋。这实在交代不过去啊。 许子风笑了:我可没那么悲观。 崔志国:那我听听你们的看法。 蓝美琴:但戈然的被杀,发生得很突然。当然我也有些准备不足,没有事先想 到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崔志国摆摆手: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次和但戈然的接触,本来就是我们设的一 个局。只是这个局设得并不完美,没能完全达到预期的目的。 许子风摇头道:可我们的嫌疑范围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在一个人身上了。 崔志国神情一下关注起来,看着许子风:为什么?这次接触,你们可是让专家 协调组的人都知道了。 许子风:还是先让美琴接着说吧。 蓝美琴:事后我仔细察看了枪杀现场,但现场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一方 面说明枪手的老练,可另一方面也说明枪手是预先埋伏在教堂里的。也就说,我和 但戈然的接头地点,早就被他们掌握了。 崔志国:接头地点你们不会也拿到协调组的会上说吧? 许子风:当然没有。接头地点只个别几个人知道,就连负责通知但戈然来接头 的朱学峰事前也不清楚。 崔志国不解地问:为什么? 许子风:我事先和但戈然商量过若干个接头地点,并都约定了代号。比如那个 教堂,我们叫它“3 号码头”,朱学峰可以通知但戈然到“3 号码头”,但他并不 知道所谓“3 号码头”就是教堂。 崔志国感兴趣了,他走到窗前,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了。 许子风:从但戈然提供的几次情报来看,逻辑性过于严密。或者说,就是你提 醒我的,“主动证实”的目的性太明确了,这让我们发现了破绽。根据局里同意的 “引蛇出洞”的方案,在几次协调组的会议上,我在谈到“专家事件”的进展时, 有意提到了但戈然这条线索,并声称我们已经在怀疑其投诚的真实性了,正在安排 和但戈然的接触,一定会对此得出个真实的结果,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可以验明其 真伪的可靠情报。我们是想把这样一个消息传递给那个我们要寻找的人:一旦我们 证明但戈然是一个假投诚者,那么他提供的所有把疑点指向马知远的情报也就都不 成立了。出现这种情况,对谁最不利呢?当然是那个导致了“专家事件”的间谍… … 崔志国看着他:老许,如果我没有猎错的话,你之所以要把我们设置的这个圈 第100页 套复述一遍,是因为你在这个圈套之中还加进去了一些新的东西。 许子风笑了:领导定大方向,细节本来就是该我们做的啊! 崔志国并没有笑地看着他。 许子风:因为对马知远的监视和监听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而且局里对他的调查 也得出了基本否定的结论,这就让我们对范仕成越来越感兴趣。所以,为了提高这 圈套的价值,我临时添加了一个内容,就是让骆战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把和但戈 然在香港的见面地点告诉了范仕成。 崔志国立刻明白了:这么说范仕成是你和蓝美琴、但戈然之外,惟一知道具体 见面地点的人了? 许子风点点头:是这样。从但戈然的死,以及蓝美琴提供的关于枪击现场的情 况看,范仕成应该是最大的嫌疑了。遗憾的是但戈然一死,我们无法得到证据没有 证据,这一切也就依然只是建立在推理和判断的基础上。 崔志国满意地说:虽然没有获得证据,这也是一个关键性的进展。 蓝美琴:我觉得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但戈然是个真投诚者,他的行 动被台湾方面掌握了,因此下手干掉了他。 崔志国问:在那边,你发没发现有针对你的异常情况? 蓝美琴:没有。 崔志国:那么你的这种猜测就不能成立。如果台湾方面非要在香港来杀他,那 一定就会对和他接头的人有所企图,否则用不着捨近求远,他们在台湾下手肯定更 方便。而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依我看,台湾方面是故意要 在我们的面前让但戈然死掉,继续制造假象,让我们认为他是真的投诚者。 许子风:我同意局长的观点。 崔志国:不管怎么说,这次还是有了大的突破。我的意见,现在可以解除对马 知远的监控了,把目标转到范仕成身上。我们不能让他轻易走出我们的视线,但决 不能惊动他。我想,台湾方面这么精心地跟我们玩游戏,是因为“512 项目”对他 们的吸引力太大,既然如此,那么肯定还会有针对这个项目的进一步计划。我们必 须从根本上解决这种威胁,才能确保项目和“四号专家”本人的安全。 许子风:我也是这样判断的。局长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崔志国又问蓝美琴: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蓝美琴:但戈然临死前说了两个字。 崔志国:什么? 蓝美琴:“牧师”。 崔志国显然心情轻松了许多,已经有些幽默感了:“牧师”?但戈然是个某督 徒,临死之前要找个牧师忏悔吗? 许子风和蓝美琴都笑了。 崔志国这才说:这该是个人的代号之类的。老许,你让骆战查查看。 许子风:他已经在楼下的档案室里了。 崔志国并不意外地一笑。 4 范仕成的家里,已经亮起了灯。范仕成的儿子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从打开的 门,可以看见儿子埋头读书的背影。范仕成和妻子在寝室里。 这会儿范仕成脸色很难看,因为妻子手里正拿着一本存摺,压低声音地质问他 ;这是什么? 范仕成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什么? 妻子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前几天我在收拾那个老衣柜的时候,从一个很隐 蔽的地方找到的。要不是这次买了新衣柜,我还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范仕成:那是…… 妻子: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攒下的? 范仕成没有说话,而是警觉地走过去把寝室门关上:这,你听我解释…… 妻子吼道:好你个范什成啊!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个二心,可你,你 却瞒着我攒私房钱!你说,这钱是怎么回事儿?!你还在其他地方攒了多少?你说 话呀!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范仕成:那不就是单位里发的保密费什么的,我存起来了。 妻子叫嚷起来:保密费?保密费就是让你跟我保密?一万多块呀,这么大笔钱, 你要攒多久? 的确,在那个时候,一万块钱是一个惊人的大数目。对于一般家庭而言,银行 里有两三千元存款,就已经非常了不起。 范仕成:你小点儿声! 妻子:我就要大声,你怎么着吧? 范仕成终于有点气急败坏了:我说让你小声点儿!我老实告诉你,我没在其他 地方攒钱,这也不是什么私房钱,我是怕你见了这么多钱,又要买这买那的,才不 告诉你的。 没想到妻子居然又哭了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你 说,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女人? 听见这话,范仕成真是哭笑不得:胡说八道! 妻子:范仕成,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范仕成这时压低了声音,威胁地说:你真要我说清楚? 妻子被吓住了,哭声也停止了:老范,这是不是你贪污的…… 第101页 范仕成没说话,那样子像是默认了。 妻子又嘤嘤地哭了起来:你这个混蛋,你可害了我们全家了,我们怎么办呀? 范仕成:你要这要那的,我哪儿来那么多钱供你挥霍?你想过没有,一台钢琴 要多少钱?就凭我们俩的工资,能买得起?还有你的衣服,还有这衣柜,这不都要 钱?平时叫你省着点儿,你还不听! 妻子:那我们可怎么办? 范仕成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办?到这一步了,你说怎么办?!除非,除非你到 单位,到公安局去揭发我! 妻子沉默了。 5 北京冬天的晚上,天空中月光清冷,明亮地洒下来,把沉睡的城市照耀得灰濛 蒙的。成片的黑瓦房顶上,已经凝结起了一层银色的霜。箭杆胡同的办公地点,房 间里透出来温暖的灯光,于是,这个小院子里并不像外面的夜晚那样黑暗。 房间里,骆战和蓝美琴中间隔着一个小方桌,面对面地坐在小板凳上。桌子上, 摆着一些滷牛肉和腊肠之类的食物,还有一瓶啤酒。所有这些摆设并没有制造出那 种所谓温馨的感觉,只是不像平时办公室那样严肃,显出了几分轻松而已。毕竟, 他们的话题主体是对“512 项目”现状的分析。 骆战吃了一点牛肉,在平静地说着:但戈然的被杀实在非常意外,这使我们本 来已经接近的谜底又混沌起来了。 蓝美琴:的确非常意外。我当时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骆战笑了:不会吧?你脑子也会出现空白?老许可是总爱拿你的成熟来打击我。 蓝美琴善意地笑了笑:你不用那么敏感,老许对你还是很喜欢的。 骆战也玩笑般地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呀! 蓝美琴:别说废话了。你在档案里找到关于“牧师”的线索没有? 骆战:没有。又是一次大海捞针,我脑袋都看疼了。你真的认为这个所谓的 “牧师”是个线索吗? 蓝美琴点点头:你想想,如果但戈然是个假投诚者,他的情报是个圈套,逻辑 就应该是台湾方面在察觉到但戈然即将被我们识破的时候,为了让假情报继续成立, 便抢先一步干掉了他。但戈然临死的时候,一定意识到自己是被台湾方面杀人灭口, 所以他最后说出了“牧师”,他想报復对他下手的人。 骆战看着她问:你这不是推测吧?万一这个“牧师”的说法也是假情报呢? 蓝美琴摇摇头:这是个心理问题。如果你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你猜到是谁要开 枪打死你,你还会继续为打死你的人服务,提供假情报吗? 这时候,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动,蓝美琴笑笑问:不会是你那个王晓京吧? 骆战边起身去接电话,边说:我再也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过任何外人。而且, 我和她也再不会有什么来往了。 蓝美琴奇怪地问:吹了? 骆战:吹了。我们这种神神鬼鬼的工作,很多事情让我无法跟她说清楚,包括 腿上挨这一枪。 骆战已经拿起了电话:是我,骆战……明白。 蓝美琴问:谁? 骆战:老许,让我明天接着查那个该死的“牧师”。 蓝美琴笑着看看他,随后又看了看表,起身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骆战:我开车送你吧。 蓝美琴:不用了。 骆战看着她出门,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一笑。 6 北京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中国民航的客机停在那里。机上的乘客已经离去了, 许婉云和机组人员也下了舷梯,往机场外走去。 一辆工作车载着机场的地面人员正在接近客机,以进行清洁和维护。 穿着工作服的陆一夫和其他人从工作车上下来。 这时候,郭林提着一个飞行包出现在机场上。他和陆一夫都看见了对方。两个 人笑笑,正要接近的时候,许婉云却返身跑了过来,叫着:陆一夫! 许婉云的喊声让他们两个人若无其事地放弃了接近的意图。郭林很平静地对陆 一夫说了声:明天见。 陆一夫会意地说:明天见。 许婉云迎面从郭林身边跑过,来到陆一夫跟前。 陆一夫把幸福的笑容挂在脸上。 许婉云高兴的样子:我正想着去找你呢!回头一看,没想到今天轮到你维护我 们的飞机了。 陆一夫笑着说:那还不好?这说明我这辈子命里註定要随时随地为你服务了, 现在是在工作单位,以后是在家里。 许婉云被这些话说得心花怒放的样子,说:你别尽说好听的。今天我要去见我 妈妈了,你得帮我出出主意。 陆一夫:没问题。 7 天黑以后,研究所大楼内的档案室里只有李景一个人在值班。她也没什么事情, 正坐在桌前,无聊地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 播电台联播》节目时间,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当日新闻。 第102页 李景并不认真听新闻。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见许子风走了过来。 她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许子风来到李景跟前,尽力随意地问道:怎么又是你值夜班? 李景的回答很简洁:没人手。 许子风自己拉把椅子坐下来:我刚和你们所的老马分手,顺便过来看看你。 李景看着他说:我也正要找你。婉云到过我家里。 许子风知道怎么回事了,便只是“哦”了一声。 李景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许子风肯定很不习惯这种目光:又用这种眼神看人了。她跟你说什么? 李景:你说呢? 许子风:关于那个印尼华侨? 李景:你在故意强调那个人的华侨身份,对吗? 许子风笑了:不是。我们俩说话从来也用不着这些小伎俩。 许子风的幽默,并没让李景的脸上露出笑意:婉云和那个人谈恋爱,你表示反 对,而且态度也越来越坚决。是这样吗? 许子风:是这样。 李景: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许子风:我担心那个人的海外背景,以后会给婉云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李景不相信地看着他:就这个理由? 许子风:对。 李景:你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已经在怀疑那个人了?或者有什么迹象已经被你 们察觉了? 许子风泰然自若地否认道:那倒没有。 李景突然提高了嗓门儿:那你的干涉就完全没有道理啊! 许子风:你冷静点儿,我当然有我的道理。 李景有些激动:你永远都有你的道理!你只有你的那些工作和保密原则,你从 来不把家庭和亲人当回事儿。你甚至认为情感是最危险的东西……所有这些,你永 远都有你的道理!可你这样,对谁有意义呢?对你还是对别人? 许子风倒很平静:也许你说得对。可这和我对婉云这事情的态度并没有关系。 李景仿佛有一种发泄的欲望:当然有关系!因为你这一辈子所从事的工作,使 你成了一个感情冷漠的人!你已经很少会站在别人的角度去体谅和关心人了。你知 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分开吗? 许子风:你怀疑我和美琴父母的牺牲有关。 李景苦笑:也许开始是那样,我被这种消息所震惊,有些不冷静。但我后来已 经说服自己打消了这种念头,毕竟我们过去是一起在敌后提着脑袋干情报的,没有 理由要去怀疑你。 许子风依然平静地说:你是不应该怀疑我,后来组织上的调查结论也证明你刚 开始的怀疑是不对的。 李景:组织的结论当然证明了我的错。可我是你的妻子呀!在那些日子里,我 只想你能够给我解释清楚,回答我的疑问,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是出卖美琴父母 的人,哪怕就是一次!可你每次都拒绝了。 许子风:我告诉过你,那涉及工作原则。我没有权利为表示自己的清白把不该 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李景:是这样,你脑子里从来只有工作原则,而我什么也不是。你可以不顾我 的感情,不顾我对美琴父母和美琴的感情,你为了你的原则,宁愿让我生活在一种 心理阴影之中,而这个阴影本来可以由你来替我解脱的!也许你一直对我离开你无 法理解,认为是我神经兮兮地小题大做。我跟你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对家庭、 对感情、对亲人的那种冷漠,不是因为你那么尖锐地把它们和你的原则对立起来, 我也许是不会离开你的。在大多数时候,也许你已经忘记了,除了是你的同事,你 的战友,我还是你的爱人!是和你在一起相儒以沫、同舟共济的妻子! 许子风吃惊地问:你是说,这一切责任还在我这儿? 李景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凄凉和软弱了:我没有讨论什么责任问题。我们的生活 已经毁掉了,求求你,不要再把你的那些原则强加给女儿,不要再毁了她。婉云说 那个人非常爱她,你不会知道一个女人要得到真正的爱情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你不要再反对他们的恋爱了,行吗? 许子风看着她,实在无法说清楚自己的理由,因为那是又一个原则问题。 许子风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些动感情地看着李景开始慢慢说起来,语气中有了 一种在他而言十分罕见的伤感:今天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很吃惊,我知道这是你的 心里话。也许我真的对不起你和女儿,还包括美琴。我知道,如果我真是一个没有 情感的人,那我的一生註定该是很悲惨的。我这一辈子已经是这样了,没法挽回了。 但是,怎么说呢?婉云和那个华侨男朋友的关系真的是很危险的,你还不明白吗? 话说到这儿,李景似乎有些明白了: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危险告诉她呢?她 是你的女儿啊! 许子风摇头嘆息道:不行啊……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封建家长一样,反对 第103页 甚至是粗暴地反对他们恋爱。 李景几乎是一脸绝望的神情了:我们难道都必须成为你的工作、你的事业的一 部分,成为你的牺牲品? 许子风语气坚定地说:你说错了。你说的这一切,都不是我的,连我自己也不 是我的。一切都是国家的,人民的! 8 夜色之中的一个普通大杂院。郭林的家就在这儿的一间平房里。 郭林家的房子不大,但拾掇得很干净。那时候普通人家都没有什么卫生间、淋 浴房之类的,洗澡要不就在院子里,或者厕所里,冬天则只能在家里。 郭林这会儿就正在房间里拉起了一道布帘子,躲在布帘后面洗澡。房间门当然 是关上的。 正在洗澡的郭林突然听见有人从外面开锁的声音,问道:谁呀? 郭林的妻子已经进了房间:我。你在洗澡? 郭林有些意外:你不是上夜班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进门后的妻子放下自己的挎包,一边随手归置着房间里的东西,一边答道:厂 里的供电线路出事了,正抢修呢。 正拾掇着,妻子突然发现了放在床前的旅行包,顺手拿起来,问:你今天怎么 把旅行包拿出来了?你不是要下个星期才去广州吗? 布帘后面传来郭林紧张而严厉的声音:你别动它! 妻子不以为然地问:怎么了? 郭林依然那样的腔调:让你别动就别动! 妻子不说话了,却悄悄地拉开了那个旅行包,随手在里面翻翻。突然,她的脸 色变得有些惊恐了:包里面露出了两个扎成捆的、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炸弹。 她急忙想把包拉上,可不等动手,郭林已裹着一条浴巾,脸色铁青地来到了她 的身边。 妻子惊慌地看着他:这是什么东西? 郭林也看着她:没什么,一个模型,帮朋友从香港买回来的。 妻子做出一脸释然的样子:我看着怎么像电影里的炸弹呢。真是的,吓我一跳。 郭林也轻松地一笑:你也洗个澡吧。我给你烧水去。 说着他便提着桶,去外面的厨房了。 妻子惊魂未定,等郭林一出门,便立即拿起自己的挎包往外走,刚拉开门,就 看见了郭林狞笑的脸。 郭林:上哪儿去? 妻子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林似笑非笑地朝她微微摇头:别干傻事儿,好吗? 妻子努力想笑笑,但不成功,急忙点头…… 9 站在研究所外的山包上,可以看见离围墙不远的研究所试验基地的建筑,那房 子不算很大,像是一个车间。 夜色笼罩的山坡上,已经在寒风中脱尽了树叶的林子里,一个黑影正在用铁锹 挖出一个条状的浅坑,然后将一个用黑色的雨衣包裹起来的东西放了进去,随即又 不露痕迹地掩埋好,再抱来一些落在地上的枯枝败叶,撒在地面上。 黑影做完了这一切,站起身来,警惕地四下看看,又掏出小刀,在身边的树干 上刻下了一个记号。 10 连接机场和市区的公路上,一片寂静。黑暗中偶尔有汽车驶过,刺眼的灯光快 速划过又消失了。 公路边的树影后面,郭林正将那两个炸弹交给陆一夫,并且把自己妻子发现炸 弹,以及他怎么处理了妻子的过程告诉了陆一夫。郭林在谈论妻子的死亡时,居然 没有一点儿悲伤,甚至连一点儿遗憾的意思都没有。 听完郭林的描述,陆一夫脸色阴沉:这样做会要了你我的命!非常危险。 郭林惊魂未定:事情太突然了。 陆一大:尸体已经处理了? 郭林点点头。 陆一夫兇狠地看着他:你走吧。不许再和我有任何联繫,知道吗? 郭林:知道了。你看……我是不是该立即离开这里了? 陆一夫笑了:你必须再稳住几天,要显得一切都正常。合适的时候,我会通知 你离开大陆的。 一辆汽车经过,灯光中他们急忙紧贴大树隐藏起来。 11 夜已经深了,骆战的吉普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车上还有蓝美琴,她半仰 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骆战问:睡着了? 蓝美琴睁开眼睛,却没有说话。 骆战便继续开车。这时候蓝美琴突然叫了声:骆战! 骆战通过车里的后视镜看看她:怎么了? 蓝美琴把身体俯向前去:我突然想,这个“牧师”会不会和范仕成有什么关系, 甚至范壮成就是这个“牧师”? 骆战:当然可能。但是这在过去的档案里得不到证实。 蓝美琴重新仰靠在后座,自言自语地说:档案里查不出来,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 骆战说:能不能去提审一些关在监狱里的老特务?也许这些人能知道点儿关于 “牧师”的东西。 蓝美琴笑了:我觉得是个办法。明天和老许商量商量吧。 骆战和蓝美琴的吉普车在离月坛公园不远的街道上驶过。那个挨着公共汽车站 第104页 的邮筒上,已经被人在上面用白色的粉笔画出了三道短短的横线。 12 第二天的中午,一辆轿车在动力研究所的院子里,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大大小小 的建筑物之间。 车上坐着马知远和范仕成。 轿车最后在专家住的小楼院外停下来。 坐在前排的范仕成对司机说:按按喇叭。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范仕成已经下了车。外面很冷,他不由得缩着脖子,又把大衣的衣领竖了起来。 马知远摇下玻璃窗说:上来吧!找冻啊? 范仕成摇摇头:车里闷得慌。你也下来透透气吧。 于是,马知远也裹紧大衣下了车,看看表说:这个专家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守 时。 范仕成说: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义大利呆了几年,大概就把义大利人不守时的 毛病学着了。 马知远笑了:我也在义大利呆过,可我非常守时。 范仕成开玩笑地说:要不你怎么当了领导呢! 范仕成突然很随意地说:“512 项目”进展不错,我看这下连老许、骆战他们 都不怎么来了。 马知远没兴趣地说:他们来不来和我们没关系,只要项目不出事就行。 范仕成笑笑:怎么会没关系?“四号专家”在香港出的那档子事儿,还没查出 个结果呢! 马知远问:你听到什么了? 范仕成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他们曾经找你谈过? 马知远点头:估计是例行公事吧。恐怕哪天也会找到你那里去的。毕竟是出了 那么大的事情嘛,可以理解。 在他们站着谈话的过程中,一个身穿再生布劳保工作服、像是勤杂工的男人, 从不远处的锅炉房出来,手里拎着两暖瓶刚打的开水。那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进了 院子,然后又进了专家小楼。院门和楼口的两道门岗,似乎对此已经熟视无睹了, 对这个勤杂工并没有进行任何盘问。 范仕成边和马知远说话,边观察到了这一切。勤杂工的背影消失在小楼门洞里 的那一瞬间,他很随意地抬手看了看表:一点三十分。 这时候,那个专家从楼里出来了。 13 崔志国一个人在总部大楼办公室里,正处理面前的一堆文件。 骆战此时推门进来了。 崔志国把文件收起来,示意骆战坐下,再把那堆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崔志国:你有什么事情? 骆战:老许让我来请示工作。 崔志国:说吧。 骆战:局长,我们想对目前在押的部分敌特人员,进行一些询问。 崔志国:目的呢? 骆战:查找关于“牧师”的线索。 崔志国:这是老许的主意? 骆战:是我建议的。 崔志国笑了:但戈然死时只说了“牧师”两个字。这么点线索,值得费那么大 劲吗?说说你的理由吧。 骆战:但戈然这突然一死,虽然范仕成浮出了水面,但我们并没有掌握有力的 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法实现根本的突破。 崔志国:那你认为这个“牧师”应该是突破口? 骆战:对。只要能够证实“牧师”就是范仕成。 崔志国想了想:我看提审在押敌特人员的事情,先往后放一放。 骆战:为什么? 崔志国:你现在的重点任务,是立即开始对范仕成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和监 听。 14 夜幕降临了。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在那个日坛公园外面的公共汽车站, 一辆公共汽车刚刚离开车站。车站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那个路边的邮筒上,三道粉笔画的横线已经全变成了十字…… 范仕成家里,范仕成和妻子、儿子正在吃晚饭。 外面有人敲门。 范仕成对儿子说:你开门去。 儿子打开门,出现在门外的是许子风和骆战。 范仕成一看是他们,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连忙笑着脸迎上去:哟,你们二位 可是稀客。来来,快里边坐。 骆战和许子风进屋,和范仕成妻子友好地打了招唿。骆战一边跟着范仕成走进 书房,一边说:不好意思,下了班还来打扰你。 等骆战和许子风在书房里坐下,范仕成便出去拿暖水瓶。妻子看着范仕成,狐 疑地轻声问:他们来干什么? 范仕成宽慰地一笑:没事儿。 范仕成回到书房里,倒了两杯水放在骆战和许子风面前。随后很主动地说:我 昨天还跟老马说呢,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们二位了。 骆战:知道你们忙,不好总来打扰你们。 范仕成说:看这话说的,有你们在,我们心里才踏实嘛! 许子风问道:听老马说项目进展很顺利? 范仕成:很顺利。设计已经大体完成,很快就会进入试验阶段了。 骆战:这么说,这位“四号专家”还真解决了不少问题? 范性成:那当然。他在欧洲就是专门研究潜艇推进器的,掌握的都是国外的先 第105页 进技术。你们知道,西方在这方面一直对我们实行封锁。 许子风笑笑说:幸亏这个人命大,要是上次在香港被人暗杀了,那我们这个项 目就搞不成了。 范性成摇头说:老许,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这个专家,我们的难度会大一些, 时间会拖得长一些,但是最终我们还是可以解决那些技术上的难题的。这点儿自信 我们还是应该有的。 许子风贊同道:这话很有道理。 在说话的过程中,骆战一直在摆弄沙发边上的一盏落地灯,最后终于不小心把 灯弄倒了。虽然他及时扶住了,但灯罩还是碰在写字檯上,灯泡碎了。 骆战红着脸急忙道歉。 范仕成不在意地说:没什么,没什么。顺子,你拿个扫帚进来。 顺子拿着答帚进来了,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玻璃,完成后刚出门,又听见范仕成 说:你再拿个灯泡过来换上。 本来就懒洋洋的顺子有些不耐烦了:爸,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从来不让我进 你这屋子,今天可好,一趟不够还让我来第二趟。 范仕成一瞪眼: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许子风劝道:算了,你也别骂孩子了,是我们给你添乱了。 范仕成急忙说:这孩子从来说话就没个分寸。 许子风说:老范,项目既然已经进入关键阶段,这保密工作就更要万无一失才 行。尤其是你们内部的保密工作,这我们可插不上手,就全靠你们保卫处了。 范仕成说:这个我已经和老马商量过了,在原有的保密制度基础上,我们还有 针对性地作了新的规定。 骆战看了许子风一眼,接下来自己的语调也有些神秘起来:老范,我们今天来 就是要跟你吹吹风。有些事情你可以和老马商量,但有些事情,你最好是先和我们 通气之后,再决定。 范仕成惊讶地问:你们怀疑老马? 骆战含煳其辞:那也不完全是,不过还是小心为妙,不属于保卫方面的工作, 他也没有必要完全都知道,你说对吧? 这时候,顺子已经重新拿来灯泡换上了。 骆战再次开亮那盏落地灯,笑笑说:灯又亮了,我也心里踏实了。老许咱们走 吧。 范仕成客套地挽留了几句,然后把许子风和骆战送出了门。 关上门后,范仕成一脸疑惑地愣在门口。 15 阳光很好的一个白天。 北京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一条水面已经结了层薄冰的小河,拐了一个弯儿,从 冬天荒芜的田野边上穿过。河的对岸,是一丛丛枯黄的灌木。 一大一小两个农村孩子在河边玩耍。他们往小河里不断地扔石头,薄冰破碎后 溅起的水花让他们很高兴。 大孩子钻到灌木丛里,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往水里一扔,嘻嘻地笑起来。 小孩子也往灌木丛里钻,可他立即退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大孩子:怎么了? 小孩子:你来看看,有个女的躺在里边儿呢! 大孩子:瞎说! 小孩子:真的。 两个孩子一起钻进了灌木丛——郭林妻子的尸体果然躺在那儿。 大孩子战战兢兢地用一根树枝捅了捅尸体:她死了吧? 小孩子顿时睁大了眼睛:快跑! 两人惊慌失措地从灌木丛中跑出来,向公路边跑去…… 16 总部大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技术人员模样的中年人正在向骆战交代窃听器的 使用方法。骆战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解。 技术人员拿起一个子弹壳一般大的东西:把电池放进去,再接上这个麦克风。 就像往手电筒里装电池一样简单。 骆战:电池能管多久? 技术人员:一个月没有问题吧。 骆战:一个月以后呢,还得换电池? 技术人员:对。 骆战:但愿用不了一个月。 技术人员:没关系,换电池不是更简单吗?这次又是搞谁呢? 骆战笑了:你好像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吧? 技术人员摆摆手:好,我犯规。 17 北京郊外的那条小河边,一片嘈杂。公路旁停了一辆警察的吉普车和一辆卡车。 灌木丛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一个法医模样的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脱下手上的橡皮手套,对一个警察点点 头。警察挥了一下手,另外两个抬着担架的人钻进了树丛。 法医:从尸斑来看,已经死了三天以上了。 警察:这儿不是第一现场? 法医摇头:应该不是。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郭林妻子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大家急忙闪开一条道…… 第十四章 1 白天,动力研究所机关办公楼内的一个大会议室。 研究所里的中层以上干部正在召开大会,马知远和范仕成及另外两三个领导模 样的人坐在台上。 马知远的讲话已经到了最后:……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是一个意思: 第106页 “512 项目”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在此之前我们的保密工作基本正常,很大程 度上是由于在设计阶段本来涉及到的工作范围就很小。可下一步就不一样了,工作 就要全面铺开了,保密工作的难度就大多了。但是,这个“512 ”是国家的重要项 目,国家交给我们就是对我们大家的信任,所以必须保证不出任何问题。下面请咱 们保卫处的副处长范仕成同志,就安全和保密方面的具体要求作几点说明。 范仕成很严肃地接着说道:关于安全保密方面的新规定,都发到大家手上了。 下面强调几个问题:首先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基层领导,我们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责 任感和警惕性,大家一定要清楚,我们的任何松懈,都可能会给党和国家造成不可 挽回的损失…… 除了范仕成的讲话,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景也坐在台下的人群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2 机场民航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警察正在和一个民航的干部谈话。其中一 个警察不停地在一个小本上记录着。 民航干部:……郭林在我们驻广州办事处已经四五年了。当然,他的家还在这 儿,而且由于工作的原因,他经常回来。一般都是呆两天,办完事情就又回广州了。 警察:他这次是哪天回来的? 民航干部想了想:不太清楚,反正他是前天来过一趟,来商量了一些关于年终 报表的事情。 警察:然后就没再露过面? 民航干部:没有。也许他已经回广州了。 警察合上了本子:他并没有回广州。今天的谈话,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一旦 有了郭林的消息,请立即和我联络。 民航干部点点头,然后好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警察:你最好别问。 民航干部:郭林不会有问题吧? 警察:这我说了也不算。 3 晚上,毛阳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 收音机里又是台湾电台在播报当天的蔬菜价格了,女播音员用我们很不习惯的 嗓音和语调,软绵绵地说着茄子、辣椒、冬瓜、土豆之类。 暗淡的灯光下,毛阳听着,手里的一支铅笔在纸上似乎很随意地画着,但写下 来的,却都是刚刚报出来的价格数字。这些数字,也都组成了四个一组的序列…… 过了会儿,他把收音机换到了北京的电台上,于是听到了那个年代的革命歌曲。 毛阳不由自主地跟着电台里的歌声轻声唱着,虽然有些不成调儿。他开始用那 些记录下来的数字,对照着翻阅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 从《本草纲目》陈旧的书页里,他把和四组号码相匹配的文字选出来,在另外 一页纸上写成了很短的句子。看完这些句子后,毛阳便把那张纸烧掉了。 第二天白天,根据纸上所传达的指令,毛阳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一个公共澡堂。 在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是到大街边上的公共浴室里洗澡。 十几米见方的澡堂子里,热气蒸腾。昏黄的灯光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个赤 条条的男人泡在池子里洗澡。 毛阳在澡堂的浴池里坐下后,陆一夫也进来了。他围着一条毛巾进了池子,在 毛阳身边慢慢坐下,开始往自己身上浇水。看见陆一夫后,毛阳并没有吱声。他先 是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自己和陆一夫,然后才向陆一夫发出了接头暗号 :同志,现在几点钟了? 陆一夫:对不起,我把手錶放家里了。 毛阳:我也是。想着来洗澡,就没带。 两人就这样接上了头。 毛阳不再看陆一夫:为什么约我见面?东西没收到? 陆一夫表情有些紧张:收到了。没办法,事情有点儿紧急,给我送东西的人好 像有点儿不对劲儿。 毛阳问:病了? 陆一夫点点头:不过还没住院。 毛阳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把声音压得很低地说:剩下的事情你别管了, 我会处理。 陆一夫点点头。 毛阳:你自己也小心点儿!老老实实呆着,还不到用你的时候呢! 陆一夫不吭声了,开始用毛巾擦自己的身体。 离他们远远的,是也在洗澡的侦察员大刚。他不时观察着毛阳这边。由于池子 里雾气很浓,大刚只能看到这两个人模煳的身影。怕暴露自己,他不敢再靠近了。 4 第二天的黄昏,郭林来到了日坛公园的那片柏树林里。郭林神色极其慌张,戴 着一只大口罩,已经让人有些认不出来了。他走到那棵有树洞的柏树前,从树洞里 取出了一包东西,然后便匆匆离去。 很快,郭林来到日坛公园外的公共汽车站。 在昏昏黄黄的街灯下,他站在那里装作等车的样子,往附近的邮筒上画了一笔, 使上面本来有的一横变成了“十”字。 几乎在同一时间,范仕成和妻子、儿子一起推着自行车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有 第107页 人和他们打招唿:一家三口出去啊? 范仕成的妻于说:上闺女家去! 范仕成骑上了自行车,让儿子坐在后面的车架上,妻子也骑上了另一辆自行车, 走出了宿舍区。 等他们三个人出了宿舍区以后,骆战和侦察员小李出现在单元门前。 骆战背着一个军用挎包,对小李说:你在外面看着点儿。小心他来个回马枪。 小李:你放心去吧。 骆战进到范仕成家里时,天已经几乎黑尽了。骆战来到范壮成紧闭着的书房门 前,用一只微型手电筒上上下下地仔细观察着那扇门。最后,他从门缝的上方轻轻 取下了夹在那里的一个很小的纸片,得意地笑了笑,拿出一个小本子,把纸片夹了 进去。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走进去,来到自己曾经故意打碎的那盏落地灯前。 骆战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取下灯罩和灯泡,小心地将窃听器放了进去,待一切 还原后,他从挎包平拿出一只对讲机,然后对着那盏檯灯说:一、二、三!听清楚 了吗? 很快,对讲机里传出蓝美琴的声音:很清楚。快撤吧! 骆战笑着问:这就撤。你下班去哪儿? 蓝美琴:和婉云一块儿回他们家。 骆战问:我也去凑个热闹,混顿饭吃。不反对吧? 