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尸手札》 第1章 寻尸余 “咚!咚!” 两道敲门声。 门打开,外头站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神色焦急,黑黑瘦瘦。 瞧见我,他噗通一声跪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 “余先生,我求求你,求你帮我寻到我儿子的尸体。” 作为一名寻尸匠,我见惯了这般场面,连忙上去搀扶。 “大叔,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咱们进屋里说。” 中年男人很是倔强。 “余先生,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做地就是寻尸定骨的生意,专门帮雇主寻找失踪的尸体,也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 “大叔,你放心,寻尸定骨,乃是我余家的使命,这个活,我接了。” 中年男人这才肯起身进屋。 喝了几口茶,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看着我又惊又讶。 “真没有想到,寻尸余居然会这么年轻。” “那都是乡亲们抬举。”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 寻尸余的称号,是城里的人送给我的。 来县城不到半年,我干了不少活。 李婶家的孩子,溺水身亡,三天三夜都没找到,被我在水底的一个小陷坑里捞出来了。 王大爷的三儿子,一年前进山,一直没出来,托我寻尸,我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具无头骷髅。 还有张婆婆家的儿媳妇,回娘家的时候失踪,失踪两年半了,才托我帮忙,结果被埋尸在一颗大柳树下。 这几遭事之后,人人都知道城南巷子里,有一间寻尸铺,开铺子的人叫寻尸余,本事大的很。 寻尸定骨的功夫,我还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 小时候,我听爷爷说,余家祖上出了一位能人。 从伏羲八卦里,悟出寻尸三卦。 三卦又称为天卦,地卦和人卦。 三卦一出,基本指明尸骨的方位,鲜有失手。 所以寻尸一脉,才有一句话。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后来这寻尸定骨的功夫被别人学了去,余家逐渐没落。 但余家祖祖辈辈,一直秉持着先祖遗愿,始终走着寻尸这条路。 尽管艰难,也希望为世人尽一份力,了却活人的心愿,让死人入土为安。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希望恢复余家在寻尸一脉的地位。 不为别的,只因寻尸一脉,是由余家开创。 留意到中年男人身上的行囊,我问。 “您是外地来的吧?” “是的。” 我心生少许奇怪。 “既然是外地人,为何不直接去找尸三绝?反而跑到小县城找起我来了。” 尸三绝,是当今寻尸界赫赫有名的神秘组织。 说它一家独大,也毫不过分。 基本上各省都有它的分号。 中年男人咬着嘴唇,眉目间很是犹豫。 “我就实话说了吧,我叫马宏志,我儿子叫马励勤,他出事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不是我没有找尸三绝,而是他们一听到我儿子的名字,根本不接。我下跪,我哀求,怎么求都没有用。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个好心人给我指了一条明道,让我来找你。” 马宏志的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泽。 “这一路上,我打听过了,都说您是个神人。” 马宏志说的简单,我却听出了些许不对劲。 “马叔,你怎么确定你儿子一定就死了。还有,尸三绝为什么一听到你儿子的名字就拒绝?” 马宏志擦擦眼角的泪,长叹一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看看这个。” 是一封手写信。 “爹,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去为我报仇,那伙人杀人不眨眼,根本不是咱们普通人能对付的。孩儿不孝,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不能报了,只能等下辈子再好好报答。” 字里行间,全是诀别之意。看得我不胜唏嘘。 当然我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隐情。 马励勤应该是死了,而且绝非偶然。 我收起信,还给马宏志。 “马叔,有些话我要先说到前头。余家祖宗有交代,寻尸不问因果。这规矩不能破,所以我只能帮你寻尸,其余的我一概不能掺和。” 马宏志重重地点点头。 “余先生,你能寻到我儿的尸体,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哪还会求些别的。” “你儿子的尸身大概在哪一块,可有线索?”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寻在前,卦在后。 意思是要先找到尸体的大致区域,才可卜卦定尸。 毕竟一尸只能卜三卦,也就是天卦,地卦和人卦。 三卦后,若还未找到尸体,也不可再卜卦了。 再卜卦不但不灵,还会伤及阳寿。 马宏志显然懂这些,忙不迭地道。 “都查过了,我儿进了城外的眠山,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眠山之大,蔓延数百里,暗洞暗角无数,单靠盲寻,犹如大海捞针。 准备妥当,我随马宏志一起进了山。 到了他所指的地儿,我摆好一座香炉。 点上三根香,冲着山里拜了三拜。 我脑子里想着马励勤的生辰八字,撕下他一角衣料,点燃,念念有词地摇动铜钱。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腰间布料为灯,以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山神为引,炽日为象,寻尸定骨!” 铜钱刚甩出去,还在呲溜呲溜地转着圈。 十余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不知道从哪冲了出来。 我心里一惊,不动声色地把铜钱一抓,收进兜里。 马励勤的尸体,是找不成了。 马宏志双目血红。 “你们……你们……”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这伙人,应该就是杀了马励勤的人。 但是这话说不得,我拉住马宏志的胳膊,抢着道: “几位大哥,我们不小心走错了路,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 黑衣人却不给我们走的机会。 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们五花大绑,封住口舌。 我心里逐渐明朗,马宏志的动向,应该一直在黑衣人的掌握中,怪不得尸三绝不肯接。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死在这儿。 我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思考着逃生的办法。 一个黑衣人走到我身后,趁着紧绳子的空档,低语一声。 “余四两,不可轻举妄动,我保你周全。” 我心中大惊。 我出生时六斤四两,所以小名叫四两。 这一点,只有至亲之人才知道。 这个人是谁? 扭头看去,说话之人已混入黑衣人中。 黑衣人中,有人拿出一瓶浑浊的药剂,走到我面前,闻之刺鼻苦辣,寒声道。 “喝了。” 我此生经历各种凶险之事,自问能在这必死之局里找到逃生之路。 但是我决定束手就擒,只为那一声“四两。” 第2章 九尾火狐 黑衣人刚要给我灌药,山路转角外传来动静。 “老大,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 “累个屁。你们都他娘地给我机灵点,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找着。” 有人来了。 黑衣人当即改变策略,低声道。 “把他们带走。” 我跟马宏志各被一人扛在肩上。 马宏志那边哼哼着想下来,毕竟是杀自己儿子的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肯定失了理智。 偏偏这帮黑衣人力气大得很,仅仅一只胳膊,就把马宏志牢牢钳住。 也是马宏志拼命挣扎,才让我看到黑衣人的手腕上,有一道狼爪的纹身。 眠山里岔路很多,而且高低起伏,黑衣人走起来却是轻车熟路。 到了一处废旧山洞。 我跟马宏志被扔在地上。 黑衣人再拿着药剂走过来,取下我嘴里的棉布。 “喝了。” 一想到余四两,我咬咬牙,将药剂一饮而尽。 苦辣涩麻。 马宏志不肯喝,遭了一顿毒打,牙齿被打掉两颗,被硬生生灌了药。 我帮不了他,无奈地叹口气,用目光寻找之前叫我余四两的人。 药劲很快就上来了。 视线模糊,头晕脑胀,手脚都不听使唤。 意识混乱之际,我听到有人问我。 “你可是寻尸先祖余德生的后人?”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摇摇头。 彻底没了意识。 一片灰暗里。 有一道声音,飘飘摇摇,恍若精魅。 “余前进。余前进。” “谁?谁在喊我?” 我身前五米远,有一只火红色毛发的狐狸,半人多高,长有九尾,一看便不是凡物。 它的两只狐狸眼,极为妖艳、漂亮,像是用黑宝石雕出来的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盯地我浑身发毛。 狐狸,又称狐仙,在五长仙里排在第一位,狡黠聪慧,极通人性。 干我们这一行的,平时最忌讳招惹这些东西。 一旦被缠上,多是凶兆。 “你先祖余德生曾救过我一命,我自当知恩图报,这报如今应在你身上。余前进,我送你一场造化,再送你我第九尾上的毛发,望你好好使用。” 先祖救下来的?那这只狐狸不得有千年了! 大惊之余,九尾狐身形消失,我再次失去意识。 醒来以后,已是深夜。 我卡在一处石头缝里,无法动弹。 黑衣人和马宏志都没了人影。 周遭只有星月相伴,秋虫缠绵。 借着月色,我果真看到手心里有一撮红色的毛发。 这可是好东西,关键时候,能有大用。 收起毛发,我试着从石头缝里爬出来。 无耐身体卡地紧,缝里又湿滑无比,我根本出不来。 我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 喝下药剂之前,记忆都很清楚。 之后的事情,几乎都不记得。 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只是马宏志。 我也在他们的算计里。 被黑衣人折磨地半生半死之间,我牢牢地记住一个声音。 “杀了他。” 所幸,我没有死。 大概是那个人在帮我了。 他究竟是谁呢? 缝隙外,传来人语。 “老大,咱们这么找三天三夜了,兄弟们身体都吃不消,要不然就算了。” “再撑一晚,找不着就撤。” 声音听之颇为耳熟。 是我们被黑衣人绑架时,碰巧遇到的那伙人。 他们应该不是黑衣人的同伙。 然而身陷险境,草木皆兵,我不得不小心谨慎,暗中观察。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朝我的方位走近。 最终走到缝隙边。 一道手电光在我头顶晃了晃,惊喜喊道。 “老大,找着了,人找着了!在缝里。” “那还愣着干嘛,赶快捞出来。” 我知道他们在找人。 而且找的是死人。 看这架势,显然是把我误当做要找的人了。 心生一计,我决定伪装成死尸。 绳索套在身上,把我从缝隙里拽出去。 “老大,人捞出来了。” 为了掩饰胸口的起伏,我刻意趴在地上。 没想到老大相当谨慎。 “翻个面,我看看。” 活人装死,心脏跳动,胸口起伏,却是骗不了人。 一旦翻身,装死之事必被拆穿。 这种场合下,自己主动交代,总比被拆穿地好。 “几位大哥,不劳烦你们了,我自己来。” 刚搭到我背上的手,明显地颤抖一下,飞快地缩回去,怪叫一声。 “鬼啊……” 我吃力地爬起来,正脸看着这群人。 虽然也都是彪形大汉,但是并不是黑衣人的打扮。 我放下心了。 “咕咕咕……” 揉了揉干瘪的肚子,我赔笑道。 “各位大哥,打个商量,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话音未落,有人扑通一声给我跪下。 “鬼差大人,您行行好,别吓唬我们了,我们眼下没有孝敬您的,等我们回去,一定多给您送点贡品,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铁蛋,你他娘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大绝对是万元户级别的打扮,一脚把铁蛋踢翻在地,指着我的身后说: “鬼是没有影子的,你们睁大眼仔细看看,这他娘的是不是影子?” 一群人唯唯诺诺地道: “是……是影子……” 我现在这狼狈模样,倒真的有点像鬼,只得略有抱歉地道: “几位大哥,小弟余前进,前几天进山,迷了路,跌进石头缝里,还要谢谢大哥出手相救。” 铁蛋盯着我看了又看,瞪大眼珠子。 “他奶奶的,你不是鬼?” 我连忙干笑摆手。 “误会,你看,这误会了不是?” 铁蛋想找回场子,恶狠狠都盯着我。 “小子,你胆挺肥啊!大半夜的,在这里装鬼吓人。” 老大出面给我解了围。 “小兄弟,深更半夜的,你能把自己卡在山里面,也算是有点本事。你放心,我们不会难为你,你填填肚子,赶紧出去吧。” “老大,咱们还急着寻人呢,别跟他废话了。” 一听到寻人二字,我眼珠子一亮。 “敢问你们要寻的是不是死人?” 老大脸上微有诧异。 “小兄弟,我们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寻人,可没说过要寻死人,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故弄玄虚地摇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 老大哈哈一笑。 “小兄弟可真有意思,我第一眼瞧见你,就觉得你应该不是普通人。不瞒你说,我们要寻的确实是死人。” “这片大山,不知绵延多少里,像你们这么漫无目的地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老大目露诧异,旋即拍了拍我肩膀。 “有些事你不知情。小兄弟,我们赶时间,有缘自会再见。” 寻尸寻得还挺急。 铁蛋不情愿地丢给我一把手电筒,小声地嘟囔着。 “碰到这么一个瘟神,还真是晦气。” 瘟神? 我不免笑出声来,掰开一块干粮填嘴里,边吃边淡淡地道。 “没有我,这尸体,你们保准寻不到。” 第3章 十成把握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大。我们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多你一个,就能找到?” 铁蛋冷哼一声,语气很不善。 毕竟我让他失了这么大的面子。 “铁蛋哥,寻尸可不在人多,我一人足矣。” 铁蛋气极反笑,看着我。 “你就吹吧你,当心把天吹破个窟窿,掉下来砸死你。” 被他针对,我也并不生气。 不过这事儿,还是要跟管事的说。 “老大,你若信我,便等我几分钟。吃点东西,长点力气,一准帮你寻到。” 铁蛋一听便急了。 “老大,你可别听他的,就他这身子骨,没走几步就得找人背着,我看他寻尸是假,分明是想找个苦力背他出山。咱们这时间,可紧的很呐。” “铁蛋哥。”我喝口水,冲他挤挤眼,“你看这样行不行。此番若是寻不到,你亲自再把我塞进石头缝里,如何?” 铁蛋脸上一惊,跟看疯子一样地看着我,忽而咧嘴傻笑一声。 “我看成。” 老大的眼睛闪着光,上下审视着我,笑道。 “小兄弟,我信你。” 匆匆地填下肚子,我在裤腿上一抹手,去掏裤兜里的六枚铜钱。 空空如也。 心中大惊,四下寻找,仍是没找到。 那六枚铜钱,可是余家祖上一直传下来的。 要是在我手里丢了,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铁蛋斜眼撇着我。 “你不会是动什么歪脑子吧?” 我瞪了他一眼。 “祖传的宝贝不见了,我记得明明放在口袋里,难道是掉石头缝里了?” 拿着手电在石头缝里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铜钱一定是被那伙黑衣人搜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急又怒。 “小兄弟,你到底丢了什么?” 老大看得出来我是真着急。 “是祖传卜卦的铜钱。” 一听我这么说,铁蛋立马怪叫一声。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没有铜钱就算不了卦?老大,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老大也疑惑地望着我。 我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拍拍铁蛋的肩膀。 “不好意思,你恐怕要失望了。这种程度的寻尸,犯不着铜钱,用它也行。” 我蹲下身,从地上掐断六根一般长度的枯草。 老大看得眼睛都直了,直问道: “这枯草也能算卦?” 我高深莫测地一笑。 “只有你有这个道行,万事万物皆可为卦。” 话虽如此说,但到底还是铜钱好使些。 铁蛋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编,你就接着编,编到最后,还是得被我按到石头缝里。” 我懒得搭理他。 要了三根香烟,点着以后倒插在地上。 “死者姓名和生辰八字。” “王长喜,癸丑牛年丁巳月辛酉日。”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个人,再朝着山里拜了三拜,伸手问道。 “死者生前物品有没有?越贴身越好。” 铁蛋瞪着眼问: “你要这个作甚?” 我没好气地道: “遗物上有逝者的气,要想寻尸,必须要借助那一口气。说得深了你也不听不懂。” 老大点点头。 “给他。” 一只大头皮鞋送到了我面前。 我从鞋面上刮掉一丝皮,抬头看铁蛋。 “再借个火。” 用火点燃牛皮,顺势把手里的枯草往空中一丢,口中念念有词。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鞋上牛皮为灯,山中枯草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山月为引,阴风为象,寻尸定骨!” 枯草飘飘摇摇落地。 卦成象现。 我微微皱眉,表情凝重。 见我半天不说话,老大问道: “小兄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坤下离,这是明夷卦。坤为地,地在上,意味着尸体被人藏尸地下,离为火,说明藏尸前先遭了火。即便找到尸体,恐怕也烧的面目全非了。” 藏尸前先毁尸,是很常见的情况。 一是两者有极深的仇恨,焚烧才可解恨。 二是即便寻到尸体,也辨认不出尸体身份,最终会被归于无名尸。 当然,也只有干这一行的人才了解。 铁蛋冷笑两声。 “老大,你听他唬你呢。不过是拿草比划一下,就神叨叨地说地跟自己亲眼见过一样,咱们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老大面色也有点狐疑,盯着我再三打量。 “小兄弟,我看你卜卦的手段,莫非你是尸三绝的人?” 尸三绝,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是专门寻尸问骨的组织。 三绝,并非一家,而是三族,分别是西南汪氏,东北瞿氏,中原贺氏。 每一氏族都拥有雄厚的财力、人力。 三氏合作,几乎是富可敌国,力可通天。 他们在最初的寻尸手段上继续演化,最终推出一套独有的办法,能寻到各种疑尸难尸,从此对外号称没有他们寻不到的尸体。 说到尸三绝,无论是老大,还是这群小弟,面色都隐有不善。 看来,这俩势力的关系并不太好。 我指着自己身上的狼狈,苦笑道。 “我要是尸三绝的人,能落到这般下场?” 老大所有所思地点头笑道。 “也是,尸三绝的人,一般可没人敢招惹。小兄弟,你既然不是尸三绝一脉,又怎么会寻尸问卦?” 我轻蔑地一笑。 “天底下,懂得寻尸问卦的,可不止尸三绝一家。再说了,尸三绝的手段,也是从别处学来的,有何好骄傲的。”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老大神色凝重地盯着我,“小兄弟,你说实话,究竟有几成把握,可以寻到尸体。” 我笑了笑。 “这种程度的藏尸,十成。” 下弦月,秋虫鸣。 我跟老大在前引路。 山里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夜路。 “小兄弟,我问句不该问的,以你的身手,不至于会掉到石头缝里,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仇家?” 老大的眼光非常狠毒。 我知道掩饰不过去,只能耸耸肩。 “确实是招惹了些不该招惹的人。” 老大见我如此坦白,目光里露出几分赞赏。 “我叫王大宽,别的没有,就是兄弟多,你要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他的穿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这种人,当朋友自然是最好的。 月亮西斜,星空轮转。 越过一座小山,我们来到一座小水潭旁边。 我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皆是跟卦象相对,便点点头示意道。 “到了。” 老大颇有些诧异,四下打量,未见任何异样之处,问: “前进,王长喜的尸体在何处?” 我指着水潭。 “就在水底。” 第4章 尸嵬 秋风瑟瑟,吹地黄叶飘落,水面生波。 月牙和星辰在水里的倒影,随着涟漪,化成片片磷光。 磷光往下,一片乌漆嘛黑,看不出有多深。 铁蛋搬起一块石头,绑上手电,朝着水里一扔,一直沉到看不到亮光,不由得怪叫一声。 “乖乖,这水可深的很哪。” 秋夜本就冷,山里更甚。 一听说可能要下水,几个兄弟就不乐意了。 “也不能张口一说尸体在水里,就让我们潜水吧。” “这小子一看就不像什么老实人,咱们没必要这么听他的。” “还不如靠咱们自己去找。” 铁蛋得意地冲我挤挤眼,挪到王大宽身边道。 “老大,依我看,这小子就是成心想害我们。” 我耸耸肩,找个石头坐下来。 “我已经领你们到地方了,信不信由你们。” 王大宽表面看着是个大老粗,实际心很细。 他不动声色地围着水边寻了一圈,在一处蹲下来,扒拉开枯草和黄叶。 “尸体应该就在水潭里。” 铁蛋一惊。 “老大,你可不能就这么信了他。” 王大宽余光瞟了我一眼,道。 “前进小弟可是神人,他没有说谎。你们看,这里有拖尸的痕迹,还很新。” 话可以骗人,证据可骗不了人。 铁蛋带着哥几个蹲着看了半晌,灰溜溜地站到我身边,客气了不少。 “前进老弟,你那一卦可真神了哎,你跟我们讲讲,你在那么远的地方算卦,怎么就算到在山这边的水潭里?” 看着铁蛋眼里的光,我笑了笑。 “神奇吧。” 铁蛋重重点点头。 “真神奇。” “想知道?” 铁蛋还以为我打算说,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特别想知道。” 我不怀好意地一笑。 “想知道,就得先拜到我门下,秘不外传,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我可不能破。” 王大宽安排好兄弟下去探路,正准备下水时,被我拦住了。 我指着水边一米远。 “尸体应该就沉在这个位置,而且身上绑着石头。” 铁蛋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变了,惊叹道。 “这也能算出来?” 我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衣袖。 “这个不用算,一看便知。” 寻尸到这一步,再卜一次地卦,便可以知道尸身的具体藏身点。 只是已没有必要。 寻尸三卦,能少用一卦是一卦。 这是为自己积阴德。 一分钟不到,沉下去的兄弟便浮上来了。 “老大,尸体果真在下面。石头很多。” 王大宽面露欣喜。 “铁蛋,你们三个也跟着下去。” 四个人下水没多久。 不知从哪飘来一股白茫茫的雾气。 王大宽不识得这场面,轻飘飘地说了句。 “起雾了。” 我表情大变,连忙拉动系在四人身上的绳子。 “铁蛋,你们快上来。” 铁蛋浮上来,一脸不情愿。 “我马上就把尸体抱上来了。” 雾气扩散的很快,水潭边已是白蒙一片。 王大宽看我表情不对劲,问。 “前进,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道。 “宽哥,这尸体恐怕你们不能带出来。” 听我这么说,王大宽有点着急了。 “我们进山就是寻尸的,废了这么大功夫,好不容易寻到了,怎么就不能带出来?” 我安抚道。 “宽哥,你先别急,我这么做,不是害你们,而是在救你们。” 王大宽识得我有真本事,也不敢不听。 我继续道。 “这雾气不一般。山里的雾,一般都是日出前才升,这个点不应该起雾,更没来由来得这么急。” 铁蛋不懂,追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 “寻尸一行里,有一种说法,尸体被丢弃后,有可能被山精魅怪据为己有,叫做尸嵬。若是不经他们同意便把尸体拿走,定会招惹祸端。” 见他们不太信,我接着道。 “我爷爷可亲身经历过这档子事,别人托他进山寻尸,尸体找到后,忽然天降血雨,便是尸嵬的征兆。他警告雇主不要将尸体带回,雇主不听,结果当晚就出了事,凡是碰过尸体的人,都接连死于非命。” 听我这么一说,王大宽有点被唬住了。 “前进,有没有办法破解?” “办法是有,但是极其困难。首先得找到是什么东西缠住了尸体,然后再把那东西烧了。”我指了指身后的这座山,“这座山上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 王大宽脸色微变,颓唐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本不该管,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宽哥,到底是什么事,非要这么着急把尸体带回去?” 王大宽看着我。 “长喜跟别人起了争执,失手打死三个人,他们找上门来闹,不肯私了,非得要见长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是不理解。 “可是长喜已经死了啊。” 王大宽的语气冷下来。 “长喜,就是他们杀死后藏尸的。他们这么做,不过是要找个理由来对付我们,如果这次没办法带长喜的尸体回去,王家将有大难。” 我听得直皱眉,一时间也有点感慨与自己和王家的命运会如此相似。 然而祖上有言,寻尸莫问因果。 王家的事,我管不了。 只是我有意要跟王家结交,毕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咬咬牙,我决定卖王大宽一个人情。 “宽哥,别的我帮不了,但是长喜的尸体,我可以试一试。” 王大宽眼中重新升起一丝希望。 “这么说,你有办法?” “有是有,只不过这法子太贵了……” 我拿出一根九尾狐的红毛,心中无比肉疼。 “你放心,有多少钱,我都可以补给你。” “这不是钱的事。宽哥,这根红毛,是老祖从九尾狐第九根尾巴上拔下来的,一共就这么一根,唉,要不是你们王家有大难,我也不舍得在这里用。” 王大宽看得眼睛都直了。 “前进,这东西真有这么神?” 我走到水潭旁边,拿着九尾红毛,狠下心来把它点着,朝着水里一扔。 “狐仙在此,邪祟赃物,还不快快退去。” 说来也怪。 九尾狐的毛发刚烧完。 迷雾便有了衰退的迹象,眨眼的功夫,水潭周边恢复成一片清明。 王大宽知道自己得了大惠,紧紧握住我的手。 “前进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铁蛋再次潜下水去。 这次再无任何阻碍。 尸体抱到岸边一看。 果然是一具被水泡到浮肿的焦黑男尸。 第5章 收尸 尸体散发出一股腐臭,看样子死了至少一周。 五官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说明他死前遭受的非人待遇。 右眼的眼珠子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鱼吃了,还是被人活生生抠了下来。 正如我先前所说,尸体的外观特征全被烧毁,根本无从辨认身份信息。 “老大,这下咋办?说他是长喜,只怕连我们自己都不信。” 王大宽倒是神色如常,捂着口鼻蹲下来。 “长喜左腿小时候受过伤,只要看看尸体的左腿腿骨有没有伤痕,就可以判断他是不是长喜。” 剔去尸体左小腿的腐肉。 骨头上果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王大宽长吁一口气,敬佩地看着我。 “前进,你这寻尸定骨的功夫,只怕比尸三绝还厉害,有朝一日,你一定会踩在他们头上。” 挠了挠耳朵眼,我客气地道。 “宽哥,你太抬举我了,就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暂时还没有实力跟尸三绝去竞争。” 王大宽想起一事,颇为凝重地道。 “前进,既然你有仇家在此,不如跟我一起走吧。至少在市里,我王家可以护你周全。” “宽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边还有点事,等处理完,我一定去找你喝几杯。” 王大宽最后还是不放心,让铁蛋留下来帮我。 铁蛋对寻尸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他打算趁着这一段时间,好好在我身上学点东西。 我未必会让他如愿。 还是那句话,秘不外传。 下午时分,我们才回到城里。 铺子外,铁蛋啧啧嘴。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一间没名没号的屋子。 门口贴了一个白色的“余”字,以示区别。 “前进,不是我说,你这个铺子也太素了。等回头我跟老大说一声,让他送你一个镶金的招牌。” “千万别。”我笑着拒绝道,“寻尸定骨,忌讳很多,慢慢你就知道了。” 瞧见马宏志落在铺子里的行囊,我心里涌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为了寻儿子尸首,落得个生死未卜。 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我没法坐视不理。 拆开他的行囊,我决定再冒一次险,为他卜卦占生死。 马宏志若还活着,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救他。 寻尸三卦,有个前提,只卜死人,不问活人。 若是拿来为活人占卜,轻则生病、减寿,重则失魂、落魄。 我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全然敢放手一搏。 从家里找出备用的铜钱,撕下马宏志的一缕衣角。 摆下香炉,许上三炷香。 铁蛋好奇地看着我。 “前进,你这又是给谁寻尸呢?” 我没理他。 马宏志的生辰八字我不知晓,问卦效果会大打折扣。 我全心想着他的名字和长相,低声念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胸前布料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香炉为引,心诚为象,寻尸定骨!” 铜钱往前一撒。 转悠悠地落在地上。 三阳,两阴,一阳。 卦象成,说明马宏志确已身死。 我呆坐良久,缓过来神,叹了口气。 铁蛋瞧我情绪低落,颇为不解。 “前进,咋回事?” 我摇摇头。 “没什么事,晚点我们还要再进山一趟,去帮一个朋友收尸。” 铁蛋眨眨眼,好奇地盯着卦象,想看个明白。 我解释道。 “上乾下震,这是无妄卦。” “喔。”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 “那你能看得出这人尸体在哪?又是怎么死的?” “人挂在东南方向的一棵树上,应该是被石头活生生砸死的。” 跟着卦象所指进了山,远远地便瞧见树根上吊着的一具尸首。 铁蛋见此,完全被我折服了,一个劲地啧着嘴。 “前进,你还真神了哎。” 确认黑衣人已离开这里,我才放心靠近。 不知为何,耳朵又开始有点痒了。 马宏志的尸体放下来。 蝇虫遍布,恶臭熏天。 头上多道撞击伤,撞地半边脸都歪了,鼻子也掉了。 因为一直在树上挂着,颈部的骨头估计断了,只剩下皮肉连着,脖子被尸体本身的重量拽的又细又长。 铁蛋唏嘘不已,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这帮人下手可真狠。” 不用想,肯定是那帮黑衣人做的。 若不是有人帮我,只怕我也落得跟马宏志一样的下场。 把马宏志安葬后,我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马叔,你儿子我是找不着了,不过他跟你一样,也在眠山里,你们也算葬在一起。” “你们父子俩的仇,我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之所以这么愤怒,也是因为黑衣人在打我的主意。 难道他们猜到了我是余德生的后人? “前进。”铁蛋安慰我道,“你帮了王家这么大的忙,有什么难处,尽管跟老大说,他肯定会帮你解决的。”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连黑衣人是谁都不知道。 再回到铺子,已是深夜。 铁蛋蹲下身,满是诧异。 “咦,地上怎么有一张纸条?” 纸条显然是在我们进山后,有人从门缝里扔进来的。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 “走。” “前进,这是谁让你走?” 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可能会做这种事。 “难道是他?” 黑衣人中叫我余四两的人。 铁蛋挺着脖子问。 “他是谁?” 若是他知道了我已回到县城。 是不是意味着黑衣人的眼线也看到了我? “铁蛋,此地不宜久留。” 我连忙收拾起重要衣物,再给房东留下几张纸币,写下一张告别信。 铁蛋见我神色匆忙,也不敢大意。 王大宽仿佛早预料到这些事,走的时候专门留了一辆车。 铁蛋开车,连夜带我奔赴市里。 如今局势复杂,我又没有更好的去处,便随铁蛋一起去了王家。 王大宽不在,铁蛋给我安排了住处。 一夜过后。又生怪事。 我双耳耳垂,各长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脓包。 这般形象,实在是有辱斯文。 铁蛋一见便讥笑我。 “前进,你昨夜怕不是给自己打耳洞,活生生把自己耳朵打肿了吧。” 我怒瞪他一眼。 “还不快给我想想办法,不然等宽哥回来,我就说这是你给我打的。” 铁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大宽,忙不迭地出门买药去了。 我对着镜子,试探性地观察着耳朵上的脓包。 肿地发亮,一碰便火辣辣的痛。 此事真是奇怪。 我思忖着,莫不是遭了什么脏物? 第6章 耳垂生脓 余家祖上传下来两本手札。 一为《寻尸三卦》。 二为《寻尸手札》。 我仔细地翻阅一遍。 也没有找到有关双耳生脓的记载。 铁蛋买回来了外敷的消炎药,安慰我道。 “我问过大夫了,人家说是你不注意卫生,导致耳朵发炎。只要在脓包上扎个孔,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再敷上这消炎药,睡一晚,第二天保准好。” 我却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仔细地回忆着耳朵上的异样。 好像就是水潭边,王长喜的尸体捞出来的时候开始痒的。 心里一凛,我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该不会是尸嵬引起的报应吧?” 铁蛋听我说过尸嵬的厉害,也有点怕了,将信将疑地问道: “第一个碰尸体的人是我,怎么你耳朵先长脓了呢?” 尸嵬这种事,我爷爷一辈子只碰到过一次,一般想碰还碰不到。 所以祖上留下来的记载很少,我也是一知半解。 心里有点慌,我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尸体毕竟是我带你们寻到的,又是我使法破解的尸嵬,也许那脏东西最记恨我,先来报复我了。” 铁蛋眨巴眨巴眼睛。 “你别怕,我去去就回。” 铁蛋走后,我陷入了沉思。 九尾火狐的毛发,按理说应该可以破除一切邪祟,没道理破不了尸嵬。 好在毛发还有少许。 要是实在不行,我将它捣碎,敷在耳朵上,应该也能治地了这古怪脓包。 中午,铁蛋抓着一大把符咒,高高兴兴地跑回来,边跑边喊。 “没事,前进,我问了一圈,大家伙都没事。应该就是你想多了。这些是我从庙里请的符,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贴在屋子里。” 铁蛋倒也真的够意思。 尽管他带回来的符丝毫没用。 这段时间,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治病还是要相信医生。 “这些符,你自己留着吧。来,咱们把这脓包扎了。” 把毛线针烧的通红,又蘸了点白酒消毒。 我认真地嘱咐铁蛋。 “下手一定要快准狠,让我少受点罪。” 铁蛋立马嫌弃地摇摇头。 “我可不干,一扎进去,浓水铁定飙出来,太恶心了。” 对付他,我有法子。 “唉。那我只能等宽哥回来帮我了。” 铁蛋脸色一变,吐了口唾沫,不忿地骂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无耻。” “放心,只要帮我治了这脓包,寻尸定骨的功夫,我倒是可以考虑教你几招。” 我这么一说,铁蛋心动了,拿着毛线针在我耳朵旁边晃悠了几下,脸上憋着坏笑。 “我可扎了啊。” 耳朵旁荡过一阵风,耳垂上立马传来钻心的痛。 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铁蛋,你他娘地下手也太黑了吧。差点把我耳朵扎一个窟窿。” 铁蛋还保持着扎针的动作,表情很是古怪,怔了一会儿,指着我耳朵喃喃地道。 “前进,你没发现脓包根本没被扎破吗?” 镜子里,我看着耳朵上完好无损的脓包,心惊肉跳。 脓包上有一个显眼的红点,正是毛线针留下的印记。 此事更古怪了。 铁蛋刚刚使的莽劲儿,都能把一头野猪皮给扎穿,却扎不破一个脓包。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看来,还是尸嵬闹的。” “真是尸嵬?” 铁蛋被吓住了,连声音都在抖。 “不然呢?你见过针扎不破的脓包吗?” 铁蛋神色凝重,扭头要走。 “不行,我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老大。” 若真是尸嵬,遭殃的可是一大片人。 铁蛋走后,我又自己拿针扎了几次。 脓肿发亮的耳垂,像是铜墙铁壁一样,针头刺都刺不进去。 心中不免凉了半截。 趁着四下无人,我再次取出一根九尾火狐的毛发。 这东西虽然弥天珍贵,但是也比不过我这条小命。 小心翼翼地把它碾碎,沾着水涂抹在脓包上,我才松一口气。 绝对不能让王家人知道我还有这种毛发。 说来也怪。 脓包遇到九尾火狐的毛,就像老鼠遇到猫,肉眼可见地消退。 半个小时的功夫,脓包全部消失了。 小命保下来了。 我盘算着王大宽等人快来了,只得把铁蛋带回的药膏重重地又抹了一层。 傍晚时分,王大宽带着铁蛋过来了,刚到院子里就着急喊我。 “前进,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 我出门指着自己耳朵,甚是感激地看着一脸懵逼的铁蛋。 “还多亏了铁蛋哥,他买回来的膏药特别好用,抹上不到半天,就完全消肿了。” 铁蛋盯着我的耳朵看了又看,迷茫地挠着头。 “明明针都戳不破。” 我已想好了对策,当即鄙夷地看着铁蛋。 “那是你没使劲,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把它戳破了。” 铁蛋的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质问我。 “我?没使劲?” “没事就好。”王大宽的表情还是很凝重,“前进,你确定这是尸嵬的报应?” 瞧见王大宽和铁蛋还是好好的,我又改了口风。 “难说。宽哥,你留意着兄弟们的状况,有什么不对劲,随时跟我说。” 王大宽点点头。 “前进,刚好我还有事要找你,咱们进屋再说。” 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有事求我。 “宽哥,你说吧,但凡能帮我一定会帮。” “我有一个朋友,他闺女过几天要办喜事,没想到忽然给家里留了一个纸条,说要出去散心,就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消息。父母找遍了市里也没找到,眼看着日子将近,若是人还找不回来,到时候失了脸面事小,只怕喜事会变成悲事。” 新娘子出逃? 这可算是个新鲜事。 我摇头一笑。 “宽哥,你把我想的也太神了。我这一套寻尸问骨的手段,只寻死人,可寻不到活人,而且新娘子这行为明摆着是逃婚,你要真关心她,就应该找到她逃婚的原因。” 王大宽不通寻尸的门道,继续问道。 “你有没有办法起卦算到一个她大致的方位?她的鞋子我都给你取来了。” 一双闪闪发光的水晶鞋。 一看便知道鞋的主人是个富贵人家。 我摇摇头,认真地道。 “宽哥,对活人卜寻尸三卦,非但没用,还会遭天谴。” 王大宽这才作罢,带着鞋子又匆匆地离去。 铁蛋还在盯着我的耳朵,恶狠狠地道。 “说,你这耳朵上的脓疮到底怎么弄掉的?”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傻劲儿。 我只能转移话题。 “你不是想学寻尸的手段吗?市里面这两年有没有失踪的尸体?” 铁蛋立马来了兴趣,想了想。 “还真有。” 第7章 哒河女尸 一年前,哒河市发生了一件怪事。 纺织一场的六名女工,下班时被人劫杀。 六具尸体同一天被埋葬。 两天后,她们的坟墓又都被挖开,六具尸体全部不翼而飞。 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稳定人心,巩固地位,尸三绝主动出手,依靠寻尸定骨之手段,成功寻回四具女尸,并且意外曝光了一个具有恋尸癖的独居男人。 可是男人咬死只偷了四具女尸。 还有两具女尸便从人间蒸发,再无消息。 此事彻底成了悬案。 铁蛋兴奋地冲我挤挤眼。 “前进,你要能把寻一具女尸出来,你可就出大名了,以后绝对比尸三绝还要威风。” 于我而言,出风头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计划,只能笑着附和道。 “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威风不就是你威风。” 铁蛋眼睛一亮,神情雀跃。 “你当真要去寻?要知道,尸三绝有不少人出手,也没有找到尸体。” 我淡淡一笑。 尸三绝的功夫,毕竟是从我余家先祖那里学出去的。 寻尸真正的精髓,先祖又如何舍得教给外人? “反正没什么坏处,可以试一试。”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铁蛋正在兴头上,毫不犹豫。 “你说。” “暗中帮我寻找手腕上有狼爪印记的人,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连宽哥都不能讲。” 王家在市里的势力很大,铁蛋在王家的地位又不低,是帮我调查此事的最佳人选。 铁蛋微微一愣,他也不傻,自然猜到几分。 “他们就是你的仇人?” 既然我诚心想找铁蛋帮忙,也就不准备瞒他。 “那伙人心狠手辣,我差点就死在他们手里。” 铁蛋有点来气,低骂一声。 “妈的,敢欺负我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办妥。” 铁蛋这个人重义气,讲情分,就是稍微有点莽撞,我赶紧叮嘱道。 “你切记,只能暗中查,绝不可能轻举妄动,在没有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之前,要是给你老大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一旦牵扯到王大宽,铁蛋想必也不会胡来。 最后,我们约好明天一早开始调查失踪的女尸。 我之所以主动接下来这活,也是有我自己的考量。 来到一座新的城市,我需要打响自己的名声。 况且我现在站在王家的队伍里,我名声越响,王家脸上也就越有光。 这一夜,我睡的提心吊胆。 幸好耳朵上脓包没有再复发。 一大早,铁蛋就兴冲冲地来敲门。 “前进,走,今个我领你到城里转转。” 转转是假,寻尸才是真。 得知王家的人都没有不适,我彻底放下心来。 两日过去,已完全排除了尸嵬的可能性。 只是我还无法解释我耳朵上的异象。 哒河市大得很,因为市内有一条哒河东西向蜿蜒而过,便因此而取名。 河以南的叫哒南,河以北的叫哒北。 王家在哒北,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哒南。 中间要过一座大桥,叫做奉贤桥。 行驶在奉贤桥上,可以看到桥的西北方位,有一座高高的宝塔。 宝塔上挂着两个鎏金大字。 三绝。 好大的气派,居然敢把塔修建在过桥的正乾位。 也不怕阳气太盛,他们压不住。 铁蛋介绍道。 “那座塔,就是尸三绝建的,塔下面一亩地,都是尸三绝的地盘。选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真叫个风光啊。” 我眼角闪过一丝不屑。 尸三绝的行事,完全背离了余德生成立寻尸一脉的初衷。 天底下,有太多尸体迷失在外,亲人无迹可寻。 我余家要做的,便是要替他们把尸体找回来。 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而绝非像尸三绝这般,专门靠尸体去敛财。 “要是有时间,倒是可以去尸三绝看看。” 铁蛋听之,颇为兴奋,不断地瞄着我。 “前进,我真想看你跟尸三绝那帮人比划比划,到底谁更厉害。” 我故作为难地皱着眉。 “只怕你是想看我输,不是看我赢吧。” 铁蛋倒是有理。 “谁叫我一直在你手里吃瘪,总得让你也体验一下。” 从哒南出城,不远处便有一座公墓。 铁蛋领我进去,走到并排的六座坟墓边。 “这六个,就是当时出事的纺织厂女工,这边四个已经重新封了土,就剩那边两个还空着。” 两座挖开的空墓,里面是已经腐朽的棺材。 我微微皱眉。 “就算尸体没找到,也不至于这么敞着。” “公墓的人回填了几次,都被家里人又给挖开了,说找不回尸体,就不让封土。就这么空着一年半了,恐怕现在也没人管咯。” 两座空墓,墓碑上分别写着马秀芳和贾雨欣。 棺材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我要找的死者物品。 “看来,咱们得去她们家里拜访一下。” 铁蛋也并不知道这俩家具体在哪。 好在他找到了去年那时候的报纸。 报纸上刊登了两家人的联系地址。 顺着地址,先去了马秀芳家里。 一个小巷子的矮房子,里面似乎很久没住人了。 一问才知道,马秀芳的事过去之后,一家人伤心欲绝,年后就搬走了。 找了一圈,矮房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好在贾雨欣家并没有变动。 铁蛋敲了敲门,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开的门。 “你们找谁啊?” “我们,是来找贾雨欣的。” “雨欣,雨欣她已经死了。” 贾雨欣的母亲请我们进了屋。 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她虽然很感激,但好心地拒绝了。 “你们俩娃子,就别折腾了,我女儿的尸体,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你们就别再给我们老两口希望了,希望过后,剩下的是更浓的绝望。” 铁蛋殷勤地陪着笑。 “阿姨,你要相信我们,只要你把雨欣生前的东西给我们,就一定可以帮你把她找回来。” “没有用的。尸三绝的人都找不到,你们俩,更不可能找到了。” 铁蛋指着我,信誓旦旦地道。 “我这位兄弟,可比尸三绝的人还厉害。” 贾母摇摇头。 “你们回去吧。” 贾雨欣出事后,太多哗众取宠的人找上门,她母亲已经怕了,把我们也当成了这种人,硬生生地把我们赶出去。 贾母那种世态炎凉的眼神,戳痛了我的心。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道:“铁蛋,无论如何,咱们得帮帮她。” 铁蛋冲我挤挤眼,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道。 “你看,这是啥。” 第8章 天卦无相 铁蛋手里,是一张发黄发旧的老照片。 被时光定格的,是一个年轻漂亮,扎着双马尾,穿着花裙子的大姑娘。 照片两边被手指磨得泛白。 老两口思念女儿时,应该常拿这张照片来看。 这也可能是贾雨欣留给父母的唯一一张照片。 “这东西,成吗?” 铁蛋问我,表情微微有些得意。 我接过照片,哀叹一声。 “当然可以。只是这段时间,苦了他们老两口了。” 找不到女儿的遗照,只怕他们会心急如焚。 铁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咱们只是借用一下,到时候把贾雨欣和照片一起给他们带回来。” 再回到公墓里。 我摆好香炉,点上三炷香。 贾雨欣的生辰在报纸上可以找到,我又从照片上刮下一层纸。 一切准备就绪。 见我迟迟不开始卜卦,铁蛋有点着急了。 “咱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到节骨眼了,你怎么停下了,哎呦,真是急死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徐徐地道。 “贾雨欣的尸体,没有那么好寻,否则尸三绝的人不会寻不到。” 铁蛋略有诧异。 “你的意思是,你也可能会寻不到?” “若有祖传的乾隆通宝在手,应该可以多几分把握。现在,只怕要费点力气。” 默默想着贾雨欣的生辰八字,我点燃相纸,默默念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逝者相纸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苍天为引,大地为象,寻尸定骨!” 铜钱一甩,象成卦现。 而这一遭,却出现了一次怪异景象。 三枚铜钱为阳,另外三枚铜钱叠在一起,都为阴。 “前进,这是咋回事?” 我无耐地耸耸肩,心情很是凝重。 “卦象重叠,即是无相,这一卦,失败了,看来寻常的卜卦手段,根本寻不出贾雨欣的尸体方位。” 铁蛋安慰我。 “不是还有两卦嘛,你别着急,慢慢来。” 我回忆着《寻尸三卦》和《寻尸手札》里的内容,倒是有这方面的记载。 “天卦无相,只有两种原因,一是尸体已不在世上,二是尸体被掩藏地过分隐蔽,乃至瞒过了天卦。” 铁蛋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我也没有再解释,起手准备起第二卦地卦。 这一次,我决定独辟蹊径,按照《寻尸三卦》上的记载,采用一种要求更高的卜卦方式。 这次也是我头一遭尝试,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如此关头,也只能这般冒险。 “铁蛋哥,你帮我从贾雨欣的棺材上凿一块木头,再捧一掊坟土。” 我划破指尖将血滴在棺木上,把棺木烧燃,用坟土围着棺木,均匀地撒成一个圆圈。 再次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睛,想着贾雨欣的生辰八字,口中念念有词。 “寻尸三卦,地卦变卦,今日我以余家精血,号天地精灵,再借死者父母之令,寻隐藏凡间之尸身,以逝者相纸为灯,乾隆通宝为卦,精血为引,坟土为象,寻尸定骨!” 说话间,我点燃手中相纸,再扔出手里铜钱。 三柱香上的白烟,无风自弯,缭绕在一起,片刻又分离,直直地向上冒去。 我极为认真地分析着地上模糊的卦象,心中不免大喜。 两阳,三阴,一阳。 铁蛋饶是心急。 “前进,怎么样了,有没有头绪?” 我稍微眯起眼,朝着哒河市望去。 “成是成了,贾雨欣的尸体的确还在世上,只是这卦象有点奇怪。” “到底什么意思嘛。” “可以说有眉目,又可以说没有眉目。此卦上巽下震,乃是益卦,表明尸体正在繁华之处,而卦中所指的方位,正是哒河市。难道说,贾雨欣的尸体,一直在哒河市里?” 听我这么一说,铁蛋也愣住了。 “城里人都传,贾雨欣和马秀芳的尸体,都被拖到山里扔了,甚至有可能是被什么猛兽吃了,所以尸三绝才寻不到。怎么可能会在城里?” 我倒是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有时候,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灯下黑,灯下黑,老祖宗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铁蛋猛地一甩头,美滋滋地道。 “甭管寻到寻不到,至少咱们已经超过尸三绝,找到线索了。” 我心情少见地沉重,冲着铁蛋道。 “此番寻尸,异常困难。寻尸三卦,已用了两卦,只剩最后一卦人卦,我们只能靠自己找到可疑的藏尸之处,才能卜这最后一卦。” “你有几番把握?”铁蛋问。 “不足四成。”我如实答道。 根据卦象来看,贾雨欣的尸体在东北方向,而且被埋藏在地下,上面还有树木或者树木盖的房子。 若在空旷之处,这条线索简单明了。 可在哒河市里,每一处房子都符合这样的要求。 寻找起来,实在难办。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这个寻,也是相当讲究技巧的。 在仔细衡量了所有的可能性后。 我决定把我们寻找的重点,放在去年纺织厂出事后,新盖或者新修的地带。 再结合我们之前锁定的大致方位,基本筛选出了五十家楼市。 这对我和铁蛋两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铁蛋开着车,沿着这些楼市挨个盘查,一连两天毫无发现。 他雄赳赳的气势随之颓丧下来。 “前进,要我说,咱也别这么找了,干脆直接卜这最后一卦,说不定就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被咱们找着了呢。” 我摇摇头。 “寻尸三卦之人卦,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卜。” 人卦一旦出手,事情便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我看咱再继续这么转下去,也不可能再有别的线索。” “别急。”我眯着眼睛道,“寻尸三分,本身就很枯燥,这活原本应该让雇主去做,现在咱们不是没有雇主嘛。” “那你还有别的法子没有?” “当然有。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史乐安?” 史乐安,便是那个有恋尸癖的偷尸贼。 “他?他不是早被枪毙了嘛。” “他人虽然没了,但是他的住处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又是一天过去,铁蛋带回来了消息。 他所知道的任何势力,手腕上都没有狼爪的纹身。 那伙黑衣人看样子不是本地的。 史乐安的住处也查到了,正好就在我们锁定的一处疑似工地。 寻尸一事,总算有了重大进展。 第9章 史乐安 闹了这么大的事,史乐安也算是遗臭万年。 不光他臭了,他家在的那一片也跟着一起臭了。 毕竟那四具女尸,就是在他屋子里发现的。 此事一出,没人再敢跟他当邻居。 就连行人半夜走过那一带,都觉得脊背发凉。 地段空置了一年多,价格也变得越来越便宜,终于有开发商忍不住出手了,决定把那一片重新开发成新的楼盘。 “前进,你要去,咱可得抓紧了。我听说开发商那边昨天刚请了大师,专门在史乐安家里开坛做法,超度亡魂,估计这两天就该拆了。” “走,收拾东西,现出发。” 一片铁皮围起来的工地,史乐安的家就在里面。 挖车,铲车都在外面备好了,看样子随时会准备动工。 铁蛋上前打个招呼,按照我事先教给他的说辞。 “哥几个,你们听到没有。昨天夜里,里面好像有女人哭,声儿还挺大。” 一个工人当即附和道。 “可不是嘛,出了那邪门子事儿,那些女鬼怎么可能不出来闹。” “别瞎说,咱们昨天才请了高人做法。” 铁蛋适时地递上几根烟,煽风点火地道: “好些个女鬼,就一个高人能对付地了嘛。” 火一点,几个工人就把火苗越拱越大。 “我就说怎么只有咱们几个在这,感情他们那些领导都不敢来呢。” “他们怕,我们就不怕吗?” “就是,我听说那些女鬼都厉害的狠,一旦被缠上,命都要丢。” 气氛差不多了,铁蛋伸手道。 “哥几个,要不然这样,我跟我兄弟先进去替你们看看?” 工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俩不怕死?” 铁蛋神秘地一笑。 “我俩就是专门驱邪的。” 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行为举止间,俨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光明正大地混进铁皮墙里,我们直奔史乐安家里。 一间小院子。 院子里撒满了黄纸和符咒。 门,窗户,全都不见了。 靠近东屋的地方有一个地窖,如今也被填上了。 据说他偷来的尸体,就一直放在地窖里,直到尸臭藏不住了,事儿才暴露。 院子里阴风阵阵,铁蛋莫名打起了冷战。 “前进,这个地儿还真有点邪门,不会真地闹鬼吧。” 我哑然一笑,边走边道。 “铁蛋哥,你这胆量还真是小。你看着屋里,门窗大开,刮得是穿堂风,不冷才怪。” 史乐安的私人物品基本都在,只是上面覆盖了满满一层赃物。 狗屎,鸡粪,鱼鳞…… 都是心里有恨的人丢下的。 简直成了一个垃圾中转站。 铁蛋捂住口鼻,朝里面瞄了一眼,顿时眉头大皱。 “这也太臭了,前进,你确定真要在这里面找?” “若要寻尸,便只有这一个办法。” 铁蛋不是很理解。 为什么我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肯做这么大的牺牲。 在一群垃圾里翻来翻去,没想到还真被我找到了点东西。 我从一本书里找出一叠照片。 幸好照片还保存完好。 照片一共有七张。 四张单人照片,三张合照。 大致看了一遍,我心里很是惊异。 “史乐安应该没有说谎,他应该只盗取了四具尸体。马秀芳和贾雨欣的尸体并非他盗走的。” 铁蛋摇头否认,问道。 “城里都说都是他做的。” “你看咯,史乐安有浓重的恋尸癖,他会把尸体当成艺术品,摆成特定的姿势并拍照,然而七张照片里,都没有马秀芳和贾雨欣的身影。对于史乐安这种人来说,他绝对不会漏拍任何一具尸体,唯一的解释是,马秀芳和贾雨欣,根本不在他这里。” 铁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难怪他当时一直不承认盗走了马秀芳和贾雨欣,那这事情更奇怪了,如果不是他盗走的,又会是谁盗走的?” 我思考着目前所有的线索,最终汇成一个指向。 史乐安所在的这一片区域。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了。 “或许,还有第二个有恋尸癖的人。” 铁蛋疑惑地望着我。 “啥意思?” “当初史乐安的确只从墓地盗取了四具尸体。他带尸体回家的时候,正巧被这附近的一个人看到了。于是他就冒出了一个更为疯狂的念头,自己再去盗取另外两具尸体,就算事情败露,也可以把六具尸体的罪名一起安到史乐安的头上。” 铁蛋听得眼睛直跳。 “前进,你这想法也太刺激了吧。” “史乐安被抓后,第二个盗尸人,没有来得及把那两具尸体栽赃给史乐安,为了逃脱惩罚,所以他只能自己设法就地给掩藏起来。如此一来,就解释了为什么地卦会指向这个方位。” 铁蛋耸耸肩。 “然后呢?不还是一样要从头找起?” 我心里有一丝雀跃,连忙准备起家伙。 “不会了。因为我要卜寻尸三卦最后一卦,人卦。” 这已经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人卦的场景了。 按照我的推论,贾雨欣的尸体,一定在这附近,不会太远。 只要能锁定方向,我们的寻找范围将会缩小非常多。 摆上香炉,点上三炷香。 我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全心想着贾雨欣的生辰八字,虔诚地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逝者相片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尸土为引,阴风为象,寻尸定骨!” 六枚铜钱在空中各自转动。 稳稳、清晰地落在地上。 一阳,三阴,两阳。 上艮下兑,这是损卦。 “找到贾雨欣的尸体了?” 我眼中放光,信心满满地道。 “距离找到也不远了。卦象中所显示,尸体在我们这里正西方,上面有石有土,下方有泽。再联系之前的地卦变卦,贾雨欣的尸体八成在一处房子地下埋着。” “正西方……”铁蛋翻着资料,惊喜地道,“符合要求的只有三家别院。只要一一排查,就一定可以找到尸体。” 寻尸三日,终于有了大进展,几乎只差临门一脚。 铁蛋又告诉我一个更振奋人心的消息。 “这三处别院,都是王家的地产,咱们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出了工地,工人好奇地围上来,问我。 “大师,驱邪驱地怎么样了?” 我装腔作势地点点头。 铁蛋立马把七张照片拿出来。 “都是这些尸体照片在作祟,我们取走之后,你们可以放心开工了。” 第10章 别院寻尸 要在王家的地产上翻尸,这事儿以铁蛋的身份难以做主。 他去找了王大宽一趟。 王大宽知道之后,非但不拒绝,反而还极其赞成。 就如同我之前所说,我现在是王家的客人。 要是我能破解消失的纺织厂女尸,无论是我,还是王家,在哒河市都大大的有面。 王大宽暂时搁下手里的事,特地赶过来要亲眼见证这一刻。 主要也是铁蛋跟他说的太夸张了。 导致王大宽一来就激动地问我。 “前进,尸三绝都寻不到的纺织厂女尸,你给寻到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铁蛋一眼。 “宽哥,你别听铁蛋瞎说。我只是卜到贾雨欣尸体的大致方位,离真正寻到还差一个坎儿。” “无妨,铁蛋跟我说了。”王大宽一摆手,“只要你能寻到贾雨欣的尸体,这三处别院,你全给拆了都成。” 毕竟是涉及到自己利益,王家又财大气粗,当然懂得以小博大的道理。 若真能寻到贾雨欣,他们所得到的东西,要远远超过三座别院本身的价值。 三座并排的别院,皆未完工。 外观上一模一样。 背面靠着哒河,正面靠着小路,很是幽静。 我先是围着别院来回转了几圈。 寻找有水,有木,有石的地方。 凡是符合藏尸条件的位置,我都插了一根木棍。 “宽哥,尸体只可能埋着这些地方,让兄弟们挖吧。” 王大宽脸上有点得意,为了这事,他还特地叫来报社的记者。 我虽然不欣赏他的行事风格,但是也懂这是大势力笼络人心的必要手段。 铁蛋很兴奋,站在我旁边,双手握拳。 “真没有想到,我铁蛋居然还有机会接受采访。” 因为我跟王大宽说好了不在人前露面,所以王大宽便让铁蛋替我接受报社采访。 我对浮名无意,只在意贾雨欣的尸体,平淡地道。 “先找到再说吧。” 王大宽叫来的人很多,拿着铁锨在地上乱挖,引得一众人围观。 挖到一半,王大宽派人来问我。 “要挖多深才能停?” “见水即可。” 记者拍了几张挖土的照片,便拿着相机在一旁着等着,过一会儿便要问一声。 “还有多久才能挖到?” 一处别院寻尽,众人移到第二处别院。 按照卦象所指和我的推测。 贾雨欣的尸体,势必被埋在这三处别院底下。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铲,都有可能会挖到尸体。 王大宽叮嘱挖土的兄弟。 “下铲子轻一点,手上活一点,一但感觉铲到什么东西,立马停下来,向我汇报。” 进度眼看着过半,王大宽眉目间抑制不住的激动,踱步到我身边,挺直了腰杆,道: “应该快了。前进啊,得亏是你发现了这事,若是有歹心之人起的头,一定会给我王家戴上一个藏尸的罪名。” 说到这,我也颇为不解。 “宽哥,凶手把尸体藏在底下,你们动工时难道就没察觉?” 王大宽低骂一声。 “那帮懒蛋,就是拿钱快,干活的时候要多应付有多应付。” 第二处别院挖了个遍,也没有寻到尸体。 王大宽微微有些着急,再次问道。 “前进,此番寻尸你有几番把握。” 我依照寻尸三卦,卦卦相印,走到这一步。 根本不会出错。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道。 “十成。” 王大宽眼中再次有了笑。 “那就好。” 报社的记者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只是碍于王家的名望,他也不敢走。 我的回答,让王大宽有了底气。 他走到院子里,亲自指挥起众兄弟挖土。 铁蛋凑到我耳朵旁边,细声细语地说了一句。 “前进啊,你说……万一这要没找到……这事可怎么收场。” 在我的认知里,就没有“万一”二字。 “卦象是不会骗人的,既然卦象指向这里,那它就一定在这里。找不到,就多找几次。” 铁蛋绷紧的神色放松不少,喃喃道: “那就好。” 王家人挖土的时候,我围着三处别院转了一圈。 旁边有一条分叉路,路那边是一排铺子。 吃穿用行,都有得卖。 离我们最近的,是一家面馆。 或许是围观的人多,吃面的人也多,面馆里挤满了人。 三处别院全部挖完。 贾雨欣的尸体并未找到。 报社记者逮着王大宽发泄着心中不满。 “王总,纺织厂女尸的线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在这里白等一下午不要紧,就是王总你可千万别被什么江湖术士给骗了。” 王大宽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也没有刁难我,走过来,低声问道。 “前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相信贾雨欣的尸体在这,我却始终坚信。 “别急,我再看看。” 既然地卦和人卦应在这,没有道理找不到呀。 我皱着眉头,围着别院仔细地看。 别院里,都是半人多高的大窟窿,黏土堆在一旁。 围观的人知道我们是在找纺织厂女尸,结果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挖到,纷纷看起王家的笑话。 铁蛋跟在我后边,后悔地道。 “早知道,我就不该多嘴,怎么就告诉老大我们寻到女尸了。” 我没有怪铁蛋,而是安慰他道。 “铁蛋,你放心,贾雨欣的尸体,我保准你今天能看到。” 王大宽和铁蛋都是见过我出手的。 不管旁人怎么取笑、怎么讥讽。 到底他们还是站在我这边。 围着别院转了一圈。 并无任何遗漏之处,凡是疑似的藏尸之地,都已经挖开了。 怎么会没有寻到贾雨欣的尸体? 见我闷头不说话,王大宽道。 “前进,会不会你露了什么东西?” 我稍微眯起眼,朝着史乐安家的方向望去。 根据人卦所指,尸体就在正西方。 而过去这两年,这个方向,能查到记录的,只有王家这三处别院开了工。 想到这儿,我灵机一动,眼中再次闪亮。 “凶手藏尸,肯定是偷偷动工把尸体藏起来,他根本不敢声张,更不敢让别人知道他私下开了工。所以……贾雨欣的尸体,应该不在王家的别院里。” 铁蛋有点蒙。 “啊,那我们不是白挖了吗?” 王大宽问我。 “那尸体在哪里?” 我伸直胳膊,比了一根线。 “史乐安的家,王家的别院,这都在一根线上,顺着这根线在往前……” 我的手指向那间生意兴隆的小面馆。 第11章 面馆藏尸 友力小面馆。 面馆里,一个头戴着厨师帽的人朝我们的方向瞄了一眼,又很快把头缩回去。 王大宽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前进,你是说那家友力小面?” 友力小面,是史乐安家正西向最后一家。 再往西,便是哒河。 唯一的可能性,尸体就藏在友力小面里。 只是面馆里空间有限,一眼便能看个遍,完全不像个藏尸的地儿。 连我也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了。 铁蛋冲我低声道。 “前进,这一次咱可千万不能再出错。” 王家这么些人站在这儿,已经让别人看了一场笑话。 万一王家的人去面馆白忙活一场,王大宽脸上面子过不去。 “宽哥,你带着兄弟们在这里等着。我跟铁蛋哥去探探路。” 面馆里。 大家主动给我们让了一条路,对着我俩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面馆老板扫了一眼我们,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二位吃什么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笑道。 “一碗阳春面,一碗牛肉面。” 面馆里客人虽多,服务人员就两个。 一个是老板,负责做面和收钱。 还有一个是年轻小伙,负责送面、收碗、擦桌子。 铁蛋不明所以,凑到我耳边道。 “前进,咱可没工夫来这里吃面,老大还在那边等着呢。” “别急。” 我扫了一圈,发现有俩空位,便拉着铁蛋坐下。 一个话多的食客靠过来搭话。 “听说,你们那边找纺织厂的女尸?” 我刻意提高音量,暗中观察着老板和小二的反应。 “是,找的就是去年纺织厂被盗的女尸。” “那你们找到了没有?” 我故意撒了个谎。 “找到了。” 老板和小二齐齐朝着我瞄了一眼。 果然不对劲。 铁蛋从桌子下踢了我一脚,冲我挤挤眼,意思是在问我搞什么名堂。 “你们真找到了?这可是个大新闻啊,尸体在哪?是被谁偷走的?” 我笑了笑,不愿意再多提,摆摆手道。 “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年轻的小二端着两碗面上来。 他一声不吭地放下碗。 要走时,我把他叫住。 “兄弟,你们在这里开面馆多久了?” 年轻小二望了一眼老板,老板点点头,他才吐出了两个字。 “五年。” 店内的装饰装潢,倒也是有了上年头的样子。 我猜不到尸体到底被藏在哪,只能继续探他们的口风。 “其实纺织厂的女尸就藏在离你们面馆不远,你们天天在这,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或者觉得瘆得慌?” 年轻小二不说话。 我又继续道。 “尸体被藏起来,尸气却藏不住,藏的时间越久,这尸气就越浓……” 我话还没说完,被面馆老板打断了。 “大力,回来。”老板冲我陪笑道,“咱们这好歹也是个吃的地儿,您体谅一下,少说点那些话,别的客人还要吃面呢。” 其实,我已经从大力的眼神里得知我要知道的事情了。 他紧张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望向北面的墙。 墙上有粱,梁上有石,墙后便是哒河。 正好应了我所卜的卦象。 尸体,八成就在那墙下面。 我低声冲铁蛋道。 “把宽哥喊来,就说尸体找到了。” 铁蛋还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催促道:“快去。” 王大宽带着人过来,先把面馆里的人清了场。 面馆老板脸色很难看,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大铁勺。 “王总,你们王家管地也太宽了吧。” 王大宽不理他,径直问我。 “前进,你能确定在这里?”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尸体就在北墙下面埋着。” 王大宽手一挥。 “挖。” 面馆老板忍不住冷笑一声。 “王大宽,你要是敢挖,我就跟你拼了。” 他越是这么说,越证明心里有鬼。 王大宽的气势又上来了。 “全友,你若是真敢在面馆里藏尸,你对得起天天来这里吃面的主顾吗?” 面馆藏尸这几个字,极具有冲击力。 当下就有人起了生理反应,一个劲的干呕。 “什么?我还天天来他们家吃面。” “哎呦,我肚子好难受……” 也有人帮面馆说话。 “全友为人忠厚老实,不像是这样的人呀,王总,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全友怒喝一声,声音猛然提高几分。 “王家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大家不要相信他的鬼话,我全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都没做。”说着说着他反而怒极反笑起来,“好,既然你想挖,我就让你挖。挖到了,我任你处置,如果墙根下挖不到你说的什么尸体,我要你王大宽,亲自跪下给我道歉。你敢不敢?” 人嘛,最爱看热闹,当然也喜欢起哄。 “答应他。” “有什么不敢的。” 闹哄哄的声音里,王大宽看着我。 虽然不明白全友为何这么有底气,但是我有十足的把握,尸体一定就在面馆的北墙下。 我点点头、 王大宽便应道。 “好,我答应你。” 三个人拿着铁锨开始挖。 铁蛋拧巴着脸,揪心地在旁边看。 “前进啊,老大的命,可就搭在你身上了。” 说实话,王大宽如此信任我,我也没有料到。 这让我心底升起一丝感激,并且大大提升了对王家的好感。 这一次我亲自在旁边监工。 刚挖到半尺深,我耳朵忽然有点痒。 心里升起一丝不妙,连忙冲着铁蛋道。 “你快帮我看看,耳朵上脓包是不是又起来了?” 铁蛋扭头,眼神逐渐怪异起来,甚至比看到脓包还要怪异。 盯着我耳朵几秒钟,他忽然低声道。 “前进,你的耳垂,怎么开始发光了?” 发光? 铁蛋找来一顶帽子,挡住我的耳朵。 我心里不甚奇怪。 耳朵无缘无故,怎么会发光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影响,总觉得耳朵越来越热。 心里发慌之时,我似乎听到一声“余前进。” “铁蛋哥,你叫我?” 铁蛋全心贯注地盯着墙下的坑里,头也不回地道。 “没有。” 我实在忍不住揉揉耳朵,忽然就看到北墙上一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 绝对是女人的头发。 再一细看,墙上的头发又没有了。 种种怪事,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斜眼瞥见全友嘴角得意的笑,脑子里那根弦唰地就连通了。 我一瞬间全明白了。 “停。”我叫住王家的兄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尸体不在墙根下,而是在墙里。” 第12章 机缘 刹那间,我明白过来。 原来种种意象,都是在告诉我尸体的位置。 我想起来有关九尾火狐的那一场怪梦。 它曾说要送我一场大机缘。 怪梦第二天,耳朵上便起了脓,脓包消退,如今又发了光。 难不成脓包根本不是因为尸嵬,而是九尾火狐所说的机缘? 白白浪费了一根九尾火狐的毛发! 我心中懊悔不已。 铁蛋拍了拍墙,难以置信地问。 “你是说尸体在墙里?这怎么可能呢?” 王大宽和铁蛋观察北墙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喝一声。 “全友和大力两父子跑了。” 他们一跑,无疑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幸好王大宽带了不少弟兄,直接就把这俩人抓住。 记者两眼放光,抓着两人拍了又拍。 王大宽知道大局已定,脸上甚是高兴,毫不犹豫地抡起锤子,冲着北墙砸了第一下。 “兄弟们,开砸,出了事,我王大宽负责。” 北墙砸裂,尸体的长发先从缝隙里掉了出来。 一见此状,在面馆里吃面的人皆是扶墙干呕。 铁蛋彻底服气了,走到我身边,赞扬而又羡慕地道,“真是神了你。尸三绝都没有破的藏尸局,被你给破了。” 墙体砸碎,开了五年的友力小面馆也随之轰然倒塌。 两具女尸横放在地上,因为用水泥封在墙里,所以尸体的身上,口鼻乃至肚子里都是水泥。 尸身虽尚未腐烂,却有一股刺鼻的臭味。 之前因为是被水泥封着,外面又用八角、花椒之类的香料给压着味,外面根本闻不到。 失踪的纺织厂女士找到了,这绝对是个重磅新闻。 尤其是记者又挖到了第一手资料,对着王大宽谢了又谢。 王大宽可没给他好脸色看。 “就是你口中的江湖骗子,把尸体寻到的。” 全友和大力,父子俩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 尸三绝巡查之后,他们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忽然又冒出来俩人,把尸体给找出来了。 全友一心一意护着儿子。 “你们要杀要剐,全都怪我一个人,这事跟我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大力红肿着脸,吐出一个真相。 “是我把她们偷出来的,我爹只是帮忙把她们砌到墙里。” 王大宽冷哼一声。 “这事儿你们俩都脱不了干系,我王家绝对不会纵容像你们这样的人,在哒河市胡作非为。” 这一幕,也被记者拍下来。 王大宽和王家的名望,在哒河市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其余的事情都跟我无关,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 铁蛋和我,把贾雨欣的照片还给贾父贾母,并带着他俩来认尸。 两个人一见到女儿的尸体便痛哭流涕,冲着我铁蛋和我跪了又跪。 另外又差人通知马秀芳的家人。 我跟铁蛋这才避开众人,回到王家。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心中并无太大起伏。 倒是铁蛋,踱步摇头,止不住地品味,末了,说了一句。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牺牲感这么强了。当尸体还给家人的一瞬间,家里人眼里的那种感激,太他娘地爽了。” 我对着镜子,仔细地翻着耳朵。 正面,背面,里面,外面。 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甚至连耳屎都掏出来几块,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铁蛋哥,你跟我说说,我耳朵到底怎么个发亮法?” 铁蛋显得很为难,想了又想。 “就是耳垂上,长脓包的地方,刚开始很暗,像是萤火虫,后来就越来越亮。幸好我把你耳朵遮住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肯定把你当成怪人。” 我摸不清楚其中的规律。 回忆着当时的感受,隐约有一个猜测。 几次耳朵开始痒,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尸体的旁边。 难不成我的耳朵可以感应尸体? 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发光了呢。 而且耳朵越痒,光泽就越亮。 我跟铁蛋说了我的猜测,他又惊又喜。 “前进,那你这寻尸的功夫又神了。” 目前我所有的机缘,都是应在寻尸的功夫上。 这恐怕是九尾火狐的意思。 毕竟先祖余德生救它的时候,身份就是一个寻尸匠。 很快,王家找到纺织厂女尸的事情,传遍整个哒河市。 而且王家还在大肆宣扬。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有点过了。 这无疑是在打压尸三绝的势力。 于我而言,现在毕竟不是跟尸三绝挑事的好时机。 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楚手腕有狼爪纹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遭之后,我跟王家的交情又深了几分。 王家主要是做房地产开发的。 另外还兼职做放贷、收贷一类的。 总之资金充裕,势力庞大。 要不是尸三绝入住哒河市,王家在这里绝对是一家独大。 哒河市还有一股势力,姓马,专门是搞建筑工程的。 王家和马家经常有业务上的往来。 王长喜的事,也是跟马家起的纷争。 具体是怎么了,我也不打听,只听铁蛋说,事情好像解决了。 王大宽在王家,并不是真正主事的人,他上面还有个哥哥,叫王大仁。 王大仁知道王长喜和纺织厂女尸的事都是我搞的,第二天点名要见我。 客厅里,红木的沙发,精巧的装饰,不菲的古董。 我坦然坐下,看着王大仁,心道这哥俩长得还挺像。 王大仁高一点胖一点,王大宽开朗一点黑一点。 “余前进,余道平,真是后生可畏啊,你的名字,已经传遍整个哒河市。” 余道平是化名。 我委婉一笑。 “王老板,我这还不是因为借了王家的东风。” 王大仁摇摇头。 “你看,你管大宽叫宽哥,管我怎么就叫老板。” 王大宽在一旁示意道。 “就叫仁哥。前进这次没少替咱们出力,尤其是长喜那事上,前进他把祖传的宝贝都用上了,哥,咱可千万不能亏待人家。” 王大仁点点头,圆鼓鼓的脸上尽是笑意。 “前进啊,大宽说跟你一见如故,我呢,瞧见你也特别亲切,是真心把你当弟弟来看。你虽然是外姓,但是以后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自称是咱们王家的兄弟。对了,我听大宽说,你在县城里遇到点事,解决的怎么样了?或者你跟大宽说一声,让他帮你把事办了。” 我连忙摆手道。 “仁哥,宽哥,这些小事不劳你们费心。若有必要,我肯定会向你们求助。” “如此甚好。”王大仁点点头,“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来,这是哒河边儿一处房产的钥匙,以后那房子就归你了。” 不管王大仁是真给假给,我都不会要。 “仁哥,房子你收回去,你若真想帮我,就帮我租一间铺子,要背集、清静一点的地儿,我要开一间寻尸铺。” 第13章 寻尸铺 哒北,桥东。 紧挨着哒河岸,一条深深的巷子里。 一间比我原先寻尸铺还要大上三倍的铺子。 我站在门口,愕然地问铁蛋。 “这就是你们王家最小,最偏僻的铺子?” 铁蛋理所当然地道。 “不然呢?” 寻尸定骨,本该低调而行。 店铺小,人心大,那才是完美之境。 铺子虽然大了点,但好在是按照我的要求装裱的。 简单、明了而又不乏神秘。 门口照例用白纸黑字写了一个“余”字。 我点点头,颇为满意。 “希望寻尸铺越开越旺,能早日实现父亲和爷爷的心愿。” “好好的鎏金大字你不用,非要用这张破纸。” “规矩。你懂什么。” 余家的寻尸铺,正式在哒河立起来了。 和我的振奋不一样,铁蛋对前途充满担忧。 “跟尸三绝的排场一比,你这铺子捯饬地就像个非洲贫民窟。前进,不是我说你,就算你闯出来一点名气,单靠这没溜的铺子,也不会有人来找你。” “这你就不懂了。”我摇摇头,道,“尸三绝那门槛,一般人可不敢踏进去,你再看看我这个,任何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铁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也是,世间哪有那么多大富大贵的人。” 铁蛋这个人有意思。 他大名就叫李铁蛋,小名也叫铁蛋,三十五的人了,还没讨到老婆。 据说他曾经谈过一个,到了定亲的节骨眼,他又不愿意了。 理由更是奇葩,只因为女方的名字里有个火字。 别人告诉他,火克铁,结了婚,女方要克他一辈子,他就信了。 我在哒河市人生地不熟,铁蛋就主动跟王大宽说过来帮我。 王家合计着我这边也需要一个帮手,就让铁蛋跟了我。 不光如此,还配了一辆车,再加一部大哥大。 当然,车是铁蛋开,大哥大也是铁蛋拿。 他再稍微一打扮,活脱脱有暴发户的气质。 这两日,纺织厂女尸被寻到的事儿,在哒河市传遍了。 呼声最高的就是王大宽和余道平。 王大宽谁都认识,余道平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儿。 每天不少人从铺子外来来往往,大多数都在猜测余道平是谁。 要不是我拉住铁蛋,他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冲出去。 似乎不让外人知道我是余道平,就亏了很多钱一样。 当晚,我看着铁蛋鬼鬼祟祟,便留了个心眼。 果然逮到他在铺子外面加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道平”。 被我抓个现行,他还不认错,挺着胸跟我辩驳。 “人人都在说余道平,可谁知道你就是余道平。前进,咱们这个铺子也太不起眼了,就加两个字,没什么影响。” 我毫不留情地撕下来他写的字,一脸严肃地道。 “铁蛋,你如今也算跟了我,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规矩不能破。咱们这铺子外,只能挂一个‘余’字,多一个都不行。” 铁蛋很是委屈。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冒充你名字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 我气定神闲地关上店铺,安抚他道。 “假的始终是假的,你就把这个当做修心的过程。寻尸定骨,讲的就是一个心字,心若不强不刚,卜出来的卦就不灵。” 因为寻尸铺实在太大,趁着空闲我又改装了下。 封上了两扇门,做居室,我跟铁蛋晚上便睡在这。 只留一扇门当做寻尸铺。 铺子一小,铁蛋的心气也跟着小了不少。 再有人嚷嚷余道平从门前走过,他也毫不在意了。 这天半夜,外面响敲门声。 铁蛋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只好自己起身,开了门。 冷清清的巷子,左右都没人。 我瞅着地面反着光,仔细一看,不免心中大惊。 连踢带踹地把铁蛋喊起来。 “哎呦,大半夜的,什么事嘛。” “有人来给我送了东西,还留下了一封信。” 铁蛋揉揉眼睛,睡意顿时就消了。 “这铜钱一看就是好东西。” “那是自然,这六枚铜钱,可是我家祖上代代传下来的乾隆通宝,一直小心养护,灵气地很呢。” “你不是说这宝贝丢了吗?” “刚刚有人把它送回来了。” 我想到了一个人,混在黑衣人里,知道我小名的人。 如果是他提前收好我身上的乾隆通宝,那说明他对我家的事几乎了如指掌。 “这可真是活雷锋啊。”铁蛋眨眨眼,“这种好宝贝,我要是捡了,死活不会还回去。” 信上潦草写着十余个字。 “沈家新娘失踪案,务必接下。” 我不由得一愣,问铁蛋。 “那晚宽哥拿着一双水晶鞋来找我,那个逃婚的新娘是不是姓沈?” 铁蛋抬头诧异地看我。 “你怎么知道?” 我暗道一声,坏了。 “天一亮,咱们得去找宽哥去。” 既然那个人让我接下来这趟活,就绝对不会寻尸这么简单。 眠山一事,已经证明他绝对是余家自己人,所以我对他完全信任。 王大宽吃过早饭,开始打太极。 太极一开始,便不能断。 我跟铁蛋只好在旁边等着。 等王大宽收了功,擦擦汗,我们才坐下商量。 “你们一大早就急匆匆的,说吧,惹了什么祸?” “宽哥。前些日子你跟我提过的那个沈家新娘,现在回来了没有?” 王大宽微微有些诧异。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事来了。” “我听说沈家新娘可能出事了,这不是铺子里没活,我寻思着主动去找点活嘛。” 王大宽哈哈大笑道。 “那你晚了一步,你拒绝以后,沈家的人没办法,只好去找尸三绝,想必应该已经谈妥了,哦对,我今早还听沈兄说尸三绝的人已经着手准备了。沈兄可是下了血本,要把爱女尸首寻回来。” “宽哥,你有没有办法把我也加进去?” 王大宽摇摇头。 “尸三绝一旦插手,就不允许外人再介入,这是他们一贯以来的作风。而且这件事我说了不算,只有沈家的人出面,兴许才有一点可能。” 回去的路上。 我问铁蛋。 “你认不认识沈家有身份的人?” 铁蛋摇摇头。 “那我怎么可能会认识嘛。再说了,这时候你去找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理你。你名声再怎么响,也只是一时的,尸三绝那才叫震天响。”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衣着不俗的年轻人。 看到我们,冲过来就握住铁蛋的手,激动的道。 “余道平,我可是找到你了。” 第14章 沈薇薇 铁蛋虽有点蒙,但是也很享受这难得的追捧。 “你认错人了,他才是余道平。” 青年男人一愣,将信将疑地道: “那天你们在面馆寻尸,我远远地看了几眼,我看记者采访的是他,就把他当成余道平了,真不好意思。” 我笑着道。 “没事。” 这是寻尸铺成立之后的第一个客人。 无论如何都得好好伺候着。 我把他请进屋,沏上一杯好茶。 铁蛋不敢相信真会有人找上门,凑到跟前好奇问道。 “我们藏的这么深,你是怎么找到的?” 青年男人被问地有些垭口,甚是抱怨地道。 “你们就是藏得太深了,害地我在哒南哒北来回跑了十几个地方,见了十几个假的余道平,回这回才见到真的。” 我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真对不住。请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叫李有富……” 铁蛋立马接了一嘴。 “原来你就是李有富啊。” 看着我诧异的眼神,铁蛋解释道。 “他,就是沈家新娘沈薇薇的未婚夫。” 我眼睛一亮,赶紧示意道。 “你别管他,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李有富耸耸肩。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我未婚妻几天前已经死了,只是她还没有嫁过来,所以还算是沈家的人,我老丈人雇了尸三绝的人前来寻尸,我信不过。所以才特地来找你。” 正合我意。 “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入沈家,见你老丈人一面?” 李有富目露些许困惑,解释道。 “我来寻你,本是想让你私下调查。” “恐怕不行。”我摇摇头,继续唬他,“寻尸一事,必须要从逝者生前之所出发,跟你老丈人见面很重要,关系到寻尸成败。” “这样啊。”李有富点点头,犹豫了片刻道,“我可以试一试。” 这种事,我门清地很。 但凡李有富跟他老丈人说,他老丈人肯定会拒绝。 “我看你对你未婚妻是真爱,这样吧,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去,万一你老丈人生你擅自行动的气,发起火来,我还可以帮你兜着。” 李有富当即便信了我的话,忙不迭地道。 “好,咱们现在就走。” 铁蛋在一旁看得都惊了,找个机会偷偷告诉我。 “这个李有富,也太好骗了吧。” 人在情感波动很大的时候,总是会容易被别人影响。 况且我也不算害他,而是真的在帮他。 我们上了李有富的车,驶过奉贤桥,停在哒南西边的一处别院门口。 院子外,停着各种豪车。 铁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些可都是尸三绝的车,咱啥时候才能有一辆呀。” “你放心,等我攒够钱,先给你买一辆。” 李有富毕竟是沈家未过门的女婿,谁也不敢拦,领着我和铁蛋一路走到内院。 沈家院子里的红喜字还没完全撕干净,上面又加了一道白布。 越发衬托地气氛悲哀。 内院里也有不少人,很明显的站成两边。 一边是沈薇薇的父母,另一边则是尸三绝的人。 尸三绝的人打首的是一个几分英气的年轻女子,留着短发,穿着黑色套裙,胸口还打带着蝴蝶结,看到我们来,盖上桌边竹篮,闭口不言。 显然是不想被我们听到。 “叔叔,阿姨。” 李有富上去问了声好。 一看到未来女婿,沈父沈母眼泪又流下来了。 “有福,你怎么来了?” 李有富望向我,我却一直跟尸三绝的那个年轻女人对视着。 寻尸匠身上都有一股特殊的气味,彼此看得透彻。 这个女人的地位,绝对不简单。 铁蛋撞了撞我的胳膊,提醒道。 “该你了。” 我回过神来,连忙冲着沈薇薇父母解释道。 “叔叔,阿姨,听闻贵府出了事,我们心里也很难受。作为年轻人,我们最懂父母对孩子的挂念和期盼,将心比心,哪个年轻人家里没有一对牵肠挂肚的父母,所以我才特地请李有富带我们来,想尽一份力,替你们寻回令爱尸骨。”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打动人了。 沈父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有心了。不过我们已经请了高人,你们就请回吧。” 李有富心眼浅,性子急,连忙道: “叔叔,阿姨,他们的本领了得,我亲眼见过,你就让他们留下吧,多一个人,不是也多一份力嘛。” 沈母见状,便多问了一句。 “敢问二位怎么称呼?” 我尚未搭话,尸三绝的那个年轻女人开口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余道平吧。” 不得不说,眼睛还真毒。 沈父连忙摆手推脱。 “瞿小姐,这二位当真不是我们请来的。” 尸三绝最忌讳行事时有人在场,沈父可万万不敢因为我得罪他们。 瞿小姐性子很高傲,盯着我,淡淡地道。 “我也想看看,连我们都破不了的纺织厂女尸失踪局,究竟是被什么样的人给破了的。” “这么说,瞿小姐,你是同意他们留下来了?” “留下来无妨,但是你们沈家得自己看紧点。这年头,贪图余家后人名声,硬生生把自己姓氏改成余的人渣比比皆是,大多都是鸡鸣狗盗之辈。” 言语之间,尽是鄙夷。 铁蛋有点生气,上前一步。 “你说什么呢,余道平可是我们王家的人。” 瞿小姐冷哼一声,道。 “那我就劝你们王家也睁大眼,好好看清楚,别最后被人耍了,留下一个天大的笑柄。” 我挠了挠鼻尖,心道这女人还真是泼辣。 不过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如今多的是打着余德生后人名号,招摇撞骗的人。 才会造成真正姓余的寻尸匠,遭到不公平待遇。 “铁蛋,无妨。”我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道,“巧了,我这姓是爹娘给的,到死都不能改。再者说了,我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我是寻尸先祖余德生的后人,瞿小姐你凭空给我扣一个帽子,这可不好吧。不过,我看瞿小姐端庄大气,想必也只是好意出言提醒。” 我控制着说话的尺度和轻重,继续道: “瞿小姐,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打扰到尸三绝行事,我们虽然共赴一命,但是各行其道,互不叨扰。” 瞿小姐点点头。 “这就好,沈叔,今日我就先回去,等明日东西备齐,再来打扰。” 说话间,我耳朵又开始痒了,连忙把帽子戴上。 等尸三绝的人走后,我猛然开口道。 “叔叔,阿姨,敢问这篮子里白布下,可是瞿小姐的一节尸身?” 第15章 女尸胳膊 李有富以为我信口雌黄,板着脸呵斥道。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薇薇怎么可能装在这个篮子里。我还以为余道平手段有多高明,没想到真叫我失望,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我真是后悔找了你。” 看来李有富只知道未婚妻遇害,并不知晓详细内情。 他也没有注意到沈薇薇父母眼角里的惊骇,略有歉意地道。 “叔叔,阿姨,实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赶他们走。” “慢着。” 沈母连忙伸手阻拦。 她阴晴不定地瞪着我。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耳朵上的异象果然是应对尸体的。 只要有尸体在旁边,耳垂便会发痒,紧接着冒光。 “阿姨。”我拱手故作神秘地道,“要是连这点都瞧不出来,我又如何敢上门请命?” 李有富瞪着小珠子左右瞅着我们,不明所以地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父叹了一口气,拉着李有富语重心长地道。 “有福,你身为我们未来女婿,照理说不该瞒着你,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才不得不连你也没有说。”沈父声音有些颤抖,眼睛里冒着泪花,“薇薇……她确实惨遭毒手,被人分尸……” 遮住竹篮的白布揭开。 里面赫然放着一条女性的左胳膊。 手腕上带着一个绿的发亮的翡翠手镯。 穿着半截印花的丝绸长袖,染在上面的血迹已黑地发紫。 胳膊从根部直接被截断,截断面相对完整、平滑。 应该是用磨了又磨的砍刀之类的利器。 李有富如遭雷劈,身形不稳,倒吸一口凉气。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女尸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个红色的蝴蝶图案,瞬间放声大哭。 “是薇薇,真的是薇薇,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沈母泣不成声,好久才缓过劲来。 “余先生,薇薇她的情况,亲朋好友都不知道,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对我的称呼都变了。 我安抚着沈薇薇父母道。 “尸三绝有他们的手段,我也自有自己的法子。叔叔,阿姨,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节哀顺变,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替沈薇薇寻回全部尸身。” “对,对。”沈母擦着眼泪,眼睛里升起一番希冀。“余先生能寻得到纺织厂女尸,一定是有大神通,只不过刚刚有尸三绝的人在场,你也知道他们生性霸道,所以才特地冷落了先生。” 李有富自知冤枉了我,也向我道歉。 “刚刚我有点着急了,余先生,你不会怪罪我吧?” 我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亲人遭此大难,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叔叔,阿姨,沈薇薇失踪前后的来龙去脉,还得劳烦仔细说说。” 沈家生有两男一女,自然便把这千金从小就捧在手心里。 沈薇薇娇生惯养,爱发脾气,沈家上下都知道。 一旦脾气上来,连沈薇薇父母也没有办法。 沈薇薇和李有富的婚事,是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来的。 当然也提前争取了女儿的同意,否则沈薇薇父母不敢替她做主。 谁料想喜事将近,沈薇薇的婚前焦虑症犯了。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李有富没办法像她父母那般照顾她。 父母怎么安慰都没用,她一门心思想退婚。 李有富虽然粗莽了点,但是对沈薇薇也是真喜欢。 沈薇薇父母也是看中了这点,才把女儿放心交出去的。 沈薇薇的性子,根本听不进父母劝。 喜事前,她忽然说要出去散心。 沈母一想也并非什么坏事,就特地安排了一个司机,一个保姆,两个保镖,跟着沈薇薇一起出了门。 因为担心女儿,每天沈父沈母都要了解沈薇薇的状况。 然而第三天,还是出事了。 保镖联系家里,说沈薇薇失踪。 司机,保姆,保镖皆是毫发无损,沈薇薇却人间蒸发。 沈父一开始以为是保镖等人合伙绑架了女儿。 后来发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到了女儿失踪之地,沈家明察暗访,总算有了点线索。 女儿失踪前,曾跟三个貌似大家闺秀的女孩混在一起。 有人在闹市里,看到四个人上了一辆车,走的是出城的方向。 这便是有关沈薇薇最后的指向。 沈薇薇父母一开始只以为是女儿淘气,玩几天便会回来,所以想尽办法地把婚期往后延。 李有富爱妻心切,自然连带着对沈父沈母有求必要。 然而前几天,沈薇薇父母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说,沈薇薇在他们手里,要想赎回去,需要现金三十万。 纵使沈家家财万贯,短时间也难以拿出这笔天文数字。 为了女儿,他们想尽办法地去凑。 结果第二天,沈家又受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包裹中装着沈薇薇的一条胳膊和一封信。 沈母把信拿给我。 “余先生,你看看吧。” 信上字体,娟秀灵气,似乎是出自女子之手。 “拿不出钱,只能为你女儿收尸。” 沈父仰天大喊,满是愤怒。 “三十万啊,那可是三十万啊,就算是王家,一天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吧。” 我隐隐觉得此事颇为怪异。 绑架沈薇薇的人,明着是在敲诈勒索,实则根本没有给沈家父母筹钱的机会和时间。 这根本不像正常绑匪该有的行径。 “叔叔,阿姨。第一封信上可有告诉你们何时交钱,在哪交钱?” 沈母叹了一口气。 “没有。” “这就怪了。”我思忖着,目露精光地道,“也许,绑匪压根就没有打算让你们拿出钱,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撕票罢了。” 沈家父母沉浸在悲伤里,看事情没有我这个外人清楚。 被我一点,他们也明白了。 沈父不敢相信这个推断,祈求地望着我道: “余先生,你是说绑匪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我女儿?” 我心有无奈,如实答道。 “恐怕就是如此。” 这个真相足够残酷,使得沈薇薇父母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李有富紧握拳头,眼中满是恨意。 “叔叔,阿姨。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残害薇薇?” 沈母喘着气,泣不成声地道。 “我沈家一向与人交好,就算有些小摩擦,又哪里到要把薇薇残害再分尸的地步。薇薇啊,你快告诉娘,到底是谁害得你,娘一定找他报仇。” 沈父将沈母搂在怀里,凝重而又认真地看着我。 “余先生,我们老两口诚心实意地拜托你,替沈家寻到我女儿的全部尸身。” 听到话里有话,我不解问道。 “你是说,沈薇薇她不只是胳膊被分尸了。” 第16章 寻尸之争 沈父揉着沈母的肩膀,安慰道。 “既然决定聘请余先生,就实话告诉他吧。” 难道沈家还有事瞒着我? 沈母哭哭啼啼地,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小纸条。 “余先生,你自己看吧。” 纸条上还是一样的隽秀笔迹。 “沈薇薇的尸体,已经被我分成多块,每隔两天,你们会收到一个装着尸块的包裹。你们也知道,这是沈家应得的报应。” 话字里行间宣泄着恨意。 我第一反应就是仇杀。 因为杀人分尸,自古便是大忌。 无论寻尸匠功力多么深厚,都无法寻到全部尸身。 “叔叔,阿姨,你们仔细想想,真的没有什么仇家?” “确实没有。” 然而无论我怎么询问,沈薇薇父母始终咬死,沈家一向与人为善,不可能有这样的仇家。 这般说辞,不免让事情陷入僵局。 李有富也站出来为沈家讲话。 “余先生,沈叔叔他们名声很好,经常还会下乡去施点恩惠,这样的大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仇家。” 尽管他们都这么说,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既然我肯主动帮忙,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寻沈小姐的尸身,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去她的闺房看一眼。” 沈父没想到我会这么急,脸上有点为难。 “余先生,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我们答应了瞿小姐,寻尸一事,明天才正式开始,也不好让你们提前着手。” 说到底,还是因为尸三绝势力强大。 我才抢了尸三绝的一场风头。 尸三绝正在气头上,刚刚瞿小姐的反应就看得出来。 要是沈家给我提供便利,让我提前开始寻尸,没有先找到尸身还好说,这万一又比尸三绝先找到尸身,无疑会落人口舌。 尸三绝的怒气,自然会发泄在沈家身上。 我也没有故意为难他们,点点头道。 “叔叔,阿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要是有什么事,你们直接联系我。” 回去以后,我便派铁蛋去打听沈家的名声。 白路黑路都问了遍。 跟沈薇薇父母说的差不多,沈家在哒河市里口碑很好,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铁蛋添油加醋地跟我描述这外面的流言。 “前进,你听到没,外面都在说,沈家惹地可不是人。” 我漫不经心地道。 “哦?” “沈薇薇被分尸,这事儿不知道从哪泄出去的,反正已经传遍了,甚至传的还更夸张。沈家这么些年,做了不少善事,经常发粥,发馍,发衣,问题在于他只给活人行善,却忘了孝敬邪祟精怪,这下可好,就把那些邪祟给得罪了。一气之下,就绑了沈薇薇,用利齿,活生生地把沈薇薇的尸体咬成整整二十六块。” 我摇头一笑。 “这故事编的真是厉害,有零有整,连我都差点信了。” 铁蛋煞有介事地冲我低语道。 “我倒是觉得有可能。尸嵬咱都碰到过,说不定真有什么脏东西,缠上他们沈家了。” “邪祟赃物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化成三个美女和一个司机,把人从闹市里拉走。” “那就是被人绑架了?” 我点点头。 “绑架之事已成定局。只是不清楚为何绑架,目的又是什么,对于寻尸而言多有不利。 铁蛋毫不在意地道。 “你不是有那神乎其神的三卦?” 他把我当成无所不能,一看就是没有老实地跟着我学。 我再次提醒他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寻在前,卦在后,要寻到尸体最后出现之地,再进行卜卦,才不会浪费任何一卦。” 铁蛋听了几次,已有点不耐烦,连忙摆摆手。 “这事有你就够了。我就问你,你有多少把握,能再赢尸三绝一次。” 说到正事,我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此番主动为沈家寻尸,我并非是为了跟尸三绝比较。 可惜此中内幕,别人并不知晓。 偏偏尸三绝在此时放出消息。 尸三绝、余道平,共查沈家新娘尸体迷踪。 这无疑让所有人都觉得余道平飘了,趁着风头正盛,想跟尸三绝再次比拼。 其中的火药味可见一斑。 甚至比沈薇薇的尸体失踪,更让人津津乐道。 我瞪着铁蛋。 “别人不知道内情,你还不知道?现在真是骑虎难下,赢了尸三绝,不好,输了尸三绝,也不好。” 铁蛋捂着嘴偷乐。 “我看你怎么跟老大解释。” 话音刚落,王大宽就打电话过来了。 气得我直想骂铁蛋乌鸦嘴。 “前进,你跟尸三绝的寻尸比拼,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眉头皱起,嘴角连抖三抖。 传言都已经夸张到这种地步了? “宽哥,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根本不是惹事的主,我纯粹是看沈薇薇尸体事有蹊跷,才想出面帮忙。” “我明白。”王大宽淡淡地道,“事已至此,已超出你的控制范围,既然尸三绝有意想趁此机会灭灭你的威风,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尽量去做。我可早就说过,你的本事一定不在尸三绝之下,有朝一日,你必然会踩在他们头上。” 王大宽虽然没有点破,但是意思也很明显。 他想让我赢。 从王家的立场出发,这没有问题。 但我余前进的身份,始终只是一个寻尸匠。 要想活下去,只能收敛锋芒。 铁蛋看我一直发愁,主动帮我出谋划策。 “要不然咱们也可以耍点阴招。” “什么招?” “尸三绝不是也要寻尸嘛,咱就派人跟着他们,无论他们找到什么,都在咱眼皮底下。” 我摇摇头道。 “不可。我既然答应了姓瞿的,各行其道,就自然不能破了规矩。” 铁蛋更不理解了。 “你既然不是担心他们先寻到尸体,那你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我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不光是我,尸三绝的人,肯定也在发愁。” “为什么?” “沈薇薇的尸体若真被分尸成很多块,很有可能会被藏在不同的地方,寻尸三卦,只有卜三卦的机会,该如何用三卦,找到全部尸身?” 按照寻尸一脉里寻尸问骨的手段。 一卦,只寻到一处位置。 三卦,便意味着寻到三处。 若尸块被藏在远超三处,又如何去寻。 此为其一。 其二是,我始终没有看明白,黑衣人为何让我拦下替沈家寻尸的活。 第17章 还你个人情 《寻尸手札》里曾记载着类似的事情。 一位余家祖辈,偶然一次碰到尸体分尸再分藏。 他步步追寻,谨慎卜下寻尸三卦,最终成功寻回三块尸首。 他止步于此,将尸块将就拼凑后,入土为安。 他给余家后人留下一个难题。 尸体分尸分藏,如何寻? 后来还有一位余家祖辈。 他认为人死后被分尸,有违伦理,更是天道不容。 由此从寻尸三卦中再推出一卦,名为鬼卦。 结合天卦,地卦,人卦,鬼卦,成功寻到四块尸首。 他在手札里特别交代,鬼卦只适合分尸分藏之境,若用于别处,必会眼瞎耳聋。 此后,还有人想在鬼卦之后继续推演,皆是遭了天谴。 手札里最终便落下这句话。 寻尸三卦,分尸鬼卦,再无第五卦。 这些都是余家秘史。 想来尸三绝应该无从知晓。 这便是我的优势。 只是我当真无意跟尸三绝比拼。 我也是今天到了沈家,才知道沈薇薇惨遭分尸。 这是我头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从小便跟着爷爷学习各种寻尸手段。 余家的独门绝技,都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自问当今世上,寻尸问骨功力超过我的,一只手都数地完。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去推演鬼卦之后的卦象。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我心中再急,也无法寻回沈薇薇全部尸首。 若是跟尸三绝彼此配合,或许有几分可能。 只是以尸三绝的心气儿,又如何肯呢。 第二天上午,李有富再次把我跟铁蛋载到沈家。 沈薇薇父母在门口等着,上前握着我的手。 “余先生,辛苦你了,尸三绝的人马上就到。” 原来他们是在等尸三绝的人。 五分钟后,连着十余辆豪车驶来。 最前面的蓝色越野车下来三个人。 瞿小姐和另外两个青帅小伙。 几人朝着沈家走来,视线却是不约而同地在我身上。 沈薇薇父母向前迎去。 “瞿小姐,你们可来了。” 我们在原地候着,铁蛋冲我耳语道。 “看到没,这就是排场。” 尸三绝的人跟沈薇薇父母问了好,笔直朝我走来。 左边的男人打量着我。 “晓玲,这就是那个打着余氏名号,招摇撞骗的人?” 右边的男人轻笑一声。 “我也真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同意让他跟我们一同寻尸?” 瞿小姐漫不经心地道。 “别人主动找上门的,若我拒绝,岂不是要被别人说尸三绝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连个闲人的挑战都不敢接?” 我终于知道尸三绝为何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了。 原来是她以为我是有意要挑战尸三绝的地位。 摇头苦笑,我也没有过多解释,主动伸出手。 “余道平。旁边这位是我兄弟,李铁蛋。” 没有一只手伸过来。 我只能把手缩回去。 瞿小姐淡淡地望着我。 “中原瞿氏瞿晓玲,左边这位,西南汪氏汪瀚鹏,右边这位,东北贺氏贺长飞。” 尸三绝问尸问骨。 只要大活,必然是三绝三氏一同出马。 西南汪氏问天卦,中原瞿氏卜地卦,东北贺氏寻人卦。 这是他们独有的规矩,基本已人尽皆知。 屋里桌子上,比昨日多了一个罩着白布的竹篮。 看样子是又有新的尸块送来。 “几位都是我们沈家的贵客,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沈父说完场面话,便掀开竹篮上的白布。 两个竹篮里,各放着一条女性的胳膊。 胳膊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沈母哭着道: “这是今早上刚送过来的。” 瞿晓玲问道。 “送货之人可仔细盘问过了,是谁让他送来的?” 沈父摇了摇头,苦笑道。 “那人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 “看来我们的分析是对的。”贺长飞上前一步,一边观察着竹篮里的胳膊一边道,“应该是有人恶意针对沈家。你们看,这两条胳膊上的截断面,颜色并不一样。左胳膊伤口色泽发黑发紫,隐隐有一股尸臭,而右胳膊的伤口还能嗅到一丝血腥味。这就说明右胳膊是刚被人砍下来不久。” “几月没见,长飞眼力更进一步。”汪瀚鹏毫不吝啬地夸道。 沈母闻之脸色大变,抱着竹篮,低声呜咽。 “可怜我的乖女儿,死了还要被人这般虐待。” 瞿晓玲对此视若无睹,翻看着竹篮的女尸,眼眸颇为明亮。 “袖子还是潮的。” 汪瀚鹏点点头,继续道。 “我也发现了。据我推测,凶手并没有一次性将沈薇薇的尸体全部肢解,应该用冰块将尸身冷冻起来,每当要给沈家送尸块时,才会从尸身上取一部分身体组织。” 这么做,无疑是利用沈薇薇的尸体,最大程度地折磨沈薇薇父母。 手段凶残、狠辣,我闻所未闻。 感应到尸体后,我耳朵开始阵阵发痒。 我往下拉了拉帽檐,完全遮住耳朵。 瞿晓玲脸上露出一丝轻松之色。 “如此说来,事情倒比我所预想地简单多了。只要能准确定位到尸体的位置,便可以一次性将剩余的尸身找齐。” 贺长飞留意到我跟铁蛋一言不发,便讥笑道。 “鹏哥,晓玲,你看咱们只顾自己讨论,却忘记还有外人在听。” 汪瀚鹏看也不看我们,漫不经心地道: “无妨,卖他们一个人情又如何?免得别人说我们以大欺小。” 铁蛋受不住气,提着拳头就想上前理论。 我拦下他,慢悠悠地道。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既然你们觉得我欠你们人情,那我就还给你们一个人情。” 所有人都是诧异地看着我。 我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人情? “叔叔,阿姨,对不住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们可能会受不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凶手对沈家似乎有着深仇血海。而且从他绑架沈薇薇,到折磨沈家的手段来看,这个人必然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让沈薇薇好过。所以最有可能的是,他在沈薇薇还有意识的时候,便把她肢解了。不过也并非完全肢解,应该只是剥皮断骨,没有切断筋和血管。” 贺长飞面色不善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瞿晓玲皱着眉,眼睛泛光,慢慢地道。 “他说的是对的。你们看,先寄来的左手,手指指甲紧紧地嵌在肉里,证明胳膊被砍下来时,她还清醒,并且遭受巨大的痛苦。” “而今天寄来的右手,手指完全舒展,这是尸体死亡后才有的正常生理反应。另外,手臂的颜色黑中发白,说明胳膊里面的血已经流空,再细来看伤口处,骨头和肉,比筋跟血管的色泽更黑,证明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更长。” 第18章 先天后虚 看到两条女尸胳膊。 我脑海中便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 并根据种种线索推演出概率最高的那个。 沈薇薇还活着时,被人用剃刀挑出血管和筋,再把剩余的骨肉接连斩断。 这种手段,残忍至极,简直是天理不容。 我单是想一想,便有些头皮发麻。 贺长飞的脸色很不好看。 原本快言快语的他,沉着脸,不说话。 倒是汪瀚鹏,目露异光地盯着我,轻声道。 “晓玲,我明白你为何要让他入局了。居然比长飞还早一步看出分尸的真相,倒也有点不俗的本事。” 贺长飞冷哼一声。 “赶了一晚上路,难免会眼花失一次准。鹏哥,你且后面看着,我绝对让这小子知道我们尸三绝的厉害。” 我耸耸肩,毫不在意地道。 “我只是取个巧。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替沈家寻回尸首。” 瞿晓玲想到什么,面色倏尔阴寒起来。 汪瀚鹏细腻体贴,语气温柔地问道。 “怎么了?” 瞿晓玲嘴唇些许发白,看着汪瀚鹏。 “我想到古时一种酷刑:人彘。” 汪瀚鹏仿若与瞿晓玲心意相通,点点头道。 “我方才也想到了。人彘乃是砍去活人四肢,挖出眼睛,毁掉耳朵,割下喉咙,再用秘法让其继续活着并小心照料。人虽然还活着,但是不能言、不能看、不能听,而且每日要承受心理和肉体上的巨大痛苦,却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可以称得古时第一酷刑。” 一通解释,骇地沈母直接昏死过去。 沈父将其安顿好,折回来时,仿若变了个人。 步履歪斜,身影单薄,满头白发,老泪纵横。 若是女儿当真遭此酷刑,他甚至想死的心都有了。 “几位当家的,无论如何,可一定要尽快救救我女儿,薇薇她是在太可怜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受得了这种痛苦。” 哀求之声,溢于言表。 老实说,瞿晓玲的人彘猜测给了我新的启发。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甚是凝重,道。 “凶手的残忍,远在我们预料之外,若是他真让沈薇薇留下一口气。只怕这尸体,我们寻不成了。” 沈父面色大惊,瞪着眼睛,哀声道: “我们沈家可全指着各位大能呢。” 瞿晓玲哀叹一声,慢慢地解释道。 “沈叔父想来也听说过,寻尸问骨,只卜死人,不问活人。我今天再给你细细说说。寻尸卦中,界定生死的关键,是脑死亡。一个人身体即便四肢被剁成肉馅,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脑未死,以天道来看,他也还是活着,又何来寻尸一说?” 沈父一口气喘不过来,神色越来越难看,犹如生吞了狗屎一般。 汪瀚鹏上前一步,宽慰道。 “沈叔父莫急,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猜测,未必就是对的。我们既然已经来了,于情于理自然不会不管。” 长吁一口气,沈父泪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沈家全仰仗各位了。” 瞿晓玲走到我身边,冷声问道。 “该算算我们了,你既要跟我们一同寻尸,那你可知晓其中门道?” “那是当然。” 我不急不躁,徐徐道来。 “寻尸一脉虽遍地开花,但是源头始终是余家老祖余德生。寻尸因为涉及天道、伦理、阴德,余老祖立了不少的规矩,其中就有针对多人寻尸的。各种详情,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 瞿晓玲满意地点点头,道。 “寻尸一脉,讲究一氏莫三,先天后虚的道理。一氏莫三,意思是凡有血缘关系的一族人为一氏,一氏一尸最多三卦,超之必遭天谴。” “先天后虚,意思是针对同一尸,不同氏的人,先卜卦的一方,得天道垂爱,卦象明显,后卜卦的一方,卦象虚无,甚至可能无卦无相。” 铁蛋胳膊肘撞撞我。 “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规矩?” 我虽心里清楚,但只能装个糊涂。 “略有耳闻。” 瞿晓玲对我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既然是你主动提出要加入寻尸局,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总之这时候,我最适合做的事就是装傻。 偏偏装傻我又很擅长。 “这我哪知道啊。”我故作讶异地摇摇头,“我只是头脑一热,就想来沈家帮忙。不过,我看瞿小姐如此冰雪聪明、胸有成竹,想必肯定有解决之法。” 瞿晓玲冷哼一声。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乱闯乱闹。” 汪瀚鹏轻声道。 “晓玲,你也就别刻意刁难他了。” 汪瀚鹏的形象是个翩翩书生,举止投足间都有一股书生气,颇容易赢人好感,他看着我,轻笑一声。 “我们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只要我们两方同时卜卦,便可以破掉先天后虚的格局。只是此法,需要我们两方的绝对信任,一旦有一方想贪图先机,另一方必然会卦象紊乱,极为不公。” “鹏哥,我总觉得太过冒险。”贺长飞莫名对我有敌意,“一旦被他恶意搅局,势必会影响我们的名声。” “不然。余兄是聪明人,刚刚名声鹊起,想必不会为了这一点小利,而彻底断送自己前程,余兄,我说的对吧?” 汪瀚鹏一番话,宛如涂了蜂蜜的冷刀子。 我心里一阵冷笑,表面却是点点头道。 “我这个人生性老实巴交,哪里敢耍什么心眼?” 瞿晓玲掏出一块怀表,递给我,她自己也留了一块。 “这两块表,已校准同步时间,若要卜卦,必须双方电话联系,约定好时辰,早一秒,晚一秒都不可,若你敢耍什么阴招,自当知道后果。” 我故作感激地接过怀表。 “还是瞿小姐考虑周到。” 瞿晓玲点点头,冲着沈父道。 “沈叔父,时间宝贵,咱们便现在开始。先去沈薇薇的闺房。” 铁蛋跟我走到最后面,他担心尸三绝使诈,耳语道。 “那个什么先天后虚,你就不怕他们使什么幺蛾子?” 铁蛋说话时,我看到贺长飞的耳朵动了一动。 寻尸一脉里,不乏能人异士,《寻尸手札》里就记载过,有能人双耳通风,能听百米,俗称顺风耳。 贺长飞八成就有顺风耳的功夫。 既然如此,我故意低声道。 “他们可是尸三绝,哪里会这般行事,你就放心吧。” 沈薇薇的闺房是在内院里的阁楼二层。 飘着五彩丝带,到处皆是粉色的洋娃娃,活脱脱一个千万少女做梦都想要的梦幻宫殿。 瞿晓玲扭头看着我。 “寻尸问骨,要用逝者生前的贴身之物当尸主信物,我且让你先选。” 第19章 尸主信物 尸三绝行事,比我想象中来得干脆。 一上来便要寻尸主信物。 这是寻尸三卦必须要用的重要法器。 譬如我之前卜卦所用的,马宏志的衣裳,王长喜的牛皮鞋,就是尸主信物的一种。 尸主信物的好与坏,直接关系到寻尸三卦的卦象清晰度。 一般来说,尸主生前最常用,最贴身的,效果自然最好。 瞿晓玲让我先选,无疑是想还我方才的人情。 口都开了,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闺房里的物件很多,很杂。 按理说,常人肯定会优先选沈薇薇最喜欢、最常用、最贴身的。 比如发卡,首饰,或者枕头之类。 我要选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几乎没有犹豫,我拿起摆在梳妆台上的一个粉色长发公主玩偶。 “就它了。” 瞿晓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问。 “你确定?” 公主玩偶一看便不是贴身之物,用它来当寻尸信物,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瞿晓玲看不透我有何用意。 我把玩偶收到口袋里,意思再明确不过。 “我已选完,该你们了。” 瞿晓玲按照心中所选,干脆地拿走梳妆台里的几个花式发卡。 发卡天天夹在沈薇薇头上,自然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我们要在房间里查找一些信息,沈叔父,你带着他们先避让一下。” 尸三绝行事,从不喜外人在场。 即便是尸主家人,也不能破例。 闺房于我,其实也没有搜查的必要。 因为刚刚寻尸主信物的时候,我大致粗略地看了一遍。 从住处来看,沈薇薇是一个非常童真且美好的女孩。 她喜欢的也都是童话里的事物。 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她一直把自己当做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这也是我把玩偶选作尸主信物的一部分原因。 方方面面来看,沈薇薇自身不太可能会招惹杀身是非。 所以,凶手的目的,还是为了报复沈家。 我没有打算在闺房里浪费时间,直接问沈父。 “沈叔,上午送包裹来的那个哑巴,还在不在,我想找他聊聊。” 沈父这回特地留了一个心眼,把哑巴暂时扣下来了。 我也问过,哑巴是不是上回送尸身包裹的人。 沈父明确地说不是。 客房里,哑巴正躺着睡觉。 铁蛋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 他以为我俩是沈家的人,半缩着头,用手比划着呜呜乱叫。 哑巴的打扮像是个流浪汉,这可能是选他来送尸的原因。 “没事,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我冲他笑了笑,摇晃着手里的钱。 哑巴双目放光,点头哈腰,示意我赶紧问。 “让你送东西来这里的人,是不是男人?” 哑巴点点头。 “你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了吗?” 哑巴摇摇头。 我有点纳闷。 “他直接找你,为什么会没看清楚?” 哑巴阿巴阿巴地比划着,看我不懂,做着打哈欠的手势。 我明白了。 “半夜你睡觉的时候,他把你叫醒的,因为是晚上,所以你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哑巴点头。 “他可告诉你里面是什么东西?” 哑巴摇头。 铁蛋在旁边看得直跺脚。 “他就是个哑巴,你跟他说这么说话,不是自找罪受嘛。” “别急,他知道的可远比咱俩多。” 我递给哑巴一张纸币,他忙不迭地卷起来,踩到鞋子里,眼巴巴继续盯着我手心里的钱。 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个人,是在哪里把东西交给你的?” 哑巴手指着外面。 我犹豫一下。 “沈家外面?” 哑巴摇摇头。 他的手还在指。 我仔细领悟着他的意思。 “你是从你手指的方向过来的?” 哑巴点头。 我又问。 “是哒河市里?” 哑巴摇头,然后做了一个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在原地转着圈。 铁蛋忍不住笑了。 “这哑巴会的还挺多。” 我继续道。 “有人开车带你到了哒河市,然后你再把包裹送到这儿来的。” 哑巴点头。 我让铁蛋去找了一张省图,铺在桌子上,问哑巴。 他似乎没有见过这东西。 我就给他解释了一圈,最后他把手指定在一个县城上。 罗山县。 恰好就在哒河市跟沈薇薇出事的中间地带。 给了哑巴赏钱,我跟铁蛋又去找沈父。 沈父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尸三绝的人已经走了,他们叫我提醒你,一定要记得先天后虚。” “这么快?”我挠了挠鼻子,“我本来想还有事想告诉他们的。” 铁蛋一听,不乐意了。 “你还准备实话跟他们说?” 沈父好奇问道。 “二位有发现?” 我点点头。 “沈薇薇失踪后,应该是被拖到罗山县,我俩现在就赶过去。沈叔,你跟尸三绝的人也知会一声,另外照顾好阿姨,等我们的消息。” 一路上,铁蛋都在生我的气。 我好言劝他。 “何必跟尸三绝争锋,争来争去,最后伤的只会是沈薇薇父母,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沈薇薇的尸身找回来,这事拖地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铁蛋黑着脸。 “你看看尸三绝那趾高气昂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请来的是县太爷呢。” 我笑着道。 “家大业大,难免有点脾气。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懂得人间疾苦?” 半路,尸三绝的人打来了电话。 “余道平,你如何确定沈薇薇的尸体是在罗山县?” 是瞿晓玲。 卖了他们这么大的消息,语气还是不客气。 “从送货的哑巴嘴里问出来的。” 瞿晓玲略有沉思,道。 “好,我们现在转去罗山县,其他的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铁蛋冷哼一声。 “看到没,人家根本就不承你的情,说不定还以为你在骗他们呢。” 我的眼中倒是看出了另外一副景象,笑着道。 “没想到尸三绝的人还能听得进去外人的话,这跟传闻也不一样嘛。” 中午时分,到了罗山县。 瞿晓玲订好饭店,让我们直接赶过去。 他们三个人独坐在一个包厢里。 包厢里也只有三把椅子。 见此情况,我便一声不吭地在大厅坐下。 跟尸三绝下面的兄弟,谈笑声中吃罢午饭。 到最后,瞿晓玲三人实在忍不住了,唤人来喊我。 “余先生,我们当家的,喊你过去。” 铁蛋也想跟去,被拦下来。 “当家的吩咐,只让余先生一个人去。” 第20章 隐匿破庙 铁蛋担心有诈,冲我挤挤眼。 我安慰他道。 “放心,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我去去就来。” 包厢里,添了一把椅子。 桌上残羹冷炙撤去,铺上一张罗山市地图。 罗山因为东靠罗山、西邻罗湖而得名。 城市不大,人口也不算多。 因为周围土地稀少,所以主要是靠山靠水吃饭,甚至连工厂都没有几座。 我毫不犹豫地坐下,客气反问道。 “瞿小姐,你们吃的可好?” 瞿晓玲皱着眉,淡淡道。 “我们算是平辈,彼此不用拘谨。” 我可没有半点拘谨的意思。 汪瀚鹏笑眼盯着我,夸赞道。 “没想到余兄独辟蹊径,从哑巴嘴里问出可疑藏尸之地,真叫人佩服。” 贺长飞阴阳怪气地道。 “鹏哥,哑巴是不是骗他的,谁也不知道。我虽答应跟你们来此处,但是也安排了人在沈薇薇失踪的地方继续盘查。” 这明摆着在挤兑我。 我不急不气,不动声色地道。 “看来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各行其道地好。” 说完,我便要起身离开。 “余先生,等一下。” 瞿晓玲叫住我。 “我们并非此意。你我既然同在寻尸一脉,自当知道,这寻尸问骨的大前提便是死者确已身死。如今沈薇薇生死未卜,我倒是觉得,在确定她是否死亡之前,我们可以一起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我问。 瞿晓玲继续道。 “根据之前的线索,沈薇薇很有可能被砍下双手双脚,做成人彘。如今双手已送到沈家,还余下双脚要保存,为了确保尸身新鲜度,冰块是最好的选择。” 瞿晓玲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接着道。 “这三个地方是罗山县仅有的三个冷冻厂,我们决定,从这里入手。” 瞿晓玲的方法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恰好符合尸三绝的行事风格。 我的想法跟他们不同,也直接说了出来。 “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去冷冻厂寻找线索。我去哑巴所提到的地方走走看看。” 汪瀚鹏看着我。 “余先生这是何意?” “后天一早,凶手还需要将新的尸块送到沈家,届时他肯定会寻一个合适的送货人。哑巴说他那一带残疾人众多,我想凶手很有可能还会从里面挑选。” 瞿晓玲略有讶异。 “言之有理,那我们且有两日的盘查时间,若是不成,明晚我们还在这里汇合。” 我的计划,并没有和盘托出。 实在是怕尸三绝的人粘上我。 他们太乍眼了,根本不适合暗中调查,只会打草惊蛇。 我跟铁蛋离开后,先找间旅店住下。 铁蛋听完我全部的计划,满脸担忧。 “前进,你真打算那样做?也太冒险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第二天下午,我们才走出旅店。 没走多远,铁蛋冲我低声道。 “有人在跟踪我们。” 一个穿着灰布卦的男人,装作行人,跟我们隔着二十米。 “应该是尸三绝的人,你等着,我过去看看。” 大步走到男人身边,我笑着道。 “兄弟,这么巧啊,昨天吃饭咱还见过。” 其实我只是诈诈他。 男人以为我真把他认出来了,尴尬一笑。 “是瞿当家吩咐的,让我跟着你们看看在搞些什么名堂,并没有别的意思。” “哦?那你都看到什么了?” 男人苦笑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你们才第一次出来,能看到什么?” “难为你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你回去跟瞿小姐说,今晚老地方见。” 甩掉尸三绝的跟班,我和铁蛋溜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换上流浪汉的衣服,再把头发弄乱,脸皮抹黑,最后在身上抹一点臭烘烘的泥巴。 铁蛋一边皱眉一边道。 “得,你往人群里一扎,准是谁见谁烦。” “还是不够。” 我回忆着哑巴的样子,察觉到不同之处。 “这种流浪汉平时没少挨打,来,铁蛋,照着我脸上打几拳。” 铁蛋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我可下不了手。” 我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咬咬牙,照着脸上拍了两下。 血印子当即就出来了。 铁蛋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真他娘地下手可真狠。” “我走了。你记住咱俩的约定,想办法拖住尸三绝,千万别让他们耽误了正事。” 铁蛋凝重地点点头。 “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步履蹒跚地走到大街上,想起小时候讨饭的经历。 爷爷说,只有尝尽人间百苦,修得强大内心,才能在寻尸问骨这条道上越走越远。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我才敢去冒这个险,假扮哑巴混进人群,看一看那个凶手究竟长什么样。 被人一路赶,一路骂,我终于走到哑巴所说的家。 罗山县西边的一座破旧老庙。 庙的半边墙都塌了,里面挤着上十个残疾人。 盲人,聋哑人,肢体残缺的人,都有。 我一边比划,一边冲他们阿巴阿巴。 有一个聋哑人起身回应我。 意思是里面已经睡满了,让我在外面将就一下。 毕竟我是新来的,这道理我懂。 我从屋里抱了一堆臭烘烘的茅草,在庙檐下,墙角处,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蜷缩着。 夜幕来袭,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雨滴扫过屋檐,落在我身上。 之前跟我搭话的聋哑人瞧我可怜,把我领到屋里面一个角落。 空间几乎被其他人占完了。 我勉强只用屁股着地。 就那样靠在柱子上,半眯着眼休息。 绑架沈薇薇的凶手,每隔两日,要给沈家送去一节尸身。 所以我笃定凶手今晚必然会来,这里有最合适的送货人。 下半夜。 我听到庙门外停车的声音,连忙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打起呼噜。 脚步声进了庙里,应该只有一个人。 蹑手蹑脚地走路。 我呼噜不停,眼睛略微张开一条缝。 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手里拿着极其微弱的手电筒。 我看不到他的脸。 他径直走向找我搭过话的聋哑人。 送尸这事儿,聋哑人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他似乎不想惊动其他人,小心地敲了敲聋哑人的肩膀。 聋哑人以为是谁的脚压他身上了,用手推开,翻个面,继续呼呼大睡。 看得认真事,一只大蜘蛛从房顶顺着蛛丝落下来,正好趴在我鼻子上。 八只毛茸茸的爪子,挠地我瘙痒难耐,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 刹那间,我跟黑衣人四目相对。 第21章 送尸人 黑衣人被我吓了一跳,半弓着身子。 宛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蛇蝎,死死地盯着我。 这么些年我凌越于危机中的本能,瞬间使我做出了反应。 我揉着眼,指着他,大声呼救。 “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第一时间唤醒其他人。 黑衣人放下心来,挥挥手电,冲我做了噤声的手势。 我还在叫,只是声音小很多。 黑衣人舍下那边的聋哑人,走到我身边,踮着脚蹲下来,轻声道。 “哑巴?” 昏暗光线里,我看到一个面色阴翳的中年男人。 鹰钩鼻,瘦长脸,精心刮过的胡须。 我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半秒钟,他眼神里便多了分阴寒。 很显然,他不喜欢别人这么盯着他看。 那一瞬间,我基本上可以确定。 这个人就是杀死沈薇薇并肢解她尸身的人。 他左手掏出一把匕首,抵到我胸口,轻声道。 “跟我走。” 我原本只是想看清楚这人的长相。 而事情的发展显然脱离了我的掌控。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比我最初的计划要好。 我咬咬牙,拟定了新的方案。 既然这人选中我去送尸,我便有可能更深地接触真相,兴许可以顺藤摸瓜,直接找到沈薇薇的尸身。 黑衣人挟持着我出了庙。 庙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下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 举止投足间,皆是江湖气。 不苟言笑,步履生风,一看便是练家子。 抓住我的男人收起刀,拿出一个黑色头套给我戴上,不容置疑地语气道。 “走。” 我心道这帮人可不一般。 沈家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得罪了这帮不要命的。 我始终不忘伪装自己,一直“阿巴阿巴”地叫着。 有个人冷喝一声。 “再不闭嘴,把你舌头割了。” 我这才乖乖把嘴巴闭上。 蒙上眼睛,我试图凭借车辆的转弯,在脑子里画出一个大致的行进路线。 很快我就发现,这些人在原地绕圈圈。 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们居然对流浪汉都有如此的戒备心,足以说明这伙人的组织纪律之严谨。 一路上,始终无人开口。 他们仿佛心意相通一般。 约摸着过了半个多小时。 我感受到行驶的颠簸,才意识到我们出了罗山县,走到山路上。 没过多久,车辆停下。 “阿文,你看着他。我们去拿东西。” 我被留在车上,头套未摘,毫不知道周遭情况。 心急之时,我再次想到一个办法。 挤胸鼓腹,不断扩大想要吐的欲望,而后往前一趴,强烈地干呕起来。 这一招果然好使。 我被拉下车,取下头套。 阿文很嫌弃地瞪着我,呵斥道。 “要吐就吐这儿,给我吐干净了,后面还要坐很久的车。” 我没有着急去看周围的环境。 而是把昨天吃的粥吐了个干净,才感激地抬起头。 “阿巴阿巴……” 阿文是个年轻人,看上去甚至比我小一点。 只是我俩完全不是一路人,因为他的眼神,一看就是杀过人的。 阿文重新把头套给我戴上。 就在这一瞬间,我余光扫了一圈。 茅草屋,庄稼地,乱石堆,大树林。 我有十足的把握,沈薇薇一定在这里。 在车上又等了几分钟,我听到人回来了。 车辆再次启动,老样子,还是先原地转圈,直到完全紊乱我的方向感。 离开山路后,终于有人交代我正事。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请你送一个东西,送到哒河市沈家,这些钱都是你的报酬。” 一个冰凉的大木箱放到我身上,还有人朝我口袋里塞了些东西。 我拍打着木箱,明知故问。 “阿巴,阿巴……” “不该问的,不要问。记住,别耍花招,否则没人替你收尸。” 我立刻老实下来,伸手进口袋,慢慢地数着钱。 有个人笑了。 “这个哑巴还挺贼,怕我们给他的是假钱。” 木箱上,有水滴下来。 应该是我的体温,融化了底层冰块。 根据木箱的重量,我怀疑里面装着的是沈薇薇一条腿。 刚把木箱抱了一会儿,我耳朵便开始痒了。 我心里一凛,浑身汗毛随之竖起来。 我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碰到尸体,会发光的耳垂。 幸好此时我有黑色头套遮着,外面看不到。 但是难保这些人会不会把我头套取下来。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不宁,还是露馅了。 “哑巴,你怎么了?” 情急之下,我指着木箱,然后不停地哈气,搓手。 “阿巴阿巴……” 意思是冷。 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没过多久,我被安排换了一辆车。 大木箱还是由我继续抱着。 车辆疾驰,一路无人说话。 我寻思着这应该就是把我送到哒河市的车。 只有到了沈家,我才能跟铁蛋联系。 意味着还要等四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铁蛋那边怎么样了。 按照我原来的约定,我会在夜半后偷偷回去。他没见到我,肯定很担心。 再加上还有尸三绝的人刁难他,也不知道能否应付得来。 一路上,仍旧无人说话。 我明显感觉到车里少了人,试探着摸了摸左右的座位,都是空的。 “阿巴,阿巴……” 我又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难道那些人没有跟跟上车? 胆子大了几分,我偷偷拉起一点头套。 用一只眼撇着车里的情况。 只有一个中年发福的司机,还有抱着大箱子的我。 司机看起来不像是跟他们一伙的,从车里后视镜不停地瞄着我。 我胆子更大了,直接把头套摘了,趁机用手握住耳朵。 司机好奇地打量着我,只是看,也不说话。 寂寞漆黑的公路上,前后都没有车。 估计那伙人已对我放了心。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伪装下去。 “师傅,你车上有没有电话?” 我刚开口,司机脸上明显起了异色,连车辆都略有失稳。 “你……不是哑巴?” “我当然不是哑巴。” 司机脸上闪过一丝阴笑。 “我明白了,你是骗他们的。” 我着急跟铁蛋联系,没多留意,只能再次催促道。 “师傅,到底有没有电话?” “有。”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我忘记放哪了,你等一下,我停车找找看。” 司机下了车,直奔后备箱。 我心里甚是疑问。 大哥大这么贵重的东西,会放在后备箱里? 因为有尸体在旁边,我只能用手继续捂着耳朵等。 后视镜里,我看到司机从后备箱抬起头,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悄悄别到身后。 我心里大惊,瞬间明白过来。 司机是他们的人。 完了,完了。我心里完全乱了分寸。 我实在没想到这帮人能算计到这种程度。 正慌乱时,我忽然发现,后视镜里又多了一个身影。 第22章 杜天茂 一个黑衣人。 右手握着一把匕首。 悄然绕到司机身后。 手起寒光闪,司机脖子里飙出一道鲜血。 他瞳孔大睁,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路边倒去。 忽然的变故,让我一时缓不过神来。 黑衣人,不是司机的帮凶? 看着他朝着车门走来,我心里一急。 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我只能硬生生从装尸的木箱上扯下一块木板。 不管黑衣人是谁,肯定没安好心。 电光火石间,我已想好应对办法。 