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第1页 [侦探推理] 《蜜月》作者:[美]詹姆斯·帕特森【完结】 第一部分:引子 引子 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上一分钟还好好的,现在,我却痛苦地弯着腰,紧紧地捂着肚子。我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我能说清的是我现在的感觉,这感觉却让我不敢相信。胃的内壁好像突然要剥离开来,给我一种腐蚀般灼痛的感觉。我嚎叫着,呻吟着,还一直祈祷着——祈祷这揪心的痛能早点完结。 完结不了—— 灼痛继续着,我的体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火辣辣的洞,胆汁咝咝地响着从我的肚子里淌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浸透了我的五脏六腑。空气里满是我的腐肉味。 我快死了,我想。但更糟的还在后头。太糟了。我就像被人活剥了——从里往外剥。 这些都只是个开头—— 疼痛变成了鞭炮,蓄势待发,最终爆炸在我的喉咙里。空气被切断了,我挣扎着,努力去唿吸。我崩溃了。胳膊也不管用了,我摔倒在地上。我的头先撞上硬木地板,头骨撞裂了。紫红的浓血,从我的右眉上渗出来。我眨了几下眼睛,无济于事。那条划开的口子依然咧着嘴。缝上十几针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只是小问题了。 疼痛不断加剧,逐渐蔓延开来。痛从我的鼻子里唿出,又从我的耳朵里钻进来。痛撞进我的眼睛,让我觉得眼睛里的血管像泡泡纸一样爆裂开来。 我试着站起来,但是根本做不到。当我终于挣扎着站起来,试着想跑开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向前栽倒。我的腿像灌了铅。卫生间离我不过十尺,在我看来却足有十里那么远。 不管怎样我还是挪到了那儿,进去后把身后的门锁上。腿软得直不起来,我又瘫倒在地。脸磕在地面冰冷的瓷砖上,可怕地“咔”了一声,一颗磨牙碎成了两半。 我能看见马桶,它和卫生间里的每件东西一样都在移动。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挥动着胳膊把手伸向水槽,想要抓住它,但是没有用。我的身体开始痉挛,似乎有上千伏的电流从血管里经过。 我试着往前爬—— 疼痛占据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指甲都疼得厉害,我用指甲挖着瓷砖之间的水泥让自己像蜗牛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最后我绝望地抓住马桶的底座,把头放到马桶沿上。过了一会儿,我的喉咙张开了,大口地喘着气。我开始呕吐,胸部的肌肉伸展着,扭曲着,一块接一块地剥落,仿佛有利刃削过。 有人在敲门。我很快地转过头。敲门声越来越大,已经变成了捶击。是严厉的死神来助我逃脱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吗?不是——至少不是这个时候——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也许不知道今夜是什么让我痛不欲生,但我确定这是谁干的。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一) 诺拉知道柯勒正在看着她。 每次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手插在卡其裤袋里,柯勒那六英尺三英寸的身体倚在卧室的门口,皱着眉头。一想到要和她分开,他就感到难以忍受。 他一般不会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诺拉把东西装进手提箱,不时啜上几口她钟爱的依云矿泉水。但是那天下午,他再也忍不住了。 “别走,”他的声音很低沉。 诺拉转过头微笑着,脸上满是爱意:“你知道我必须得走。你也知道我不想和你分开。” “但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诺拉,别离开我,让那些客户见鬼去吧!” 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诺拉就被柯勒在她面前那么容易受伤的样子迷住了。这和他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别人眼里,他是个非常富有、壮志凌云的投资银行家,在格林威治开有一家销售业绩颇佳的公司。他有一双小狗般的眼睛,闪烁着不更世事的光芒,这掩盖了他的真实面目——一头雄狮,强大而又骄傲。 的确,柯勒才四十岁,相对来说还年轻,却已经总揽大局,王者独尊了。在三十三岁的诺拉身上,他看到了皇后的影子,他相信她会是与他情投意合的那个人。 “你知道吗,我可以用绳子把你捆起来,不让你走。”他开玩笑地说。 “好像蛮好玩的。” 诺拉也开着玩笑。她把放在床上的手提箱盖抬了起来,四下找寻着,“把我捆起来之前,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那件绿色羊毛衫?” 柯勒终于露出了笑容,格格地笑了起来。他对诺拉是如此地着迷,以至于玩笑开得好坏对他来讲都没多大的关系:“是不是那件带珍珠扣子的?在衣橱里。” 诺拉也笑了:“你刚才又穿我的衣服了吧?”她走向那个山洞一样的可以进出的衣橱,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绿色羊毛衫。柯勒已经移到了床脚边。他看着她,咧着嘴笑。 “呵呵,”她说,“这表情可真眼熟啊。” “什么表情?”他问道。 “想要一个告别礼物的表情。”诺拉略加思索,自己也咧嘴笑了。她把羊毛衫扔在地上,慢慢地走向柯勒,有意地在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只穿着胸罩和内裤。 第2页 “送礼物人: 我,收礼物人: 你。”她靠近柯勒,在他的耳旁轻声说道。 她穿的衣服不多,脱掉它会很快,但是柯勒仍然没有浪费时间。他温柔地亲吻着诺拉的脖子、肩膀,他的嘴唇向下画出一条弧线,一直画到她那凸起的娇小而活泼的乳房。他在那里停留住了,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身后去解开她的胸罩。 诺拉颤抖着,她的身体兴奋了起来。可爱、风趣、床上工夫了得。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还能有别的要求吗? 柯勒跪下来亲吻诺拉的腹部,他的舌尖轻轻地在诺拉小小的肚脐周围画圈。他把两个大拇指放在她臀部的两边,开始向下褪她的内裤。柯勒不停地亲吻着,亲吻着。 “真是……太……太爽了,”诺拉呻吟着。 轮到她表演了。柯勒那高大、肌肉发达的身体在她面前慢慢站直的时候,她开始给他脱衣服。她的动作轻快而又熟练。有那么一会儿,他们都没有动。一丝不挂地凝视着对方,贪婪的目光仿佛要探遍彼此的每一寸肌肤。天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突然,诺拉笑了起来。她敏捷而又顽皮地推了柯勒一把,柯勒向后倒在了床上。他已经完全被撩拨了起来。一个人摆成的巨大的日晷躺在柔软的羽绒被上。 诺拉摸索着从敞开的手提箱里取出一条黑色的佛莱格默皮带,双手把皮带绷紧。 ——啪!—— “喏,现在就把什么人捆起来吗?”她问道。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 三十分钟后,诺拉穿着粉红色的长毛绒布睡衣走下楼来,楼梯是向四面伸展的。柯勒的房子有三层,足有11000多平方英尺,典型的新古典殖民主义风格。即使用布拉克科夫大厦和高贵的威斯彻斯特周边其他城镇的标准来衡量,柯勒的豪宅仍然独具一格。 装饰几乎完美无瑕——每个房间都是形式与功能、时尚与舒适的最佳结合。纽约城最好的古玩店和康乃狄克州的精品店全都在这里汇合。最惹眼的是一幅哈得逊河学派的代表人物托马斯·科尔的绘画作品,由莫奈亲笔签名,曾经存放在乔治三世的私人图书馆,此前是j·p·摩根的囊中之物。还有一个雪茄菸盒,最初是理察·尼克森送给卡斯楚的礼物,这个雪茄盒还附带有一份证明其价值的鑑定书。房间里的可进入式酒窖更让人嘆为观止,其空间足以容纳四千瓶酒,而且里面几乎已经放满了。 当然了,柯勒曾经僱佣纽约最优秀的室内装饰大师。这个装饰大师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开始和她约会。半年后,她在床上把柯勒捆起来。 生活中,他从未感到如此地快乐、兴奋,并且充满了活力。 五年前,他曾找到过真爱,并且为之惊奇,将她视若珍宝。但是莫尔娜在和他订婚后就得了癌症,离开了人世。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恋爱了,但是突然,梦中的那个人出现了——美妙绝伦的诺拉· 辛克莱尔。 诺拉穿过大理石的大厅、餐厅。离开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满足柯勒的胃口,她刚把他的胃口吊起来。 她走进厨房,这座房子,她最爱的就是厨房。在去纽约室内设计学院报名之前,她曾想过当厨师。她甚至到巴黎的蓝带艺术烹饪学校上过学。 尽管她放弃了装饰盘子,选择了装饰房子,烹饪却一直是她的热情所在。什么样的烹饪都能让她放松心情,理清思路。尽管柯勒喜欢的大大的、美味多汁的双层芝士汉堡(里面夹着鱼子酱的那种——注)做法简单,但终究是烹饪, 诺拉仍然乐在其中。 一刻钟以后,她叫道:“吃的快弄好了,宝贝。你准备好了吗?” 柯勒已经换上了短裤和马球衫,他走下楼,缓步走到诺拉身后,诺拉正在炉前忙乎着。他忽然说:“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 “能够吸引我。” 诺拉抢着说,这是她的台词,也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只有柯勒和诺拉才能听得懂的暗语,这证明他们总是充分利用在一起的时间。因为各自忙碌的工作,他们总是聚少离多。 她把一个大洋葱一片片地往锅里削,柯勒关切的目光从她的肩膀上滑过去:“洋葱不会让你流泪吗?” “从来不会。” 柯勒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来:“服务公司的计程车什么时候来接你?” “一小时以内吧。” 他点点头,手里摆弄着一个杯垫:“你这个客户是哪里的?他是谁啊,怎么让你星期天都上班?” “他住在波士顿,”她答道,“是个退休老头,在巴克湾买了座褐色的大房子,刚粉刷完。”诺拉切了一块蔷薇花状的小面包,把热气腾腾的双层芝士汉堡和洋葱放在上面。她又从冰箱里给柯勒拿了瓶阿姆斯特淡啤酒,给自己拿了瓶依云矿泉水。 柯勒咬了一口说:“味道赛过史密斯沃伦斯基饭店了,还要加上一条——厨师迷人多了。” 诺拉呷了口水,看着狼吞虎咽的柯勒,她满意极了,他总是这样,胃口很好!这的确是件好事。 “天啊,我爱你。” 柯勒突然迸出一句话。 第3页 “我也是。” 诺拉放下了杯子,盯着柯勒那蔚蓝的眼睛,“我真的很爱你,好喜欢你。” 他伸出手:“那么,说实话,我们还等什么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放在这房子里的衣服已经比我自己的还要多了。” 诺拉眨了眨眼:“这是你求婚的方式吗?” “喔,不,这才是我求婚的方式。”他说。柯勒把手伸向裤兜,取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然后单膝下跪,把盒子交到诺拉的手中,“诺拉·辛克莱尔,你让我幸福无比。我真不敢相信我找到了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诺拉简直惊呆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大钻戒——眼泪浮上了她幽绿的眼睛。 “愿意,愿意,愿意!啊哈——当然愿意!”她叫道,“柯勒·布朗,我愿意嫁给你。我深爱着你。” ——砰!——香槟启开了。这是他预先就冰冻好的,他还给自己准备了一瓶杰克·丹尼,想万一求婚被拒绝了就一醉解愁。 两个杯子都倒上了香槟,柯勒高高地举起杯子,提议道:“为我们以后的幸福生活干杯!” “为以后的幸福生活干杯!”诺拉响应他的话,“为‘啊哈——我非常愿意’干杯!” 他们碰杯,呷酒,手握着手。正狂热地沉浸在爱河中的柯勒与诺拉,兴奋得头晕目眩,两个人拥吻在了一起。 但是他们的庆祝很快被车道上的喇叭声打断——诺拉叫的车到了。 几分钟后,诺拉坐进的轿车渐渐驶离了,她从开着的后车窗伸出头来冲着柯勒喊道:“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三) 在乘车去威斯彻斯特机场的路上,诺拉一直盯着手上那枚光彩夺目的戒指。柯勒很会讨女人的欢心。这枚钻戒至少有四克拉,钻石是圆形的,成色起码是d或者e,侧面还镶着长阶梯形的宝石,全都用铂金完美地镶嵌在一起。诺拉简直是为这戒指而生,这戒指也仿佛找到了主人。 终点到了,司机把林肯轿车停在路边,为诺拉打开车门,然后问道:“辛克莱尔小姐,您回来的时候还需要我来接吗?” “算了吧,我另有安排,”她回答道,“谢谢。” 诺拉慷慨地给了司机一笔小费。然后把手提箱的拉杆支起来,拖着往机场大厅走去——她经过了超长的二等舱队伍,缓缓地走到头等舱服务台前。每走一步,她都仿佛听到柯勒在说着某一句他们之间的暗语,柯勒说上句,她接下句。 柯勒说:“少吵架……” 她接着说:“更值钱。” 飞机平稳地起飞了,随即爬升到巡航高度,这时,诺拉才终于把视线从戒指上移开。她翻开最近一期的《房屋与家庭》,里面有张照片拍的就是她以前在康乃狄克州给一位客户装修的房子,标题是“达里恩大胆的风格”。照片拍得十分醒目,旁边的文字说明也极尽赞美之词。惟一没有提到的就是她的名字。 她多么希望看到自己的名字啊。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在洛根机场着陆。诺拉取了租用的汽车——一辆豪华的克莱斯勒敞篷跑车,支好敞篷,戴上太阳镜,向波士顿的巴克湾驶去。 收音机的预置键让她相信两件事。第一,波士顿有太多说空话的电台。第二,前一个司机根本不懂怎样驾驶这辆车,因为敞篷车是离不开音乐的。 她摁下寻找键,找到一段中意的音乐。她的长髮随风自由飘扬,棕褐色的皮肤沐浴在六月的阳光里。随着一首经典老歌,弗拉明戈的《我的眼里只有你》,她也哼唱起来。 很快,诺拉就在一所华丽的褐色房子前停下来,房子位于离公共花园下行不远的联邦大道上。夏日星期天相对宁静的下午给它带来了一点好运: 前面有一片空地,“好棒啊!” 她换到停车挡,稍稍整理了一下头髮。髮夹上哪儿去了?找不到髮夹了?髮夹!敲门之前,她看了看表,好戏即将上演。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四) 诺拉走到房子特大的双门前,在手袋里摸索着钥匙,杰弗瑞·沃克决定雇她当室内设计师的时候就把钥匙给了她。房子太大了,门铃又不时地耍脾气,杰弗瑞告诉诺拉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一个细小的声音迴荡在她脑子里:“这样真好。” “屋里有人吗?”诺拉踏进屋,问道,“沃克先生在吗?” 她站在大厅中央,仔细听着。她能远远地听到迈尔斯·戴维斯和他优美的小号声从二楼一点一点地渗下来。她又问了一声。这次,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诺拉,是你吗?”楼梯上一个声音问道。 “你不会在等别的什么人吧?”她回答,“你最好说没有。” 杰弗瑞·沃克匆匆走进大厅。他搂住诺拉,把她举到空中转了个圈,整整吻了诺拉一分钟。接着又是长时间的亲吻。 “天啊,你真美!” 杰弗瑞说着,终于慢慢地把诺拉放回地板上。 第4页 诺拉用左手顽皮地在杰弗瑞的肚子上打了一下。柯勒送的四克拉的钻戒早已被杰弗瑞送的戒指取代了,这枚戒指的三颗蓝宝石巧妙地堆在一起,重达六克拉。 “我敢肯定你对你所有的妻子都说过这句话。”诺拉说。 “当然没有,我只对像你这样迷人的妻子说。天啊,诺拉,我想死你了。傻瓜才会放走你这么个妙人儿。” 他们大笑了起来,再一次拥吻,吻得那么投入,那么深情。 “来,给我说说,你的旅途怎么样?”杰弗瑞问道。 “还行,反正都是为生意的事奔波。你的新书写得怎么样了?” “谈不上是《战争与和平》那样的巨着,也不会像《达文西的密码》那样畅销。”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总是事实。” 杰弗瑞·塞奇·沃克今年四十二岁,是一位具有国际知名度的畅销歷史小说作家。他有数百万的读者,绝大多数都是女性。她们喜欢他的作品,喜欢他笔下坚强的女性形象,书的封面上他那粗犷的长相对此没有半点影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好看”的乱发和胡茬。 突然,杰弗瑞把诺拉拦腰抱起,把她搭在肩膀上。他带她上楼的时候,诺拉一路嚎叫。 杰弗瑞本来打算走向卧室,但是诺拉抓住了门柱,他不得不改变方向,走向他的私人图书馆。诺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他写作时坐的。 “你老说你最好的作品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写出来的。”诺拉说,“我们就在这里做爱怎么样?” 杰弗瑞把诺拉放在破旧的棕色坐垫上,打开音乐,诺拉·琼斯的歌,他们共同的最爱。 随着这位着名歌手缭绕而有力的声音逐渐向高潮发展,整个房间都淹没在乐曲声中,诺拉慢慢向后靠倒,把腿抬了起来。杰弗瑞褪掉她的凉鞋,她的卡其裤和内裤。杰弗瑞帮诺拉把她身上最喜欢的绿色羊毛衫脱了下来,她的手伸进了杰弗瑞的牛仔裤。 “我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老公。”诺拉喃喃着,拉下了杰弗瑞的内裤。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五) 那天晚上,诺拉做了配有自制伏特加沙司的佩内面,还有凉拌沙拉。杰弗瑞则从私人酒窖里取出一瓶布鲁内罗酒。两个人共进晚餐,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喜欢这样。 他们一边吃一边谈论着杰弗瑞的新书,这本小说以法国大革命作为背景。杰弗瑞几天前刚从巴黎回来,他非常重视作品的真实性,坚持要实地考证。诺拉的工作也非常忙碌,他们的日子总是聚少离多。两个人当初是在墨西哥结的婚,那是个星期六,第二天他们就飞了回来。没有婚礼嘈杂的场面,也省去了所有的忙乱,而且在美国国内都没有登记。真是一桩标准的现代婚姻。 “诺拉,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杰弗瑞一边说,一边把叉子插进所剩无几的佩内面里,“我们真的应该一起去旅行。” “你是应该兑现你的蜜月旅行诺言了。” 杰弗瑞一只手捂住胸膛,微笑道:“亲爱的,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像在度蜜月。” 诺拉也笑了:“说得好,我的大作家,但是我不会让你的油嘴滑舌就此过关的。” “好吧。你想去哪儿?” “法国南部怎么样?”她提议,“我们可以住在卡普费拉酒店。” “要不,去义大利吧?”他说,手里握着那瓶酒,“托斯卡纳区?” “嘿,我说——我们两个地方都去吧?!” 杰弗瑞仰天大笑起来:“你又来了不是?”他说,他的食指在空中摇动着,“绝不顾此失彼,两个地方都去?这个主意倒不错。” 他们吃着饭,谈论着更多可去的地方: 马德里、峇里岛、维也纳、拉奈岛。他们分享了一品脱“本和杰里”牌的樱桃雪糕,最后决定去旅行社谘询一下。 十一点钟,他们依偎在床头——惹人羡慕的一对夫妇,沐浴在爱河里。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六) 第二天正午刚过,在四十二和四十三街区的曼哈顿中央火车站前的公园大道,一名妇女发出了尖叫,另一名妇女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她也跟着尖叫起来。旁边的男人骂了一声“见鬼”,然后他们全都躲到一边去了。 这里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跟在这个全世界最着名的火车站外有个烂车皮这种事一样不可思议。恐惧、惶惑,这一连锁反应迅速清空了人行道上所有的行人,只留下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个胖子,长着浓密的连鬓鬍子,头髮稀少,嘴唇上还有一撮小鬍子。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咖啡色西装,西装的翻领很宽,但更宽的是那光泽度很好的蓝色领带。他脚边放着一只中号的手提箱。 胖子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五岁左右,颇有几分姿色。她留着一头红色的头髮,直直地垂到肩膀上,脸上长满了雀斑。她穿着短格子裙和白色吊带紧身背心,一边肩上挂着个破旧的克纳普呢背包。 胖子和这年轻女人看起来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然而那一刻,他们却紧紧地联繫在一起——确切地说是被一支枪联繫在了一起。 第5页 “你再靠近一点儿,我就杀了她!”胖子吼道,带着很重的中东口音。他把冰冷的枪管抵住女人的太阳穴,“我发誓,我一定会开枪打死她。这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我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威胁是对留在人行道上第三个人说的,他也是留在人行道上最后的一个人——他离他们大约有十英尺,穿着宽松的卡其布裤子和t恤衫,典型的游客样。也许他来自遥远的西部,奥尔良?华盛顿州?或许是个逃亡者。模样还挺体面的。 ——然后,他掏出一支枪。 游客模样的人向前走近一步,他的枪指着小鬍子胖子的脑门——直指死穴。游客的射击路线似乎丝毫没有考虑到那个年轻女人。 “我也不关心她的命,”游客说。 “我叫你站住!”胖子说——游客根本不理会他,又上前了一步——“我发誓,我他妈的要打死她!” “你不会的,”游客平静地说,“因为如果你打死了她,我就会打死你。”他再前进一步,停了下来,“朋友,好好想想吧。那手提箱里的东西可丢不起哦。你的命才值几个钱啊?” 胖子瞥了一眼箱子,仿佛经受着巨大的痛苦。看起来他正在思考游客说的话,也许他没有。他的脸上浮现出疯狂的微笑。他扣起了手枪的扳机。 “求求……求求你们了,”年轻女人哀求道,她浑身发抖,“求求……求求你们了。”眼泪从她的眼睛不停地涌出来,她几乎站不住了。 “闭嘴!”胖子对着她的耳朵吼道,“给老子闭嘴!我快被你吵疯了!” 游客坚守着阵地,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一样东西: 胖子扣扳机的手指。他不喜欢所见到的一切。 ——一阵抽搐。 杂种胖子会对那女人开枪吗?真让人受不了。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七) “哟呵,”游客举起一只手掌,大声说道,“兄弟,别那么紧张。”游客退后了一步,自己哧哧地笑了起来,“我在跟谁开玩笑呢?我的枪法不好。我不敢肯定射中的就是你。” “识相就好,”胖子说,右手把那姑娘搂得更紧了,“现在告诉我,咱们该听谁的?” “当然是听你的。” 游客恭敬地点了点头说,“朋友,你到底想干什么。该死!你想的话,我可以把枪放在地上,行吗?” 胖子瞪着游客,他不再斜眼看人了,“好吧,但你得慢慢放下枪。” “当然。很容易的事——容易得很——非常容易。不这样也没办法啊。”游客开始弯下身子向地上放枪,从他身后附近的电话亭里传来了沉重的喘气声。紧接着,他身后四十二街区上停着的一辆货车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喘息声。那些跑去寻找避难处的人还不得不在一旁看着事态的发展,他们都想着同样的一件事:“别放下枪,伙计。他会杀了你!杀了那女的!” 游客弯着膝盖,蹲下。小心地把枪放在地上。 “看见了吧,这没什么,真的很轻松。”他说,“好了,你现在要我做什么?” 胖子开始大笑起来,他蓬乱的小鬍子在鼻子下缩成一团,“我要你做什么?”他说。笑声变得更大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游客把他指着那女人的枪移开,正面直直地瞄准他,“我要你做的就是——去死。” ——这个人终于採取了行动,这个人是游客。 眨眼的工夫,他敏捷轻快地把手伸到裤腿上,从膝盖下的手枪皮套里掏出一支“贝雷塔九毫米”手枪。他的手臂像鞭子一样挥过,开火,“啪”!枪声迴荡着,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包括胖子自己。 他头上的洞有硬币那么大。有那么一会儿,胖子凝固在那里,像座塑像,像尊大佛。旁边看着的人都惊叫起来,年轻女人的背包滑到膝盖处。“砰”地一声,胖子瘫在堆满垃圾的地上,血像喷泉一样汩汩涌出,令人毛骨悚然。 游客把“贝雷塔”枪塞回膝盖下的套子里,把放在地上那支枪放在屁股后面的包里。他站起来,走到那只手提箱前面。他把箱子提起来,走向一辆停在街上引擎一直没有熄火的蓝色福特野马车。 “女士们先生们,祝各位愉快。”他对周围惊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的人群说。背包女子吓得把包紧紧地抱在胸前,“你真幸运。”他向背包女子挥手示意,然后,游客坐上驾驶座,驱车离开了——带着那只手提箱。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八) 绿灯亮了,这位纽约城里的计程车司机勐地踩上油门,好像要压扁一只虫子。差点儿被他压扁的却是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一个少见的鲁莽的、不怕死的傢伙,对他来说,红灯和停车标志都是些疯狂的想法,是些没有意思的玩笑。 计程车司机在十字路口勐踏油门的时候,这个邮递员突然转向,一直往前沖,他高速行驶的自行车最终离汽车的缓冲器不过一寸。 第6页 “傻瓜!”邮递员扭过头尖声骂道。 “操你傻瓜!” 计程车司机叫道,对着邮递员竖起他的中指。他瞟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诺拉,厌恶地摇摇头,然后将汽车油门踩到底,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诺拉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回家真好。 计程车司机继续保持着疯狂的速度向南行驶,驶向曼哈顿下面的第二大街。他们驶过几个安静的街区,这时司机打开收音机,正在播的是“1010新闻”。 收音机里一个低沉、流畅的男人声音刚播完了一条城市最新预算危机的消息,接着他插播了一条发生在市中心的爆炸性新闻,一个在现场的女记者的播音插了进来: “大约半小时以前,在四十二街区和中央火车站外的公园大道的拐角处发生了一起扣人心弦、异乎寻常的枪击事件。” 收音机里详细地描述了一个男人怎样用枪劫持一个女人质,最后却被另一游客模样的人用枪打死了,围观者都认为这个游客是个便衣警察。 “但是警察最终出现时,却有消息证实说游客与纽约市警察局没有任何关系。目前,无人知道游客的真正身份。开枪之后,他随即离开了现场——携带死者的一只大手提箱子潜逃了。”记者承诺继续追踪事态的发展。 计程车司机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后视镜:“这个城市需要的就是这些吗?”他说,“又一个散漫的义务警察。” “其实弄清楚也就那么回事情。”诺拉说。 “怎么弄清楚?” “从那只手提箱入手。不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很明显,一切都与箱子里的东西有关。” 计程车司机耸耸肩,点点头:“对,言之有理。你说那箱子里有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呢,”诺拉回答,“里头肯定不是脏衣服就是了。”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九) 有人在什么地方说过一句话,诺拉特别喜欢,也打心眼里深信不疑:人的生活不是随心所欲的。 ——她的生活可不是这样。 计程车在索霍区的美世斯普林的角落处停了下来,诺拉付了车钱,拉着带轮子的手提箱进了公寓的大厅,这座公寓有两层楼,以前是个豪华的仓库,大厅全是大理石装饰的。除了纽约,到处都是这样充满矛盾的装饰。 她的房子是一间阁楼,占了整整半层楼。用一个字形容:大;用一个词形容: 时尚。乔治·史密斯牌的家具,打蜡的巴西木地板,德国博德宝设计的厨房。整体搭配起来平和、安静、优雅,这是她的避风港。她在这里才能真正地感觉到“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够吸引我”。 其实诺拉倒是很想让使她感兴趣的几个人到这房子里参观参观。 前门处立着诺拉的看门哨兵——一座六英尺高的全裸体男性泥塑像——这是哈维尔·马林的作品。 房子里有两个地方设有安逸的座位——其中一个是用全白色的皮子包装成的,边角用黑色做补充——这些都是诺拉亲手设计的。 她喜欢这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为了买到这些东西,从索霍到太平洋西北区、伦敦、巴黎,义大利的小村落,比利时和瑞士,她几乎寻遍了所有的古玩店、跳蚤市场和画廊。 她收集的东西来自世界各地。银器有几件赫耳墨斯珍玩,还有十几个她一直很喜欢的银碗。艺术玻璃有法国艺术画廊的镜框,还有白色、绿色、绿松石色的蛋白石。油画都出自纽约、伦敦、巴黎和柏林名气极高的画家之手。 更为突出的当然是诺拉的卧室: 设计非常大胆——让人耳目一新——紫红色的墙壁,镀金边的壁突式烛台和镜子,床的正上方悬着一个轮廓分明的涡形木雕。 来吧,看看我真实的生活。 诺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然后打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打给柯勒的,她把打电话称作“安抚男人”工程。稍后,她又拨通了杰弗瑞的电话,说了一通跟柯勒差不多的情话。 那天傍晚八点刚过,诺拉走到格林威治中心的巴波酒吧。真的,回家太好了。虽然是星期一,巴波却挤满了人。空气里充满了银器、酒杯、碟子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在房内的各个地方,人们发出了有节奏的嘈杂声。 诺拉在人群里看到她的好朋友爱莱恩和阿里森,他们已经坐在一楼倚墙的一张桌子旁,一楼是比较休闲的楼层。诺拉经过老闆娘身旁,向她们走去。周围人们互相亲吻着脸颊。天啊,她爱死这些丫头了。 “阿里森爱上咱们的酒保了,”诺拉一坐下来,爱莱恩就大声宣布。 阿里森棕色的大眼睛转了转:“我只说了他挺可爱的。” “我听着怎么像是爱上了呢。”诺拉继续开着这个玩笑。 “听见没有,确凿的证据呢!”爱莱恩说。她是多家公司的顾问律师,在艾格斯、贝克和城里有名的斯米德尔公司供职。最大的优点之一是这些公司都是计时付薪的。 说曹操,曹操到。那个年轻的酒保,高高的,皮肤黝黑,走上前来,问诺拉想喝点什么。 第7页 “水就行了,”她说,“有泡泡的那种水。” “别,今晚你和我们一起喝酒吧,诺拉。她要一杯‘四海为家’鸡尾酒。” “马上就来。”酒保很快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诺拉把手挡在嘴边,悄悄说:“他真可爱啊……”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阿里森说,“不过他可能还不到可以喝酒的年龄,可惜啊。” “我想,这就像是被驱赶,”爱莱恩说,“也许是因为我们变得太老了,他们才看起来很年轻。”她耷拉下头,“唉,我现在好沮丧啊。” “快换个话题啊!”诺拉大声说。她转向阿里森,“今年秋天怎么流行黑色啊?” “信不信由你,可能就是一片黑色哦。” 阿里森是w的服装设计师,按她喜欢的说法,w是掉下来惟一能砸破脚趾头的杂志。他们做生意的模式其实很简单,她的解释是: 大幅的gg上面是那些骨感的模特儿穿着设计师设计的永不过时的衣服。 “诺拉,你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阿里森问道,“你老是不在城里,就像个幽灵。” “我可能真有点发疯。现在不是时兴有两个家吗?那些客户真快让我崩溃了。” 阿里森嘆了口气:“负担第一个家我都有问题——哦,对了,我给你讲过刚和我同居的那男人没有。” “是那个演奏怪异的新时代音乐的雕塑家吗?”爱莱恩问道。 “不,不是他。他几个月前就从我那儿搬出去了。”她手一挥,做了个打发人的手势,“现在这个刚买下了拐角那座公寓。” “你对他的最终裁决是什么?”爱莱恩三句不离本行。 “单身、可爱,是个肿瘤学家,”阿里森回答。她耸耸肩,“生活里还有比嫁给一个有钱的医生更糟的事吗?”这话一出口,阿里森慌得赶紧用手捂住嘴。 几个女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你们,嘿,没关系。”诺拉说。 “亲爱的,对不起啊,”阿里森尴尬地说,“我是无心的。” “真的没什么,你用不着道歉的。” “快换个话题吧!”爱莱恩叫道。 “看,你们俩都傻乎乎的。听我说,虽然汤姆是个医生,但我们还是一样的可以谈论医生。”诺拉握住阿里森的手,“再跟我说说你的肿瘤学家吧。” 阿里森继续说了下去,三个人也接着聊。她们的关系很好,任何难堪时刻都不会影响她们的关系。 年轻的酒保给诺拉端来了“四海为家”,然后照单继续上酒去了。她们三个不断地喝酒,吃东西,胡闹地乱侃。诺拉一副完全放松的样子,她表现得如此舒适、自在,以至于阿里森和爱莱恩都不知道后来一整晚,她的思想一直徘徊在她第一任丈夫的死亡上,她的第一任丈夫: 汤姆·霍利斯。 ——他,是被谋杀的。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 一个高玻璃杯里面盛满了水,混合一些阿司匹林。这是她与爱莱恩、阿里森一起喝完酒紧随其后的饮品。诺拉从来没有喝醉过,她憎恶听任别人的控制。好在爱莱恩和阿里森都是她的好伙伴,而且她们兴致很高,所以她们仨愉快地谈了很多。 两杯水,两片阿司匹林——她换上最喜爱的棉质睡衣,把梳妆檯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拉出来。马球运动衫下面放着一个影集。 诺拉关上抽屉,只留着床头柜上的灯。她爬上床,把影集翻到第一页。 “故事从这里开始。”她自言自语。 相片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仿佛一条时间线索,记录了诺拉与她第一个爱人相恋的过程。她一直都叫他汤姆医生。影集里有他们相识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周末的相片,那时,他们去贝克郡参加在坦格尔屋举行的一场音乐会,这张相片是他们在列诺克斯的盖博斯旅馆内的套房里拍的。 第二页拍的是汤姆带诺拉去凤凰城参加一个医学会议。他们住在诺拉特别喜欢的比尔特摩,不过要住在主楼才有意思。 接着是在他们婚礼上偷拍的照片,婚礼是在纽约植物园的温室帐篷中举行的。 再往下翻,是他们在尼维斯岛度蜜月的相片。多么灿烂的日子啊,那是她曾经有过的最愉快的时光。蜜月中的往事歷歷在目——派对、晚宴,还有滑稽的面孔,对着镜头扮鬼脸。其中一张是诺拉伸出舌头去舔鼻子;汤姆像“猫王”艾尔维斯那样翘着上嘴唇,那滑稽的样子简直就是在模仿前总统比尔·柯林顿。 然后,相片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剪报。 影集的最后几页全都是报纸的标题。报上讲的是各种各样的故事,还有讣告——由于时间太长,都泛黄了。诺拉把它们全都保存了下来: 《纽约邮报》写道:“药物混合中毒不治,曼哈顿顶尖医生丧命”。 “服用自配药品,医学博士赴黄泉。”这是《每日新闻》里的说法。 《纽约时报》没有过分夸大其词,只是一条简短的实事求是的讣告:“着名心脏病专家汤姆·霍利斯辞世,年仅42岁。” 第8页 诺拉合上影集,独自躺在床上想着汤姆和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每件事情的开始都是诺拉新生活的开端。诺拉的思绪自然地飘到了柯勒和杰弗瑞身上。她看着自己的左手,他俩送的戒指她都没有戴。她得作个决定了。 诺拉本能地开始在脑子里列了一个单子,井井有条而又简洁明了。究竟和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位在一起好处会更大呢? 柯勒与杰弗瑞—— 他们俩都很风趣,都能让她笑个不停,都能让她有特别的感觉。不容否认的还有,他们在床上——或者他们想做爱的任何地方,都很棒。他们都很高大,身材很好,英俊得像电影明星,不,应该说他们比她见过的电影明星还要好看。 事实上,诺拉既喜欢和柯勒在一起,也捨不得杰弗瑞,这个决定的难度太大了。 ——她会干掉谁呢?或者会先干掉谁呢?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一) 事情开始变得棘手了,险像环生。 游客坐在切尔西二十三街区西边的一个星巴克咖啡馆里。每张咖啡桌前坐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傢伙,但这里是安全的。正是由于这些人都靠揩油过日子,所以,只花三美元你就可以喝到杯咖啡,可能还外加有别的好处。 从中央火车站外夺来的那只箱子就放在地板上,他用两条腿紧紧地把它夹在中间,他早已反覆观察过这只箱子。 第一,这箱子是开的,没上锁。 第二,里面放着些皱巴巴的男人的衣服,还有一套用棕色皮包装着的修面工具。 第三,修面工具似乎没什么异样,仔细观察却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里面还有一个快闪记忆体和一个钥匙盘。快闪记忆体应该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吧?真好笑——关系人生死的东西居然只有手指头般大小。不过,小吸管都能吸干、吸尽汪洋大海。显然,这小东西里可以存放许多有用的信息。 游客已经拿出了他的苹果机。现在只要他有胆量,一切都将真相大白。碰巧,他的胆量还不小。 开始! 他把快闪记忆体塞进苹果机。为什么那个苦命的胖子要为这个不惜在四十二街区丧命呢? 驱动图标出现了——e盘。 游客移动滑鼠,点击快闪记忆体里保存的文件。行了。可以看了,看喽—— 几分钟后,游客正待细看里面的东西,他却停下了。 