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玉案》 第1页 [侦探推理] 《胭脂玉案》作者:老树【完结】 《胭脂玉案》内容简介: 全国共发生一十七起强姦杀人案,死者都是妙龄的美貌少女,先奸后杀,然后割下头颅,手段为何如此惨忍?从哪里寻找线索?线索是真是假?兇犯故布疑阵,巡捕师徒大智大勇,最终要让疑犯现出原型。这是笔者继《雪域流星》之后的第二部小说,希望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和惊奇。 第一卷 胭脂姑娘与胭脂玉案 第一章 五月的天气,变化无常,午后的阳光还暖洋洋地叫人昏昏欲睡,快到黄昏时却突然要下雨了。 雨还没下的时候,风先狂喜起来,吹得满街的柳絮漫天飞舞。 胭脂姑娘倚在悦香楼的栏杆上,一边摇着小团扇儿,一边看着楼下玉石街上匆匆奔走的行人。 胭脂喜欢在这楼上瞧着眼皮底下的这些男人奔波忙碌的样子,这样她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她打骨子里瞧不起这些臭男人。 胭脂姑娘是悦香楼的头牌,在这京城的风月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她的绣楼是寻常人进不去的。她有瞧不起男人的本钱,因为她天生丽质,而且年青。 丫环燕儿正在收拾窗帘,她看见小姐在撇着嘴儿微笑,忍不住问道:“姐姐,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那些臭男人。” 燕儿放下手里的帘钩儿,也来到栏杆前向下张望。 胭脂姑娘笑看着燕儿,问:“是不是想男人了?” 燕儿的脸红了,嗔道:“这些臭男人,我才不想呢。” 胭脂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臭的?难道你和他们睡过。闻过他们身上的味道?” “姐姐,不来了,我一和你说话,你就取笑我,下回看我还和你说话不说。” “你也不要假正经,过了这个月妈妈就要给你开脸了。”胭脂说得煞有介事。 “你听谁说的?”燕儿一脸的惶恐。 胭脂没有说,只是抿着嘴儿笑。 “你是吓唬我的,是不是。” 胭脂没有回答,扭过头望着外面,悠悠地嘆了口气:“干咱们这一行的,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叫命,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你都躲不开。”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就因为咱们是女人。” “是女人怎么啦?”燕儿很不服气,指着街上的行人道:“世上的男人还不都是女人生的?没有女人,人岂不就绝了种了?” “你还小,你不懂。”胭脂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和她说了。 这时风儿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胭脂手中的扇子险些脱手。胭脂眯起眼抬头西望,只见天边如漆如墨一般的乌云滚滚而来。晴朗的天空也剎时间变得灰暗,阴沉,扑面而来的风中满含着湿潮的水气。 “姐姐,要下雨了,快进屋里来吧。”燕儿心里有些慌张。 胭脂应了一声。 燕儿忙进来关窗,等她关好窗子再来叫胭脂时,胭脂姑娘的俏脸已被扇子遮住了。 “姐姐,还不快进来,小心雨打湿了头髮。” 胭脂像是冻僵了一般,一动也不动,扇儿依然遮在脸上。燕儿歪着头看了看,又叫了一声姐姐。胭脂像是睡着了,依然不动。 “姐姐,你莫不是看见哪个俊俏郎君,捨不得进来啦?”燕儿笑着跳了过去,拨开遮在胭脂脸上的扇子。 胭脂并没有睡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白得象个死人,嘴张着,下巴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只是呜呜的说不出来。 “啊——”燕儿一声尖叫,双手乱舞着朝楼下奔去,边奔边喊:“妈妈,妈妈,妈妈。” 雨刚开始还很急,等风儿过去了,雨便不紧不慢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下了一夜。 雨夜里,悦香楼的左邻右舍隐隐约约听到楼上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人看见从报国寺方向来了一群和尚,都打着油纸伞,提着灯笼,背着法器。在悦香楼上铿铿锵锵闹了一夜。天还没亮,又都悄悄地回去了。 第二天,京城里的王孙公子,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没有一个不知道悦香楼的头牌胭脂姑娘身体不适,不能接客的。 有些怜香惜玉的情种,还带着名贵的药材上门探视,想看看病中的胭脂姑娘是不是别有一番风情。可惜大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胭脂姑娘谁都不见。 醉仙楼和南城最大的青楼悦香楼只隔着一条街。 孟小轩坐在醉仙楼上靠窗的桌子边自斟自饮。他并不是很能喝酒,一小瓶透瓶香就能让他醉一个下午。不过他很喜欢喝酒,他喜欢那种醺醺欲醉,半醉半醒的状态,在他寂寞的时候尤其如此。 今天的透瓶香对于孟小轩来说却失去了往日的味道,因为他的心思不在酒上。 孟小轩从怀里掏出一块杏黄色的绢帕,这绢帕质地和做工都十分讲究,触手轻软润滑。香帕的一角绣着朵浅红色的梅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上好的湘绣。虽然醉仙楼里酒气熏天,却也掩不住绢帕里的梅花飘出的淡淡清香。 孟小轩捏着绢帕放在鼻端,眼睛却看着窗外悦香楼的方向,痴痴地出神。脑海里浮现出胭脂姑娘梦一般的笑靥。还有从樱桃小口中那珍珠般的细齿间流出来的银铃一样的笑声。他仿佛听到了这醉人的声音,闻到了从姑娘口中散发出来的芳香。 第2页 “这是真的吗?”他喃喃自语,他已经找不到梦幻和现实的分际。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一双盪人心魄盈盈秋水般明澈的眼睛。还有那纤指上鲜红的寇丹,细柳一般柔软的腰肢,和温玉一样莹润的胸脯。 孟小轩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清秀的面颊上浮起了两朵红云,鼻尖上也渗出了几粒汗珠。他感到血脉贲张,不能自已。 正在他心驰神往,恍惚迷离之际,突然看见一只黝黑的大手勐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 这声音将孟小轩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地将绢帕揣在怀里。这才整整衣衫坐好,望着来人。 “老五,你在这里干嘛呢?做白日梦哪。”说话的这人是一条大汉,身材魁梧,粗眉大眼,肤色黑里透红。他目光炯炯,死盯着孟小轩看。 孟小轩厌烦地一挥手,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别生气啊。”那大汉陪着笑,涎着脸坐在了孟小轩的对面。关心地问:“是不是又想那个小娘们儿哪?” “是又怎样?” “不怎样。”那大汉嘿嘿笑着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 “你来干什么?” “陪你喝杯酒啊。咱们哥儿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你少骗我,你要喝酒,为什么不去找三哥。他那里又有好酒,他又能喝。我能喝几两酒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是啊!”那大汉挠挠头,面现为难之色。 孟小轩望着他笑了笑,问道:“直说了吧,你今天是不是又输了个精光。找我讨银子来了。” “不是讨,是借。”那大汉笑着说。 “四哥,你少来,我上次借你的五十两银子你到现在还没还呢。” “哎,只怪我这一阵子手气不好。今天一上午就输了二十两。下午我就去扳本,赢了就还你。” “你能赢,那真是猪八戒说书。” “怎么讲?” “大嘴说大话。” “你信不过我。”那大汉勐地站起来,指着孟小轩的鼻子骂道:“好你,老五,我韩雷几时说话不算数了,做哥哥的我待你薄吗?上次你骗了人家小艷红和你私奔,让你爹撞着了,若不是我替你圆谎,你今天还能滋儿嗒儿的坐在这里喝酒,只怕早成瘸子了!” “你小声点儿,你要让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啊!”孟小轩慌得站起来,伸手捂他的嘴。 “还有一次,隔壁刘掌柜的女儿,小雁容和你在柴房里——” “哎呀,我求求你,别说了。” “好,让我不说也行。”韩雷说了半句话,抬头望了望四周。只见满楼上的酒客手中的筷子都不动了,都歪着头伸着脖子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不禁得意地笑了。 孟小轩无奈地摆摆手,让韩雷坐下,问道:“说吧,你要多少?” “不是要,是借。” “好,你借多少?” “五十两。” “又五十两,太多了。” “小雁容让我捎话给你,说她跟你没完。” “好好好,五十两就五十两。”孟小轩忙从怀里掏出一包散碎银子,丢给韩雷。 “哎,这才是好兄弟呢,等我扳了本就还你,你等着。”韩雷边说边忙不叠地将银子塞在怀中,转身奔下楼去。 孟小轩摇了摇头,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擎在手中,又抬头望着悦香楼的方向出神。正在他迷迷煳煳,渐臻佳境的时候。突听楼下有人喊了声:“少爷!”孟小轩气往上撞,将手中的酒杯勐地掇在桌上。酒杯一歪,滚到碗碟下面去了。 “少爷!”楼下又有人喊。 孟小轩怒气沖沖地将头伸出窗外,骂了一句:“憔悴!你喊什么喊!我又没死,要你哭什么丧!” 街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儿抬头看见孟小轩,喜得险些跳起来。边叫着少爷,边窜上了楼。见了孟小轩,一把抱住,口里喊道:“我的爷,可找到你了。” 孟小轩将他推开,训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懂规矩!” “是。”那小僮儿笑嘻嘻地给孟小轩行了一礼:“小的憔悴,见过少爷。” 孟小轩坐了下来,问道:“找我什么事?说吧。” 那叫憔悴的小厮,伸出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禀道:“少爷,你让我好找,老爷叫你回去呢。” 孟小轩象是被蜂蛰了一下,跳起来问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老爷回来就要见你,看见你不在就发了火啦。我的妈呀,又摔东西,又骂人,连夫人也骂了,还骂了我和斯人。” “骂你们什么?” “说,说是我们把你给带坏了,你说冤不冤?”憔悴一脸的委屈。 孟小轩心里有些害怕,他慢慢地坐在椅子上,眼珠子转来转去,正在寻思脱身之计。 “哎呀,我的祖宗爷爷。你还有心坐着啦,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孟小轩看也不看憔悴。低了头找酒杯。 第3页 憔悴一听这话,急得哭了,噗通跪在了地上,哀求道:“好少爷,你可怜可怜我们吧,你若不回去,我们就没的活啦。” 孟小轩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从碗碟里掏出酒杯,斟上了一杯酒。 憔悴挪近了几步,哭道:“就算你不可怜我们,也该可怜可怜夫人和小姐呀,夫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小姐也在一旁哭,哭得跟个泪人儿一般,好不可怜啊!”憔悴说罢伏在地上,拍着腿儿,号啕大哭,哭声震天,引得楼上的酒客都回头看他。 孟小轩再也坐不住了,他拉起憔悴就向楼下跑,刚跑到店门口,就被店小二拦住了。 “孟少爷,你的酒钱还没付呢?” 孟小轩往怀里摸了一把,心里一惊,刚才情急之下把钱都给了韩雷,现在连酒钱都没有了。 “憔悴,你带钱了没有?” “少爷,我吓得连魂儿都没了,哪里还想着带钱啊。”憔悴将手一摊。 孟小轩对店小二道:“我出来的匆忙,一时忘了带钱,先赊着吧。”说着又要往外走。 店小二拦住道:“对不住,孟少爷,我们小店本小利薄,向来没有赊帐的规矩。” 憔悴拉开孟小轩对店小二道:“没有这规矩有什么要紧,规矩还不都是人立的,你从今儿起立这么个规矩不就行了嘛。喝酒的人有时忘了带酒钱也是常有的事嘛。再说,我们孟少爷是什么人,在京城里也是有家有业的,怎么会赖你的帐。得罪了我们少爷,下次不来你们酒店喝酒了。” “这倒也是。”店小二挠挠头,心里踌蹰起来。 憔悴又劝道:“你去问问你们掌柜的,看行不行。” 店小二道:“好,你们等着。”说完进了里间屋里。 憔悴一拉孟小轩,急道:“少爷,还不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两人出了醉仙楼,迈开脚步窜进了一条小胡同里。左拐右拐弯了几道弯儿之后,憔悴喘着粗气道:“少爷,不用跑了,他们追不上了。” 孟小轩敲了一下憔悴的头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这算什么?”憔悴得意洋洋。 “喂,你怎么知道我在醉仙楼喝酒?” “哎,别提了,今儿个可把我累惨了,我知道你就在南城,可南城的窑子那么多,鬼知道你去了哪一家。我也想过你会来悦香楼,可又一想,不对呀,胭脂姑娘已经摘了牌儿了。你见不着胭脂娘还到这里来干嘛?所以就没来。” “说你是个蠢材,你还不服气,你哪里懂得情这个字。”孟小轩说到这里,又想起了胭脂姑娘,不由得思潮起伏,感慨万千。 “我懂不懂情倒是不打紧,只要运气好就行,今儿我的运气就特别好,路上遇见了贵人。” “什么贵人?” “韩四爷呀,你的师兄。” “是他告诉你我在这里喝酒的?”孟小轩咬牙切齿的。 “是啊,韩四爷是个好人。” “什么狗屁好人,你休要在我面前提他。”孟小轩大吼道。 “是,是,我不提就是。只是请少爷您再走快一点。我也好尽快去回復老爷。”憔悴笑嘻嘻地哄着孟小轩。 孟小轩突然站住了,拉住憔悴的手问道:“你在哪里碰到韩四爷的?” “鸿运赌坊门口。” “快,快,你快去鸿运赌坊。” “去那里干嘛,我又没带钱。” “谁让你去赌钱啦,我要你去找韩四爷,就说我大难临头了,求他快去找师父救我。晚了就没命了。” “这——”憔悴有些迟疑。 “哎呀,你还怕我不回家吗,快去。” 憔悴边走边求道:“你可得回去呀,你不回去,我的屁股可就惨了。” “知道了,你快去,办成了我有赏。” 憔悴不情不愿地走了。 孟小轩东转转,西看看,磨磨蹭蹭地向家里走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他远远望见门前的大石狮子旁停着一乘八抬大轿,轿子前有一队官兵来回走着,大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衙役。他知道这都是爹爹的侍从。 孟小轩的祖父孟宏毅,因有战功,被封了爵。孟宏毅死后,孟小轩的父亲孟重威享祖上福荫,世袭了爵位,官封工部员外郎,后来又迁了开封知府。由于是外放的京官,平时不在家,难得才回来一次。所以孟小轩也很少看到这么森严的气象。今天见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在远处徘徊。 突然他看见路口有个小僮儿正垂头丧气地向孟府这边走来,边走边摇头。孟小轩就像看见救星一样,向前跑了几步,喊了声:“斯人!” 那小厮听见有人喊,便回头张望,一眼看见孟小轩,就高兴地跑了过来。 “少爷回来了。” “老爷在哪里?” “老爷在厅堂里。” “夫人和小姐呢?” “也在厅堂里,快去吧?” “好。”孟小轩边整衣冠,边对斯人道:“待一会儿,老爷问你。你就说是在书场找到我的,说我正在听杨老先生说《三国》呢。” 第4页 “这,不,不好。”斯人有些胆怯,将头摇得跟个拔浪鼓似的。 “什么不好,就按我教你的说。敢说错半个字,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斯人愁眉苦脸地答应了。第一卷 胭脂姑娘与胭脂玉案 第二章 孟府的厅堂建得高大气派。 孟重威端坐在堂上,铁青着脸,脸上笼罩着一层层的怒气。 “孩儿见过爹爹。”孟小轩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 孟夫人捏着手帕,坐在一旁。她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丈夫,眼神里透着担心和忧虑。孟小轩的姐姐孟小晴站在孟夫人身后陪着。两边还有些丫环,僕人,全都屏气敛声,神情肃穆。 “你到哪里去了?”孟重威声音低沉,显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禀爹爹,孩儿一早就去书场听说书去了。”孟小轩声音低微,显得底气不足,说完偷偷瞟了一眼孟重威。 “斯人!”孟重威声音并不大,但在斯人耳朵里,却像是响了一声惊雷。 “是,是,是的,老爷。”斯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孟小轩身后。 “什么是的?”孟重威怒气渐盛。 “是,是我,我是在书场找,找到少爷的。”斯人话还没说完,头却已埋到了孟小轩的身后。 孟夫人在一旁圆谎:“老爷,这些日子轩儿迷上了听书,他每天都去听,听完了回来,还能给我讲哩。” 孟重威问道:“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吗,现在怎么又说他每天都去听书?” 孟小轩忙道:“妈妈说的不错,孩儿真的是在书场听书。” “哼!”孟重威冷笑一声。 孟夫人心痛儿子,走过来扶起孟小轩,怨道:“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回来就跟升堂审案一样,问这个问那个,我儿子又没犯王法,凭什么这么审他?” 孟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这时从堂下走上来一个衙役。他手里托着个包袱,恭恭敬敬地捧到孟重威面前,禀道:“大人,依您的吩咐,我们搜了少爷房间,没搜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只有这包东西有些古怪,不知是何来歷。” 孟重威接过来打开一看,只看了一眼便忙忙地将包袱掩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瞬息万变。 孟小轩看见那个包袱也吓得没了方寸,只紧紧地抱住孟夫人,混身乱抖。 孟夫人摸着儿子的头,安慰道:“别怕,别怕,乖儿子,没事的。” 孟重威双手抓起包袱,两步走到孟夫人面前,将包袱勐地掷到孟小轩的脸上,骂道:“你看看!你这乖儿子做的好事!” 孟小轩心里慌乱,没接住。那包袱滚落在地,包袱里的手镯,耳环,胭脂,香粉,头簪,珠窜儿,在地上乱滚乱跳,还有几件女人的小衣和红兜兜儿散在地下。 厅堂两旁侍候着的丫环,看到这些东西,全都掩面,她们想笑,却又不敢。只有一个人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这声音就如山寺里丁当作响的风铃,十分清脆动听。引得堂上众人全都侧目望她,却原来是孟家的大小姐孟小晴,孟小晴见众人看她,顿时羞红了脸,忙用袖子掩住口,可依然忍不住要笑出声。 孟重威紫胀着脸,大吼一声:“笑什么!”孟小晴见父亲发怒,不敢再笑,但脸上那种忍俊不禁的神情,和微微抖动的双肩,却更让孟重威生气。他现在也无暇理会这个爱笑的女儿,转身对着孟夫人吼道:“瞧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孟夫人的脸上有些发红,讪讪地道:“他自小儿有这个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有其父````````” “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也怪你。” “怪我?!”孟重威七窍生烟。 “是啊,”孟夫人双眉一扬,振振有辞地道:“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轩儿也快十八了,你若是早早张罗给他娶一房媳妇,他也就不会这样了。”说到这里,孟夫人两眼一红,泪珠儿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你,”孟重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重重地嘆了口气,低了头,不再说。 孟小轩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姐姐。孟小晴朝他笑了笑,又伸出手指来笑着在脸上划了划。孟小轩做了个鬼脸,然后就羞得低下了头。 孟重威正站在那里喘气,突然听到门倌来报:“启禀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他说是醉仙楼酒店的酒保。” “有什么事?” “他说,少爷欠了他的酒钱,他是讨钱来的!”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孟重威气得鬍子乱抖,怒目圆睁。 孟小轩紧紧抱着孟夫人,喊道:“妈妈救我。” “啪!”孟重威重重地拍了桌子。振得桌上的茶盏哗啦啦乱响。他指着孟小轩叫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我,我非打死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牲不可。来人啦!” “在!”堂下的僕人应了一声。 “把这个畜牲拖下去,重重地打!” “是!”上来两个健仆,将孟小轩拖翻在地,扯下中衣,抡起竹板,“闢辟啪啪”打了起来。 第5页 孟小轩哇哇乱叫,大喊救命。 孟夫人哭着喊着想过去护住儿子,无奈被家人架住了,过不去。一通挣扎后便昏厥了过去。上来几个老嬷嬷将孟夫人搀进后堂。 孟小晴望着弟弟,她见孟小轩唿号的声音渐渐弱了,忙抢上前来跪在孟重威面前求道:“求爹爹饶了他这一次吧。再打,只怕就没命了。” 两名执刑的健仆听小姐这么说,就住了手,迟疑地望着孟重威,等他的示下。 “看什么?给我打。” 两名健仆不敢怠慢,抡起竹板来又要打。 “住手,是谁在打我的徒儿?!”这时堂下走来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这老人身材魁梧,穿一身湛蓝色的粗布衣衫,两道白眉直插两鬓,白眉下一双虎目微微睁着,不怒而威。他高举着右手,步履矫健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个粗眉大汉,正是跟孟小轩借钱的韩雷。 孟重威看见那个老人,忙上前施礼。 那老人也躬身还了一礼。孟重威慌忙掺住,喊了声:“大哥。” 那老人冷冷地道:“不敢,你如今是知府大人了。我怎么敢跟你称兄道弟呢,这岂不是乱了尊卑。应当是草民给大人行礼才是。”说完,那老人就要跪拜。 “大哥,这,这不折杀小弟了。”孟重威拙于言辞,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紧紧地抱住那老人不放。 韩雷走到孟小轩的跟前,低头看了看,故作惊诧地叫道:“师父!师弟他不行了。” “啊!”那老人奋力推开孟重威,扑到孟小轩身前。只见孟小轩的臀部被打得血肉模煳;又见孟小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大是担心,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还有气,这才放下心来,对韩雷道:“拿金疮药来。” “是!”韩雷依言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那位老人。那老人拔出瓶塞,就要给孟小轩敷药。孟重威拉住他笑道:“这怎么好有劳大哥呢?让小弟来吧。” “我自救我的徒儿,你自管你的儿子,咱们俩儿不相干。等我把我的徒儿救好,要打,要杀,都随你。”说完自顾自地给孟小轩上药,不再睬孟重威。 孟重威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蹲在一旁陪着。 那老人上了药之后,站起身来,对韩雷说:“徒儿,该做的都做了,咱们走!”说完气唿唿地向堂下走去。 孟重威慌忙抱住那老人道:“大哥,你不能走。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罪。”说完就要下跪。 那老人双手一托,孟重威就身不由己地浮了起来,这一跪竟跪不下去。 那老人道:“你要管教你的儿子,我们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还是走的好。” 孟重威见老人嘴上说走,脚下却没动。心中暗暗欢喜,笑道:“我不管他了,只要大哥不走就好。”说完给僕人们使了个眼色,道:“把这个畜牲抬到他房里去。”僕人不敢怠慢,早有人预备下了门板,僕人七手八脚地将孟小轩抬回房去。 这时从门外钻进来一个小厮,他乘众人忙乱之际,将地下的手镯,耳环之类收拾起来,包好,偷偷塞在怀里,又悄悄地钻了出去。 孟重威笑着对那老人道:“萧大哥,小弟有些要紧的事,想跟大哥商议,商议。” “讲吧,什么事?”那老人的一双眼不离孟小轩,对孟重威的话竟似全没放在心上。 “大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请大哥到书房叙话。” 老人嗯了一声,随着孟重威穿过厅堂,来到后院的书房。书房的中堂挂着幅秋狩图,图中画的是一人弯弓立马正在射箭。这幅画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画下面摆着供案,供案上香菸燎绕。 孟重威掩好房门,恭恭敬敬地请那老人上坐。那老人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脸上怒气未消。孟重威坐在下首陪着。 “大哥。” “你不要叫我大哥,我不敢当。” “大哥,你救过我的命。我孟重威这条命是哥哥赐的。我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大哥的大恩大德。” “都过去的事了,提他做甚。”老人语气有些和缓。 “我孟家就这么一个儿子,祖宗留下这若大家业,不能到小轩手里就败落了。可小轩现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一天到晚泡在脂粉堆里混日子……” 那老人摆了摆手,对孟重威的话颇不以为然。“孟贤弟,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多嘴。但我总觉得你这么下去只会害了小轩。” “为什么?” “我萧翰活了七十多岁,阅人无数,当初你让小轩拜我为师的时候,我就说过,他学不成武艺。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是在官场混的人,他天生就是个多情种子。明明是一粒花儿种子,你却非要让他长成参天大树,怎么办得到呢。人不可逆天行事。只要他为人本份厚道,不作奸犯科也就行了。” “哎,这我何尝不知呢。只是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有我这棵大树为他遮风挡雨,什么都好说,如今这棵大树要倒了,他可怎么办?”孟重威的脸色沉重。 那萧翰捋了捋鬍子,疑惑地望着孟重威问道:“贤弟,出什么事了?” 第6页 “哎,不提也罢。”孟重威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笑,道:“有大哥在,我还担什么心。来,咱们喝酒去,我从开封带来了两坛好酒。” “慢慢。”萧翰两眼盯着孟重威不放,压低声音问道:“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为了胭脂玉案。” 孟重威一惊,问道:“哥哥怎么知道?” 萧翰眯起眼睛来笑了,又捋了捋他那雪白的鬍子。 孟重威又问道:“是不是京城里也发了此案。” “不错,今天一早,我正在整理我在城外的那一片菜园子。有个叫张怀恩的御前侍卫带着重礼来看我。我辞官归隐多年,这张怀恩我也不认识。” “大哥,这张怀恩和小弟倒有些交情,此人为人也很讲义气。前些年投在陈公公门下,做了四品带刀侍卫。” “这位陈公公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当御前侍卫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太监,我和他也没什么交情,他岂会无缘无故的送礼给我?” “是不是想请你出山?” “是的,这张怀恩倒是很爽直,马上就把来意说了,说要请我帮他破这胭脂玉案。” 孟重威急切地问道:“你可同意了?” “没有。我年纪一大把,土埋到了脖子,还破什么案?老了,不如当年啦。”虽然萧翰脸上是一副英雄迟暮,不胜感慨的神情,眼睛中却透出股掩饰不住的勃勃英气。 孟重威连连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从萧翰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显然他等的不是这一句。 “我是说,大哥没接这个案子最好。” “为什么?” “有些话我也不便多说,只是希望大哥别接这个案子。这个案子古怪的紧。” “笑话,我师出六扇门,做了十多年的捕头,什么案子没见过。再古怪的案子我也能让他水落石出。” “大哥英雄了得,小弟我也不是不知,当年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当着众大臣的面夸过你,说有你在他身边,他就睡得着觉。说你机警果断,心思缜密,当世没有第二人能比。” “嘿,嘿。”萧翰得意地笑了笑:“当年我在河间府,破了血书疑案。先皇听了案情之后,龙颜大悦,非要我做他的御前侍卫,封了我个从三品,要知道御前侍卫最大的也只是正四品,我哪里敢当啊,想推辞可又推辞不掉。” “那是先皇信任你,推辞他会不高兴的。”孟重威推波助澜。 萧翰的兴致更高了,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兄弟,说句真心话,我还真不愿做什么侍卫,我只想去办案。当侍卫太憋闷了。可当时前朝余孽未清,边患不息,盗贼蜂起,皇上的安危确是重要。我才勉为其难,做了御前侍卫。”萧翰说起当年的得意事,不觉意气风发,滔滔不绝:“想当年,我力拒从安平寨来行刺先皇的四大高手,身种七刀,兀自血战。那年先皇巡查黄河水患,适逢刺客纵火,是我冒着大火从寝宫里把先皇背出来的。” 孟重威嘆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先皇在世,大哥也就不会整日种菜了。” 萧翰听了这句话,就象是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上凉到脚下。 孟重威望了望呆在一旁的萧翰道:“不过,这胭脂玉案确是蹊跷。从去年初春到如今,一年有余的时间里,发生了一十七起胭脂玉案,分布在十七个州县,南到长沙府,北到太原府,就连小弟治下的开封府也未能倖免。” 萧翰一双虎目,定定地望着孟重威,听得很专注。 “这十七个州县的捕快,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人,这还不算吏部,刑部派下去的人。如今都查了一年多了,依然茫无头绪。这不,前天,京城里也发生了一起胭脂玉案。当今圣上年少气盛,知道了此事后大发雷霆,听说要将十六个州县的官员全都革职查办。皇上降旨命陈公公亲自督办此案,所涉州县的捕快全要听从调遣。” 萧翰关心地问道:“那贤弟你?” 孟重威淡淡一笑,道:“我没什么,无官一身轻,大不了和哥哥一起去种菜。” 萧翰眉头一皱,道:“贤弟怎么能说这等话。种菜有什么出息。” “哎,有什么办法。” “贤弟,你看这胭脂玉案比之血书疑案如何?” “难上百倍。” “噢?”萧翰似乎有些不信。 “大哥,你想啊,血书疑案虽然诡谲,那也不过是一人做的一件案子。而胭脂玉案却是连着做了十七起。做一件案子做得干净,也就不易了,做十七件案子做得不留下任何蛛丝蚂迹,你说哪个更难?” 萧翰听了连连点头。 孟重威又道:“所以我劝大哥还是不要接这件案子为好。” 萧翰沉吟不语。 孟重威又劝道:“大哥一世英名,万万不可断送在这件案子上面。更何况大哥现在年事已高,比不得从前了。” 萧翰霍然站起,大声道:“怎么?你看我老了,姜太公八十为相,廉颇七十尚能上阵厮杀。我怎么就不能,你不说这话倒也罢了,你说我老了,我就偏要将这案子接了,做给你看看!” 第7页 这时里间一人大声叫道:“好!虎老雄心在,萧老前辈雄风不减当年,着实让在下佩服。”话音未落,书房的珠帘挑起,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汉子来,到了萧翰面前一揖到地,朗声道:“在下张怀恩拜见萧老前辈。” 萧翰看看张怀恩,又看了看孟重威,笑道:“好你个孟老弟,你竟对我使起激将法来了。” 孟重威无奈地笑了笑,道:“还请大哥原谅,我也是没有办法,怀恩兄求到我头上,我怎么也推不掉。” 张怀恩道:“萧老英雄宝刀未老,何不就此出山,再为黎民百姓做点事呢?替君王分忧,为百姓造福,这是咱们做臣子的本份啊。” 萧翰笑道:“张大人如此说,可教我萧翰无法推却了,好,我答应你。这个案子我接了,不过,我现在无官无职,有些事还要请张大人鼎力相助才行。” 张怀恩连连点头,道:“我张怀恩能随萧老英雄一起办事,真是莫大的荣兴,老英雄要我做什么,只要一句话。不是我张怀恩夸口,无论是御林军,近卫营,还是九门兵马,想要调个三千五千,当不在话下。” 萧翰摇摇头,笑道:“又不是打仗,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张怀恩又道:“那也不妨,六部三司里我的朋友也不少。” 萧翰笑道:“好,好,那你先跟我说说案情吧。” 张怀恩拿出一袋卷宗,从里面抽出十七张纸,摊在萧翰面前,然后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了起来。第一卷 胭脂姑娘与胭脂玉案 第三章 韩雷见师父和孟重威进了书房,没师父的允许,他不敢跟去,只在堂内坐着喝茶。坐了一会儿,甚觉无聊,他本就是个没常性坐不住的人,见师父老也不出来,心中不免有些焦躁,便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他走了两步,就听见门口有个声音在叫:“韩四爷。”听声音好象是憔悴。等他回头来看时,却没看到人。 “憔悴,你躲在门后面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可把你当贼抓了。” 憔悴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便笑着迈步进来,对韩雷打了个躬,嬉皮笑脸地道:“憔悴代我家少爷谢过四爷了。” “憔悴啊,憔悴,你没来的时候,我刚刚连赢了两把,可是你,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手气正好的时候来。”韩雷一脸的懊恼。 “嘿,嘿。”憔悴笑道:“谁不知道四爷义薄云天。我们少爷私下里常跟我讲,做人就应当做像四爷这样的人。那才是真男子,大丈夫呢。” 韩雷听了这番话,心中十分受用,哈哈笑道:“我韩雷做事,向来是义字当先,为朋友的事,我尚且两肋插刀,更何况自家兄弟。” “那是,那是。”憔悴笑了笑问道:“我看四爷在这里也很憋闷,不如去和我家少爷说说话儿。” “好,你前边带路。” 两人出了厅堂,沿抄手游廊向后院走来。 “你家少爷醒了没有?”韩雷边走边问道。 憔悴四下里望了一下,然后附到韩雷耳边悄悄地说:“四爷,这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什么?” “我家少爷根本就没昏过去,他是装的。” “你怎么知道?” “我跟了少爷这么些年,他什么事我不知道。那两个掌刑的下人,打少爷的时候,全用的是虚力。” “虚力,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四爷,虽然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多识广,但这大户人家的事,您可就未必清楚了。” 韩雷听得兴趣盎然,连道:“你说,你说。” “在这大户人家里,最难做的,就是我们这些下人。刚才老爷一怒之下要打少爷,我们自然不敢违命啦,可是你想啊,他们毕竟是父子,我们若是打重了,等老爷气消了,定会后悔,嘴上也许不说,心里却记上了,找个碴儿打我们一顿,那是轻的。” “那你们就打轻一些。” “那也不成啊,打轻了,老爷当时的气消不了,还是不会放过我们。” “轻也不成,重也不行,那就难了。” “说难也不难,只要把力道掌握好,既要打得啪啪山响,又不能太重。那屁股看上去血肉模煳的,其实根本就伤不着筋骨。被打得人要是痛得实在吃不消,就装死。掌刑的家人就知道要求情了,也就不再打了。” 韩雷大开眼界,笑着嘆道:“噢,打人还有这么多学问,看来这富贵人家的饭也不好吃啊!” “那可不是,你们这些做爷的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下人的苦处啊。”憔悴说到这里有些伤感,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来到后院的角门,门口有两个老嬷嬷把守,其中一个道:“客人请留步。这里是内宅,里面住着女眷。” 韩雷望着憔悴,问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憔悴笑道:“四爷,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说完,一熘烟地跑了进去,片刻功夫,又一阵风似地跑了出来。 第8页 他双手捂着肚子,匆匆地对韩雷道:“少爷在暖香阁,我带你去。”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到了前头。 韩雷望望他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道:“你又不是女人,怎么象是怀了身孕啦。” 憔悴边走边道:“这可是宝贝,我们少爷离了它,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韩雷问道:“既然是你家少爷的东西,为何放在内宅?” 憔悴道:“这东西,也只有放在内宅里,才不碍眼。” 韩雷笑道:“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说着,就将手伸到憔悴怀里掏起来。 憔悴一边向后闪让,一边慌道:“使不得,使不得。” 韩雷笑道:“什么宝贝,这么神神秘秘的。” 憔悴笑道:“不是我不让四爷看,实在是这里人多,不太便当,只要四爷能耐住性子,待一会儿,到了少爷那里,我保管让四爷您看个够。” 韩雷笑道:“我也不必看,猜也能猜到。还不是胭脂,花粉,簪儿,坠儿什么的。你们少爷就喜欢这个调调儿。” “嘿,四爷,你猜得真准。” “你家少爷喜欢把些个女人用的东西带在身边,这我早就知道。可是我就不明白,这些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用,放在身边干什么,还不如拿到当辅当几两银子,去赌一把。” “我也不明白,这些女人的东西有什么好?也值得当宝贝儿似的,一天见不着就没了魂了。今儿个这顿打就是因它而起,常言道,红颜祸水,一点儿不假。” 韩雷摸了摸憔悴的头夸道:“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等见识,真不容易,不错,女人就是祸水,我韩雷天不怕,地不怕,平生只怕一样东西。” “女人?”憔悴天真地抬头望着韩雷,笑嘻嘻地问道。 “是的,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憔悴停住脚步,将信将疑,望着韩雷问道:“女人真的有这么可怕?” “真的,我怎会骗你。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憔悴一人走在前面,低了头自言自语:“连四爷都说可怕,想必是真的可怕。今后长大了可要提防着点儿。” 两人一路议论着女人,来到了暖香阁。 暖香阁前种着两株海棠树,一紫,一白,白色的花蕊如丝,轻垂在花瓣之外,就好象是美人倦妆,青丝随风洒落一般,别有一番娇柔的风姿。 韩雷不识得海棠,问道:“这是什么花?” 憔悴道:“这是海棠,四爷,你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通禀一声。” “噢。”韩雷饶有兴致地望着海棠花蕊,自言自语道:“这花儿真有趣,长这么长的丝。”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踮起脚尖,想去摘那高处的一枝。手才探到一半,就听身后有人高声叫道:“不许你偷我的花儿!”那声音娇脆动听,显然是个女子。 韩雷就象是做贼被人抓住了一样,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张黑里透红的脸,现在却变成紫酱色了。他讪讪地转过身来,嘿嘿笑道:“我,我,我没有。” 那姑娘站在另一株海棠花下,一身淡红色衣裙,体态纤巧婀娜。她见韩雷胀红了脸,嘿嘿傻笑,憨态可掬,忍不住掩口而笑。 韩雷忙道:“小晴姑娘,我没有摘你的花,我只是看看。” 这姑娘就是孟重威的长女孟小晴。韩雷以前见过她,只是不曾说过话。这孟小晴花中独爱海棠,遍求天下异种,植于家中,由于姐弟情深,她将最好的一株垂丝海棠种在了弟弟的暖香阁外。另一株也是上品,老根过了冬,花开得异常茂盛。 孟小晴浅浅一笑,道:“那是我错怪你啦,我给你赔礼。”说完笑着行了一礼。 “不敢,不敢,姑娘不曾失礼,是我失礼。”韩雷文文秀秀地行了一礼,不过这礼行得十分吃力,额头上都出了汗了。 “你也喜欢海棠?”孟小晴心中好奇,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眨着一双天真秀美的眼睛望着韩雷。 “噢,不怕小姐笑话,我今儿个才知道它叫海棠。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我从小儿父母双亡,是师父把我养大的,师父和我一样,也是个粗人,他也不懂什么花,没法子教我。我,我刚才进来看见这海棠花,吐了好长的丝,心里好奇,就想摘下来看个究竟,不想让姑娘看见了,真是不好意思。” 孟小晴心想:“我才问他一句,他就说了这么一大串儿话。这人真是有趣。”孟小晴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抬头望他。 韩雷见这孟小晴低了头,不说话,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他既不敢问,也不敢再说,只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小晴瞧。 两人目光相接,孟小晴顿时羞得俏脸飞红,她望了一眼韩雷,轻轻一笑,又忙用袖掩住口,便转身走了。走到门外,才哈哈笑出声来。 美目流盼,巧笑嫣然。 玉容如梨花带雨,身姿似弱柳迎风。 看的人焉能不醉。 韩雷这八尺大汉,站在海棠花下,竟一动也动不了了。 憔悴扶着暖香阁的门廊,看了一眼远去了的孟小姐,又看了一眼呆在那里的韩四爷,伸了伸舌头,暗想:“厉害,厉害,果然厉害。韩四爷着了漂亮女人的道儿啦。不行,我得去救他。” 第9页 憔悴走到韩雷身边,轻轻摇了摇他高大的身躯,担心地问道:“四爷,你不要紧吧?” “啊,不要紧。”韩雷仿佛从梦中惊醒。 “厉害,厉害,四爷说的不错,果然是厉害!”憔悴喃喃自语。 “什么厉害?”韩雷莫明其妙。 “漂亮女人啊。” “哪儿来的漂亮女人?” “我家小姐啊。” 韩雷一颗心怦怦乱跳,他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脸藏起来。好在他的脸黑,再红也看不出来。他拍了下憔悴的头,骂了句:“胡说八道。”又问了句:“你家少爷呢?” “我家少爷在里面躺着呢。” “快带我去!”韩雷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窜进了暖香阁。 暖香阁里果然是又暖又香。这香气不是平常人家焚的檀香,沉香,速香之类,而是有着淡淡苦涩的药香。 韩雷刚刚绕过屏风,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竟是孟小轩。他说话的语调平稳,看来的确是伤得不重。 从客厅到孟小轩的卧房之间有一处玄关。玄关一角立着一扇西洋玻璃镜制成的画屏。 韩雷刚想往里走,就看见玻璃镜里印出了孟小轩的身影。他趴在软榻之上,屁股上盖着层被单。他的双肘支撑着上身,远远看去就象一只昂着首的鳄鱼,他的面前平辅开一个蓝布包袱。 小厮斯人在一旁侍弄着个紫铜炭炉。炉上架着药罐。药气氤氲,瀰漫了整间屋子。 孟小轩拿起一柄金钗,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小心地放在一旁,嘴里自言自语地道:“这是菊香姐姐的。”然后又拈起一个粉红色的荷包,道:“这是雁容妹妹的。” “这是芳芳姑娘的。” “这是小艷红的。” “这是小玉姑娘的。” “这是——”他举起一个红兜兜儿,朝着窗户看了看,迟疑不决。然后放到鼻端,闻了闻,又闭上了眼睛想了一想,忽然笑道:“这是雪儿的,我怎么竟忘了。该死!该死!” 韩雷越看越有趣,忍不住想笑,可又想多看一会儿,便用力捂住嘴。 小厮憔悴不知几时到了他的身后,他看见韩四爷神情古怪,便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四爷,你怎么啦?” “我,我,哈哈哈——”韩雷一松手便忍不住捂着肚子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涕泗横流。 里间的孟小轩听到笑声,赶紧将蓝布包裹扎好,塞进身边的被子里。 “你藏也没用,我都看见了。”韩雷边笑边走进了房间。 “原来是你。”孟小轩定了定神,又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来干嘛?” “嘿,你小子忘恩负义,今天若不是我去找师父求情,你的屁股非开花不可。你见了我却连声谢谢也不说,不说也罢了,可你还来问我,‘你来干嘛?’好,我走,今后你爹再打你,你也别来找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憔悴喊道:“别走啊,四爷。” 孟小轩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便叫道:“四哥别走,是小弟错了。” “知错就好,做哥哥的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噢,还你钱。”韩雷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 孟小轩笑了笑,道:“不用还了,就当是我谢四哥的。” “不对,不对,一码事是一码事,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韩雷说着就将银子放在了孟小轩身边。 孟小轩看了看韩雷,问道:“四哥今天手气一定不错吧?” “那当然,今天要不是为了你,还能再赢他几百两。” “师父呢?” “在跟你爹说话。” “师父他最近可好?” “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还是那个样子。噢,我差些忘了,二师哥他回来了。听师父说,他去衙门里交了公差就回来看我们。” “我托二师哥带的蔷薇香,他可带了?” “不知道,不过依我看,他多半没带。” “为什么?” “你求他带香的时候,可给他银子了?” “没有。” “这就是了,二师哥可是个一文钱如命的人,让他花钱给你买香,那真是比登天还难。”韩雷说到这里嘴角一撇,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你背后说二师哥坏话,二师哥岂是像你说的这种人?我不信。” “你入门晚,二师哥他又整日在外办案,他的为人你是不知道的。” “你竟瞎说,江湖上一提起鬼捕罗方,哪个不竖大拇指,他可是刑部第一捕快。”孟小轩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羡慕,崇拜的神色。 “他在外面确实有响噹噹的名号,在家里他也有个外号,这就是世人不知道的了。” “什么外号?” “铁公鸡,一毛不拨的铁公鸡。” “哼,哼,你敢叫二师哥铁公鸡,我见了二师哥就告诉他。”孟小轩侧过头来,斜着眼睛望着韩雷,连连冷笑。他有短处抓在韩雷手里,今天,终于能抓住韩雷的短处了,他自然要好好利用。 第10页 “你告诉他就是了,他知道了,又能把我怎样?这个外号又不是我先叫的。” “那是谁先叫的?” “大师哥先叫的。” “大师哥会给二师哥起外号?我不信。一定是你跟二师哥借钱去赌,二师哥没借给你,你就怀恨在心,编排出这些话来诽谤他。” “我可不敢诽谤他。算了吧,咱们不说这些,喂,你的伤怎样?不碍事吧?” “不碍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 斯人将药煎好了,孟小轩捏着鼻子喝了。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僕人,说老爷请韩雷到厅里叙话。韩雷不敢怠慢,随僕人来到厅堂。第一卷 胭脂姑娘与胭脂玉案 第四章 萧翰和孟重威正在话别。 萧翰身后站着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蓝布长袍,但看举止神态,却不象是寻常的人。 萧翰向韩雷引见了那中年汉子,韩雷这才知道他叫张怀恩,是四品带刀侍卫。韩雷忙拱手施礼。那汉子却亲热地拉住韩雷的手,自称兄弟,韩雷在男人面前却并不拘谨,也和他搂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萧翰带着韩雷和张怀恩离了孟府,门外早有人预备下了快马,萧翰等人翻身上马,直奔武定候府而来。 武定候府门前的那条街上,拥堵了好多人。韩雷从人群中向里张望,只见里面有好几排官兵,握刀持枪,将武定候府团团围定。 “师父,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查一件案子,一件兇杀案。” 韩雷笑道:“这兇徒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武定候府杀人。” 张怀恩在一旁道:“这兇徒岂止是胆大,也心细得很,类似这样的案子,他已经做了十八起了,却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请你师父出山。” 韩雷拍了一下张怀恩的肩膀,笑道:“老张,你放心好了,我师父是六扇门中辈份最高的,名气也是最大的,多难的案子到他手里也能破了,你们找他,那真是老叫花娶小媳妇儿——没的挑了。” 萧翰看了一眼韩雷,冷冷地道:“你的话太多了。” 韩雷赶紧把嘴闭上。 萧翰又回头对张怀恩道:“张侍卫,这里人多,咱们从小门进去。” “好,请跟我来。”张怀恩勒转马头,向武定候府的北门走去,萧翰师徒在后跟着。到了北门,三人下了马,张怀恩给萧翰和韩雷一人一块铜牌,挂在腰间。进门时,看门的军士验了一下铜牌便放行了。 张怀恩在前边引路,三人匆匆地来到案发现场——一处绣楼前。萧翰在楼下望了望,目测了一下高度,然后问张怀恩:“张侍卫,昨天下午案发时,这绣楼下可有人?” “有,有两个丫环,还有三个老嬷嬷住在楼下。” “她们不曾睡觉?” “没有,其中有一个小丫环当值,怕小姐要茶,要水,叫不来人,所以没睡,只坐在楼梯口绣花。这些我都问过了。” 萧翰点点头又问身后的韩雷道:“你说,凭你们师兄弟几个的轻身功夫,谁能窜上这绣楼。” 韩雷道:“依我看,只有二师哥才能窜得上去,我们几个的轻身功夫都没他好。” 萧翰摇摇头,道:“据我所知,你大师兄也能窜上去。” 萧翰低头想了想,便走上了小楼,张,韩二人在后跟着。 刚进了小楼,便闻到了一股逼人作呕的血醒气。韩雷捏紧了鼻子,随着萧翰上了楼。 萧翰一上楼就注意观察起楼上的陈设,他努力不放过每一处,因为他知道,一处细节往往就是破案的关键。 绣楼上挂着重重帘幔,韩雷看见帘幔里隐约有一个人在忙碌。那人身材瘦而高,穿着一身黑衣。看身形,似乎就是刑部第一捕快,江湖上贼人闻风丧胆的鬼捕罗方。 韩雷喊了一声师哥,罗方从里面出来,见了萧翰,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师父。萧翰笑了笑道:“你的手脚很快。” “我去交了公差,就听说您要来查这案子,我就来了。”罗方的话不多,为人也很严肃,不苟言笑。他说完话后,便木无表情地站在了一旁。 萧翰向罗方引见了张怀恩,罗方点点头。张怀恩刚想去和他拉拉手,亲热亲热,但看到罗方那张阴气森森的脸,心里不觉一寒,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站在原地抱了抱拳。 “罗方啊,你先来了一会儿了,可有什么发现?”萧翰边往里走,边问道。 “一样。”罗方跟在后头低着头回答。 “什么一样?”萧翰问道。 “和我在扬州看到的一样。” “哪里一样?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多说两句就能累死你?”萧翰是个急性子。 韩雷在一旁听了,暗暗好笑:“刚才师父让我少说两句,现在碰到了一个少说的了,他却又让多说两句。真不知是少说好,还是多说好。哎,做人难哪!”想到这里偷偷嘆了口气。 罗方依然木无表情地答道:“我在扬州看到的也是一具无头女尸,也是死在床上,纱帐的金钩上也都挂着一串红玉做的珠串儿。” 第11页 “没了?” “有。” “说。” “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未出嫁,而且长得都很好看。” 韩雷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们长得好看?难道她们生前你都见过?” 罗方没说话,手儿一翻,“啪”的一声,在三人面前抖开了一幅画像。 萧翰凝神细瞧,这是一幅水墨工笔画,画中一个女子轻扶雕栏,立在鲜花丛中。那女子体态丰盈,面目姣好,确实是一个美人。 “这是谁的画像,是扬州的那个吗?” “是的,这是告老还乡的陈阁老的小孙女儿,闺名叫陈凝秋,死时年仅十七。” “很好,你做的很好,收起来吧。”萧翰又转身问张怀恩:“这武定候吕公的千金也是个美人儿吗?” 张怀恩答道:“吕候爷的千金闺名叫吕湘。小名叫莹儿,今年十六岁,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许多世家公子托人上门求亲,吕候爷把她当作心肝一样,哪里捨得,就借吕湘还小为名,一一都推掉了。这位小姐不仅人长得俊,而且聪明过人。十岁就有了诗名,天下的才子,喜欢她的诗。将她的诗题在摺扇上,竟然蔚然成风。我家里就有一把这样的扇子。此外她还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 韩雷心想:“小轩要是有了这把扇子,一定高兴得了不得。他就喜欢这些个东西。” 萧翰自言自语道:“这会不会是姦杀?” 罗方道:“我在扬州时已经验过尸,有被姦淫过的痕迹。” 萧翰点点头,拨开帘幔,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间。 