必须要拿到司机身上的那把枪。 用手拉着车门,我算记着待会迂回的路线。 黑衣人走到车门旁边。 敲了敲窗户。 双眼明亮而又热情。 “余四两。” 心里一麻,我难以置信地朝着那张脸望去。 是他! 这一次他没有戴面罩。 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在我眼里却有几分亲切。 打开车门,我惊喜交加地跳出去。 千语万言,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是你?” 黑衣人点点头。 “是我。” 其实,他是谁我也不知道。 年纪比我没大几岁,但看上去比我成熟不少。 我一直好奇地盯着他看,反而把他看地有些不好意思。 “四两,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这些路上再说,他的尸体怎么办?” 刚才那种情况,司机分明想至我于死地。 这种非黑即白的对立,是没有办法化解的。 我想了想,道。 “他也是有家有业的人,人死了,家里人肯定会来寻。我生为寻尸匠,自然知道个中滋味。我们没有必要掩尸,就放在这,等他家里人来认吧。” 收起手枪,我坐在车上,抱着大木箱。 被我拆开的木板里,露出一角棉被。 棉被里放着冰块和沈薇薇的一截下肢。 我心中五味陈杂,百感交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开着车,似笑非笑。 我看得出来,能跟我以这种方式相认,他显得极为开心。 “四两,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爷爷最小的徒弟杜天茂,刚进门里的时候,我们俩年龄相近,总在一起玩。那时候,我总是拿着身份来压你,让你叫我师叔。” 杜天茂应该很久很久没开启这段尘封的记忆,眼神里皆是怅惘。 “你觉得受了欺负,就去找师傅告状,说要当他大师弟,让我叫你师哥。师傅他每次就回你一句,等你长到比茂茂还大的时候,我就收你当徒弟。他那完全是唬你的,你当时听不出,还总是屁颠屁颠地跟我炫耀。” 这些事我隐约有一丝印象。 因为那时我还小,具体的事情已记不清楚,只记得有这么一个即是哥哥又是师叔的人。 他说到茂茂的时候,我脑海中陡然浮现一件事。 “茂哥,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你拉着我一起去追村里的大黄狗,把大黄狗给逼急了,发了疯地追着我俩一路咬,最后把我们逼到半山腰一棵树上。在上面呆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大人给接回去。为这事,我们被打地几天下不了床。” 杜天茂脸上浮现出少见的青涩。 “那时太小了,不懂事,没少惹师父生气。” 提到爷爷,杜天茂表情有点遗憾。 “只可惜师父他老人家过世的时候,我没办法看他最后一眼,更没办法尽孝。” 我安慰道。 “茂哥,爷爷他什么都懂。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四两啊,记住,你不孤单,在这世上,你还有一个亲人。” 杜天茂悄悄地擦干眼角的泪。 笑意收敛后,他脸上习惯性地露出不近人情的冷意。 这些年,他变化太大了。 我根本认不出来。 岁月和生活,在他身上留下浓重的痕迹。 那种感觉,并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悲哀。 就好比一个人,直接从幼年变成成年,本该属于他的快乐全被抽走了。 反观我,这些年纵然磕磕撞撞,该属于我的时间倒是一秒钟也没有落下。 后视镜里,我比对着我俩的变化,心中无限感叹。 眼皮一跳,我坐直身子,盯着后视镜中我的耳朵。 耳垂上并没有发光! 木箱里明明放着沈薇薇的下肢,我的耳朵却没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九尾火狐送我的机缘,是有时限的? 我对着后视镜反复捯饬着耳朵。 杜天茂看得很是诧异。 “四两,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我悻悻一笑。 耳朵不发光了,心里竟然有点怅惘。 转念一想。既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早点消失也好,我如是安慰自己。 “茂哥,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跟那群黑衣人混在一起?” 我终于问到最重要的事。 杜天茂没有任何隐瞒。 “师父他生前发现一股可疑的势力,成长速度非常快,他推测这股势力最终会影响寻尸一脉的走向,便提前托付我,无论如何要查清楚这股势力的真相。” 我还是不解。 “以余家的没落程度,根本无力去插手寻尸一脉的大事,再说了,真出了什么事,自然有尸三绝兜着。我不明白,爷爷明明如此重情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早早就把你送走。” 杜天茂摇摇头,道。 “四两,那是你不懂师父的谋略,他看得比所有人都远。再者,你可知道他为何会派我调查?” 这个问题问住我了。 我摇摇头。 杜天茂解释道。 “不光是为了余家,更是为了天下整个寻尸一脉。” 我隐隐觉得此事有点不大对劲。 “茂哥,这个势力到底叫什么名?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杜天茂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白狮会。” 我闻所未闻的名字。 微微皱眉,我更搞不懂了。 “我跟白狮会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白狮会,以杀人为营生,你要寻的马宏志,便是白狮会的人。后来他出卖了白狮会,才会被杀死并藏尸,你接了他的活寻尸,便是跟白狮会过不去,不杀你,又杀谁?” 我却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白狮会曾问我是不是余德生的后人?难道白狮会跟我余家有什么仇恨?” 杜天茂却是轻描淡写地道。 “不只是白狮会,整个寻尸一脉都在寻余德生的真正后人。四两,你万万不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或许是我多想了。 我重重地点点头。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沈薇薇一事,也是白狮会在背后操控。 只是杜天茂并不知晓具体缘由。 我问了他让我入局的真正原因。 他只是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 “我想让你调查一个人,文尚宇,这个是他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一看。 正是那个在茅草屋外,被称作阿文的年轻男子。 第23章 这里我们占了 天破晓时,我们赶到哒河市。 杜天茂让我一个人下了车,嘱咐道: “这里也有白狮会的人,你还要伪装成哑巴,只有进了沈家门,这事才算完。” “那你呢?” “我要把车停到出事的地方,伪造一场意外事故。” 沈家。 沈薇薇父母已经在焦急等待。 我抱着木箱子,一言不发地走近。 老两口哭着把我迎进去。 到了内院,我脱去伪装,叫了一声。 “叔叔,阿姨。” 他们这才发现送尸的哑巴,居然是我。 沈父大惊失色,想不通其中缘由。 “余先生,你……怎么会是你?” “沈叔,来不及解释那么多,我要先借电话用一下。” 用沈家的电话联系铁蛋。 铁蛋听到我的声音,如释重负地恨恨骂道。 “他娘的,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长话短说道。 “混入流浪汉以后,我被挑中去送尸,一直到了沈家,我才能跟你联系。尸三绝的人没有难为你吧?” 铁蛋显得很委屈。 “你要再不出现,就得给我收尸了。” 我连忙安慰道。 “你告诉他们,我已经基本知道了沈薇薇的尸体方位。” 因为情况紧急,我匆忙换了身衣裳,再次赶往罗山县。 沈薇薇父母也想跟过来,被我拒绝了。 白狮会的人暗中盯着沈家,我嘱咐他俩千万不要露出任何马脚,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以免打草惊蛇。 罗山县城门口。 尸三绝的人挤在一起等我。 铁蛋被扣押在车里,直到我出现,才被放出来。 或许是觉得被我耍了,这帮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瞿晓玲一上来便语气不满地问道。 “余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伪装成流浪汉,接近凶手,的确是我的计划。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是机缘巧合,我看到沈薇薇的藏尸之地。” 我把详细情况简单描述之后,便示意道。 “沈薇薇确定已经死了,这是有人亲口告诉我的。我建议我们兵分几路,分头沿着山路去找,一旦找到,第一时间通知对方。” 瞿晓玲实在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逞强,表情又惊又讶。 汪瀚鹏似乎对我更加另眼相看,夸赞道。 “余兄果然是智勇双全,能想到如此入局之法。” 贺长飞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挖苦我道。 “为了胜我们一筹,没想到余兄连命都豁得出去,真叫人佩服。” 深接触以后,尸三绝果然有传说中恶心人的劲儿。 就像修炼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一边夸人一边放屁。 我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提醒道。 “那帮人非常危险,手里还有枪,若是遇到,千万要小心。” 我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扭头便拉着铁蛋上了车。 “呦,这帮孙子!”铁蛋鄙夷地道,“怕落了下风,真是跑地比兔子还快。” 扭头一看,尸三绝的车都飞出去老远了。 我有关路线的记忆全部被混淆。 唯一知道的是,藏尸之地在山路上,且离公路不算太远,便让司机开着车绕着附近转。 铁蛋简单跟我说了昨晚的情况。 刚开始他还能拦住尸三绝的人,后半夜一过,还是没有我的消息,铁蛋自己先坐不住了,便把我们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领着尸三绝的人,到城西破庙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我。 还以为我漏了陷,要么被抓走,要么也被分尸了,难受地直流了几万滴眼泪。 我盯着铁蛋,狐疑地道。 “你这样子,可不像哭过的。” 铁蛋一句话把我打发了过去。 “那哪能真哭出来,肯定是在心里流的。” 罗山不算高,一千多米,由于山体很宽,山势很缓,蔓延出很多山路。 我一路都在东张西望,恨不得给眼睛上加一个高倍望远镜,一眼望尽罗山远近。 中午时分,那间眼熟的茅草屋,终于映入眼帘。 不妙的是,尸三绝的车也停在茅草屋外面。 他们人手多,比我们先一步找到。 瞿晓玲见到我们,神色如常地解释道。 “我们刚到,正准备通知你们。” “无妨。”我摆摆手,“怎么样,沈薇薇的尸体找到了吗?” “屋里面有个地洞,鹏哥和长飞下去了,我在外面守着。” 瞧见这里一个白狮会的人都没有。 我心生些许不妙。 “你们到的时候,就已经空了?” 瞿晓玲点点头,疑惑地道。 “我也奇怪,难道他们事先知道我们要来?” 白狮会的人一直藏在暗处,盯着我们。 八成是我们哪一点没有做好,提前露出马脚,被他们知道了。 如果他们放弃这里,说明沈薇薇的尸体肯定也被转移了。 我轻叹一口气。 千赶万赶,还是晚了一步。 茅草屋内的地面,有个一人多宽的洞口。 看痕迹是刚挖不久。 兴许,就是专门为了沈薇薇挖的。 下了洞,里面就一处空间。 角落里堆着很多冰块,导致整个地窖阴寒湿冷。 尸三绝的人正在上下翻找。 看到我,汪瀚鹏招呼我过去。 “余兄,你来看,这里还有尸体肢解留下的痕迹。” 利刃,血水,血布,还有一些零散的身体组织。 血腥味扩散后,蝇虫顺着气味正不断地飞过来。 我甚是惋惜地道。 “就差那么一点。” 汪瀚鹏安慰我道。 “余兄不用心急,能走到这里已实属不易,这里既是沈薇薇身死之地,又离她的尸身不远,是寻尸天卦的最佳之地。” 汪家在三绝里,一辈子只研究天卦,所以对天卦有得天独厚的造诣。 这也正是尸三绝的精妙之处。 寻尸三卦,每一卦都由一氏呕心沥血,潜心研究,卜卦之道,远超普通寻尸匠,三卦合一,更是起到翻倍之效。 也正因为此,尸三绝才号称没有寻不到的尸身。 贺长飞走过来。 “鹏哥,这帮人下手可真干净,毫无线索留下。” 汪瀚鹏并不意外,点头道。 “长飞,你去喊晓玲下来,我们便在此处卜寻尸天卦。” 说话时,他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按照之前的约定。 破解先天后虚的法子,是同时卜卦。 偏偏尸三绝行事,又不喜外人在场。 这就导致,茅草屋下的地洞,最适合卜寻尸天卦的地方,只能由一方人使用。 而尸三绝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了。 甚至,从未问过我的意见。 瞿晓玲下了地洞,目光交流之后,盯着我。 “余先生,再核对一下时间,五分钟后,准时开始,我不想看到第一次合作就出现什么纰漏。” 言外之意,就是请我上去,寻个地方,自己估算好时间,卜自己的卦。 如此霸道的行事风格,难怪一直被人诟病。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快,不漏声色地道。 “瞿小姐,我们虽相识不久,但我看你最讲究公平。你们明知此处是天卦最佳之地,依然还要独自霸占,难道就是你口中的公平?” 第24章 五象一无 寻尸一脉里,谁都知道,在最有利的地方卜卦,对接下来的寻尸,有极大的指引作用。 某些时候,卜卦的地点,甚至可以起到决定成败的效果。 这种效应,被称之为地利效应。 尤其是寻尸三卦之首,天卦,对地利效应的要求更高。 因为天卦,在寻尸三卦里,起到奠定基石的作用。 天卦若顺,地卦和人卦便犹如有了指明灯,只要顺着灯光的方向走,总不会出错。 所以天卦,又被称为寻尸三卦中的“明灯卦”。 每个寻尸匠,都会在意卜卦的地点。 当然,我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跟尸三绝争锋。 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寻到沈薇薇的尸块。 瞿晓玲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忽然发难。 她甚至没有预想到我会反驳。 颇有些诧异地盯着我。 贺长飞冷笑一声,刻薄挖苦道。 “看,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鹏哥,晓玲,我一早就跟你们说,这姓余的没安什么好心,他如此煞费心机地寻找沈薇薇的身体,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想让我们尸三绝出丑吗?” “也不尽然。”汪瀚鹏摇摇头,依旧是温和笑道,“余兄这么做,想必也是着急寻到沈薇薇的尸块,以免再出什么岔子。不过,这件事,余兄你大可以相信我们。尤其是这明灯卦,我汪家通研此卦几百年,早已推出一道独有的方法,定然可以直指沈薇薇的尸块方位。” 汪瀚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话外还是在劝我放弃。 他再怎么修饰,也消除不了意图上的敌意。 这三个人,都已经不是单纯地在寻尸了。 而是要比我更好更快地寻到沈薇薇的尸块。 难道我就这么容易被人误会? 挠挠鼻尖,我决定挑明了说。 “三位放心,我余道平有自知之明,无论是实力,还是能力,我一个人都不可能比过尸三绝。我根本无意跟三位相争。” 汪瀚鹏甚是不解地看着我。 “那余兄此番,又是何意?” “寻尸一脉,人人都知晓,分尸分藏者,天理难容,不仅仅是因为手段之残忍,更是因为寻尸之难度,几乎是难于登天。寻尸匠要想通过寻尸三卦,寻回尸主全部尸块,几乎不可能。” 顿了顿,我继续道。 “沈薇薇已经有三块尸身送回沈家,谁也不知道她剩余的尸身又被分成多少块,我的初衷,是我们共享寻尸天卦之绝地,希望能各有卦象,寻回沈薇薇的更多尸块。” 汪瀚鹏点点头,笑道。 “想不到余兄居然有如此大的气量,我当真佩服。自古以来,遇到分尸分藏,的确有合作寻尸的说法,只是到了明末清初,这办法就几乎被弃之敝履,这其中缘由,余兄自当知道。” 各路寻尸匠,都有自己的看门绝学。 若是在人前展露,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学了去,这个冒险可就太大了。 在能力之外,寻尸匠最看重的便是自己名声。 若是组局寻尸,无形中必然有了对比。 然而寻尸一道,天缘多于能力,再加上人为因素的骚扰。 很有可能会造成强者名声弱,弱者名声起。 久而久之,还有谁肯参局寻尸? 我不愿放弃,继续游说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寻尸一脉,尸三绝是当之无愧的龙首,三位又是尸三绝的得意传人,要是咱们合作下来,真能寻得沈薇薇的全部尸身。这事儿传出去,你们尸三绝既赢得了口碑,也赚到了面子不是?” 瞿晓玲始终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道。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余先生,我让你入局,已做了极大的让步,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废除之前的约定。” 没想到瞿晓玲居然会这么坚定。 毕竟是汪家先找的他们,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做大。 即使口绽莲花,我始终也得随他们的意思。 “别急呀,我只是说说而已。”我飘飘一笑,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五分钟后,咱们准时开始。” “现在,只剩下三分钟了。”瞿晓玲纠正道。 我前脚出了茅草屋,尸三绝的人后脚便组了一道人形墙,将茅草屋牢牢围住。 就连苍蝇、蚊子想飞进去看一眼,都不可能。 “怎么样了?”铁蛋好奇地问我。 “没时间细说,跟我来。” 不能使用天卦宝地,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瞄上茅草屋出来的第一个分叉路。 在寻尸一脉里。 对寻尸天卦的场所有非常细致的划分。 其中最好的便是尸主被杀的地方,其次是尸主最后被外人所见到的地方。 如果这两处都寻不到,那就只能寻找尽可能靠近这两处的分叉路。 摆好香炉,点燃三根香。 我余光瞥向身后,果然不出我所料,尸三绝里有人在偷偷拍我。 “铁蛋,帮我个忙,站我后边挡着,让那些家伙看不到我。” 寻尸定骨,我所使用的,是余家祖传的手段。 现在少有寻尸匠还会这么用。 一旦被别人看到,难免会起疑心,怀疑我是余家后人。 “放心吧,有我呢。” 铁蛋胖墩墩的身材,起到完美的庇护作用。 我沉下心来,盯着怀表。 还有一分钟。 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去提前卜卦,坏尸三绝一道寻尸天卦的。 从沈薇薇闺房里拿的粉红色洋娃娃。 我事先从上面拆了三根线。 一根接一根,分别绕到三根香上。 然后再撕下一块小布片,估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想着沈薇薇和她的生辰八字。 点燃布片的同时,点燃三根香上的三根线。 布片燃尽。 三根线也刚好烧到头,在三根妙香上留下三道盘旋龙纹。 时间刚好到。 我口中念念有词地抛出六枚铜钱。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梦中娃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三线为引,龙纹为象,寻尸定骨!” 在闺房里,我对沈薇薇有了大概的认知。 从精心打理的洋娃娃来看,她把洋娃娃当成了替身,替自己扮演着城堡里的公主。 所以洋娃娃虽不是她的最贴身之物,却跟沈薇薇心意相通。 它,才是尸三绝未注意到的,最完美的尸主信物。 丁零当啷的碰撞声里。 六枚铜钱,各自落位。 有五枚皆已成象,偏偏剩下一枚,卡在石头间隙里,无阴无阳。 见我不说话,铁蛋扭头问道。 “怎么样了?”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闪出一股怒火。 “尸三绝的人害我,他们提前卜了寻尸天卦。” 第25章 尸主显灵 先天后虚的卦象。 我一说铁蛋就明白了。 他怒瞪着双眼,一边生着尸三绝的气,一边埋怨我。 “早跟你说咱们先下手为强,你非不听,还要相信那帮臭不要脸的。这下可好,被别人阴了一招。” 我之前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尸三绝,也不过如此嘛。寻尸一道,最讲究心强志坚,他们这般耍奸,分明已经动了心性,又如何能寻回尸主尸身?” 铁蛋哼哧一声,骂道。 “你才晓得他们是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狗屁三绝卦,你知道我们怎么解释他们的‘三绝’吗?” “怎么解释?” 铁蛋挤挤眼。 “绝情,绝义,绝财。尸三绝。” 他故意拖长尾音,听起来极为滑稽。 一笑过后,我心底升起一丝冷意。 有一句老话,叫做于细微处识人。 我一直认为,尸三绝虽然口碑不好,但是起码能秉持寻尸一脉的正统。 甚至见到尸三绝挑选出的三个年轻小辈后,我还这么觉得。 虽说贺长飞是有点局气,但汪瀚鹏和瞿晓玲都并非使邪的性格。 然而今天这一遭,让我对他们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我绷着脸道: “咱得想办法出出气。” 铁蛋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盯着我。 “你有法子了?” “暂时还没有。”我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跟他们撕破脸面,所以得想个妙法,咱俩要动动脑筋了。” 看着地上的寻尸天卦,我叹了一口气。 正要将铜钱收走时,忽然一阵阴风吹过。 香炉里,正中间的那柱香凭空折断。 好巧不巧,正好砸在立着的铜钱上,把它瞬间砸成阳上阴下。 阳爻成。 见此,我一脸激动,难以自控。 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都能被我遇到。 铁蛋不明,指着卦象好奇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我平复着心情,难以置信地道: “一定是因为我选择的尸主信物,让沈薇薇选择了我们。才主动帮忙破解了这先天后虚的格局。” 铁蛋面色一变,狐疑地盯着我。 “你是说沈薇薇……在我们旁边?” “我只是那样一说罢了。”我解释道,“寻尸这种事,玄之又玄,谁又真正说得清,理得透呢。先天后虚,有极小的几率,再由天象重新拨动,进而显出卦象,寻尸匠也搞不清楚其中缘由,只能统称为尸主显灵。” “那就好。”铁蛋长吁一口气,“这卦象怎么说?能不能找到?” 我仔细地分析着卦象。 一阴。 三阳。 两阴。 上兑下艮,是泽山咸卦。 “不光可以找到,而且我大致能确定卦象所指的是什么。” 正说着,茅草屋里传出来哄闹声。 我顺势收起地上铜钱,朝着铁蛋使了个眼色,面色不善地等着他们。 汪瀚鹏先出的门,主动冲我们打招呼。 见我们表情有异,他甚是关心地道。 “余兄,出什么事了?” 他看到了地上的断香,仿佛明白了什么,叹口气,道。 “寻尸天卦,本是应天顺义,人力不可强求,哪能次次圆满。我汪家也有失败的时候,余兄大可不必为了一次小小的失败而如此自责。” 他以为我是问卦失败了。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轻声而又坚定地问道。 “请汪兄细看,我这卦象,究竟是失败,亦或者有人作梗?” 汪瀚鹏不明所以地看着我,问: “余兄此言何意?” 铁蛋一肚子火早就憋不出了,气恼恼地道: “你们还有脸问?我们哥俩处处都依你们的意,没想到,算卦时候还能被摆一道,闹出一个先天后虚,把我兄弟都给坑惨了。” 瞿晓玲皱起眉头,仔细研究着地上残余卦象。 “妙香断,铜钱乱,倒是有先天后虚的卦意。” 说完她又盯着我,径直问道。 “余先生,占卜寻尸天卦是否误了时辰?” 一上来便要把责任完全推到我身上? 我虽不满意瞿晓玲的态度,但是也知晓,这就是她的处事方式。 “半分,半秒,都不敢差。”我轻轻摇头。 “那就奇怪了。” 瞿晓玲接着吐出一句让我甚是怀疑的话。 “我们也一样是按照怀表时间卜卦,若是余先生跟我们同时占卜,怎么会出现先天后虚的道理?” 使了坏还不敢承认? 铁蛋直被他们气地胀红了脸。 “我看,就是你们搞的鬼。” 我伸手拦住他,低声道,“别急。” 瞿晓玲是这三人中,我最为相信的一人。 她的语气和神态,皆不像说谎。 稍有思虑,我主动拿出怀表,道。 “瞿小姐,不如再对对时间?” 一比之下,瞿晓玲手中的怀表果然快了不到一秒。 尽管时间差别微乎其微,但它就能扭转乾坤。 瞿晓玲神色阴晴不定,看看我,又看看她的怀表,暗自思忖着。 贺长飞冷哼一声。 “要我说,他就是故意把怀表调慢,来碰我们的瓷。” 这也能编排出一个谎话来。 贺长飞不愧是小肚鸡肠的高手。 我不急不恼,慢慢地道。 “贺兄可真会说笑。寻尸碰瓷,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敢问碰瓷你们,有什么好处?” 汪瀚鹏连忙解释道。 “余兄,他就是心直口快,你别介意。晓婷,我记得你们卜卦前特意校对了时间,莫非校准时出了差池?” “不可能,我亲自校对的。”瞿晓玲摇摇头,盯着我。“余先生,我想看一看你的怀表。” 怀表在她手里转了个身,露出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斑。 又黑又薄,握在手里也发现不了。 瞿晓玲把黑斑撕下来,轻声道。 “是磁石。” 汪瀚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磁石自带磁力,可影响怀表内时间流速,导致怀表变慢。” 说完他半关切半责怪地盯着我。 “余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这么重要的东西上,打了马虎眼。” 我虽不知道磁石会影响怀表,但磁石这东西,我身上半块也没有。 瞿晓玲再次校准时间后,把怀表还给我。 “余先生,你可要好好保管,再不能出现什么纰漏。” 贺长飞趾高气昂地背过身。 “鹏哥,晓玲,咱们可没时间在这里耽搁,万一错过了卦象所指,后果谁担得起?” 尸三绝走后,铁蛋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真如他们所说,是咱们自己的问题?” 我摇摇头,轻声道。 “你别被他们花言巧语给骗了,那磁石一看就是故意贴上去的。” “是谁?” 铁蛋追问的傻样,让我哑口无言。 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还能是谁?尸三绝呗。” 第26章 百星盘 尸三绝三位当家的,都碰过怀表。 瞿晓玲刚正性烈,不是使鬼的人。 汪瀚鹏又一身正气,跟瞿晓玲交好,动手脚的可能性很低。 只有东北贺家的贺长飞,阴阳怪气,小肚鸡肠,很有可能就是他。 没有切实证据,我一时间也难分清楚到底是谁,只能嘱咐铁蛋,以后在这这些人面前,必须多留个心眼。 尸三绝离去的方向,是下山朝东南行。 而我卦象所指,却是山上西北向。 由此来看,尸三绝的天卦所定,跟我的天卦指向,并非同一尸块。 如若顺利,想来可以再寻到两块沈薇薇的尸身。 尸三绝的车队消失后,铁蛋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他娘的,真希望再给这帮人加上一绝。” “还有什么绝?” “绝后。”铁蛋忿忿不平地道,“尸三绝这些年轻一辈,个个趾高气昂地很,好像到哪里都高人一等,这些人渣,还不如干脆不要。” 我失声笑道。 “咱也别全一棍子打死。不过嘛,尸三绝如今的位置,确实是太高了,而且也在高处站的太久了。” 高处不胜寒,因为高处本身就很寒。 爬的越高,就越担心掉下来,寒意也就更甚。 铁蛋扭头盯着我,期待地道。 “咱能不能再赢他们一次?我真想看到那三个人脸上吃瘪的样儿。” 我无奈地摇摇头。 “记住,寻尸定骨乃是我的本命,并非拿来争强好胜的。” 铁蛋白了我一眼。 “就你清高。” “这不是清不清高的事儿,寻尸定骨,求得便是心强志刚,真要在寻尸定骨上动歪心思,反而坏了我的道。你要真想霍霍他们,多的是机会。” 铁蛋双眼期待地问我。 “比如?” 我轻轻一笑,淡淡答道。 “比如人心。” 到了尸三绝这位置,人心便是一切。 所谓打蛇打七寸,打人也要打痛处。 尸三绝,并不知晓我们无意间破了先天后虚的格局。 他们还以为我们天卦失败,毫无所得。 且先让他们得意一会。 按照卦象所指,我们朝着西北山头行进。 这一段山路,崎岖蜿蜒,只能靠走,便让司机守在车里等我们出来。 根据我的推测,白狮会的人发现露馅后。 一定会第一时间转移沈薇薇的尸块,并藏起来。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沈薇薇究竟被分尸成多少块? 半路上,沈父打来电话,声色焦急。 “余先生,刚才又有纸条传过来了。” 我安抚道。 “沈叔,你别着急,慢慢说。” 沈父似乎在抹眼泪,哀声道。 “尸三绝和你的事,他们都知道了,还说把我女儿的尸体藏到你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让我永远无法为女儿凑个完尸。” 从沈父凌乱的表达中,我理出关键细节,询问道。 “他们有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父哀求道,“余先生,你可一定得帮帮我,一定要寻回我女儿的尸身,我求求你了。” “沈叔,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 挂掉电话,我长叹一口气。 铁蛋察觉我情绪异样,问道。 “前进,你怎么了?” 我稍微眯起眼。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此事颇为怪异。” 铁蛋疑惑。 “你是说尸三绝怪异?” “不是。” 我理着思绪上的疑点,慢慢地道。 “他们无缘无故,为什么会盯上沈薇薇?沈家到底有什么隐瞒我们的事?” 铁蛋毫不犹豫地道。 “还不是为了钱。” 我摇摇头。 “不是。你别忘了,他们根本没有给沈家筹钱的时间,就直接将沈薇薇肢解、分尸,然而也就是这里,最让我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表面上不奇怪,但是仔细一品,会发现此事相当不对劲。 “沈家未找尸三绝之前,凶手曾留言给沈家,每隔两日,便会送一块沈薇薇的尸块回去。说明凶手原本并没有藏尸的打算,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折磨沈家。” “沈薇薇父母因为受不了这种折磨,想通过尸三绝,一次将沈薇薇尸首全部找齐,这个举动,或许刺激到了凶手。他们进而才有了藏尸的打算。” 铁蛋点点头,仍旧发着懵。 “这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本末倒置了?” 我指出其中的问题。 “一开始,凶手并未打算藏尸。明知道沈家找来专门寻尸问骨的尸三绝,他们这时候居然决定藏尸?” 铁蛋眼皮一跳,讶声道。 “是有点不对劲,凶手藏尸,就不怕尸三绝找到?” 我分析道。 “要么他们藏尸的功夫非常厉害,根本不怕尸三绝。要么就是……他们想跟尸三绝比一比,到底是藏尸的功夫厉害,还是寻尸的功夫厉害。” 然而这个推论,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 沈薇薇一事,原本只是白狮会和沈家的矛盾。 尸三绝插入以后,白狮会的矛头,隐隐从沈家转向了尸三绝。 难道白狮会,能这么轻易放下对沈家的仇恨? 这一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罗山并不高,很快我们就爬到山头。 山谷中树木金黄,一片秋意。 铁蛋四下瞄了一眼。 “小路这么多,咱们该怎么寻?” “别急。” 我从行囊里掏出来一块罗盘。 铁蛋一见这东西,眼神就离不开了。 “前进啊,没想到你身上有这么多值钱的老玩意?” “这块万安罗盘叫做百星盘,是宋朝时期的宝盘,跟那六枚乾隆通宝一起传下来,我警告你,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铁蛋连忙悻悻一笑。 “我就是看看,过过眼瘾。” 百星盘,正中间是一个赤红色的指针,指针下是个阴阳鱼,往外分别是伏羲八卦,伏羲六十四圆卦,卦象上注明天干地支,方位,时辰。 粉红色洋娃娃再次起了大用。 我从上面扯一根红色长线,绑在百星盘的指针上。 根据刚才的卦象推演着百星盘上的指针方位。 “百星在天,罗盘在手,涵尸养气,牵绳指向!” 话音一落,指针逆时针连转三圈,最后指向脚下一条小路。 “从这里走。” 铁蛋双眼冒光,感叹道。 “这罗盘可真是个好东西,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市里人多眼杂,我不敢让这东西轻易露面。”我收了罗盘,嘱咐道,“铁蛋,我完全信任你才会什么都跟你说,你万万要替我保密。” 百星盘,是余家老祖传下来的。 持有百星盘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跟余氏正宗扯上关系。 我可不想让人怀疑到我头上。 第27章 枪声 秋虫,飞鸟,落叶。 编织成一座静谧山谷。 落叶很厚,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从周围的景致分辨,我们已接近藏尸之地。 很难说白狮会的人会不会阴在角落里。 那帮人的行径,毕竟阴险狡诈,难以捉摸。 所以我刻意避开宽阔之地,跟铁蛋蛰伏在林木里穿行。 寻尸天卦的卦象,是泽山咸卦。 上面为泽,泽是沼泽,又可以引申为瀑布,或者溪流。 下面是山,说明有山有石。 意思是尸体并没有刻意藏起来,而是暴露在有水有石的地方。 从象意来看,寻找起并不难。 所以我心里很纳闷,白狮会的人为何会跟沈家人说,将尸体藏在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等一下。” 我叫停铁蛋,用手扒开地上的新鲜落叶,底下现出一排崭新的脚印。 “这脚印,八成是他们藏尸时留下的。” 铁蛋又在四处寻了寻,压低声音道。 “脚印痕迹,是四个人的。” 我仔细盯着地面痕迹,甚是忧虑地道。 “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脚印,说明他们还在里面。” 铁蛋眼里一惊,问我。 “那怎么办?” 白狮会的人,应该在藏尸地设了埋伏。 有可能这是针对尸三绝的,我们只是恰好在算计之内。 对于这帮嗜血成性的人,我没有半分好感。 想了想,我掏出之前缴的那把手枪。 “铁蛋,你会不会使这个?” 铁蛋一惊,接过手枪,熟练地把玩了几下。 “前进,你包里简直像是个乾坤袋,什么好东西都有。不对,这枪,不可能也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吧?” “你想什么呢?这是从杀我的人手里缴的。” 我轻描淡写的一句,惊得铁蛋脖子都掉地上了。 “啥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听你说?” “这不是没事嘛。”我耸耸肩,继续道,“这东西在我手里就是个铁疙瘩,我寻思着你要会使再好不过。” 说到枪,铁蛋一脸傲娇。 “不是我跟你吹,我铁蛋还有个绰号,叫做神枪手,百米之外,保准取敌人首级。” 我嘘他一声,鄙夷道。 “得了吧,就这枪,子弹都飞不了百米。” 铁蛋来了劲儿。 “你不信?我现在就演示给你看。” 说着就举枪对准天空中的一只飞鸟。 我心里一惊,连忙拦下他,低声骂道。 “你疯了?这么一开枪,不是告诉别人我们就在这里嘛。” 铁蛋缩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我……” 话未说完,一声枪响。 “嘭!” 铁蛋连忙摆摆手。 “不是我,我保险都没开呢,枪声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知道不是铁蛋开的枪。 只是在枪声响起的时候,我脑海中闪现出很多可能。 猎人打猎? 炸山开石? 山体爆破? 然而声音的干脆和迅捷,无疑就是枪声,这让我想到一种可能性。 白狮会的人内讧了。 若真是这样,对我而言可是一个好消息。 我眼睛一亮,拉着铁蛋。 “快走。” 枪声,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更直接的定位。 然而枪声只有一声,对方人数却有四个。 我推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猫着身子一路前行,赶到枪声响起之地。 远远地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确认周遭再无他人,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死者是白狮会的打扮,额头中了一枪,脑浆从枪眼流了出来,应该就是死于一枪毙命。 我拉起他袖子,手腕上果然有一个狮爪的纹身。 铁蛋看到纹身,反应过来,吃惊地道。 “这……不就是你让我找的那帮人吗?” 我点点头。 “就是他们,这帮人作恶多端,坏事做尽。” 前后联系到一起,铁蛋倒吸一口冷气,骂道。 “他娘的,他们到底是谁?看这手段、狠辣,肯定不是什么小势力。为啥我从来没没有听说过?” 我决定暂时不告诉他白狮会的事情。 “有可能是来自哒河市外,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也不对,这么大一股势力,渗透到哒河市里,我铁蛋也不会完全不知道,回头,我一定要跟老大好好说说。” 铁蛋蹲下身,在尸体口袋开始摸索后,无奈地道。 “什么都没留下。” 我则端详着地上的脚印,整理出个大概。 “之前这里,的确有四个人,这个人被开枪打死的时候,那三个人站在那。人死后,他们朝那个方向去了。” 我指着山谷里一条隐蔽小路。 “他们会不会躲在那里,等着对付我们?” “我仔细看过了,那里没人。” 铁蛋忽的扭过脸,仔细地盯着我的耳朵。 “奇怪,你的耳朵怎么好了?难道是这人还没死透?不至于呀,脑浆都崩出来了。” 没想到铁蛋还能这么心细。 我笑了笑,道。 “耳朵上的异样,只是暂时的,现在已经全然好了,你不用再担心。” 铁蛋不无可惜地叹道。 “我还挺羡慕你那发光耳朵的,你不要,甩给我多好。” “你又开始胡说了。” 我将男人的尸体搬到一个显眼的位置,感慨道。 “不知道你身世如何,我也不敢贸然将你下葬,只希望你家里人能早点寻到你。” “你呀,又在瞎发什么慈悲心!” 铁蛋摇摇头,硬是把我拖着走向那条隐蔽小路。 “哎,你去哪儿呢?” 铁蛋字正腔圆地回道。 “寻尸。” 我手指着另外一条路。 “尸体在那边,你往这边走,岂不是越绕越远?” 铁蛋打了个哈哈,反过来埋怨我。 “那你不早说?” 再往前走不远,是一个小瀑布,瀑布下面有水潭,潭边是乱石。 正好应了我天卦的卦象。 “沈薇薇的尸块,应该就藏在这里。” 铁蛋扫了一眼,目光瞄准水潭。 “是不是还在水潭里?你告诉我在哪,我下去把它捞上来。” “这回不一样。”我仔细地观察着周围情况,“藏尸之地,在地面以上,严格来说,地面之上,水石之间,所以最有可能藏尸的地方,是这一块区域。” 我手指着瀑布的两侧。 长期的水花冲击下,瀑布两侧的石壁光溜溜的,根本藏不住东西。 勉强垂着几片枯藤,算是点缀。 若真有尸块,我应该一眼便能找出来。 然而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确定在这里?这里明明啥也没有嘛。” 铁蛋想起一事,疑声问道: “对了,你不是说,你知道藏在这里的是沈薇薇的哪截尸首吗?你告诉我,也许会更好找。” “泽山咸卦,变卦为巽,暗含着腿脚的意思,沈薇薇的左腿已经送到沈家,所以这里藏着的,应该是她的的右腿。” 第28章 沈薇薇右腿 成人的右腿,并非什么小尸块,相比较胳膊,也明显很多。 可以说是除了头以外,最为显眼的躯干了。 沈薇薇的右腿若果真地藏在瀑布边上,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然而我跟铁蛋瞪得眼睛都涩了,还是看不出石壁上有什么蹊跷。 我再次盘着卦象,理着方位。 卦象所指之地,就是这里。 铁蛋见我犯难,提议道。 “要不然,你再把那盘子拿出来使使?” 我无奈地摇摇头。 “你还以为这百星盘是什么灵丹妙药。在寻尸一脉里,寻尸三卦定位,百星盘依卦走向,到了所指之地,还是要看寻尸匠自己。” 铁蛋有点疲倦,朝我摆摆手,掏出干粮,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边吃边问: “你确定没有找错?” “绝对不会。” 我寻尸定骨的功夫,铁蛋自然不会怀疑。 他好言宽慰着我。 “实在不行,待会我爬上去,一寸一寸地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了。” 石壁上陡峭危险,我并不赞成这个提议。 “你先在这里休息,我上去看看。” 寻尸问骨,鲁莽人不可行之。 讲究的就是八个字,心强志坚,胆大心细。 依照寻尸三卦,找到藏尸地,并不等于找到尸体。 仍要耐着性子,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慢慢地推演尸体具体藏在哪个石头下,或者哪个山缝里。 这不仅仅是动脑的事儿,还对寻尸匠的体力有极大的考验。 所以,当一个合格的寻尸匠,并非易事。 我看铁蛋这性子,八成够呛。 四下盘查,我找到最适合爬到瀑布上面的路。 先顺着一颗古树,爬到枝杈上,然后再移到另外一棵树的枝杈上,一路向上攀到树梢,抓紧藤蔓往上一跃,就到了瀑布上头。 铁蛋瞧地出奇,在底下惊呼道。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身手。” 我稍显得意地道。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我从小就酷爱爬树,又跟着爷爷一直习武,身体自然比普通人要强上几分,只是我从来不在人前展露,所以铁蛋毫不知晓。 瀑布顶部是一条小溪,溪边有一行未干的脚印,我眼皮一跳,连忙招呼铁蛋。 “蛋哥,吃完就赶紧上来。” 铁蛋依葫芦画瓢,想照我的法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就卡住了。 胖墩墩的身体,压得树梢弯下去,根本够不着最后一根藤蔓,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眼巴巴地望着我。 “前进,救命。” “不让你学我,你还非不听。” 我哭笑不得看着他,只能临时将藤蔓搭接在一起,朝着他扔过去。 “接好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铁蛋才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他娘的,差点没掉下去。” “谁让你这么莽撞,非要走此险路。” 我指着地上的脚印,把理好的思路告诉他。 “湿漉漉的脚印,说明有人湿身后,从瀑布边缘爬上来。” 我又望着石壁上的藤蔓道。 “藤蔓的长度,应该不到十米,证明那个人的活动范围,就是从这里向下十米,活动宽度,大致是左右各一臂长。这也应该是藏尸的范围。” 铁蛋平复着胸口,向下望了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有,别不是什么障眼法,把你骗了去。” 这可不是障眼法。 因为每一处痕迹,都是跟我的卦象所契合。 唯一让我犯难的,是这瀑布。 瀑布向下,水量又急又猛。 我若攀着藤蔓去寻,肯定会被极速下落的水波冲的东倒西歪。 偏偏这次出来,我没有带安全绳。 该怎么在瀑布里稳定身形呢? 铁蛋偷偷瞄着我,傻乐道: “究竟是什么事,难倒了我们的寻尸小天才?” 我为难地道: “怎么样才能不被瀑布冲走呢?” 铁蛋张口就来。 “这还不简单。” 我损着他道。 “指不定又是什么馊主意。” “绝对不是馊主意,保准你这回拍着胸脯夸我。” “哦?说来听听。” “我们可以给瀑布改道嘛。” 瀑布的源头,是一条小溪。 溪水很急,想要改道,并不容易。 铁蛋想的主意是,从瀑布左面八米,再挖一条暗沟。 溪水会顺着暗沟分流,形成第二个瀑布。 第一个瀑布的水量自然会减弱。 若是暗沟足够大,甚至会让第一个瀑布直接断流。 我听完,忍不住夸赞道: “成啊你,终于靠谱了一次。” 我们说干就干,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活。 临时磨了一把趁手的工具,便在瀑布边上凿起来。 约摸着半小时后,一道分流的暗沟建好了。 溪水果然分流,涌入暗沟。 两道瀑布并排而落,水量皆是小了不少。 一切就位,我握着藤蔓,慢慢往下攀。 铁蛋探出一个圆鼓鼓的脑袋在外面,叮嘱我。 “慢点,小心点。” 藤蔓的位置和瀑布虽然离得很近,但是落到我身上的水花并不多。 瀑布上面,那湿漉漉的水渍,能暴露出藏尸人几乎湿透。 这证明,他曾经跟瀑布亲密接触过。 难道,藏尸的位置,是在瀑布后面? 再仔细对比卦象。 水石之间。 我舒尔豁然开朗。 原来卦象是应在这里。 我调转方向,几乎沉在瀑布里头。 落下的水流冲击着我的身体。 衣服湿透,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湿冷我倒不怕,我主要是担心藤蔓禁不住。 毕竟瀑布的冲力,我的体重,再加上湿衣服的重量,可远远超过铁蛋的体重。 向下五米。 瀑布后面,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洞。 里面赫然就放着一条人腿。 我心中一惊,探身趴在洞口,努力地贴着墙壁,试图把大腿取出来。 “小心。藤蔓要断了。” 铁蛋一声惊呼。 藤蔓的吃紧程度,在急剧下降。 电光火石间,我做出应激反应。 舍下手里的藤蔓,两只手都扒在瀑布的洞口,用手取出里面的大腿。 深吸一口气,用脚猛地一蹬石壁,整个人从瀑布里飞出,径直落向底下的水潭。 “噗通。” 我屏着呼吸,从深水区向上浮去,手里始终牢牢握住沈薇薇的右腿。 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我才感觉到阴冷。 铁蛋冲着我高喊: “他奶奶的,吓死我了。以后别再玩这么刺激的了,成不成?” 寻到沈薇薇的新尸块,我大松一口气。 如今已经凑齐她的四肢,只剩下头和躯干。 要再算上尸三绝那边寻到的尸块,可能离成功,只差最后一两步。 照这么下去,寻尸三卦卜完,我完全有信心可以寻到沈薇薇全部尸首。 铁蛋下来以后,生了火。 我围着篝火,烘烤着头发和衣服。 铁蛋一直偷偷盯着沈薇薇的右腿,欲言又止。 第29章 石碓人影 沈薇薇的右腿,仅穿着一条七分裤。 小腿肚往下,都露在外面。 不光生了尸斑,还开始肿胀起来,并散发着一股恶臭。 铁蛋心里觉得忌讳,非要离这一截尸块远远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一直偷偷盯着尸块看。 他想说又不敢说的德行,憋得我比他还难受。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铁蛋指着沈薇薇的脚脖子道。 “没想到,这个沈大小姐,居然还纹了身。” 我出水后,一直在烘烤衣服,并未留意沈薇薇尸身。 听铁蛋一说,我好奇地拿起右腿看去。 脚腕处,有一道红色的疤痕。 依稀可见这是一个字母:l。 “不对。”我看出蹊跷之处,“这疤痕根本不是纹身,而是有人用利器在沈薇薇腿上划出来的伤痕。” 铁蛋唏嘘不已。 “好家伙,都给人肢解了还不解恨,非要在脚腕上再划一道。” 历史上,这样的变态杀人狂,并不在少数。 我早已习以为常,解释道。 “对于某些凶手来说,杀人并不是简单地杀人,而是创造艺术品的一个过程,人死后的样子,便是他们眼中的艺术品,如果凶手对自己的艺术品非常满意,会选择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签名。我想这个‘l’,可能就是凶手的标识。” 铁蛋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面露古怪。 “好好一个人,都被毁成这样了,还敢叫艺术品?” “你就别揣摩了,只有凶手,才能理解凶手。” 寻尸地卦占卜的最佳之地,是在天卦所指的位置。 于我而言,正是脚下。 地卦,也要遵循先天后虚的规则。 所以我不能离开,不能占卜,只能在这里等尸三绝那边的消息,约定好时间后,再同时占卜寻尸地卦。 铁蛋知道后,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我。 “你还说我傻,我看你才是真的傻。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们欺负。” 我明白铁蛋心中的着急和愤懑,但是跟尸三绝共事,一举一动牵扯良多,我不能由着性子行事,我只能去选最佳的办法,尽管这办法于我而言,可能不是最好。 中途,我主动跟瞿晓玲打了电话。 尸三绝的寻尸似乎不是很顺利,导致瞿晓玲的语气冷中带急。 “余先生,稍后我会给你致电,请再耐心等等。” 说完这句话,她就挂了。 眼看着日头西斜,夜幕将袭,铁蛋实在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依我看,咱们就在这儿把寻尸地卦卜了吧。别再等他们了,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尸块,我看够呛能找到。” 我还是那个意思。 “不行。这事儿不仅仅牵扯到你跟我,还牵连到沈家,乃至王家。真要提前卜了这寻尸地卦,这事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咱们理亏。你也不想让宽哥落人口舌吧。” 铁蛋扬天长叹一声,不无后悔地道。 “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拦住你,咱们也免得趟这一趟浑水,少受那么多气,在铺子里吃吃喝喝多好,非要在这里忍冻挨饿。” 铁蛋说完,忽然指着西北向的山坡上,面色一变,低声道。 “那里有个人。” 我闻声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藏尸的人早就走了,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铁蛋屁股挪到我身边,神神秘秘地道。 “相信我,我从来不会看走眼,刚刚那里真的有个人,一瞬间他就又消失了?” 听他说得如此邪乎,我心里忍不住一激灵。 “莫不成,你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铁蛋可最怕这邪门歪道,连忙道。 “前进,咱们赶紧走吧,寻到沈薇薇的一条腿,已经够了。咱也不跟尸三绝比了,就让他们赢去。” “不行。寻尸一脉,自古有训,未寻到尸主尸身,或者未占完寻尸三卦,都不可半途而废,这是寻尸匠的宿命。” 铁蛋很少在山里过夜,上次怎么说也有王家那么多人,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人,他是当真有些惧怕。 “你不为我想想,也得为沈家的那个司机想想,人还在山那边等着呢。” 常年寻尸,我早已习惯独自夜行。 即便守着尸体在山中过夜,也如家常便饭一般。 我提议道: “不如这样,你拿着沈薇薇的尸块,先跟司机回沈家交差。” 铁蛋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既然跟着你,就没有道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心里升起一阵暖意,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安慰着他道。 “这黄纸是开过光的,你把它揣兜里,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其实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寻尸一道,心强则刚,铁蛋作为新人,还需要外物来提高自己的强度。 “有这好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铁蛋瞪了我一眼,信以为真地把黄纸抢去,塞进口袋,绷紧的面部肌肉随之松弛下来。 转眼间,太阳落山,夜幕来临。 山里气温差别大,我们只能再捡来柴火,围坐在火边驱寒。 我又烤了两条草鱼,递给铁蛋。 “吃吧,吃了更暖和。” 铁蛋没有接,伸进口袋拿出黄纸,低声道。 “那个人又出现了……万邪退避,万邪退避……” 不远处的石碓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我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活人,而非什么脏物。 他盯着我们,我也在盯着他。 如此看了几眼,我眼里升起几分困惑,冲着人影招招手,喊道。 “茂哥?” 铁蛋当即下巴都惊掉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们俩,认识?” 那个人果然是杜天茂,听到我呼喊,才快步走过来。 他没有遮面,戒备地看了铁蛋一眼。 我连忙道。 “茂哥,这个是铁蛋,是自己人,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杜天茂点点头,表情很冷,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想说的,都在里面,你看完千万要烧了。” 杜天茂说完,扭头就走。 铁蛋接过我手里的烤鱼,想跟杜天茂攀近乎。 “茂哥,吃个鱼?” 杜天茂理都不理。 我无奈地笑道。 “铁蛋哥,真要论起年龄来,你比他还要大几岁。” 铁蛋难以置信地挠挠头。 “他看着可不小,又冷又酷,不像一般人。” 我打开杜天茂拿来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大概三页纸。 粗略地扫了一遍,惊出一身冷汗。 第30章 沈家罪恶 秋意凉。 而纸上的文字,比秋意更让我透心凉。 铁蛋瞧我面色有点怪,纳闷地问: “到底怎么了?你看了之后,脸色变得铁青铁青的。” “你自己看。” 我把文件袋递给铁蛋。 铁蛋摆摆手。 “这么多,我懒得看,有什么你就直接跟我。” 后来我才知道,铁蛋原来认识的字不多。 他只是死要面子,才一直嘴硬。 凡是字多的东西,一概编排个理由躲过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沈家的确有事情瞒着我们。” “这帮人之所以会对付沈家,全是因为沈薇薇父母早年种的恶果,当年沈家还是穷苦命,两个人为了钱财,动了拐卖孩子的歪念。从穷困的山村里偷或买,再到城市里高价卖。” “几来几去,他们挣到不少黑心钱,也因此发了家。尝到甜头的他们,觉得拐卖孩子,是个来钱快的活,所以表面上在城里做着正经生意,背地里,继续做着恶心人的勾当。” “拐卖人口,本身就是丧尽天良,自损阴德。也或许是出于冥冥中的报应,夫妻俩膝下一直无子。两人盼子心切,又问心有愧,决定金盆洗手,洗心革面。再经高人指点,出资在乡下建了一座庙,借助淳朴的香火来消除命里罪孽。” “三年以后,沈家果然诞下了一子。而后又接连诞下两婴,沈薇薇便是排在第三的女儿。” “为了保护沈家,沈薇薇父母使尽一切手段,把罪恶又黑暗的历史尽可能地抹除,他们以为,那段历史会被彻底封埋,不会有人发现,只可惜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劫走沈薇薇的人,就是因为发现了沈家的过往,才密谋这一次绑架、肢解的行动,目的就是要让沈薇薇父母尝尝丧子之痛。” 铁蛋听得面色大变,唏嘘不已。 “真没想到,沈薇薇的父母,看着那么和善,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这个道理。 也难怪沈家不会将实情告诉我们。 这段历史一旦暴露,沈家势必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所以沈家宁愿牺牲沈薇薇,也要继续瞒下去。 知道了其中详细,反而让我对白狮会愈发看不清了。 杀死马宏志父子。 还试图杀我灭口。 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白狮会的行径。 从我的视角来看,它本该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黑势力。 结果它又站在道德的一方,去审判沈家。 黑和白,白狮会都占了。 它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呢? 再结合杜天茂曾告诉我的那些话。 白狮会在我的心里,逐渐变成一个诺大的谜。 “哎,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铁蛋撞了撞我。 回过神来,我苦笑一声。 “也没想啥,就是凶手和沈家的关系。” “这有啥好想的?”铁蛋毫不犹豫地道,“就沈家这十恶不赦的过往,凶手这么做,完全是替人民除害呀,只是他这个报复的手法,有点极端了,沈薇薇是无辜的,真正有罪的,是沈薇薇父母。” 我很精通凶手的心理,替铁蛋补充道。 “这叫目标扩张,凶手认为,沈家的罪恶,已经从沈薇薇父母扩散到沈家全家,整个家都有罪。” 铁蛋沉思片刻。 “也对,沈薇薇父母的罪行,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沈家来还都还不清。” 一看到旁边还放着沈薇薇的右腿。 铁蛋无端地有些生气。 “就沈家这副德行,咱还出来帮他寻尸,咱成什么人了?要我说,这尸体干脆也别寻了,就让沈薇薇父母一辈子痛苦去吧。” 他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 我摇摇头,轻声道。 “寻尸不问因果,不管尸主之前有什么样的罪行,一旦身死,都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我可做不到像你看得这么淡。”铁蛋撇着嘴,歪头想着事,“这么来看,残害沈薇薇的人,也不能算什么坏人,反而有点像古时候那种江湖人士,绿林好汉。要有机会,我倒真想认识一下。” 他的脑筋,一看就是转进小胡同出不来了。 我只能开导道: “相信我,那种人,你还是不认识地好。” 铁蛋却不这么想,眼睛眨了眨。 “刚才那个茂哥,是不是就是他们的人?” 我肯定不会说实话。 镇定自若地摇摇头。 “茂哥,他只是帮我去调查这件事。” 铁蛋显然不信,绷着脸,审视地盯着我。 “你肯定在忽悠我。大晚上跑到山里头来找你,怎么可能是简单地调查?” “你动动你那脑子,要是茂哥真是他们的人,我又何必这么辛苦寻尸,直接让他告诉我尸体藏在哪不就得了?” 铁蛋眼里露出迷茫,暗自纠结了一会儿,终是被我说服了。 “这么说,茂哥真不是他们的人?” “真不是。” “可惜了。”铁蛋啧着嘴,满是遗憾地道,“茂哥那精气神,不当个行侠仗义的侠客,真是可惜了。” 杜天茂身上的确有常人没有的气质。 冷、酷、无情。 仿佛生就一个杀手。 而他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铁蛋的无心之语戳痛了我的心。 我心里有几分怨恨起爷爷来。 为什么要让杜天茂去承担,原本不该让他承担的命运? 也或许,我可以把杜天茂从白狮会里带出来。 让他回到属于他本该拥有的命运里。 杜天茂带来的资料里,除了有关沈家的历史以外,还有一句话。 “下一个计划已经开始。” 这不伦不类的一句话,我思考很久,仍是解不出其中意义。 什么计划? 白狮会的? 或者有关我的? 到最后,我甚至怀疑,这句话不是写给我的。 姑且先把它放到一边。 一个小时后,瞿晓玲那边终于打来电话。 她充满歉意地解释道。 “不好意思,余先生,我这里遇到了些麻烦,耽误了些时间。” 我猜到几分,问道: “是不是寻尸时遭到了埋伏?” 瞿晓玲甚是惊讶地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慌不忙地道: “我见过那伙人的行事方式,泼辣,谨慎,不好对付。” 瞿晓玲似乎并不在意。 “无妨,余先生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成功寻到一节尸块,是尸主的下身,从肚脐眼到大腿,右腿不在上面。” 我轻声道。 “右腿在我这里。” 瞿晓玲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语气怪异地问道: “余先生的寻尸天卦不是没有卦象吗?怎么会找到藏尸地?”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头闪过一丝冷笑,淡淡解释道。 “你大可放心,我没有占寻尸地卦。能寻到尸块,纯属偶然。” 第31章 拨卦 尸三绝的人,一定以为我提前占卜了寻尸地卦。 否则,我没有道理会寻到沈薇薇的尸块。 我也没过多解释。 因为待会真正占卜时,真相自明。 电话中再次校准了双方怀表,约好寻尸地卦的时间,瞿晓玲便匆忙挂了电话。 期间,铁蛋一直将耳朵贴在听筒上,使劲憋着乐。 这会儿他终于放肆笑出来了。 “哈哈哈,尸三绝那帮人没想到吧,肯定一个个都楞坏了,还以为咱们使了什么鬼招。哎呦,还有那酸不溜溜的语气,真该把他们的话录下来,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听一下……” “这回你总该满意了吧。”我笑眯眯地看着铁蛋。 “那是,相当……当……当……满意。”铁蛋拉长声音,满面春风,心情甚好,“这是我头一回看到尸三绝吃瘪,唯一可惜的是,没看到他们吃瘪的样儿。” “差不多就行了。咱们待会还有正事呢。” 寻尸三卦中,外人都以为最后一卦人卦,卜起来最困难。 其实不然,真正难的是天卦。 因为寻尸天卦又被称为明灯卦,对卜卦的时机、地点、尸主信物、乃至寻尸匠本身,都是极大的考验。 一旦天卦顺利,地卦和人卦都会顺利。 正因为此,我心里很淡定坦然。 认定我们必然可以寻到沈薇薇全部尸身。 亥时一刻。 我摆好香炉,点上三根妙香。 将沈薇薇的右腿,摆在香炉前面。 从粉红色布娃娃上扯下三根线。 两短一长。 两根短线,依然照着老办法,盘旋绕在外侧的两根妙香上。 那根长线,有了新法,先打一个结,扣在正中间的妙香上,另一端,再绑在沈薇薇右腿脚腕处。 铁蛋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一直等我忙完,才发问。 “原来问卦,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解释道: “这叫尸卦相通,尽可能地用尸主的尸体,倾注到卦象中,去感应出剩余尸体的方位,在分尸分藏的境遇中相当好用。” 山色阴暗,飞鸟鬼啼,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保险起见,我再拿出六枚乾隆通宝,分别插在六个方向,将卜卦区域围起来。 这用的当然不是祖传的乾隆通宝,那宝贝,可是我卜卦专用,不作他用。 “前进,你这又是做什么?” 铁蛋犹如一个好奇娃娃,凡是第一次见到的事,都要逮着问个不停。 “山间属阴,夜间阴气更胜,卜卦一事,本身就是要混淆阴阳,取得冥冥中那一点联系,自然会引得脏物窥探,我用六枚铜钱作阵角,设一座铜钱阵,可隔绝大部分阴气。” 做完这些,只剩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排空所有念头。 寻尸匠,卜寻尸卦时,一定要完全地集中注意力。 全心全意地想着尸主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铁蛋虽知晓这些,但他受不了这种死静。 “这一阵儿,总觉得阴森森的。”他缩着脖子,四处张望,“前进,你有没有感觉天变冷了点?” 我闭着眼睛回道。 “你往火堆边靠靠。” 铁蛋抓起一把柴,丢进火堆里,火势随之变大。 他又问。 “你说,尸三绝这次会不会使坏?咱要不要提前个一秒钟占卜?” 我毫不犹豫地道: “还是按照计划行事。” 寻尸天卦的先天后虚,一定会让瞿晓玲留一个心眼。 这寻尸地卦,恰好又是中原瞿氏来占。 依瞿晓玲的性子,她肯定会毫无纰漏地,严格按照我们的约定去占卦。 这时候我要反咬一口,岂不是坐实了坏人的名号? 而且,我还有抱着别的心思。 尸三绝的人,知道我寻到一块尸首,肯定相当着急。 我虽无意相争,他们却想坐在我头上。 所以这正好是一次考验的机会。 瞿晓玲,究竟能不能赢得我的信任。 时间将近,我冲着铁蛋道。 “你从沈薇薇的裤子上,撕一个小布片,在火上烤干。” 铁蛋不情不愿地凑过去。 刺啦一声。 他拿着一条布绺,放到火上。 “你要这布绺做什么?” “这是尸主死时的贴身衣物,后面说不定会有大用。” 铁蛋一听,不干了。 “合着我还要一直拿着这布绺?这也太不吉利了。” 我笑着道。 “你不光要揣着布绺,你还要把沈薇薇的腿,抱到车上。” 其实我是有心要去锻炼他。 王大宽把铁蛋交给我,本意是让他保护我。 我看铁蛋生性淳厚,便动了把他带入寻尸一道的念头。 铁蛋连忙摆摆手。 “我可不干。深更半夜的,抱着一条腿,这传出去,百分百是一个鬼故事。” “你不抱?难道还要我抱吗?”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再唬他一句,“你要敢不做,我回去就告诉宽哥,你欺负我。” 铁蛋还想反驳,我摆摆手,示意他安静下来。 他生着闷气,只好踢地上的石头出气。 时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 点燃洋娃娃身上撕下来的布片,默默念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梦中娃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三线为引,尸块为象,寻尸定骨!” 话音一落,我便把手里铜钱撒了出去。 六枚铜钱,相继成相。 唯独最后一枚,在地上转着圈,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我此前从未遇到这种情况。 铁蛋瞧见旋转的铜钱,哼哧一声。 “你用这么大力,是想钻木取火吗?” 铁蛋不知,这根本不是用力的事情。 铜钱自转不停,那是因为有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在转着它。 我仔细回忆着《寻尸手札》里的内容。 果真有这方面的记载。 隐匿在阳世的脏物,会在寻尸匠卜卦时伸手干扰卦象。 叫做拨卦。 阴时,阴地,少人时,拨卦最为明显。 因为活人身上阳气盛。 一旦活人少,自然就遏制不了阴气。 我分明已经设了铜钱阵,何以还会出现这种问题? 铁蛋未察觉到异常,还在旁边偷着乐。 我瞄了一眼铜钱阵的六角。 五角还在,有一角倒在地上。 我皱着眉头,问道: “铁蛋哥,那铜钱是你弄倒的吗?” 铁蛋一惊,支支吾吾地道。 “我也没注意,难道刚刚不小心把它踢倒了?没道理呀,我明明避开了。我去把它摆正。” 我紧咬着嘴唇道: “寻尸地卦出现拨卦,说明脏物已经进来了,你再摆正也没用,反而会把它封在里面,再生祸端。” 第32章 鬼魅之声 意识到事情不一般,铁蛋面色发白,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前进……你想想办法,赶紧把这东西送走。” 一般来说,出现拨卦,意味着脏物也想来掺和一脚。 若是捻灭三柱妙香,或者收走地上五枚铜钱。 拨卦自己会停。 然而这样,也等于彻底破坏了寻尸地卦。 怎么样才能在不破坏寻尸地卦的情况下,赶走赃物,让铜钱成象呢? 见我不说话,铁蛋更怕了,催促道。 “前进,你到底想到办法没有?” “你不要着急,我正在想。” 铜钱仍旧转个不停。 这么在石头上磨下去,肯定会有损耗,把我心疼地不行。 着急之间,我忽然想到一个法子,连忙道: “铁蛋,你先把地上六枚铜钱全部收到右手手心里。” 铁蛋站在原地,苦着脸道: “我不敢。” 我继续唬着他道: “你口袋里有我白天给你的护身符,可保你平安无事!” 见铁蛋还是有点迟疑,我连哄带骂地道: “护身符仅有一张,就在你身上。我都不怕,你怕个蛋。” 铁蛋揣摩着我的话,偷瞄着转圈的铜钱,小声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当然。” 铁蛋信以为真,左手紧紧地捏着兜,迈着零碎的小步子,挨个将铜钱捡到右手手心里,看着我。 “然后呢?” 脏物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寻尸本身,而是贯通阴阳的铜钱。 铁蛋手里那六枚铜钱,虽比不上我祖传的乾隆通宝,但也不是假货。 只要他假装做一个寻尸局,必然可以把脏物吸引过去。 “我说,你跟着我做。”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 我示意道: “你到沈薇薇大腿的那一边,跪下去。” 铁蛋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老实跪下,继续盯着我。 我继续指引道: “现在闭上眼睛,放空思绪,想着沈薇薇和她的生辰八字。” 铁蛋睁开眼,问: “她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乙亥猪年,壬午月,丁丑日。” 铁蛋再次闭上眼,嘴唇翕动。 他所做的是个假的寻尸局,只为吸引脏物注意力,并无那么多讲究。 我接着道: “跟着我念。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今日以梦中娃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 “今日以梦中娃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 “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三线为引,尸块为象,寻尸定骨!” “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三线为引,尸块为象,寻尸定骨!” 或许是出于害怕,铁蛋少见地这般正经,每一个字都念得掷地有声。 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宛如发现了宝藏一般,双目放光地盯着他,再次出言道。 “好了。把手里铜钱撒出去。” 铁蛋如言,撒出铜钱。 说来也怪。 他那边铜钱尚未落地。 我这边还在寻转的铜钱,立马就停下转动,变成阴上阳下。 阴爻。 六象皆现,卦象成。 一阴。 两阳。 两阴。 一阳。 上兑下震,这是泽雷随卦。 我分析着卦象时,听得铁蛋旁边惊呼道。 “前进,我这边的铜钱……也转起来了。” 拨卦已破,且未影响到卦象,我心情甚好,调侃着铁蛋道。 “铁蛋哥,你有没有看到,铜钱上有一只女人的手?就是那只手,一直在捏着铜钱转圈圈?” 铁蛋脸色煞白。 “你可别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没看到?”我故作惊讶地走过去,恍然大悟地道,“哦,原来不是女人的手,而是男人的手?” 铁蛋大气都不敢喘地道: “手……在哪呢?” 我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铜钱,再用手捏住那一直转的铜钱,笑着道: “你看,手不是在这儿吗?” 