旁边桌坐的一个漂亮女人——漂染了浓重红色的头髮编成了一束一束的麦穗——正试图想要瞟上两眼。游客把目光投向她:“有句老话——我可以让你看里面的东西,但是,你要付出死的代价。” 女人笑了:“我也有句老话——你让我看你的东西,然后我让你看我的,怎么样?” 游客也笑了:“可你没有可携式电脑。” “那就是你的损失了,”她耸耸肩,从桌旁站起来准备离开,“你长得挺可爱,却是个傻瓜。” “你的头髮该剪了。”游客笑得合不上嘴。然后,他回头再看屏幕。 ——行了!屏幕上显示的东西——仿佛没什么意义,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什么能有意义呢。 文件里都是些姓名、住址,瑞士和开曼群岛几家银行的名字——几个海外帐号。还有这些帐号上的金额。 游客在脑中飞快地算了一下,只算出个大概,但也八九不离十——十四亿美金!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二) 纽约是个不夜城,但是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有些地方显然还没甦醒。譬如东区下面灯光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在地下五楼,里面一片寂静。像只水泥做的蚕茧。惟一的噪音是头顶上萤光灯发出的使人麻木的嗡嗡声。 除此之外,一辆蓝色福特野马车里还有个男人不耐烦地用中指敲打着方向盘——野马车里,游客瞥了一眼他的表,摇摇头。中指继续敲打着。和他接头的人迟到了。 十分钟后,两个汽车头灯照亮了远处的墙,墙在通向上一楼层的斜坡旁。一辆白色的雪佛兰篷车出现了。车的一边印有花商的标志:“露西里鲜花坊”。 “哦,算了吧,”游客想,“还弄辆卖花车来迷惑人呢。” 篷车慢慢地靠近了野马车,停在了离它二十英尺的地方。引擎熄了火,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跨出车来。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衣,还打着领带。他向游客这边走来。篷车里仿佛还有个男人,但他一直呆在车里没出来。 游客也走下车,和那男人在半路相遇,“你迟到了。”游客说。 “你还活着,真走运啊。”接头的男人说。 “知道吗,有人觉得我那招是技巧。” “开的那枪可不赖啊。听说在前额,死穴呢。” “喔,那胖子的确有点秃顶了,目标也就更大了。那女孩怎么样了?” “她吓坏了,不过会好的。像你一样,她也是个内行。”西装男人把手伸向外套口袋,从里面掏出一盒万宝路香菸,递了一支给游客。 “谢谢,我不抽,早戒了。” 西装男人自己把烟点着了,把火柴摇熄。 第9页 “警察怎么说?”游客问。 “没听说什么。好像他们正忙着和那些口径不一致的目击者打交道呢。” “其中有你派去的人,是吧?” “就两个目击者。我们让他俩都说你留着山羊鬍子,脖子上还有块疤。” 游客笑了,用手揉了揉光光的下巴:“那就太好了。媒体怎么说?” “他们好像都把这事忘了。比起你的身份来,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箱子里的东西。说到箱子,在……” “在车里。” 他们走到野马车后面。游客支起车盖,把箱子提了出来,放在地上。西装男人把箱子打量了个遍。 “你试着打开过?”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就是没有。” “我没有,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西装男人吐出一个烟圈:“如果你打开了,我们现在就不这么说话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问那么多了。你又不是这个圈子里混的。” 游客没再追问下去:“那现在我怎么办?” “失踪。你不是还有一个任务吗?” “任务?对,我已经上了另一条有趣的贼船。车里头那个人是谁?” “你这次干得不错。他要我转告你的,别问那么多了。” “我本来就是个不错的人嘛。他们选我真是有眼光。” 他们握了手,游客看着西装男人提着箱子走回篷车开走了。他在想他们要用多长时间才会发现他看了快闪记忆体里的内容。虽然是情非所愿,但现在他已经是圈里人了。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三) 对诺拉来说,这是一个忙碌的早晨,她先在东六十一街区逛了很久。现在,她正在联合广场附近的家具店为一位客户购物。然后,她还得到另一个家具店去看看,最后一站是家英国人开的古玩店。 她是为最早的客户之一的康斯坦斯·迈克格拉斯购物。康斯坦斯——“康妮”绝对不是暱称——从东边豪华的两居室搬到西边中心花园更豪华的两居室里。准确地说是搬到了达科他,电影《魔鬼怪婴》就在那里拍的,“甲壳虫”乐队的主力成员之一的约翰·列侬也是在那里被枪杀的。康斯坦斯虽然退出了舞台,但仍保持着绝佳的表演才能。她给诺拉解释为什么要搬到西边:“太阳从西边落下,我也要在西边最后一套公寓里度过余生。” 诺拉喜欢康斯坦斯,因为她充满活力、坦率豪爽,常说些装饰家最爱听的话。对她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她已经死了两任丈夫。 “我还活着,还能唿吸,可别对我视而不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诺拉转过头看见伊万·弗雷扎伸着胳膊,摆出拥抱的姿势。他代理的巴里斯特·葛罗屋古玩店,占了五楼大半部分。 “伊万!”诺拉说,“见到你真高兴。” “见到你更高兴。”他回答。他亲吻了诺拉的双颊,“你今天又给哪位财神买东西呢?” 诺拉简直可以从他眼睛里读出“钱”字:“她的名字就用不着提了,但是你有生意可做,她扔掉了很多华丽的法国饰品,想换成传统的英格兰风格。” “那你可来对了地方,”他咧着嘴笑了,露出满口牙齿,“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从来都能走对地方。”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伊万带诺拉看遍了全部英格兰风格的家具。他是个行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特别知道什么不该对诺拉·辛克莱尔说。 诺拉最讨厌听一个卖东西的夸什么东西漂亮,仿佛那会影响她的判断。她有自己的审美标准,有自己的品位,一部分是天生的,其余的是靠经验的积累和打磨得来的。她绝对相信自己。 “这是带一片叶饰的还是两片?”她看着一张紫衫木餐桌问伊万,桌子上镶着缎木做的边。 “只带一片,”他说,“但可以放得下两片,我们很容易就能把第二片做出来。” “这样就行了。”她瞟了一眼价格,给康斯坦斯·迈克格拉斯买东西,真是多此一举。她后退一步,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说了她独特的“我买了”的代替语。说一个字更有力的时候,为什么要费力说三个字呢? “行!”她宣布。 伊万立刻从书写板上撕下一张“已出售”的标籤贴在桌子上。那天早上他已贴了四张这样的标籤了,可能也是最后一张。配上“行”了的断层式橱柜、高脚橱柜和靠背长椅,诺拉感到十分满意。 伊万开发票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坐在一个大沙发上。不用说,装饰师要提百分之十的成,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伊万那里出来,诺拉在一家名叫梅尔卡多的餐厅吃了饭,现在她用不着跑那家英国人的家具店了,在前头的两家商店,她已经买足了所需的东西。她点了一份高步鸡肉沙拉和一份薄煎饼,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她先给康斯坦斯汇报了上午买东西的情况,又分别给杰弗瑞和柯勒打了电话,完成了当天的“安抚男人”工作。 第10页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四) 现在,她来到东河旁边的东四十九街区的律师事务所——有些重要的事要处理。 “辛克莱尔女士,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史蒂文·克普勒先生问道。 诺拉莞儿一笑:“叫我奥里维雅就可以了。” “好吧,奥里维雅。” 史蒂文·克普勒坐在大大的办公桌后面,对诺拉夸张地笑着,“我有艘船的名字就叫奥里维雅。” “你开玩笑的吧!”诺拉装作很惊奇地说,“我要把这看作是我幸运的徵兆。” 她看作更幸运的徵兆是史蒂文·克普勒从她的胸部和大腿扫过的贪婪的目光。他正值中年,是城里税收律师,头顶上的头髮已所剩无几了——事情应该就好办了。 其他男性律师的约见在诺拉的登记簿上都推到两三个星期以后。与史蒂文·克普勒的约见也差点难逃同样的命运,不过他的一个客户临时变卦,为他留出了点时间——幸运而难得的时间。诺拉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得到了约见,或者说“奥里维雅”得到了约见。诺拉的计划需要借用她母亲的名字。 她继续说道:“史蒂文,你能做的就是帮我建立自己的公司。”心里暗想:“顺便提醒你一句,公司可不是建在我奶罩里!” “啊哈,这碰巧是我拿手的活儿。”他说完眨了眨眼睛,双唇一抿,发出两声很大的“叭嗒”声。诺拉让自己不被他吓退,“您的公司想建在哪里?”他问。 “开曼群岛。” “哦。”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顾虑的神情。他那迷人的穿短裙的新客户显然想钻法律的空子,不想纳税。 “这应该不成问题吧。”诺拉说。 克普勒惹人厌恶的贼眼更放肆了:“哦,不,我觉得不一定……嗯……非要,”他结结巴巴地说,“是这样的,要在那里做生意必须得有一个记名代理人。简单地说,就是要一个开曼群岛的居民,以他的名义开公司,让他成为你公司经商代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些诺拉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有打断他,还是像个小学生一样点点头。 “您真走运,” 克普勒补充说道,“我正好雇了这么一个代理人。” “真的好走运啊,”诺拉说。 “现在,我想您还需要在那里开个帐户,对吧?”——成了! “对,那样最好。你能帮我办吗?” “不行,您得亲自去办。”他说。 诺拉在她的座位上又一次改变了个姿势:“哎呀,太不方便了。”她说。 “我知道,这真的很不方便,”他的身子向桌子倾过去,“也许我可以想点办法,免您跑这一趟。” “太好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他从一个装文件的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奥里维雅,我需要你更多的资料。”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五) 星期五黄昏将近时,一辆林肯高级轿车转过喧闹的第九大道,开上风景如画的斯卡伯勒路,经过同样美丽的中心大道,驶进柯勒的比利时滑车道。司机下车刚为诺拉把门打开,就被柯勒捷足先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诺拉了。 “快过来!”他向她招手,“我想你都快想疯了。” 诺拉轻快地下车,立刻跳到柯勒的怀里。司机是个义大利人,年纪不轻了,但还很健壮,他支起车尾行李箱把诺拉的箱子拿出来,这时诺拉和柯勒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接吻了。他尽力不去看他们,可又忍不住。在如此美丽的一天,太阳即将落山,在他见过的最豪华的房子前面,一对可爱的情侣,很明显他们正沉浸在爱河之中。他心里想,如果这都不是最美丽的景象,什么是呢? “接着。”柯勒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给了司机二十美元的小费。 “谢谢,先生,”司机带着很浓的口音说,“您真是太好心了。” “而且还太可爱了!”诺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道,她搂住柯勒的腰。 ——他真的很可爱,不是吗?她心里也暗自思忖。 司机哧哧地笑了起来,身子都随之微微抖动,他上了车,回过头对他们喊到:“孩子们,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诺拉和柯勒笑了,他们看着车开离车道,消失在视野里。 诺拉从柯勒怀抱里挣脱出来:“工作怎么样?”她问道,“等等,我不想谈工作了。” “我也不想,”柯勒说,“而且,老工作不休息……” “……让人觉得真他妈的枯燥。”——这也是他们的一条暗语,也是他们最喜欢的一条。 “我们就在这儿做爱吧,”她向他使个眼色说,“就在这儿,在草坪前面!让邻居见鬼去吧。如果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也许他们也会被撩拨起来呢。” 柯勒伸手去拉她:“我有一个更妙的主意。” 第11页 “哦?比和我做爱还妙的主意?是什么?” “是个惊喜,”他说,“跟我来。”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六) “你想在车库里做爱?”诺拉格格地笑着问。 柯勒笑得不能自已:“不是,”他说,“那不是惊喜,不过主意还不坏。”他把诺拉领到了房子旁边,在他可以停放五辆车的车库前十英尺的地方站住了。所有的门都关着。诺拉站在那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准备好了吗?”他问。他把手伸到另一个裤兜里——没装那沓钞票的兜——取出开车库门的遥控器。上面有五个按钮,他按下中间那个——中间的那个门开始慢慢地往上升。 “哦,天啊!”诺拉惊叫。 门后,面朝外的是一辆崭新的鲜红色的梅塞德斯sl500敞篷车,车篷上扎着一个大大的、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如何?”柯勒问道——诺拉说不出话来——“要做我的太太,得有自己驾驶的四个轮子,对吧?” ——诺拉仍然不说话。 他高兴得不得了:“怎么样,是个惊喜吧?” 诺拉跳进他的怀抱。她终于说话了,她大声地说:“你真是个迷人的傢伙!谢谢,谢谢,谢谢!”她挥舞着左手,“先是颗漂亮的指环,现在又——” “一个钥匙环,”他说得就像是另一条暗语,“它在等着把车发动起来呢。” 柯勒把诺拉抱进车库,轻轻地放在驾驶座上。然后他绕到车的另一边,顺手把蝴蝶结取下来,“出发!”他像个学生一样叫道,接着他跳过车门,坐到旁边的座位上。 诺拉坐在车里欣赏着车的内部装饰,手指沿着方向盘上的皮革针脚画了下去:“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发动吗?”她问。 “当然,买来就是给你开的嘛。” 诺拉看着柯勒,她的两个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双手突然移开了点火装置,在柯勒的两腿之间抚弄着。 “哦。”他快乐地哼哼着,他低沉的声音就像要破裂似的。 诺拉从自己的座位爬向柯勒。她坐在他身上,双膝弯曲着,她的手指在他浓密的金黄色头髮中穿过,她温柔地吻着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吻他的双唇。她脱掉他的运动衫。 “这些座位能往后伸多直?”她问。 “我得看看。” 他把手伸向座位旁边,座位带着低沉的声音慢慢向后伸直。他们开始互相脱衣服,衣服仿佛着了火。柯勒的运动衫和长裤,诺拉的衬衫和胸罩,紧身内衣和短裤。 “我爱你。”柯勒盯着她的眼睛——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我也爱你,”她回答。 就在那里,在车库里,诺拉在她的新车里进行了一次爱的旅行。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七) “你发现了吗,这所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我们还没有在里面做爱了?”柯勒问。看起来他就像在脑子里做算术题。 “呵呵,夜还长着呢。”诺拉说。 柯勒把诺拉抱在怀里,搂得更紧了:“你的胃口可真大啊。” “那你岂不是很幸运?”他们从车库出来,站在厨房里,紧紧地抱着衣服,就像是同时抱着对方的身体。 “说到胃口大……”他说。 她笑了一声,打断他:“我就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了。好吧,裸男。”她说,“来个煎蛋卷怎么样?” “棒极了。不如我们到外面去吃吧,有家餐馆味道很不错,要不去铁马餐厅也行。” 诺拉摇摇头:“我想亲手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馅儿的煎蛋卷?” “那你就给我个惊喜吧,”他说,“今晚的主题就是——惊喜。” 第一次, 诺拉觉得胃有点疼。感觉就是这样的。 柯勒把诺拉的箱子从车道上拿进屋,匆匆地沖了个澡。她在厨房把箱子打开,取出一条折得有稜有角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棉布上衣。然后,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好似久违老朋友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了。 “来吧,诺拉,我们开始吧。” 她穿上衣服,开始准备煎蛋卷。脸上的表情仿佛被冻结了,她找到半个新鲜洋葱,一个青椒,还有些四分之一英寸厚的维吉尼亚火腿,材料齐了,她要做一道西式煎蛋卷。 小声音又响起了:“你已经做了决定,只差勇气了。你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的——以前不是没有做过。” 厨房的防溅板上有些磁铁条,为了粘住较大的刀具。诺拉望着那些刀出神。它们排得整整齐齐,锋利无比。她拿起最大的那把,紧紧握在手里,手指在略有弧度的刀柄上调节了一下,然后紧压着刀柄。 小声音催促着:“忘掉车,忘掉戒指,特别是那要命的戒指。” 鸡蛋被敲开,调匀,青椒也被切成了丁。诺拉把火腿弄成了小块。她站在水槽旁的案板前,背朝着厨房门口。她能够听到柯勒走过来的声音。 第12页 “我饿死了,可以吞掉一个饭馆,”他的声音飘过来,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大。 “诺拉,赶快做!”他直接向着她走过去,“快,赶快做!” 她又切了一片火腿,呆呆地瞪着手里的刀,刀握得太紧,她的指节都变白了。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刀刃上舞蹈着。 ——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柯勒的脚步声现在就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近。她可以感觉到柯勒喷到她脖子后面温暖的唿吸。他就在那里,唾手可得。她迅速转过身,手高高地举在空中—— (十八) “味道好吗?”她问。 柯勒张开嘴,诺拉用指尖餵给他一片火腿。他嚼了一会儿:“不错。” “太好了,因为我不知道你放了多久了,”她说,“澡沖得舒服吗?” “感觉不错。不过还是不如对你的感觉。” 诺拉把火腿切好,开始削洋葱。她还有时间改变主意。 柯勒只穿着长运动裤,湿头髮梳向后面,他走到冰箱旁边拿了一瓶阿姆斯特淡啤酒:“你要一瓶吗?”他问。 “不,谢谢,我喝水。”她拿起依云水的瓶子给他看,“我得注意我的腰围了——为了你。” 他打开啤酒,大大地喝了一口,从旁边看着诺拉:“宝贝,你还好吧?” 她转向他,一串泪珠从脸颊滚落。 “哦,”她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她把眼泪擦掉,挤出一个微笑,眼睛不敢直视他,“可能是洋葱终于让我流泪了。” 诺拉做好了西式煎蛋卷,端上餐桌,放在柯勒面前。他洒上盐和胡椒,用叉子吃了起来。 “美味!”他大声宣布,“代表了你厨艺的最高水平。” “你喜欢就好。”她在他的旁边坐下,看着他又咬了几口。 “明天想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们可以开新车出去遛遛。” “你是说开出车库遛?”他笑了,举起叉子准备再咬一口。但是蛋卷还没有送到嘴边,他僵住了——一瞬间,颜色从他的脸上褪去,面如白纸。他慢慢地抬起头。叉子从他的手里滑到盘子上,“啷”一声! “柯勒,怎么了?” “我不……”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他说,声音都变了形,“突然我就觉得很……”他立即捂住肚子,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或是被扎了一刀。他的眼睛向上翻,身子从椅子上滑下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柯勒!”诺拉从座位上跳下来,想帮他站起来,“别吓我,”她说,“站起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的腿就像橡胶一样僵硬。她把他扶到厅里的卫生间里。柯勒又倒在了地上,差点昏死过去。诺拉抬起马桶的底座,他试着爬过去。 “我……我……难受死了,”他一边嘀咕,一边大口喘着气。他开始唿吸不接了。 “我去给你拿点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我马上回来。” 她跑进厨房,柯勒使尽浑身的力气把头举到马桶边上。他的身体简直就是座地狱。汗从每个毛孔涌出来。 诺拉拿着个杯子回来了。杯子里盛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嘶嘶响着,看起来像“埃尔卡”苏打水:“来,喝!”她说。 柯勒拿过杯子,他的手激烈地抖动着,根本不能把杯子举到嘴边,诺拉帮他喝下。他呷了一口,又一口。 “再喝点,”她说,“喝光。” 柯勒又喝了一口,然后又用手捂住肚子,紧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下巴的肌肉绷得要破皮。 “诺拉,”他哀求道,“救我!” 几秒钟以后,他的祈祷仿佛实现了。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就像开始那么突然一样,消失得也很突然。 “宝贝,是药起作用了吧。”诺拉说。 柯勒的唿吸已经变得正常了。他睁开眼睛,先是一条缝,然后睁得大大的。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刚才怎么了?”他问。 就在这时,痛苦又开始了。 比刚才痛苦十倍。剧烈的颤抖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痉挛。喘息变成了迅疾、可怕的窒息。柯勒的脸转成了绿色,双眼充满了血丝。杯子从他手里掉到地上打得粉碎。疼痛在他的身体内剧烈地翻腾,他勐烈地抽搐着。他把手伸向脖子,绝望地喘息着。 他想要叫出声来,做不到,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要去够诺拉,她后退了一步。 她不忍看下去,却又不能走开。她只能等着这一切的结束,最终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柯勒躺在他一千多平米、新古典殖民主义风格的豪宅内的一个卫生间地板上——死了。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十九) 诺拉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卫生间地板上把碎玻璃碴清理掉。 第二件事是处理了柯勒吃剩的煎蛋卷,然后彻底地清洗了盘子和叉子。 第三件事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酒。 第13页 瞬间,半杯蓝方威士忌下肚,她清醒了许多。她又倒了一些,然后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整理思路,给自己编好台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表演开始了—— 诺拉镇定地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个号码。她提醒自己:最高明的骗子是不会讲细节的。 响了两声后,一个女声接起电话:“911急救中心。” “哦,天啊!”诺拉对着电话惊叫道,“快帮帮我,他没有唿吸了!” “小姐,谁没有唿吸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吃着吃着突然就——” “小姐,”接线员打断她,“谁没有唿吸了?” 诺拉用力吸气,她的胸部起伏着,“我未婚夫!”她恸哭着。 “他唿吸堵塞吗?” “不,”她哭叫道,“他就觉得难受,后来……后来……然后他……”诺拉停了下来。她觉得断断续续的句子会让听911磁带的人相信这是真的。 “小姐,你的位置?你的地址是哪里?”接线员问,“我们需要你的地址。” 诺拉一会儿语无伦次,一会儿大哭不止,最后终于说清了柯勒在布拉克科夫大厦的地址。 “好的,小姐,你就呆在那里别动。冷静点,救护车马上就到。” “求你们快点!” 诺拉挂上电话。她琢磨着自己还有六到七分钟的时间可用。还有充裕的时间把最后一点清理工作做好。她决定把威士忌酒瓶和喝酒用的杯子留在外面。在这种情况下,谁会责备她喝上两口呢?药瓶可千万得收好。 她把药瓶放回手提箱,埋在医药袋的底部,医药袋又放在所有衣服下面。就算有人查到了这个药瓶,读过上面的标籤只会认为她服用十毫克的片剂防止季节性过敏。如果想从这里借一两片去吃,那就是自寻死路。 诺拉把手提箱拉链拉好,提到主卧室里,在一面全身镜前给自己最后“化了妆”。她把白色棉布t恤衫从牛仔裤里拉出来,把领子勐扯了几下,又用力地揉了几下眼睛,把它弄红;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又挤出点眼泪来把脸上的妆弄得更花。 ——行了,可以过关了。 诺拉已经为下一步行动作好了准备。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十) 真是太刺激了,动作太快了,第三幕就这样拉开了。 闪光灯和警报器高昂的尖叫声音充满了车道。诺拉跑出前门,歇斯底里地叫着哭着:“快!求你们快点!求求你们了!” 两个留着平头的年轻男救护员迅速抓起包,冲进屋里。诺拉把他们带到卫生间,柯勒高大的身躯仰面躺在那里。 突然,她跪倒在地,脸贴着柯勒的胸,无法控制地号啕大哭起来。矮一点的那个救护员不得不把她拉到走廊上,好施展急救措施:“对不起,小姐,你得呆在这里,相信我们,他有可能还活着。” 接下来的五分钟内,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想挽回柯勒·布朗的生命,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他们俩交换了一下眼神,知道回天无术了。 他们中年纪较长的一个转过头看看站在走廊上的诺拉,她明显受到了惊吓,脸上现出迷茫的表情。此时,救护员的眼神说明了一切,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但他还是好心地说了句:“我们尽力了。” 她明白了暗示,泪如泉涌:“不会的!”她大叫,“不会的,不会的,不!柯勒,柯勒!” 几分钟后,布拉克科夫大厦的警察赶到了,例行公事。他们接到电话,柯勒被宣布当场死亡。另一辆警车停留在车道上,警报器不停地闪着。 几个邻居赶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一小时以前,诺拉和柯勒还开玩笑说邻居会偷看他们做爱。 问话最多的警官叫内特·平格瑞,他比搭档乔·巴里欧年龄大些,明显也有经验得多。他们的目的很简单: 听听事情发生的过程和与柯勒·布朗的死有关的事。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必要的书面材料。 “布朗太太,我们理解您的痛苦,我们会尽量缩短问话的时间。”平格瑞说。 诺拉把头埋在双手里。她坐在客厅的长软椅上,那两个救护员把她架上去的。她抬头看看两位警官。 “我们还没有结婚,”她哽咽着说。她看到两个警察都看着她左手上那枚柯勒送给她的四克拉的钻戒,“我们才……”她停下来,把头又埋进手里,“我们最近才订婚。” 平格瑞警官轻轻地踱着步子。他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工作,讨厌去面对这一切,可是他必须去做。在所有的问话技巧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有足够的耐心。 慢慢地,诺拉对他和他的搭档讲述着整个过程。她在黄昏时分到达,给柯勒做了煎蛋卷,然后他觉得不舒服。她描述了怎样把他扶到卫生间,他的身体看起来受着怎样的折磨。 诺拉一会儿又扯远了,有几次,她又推翻刚说的话。一会儿,她的思路看来又很清晰,仿佛她读过审判心理学,极度忧伤人的共同特徵就是认知状态和感情状态不稳定。 诺拉甚至对警官坦言她刚和柯勒做过爱。事实上,她提醒自己一定要提到这件事。县里的验尸员第二天才能有结论,但她已经知道验尸的结果了——柯勒死于心搏停止。 第14页 做爱可能是诱因,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可能是一个结论,另一个结论是他的工作压力太大;也可能他的家族有心脏病史。关键是,谁都不会知道确切的原因——这正是她想达到的目的。 平格瑞警官最后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把作的笔记看了一遍。按着诺拉讲述的顺序记录的——几乎是所有的经过,除了下毒和看着他在卫生间地板上死去的过程她没有提到。 “辛克莱尔小姐,我们就问到这里吧,”平格瑞警官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想最后检查一下屋子。” “没问题,”她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随便吧。” 两位警官从走廊出去,诺拉还坐在软椅子上,这把椅子是她花了七千美金从新迦南古物店买来的。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平格瑞和他的搭档看起来挺和气,脸上的表情看来也很体贴人,可是他们的真实想法却不得而知。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诺拉偷偷地跟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从一个房间检查到另一个房间。她和他们的距离可以正好听到他们谈话,又可以不被他们发现。 在二楼的走廊上,她听到了她想知道的东西。两位警官在柯勒的主卧室内停下来,聊了一会儿。 “妈的,你看到这房间的布置了吗?”平格瑞说,“单这电视机就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那妞本来可以嫁个有钱的,”搭档文森特说。 “真的呢。现在可真他妈的倒霉了。” “看看,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抓住财神的手了。” “是啊,可那财神死了。” 诺拉在走廊掉转头,蹑手蹑脚地下楼。她双眼充血,看起来一团糟。她的内心却感到一阵轻松: 诺拉,你胜利了,你真行!警察什么都没有怀疑。 ——她的谋杀太完美了,她又一次得逞了。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十一) 熙熙攘攘,不断有陌生人穿梭于这幢房子,带来了刺耳的杂音和混乱,这样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诺拉经常发现些讽刺现象,这一次也不例外: 人死的时候,生活却反而变得有了生气。 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救护员、当地警察、太平间的车,都离开了。房里只留下诺拉一个人。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了。这才是警察真正需要知道的,却永远也发现不了。 柯勒的书房在房子的最边上,基本上是房子单独的一翼。当初按照他的要求,诺拉把书房装饰得像个私人男士俱乐部: 一圈皮沙发、樱桃木书架、狩猎图的油画。书房的一角放了一整套中世纪士兵的盔甲。另一个角落的陈列柜上,是一个古董的鼻烟壶。 “真是一堆贵得吓人的垃圾。我应该想到的。”她嘀咕着。 诺拉以前开过这个书房的玩笑:“这个房间好有男人味啊,在这里抽一支雪茄都是多余的。”但是此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房间,她反倒有点想柯勒了。 她在柯勒桌子后的根兹伯罗式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他的电脑连着三个显示屏,他可以从这里追踪多个金融市场的最新动态。这套电脑设备让人觉得可以用来发射飞弹,或者至少可以让几架大型喷气式飞机着陆。 诺拉输入第一个密码进入柯勒的t3国际连接。第二个密码进入他128位加密的虚拟个人网络。用外行的话说就是通过网络空间点对点的最终安全通道——一点是柯勒的电脑,另一点是苏黎世国际银行。 诺拉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找到虚拟个人网络的密码。她后来想起,其实她只要四分钟就可以找到的。但是她从没想到他会明显地把密码放在掌上电脑里。a指的是帐号,一贯如此。 当然,他不会轻易说出哪个帐号的密码是哪个,还需要她花几个晚上在他睡着后进行“试验—出错—再试验”的尝试。 输入柯勒瑞士银行的帐号挺麻烦的,要申请到这样一个帐号也需要许多财富和特权方面的条件,但是苏黎世银行业务处理主页却很简单和低调。背景音乐是奥涅格的一首曲子。 屏幕上出现的就只有常见的三种选择: 存款。 取款。 转帐。 诺拉用滑鼠点了“转帐”,很快屏幕就转到了操作页,页面上列出了柯勒的帐户余额,跳出一个对话框询问要转帐的数目。 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数字——柯勒的帐户上还余有四百三十万美元,她少转一点,就四百二十万吧。剩下的就是把钱转入一个新的帐户。 和诺拉有亲密关系的人中,柯勒不是惟一一个有虚拟个人网络的。诺拉键入了她在开曼群岛的私人帐户。真得感谢那个色鬼律师——史蒂文·克普勒,公司就要正式命名了。 她按了执行键,靠回椅子后背。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显示了转帐的过程,它慢慢地填充着阴影部分。诺拉把双脚放在桌子上,看着进度条慢慢填满。 两分钟后,转帐成功。诺拉·辛克莱尔进帐四百二十万美金——这样诺拉完成了当天的第二次杀戮。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十二) 第15页 第二天早上,诺拉醒了,打着哈欠下楼煮咖啡。说实话,她心里并不觉得怎么难过——诺拉对什么事都在乎不起来。 喝完第一杯咖啡,她的思绪终于停在了现在,她想了想当天必须处理的事情。得打几个电话通知周围的人柯勒去世了——给那些需要知道的人。然后,她得和杰弗瑞联繫。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马克·提林汉姆——柯勒的律师和财产执行人,也是柯勒生前的好友。诺拉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马克正准备出门,每个星期天早晨他都要出去打网球。她简直可以想像得出他的样子: 一身白色的网球服,惊得呆在那里。在某种程度上,诺拉有些嫉妒这种感情。 接下来应该打给柯勒的家人,要通知的家人其实只有一个。柯勒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只给他留下一个妹妹——伊莉莎白,有时,柯勒会叫她“莉莎”或者“荔枝”。 他们兄妹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他们的居住位置相隔较远。莉莎住在三千里以外的圣巴巴拉,她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建筑师,过着忙碌的生活。她很少回东岸,最近一次回来还是在柯勒和诺拉认识之前。 诺拉又倒了一杯咖啡,想着怎样告诉一个素未谋面,更没有交谈过的女人,她的哥哥四十岁就英年早逝。其实她不是非打这个电话不可,她完全可以留给马克·提林汉姆去做。但她知道,一个真正爱柯勒的人应该会亲自打这个电话的。于是她在他的掌上电脑里找到了莉莎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 莉莎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朦胧、有些厌烦。在她所处的加利福尼亚州还是早上七点。 “请问您是伊莉莎白吗?” “是。” “我是诺拉·辛克莱尔。事情是这样……” 很奇怪,柯勒的妹妹没有哭,至少电话里听来她没有哭。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了诺拉几个问题。 诺拉把对警察说的话对她说了一遍。一字不漏地把她的剧本背了下来,“不过确切的原因要等验尸报告出来了才知道。”她还特别指出。 ——莉莎沉默了。诺拉想,也许是因为她觉得陪哥哥的时间太少了,心里很歉疚;或者突然感到了作为家庭的惟一生存者的孤独;或者也和马克一样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明天早上就出发回来,” 莉莎说,“您安排葬礼了吗?” “我想先和您谈谈。我猜——” 莉莎哭了:“我希望这不会让您觉得为难,这是一个最后的请求……我可能不行……您能安排好葬礼吗?” “你放心吧,”诺拉回答。她正准备挂电话,莉莎泣不成声地问了一句,“你和我哥订婚多久了?” 诺拉顿了一顿。她也想装出哭得很伤心的样子,但转念一想,不哭的效果可能会更好。于是,她严肃地说:“就一周。” “我很难过,我真的太难过了。” 莉莎说。 受到莉莎电话的提醒,诺拉花了一个下午集中安排了柯勒的葬礼。从鲜花到食物,都可以通过电话订购。但是,还有些事,尤其是关于死人的,活着的人最好亲自去办理。比如,选择举行葬礼的殡仪馆。 