里面是一间少女的闺房,陈设素淡雅致,除了床榻和梳妆檯外,还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靠窗摆着把古琴,琴下压着把绿色的玉骨摺扇。 萧翰来到床前,赫然看见金钩上挂着的那一串鲜红的珠子。他摘下来仔细看,只见这珠子鲜红如血,放在手掌心里,就象是从手中涌出来的血滴。萧翰的手微微有些凉,他感到一股凉气从手心里钻了进来。他又草草地看了一眼那串珠子,就塞进了怀里。 “这珠子是红玉做成的,因为它的颜色有些像胭脂,所以又叫胭脂红。这种玉很常见,寻常的珠宝店都有的卖。”张怀恩在后面解释道。 罗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白色绢帕裹着的物事,递给师父。 萧翰问道:“什么?” “扬州的那一串。” “一样么?” “一样。” “你收着吧,我要一串就够了。”萧翰说完就转过身去掀起了帐子。 韩雷和张怀恩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床里面躺着个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衫的女子,只是没有了头,身子躺在血泊里。血已经凝固,变得殷红,有些血块淤积的地方甚至变成了深黑色。一股血腥气熏得人忍不住要吐。 张怀恩向后退了两步,韩雷干脆走到了窗户边大口喘气。他们两个都是很少见过这种场面的人,自然不太习惯。 “好快的刀!”萧翰嘆道。 “不仅快,而且又狠又准,从现场看丝毫没有搏斗的痕迹。”罗方那一张鬼气森森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愤怒。 萧翰看了一眼罗方,问道:“我告诉过你办案时最要紧的一条是什么?” “心如止水。” “还有?” “方能明白如镜。” “你没忘了就好。”萧翰说完又转头仔细察看起尸身来。他拎起那女子的手,那只手已失了血,白里透着惨澹的青色。他盯着那女子的手看着看着,眉头就渐渐地皱了起来。他突然抬头对张怀恩道:“传杵作来,验尸!” “是。”张怀恩匆匆地下了楼。 萧翰也低着头慢悠悠地向楼下走去,罗方见恩师锁眉沉思,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所以一步不离地跟着。 韩雷见师父他们下了楼,便偷偷地将瑶琴下放着的那把玉骨摺扇拢在袖子中。然后也轻轻地下了楼。 张怀恩带着杵作上了楼。 萧翰负手站在庭院里,望着高墙外的那一片蓝天,突然问道:“罗方,这院墙,你能跳过去吗?” “能,师父。” “如果再抱着一个人呢?” “不能,师父。” “江湖上还有没有人能做到?” “据我所知,没有。” “嗯。”萧翰低了头沉思。 罗方垂手站在萧翰的身侧,静静地等着。 韩雷凑到罗方身边问道:“师父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罗方也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三人默然不语地站了有一支香的功夫,张怀恩带着两名杵作从楼上下来了。 萧翰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 一名老杵作上前道:“启禀大人,尸体确实有被姦污过的痕迹。” 萧翰摇了摇头,道:“这我知道,我要问你的是,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 那老杵作想了一会儿道:“是先奸后杀。” 萧翰白眉拧起,虎目圆睁,盯住那杵作问道:“你敢肯定?!” 第12页 “大人,我干这行已经有五十年了,在我手里验过的尸首,也有个千儿八百的了。大人,你相信我,绝对错不了。” 萧翰拧结成一团的眉毛终于舒展开了。他点点头,道:“你下去吧。” 那老杵作行了礼,背着箱子走了。 萧翰目送着杵作远去,一言不发。 罗方望着萧翰,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师父。” 萧翰一摆手,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 “是。”罗方退到一旁。 “韩雷。”萧翰道:“你去把你三哥找来。” “是。”韩雷转身走了。 萧翰又回头对张怀恩道:“张大人,这尸体可以入殓了。此外,还要烦你去给我找一张京城的地图来。越快越好,我在家里等你。” 张怀恩应了一声,也去了。 萧翰望了一眼罗方,笑道:“走吧,咱们回家,你可有一阵子没到家里来了。你的师弟们和我都很想你,今天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聚一聚。” 罗方问道:“大师哥也在家?” “不在。”萧翰嘆了口气,道:“自从前年我打了他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师父。”罗方欲言又止。 萧翰望了一眼罗方,道:“有话就说。” “还是不说的好。您和师哥的事,我没权力说。”罗方说完低头看地。 “你说吧,我不喜欢你吞吞吐吐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好,我说,这件事是您做的不对。大师哥他没有错。”罗方说完瞧了一眼萧翰又低头看地。 “你说得对,他没有错,错的是我。”萧翰沮丧地转身走了。 罗方默不作声地在后跟着。 萧翰和罗方走出候府的小门。早有两个兵士牵过马来。两人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萧翰坐在马上,目视前方,胸前白髯飘酒。他突然侧头望着罗方,双目如电。 罗方也抬头惊望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萧翰大声道:“罗方。” “在。” “你告诉他,就说我想他,叫他回来一趟。” “师哥他……” “他要怎么样?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还要我去当面给他认错不成!”萧翰说到这里,头也不回,纵马而去。第二卷 萧翰和他的弟子 第一章 萧翰和罗方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这时已是黄昏,血红的太阳挂在树梢。远处淡淡地有一片起伏的青山。远远地看,就象一只静伏在地下睡觉的骆驼。山脚下稀疏分布着几个村落。村落里炊烟裊裊,有几个晚归的农夫,扛着锄头,牵着牛,走在阡陌之上。 寂静的旷野里,偶闻几声犬吠。 萧翰和罗方并驾而行。 萧翰微合着双眼,身子在马上轻轻摇晃,似乎是在凝神思考。 罗方时不时地看一眼萧翰,却不敢说话,他怕打扰了师父。 “罗方啊。”萧翰头也不抬地问道:“据你所知,你想像一下那作案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罗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人使刀,刀很薄,很锋锐,很快,很准。” “你怎么知道很准?” “从尸体脖子上的刀口看,他切入的地方,正是咽喉。” “嗯,还有吗?” “那人轻功很好,不在我之下。” “还有吗?” “没了。” “那他应该是个会武功的人。当今武林谁能有这样的功夫?” “若论刀之快,当属丐帮前任帮主南浦云,不过他已经死了。即使他不死也不可能是他,因为他使的是金背大砍刀。”罗方认认真真地说了这句话,萧翰却笑了,但他并没有阻止,他知道罗方在思考。 “轻功比我高的人,只有雪山派的陆长风。”罗方摇摇头又道:“陆长风却又并不使刀,显然也不是他。这刀很薄,莫非是柳叶刀!” 萧翰一愣,道:“说下去。” 罗方摇摇头道:“可江湖上使柳叶刀的大都是女人。” “女人就不能杀人吗?”萧翰问道。 “女人可能杀人,但女人不可能姦杀女人。” 萧翰点点头,又问道:“可有男人使柳叶刀的?” “没有,使柳叶刀最好的,当属沧州的阴夫人。不过她的弟子都是女流,她们柳叶门的人,从来不收男弟子。” 萧翰笑道:“或许收了一个也未可知。女人的事没准得很。” 罗方信以为真,郑重地道:“那弟子就去查查。” 萧翰又笑了,他望着罗方,心想:“我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拿根棒槌就当针。”嘴上却道:“好,好,那就去查查。”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急也不在这一时嘛,先回家。” “是。”罗方迟疑了一下,又问道:“师父,你刚才请杵作去验尸,是不是觉得……” 第13页 “觉得什么?”萧翰抬头望他。 “觉得死者另有其人。” 萧翰嘉许地点点头道:“不错,死者不是武定候府的千金,而是另外一个女子。绣楼里有琴,有书案,而死者的手上却没有留下痕迹。再说若真是姦杀,断没有取走首级的道理。”萧翰想了想,又道:“刚才我问那老杵作,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若是在绣楼里先奸后杀,不可能没有声音,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显然死者被姦污的地方是在绣楼之外。换句话说,死者是被用来调包的。” “调换吕候爷的女儿?” “是的,那吕候爷的女儿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咱们要抓紧时间。” “嗯。”罗方点点头。 萧翰和罗方两人弯进一条小径,向池塘边的一所茅屋走来。 这时天已经黑了,一弯蛾眉月升上天空。罗方抬头看了看茅屋,问道:“师父,你这房子太旧了,等大师哥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跟其他兄弟一起凑凑钱,给您盖三间新瓦房。” 萧翰心里一阵温暖,他素知这个徒弟最爱惜财物,平时从不轻易花一文钱,如今居然肯花钱给自己盖房,怎不令人感动。 “师父。”罗方举鞭遥指前方,惊道:“那莫非是——大师兄。” 萧翰年事已高,目力不及罗方,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自己那一片竹篱茅舍前,有一个男子,立在苍茫的暮色中。徐徐的晚风吹得他白色的头巾随风飘洒,那身形宛如玉树临风。 “果然是大师哥。”罗方一抽马鞭,那马儿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而去。 萧翰却勒住缰绳,手捋长髯,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等着。 只见远处的罗方到了茅屋前翻身下马,和那白衣男子说了两句话。那男子慌忙抛下罗方,向这边奔来。 “好快,他的功夫又长进了不少。”萧翰很感欣慰,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只晃了几晃,那白衣男子便到了萧翰跟前。他看了一眼萧翰,翻身便拜,低着头喊了一声:“弟子任骧拜见师父。” 萧翰收起了笑容,阴沉着脸,冷冷地道:“不敢当,任大侠请起。” 任骧好象没听见,跪在那里不动。只是肩膀有些抽动,好像是在哭。 萧翰本来还想说两句挖苦的话,见到这副情景,顿时心就软了,也就没说。 任骧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擎着一双泪眼望着萧翰,哭着问道:“师父你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你翅膀硬了,我怎么还敢当你的师父。” “翅膀再硬也是师父所赐,师恩如山,弟子一刻也没忘记。” “你没忘记?你招唿不打就走了,一走就是两年。” “那是弟子一时煳涂,请师父原谅。师父若是不原谅弟子,弟子就在这里跪到天亮。” 萧翰知道这个徒弟性情倔犟,不亚于自己,再不给他台阶下,只怕事情要糟,便道:“好了,起来吧,你能认错,我很高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好。” “谢师父。”任骧站了起来。 萧翰翻身下马,走到任骧跟前,伸出衣袖来替他擦了擦眼泪,笑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让你的师弟们看见了岂不笑话你。” 任骧回头看了看,只见罗方牵着马站在远处,天太暗,看不清他是笑还是没笑。 罗方是带艺投师。虽然他现在已年过而立,早就娶妻生子了,但他入门较晚,竟排在了任骧之后。 萧翰师出六扇门,早年做捕头,后来又做了御前侍卫,先皇死后,他也就告老回乡,用积蓄买了这块地,后来他的老妻病死,又没给他留下孩子,就捡了几个孤儿做了徒弟,聊解孤寂。 这最先捡来的就是任骧。 那一天,他去集市上卖菜,碰到一个人牙子,抱着个小儿在卖。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小儿骨相清奇,哭声响亮,是个可造之材,便买了下来,收他做了徒弟。 罗方少年时就在公门中做事,一次办案,被匪徒围困,幸得萧翰出手相救。罗方见萧翰身手不凡,便拜在了他的门下。 后来又收了曹大白和韩雷二人,孟小轩入师门却是受孟重威之请,其实并没有学什么艺业。 萧翰和这几个徒弟情同父子。众弟子中他最痛爱的还是孟小轩。最器重的却是任骧。他将一身的本领传给任骧,本指望他到公门中去做事,将六扇门发扬光大。没曾想任骧却不愿为吏,一心想着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做个除暴安良的大侠。两人为此发生口角,萧翰一怒之下打了任骧,任骧也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犟脾气。一赌气就真的去浪迹江湖了。 任骧年少,哪里懂得江湖的兇险,在外面可没少吃苦头,不过也长了不少见识,变得比以前成熟了些。 这半年他也干成了几件大事,在江湖上也小有了一些名气。萧翰不时听到别人说起任骧在外面的英雄事迹。他嘴上不说,却笑在心里。 一别两年多,一来萧翰心中着实有些思念;二来也觉得当初动手打他确实不对,就请人传话给他,叫他回来。 第14页 任骧听说师父叫自己回去,知道已经原谅了自己,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萧翰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爱徒,心中十分高兴。便携了任骧的手向自己的茅屋走去。 罗方牵了师父的马,默默地在后跟着。 三人走进了茅舍,罗方点了两盏油灯,放在桌上,便对萧翰道:“师父,我去做饭。” 萧翰点点头,道:“厨房里有半个火腿,一只咸鹅,门外的墙上还挂着几只风鸡。你把它做了。蔬菜,园子里有,你若要,便去摘。” 罗方答应了一声,又问道:“可有酒?” “没有。”萧翰道:“我不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村里的酒,粗糙得很,没法喝。” 任骧道“师父,今晚就将就吃些,等明儿个咱们把师兄弟们都叫齐了,再一起喝酒。” 罗方下厨去做饭了,萧翰拉着任骧的手问长问短。任骧把这两年在外面的见闻讲给师父听,讲得有声有色。萧翰也听得津津有味。 “师父,你知道吗?太湖的拂水山庄庄主原来竟是三十年前称霸江湖的幽冥教主。” “这事我听说了,我还听说飞龙帮和金剑盟的人扫平了拂水山庄。” “其中有个陆长风,你可听说过?” “我知道此人,据说他是雪山派的传人。武功十分了得。只是我老了,要是再年轻二十年,我一定要会会他。” “弟子在甘凉道上见过他,当时他正受人围攻,他身旁站着一个小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当时,弟子不知道他是陆长风,只当是一般的过往商客,路上遇到了劫匪。弟子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便拔剑相助。没想到那几个小子手还很硬,我跟他们拆了二百余招,就有些不支了。” 萧翰笑了笑道:“敢找雪山派麻烦的人手底下当然不软。当年从大雪山上只下来了一个幽冥教主,就让天下群雄心惊胆战了。” 任骧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当时我确实有些不知深浅,打到后来那五个人的十把刀,连成了一片刀幕,将我围在了当中,我是欲罢不能,只有苦苦支撑。可气的是那陆长风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既不过来帮忙,我叫他走他也不走。” “那你可有苦头吃了,断门五虎你也敢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萧翰嘴上打趣他,心里却高兴得要命。想到自己的徒弟一人能独斗断门五虎,自己这十来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心中大感欣慰。 “师父,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断门五虎?” “他们成名二十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江湖上曾传着这么一句话:‘宁上断头台,莫遇断门刀。’可见断门刀的厉害。” “为什么?上断头台是死,遇断门刀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吗?” “有,上断头台是砍头,惹上断门刀那是满门抄斩。” 任骧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也不用怕,断门五虎是兄弟五个,这五个人向来不和,一般都是各走各的路,所以江湖上能一下碰到五只虎的人并不多。若是两三只虎找上门来,为师我也能对付。不过,不知这五只虎聚在一起找陆长风为了什么?” “为了雪域流星。这是后来陆大哥告诉我的。当时,我打不过那五只老虎,手里的剑也被震飞了,只好束手待毙,没想到那五只老虎手里的刀也‘噹啷,噹啷’地纷纷掉落在地下。” “那是雪山派的无影针了。” “是的。那五只老虎的十只手上,插了十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那五只老虎就落荒而逃了。” “早听说过无影针的厉害,就是没见识过,哪天你把陆长风请来,让他射我几针,看我躲得过,躲不过。” 任骧哈哈笑道:“他怎么会射您老人家,他已经和我义结金兰,做了兄弟了。他还说他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过些时候他还要来看望您呢。” “好,好。”萧翰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刚才说断门五虎找陆长风是为了雪域流星,怎么,难道那祸害江湖的东西还在世上?” 任骧道:“陆大哥跟我说,他已经把雪域流星给毁了,可是江湖上的人都不信。当年的武林盟主江城也说他把雪域流星毁了,可万万没想到他还藏在家里。所以,陆大哥这么说,江湖上也没什么人信了。陆大哥住的大雪山清风观也不断有人造访。他为了不连累清风观里的小道士们,就携了他的新婚妻子到处游山玩水。由于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所以也让想找雪域流星的人大费周章。他说他过一阵子带了妻子到京城这繁华的帝都来玩。到时候师父您就能见着他了。” “好,好。我的徒儿真的出息了,好!”萧翰捋着长髯,满意地望着任骧。就像在看一件心爱的宝物。 任骧笑了笑,问道:“师父在忙什么?” 萧翰笑道:“我还能忙什么。承人家看得起,叫我帮他们破一件案子。” “可是胭脂玉案。” “你怎么知道?” “当今世上谁不知道,胭脂玉案哄传天下,有美貌少女的富贵人家,更是人人自危。” “这案子确实诡异得很。我虽看出一些端倪,可有些环节依然想不通。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来参详,参详,看能不能找到真兇。” 第15页 “好啊。”任骧的眼睛亮了,忙道:“师父,你说说现场可有什么痕迹?” “好,你听着。”萧翰便把在武定候府所看到的,和罗方所说的那些告诉了任骧。 茅舍虽小,油灯虽暗,这师徒两个却其乐融融。两人谈得意兴遄飞。第二卷 萧翰和他的弟子 第二章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到了门口就戛然而止了。 “萧老先生可在家?” 萧翰站起身来道:“张大人,请进吧。” 张怀恩怀里抱着一幅捲轴,神色匆匆地跑到屋里来。进了屋就把捲轴递上,道:“我把京城的地形图带来了。” “好,”萧翰说完接过图来,放在一旁,笑道:“辛苦你了。” “没什么。”张怀恩挥了挥汗,又望望任骧笑道:“这位小哥好面善,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吧?” 任骧笑道:“不会吧,我从未见过你。” 张怀恩嘿嘿一笑,道:“我总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也许是我记错了。” 萧翰笑道:“这是我的徒儿,名叫任骧。”又对任骧道:“你位张大人是四品御前带刀侍卫,是陈公公派来协助我们破案的。” 张怀恩站起来道:“什么张大人,萧老先生,我张怀恩在您老面前还敢称大人吗?您老在皇上跟前当侍卫的时候,我还不会走路呢。您若再称我大人,就是见外了。您就叫我怀恩吧。” 萧翰笑道:“好,那咱们就不见外。” 任骧拱手道:“幸会,幸会。” 张怀恩走过来拉着任骧的手,笑道:“我常听韩雷贤弟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一点不假。萧老先生,你真是好福气啊。” 萧翰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道:“哪里,哪里。” 任骧也轻飘飘地,笑着问道:“张大人,你见过我四弟了?” “岂止是见过,你四弟跟我很投脾气。他可是个爽直的汉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张怀恩就告辞了,说是家里还有妻小在等着。萧翰也不便强留,便让任骧将他送出大门外。 萧翰等张怀恩走后,就拿来地图,平辅在桌子上。他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在图上画着线,细细地看。他看了没有一枝香的功夫,就听门外一阵喧譁。 萧翰觉得奇怪,放下手中的油灯,走到门口来看。只见任骧背着孟小轩站在了门前。孟小轩见着萧翰叫道:“师父,我来看你来啦。” “你怎么来的?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又到处乱跑!”萧翰有些生气。 任骧身后跟着韩雷,他一边挥汗,一边指着孟小轩道:“我是说不让他来的,可他偏要来。他的屁股痛,坐不了车,骑不了马,走不了路,是我一路把他背来的。我的妈呀,可累死我了。” 萧翰问道:“大白呢?” 韩雷道:“他将酒菜送到厨房里去了,马上就来。” 任骧笑道:“师父,你总不能就这么让我们站在外面吧?” 萧翰笑着让到一旁。 韩雷进里间搬出一张竹床来。任骧将孟小轩放到竹床上,嘱咐道:“趴着别动!” 孟小轩抬着头儿望着任骧,问道:“大师兄,你今年多大?” “十九,怎么?” “嘿,嘿,你才比我大一岁。”孟小轩很高兴。又对韩雷道:“四哥,没想到大师兄这么小。” “你不懂,师门里排大小不按岁数,按入门的早晚。” “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没想到大师兄这么小。” “好了,好了,你老老实实地躺着吧。”韩雷有些不耐烦。他有好多话要和大师兄说,没功夫答理他。 萧翰去了厨房,看徒弟们的菜弄得怎样了,虽然徒弟们都大了,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放心。 韩雷缠着任骧问长问短。任骧也很高兴,就把在外面的见闻,拣有趣的讲给他听。 孟小轩苦于身子动不了,想和别人说话,却没人理他,心中有气,便叫道:“大师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任骧侧过头来问道:“什么事?” 孟小轩看看韩雷,道:“是关于铁公鸡的事。” 韩雷心里一惊,忙道:“你别乱说!” “想让我不说也行——”孟小轩侧着头望着韩雷,一副要挟的样子。 “好,好。”韩雷走到孟小轩身前,从怀里掏出那把玉骨摺扇来,递给他道:“给你一样东西玩,不过你得把嘴给我闭紧点儿。” 孟小轩接过摺扇,就着灯光看了看:“这是谁的摺扇?好精緻啊!” “这是一个美人姐姐的。” 孟小轩将摺扇放到鼻端,闻了闻,道:“果然是的,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韩雷说完转身要走。 孟小轩急着问道:“这位美人姐姐在什么地方?” 韩雷回过头来要挟道:“你若听我的话,等你的伤好了,我就带你去见他。若是不听话,那就算了。” 第16页 “好,我听你的话。”孟小轩忙不叠地道。 “现在我让你闭上嘴,没我的允许,不许说话。”韩雷说完又去和任骧聊了起来。 孟小轩果然很听话,他趴在竹床上,手里玩着摺扇,一句话也不说。 韩雷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对孟小轩道:“我劝你还是先收起来。等回家再玩,若是让师父看见了,少不了又要说你。” 孟小轩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摺扇,然后就将它放在了怀中。 不一会儿,饭菜做好,师徒六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说话,这其间说话最多的当属韩雷,孟小轩和罗方则是一言不发。 喝酒最多的却是曹大白,曹大白也就二十七八岁,但脸色却十分苍老,两道眉毛弯弯地搭落下来,两只忧郁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什么光彩。他脸上的神情呆滞,很少笑,即使笑也显得很悽苦。 他的酒杯比其他人都大,微微有些透明,酒杯上有一道道天然生成的褐色斑纹。 他擎杯在手,酒到杯干,喝得十分豪爽。 任骧坐在他身旁,看着曹大白喝酒。 韩雷问道:“大师兄,三哥的酒量比你走之前怎么样?” 任骧笑道:“长进多了,现在只怕我们兄弟四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孟小轩欲言又止,眼睛望着韩雷。 “你想说什么?”任骧问孟小轩。 孟小轩也不说话,还是望着韩雷。 “大师兄问你话呢!你望着我干嘛?”韩雷急道。 “你不让我说,我怎么说?” 萧翰看在眼里有些不高兴,问韩雷道:“你为何不让他说话,你又欺侮他了?” “没,没有。”韩雷说完瞪了一眼孟小轩,孟小轩连忙摆手,道:“师父,他没欺侮我。我刚才是想说,如果加上师父,三师兄就不一定喝得过了。” 萧翰捋着须笑道:“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扯上我做什么?” 罗方突然说话:“师父他年纪大了,酒少喝为好。” 韩雷抢过话来道:“谁不知道师父年岁大了,不能喝酒,这也用你说。” 任骧问曹大白道:“三师弟,你这手中的杯子,是什么做的?好像不是玉石。” 曹大白道:“这是有名的犀角杯。” 韩雷凑过来看了看,问道:“这一定很值钱吧?” 曹大白道:“这犀角杯杯质温润,冬暖夏凉,放在手中很舒服,我平常喝酒全是用他,但不是最值钱的。”曹大白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眉头皱起,两道眉毛成了一个侷促的八字,整张脸越发显得悽苦。他顿了顿道:“我还有一只杯子,是我新近得的,本来带来想给二师哥用,没想到大师哥也来了,我一时不知给谁用好,所以就没拿出来。”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缎子包的紫檀木盒子来,这盒子上的漆有些剥落了。显得非常古旧,盒子上雕着两条张牙舞爪的蟠龙,雕工精美,非同凡响。 五个人的十双眼睛都盯着那紫檀木盒,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 曹大白却没有打开盒子,他站起身来,将桌子中间的菜碟放到一边,然后转身对着两盏油灯“噗,噗”吹了两口气。 茅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你——”韩雷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嘴虽然张开了,却再也没合拢。他只看见眼前突然涌现出了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接着这团光幽幽浮起,仿佛在飘升。然后,划过一道孤线,落在了桌子中央。 十双眼睛都盯在那团白光上,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任骧问道。 “夜光杯。”说话的这人声音很苍老,竟是师父萧翰。 “师父也认得此杯。”曹大白惊问道。 “我怎么不认得。葡萄美酒夜光杯……”萧翰轻轻吟诵,声音浑厚苍凉,透着深沉的悲苦与忧伤。 萧翰吟罢,微微嘆了口气,道:“都三十年过去了,我有三十年没见过这杯子了。” 曹大白忙问道:“师父在哪里见过这杯子。” “在皇宫里。” 罗方已悄悄地把油灯点燃。 师兄弟们惊讶地看到自己的师父脸上老泪纵横。 “都三十年了,怎么又让我看见了它。难道说真有世道轮迴?”萧翰半晌无言,好像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师父!”任骧小心地唤道。 萧翰抬起头来看了看众弟子,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忙用手拭去脸上的眼泪,低沉地喝道:“大白!你跪下!” 曹大白不知师父为何发怒,惊惧地望着萧翰,一时手足无措。 “跪下!”萧翰大声怒道。 “是。”曹大白低了头,缓缓地跪了下来。其他四人也都坐在那里,不敢动。他们都觉得奇怪:师父为人最是随和,除了在练功时比较严肃外,平时对弟子们的生活,兴趣,爱好,并不多加干涉。这次不知为何却动了真怒。 “你说,这夜光杯从何而来?说实话。” “是,师父。”曹大白不敢隐满,如实禀报:“是弟子用酒换来的。有一天晚上,我去一家小酒店沽酒。碰上一个又瘦又小的汉子,他说有事要与我商量,便来到我家中,到了家里,他说他要买我新勾对的两坛酒。我觉得奇怪,我刚刚勾对完两坛好酒,他怎么会知道。我这两坛酒是用天下知名的十七种酒,再加上三十六种草药,调制而成。花了我两年半的心血,我本来想一坛等师父过八十大寿时做寿礼献给师父,一坛我自己享用。我便告诉他这坛酒千金不卖,他说‘我用无价之宝来换,你肯不肯?’我说那可得看是什么宝贝,若是我不喜欢的宝贝我可不换。他就从怀里拿出来这夜光杯,和我换两坛酒。我也确实喜欢这夜光杯,便答应他换一坛,他也挺好说话,便同意了。” 第17页 萧翰听他说得诚恳,心里的怒气渐渐消了。 这曹大白少年时就嗜酒如命,而且酒量惊人,一坛酒只要让他闻一闻,便能说出这酒大致的年头来。 萧翰觉得他在这方面天赋奇佳,便把他举荐给了一位酿酒的师傅,学了一身制酒的功夫。 萧翰气量宽宏,并不在意曹大白有两个师父,反而劝他对这位酒师要更加尊敬,由于萧翰督得紧,曹大白虽专心学酿酒之法,武艺却也没有丢下。 后来这位师父死了,曹大白便继承他的衣钵,在京城开了个酒坊,靠卖酒为生。 这曹大白青出于蓝,比他的师傅又高出许多。不同的三五瓶劣酒,轻他一勾对,立刻就成为佳酿,入口甘冽无比。他酿的香雪酒更是远近驰名,供不应求。 找他千金换酒的人,确实也不少,但用这无价之宝夜光杯换酒,却多少有些蹊跷。 萧翰道:“你起来吧。” 曹大白站起身来,一张脸越发地愁苦了。他不敢看师父,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动。 萧翰道:“不是你做的就好。我来问你,你可知道找你换酒的这人长得是一副什么样子?” “那人五短身材,头上戴着帽子,帽沿压得很低。再加上天黑,我看不清他的五官。” 萧翰没有说话,微闭了眼睛沉思。 曹大白接着道:“不过,我看见了他的手,他手上长着一层绒绒的金黄色的毛。” 罗方突然问道:“他说话可是川西口音?” “是的。二师哥怎么知道?”曹大白很惊讶。 萧翰也睁开眼问道:“难道你认识他?” “我怎么不认识,他两次差些落在我手里。” “他是什么人?”萧翰问。 “他是云贵川一带有名的千里独行盗,名叫袁速,江湖人称金毛鼠的便是。” 任骧道:“我也听说过这金毛鼠,听说此人轻功十分了得,翻墙走壁如履平地,此外他还有一项本领,那就是打洞。” 罗方道:“不错,我第二次抓住他就是让他打洞跑的。” 萧翰道:“这夜光杯的来歷非同小可,就先放在我这里吧。” “谨尊师命。”曹大白心中的石头落地。 “韩雷,大白,你们两个明天去找那个金毛鼠。务必要尽快找到此人,找不到,别来见我!” “是。”韩雷和曹大白站起来应道。 “罗方,你去一趟沧州,查一查柳刀门的事,能查出来更好,查不出,就马上回来,不要耽搁时间太久。” “是。”罗方答道。 “任骧,你明天把小轩送回家去,然后到武定候府找我。” “是。”任骧应道。 “那我呢?我也是六扇门的弟子啊!”孟小轩问道。 萧翰望着孟小轩笑了笑,道:“不错,你也是六扇门的弟子。等你的伤好了,你和我一起去查胭脂玉案。”萧翰说到这里,霍然站起,一双眉毛直插两鬓,他朗声道:“开始我以为胭脂玉案是一桩寻常的公案,现在看来,不是!他们是沖我来的!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是有备而来,我们是仓促应战;总之,我们的处境十分不利。六扇门的荣辱存亡在此一战,我希望你们小心谨慎,不可鲁莽,不可轻敌,前途兇险莫测,你们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是。”五个弟子答道。 “好了,你们休息去吧。”萧翰说完转身去了他自己的房间。第二卷 萧翰和他的弟子 第三章 纸窗外透进来一片朦胧的月光,照在任骧的脸上。任骧没有睡,他两手交叉枕在脑后,望着虚空。 韩雷的鼾声如雷,一长一短,反覆循环。在这有节律的鼾声的间歇里,夹杂着窗外的虫鸣。 夜,漫长寂静。 任骧的心却静不下来,他披衣坐起,望着窗外。 月光如水。 月光下站着一个魁梧的老人,他背负着双手,抬头望着星空。 “师父。”任骧小心地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来到庭院里。 “你还没有睡?”萧翰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的,我睡不着。” “为什么?” “有些事我想不明白。” “我和你一样,也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可是那夜光杯和胭脂玉案的关系?” “你也看出来了?” “是的!那金毛鼠用夜光杯换曹师弟的酒就透着古怪。再好的酒也无法和夜光杯相比,这笔帐,谁都算得清。金毛鼠是江洋大盗,他决不会不清楚夜光杯的价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是有意将夜光杯送给曹师弟的,换酒不过是藉以掩饰他这一古怪行径。” “你的想法很对,他是将这夜光杯送给我看的。我曾在这夜光杯上栽过跟头。他是想叫我知难而退,不要再插手这件案子。这夜光杯里既有我的荣誉和欢乐,也有我的耻辱和悲哀。我的对手非常了解我的过去。他是谁?我却又想不起来。我所以睡不着,就是想回忆一下我过去的仇人,敌人,对手,可就是想不起他是谁。他们大都已经死了,几乎没有活到我这把年纪的。” 第18页 “师父也不必忧心,既然是和胭脂玉案有关,那么找到元兇,也就能找到送夜光杯的人了。” 萧翰听了点点头,道:“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金毛鼠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这个人在江湖上也只不过是个二流角色,他将夜光杯送到了,也就活到头了。” 任骧问道:“师父是说那金毛鼠已经死了?” “要想让他守口如瓶,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他。死人是不会说出真相的。如果不出意外,金毛鼠现在已经死了。” 任骧想了想道:“死人或许也能说出些什么?” “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尸体。我们或许能从尸体上看出些什么来。但也可能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实在很狡猾。”说到这里萧翰突然转身对任骧道:“噢,对了,你跟我来。”他说完走进了东边的耳房里。 任骧跟了进来。 萧翰点亮了灯,将灯向墙上照去。 任骧拢目光望去,只见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着街道,屋宇。 “这是京城的地图,这里是武定候府。”萧翰说着用手一指:“从这里出来,要想出城有三条路,兇手最可能走的一条路便是玉石街。” 任骧皱起眉头,问道:“玉石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他刚刚杀了人,身上难免有血迹,不一定会走玉石街,也许会挑一条僻静的路走。” “不见得。”萧翰道:“杀人者是个惯犯,他清楚,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容易藏身,所以,也不能排除他走玉石街的可能。” “那,师父的意思是查玉石街?” “是的,但不能惊动官府,只能暗查。” “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进城。” 第二天,清晨。 孟小轩躺在被窝里,手却伸到韩雷的脖子下面,轻轻挠他。 韩雷睡得象死猪一样,他‘哼’了一声又转身睡去。 孟小轩又伸手挠他的腋下,韩雷睡在那里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勐地坐起身,骂道:“你不睡觉,挠我做什么!再挠,我可揍你了!” “你敢,大师兄,二师兄都在这里,师父在隔壁,你敢打我,谅你也没这个胆。”孟小轩有恃无恐。 “好兄弟,就算我怕你了,让我再睡一会儿吧。”韩雷闭着眼睛,嘴里杂七杂八地不知又嘟噜了句什么,就又滑到被子里去了。 孟小轩不依不饶地又去挠他的头。 “你到底要怎样?”韩雷有些恼了。 “也不怎样,只要你告诉我那把玉骨摺扇的主人是谁,我就让你睡。” “她叫吕湘,小名叫莹儿,今年一十六岁,是武定候吕候爷的千金,长得美貌无比。她——”韩雷闭着眼睛说,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她在哪里,你能否替我引见引见。”孟小轩急不可待。 “都死了,还引见个屁!”韩雷说完就用被子将头蒙上了。 “死了?”孟小轩如遭电击,手里捏着那柄玉骨摺扇,痴在那里。 任骧从外面走进来,对孟小轩道:“小轩快起床,你家的小厮憔悴来接你来了,你姐姐也来了。” 韩雷勐地掀起被子,爬到窗边向外看。 孟小轩好像没听见,低声自语道:“她死了。” “谁死了?”任骧问道。 “她死了,才十六岁。” 任骧看见孟小轩眼中似有泪光。忙问韩雷:“四弟,小轩他怎么啦?你欺侮他了?” “啊!”韩雷回过神来,忙道:“噢,没有,我没欺侮他,是他自己犯花痴,不关我的事。”韩雷说完就穿起衣服,匆匆地向外面走去。 茅屋外,晨光明媚,明媚的晨光下站着个明媚的姑娘。 那姑娘一手扶着马车的车辕,一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云鬓,一双细长秀媚的眼睛,笑意盈然地望着东边清朗的阳光。 “四爷早。”马车前的小厮憔悴,笑嘻嘻地走过来给韩雷见礼。 韩雷视而不见,向孟小晴憨憨笑道:“小晴姑娘早。” “韩公子早。”孟小晴面带羞涩,笑着问道:“我家小弟可起来了?” “小晴姑娘是来接五弟的吧?”韩雷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是啊,爹爹一早就差我来接小弟回家,他有伤,怕他行走不便。”孟小晴说完就笑着低下了头。 “我去叫他,你在这里等着。”韩雷大献殷勤。 憔悴挠了挠头,望了一眼孟小晴,心想:“以往四爷是最有气派的,怎么见着我家小姐却连一点架子也没有了。难道小姐真有什么魔力?”憔悴从此对孟家小姐刮目相看。 孟小轩心情沮丧地和孟小晴回家去了,韩雷目送孟家的马车悄然远去,心中怅然若失。 罗方一早便去了沧州。 任骧和师父萧翰也赶到玉石街去查案了。 曹大白拍拍韩雷的肩道:“四弟,咱们也走吧。” “嗯。”韩雷应道。两人翻身上马,韩雷问道:“三哥,咱们从哪儿查起?” 第19页 曹大白道:“师父早上跟我说,让我去城里找张怀恩张大人。” “找他做什么?” “你不必问那么多,跟我走就行了。天也不早了,要快些。”曹大白说完打马扬鞭而去。韩雷在后紧紧地跟着。 张府离皇城不远,张怀恩人缘不错,在京城里混得也小有名气,提起他,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曹,韩二人很快便到了张府的门口。 曹大白将来意与张府的门僮说了,门僮进去禀报,不一会儿,门僮将曹韩二人让进了大门,对他们说:“我家老爷马上就来。” 曹韩二人刚进门,就看见张怀恩衣冠不整地跑下堂来。 “哎呀,韩老弟来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这是怎么说的,我刚刚起床,怠慢,怠慢。” 韩雷刚想向张怀恩引见曹大白,没想到张怀恩一把拉住曹大白的手,笑道:“哎呀呀,是什么风把曹老闆给吹来了,我今儿个早上还没睁眼就听见窗外的喜鹊叫,却原来应在二位身上。快请进,请进。” 曹大白放脱张怀恩的手,远远地道:“你怎么认识我,我却从来没见过你。” 张怀恩哈哈一笑,道:“曹老闆的香雪酒这京城里的人哪个不知道。我去买过两坛,只是曹老闆贵人多忘事,自然记不得小弟了,不过没关系,从今天起,咱们就算认识了。” 韩雷在一旁笑道:“张大哥也是咱们自己人,三哥不必见外。” 张怀恩将曹大白引进内堂,三人分宾主落座,张怀恩笑问道:“两位兄弟找我有什么事?” 曹大白道:“我是奉师父之命来讨一张缉查文书。” “缉查什么人?” “一个叫金毛鼠的江洋大盗。” “这好办,你们喝茶,我去去就来。”张怀恩进了后堂。 一盏茶的功夫,张怀恩捧着一纸文书走了出来,曹大白忙站起来接过。 张怀恩道:“曹兄弟要小心收好,这纸文书非同小可,上面有刑部的官印。虽然不能跟圣旨相比,却也差不多。出了京城,你拿了这文书给那些州官县令们看了,你说什么他们做什么?” “好,多谢。”曹大白小心将那纸文书收好。 张怀恩又道:“贤弟查完了,还要将这纸文书交回。” “自然。”曹大白道。 张怀恩又问道:“你家师父现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曹大白道。 “查案呢。”韩雷答道。 “在哪里查案?”张怀恩问道。 韩雷摇摇头道:“他们一早就进城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查案。” 张怀恩笑着怨道:“这个老萧,查案也不叫上我!是何道理?”说完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曹大白和韩雷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张怀恩亲热地将两人送出门外,便匆忙跑回书房。他扑到摊在桌子上的一幅地图前,用手指在标註着武定候府的地方,定神观看,看了一会儿,最后冷笑着吐出三个字:“玉石街!”第三卷 追查真兇 第一章 任骧和萧翰在玉石街明查暗访了三天,查出了两个重要线索。一是,五月初二这一天,街上并没有人发现身上有血污的人。二是,当天夜里报国寺的和尚悄悄去过悦香楼。 和尚去妓院,无论如何也要算是个奇闻。更何况是成群结队的去。悦香楼的老鸨张妈妈自以为这件事做得十分隐蔽,她万万没想到玉石街的人会把这件事传得无人不知。她更没有想到这些人连和尚们去的是哪个姑娘的房间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胭脂姑娘的绣楼这两天格外的清静。 丫环燕儿清闲无事,便倚着窗儿绣花。 胭脂姑娘倚在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枕上,头上缠着白布。脸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也苍白了许多。她未施朱粉,青丝散乱地盘在脑后,有几缕不经意地流到了她柔软而微红的唇边。她的一只手懒散地搭在丰满的胸前,另一只手则陷在深绿色缎面的薄被里。 一阵风吹来。 胭脂姑娘不禁咳嗽了几声,脸上悄悄升上了一抹红霞。 燕儿放下手里的针线,出神地望着胭脂。 “死妮子,还不快把窗儿关上,你要冻死我啊!”胭脂姑娘娇柔无力地怨道。 燕儿好象没听见,依然望着胭脂。 “喂,燕儿,你怎么啦?” “噢,没什么?”燕儿羞得低下了头,拾起针线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燕儿笑着看了一眼胭脂“姐姐长得真好看,就好像画儿上画的嫦娥。” 胭脂笑弯了眉眼,指着燕儿道:“小妮子,几时学的油嘴,专拣好听的讲,想讨我的赏么?” 燕儿没有笑,认认真真地望着胭脂,道:“我说的是真的。我若是个男的,一定娶你做老婆,只可惜我没这个福份。”燕儿说到这里悠悠嘆了口气,道:“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个小子。”说完便低头笑了。 “你今天怎么啦?尽说些疯话。” “我也不是说疯话。”燕儿又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道:“我是替姐姐着想。像姐姐这般的人材,若是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愁找不到个如意郎君,恩恩爱爱,白头偕老,那多好啊。可姐姐命苦,偏偏落在了这个火坑里,到这里来的公子老爷们哪一个是有常性的,还不是这头睡了,那头就忘了。谁把咱们当一回事,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趁姐姐还有这般花容月貌的时候,找个忠厚可靠的公子,早些嫁了过去,这也就算有个家了,若是等到人也老了,脸也黄了,那时可也就迟了。” 第20页 这番话说中了胭脂姑娘的心事,这些事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可到这里来的,全是些寻花问柳的好色之徒,哪一个靠得住?这终身又能託付给谁?胭脂姑娘想到这里,悲从中来,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从又黑又长的睫毛间潸潸滚落。 燕儿见胭脂哭了,慌了手脚,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胭脂的枕边,道:“都是燕儿不好,惹姐姐哭了。燕儿该死,下回再也不说这些疯话了。” 胭脂抬起泪眼,望着燕儿道:“好妹妹,这不怨你,怨只怨姐姐的命苦。”说完又幽幽咽咽地哭了起来。 燕儿望着胭脂,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命苦,鼻子一酸,也陪着哭。 两人一个幽幽咽咽,一个默默流泪,正哭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听有人叩门。 燕儿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 胭脂姑娘也忙止住了哭声。 “妈妈好。”燕儿说完便让到一旁。 “唷,你这是怎么啦?”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半老徐娘,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泛着白光,眉宇间春意盎然。她笑着转了身,看见胭脂惊叫了一声:“妈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啦?” “张妈妈,有事吗?”胭脂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唷,你瞧瞧,你瞧瞧,这眼睛,如桃儿一般了。是谁惹你哭的?”张妈妈说完就转过头来问燕儿:“可是你惹你姐姐啦。” “不,不是。”燕儿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不关她的事,是我身子不舒服。”胭脂说完便侧过了头去。 “嗳,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燕儿,快去打盆凉水来。” “是。”燕儿下楼去了。不一会儿,燕儿端上来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凉水,盆沿搭着块毛巾。张妈妈拿着毛巾在水里浸了浸。胭脂忙抢过来道:“不劳妈妈,我自己来。”说完便拧干,又将毛巾展开,压在了眼睛上。 张妈妈坐在一旁,望着胭脂,怜惜地道:“我的儿,你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啊。你这么个样子,怎么见客人啊?” 胭脂听到这里,勐地将毛巾从脸上拿开,怒道:“什么客人!我不见!” 张妈妈先是一惊,继而笑道:“这个官人非比寻常,出手阔绰那是不用说的了,那模样长得啊,真好比那潘安在世,谈吐啊,也斯文得很,想必这才嘛,比那曹子建也差不了许多。这才貌双全的人儿,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我不见!”胭脂姑娘说完将手里的毛巾勐地掷在了铜盆里,盆里的凉水激得张妈妈跳了起来。 张妈妈脸上蓦然变色,她指着胭脂怒道:“你不见,会后悔的!” 胭脂姑娘俏眼一抬,笑着对张妈妈道:“我不后悔,既然妈妈说这个官人这般好,那般好。那妈妈自己去接岂不更好。” “放屁!放屁!”张妈妈跳着叫道:“人家指名道姓地要你,我去接算哪么回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头痛,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做恶梦,说梦话。你让我怎么接客?你难道要逼死我不成。” “谁要逼死你啦!这里是青楼,是哥儿们买笑的地方,不是大小姐的闺房,谁来白养活你!”张妈妈怒气冲天,一张白惨惨的脸上沟壑纵横。 “好。”胭脂姑娘咬着嘴唇,点点头道:“妈妈,这些年我为悦香楼挣的银子,算起来也有万两了吧。可你还嫌不够,好,好,死了干净,一了百了,咱们两不亏欠。”胭脂姑娘说完,掀起被子,下了床,她站了一会儿,便感到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张妈妈脸上的肉扭来扭去,她定定地看着胭脂姑娘,想看看她是真的要死,还是说说而已。 胭脂定了定神,慢慢瞟了一眼窗子,然后便合身扑了过去。 燕儿叫了声“姐姐。”便扑过去抱住了胭脂。张妈妈也慌了神,紧紧抱住胭脂的腰,哭道:“我的儿,你是妈妈的心肝,妈妈怎么捨得你死呢。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我依你还不成吗。”说完便大哭起来。她是真的伤心,这棵摇钱树要是从窗户里掉下去,她这二十几年的心血,可就算是白费了。 胭脂姑娘身子虚弱,怎轻得住这么折腾,她喘着气道:“妈妈,不是我吓唬你,我若想死,你也拦不住。” “哎呀,你这又是何苦呢?什么都好商量嘛,我都依你还不行吗?” 燕儿也在一旁哭道:“姐姐,你若死了,留下燕儿一个人在世上,孤苦零丁的,你忍心吗?” “好。”胭脂道:“你们放开我。” 燕儿和张妈妈将胭脂掺回了床上。 胭脂闭了眼睛,躺在那里,不说也不动。 张妈妈无可奈何,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跺跺脚,转身走了。 天已近午,燕儿服侍姑娘用饭,她手里拿着一个粽子,一边剥,一边道:“姐姐,今天是端午节,吃两个粽子吧。” 胭脂摇摇头,道:“我不想吃。” 燕儿道:“那可不行,身子骨要紧啊。再说,跟张妈妈那种人赌气,真犯不着。姐姐还是想开点的好。” 第21页 胭脂道:“我不是跟她赌气。我是心里闷得慌,不想吃。” 燕儿放下粽子,端起一盏茶递了过来,笑道:“姐姐,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少年公子,站在楼下,时不时地朝姐姐的楼上看呢。” 胭脂笑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这样的人,这玉石街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燕儿道:“可不见得,妈妈说的不错,这少年公子真是长的很好。潘安我没见过,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胭脂笑着斜睨了燕儿一眼,道:“莫非你看上他了。” 燕儿的脸顿时羞得通红,恼道:“姐姐,你又瞎说。” 胭脂没有再说,笑着喝了口茶。 燕儿又道:“我只是觉得他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三只眼睛,两个鼻子?” “不是,我也说不清,反正不一样。”燕儿说完慌慌张张地转身走了,她怕胭脂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渐渐地日头西坠,月上柳梢。门外的玉石街上很热闹,舞灯的,唱曲儿的,吆喝卖买的,一片嘈杂。 胭脂姑娘却很寂寞,她拿着本王实甫的《西厢记》在打发时光。 燕儿端上两个烛台来,放在胭脂姑娘枕头边的柜子上。 “姐姐,”燕儿神神秘秘地附到胭脂姑娘的耳朵边道:“我告诉你一桩奇事?” “什么事?”胭脂放下手中的书。 “刚才那个少年公子……” “他还没走?” “嘘——姑娘小声点儿,他就坐在门外。”燕儿低声道:“你说怪不怪,他盘腿坐在门外的地上,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拿着茶壶,自吃自饮呢。看他那个架式,看来是要在这里守一夜了。” “真的?”胭脂有些不信。 “姐姐,我几时骗过你了。我刚才就说过他有些不寻常嘛,果然不寻常。”燕儿得意地点燃了红烛。 “唷,任公子,你怎么还没走啊?”门外传来张妈妈的声音。 “嗯,我要见你家胭脂姑娘?”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胭脂她身体不好,不能见客。任公子还是请回吧。”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见到她。” “看你这人长的挺聪明的,怎么做起事来这么傻呢。明儿个等胭脂姑娘身子好了,你再来不行吗?” “不行。”那声音斩钉截铁。 胭脂姑娘侧过身来,用心听着。 “真没见过象你这样的。”张妈妈顿了顿,又问道:“你以前见过胭脂姑娘?” “没有,我是慕名而来。” “那你找她有事?” “没有,只是想和她说句话。” 张妈妈嘆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人真是天下少有。嗳,看你怪可怜的,我就再卖一次老脸,去给你问一声。” “那就多谢了。” 张妈妈在门外踯躅了一会儿,嘆道:“算了吧,我还是别自讨没趣了。张公子,实在对不住,不是老身不帮你,实在是有力使不上,我们这位胭脂姑娘,脾气比那千金小姐还要大哩。”张妈妈说到后来,声音大得整个悦香楼都能听见,她说完便“噔,噔,噔”地下了楼。 燕儿望了胭脂一眼,“噗呲”一声笑了。 