对讲机里传来蓝美琴带笑的声音:别废话了,快撤出来! 骆战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范仕成的书房,然后从那个本子里取出小纸片,放到原 来的位置,再把门关上。 5 黑夜笼罩着许子风家的胡同。孤独的路灯光下,蓝美琴和许婉云一起肩并肩地 往家里走来。 蓝美琴:我和许伯伯谈过几次了,他好像不会改主意了。我觉得,你现在最好 还是听听他的话,暂时不要和你的陆一夫来往了。 许婉云皱起了眉头:连你也这样说?你们都怎么了? 蓝美琴:婉云,许伯伯总不会害你吧? 许婉云:他当然不会害我,可他很少真正站在我的角度为我着想。我看他是职 业病,什么事情都小心谨慎得不可思议! 蓝美琴真不知道该怎样说了。 许婉云转移了话题:别老说我怎么了,我还想问问你呢。 蓝美琴有些诧异:问我什么? 许婉云:你怎么看骆战这个人的? 蓝美琴:什么意思? 许婉云神秘地问:你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蓝美琴故作惊讶:干什么工作的?不就是许伯伯的同事? 许婉云:可我爸爸到底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反正连我都似是而非。他们都是 一伙很神秘的人。 蓝美琴笑了:我怎么没感觉到什么神秘呢? 她们已经走到了离许子风家很近的地方,马上就要进那个院门了。 许婉云看了蓝美琴一眼,然后说:那是因为爱情让你感觉迟钝了。我真的看出 来了,你对那个骆战有点儿意思。 蓝美琴:去你的!瞎猜! 许婉云:你说实话吧,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蓝美琴若有所思:你想哪儿去了!我可比骆战年龄大,他在我眼里,不过是一 个小弟弟而已。 许婉云:你连他的年龄也知道了,我还不知道呢!小弟弟怎么啦?你就不能喜 欢一个小弟弟? 蓝美琴刚要说什么,骆战突然从院门的阴影里一步跨了出来,声音低沉地说: 干什么的? 许婉云吓得一声尖叫。 蓝美琴瞪他一眼:开什么玩笑! 许婉云缓过劲儿来:我说这些人成天神神鬼鬼你还不信!骆战,你来干什么? 骆战笑笑:来看看我的上级,顺便混顿饭吃。 蓝美琴打断了正要说话的许婉云:要是你还没吃饭,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吃怎么 样? 许婉云马上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不去了。 蓝美琴:什么不去不去的,一起去,我请客。 许婉云意味深长地看着蓝美琴:我真的不去了,我要给爸爸做饭,等他回来一 起吃。 蓝美琴:你真的不去? 许婉云:真的,你们去吧。 然后她给了蓝美琴一个坏笑,进了院子。 骆战和蓝美琴告别了许婉云,来到胡同口外的大街边上。 骆战:我们上哪儿去吃晚饭? 蓝美琴试探地说:人民餐厅,怎么样? 骆战:为什么去那儿? 蓝美琴:离这儿近呀。怎么,那儿不能去? 骆战踌躇一下,下了决心:好吧,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是你请客。我说 什么都不算数。 蓝美琴这才笑起来:你要真不想去,我们就换地方。 骆战坚决地说:去,为什么不去? 6 蓝美琴和骆战走后,许婉云进了屋,打开灯,捅开炉子,开始在那个狭窄的厨 房里忙着做饭。这时候,许子风有些疲惫地回来了。 许婉云从厨房里探出头:爸爸,你先坐一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许子风也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房间里,在藤椅上一屁股坐下,头也靠在了 第108页 椅子背上。 许婉云连忙从厨房里出来:爸爸,你怎么了?病了? 许子风闭着眼睛:没有,累了。 许婉云立即又从外面端来一盆水,拧开暖水瓶盖,掺进一些开水,拧干了毛巾, 递到许子风手上:爸爸,擦~下吧。 许子风睁开眼,脸上有了些欣慰的笑容:你怎么回来了? 许婉云:单位上没事儿,回来看看你。 许子风笑了笑:不生我的气了? 许婉云:爸爸,你累了,我们不谈不愉快的事情,好吗? 许子风忽然问:婉云,你说,一个人最难受的事情是什么? 许子风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许婉云不知所云:爸爸,你什么意思?最难受的事 情,我想,是不被别人理解。 许子风感嘆地点点头:最难受的,是不被别人理解,还无权解释。而且,这种 无权解释的情况不仅仅是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 许婉云意识到了什么:爸爸,你是在说你…… 许子风挥挥手,像是要把烦恼都一挥而去:不光是我,还有你,还有其他的人。 谁能说得清楚?……我已经老了,这辈子差不多也快完了…… 许婉云:爸爸!你在瞎说什么呀! 许子风:婉云,爸爸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许婉云也动了感情:爸爸,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好吗? 许子风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好吧,不谈。好不容易在一起吃顿饭,别搅了。 但实际上,两个人的心情都明显地好不起来了。 7 晚上的人民餐厅里已经没有几个顾客。 骆战和蓝美琴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他们的晚饭已经吃了一半。坐在柜檯后面的 王晓京不时偷偷看着这两个人,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 骆战:刚才你和许婉云在说我? 蓝美琴:谁说你了?你别疑神疑鬼的。 骆战笑起来:说了就说了,你就不能诚实一点儿? 蓝美琴:你真想知道? 骆战点点头。 蓝美琴一笑:婉云说,她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骆战:这是你编的。许婉云又不了解我! 蓝美琴顿了一下:她还说,她看出来,我对你挺好的骆战愣住了,两眼紧紧盯 住蓝美琴。 蓝美琴:别那样看我好不好?我是转达她的意思。 骆战还是紧追不放:那么你呢? 蓝美琴躲避着骆战的眼光:我怎么了? 骆战:你自己是怎么看的,是不是真这样,对我挺好? 终于,蓝美琴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少有的羞涩:你认为呢? 骆战:依我看…… 这时,在柜檯后面的王晓京毫无表情地喊了起来:姓骆的,有你电话! 骆战停住了,抬头看王晓京。 王晓京还是没有丝毫表情,像是根本不认识骆战这个人:有姓骆的电话! 骆战起身走到柜檯边,也不跟王晓京招唿,也不道谢,拿起了听筒。王晓京则 像躲避瘟疫一般,从柜檯后面出来,到厨房里去了。 骆战:我是……好的,在哪里?好的……我们马上来。 骆战走到蓝美琴身边,轻轻地说:走吧,有新情况了。 蓝美琴立即站起来:真的? 王晓京在厨房里看着这两人离去,眼睛里隐约有一丝嫉妒。 8 骆战和蓝美琴赶到总部时,许子风也已经到了。他们一同上楼,来到了总部的 那间会议室。 两颗曾经出现在郭林旅行包中的炸弹,其中的一颗现在放到了会议室中间的桌 子上。 崔志国、秦全安、许子风、蓝美琴和骆战在一起开会。那个曾经在机场调查过 郭林的警察,和另外一个警察也坐在桌前。 许子风仍然显得很疲倦,他不停地抽着烟,眼睛谁也不看。 崔志国:先请公安局的同志介绍一下吧。 年龄稍微大一些的警察:……这个郭林是民航驻广州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在民 航工作有段时间了,经常来往于广州与北京之间。他爱人的尸体在三天前被人发现, 抛在郊外的灌木丛里。我们后来针对郭林调查了一下,发现了他的很多疑点。在准 备逮捕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失踪了。可是我们在他家里发现了这个东西。由于炸弹 的出现和郭林的身份比较特殊,局里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决定通知你们。 蓝美琴:郭林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另一个警察:据邻居讲,他几天没有回家了,他说是妻子住院了,得到医院陪 着。 骆战疑惑地问:炸弹就放在家里? 警察:在他家的柜子里。 蓝美琴:你们还有什么别的线索没有? 警察: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找你们的原因。我们经过初步排查,也发动当地的 群众,最后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这个人和郭林并没有什么来往,也不可能有来往。 只是在郭林失踪以后,有人在郭林家附近看见过他。 崔志国:是谁? 年龄大一些的警察:我们都觉得很奇怪,这个人是东城区红旗宾馆的一个男服 第109页 务员,名字叫毛阳。 会议室里的人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都愣住了。只有许子风还是不露声色地抽 着烟。 崔志国和秦全安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志国友好地说:这样,张科长,这个案子就暂时放我们这里吧。你们就不要 管了。我们有什么发现,再和你们交流。 那个被叫做张科长的,就是年龄大一些的警察。他说:这怎么行?这是我们的 案子,局里挂了号的。 崔志国:这个嘛,我们会马上跟你们局里联繫的,你放心。哦,有什么新发现, 别忘了通知我们。 秦全安站起身来,虽然是笑盈盈地说话,但他的说法简直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张科长,谢谢你们给我们提供了这些情况。 另一个警察还不愿意就此放弃:可我们…… 崔志国不容置疑地笑笑:放心,我们这就通知你们局里。关于这个案子,希望 就到你们二位为止,不要再往外传。怎么样?好,谢谢你们了。 两个警察无奈地站起身来,出去了。他们两人悻悻地走到了电梯门前,电梯还 没来。 年龄小一些的警察:这帮傢伙,也太欺负了人!明明是我们的案子,说接手就 接手了,就没个商量的余地? 那个被叫做张科长的显然要理智一些:算了,谁叫咱们是地方上的呢,别说了。 电梯来了,他们进了电梯。 等两个警察一出会议室的门,崔志国就使劲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同志们,你 们怎么看? 骆战兴奋了:好呀,毛阳这傢伙终于又露面了! 秦全安:看来,“北京事件”又死灰復燃了。郭林和毛阳的出现,把“北京事 件”红旗宾馆里的那个香港人,还有后来的周为民这些傢伙,都串起来了。 骆战:这个郭林,是不是台湾方面的一个邮差?他是民航内部的人,可以经常 地在广州与北京两地来往,这不正合适吗? 秦全安:送炸弹来,是为了春节期间的爆炸活动? 骆战:对,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我们抓到周为民和庞艷后,他们不是都交待 说,炸弹随后会给他们送来吗? 蓝美琴怀疑地说:炸弹到了北京以后,他们才发现周为民一伙人被捕了?炸弹 就留在了家里?这不符合逻辑。郭林失踪以后,毛阳又在他家附近出现,这又是怎 么回事? 崔志国:郭林的失踪,毛阳的重新出现,使“北京事件”又有了转机。不过, 蓝美琴的说法也有道理。如果这个炸弹是“北京事件”或者春节爆炸行动的关键一 环的话,它直至郭林失踪还放在家里,这是为什么?郭林的失踪到底是潜逃,还是 扑向了既定的目标?毛阳这伙人到底知不知道周为民他们已经被我们抓了?这些都 是疑问。我认为,现在是不是到了把毛阳这些被“北京事件”串起来的人,和“专 家事件”重新联繫起来考虑的时候了?我是怕除了这个炸弹之外,还有另外的东西 我们不知道。 崔志国的话一说出来,大家都沉默了。毕竟,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起 了不同的反应。 房间里的沉默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子风这时突然说话,语调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好像他根本没有受到这个消息 的任何震动:我同意局长的说法,归根到底,我们现在还是面对着一个保障“512 项目”和“四号专家”安全的问题。这是最关键的。 秦全安:老许,但戈然的出现和死亡,同这些人有没有联繫? 许子风:但戈然事件当然也不是孤立的。不过,要把他同郭林和毛阳这两个人 联繫起来,又显得有些勉强。 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崔志国拿起电话:我是崔志国……什么?……什么时候?……好,我知道了。 崔志国把电话放下了,看看大家,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昨天,毛阳和陆一夫同 时出现在一个公共澡堂里了。 听见这话,大家又都一愣。 蓝美琴问了一句:他们接头了? 崔志国:还不能确定。我们的侦察员小心过头了,离得太远了点儿。不过大家 都不会认为这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仅仅是巧合吧? 蓝美琴关切地看看许子风。 许子风脸色阴沉得很。 9 机场民航机关的食堂里,许婉云和一帮空姐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大家的表情 都有些神秘,议论纷纷。 一个空姐:我听说,郭林的爱人被杀死了。 另一个空姐惊讶地问:郭林呢? 空姐:听说失踪了。 还有一个空姐说:其实前一阵我就听说了,有人来我们单位调查过郭林,该不 是他有什么问题吧? 许婉云:再有问题,也不至于是他杀死自己的妻子吧? 几个空姐议论开了:那郭林怎么会失踪了? 说不定是阶级敌人于的呢!比如说台湾的特务。 第110页 可特务杀郭林的爱人干吗? 谁知道。听说杀死以后,还把尸体扔到了郊外野地里了! 别说了,我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时,陆一夫端着自己的饭盒过来了,你们在议论什么呢? 一个空姐:哎呀,你还没听说?郭林的爱人被人杀了,还把尸体扔到郊外的一 个河边! 陆一夫倒是一点也不惊奇:我听说了,单位里已经传开了。 在陆一夫坐下来的同时,几个空姐都知趣地先后离开了。 许婉云语气幽幽地喃喃道:怎么就给人杀死了呢?郭林也失踪了,真不可思议! 陆一夫:谁知道。我原来以为,祖国大陆不会有什么兇杀案的。现在看来,也 不是这样。 许婉云:你说,会不会是特务干的? 陆一夫笑起来:什么特务?哪儿有那么多特务?你是电影看得太多了吧! 许婉云:就是,我也想不通。 陆一夫:别想这些事了。不是还有公安局吗,他们会破案的。 许婉云看着陆一夫,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情绪一下低落下来。 陆一夫关切地问:你还在想什么? 许婉云这才回过神,眼睛也不看陆一夫,竭力掩饰地说:啊,没什么,我只是 在想,他们的孩子今后可怎么办? 10 黄昏,红旗宾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骆战倚着一辆自行车,和蓝美琴在一起说 话,像一对典型的恋人。蓝美琴背对着大街,骆战刚好可以看到红旗宾馆的大门。 蓝美琴:有你这样谈恋爱的吗?你可不可以靠近一点? 骆战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懂,在我们这儿,谈恋爱可不像在香港那样,没有资 产阶级的那一套。 听见这话,蓝美琴笑了:谈恋爱的方式也分无产阶级的和资产阶级的?这我可 是第一次听说。 骆战:当然了……他出来了。 蓝美琴并没有回头:别急,我们稍微离他远一点。 毛阳从自行车棚里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骑上,到了大街上。 毛阳骑了一段距离之后,骆战也骑上自行车,蓝美琴跳上自行车后面的托架, 摇摇晃晃地慢慢跟了上去。 毛阳在前面骑着,根本没注意自己身后。那时街道上的自行车也不多。 蓝美琴在骆战身后,用胳膊搂住了骆战的腰。 骆战:你别这样,别人看见了要笑话我们。 蓝美琴: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不这样才奇怪呢。 骆战:好,随你吧。 蓝美琴:前面怎么样? 骆战:没什么。 跟踪了一大圈,骆战和蓝美琴并没有发现毛阳有什么异常之处。他出去买了一 包香菸,买了些火柴什么的,很快又回到红旗宾馆了。 夕阳已经被楼房和大树遮蔽,天空只剩下一片紫色的亮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毛阳骑着自行车拐进了宾馆。 骆战和蓝美琴远远地停了下来,看着毛阳的身影消失在红旗宾馆的大门里。 骆战气恼地说:陪这傢伙遛了一圈,又回来了。 蓝美琴:我们走吧。今天可能就这样了。 骆战:要不,我们再等等看? 蓝美琴:我看不用了。 骆战:这傢伙,够贼的! 蓝美琴:我们回去吧。晚上让小李来接班,跟着他。 骆战:好的。 骆战推着自行车,蓝美琴走在一旁,开始往回走。 骆战:蓝美琴,我不明白,你怎么在很多时候都有点儿像老许? 蓝美琴笑了:又来了!你是要夸我还是骂我? 骆战真诚地说:真的。我觉得,你的分析能力很强,有的时候,我都理不出个 头绪来,你还可以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一个女的,能做到这样,真不简单! 蓝美琴笑起来:你这话可说错了。女的怎么了?女的天生就不应该像男人那样 具有分析能力?女的天生就比男的弱?我只是一个例外? 骆战:你看你看,又让你抓了小辫子! 蓝美琴:你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才觉得我的分析能力强? 骆战:没有,绝对没有!算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挺佩服你的。老许都教给 你什么绝招了? 蓝美琴的神情忽然变得黯然:许伯伯是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有些东西不是 别人教你,你就学得来的。 骆战:这话怎么讲? 蓝美琴: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牺牲了。我在许伯伯家长大,虽然他们待我 就像亲女儿一样,可怎么也不会替代父母在我心中的地位。所以,我在很多时候, 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孤儿,无依无靠的孤儿。后来,我又一个人到美国读书,到香港 工作。既然是孤身一人,就要拼命地学会生存,学会斗争。这种特殊处境,并不是 人人都会遇到,学更是学不到的。 骆战的眼睛里已经不只是佩服了:你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同志。 蓝美琴笑了起来:瞧你说话的模样,像个领导,“你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同志”。 骆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你。 第111页 蓝美琴眼里充满了期待:你问吧。 骆战:……你和老许家的关系这么特殊,我知道你对他们家的感情。可是,你 有没有怀疑过他?比如说,他过去的歷史? 蓝美琴没想到自己听到的是这样一个问题,略略有些失望:你觉得呢? 骆战:我是问你呢。 蓝美琴十分干脆地说:我不怀疑他。 骆战:是因为感情? 蓝美琴:不,是因为理智。 骆战:为什么? 蓝美琴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那件导致他和李景离婚的事,是组 织上曾经调查过的,关于他就是把我的父母出卖给敌人的兇手那件事,对吗?过去 我并不知道,是这次回来李景才告诉我的。 骆战:你一点儿也不相信?哪怕李景为这事甚至跟他离了婚? 蓝美琴笑了:我不会相信的。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工作要求自己,任何时候都 不能丧失理性的判断。 骆战问道:那李景呢?她过去不也是我们的同行啊?她的选择不是理性的? 蓝美琴回头看看他,忽然有些怅然地一笑:我不知道,也许她老了,厌倦了没 有情感的判断;也许她是女人,最终无法服从理性;也许,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期, 她所受到的压力太大;也许…… 骆战呆呆地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11 一辆黑色轿车在一条郊区公路上奔驰着,轿车背后扬起的灰尘,在夕阳下居然 有些浪漫意味。前排,一个司机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崔志国和许子风坐在后排。两 人都思考着,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夕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窗外的田野上泛起一层淡 紫色的薄雾。田里的冬小麦现在几乎变成了墨绿色。 许子风终于说话了:我在想,周为民已经抓了好一阵儿了,敌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并不笨,这从但戈然假投诚的事件上就可以看出来,设计得很巧妙,我们几乎 就上当了。所以这次郭林失踪,而又让我们轻轻松松地从他家里找到了一颗炸弹, 这就应该引起我们高度警觉。 崔志国点头道:这又是台湾在和我们玩花招? 许子风:完全可能。我倒是同意骆战的说法,郭林是个邮差,利用工作的方便 把炸弹带了进来。但是炸弹不是为了所谓的春节爆炸活动,而是针对“512 项目”。 因为只有这个项目,才是台湾眼下最感兴趣的东西。在香港的暗杀没有得手,他们 又不惜血本地跟到大陆来了。 崔志国:这是一个可以成立的推论。可他们为什么让我们拿到了炸弹呢? 许子风:刚才我们说了,这应该又是一个圈套。会不会是这样,敌人使用一个 邮差,送来的却是两颗炸弹,让一个炸弹成为另一炸弹的掩护,两个事情平行推进。 崔志国笑了:老许,很精彩的分析啊! 许子风:不过,我的判断对不对,现在还无法证明。 崔志国问道:那个范仕成的情况呢? 许子风:已经完全在掌握之中了。现在的死结还是在证据上,拿不到证据,什 么努力都是白费劲。 崔志国:不用急。一定不要急。 许子风沉思着点点头。 许子风告别崔志国,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的夜晚。许子风一进门, 就发现许婉云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 许子风:婉云,今天怎么回来了? 许婉云显得有些急促:爸爸,我们民航出事儿了!一个同事的爱人被人杀了, 他自己也失踪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许子风平静地说:这事我听说了。 许婉云:爸爸,你仅仅是知道这件事? 许子风有些诧异地看着女儿:怎么了? 许婉云:我想问问你,陆一夫和这事儿有关系吗? 许子风沉默了一阵,反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许婉云固执地问:爸爸,你一定要回答我! 许子风再次沉默了,许婉云并不再问,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许子风也看着她,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最后长嘆一声,摸着女儿的头:婉云, 陆一夫不一定和这件事有关系,但并不能证明他不会出其他的事情。你懂吗?现实 有时候会非常复杂。我还是那句话,离开这个人吧。 许婉云似乎宽心了些,但眼睛里仍然很茫然的样子。 12 两天以后的一个上午,北京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停机坪的一角,进 行维修。 陆一夫和别的技师们正在工作。 这时候,一个同事开着一辆平板电瓶车来了,车上放着显然是刚领回来的飞机 部件。那人从车上下来,其他人就上去卸下那个部件。 开车的人把一个信封交给陆一夫:拿着,你的。 陆一夫问:哪儿的? 那人说:当然是你女朋友的。 陆一夫撕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电影票,并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时,一架飞机降落了。从飞机上走下朱学峰。 第112页 朱学峰一走出机场,便被侦察员小李接住。 朱学峰说:香港下暴雨,飞机晚点了。 侦察员小李说:总部那边都等急了。 说着,他们上了一辆轿车,向着北京城里疾驰而去。 13 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房间里只有蓝美琴一个人,她埋头在一大堆文字资料 当中,很专注的样子。 这时候,许子风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许子风把自行车放好,进了房间。他看见只有蓝美琴,便问道:怎么就你一个 人?骆战呢? 蓝美琴起身为他彻了一杯茶,说:上红旗宾馆那边儿了。 许子风:那儿不是有人吗? 蓝美琴:毛阳这个人好像非常狡猾,跟了几天都没有发现新的情况。骆战不放 心,要自己去看看。 许子风一笑:骆战这傢伙,他还不放心别人? 蓝美琴也笑了笑:这事儿人家可没什么错。 许子风坐下来;他不在正好,我跟你说说婉云的事儿。 蓝美琴问:婉云知道郭林的事了? 许子风点点头:她问我郭林的事和陆一夫有没有关系。 蓝美琴:你怎么说呢? 许子风嘆口气,摆了摆手:我能怎么说?最多也只能不置可否,然后再提醒她 几句。如此而已了。 蓝美琴担心地说:婉云这事情搞的,真让人为难呀! 许子风:你再和婉云谈谈吧。她和李景一样,对我全是抱怨的心理,我说什么 她都听不进去了。 蓝美琴:就这两天吧。 许子风提醒道:话可以说得重些,但不能没有原则,明白吗?昨天一晚上我都 在想一个问题,“北京事件”的毛阳这边,和“专家事件”的范仕成这边——现在 当然可以认定是范仕成了——他们之间仍然还是两条并行的线,没有发现交叉。而 我认为,他们毕竟还应该发生交叉的,这样才能步调一致,成功地以一条线掩盖另 一条线。但现在我们缺少这个实现交叉的点。假如陆一夫真是台湾方面安插进来的 特务,那么最终他就有可能成为这两条线的连接点。之所以至今没有实现这种交叉, 大概是因为台湾方面认为还不到时候。但我认为这已经快了,陆一夫和毛阳出现在 同一个澡堂里,应该就是个信号。 蓝美琴说:我同意你的推断。 许子风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些无可奈何:唉,我有时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 不然婉云就很危险了。 两个人心情都沉重起来,出现了一阵沉默。 许子风喝了口茶,努力从那个沉重的话题中挣脱出来:算了,不说这些了。郭 林失踪,还有那颗炸弹出现以后,我还没有听到过你的意见呢。 蓝美琴:我基本上是同意局里的分析。那颗炸弹一出现,就很自然地把周为民 他们的爆炸预谋所缺少的环节填充完善了。现在炸弹和周为民那些人都在我们手上, 也就不用再担心春节期间出现大的破坏活动了,同时又暴露出了毛阳,这是值得高 兴的事情。 许子风似乎不满意:可我们的工作始终应该放在“512 项目”和“四号专家” 的安全上面,这也是敌人最感兴趣的。对于范仕成,算了,我们还是只说研究所里 的间谍吧,我们毕竟还没有拿到证据。这个间谍向台湾提供了关于“512 项目”和 “四号专家”的详细情报,但一个偶然,让台湾暗杀专家的行动失败了。台湾方面 肯定不愿就此罢手,接着会策划在北京对专家或者项目本身下手,这就需要那个间 谍继续提供情报,那么前提就是他不能因香港的“专家事件”受到怀疑。所以但戈 然出现了,用假情报把矛头指向了马知远;眼看但戈然就要被我们揭穿了,他们果 断地先下手,杀人灭口。这一切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保护好那个间谍,因为只有 这样,他们针对项目或者专家的阴谋才能继续得以实施。 蓝美琴:那么郭林的失踪和那颗炸弹,也就有可能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掩护针 对项目或者专家本人的行动。 许子风:应该是这样。但要达到什么具体的目的呢?郭林暴露,跑就跑了吧, 可敌人为什么又要让我们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颗炸弹呢? 蓝美琴想了想:炸弹放在家里,会不会是为了制造出一个郭林仓皇出逃的假象, 让我们最大限度地放松对郭林的警惕,而实际上这个郭林却正在执行一项非常重要 的任务? 许子风:你说得很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炸弹为什么会让我们毫不费力 地就找到了。找到了炸弹,周为民那边儿缺少的环节补上去;郭林仓皇逃跑的假象 便形成了。 蓝美琴:敌人跟我们玩了个“一箭双鵰”。 许子风笑了笑:不只是“一箭双鵰”,而是“一石三鸟”,它还在用来掩盖郭 林正在进行的某项任务。当然,这在间谍工作中也不是什么新招数。敌人够狡猾的, 第113页 可他们没想想,是在和什么样儿的人较量。 蓝美琴:我们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了,郭林在执行什么具体的任务呢? 许子风突然一拍桌子:难道是要对“四号专家”下手了?! 蓝美琴:这是最大的可能了。 许子风立即起身道:不管他们是不是真要对专家动手,我们不能不防着点儿。 马上跟我去研究所,安排周密的防范措施和应急方案。 就在他们起身要出门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许子风拿起电话:是我……老朱回来了……好吧,我马上来。 蓝美琴问:是局长? 许子风:朱学峰突然回来了,有关于“牧师”的重要情报,局长让我立即去总 部。 他们匆匆往外走着。 许子风:你先去研究所布置一下,这边儿事情一完,我直接过去跟你会合。 蓝美琴点点头。 许子风问:要不然你把骆战叫上一起去? 蓝美琴一笑:你对我不放心呀? 许子风也笑了笑,没再坚持。 14 正午,市内的一家电影院。在文化生活很匾乏的年代里,看电影是人们首选的 娱乐项目,因此,即使是中午,电影院仍然不显得冷清。 电影院里,已经在开始放映影片了。变幻不定的光影中,许婉云坐在一个靠过 道的位子上,她的旁边有一个空位。 放映的影片是一九五八年的《徐秋影案件》,一部黑白的反特故事片。 影片刚开始,新婚前的徐秋影突遭暗害,死于江心岛。许婉云正被内容所震惊 的时候,陆一夫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陆一夫低声说:对不起,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许婉云侧头一笑:还好,刚开始。 陆一夫看看银幕,电影里的公安人员正在勘查现场,他问道:死人了? 许婉云点点头。 15 总部大楼,崔志国的办公室里,阳光非常强烈地从窗外投射进来。 崔志国、秦全安和许子风正在听朱学峰汇报关于但戈然和“牧师”的情况。 朱学峰:……最后获得这点突破,连我都喜出望外。说实话,就“牧师”那么 两个字,难度太大了,我并没敢抱太大的希望。 崔志国点头:是啊。你的工作很出色。 朱学峰笑笑:现在掌握的情况可以证实,那个所谓的“牧师”肯定是一个级别 非常高的间谍。即使他不是我们所要找的研究所里那个人,也应该和那个人有着某 种联繫。 崔志国:理由呢? 朱学峰:第一,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牧师”的存在,不管是osq 的,还 是“110 号”的人,这说明“牧师”是被台湾情报高层直接操控的;第二,在台湾 情报部门的档案中,同样不存在关于“牧师”的文字记录;第三,我们了解到, “牧师”这个代号只在解放前使用过很短一个时期,随后便再没有人提及。这种情 况合理地解释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牧师”潜伏在大陆了。所有这些情况, 都把“牧师”和我们要找的间谍拉到了一起。 崔志国:那我们又怎么去证实这个“牧师”的存在,和寻找他的线索呢? 许子风说话了:假如“牧师”这个代号在解放前使用过,应该有可能从过去的 档案中找到线索。但这个工作我们已经做了,没能有什么结果。剩下一条路,就是 提审那些被关押的敌特高级人员,也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崔志国点头道:你们上次提出过这件事,我说先往后放放。现在倒正是时候了。 秦全安又问道:我还有个问题。既然这个“牧师”如此神秘,那么但戈然又怎 么会知道呢? 朱学峰:但戈然的所谓投诚是个圈套,这个问题似乎不难回答。 许子风说:既然但戈然是阴谋的一部分,他就完全可能知道这个阴谋的目的所 在。也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台湾才在他有可能暴露的时候果断地于掉了他。 但戈然显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死的。大家还记得他死前说的话吗?他说的是:“这些 混蛋,骗了我……牧师……”说出这个“牧师”,其实是但戈然临死之际,对杀害 他的那些人可以採取的惟一的报復手段了。 崔志国:这个但戈然,也许真的就这样帮了我们个大忙啊。那就先这样吧。老 朱,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个好地方,你好好休息两天。我和老秦、老许再商量一下下 面的具体步骤。 朱学峰站起身来,和许子风握握手,没忘了和许子风打趣:老许,你在香港吃 了我多少顿饭啊?抽空还我一顿北京烤鸭吧! 许子风笑了:一定。 朱学峰:还有,谢谢你上次给我女儿带的玩具。她还以为是我送给她的呢,她 可开心了。 许子风:放心吧,我不会因为这事儿就赖掉你一顿饭的。我这客是请定了。 第114页 朱学峰:这我当然放心。 16 电影院的《徐秋影案件》已经散场了,许婉云和陆一夫夹在人群中,从电影院 里出来,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们几乎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他们在大街边 的人行道上站住了。 许婉云问:还要赶回去上班吗? 陆一夫:当然不了,一下午我都可以陪着你。 许婉云笑一笑,但那笑容里不像以前那么单纯和满足了。 从电影院里出来的人们已经散去了,只有他们还站在那儿。 许婉云去一边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陆一夫正在端详着《徐秋影案件》的电影 gg画。许婉云把其中一串递给陆一夫。 陆一夫接过糖葫芦咬一口,问:我们刚才看的是个老电影? 许婉云:对呀。 陆一夫笑着问:你以前没看过? 许婉云看着他:我看过。 陆一夫:专门陪我看? 天真的许婉云当然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对。 陆一夫见许婉云这样,反而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有关郭 林的那件事? 许婉云:你告诉我实话,你和郭林是不是早就认识? 陆一夫很惊讶地说:怎么会呢? 许婉云不信任地说:可我觉得你们之间总像是有种默契。 陆一夫:你呀,还是电影看得太多了。总以为每个人身边都有特务。 许婉云真诚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乞求和无助了:陆一夫,你可千万别害了我 呀! 陆一夫安慰地拍拍她:别胡思乱想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许婉云无语,呆呆地点头。 第十五章 1 中午,整个研究所大院都显得很清静。 通向专家小楼的一条路上,蓝美琴和侦察员大刚正边说话边朝小楼走来。 蓝美琴:现在情况还不明朗,虽然只是一种判断,但也千万要保持高度警惕, 不能松懈。 大刚:放心吧。我们晚上都是两个人同时值班。 蓝美琴又问:负责执勤的战士们怎么样? 大刚:还行,挺负责的。 蓝美琴:那就好。 专家院子那边,传来很响亮的口哨声,旋律当然也是革命歌曲。那个一直在专 家小楼工作的勤杂工,拎着两个暖瓶很悠闲地朝锅炉房走去。 蓝美琴不禁笑了:这是楼里的勤杂工? 大刚:对。 蓝美琴:好像是个很快乐的人。 大刚:可不!嘴里的口哨就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也不管是在扫地还是刷马桶。 有时候都让人挺烦的。 离专家小院不远,是一个比较大的锅炉房,里面显得空空荡荡的。因为空荡, 锅炉发出的噪音也就更大,使得整个房间都嗡嗡作响。 那个勤杂工提着两个暖水瓶进来了。一边拧开水龙头往暖瓶里灌开水,一边还 不停地吹着口哨。 突然,他的头上遭到了一根木棒的重击。勤杂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一头倒 在了潮湿的地上。 他的身后是一脸紧张的郭林。郭林看看四周并没有动静,扔掉木棒,把勤杂工 拖到了锅炉后面的角落里。 两个暖瓶已经灌满了,水哗哗地从瓶口溢了出来。 专家小楼的院门外,蓝美琴看看表,正好是一点三十分。她对大刚说:估计老 许快来了。你去跟保卫处的范副处长说一声,让他等等老许。 大刚答应着走了。 蓝美琴一边仔细观察着专家院于周围的情况,一边朝院门走去。 这时,已经换上了那个勤杂工的全部穿着的郭林,拎着两个暖水瓶从后面过来, 很快就超过了她。 蓝美琴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觉得哪儿不对劲:脚步不再悠闲而变得匆匆?口哨 声没有了?帽檐压得过于低了些?总之,这个没有了口哨声的人显得有些奇怪。 不过,郭林并没有引起两道门岗的怀疑,已经顺利地进了专家的小楼。 蓝美琴紧紧跟上几步,看着郭林正消失在楼内暗处的背影。这时候,她听见身 后一声微弱而嘶哑的喊声:抓坏人啊! 她勐地回头,看见那个勤杂工满头是血地爬出了锅炉房。蓝美琴知道出事了, 她拔出手枪,飞跑进楼里,一边招唿两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哨兵:快跟我来! 刚刚上了二楼的郭林听到了下面蓝美琴的喊声,他随手把两个暖瓶顺着楼梯扔 下去,同时掏出手枪,沿着过道朝深处跑去。 蓝美琴躲避开扔下来的暖水瓶,冲上了二楼,对着郭林的背影大喊:站住! 郭林回身就是几枪,子弹打在蓝美琴身后的墙上。然后郭林试图躲到一个房间 里去,可是第一次门没有被他撞开,他回身再次开枪,趁蓝美琴躲闪的空隙,刚想 再次撞门的时候,蓝美琴开枪了,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 郭林跪在了地上,还想举枪,两个哨兵已经上来了,蓝美琴本想抓活的,谁知 两个哨兵同时开了枪。 郭林的身上冒出猩红的血浆,死了。 第115页 2 总部大楼崔志国的办公室里。崔志国正在和许子风、秦全安商量工作。 电话铃响了起来。 崔志国拿起电话:喂,是我。什么?我知道了。 崔志国听完,然后脸色严峻地放下电话:研究所那边出事了。 许子风一愣。 崔志国:郭林在专家楼出现了,是冲着“四号专家”去的。幸亏蓝美琴正好在 那儿。老许,你赶紧去那边吧。 许子风问:郭林死了? 崔志国点点头:真是可惜。