即使是葬礼的客厅,诺拉仍然可以施展她装饰的才能。她为柯勒挑选棺材的时候就像在为一个客户选家具。对柯勒来说,棺材应该华贵,胡桃木瘤状花纹,雕花象牙柄,老闆把那棺材指给她看,她知道就是它了。 “行!”她说。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十三) “诺拉,这个时候可能不合适,”马克·提林汉姆说,“但是有些事我得和你谈谈,越早越好。” 他们谈话的时间是星期二早晨葬礼前几分钟,地点在第一基督长老教堂的停车场。诺拉透过太阳镜瞪着柯勒的律师,这副太阳镜非常配她黑色的阿曼尼牌套装和黑鞋子。他们两人站在碎石子铺成的滑车道旁一棵粗壮的冬青树下。 “是柯勒妹妹的事,她真的非常伤心,她和柯勒很亲密,伊莉莎白想知道您的打算。” “我的打算?” “对柯勒财产的打算。” “伊莉莎白跟你说什么了?别说,让我猜猜,马克。伊莉莎白害怕我会对柯勒的遗嘱有异议?” “她只是略有些担心。”他说,“根据国家的法律,未婚妻没有合法继承权,但有些人还是会……” 诺拉摇摇头:“我不会的,马克。天啊!我对财产根本没有兴趣,我爱的是柯勒这个人。在这一点上我可以说得很清楚:我对柯勒的财产没有兴趣。你可以直接这样对莉莎说。” 马克脸上的表情很尴尬:“当然,”他说,“我再一次表示歉意,但作为律师我不得不把这提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伊莉莎白一直躲着我吗?” “不,我想她可能更难过。她和柯勒从小形影不离,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 “我有点好奇,柯勒到底留了些什么给她呢?” 马克低头看着脚上的懒汉鞋:“按理我不该透露这方面的信息。” 第16页 “按理你也不应该在柯勒葬礼上让他生前深爱着的女人受伤啊。” 他的歉疚感明显胜过了职业责任感:“伊莉莎白基本上能得到三分之二的财产,包括这房子在内,”他低声说,“你知道的,他们很亲密。” “其余的呢?” “他在圣地亚哥的两个表兄能得一笔。再剩下的就分捐给各种慈善机构。” “挺好的。”诺拉说,语气缓和了下来。 “是啊,”马克说,“柯勒是个很善良的人,他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 诺拉点点头:“柯勒的确很不错。马克,我们该进去了吧?” 第二部分:完美情侣 (二十四) 真是个成功的葬礼,伤感且感人至深。葬礼地点设在圣玛莉教堂,背景是若隐若现的睡谷乡村俱乐部,真是个理想的集会场所。 至少每个参加葬礼的人都这么对诺拉说。尽管没有迎宾队伍,人们仍然觉得有必要过来安慰她。诺拉以前就见过其中的一些人,有柯勒生前的朋友和生意伙伴,有些人她也听说过。其他人都上前做自我介绍,说着同情的话。 整个过程中——在教堂和公墓区——伊莉莎白·布朗都和她保持着距离。诺拉并不是很盼望和她的关系有什么缓和。事实上,柯勒的妹妹反倒帮了她一个大忙。她无意中支持了一个观点: 和柯勒结婚就能身价百万的女人是最不愿意让他死的人。 回到威斯彻斯特家里,参加葬礼的人聚餐,进一步向死者家属表达同情,伊莉莎白才走上前和诺拉说话。 “我发现你不喝酒。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都不喝。” 伊莉莎白说。 诺拉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水:“哦,我平时要喝的,只是今天还是喝水好些。” “今天我们没什么机会交谈,是吧?” 伊莉莎白说,“谢谢你安排了葬礼。我一个人肯定做不来。”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 “别客气。既然我住在这里,安排葬礼是我分内的事。我不是说这里、这房子,而是——” “我明白,诺拉。其实,我正要和你谈这事。”一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是柯勒在格林威治的合伙人。伊莉莎白停下来,不想被人听到。 “来,”诺拉说,“我们到外面走走。”她把伊莉莎白领到前门入口处的石梯上,只有她们俩——是说点掏心话的时候了吧? “是这样,” 伊莉莎白说,“我刚和马克·提林汉姆谈过,好像柯勒把这房子留给我了。” 诺拉的表现很聪明:“真的吗?那太好了。这房子可以留给柯勒的家人,我真的很高兴。尤其是给了你,莉莎。” “哦,你真是太好了。只是我不可能搬到这里来住,” 伊莉莎白说。她顿了顿,说不出话来,眼泪在她脸上汇成一条河,“我做不到。” “我理解你的感受,”诺拉说,“那你就把它卖了吧,莉莎。”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但是我不着急,我就是想告诉你,”她说,“首先,我想告诉你,你可以随便用这房子。柯勒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的好意,”诺拉说,“不用了,我已经很感动了。” “我已经让马克把开销和保养费从遗产里扣除。我们也只能做这些,” 伊莉莎白说,“诺拉,我想把所有的家具都送给你。这些家具可以算做你和柯勒的媒人了。” 诺拉微笑了。伊莉莎白说的每个字都透出她的歉疚感,她觉得柯勒的葬礼,应该是他的未婚妻大捞一笔的日子。但现在,诺拉的慷慨证明伊莉莎白想错了。她的确是来大捞一笔的,诺拉想,至少从技术上讲如此——我已经捞了一笔了。 她们站在这所豪宅前,继续交谈,伊莉莎白突然想起了时间。三小时内她就要乘飞机回加利福尼亚了,“我得出发了,”她说,“诺拉,今天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 诺拉点点头:“是啊,也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我们保持联繫。” 伊莉莎白和诺拉说了再见——她们温柔地拥抱——走向停在车道上的计程车。诺拉目送着她,双脚併拢,两手紧紧地叉着腰。然而,她坚定的外表下,一颗心在激动地蹦跳着——她赢了!杀人、掠财都成功了。 诺拉转身往屋里走,刚迈了两步,她停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树篱后有人,弄出喀嚓声。 她从房子的边上看过去,仔细听着……一片寂静。也许是只鸟儿吧,她想。但就在她快进门的时候,尼康d1x数位相机抓紧机会又从杜鹃花丛后最后闪了几次。 ——喀嚓,喀嚓,喀嚓!——诺拉·辛克莱尔并不是惟一有宏图大志的人。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二十五) “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小傢伙。” 从小到大,我爸爸总喜欢这么对我说。当然了,他还喜欢对我说:“把垃圾拿出去。”“去耙房子周围的树叶。”“把路口的雪铲掉。”“别偷懒!”“站直了!”但如果说要给人留下有意义的印象,其他的几句话当然还是赶不上第一句。 第17页 说来简单。然而,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它的正确性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证明。 我坐在新分到的办公室里,这办公室看起来就像个装饰一新的储藏室。这地方非常暖和,暖和得魔幻宗师好迪尼都会抱怨。电脑上是我刚用数位相机拍的相片。我一张接一张地翻看。诺拉·辛克莱尔穿着阿曼尼套装,从头到脚一身黑。诺拉在圣玛莉教堂,在睡谷公墓,在柯勒豪华得夸张的房子里。最后几张是她在前门楼梯上和那可怜男人的妹妹——伊莉莎白在一起,伊莉莎白个子高高的,金髮披肩,长得有点像个加利福尼亚海滩上的泳装美人。诺拉不是很高,皮肤颜色有点深,但比伊莉莎白的长相似乎更胜一筹。她们俩都流着眼泪,然后她们拥抱在一起。 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越看这些相片,我爸爸的那句名言就越清晰地在我耳边迴荡——“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 我拿起电话给老闆拨了过去——是直线。两声铃响过。 “苏珊,”她轻快地说。没有说“餵”,也没有提她的姓,就两个字——苏珊。 “是我。你好,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我说,“我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听起来你就要劝我买保险了。” “难道不是很有纽约味?” “你指的是爱出风头的那种纽约味?那倒没有。” “太好了。” “再多说点,让我能确定,”她说。 我想了想:“好吧。有个老傢伙死了,来到天堂。”我用同一种声音,在我听来这声音渗满了纽约佬的爱出风头,“听过这个笑话的话,告诉我。” “听过了。” “不,这个你肯定没听说——相信我,你一定会大笑的。” “好吧,我试试。” 想到这,我该申明一下,如果还不是很明显的话,我和她之间有一种默契,所以我还没有出口她就心领神会了。当然了,有些男人在向一个女人汇报事情的时候总会觉得有困难。苏珊掌管这个部门的第一天,就有四五个男下属给她出过难题。第二天他们全被她开除了。我是严肃的,苏珊也是。 “然后,那个老伙计到了天国之门,当时就看到了两个牌子。”我说,“第一个牌子上写着: ‘受老婆控制的男人’。老伙计看见,牌子下的男人排队排了足足十里远。” “这很正常的啊。” “先别忙下结论啊。接着,老傢伙就到了第二个牌子下——‘不受老婆控制的男人’。瞧!这牌子下就站了一个人。老傢伙慢慢地走近他,问道: ‘告诉我,你为什么站在这里?’那个男人看看他回答: ‘我也不知道,是我老婆让我站这儿的。’” 我听着,话筒那边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没骗你吧?真的好笑。运动员,往下一站跑吧。” “有点意思,”苏珊说,“我还不会让你现在就收工的。” 我咯咯笑了:“那笑话都不算在我的工作内吗?” “我听起来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是有点担心。” “为什么?你生来就是个耍贫嘴的料。你有一种……”苏珊没说完就停了下来,“哦,我明白了。因为她是个女的,对吗?” “我只想说,还是有点不同的。” “别担心,没事的。不管诺拉·辛克莱尔的真实面目如何,你都是最适合做这项工作的人,”她说,“什么时候正式见面?” “明天。” “好,太好了。把最新的消息汇报给我。” “我肯定会的,”我说,“哦,对了,苏珊,” “什么?” “谢谢你对我那么有信心。” “哇!” “怎么?” “听你谦虚地说感激话,我还真不习惯。” “我正学习呢。菩萨有灵,我用功着呢。” “相信你,”她说,“祝你好运。”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二十六) 松林精神病院是纽约的一家州营机构,从威斯彻斯特往北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当然,你得拥有诺拉那样的新型奔驰敞篷车。诺拉以八十英里的时速沿着87号公路往前行驶,松林精神病院提前一刻钟出现在她的眼前。 诺拉找到一个泊位,按了个按钮,敞篷就搭了起来,真是很方便。她在整容镜前快速地整理了一下,甩了甩头髮,不用再补妆了,她几乎没有化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担心柯勒的妹妹——“金髮冰美人”伊莉莎白。这真是种奇怪的感觉,诺拉觉得不能不提防她,直觉告诉她,以后还会和伊莉莎白打交道。 诺拉耸耸肩,想把这些都抛在脑后。然后,她锁上车——即使在郊区也不能放松警惕。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领尖有扣子的白衬衫,样式很简单。她胳膊下夹着个印有书店标志的包,她进大门的时候,四周没有看到一个人。她对进去的路线再熟悉不过了,过去的十四年里,她每个月都会到这里来一次。 第18页 首先得到前台登记,诺拉出示了她的身份证,签上名,领了一张通行卡。接着她来到电梯前,电梯就在前台的左面。恰好其中一部电梯正开着等人。 她到这所精神病院来的第一年,上电梯按的是二楼键。但是十二个月以后,她的妈妈就搬到了三楼。虽然没人对诺拉承认,但她知道,病人房间的楼层越高,他们就越不容易出院。 诺拉走进电梯,按下八楼键——这是该楼的最顶层。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二十七) 护士长艾米莉·巴罗斯正在值班,这天跟平常一样,很糟糕。电脑系统已经关闭了,她的背疼得要命,复印机的调色剂也用光了,头痛得快要爆炸了,有个值夜班的还把咖啡泼在了医疗日志上。 这还没到中午呢。还有麻烦的,可能已经是第一百次,她正在训练一个新护士。这个新护士是个爱笑的主儿,名叫帕诗,让人容易联想到“怕事”,单这名字就够让人想笑的了。 艾米莉和帕诗坐在八楼的护士站,一部电梯正好在她们前面,这时候电梯门开了。艾米莉从乱糟糟的医疗日志中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庞迎着她走来。 “艾米莉,你好。” “是诺拉呀,你好。” “她怎么样?” “还好。” 艾米莉和诺拉每个月都以同样的对话交换信息,也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对话——诺拉的妈妈也总是老样子。 艾米莉瞟了一眼帕诗,她脸上挂着乏味的微笑,听着她们谈话。 “帕诗,这是诺拉·辛克莱尔,”艾米莉说,“她的母亲是住809房间的奥里维雅。” “哦,” 帕诗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表现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诺拉点点头:“幸会。”她祝帕诗好运,然后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下去。同时,帕诗的声音变得热切了,她和艾米莉咬着耳朵说:“奥里维雅·辛克莱尔……是不是开枪杀死她丈夫的那个?” 艾米莉的语气听起来很实事求是,她也咬着耳朵回答帕诗:“是啊,陪审团是这么认为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觉得不是她干的?” “哦,是她干的。” “我煳涂了。那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艾米莉把目光投向走廊,确信诺拉已经听不到了:“我听说——记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奥里维雅被判处无期徒刑,头几年都正常,还是个模范囚徒呢。但是后来就变得不正常了。” “怎么会呢?” “她好像脱离了现实,开始胡言乱语了。只吃黄色的东西。” “黄色的东西?” “还好是黄色。如果她只吃紫色的就更糟了,黄色的至少还有面包、黄油、香蕉之类的可吃。” “还有奶油蛋糕。” 帕诗就像在参加有奖问答。 艾米莉眨眨眼:“嗯……可能吧。不管怎么说,后来,奥里维雅自杀未遂。抢救过来之后,他们就把她送到这里来了。”她想了一会,“好像是先自杀未遂,后来才发的疯。记不清了,管它呢——我确信的就是,二十年后的奥里维雅·辛克莱尔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哇,那真的太严重了,” 帕诗让艾米莉觉得很惊奇,她竟然可以在表示关心的时候仍然保持脸上的微笑,“你觉得她是什么病?” “说不清。她表现出孤独症和老年痴呆症的混合症状。她可以说点话,做点自己的事,不过她说的和做的都没什么意义。举个例子,你看到诺拉胳膊下夹的包没有?” 帕诗摇摇头—— “诺拉每个月都会给她带一本小说。但是她读的时候,我看见她把书都拿倒了。” “诺拉知道吗?” “她知道,真不幸啊。” 帕诗嘆了口气:“她能来看她妈妈真是太好了。” “是啊,只是有一条,” 艾米莉说,“她妈妈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二十八) “妈,你好。是我啊。” 诺拉走进小房间,拉起她妈妈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她并没期望有任何回应。诺拉每次来都没有抱太多希望。 奥里维雅·辛克莱尔躺在被子上,背靠着两个薄薄的枕头。她干干瘦瘦的,一双玻璃似的眼睛盯着诺拉。她只有五十七岁,但看起来却有八十岁。 “您感觉还好吧?”诺拉看着妈妈慢慢地转过来,“是我啊,诺拉。” “你真漂亮。” “谢谢,我做了头髮,为了参加一个葬礼。” “我喜欢看书。” 奥里维雅说。 “是啊,我知道。”诺拉伸手拿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约翰·格里沙姆最新的小说,“看,我又给您带了一本。”她把书递给妈妈,但是妈妈没有伸手去接。诺拉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您吃得饱吗?” 第19页 “饱。” “您早餐吃什么?” “鸡蛋和面包。” 诺拉挤出一丝微笑。看起来她好像在和妈妈谈话,其实这些时候她总是觉得很受伤。她心里明白。像往常一样,她试着探测妈妈的病情,尽管结果几乎註定是带有自我毁灭性质的。 “您知道现在的总统是谁吗?” “当然知道。吉米·卡特。” 诺拉知道,纠正她也没有用,于是她给妈妈讲了讲她的工作和刚装饰的几所房子,还有她在曼哈顿的同性朋友的最新情况:爱莱恩非常卖命地在律师事务所工作,阿里森仍然是w的流行风向标。 “妈妈,她们真的很关心我。” “咚咚。”有人敲门。 打开门,艾米莉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奥里维雅,该吃药了。”她的行动带着干脆的、机器人似的节奏。她从床头柜上的大水罐里倒了一杯水,“吃吧,奥里维雅。” 诺拉的妈妈接过药丸,不慌不忙地喝水吞下。 “这本是最新的小说吗?”艾米莉问道,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书。 “刚出版。”诺拉回答。 诺拉妈妈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喜欢看书。” “是啊,我们都知道。”艾米莉说。 诺拉的妈妈拿起小说,读了起来,书仍然拿倒了。 艾米莉转向诺拉,诺拉看起来总是那么勇敢、漂亮。 “顺便说一句,”艾米莉要出门的时候说,“当地高中合唱团正在咖啡厅里演唱。我们从侧楼带所有的病人去听。诺拉,欢迎你也来。” “噢,不用了,我马上就走,现在正是我忙的时候。” 艾米莉离开了房间,诺拉站起来。她走到妈妈身边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我爱你,”她低声说,“真希望你能明白。” 奥里维雅·辛克莱尔什么也没说,她看着女儿走出门。过了一会儿,只剩她一个人在房里了,奥里维雅把新书的封面取下,倒过来看。书的里面是正的,封面是倒过来的——她开始读了起来。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二十九) 这是二十分钟内我第三次清洗数位相机的镜头。 其余的时间我数了一下方向盘皮套上面的针脚(三百一十二针),重新调节了一下我的驾驶座(向上调了点,稍稍前倾了些),并且第一次知道轮胎的最佳压力是bmw330i(前轮胎三十psi,后轮胎三十五,手套盒子里的手册上说的)。 真的很无聊。也许我真该先给她打个电话。还是不打好,我想。自我介绍应该面对面地进行,即使在车里等得人困马乏了也得等。如果我提前知道这次出来最终变成一次监视,我一定会带些油饼来,“甜甜圈”或者脆奶油多纳圈,哪种都可以。 “她去哪儿呢?” 十分钟以后,我看见一辆鲜红的梅塞德斯敞篷车开进了柯勒·布朗的环形车道,停在前门口——她来了。 “诺拉·辛克莱尔。”我还得加一句——“哇,真漂亮!” 她弯下腰,从后座上拿出一袋食品。她手里玩着钥匙,向房子走去。这时,我已经走到草坪的一半了。 我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打扰!” 她转过身,她在葬礼上的一套黑色行头已经换成了牛仔裤和一件领尖有扣的衬衫。太阳镜还是那副,头髮很漂亮——浓密,光泽很好,板栗色。我不由得在心里又重复了一句:“哇,真漂亮啊。” 我终于站在她面前,我提醒自己口音不要太重:“您就是诺拉·辛克莱尔吧?” 不管戴没戴太阳镜,我都可以肯定她正在打量我,“那要看情况了。你是谁?” “哦,天啊,对不起,我应该首先介绍我自己。”我伸出手,“我叫克莱格·雷诺尔兹。” 诺拉把食品袋从手上移开,我们握了握手,“你好,”她说,她的声音仍然充满了防备,“你叫克莱格·雷诺尔兹——有事吗?” 我从外套口袋里笨拙地拿出一张名片:“我是‘百年一次人身保险公司’的。”我一边说,一边把名片递给她,她看了看。我接着说,“对您的损失我感到很难过。”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 “您就是诺拉·辛克莱尔,对吧?” “对,我是诺拉。” “我猜布朗先生生前和您一定很亲密,是吧?” 这话一出口,她应该对我更温柔了吧。但她的语调又变得机警了:“是啊,我们订婚了。请告诉我,你提这些为什么?” 轮到我表现得有点煳涂了:“您是说,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停了一会儿:“布朗先生的保险单,整整一百九十万美金。”——她茫然地看着我,在我的预料中——“辛克莱尔小姐,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我说,“您被列为惟一受惠人。”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第20页 (三十) 诺拉表现得非常冷静:“你刚才说你的名字叫……?”她问。 “克莱格·雷诺尔兹……名片上有。我负责‘百年一次’在本地的办事处。” 诺拉换了个站姿,低下头又看了看我的名片,她手里的食品袋从她的手里差点掉下来。我及时地替她接住了袋子。 “谢谢,”她一边从我这里接过袋子,一边说,“掉下去就糟透了。” “我有个提议,不如让我帮您把袋子拿进去吧。我得和您谈谈。”我简直可以看出她在想什么——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要求进她的屋子。我手里握着些好处,这笔钱在我看来,真是个天文数字。 她再一次看了看我的名片。 “您放心,我学过做客的规矩。”我开个玩笑。 她的微笑几乎察觉不到:“不好意思,我不想表现得这么多疑。只是——” “对您来说是个伤心的时候,放心吧,我懂。您不用道歉。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以后再约时间。您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 “没关系,就今天吧。请进来。” 诺拉往屋子走去。我紧跟其后。现在为止,都还顺利。 “香草榛子咖啡?”她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指指食品袋里最上面的咖啡粉:“我最近发现几种新品种奶油咖啡豆,闻起来都和这差不多。” “不,我确信这是香草榛子咖啡,”她说,“我对它的味道印象可深了。” “我宁愿享受一个时速九十里的快球,但是现在我的嗅觉却敏锐了。”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哈,你是个乐观主义者。”我说。 “这段日子不是了。” 我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该死。我真蠢,不该提起这个。真对不起。” “没事。”她说,脸上似笑非笑。 我们上了前门的楼梯,进到屋里。客厅比我的公寓房间还大得多,头顶上树枝形的装饰灯也差不多是我一年的薪水。地上铺的东方地毯、桌上放的中国花瓶,呀,让我大开眼界。 “厨房在这边,”她带着我转过一个拐角。我们进到厨房,厨房也比我的公寓房间大。她指着冰箱旁边的花岗岩台子说,“你把袋子放这里吧。谢谢。” 我把袋子放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我来吧。” “我刚才瞎说了什么‘乐观主义者’,让我弥补一下吧。” “真的没事,”她走过来,取出香草榛子咖啡袋子,“喝杯咖啡吧?” “太好了。” 煮咖啡的工夫,我们只谈了一些闲事。我不想这么快就进入正题——怕她问太多的问题。刚才在外面,她就已经问了很多了。 “我真的不明白,”几分钟后,她主动引入话题。我们坐在厨房餐桌旁,手里端着咖啡杯,“柯勒很有钱,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他为什么要买人身保险呢?” “问得好。这得从保险单的起源说起了。其实布朗先生没有找我们,是我们找上他的,找上他公司的。” “我越听越煳涂了。” “我们保险公司在做公司职员的赔偿项目。为了吸引那些发展良好的公司买保险,我们给公司的上层管理人员提供了自由项目的保险。” “这种额外补贴可够诱人的。” “是啊,我们公司也因此做成了很多生意。” “你刚才说柯勒的保险单有多少?”就像她把那数字忘了一样。 “一百九十万,”我说,“按照他们公司的大小,这是他能得到的最高数额。” 她皱了皱眉:“他真的把我列为惟一受惠人?” “是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你是说这保险单是什么时候生效的吗?”——她点点头——“就最近的事。好像是五个月前。” “不可能吧。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还不久。” 我微笑了:“很明显他从一开始就对您的感觉很好。” 她也想微笑,一颗泪珠却从眼眶滴下来。她一边道歉一边把眼泪从脸上擦去。我向她保证没关系,让她别放在心上。这情景的确非常感人。她是个擅长演戏的人吗? “柯勒已经给了我很多,现在又有这么一笔钱,”她又擦掉一滴眼泪,“我用什么可以换回他的生命呢?”诺拉呷了一口咖啡,我也跟着喝了一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拿钱之前,我是不是要签些字什么的?” 我向前面的桌子倾过去,用双手握住咖啡杯:“是这样,我也就是为这个来的。辛克莱尔小姐,还有点小小的问题。”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一)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是个保险人,可是在诺拉看来,他一点都不像。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他挺会收拾自己的。领带和西装的颜色搭配得很好,领带是最近十年才流行起来的那种。另外,他的性格很好。和她打过交道的几个保险人都像纸箱子那样缺少情调。总的说来,克莱格·雷诺尔兹这个人还很有魅力呢,举手投足都很优雅,还开着辆体面的车。然后她又想到,这里是布拉克科夫大厦不是布朗克斯,他在这一带负责这么大的保险公司的办事处,本事一定不赖。但她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第21页 她一直在一边仔细地观察克莱格·雷诺尔兹,一边用心记录下来: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到他手捧着咖啡杯说柯勒的保险金“有点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问。 “从根本上说,这不成其为问题。是这样的,因为布朗先生是英年早逝,他们要调查清楚。” “他们是谁?” “敝公司在芝加哥的总部,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笔资金。” “你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吗?” “基本说不上话。针对布朗先生的保险政策是由总部制定并直接执行的。但一般由离客户近的办事处承办理赔事务。也就是说布朗先生的情况如果不是因为调查悬而未决,那就是我来办这事了。” “如果你不办,谁办?” “我现在还不清楚,我猜可能是约翰·奥哈拉。” “你认识他吗?” “听说过。” “啊,哦。” “怎么了?” “你说‘听说过’的时候皱了眉头。”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照我推测,奥哈拉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对不起,我用词太粗鲁了——不过保险公司的调查人都这样。据我所知,这应该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询问。” 克莱格·雷诺尔兹再伸手端咖啡时,诺拉的心里又记录了下来: 无戒指,没有结婚。 “香草榛子咖啡味道如何?”她问。 “喝起来比闻起来更香。” 她靠回椅子的后背。她已经收起眼泪,对克莱格·雷诺尔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让人觉得很体贴、很会关心人。值得一提的是,他望着她笑的时候,脸上现出了一对可爱的酒窝,“真遗憾,他没有钱。”她想。 不是诺拉想抱怨。在她现在的处境下,克莱格·雷诺尔兹值一百九十万美金。她可不愿把这笔飞来的横财拒之门外。眼下一个小小的绊脚石是调查问题。虽然说来只是例行公事,这仍然让她觉得有些紧张。不过也不是非常紧张。她早有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以逃过详细的审查,逃过警察、柯勒的办公室、那些管闲事的人和所有会阻挡她前进的人,当然包括这个保险人的调查在内。 那天下午,克莱格·雷诺尔兹离开后,她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深居简出。本来那个周末她要和杰弗瑞见面的,她提前一天去给他个惊喜也好。 他,不管怎么说还是她的丈夫。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二) 第二天是星期五,早晨,诺拉走出威斯彻斯特的房子,那辆奔驰敞篷车就停在门前,她支起行李箱盖,把手提箱放了进去。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晴朗、碧空如洗,气温为华氏八十度。如果天气可以有严密组织计划的,今天就算一天。 诺拉按下无键遥控板上的按钮,看着敞篷缓缓退下。这时,她看见了另一辆车,“真他妈该死!”她心里骂道。街边上停着昨天见过的那辆宝马,驾驶座上的那个戴着太阳镜的男人正是那个保险人——克莱格·雷诺尔兹。 “他又来干什么?” 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知道。诺拉迎着他的车走过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克莱格可是十分友善的啊。但是现在,从他的车里……监视她。这就让她觉得有如芒刺在背,更严重些,有点毛骨悚然。她怕他觉察出自己的多疑,所以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不要表现得太过火。 克莱格看见她走过来,立刻从车里跳出来。他穿着一套褐色西装,夏天穿未免显得太厚了。 他们半路碰上。诺拉偏着头,微笑道:“如果不是以前交谈过,我还当你在监视我呢。” “如果监视你,我应该选一个更好的藏身之地吧?”他也微笑了,“我道歉——给你造成了误会。怨只怨梅兹队。” “所有队员都有错?” “是啊,包括总经理在内。我正准备开进你的车道,那些球迷电台插进一则gg,说是俱乐部要进行一场大买卖。于是我就停在这里听听。” 她不解地看着他:“球迷电台?” “其实就是一个全体育新闻的广播频道。” “是这样。那你刚才没有监视我喽?” “哪有的事。我又不是詹姆士·邦德,我只是个长期受梅兹季赛球票折磨的可怜人。” 诺拉点点头。如果克莱格·雷诺尔兹说的不是真话,那他就是个撒谎奇才,“那你看见我干嘛下车?”她问。 “我给你带好消息来了。约翰·奥哈拉,那个总部的,已经亲自负责调查布朗先生死亡的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可能也不是,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今天早上一大早和他谈了,他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就好。” “还有更好的,我让他尽快着手办理这事。他态度强硬地对我喋喋不休了半天,说是不给特殊优惠政策。我对他说,就当是帮我的忙。哦,我以为你想听听这些。” 第22页 “谢谢你的帮助,雷诺尔兹先生,这真是个让人兴奋的惊喜。” “叫我克莱格好了。”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只好让你叫我诺拉了。” “行,就叫诺拉。”他越过她的肩头看见红色的奔驰敞篷车停在车道上,行李箱盖子还打开着,“要出门吗?” “是啊。” “去什么好玩的地方?” “那就要看你觉得佛罗里达南部好不好玩了。” “别人说那是个好地方,可是我不怎么喜欢那儿。” 她格格地笑了:“我要在棕榈滩会见一个客户,不过计划随时会变。” “你是干哪行的——如果不介意我提问的话?” “我是个室内装饰师。” “开玩笑吧。不过这个工作有意思。没有多少工作可以用客户的钱来满足自己的购物慾的,是吧?” “是啊,的确不多。”诺拉抬腕看看表,“糟糕!我要误机了。” “我的错。快,你快上车吧。” “哦,我再一次感谢你专程来给我报信,雷诺——”她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克莱格,你想得太周到了。” “小事一桩,诺拉。调查一有进展我就会通知你的。”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握了手,克莱格正要走开,“哦,对了,”他说,“我差点忘了,你要出门,我得把你的手机号码留下。” 诺拉一剎那犹豫了。她最不愿意的就是把手机号码留给别人,不过她也不想表现得太多疑。 “那好吧,”她说,“你有笔吗?”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三) 我回到车上,立刻给苏珊打了个电话,把我和诺拉两次会面都向这位老闆汇报了。 “她漂不漂亮?” “你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吗?” “当然了,”苏珊说,“一个女人如果不漂亮就不能随心所欲。快,给我说说,她漂亮不?” “有没有一种回答方法比较专业?” “有啊,这种方法就是——老实回答。” “这样啊,漂亮。”我说,“诺拉·辛克莱尔是个魅力女人,迷死人了。” “你这个猪头!”——我大笑起来。 “和她交谈,你有什么感觉?”她问。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她要么就是坦坦荡荡的,要么就是个撒谎天才。” “我赌十美元,她是后者。” “但愿你能赢。”我说。 “只要你也押后者,我们就一定是赢家。” “你再往上捧我,我的头就要碰着天花板了。” “我看也差不多了。” “知道吗?算命书上说我要有信心才能赢。” “相信我吧,没有算命书能说出该怎么对付你,”她说,“你在哪?” “刚到去世不久的柯勒房子门口。” “你跟踪她没有?” “跟踪了。” “她多久就发现你了?” “几分钟吧。” “你找的藉口是梅兹队还是扬克队?” “梅兹,”我说,“谁叫扬克队今年一直在内讧呢。” “她会不会发现你说的是假的?” “不会吧。不过得小心。” “菩萨保佑,”苏珊说,“她相信你吗?” “肯定相信。” “太好了。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哎哟!” “怎么了?” “头在天花板上碰疼了。” “有任何新情况都及时向我汇报。” “老闆,遵命。” “别神气。” “老闆,保证下次不会了。” 苏珊挂上了电话。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四) 诺拉刚驶出一里左右,心里就涌上一种莫名的愤怒和懊恼。她在路中间沿着“王牌”国家高尔夫球场掉过车头,轮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一百八十度转弯,方向盘在她手里抡得像嘉年华摩天轮子。如果赶快的话,她还能追上他。 ——克莱格·雷诺尔兹这个人有点不对劲,绝对不是他的幽默感不对劲。 诺拉一踩油门,又沿着刚才的路线开回去。驶过一条窄窄的,三条路并行的街道,她又加了一次速,突然转向,超过前面行动迟缓的沃尔沃富豪车。一个女人正在遛她的英国小猎犬,她向诺拉急速驶过的车投去埋怨的目光。 一瞬间,诺拉又问了自己一遍: 难道自己真成了妄想狂了?有必要跑这一趟吗?但心中懊恼的感觉把她所有的迟疑都驱散了。她加大油门,就快赶到了。 见什么鬼? 诺拉勐地拉下剎车!她已经回到了柯勒住的那条街上,在路上,她才对他们的谈话恍然大悟,现在她得回来看看。那辆黑色的宝马还停在那儿。克莱格·雷诺尔兹还没离开。 第23页 他为什么还不走?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诺拉的心头浮上了疑云。 她把车倒进了路边枝叶茂盛的松树丛中,这里给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 既不容易被发现,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但是从那里,只能看见克莱格·雷诺尔兹的侧面轮廓。诺拉眯起眼睛想看个仔细。好像他正在打手机,不过她不敢确定。 他打手机的时间不长。几分钟后,宝马的尾灯亮起,消声器里喷射出一团烟雾——神秘的保险人终于开车走了。 诺拉想不出他在这里到底干什么,不过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答案。去波士顿给杰弗瑞惊喜的计划被抛在了脑后,她有了一个新的打算——揭开克莱格·雷诺尔兹的神秘面纱。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五) 克莱格开着车走了。 诺拉知道不能跟得太近。克莱格熟悉她的车,鲜红色更是醒目。要是梅塞德斯生产伪装绿的敞篷车多好啊。 路旁的路牌上写着:“布拉克科夫大厦村,1902年建。”就是不看路牌,诺拉也猜得出克莱格正往镇上去。她真有运气。路上遇到两次红灯,又融入9a线路繁忙的车流中,她还能看见他的车。如果他开车去别的什么地方,她很可能就把他跟丢了。 她对这个小镇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就和柯勒来过几次。镇上生活的人有工薪阶层,也有小资;有新发迹的,也有靠遗产过活的。乡村味十足的路灯杆零星地点缀着被银行和特色商店塞满了的主街道,人行道上走着那些染成蓝发的人和推着时尚婴儿车的年轻“超级妈咪”。