胭脂也笑了笑,然后便锁起眉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想了一会儿,又拿起书来看。 燕儿坐在灯下做针线,她做一会儿,便站起身,凑到门缝边看一看。反覆五六次。 胭脂也不理她,只是低了头看书。 “姐姐。”燕儿想说什么。 “什么?”胭脂望着她。 “没什么。”燕儿想了想又低了头做起了针线。 已是午夜时分,街上想必已是灯火阑珊了,楼外不时传来打更的声音。 燕儿手里拿着女红,歪靠在椅子上打盹。 胭脂看了看燕儿,见她睡得正香,便放下手里的书,悄悄地下了床。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凑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男子靠着楼梯口的扶手柱子,正昏昏欲睡。楼梯口的灯光太暗,胭脂看不太真切。 “姐姐,你做什么?”燕儿的声音。 胭脂大窘,慌道:“没,没什么。” 燕儿揉揉眼睛,定神看了看,然后笑着朝胭脂点了点头。 胭脂慌忙回床睡觉。 燕儿问道:“他还没走?” “谁?”胭脂装煳涂。 “还有谁?还不是那个不见姐姐死不休的他呗。”燕儿说完,就又走到门缝边偷看,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哀求道:“姐姐,你看他多可怜,还是让他进来吧。” 胭脂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许。 燕儿笑着推开了门,对胭脂道:“我可叫他进来了。” 燕儿悄悄地走到那少年公子身边,刚想喊他,只见他突然跳了起来。这举动把燕儿吓了一跳,她拍着胸脯嗔道:“你吓死我了,你没睡着啊。” “睡着了,只是你一来,我就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 第22页 “我叫任骧。” “噢,原来是任公子,我叫燕儿。” “姐姐好。” “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我才十四。你应该叫我妹妹才是。” 任骧的脸上有些红。 “你为何非要见我姐姐?” “你是说胭脂姑娘?” “是啊。” “我有话要跟她说,很重要的话。” “我能不能听?”燕儿笑着问道。 “不能。” 燕儿撅了嘴,心道:“谁希罕听,还不是些肉麻的话,这人好不知趣。”她心里有些不快,便冷冷地对任骧道:“我姐姐叫你进去呢。”说完招了一下手。 任骧在后面跟着,两人进了胭脂的闺房。 “姐姐,他说他叫任骧,还说有重要的话跟你说。”燕儿说完,转身出去了。 第三卷 追查真兇 第二章 任骧站在屋子中间,仔细打量着胭脂。 胭脂望着他,觉得奇怪,心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和别的嫖客不太一样。”他的眼神清彻得如一泓泉水,冷静而坦然。 “任公子请坐。”胭脂没有起身,只坐在床上,淡淡地让道。她想和这个冷静的男人比比衿持。在她面前没有男人能把持的住,她对自己的魅力充满信心。 “多谢。”任骧找个圆凳坐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胭脂的脸。 那锋锐的眼神,如一把刀,直刺了过来。仿佛要穿透胭脂的肌肤,看到她的心里。 胭脂心中一寒,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冷锐的眼神。她见到的都是贪婪的,痴迷的,闪烁着熊熊慾火的眼睛。她感到奇怪,也感到有些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捉摸不定。 “任公子找我有什么事?”胭脂语气中透着不快。 “噢,没什么事。”任骧并没有感觉到胭脂的不快。不过他也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他觉得总是盯着一个女子看,实在是有些失礼。 胭脂瞟了他一眼,便又拿起书来看,不再睬他。 任骧站起身,在屋子四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晾台的栏杆边,俯身向下看。 胭脂放下书,偷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骧回到屋子里来,关好窗子,拉上窗帘。突然转身问道:“这些天,可有人来过。” “我这里天天有人来,不知龙公子问的是哪一个。” “陌生人。” “有。” “谁?” “你啊。”胭脂说完,俏脸一抬,一缕柔柔的秋波,带着笑意,漾了过来。 “噢。”任骧点点头,对她的诱惑竟视而不见。他负了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胭脂咬了咬牙,心里暗恨,“假正经!待一会儿,我让你跪在地下求我,咱们骑驴看唱板,走着瞧!”胭脂想到这里,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笑道:“你将窗户关得那么严做什么?天儿这么热。”胭脂说完就松了松衣服,露出一抹雪白的胸脯。她撩开被子,下了床,在地下找鞋。一双纤巧的玉足,在任骧面前轻轻晃着。 “姑娘找什么?”任骧问道。 “我找水喝啊。”胭脂趿着鞋向任骧走来。 “姑娘不必下床,我端给你就是了。”任骧说完就去桌上抄起茶壶,在一只青瓷茶杯里倒满了一杯盈绿的茶。 “谢谢啦。”胭脂笑着接过,她是连任骧的手带杯子一起接过的。 任骧的手被胭脂那柔腻而温暖的小手紧紧握着,心中一阵突突乱跳,脸也突然红了。他低着头,一双手在慢慢地往外抽。 胭脂松了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得意地笑了,心想:“这还是个雏儿呢,可能还没尝过男欢女爱是什么滋味儿呢。” 任骧脸上的红潮,悄悄退去。他定了定神,道:“喝完了茶,就上床睡觉吧。” 胭脂心里笑道:“终于忍不住了吧。”她放下茶杯,走过去辅床,辅好了回眸一笑。 她这一笑只笑了一半,便笑不出来了,她看见任骧合衣躺在了靠窗子的靠椅上。显然是不愿和她同床共枕。这一下可把胭脂气坏了,她跑到任骧跟前,大叫道:“你起来!” 任骧睁开眼,惊疑地望着胭脂,不知她为何发怒。 “你出去!”胭脂说着就来拖任骧。这一拖竟没拖动,反而让任骧一带,给带到了怀里,胭脂忙推开他,站到一旁,理了理散乱的头髮,喘着气道:“你出去。” “为什么叫我出去,我已经付了钱啦。”任骧莫明其妙。 “你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胭脂问道。 “噢,也没什么,只是想守着你。” “你是我什么人,我要你守着?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不行,我不能走,不仅今天不能走,明天和后天也要和你寸步不离。” “喂,你又不是我家的狗,总跟着我干什么?” “你怎么骂人啊。”任骧有些生气,他站了起来。 “我就骂你了,怎么样?我还让你滚呢,你给我滚!滚!”胭脂指着房门,气得花枝乱颤。正在这时,任骧眼睛一错,纵身扑了过来。他双手紧紧抱住胭脂,就地滚向了床下。胭脂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她在任骧怀里又踢又打,任骧紧紧地搂住她,一丝也不放松。胭脂挣扎了一会,便软了下来,她闻到了任骧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男子气息,这使她浑身没了力气。 第23页 任骧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又看了眼酥软无力的胭脂姑娘,便将她轻轻放在了地下。然后突然窜了出去,他就地滚了几滚,滚到了墙角,背靠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却盯着窗户,那模样,像一只机警的猫。 任骧悄悄地移到窗户边,右手从怀中掣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左手勐地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任骧收起了短刀,又轻轻关上窗子。这才对床下的女人道:“没事了,出来吧。” 床下传来嘤嘤的女人的哭声。 任骧笑了,他俯身到床下,床下很黑,他看不清。只听“啪!”的一声,任骧挨了一记轻脆的耳光。 任骧在明处,胭脂在暗处,胭脂打任骧耳光的计划是早就拟定好了的,任骧却没有提防,所以,他虽然机警,却也没能躲开来自女人的暗算。 任骧捂着脸,恼道:“你这人真是不讲理!刚才若不是我,你早就见阎王了。你不但不感激我,反来打我。” “谁要见阎王?你骗人。”胭脂哭道。 “好,你不信,那你就出来看看。” “好,我出来,那你先转过身去,不许看。”胭脂也觉得总躲在床底下不是个了局。同时也不愿让任骧看见自己从床下爬出来时的狼狈模样。 任骧虽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自己转过身去,可还是照着做了。 胭脂刚一爬出床,就看见了刚才自己站的地方赫然插着柄短刀。她倒吸一口凉气,战战兢兢地靠在了任骧背后。 任骧转过身,向后让了让。 胭脂惊恐万状地望着那柄短刀,如影随形地贴在了任骧的身上。 任骧笑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胭脂看了一眼任骧,又忙转过头去盯着那柄刀,问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我却略知一二。”任骧很高兴,他知道,现在这位大名鼎鼎盛气凌人的京城名妓,现在已经离不开自己了。 “你说,你快说,他们为什么要杀我,我又不曾和他们结仇。”胭脂余悸未消。 “为什么要杀你,就因为你看到了你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们杀你是要灭口。” “你是说四天前!”胭脂话还没说完,便用手捂住了嘴。继而双手捂住了脸。 任骧托着她的双肘,将她扶起。 胭脂软软地倒在了任骧的怀里,浑身不停地颤抖。任骧没有让,他扶着胭脂姑娘坐在了床上,温颜劝道:“不用怕,有我在这里,他们杀不了你,只要你告诉我那天下午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胭脂的双手依然不肯离开她的那张脸。 “你不告诉我,我们就抓不到杀人兇手,只要那人还活着,你就永远不能脱离危险。” 半晌,胭脂没有说话。任骧也很有耐心,没有催她,只静静地看着她。 胭脂慢慢地放下了双手,从袖子中抽出了一块手帕来。擦了擦头上的汗和脸上的泪,定了定神,喘了口气。 任骧温情地端来了那只胭脂喝过的茶杯,放在了她的手里。 胭脂喝了口茶,压了压惊,这才说道:“我一直想把那天看见的东西忘了,可怎么也忘不了,他太可怕了,白天我可以不想,可晚上怎么办?晚上我一闭眼,总能看见他,好象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任骧仔细地听着,他争取不漏掉每一个字。 “我看见那东西的当天,就吓昏了过去,胡言乱语,发着烧,我的那些姐妹们还以为我撞见鬼,让鬼缠了身了,张妈妈还请了报国寺的和尚们来做法事驱鬼,可有什么用。”胭脂说到这里嘆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泪,又道:“她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敢告诉她们,嗳,告诉她们,她们也不会信的。” “你看到的不是鬼?” “不是,大白天哪里有鬼。” “那是什么呢?” “是,是一张脸!”胭脂说到这里,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脸?” “是的,一张脸。一张象雪一样白的脸,不,比雪还要白。那简直就是死人的脸。太可怕了。” “还有吗?” “有。” “什么?” “一颗人头,带血的人头。”胭脂双手勐地捂住脸,哭道:“求求你,别再问了。” 任骧自言自语地道:“对,就是这颗人头,我要找的就是这颗人头。”他说完,兴奋地站了起来。 胭脂忙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任骧的衣袖,问道:“你到哪里去?”那张俏脸上既有哀求,也有恐惧。 “我哪里也不去,我说过我要在这里守着你,除非是你要我滚。” 胭脂不好意思地笑了,埋怨道:“人家也不知道你是为那件事而来。若是知道,怎么会叫你——”不知为什么,那个滚字竟说不出口了。 “你是怎么发现那张脸和那颗人头的?” “那天下午黄昏的时候,我站在晾台看街景,这时天要下雨,街上的行人都很匆忙,其中有个人,从街口方向走过来。” 第24页 “武定候府的方向?” 胭脂想了想,道:“是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衫,低着头,用黑布掩了脸,那天有风,地上的沙土又多,用布掩脸的人很多,所以我也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怪。可是后来,我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其他人都步履匆匆的,而他却很从容,不慌不忙。所以我就仔细看了看他。” “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当时天上已经是乌云密布,很昏暗,也很阴沉。 当他从我楼下过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这风很大,将他脸上的黑布吹开了,于是我就看见了那张脸。他并没有去管那蒙脸的黑布,而是用手去捂怀里的包裹,他怀里的包裹也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只睁得大大的眼睛,和半个鼻子,鼻子上还有血迹。 我刚想喊‘杀人啦!’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闪烁着蓝光,幽蓝幽蓝的光,像,像,像只猫,对,猫!只有黑夜里的猫才有那种眼睛。 我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心里在喊,可声音怎么也出不来。喉咙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好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任骧的兴奋溢于言表,他站起身来就要走。 “你去哪里?”胭脂急道。 “回家啊。” “那我怎么办?” “你啊,睡觉吧。” “那坏人来了怎么办?他们可是要杀我的哦。”胭脂不无惶恐地道。 “这倒是个难题。”任骧想想道:“不如这样吧,你跟我走,我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再说。你看好不好?” “不行的,妈妈不会让我出去。” “那咱们就偷偷地熘走,反正她也不知道。” “不行的。”胭脂有些犹豫,她在这悦香楼生活了二十几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可怕,她自然会有些犹豫。 “那我不能总在这里陪着你啊,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杀人兇手还逍遥法外。” “这我知道。”胭脂抿了抿嘴唇。 “你若不愿跟我走也行,只是那杀人兇手要来了,你可就惨了,张妈妈能保护你吗?” “好,”胭脂下了决心,“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保护我。” “好,我答应你。”任骧说完就去推开了窗户。 “你做什么?”胭脂问道。 任骧向下看了看,道:“下面没人,咱们从这里跳下去。” “不,这么高,我不敢。”胭脂一边摆手一边向后退。 “哎,没事的,有我在,摔不死你。”任骧说完,也不管胭脂愿不愿意,就上前将胭脂拦腰抱起,然后纵身向窗外跳去。 胭脂只听见耳边“唿”的一阵风响,接着,身子一顿,她的两只脚便着了地。 天上月明星稀,玉石街的青石板上泛着月光,道路清晰可辨。 整条街寂无人声。 夜风如刀,吹得胭脂姑娘直打冷战,她缩成一团,蹲在了地上。 任骧迅速看了看四周,道:“走吧。” “我冷。”胭脂出来得匆忙,忘了加衣服,她缩在地下不肯起来。 “你跑一跑就不冷了。”任骧拉起胭脂就要跑。 “不行,我没穿鞋,跑起来脚会痛的。” “嗳,你可真麻烦。”任骧嘆了口气,抱起胭脂来就放足狂奔。 胭脂望着月光下任骧那俊美的脸庞,那张脸近在咫尺,那粗重的鼻息直喷到胭脂的脸上,痒痒的。胭脂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那些上过她的床男人身上的气息,只会让她噁心,噁心得想吐。她从未想到,男人身上还有这么醉人的气息。她浑身燥热了起来,她忘记了黑夜,忘记了黑夜里的寒风。她依稀觉得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而坚实的胸膛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 在她的世界里,总是男人在求她,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依赖于一个男人,这样把全部身家性命託付给一个男人。这种託付使她感到安全,感到温馨和甜蜜,但在内心深处也隐约感到一丝惶恐,这种惶恐是什么?她却又说不清楚。她甚至都不愿去想,她只愿享受现在这片刻的迷醉。正在她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任骧说了一声:“到了。” 任骧说完,就把她放在了地下。 她睁开眼,看见眼前有一座高大的府邸。府邸门前,左右分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大门洞开,门檐下悬挂着红灯笼,灯笼下站着个老者。 任骧对那老者道:“师父,我把她带来了。” 那老者点点头,道:“你干得很好,路上可有人跟踪?” 任骧道:“没有。” 那老者仔细打量了一番胭脂。 “小女胭脂见过老伯。”胭脂说罢款款深施一礼。 “不必多礼,起来吧。我叫萧翰,是他的师父。你到这里来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胭脂抬头望了望眼前这座府弟,问道:“敢问萧老伯,这是谁家的宅院?” 第25页 “这里是孟重威孟大人的家,你先住在这里,这里很安全,等案子破了以后,我们就将你送回悦香楼,你尽可放心。” “是,多谢老伯费心。”说完低头看了一眼任骧。 任骧笑道:“是不是还要我抱你进去。” 胭脂没说话,只是低了头。 萧翰笑着转身走了。 任骧抱起胭脂来,迈大步走进了孟府的厅堂。 孟重威端坐在堂上。旁边坐着孟夫人刘氏,刘氏身边站着女儿孟小晴。 孟重威看见任骧抱着胭脂,又见胭脂只穿着薄薄的小衣,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有些看不顺眼。 任骧将胭脂放下来,对孟重威道:“我把胭脂姑娘带来了,还请孟老伯和伯母多多费心。师父还等着我去回话,我先告辞了。” 孟重威点点头。 任骧拱拱手便转身走了。 胭脂扭过头去依依不捨地望着任骧。 孟重威低低咳嗽了一声。 胭脂忙回过头来。 孟重威道:“这里不比青楼,规矩很多,你只在内宅住着,不可到处走动。” “是。”胭脂低低地答应了。 孟重威看了胭脂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了。 孟夫人等丈夫走后,便笑着走了过来,拉起了胭脂的手,左看右看,看个不够。她笑着对左右的侍婢道:“怎么天下还有这么标緻水灵的人儿,我一直觉得我家小晴就算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了,今儿个一见才知天外有天。” 众侍婢随声附和。 胭脂没说话,低着头笑了笑。 孟小晴站在孟夫人身后,一双眼睛也上下打量着胭脂,心中十分喜欢。 刘氏拉着胭脂的手,坐了下来,问道:“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嗯,比我家小晴长三岁,今后你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千万别生分了,有什么需要用的, 穿的,只管和我说。你就和小晴住在一起吧,两个人在一起也可以说说话儿。” “多谢夫人。” “我家里宅子虽大,人却不多,其他人都还好说,只是有一个人你千万莫去招惹他。” “谁?”胭脂望了望刘夫人。 “我有个宝贝儿子,叫孟小轩,是小晴的弟弟,他有个贪花好色的毛病,见到你这么个标緻人儿,只怕他要闹出什么故事来。” 胭脂心里一惊,这孟小轩可是悦香楼的常客,若是让他父母知道了这事,自己在这里还呆得住吗?想到这里,胭脂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刘氏看在眼里,只当是胭脂心中有些害怕,便安慰道:“你也不必害怕,他也不是那种用强的人,只是自己痴迷罢了。你只要不理他就行了。” 胭脂点点头。 孟夫人站起身来道:“好了,天也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安歇吧。”然后转身又对孟小晴道:“你领胭脂姑娘进去吧。” “是。”孟小晴答应了。 第三卷 追查真兇 第三章 孟重威的书房中坐着四个人。左边坐着萧翰和任骧,右边坐着孟重威和张怀恩。 四个人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孟重威打破沉默问道:“金毛鼠已经死了,他们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张怀恩道:“自然是胭脂姑娘,只有她真正见过杀人兇手,也只有她能认出杀人兇手。” 孟重威皱了眉,道:“明天我就去见近卫营的都总管,请他调一些兵来护我的宅院。” 张怀恩道:“这事交给我去办,任贤弟以为如何?” 任骧道:“这自然很好,但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保护胭脂姑娘,而是寻找兇手。现在有两条线索,第一条是胭脂姑娘所说的白面人,这人有两个特徵,一是他的肤色十分白,二是他有一双蓝色的,会放光的眼睛。另一条线索就是金毛鼠,金毛鼠虽死了,但他留下的伤口却十分明显。他是被人一剑刺穿咽喉的,金毛鼠在江湖上虽是个二流角色,他逃命的功夫却是一流的,换句话说,能杀他的人也必然是一流的剑客。”任骧说到这里望了望自己的师父,他想得到师父的认可。 萧翰却歪靠在椅子上,眼睛似睁还闭,好像是在打盹,他们刚才所说的话似乎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对他们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让任骧的脸上感到有些发烧。 萧翰突然意识到周围已没有人说话,便睁开眼睛问道:“你们怎么不说啦?” 孟重威问道:“大哥,我们刚才说的你可曾听了?” 萧翰笑道:“我听了,很有道理,任骧你接着说。” “是,”任骧又充满自信地道:“据我所知,喜欢一剑刺穿敌人咽喉的,江湖上只有三个。一是天山雪剑寇凌风,二是武当山华阳真人的惊雷剑,三是燕山一叶,叶江川。寇凌风横行天山南北,却很少入玉门关。华阳真人封剑已经二十余年,整日闭关不出,而且他作为武当派的一代掌门,断不可能去给人当杀手。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叶江川。” 张怀恩问道:“这叶江川的剑有多快?” 任骧道:“我查过有关叶江川的一些情况,他最近一次出手距现在已有十五年了,他杀的是西平四寇,四个人,他只刺了三剑,最后一剑对穿而过,一剑杀了两个。从此威名大震。” 第26页 张怀恩又问道:“这叶江川今年有多大?” “三十上下。” “你是说,他杀西平四寇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 “是的。” 张怀恩倒吸一口凉气,道:“不得了,了不得。这人现在的剑岂不是比十五年前更快了?” “也不见得,学武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叶江川二十岁时娶了他钟爱的妻子李红云,就在翠屏山上,建了一座庄院,起名为红云山庄。自此他就无意江湖,整日陪伴娇妻,据说他的妻子有一种弱疾,经常缠绵病榻,叶江川也就很少下山,整日在妻子身侧端汤送水,呵护备至。即使偶尔下山,也是双宿双飞,形影不离。江湖上的人都十分羡慕他们,称他们是神仙伴侣。” 孟重威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他既然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可又为什么要杀人呢?他难道不怕惹上官司,从此不得安宁?” 任骧道:“其中的内情我虽然不知,但我觉得还是这叶江川嫌疑最大,因为据我所知,这金毛鼠一直在云贵川一带作案,很少到北方来。他在京城将夜光杯送到我三师弟手中之后,应该往南走,可他却向北行,死在了翠屏山脚下的清水镇里。据我三师弟所说,金毛鼠死后被埋在乱石之下,由于天热,尸体腐烂,面目已不可辩,我三师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毛才认出来的。不过金毛鼠咽喉处的那被剑刺穿的一个洞却十分明显。” 任骧顿了顿又道:“由此可以推断,金毛鼠将东西送到我三弟手中之后,可能想去找叶江川讨赏,要知道像金毛鼠这种人,没有赏金他是不会为人做事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赏给他的却是一剑。” 萧翰听到这里,突然双眉一扬,睁开眼睛问道:“大白和韩雷呢?把他们叫来!” 任骧道:“三弟和四弟都已经睡了。师父若叫他,我现在就去。”任骧说完就站起了身。 萧翰低头想了想,道:“算了吧,让他们睡吧。” 这时一个家人走了进来,对孟重威道:“启禀老爷,罗捕头求见。” 孟重威道:“还禀什么,快快让他进来。” “是。”家人退了下去。 片刻功夫,罗方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依然木无表情。他站在那里望着四个人。 萧翰问道:“你可查出什么来了?” 罗方点点头,道:“柳刀门下都是女弟子。” 萧翰问道:“就这些?” “我还查出柳刀门掌门阴夫人有两个私生女儿,一个叫李红云,一个叫李青岚。此二人尽得阴夫人真传,后来李红云嫁给了燕山一叶,叶江川。这叶江川想必也会使这柳叶刀。” 任骧高兴地笑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萧翰听了笑道:“罗方,你好大的本事,连人家私生子你都给查了出来。很好,很好。” 罗方不知道师父这是在夸赞他呢,还是在讥讽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木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望着萧翰。 萧翰捋捋鬍子,笑道:“叶江川,想不查你都不成了,好,那咱们就查查这个燕山一叶。” 暖香阁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光昏暗,纸窗下,斯人趴在书案上打盹。憔悴则睡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 自从孟重威知道孟小轩的那些风流韵事之后,就不再让丫环们侍候小轩,怕他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丑事来。 孟夫人挑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小厮代替丫环来侍候孟小轩。 昔日和他要好的那些丫环们也都不再理他了,倒不是讨厌他,多半是怕夫人和老爷责备。孟小轩举目不见女人,心中惆怅,就给自己的那两个贴身小厮起了个怪怪的名字,以抒 发自己内心的苦闷。 这两个小厮对孟小轩给自己起的名字倒是很喜欢,一是叫着好听,二是透着文雅。他们对孟小轩也都很忠心。 今日该斯人值夜,守着孟小轩,怕他夜里起来要茶要水。但斯人贪睡,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孟小轩迷迷煳煳说着梦话。 憔悴警觉,突然醒了,他仔细听了听,却听不清孟小轩在说些什么。 憔悴起了身,走到斯人身边,推了推他。 斯人揉揉眼睛,问道:“干什么?” “你听少爷他在说些什么?” “谁知道,管他呢。”斯人说完又要睡。 “喂,你别睡啊,我昨天值夜时也听见少爷在说梦话,他这两天不知怎么了。” “啊!”孟小轩一声尖叫,勐地坐了起来,头上满是汗水,他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喘着粗气。 这叫声将憔悴和斯人吓了一跳,他俩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都关注着孟小轩。 憔悴递给孟小轩一块毛巾,问道:“少爷,你又做恶梦了?” 孟小轩没有接,只顾喃喃地道:“黑洞,黑洞。” 憔悴替孟小轩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什么黑洞?” 孟小轩喘着粗气,道:“黑洞,黑洞,深不见底,太深了,我不敢进去?” “少爷,你可是梦见什么啦?”憔悴好奇地问道。 第27页 孟小轩好象没听见,又说道:“黑洞,黑洞里有琴声,火,火旁边的美人,黑洞就要关上了。不,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孟小轩说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憔悴和斯人忙过来拦住,憔悴唤道:“少爷,你醒醒,你醒醒。” “你们放开我,美人姐姐就要被关在黑洞里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快放开我。”孟小轩神色很慌张。 憔悴死死抱住他,叫道:“少爷!哪有什么黑洞啊!你醒醒!”憔悴急得想哭。 孟小轩抬头看了看他,那神情就象看一个远乡的陌生人。 “少爷,你没事吧,憔悴胆小,你可别吓我。”憔悴心中不安,他看孟小轩的眼神不太正常,怕老爷、夫人知道了,责怪自己。 孟小轩慢慢地唤道:“憔悴。” “哎。”憔悴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只要少爷还认得自己,就没有大碍。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五月初五,今天是端五节。今儿个晚上咱家还吃了粽子,少爷忘了?” “噢,我想起来了。不知道美人姐姐有没有粽子吃?” “有的,有的。” “我要去那个黑洞,我要和姐姐在一起,剥粽子给她吃,陪她说说话儿。她们在那里一定很害怕,我要去陪她们。” 憔悴劝道:“少爷,那是梦,当不得真的。” “不,不,是真的。”孟小轩决绝地道。他缓缓地从小衣里掏出那柄玉骨摺扇,仔细摩裟着,柔情似水。 憔悴哄着孟小轩。 孟小轩搂着那柄摺扇,昏昏睡去。 第三卷 追查真兇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萧翰便带着罗方和任骧去了沧州。 沧州习武之风很盛,无论男女老幼都会几手拳脚,柳刀门在沧州很有名,阴夫人门下的女弟子中也不乏好手。这使萧翰感到很棘手,她不想惹怒了阴夫人,要知道,像她这样名气很大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不太好惹。 萧翰师徒找了一个离柳刀门武场很近的旅店住下了。 罗方和萧翰两人在旅店里坐着。只有任骧一个人走了出来,任骧穿戴整齐,手摇摺扇,风度翩翩地在街上熘达,他东看看西看看,偶或瞟一眼柳刀门武场的大门。 这时从武场里走出来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秀颀,长得也很有几分姿色。她手里拎着个花布包袱,头也不抬地只顾走路,看她步履匆匆的样子,不知有什么事。 任骧看了看她,嘴角隐藏了一丝坏笑。他转过身走在那小姑娘的前头。 街头的拐角处有几个摊贩,其中一个身形很高大,袒着胸膛,露出了胸前涌动着的虬结的肌肉,手里拿着柄拂蝇的掸子,正在那里呦喝着卖瓜果。 任骧走到那大汉身前拣起一只桃子看了看,眼睛却盯着街角,他显然在等那个姑娘的出现。 那大汉比任骧高了整整一头,他略低下头,笑着问道:“客官买两个桃儿吧。” “嗯。”任骧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睛却在街角逡巡。 “你买不买啊?”那大汉张着大嘴望着眼前这位奇怪的客官。 任骧也没理他,把桃儿放在另一只手里颠了颠。突然,他的眼睛一亮,那女子在街头的拐角出现了。 “你到底买不买?”那大汉有些不耐烦了。 “嘿嘿。”任骧朝那大汉一笑。 “嘿嘿。”那大汉也报以一笑,不过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任骧乘那大汉嘴还没合拢之际,手儿一送,便将那只大桃子塞进了那大汉的嘴里。 那大汉大怒,挥起铁拳便向任骧的腮帮子打去。 “砰!”的一声闷响,任骧的身子直飞了起来,迅捷无伦地飞向了那个拎包袱的女子。 那姑娘猝不及防,听凭任骧的身子撞到了自己的怀里。 任骧的脸碰到了一团又香又软的东西,心中大唿不好,身子一滑便倒在了地下。 那姑娘又羞又怒,挥掌便打,这一掌却打了个空。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前躺着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眉目虽很清秀,腮帮子却又红又肿,多少有些美中不足。 任骧躺在地下,不起来,只瞪着一双贼熘熘的眼睛望着那姑娘。 那姑娘又好气,又好笑,这一掌便打不下去了。 那大汉打了任骧之后,便吐出了塞在嘴里的桃子,跳着脚扑了过来。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往他嘴里塞东西呢,他受到这般羞辱,自然不会轻饶了任骧。 任骧看见那大汉怒气沖沖地扑了过来,忙一骨碌爬起身,跪在地上,抱住那姑娘的腿哀求道:“姐姐救我。” 那姑娘长这么大还没让男人这么亲薄过呢,心中不免又羞又急,急伸腿将任骧踢开。 任骧就地一滚,可怜巴巴地缩到一旁。 那大汉这时已到了任骧的跟前,他提起一条巨腿朝任骧的小腹踹去。 那姑娘看不过去了,挥起一拳攻向大汉的后脑。 那大汉反应倒也很快,听到脑后风响,急忙回身,但终究还是没有姑娘的拳快,“砰”的一声,那大汉的鼻子被打得鲜血长流,他脑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他晃了一晃,便一跤跌在了任骧的身边。 第28页 “你为何打我?”那大汉坐在地上问道,他突然觉得坐在地上和一个站着的女人说话有失男子汉的体统,便挣扎着站了起来。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姑娘冷笑道:“笑话,我还没来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我来问你,你又是谁?敢到我们沧州地界来撒野。” 这时街上的行人都围拢了过来看热闹,有几个识得那姑娘的,纷纷指着大汉笑道:“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连柳刀门的姑娘也敢惹。”“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就算你练过几天拳脚,又能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卖桃儿的。”“是啊,这小子自不量力,挨打活该。” 那大汉看了看周围的人,道:“我没惹她,我好好儿的卖我的桃子,那个小子,他不买,他,”那大汉指着缩在地上的任骧道:“他把桃子塞在了我的嘴里。” 那女子道:“真是奇谭,你们大伙评评这个理,这位外乡人身子这么单薄,被他一拳打得飞了起来,我亲眼看见的,脸上也打肿了,你们看看。” 众人都去看任骧。任骧蹲在地下,眼泪汪汪的。 一个老太太看了后,嘴里仄仄地怨那大汉道:“我说你这个后生啊,你比他高多少啊,他怎么敢惹你呀,你瞧你的手有多狠,瞧瞧,就说人家是外乡人吧,你也不该欺侮人家啊。真不象话,真给我们沧州人丢脸。” “是啊,是太不象话了。” “真是不象话。”众人纷纷指责那大汉。 那大汉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急得脸通红,汗直淌,可是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不信。最后那大汉委屈地抹着眼泪走了。 众人散去,那姑娘也走了,临走之前看了一眼任骧。 任骧翻身爬起,跟着那姑娘,寸步不离。那姑娘知道任骧在身后跟着,低了头笑了笑,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正色道:“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任骧畏畏缩缩地道:“我还没谢过姑娘呢。” “不用谢,小事一桩。”那姑娘说完转身又走。 任骧不离那姑娘左右,嘴里念念有辞:“俗话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诗经》有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诗经》又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对我有恩,我岂能不报,我若不报,岂不有负圣人教诲。” 那姑娘笑道:“好了,好了,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你说,你怎么报答我。” “姑娘但有所求,我无不应允。” “你能做什么?我虽没读过几天书,却也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们这些读书人啊,除了掉书袋,什么也做不成。” “诚如姑娘所言,现在这世上,不是有德者居之,而是有力者居之,哎,功名只向马上取,若个书生万户候。书生无用啊。”任骧感慨唏嘘。 那姑娘见他说得可怜,有心劝慰他:“你也不用灰心,你们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好处,听圣人的话,不会做坏事。”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倒处被坏人欺侮。我若有姑娘这般好身手,也就不怕别人欺侮了。” 那姑娘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笑道:“只可惜你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子,我倒可以求求师父,收你为徒。” “你师父是谁?他为什么不收男弟子。” “你连我师父都不知道?噢,其实这也难怪,你们读书人自然不会知道我们江湖中的事。”那姑娘又低了头走路,不过这次她倒是走慢了些,她怕任骧跟不上。 任骧听着很不顺耳,他什么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别人瞧不起他,他突然朗声道:“什么叫江湖,你以为只有你们这些会武功的人身在江湖?不对,只要哪里有人,哪里 有恩怨情仇,哪里有争斗,哪里就是江湖。” 那姑娘听了暗暗点头,心想:“这个弱书生,见识倒是不凡。”想到这里,不禁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任骧。 “噢,说了半天话,我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呢。” “我姓金,名叫翠翠。” “翠翠,这名字好听,也很美,人如其名。” 金翠翠芳心大悦,对这个弱书生顿生好感。 “姑娘这是去哪儿?” “去镇远镖局。”金翠翠突然猜疑地回头望着任骧,问道:“你打听那么多干嘛?” “不,不干嘛。” 金翠翠仔细地看了看任骧,道:“你刚才挨了一拳,怎么一点儿事也没有?奇怪。” 任骧心想:“不好,事情要糟。”嘴里却胡言乱语起来:“其实是很痛的,也不知怎的,我一看见姑娘就不痛了。” 金翠翠嫣然一笑,道:“你竟瞎说,我又不是狗皮膏药,能治跌打损伤。”金翠翠突然觉得这个比喻有些不雅,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任骧道:“姑娘要去镇远镖局,我正好也要去那里,没想到竟和姑娘同路,你说巧不巧?” “噢?”金翠翠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外乡人也知道镇远镖局的所在,那倒好了,你在前面带路吧。”金翠翠停步不前,等着任骧领路。 第29页 “啊——这——”任骧恨得真想打自己的嘴巴。 金翠翠边走边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你这人挺老实,挺厚道的。没想到一点儿也不老实,肚子里也不知怀了什么鬼胎呢。” 任骧脸上火辣辣的,他把心一横,干脆浑赖起来。“你说我怀了什么鬼胎?你说。” “你肚子里的鬼胎,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猜猜。”任骧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皮比以前厚了许多,这使他感到惊讶。 “也不用猜,你们男人肚子的坏主意,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任骧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她想到那些方面去了。”任骧忙惶恐地道:“姑娘这可冤枉我了,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姑娘敬若神明,岂敢有这等非份之想。” 金翠翠听了这话,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任骧心理惴惴的,他毕竟还是怀着不可告人的鬼胎。 “我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口是心非,心里明明想,嘴上却又不敢说。即使想说了,也要拐上七八十道弯儿,明明想的是人吧,却偏要说些个花啊,草呀的,一点也不直爽。” “我想是想,可就是不敢。” “谅你也不敢,你若敢哪,小心我老大耳括子打你。”金翠翠虽是笑着说的,可还是把任骧吓了一跳。 “你到沧州来干什么?”金翠翠漫不轻心地问道。 “受人之託,来沧州买一点儿东西。” “受谁之託?” “受我兄叶江川之託。” “叶大哥会是你兄,这是怎么论的?” “叶大哥以诗会友,结识了我这么个兄弟。” “那你也认识红云姐姐了?” “自然,我这次来沧州虽是受叶大哥之託,却是替叶大嫂办事。” “噢,红云姐姐她现在可好?” “还好。只是身子骨还是不太好,离不开汤药。不过叶大哥照顾她倒是很精心。” “她的命好,小的时候,师父就最痛她,嫁人了吧,叶大哥也痛她,她这一辈子都有人痛,不象我们这些人,舅舅不痛,姥姥不爱的。”金翠翠说完嘆了口气。 任骧没说话,低头寻思怎样才能混进柳刀门。 金翠翠伤感完了,突然又问道:“那你可见到青岚姐姐了?” 任骧答道:“没有。”任骧不敢答有,因为他对这位李青岚一无所知。 金翠翠显得很失望,不一会儿,任骧便看到一所宅院门前斜插着根红色的大旗,旗上书着四个金色大字:“镇远镖局” “到了,”金翠翠笑着道:“谢谢你陪我说了一路的话,咱们就此分手吧。” “分手?就这么分手啦?”任骧竟有些不舍。 “不分手,还待怎样?难道你还要和我回武场?你若不怕死,那也由你。” “我——”任骧心里十分懊丧,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不说,脸上还挨了一拳,又陪着这个丫头说了半天废话,就这样回去,师父非责怪不可。 金翠翠英姿飒爽地跳上了台阶,学着男子的模样,一拱手,对任骧道:“山高水长,喂,你叫什么?” “我叫任骧。”任骧没好气地道。 “噢,任相公,咱们后会有期。”金翠翠说完转身走进了宅院。 任骧朝金翠翠做了个鬼脸,学着金翠翠的腔调道:“山高水长,还后会有期!鬼才想再见到你呢。”任骧转身要走,可又一想,这一走去哪里呢?回旅店?不行!不回去?也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任骧负了手,急得在镇远镖局门口团团乱转。刚转了两圈,就听见身后有人唤道:“任相公,你怎么还没走啊?”听声音就知道是金翠翠。 “啊,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任骧果然马上就要走。 “站住!”金翠翠阻止道:“你急什么?” “姑娘有何吩咐?”任骧果然站住了,不知怎的,他心里竟有些怕这个金翠翠。 “你不是要报答我吗?我正好有件事托你办?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愿意。” “这镇远镖局每年都送两趟镖到关外,每次都路过红云山庄。师父和这镇远镖局的总镖头认得,所以每次都托他带些东西给红云姐姐和青岚姐姐。这次镇远镖局在淮安失了镖,总镖头带人去查了,还没回来。我想托你把东西带到红云山庄。” 任骧喜从天降,口中连连称是。 “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若误了事我可跟你没完!” “是,是。” 金翠翠将包袱递给了任骧,任骧接过。金翠翠道:“这里面有一盒点心,是红云姐姐最爱吃的,还有两件新裁的衣服,是给青岚姐姐的,此外还有我师父的一封信。噢,还有我新打的两只银簪,一只给红云姐姐,一只给青岚姐姐,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你师父可要回信?” “不要,这些东西都是按例送的。” “那小生告辞了。”任骧转身就要走,他怕夜长梦多,中途又有什么变故。 第30页 “你回来,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请姑娘吩咐。” “你替我给两位姐姐问个好,就说翠翠想她们,叫她们有空回来玩玩。” “一定转达,请姑娘放心。” “我谢谢你啦。”金翠翠朝他笑了笑。 “不必谢,不必谢。事不宜迟,我得快去。”任骧也不管金翠翠会不会起疑心,捧着包袱,匆匆地跑了。 金翠翠望着任骧热情的背影,心中十分得意,不禁哈哈地笑了起来。 美丽也是一种力量,它能让男人俯首贴耳,唯命是从,做牛做马,死而无怨。金翠翠今天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这种力量,她为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而自豪。 她毕竟太年轻,太不了解人心的险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一种卑鄙无耻的男人会利用她的得意。她若是知道只怕就笑不出来了,更不会再相信男人了。 第四卷 清水镇的老婆婆 第一章 萧翰得了那包东西和书信之后,便带着任骧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罗方被留在了沧州,任务是盯住柳刀门,注意阴夫人的动向。 在京城,萧翰找到张怀恩,请他在刑部找了一位专会模仿他人笔迹的绍兴师爷,在阴夫人给李红云的信中添了两行字。又买了一个江湖郎中的药箱,将任骧打扮成了一个大夫,就准备带了韩雷和任骧混进红云山庄,去查叶江川。 任骧拿着一张纸,在屋里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辞。 韩雷在整理包裹。 曹大白则站在窗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呢?”孟小轩笑容可拘地走了进来。 “没干什么,在背《汤头歌》呢。” “背它作甚?难道大师哥要改行当郎中啦。”孟小轩说着看了看任骧手中的纸。 韩雷看了一眼孟小轩笑道:“你错了,你大师兄现在已经是任大夫了。” “噢,大师兄是不是要扮成大夫去办案?” “你猜得很对,”韩雷道:“还有我和师父也要去。” “那我呢?”孟小轩有些焦急。 “你去干什么?你连街上的泼皮无赖都打不过,去了只能给我们添麻烦。”韩雷对孟小轩显然有些瞧不起。 “可是,可是,”孟小轩有些慌了:“上回师父说过,要带我去查案的。” “那是师父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真好笑。”韩雷火上浇油。 任骧听得不耐烦了,他抖了抖手中的纸,嚷道:“你们说完了没有,若没有,就出去说去。别打扰我!”说完又专心致志地背起了《汤头歌诀》。 “我找师父去!”孟小轩转身要走。 正好,萧翰推门进来,和孟小轩险些撞个正着,萧翰问道:“小轩,你怎么啦?谁欺侮你啦?”萧翰看见孟小轩的眼圈有些红。以为又是哪个弟子欺侮他了,萧翰于五个弟子中最痛爱孟小轩,因为他的年纪最小。 “师父,可不关我的事。”韩雷忙替自己开脱。 “也不关我的事。”任骧也忙道。 萧翰笑了,他看了看站在窗户边的曹大白道:“大白不会欺侮小轩的,我看啊,就是你们俩个。” “师父,这回你可错了,惹他哭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师父您。”韩雷笑着说。 “我,怎么会是我?” 孟小轩望着萧翰,道:“你答应过,说要带我去查案的。” “噢,是为了这件事啊。”萧翰哈哈笑了。 “师父说话不算数。” “不是我说话不算数,这次去红云山庄非比寻常,这叶江川是天下知名的剑客,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又不会武功,去了会有危险。” “我不怕危险。”孟小轩在做最后的努力。 “不行。”萧翰说完就转了身,不再理他。 孟小轩没了指望,垂着头,推门出去了。 门外,憔悴在等着,他看见孟小轩就凑了过来,问道:“少爷,怎么样?” “他们不肯。”孟小轩有些哽咽。 “别哭,别哭。”憔悴慌忙劝道:“咱们再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孟小轩嘆了口气,甩手走了。 “有办法的,回头我再告诉你。”憔悴向前追了两步,又转身跑了出去。 孟小轩心情郁闷,就想到后花园来散散心,后花园杨柳依依,蜂飞蝶舞,一派春色。 孟小轩无心赏景,他默默地走到伤心桥上,扶着玉石栏杆,低头瞧着桥下水中的鱼儿在自由自在地嬉戏,便对着鱼儿道:“你们多好,想游到哪儿,就能游到哪儿,自从爹爹回来以后,我就象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飞不出去了。”说完嘆了口气。 鱼儿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依然悠哉游哉地游来游去。 孟小轩失魂落魄地下了伤心桥,来到断肠亭下,他坐在石阶上,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把绿盈盈的玉骨摺扇,在手中把玩,他一节一节打开那把扇子,扇面是用绿纱制成,中间有几行金粉小字: 银烛秋光冷画屏, 第31页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诗_秋夕。甲子年春月,湘萍书。 字体清秀隽美。 孟小轩轻轻吟诵了两句,嘆道:“湘萍姐姐,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我却不信,我在梦里见过你好几次了,我还听见了你的琴声,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要找到你。我要和你一起吟诗,听你弹琴,我要和你永远厮守在一起,你放心,我再也不理其他的姐姐妹妹们了,我只要你。”孟小轩说完就悠悠地闭上了眼睛,他又开始做起春梦来了。 “小轩。” 孟小轩听到有人在叫他,忙睁开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的姐姐。 “小轩,你在做什么?”孟小晴关切地问道。 “没做什么。”孟小轩站了起来,一脸的茫然和落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孟小轩忙将那把玉骨摺扇拢在袖子里。 “让我看看。” “不。”孟小轩将手背到了后面。 “什么希罕物事,不过是一把摺扇,看看有什么要紧。” “你既然知道了还看它干嘛。”小轩向后让了让。 孟小晴眨了眨细长秀美的眼睛,望着小轩,揶揄地笑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还有一位‘湘萍姐姐。’这位湘萍姐姐是谁?” “原来你都听到了。”孟小轩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我和胭脂姐姐在院子里玩,后来走散了,我就到处找她,走到这翠微亭下,就听到你说话。” “这不叫翠微亭,这叫断肠亭。” “你竟瞎改,爹爹知道了又要骂你。” 孟小轩侧过头,望了望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孟小晴又问道:“那位湘萍姐姐是谁家的女孩儿?” “是武定候吕公的女儿。” “噢,那倒是门当户对。” “他们说她已经死了。” “啊。”孟小晴惊诧地问道:“她怎么会死了。” “没有,他们瞎说的,她没有死,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孟小轩说得很认真。 孟小晴哈哈笑了起来。 “哼!我不该跟你说,你跟本就不懂。”孟小轩气得拂袖而去。 孟小晴扶着柱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小晴妹妹,你在笑什么。”胭脂姑娘从假山石后面走了出来,她走到孟小晴的身前,替她拍了拍背,好奇地看着她。 “我在笑我家小弟,他又犯了花痴啦。”说着又笑了起来。 胭脂望着孟小轩远去的身影,喃喃地道:“他也很可怜。” “你说什么?”孟小晴显然没听懂。 胭脂望着天真浪漫的孟小晴,说道:“你还小,还不懂什么叫为情所苦。”说完嘆了口气。 “噢,”孟小晴望着胭脂笑道:“你们俩原来是同病相怜。” 胭脂没说话。 “胭脂姐姐,你告诉我,你又是为谁所苦。” “那人远在天上。” “天上,姐姐莫非爱上了神仙。” “不是,你不懂,我配不上他,我比不得你,你是名门闺秀,我却是个下贱的青楼女子。”胭脂说完就背转了身。 孟小晴低了头暗想:“小弟说我不懂,胭脂姐姐也说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吗?”孟小晴想起了那个五大三粗,肤色黝黑,憨态可掬的韩公子。 她的脸有些红了,眉眼却笑了起来。 清水镇在翠屏山脚下。镇东口有一方池塘,池中的水清彻见底,无一丝杂质,清水镇因此得名。 黄昏时分,残阳西照,平坦的石子路上,拖着六条长长的影子。 萧翰师徒三人牵着马走在石子路上,走得很慢。 街道上冷冷清清,寂无人声,只有沉沉的死气。 韩雷感到嵴樑有些冷。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韩雷忍不住骂了起来。 “师父,我们还是直接去红云山庄吧。”任骧虽然没有骂娘,可心里也有些不安。 “不行,我们这个时候上山,他们会起疑心的,再说,我也想看看金毛鼠死的地方。” “那今天晚上咱们就不上山了?”韩雷问道。 “今天晚上,咱们就住在这里。” “可是,这清水镇的人都死绝了,咱们去哪儿投宿啊?”韩雷说完望了望四周。 “这清水镇的人并没有死,只是离开了。你看这街道两边店铺的门板,都上好了。墙上挂东西的勾子上什么也没有,这说明他们走得很从容。” 任骧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走呢?难道这镇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逼得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萧翰没有回答,抬头望着夕阳。 韩雷道:“我总觉得这镇上有股子邪气,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第32页 “你怕了?”任骧语带讥讽。 “我不是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叫明哲保身。” 萧翰突然停住脚步,指着西北方,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股烟。” “炊烟。” “有人!” 三人不约而同地全都翻身上马,直奔那股炊烟而去。 这是一所老店,店门开了半扇,门楣上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书着四个字:“鹿溪客栈。”那牌子被烟火熏燎得又黑又黄。可见年头已经不短了。 韩雷推开另半扇门,问了声:“有人吗?” “谁呀?”这声音干涩枯藁,就象密林里的夜枭在叫。 “投宿的。” “吃住的?对,我们这里有吃有住。”话音未落,门口出现了一个又干又瘦的驼背老太婆,她穿着一身黑衣服,衣服上沾满亮晶晶的油渍。 “我们要住店!”韩雷提高了嗓门嚷道。 “噢,住店,住店,好,跟我来吧。”那老婆婆颤危危地向里走去。 韩雷回头看了看师父。 萧翰点点头。 三人进了门,绕过一道影壁,便看见一幢破旧的木楼,这楼分上下两层,下层敞开着三扇门,依稀可以看见里面有几张桌子。 萧翰压低声音对两个弟子说:“这里有古怪,你们要小心。” 韩雷和任骧点点头。 “进来吧。”那老太婆唤道。 三人走进木楼。 “坐吧,不要客气。”那老太婆站在小楼的阴影里。 “怎么坐?这上面全是灰土。”韩雷指着那积满灰尘的桌椅道。 “什么?” “全是灰土!”韩雷声如炸雷。 “噢。”那老太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布扔给韩雷,道:“我们这里已经有很久没人来住了,你们自己擦擦吧。嗯,擦擦干净。” 韩雷抓着那块布,就象抓住了一块蛇皮,又脏又腻又滑。韩雷硬着头皮用布擦了擦桌椅,请师父坐了,然后撇着嘴,赶紧将布扔给了老太婆。 韩雷大咧咧地坐下了,拍着桌子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客官是要吃饭?”老太太用手掩了耳朵仔细听。 “是的!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做来!” “噢。”老太太转身欲走。 任骧忙拉了拉韩雷的衣角,韩雷会意,又大叫道:“你回来。” “白菜!没有,客官要吃白菜还要再等些时候。” 韩雷一边摆手,一边叫道:“我们不吃了。” “噢,好。”那老太婆低了头走进了一个小门。 萧翰朝任骧使了个眼色,任骧起身,悄悄跟在那老太婆的后面。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煎炒烹炸之声,一阵阵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任骧在小门外,向里偷看了一会儿,便迴转来。 韩雷问道:“她在干什么?” “在做饭。” “这老傢伙又老又脏,她做出来的饭能吃吗?” “你别看她老了,手脚倒是很麻利。”任骧笑着说。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那老婆婆的饭也做好了,他左手提着一盏灯,右手托着个盘子,盘子里一共有四菜一汤,她摇摇晃晃地来到三人面前,将灯放在桌角,然后将一道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子上。 这几道菜,色、香、味俱佳,三人看着桌面上的菜,都有些馋涎欲滴。 那老婆婆用衣襟的下摆擦了擦手,笑道:“你们不吃辣,我没有放辣椒。” 这老太婆耳背,把不吃了,听成了不吃辣。 三人都不敢冒然下筷,可也不说为什么,只望着老婆婆。 老婆婆看了看他们,然后抄起筷子来,每道菜都吃了一口。意思是告诉他们这菜里没毒。 韩雷放了心,对师父道:“咱们吃吧。” “你们吃吧,我不饿。”萧翰微闭了眼睛养神。 韩雷却不管不顾,唿唿拉拉地吃了起来。任骧看韩雷吃得香,也忍不住下了筷子。他两人吃得如风捲残云一般,眨眼功夫,四菜一汤连一滴汤也没有了。 “师父,这位老婆婆的菜做得真是不错。”韩雷咂咂嘴巴道。 那老婆婆笑了笑,脸上的皱褶象一堆揉烂了的纸。 任骧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正默默地盯着自己,一双细小的眼睛里放射出喜悦的光彩。 “我们要一间上房。”萧翰吩咐道。 那老婆婆应了一声,提了灯转身上楼去了。 这时天已大黑,好象是有乌云,看不到星星和月亮,黑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任骧和韩雷心中都有些紧张,手不离衣服下的刀柄。 “他妈的,这老太婆干什么去了!走了也不说将灯留下,我去找她。”韩雷刚站起身来要走,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沉住气,等着。”萧翰低沉的声音。 韩雷只好再坐下。 “嗒嗒。”楼上有人走动;接着“哗啦”一声,好象有人倒水。 第33页 过了一会儿,楼梯口有一盏灯在晃动。 “谁?”任骧拨刀而起。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那老太婆提着灯下了楼。 “客官,上楼睡觉吧,洗澡水都烧好了。”那老太婆说完,又剧烈地咳嗽了一番。 任骧道了声谢,三人便跟着那老太婆上了楼。 第四卷 清水镇的老婆婆 第二章 楼上的房间不大,床却不小,除了两张木板床,此外什么也没有。 “啊,你们睡吧。”那老太婆将灯挂在了墙上,转身走了,那咳嗽声渐渐遥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师父你看这老太婆是什么来歷?” 萧翰没有回答,韩雷接过话来道:“看不出来,也许大有来头,也许只不过是个开店的。”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任骧显然对韩雷的回答很不满意。 萧翰道:“她不是个开店的,这个店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她显然也刚到这里来不久。” “她到这清水镇来做什么?”任骧问道。 “奇怪,清水镇的人都走,而她却来。她可真是有些特别的。”韩雷笑着搔了搔头。 “清水镇上的人离开这里,也许跟她有关。”萧翰一边说,一边脱了鞋子要上床。 “那咱们就把她抓起来,仔细盘问。”韩雷献计。 萧翰道:“不行,这么冒然行事,肯定什么也盘问不出来。咱们还是相机而行,今天晚上,咱们三人轮流守夜,切不可大意,看看她倒底想干什么。” “好。”任骧点点头。 韩雷推开床后面的一个小门,走了进去。 “师弟,你小心点。”任骧提醒他。 “没事,你来看,这里有个大澡盆。” “师父,韩师弟长这么大洗过澡没有?” “怎么没洗过。每次都是我给你们洗,他不听话,一洗澡就闹,将水泼得到处都是。我生起气来,就打他的屁股。”萧翰笑道。 “那他肯定见过澡盆了。” “见过。” “那为何大惊小怪的?”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萧翰说完上床睡了。 韩雷在里间叫道:“你们在说我的坏话。” “没有。”任骧道。 “师哥,你来这里看看,这澡盆好大,这里还有一面镜子。大师哥,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洗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先是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任骧盘腿坐在师父身边,将刀横在膝上,坐在那里想心事。 “大师兄,你来洗吧,这水还挺烫。”韩雷抱着一包衣服,只穿着小衣跑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任骧,便跳上另一张床,钻进了被子里。 “你看着点门户,我去洗。”任骧下了床,将刀投给了韩雷。 韩雷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接住刀,笑道:“你放心吧,我在这里守着,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里间果然有一个大澡盆,澡盆里瀰漫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四面墙上,分别挂着四盏油灯,照得这间小木屋如同白昼。东边的墙上还有一面铜镜。 任骧心想:“奇怪,这店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为何这洗澡的地方,却如此干净明亮?” 任骧脱了衣服,小心地迈进澡盆,一边洗,一边仔细看着四周。 四周是一块块的木板拼成的,木板上的年轮被水汽浸湿了,乍一看就象一只只眼睛。 外面寂静无声,师父他们是不是睡着了,他不知道。 他坐在澡盆里,心跳在加快,因为他感觉到有一种东西正在一步步逼近,他仔细搜寻着小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想用眼睛来证实这里没有危险,可是,不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笼罩了他,他切切实实感到这小屋外面有一股杀气。 突然,木板缝中有一只眼睛,在眨动。 “谁?”任骧腾地跳了起来,澡盆里的水汽也跟着升腾了起来,瀰漫在他的眼前,遮蔽了他的视线。 他慢慢迈出澡盆,悄悄走到那木板缝前仔细看,什么也没有。任骧笑了,心想:“我也许是太紧张了,哪有什么眼睛。” 他刚想再回浴盆来洗,可又觉得有哪儿不对,他站在那里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一时想不起来。 任骧慢慢地朝澡盆走去。 澡盆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盆洗澡水,这洗澡水原本是白的,而现在赫然竟是红色。 血? 不象,是血色的水! 这水有毒! 任骧突然想了起来,自己人从来没有一个要洗澡的。是她,是那个驼背老女人自己要烧的洗澡水。 “她在下面捣鬼!”任骧勐地踢开了澡盆,澡盆下面有个大洞,洞里有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她手里握着一支铜管。铜管上有一枚细针,针尖上在滋滋冒着红色的水。 那老太婆张着嘴,呆望着任骧,一双混浊的眼睛里闪着惊羡和渴望。 任骧突然想起自己赤身露体地站在一个妇人面前多少有些不雅。他急忙转身找衣服穿,这时只听下面“乒桌球乓”打了起来。 第34页 韩雷在下面嚷道:“师兄,你衣服穿好了没有,那个老怪物要跑啦!师父快,快截住她!” 任骧觉得奇怪:师父和师弟几时下的楼,我怎么不知道。他匆匆穿了衣服,就从那个小洞里钻了下去。 他落在一张桌子上,就看见韩雷手执钢刀正在力斗那个驼背老太婆,那老太婆身形飘忽,指东打西,韩雷虽然力大,一时却也耐何她不得。 师父站在一旁,手里提在一盏灯,正在旁边掠阵。 “老怪物,我来斗你。”任骧唿啸一声,也纵身加入了战团。 那老太婆接了任骧两招,发现厉害,急攻了两招,转身就逃。 韩雷和任骧刚想去追,只听萧翰在后面唤道:“徒儿们回来,穷寇莫追。” 韩雷和任骧只好来到萧翰身前。 “师父,就这么让她跑了?”韩雷心有不甘。 萧翰笑道:“不急,她早晚还会露面。” 任骧问道:“师父是说,她和我们调查的这个案子有关?” “也许有关。”萧翰若有所思。 韩雷问:“师父,我有些地方不明白,那个老妖婆若是想对付我们,我洗澡的时候她为什么不下手?而要等到大师兄洗澡的时候下手?” 萧翰问任骧:“你以前在江湖上走动,可曾得罪过这老太婆?” “没有,我从未见过她,更谈不上和她结仇了。”任骧也是一脸的茫然。 “噢,我知道了。”韩雷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么?”任骧问道。 “大师兄长得英俊,那老太婆人老心不老,一定是看上大师兄了。”韩雷笑道。 “你少放屁!我们说正经事呢。”任骧骂了一句,又看着师父。 萧翰眯起眼睛来,看着韩雷笑道:“你说得对,你虽是无意说的,却点醒了我。好!” 任骧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韩雷得意地对任骧道:“怎么样?我说对了吧。那老太婆虽然又老又丑,可必竟也是个女人啊!” “这与女人无关。”萧翰摇了摇头。 任骧不再理韩雷,对师父说:“那澡盆里的水是红色的,不知是否有毒?” “不可能有毒,只能是麻醉药,那药经热水一蒸,才能发挥效力,她并不想杀你,她只是想麻倒你。她想先看看你的身体,然后再决定是不是动手。显然,她想要的是你的身体,而不是你的命。” 任骧越听越煳涂,不知师父在说什么? 第四卷 清水镇的老婆婆 第三章 萧翰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咱们明天还有大事要做,上楼睡觉去吧。” 萧翰在前引路,任骧和韩雷跟在后面,三人走上了木楼。 任骧突然拉住萧翰的衣袖,惊道:“师父!你听,是什么声音?” 三人侧耳倾听,隐隐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那声音虽轻微,却颇俱气势,好像有千军万马从远方飞驰而来。 “来的好快!”韩雷指着东方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任骧抬头一看,只见东边黑夜里出现了一条红线。那红线蜿蜿蜒蜒象条蛇似的向这边游了过来。 “他来干什么?”萧翰紧皱双眉。 “谁呀,师父。”任骧问道。 “御前侍卫张怀恩。”萧翰道。 “噢,是老张啊。”韩雷笑了,这张怀恩是韩雷的故交。 三人站在楼上看得真切,那队人马渐行渐近,每人手中都举着火把,全身穿着铠甲,挂着刀,背着弓,腰间悬着箭壶。那阵势就像是刚刚厮杀完的将士,凯旋而归。 当先一位将领,也是全副戎装,坐在马上洋洋得意,顾盼自雄,他骑在马上,举着马鞭,指着木楼上的萧翰师徒叫道:“喂!楼上的那个举着灯笼的,可是萧翰?” 韩雷俯着栏杆,指着那个将领骂道:“你他妈是什么东西!也敢直唿我师父的名讳!” 那将领先是一惊,继而怒道:“呀!嘟!大胆,你竟敢对本老爷无礼!来人呀!” “在!”左右应道。 “去把那骂我的小子给我抓来!” “是!”有三五个军士跳下马来,一脚将门踢开,就要进来捉拿韩雷。 “慢来,慢来。”这时从兵马队中钻出个人来,那人来到那将领身边,笑道:“都总管息怒,都是自己人,莫要伤了和气。” “张侍卫,你求我来帮你,可不是来挨人骂的。”这位都总管,鼻孔朝天,眼睛朝下看了看张怀恩。 “那是,那是,噢,不是,不是。我是说都总管是朝廷命官,何必跟贱民们一般见识。”张怀恩嘴一张,一顶高高的帽子就飞了过去。 都总管果然受用了“好,我就给你一个面子,你去把他们叫来见我。” 张怀恩翻身下马,直奔萧翰师徒而来。他见了萧翰,也忘了行礼,匆匆问道:“萧老前辈,你不是说去红云山庄的吗?怎么在这清水镇住下了?” “怎么,这清水镇我就不能住?”萧翰语气中透着不快。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噢,对了,楼下的那个将军是近卫营的都总管,萧老英雄去见见他吧。” 第35页 “他算什么东西,我在朝中做官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在我面前抖什么威风。让他来见我!”萧翰语气坚定,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可让张怀恩为难了。他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他的为人是和字当先,谁也不想得罪,可今天看来是谁都要得罪了。 “萧老前辈,这位都总管是当今国舅爷的内弟,得罪了他,可就是得罪了国舅爷,那可了不得。” 任骧笑道:“噢,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原来竟是皇上的小舅子的小舅子,了不得,了不得。” 张怀恩装作没听见,又劝萧翰:“更何况他现在是官,您老是民,从来都是民见官的,哪有官见民的道理。” “他算什么狗屁官!一人得道,鸡犬生天,我最见不得这类鸡犬,你叫他给我滚的远远的。” 张怀恩道:“他可手握重兵——” 韩雷凑过来道:“老张,不是我韩雷夸口,就算他手里有兵,我若要杀他,就象杀一只鸡一样容易。不信我杀给你看。”韩雷说着就要翻身跳下去。 张怀恩吓得赶紧拉住他,道:“我信,我信。” 韩雷拍了拍手,斜眼看了看门外的那只“鸡”。 张怀恩无功而返,垂头丧气。 “怎么样?他不肯来。”都总管问道。 张怀恩道:“都大人,我看就算了吧,他们这些山野草民,不懂规矩,大人犯不着跟他们生这个气。” “啊,放屁!还反了他了,来人啊,去把那三个蔑视朝廷法度的反贼给我抓来。”都总管动了真气。 “使不得,使不得。”张怀恩拦住要闯入的兵士,抬头望着都总管道:“大人,那萧翰是先皇的近臣,当今圣上又钦点了他破这胭脂玉案,若是将他抓了,谁来破这个案子,圣上追问下来,我可担当不起,都大人只怕也担当不起。” “他妈的,这个老杂毛还挺扎手。” “都大人,大人有大量,等这胭脂玉案破了再找他的霉气也不迟啊。” “好,你告诉那个老杂毛还有那个骂我的黑大个子,叫他们今后别碰见我,碰见我有他们的好看!走!”都大人一勒马头,对手下的人道:“找个地方起灶烧饭,老爷我饿了。” “启禀总管大人,这里的住户门上都挂了锁,去哪一家起灶?” “笨蛋!废物!你就不会把锁撬了吗!这等小事也来烦我!” “是!”那军士转身传令去了,片刻功夫,清水镇上的人家的锁十有七八都被撬开了。众军士都带着干粮,在井里取了水,起火做起饭来。 张怀恩转身来找萧翰,毕竟,要查胭脂玉案,还要靠这个老头子。 萧翰没有睡,他在等张怀恩。 任骧也坐在一旁陪着。 韩雷却蒙头大睡起来,他早就想睡了。 “萧老前辈。”张怀恩笑着走了进来。 “张大人,你带着这么多兵马到这里来做什么?”萧翰单刀直入地问了起来。 “噢,是这么回事,这清水镇上发生一起怪事,陈公公叫都总管带几位近卫营的兄弟们来查一查。” “什么怪事?” “清水镇外的池塘里的水,是翠屏山上流下来的,这翠屏山上有一条小溪,名叫鹿溪,这鹿溪水原本无毒,人畜皆可饮用,但不知怎么搞的,有一天,清水镇上的人发现这池塘里的水有毒,人畜饮了就昏迷不醒,然后在哪里饮的就在哪里失踪了,这一年多已经前前后后失踪了七十余人,而且全都是青年男女。这清水镇的水源除了这个池塘外,还有水井。水井里的水倒是无毒,但有水井的人家并不太多。所以这清水镇的人都携家带口远离他乡了。我们来这里就是想查查此事。” 任骧道:“你们若是早来一步,也许就能抓到了。” 张怀恩问道:“你们见过这投毒之人?” “岂止见过,还交过手。”任骧笑着说。 萧翰抬起头来问任骧:“你怎么就认定那老太婆就是投毒的人。” “那老太婆就喜欢在水里下毒。”任骧对澡盆里的红色的水记忆犹新。 张怀恩惊问道:“那投毒的人是个老太婆?长得什么样子?” “又老又丑,还有些驼背。” 张怀恩点点头,又对萧翰道:“我明天随你们一起上山吧。” 萧翰道:“我看就不必了吧,去红云山庄的人不宜太多,否则容易让人起疑心。” 张怀恩笑道:“萧老前辈,这案子毕竟是由我来办的,再说,叶江川此人武艺高强,万一你们有什么闪失,我也无法和上面交待。” 萧翰笑道:“张大人既然这样说,那就一起去吧。” 有了这么些官兵在镇上驻扎,萧翰师徒倒不用守夜了,三人美美地睡了一觉。 天还没亮,张怀恩就来到鹿溪客栈与萧翰师徒会合,四人打点好行装,就向翠屏山进发了。 翠屏山上,花木葱笼,大树参天。大树间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小路,这小路用不规则的石条砌成,曲曲折折,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的石条埋没在草丛中,不仔细找跟本就找不到。 第36页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路?”韩雷骂了一句。 任骧直起身,回头望去,只见脚下的清水镇变得象豆腐块般大小了。 “师父,这山还挺高。”任骧挥挥汗,又抬头望山。 张怀恩有些累了,坐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山路左边是倾斜的山坡,右边却是一条不算很深的山涧,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水声。 任骧来到右边的山路旁,看了看山涧,突然一惊,叫了声:“师父!”这声音很大,把韩雷和萧翰都吓了一跳,韩雷道:“你是不是昨天被那个老太婆吓出毛病来了,一惊一咋的。” 萧翰问道:“你叫我有什么事?” “师父,这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又想不起来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萧翰也抬头看了看山。 “没有,我从没来过。”任骧正是为此百思不解。 韩雷笑道:“哎呀,这天下的山都他妈的一个样。不是树就是光秃秃的石头,走吧,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吃那姓叶的小子的中午饭了。” 萧翰却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无言。 任骧望着萧翰,韩雷也不敢再催。 萧翰看了一会儿山景,就对张怀恩道:“张大人咱们接着走吧。”说完就当先向山上爬去。 “好。”张怀恩站起身来,向山脚下看了一眼,便紧紧跟在萧翰师徒身后。 四人越过一个山坳,就看见对面山坡上的乱树丛中,隐现着一片红墙碧瓦。 那就是红云山庄。 第五卷 红云山庄情事 第一章 已是暮春时节,庭院里落红满地。 叶江川站在凉亭下的石阶上,望着眼前的花树。树上仅有几片花儿粘在枝头,不愿零落成泥。叶江川轻轻拾起阶下的一朵残花,托在掌心,默默地瞧着。 这只残花依旧鲜红如血,只是花瓣上少了一层生命的光泽,花蕊中还粘了一些尘土。他将残花放在唇前,轻轻吹了吹,想将那些尘土吹掉,不想用了些力,花儿在掌心里 绽裂开来,旋舞着飘落在地上。 他弯下腰,想要再拾起那几枚残花,无奈那些花瓣儿已四散飘零,无处可寻。他沮丧地直起身子,抬头望着西边如烟的青山,轻轻吟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常恨,水常东。” “姐夫,你吟的是谁的诗呀?这么好听。”树影下俏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鹦哥绿的轻衫,杏黄色纱裙,一双细长秀美的眼睛正深情脉脉地看着叶江川。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词。” “这诗是什么意思,什么春红,太匆匆。” “这是伤春之作,意思是说,春花虽美,却不长久。你看这里的花儿大都凋谢了,化归尘土,我触景伤情,就想起了李后主的这首词。” “这里的花确是谢得太快了,你看看姐姐院子里的花坛,那里的花还开得好兴旺哩。” “那些花坛里的花,是她料理的精心,所以开得长久些,不过再过几天,两场雨一下,那花也就要谢了。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那小女子听得很入神,不过并没有惆怅,她还没到惆怅的年纪。 叶江川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姐姐的病可好些了。” “没有,刚才又咳嗽了半天。把我刚餵她的药都吐了出来。姐夫,你看怎么办呀。要不要再请大夫来?” 叶江川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眉头深锁,秀挺的眉毛下,那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哀愁。 “姐夫,你不用着急,我去请大夫去。”那女子说完转身要走。 “别去了,先把这几包药吃完了再说罢。”叶江川负了手,从那女子身边走过,竟连头儿也没抬。 那女子咬了咬银牙,突然问道:“你去哪里?” “去看看你姐姐。” “你不用去了,我姐姐说了,她不愿见你。”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江川仰天吁了口气,他的眼角已出现了几丝皱纹,鬓边也染了霜。他不过才三十出头,可看上去却显得十分苍老。 “姐夫。”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那女子还想再说什么。 叶江川一摆手,就背转了身。 那女子默默地看了一眼叶江川,便走了出去。 叶江川右手扎好长袍的下摆,左手缓缓摘下腰间的佩剑。他四指一翻,大拇指一弹剑镗,那柄剑便从剑鞘里沖天而起。 叶江川将剑鞘一抛,身子同时纵起,直飞向在半空中翻舞的那柄剑。 叶江川大袖一挥,那柄剑便和他合而为一,他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头,又直落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他将剑一抖,“刷,刷,刷”分别刺向三个不同的地方。 他的身形起初还清晰可辩,但他越舞越快,那柄剑,上下盘旋,组成一片剑幕。那一团剑光忽而飘向东,忽而飞向西,如虹的剑气激得满地的落花漫天飞舞,他就像一只在花间穿梭的蝴蝶,飘忽不定。 第37页 他舞到后来状如疯魔,一剑一剑都使尽全力,气势虽然骇人,却已全没了章法。 “嘶——”他的胸口被利剑划伤,一股热血直喷了出来。 “姐夫!”那小女子一直在月亮门外偷看,她见到这般情景,忍不住叫出了声。 叶江川以剑拄地,用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姐夫。”那小女子来到叶江川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怨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你不要和你姐姐说。” “嗯。”那女子扶着叶江川坐在了石阶上,又从怀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在叶江川受伤的胸口。这一剑刺得很深,血流不止,那块白手帕,眨眼间就被洇红了。姑娘的手上也满是鲜血。她怜惜地望着叶江川,眼圈儿一红,泪珠儿便潸潸落下。 “我没事。”叶江川勉强笑了笑,道:“这点伤不碍事,只伤了皮肉,过两天就好了。” 那姑娘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皮肉之伤容易好,可是你伤的不是皮肉,你伤的是心。” “别说了!”叶江川有些不耐烦,他不愿意别人看穿他的心事。 “我偏要说,姐姐她根本就不爱你!” “住嘴!”叶江川怒不可遏。 那姑娘瞪了一眼叶江川,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边走边抹着眼泪。 叶江川有些后悔,他望着那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花树丛中。 这时有个僕人打扮的老人从月洞门那边走了出来。 “老爷。” “什么事?” “门外有四个外乡人求见,他们自称是从沧州来的,还有阴夫人的书信。” “你叫他们到我的书房里坐一会儿,我换了衣服马上就来。” “是。”那老僕看了看叶江川胸口的伤,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叶江川的书房里藏书很多,三面墙上也挂满了字画。 “这叶大剑客,家里藏那么多书做什么用,难道他想考举人?”韩雷边说边拿起书案上的一张短笺,念道:“‘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任骧道。 “噢,是了?”韩雷说完又将那张短笺放回原处。 萧翰和张怀恩在仰头观赏墙上的字画。萧翰突然指着一幅画问道:“任骧,你看这幅《鹿趣图》是何人所作?” 任骧看了看道:“仇十洲。” “仇十洲是什么人?”张怀恩问道,显然他也不太懂书画。 “是江南名士,姓仇名英,精通书画,擅画仕女图,不过这幅画却像是赝品。”任骧说完又仔细看了看。 “什么叫印品?”韩雷问道。 “就是假的。” “噢,这位叶庄主真不长眼,挂一幅假画在家里,也不——”韩雷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有人笑道:“这位兄台教训的是,我这几幅字画难入兄台法眼,还请兄台不要见笑。”说完叶江川挑帘进来。 韩雷有些不好意思,他笑道:“我瞎说的,你别生气。” “哪里话,我来迟了,让四位久等,还请见谅。”叶江川拱了拱手,他气度闲雅,温文有礼。 任骧把从沧州带来的那一包东西递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来交给叶江川。叶江川接过,对四人笑道:“四位请坐。” 师徒三人和张怀恩坐了下来,互相看了看。 叶江川展开书信来读,读完之后将书信放在一旁,问道:“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还好。”任骧答道。 “你们中间哪一位是任大夫?”叶江川看了看四人。 “我就是。”任骧站起身来,显得很谦恭。 “任大夫请坐,你们既然是阴夫人推荐来的,就是自己人了,不必拘礼。”叶江川笑道。 “好。”任骧缓缓地坐下了。 “这三位是?”叶江川望着韩雷等人问任骧。 “这三位是我的好友,我这次是特地请他们来帮忙的。”任骧笑道。 “任大夫在哪里行医,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你的大名。” “悬壶济世,四海行医,不分南北西东。只要能医病救人就行,区区浮名,我倒也没放在心上。” “任大夫果然见识不凡。想必医术也一定很高超。” “不敢说,我的医术是家传的,专治妇人疾症。我行医到沧州,适逢柳刀门弟子有病,求我医治,我开了几味药,就好了。阴夫人便请我到这里来,给庄主夫人医治。” “贱内这病已得了好几年了,大夫也请了有几十个,可都无法医好。我正为此心焦,任大夫能来,真是太好了。你若能医好拙荆的病,我必有重谢。”叶江川说得很诚恳。 “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贵夫人的病,若是让我见上一见,号一号脉,能不能治好,我心中就有数了。”任骧从未给人治过病,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怕叶江川看出破绽。 叶江川心想这位任大夫和以往请的江湖郎中大有不同。以往的大夫都自称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而这位大夫却谦虚谨慎,想必有些手段,越有本事的人越是谦虚。想到这里,叶江川对任骧就增添了几分信任。 第38页 “那好,事不宜迟,就请任大夫随我去后面看看拙荆的病情吧。”叶江川起身欲行。 “好。”任骧背起了药箱。 “这三位?”叶江川看了看其他三人。 “噢,还请叶庄主给他们找一个地方,支两个泥炉,待一会儿开出来的药还得请他们来煎。” “这好办,叶贵!” “老爷。”刚才通报的那个老僕应道。 “你去给按排一下,别忘了支两个泥炉。” “是,老爷。”叶贵将三人领了出去。 第五卷 红云山庄情事 第二章 叶江川领着任骧来到后院。 任骧刚进院门,一阵花香就扑鼻而至。 “拙荆没有别的嗜好,就喜欢养花,这一花坛的花都是她栽种的。” “这花很好看。”任骧点点头。 两人绕过花坛,便登堂入室,任骧站在厅堂中央,一双眼睛上下左右,四处观看。这里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居室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靠着东墙放着一张倚床,床上还辅着软垫。 “为什么在这里放一张床?丫环们睡的?不像,像这样有钱的人家,丫环们当另有住处才是。”任骧正在疑惑,就听里面有人叫道:“任大夫请进来吧。” 任骧背着药箱,挑起珠帘,走进了里间。 里面的房间拉着纱帘,光线不十分明亮,屋里的陈设虽很简单,却透着富贵气派,一张朱漆雕花床,护栏上镂刻着梅花,葱粉洒金,雕的十分精细。床上挂着粉红色的无漏帐,一边用金钩勾起,一边松松垂下。床头边的梳妆檯上却没有妇人常用的胭脂钗钏等物,只焚着一炉蔷薇香,香菸裊裊。 叶江川坐在床沿,背对着任骧,对床里的人道:“小云,龙大夫来了。” 床里的人没有说话。 叶江川站起身来,他双眉深锁,摇了摇头。 任骧望了一眼叶江川,缓缓坐在了床前。 床里一位少妇拥被而坐,头上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秀髮懒懒地弯在耳旁,她虽没有上妆,却依然很美,不过形容却很清瘦,脸上的神情也很落漠,她像老僧入定一样低垂着眼睑,对坐在身边的任大夫不闻不问。 “小云,任大夫给你看病来了。”站在任骧身后的叶江川小心地说道。 “请夫人伸出手来,我好给你把脉。” 那少妇抬眼看了看任骧,淡淡地问道:“听说你从沧州来?” “是的。”任骧答的有些迟疑。 “师父她老人家好吗?” “你是说阴夫人,我没有看到她老人家,我只是给她门下的弟子看了看病。” “噢,是哪个妹妹病了?” “是,是金翠翠姑娘。”任骧只认得一个金翠翠。 “哦?她身体这么好,怎么也会得病?” “她,她得的是脾胃不调,肝火过旺之症。” “我可有好几年没见到她了。”李红云说完轻轻嘆了口气。 “她叫我给你带个好,还说她想你,让你有空回家玩玩。”任骧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那两枚银钗可是她送给我和妹妹的?” “是的。” “她的记性可真好,我上次只不过说了一句玩笑话,她就当真了,还想着打了给我。你下回见了她一定要替我谢谢。” “好的。” 李红云伸出手来,放在任骧的面前,道:“请吧。” 任骧伸出三指,轻轻按在李红云的手腕上,微微闭了眼睛,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 叶江川急不可待,问道:“怎样?” “啊呀!”任骧突然叫了一声,道:“观夫人之脉象,脉细如线,轻按则有,重按则无,乃是细数之脉,这是气血两亏的症状。请让我看看夫人的舌苔。” 李红云张开口,伸出了舌头。 任骧仔细看了看,又问道:“夫人夜间可是多梦?常有盗汗。” “嗯——是的。”李红云仔细看了任骧一眼,又点了点头。 “是这样……”任骧站起身来,凝神沉思。想了一会儿,便走了出去。叶江川在后跟着,一步不离。 “叶庄主,不是我吓唬你,夫人这病只怕有些迟了。” “啊!”叶江川呆了一呆又问道:“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 “依我看,夫人这病乃是肝气郁积,脾胃虚弱,湿热下蕴,心神不畅所致。而且因为迁延日久,已有表症转为里症,殊难下药啊。依我看嘛``````” “任大夫,你只要能治好拙荆的病,我当谢以重金。” “酬金倒是小事,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对尊夫人的病也只有五成把握,治不好可别怪我。”任骧对自己的医术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那是自然,若是医不好,也只能怪拙荆的命苦,怪不到先生身上。” “那好,我先开个方子,煎几味药,先吃着,看有没有起色,如若不行,再加剂量。” “好,好。”叶江川连连道。 任骧把早就记下的一剂药方写好,叫人去煎了。叶江川盛情款待任骧、韩雷等人,并留他们住下了,任骧也不多让,住在红云山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第39页 吃过午饭之后,萧翰师徒三人聚在屋中。韩雷在侍弄那两个小泥炉,春天多雨,煤有些湿,点燃很不容易,韩雷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炉子点着,脸被熏得越发的黑了,他嘴里嘟嘟囔囔,全是牢骚。 任骧看着韩雷笑了笑,道:“师弟,幸苦你了。” “好说,好说。”韩雷努力挤出一点笑。 萧翰坐在一个小石舀边低着头捣药。 “师父,我来捣吧。”任骧笑道。 “不用了。”萧翰抬起头来笑道。 “你现在是名医了,我们是打下手的,怎么好有劳你动手呢。”韩雷在一旁说了两句又酸又咸的话。 任骧笑了笑,没有理他,转过头来问萧翰:“师父,今晚咱们就查吧。” “不忙。”萧翰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不出明天,线索会自己找上门来。” “不会吧,还有这等好事?”任骧有些不信。 “当然会。”萧翰神秘地笑了。 “张大人去哪里了?”任骧看了看四周,问道。 “他出去了,不过他不会去远。”萧翰说完想了想,又低头捣药。 “师父,”任骧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问那幅《鹿趣图》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画中有什么古怪?” 萧翰笑了笑轻声道:“你在路上曾说过,你见过这山,却没有来过?那你在哪里见过?” “画儿上?” “不错,哪里的画上?” “好像是……”任骧低头想了想,突然醒悟道:“我记起来,是在孟老伯的书房里。是那幅《秋狩图》。” “不错。”萧翰点点头。 “那幅《鹿趣图》的背景好像也是翠屏山。对,射鹿!”任骧险些跳起来。 “嘘——”萧翰朝任骧使了个眼色。 这时有人叩门,任骧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丫环。任骧不认识,问道:“你找谁?” “我找新来的任大夫。” “我就是。” “我是丫环锦儿,我家夫人叫我来请你。” “你家夫人怎么啦?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我家夫人只叫我来请你。” “好,请前边引路。” 任骧随锦儿向后院走来。 李红云依然躺在床上。锦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任骧搬过一把椅子对着李红云坐了下来,笑道:“我看夫人的气色比早间好多了。” “还好。”李红云笑了笑。 “请夫人放宽心,你的病不碍事,仔细调养几日就会好的。” “是吗?”李红云的语气中透着不相信。 “怎么?夫人不相信我的医术?” “不是我不相信。”李红云说着迟疑地低了头。 任骧疑惑地看着她。 李红云慢慢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你这个江湖郎中是个假的。” 任骧的心腾地一下提到了嗓子,他没想到自己的演技这么差,还没半天就被识破了,他稳了稳心神,笑道:“夫人说笑了。”无论如何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李红云笑着摇了摇头,对任骧道:“你忘了久病成医这句话。你能瞒得过我的夫君却瞒不过我。你说的症状有些是对的,但大都不对。你开的药方,我也看过了,也全是些滋阴润肺,益肝养肾的药。这药对身体有益无害,谁都能吃。” “不,不,不,夫人的病乃是虚症,正应该补一补才是,医书上有云:‘实则泻之;虚则补之——” 李红云望着任骧笑了,然后又嘆了口气,脸上忽然出现了凄楚的神情,她对任骧道:“我的病谁也治不好。我也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 “我,我一定能把夫人的病治好。”任骧在苦苦支撑。 李红云也没点破他,她朝着门口喊了一声:“锦儿。” “夫人叫我?”锦儿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只小猫,这小猫通体漆黑,只有四蹄有些白毛。这种猫名叫乌云盖雪,却也不是凡种,富贵人家多有养着玩的。 这猫很乖巧,卧在锦儿怀中,喵喵地叫着,一双金黄的眼睛左顾右盼。 “夫人,你看这小猫好不好玩?”锦儿的手轻轻抚着小猫的头,眼神中充满爱怜。 “你哪里弄来的小猫?给我看看。” 锦儿笑道:“我也不知是谁家的小猫,刚才我从外面进来,就听见花坛那边有猫叫,我过去一看,这小猫正蹲在地下望着我,一动不动的,它叫得好可怜哦,我就把它抱进来了。” 李红云伸出双手,接过锦儿怀中的小猫,那小猫喵喵叫着,李红云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我想它一定是饿了。”声音里充满无限温柔。 任骧望着这一切,心中也感到温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险恶处境。 “我去给它找些吃的。”锦儿兴致勃勃地转身欲走。 “锦儿别走,我叫你取的那只盒子你取来了吗?” “取来了,放在柜子里呢。” 第40页 “你把它给我。” “是,夫人。”锦儿从衣柜中取出一只红木盒子,交给李红云。 “去吧。”李红云对锦儿说。 “嗳,我去前面的厨房里找些鱼来给它吃。”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只小猫,笑着走了。 李红云将小猫放在被子上,打开了红木盒子。任骧眼睛一亮,只见盒子里有十几个大金元宝。任骧忙问:“夫人这是何意?” “任大夫,常言道:‘千里奔波只为财,’龙大夫整日在江湖上奔波也很辛苦,能来我红云山庄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空手而归啊。” 李红云把任骧当成了卖假药的江湖骗子,这让任骧哭笑不得。 “不不,无功不受禄,这钱还是请夫人收回吧。” “不,这钱你一定要收下,因为我有事要求你。” “不论什么事,只要是夫人吩咐的,我任骧一定尽力去办。这钱嘛,我还是不能要。” “任大夫太客气了,我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只怕任大夫也无法办成。可是,我,我。”李红云说到这里哭了起来,她突然起身,在床上给任骧跪了下来。 任骧慌忙搀起她,劝道:“有什么事,夫人尽管吩咐,何必如此。”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这病迁延日久,已无药可救。我只有一桩心愿未了,死了也不暝目,不知龙大夫可否帮我了了这桩心愿。” “什么心愿,夫人请说。”任骧接过李红云手中的盒子,放在了床头的梳妆檯上。 不知几时床上那只猫也跑了。 李红云又靠在了床头,她捋了捋头髮,眼睛茫然地望着那床红缎面的被子,说道:“我如今也是将死的人了,也不怕什么羞了,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已经很久,我谁也没告诉,连我的丈夫也不知道。”她说到这里,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接着道:“那是十年前的事,那时我才十七岁,整日无忧无虑的。有一年冬天,我在沧州城外的西山打猎,回来的时候迷了路,天已经晚了,天上还洋洋洒洒地飘着雪。 我牵着马在雪地里走着,突然看见一棵大树下的雪堆中躺着一个人。那人好像受了伤,人也冻僵了,我就将他扶上马背。正好,山里有一间茅屋,茅屋里柴米油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我把他抱进茅屋里,煮了些稀饭餵他吃。他当时发着高烧,身子滚烫的,我不敢离开,怕他死在那里,他当时真的好可怜。 那天晚上,他说他冷,屋里也没有取暖的东西,我只好搂着他,他偎在我的怀中,就象一个孤苦零丁的孩子。” 李红云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微笑,粉面含羞,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了。 “可他是个坏孩子,他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看着我,他的眼睛有些红,他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可不知怎的,我就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很迷人,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我知道;那双眼睛分明也告诉了我,他想要我。 那天晚上,在那个小茅屋里,我,我就把自己交给了他。” 李红云羞得低下头笑了,她的脸色红润,眼睛里流露出甜蜜的爱意,这时的她一点也不像一个有病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任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正经?” “没有,没有,我觉得夫人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任骧说的倒是真话,他也不太拘礼法。脑子里没有那么多迂腐的思想。 “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不后悔,永远也不后悔。”李红云说得很坚定。 这时窗外有个身影晃了一下。 任骧警觉,他迅速扑向门外,喊了一声:“谁?” 门外空荡荡的,任骧隐约看见角门有个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任大夫,请回来。”李红云在屋里唤道。 任骧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时不时地望望身后,问道:“那人是谁?” “也许是我的夫君。” “叶江川?”任骧有些担心,自己听到了叶江川的妻子和别人苟且的丑事,可是大大的不妙,那叶江川或许会杀了自己灭口,以免丑事传扬出去。 “他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他。”李红云望着门外道:“我自从嫁给他,就没有让他一天快乐过,他不应该娶我。” “那个茅屋里的人呢?他应该娶你啊!” “他是个胆小鬼,他听说我是柳刀门的人,就害怕了,他不敢和我师父说。他,他跑了。”李红云说到这里怔怔地流着泪。 “这个混帐王八蛋,陈世美,始乱终弃,若是让我撞见他,非要让他吃我三百拳不可。”任骧义愤填膺。 “这也不能怪他,他若是跟我师父说了,我师父一定会杀了他的。我师父的脾气苦怪得很,说翻脸就翻脸,说杀人就杀人。”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他长得什么样子?” “他长得不好看,样子吗?我也说不上来。” “那我怎么找到他?” “你能找到的,他说话的口音和你一模一样,我猜他一定和你是同乡。” 第41页 任骧心想:“我的同乡何止千万,这茫茫人海中,哪里去找?”可看李红云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也没再说。 李红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绢帕来,她小心地打开,双手捧给任骧,道:“这里有一柄金钗,是那天晚上,我在茅屋里戴的,也是他亲手拔下来的。还有这一缕头髮,也是从我头上剪下来的,你若见到他,就把这个给他。我死后就埋在这个庄外,坟址也已经选好了,是我自己选的。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只求他能来我的坟上看看我。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任骧接过她手中的包袱,他是含泪接过的。任骧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谢谢你,任大夫。”李红云说到这里,软软地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口中轻轻说道:“我有些乏,想睡了。” 任骧只好退出门外。 第五卷 红云山庄情事 第三章 已是黄昏,起伏的山峦间,暮霭沉沉。 任骧迎风而立,他想让晚风吹去心中的不快,他的心情不好,他是一个情绪很容易受感染的人。 庭院中央那梅花形的花坛里,鲜花盛开。任骧无心赏花,举步向院外走去。 “咪咪,咪咪。”丫环锦儿的声音。她看见任骧,问道:“任大夫,你可看见那只小猫了?” “不曾看见。”任骧说完转身要走,他突然看见花丛一动,任骧指指花坛,道:“锦儿姑娘,你去花丛里找找,也许那只猫就在花坛里。” “咪咪,咪咪,”锦儿悄悄地向花坛走去。 花枝一阵乱颤,那只小猫口里衔着一条红色的丝带,正用力向花坛外面拖。 “咪咪,你在做什么?我来帮你。”锦儿走过去取过猫儿口中的丝带,使劲一拉。 一颗腐烂了一半的青灰色的人头从烂漫的鲜花丛中蹦了出来,向锦儿飞去。 锦儿当场吓得昏倒。 任骧也吓了一跳,他跑过去,将锦儿抱到屋里,又跑回院中,拎起那颗人头来看了看,心想:“师父说的果然不错,线索自己蹦了出来。” 他抖了抖那颗人头上的土,从眉眼依稀可以辩出,这是一个女尸。他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就撕下衣襟的下摆将那颗人头裹了。 任骧匆匆走到院门,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利剑直逼向自己的咽喉,任骧向后一仰,剑刃堪堪从鼻尖上划过。 任骧向后连退,那柄剑却如影随形,始终不离他的咽喉。任骧抡起手中的人头向对方击去,那柄剑一横,将那颗人头击落在地。 任骧向后急纵,纵出三丈开外,喝道:“叶江川!你的案子发了,我要捕你归案。” 叶江川看了看地上的人头,又看了看任骧,恨道:“原来你是朝廷的捕快。” “是又怎样,你快快放下手中的剑,我可饶你不死。”任骧心虚得很,他自忖打不过这叶江川,便来虚声恫吓。 叶江川冷笑了一声,道:“这颗人头跟我不相干,我只要你怀里的东西。” “我怀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你装什么傻!”叶江川说完挺剑又上。 任骧转身就跑。 “这可不象我六扇门的弟子。”萧翰和韩雷不知几时也来到了院里。 任骧听见了师父的声音,心中胆壮,便转过身来对叶江川道:“你别过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啦。”叶江川也不答话,“唰”的一剑,便向任骧的咽喉刺去。 “叶庄主,请住手,我有话说。”萧翰出言喝止。 叶江川转身望着萧翰怒道:“你也是朝廷的捕快?” “不是,朝廷的捕快在外面。” “外面?” “是的,庄外已被近卫营围了个水泄不通,红云山庄和你已是危在旦夕。” 萧翰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叶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叫道:“庄主,不好啦,也不知哪里来的许多官兵,闯进庄里啦。” 叶江川倒提着剑,向前连走两步,问道:“有多少人?” “不知道,人很多,庄主快走吧。” “他走不了啦。”张怀恩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队官兵,全都披盔掼甲,手执利刃,分两路将叶江川围在中央。 叶江川凛然而立,环顾四周,全无惧色。 众兵士被他的威势所摄,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房顶上也有衣甲响动,任骧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的房上,有三五排官兵,手里都提着弓箭,鱼贯而行。到位之后,全都弯弓搭箭,指向叶江川。 张怀恩朝身后的兵士一挥手,道:“搜!” “是!”他身后走出一队官兵,直奔那花坛,众官兵抽出腰刀,以刀做铲,在花坛的土里掘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颗人头从土中飞出,落在叶江川的脚下,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叶江川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下的十八颗人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怀恩笑着朝萧翰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 萧翰笑问道:“何喜之有?” 第42页 张怀恩道:“萧老英雄破了哄传天下的胭脂玉案,为朝廷建了一件奇功,难道不是喜事吗?” 萧翰连连摇头,道:“哪里,哪里,破这案子,还是张大人功劳大。我不过是略效犬马之劳,岂敢居功。” 张怀恩笑道:“萧老英雄过谦了。” 叶江川指着地下的一堆人头道:“这些人头是哪里来的?怎么会在我家的花坛里?” “你装什么煳涂?你姦杀了一十八名女子,这些人头就是罪证!” “你血口喷人!”叶江川扬起剑指着张怀恩骂道。他怒目圆睁,若不是忌惮身周这些官兵,他早就扑过来了。 张怀恩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向后退了两步,对手下人道:“别让他过来。” 李红云听到外面喧譁,爬起床来,她来到门边,扶着门框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江川回头看见自己的妻子,心中一阵绞痛,勐地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这是怎么啦?”李红云迈步出来。 “别动!”有两个兵士用刀架在李红云的脖子上,不许她过去。 张怀恩对叶江川道:“你放下手中的剑,我可饶你的妻子不死。” “哈哈哈!”叶江川仰天大笑,他扬着剑,指着房上和地下这一干人道:“她的生死与我无关?你们上吧!”他话音甫落,接连挥出三剑。围在他身前的三名兵士的咽喉鲜血狂喷,倒地而亡。 他的剑快得不可思义。 围在他身周的兵士连忙向后退,显然对他手中的剑很是忌惮。 张怀恩指着叶江川道:“你别胡来,杀了官兵,那是造反。” 叶江川仔细打量了一番张怀恩,笑道:“你是他们的头儿么?” “在下四品御前带刀侍卫张怀恩。” “噢,还是个四品官。张大人,今天我已经杀了三个,反正也是死,再多杀一个又有何妨。”叶江川纵身直奔张怀恩。 “当!”叶江川的剑被一柄钢刀挡住。 萧翰手执钢刀护在张怀恩的身前,他白眉倒插两鬓,虎目圆睁,喝道:“叶庄主,不得胡来!” 叶江川仔细打量了一番萧翰,他发现这个老者手中的刀竟是这位四品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刀,他拨刀、挡剑、一气哈成,竟比自己丝毫不慢,心中大是惊异。 众兵士又将叶江川、张怀恩、萧翰团团围住。房上的弓箭手有些为难,若是射这叶江川,难免不射到张大人身上,所以只拉满了弦,指着叶江川,不敢放。 