老许,你坐我的车去吧,别耽误了。 秦全安:敌人很猖狂呀! 许子风:我看通过郭林这次的赤膊上阵,敌人的意图已经完全明确了。既然如 此,我们应该就此主动出击,到了变被动为主动的时候了。 崔志国点头道:我同意。 离开总部,许子风迅速赶到了动力研究所。专家小楼外面,现场已经被许多警 车和军人封锁起来。为了防止不测,蓝美琴显然已经离开了。 骆战站在院子里。范性成满头大汗,指挥着人们在现场忙碌着。 骆战一直看着范仕成,他似乎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 许子风坐在崔志国那辆黑色轿车上,朝出事现场开去。在半途上,他看见了正 急匆匆往专家小楼赶去的马知远,便让司机停车,把马知远叫上了轿车。马知远显 然对刚发生的事件很震惊,脸色很难看。 许子风:老马呀,看来敌人是咬住专家和这个“512 ”不放了。 马知远依然沉着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有什 么办法?我们是在明处,敌人是在暗处。 许子风虽然也焦急,但他还是努力地笑了笑:我倒有个主意,把在暗处的敌人 引到明处来,然后抓他个人赃俱在! 马知远很警惕地看看他:老许,这是你们的事情,跟我说是什么意思?我可是 让你们弄怕了。 这下许子风终于笑出了声:过去的事情也是不得已,你就多谅解吧。我现在说 的是一项特殊任务,需要你的配合。 马知远缓和下来:只要你们相信我,我没有任何问题。 许子风:那好,具体安排我们到时候再说。 车已经来到了专家小院前停下来。 马知远在下车前问许子风道:要不要给专家换个地方住? 许子风:我看换不换都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就像你刚才说的,“不怕贼偷,就 怕贼惦记”。你徵求一下专家本人的意见吧。 马知远:那不问我也知道,他不会换地方的。这个人真是很爱国,也很勇敢的。 他们说着下了车,进了封锁的现场。 3 黄昏时候的箭杆胡同。 骆战正在监听的房间里,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身边的一台开盘录音 机在缓缓悠悠转动。 监听扩音器里,传出了清晰的声音:——先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范性成的妻 子:哟,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范仕成“哼”了一声。 ——范妻:你们那儿出事儿了? ——范仕成压低声音喝道:你吵吵什么? ——接下来一阵沉寂,然后传出收音机里的广播声,而且声音很大。 骆战有些忿忿然的样子,脱口骂道:这个混蛋! 监听房间隔壁的办公室里,许子风和蓝美琴都听到了骆战的骂声。 蓝美琴笑了,问:他在骂谁呢? 许子风:肯定是听不到范仕成家里的动静,急了! 蓝美琴不由自主地说:骆战这傢伙还是蛮可爱的。 许子风注意地看了蓝美琴一眼,笑了:你对他的好感是越来越暴露无遗了。 蓝美琴大大方方地说:这又不违反原则。 许子风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老头,我丝毫没有要干涉你和骆战的意 思。而且,对我来说,骆战的确是个不错的傢伙。 蓝美琴笑起来: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夸谁的时候,一般就是要利用谁的时候了。 许子风感慨地看着她: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女儿,可最理解我的还是你呀!不过 “利用”这个词不对,我们是一条战线的人嘛。 蓝美琴:用不用这个词都一样,反正骆战够可怜的,跟你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打 交道,他真是一点防卫能力都没有。 许子风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骆战从隔壁进来了,问:笑什么呢? 蓝美琴依然笑着,反问:你刚才骂谁呢?那么大声儿。 骆战有些沮丧地说:范性成真是个老鬼,什么也监听不着。他会不会对我们的 窃听有所察觉? 许子风:到了这种时候,谁都会採取一些防范措施的,不管他察觉到什么没有。 我看你也不用在这上面费太大劲了。 骆战:那总得有别的办法吧。 许子风:我不正要说吗?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情,敌人的意图算是彻底暴露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再让敌人老躲在暗处打冷枪了。要把他们引到明处来,要让他 第116页 们按照我们的设计行动,这样才有利于抓住证据,一网打尽。 蓝美琴和骆战表示贊同。 许子风:我已经和老马谈过了,我想通过老马制造一份假的“512 项目”关键 实验数据,然后放进机要档案室,还要让范仕成偶然获得这个消息。我想在两次对 “四号专家”的暗杀失败以后,在这个阶段,他们会对这个诱饵感兴趣的。 蓝美琴笑了一下:我想这个任务应该是骆战的事儿了。 许子风也笑了:那当然,他不是丢过笔记本了吗?这样一个丢三落四的形象不 是现成的吗?这次就再出个小差错,把鱼饵扔到范仕成跟前去。 骆战半真半假地说:看来,这人还真是不能犯错误,一旦被人家抓住了小辫子, 那就只有任人摆布了。 许子风问蓝美琴:研究所那边布置好了吧? 蓝美琴:没问题了。 许子风:那好。接下来还要安排提审监狱里的老敌特人员,从另一个方向查找 “牧师”的证据。我们也要双管齐下才行。 说完他站起来:好了,我要回家了。 4 晚上,红旗宾馆里毛阳的单身宿舍。 毛阳蜷缩在很骯脏的床上,调试着自己面前的那台电子管收音机。收音机里发 出一阵杂音之后,终于又出现了那个显然不是我们所习惯的女声:本次节目还将在 一小时之后重播,请注意了,本次节目还将在一小时之后重播。现在向您报导,台 北市今天的蔬菜平均价格…… 毛阳这才坐到了床沿上,趴在桌子上往一张纸上记录。 女播音员软绵绵地说着茄子、辣椒、冬瓜、土豆之类。 毛阳记录着电台里报出来的价格数字。这些数字,都组成了四个一组的序列。 他的面前,当然还有那本发黄的《本草纲目》。 突然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毛阳紧张地僵在那里,直到声音又远去了,他才擦 擦额头冒出的汗水,松了口气。 5 晚上,研究所专家小楼二楼的那个窗户,透出很明亮的灯光。从外面就可以看 出来,这里的警卫工作加强了,哨兵增加了人数。 范仕成在院子里里外外地巡视一圈,还和哨兵说说话,然后才很放心的样子离 开了。 侦察员大刚悄悄尾随而去。 范仕成独自一人来到研究所围墙边,掏出钥匙打开围墙上的一个小门,来到研 究所围墙外的山坡下,若无其事地准备往山坡上走。 后面突然有人叫他:范副处长! 范什成吃惊地回头一看,见大刚正乐呵呵地走过来。范仕成对他的突然出现显 然很恼火,但这种心情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大刚来到他身边:范副处长,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范仕成露出一脸担忧的样于:白天出了事儿,心里不踏实。怎么样,跟我一起 去沿着围墙转转? 大刚笑笑说:走,我给你当保镖吧。 范仕成掩饰着心里的沮丧,径直往山坡上走去。 大刚跟了上去。 6 晚上,在那条可以看见故宫高大阴影的小胡同里,李景一个人孤独地走来。在 经过了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返身回去拿起了电话。 李景拨完号码,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接听:……喂,是我。 电话那边是许子风的声音:哦,有事吗? 李景:我刚刚听说婉云他们那儿出事儿了…… 许子风:电话里说不方便吧? 李景:我知道。我是担心婉云。 电话里的许子风发出一声长嘆:可她还是不听话呀! 李景:你真的能证实你的担心吗? 许子风的声音略有些迟疑:我……这不好说。 李景也嘆息道:……我想和你当面说说这件事。 许子风:着急也没用了。我会去找你的。 李景挂断了电话,忧心忡忡地往前走了。虽然许子风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李 景已经预感到,许婉云和陆一夫之间的关系,现在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了。 坐在家里的许子风刚刚结束了和李景的通话,心情沉重地放下听筒,就听到了 外面许婉云进门的声音。 他叫了一声:婉云! 许婉云答应一声,推门进来了。她的情绪很好:爸,有事儿呀? 许子风看着她,有些抱怨的语气:又回来这么晚。 许婉云不说话。 许子风:你妈妈刚来过电话。 许婉云问:找我? 许子风:她也对你和陆一夫的关系很不放心。 许婉云不耐烦地说:我妈怎么也这样了! 许子风耐心地说:婉云,你不要一提这件事就全是牴触情绪。 许婉云生硬地说:我没有。 许子风:现在的人很复杂,你不能不多长个心眼。 许婉云顶撞道:总不能把人人都怀疑成特务吧? 许子风有些生气了:可你那个陆一夫是刚从海外回来的许婉云:海外回来的就 第117页 全是特务? 许子风:我是担心你现在完全没有了判断能力!被所谓的爱情弄得神魂颠倒。 许婉云自信地笑了:爸爸,你错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把他约去看《徐秋影案件 》了。 许子风没弄明白:《徐秋影案件》? 许婉云看着父亲,自信地说:对,我要他看看抓特务的电影,观察他的反应, 作出自己的结论。 听了许婉云的话,许子风被弄得哭笑不得,长嘆道:幼稚呀! 许婉云见许子风这样,也不想说什么了。父女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许婉云就 提出要回机场去,说自己明天又要飞广州了。许子风知道女儿心里也不好受,并没 有拦她。 第二天上午,北京机场的停机坪上,许婉云的同事们缓缓地登上了一架中国民 航的飞机。 离飞机远远的,站着许婉云和陆一夫。 陆一夫情绪很好地和许婉云告别:好好工作,千万别胡思乱想的。 许婉云好心地叮嘱道: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一定不能在工作中出什么差错。 陆一夫:你放心吧。 许婉云皱着眉头:我就是不放心。你刚从国外回来,这里的事情你完全不懂。 别以为好像一切都过去了,这叫“内紧外松”,知道吗?像你们这样的人,一举一 动可能都有人盯着呢。 陆一夫不以为然地一笑:没那么严重,快去吧,他们在叫你了。 许婉云回头,看见一个空姐正站在机舱门口朝她招手。 7 同一个上午,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正在开会。这个会议室很大,可里面只有许子 风、骆战、马知远和范仕成四个人。会议室的中间空着,四个人很松散地坐在一圈 沙发上,这使他们相互间的距离显得更大了。 骆战的发言已经进行了一阵:……这次发生的暗杀事件,让我们看到了敌人的 疯狂,他们在香港没能得手,居然追杀到了北京!好在我们及时挫败了这次阴谋。 但也有遗憾,那就是杀手死了,没能留下活口,这给我们下一步的防范工作带来了 新的难度。不久前,我们专门分别找了你们二位,强调了加强安全意识的问题,但 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我们也有责任…… 范仕成说:责任主要在我,是哨兵的麻痹大意…… 马知远似乎不高兴地看一眼骆战:现在不该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吧? 许子风接过话头:当然不是。最重要的是採取措施,保证项目和专家不出问题。 老马,你先介绍一下项目的进展情况?“ 马知远:那好吧。自从项目进入试验阶段以来,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大家 和“四号专家”齐心协力,获得了很大的进展。可以这样说,实验到今天已经完成 了百分之八十,关键的技术难题已经全部解决了,剩下的部分试验也会很快完成。 从目前的情况看,春节以前,就可以转人潜艇推进器样机的生产阶段了。 骆战显得很兴奋地说:这可是个好消息。 许子风却皱起了眉头:老马,你刚才说试验已经完成了大半,那么获得的那些 实验数据呢?它们的安全有没有绝对保障?我不大懂技术方面的事情,不过我想这 些得来的实验数据应该是绝密的。 马知远似乎面露不屑:那当然,这些数据是今后推进器生产的基础,如果丢失 了,那专家和我们全都是白忙了一场。 许子风: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保存的。 范仕成说:全存放在机要档案室里。 许子风:全部都在那里? 范性成看看马知远:应该是吧? 马知远:全部。当然,核心部分管理上更严一些。 许子风问:对于这部分,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存档清单? 马知远笑了,看一眼骆战:我已经给他了。 骆战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一页纸。然后又很随意地放在身边的沙发上。 许子风笑了:老马,你倒有先见之明啊! 马知远怪怪地一笑: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让你们事先知道好一些, 免得真出了事儿,我一个人背黑锅。 说完,他竟然起身扬长而去。 其他三个人都一愣。 许子风叫道:老马! 马知远连头都没有回。 骆战和许子风连忙追了出去。骆战刚刚坐过的沙发角落里留下了那张纸。 范仕成急忙过去,拿起那张纸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叫着“骆战”正要追出去, 骆战已经回来了。 范仕成把那页纸递上去,善意地责备道:你又忘东西了! 骆战接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不回来拿了吗? 然后骆战对他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 范性成很默契地一笑。 8 一天,许子风、骆战和蓝美琴出现在一个监狱的审讯室里。 他们面前,坐着一个穿着囚服、满头白髮、一脸皱纹的老头儿。 蓝美琴看看面前的一张纸,问道:王力? 第118页 老头儿立即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到。 许子风对他微微点头:坐下吧。 说着他自己离开椅子,来到老头儿面前,把一支香菸递到他手里,接着又把火 柴划着名,送到他跟前。 老头儿受宠若惊地吸着烟。 许子风:好多年没有见面了。 老头几点着头。 许子风问:这里的生活还过得去吧? 老头儿:感谢政府。 许子风笑笑: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你快刑满释放了。我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老头儿看着他。 许子风:我是想让你回忆一个人。 老头儿问:谁? 许子风:“牧师”。 老头儿疑惑的样子:“牧师”? 许子风:对。记得吗? 老头儿很果断地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个人。 许子风耐心地说:别着急,再想想看。 老头儿态度很坚决,也很诚恳地摇头:不用想。监狱里呆了十几年,过去的事 情,都让我在脑子里反反覆覆整理过无数遍了。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告别了王力,许子风、蓝美琴和骆战一无所获地从监狱里出来,上了停在外面 的吉普车。 骆战开着吉普车上下颠簸着。后面坐着许子风和蓝美琴。显然是因为一无所获, 大家情绪都不高。 蓝美琴:这个老头儿在军统里地位不算低了,可连他也不知道什么“牧师”。 骆战:也许这个老傢伙知道,但是不说。 许子风:那倒不会。一个老成那样的人,对一切都心灰意冷了,他用不着再为 什么人保守秘密了。 说完这句话,许子风竟然发出一声长嘆。 蓝美琴不由得看看他,善解人意地说:如果一辈子都需要竭力守住许多秘密, 那这个人的一生一定很累,是吧? 许子风苦笑:但愿那是值得的。 这时候,听见了飞机的声音。许子风循声朝天上看去,一架起飞后正在爬升的 中国民航的客机,从他们头顶l 掠过;骆战问:我们现在上哪儿? 许子风想了想:先送我去研究所吧。然后你们再去秦城监狱,继续提审。 9 快到中午下班的时候了,范仕成却来到研究所机要档案室。他向门岗出示了证 件,在登记台前登记后,进入了档案室。 这会儿在档案室里值班的不是李景,而是一个比较年轻的人。 范仕成问:你们李主任不在? 年轻人:她今天值夜班。需要我帮忙吗? 范仕成摇摇头,有些打官腔地说:不用。我来看看你们这儿的管理情况。 年轻人便要跟上去。 范性成挥挥手:你忙你的吧。不过我想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这里面放的可都是我们所的命根子。 他走到一个小房间门口,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又用手在门锁上面摸摸,门 锁当然很坚固。然后,范仕成走到另外一个档案架前停下,从架子上的编号看,这 里的资料不是保密的。 他找了找,从架子上取下一袋註明是实验数据的资料,然后来到一张桌子前坐 下,仔细翻看起来。那是很厚一本用研究所的专用稿纸列印的文字,偶尔有项目分 类是汉字,其它几乎满篇都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 那个年轻管理员走过来,看了看范仕成手里的东西,奇怪地笑起来:范副处长, 你怎么会看这些东西? 范仕成问:怎么了?这又不是aa级或者ab级的保密资料。 年轻人: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看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范仕成:活到老学到老,你们年青人不懂这个道理呀! 等那人离开了,他掏出一个小本,飞快地抄起来。他要赶在晚上下班之前,把 自己所需要的东西都抄下来。 晚上下班之后,范仕成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抄写任务,离开了档案室。天迅速地 黑下来,档案室里已经灯光明亮。许子风在刚刚下班的时候,就来到了档案室。但 那时范仕成已经走了。由于范仕成的身份,许子风不可能从档案借阅记录里发现任 何东西。 许子风在档案室里呆了一小会儿,李景来了,她和那个白天的年轻人履行完了 交接班手续。 年轻人说:李主任,里面有人等你。 李景显然猜到了是谁,朝里面走去。 里面,许子风正看着她微笑。 许子风:我知道晚上该你值班。 李景:你在等我? 许子风笑笑。 李景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许子风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端起来就喝。 李景在他对面坐下来:说说婉云的事吧。 许子风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婉云他们那儿出事了? 李景:研究所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谁还不知道? 许子风:可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杀手的真实身份。 李景反感地看着他:你别又来那一套啊!疑神疑鬼地干什么?那郭林原来就是 公安局办的案子,还能保什么密呀? 第119页 许子风尴尬地一笑,不说话了。 李景:婉云还在和陆一夫来往? 许子风沉下脸来:看样子关系发展还很快,除了执行航班任务以外,天天都很 晚才回家。已经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李景看着他:你告诉我,那个陆一夫是不是已经被你们盯上了? 许子风嘆口气,答非所问:要真能立刻就把他抓起来那倒好了。 李景不解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子风:那样我就可以告诉婉云一些真相了。 李景紧紧盯着许子风,琢磨着说道:也就是说那个陆一夫在你们的视线之内, 但他还没有开始活动,而你们在等待着,想顺藤摸瓜。可在这个间隙里,这个人却 已经把婉云从感情上俘虏了。你们怕打草惊蛇,也就眼睁睁地看着婉云掉进了你们 本来是为那个陆一夫设置的陷阱里。 许子风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痛苦:这也只是你的推论。 李景生气地说:那事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明白啊! 许子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说。假如真有那么严重的话。 你知道规矩。 李景:你真是个冷血的人! 许子风突然发作地大声说:我几年前就跟你说过了,我们的职业就是这样! 李景:那是你的职业! 许子风突然无力地缓和下来:你不要对我说什么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 我会比你还痛苦!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去说服婉云?让她赶紧和那个傢伙断绝来往! 李景无声地哭泣起来。 许子风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李景没有回答他。 许子风心情烦乱,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起来,发出“咝咝”的声响。 李景抽泣着看看他,语气里流露出非常自然的关心:你怎么还是那样抽菸呀? 你的肺不要了? 许子风苦笑地再次拍着她的肩膀:我没问题。你自己倒要当心。尤其是这个档 案室,你是负责人,现在“512 项目”实验已经进入尾声,你要千万小心,‘随时 都要保持警惕,管理制度要严,别让人钻了空子还不知道。明白吗? 李景惊讶地看看他,语气里满是痛苦和无助: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知道,你大 概又在暗示我什么!老许,我烦透了这种暗示!你就不能对我、对你的女儿明明白 白说一次话吗? 回答她的,又是那个“咝咝”作响的吸菸声。 10 一个寒冷而阳光明亮的下午。箭杆胡同院子里,骆战的面前放了一只脸盆,正 有些笨拙地洗衣服。蓝美琴手里拿着一束漂亮的花进了院子,看见骆战在埋头洗衣 服,忍不住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会自己洗衣服? 骆战: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十几岁当兵的时候就开始自己洗衣服。 蓝美琴:这花好看吧? 骆战:大冬天的哪儿弄来的呀? 蓝美琴:这你不用管。我去弄个东西来,把它插上。 骆战:这儿可是办公的地方。 蓝美琴:办公的地方又怎么了?我在香港的办公室,天天都要插鲜花。 骆战:我说过多少遍了,香港那是资本主义社会,我们这儿是社会主义社会, 你这些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最好还是调整一下。 蓝美琴:你在批判我? 骆战笑了:哪儿敢?我是提醒你。 蓝美琴进屋,拿了一只茶缸出来,在水龙头上接满了水,把那束鲜花插了进去 :你看,多漂亮! 骆战:那可是我喝水的缸子! 蓝美琴:暂时借来用用不行吗? 骆战没脾气地说:好好,随你便吧。 蓝美琴看着骆战笨拙地拧衣服:看你,怎么这样拧?还不把衣服给拧坏了? 骆战:那怎么拧? 蓝美琴放下了手中的茶缸,抢过骆战手里的衣服:应该这样。 骆战看着阳光下显得十分可爱的蓝美琴,似乎心有所动。 蓝美琴一边抖开衣服,一边问:你那样看着我干吗? 骆战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这辈于,除了小时候我妈帮我洗过衣服,还没 有别的人帮过我。 蓝美琴笑了:我不是帮你,我是教你。 骆战也笑:随你怎么说吧。 11 一个看起来比较大的四合院,院子里本来是有许多花草树木的,但冬天的寒冷 使它们完全没有了生机。一张石桌子放在干枯的葡萄架下,阳光斑驳地投在桌子上。 桌子上放了一只茶壶,两个茶杯。这里是政协杨参事的住所。 许子风和满头白髮、穿着厚厚棉袍的杨参事坐在桌子前。 杨参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许子风:杨老,您回忆一下,当年在南京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牧 师”的人? 杨参事:“牧师”? 许子风:对。我现在遇到了一个难题。我想找一个人,他在解放前曾经用过 第120页 “牧师”这个代号,但是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 杨参事:你这是想解决歷史上的问题呢,还是想解决现在的问题? 许子风:既是歷史问题,也算是现实问题吧。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杨参事摆摆手,笑笑:我不多问,我懂规矩。 许子风点上一支香菸:杨老,那时候,军统的很多人都在您的手下做事,我相 信,他们的代号也应该在您那儿过一下的。您还能不能记起来,有没有这样一个代 号,如果有的话,这个代号到底是谁的? 杨参事:我该回忆的都回忆过了,该写的东西也都写下来了。军统里边儿那么 多人,代号也经常更换,要找到这个“牧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们的档案里 面没有这个人的东西? 许子风:没有,我们已经找过了。 杨参事:你不是也在军统做过吗?你能想起什么来? 许子风:我要是自己能解决问题,还用来麻烦您老吗? 杨参事:这样吧,我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来,我帮你回忆回忆,也找几 个老傢伙问一下,怎么样? 许子风:那再好不过了。不过,一要快,二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杨参事严肃地说:这我明白。 许子风抱歉地笑笑:您是老情报了,这话算我白说。 杨参事并不在意:子风,李景现在怎么样?她身体还好? 许子风:还行。 杨参事:女儿怎么样? 许子风:女儿也好,就是她那工作,老是飞来飞去的。杨老,你可能不知道, 我和李景已经离婚了。 杨参事有些吃惊:离婚了?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你怎么搞的? 许子风嘆了口气:您先别怪我,这也不全是因为我……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很 复杂。已经四年了。 杨参事:多好的一个女人啊,我现在还记得你们风华正茂的样子!李景跳起华 尔兹来,可真是那么回事儿。子风,你怎么能和这样一个女人离婚呢?你不会像我 一样,老昏了头吧? 许子风:杨老,您就别再问了。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杨参事:那好,不问了。箭杆胡同的院子,你什么时候还给我? 许子风:这个,我也说不准。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了。您老别催我,好不好? 反正,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杨参事笑起来:好你个许子风,白占了我的院子,还挺有理的。 许子风:不敢不敢。到时候,我好好陪您喝几盅,给您赔个不是,行不行? 杨参事很平和,但也很清醒:我估计,等你找到这个“牧师”,差不多也该把 那院子还给我了。 许子风:我可没这样跟您说。 杨参事得意地笑了:我没说是你告诉我的。我人是老了,脑袋可还管用。 12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研究所的机关办公楼里,人们正在三三两两地下楼去吃午 饭了。 过道最深处,从一间挂着文印室牌子的办公室里,出来两个姑娘,她们手里拿 着饭盒说说笑笑地锁上门走了。 随着她们的离去,整个楼道完全安静下来了。 范仕成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他径直走向文印室,掏出一把钥匙,娴熟地打开门, 再回头看看,然后进去了。他进去后随手轻轻关上了门。 范仕成很老练,并没有那种想像中的惊慌。他不紧不慢地在一台老式打字机前 坐下,拿出几页准备好的研究所专用稿纸,上到了印表机里,然后掏出他曾经在档 案室做过记录的小本子,啪啪地开始打字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范仕成已经顺利地把文件列印完了。他把打好的一沓纸很 仔细地揣到怀里,然后取下刚刚用过的列印色带放进衣兜,又从桌子上拿了一条新 色带换上去,这才放心地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机场维修车间也下班了。 工人们出门去吃午饭,陆一夫故意落在了最后面。他一边用棉纱擦拭着自己的 手,一边看着车间墙角的一排铁皮柜子出神。柜子是铁灰色的,有将近一人多高。 这是每个工人都有的工具柜,工具柜上面有锁。陆一夫当然也有自己的柜子,但是, 他现在注意的是另外几个。 13 黄昏来临,夕阳下的气温已经很低了,箭杆胡同那个院子里,骆战晾在铁丝上 的衣服已经被冻成了铠甲,硬硬地挂在那里。 房间里有些暗,许子风和蓝美琴在面对面坐着,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有一些吃 剩下的东西。 许子风:骆战这小子,又去盯梢了? 蓝美琴:骆战总想在那个毛阳身上有点儿突破。 许子风:你怎么不去? 蓝美琴:我这不等你回来吗?你去见杨参事,有什么结果没有? 许子风:哪儿能那么快?让他帮忙找一下吧,但愿能有个什么线索。 蓝美琴:他可靠吗? 许子风:杨老?可靠!解放前,他在军统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曾经给我提供 第121页 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帮了我们不少的忙啊。 蓝美琴: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许子风:应该说,算是我们的人吧。 蓝美琴:怎么叫做算是? 许子风:他要完全是我们的人,现在还会只是个政协参事室的参事吗? 蓝美琴:许伯伯,你那时候,是不是也会提供情报给他呢? 许子风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蓝美琴:我在想,组织上如果要调查你的歷史问题,杨老应该是调查对象之一 吧? 许子风:是啊,总部要搞外调,他肯定会是对象之一。 蓝美琴:许伯伯,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许子风:什么问题? 蓝美琴:我回来以后,才听说了你几年前被审查的事情。而且…… 许子风:怎么了,怎么吞吞吐吐的? 蓝美琴不看许子风,轻轻地说:据说我爸爸妈妈他们的牺牲,和你有关。 许子风沉默了,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我就是出卖他们的人。 蓝美琴:也和这个杨老杨参事有关系吗? 许子风试图岔开话题:你看呢? 蓝美琴:许伯伯,我是问你。 许子风嘆口气:美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但是,别人 怎么看我,我可就不知道了。说实话,自从我选择了这样一个行当,也早就把这些 都置之度外了。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个工作,有许多事情是容不得自己去分辩的, 不论是歷史上的问题,还是现在的问题。也许,有一些发生过的事情,都永远不会 再见天日,只能跟着我一起进坟墓了。所以很抱歉,我到现在也不能给你一个解释。 当年,也正是因为我不能给李景一个解释,所以才导致了我们的离婚。当然,在这 个问题上,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她。李景最终是会理解我的。我希望,你也能够理解 我。 蓝美琴真诚地说:许伯伯,我当然能理解你。其实,阿姨也能够理解你。我想, 她那时决定和你离婚,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我跟她谈过很多次,她当时的心理 压力太大了。而且,她对你没日没夜地工作好像也有一些意见…… 许子风嘆口气:是啊。我和李景也谈过。关于你父母的事,其实只是一个导火 线罢了。我没有能够给她,给婉云带来多少家庭的快乐。现在想起来,我真是一个 不合格的丈夫,一个不合格的父亲。美琴,你要是一直在我身边,大概也会这样看 的。 蓝美琴:许伯伯,从爸爸妈妈牺牲以后,我就把你和阿姨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 把婉云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直到现在也是这样。我能够理解你的苦衷。 许子风有点怅然:美琴啊,还想念你爸爸妈妈? 蓝美琴点点头,眼里出现了一丝泪光:有时候,会想起他们。但是,我……我 都有些记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了。 许子风显得有些忧伤:人老了,我也经常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回忆起他们。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看见他们,和他们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开玩笑。醒来以 后躺在床上,还一个劲儿地欺骗自己,他们的牺牲不是真的,他们还活着……美琴, 不管你听到过什么说法,也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要你记住,你一定要相信 你的爸爸妈妈,他们是伟大的战士,他们是为了正义的事业而牺牲的。还有,你也 一定要相信我。 蓝美琴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我会的……许伯伯,我觉得,你最近好像情绪不 太好,是不是为了婉云,还有阿姨? 许子风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你想给我做心理分析? 蓝美琴:不是。我是担心。 许子风安慰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放心。我最近是有一点儿心烦,但我不 是一个会轻易垮掉的人。 蓝美琴:可你毕竟是一个人,不是一架机器呀。 许子风拍拍蓝美琴的手,有点自嘲地玩笑道:我是一个特殊的人,也许,就是 一架冷血的机器。 蓝美琴:许伯伯,我有一个请求。 许子风:说吧。 蓝美琴有点撒娇地说:不,你先要答应我。 许子风:好,我答应你。 14 毛阳下了班,从红旗宾馆大门出来。他警觉地左右看看,然后骑上自行车上了 大街。 等毛阳骑走了以后,骆战从一片街边绿化带的树丛中钻出来,骑着自行车跟了 上去。 毛阳骑着自行车来到人民餐厅外,把自行车放好,上了锁,迅速地往四下看了 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人民餐厅。骆战跟了过来,远远地躲在街对面一棵大树 后面,等毛阳的身影不见之后,他看了看自己腕上的手錶。 人民餐厅已经亮起了灯,坐满了吃晚饭的顾客。王晓京坐在柜檯后面,望着门 外发呆。 陆一夫在一个角落坐着吃东西,他的面前放了一盘饺子。一边吃,他一边看了 第122页 看自己的手錶。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刚刚进门的毛阳。毛阳正在王晓京那里买票。 买完票后,毛阳便径直走到陆一夫坐的桌子前,很礼貌地问道:同志,请问这儿有 人坐吗? 陆一夫抬起头:没有。 毛阳在陆一夫对面坐了下来。两人的眼神里有了一种默契。 一个服务员过来问毛阳:同志,您要的是半斤炸酱面? 毛阳把手里的票递给了他:对,多放点儿酱。 服务员:好。 等服务员离开后,毛阳和陆一夫就像老熟人一般,隔着桌子低声交谈起来。 毛阳:郭林已经死了。 陆一夫很惊讶:他没离开大陆? 毛阳:他去照顾那个客人了,可没能得手。 陆一夫一听倒平静了:他不是个聪明人。 毛阳:你一定要把炸弹藏好,看起来最后一定用得上了。 陆一夫点点头。 骆战就在毛阳和陆一夫接上头的那一刻,已经绕过大街,从一个狭窄的后门走 进了人民餐厅烟雾瀰漫的厨房。 正在炒菜的大师傅看见骆战进来,有些不高兴:同志,你吃饭?从前门儿进去, 先买票。 骆战敷衍着还在往里走:我找人。 大师傅:找谁? 骆战随口说道:找王晓京。 骆战透过传递饭菜的小窗口,吃惊地看见陆一夫和毛阳在角落里面对面地坐着。 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大师傅斜眼看了看骆战:喂,我说你,王晓京在前面,你从这儿过去。 然后大师傅又大声嚷嚷起来:王晓京,有人找你! 骆战慌了:算了算了,我这就走。 哪知这时王晓京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当她看见是骆战时,吃了一惊:是你? 骆战尴尬地答道:对,是我。 这时,陆一夫朝厨房门口的王晓京背影看了一眼,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王晓京愣了一下之后,倒还显得有些热情:有什么事儿? 骆战:没,没什么事儿。我,我走了。 王晓京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失望:那好吧。 骆战连忙从厨房后门退了出去。 15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灯光下的许子风和蓝美琴还在交谈着。 许子风心事重重地说着:……我和李景是二十来年的夫妻了,要是算上结婚前 的时间,快有三十年了。我们是从风风雨雨中过来的,所以我从来也没有真正地怨 恨她什么。倒是总觉得很多事情对不起她,过去的很多事情无法向她解释,接下来, 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一些伤害。 蓝美琴:你是说这次为范仕成准备的圈套? 许子风:范壮成不是个好对付的傢伙,要是他真有本事瞒天过海,成功地从档 案室里把所谓的“绝密实验数据”偷出来,那李景就又要受次委屈了。 蓝美琴:不会吧?即使让他偷走了又怎么了,那些数据本来就是假的呀! 许子风苦笑:只怕到时候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蓝美琴笑了:许伯伯,我发现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许子风:也许在情感方面的确如此吧。算了,就听你的,咱们走吧! 许子风和蓝美琴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刚刚在人民餐厅盯完梢的骆战推着自行车 进了院子。 蓝美琴:骆战,你回来了? 许子风:怎么样?毛阳有什么动静? 