阿马尔菲是诺拉最喜欢的义大利餐厅,店里的服务员正忙碌地接待着吃午餐的客人。 诺拉又一次怀疑自己把克莱格给跟丢了。 当她再次看见远处他那辆黑色宝马车左拐弯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她跟上克莱格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走到路边。她急忙剎住车,看着他走进一幢砖砌的楼房。那可能是他的办公室吧,她猜测着。 慢慢地,她把车靠了过去。二楼的窗户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百年一次人身保险”——呵,招牌倒是挺亮的。 诺拉绕着楼房行驶了一周,把车在离入口四十码左右的地方停下来等他。到目前为止,进展还算顺利。克莱格·雷诺尔兹似乎真的是个保险人。但她还不满意,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绝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没等多久,大概还不到二十分钟,克莱格就走了出来,上了他那辆宝马车。诺拉在座位上坐直了,等着他从路边开走——神秘保险人,你又要去哪儿?管你去哪儿,你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六) 他去的地方是蓝带餐厅。这里距离镇上有好几里路,开车得向东边的“锯木作坊河”公园路的方向走。蓝带餐厅提供传统、老式的餐饮模式。餐厅就像一个大大的方形盒子,墙上的背景是金属黄色,排列在上面的窗户仿佛镶嵌在墙上的一条带子。 诺拉在停车场旁边找了个地方正好可以观察餐厅的前门。她瞟了一眼手錶——正午过了很久了。 她早晨没吃东西,现在还真是饿了。她的位置正好可以闻到从厨房远远飘来的油烟味,汉堡和各种油炸食物的香味让她在手袋里搜寻,终于找到了半个薄荷味的“救命蛋卷”。 大约四十分钟后,克莱格从餐厅里漫步走出来。诺拉看着他,对他的第一印象又回来了——他真是一个会收拾自己的魅力男人。他有点酷,很自信,走起路来昂首阔步。 新一轮的追踪又开始了。 克莱格沿途办了几件事,最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那个下午接下来的时间里,诺拉很多次都想收工了,可是她又多次劝说自己坚持下来,在他的办公楼下等着。她想着也许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克莱格·雷诺尔兹喜欢和人交往吗?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的家到底在哪里? 六点左右,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一浮出水面。 “百年一回”人身保险公司的灯熄了,克莱格从楼里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不会去泡吧,也不会去赴宴,好像也没有和女朋友约会,至少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他买了一个比萨饼,开车回家了。 跟踪他到家,诺拉终于发现了克莱格·雷诺尔兹掩藏的秘密: 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富有。 从他的寓所看来,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车子和身上的衣服上了。他的公寓在“如意谷”,楼房看来已多年失修,与周围所有年久失修的房子混在一起,就像一排林阴道。旁边的楼房也好不了多少,外观是斑驳的白色,窗户装的都是黑色的百叶窗。每幢楼下都有个小院子。他的公寓真的很不起眼。难道克莱格离异了,每月要付给对方生活费吗?他在抚养孩子?他的生活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呢? 诺拉把车停在外面思考着这一连串的问题: 也许克莱格是有计划的,只不过这些计划以后才会实施。 也许,诺拉想,是自己没有吃东西,神志有些恍惚了。看着克莱格手里拿的比萨盒子,她的肚子又咕咕叫开了。刚才的薄荷味救命卷早已变成了遥远的回忆。真的该吃点东西了。干脆到“快活林”的铁马餐厅去吃饭吧,一个人独享晚餐——多惬意啊。 第24页 她开着车走了,很满意跟踪克莱格的这个决定。要知道人都是“知面不知心”。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就更确信这句话。她又根据这个想到了自己的另一句名言: 宁做妄想狂,不做冤死鬼。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七) 杂志上的gg说从我住的这幢公寓往外看,可以看见引人入胜的风景。这一点,至今没有得到证实。公寓前面是一条繁忙的街道,后面倒是一片广阔的景象,可惜看到的是个停车场和它两边摆放的垃圾罐。 公寓里面就更糟了。地板已经磨穿了,房间里只有一个黑色的扶手椅和一个破烂的双人沙发。如果自来水和电就能组成一个“现代化的厨房”,那么,天哪,我的厨房就是现代化的。要不,就是灶台上那发黄的福米卡家具塑料贴面又流行了起来。 还好,啤酒是凉的。 我把比萨放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扔在房间中间凹凸不平的沙发上,我的房间gg上可说的是“宽敞的起居室”。还好我没有幽闭恐惧症。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苏珊肯定还在办公室。 “她跟踪你了?”她一拿起话筒就直奔主题。 “跟了一整天了。”我说。 “她看见你进公寓了?” “对。” “她还在外面吗?” 我对着话筒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你的意思不是说我得跳下沙发去看看吗?” “不用,”她说,“把沙发也一块搬去吧。”我笑了。我喜欢会说话的女人。 沙发旁边的窗户上挂着一卷破旧的帘子,从来没有捲起过。我小心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偷偷向外看了一眼。 “嗯。” 我嘟囔着。 “怎么了?” 诺拉的车刚才停在一个街区以外,现在车不见了。 “她可能看够了吧。”我说。 “那就好。她相信你了。” “如果我的公寓再体面一些的话,她会更相信我的。” “有人在抱怨了吧?” “这只能算是反馈意见。”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把你看穿了,”苏珊说,“你花超过收入的钱在穿着和车子上,其实更符合人之常情。” “我看起来可够善良啊。” “诺拉不也很善良吗?” “这倒是实话。” “我不管你了。” “别,我跟你说我灶台上发黄的福米卡家具塑料贴纸没有?” “行了,那地方还没那么糟吧。”苏珊说。 “你说得容易,反正你又不住这儿。” “不是告诉你这只是临时住房吗?” “省点钱也好。哎,我突然想到,这房子就是这点好处,”我说,“可以提高我的工作效率。” “你倒挺会想的。” “其实你什么都想到了,是吧?” “谁叫我聪明呢,”她回击道,“好了,严肃点,今天干得不错。” “谢老闆夸奖。” 苏珊嘆了口气,是收工的信号,“行了,我们说点严肃的事。诺拉·辛克莱尔跟踪了克莱格·雷诺尔兹,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我说,“轮到我跟踪她了。”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八) 头等舱里只剩下一个空位。一般情况下,诺拉一定会为那个空位不是她旁边的位子觉得遗憾。今天可不,她旁边坐着的和她共享一个椅子扶手的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他的侧面很像布拉德·彼特,不过手上没有结婚戒指,手臂上也没挽着珍妮弗——他的妻子。 起飞的时候,诺拉把结婚戒指藏了起来,一直在偷看旁边的美男,他的座位靠着窗户。她确信他也偷看了自己。那倒是真的,哪个男人不会对她动心呢?飞机上系好安全带的提示刚从信息屏幕上消失,她就猜到那个男人会採取行动了。 “我也是个爱收拾的。”他说。 她装作很腼腆地转过头,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身边还有人:“对不起,您说什么?” “就在那咖啡桌上。”他咧嘴笑了,对着她腿上摊开的《建筑文摘》点头。杂志的右边那面上,有一幅空间很大的起居室图片,“看见那些咖啡桌上的杂志了吗?放得乱七八糟的。”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爱收拾的人和乱丢乱放的人。你是哪一种?” 诺拉眼睛都不眨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谈话开始了,她知道应该给对方些新奇的回答以引起他的兴趣:“哦,那就得看情况了。谁在乎这个呢?” “你说得对极了,”他和气地笑着说,“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能透露给陌生人呢?我叫布莱恩·斯图尔特。” “诺拉·辛克莱尔。” 他向诺拉伸出手,强有力的手,指甲整齐地修剪过。他们握了握手。 “现在我们不是陌生人了,诺拉,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 第25页 “哦,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因为我和你一样是个爱收拾的。” “我早就猜到了。” “噢?你猜到了?” “对。”他的身子向她这边微微靠了靠,“你给人的印象就是很有条理。” “你这话是褒义的吗?” “我觉得有条理很好。” 诺拉笑了。也许他真的比布拉德·彼特长得更帅些,身边这个布莱恩·斯图尔特绝对更迷人,值得把谈话继续下去。 “嘿,布莱恩,今天是哪股风把你吹到波士顿来的?” “一打风险资本家和一枝笔。” “够气派的啊。那枝笔是等着你签字吧。” “就是那个意思吧。” 诺拉盼着他再多说点,但他没有。她咧开嘴笑了:“我都给你讲了我是个爱收拾的人,你却对我有所保留了。” 他在座位上改变了个姿势,明显被她的话逗乐了:“我不得不第二次承认,你说得太对了。去年我卖了我那家旧的软体公司。今天下午我的新公司开张,烦人。” “我倒不认为这是烦人。不管怎么说,我应该说声‘恭喜’!那些风险资本家——他们是要为你的新公司投资吗?” “我的看法是,别人愿意掏腰包时,为啥要自己给钱呢?” “这回该我说,你说得太对了。” “诺拉,你呢?又是哪股风把你吹到波士顿来的?” “一个客户,”她说,“我是搞室内装饰的。” 他点点头:“你客户的家在城里吗?” “是啊。不过我还得跑另一家。他最近在开曼群岛上开了家公司。” “开曼群岛?那里的风景可是美极了。” “我这次还不会去,但很快就会去的。”诺拉张开嘴仿佛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本来想说什么?”他问。 她的眼珠转了一转:“挺傻的,真的。” “说吧,我听听有多傻。” “我刚才说的那个客户其实是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她说这个人在开曼群岛办公司很有可能是想逃税。”她天真地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捲入不该捲入的麻烦。” 布莱恩·斯图尔特理解地笑了:“那个啊,没有你想的那么骯脏。其实到那里开帐户的人可多了。” “真的?” 他靠她更近了,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有罪就有罪吧。”他小声说。然后,他拿起香槟杯子,“就作为我们共同的小秘密吧,好吗?” 诺拉也举起杯子,他们碰了杯。布莱恩·斯图尔特让她越来越想深入地了解了。 “为我们的秘密干杯。”她说。 “为我们都是爱收拾的人干杯。”他说。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三十九) “您想要点什么?”她问道。 我抬头看看乘务小姐——疲倦,厌烦,尽量表现得礼貌。她推着发放饮料的手推车来到我身边。 “我要一杯无糖可乐吧。”我说。 “哦,对不起,十排以前就拿完了。” “姜汁汽水有吗?” 她的眼睛扫过手推车最上面的那些空罐子,“嗯,”她支吾着说,然后弯下腰,把车上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出来,“对不起,也没有了。” “我们把问题简单化吧,”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你有什么?” “您想喝西红柿汁吗?” 西红柿汁里混了很多伏特加酒和一些芹菜汁,“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瓶雪碧。” “那就没别的选择了。” 她花了一秒钟才明白我的意思是:“好吧,就喝这个。” 她给我倒了一杯雪碧,还递给我一小袋椒盐脆饼干。她推着手推车离开了,我端着我的雪碧,如果使劲眯着眼睛看那些不断冒出的气泡的话,看起来还有点像诺拉此时在头等舱里可能正在喝的香槟。 我往嘴里扔了一块饼干,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前面放饮料的搁板放下来后,双腿似乎没有存放的空间了。下肢的血液停止循环只是早晚的问题。 真的呢,在那一刻,我发现这次任务有个特点。一言蔽之:狭窄。 狭窄的办公室、狭窄的公寓、机舱最后一排狭窄的座位让我不得不随时都闻到身后狭窄的卫生间里传出的阵阵臭味。但也不是什么都糟透了。在飞机上跟踪人的惟一好处就是用不着担心会把人跟丢了。在距地面35000英尺的高度,没有人能从侧门熘掉。 我顺着走道上昂贵的蓝色帘子看过去,尽管诺拉几乎不可能回头,也不可能和末等舱的人打交道,但我仍然是脚尖着地,不敢放松警惕——虽然我连脚尖都已经感觉不到了。 早在威斯彻斯特机场的时候,我就叮嘱自己在飞机起飞前一定不要让诺拉在人群里发现我。哦,她也许在人群里瞥见了我,可是她一定认不出我。除了头上戴了顶红袜队的棒球帽,我还专门架了副黑色太阳镜,一身慢跑装,脖子上还挂了根黄金鍊子,更夸张的是我还在嘴唇上粘了假鬍子。一张《每日周报》距脸不敢超过12英寸,我让自己彻底“隐姓埋名”。 第26页 诺拉还不知道她在飞机上还有我这个伴儿。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当然,我不知道的问题还在脑海里盘旋——她在波士顿有什么秘密?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 我跟着诺拉和她小巧的拉杆箱下了自动扶梯,经过行李检查区。她和平常一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漂亮。她走路的姿势很优美——无论什么时候需要,她的脸上都能露出迷人的微笑。她一次也没有停下来看路牌,因此可以断定,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到洛根机场。 她走出机场,突然停住了——四下张望着。几分钟后,我知道她在找什么了:不是等计程车,也不是等朋友的车,她等的是到艾维斯的区间公共汽车。 她一跳上公共汽车,我就急忙冲到等候客人的计程车队前。 ——计程车! “到艾维斯!”我对着司机的后脑勺叫道。 他转过身,看来是个颇有经歷的人,整张脸简直是张皱纹密布的地图:“什么?” “我到——” “伙计,我听见你说什么了。不过到那里有区间公共汽车啊。” “我不喜欢等车。” “我也不喜欢等人。”司机打了个响指,指着后窗外,“看见我后面那一长列的计程车没?我刚才也排在里面,这样等客人可要付三美元啊。” 我抬头看见诺拉乘坐的公共汽车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行了,你开个价吧,”我说。 “一口价,三十块。” “二十。” “二十五。” “成交。开车吧。”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一) 车急速地行驶起来,我开始打电话了。我已经把每条航线、宾馆和租车公司的电话号码输在了手机里了——这是干我这行的首要条件。 我给艾维斯打了个电话。一连串的自动提示之后,我终于和人通上了话。 “先生,您什么时候需要车?”她问。 “五分钟后,可能五分钟以内吧。” “哦。”她答应尽力,但如果进展不顺利的话我就租不到车了,于是我对计程车司机说,他可能不得不牺牲宝贵的时间和我呆在一起了。 还好,我租到了车。 诺拉坐的那辆公共汽车上的司机开得很慢。车开得像蜗牛爬行,我们的计程车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了艾维斯。诺拉坐进她租的银灰色“赛百灵”敞篷车的时候,我也爬进了一辆小型货车的驾驶室。谁会料得到自己被一辆这样的车跟踪呢? 不过我还是要和她的车保持距离。诺拉可不是公共汽车司机,她更像个赛车手。仿佛我开得越快,她的油门开得也越大。渐渐地,我那不易引起怀疑的可怜的小货车不得不汇入到一个车流中。 他妈的。 红灯亮了。我要是快点就能超过前面的车,这车横在十字路口,所以我没能在红灯之前过路口,而诺拉却过去了。她的车在前面变得越来越小了,我却只能等在那里骂人。一想到乘了那么久的飞机一路跟踪她,居然在这里把人给跟丢了,我就觉得窝火。 绿灯! 我勐踩油门,把喇叭按得震耳欲聋,轮胎在车子下面尖叫着。游戏现在已经变成了“你追我撵”了,我正面临“出局”的危险。我看看速度计,时速从六十里,变到七十,然后是八十。 看见了!我远远地认出了她的车。我缓缓舒出一口气,想把车追得更近些。只有两条巷子就撵上了,现在交通也很顺畅,我进退都不会引起注意。情况开始对我有利了。 如果我能再小心点就好了。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二) 要是我抬头看到天桥上的路牌就好了,那块牌子上写着路从这里分成两条。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辆“海洋床垫”的送货卡车,想超车,所以没注意。 ——真失算。 我右脚抵住底板,跟着送货卡车上了一条路。卡车阻挡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诺拉的车了。我尽力从卡车旁边挤过去,想看到她的车。 没有看到,前面只有几个鲜黄色的鼓状大圆桶!那些大桶通常都被放在水泥屏风前,用来装水或其他材料的。如果掉进去可就是“扑通”一声。 我抬头看看送货卡车,现在我和它是并驾齐驱了,它的司机瞥了我一眼。我又看看那些大桶,它们仿佛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迎面扑来,和我离得越来越近。 车道要分成两条了。我在左边那条,诺拉在右边那条。我得穿过中间到右边去。 那该死的送货卡车!当我正准备从它前面插到右边的时候,它突然加速了。我加大油门,同时拼命地按喇叭。前面,诺拉已经驶过了圆桶,一路向右飞驰而去。我还被塞在左边的车道上,使出浑身解数,快! 操! 我勐踩剎车!如果从前面插不过去的话,我就得从那卡车后面绕。这时,送货卡车开始转弯了,那车再轻也得有十吨吧,它转弯,我那两吨左右的小货车发疯似的嘎嘎叫着。那卡车原来是想走我的那条车道。 我听不见后面鸣叫的喇叭声,也听不见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我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放着我的小货车亲吻送货卡车屁股的声音。 第27页 火花四溅,方向盘失去了控制。我拼命想把车倒出来,却差点让它翻个跟头。如果不是又发生了一点点意外的话,我肯定就把车倒出来了。 ——哗啦! 我的脸撞上了气袋,然后黄色的大圆桶就把一切弄了个稀巴烂。我的身体痛得揪心,但是我知道,没死就算我狗运亨通了。我爬出小货车,交通又开始顺畅了。和我一样,每个人都只受了点刮伤,地上到处都是水,还好没有血。 白痴,我这样骂着自己。最后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打了个电话。 “我把她给跟丢了。” “什么?!”苏珊的声音噼头盖脸地传来。 “我说——” “我听见了。你怎么把她跟丢的?” “我出车祸了。” 她责备的态度立刻就变成了关心:“你没事吧?” “还活着。” 听到我这样说,苏珊继续纠缠着:“那你为什么把她弄丢了?” “那女的像个疯子一样,车开得不要命的快。” “真的吗?那你干嘛不开快点?” “严肃点,你真该看看她的样子。” “我是严肃的,”她吼道,“你真不该跟丢了她。”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是,苏珊还是不依不饶。就像要马上抓住她的愤怒,给它扔出去一样,我明白了,应该振作一点,不要气馁。 “你是对的,”我说,“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她也冷静了下来:“你会不会被她发现了?” “不会。她不像是要把我甩掉,她只是开得很快。” “她带了多少行李?” “就一个小拉杆箱,她一直带着。” “好,你收拾收拾回来吧。不管她去了哪里,她一定很快就会回到柯勒·布朗的房子里来的。” 我觉得这个话题比较轻松,“我们不互相挖苦了吧?”我问。 “算了。书面文件应该要下来了,”她说,“我会尽快通知你的。” 我说了再见,应该可以挂电话了。但是电话那头可是苏珊啊,她怕我觉察出她表露出了太明显的失望,又叮嘱了我两句。 “飞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她说,“还有,今天别再把其他事搞砸了。” 我听着,直到她把电话挂上,然后慢慢地摇摇头。为了消除内心的愤怒,我开始慢慢地绕着我的小货车踱步,愤怒却捨不得轻易离开我。越踱,我就越难受。我全身都紧张起来,手也捏成了拳头。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只听见“哗啦”一声,我的拳头砸上了小货车。 ——就这样,它又少了一扇窗。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三) 诺拉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事,可能是个交通事故。 如果是个交通事故的话,那就是个巧合了,应该和她那种奇怪的感觉无关。从开着车离开艾维斯租车行,她就有一种感觉: 有人在跟踪。 现在,她已经到达了巴克湾的中心地带,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也随之消失了。 进入联邦大道,路上拥挤的车辆也渐渐变少了,有些车减慢了速度,有些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场上。纽布利大街好像有个什么抗议游行,从那里经过的车辆都不得不绕道行驶。诺拉被迫绕了三次道,才最终到达目的地。 从机场乘公共汽车到艾维斯的途中,她就已经把结婚戒指戴上了。她习惯性地往整容镜里看了看,准备下车。拉杆箱提出来了,车的敞篷也支起来了,“宝贝,好戏即将开演。” 和往常一样,她开门进去的时候,杰弗瑞正在工作。她已经发现只有三件事情可以让他放下手里的写作。吃饭、睡觉和做爱,这三样顺序可自由排列。 她没有喊他的名字,而是悄悄向房子后面走去。他正在沉思,房间里还放着音乐,他是听不到她的脚步声的。她打开餐具室旁边的门,走进小院子。院子里生长着遮天蔽日的长青藤和各种高大的植物,给这个温馨的小院落增添了宁静感。她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做好准备,然后斜靠在一把柳条编制的柔软的躺椅上,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几秒钟后,她听到屋里电话铃响起,杰弗瑞接起电话。 “宝贝,是我啊!”她说。 “哦,别说你来不了啊。” 她笑了:“还不到说的时候。” “等等,你在哪儿?” “你向后瞧瞧。” 杰弗瑞出现在图书馆窗前,她抬头看见他。他刚毅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他随之大笑起来,通过电话,她简直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笑声。 “哦……天啊……”他说。 诺拉一丝不挂地躺在躺椅上,只有一双露跟鞋还包着脚。她对着听筒咕噜道:“看见什么喜欢的了吗?” “那可太多了,没有一样不喜欢。” “那就好。冲下楼梯的时候别摔着。” “谁说我要走楼梯?”杰弗瑞打开窗户,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跳进了一条镀铜的檐槽里,身手还算矫健,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诺拉高兴。 第28页 一个男人脱掉衣服的最快世界记录不管是多少,当时就被杰弗瑞打破了。然后,他慢慢地爬到她身上。他把双手伸到她下面的椅垫上,用粗壮的胳膊把她抱起来。只要把他从电脑旁边拖开,他就是个非常性感的男人。 诺拉闭上眼睛,他们整个做爱过程中她一直闭着眼。她真想对杰弗瑞有点儿什么感觉,或者有任何感觉都好啊,可是,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诺拉,你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你以前都成功了的。” 她脑子里的小声音又回来了,这次,它听起来不像老朋友,更像一个不受欢迎的陌生人。她想把它赶走,没有用。它的声音更大了,更不屈不挠,更具有控制力。 杰弗瑞达到了高潮,从她身上滚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太美妙了,你简直是个罕见的性感尤物。” ——“诺拉,赶紧问他饿不饿。”小声音说。 她想大声责骂这个声音,但那只是浪费时间,只有一个办法让它不再作声——她知道是什么办法。 “你去哪儿?”杰弗瑞问道。 诺拉一言不发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往屋里走,“去厨房,”她回头答道,“看看能给你做点什么吃的,我想亲手给你做饭。”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四) 无聊——做什么呢,做什么好呢?简直是场灾难啊。 游客又拿了一瓶海涅肯啤酒,一个人坐在宾馆的房间里。他已经喝了四瓶了。好像是五瓶?在那种时候,数数对他来说是一点都不重要。他没有打开电视看扬克队的比赛,面前摆着的香肠洋葱比萨饼也已经凉了。 他的苹果机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关于纽约枪击案的剪报。关于那次“人行道上的决斗”,有不下二十篇的文章对它进行报导。 消息的不胫而走并不让游客感到惊奇。他给世人留下了许多不能解答的疑问。人们不惜笔墨地写文章,提出各种假想和猜测,有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些稀奇古怪。剪报下面有一段简短的总结性文字: “市中心的马戏表演。游客,保持你的神秘感吧。我们会找到你的。” 他微笑了,重新读了一遍口径不一的目击者的证词。《新闻报》上的专栏作家怎么说来着?“二十英尺以内目击同一件事件的人,看法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出入?” “这怎么可能呢?”游客不觉大声说了出来。他靠回椅背,把双脚放到桌子上。他有足够的信心确定,自己的身份至今对人们来说还是个谜。他已经採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让自己销声匿迹,他也可能被看作幽灵。 只有一件事烦着他,烦得要命。快闪记忆体里的东西他已经抄了一份,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些海外帐户依然是个不能解开的谜团。 一点四,单位是十亿。 用来做什么的?真值得上车站外那个胖子的一条命?胖子为这个不惜搭上性命却是事实,还会关乎其他人的性命吗?比如说游客自己的命?肯定不会! 这会不会是另一张更大的图表的一部分呢?谁知道呢——不过游客是这么希望的。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五) 杰弗瑞看着餐桌对面的诺拉:“你没什么吧?” “当然没什么。”她说。 “刚才我说出来吃东西,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别傻了,在外面吃挺好的。”诺拉试着用手势掩盖语言的无力,但却有点力不从心。她回来本来是打算为杰弗瑞做他最后的晚餐,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现在,他们却坐在杰弗瑞最喜欢的餐厅里。诺拉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她就像一匹正要冲上跑道的赛马,却被锁上的门关在了槽里。 “我喜欢这里,”杰弗瑞环顾了一下四周。他们在波士顿最北端的普莱维亚餐厅,室内装饰简朴而高雅,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尼龙桌布,灯光也很柔和。一坐下来,服务员就会主动给你送上一杯水。说实话,诺拉完全用不着在意这么多。 杰弗瑞点了炖小牛胫,诺拉点了义大利调味饭和美味的牛肝菌,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们点了她想喝的酒。面前的盘子被撤走后,诺拉有意把话题引向下个周末的安排。 “你忘了,”杰弗瑞说,“我要去旅行。在维吉尼亚要举行一个图书节。” “对,我的确忘了。”诺拉想尖叫,“我真不敢相信我要把你单独留给成百上千崇拜你的女书迷了。” 杰弗瑞把双手交叠在面前,身子向面前的桌子靠过去:“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对婚姻的态度问题,或者说,真的,我对待婚姻的态度——我一直在保密。这样对你是不公平的。” “我表现得很难受了吗?因为——” “不,其实你一直都很理解我,这让我心里更不安。我的意思是,我娶的是全世界最贤惠的老婆。现在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诺拉笑了,好像她真的很愿意一样,但心里,一盏警灯在不停闪烁,“那你的书迷怎么办?”她问,“下周在维吉尼亚图书节上,那些女的还等着看《众生相》上最性感、最标准的单身汉呢,她们可怎么办啊?” 第29页 “上她们。” “宝贝,那可正中她们的下怀。”诺拉说。 杰弗瑞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住:“你一直都很理解我,我真是太自私了,但以后不会了。” 诺拉决定不去劝阻他。至少现在不要。他是个很典型的傢伙,一旦他认为什么对她是最好的,没人可以拦得住他。 “听我的,”她说,“好好宣传你的书,在那些女人面前尽量展示你的外表、魅力和口才,等你回来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好吗?” “好吧,”他的语气却好像并不贊同,“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诺拉问。难道你要在这闹哄哄的餐厅里向我再求一次婚吗? “昨天,《纽约杂志》对我做了一次採访,我和盘托出了,把咱们婚礼的事都供了出来。你真该见见那个记者,她简直等不及要把这些都写进文章。她还问我杂志上可不可以登我们的相片,我说当然可以喽。” 诺拉那不露声色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你真这么说了?” “是啊,”他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这不是什么问题,对吧?” “当然不是问题。”——不是问题,她想,但是个大问题。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六) 第二天下午,诺拉回到了曼哈顿。她太想念自己的公寓了,想念住在里面的舒适与宁静,想念这么多年她辛辛苦苦为自己购置的一切。她一直认为这里的生活才是她真实的生活,她想念这种生活。 洗澡之前,她打开电话录音,每次回来她都要定期检查是否有新的留言。这次一共有四条,前三条是几个三八客户留的,最后一条却是布莱恩·斯图尔特的,就是那个长得像布拉德·彼特的傢伙,与她一起坐头等舱的伙伴。 布莱恩·斯图尔特的留言很短,但是很温馨。说的是认识她很高兴,非常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她,“这个周末我会呆在城里,如果能和您一块到镇上去玩一个晚上我将觉得非常荣幸。我保证一定很有意思。”——好啊,布莱恩,如果你觉得有意思的话。 诺拉回到卧室,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洗了个澡,打电话到一家中国餐厅买了点吃的。然后,她就开始整理邮件,“十一点钟新闻”播出前,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像个孩子。她一向睡得很晚。 第二天正午前,诺拉来到纽约东部贫民区,踱进了哈格罗弗家具店,她个人觉得这地方让人窒息,到处摆的都是减价货,看起来比小贩兜售的古董还有些年头。但是哈格罗弗家具店是这个客户最喜欢的地方,她只得硬着头皮到这里来。这个客户是长篇电影制作人戴尔·明顿,他坚持要和诺拉在这里会面。 诺拉随便浏览了一下,她从一张格子沙发走到另一张旁边,突然,一只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真是你啊,奥里维雅!”站在她面前那个兴奋得有些夸张的男人是史蒂文·克普勒——那个头髮所剩无几的,镇上的,中年的,税务律师。 “啊……你好,”诺拉说。她脑子里仿佛有个联繫人管理软体,此刻迅速地在里面查找到了他的名字,“史蒂文,近来好吗?” “挺好的。奥里维雅,我刚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都没有听到吗?” 她很冷静:“哦,那是我一个坏毛病。一旦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购物,就什么都听不见。” 史蒂文笑了,没再继续追问。他絮絮叨叨地和诺拉闲聊起来,诺拉想起了他那色迷迷的眼神。她怎么能忘得了呢?他的眼睛又开始放肆起来。人的眼睛可以放肆吗?史蒂文的眼睛就行。同时,她还得留心着戴尔,他随时都会到来。这真是场灾难。 “奥里维雅,你是给自己买东西呢,还是给客户买?”史蒂文问道。 “客户,”她说,一边抬腕看看表。 正在这时,客户来了。戴尔·明顿从前门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财大气粗的样子仿佛是这家店的老闆。确实,只要愿意,他完全有能力把它买下来。 “哦,他来了。”诺拉说。她强迫自己不要慌乱,可是想到戴尔在一边叫她诺拉,另一边史蒂文称她奥里维雅,她就觉得伤脑筋。 “我不会打扰你做生意的,” 史蒂文说,“不过你得答应赏脸,什么时候和我出去吃顿饭。”他倒会乘人之危,简直能琢磨出她的心思,“好的”,会是个很快捷的回答,“算了”,得花半天工夫去解释。 “好的,”诺拉说,“非常荣幸。到时给我打电话吧。” “就这么定了。我下周要出去度假,等我一回来,我就要缠着你兑现你的许诺。” 史蒂文·克普勒转身走了,戴尔只有几步之遥了。太险了,可是她又躲过了一劫。然后…… “奥里维雅,今天碰见你真是太高兴了!”史蒂文回头大声叫道。 诺拉勉强笑了笑,眼角瞥着一脸迷惑的戴尔,“那男的叫你奥里维雅?”他问。 诺拉心里默默地向“急智”女神做了个祷告。她果然急中生智。她凑到戴尔耳朵边,小声说:“几个月前我在一个派对上碰到这个男的。我告诉他我叫奥里维雅,原因嘛,您知道的。” 第30页 戴尔点点头,脸上迷惑的表情消失了,诺拉微笑了——她的双面女郎的生活还是安全的,至少那时还是安全的。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七) 一个金髮女郎从一件件家具旁走过,太阳眼镜遮住了她的双眼。她正在扮演侦探,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但是她得亲自跟踪诺拉。如果是在中西部,她一定会很显眼。但是在纽约东区的曼哈顿,她混在人群中,不过是一个在哈格罗弗家具店里闲逛的顾客。 金髮女郎在一个衣帽架前停住了,这个衣帽架是橡木的,上面有镗亮的铜挂钩。她假装在看价格,但是她的眼睛和耳朵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诺拉。 是诺拉还是奥里维雅·辛克莱尔?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套出那个秃顶男人口中的消息。任何一个有双重身份的人肯定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继续盯着诺拉,现在诺拉正和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谈话。她小心翼翼地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听清楚了大部分谈话内容。 这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是个客户,这样说来,诺拉确实是个室内装饰师无疑了。她对装饰房间的评论、建议,从她口里吐出的行话,都表明她是个内行。 诺拉的职业没有疑问,只是她其他方面的生活确实让人怀疑。她的双重身份,她的秘密。现在还没有证据说明她犯了罪,目前没有。这也是为什么这位金髮女郎决定亲自来探个究竟。 “您好,您想买点什么?” 金髮女郎回头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伙计走上前来。他脖子下面戴着个蝴蝶结领结,穿着粗花呢夹克,鼻子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这身打扮让他很显老。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看看。现在还没发现中意的。”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八) 星期六,我在波士顿跟丢了诺拉,这个周末接下来的时间,可以用三个字形容: 糟透了。 我做的一堆蠢事中,最惨的就是租来的那辆小货车上的窗户太贵了。