任骧,和韩雷也夺过两名兵士手中的刀,抢到师父身旁助阵。 叶江川眼睛有些红了,他一咬牙,挥剑刺向萧翰,萧翰挥刀急挡,任骧和韩雷也挺刀攻向叶江川的肋下,这叫攻敌之所必救,叶江川只好缩身回闪,剑划了一道弧线,向任骧和韩雷的手腕斫下,这一下变招奇快,任骧连忙撒手,韩雷却慢了一拍,肘部被剑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萧翰见爱徒受伤,心中大怒,挥刀来攻叶江川,叶江川见萧翰来势兇勐,边挡边退了两步。他站稳身形,又想猱身攻上。只听一阵梆子响,房上万箭齐发,如飞蝗急雨般射向叶江川。 他就地一滚,又拨开了几枝射来的箭,但箭实在太多,有两枝射中了他的肩膀。他忍住痛,乘弓箭手换箭之机,双足一蹬地,沖天而起,向屋顶上的弓箭手扑来。 萧翰无心追击叶江川,急忙来看韩雷的伤势,任骧挺刀想去追,却被萧翰悄悄用手按住了。 张怀恩大叫:“别让他跑了,拦住他。” 叶江川砍翻了几个屋顶上的弓箭手,夺路而逃。张怀恩指挥手下人追了出去。 韩雷“哼哼呀呀”痛得直叫。 萧翰给韩雷包扎伤口。任骧在一旁对韩雷笑道:“不碍事,只是划破了点皮。” “这一剑之仇我非报不可。”韩雷恨道。 “这仇只怕你报不了,你的刀再练十年也没有他的剑快。”任骧笑着说。 萧翰包扎完之后,站起身来,看了看四周,问道:“那位叶夫人呢?” “不知道。”任骧这才突然想起李红云来,不由得大为自己的这位病人担心。 萧翰对任骧道:“这里不可久留,你快扶你师弟下山。” “师父,你去哪里?” “我还有些事未了。你们去盯着近卫营的都总管,和他们一起下山,千万不要离开。今天晚上我和你们在清水镇会合。”萧翰说完转身走了。 任骧和韩雷二人向庄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怒声喝骂:“你们这些废物,什么事也干不了!这么多人都抓不住一个叶江川,还有脸来见我!” “那个叶江川身上负了箭伤,被我们围在东边的树林子里,眼看就要抓到了,没想到突然窜出来一个小丫头,这丫头好生了得,打翻了我们十七八个人,就把那个叶江川救走了。” “笨蛋!笨蛋!你们不会放箭吗!” “放了,没有用,树林子太密,射不中他们。” 任骧和韩雷听这声音很耳熟,等出来一看,不禁笑了,原来是皇上的小舅子的小舅子,近卫营总管都大人。 第43页 那都总管高高站在石台上,用鞭指着下面低着头的军官,大声叱骂:“那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追!” 一名下级军官道:“张大人让我等来保护总管大人,他自己带人追下去了。” 都总管怒道:“我不要人保护,谁敢把我怎么样?你们去捉拿叶江川,捉不到别来见我!” 任骧上前拍了拍都总管的肩笑道:“你们去捉拿钦犯去吧,都总管由我们来保护。”说完朝韩雷使了个眼色。韩雷笑着站在了都总管的另一侧。 那名下级军官刚才参与了捉拿叶江川的行动,见过韩、龙二人,知道他们是自己人,便放心地转身欲走,他身后的下属也跟着要走。 “慢着,你们别走!”都总管有些害怕,他说完回过头来看了看任骧放在他肩头上的手,怒道:“放手,没大没小的,见了本官为什么不施礼?” 任骧朝都总管行了一礼,笑道:“草民任骧见过总管大人。” 那都总管五短身材,方头大耳,肚子高高隆起,腰背和脖子却拔得笔直,他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摇着鞭子背在身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任骧,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 任骧笑嘻嘻地对都总管道:“那叶江川十分兇悍,我们数百个人围攻他,都被他逃了,当时若是都总管在就好了,凭都总管的手段,别说是一个叶江川,就是十个叶江川也休想逃脱。只是不知道都总管当时在哪里?” “任老弟说的是啊,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没用,”他说着指了指阶下的兵士们,“我当时正在庄门外督战,若是我亲自去,当不至于出这等差错。” “是啊,是啊。”任骧随声附和,嘴角眉梢却偷偷地在笑。 这时一队官兵押着几十个僕役从庄内走了出来。最后出来的是李红云,她披头散髮,一脸的倦容。当她从任骧身边走过时,微微抬起了头,看了看任骧,眼神里竟是怨毒和仇恨。 任骧低下了头,他感到惭愧。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后面的军士推了李红云一把。 任骧目送着李红云向山下走去,心中暗暗地道:“你放心,我一定要把你的东西送到你心爱的人手中。” 都总管望着那一队囚犯,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对下面的人道:“下山!” 那名军官道:“大人,正犯叶江川还没有捉到呢。” “我捉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叶江川就交给老张吧。”都总管说完得意洋洋地下了台阶。 韩雷见都总管走了,忙扯了扯任骧的衣袖,悄悄地问道:“师兄,咱们怎么办?” 任骧道:“跟着他。”两人也随大队人马下了山。 第五卷 红云山庄情事 第四章 黄昏时下起了绵绵的春雨。 红云山庄外面的山路上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两人都举着伞,但由于风急雨斜,两人的衣襟都被打湿了,脚上也都溅满了黄泥。当先一个人走得很急,举着伞挡着风努力攀登,后面的一个显然有些跟不上,挥着手叫道:“少爷,等等我。”听声音竟是憔悴,前面的一个自然就是孟小轩了。 孟小轩转过身来,不耐烦地催道:“你快些。”说完扭头又行。 憔悴急赶了两步,叫道:“他们都下山了,你为何还要去那个什么山庄。” 孟小轩头也不回地道:“我刚才躲在树林里仔细看过了,那些囚犯里没有我要找的人。” “你到底要找什么人啊?”憔悴一脸的苦涩。 孟小轩没有回答,只顾赶路。 过了片刻,他站在了红云山庄的大门外面。大门上贴着封条,印着大红章。封条被雨水溅湿了。 孟小轩推了推门,“哐啷。”门响了一下,他这才看见门上的铜环上了锁。不由得嘆了口气。 憔悴喘着粗气来到孟小轩身边,埋怨道:“这下死心了吧,这里哪有什么你要找的人啊。” “你给我闭嘴。”孟小轩说完向后退了两步,目测了一下围墙的高度。看完之后直摇头,他自忖自已爬不上去。 憔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四下里望了望。 这时天已经黑了,上山的道路已不可辨认。 “少爷,天黑了,又下雨,路又滑,咱们怎么下山啊?”憔悴急得想哭。 孟小轩也很沮丧,他又推了推门,然后无望地靠在了门上。 “少爷!你看,那是什么?”憔悴一只手抓住孟小轩的胳膊,一只手指着山下叫道。 夜雨濛濛中,一点红光从山下飘了上来。 “是鬼吧。”孟小轩睁大眼睛仔细看。他刚说完就感到憔悴在剧烈地颤抖。 “我的吗呀,快躲起来吧。”憔悴拉着孟小轩蹲在了一块上马石后面。 那团红光越飘越近,离近了憔悴和孟小轩才看清楚,那不过是一个人提着一盏玻璃灯。那人身材高大,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他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容。 憔悴和孟小轩虽然看清了那不过是一个人,可还是不敢出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此人的来歷。 那人看了看贴在门上的封条,鼻子里恨恨地哼了一声,又叽哩咕噜地骂了几句,至于骂的是什么,孟小轩也听不懂。他骂完后抬起一脚将门踢开。这一脚力大无比,那把锁应声而断。 第44页 那人向里看了看,便大踏步地沖了进去。 孟小轩和憔悴对视了一眼,憔悴低声道:“少爷,这人好厉害,咱们还是走吧。” “不,进去看看。”孟小轩说完就站起身来跟在了那人身后。 那蓑衣人站在庭中,左右看了看,便向左走进了一条甬道,他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左穿右插,便来到了一所僻静之处。 对面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窗户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个人在忙碌。那蓑衣人匆忙闯了进去。 孟小轩也俯身来到窗下,偷眼向里观瞧,只见屋子里有很多书,墙上挂着许多字画,有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正在书案上卷一幅画,那蓑衣人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那蒙面人卷好画,插在一个油纸包里转身要走,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 孟小轩觉得奇怪,这蒙面人说话怎么如此耳熟。 “把画留下。”那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苍老,可又十分威严。 那蒙面人也不多说,拔出刀来就噼。那蓑衣人低头躲过,同时伸手抓向那蒙面人的面门,那蒙面人慢了一慢,脸上的黑布被扯了下来。 孟小轩大吃一惊,这蒙面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兄曹大白。 曹大白向后让了一步,单刀横在胸前,怒道:“让路!”说完挥刀直取蓑衣人的胸口,蓑衣人急向后闪,曹大白未等招数使老,跟着反手一撩,这一招叫犀牛望月,是萧翰的得意之作,也是六扇门刀法的最上层的招数,自然威力非同小可。 那蓑衣人的反应也奇快,他一扭头,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这一招,不过他头上的斗笠却被打掉了。等他站起来面对着孟小轩时,孟小轩又大吃一惊,惊得他眼前金星乱冒,险些昏倒。 这蓑衣人面白如纸,一双眼睛蓝汪汪的如鬼似魅。 那蓑衣人木无表情,冷冷地问道:“萧侍卫是你什么人?” 曹大白也不答话,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那蓑衣人比他还快,挥拳向他脑后击去。曹大白听到脑后有风声,要躲却来不及了,“扑通”曹大白应声倒地,那蓑衣人捡起地上的刀,看了看曹大白,又将刀放在了地上,他解下了曹大白身上那装画的油布包,系在了自己身上,转身看了一眼窗外,戴上斗笠,拎起玻璃灯,走了出来。 孟小轩躲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等那白面人出来之后,便悄悄地跟在了他后面。 那蓑衣人走得很慢,他沿原路走出了庄外,又沿着红云山庄的院墙向后山走去。 孟小轩刚跟出庄外,就听得憔悴在身后低低地喊:“少爷,你要去哪儿啊?” 孟小轩回过头低声责备:“你刚才为什么不跟着我?” “我,我想少爷早晚会出来,所以就没有进去。” 孟小轩现在无心训斥他,急忙回头去找那蓑衣人,那蓑衣人已消融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红光在远处游动。 孟小轩紧赶了两步,和那点红光保持大约一百步的距离。憔悴无奈,也不敢多言,只乖乖地在后面跟着。 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黑得象锅底。 风轻轻地吹;雨潇潇地下。 孟小轩听到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风吹树的声音,一切都很静谧。 起初山路还算平坦,但后来渐行渐高,山路就越发凹凸不平,而且十分泥泞。有些地方甚至就是缠脚的杂草,根本就不是路。 孟小轩和憔悴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上爬。由于路滑,雨伞已经做了拐杖,他们俩人全身上下淌着雨水,雨水很凉,再加上山风一吹,憔悴便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他咬着牙,努力坚持着。 那点红光在山林中飘荡,忽上忽下,时明时灭。孟小轩紧紧盯着那点光,他真怕这光突然熄灭。 两人又不知爬了多少时候,山势突然陡峭起来,脚下全是硬梆梆的石头,山风忽然大作,唿啸着从耳边刮过,吹得脸上隐隐生痛,他俩人弃了伞,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行。 憔悴脚下不慎一滑,一块大石便被他踢落了下去,那大石带着风声向下急坠,过了很久才听到谷底悠长的回音。憔悴这才知道他身侧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他吓得两腿发软,一步也走不了,孟小轩也吓得不敢再动,只在那里发抖。 憔悴紧紧地拉着孟小轩的手哭道:“少爷,回去吧,别往上爬了。” “怎么回去呀,天这么黑,我们还能找得到归路吗?”孟小轩望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把抱住体如筛糠的憔悴,他也想哭。 那点红光在远处静静地不动,好像在等他们两人。 孟小轩毕竟大了几岁,胆子大些,他拍了拍憔悴的背,劝慰道:“好憔悴,不用怕,咱们只要紧跟着前边的那人,就能找到落脚之处。”憔悴听他说的有道理,忍住悲伤和恐惧,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坚定地道:“少爷,我不怕。” “好,走吧。”两人重又攀登。 那灯光又轻飘飘地向前移动。 两人翻过一道山岭,又走了好长一段山路。隐隐听到前面传来潺潺的水声,越行那水声越大。待穿过一片丛林,便听到水声大作,轰然如雷。 第45页 孟小轩猜想那一定是个瀑布。, 丛林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水声湍急,站在小石桥上,便能看到两盏白色的长明灯在远处的风雨中轻轻摇曳。 那点红光却突然消失了。 孟小轩心中一惊,急赶了两步,跳上石桥,他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手无意间扶在了身旁的一块石碑上。 “少爷!你摔跤了吧?”憔悴关切地问了一句,也跟着跳上桥来。 “我摸到一块石碑。”孟小轩觉得手心中有些空陷,便仔细地摸了摸,才发现石碑上刻着字。他一边摸,一边轻轻念道:“生——死——界!”孟小轩心中大骇,急忙松开了手。 “少爷,我这里也有一块。” “石碑上刻的什么?”孟小轩问道。 “上面的字我不认得,下面的字是三个竖道,好象是个川字。” “忘川!”孟小轩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叫忘川?” “忘川就是死人的魂灵去地狱时,路过的一条河,过了这条河死人的魂灵就把生前的事全都忘掉了。” “这么说我已经死了。”憔悴摸摸脑袋,他觉得很奇怪,原来死并不像原来想像的那么可怕。他想了想,对孟小轩道:“少爷,不对呀,我还记得咱们在路上吃过三个炊饼,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憔悴说到这里肚子突然响了起来,他走了半夜的山路竟有些饿了。 “憔悴,你怕不怕。” “我不怕,我只是饿得慌。” “我也不怕。”孟小轩给自己壮了壮胆,“走,咱们去看看。” “好,最好能找些吃的。”憔悴和孟小轩手拉着手,向那两盏长明灯跑去。 灯挂在门檐下,灯上有三个隶书黑字:“招魂灯。”门只有半扇,朱漆都已经剥落了,铜环上也锈迹斑斑。门有些歪斜,显然是年久失修所致。 “吱呀。”孟小轩轻轻推开那半扇门,向里看了看,只见里面有一条青石板辅就的甬道,甬道两边各有九只小灯塔,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殿。 孟小轩和憔悴小心翼翼地踏上甬道,一边走,一边左右观看,甬道两边,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杂草丛生,有些草有一人多高,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可又是谁点亮了这些灯呢? 大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门窗也很破败,有些窗子只剩下了一个洞。窗户里透出暗弱的光。 孟小轩和憔悴蹑手蹑脚地走上大殿的石阶,俯到一扇开了洞的窗子下,伸头去看,只见大殿里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樑上悬着一盏铜灯,铜灯里的油好像已经不多了,那一点如豆的灯光弱得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 雨还在下着,孟小轩双手一撑窗台,从窗户的洞里爬了进去。憔悴也紧随其后。孟小轩跳下窗台,只看了一眼,吓得脸色大变,转身又想从窗户跳出去。憔悴蹲在窗台上,也吓得不知所措。 大殿中间的地上,摆着十八具破破烂烂的棺材。有的棺材破露的洞里还露出死人惨白的枯手。 孟小轩定了定神,他拉着憔悴的手,从窗台上跳下来,两人贴着墙,慢慢地移到东南角的一根大柱子后面,然后就蹲了下来。 “少爷,这里怎么这么多棺材呀?”憔悴小声问道,他生怕惊醒了棺材里的死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这里就是停棺材的地方。” “那咱们怎么办?还破不破案了?”憔悴惴惴不安地问道。 “不破了,明天等雨停了咱们就下山,回家。”说到后来,孟小轩鼻子一酸,就想哭。这一晚他受的惊吓可不小,他长这么大也不曾受过这么多惊吓,他现在觉得那曾经一刻也不愿待的家,竟然会这么好。 孟小轩站起身来,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放在手里拧了拧,又用衣服擦了擦头上和身上的雨水。憔悴也学着孟小轩脱下衣服拧了拧,他突然看见孟小轩的腰带上插着把玉骨摺扇,便问道:“少爷,你还带着它做什么?也不怕丢了。” “你不懂。”孟小轩说完又用衣服擦了擦背后的雨水。 这时,只听大殿外面传来“笃笃”的声音,接着他们又听到了一连串的咳嗽声。 孟小轩和憔悴连忙俯下身子,躲在柱子背后。 咳嗽声越来越响,“笃笃”声也越来越近。孟小轩吓得浑身发抖,闭上了眼睛。 “嘿嘿嘿,嘻嘻嘻。”那尖刺的声音就在耳旁。孟小轩不得不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干瘦如柴面如鸡皮的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自己面前,一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上下左右地打量孟小轩。 憔悴也睁开了眼,他紧紧地靠在孟小轩身旁,惊恐万状。 那老太婆的嘴扁了一扁,用拐杖指着孟小轩的鼻子道:“你太瘦了。”那声音仿佛夜枭在叫,难听之极。 孟小轩向后缩了缩,惊恐万状,瑟瑟发抖他努力问道:“你想吃我么?” “嘿嘿嘿,嘻嘻嘻,哈哈哈。”那老太婆仰面大笑。 那刺耳的笑声,在大殿里迴荡,经久不绝。 第五卷 红云山庄情事 第五章 第46页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山风一阵阵地将潮湿的水气吹到洞里来。 山洞外面,漆黑如墨。 山洞里,叶江川裸露着肩膀坐在草堆上。 地下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在叶江川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烁不定。 他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夜,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洞口嶙峋的岩石被雨水打得湿痕斑斑。雨珠儿一串串地滴下,像挂了一扇珠帘。 “姐夫,”一位少女,一手遮着额头,一手抱着许多草,钻进洞里来。 叶江川坐直了些,问道:“岚妹,那些官兵还在搜山吗?” 那少女正是救了叶江川性命的李青岚,她放下手中的草,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开心地道:“都走啦,天上下着雨,又黑,他们根本就找不到咱们。” “那庄里的人呢?” “也都被他们带走了。”李清岚蹲在火堆旁,理了理那堆草,问道:“姐夫,你身上的伤还痛吗?” “不碍事,他们的箭头上没有毒。” “噢,那就好。”李青岚拣了几根草,用手边的剑切碎,边切边道:“天黑,看不清,我找的草药有好多都不能用,所以我就多采了些。” “辛苦你啦。你救了我一命,不知怎样才能报答你。” “我不要你报答,我只要你永远像今天这样躺着,让我来侍候你。”李青岚说完笑了。 叶江川也笑了,“孩子话,你想让我永远病着不成。” 李清岚勐地站了起来,噘着嘴,对叶江川怒道:“谁是孩子,我早就长大了。” “是啊,我的青岚妹妹早就长大了,我怎么竟没发现。” “你说什么?谁的青岚妹妹?”李青岚笑吟吟地望着叶江川。 “我——”叶江川勐然醒悟,连忙改口,问道:“喂,你的药好了没有,我的肩膀可痛得厉害。” “好了,好了,”李清岚蹲下身子,将那一堆草药握成一团,放在口中嚼了嚼,便来到叶江川身前。 叶江川慢慢转过身去,他那宽大坚实的肩膀上有两个鲜红的伤口。 李清岚将一双白皙的手搭在叶江川黝黑的肩上,慢慢俯下身去,一双红唇渐渐移近伤口。她口一张,一团墨绿色的草药便敷在了叶江川的伤口上。 药力渗进肌肤,叶江川感到一阵疼痛,他强咬着牙关,努力不发出声来。 “痛不痛?”李清岚温柔地问道。 “不痛,谢谢你。”叶江川拍了拍那少女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感到李清岚的手冰凉,便转过身来,怜惜地望着她,问道:“你冷不冷?” 李清岚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了,头髮湿漉漉的,又黑又亮,散乱地贴在额头上,衣服也紧紧地巴在身上,更显得腰肢纤细,胸脯丰满。 “啊,是有些冷。”她急忙缩回手,抱在胸前。她刚才全身心都在叶江川身上,竟没想到自己已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了。 “你快快将衣服脱了,去火上烤烤,千万别受了寒。”叶江川说完,闭上了眼睛,背转了身。 李清岚来到火堆旁,将衣裳脱下,挡在胸前,就着火堆烘烤。一双眼睛却瞬也不瞬地望着叶江川。 “姐夫。”李清岚喊了一声,下面却不知要说什么。 “嗯?什么事?”叶江川依然闭着眼睛。 “你说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诬衊你是杀人兇手。”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已是个有家不能回,只能到处躲藏的杀人兇犯了。”叶江川说到这里嘆了口气。 “姐夫,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看他们不像是为钱而来。”叶江川以手加额,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他们定是为了那幅画。” “什么画?” “那幅《鹿趣图》,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若是有人想杀你,你就看住那幅图’,他还说‘画在人在,画亡人亡’” “那幅画里有什么?难道是藏宝的地图?” “不知道,那幅画是师父留下来的,这几年我过得很太平,就把这事给忘了。不行,我得去把它取来。”叶江川说着就要站起来。 李清岚一惊,羞涩地把衣服抱在胸前。 叶江川看了她一眼,命令道:“你快把衣服穿上,和我一起去取那幅画。” “不行,他们没有抓到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在庄子里等你,你的伤还没好,回去只有送死。”李清岚劝阻道。 叶江川听她说得有理,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慢慢地坐回草堆上,背转了身,又闭上了眼睛。 “你的伤口还痛吗?”李清岚关切地问道。 叶江川没有回答,他心事重重。 李清岚咬了咬下唇,惴惴不安地问道:“你又想我姐姐了?” “是啊,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李清岚穿上半干的衣服,勐地站了起来,走到叶江川背后,道:“你怎么还忘不了她,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她在嫁给你之前就已经不是处女了。” 第47页 叶江川心如刀割,他紧紧地握着拳头。 “而你还蒙在鼓里,你对她多好都没用,你枉费心机。” “我求求你,别说了。”叶江川痛苦地低下了头。 李清岚看他这幅样子,心也软了,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叶江川的肩膀,好象是要抚慰他那颗千疮百孔备受摧残的心。 “我姐姐对不起你,不过——我姐姐欠你的我可以代她还你,还没有哪个男人碰过我的身子,我给你留着呢。” 叶江川心中一热,他慢慢转过身。 李清岚面如桃花,秋波盈盈,风情万种地站在面前。她轻轻解开衣衫的扣子,衣服滑落在脚下。 叶江川看到一幅完美无缺的胴体,修长的腿,如大理石般光滑的肌肤。这身体里蕴含着勃勃的生机和青春的朝气。叶江川闻到了清新的少女的体香,他感到心跳在加快,唿吸也急促了起来。 李清岚微笑着望着叶江川,在等待着他的征服。 叶江川无法自恃,他拉过李清岚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狂吻了起来。 李清岚躺在叶江川的怀里,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吻着,口中喃喃地道:“我知道你需要我,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和姐姐同床了。”她感到心中一阵迷乱,忘记了身周的一切,她知道马上就要和身边的这个日夜思念魂牵梦绕的男人融为一体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如今就要梦想成真了,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销魂时分的到来。 “不行,不行。”叶江川勐地将她推开,“啪,啪,”又抽了自己两纪耳光,然后张开十指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头髮里。 李清岚怔怔地站在那里呆望着叶江川。 叶江川张开一双泪眼,深怀愧疚地说:“岚妹,你还小,我却是一个将死的人了,我不能毁了你,我今生今世只喜欢一个女人,那就是你姐姐,她可以对不起我,我却不能对不起她。” 李清岚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系好裙带之后,勐地回过头来对叶江川怒道:“我恨你!叶江川,我恨死你了。”说完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外,冲进了雨夜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真是烦死人了!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一章 清水镇也被笼罩在绵绵的春雨之中。 鹿溪客栈里还亮着灯光,孟重威和孟夫人对面坐着,全都愁眉不展,孟小晴和胭脂姑娘坐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其他丫环站在两侧,家丁和僕役都站在门外的滴水檐下。 “启禀老爷,任骧和韩雷两位公子求见。”一名僕役进来禀报。 “有请。”孟重威站了起来。 “是。”那名僕役转身出去了。片刻功夫,任骧和韩雷拎着油纸伞走了进来,他俩抖了抖纸伞上的水,将伞交给僕人,便过来给孟重威等人见礼。 “你师父呢?”孟重威问道,神色很焦急。 “我师父有些事未了,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任骧道。 “两位贤侄请坐。”孟重威说完自己先坐下了,任骧和韩雷坐在了孟重威的下首。 韩雷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孟小晴,孟小晴朝他粲然一笑,韩雷的半边身子都酥了,他敢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望着孟重威。 胭脂却没看见孟小晴的笑容,自从任骧进来,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可任骧却连正眼也没瞧她,她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无计可施。 “孟老伯为何到清水镇来?”任骧问道。 “哎,还不是为了我那个不成材的逆子。”孟重威脸现忧色。 “小轩?”任骧问道。 “小轩他怎么啦?”韩雷也急忙问道。 “他,他,”孟重威气得手儿直抖,他一挥手命旁边站着的小厮斯人过来:“斯,斯人,你为什么叫个斯人呢?” “是少爷给起的。”斯人讷讷地答道。 “好了,好了,”孟重威厌烦地挥了挥了手,道:“你跟两位公子说说是怎么回事。” “是,”斯人转过身来对任骧和韩雷道:“昨天,你们离开我们家之后,憔悴他就跟在了你们身后,直到你们出了城门,他听见你们打听清水镇的方向,就跑回了家告诉了我家少爷。少爷和他偷偷地躲在屋里嘀咕,我在外面听了几句,说是什么要帮你们来红云山庄破案,还要找什么美人姐姐。他们发现了我,少爷还给了我五两银子,想堵我的嘴。后来,后来他们俩儿就偷偷地熘了出来,我心里害怕就告诉了老爷,老爷就带着我们追到这里来了。” 孟重威补充道:“你师弟曹大白也上山去找了。我怕这些家眷待在家里没有保护,不安全,就把她们也带来了。” 任骧皱起了眉头,看了看韩雷,道:“我们在红云山庄没看见五师弟和三师弟啊。” “是啊,”韩雷道:“他肯定没去红云山庄,我们刚刚从山上下来。” “这个畜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孟重威骂道。 孟夫人哭道:“你光骂他有什么用,我年过半百,就有这么一个儿子,小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说完,号啕大哭起来。 第48页 孟重威急道:“我不是派人上山找去了吗?” “这山这么大,哪里去找啊?”孟夫人又哭。 韩雷赶忙安慰道:“伯母不要着急,小轩他胆小,不会走远的,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躲雨呢。等明天我去山上找找,一定能找到。”韩雷说完瞟了一眼孟小晴。 “但愿如你所说的就好了。”孟夫人嘆了口气。 孟小晴向韩雷眨眨眼睛,表示感谢。 “孟老兄,你几时到的清水镇啊?”都总管也没要人通报,就径直走了进来。 “都大人。”孟重威也连忙站起行礼。 他很气派地朝韩、龙二人点点头,又对孟重威道“我刚下山,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说你来了,这不,我把犯人安顿好,就赶来了。” “怎么样,那个杀人犯捉到没有?”孟重威关切地问道。 “哎,别提了,我们射中了他两箭,可还是让他跑了,这小子兇悍得很。不过其他人一个也没漏掉,全被我抓来了。”都大人很得意。 “噢,好。”孟重威脸有忧色。 “孟老兄,你放心,你交待的事,我能不办成吗?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远,等明天天亮了,我再带人上山,务必要捉拿他归案。”都总管总是踌蹰满志的。 任骧和韩雷见他们两个谈得很投机,自己插不上嘴,就拱手告辞了。 鹿溪客栈已被孟家的人住下了,任骧和韩雷只好另觅住处,好在清水镇上的人都走光了,空房子有的是。 任骧和韩雷为了避开近卫营的人,就在镇口找了两间房子住了,一来是清静,二来是好等师父回来。 任骧和韩雷商量好了,轮流守夜等着师父,任骧守上半夜,韩雷守下半夜。 上半夜平安无事,也没看见师父回来,近卫营的官兵辛苦了一天也都早早睡了,任骧也觉得有些困,便叫醒了韩雷,然后回到自己房里睡下了。 韩雷揉揉惺忪的睡眼,接过任骧手中的琉璃灯,来到了门口的滴水檐下。 镇上很静,只能听见雨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滴滴嗒嗒象奏乐,很好听。 韩雷将灯挂在了门环上,自己则偎缩在一旁靠着小石狮子的屁股打盹。 他在朦胧中依稀看见镇口有个人影一闪,他吓了一跳,忙坐了起来,定睛再看,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湿淋淋的姑娘踉踉跄跄地向他跑来。 那姑娘也来到屋檐下躲雨,韩雷忙站了起来,问道:“你是谁?” 那姑娘衣衫不整,头髮散乱地煳在脸上,面目难以辩认。 她也不说话,只望了望韩雷,便冷得缩成了一团,蹲在了地上。 韩雷看她可怜,便问道:“姑娘是不是夜晚迷了路?” 那姑娘点点头。 韩雷又道:“这外面冷,姑娘还是到屋子里坐坐吧。” 那姑娘又点点头。 韩雷举着灯将那姑娘引到了自己的房里,他指指一张床道:“姑娘睡吧,我还要去外面等我师父。”说完转身要走。 那姑娘一把将他拉住,对他道:“我答应过自己,我要把我的身子给我下山后碰到的第一个男人,你虽然又黑又丑,可我不想食言。”说完理了理头髮,张着一双俏媚而又有些酸楚的眼睛望着韩雷。 韩雷不知她在说些什么,他疑惑地举起灯在那姑娘面前照了一照,待他看清那姑娘的面容时,心中不禁又惊又喜,脱口叫道:“小晴姑娘,怎么是你?”韩雷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西厢记》里苦待玉人来的张生。 那姑娘朝韩雷妩媚地一笑,温柔地问道:“你看我美不美?” “美,美。”韩雷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中,偷偷地伸手扭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还知道痛,他就更乐了。 那姑娘偎到韩雷怀中,问道:“你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韩雷心花怒放。 那姑娘替韩雷宽衣解带,韩雷既高兴,又惶恐,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连连向后让,口中忙不迭地道:“不不不不,小晴姑娘,我我——不可。” “噗!”灯灭了。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二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韩雷迟迟不肯醒来,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韩雷伸开胳膊打了个哈欠,他心中突然一惊,身边的被子尚温,人却已不知去向。 韩雷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语道:“我莫不是昨晚做了一个梦。嘿,我怎么和小轩一样,也做起这种梦来了。”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 “师弟,你怎么还不起来?”任骧在外面喊道。 韩雷掀被坐起,他眼前一亮,突然发现被褥上有斑斑鲜红的血迹。 “我的妈呀,这是真的。”韩雷直惊得魂飞天外,他连忙抽下被单,揉成一团,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还是迟了,任骧走了进来。 “你怎么那么能睡,喂,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韩雷忙把被单藏在身后,他的脸紫胀得像一张茄子皮。 任骧眼尖,看见被单的一角有点点血迹,忙关切地问道:“师弟,你受伤了。” 第49页 “没,没有。”韩雷嘿嘿笑道。 任骧年少,心思单纯,全没往男女这方面想,他真以为韩雷受了伤,就非要看韩雷的伤势不可。韩雷怕他看出破绽,死也不肯让他看。 两人正在纠缠不休之际,就听外面一阵嘈杂。任骧侧耳听了听,对韩雷道:“出什么事了?”韩雷摇摇头道:“不知道。”任骧道:“走,出去看看。”说完转身出了门。 韩雷赶忙把那床被单塞进床下,这才松了口气,他整整衣衫,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韩雷刚走到院门口,只听见四处马蹄声乱响。突然从西边的巷口奔出来一骑人马,这队人马铠甲不整,神色也显得十分慌张。为首的一位军官模样的人到任骧和韩雷的身前勒住了马,拱了拱手问道:“两位,可看见我家总管大人?”任骧答道:“我们刚才出来,没看见?”那军官向后一招手,道:“快,跟我来。”那队人马风驰电掣般沿镇外的大道向东奔去。 “师兄,怎么回事?”韩雷望着那队人马逝去的身影问道。 “不知道,好象是咱们的那位总管大人不见了。”任骧话音未落,只见西边又有一队人马奔了过来,当先的这人任骧认得,正是御前侍卫张怀恩。 任骧赶忙站在道口,拦住张怀恩的去路,拱手行礼道:“张大人。” “噢,是二位贤弟。”张怀恩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身前。 “张大人,你可看见我师父了?”任骧问道。 “没有。” “这倒怪了,师父说过在这里和我们汇合的,他去哪里了呢?”任骧有些着急。 “我昨天确实没看见你师父。两位贤弟,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张怀恩说完,翻身上马,带领一队人马也向东奔了下去。 任骧让在了一旁,看了一眼韩雷,问道:“师弟,你说师父会去哪里呢?” “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师父嫌你我做事碍手碍脚,自己一个人去办案了。” “只有你才碍手碍脚,不要把我算上。”任骧有些懊恼。 “好,好,只有我碍——喂,大师兄,你看,”韩雷指着东边的大道上,喜道:“你看,二师兄回来了。” 任骧也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鬼捕罗方低着头向这边走来。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噢,大师兄,四师弟。”罗方偶一抬头看见了龙、韩二人。 “你看见师父了吗?”任骧问道。 “没有,我也正在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韩雷问道。 “告诉他,柳刀门的人来了。” 任骧一惊,赶忙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晨。”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救人。” “救李红云?” “是的,还掳走了近卫营的总管。” “噢。”韩雷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些近卫营的人一大早就跟没头的苍蝇似地到处乱撞呢。原来是群龙无首啦。” 任骧问罗方:“你可知道柳刀门的人把都总管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上山了。” “去了红云山庄?” “也许,她们犯了事,不敢回沧州。” 任骧想了想,突然对罗方和韩雷道:“咱们也去红云山庄,说不定师父还在山上。” 红云山庄的大门洞开。 一个中年妇人拎了条长凳走了出来。她将那条长凳掇在门口的青石阶上,又将裙带束束紧,然后“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两片柳叶刀,靠在长凳两头,这才缓缓地坐下。她眯起眼睛,望着脚下山道上那一队正在蠕动的官兵,轻蔑地笑了。 这妇人虽然鬓染秋霜,可面上的肤色依然红润,没有一丝皱纹。柳叶眉,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俏媚中透着兇悍。 山路上的官兵渐渐清晰可辩,有几个爬得快的已离她不到一百步远了,不过不敢再上前,只远远地望着她。 她瞅了瞅那些官兵,慢慢地拎起右腿,架在凳子上,又将右肘支着膝盖,懒散地坐着。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自在地嗑着——一幅旁若无人的样子。 官兵越聚越多,握刀的,持枪的,拉弓的,全神戒备地站在百步之外,不敢过来。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通鼓声,只见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跳上一块大青石,将手中的令旗一挥,口中喊道:“列队!” 那群官兵各找自己的队伍,片刻功夫便摆好了阵式,只见刀斧手手持盾牌蹲在最前面,后面是两排弓箭手,再后面是两排投枪手。井然有序地将那妇人围在中间。 弓箭的箭尖上和投枪的枪尖上在阳光下闪着点点亮光,这无数点亮光全都指向那个妇人。 司令官站在青石上,将令旗高高举起,随时准备落下。 那妇人瞥了一眼身周的官兵,用那双保养得很好的细长的手指捏起一颗瓜子,放在两排皓齿之间,轻轻咬了一下,然后红唇一抿,“噗。”那枚瓜子皮挟着风声飞向了正对着她的一名弓箭手。 第50页 “啪!”瓜子皮贴在弓箭手的脸上,他不敢用手去擦,只低了眼去看脸上的瓜子皮,可是看不见,他不由得急红了脸。 “哈哈哈。”那妇人双手拍着膝盖,顿足大笑。 突然一通鼓响,众官兵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通道。通道外面,张怀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怀恩,然后将眉毛一扬,问道:“你是个当官的?” “不错,在下四品御前带刀侍卫张怀恩。”张怀恩拱了拱手,像他这种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失了礼数。 “噢,四品,”那妇人点点头,笑问道:“请问这位官老爷,是四品官大还是三品官大?” “当然是三品官大。” “这就是了,刚才一位朝庭的三品大官见了我还磕头呢,你见了我为何不跪下。” “你是说都总管?”张怀恩问完了就有些后悔,给她磕头的除了都总管还会有哪个朝庭大官?自己问明白了,大家也就都知道都总管给这位妇人磕头的事了,事后若是都总管知道了此事,非要怪自己不可。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总管,他见了我就喊我奶奶。哈哈,你看我像有这么大的孙子的人吗?我老了吗?” 张怀恩阴沉着脸,“你赶紧把他放了,他可是朝庭命官。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柳刀门非满门抄斩不可。”张怀恩说的倒是实话,杀了这位皇上的小舅子的小舅子,皇上的小舅子第一个不答应,皇上第二个不答应。 “阴夫人,咱们先礼后兵,你把都总管放了,你今天早上做的事,就既往不究,你救走的李红云我们也不要了。” “哼。”阴夫人摇了摇头,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次是冲着叶江川来的,你们当然不在乎我家红云了。我听说你们把叶江川打伤了,我告诉你,叶江川可是我柳刀门的女婿,若是他有个好歹,我就拿这个什么什么总管抵命!” “你果真不放人?” “不放!你能把我怎样?” 张怀恩向身后军容整肃的官兵看了看,又对阴夫人道:“我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烧了红云山庄,杀你们个鸡犬不留。你信不信?” “哈哈,你吓唬我?”阴夫人倏地站起,盯着张怀恩,道:“你在杀了我之前,我就能先把那个总管大人宰了。你信不信?”阴夫人说完双手拍了两拍。众人就听见庄院里面传来杀猪般的恶号声,十分尖利,而且悽惨。 众官兵脸上无不变色,因为这声音他们十分熟悉。不过这样的叫喊声他们却从未听过。 任骧和韩雷不知几时爬上了树梢,手搭凉篷向阴夫人这边观望。这个热闹,对于他们来说真是千载难逢,不能不看。 张怀恩愁眉紧锁,举棋不定,心想:“这位阴夫人软硬不吃,看来今天这件事有些麻烦。” 不一会儿,从院门里走出一个小姑娘来,手里托着一个白底青花的瓷盘,瓷盘中央有一滩血,血中有一只耳朵——人的耳朵。那耳朵轻轻跳动,好像还未死透。 “师父。耳朵割下来了,下一刀割在哪里还请师父示下。”那姑娘说完将那瓷盘高高举起,好像是请阴夫人看的,实际上却唯恐大家看不见。 任骧倒吸一口凉气,这托盘子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沧州骗过的金翠翠姑娘,这姑娘割人耳朵就像切菜一样随意,其手段之辣可想而知,任骧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也热了起来。他对韩雷道:“师弟,你在这里看吧,我下去解个手。” “噢,你快点,说不定待一会儿还有好戏看呢。”韩雷嘴上说着,眼睛却不离那只盘中的耳朵,他觉得挺痛快,他对这位都总管从来就没有过好印象。 阴夫人扫了一眼众人,然后又望着张怀恩,嘴里却问身后的那个姑娘:“翠翠,你说下一刀割在哪里好呢?” “割他的鼻子?他没鼻子的样子一定很好玩。”金翠翠说完就笑了起来。 “嗯。不好……”阴夫人想了想道。 “那就剜下他的眼睛来,让他变成独眼龙。” “嗯,这……”阴夫人望着张怀恩道:“也不好。” 任骧听他们说得热闹,却苦于看不见,心中痒痒,心想:“我躲在树上反正她也看不见。”任骧忍不住又爬了上来,坐在韩雷身后,望着圈中人,他想看看她们下一刀要割下什么来。 “那就砍下他的双脚,叫他永远也跑不了。”金翠翠实在不愿意一天到晚看着他,砍了他的双脚,自己就能安心地睡觉了。 “也不好。”阴夫人朝张怀恩道:“张大人,你看我们下一刀割在哪里呢?” “他可是朝庭命官,又是皇亲国戚,你们不能这么做。” 韩雷骑在树杈上,看她们竟顾着说些没用的话,却不动手,心中等得焦急,便插口喊道:“喂,那位姑娘,我告诉你下一刀割在哪里。” “好啊。”金翠翠抬起头来望着韩雷。 “姑娘,你下一刀将他的小命根割了,这叫一刀斩断是非根,叫他从此省却许多烦恼,也少了许多当官的小舅子。我这一举两得的主意怎么样?哈哈哈……”韩雷觉得自己的主意妙极,自己能想出这主意来简直就是天才,他不由得得意地大笑起来。 第51页 任骧向后便倒,从树上直栽了下去。 金翠翠的脸蓦地红了,默然不语地瞪了一眼韩雷,若不是有师父在场,她真想过去扇他两个老大的耳括子。 “哈哈哈,好好,好。”阴夫人仰天大笑,“好主意,好主意,哈哈哈。” 近卫营的官兵有的也想笑,却不敢,只好使劲忍着。 阴夫人笑着对金翠翠道:“翠翠,你听见了没有,就按那位树上的客人说的去做。” “师父!”翠翠红着脸望着阴夫人,希望她能收回成命。自己是个没出门的黄花闺女,怎么好意思做这种事呢。 阴夫人却全没在意弟子的尴尬,又命令道:“翠翠,快去。”说完又笑。 金翠翠咬咬牙,她不敢有违师命,转身要进去。 “姑娘慢走。”张怀恩出声喝止,他发现这位阴夫人做事不循常理,乖戾非常,自己再不让步,都总管的小命根,恐怕真的保不住了。他对阴夫人道:“好,我让我们的人后退十五里,你必需保证不得伤害都大人的,的,肢体。” “好,好,只要你们不要来烦我,我就不会伤他,还有,你们把叶江川逼得不知去向了,我限你们三天之内把叶江川找出来,如若不然,哼哼!”阴夫人说完拎起手边的柳叶刀晃了晃,然后便和金翠翠退进了红云山庄。 “咣啷。”红云山庄的大门关上了。 张怀恩抬头去找树上那只多嘴的乌鸦,可树上已没有了人影。他摇了摇头,然后一摆手道:“下山。” 司令官将令旗一摆,近卫营的官兵如潮水般退下山去。 任骧、罗方、韩雷钻出树丛,看到近卫营的军马已退下了山,便放心大胆地走了出来。 “四弟,你刚才的主意真不错,只是她们是女流,做这件功在千秋,利在当代的事情不太方便。这一节你没想到吧。” “是啊,我没想到,若是她们不介意地话,我可以替她们去做。”韩雷得意洋洋。 “你不要太得意,我告诉你,你刚才得罪了一个人。” “谁?” “那个托着瓷盘的姑娘,那个姑娘非同小可。比你还高,还壮的大汉,让她一拳就打翻了。” “不可能,她这么瘦瘦弱弱地,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女的。你不要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韩雷还是满不在乎。 “我也不是吓唬你,只是叫你提防着点儿,别让她撞见了。刚才我看她的眼神,真像是要吃了你才甘心呢。” 罗方见他们尽说些没要紧的话,便忍不住插口道:“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是啊,咱们总不能老在这里吧,总得做点什么?”韩雷附和道。 任骧想了想,望着罗方道:“师弟,你说怎么办?” 罗方道:“师父不在红云山庄。” 韩雷不耐烦地道:“那还用你说,师父怎么会和这帮臭娘们儿混在一起。” 罗方道:“但师父在山上。” 任骧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咱们三个人分头去找师父。” 罗方点点头。 任骧道:“好,韩雷,你去东边,罗方,你去西边,我往北。咱们不管找得到找不到,天黑以前必须赶到这里来会合。” 韩雷也表示同意,三人便各自分头去找了。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三章 孟小轩的头昏昏沉沉,好像有根钢丝在头脑中横着,而且两边还在不断地拧,越拧越紧,痛得他想大叫,可是嘴张不开,他的四肢已没了感觉,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他的眼皮像是被煳在了眼睛上,很难睁开,他隐约能看到一片模煳的红光,就像是在眼前贴了一张半透明的红纸,他知道,那是因为天亮了的缘故。 他努力睁了睁眼,只觉得眼皮比铅还重,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全身都不能动?这让他感到恐惧。 他再一次努力去睁眼,这次有了一些进展,眼皮被他拉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纸窗外射进来的几缕阳光,以及光线中清晰可见的飘浮的烟尘。 他心中一阵惊喜,终于能看见东西了,他继续努力,眼皮慢慢地被拉开,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间木屋,屋顶的梁及椽子上有许多灰尘。正对着他的那根椽子和墙的交界处挂着张蜘蛛网。网上有一只大红蜘蛛,红得象一滩血。 它缓缓地来回爬着,身后脱出长长的又白又粗的丝,它在精心编织着自己的网。 孟小轩错了错眼睛,便看见身边的墙上有许多污渍,这些污渍斑斑点点,好象是溅上去的,颜色黑红,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这让他想到了血。 他急忙将眼珠错开,不愿意再看那面近在咫尺的墙。 另一面墙上有个烟囱,烟囱是用泥砖砌成的,上面被烟火熏燎得又黑又黄。 他在想下面一定有一个灶台,灶台上一定有口锅,锅上也许还有个锅盖。他只有想,因为他的脖子动不了,他根本就看不见那些东西。 这时一只蝴蝶翩翩地飞了进来。 那只大红蜘蛛警觉地缩到阴暗的角落里,在那里窥视着蓦然闯入的猎物。 第52页 蝴蝶在空中旋舞了一会儿,轻轻落在了窗台上,一双绚烂多彩的翅膀微微分合着,好像是在歇息。 孟小轩望着阳光下的蝴蝶那双灿烂的翅膀。心中产生了一丝羡慕,他幻想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春天里,在漫山遍野的鲜花丛中翩翩起舞。他曼妙的舞姿引来一只雌蝶在他身旁,与他共舞。他们一起享受着阳光,享受着清新的空气,享受着自由和生命的欢乐…… 那只蝴蝶又飞了起来,不过飞得有些慌乱,没有刚才那么从容自在,它好像是找不到飞出去的通道。 它乱飞乱撞,有几次从那张蜘蛛网上一掠而过,险些撞上。 那只红蜘蛛阴险地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它很有耐心,不动声色。 孟小轩却暗暗地替美丽的蝴蝶担心,怕它落入黑暗中的红蜘蛛的手中。 那只蝴蝶有几次撞在了纸窗上,可依然找不到出路,它飞得更加慌张。 终于它的翅膀粘在了蜘蛛网上。 蝴蝶拼命扑扇着翅膀,它也许感到死亡正在来临。 那只红蜘蛛迅捷地爬了过去,用两条奇长的毛腿压住了蝴蝶美丽的翅膀。 孟小轩心中一紧,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蝴蝶慢慢地萎顿下来,渐渐地死去。 红蜘蛛离开了,死去的蝴蝶挂在蛛网上,就象是深秋的树枝上残留的唯一一片干枯的树叶。 红蜘蛛绕着椽子转了个圈,然后慢慢地垂了下来,身后由一根又粗又亮的蛛丝吊着。 它垂下来的速度非常慢,可是目标却很明确,就是孟小轩的两眉之间。 孟小轩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那只遍体通红的蜘蛛,他突然发现这只蜘蛛竟是如此之大,足有人的拳头一般大小。一只只毛毵毵的巨腿在他面前交错舞动着。 孟小轩紧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只蝴蝶,不过不是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那只,而是粘在蜘蛛网上,任人宰割的那只。 “吱呀”门开了。 接着传来一串剧烈的咳嗽声,孟小轩睁开眼,眼前那只红蜘蛛像是受了惊吓,勐地缩了上去。 “宝贝,我让你看着他,可没让你吓唬他,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这声音苍老、干涩,十分难听。 那只红蜘蛛好象听得懂人话,它慢慢地向上缩,最终回到了它自己的网上。 孟小轩刚刚松了口气,便看见一只枯藁得如死树皮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轻轻晃着。接着他就听到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嘿嘿嘿,你醒啦,好,好。”那只枯藁的手轻轻抚摸着孟小轩的脸,先从额头摸到脸颊,再从脸颊摸到了脖子,又从脖子处缓缓伸进衣服里摸了摸胸膛。孟小轩想起了红蜘蛛那几只毛毵毵的巨腿。 “太瘦,太瘦。”那声音里透着不满。 孟小轩现在觉得自己像是摆在生肉辅里的死猪肉,在任人挑拣。他对自己这一新的角色十分不满,心里骂了一句。 孟小轩的面前现出一张干瘪的脸,脸上横七竖八,有无数条皱纹,乍一看去就像是一根脱了水,晾干了,等着腌的黄瓜。 “你心里一定在骂我,嘿嘿,我猜得对不对?” 孟小轩瞪了她一眼,便不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他闻到了鸡汤的香气,接着便觉得有人在撬自己的嘴。孟小轩心想:“这老妖婆想把我餵胖了再吃我,我偏不让她如意。”他咬紧牙关,拒绝喝汤。 “乖孩子,快张开嘴,这汤里有千年人参,有鹿茸,最是养人的,别人想喝还喝不上呢。” 孟小轩不为所动。 “小兔崽子!你敢不喝老娘的汤,这汤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那老婆子用汤匙使劲撬孟小轩的嘴,撬了两下没撬开,便大骂道:“你不喝,你不喝是吧!好,那老娘今天就做了你。” 孟小轩眼前银光一闪,他知道那是刀的寒光。 “喝不喝!