我故意把我捏住铜钱的手,在铁蛋眼前晃了晃。 铁蛋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脸色由白变红,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他娘的,信不信,我一脚踢死你……” 这一脚,始终没有躲过去。 我颇是无奈地看着铁蛋。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胆子怎么会这么小,我是有意要练练你的胆量。” 铁蛋眼底升起一抹水汽,神秘地盯着我。 “这事儿,以后我再告诉你。” 因为方才受了惊吓,铁蛋死活不愿意再抱着沈薇薇的右腿。 我知道练胆一事急不得。 便让铁蛋把火堆灭了,自己抱着沈薇薇的右腿。朝着来时的路走。 路上,月色正浓,秋虫哀鸣。 铁蛋只能靠大声说话给自己壮胆。 “前进啊,尸三绝的人没有再搞鬼吧?” “没有。这次寻尸地卦,我们配合地相当漂亮。” 我笑了笑,正如我所分析的一样,瞿晓玲,是尸三绝这三个年轻小辈里,最可信的人。 她虽然要强孤傲,但是不自负,能听得进去别人劝,也不刻意拿身份去压外人,倒是值得结交。 “你怎么知道?你们连电话都没通。” “正是因为没通电话,才是最好的证明。” 晚上的山路,并不好走。 尤其是昨天还下过雨,有些湿滑的地方看不清,导致我和铁蛋各滑倒几次,腿上,屁股上,沾的都是泥。 越过山头,已是半夜。 沈家派的车亮着灯,说明司机还在等着我们。 见此,我长吁一口气。 然而靠近车辆时,我隐隐觉得几分不对劲。 主驾驶位上,并没有人。 铁蛋也发现了,低骂一声。 “他奶奶的,我们在这里出生入死,他倒好,肯定躺在后座睡大觉,早知道,应该叫他跟我们一起,沈家大小姐的大腿,就该沈家人抱。” 车里面的灯是灭的。 车门也打不开。 铁蛋重重地敲着车门。 “开门,别睡了。” 里面毫无反应。 铁蛋又趴在车窗上,仔细往里面看。 “咦,奇怪了,里面没有人。” 荒郊野岭的,司机去哪儿了? 我皱着眉,留意着车辆周围,并无什么打斗痕迹,只能安慰自己道: “兴许司机去方便去了,咱们暂且等一会。” 铁蛋又骂了一句。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方个便,至于跑的那么远吗?” 越想我觉得这事儿越蹊跷。 没办法,我们只能先等着。 我怕沈薇薇的大腿还会腐烂,想到茅草屋地下室还有冰块。便起了念头。 “铁蛋哥,我去寻点冰块,把沈薇薇的大腿冻起来。” 铁蛋不愿意一个人留下。 “我跟你一起去。” 地下室里,宛如寒冬。 铁蛋被冻地不行。 “前进,你快点。” 我选中一块碾石大小的冰块。 “铁蛋哥,咱俩得把它抬出去。” 铁蛋一脸嫌弃地盯着我。 “你就不能选一块小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又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余前进……” 第33章 冰窟藏尸 声音空灵缥缈,阴气十足。 就那么一声,便让我头皮发麻。 这二十多年里,我走南闯北,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 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我心里起这么大的疙瘩。 足以见得这一声有多么诡异。 我脸色当时就变了。 铁蛋看我不对劲,诧异地问道: “前进,你怎么了?” 我低声道: “你有没有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铁蛋还以为我又在搞恶作剧,瞪了我一眼。 “你还想吓我。这里就咱俩人,还能有谁叫你的名字?” 我神色凝重地摇摇头。 “铁蛋哥,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转念间,我又想到一件事,补充道。 “好像……之前寻纺织厂女工的时候,也听到过有人叫我的名字……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蛋意识到我没在唬他,打了个冷战,不安地看着我。 “这里面阴地慌,要不然,咱先上去再说?” 我点点头,自我安慰道。 “也有可能是我这两天没休息好,产生了幻听。” 我们把冰块搬上楼梯的时候。 那一道鬼魅之声,再次出现了。 “余前进……” 我心里一凛,手上动作随之停下。 铁蛋不安地瞄着我,问道: “你又听到了?” 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把冰块托到茅草屋里,心绪始终不宁。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铁蛋试图劝住我。 “前进,这种事太邪门了,能避就避,何必还自己送上门去?” 我苦笑一声。 “不是我送上门,是对方缠上我了,我已经几次听到它叫我的名字,若不设法解决,只怕会越缠越紧。”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未知,我心里才有点发慌。 余家传下来的两本手册。 《寻尸三卦》、《寻尸手札》都未有相似的记载。 所以这一次,我只能靠自己。 再次翻进底下暗室,我锁定声音的方向。 那是一面墙。 紧挨着冰块的一面墙。 身后,铁蛋也跟着下来了,手里拿着那张黄纸,道: “我不放心你。” 这种事不是人多就可以的。 不过这声音只有我听得见,便意味着对方是专门找我的。 铁蛋跟着也不会有危险。 我才默许他跟着。 “把黄纸扔了吧,我之前是唬你的,这就是一张普通黄纸,没有任何辟邪的作用。” 铁蛋一听,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愤愤不平地盯着我。 “好啊你,又唬我,亏我还把这东西当做宝贝一样,死死地揣兜里。” 见他真的生气了,我只得哄道。 “这不是精神激励嘛,你放心,这次回去以后,我一定送你一个真东西。” 听我这么说,铁蛋才作罢。 “余前进……” 那道声音又来了。 我听得浑身发毛,微微眯起眼睛,鼓足丹田之气,重重喝道。 “不管你是人是鬼,既然寻我,我已在此,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地下暗室一片寂静。 根本没有声音回我。 铁蛋紧紧站我旁边,小声地道: “前进,实在不行,咱们上去吧。说不定司机已经回来了。” “不行。”我摇摇头,“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的来源,的确是那面墙。 只是,不像是从墙里传来的,而是从墙外传来的。 墙外面,明明又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这回真地撞邪了? 我好歹也是寻尸老祖余道生的正经传人。 真要遇到了什么脏东西,我也不怕。 毕竟口袋中那六枚祖传的乾隆通宝,可是正儿八经的辟邪之物。 再者,我还有九尾火狐送的几根红毛。 我不信,还治不了邪祟。 自我激励以后,我坦然地走向那面会说话的墙。 寻尸一道,因为经常要去深山老林,又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碰到脏东西一点也不奇怪。 只要有破解之法,脏东西便无可奈何。 无数的先辈、大能,在这一道贡献颇多。 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更多的,还是要靠活着的人慢慢积累,把经验留给后代人。 只是寻尸一脉,流传前年,该碰到的邪祟脏物,几乎都被各代寻尸匠碰了一遍,到我这一代,很少能有什么新的玩意。 好巧不巧,我现在就碰到一个。 要是我能把今天这一遭,补充进《寻尸手札》里,传到后世,也是一段佳话。 手捏着乾隆通宝,我步步为营,慢慢向前。 一边走,一边道。 “余家第五十八代寻尸匠,余前进在此。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灵是妖,有什么事尽可与我说,我能帮便帮,能做便做。” 那倒声音依然没有再响起。 我一直走到墙根处,停下。 仔细地打量着墙皮,上面似乎有剐蹭的痕迹。 除此之外,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余前进……” 鬼魅之声又来了。 这一次,说话之人,仿若就在我耳朵旁边。 声音里,还多了一股痛苦和阴沉。 更奇怪的是,那股痛苦和阴沉居然能传到我身上。 使得我真真切切有了一种完全不属于我的感受。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肯定是邪物作祟。 我半扶着墙,咬着牙关,喝道: “你要再使邪劲儿,休怪我不客气了。” “前进,你怎么样了?” 铁蛋想上来搀我,被我拦下。 “我没事,你在那边等着。” 尽管手指已经被冻得麻木,我还是感觉到手指摸到了一条缝。 眯起眼细细一看。 果不其然,墙上真的有一道极不起眼的缝儿。 缝隙朝着四周蔓延,居然形成了一个门的形状。 我连忙招呼铁蛋过来。 “墙上有个门,快帮我打开。” 尸三绝在这里搜寻了几圈,也没发现这道暗门,足以说明它的隐蔽。 若不是那道鬼魅之声,我定然也不会发现。 两人合力打开暗门。 里面其实只有小小的一个空间。 先前为我们开车的沈家司机,赫然就躺在里面,被人扭断了脖子,早已死透。 “是他。”我脸色一变,连忙把他抱出来,“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司机身上冰凉僵硬,又因为这暗洞气温很低,一时难以辨别他死了多久。 铁蛋脸色大变。 “是谁杀的他?” 杀他的人,也有可能会杀我们。 我联想到瞿晓玲电话里说的话,轻声道。 “应该是杀死沈薇薇的凶手。” 铁蛋纳闷不解地看着我。 “他们?他们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折回来杀人?” 我看着司机被藏尸的隐蔽空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或者,他们回来取藏在这里的东西,顺手杀了司机。” 第34章 被迫绑架 以白狮会的行事风格,在荒郊野岭处杀一人,宛如捏死一只蚂蚁。 绝不会特地折腾一番,把尸体藏到地下暗室的暗格里。 而是会像我们寻尸路上所见到的,直接将人野外抛尸。 他们既然将人藏到暗室的暗格里。 想来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就是奔着暗格来的。 而且我敢肯定,之前存在暗格里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否则白狮会不会冒险回来,还杀人藏尸。 暗道一声可惜。 要是之前搜查冰窟暗室时,能认真点,说不定就能发现白狮会藏在这里的东西。 铁蛋阴晴不定地盯着司机的尸首,忽然道: “前进,你听到的男声,会不会就是他的?” 说来也奇怪。 自从把司机的尸体搬出来后。 那道虚无缥缈的鬼声就消失了。 难道……真是司机的尸体在喊我? 可是那鬼声,明明跟司机的声音又不一样。 地下暗室里,实在冷得紧。 我打了一个哆嗦,道: “先把他搬出去再说。” 车钥匙在车里,打不开车门。 铁蛋只好捡一块石头,砸开车窗,我们才上了车。 司机的尸体正在闹尸僵,胳膊,腿都弯不了。 没有办法把它放到后备箱。 只能临时放到汽车后座。 再用冰块冷冻着沈薇薇的右腿,外面罩一层厚厚的棉被。 铁蛋开车时不停地瞄着后视镜,满是担心地道: “前进,咱车上可有一具尸体,和一条女腿,这晚上还好说,没人会看见。天要是亮了,咱可在街上寸步难行了。” “放心,我没那么傻。” 拿着大哥大,给沈父打了一通电话。 尽管是半夜,那边还是立刻接通了。 “余先生,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沈父急切的声音。 “找到了右腿。下肢现在已经拼凑齐了。” 沈父声音里有一丝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劳烦余先生了。” 从沈父的声音里,根本听不到他对于沈家过去的愧疚,只有对女儿的怜悯。 寻尸不问因果。 不管沈家过去怎么样,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沈叔,稍微出了一点意外,我们寻尸的时候,司机被人杀死了,应该也是他们行的凶。” 沈父只是愣了一下,连忙道。 “没关系。你把他的尸体带回来就好。” 铁蛋能听到沈父的声音,黑着脸,咬着嘴唇,很是生气。 他这样子,怕是随时会发作。 “好,你再安排一辆车,天明时到罗山县城门口碰面。” 说完我匆忙挂了电话。 铁蛋果然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了。 “沈家的人,还有没有良心,自己女儿死了,被人分尸了,就没日没夜地哭,没日没夜地愁,司机死了,连多难过一秒都不行。前进,这活儿我干不下去了,就冲沈家这品性,给我多少钱,我都不给他干。” 铁蛋便是被因果影响了。 这也是每一个寻尸匠必经的过程。 我笑了一笑,耐心开导道: “对,你说的都对。沈薇薇父母,死个几百回都不为过,但是沈薇薇她自己是无辜的呀,你总觉得我们是在帮沈薇薇的父母,实际上,我们真正要帮的,是沈薇薇自己。” 铁蛋气囊囊地鼓着脸蛋,辩驳道: “那还不是因为沈家做的恶,才导致沈薇薇被人分尸?” 我再次冲铁蛋叮嘱道: “记住,咱们只是寻尸匠,我们的目的,只是寻尸,寻尸不问因果,该管的,我们管,不该管的,我们不管,自然有别人去管。” 因为连着两天没有休息好,所以只能暂时掖住心里的急,找个招待所,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再换掉脏衣服。 铁蛋还忧心忡忡地问我。 “前进,咱车窗可被我砸坏了,尸体就躺在里面,咱们能安心在上面睡大觉吗?” “放心,安稳睡吧。天不亮,咱就走了,没人会发现。” 车子我刻意停在路边的黑地方,窟窿对着墙。 尸体身上还盖着一道床单。 按理说,应该平安无事。 没想到,还真就被人看到了。 五点多,我们起床准备离开。 有一个女的,穿着黄色大褂、蓝色牛仔裤,戴着一顶红色渔夫帽。 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半趴在车身上,头抵着墙,费力地跟车窗上的窟窿做着斗争。 我实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局面,忙冲铁蛋使了个眼色。 铁蛋冲上去,用手敲敲车头,咳嗽一声。 “小姐?你趴我车上面,是……干什么?” 女人抬起头,很好地掩饰起眼神里的戒备。 “没什么,没什么,我东西不小心掉墙缝里了。” 一听就是临时扯的慌。 连铁蛋都骗不过去,他打开手电筒,照着女人的脸。 “掉的什么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女人连忙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人在撒谎的时候,因为紧张,总是会不自觉地重复自己说的话。 女人有没有发现车里的尸体,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得走了。 我走到车边,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要我把你抱着,才肯下来?”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她自己一直用粗鲁的姿势,趴在车身上,脸颊闪过一丝羞红,捋了捋耳畔的发丝。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女人从车上滑下来,余光有意无意地朝着车里面望。 罩在司机尸体上的床单,已经被掀开了一角。 意味着她肯定发现了尸体。 我没有理她,冲铁蛋示意道: “上车,走。” 谁知女人竟然上前一步,拦着我。 “天还没亮呢,怎么走得这么急。我知道附近有个早餐摊,特好吃,我请你们二位去吃?” 她说话时,我甚至能听到她声音里的紧张。 铁蛋一听到吃的,尤其是美女请客,眼神宛如饿狼一般,瞬间发了光。 “好呀。咱们吃点热乎的再走呗。” 女人打的什么心思我一清二楚。 我轻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道。 “巧得很,我也知道有个早餐摊,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 说话间,我已抓住了女人的胳膊。 女人连忙甩头,想要挣脱。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我容不得她再说,呵斥铁蛋。 “上车,开车。” 女人见我要拽她上车,扯着喉咙就要喊救命。 我早有防备。 一把捂住她的嘴,硬是把她拽进车里。 后排放着尸体,只能委屈她暂时坐我腿上。 铁蛋尽管看得直咽口水,还是认真地冲我道。 “咱可不能做犯法的事。” 我冷冷地道。 “你想多了。现在放开她,她一准会报警。” 第35章 疯女人 女人被我猜中心思,干脆利落地卸下伪装。 用眼睛死死瞪着我,因为被捂着嘴,又想挣脱,使了个坏招想要咬我。 我心道,女人果然最难缠,便黑着脸唬她。 “你要再反抗,后面那人就是你的下场。” 女人真以为那人是我们杀的,眼神挣扎之后,终于服了软。 我懒地一直捂着她的嘴,半唬半商量地道: “只要你不喊不叫,我现在可以放开你,保你平安无事,出城以后,立马还你自由。” 女人重重地点点头。 我松开手,她果然没有再叫,面色阴晴不定的,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铁蛋觉得很诧异。 “咱们又没有杀人,何必怕她报警呢?” “怕是不怕,就是没有时间浪费。”我冷声道,“若真的被抓走,至少要几天时间才能证明清白,尸三绝可不会等我,他们一旦找到第二块尸块,会毫不犹豫地卜寻尸三卦最后一卦,人卦。” 女人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听到什么敏感的字眼。 她在我跟铁蛋的交谈中,忽然插嘴问道。 “尸三绝,寻尸三卦,你们……难道是寻尸匠?” 女人居然还知道寻尸匠! 我错愕之时,眼中闪出几丝赞赏之意。 “没想到你姑娘家家,竟然还懂这些。” 女人看看我,又看看铁蛋,眼神多少有些不屑。 “原来寻尸匠就长这样!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我多少被勾起了些好奇心。 毕竟寻尸匠在普通人的眼中,是拿不出手、也上不得台面的字眼。 而女人并不反感这三个字。 “噢?那你说寻尸匠该长什么样?” 说到寻尸匠,女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长相奇特,与众不同,不说三头六臂,也至少不该跟常人一样。” 我跟铁蛋的长相,似乎,打碎了女人对于寻尸匠的幻想。 这让我更感兴趣了。 “照你这么说,你还研究过寻尸匠?” “那是自然。”女人的表情稍微有些得意。“寻尸匠这个神秘职业,是从盛唐一个叫做余德生的人手里传下来的,所以余德生又被称作寻尸老祖。余家后世,又都被称之为寻尸余。” 女人打量着我,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余家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余家后人,他们长啥样,是不是与众不同?” 她正问着的人,就是正儿八经的余家后人。 我挠挠鼻子,笑着不说话。 铁蛋冷哼一声,怪里怪气地道: “你们俩说归说,能不能不要动,一动,我浑身就痒痒。” 女人这才发现,她一直坐在我大腿上,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 一男一女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比刚刚女人趴在车顶还不雅观。 我自问也有点鲁莽,尴尬地咳嗽一声。 “铁蛋,停车。” 我冲女人道: “既然你相信我们是无辜的,我也不再阻拦你,你下车吧。” 女人紧咬着嘴唇,并没有从我身上起来。 她与众不同的举动,瞬间把我干蒙了。 等了五秒钟,她还不动,我有点不耐烦了。 “大姐,你倒是快走啊。” 女人咬咬牙,仰着头,忽然改口道: “我不走。”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女人眼睛闪光地看着我和铁蛋,平复着心情道: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寻尸。” 铁蛋当时就笑了。 “就你?不是我看不起你,就这尸体,你能背得动吗?” 女人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有你们俩大男人在,哪里用得着我背尸?” 看她这疯癫的样子,我直咧嘴,真后悔怎么就惹上这么一个疯婆子。 “你听我说。”我决定拿出架子唬她,“这寻尸一脉,就没有女人参与的说法……” 我话还没说完,她立马打断我。 “你说谎,这中原瞿氏就是靠女人掌卦。” 真没想到,她居然研究地这么深。 这更证明她的疯癫。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没事研究什么寻尸。 软的不行,我决定来硬的,把她一下抱起来,准备丢到车外面。 谁料想她用手死死地抓住车门,恨恨地盯着我。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你们非礼?” 我倒吸一口气,这妞真是又泼辣又强悍。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 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放开她,服了软,恳求地道: “姑奶奶,我们真的有事,没时间在你这浪费,你行行好,放我们一马吧。” “放你们可以,得带我一起去寻尸。” 说话间,女人溜到车子后排。 在一个狭小的地方,紧挨着尸体坐下来。 她倒是真的彪。 铁蛋看看我,又看看女人,由衷地佩服道: “姑娘,你可真强。能把他逼到这种程度,你是头一人。” 我瞪了一眼铁蛋。 “你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 铁蛋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她找的是寻尸匠,又不是我。姑娘,我给你说,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寻尸匠,我是给他打下手的。” 女人瞄了一眼铁蛋,笑道。 “我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寻尸匠,你跟我说说,他,有没有什么得意的事迹。” “前不久刚好就有一个。哒河市纺织厂女工尸体失踪案,你知道吧?” 女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余道平,你就是余道平?” “呵!”铁蛋笑眯眯地盯着我,“真没想到,你在这居然还有个女粉丝?” 眼看着事情越来越浑,我冷着脸,呵斥铁蛋道。 “你别在这瞎扯淡,想办法把她给我弄走。” 谁料想女人知道我是余道平后,更加来了劲儿。 “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破了尸三绝都束手无策的藏尸局?” 女人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我决定采取最好的应对办法,冷处理。 无论她怎么问,怎么说,我一个字也不搭理。 她只能把矛头转向铁蛋。 “这具尸体,是不是就是你们刚寻回来的。” 铁蛋偷偷瞄了我一眼,只开了一个很小气口,道: “你别问了,他不让我跟你说。” 女人冷哼一声,指着我道。 “你犯不着这么怕他,他又不吃人。” 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来劲后,女人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一路闹闹喳喳,吵得我无比头疼。 找着一个机会,我冲铁蛋低声道。 “待会下了车,把她锁车里。” 罗山城外,沈家派的人已经在等我们。 按照计划锁上车,把装着沈薇薇右腿,司机尸体,还有那个疯女人的车留给沈家,我跟铁蛋换成新的车,扬长而去。 留下身后,长长一串尖锐的呼叫。 “余道平……余道平……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36章 重要的藏尸地 后视镜里,再看不到疯女人的身影。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摆脱疯女人的感觉,竟然比破解一起藏尸局还要痛快。 一想到那叽叽喳喳的魔音,我顿时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疯女人更恐怖的事情了。 哪怕是见到鬼。 铁蛋好不容易抓到调侃我的机会,怎会轻易放弃。 “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连鬼都不怕的余前进,居然会害怕女人?” 我瞪了铁蛋一眼。 “你要是不怕,我诚心地祝福你俩能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铁蛋连忙呸呸几声,斜眼看着我道: “人家摆明是冲着你来的,对我可没兴趣。” 见我不说话,铁蛋继续添油加醋地道: “你看看人家姑娘,个子高,腰细,腿长,身材又好,该翘的地方翘,该凹的地方凹,又活泼,又热情,又开朗,尤其是还不嫌弃你是个寻尸匠。你还能怎么挑,将就将就,过吧,可别像我一样,落得一个寂寞单身汉。” 我板着脸,故意轻声道: “你要再说下去,我就送你回去找她,你们俩好好聊,聊几天几夜都没事。” 铁蛋连忙甩甩头。 “那不行,我得替你开车。” 我扭头看着他。 “谁说我不会开车?” 铁蛋似乎觉得自己的地位遭到了威胁,后背从椅子上弹起来,瞪着大眼珠子,吃惊地看着我。 “你会开车?” 软绵绵的刀子威胁之后,铁蛋果然老实地闭上了嘴。 从罗山县城出来以后,我一直拿着地图仔细看。 地图上的一处荒丘,我画了一个红圈,红圈里是寻尸地卦所指向的大致方位。 荒丘位于罗山县和哒河市之间,更偏向于罗山县的地方。 毕竟凶手是在罗山县将沈薇薇肢解的。 所以他们不可能将尸块藏得太远。 我看着地图,对比着实际的路,提示铁蛋道: “从前面,右转进去,咱们快到了。” 天还未亮。 启明星冉冉挂在繁星之间,为我们指引着方向。 驶上土路,车子一路颠簸,即便我心里再急,车速也不得不慢下来。 “咱们这次要找的尸块,是哪个部位?”铁蛋问我。 我毫不思索地分析道: “沈薇薇的四肢,下体,都已经找到。现在只剩下头和上身。” 铁蛋眼中亮光一闪。 “那马上就找齐了呀。” “但愿如此。” 我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白狮会给沈家的字条里,明确写着沈家一辈子也别想凑齐沈薇薇的尸体。 而现在沈薇薇的尸块,已经寻地所剩无几。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跟十三绝的地卦所指,又是不同的尸块。 这意味着,即将又会有两块新的尸块被寻到。 从白狮会的作案手法来看。 他们并没有将尸体肢解成很小的尸块。 所以我们即将找到的,很有可能就是沈薇薇的头颅和上体。 只是……真的会这么容易吗? 寂静黑暗的远处,忽然有一道光稍纵即逝地闪过。 我心中一寒,连忙道: “停车。” 铁蛋照做,不解地问我。 “这又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下车仔细地查看地上的痕迹。 果然有一道清晰的车痕。 “他们在这里。” 我轻声道。 刚才那道灯光,应该就是白狮会的人不小心露出来的。 铁蛋挠挠头,狐疑地盯着我。 “前进啊,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他们都已经把沈薇薇肢解成那样了,还藏了尸,至于再躲在藏尸地,连寻尸匠都不放过吗?” 我微微眯起眼,心里有几分不安。 “那是你没有见过寻尸一脉的残酷。有一些凶手,作案以后,怕事情暴露,经常会回到藏尸地,因为心里已经生了鬼,所以会毫不留情地杀掉试图寻尸的人,杀人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一旦杀了人,就再无回头路。” 铁蛋辩驳道。 “咱们昨天寻找沈薇薇的右腿,可就顺利地很哩。” 我解释道: “凶手不用在每一处藏尸地都设伏,他只需要躲在最重要的藏尸地,即便真有人找过来,他也可以杀了寻尸人。” “什么藏尸地这么重要?” “比如……头!” 头颅,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和肢体。 集成大脑、五官、思维于一体,又在人体最上方。 便是人体八卦中的乾卦。 象征着天空,太阳,神的意志。 所以在寻尸一脉里,代表人生死的,正是头颅中的大脑。 说到这儿,我还颇有些费解。 寻尸三卦,冥冥中应着的是尸主头颅。 碰到分尸分藏时,更是体现地尤其明显。 通常情况下,要么寻尸三卦毫无卦象,要么就是直指尸主头颅。 只有尸主头颅暴露后,才会指向别的尸块。 很少会像这次一样,我跟尸三绝的寻尸天卦,居然都没有寻到尸主头颅。 我原本以为,白狮会的人用什么秘法藏起尸主头颅,才会暂时瞒住寻尸天卦。 可这次的藏尸地,各种线索都指向尸主头颅。 难道……是我想多了? 因为车子实在太过招摇明显,所以我决定弃车徒步。 甚至连正儿八经的土路也放弃了,转而绕到离路三十米的庄稼地。 秋收以后,庄稼地跟平地几乎没什么区别。 好在有夜色掩护,对方暂时发现不了我们。 “前进,要真像你说的这样,对方埋伏着我们,咱们就俩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低声道。 “这你就不懂了。” 随着藏尸局的深入,所涉及的知识越来越复杂,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对于寻尸匠来说,只要能用眼睛看到尸体,便意味着藏尸局已破,尸体能找回来便找,找不回来,就留下记号,剩下的交给尸主家人即可。” 寻尸匠,只是个普通人,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飞檐走壁。 多数情况下,寻尸匠皆是一个人孤独地在跑活。 总会有太多意外状况,导致寻尸匠看到而无法拿到尸体。 这时候,只需要留下记号,折回去带尸主家人来亲眼见到,也算交了差。 铁蛋似懂非懂地问: “那为什么不在卜卦之后,直接告诉尸主家里人,卦象所在地,让他们自己去找?” 铁蛋真是把寻尸一事想地太过单纯美好。 我细细解释道: “且不说卦象有真有伪,有明有暗,单是藏尸地的格局,一般人就破不了。作为寻尸匠,既然收了尸主的钱,接了这趟活,就自然有让尸主现身的义务。” 我眼皮一跳,迅速拉着铁蛋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道。 “那里有人。” 第37章 文尚宇 顺着我指的方向。 十几米远外,一个黑影靠在树上。 之所以能这么快得辨认出来,是因为他在抽烟。 半空中,一个微弱的红点,随着黑影的呼吸,明明暗暗。 隐约中,听到一阵冷冷的对话。 “灭掉,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文哥,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烟头掐灭。 我才发现躲在抽烟男人背后的另一个身影,紧贴着树干,隐蔽地极好。 文哥? 他的声音和名字,都像是我昨天刚打过照面的那个人:文尚宇。 也正是杜天茂委托我去调查的人。 他居然在这里? 我微微皱眉。 文尚宇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手上一看就是沾了人血的,身上更是有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个人物。 这肯定不是杜天茂让我调查他的原因。 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我用眼神示意铁蛋完全蹲下来,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文哥,听说你一直在找人?” 短暂的沉默后。 “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声音显得极其冷漠。 发问之人似乎被唬住了,又过了一会儿,道: “问个,你说那个停在半路的车,真是那几个寻尸匠的?” “肯定是他们。换做是我,也会弃车而行。” 文尚宇斩钉截铁地道。 他的目光相当毒辣,一下子就能看穿我们的计策。 “有文哥在这里守着,他们肯定进不来。” 文尚宇冷哼一声。 “千万不要大意。” “虎哥最看重的就是文哥,这事谁不知道。”说话之人显然想讨文尚宇的开心,“文哥,我是真心实意佩服你,也是铁了心想要跟着你。” 文尚宇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 山丘另一边,传来几声富有节奏的鸟鸣。 文尚宇把手放进嘴里,口中居然也发出了同样节奏的鸟鸣。 我看得啧啧称奇。 这应该是白狮会特有的暗号,而且是善使口技者才能发出的。 单这一点,便凸显出白狮会的不凡之处。 我们不明白暗号的含义,完全缩在一块石头后面,秉着呼吸,猫着耳朵。 文尚宇两个人似乎在走动。 难不成他们发现我们了? 铁蛋悄悄地抽出别在腰间的枪。 我用目光示意他绝不可轻举妄动。 “文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别在意。要是说的不好,你就当我放屁。” “说。” “问个,我虽然资历浅,但是也知道,马励勤的事,不能再往下查了。你……你还是停手吧。” “我的事,与你无关。”文尚宇似乎有些不耐烦。“你往西四十步,隐蔽好,若有事,便吹响哨子。” 半坡上,又恢复成一片寂静。 我大胆地猫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已经找不到文尚宇藏在何处。 他肯定没有离开,只是又换了一个隐匿处。 我小心翼翼地缩回石头后面,心里泛着嘀咕。 文尚宇和马励勤认识? 马励勤因为背叛白狮会的事情,已经被暗杀了。 这事儿文尚宇不可能不知道。 他还在追查马励勤的事情,可以说明两点。 第一,马励勤的事情也许另有隐情。 第二,文尚宇跟马励勤肯定关系不错。 也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只不过……要这么行事,未免也太大胆了一点。 铁蛋慢慢凑到我身边,指着我们来时的路。 意思是,这里太危险,建议先撤回去再想办法。 我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凑到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 “你在这里等我。” 他一听就知道我要整幺蛾子,满脸担忧,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头跟拨浪鼓一样摇着。 眼下是难得的机会,我如何肯放弃。 我深吸一口气,撇开他的胳膊,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马宏志当时来寻我时,带了一个行囊。 里面除了他的衣物和马励勤的那双鞋子之外,还有一条镀金的项链。 项链有些许时髦,一看就知道是马励勤的私人物品。 我当时有心收起来,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如果文尚宇是马励勤的好友,那他就一定会认识我手里拿着的项链。 我慢慢地踱步想上前,高高举着项链,表示我没有任何敌意。 文尚宇就藏在我跟前这片林子里,但他一直没有露面,我也找不到他在哪里。 直到我朝前走了五步远。 一把匕首抵到我的腰间。 还有一句压得极低的声音。 “跟我来。” 文尚宇一直挟持我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才停下来。 这表示我赌赢了。 他如果要杀我,早就杀了。 “你为什么会有他的项链?” 我如实答道: “马励勤死后,他父亲找我帮忙寻尸。” “你接了?” 文尚宇的声音很惊讶。 “你能看到这东西,就说明我自然接了。” 文尚宇冷笑一声。 “你倒是不怕死,真的敢接。” 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目如蛇蝎地盯着我。 “你为什么没死?” 或许他猜到了。 跟马励勤沾边的,都会落得一死。 我知道骗不过他,所以也不准备骗。 “我本来应该跟马宏志一起死的,但是有人把我救了。” 文尚宇的脸色阴沉半晌,忽然道: “杀马叔的人是谁?” “我没看到,他一直蒙着脸。” 为了得到文尚宇的信任,我只能抛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不过我知道凶手也是你们白狮会的人,而且,我认得那人的声音。” 文尚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走匕首,冷声道: “我不杀你,你走吧,当没有来过。” 我心里很明白,他就是我的突破口,岂能这么放弃。 拦住他去路,我低声道: “我想见藏在这里的沈薇薇的尸块,只见一眼便可,并不用取。” 文尚宇摇摇头。 “我不能帮你。” 我早有预料,淡淡地道。 “那天我得救以后,寻到马叔的尸体,将他安葬了。” 文尚宇还是没说话,我继续道: “马励勤的尸体还藏在眠山里,你如果答应我,我可以去帮你寻到他的尸体。” 文尚宇盯着我,问: “你就不怕死?” “怕。”我哑然一笑,“但是这世上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我提的要求,足以让他心动。 文尚宇沉思片刻,轻声道: “早上八点,中间山头,山神庙旁,一颗杨树下,灰色瓦罐。” 说完他递给我一个望远镜,拿走了马励勤的项链。 走出几步远,他又扭头丢下一句话。 “事了之后,我会去找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第38章 半块上身 文尚宇,并非表面上那么冷血。 相反,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否则也不会抓住马励勤的死不放。 杜天茂告诉我,马励勤是因为出卖了白狮会,才会死。 我虽然没有告诉文尚宇这一点,但是他肯定也猜得到。 很多事情,并不用点透,点到就好。 文尚宇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没有落魄和失意,相反,他身上透着一如既往的果敢。 他即是白狮会的一员,也是文尚宇他本人。 这个人,冷酷地甚至有些可怕。 跟这样的人成为敌人,会让人睡觉都无法踏实。 而更残酷的是,白狮会里,多的是像文尚宇这样的人。 铁蛋还蹲在石头后面等我。 我带上他,趁着最后一抹夜色,瞧瞧地离开白狮会所盘踞的山头。 这带山丘最大的特点是,山势不高,稍显有点陡,就导致两座山丘的山头,离得并不远。 这也是文尚宇把望远镜交给我的原因。 铁蛋狐疑地盯着我,小小的眼睛充满大大的疑惑。 “他们居然没有难为你?” 我轻笑一声,道: “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铁蛋似懂非懂地问道: “那你得许给这帮人多大的利益!” “一个死人。” 七点半,我们终于赶到相邻的小山头。 我特地挑选一个视野开阔,又隐蔽的位置。 还是一块大石头后面。 文尚宇有望远镜,就证明其他人手里也有望远镜。 一旦被对方看到,我们便前功尽弃。 望远镜这东西,也算是个稀罕物。 铁蛋挤在我旁边趴下,心里痒痒地求道: “你就让我看看吧。” 眼看着时间还很宽裕,我把望远镜递给他。 “看吧。” 铁蛋喜滋滋地接过望远镜,认真地把玩着。 “这东西,以前老大有一个,给我玩过几次,后来不知道落在哪儿就丢了。明明离得那么远,隔着这小镜子,居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他兴致勃勃地对着望远镜,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近处,再看看远处,忽然道: “哎,前进,我看到人了。” 肯定是白狮会的人。 “给我看看。” 我抢过望远镜,顺着铁蛋的指向,调整着镜头。 果然看到了穿着黑衣服的人。 还是三个,并肩站着,其中有一人的脸面显得相当稚嫩。 三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言语之间,仿佛还有些激烈的争吵。 文尚宇并不在其中。 我微微皱眉。 白狮会在这里布置了不少人。 难不成藏在这里的真是沈薇薇的头? 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设下如此杀局。 摆明了是没打算让找来的人活着出去。 我后背不由得升起一丝凉意,得亏没有鲁莽行事。 只是……白狮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根据杜天茂告诉我的,白狮会只是因为沈家早年的罪恶,才会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去惩罚沈家。 所以,白狮会针对沈家我理解。 可他有什么理由,针对沈家请来的寻尸匠呢? 无论是我,还是尸三绝,在这场相争里,都是无辜的。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圆点。 白狮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前进。”铁蛋低声问我,“这帮人,来头看着可不小呀。” 铁蛋常年跟各种大小势力打交道,自然能看出白狮会的不俗。 “敢招惹沈家,还将沈家大小姐分尸,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铁蛋眯眯眼,颇有顾虑地道: “这帮人吧,说是替天行道,可我总觉得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邪气,甚至还有点正不压邪的感觉。不行,我还是得查一查到底是个什么势力。” 我轻声而又笃定地道: “相信我,王家虽大,但这个势力,也不是王家能招惹的。” 铁蛋有点不相信。 “真就这么厉害?” “应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望远镜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光点连着闪了三闪。 我调整焦距后,看到光点背后的人。 是文尚宇。 他朝我的方向晃着手上的手表。 表面镜子反着光,在望远镜里异常刺眼。 他怎么会知道,我躲在这个地方! 难不成,他能看到我? 文尚宇直接朝着山头走。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身影,在山林中穿行,最后落到一颗杨树下。 一看就是上年头的古木,主干粗壮,两人都抱不拢。 杨树后面,有一座山神小庙。 庙宇本身,连带着杨树都成了祭祀的地方。 小庙周围挂着彩旗彩线。 杨树上的枝干上,也垂着各种祭祀的物件。 看起来,这座祭祀地还没有废弃。 文尚宇走到杨树下,在底下的众多陶罐里,看似随意地挑选出一个。 抱起来,手伸进去,掏出来半拉白花花的东西。 他只拿出来三秒钟,又重新把那东西塞回陶罐里。 文尚宇又朝着我的方向望过来,点点头。 这就完了? 我稍显有些无语。 我甚至没有看清楚文尚宇拿的是什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头。 这不禁又推翻了我的分析。 白狮会如此大动干戈,居然守的还不是沈薇薇的头。 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尸三绝正在寻的,才是沈薇薇的头? 也不对。 我回忆着那块白肉的形状。 尺寸不大,不可能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完整上身。 眉头皱起,我放下望远镜,在铁蛋的胸前比划。 正好合适。 铁蛋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前进,你干什么?” “我明白了,这里藏着的,是沈薇薇的半块上身。” “你看到了?”铁蛋一惊,“尸体在哪呢,我也瞧一眼。” “晚了,已经收起来了。” 我没有想到,白狮会的人,会把沈薇薇的上身一分为二,分别藏起来。 或许……尸三绝正在寻的,一样也是沈薇薇的一半上身。 能导致这一现象的,只有一种情况。 沈薇薇的头颅,被人用秘法藏起来了。 正跟我之前担心的一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不去取尸块?”铁蛋问我。 “不去。他们人数众多,我们拼不过。”我主意已定,“咱们先撤,他们等不来人,自然会走,到时候我们再来。” “那你就不怕他们把沈薇薇的尸块移走?” “不会。” “为什么?” “他们若是认为我们寻不到这里,那此处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好的藏尸地,为何要移?” 车辆掉头,重新回到大路。 铁蛋看着我,疑惑地道。 “你曾跟我说,寻尸三卦要卦卦递进,后一卦都要在前一卦的藏尸处起卦,咱就这么走了,那你的寻尸人卦该怎么起?” 第39章 寻尸苗子 跟我半个多月,铁蛋看来还是学到了点东西。 寻尸三卦,的确是要卦卦递进。 尤其是碰到分尸分藏的情况,更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只是,眼下的情况还有些特殊。 我有意要考考铁蛋。 “你说地都对,那你想想,我为什么会放弃在找到尸块的地方起卦?” 铁蛋犹豫地看着我。 “难不成……你放弃了?不对呀,放弃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引导着他,道: “寻尸人卦,必然是在寻尸地卦所指的藏尸地进行起卦。我一没有放弃寻尸,二又舍弃了地卦所指的藏尸地,究竟为何?” 见铁蛋还是疑惑,我继续道: “要起寻尸人卦,咱们总得找到一个适合之地吧,你想想,咱们现在该去哪里?” 铁蛋仍在犯糊涂,试探地问道。 “去沈家?” 我没好气地道。 “去沈家作甚。寻尸人卦,必然是在寻尸地卦所指的藏尸地起卦,我们要去的,也只能是寻尸地卦所指的藏尸地。” 几番提醒,铁蛋终于明白过来。 “你要去找尸三绝?” 我点点头,道: “这次寻尸,乃是组了一寻尸局,卦卦不同,却又卦卦相通。在他们找到的藏尸地起卦,一样有用。” 铁蛋看着我,满是担忧地道。 “你就不怕,他们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笑着摇摇头。 “就是一样也不怕,他们可是尸三绝,头硬地很,刀山火海都敢闯。” 铁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满是疑惑地道。 “你知道他们在哪?” 铁蛋一直跟我在一起,自然知道我没有跟尸三绝联系过,又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不用知道,我们等就可以了。” 白狮会藏尸的规则,我大致已经摸清楚了。 沈薇薇的尸体已经发臭,他们不可能藏得很远。 基本上都是围绕着罗山县通往哒河市的主干道。 寻尸三卦,便按照远近顺序,挨个指向各个毗邻的藏尸地。 这就意味着尸三绝不会离我们太远。 只要我们将车子停在中间地带,他们一旦打来电话,不出半小时,便可以抵达他们所找到的藏尸之地。 十点过五分,尸三绝再打来电话。 说话的人还是瞿晓玲,想来可能是在中原地带,瞿氏又是中原管事的,寻尸的事自然以她为首。 “余先生,我们已寻到新的尸块,你那边如何?”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着弯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找到的,应该是沈薇薇的一半上身。” 瞿晓玲沉默两秒,诧异问道。 “余先生怎么知道?” 我故作神秘地道。 “此事说来复杂,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见面再说。” 瞿晓玲告诉了我具体位置。 我们一路驱车赶往,居然比我预料的还要近。 尸三绝三位当家的正在等着我们。 贺长飞一脸阴翳,汪瀚鹏满面春风,瞿晓玲则不苟言笑。 截然三种性格的人,恰好形成完美的互补。 最先开口的是汪瀚鹏。 “余兄,我们又见面了。” “鹏哥。”贺长飞冷笑一声,“你对他们也太善良了,说好了各自为道,他们却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谁知道揣的是什么心思!”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权当他是个哑巴。 我点头回道: “的确是有点事情,要跟几位商议。” 瞿晓玲上前一步,冷声道: “但说无妨。” “我怀疑,凶手将沈薇薇的头,用秘法给藏起来了。” 瞿晓玲毫不惊讶地点点头。 “余先生所虑,跟我们一样。寻尸三卦,起完两卦都未寻到尸主头颅。足以证明,头颅已被秘藏。” 我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 “关键之处就在于此。沈薇薇除头颅以外的全部尸首,都已寻到。再起人卦,卦象所指必然是她的头颅。可头颅已经被秘法藏起,意味着人卦大概率会失败。” 汪瀚鹏轻笑一声,他仿若没有一点发愁的样子,道: “余兄既然来,就证明一定想到了破解之法,可否说于我们听听?” “也不算什么破解之法。”我极委婉地道,“若我们双方,合力起这寻尸三卦最后一卦,兴许能多几成现出卦象的可能性。” 贺长飞冷笑一声,道: “我就说他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是想借机观摩我们贺氏人卦,还非要编排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汪瀚鹏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地看着瞿晓玲。 “晓玲,此事事关重大,因在你们瞿氏地盘,理应由你定夺,我仔细提醒你一句,一是尸主尸身周全,二是我们尸三绝立足规矩,你需谨慎衡量才是。” 贺长飞阴阴笑着,他似乎很有把握。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晓玲,直接拒绝。我可不想让你因为一个外人,而受到家族责罚。” 瞿晓玲思量片刻,果然摇摇头道: “抱歉,这不合我们尸三绝做事的规矩。” 铁蛋有点来气,毕竟他早就看尸三绝不顺眼了,想趁此机会发泄一下。 “哎,到底是规矩重要,还是尸体重要?你们既然收了沈家的钱,自然要全心全意地帮他们找回全部尸首,现在明明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却因为害怕破了规矩,就不要了?那你们当初不如不接这活。” 贺长飞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甚是不悦地道: “我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惹我也就算了,惹到我兄弟铁蛋,我就有点遭不住了。 尽管这事是我们理亏。 因为寻尸一脉里,确实有寻尸匠盘活,外人不可插嘴的规矩。 “介绍一下。”我拍了拍铁蛋的后背,“这一位,李铁蛋,已经正式地拜我为师,成为一名寻尸匠。” 铁蛋心里一惊,本能地要反驳,又被我的眼神儿给喝退了。 汪瀚鹏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们。 “李兄要真是寻尸匠,倒可以在我们面前开口,只是余兄,你收徒不去收资质聪颖的娃娃,怎么收了一个年龄比你还大的楞木头?” 铁蛋脖子一横,不满地道: “说谁楞木头呢?”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我只好站出来打圆场。 “收徒一事,本就全看自己心意。而且你们都看错了铁蛋的为人,他可是绝佳的寻尸苗子。” “哦?”汪瀚鹏重新打量了一下铁蛋,笑道:“余兄眼光的确与众不同。” 我懒得跟他们说这些不紧要的,还是盯着瞿晓玲。 “瞿小姐,请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别的不论,且说你们单独卜卦,能有几成把握,让人卦成象?” 第40章 又遭暗算 瞿晓玲几乎毫无犹豫,脱口而出道: “三成。” 她如此干脆爽快,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个答案,我并不吃惊。 我自问人卦的成功率,也不会超过三成。 所以各自为道,分开起卦,基本上是双输的局面。 我摇摇头,再次劝道: “从古自今,藏尸向来比寻尸容易。若是次次藏尸都能被寻尸匠给找到,凶手又何必费力藏尸呢?我们既然同为寻尸一脉,就该在这种特殊时刻,放下成见,谋和为变,兴许能觅得几分生机,进而一点一点改变寻尸匠在世人心里的态度。” 我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诚诚恳恳。 然而瞿晓玲丝毫不为所动。 她宛如机器人一般机械地摇摇头。 “门里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我们已尽最大努力,能否寻到尸主的全尸,全看尸主一家的造化。人就是人,不是神,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 尸三绝的态度已非常明确。 我虽然不喜,但是能理解。 汪瀚鹏上来劝我,道: “余兄,事已至此,你也别太强求。” 我点点头道。 “是我有点鲁莽了。” 汪瀚鹏哈哈一笑。 “能替余兄解开心结最重要。晓婷,我看这样,既然余兄已经来了,为了节约时间,便让他在此地卜卦。” 汪瀚鹏能这么说,终究还是因为一点。 秘法藏尸已是不争的事实,人卦能现象的概率双方都很低。 既然注定要失败,在哪里失败,又有什么区别? 瞿晓玲也明白这个道理,点点头道: “余先生自己选择地方吧,十分钟后,准时开始。” 三人走后,铁蛋悄悄地冲我挤挤眼。 他刚想说话,我连忙嘘声止住。 贺长飞那会动的耳朵,让我记忆犹新。 有他在的地方,总要留一点心眼才是。 尸三绝的人,再次围成一个圈,把几棵树围在里面。 想来沈薇薇的尸块,便是在树下土里挖出来的。 我选在十米之外的地方,再次让铁蛋用身体作墙,遮住尸三绝的眼线。 “高。真是高。”铁蛋敬仰地看着我,道:“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就同意咱们就在这里起卦了。” 虽说使了一点小伎俩,但是总体上没有任何改变。 我皱着眉头,表情不甚乐观。 “这次起卦,多半是无果。所以在哪里起卦,起卦与否,又有什么区别?” 话虽如此,但我内心里多少还抱着一丝希望。 这是作为寻尸匠,本该有的期望。 其实我也明白,我内心里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若是寻尸人卦无果,我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去起只有真正的寻尸余才只晓的那一卦。 寻尸鬼卦。 一旦鬼卦被人知晓,我身为余家后人的身份必将暴露。 起卦,讲究心静气平、全神贯注。 我闭上眼睛,清理着繁乱的思绪。 准备完成后,我照例在香炉里点上三炷妙香。 妙香上个缠了几道洋娃娃上撤下的红线。 线不在多,通灵即可。 盘算着时间将近,我从布娃娃身上撕下最后一块布片,捏在手里。 把布娃娃的头整个割下。 再将剩下的无头布娃娃,放在香炉之后。 娃娃跟正中间的妙香,加了一根线做牵引。 我妄图用布娃娃来代替沈薇薇的尸体,来增进人卦和头颅之间的联系。 九分三十秒时,我点着布娃娃,紧闭着眼睛,虔诚而又认真地默诵。 “人为肉,肉为皮,魂为灵,灵为偶,人魂生一体,皮偶死相通,本是一仙家,何须两重门!” 在我的眼中,无头娃娃,跟沈薇薇已寻到的尸身并无差别。 我仔细冥想着薇薇的生辰八字,还有那颗不明去向的头颅。 点燃手里布片。 口中默诵寻尸三卦。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梦中娃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三线为引,龙纹为象,寻尸定骨!” 话音落下。 无头娃娃烧的正旺。 这代表着眼下正是显卦的好时机。 我毫不犹豫地扔出手中六枚铜钱。 其中四枚,直接落在地上,显出阳爻。 还有两枚铜钱,一枚埋进树叶里,变成遮象,另一枚则是卡在树根跟石头中间,无阴无阳。 铁蛋抬头望着我。 “这是……问卦失败了?” 我眼皮一跳,心底涌出浓浓的怒气。 “又是先天后虚。” 如不是先天后虚,这起人卦当真有几分机会能成象。 铁蛋已不是当初的外行,瞬间明白过来。 “狗日的,他们又使了幺蛾子?” 寻尸三卦,有两卦都被尸三绝给玩了。 我焉能不气。 铁蛋寒着脸,怒不可遏地道: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找他们算账。” 我怕铁蛋会让局面变得无法收拾,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道:“你少说几句,待会我来。” 收了残局。 我跟铁蛋,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等着尸三绝的人出来。 几分钟后,瞿晓玲先走了出来。 汪瀚鹏和贺长飞跟在后面。 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几位当家的。”铁蛋毫不犹豫地讥笑道:“没想到你们还有脸出来呀。我要是你们,搅黄别人两卦,说什么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瞿晓玲眉头紧蹙,她显然在强忍不快,走到我们面前,拱手歉意道: “余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长飞他起卦时早了半秒,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 铁蛋甚是诧异,不忘讽刺道: “咦。真是奇怪,这一次居然没有反过来诬赖我们,这还是尸三绝的作风吗?” 贺长飞连遭讥讽,脸色越来越青。 他哪里受过这种气,冷笑道: “我莫家潜心研究寻尸人卦,都能无卦无象,你们莫非还想比过我?真是可笑。” “此言差矣。”我压低声音,神秘莫测地道,“起卦时,我冥冥中感觉到一股神秘力量,握住我的右手,尤其是铜钱撒出的那一刻,我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个女尸的头,空洞洞的眼睛跟我对视着……” “难道是……天人合一?”瞿晓玲失声道。 我如此描述,就是为了让她这么认为。 然后我再故作茫然地道。 “天不天人我不知道,反正铜钱一撒出去,那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而且铜钱变成了先天后虚的卦象。”我摇头直叹可惜,“也许贺兄说的有道理,贺兄都起卦失败,我想必也不会成功。毕竟贺家单研究人卦,我的问卦水平,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贺家嘛。” 此三人出奇地没有反驳,用猜疑的眼神彼此交流。 许久。 汪瀚鹏才目露异光地道: “敢问余兄,起卦时,真地感受到神秘外力,且脑海中出现了尸主的头?” 第41章 还是个孩子 作为堂堂余家之后,我焉有不知道天人合一之卦象的道理? 寻尸匠起卦时,感天地应尸主,脑海中会自动出现尸主被藏的画面。 这都不是关键。 最关键的是,天人合一,必出卦象。 无论是尸主被什么秘法藏起,又藏在多么隐秘的地方。 卦象上都会指出尸主的藏尸之地。 反正人卦已被搅黄,死无对证。 我随便怎么演都可以。 当然,既然演了,肯定要演地逼真一点。 我茫然而又不解地看着汪瀚鹏,故作思忖着道: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身体里忽然多了一份不属于我自己的记忆……它引导着我看到了沈薇薇的头颅……” 汪瀚鹏思考着我的话,紧接着问道: “那你可看清头颅在什么地方?” “没有。”我连忙摇摇头,颇为遗憾地道:“除了头以外,其他都是模糊的,我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汪瀚鹏眼神里泛着思索,轻叹一口气: “余先生所描述的,果然跟传说中天人合一的卦象一模一样,不像是编造之词。” 《寻尸手札》里,记载了太多余家老祖起出天人合一卦的事情。 哪里还用的我临时扯谎? 把里面的描述照搬就是了。 别说尸三绝这三个小辈,就是尸三绝的老家伙来了,也察觉不出我在说谎。 我这么做,当然是有我的目的。 瞿晓玲深吸一口气,再次冲我拱手道歉。 “余先生,实在是抱歉,没想到我们一个疏忽,居然毁了一道天人合一卦。祖训有言,同行相争,胜者为强;天人合一,胜负成妄。起卦时,若有人起出天人合一卦,其余人理当抛弃成见,全力辅佐,必可以顺着卦象,寻到尸主藏尸之地。这是我们的过错,理应向你赔不是,” 既然尸三绝从不觉得自己过错很大。 那我便放大这份过错,让他们彻底意识到自己错了。 其一,算是给尸三绝一个教训,让他们日后在别的寻尸匠面前,能稍有收敛。 其二,我连天人合一卦都不懂,他们自然不会怀疑我余家后人的身份。 “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故作惊慌地道:“就是一个小误会,说开就好了,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 瞿晓玲的性格,直来直往,不会拐弯。 墨守成规也好,恪守原则也罢。 总之,她做事,非要做到极致,一脸凝肃地道: “这是寻尸门的规矩,我不想由我们先坏了这规矩,长飞,此事因你而起,你理当向余先生赔个不是。” 贺长飞脸上皆是惊色,甩甩脑袋,冷哼一声。 “想让我给他赔不是?门都没有。” 尸三绝高高在上的地位,要给闲人赔不是,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见此,我善良而又好意地帮衬道: “没必要这么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瞿小姐,你也别逼他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显得颇为怪异。 瞿晓玲却是软硬不吃,盯着贺长飞冷声道: “你若是还不道歉,我便只好把这事禀告叔父叔母,后果你自当清楚。” 汪瀚鹏摇摇头,走到贺长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善意开解道: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错了就是错了,赔个礼并无什么不妥,反而做了以后还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才有损大丈夫的行径。” 几番游说后,贺长飞才终于松了口。 他板着头,孤傲而又愤恨地咬着牙,快速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眯眼笑着,客气而又做作地道: “真没必要,你看,惹得孩子这么不高兴。” 贺长飞气得身体一抖,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 我上前一步,主动握着贺长飞的手。 “误会一场,咱们这也叫做不打不相识。” 既然贺长飞道了歉,瞿晓玲也不愿再跟我掰扯。 毕竟这事儿,尸三绝损了一点面子。 她再次冲我一拱手。 “余先生,寻尸三卦起完,一切都已成定局。我们要先赶回沈家交差,再会。” 不等我说话,尸三绝的人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铁蛋这才肆意地笑出声来。 “前进,还是你会玩。你看没看到,刚刚他们脸都青了。” 我收敛脸上笑意,轻声道: “尸三绝一家独大,不给他们点教训,还真以为自己只手遮天,不过这一遭后,我只怕跟他们结上梁子了。” 铁蛋安慰我道: “他们本身看你就不顺眼,就算不整贺长飞,他们也只会把你当做对手,而不是朋友。” 这倒是实话。 同行相轻。 尸三绝能瞧得起的,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人。 正如爷爷生前所说,如今的寻尸一脉,是有些畸形的。 不再追求寻尸定骨,一个个渴求的都是荣华富贵。 这早已背离了寻尸的初衷。 寻尸定骨,无论拥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多庞大的人员势力,归根结底,我们不过是一个寻尸匠。 摇头叹气之余,我喃喃自语。 “要想改变寻尸界的格局,首当其冲地便是扳倒尸三绝这座大山。”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铁蛋凑过来,盯着我,“他们都走完了,就剩咱们俩在这,还不走?” 铁蛋不知道的是,我心里无比纠结。 于尸三绝而言,起完寻尸三卦,寻尸之路便是终结。 而于我而言,还有余家祖上传下来的神秘鬼卦。 到底起不起鬼卦,这是一个难题。 不起鬼卦,头颅尚未寻到,我心中难安。 起了鬼卦,又担心我余家后人身份暴露。 犹豫再三。 我终究是过不了心中那关。 “铁蛋哥,我们暂时还不能走。” 铁蛋疑惑地看着我。 “为什么?” 关于我的身世,王家跟铁蛋都不知晓。 但如今我已在尸三绝面前,说收了铁蛋当徒弟。 有些事,便不能瞒下去。 我收敛笑意,面色少有如此凝重过 铁蛋表情有点发毛,紧张地道。 “前进,你到底怎么了?” “刚才在尸三绝面前,我说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真地拜我为师?” 其实我心里也拿捏不准铁蛋的意思。 铁蛋眼睛一眯,吸溜着气,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不愿意。” 我心里一紧。 难道铁蛋对寻尸没有兴趣? “为什么?”我问道。 谁料想,铁蛋冷哼一声,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要真的拜你为师,那岂不是要低你一辈?日后天天都要遭你欺负,我可不愿意。” 第42章 铁蛋拜师 铁蛋的理由如此质朴。 实在是我意料之外。 他翻得眼白都快转过去的白眼,还有嗤之以鼻的不屑。 都只是因为遭到了不平等的身份地位。 也对。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铁蛋要真成了我徒弟。 那以后我们俩在一起,他就得改口。 一想到他一口一个师父,那油腻腻的劲儿,我自己都受不了。 “是我考虑不周。铁蛋哥,你实在是个寻尸的好苗子,我不忍浪费。如今我俩共开寻尸铺,你不入我寻尸余之门,很多事情,很多秘密,都无法让你知晓,日后行事也会多有不便,所以才心里急。” 铁蛋嗤之以鼻地道: “那也不能让我拜你为师,不说长你一辈,至少也得跟你平辈吧。前进,你想想你上面这一代,还有没有谁缺徒弟的?” 我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人。 杜天茂。 他是我爷爷的徒弟。 按辈分论,我应该叫他师叔。 他又比铁蛋年岁长,更重要的是,他是寻尸余这一脉里,除了我之外,唯一还活着的人。 “铁蛋,拜茂哥为师,你可愿意?” 铁蛋见过茂哥,但并不知晓茂哥的真实身份。 “他?你不是说他只是你朋友吗?难道他也是余家的人?” “茂哥是我爷爷的徒弟,长我一辈。” 铁蛋眼睛一亮,嬉笑道。 “我就说他看着不一般,原来竟然也是个寻尸匠。” “这么说,你同意了?” 铁蛋耸耸肩,毫不在意地道: “只要不当你徒弟就成。” 我又气又喜地骂他一句。 “你真是怕吃一点点亏。” 铁蛋有理有据地反驳道: “叫一次师父,就得叫一辈子师父,你真以为我傻呀。” 铁蛋只要同意,杜天茂那边肯定不会有问题。 唯一的难题是,杜天茂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出现。 我灵机一动。 反正待会有用得着铁蛋的地方。 不如我暂时替杜天茂收了这个徒弟? 想来他也不会怪罪于我。 我笑眯眯地盯着铁蛋。 他一眼就看出我不怀好意,轻哼一声。 “你又想到什么损招?” “也没什么。就是替我师叔收个徒。” 反正这声师父的便宜,我是占定了。 铁蛋见寻尸一道怪异离奇,早就动了心,再加上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跟寻尸有关,所以暗地里想入寻尸门。 杜天茂不仅仅是他最好的选择。 还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拿捏准这一点,逼得铁蛋不得答应下来。 即便是一场应付的拜师仪式。 师徒之叩还是少不了的。 铁蛋跪下来,一脸不情愿。 “咕噜咕噜……在上……咕噜咕噜……” 他嘴里嘟囔不清地想要混淆过去。 我板着脸,训道: “不行。拜师仪式,一生就这一次,哪可儿戏?” 铁蛋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徒儿在上,请受师父一拜。” 这厮还在使伎俩,以为我瞧不出来! 我冷哼一声,威慑道。 “说反了。李铁蛋,你要这么不诚心,我就不替我师叔收徒了,你以后再想拜师,只能拜我。” 铁蛋被我急地胀红了脸,连喘着粗气。 “你……你……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他麻溜地站起身来,脸红地跟猴屁股一样,挺着下巴,气囊囊地道,“好了吧,满意了吧?我看你就是诚心整我。” 看到铁蛋这么吃瘪,我心里的忧郁一扫而空。 这时候,肯定得笑脸劝劝他了。 “铁蛋哥。你入门比较晚,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我的师弟。但咱这一门,现在就三个活人,没那么多讲究,还是各论各的,我叫你铁蛋哥,你继续管我叫前进。” 铁蛋不禁哄,只要一哄,脸色立马好看很多。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现在正式成为寻尸一脉的人了?” “不仅仅是寻尸一脉,还是正统的寻尸一脉,所有人都在寻找的,寻尸老祖余德生的传人。” 铁蛋这些时日,没少听到余德生这个名字。 他自然知道这三个字分量何其重。 “前进,这个牛咱可不能瞎吹。余家传人,不是想当就当的。” 铁蛋还不信。 我轻笑摇头。 “不是当,而是就是。我,余前进,寻尸余正统第五十八代寻尸匠。” 铁蛋眨巴着小眼睛,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你能找到尸三绝都找不到的纺织厂女尸,说明你实力还要在他们之上,能超过他们的,也只有你们寻尸余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才是。” “所以我一直在遮掩自己的身份。”我警示着铁蛋,“在外人面前,千万不可暴露寻尸余的身份,否则必将招惹杀机,我家人就是这么死的。” 铁蛋是第一次听我提起家里事,眼皮一跳。 “什么人,这么狠,非要把寻尸余赶尽杀绝?” 我眼睛里迸出一层寒意,冷声道: “我一直在查,还没有线索。” 其实我有怀疑的对象。 白狮会。 白狮会是一个神秘的、残暴的组织。 而且它的确在查寻尸余的下落。 各方面都符合我所猜测的杀手身份。 只是我不明白动机。 