幸好,根据我的自我身体评估,手还没有伤到。虽然我的自我身体评估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白痴,你的手还能动不? 星期一的早晨终于到了,我驾车到柯勒的房子前去看诺拉回来没有。她还没有回来。下午晚些时候,我又去看了一次,她还没有回来。我决定打她的手机。 我拿出记事本,上面记着诺拉给我的手机号码,我在车里拨了这个号码——一个男人接的电话。 “对不起,我可能打错了,”我说,“我想找诺拉·辛克莱尔。” 那男人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挂了电话,我把记事本里的号码和手机刚拨出去的号码对了一遍,我没有拨错。这号码肯定不是诺拉的了。 哼!我盯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这回是个年轻而又轻快的女声接起了电话。 “早上好,百年一回人身保险。” “莫莉,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你装得太像了,”我说。 “真的?” “绝对是真的。如果我是个局外人,我一定会以为你在修指甲呢。” 莫莉是我新“聘”的接线员。诺拉跟踪我到办公地以后,我们就决定,这个“当地办事处”不能就我一个人,否则会引起怀疑。 “帮我个忙,”我说,“找找诺拉的手机号码。” “她的文件夹里没有吗?” “可能有,但是我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换了号码。” “好,给我十分钟时间。” “五分钟。” “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新接线员吗?” “算你说对了,”我说,“现在只剩四分钟了。” “不公平。” “滴答、滴答、滴答……” 莫莉从学校毕业才两年。在苏珊看来,她还有些手生,容易判断失误,但她学得很快。所以三分钟后,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还是我们有的那个号码,”莫莉说。她把号码给我念了一遍,我对了对诺拉给我留的那个号码。我苦笑了——两个号码只是最后两位数的位置不同。 太有趣了。可能是我记混了,这是诺拉留号码的时候设想好的。 “你还要查什么吗?”莫莉问。 “不了,我另想办法。谢了。” 我说了再见,放下电话,觉得记事本上的号码比较可靠。诺拉又有意无意地躲过了一次我的追踪。现在该怎么办? 我刚开始干这一行的时候,就懂得了能够掌握的信息和能够使用的信息之间的差别。这次就属于这种情况。我有诺拉正确的手机号码,为什么还要表现得好像没有呢? 我用砸过小货车窗玻璃的手给诺拉写了个字条,留在柯勒·布朗房子的前门上。她肯定会看到这条子,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四十九) 接近周末的时候,诺拉回到布拉克科夫大厦,想把在这里的事情做个了结。尽管柯勒的妹妹让她用这房子,而且想用多久就用多久,但诺拉想抛开这一切开始新的生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柯勒的妹妹,那个金头髮的婊子。 第31页 伊莉莎白·布朗还让她接受这房子里的家具,这她就要不客气了——这一千多平米豪宅里所有的家具。作为房子的室内装饰师,诺拉知道每样家具的价格——这些家具都很昂贵。拥有这些家具无异于发了一笔小财,她当然非常乐意把这笔不小的财富纳入囊中,这可能也是莉莎为求减轻内疚感给她的一点补偿吧。她只需要一点点帮助。 “你好,财富珍玩店,您找谁?” “你好,我是诺拉·辛克莱尔。哈里特在吗?” “在,诺拉,请稍等。” 诺拉换只耳朵听,她坐在市内小汽车的后座上,往柯勒家方向行进。 哈里特拿起电话:“哟,这不是我最喜欢的装饰大师吗?” “你对每个搞装饰的都这么说吧。” “说实话,你说的不假,他们可都相信我说的话。诺拉,你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今天打电话就是为了我的生意。” “你什么时候到店里来买东西?” “哦,哈里特,我要给你出难题了。这次,你恐怕得亲自到房子里来看看。” “哎哟,那房子在哪里?希望是在纽约城里,诺拉,给我说说。” “布拉克科夫大厦。我一个客户最近过世了。” “真不幸。” “是啊,”诺拉平静地说,“他们委託我处理家具。” “你想委託我们出售?” “我是这么想的。” “亲自去一趟是吧?那房子有多少个房间?” “二十六个。” “哎哟。” “我知道很麻烦,所以才给你打电话,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胜任了。” “你是不是对所有的家具供应商都这么说啊?” “是啊,而且他们都相信我说的话。”诺拉说。 接下来她又花了几分钟和哈里特讨论了几件家具的情况,安排好一个哈里特来看的日期。她挂电话的时候,汽车已经驶进了柯勒家的车道。 司机帮她提着箱子,她下车向正门走去,这时,她看见了克莱格·雷诺尔兹留的字条:“请尽快给我电话。”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五十) 我办公室的电话铃响过后,传来了莫莉的声音,宣布:“是她。” 我笑了,莫莉说的“她”只有一个。诺拉回来了,是时候了。 我说:“莫莉,交给你一个任务。告诉辛克莱尔小姐我马上就有空了,然后让她等着,看着你的表四十五秒钟后,把她的电话接进来。” “放心吧。” 我靠着椅子的后背,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都是白色的吸声瓷砖,那个样子惹得人真想把削尖的铅笔往上扔。我一直都试图整理好思路,可是过去的一周我做的都是对着它扔铅笔。一百里半径的圆屋顶笼罩下,我的思想不会抛锚到哪儿去。 嘀铃铃……莫莉,真谢谢你。 我拿起电话,尽力表现出忙乱的样子:“诺拉,你还在吗?” “在。”她说。我一下子就听出她等在那里很不高兴,“可以再给我几秒钟时间吗?” 没让她来得及回答,我又让她等上了。然后,我又继续瞪着天花板,心里默数: 一个一千,两个一千……到十五个一千的时候,我拿起电话,努力让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天啊,诺拉,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说,现在得表现出诚心道歉的样子了,“我刚和另一个客户在通电话。你看到我留的条子了是吧?” “是啊,几分钟前才看到。” 是时候试试她撒谎的能力了:“旅途怎么样?马里兰,对吧?” “哦,不,是佛罗里达。”她说。 我真想说: 不对,应该是波士顿!但我知道不可能说出口,只好说:“哦,对了。那地方真是太妙了!旅途愉快吧?” “太愉快了。” “我照你给我的那个手机号码打过电话,可是却打到别人的机子上去了。” “那就奇怪了。你拨的号码是什么?” “我看看,喏,就在这儿。”我把号码给诺拉念了一遍。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她说,“最后两位数是84,不是48。天啊,真希望不是我弄混的,如果真是我的话,我很抱歉。”——她真狡猾。 “没关系。很可能是我弄错的呢,”我说,“数字给我的困扰可不是第一次了。” “管它呢,反正现在我们可以面谈了。” “是啊,我要和你谈的还是保险询问工作。” “有什么新进展吗?” “也可以叫新进展吧。”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不过我们应该面谈。” “进展不顺利,是吧?” “也不是。” “如果是好消息的话,你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说,或者现在就承认。” “好吧,是这样,这可能不是最佳消息,”我告诉她,“真的,不过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今天我们晚些时候碰个面怎么样?” 第32页 “四点左右我可以到你办公室来。”——我想我不用给你指路了吧,诺拉,你已经监视到这个地方来了。 “四点钟,太好了。不如我们去个更好的地方吧,有人在我这里粉刷墙壁,空气不好。”我骗她,“你知道有个蓝带餐厅吗?” “知道,离镇上不远,我去过。”——我知道你去过。 “那好,”我说,“四点钟我在那里等你一起喝咖啡,四点钟我应该说正好一起吃茶点对吧?” “好啊,只要我们指的是同一餐厅。”我笑了,说我们还是喝咖啡。 “那到时候见了。”她说。 ——不见不散,诺拉。 第三部分:神秘的保险人 (五十一) 无论从食物种类、室内装饰还是服务方面看,蓝带餐厅都算不上一流的。但它位于郊区,所以还算是比较体面了。鸡蛋从来不会稀得流得你满手都是,调味番茄酱瓶子也总是满的,还有那些服务小姐——虽然还没资格参加亲和力比赛——但还算是很敬业的。她们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把菜单写正确,加咖啡的动作也快。 还差几分钟到四点的时候,我走进了餐厅,老闆向我点点头。我在这个地区呆的时间不长,蓝带餐厅却已经变成了我吃饭的惟一地方。我知道附近不显眼的地方有更好的选择,我没工夫去慢慢寻找。 老闆自动上前来给了我一份单人菜单,我说:“今天我们是两位。”老闆是个希腊人,穿着白衬衣,外面套着件褪色的黑马甲。老掉牙的打扮,在我眼里还不是很难看。 诺拉几分钟后到了。我从座位上向她挥手,我坐的地方是靠后面的一个红色小隔间。她上身着奶油白的外套,配黑裙子、高跟鞋。为我这么盛装打扮?诺拉,你真不该这样做。这时候已经过了午餐,还不到晚餐时间,餐厅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诺拉很容易就找到了我。 她走过来和我握了手,我们相互问好,我还谢谢她能抽空到这里来。她靠近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克莱格,当心啊。 她刚坐下,一位服务小姐就走了过来,她公事公办的神情里透着一丝和蔼,她衣服上的名签上写着:“小姐,您好。” 我们两个都点了咖啡,我还要了一份苹果馅饼。我的腰围虽然不允许我吃这个了,可是我觉得用苹果馅饼可以做掩护。谁会不相信一个吃苹果饼的男人呢? 服务小姐走了,诺拉的表情告诉我谈话应该直奔主题。她的身体语言很清楚明白地提醒我,她是到这里来听坏消息的,没有兴趣被无关的话题耽搁时间。看得出,她神经绷得很紧,一直控制自己,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我马上转入正题:“我很抱歉,”我说,“我一直都把这个保险单询问看作是例行公事,不应该有什么担心。但是前几天……”我摇摇头仿佛被激怒了,声音也随之压低。 “怎么了?前几天怎么了?……” “都是那个该死的奥哈拉!”我说。我没有尖叫,但是我的音量还是吸引了餐厅里一两个人回头。我把声音关小了一个刻度,“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让这么一个人来负责调查工作,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诺拉看着我,等着下文,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很少碰到这样的情况。 “他肯定是给联邦调查局干活的。”我说。 她眯起眼睛:“我不明白。” “诺拉,其实我也不明白。奥哈拉是我见过最多疑的人。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一场阴谋。奥哈拉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好啊。”诺拉靠在小隔间壁上,双肩懒散地耸着。她碧绿的眼睛不解地眨着,“联邦调查局?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像你这样经歷了那么严重损失的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我说。然后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戏剧性的、可爱的停顿,“你未婚夫的尸体可能要再被掘出来。” “什么?” “我知道,这太可怕了,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会的。可我帮不上。无论什么原因,那个白痴奥哈拉都不会相信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会心脏病突发自然死亡。他还想多做点试验。” “不是已经验过尸了吗?” “是啊……是啊。” “那个奥哈拉不相信结果?” “也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是想再彻底检查一下。普通的验尸太……太毛躁了,有时候查不出某些真相。” “你什么意思?什么真相?” 诺拉的问题留在了空中,服务小姐回来了。她放下咖啡和我的苹果馅饼,我冷眼看着诺拉变得越来越浮躁。她此时的感情在我眼里是真实的,只是这种表现的原因还不是很清楚,是她作为未婚妻的忧伤还是一个谋杀者面临被揭露威胁时的恐惧? 服务小姐走开了。 “什么真相?”我重复着她最后一句话,“我想,是任何真相。比方说,我只是做个假设,如果柯勒先生是个瘾君子,或者以前有过在投保时隐瞒的什么病史——这两种情况都是违反保险规定的。” 第33页 “这两种情况都不存在。” “你知道不存在,坦率地说,从记录上看,我也知道不存在。不幸的是约翰·奥哈拉不知道。” 诺拉揭下咖啡杯上的纸盖子,扔在一边,然后加了两块糖:“这样吧,”她说,“告诉奥哈拉他可以把那钱留着,我不想要了。” “诺拉,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百年一次公司有法律义务分配规定的执行过程,除非有什么变化。可能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恐怕没有选择。” 诺拉把双肘放在桌子上,然后双手捧着头。她抬起头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她轻声说:“你的意思就是说要把柯勒的墓挖开是吧?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实在很抱歉,”我说。说实话,我真的觉得很难受。如果她真是清白的怎么办?“你现在理解为什么我不想用电话和你谈这事了吧,我只能说,如果我是奥哈拉的话我一定不会这样做。”我一边说这些话,一边看着她用餐巾把眼泪擦干。我不禁又想起了我父亲的那句话: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 我还是不敢断言诺拉的眼泪是真是假。她已经很鄙视那个奥哈拉了,她越恨他,我就越能取得她的信任。我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因为约翰·奥哈拉没有呆在芝加哥百年一次公司总部,而是坐在蓝带餐厅的一个小隔间里吃着苹果馅饼,以克莱格·雷诺尔兹的名义回答着所有的问题。 ——保险也不是我的本行。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二) 苏珊在我耳朵边大叫,她非常生气,“你说什么?你告诉她我们要发掘柯勒的尸体?” “相信我,这样做对我们有利,”我说,“诺拉现在是空前地信任我,确信我是在帮她的。而且你也告诉我挖掘尸体其实是一种冒险,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我只说是一个小小的冒险。” “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是对我们这边有利的。” “我们还没有採取任何行动呢,奥哈拉。你这样做也不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我可能把事情向前推进了一小步。” “不,你推进了一大步。这简直就是你这个人的特点,我说的没错吧?你会因此惹上麻烦的。”她埋怨道,“我们为什么要制定策略,因为这样便于我们彼此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好了,苏珊,至少你得承认这对我们是有利的。” “这不重要。我想要让你明白我们这是一个团队,明白吗?你的身份不再是那个独行的便衣警察了。” 我迟疑了一下,但是接着说:“你说得对。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便衣调查员。” “如果你把所有消息都传出去的话,也长不了了。我行我素的牛仔在我这儿是不受欢迎的。” 我们都沉默了几秒钟。我打破沉默:“比起来,我更喜欢你表扬我。” 苏珊终于微微地、无可奈何地笑了:“天才,你说吧,”她说,“现在诺拉知道我们要去挖她未婚夫的墓,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简单,”我答道,“我们等结果。如果实验室的报告证明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就能抓住兇手了。” “可那还是需要证据。” “目标明确的时候,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如果实验室什么也没发现呢?” “那我们就告诉诺拉一个好消息,非常抱歉一直打扰她。”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也有清白的可能性。” “是谁说的谁都可能有罪来着?” “我只是说……” “我懂你的意思,一切皆有可能。但是这个女人和来自两个不同州的至少两个男人的死有关。如果只是巧合,那么诺拉·辛克莱尔就太不走男人运了。” “我真傻,”她说,“我们让她上电椅吧。” “好啊,那就方便多了。几秒钟前我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说起这个,我倒想知道诺拉会不会把你也囊括成她的闺中密友呢?” “不可能。克莱格·雷诺尔兹不合她胃口,”我说,“他没什么钱。” “谁知道呢。你一直给我说她现在有多信任你,也许她还想和你做笔交易呢。” “我可以提供我的宝贝公寓,那可是个标准的贫民窟。” “又想抱怨了不是?” “如果我在那里真呆得太久了,肯定对身体健康有危害。” “奥哈拉,如果这是本次任务里你面临的最大困难的话,你真是个非常走运的傢伙。”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三) 诺拉来到松林精神病院,轻轻推开妈妈的房门,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她心情糟透了,自己心里很清楚。其他和她说过话的人也清楚,比如艾米莉·巴罗斯和那个新护士——帕诗。 第34页 有那么一会儿,她强迫自己忘掉昨天下午和克莱格·雷诺尔兹一起喝过咖啡这件事。她表现得好像没有听说柯勒的尸体要被重新挖掘。 “妈妈,你好吗?” 奥里维雅·辛克莱尔穿着黄色的睡衣坐在被子上,她茫然地看了看诺拉,笑着说:“你好。” 天空中整天都挂得很低的云层终于散开了,阳光从平行百叶窗缝中插进了房间。诺拉把放在角落里的那把椅子搬到了床边。 “妈妈,你的气色看来不错。” 每个女儿都会这样说,只不过诺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用眼睛看妈妈,而是用意念。如果有什么的话,这只是一种习惯力量使然。奥里维雅入狱后,诺拉从来没得到允许去探望她。她渐渐长大了,妈妈的形象也就定格在了当年。诺拉曾经从一个养育院辗转到另一个,她的儿时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 惟一持续不断的只有她心中的奥里维雅。 “我喜欢读书。” ——哦,糟糕——“我知道,妈。这次我忘了给你带书了。事情太……哦,他们开始……” 外面的草坪上,剪草机的声音响起,它那翻腾时粗哑的声音穿透墙壁,让诺拉震颤了一下。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知觉,喘不过气来,只有泪珠不停地往下滴。她外表的伪装退去了,外面的世界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她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妈妈。” 第一次,她对妈妈讲了那个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现的梦,梦中爸爸被枪打死了。她讲了在她的记忆中,那夜的景象是如此地鲜明生动。她还能说出谁都说了什么话,谁都穿的什么样的衣服,还能描绘出枪响过的硫磺味。 讲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诺拉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一切都爆发了,她的眼泪、她的感情,什么都宣洩了出来。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让她不停地向妈妈倾诉。 诺拉深深地吸着气,让肺能够扩张。然后吐出气,她闭上眼睛说:“妈妈,我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我得跟您说说。”诺拉正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她却瞠目结舌,妈妈又犯病了。 诺拉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门口。她冲进走廊,尖声叫道:“救命啊!快帮帮我!我妈妈快死了!”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四) 艾米莉的眼睛从医疗日志上跳开,她的头迅速转向叫声的方向。她听出来了,是诺拉的声音。 她迅速把护士站扫视了一遍,把帕诗从库房里叫出来。她们一起跑到走廊里,艾米莉看见诺拉发疯似的挥舞着胳膊,她站的地方离她妈妈的房间大概有三十码。艾米莉飞快地奔了过来,很难想像她那矮矮胖胖的身躯可以挪动得那么快。 “怎么了?”艾米莉大声问,“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诺拉哭叫着,“她刚才还——” 艾米莉从她身边跑过去,进了奥里维雅的房间。她看到的景象就像是在放电影《驱魔人》。奥里维雅·辛克莱尔全身抽搐倒在床上,她仰面四肢摊开,胳膊和腿由于痉挛都在发抖,变得扭曲。金属框架的床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震耳欲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诺拉也完全陷入了一片慌乱——艾米莉·巴罗斯却立即冷静了下来。她回头看见帕诗刚赶到门口,于是对她叫道:“快来帮忙。” 帕诗迈着迅疾、紧张的步子跑过来。 “这是你第一次碰到病人突然发病吧?”艾米莉问。 帕诗点点头。 “好,你现在马上干好几件事。首先,让她侧面躺着,防止呕吐,以免呛着发生意外,”艾米莉说。她抱起胳膊,对着还呆立在那里的帕诗喊道,“亲爱的,别老站在那里啊。” 帕诗急忙凑了过去,把奥里维雅推到侧面躺着:“好了,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就等。” “等什么?” “等着痉挛停止。” “你是说,这样做就行了?” “是啊。千万不要压制她,看着时间。十有八九不出五分钟就会停止,如果停了我们就赶紧叫医生。” 诺拉站在那里,本来已经惊呆的她看到艾米莉把她妈妈的突然发病当作一次教练课,就更受震动了:“你们得再做点什么!” “诺拉,现在我们真的什么都不能做。相信我,没你看起来的那么严重。” “她的舌头呢?!她会不会吞了自己的舌头?!” 艾米莉摇摇头,尽量表现得有耐心,“那是传说,”她说,“这根本不可能。” 诺拉还是不满意。她坚持要叫医生。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床的声音……她妈妈身上的痉挛。 寂静填满了房间。艾米莉让奥里维雅重新仰面躺好,用一个薄薄的枕头支起她的头。诺拉冲过去,抓起妈妈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第一次, 她感觉到妈妈也捏了捏她的手。 “一切都会没事的,妈妈,”诺拉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5页 “看到没有,”艾米莉小声地说,她像是安慰诺拉似地把手放在她肩上,“我知道你觉得她快死了,但是亲爱的,相信我,如果有人真的要死了,你会知道的。你将会知道的。”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五) 棺材都被称为“六英尺以下”? 我真不知道这种说法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从北威斯彻斯特古荷兰教堂的睡谷公墓来的。因为从柯勒·布朗墓碑旁边挖了六英尺深的土,还没见着半点棺材的影子,废石堆到六英尺的两倍高时,我终于听到铲子碰撞木头的碰击声。至少我没有动手挖掘这座有名的公墓,华盛顿·欧文和几个洛克菲勒家族的成员都长眠在这里。 “那电视连续剧应该把名字改成‘十二英尺以下’,”我对旁边站着的警察说。我猜他没听过这种说法,因为他显然没有听懂这笑话。当然,他茫然的眼神也可能是出于疲倦和厌烦。 我的目的是快进快出,尽量轻手轻脚。这就意味着尽量减少人员,不要用声音太大的机器,毕竟这是凌晨两点钟。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大动干戈。除了旁边面孔冷峻的警察,还有我和三个公墓的工人做帮手。安装完几个小照明灯,他们又挖了大约一个小时。另外还有一个人是联邦调查局病理实验室的司机,他非常年轻,刚到拿执照的年纪。 我又瞥了一眼身边的警察:“谈谈你们的夜班怎么样?” 我没听到笑声。又是那样,我想。我只得把注意力转回地上挖出的那个洞上。那三个工人站在柯勒·布朗露出地面一半的棺材上,他们正准备用带子拴住棺材上的看起来不结实的把手。 “你们确信那些把手顶事吗?”我问。 他们三个都抬起头来看着我,“应该行吧。”最高那个回答,他的身高还不足五尺六寸,英语说得还可以。其他那两个就只能点头和摇头了。 带子拴了上去,他们三个爬出来。他们用一个铝的曲杆支起带子,放在挖出的洞的两边。 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是什么?—— 没人说话,但从大家的表情可以看出大家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那巨响听起来就像树枝刷过的声音,又像跑过的脚步声。难道是无头骑士出来月夜散步?我们都吓坏了,静静地站在那儿,继续往下听。头顶上,粗壮的橡树树枝在摇摆,吱吱作响,呻吟。脚下,几片树叶随风狂舞。但那巨响消失了。 那三个公墓工人——他们不像我们那么害怕——又开始工作起来。 慢慢地,柯勒·布朗的棺材被抬了起来。正在那个时候,风也吹得更起劲了。空气里突然钻出一股凉意,爬上我的嵴樑。我不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我忍不住思索我们所做的一切。难道真的打扰了死者?扰乱了事情本来的顺序? 我感觉糟透了。 ——噼啪!—— 声音把风撕开一个口,迴荡在夜空中。不是树枝。这次声音比上次大十倍。棺材一边的手柄断裂了,发出钉子划过黑板的刺耳声,棺材的一边受力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慢慢滚出来,是柯勒·布朗正在腐烂的尸体。 “操他妈的!”我身边的警察高声骂道。 我们冲到坟墓边上,迎面扑来的是一股腐臭味。我的作呕反射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捉住我的喉咙,我不得不倒退一步——但还是往尸体上看了一眼。一张苍白的、腐烂的脸;肉已经变成黏稠状,上面爬满了蛆虫;眼珠从被蛀空的眼洞里凸出来,丝毫没有光泽,怔怔地看着我们。 公墓的工人都用西班牙语夹杂着英语咒骂起来,那个病理室的年轻司机摇了摇头,警察在旁边呕吐起来。 “我们现在做什么?”我问。 他们的回答就像梯子一样,一步一步地传过来。现在把尸体弄上来的惟一办法是把它抬上来。 “快,我们需要帮助。”三人中英语最好的工人说。 这是我做过的最容易的决定。我转向警察,他还弯着腰,把晚餐最后的食物吐出来。他转过头看着我,脸色惨白,表情满是怀疑,“什么?我?”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下去?” 我用微笑回答了他——对不起了,伙计,但你刚才真的该听懂我们联邦调查局人员开的玩笑。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六) 诺拉不敢确信他们是不是看见了她,但是无疑他们听见了声音。刚才她试图靠近他们,没有留心脚下的树枝被压断了,发出了鞭炮般响亮的声音。 听到声音,他们全都回头看,她吓得摔倒在身边最近的墓碑后面,双手紧抱着膝盖,屏住唿吸。她不由得问自己到这里来是不是太冒险了?但是诺拉知道她不能坐视不管。她得亲眼看看,虽然这一切都让人忐忑不安、毛骨悚然。柯勒的尸体重新被抬回地面——他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们真的在这么做。 诺拉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毛衣似乎薄如蝉翼,她能够感觉到背后大理石墓碑上刺骨的寒意。慢慢地,她朝柯勒坟墓的方向瞥了一眼。唿,好险啊!还好他们没有在意,继续进行手里的工作。他们用皮带拴住柯勒棺材上的手柄,开始把棺材向上抬起来了。 第36页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棺材每抬高一些,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抬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她其实没有理由关心这些,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件事情。 那个傢伙以为他是谁啊?傻瓜!笨蛋!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 那个傢伙在哪里呢? 诺拉以为那晚跟着克莱格·雷诺尔兹就肯定能看到那个奥哈拉,这也是她到这里来最大的原因。但是他应该不是拿铁锹的三个工人中的一个,也不应该是警察,除了克莱格,只有一个还不能算男人的孩子。诺拉想,那个一支接一支抽菸的孩子肯定不会是奥哈拉。 就在那时,棺材的上段露出了地面,一眼看到它,诺拉禁不住转过头,看不下去。她的背又紧靠在身后的墓碑上,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过比起她后来听到的真是小儿科——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声音是从柯勒的坟墓里传出来的。诺拉身体里的每块肌肉都收紧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又很希望发生点什么事。 她得再看看,她从墓碑后面探出头,她的眼睛睁大了,下巴也跌落了,差点尖叫出声来。柯勒的棺材一边在空中摇摆,棺材盖敞开着。她的脑子里塞满了见到的景象,看到那警察在呕吐,她也差点吐出来。 如果不採取另一本能的自救行动的话,她肯定已经吐出来了。 ——跑!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七) 第二天,诺拉开车回曼哈顿,直接到她旁边的索霍区里的幸福美容院。她做了一次胡萝蔔加芝麻香熏,又做了一次热油按摩,然后做了手部护理,修了脚趾甲。诺拉一般情况让自己奢侈一下就能放松下来。 泡了三小时,花了四百美元,她感觉好极了。前一夜的景象似乎刻在她的脑子里了,直到下午,想到傍晚的安排,她的思绪才稍微分散了点。 她想给爱莱恩和阿里森打电话,邀她们出来聚聚。拿出手机,她却改变了主意。她另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更能分散她的注意力,还没有仔细考虑这个计划,她就已经想到它产生的效果了。她准备在她的男人圈里选,布莱恩·斯图尔特是个不错的选择。 诺拉给飞机上碰到的这位有钱的软体商打了电话,问他今晚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推不掉的安排,”他回答得很快,“给我几秒钟的时间甩掉我尾巴上的小苍蝇。”然后他打电话过来重新安排了今晚的时间,一切都为了和诺拉在一起。 “你明天不用很早起床吧,”他警告似的对诺拉笑笑。他太激动了,以至于言语有些越轨。 在金·科尔酒吧喝鸡尾酒。 在冯餐厅吃晚餐。 最后在罗特斯舞厅跳舞。 诺拉玩得非常高兴,尤其是前一晚在镇上的坟场度过了那么可怕的时刻,现在她似乎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八) 他们在金·科尔酒吧喝了一瓶佩里埃汝爱,布莱恩·斯图尔特给她讲了很多他童年的趣事,让她大饱耳福。诺拉听着听着,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同时,她注意到那些故事都和他的家人有关。从布莱恩讲述的语气里,她可以听出他和他的家人之间是那么亲密。这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妒意。小时候,她从一个看护所转到另一个看护所,要想有人能记住她的生日都很难得。 ——她不会把这些告诉布莱恩的。 长这么大,她一直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成长环境,爸爸是建筑师,妈妈是老师,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康乃狄克的波峰起伏的李治菲特群山中。她把这样的家庭告诉越多的人,她自己也就越能忘记事实。她甚至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忘记妈妈当着自己的面杀死了爸爸。 在冯餐厅,布莱恩改喝白酒,诺拉喝圣培露矿泉水。他们吃着,喝着,越来越亲热。她现在甚至可以看着他而想不到布拉德·彼特。布莱恩本人已经够帅了。 和有钱人在一起通常不是很有意思,不知道多少次,她遇到的财神爷都非常沉闷,眼里都只有他们自己。有钱又有趣,这样的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诺拉想到这一切就更珍惜这个二者皆备的布莱恩——布莱恩想的肯定和诺拉一样。 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似乎不应该去罗特斯跳舞。她在脑子里描绘他的公寓,一定很大,说不定是带阳台的那种。不过她很快就会亲眼看到了。 “你玩得开心吗?”他问。 “太开心了。” 他笑了。只是这个微笑却显得不是那么开心,他有心事,好像有些紧张。 诺拉往凳子前端挪了挪:“怎么了?” 他手里握着吃甜点的勺子,有些坐立不安,又好像在下定决心:“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他说,“我得向你坦白。” “见鬼,你一定结婚了。” “不,我没有结婚。” “那是什么?”她问。 他把甜点勺子取出来,“有一样我不是,”他说。他最终把勺子放在盘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想说,我不是个有钱的软体开发商。” 这些话停留在空气中,随之而来的是双方的沉默。诺拉没有说话。布莱恩的脸红了,但绝对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坦白让他们双方都清醒了。 第37页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因为我不能再对你撒谎了。”他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我怕你对我没兴趣。” 诺拉眨眨眼:“那你真实的身份是什么?”她问。 “我是个编写gg词的。” “那在波士顿没有风险投资商等你了?” “没有,只是个客户,叫吉里特。” 她摇摇头:“我们直说吧,你认为只有你有钱我才会对你感兴趣?”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或者,你当时想的是装有钱是我要和你睡一晚的惟一办法,比如就是今晚。” “这倒不是。”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 “好吧,也有你说的那个原因,”他承认,“那是当初的事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能再对你撒谎了。” “你告诉我的还有没有真话?” “有,一切都是真的。除了家财万贯,我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对不起,我没说实话,”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诺拉迟疑了,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她握起他的手说:“当然,我能原谅你。布莱恩,我已经原谅你了。” 几分钟后,看起来已经风平浪静了,她藉口说要上厕所离开了他。厕所在餐厅前面,她从厕所旁边经过,直接走向门口叫了辆计程车回家。诺拉一边走一边不禁在想,布莱恩要用多长时间才明白她一去不復返了呢?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五十九) 那个高挑的金髮女郎转过头,诺拉正从她旁边走过。她们离得那么近,以至于她可以感受到诺拉身体散发的热度。好险啊,她扮演跟踪的角色,怎么能犯这么不小心的错误呢? 金髮女郎坐在冯餐厅的吧檯旁,呷着一杯马提尼酒,一直观察着他们。她确信这是一次约会,通过他们的身体语言看来似乎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她可以听到一些他们之间的谈话,可是不很清楚。 诺拉离去的原因真是耐人寻味。 几分钟过去了。金髮女郎用一根牙籤刺中了马提尼酒里的橄榄,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各种可能的原因。