嘿嘿,你现在不喝,到了阎罗殿里可没有这东西喝了。你可不要后悔!” 孟小轩妥协了,他不想死。 一股热汤流进肚子里。他先是感到丹田里有一团热气,接着这团热气便向四肢百骸散布开来,暖洋洋地十分舒服。 “过一会儿,你就能动了,桌上有饭菜,你必须全吃了它,一点也不能剩,然后你就可以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不过千万不要乱走,这里叫毒虫谷,走出百步之外就有毒虫出没。我还有事要做,等晚上我再来看你的气色。嗯,咳咳咳。”又是一串剧烈的咳嗽。这咳嗽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了。 孟小轩躺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手脚便有了知觉,他看了看房顶的椽子,那只大蜘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这才放心大胆地坐了起来。 桌上果然有香喷喷的饭菜。孟小轩虽然并不想把自己餵胖,让老妖婆得逞,可自己实在有些饿了。他思虑再三,最终决定还是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桌上共三菜一汤,那碗汤自己已经喝了,只剩下三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碗清炖猪蹄,一碗梅菜扣肉,还有一碗猪油炒饭。 “这些都是吃了容易长胖的菜,看来这老妖婆确实是想吃我。”孟小轩点点头,然后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视死如归地大吃起来。 第53页 说来也怪,这些菜虽然油水很大,吃起来却一点也不腻。孟小轩对这老妖婆做菜的手艺大是钦佩。 孟小轩吃饱之后,突然想起了憔悴:“这小子现在哪里?是不是也有猪油炒饭吃?不行我得去问问老妖婆。”孟小轩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老妖婆说的不错,木屋外果然是一个山谷,山谷里大树参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孟小轩举目四望,只见四面皆是陡峭高耸的山崖,山崖上岩石嶙峋,犬牙交错,山势十分险恶,不要说是人,就是猿猴也难攀援。 孟小轩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身陷绝谷之中,殊无逃生的希望。 木屋前面有一条小径,小径蜿蜒而下,不知伸向何处。孟小轩沿着小径小心地走着,边走边四下里观望,他怕两边盘根错结的怪树里会有什么蛇蝎蜈蚣之物突然窜出来咬自己。 孟小轩走了几步,就看见前面的草丛一动,他吓得不敢再走,驻足观望。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痒痒,便伸手去挠,手背却碰到一块冰凉的,滑腻腻的东西。他急忙回头去看,便看到一颗硕大的蛇头悬在自己面前,血红的信子一伸一缩,那信子再伸长一些,几乎可以触到孟小轩的鼻子。那股阴湿的腥气逼人做呕。 孟小轩一跤跌倒。 那条巨蟒盘在树上,倒悬在空中的头,微微昂着,悠闲自得地望着孟小轩。 “蛇兄,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可不要伤我,不要伤我。”孟小轩一边哀求一边向后移着。移了三尺之后,转身爬起便跑。 他一口气跑出了树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喘着粗气。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四章 天很蓝,天上白云悠悠。 他真想长出一双翅膀,飞向蓝天,飞离这该死的地方。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风中有溪水的潺潺声,水声中还夹杂着悠扬的琴声。 孟小轩赶忙坐了起来,侧耳倾听。 琴声清越,水声流畅,这琴声和水声相和,非但不显杂乱,反而有相得益彰之效。 孟小轩知道,这操琴者必是一位此道中的高手。他好厅心起,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眼前是一座小松岗,他翻过松岗之后,水声便大了起来,琴声也清晰了许多。他攀上一处高高的岩石,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沏见底,小溪对岸,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端坐着一位少女,这少女穿着一身白衣,长髮披肩,正低着螓首,专心致志地弹琴。 孟小轩欣喜若狂,他万万没想到这险山恶水这中竟还能有如此清雅脱俗之人,而且还是一个水女。他禁不住脱口喊道:“姑娘——。” 那少女听见喊声,伸手按住琴弦,抬起头来。继而又慢慢站起,疑惑地望着孟小轩。 一阵微风吹过,那姑娘衣袖与和发迎风飘洒,身姿绰约飘逸,十分动人。 孟小轩喜得手舞足蹈,忙忙的就要从岩石上跳下来。 “哎呀,危险,你别跳。”那姑娘惊道。 孟小轩这才发现这岩石足有一人多高,下面是淙淙的流水。 “谢谢姑娘提醒。”孟小轩朝那姑娘笑了笑,便择了一个低矮处跳了下来,又脱了鞋,一脚深,一脚浅地涉过了小溪。 那姑娘一直好奇地望着孟小轩,直到他来到自己身前。 “你是谁?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那姑娘问道。 “我叫孟小轩,是姑娘美妙的琴声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孟小轩拎着鞋,光着脚望着那姑娘傻笑。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姑娘容颜清丽,美艷绝伦。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不由得看得痴了。 “别人都说我弹得好听。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只好弹给自己听啦,你来了可太好了,我弹给你听吧。”那姑娘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来到自己身边,心里很高兴。 “啊,好。” “你爱听什么?” “我什么都爱听。” “刚才我弹的是《高山流水》,这曲子太清凉了,我给你弹一支《渔舟唱晚》吧。” “好,好。” 那姑娘坐回琴前,调了调弦,便轻抹慢按弹了起来。 琴声虽美,可孟小轩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看不清姑娘的脸,这叫他如何能够忍受。他慢慢盘起腿坐在那姑娘对面,侧着头,盯着那姑娘俊俏的脸儿看。 “怎么?是我弹错了吗?”那姑娘双手张开,按住琴弦,不弹了。因为她也察觉孟小轩的心思不在琴上,她还以为是自己弹错了呢。 “没有,没有,姑娘弹得很好。”孟小轩不好再盯着姑娘的脸看,便低了头,看姑娘放在琴弦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细嫩,十指纤长,十分好看。 “若是能让我握它一握,就是死也心甘了。”孟小轩心想。 “你既然不爱听,那咱们就说说话儿吧。我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那姑娘说着收起了放在琴弦上的一双手。 “啊,好。”孟小轩也心有不甘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是被那老婆婆捉来的吧?” 第54页 “是啊。那老妖婆也不知是会什么妖法,她一抓住我,我就全身动弹不了。” “那你可吃过她做的饭了?” “吃了。”孟小轩惊望着她。 “你的胃口真好,我就不行,我从小胃就不好,一看见油腻的东西就噁心。她却非逼我吃不可,我不吃她就不高兴,可是,可是我怎么吃得下去呀?”那姑娘说到这里鼻子有点酸,她委屈得想哭。 “还是不吃的好。”孟小轩对自己刚才如饕餮一般地暴食后悔不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肉。 “为什么?”那姑娘很惊诧。 “你不知道么,老妖婆给咱们肉吃,可没安什么好心,她是想把咱们餵胖了,然后再把咱们吃掉。” “不会吧,她对我挺好的呀。” “你还说不会,那你说说看,她为什么要让咱们多吃?” “这——” “你没去过乡下吧,我可去过,我师父就住在乡下。乡下人把小猪崽抱回家,把它们圈到猪圈里,每天都餵它好多吃的,等它们长得肥肥胖胖的时候,那些乡下人就把它们拉出来,绑在凳子上,脖子下放一个大木盆,然后‘咔嚓’一刀,那血就从脖子里喷了出来,喷到木盆里。”孟小轩说着还用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动作。 “别说了,怪噁心的。”那姑娘用手捂了脸不敢看他。 孟小轩看着姑娘捂在脸上的手,又开始发呆。 那姑娘缓缓放下手来,道:“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好几个姐妹,现在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说不定真是像你说的那样……”她眼睛一红,害怕得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我看你长得不够胖,那老妖婆一时半会儿不会吃你。”孟小轩温颜相劝,这女孩儿一哭,他的心就碎了。 “可是,可是,最近我好像长胖了。”那姑娘担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羊脂玉一般莹润洁白。 “姑娘,你不介意的话,让我看看你的手,看是不是胖到可以吃了。” 那姑娘惴惴不安地把手伸了过来。 孟小轩如捧一双珍宝般地接过那双手,他轻轻握着姑娘那双柔腻温软的手,一颗心怦怦乱跳,神志又渐渐迷乱起来。他不知不觉地低头吻了下去,一股香气,飘了上来。 那姑娘连忙缩手,脸儿羞得通红,嗔怨道:“我只是让你看看,你却为何,为何如此轻薄?” 孟小轩被少女手上的香气熏得如醉如痴,对少女的怪怨竟没察觉。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勐地跳了起来,指着那少女道:“你,你是吕湘。” 那少女被他举动吓了一跳,惊望着他道:“是啊,我是叫吕湘,你怎么会知道?”她心里奇怪,怎么这陌生小子竟会知道自己的闺名。 孟小轩往后退了两步,叫道:“你不是死了吗?” “你才死了呢。”吕湘生气了,她站起身,抱起琴,向岩石下走去,刚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孟小轩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不想再看见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岩石。 孟小轩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也跳下岩石追了过去:“姑娘,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姑娘活得好好儿的,我偏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来,惹姑娘生气,真是该打。”说完“啪”又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吕湘“噗哧”一声笑了,转过身来道:“别打了,我不生气就是了。” “姑娘若是再生气,我这张脸可就得打肿了。”孟小轩的脸上果然有红红的十个手指印。 吕湘怜惜地问道:“你打自己干嘛这么重?” “我对不起姑娘,本就该打,若是打轻了,就显得我对姑娘的悔过之心不诚,我打重些,脸上虽痛,心里却踏实了。”孟小轩说得很真诚。 吕湘被他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她心中一热,脸儿一红,低了头偷偷瞟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是很好,像他这样对我好的人我还是头一次碰到。爹娘也对我好,却不是这般好法,他这种好,却好像与众不同。”她也说清他好在哪里,只是觉得他好。她却不知孟小轩对漂亮的女孩子从来都是这般好法。 孟小轩从衣服里掏出那柄玉骨摺扇,递给吕湘道:“姑娘,这是你的扇子吧,自从我见到这把扇子,就一直带在身边,等着有一天能碰到你,苍天有眼,今天终于让我碰到你了。” 吕湘接过扇子,打开来看了看,惊问道:“我的扇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说来话长,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不过我真得谢谢这把摺扇,若不是这把扇子,我只怕也认不出姑娘来。” “噢,你知道我叫吕湘是因为这把扇子吗?” “是啊,扇子上除了有姑娘的芳名外,还有姑娘留下的芳香,这芳香与姑娘手上的香气是一样的,所以我认得出来。” “这倒巧了。” “我还知道你是武定候吕公的千金。可不知为何京城里传言你已经死了,还且还在绣楼上发现了你的尸体。你说怪不怪,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第55页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中午我正在睡午觉,睡梦中闻到一股甜甜的香气,等我醒来就在这山谷里了。” “这么说,你在这山谷里住了好几天了?” “是的。” “你不害怕吗?” “刚开始也很害怕,我也哭过好几次,可后来一想,哭也没有用,也就随遇而安了。那老婆婆对我很好,既不打我也不骂我,我要什么她给什么,对我好像还很尊敬,就是不让我出去。更何况这里毒虫很多,我也不敢乱走。” “那老妖婆对我可不尊敬,他竟敢拿汤匙撬我的嘴,还有,她还让红蜘蛛吓唬我,这笔帐我非找她算不可。” “你打不过她的,她的力气好大,我就看见她一只手提着一个人从石屋里出来。” “石屋!什么石屋?“ “一间用石头砌成的屋子,那老婆婆就住在里面。不过她不让其他人进她的屋子,有一次我在石屋外面走过,让她看见了,她就警告我,叫我下次不要再从这里走,否则她就对我不客气。” “你知道这石屋在什么地方吗?” “顺这条小溪上去,绕过一块大石,就能看见那幢石屋了。” “那咱们去看看。”孟小轩就完就想拉姑娘的手。 吕湘连连后让,慌道:“我不去,我怕碰见她,要去还是你自己去吧。” “有我在你不用怕。”孟小轩说完挺了挺胸膛,做出孔武有力的样子。 吕湘摇摇头,道:“我看你不像是很有力气的人,未必打得过那老婆婆。若是把老婆婆惹恼了,她说不定会吃了咱们。” 孟小轩点点头,想了想,道:“那咱们就偷袭他,咱们找一块石头,乘他不注意,偷偷地砸她。” “好啊。”吕湘兴奋不己,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因为她对这位老婆婆也没有什么好感。若是能把她砸晕,自己也就不用担心被她吃了。 两人在小溪旁捡了两块乘手的鹅卵石,藏在身后,便偷偷摸摸地溯小溪而上,转过一块大石,便看见了那间小石屋。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五章 小石屋建在陡峭的悬崖下面,石屋上爬满了青色或紫色的鸟萝,这鸟萝的枝叶很繁茂,横七竖八地在石头上蔓延着,就象是把小石屋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一样。 石屋没有窗子,只有一个低矮的门洞,那门洞很狭窄,仅容一个人低头而过。 孟小轩握紧鹅卵石,悄声对身后的吕湘道:“有我在,你不用怕,你只要紧紧地跟在我后面就行了。若是碰到老妖婆,我喊‘砸’,你就用石头砸她。听清楚了吗?” 吕湘怯怯地点点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孟小轩身后。 两人潜进小屋,小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地上辅着方砖,由于地气潮湿,方砖上长满了青苔。 孟小轩举目四顾,然后失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女人。这小女人也抬头茫然地望着身前的这个大男人,等他拿主意。 孟小轩仔细看了看墙,由于光线昏暗,他看不太真切,只好把石头放在地下,将眼睛贴近到墙上,连摸带看。 墙上除了一条条石缝外,什么也没有。 孟小轩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两步,由于地上青苔湿滑,他一不小心,便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 “哈哈哈。”吕湘掩面而笑。 “嘘——”孟小轩坐在地上,伸指竖在唇前,以示禁声。 吕湘也将石头放在地上,伸手过来将他拉起,拉完之后,急忙搓了搓手,问道:“你手上是什么脏东西?滑不熘秋的。” 孟小轩感到很不好意思,谦然地道:“是青苔。”说完瞪了自己的双手一眼,怪它唐突了佳人。 “咦——”孟小轩举着双手凑到洞口去看。 “怎么啦?”吕湘也凑过来问道。 “你看,这手上为何一只有青苔,一只没有青苔。”孟小轩瞪大眼睛问吕湘。 “这还不简单,地上有的地方有青苔,有的地方没有青苔。” “那为什么有的地方有青苔,有的地方没有青苔呢?”孟小轩歪着头问道。 “这我怎么会知道。地上总是有的地方有青苔,有的地方没有青苔嘛。”吕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了头不再看他。 “地上为什么会有青苔?”孟小轩在等她回答。 吕湘没有理他。 “那是因为地下有水,再加上阴暗所致。”孟小轩说着点了点头,自我欣赏地道:“那为什么旁的地方有青苔,而偏偏那个地方会没有青苔呢?” 吕湘厌烦地瞟了他一眼。 “因为那个地方下面是空的。”孟小轩的包袱抖完了,得意地望着吕湘。他在想自己如此聪明,师父不带自己破案,简真是大大的不该。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看看。” “噢。”孟小轩连忙走过去,跪在地上,摸索了起来。 “找到啦。”孟小轩欣喜若狂。 “什么?” “两道暗槽。你快来,帮帮忙。” 第56页 吕湘走了过去。孟小轩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他捉住吕湘的小手,道:“我告诉你石槽在哪里,你摸到之后,就往后拉。”说完就拉着吕湘的手往前牵引。 “摸到了吗?” “摸到了。” “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使劲拉。” “好。”吕湘抿了抿唇,做好了使力的准备。 “一,二,三!” “咔嚓嚓。”一声响,地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洞,洞里还透出了微弱的灯光。奇怪的是从地洞里漾上来一股药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熏得二人直皱眉头。 “我先下去。”孟小轩自告奋勇,一马当先,探身下去。 吕湘也紧跟着他,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地道,斜斜地向地底深处伸去,地道两旁各有一排铜灯。灯影绰绰,显得神秘而诡异。 孟小轩和吕湘试探着向下走,走得很慢,地道里很静,没有别的声音,但自己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响。这声音让他们感到紧张。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地道似乎没有尽头,地洞口早已经看不见了,不过这地道只此一条,并无岔道,他们倒不用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们只是感到了冷,刺骨的冷。这时地道里又增加了孟小轩牙齿打架的声音。 吕湘已冻得缩成了一团,这里逼人作呕的气息和可怕的寒冷,实在让她受不了,她忍不住劝道:“我看,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怎么?你冷吗?”孟小轩向她靠拢。 吕湘早知道此人举止有些那个,连忙向后让道:“不,不冷。” 孟小轩很不高兴,又问道:“那你一定是害怕了。我不怕,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吧。” 吕湘道:“不,我不怕,我和你一起下去。” 孟小轩也没说什么,转身接着往下走,地道越走越平,再走几步,已没有石阶了。 对面是一扇门,这门用毛毡包裹得很严实,只有中间露出了两个铜环。 孟小轩用耳朵附在门上听了听,他什么也听不见,便用手去拉那个铜环。 门应手而开。 孟小轩侧身进去。里面还是一道用毡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门。门上也有两个铜环。孟小轩一连开了六道这样的门。每进一道门便增添一层寒冷。 第七道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孟小轩眯起眼从门缝向里看,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堆着一块块冰。有的冰用草蓆包着,只露出一角,有的冰上的草蓆已被剥掉,在朦胧的油灯下泛着晶莹的光。 孟小轩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冷了,原来这里是个大冰窖。 他向身后的吕湘底声道:“不用害怕,这里只不过是个冰窖。” 吕湘向他点点头。 孟小轩轻轻拉开第七道门,伏低身子,偷偷地潜了进去。吕湘在后跟着。 孟小轩略一转身,就看见身侧立着三个大冰柱,冰柱里封冻着三个人,三个死人。 吕湘吓得赶紧捂上了眼睛。 孟小轩拉着吕湘连连往后退,边退边问道:“你怕不怕?你怕不怕?” “我怕。”吕湘吓得想哭。 “不怕,不怕,你看我,我就不怕。”孟小轩边抖边安慰身边的这个女人。 “我想叫。可不可以——”吕湘惴惴不安地提出这一危险的要求,自然遭到了孟小轩的拒绝,他不是用嘴拒绝的,而是用手,他用手捂住了吕湘的嘴。 “咳咳咳。”一串剧烈的咳嗽声从地窖深处传来。 这声音使他们心跳加剧。 “咳咳咳。”声音越来越近。 孟小轩拉着吕湘的手转身就跑,他们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别躲了,我早就看见你们了,那个小子,你不是不怕吗,那还躲什么?嗯,还有那个丫头,你不是想叫吗?那就叫吧,叫出来也许舒服些。”那老妖婆得意的声音。 “糟糕!咱们刚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孟小轩和吕湘蹲在地下不敢再跑。 “我叫你们不要到这里来,你们偏不听,我本来打算等你们长得丰满些再动手,现在看来是等不得了。嗳,殿下要是怪我,也只好由他怪去。”那老婆婆说完这番话就站在了孟小轩的身前。 孟小轩轮起胳膊向她砸去,等他砸完了之后才发现,鹅卵石已忘在了小石屋里,根本就不在手上。 那老婆婆却不知情,她还以为孟小轩手里有什么狠毒的暗器呢,连忙向后躲闪。 孟小轩拉起吕湘就跑。 冰窖里很空旷,几乎无处藏身。无论两人跑到哪里,都能听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咳嗽声。这声音永远是那么近,近得让人毛骨悚然。 孟小轩和吕湘实在是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喘气。 “嘿嘿,怎么不跑啦,跑啊!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这声音就在孟小轩的耳边响起。 孟小轩转过身来,弯着腰,指着那老妖婆道:“我跑不动了,我也不想跑了,要蒸要煮随你便,只是求你放过这位姑娘,她长得这么美,你不会忍心吃她的。” “小子,你良心倒好,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小丫头啦?” 第57页 “是,是的。”孟小轩直言不讳。 吕湘既感激,又羞涩,低了眉,不说话。地窖里虽然冰冷刺骨,她心里却感到十分温暖。 “好,我做件好事,成全了你。”那老妖婆说完探手过来抓住孟小轩的胸口。 孟小轩只觉得胸口气滞,四肢酸软,半点也动弹不得。 那老妖婆拎起孟小轩,背在肩上。回头对吕湘道:“小丫头,你可以上去了,这里太冷,别冻出病来。”说完背着孟小轩向地窖深处的一个角门走去。 吕湘抿抿唇,踌躇了一下,便抬起头跟在了那老妖婆身后。 “你还不出去!想一起死吗?”老妖婆回头对吕湘怒叱道。 “是的,他在危难之中,我怎能弃他而去。” “嘿嘿,看来,你这小丫头也动了真情啦。”那老妖婆饶有兴致地望着吕湘。 孟小轩如饮甘醪,心旷神怡。可惜他全身被制,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动在心里。 那老妖婆看着看着,突然眼圈一红,“哇,哇”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着眼泪。 这一变故大大出乎孟、吕二人之所料。 吕湘忍不住问道:“老婆婆为何伤心。” “我为自己伤心,你肯为他而死,他也肯为你而死,三十年前,我也曾肯为一个人而死,可是,可是他却不肯为我而死。”那老婆婆说到伤心处,放声大哭,边哭边道:“就因为我长得丑,他不喜欢我,她喜欢那些小妖精,那些小妖精长得美。我恨,我恨所有长得美的女人。”那老婆婆说到后来,眼睛红肿,面目狰狞地望着吕湘,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吕湘被她可怕的神情吓得向后退了两步,她心里清楚,自己也属于长得很美的女人。 “你离我远一些,别让我再看见你,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那老婆婆说完扛着孟小轩走进了那一扇角门。然后转身将角门栓上了。 角门里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屋顶上悬着铜灯,光线比外面的冰窖明亮得多。 角门正面有一大堆破箱子。箱子里放着许多白布。角门左边靠墙的地方有一个水槽,水槽里流着泉水。右边摆着两块长方形的大青石,第一块青石上绑着一个人,这人全身赤裸,两臂平伸,像一个大大的十字。他嘴里塞着核桃,呜呜地说不出话来。只用眼睛望着孟小轩和老婆婆。眼睛里含着泪水。 这人孟小轩认得,正是跟自己来的小厮憔悴。 那老婆婆把孟小轩放在另一块青石上。再用牛皮带将他的四肢固定好。然后往他嘴里塞进了一枚核桃。 孟小轩使劲摆着头,想将嘴里的核桃吐出去。可不管他怎么使劲也没用,核桃太大了,将嘴里塞得满满的。 那老婆婆又检视了一遍牛皮带,将松动的地方固定紧。然后加了一件白布外罩,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铁皮箱子,放在孟小轩的头边打开。 孟小轩看到那铁皮箱子里有一排排不同形状的小刀,小剪子,小锤,小锯子,小凿子,小钩子,小钢针。一件件都十分精緻小巧,泛着冷森森的银色光泽。 那老婆婆伸手来剥孟小轩的衣服,将他剥得赤条条的。然后从铁皮箱子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来。拧开瓶塞,将瓶里的一种绿色的油倒在孟小轩的身上。再帮他从头到脚涂抹均匀。 孟小轩只觉得遍体清凉。他紧紧盯着老婆婆忙碌的身影,心里嘀咕:“她要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杀我,噢,我明白了,她是想先在我身上抹上作料,然后再动手。这抹的不知道是什么油。也许用这种油浸过的人肉才好吃。”想到后来,孟小轩索性随她弄去,闭上眼睛不再看。 那老婆婆将那绿色的瓷瓶收好,又从铁皮箱子里拿出来一个红色的瓷瓶,这瓷瓶红得晶莹剔透,托在手心里象一团火焰。她拧开红瓷瓶,将一种红色的液体倾倒在孟小轩的身上。 孟小轩觉得这液体就象铁水一样,流到哪里热到哪里,不过并不疼,也没有被灼伤,只是感到热。 那老婆婆将红色的液体在孟小轩的身上均匀地涂开。然后微微捏捏孟小轩泛红的皮肤。自言自语地道:“皮肤很细,就是脂肪太少。” 孟小轩听了这话在心里骂道:“臭妖婆,你吃谁不好,偏偏要吃我,我身上没有肉,只有骨头,吃了硌牙,嘿嘿,偏不叫你称心。” 那老婆婆嘆了口气,又道:“殿下不会在乎这两个人的,做不好他也不会怪罪。” 孟小轩心想:“原来要吃我的肉的人还不只一个,还有一个什么殿下。这是什么世道,怎么他妈的别的不吃,专吃起人来了。” 那老婆婆从铁皮箱子里拿出一柄小刀,这刀弯弯的就象少女的蛾眉。刀刃很薄,薄得象一张纸。那老婆婆又拿出一块磨刀石,嵌在大青石一角的凹陷处,然后小心地磨了起来。 “嚓嚓,嚓嚓。”磨刀声在孟小轩的耳边响起。 孟小轩浑身的肉在抽紧,他知道,只要这磨刀声一停,自己的小命就呜唿哀哉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声音继续下去,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停下来。 “嚓。”最后一声。 老婆婆捏起刀,将刀刃对着自己的眼睛瞄了瞄,然后嘆了口气。她将刀衔在口中,从身上解下一副鹿皮手套来,缓慢而又熟练地戴在手上,她伸了伸手指,活动了一番。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很灵活,满意地笑了。 第58页 她取下口中衔的刀,在手上灵巧了旋转了几圈。然后双指一捏,捏住刀柄,刀尖朝上,她看着锋锐的刀尖,慢慢地伸出另一个手指来,在刀锋上抹了抹,然后手指一翻,刀尖便翻转朝下。 刀尖下面是孟小轩的咽喉。 孟小轩只觉得咽喉处干涩异常,他瞪大了惊惧的眼睛,眼角泪水奔涌。他的视线渐渐模煳了,眼前出现了小艷红,小雁容,芳芳,玉儿,雪儿,胭脂姑娘,还有这新结识的吕小姐的身影。他不想死,他眷念这许多美丽的生命。 那老婆婆替孟小轩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他道:“不用怕,这把刀很快,只痛一下,就永远不知道痛了。” 第六卷 毒虫谷中的少女 第六章 “你的刀未必有我的刀快。”说话的这人声如洪钟,虽然苍老,却底气十足。 孟小轩大喜过望,他知道自己死不了啦,因为说话的这人正是自己的师父萧翰。 萧翰冷冷地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衣,胸前白须飘洒。 那老婆婆连忙转身,惊惧地望着萧翰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你之前就进来了,我是跟着这两个小傢伙走进毒虫谷的。”萧翰手里握着柄钢刀,他用刀尖指着憔悴笑道。 “我怎么没看见你?”那老婆婆有些不相信。 “哈哈哈,我做了三十几年的捕快,这点藏身的本事还没有吗。”萧翰得意地笑了。 “你想怎样?” “我想捕你归案。你这冰窖中每一块冰里都封冻着一具死尸,我数了数一共有七十多具,我来问你,这些死人是不是都是从清水镇弄来的?”萧翰说完向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你若过来,我就先杀了这个小子。”老婆婆将小刀抵在孟小轩的咽喉处。 萧翰好像没看见,他从背后抽出一个油布包袱来,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捲轴,然后单手一抖,“啪!”的一声,那幅捲轴被打开了。 “《鹿趣图》!我的《鹿趣图》怎么会在你的手里?还给我!”老婆婆神色慌乱,紧张地望着萧翰。 “我从红云山庄一直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幅图。岂能轻易给你。我知道这幅图对你很重要。” “还给我,是他叫我保管好的,他要是知道我把这幅图给弄丢了,就再也不肯见我了。求求你,还给我吧。” “要还给你也行。只是你必须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我就当你的面将它毁了。”萧翰说完拿钢刀在画上轻轻地晃了一晃。 “不要,不要,你说,只要我知道,一定都告诉你。” “昨天夜里,我在你那间屋子的窗下,听见那个白面人在跟你说话。他说还差一个,叫你快一点儿,这一个可是指门外的那个女孩子?” “是的。” “除她之外还有多少个?” “还有十七个。” “那十七个现在哪里?”萧翰大声逼问道。 “在,在地宫里。” “地宫!什么地宫?” “就是地宫,至于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让我去。”老婆婆说到此处神情很是伤感。 “那十七个女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 萧翰圆睁虎目,怒视着她,大声问道:“可是你杀的?” “是的。”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我——”那老婆婆说到此处,眼珠一错,手中的刀便向萧翰掷去。同时伸出五指,扑向那幅画。 萧翰一闪,躲过飞刀,手中的单刀一横,挡住那老婆婆的身子。 那老婆婆竟不知躲避,脖子迎着刀刃撞了过去。她知道今天难以倖免,便只求一死了结。 “她想死。”萧翰惊得连忙收刀。 可还是迟了,那老婆婆一手捉住刀刃,用腹部撞了上去,慢慢地跪了下来,血流满地。 那老婆婆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萧翰,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们吗?我告诉你,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年青美貌。我知道你们早晚会找到我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死有余辜。你抽刀吧。”那老婆婆说到后来气息越来越弱,显然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你说的不是真话。你为什么要替他掩饰?” “我是不会告诉你真话的。你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出他的事来。”那老婆婆苦涩地笑了。“我想为他死,我一直在找这个机会,如今找到了,我死也瞑目了。”那老婆婆说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咽了气。 萧翰看着那老婆婆,一筹莫展,他盯着她的尸体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小轩“呜呜”叫着,他奇怪师父为什么还不来救自己,这冰凉的大青石上,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呆。 萧翰突然回过神来,他走过来用刀割断绑着孟小轩手脚的牛皮带。 孟小轩掏出嘴里的核桃,坐在大青石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刚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如今得脱大险,怎能不哭。 萧翰又去救了憔悴,憔悴也是大哭。 第59页 萧翰安慰他们道:“别哭了,没事了,快穿上衣服,离开这里。” 吕湘站在门外,冻得嘴唇都青紫了,却没有离开。这让孟小轩感动不已,他真想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吕湘看见孟小轩的眼神有些不对,知道他又要无礼了,赶忙躲在了萧翰的身后。 萧翰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地方。 第七卷 英雄的投降书 第一章 韩雷心不在焉地在山上找了一圈,就早早地赶了回来。他站在红云山庄大门外面,看了一眼,便意兴阑珊地走到旁边的小树林里,找了一块大青石,合衣而卧。他望着幽蓝幽蓝的天空,心里却想着昨晚的那场不可思议,如梦似幻的艷遇。 “我碰见小晴姑娘该怎么说呢?说什么好呢,我既然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就应该娶她。我若不娶她,就对不起她了,她一个女孩儿家,半夜三更跑来找我,还下着雨,真不容易。可是我怎么娶她呢,我应该找个媒婆,去找孟老伯说亲。”韩雷翻了个身,用肘枕着头,望着地下的一片青草,又想:“孟老伯会不会不答应,她家世代公卿,我却只是一个穷光蛋。不过我会对她好的。对了,我可以去求师父,孟老伯对师父很尊敬,他不会不给师父这个面子的。师父若是知道我做出了这种事,会不会生气啊,说不定还会打我一顿。我昨天真是煳涂,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女人真是碰不得,我昨天就跟,就跟没了魂似的,还是憔悴说得对,红颜祸水,我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韩雷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四周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赶忙坐了起来。只见从树丛后面走出十来个女子,这十来个女子手中都提着柳叶刀,显然是柳刀门的弟子。当先一位正是金翠翠。 韩雷心想:“当真是红颜祸水,女人真是难缠。”他厌烦地挥了挥手。 “喂,黑大个子,你刚才戏弄了本姑娘,这笔帐咱们现在来算算。”金翠翠用刀尖指着韩雷。 “算什么算,我刚才只不过给你出了个主意,你若是觉得我的主意好,就去做,若是觉得不好,就不做,谁戏弄你了。” “你那是什么臭主意,噁心死了。” “去去去!本大爷最烦女人了,看见女人我就头痛,你们赶紧走,别来烦我。”韩雷挥了挥手,做驱赶状。 “嘿,”金翠翠气极而笑,“你都大难临头了,还敢这般无礼,赶快给本姑娘磕头赔不是,我可饶你不死。” 韩雷瞟了一眼金翠翠,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便仰面躺下来。 金翠翠身旁的一个女子道:“姐姐,不用跟他废话,先把他绑起来再说。” “好,上!让他知道知道柳刀门的厉害。”金翠翠一挥手,十余个女子便挥动手中的柳叶刀扑了过去。 韩雷很快就知道了厉害,这十几个女子手底下都不弱,打得韩雷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金翠翠悠闲地坐在大青石上,看着手下的师妹们围攻韩雷。 “大丈夫不跟女斗,我让你们三分,你们别不知好歹,再不住手,我可就不客气啦。”韩雷边叫边往树林外退去。 “围住他,不要让他跑了!别伤他性命,我要抓活的,死了就没的玩了。”金翠翠站在大青石上,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指点点,她指挥若定,颇有大将风度。 俗话说阎王好斗,小鬼难缠,韩雷被这十几个女子的二十几片柳叶刀打得苦不堪言。身上的衣服,一片一片地被削了下来。肩上,背上,手臂上,全是一道道的伤口,虽不很深,却火辣辣的,十分疼痛。韩雷开始后悔,刚才在树上只图口舌一时痛快,却没想到招来如此横祸。 “喂,那黑大个子,别苦苦支撑啦,投降吧,只要你给姑娘我磕三个头,喊我一声奶奶,我就放了你。”金翠翠在大青石上洋洋得意。 “呸!休想!有本事你把老子杀了!哎呀!”韩雷腿上又挨了一刀,终于不支,跪在了地上。 “把他绑了。”金翠翠吩咐道。 “是。”上来几个力大的女子,把韩雷踢翻在地,反剪了双手,绑了起来。 “你们这帮臭娘们儿,不得好死,快快把老子放了。”韩雷大喊大叫,苦苦挣扎。 一是韩雷身躯庞大,不易抬动,二是男女授受不亲。怎样把这个庞然大物抬走,却成了问题。 十几个女子围着金翠翠,叽叽喳喳商议了起来。 韩雷侧耳倾听,只听一个女子说:“姐姐,我出个主意不知好不好,咱们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在他身上,咱们十几个人一起拖,把他拖到庄子里去。” 韩雷在心中咬牙骂道:“臭丫头,好狠毒。我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你们就要在地下活拖我。” “不妥,不妥。亏你想得出这种歹毒的主意。你没看到地下全是砂石吗。这样拖进去,还不拖死他。”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韩雷心想:“这个娘们儿心眼好,好人有好报,今后一定能嫁个好婆家。” “谁歹毒啦,我只不过是不想碰他,我没想到地下有石头,我也不想拖死他啊。”头一个女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第60页 “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大家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金翠翠有些不耐烦了。 “翠翠姐,我有一个主意,我爹爹是个猎户,他们在山上打猎,有一次猎到一只大狗熊,他们就找来一根大木桩子,然后把大狗熊吊在木桩上,就抬回村里来了。咱们可不可以``````” “好,好主意,就把他当成大狗熊,咱们也去找根木桩子。”金翠翠拍板定夺。 “姐姐,大木桩子不好找,门栓行不行?” “行,你快去取来。” “是。”那个女子转身走了。 其余的女子走过来围住捆得跟粽子似的韩雷,彼此看了看,突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韩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把脸深深埋在土里,恨不得一头扎进地下才好呢。 韩雷终于没有逃过当狗熊的命运。他四脚朝天,被抬进了庄门。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明月东升。 任骧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小树林。这山上丛林茂盛,道路崎岖,在这连绵的大山里找一个人,那简直就是海底捞针。 任骧坐在了大青石上,在等两个师弟。 “大师兄。”罗方手里捏着两块破布走了过来。 “怎么样?”任骧忙站了起来。 “你是问师父?” “是啊。” “没找到。” “师父会到哪里去呢,不会出事吧。” “师父没事,韩师弟倒是出了事。” “怎么?” “你看。”罗方把手里的破布递给任骧。 “师弟的衣服!怎么回事?” “是刀削下来的,刚才我查了查,在那边的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血。” “走,去看看。” 在树林边他们又找到了几块布片。地下有十几个人的脚印,虽很散乱,却能分出一男,数女。地上还有一丝血线,那血线直到红云山庄门口才消失。 “怎么办?”任骧看着罗方问道。 “我们两个不是柳刀门的对手。” “可是,我们也不能看着她们把师弟抓进去不管啊。这些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万一师弟身上少了点什么,我怎么跟师父交待啊。不行,我得去救他,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任骧说着就要去叩门,他要独闯红云山庄。 罗方赶忙上去抱住任骧,劝道:“这样生闯只有吃亏,我有办法,你听我说。” 罗方连拖带劝把任骧带到了小树林中。 “你有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咱们不能明着进去,等天黑了,再潜进庄里去救师弟。” 任骧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比较稳妥,便同意了。 天很快就黑了。 任骧忽而坐下,忽而站起,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望望稳稳噹噹地坐在大青石上的罗方。最后终于忍耐不住了,对罗方道:“天黑了,咱们行动吧。” “太早,再等等。”罗方很沉得住气。 “还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弟的脾气,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柳刀门的人又蛮不讲理,若是师弟和他们顶起来,就只有吃亏。再等!越等越危险!” “还是等等。”罗方阴沉着脸,坐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 “要等你等吧,我一个人去。”任骧说完转身就走。 “师兄。”罗方压低声音叫道:“你看,那人是谁?”说完用手向树林外面指去。 任骧忙低下身,顺着罗方所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树影间,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他躲在一颗大树后面,偷偷地望着红云山庄的大门。 任骧和罗方连忙躲在大青石后面,注视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一会儿抬头看看月亮,一会儿又低下身偷偷看看红云山庄。看了看,又搓了搓手,原地转了几个圈。他好像是在等什么人,等得很焦急。 这时红云山庄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人。她刚出来,门就关上了。 她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便悄悄地下了台阶,向树林这边走来。 树林里守候着的那人忙走了出去。 那女人慌得将他推进树林里,低声问道:“你怎么来啦?”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里面说。”那人拉着那女人的手,向里引,两人来到大青石前。 任骧心想:“这二人的说话声怎么那么熟,倒底是谁呢。”他想伸出头去看看,可又怕被发现,只好侧耳倾听。 “你,你,你好狠心。”那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很激动。 “不是我狠心,我有难处啊。”那男子显然在压抑着内心的情感。 “你有多少年没来找过我了?” “大约有两年了吧。哎!”那男子深深的嘆息。 “这两年你瘦了许多,也老了许多。” “是啊,我老了,你却还是那么年青漂亮。” “你少奉承我,我又何尝不老呢。孩子都那么大了,看着她们长大,我不老也老了。”那女子的声音很落寞。 第61页 “孩子们都还好吧?” “还好,只是红云的病好像比以前更重了。”那女子嘆了口气。 任骧一惊,听口气,这女子竟是李红云的妈妈——阴夫人。那这个神秘的男人就应该是李红云的父亲。他到底是谁呢?怎么声音这么熟悉。他疑惑地看了看身边蹲着的罗方。罗方正凝神倾听,全没看他。 只听阴夫人又道:“红云那个孩子心重。” “是吗。我有两年多没看见过她了,还有青岚。这些年你们母子受了不少苦。我对不起你们。” “我又没有怪你,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沉默了一会儿,阴夫人突然又问道:“这次红云山庄的事你知道吗?”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道:“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陷害叶江川。” “不是他们,是我。” “是你,为什么?”阴夫人显然很惊讶。 “为了活下去。” “什么活下去?难道叶江川会害你。不会,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连我的女儿都不知道你,他就更不会知道了。” 那男子不答反问:“当初,我让你想办法把红云嫁给叶江川时候,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叫我告诉红云,叫她想办法找到一封三十年前的信。那封信是用回鹘文写的。” “你居然还记的。”那男子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又问道:“那封信呢?在哪里?” “我跟红云说过,可是红云说她找不到。”阴夫人声音有些阴暗。 “她根本就没找!” “是的,她是没有找,可是你知道吗?你让她嫁给叶江川,害了她一辈子。叶江川是个好孩子,可是红云根本就不喜欢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女孩子嫁人从来就要遵从父母之命。”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了。咱们不要一见面就吵好不好。”阴夫人也有些生气。 又是一阵沉默。 “咱们都是快半百的人了,还能活几年。”阴夫人又嘆了口气。 “是啊,人生苦短。”那男子仰天长嘆。 “那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 “乐!哼哼。”那男子冷笑一声,“我这一辈子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乐。自从父亲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我,我就一直提心弔胆,那封信就像是一把悬在我脖子上的利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要了我的命,要了我全家的命。” “那到底是一封什么信,这么厉害。”阴夫人好奇地问道。 “我不能说,当世知道这封信的密秘的人,只有两个。总之,这封信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非同小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对叶江川下手,只有除掉他,除掉他手里的信。我才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那现在这封信在哪里?” “不知道,我正为此心急。” “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也不需要你帮什么忙,你只要不再给我添麻烦,我就谢谢啦。” “谁给你添麻烦啦?”阴夫人有些生气。 “你还说没有,你把红云救出去也就行了,为什么还捉走了都总管?” “噢,你是说这件事啊。”阴夫人笑道,“我看那位都总管不顺眼,瞧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哼,如今知道我的厉害了,一见了我就管我叫奶奶。他也不赚肉麻。”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他。你赶紧把他放了,别再胡闹了,放了他就带着红云回沧州去吧。” “我不,我要你陪我一晚。你若不答应我就不放人。” “你都四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任性?” “我从小就这样,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啊。当初你是个有妻室,有家业的人,若不是我任性,怎么会偷偷地跟你好。你得了便宜还卖乖。”阴夫人的声音里有万种风情。 “是啊,我是个有家有业的人,我为这份家业操碎了心。”那男子感慨道。 “你夫人她还好吗?是不是也老了?” “她现在还好,只是太溺爱孩子了,把小轩惯得没个样,尽给我惹祸。” 任骧心中又是一惊,这男子竟是孟小轩的父亲孟重威,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事。 “你那两个孩子我没有见过,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噢,我听说她也生了一个女儿,可有我家红云和青岚漂亮?”阴夫人的语气里隐约有些酸酸的味道。 “你是说小晴啊,她长得很像青岚。不过她们两个脾气不像,小晴很爱笑,这一点倒是像你。” “她又不是我生的,怎么会像我。”阴夫人不高兴了。 孟重威道:“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只是别忘了,明天把都总管放出来,然后就回沧州去。” “我不!” “听话,别耍小孩子脾气,要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噢,是了。”阴夫人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任骧想笑,这凶霸无比的阴夫人,江湖上的人闻名色变,却没想到在孟重威面前就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第62页 “我要回去了,夜寒霜冷,你也早些回去吧,小心别受凉了。” “好,你可要来看我。” “过些天,等我办完了这里的事就去看你。” “你说话可得算数。 “嗯。” “我走了。” “走吧。” 阴夫人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孟重威也走了。 任骧和罗方从大青石后面走了出来。 任骧道:“我原来就觉得奇怪,怎么这件案子这么好破,许多线索都自己找上门来,却原来是他在搞鬼。看来叶江川确实是冤枉的了。” 罗方却在低头沉思,好象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师弟,你在想什么?”任骧问道。 “我在想,兇手会不会是他?” “谁?” “孟重威。” “为什么?” “因为他是阴夫人的姘头。” “你的意思是说,当初我们怀疑叶江川是因为他是柳刀门的女婿,而孟重威也同样是柳刀门的女婿,换句话说,他也应该会使柳叶刀。他处心积虑地想陷害叶江川,说不定是想找个替罪羊,替自己开脱干系。嗯,我越想兇手越像是他,等找到师父后,我们一定要将这一情况告诉师父。” “我真想现在就去查查这个孟重威,他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罗方很少说这么多话,显然很是气愤。 “不忙,咱们还是先去救师弟吧,反正孟重威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好,去救人。”罗方点头同意。 第七卷 英雄的投降书 第二章 红云山庄的墙虽高,却拦不住他们两人。 任骧和罗方拣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跳了进去。 庭院里很静,只能听到虫鸣声。 这时突然起风了,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啦啦直响。这风来之前半点徵兆也没有,显得十分诡异。 任骧抬头望天,天上乌云遮月,已看不见半点星光和月光。 任骧是故地重游,对道路十分熟悉,他弯过几棵大树,便朝红云山庄的大厅潜来。罗方一边跟着任骧一边留意身后。 大厅里亮着灯光,厅门开着,门口有两个女子把守。 任骧不想打草惊蛇,便绕到大厅后面来,他让罗方在下面看守,留意四周,自己则纵身上了房顶。 