更不明白,如果真是白狮会动的手,杜天茂身在白狮会内,难道会毫不阻拦? 尸三绝的人已离去多时,铁蛋心里也隐隐有些着急,开始催我返程。 “咱现在还不能走。”我神秘地一笑,“之所以这么着急让你拜入寻尸余门下,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铁蛋一怔,问道。 “什么原因?” “寻尸鬼卦。” 寻尸鬼卦,是余家先祖针对分尸分藏,历经百年,特地推演而出的第四卦。 因为此卦极其特殊,一定要两名寻尸匠合力,才能起卦。 我简要跟铁蛋说明以后。 将祖传的六枚乾隆通宝,分为两份。 我拿三枚,他拿三枚,皆是放在右手手心里。 我俩面对面,侧身而坐,左手紧握。 “从现在开始,摒除一切杂念,全心全意地想着沈薇薇的生辰八字和她的头颅。” 感受到铁蛋呼吸逐渐平稳,渐入佳境后,我轻声道: “这一卦,事关沈薇薇尸身周全,我们两人,千万不可大意。” 言罢之后,我开始念诵寻尸鬼卦的口诀。 “天生地,地生人,活人生气,死人生尸,尸断魂离,天道不奇。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寻尸三卦,捉阴解业,分尸分藏,罪恶迷障,上惊天神,下恐鬼神,再求一卦,名为鬼卦,竭精为意,寻尸定骨!” 最后一个字落下。 我跟铁蛋,同时将右手中的乾隆通宝丢出去。 第43章 天人合一卦 映在眼眸里的三枚铜钱,快速地朝下坠去。 落到半空中,一股阴风吹过。 我眼中,铜钱的坠落速度忽然变了。 速度仿若放慢数十倍。 好像有一双手给它按了减速键。 从坠落变成下滑。 然而我的思绪,还是按照正常的速度在转。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像是灵魂即将被抽离肉体时,肉眼和灵魂所看到的世界,以不同频率的映射,在脑海中发生了叠加碰撞。 哪一种才是真的? 我分辨不出来。 反正左眼和右眼里的世界,逐渐开始偏离。 左眼还是落向地上的铜钱。 而右眼里,宛如放映影片一样,逐渐地蹦出一种树林里绝对没有的颜色。 粉色。 满眼皆是粉色花瓣。 樱花。 我像是在一片汪洋的樱花世界。 粉色的正中心。 一颗女人的头,慢慢地从花瓣里钻出来。 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极为怪异的是,她头上看不到一根头发。 就这样悬浮在我右眼虚拟的现实里。 尽管这颗女人头,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沈薇薇差别极大。 那一瞬间,我还是认出来了。 这就是沈薇薇的头。 一股钻心的痛苦,忽然从脖颈间传来。 仿佛有一把刀,在从我喉结的位置,慢慢地划开脖子。 然而我左眼所看到的世界,只有铜钱,根本没有什么刀。 两只眼睛所看到的截然不同的景象,本能地让我产生一种眩晕感。 这时候,如果闭上眼,势必会好很多。 但是我知道,此时我正在经历的,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卦。 卦象里,正在宣泄着沈薇薇头颅所在的位置。 这于我而言,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根本不敢有一丝怠慢,生怕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沈薇薇死前所经历的巨大痛苦,原封不动地复制到我的身上。 我至此才真正明白,这个可怜的女人,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折磨;白狮会的手段,又是何其狠辣残忍,竟然能对一个无辜的女人,犯下如此罪孽。 天人合一的卦象,只有那么一瞬间。 即便在这瞬间里面,也能感受到时间的快速流逝。 转眼间,粉红色已有黯淡的迹象。 我心中大为焦急。 因为我根本看不出卦象所指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粉红色! 花瓣! 如此多的粉红色花瓣…… 这究竟是哪? 沈薇薇的头颅才刚显现,也快速黯淡下去,即将从我右眼里消失的时候。 我隐隐听到了她的声音。 “余前进……” 声音充斥着痛苦、凄凉、孤独、哀求…… 她希望我能寻到头颅,给她凑一个全尸。 这大概是她能留给活人的最后表达。 右眼里的异象消失。 两只眼睛再次同频。 掉落的铜钱瞬间恢复到原本该有的节奏。 玎珰几声,稳稳落在地上。 三个阴爻。 然而我的注意力,丝毫不在卦象上。 我仔细地回忆着方才天人合一卦时的异象。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自己在亲身经历。 以至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好无损。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天人合一卦。 卦中的信息,完全冲散了我本该有的惊喜和激动。 我想起,小时候村子里的一件怪事。 一对中年夫妇晚上睡觉撞了邪,第二天起来,男人的正头顶位置被剃了一个圆形秃圈,剃掉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上。 男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得到。 而女人也一口咬死,绝对没有动男人的头发。 村里人都传女人犯了癔症。 结果没几天,女人的头顶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 更奇怪的是,那天晚上,夫妻俩做了同一个怪梦。 梦里,是一双女人的手, 黑色的手,白色的指甲盖。 没有用剪刀之类的锐器,只是用指甲盖,捏着头发根,把头发一根一根地从头皮里拽出来,直到拽出光秃秃的一个圈,手才顺着墙根离去,最后钻进一个灰色的鸡窝里。 这件事传的特别邪门。 后来被我爷爷听到了。 他留了个心眼,在村里找了一圈,果然找到夫妻俩梦到的鸡窝。 挖开鸡窝下面一尺,里面真地埋着一双女人的手。 跟半年以前找到的无手女尸,刚好对上。 我很清楚爷爷当时的话。 “没想到天人合一卦象,居然会以梦魇的方式,出现在我身边,而非我身上。大概这一生都求而不得了。前进,若你能求得此卦,可一定要跟爷爷细细说说。” 我一直以为,天人合一卦应该是只存在于书上的事情。 从来没想到,竟然真的能被我撞到。 这是远超过卦象本身的异象。 逼真的视觉和藏尸环境,几乎可以让起卦者身临其境地感知到尸主。 怪不得余家老祖都在《寻尸手札》中大力吹捧此卦。 “起卦时,若遇天人合一卦,有尸必寻。” 意思是没有天人合一卦寻不到的尸体。 没想到,在我这却要出反例了。 即便我看到了沈薇薇头颅的藏尸处,我也寻不到。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花园? 现在又不是樱花开放的季节。 “前进……” 铁蛋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道: “这个卦,是不是毁了?” 铁蛋所扔下的三枚乾隆通宝,无一例外全部卡在石头缝里。 没有卦象,便是坏卦。 我点点头,道: “是。” 铁蛋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沈薇薇的生辰八字,偏偏手上扔的那么准。” “这不怪你。”我解释道:“寻尸鬼卦,本身就是在寻尸三卦外推演出的寻尸卦,对起卦的要求异常苛刻,失败的成功率也非常高。情况紧急,能跟我合作起卦的人只有你,而你作为刚入寻尸门的新人,这次是第一次起卦,所以我并没有期待我们会成功。” 跟铁蛋合力起卦,我只是单纯地想为沈薇薇尽最后一点薄力。 铁蛋如释重负地道: “为了沈家,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或许真跟尸三绝说的一样,这是沈家的报应。” “不然。”我摇摇头,轻声道:“刚才起卦时,我眼中出现了真正的天人合一卦。” 我才用这个噱头唬了尸三绝的人。 铁蛋不知道我所说是真是假,狐疑地盯着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薇薇的头,是刀从脖子前面给砍断的,然后被藏到一个满是粉红色樱花的地方。” 铁蛋不知道天人合一卦的厉害,怔了一下,道: “真就这么神?” “天人合一,可以说是无尸不寻。” 铁蛋听得脸上一喜,问道: “那你知道沈薇薇的头在哪了?” 我叹一口气,道: “画面闪的太快,信息又少,我还是不知道。” 第44章 铁蛋耍威风 虽然起到了天人合一卦,但是卦象所指不明不显。 再加上鬼卦无象,我根本没有办法顺着卦象去查。 所以还是等于死卦。 死卦,意味着一切已成定局。 沈薇薇的头,找不回来了。 情绪低落地回到沈家,已是天色将晚。 尸三绝的车队,还停在沈家门口,他们居然还没有走? 沈薇薇父母听闻我们回来,一反常态的跑到门口迎接。 当看到他们眼中的希冀时,我心里全明白了。 他们迎的,是最后的希冀。 沈父声音颤抖着问我: “余先生,怎么样?我女儿的……头……可找到了?” 我平生最怕的便是遇到这种局面。 人死,对于尸主家人而言,已是巨大打击。 尸身还没寻回,无异于给尸主家人判了死刑。 我无奈地摇摇头,如实答道: “沈叔,我们已尽了全力。” 沈母眼泪立刻就哗啦啦地留下来了,她瘫在沈父怀里,痛苦低吟。 “我的女儿,我那可怜的女儿。” 尸三绝已经把寻尸的情况告诉沈薇薇父母。 我虽晚到一步,但是在外人看来,寻尸功夫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尸三绝。 所以这俩人早有心理准备。 沈父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余先生辛苦,里面请。” 到了内院,尸三绝的人安稳坐着。 除了贺长飞,其他人还算友善。 相互打了招呼,沈父迎我们到屋里的水晶棺边。 棺材里拼凑着沈薇薇的尸块。 四肢,下身,以及一半的上身。 用白布遮着。 仍缺了半边上身,还有头。 沈父伤心难过地道: “余先生,我女儿的右腿,你已经差人送回来了,另外半片上身呢?” “沈叔。”我解释道:“沈薇薇的上身,藏在从罗山县出城以后三十里,南边的一处山丘上,杀她的凶手还守在那里,暂时取不回来。” 沈父眼底升起血红之色,怒吼道: “余先生,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帮贼人,残忍杀害我女儿,我哪怕是拼上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区区沈家,那里是白狮会的对手。 我连忙劝阻道:“沈叔,那伙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这么冲过去,无异于送死,沈薇薇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她丢掉全家人的性命。” 贺长飞冷哼一声,站起身,嘲笑地看着我: “原来你没有寻回第二块尸块。” 我微微皱眉。 “寻尸匠,虽然占了一个寻字,但是事有千变万化,未必非要把尸块拿回来,只要亲眼见得便等于寻到。” “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贺长飞冷笑道,“你方才说,杀害沈薇薇的凶手就在那里,对方人手众多,凶残暴虐,我们是见过的。你又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见得沈薇薇的尸块?” 此话一出,不光沈薇薇父母,就连瞿晓玲和汪瀚鹏眼里也泛起了狐疑之色。 他们这样起疑,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淡淡一笑道: “这件事,就让他给你们解答吧。” 铁蛋挺胸抬头,走出不可一世的步伐,嘲讽地看着贺长飞,笑道: “寻尸不光是个体力活,还得动动脑子。为什么非要凑到对面眼皮子底下,用这个不就得了?” 说完,他从口袋里取出文尚宇给我们的望远镜。 “望远镜?”沈长飞失声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寻尸居然还用得到望远镜。 脸上青白一阵,沈长飞继续追问。 “你是说用望远镜看到了尸块?” 铁蛋最喜欢看到沈长飞吃瘪,嬉笑道: “咋地,难道你还想说用望远镜看到的不算?咱们寻尸门里,可没有说非得肉眼看到的才算。” 沈长飞脸色阴晴不定地问道: “怎么可能那么巧,刚好用望远镜找到了尸块?尸块明明已经藏好,莫非他们专门把尸块挖出来,送到你眼皮子底下让你看?” 沈长飞这回还真说对了。 铁蛋由衷地冲他竖起大拇指,夸道: “高,实在是高,那帮人也可能是脑袋被驴踢了,居然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还真就把尸块拿出来让我们看。” 沈长飞听得出来铁蛋在拐弯抹角地骂他,脸色一变,喝道。 “你要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铁蛋脖子一横,装浑道: “咋,你们尸三绝仗着势力大,就欺负人是吧?问也是你问的,我好心回答你,你居然还这么个态度。” 眼看着火药味浓郁,沈父赶紧站出来当和事佬。 “两位先生,都退让一步。现在重要的,是该怎么办把小女的身体取回来。” 铁蛋闹得也差不多了,该我出面了。 “沈叔。”我解释道,“莫急,沈薇薇的上半身,就藏在山神庙门对面,挂满彩带的杨树下,一个灰色陶罐里。两日后便是初一,附近的人一定会上山进香,那伙人自会散去,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取回尸体。” 沈父脸上一喜,点头道: “如此甚好。这几日,有劳几位先生了。” 瞿晓玲也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难怪余先生会来寻我合作,原来是因为没地方起卦。” 都说女人心,细如针。 我隐藏的一点小心思,还真被她发现了。 面色不改,我点头道: “我不忍心拒绝汪兄的好意,才留下来的。再说了,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沈家嘛。” 沈父不明白其中详细,单纯地看着我。 “余先生一心为我沈家着想,真的是多谢,还有这位,谢谢,谢谢。” 他想谢铁蛋。 铁蛋却因为沈家的历史,对沈薇薇父母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选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扭头望着门外。 从尸三绝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并不知晓沈家的过去。 而我也嘱咐铁蛋,不要将此事戳破。 还是那句话,我们只是寻尸匠。 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 瞿晓玲之所以留在沈家,还没离开,似乎只是因为我。 眼看我也没什么新的消息,她便冲沈薇薇父母道: “该我们做的,我们已经全都做了。分尸分藏,情况特殊,能寻回这么些身体,已经是沈家的造化,两位请节哀顺变。” 沈父泪眼朦胧,泣声道: “尸三绝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沈家必将重金答谢。” 瞿晓玲点点头,面色冷毅: “告辞。” 汪瀚鹏走到我身边,诧异地询问道: “余兄,你还不走?” 想来沈家也没我什么事了。 “沈叔,那我们……” 正说着,我右眼眼皮忽然重重一跳。 一股淡淡花香。 我连忙问道: “沈叔,这花香从何而来?” 第45章 头在闺房里 没来由的一问,让沈父面露些许不解,他还是礼貌性地答道。 “薇薇她生前最爱花香,她哥哥不忍她走的这般随意,想给她闺房里再布置一番,让她能走地体面一点。” 我眉目间有些疑色,问道: “用的是什么花?” 沈母叹了口气,答道: “樱花,薇薇最爱的是樱花,她棺材里稍后也会撒上樱花花瓣。” 真的是樱花? 我心里猛地一震。 那天人合一卦,该不会是应到这里了吧? 汪瀚鹏盯着我,笑道: “余兄,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对花这么感兴趣?” 我淡淡一笑,冲着沈父道: “沈叔,不知我能否再去沈薇薇闺房里看一眼?” 沈父沈母互看一眼,面露些许为难。 毕竟寻尸一事已了,我身为寻尸匠,又是男人,再进沈薇薇的闺房,于情于理都不好。 沈父好奇地盯着我。 “敢问余先生,所为何事?” 我心中并无太多把握,但为了追求那仅有的一点希望,我决定赌一把。 “或许,我有办法能寻到沈薇薇的头。” 一句话,宛如一个炸弹。 炸的所有人脸色皆变。 尸三绝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能整这么一出。 汪瀚鹏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余兄,你这是何意?人卦无象,寻尸已终,又如何再寻?” 我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能临时编个谎,异常诚恳地道。 “就是感觉,一种第六感,你明白吗?” 汪瀚鹏自然不会明白。 而且,他也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鬼话。 我也用不着他们相信。 只要沈薇薇父母听到,他们对于女儿尸首的渴望,就不可能拒绝得了我这个提议。 沈母果然连忙点头道: “余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请吧。” 贺长飞面色不善地冲瞿晓玲低语道: “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瞿晓玲神色阴沉,眼神迥异地道: “反正现在没事,不如我们跟过去看看。” 我本意并不想尸三绝跟着,然而事赶事,已没法拒绝,只好由着他们。 临近闺房,地面铺洒了很多白色的栀子花花瓣。 花香浓郁,远远盖住了樱花的香气。 到沈薇薇的闺房门口,一些下人,手持着粉色樱花花瓣,均匀地在栀子花花瓣上又撒了一层。 或许是听说了沈薇薇的惨状,这些下人脸色都蒙着一层惊惧。 “你们下去吧。” 沈父的一声吩咐,无疑是解救了她们。 沈薇薇闺房外的装饰,不红不白,奇奇怪怪。 瞿晓玲皱着眉头道: “哪有白事还撒这么多花瓣的?” 沈父赶紧解释道。 “薇薇活着的时候,总想出国,据说国外就是流行用花瓣做丧事,她哥哥专门托人买的花瓣。” 贺长飞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推开闺房的门。 连我都有些眉头紧皱。 因为沈薇薇的婚房,布置的根本没有灵堂的样子,反而是像极了婚房。 擦得干干净净的家具,铺的整整齐齐的被褥。 成双成对的毛绒光仔,沈薇薇最喜欢的那对,精心地摆在床头。 闺房里,到处撒的都是粉红色樱花花瓣。 浓郁的樱花香气。 一进到闺房里。 粉红色的世界,就跟我说右眼所窥见的虚拟之景,完美地契合在一体。 我几乎可以肯定,沈薇薇的头颅一定藏在她自己的闺房里。 尽管这个推断非常大胆、而且不可思议。 沈父沈母一进屋,便开始神色慌忙地遮盖些东西。 他们的行为,无疑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些大红色喜字,藏也藏不住。 铁蛋呦呵一声,明知故问地道。 “沈薇薇都死了,这是谁还要在这里办喜事?” 沈父脸上尴尬一笑,并没有回答。 沈母走过来,希冀地望着我。 “沈先生,怎么样,有没有发现?” 我闭上眼睛,用天人合一卦的卦象,仔细对比沈薇薇的闺房。 粉红色樱花花瓣。 花瓣中凸显的红色床榻。 还有沈薇薇从花瓣里冒出来的头。 我睁开眼,斩钉截铁地道: “沈薇薇的头,就藏在这间房子里。” 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花瓣被风吹起的声音。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个个都以为我傻了。 铁蛋尴尬地一笑,拽着我胳膊,轻声道。 “咱就算寻不出,也不能逞强是不是,这里可是沈家,沈薇薇的闺房,什么人藏尸,能藏到这里来?” 沈父长叹一口气,面色非常不快。 “我还以为余先生是诚心帮我,没想到居然是在戏耍我们夫妇,念在余先生为我女儿寻到尸身的份上,我们不与你计较了。余先生,请你离开吧。” 都不信我。 我皱着眉,似乎意识到白狮会这么做的目的。 沈薇薇的尸身,寻得只剩下一颗头。 这势必会成为沈薇薇父母的心结。 而更让他们痛苦的真相是,沈薇薇的头就藏在沈家闺房里,几乎就在老两口眼皮子底下,偏偏没有人能发现。 这大概是白狮会的高明之处了。 毕竟这事,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就如同眼下的局面。 我苦笑一声,道: “沈叔,请你们相信我,沈薇薇的头,真的藏在这里。” 沈父黑着脸,没说话。 贺长飞冷笑一声,煽风点火地道: “余先生,你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居然能编排出这样的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我要是你,现在,立马,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省得让别人赶走,脸上难看。” 汪瀚鹏冲着我无奈地摇摇头。 “余先生,你这回,真的太过了,我也爱莫能助。” 见我四面为敌,处境犯难,铁蛋坚定不移地站到我身边。 他似乎想起来下午我跟他说的那些话,挺着胸膛道: “既然我兄弟说头在这里,那头就一定在这里,你们几位怕是还不知道吧,我这位兄弟,不仅仅是个寻尸匠,还是王大宽和王大仁的兄弟,他说的话,可以代表我们哒河王家。” 沈家势力虽大,还要屈于王家之下。 铁蛋把王家搬出来,沈薇薇父母不得不重新掂量。 沈父犹豫很久,咬着牙道: “好,我可以让余先生在这里寻头,但若寻不到,我要王大仁亲自给我道歉。” 王大仁,可是王家真正的一把手。 沈父张口就要用王大仁威胁,无疑也是让我知难而退。 谁料想,我轻轻点点头,应下了。 “好。但如果寻到了沈薇薇的头,我什么也不求,只要原本属于我们的那份赏钱。” 第46章 大闹闺房 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公平的对赌。 偏偏我还同意。 这无疑更印证我是真傻了。 所有人看着我的目光,都跟看村头二傻子一般。 除了瞿晓玲。 她瞳孔里泛着异样的神采,落在我脸上的眼神,仿佛超过了我本身,不知道看向哪里。 汪瀚鹏无耐摇头。 贺长飞冷眼奸笑。 铁蛋拽着我的衣服,低声道: “这对咱太不公平了吧,怎么着也得让他们给王家磕头认个错。” 我摇摇头。 “跟王家无关,我们只是寻尸匠。” 铁蛋不服气。 “他们都让王大仁磕头道歉。” 我低声而又干脆地道: “我们不会输,就跟王家无关。” 这个赌约,只有我们输了,才会牵扯到王家。 而我,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瞿晓玲审视我半晌,终于开口说话了。 “余先生,你到底有几成疯癫,几成认真?”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以最轻浮的玩笑回道: “没想到瞿小姐这么关注我,难不成……是对我有意思?” 瞿晓玲当即红了脸,轻啐一口,怒道: “亏我还当你是个走火入魔的寻尸匠。” 我摇摇头,正色道: “走火入魔,不好不好,小说里,凡是走火入魔的,下场都很惨。” 沈父面色焦急,求着我们道。 “几位先生,就请别打哑谜了。我小女的头到底在哪里?” 汪瀚鹏叹气摇头,无耐地看着我: “余先生,你仔细想想,这里是沈薇薇的闺房,位置在沈家腹地,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这里?好,就算能潜进来,这里可是刚刚经佣人仔细打扫过,人头那么大的东西,真要藏在这里,佣人会发现不了?” 汪瀚鹏所说,也是众人心里的疑惑。 所以,没有人会相信沈薇薇的头藏在这里。 我淡淡一笑,毫不介意地回道: “沈兄,这就是凶手的厉害之处,因为他们总能多想我们一步。” 汪瀚鹏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 我以问代答: “汪兄,如果让你藏头,你会把头藏在什么地方。” 汪瀚鹏扫视一圈,皱着眉头,思索道: “闺房里并无什么隐蔽、特别之处,若是我藏头,我会将其藏在衣柜中,床下,亦或者是床身里。” 我顺着他的话,进一步阐释道: “凶手藏尸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暴露头颅,而是为了完美隐藏。藏尸衣柜,有些落入俗套,而且很容易被发现。床下空间很小,容不了一颗头。惟独床身里是最大可能,只要在床垫里掏出一处空洞,便可将头颅完美藏入。” 沈父眼睛猛地一缩。 “余先生,你是说我女儿的头,藏在床垫里?” 我点点头,道: “这是我推演出的最可能的藏尸方式。” 沈父见我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得信了几分,当下叫来下人,将沈薇薇的婚床,连着翻个底朝天。 奇怪的是,床垫上并无破坏的痕迹。 沈父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气,瞪着我: “余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心里也颇是怪异。 除了床垫,不可能有更好的藏尸方式了。 一不做二不休,我拿过一把剪刀,轻声道: “不拆开床垫,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玄机。” 沿着床垫长边,裁开上面的外包布,漏出里面严密的海绵。 海绵扒开,里面藏着闪闪发光的数十根拇指粗的弹簧。 眼看着整个床垫已被我拆完。 还是没有找到沈薇薇的头。 而闺房已经被我整地一片狼藉。 我心里逐渐冒出一丝不妙的念头。 随着最后一块海绵被掏出来,沈父终于忍不住了,他黑着脸,大声喝道。 “余先生,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沈母跟着斥声道: “余先生,你实不该这么戏耍我们夫妇,无异于往我们千疮百孔的心上捅上一刀又一刀,即便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别怪我无情,我一定要王大仁亲自下跪向我们沈家道歉。” 铁蛋冷哼一声,张口驳斥: “你们沈家干的勾当,也配说出这样的话?” 我生怕他一怒之下,把沈家当年的事全抖出来,连忙阻拦道: “铁蛋,别说了。” 铁蛋冷哼一声,嘴硬地道: “凭什么不让我说,就该有人说出来。” 我挡在铁蛋身前,不慌不虑地道: “对赌协议,我不会不认,但是谁说我已经放弃寻查了?沈薇薇的头,若不是藏在床垫里,就一定藏在别的地方,你们再耐心等等。” “你……”沈父眼看着我还要糟蹋闺房别处,他实在忍不了,“余先生,这是我小女的闺房,你非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几番被他们训责,我心中微有不快。 深吸一口气,我不断地告诫自己。 这是修心的过程。 只有心强志坚,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寻尸匠。 眼中重新绽出自信而又和睦的光芒,我心平气和地道: “沈叔,你看你说的。我不过是个寻尸匠,寻尸,只是尽自己本职,沈薇薇所经历的一切,我很同情,也很无奈,你要真想撒气,也不能撒到我身上不是,我只是想找回沈薇薇的头。” 沈父眼珠子一缩,他似乎被我此时的状态惊了一跳。 尸三绝的人,也看得一头雾水。 贺长飞,低声冲着旁人道: “你说这人贱不贱,别人越骂他,他笑得越开心。” 我听到耳中,不动声色地冷哼一声。 贺长飞此时越得意,到时就会越恼怒。 瞿晓玲脸色凝重地盯着我,开口道: “余先生,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笃定沈薇薇的头就藏在这里。单靠第六感,我可不信。” 要不说瞿晓玲绝对是这几个人里,最为理智、也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毕竟我也把沈薇薇婚房搅成这样了,不给个像样的借口,的确说不过去。 我故作神秘地冲瞿晓玲一招手。 “你来,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瞿晓玲将信将疑地走过来,我对她耳语道: “起寻尸人卦时,我看到了天人合一卦,卦象所指,便是应到了这里。” 我偷偷地换了一个概念。 将寻尸鬼卦的天人合一卦,神不知鬼不觉地嫁接到人卦上。 也恰好因为当时人卦是我撒的一个谎,完美地撇开了瞿晓玲的怀疑。 她目露精光地盯着我,问道: “你确定?” 我点点头,高深莫测地道: “粉红色樱花花瓣,大红色床榻,不是这里,又是哪里?” 天人合一卦,对于寻尸匠的意义,比眼镜蛇的蛇毒还致命。 瞿晓玲瞬间改口。 “不错,沈薇薇的头确实藏在这里。” 不光沈薇薇父母惊呆了。 尸三绝的人也傻眼了。 尤其是沈长飞,嘴巴张的,足以吞下一颗鸵鸟蛋。 第47章 hellokitty 沈长飞的得意戛然而止,他笑不出来了。 脸色阴晴不定。 他像从前皇宫里深居的阉人一样,恶毒地盯着我,怪声怪气地道。 “晓玲,你可千万别被他花言巧语蛊惑了。寻尸三卦已绝,剩下的事,便跟我们尸三绝毫无关系。” 瞿晓玲整了整耳畔被我吹乱的发丝,道: “此事,倒也不是完全跟我们没关系。” 我狐疑地盯着沈长飞。 刚刚我之所以单独跟瞿晓玲私聊。 也是为了验证沈长飞到底有没有顺风耳的本事。 只可惜他这段话滴水不漏,我辨别不出来。 汪瀚鹏稍皱眉头,询问道: “此话怎讲?” “余先生起寻尸人挂,是借用我们寻到的藏尸地,起卦时他感受到天人合一卦,自然也跟我们脱不了干系。虽然这是他的卦象,但是祖训有言:天人合一,胜负成妄,如今卦象应在这里,我们自当全力搜寻。” 汪瀚鹏蹊跷地盯着我,不解问道: “余兄当时说,并未感受到什么特殊的意象,怎么现在就如此笃定?” 我笑了笑,答道: “樱花。起卦时,我嗅到了樱花香气,这个时节,并非樱花开放的季节,能找到樱花的地方寥寥可数,更别说眼下这种大面积的樱花花海。” 滴水不漏的回答。 汪瀚鹏挑不出毛病,自然也信了,面色为难地道: “余兄所说属实,沈薇薇的头就肯定藏在这里,只是……这闺房一览无余,床垫也拆了,大小柜子佣人也都检查过了,哪里还有什么藏尸之地?” 贺长飞冷哼一声,继续劝阻道: “鹏哥,晓玲,我看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八成是害怕把王家拉下水,才使出此计,想让我们尸三绝入局。” 我耸肩一笑,轻飘飘地道: “我可没说让你们尸三绝参与进来,你们想走,随时都可以。” 瞿晓玲皱着眉头,甚是不快地数落贺长飞: “长飞,你怎么还对余先生这般怀疑。寻尸人卦,你虽无意,但讲到底也是毁了他的卦象,他不与你计较,你更不该跟他作对。更何况,现在是天人合一卦,你理当放下所有成见,不可再这么意气用事。” 我大度地一笑,帮衬着道: “他毕竟是个孩子嘛,你们也不要对他要求太高了。” 眼看着沈长飞人人嫌弃,铁蛋脸上又笑出花来,挤到我身边,故意大声道: “我看,有些人就是眼馋咱们这天人合一卦,才在那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尽管我听得也很爽,但还是要收敛着笑意道: “行了,这事过去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沈薇薇的头。这样,咱们分头找吧,任何一个地缝都不能放过。” 人多力量大,寻得也快。 不出一刻钟,我们已经把闺房里里外外全部翻了一遍。 毫无所获。 汪瀚鹏为难地看着我,道: “余兄,该寻的地方,我们已经全部寻遍了,只剩下天花板和地板。若是在这两处地方藏尸,绝对会惊动沈家。你仔细想想天人合一卦,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汪瀚鹏这句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白狮会暗中将沈薇薇的头放回沈家。 只能在不发出大响动的情况下,将头藏进闺房里。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有大的动作。 我们之前的寻尸方向,是错误的。 床垫,地板,凡是有复杂工序的地方,都不可能藏尸。 只能去朝着尽可能舒缓而又隐蔽的地方去找。 “我要好好想想。” 说完这句话,我沉下心来,将闺房里的一切记在脑子里。 闭上眼,仔细地寻找着房间里每一处异样。 梳妆台,首饰,花瓶,摆件,古董,花瓣,玩偶…… 只有我能听到的鬼魅之呼唤,又来了。 “余前进……”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沈薇薇。 这几日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已经基本证明了一点。 耳朵上的特殊能力并没有消失。 而是一直在进化和转变。 现在,我可以听到尸体的声音。 睁开眼,我朝着声音的来向望去。 是床榻右侧凌乱的地面。 床垫里掏出来的海绵,翻倒的桌椅,凌乱的花瓣,还有一些杂物。 头颅,到底藏在哪里? 我朝声音来源走去,离尸体越近,声音就会越明显。 “余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瞿晓玲不解地望着我。 谁也不知道我为何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 贺长飞冷哼一声道: “故弄玄虚。” 过了片刻,鬼魅呼唤再次响起。 “余前进……” 我眼皮重重一跳。 这一次,我完全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 是倒在地上的一个hellokitty公仔。 带着粉色帽子,穿着粉色连衣裙。 跟另外一个公仔是一对情侣,之前一起放在床榻上。 沈薇薇的头,藏在公仔里?! 我心跳开始加速,拿起公仔。 从重量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 我心里甚至也泛起一个问号。 头,真的藏在里面吗?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们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 脱去公仔的小裙子,露出它背后的拉链。 我慢慢地拉开拉链,公仔肚子里的棉花,便从拉链扣蹦了出来。 拉链全部拉开,我伸手进去掏棉花。 刚掏了一把,手指便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头,绝对是头。 深吸一口气,我抓住头,把它从公仔里拉出来。 一颗女尸的头,没有头发,整个头上都浇了蜡,封住了尸化,外面还沾着几团棉花。 所有目光都盯着我的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沈母嚎啕一声大哭,冲过来,把沈薇薇的头抱进怀里。 “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沈父从来没有觉得我说的话是真的。 直到他看到沈薇薇头颅的那一刻,瞬间仿佛老了十岁,身形颤抖,走过来,噗通一声,朝我跪下了。 “余先生,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 我心里升起些许不忍,拉住他的手。 “沈叔,你别这样,快起来吧。” 沈母缓过来劲儿,抱着沈薇薇的头,重重地冲我磕了个头。 “余先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跟薇薇,都给你磕头认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拉不起这俩人,连忙冲铁蛋示意道。 “你别站那看着了,快帮我把他们扶起来。” 铁蛋不情愿地走过来,冷哼一声: “就该让他们多跪一会。” 他眼神不知怎么就瞄进公仔空空的肚子里,神色一变。 “这里面还有东西。” 第48章 职业操守 人偶肚子里,还余着五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肯定是白狮会藏头时,一起放进来的。 我拿出来瞄了几眼。 纸条上的内容,是沈家不堪的过往。 这些内幕我已经知晓。 照片,是沈薇薇父母年轻时拐卖孩子的铁证。 “上面写的啥?” 铁蛋凑过来问道。 我长叹一声。 “没啥,你别看了。” 将纸条和照片装进人偶肚子里,还给仍然跪着的沈薇薇父母。 “沈叔,这是凶手留给你们的东西。” 这两口看到纸条和照片,神色大变,又慌又惊。 沈母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喃喃念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报应啊……这一切都是报应啊……” 沈父面如死灰,眼里仅剩一丝丝期盼。 “余先生,请务必帮我们保密,你放心,我们沈家,一定会离开哒河市,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漠然道: “沈叔,我只是寻尸匠,寻尸不问因果。你们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也不愿意掺和。” “谢谢,谢谢。”沈父感恩涕零地冲我磕着头,“余先生的大恩,我沈家将永远铭记。” 寻尸一事,不仅仅是尸主家人的心结。 也是寻尸匠的心结。 头颅寻到,我一直憋着的劲儿才卸下来,放松地道: “尸主身体已找齐,我们也该走了。” 想起一事,我再次提醒道: “沈叔,你记得两日后要去山神庙外,杨树下,灰色陶罐里,取半边上身。” 尸三绝跟在我们后面出了沈家门。 一路无话,但那三个人的表情明显暴露出各怀心事。 当然,多半还是被铁蛋给刺激的。 于铁蛋而言,我们寻到的并不是沈薇薇的头,而是力压尸三绝的那一份重量。 他迈着得胜者的步伐,骄傲地宛如刚从鸡圈里活动完的公鸡王,边走便扭动着肥硕的臀部,恨不得在屁股上贴上“得意”二字。 “啧啧,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尸三绝,居然输给了我这个刚踏入寻尸门的新人,你说这事传出去,气不气人?” 我甚至能听到后面咬牙切齿的声音。 汪瀚鹏声音不快地纠正道: “李兄,真正找到头颅的不是你,是余兄。” 铁蛋鄙夷地轻哼一声。 “那是你们不知道内情,要是没有我,他也没办法……” 我连忙打断铁蛋,生怕他把真相抖出来。 寻到沈薇薇头颅的关键,的确是天人合一卦。 但是这一卦,并非在寻尸人卦里,而是在寻尸鬼卦里。 我千嘱咐万叮咛,寻尸鬼卦的事情决不可被第三个人知道,没想到铁蛋这厮一得意,差点说出去。 铁蛋连忙改口道: “都是自己人,他寻到,我寻到,有什么差别?话说回来,得亏我们没像你们这样,到点就收工,要不是我兄弟留了个心眼,又怎么可能顺着花香,就寻到藏得如此……如此……” 他似乎没想到什么好的形容词,眼神像我求助。 我低声道:“巧夺天工。” “如此巧夺天工的头颅。”铁蛋就差踩在尸三绝脸上戏弄了,“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职业操守。我们身为寻尸匠,就要有寻尸匠的职业操守,不寻到尸主尸身,决不罢休。” 我无耐地摇摇头,他是撒泼打滚痛快完了,但他全然不管尸三绝几人的脸面到底有多黑。 就连汪瀚鹏和瞿晓玲,脸上也有点挂不住面子。 再这么闹下去,非得打起来不可。 我只能赔笑道: “几位,你们别听他的。他这个人别看三十了,性子还跟个孩子差不多。能侥幸起出天人合一卦,全是占了你们的功劳。要不是在你们所寻到的藏尸地起卦,兴许,我还问不出沈薇薇头颅的位置。” 听我这么说,这三人的脸色才略微好转一些。 毕竟尸三绝作为寻尸一脉的龙头老大,总不能自己找台阶下。 汪瀚鹏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余兄,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寻尸功力,极为少见,今日起出天人合一卦,从中受益更是不可估量,日后肯定会激流勇进,扬名立万,甚至超过我们尸三绝。” 我听得微微皱眉。 汪瀚鹏脸上明明是陈恳的夸赞,偏偏这番话让我有些许不舒服,随口回道: “汪兄太谬赞了,我们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想得了那么多?” 瞿晓玲走上来,拱手凝重地问道: “余先生,我虽未见你寻尸起卦,但想来你起卦手法应当不凡,想必有高人相授,不知余先生师从何人?” 本姓余,又能赢得了尸三绝。 这帮人难免会怀疑我的身份。 好在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已经伪造了完美的身份信息。 “我爷爷少年时,曾救过一个姓李的寻尸匠,并留他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作为回报,他将一身寻尸本事倾囊相授,后来我们就走上寻尸一道。” “姓李?”瞿晓玲沉吟双目,思索后,道,“难道是李开化?” 我故作惊讶地问: “你怎么知道?” 瞿晓玲解释道: “当年,李开化靠着一手寻尸问卦的功夫,闯遍大江南北,名声甚至在我们尸三绝之上,后来有人委托他去王屋山下、黄河岸寻尸,不料中途出了意外,从此音信全无。” 我笑着道: “没想到瞿小姐对当年的事情,比我还清楚。我爷爷的确是在王屋山下救的李开化。” 提到李开化,瞿晓玲多了几分好奇。 “余先生,那你可知道李开化他当年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我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据说是有仇家追杀,身上负了很重的伤,他被我爷爷捡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口气,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把寻尸衣钵,全部赠与我爷爷。” 汪瀚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 “余兄想来已经把李开化一手寻尸定骨的功夫,学得出神入化,一出世便名震世人,日后只怕要经常听到余兄的名号了。” 只要我不是寻尸余正统后代,寻尸定骨的功夫再高,也不会对寻尸界的格局产生大影响。 我笑着反赞道: “汪兄,你实在太客气了。你们尸三绝,一脉一绝,究其一生,就只研究一卦,这起卦的功夫,远远在我之上,说真的,我倒真想跟着你们几位,学上几招,也能受用无穷。” 瞿晓玲已经知道了想问的答案,便不愿在这里多呆,拱手道: “余先生,告辞,我们改日再会。” 尸三绝走后,铁蛋低声道: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去查你的底细?” 我收起笑意,眼中冒着冷光: “当然会,不查,就不是尸三绝的作风。” 第49章 余姓名人 近些年,尸三绝霸道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引起寻尸一脉的不满。 无耐尸三绝一家独大,谁也不敢明言。 明着不能说,暗地里还不偷着说?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股寻找寻尸余正统传人的风气逐渐形成,而且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 众人都以为,只要寻到了余德生的后人,他凭借余家的地位,再加上被尸三绝欺负的寻尸匠的哄抬,一定可以拔地而起,重整寻尸一脉。 当这个消息,传到尸三绝的耳朵里,便开始变味了。 不得不说,尸三绝的手段也真是高,他放出消息,既然大家都想找寻尸余的后人,那不如我来帮你们这个忙,我们也希望看到余德生的传人现世。 尸三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没人知道。 但是这一招,直接把其他人的念想给掐断了。 万一真要把寻尸余的后人找到,谁知道尸三绝那边憋着什么后招。 紧跟着又有一种声音出现。 寻尸余的后人,一定要隐藏好,万万不可被尸三绝的人发现。 这两种声音,我当真是听得耳根子都烂了。 尸三绝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我并不关心。 我真正惧怕的,是躲藏在暗处,一直在捕猎寻尸余的人。 所有跟我有关的亲人,都死在那伙人手里。 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地侦破了余家的伪装,亦或者只是单纯地猎杀所有可能是寻尸余的人。 因为这些年,姓余的寻尸匠死了不少。 那伙人,我从来没没见过,只知道他们躲在暗处,心狠手辣,行事诡秘。 这一点,倒是跟白狮会像的很。 尽管怀揣着很多疑虑,我还是把白狮会下意识地当做我的头号敌人。 剩下的,便是小心求证,白狮会究竟是不是那伙人? 从沈家回去,已经是满天星辰。 铁蛋心里痛快,非要出去买了酒和小菜。 关上铺子,在里面给我开一场庆功宴。 酒喝到一半,他才想起来给王大宽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让王大宽愣了半天。 “老大,我以后再也不是李铁蛋了……我是寻尸匠……” 喝了酒以后,铁蛋的话更多。 我也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什么。 隐约有印象的是,王大宽好像跟我说了什么事。 跟一个喝大酒的男人说正事,你说王大宽是不是傻。 第二天。 天刚刚亮。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纷纷扰扰的吵闹声。 我被吵地睡不着。 铺子明明开在这么一个静谧的地方,怎么还会这么吵? 昨晚因为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胳膊被枕地又酸又痛。 我活动活动胳膊,打开铺子门。 往外一看,好家伙,乌泱泱一帮人。 有一些是附近的邻居,在看热闹。 还有一些,一看就是社会人。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跟施工队一样,在附近的店铺里当啷当啷敲个不停。 舒展筋骨后,倦意也消退了。 我走到人群外围,好奇地问道: “这里怎么热闹?” 热心人回我: “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一片可出了一个名人,响当当的名人。” 我心里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 接下来就又犯了难。 我的寻尸铺一定要开在清净偏僻的地方,才在这里开了不到一个月,难道又要搬走? “大哥,你给我细说说,出了个什么名人?那人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一个姓余的。你没看到嘛,人正在那里拆房子呢,听说要把这一片打通,搞一间大铺子,那肯定是就呆在这里,不走了。” 姓余,还是我本家。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本家难为本家,难为地我最后要搬家。 眼瞅着这阵仗,没有个把天肯定不会停。 我只能折回店里,一脚把铁蛋踢起来。 “别睡了,出事了。” 铁蛋不情不愿地翻个面,含糊不清地道: “什么事也比不上睡觉重要。” “这一片来了个狠角色,要跟咱们抢地盘,咱们抢不过,还是走为上策。” 铁蛋揉揉眼,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敢跟王家抢地盘,还打扰老子睡觉,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铁蛋顺手抄了一把铁锤。 我摇头劝道。 “他们可有几十号人,你要真打,我不帮你。” “那还是算了吧。” 铁蛋赤手空拳出了门,扒开人群,喝道: “你们是混那一带的,知不知道,这里是王家的地盘?” 一个管事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铁蛋,连忙嬉笑着来递烟点火。 “铁蛋哥,你怎么起来了,我还特地嘱咐兄弟们小点声。” “二麻子,怎么是你?”铁蛋认出来人,脸上颇是诧异,“你们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呢?” 二麻子脸上果真只有两个麻子。 他冲着铁蛋挤挤眼。 “余神仙没跟你说?” “余神仙?”铁蛋蒙了几秒钟,回过神来,“你是说我兄弟余道平?” “对,对。他现在可是活神仙哪。” 铁蛋脸上实在绷不住,哈哈大笑几声,冲着我挥手道。 “活神仙,余神仙,快来,来这儿,让大家伙都看看。” 我脑袋满是问号地走过去。 不解又诧异地看着一脸崇拜的二麻子。 “余神仙,总算见到你一面了。我们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 周围人纷纷冲着我指指点点。 “原来他就是那个姓余的大名人。” “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听说是在这里开了寻尸铺,一开始我还觉得晦气得很。” 我对眼前的情况,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知道一准是王家闹的幺蛾子,不解地问道: “呃……请问,你们在这鼓捣,到底是要做什么?” 二麻子反而诧异地看着我。 “老大说,这都是余神仙你的意思呀。” “我的意思?”我更懵了,连忙问道:“宽哥他要你们做什么?” “他要我们把这一片打通,做成一间超大的寻尸铺,铺子上还要挂着彩灯,到时候,势必会成为哒河旁边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二麻子唾沫横飞,仿佛在描述他眼中已经看到的蓝图。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 “误会,一定是误会,你等一下,我先给宽哥打个电话。” 拨通了王大宽的大哥大。 他的声音听着很愉悦。 “前进呀。怎么了,吵到你休息了?” “宽哥,谢谢你的好意,咱余家的寻尸铺不讲究排场,只要一个小小的门面就好。” 王大宽矢口否认,笑着道: “前进呀,这都是昨晚上你的意思,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办好。你是我王大宽的兄弟,这点小小的要求,我还不满足?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忙,正在定制彩灯。” 第50章 男人间的事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铁蛋打通王大宽的电话。 王大宽实在受不了铁蛋的絮叨,中途出去洗了澡。 洗澡回来,电话还没挂。 变成了我在说。 与其说是我在说,不如说我是在重复铁蛋的话。 铁蛋醉眼迷离间,抒发着对以后生活的向往。 “我们以后要开一个大大的寻尸铺,比尸三绝还要大,要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寻尸铺……” “不光要大,还要漂亮,好看,屋顶上,屋檐上,门上,挂满彩灯,树上也要挂满彩灯,漂漂亮亮的,让别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搞一个很显眼的标志,要比尸三绝的那个‘三’要显眼的多,以后别人都只来咱们铺子,慢慢地把尸三绝就全部忘了……” 这些话,我都玩笑地跟着铁蛋重复了一遍。 全然不知道王大宽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 他没听到铁蛋的话,还以为我在跟他说知心话。 我能说出来求他的话,便等于迈过了那道门槛,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他是一字不差地全记得。 而我,一字不差地全忘了。 我握着大哥大,茫然站在人群中,简直想仰天大哭。 余家的一世英名,没想到,今天折在我手里了。 我心里默默地对着上天默默祈祷。 “酒精害人不浅,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倒是铁蛋,喜笑颜开地挠着头,目光怪异地看着我。 “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跟老大提的建议,完全跟我想的一模一样,还是咱俩真的是心有灵犀?” “灵犀你个头!”我发泄地骂了一声,跟二麻子打着商量道:“这事吧,它有误会,你信不信?咱先把这工程停了,回头我好好跟宽哥解释。” 二麻子连忙甩着头道: “不行不行。老大交代过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铺子打理好。余神仙,铁蛋哥,委屈你们先去别地休息一天,老大都安排好了。我保证晚上你们一回来,绝对会眼前一亮。” 得! 事情看来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我俩刚从铺子里出来。 一个在角落里猫了多时的女人,蹭地一下窜过来,钻到我跟铁蛋中间,一左一右搂着我俩的胳膊: “余道平,李铁蛋,我可算找到你们了。这一次,你们休想再甩掉我。” 是疯女人。 看到她,我脸色一变,冲着铁蛋一挤眼。 两人极有默契地甩开她,迅速缩回寻尸铺。 我不忘冲二麻子吼道: “拦住她。” 疯女人挺着胸膛,使劲往里冲: “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谁敢拦我?” 二麻子无奈地冲我耸耸肩,哪里还敢拦。 疯女人冲到屋里,反锁上门,直勾勾地盯着我俩,开门见山地道。 “我要加入你们。” 寻尸铺可是我的地盘。 到了这里,她居然还敢这么横? 我板着脸,走到她身边,拍着桌子道: “你知道这是哪吗?这里是本大爷的地盘。” 没想到女疯子非但不慌,甚至还比之前更嚣张。 她瞬间欺身而上,整个上身居高临下地半浮在我头顶,气冲冲的鼻孔怼着我,我甚至能看到她鼻孔里还没有抠完的一坨鼻屎。 “余道平,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老娘还没跟你算账呢!老娘在你腿上坐了一路,你就把老娘扔在路边,扔给两个不认识的人,你的良心呢?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知道老娘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力气,才找到你们吗?” 噼里啪啦的一席话。 每一个字,都宛如一个冰雹,砸到我头上,先砸地我气势矮上几分,再顺着我的额头,脸颊,往身上滚。 滚地我脸上坑坑洼洼,以至于不敢抬头看她。 门口一直扫听着的二麻子,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轰着人群。 “走,走,别看了,这都是大仙的家务事。” 站在另一个角度的铁蛋,全然没有被女人的声嘶力竭所蛊惑。 千钧一发之际,他决定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是英雄,我是美男。 “臭婆娘,你放开我兄弟,有什么事儿,冲我来。” 好兄弟就是好兄弟。 关键时候,总能体现出兄弟义气。 铁蛋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拉出来。 他自己侧身钻进了进去。 抬起头,正对着疯女人的胸口。 两只漆黑黑的眼眸里,闪耀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泽。 他甚至还舔了舔嘴唇。 这是怎么回事? 疯女人瞧见贱兮兮的铁蛋,也愣住了。 “你干嘛?” 铁蛋仰着头,喃喃地道: “你有什么怒气,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女人愣了一下,收起锋芒,正要起身离开。 “我要找寻尸匠,你不是。” 铁蛋一把手拉住女人的胳膊。 “我已经是寻尸匠了,不信你问他。” 我不知道铁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这个火坑是他自己非要往里面跳的,那我只能再助他一把力。 “对,他不光是个寻尸匠,寻到沈薇薇的头,他还立了大功。” 一听到这话。 疯女人的眼里再次冒出精光,上半身重新欺压到铁蛋的头顶,怒吼道: “还有你,开车的是你,锁车的是你,丢下老娘的也是你,刚刚想把我关在外面的也是你,李铁蛋,别以为你成为寻尸匠我就会放过你。我告诉你,这一次,你们别想甩掉我。” 铁蛋眼馋地往上望着,一副痴迷的样子。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我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自己该出门遛一遛。 二麻子看到我,眼神颇为怪异。 “余神仙,你怎么出来了,里面的是谁?” “噢,是你铁蛋哥。” 他往里瞄了一眼,看到被疯女人控制的铁蛋,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可真会玩。” 我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会玩啥,你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猛。” 二麻子一脸邪笑地看着我。 “不用看也知道,能治得了你们两位血气方刚的少年,肯定猛地很。” 我由衷地夸赞他道: “还是你看得透。” 他却没来由地回我一句。 “大家都是男人,我懂。” 我摇摇头,解释道: “这不是男人的事,而是寻尸匠的事。” 二麻子一愣。 “啊,还非得寻尸匠不可?” 我忍不住冷哼一声,道: “要不说她猛呢。” 铁蛋从屋里喊我。 “余道平!” 扭头一看,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 我脸上一喜: “这么快就解决了?” 小厮脸上肌肉连抖三抖。 “铁蛋哥……他这也太快了。” 第51章 周嘉怡入伙 铺子里。 疯女人一反常态,安静地宛如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 我进去以后。 她朝着铁蛋使了个眼神,道: “你跟他说吧。” 这俩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模样,当即让我心里升起不妙的念头。 铁蛋略带羞愧地望着我,低声道: “兄弟,我刚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 我转动椅子面向,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铁蛋看了疯女人一眼。 “我答应让周嘉怡加入我们。” 疯女人生怕我听不懂,适时地解释道: “我就是周嘉怡。” 跟疯女人打了这么多照面,我下意识里已经认为她名字就叫做疯女人。 周嘉怡,这个文文静静的名字,完全不符疯女人的气质,硬是让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板着脸,喝道: “我需要一个理由。” 周嘉怡坐直身体,咳嗽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一句。 “现在是什么时代?”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茫然回道: “九五年,怎么了?” “都九五年了,再过几年,就是二十一世纪了,你不能再用过去的思维方式去解决以后的事情了。” 我皱着眉头,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时代再怎么变迁,寻尸匠,始终是个不会灭绝的行当。 无论什么时候,总会有尸体遗落在外。 祖传至今的秘法,也必然能把尸体寻回来。 这难道还需要什么新的道理?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嘉怡神秘莫测地笑道: “我就知道你不明白。你们干的是什么行当?那可是寻找尸体的!有自然死亡的,也有被非法杀害的,以前的人什么都不管,现在可不一样了。寻到尸体是要报案的,到时候真要录口供,你们俩谁去?” 周嘉怡得意的声音,无疑暴露出她知道寻尸一脉的另一条规矩。 “寻尸匠,不问因果,不面官差。你俩都是寻尸匠,是不是刚好需要一个我这样的人,替你们跑腿?” 这一行规矩就是这样。 在铁蛋没拜师之前,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拜师以后,我俩都不能出面。 所以周嘉怡才一口咬定能吃下我。 我看着她得意的面孔,我心道,随着时代的改变,寻尸一脉或许真的会变天。 铁蛋担心我会拒绝,在一旁煽风点火地道: “你就答应她吧,有她在,我们绝对能省不少事。”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哭着喊着要加入寻尸匠。 这事总让我觉得蹊跷。 我凝视着她的眼眸,认真问道: “你图什么?” 周嘉怡高傲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理想的光。 “我虽然是一个孤儿,但是我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我想成为一个着名的小说家,里面的男主角我都想好了,他就叫做周大福,他的职业是万人追捧的寻尸匠,所以我要加入你们,积累真实的第一手素材。” 我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 周嘉怡两只眼睛闪着明亮、纯洁的光,望着我。 “不然呢?” 她的眼神异常地有说服力。 再加上她与众不同的疯癫性格,恰好适合寻尸一脉。 倒是可以让她先加进来,再打探她的底细。 深吸一口气,我沉声道: “好,你可以加入。只不过,你要先答应我几件事。” 周嘉怡见我终于松了口,舒心一笑,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说吧,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点点头,面色凝重地道: “第一,你非寻尸匠,我们寻尸问卦时,你不可近身,不可偷听、不可偷看。第二,该你问的,你可以问,不该你问的,你不要追问。” 周嘉怡以为我说完了,痛快地道: “没问题,我全应你。” “别急,还有第三点,你千万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疯疯癫癫,怪吓人的。” 腰里别着的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 王大宽古怪地道: “前进,是不是有个女人去了你铺子里?” 他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事了?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女人进了我铺子? 我不解地道: “对,是有这么一个人。” 王大宽着急地道: “好,你好好看着她,千万别让她受到任何欺负,不管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能满足,尽量满足。” 我愣了一下。 王大宽对周嘉怡怎么会这般怪异态度? 我关心地问道。 “宽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大宽匆匆地道: “你别管,顶多委屈你一天。明天就好了。” 王大宽的语气和匆忙,都透露着此事没那么简单。 挂掉电话,我狐疑地盯着周嘉怡。 她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恼着脸喝道: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我对她的身份有几分起疑,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是谁?” 周嘉怡有点慌了,硬着头皮道: “我就是我啊,我就是周嘉怡啊。” 我板着脸,有意恐吓她道: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认真地想了想,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加入寻尸铺,所以,我方才委托王家去调查你的背景。顶多两天,就能查个一清二楚,甚至你在哪里出生的,谁给你接的生都查得出来。” 周嘉怡表情显然慌了。 见这一招有效,我继续加倍恐吓道: “你要真是孤儿,也就罢了,我可以好心收留你。如果你要是说了谎,我是说如果,到时候,就别怪我把你这个女骗子赶出去。” 周嘉怡身体一抖,抬起头,愤恨地看着我。 “余道平。你作为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小气?” 声音里难得地听出来一丝娇气。 这还是周嘉怡吗? 我板着脸,冷声道: “这是原则问题,万一你要是什么杀人犯,那岂不是把我们所有人都连累了?” “杀人犯?亏你想得出来。”周嘉怡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既然你想知道,老娘也我不怕告诉你,就怕你知道了,吓得尿裤子。” 我更加好奇了,针锋相对地回道: “我要真尿裤子,我就把裤子吃了。” 周嘉怡眼角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道: “你听好了,老娘是省城周记珠宝集团周胜才独一无二的亲闺女。” 第52章 我就是我 周记珠宝。 周胜才。 这俩名字,我并不熟,轻笑道: “不过就是卖珠宝首饰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铁蛋一下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似乎被摔蒙了,用手扶着椅子,费力地爬起来。 见我诧异地望着他,他喃喃道: “没事……没事……” 我忍不住笑道: “铁蛋哥,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一个卖珠宝的,你至于被吓成这样吗?” 无论是铁蛋,还是周嘉怡,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我。 看见我仍然无比坦然,周嘉怡实在忍不住了,主动问道: “你真没有听说过周记珠宝周胜才的名字?” 我耸耸肩,道: “我又不爱珠宝,为什么非得知道他。” 铁蛋默默地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发抖,他实在忍不住了,幽怨地道: “她爸爸……周胜才……是省里首富……” 省城首富? 这是什么概念。 全国也找不到三十个。 我喉咙犹如被一整个馒头噎了一下。 铁蛋又道: “在周记珠宝面前,王家,连个小弟都算不上……” 周记珠宝,首富,疯女人,周嘉怡…… 这个词在我头顶转了半天。 我实在没办法把它们之间划上等号。 周嘉怡,这个独自在外闯荡的疯女人,怎么可能会是省城首富的千金?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铁蛋,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想吓你。” 话刚说出去。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王大宽的态度,还不够说明这一切吗? 我望着周嘉怡,皱着眉头问道: “你,真是首富周胜才的女儿?” 周嘉怡似乎对我的反应和态度很不满意,她咬着嘴唇,诧异地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反问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就算你是周胜才,我也不惊讶。” 周嘉怡上下打量着我: “你果然是个怪人。” 铁蛋深吸一口气,脸上一阵苍白,看着我问道: “这么说,她真是首富的闺女?” 我点点头。 “八九不离十。” 铁蛋暗自思索以后,忽然眼冒精光,深情地盯着周嘉怡: “嘉怡,我早就发现你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你会隐藏地这么深。你放心,我不会介意你首富女儿的身份,我只是单纯地想跟你当好朋友。” 周嘉怡眼里露出几分不满,道: “我看你就是因为我的身份,也想来讨好我。” 铁蛋连忙甩甩头,诚恳地道: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吐出憋在心里的真相后,周嘉怡整个人放松很多,冲着铁蛋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我当周胜才的女儿,我就是我,我就是周嘉怡。以后,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我的身份对我怎么怎么样,我们的关系,还要像之前那样。” 铁蛋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道: “你放心,在我眼里,你就是周嘉怡,别的什么也不是。” 周嘉怡满意地一笑,探过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嘱咐道: “我的身份,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王大宽知道。” 铁蛋脸色有点为难,辩解道: “我老大他人很好,就算知道也没事。” 周嘉怡飞快地变了脸,恶狠狠地盯着铁蛋。 “不行,坚决不行,除了你们俩,谁也不能知道。” 铁蛋转眼又出卖了我。 “他刚不是请老大去查了吗?你去找他,别来找我。” 周嘉怡想起方才我的话,忽然惊醒,再次展现出她的欺身绝学,上半身凌空于我头顶,就差拿一把刀抵住我脖子。 “余道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王大宽,立马停止对我身世的盘查。” 我甚至能感受到周嘉怡身上,那股要吃人的气势。 单冲这一点,她不愧是首富的亲闺女。 我侧开身,避开她的锋芒,轻声道: “刚才是骗你的,不激你一下,你怎么肯说实话。” 周嘉怡怔了一下,飞快地坐回椅子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点点头,紧接着道,“不过宽哥他向来心思缜密,不用我们说,他已经查了你的来历。” 周嘉怡呆了一下。 “查到了?” 我点点头,不确定地道: “应该查到了吧。” 周嘉怡气势猛地一变,再次欺身而上,更是在半空中使出一招河东狮吼。 “余道平!你居然敢出卖我,我要咬死你!” 我连忙伸手拦住她。 “慢着。这可不管我的事,是宽哥自己要查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周嘉怡反应过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当即泄了劲儿,精神萎靡地半坐在椅子上,扬天直叹。 “完了,完了,这下可全完了。” 我很少见她这么垂头丧气的时候,不免来了兴趣。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我认识的周嘉怡。” “你懂个p!”