骆战看了许子风一眼,略一犹豫,最后说道:没什么动静,我又自忙活了一晚 上。 蓝美琴:我和许伯伯有事儿出去,今天晚上不回这儿来了。你有什么安排? 骆战:我?我有什么安排?睡觉。 蓝美琴注意地朝骆战看了一眼,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便挽着许子风的胳膊一 起出了门许子风他们走了之后,骆战便弯腰架自行车。也许是因为地面不平,也许 是因为车子没架好,骆战一松手,自行车就倒了。骆战气唿唿地把自行车扶起来, 往地上狠狠一架,自行车又倒了。骆战发泄一般地朝自行车踢了一脚,自行车呕当 一声,碰倒了拴着晾衣铁丝的杆子,晾着的衣服全都掉在了地上。 骆战似乎气头更大,朝着那几件衣服又狠狠踢了几脚,骂道:真他妈邪了! 许子风和蓝美琴离开箭杆胡同,一起来到了李景的家。路过一个夜间还在开门 的小卖部,许子风执意买了一盒水果糖,一盒饼干。二人进了李景家的院于后,许 子风让蓝美琴走在前面,自己落到了后面。 一个电子管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革命歌曲。李景一人显得怪孤独的,在收拾着 房间,这里擦擦,那里顺顺。 听到敲门声后,李景打开了门——蓝美琴一个人站在门口。 李景:美琴?你怎么来了,有事儿吗? 蓝美琴:没什么事儿,就是来看看阿姨。 李景:快进来! 蓝美琴故作神秘地说:我还给阿姨带来了一个朋友。 李景疑惑地看了看蓝美琴,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搞什么鬼名堂? 蓝美琴:你愿不愿意见他? 第123页 李景脸色一下变得有些严肃:是老许? 许子风这才从院子中间走到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糖果和点心的纸包:是我, 美琴她…… 李景看到许子风一脸的尴尬神情,终于无奈地说:进来坐吧。 蓝美琴把许子风先让进了屋,自己才跟着走了进去。 李景有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拿着抹布,生硬地站在房间中央,也不给许子风让 座。 蓝美琴笑嘻嘻地说:阿姨,你难道不让我们坐下来? 李景:坐吧。我给你们倒点儿水喝。 许子风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李景:这是给你的。 李景:什么东西? 许子风:一些糖和点心,这会儿也买不到什么东西了。 李景接过纸包,顺手把它放在了桌上。 许子风并不坐下,而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没话找话地说:这儿还是老样子, 没什么变化。 李景倒了两杯水:为什么要有变化? 许子风: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蓝美琴为了缓和气氛,故意笑着说:许伯伯,阿姨,你们两个是怎么了?都是 大人,怎么还不会说话? 许子风也勉强地笑了一下:你难道不是大人? 蓝美琴:我?我倒情愿这时候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就像过去一样。你说呢, 阿姨? 李景当然知道蓝美琴在暗示什么:可现在你是大人,我也是老人了。 蓝美琴挽住了李景的胳膊:阿姨,你算什么老人呀,有你这么漂亮的老人吗? 我想,许伯伯最有资格评价你。许伯伯,你觉得阿姨漂亮吗? 李景嗔怪地说:美琴,别没大没小的。 许子风也附和着:美琴,我看你是在资本主义社会呆久了,很自由化呀。 蓝美琴更是口不饶人:许伯伯,你别拿什么资本主义来压我。解放前,你和阿 姨不也是在资本主义的南京和上海生活?你们的身份不也是资产阶级?我和婉云还 是资产阶级的小姐呢。 看着蓝美琴这样伶牙俐齿地反击许子风,李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从哪 儿学来的这些歪理? 许子风也笑:长大了,咱们管不了她了。 许子风和李景的目光恰好也在这时相遇,他们似乎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过去曾经 有过的默契。 李景掩饰地把目光移开,许子风也顺势在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 蓝美琴:要是婉云在这儿就好了。 李景:她什么时候回北京? 许子风接上了话:下星期该回来了。 蓝美琴:我有一个计划,等婉云回来以后,我才向你们宣布。 李景:又搞什么鬼? 蓝美琴:我说了,要等婉云回来以后,才让你们知道。 许子风掏出一支香菸点上:你不会是又请我们去前门饭店吃饭吧? 蓝美琴:当然不会! 李景也在对面坐了下来,不过和许子风保持了一段距离。蓝美琴拉了一只小凳 子,靠在李景身边坐下。李景伸出手理了理蓝美琴的头髮。 李景:看着你长大了,我也就觉得自己老了。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够辛苦 的吧? 蓝美琴享受着李景的爱抚:也没什么。就是常常想你和许伯伯,还有婉云。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仿佛真回到了从前。 许子风吸了几口烟,习惯性地要往桌上抖菸灰,却找不到菸灰缸了。他正要往 地上抖菸灰,被李景发现,用眼光制止了他。 许子风很尴尬。 李景站起身来,找来一个搪瓷小碟,放在许子风旁边的桌上。 许子风感激地朝李景笑笑。 第十六章 1 下班的时候,陆一夫和工人们在车间的一个角落换下工作服,把衣服都放在那 一排专门给工人们放衣物和工具的金属柜子里。 一个戴眼镜的工人对一个女工说:余大姐,瞧你高兴的样子! 那个叫做余大姐的女工大概四十岁左右,正高兴地哼着一个什么曲调,听见眼 镜儿说这话,回答说:我就是高兴,怎么着?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工人说:我真是羡慕死了!下辈子我结婚一定找一个外地当 兵的,难熬是难熬一点,可每年都有探亲假。 余大姐:做下辈子的梦吧。 陆一夫也在换衣服,同时旁听着他们的交谈。然后,他及时地插了进来,问道 :余大姐,你要去多久? 余大姐把兜里的钥匙、饭盒之类的东西统统都放进了柜子:一个月。 陆一夫:你真幸福。 眼镜儿:余大姐,你省着点儿,不要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更累,这儿还有革 命工作等着你干哪! 余大姐: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说话没个遮拦。 年轻工人:你不回家了? 余大姐从柜子里拎出一个旅行包,然后呕当一声锁上了柜门:回家?回什么家? 有了这个,我就直接上火车了。再见了同志们,一个月以后见! 眼镜儿还在汗玩笑:别忘了给我们带点儿土特产回来。 第124页 余大姐边走边笑:做梦吧你! 晚上,漆黑的车间里空无一人。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投射进来,使整个车间显得 更加静谧空旷。陆一夫拎着一个看样子是装零件的纸箱子,进了车间,回头看了看 自己身后,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来到那个放着一排金属柜子的角落,打开微型手电筒,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借着那一小团光亮从里面找出一把,试着把余大姐的柜子打开了。 柜子里几乎放满了余大姐的东西,衣服、雨披、工具什么的。 陆一夫从自己带来的纸箱子里,拎出了一颗用油纸包裹的炸弹,小心翼翼地把 它放到柜子最下层,然后关上门,锁住了。 他再从钥匙串里找出自己柜子的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柜子,把那只纸箱子放进 去,再关上门。 做完这一切后,陆一夫显得有些轻松,竟然吹了一声口哨。 2 第二天早晨,颳起了大风,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点的那个房间里,显得有些阴 暗。 房间里,只有骆战和蓝美琴两个人。蓝美琴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骆战把两只 脚高高地架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蓝美琴抬头看看他,问:看什么呢? 骆战目光不动:看天怎么渐渐被大风搅得混沌不堪。 听见这话,蓝美琴扑一下笑出了声:这话是你说的?完全像个十九世纪忧郁的 英国诗人! 骆战看了看蓝美琴,心不在焉地说:你爱怎么说都行。 蓝美琴问:我发现从昨天晚上回来,你就好像有什么心事? 骆战否认道:我能有什么心事。 蓝美琴觉得骆战的态度有些蹊跷,想了一下,然后才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不好跟我说?或者不好跟老许说? 骆战随便地笑笑:你想哪儿去了。 蓝美琴:你别忘了,我可是会看相的。 骆战:别来封建迷信那一套。你能看到什么? 蓝美琴一笑:我看到你心事重重,但又不愿意说出来。 骆战:也许吧。 蓝美琴认真地说:一个人要掩藏心中的秘密,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用心理学 的术语来说,就是一个人的潜意识和意识之间的冲突,会给他的人格带来不谐调, 会使他的行为有些变异。这种变异虽然不会直接从他的语言中表达出来,但也会留 下一些蛛丝马迹,让其他人注意到。 骆战轻描淡写地说:你又给我上课了。 蓝美琴:不是上课,是想帮助你。我知道,你始终有意无意地在你和我、你和 老许之间划了一道界线,你别不承认,起码你潜意识里这种界限是存在的。同时你 又认为我和老许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因此哪怕你有些话想跟我说,也因为这个因素 而不愿意说了。 骆战仍然不愿就范:你弄错了,我也是和你们一样,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你 为什么要把我和你们分开,我们不是在一起工作吗? 蓝美琴笑了:我在分析你呢!你怎么倒打我一耙。 骆战:算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了,完全是打哑谜。 这时候,许子风进门了,他一边使劲掸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说:今天风可真大。 结果并没有人回应,他奇怪地看看他们:你们干什么呢? 骆战站起来说:没干什么,她给我算命呢。 许子风见骆战要出去,便叫住他:我说骆战,上哪儿去啊? 骆战:我到监听室那边看看。 许子风拉他坐下来:别着急。这两天对范仕成的监听还是没有收穫? 骆战:没有。这小子鬼得很,基本上什么也听不见。 许子风:虽然他不说话,但却在行动。 蓝美琴问:范仕成动起来了? 许子风:一天晚上,他想一个人偷偷到研究所围墙外的山坡上。 蓝美琴:意图呢? 许子风:没办法弄清楚了。我们一个侦察员——那人叫大刚——发现了他,然 后陪他上去走了一趟。当然,大刚没发现什么。 骆战问:机要档案室里的诱饵都快臭了吧?他怎么还不上钩? 蓝美琴:会不会他们只对“四号专家”本人感兴趣? 许子风: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还是要有耐心才行。 骆战再次起身,说:可我没耐心听你们的分析了。 看着他走出去,许子风问蓝美琴:这小子怎么了?你招惹他了? 蓝美琴笑笑:我才懒得惹他呢! 许子风不再理会骆战了,看看表:你别忘了,上午你和骆战还要再去秦城监狱。 我去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结果,就看你们能不能抱回个大金娃娃。 蓝美琴也看看表:放心吧,我没忘。 大风捲起的尘土在街道上瀰漫着。骆战和蓝美琴出发去秦城监狱。骆战默默地 开着吉普车在街上行驶,蓝美琴坐在旁边,对骆战的低落情绪感到有些奇怪。 骆战的确异样,上了车后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蓝美琴忍不住了,终于问道:你今天怎么了,连句话都没有? 第125页 骆战依然不吭声,那神情好像心里很矛盾。 路口遇上了红灯,车停了下来。蓝美琴看他不说话,也不再理他。当绿灯亮时, 本来应该直行的吉普车突然换了道,一个左转弯上了另一条路。 蓝美琴:你发什么疯啊!不是去秦城监狱吗? 骆战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你跟我先去总部。 蓝美琴惊讶地问:为什么? 骆战:去向局长汇报件事儿。 蓝美琴有些急了:你真是疯了! 骆战当然不再理睬她,提高了车速。 骆战和蓝美琴来到总部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中午时分。 崔志国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锁上门,朝电梯口走去。电梯门开了,崔志国走 进去,按了一楼的下行键,等着电梯门关上。 电梯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剎那,骆战从外面突然伸手挡住了电梯,他拉着蓝美琴 也跟着进来了。 骆战:崔局长。 崔志国吃惊地一笑:你们搞什么名堂? 电梯门呕当一声关上了。 骆战:崔局长,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汇报。 崔志国疑惑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蓝美琴。 蓝美琴摇摇头,不高兴的样子:我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崔志国:好吧,一块儿到食堂吃饭去。 电梯开始下行,三人都望着红色的楼层指示灯,没有说话。 出了电梯,三个人又都无言地走出大楼,来到北风唿啸的总部大院子里。他们 一起慢慢往食堂的方向走,偶尔有几个同事,端着饭碗和饭盒从他们身边过去,没 有谁注意他们,也没有人和他们打招唿。 崔志国这才示意骆战:说吧。 骆战: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 崔志国:哦? 骆战:我跟踪那个毛阳,有好几天了。昨天晚上,我终于逮住这个傢伙了! 崔志国:发现了什么? 骆战:我看见他和陆一夫,就是在机场工作的那个印尼华侨,在一个地方秘密 接头。 崔志国很吃惊:又是陆一夫?这一次观察得很清楚?地点? 骆战:人民餐厅,他们俩在一起吃东西,谈话。 蓝美琴也非常意外地看着骆战。 崔志国:这么说,他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蓝美琴生气地问:这就是你突然变得很古怪的原因? 崔志国站住了,不解地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骆战很主动地说:昨天发现这个情况后,我没有告诉她和老许。 崔志国皱起了眉头: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没有及时向老许汇报?为什么? 骆战:因为…… 蓝美琴:因为许婉云和陆一夫的关系,是吧? 崔志国见骆战默认了这种原因,便严肃起来:骆战,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次了, 虽然我们的工作性质带有很大的特殊性,但是仍然有一些基本原则是必须遵守的。 骆战轻声争辩道:可我觉得这个情况太特殊了,而且我心里也一直很矛盾,所 以才来见你。 崔志国真的有些不高兴了:不要再说你的理由了,对自己的领导和战友缺乏信 任,这是非常危险的。 蓝美琴:你觉得有了许婉云这层关系,情况就变得特殊了吗?老许就不值得信 任了吗?骆战,我看你真够煳涂的!你怎么就不想想,陆一夫又不是昨天晚上才进 入我们视线,可为什么许婉云还保持着和陆一夫的关系? 骆战:你说为什么? 蓝美琴看了一眼崔志国:就是因为怕打草惊蛇,老许才一点儿实情都不能对自 己的女儿说!你能想像,一个父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爱上了国家的敌人,而又不能 作出警告,那会是多么痛苦啊! 崔志国感嘆道:是啊,一个李景,又加上了许婉云,老许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 蓝美琴:局长,老许一直认为,“北京事件”和“专家事件”始终平行推进而 没有交叉是不可能的,这仅仅是因为台湾方面觉得交叉的时机不成熟而已。而要实 现交叉,从陆一夫一直静止不动的情况判断,他很可能就是这两条线的交叉点。现 在陆一夫已经和毛阳进行了两次接触,应该说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崔志国:非常有道理。 骆战不说话了。 崔志国:骆战,你把一个重要情况拖延了一个晚上才汇报,而且是越级汇报, 这个错误你必须要深刻反省,明白吗? 这时的骆战反而脸上有了笑容:我一定! 崔志国问:你还笑? 骆战:我是一下儿觉得轻松了。局长批评得对…… 蓝美琴问:难道我说的就不对? 骆战:你们说得都对,所以我愉快地接受批评,并认真检讨。但这和我昨天晚 上那种矛盾心情比,真是好受多了。 崔志国也笑了:你呀,真还是缺少经验!好了,现在,第一,立即回去向老诗 如实汇报,并要主动检讨自己的错误;第二,把手里的其它工作先交给蓝美琴,立 即对陆一夫进行深人调查,要注意,还是不能惊动了他。 第126页 骆战:是。 崔志国撂下他们,继续往食堂走去。 蓝美琴和骆战都愣在那儿没反应过来。 崔志国走了几步,才回头笑笑说:今天啊,就别想我再请你们吃午饭了,赶快 回去吧! 骆战看看蓝美琴:走吧? 蓝美琴瞪他一眼:你这人真可气! 3 正值上班时间,民航宿舍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那个时候的宿舍,应该是一条走 廊贯到底,两边是寝室的门。墙上贴着一些革命标语口号。 骆战背着一个军用挎包,走了进来。他当然已经知道陆一夫的房间号,所以一 边走一边看着寝室门上方的号码。 来到314 房间的门前,骆战停下来。他看了看自己左右,没有一个人影。骆战 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串开锁的工具,开始捅陆一夫门上的挂锁。 这时,楼梯口一个打扫卫生的工人,拿着拖把,提着水桶,哼着歌上楼来了。 清洁工转过楼梯口要进入走廊的时候,骆战已经换了一个工具,轻轻地捅开了 那把挂锁。他马上钻进了房间,再轻轻把门关上。 清洁工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用水桶在水龙头处哗啦哗啦地接水。 陆一夫的房间显得还很整洁,不像是一个单身汉的宿舍。 骆战仔细地在床上、床下搜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来到窗前的一张 写字檯前,写字檯上放着一张许婉云的照片。写字檯一边的柜子上有一些抽屉,其 中有一个抽屉也上了锁。 骆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拿出自己的工具,开始捅那把锁。 骆战刚刚把抽屉的锁捅开,就听到了门外哼着的歌声。他马上停下,静静地听 着门外的动静。 过道上,清洁工继续哼着歌拖着地板,来到陆一夫寝室门前,发现门没有上锁, 便上来敲了敲门:喂,有人吗? 骆战已经站到了门边,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门外,清洁工又敲了两下,见没有人回答,离开了。 房间里,骆战松了口气。他回到写字檯前,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 抽屉拉开。一样一样地把里面的东西——来自外国的航空信封,印尼的护照,诸如 此类——按顺序拿出来。然后,他从军用挎包里拿出一架很小的相机,给这些东西 拍照。 拍完之后,他又把这些东西按照原来的顺序—一放回抽屉。 4 下午,快到下班的时候了。范仕成看看表,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 确认房门已经关死了,便打开了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沓那天列印的 稿纸。他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公文包里。 范仕成提着公文包,出了办公楼,朝机要档案室所在的灰楼走去。 路上,一个熟人和他打招唿。 那人说:下班了? 范仕成:差不多了。 那人问:听说你们那个案子惊动中央了? 范仕成佯装不懂:什么案子? 那人知趣地笑笑:算了,就当我没说过。 范仕成和那人一起走着,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差点儿忘了,我要去 档案室看样东西。 那人说:再见。 范仕成也客气地说:明天见。 然后他转向通往档案室灰楼的路上去了。 经过那道长长的走廊,范仕成来到了机要档案室门口。他向门岗出示证件后, 就立刻进去了。 进门后,他来到登记柜檯前。 负责登记的值班员递上出人登记本:范副处长,快下班了还来这儿? 范仕成一边登记,一边说:一整天忙得没有头绪,这才有点儿空过来看看。 说完,他把自己的公文包递过去。 值班员接过他的包,放进了身后那一排编了号的柜子里,上了锁,把钥匙递给 他:请收好。 范仕成接过钥匙,说声“谢谢”,便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是李景在值班。李景看见范仕成过来,便笑着说:范副处长也亲自 来调看档案了? 范仕成也笑笑:别拿我开心了。 李景问道:要我帮忙吗? 范性成环视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档案架:我是对那些绝密的试验数据不放心啊。 李景指指那个小房间:要看看吗?那边儿,aa19. 范仕成点点头便过去了。 李景为范仕成打开了门锁,让范仕成进去,并让门开着,然后走回到一个可以 看见小房间室内的地方坐下,干起自己的事情来。 范性成来到编号为aa—19的档案架前,仔细寻找起来。那上面的分类很复杂, 全是一些代号或者英文字母的缩写。 范仕成从那些档案中,抽出了一个夹子,上面有“512 ——dj18”的字样。 范仕成看了看自己周围,没有一个人。他把那个档案夹拿上,又胡乱从其他地 方抽出一些档案夹,把那个档案夹夹在中间,走到了一张桌子前,坐下。 5 骆战和蓝美琴像一对恋人似的出现在红旗宾馆外。 第127页 那儿有一个公共汽车站,他们站在等车的人群中。正是下班的时候,在这儿等 车的人很多。他们关注着从宾馆进出的人。 一辆公共汽车到站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了车。 当车开走的时候,便只留下骆战和蓝美琴了。 这时候,毛阳推着自行车从大门出来,四下看看。 大概是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的车站上,骆战和蓝美琴过于显眼了,毛阳无意地 看了看他们。 骆战的目光和毛阳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蓝美琴很及时地把一块剥掉了包装纸的水果糖放进了骆战的嘴里。 毛阳骑上车走了。 骆战看着他的背影,担心地问:让他察觉了? 蓝美琴:可能。 骆战问:还跟上去吗? 蓝美琴:今天算了吧。 6 总部档案室里的光线有些暗了。范让成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很多资料,他东翻 西找,似乎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自己的手錶取下来二看了 看时间,放在了桌子上。 突然,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范仕成一抬头,看见刚刚打开了所有电灯的李景正在桌前看着他,他便感谢地 笑了笑。 李景:一页一页地看? 范仕成:我哪儿看得懂呢?我核对一下页码,真要缺个一两页的,那我们谁也 说不清楚呀! 听了这话,李景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太大的反应。 范仕成:李主任,你能不能把前一个星期的借阅登记拿来我看看? 李景出门把一个登记簿拿进来,放到桌上,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范仕成看准了这个时机,从“512 ——dj18”档案夹里迅速抽出一沓纸,将它 们夹在了登记簿里,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李景:李主任,几点了? 离他有一段距离的李景看看表:六点二十。 范仕成自言自语地说:差点儿忘了打电话。 说着,他急忙往门口的登记柜檯走去,似乎是由于匆忙,他来不及放下手中的 那份登记簿。 登记柜檯的斜对面,是那个封闭的电话间。 登记台里的值班员正在看长篇小说《林海雪原》。范仕成过来:我得打个电话。 这个先放你这儿? 值班员看看他手里拿的是档案室的那份登记簿,便漫不经心地说:不用了。 于是,范仕成便拿着它进了电话间。进去后,他并没有将门关死,故意留出了 一个很大的缝隙。 他拿起电话,拨完一组号码:喂,是我……对不起,晚了点儿,有事脱不开身 ……当然了,这个事情所里领导是有明确指示的……不,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可以 直接和他联繫一次……电话号码?好吧,我给你,你等着…… 他把头从电话间里伸出来,对值班员说:对不起,你能帮我把包递过来吗? 值班员点头说:钥匙。 范仕成把钥匙扔了过去。 值班员为他取出公文包,隔着登记柜檯递给他。 范仕成接过来:谢谢。 然后他把电话间的门拉上了一些,虽然仍然没有关死,但却刚刚挡住了值班员 的视线。他边把电话夹在脸和肩膀之间说着,一边打开了公文包,一只手取出一个 小笔记本,举到眼前,另一只手却迅速把包里事先准备好的那一沓纸拿出来,和夹 在登记簿里带过来的那一沓纸对换了。这个过程很短暂,而且并不妨碍他用电话同 对方说话:……好了,你拿笔记下来吧,他的电话是25476 ……你重复一遍……没 错儿。就这样吧。 他放下电话出来,把公文包再次交给值班员锁起来,然后接过钥匙,拿着那份 登记簿回到刚才的房间里。 没有人能看见他,他便把用来替换的那些纸从登记簿里取出,放进了那个标有 “512 ——dj18”字样的档案夹里。 一切都非常顺利,范仕成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随后他叫李景:李主任! 李景过来问:什么事儿? 范仕成装出很忙乱的样子,收拾着一桌子各类资料:有点儿紧急情况,我得马 上出去。麻烦你帮我放回架子上去。 李景:没问题。 她说着拿起借阅登记本,很快核对了一遍面前的档案资料。 范仕成等她核对完以后说:行了吗? 李景:行了。 范性成:那好,我先走了。 李景收拾起那些资料,放回到aa19的架子上。 7 晚上,箭杆胡同的房间里溢满了暖融融的灯光。 一张桌子上,摆满了骆战从陆一夫宿舍里拍回来的照片。许子风、蓝美琴和骆 战围在一起,一张一张仔细看着。 许子风看完了,取下老花眼镜,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说,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 的东西啊! 骆战说:我觉得也是。 蓝美琴意味深长地看看骆战。 骆战问: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128页 蓝美琴半真半假地说:你老实说,这次隐没隐瞒什么? 骆战笑了:怎么会呢?我这人知错就改。 许子风也笑了,对蓝美琴说:算了,我可不贊成纠缠歷史旧帐。 骆战也笑,然后突然关切地问:老许,那婉云怎么办? 许子风看了看骆战和蓝美琴,不说话。 蓝美琴:如果你说什么不合适,是不是由我和骆战去跟婉云谈谈? 许子风:谈什么? 蓝美琴:起码可以做点儿暗示呀。 许子风长嘆一声,坚决地摇摇头。 8 一个晚上,许子风来到了研究所机要档案室里。他和李景见面之后,就坐在李 景办公用的那张大桌子两边谈话。 李景:……婉云的事情,你能不能想想什么办法? 许子风:我比你想得多呀!可我无计可施,婉云毕竟还是个很不成熟的孩子, 如果真让她知道点儿什么,她肯定就沉不住气了。那后果更可怕,说不定还会有生 命危险。 李景以沉默和嘆息对许子风的话表示了贊同。 许子风的眼睛无意识地停在了那些成排的档案架上。 李景问:你在看什么? 许子风突然问:你在总部档案室呆了近十年,对你经手过的档案还有印象吗? 李景: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许子风看着她:一个代号。 李景:代号? 许子风:对,“牧师”这个代号你有印象吗?档案里出现过这个代号吗? 李景努力回忆着:好像没有…… 许子风似乎有些失望。 李景:这很重要吗? 许子风点点头:非常重要。 李景问:要是找到了这个“牧师”,对婉云会有帮助吗? 许子风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李景从笑容里得到了答案: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吧。 许子风便起身朝那个房间走去:能打开一下吗? 李景打开了房间门,让许子风走进去。 许子风熘达了一圈,在编号是aa19的档案架前面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没有灰 尘。 李景看着他,不禁笑了:那上面有什么?你们好像都很注意这个aa19? 许子风回头看着她:你说什么?“你们”? 李景奇怪地说:这句话又让你疑神疑鬼了? 许子风问:还有谁对他感兴趣? 李景:还有范仕成。 许子风指着面前的aa19:他动过这些档案? 李景点点头。 许子风责备地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李景没好气地说:你又没问我! 许子风又问:什么时候? 李景: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许子风不说话了,不由自主地掏出烟来,正要点上,被李景制止了。 许子风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李景把aa19上面的档案拿下来交给许子风,然后就 出去了。许子风戴上老花眼镜,开始仔仔细细、一页一页地翻阅,包括那本标有 “512 ——dj18”的档案。 李景远远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听着收音机,里面是一个革命歌曲节目。 许子风来回翻看着其中几页,越看脸色越阴沉。他把其中几页纸拿起来看,然 后终于站起了身。 许子风:李景,你进来一下。有件事情,我感觉不好! 李景连忙走进来:怎么了? 许子风让李景坐下,把手里的几页纸放到了办公桌上:你看看这个。 李景仔细地翻看着那几页纸,然后慢慢地把它们放下,她的脸色似乎比许子风 还要沉重了。 许子风:怎么样? 李景:这不像是原来的内容。 许子风:被人替换了? 李景沉默地点点头。 许子风: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李景试探地问:范仕成? 许子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李景脸色很难看:完了。这是我的责任。他归还前我清点过的,抓不着他的把 柄,倒霉的只能是我了。 许子风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景冷静下来:没别的办法了。这事儿我只能立即向所长汇报。 许子风:李景…… 李景苦涩地一笑:粘上你的事情,我就要倒霉的。 9 第二天上午,崔志国、秦全安、许子峰、蓝美琴和骆战在总部大楼内的会议室 里一起开会。 崔志国听完许子风对动力所档案室发生的情况的介绍,显得很高兴:很好很好, 我们下的“诱饵”终于起作用了。 秦全安和骆战也面露喜色。蓝美琴很在意地看着许子风,因为从许子风的脸上, 显然没有什么太高兴的意思。 许子风语气平淡:可惜的是让鱼把诱饵吞进了肚子里,线也咬断了。 崔志国倒不太在意这一点:反正那是一堆假数据,没有关系。只要鱼还在四处 觅食就好。 秦全安说:不过,老许,从范仕成能够成功地把档案偷出来,而又不留下任何 证据这一点看,这傢伙的确不是个一般的对手啊。 第129页 崔志国:老秦刚才说的这一点很重要,我们必须对敌人的狡猾有充分的思想准 备,千万不能麻痹大意,越到最后阶段越要小心,也许一个小小的疏忽就会造成无 法挽回的损失。骆战,这尤其要提醒你! 骆战:我明白。 许子风并不说话,注意力似乎也不够集中。 崔志国:老许,你怎么不说话? 许子风这才说:范仕成能够如此巧妙地在档案室里搞了个“狸猫换太子”,这 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我对此负有责任。不过既然问题已经出了,我的想法……恐 怕也就只有将计就计,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档案室出了问题,但我们没能找到 证据。这样做,可以让范仕成暗自得意。而人一得意起来,就离犯错误不远了。 骆战建议道:我们如果对他进行突然搜查呢?要是能从他手里找到丢失的东西, 那也就是铁证了。 蓝美琴反对:这样找到证据的可能性非常小。 崔志国:完全不可能。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范仕成不是周为 民那样的小特务,他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老许,如果顺着你让范仕成藉此得意起 来、活跃起来的思路做下去,我们恐怕就还要演一场戏。 许子风笑得有些无奈:让研究所公开对事故责任人李景进行处罚,为范仕成营 造一个取得胜利的真实氛围? 崔志国也笑了:当然,这太委屈李景了。 秦全安说:李景毕竟是个老同志了,事后再向她解释,赔礼道歉吧。 蓝美琴忍不住说:这太过分了吧! 许子风瞪了她一眼,蓝美琴不说话了。 崔志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给他们所长打个电话。同志们,现在形势越来 越明朗了,敌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暴露在了我们的眼皮底下,这对我们非常有利。我 看随着“512 项目”的接近成功,我们也要接近收网了!今天就这样吧,老秦?老 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子风欲言又止地摇摇头。 崔志国:那好,散会吧。 许子风没动弹。就在大家朝外走去的时候,许子风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崔志 国:局长! 崔志国站下来。 许子风似乎费了很大劲儿才开了口:我有个要求,不知道合不合适? 崔志国笑笑:老许,别那么欲说还休的样子,有什么就说吧。 许子风:我想,在研究所宣布对李景的处理意见以后,我能不能把真相,或者 一部分涉及到她的真相告诉她。不然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你们知道,她现在一个人 很孤独…… 崔志国和秦全安很快交换了一下目光,爽快地答应道:我认为这没问题。李景 过去的几十年里,也一直是我们的人嘛! 许子风这时眼睛里有些湿润了。 蓝美琴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高兴地对崔志国说:谢谢局长! 崔志国突然感嘆道:很多事情,都让李景受委屈啦! 10 范仕成的妻子看天不早了,不等丈夫回来,便和儿子先吃了晚饭。妻子正在收 拾桌子。 这时范仕成拎着挎包,一脸疲惫地回来了。 妻子:怎么才回来呀?我们今天可没等你。 范仕成虽然很疲倦,但显得情绪不错:啊,所里又出了点儿事故,开会研究处 理意见。 妻子吓一跳:又死人了? 范仕成:那倒没有。机要档案室丢了点儿文件。 妻子:那快擦把脸,饭菜还热着。 儿子也很热情地从锅里盛了一碗饭放在桌上:爸爸,饭在这儿。 范仕成坐下来,问道:还有酒吗? 妻子觉得奇怪:怎么想起喝酒来了?累了? 范仕成一笑:想喝点儿。 儿子给他拿了瓶酒过来,倒在杯子里,高兴地说:爸爸,我们学校春节要搞一 次文艺演出,我们班排了一出活报剧。 范性成喝了口酒:是吗? 妻子:你猜,顺子要演一个什么角色? 范仕成抬起了头,感兴趣地问:什么角色? 儿子:他们说我长得有点像外国人,让我演一个美国特务。 范仕成瞪大了眼睛:美国特务?怎么演这样的戏? 妻于:哎呀,是歌颂抗美援朝的。顺子还学了两句英语呢。顺子,给爸爸说说。 儿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没练好呢。 范仕成突然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让你演特务?谁出的馊主意?可真想得出来! 你知道特务是什么样的? 第十七章 1 动力研究所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开大会。到会的是全所的基层干部,李景也坐 在一个角落里。 主席台上,依然有马知远、范仕成和其他的几个干部。 一个人刚刚讲完话,大家正在鼓掌。 主持会议的马知远和范仕成耳语了一下,范仕成点点头。 马知远:在会议结束前,请范副处长向大家宣读一个研究所党委的通报。希望 这个通报,在“512 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能够给同志们敲一个警钟,让大家提 第130页 高警惕。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范让成拿起了一页纸,念道:通报。由于管理上的疏忽,研究所机要档案室出 现一级工作事故,机要档案室主任李景同志对此事故负有责任。按照有关纪律和规 定,现决定,李景同志停职检查,暂时调离工作岗位,深刻反省,并作出书面事故 报告。机要档案室集体记过一次。特此通报。 范仕成刚一念完,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许多目光投向了李景。 李景低着头,一动不动。 马知远:好啦,希望大家回去从中吸取教训,认真检查一下各部门的安全保卫 工作,彻底杜绝类似事故发生。散会! 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李景故意坐在那里,等人们走光后,才站起身来,出 了会议室。 会议室门外,马知远和范仕成正在交谈着,看见李景出来,两人都停下了。马 知远想和李景说句话,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景回档案室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默默地把值班交接做完,才离开了那栋大 楼。等她走到研究所大门外的街上时,天已经黑了。 李景缓慢地迈动着脚步,脸上的神情倒不是沮丧,而是木然。就这样,她什么 也不看,似乎对什么都不会有反应,朝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走去。 车站的站牌下,只有一个人。 李景低着头,走到与那个人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来,等着汽车的到来。 那个人朝她走来,走得很轻很慢,然后,一只手同样轻轻地放在了李景的肩上。 