比方说,诺拉暂时离开去打个电话,更合理的解释是她出去过菸瘾,但后来她又记起诺拉的指间夹着一支烟。 金髮女郎回头看见和诺拉约会的那男的还一直坐在那里。他挺英俊的,长得像—— “抱歉,”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头髮黑白相间的中年男子,他穿着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运动上衣,可以明显看出他刚刚刮过鬍子。她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把手放在她旁边的空凳子上:“这儿有人吗?” “没有。” 他不知趣地咧嘴笑了,坐下:“这么漂亮的女士身边居然有个空位,真是不可思议。”他说着,把胳膊放在吧檯上,凑近她,“我能请你喝杯酒吗?” “我这杯还没喝完呢。” “没关系,我等着,”他说,自信地点点头,“等一晚上都没问题。” 金髮女郎沖他轻浮地一笑,举起手中的马提尼酒杯,从他头上浇下去:“行了,都解决了,”她说。她站起来,走开了。但不是朝门的方向。诺拉看样子是不会回来了,她朝着还在傻傻等她的男人走去。 “打扰了,您是在等诺拉·辛克莱尔吗?” 他看看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啊……对,我确实在等她。” “恐怕她不会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见她走出门了。” 他感到更迷惑了,转头朝出口看了看,眼睛四下搜索着。他站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她说,“现在恐怕已经超过五分钟了。” 他又坐下:“我不明白。你是她的朋友吗?” “不,我不是她的朋友。”她坐上诺拉坐过的那个凳子,“问您几个问题,您不会介意吧?”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 诺拉需要离开纽约出去散几天心。还好,她有地方可去。 向北走的i95道上的交通并不拥挤,驶上395快道以后,路上的车就更少了。但从波士顿往南开车半小时左右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一辆中间成v形的拖拉机把所有的车辆都拦在后面好几里路,因为这些意想不到的情况,诺拉总是喜欢坐飞机。 不过,她还是对什么都在乎不起来。 她在坟场呆了一个晚上,又和布莱恩·斯多尔特——那个穷得叮噹响的花花公子唐璜吃了晚餐,诺拉真的很想拥有比较平稳的生活。车轮擦着地面,花一整天的时间开车去波士顿会让她的心情好起来,今晚还要和她的老公度过一个夜晚,这更会让她彻底摆脱沮丧的心情。 “丫头,我真想死你了!”杰弗瑞在褐色房子的大厅里迎接她。他把她拥在怀里,吻她的唇、脸庞、脖子,一遍又一遍。 “差点受你的诱惑,相信你说的话了,”诺拉取笑他,“我还以为你和那些图书节上崇拜你的维吉尼亚女人们在一块,早把我忘了呢。” 第38页 “我怎么能忘了你,忘了你这个性感的尤物呢?”杰弗瑞问。 “我想也是。”诺拉说。 他们一边继续接吻、爱抚,一边上楼进卧室。他们的衣服散了一地,两条赤裸裸的躯体无不大汗淋漓,他们整整做了一下午的爱,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做了一次。他们一直都没有离开床,除了杰弗瑞出去拿了一次越南餐厅送的外卖。 他们互相拥抱着一边看《西北偏北》,一边吃着瓦卡米沙拉和冷长鸡、柠檬香草牛肉。诺拉最喜欢希区柯克,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古怪的私生子——卡里·格兰特离开罗斯穆尔山的时候,杰弗瑞睡着了。 然后,诺拉耐心地等待着。当她终于听到他发出了熟悉的鼾声,她熘下床,经过大厅,来到他的私人图书馆,坐到电脑前面。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诺拉进入了他的加密帐户,浏览了一遍,看杰弗瑞到底存了多少钱——将近六百万。 时机快到了,当然比那个杂志摄影师来得快。 事情还是要一件一件地解决。布拉克科夫大厦那边的事还没有落实。都怪那个什么保险人和他主张进行的测试。如果希区柯克面临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处理呢?他很有可能在公墓就已经大开杀戒了,诺拉想着,禁不住笑了起来。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一) 游客,唉,可怜的游客。他不安、失落,几乎都脱了人形。除了这里,他还可以去上百个其他的地方,但这里——是他离开家的临时住所——他必须呆在这里。 他还没有解开那些帐户的秘密,显然,开帐户的人应该是想逃税,但这些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列在一份文件里呢?为什么这文件比人命还宝贵呢? 他已经读了报纸和一本纳尔逊·迪密耳的小说。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看《体育画报》的最新消息。一篇写波士顿红袜队的文章里说,他们今年已经无缘争夺冠军了,他正看到这里,房间里的寂静被打破了。 ——有人在门口。 他悄悄地拿起身边的“布雷塔”手枪,站了起来。他走到窗户边,把放下的窗帘拉到后面,偷偷往外看。外面站着个男人,手里拿着个扁扁的方盒子,他身后的车道上停着个引擎还没熄火的丰田佳美车。 游客笑了,晚餐来了。 他把枪插到身后,用衬衣盖着,打开门,招唿从皮皮比萨屋送外卖的伙计。自从搬到这儿,游客从那里买了很多次外卖了。 “香肠加洋葱?”送外卖的伙计问。他看起来是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也可能刚毕业。他戴着个扬克棒球队的帽子,很难判断他的年龄。 “对,多少钱?” “16块5。” “其实我应该知道价钱了,”游客自言自语。他把手伸进口袋,却没有掏出钱,“请等一下,我去拿钱包。”他正要转身,发现伙计站的地方能淋到雨,“请进来吧,”他回头说。 “谢谢。” 伙计走进了屋,游客到厨房里取他的钱包,“外面真是湿透了。”他又回头说。 “是啊,下雨天我们外卖生意特别好。” “那倒不错。下雨天能在家吃肯定没人愿意出门,是吧?”游客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给,”他说,“不用找了。” 伙计把比萨递给他,接过钞票,“谢谢。”他把手伸到雨衣里面,笑了,“只是我们这帐要重新算一算。” 游客疯狂地把手伸到后面取枪,可是太晚、太慢了。他的手还没有够到,一支手枪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 “别动!”伙计说。他走到游客身后把那支布雷塔从他的牛仔裤腰里拿出来,“把两只手都放到墙上。” “你是谁?” “你是奥哈拉对吧?我是让你后悔没点中国菜的人。”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二) 约翰·奥哈拉,觉得自己蠢得不可思议,他现在只能像只哈巴狗一样任人摆布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被这样一个孩子样的人制服了,这个狗崽子! “好,慢慢转身。”——奥哈拉一个180度转身。转得很慢——“现在告诉我,在哪里?”伙计问,“那口手提箱里面是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兄弟,说真的,我不知道。” “放屁。” “我说的是实话,我一拿到就交了出去,在纽约的一个车库里交的货。” 伙计把枪口对准游客的额头:“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杀了我,你也活不过今天。你,就会玩完。这是规则。” “谁定的。”他把枪抬得更高些。 奥哈拉想看清伙计的眼睛,可是他看到的是充满冷酷、自负的眼神。他很可能是第一个出售这份文件的人派来的:“好吧,好吧,等等,我知道在哪里。” “在哪里?” “在我这里,一直就在我这里。” “拿出来。” 奥哈拉把他领着通过走廊,进到卧室。他能听到隔壁邻居还开着立体音响,也许可以大声唿救。“床底下,”他说,“我藏在行李袋里了,我进去拿吧。” 第39页 “你老实呆着,我先看看。”伙计弯下腰看了一眼。下面的确有一个黑色的行李袋,他笑了,“你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吧?” “你为什么这么判断呢?” “因为如果你已经知道了,你在上面还能睡着觉吗?” “那把箱子还给你我应该觉得高兴了。” “对。现在,你把箱子拉出来。很容易的。” “你的身份是什么?卖东西的,还是又一个送信的?” “少啰嗦,把袋子拖出来。告诉你也无妨,我是送信的。你在中央火车站外面打死的是我的朋友,他简直就像我的哥哥。” 游客跪下,缓缓地伸手去够袋子。 “一只手放在床上。”比萨伙计又发命令。 “照办。” 奥哈拉把左手放到被褥下面,右手伸进去摸索袋子。 “碰到了吗?”伙计问,“别跟我耍花招。” “碰到了,放松点。我们都是老手了,是吧?” “不是我们,是我。” 奥哈拉挥动右臂向后开了两枪,两颗子弹都穿透了伙计的胸膛,他应声倒在地上死了,从壁橱的双面镜里看起来,仿佛倒下的是两个人。 奥哈拉翻遍了伙计的全身,想找到他的身份证,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也并不觉得奇怪。他从厨房出来,打了个必不可少的电话。他们会来把尸体抬走的,甚至还把地毯上的血渍擦干净。他们的效率很高。到目前为止,他只有一件事要做。 游客打开比萨盒子,拿出一片香肠加洋葱。第一口咬下去的味道真是好极了。但是,他嚼着食物的时候,心里不免又生出种种疑问,现在关键的一点是谁派那个伙计来送比萨饼的?谁知道他呆在这里的?又是谁想要他的命? 他以后可不可以利用这份文件反戈一击呢?他还有以后吗?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三) “奥哈拉,你最近在干什么?” “东一下西一下。你知道我这个人,总是不让自己闲着。我们在柯勒身上的实验结果如何?” “什么也没发现,唉。”苏珊失望地说。 我在临时公寓里窝了三天,将近黄昏的时候终于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柯勒的第二次验尸报告刚交到她的办公桌上。苏珊告诉我更综合的测试也显示了同样的结果。柯勒死于心搏停止。看来似乎没什么其他内情——什么也没有。 “这次有没有发现什么第一次验尸没发现的?”我问。 “只是腐烂程度加深了,”她说,“当然了,一个从事金融行业的男人,四十岁死于心脏病,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啊。没其他情况了?” “哦,不算尸体从棺材掉出来的磨损吗?” “妈的,病理实验室那个小傢伙回来嚼舌头了是吧?” “不是他,是那个被你派去搬尸体的警察,他吐了三天了。” 我自己对着记忆里的情景笑了:“那是个脏活儿,可总得有人帮忙啊。” “帮忙那人肯定是除你之外的。” “嘿,那傢伙觉得我的玩笑不可笑。” “行了,别说了。” “现在我们该给诺拉打个电话了。” “我也想过,”她说,“也许你应该暂时不要告诉她结果,看她害不害怕。” “如果是对付其他人,这招准管用。对付诺拉可不行,她只会更多疑。我怕她会退缩回去。” “你确信?” “当然确信。我觉得要想从她那儿有所突破,就得让她觉得一切都摆平了,什么事都没有。” “比方说,钱很快就会到手什么的。” “对。让她知道她马上就会多得一百九十万美金了。” “那倒让我觉得一切都摆平了。” “我也是。” “那你得加快工作速度,”她说,“你可不能再推三托四了。” “没问题。克莱格·雷诺尔兹对她可是够关心的了,如果我把这好消息告诉她就更是如此了。” “不过你要记住,”苏珊说,她总有这么多的忠告。 “什么?” “你现在尽力让诺拉失去防备,你自己可不要先陷进去啊。”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四) 午餐时分,苏珊走出联邦调查局办公大楼,走进不远的安吉洛餐厅,这家餐厅的义大利菜是歷史最悠久,味道最纯正的。唐纳德·马库斯医生在餐厅里面一间不惹眼的小隔间里等她。 “苏珊,我真觉得荣幸,能把你这个工作狂约出来真不容易。” 苏珊笑了,和唐纳德·马库斯在一起,她觉得很自在很放松。他是位法院的精神病医生,偶尔也帮联邦调查局做事,苏珊离婚后半年里一直都在和他约会。 “你的髮型不错啊!”他说。最近她把头髮剪短了,还染成了棕色,这样看起来她真是出众而又迷人。 “为了收集情报嘛,”苏珊说,“其实我并不关心髮型,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兴吗?而且大家都认为这是最性感的髮型。” 第40页 医生耸了耸肩:“我的理论是:女人怎么想,男人也应该怎么想。不过这个理论很可能经不起仔细推敲。” “应该经不起,这条理论听起来太具有逻辑性了。” 他们点了午餐,谈论时事,谈论纽约城的怪现像,然后苏珊看了看表。 “快乐的时光又熘走了,对吧?” 马库斯微笑着说,“你的心事是什么?” 苏珊把诺拉·辛克莱尔的事告诉了他,然后请他帮她分析案情,寻找漏洞。她真想找出诺拉变成一个冷酷的杀手的真正原因,了解她属于哪一种类型的杀手。 苏珊习惯做笔记,马库斯给她作诺拉精神分析的时候也不例外。回办公室后,她可以重新把这些笔记再整理一遍,同时也理清自己的思路,也许还可以供奥哈拉参考。 在马库斯看来,“黑色寡妇”是会有计划地谋杀配偶、性伴侣的女人,偶尔也会对其他家庭成员下手。除了“寡妇”,还有另一类型是“谋利”型,也会成为罪恶的杀手。这种类型的杀手把什么都看成交易,她们的重要动机就是谋取钱财。 “大多数的连环女杀手都是为了谋财。”马库斯说,他对这些了如指掌。他继续认真地说下去,“诺拉可能被灌输了一个印象: 男人都是不值得信赖的。很有可能她曾经受过伤害。更有可能的是,诺拉年幼时亲眼看到她母亲曾经被一个或几个男人伤害过。可能诺拉童年时受到过虐待,大多数心理医生都会下这样的结论。不过我也不敢轻易下结论,就当是聊着玩好了。”马库斯终于谈完了诺拉,把目光投向对面的苏珊,“她很麻烦是吗?你好像特别在意这个案子。” 苏珊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说:“唐纳德,她是个头号危险人物。她受没受过虐待我并不关心,她非常漂亮,魅力四射,但却是个杀手,而且看起来她丝毫没有要收山的迹象。”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五) 我一刻也不敢耽搁。挂了苏珊的电话我就拨通了诺拉的手机,没人接听,我留了个信息,特别告诉她我有喜讯相告。 诺拉也没有浪费时间,她几乎立刻就给我回了电话,“我现在可以听点好消息了?”她说。 “我想也是,所以我就抓紧时间给你打电话了。” “是关于……”她的声音变小了。 “是啊,第二次验尸结果出来了,”我说,“不过我不确信是不是该称之为好消息,不过你听了应该觉得高兴,第二次尸检证实了第一次的结果。” ——她什么也没说。 “喂,诺拉?” “我听着呢。”她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这不该用好消息来形容。” “那你现在该放心了吧?” “现在是放心了,”她回答,声音却变得哽咽了,“现在柯勒终于可以入土为安了。”诺拉开始轻轻地抽泣,我得承认,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真实。她吸了一下鼻子,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知道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只是,我现在都不能释怀,我是指挖棺材的事。” “这肯定是我干这行遇到过的最难忘的事。”我说。 “你当时也在现场吗?” ——老实回答会让你放松戒备:“是啊。” “负责我们这个案子的那个人呢?” “你是说那个神经病,奥哈拉。” “是啊,我总觉得他亲眼看到那一幕才会开心。” “也许吧,”我说,“但他还在芝加哥。我们俩之间他还没机会插入他那双脏手。不过好消息——我们应该认为这是好消息——奥哈拉最终决定把你这件事画上句号。” “对我拿这笔钱,他不再起疑心了吗?” “哦,他总是很多疑,”我说,“对他身边所有的人和事。现在,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保险公司很快就会付款的。一百九十万,一分钱也不会少。” “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你知道这是有个过程的——一些例行公事的文件要处理。下周我再和你联繫,好吗?” “真是太好了。我要做些什么?要填表吗?” “领钱的时候要填个表,但现在不忙。你还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她问。 “中午我请你吃饭,我让你经歷了这么多痛苦,只能这样略表心意了。” “真的不用了,再说这一切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一直都很关心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克莱格。” “你说得对,”我笑了,“这可是公司出钱让咱们去吃。” “菩萨保佑。”她也笑了,自由和轻松的笑容。她放松了,完全没有什么顾忌了。她的笑声在我耳朵里变成了美妙的音乐——好像有人已经陷进去了。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六)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威斯彻斯特那所房子里的电话铃响了。诺拉拿起电话,心想一定是克莱格打电话来确认下午的吃饭计划没变。 第41页 她猜错了—— “诺拉,是你吗?” “对,你是谁啊?” “伊莉莎白,”她说,“伊莉莎白·布朗。” 妈的!柯勒的妹妹从圣莫尼卡打电话来了,诺拉觉得没听出她的声音真是太蠢了。技术上说,她自己毕竟是伊莉莎白的房客。不安只持续了一秒钟。伊莉莎白的内疚感沖淡了一切,她的语气听起来和蔼极了。 “我一直很担心你。”伊莉莎白说。 诺拉不由感到暗自好笑:“谢谢你,伊莉莎白,你打电话过来我真的很感动。一开始我住在这儿还觉得很不安,当然我在这里也不会呆得太久。” “哦,别误会,我打电话过来不是要赶你走的,”她说,“我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真的吗,莉莎?” “当然是真的。就算我想赶你,最近我也抽不出时间来处理卖房子的事。” “你工作忙嘛。” “是啊,我设计的两座建筑都在修建,还有一座也准备动工了。” “建筑师的生活很精彩,是吧?” “我倒希望精彩喽,”她嘆口气说,“有时候还不是做些重复的工作,我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工作上,这样才能把我的注意力从柯勒身上引开。” “我理解你,”诺拉说,“上个月我就多接了三个客户——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她们又继续谈了几分钟,谈话的内容很自然,没有迟疑,每一句都像是发自肺腑。 “这真是个遗憾。”伊莉莎白说。 “什么是个遗憾?” “我们在那种情况下认识和了解是个遗憾,我们俩其实有很多共同之处。” “是啊。” “如果你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顿午饭什么的。” “好主意,”诺拉说,“我非常高兴,就这么说定了。” ——莉莎,你做梦吧。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七) 快到一点钟的时候,我的车开进了柯勒·布朗家的车道——我一直把这个地方想做柯勒·布朗的家。还没有停稳车,诺拉就从前门出来了。 她穿着浅色的无袖夏装,上面有些红红绿绿的花状装饰。这身打扮把她浅褐色的皮肤衬得很好看,特别是她的一双玉腿,让人心动不已。她钻进我的车,说肚子饿坏了。 “哈哈,真巧,我也饿了。”我说。 我们开车到茶帕夸镇的一家餐厅。这家餐厅适合高消费阶层,但并不十分奢华,里面用的是白色亚麻布和木头横樑装饰,可以堪称有特色的郊区餐厅。我们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双人桌上。 餐厅里坐着的一半是穿西装的上班男人,另一半是前来用餐的淑女。我穿西装,诺拉穿夏装,我们看起来好像分别是来吃饭的两种人的代表。诺拉无疑是餐厅里最漂亮的女士——餐厅里所有穿西装男士的回头率证实了这一点。 服务员过来了:“你们两位想喝点什么?” 诺拉从桌面上俯过身,问我:“如果我们喝点酒,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我微笑着说:“那要看喝多少了。”她也望着我微笑,我向她保证,“放心,这不违反公司的规定。” “太好了。”她拿起酒类菜单,递给我。 “不用,你点吧,”我说,“你决定好了。” “也好。” “您要考虑一下吗?”服务员问。 “不用了,”诺拉说。她把酒类菜单拖到自己面前,用食指指着往下看,手指在中间停住了。 “教皇新堡高级酒。”她说。六秒钟之内她就作出了决定。 “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我说。服务员点点头,走开了。 诺拉耸耸肩:“在喝酒这方面是。” “我觉得你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就拿你的职业来说吧。我有一个很清晰的印象,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想搞室内装饰,对吧?” “不对。” “你小时候难道不经常变换你那芭比娃娃似的房间摆设?” 她笑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哦,这倒是,”她说,“那你呢?你是不是总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不,我以前只在自己的柠檬水摊上卖过柠檬水,跟保险毫无关系。” “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她说,“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但是我对你的印象是你干保险只是半路出家,你以前应该不是干这行的。” “是干什么的?诺拉,你怎么看我的?我应该干什么才好?” “我也不知道。可能干一些……” “更有出息的工作?” “我可没这个意思。” “你就这个意思,没关系。我不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你当然不应该觉得受侮辱,这本来就是一种赞扬。” 第42页 我咯咯笑了:“这话我爱听。” “我是认真的。你很特别,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还很风趣。” 服务员拿着酒回来了,还好我不用回答刚才的问题了。他打开酒瓶,诺拉和我越过我们手里的菜单互相看了几眼。她在向我暗送秋波吗? 不,丘比特作证,我们在用眼睛互相调情。 诺拉大大地喝了一口,又吸了一小口,对教皇新堡赞不绝口。服务员又给我们倒上,他走开后,诺拉提议干杯:“为克莱格·雷诺尔兹干杯,他自己经歷了那么多的麻烦,却对我一直这么好。” 我谢了她,和她碰了杯,我们的眼睛锁在对方身上——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真正的灾难即将降临。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八) 西装男人离开了,窈窕淑女也离开了。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俩在这里逗留了整个下午,诺拉和我。家常味煎饼、棕榈沙拉、烤鲑鱼和用贝壳装的圣雅克——我们悠闲地嚼着,每一口都吃得津津有味,还有奶酪卷和温热的苹果馅饼。桌上剩下的就只有最后几口酒了。 我们已经喝了三瓶教皇新堡。 声明一句,一开始我并不打算午餐时喝这么多酒,但当我们开始喝的时候,我的打算也就随之改变了。毕竟酒精是能使人吐露实情的麻醉药,这也可能是发现诺拉不为人知一面的最好办法。我们谈得越多,了解她的机会就越大。这是我一直说服自己喝下一杯又一杯的藉口。 最后,我回头看到餐厅的服务员已经摆好了晚餐桌,一个餐厅工人懒洋洋地在吧檯旁边扫着地。我转过头对诺拉说:“嘿,在逗留和懒散之间只有一线之隔,我们已经正式越过这条线了。” 她看了看餐厅四周,明白了我的意思:“对,”她微笑着说,“我们走吧,不然他要把我们和面包屑一起扫地出门了。” 服务员看到我要结帐的手势似乎也放松了许多。我在桌子上还给他留了30%的小费,略微表达一下我们逗留太久的歉意——我离开的时候已经不是很清醒了。我料想诺拉也喝得差不多了。她瘦得像根杆子,尽管她再吃八十磅的食物,我仍然有这种感觉。 “我们散散步吧。”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对她说。 她同意了,我感到一阵轻松。工作时间喝酒是一大罪状,酒后行车更是。唿吸点新鲜空气,我知道自己还能对付。 “我们很有可能看到柯林顿一家呢,”诺拉像只小鸟一样欢快地说,“他们就住在这条街上。” 我们沿着人行道漫步,旁边的商店琳琅满目。我在一家名为“银针”的刺绣商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 “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我说,“她特别喜欢编织东西。” “她都织些什么?”诺拉问,真出人意料,她是一个这么好的听众。 “平常的东西。床单、枕头、毛衣。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圣诞节我回家,她给我织了两件毛衣,一件红色,一件蓝色。” “好温馨啊。” “是啊,不过我妈妈总是很出人意料,”我竖起一根指头,“那天吃圣诞大餐的时候,我穿着红毛衣坐在桌子旁——你猜她对我说什么?‘怎么了,你不喜欢那件蓝色的?’” 诺拉在我的肩上推了一下:“这是你编的!”——真是我编的。 “真的。”我说。我们继续向前走,“你妈妈呢?她喜欢织东西吗?” 诺拉一下子就变得很不自在:“我妈妈……她几年前去世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很了不起的妈妈。” 我们又向前走,陷入了沉默。 我摇摇头说:“我可真会找话题啊。” “什么?” “我本想谈谈温馨的母爱,现在却把你的心情毁了。” “别傻了,”诺拉挥挥手,“现在还是个很好的时机。我好长时间没这么开心了,我真需要偶尔这么放松一下。” “你这么说是为了安慰我。” “不,我这么说是因为你让我很开心。你可以想像,过去的几个星期真的太难熬了。然后,你不知道就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 “是,我却让你的日子更加难熬。” “一开始是这样的,”她说,“其实你是个戴着面具的善良的人。” 这时我们走到了十字路口,准备过马路,我听了她最后几句话,没有被领会到的讽刺意味吓倒。下午的阳光变得越来越淡,诺拉把双臂抱到胸前,微微打了个寒战。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 “来。”我说,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把翻领拉拢,我们的手有那么几秒钟碰在了一起。前面人行道上的绿灯亮了,我们却都没有动。我们站在那里,互相凝视着。 “真希望时间在这里凝固,”她说。她靠我更近了,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我们去个什么地方,好吗?”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六十九) 第43页 我没有约翰尼·卡萨诺瓦那么风流,却也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我们去个什么地方。即使是约翰尼·傻瓜笨蛋也能听出其中的暗示。诺拉指的当然不是去喝杯咖啡醒醒脑。 不过,那一刻我不明白的是: 约翰尼·奥哈拉会怎么做? 吃午餐的时候,我和诺拉很亲近地坐在一起,相互调情,不管我们都做了什么,我是一点也不介意的。其实,我自己也有那方面的意思。现在,突然我们之间变得太亲近了点。她真的对我感兴趣吗?当然,不是我。是个叫克莱格·雷诺尔兹的傢伙,那个保险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喝了酒,或者是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从她的角度出发的原因。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这样做绝对不是为了我的钱。 卖人身保险可不是什么有钱人的职业,即使是最成功的保险人也绝对不能和柯勒·布朗,套利基金经理、金融业的头目之类的人匹敌。她知道我有辆宝马车,可能也看到了我人前华丽的穿着。但是,她说了那句话——我们去个什么地方吧。 我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睛,就在那里,在茶帕夸市区的十字路口。从这里,我可以选择向任何一个方向走。 “跟我来。”我说。我们走回餐厅外面停车的地方,我为她打开车门。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她问。 “你会知道的。”我也钻进车,爬上驾驶座。我们繫上安全带,我发动引擎,在停车场的时候就加了几次速,然后我驾着车向前驶去。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七十) 我们到达目的地前几里,诺拉就明白了我们的去向。 “你要送我回家,是吧?” 我转向她,慢慢地点点头:“对不起。”我说。 “我也觉得很抱歉。不过你做得对。我肯定是酒喝多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的语调,我的手势,都让我看起来这个决定很容易就做出了,仿佛和她在一起这个念头从来没有钻进过我的脑袋。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诺拉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向我提出了那么美妙的要求。我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提醒自己,我和她在一起是为了调查她。但是,我们之间真的能起化学反应。我坚信她可以装出任何样子,其实就算是假装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行驶完了通向“柯勒家”的最后一段路程,谁也没有说话。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裙子已经掀到了大腿上。棕褐色的双腿,纤细而有力,提醒我刚才拒绝的东西有多诱人。 我们驶进了环行车道,剎住了车。她的诱惑也终于停止了。 “我了解,”她说,“我们这么做真的不好,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更不能了。” “也许吧。” “谢谢你带我出去吃午餐,我玩得很开心。”她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头髮温柔地从我脸上拂过。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甜蜜的味道,有橘子的清香。 “我……嗯。”我清了清喉咙,“可以领钱了我再通知你,好吗?” “好的,克莱格。你真是太好了。” 诺拉下车,慢慢地走上前门的梯子。她走出我的生命了吗?我等着她从手袋里拿出钥匙。我把目光移开了几秒钟,去拨弄车里的收音机。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她还在用力开门。 我摇下车窗问:“没事吧?” 她转过身,沮丧地嘆了口气,摇摇头:“锁卡住了。现在我更觉得难为情了。” “你等一会儿。” 我下车去帮她开门,钥匙只半插进了锁孔,但却没有被卡住。我只用力把钥匙往里推,然后一扭,锁就打开了。我转过身,诺拉站在我的身后,贴得很近。 “我的英雄,”她说,然后把身体贴向我,我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双腿和柔软的乳房。她用胳膊环绕着我,温柔地亲吻我的下唇,“我刚才是骗你的,但我觉得这个谎撒得值。” 那时候,我的本能占了上风,意志力被彻底击败了,我回吻了她。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七十一) 我们像相互碰撞的波浪,勐地跌进了屋。我用脚把我们身后的门踢上。奥哈拉,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后悔还来得及,还有机会抽身,只要我停止我的热吻就行。可我却停不下来。在我怀里,她是那么柔软,给我的感觉那么美妙。她的体味都很性感:她的身体、头髮散发着幽香,双眼温柔地闭着。 诺拉握着我的手,将其引到裙子下面,沿着大腿向上游走。触到她丝质内裤时,她把我抱得更紧了,她的臀迎合着我的手。她开始兴奋地呻吟,这种兴奋一定是真的,一定是。她不会对我假装吧? 我的外套、衬衣、内裤都脱掉了。我们只有一秒钟没有亲吻——因为她的裙子得从头上脱掉。然后我们的双唇又粘在了一起,“我要。”她喘息着说,这句话从她的口说出,我的欲望更加高涨,我再也不能自拔了。 诺拉把我扑到地上,坐了上来。她拉开内裤,然后把我引进了她的身体。在如此热烈的时刻,我的脑子里却浮出一句可笑的话: 奥哈拉,你被干了。 第44页 我晕眩了。整个房间都在我的周围旋转,是房间吗?我们在柯勒·布朗大理石的大厅里,在她以前的未婚夫的大厅里,在有可能是她亲手杀害的男人的大厅里。在这里做爱真是太刺激了,我想。 我浮想联翩。突然,我的脚边仿佛有铃声在响,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机。 天啊,我知道是谁的电话。苏珊!她又来打探情况了。跟我商量时间问题。 “别接电话。”诺拉说。 别急,我肯定不会接的。 电话铃声终于停了,我们在继续做爱,一刻也没有停止。我们很有节奏,协调得很好。她在我上面,然后又到了下面,然后又四肢伏地,她背部的曲线很娇弱,她沉重的呻吟却一直要求更多,最后整个大厅都充满了我们高潮时的叫声。有那么几分钟,我们都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平息下来。 最后,我眨眨眼睛:“钥匙卡住了?” “嘿,你可是上当的那个人。” “我真的上当了,是吧?”我说。然后我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就像这是发生在我们身上最可笑的事。诺拉的笑声非常有感染力,谁听了都会不自觉地跟着她笑起来。 “饿吗?”她问,“想吃牛排吗?我们有神户来的牛排。要不来点西式煎蛋卷?” “你还会做饭?” “是啊。你想洗个澡的话,客房里有淋浴。上楼右手第一个房间。” “洗澡,太棒了。” 她滚过来,侧着身吻了我:“不会像你这么棒——克莱格·雷诺尔兹。”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七十二) 洗完淋浴,我用手背擦了擦蒙了一层雾的镜子,从里面看了看自己。我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奥哈拉,你真的做了。 做便衣工作需要很大的机动空间——但这次是超过了极限。我为了工作已经“献了身”,但却没人会在华盛顿的胡佛大楼里给我授予奖章。 从现在开始,我要非常非常地机警了。 “克莱格,你没事吧?”诺拉在楼梯下喊我。我打开浴室的门:“洗澡真是舒服极了。我马上下来。” “好,”她说,“你的煎蛋卷眨眼就好了。” 我把头髮梳到后面,穿上衣服,到厨房找诺拉。哦,天啊,她只穿着胸罩、内裤,手里拿着个小铲。她的身体真太美了,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我注意到桌子上只摆了一套餐具:“你不吃吗?”我问。 “不,我刚才做饭的时候一直在吃火腿。”她端起一杯水,“我一直喝这个,保持我的腰围。” “我刚才帮你测量了一下,那么细的腰根本用不着担心。” 我坐下,看着她围着炉子上的煮锅转。更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背面也和正面一样美得惊人。说到她的腰围——“什么腰围?” ——奥哈拉,冷静点。但是说实话,我冷静不下来。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我心头,我立刻想到了我以前熟识的一个人。他是个麻醉药警官,我的朋友。他是个很善良的傢伙,至少在他犯了那个致命的错误之前,他很善良。他很愚蠢地尝了自己配的药,上了瘾。 这个教训太深刻了。即使洗过澡,我仍然能闻到诺拉的味道。我嘴唇也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吻。我想的是——真想和她多在一起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打消自己的这种念头。 “开饭了。”她说。 我低头凝视着她放在我面前那个大大的、蓬松的西式煎蛋卷,“看起来就很好吃。” 我肚子很饿,也许是因为中午我吃得太少了。我用叉子叉起蛋卷,咬了一口,“美味极了。” 她扬起头:“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谁,我?” “对,你,克莱格·雷诺尔兹。”诺拉向我倾过身,用手梳了梳我的头髮,“你想喝点啤酒什么的吗?” “还是喝点水吧。”我现在最不想碰的就是酒。 她从橱里取了一个杯子,我继续吃她做的煎蛋卷。说实话,真的很好吃。 “今天晚上留下来好吗?”她拿着杯子回来了,“求你留下来。” 这个问题让我吃了一惊,尽管我不应该觉得惊奇。我向厨房四周环视了一周,越来越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谁的房子里。这地方太富丽堂皇了,每样东西都那么精緻,几乎所有世界知名品牌都能在这里找到。 诺拉向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夏装还躺在大厅地上。 “现在再想这个问题太晚了。”她说。 她说得对,我正要贊同——突然,我的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跳出椅子,冲进浴室,现在变成我的厕所了。