周嘉怡骂我一声,愤愤地道,“王大宽绝对会跟我爹说,我爹一定会派人来这里抓我,不行,这里待不下去了。” 我总算听明白了,不免好笑地道: “你堂堂一个首富的大小姐,居然也离家出走?” 周嘉怡冷哼一声,懒得跟我细说,只是盯着我眼睛问道: “王大宽什么时候跟我爹说的?” 我捉摸着王大宽刚才的话。 不管周嘉怡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 那我应该也告诉她实话才对。 “根据宽哥的意思,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抓你的人就来了。” 周嘉怡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快?” “开车来的,能不快吗?” “不行,不行。”周嘉怡有点慌了。 她站起来,来回不停地走,边走边看着我们,嘴里一直念叨着: “我好不容易才加入你们,怎么能就这么被抓回去?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念叨完,她一把抓住我跟铁蛋的胳膊,坚定不移地道: “我想通了,你们俩跟我一起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甩开她的手,纳闷地道: “你爹是来抓你的,我们为什么要逃?” 周嘉怡不满地瞪着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咱们三个现在是最亲密的伙伴,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抛下不管?” 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周嘉怡这个千金大小姐,哪吃得了普通人的苦,流浪街头,对她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我点点头,正色道: “确实不忍心,所以我决定,还是送你回去。” 第53章 糙男人 “回去?”周嘉怡紧紧靠在椅子上,拼命摇着头,“打死我也不回去。” 她这般惧怕的样子,不得不让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周胜才的亲闺女。 首富的千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住着大房子,吃着山珍海味。 怎么到了她这里,反而变得像是坐牢一样。 铁蛋也跟着劝道: “嘉怡呀,虽然我不舍得你走,但是你回去以后,随时想来就来,我们一直在这里。” “不行,坚决不行。” 周嘉怡拉着铁蛋的手,样子瞬间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小女生,声泪俱下,梨花带雨地哭诉道: “铁蛋哥,你们都以为我回去享福,殊不知,我爹他动了歹念,要把我嫁给一个年过百半的秃顶老男人,我死也不肯,才偷偷跑了出来。” 周嘉怡拿着手绢擦拭眼角根本没流出来的泪,诉着心中满腔悲苦。 “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跟周家那么大的财阀抗衡?所以我只有逃,只有逃出周家,我才能掌控自己命运。” 说到这,她嘤嘤地哭出几声,嗔怒而又怨恨地指着我。 “我好不容易逃出魔窟,这个没良心的,又要把我送回去。一旦我回到周家,我将再也爬不出那万丈深渊,后半辈子,受尽一个我不爱的中年男人的委屈,铁蛋哥,你忍心看我沦落如此吗?” 铁蛋的眼眶微微红润,他反过来想拉住周嘉怡的手,却被她轻而易举地躲过去了。 他只好捏着周嘉怡用过的手绢,喃喃地道: “没想到,你爹娘竟然会如此禽兽。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肯定会管。嘉怡,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你被掳回去。” 周嘉怡的这场哭戏。 只有雷声,不见雨点。 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假的。 偏偏铁蛋就被骗到了。 我无耐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周嘉怡道: “你也就骗骗铁蛋这种三十多岁的纯情大男孩,对我没有用。” 周嘉怡冲我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道: “你真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糙男人。” 常年在荒山野外奔波,风吹日晒,皮肤是有点粗糙。 我点点头,颇为认可地道: “我脸上是有点糙了,赶回头得买点大宝补一补。” 周嘉怡的样子,仿佛吃了苍蝇一样难看,指着我: “你……不可理喻。” 她为什么总是这么针对我? 我摸着下巴,忽然想透了其中最关键的点。 这么说,一定可以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我便笑着解释道: “你放心,要把你送回周家的,不是我,是宽哥。” 周嘉怡表情果然变了,略有希冀地盯着我,问: “那你呢?” “我?”我如实答道:“随便你在哪都行,只要不影响我就好。” 周嘉怡怒不可遏,抄起一个板凳就要砸过来。 “余道平,你去死吧……” 幸好我眼疾手快地把凳子抢过来了。 我实在猜不透这女人的想法,颇为无辜地道: “我都说不是我了,你怎么还生气。” 周嘉怡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吭声,她似乎气坏了。 我跟铁蛋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怎么说,都能惹到这个母老虎。 周嘉怡她也不动脑子想一想,她爹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位置,王家也有意卖周家这个人情,就凭我跟铁蛋,想拦也拦不住她回家的路。 周嘉怡狠下心来,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寒光。 “你们不走,我走,等我避过这一阵风头,再来找你们算账。” 她说完便想往外面溜走。 铁蛋连忙拉住周嘉怡,冲着我求道: “你快想想办法,她一个姑娘家家,碰到坏人怎么办?” 坏人? 坏人有什么错?为什么坏人非得碰到周嘉怡? 见铁蛋还执迷不悟,我再次点拨道: “他爹既然是省城首富,意味着这个省里所有大小势力,都得买她爹的面子,不论她怎么躲,迟早都会被抓回去。” 铁蛋也觉得有点道理,着急问道。 “那怎么办?” 我摆摆手,道: “还能怎么办,出省呗。” 周嘉怡听到这话,也不跑了,回过身来,可怜兮兮地盯着我和铁蛋。 “我……我以前从来没有出过省城,哒河市就是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真要叫我一个人出省去,我有点害怕。” 铁蛋大男子气概又跑出来了,拍着胸脯道: “别怕,我陪你。” 周嘉怡指着我,问道。 “那他呢?” 铁蛋连忙点头道: “放心,他一起去。” 铁蛋这厮,居然嚣张地都替我做主了? 我赶紧撇清楚跟他的关系,道: “我可不去。寻尸铺刚成立,正是要忙的时候,哪有功夫陪你们瞎闹?” 周嘉怡拿我没招,求助似地盯着铁蛋。 铁蛋咬咬牙,恨恨地盯着我,仿佛在做天大的决定。 良久,他重重地喘一口气。 “嘉怡,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铁蛋又憋着什么坏招? 他坐到我旁边,语重心长地道: “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我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是好兄弟了。” “好,既然是好兄弟,那我就拜托你一件事。”铁蛋眼底升起一丝痛苦之色,顿了几秒,接着道,“我托你帮我去寻我父母的尸骨。” 铁蛋的事情,很少跟别人说。 整个王家,知道他身世的也只有王大宽一人。 那是他这一生最不堪,最痛苦的记忆。 铁蛋十二岁的冬天,天寒地冻,天空总是飘着大雪。 家里储备的柴火取暖烧完了,父母带着他,跟着村里人一起进山砍柴。 山上有狼群,饿了半个冬天,村长吩咐他们,谁也不能单走,不然碰到了狼群,神仙也救不了。 铁蛋那时候年幼,哪懂得了这么多。 他跟着村里人,跟着小伙伴一路玩玩停停。 结果半路上,这群小孩看到了一个通体洁白的白鹿。 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动物,相互怂恿着,谁能摸到鹿白鹿,谁就最厉害。 十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包围圈,慢慢地朝着白鹿缩去。 白鹿最后被逼急了,正好选了铁蛋的方向,想要突出重围。 铁蛋争强好胜,哪里肯放白鹿逃跑。 他趁白鹿飞奔的时候,一跃而起,正好跳到白鹿身上。 上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 白鹿带着他往前使劲地跑。 村里人的呼唤渐渐被风淹没,他在大山里彻底迷了路。 后来鹿活活累死了,他便靠着鹿肉,雪水,硬生生撑到三天后,村里人上山寻到他。 人群里,他没有见到他父母。 一问,才知道。 他父母为了上山寻他,没了音讯。 有可能是碰到了狼群,也有可能是掉进了哪个窟窿。 总之,铁蛋从那时候,再也没有见过父母。 父母两个字,也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痛。 第54章 迷尸局 铁蛋的老家,从此立着两座空坟。 一座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一座刻着他母亲的姓氏。 有无数个夜晚,铁蛋希望那两座坟不再空荡荡。 坟是空的,他的心也跟着是空的。 只是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段记忆,更没有勇气抬腿上山。 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父母。 这件事彻底成为了他的梦魇。 后来,他不得不背井离乡,辗转到哒河市,进了王家门。 虽然在哒河市混地风生水起,但是铁蛋从来没有忘记父母的事。 包括他之所以肯拜杜天茂为师,也是有这一部分原因。 他害怕自己的事情被别人知道。 他更害怕别人指责他的眼神。 所以,他想学成寻尸的手段,回到家乡,进山,靠自己,找出父母的尸骨。 却因为周嘉怡这么一闹,他实在没办法,便提前将这些事情讲出来。 铁蛋曾告诉我他有秘密。 但我实在没料到这个秘密会这么沉重。 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二百来斤的孩子。 我只能放下心里那份执着,安慰道: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暂时先把寻尸铺的事放一放,跟你一起回去。” 铁蛋擦着眼泪和鼻涕,哭腔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点点头,轻声道:“你父母的事情不怪你,人命各有定数,寒冬,大雪,饿狼,造成了他们的定数,不是你。” 我安慰着铁蛋,不料想旁边居然也响起了抽泣之声。 周嘉怡用手绢擦着眼角真真实实的泪珠,泣声道: “铁蛋哥,你的故事,也太悲惨了,你介不介意,我把它写到我的小说里?” 周嘉怡编排周家怎么欺负她的时候,一滴泪都没流。 这会儿倒哭出声来了。 看来,她也是同情心很强的人嘛。 铁蛋坚定地摇摇头: “我父母的事,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周嘉怡这次并没有坚持,反而相当理解地道: “不写就不写,最重要的是,咱们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把他们的尸骨找回来。” 铁蛋不安而又担忧地看着我。 “这事儿都过去二十年了,你说……还能寻到吗?” 对于寻尸匠来说,尸主失踪的年代越久,跟尸主信物的联系就越浅,寻到的可能性自然就越低。 这个分界线,是十年。 失踪超过十年的尸体,在寻尸一脉,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迷尸。 意思是,迷失在阳世间的尸体。 寻找迷尸,有三大难点。 一难,难以找到合适的尸主信物。 二难,有信物也难寻到尸体。 三难,即便找到尸体,也早已成为一堆凌乱的白骨,很难去辨认身份。 所以没有道行的寻尸匠,根本不会接迷尸的活。 我此前也碰到过几次迷尸局,因为尸主信物的缺乏,后来不得不放弃了。 这于我而言,也是一个心结。 所以我才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铁蛋。 将迷尸的客观事实告诉铁蛋以后,我面色凝重地问道: “铁蛋哥,你可有父母生前的贴身之物?越贴身越好。” “有。我当时从家里走的时候,系着一根我爹的裤腰带,还有我娘的一根红头绳,这些年我一直保存着。” 当年的铁蛋,并不知道寻尸要用什么,只是阴差阳错地存了下来。 或许,这正是冥冥中的缘分。 我信心大涨,安慰着铁蛋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寻找他们的尸骨。” 汪瀚鹏有一句话说对了。 寻尸匠,起卦时若碰到天人合一卦,会从中收益颇多。 我寻尸问卦的功夫,这段时间也涨了不少,所以才敢说这样的话。 铁蛋深吸一口气,期盼而又紧张地看着我。 “尽力,尽力就好……” 我能感受到他的隐忍下,藏着多大的渴望。 因为这一遭,并不是简单的寻尸,还为了替周嘉怡解除困境,所以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好好地谋划了一出好戏。 中午时候,我跟铁蛋到王家拜访王大宽。 一看到我,王大宽问: “你们俩怎么来了?周嘉怡呢?” 我按照编好的谎话,道: “她?她说有什么东西落在旅店,回去取了。” 王大宽面色一变。 “你们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走?” 我故作不解地道: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来时候就是一个人来的。” 王大宽哀叹一声,道: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她去了哪个旅店?” “宜宾旅店。” 王大宽一招手,冲着底下人吩咐道。 “你们几个,立马去宜宾旅店暗中保护周嘉怡,时刻留意她的举动。” 逢场作戏,我也不是演了一次两次了,演技可谓是炉火纯。 我皱着眉头,满是疑惑地道。 “宽哥,她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嘛?你怎么会对她这么上心?” “你不懂。”王大宽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谈下去。 他回过神来,忽然问道: “你们俩不在铺子里忙,来我这干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看着铁蛋,言语间皆是难过。 “昨天半夜,铁蛋哥借着酒意,把他藏在心底的事,都跟我说了。” 王大宽愣了一下,道: “说出来也好,一直憋在心里,总不是事。” 铁蛋紧跟着道: “老大,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寻到爹娘的尸骨,给他们好好安葬,昨天给前进说了以后,他答应帮我,所以我俩要回老家一趟。” 王大宽笑道: “这是好事呀。此事一了,你的心结也解了,以后便可以好好地过你的日子。” 我皱着眉,为难地道: “宽哥,你有所不知,铁蛋哥父母失踪时间太长,已成迷尸之局,寻起来会极为困难,所以这一走,可能要耗费不少时日。只是寻尸铺刚刚开业,还是需要打理的时候,还请宽哥多费点心。” 王大宽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托付人好好帮你看着,有什么急事我就让他们去寻尸三绝,不急的就等你们回来再说,铁蛋父母的事情要紧。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铁蛋连忙道: “老大,路途遥远,我们决定吃过饭就出发。” 铁蛋只要一撒谎,就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好在王大宽的注意力都在周嘉怡身上,又下意识的以为铁蛋沉浸在悲伤里,并没有多想,只是叮嘱道: “路上注意安全,遇到事躲着点,水远山长,我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忙,千万别主动招惹什么麻烦,” 第55章 演戏 半小时后。 王大宽派去找周嘉怡的人传回来消息。 “老大,周嘉怡失踪了。” “什么叫做失踪了?一个大活人能说失踪就失踪?他娘的,哒河市总共屁大点的地方,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 王大宽瞬间脸色大变,神色凝重,声音低沉。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般生气。 “老大,她今天根本没回宜宾旅店,甭说旅店了,旅店周围我们也都找遍了,压根就没有人瞧见过她。” 王大宽压住怒火,喝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黑之前,一定要把她给我找到。” “老大,你放心,我已经派人沿路去问,她肯定跑不了。” 王大宽似乎觉得不稳妥,又叮嘱道: “找到人以后,千万不要动粗,想办法把她请回来。” 挂了电话,王大宽低头思索。 我跟铁蛋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 铁蛋看了我一眼,稍显有些紧张。 我示意他镇定下来,一切都有我扛着。 王大宽意识到对不上的地方,诧异地看着我。 “前进,你确定周嘉怡回宜宾旅店了?” 我点点头,故作不解地道: “她确实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宽哥,出什么事了?” 王大宽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道: “周嘉怡她没有回旅店。” 又到我表演时间了。 我脸色一变,愕然而又惊讶地反问道: “啊?她明明跟我说回旅店的,难不成她骗了我?” 小手冲着铁蛋一摆。 该轮到他上场了。 毕竟是第一次欺瞒王大宽,铁蛋多少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道: “那个……她……是说了要回旅店嘛,怎么人又不见了呢?” 王大宽终于察觉到铁蛋的不对劲,眯起眼问道: “铁蛋,你怎么回事?” “啊?”铁蛋屁股一紧,“我怎么了?我挺好的呀。” 我赶紧给铁蛋解围道: “宽哥,你有所不知,我们认识周嘉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被人家迷得茶饭不思,神魂颠倒。你看,周嘉怡只是暂时不见了踪影,就把他紧张成这样。” 铁蛋对周嘉怡的小心思早就暴露了。 他还自以为伪装地很好。 被戳破之后,这个老男孩果然胀红了脸。 此情此景,王大宽想再继续怀疑都难。 他叹一口气,反过来好言劝说道: “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怎么偏偏就看上了她。该说你有眼光呢?还是该说你点背!铁蛋,你听我一句劝,这个女人,不是你能拿捏地了的,趁早把这个念头给掐断。” 自从知道周嘉怡的真实身份后,铁蛋心里多少就有点别人不知晓的自卑。再经王大宽这么无心地一说,他自尊心莫名涌上来了。 脖子一横,铁蛋浑声道: “老大,你可别信前进的,我对那疯女人才没什么念想。” 不管是真是假。 总之是把王大宽的怀疑给解掉了。 他思索着道: “她肯定提前知道了,所以才找个借口,瞒着你们离开。” “知道什么了?”我故作不解地问道。 王大宽不准备再继续瞒下去了。 “周嘉怡,是省城首富的千金,她离家出走,父母担心的很,才托我把她控制住,周家亲自上门来接。” 我眼皮一跳,失声道: “省城首富?就那个疯女人?” 至臻之境的演技,连我自己都暗暗称绝。 我跟铁蛋的戏份成功谢幕。 剩下的,便是看周嘉怡她一人的表演。 在王家吃罢午饭,王大宽送我们到门口,再三叮嘱道: “路上千万要小心。” 我冲着王大宽挥挥手。 “宽哥,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之前预定好的车早停在王家门口。 司机是周嘉怡女扮男装假扮的。 束胸垫肩,显得胸膛很厚。 脸上,脖子里都抹了灰。 贴了络腮胡,再画上浓眉毛,戴着一顶草帽,遮住头发, 她故意嘶哑着嗓音。 “两位老板,现在就走吗?” “走。”我把两个人的行李递给她,吩咐道:“这里头可有重要物品,千万要存好放好。” 之前我们编排的计划里,并没有搬行李一出。 可谁让王大宽人出来送我们了呢! 做戏,当然要做得真实一点。 周嘉怡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连忙冲她使个眼色,王大宽在这里,可别叫他看出来。 周嘉怡几辈子也没干过这活。 接过我们的行李,重重地往后备箱里一扔。 王大宽看得直皱眉头。 “你们如何找个这么粗的司机,要不然我把老李派给你们吧?” 周嘉怡听得魂儿都快飞出去了。 点头哈腰,连忙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整好。” 她灰溜溜地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整齐摆好,粗声道: “老板,咱得赶紧走了。” 我跟铁蛋上车,冲王大宽挥手作别。 出城的路口,几个王家的兄弟站在那。 铁蛋都认得,打个招呼,车子便毫无阻拦地出了哒河市。 我们仨这才松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铁蛋向后面瞄了一眼。 “要是被老大知道我骗了他,非要骂死我不可。” 我安慰他道: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此时的周嘉怡宛如飞向天龙的笼中鸟,快活而又自由。 她扯下帽子、胡子,扔我脸上,骂道: “余道平,你居然好意思让我一个女人帮你们提行李。” “那不是在宽哥面前做戏嘛。” “那也不行。”周嘉怡恨恨地道:“我这辈子,从来就没给别人干过苦力。” 她生为周家大小姐。 自然生来就只有别人伺候她的命。 “更没有给别人开过车。” 说完,她将车子往路边一停,恶狠狠的目光逼迫铁蛋乖乖换到驾驶位。 我忍不住道: “没想到,我们居然白白得了周大小姐的两个第一次。” 周嘉怡瞪着我。 “以后,你们俩,再休想让我帮你们做任何事。” 我歪着头,道: “那可不一定。你自己说让我们不要把你当周家大小姐的,你若还想当大小姐,那我们现在趁早送你回去,你再怎么有享福的命,我们也没有伺候你的命。” 铁蛋连忙道: “你甭理他,他就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周嘉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他说的也对,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朋友。” 铁蛋诧异地瞄着我,问道: “你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耸耸肩,甚是纳闷地道: “还迷魂汤!我就是个寻尸匠,又不是忘川河畔的孟婆,哪有什么迷魂汤。” 第56章 贼喊捉贼 从哒河市出来,顺着省道,一路向东。 坐车的是三个人。 开车的始终是两个人。 我和铁蛋。 周嘉怡全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吃吃喝喝,玩玩闹闹。 实在憋地受不了,便嚷嚷着要下车透气。 全被我严词拒绝了。 毕竟路途遥远,像她这般走走停停,势必会浪费很多时间。 这对于铁蛋寻亲的心理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 然而我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一夜的奔波,天亮时赶到中间地带的一个小县城。 周嘉怡打开窗户,憧憬地望着外面,哀求着道: “坐了一夜车,坐地我腰都快断了,五分钟,最多休整五分钟,行不行?” “不行。”我打了个哈欠,解释道:“趁着这个点城里人少,咱们赶紧穿过去。” 周嘉怡不乐意了,看着外面的早餐摊直流口水,眼珠子转啊转啊地想着法子,继续游说道。 “咱们已经啃三顿干粮了,再啃下去,我都要变成干粮了。咱们下去吃点热乎的,吃完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她见我不为所动,只好把矛头对准铁蛋。 “铁蛋哥,你看看外面的小笼包,皮薄馅多,鼓鼓囊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肯定比哒河市的好吃多了。你就不想尝尝?” 铁蛋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吃的面前,他动摇了,跟着一起劝我。 “道平,嘉怡说的对,咱们下车吃一顿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我轻哼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地道: “你听她唬你呢。一旦下了车,再想让她上车,可就难了。” 周嘉怡撇撇嘴,歪着头,不愿意搭理我。 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忽然冲着窗外高喊一声。 “快拦住前面的白色小车,里面有俩小偷。” 一语激起千层浪。 无数个正在街边各自忙碌的人,停下手里的事,纷纷涌了出来。 眨眼间,就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偷在哪呢?” “下车,谁是小偷?” “你们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周嘉怡这匪夷所思的一喊,搅得我从头到脚都发着懵。 一时半会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眼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周嘉怡已经开门下车了。 她处乱不惊地安慰着周围的人。 “各位乡亲们,不用慌。并没有小偷,刚刚只是我做的一个小测试。” 被白白耍了一道。 没人会乐意。 尤其是有些人为了捉贼,还把碗筷给摔了。 “没有贼你瞎喊什么嘛?” “你这个姑娘怎么这样?你要不给我们一个说法,别想走。” 眼看着附和的人越来越多,我几乎满额黑线。 周嘉怡,我简直想找个医生打开她的脑子,看看她脑回路怎么就这么与常人不同。 铁蛋怕周嘉怡受欺负,问我: “咱们要不要下去帮帮她?” 我看着周嘉怡的背影,稍有犹豫,道: “还不行,总得让她吃个大亏,才能长记性。” 我料想这样的局面下,周嘉怡无论如何也没法收场。 谁料她不慌不忙,轻飘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显造假的记者证,举起来,笑意款款地道: “乡亲们,我是一名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刚刚我做的这个测试,是为了证明我们县城民风淳风,人人好公民,碰到偷摸砸抢的情况,不论男女老少,都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这种精神,我回去一定会好好报道。” 一看到记者证,周围人的神色全都变了。 非但不再恼怒,还有说有笑地让周嘉怡报道时多夸夸。 甚至还有人主动留下姓名,希望能让周嘉怡报道时,顺带写进去。 周嘉怡一一应下来以后,话音陡转道: “乡亲们,这附近哪里的早饭最地道最好吃?” 我本以为周嘉怡会受到一次社会的毒打。 没想到,我们依靠她,白吃白喝了一顿。 吃饱喝足,周嘉怡一抹嘴,抬脚便走。 铁蛋还好心地提醒她: “嘉怡,车在那边,你走反了。” 周嘉怡回过头,嘿嘿一笑。 “我没走反,我要去的就是这边,你们也不看看我身上这臭衣裳,一股味,我都忍一天了,实在忍不下去了。” 一旦下了车,周嘉怡便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管不了。 我冲着铁蛋耸耸肩,一副早预料这一幕的表情。 “我没说错吧?” 铁蛋折服地冲我点点头,由衷地道: “没想到,连你都治不了她。” 我治不了周嘉怡,这早已经是事实了。 我简直怀疑这疯女人八字克我。 当然,之所以让她这么猖狂,也是因为这里并非哒河市。而是一座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否则,我必然把她一个人留在这。 跟在周嘉怡后面,逛了一整条街的衣服店,她才将就着挑了两身衣服。 而时间,已经将近十点。 我第五百次提醒道: “姑奶奶,咱们可不是来旅游的,还有正事要做。” 周嘉怡毫不在乎地摆摆手。 “急也急不了这一会儿,反正都已经这个点了。要不然,咱们吃过午饭再走?” 这个疯女人! 眼前一阵发黑,我差点被她气得晕过去。 心里更是后悔,怎么就同意把周嘉怡这个祸害给带出来。 板着脸,我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她: “周嘉怡,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我现在立马打电话给你爹。我治不了你,就去找能治你的人治你。” 好在周嘉怡还有一个致命的软肋。 她爹。 她几乎到了谈爹色变的程度。 “余道平。”周嘉怡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你动不动就把我爹抬出来,烦不烦啊?” 我随口答道: “不烦。谁让这一招好使。” 周嘉怡转过头,冲着铁蛋低声商量。 “铁蛋哥,咱俩能不能把他丢下?” 铁蛋不知道我听得到,还认真地解释着。 “那可不行,寻尸问骨我啥都不会,全指望他呢。” “好吧,暂且放他一马。” 我就知道这俩人凑到一起准没好事,居然还算计着抛弃我。 咳嗽一声,我冷眼扫着他们。 “我听得到。” 周嘉怡毫不介意地白了我一眼。 “心眼那么坏,耳朵竟然那么好。” 不远处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周嘉怡本能地竖起耳朵,朝着骚乱的地方走去。 我一看她走着走着又走歪了,气直不打一处来。 一步大跨,我弯下身,在周嘉怡毫无防备的时候,把她抗在肩头。 周嘉怡被吓了一跳,用力地锤着我的背。 “余道平,你干什么?” 我一言不发地抗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周嘉怡不停地扭动着腰。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停住了,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他们好像在议论寻尸余……” 第57章 假的寻尸余 周嘉怡,就是典型的狼来了故事里面的小孩。 谎话说多以后,再说什么都像谎话。 尤其是提到离谱到没变的寻尸余。 我理都没理她。 周嘉怡有点着急了,抓住我的手,在手背上猛咬一口。 钻心般的痛。 “周嘉怡!” 我怒吼着把她放下来。 这个疯子越来越疯了。 正准备教训她,周嘉怡却犹如一条泥鳅,唰地一下滑进人群里,朝人多的地方挤去,甚至看都不看我跟铁蛋一眼。 此时的周嘉怡,虽然野蛮,但是野蛮中带着一丝反常。 这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 我看了眼她咬的手背。 深深的牙印里沁出血渍,不由得怒意生起来,朝着她追去,边追边喊: “周嘉怡,你是狗吗?你给我站住。” 怒喊之下,周嘉怡反而溜得更快了。 铁蛋跟在我后面,边跑边道: “你们俩慢一点,等等我。” 朝人群里挤了不多远,我便皱着眉头停住了。 铁蛋撞到我身上,第一句话就是。 “周嘉怡呢?” 我也没想到能把她追丢,冷声道: “这疯女人溜得比兔子还快,左挤右钻,不知道跑哪去了。” 看着眼前人群的拥挤程度。 我简直怀疑小半个县城的人都在这。 又不是逢年过节,怎么会这么热闹。 “那你还愣在这干嘛,赶紧找呀。”铁蛋推推嚷嚷地道,“她一个弱女子,真要在这里丢了,孤立无援的,该怎么办。” 我鄙夷地看着铁蛋道: “你还担心她?骗吃骗喝,样样在行,就算真遇到了坏人,那也只能算是坏人倒霉。” 话说出口,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形容的是省城首富的亲女儿。 这分明是在贫民窟摸爬滚打长大的人精才是呀。 铁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道: “我还不是不放心,她再怎么精,也有睡觉的时候吧,坏人总能逮到机会欺负她。” 我嘴上虽然气,但是心里很清楚,不能把周嘉怡一人扔下,就冲着铁蛋道: “要想去找她,咱俩只能分头行动了。” 铁蛋连忙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两根竹竿。 “好,找到以后,高举竹竿为信。” 分散到人群里,我耳畔立刻捕捉到几个敏感的字眼。 “寻尸余……能人……寻尸……方丈……” 再结合周围人的议论,很快便理出了一个头绪。 城东白云寺的方丈失踪了,禅房里有血迹,因此有人怀疑方丈是被先杀后藏尸。 庙里的和尚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方丈的尸体。 无奈之下,只能请来附近一个名声大噪的寻尸匠。 这个寻尸匠可了不得,自称是真正的寻尸余。 我心里不免泛起狐疑。 原来周嘉怡并没有说谎,可是她是怎么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听到寻尸余三个字的? 我自问天底下找不到比我对这三个字眼还敏感的人了。 理出这么些线索,我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周嘉怡了。 她反常的源头,显然是寻尸余。 这意味着她是奔着寻尸余去的。 而寻尸余,就在人潮涌向的方向。 一个十字路口,我终于从人墙间隙里,瞧见了所谓的“寻尸余”。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 穿着一身黄色道袍,带着一顶黑色道士帽,脸颊上画着花胡子,眉心还纹了一颗眼睛。 他跪在路口中间的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在铜盆里烧着纸钱,前面摆着一鼎香炉,香炉后面供奉的是一串佛珠。 十余个僧人手持锡杖,将男人围在中间,不停地在高声念诵。 “高人使法,闲人莫上前……高人使法,闲人莫上前……” 这真真假假的架势,看得我十分想笑,心道现在的人也太好骗了,说自己是寻尸余,就有这么多的人相信。 话说回来,男人那一套套的架势,也的确能唬住绝大多数的人。 “寻尸余寻尸体,平生还是第一次见,长见识了。” “你没听说吗?那个道士能通灵,眉头那个眼睛,更是能看穿阴阳两界。” “真的假的,我说看着怎么那么吓人呢……” 我听着耳畔夸张的修辞,并不急于去拆穿男人的虚伪面具。 眼下重要的是,借着周围人流基本平稳停驻,尽快找到周嘉怡。 奇怪的是,我视线一连扫了几圈,也没有看她的身影。 周嘉怡,还能去哪儿? 假的寻尸余连着烧了五刀黄纸后,紧接着朝着佛珠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来,他从长袖里拿出一个青铜铃铛。 右手握着铃铛,左手握着一个风水罗盘,围着火盆甩动着袖子,有节奏地跳起来历不明的舞蹈。 每跳三下,他必然握着铃铛从火盆上晃一下。 与此同时,火盆里尚未熄灭的火势便猛地一涨。 好像真有一股神秘力量倾注进火中,引得周围人一阵惊叹。 这也正是“寻尸余”想要达到的目的。 用一些旁门左道的障眼法,转变所有人的注意力,使他们忽略寻尸的本身,而关注一些小把戏。 要是用心点去骗,我也就算了。 居然还用这么老套的招式,甚至连行骗流程都没有动,我实在有点受不了。 正要发作时。 忽然有一个身影,硬生生地冲破人群,火急火燎地挤到僧人旁边,高声问道: “寻尸余,你真的是寻尸余吗?” 这个人正是周嘉怡。 铁蛋刚好挤到我身边,瞧见这一幕,诧异地道: “她怎么在那?我去把她拉下来。” 我拦住他道: “不急。先看看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找寻尸余。” 其中一个僧人冲周嘉怡喝道: “女施主,施法重地,不可乱闯,请回吧。” 周嘉怡的情绪少见地有些失控,她死死地抱着僧人阻拦她的权杖,盯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寻尸余”,不停地问道: “你是寻尸余吗?你真的是寻尸余吗?” 回她的还是只有僧人。 “女施主,你若是再不回去,小僧只能把你抬出去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周嘉怡的面孔。 “咦,她不是早上的那个记者吗?” “真的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要采访寻尸余?” 我眉头一皱,不能再继续旁观下去了,一旦周嘉怡的假记者身份被识破,不晓得会惹出多少麻烦。 从前面两排人墙硬生生地挤过去,我直奔周嘉怡身边。 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里隐隐闪着泪花。 错愕之时,我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冲着周围高声道: “她之所以在这里,是要拆穿寻尸的骗局,因为这个寻尸余是假的……” 第58章 当场拆穿 真相往往很残酷。 而且会引发一系列的矛盾。 围观群众的猜疑被点燃,一个个在激昂高喊。 “你凭什么说寻尸余是假的?” “你又是谁?” “你有什么证据?不然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 假的寻尸余始终没有瞧我一眼,仍然在装腔作势地围着法坛转圈。 我本以为我这番话,首先惹怒的会是这些僧人。 没想到身边的周嘉怡先发火了。 她一把推开我,怒声道: “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寻尸余。” 她的反应很不对劲。 我不禁皱起眉头,诧异地盯着周嘉怡,担忧问道: “你……没事吧?” 周嘉怡深吸一口气,决绝地道: “没事,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们走吧。” 越来越不对劲了。 自从见到这个假的寻尸余以后,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铁蛋扒开人群也冲进来,忧心忡忡地道: “嘉怡,这件事,你得相信我们,那个寻尸余就是假的。” 这句话仿佛就是个导火索。 每说一次,周嘉怡便会原地爆炸一次。 她怒不可遏地盯着铁蛋,气声道: “他是真的,你们不要再胡说了。” 此时的周嘉怡,言行举止怪异地毫无道理可言。 饶是如此,我仍然从中察觉到一个关键的点。 周嘉怡,为什么死死地认定这个假的寻尸余是真的? 如果要让她恢复理智,只能从源头动手。 那就是证明这个寻尸余,百分百是假的。 我冲铁蛋低语一句。 “你看好她,剩下的交给我。” 站我正前面的僧人,是个体型稍瘦的中年,身着暗黄色僧衣,满脸慈悲地看着我。 “施主,请回吧,莫要打扰我们做法。” 我轻轻摇头,感慨地道: “这位师父,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是也不能找个假的寻尸余来呀,这事儿要被方丈知道了,我甚至怀疑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僧人脸色一变,怒喝道: “施主,还请你莫要口出狂言。” “我口出狂言?”我毫不在意地一笑,淡淡道:“本来我是想好心好意地帮你们,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副样子,这样也好,你们就守着这个假的寻尸余……甚至连寻尸匠都不是的一个人……” 寻尸匠身上都有一股特殊的气味。 在这一行做的越久,身上的味道也就越浓。 而假扮成寻尸余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并没有这种气味。 跳完大神舞,他把铃铛收回袖子里,从口袋里掏出六枚铜钱。 这时候他不再低声默诵了,而是仰头看天,激动呼喊: “余家的列祖列宗,请赐予我你们的力量吧,让寻尸余的圣名再次发扬光大,流传在这片被神明抛弃的土地上。”假的寻尸余装腔作势地高举右手,“接下来我要占卜寻尸卦,余家祖传卦法,其余人不可目观,还请几位师傅帮我掩住身形,否则被他人看见,破了机缘,这妙法就不灵了。” 四个僧人,手持着早已备好的灰色大布,站在假寻尸余的四角,将他遮地严严实实。 看不见人,只能听见声。 “寻尸三卦,寻尸天卦,寻尸地卦,寻尸人卦,余家老祖,请快快现身,替我占卜,这最后一卦,指明方丈尸首到底在何处。” 说话间,一股巨大的白烟,从灰布中间冒了出来。 接着传来第二个人的声音。 “天道无常,万法皆妄,唯有寻尸,千秋可量……” 周围人立马议论纷纷起来。 “这……是谁在说话?” “莫不真是请了仙家下来,借用他的身体说话?” “这可真是活神仙……” 我不禁冷哼一声,都是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想要破他的法,倒也简单。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瞄准以后,朝着灰布里一扔。 还在装神弄鬼的声音立马一变。 “哎呦,谁呀?哪个不长眼的,拿石头砸老子。” 声音已然变成他原本的声音。 站我面前的僧人,将我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眼里很是嗔怒,竭力劝道: “施主,莫要再打扰大师动法,否则本寺僧人,定不会宽恕你。” 我摆摆手,无奈地道: “他都露馅了,你还管他叫大师?” 假的寻尸余扯开灰布,面色焦急地走出来,难过而又激动地道: “坏了,坏了。不知道是哪个人惹怒了余家先祖,他又回到天上去了,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卦他不占了,这可如何是好?各位大师,不是我不愿意帮,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他虽然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是句句都把矛头指向我。 这引得围观群众的怒火,还有僧人的怨气,全都瞄向我。 “这个人怎么这么样?” “破坏大师做法,还毫无悔改之心。” “要换做是我受他这样欺负,绝对好好地打他一顿。” 我不惊不惧,气定神闲地看着假的寻尸余,隔空喊道: “喂。叫你呢,对,就是你。” 假的寻尸余,盯着我。 “敢问兄台,为何打扰我做法寻尸?” 还在装腔作势。 我笑了笑,问道: “你请的是哪个先祖,做的是什么法?” 假寻尸余脸上升起肃穆之色,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是请的寻尸余老祖,余家老祖,余德生。” 我点点头,眯眼冲他笑着问道: “余家寻尸,一概都是要请老祖上身,对吧?” “那是当然。” “也对。你们余家后人嘛,自然都是请余家老祖上身,这说得过去,我就是想问问,余德生,他作为开创寻尸一脉的先祖,他做法的时候,请的又是那个老祖嘛?” 假寻尸余脸色一变,用手指着我。 “你……真是一派胡言。” 我颇为好奇地道: “难道说,余德生没有告诉你,他请的是哪个老祖上身?” 假寻尸余仰天尊敬地一拜,冷哼道: “余老祖开创寻尸一脉,又何须请神,他自己开坛做法便足矣。” 我恍然大悟地道: “噢,原来是这样。你们余家,出世便是巅峰,后来一代更比一代水,所以代代寻尸,都要请神,我长见识了,原来寻尸余是这样的。” “你?”假寻尸余被我逼得有点着急,冲着僧人中领头的那个道:“圆慧大师,这人口出狂言,打扰我寻觅方丈尸身,还不知悔改,你们还不训斥他,怎么向死了的方丈交代?” 圆慧转过身,平淡地盯着我。 “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冲着圆慧双手合十,略有歉意地道: “大师,我本无意揭开他的真面目,可是他这几天,真的就要死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第59章 活菩萨 圆慧思索片刻,望着假寻尸余甚是不解地道: “大师明明气色红润,身强体壮,为何你要咒他死呢?” 我摆摆手,无奈地道: “不是咒,我说的是事实。他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要死于非命。” 跟圆慧掰扯完,我笑着盯着假寻尸余道: “大哥,我也不是故意打扰你的生意,无非就是想来救你一命。你再怎么想挣钱,也不能假扮寻尸余呀,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中原地带,谁还敢假扮寻尸余?” 假寻尸余盯着我,怀疑而又不安地问道:“为什么?” “还为什么?!”我甚是好笑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寻尸余似乎惹到了什么厉害的仇家,反正就是要把寻尸余一门赶尽杀绝,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言尽于此,你好好保重吧。” 话音一落,周围有些人懂行的也立刻附和道: “我听说过,就上半年,隔壁县,死了两个姓余的寻尸匠,好像他们就自称寻尸余来着。” “我也知道一件事,去年,一个男的自称寻尸余,结果当晚,一家三口全部惨死家中,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凶手是谁。” 三言两语下,假寻尸余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我道: “大哥,大哥,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我面露怪异,询问道: “你如果是寻尸余,又有何畏惧的?” “不是,不是,我不姓余。”假寻尸余疯狂摇着头道,“我姓李,叫李三,假装寻尸余也是迫于生计,没有办法的事。” 我之所以让李三自己承认,就是为了让周嘉怡彻底明白。 果不其然,她身体一抖,神色大变,嘴唇毫无血色,当即冲着李三连啐几口,失声骂道: “你个大骗子,可把我骗的好苦,好好的人你不做,非要冒充什么寻尸余?我要打死你……” 李三心中有愧,不敢抬头看她,只能缩着头求饶道: “女侠,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周嘉怡宛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一跳,脱下自己的马靴,就朝李三砸过去,少见地破口大骂道: “我今天要是能砸死你,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周围人群的言论风向,也紧随着场上局势变化而改变,纷纷为周嘉怡拍手叫好。 “打得好!对付这种骗子,就是不能轻饶。” “这种人,真是被钱迷瞎了眼,连和尚的钱都敢赚。” “大家伙一起上,我们给他点教训。” 一石激起千层浪,愤怒的众人纷纷向前涌动着。 眼看着无法收场的时候。 我伸手高喝道: “大家都冷静一下。李三瞒天过海实有不该,他对不起大家伙,也对不起白云寺,但是他最对不起的还是尸骨未寒的方丈。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方丈的尸身找出来。” 李三没想到我会替他解围,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立马接着话茬道: “我虽然是假寻的寻尸余,但是也知道方丈死是真死,只有寻到方丈的尸体,才能知道他是被什么人所害,替他报仇。” 一寺的方丈,想来平时没少给人恩惠。 再加上他地位特殊,人人都恨不得能下一秒就寻到害死方丈的凶手。 自然对李三的注意力,也就没那么强了。 圆慧走过来,冲我歉意道: “施主,先前多有鲁莽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圆慧大师,你们也不知道实情,不用那么介意。” 圆慧转过头,盯着李三。 “李三,你欺骗本寺众僧,收敛不义之财,理应将所有钱财交出,再罚你十棍。” 李三果然是被我吓坏了。 为了保着小命,忙不迭地冲着圆慧道: “大师,别说十棍了,就是三十棍,我也心甘情愿地受着。” 圆慧拿来木棍,在李三的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打了十下。 李三硬是一句痛也没叫。 这么一会儿功夫,周嘉怡气色好了很多。 我没有问她方才的原因,而是故作气恼地盯着她: “这倒好,被你这么一折腾,只能吃罢中午饭再走了。” 周嘉怡丝毫不领情地冷哼一声。 “本来就该如此。” 她话音一转,看着我道: “人家方丈尸身都丢了,你作为寻尸匠,总不能不管不问吧?” 听到此话,圆慧走过来,诧异地看着我。 “这位施主,想不到你竟然也是寻尸匠?” 不趟这趟浑水,自然有我的原因,没想到周嘉怡还是给我抖了出去。 我点点头,眼里颇是无耐。 “圆慧大师,我虽然是寻尸匠,但是要想寻到方丈的尸体,很难了。” 圆慧颇为惊讶。 “为何?” 我不得不实话实说道。 “李三虽然是个假的寻尸匠,占卜寻尸三卦的手法也是错的,但是他毕竟起完了寻尸三卦。寻尸一脉的规则,其实很简单,只要有人占卜了寻尸三卦,后面的寻尸匠再占卜起卦,都只会落得一个先天后虚的结果。” 见圆慧还不明白,我只能更直白地道: “李三他占用了寻尸的机缘,气运已定。就算再请来大罗金仙,也于事无补,方丈的尸体,只能靠人力去寻,不可再靠寻尸卦了。” 听闻此言,李三脸色大变,连声道: “我只是随便丢起铜钱玩玩,算不得起卦的。” 我皱着眉头解释道: “寻尸起卦,只看三点,一为主人请意,二为尸主信物,三为铜钱卜卦。圆慧大师请你来,自是请意,那串佛珠便是尸主信物,你口袋里的铜钱又是铜钱卜卦。不管你怎么丢,在哪丢,都是起卦。” 李三脸色变得如猪肝色一样难看。 他也没想到,竟然会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在众僧人愤怒的眼神里,他连忙冲过来,跪下来拉着我的手道: “活神仙,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你这些话说完,就算大师们饶了我,我也走不出这个县城去。” 这个局面,只能是李三自作自受。 我抽出手,淡淡地道: “三卦内,是我的领域,三卦外,不归我管,你再怎么求我也没用。” 若不是周嘉怡捅破我寻尸匠的身份。 李三定然不会这么处境危险。 她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李三不过是行骗,却因为她一句话,直接有了生命危险。 周嘉怡咬咬牙,面色有点为难。 “你虽然是个骗子,但念在你知错能改,我可以帮你。” 李三立马掉转头,跪在周嘉怡面前,口口声声直念道: “您真是个活菩萨。” 第60章 方丈身死 我没想到周嘉怡居然会这么冲动。 话已出口,我想拦也拦不住了。 走到她面前,我冷声道: “如果你只是因为心里对李三的歉意,被迫答应的话,那我只能说你的失望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凶手有可能将方丈的尸体藏在任何地方,又毫无线索,如何去寻?” 周嘉怡不光嘴硬,脾气也很倔,要不然她不能如此狠了心离家出走。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再者说了,你不是早就想甩掉我了?这下刚好,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寻尸,你们俩自己走吧。” 话里有气,也有委屈。 我实在不明白,谁也没有得罪她。 明明是她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有什么好委屈的嘛。 铁蛋还以为我真会扔下她不管,连忙道: “道平呀,你就算再狠心,也不至于狠心到这种地步吧?” “你废什么话呢。”我没好气地瞪着他,也瞪了一眼周嘉怡,“这一次就算了,以后别指望每一次我都帮你擦屁股。” 周嘉怡还没说话,李三先高兴起来了。 “有三位大能一起帮忙,定可以把方丈的尸体寻到。” 这厮这么说,摆明了是想给我们戴上高帽子,然后自己脱离干系。 我冷哼一声,盯着他道: “你别高兴地太早,寻不寻得回来还是两说,你犯下的错肯定是没得跑。圆慧大师,要不然你们先请他到寺里住个几天?” 圆慧大师不明白我意思,但我既然开口了,他点头道: “好。” 李三眼珠子一跳,甚是不满地盯着我。 “怎么,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咧嘴一笑。 “你想多了。我是怕城里的人打你,才让圆慧大师请你到寺庙里,这是在保护你。” 真实目的为何,李三其实与我一清二楚。 周嘉怡似乎没想到我会改变主意留下来。 毕竟之前我一直在催着她拼命赶路。 甚至连她下车如厕的时间都严格控制。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却少见地没有说话。 圆慧大师走到我们三人面前,施了个礼,客气地问道:“敢问三位施主如何称呼?” 我回了个礼,介绍道: “这位大姐大,是周嘉怡,旁边这位是李铁蛋,我是余道平。” 周嘉怡恨恨地掐了我一下。 我面不改色,仿佛她掐的根本就不是我,惹得她又在自己身上掐了一下,忍不住痛叫道: “哎呦。这么疼,你个臭男人,耍我?” 我懒得理她,冲着圆慧大师道: “大师,我们真的赶时间,也别在这里客气了,直接先带我们去方丈出事的地方瞧一眼,如何?” 十余个僧人握着禅杖开路。 圆慧大师领着我们三人走在最前面。 李三则被几个僧人紧紧围在中间,生怕他跑了。 城东,刚到东郊一带。 两条马路交叉的东南向,有一道高墙围起的禅院,院上贴着一块牌匾:白云寺。 寺里,亭台楼阁,庙宇连峰。 能在如此一个小县城里,看到如此气派的寺庙,我也是颇为惊讶。 一路顺着寺里主道,去往寺庙后院。 这里是僧人生活的地方。 方丈也住在这里,他的起居室,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禅房。 禅房里的摆件也都很简陋,唯一比较瞩目的,便是桌子上整齐摆放着的一道红色袈裟和金色禅杖,这是只有方丈才能持有之物。 圆慧大师寻尸心切,问道: “余施主,可看出什么来?” 我摇了摇头,问道。 “方丈是什么时候死的?确定是死在自己禅房里?” “前日一早,所有人都未见到方丈,来到他禅房查看,地上铺了一层褐红色血迹,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是活不成了。只是未见尸身,所以我才断定,方丈是在这里遇害后,尸体被人拖走了。” 我问道: “若是在这里遇害的,那一路拖尸,必然会留下血痕,你们沿着血痕,也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圆慧大师目露惊奇,喃喃地道: “这正是奇怪之处,禅房外,并无半点血迹。” 我眼皮一跳,脱口而出道: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用东西包裹着尸体,血迹也会渗出来。” 周嘉怡忽然插嘴道: “也不一定。如果是用塑料之类不透水的材料,血迹只会堆积在材料里面,渗不出来的。”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 凶手再怎么小心翼翼,也不可能做得到一滴血迹都不留下。 他身上,手上,脚底,难道就不会沾上血迹吗? 圆慧大师又介绍道: “更奇怪的是,方丈屋内,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丢失。” 铁蛋猜测道: “难不成是仇杀?” 圆慧大师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坚定地否认道: “方丈他与人和善,既不妄言,也不出世,总是呆在寺里参禅念经,又怎么可能跟人结仇呢?” 既起不了卦,又找不到凶杀的原因。 这还怎么查? 我心里已经有放弃的冲动了。 “圆慧大师,此事甚是怪异,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寻尸匠,寻尸我在行,但是破案寻尸,恐怕我是无能为力。” 周嘉怡忍不住轻哼一声,道: “说放弃就放弃,原来你竟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我既然答应了帮忙寻找方丈尸体,若是寻不到,我肯定不走。” 周嘉怡情绪恢复以后,疯癫劲儿又上来了。 我是真拿她没办法,只能好言劝说道: “大姐,我只是个寻尸匠,又不是诸葛亮,还能万事算尽?” “那我不管,反正找不到尸体,我不走。” 周嘉怡耍起赖来,真是一绝。 我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半哄半吓: “要想让我留下来,也可以。先说好,明天一早,无论能不能找到方丈的尸体,你都要跟我一起启程。” 我退让了一步,也算给她一个台阶。 她猴精猴精的,怎么可能不踩着台阶往下。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本小姐就勉强答应你吧。” 一看我跟周嘉怡的矛盾完全解决,铁蛋乐呵呵地道: “早该这样了嘛。” “圆慧师父。”周嘉怡询问道,“方丈出事的那晚,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喊救命的声音?” 圆慧颇是无语地道: “要是听到,我们不就出来救方丈了嘛。” “呃……也是。”周嘉怡尴尬一笑,又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没有。” 圆慧又扔出来一个让周嘉怡语塞的答案。 我忍住笑意,轻声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方丈如果是死后被藏尸,就一定不可能藏得太远,拖尸距离越远,越容易被人发现。” 第61章 不是那尊而是这尊 圆慧大师后来的描述中,其实透露了很多信息。 寺庙里,每晚都有三人共同值守。 因为三个人要看守整座庙宇,所以他们不可能常驻在一个地方。 每天晚上从方丈禅房路过的时间固定的凌晨两点半。 这也意味着,方丈遇害的时间,肯定是凌晨两点半以后。 每日朗诵晨经的时间是六点。 所以凶手作案的时间是两点半到六点之间。 只有三个半小时不到,凶手要完成杀人并藏尸,时间非常紧。 梳理完这些,我心里已经有了推论。 “圆慧大师,凶手藏尸的距离应该很近,甚至有可能在寺庙里,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请问大师可在寺里全部搜寻过?” 圆慧大师点点头。 “出事那一天,我寺弟子,已经将寺里翻了个底朝天,却毫无所获。依贫僧看,贼人一定是将方丈带往寺外,藏在某处隐蔽之地。” 我摇了摇头,道: “出寺庙只有两条路,往东南是河上一座桥,那晚有僧人把守,往西北,是两条宽阔马路,一览无余,毫无遮挡,很容易被人发现。如果我是凶手,我一定会把方丈尸体藏在寺里。” 圆慧大师越听越是摇头不解。 “余施主,寺庙里确实翻找了几遍,毫无发现。” “那就说明找的不够仔细。”我轻声道,“圆慧大师,你介不介意,我们在寺里转一转?” “当然不介意。”圆慧大师慌忙点头,“三位施主,请随我来。” 白云寺非常宏大。 光庙堂就有六座。 其中两座据传是汉代时期建立的,来历已久,非常灵验。 日日都有众多香客,前来烧香祈福。 还有四座是新修的,虽然气势更加宏伟,但是里面的香客却是少了很多。 圆慧大师领着我们,沿着寺里盲肠小道,一个不漏地将所有僧房、禅房、经房等一些小的建筑转完,又在前花园,后花园各转了一圈。 正如他先前所说,毫无发现。 一草一木,一土一泥,都没有翻新的痕迹。 “三位施主,我们只剩下六座庙堂未去,想来也不必去了,这里日日香客拜佛求福,那么多双耳目,又怎么可能藏得住方丈尸体。” 铁蛋凑到我耳边问道: “你难道就没听到到啥动静?” 我瞪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顺风耳。” 我的耳朵,只能听到近处尸体的声音,远了就听不到了。 根据现在的推断,这个距离,应该是五米左右。 周嘉怡主动拦下的活,她多少也想表现表现,故意把我挤开,仔细地盘问道: “圆慧大师,你们可问过附近的居民,有没有见到什么异样?” 圆慧大师摇摇头: “也没有。多处古怪之下,我们不得已,才请了寻尸匠。” 没想到请来的还是个骗子。 我心道白云寺到底造了什么孽,才导致命里有这么一劫。 周嘉怡完全没有寻查方向,只能无辜地望向我。 我还是依据我一开始的判断。 尸体就藏在寺庙里。 就像沈薇薇的分尸局一样,她的头,不就是藏到了沈家嘛! “别急,我们先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兴许菩萨就给我们指一条明路了呢?” 周嘉怡甚是不解地盯着我。 “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去拜神?” 圆慧大师也觉得很诧异。 “想不到你们寻尸一道,居然也跟佛法相通。” 我尴尬地一笑,胡乱解释着: “万法皆相通。” 圆慧大师还真的听进去了,点点头,甚是满足地道: “没想到余施主的道法如此高深,贫僧受益匪浅。”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居然如此当真。 寺庙里虽然出了这档子事,但是并不影响俗人求佛问福的心。 今天来庙里上香的人,依然也不少。 看到圆慧大师,纷纷双手合十,请了个招呼。 圆慧大师倒能耐得住性子,几乎每走一步,便要停下来,跟别人耽误个半分钟。 我实在受不了,便对他道: “圆慧大师,我们先自己去看看,待会再来寻你。” 圆慧大师边跟别人施礼边道: “也好。” 在路边请了三炷香,我们才进到第一座庙堂去。 这是一座新庙堂,供着的是如来佛,还有五百罗汉。 里面拥挤着二三十个人,连跪拜上香都要排队。 我进到里面,尽量大范围的走动打量。 没有异常,也没有听到尸体的声音。 我意识到,肯定不是这里。 周嘉怡听信了我的话,还真的在那边排着队等着拜佛求真知。 我走过去,拉着她。 “走,我们去别处。” 周嘉怡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不是你说要跟菩萨问路的?才多大一会儿,你怎么又变了?” 我轻轻笑道。 “没有变,只是我们要问的,并非这尊佛。” “那你要问的是哪一尊佛?” “我也不知道。这谁能说得清楚呢。” 周嘉怡勉为其难地跟我们离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奇怪。 铁蛋自然明白我在做什么,但是他答应了我,不把我的异处告诉任何人,所以只能自己使劲儿憋着,然后安慰周嘉怡。 “嘉怡呀,这事,你就听我们的,听专业寻尸匠的,准没错。” 一连进了四座新庙堂,皆是没有听到我期待的那一声呼唤。 心里不免有些发慌了。 难道,我推演的方向真的错了? 凶手还真就大胆到把尸体运出白云寺? 后面两座因为是旧的庙堂,人气旺盛不少。 第一间庙堂里几乎有近一百个人,说是人挤人也不过分。 跨过庙堂的门槛,每个人的脸上便只剩下虔诚和肃穆。 唯独我,探着头,在人群中挤去挤来,好奇地左看右看。 这一座庙堂,供奉的是观音菩萨。 菩萨在民间,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大神通者,所以敬他的人自不在少数。 菩萨站在一朵莲花上,左右各站着一个童男童女。 他和善的笑意,仿佛能直达人的内心,消解掉一切苦难。 连我看了,都不自觉的想要跪下来,虔诚地磕三个响头。 挤过人群,来到菩萨身前,充满敬意地瞻仰着神性目光的时候。 一道跟佛教寺庙完全背离的鬼魅之声,惶惶入耳。 “余前进……” 我身体一震,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听到了尸体之声。 尤其是声音的方向,像是从菩萨身上传来的。 我走回铁蛋和周嘉怡面前,轻声道。 “铁蛋哥,你去找圆慧大师,告诉他,我们要拜的佛在这里。” 第62章 请观音起卦 换做从前的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周嘉怡的请求。 寻尸匠寻尸,只限于寻尸三卦之内。 这不仅仅是余家的规矩,也是寻尸一脉的规矩。 我们只是寻尸匠,又不是侦探。 而这次我之所以改变主意,本质原因还是我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梦里的九尾火狐,送给我一场莫大机缘。 除了三卦寻尸之外,我可以听到无人能听到的尸体声音。 这意味,我的寻尸之道注定与别人不同。 若是我能借助这个本领,帮助更多原先无法帮助的人,也算没有辱没寻尸余的美名。 虽是中午,庙堂里依然人流拥挤,熙熙攘攘。 若是他们知道方丈的尸体藏在这里,势必会引起惊慌。 情急之下,推推嚷嚷,难免会有跌倒踩踏的危险。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圆慧大师来。 周嘉怡并不知道我的这些考量,狐疑地盯着我,问道: “你俩偷偷摸摸的,到底在做什么?莫非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故作可怜地道: “就你这毒辣的眼光,能有什么事能瞒住你?我不过是想在这里好好拜拜,祈求平安多福。” “这倒也是。”周嘉怡认可地点点头,“我一眼就能看破你们的花招,休想骗我。” 我笑着附和道: “是,是,是。快排队,别被人挤出来了。” 眼看着快排到我们跟前的时候。 铁蛋拉着圆慧大师终于来了。 我刚要过去迎着,周嘉怡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狐疑地眼神盯着我。 “你是不是又想说,这里的佛也不是你想拜的?” “不是。”我神秘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阿弥陀佛。”圆慧冲我施了个礼,“余施主,莫非你已有所发现?” 我面色凝肃,轻轻点头,道: “圆慧师父,还请你在不叨扰大家的情况下,先把人请出这间庙堂。” 圆慧很聪颖,眼神里略有些惊诧和不可思议。 “余施主,你是说方丈……” 我打住他的话,道: “此事稍后再说,你有没有办法先将人清空?” 圆慧沉着头,慢声道: “有是有,只是不知……余施主你有几成把握?” 我毫不犹豫地道: “十成。” 圆慧愈发惊诧,金刚怒目,双手合十,徐徐地道: “阿弥陀佛,贫僧知道了。” 他使的法子超级简单,唤来寺里三位弟子,在观音大士的庙堂外,开坛摆法,传道解惑,甚至还宣扬布道开光,瞬间就把庙堂里所有人都吸引去。 周嘉怡得了空,赶紧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献上香火,口中念念有词。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白云寺老方丈一生修佛,不结孽缘,却落得个身死无踪的下场,还请菩萨为弟子指点迷津,告诉弟子方丈的尸身被藏在何处……” 铁蛋走过去,好笑地看着满脸认真的周嘉怡。 “起来吧,别求了,观音菩萨早就告诉道平了。” 周嘉怡明显地愣住了,傻眼地指着我。 “告诉他?他都没有跪下来磕头,一点都不虔诚,凭什么告诉他呀?” 铁蛋只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那这事儿你得问观音菩萨去,我又不知道。” 周嘉怡的眼神在我跟观音菩萨之间来回转换,慢悠悠缓过神来,恶狠狠地盯着铁蛋道: “你少唬我,观音菩萨哪有那么灵……” 圆慧大师不解的眼神立马投过去。 周嘉怡连忙解释道: “我是说,观音菩萨再灵验,也不会这么直白地显灵。你俩肯定有事瞒着我,快说,到底是什么事?” 还好被她圆过去了,否则圆慧大师肯定饶不了她。 周嘉怡全程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们有如何寻尸,使的什么手段,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最关键的就是,我们根本没有寻尸。 如果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把方丈尸体找到,这事儿恐怕没法跟她解释。 于是乎,我心里生出一计。 庙堂里香客走完之后。 我帮衬着圆慧大师,一起把庙门从里面关上。 周嘉怡更看不懂了。 “余道平,你到底在使什么歪招?” 我神秘莫测地一笑。 “待会你就知道了。” 阳光透过阁楼,照进庙堂,浓白色的香火,先是飘进光里,而后慢慢消散。 满堂都是焚香净火之气。 在这样的地方藏尸。 浓重的香火味,可以完全抑制住尸气,倒真的是个绝妙的藏尸之地。 圆慧大师把方丈的佛珠递给我,好奇地道: “余施主,你先前曾说已无法再为方丈寻卦,又要方丈念珠何用?” 我嘿嘿一笑道: “我虽然不能卜卦,但是观音大士能呀。” 圆慧大师连连摇头,正色道: “我诵读佛经,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此等怪事,余施主,还望你莫要开玩笑了。” 周嘉怡原以为我有什么法子瞒着她,没想到会是这种事,眼里闪过几丝不屑,她嘲笑着道: “圆慧师父,你甭理他。居然能想到请观音菩萨起卦寻尸的歪招。当然这事我也有一部分责任,都怪我把他逼得太狠了。你们放心,不用你们,只凭我自己,一样可以找到方丈的尸体。” 她这番话,听到旁人耳朵里,才像是正常的人话。 圆慧大师双手合十,感恩地道: “周施主能有这份心意,贫僧已感激不尽。此事说起来,只能怪贫僧请人不慎,才耽误了为方丈大师寻尸之路。” 这两个人言语之间,根本没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眨眨眼,转过身在蒲团上跪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无所不能的观音大士,还请您为圆慧大师指点迷津,他虽然通读经书,精通佛门,却也被经书所误,只信经书所有,不信经书之外。观音大士,您救苦救难,无所不能,您的道法,又岂是所有经书能记载下的?” 这番话,明着是向观音祈祷。 实则是在说给圆慧大师听。 他眼神逐渐闪出光泽,诧异地盯着我,双手合十,尊重地道: “余施主,是贫僧愚昧了,听完施主这一番话,豁然开朗。经书再多,也写不完千万道法,更多的道法,还是要靠人听、人悟。” 周嘉怡冷哼一声。 “就知道巧舌如簧,骗得人家老实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藏着什么招。” 我没有理睬周嘉怡,而是肃穆起身,低声道: “圆慧大师,这么说,你是已答应恳请观音为方丈起卦?” 第63章 离尸体只差一步 “贫僧当然同意,只是不知这卦该如何卜?” 圆慧大师一改先前的态度,颇为认真地盯着我。 我方才跪拜的时候,已然想好了一个妙法。 一定可以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让尸体自然而然地展现在卦象里。 “圆慧大师,稍安勿躁。那个李三虽然是个骗子,但是他的铺排基本上还是对的。我要稍微布置一下,上面的香炉我要用一下,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 我取出香炉,将里面香客的妙香抽出,递给铁蛋。 “这些插到那个炉子里。毕竟是香客的心意,咱不能毁了。” 将空空的香炉放在地上,我再从桌上拿出三根妙香,递给圆慧大师。 “此三根香,在寻尸一脉里,代表天地人三道,点着以后,插进香炉里。” 圆慧大师默念几声阿弥陀佛,如言照做。 我又拿起第四根香,递给他。 “咱既然要请菩萨帮忙问卦,自然要改一下之前的方法,这第四柱香,便代表佛道,圆慧大师,也请插进去。” “如是甚好。”圆慧大师点点头道。 殊不知,这些戏份都是我临场加的。 连周嘉怡和铁蛋也被我蒙了进去。 我目露精光,缓缓地道: “四炷香已点燃,便在寻尸三卦外又觅得一丝微弱的机缘,至于机缘怎样,全要看观音大士的意思。” 圆慧大师诧异地看着我,不解地道: “余施主,你之前所说可并非如此,你曾说有十层把握……” 怎么忘了这茬了。 几乎害得我差点露馅。 幸好我也是见过诸多场面的人,面色不改,轻声道: “那是我没说清楚,我本意是,有十层把握得到方丈尸体的线索,圆慧大师,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寻找到线索吗?” 圆慧大师被我绕了进去,连连点头。 “余施主所言甚是。” 铁蛋还以为我真要请观音卜卦,一脸敬仰和佩服地冲我低声道: “没想到,你藏着这么多厉害的功夫,看来我真是拜师拜对了,回头你通通都要教给我。” 我简直想骂铁蛋一声蠢驴。 他也不动脑筋想想我为什么这么做,就知道跟着添乱。 我还得保持着一脸正色,轻声道: “圆慧大师,请观音起卦,用不得铜钱,而是要用方丈生前的佛珠。此佛珠能串联方丈跟佛法,方丈虽然身死,但是道未消,依靠佛珠,便能找到方丈尸身。” 圆慧大师见我说的头头是道,隐约有些激动起来。 “如是甚好,余施主,贫僧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深沉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 “将佛珠挂在观音大士的身上。” 圆慧大师信以为真,抬腿翻上观音佛像所在的佛台。 佛台很大,最前面摆满香客带来的供果。 他踮着脚,在供果里穿行,小心翼翼地走到观音佛像身边,低头念道: “阿弥陀佛,为了寻找方丈尸身,弟子多有得罪,还请观世音菩萨宽恕弟子的鲁莽。” 圆慧大师的确是个老实人,他想也不想,直接就要把佛珠挂到观音大士胸前的玉净瓶上。 我连忙拦住道: “圆慧大师,那里不行,你再寻个地方。” 圆慧大师回头不解地望着我,问道。 “那挂何处是好?” 与此同时,尸体的声音再次传来。 “余前进……” 声音的来源,明明是观音佛像那里。 观音佛像处,能藏尸的地方,只能是观音背后。 他与真相只差一步。 我指引着道: “若是能挂到佛像背后,甚好。” 圆慧大师毫不犹豫地应下来,走到观音背后,上下扫了一眼,征求着我道:“余施主,只有佛衣衣领处可悬挂,此处可好?” 我眼睛一跳。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按照我的推断,他应该已经看到尸体了才对。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难道……方丈是圆慧大师所杀,他故意装作看不到? 这一瞬间,我脑海中想到很多可能性。 我没有回话。 周嘉怡生出几分猜疑,盯着我: “这时候你再装傻是不是晚了点?” 要想解开真相,看来还是只能我自己来。 我深吸一口气,恍恍惚地道: “方才我好像得到观音大士的指点,他要我亲自上去。敢问圆慧大师,可否?” 圆慧大师稍有思索,顺口应下来。 “余施主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寺,登上这佛台,又有何不可?” 我刚要动。 周嘉怡欺身拦住我去处,低声道: “你可别再闹了,再闹下去,事情更没法收场。” 我冲她点头一笑。 “真是菩萨告诉我的。” 我还有另外一个判断。 圆慧大师没有说谎,他没有杀方丈,因此也没有看到尸体。 这就说明尸体藏在很严实的地方,那只能靠我自己去找。 转身爬上佛台。 尸体鬼魅空虚的声音,几乎就在耳畔响起。 即便是在佛法森严的庙堂,这么听起来,也有些不寒而栗。 圆慧大师把佛珠递给我,主动让出位置。 “阿弥陀佛,有劳余施主了。” 观音背后,果然是空的。 想来也是我大意了。 这座庙堂日日香客爆满,真要把尸体藏在观音背后,未免太过大胆和暴露。 等一下。 在香火之间的这股极淡的味道,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尸臭…… 方丈的尸体,就藏在这里。 接下来要用的,便是我的寻尸领域了。 尸体能藏的地方,只有两处。 佛像里。 或者佛像下。 我手握着佛珠,装腔作势地在佛像上扫过一圈。 一是用眼睛寻找上面是否有裂痕。 二是时刻准备着用耳朵去听。 佛珠围着佛像绕了两圈以后。 尸体的声音再次传来。 “余前进……” 这次我很确定,声音是从底下传来的。 这意味着尸体,藏在佛像下面。 我半蹲下身来,仔细地看了一圈。 佛台上没有裂痕,没有血迹。 唯一能藏尸的地方,只有一处。 佛像下面的密闭空间。 这都是我分析得出来,却不能直接说出来,还是得想个法子。 眼珠子一转。 有了。 我轻咳一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垂下头,甚是尊敬地道: “观世音菩萨,方丈他一心向佛,还请您运用无边佛法,借用这串他修佛的佛珠,为我们指明一条寻找方丈尸身之路。” 说完,我将佛珠挂在佛衣衣领上。 离手的时候,故意用小拇指轻轻一带。 佛珠顺着衣领向下一滑,落在地上。 第64章 佛下藏尸 所有人都以为佛珠没有放好,不小心滑落的。 圆慧大师甚至蹲下身,想要把佛珠捡起来。 只有我瞬间面色大喜,冲着观音佛像一拜再拜。 “多谢观世音菩萨,多谢观世音菩萨……” 周嘉怡满脸担忧地问铁蛋: “他是什么时候变傻的?” 铁蛋挠挠头,诧异地道: “这……我也不知道。” “余施主。”圆慧大师颇是不解地盯着我,“你这般朝拜,所为何意?难道观音大士已告诉你方丈的踪迹?” 我点点头,尽量让声音展现出喜悦。 “不是告诉,而是已经为我们指明方丈的藏尸地。” 圆慧大师一直在我身边,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有点傻眼,试探地问道:“观音大士指向何处?”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就在佛珠掉落之处。” “佛珠……”圆慧大师颇有些无语,甚至还有些羞恼,“不是自己掉下来的吗?” “这当然不是它自己掉下来的。”我忽悠道,“而是观世音菩萨用无边佛法,指引它掉下来的,圆慧大师,你若是不信,只要顺着佛珠落地之处向下挖,必然可以寻到方丈尸身。” 周嘉怡见我满口胡话,有点听不下去了。 “余前进,虽然你是个寻尸匠,功夫也还不错,但是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佛珠落到哪,尸体就在哪?再说了,那底下分明是石头。凶手是怎么在不打开石头的情况下,把尸体塞进去的?” 我不能自己说出真相,我要做的是引导他们把真相说出来。 见此,我轻轻皱眉,颇是为难地道: “也是,这佛台上并没有破坏的痕迹,又是怎么藏尸的呢?” 圆慧大师受到我的提点,忽然沉声道: “贫僧想到一种可能性。” 我连忙用鼓励的眼神盯着他。 “圆慧大师请说。” “观音大士的佛像是可以移动的,如果佛台里真有空间的话,佛像下面,只可能是唯一入口。” 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我立刻道: “圆慧大师,那我们一起把佛像移开吧?” “不行。”圆慧大师倏地摇摇头。 眼看着真相就要露出来了,我心痒着急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 “佛像虽是佛像,代表的却是观音大士,先要焚香沐浴,而后召集僧人念诵佛经,上香跪拜以后,才可以移动。” 我一听这要耽搁不少时间,打内心里拒绝。 表面上,我还得好言劝道: “圆慧大师,这次不一样,既然是观音大士直接指明,说明他希望我们立刻、马上就把方丈拖出来,再说了,方丈虽是修佛,但人死后难免尸体不会发臭,这种臭味肯定会玷污佛教圣洁。” 三言两语间,圆慧大师已有所动摇。 我趁热打铁,继续道: “况且,我们又不是将佛像完全移走,只是稍微移动一尺,过后又立刻移回来,算不得大动作。” 圆慧大师深吸一口气。 “阿弥陀佛,余施主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若方丈真的被藏尸于此,想来也是我们对观音大士的大不敬。既然如此,还请余施主帮忙,一起小移观音大士的佛身。” 他怕我使蛮劲儿,反复嘱咐道: “余施主,切记巧劲轻移,万万不可损坏了观音大士的佛身。” 佛像刚移开一条缝。 一股尸体的恶臭,直接迎面而来。 饶是圆慧大师定力非比寻常,也被熏地身形不稳,脸面苍白,喉咙涌动,胸口起伏,久久喘不过气来。 太臭了。 有经验的寻尸匠,都会事先憋一口气。 移动佛像之时,我先闭上呼吸,却忘记了提醒圆慧大师,心里默念几声罪过,先拉着他到一旁,等待尸臭味散一散。 这种臭味一旦宣泄出来,香火味是压不住的。 所以凶手才想了这个法子,让尸臭一点一点地散出来。 臭味一出来,不用看,铁蛋和周嘉怡也明白什么回事了。 俩人皆是倒退几步,捂住口鼻,目露嫌弃。 我扶着被熏地晕头转向的圆慧大师,解释道。 “刚才你那一口,吸入过多带着毒素的尸气,难免头发晕。没多大事,到旁边换一下气就好了。” 圆慧大师仍不忘礼节,双手合十,脸色苍白地道: “多谢余施主。” 周嘉怡想到什么,狐疑、怪异的眼神盯着我。 “方丈的尸身,真就被你找到了?” 我连忙摆摆手。 “不是我,是观音菩萨指点下,圆慧大师找到的,跟我有啥关系。” 周嘉怡似乎不太相信,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词,冷哼道: “我看,就是你搞的鬼。” “你这不是冤枉我嘛。”我耸耸肩,无辜地道,“我一言一行,大家都有目共睹,我如何作假?再者说了,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尸体藏在菩萨佛像下的佛台里,这分明是菩萨显灵,圆慧大师,你说对不对?” 关键时刻,我把圆慧大师拉出来。 他果然一脸正色,敬仰而又虔诚地跪下,冲观音菩萨连叩三下。 “南无阿弥陀佛,多谢观音大士指点迷津,指出方丈佛身藏处。” 圆慧大师肯定会信我的说辞。 他的相信,会冲淡周嘉怡的疑虑,那我这一招故弄玄虚才算做地成功。 尸气从庙宇里向上散去,不过几分钟时间,已减淡不少。 “圆慧大师,尸气已散地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将方丈捞出来了。” “如此甚好。” 观音佛像原先伫立的地方,有一个比井盖小一寸的孔,直上直下的竖洞。 洞里头,躺着一个浑身发黑,身形膨胀的老和尚。 一看到他,圆慧大师失声跪下来。 “方丈大师,真的是方丈大师。” 方丈身体团成一个圈,螺旋纹躺在洞里,这姿势一看,就知道是恶意被人挑断筋骨后,故意摆成这样的造型。 只有这样,才能藏尸于洞内。 “圆慧大师,节哀顺变,咱先把方丈捞出来。” 将方丈的尸体拖出,放在庙宇地上。 看着痛苦而又狰狞的尸体,圆慧大师久久不能平静,他蹲下身,细心地为方丈整理易容,甚至将每一个关节重新接回原位。 几番整理,方丈尸身才有了一抹人样。 我盯着他的手,嘱咐道: “尸体上细菌很多,圆慧大师,你这手可要好好洗洗。” “是也,是也。”圆慧大师,“贫僧实在没有想到,贼人竟然如此大胆,残害方丈之后,竟然还将他藏尸于此处。” 正如我一开始所猜测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我有一点不解。 “圆慧大师。”我指着方丈尸身道,“方丈身上并无太多血迹,那禅房里的血,是谁的?” 第65章 佛门礼物 方丈的尸体,解释不了禅房里发生的事。 不过,剩下的这些事,也并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寻尸不问因果。 方丈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又是被杀,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寻尸三卦的指引下,我能帮忙寻尸,本身就已经够出格的了。 我看着周嘉怡,挤挤眼。 “怎么样?满意了吗?” 周嘉怡心里的疙瘩解开,洋洋自得地道: “看吧,要不是我逼你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优秀。这种情况下,都能寻到方丈尸体。” 得,一听她说话,我就头疼,连忙应道: “对,对,都是你的功劳。” 铁蛋咧嘴笑道。 “道平,尸体已经找到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为了寻找方丈尸体,几乎折腾了整整一天,比开车还要累。 眼看天色已晚,我只能轻哼一声,道: “在城里休整一下,明天天不亮,我们就走。” 这一点,也是应了周嘉怡的意。 她虽然对寻尸一道极感兴趣,但是她的本性还是个女人。 是女人,从僻野到闹市,铁定会走不动路。 她笑眯眯地盯着我。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喔。” 铁蛋也很诧异,盯着我问: “奇怪,平时你最不待见她,这回你怎么转性了?” 转性了? 我挠挠鼻尖,随意找了个借口。 “我就是懒得听她一直吵,吵得耳朵都要炸了。” 能这么快找到方丈的尸体,是圆慧大师没有想到的。 他几番感谢之后,要留我们在寺里住下。 周嘉怡这个磨人的妖精又怎么肯,她死活不同意,我只能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圆慧大师,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为方丈寻尸,不过是顺手而做的一件小事,权当给自己积点功德,你不必如此在意。” “余施主宽宏大度,贫僧实在佩服。”圆慧点点头,盯着我,“如果余施主执意要走,我自然不会强留,只是在走之前,可否让小僧替三位念佛求经?” 寻尸匠,跟佛家打交道,这大概也是头一遭。 我哪里晓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嘉怡却是眼睛一亮,连忙道: “有劳圆慧师父了。” 圆慧大师领着我们,朝着后院走。 铁蛋边走边低声问。 “嘉怡,咱们这是要做啥?” 我心里也好奇,就竖着耳朵听。 周嘉怡略有兴奋地道: “简单来说,就是给咱们用佛法洗礼,然后再赐给我们一个开过光的护身符,那可是一等一的宝贝,外面有钱都请不到。” 圆慧大师听到以后,笑而轻语: “周施主言过其实,这些,不过是贫僧一点小小的心意。” 后院的一座小禅房,门掩着。 圆慧大师推开门。 “请。” 点上三盏油灯。 禅房里才由暗转亮。 一个小木桌,上面摆着一个木鱼和几本佛经。 地上摆着几个禅垫。 圆慧大师示意我们靠拢后坐下。 他走到木桌后面,盘腿而坐,神色肃穆,双眼炯炯有神,拿着木鱼轻轻敲了三下,诵经之声才从他口中传出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大城耆阇崛山。是时如来游于无量甚深法性诸佛行处。过诸菩萨所行清净……” 他的肃穆和庄严,无疑会感染我们三人。 我谨慎地半坐着,挺直胸膛,聆听晦涩高深的佛法。 圆慧大师的那一双眼睛,基本上都停驻在我身上。 那是一双常人根本不可能拥有的眼睛。 仿佛是两颗能诱惑人心的黑宝石。 又好像是一双能望穿人心的x光镜头。 他低声念诵良久,示意道。 “三位施主,请手持面前油灯。” 这是圆慧大师一进门便点着的三盏油灯。 明明是并无差别的三盏灯,又是一起点燃的。我面前的那盏灯火,却是比另外两盏旺盛不少,惹得铁蛋和周嘉怡连连侧目。 圆慧大师淡淡一笑,接着念诵道: “众邪蛊道,变怪相续,卧见恶梦;昼则愁恼,当净洗浴,听是经典;至心清净,着净絜衣,专听诸佛……” 随着圆慧大师缠绵不断的诵经声,我逐渐升起难忍的倦意,连打了几个哈气。 每打一个哈欠,手中灯火火势便会矮上一分。 即便如此,还是要比另外两盏灯火旺盛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圆慧大师的诵经声终于停下。 他放下木鱼,看着我们三人,慢声道: “三位施主,皆与我佛有缘,我理当送给三位佛缘之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佛牌,分别递给我们三人。 奇怪的是,铁蛋跟周嘉怡的佛牌一摸一样,上面都是印着一尊佛像。 唯独又是我的佛牌不同。 上面印着的佛像,是一尊双面佛,而且佛身上还有一个字,隐隐看起来像是“丑”字,但又不像是丑字。 周嘉怡替我问出了心声: “圆慧师父,为什么他的佛牌不一样?” 圆慧大师淡淡答道: “余施主命格与他人不同,后又经高神改命,虽有机缘万分,但也有凶险千丈,此佛牌虽不能保余施主一生平安,却也能在关键时刻,护住施主心智。还请余施主无论何时,都要佩戴于身。” 我心中大惊。 难不成,圆慧大师看出了九尾火狐托梦于我的事情? 这种事,我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按捺住不安,我接过佛牌,不漏痕迹地谢道: “多谢圆慧大师美意。” 铁蛋大的没有听懂,小的倒听明白了。 “照这么说,他那个牌子,就是比我们的好呗?” “不可这么理解。”圆慧大师笑道,“所有佛牌,都是以寺庙春泥,炉中香灰,园中荷花,舍利粉末,佛经碎片等十余种圣物细细研制绘制而成,并无贵贱之分。” 铁蛋又问。 “那为什么他的佛牌跟我们不一样?” 这次圆慧大师说的更直白了。 “因为他的命,就跟二位施主不同。” 无论铁蛋和周嘉怡再怎么追问。 圆慧大师只会回答一句。 “天机不可泄露。” 从白云寺出来后。 我神色暗沉。 我总觉得圆慧大师一定是看透了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但是我又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周嘉怡以为我担心自己命运,好言劝慰道: “人人在世,都有九九八十一难,多一难不多,少一难不少,你何必在意这些命中注定的事。” 我解释道: “不是。” 周嘉怡啧啧嘴,不满地盯着我。 “还嘴硬。真来了也不怕,这不还有我俩呢!” 我怔了一下,旋即笑道: “也对,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66章 偷夜壶的和尚 圆慧大师留给我的苦恼。 很快就被身边叽叽喳喳的两人给冲淡。 陪着他们在城里的夜市逛了一大圈。 吃饱喝足,玩到尽兴,这俩人才肯找旅店住下。 周嘉怡住在我跟铁蛋的隔壁。 进屋之前,铁蛋反复嘱咐她: “晚上睡觉,千万别睡那么死,真有什么事,一敲墙,我立马过去。” 周嘉怡眼里很是不屑。 “放心吧,日子这么太平,能有什么事?” 关上门,一时半会还睡不着。 我跟铁蛋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过了半晌。 铁蛋慢悠悠地道: “前进,你睡了吗?” “还没。” 我知道他挂念爹娘的事情。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越是靠近家乡,他的心结也就越重。 这是同一个道理。 他叹一口气,满腹伤感地道: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明明知道父母就死在山上,却无能为力。 这种痛,我体验过,所以我才能感同身受。 “铁蛋哥,相信我,那件事,不怪你。千万不要把老天的过错,揽到你自己身上。” 铁蛋声音低了几分,唏嘘着道: “怎么能不怪我呢?若不是我冲到鹿身上,也不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我摇头,凝重而又认真地缓声道: “天降大雪,狼群出动,说白了,老天注定是要收人命的。不是收这家的,就是收那家的,只是碰巧这事落到你父母头上。所以,你要怪,就去怪老天。” 铁蛋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神色黯然地道: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上过马耳山,就好像只要我不上去看,他们就一直在马耳山上面活着……” 无数个心灵遭过创伤的人,都会选择用自欺欺人的办法活着。 这也是唯一能避免他们崩溃的方式。 只有等哪一天,心灵强大到能接受了,才会直视当年的事情。 铁蛋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我早料到铁蛋心里会失衡崩溃。 本以为会是抵达马耳山的明晚,没想到他今晚就已经失控了。 这些年他心底默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终于找到了裂缝,开始如瀑布一样向外宣泄。 “铁蛋哥,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铁蛋摇了摇头,连叹几口气,话音一转,道, “我现在既怕找不到父母尸骨,又怕万一见到之后,我又不知如何面对,前进,你跟我说,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心理波动我完全懂得。 我安慰道: “今晚上,你好好睡觉。不哭也没事,后面,有你哭的时候。” 后半夜,我听到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忽然惊醒。 扭头一看。 我们房间的窗户,已经被人捅开。 一个蒙面的光头和尚,手里拿着麻绳,钻进来半截身子了。 眉头一皱,我瞬间全都明白了。 这档子事,我没少碰见,长此以往,便养成了警觉的习惯。 对付这种夜来客,我自有法子。 半眯上眼,我均匀呼吸之时,用一条线的目光打量着蒙面和尚。 他从窗户钻进来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仅露出的眼眸,仔细地观察我们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过了一会儿,他才蹑手蹑脚地朝着床沿走来。 五大三粗,体型壮硕的一个和尚。 我不敢想象,如果他先去了周嘉怡的房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走到床边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也是,谁让找到方丈尸体的人是我呢! 蒙面和尚,胳膊粗壮,肌肉暴起,再加上常年练武,我铁定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不能硬来。 他正要把麻绳套到我脖子里时,我用脚猛地踹了一下铁蛋。 “呦……” 铁蛋睡梦中痛叫一声。 蒙面和尚以为他醒了,飞快地伏下床沿,暗中观察后,拿着绳索又冲我而来。 我假装挠痒痒,顺势又踢了一脚铁蛋。 睡着的铁蛋跟死猪一样,怎么踢都不会醒,再次叫了一声。 “哎……” 蒙面和尚再次伏下身。 连着吃了两惊。 他终于决定暂时放下我,先解决掉床那沿的祸害,手握绳索,悄悄走过去。 铁蛋酣睡正香,根本发现不了。 转眼间,绳索已快套到铁蛋的脖子里。 蒙面和尚背对着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下了床。 看这架势,他应该是杀人的新手。 我拎着房里的尿壶,走到他身边,低声念道。 “阿弥陀佛。” 蒙面和尚身子猛地一抖,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来。 我拿着小半桶尿壶,对准他的头毫不犹豫地扣了上去。 这滋味,害得我不打不扭头,没敢正眼看。 或许是被童子尿滋出了血气,蒙面和尚大吼一声。 “啊,我要杀了你。” 他想甩掉头上尿壶。 我牢牢地扣着,他怎么甩也甩不掉,只能两只胳膊抡圆了向前连砸带砍。 虽然只砸中我一下,但是也痛地我龇牙咧嘴。 这臭和尚,力气也忒大了点。 我又用脚死死地踹了一下铁蛋的屁股。 “他娘的,你还不赶紧起来帮我。” 铁蛋这次转悠悠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道: “啊,这是谁啊?” “害死方丈的凶手,来杀我们来了,还不快来帮忙。” 铁蛋脸色一变,从床上跳起来。 拿起脖子上的绳子,从后面抱着蒙面和尚。 “你快把他捆着,咦,怎么这么骚啊。” 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了隔壁房的周嘉怡。 她跑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蒙面和尚捆成了麻花。 铁蛋正在嫌弃地换衣服,一看到她,连忙用被子盖住自己,羞红了脸,道。 “你,你,你不准偷看……” 周嘉怡扫了一圈凌乱的屋子,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皱着眉头。 “这和尚,半夜跑来偷你们夜壶?” 我无语地看着她。 “你不愧是个小说家,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他要是偷尿壶的,为什么会把尿壶偷到自己头上。” 周嘉怡怔了怔,居然还能给编下去。 “被发现了,羞愧欲死,所以才用它遮住面孔,不让我们看见他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蒙面和尚隔着夜壶怒吼一声带着气味的话。 “滚,你才是偷夜壶的,你全家都是偷夜壶的。” 我无耐地看着周嘉怡,她这么聪明,怎么这会儿犯了傻。 “昨晚,圆慧大师请我在寺里住下的时候,我之所以拒绝,并不全是因为你,主要的原因,是我估摸杀害方丈的凶手多半是寺里僧人。” “我们找到他的藏尸,他定然会心生怨气,找我们报复,若是住在寺里,无异于羊入虎口,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半夜出寺行凶。” 第67章 你比他更像和尚 说到凶手二字。 蒙面和尚显得非常激动。 “他原本就该死。” 看来这人跟死去的方丈,是有解不开的梁子。 我冷哼一声,驳斥道: “就算他该死,那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也要灭口?” “你们把他找出来,那你们也该死。” 什么鬼道理? 我懒得理他,冲铁蛋喝道。 “你穿好了没有,快去寺里找圆慧大师,让他把这人领回去。” “穿好了。” 铁蛋从床上跳下来,麻溜地穿上鞋,略有不好意地道。 “嘉怡呀,你到外面待会,这屋里面味多大呀。” 我扬腿作势要踢他屁股,他跳出门跑走了。 不过铁蛋说的也有道理。 我自己也有点受不了这种味道,便冲周嘉怡道。 “我们到外面等着吧。” 几个被我们吵醒的人,在过道里大声嚷嚷,店家的人也上来了。 我冲他们挥手道: “抱歉,没什么事,大家伙赶紧回去休息吧。” 周嘉怡狐疑地看着我。 “那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方丈?” 我轻轻一笑道。 “好奇心太多也没什么用,人的脑子就这么大一点,能装多少东西?” 周嘉怡冷哼一声。 “你是不是又想说,寻尸不问因果?” 我如实点点头。 寻尸不问因果。 因果超出了寻尸匠的范畴,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周嘉怡瞪着眼,不可思议地道: “可是他已经要过来害我们了,你还不想知道?” 我摇摇头,轻声道: “不过是藏尸被找到,心里又惧又气,才来找我们报仇,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好问的。” 周嘉怡琢磨这我这番话,来了兴趣,若有所思地道: “你果然跟我遇到的其他寻尸匠不太一样。” 我咧嘴一笑。 “那是当然,他们都没有我帅。” 周嘉怡呸了一句,鄙夷地道。 “他们,都没有你自恋。” 凌晨四点,城市里一片黑暗, 抬头映着的是满片星空,它们仿佛就是城市里高高的街灯。 我们两人并肩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嗅着属于秋日凌晨特有的凌风。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段时间之后。 周嘉怡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漫天星河,月亮,还有我,问道: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白天我为什么忽然那么任性?” 我毫不犹豫地道: “这有什么好问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就像铁蛋一样,他父母的事,便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总会说出来的。” 周嘉怡笑了笑,神情放松不少。 “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这么年轻的一个人,为什么谈吐、心态会像一个……像一个万事都看透的和尚?” 她忽然指着放里面的蒙面和尚,笑道: “你比他更像是和尚。” 我猛地摇摇头。 “当和尚有什么好,不能吃肉,不能喝酒,还不能娶媳妇。” 周嘉怡抿嘴一笑,压低声音道: “你哪天要是有看中的女人,告诉我,我去替你当媒婆。” “不要。”我干脆地道。 “为什么?”周嘉怡很不乐意地道。 我咧嘴偷笑道: “我怕你一出现,就把别人给吓跑了。” 周嘉怡脸上生出羞怒之色,一拳头打过来,被我挡住了,急的一跺脚,气的直骂道: “余道平,我祝你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反正她说的是余道平。 也不是我余前进。 我姑且忍了,微微皱眉,语重心长地看着她,劝道: “大姐,你还是先管管你吧,得亏你是富人家的孩子,要是条件差一点,就算是中产家庭,恐怕你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 “你……”周嘉怡气得脸色发白,“那我也比你好,起码我还有人要,你这辈子都没人要。” “没人要就没人要。反正我干的这活吧,你也知道,阴气重,少碰点女人,是好事。” 周嘉怡把头扭到一变,指桑骂槐地道。 “你看到那条流浪狗了没有,又黑又脏,在泥坑里打着滚,还洋洋得意。” 我焉能听不出她的嘲讽,笑了笑,反讽道: “那是你不知道在泥坑里打滚的快乐。也对,谁让你是金枝玉叶的贵宾犬呢?” 周嘉怡又想挥拳过来,挥到一半,她想起来会被我拦住,立马改换成脚,偷摸地踢了我一脚,扭头边跑,发现我没有追她,便停下来冲我做着鬼脸。 我无耐地叹了口气。 就这疯女人的性格,是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活下来的? 不多时,铁蛋带着圆慧大师一帮人回来了。 一见到我。 圆慧大师满脸愧疚。 “余施主,实在没想到我佛门出了此等余孽,多有冲撞,还请施主恕罪。” 我连忙回了礼,道: “圆慧大师,你太客气了。有好人的地方,自然会有恶人,这不是你的错。人在里面,你们带走吧。” 让圆慧大师没有想到的是,我不光替他寻到了方丈的尸体,还抓住了杀害方丈的凶手,此事可谓是一箭双雕。 他对我谢了又谢,想邀我去参加明日方丈的火葬。 被我婉拒后,他没有再坚持。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贫僧告辞,若是有缘,自会再相见。” 白云寺和尚的到访,几乎惊动了满楼房客。 他们一个个好奇地冲我们打听。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我挥挥手道: “没啥事,天色还早,大家回去歇着吧。” 人群中,有人认出我们仨来。 “咦,你们不是白天跟圆慧师父走的人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方丈的尸体找到了?” 周嘉怡挡在我身前,轻咳一声,道: “不错。方丈的尸体,的确是被我们给找到了。明日便要在寺里为方丈举行火化,你们若是有时间,可以去观礼。另外我再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并不是所有寻尸匠,都叫做寻尸余,下一次,可要擦亮眼睛,千万别被人给骗了。” 人群散去,我冲着他们俩道。 “差不多了,收拾一下,咱们也该启程了。” 从旅店到停车的地方,不过几十米。 还没到车旁边,遥遥地就看到一个车辆边上一个黑影。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指着那个黑影道: “嘉怡,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当时趴在我们车上的你?” 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周嘉怡冷哼一声。 “我看他明明像你。” 我们走近后,黑影冲我们小跑过来,正是被白云寺请去的李三。 他怎么跑出来了? 走到跟前,他悻悻冲我们一笑,明知故问地道: “三位大能,你们这是着急赶路?” 第68章 三人喝酒必有人醉 看到这个人,周嘉怡根本没有好脸色。 毕竟是把她骗到情绪失控的人。 我们还没说话,她毫不犹豫地冷声道: “让开,好狗不挡路。” 李三自知自己犯了大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嘉怡的脸色,忙不迭地赔着不是。 “女侠,对不住,真对不住,你要有气,打我骂我都行。我真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这寻尸匠里,他有名的只有寻尸余和尸三绝,尸三绝我不敢碰,只能假扮寻尸余……” 周嘉怡脸色一变,怒喝道: “寻尸余,也是你能假扮的?” 李三察觉自己又说错了话,用巴掌扇着自己的嘴。 “你瞧我这张嘴,寻尸余那肯定也不是我能假扮的。这事儿说来,也是有点巧,因为早年间,我曾亲眼目睹过一次真正的寻尸余……” 周嘉怡理都不理他,轻哼道: “我们走。” 李三又拦住我们去路,噗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地道。 “三位大能,我上有老下有小,真的不想死呀,你们一定要救救我。” 看来他是被我白天的话给唬住了。 我轻咳一声,正色道: “放心,既然白天你已说清楚自己不是寻尸余,又有那么多人替你作证,此事就算过去了,我可保你平安无恙。” 李三脸上一喜: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李三果然不再阻拦我们,而是希冀地望着我们的背影,目送我们上了车。 铁蛋下意识地要坐到主驾驶位。 谁料想周嘉怡完全变了一个性子,她站在车门外,轻声道: “铁蛋哥,你俩开一路了,让我开吧。” 铁蛋虽说满脸受宠若惊,但是也满肚子不敢相信。 “那个……嘉怡,没事的,你坐着就好,开车的事,交给我们男人。” 看得出来,周嘉怡在极力地控制着性子。 她尽量细声细语地道: “谁说开车的事情,就分得分男女了。铁蛋哥,你这种观念是错误的,想要纠正,就得从当下做起,先把驾驶位让出来。” 铁蛋扭头望着我。 周嘉怡不满了。 “你看他干嘛呀,他又不是你老板。” 铁蛋缩着脖子,低声道: “他……是我师兄。” 我点点头,不知道周嘉怡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既然她想开,就让她开。” 铁蛋这才乖乖地让出了座位。 周嘉怡坐上去,系上安全带,后视镜里望着我,轻轻撇嘴,又细声细语地道: “你们坐好,我要开车了喔。” 她越这么说,我越是坐不安稳,挺直身体,不安地看着她。 “周嘉怡,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她甜甜一笑,道: “我明明就在好好说话呀。” 后视镜里,我看着她的鬼模样,皱着眉头无奈地道: “大姐,我求求你了,千万别装什么淑女,装出来跟个女变态一样。” 周嘉怡被我这句话惹怒了,瞬间卸掉全部伪装,瞠目呲牙,唾沫横飞地吼道: “余道平!老娘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这么看我不顺眼?” 我轻轻一笑,矢口否认地道: “也没有,现在就顺眼多了嘛。” 铁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话都不敢说。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辜地惹火上身。 “你来评评理,我到底是淑女一点好,还是蛮横一点好?” 铁蛋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口水,朝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我无奈地耸耸肩: “谁让你平时一直惯着她,这都是你自找的。” 铁蛋支吾两声,仔细地揣摩着道: “当然是淑女一点好,只是你现在这样,我们更习惯……” 周嘉怡仿佛明白过来了,身子向后一靠,懒洋洋地道: “我娘说的确实对,男人都是贱骨头,不骂几句浑身不自在。” 我被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也可算明白了她这疯癫的性格是遗传了谁。 转眼一想,即便是省城首富又如何,日子还不是像平民百姓一样过,回了家也还是要守妇? 说不定还要跪搓衣板。 三个人轮换开车,有一个好处,每个人休息的时间更长了。 而且周嘉怡也算有了事情做,不会闲得无聊再整什么幺蛾子。 昨天的事,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我更没料到地是,经过这一遭,车里的气氛完全变了一个样。 更亲切,更放肆,更多欢声笑语…… 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清晨走的早,天刚黑,我们便到了目的地。 离马耳山几十公里的一个小县城。 铁蛋的家,在马耳山下的一个小村子。 这么多年没回,房子兴许早已塌了。 村里的人,他更是记不起来几个人,所以今夜,我们只能在县城里过。 我明白,这一晚,对于铁蛋来说,将会是最难熬的一晚。 所以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吃过晚饭,我买来一瓶小酒,再讨了三个酒盅。 看到我提着酒,铁蛋笑我: “是谁说要戒酒的?” 我悻悻一笑,道: “酒这东西,戒不掉,少喝点就成。你去把周嘉怡叫来,咱们三个走几圈。” 周嘉怡听到要喝酒,屁颠屁颠跑过来。 看到只有酒,没有菜,她嘲讽着我道: “你可真会过日子,连盘花生米都不舍得买。” “那不是傍着你这个富婆嘛,还用得着我出钱?”我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喊道,“顺便把酒钱也一起结了。” 今天这场酒,只是单纯地为铁蛋摆的,这在之前,我已经跟周嘉怡合谋过,并且约好只字不提明天寻尸的事情。 酒菜摆好,我举起酒盅,非常有感慨地道: “老实说,能遇到你们,也算是我的幸运,这一杯,我想敬我们的友情。” 周嘉怡笑道: “感情我们的友谊就只值这一杯酒?至少也得三杯吧。” 铁蛋应声痛快地道: “好,那就三杯。” 我立马瞪了这俩人一眼。 “你们就是想合伙把我灌醉是吧?” 周嘉怡啧着嘴道: “那我们不也陪你喝了吗?” 三杯酒下肚后,小腹有些微热。 我再次端起一杯酒,语气热烈而又振奋地道: “这一杯酒,要敬我们的寻尸联盟。这个主意是周嘉怡提出来的,办事的是我跟铁蛋哥,所以我希望这个联盟是共同属于我们三个人的。” 铁蛋对于寻尸联盟抱着极大的期待。 再加上酒意,他不免又开始了幻想。 “我有一种预感,咱们这个联盟,有朝一日,一定可以会超过尸三绝,成为排名第一的寻尸会。” 周嘉怡轻轻撇嘴,摇晃着酒杯道: “铁蛋哥,你格局小了。要我说,咱们不光要超过尸三绝,还要吞并收购尸三绝,再以后,哪还有什么尸三绝,只有咱们寻尸联盟。” 铁蛋猛地一拍大腿,就跟已经亲眼见到那一刻了一样。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嘉怡,到底还是你水平高。” 第69章 文尚宇死了 铁蛋在憧憬中开怀畅饮,完全忘却了今晚忧愁。 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借酒消愁。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目的都达到了。 他早早地吃醉酒,半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见到此情,我跟周嘉怡相视而笑。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头一次配合,还算默契。 “真没想到,你作为一个大男人,心思居然如此细腻。”周嘉怡感慨地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并不是细腻,而是我完全能明白铁蛋此时此刻的感受。 那是旁人难以理解的伤痛。 哪怕过了二十年,三十年,依然新鲜如初的伤痛。 周嘉怡转过头,望着铁蛋,语气中透着难过。 “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了家人,早早就一个人在外闯荡。” 话音一转,她接着道: “不过,我看他倒是已经把你当做家人。” 自从认识铁蛋以后,我们俩几乎整日都在一起。 这段时间,友情突飞猛进。 不光是他,在我的潜意识,也把他慢慢地当成了家人。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助攻一把了。 “你别看他傻乎乎的,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心眼。”我笑着道,“而且他这个人,性格简单,敢爱敢恨,直来直去,很少绕弯子,基本上你眼睛看到的,就是他实际的样子。” 我本意是想介绍铁蛋的优点。毕竟他对周嘉怡有好感。 周嘉怡又是个大富婆,要是有戏,那铁蛋后半辈子不用发愁了。 周嘉怡忽然叹一口气,为难地道: “踏实是踏实,只是他这种男人,不容易引起女人的兴趣。我完全把你俩当好朋友才这么说的,以后要有机会,你得悄悄跟他说一句,男人嘛,一定要神秘深沉点,才能容易赢得女人好感。” 她这番,硬生生把我心里准备的其他话给掐断了。 我承认她说的没错。 铁蛋确实太简单了,女人一眼就能把他看透,便没有兴趣继续深挖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直这样,桃花运怎么会来? 我甚是奇怪地盯着周嘉怡。 “没想到你疯疯癫癫,居然这么通男女之事?” 周嘉怡得意地一笑。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次远行,除了替铁蛋为父母寻尸以外,我还抱着另外一个念头。 为杜天茂打听文尚宇的事情。 在哒河市里,我曾托王大宽查过,根本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再加上文尚宇的口音,基本上可以确定他是外地人。 取出他的照片,我皱着眉头。 想起来,那日在山丘里他说的话。 “事后,我会来寻你。” 如果在外面查不到文尚宇的信息,只能等他找上我的时候,想办法挖挖他的身世。 周嘉怡探头过来,好奇地盯着照片,诧异地道: “哎,这个人,我怎么觉得这么面熟……到底在哪见过呢?” 我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 “你认识他?” 周嘉怡咬着嘴唇,认真地回忆着。 “应该前不久还刚见过……” 周嘉怡和文尚宇都是从罗山县来的哒河市。 没准,还真有什么交集。 我连忙提示道: “这个人叫做文尚宇,你仔细想想,能想起来什么……” 周嘉怡念叨着文尚宇的名字,眼睛忽然一亮,抬头盯着我: “我想起来了,他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我心中陡然一震,失声道: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文尚宇居然死了? 为什么会死? 难道是跟我碰头的事被白狮会发现,就将他灭口了? 周嘉怡似乎全回忆起来了,流畅地道: “也不久,就是大半个月前,一场大火,夺走了十几个无辜的生命,文尚宇就在其中,难怪我看到他会这么熟悉。” 半个月前? 我上次见到文尚宇明明才是几天前。 这时间的错位,让我无法相信周嘉怡的话。 “这事都上报了,你不知道?” “我平时不看报纸。” 周嘉怡想起来什么。 “你等我一下。” 她回到自己房间,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报纸。 “幸亏这张报纸我一直随时带着,你自己看吧。” 是二十一天前的一个报纸。 阳鹤市一辆载人的客运汽车,中途忽然爆炸起火,车上一名司机,十二名乘客,全部在大火中丧命。 报纸上还罗列了所有人的姓名和照片。 其中便有文尚宇。 完全相悖的两种信息,只有一种解释。 报纸上的文尚宇,是假的。 假的文尚宇,刚好身死,刚好又上报纸。 这几种巧合连在一起,便有了阴谋的味道。 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策划。 报纸上的文尚宇虽然是假的,但是身份信息却是真的。 文尚宇那一栏,清楚地写着文尚宇的籍贯。 阳鹤市铁路南三五零区派出所。 他是阳鹤市的人。 我脑海中冒出一个主意。 或许,可以去一趟阳鹤市,暗中盘查一遍。 周嘉怡问我。 “你看得这么仔细,难道这个叫文尚宇的,是你朋友?” 我随口答道: “不算,只是见过两面。嘉怡,你这个报纸可算是帮了我大忙了,等这边的事一了,我们要去阳鹤市一趟。” 周嘉怡不愧是做过记者的,她对真相有一种独特的好奇心。 “他都死了,你还去找他干什么?” “就算他死了,他总有家里人还活着吧。” 她盯着我,狐疑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我不敢透露太多关于文尚宇的事,生怕她听出来哪里不对劲,顺藤摸瓜地盘查下去。 毕竟白狮会可不是一个善茬子。 无论是铁蛋,还是她,我打定主意不让他俩接触这些事。 接触地越深,他俩就越危险。 一夜过后,天色大亮。 铁蛋昏沉沉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道,催促道: “快点,就等你了。” 铁蛋想起来今天要干什么了,连忙从床上跳起来。 “马上,马上就好。” 从县里开车,也就一个小时不到,终于回到铁蛋的老家。 一个一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 时隔二十年,当初从山村里走出去的小男孩,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没有人会认出他来。 都把他当做跟我们一样的外乡人。 直到他在当街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快步迎上去,激动而又期待地道:“你是……三大爷?” “啊。”老头抬起头,错愕地盯着铁蛋,“你是?” “我,是我,铁蛋,李铁蛋,三大爷,我回来了。” 第70章 百骨坟 三大爷满脸皱纹,右眼少许有些发黄,额头上秃了一大块,剩下为数不多的头发,有一半都已白了。 他昏沉的眼眸盯着铁蛋,念叨了两声铁蛋的名字,逐渐恢复些光亮。 “铁蛋,铁蛋……哦……你是老李家的娃……” 铁蛋眼眶里泛着泪花。 “三大爷,你记起我了,我就是小时候,总偷你家红薯的铁蛋。” 三大爷抓住铁蛋的手,喃喃地道: “兔崽子,你可舍得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铁蛋擦擦眼角的泪,上去搀着三大爷,“我走的那会你能蹦能跳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三大爷丝毫没有不高兴,还伸出两根手指,道, “二十年了啊!” 二十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却也能使得一代新人换旧人。 村里还认识铁蛋的,多半都是上了年纪的。 就连很多他童年的伙伴,也把他忘却了。 三大爷颤颤巍巍地带铁蛋回了老屋。 那是一间塌了一半的房子,屋顶上满是修补的痕迹。 “铁蛋呀,大爷老了,实在给你家修不住了。” 铁蛋没忍住,又哭了。 “三大爷,谢谢您。” “你屋里住不了,可以先去我屋里住。找点工匠,咱把旧房子扒了,重新盖一座。对了,这次回来,你不走了吧?” 铁蛋神色有些黯然,他老实地回道: “三大爷,这次回来,是想了却我这么多年的心愿,寻找我爹娘的尸骨,并不回来常住。” “不回来住啊?”三大爷难掩地失望,很快又掩饰好,“不回来也好,去外面,大城市,大房子……” 铁蛋走进破落的院子里。 一个人默默地站了很久。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这时候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呆着,是最好的。 “三大爷。”我学着铁蛋的称呼,“铁蛋哥这次回来,没少给大家带礼物,都在车上,我去取回来,你到时候看着给大家伙分一分。” 三大爷连连摆手。 “这是自己家,回来带什么礼物。”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几个小孩一起去了三大爷家。 铁蛋跟三大爷已经到了。 好多人听说铁蛋回来,都围过来。 我们把糖果分给小孩子,又把一些小零食拿出来摆在桌上,还有一些穿的用的,一股脑都交给了三大爷。 村里人很少见到这么多东西,指着铁蛋议论纷纷。 “娃去了大城市,挣大钱了,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要我看,还是得去大城市,随便打份工,都比种地强。” “赶明个,我也去城里看看。” 三大爷还想拉着铁蛋唠家常。 铁蛋见人情世故实在应付不完,只得直截了当地再次表明回来的意思。 “三大爷,那一年大雪封路,我们没吃的没烧的,村里人一起上山砍柴,我爹娘因为找我,就再也没有下山,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也一直不敢面对,过了这么些年,我也终于看开了,这次回来,就是想找回爹娘的尸骨……” 三大爷神色黯然地摇摇头: “孩子,他俩怕是找不回来了。” 铁蛋有点傻眼。 “为什么?” 三大爷解释道: “前两年,过来一个老板,承包了这一整个山头,说要开发一个什么景区,这不嘛,这两年村里人一直在山上替他打工,也挣了不少钱……” 说着说着,三大爷就说偏了。 这似乎是老人共同的毛病。 铁蛋只能找个气口插嘴打断道: “三大爷,这跟找我父母的尸骨有什么关系?” 三大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道: “对,因为要开发山,所以从山里头挖出了不少白骨,都是这些年死在山上的,堆了满满一辆架子车,我估摸着,你父母的多半也在里面,全都是一样的骨头,我想找也找不出来,后来没办法,便挖了一个大坑,把那些尸骨集中给埋了。” 铁蛋一屁股坐在地上,慌了神。 他万万没有想到,熬了二十年,熬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三大娘也过来劝铁蛋。 “孩子,你听大娘说,你是没有见到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骨头,都是冬天那些饿狼啃干净的,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当时你大爷就跟我说商量,孩他爹娘的尸骨该怎么办,我说挑是挑不出来了,只能等孩子回来以后,带他到坟前拜拜。不管怎么说,每年清明节,也总算有烧纸的地儿了。” “三大娘,我爹娘的尸骨葬在哪里?” “就在村西头,那一颗最大的柏树下。” 有一个跟铁蛋年纪相仿的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 “铁蛋,走,我带你去。” 铁蛋望了他一眼,愣了三秒。 “你是刚子?” 刚子咧嘴一笑。 “我以为你认不出来我了呢。” “那肯定不会。”铁蛋激动地道,她转过身跟老人告别,“三大爷,三大娘,你们在家坐着,我去跟刚子到西边拜一拜。” 刚子带着我们仨,出了村,一路向西。 西边不远,是马耳山。 三大娘口中的大柏树,就在村子跟马耳山之间,枝蓬叶茂,极为醒目。 一般来说,在农村里,凡是新坟,都会在坟前栽两颗树,一般是柏树或松树,栽树一道有很大的学问,我在这里并不细说。 我要说的是,这座百骨坟前的两颗常青树。 颇为奇怪。 明明是同时栽下的两颗柏树。 偏偏西边的枝繁叶茂,老远就能看到;而东边那颗生的矮小发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虽然不通坟墓一道,但是曾在余家的《寻尸手札》里看过有关尸体的类似记载,不免留了个心眼,仔细地观察起这座百骨坟。 “铁蛋,到了,就是这里。” 铁蛋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双眼含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拦住他磕头的举动,轻声道: “先别磕,你忘了咱们是干什么的?” 铁蛋不明白我的意思,扭头看着我。 我示意道: “就算要磕头,也得先确定你爹娘的尸骨真的在里面。” 刚子听得一愣,拉着铁蛋低声道: “你这个朋友,怎么净说胡话?那么多骨头,都埋在里面,这还怎么确定?难不成还要把里面骨头扒出来,挨个做检验?” 铁蛋明白我在说什么,也不跪了,擦擦眼泪,冲刚子神秘地道: “你不知道,我这兄弟,厉害地很,几个铜钱随便往地上一扔,就能知道我爹娘到底在不在坟里面。” 第71章 迷尸局明灯卦 铁蛋不明白我的全部担忧。 《寻尸手札》里曾有记载,一位余家老祖寻尸时,遇到了白骨堆。 至少是几十个人的骸骨,堆在一个洞里面。 使得那个洞,宛如一个天然的坟墓。 洞口的树,就如同坟前树。 也是一边茁壮成长,一边枝瘦叶黄。 当时,从未有人见过这种怪象。 老祖他胆识过人,自告奋勇地留下来观察,让其他人回村子里找工具准备拖尸。 结果当晚,老祖便遇到了怪事。 一条浑身血红色的蛇,从洞里钻出来,冲着老祖吞云吐雾。 老祖虽不识得那是什么蛇,却知道那雾气定然有毒。 他飞快地退出百米远,遥遥看到藏尸的山洞上空,有红光闪烁。 便立刻认定这是一种少见的尸嵬,当即叮嘱村里人,将洞口封实为墓,绝不可能再动洞中尸骨。 我担心,恐怕眼下这尊百骨坟,也是一样的情况。 从行囊里抄出家伙什,挨个摆好。 周嘉怡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眼冒贼光地道。 “咱山还没进,就要寻尸起卦了?” 我瞪了她一眼,道: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什么事吗?” 周嘉怡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 “就知道你记得清楚,不就是寻尸问卦,外人不得在旁边嘛。”说完她恶狠狠地盯着刚子,“你也是外人,咱俩都得靠边站。” 刚子不解而又好奇地看着铁蛋。 “你为什么可以呆在大师旁边?” “我?”铁蛋语气中有一丝骄傲,“我也即将成为大师。” 周嘉怡将刚子拖走。 我让铁蛋点燃三根妙香。 “你与爹娘,血脉相亲,作为主卦人最合适不过。” “我……”铁蛋听我这么说,紧张起来,“我能行吗我……” “放心吧,万事都有我,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我坚定而又自信地鼓励着他,“先放空思绪,再集中全部精力,想想过去这二十年你的感受,再想想那年你爹娘上山寻你时的风雪……” 铁蛋闭上眼睛,眼珠子透过眼皮,在我的指引下不规律地动着。 感受着他的呼吸和情绪,我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至亲血缘,这种心劲儿,是所有外人都代替不了的。 正如在《寻尸手札》里所记载的一句,论起至亲,人人都是寻尸匠。 铁蛋状态已全部到位,我接着道: “寻尸定骨,只可一人,你想先为谁起卦?” 铁蛋额头动了动,轻声道。 “我娘。” 我接着道: “现在,睁开眼,从你娘的红头绳上抽出一根线,绑在正中间的妙香上,记住,脑海中要不停地想着你娘和你娘的生辰八字。” 铁蛋重重地点头,一言不发地照做。 我扭头瞄了一眼周嘉怡和刚子,果然发现这俩人没有走太远,踮脚探头地朝我们在的地方望。 我挥挥手,示意他们再远点。 余家寻尸,有一个最大的特点。 起卦之处,人越少,阳气也越淡,更容易做到阴阳相通。 不像尸三绝那般,每次都黑压压的一团人。 我接着指引道: “铁蛋哥,从现在开始,你万万不可再有丝毫分心。” 铁蛋冲我点点头。 我会意,表情跟着凝重起来,也随着铁蛋一起跪下来,轻声道: “从红绳上撕下一小绺,点着。” 铁蛋照做的时候,我再次念诵寻尸口诀。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发间红线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血缘为引,龙纹为象,寻尸定骨!”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用手握住铁蛋的手。 两只手一起,撒下乾隆通宝。 我之前曾跟铁蛋说过很多次。 尸体失踪二十年,已经成了迷尸局。 就算是我起卦,也有很大概率失败。 所以千万不要抱着太大期望。 六枚铜钱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落在地上,有阴有阳。 卦成了。 连我都无比错愕,实在没想到寻尸第一卦,明灯卦竟然能显象。 铁蛋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颤抖。 或许,真的是铁蛋寻亲的心感动了上天,才使得明灯卦成象。 卦象,两阴,两阳,两阴。 上震下艮,是雷山小过卦。 我面色一喜,冲着铁蛋道: “雷山小过,利贞,大吉,可成事,从卦象来看,这是一个吉利卦,意味着我们肯定可以找到你母亲的尸骨。” 铁蛋手指还在抖,将信将疑地道: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就算我想骗你,卦象也骗不了人。” 我们能交谈,便意味着问卦已经结束。 周嘉怡小跑着跑回来,好奇地问我们。 “怎么样,铁蛋她娘,到底在不在里面?” 我摇摇头,轻快地道: “不在。” 刚子古怪地看着我,忍不住问道。 “这事儿,你怎么就说的那么肯定,难不成,你开了天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周嘉怡不满地盯着他,道: “看来,我刚刚还是没跟你解释清楚。他呢就是寻尸匠,寻尸便是靠卜卦,就跟你在大街上找人算命一样。不一样的是,算命的十有八九是骗子,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寻尸匠。” 铁蛋不满刚子被数落,帮衬着道, “我们这偏僻地方,哪里知道什么是寻尸匠嘛,刚子,你别急,回头有时间,我跟你细细解释。” 周嘉怡看着铁蛋,调侃道: “得亏刚刚你没有冲着这坟磕头。” 我没好气地盯着她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他爹也有可能在里头。” 周嘉怡毫不犹豫地道: “那你再重起一个卦不就知道了?” 这疯女人虽说对寻尸匠感兴趣,但是对于寻尸手段却一窍不通。 我瞪着她,满头黑线地道: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卖菜呢?张口就来。铁蛋父母失踪二十年,已成迷尸局,寻尸一路本就艰难无比。一旦起卦,不尽人事,绝不可再为他事起卦,否则破坏了阴阳之气,再想找到,几乎不可能。” 周嘉怡吐了吐舌头,厚着脸皮地道: “这些我又不懂,我看你俩神色轻松,还以为多简单呢。” “那是因为取得了一个开门红,明灯卦显象,又是大吉之卦,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寻到铁蛋母亲的尸骨。” 周嘉怡脸上一喜,催促道: “那还愣着干嘛,咱现在直接去呀,卦象指的地方是哪里?” “等一下。”我回过头,略带几分不安地盯着百骨坟,问道,“刚子,自从这坟起后,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第72章 又遇尸嵬 说到怪事,刚子对我更加地诧异了。 “奇怪,你怎么会知道的?村里这两年还真发生过不少怪事。” 周嘉怡突然狐疑地看着我。 “余道平,你不是个寻尸匠吗?怎么连邪门的事儿也管起来了?难道你还有副业?” 我懒得理她,将她拉到一边,示意刚子接着说。 “去年吧,村里有两头羊失踪了,找了几天没找到,后来忽然有一天,有人在这里,就坟前你们踩着的地方,发现了两个羊骨架。肉全被啃完了,村长说是因为山上开发景区,有一些饿狼没有办法,只能进村里偷羊。” 狼偷羊的说法,也的确说得过去。 我点点头,问他: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更邪门的?” 刚子压低声音,道: “有,不过我可不敢在这里说,咱得走远一点。” 周嘉怡作为接受过新时代知识教育的女人,莞尔一笑。 “刚子,你这种想法,那就叫老封建,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嘛。” 刚子也不好惹,闷头怼她一句。 “那你不是还跟寻尸的在一起玩?” 周嘉怡煞有介事地道: “寻尸这门道,可不是老封建,它是从伏羲八卦里推演而出来的一门道学,是有科学依据的,说多了你也不懂。” 这俩人要掰扯完,怕是一天一夜也分不出胜负。 我赶紧打断,对着刚子道: “你甭理她,你就跟我俩说。” 周嘉怡挤过来,瞪着我跟铁蛋,道: “凭什么只跟你俩说,你俩起卦不带我,听故事也不带我,是不是排挤我?” 周嘉怡又发疯了。 我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安抚道: “大姐。你说,就冲你这身份地位,我们哪敢排挤你?” 铁蛋知道周嘉怡不忿的点在哪,安慰道: “嘉怡,他没骗你,寻尸问卦,确实是有外人不近的规矩,所以才不让你靠近。这并不是排挤你,你也别太在意,反正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周嘉怡被戳中心思,不再无理取闹了,情绪低落地点点头,轻哦一声。 也该让她安分一会了。 我用眼神示意刚子接着讲。 “村里的八奶,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二了。她走的那一个晚上,一直念叨着,村西头有很多人在喊她,都是她不认识的。她说那些人长得很怪,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她很害怕。” “她的话把家里人都吓着了,没办法,连夜里去请了一个道士。道士来了以后,说村里有脏东西,要立刻做法。那个晚上整个村里闹哄哄的,小孩哭,狗叫,折腾了一宿,八奶最后还是走了。” “她走之前跟中了邪一样,总是想下床去说要去西边,都被家里人拦下来了。到最后家里人也没搞清楚,她说的西边到底是哪里,有人说是西天,也有人说是西边这座坟。” “那个道士也说,村里的脏东西力量大,他压不住,八奶一死,他连夜就走了,最后一分钱没收。反正我是觉得,这事儿说不出的古怪。” 这些故事,似乎是指向这座百骨坟,似乎又指向别的东西。 怎么理解都说得过去。 然而万事还要从根源上看起。 就是百骨坟坟前的那两颗柏树。 能出现两棵树一大一小,一阴一阳,再结合刚子讲的这些东西,我几乎可以断定,村里遇到的事情就是尸嵬。 尸嵬便是邪祟脏物,占据人死后的尸骨,再利用这些尸骨作祟。 谁要敢动这些尸骨,便会遭到邪祟赃物的报复。 而这座百骨坟,还不是简单的尸嵬,甚至比余家老祖遇到的尸嵬山洞更为怪异。 “刚子,恐怕你的担心是对的。”我皱着眉头,满心忧虑地道:“村里所有的怪事,都是因为百骨坟,若是百骨坟不摆平,怪事非但不会绝,甚至还会更严重。” 刚子连连摇头道: “我们也想过再请道士来。可是这方圆几十里的道士都请遍了,没有人愿意来。” 我面色凝重地道: “这不是道士能解决的事。” 刚子一听,更是苦闷地道: “道士都不肯来,还会有什么人来。你说,摊上这事,该怎么办?” 这里毕竟是铁蛋家乡,骨子里有割舍不掉的感情,他求助的眼神盯着我,“道平,你有没有办法,破了这一难?” 我叹了口气,甚是为难地摇着头道: “铁蛋哥,其实这怪事说出名来,你就不稀奇了,就是咱们在眠山里碰到的尸嵬。” 铁蛋还有点不相信。 “这也是尸嵬?” 我解释道: “是一种更加厉害的尸嵬。” 周嘉怡默默地拿出笔和本,一边记一边问: “打扰一下,尸嵬的嵬是哪个字?” 她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记笔记? 看着我吃人的目光,她连忙笑着解释道: “我这是为写小说积累素材,你放心,到时候发表了一定会在感谢名单里加上你。” 这还差不多! 我心理平衡了。 “马嵬坡的嵬。” 铁蛋至今对眠山碰到的尸嵬记忆犹新。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还要厉害?” “是的,就算不碰尸体,主导尸嵬的赃物也不会放过附近的人,你说厉不厉害?” 刚子听着我俩的话,有点被吓到了,紧张兮兮地问道: “那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地道: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搬走。” 刚子叹了口气,颇是无奈地道: “这说法之前就提过,只是我们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哪还能搬得走,用村里老人的话说,宁愿死在这里,也不会搬走。” 铁蛋只能用更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我。 “道平啊,你不是说尸嵬有破解之法吗?” 我苦笑一声,解释道: “那是普通的尸嵬,只要找到尸嵬的源头是什么,一把火把它烧了即可,对于这种特殊的尸嵬并没有用。” 铁蛋本就是个急性子,热场子。 一听我这么说,他当即生出一股莽劲儿。 “反正都是因为百骨坟而起,实在不行,我豁出去了,我把坟挖开,一把火把里面的骨头烧了。” 我冷声道: “你要是真这么做,只怕还没见到骨头,你自己先死了。” 铁蛋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脸上尽是憋屈。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白白等死?” 唉!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老天是看我手里的九尾火狐毛发不顺眼,总是想着法的使手段想把毛发收了去。 这次甚至不惜搭上了一个村子。 不过话说回来。 一根毛,能救这么多人,也是很赚了。 于是我改口道: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第73章 怕打针 见我松口,三人脸上的表情皆是一变。 铁蛋眼里,不只是惊讶,还有惊喜,一把抱住我,毫无意外地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有办法。” 哎。 他有这种念头,于我而言可不是好事。 我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地道:“你别高兴地太早,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铁蛋毫不在乎地道: “管他呢,只要你开了口,我心里就踏实了。” 周嘉怡握着笔,咬着嘴唇,望着我问道: “尸嵬,还有什么破解之法?” 我知道她打的主意,绷着脸,凝重地道: “想知道?你就把笔和纸收起来,而且答应我,绝对不写进你小说里,因为这是我余家祖传的秘法。” 我说的越是神秘,周嘉怡就越是感兴趣,乖乖地将文具收起来,一脸着急地道: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该怎么骗过这些人呢? 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冒出来一个歪点子。 轻咳一声,我故作神秘地道: “要想破解尸嵬,余家有一道祖传的秘法。一对未破身的男女,取他们指尖血,将一块白布染红,再将血迹未干的血布在尸嵬之地烧起,尸嵬便有概率灭掉。” 听到这里,刚子忽然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白色的布。 “我这有,我这有。” 能为解除尸嵬做出贡献,他显得极为激动。 白布撑开,是一张厨房用的灶布,白中隐隐发黄。 哪都好,就是太大了。 比锅盖还要大。 我皱着眉头道: “你这张布,只怕是要喝一斤人血。” 刚子略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就这一张嘛,我婆娘昨天洗的,今天才晒干,还干净着哩……” 若是此时再回村里寻布,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我叹了一口,无耐地道: “将就着用吧。” 布是有了,接下来只差处子之神的男女指尖血。 我们四个人,三男一女。 目光自然而然地全投到周嘉怡身上。 她被我们看的有点发毛,后退几步,缩着脖子道: “你们……这样看我……怪吓人的……” 我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潜意识里,我把周嘉怡当成了处子之身。 万一她要不是,这个歪门邪道的法子岂不是不攻自破了? “嘉怡呀。”铁蛋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要有奉献精神,咱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村子里的人,那么多个人,你忍心看着他们受罪吗?” 看着周嘉怡如此扭捏。 我只以为她是羞于告诉我们那个难以启齿的事实。 正当我要改口时。 周嘉怡忽然道: “好吧,好吧。老娘豁出去了,不过我要说清楚,我不是怕打针,你们下手一定要快一点,轻一点。” 所有的症结都解开了。 周嘉怡的迟疑,只是因为怕打针? 我惊奇地望着她, “你?你连尸体都敢摸,居然还会怕打针?” 周嘉怡眉头一抬,冷哼着道: “余道平,你要是再这么说,今天你休想抽老娘一点血。” 只有刚子,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你俩……不管是谁,居然能这么忍得住……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完全听不懂刚子在说什么。 铁蛋也很迷茫。 他见我们不懂,便把白布递给我,说, “你们等一下,我去村里找个童子。” “不用找。”我连忙阻止道,“童子这里有的是。” 刚子转过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你俩都还是小男人?难怪,难怪……” 铁蛋不明所以地瞪着他: “刚子,你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呢?” 