李景的反应有些迟钝,并不是想像中的那种震惊,她以很正常的速度抬起头来 看看。 许子风站在她的身边,正对她微笑着,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李景回应给他的,是一个苦涩的笑容。 稀稀拉拉的行人,被隐藏在了夜幕之后。来往的车辆,都已经亮起了大灯。 他们要坐的公共汽车还没有来。许子风和李景并不着急地在那里等车,因为这 个过程,也正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自由交谈的时间。 李景听完许子风对aa——19档案事件的解释,惊诧不已:什么,假的?你在说 什么呀?! 许子风迅速对他做了个“小声点儿”的手势。 李景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但脸上的表情却在惊诧中增添了几分恼怒:假的?! 许子风:对,在你那里丢失的所谓实验数据是假的,是扔给范仕成的一个诱饵。 李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束强烈的灯光照射过来,汽车正在进站了。 许子风:我告诉你真实情况,是怕你过分责备自己。今天对你的处分决定,也 只是一场戏,演给范仕成看的戏。 汽车已经停下来,门开了。 李景突然愤怒地说了声:你这个疯子! 说完,她上了汽车。 许子风急忙赶在车门关上之前,跳了上去。 公共汽车上人很少,许子风买了车票后,和李景在汽车的最后一排位子坐下来。 汽车又启动了。 这时,李景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完完全全地平静了下来。在许子风的要求 下,她开始低声向许子风说着那天的情况:后来,我又仔细对照了那几天的借阅记 录,“512 项目”档案除了他,肯定没有人翻阅过。 许子风:你能不能回忆起,那天他去看档案时,发生过什么事情没有? 李景努力地回忆:他那天直接就去了aa19那个档案柜,拿了几个档案夹坐到桌 子前,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还对我说要亲自核对一下页码是否齐全……后来,光 线有点暗了,我去给他开过一次灯,也没有发现什么。哦,对了,他还要了档案室 的借阅登记簿,去打过一个电话,还问过我是几点钟了。 许子风疑惑地问:他主动打的电话,还是别人打进来找他的电话? 李景:他主动打的。他问我几点钟了,然后说他差点忘了打电话。 许子风有点像自言自语:为什么要问你几点钟呢?他没戴手錶吗? 李景:你什么意思? 许子风一笑:没什么。我想,他也许是故意问你几点钟,好向你表明,他去打 电话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或者,他要向你强调他打电话这个行为,越是强调, 就越不容易引起注意。看来,他替换那几页档案和打电话这个细节有关系。我会慢 慢弄清楚的。 李景嘆了一口气:你害得我没事儿干了,只好待在家里养老了。 许子风:不会的,等事情结束了,你就可以恢復工作了。 李景不大相信地摇摇头:你的话谁能相信? 许子风:你就相信我这一次吧,我保证。 李景苦笑一下说:算了,听天由命吧。说实话,我现在是真的有些心灰意懒了。 也许到了恢復我工作的时候,我也不想再干了。 许子风:怎么会? 李景:那天你和美琴来了之后,我想了很多。 许子风:说说看。 第131页 李景:我想说的是,我当初决定跟你离婚,也许,是自己的压力太大,是因为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适应这样的工作了。年轻的时候,再有什么压力和危险,我都能 挺住的。上了年岁以后,就希望能平静一些,安稳一些,有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庭环 境。意志变得有些软弱了,对情感的依赖也就变得有些强烈。 许子风:我理解你…… 这时,公共汽车突然停了,售票员大声报着一个站名。 李景:我到了,该下车了。 许子风:要不我陪你走回去? 李景摇摇头:算了吧。我自己回去。 公共汽车又启动了,许子风看着李景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2 机场的民航机关食堂里,陆一夫和车间哩的几个工人正坐在桌子前聊着,吃着 晚饭。 眼镜儿:哎,今天晚上继续来“拱猪”,怎么样? 年轻工人:你昨晚上可是一败涂地。 眼镜儿:正因为我们昨晚输得太惨,今天晚上才要想捞回来,对不对,陆一夫? 陆一夫:我的技术太差了,实在对不起。 眼镜儿:怕什么?你刚刚学会嘛,这水平已经不错了。放心,今天晚上不打他 们个落花流水,我们誓不罢休。 陆一夫笑笑,但他的笑容突然僵硬了——他看见余大姐从食堂的门外进来。 年轻工人这时也看见了余大姐,惊奇地说道:咦,余大姐怎么回来了?不是说 要走一个月吗? 眼镜儿回头看了看余大姐,玩笑地说:奇怪!哎,你们说,是不是他们的夫妻 生活过得不好,被她爱人赶回来了? 几个工人一起乱笑。 陆一夫这才缓过来,不知所云地说:不会吧? 人们又是一阵闹笑。 余大姐并没有在食堂吃晚饭,去车棚取了自己的自行车,来到维修车间。她在 门口把自行车扶住,打开门后,推着车进去了。她打开车间里的电灯,然后放好自 行车,走到那排金属柜子前面。 空旷的车间里,只有她的脚步声。 余大姐来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了门,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突然,她看见柜 子里放着一个油纸包,便满脸疑惑地蹲下去,取出那个纸包。她打开了外面包裹着 的油纸,露出了陆一夫藏在那里的炸弹。 余大姐顿时一脸惊慌地站起身来,看着炸弹,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了。她想了 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把炸弹放了回去,然后锁上了柜子门。 当余大姐转过身的时候,被吓得惊叫了一声。 陆一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余大姐:是小陆呀,你吓死我了! 陆一夫满脸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阴险:余大姐,怎么突然回来了? 陆一夫身后的大门没有关上,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余大姐一面走向放在那里的自行车,一面回答陆一夫的问话:我爱人他们部队 突然接到命令,全部飞到福建那边去了。我只有提前回来了。 陆一夫依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站在门口没动:哦。 余大姐边往门口走,边奇怪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加班? 陆一夫:我哪儿有这么高的觉悟?余大姐,你刚才在柜子里看见什么了? 余大姐一愣,眼睛里立即掠过一丝警惕,却装出满脸疑惑的样子:我柜子里? 没什么呀! 陆一夫已经明白了,脸上露出了肆无忌惮的冷笑。他“砰”的一声将车间的大 门重重地关上了,开始一步步朝余大姐逼近。 余大姐的脸上渐渐出现了恐惧。 陆一夫:不,你看见了。 余大姐极力否认着:没有,真的没有啊! 陆一夫的笑容越发令人恐怖了:你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对吧? 那本来是我暂时存在里面的,可是很不巧,你突然回来了。也应该说,你很不走运。 余大姐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你为什么把你的东西放在我的柜子里呢? 陆一夫:因为你的柜子最安全,如果你不回来的话。还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 余大姐:谁的? 陆一夫:郭林的。记得吧,那个已经死掉的广州办事处的人? 余大姐:你认识他? 陆一夫不说话,步步进逼,把余大姐已经退到了她的柜子跟前。 余大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一夫:你说呢? 余大姐:特务? 陆一夫笑了:你们这些大陆人,就是警惕性高。我这样子怎么就像特务了? 余大姐:陆一夫,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一夫:余大姐,我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余大姐点着头。 陆一夫:好吧。你把柜子打开,把东西拿出来还给我,忘掉这一切。 余大姐疑虑重重,不敢动弹。陆一夫兇狠的眼神逼视着她,使她终于缓缓转过 身去,战战兢兢地拿出钥匙,去打开柜子的锁。 这时,陆一夫迅速顺手抄起了旁边工作檯上的一把大扳手,朝她的后脑狠狠砸 第132页 去。 余大姐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血溅到了陆一夫的身上。 陆一夫并不惊慌。他看看已经完全没有动静的余大姐,从地上把钥匙捡起来打 开柜子,取出了炸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一切完好。然后他把炸弹放好,胸有 成竹地开始了焚尸灭迹的步骤。 他从车间四处寻来了一大堆浸满油污的旧棉纱,放在余大姐身边的角落里,拎 起一桶汽油,使劲儿往棉纱上倒;又从车间的休息室里找出来一截灭蚊盘香,把它 点燃以后,放在了棉纱旁边,再用汽油浸透一张揉皱的报纸,用报纸小心地把蚊香 和旧棉纱连接起来。 陆一夫看着慢慢燃烧的蚊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看了一会儿,才拿起 炸弹,装进了自己带来的军用挎包,打开了车间的大门。 大门外,空旷的停机坪,仍然被黑夜覆盖着。 陆一夫看看表,然后出去了。 机场的出港口外,陆一夫上了一辆正要离去的民航班车。这时候,他已经把溅 了血迹的衣服换掉了。 车上人不算少,都是刚下飞机的。女售票员看着这个没有任何行李的人坐在了 最后一排,显然觉得有些奇怪。 陆一夫坐下后始终把头侧向窗外。 机场的维修车间里,点燃的蚊香在缓缓燃烧着。躺在地上的余大姐似乎动了一 下儿,但随即又僵硬在那里,死了。 陆一夫乘坐的那辆民航班车已经进入市区了。在朝阳门,车停了下来,有些乘 客下车,陆一夫也在这里下了车。 他下车后,看着班车开远了,便穿过马路走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汽车站。 这时候,一辆标明“82路”的公共汽车正好要到站了,陆一夫急忙跑了几步, 上了车。 天已经晚了,车上只有很少的几个乘客。陆一夫是这一站上车的惟一乘客。 车启动后,一个男售票员走过来:您上哪儿呀? 陆一夫拿出钱递过去:机场。 售票员看他一眼,边给票找钱边说:这么晚不会还有航班了吧。 陆一夫没说话。 售票员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自言自语地说:你这样儿也不像是能坐飞机的人。 陆一夫把脸转向了窗外。 机场维修车间里,蚊香已经烧到了和报纸的接头处,报纸开始慢慢燃烧起来。 烟雾渐渐浓起来,地上的余大姐已经一动不动,很快就被散发着油味儿的白色 烟雾吞没了。 黑夜笼罩着机场。 陆一夫已经回来了,正在通过民航机关大门。 一个工作人员出来,并没有看见陆一夫。 陆一夫却主动招唿道:小王,才下班啊? 小王:哦,是小陆啊,这会儿来干什么? 陆一夫:我忘了一样东西。 陆一夫来到停机坪一侧的工作人员出人口,门卫显然认识他,象徵性地看看他 的证件,问道:加班啊? 陆一夫笑笑:不是,吃完晚饭我进城去办了点事儿,出去才发现白天把手錶忘 在车间里了,挺不方便的。现在几点了? 门卫看看表:快十点半了。 陆一夫正要走,突然看见了从远处维修车间里隐隐透出来的火光。他拉了一把 门卫:那是怎么回事儿? 门卫看过去,顿时一脸惊慌:坏了,起火了! 陆一夫:你快去叫人! 说完,陆一夫飞快地朝车间跑去。 门卫有些慌乱,看着陆一夫跑出老远了,才转身去叫人。 维修车间外一片寂静。车间里面越烧越大的火光,透过窗户把外面照得很亮。 陆一夫跑到了车间的墙根,很利索地从地上捡起一根铁棍,朝窗户狠狠砸去。 随着窗户的破裂,一股强烈的气浪裹着火焰喷了出来。 陆一夫被气浪掀倒在地上。 这时候,几辆消防车正在飞驰过来,后面还有许多人在奔跑着。 陆一夫躺在地上,睁着大眼等待着,他在等待消防车的接近。直到他感到消防 车的车灯已经有些刺眼了,才从地上一跃而起,打开车间的大门,冲进浓烟烈火之 中。 他的这一切,都在车灯的照耀下,令人印象深刻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随即,几条消防水龙开始朝烈焰熊熊的车间里喷水了。 有人在朝里面大声喊:陆一夫,快出来!危险! 3 第二天一大早,听到了有关机场火灾的消息,骆战开着他那辆吉普车来到了机 场,在机场的民航办公楼前停下。下车后,他匆匆进了大楼。 进了门后,骆战直接找到了机场保卫处的办公室。保卫处里只有一个保卫干部。 保卫干部看他进来,主动招唿说:有事吗? 骆战一笑,把证件递给他,说:你们这儿今天挺清静的。 保卫干部:昨天出了场火灾,今天大家都四下检查消防措施去了。请坐吧。您 想了解什么事情? 骆战坐下来:对不起,我还是先用一下电话。喂,我是骆战,这里的电话是61528. 第133页 骆战放下电话,接着回答道:我就是听说了昨天晚上的火灾,才来的。 保卫干部笑起来:厉害!你们消息也太快了。 骆战直截了当地问:火灾发生在维修车间? 保卫干部:对。 骆战:损失大吗? 保卫干部:由于发现及时,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了。 骆战:陆一夫在现场吗? 保卫干部有些意外地问:你是对这个人感兴趣? 骆战没理他:他在现场吗? 保卫干部:第一个发现起火的正是这个陆一夫。 骆战吃惊了:你详细说说好吗? 保卫干部:当时他刚从城里回来,要去拿白天忘在车间里的手錶,正在和停机 坪的门卫说话,他们发现了火情,立即报警了。 骆战:起火原因确定了吗? 保卫干部:初步判定是一个女工不慎引起了火灾,是一次意外火灾。这个人从 来就粗心大意,经常在车间出些小事故。去年冬天,她在织毛衣的时候,竟然毛线 团掉在了取暖的炉子里,自己还完全没有发觉。幸亏当时还有别人在车间里,不然 早就是一场大火了。 骆战:这个女工在哪儿? 保卫干部:死了,被烧死了。 骆战几乎不相信:你是说这个人死在了火灾现场? 保卫干部:没错儿。 骆战起身说:能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保卫干部没动:一场普通的火灾而已,你想看什么呢? 骆战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也不知道。 保卫干部这才站起来:那我带你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出了办公室,朝外走去。 保卫干部边走边说道:不过,你要是怀疑陆一夫的话,我愿意先告诉你,这事 儿和他肯定没什么关系。 骆战问:为什么? 保卫干部:第一,起火时他根本不可能在现场;第二,参加救火时他表现很勇 敢,是最先冲进去的人,而且还负了伤。 骆战很惊讶:是吗?他人呢? 保卫干部:还在医院。 骆战和保卫干部一起来到失火的维修车间里。火灾现场已经被封闭起来,划了 隔离线,线外还有哨兵站岗。 骆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跨过隔离线,在到处都是燃烧后的灰烬中仔细察看着。 看了一阵,他回头问陪同来的保卫干部:这个现场是谁来勘察的? 保卫干部:我们保卫处和机场公安处。 骆战问:那个女工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保卫干部:尸体送到市局去了,估计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其实尸检只是例 行公事,和我们的结论不会有什么太大出人的。 听着保卫干部很自信的口气,骆战不说什么了,继续寻找着可疑的线索。不过 看样子没能发现什么,现场实在太乱了。 4 许婉云正跟在几个民航局领导的后面,走出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花白头髮的领导在院子里站下来:小许,我看这样吧,这几天你就不要再飞了, 留在医院里好好照顾小陆,怎么样? 许婉云面露羞涩地笑笑,点点头。 另一个领导打趣道:看看,小许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老领导对许婉云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小陆这样的好青年作男朋友,应 该值得骄傲嘛! 许婉云已经满脸通红了。 还有一个干部看上去级别明显低一些,对老领导说:李局长,小许这事儿,听 说她家里还没同意呢。 李局长回头问许婉云:是吗? 许婉云不说话。 李局长:怎么会这样呢?新中国这么些年了,恋爱自由了嘛!再说小陆是个很 好的同志嘛!看来什么时候我还要亲自去给你们家里做做思想工作。 那个年轻一些的领导也对许婉云说:你要好好照顾小陆,等他出了院,局里还 要给他开个表彰大会呢! 领导们朝外面走去。许婉云连忙又回到了陆一夫的病房。陆一夫半靠在病床上, 脸上、手上都缠着绷带。不过看上去伤得并不重。病房里到处都摆着送来的慰问品。 许婉云从外面进来,脸上依然还红着。 她坐到床边上,关心地问:喝点水吗? 陆一夫很满足地笑笑:谢谢。我不渴。 许婉云笑了:刚才李局长说了,让我留下来专门照顾你。 陆一夫高兴地说:真的? 许婉云:我骗你干什么?他们还说,等你一出院,就要给你开表彰大会呢! 陆一夫不敢相信的样子:表彰大会?我成英雄了? 许婉云:当然了! 陆一夫笑了。他知道,一切顺利,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发 生了一些变化,变得柔情起来,看了许婉云一会儿:你说这件事,会让你爸爸改变 对我们的态度吗? 许婉云没把握,但显然不想在这时候让陆一夫不高兴,因为她完全领悟了陆一 夫那眼神里的柔情:也许会吧。 5 下午,骆战正在总部大楼崔志国的办公室里,向崔志国、许子风和蓝美琴,介 第134页 绍从机场了解的情况。 崔志国听得很感兴趣,笑着问:这个陆一夫居然还成了救火英雄? 骆战的笑有些无可奈何:这简直不可思议。因为昨天参加救火的人很多,从现 场确实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所以虽然我提出了许多疑问,但并不能影响机场 方面对这场火灾的结论。 许子风问道:他们坚持认定是个意外? 骆战:对。 崔志国:陆一夫的情况怎么样? 骆战:一点儿轻度烧伤。我问过医院方面,他大概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蓝美琴:也就是说,表彰大会很快就要开了? 骆战:应该是这样。 许子风问:那个女工的尸检结果有了吗? 骆战:我已经和市公安局联繫过了,他们正在全力搞一个大案子,根本没有人 手干这件事,得等几天。 许子风恼火地说:看来这傢伙真能当两天英雄了。 蓝美琴:要不然局里出面,跟民航打个招唿?让那个陆一夫正经八百地受表彰, 这也太荒唐了。 崔志国摇头道:算了,他们爱怎么表彰就怎么表彰吧。我们一打招唿,就有可 能泄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灾,一个女工死在大火里,陆一夫又第一个冲进现场, 这当然不会是一次意外。你说呢,老许? 许子风:当然。 骆战:据我了解,陆一夫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原因,是他正好要去车间取回白 天忘在那里的一只手錶。这很难令人信服。 崔志国:老许,我看对这件事要下点功夫,首先,看能不能找到陆一夫事先到 过现场的证据;其次要随时和市公安局那边保持联繫,尽快拿到尸检结果。 许子风只是点点头。 看着情绪很不好的许子风,蓝美琴想到了原因,小声问:婉云在哪儿? 许子风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你说她还能在哪儿! 6 晚上,许子风独自呆在书房里看书。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他拿起电话听筒: 餵?是婉云啊…… 电话那头是许婉云的声音:爸爸,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许子风:为什么? 许婉云:我在医院里…… 这和许子风的推断完全一致。许子风沉默了一阵,然后冷冷地问:守着陆一夫? 许婉云:对。爸爸,你也知道这事儿了?昨天晚上机场的维修车间被大火烧了, 陆一夫为救火受了点伤…… 许子风打断了她的话:听我说,你最好不要管他,快回家来! 许婉云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语气也变得生硬了:是民航局领导让我留在 医院里的! “咔哒”一声,许婉云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许子风无力地仰靠在椅子上。 7 白天上班的时候,机场的民航宿舍里基本上没有人,除了正在长长的过道里打 扫卫生的清洁工。 骆战来到走廊里,走向那个清洁工。到了跟前,他把自己的证件给清洁工看看 :同志,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清洁工是个中年妇女,看看证件,又害怕地看看骆战。 骆战说:你别紧张,我只是向你了解一点儿情况。 清洁工这才松了口气地点点头。 骆战问道:听说机场发生火灾那天晚上,是你在楼里值班? 清洁工:是啊。 骆战拿出一张陆一夫的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清洁工看看:知道。他好像是个归国华侨吧? 骆战点点头:火灾发生那天,他下班就没有回来过吗? 清洁工想了想:好像回来过吧……回来过,不到八点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回来 过一趟,接着又出去了。 骆战追问:你怎么肯定是不到八点的时候? 清洁工:没错儿。我一般是七点多钟开始擦地板,我那会儿才刚刚开始不久呢, 他这一来一走,就又给我留下一大串脚印。我还回过去重新擦了一遍。 骆战显然很高兴,说了声“谢谢”,却又严肃地叮嘱道:我来问你的这些事儿, 对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清洁工回答得很干脆:我知道。这点儿觉悟咱还能没有吗? 骆战离开清洁工后,又去了机场食堂;再来到停机坪出人口,与那个和陆一夫 一起发现火情的门岗交谈;随后,又去了停机坪,向机场的地勤人员询问。在机场 忙完后,他便开着车进了城,来到位于东四的中国民航大厦。那时候,从机场往返 的民航班车是把这里作为终点和起点的。 在民航班车的调度室里,骆战等了一会儿,一个人领着那天晚上陆一夫乘坐的 那辆车上的售票员来了。 那人为他们介绍说:这是小胡。这是骆战同志,向你了解点儿情况。 骆战和她握握手。 骆战:我知道你们很忙,咱们就直截了当吧。 小胡大方地一笑。 骆战:机场起火那天,你们那趟班车是几点钟离开机场返回的? 小胡:八点整发车。我们规定很严格,必须准时正点。 第135页 骆战问:你们应该是最后一趟车了吧? 小胡:对。 骆战:那你们前面那趟车是几点呢? 小胡:七点。我们是一个小时一班。 骆战拿出了陆一夫的照片:你看看这个。 小胡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骆战:见过这个人吗? 小胡看了半天,微微摇头:没印象。 骆战启发地说:好好看看,那天晚上你们那班车上有没有这个人? 小胡还是摇头:真的没印象。 骆战收起了照片,并不甘心:那请你回忆一下儿,那天车上的人当中,有没有 什么引起你特别注意的? 小胡努力回忆着:特别注意的?也没有吧……对了,那天刚刚要发车的时候, 有个男的急急忙忙上来了。我当时觉得有点儿奇怪,因为我们车上的乘客都是刚下 飞机的人,总有很多行李,没人像他那样,空着两手就上来了。 骆战再次把照片递给她:这人和照片上的不是同一个人? 小胡摇摇头:看不出来。你知道,车上的光线很暗的。再说,我也实在没太注 意。 骆战问:你说的这个人,他在这儿才下车? 小胡:好像不是吧……不,这人在朝阳门就下去了。 骆战:再想想看,能肯定是在朝阳门下的车吗? 小胡:没错儿。 骆战觉得有收穫了,他再次和小胡握握手:谢谢你,这些情况对我们很重要。 小胡笑笑说:别客气。 小胡转身要走的时候,骆战又叫住了她:再请教一个问题,行吗? 小胡笑了:你这人真客气。 骆战问:你们到朝阳门的时候大概几点钟? 小胡不假思索地说:大概不到九点吧。 骆战又问:那这个时候还有开往机场方向的公共汽车吗? 小胡想了想:有,开往机场的82路。他们的末班车是九点钟。 骆战像是自言自语了:那要回机场就还来得及了…… 小胡:应该没问题吧。82路朝阳门那儿正好有一站。 等骆战急匆匆地赶到82路公共汽车在市内的始发站时,已经是阳光酉斜的下午 了。在大街和一大片平房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场地,排满了公共汽车。场地一侧有 一排平房。 骆战和那天晚上车上的男售票员就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 骆战在询问:他就说了两个字,“机场”? 售票员:没错儿。 骆战:那你就能断定他是外地口音? 售票员笑起来:别说两个字儿,就说一个字儿他也甭想蒙得过我。比如说您吧, 照说您这北京话也算不错了,可我听出来了,您也不是土生士长的北京人。 骆战也笑了,他把陆一夫的照片递过去:是他吗? 售票员只看了一眼:就是他!到朝阳门车站就上来他一个人。 骆战不放心:再好好看看。 售票员并不再看照片:我说是他就是他了。怎么了?这人犯什么事儿了? 骆战当然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你们到机场,也就是这个人下车的时候,是几 点钟? 售票员不经意地说:也就十点来钟吧。 骆战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准确一点儿,你再想想。 售票员:错不了。我们这班车八点四十发车,到机场终点站就该是十点钟。那 天晚上一路正常,乘客又少,肯定不会超过十点钟。 8 夜幕正在降临,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箭杆胡同临时办公地,只有许子风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戴着老花眼镜,凑在窗 户前看着一份情况通报之类的东西。 骆战在机场和市区跑了一天,现在终于回来了。他一进房门,就有些兴奋地大 着嗓门说:老许,你怎么不知道开灯啊? 说着,他伸手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全打开了。然后拿起杯子倒了杯开水,用两只 手捂着暖手。 许子风放下手里的东西:听你说话的声儿,我就知道收穫不小。说说吧。 骆战笑了:我还没吃饭呢! 许子风:我也没吃。听你说完了,老规矩,我出钱你出力,外边买火烧去。 骆战坐下来了:也行啊,谁让你是领导呢。我今天找了陆一夫宿舍楼的清洁工、 民航班车的售票员,还有82路公共汽车的售票员等等,分别了解之后一综合,陆一 夫火灾前才从城里回来的说法就不能成立了。 许子风:有他事先到过现场的证据了? 骆战:倒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陆一夫是在八点钟,才匆 匆上了从机场开往城里的民航班车,大约九点他在朝阳门下车;随后几乎没有停留, 立即在朝阳门上了82路公共汽车,在十点钟左右又回到了机场。而发现火灾是大约 十点半钟。我想没有任何说法可以解释他在机场与城里之间的匆匆往来,除非他疯 了。 许子风表示同意:我们假设他是在八点钟之前到过车间,也许就是这个时候, 他因为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杀了那个女工,然后离开现场。但是在两个多小时 第136页 之后,火灾才发生? 骆战:他使用了一种定时点火的装置。他的目的,就是要让人知道,火灾之前 的两个小时里,他并不在机场。 许子风:这应该是一种合理的解释。不错,你今天干得相当不错。那个女工的 尸检报告还没出来? 骆战:我明天再问问去。 许子风把几毛钱放在桌子上:我也饿了,买吃的去吧。 骆战拿起钱,问:蓝美琴呢? 许子风:她下午找婉云去了。看看今天美琴能不能说服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离 开陆一夫。不过也早该回来了。你给她也买个火烧回来。 骆战:算了,今天我请客。 说完,也不等许子风说话就出了门。 一刻钟过后,骆战手里拿着几个火烧回来了。许子风给骆战和自己续上一些开 水,两人就着开水边吃边说。 骆战:老许,你看啊,一个范仕成,一个陆一夫,再加上那个红旗宾馆的毛阳, 这几个人都是冲着“512 项目”来的,这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吧? 许子风点点头。 骆战:既然这样,那我们还等什么?干脆,先把陆一夫抓起来再说! 许子风:不行啊。即使我们所有的推断都是成立的,但我们还是缺乏一个关键 证据。万一他矢口否认呢?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小特务,不那么好对付的。再说了, 我们还没能掌握他们具体的全盘计划,我们不能排除在这些人之外还有别的特务的 可能性。我们只有彻底摧毁敌人的全部阴谋,才能从根本上保证“512 项目”和 “四号专家”的安全。所以我们必须有耐心。 骆战不说话了。 许子风:我发现,你最近一段时间有些变化。 骆战:怎么了? 许子风点燃一支烟,笑了笑:老成多了,有进步啊。 骆战也笑:这可是我第一次听到你正式地表扬我。 许子风:不对吧?刚才我还夸过你今天的调查很有成效呢。 骆战:我是说对我这个人一种全面的肯定,这是第一次。 许子风:是吗?那算是我的错吧。人老了,记不住,有时候想到了要表扬你的, 大概最后还是忘了。 骆战:老许,你干了一辈子这种工作,有没有觉得很痛苦的时候? 许子风:当然有啦!我们这一行,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保守秘密。有时候,这 些秘密需要保一辈子,有时候,又需要对自己最亲密的人保密。这是很难过的呀。 但是,这种个人的痛苦和压力,换来的却是国家的安全。只有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心里才会踏实一些、坦然一些。你说呢? 这时,蓝美琴推门进来了:哟,你们俩都在,说什么呢? 骆战玩笑地说:老许给我上课呢。 许子风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吭声。 蓝美琴拿起一个放在桌子上的烧饼,就咬了一口:饿坏了。 骆战:怎么才回来? 蓝美琴:你以为是你开车呀?从机场回来这算够快的了。 许子风:见着婉云了? 蓝美琴点点头:没有结果。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全被爱情塞满了。 许子风苦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除非…… 蓝美琴宽慰道:不过我们还有一次一起来说服她的机会。 许子风没理她,站起来说:我回家休息了。 说完迳自往外走了。 许子风出门以后,坐上了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回到自己的家里。等他洗漱完毕, 换上睡衣正要上床的时候,电话响起来了。 许子风走到书房里,拿起电话:餵?是美琴呀。什么事? 电话里蓝美琴有些责怪的声音:刚才你不听我说完怎么就走了。 许子风嘆口气说:你知道,一说起婉云,我的心情就很坏。 蓝美琴:我说的事情就是和婉云有关系。 许子风:说吧。 蓝美琴:后天我们带上婉云到郊外去玩玩,怎么样? 许子风:我们的工作正在节骨眼上,你还有这闲工夫? 蓝美琴:抽空放松一下,有利于进入决战状态。这可是军事教科书里有的。 许子风笑了:那一定是美国的军事课本:还有谁呢? 蓝美琴:当然还有李景阿姨了。 许子风这下答应了:好吧。听你安排。 蓝美琴:那你说,叫不叫上骆战? 许子风:我的意见,让骆战跟我们一起去,让他当车夫嘛。 蓝美琴:你真这样想? 许子风笑着问:你难道不想他去? 蓝美琴:许伯伯,你什么意思? 许子风笑了: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我虽然不是学心理分析的,但我也看得 出来呀。 蓝美琴的声音显得很开心:那好吧,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电话里传来的是蓝美琴的笑声,然后又听见她说:骆战就在我旁边呢! 许子风终于笑了一下。 9 陆一夫的单身宿舍里亮着灯,刚刚出院不久的陆一夫正在削一个紫心大萝蔔。 第137页 许婉云充满爱意地看着陆一夫。 许婉云:你现在是一个大英雄了。 陆一夫:这有什么。要是换了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许婉云:那倒不一定。 陆一夫:真的,像你这样的人,决不会在那种时候犹豫不决。 许婉云玩笑地说:你当了英雄,会不会就变心了,瞧不起我了? 陆一夫削完了皮,又在萝蔔上切出了很精巧的交叉刀纹,这样就可以一小块儿 一小块儿地掰下来吃了。他听了许婉云的话,笑着说:你说些什么话?当英雄,或 者不当英雄,我都是一样爱你。 许婉云看着那萝蔔,赞嘆道:你的手真巧啊! 陆一夫:这只能算是雕虫小技。 陆一夫掰下一块儿,送到了许婉云的嘴边。 许婉云笑笑,张开了嘴。 于是陆一夫把萝蔔塞进了她嘴里,然后趁势吻了一下儿她的脸。 许婉云急忙推开了他:别这样。这不是在国外。 陆一夫: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很纯,很 真诚,就像一颗水晶。我有的时候,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许婉云激动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没告诉你,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好朋 友来找我,又劝我一定要离开你。 陆一夫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的朋友?那理由呢? 许婉云:没有什么理由,更多的只是要我面对社会现实,要我别让父母伤心。 陆一夫笑了:然后你就把我救火的事告诉他了,然后你的朋友不知该怎么劝你 了,然后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是这样吧? 许婉云有些心事很重的样子了,笑得也有些勉强: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改变 对你的看法。 陆一夫大概也受到了感染,表情突然显得有些复杂起来:小许,如果,如果我 这个人,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好,如果你以后发现,我有很多不可饶恕的缺点,你 会不会改变你的看法?你还会这样爱我吗? 许婉云纯洁地一笑:你有什么缺点,现在就说出来我听听。 陆一夫:真的,你要是突然发现,我陆一夫不是一个英雄,不是一个你心目中 的好人,你会怎么办? 许婉云还是充满了深情:我?那也要等到我自己发现你是一个坏人的时候! 陆一夫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抱住了许婉云。 许婉云试图挣脱,但最终还是和陆一夫拥抱在了一起。 10 动力研究所的礼堂,晚上放电影。 范仕成和自己的妻子、儿子在一起看电影,是反映抗美援朝的《英雄儿女》。 银幕上的王芳正在放歌:“风烟滚滚唱英雄……” 范仕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妻子:真是的!看着电影也有事儿? 范仕成:工作上的事情,突然想起来了,我去安排一下。 妻子没好气地说:我们可不等你呀。 范仕成猫着腰站了起来:行了行了,我很快就回来。 后面的观众不高兴了:哎,同志,别挡着好不好。 范仕成赶快离开了座位。 他出了礼堂的大门,朝路边上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钻进树丛。然后从几棵树中 间钻出来,转到了礼堂的后面。昏暗中,可以看见礼堂的后墙上有一道门。 范仕成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看看自己身后,然后进去了。 这时,侦察员大刚出现了,他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范仕成进去以后,顺着一个楼梯往卜爬。可以听见礼堂里面传来的声音,大概 正是炮火连天的时候。 他爬到一个平台上,又转身下去,那是一个隐蔽的地方,里面放着灯具什么的。 范仕成的前面就是银幕,巨大的人像在银幕上活动着,看起来有点滑稽。 影片的伴音轰轰作响。 范性成掀开一块板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台收发报机。他戴上耳机,拧开开关, 调好频率,开始接受电报。当然,由于电影伴音的作用,别人完全听不到电报应该 有的嘟嘟声。而银幕上的光亮,又可以让范仕成顺利地进行抄报。 11 第二天上午,许子风和蓝美琴正在办公室里忙碌着。 突然,电话响了。蓝美琴拿起电话:我是蓝美琴……好,我知道了。 蓝美琴放下电话,许子风正在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许子风:什么事儿? 蓝美琴:那个新冒出来的电台看来已经找到主人了。昨天晚上,动力研究所一 带出现的电台信号,在时间上,与范仕成离开电影院的时间相吻合。 许子风:我说嘛,这条大鱼最终还是会往水面上浮的。 蓝美琴:看来,我们要找的大鱼很快就会进入网中了。 12 骆战冒着严寒,又一次来到了市公安局。 可是,他并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满头银髮的老法医对坐在自己对面 的骆战说:对不起,我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验尸报告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骆战:她肯定是被烧死的? 第138页 法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你要进一步的结果,也只有等到我们完全检查了之 后。 骆战点点头:那请你们尽快吧,谢谢说完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骆战从市公安局大门里面开车出来。他正要驶上大街,一个卖报纸的老头吆喝 着从车前经过,骆战不得不停下来,让那老头儿先过去。 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了老头儿怀里抱着的一大摞当天的报纸上,似乎有一张 他很熟悉的照片。 他叫住了卖报的老头儿,买了一份报纸。 骆战拿着报纸一看,顿时一怔。 报纸上很醒目的大标题:《一曲爱国华侨的无私赞歌》,那是一篇还不算短的 通讯;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嵌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上,披红戴花的陆一夫正微笑着。 