他双脚勾住房檐,身子倒垂下来,象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蝎子。他捅开窗纸的一角,偷眼向里看,首先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这背影他很熟悉,正是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金翠翠。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中央,气使颐指地道:“再给他泼一盆水,让他清醒清醒。” 任骧一惊,向前方望去,只见韩雷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柱子上。头歪在一边,象是睡着了。 旁边站着十几个柳刀门的弟子,全都兴趣盎然地看着韩雷。 其中一个女子端来一盆凉水,朝韩雷的脸上泼去。韩雷勐地醒了,摇了摇头上的水,骂道:“你们这些臭婆娘,快快把老子杀了。” “杀了你,没那么便宜。” “你要怎样?” “也不怎样,只要你给我磕头陪不是。” “呸!休想。” “看不出来,你骨头还很硬。来人啦——” 这时突然进来一个女子,对金翠翠拱拱手道:“师姐,师父让咱们把那个都总管放了。” “好,我早就想放了他,看他那副德性,我见了他就噁心,你带着两个姐妹去。别忘了替我踢他两脚。”金翠翠现在有了新人可以消遣,也就不在乎那个什么总管了,这个新人自己一时半会儿也降服不了,比那个什么脓包总管好玩得多。 那个女子领命走了。 任骧忙从房顶上翻身下来。 “怎么样?”罗方低声问道。 “在里面,还好,她们没有胡来,师弟身上也没少什么东西。” “夜长梦多。” “我知道,大厅里人多,柳刀门的人都很厉害,咱们还得想个办法。”任骧低眉思考。 这时风越来越大了,庭院中的树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那里随风起伏。 任骧抬头望望天,想了想,突然低声笑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咱们放他一把火,不愁大厅里的人不出来,到那时咱们再进去救人。” “不用了,已经有人放了。”罗方朝任骧的身后望去。 任骧也忙回头。只见山庄的后院有火光闪动,“咦——”任骧心下疑惑,“是谁这么好心帮我。” 过了一会儿,火拉拉杂杂地烧了起来,风助火势,越烧越旺。 后院里有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啦!”接着有很多人跟着大叫,后院里一片嘈杂。 大厅的后门开了,金翠翠当先跑了出来。 任骧和罗方赶紧藏身在假山石后。 “翠翠姐,不好啦。”从后院方向跑来一个柳刀门的弟子,边跑边叫:“着火啦,翠翠姐,师父叫你快去救火。” 这时陆陆断断地从大厅里走出来许多柳刀门弟子,围住那个跑过来的女子问道:“哪里起火啦?” 第63页 “红云姐姐的房间。” “人救出来没有?” “我也不知道,火太大了。” “快,去救火。”金翠翠向后一挥手,便带着十几个人朝后院奔去。 任骧看了一眼罗方,罗方点点头,两人从假山石后窜出来,直奔大厅。 大厅里还有两个留下来看守韩雷的柳刀门弟子,这两个武艺平平,被任骧和罗方三拳两脚便料理了。 韩雷看见任骧和罗方喜得大叫道:“师兄,你们可算来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在心里骂你们了。”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这张嘴惹得祸还小吗?”任骧训斥道。 罗方赶紧用刀子割断捆住韩雷的绳索。 韩雷四肢麻木,无法行走。 任骧道:“我来背你,罗师弟,你来断后。” “好,快走。” 三人急急忙忙出了红云山庄。一口气跑出十几里。韩雷身重,任骧有些背不动了,站在那里喘气。 “师兄,我能走了,你放我下来吧。” “这样最好,你太沉,累死我了。”任骧将韩雷放了下来,站在那里挥汗。 “好大的火,烧得好,大师兄真是好手段,替兄弟我出了一口恶气。”韩雷笑着说。 “这火不是我点的。”任骧说完便抬头往山上看。只见半山腰里火光沖天,火势越来越大,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扑不灭了。 韩雷大笑道:“红云山庄名附其实,真的成了一团红云啦。哈哈。好看,真正好看!” “走吧。”罗方道,他是个捕快,如今见火不救,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他为人稳重,不想再惹事端,只想赶紧离开险地。 “走。”任骧搀着韩雷,一步步向山下走来。 还没到清水镇,就看见近卫营的人全都举着火把,行列整齐地向京师方向开拔。 任骧拦住一个领头的军官模样的人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 “回城,我们总管大人受了些惊吓,已经病倒了。” “张怀恩张大人可在军中?” “在前面。你找他有事?” “不,没事,你们路上可要小心些,不要再让柳刀门的人把总管大人捉了去。” “这是自然。”那军官模样的人在马上拱手行了个礼,便策马走了。 任骧回过头来对韩雷笑道:“柳刀门的人对你还算是客气的呢,没有削下你的耳朵来。” 韩雷大声道:“她们敢?下次别让我撞见这帮臭娘们儿,要不然,嘿嘿。”韩雷还想再说两句狠话,只听罗方叫道:“师父!” 三人齐向前方望去,只见师父萧翰站在镇口正抬头向山上观望。他右边站着孟小轩,孟小轩旁边是憔悴,左边站着一个姑娘,也都抬头向山上看。 三人赶忙跑了过去,任骧心中欣喜若狂,跑得最快,跑得最慢的是韩雷。 “师父!”任骧叫道。 “噢,是你们。”萧翰先是一惊,继而笑了。 “师父,你让我们好找,你去哪里了?”任骧抓住萧翰的胳膊问道。 萧翰不答反问:“你们可是从山上下来的。” 罗方走上一步道:“是的,师父。” “这火可是你们放的?” “不是。” “噢,不是就好。”萧翰点点头,他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韩雷,心中奇怪,他为什么要离自己那么远。 韩雷见师父望他,怯怯地走了过来。 “你怎么受伤了?”萧翰问道。 “我,我——” “他出言不逊,被柳刀门的人教训了一番。”任骧笑着解释道。 萧翰皱了皱眉,他看韩雷很窘,也就没再问。“走,回镇上说话,我还有事要你们去做。”萧翰说完转身走在了前头。 吕湘看见来了三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心里有些害怕,尤其怕那个身上有伤的黑大个子。她紧紧抓住萧翰的手,一步不离,她觉得只要跟着这位老爷爷就可以安然无事。 任骧等人走在后面。 任骧看见孟小轩神不守舍的,时不时地拿眼睛去瞟前边那个小姑娘,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故意问道:“小师弟,前边的那位小姐是谁?长得很漂亮啊。” “啊,你是问那个小妹妹啊,她是我救出来的。”孟小轩得意洋洋,俨然以那位吕小姐的救命恩人自居。 “不是的,是萧爷爷救出来的。”憔悴道。 “住嘴!”孟小轩训斥憔悴,憔悴吐了吐舌头。 “师父是在哪里碰见你们的?” “在毒虫谷。”孟小轩便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歷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当任骧等三人得知这位小姑娘是武定候府的大小姐,全都大吃一惊,可这小姑娘很认生,谁也不敢去问,一是怕吓着小姑娘,二是怕师父责怪,所以都将狐疑放在肚子里,只在师父后面跟着。 萧翰带着这些人来到鹿溪客栈。 鹿溪客栈里还住着孟府的家眷。 孟重威还没有回来,孟夫人正焦急地等着,却没想到等回了自己的儿子。她看见儿子平安无恙地回来了,喜极而泣。众人安慰了一番,孟夫人这才抑制住了哭声,她一边给萧翰道谢,一边招待众人坐下,吩咐下人,上茶上水,准备饭菜。 第64页 席间没有胭脂姑娘和孟小晴,任骧倒没有什么,韩雷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萧翰等人用过饭后,便将吕湘交给孟夫人照看,自己则带领众弟子上楼去了。孟小轩说要陪着母亲说说话儿,尽尽孝心,所以没有跟来。 四人走进了一间客房,团团围坐在床上。 任骧匆匆地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地回头问道:“师父,你是怎么找到这位吕小姐的?” “这个待一会儿再说,先说说,你们在山上发现了什么?红云山庄的火是怎么起的?”萧翰捻须问道。 “叶江川被人陷害……”任骧走过来坐在萧翰身边。 萧翰一摆手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你们还发现了什么别的?” “我们怀疑杀人兇手是孟重威。”任骧说这句话的时候故作神秘,他想让师父大吃一惊。 “你胡说,怎么会是孟老伯?”韩雷霍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怪异的举动把大家吓了一跳,任骧有些莫明其妙,呆呆地望着他。韩雷也许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失态,忙又坐下了,心中却兀自愤愤。在他心中早把孟重威当成了老丈人,别人怀疑他的老丈人是杀人犯,他当然不会高兴。 其他人却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互相看了看,想从对方的脸上找一点答案,却没想到每人脸上都写着不明白。 萧翰看了一眼韩雷,他发现这个弟子的举止行为大异平常,不知所为何事,可现在却无暇过问。他转过头来问任骧道:“你有何凭据?” “我和二师弟偷听到孟老伯和柳刀门掌门阴夫人的谈话,知道他和阴夫人有些——”任骧看了一眼韩雷道:“不清不爽的关系。” 韩雷又霍地站起,鼻子里愤愤地哼了一声,瞪了一眼任骧,就气乎乎地转身出去了。 任骧看看罗方,罗方看看师父,萧翰又看看任骧,然后三人一起摇头。 萧翰笑道:“怎么两日不见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任骧道:“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就怪怪的。” “不去管他,咱们接着说。” “那孟重威是阴夫人的姘头,李红云和李青岚都是孟重威的私生女儿,也就是说,孟重威也可能会使柳叶刀,而且他处心积虑地想陷害叶江川这件事也值得推敲,他是不是想转移咱们的视线,自己好脱身。” 萧翰捻了捻如银的长髯,笑道:“我和孟重威是几十年的朋友了,他和阴夫人的事我不知道,但他全然不会武功我却是知道的。而且,以他的道德人品,也不会去做杀人强姦的事。他陷害叶江川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罪责,而是为了要得到一幅图。” “什么图?”任骧问道。 “《鹿趣图》。” “这幅图有什么奥妙?” “不知道,但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你们听,他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声音到了门前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就听门外有人道:“萧大哥在吗?”是孟重威的声音, “请进。”萧翰赶忙站了起来。 孟重威推门进来,几天没见,他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萧翰,眼神里透着犹豫,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向前走了一步,朝萧翰一揖到地。 “你我兄弟,何必多礼。”萧翰忙上前扶住。 “大哥必须受我这一拜,我一是道谢,谢大哥救了犬子的性命,二是请罪,我有事瞒着大哥。”孟重威说着低下了头。 “你的谢意我领了,请罪我却不敢当。不过,你当初若是早些把实情告诉我,或许能省却许多麻烦。” “小弟,小弟确实有苦衷,有些事不能相告。”孟重威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游移不定,显然还没有拿定主意。 “你的画带来了吗?” “什么画?” “《秋狩图》。” “啊!”孟重威勐地的抬起头来,惊得目瞪口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贤弟请坐,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萧翰拉着孟重威坐了下来。 孟重威稳了稳心神,又抬头茫然无助地看了看师徒三人。突然起身,朝孟重威“扑通”跪倒在地,哭道:“大哥救我,看在小轩的面子上,大哥也不能见死不救。” “贤弟快快请起,只要我萧翰能帮得上忙,一定帮你。”萧翰搀起孟重威,然后转身到床上拿过一个油布包来,从里面取出一幅画,他将画递给孟重威,笑道:“你想要的是不是这个。” 孟重威站起身来,望着萧翰,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幅画,打开一看,竟高兴的不知所措,口中连连道:“是它,是它,我要找的就是它。它害得我好惨。” “我知道你要找这幅图,却不知你为何要找它,你能将原因告诉我吗。” 孟重威想了想,把心一横,将宽大的灰色长袍脱了下来,又解下黑色缠腰缎带,从紧贴着肉的小衣里掏出一块黄缎子包袱。他也顾不上系腰带,双手捧着包袱,郑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解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这幅画被折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由于贴衣放着,所以边角有些折皱,纸色微微泛黄,显得很古旧。 第65页 孟重威小心翼翼地将画打开,三人凑过去一看,果然是孟重威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却不知为何被他剪了下来,贴身放在了身上。 “大哥,这就是我家的《秋狩图》。这《秋狩图》……”孟重威突然顿住了不说,看了看任骧和罗方,显然是有所顾忌。 “不必担心,我这两个徒儿嘴巴向来很紧。”萧翰又对两个弟子吩咐道:“你们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是。”任骧和罗方到门外左右看了看,回来禀道:“外面没有人。” 第七卷 英雄的投降书 第三章 孟重威示意三人坐下,低声道:“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也只有十几岁,萧大哥也只有三十上下吧,那时大哥还在当捕快呢。” 萧翰摇摇头道:“不,我那时已经调到京里来做了御前侍卫。” “那大哥一定知道‘龙骨河之役’了。” “自然知道,当年回鹘,高昌等国叛乱,皇上派大将军刘成雍统率肃州,甘州,凉州,灵州,绥州,五州兵马,马步兵军计有四十余万,前往征讨。我还记得令尊任副先锋,正先锋是谁,我却忘了。” “正先锋谭渌。此人好大喜功,却又胆小如鼠,险些害了我父子的性命。”孟重威提到此人,脸色变得十分可怕,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在军中效力了,父亲从小就给我讲汉朝名将李广,马援,霍去病等人的故事。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大丈夫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还。’他爱兵如子,赏罚分明,很得部属的爱戴。 那年西征时,大将军刘成雍命谭渌领五万人马做前部先锋。 谭渌的大军刚开到阴山脚下,就碰到了小股的敌人,这些人一触即溃,谭渌很是得意,命马军追杀。我父亲看敌人退得虽然慌乱,却很有章法,而且伤亡不多,便觉得其中有诈。他力劝谭渌停止追赶,谭渌也有些犹豫,刚想命马军停下来,前方突然又报,发现大股敌人,正严阵以待。谭渌慌了手脚,以为中了敌人的埋伏,忙命大军后撤五十里。我父亲却认为不可,他领了一骠人马前去试探,没想到敌人又是一触即溃,而且丢盔卸甲,十分狼狈,旌旗,战鼓,马匹,粮草,满地皆是。谭渌十分高兴,认为敌人不过如此,便下令大军掩杀下去,这一追就追出了一百余里。 父亲知道,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曾几次劝阻他,他都不听,非要立头功不可。后来,他对我父亲有些厌烦了,以为父亲不想让他立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找了一个粮草不济的藉口,将我父亲支开了。我父亲只好带着本部的五千人马,在后面督粮。 这是一天的黄昏,大军已经追到了沙漠深处,这里黄沙漫漫,无边无迹。 连续几天几夜不停地追赶,人马已是疲惫不堪。谭渌刚想安营扎寨,就听一阵号角响起,北面,东面,西面,出现了十余万敌军。原来他们早在这里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来钻。 敌人以逸待劳,而我们千里奔袭,已是强弩之末,怎敌得过他们。四万余精兵,全都血染黄沙了,那谭渌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我父亲在后面督粮,却时时担心前面的军队会中埋伏,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派出一支探马前去打探。突然一支探马回来禀报说前面的人马已中了埋伏。这早在我父亲的意料之中,他连忙派出一名中军,骑上快马去找大将军刘成雍,寻求支援。自己则指挥手下的五千兵将,把粮草车推到附近的一座高高的沙丘之上。他命人将粮草车码成一个圈,又命弓箭手躲在粮草车后,严阵以待。 我当时也在军中,大家都很慌张,都知道前面的军队中了埋伏,却不知道事态倒底有多严重。 我父亲站在沙丘顶上,向西边眺望,他稳稳地站在那里,凝重得象一座山。他身边挂着一柄长剑,剑上火红的丝绦随风飘扬。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丝绦,当时我站在父亲的身后,看见父亲站在如血的残阳下,那一条丝绦就像是一条跳动的火焰,那好像就是我父亲生命的火焰。” 孟重威讲得很投入,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看着虚空,脸上出现了景仰,崇敬的神情。 “你们也许不知道,我父亲是个读书人,并不会上阵厮杀,他带这把剑不是为了杀敌,而是给自己预备的。万一兵败,他也好用此自刎,他是宁死也不愿做俘虏的。” 萧翰师徒也都点点头,他们心中对这位读书人出身的将军的才干、气节也十分景仰。任骧听得十分入神,心道:“我若是早生四十年,一定要结交这位英雄。” 孟重威接着说:“我走到父亲身边,也向远处眺望,不一会儿,只见远处的夕阳之下,突然起了一阵烟尘。接着出现了一条黑线,这线很长,像一队密密麻麻的蚂蚁。 再望东南西北,到处都有这样的黑线,我知道,敌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原本坐在地下的军士也都站起来向远处观望,脸上也都有了忧色,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自然有些担心,担心这仗打不赢。他们看看前方,又看了看站在高处的主帅。 我父亲依然站在高丘上,站在风中,纹丝不动。 第66页 这时探马又来报,说是敌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父亲问他有多少人马,他说大约有十余万,父亲点了点头。 西边的人马来势最为兇勐,想必是敌人的精锐之师,其中有一彪人马速度最快,把其他军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领头的一人穿着金甲,手舞金刀,辉武扬威地沖在最前面。 他们也许看到山丘上的人马并不太多,所以便放着胆子杀了过来。 父亲转过身对着自己那五千人马大声道:‘你们看见了,我们四面被围,已身处绝境,援军不知在什么地方,也不知几时能赶来。我不骗你们,敌人有十万之众,而我们只有五千人马,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投降,做胡人的俘虏,另一条是死守在这里,血战到底。这里有充足的粮草,还有弓箭,只要我们能守住三天,援军就能赶来。我不强迫你们选择哪条路,你们跟随我多年,要走,我也决不会难为你们,我自己却要在这里死守,不怕死的就留下来,和我一起,跟敌人决一死战!’ 五千人马,一齐高唿‘决一死战!’当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走的,我的热血沸腾了,我明显感到了心脏在勃勃地跳动,我禁不住流下了热泪,滚烫的泪。我从没像那天这样激动,激动得浑身战慄,我觉得我突然变得十分坚强,无所畏惧。我真想去拼杀,想用热血染红大地。 我父亲看见敌人那一彪军马扑了过来,大军还在后面。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果断地命令一千刀斧手冲下山丘,乘敌人立足未稳,给他们来了个迎头痛击。 敌人万万没想到,这五千人马也敢冲下来主动寻战,而且来势兇勐,毫无惧色。这一下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领头那位舞着金刀的被我们活捉了,经审问才知道,这位竟然是高昌国的金刀驸马。 敌人受了挫折,锐气大减,而我方却士气大振。大家都磨刀擦枪,准备决战。 敌人将我们团团围住,组织了五支骑兵队,第一支骑兵队往沙丘上沖,不过全被弓箭手乱箭射了下去。有几只马快的沖了进来,杀了几十个我们的人,但很快就被后面的刀斧手砍翻了。 第一支全都丧生于乱箭之下,几乎没有生还的。敌人的攻势却丝毫不减,第二支也跟着沖了过来,接着第三支,第四支—— 敌人如翻涌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我们的防线不时地被撕开,但马上就被填充上了,一批弓箭手倒下了,接着又补上一批。 父亲站在高处指挥,不小心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肩膀,父亲的身子晃了一晃,他为了不动摇军心,偷偷地将箭拗断,还嘱咐身边的护卫不要声张。 第五支骑兵队被击退了。 沙丘下尸横遍野,有的马伤口处依然汩汩地出血,血流到沙地上,马上就被黄沙吸干了,只留下干干的血渍。 敌人伤亡很惨重,再加上天要黑了,便收兵不再战。他们在山丘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我站在沙丘上,向下俯瞰,只见一堆堆的篝火直铺到天边。敌人的兵马只怕远不止十万。 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也很圆。我现在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的星星和月亮,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父亲坐在沙丘上,看着自己的人损伤不少,心中难过,他紧紧地皱着眉头。 我们的军士把战死的人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然后掘坑掩埋。受伤的人吃痛不过,在呻吟哀号。 父亲望着那一具具尸体,低低地念了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曾是春闺梦里人。’我当时年少,不懂诗中的意味,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凄楚。 不知什么时候,军中有人吹起了洞箫,那箫声哀惋悲凉,摧人泪下。父亲坐在月光下静静地听着,这时我分明看见父亲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双方重整旗鼓,再次厮杀,这又是一场恶战。这样一连打了三天,我方死了三千人,伤了一千余人,而真正能战斗的已不到五百人了。父亲曾率队两次突围,两次都被挡了回来。 敌人的行为也很奇怪,到了第三天,他们没有再攻,只将我们围得跟铁桶一般。他们派了一个使者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是用汉文写的,大意是告诉我们没有退路了,他们的王爷看父亲英勇善战,想让父亲投降,还许以高官厚禄。 父亲想了想,要我用回鹘文回了一封信,交给了那名附马,那附马带着那封信回到了自己的军中。 父亲信中说他愿意投降,提出的条件是要马上医治受伤的兵卒,等伤好了,就放他们回中原与家人团聚。 这封信的内容,当时只有我和父亲知道。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刘成雍大将军的援军赶到,解了我们的围,双方在龙骨河一带展开了厮杀。 我父亲望着自己矗立在这里三天三夜未倒的中军大纛,一动不动。旗杆已经倾斜了,旗帜也已残破不堪,他伸手摸了摸旗子,突然拔出佩剑来,刎颈而亡。鲜血溅在了大旗之上。 我悲痛欲绝,扶着父亲的尸体大哭了一场,我不知父亲为什么要死,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他是想用死来证明他投降并不是贪生怕死。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援军姗姗来迟,原来大将军得知我们被围之后,并没有前来驰援,而是绕道去了高昌,敌人精锐尽出,高昌已是一座空城,他得来当然容易,可他却害死了我的父亲。这些当官的,只图自己升官,哪里管旁人的死活。”孟重威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中泪光闪烁,显然是气愤已及。 第67页 萧翰师徒心中也是愤愤不平,三人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后来呢?”任骧忍不住问道。 “后来监军薛崇将龙骨河一役的前前后后奏禀了先皇,先皇也深为感动,给我那死去的父亲封了爵,又厚丧于阴山脚下。” “理当如此。”萧翰点点头。 “你们却不知,从此埋下了后患。” “可是那封投降书?”萧翰问道。 “是的,我一直担心那封信,要知道临阵投降那是死罪,不仅要满门抄斩,还要诛连九族。可过了十年,那封信也没有出现,我想也许那位附马在回去时碰到乱军,战死了,那封信也可能从此消失在翰海黄沙之中。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没想到,正当我奉诏准备修建先皇陵寝的时候,那封信的副本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当时吓得六魂无主,不知怎么办才好,就仿佛觉得要大祸临头了。 送信来的那人说有个大人物想见见我,我怎敢不去啊。在东门外的城隍庙里,我碰见了那人,那人身量很高,我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他头上戴着帽子,不过说话的声音很尖细,男不男女不女的,像是宫里的太监。 他说那封信的真迹在他手里,上面有我父亲的官印。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说要我听他的吩咐,否则他就将这封信递到吏部。我心里清楚,这封信若是真递上去,后果不堪设想。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可他的要求也太匪夷所思了,真是不可思议。”孟重威摇了摇头。 “什么要求?”任骧问道,他的好奇心从来都很重。 “他竟要我在修地宫时,暗藏一条密道,在先皇归天之后,他要从密道进到地宫里去。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掘墓贼呢,可仔细一想,才发现不对。盗墓贼一般都盗取前朝帝王的陵墓,盗出来的宝物,离现世久远,较易脱手。他把先皇陪葬的宝物盗出来,又怎能卖得掉呢。后来他又解释说,他进地宫里去不是为了盗窃,而是要住在里面。” “那里面有什么好住的,又黑又冷,还有死人。”任骧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孟重威双手一摊,又道:“但我知道,我只有按他说的去做,才能暂时保住我和我家人的性命。我让工匠在地宫后面一个极隐蔽的地方修了道暗门,又从翠屏山上凿了一个入口,直通那道暗门。照例,帝王的陵寝竣工后工匠都要被杀掉,所以知道这条密道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他担心我把密道的入口及密道的地形图交给旁人;我担心他把父亲的那封信递到吏部,我们两个谁也不可能信任谁。为了彼此让对方放心,我们想了一个办法,将一幅《狩鹿图》一分为二,两人各执一半,我拿的这一半,就是《秋狩图》,他拿的那一半就是《鹿趣图》,我们分别把彼此担心的东西藏到图中去。并保证只要有一方死了,另一方就可以把这《狩鹿图》毁了,这密秘就永远不会被人知道了。 可是这里面有两个地方不公平,一是他可以用那封信毁了我,而我却不能用那张密道图去害他,因为修这条密道的事暴露出来,我同样是死罪。二是,他若是死了,自然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可我不行,我有一份家业,还有子孙,我死了也不会放心的。唯一能让我安心的就是,先把那封信毁了,再把密道给封上。 我一直处心积虑地做这件事,我派心腹之人四处查找那幅图的下落。因为我知道那幅图不会被他带到地宫里去,而是要放在一个可靠的人手中,这样才能威胁我,使我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我打探到,翠屏山上新建了一座山庄。这山庄的主人叶江川平时深居简出,行动诡密。我重金收买了西平四寇前去试探,没想到被他三剑就刺杀了。我心里清楚,不能再打草惊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就想办法派人混进红云山庄,最后终于知道了那幅《鹿趣图》就在庄上。正好,这时胭脂玉案发了,我就想出了这招移花接木之计,把大哥您请了出来,帮我除掉叶江川。”孟重威说到这里,脸有愧色,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我兄弟,你若直言相告,我会不帮你吗,何必动这份心思。” “是小弟不对。”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再问你一件事,那夜光杯可是你送来的?”萧翰说到这里,双目如电,直视孟重威的眼睛,神情冷峻而严厉。 “不,不是,夜光杯的事,我丝毫不知情,当我知道这事之后,就派人把金毛鼠杀了,好嫁祸——” 孟重威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萧翰打了个手势,命众人趴下,然后急忙将油灯吹灭。 “哈哈哈——”门外响起了一个人的笑声。这笑声尖厉,阴冷,寒气逼人。 “谁?”萧翰问道。 “老朋友,你已经把我忘了吧,可是你还没有忘记这夜光杯。我把这夜光杯送给你,是提醒你,叫你不要插手我的事。”这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最终消失了。 任骧赶忙跑去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迷朦的月色。 罗方点亮了灯,灯光昏暗阴沉。 萧翰的白眉毛拧得很紧,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他,他竟然没死。” 任骧小心地问道:“师父,这人你认识?” 第68页 萧翰没有回答,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孟重威从那张《秋狩图》中取出一张地图来递给萧翰,萧翰也把《鹿趣图》还给了他。 孟重威将那幅《鹿趣图》摊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没着图的边沿小心地裁着,裁开了一条缝之后,便伸出两根手指从里面挟出一张又黄又皱的信来,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时候很仓促。 孟重威的手有些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将信凑近油灯,油灯上的火焰很快就将信纸吞噬了。孟重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第七卷 英雄的投降书 第四章 这时楼下的庭院里火光闪动,一片噪杂,接着有人在门外禀道:“老爷,楼下有人求见,说是柳刀门的阴夫人——” 孟重威勐地站起,问道:“她在哪里?” “在门外。” “夫人现在哪里?” “禀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都睡下了。” “你叫她们不要进来,我马上就去。” “既然已经来了,何不请她进来。”话音刚落,孟夫人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挂着霜,朝孟重威冷冷一笑。 “夫人,你还没睡。”孟重威心虚,说完就回身看了看萧翰师徒。 师徒三人背转了身,好像并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看见孟夫人进来。 “家里来了贵客,我这做女主人的怎么能睡觉呢,这么做岂不失了待客的礼数。” “我,其实——“孟重威重重地嘆了口气,突然转身对家人大声道:“不见,不见,有事明天再说。” “是。”家人转身下了楼。 “你这又是何苦呢,人家大老远跑了来,不就是想见你一面吗。你不是也一心想见她吗,今天晚上你不见她这一面,这觉还能睡得着吗?” “你,你!”孟重威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什么?当初你指天划地发誓说,再也不和她来往了,可有这事?”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孟夫人眼睛有些红,他指着孟重威道:“我为什么要少说,我自从嫁给你们孟家受了多少委曲,我可说过一个字。可是你,你是怎么待我的?你,你……”孟夫人气得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哭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里说梦话,还叫着那小贱人的名字。我知道,你和她藕断丝连。你当初那些话都是在骗我。” 孟重威也许是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妻子,放软了口气,哄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不再见她就是了。走吧,睡觉去吧。”孟重威边说边把自己的妻子往前推。 “老爷,老爷。”那个家人一手捂着眼睛,匆匆地跑上楼来。 “怎么啦?”孟重威神色有些紧张。 “老爷,她闯进来了,我拦不住。”那家人眼眶被打得青紫,显然是挨了一拳。 “孟重威!你给我下来,我阴碧华今天不见到你,就死在这里!”阴夫人在楼下喊道,声音有些嘶哑,好象是刚刚哭过。 孟重威扑到栏杆边向下张望,只见阴夫人手举火把,站在庭院当中,正张着一双泪眼望着孟重威。她衣裳不整,头髮和衣服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十分狼狈。她指着孟重威哭道:“你还我女儿。”她说完之后又失声痛哭。 孟重威听到这番话,又看见她这幅神情,不由得方寸大乱,他也顾不得孟夫人是否高兴,就慌慌张张地跑下了楼。 萧翰师徒也忙跑了出来,扶着栏杆向下观看。 鹿溪客栈里的灯一盏盏地亮了,许多人听到阴夫人的的哭声,都披上衣服跑出来看。其中也有孟小轩和孟小晴。 孟重威跑过去,问道:“红云她怎么啦?” 阴夫人也不答话,纠住孟重威的衣服一通拳打脚踢,孟重威既不躲也不让,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 打了一阵,阴夫人勐地扑到孟重威怀里,大哭道:“是你害死了红云,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的命来。” 孟重威扶住阴夫人柔弱的肩膀,问道:“红云死了?” “嗯。”阴夫人点了点头,泣不成声。 “怎么死的?”孟重威倒显得很冷静,不过脸色却白得吓人。 “烧死的?” “谁点得火?” “叶江川。” “叶江川现在何处?” “也死了,和红云死在了一起。” “不错,是我害了她。”孟重威内心既后悔又内疚,他一心想保住这份祖宗留下来的家业,却没想到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他紧紧地闭上眼睛,眼角的两行泪滚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定了定神,问道:“红云的尸身在哪里?” “在山上。” “准备后事了吗?” “没有。” “你不用管了,她的后事由我来料理吧,我欠她的太多了。你去歇息吧。” 金翠翠上来扶着悲痛欲绝的阴夫人向门外走去。 第69页 阴夫人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望着孟重威道:“你还欠她一样东西,现在也该还她了。” “我知道,她从今天起不再姓李了,她原该姓孟。” 阴夫人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说完转身走了。 孟重威脸色苍白如纸,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府的家人劝慰了两句,就把孟重威搀进了房间。 任骧心里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场悲剧,他心中也很悲痛。 “师父,一个女人是不是不能同时属于两个男人?”任骧问站在身边的萧翰。 “当然不能。” “那为什么几个女人可以同时属于一个男人呢?” 萧翰想了想,摇摇头道:“你问这个干嘛?” “你说为什么?”任骧望着师父追问道,他很想知道答案。 “不知道。古来就是如此,谁知道呢,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这辈子只有你师娘一个女人,这样挺好,女人搞多了,没有不添麻烦的,你看眼前这不就是例子。今后你们要是成了亲,我可不许你们纳妾。” 任骧笑了笑,道:“这话你应该跟小轩说才是。” “跟我说什么?”孟小轩不知几时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 “师父说不让你纳妾。” “师父,可是真的?”小轩望着萧翰。 “嗯。”萧翰点了点头。 “师父你放心,我刚才跟吕湘妹妹保证过了,我只喜欢她一个,再也不想其他的女孩子。” “你做得到吗?”任骧显然不太相信。 “当然做得到。”孟小轩很是自信。 “小弟。”孟小晴也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 “姐姐,有什么事?” 孟小晴给师徒三人见过了礼,这才问道:“小弟,你看见胭脂姐姐了吗?” “没有,我已经不想她了。” “谁问你想不想她,我只问你看见她了没有?”孟小晴神情很焦急。 “没有。”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 “妈妈不是让她和你睡在一起的吗?” “是啊。我刚才起床时就没看见她,我到处找她,楼上楼下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她的身影,这夜深人静的,她会去哪里呢?” 萧翰突然失声叫道:“不好,我们大意了。那人见过胭脂姑娘,迟早会对她下手,却没想到会在这时。” 任骧也很紧张,忙问道:“你是说刚才在窗外说话的那人?” “是的。”萧翰吩咐道:“罗方,你去把韩雷找来。” “师父,不用找,我在这儿。”韩雷站在孟小晴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大白呢?他在哪里?” 任骧道:“师父,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萧翰想了想,道:“少他一个也不碍事,你们三个赶紧准备刀剑,火把,绳索等物。” “准备这些做什么?” “上山。” “连夜上山?” “是的。快去,耽搁不得。” 师徒四人分头准备去了。 第八卷 美人与美酒 第一章 山上月明星稀,清风徐来,甚是凉爽。 山路依稀可辨,比之那次雨夜登山不知要容易多少倍。 师徒四人在山路上行走甚急,萧翰年纪虽迈,气力却不让少年,步履矫健,奔行如风。 三个徒弟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任骧和罗方脚力与他相差不远,还跟得上。韩雷心浮气躁,杂念太多,跟得就有些吃力。他咬着牙,努力坚持。 任骧边走边望着山上的馋岩怪石,心想:“胭脂姑娘不知怎样了,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她周全,我却没能做到。我辈侠义中人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所谓‘轻生死,重然诺。’可我,对一个小女子都会失信,还怎么去当大侠。哎,我太大意了。不行,我得救她出来,拼了命也要把她救出来。”想到这里,他足下力气陡生,行走得越发迅速了。 四人在朦胧的月光下攀行,越过几道丛岭之后,便听到哗哗作响的水声。 萧翰停住脚步,对罗方道:“点火把。” “是。”罗方用火石将火把点燃。 萧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凑近火把仔细观看。任骧也凑过去看,只见纸上画的是一条瀑布,瀑布下面有一座小桥,下面注着三个小字“生死界。”桥对面是一座庙宇。 纸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小桥开始画起,穿过庙宇,绕到山上的一座石台。石台旁边也注着一行小字“招魂台。” 萧翰收起地图,道:“此处兇险莫测,你们可要小心。” “是。”三人齐声应道。 “随我来。”萧翰大踏步向前面走去。 四人穿过一片松林,果然看到了那座小桥。桥头上插着一根竹杆,竹杆上高高挑着一个大红灯笼,灯笼在山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欢迎他们。 萧翰放慢了脚步,他盯着那盏红灯笼看了看,红灯笼上写着四个黑字:“宾至如归。”萧翰口中骂了句:“搞什么名堂,想凭这个把我吓跑吗。他也太小觑我萧翰了。”他说完抽出刀来将竹杆拦腰斩断。红灯笼翻滚着落入桥下的溪水中。被湍急的溪水吞没了。 第70页 走过小桥,便看到那座破旧的庙宇。山门下悬着四盏大红灯笼,每盏灯笼上写着一个字,一共是四个字:“蓬荜生辉。” 萧翰笑着摇了摇头,道:“看来,他是算准我会来的了。三十年前,我们就恶斗过一场,三十年后,还要再来一场恶斗。这笔帐迟早是要清算的,却没想到迟了三十年。” 任骧听不懂,也不便问,心想:“这里面肯定还有一个故事,等把胭脂姑娘救出来,我一定要师父讲给我听。” 萧翰推开山门,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所大殿,来到后院,后院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小径。 众人沿着这条小径向山上爬去。 山路很陡峭,有的石阶有一人多高,任骧等人将刀衔在口中,手脚齐用,这才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果然有一座石台,石台下面是一条几十丈深的瀑布。水声很大,振耳欲聋。 萧翰抬头望望天,天上明月如镜,他又走到石台边,向下俯瞰。脚下是水花四溅的瀑布,瀑布深不见底。 任骧等三人在萧翰身后默默地站着。谁也不敢说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师父。 任骧看见师父又要往前探身,失声叫道:“师父小心!” “我没事。”萧翰回过身来,道:“下面看不清楚,但我想肯定有落脚之处。”他说完又回身去看。 “师父,我下去看看。”罗方主动请缨。 “师父,还是我来吧。”任骧和韩雷一齐争道。 “下面太危险,还是我来。”萧翰道。 “师父——” “别争了。韩雷,你把绳索给我。”萧翰态度很坚决。虽然徒弟们都大了,可他心中依然宠爱他们,不愿他们涉险。他接过韩雷手中的绳索,牢牢地系在腰间,又将刀衔在口中,紧了紧腰带,理了理雪白的长髯。山顶上的风很大,山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做响。他摘下口中的刀,对任骧道:“我下去之后,若是没死,我会抖动绳索,到时候你和罗方就顺着绳索下去。韩雷在这里留守,等我们回来。我若是死了,你们就下山去吧,不过要记住,今晚这件事跟谁也不能说。说出去,你孟老伯一家全都得死。” 三人的眼睛有些湿润。 “记住了吗?”萧翰又问了一句。 三人点了点头。 韩雷默默地转过身去,将绳索系在平台上的一个石桩上。任骧和罗方也过去,紧紧地抓住绳索,生怕石桩不结实,挂不住师父。 萧翰復又将刀衔在口中,他双手抓住绳索拉了拉,试了试松紧。待他觉得绳索已经很结实时,便纵身跳了下去。 任骧和罗方一点点地往下放绳。堆在地下的绳索象一条盘曲的蛇,在不停地抽动。不一会儿那堆绳索就只剩下一圈了,可这时,绳索也就不再抽动了。 任骧的心紧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绳子,生怕它从此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任骧感到手中的绳子抖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任骧大喜,失声叫道:“师父没死!” 罗方比他沉稳得多,他拍了拍任骧的肩膀道:“师父叫咱们下去呢。” “好,我先下去。”任骧话刚说完,就抓着绳索滑了下去,他只滑了三五丈,就感到瀑布的水气扑面而来。凌利的水势激起的剧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任骧一手紧紧抓住绳索,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抹溅在脸上的水珠,低头向下看,下面水朦朦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又大叫了一声“师父!”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轰雷般的水声淹没了。 他稳了稳心神,吸了一口气,又向下滑了三五丈。这时绳索突然又是一抖,接着下端被人拉紧了,任骧的身子向瀑布的水面直靠了过去,他闭上眼睛,又向下滑落,身子向瀑布里滑了下去。瀑布的水沖在身上如同身受重击,十分疼痛,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任骧睁开眼,只见师父举着火把站在眼前,师父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萧翰掏出一块手帕来替任骧擦去脸上的水,问道:“没事吧?” “没事。” “去抖动绳索,叫罗方下来。” “是。”任骧转过身,用力抖了抖绳子,然后笑道:“没想到这通口会建在瀑布里面,真是有趣。” “有趣?我看未必。里面的人在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杀我们呢。”萧翰笑了笑。 “谁杀谁还不知道呢。”任骧说完绕过萧翰向深洞内张了张,里面黑煳煳的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罗方也下来了。三人聚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操刀在手,向山洞深处走来。 第八卷 美人与美酒 第二章 山洞不算大,仅容两个人并肩行走。 三人走了一段路后,地形突然变陡,向下延伸,有些十分陡峭的地方还筑有石阶。 三人沿石阶而下,越走越深,火把上的火焰也越来越暗。 这里阴暗,潮湿而且憋闷。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霉气。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依然没有看到尽头。 “这是什么鬼地方,居然也有人愿意住在这里?”任骧道。 罗方道:“他犯了这么多命案,也只有住在这里才安全。” 第71页 火把上的火焰突然亮了一下。 萧翰警觉地道:“小心,有人来了。” 前方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三人向前走了两步,突听到“吱呀”一声。三人连忙贴向墙壁,怕有什么暗器飞出来。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风,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向一边倾斜。 阴风恻恻,使人不寒而慄。 三人紧贴着墙壁向前方小心地移动。走了十几步,地道便消失了,面前只有一个黑洞。 “师父,你看!”任骧伸手向上指。萧翰和罗方忙抬头去看,只见头顶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石闸,这石闸的底部尖锐如刀锋,石闸下面的地上有一道凹陷的槽,刚才的吱呀声,想必就是这石闸开启的声音。 萧翰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想必就是地宫了,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处境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务必要小心。” 两人点点头。 萧翰在前,任骧和罗方断后,三人向里面走去。刚走了两步,便感到脚下有台阶。台阶很宽也很平整。下了台阶之后,那道石闸已经处在火光所照的范围之外。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任骧抬头向上看了看,上面也是黑漆漆的,不知道这地宫到低有多高。任骧掏出一枚铜钱,向上尽力抛去,过了很久,才听到“噹啷”一声,这声音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 “好大啊。”任骧感嘆道。接着便传来一连串回声,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听声音是个女人。任骧想:那大概是胭脂姑娘。 “走,快去看看。”萧翰道。三人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堵墙。墙是用平整的花岗岩砌成,打磨得很光滑。任骧用手摸了摸,触手冰凉。 火把的光焰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他们不知道门在哪里?萧翰抬头看了看,皱着眉思索,脸上的神色很凝重。 “师父!怎么办?”任骧问道。 “那女子的叫声就在这堵墙的后面,我们当今之计必须要先找到门。你们沿着墙向两边找,我站在这里策应。若是找到了,就喊一声。若是遇到了偷袭,赶紧向我这边跑,千万不要恋战。” “知道了。”两人说完,就沿着墙向两边摸去。 任骧走得很慢,很小心,前面很黑,只有身后有一点亮光,就连那点亮光也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弱。那点亮光和这无边的黑暗相比,确实是太弱了,可是却给了任骧无比的信心和力量,支持他向黑暗深处前行。 石壁冰凉而且潮湿,光滑得如同蛇皮,任骧的手渐渐的有些凉了,可是他的手依然不敢离开石壁,离开石壁,他就会失去方向。 又走了一会儿,就听身后遥远的地方传来师弟罗方的唿喊声,由于离得远,喊什么却听不太清楚,只是那声音里透着惊恐。接着便是“当,当。”两声,象是兵器相交的声音。“噹啷啷。”一声,象是兵器被击落在地的声音。 “不好,师弟出事了。”任骧回头去看,只见师父手中的那一点红光,依然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好像亘古以来就在那里一样。任骧心中暗暗佩服师父的定力:“要是换了我,早就跑过去救援了,师父不动,那是在等我,怕我找不到方向。”任骧转身向师父如飞般跑去,他知道,这时候一刻也耽搁不得,因为师父也处在危险之中。 “你师弟出事了。”萧翰望着匆匆跑来的任骧道,他的两道白眉深深拧结在一起,虎目圆睁,眼睛中射出焦急的神色。 任骧停住脚步向师父身后看了一眼,这才道:“我知道,师弟刚才喊的是什么?我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他喊了两个字——鬼火。” “鬼火?哪里来的鬼火?” “去看看就知道了。”萧翰在前,举着火把,任骧断后,两人沿着石壁向罗方刚才唿叫处走去。 地上有一柄残刀,还有一滩血迹。那刀是罗方用的,想必这血也应该是罗方的。 萧翰弯腰拾起了刀把,地上还有两段刀身。萧翰看了看刀把的断裂之处,嘆道:“好一把锋锐的宝刀,真正是削铁如泥。” 任骧也看了一眼,只见那刀把断口处光滑得如在砂石上打磨过的一样,不由得暗吸一口冷气。 萧翰低声道:“你师弟受伤了,地上没有断肢,想必是划伤。” 任骧点点头,心中却暗暗替师弟担心。 两人沿墙壁向前走,走了十几步,便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有多深。 两人轻轻推开石门,小心地往里走去。 刚走了两步,便隐约看见前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两人赶忙凑了过去,举着火把一照,这人脸色铁青,头歪靠在肩上,昏迷不醒,左臂上流着血,正是罗方。 萧翰赶紧把住他的脉,任骧则去给他包扎伤口,过了一会儿,萧翰对任骧道:“他没事,只是被打晕了。”说完从怀中取出药来餵罗方吃了。 这时,远处突然又传来一声女子悽厉的尖叫。 萧翰将火把交给任骧,嘱咐道:“守着你师弟。”说完站起身来,向尖叫声跑去。 第72页 “师父。”任骧想把师父喊回来,他这一去实在是兇险,因为在这漆黑的地宫里,没有火把,无异于一个瞎子。可是自己又不能抛下罗方不管。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只听远方的黑暗中又传来“噹噹”两声,接着又是“噹啷啷”一声。 任骧心中大唿不好,举着火把向发出声响的地方奔去。奔出十几丈远,便看到地上有一柄残刀。“这刀一定是师父的,可是师父呢?”任骧茫然四顾,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任骧想回去先安顿好师弟,再去找师父。等他回来之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罗方不见了,地上只有斑斑血痕。 “他娘的。”任骧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他突然转过身,对着黑暗大叫道:“你出来!