我跪到地上,胃里波涛汹涌。我吐出了刚吃下的煎蛋卷和午餐里没消化完的残留物。 “克莱格,你还好吧?”她在浴室门外问道。 不,很不好。我突然一阵噁心,觉得头晕目眩。我的视线都有些模煳了,我能做的就是等着这一切的结束。过了一会儿,噁心的感觉消失了。我觉得很奇怪,却也很幸运。噁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45页 我回到厨房,看到诺拉满脸疑惑,“你吓死我了。”她说。 “对不起。真太怪了。”我挣扎着想找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可能是鸡蛋放坏了。” “有可能。哦,真的对不起。你现在好点了吗?”——我点点头。 她的下唇向下卷着,看起来被吓坏了,一副受了伤害的表情。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我真想吻你,可是……” 她破涕为笑:“我可以给你找把牙刷。”她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你答应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我又一次深情地请求你,行吗?” 如果我那时没有抱着她。如果,也许这些都只是我的藉口。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离主卧室很远的房间睡下了。我告诉自己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一定可以想出其他的办法来接近她,而不是通过肉体的亲热。但是,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随处都能感觉得到——我完全对诺拉上了瘾。 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保持着那股劲”。这个房间可能是女佣的卧室,可比我那个条件好得多。她真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可是问题还是存在:她想要我吗?我到底从这件事上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了证明诺拉是无辜的?最关键的问题是她到底和柯勒的死有没有关系———还有他神秘失踪的财产——我的工作就是为了找出答案。 我闭上眼睛,几秒钟以后又睁开了。我跳下床,跑到放衣服的椅子旁边,拿起裤袋里铃声大作的手机,看了看电话号码,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是苏珊。 我总不能两次都放她鸽子,她知道我一直把手机带在身边,随手就可以拿到——冷静点,奥哈拉。 “喂!” “你干嘛跟做贼似的?”她问。 “我在看高尔夫球联赛。” “哈哈,你到底在哪儿?” “布里科夫大厦图书馆。” “你最近一次和她接触是什么时候?” 我整夜都和她在一起,可我却不能这样回答:“昨天。”我说,“克莱格·雷诺尔兹带她出去吃午餐,向她赔罪,因为奥哈拉那傢伙给她带来了太多的麻烦。” “好吧,继续努力。但是听着———奥哈拉,你要小心啊。” 我挂了电话,继续躺下盯着天花板。我不想对苏珊撒谎,但是没有选择。她想知道诺拉是不是有所怀疑,现在我却在纳闷苏珊有没有怀疑什么,她听出了我在撒谎吗? 苏珊是我见过最不容易受骗的人,所以她才能当上老闆。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七十三) 奥哈拉,回家吧,你这个白痴,快跑啊——但我没跑。 野餐之后,我们在“欢乐谷”的艺术电影院看了场电影,那也是诺拉的主意。雅各布·彭斯主演的《后窗》,诺拉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我特别喜欢希区柯克。克莱格,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特别有趣,拥有生活的黑暗面。”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们吃了太多的爆米花,什么也吃不下了,所以决定到附近的铁马咖啡馆喝咖啡代替晚餐。和她站在镇上的停车场上时,我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中学时代,不知道怎样结束我们的约会。 但诺拉知道:“我们到你那里去吧。”她说。 我注视了她一会儿,研究她的表情。她已经看到过我的住处,像个偷工减料的鞋盒子。她在耍我吗,想试试我的反应?还是她真的想表明她不在乎我简陋的居住条件? “去我那里,是吧?” “可以吗?” “当然,”我说,“不过我得先提醒你,我那里可能不如你想像中的好。” “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想像的是什么呢?” “和你习惯的住所很不一样。” 诺拉看着我的眼睛:“克莱格,我喜欢你。这就是我提出要到你那里去的原因。关键是你我单独在一起,明白吗?” 我点点头:“好吧。” “我能相信你吗?我真的很想有你这么个能相信的人。” “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我可是你的保险人。” 然后,我们驱车到我的公寓。诺拉看到我的住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第二次看到。 我们手牵着手,大胆地走了进去。 “我得说明一下,钟点女佣罢工了,”我笑着说,“她说这里的工作条件实在难以忍受。” 诺拉环顾四周,打量我乱七八糟的房间:“没关系,”她说,“这让我确信一件事,你没有和其他人约会。” 我问她要不要喝啤酒,她说要。我到厨房把啤酒递给她,又拿灶台上那个黄色的福米卡家具塑料贴面开了个玩笑。 她大大地喝了口啤酒,放下手袋:“你不打算带我参观一下吗?” “你差不多已经看完了。”我说。 “你有卧室对吧?”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必须停止了。当然,如果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们就不会一起站在我的厨房里了。如果我在电影院回绝了她,藉口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放慢速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是,我们朝着我的卧室走去,我又要和诺拉上床秘密活动了——给了秘密警察一个新意义。我决定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我想我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46页 第四部分:危险的游戏 (七十四) “你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她的手袋的?”苏珊问——哦,老闆,是这样的,我和诺拉野蛮、疯狂地做爱,然后我一直等到她睡着。我熘进厨房,把她的手袋翻了个遍。转念一想…… “我自有办法,”我只说,“你选我做这个案子不是正看中我这点吗?” “奥哈拉,别忘了你可曾经跟丢过人,不过这次表现不错。”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用电话向苏珊汇报我和诺拉“约会”取得的最新进展。苏珊担心我的行动太露骨,会打草惊蛇。 我向苏珊保证绝对不会有事,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手袋里的东西上。 “那人的名字叫什么?”苏珊问。 “史蒂文·克普勒。” “他是纽约的税务律师?” “名片上是这么说的。” 挂了苏珊的电话,我把椅子向后推了一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感到不安,理不出一点头绪。我的电脑已经进入了屏保模式,我用鞋跟敲了一下空格键,显示器又亮了起来。我从椅子上坐起来,用滑鼠点开诺拉的资料,开始浏览在柯勒·布朗的葬礼后,我用数位相机偷拍的她的相片。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上,仔细地研究着。 照片上,她正和柯勒的妹妹伊莉莎白交谈。她们站在前门的楼梯上,诺拉一身黑色,戴着我们出去野餐时戴的那副太阳镜。金髮女郎伊莉莎白·布朗几乎可以和诺拉媲美,不过根据我手里的资料,她住在加尼福利亚,是位建筑师。 我向前倾过身,凑近显示屏想看得更清楚些。表面上看来没什么异常,但是有点不对劲。感觉与事实的反差。要么诺拉是坦坦荡荡的……要么她就欺骗了所有的人。警察、朋友、家人,还有老天爷。她真的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和她亲手杀死的人的妹妹谈话吗? 诺拉真那么自信吗?真那么阴险吗?是什么让她变成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的?我实在找不出答案。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她。 我关上资料,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我得做点什么。我在玩火,很快火就要烧到身上了。我得离开。奥哈拉,冷静点,至少冷静个几天吧。 我有了个主意,也可能是让我恢復正常,掌握主动权的办法。我又拨通了苏珊的电话,告诉她我的打算:“我要离开几天。”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七十五) 星期三下午,诺拉走出电梯,来到松林精神病院八楼。她大大喝了口水,把瓶子里的水喝完了,然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罐。她和往常一样,走进了护士站。下午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艾米莉没在那里。帕诗也不在——帕诗的名字可真够好听的。 诺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往走廊里走。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里的常客,登不登记都应该没关系。 “妈妈,你好。” 奥里维雅·辛克莱尔转过身,看见女儿站在门口,“你好,”她回答,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笑容。 诺拉吻了吻她,拉过椅子:“你感觉好吗?” “我喜欢读书。” “我知道,”诺拉说。她把手袋放在地板上,从手里提的另一个塑胶袋里拿出一本帕特瑞西亚·科恩沃尔最新的小说,“给,这次我可没有忘记。” 奥里维雅·辛克莱尔接过那本厚厚的书,手掌轻轻抚摸着封面。她用食指沿着封面上突起的标题字画着。 “妈,你看起来好多了。知道吗,上次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诺拉看着妈妈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闪亮的封面上。她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自己牢牢地关在封闭的内心世界里。诺拉每次探望妈妈时,她的麻木常常让诺拉感到心痛,现在却让诺拉感到安慰。上次妈妈突然发病,她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她的泪水、感情,还有她突发的冲动想承认自己有罪———这一切她都不应该带进妈妈的房间———引发了妈妈的病。诺拉越想就越觉得是这样。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看着妈妈———那么冷漠,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就知道上次的事情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不过说来奇怪,她会对那一切作出反应,说明她就有治癒的希望。 “妈妈,你肯定会喜欢这本书的。女法医凯·史卡佩塔系列小说。你下次给我讲讲内容,好吗?” “我喜欢读书。” 诺拉笑了。接下来的时间,她都给妈妈讲了些让人快乐、兴奋的事。她妈妈偶尔会看看她,但大多数时间,她都盯着关了的电视机。 她看着妈妈从床头茶几上拿起一个塑料杯子——空的。 “你想喝水吗?”诺拉问。 妈妈点点头,诺拉站起来去拿大水罐。 “糟糕,也是空的。”诺拉拿起水罐,到卫生间里去,“我马上回来。”她妈妈又点点头。然后,她等着。一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奥里维雅就从床单下面取出她亲手写的一封信。信里,她向女儿倾诉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对她说的话,但她知道她不能对她说。现在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女儿。 第47页 奥里维雅光着脚下床,从地板上拿起女儿的手袋,她手里紧攥着信,她把信放进了手袋。这么久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放下一切。 “终于找到你了!” 护士站里,艾米莉·巴罗斯吃惊地从座位上抬起头,看到诺拉站在她面前。她正全神贯注地看手里的那本小说,一点也没有听到诺拉的脚步声。 “哦,诺拉,你好。”艾米莉看见诺拉笑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还会再来的,今天她看起来心情比往日都好。 诺拉说了声再见,朝电梯走去。艾米莉看她按了向下的键,正准备继续看杰弗瑞写的小说。听到电梯门关上,她又抬起头,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诺拉的手袋留在前台上了。 艾米莉猜诺拉到了大厅一定会发现的,不过她还是给一楼的保安打了电话。挂上电话,她继续看书,她一句话还没看完,眼睛就不得不回到那个看起来精緻且价格不菲的手袋上——手袋是开着的。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七十六) 爱莱恩和阿里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已经不习惯听到诺拉谈论另一个男人———自从她的丈夫汤姆暴死后。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在索霍区的梅塞厨师餐厅吃饭,诺拉语出惊人。其实一开始她们并没有谈起这个话题,它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诺拉想拦也拦不住,这和平时的诺拉不太一样了。 “他的身体里面好像有无尽的力量,掩藏在外表下面。我喜欢那么安静的自信心。他很实际,但也很特别。” “哇!你们俩谁见过性感的保险人?”爱莱恩开着玩笑。 “我没见过,”诺拉说,“但是克莱格,他真不应该是个干保险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他穿得怎么样?”阿里森问,真是三句话不离她时装杂志编辑的本行。 “笔挺的西装,但是看起来不死板。他喜欢敞着衣领,我从来没看到他打过领带。” “好了好了,我们说点正经的,”爱莱恩挥挥手说,“他的床头工夫怎么样?” 阿里森的眼珠转了转:“爱莱恩,你说什么呢!” 诺拉控制住自己,悠闲地呷了一口“四海为家”:“他的床头工夫嘛,一般……不,我是开玩笑的。他太棒了,简直不可思议。” 她们三个都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我真嫉妒你。”爱莱恩说。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七十七) 第二天,诺拉天刚亮就醒了。她没有洗澡,也没有化妆,快来不及了。她匆匆穿上件汗衫,头上戴了顶棒球帽,几乎遮住了眼睛,她开车往威斯彻斯特驶去,第一站是柯勒在布里科夫大厦的房子。她在那里换了辆车,没开平常那辆红色的奔驰敞篷车,选了一辆在车库里积了不少灰的绿色美洲虎xjr。这样,克莱格应该发现不了她了。 二十分钟后,她在他公寓下面停住车,腿上放了一大杯星巴克咖啡。她吸着咖啡,耐心地等待着。 诺拉看着他走进那辆黑色的宝马,他刚洗过澡,湿湿的头髮梳到后面。她想,他怎么看都很英俊。她真的很想他,而且他现在还没出发呢。他把车倒出短短的车道,向诺拉的方向驶来。诺拉急忙趴下,等着他经过。诺拉的绿色美洲虎虽然是路边停着的最好的车,但并不十分显眼。 她要跟他几里路,直到确信他是往机场方向去。一切都会好的,不只是好,那天晚上他会从芝加哥打电话,向她倾诉他的思念。她会和他开性高潮的玩笑。想到这里,诺拉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尾随克莱格几百码,跟着他向南往威斯彻斯特机场方向走。她以前对克莱格有所怀疑,但是就像第一次跟踪他一样,什么也不会发现。但就在这时,克莱格拿出警灯放在车顶上。 通往威斯彻斯特机场有很多条路,但是克莱格走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条。他走的路连观赏风景都不够资格。克莱格打出信号灯,转了个弯,诺拉立即就知道了:他一定是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不想太快下结论。世界上还有一种情况叫“善意的谎言”,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他想给她点惊喜呢。 走了几里以后,她看到一个路标上写着格林威治镇,马上就到康乃狄克州了,诺拉马上想到那里有她最喜欢的首饰店,贝塔瑞奇。她脑子里描绘着一副景象,克莱格捧着一个繫着蝴蝶结的小盒子走到她面前,说他捏造出芝加哥一行只是为了给他个惊喜,是个善意的欺骗。 但格林威治迎面过来了,又被抛在后面。一起被抛在后面的还有诺拉最后的希望。她仍不想太早下结论,但是和任何处在同一情况下的人一样,她现在非常愤怒。愤怒、伤心,各种感情交杂在一起,但没有一种感情是让人愉快的。 他最终把车开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街道。 诺拉在一个角落里,灵活地把车停稳。她环视了四周。这里的房子不大,但却维护得很好,和他在威斯彻斯特的公寓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克莱格到康乃狄克州来干什么?他为什么提着箱子?为什么对她撒谎? 他伸了个腰,然后走上房子前面的楼梯,这是一座殖民时代建筑的一种房子,装着翠绿的百叶窗。还没等他敲门,门就被勐地拉开了,从里面跑出两个小男孩。他们跳进他的怀抱,他拥抱和亲吻他们的样子一看就排除了叔叔、表兄或者志愿大哥哥的身份。克莱格·雷诺尔兹肯定是他们的父亲——也就是说他……结婚了? 第48页 门口另外一个人进入了诺拉的视野。诺拉的心跳加速,她突然想要呕吐。诺拉一看到那女人站在那里,就肯定那不会是克莱格·雷诺尔兹太太。除非他有恋祖母的情结,这女人的外表一看不是奶妈就是保姆。然后,诺拉的眼睛停在了又一个人身上,另一个女人在二楼的窗边站着———很迷人,典型的生活在郊区的妇女,金色的头髮剪得短短的,她正向着楼下的克莱格挥手。她给人的感觉与刚才那女人完全不一样——她一定是他的妻子。 诺拉转过头,对着美洲虎的后座疯狂地咒骂起来。把书中能见到的所有脏话都骂尽了:“克莱格,你他妈的撒谎,骗子,人渣!” 她一直看着,直到他抱着两个孩子进屋,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她尽力想要整理思路,还有一个地方说不通:如果他不住在威斯彻斯特,为什么他会在那里有个公寓? 她转进了克莱格住的那条街道,慢慢地接近他的车道。突然,她一脚踩上剎车,目瞪口呆。他家红色的邮箱上用钢印刻着的名字,虽然日久有些模煳了,但仍依稀可辨——邮箱上的名字是“奥哈拉”。 愤怒、被背叛,还有一点伤心,诺拉带着这些感觉像个魔鬼一样疯狂驱车赶回威斯彻斯特。她已经不能自已,胸膛里沸腾着对一切的轻蔑。 她仍然被没有解决的问题困扰着,为什么要安排奥哈拉这个人来?真有这么个保险单吗?而且他们做爱呢———那又算怎么回事?她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她又一次被一个撒谎行家骗了。她回到威斯彻斯特的家里暴跳如雷,顺手把周围的东西都摔坏了。她掀翻了一张桌子,撕毁了一张油画,把一个巴加拉花瓶扔到墙上打碎了,玻璃碎片满地都是。然后,诺拉喝醉了。 “哦,奥哈拉,你真行啊。”她自言自语,然后拿过车钥匙——蜜月结束了。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七十八) 回布里科夫大厦的路上,诺拉一直不停地用手指勐按收音机的寻找按钮,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旋律一响起,她就想尖叫。最终,她叫出声来。她焦虑、不安,并不全是因为刚喝了咖啡。一想到约翰·奥哈拉,她就变得很奇怪。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差点把车开出公路——是他!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就在那里接他的电话,给他几个选项让他说出真实身份。她的手伸向电话的时候,她又决定不这样做。不能让奥哈拉那么轻松就脱身,他想都不要想就这么脱身。 诺拉看着来电显示,太阳光照在上面,不能看清楚电话号码,但她仍然知道是他。 “你到哪里去了?”她那么确信,可从听筒那边传来的是杰弗瑞有些不高兴的声音。她一整天都没给他回电话。 “宝贝,对不起,我一直都想给你打电话,”她说,“你先给我打过来了。” 她满意自己在杰弗瑞面前的即兴表演———不过只有一点点。事情变得复杂了,要对他撒谎也越来越难,简直成了一种冒险。但是在弄清楚奥哈拉的真实面目之前,她是不会答应和杰弗瑞共度周末的。很快她就到达了布里科夫的乡村中心。她在那里找了个停车位,下车,抬头看看二楼窗户上挂的那个大招牌——“百年一次人身保险”。 她慢慢地读过去,就好像要找回她以前没有明白的东西,她没有把一切都想当然——再也不会了。 “你好,有事吗?”透过太阳镜,诺拉盯着坐在桌子后面的这个很精神的年轻小姐:20多岁的样子,眼睛里闪烁着智慧,不应该会屈就这个工作。 “我找克莱格·雷诺尔兹,他在吗?”诺拉看到那年轻小姐微微地犹豫了,她一定是在玩猜字游戏,不过演技还不错。 “对不起,雷诺尔兹先生今天出门了。” “我们事先没说好,克莱格只叫我有空过来。不过你可以帮我个忙,我想要一份保险单。”年轻小姐又微微地犹豫了,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她还真是个出色的演员。 莫莉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笑了:“当然可以。我去雷诺尔兹先生办公室找找。” 她站起来走向身后的一个房间,诺拉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些文件,甚至还有印刷的宣传手册——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叫莫莉的,如果她熟悉这个办公室的一切情况,她表现得太过火了。 这时,莫莉从后面房间出来了……两手空空,无奈地摇着头:“对不起,辛克莱尔小姐,我找不到保险单。”她说。 诺拉拍拍她的前额:“真不好意思。我刚想起来,克莱格告诉我那单子在哈特福德的公司总部。” “真的?哦,那肯定就在那里。” 她审视了一下莫莉,莫莉露出了好几次破绽:很明显,她的“上司”忘了告诉她,公司总部在芝加哥。 诺拉走回车子,立即拿出手机。奥哈拉给她的生活带来的连锁反应,突然更像一个回头浪,当时对他爱之越深,现在就恨之越切。诺拉按下手机的快速拨号键2,她从现在开始得抓紧时间,提高速度。她得赶快行动,把没靠牢的事情全都解决了…… 第49页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七十九) 傍晚,我们三个走回特别的露营地时,四周静得可怕。 “爸爸,我们会不会有麻烦?”我看看小儿子迈克斯,他六岁,刚懂得了什么叫有责任,现在倒是他的爸爸需要重新上这一课,不过可不是在现在的情况下。 “不会,我们得到特许,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我解释道。 “对啊,笨蛋,”小约翰不假思索地说,“爸爸带我们到这里来是会先问清楚的。对吧,爸爸?”小约翰九岁,很早以前就发现哥哥不好当了。 “好了,小约翰,”我告诉他,“迈克斯的问题很好,好聪明。” “对!”迈克斯说,“聪明!” 我暗自好笑,加快了步子:“快,小傢伙们,我们快到了。” 以前我就带他们出来露营过几次,我们去了熊山、莫霍克族遗址,我还带他们到黄石公园去了一周。现在我觉得应该换点花样了。也许是急于想抹去因对诺拉有了感情而产生的犯罪感。不管怎么说,我把这兄弟俩带出来过一个晚上,我决定尽量让他们过得开心。 迈克斯和小约翰都睁大了眼睛,嘴巴都合不拢了。他们都说不出话来,我喜欢他们的样子。在布朗克斯没有多少可以露营的地方,我找到的是最好的。 他们俩立刻扔下背包,冲到运动场上。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父子三个。德里克·杰特和同伴正在去往西部沿岸的旅途中,我现在可以拥有这个地方。前门办公室里的是我的朋友,他让我进来,只说了一句话:走的时候锁上门。他肯定不会怀疑联邦调查局的官员。 我们搭好帐篷。兄弟俩在场上疯跑着玩,他们兴奋地为着一点小矛盾吵嘴,看着他们,我觉得很开心,也许我真清理好思路了。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 他们在巴克湾房子的大厅里拥抱,诺拉刚到。 “多好的待遇啊,”杰弗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你一个周末都属于我。想着就高兴。” “别说反话了。耽误你写小说,我觉得很难过。你好像就要结尾了。” “不是就要结尾了。”——她迷惑地看着他,然后咧嘴笑了——“昨天下午我加了个班,通宵没睡赶完了。”他拉着她的手,把她带上楼直接走向卧室。 他们做爱,节奏很慢,然后兴奋起来,他们的胳膊和腿交织着,就像被融合在了一起。最后他们爆发了——至少杰弗瑞爆发了。(诺拉把她的角色扮演得很好,简直可以和《当哈利遇见莎莉》里梅格·瑞恩的演技媲美----注) 一分钟后,他们互相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杰弗瑞深吸了一口气,滚到一边:“我饿了,”他说,“你呢?” 诺拉从枕头上抬起头。她忍不住把目光又投向墙上的画像上,有那么一会儿,她直视着画中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上会有个女人像她,是吗? “是,”诺拉最终轻轻地说,“我也饿了。” 诺拉站在不锈钢冷热炉前,看起来就像一场梦,这时,杰弗瑞到厨房来了,“你说得对,”他说,“洗个澡真是舒服。” ——不能再反覆了,就在今晚,一切都必须解决。她静静地坐在桌旁,看着他狼吞虎咽,一口又一口。 “再给我讲点小说的事,”她终于开口了,“最后主角上吊死了?” 他点点头:“我写过上断头台,用剑决斗,火烧,多种死法,从来没写过老式的上吊。”突然他把手伸向脖子,发出一声窒息的声音,然后笑了。 诺拉用尽力气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诺拉,我们真该谈谈———” “怎么了?” 杰弗瑞缓缓地睁开眼睛:“没什么,”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清了清嗓子,“我刚说到哪儿来着?哦,对了———我们应该谈谈———”他又一次停住了。 诺拉小心地看着他。药物好像起作用了,但诺拉担心药量放得不够。他现在应该发作了,肯定出问题了。 “我刚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变形。刚问出口,他就在椅子上摇摇欲坠了。然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损坏的唱片,“我们应该谈谈……谈谈……蜜月的事。”他捂住肚子,痛苦地喘息着。他无助地看着诺拉的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倒了一杯子水,转过身,敏捷地把药粉倒进水中,大剂量的溴化新斯的明。(她的第一任丈夫,心脏病专家汤姆喜欢叫它……“催化剂”——注)她刚才在煎蛋卷里混了磷酸盐,有摧毁唿吸系统的作用,最终导致心力衰竭。一切都完全地吸入到他的身体里面去了。 “来,拿着,”她把杯子递给杰弗瑞。 他咳嗽着,唾液四溅:“这———这是什么?”他问,几乎看不清杯子里嘶嘶做响的液体。 “喝下去,”诺拉说,“它能治百病。扑通、扑通。嘶嘶、嘶嘶。” 第50页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一) 他很想知道答案,需要找到正确的线路以便採取下一步的行动,他必须弄清楚那谜一样的文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切突然变成了和游客奥哈拉切身相关的事。 他在中央火车站外救回的神秘文件,里面列着姓名、住址、银行帐户和金额。一个送比萨的伙计企图杀死他。谁是幕后操纵者呢?谁是第一个出售这份文件的敲诈人呢? ——难道是自己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知道他把文件做了个备份吗?他们是不是起疑心了?还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而未雨绸缪? “他们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他们。”那不是正好吗?现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他一有空就会思考这些问题,他和两个儿子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以后,就坐下来分析文件上的名字,想找出其中的蛛丝马迹。他不是这方面的天才,所以才想到了这一步。 文件上所有的人都在海外银行非法开户——超过十亿的资金。他和文件上的几家银行联繫过,一无所获。他也给文件上的一些与此有染的人打过电话,但这个办法也没有半点用。难道他们还会对他承认吗? 星期天晚上,他在深夜读《纽约时报》时尚选择专栏。他这样做另有原因,为了诺拉·辛克莱尔,为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能有谈资。 ——答案出现了!呵!明白了! 三、四、五……九,十一个名字,正好是文件上的那些人,这些人全是些重要人物,他们在沃尔多夫开了个派对。他明白其中的奥妙———敲诈、阴谋和由此引出的恐慌,以及他自己为什么会受命去调查此事。还有,有人想杀他,仅仅因为他可能知道文件的内容。不过,他的确知道——奥哈拉知道的都是他不想知道的,他做便衣调查的两桩案子都是如此。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二) 杰弗瑞的书到此结束。他的帐目全都被转出了,任何权威机构都没有产生怀疑。《纽约杂志》的摄影师非但没能拍成照片,连採访都泡了汤。一句话,诺拉非常满意事情在波士顿进展得这么顺利。但当她回到曼哈顿,走进自己在索霍区的小阁楼时,她知道全完了。 她想到了奥哈拉。 我其实没有心情和诺拉在月光下开车出去兜风,但还是去了。就我和诺拉两个人。 我们把车的敞篷放下来,夜风从耳边擦过,凉凉的,发出清脆的响声。路面、路牌———都看不清楚。诺拉把威斯彻斯特很僻静的乡村小路变成了她个人的高速公路,我坐在她的身旁。 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这是个最紧要的问题,而我却没有答案,真是太糟了。 那个头髮不多的史蒂文·克普勒,提供的信息却不少,我全都汇报给了苏珊。她已经分配局里的电脑专家,调查诺拉在开曼群岛的帐户的支取和转帐情况,他们特别留意牵涉到柯勒·布朗生前和死后的任何信息。苏珊说他们需要24小时,最多36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我要做的就是躲开诺拉。然而,她现在就坐在我身边;比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漂亮、动人、让人陶醉。这是她散发的最后光彩吗? 开了大约半小时,我们到了普特南湖畔的一个小镇。只有一个十字路口,只有我们的车停在那里。那时还不到九点,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朝右边看,她不停地在捣鼓收音机。流动站只有一个年纪不轻的男人,戴着顶u形的舵手帽,往他的切诺基牌吉普车里加油。有那么一秒钟,我和他的眼睛相遇了,他看起来有点像我的父亲,但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 我们又转了个弯。 我看不到路牌,路也变得狭窄而漆黑。我抬头看看天空,一轮新月把光洒向大地,但却被那些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我们已经开进了树林。 “现在可以排除迪士尼了。”我说。 她笑:“那是我们下一次的目的地。” 再往前开了几百码,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清冷的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我想看清眼前的景象,却只是黑乎乎的轮廓,好像是座小房子——房子后面有一个湖,也可能是个池塘。 诺拉把车开近前门的梯子,换到停车档:“不浪漫吗?” “这是谁的房子?”我问。 “我的。” 我打量着这座小木屋。眼睛在调整,越过奔驰前面高高的横樑,我可以分辨出房子是由又长又粗的圆木搭成的,乡村风味十足,而且保养得很好,不像是诺拉喜欢的房子。 “惊喜!”她说,“很惊喜,不是吗?你不喜欢我的水上楼阁吗?” “喜欢,这地方谁会不喜欢呢?” 她关闭了引擎,我们下车。这地方真的很漂亮,差点就能用完美来形容了——差点什么? “我没带牙刷。”我说。 “别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克莱格,我也为你安排好了。” 我拿起旅行包和她一起上了楼梯,这楼梯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一进屋,我就摇摇头笑了。小木屋从外面看就像林肯小时候的家。里面看来,就像翻开了装饰家杂志的某一页——我早就应该知道。 第51页 她走过来,双臂环绕着我:“过去的一切真让人受够了。我们谈谈将来吧,比如我们第一步应该做什么。做爱,还是做饭?” “很难选择。”我一本正经地说。 说时迟,她已经把身体贴了过来。我的思想加速了,这个诱惑太大,让人经受不住。 “我是个疯子,不过今天早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我说。 “好吧,你真是个疯子,我们还是先吃东西吧。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炉子。这个炉子烧柴禾,这里没有柴:“屋子后面,50码的地方有个小棚子,柴禾就堆在那里。” 我是不是应该就这样出门,然后一去不回了呢?我终于找到了,抱了很多柴禾,然后往回走。 我很放松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的是唯一的阅读资料——一本四年前的《田野与溪流》,正看到一篇惊险文章,讲的是在爱尔兰捕鲑鱼,这时诺拉在厨房喊道:“开饭了。” 我回到厨房坐下,面前摆的是在锅里烤得脆脆的扇贝、菰米饭、莴苣和菊苣混合的沙拉;喝的是一瓶义大利白酒。这一桌食物又像是精美的烹调杂志上的照片。 诺拉举起杯子提议干杯:“为一个难忘的夜晚。” “为一个难忘的夜晚!”我重复一遍。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从我的职业里,我悟出一个道理,人可以爱上不止一座房子。我觉得这个道理也可以用在人身上,这样想会不会太天真?”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诺拉,你说的是那意思吗?爱!” 她抓牢我的眼睛:“我想是,”她说,“我爱上你了,是不是很糟糕?” 听她这样说,我口中的食物难以下咽。然后,仿佛这个奇怪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胃里爆发。 我突然感到一阵噁心。是对她的话的反应?——奥哈拉,别倒下。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三) 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上一分钟还好好的。 现在,我却痛苦地弯着腰,紧紧地捂着肚子。我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 我说不清楚。我能说清的是我现在的感觉,这感觉却让我不敢相信。胃的内壁好像突然要剥离开来,给我一种腐蚀般的灼痛。我嚎叫着,呻吟着,还一直祈祷着———祈祷这揪心的痛能早点完结。 完结不了—— 灼痛继续着,我的体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火辣辣的洞,胆汁咝咝地响着,从我的肚子里淌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浸透了我的五脏六腑。空气里满是我的腐肉味。 我快死了,我想。但更糟的还在后头,太糟了,我就像被人活剥了———从里往外剥。痛从我的鼻子里唿出,又从我的耳朵里钻进来。痛撞进我的眼睛,让我觉得眼睛里的血管像泡泡纸一样爆裂开来。 我试着站起来,但是根本做不到。当我终于挣扎着站起来,试着想跑开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向前栽倒。我的腿像灌了铅。卫生间离我不过十尺,在我看来却足有十里那么远。 无论如何我还是让自己挪到了那儿,进去把身后的门锁上。