骆战狠狠地把报纸扔在了一边,骂道:这帮该死的烂记者! 第十八章 1 阳光下,十三陵水库边的一个山坡草地上,干枯的草地泛出了金黄的色彩。地 上已经铺好了几张报纸,上面放着那时候的野餐食品,无非就是一些糖果、饼于、 装水的军用水壶之类。一堆簧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给野餐的人增加了不少趣味。 许子风、李景、许婉云、蓝美琴和骆战坐在草地上,享受着阳光给人带来的暖 意,欣赏着远处结了冰的水库风景。 蓝美琴弄好了手里的照相机:好了,我们来一张合影吧。 骆战:我来给你们照。 许子风:你的技术没问题吧? 骆战笑起来:老许,这话可说得有点儿刺耳。我别的不行,照相还是没问题的。 蓝美琴:来吧,我们一起照一张吧,可以自拍。 骆战:不,还是我来照,你们一家人嘛。 李景听见这话,似乎有些触动。她看了许子风一眼,正好和许子风的眼光碰上, 许子风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许婉云:对,我们一家人照一张。呆会儿再给小骆照一张。 于是这“一家人”便在骆战的指挥下坐到了一起。从骆战手中照相机的取景器 里看,这的确像是幸福的一家人。 骆战:好,准备,照了! 在照相机的快门响过之后,这张美丽的全家福便定格在时间之中了。而且,照 片中的人都意识到了点什么。 李景环视着自己的周围,感嘆道:我都好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记得那年来修 水库,大家都又累又饿,带的东西根本不够吃。 许子风附和道:可不,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树。没想到现在这里会这样美。 骆战:蓝美琴,美国的风景,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蓝美琴:你是要我说实话呢,还是说假话? 骆战挥挥手:算了,我已经知道你会说什么了,这里比不上美国,对吧? 许婉云:美琴,我们可能没有美国先进,但是风景不一定比美国差吧? 蓝美琴:怎么说呢?要说客观的风景,我觉得这儿比不上美国。不过,在我的 眼里,祖国的什么风景,都比美国的好。 许婉云:这就是你为什么决定要回国? 蓝美琴:不光是这个,我也想参加祖国的建设,就像你的那个印尼华侨一样呀。 许婉云听见这话,情绪顿时有些变化。其他人显然也敏感地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骆战连忙打圆场:我都有点儿饿了,让我看看有什么东西可吃? 蓝美琴:先吃点儿萝蔔。 李景:我来削。 骆战拿起一只萝蔔,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就啃了一大块皮下来:削什么,干干 净净的。 许婉云这才缓过来:你不怕闹肚子? 骆战:怕什么?我这革命肚子,久经考验,什么糖衣炮弹,什么脏东西都不怕。 许子风:骆战,在这儿说久经考验,恐怕你还不够资格吧?你都久经考验了, 把我许子风放哪里?还有,把李景放哪里? 骆战连忙说:对对!怎么一得意,就把老革命给忘了。 蓝美琴:因为你内心深处想的是要抢班夺权。 骆战:我哪儿敢呀。 李景削完了萝蔔,分成几瓣,递给了蓝美琴和许婉云,最后的给了许子风。 许子风:你吃吧,我自己来。 李景:你先吃,我再削呗。 蓝美琴打趣道:这才叫做相敬如宾。 李景的情绪显然也很好:美琴,你再嚼舌根子,当心我立刻给你找一个婆家, 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 许婉云:就是! 许子风也加入了玩笑的阵营:这件事情,恐怕已经用不着我们操心了。是不是 这样,美琴? 蓝美琴: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许子风:我建议你问问骆战,看他听懂没有。 骆战装作不解的样子:什么?你们说什么?我没懂。 蓝美琴说:我想去散散步,谁愿意陪我? 许子风、李景和许婉云都故意不吭声。许子风看着骆战。 骆战连忙说:走吧,我陪你去。 许婉云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树丛中消失,不知不觉地嘆了口气。 第139页 离开许子风一家人,离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堆,两人静悄悄地走了一截路。 过了一会儿,蓝美琴和骆战就已经完全单独在一起了。他们没有说话,来到了一个 离水面很近的地方。结了冰的湖面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亮,对岸的树林呈现出一 种温暖的褐色。 骆战首先打破了沉默:刚才老许说的话,你真的没听懂? 蓝美琴含笑看着骆战:真的没听懂,你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骆战笑了:你也是个老奸巨猾的特务! 蓝美琴:你看,我不仅没听懂,还有人骂我。 骆战又不说话了,温情地看着蓝美琴。‘两人对视了一阵,仿佛有许多话,但 却说不出来。 蓝美琴:我们熘冰怎么样? 骆战:你要熘冰? 蓝美琴已经走到了冰面上,慢慢地滑起来:快来呀! 骆战也只好笨手笨脚地走到蓝美琴身边。 蓝美琴:哟,你怕什么? 看了看蓝美琴,骆战没说话。他从冰面上捡起一块石头,往远处扔去:这儿真 好,原来怎么没想到来这儿玩呢。 蓝美琴:你没和那个王晓京出来玩过? 骆战:提她干什么?我早就忘记她了。 蓝美琴:真的? 骆战看着蓝美琴,点点头。 蓝美琴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骆战连忙伸手扶住了她。当然,这是一个看 似无意又似有意出现的机会,蓝美琴也顺势抱住了骆战的腰。 两人相互凝视一阵,然后蓝美琴十分主动地把自己的脸靠到了骆战脸上。 当然了,接下去是一种很幸福的依偎。 山坡的草地上,许子风惬意地抽着烟,许婉云靠在李景身上坐着,手里拿着一 根树枝,拨弄着仍然烧得很旺的篝火。 许婉云:爸爸,美琴和骆战是不是在谈恋爱了? 许子风:这还用我说? 李景:这倒是挺好的一对。只是,美琴好像比骆战大一点儿。 许子风:这有什么关系? 许婉云忽然有些伤感地说:爸爸,为什么你就这么支持他们?可对我和陆一夫, 就要求那么苛刻? 许子风被说到了痛处,张了张口,但没说出来,只好抽菸。 李景:婉云,我们也不是全然反对你和那个陆一夫的关系,我们也有我们的考 虑。 许婉云:什么考虑? 许子风嘆了一口气,终于说道:婉云,你好好想想,我,还有你妈妈,难道不 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生活幸福?你要相信我们,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经歷了那么 多事情,我们总比你看得远一些,看得清楚一些。 许婉云:那你们怎么还会离婚呢? 许子风和李景无话可说了。 许婉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话: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你们 也应该相信我呀,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许子风:婉云,这样说吧,这个陆一夫本来也许是一个好人,但是,在这样一 个节骨眼儿上,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够理智一点。 许婉云:你说什么呀?什么节骨眼儿上? 许子风犹豫一下,才说:这和我们的工作有关。 许婉云:你们不相信他?怀疑他…… 许子风摇摇头,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否定什么:婉云,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 李景岔开了话题:婉云,你的头髮怎么有点发黄? 许婉云缓和了下来:是吗?我倒没注意。妈,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李景:婉云,我们不谈这个好吗?大家今天都挺高兴的。 许婉云:不,我就要谈。 李景无可奈何:问吧。 许婉云:你想没有想过,什么时候搬回家和我们一起住? 李景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一时愣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许子风也偷偷地观察李景,等待着她的回答。 许婉云撒娇地说:妈!你说话呀! 李景认真地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 许婉云:你愿不愿意呢?这又不需要想,愿意,就住到一起,多简单。 李景不说话了。 许婉云:妈!你说呀! 许子风插进来打了个圆场:婉云,别逼你妈。这个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比如说,从我个人来说,我也许是愿意的,我很想补偿一下自己过去的错误,做一 个合格的爸爸,也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是,我,还有你妈,我们还不得不考虑方 方面面的问题。 许婉云:都有什么方方面面的问题,说出来我听听好吗? 李景看了看许子风,然后对许婉云说,当然也是要说给许子风听:妈这个人, 你也许还不完全了解。这么说吧,一个人会在不同的时候,犯下一些错误。有些错 误,马上改了就好了,但是有些错误要改过来,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没有那 么快,也没有那么简单。我,还有你爸爸,需要一些时间来改正自己的错误…… 许婉云动情地说:妈,爸,我要你们清楚,不管你们怎么看待我的个人问题, 第140页 也不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永远都是爱你们的,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健康康地生 活,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李景的眼里闪现出了泪光:婉云,妈知道这一点。 许子风也感动了,他掩饰地狠狠吸了一口烟。 2 中午时分,陆一夫来到人民餐厅,买了票,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摊开 了手里的报纸,看了看手錶。 柜檯里的王晓京朝陆一夫这边看了看,她似乎想起了陆一夫这个人,但也就是 这么看了看,并没有更多的反应。 这时,毛阳进来了。 毛阳在王晓京那里买了票,拿到厨房的窗口。然后才回头,看见陆一夫坐在角 落里。他走过去,在桌子前坐下来。 陆一夫:来啦? 毛阳:星期天,这儿反倒没什么人了。 陆一夫:没人正好,清静。又有什么事情了? 毛阳在吃自己的饺子:跟你说一件事情。 陆一夫:说吧。 毛阳:是关于你和那个姑娘,就是那个空姐的事情。 陆一夫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 毛阳阴险地笑了起来: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一夫,你必须立刻和她一 刀两断。再和她交往下去,会非常危险。 陆一夫:这个……不会吧?有她和我在一起,不是能更好地隐蔽自己吗? 毛阳:我跟你说过了,你必须立刻解决这件事,不能因为那个女的,危及到后 面的行动! 陆一夫显然有些不高兴了:管得也太宽了吧。 毛阳:你马上就执行。 陆一夫不说话。 毛阳:我说,你是不是真的爱上那个空姐了? 陆一夫:这真的和你有关吗? 毛阳:和我无关,但是和行动计划有关。你要是识相,就立刻和她断了;要是 不识相呢,那,也许只好由我来帮你了断! 陆一夫警惕了:你不要胡来! 毛阳阴险地笑笑:你怕我干掉你的小姑娘? 陆一夫似乎很激动:我告诉你,你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绝不会饶了你! 毛阳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陆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在这样的时候,我想 你不会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为了一个空姐断送自己的前途吧? 陆一夫又不说话了。他往餐厅的门外看看,结果和王晓京投来的目光碰到了一 起,陆一夫没什么反应。 王晓京则根本不在意这个人。 人民餐厅外,负责监视这两个人的侦察员小李倚着自行车,正双手捧着划燃的 火柴,努力地点燃一支烟。 3 夕阳西下,一辆吉普车在郊区公路上奔驰。 车内,骆战在开着车,蓝美琴坐在他的身旁。许子风和李景,还有许婉云坐在 后排座位上。金色的夕阳穿透了路旁的树梢,穿透了车窗,照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随着车身的颠簸闪闪烁烁。 在郊外畅畅快快玩了一天,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曾经有过的完整家庭的 岁月,许子风心情很好。他看见大家都在沉默,于是便提议道:唱支歌吧。 骆战:唱什么? 许婉云:总不会是美国歌曲吧? 蓝美琴:婉云,你别老拿我开心。 许子风:婉云,你起个头。 许婉云想了一下,开始轻轻地唱起了一首在五十年代非常流行的苏联歌曲—— 《山植树》: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了闪光。 车里的人似乎都陶醉在歌声里。除了许子风,大家都开始轻轻地跟着许婉云唱 了起来。蓝美琴显然不会唱,但也跟着哼。 骆战一边唱,一边转头看了看蓝美琴,他们的眼光在幸福中对视了一下。 许子风则几乎是闭着眼睛,在享受这一愉快的时刻。 许婉云用自己的一只手拉住了李景的手,另一只手拉住了许子风的手。 歌声中,吉普车朝着北京城里的方向驶去。 4 几天以后的中午时分。 一条大街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略显破烂的阅报栏,上面张贴了几张《人民日报 》、《光明日报》之类的报纸。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使得本来空旷的大 街显得更加寒冷宽阔。只有一个人站在报栏前,似乎在仔细地读着上面的文字。 这时,陆一夫从人行道的一边走过来了。他也站到了报栏的前面,站在那个读 报的人旁边。 陆一夫:同志,有什么好看的事情? 读报人:什么是好看的事情? 陆一夫:国际新闻。 读报人:没有。 陆一夫不吭声了,那人转过了头来,是范仕成。 陆一夫:我没有见过你。 范仕成笑了笑:我也没见过你。我刚刚接到口信。有尾巴吗? 陆一夫:没有。 范仕成:收到消息了吧? 陆一夫:收到了,我听你的指挥。 范仕成:毛阳怎么样? 陆一夫:没什么。 说话当中,两人似乎还是在各看各的报纸。 第141页 离陆一夫和范仕成接头地点不远的地方,侦察员大刚躲在街对面的一个小卖部 里,透过窗户监视着两个接头的人,并用照相机拍下了两人背影的照片。 陆一夫和范仕成已经接完了头。陆一夫走了。 范仕成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装作在仔细地读报纸。 大刚从小卖部里出来,骑上了一辆自行车,朝着与陆一夫相反的方向走了。 5 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点,许子风正在房间阅读骆战找来的材料,电话响了。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了听筒:餵?是我。什么?!什么时候住院的?在哪 里?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许子风刚刚放下电话,蓝美琴从门外进来了。 许子风:你来得正好,跟我出去一趟。 蓝美琴:怎么了? 许子风:杨老先生病了,已经住进了医院,情况很不好。我们得赶快去一趟。 蓝美琴:好的。 许子风和蓝美琴赶到了三零一医院的一个病房里。 病房的设施在那时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杨参事躺在床上输液,他的床头放了 一堆医疗仪器,一个护士正在给他量体温。 许子风和蓝美琴轻轻走进来。蓝美琴还拎着一些在医院外面临时买的补品、罐 头。 杨参事看见他们进来,没有说话,示意他们先坐下。 护士量完了体温,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杨参事说话显得有些吃力:怎么样?小鬼。 护士:三十六度四,正常。脉搏有点快,杨老,您要少说话。 杨参事只是点点头。 护士在出门之前,也没有忘了叮嘱许子风和蓝美琴:请你们尽量和他少说话。 许子风点点头。 等护士出门后,许子风和蓝美琴便把椅子移到了杨参事床前。蓝美琴把礼物放 到了床头柜上。 杨参事歪了歪头示意: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许子风:蓝美琴,我的一个助手。不碍事儿吧? 杨参事轻轻地摇了摇头。 许子风在椅子上坐下,关切地问:杨老,怎么好好的,就住院了? 杨参事无奈地笑笑:一台生锈的老机器,说坏就坏嘛。心脏不好,这次进来, 恐怕就出不去啦。 蓝美琴忙说:杨老,我看您气色还挺好的。 杨参事:好?好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住了。子风,你可是个催命鬼呀,我住院了, 你也不放过我这把老骨头。 许子风:哪里!我们这不是带着东西来看望您吗。 杨参事:我知道,你要不是来催我的命,会跑到这儿看我? 许子风:杨老,我欠您人情,以后一定还。 杨参事困难地笑了:得了吧,你欠我的人情,恐怕也没机会还了。言归正传。 我动不了啦,你帮我把抽屉打开一下。 许子风拉开了床头柜上的抽屉:您要什么? 杨参事:那本《文史资料》。 许子风拿出了一本内部刊物《文史资料》:这个? 杨参事:对,第56页。 许子风翻开书,看到这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一个叫“裴明谦”的名字被 红笔圈了出来。 许子风问:裴明谦? 杨参事:对。我问过几个老傢伙了,有两个人记得,解放前是有这么一个“牧 师”,这个代号好像只使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消失了。大家估计,这个“牧师” 后来肯定是潜伏下来了。我前天看这期新的《文史资料》,突然看到这个裴明谦的 名字,我想起来,他曾经在军统干过,专门负责安排撤退之后的潜伏谍报人员。你 们可以去找找他,看他是不是知道这个“牧师”。 杨参事显得有些累,停下不说了。 许子风:杨老,休息一会儿吧。 杨参事咳嗽了两下,蓝美琴连忙把一杯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按说,这 个裴明谦四九年被关起来以后,应该是交代了的。你们那边不会没有相关的档案吧? 许子风有点尴尬:要是有的话,我们就不会来找您了。 杨参事:也许这个裴明谦没说出来? 许子风:也许吧。 蓝美琴:杨老,您能肯定,这个裴明谦知道“牧师”的情况? 杨参事:我不能肯定。但是,你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有价值的东西的。不过, 我想你们得赶快找他,那老头儿也该是个风烛残年的人了。 许子风:我知道了。 杨参事: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走吧。 许子风:杨老,太谢谢您了! 杨参事:走吧走吧,你们再呆在这儿,要影响我休息了。哦,对了,箭杆胡同 的房子,你也别急着还我,我要是从这儿出不去了,那房子就留给你吧。 许子风和蓝美琴都站起了身。 许子风:杨老,您会好起来的。事情完了以后,我再来看您。 杨参事缓缓地挥了挥手。 许子风和蓝美琴告别了杨老先生,来到医院外面。他们并肩走着。阳光直射下 来,把道路照得白花花的。 第142页 蓝美琴:看来我们应该立即去找这个裴明谦了? 许子风:是啊。你明天去查一下,看这个裴明谦现在在什么地方。 蓝美琴:你看,我去见见这个裴明谦怎么样? 许子风:这个,再说吧。 6 天已经黑下来了。骆战再一次来到公安局。当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进来,白头 发的老法医正准备下班,在桌子上收拾着东西。 骆战:您好。 法医:哦,你来了。 骆战:怎么样,报告出来了吗? 法医:出来了,你可赶得真急呀,你先坐。 骆战:可以用一下您的电话吗? 老法医:用吧。 骆战拿起电话,拨了号码:我是骆战,市公安局总机转457.老法医从档案柜里 拿出一份档案,翻开,然后取出几张模样恐怖的黑白照片递给骆战。骆战看了一遍, 看着法医。 法医指点着:你看这儿。后颅骨有明显的伤口,大概有四厘米长。可以肯定, 是被钝器击打的。犯罪现场应该是在车间,这样的钝器唾手可得。 骆战:那就是说,她不是被烧死的? 法医点点头:对。从尸体上,已经没法辨认死亡的时间了。不过,我想一个杀 人犯,不会先把人烧死,然后再在头上给死者一下的。 骆战:先杀人,然后放火灭迹? 法医:可惜,烧得不彻底,留下了罪证。要是这火再多烧一段时间,估计我们 也就没辙儿了。 骆战:我明白了。 7 午夜,许子风已经在家里人睡。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许子风翻了翻身,并 没有立即起来。 电话铃声却不依不饶地继续响着。 许子风终于拉亮了电灯,起床来,看了看手錶,拿起了电话听筒:餵? 电话那一边是骆战的声音:老许? 许子风:是我。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 骆战的声音:对不起,你已经睡了? 许子风没好气地说:现在不睡,还干吗? 骆战的声音:老许,我想马上过去一下,行吗? 许子风:有什么事情? 骆战的声音:有要紧事。 许子风:好的,来吧。 过了一会儿,骆战的吉普车就停在了许子风家院门外。 许子风已经穿好了衣服,出来给骆战开了院门。下霜了,清冷的月光下,院子 里的地上白花花一片。 骆战:老许,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许子风一笑:已经打扰了,就不要再假惺惺的了。 骆战:老许,我…… 许子风:进屋谈。 骆战:好的。 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子风:这么急,是想告诉我什么? 骆战:老许,我死活睡不着…… 许子风笑了:睡不着觉应该找医生,或者找美琴也行,找我不管用。 骆战:你别逗我了。我今天下午去了公安局,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那个死去 的女工,是被人先用钝器打死,然后才放火灭迹的。 许子风:哦? 骆战点点头:我认为,兇手是想通过放一把火,来掩盖什么东西。或者说,是 这个死者发现了兇手的什么东西,兇手杀掉了她,然后再放一把火,把现场彻底地 掩盖起来。 许子风:你那么肯定? 骆战:我调查过了,死者不可能有什么仇人,公安局也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 许子风:他想掩盖什么东西呢? 骆战:这正是我想和你谈的。我在想,陆一夫肯定是在杀人灭口。也许,死者 发现了陆一夫的什么秘密,陆一夫为了保证秘密的安全,就把她杀了。也许,陆一 夫想要掩盖的,就是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的另外一颗炸弹? 许子风沉默地点点头。 骆战:还有一件事。今天,我的一个人跟踪了陆一夫,然后你想他发现了什么? 这傢伙和范仕成接头了! 许子风顿时有些兴奋:哦?范仕成终于有所行动了?两条平行线,现在终于开 始交叉了! 骆战:对!而且交叉的点上,就是陆一夫。老许,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下看来 我们会有大的进展了!陆一夫把毛阳和范仕成这两条线索彻底串起来了。 许子风赞许地点点头:“北京事件”和“专家事件”的两条线索,现在终于连 接了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态发展。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弄清这两条线会合 之后,会延伸到哪一个目标上去了。 骆战:老许,我左思右想,这事情现在看来已经有点儿紧急。我想到了许婉云, 她在和陆一夫谈恋爱,如果陆一夫……许婉云的处境可就太危险了。 许子风显然又变得沉重了:是这样。 骆战:得快想想办法! 许子风终于理解了,骆战半夜三更地到自己这里来,是因为许婉云的缘故。他 沉默一阵,然后慢慢地说道:骆战,我很感激你对婉云的关心。情况的确是很急, 对婉云来说也很危险。但是,我们现在不能有任何动作。 第143页 骆战:为什么? 许子风:因为时机还不成熟。有关范仕成的证据没有拿到手,有关陆一夫的证 据也是这样。最重要的,我们还需要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我们需要知道,毛阳、 陆一夫这条线和范仕成这条线交叉在一起之后,会引出什么样的结果来。你相信我, 现在我们面对的这个案件,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骆战满眼的焦急:那,许婉云怎么办?你总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还让她跟这个 陆一夫在一块儿吧? 许子风:婉云是我的女儿,你说我能不着急吗?可现在着急也没用啊。 骆战不解地看着许子风,说不出话来。 许子风有些伤感地:你别误会,我又不是一个冷血动物。你没法理解,一个做 父亲的在这样的时候,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滋味。可是,我现在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 择。我这一辈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作出类似这样的选择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时刻准备着牺牲个人的利益,甚至牺牲感情,牺牲生命。 骆战:那我们该怎么办? 许子风:我们已经有了新的契机,估计“牧师”的真面目也快露出来了。我看, 再等一等吧。 8 第二天晚上,许子风来到了李景的住处,把许婉云现在的处境告诉了李景。当 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原则,把一些不该李景知道的情况和细节都在谈话中省略 掉了。 听完许子风的介绍,李景脸色很难看,但依然竭力地保持着平静:就是说,到 目前为止,一切都不只是停留在担心和假设上了? 许子风显然心情也很坏,但又不好直接回答:也不完全是这样。 李景情绪急躁起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抓起来,问一下, 一切都明白了……也许现在还来得及。 许子风看着她:你是说对婉云? 李景点点头。 许子风长嘆一声:要是我有权力只保护我们的女儿,从一开始我就可以把他抓 起来!但是李景,你知道啊,我们没有这种权力,不论是解放前在国统区,还是现 在。我们的职责不允许优先考虑个人的情感和利益,因为我们要保护的,是国家的 安全! 李景已经不像以往那样生硬了。她看着自己的前夫,努力地笑笑,但那笑容里 满是苦涩与无奈。 许子风既是安慰李景,又宽慰自己地说:也许我们应该相信婉云,她大了,会 理解我们的;她也应该有能力从一次情感的失败中挺过来的。 李景哀怨地嘆息道:但愿她能挺过来吧……不过,现在能不能把真相告诉她? 起码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 许子风摇头:不行。这孩子太单纯了,要是她知道了陆一夫有问题,她是不可 能很好掩饰的。这会对她的安全带来直接的威胁,同时也就在关键的时候打草惊蛇 了。 李景问:你在等什么? 许子风: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李景:你是说,你们在研究所要找的人? 许子风再一次不置可否。 李景这时似乎已经相当平静:有把握吗? 许子风反而有些答非所问:李景,有件事情,我想让你帮忙。 李景自嘲地一笑:我?我已经被停职了。 许子风:正因为你停职了,我才找你。这件事非常重要,我、骆战和蓝美琴目 前都走不开,目标也太大。我已经向局里请示过了,局里经过研究,认为我的提议 可行。 李景:你说吧。 许子风:你那里的档案被人做了手脚以后,范仕成的身份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 李景打断他的话:可你并没有拿到证据。 许子风:你说得没错儿。正因为这样,我仍然在追查那个“牧师”的线索。现 在只要找到一个人,就有可能证实那个“牧师”的真实身份。 李景:谁呢? 许子风:一个去年才刑满释放的原国民党情报官。 李景:这人不在北京吧? 许子风笑笑:当然。要不也就不用你帮忙了。你现在被停职了,离开两天不会 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很重要。 李景:这人在哪儿? 许子风:蓝美琴已经查到了,目前被安置在山西的一个煤矿,他叫裴明谦。 李景:裴明谦? 许子风:这个人的情况,你应该还记得吧? 李景回忆了一下:名字好像还记得。 许子风:局里的人查阅了以前的档案,你好像在解放后和这个人打过交道。我 想,也许在你见到裴明谦之后,马上就可以认出他来。所以,局里同意让你到山西 去一趟。我刚才给你透露的那些情况,也是局里的意思。李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 么吗? 李景沉吟了一阵,显然理解了许子风的暗示,她的表情随之也坚定起来:我知 道。我明天就走? 许子风:当然越快越好。不过你要小心。 第144页 李景:我知道了。 许子风站了起来:你早点休息吧。 李景:我送送你。 许子风笑笑,没有反对。 寒冬的夜里非常安静。李景家所在的那个胡同里,路灯依然孤独,紫禁城的庞 大阴影依然压迫着这条昏暗的小街。许子风和李景朝胡同外走着。他们都没有说话, 就是那么慢慢走着,像很多相濡以沫的老伴儿那样,似乎重要的不再是交流,而更 多的只是相依相伴。两人心里要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无声地混合在清冽的空气里。 甚至,因为了这种默契,那空气也变得有了些暖意。无论许子风,还是李景,都没 有觉得冷。 二人走到胡同口。许子风站了下来,转身对李景说:回去吧。 李景也站下来。 许子风看着她:到那儿以后,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景点点头。 许子风叮嘱道:千万要小心。 李景笑笑:放心吧,又不是过去在国统区的时候。 许子风也笑笑,意味深长地说:我等你回来。 李景当然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我知道,婉云还需要我们一起帮她迈过那道坎呢! 许子风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景微笑着说:好了,有什么等我回家再说吧。 许子风满意地笑了:好,回家再说。 9 两天以后,总部崔志国的办公室里,许子风、崔志国和秦全安在一起讨论工作。 三个人的情绪都很好。 崔志国:李景已经出发了? 许子风:出发了。 秦全安:但愿李景去山西这一趟,能够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崔志国:放心吧,李景也算是一个行家里手了,论资歷,和老许应该不相上下 吧。没有问题的。 许子风有些感慨:真没想到,几年以后我们又跨进同一条战壕了。 秦全安:老许,等这件事完结之后,你们俩可能应该考虑一下个人的问题了吧? 许子风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也是这样想,就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啊。 崔志国:老许呀,这件事情应该有个圆满的结局。你放心,我和老秦也可以做 做李景的工作嘛。 许子风:清官难断家务事。李景这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崔志国笑着打趣道:听你这话,你们之间的事情,看来不用组织上操心了。 许子风开玩笑地说:别忘了,行政上你们俩是我的领导,生活上,你们可是我 的晚辈,所以我警告你们,在这件事情上不要跟我瞎搅和! 崔志国哈哈大笑:好好,我们不管。 10 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和黑色的浓烟,拖着一列绿色的客车,唿隆着驶进了一个 建在山坡上的小站。列车停下,只有几个旅客下车。李景正在其中。她拎着一只不 大的旅行包,急匆匆地走到了出站口。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迎了上去:是李景同志吗? 李景:是我。 小伙子:我们接到北京的通知,我负责协助您。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小伙子问:我们先去单位,休息一下? 李景:不了,直接去煤矿。 这是一个大型煤矿,运煤的卡车满载着煤炭,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缓慢蠕 动。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把一切都搞得乌烟瘴气。 半山腰的一个楼房,是煤矿的机关办公楼。 大楼门口的收发室,守门的人看看手里的证件,又看一眼外面的李景。开车的 小伙子站在车旁,远远地看着。 守门人:你找裴明谦? 李景:对。 守门人犹豫地说:上面专门打过招唿,我要去保卫处汇报一下。 李景:可以。我就在这儿等着。 守门人把一个会客登记本递给她:请你先填个会客登记。 说完,守门人拿着李景的证件走了。 李景便埋头填写会客登记本。登记完了,又过一阵,那个守门人回来,变得热 情了许多,还带来了一个保卫处的干部。保卫处干部也十分热情,说领导上已经接 到通知,知道这件事情了,要他好好地接待李景,听候李景的指挥等等。李景说, 她要和裴明谦多谈一会儿,可能还会出去吃顿饭,干部说没问题。然后,保卫处干 部把李景和小伙子带进了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李景让小伙子和保卫处干部在另外 一间办公室等候,自己拉了一只椅子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李景站起身来,让他进屋, 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老人的神情有些木然,眼神也显得有点儿迷茫了。 李景打量着他问:裴明谦,你还记得我吗? 裴明谦仔细看了看李景,缓缓摇头: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第十九章 1 裴明谦与李景的目光相遇,露出一种歉意,客气地说:一路上辛苦了,让你跑 这么远来找我。 李景友善地笑笑:裴老,我是来向您请教个事情的。 裴明谦连忙说道:不敢不敢。我是对人民有罪的人,政府这么宽大,我是感激 第145页 不尽的。我愿意为政府尽绵薄之力。 裴明谦有些紧张地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菸,是那种很低廉的劣质烟,哆哆嗦 嗦地点燃了。 李景:我想请您回忆一个人。 裴明谦:谁? 李景:“牧师”。 裴明谦:“牧师”? 李景解释道:这是个代号。 裴明谦想了想:我知道。而且是一个只使用过很短时间的代号。 李景掩饰着心里的高兴:这么说你知道这个人? 裴明谦疑惑起来:你们在找他? 李景点点头。 裴明谦:可这个人在解放前夕就死了。 李景十分惊讶:怎么可能?您详细说说,他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裴明谦的眼神不再混浊了,回忆着:这个人叫韩宝善,应该也不是真名,真名 好像是范……什么成? 李景提醒道:范仕成? 裴明谦:对,范仕成。不过当时在军统里,应该没人知道这个名字。他是在抗 战胜利后作为一个钉子,被安插进你们在东北的军工单位里去的。 李景:当时是你负责这件事? 裴明谦:是我。 李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裴明谦:这是毛人凤亲自过问的事情,高层肯定是知道的。直接参与这件事的, 除了我就只有一个当时情报站的站长了,我那时候是副站长。 李景:那人还在吗? 裴明谦:不在了。还没解放他就生病死了。 李景问:你怎么知道“牧师”已经死了呢? 裴明谦:实际上,这个韩宝善渗透进去以后,他就直接被毛人凤操控了。我只 是听说这个韩宝善并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无非是提供了一些你们的装备机密 而已。临解放的时候,这当然也是听说,听说快解放的时候,韩宝善和另外一些混 进你们那边的情报人员一起被捕了,那时候你知道很乱,结果被一起枪毙了。 李景十分平淡地说:裴老,如果这个范仕成,或者说韩宝善,还活着的话,您 会怎么看呢? 裴明谦看看她,竟然一笑:要真是这样,那当年毛人凤他们,在这个“牧师” 的身上可是下了大功夫了。 李景问:裴老,要是现在见到他,您还能认出他来? 裴明谦没把握地说:过了这么多年,没什么印象了。再说我也老了……也许见 了面还能认识?谁知道呢。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李景起身拉开了电灯。 李景问:您在这儿生活还习惯吗? 裴明谦:还好。这里的领导对我很关照了。 李景:为什么您要选择来这里呢? 裴明谦笑笑:一个孤老头子,在哪儿不是一样啊! 李景:家里还有什么人? 裴明谦神色黯然地说:不知道了。要是有活着的,大概也在台湾吧。谁知道呢。 李景看看表:已经过了开饭时间了吧? 裴明谦无所谓地说:吃不吃都一样,没关系。 李景笑笑:裴老,您要不见怪的话,我想请您出去吃顿饭。 裴明谦受宠若惊地看着她:这可不行。 李景依然和蔼地微笑着:我已经和这儿的领导说过了。 裴明谦:他们同意了? 李景:对。 裴明谦高兴起来,终于真实地嘆了口气:唉,不瞒你说呀,肠子都已经生锈了。 李景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问:这里能打长途电话吗? 裴明谦摇摇头:只厂长办公室里有电话,可现在不会有人了。 李景:那就先吃饭再说吧。 2 天已经黑了。北京什剎海的湖边,很安静,很清冷。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金黄 色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筛落在街道上。 湖边的一个长椅上,坐着许婉云和陆一夫。 正如寒冷的天气一样,两个人情绪都不太好,许婉云望着倒映着零零落落灯光 的结冰的湖面发呆。 陆一夫轻声问: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许婉云不说话。 