你躲在暗处偷袭别人不算好汉!有本事就出来!我不怕你!你出来!出来!” 黑暗中传来嗡嗡的回声,算是对他的回答。 任骧被这黑暗激怒了,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着刀,肆无忌惮地向里面跑去,边跑边叫骂着,他想寻敌人决一死战。 可是无论他怎么叫骂,那人始终没有露面。 任骧在地宫里乱跑乱叫,跑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累了,便靠在墙上休息。这时他突然觉得脚有些凉,好像有风在吹,他好奇地蹲了下来,用火把照着一看,才发现墙根下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洞。这洞用铁栅拦着,从里面吹出一阵阵风。 “这也许是个通风口。”任骧一边想着一边趴在地下,向洞里看去。 洞里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他借着这一点灯光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把任骧吓了一跳,他万没想到,在这地宫里居然还有这么多人。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揉眼睛再看,果然是有十几个人。 任骧拉了拉铁栅,铁栅有些松动。他使劲向一旁推了推,居然推动了。 任骧打量了一下洞口,觉得能钻过去。他的身躯不算高大。他将火把抛进洞里,便缩身钻了进去。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拾起地上的火把,左右观望了一下。 突然远处的那一盏灯灭了。任骧的四周顿时又陷入黑暗之中。他拔出刀来,小心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影走去。 那个人影纹丝不动,好象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任骧越走越近,他发现那个身影很苗条,似乎是个女的。 任骧举着火把慢慢走近,那身影果然是个美貌女子,唇红齿白,容颜娇美,身上只齐胸裹了一层轻纱,轻纱里窈窕的身体隐约可见。身体四周瀰漫着一种带着药味的香气。 任骧的脸红了,他低了头问道:“小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那女子没说话,任骧心中奇怪,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那女子依然站地那里一动不动地微笑。 “也许是个泥塑的。”任骧心想。他走过去,又仔细看了看,只见那个女子神态虽栩栩如生,眼珠子却一动不动。“果然是泥塑的。”任骧边想边用手去摸,这一摸,直惊得他魂飞天外——这女子的皮肤冰凉,却有弹性。 “这是一具女尸。”任骧突然想起了胭脂玉案,大江南北一共有十八名女子被劫持,十八名女子被姦杀。这十八名被劫持的女子师父只救出来一个,其余十七名都被做成了尸塑。 任骧点着火把在这墓室里看了一圈,果然有十七具,这十七具全都是体态妖冶,容貌艷丽的少女。尸身保存得很好,没有丝毫腐烂。只是那股药气逼人作呕。 任骧掩住口鼻,他想尽快离开这里,站在死人中间感觉不会太好。他刚想走,突然看见远处有两点蓝光在飘动。他停住脚步,仔细再看。那点蓝光倏忽而逝。 “鬼火。”任骧想起了罗方刚才惊恐的叫声。不过他并没有退缩,握紧刀向那点鬼火消逝之处扑了过去。 那里没有鬼火,只有一具水晶棺。 水晶棺晶莹剔透,一尘不染。水晶棺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美人,这美人面色红润,双眼微合,睡得很安详。她身上穿着洁白的纱裙,头上,脖子上还有手上戴着许多珍珠玛瑙翡翠钻石,珠光宝气,光芒四射,一看就知道死者生前是一个贵妇人。 任骧无心端详一个死人,他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想寻找那两点鬼火。 那两点鬼火依然不知在何处飘荡,始终没有出现。 任骧突然灵机一动,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对着那具水晶棺大喊道:“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具棺材噼了,把里面的死人剁成肉酱。” 这几句话很灵验,那两点鬼火突然出现在棺材的那一面。 任骧定定地看了看,那不是两点鬼火,而是两只会放光的蓝色的眼睛,象猫的眼睛。 任骧将刀横在身前,道:“你终于现身了?” 那人绕过水晶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任骧向后退了退,因为他看到那两只蓝色的眼睛里放射出灼灼的凶光。 火把照出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雪白的脸,那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吓人的惨白。他的脸光滑得象剥了皮的鸡蛋,没有一根髭鬚。 任骧若不是早听胭脂姑娘描述过这张脸,乍一见到,一定还以为是撞见鬼了呢。 第73页 那人裂开红唇,呲开白色的牙齿问道:“你敢对她不敬?” “那又怎样?”任骧满不在乎地道。 “就,必须死。”那白面人话音刚落,“呛啷”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刀来,朝任骧噼了过去。 任骧本能地举刀招架,可这把普通的佩刀在这柄宝刀面前就象是一块豆腐,只招架了两下,任骧的手里就只剩下刀柄了。 任骧无奈,只好用手中的火把去招架,可同样无济于事。火炬头被削断,滚落到那人的脚下。 “嘿嘿。”那人干笑了两声。 任骧见打不过,转身便跑。他刚跑了两步,便停住了,因为那火把上的光焰熄灭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任骧伸手向前摸去,突然觉得脑后被一物重重地一击,他便昏了过去。 第八卷 美人与美酒 第三章 任骧醒来时,感到头很重,他揉揉眼睛,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的手腕上套着生铁铐,举动十分不方便,但他还是努力伸手向前摸索,他摸到了两根铁栏杆。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已被关进了牢笼里。他沮丧地嘆了口气。 “你醒了?”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你也在这里?”任骧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又担心起来。 “是的,你师弟也在这里。”萧翰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 “师父。”任骧站起身向萧翰这边摸来,他刚走了两步,就听脚下“哗啷啷”乱响,他感到脚上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的脚被铁链锁上了。 “你不必过来。我和你师弟都没事。” “师父,我们怎么办?” “暂时还不知道。” “哎。”任骧嘆了口气:“我们本来是想救胭脂姑娘的,却没想到,自己反倒陷在了这里。” 话音刚落,任骧的耳边响起一串哭泣声。听声音是个女子。 “是胭脂姑娘吗?”任骧问道。 “是我。” “你在哪里?” “我在你身边。” 任骧像瞎子一样向前摸索,他摸到几根铁栏杆,栏杆间也有一双手在摸索。任骧捉住那双柔软却冰凉的小手。 “你没事吧?”任骧关心地问道。 “我害怕,他说是我泻露了他的行踪,他说他要惩罚我,要我永远在这里陪他。”胭脂姑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是余悸未消。 “你不用害怕,我们会有办法出去的。”任骧故作镇定地道。 “你骗我,你们都被关在了这里,怎么救我出去?” 任骧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紧紧地握着胭脂姑娘,他心中觉得很对不起她。 过了半晌,任骧道:“我答应过保护你的,我却没能做到。” 胭脂姑娘柔声安慰他道:“你也不必难过,这就是命,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很知足了。” 任骧心里一热,道:“只要我任骧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把我救出去又怎么样呢?” “把你送回悦香楼啊。” “那你还不如就让我死在这里。”胭脂姑娘抽回了自己的手。听语气好像是生气了。 任骧搔搔头,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正在他莫明其妙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有门开启的声音。 “吱呀”一声,接着那白面人一手提着一盏灯笼,一手提着一个提盒,走了进来。他走到铁笼子前,将灯笼放在地下,然后打开提盒的盖,从里面取出四碟小菜和一壶酒。 任骧借着灯光去看胭脂姑娘,原来她被关在旁边的一个铁笼子中。她正缩在墙角,惊惧地望着来的那人。 萧翰的手上脚上跟任骧一样,也戴着手铐脚镣。他吃力地移到铁栏杆边,端正坐好,看着白面人在那里安排酒食。 “你老了,头髮和鬍鬚都白了。”那白面人放下酒食,坐在萧翰对面,一边端详萧翰一边道。 萧翰淡然一笑:“老啦,都七十几岁的人了,还不老吗。”说完捋了捋银色的长髯。 “是啊。”那白面人深深嘆了口气。 “你却并不显老,只是比以前白了许多。”萧翰也望着那人仔细看了看。 “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住了近三十年,焉能不白。”那人神色黯然。 那人望了望任骧和罗方问道:“这是你的徒弟吧?” “是的。”萧翰关切地回头望了望,他的目光中充满焦虑,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自己活了七十多岁,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这两个徒弟却还年青。他心中暗暗叮嘱自己:“不行,一定要把事情做得缜密,做得滴水不露,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我必须要把他们救出去。” 那白面人却不知他在想什么,傲然地道:“我也有一个徒弟,比你这两个徒弟可强得多了。” “你是说叶江川?”萧翰问道。 “是的。” “他已经死了。” “这我知道,他死得好。”那白面人咬牙切齿地道:“他早就该死,他的心思全扑在他老婆身上,早把我的叮嘱抛在了脑后,若是他上些心,你们也找不到这里来。” 第74页 “我真搞不懂,你是高昌国的王子,你有那么多财宝,原本可以在外面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 “你怎么会懂,你怎么会懂。我不能没有阿婵啊!”那人显然心中有些激动。他抬眼望着虚空,好像在回想当年:“三十年前,你们的大将军占领了我们的国家,抢走了我们无数的牛羊,还掳走了我的阿婵。”他说到这里,湛蓝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泪水,他也没有去擦,接着道:“你们的皇帝看中了我的阿婵,选他做了妃子。我怎能忍下这夺妻之恨,我用我的金银珠宝,雇了许多刺客,去刺杀那个狗日的皇帝,结果都败在了你的手下。” 萧翰道:“这是各为其主。” “我很佩服你,可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萧翰没有说什么,微微睁着双眼望着他。 那人突然放声长笑,笑罢,对萧翰道:“我今天终于可以亲手杀了你了。” 那白面人斟满了一杯酒,送到萧翰面前,道:“按你们汉人的规矩,临死前是要喝酒的。” 萧翰惊望着他。 那白面人将酒壶递给萧翰道:“喝吧,喝完了,就吃饭,吃饱了,好上黄泉路。” 萧翰摇摇头道:“我曾经饶过你一命,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吗?” “不行,你杀了我的药师婆婆,害得她不能替我做成第十八个美人在地宫里陪我,我要你为她抵命。” “她是自己想死,并不是我要杀她。” “不管怎样,她是死在你的刀下。”那白面人蓝色的眼睛里放射出两道凶光。 萧翰默然不语。 那白面人也静静地坐在铁笼外面望着萧翰,脸上没有表情,就象一尊石刻的雕像。 萧翰突然抬头望着那人道:“在我死之前,我想问清两件事,不知你肯不肯告诉我?” “说吧。” “你几次刺杀先皇不成,就自己进宫来做了太监,你是想混进宫里来亲自下手吗?” “不是,我没有这个本事,我只是想见见阿婵,最好能带她出去。” “你在宫里混得不差,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带那个女人走,你却为何不走?” “她不肯跟我走。”那白面人说着低下了头,低低地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她那时为何不肯跟我走。” “她是贪恋宫中的荣华富贵。” “你胡说!她不是那种人!”那白面人突然尖声大叫起来。 萧翰很平静,他紧盯着那人道:“她不愿意再跟着你这个亡了国的王子,她另有所爱。” “你胡说!你胡说!”那白面人的心神大乱,站起身来,怒指着萧翰,手微微有些颤抖。 萧翰依然不紧不慢地道:“先皇很宠爱她,给了她无上的荣耀和富丽的生活。先皇临死前,要她殉丧,相伴先皇于地下。” “她,她她没有死,她在我身边,她睡在我的水晶棺里。她永远是我的,永远属于我。谁也抢不走。谁也抢不走!” 萧翰嘿嘿一笑:“你错了,水晶棺里不过是一具死尸。” 那白面人恼羞成怒,勐地抽出刀来,指着萧翰的头颅,威逼道:“你闭嘴!闭嘴!要不然我就杀了你。” 任骧和罗方看情势危急,双双抢到萧翰身边相护。萧翰努力将他们两人推开。他不想再激怒那白面人了,因为这险已经冒得够大的了。那人随时可以杀了自己。 萧翰缓缓地抬起头道:“我可不可以问第二个问题?” “快问,快问,问完了好去死。”那白面人实在不愿意再听他的问题,他的话句句如针,针针见血,直刺到心里。他按奈住心中的怒气,收起了宝刀,又坐了下来。 萧翰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低头想了想问道:“你离开皇宫之前,为什么要偷那只夜光杯,是想陷害我吗?” “是的。我知道你们的那个狗皇帝十分喜爱这只夜光杯,每天都要把玩,他信任你,只交给你看管,我想他抢走了我的宝物,我也偷走他的一件宝物,这样既报復了他,又陷害了你。一举两得,哈哈。”那白面人突然开心大笑起来。 “你确实把我害得好惨,先皇一怒之下险些把我杀了。”萧翰顿了顿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将那宝物送还给我呢?” 那白面人得意地道:“我派金毛鼠送夜光杯给你,只是警告你,让你少管我的闲事。可我没想到,你那个姓曹的弟子却把金毛鼠杀了。这倒省去了我的许多麻烦。” “那夜光杯可是天下少有的奇珍啊,你怎么会捨得?” “我有的是金银财宝,一只夜光杯又算得了什么?我只要女人,美丽的女人,我要永远占有她们,她们才是无价之宝。”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用过这只夜光杯?”萧翰皱起双眉,疑惑地望着他。 “那是你们那个狗皇帝用过的,我不用。” “怪不得呢,你若是用过,也就不会捨得还给我了。你还不知道这只夜光杯的妙处。”萧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朱漆斑驳古香古色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取出一只莹润洁白的玉杯来,轻轻放在地上。 第75页 那白面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警觉地注视着他。 萧翰抄起地下的酒壶,同时侧过身朝着那盏灯笼吹了口气,灯笼里的火焰被吹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地上那只夜光杯闪着晶莹的白光。那光色细腻,柔和,洁白,却不弱,能照亮三五寸方圆的地方。 任骧和罗方也聚过来看,就连胭脂姑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萧翰一手抓住壶把,一只指头按住壶盖,手腕轻轻抬起,壶嘴慢慢朝下,一注清冽的酒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夜光杯中。 杯中的酒在慢慢增多,起初能看到在酒杯底部有一粒米黄色豆子般大小的点,随着酒越注越多,那小点也越来越大,当酒注满夜光杯时,众人看得清楚,那竟是一位绝色的美女,玉体横陈在酒的中央。那女子毫髮毕现,美仑美奂,经酒液轻轻一漾,竟象是活了起来,越发显得娇艷妩媚,仪态万方。 任骧和罗方直看得目瞪口呆,心旌摇摇。 胭脂姑娘羞得背转了身去。 那白面人瞪着一双碧幽幽的眼睛,目光里闪烁着焦灼的欲望,好象两点蓝色的火焰在眼睛里跳跃。他口中喃喃而又急促地道:“是阿婵,我的阿婵,阿婵,阿婵,多美啊!阿婵!阿婵!” 萧翰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一笑,他抄起地上的夜光杯来,轻松自在地递到唇边,就要饮下。 那白面人突然大叫道:“那是我的!”说完夺过萧翰的手中杯,放在眼睛下面,仔细看,恨不得要钻进酒杯里去。 突然他那雪白的脖子处红了起来,渐渐地脸也红了,就象一团火焰慢慢地在升腾,越烧越旺。又像是熔炉里煅炼得通透的红热的钢。他开始粗重地喘息,鼻尖上也渗出了汗水。他的手微微颤抖,他腾出一只手来撕开衣襟,露出了同样通红的胸膛。他好像是按捺不住了慾火,勐地端起酒杯,递到口边,一饮而尽。他连那美人带酒全都吞到了肚子里。 萧翰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那白面人吞下了酒,便悽然地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话音刚落,那只夜光杯从他手中滑落,他“啊!”的一声尖叫,口中鲜血狂喷,倒地而亡。那只夜光杯也同时跌在地上,跌得粉碎,散落的碎片,依然一闪一闪的,就象是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第八卷 美人与美酒 第四章 萧翰点亮了灯笼,又用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将任骧等人的手铐脚镣全都噼断,又削断了铁笼上的锁。 萧翰用刀割下那白面人的头,用粗布包了,然后就带着任骧、罗方和胭脂姑娘走出了地宫。 萧翰和罗方又沿着那根绳索爬了出来。胭脂姑娘胆小,不敢爬,是任骧背着她爬上来的。 四人站在高台上,迎着清凉的春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山野里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天上的鸟儿在自由自在地飞翔,脚下的山林里,有许多小松鼠在窜上跳下地觅食嬉戏。到处都是勃勃的生机。 对于四人来说,刚才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情景真是恍如隔世,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失了。 这又是新的一天。 韩雷一直在守着那根绳索,他见师父等人还不出来,急得团团乱转,坐立不安。现在他看见师父和师兄们平安无恙地回来了,还救出了胭脂姑娘,心里很高兴。可是当他想起那件魂牵梦萦,挥之不去的烦心事,不由得又深锁起了眉头。他低着头,没精打彩地站在萧翰身边,那高大的身躯,陡然间矮了三分。 萧翰望着韩雷,心中越发地奇怪:“他怎么也不问问我们在里面碰到的事,他倒底是怎么了?” 萧翰走在山道上,步履轻松,罗方问道:“师父,咱们这就下山吗?” “怎么,你想住在山上么?”萧翰笑道。 “不是,我记得师父在查过武定候府之后,对我说过,胭脂玉案有两个兇犯,如今我们才杀了一个,另一个还逍遥法外呢。” “好,那咱们来看看另一个人是谁?”萧翰说完就坐在了一棵大松树下,大松树下有几块石头,众人围着萧翰坐了下来。 萧翰捋了捋鬍鬚,微合着眼睛想了想道:“胭脂玉案都发生在富贵人家,这些人家的女孩子平时管教极严,难得出闺门一步。她们是否美貌,外人很难知道。那么什么样的陌生男子才能见到这些女孩子呢?” 任骧反应快,抢着道:“偷儿。” 萧翰点点头,道:“不错,是偷儿,这些梁上君子能飞檐走壁,富贵人家的院墙是挡不住他们的。只有他们能看到这些藏在深闺中的女孩子的容貌。胭脂玉案第一起发生在长沙府,然后一路往北,最后到了京城。长沙府离哪里最近?” 任骧喜道:“云贵川!我知道了,是金毛鼠。” 萧翰道:“你猜对了,是金毛鼠。那高昌王子,花重金雇金毛鼠和他一起作案,他们先找来一个寻常女子,先由金毛鼠将其强姦,然后将这女子掳到作案地点,把那富贵人家的女子换出来,再把那寻常女子杀掉,割下其头,造成一种姦杀的假象。” “真恶毒!”任骧愤然道。 罗方道:“只可惜三师弟已一剑把那金毛鼠杀了,这倒便宜了他,若是撞在我手里,非千刀万剐了他不可。” 第76页 其他人也都脸现愤然之色。 萧翰又道:“接下来,他们把掳来的富贵人家的女子送到毒虫谷,交给那个药师婆婆。再由她将这些女子杀掉,裹以药物,做成永不腐烂的尸体。这就是骧儿在地宫里看见的那些死美人。” 任骧心中一紧,他感到不寒而慄。 “那药师婆婆为了找到防止尸体腐烂的方法,杀害了清水镇七十余名百姓。这就是全部事情的经过。” 韩雷问道:“他们是不是疯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源于贪慾。”萧翰嘆了口气。 “其实世人又何尝不贪,”任骧伸手愤然一指山下道:“皇宫大内之中有多少白髮宫娥,皇上有三宫六院,富贵人家也都是三妻四妾,就说那寻常百姓吧,没有钱娶不起妾,可是哪个男人不想妻妾成群呢。” 胭脂姑娘咬牙恨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萧翰摇了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世上也有那从一而终,情深似海的奇男子,只是你没有碰到过罢了。” 胭脂姑娘默默地看了一眼任骧。 第九卷 爱与哀愁 第一章 萧翰等人下了翠屏山,来到清水镇。清水镇上已没有人,孟府和柳刀门的人都走了。萧翰便率领众人向自己在城外的那几间茅屋而来。这些天,他们为了查案,从来也没有睡个安稳觉,身心都很疲惫,很想到家里来好好休息休息,睡上一觉。 茅屋依旧,茅屋前面那一片菜园却荒芜了。 园子里杂草丛生。 萧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菜病萎的样子,嘆道:“这菜只怕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那有什么要紧,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任骧笑着安慰道。 萧翰笑道:“自己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他边说边打开柴门。他刚走进院子里,突然回头对四人道:“为师我肚子咕咕叫了,你们谁去弄些东西来吃?” 罗方道:“师父,我去。” “不不,我去。”胭脂姑娘抢着走向了厨房,边走边捲起了袖子。 萧翰忙道:“姑娘,在这里我们是主,你是客,这怎么好意思。” “那有什么要紧。”胭脂回眸一笑。 罗方道:“我去帮厨。” 萧翰伸手拦住:“你手臂上有伤,不能沾水。”然后转过头对任骧道:“你去帮胭脂姑娘。” 任骧摇摇头道:“师父,我好累,还是叫四弟去吧。” “年纪青青的,怎么动不动就叫累。”萧翰佯怒道:“还不快去!” 任骧不敢违命,低着头跟着去了厨房。 一会儿工夫,饭菜做好。 四人围做在一起,望着桌子上的四个菜,馋涎欲滴。这四个虽然全是素菜,却是色香味俱佳,一阵阵菜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有好久没做过了,也不知好不好?”胭脂姑娘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问道。 萧翰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贊道:“嗯,好好好,我在宫里做侍卫的时候,吃过御厨们做的菜,我看也比不过姑娘。你们看呢?” “嗯,好好,不错,不错。”三个徒弟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往嘴里塞。 “厨房里还有一个汤没好,等一会儿好了,我就端来。”胭脂姑娘喜上眉梢。 萧翰突然来了兴致,他拍了一下桌子,叫道:“我们师徒联手,破了哄传天下的胭脂玉案,为百姓除了一害,应当庆贺一下,罗方,你去我房里拿坛好酒来,咱们今天喝他个痛快!” “是,我这就去。”罗方起身出去了。 韩雷却没有食慾,只怔怔地望着桌上的菜发呆。 任骧早已飢肠辘辘了,他夹了一筷子鲜磨菜心,塞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胭脂姑娘看着他的那副吃相,心里甜甜的,就像是吃了蜜。 任骧将菜咽下,抹了抹嘴上的油,笑道:“味道真好,能吃到姑娘做的菜,京城里也不知有多少王孙公子羡慕我呢。” 萧翰正举箸欲食,听了这话,突然愣住了。 胭脂姑娘心里一酸,她想哭,又想忍住,可眼泪却不听话,“唰”地流了下来,“她小嘴一撇,“嘤”地一声哭了,边哭边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任骧张着大嘴呆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萧翰勐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你这饭还让不让我吃!” “我,我——”任骧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追,追不回来,这饭我就不吃了!”萧翰是真的生气,他将筷子往桌子里一推,站起了身。 任骧羞愧难当,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慌忙追了出去。 萧翰捻着白须,笑着坐了下来,心想:“傻小子,女孩子的心思一点儿都不懂,比我当年还要笨,不过没关系,有我在,不愁这事成不了。你不是想当大侠吗,我偏偏给你娶个媳妇拴住你,让你一天到晚牵肠挂肚,看你还想不想浪迹江湖了,大侠是那么好当的啊!哈哈,过不了多久,我萧翰又要抱孙子啦。”萧翰正在得意,突然看见罗方抱着一罈子酒,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悲伤。 第77页 萧翰心里一惊,他知道罗方向来十分沉稳,如此惊惶失措,一定是出了十么大事。 罗方扑到萧翰面前,急道:“师父!三弟他,他……”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是大白吗?” “是,三弟他留下了这坛酒,还有一封书信,就,就走了。” “啊!”萧翰的脸上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韩雷也忙跑过来问道:“三哥他怎么啦?” 韩雷接过那一坛酒,放在桌上。 罗方慌忙展开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师父。 萧翰的手有些颤抖,他接过那张纸,低头细读,纸上写道: 恩师在上: 不肖弟子曹大白,欺师罔上,害人害己,其罪滔天,实无颜面再见恩师,弟子已削髮为僧,欲以青灯黄卷相伴,了此残生,以赎罪愆。这坛酒是为恩师所酿,请恩师与师兄弟们品尝。师父待我情同父子,恩重如山,这番恩情今世不能相报,只好等来世报答。恩师保重。 弟子曹大白叩首。 萧翰看罢,将纸一抛,木然地坐地了椅子上,瞪着眼睛望着门外,不说也不动。 罗方和韩雷大惊,摇着萧翰的手臂,轻唤道:“师父,你怎么啦?” “师父!”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萧翰急痛攻心,加上年岁已高,一时懵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萧翰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两行老泪。他嗫嚅着道:“大白呀大白,你有事为什么不能跟师父说呢。” 罗方劝道:“师父,我看师弟是一时想不开,并不是真的看破红尘,我们找到他,再好言相劝,我想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萧翰突然站起,身子晃了一晃,他强稳住心神,对身边的两个弟子道:“快去,去他的酒坊找找。” 萧翰师徒饭也顾不上吃,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在路上碰到了任骧和胭脂姑娘,任骧问明了情况,便安顿好胭脂姑娘,自己也随师父去找曹大白。 南城外,曹氏酒坊门口,有许多年青的壮汉进进出出,显得很忙碌。酒坊的东墙上插着一竿杏黄色的旗子,上书三个字“香雪酒”。旗下有一堆人在挤着买酒。 曹氏酒坊的伙计有的认识萧翰,便上前来鞠躬行礼。 “你家掌柜呢?”萧翰说着走进了酒坊。 “掌柜的出去了。”一个伙计应道。 酒坊里雾腾腾的,中间有一口大锅,有四个壮汉赤着膊站在锅沿上,手执大铁铲在搅拌。锅旁边有两个壮汉在拉风箱,这两个壮汉全身是汗,嵴背上油亮油亮的。 萧翰看了看四周,确实没看到曹大白,他回头又问那个伙计:“他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他刚才还来过,后来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可说什么了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他抱着一坛酒,还背着辅盖卷。看样子像是要出远门。” 萧翰带着三个徒弟又来找孟重威,一是想了结一下胭脂玉案,另外也想请他出面求官府帮助查找曹大白的下落。 孟重威不在府上,据家人讲,他去棺材铺定棺材去了。 萧翰知道,那是为孟红云和叶江川准备后事。孟重威丧女,虽是庶出,可毕竟也是骨肉,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太好。萧翰也不想去麻烦他,便直接来找四品御前带刀侍卫张怀恩。 张怀恩正为近卫营总管都大人丢了耳朵的事犯愁。不过他看见萧翰等人来到府上依然很热情。萧翰把白面人的人头交给他,并求他帮助寻找曹大白。 张怀恩捧着那颗人头,欣喜异常,这颗人头就是沉甸甸的俸禄。他满口答应了萧翰,并当堂派人将缉查文书快马送到附近各州县衙门。 萧翰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张怀恩的家。张怀恩也不多留,等萧翰等人走后,便喜滋滋地捧着那颗头颅进宫领赏去了。 张怀恩从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做了好大好大的官。像他这种谁都喜欢,谁也不恨的好人,是命中注定要当大官的。 萧翰师徒也分头在城里城外寻找曹大白,一连找了四五天,也没有找到。只好怏怏地回到家里来。 胭脂姑娘又做了一桌好菜,可众人都没有了兴致,只胡乱吃了一些,便都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任骧在低头沉思,想了一会儿,突然打破沉默唤道:“师父。”他这一声很大,把众人吓了跳。 “什么!”萧翰抬起眼望着他。 “那白面人曾说是三师弟杀了金毛鼠,三师弟的信上又说他欺师罔上,是不是指这件事?” “是的,他帮助孟重威骗我,来嫁祸叶江川。”萧翰突然坐直了些,气愤地说:“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他跟我说明白了,认个错,我还能不原谅他吗?他又何必要出家!真是气死我了。” 任骧又问道:“我在外面闯荡江湖这段时间,师弟他和孟重威是不是关系很好,或者,孟重威给了他什么好处?” 萧翰想了想:“没有,他们好象没有什么往来啊。韩雷,你平时经常跟他在一起,你可看见他和孟重威有什么来往?” “没有。”韩雷茫然地摇摇头,他一听见“孟”字就心跳,说完马上低下了头。 第78页 任骧又道:“那他一定是有什么把柄抓在孟重威手上。” 萧翰问道:“什么把柄?大白比你们几个都老实,不嫖,不赌,也不到处浪荡。” 任骧笑了笑,他知道,师父心中有气,便用言语敲打我们出出气。 萧翰想了想,又问道:“你问这些干什么?” 任骧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道:“师父,你放心,我知道师弟在什么地方,我明天就把他找回来。” 萧翰还有罗方都惊疑地望着他。 任骧笑了笑道:“师父,时候不早了,咱们又忙了一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萧翰笑道:“好,你若是能把大白找回来,为师我也替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你就不用管了,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萧翰说完便哈哈笑了起来。 第九卷 爱与哀愁 第二章 天还没亮,任骧就起来收拾马匹,然后快马加鞭直奔清水镇而来。他将马系在鹿溪客栈里,就匆匆登上了翠屏山。 萧翰等人起得也很早,起来之后就直奔孟府而来。因为他听人说孟府的人说,孟重威已经办完了女儿的丧事,今天早上回来。 孟府一如往常,萧翰看在眼里嘆了口气,暗想:“孟红云在这孟府里依然没有名份,一切丧事也只能暗地里进行。”他心中替孟红云暗暗不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孟重威刚刚起床,他一听萧翰来了,不敢怠慢,慌忙出来迎接。 萧翰师徒分长幼之序落坐,胭脂姑娘坐在了末座,低着头,不说话。她本来不肯来,是萧翰非要拉她来的。 韩雷一进孟府心里就紧张,他抬起头东张西望。这段时间那窈窕的倩影,那灿若云霞的笑容,那银铃般清脆动听的笑声,一想起来,他就怦然心动。他真想快点看见她,这相思之苦实在熬人。可是看见她,又难以面对那晚上的事。这叫他感到左右为难。“不行,我要把这件事跟她说清楚。”韩雷暗暗下了决心。 孟重威眼睛有些红肿,不知是因为觉没有睡好,还是因为伤心过度。他脸上的神情疲惫,不过他依然强打起精神,和萧翰寒喧。 萧翰对孟红云的丧事避而不问,只说了说关于胭脂玉案的事。 这时孟夫人和孟小晴也起来了,听说家里来了客人,赶忙出来相见。 孟小轩一早就出去了,他最近迷上了弹琴,非要拜武定候府的吕湘小姐为师,吕候爷看自己的小女儿平安无恙地回来了,对这位救命恩人,感激还来不及呢,怎好意思拒绝。可又觉得这位小恩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哪里是在学琴,一天到晚只顾目光灼灼地盯着吕湘看,自己的这位爱女,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弄得这位候爷也整日提心弔胆,夜不成寐,这两天更是头痛得紧,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决定要找孟重威理论理论,寻个了断。 孟夫人给众人见过了礼,就缓缓地坐在了丈夫身边。 孟小晴看见胭脂姑娘,笑着跑了过来,握着胭脂的手,叽叽喳喳,问寒问暖。 韩雷正坐在胭脂身边,孟小晴身上的阵阵香风真是撩人。韩雷坐在那里又心慌又气愤,“怎么她竟看也不看我,装做不认识我的样子,难道那晚上的事她都忘了?这怎么会?” “韩公子,你也来了?”孟小晴终于看见了他。 “啊,我。”韩雷腾地站了起来,他手足无措,脸胀得通红,浑身冒汗。 孟小晴“噗呲”一声笑了。 孟夫人见女儿失礼,便对小晴道:“大人在这里说话,你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还不快出去!” 孟小晴“哎”了一声,掩着口,笑着跑了出去,她站在门外,回过头来,用一双细长秀美的眼睛从掩着口的袖子上方笑盈盈地看了韩雷一眼。 然后转身跑了。 韩雷的三魂七魄顿时从躯体内冉冉升起,他茫然地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萧翰清了清喉咙,又看了一眼孟重威和孟夫人,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当着兄弟和弟妹的面,做老哥的我厚着脸求你一件事。” “大哥这是说哪里话,有什么事但请吩咐。”孟重威装出一脸的不高兴。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你这么说岂不就生份了。”孟夫人笑道。 “我想,想跟你——”萧翰笑着使力说出两个字:“借钱。” “哎呀,我还当什么难事呢,却原来是借钱。”孟重威笑道又问道:“大哥要借多少?” “现在还不知道。” 孟重威皱了一下眉,抬头问道:“这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借钱的事?” “是啊,不知大哥借钱做什么用?” 萧翰看了一眼胭脂姑娘,压低声音道:“喏,就是那位胭脂姑娘,她看上了我们家的任骧,我也想给那小子娶一房媳妇拴着他,省得他一天到晚在外面乱跑,不干正经事。” “这是好事呀。”孟重威道。 “是啊,只是有一件事为难?这胭脂姑娘是悦香楼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娶过来也不行,一是怕委屈了人家姑娘,二是怕悦香楼的鸨儿告到官府,惹上官司。所以我想——” 第79页 “你想给她赎身?” “正是。” “哈哈,这件小事又何劳大哥费心,就由小弟代劳了。” 孟夫人听得明白,笑着插口道:“这丫头长得水灵,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喜欢得了不得,她又跟我家小晴很投缘。只是命苦,从小没了爹娘,被人牙子卖到了青楼,怪可怜见的。不如这样吧,我认她做个干女儿,她也算是有了娘家了,等她过门的时候,我再送些妆奁给她。” 萧翰笑道:“弟妹真是菩萨心肠。” 孟重威也随声附和:“好好,这样最好,还是夫人心细,想得周到。” 孟夫人并不领情,白了一眼孟重威,冷冷地道:“谁用你夸。”显然还在为阴夫人的事耿耿于怀。 胭脂如坐针毡,她看他们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用眼睛看自己,就猜到是在说关于自己的事。自己还能有什么事呢?想到这里她羞红了脸。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连串轻脆的笑声。接着孟小晴笑着跑了进来,他跑到孟夫人面前,用手拍着胸脯笑道:“妈妈,妈妈。” 孟夫人训斥道:“有话慢慢说,当这么多客人,也不怕人家笑话。” 孟小晴喘了几口气道:“妈妈,你知道的,我不惯和生人睡觉,和胭脂姐姐睡,我还睡不着呢,怎么会和他睡过呢?可刚才那个韩公子却说,说他和我睡过觉。你说好笑不好笑。” 孟夫人赶紧把她拉进了后堂,后堂内又传来一连串笑声,这笑声渐渐远去。 萧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鬍子乱抖。 韩雷不知何时也尾随而至,他伏着身子在门口探了一下头,一看见萧翰满面的怒容,吓得转身便跑。 “你站住!”萧翰腾地跳起来,就想去追,没想到却被孟重威拉住了。 萧翰气得浑身颤抖,他指着门外对罗方道:“你,你你去给我把他找回来,带回家,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是。”罗方阴沉着脸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到了门外他禁不住也偷偷笑了起来。 “大哥息怒。”孟重威拉他坐了下来,劝道:“少年人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这许多,你看小轩,我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跟小轩不一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这样?这这,这真是——”萧翰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若是韩贤侄真的看上我家小晴了,我倒真想玉成此事。” “不妥,不妥。”萧翰连连摇头。 “有什么不妥?”孟重威想套牢和萧翰的关系,因为那封投降书的事只有萧翰师徒知道。临阵投降是诛连九族的死罪,若是和萧翰成了亲家,萧翰自然会守口如瓶。 萧翰愣住了,他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若是大哥不反对,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孟重威笑道。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喧闹,接着门倌高声报导:“武定候吕候爷驾——到——!” “又是一门亲事!”孟重威无奈地摇了摇头,整整衣冠,笑着迎了出去。 第九卷 爱与哀愁 第三章 月光凄冷,夜风瑟瑟。 任骧感到有些冷,他双臂抱紧了身子,慢慢走在松林里。 这是一片小松岗,位于红云山庄的后面。红云山庄已经被火焚烧殆尽,只剩下断壁颓垣和几根横七竖八的焦黑的柱子。 任骧走出那片小松岗,眼前出现了两个新坟,这新坟建得很高大,用了不少石料。每个坟前立着块石碑,石碑前有石案,那是用来摆放祭品用的。 任骧抬头望望月亮,又低头看了看山下。他好像在等什么人?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了。这是第三天。 “他怎么还不来,他也该来了。”任骧自言自语。 不一会儿,小松岗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任骧赶紧藏到墓碑后面,偷偷地向外观瞧。 突然,那脚步声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那“沙沙”的脚步声重又响起。 从小松岗里走出一个中年和尚,穿着宽大的青布僧袍,怀里抱着一坛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右边的那座新坟。 任骧仔细看了看,月色朦胧,他看不太清楚。 那人一步一步向墓碑处走来,慢慢地将酒放在石案上。然后“扑通”跪倒在地,跪得笔直笔直,默默无言地盯着墓碑。 “果然是三弟。”任骧暗想。 那僧人就是刚刚出家的的曹大白,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有两行闪亮的泪水,他在默默地流泪。 默然良久,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倾过身子,双手捧过那坛放在供案上的酒,撕开酒罈上的封纸,又将酒放在地上。 任骧想:“又要喝酒,心里又想着女人,三弟这做的是什么和尚?” 曹大白从怀中取出那只犀角杯,然后放在酒罈口处,然后慢慢将酒罈倾倒,酒注入犀角杯中。 酒香四溢,任骧闻了闻,心中贊道:“果然是好酒!” 曹大白举起犀角杯,将酒轻轻洒在孟红云的坟前。 “你我虽是一夜夫妻,可我一刻也没有忘记你……是我害了你。”曹大白说到此处,将犀角杯抛在脑后,捧起酒罈“咕咚咚”痛饮了起来。 第80页 饮罢,他抹了抹嘴,站起了身,向后退了两步,怔怔地望着墓碑,身子在轻轻摇晃。他突然展开宽大的僧袍,向墓碑撞了过来。 任骧赶忙从石碑后跳出来,他托住曹大白撞过来的头,一把推了出去。 曹大白跌倒在地,他晃了晃脑袋望着任骧惊叫道:“大师兄!” 任骧鄙夷地骂道:“胆小鬼,连死都要用酒来壮胆。” 曹大白从地下爬起来,沮丧地道:“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死了我最喜欢的人,我没脸活在世上。” “你既然在小木屋中做出了那种事,你就应该坦然承认,找阴夫人说个明白,纵然死在了阴夫人的刀下,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我那时才十七岁,我吓得慌了手脚,我哪里敢去见她妈妈。” 任骧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你就这样算了?” “没有,我没有忘记她,后来我打听到孟重威就是红云的父亲,我告诉他我喜欢红云,求他帮助。那时红云已经由她妈妈做主嫁给了叶江川。孟重威和我说,他也对叶江川不满,想除去他,他让我想办法嫁祸给叶江川,正好这时胭脂玉案发了,而我又收到了金毛鼠送来的夜光杯和一封信,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孟重威,孟重威要我把信烧了,只把夜光杯送给师父,然后将金毛鼠杀了,把他的尸体拖到清水镇,再用剑在他的咽喉上刺了一个洞。我都按照他的话做了,我还帮他去红云山庄偷《鹿趣图》,我这么做难道不都是为了红云吗?我原想等杀了叶江川之后,就把红云娶过来,好好待她,以赎我以前的罪过,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她却被活活地烧死了。”曹大白说到这里泪如泉涌,悲痛欲绝。 任骧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拍,劝慰道:“她到死也没有忘记你,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东西。”任骧说完取出孟红云给他的那块红色绢帕,放在曹大白手中。 曹大白双手捧着那块红色绢帕,望着任骧,他有些迟疑,他不敢翻开这痛苦的记忆。 “打开看看吧,这里有她对你的一片深情。” 曹大白翻开绢帕,看到了一柄金钗和一缕秀髮。他轻轻抚摸着那柄金钗和秀髮,良久无言。绢帕上有泪滴落,一滴,两滴…… 曹大白慢慢合上那块绢帕,悲道:“十年了,这十年我整日以泪洗面,借酒浇愁,生不如死。”他脸上又露出了落漠的神情。 任骧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劝道:“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不仅仅为了她,也为师父,为你的师兄弟们,好好活下去。我们从小儿在一起,是师父一口饭一口菜把我们餵大的。师父他老人家都七十多岁了,你怎么能忍心让白髮人送你这个黑髮人呢?听师兄一句话,好好活下去。” 曹大白点了点头,他将那红绢帕塞在怀中,对任骧道:“我已在戒台寺出家,本想入了空门,就能了断情缘,可是我做不到,我还是忍不住要来看看她。我看到她的坟,一时悲从中来,才想到去死。” “好了,和我回去吧。”任骧劝道。 “不行,我没脸去见师父。我还是回戒台寺去。”曹大白决绝地道。 任骧想再劝几句,可是他心里明白,再劝也没用。 “你就这么走了?”任骧追了两步。 曹大白转过身来,对任骧道:“请转告师父,我会好好的修行,天天为他老人家祈祷。” “师父八十大寿的时候,你来不来?” 曹大白想了想,道:“我来。”他说完看了一眼孟红云的墓,又抬头望了望天上凄清的月亮,口中轻轻吟道:“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师弟!”任骧追了两步唤道。 曹大白好象没听见,转身大踏步走下山去。 任骧看着他走进松林之中。 风起了,耳畔传来阵阵松涛之声。 任骧回到京城,直奔孟府而来,因为师父不在城外的菜园子里,而在孟重威的府上。 孟府门前张灯结彩,十分热闹,几个家人正爬在凳子上往门板上贴喜字。 “他们在干什么?难道是给小轩操办婚事?”任骧也来不及细想,就走了进去。 萧翰正坐在厅堂里和孟重威说话。 任骧见过礼,便将曹大白的事对师父说了。萧翰仰头嘆了口气,道:“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孟重威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任骧看了看四周,问道:“二弟和四弟呢?” “你是问韩雷和罗方吧?韩雷躲起来啦,罗方在到处找他,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四弟为什么要躲起来?”任骧不解。 “哈哈!一言难尽。”萧翰笑逐颜开。 这时孟夫人带着胭脂姑娘走了进来,胭脂姑娘身后还跟着丫环燕儿。孟重威好事做到底,不仅为胭脂姑娘赎了身,连燕儿也一起买了来。 任骧给孟夫人行了一礼,问道:“孟伯母,你这是在给小轩办喜事吧?” “不是,不是,”孟夫人笑着连连摇头道:“是嫁女儿。” “是小晴姑娘?”这倒出乎任骧的意料。 “不是,是我这新认的干女儿。”孟夫人说着将胭脂姑娘向任骧面前一推。 第81页 胭脂姑娘羞红了脸,低了头,向后连让。燕儿侧弯了身子,仰起头儿来,看着胭脂姑娘笑。 “噢。”任骧心里一酸,忍不住问道:“嫁给谁?” “嫁给你呀?”孟夫人说着就笑了起来。 胭脂姑娘赶忙转身跑了。 “啊!”任骧吓了一跳,这来的也太快了,他赶忙拉过萧翰来低声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这是喜事,好事。” “我不答应。” “你敢!”萧翰瞪起了眼,当堂咆哮了起来。 “师父,我还要去浪迹江湖,行侠仗义,铲尽人间不平。娶了老婆,怎么能浪迹江湖啊!” “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去浪迹江湖嘛。”萧翰揶揄地笑道。 “那怎么行,江湖那么兇险,她又不会武功,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她。” “那你让我怎么做,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你让我再把她送到火炕里去,这我萧翰可做不出来。小子,今天我明告诉你,这胭脂姑娘今天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要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师父,咱们师徒从此一刀两断!” 萧翰朝任骧吹鬍子瞪眼,任骧倒着实有些害怕了,他陪着小心道:“师父,有事好商量嘛,你又何必生气。” “你说,怎么商量?” “这么着吧,我答应你娶胭脂姑娘,不过每年得给我半年去闯荡江湖。这半年就让胭脂姑娘侍候你老人家。” “不行!三个月。” “不行,半年,三个月太短了。” “好,半年就半年,只要你答应娶她就行。”萧翰得意地笑了起来。 任骧果然一年里只出去半年行侠仗义,可后来他发现不行,自己在外面总是牵挂着胭脂。胭脂姑娘那一缕缕的情丝早就牢牢地拴住了他的心。任骧已经离不开她了。 任骧再也找不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快意,相反倒缩手缩脚,小心谨慎起来。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大侠拿不着薪水,他总不能让年逾古稀的师父靠卖菜来养活自己的老婆吧。 到后来,他索性也就不再当大侠了。托罗方在衙门里找了个差事,做起了捕头。 嗳,婚姻的现实,打破了多少少年人的梦想。 第九卷 爱与哀愁 尾声 话说一年之后,清明时节,翠屏山上细雨霏霏。 孟重威带着贤婿韩雷到翠屏山来给孟红云上坟。他怕夫人生气,没敢带小轩和小晴来。 孟重威举着伞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这一年老了许多。背也有些驼了。 韩雷手提着祭品,走在后面。 这一老一少,穿过那一片松林,来到坟前,却突然发现坟前也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那小妇人手中还抱着个孩子。 孟重威走过去低声问道:“碧华,你也来了。”那老妇原来是柳刀门的阴夫人。 “嗯,我来看看红云!” “一年了。”孟重威嘆了口气。 “是啊,一年了。”阴夫人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伸手抹了抹,又望着墓碑出神。 那少妇转身看见了韩雷,便对他招招手道:“韩公子,请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你是谁?” “我叫李清岚。”她恨孟重威,所以坚决不肯改姓。 “你找我有什么事?”韩雷看着她心里奇怪,怎么看她怎么像自己的妻子。 “你来。”李清岚说完走进了松林里。 韩雷虽然心里发毛,可不知怎么却不敢不去。 李清岚走到那座小松岗上,慢慢转过身来,对韩雷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也是下着雨。”李清岚说着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头髮,眯起一双细长秀美的眼睛望着山下清水镇的方向。 “记得,记得,莫非是姑娘。”韩雷又仔细看了看她,她果然长得象孟小晴,只是比孟小晴少了一份天真,多了几分忧郁。韩雷心中一热,脸上也红了起来,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他一想起来,依然脸红心跳。 “记得就好。”李清岚淡淡地道。 “我其实,我不知道,要不我也——,我对不起姑娘。” 李清岚望着韩雷笑了笑“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那都是我愿意的,不过,我告诉你,我以前跟你没有关系,现在跟你依然没有关系。只有这个孩子……” “孩子?”韩雷愣了一愣。 “是你的。”李清岚将怀中的的孩子送到韩雷怀中。 韩雷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那个婴儿又黑又胖,憨态可鞠,正紧握着小拳头,望着韩雷嘿嘿傻笑。 李清岚也低着头注视着孩子,然后抬头望着韩雷叮嘱道:“好好待他,他是你的亲儿子。”说完,她又低头吻了吻那个孩子,脸露眷念不舍之意。 “那你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只扭头望了一眼叶江川的墓,便勐回头毅然向山下走去。 韩雷目送着她苗条清瘦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在树影里消失了。 第82页 他抱着孩子,走上小松岗,伫立在蒙蒙烟雨里,伫立在萧瑟的风中,望着那清水镇的方向出神。 “她来的时候,就像梦一样;她走的时候也像梦一样。”他嘆了口气,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望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慌道:“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和小晴说?” “哇——”那孩子在他怀中大哭了起来。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