腿软得直不起来,我又瘫倒在地。脸磕在地面冰冷的瓷砖上,可怕地“咔”了一声,一颗磨牙碎成了两半。 我试着往前爬,疼痛占据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指甲都疼得厉害,我用指甲挖着瓷砖之间的水泥,让自己像蜗牛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最后我绝望地抓住马桶的底座,把头放到马桶沿上。 过了一会儿,我的喉咙张开了,大口地喘着气。我开始呕吐,胸部的肌肉伸展着,扭曲着,一块接一块地剥落,仿佛有利刃削过。 ——有人在敲门——我很快地转过头。敲门声越来越大,已经变成了捶击。我也许不知道今夜是什么让我痛不欲生,但我确定这是谁干的。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四) 诺拉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奥哈拉从椅子上无助地倒下来,在硬木地板上磕破了头,血立即从他的右眼涌出来。血流得很多,但他仿佛没有知觉。很明显,他体内发生的一切更让他难以忍受。 在所有的这样死去的男人中——包括杰弗瑞、柯勒和她的第一任丈夫汤姆·霍利斯——他是最让她下不了手的。 在这些男人中,她对克莱格·雷诺尔兹的感情才是真的,她和他总是很来电。他的智慧、魅力和英俊的外表,他在各方面都是最好的,现在他还没死,她就已经想念他了。 但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开始向外呕吐,身体不断翻腾,好像被呛着了。然后,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不行。第一次下的药不会要他的命,只是为第二次的药打下基础。 她走到水槽边,用杯子装满水,从口袋里的一个小瓶子里倒了些药粉进去。细小的气泡浮上水面,像极了一杯香槟。诺拉端着杯子从水槽边回来时———他不见了。 第52页 他走不了多远。她上前两步,听到大厅下面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还上了锁——他挪进卫生间了。 诺拉急忙到大厅下面,手里拿着杯子:“宝贝,你怎么样?”她叫道,“克莱格?”她轻轻地敲门,“宝贝,我给你拿了点药,吃了就会好的。别不相信,这药挺管用的。” “你他妈的没机会了!” ——诺拉火了。你想这么玩是吧?我奉陪到底。 “你确信吗?”她问,“你确信不想开门……奥哈拉?”她听见里面安静下来,想像得出他的惊讶。 “对,”他愤怒地吼道,“联邦调查局的约翰·奥哈拉官员。”——诺拉的眼睛睁大了,她怀疑的事果然是真的。 诺拉听见从卫生间里传出的三声按键声——他在唿叫911急救中心。 她又一次大笑起来:“白痴,我们这地方是——这里没有手机信号!” 他也笑了:“宝贝,你真这么想吗?”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五) 我四肢瘫软地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身上满是鲜血、呕吐物和其他体内不能见天日的液体。浑身上下,体内体外的疼痛对我都不算什么了——我还活着。 通讯卫星救了我一命。急救车马上就赶来了。我只要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就行。我对那个女接线员说:“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约翰·奥哈拉官员,我——” ——被枪击了。 我听到枪声,卫生间的地板上溅起无数木头碎屑。一颗子弹从我耳边唿啸而过,打碎了我身后墙上的瓷砖。这是剎那间发生的事,我却觉得像是在播放慢动作。 第二枪又来了。这次我只感觉到一阵疼痛。躲过第一枪,我算走运。第二枪可躲不过了。子弹射中了我的肩膀,把它打穿了。我看着衬衣上的枪眼,感觉到血汩汩地流出。 妈的,我中弹了。 诺拉的第三颗子弹穿过门,直接射向我刚才躺的地方,在墙上的瓷砖上爆炸。如果我没有躲开的话,就会正中胸膛。慢慢地,我把左腿拉上前,从裤包里拿出手枪。我出门的时候没带牙刷,可却没忘带这个。我把手枪的皮套打开,拿出老伙伴“贝雷塔9毫米”。如果诺拉要冲进来,我就会迎面给她一枪。 我双手握枪,等待着。诺拉,我的爱,你在哪儿。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六) 整个小木屋,连同我的手机都陷入一片死寂。911记下了我的名字,我没给他们讲清我的位置,他们仍然可以通过卫星找到我。 我得撑住,确保他们赶到的时候还能唿吸。我试着从地板上站起来,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我用尽所有的力气,一脚踢过去。门飞开了。我冲出去,身子低低的,紧贴着地面。拔出手枪,瞄准左面又迅速转向右面,寻找目标。我正对着一盏灯。差点用枪击中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没有诺拉。诺拉离开了吗? 我蹒跚着走出小木屋,听到奔驰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走下前门的梯子,第一步就没踩着,身体向前飞扑出去。我侧身着地,几乎把自己的唿吸掐断,疼痛猖狂地肆虐起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诺拉正准备出发。她回过头,那一秒钟,我们四目相对。 “诺拉,别!” “哦,好啊,奥哈拉。别再口口声声说爱我了!” 我举起胳膊,但却抖动得厉害。我要瞄准敞篷的后面,月光下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她已经开到了空地边,马上就要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了。我终于扣动了扳机开了一枪,又一枪。然后,身边的一切都暗了下来。 我的头突然动了一下,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面前是两个当地的警察。年龄较大的那位正用临时的止血绷带缠住我的肩膀,年轻点的那位———大概22岁的光景———松了口气似地盯着我。不用说我也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兄弟,你怎么了? 我慢慢地告诉了他们。完整地描述了诺拉的外貌,红色的奔驰敞篷车和她在布里科夫大厦的住址,或者说柯勒·布朗的地址。不过,她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她应该没这个胆量吧? 年轻的警察掏出对讲机,把信息传播出去。他还催了一次救护车,救我的救护车,“他们现在应该到了。”他说。 “我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特殊待遇呢。”我一语双关。 年长的警察缠完了绷带:“好了,可以顶到医护人员来。” 我谢了他,谢了他们俩。突然,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像一对父子。我问了他们,都说是。威尔·克瑞文斯警官和米奇·克瑞文斯警官。在一个小镇上,一生中还能碰到比今天更风平浪静的一天吗?我真想看看。 米奇手里拿着我的手机。我接过来,翻开机盖。我正要给苏珊打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她比我快一步。 “餵?” “你不该和我上床,”她的声音传来,“奥哈拉,你把一切都弄砸了。” 我猜错了。她没有歇斯底里,相反,非常平静。太平静了。第一次,我对诺拉感到恐惧。 第53页 “现在我要把你住的地方弄个稀巴烂,奥哈拉……你真正的住地,”她说,“是河滨那边吗?” ——咔哒——电话从我手里掉下来。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位警察都上前来扶我。我们没再等救护车来。我宁愿将血流尽而死,也不愿浪费一分钟。 我歪歪扭扭地爬进他们的巡逻车后座。米奇灵活地把警灯放在车顶,发动汽车,他的父亲威尔用对讲机通知河滨那边的警察火速赶往我的家。同时,我也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快接,快接,快接!”嘟嘟声传来,我自己嘀咕着。 嘟嘟声一直不断——最终电话录音机接通了,我给我的前妻留了个心急如火的留言,我是约翰,如果你和孩子们在家,马上出门躲躲;如果还没回家,就千万别回去。 我把头靠在座位上,沮丧地大吼了一声。止血绷带抵抗肾上腺素,我又开始觉得晕眩了。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往坏处想,却根本不可能。 米奇加大油门向前沖,把十分钟的路程缩短到了五分钟。我们在距离我家50英尺的地方停下。整条街道都被警车的巡逻灯照亮了,红色和蓝色的灯光交替旋转着,直升向夜空。许多邻居都站在旁边,从他们的草坪向这边观望,想知道奥哈拉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没发生什么大事。我走了两步,在我身后,传来了一片轻松的嘆息声——我转身。 在厨房门口,站着迈克斯和小约翰,后面是他们的妈妈。他们手里都拿着奶油蛋卷——从镇上买来的。看见警察,他们都惊得合不拢嘴。他们看见我,和我身上所有的伤,更是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我急忙跑上前去拥抱他们。那一刻,我是那么沉醉,没有听到电话铃响。 米奇听到了,正要过去接电话,他的父亲制止了他。威尔竖起食指示意大家不要说话,然后他按下免提键。 “太好了,我有听众了。”她的声音传来。所有的头都转过来。诺拉真的有听众。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尤其是我,“奥哈拉太太,我知道你在旁边,”她的口吻依然那么冷静,“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和你丈夫上过床。祝您晚安!”诺拉挂上电话。 没人说话,我看着妻子的眼睛,不,我离婚两年的妻子。 她摇摇头:“你还一直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你这个混蛋!”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七) “菲茨杰拉德,你好啊,没背你那个大背包,我差点认不出你来。”游客说。 “奥哈拉,你还是那么风趣,我还没感谢你在中央火车站救了我的命呢,谢了。我当时觉得可以解决掉那胖子,结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游客在机场和背包女人碰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第一个出售文件的人,那个勒索犯随时就会现身了。突然,奥哈拉的耳麦里传来声音:“他来了,看得出来应该是他,这次他是亲自出马。” 菲茨杰拉德没有听到声音,继续说:“他为什么要来?他难道不怕这是个陷阱吗?” 奥哈拉凑近她说:“你自己问他吧,他肯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一个30刚出头的男人走过来,身穿蓝色西装,鼻子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在桌子旁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带钱了吗?” 奥哈拉摇摇头:“没有钱。” “朋友,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完蛋了。”西装男人说着就要离开。 “我们可不这么想,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因为这是场交易。从你偷来的那份文件里你没有得到钱,所以你现在就想反过来卖给我们,你的如意算盘打得还不错嘛。你把手提箱和伪造的文件留给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维萨特尔官员。” 奥哈拉久久地盯着西装男人的眼睛,他是个光导式摄像管分析师,也是个贼。 “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都明白了?”然后,他一拳打在维萨特尔的下巴上,几乎把他打倒在地,“这一拳是还你的,谁让你派什么比萨伙计来杀我呢。现在滚吧,不过把包留下。” 维萨特尔揉着下巴,站起来。他踌躇了一会儿,不过还是走了,就这样结束了。 不,还没有真正结束,奥哈拉不禁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八) 我们12点都要到曼哈顿市区的联邦调查局大楼去见弗兰克·沃尔什。苏珊和我都受沃尔什的调遣,但我们都属于不同的部门。(弗兰克·沃尔什掌管纽约办公室的几个部门----注) “我们谈正事吧,”沃尔什说,然后他和我一块走到隔壁的房间,“参加听证会的人到齐了。”房间里的气氛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苟言笑,仿佛要提醒我应该感到可耻。没人说话,可是这样的氛围只有一个意思:奥哈拉,你他妈的真会做啊! 我坐在纪律审判小组成员对面单独的一张椅子上。从那夜诺拉失踪以后,几周内,我从医院转移到了被审判的“电椅”上,我的肩伤也在这期间復原了。我猜肯定是审判委员会想等我的身体恢復了,才把我正式送上烫屁股的“电椅”。 第54页 弗兰克·沃尔什简单地介绍了我的经歷,所有委员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弗兰克面前的录音机也卖命地录下每个字。 约翰·麦可·奥哈拉官员……前美军上尉……前纽约警察总署官员,两次被授予荣誉勋章……现任联邦调查局反暴部门的特殊官员,特别负责反暴行动小组……执行过几次重要的便衣侦察任务。 “弗兰克?”一个声音插话了。是坐在桌子最远端的一位年长的官员,他名叫爱德华·瓦恩特曼,是纪律审判小组的成员,平时负责处理连环谋杀案。 “您能详细说说奥哈拉官员最初是怎么参与到对辛克莱尔的调查的?” 沃尔什伸手关掉录音机。录音机一停止旋转,他也没那么呆板了。 “爱德华,是这样,”他说,“纽约的联合反暴小组一直与反暴力部门的金融组和国家安全部门合作,监控进出国家的金钱交易。” 瓦恩特曼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极有可能是问,你说的监控是什么意思?———沃尔什阻止了他。 “爱德华,关于监控的详细情况我不能过多透露了,别想那么多,”他清清嗓子,“家住威斯彻斯特的柯勒·布朗不久前转出了一大笔钱,给我们亮出了危险信号。在进一步的调查中,我们发现一个奇怪的巧合。柯勒的未婚妻名叫诺拉·辛克莱尔,她曾经与一名纽约的医生结婚,但这名医生不幸死亡,其死因恰与柯勒相同。请注意,这名医生是心脏病专家。往好处想,诺拉就不是恐怖分子,如果往坏处想她就很可能与他们俩的死亡都有关。” 瓦恩特曼又张了张嘴,他的一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他是连环杀人案部门的负责人,这案子应该移交到他手上。 沃尔什又打断他,“是这样,”他说,“我们不能把这案子交给你们,爱德华,因为那时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确信这个叫诺拉的女人到底是受什么人幕后指使,还是为自己谋利益,不过现在看来她属于后者。长话短说,我们派出奥哈拉,因为他对这类案子很熟悉,与此同时,他也在秘密执行另一项任务。他的长相合适,还有———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也很会动脑子。”他转身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我,“当然,现在看来我们好像选错了人。”沃尔什按下录音键。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八十九) 只要坐着不动我就浑身不自在。但现在我可能要无期限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了。面前还有很多文字工作等着我处理,可我什么也没做。我一直瞪着办公室窗户外面出神,思考着。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各地的报告很简短,但都不是喜讯。没有诺拉的半点踪迹,一个人怎么能从地球上消失得这么彻底呢? 日常事物真让我烦透了。办公室的电话不时地在响,我会认真倾听最新的消息,然后把话筒扔下。我快被沮丧吞噬了。 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准备听到同样没有进展的消息:“奥哈拉。”——话筒里一片安静——“餵?” “我想你了。”她轻轻地说。我竖起耳朵。 “哦,难道你不想说什么吗?”诺拉问,“你想我了吗?还想和我做爱吗?或者都不想?” 我正要把她恶意地讽刺一顿,但我停住了,我需要把诺拉留在电话里。我按下电话录音键和旁边的跟踪键,深吸一口气:“诺拉,你好吗?” 她笑了:“哦,算了吧,你应该大骂我才对。据我了解,你应该不是个会抑制感情的人。” “你说的是克莱格·雷诺尔兹?” “你不准备装保险人了,是吧?” “他不真实。诺拉,那一切都不真实。” “你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现在唯一的事实是——你还下不了决心。你不知道到底是和我上床,还是杀了我。” “在这个问题上我想得很清楚。”我说。 “这是受伤的你在说话,”她说,“说到受伤,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那晚你看起来可不太好。” “我不谢你。” “奥哈拉,我告诉你。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觉得难受。” “我觉得倒不一定,”我咬着牙齿说,“相信吧,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话真好笑,是吧?相信。你的老婆这段日子肯定没给你好脸色。哟,毁了你的婚姻我觉得很抱歉。” “你不能逍遥法外,你马上就要完蛋了——我们两年以前就离婚了。” “真的?奥哈拉,也就是说你现在单身喽?” 我看看表。我已经说了一分钟了。奥哈拉,和她说下去。我换了个话题:“你没钱怎么生活的?”我问。 她偷偷笑了:“从以前得到的地方取得更多的钱啊,到处都是。”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吗?钱?” “你的口气好像钱是个坏东西。一个女人总得为自己的未来赚点钱吧。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第55页 “你做得已经超出了范围,已经不再是为未来作准备了。” “好吧,我承认这有点变态。奥哈拉,我们很愤怒了。大多数女人都围着男人转。宝贝,醒醒,你的燻肉烤煳了。” 她开始激动起来。也许我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干得好。 “诺拉,你对男人有些什么反面的看法?” “你有一小时来听我说吗?有好几方面呢。” “你讲多久,我就有多长时间。” “但恐怕我没有时间了,”她说,“我得走了,奥哈拉,我会在梦中与你相见。”咔嗒!我抬起手腕,看着表上的分针。求求你了,我低声说。 我给下面搞技术那个人打电话:“告诉我,你已经发现她的位置了!” 最初的安静穿透了我的耳朵,“对不起,”我听他说,“我们没找到她。” 我拿起电话,底座、话筒,一股脑儿扔向墙壁。全摔成了碎片。 ——我会在梦中与你相见。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 第二天早晨,一个头髮灰白的讨厌鬼来给我装电话,他低头看看地上的电话碎片。然后看着我,微笑里写着“我全知道了。从你桌上掉下来了,是吧”? “真是件奇怪的事,”我说,“不过事实如此。” 几分钟后,我的新电话装好了,开始运作,至少还是有东西在动。我还得呆在桌子边,忍受所有的烦闷,心里产生了自我怀疑,还有可以用卡车装的那么多的犯罪感。 新电话铃响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昨天的事要重演了———诺拉想和我谈,另一个挽回败局的机会。又一想,我更清醒了:昨天电话里的一切都表明她是最后一次和我通电话了。 我拿起话筒,可以肯定,不是诺拉。是我生命里的另一个女人,现在还在我身边。不用说,我和苏珊现在关系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但我们在工作上相处得仍然十分融洽。 “实验室有什么消息吗?”我立刻问。 “对,我得到了报告,”苏珊说,“不过他们发现不了什么。” 技术上说,这真是个坏消息,但她说话的方式给了我个信号——苏珊有消息。 “怎么了?”我问。 “怎么了?约翰,你他妈的还是那么蠢。如果你能伤害我,你会再一次把我的心伤透的。”她故意绕弯子。 “我知道,苏珊,不过有别的情况。” 她格格地笑我的直觉很准:“你能多快赶到我办公室?” “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一) 20分钟后,我和苏珊驱车向纽约城外北边行驶,时速是每小时50英里,最后,我们来到了松林精神病院。很快,我们就坐在顶楼的小会客室里,面前坐的是管理医院秩序的护士长。 面前这位胖胖的妇女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她坐在沙发上,好像非常不舒服。 “约翰·奥哈拉官员,这位是艾米莉·巴罗斯。”苏珊说,她最先和这里挂钩的。 我转身看着艾米莉,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我说。 苏珊说:“关于诺拉,艾米莉有重要的消息要提供给我们。” “哦,是这样,”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颤抖,“我们松林精神病院有个女病人,名叫奥里维雅·辛克莱尔。诺拉是奥里维雅的女儿,不过我从来没有得到证实。” “我得到证实了,”苏珊说,“艾米莉,我跟你通过电话之后就去查了监狱里的档案。” 我眉毛耸得老高:“监狱的档案?” “诺拉还只有六岁的时候奥里维雅就被判了终身监禁。”她说。 “她犯了什么罪?” “谋杀。”苏珊说。 “你不是开玩笑吧。” 苏珊摇摇头:“奥哈拉,她的案子要简单得多。她谋杀了她的丈夫,当时她的小女儿诺拉正好在场。” 艾米莉看起来一头雾水,苏珊瞥了她一眼。 “对不起,”苏珊对她说,“我们有绝对理由怀疑诺拉几年前杀害了她的第一个丈夫。以此为基础,还有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让我们更加怀疑她杀害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她和柯勒只是订婚。”我提醒她。 “我说的是杰弗瑞·沃克。” 我比艾米莉还煳涂了:“杰弗瑞·沃克?” “他总爱写些多愁善感的歷史小说,应该说他生前爱写。” “老天,”我说,把脑子里所有的片段都组合起来,“报导说他死于心脏病。我猜,他住在波士顿。”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二) 我们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去见诺拉的妈妈奥里维雅。这些年来,她一直使用婚前的姓氏———康娜微,大大增加了我们寻找她的难度。 “我和诺拉谈论了作家杰弗瑞·沃克,不久我就在报纸上读到了他的死讯。”艾米莉边走边说,我和苏珊静静地听着,“当然,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其中有任何联繫,如果不看电视,我简直不知道诺拉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艾米莉说着停下脚步,显然,在见到奥里维雅之前她还有话要对我们说,“几周前,可能有一个月了,我无意中读到了奥里维雅给诺拉写的一张纸条。条子里爆出了我们都没想到的惊天秘密。” 第56页 艾米莉又移动脚步往前走,她走到一个门前,伸手握住手柄说:“奥里维雅的房间。” 她为我们打开房门,我看见一个很老的妇女倚在床上。她正在看一本小说,我们进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抬起头。 “奥里维雅,这两位是我给你讲过的客人”,艾米莉大声说,以便奥里维雅能听清楚。 奥里维雅终于抬起了头。“哦,你们好,”她说,“我喜欢读书。” “对,奥里维雅喜欢看书,”艾米莉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和苏珊说,“很长时间以来,奥里维雅一直把我们蒙在鼓里,她没有告诉我们真实情况。她曾用各种方法使得我们认为她的精神状态很糟。有一次,诺拉在这里的时候,她假装发病,因为她怕女儿说出不该说的话,奥里维雅知道对所有的探视,我们都会用摄像机录下来。不得不承认奥里维雅是个很好的演员,不是吗?” 奥里维雅看着我和苏珊,但是她也在注意听艾米莉讲的话:“你说得对。” “不过,我们同意奥里维雅继续留在松林精神病院,她已经同意与你们合作了。” 奥里维雅点点头,仍然盯着我们俩,“我会帮你们,”她小声说,“我还有选择吗?”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小说,爬下床来,走到壁橱边。 艾米莉说:“诺拉每次来探视都会给她妈妈带一本新小说,尽管她觉得奥里维雅可能已经不能看书了。” 奥里维雅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纸盒子,盒子里装满了书,还有些包装纸和几个信封。 “两星期前,诺拉没再来探视,但是有人开始往这里给奥里维雅寄包裹,都是诺拉寄来的,一个包裹里还夹着张纸条。”艾米莉说。 “亲爱的妈妈,很抱歉我不能再去看您了,希望您能喜欢这本书。我一直爱您。女儿:诺拉。” 我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特别的?” 苏珊说话了:“虽然诺拉很细心,不过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看着艾米莉。我也看着艾米莉。 于是艾米莉把对苏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仔细看看这张纸,奥哈拉官员,凑到光线强的地方看。看见了吗?在右下角。” 我把纸条拿到窗户边,双眼几乎都贴在了上面——该死的,这张纸上有个水印。 我回头看了看她们三个人———奥里维雅开始哭了起来:“她是个好女儿,我很爱她。”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三) 沐浴着下午的阳光,诺拉悠闲地走上私人阳台,只穿了一条比基尼三角裤,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喝了口依云矿泉水,然后把瓶子贴在脸颊上。她还没有看够这里的海滩上那耀眼的白沙,这一切都仿佛要和加勒比碧绿的海水融为一体。她自己也设计不出比这更美的造型。 圣马丁岛上的拉萨玛娜真是名不虚传,的确是个避世的度假胜地。诺拉当然更欣赏它避世的一面。白天,她戴着太阳镜,一副社会名流的派头,懒洋洋地躺在游泳池旁边。晚上,她和乔丹使卧室都变热了,可以叫房间服务把晚餐直接送上来。 事实上,有那么几天,他们就像一对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寸步不离他们的别墅。更值得一提的是,拉萨玛娜的房间服务很周到,早餐和午餐种类都很齐全。 “亲爱的,今天你想喝什么?”乔丹从卧室里大声问。 决定,决定…… “宝贝,你帮我选吧。”诺拉说。 乔丹·毛奇,达拉斯的房地产大亨,是个天生的决策者。他独具慧眼,认为可以把斯科特斯德和亚利桑那州开发成第二个西棕榈滩,因此赚了很多钱。他最新的一个决定是关于其私人生活的。雇诺拉·辛克莱尔装饰他在奥斯汀外的一所新房子,然后带她出来旅行,这是个多么明智的决定啊。 他从卧室里又叫了她一声,午餐已经订好了:“亲爱的,你发现没有,在外面这么穿等于全裸。” 诺拉回到屋里,穿上一件毛茸茸的白色睡袍,贴着皮肤很舒服。她爬上床,依偎在乔丹身边。只有一个问题:她不能把奥哈拉赶出脑海。他的气味、感觉,他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男人。想到这里,她觉得肚里一阵飢饿。她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不想躺在任何别的男人怀里,无论是乔丹·毛奇还是什么人,心里却想着奥哈拉。心太痛了。我他妈的到底怎么了?我没有爱上任何人。 他们的嘴唇粘在了一起,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午餐到了。 乔丹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谢谢。”他对推着送餐车的服务员说。他们穿着码头工人式样的鞋子,短裤,上身是尼龙衬衫,头上还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 突然他们摘掉帽子…… “诺拉,你好。我告诉过你,我们会再见面的。”奥哈拉说。 “别和她说话!”苏珊突然吼道。她拔出手枪瞄准床上的诺拉,“婊子,你完蛋了!”然后她转向毛奇,“还有你……你是活人当中最走运的一个。”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四) 第57页 星期五,我来到苏珊在纽约的办公室,我是被她召去的。她刚和弗兰克·沃尔什通过电话。 “奥哈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直说吧。反正是我自作自受。” “约翰,不是那件事。是……他们决定放了诺拉。”这消息对我无疑是当头一棒。勐烈、疼痛,而且完全出乎意料。几秒钟以后我才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 “他们放了诺拉,什么意思?那简直不可能。” 苏珊在她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从她的眼神里,我可以读出她有多沮丧,不过她的愤怒是被压制了的——不像我。 我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咒骂着,威胁我能想到的所有东西,还想到《纽约时报》去曝光。 “约翰,坐下。”她说。 我最终坐下了,深吸了口气:“好吧,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你只要仔细想想,应该知道原因的。” 她又说对了。可能是内心不愿承认,或者说还抱着希望,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指控诺拉会给那些“成功人士”带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审判中,我的行为会暴露出来,联邦调查局掌权的人士是不想看到那么尴尬局面的,他们的面子也挂不住。如果这是唯一的问题,他们也可能不在乎。 但我知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很多。该死,我假扮游客牵涉其中,还有那只手提箱,还有那份文件里列的名单和帐户。我与被告调情在这些更大问题面前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一旦公诸于众,还会引出更敏感、更让人难堪的问题。 弗兰克·沃尔什在我的纪律审判会上就间接提到了——监控出入国境的金钱交易。不用说,这肯定不是当地银行自愿参与的,这是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和几家跨国银行私下达成的协议。根本原因是什么?一个有坚实的金融支持的暴力集团是最具威胁力的。 逻辑道理是很简单的:卡住了钱等于卡住了他们的脖子。换句话说,找到他们的钱也就找到他们的人。 娱乐场与慈善机构,大公司与当日交易的人,遍布世界任何地方,每个角落。我们全都一手掌握资讯,一旦有金钱的转移,就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中。当然,私人的帐目也不例外了。 “就是那么回事儿?”我问苏珊。 “我还能告诉你别的什么吗?诺拉只能算两害相权中的轻者。”她苦笑,“几个有钱人的死怎么能和维护世界安全相比呢。奥哈拉,他们要放了她。据我所知,她应该已经出来了。”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五) 诺拉开着红色的奔驰车在曼哈顿下面一带绕圈,开得很快——直到她确信没有人跟着她。没有记者,没有警察。然后她勐踩油门开上了曼哈顿西区的高速公路,往北向威斯彻斯特驶去。她需要时间静一静。她要在柯勒的房子里呆几天,把那些家具处理了,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好玩,她想,也许真到了该尘埃落定的时候了。真的和什么人结婚,再生那么一两个孩子。想到这里,她笑了,但她没有否定这个想法。更稀奇的事还在后头呢———就像她从监狱里被放出来一样。 她还没回过神来,车就驶进了柯勒家的车道,她的犯罪现场之一。这种感觉既新奇又美妙。 诺拉开门进去,屋里有点发霉的味道,满是灰尘,不过还不算太差。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哦,天啊,里面一团糟,腐烂的蔬菜和奶酪! 她拿了一瓶依云矿泉水,然后很快把冰箱门关上,那种气味让她想呕吐。她用毛巾擦去瓶子上的灰尘,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将近半瓶的水。 突然,诺拉捂住肚子,几乎站立不稳。她觉得自己的胃里燃烧起来了,然后环视了一周厨房,没人在里面。疼痛在她的喉咙里爆炸了,她感到唿吸不畅。她想呕吐,但又吐不出来。 她倒在地上,无助地想要爬起来。她的脸先碰到了瓷砖地板,但她一点都不在乎。与从体内烧到体外的灼痛相比,这算不了什么。她的视线模煳了。以前从未经歷过的疼痛吞噬着她的身体,攫住她不放手。 然后,她听到有动静———从厨房方向走来的脚步声。 诺拉急切地想要知道是谁在房里。会是谁呢?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煳,她感到身体的各个部分正在分解开来。 “奥哈拉?”她叫了出来,“是你吗?奥哈拉!”然后,她看到一个人走进了厨房,不是奥哈拉。到底是谁呢?一个金髮女郎,个子高高的。她身上有东西让诺拉觉得很熟悉,是什么东西呢?最终,她走到了诺拉身边。 “你是谁?”诺拉有气无力地问道,她的喉咙和胸膛里面都被高温炙烤着。 “是我。”伊莉莎白·布朗———柯勒的妹妹,小莉莎,“诺拉,我跟踪你好长时间了,就是想搞清楚你的所作所为,你的谋杀!我不肯定你记不记得我的长相,”她说。 “帮帮我。”诺拉小声地说。 “我会吗?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 第四部分:在劫难逃 (九十六) 第58页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曼哈顿。车上的收音机大开着,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的思绪停留在其他的地方。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需要做什么。诺拉的死、她的谋杀案,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甚至确信我从未爱过她,我们利用了彼此,这个结局太可怕了。 我现在得立即赶到办公室去,就在楼上———重要人物出没的地方。 我走进去,坐在弗兰克·沃尔什华丽的橡木办公桌前。 “约翰,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他问。 “我想带薪休几天假。” “哇,”他终于说话了,“约翰,我拒绝你的请求之前,你有其他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我点点头说:“我做了个备份。”然后我把手里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个週游了很多地方的手提箱里的东西。还有点衣服,我猜大概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怕万一落到什么别的人手里。” 沃尔什点点头:“好像真落到什么别的人手里了。” “其实应该是落在了内行手里。苏珊说这里头的东西可是用来保护全世界安全的。监控恐怖分子的资金出入国境,查找非法海外帐户,正是这样才偶然牵出了诺拉的案子。她转移了大笔资金,我们抓住了她。” 弗兰克·沃尔什的笑容消失了,他在仔细听我说。 “我打开箱子看了看。打开以后,我以为有一天我会需要个什么特权,箱子里面的东西也许能帮我。当时的想法纯粹为了私利。我绝对想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打开那个马尼拉纸信封,弗兰克,看一眼吧。作好准备,你一定会又惊奇又兴奋的。不过也许你不会。” 他嘆了口气,然后把信封打开。 “我把里面的东西列印了一份。不过很有意思,里面可不是什么恐怖分子的资金。” “不是?”沃尔什摇摇头说,“那里面是什么?” 最后,我不得不笑了:“我不敢完全肯定,不过要首先说明的是我对政治党派之间的争战丝毫不感兴趣。” “列印出来的纸上写的什么?” “可能是———联邦调查局里有人追踪进出海外的几个帐户。有些人想要把那些资金藏起来,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大约有20亿美元。弗兰克,我最多能说,列印单上所有的人都是反对党的支持者或者说‘朋友’。明白了吗?” 我站起来,发现两腿有点发抖。 “带薪休假,约翰,我批准了。”然后我走出门去,直接回家——回河滨,回到迈克斯和小约翰,还有苏珊的身边———如果她肯原谅我的话。在开车往康乃狄克行进的路上,我一直在祈祷她能原谅我。 最后,那个总让人惊奇的,美妙绝伦的苏珊,她真的原谅了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