陆一夫笑笑说:还是怕我知道你住哪儿? 许婉云深情地看他一眼:我不想回家。 陆一夫功道: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呆到大亮的。 许婉云:难道你不想和我多呆会儿吗? 陆一夫拉住她的手,真切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知道我多爱你吗? 许婉云看着一脸委屈的陆一夫,笑了:‘不知道。 陆一夫忧郁地说:你也许真的不知道,就连我自己,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会这 么爱你。不过现在我知道了。 许婉云很幸福的样子看着他:知道什么了? 陆一夫:为了你我会不顾一切,死也不顾! 许婉云吃惊地看看他: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会这样呢? 陆一夫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婉云,要是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的那一天,你 会恨我一辈子的。 许婉云:我们会在一起的,谁也挡不住。 陆一夫看着她,有些绝望的眼神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内疚:我真的后悔了。我不 第146页 该爱上你,实在不该爱你啊! 许婉云满脸惶惑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搂住他:你在说什么呀! 3 夜幕笼罩着山西那个大型煤矿。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吉普车在黑 暗中朝山上疾驶。车前的大灯穿透黑暗,在迷茫的山峦上跳动。 车上,那个小伙子在开车,李景坐在一边,裴明谦坐在后排。 李景:裴老,很对不起,这么急匆匆地就把您拉走了,也没让您准备一下。 裴明谦连忙说:没关系,我也是很久没去过北京了。 李景:已经通知了北京,他们都安排好了,您不会有事儿的。 裴明谦:谢谢,我一个半截人士的人,没什么事的。 这时,吉普车到了一个转弯的地方,一辆大卡车从对面开过来,大灯亮着,直 射进吉普车里。开车的小伙子勐按喇叭,骂了一声“妈的”,话音未落,大卡车的 车头就直端端地朝着吉普车压过来。小伙子朝一旁打方向盘,但是已经晚了——轰 地一声巨响,大卡车已经迎头撞上了吉普车。随着一声尖利的剎车声,还亮着灯的 吉普车翻了几个滚,落到了山坡下。 大卡车上的司机慌慌张张地从驾驶室里出来,往山坡下看。 翻倒的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了,一脸是血的司机艰难地从里边爬出来。 4 第二天,骆战开着吉普车来到总部大楼。许子风、蓝美琴跳下车,径直朝大楼 里走去。骆战不声不响地跟上去。 崔志国和秦全安正在办公室里,听一个人介绍情况。 许子风他们进来了。 崔志国脸色沉痛的样子,上去和许子风握握手:老许。 许子风看他一眼,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手挣脱出来,转头问秦全安: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 崔志国:先坐下吧。 在崔志国的暗示下,蓝美琴和骆战拉着许子风坐在沙发上。 崔志国显然觉得很难开口:老秦,你说吧。 秦全安:是这样,我们接到山西的通报,那边出了点儿事。 蓝美琴:怎么了? 秦全安:这个…… 崔志国:山西先是通知我们说,李景很顺利地见到了裴明谦…… 许子风:这我知道。 崔志国:可是很不幸,他们在连夜回北京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意外…… 许子风脸色铁青地听着,手里拿着的香菸也被揉碎了。 崔志国:李景和裴明谦他们的车出了车祸,被一辆卡车撞了。当地配给李景的 司机和裴明谦受了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李景受了重伤,情况非常危险…… 蓝美琴一下子哭了起来:怎么会?! 骆战也急了:怎么会出车祸?! 许子风还是一言不发。 秦全安看了看许子风,然后说: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车祸是那个肇事卡 车司机违章操作导致的。进一步的情况还不清楚。 许子风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依然无法掩饰突如其来的悲痛。 房间里一时很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蓝美琴还在轻声抽泣。 许子风听见蓝美琴的哭声,才缓缓抬起头来,问道:她现在在哪儿呢? 秦全安:事情发生后,局里向这边的军区总医院请求援助,他们立即派人派车 赶到山西去了,估计很快能把李景接回来了。 许子风脸色阴沉,“噌”地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秦全安想叫住他:老许! 许子风像没有听见,出了办公室。 崔志国:算了,让他先去看看吧。 蓝美琴哭着也朝外走去。 崔志国朝她缓缓地摇头,制止道:等一等。我们商量一下。 骆战把蓝美琴拉过来坐下。 崔志国说:我和李景是很多年的老同事了,出了这事儿我也很难过。而且据山 西那边介绍的情况看,李景能活下来的希望很小,现在就寄希望于军区总医院这边 儿了。但是,我现在不愿意相信,这起车祸是一个纯粹的意外。你们说呢? 蓝美琴控制住哭泣,看着他们。 秦全安:也许,我们需要再进一步调查一下。 5 军区总医院一个独立的院子里,有一座小楼,那是级别高一些的病房。小楼门 口,有持枪的军人在站岗。 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阳光下,许子风坐在小楼门外的阶沿上,目 光无神地盯着远远的什么地方,那样子像一个无助的上访者。 门岗看了他半天,走过来,在他身后用脚轻轻踢踢他的屁股:喂! 许子风缓慢地回头看看他。 门岗:找别的地儿呆着去! 许子风“嗯”了一声,没理他。 门岗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说你哪! 许子风皱皱眉头,努力克制了自己,把一个证件掏出来,递了过去。 门岗拿过证件,打开看了看,顿时愣了,仔细打量起他来。 许子风还是那个颓然的样子。 门岗小心翼翼地把证件还给他,然后回到门口去了。 第147页 这时候,许婉云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 许婉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爸爸,出什么事了? 许子风看着她,却说:你怎么才来呢? 许婉云更加不知所措了:我放下电话就赶来了,进这医院的大门还挺麻烦。爸 爸,你这是怎么了? 许子风转身朝大门里走去:来吧。 许婉云赶紧跟了进去。 门岗没有阻拦他们,只是满脸的疑问。 许婉云跟着许子风正在经过一个很长的通道,朝深处走去。 走在后面的许婉云已经被一种深深的恐怖所惊扰,她跑了几步,在前面挡住了 许子风。 许婉云:爸爸,你要带我去哪儿呀? 许子风看着她,还是强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许婉云愕然了:爸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妈妈…… 许子风缓缓地点头。 他们急匆匆地来到一间病房。病房里有些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只有 一缕阳光钻过窗帘的一道缝隙射进来。 许子风和许婉云在一个护士的引导下,轻轻走到床边。 病房的中央,李景躺在床上。她的头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鼻腔和口腔都插上 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和床边的一些仪器连接着。李景紧闭着眼睛,处于深度昏迷之 中。从窗帘缝中透进来的那缕阳光,照射在她身上的白色被单上。 护士并没有跟着他们进去,而是站在了门口。 许婉云扶着许子风,慢慢朝李景接近。 许婉云显然被这突然的变故打蒙了,目光很迟钝。 他们来到李景跟前,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哭泣。 过了一会儿,许子风才沉重地长嘆一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地老泪纵横了。 许婉云把脸轻轻贴在李景的身上,压抑地抽泣着…… 6 黄昏了,悽厉的寒风,把地上的一些落叶和纸屑吹起来,在地面上翻飞不止。 毛阳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到了一家电影院前。他把自行车架起来,警惕地四处 看了看,然后拿出一张电影票,进了大门。 电影已经开始,不过是加映的《新闻简报》之类的纪录片,银幕上的农民正在 热火朝天地兴修水利工程,女解说员的声音亢奋激昂。电影院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些 观众。 毛阳在黑暗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票,然后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旁边坐的是范仕成。 范仕成把手中的报纸折了三下,这应该是他们的联络暗号。 范让成:为什么见面。 毛阳低声地说:我刚刚收到了家里的话,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让“512 ”完 蛋。家里让你听我的指挥。 范仕成:我们所里的工作挺忙的,我能于什么? 毛阳:等我的消息。 范仕成:最近,我感觉不太舒服。我们那儿来的三局那两个人,让我挺难受的。 尤其是那个姓许的老头,是个障碍。 毛阳:没关系,我会很快照顾他的。 范仕成不假思索地说:我有他家的地址,西城区,蔡家胡同58号。 毛阳:从哪儿弄到的,没有错吧? 范仕成:不会错的。 毛阳:你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工作,别犯错误。 范仕成:我知道。 他们身后的不远处,侦察员大刚坐在几个观众中间,正悄悄地注视着范仕成和 毛阳的背影。 7 深夜的医院病房,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除了输氧设备发出的声音和心电监测 仪发出的嘟嘟声,就再没有任何声响。 又进行了一次手术的李景,依然那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 病房外的过道上,许子风、蓝美琴和许婉云神情紧张地在听一个上了岁数的医 生介绍病情。 医生显然还没有来得及脱下手术外套:……现在病人胸部、助部那些伤都不足 以危及生命,而且手术情况也比较好。主要的问题是脑外伤和脑水肿,虽然刚才的 开颅手术也很成功,但病人仍处在深度昏迷之中。估计这个过程还会持续几天,如 果她能挺过来的话。 许婉云:医生,她会挺过来的。 医生微微一笑:我们当然希望这样。 许子风点点头说:谢谢你。 医生走了。 然后,他们三个人进了病房,来到床前,看着一动不动的李景。 房间里依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也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许子风把目光慢慢从李景脸上移开,看着一滴一滴缓慢滴落的 输液瓶,声音沙哑地说:你们回去吧。 许婉云和蓝美琴都像没听见。 许子风好像一下老了许多。他抑制住自己的悲痛,看看她们,分别搂住她们肩 膀,一起走到了病房外的过道上。 蓝美琴:许伯伯,婉云,你们走吧,我在这儿陪着阿姨。 许婉云擦干了自己的眼泪:爸,你回去吧。 许子风摇摇头:我们都走吧。我们谁也帮不了忙了,只要靠医生和她自己了。 蓝美琴:我要在这儿。婉云,你陪许伯伯回家吧。 第148页 许子风:婉云,你能不能向你们单位请两天假? 许婉云点点头。 许子风:你应该多来陪陪你妈妈。 许婉云:好的。 许子风:婉云,那个陆一夫,他知道你妈妈的事儿吗? 许婉云有些惊讶:怎么了? 许子风:你跟他讲了? 许婉云:对。 许子风几乎有点忍不住地要发怒了:你怎么…… 许婉云: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许子风不说话。 蓝美琴:婉云,听我说…… 许婉云:爸爸,你还在怀疑他? 许子风轻轻地摇头:婉云,我希望你这几天不要去机场,也不要再去见陆一夫。 许婉云:我可以在这里陪妈妈,但是,我也不能不见他。 许子风几乎是恳求了:婉云,听我的,在这样的时候,你就听我一句好吗? 许婉云:爸爸,我也求你了,现在不要再提这件事。 许子风:婉云,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许婉云沉默了一阵,什么也不说地朝外面走去。 蓝美琴在后面叫她:婉云,别这样。 许婉云没有理会,并且跑了起来。 许子风也喊道:婉云! 许婉云头也不回地说:你们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蓝美琴想去追婉云,许子风拦住了她,‘无奈地摇摇头:让她去吧。 两人一同回到了病房里。 夜已经深了。漆黑的天空,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雪花无声地落下 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天幕,把所有的一切都罩在了朦胧之中。病房里,可 以看见黑夜中白雪纷飞,外面的窗台上也已经落上了薄薄的积雪。 蓝美琴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用一根蘸了水的棉签,轻轻湿润着李景干裂的嘴 唇。 许子风木然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目光有些无神地看着窗外。 蓝美琴放下手里的棉签,看看许子风,然后轻声说:许伯伯,你回去休息吧。 许子风摇头。 蓝美琴走了过来:明天还要工作,案子正是关键的时候呢! 许子风没有反应。 蓝美琴又说:要不,外面去拍支烟? 许子风这才把目光转向面前的蓝美琴,然后难看地咧咧嘴,算是一笑。接下来 却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许子风低声地问:你说,她还能醒过来吗? 蓝美琴看一眼床上毫无声息的李景,没有回答。 许子风没有再说什么,低下了头。 蓝美琴这才说:我想阿姨会醒过来的,因为她心里还有一个永远的疑问,那个 这些年让她痛苦、让她孤独的疑问。 许子风抬头看她:也许那也是你的疑问? 蓝美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突然丢失了那种惯有的柔性:那不是我的疑 问!陶为我和你,还有我牺牲了的父母,干的是同样的工作,这种工作决定着我的 信念和意志,决定了我只相信牺牲和忠诚。 她的语气突然又恢復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有了些忧郁:也许等我老了,等我离 开了这个工作,或者它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命运和生活……如果那样,或许我会觉得 这仍然是个疑问。 许子风有些失落地说:美琴,在你父母牺牲的问题上,大概从你的内心深处, 或者你的潜意识里,你仍然没能完全相信我。 蓝美琴反驳道:不,我说过我相信你,我不会去理会那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和传 言。但是许伯伯,我相信你并不等于我就不希望从你的嘴里听到事情的真相!这是 两回事,你想到了吗?阿姨和你枪林弹雨地过了一辈子,难道她是突然不信任你了? 这可能吗?她当然愿意相信你与我的父母被害没有关系,但她还想你能帮助地解脱 自己思想和感情上的包袱,她一直为了我父母的牺牲在责怪自己!阿姨不仅是你的 战友,她也是你的妻子啊!这样的要求真的就过分了吗?结果,到现在你也没有告 诉她这是怎么回事。我大概知道阿姨为什么那样固执地离开你了…… 许子风看着她,当然是想听到她的解释。 蓝美琴:因为她终于发现,她在你那里得不到一个女人所需要的信任! 许子风有些无奈地摇头: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们的工作纪律是不能因 为私人的理由而改变的。保守秘密就是保护了同志的生命,就是保卫了国家的安全, 这你难道不懂吗? 蓝美琴:我懂,从我干上这个工作的时候起,我就已经把它记在心底。但是… … 许子风缓缓地摆手:没有什么“但是”,我们註定了要把许多秘密带进坟墓里 去。因为这是我们的职责。 蓝美琴激动起来:这些我都知道。是的,秘密就是生命,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那么对阿姨这样一个深度昏迷,甚至可能就会这样死去的人,你还用得着保守什么 秘密吗?来吧,许伯伯,把阿姨想知道的告诉她,不要让阿姨带着对你的疑问和怨 第149页 恨离开!我在想,其实阿姨真正想要知道的,并不是那个陈旧的秘密,而是你对她 的态度,你对她的感情。她不是作为你的同事,而是作为你的妻子来提出这样的要 求的。许伯伯,告诉她吧,她能听见的,一定能够听见! 许子风惊讶地看着她:美琴,你冷静点儿! 蓝美琴不理他,回身走到李景的床前,俯下身对着李景语气轻柔地说:阿姨, 你听得见,对吗?你听得见,许伯伯会把那件事情讲给你听的,他只讲给你一个听。 我先走了……妈妈…… 蓝美琴泪流满面地离开李景,快步走了出去。 许子风有些震惊地看着蓝美琴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站起来,坐到了 李景的床前,他把李景的一只手轻轻拿起来,捂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看着李景几乎 没有血色的脸,许子风的眼睛湿润了。 许子风声音低沉地说话了:李景,你听得见吗?你真的听得见我说话吗…… 李景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但是却真的有泪水从眼角缓缓流淌出来。 许子风顿时老泪纵横…… 8 第二天下午,雪仍然没停。 范仕成和妻子撑着雨伞,冒雪走在大街边上。 妻子不时地观察着范仕成的脸色,范仕成一言不发。 妻子:老范,你这两天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范仕成:没什么。 妻子:怎么叫没什么!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可别瞒着我。 范仕成嘆了一口气。 妻子:是不是,那笔款子的事情…… 范仕成扭头看了看妻子,点点头。 妻子一下慌了:真的?!那怎么办? 范仕成:怎么办?我不知道。 妻子:老范,你可害了我们了,得想个办法呀! 范仕成:你别瞎嚷嚷!我怎么害了你们了?你吃香的喝辣的,不都是因为有了 钱? 妻子:可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钱呀! 范仕成: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着?大家都准备着倒霉吧。我倒 是没什么,心里边儿主要是放不下孩子。 妻子不说话了。 9 天空依然阴沉,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总部会议室里,许子风、蓝美琴、骆战、崔志国和秦全安在一起开会。 崔志国:老许,你是怎么看的? 许子风:毛阳和范让成的接头,还有范性成和陆一夫的接头,证明了我们的判 断,“北京事件”和“专家事件”的两条线索,已经交叉到一起了。而且,这个交 叉的目标,可以基本肯定和“512 项目”有关。现在还剩下两个悬念:第一,敌人 打算怎么干;第二,他们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 骆战:我认为,敌人的目标肯定是破坏“512 项目”,毕竟,现在还有一个炸 弹没有下落,我是说如果我们当初的推测设有错的话。 许子风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果真还有另外一颗炸弹,那么这颗炸弹针对的目标 很可能是“512 ”。但是,我们并不知道炸弹在哪里。同时,我想“四号专家”的 安全也值得我们注意。所以我们应该准备在两个目标上拦截他们。 崔志国:“512 项目”已经接近尾声,敌人的行动肯定也会加速。现在,我们 必须更加密切地监视这几个目标,一等他们行动,就收网抓鱼,争取人赃俱获! 秦全安:山西那边的车祸,我觉得还应该去查一查,我总是不太放心。 崔志国:这样,骆战亲自去一趟,一定要弄清楚。这边儿的监视任务,交给你 小组的人,让他们一定要把目标盯死。 许子风坚决地反对道:山西的事情是不是可以暂时不管?这边儿更需要人手。 而且李景的任务实际上已经完成,“牧师”就是范仕成这已经证实了。这种情况下 …… 秦全安有些感动地说:老许,我们知道你的心情,李景他们的这次车祸也许真 是个意外,但我们还是该弄清楚,以防万一。 蓝美琴:我们现在能不能对许婉云採取一些保护措施? 大家都沉默了。 许子风打破了沉默,再次十分坚决地说:不行!如果稍有不慎惊动了陆一夫, 我们就不好办了。 崔志国:老许,我觉得还是可以採取一些间接措施。这样,我来跟民航方面协 调一下,看能不能把婉云安排离开北京几天。 许子风:局长…… 崔志国:就这样定了! 10 陆一夫正在维修车间的一个工作檯前干活。 许婉云这时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陆一夫身边的一个工人挤眉弄眼地碰了碰陆 一夫,陆一夫抬头看见了许婉云。 陆一夫连忙迎了上去:婉云,你来了? 许婉云:我们能不能出去说两句话? 陆一夫:好的。 两人来到了维修车间外。大雪已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机场的停机坪,跑道, 第150页 跑道旁边的草坪,都被刺眼的雪遮蔽了。 陆一夫:什么事情? 许婉云:我请了假,到医院去看护妈妈。 陆一夫:你妈妈脱离危险了吗? 许婉云心情复杂地摇摇头:这些日子你最好不要找我,我也不会来找你。过了 这一阵再说吧。 陆一夫有些忧虑:你没事吧? 许婉云情绪显然不高:没事儿。记住了,别找我,也别打电话。 陆一夫:那好吧。 11 晚上,雪已经停了。铺在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从房间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有 了一丝暖意。 蓝美琴和骆战在房间里坐着,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骆战:美琴。 蓝美琴对骆战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称唿自己有些惊讶:什么? 骆战:李景的这次出事,可能对老许的打击太大了。 蓝美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骆战沉默了一阵:从许婉云和陆一夫这件事情上面,我看到了很多。 蓝美琴:跟我说说。 骆战:我觉得,要爱一个人,真正地爱上一个人,而且又能够无忧无虑地跟他 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蓝美琴:是啊。 骆战:美琴,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是老许,如果我也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 题,你也会像李景那样,和我断绝关系吗? 蓝美琴摇了摇头: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好吗? 骆战固执地说:我想听到你的回答。 蓝美琴怅然:我不知道。 骆战对蓝美琴这样的回答有些惊愕:为什么? 蓝美琴:求你了,我们现在不谈这个。 骆战拉起了蓝美琴的手: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老许,如果你出现了这样那样 的问题,我绝不会跑到一边儿去,扔下你不管! 蓝美琴突然说:我们工作的特殊性质,使我们不能为个人感情许下什么诺言。 骆战:为什么? 蓝美琴:真的,如果你,或者是我,突然接到另外的任务,那么很可能我们几 年、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会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消息。 骆战:这个…… 蓝美琴: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感情问题绝不会那么简单。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 说我不知道的原因。我也爱你,但我不能向你保证。在这一点上,我是彻底的现实 主义。我们的第一身份,是国家安全的保卫者,其次才是普通人。 骆战有些无奈:那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吧。 蓝美琴:我刚才就说最好不谈这个问题。 骆战: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至少现在你还是对我有感情的? 蓝美琴:你能告诉我吗? 骆战:我能,我是爱你的。你呢? 蓝美琴没有回答,而是主动地移到了骆战身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蓝美琴:骆战,去山西,你可要注意安全。 骆战:我知道。我已经做了交待,我走了以后,监视工作就交给我们组里的那 几个侦察员了。你也尽可能地小心一些。 蓝美琴努力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比你有经验一些。 骆战:还是小心为好。 12 晚上,毛阳开着一辆华沙轿车在前往机场的郊区公路上奔驰着。 等毛阳看到了两根夹着变压器的电桿之后,他突然一个急剎车,把轿车靠在了 路边上。 从路边的树丛中,一个黑影窜了出来,拉开后座车门跳了进去。 轿车转了个急弯,又掉头往城里开了。 毛阳眼睛并不看后面:你现在怎么样了? 后座上坐着的黑影是陆一夫:不怎么样。 毛阳:看到你身边的那个包了吗? 陆一夫看了一眼,有一个军用挎包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看见了。 毛阳:你待会儿把它带走,里面有地址、时间、方法。 你回去以后,把包里的定时器安装在上次你拿到的东西上。 陆一夫疑惑地看着后视镜里的毛阳:什么意思?不是不让我干了吗? 毛阳:这是另外一个事情。必须你去干! 陆一夫:可我理解…… 毛阳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理解什么?你什么都不理解!放心,等你干完这 差事,你就彻底自由了。 陆一夫犹豫了片刻:好吧。要解决的是谁,是什么东西? 毛阳:这个你就不要再问了,也没必要知道。我观察过多次了,那个时候,房 子里绝对不会有人。再说,我也会想法拖住他。你把东西放进去以后,把时间设定 在一个小时。然后就立刻离开。完事儿以后,你自己按原来安排的路线回去,我们 就不用再联繫了。听清楚,不要再和我联繫。 陆一夫这时好像才放松了一些:好吧,总算有个了结啦。说实话,我早就不想 干了。 毛阳:哦,是为了你的那个姑娘? 陆一夫:是又怎么样? 毛阳:没什么,这件事一做完,你就可以安心地和你的姑娘一起享受爱情了。 陆一夫:那,我真该谢谢你。 第151页 毛阳皮笑肉不笑地说:是的,你还真该谢谢我。 这时,毛阳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后面的一辆汽车一直跟着自己。 陆一夫也注意到了:我们被跟上了。 毛阳没吭声,驾着车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那辆亮着大灯的小车也跟着转过 弯,远远跟在后面。 毛阳倒还不慌张,他突然踩剎车减慢了车速。 那辆跟踪的吉普车从华沙轿车的旁边掠了过去。 毛阳阴险地一笑。 吉普车上的是侦察员小李。 毛阳驾驶着华沙轿车驶进城里,在一个街口,他让陆一夫下车,然后再启动, 驶上了夜幕中的北京大街,转了一个弯,朝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另外一辆吉普车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吉普车上的是侦察员大刚。 13 晚上,许子风家。 许婉云用心做了一些菜,桌上已经放了几盘了,还摆上了一只酒杯。蓝美琴也 在厨房里帮忙。 许子风坐在桌子边上,看着许婉云端着一锅汤进来:美琴,来吃饭吧。 许婉云在桌前坐下。蓝美琴从外面进来,把一双筷子递给许子风:许伯伯,吃 吧。 许子风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很惬意地嚼着:好吃!很久没有吃这么香的菜了。 许婉云:要是妈妈也在,那就好了…… 蓝美琴:我相信阿姨会醒过来的。 蓝美琴的话当然不那么自信,更多的是一种安慰,于是大家一下沉默了。许子 风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蓝美琴打破了沉默:婉云,你今晚上就要走? 许婉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对,单位里突然通知我,让我明天一早飞广州的航 班,另一个航班有人病了,让我顶替一下。 许子风和蓝美琴都交换了一下眼色。 许婉云温柔地说:爸爸,你再吃点儿菜吧,别老喝酒了。你要注意身体。 许子风也温情地笑笑:好好,不喝了。 吃完了饭,许婉云便急着要去机场。许子风有些感伤地看着女儿,不知道该说 些什么。 许婉云已经提起了旅行包,许子风和蓝美琴默默地送她走到了院子里。 许婉云:爸爸,美琴,我走了。 许子风没说什么,只是充满爱意地缓缓挥了下手。 许婉云走出了院门。 蓝美琴:许伯伯,我们回屋里去吧,外面太冷。 许子风:好吧。 两人回到了屋里。许子风点上了一支烟。 许子风:美琴,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蓝美琴走到许子风身边坐下:好吧。 许子风:美琴,我心里不好受啊。 蓝美琴轻轻地说:我知道,是为了阿姨。 许子风点点头:是为了你阿姨,也是为了婉云。婉云是个好孩子,可没想到出 了这样一件事儿。作为一个父亲,我又偏偏不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保护她!你说, 像我这样的父亲,够格吗?过去你阿姨就多次责备过我。现在想起来,你阿姨说的 话虽然重了点儿,也没什么错。你说,我像一个做父亲的吗! 蓝美琴安慰地说:许伯伯,我能理解你,而且我觉得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我 相信,婉云在知道了真相以后,也会原谅你的,而且会更爱你。 许子风摇了摇头:婉云不像你,这孩子太单纯了。不管这件事情会怎样发展, 因为陆一夫,婉云以后肯定会背上很大的包袱。还有,周围的环境也会给她带来巨 大的压力。我真不知道,要是我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一切。 蓝美琴:许伯伯,你不要说这些…… 许子风固执地说:美琴,自从你父母牺牲了以后,我,还有你阿姨,从来就是 把你当做我们的亲生女儿看待的。我希望,以后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能够 照顾一下婉云,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向她作一些解释。当然,我说的适当的时候, 也肯定是很多年以后了,到那时,我可能也早就去阎王爷那儿了。我要你向她说明, 我很对不起她,但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这是我不得不作出的选择。但愿我在九泉 之下,能够听到她原谅了我。你能对我作出这样的保证吗? 蓝美琴使劲地点点头,眼里闪出了泪光:许伯伯,你别说了,婉云会理解的。 许子风抚摸着蓝美琴的头髮:美琴,我就算是把婉云託付给你吧。 蓝美琴抽泣起来:许伯伯……爸爸,你放心,婉云就是我的亲妹妹。而且,我 真的相信阿姨会好起来的。 许子风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泪光…… 第二天上午,太阳出来了。机场旷远的草地里,还留着大片大片的积雪,在阳 光下亮晃晃地闪耀着。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显得特别神秘高远。 一架客机停在停机坪上,银灰色的机身,也闪闪地反射着阳光。 许婉云和一帮空姐正在上飞机。在机舱的门口,许婉云似乎在等着陆一夫来为 自己送行,但宽阔的停机坪上,并没有陆一夫的身影。 第152页 许婉云有些遗憾地跟着空姐们进了机舱。 第二十章 1 一个平常而宁静的黄昏。 毛阳提着一个旅行袋,来到大街边上。走了不多久,他就注意到了远远跟踪在 自己后面的侦察员小李。毛阳不动声色地走着,然后像是很自然地走进了路边一间 破烂的公共厕所。 小李在街对面停下来,注意着那个厕所黑乎乎的门洞。 厕所里,毛阳迅速地从旅行袋中取出一套服装,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换了下 来。然后又取出一顶帽子戴上。他把衣服扔在地上,把旅行袋背到了背上,从门洞 里观察着街对面的小李,等待着机会。 小李关注着公共厕所。这时,一辆大卡车驶了过来,暂时遮蔽了小李的视线。 等大卡车驶过之后,厕所的门里依然如旧,但是毛阳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在了人行道 上。 小李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有问题,便穿过大街,走进了厕所,才发现里面已经 空无一人,地上扔下了毛阳曾经穿的外衣和裤子。小李知道上当了,急忙冲出厕所。 远处,一辆公共汽车刚刚开走。 小李急忙奔向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 就在同一时间里,许子风家所在的蔡家胡同附近,陆一夫背着一个军用挎包, 从一辆公共汽车上下来。他看了看手中拿着的一张小纸片,四处张望了一下。 侦察员何建也跟着下了车,他在那里看着站牌,似乎在研究转车路线。 这时,毛阳也已经来到了蔡家胡同附近的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前,他看了看自己 身后,然后钻进了门洞。他很快地走到了三楼。走廊里有些昏暗,有一家人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传出一点收音机里的京剧唱段。 毛阳轻轻走过那道门,来到一个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马上进去,从 里面别上了门。 大街上,陆一夫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似乎在消磨时间。 远处,何建在注意着他的动向。 三楼的房间里,毛阳从旅行袋里取出一个像半导体收音机一样的东西,把拉杆 天线拉得很长,把开关打开,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然后,他又取出一只望远镜,靠 着桌子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窗户,也没有开灯。而是举起瞭望远镜。 从望远镜里望出去,许子风家的小院子,还有院子外面的胡同都清清楚楚。 当毛阳的望远镜再次聚焦在小院子的门口时,他看到的是正在开门回家的许子 风。 毛阳阴险地笑了。 陆一夫现在已经走到了许子风家所在的那个胡同口。他四下望了望,进了胡同。 这时,蓝美琴过来了,她发现了何建:你在这儿干什么? 何建:盯人。 蓝美琴:谁? 何建:陆一夫。 蓝美琴惊讶不已: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何建:不知道,这儿怎么了? 蓝美琴迅速作了决定:你在这儿看死了,注意周围的情况,我跟上去。 从毛阳的望远镜看出去,可以看到走进胡同口的陆一夫。 毛阳手里的望远镜再往许子风家移过去,许子风已经不在院门口,也不在院子 里了。很显然,他已经进了屋。 毛阳把望远镜再次移到胡同里,陆一夫现在已经接近许子风家的院门。 但是,当毛阳把望远镜移向胡同口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 现了。 在胡同口的蓝美琴监视着陆一夫的行动。但是,她看见陆一夫在许子风家院门 前走过去了,并没有要进去的样子。 蓝美琴加快了脚步。 可是,走过了许子风家的院门几米之后,陆一夫突然转过身来。不过他什么也 没有看到——他身后的胡同里空无一人。 陆一夫这才走向许子风家的院门。 蓝美琴侧身隐蔽在一个门洞里。 这时,她把头探出去,看见陆一夫刚好跨进许子风家的院门。 蓝美琴预感到了逼近的危险,她从门洞里出来飞快地朝诗子风家跑过去,边跑 边掏出了手枪。 毛阳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蓝美琴跑进了院子,陆一夫回头看见了她,蓝美琴举起 了手枪,堵住陆一夫的退路。两人说了几句话,陆一夫便往外冲去…… 许子风家的房间里,正在打电话的许子风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他急忙挂断电 话,隔着窗户朝外观察。 毛阳从望远镜里看到蓝美琴和陆一夫扭打起来。 毛阳扔掉望远镜,一把抓过那个遥控器,毫不犹豫地按动了上面的按钮。 这时许子风正提着手枪朝外跑。他刚刚拉开房间的门,院子里亮光一闪,随着 就是一声巨响,然后院子里腾起了一股浓烟。门上的玻璃窗哗地碎了。 许子风被气浪震得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2 晚上,刚刚从山西回来的骆战在总部得知了许子风家出的事,立即往医院赶。 他开着吉普车,在大街上疾驶。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遇上了红灯。他沖了过去。 第153页 在路口中心执勤的交通警察诧异地看着骆战的车。 等骆战到达医院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许子风正在焦急地踱步,抽菸。 骆战匆匆地跑过去:老许,怎么回事?我刚回到总部,就听说了,美琴怎么样 …… 许子风:正在手术,医生说大概不会有生命危险。 骆战这才舒了一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许子风:估计陆一夫是冲着我来的,美琴跟着他进了院子,炸弹就爆炸了。要 不是美琴,可能我这条老命就完蛋了。 骆战:是陆一夫?! 许子风点点头:狗急跳墙。他当场就被炸死了。 骆战:他怎么会知道你家的地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丢失过的笔记本,想起许子风曾经跟自己开过的玩 笑,差点没捶胸顿脚:该死!准是范仕成给了他这个地址…… 许子风安慰地说:算了,别跟自己过不去,他也可能从婉云那里套出了我家的 地址。山西的情况怎么样? 骆战:我仔细调查了一下,李景他们的确是一个意外交通事故,肇事的司机已 经抓起来了,我也问了他,不可能有别的背景了。 许子风不再说话。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外科医生一边摘掉口罩一边走出来。 许子风和骆战急忙迎上去。许子风:医生,怎么样? 医生:没有危险了,但是还需要特别监护。 这时,担架床推着蓝美琴出来了。蓝美琴还处于麻醉状态,头上包着雪白的纱 布,只露出脸部的二小块。 许子风走上去,俯身对蓝美琴说:美琴,李景已经脱离危险了! 蓝美琴听见后,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骆战和许子风都跟着担架床走,骆战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泪光。许子风安慰地 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3 晚上,动力研究所的礼堂大门外灯火通明,门廊里悬挂着一排大红灯笼,还有 一个大红横幅“迎春节电影晚会”。 春节已经临近了。 礼堂内,正在放映电影《国庆十点钟》。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了。 舞台后面堆放灯具的阁楼上,范仕成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正在接收电报。 电影的音响完美地掩盖了电台的声音…… 4 临近中午的时候,中国民航的一架客机已在北京机场降落,正缓缓滑行,然后 停了下来。 在飞机停稳的同时,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敞篷吉普车也从机场外开进去,停在 了飞机面前。车上的两个警察并没有下来,静静地呆着,看着乘客们下了飞机…… 机舱里,乘客们都离开了。许婉云和空姐们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飞机。 机长从驾驶舱里出来,招招手,把许婉云叫了过去。 许婉云来到机长面前:机长,还有事儿? 其他空姐们正在他们身边经过,机长等她们走下舷梯以后,低声说:陆一夫出 事了,机场公安处的同志正在下面等你。 许婉云大惊失色:怎么了? 机长充满同情地说:事情大概很严重,他们会告诉你的。听我一句话,你千万 要冷静,不管他们问什么,你一定要配合,要注意态度。明白吗? 许婉云已经完全蒙了似的,眼睛无神地看着机长,机械地点点头。 机长替她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挎包拿起来,温和地笑笑说:去吧。 许婉云走出机舱,便看见了那辆公安的吉普车。 看见她走下舷梯,车上的两个警察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舷梯旁等着她。 许婉云看看他们,双方都不用说话了,许婉云便跟着两个警察上了吉普车。。 中午,那辆在机场出现过的公安吉普开过来,在许子风家所在的胡同口外停下。车 上是许婉云和那两个警察。 许婉云和两个警察示意地点了点头,下了车。 一个警察问:要不要我们陪你回去? 许婉云摇摇头,朝胡同里走去。 她的身后,吉普车开走了。 长长的胡同里,每个院子的门口都挂出了红灯笼,整条胡同被它们点缀渲染得 很生动、很喜庆。 许婉云神情恍惚的样子,缓缓朝家门口走去。 只有许家的门口没有灯笼。 迎面一个滚铁环的小男孩跑过来,铁环撞在她腿上,她也完全没有感觉似的, 倒是小男孩连声说着:阿姨阿姨,对不起! 许婉云这才低头看看那个小男孩,努力做出一个笑的样子来,“然后拿出钥匙, 开了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爆炸后的现场还基本上没有得到恢復,破碎的花盆、被硝烟燻染的丁香 树等等,都在明确地显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件。最显眼的,还是被震裂的玻璃 窗。 许婉云站在院子门口,那样子似乎是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许子风出现在那里,正看着她。 许婉云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在家里,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不敢去看父亲的眼 第154页 睛,便迴避地转身关上了院门。 当她关好门回过身来的时候,却看见许子风正在朝她走来。父亲脸上显示出慈 爱的微笑:回来了? 许婉云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这样的微笑,轻轻叫了声“爸爸”,便扑了过去, 紧紧搂住许子风,痛哭起来。 许子风也搂住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头,不知道该是安慰她还是责备她,于是 他什么也没有说。 许婉云哭着,呜呜咽咽地说:爸爸,爸爸,我以后该怎么办呀? 许子风替她擦擦眼泪:已经过去了,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许婉云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爸爸,这一切你早就知道,对吗? 许子风长嘆一声,不置可否。 许婉云哭得更厉害了,再次搂住他:爸爸,可我以后怎么生活呢?刚才局里通 知我,我已经被停飞了。 许子风一听,顿时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孩子,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坚强!也 许今后你还会遭受更多的委屈,遇到更多的麻烦和苦难,你都一定要坚强。要像你 的妈妈和美琴那样。 许婉云:美琴现在怎么样? 许子风:还好。你妈妈也已经脱离危险了,你抽空到医院去看看她们吧。 许婉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也仅仅是一掠而过,语气依然凄婉 :爸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美琴! 许子风苦涩地: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有对不起谁。听我的话,一定要 坚强。 许婉云不说话了,依然在低声抽泣着…… 5 这是一个到处都是各种精密仪器和设备的房间,属于总部进行技术鑑定的地方。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向骆战展示一个装在塑胶袋里的很细小的碎片。 中年人:就是这个。 骆战拿过来看看。 中年人:这是从爆炸现场提取的,经过反覆鑑定,我们已经可以认定这是一个 遥控装置的碎片。所以结论明确了,陆一夫并不是自己引爆了炸弹,炸弹是另外一 个人遥控引爆的。 骆战:这么说,陆一夫也被蒙在鼓里? 中年人点头,又拿起另一个装在塑胶袋里的碎片:这是个定时器的碎片,来自 同一个现场。这应该能说明问题了。 骆战有些疑惑地说:陆一夫以为自己是去老许家里放置一个定时炸弹,结果却 被别人遥控引爆了。 中年人:这是比较合理的解释。 骆战:那这个遥控引爆的人是谁呢?他显然是想同时达到两个目的,既干掉老 许,也干掉陆一夫! 中年人说:这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骆战问:那么这个遥控装置的有效距离是多远呢? 中年人摇摇头:这我很难回答你,这个碎片实在是太小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骆战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6 下午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的人在大声地聊天,其中还夹 杂着广播里播送列车班次的声音。长长的木椅子上坐着很多人。 毛阳坐在椅子上,正在读一张报纸。 范仕成手里拿着一沓报纸走过来,在毛阳身边坐下。两人都没有相互看谁,毛 阳也没有放下报纸。 范仕成把手里的那沓报纸放到自己和毛阳之间的椅子上,拿起上面的一张,也 摊开了开始读报纸。 范仕成:接到最新的命令了? 毛阳:接到了。 范仕成:从现在开始,你听我指挥。 毛阳:是。 范仕成:报纸里有两张图,一张是我预先埋货物的地点,另一张是试验基地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按规定时间把货物取出来,然后摧毁基地,重点是那个实验车 间,我已经给你标出来了。我到时候会协助你的。 毛阳:怎么协助? 范仕成:你不要多问。从今天开始,我们不要再见面。事情完成以后,你利用 自己的通道马上离开。 毛阳:你呢? 范仕成:我说过了,不要问了。 范让成放下了报纸,卷在手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然后起身走了。 毛阳顺势把范仕成留下的报纸拿了过来,和自己手上的报纸叠在一起。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在远处的侦察员小李的监视。 7 许子风家的胡同里静悄悄的。有一两只鸡在胡同里悠闲地觅食。天空中,有鸽 哨在呜呜地鸣响着。 许婉云正站在凳子上,在院子门口悬挂一盏灯笼。 骆战开着吉普车来了,直接将车停在了许婉云的跟前。 站在凳子上的许婉云看不见车上是谁,等骆战从车上下来,走到她的面前,她 才发现是骆战,感觉很吃惊。 许婉云看着骆战,不知道该说什么。 骆战对她笑笑,说。下来吧,让我来。 许婉云也就听话地下来,看着骆战上去,把灯笼挂好。 等骆战从凳子上下来,许婉云才说:找我爸爸?他不在。 第155页 骆战说:我找你。 许婉云有些紧张的样子:找我? 骆战微笑一下,把凳子拿起来提在手里:我们进去说,行吗? 许婉云这才跟着骆战进了院子。 院子里不像许婉云刚回来时那么一片狼藉了,但爆炸后的痕迹依然难以完全掩 盖。比如房间的玻璃窗,裂痕仍然存在,只是被用一条条的白纸沿着裂缝煳起来了。 这样一来,反而更加刺眼。 骆战进了院子,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四下环顾着,脸色阴沉下来。 许婉云站在他的身后,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他的感受。她轻声说道:对不 起……都是我的错儿…… 骆战没听明白,回头问:你说什么? 许婉云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悔恨。 骆战当然不用再问了,他努力笑笑:这怎么能怪你啊! 说着,骆战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今天早晨,机场公安处给我打电话,说你 们收发室收到了一封信,是寄给你的。 许婉云惊讶得说不出话。 骆战:公安处从笔迹上认出那是陆一夫的,便把它拆开了。他们让我过去看看, 看对我们的工作会不会有什么帮助。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递给许婉云。 许婉云本能地躲避着,使劲摇头。 骆战解释说:这纯粹是写给你的私人信件,对我们没有丝毫意义。我反覆考虑, 还是从他们那儿把这封信要来了,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它。 许婉云还是犹豫着不肯伸手。 骆战鼓励地说:看看吧。看了以后你可能心里会好受点)l.许婉云:为什么? 骆战:因为,它会让你知道陆一夫虽然是个特务,但他并没有欺骗你的感情。 许婉云迟疑地把信接过来,打开,读着。 许婉云读完了,把手中的信一下一下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痛苦地双手 捂住脸,抽泣着哺哺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骆战对她的这种反应似乎是有准备的。他没说什么,试图把信从地上捡起来, 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也很痛苦,但是我知道我是在为美琴受伤而痛苦。所以,我 想也该让你知道痛苦的真正原因。 许婉云:我不想知道!也根本没有办法弄明白! 骆战突然提高了声调:你必须弄明白!第一,陆一夫是特务、是国家的敌人; 第二,你爱过他,真心地爱过他,而他,也同样在真心地爱着你!就这两条。婉云, 你还那么年轻,你只有弄明白了这两件事,才能走好今后的路! 许婉云被他的激动所震动了,停止了任性的哭泣,渐渐平静下来。 骆战:陆一夫是感觉到了自己处境危险,所以才在採取行动之前给你寄出了这 封信。看起来他只是在执行别人的指令,而并不知道行动的对象是谁…… 许婉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再知道这些事了,你别说了,虽然我知道你是一 片好心。 骆战这才长嘆一声:我在安慰你,是因为我和美琴没能早点儿帮助你。 许婉云轻轻地摇着头。 8 医院的病房里,蓝美琴已经可以斜躺在床上了,头上的纱布已经去掉,可是她 的头髮被剪得很短,而且脸色苍白。 许子风坐在床边:美琴,你吓死我了,真悬呀! 蓝美琴笑了笑:婉云回来了? 许子风点点头。 蓝美琴:她知道了? 许子风长嘆一口气:知道了。 蓝美琴:婉云肯定难受死了,可惜我现在又这样,帮不了她。 许子风:你别操心了,婉云能挺过来的。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很大,但往好处 想,在经歷了这件事情之后,她会一下成熟许多的。 蓝美琴难过地说:可惜我们都没有及时地帮助她。 许子风轻轻地拍了拍蓝美琴的手:别这样。每一个人,还不是都要经歷一点儿 什么事情,才能成长。 蓝美琴:只是,这样的事情,对婉云来说太残酷了! 许子风无言。 蓝美琴:妈妈快出院了吗? 许子风:不知道,可能还不行吧。 蓝美琴笑笑:到时候,我们一起把妈妈接回家好吗? 许子风点点头,也笑了。 9 范仕成来到东四民航大厦底楼的一个售票处。 他走到一个售票窗口,四下看看,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他把一个证件和一张 介绍信递进去。 窗口里面是个中年女人,她看看证件,又看看介绍信,然后再仔细地看看站在 窗外的范仕成。 范仕成收回了证件,严厉地说:我出差是绝密的,你不能作任何记录,也不能 向你的上级汇报。 中年女人赶紧点点头。 范仕成把钱递进去:二月三号,晚上九点飞广州的航班。 中年女人问:一张? 范仕成点点头。 中年女人照办了,然后把机票递出来,很关照地说:如果有变故,您可以随时 第156页 改签别的航班。 范仕成并不领情,冷冷地说:这我知道。 10 晚上,总部大楼会议室里,崔志国、秦全安、许子风。骆战,还有侦察员小李 和大刚,在一起开会。 崔志国:看来,我们的对手终于要行动了。 秦全安点点头:范仕成和毛阳再一次接头,范仕成到民航售票处给自己订了二 月三号,也就是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去广州的机票,这一切说明,敌人的行动应该 在这个时间的前后。 许子风沉着地说: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一幕戏现在应该结束了。 崔志国:是的,该结束了。我们已经请示了总部,总部同意我们的判断,要求 我们必须在这次行动中,将这两个人一举抓获。“512 项目”已经进入扫尾阶段, 组织上已经安排“四号专家”去南方过春节。对这两个目标的安全,必须做到万无 一失。 秦全安:局里决定,你们分成三个组,分别负责范仕成。毛阳和机场三个点。 研究所方面,专家楼和一切重要的部门都会加强安全措施。 崔志国:好,就这样吧!老许,你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崔志国、秦全安和许子风。 崔志国给许子风扔了一支香菸:老许,我们的意思,你就不要参加这次行动了。 许子风:为什么? 秦全安:你最好和婉云呆在一起,我们给你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快过年了, 你们可以把李景接回来,团聚团聚,好好休息一下。 许子风思考了一下,笑了起来:不用了。花了这么多心思找到了潜伏特务,我 正想和他会会面呢。李景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但要出院,恐怕还得等一阵儿了。 崔志国:老许,把李景接回家过过年,然后再送回医院疗养也行嘛…… 许子风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两位都是领导,就算是我这个老战士,再向你们求 一次情,请一次战吧。把我弄到一个清静的地方躲着,这不是让我更着急吗?你们 想害我得心脏病呀?或者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 崔志国和秦全安相互看了看。 许子风玩笑道:我说,你们俩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把我撇开,好自己请功领赏吧? 我还想在真正退休之前,再戴一枚勋章呢。 崔志国和秦全安都笑起来。 崔志国笑道:老局长,这话可说得有些难听了。 许子风:谁叫你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呢。 11 晚上,箭杆胡同的房间里,许子风正坐在桌子前,戴着老花镜,很仔细地擦拭 一把手枪,手枪被他拆散了,部件散乱地摊在桌子上。 骆战从外面回来,进门看见许子风正在擦枪,感到很意外:老许。 许子风已经开始组装那把手枪了,他笑笑:我快准备好了,你呢? 骆战:没问题。 许子风:我想提醒你一句,范仕成和毛阳都是真正的老手,谁也没有完全的把 握可以对付他们。而且局里命令要尽量抓活的,这就更危险了,你一定要小心! 骆战:知道了。老许,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许子风:说说看。 骆战:我在想,也许范仕成订的飞机票的时间,就是毛阳行动的时间,也就是 二月三日晚上。毛阳的行动目标,既可能是“四号专家”,也可能是研究所。而你 说这个范仕成会不会在毛阳行动的时候,自己熘掉? 许子风:你是说,范仕成利用毛阳的行动为自己作掩护,在我们关照毛阳的时 候自己跑了? 骆战:对。 许子风点点头:有这种可能。放心,会有人在机场堵住他的。骆战,你现在脑 袋好用多了。 骆战笑了起来:这是你第二次正式表扬我。 许子风:是吗?估计以后你会记不清次数的。当然,对你的批评,你也一样会 记不清次数。 骆战还是笑:这个,我早就习惯了。 许子风:美琴怎么样了? 骆战拿起了许子风的手枪:好多了。这枪擦得真亮! 许子风笑起来:你以为就只有你是神枪手? 12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毛阳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大街上。因为已经接近春节,大街 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毛阳身后不远处,侦察员小李也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踪着毛阳。在更后面一 点的地方,是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上坐着骆战和许子风,还有两个侦察员。 一个侦察员用望远镜观察着前面的毛阳:这傢伙,怎么空手就来了? 侦察员大刚率领的四五个人,在北京机场候机大厅的几个角落布下了埋伏。侦 察员大刚站在一个检查通道的后面,带着对讲机,观察着大厅。他看了看手錶。 大厅一面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到了七点四十分。 大街上,一辆民航班车行驶着。 范仕成坐在离车门不远的地方。 最后一排座位上,坐着侦察员曹志勇。 范仕成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八点整。 第157页 在许子风他们的跟踪下,毛阳已经来到了研究所试验基地附近的山坡上。毛阳 在几棵大树的后面,寻找着什么。 许子风和骆战蹲在地上,都举着望远镜。旁边两个侦察员紧握着枪,也蹲在树 后。侦察员小李拿着对讲机。 许子风和骆战的望远镜里,可以看见毛阳一边看着手里的一张纸片,一边辨认 着几棵大树的位置。 骆战轻轻地说:他在找什么东西? 许子风:别着急。 大街上行驶的民航班车到了朝阳门一带,范仕成突然起身,对司机说了句什么, 司机把车停下,范仕成立刻下车了。 曹志勇显然有些措手不及,急忙站起来,但车已经开动了。曹志勇挤过几个乘 客冲到车门前:师傅,快停一下,我要下车! 司机骂骂咧咧:怎么搞的,你也要下车,你们这些人一点儿集体观念都没有。 班车停下来。曹志勇下车后才发现,范仕成已经上了一辆往相反方向去的公共 汽车,车开走了。 曹志勇急忙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汽车,出示了一下证件,然后上了车。 这时范仕成乘坐的那辆公共汽车,已经不在视线之内了。 北京机场候机大厅的时钟显示,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三十分。 候机大厅里的广播不断地催促着不多的旅客登机。大刚焦急地等待着。 一个侦察员向大刚走过来,远远地向他摇头示意。 上坡上,毛阳开始在范仕成曾经埋东西的地方挖了起来。 这时小李接到了信号。他听了一阵,然后轻轻走到许子风和骆战身后:总部通 知,机场那边目标没有出现,另外,范仕成中途下了车,把我们的人甩掉了。 骆战和许子风一愣,许子风马上看了看表。 骆战:他不去机场,会从哪儿跑呢? 许子风:是啊,他会到哪儿去?会到哪儿去? 骆战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下——毛阳从地下拿出了那个黑雨衣包裹着的东西, 正在打开。 许子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骆战,你在这儿指挥!立即通知总部,派人到研究 所专家楼去! 然后,他抓过一个侦察员手里的狙击步枪,快步往山坡下跑去。 范仕成骑着一辆自行车,已经过了动力研究所大门的门岗,慢慢悠悠地往院子 里骑去。 在大楼的一角,一个侦察员惊讶地发现了范仕成。他连忙也骑上了一辆自行车, 跟了上去。 范仕成仿佛检查工作一般,并不着急地在院子里骑着车往前去。 他后面,远远地跟着侦察员。 范仕成骑到一栋房子的角上,转过去以后,立即下了车,然后在墙角等着。 侦察员骑过来,转过墙角,却遭到范仕成重重一击,侦察员立即倒在地上不动 弹了。范仕成骑上自己的自行车,飞快地朝前冲去。 毛阳已经从那个黑色包裹里拿出了一支火箭发射筒,并把它装配好了。他抬头 看了看自己对面的山脚下——研究所的试验基地几乎近在飓尺。 许子风开着吉普车飞快地冲进了研究所的院子。 研究所的一栋两层楼房内,范仕成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间的大房间。 他不慌不忙地站到桌子上,从吊着的日光灯盒子里取出一支包裹得很好的东西。 他把包裹打开,那是一支摺叠式的步枪。接着,他再站到另外一张桌子上,从另外 一个日光灯盒子里取出了短一些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瞄准镜。 然后,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发子弹。 范仕成来到一个窗户前,轻轻地把一扇窗户打开一条缝。 从这条缝里看出去,正好是归国专家住的那栋小楼。 骆战从望远镜里已经看清了,毛阳正用一个半蹲的姿势,举起了火箭发射筒, 并开始调整瞄准器。 骆战一挥手,带着两个侦察员飞快地往毛阳的位置跑去。 毛阳显然已经听到了响动,并辨清了响动传来的方向,但他没有惊慌。他现在 站起了身,把身体靠在树干上,再一次向目标瞄准。 另外两个侦察员大喊“不许动”,但毛阳似乎并不受影响。 骆战已经不再跑了,他双手迅速举起了手枪。 枪响了!第一枪显然是击中了毛阳的一只手。毛阳趔趄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枪、 第三枪,都击中了毛阳的大腿。毛阳倒了下去,但手里的火箭筒还是把火箭弹发射 了出来——火箭弹飞向了树梢,接下来火光一闪,剧烈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树林。 许子风提着狙击步枪正快步跑上专家小楼的二楼,他听见了爆炸声。 正埋头往步枪上安装瞄准镜的范壮成也听见了爆炸声。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 笑容,站起身,来到窗前,朝试验基地的方向望过去,可是没有看到希望中的火光 和浓烟。 范让成把目光收回来,观察着专家小楼,发现了小楼前停着的吉普车。小楼门 口的几个哨兵都在朝爆炸声传来的地方张望。 第158页 二楼的那间房子没有亮灯,但是有人拉开了窗帘,并推开了一扇窗户。 这时,可以听到汽车按着喇叭驶来的声音范仕成现在举起了步枪,透过瞄准镜 开始慢慢地观察对面小楼上的那扇窗户。 专家小楼二楼的那个房间,许子风跪在窗前,也开始用带着瞄准镜的狙击步枪 搜索着对面的两扇窗户。他发现其中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四号专家”靠墙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许子风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拉了拉窗帘,窗帘现在开得更大了,而且窗帘还随 着吹来的风不断摇摆。 从瞄准镜里,许子风突然注意到了对面二楼那个窗缝里的一点儿闪亮。他迅速 将瞄准镜对准了闪亮的地方。 车间里,范仕成也通过瞄准镜,在晃动的窗帘中寻找目标。就在他的瞄准镜慢 慢往下移动,刚刚发现许子风的枪口时,那个枪口已经喷出了火光。 一颗子弹穿透了范仕成的肩,他仰面倒了下去。 专家小楼的二楼房间里,许子风坐在了地板上,外面已经有几辆汽车赶来了。 这时,灯突然亮了。刚刚打开电灯的专家现在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有些不安地 看着许子风。 尽管是寒冬,许子风额头上居然也冒出了汗,他用手擦了擦,然后看着专家, 露出一个既是安慰也是自信的微笑。 13 除夕之夜在鞭炮声中到来。许多四合院的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一派祥和安 宁的气氛。 骆战开着吉普车,穿过不时有鞭炮炸响的大街,来到医院门口。他很快地从车 里拿下一堆东西,然后跑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在医院住院部的值班室,手里提着各种食物的骆战得知蓝美琴已经出院了,一 脸失望的表情。他仍然不相信似的看着护士:出院了?什么时候出院的? 值班的护士:她是前天出院的。 骆战:是谁接走的? 护士:肯定是她单位的人呗。 骆战:好吧,谢谢你! 护士一笑:过年好! 骆战:过年好! 14 临近午夜,鞭炮声此起彼伏。欢乐的北京城,欢乐的中国大地,又迎来了一个 新的旧历年。 许子风家的院子里,许婉云靠在许子风身上,他们的旁边是已经回家、坐在轮 椅上的李景,她的头上仍然缠着白纱布。一家人正乐呵呵地看着邻居家放出来的二 踢脚在天空中炸响。 许婉云:妈妈,你看,又一个! 这时,骆战进了院门。 许子风:骆战,快进来!过年好! 骆战:过年好!阿姨,您气色也好多了。 李景笑笑:怎么过年了还在外面瞎跑呀? 骆战问道:美琴在吗? 许婉云:没有呀。 骆战又是一脸的失望。 许婉云:怎么了? 许子风:婉云,没事儿,你先陪妈妈回屋去。 许婉云推着轮椅上的李景走进了屋里。 许子风把骆战拉到院门口。从这里望去,胡同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着红 灯笼,美丽动人。 骆战:美琴怎么了? 许子风:她走了,离开北京了。 骆战:为什么? 许子风: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老崔给我来了一个电话,组织上已经给美 琴安排了新的任务。 骆战:去哪儿了? 许子风半是伤感半是神秘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胡同里一阵剧烈的鞭炮声,火光闪亮,映照着骆战惆怅无比的脸。 许子风靠近了骆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15 海边上,一辆红色轿车沿着弯曲的海岸公路疾驰。四周夜色暗淡,只有波涛汹 涌的海面闪烁着一片苍茫的微光。还有这辆红色轿车的灯光。 无法辨别这片海岸的具体位置,因为它的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 驾驶这辆红色轿车的是已经有些难于辨认的蓝美琴,头髮还是那样短,但是她 的服饰和打扮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她开着车疾驰,汽车从一个里面亮着微弱灯光的路边电话亭经过后,突然一个 紧急剎车,然后汽车倒了回来,在电话亭前停下来。 蓝美琴从车上下来,进了电话亭。她拿起电话,将几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后开 始拨号。这些动作中都流露出一种犹豫不决。 箭杆胡同的临时办公地,里面没有灯光,当然也没有人。但是,房间里的电话 铃却响了起来。一声儿,两声儿,第三声铃响在中途突然断了…… 夜色苍茫的海边,电话亭里,蓝美琴毅然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她走出来,面对着微光粼粼的大海,朝一片模煳的远方遥望…… 16 一夜的大雪覆盖了高墙深院的看守所。太阳升起来,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一 片银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间审讯室里,骆战和侦察员小李正在审问毛阳。 毛阳坐在椅子上,身边还放着一副拐杖,显然他的腿伤还没有痊癒。 第159页 骆战:毛阳,这是对你的第一次审讯。你准备好了吗? 毛阳态度很老实:我一定争取坦白从宽。 骆战: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毛阳:谢谢你们,快好了。 骆战:那好,咱们开始吧。我首先想知道你的电台在哪儿。 毛阳:我没有电台。 骆战:为什么? 毛阳:我知道你们的无线电监测很厉害,所以没有选择使用电台,我觉得那样 实在太危险。 骆战:那你怎么和台湾联繫呢? 毛阳:一般情况下我只通过台湾的广播接收指令,而不与他们联络。 骆战:通过公开的广播接收指令? 毛阳:是的。每个星期我会在固定的时间收听台湾电台的一个节目。当然,那 是专门为我设置的节目,播的内容是台北的一周蔬菜价格,那些价格数字就是密码, 我记录下来然后对照密码翻译出来。 骆战:密码本呢? 毛阳:已经烧掉了。我以为自己可以离开大陆…… 骆战:好了,现在我们从头说起吧。先说那个住进你们红旗宾馆又很快走了的 香港人吧。他来干什么?又为什么突然回去了? 毛阳:那人是台湾派过来和范让成接头,准备安排范仕成离开大陆的。 骆战:可他并没有和范仕成接触就走了。 毛阳:是我通知他离开的。在他到来之前,我就接到台湾指令,要我必须保证 他和范仕成的见面万无一失,你们现在已经知道,范仕成对台湾方面来说,是个非 常重要的人物。所以台湾对他们这次接头非常谨慎,除了我这里,台湾方面在北京 还安排了另一个备用的人。 骆战:他叫什么? 毛阳: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代号是“蜥蜴”。我和这个人从来没有联繫。 骆战笑了:这个“蜥蜴”比你先到过这里。你接着说吧。 毛阳:那个香港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进红旗宾馆以后,我的任务就是 暗中保护。那天黄昏,我看见宾馆的大堂里有两个人像是你们的便衣…… 骆战问:你发现什么了? 毛阳:没有什么,他们和一般住店的客人没什么两样,就是在大堂里呆得时间 长了点儿。也许我成天担惊受怕惯了,直觉很敏感。所以我也根本没有再多想,就 通知那个香港人赶快走了。 骆战:你怎么通知他的? 毛阳:借着往各个房间送开水的时候,把一个字条塞进了门缝里。 骆战突然问:郭林是受你领导的? 毛阳:是的。 骆战:你们怎么接头呢? 毛阳:我们也不见面,是通过日坛公园里的一个树洞交换情报和指令。 骆战:派他去研究所暗杀专家也是通过这种方式? 毛阳:是的,手枪也是放在那里他自己去取的。 骆战:郭林的妻子是谁杀害的? 毛阳:他自己。他妻子发现了他从广州带回来的两颗炸弹。 骆战:那你后来去郭林家里干什么? 毛阳一愣,想了想,说:一死人麻烦就大了,我估计郭林早晚会被你们盯上。 我放了一颗炸弹到他家里,这样即使你们盯上了他,估计找到了炸弹之后,也就不 会再追查其他线索了…… 另一个审讯室里,许子风和侦察员大刚在审问范仕成。 范仕成态度也很老实的样子交代着:……台湾方面准备接应我离开这里的行动 失败以后,便只有採取另外的办法来保护我了。当然说是保护我,也不完全准确。 其实我知道,因为他们在香港暗杀专家的行动没能得手,他们需要为我争取时间, 让我在这里继续寻找机会下手。 许子风:当他们知道香港的行动失败以后,也许你的老闆还很庆幸那个香港人 没能把你接走。 范仕成苦笑:应该是的。我猜,也许是台湾那边临时决定不要我回去了。谁心 里都明白,香港的事情没能成功,台湾那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子风:说说那个但戈然吧。 范仕成:在台湾情报部门,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对大陆的情况很熟悉。当然, 他装成一个投诚者为你们提供情报,转移视线,是不可能真正保护我的,最多也只 能是为我在这边对专家下手争取一些时间。 许子风:可是最终还是你们杀掉了他。 范仕成:那是迫不得已吧。因为我觉得你们已经知道了但戈然的底细…… 许子风:你是如何做出这种判断的呢? 范仕成:这既有你们在协调组会议上的谈话,也有骆战在私下不小心透露出来 的你们的动态。 许子风听着,微笑了。 范仕成看看他,不禁一阵惊恐,愣在了那里。 许子风却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外,准备安安心心地散散步,抽一口烟了。 外面,一片白雪皑皑。 许子风踏着厚厚的积雪朝远处走去。他的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17 这已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箭杆胡同了。 第160页 这时候的北京已经大变样,没有了原来的丝毫痕迹。大概只有这个箭杆胡同保 持了原来的模样,而且所有的墙壁。房屋还变得更新了。 春节又临近了,胡同里的家家户户门口又挂出了一盏盏灯笼。红色的灯笼在深 灰色的墙面、房屋的映衬下,变得更好看。 夕阳在温暖地照耀着这个地方。 那个曾经作为许子风他们临时办公地的院子,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满头 银髮的老头儿,虽然头髮白得厉害,看上去还非常健康、硬朗。老头儿一手拿着一 盏灯笼,一手提着一个板凳出来,然后站在凳子上,把灯笼悬挂在院子门口。 一群快乐的孩子跑过去,几个孩子叫着他:骆爷爷好! 老头儿一边乐呵呵地应着,一边继续认真地固定着灯笼。 当然了,这个老头是很多年以后的骆战。 迎着那群快乐奔跑的孩子,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朝这边走来。她的两只手里 提的全是各种各样的蔬菜和食品。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走得很吃力。 她就那么费劲地朝这里走过来。她就是几十年前那个漂亮的许婉云。即使现在, 她也该算得上是个风采依然的老妇人。 她看见了正在院子门口挂灯笼的骆战,便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似的,颓然地把手 里的东西都放在了地上:老骆,还不快过来帮帮我! 骆战回头一看,连忙下来,朝这边走,还不时回头看看那灯笼挂好没有。 许婉云笑着说:别看了,挂得好着哪!这都是你承包了几十年的活儿了,还看 什么看啊? 骆战来到她跟前,提起地上的东西:你买这么多吃的干什么?不怕累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院子里走着。 许婉云:这不又是春节了,孩子们总该回来团圆吧?家里没点儿吃的能混得下 去呀? 骆战笑了:我可把话说头里,要做饭你做,我可不想到老了还伺候儿子孙子的。 许婉云笑着骂他:你这老头子别不知道好歹,孩子们回来看看,那是心里还有 你。我要是孩子们,才懒得回来看你这个倔老头子呢! 他们就这么说着话回到了屋子里。 还是过去那几间屋子,只是里面的陈设已经很现代了。 在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并不很规整地嵌着几张发黄的照片,那是 几个很熟悉的面孔:许子风、李景和蓝美琴。另外,还有一张几十年前在十三陵水 库边上照的全家福,嵌在另一个稍微大一些的镜框里。 许婉云过来,打开书柜。书柜的上排,摆放着曾经属于许子风的许多勋章,许 子风退休的时候所得到的那枚勋章也在其中。许婉云从书柜里面找出一本菜谱,边 翻边唠叨着:好、好,你不做我做,离了你这个张屠夫,就吃带毛猪了?喂!老骆, 我上次买那本川菜菜谱你放哪儿了? 骆战在厨房里应声道:我又不做饭,我哪儿知道啊。 这时,院子门口突然有一个声音问道:屋里有人吗? 许婉云和骆战都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了院于中间。 院门口,一个穿着相当讲究、风度翩翩的老年妇女站在院子里,金色的夕阳从 她身后照射过来,把她的白髮染上了一缕金黄。 老妇人:你们好。 许婉云和骆战努力地辨认着,他们的表情渐渐开始激动起来。 许婉云:美琴!美琴……真的是你? 骆战:美琴! 在灿烂的夕阳光晕里,蓝美琴的笑容也是如此灿烂…… 二零零一年十二月十一日于成都 后记 经歷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部叫做《誓言无声》的小说总算完成了,我们也终 于松了口气。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们最吃力的一次写作了。不过在整个过程终结 之后的今天,其中的曲折竟然已经变得十分模煳,而异常清晰起来的,是在那个曲 折的过程中始终支持、帮助我们的朋友们以及国家安全战线的一些老同志。与我们 有过多次合作的毛卫宁先生,在本书写作之初就不遗余力地介人其中,无私地贡献 了他的智慧和才华。在此,我们一併表达真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