刚子挂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似笑非笑地道: “等你们成为大男人就明白了。” 周嘉怡忽然高喊一声: “余道平,你要是真的用这么大一块白布抽我的血,我一定跟你拼了。” “你疯了?”我没好气地瞪着她,“我就算不心疼你,还不心疼我兄弟吗?” 说完,我从灶布上扯下来小拇指长的一绺,剩下的还给刚子。 一看到只有这么小一块,周嘉怡才停止发飙,眉毛一竖,道: “先抽他的。” 铁蛋乖乖地伸出手指,在指头上用刀片一划,血迹便把白布染红了一大半。 他也是故意这么做的。 因为心疼周嘉怡细皮嫩肉,不舍得让她多放血。 我看着周嘉怡,满是疑惑地问道: “我抽的是铁蛋的血,你在这挤眉弄眼,吸溜啥?” 周嘉怡嘴唇一哆嗦,扭过头骂道。 “少废话,快抽。” 这模样,就跟诊所里见到针头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我目露诧异,甚是惊奇地道: “这么怕打针的大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说是要抽指尖血,她把拳头攥地死死的。 我提醒道: “你手指松开,捏这么紧,我怎么抽啊?不用担心,一下就好。” 我刚用刀片划破她手指一个极小的伤口。 再用手指象征性地向外挤出来一滴血。 周嘉怡宛如发疯了一样,忽然抱着我,大哭起来。 我被她吓傻了,动也不敢动。 铁蛋也呆住了。 只有刚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提醒我道: “娇生惯养的,都这样,我闺女也差不多,你用手拍拍她后背,非常管用。” 我也不知道脑子哪里抽筋了,居然还跟着照做了。 伸出手,拍拍周嘉怡的肩膀,安抚道: “好了,没事了,已经抽完了。” 她情绪间,还有些崩溃。 我只能再安慰道: “你再哭几声,伤口就长好了。” 周嘉怡猛地锤了我一拳,破涕为笑道: “哪有那么快!” 看到我们三个人都冲着她笑,她索性也不装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蛮劲儿,“你们想笑就笑吧,老娘就是怕打针,怎么着?” 我摇了摇头,一脸正色地道: “你错了,我这不是取笑,而是敬仰。” 一个女疯子,为了百条人命,终于战胜一个小小的弱点。 确实值得敬仰嘛。 耍完闹完,该做正事了。 我一脸凝重,毫无玩笑地道: “刚子,你去给我找点干草。你俩转过身去,从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能回头。” 我趁此机会,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火红色的狐狸毛,夹到血布里。 即便狐狸毛外漏出来,也如同布里一根丝线,根本注意不到。 刚子三人远远地站着。 我一人走到百骨坟前,深吸一口气,眼神戒备地半蹲下身。 点燃手里的干草。 火势汹涌时,我看到坟头上,一颗火红色的蛇头露了出来,它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吐着妖艳的蛇信子,盯着我。 第74章 食骨血蛇 《寻尸手札》里余家老祖遇到的那条蛇,被我遇到了。 老祖放过了它,它也放过了老祖。 是因为彼此间没有利益冲突。 但是我很清楚,它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它。 火红色的蛇身盘上坟头,它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吐着“嘶嘶”的声响。 它感受到了少见的危险。 危险的源头,正是我手里捏着的那根九尾火狐毛发。 我手指慢慢地将血布条送到火中时。 火红色蛇身倏地往前弹射,宛如一条离弦之箭,朝着我冲过来。 见此怪状,我心里一急。 直接将九尾火狐的毛丢进火里。 噼里啪啦的火苗瞬间长了十来寸。 怪蛇也没料到火势会涨,它试图蜷缩扭动身体,仍然是避无可避地穿过火幕。 而我早已朝着旁边一滚,抽出腰里的匕首,半蹲着身,戒备地盯着它。 落在地上的怪蛇,不停地翻滚打转,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再一细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怪蛇身上,有一道把它紧紧捆住的火网。 火红色的火焰,跟蛇身颜色一样,几乎察觉不出来。 火网中,还有一跟色泽明亮的火线。 我一眼辨认了出来,正是九尾妖狐的那根毛发。 它绕着蛇身,游走到蛇的七寸时,怪蛇痛苦地整个弹地而起,蛇身弓在空中。 未等它落地,从七寸处,蛇头与蛇身分成两截。 一股红烟儿刚从断处飘出来,立马被火焰烧地干干净净。 然后两断蛇身一动不动地落到地上。 火焰消失。 怪蛇已死。 天知道看到这一幕,我心里有多么的震惊。 这种程度的尸嵬,绝对是人力所无法化解的。 当年那位余家老祖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心里不停地默默念叨着: “感谢狐狸大仙……感谢狐狸大仙……” 念了几遍,只听得耳畔轰隆一声响。 百骨坟西边那颗大柏树,摇摇晃晃,朝着坟头的位置倒去。 我连忙退出几米远。 柏树倒下,砸飞坟头,露出坟头下一个比蛇身宽几许的洞口。 两年的时间,柏树的树根已长进坟里。 树倒下,根也向外抽出来。 坟里生出空腔,便朝着里面陷去。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跟放炮一样。 仅剩的土坟朝着里面塌去。 十秒前,还高高大大的一座坟。 转眼间,就成了小土堆,再也没有坟的样子。 这么大的动静,铁蛋三个人实在忍不住跑了过来。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约而同地道: “这都是你搞的?” “额……”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是我一个人搞的,他们不信。 若说不是,他们也不会信。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天机不可泄露。” 这么一说,三人皆是深信不疑,就是我搞出来的。 周嘉怡跟头一次见到我一样,贼精贼精地上下打量着我,道: “我就知道,你身上的秘密肯定多地很,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们都挖出来。” 我摇头一笑。 “大姐,你请便。” 刚子错愕、惊喜、而又不敢相信地望着我。 “这个坟……塌了?” 我用眼神示意道。 “这不明摆着呢?” 刚子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就没事了?” “你是铁蛋哥的兄弟,我也是他的兄弟,我既不会骗他,也不会骗你。”我一脸认真的道,“从今往后,你们大可以放宽了心。” 村里人听到方才两声动静,陆续靠了过来。 不过都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冲我们指指点点。 “好好的坟怎么塌了?” “里面的脏东西不会出来吧?” “肯定是他们弄塌的,他们怎么会没事呢?” 三大爷从人群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问: “娃子,刚才那两声动静,跟打雷一样,你们到底做了啥嘛。” 铁蛋迎上去,解释道: “三大爷,这个坟里有脏东西,我兄弟把里面的脏东西给除掉了。” 三大爷满脸的不相信。 可看着已经倒塌的坟,这绝不是单靠我们用手推就能推倒的,他又不得不相信。 “连神仙道人都没法子,你们几个娃子,能有什么办法嘛。” “三大爷。”刚子也站出来,指着我道,“这些事,都是他弄哩,你不晓得。刚刚我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就使了几个仙法,大柏树也倒了,坟也塌了,咱村里,这下可彻底太平了。” 刚子毕竟是本村人,说起来更容易让人相信。 三大爷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道,“娃子,真的是你做的?” 我轻轻一笑,并没有推脱,点点头道: “并不是我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没有他们仨,我也完成不了。” “好,好。”三大爷眼角升起难得的欣喜,“铁蛋领着你回来,算是领对了。可怜我们老两口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骗子,别担心你我们铁蛋娃给骗了呢。” “三大爷。”铁蛋有点不高兴了,“他可是我兄弟呢。” 三大娘也凑过来,尴尬冲我一笑,道: “老头子不会说话,你别介意。那坟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咋那么厉害?” 我指着地上断成两半的火红色蛇,道: “就是它。” 一堆人围着火蛇,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这蛇生的真怪,见也没见过。” “一看就是修炼了好几百年的,要不然也不会这色。” 还有人大胆地要去摸,我连忙拦住,道: “蛇身有剧毒,大家不要碰。” 三大爷问道: “那这蛇怎么办?” 我皱着眉头,道: “蛇身上是阴毒,用火一烧,连蛇身带毒气,都烧得干干净净。” 三大爷一听,立马就吩咐人去做。 周嘉怡凑过来,低声问道: “这蛇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如实答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在书上见到过,这种蛇喜欢盘踞在尸堆里,尸嵬就是它引起来的。” 周嘉怡眼睛一动。 “没有名字呀?那以后,我就给它取个名,叫食骨血蛇。” 这个名字,倒也形象无比。 我斜眼看着她,问: “你是不是想写进小说里?” 周嘉怡做了个鬼脸,辩解道: “我又不会写你使的手段,再说我啥也没看见。” 一场大火,将蛇身蛇骨烧得干干净净,村里人才算解气。 三大爷面色红润了很多,问我。 “那这座榻坟……怎么办?” 我解释道: “三大爷,从今往后,它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坟,你们想拿它怎么样就怎么样。” 三大爷连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铁蛋娃,你兄弟,可帮了咱们村一个大忙。” “三大爷,我早就说过嘛,他的本事厉害着呢。” 第75章 马耳山 尸嵬的事情是解决了。 而我的心也开始痛了。 九尾火狐第九尾上的毛发,才短短一个月时间,我就用了两根。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所有毛发都会消耗完。 而这些毛发,是九尾火狐弥补余家老祖余德生的恩情,赐给我使用一生的存量。 若是这么快被我用完,也不知道余德生老祖会不会从地下爬出来打我。 又或许。 九尾火狐再托一场梦给我补货? 还是不要了。 万一它再托梦,不是补货,而是问罪的,那可麻烦了。 我打定主意,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再使用剩余的毛发。 跟众人告别以后,我们奔赴马耳山。 连刚子也没有带。 我瞧地出来,他有几分好奇我们的事。 只是寻尸问骨这种事,闲人还是莫要跟着。 再者说了,铁蛋年少时可是马耳山小霸王,即便是二十年没来,依然是轻车熟路,有他在,我们根本不需要向导。 马耳山是一连排山。 外面的山都没有名字。 只因为最高的那座山,状似马耳,才得名马耳山。 上山不久,我们便看到了工人的身影。 三五成群地扎堆砌着栈道。 有些地方的栈道已经颇具雏形,没有栈道的地方,只有一根铁索,捆在树上一路蜿蜒而去。 我们向上爬了不多久。 一个领导模样,带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朝我们走过来。 “几位,这山上正在修风景区,你们要是没事,就先下山,等过两年风景区建好了,你们再来。” 他把我们当做来游玩的了。 铁蛋连忙操着家乡话,解释道: “俺爹娘的尸骨还在山上,俺来寻来了。” 中年男人脸上一愣,诧异地道: “所有能找到的尸骨,不都已经送下山了吗?” 铁蛋又道: “俺爹娘的尸骨不在里面呢。” 要不是铁蛋操着当地口音,我甚至怀疑中年男人都要骂起来了。 他尽量控制着脾气,好言相劝道: “肯定在里面,你回去再好好找找。再说了,尸骨都成那样了,你怎么认得出哪个是哪个不是嘛。要不然,你就随便找两截尸骨应付一下。” 铁蛋有点怒气了,瞪着他: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中年男人眼睛一瞪,皱着眉头地看着铁蛋。 “兄弟,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你就是不听,依我看,你就是想存心上来闹事是吧?我还是那句话,赔给你们的钱已经够多了,往后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这是整误会了。 我连忙笑着道: “大哥,你误会我们了。我们不要钱,真的是上来寻尸的。” 中间男人目露困惑,甚是不解地盯着我: “不要钱?” 周嘉怡傲娇地鄙夷一声。 “就你那点破钱,老娘还真看不上,实话告诉你,我们三个是寻尸匠,寻尸匠你听说过吧?” 不说寻尸匠还好,一听到寻尸匠三字,中年男人眼里闪过一丝阴寒。 稍纵即逝,既然被我察觉到。 “寻尸匠呀?我听说过。”中年男人打了个哈哈,改口道,“你们上来寻谁的尸体?” 铁蛋不满地回道: “不都说了吗,是寻我爹娘的尸体,二十年前,他们上了山,就再没下去过。”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 “噢,原来是那件事啊,我听村里人说过。误会,误会,我把你们当做上来闹事的。” 我笑着道: “也怪我们没说清楚。” 中年男人完全换了一个态度,提醒道: “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这附近的山头,能寻到的尸骨全部被我们找出来了,甚至有些藏在地下的也被我们挖出来了。你们呢,只有三个人,要想从这光不溜秋的地方,再寻到什么尸骨,不是我吹,几乎不可能。” 我信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他对寻尸的门道了解太少。 我也不准备过多解释,随口道: “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可以走了吧?” “可以,可以。”中年男人善意地提醒道,“这几年开山造势,山上乱石很多,你们注意点安全。” 走出去很远,中年男人还在盯着我们看。 周嘉怡不免对他改观了。 “这个男人品性似乎还不错。” 铁蛋也跟着道: “是的,刚开始咱还误会他了。” 我冷声道: “那是你们看走眼了。” 铁蛋有点不解,望着周嘉怡征求道: “是他看走眼了吧?” 周嘉怡不解地盯着我。 跟铁蛋不同的是,她越来越看重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不是好人?” 从中年男人的身上,我能发现很多细节。 这些细节,共同指向一个最有可能的点。 尸体。 一定是有人死在山上。 所以他听到我们是寻尸匠时,才会十分戒备。 又在得知我们所寻的是二十年前的尸体时,神情放松,开始示好。 虽然猜到,但是我没有证据,也无能为力。 我皱着眉头,轻声道: “小心点总不是坏事。” 还没翻过山头。 一个年轻人便从后面慢慢地跟上来了。 铁蛋也发现了,低声问道: “后面那人,是跟踪我们的不?” 我无奈地道: “这荒山野岭的,不是跟踪我们,还能跟踪谁?” 周嘉怡往后看了几次。 每看一次,那个人便会原地停下来,装作在地上寻东西。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问道: “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我心里已经有了推论,解释道: “八成是开工时候死了人,就地藏起来,怕我们是死者的家里人来寻尸,所以派个人来盯着我们。” 铁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难怪刚才那人态度转变的那么大。” 周嘉怡狐疑地盯着我的侧脸,十分不解地问道: “奇怪,你是打哪儿看出来这么多细节的?” 我笑了笑,毫不掩饰地道: “细节就藏在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里,你们多留意,自然也能知道。” 被人跟着,铁蛋总觉得不踏实。 “咱们要不要甩掉他?” 我摇摇头: “甩掉他,会让对方以为我们在寻找他们藏起的尸体,会带来很多麻烦,就让他遥遥地跟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对方只要亲眼看到我们寻的,并不是他们藏起的尸体。 那我们彼此而言,便不存在对立的关系。 周嘉怡走得有点累了,问我: “咱都走这么远了,还没到呀?” 我指着旁边的山头道: “爬过这座山,到那座山半山腰,就靠近目的地了。” 周嘉怡不懂得寻尸问卦之道,带着几分不解地问道: “这么远?话说回来,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起卦,真的有那么准?” 说到起卦,铁蛋当即龙飞凤舞地描绘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算起卦来,尸三绝都比不上。” 第76章 地卦无相 一路奔波,终于在天色将暗时,赶到临山的山腰上。 周嘉怡找个地方坐下,哀怨地揉着腿,不停地抱怨着: “哎呦,我的腿都要走断了,你俩也真是的,死活不愿意休息会儿,一直催着我走走走,我又不是牲口。” 我歉意地看着她,解释道: “你要体谅一下,这毕竟是他母亲的尸骨,眼看着只有一步之遥,这种心情,你得理解。” 铁蛋满脸凝肃,红着眼眶,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四周。 四周除了树,还是树。 正如那个中年那人所说:一览无余。 周嘉怡看着铁蛋,眼睛里露出几分不忍,又反过来质问我: “你不是说到这里就知道了吗?你快说,尸骨在哪呢?” “你们别急呀。寻尸一事,是个慢工细活。” 我说完招呼着铁蛋过来,安慰道: “你也不能太激动,明灯卦虽然显象,但是寻尸地卦也一样是至关重要,依然还是由你主导,抛弃一切杂念,否则卦象必会失败。”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周嘉怡诧异地盯着我们: “原来主卦人是他呀?” 我背过手撵她: “去,你先到一边守着去。” “知道了嘛。”周嘉怡揉着脚脖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铁蛋闭着眼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我趁此机会,先将起卦所有的法器摆好。 铁蛋睁开眼,深呼吸几口,冲我点点头。 我知道他准备好了。 “按照早上的步骤,想着你娘和她的生辰八字,点燃妙香,在最右边的妙香上缠上一根红头线。” 铁蛋粗手粗脚地将红线捆在秒向上,再次望向我。 “红头绳是你娘的尸主信物,撕一段,用火点着。” 我随他一起跪下来,轻声念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发间红线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母子为引,龙纹为象,寻尸定骨!” 话音一落,我仍旧是握住铁蛋的手,将六枚铜钱丢了出去。 铜钱碰撞,玎珰作响,天缘便在这叮当中衍生而出,显在卦上。 只是……我们要破的乃是迷尸局。 我心中十分焦虑。 明灯卦已经以极低的概率显象。 这寻尸地卦,还能现象吗? 在我跟铁蛋共同的注目中。 六枚铜钱。 五枚显出阴爻。 第六枚钻进了枯草里,无爻。 寻尸地卦,无相。 铁蛋看得明白,手颤抖地极为厉害。 我轻声安抚道: “铁蛋哥,别着急,我们已经接近尸骨,完全有一卦的容错率。我们接着再起寻尸人卦,只要寻尸人卦显象,一样可以定位到你娘的尸骨。”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湿润的眼神,告诉我他的情绪波动非常大。 我不想让他失望。 所以最后一卦寻尸人卦,不能再按照正常卦象来起了。 我只能强行再起寻尸卦变卦。 “铁蛋哥,再取两根红头绳线,绑在其余两根妙香上。” 铁蛋一言不发地照做。 我能感受到他在刻意地隐忍自己的难过。 轻叹一口气,我只能无情地道: “铁蛋哥,你一定要调整自己的情绪,如果你不让心静下来,无论我们付出多大的努力,这最后一卦一定会失败。”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眼泪忽然绷不住了。 “前进呀,我怕……我怕找不到我娘的尸骨……这个红头绳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三卦完……头绳就彻底没有了……要是没有找到我娘尸骨……又把头绳赔了……我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如果现在打住……起码我还有半截头绳……起码我想我娘的时候还有个物件……” 铁蛋的眼泪,宛如断了线的风筝,顺着脸颊,嘴角,下巴,不停地往下滴。 看着他这般难过,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这也是我原先预想到的。 几乎每个寻亲的人,到了这一关,都会面对非死即生的抉择。 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寻到铁蛋母亲的尸骨。 只是,我没有办法用言语,将我的十足,转换成他百分百的期待。 周嘉怡听到动静,折回来,蹲下身,陪着我们。 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道: “铁蛋哥,咱之前不也说了嘛,寻尸局因为年代久远,十寻九输,失败一次也没什么,你要往好的地方想,咱第一次不是就成功了?而且咱已经走到这了,离答案只差最后一步,我要是你,我可不哭,离得这么近,说不定你母亲就站在哪块石头上看着你呢,你一哭,她肯定也跟着哭了。” 这番话的确有用。 铁蛋眼睛里再次涌起希望的光芒,四处望着。 夜幕已降临,山头上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到。 然而他的眼神,仿佛能从这一片漆黑里,看到一些被人看不到的东西。 握着拳头,铁蛋喃喃地道: “娘,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你。” 说完,他眼神坚定地看着我,道:“我想好了,我要赌一把,若是不赌,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冲着他神秘一笑,心中甚是开阔地道: “我也想好了。你是对的,反而是我太拘泥于寻尸三卦的行事了。这个红头绳你留着,我有别的法子,能找到你母亲的尸骨。” 脸蛋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用极其隐蔽的动作指了指耳朵,道: “嘉怡虽然疯癫了点,但是她有些话很对,或许我也应该与时俱进了。” 既然九尾火狐赐予我这种特殊的能力,我为何弃之不用,反而拘泥于传统的余家寻尸三卦呢? 我大可以将两者结合,从而衍生出一套我余前进独有的寻尸门道。 别人永远无法学去的门道。 所以,我决定不再起寻尸人卦,而是靠耳朵,去寻找尸骨的位置。 尽管麻烦很多,因为尸骨的定位目前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可能我要翻遍整座山腰。但是结果是一定的,无论耗费多少时间,我一定可以寻到尸骨。 铁蛋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啼哭,而是傻笑地望着我: “对,对,与时俱进,这下好,我娘的红头绳也保住了……” 周嘉怡不忿地盯着我们俩,逼问道: “你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我无耐地耸耸肩,道: “这是男人之间的话题,谁叫你不是男人呢?” 第77章 白雾土坟 如果周嘉怡是个男人。 凭她那股对寻尸的狂热,再加上贼精贼精的劲儿。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她为徒。 关键,她就是女的。 传男不传女,是余家的死规矩。 虽然余家的女人的确有些优待,不用在寻尸匠起卦时离开。 但是周嘉怡,她毕竟是省城首富的女儿。 所以,我只能狠下心来,给她定下这个死规矩。 想跟着我,便不能干扰寻尸之道。 我也知道周嘉怡心里有气。 可是她再气,也改变不了她是外人的事实。 她绷着脸,抿着小嘴,甚是不快地盘腿坐在一边,幽怨地瞪着我们俩。 估计她心里,已经骂了我千百遍。 我也不在意,反正我听不到。 铁蛋和周嘉怡都少有在山里过夜的经历,我提点道: “你带着她,就近找个避风取暖的地儿扎起帐篷,一定要点起篝火,山里头说不定还有饿狼之类的野兽,火可以镇住它们。” 铁蛋不安地看着我,“那你呢?” “我当然是老本行,继续去寻尸。” 铁蛋犹豫了一下,道: “就让我们也跟着你吧,反正也睡不着。” 我朝着周嘉怡努努嘴,道: “你走得动,她是够呛。把她一个人丢在这,我也不放心,你就留下来一起陪她,更何况,接下来的寻尸,你俩也帮不上忙。” 铁蛋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他虽然心里着急,但是起码安心不少,冲着我点点头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周嘉怡撇撇嘴,赌气道: “谁让你照顾我了?依我看,他不过是找个理由把你也丢下来,就跟他丢下我一样。” 我懒得理她,带着手电和水,轻装上阵,正准备走时。 铁蛋冲我挤挤眼,道: “那个人还在跟着我们。” 不远处的山洼里,有一道摇晃的手电。 之前看他消失了一段时间,以为他已经走了。 谁知又来了。 我皱皱眉,没想到那个年轻人的毅力这么坚强。 “没事,我去看看。” 说完我朝着手电亮起的方向走去。 我刻意没有开手电。 毕竟常年在野外走,我早已习惯了黑暗。 这种程度的夜路,健步如飞对我而言也非难事。 手电光躲在一个石头后面。 刚靠近,我就听到那边带着电流的交谈声。 “罗头,他们好像停下了,在搭帐篷,应该是今晚上在这里过夜……” “嗯……我知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 我半趴在石头上,一言不发地盯着毫无察觉的年轻人,他握着大哥大,跟电话里那边的人报告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电话挂断后。 我轻声问道: “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 年轻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旋即他意识到不对劲,抬头正好望见我的眼睛。 他那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当时连滚带出溜地想要跑。 我连忙拦住他。 “我又不是鬼,你这么怕干啥?” 年轻人不安地盯着我,问: “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惊奇地盯着他,反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跟了我们一路?” “我,我没有啊……”年轻人硬着头皮否认道,“我就是来看看这边的山矿地质……” “还说没有?刚刚你们的电话,我都听到了。” 谎言被戳破,年轻人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死死地咬住嘴巴,无论我怎么问,都不愿意再开口。 我并不打算撕破脸面,也没准备捅出事实,反而看着他笑道: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来,是想请你过去。” 男人吃惊地大张着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请我过去?” 我淡淡一笑,点点头。 男人还是不敢相信,盯着问道: “我是派来跟踪你们的,你还请我过去?” 我毫不在意地道: “反正你已经暴露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你跟过去,我们做什么,你不是看得更清楚嘛。” 若不是心里坦荡荡,怕是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男人面色阴晴不定,仿佛在思考我的用意。 良久,他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想跟来,是上面的命令,我看你们不像是坏人,这样,我跟那边说一声。” 男人再次拨通电话。 “罗头,这边已经查清楚了,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确定,非常确定……好,我这就回来。” 男人临走时,颇有深意地盯着我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他走后,我回到营地。 “你俩不用再担心了,跟踪我们的人,已经回去了。” 那道手电光果然在顺着来时的路折回去。 周嘉怡看着我,不解问道: “你怎么打发他走的?” 我摇摇头: “我可没有打发他走,我好心好意地邀请他过来,他不来。” 周嘉怡乐不可支地笑道: “你那是明请暗赶,一般人谁敢来呀。” 我耸耸肩,笑道: “我这就走了,可能一个晚上都不会回来,你们不用等我,能睡就睡,后面这几天,有地辛苦。切记不能同时睡着,一定要有一个人醒着。” 交代完,我再次深入到漆黑山林里。 按照之前的卦象。 雷山小过。 上震下艮。 上为木,下为石。 说明尸骨在于木石交接之处。 放眼望去,满山皆是木石交接之处。 好在卦象显示,尸骨位置并不深。 而我的耳朵,收听尸骨声音的范围,大概是五米。 意味着我只要从尸骨旁边经过,就一定可以察觉到。 尸骨的位置,位于这座山的半山腰。 山虽然不高,但是坡度很宽。 正如我之前所说,要把整个半山腰走一遍,至少要一整夜的时间。 所以我出发之前,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路线,确保可以一个不漏地走过山腰上每一个木石交接处。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 如今我的寻尸之道,完全把这句话反过来了。 寻尸十分,三分靠卦,七分靠寻。 先用卦指出大概方位,我便可以依靠耳朵,听声定位,找出藏尸之处。 至此,我也才明白过来,九尾火狐所赐给我的机缘,究竟有多大。 然而寻尸,是一个极其枯燥的活儿。 它没有乐趣可言。 单纯是距离上的摸索和把控。 月转星移,时至夜半三更。 我早已远离营地,走到一个山阴面的一处山腰。 寒鸣的秋虫忽然成片地噤声。 虫躁星涌的山林,瞬间变地一片死寂。 白雾,从脚下的石头缝隙里升腾而起,笼罩在我四周。 白茫茫的世界里,我隐约看到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土坟。 第78章 二字蛇王 鬼气森森的白雾。 凭空而现的土坟。 这一切都使得我头皮发麻。 尸嵬? 不是。 因为我根本没有听到尸体的声音。 更没有做出惹怒尸嵬之主的举动。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我站在白雾中,一动也不敢动。 仔细地回忆着《寻尸三卦》和《寻尸手札》里的记载。 居然找不到跟眼下状况相似的境遇。 寻尸一脉开拓千余年。 我居然是头一个碰到这种怪事的人。 这到底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雾气不断地弥漫。 少见的大雾。 很快土坟也被雾气遮挡住。 我的眼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这诡异的一幕,让我本能地不安起来。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找到一颗大树。 背靠着大树,眯起眼,拔出匕首,谨慎地打量着这怪异的雾气。 首先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撞邪了? 而撞邪又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撞邪。 万事皆有因。 我一路走来,极为小心谨慎。 凭我的经验和眼力,绝对不可能撞邪的。 就算真的是撞邪,我也无所畏惧。 寻尸余阴阳边界行走这么多年,哪还没有一点辟邪的东西。 我手中的这把匕首。 是用纯阳之铁打造,而且经佛法加持过的圣物。 不但可以防身,关键时候还可以辟邪。 皱着眉头,我低声喝道: “我乃寻尸余第五十八代传人余前进,行阳间事,听阴间命,若有邪祟脏物,请速速退去……” 雾气非但不散,反而还有更加浓郁的趋势。 这下我完全肯定了。 对方是冲我来的,而且来意绝对不善。 即便如此,我也毫不慌张。 不管对方是什么邪祟,总会露出真面目的。 若是真的有什么血仇,我也有大把手段可使。 雾气升起后,并没有高低向对流,而是跟山腰的环境一样死气沉沉的。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明邪祟非常有耐心地停在一个地方,一直未动。 它一动,必会搅动雾气流淌。 我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它在消耗我的精力和体力。 靠这点把戏就想拿下我? 未免也太看轻我了。 皱起眉头,我低声吟道: “能吞云吐雾,说明你至少也修炼了百年。好好的修炼之道你不走,非要现身阳间干扰阳事,不光自毁道行,日后天道定再难容你,阴阳两界也皆会将你抛弃,最终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你若趁早收手,兴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邪祟脏物只要敢出山干扰人间。 下场都是注定的。 天道除名。 因此,只有真正心生大恨,无法再继续修炼的脏物,才会彻底放弃道行,到人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或许是被我戳中心事。 邪祟难以再淡定起来。 这一点,从开始涌动的云雾就可以看得出来。 而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只有看见它是什么东西,我才可以思考具体对付它的法子。 四周的云雾都在旋涌。 这种涌动,毫无规则。 我不明白它要做什么。 皱着眉头思量时,我听到一道如鬼如魅的声音。 “余前进……” 这种阴寒刺骨的声音,让我浑身毛孔瞬间张起。 尤其是这声音,几乎是从我耳朵旁边响起的。 我立马从树身上跳开,转过身,戒备地握着匕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几秒喘息。 又是一道幽长灵寂的唤声。 “余前进……” 我被这声音搞的头皮发麻,身上的戒备也到了极点。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实在不行,我还有最后一招。 九尾火狐的狐狸毛。 犹豫间,一抹火红色从树干上露了出来。 是一颗仿佛布满火焰的蛇头。 我一眼将它认了出来。 是食骨血蛇。 它的头盘在空中,张着嘴,吐着蛇信子。 一张一闭之间。 周围的雾气便朝着它的口中涌去。 雾气淡了不少。 我这才勉强看清楚这条食骨血蛇的原本面貌。 它比我早上见到的那条蛇,要大上十几倍,蛇身宛如大腿一般粗细,长长的蛇身,盘旋在树干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心里一愣。 这下坏了,可是捅马蜂窝了。 感情是杀了小的,老的来报仇了? 这么邪门的老蛇,我对付不了。 还得赔进去狐狸毛。 一根毛可能还不够。 思量间。 食骨血蛇的身子往前送了半丈,我自然而然地向后退去。 它嘴巴一张开,再次吐出人声。 “余前进……余家……惹我……家门……我要……余家……绝后……” 我连忙摆手道: “误会,误会。早上您那后代,并非死于我手,你找也不该来找我呀。” 关键时候,我决定把九尾火狐卖出来。 说不定就能让这蛇王去找九尾去斗。 蛇身再动。 “四百……年前……余家……老儿……烧我……三子……如今……你又……杀我……玄孙……此仇……不可……不报……” 蛇王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吐。 这说话的节奏,令我非常不适。 “我余家记载里,当年遇到您后代的余家先祖,只是将洞口封住,并没有杀生,您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蛇王的身子继续向前送,只用一半的身体勾住树干。 我不可避免地再后退几步。 “老儿……说谎……他……连夜……放火……将我……孩儿……全部……烧死……此仇……非报……不可……” 眉头一皱。 难道余家老祖并未在《寻尸手札》里记下全部经历? 这不是摆明了坑后代嘛。 我连忙解释道: “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您要报仇也是找他,实在不行,我告诉您他葬在哪里,你想怎么着都行,我绝不阻拦。” 蛇王血红的眼睛里透着阴狠毒辣,吞吐着蛇信子。 “余家……三番……害我……家门……我要……余家……绝后……” 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来。 蛇王身子忽然朝前窜来。 速度之快,惊得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实力这么强? 竟然还对我一个小辈搞偷袭。 我不禁在心里骂了它千百遍。 好在我早有准备,知道蛇这东西阴寒狡诈,即便修炼百年,也改不了这种特性。 朝着旁边连滚三滚,躲过这致命一击。 我手伸进口袋里,抓出一把狐狸毛,举在半空中,厉声道: “你要再这般逼迫,别怪我不客气了。” 蛇王蜷缩着身子,抬头,盯着我手里。 “九尾……妖狐……第九……尾上……的毛……难怪……你敢……害我……后人……余前进……这里……便是……你的……坟墓……” 蛇尾在半空中猛地一甩,镇散缭绕的云雾。 我陡然看到那座土坟。 新起的土坟。 坟前还有一块碑,上面写着:余前进。 第79章 蛇狐之争 凭空出现的一座土坟。 墓碑上还写着自己名字。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重重地掐了自己一下。 很痛。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食骨血蛇的蛇王,知道我要来这座山,所以提前给我挖好了这座坟墓。 然后它便守在这里,等着我上钩。 果然是阴狠狡诈的蛇道。 我暗骂完一声,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丝狐疑。 在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居然还能想到背后更深的层面。 蛇王为什么知道我来这里? 为什么? 它又如何笃定,我一定会来它挖好土坟的地方? 除非它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不够。 它还得知道铁蛋父母的尸骨,究竟藏在哪个地方。 这还不够。 除非尸体所藏之处,就在这新坟附近。 无论我沿着那个方向找,始终会找到这里。 明白了这一点。 我反而又惊又喜,四下扫了一眼,确实发现了几个疑似的藏尸处。 按照我的推测。 铁蛋母亲的尸骨,八成就在这几个地方了。 虽说蛇王来势野蛮狠辣,但是另外一方面,它的确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算是有点恩情的血仇。 我从地上爬起来,皱着眉头,耐心地劝导它: “蛇大爷,您先不要动怒,且慢慢听我说。您既然见过余家老祖,说明您修行至少也五百年以上了。您仔细想想,蛇的一生,能有几个五百年?” 蛇王盘在土坟上,“嘶嘶”地吐着又长又粗的蛇信子。 他似乎惧怕我手里的狐狸毛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趁此机会,颇为认真地劝解道: “就算我今天真地死在这,葬在你挖的坟里头,你的仇是报了,气也消了,但是以后呢?你的修道之路也彻底断了。我损失的,不过普普通通一条贱命,跟蛇大爷你的将来相比,到底哪个重要?” 蛇王盘着身体,似是在揣摩我的话。 我趁热打铁,继续劝道: “蛇大爷,在您面前,我小屁孩一个,说错话您也别在意,我看您身强力壮的,正是繁衍后代的好时候。我承认,我今天确实有错,不应该拿九尾毛发对付您那玄孙,我向您道歉,您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但是……” 话音一转,我用体贴而又温柔的声音道: “杀了我,您这道行可就断了,依我看,至少寿命要少个几百年,您一年可以产十颗蛋,几百年,那就是好几千颗蛋,这些可都是亲儿子,比玄孙来的亲多了。您想想,是不是杀了我,您罪过更大?” 蛇王身躯缓缓地向前移动,眉目间俨然没有了方才的狠厉之势。 我握着九尾毛发,连连后退。 蛇王吞吐着白雾,山林间再次变得一片清明。 “余前进……诡辩……之词……确有……几分……道理……你若……觉得……我不该……杀你……你……为何……还怕?” 蛇王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物。 我心里怎么想的,他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 知道瞒不过,我只能干笑道: “蛇大爷,光您那气势,就能吓跑我半个魂儿,就算你不杀我,我该怕还是得怕……” 蛇身停下,蛇头抬起一人多高,蛇王威严的猩红蛇眼,死死地盯着我道: “我不……杀你……你自……己死……你要……不死……他们……俩就……得死……” 我明白了,它根本没有打算自己动手,而是拿铁蛋和周嘉怡的性命来威胁我,让我自己自杀。 这是它用来逃避天道因果的手段。 不得不说,阴险的手法确实符合蛇道。 我皱着眉头道: “纵然如此,你就算能继续修炼,也依然会受到因果的影响。” 蛇王盘踞在半空,毫无怜悯地道: “你……还是……他们……” 最终选择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仰头盯着他,真心地道: “蛇大爷,尽管我这条命很贱,但是我还想活下去,至于我那俩朋友,我更不会让他们死,你要真打算不死不休,就算我用掉所有的九尾毛发,也会阻挡你。” 蛇王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冰冷地道: “九尾……能耐……我何……” 幽暗的山林里。 忽然生出了一抹光亮。 皎洁、圣洁、而又温暖的光。 就好像山林里长出一轮月亮。 光芒里,是一只纯白色的狐狸,它静静地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们。 狐黄白柳灰,这是民间五大仙。 狐就是狐狸,柳就是蛇了。 狐狸排在五长仙之首,而蛇只排在第四。 从实力来论,狐狸要压蛇一头。 这就是蛇王一直惧怕我手中九尾狐毛的原因。 白狐一现,我便知道这是五大仙的内卷,没我什么事了,自觉地退到一边。 白狐歪着头,蛇王也歪着头。 一狐一蛇相互盯着,两大仙嘴唇都在动,显然是以它们的方式在沟通。 我不知道白狐的来历,也不知道它为何会救我。 反正看到它,我心里亮堂了一大半。 今天晚上,它就是照亮我世界的那轮明月。 僵持了约摸着半柱香时间,蛇王转过身,盯着我。 “余前进……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蛇王言罢,直接弹地而起,跃上旁边一颗大树,在大树上一盘,直接窜到树梢里,没了影踪。 这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白狐跟它说了什么。 反正能让蛇王放下恩怨,这恩情我是记住了,瞬间朝着白狐跪下一拜。 “晚辈余前进,感谢狐仙出手相救。” 白狐本来是坐在地上。 忽地站起身来,冲着我甩了一下脑袋,又伸出爪子挥了一下。 我看明白了。 甚是诧异地道: “大仙,您这是要我跟你走?” 白狐点点头。 它引着我,朝着山头走去。 差不多走了半里地,它停下来。 示意我跟上去。 几乎刚走到它的位置。 我通体一颤,一种冰冷的意识陡然飘入我脑海中。 与此同时,我感觉我的脑袋上犹如被什么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砸的我眼冒金星,捂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白狐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它似乎能感知到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一道阴寒的鬼魅之声,从地下飘出来。 “余前进……” 是男人的声音。 我感受到的痛苦,便是男人死前所感受到的镜像。 他是被什么东西,砸中脑袋砸死的。 看着白狐望着我的眼神,我明白了它引我来的目的。 我问道: “你希望我把他挖出来?” 白狐果然点点头。 第80章 陌生男尸 仔细看,会发现上面的土是新填的。 尽管伪装地很好。 土层上稀疏的花草还是暴露了挖土藏尸的手段。 这也是我在寻找这类尸体时,最常用来判断藏尸处的重要特征。 白狐救了我,我自然欠它一条命。 而我偿还的方式,只是将尸体挖出来。 我有什么理由不做呢? 拿出铁锨,我边铲土,边用余光打量着白狐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我会跟狐仙这么有缘? 先是九尾火狐赠给我一场大的机缘。 然后又被如此一个小白狐所救。 不过白狐只有一尾。 看样子应该是修道不久。 那就更奇怪了。 一个修道百年的食骨血蛇,为什么会怕一个入道不久的狐仙? 而且这狐仙身上白澄澄的光又是怎么回事? 心念一动,我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狐大仙,敢问您可认识我身上那毛发的主人?” 白狐耳朵耷拉着,看都不看我一眼。 它似乎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难道我猜错了? 它不认识九尾火狐? 又铲了几铲土,我故作惋惜地道: “那晚九尾大仙给我托了一场梦,送给我一场大机缘,只可惜我当时愚昧,连个感谢的话都没说。若是再能遇到它老人家,我定当好好拜谢。” 白狐仍旧是不为所动。 我不免心里诧异。 都是狐狸本家,难道彼此都不通气的? 白狐显然不想跟我交谈。 我识趣地闭上嘴。 向下挖半米多深,我感觉到铁锨碰到了什么东西。 用手一扒拉。 一具穿着工装的男尸。 尸体才将将开始腐烂,只有一丁点的恶臭。 凭我的经验,估摸着也就死了一天左右。 令我惊讶的,当然不是他刚死。 而是他的衣着。 跟白天在山上干活的那些工人一样。 这个人也是工人里的一员。 再联想到工头拦住我们时的异样。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男的意外死了,工头为了逃避责任,将他就地掩埋。 很显然工头小心谨慎地防备着这事儿被发现。 好巧不巧,白狐就引着我把他挖出来了。 可是挖出来干什么呢? 我望着白狐,推演着它的意思。 “白狐大仙,您是想让我把他带走?” 白狐点点头。 还真是这样。 我终究是寻尸匠,白狐找我,想来也不会为别的事。 “这事儿不好整。”我为难地道:“山上都是他们的人,要是给他们发现尸体被我们带走了,就冲这埋尸的劲儿,搞不好会跟我拼命。我寻尸虽然在行,但是对付活人,还差的远哩。” 白狐不为所动地盯着我。 那意思是,这些都不归它管。 “要不然这样?”我冒出来一个主意,“刚好那边有一座蛇大爷给我挖的坟,我就地把他葬里面,回头我再领他家人过来?” 白狐好不犹豫地摇摇头。 可惜这么好的法子,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见我还在迟疑,白狐前肢抬起,用眼神示意我。 “您这是要我把他抱起来?” 白狐点点头,又朝着营地的方向望去。 意思不言而喻。 让我把他抱回营地去。 虽然我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是它都这样开口了,我只能答应下来。 抱起尸体,朝着营地走。 白狐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它身上的光芒逐渐收敛,很快就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 在我靠近营地以后,它停下步子,驻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它不想让铁蛋和周嘉怡看到它。 我心想,待会该怎么向他俩解释呢? 铁蛋母亲的尸骨还没找到,却抱回一个陌生男尸回来。 营地里,燃着篝火。 铁蛋坐在篝火边,神色黯然地垂着头,拿着一根木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火苗。 我的脚步声靠近。 他猛然回过头,问道: “谁?” “是我。” 铁蛋站起身,难以相信而又期待地望着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尤其是他看到我怀里抱着东西以后,眼里的期待到达了最大值。 周嘉怡原来也没睡着,掀开帐篷出来,替铁蛋问道: “找到了?” 我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基本上找到了。” “找到就找到了,什么叫做基本上找到了?”周嘉怡甚是不解地盯着我,问,“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我将男尸放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无奈地道: “你们自己看吧。” 铁蛋颤颤巍巍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强忍住失望的眼神。 “他……你从哪挖出来的……” 周嘉怡眯着眼睛,一脸嫌弃地道: “我们是叫你去寻铁蛋娘亲的尸骨,又不是叫你去挖坟……” “你以为我想挖啊?”我没好气地道,“是狐仙非要让我挖的。” 周嘉怡一脸怀疑地问道: “狐仙?” 我重重地点点头,轻声道: “狐仙这会儿估摸着还躲在暗处盯着我们,你们言语之间,都放尊重点。” 周嘉怡疑惑地环视周围,狐疑地盯着我: “你是不是又编排了什么话,故意来哄我们?” 我摇摇头,一脸正色地道: “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这种场合开过玩笑?刚刚若不是狐仙救我,我小命就差点没了。” 接着我把刚才碰到的事情,粗略地跟两人说了一遍。 毕竟两个人才见过尸嵬,又刚见过食骨血蛇,再加上我狼狈的模样和抱回来的男尸,自然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周嘉怡气鼓鼓地锤了铁蛋一下。 “都怪你。你要不在这里犯懒,我们一起跟上去,刚好可以见见世面。” 我诧异地望着周嘉怡,由衷地感慨道: “你果然是个奇女子,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周嘉怡反而不解地望着我,有理有据地道: “那蛇王不是冲你去的吗?我有啥好害怕的。” 我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半天喘不上气。 幸亏铁蛋及时体贴地温暖了我。 “你说的可把我吓死了……我还一直以为五大仙是传说,没想到还真有。哎,你不是说那狐仙躲在附近观察我们吗?你能不能把它请出来,让我们见一见,开开眼?” 我无耐地叹一口气,甚是委屈地道。 “我告诉你们的目的,是让你们知道,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周嘉怡连呸几声,道: “别乌鸦嘴,你这不是好好的?” 我姑且把这个当做关心的话,心中顿时好受很多。 示意两个人朝着男尸靠过来,我不解地道: “狐仙非要让我把尸体带回营地来,却又不肯说原因,你们帮我参谋一下,它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第81章 白狐之意 “这还不简单。”周嘉怡想也不想地道,“你本身是个寻尸匠,尸体交给你,当然是理所当然。” 她的话,说了等于没说,听了等于没听。 我问铁蛋: “你觉得呢?” 铁蛋盯着尸体看了几眼,忽然道声“奇怪”,半蹲下身,继续仔细地打量,忽然伸出手,将尸体脸上的泥土扒拉掉,惊声道: “他是……二牛……” 从铁蛋的反应里,我隐约明白了白狐的目的。 “你认识他?”我再次确认道。 “认识。”铁蛋重重点头,示意道,“二牛,是我们村里的,从小一起长大,他额头右边,有一块很显眼的椭圆形胎记,不信,你们自己看嘛。” 男尸的额头上,确实有这么一块胎记。 铁蛋回过神来,不解地问我: “二牛,他是怎么死的?” “还记得白天我跟你们说的事吗?”我皱着眉头,道:“工地上死了人,工头为了逃避责任,将人就地藏尸,这个人就是二牛。” 这种事,听说,知道,和亲眼见到,心里的感受截然不同。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小时候的玩伴。 铁蛋腾地一下站起来,恨恨地道: “欺负人居然欺负到我们村头上了,他奶奶的,我绝对饶不了工头。” “你先别急。”我安抚道,“山上都是他们的人,真要斗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咱们。” 铁蛋愤懑地挥着拳头,不平地道: “他们都把二牛埋起来了,要不是你把他挖出来,谁知道二牛去了哪里?二牛爹娘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二牛……” 我心里全明白了。 白狐让我将男尸带回营地,是因为它知道铁蛋认识男尸。 这种灵性,可不是普通妖物能比的。 所以,白狐绝对不会是表面上那么普通。 话说回来,它为什么要我这么做呢? 我安慰着铁蛋道: “账铁定是要算的,只是不能这么算,要想让他们服软,除非把这事情彻底捅破。” 周嘉怡少见地附和着我道: “对,报仇的前提,是咱们不能吃亏,万一把他们惹羞成怒,在大山里把咱们杀了,外面的人谁知道?” 铁蛋干瞪着眼道: “那你们说怎么办?” 周嘉怡指着我说: “问他,他鬼点子多。” 我递给铁蛋一个自信的眼神,道:“放心吧,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听我这么说,他气才消了几分,咬着牙齿叮嘱我: “一定要好好地治治他们。” 或许,替二牛讨回公道,便是白狐的意思吧。 我也只能这么猜测了。 周嘉怡想起正事,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找到了铁蛋娘亲的尸骨?在哪儿呢?” “还没取出来呢。”我苦笑一声,指着二牛的尸身,“这不是出了这档子事,非要让我把他先送回来。不过你们也别急,我已经知道尸骨在何处了。” 铁蛋眼里有点焦急,嘴唇翕动,紧张地道: “那你……能不能领我过去?” 我上去拍着铁蛋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放心,我们一起将你娘的尸骨找到。” 尸骨藏匿处,并不远。 二牛的尸体暂放在营地。 我们三个,抄着简单的家伙,朝着山腰阴面而去。 走到一半,周嘉怡东张西望,好奇地问道: “你说,咱们还能不能瞧见那条蛇王?” 我满头黑线地盯着她,恶狠狠地道: “最好遇见,把你一口吞了,也算是造福大家了。” 周嘉怡不忿地翻了个白眼,委屈地道: “我就说说嘛,凶什么凶嘛。” 她的话,也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我朝着周围的黑暗里,虔诚地拜了几拜,念叨着: “请狐狸大仙多多庇护,以免再招蛇王祸害。” 周嘉怡纳闷地盯着黑暗里,问道: “你就这么拜,真的有用吗?” 我一脸凝肃而又认真地道: “狐狸大仙就在暗处看着我们,你们千万不要不信。” 周嘉怡漫不经心地嘲讽道: “狐狸大仙真要那么灵,这山上应该有个狐狸庙才对啊,别说狐狸庙了,咱这一路上,连个山神庙都没见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联想到我这一生跟狐仙的缘分,或许,为狐仙修建庙宇,供奉香火,是最完美的回馈。 而此山,又是白狐救我的地方。 若要修建庙宇,此地最为合适。 我感激地朝着周嘉怡点点头,道: “说得好,这番话说到我心坎里了,等这里事情一了,我就要出钱在山上修建一座狐狸庙。” 周嘉怡纳闷地盯着我: “我就随口说说,你还真打算做啊。” “你不懂。”我神秘一笑,道,“寻尸匠,行走阴阳,常呆深山,若真能道狐仙庇护,一生受用不尽。” 冥冥之中,我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受。 那只藏在黑暗里的白狐,正在望着我。 或许是听到了我这番话,它的心被我触动了吧。 看到土坟。 便意味着目的地到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烦恼,坟碑上的字,被我抹地只剩下一个余字。 跟我预料的一样,看到土坟,这俩人大惊失色,心情更是久久无法平静。 周嘉怡围着土坟转了好几圈,眼神有点怕了。 “这真是那蛇王搞出来的?” “不然呢?”我摆摆手,道:“你不会以为我给自己挖了一座坟吧。” 周嘉怡一吐舌头,笑道: “也是,只是我没想到,你口中的小土坟,居然是……这么的大……看来那蛇王还是不见地好……” “还有这地上蛇爬过的痕迹……”铁蛋脸色非常难看,“简直比车轮还要粗,这得是多大一条蛇。” 先前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蛇王的事。 亲眼见到后,这俩人的世界观才真正被触动。 我趁机提点道: “所以,这寻尸的事情,并非那么容易的,多得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危险。你们若想要退出,还来得及。” 周嘉怡轻哼一声,轻飘飘地道: “反正真正寻尸的是你们俩,就算蛇王吃人,也是先把你俩吃了,我有什么好怕地嘛。” 这时候,她倒是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铁蛋虽然有恐惧,但是他丝毫也没有退意,冲我挤挤眼,道: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们的回答,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笑着道: “跟着我,想要死,可没那么容易。” 周嘉怡呸了我一声,嘲笑道: “臭不要脸,自恋,你快省省吧,先把铁蛋他娘的尸骨找到再说。” 这句话,再结合她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第82章 被树吃了的尸骨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我无比自信地道: “一首歌完,我定然可以找到尸骨的位置。” 按照之前的分析,铁蛋母亲的尸骨,只可能藏在那五个木石交接之处。 当我走到第三个疑似藏尸处的时候。 一种痛感,忽然从脖颈间传来。 这不是当初沈薇薇脖子被分尸的痛。 而是一种利齿撕咬血肉的痛。 我甚至能感觉到,血肉一块块地从脖颈间分离…… 这种惨绝人寰的痛,几乎让我吼出声来。 “啊……” 一看到我捂着脖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铁蛋和周嘉怡俩人都慌了,赶忙围过来。 “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这样了?” “他的脖子,铁蛋哥,你快看看他的脖子……” 这种尸体生前最后的痛感影射,一般来势突然,但是去的也很快。 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真地让我以为自己脖子也被咬了。 我下意识地反复用手揉着脖子。 确认自己真没事,心情才缓缓地平复。 与此同时,尸体的声音,终于传入耳中。 “余前进……” 绵绵幽长而又阴寒的一道女声。 虽然我从没有听过铁蛋他母亲说话,但是我可以确定,这个声音百分百是她的。 因为在这道声音里,我隐隐听到一丝圆满的味道。 那种憋在心里二十载的呼唤,终于喊出声的感觉。 她母亲藏在心里的思念,毫无保留地传到我脑海里…… 我意识到,她喊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喊我旁边的铁蛋。 只可惜,铁蛋听不到。 “道平,道平,你怎么了,道平?” 铁蛋紧张我的状态,一巴掌扇到我脸上,扇地我脸上火辣辣,耳朵嗡嗡响。 我捂着脸,一脸愤怒地瞪着他: “李铁蛋!” 他刚刚这一巴掌,完全打断了我跟他母亲那种若有似无的交流…… 可他,却是这个不争气的样子。 铁蛋见我没事,长吁一口气,傻笑道: “我看你那样,还以为你中邪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默默地叹一口气,泄了劲儿,生不出气去怪他,一努嘴,道: “铁蛋哥,你娘,她就在树下面。” 铁蛋脸上一怔,傻笑凝固,逐渐地僵硬起来,颤抖地道: “我娘……她……在这里?” 我重重地点点头,有点心疼地道: “铁蛋哥,你什么都不用说,咱先把她挖出来吧。” 铁蛋咬着嘴唇,含着泪光,重重地点点头。 我俩拿着铁锨,朝着树根的位置挖起来。 这棵树粗壮高大,一人怀抱不下,一看便是上了年纪。 因为树身需要大量的养分和水分,所以树根盘踞的又深又宽。 很难说,铁蛋她母亲的尸骨究竟藏在那一块。 周嘉怡默默地站着旁边,看着我俩一言不发地挖着土。 三个人默契地都不开口。 此时无声胜有声。 树根下的土,被我跟铁蛋挖了一个圆环状的沟壑。 期间,我又听到几次尸体的声音。 每一声都带着十足的沉闷。 证明声音受到遮挡,无法完全传出来。 所以,我始终没有叫过停,两个人坚持不懈地向外铲着土。 直到挖到一米多深。 我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铁蛋的父母,是二十年前,一个冬天在山上失踪的,又不是被人藏尸,怎么会藏在这么深的地方呢? 我手上动作停下来。 铁蛋望了我一眼,依然没有说话,用尽全身力气,将土铲出来扔到外面。 他不光是在挖土,还是在发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我无耐地叹口气,上前握着铁蛋的那把铁锨,轻声道: “先停下,咱们的方向好像错了。” 铁蛋瞪着潮红的眼睛,喃喃地道: “没错……没有错……我再往下挖几铲……兴许就挖到了……” 铁蛋已经有点失去理智了。 我摇摇头,把他手里的铁锨夺过来,高声道: “你娘的尸体,不在土里……” 铁蛋猛地抬起头,目光激动而又失控地盯着我,吼道: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你说啊!我们已经挖了这么深,为什么还是没有看到我娘?为什么?” 周嘉怡见我们吵起来,咬咬牙,也从上面跳下来,拦在我们中间,温柔地冲着铁蛋安抚道: “铁蛋哥,你千万不要着急,你要是让你娘看到你现在这样子,她会比我们还难过……” 铁蛋倏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里泪水止不住地流。 “娘……都是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周嘉怡转过身,冲我挤挤眼。 看着铁蛋这样,我心里何尝不难过? 但是他憋在心里二十年的情绪,终究是要发泄的。 我轻声道: “让他哭会儿吧。” 周嘉怡明白我的意思,点点头,轻声道: “那我陪你一起挖。” 我摇摇头,面露些许奇怪地道: “按照之前的卦象,尸骨在木石交接之处。应该就在树根下呀,为什么挖了这么深,还没有挖到呢?” 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旁人不懂得,但是我心里无比清楚。 闷头思考时。 尸体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余前进……” 这声音,不再是从下面传来的。 我耳朵一动,盯着声音的方向,身体一抖,不可避免地冒出来一个极为疯狂的念头。 深吸一口气,我无比确定地道: “我知道了。木石交接之处,不仅仅是指树根下,也可能是指树根里……” 周嘉怡一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诧异地问道: “树根里?” “对,就是树根里。” 我把铁蛋从地上拉起来,激动而又亢奋地冲他吼道: “找到了。我已经找到了。你母亲的尸骨,藏在这一截树根里,只要我们把树根破开,你就可以看到。” 铁蛋擦擦眼泪,望着树根,喃喃地道: “我娘,她是被树吃了吗?” 我知道这俩人多少还有点不信。 但是在《寻尸手札》里,的确记载过类似的事情。 不过并不是树把人吃了的事。 而是树从人的肚子里长出来,将腹腔的几块骨头,卡进了树干里。 “你俩让开。” 我喝退两人后,拿着铁锨,照着树根的位置,猛地向里一铲。 树皮便被我铲下来一大块,露出了里面躺着树汁的内干。 树干的硬度,远超过我的想象。 我吃力地朝着里面连砍几下。 看到一个与纯白色树干颜色截然不同的黑色肿瘤。 我眼睛一亮,用铁锨慢慢地在肿瘤上面轻铲下一道皮。 一截人类手骨,从肿瘤里露了出来。 第83章 铁蛋的母亲 手骨代表的,不仅仅是那一节骨头,而是一整个人。 手骨露,藏尸破,声音消。 “余前……” 尸体喊到一半的声音,戛然消失,而且再也不会出现了。 铁蛋恍如失了魂儿一般,颤颤巍巍地走到树根前,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手骨,呜咽着道: “娘……是你吗……娘……我是铁蛋啊……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嘉怡想上去劝阻铁蛋。 我挽住她的胳膊,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她跟我一起爬到地上。 铁蛋将父母的事情,憋在心里二十年。 他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发泄,还有重逢后独处的时间。 这一点,我们都帮不了他。 铁蛋崩溃的哭诉声里,我跟周嘉怡一言不发地并肩坐着。 半山腰,秋虫仿佛感受到铁蛋的情绪,也鸣出无限的悲意。 一人,一骨,千虫,叠加而出的情愫。 令我不免响起十几年的那个夜晚。 我第一次见到爹娘尸体的那晚。 我哭的,就跟现在的铁蛋一样。 跟铁蛋不同的是,他认为害死爹娘的罪人是自己。 而害死我爹娘的,是那一伙神秘人。 那一晚,我暗自发誓,一定要为爹娘报仇。 只可惜,到现在也没有如愿。 就连凶手的身份我都没有查清楚。 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我自然注意不到身边周嘉怡的异样。 三个人,各怀心事。 天将亮时,铁蛋不知道是泪水流干了,还是哭够了。 他嗓音沙哑地冲我道: “帮我一把,我要把我娘的尸骨挖出来。” 刚才我就已经想好了。 年代久远,树根早已将尸骨整个吃到身体里。 若强行把尸骨掏出,树根会因为里面的空腔,无法再支撑树干的重量,从空腔处折断,生出许多危险。 所以完整取出尸骨的办法,只有一个。 我换了一把斧子下去,目光坚定地道: “铁蛋哥,我们需要先把树砍断。” 半个小时后。 老树倒下。 露出树根里一个硕大无比的肿瘤。 它几乎占据了树根一半的面积。 即便是我们不将树砍断。 随着养分的供应不足,它也活不长了。 铁蛋积压多年的情绪释放完后,他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一边小心地剥肿瘤的外壳,他一边问我: “为什么我娘会被树吃了?” 我微微皱眉道: “此事说来话长。” 肿瘤里面,树干和尸骨,彼此填充、包容,组成一个特殊的木骨状态。 这说明,在树根将铁蛋母亲吃掉之前,她就已经只剩下尸骨了。 铁蛋现在的状态,跟我当时的一样。 他想知道,他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在树根里。” 我小心地将骨头跟树干剥离,微微眯起眼,轻声道: “其实我也没打算瞒你,杀害你娘的真正凶手,是饿狼。它们在这里啃食了你娘的血肉,留下尸骨。冰雪融化以后,尸骨慢慢地进到了土里,树根亟需养分,误把尸骨当做养料,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铁蛋一拳重重地砸到了树上,留下几个斑驳的血印。 “我要杀死那些狼,替我娘报仇。” 我漫不经心地道: “狼的寿命一般是十到十五年,咬死你娘的那些狼,早就湮灭成尘土了,你如何报仇?” 铁蛋咬咬牙,厉声道: “那我就把马耳山上所有的狼,全部打死……”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 “那要是一个人杀死你娘,你还要把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杀死吗?寒冬饿狼,狼为了活下去,别说吃人,什么都会吃,这就是大自然的无情法则。” 铁蛋神色黯然下去,低声地道: “难道,就让我娘这么死了吗?” 我劝解着道: “死,已经是定局,即便是老天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是好好活下去。” 周嘉怡皱着眉头盯着我,有意无意地道: “我还是不理解,你明明年龄也不大,为什么看什么都那么透彻?” 我淡淡一笑,道: “不是看得透彻,而是见得多了。” 树根的肉瘤,被我们整个拆开,将里面的尸骨,一个不剩地全部掏出来。 除了尸骨,还有一个绿地的翡翠手镯。 我递给铁蛋。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去,用衣服反复擦拭,激动地道: “这手镯,是我娘的,她一直带着,说是奶奶传给她的,回头还要传给她儿媳妇……没想到,差点就传断了……” 说着说着,铁蛋又哭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抚慰道: “至少,我们拿回了你家祖传的手镯,手镯在,你奶奶,你娘,她们就都在。” 铁蛋轻嗯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手镯用布包起来,放进怀里。 因为树根将尸体吞了的缘故,无形中起到了一层保护作用,所以一块骨头都没有遗失在时光里。 一副完整的人类尸骨,摆在地上。 这就是铁蛋母亲现在的样子。 铁蛋坐在尸骨旁边,心情相比开始平复了很多。 “娘,等我找到爹的尸骨,一起带你们回家。” 他见到亲娘的尸骨,忘记了二牛的事情。 我提醒道: “铁蛋哥,咱得先把二牛的事情处理了,才能去找你爹。” “哎呀,我把他忘了。他的尸体,还在营地躺着呢。” 周嘉怡略有不安地看着我道: “这都白天了,万一那伙人看到二牛尸体,便知道是咱们搞的鬼,怎么办?” “所以。”我眨眨眼,道:“你俩要先下山一趟。” 我将我的计划告诉他俩。 铁蛋眼珠子立马一亮,甚是激动地骂道。 “我要把满肚子火全撒在工头身上。” “到时候你想怎么撒就怎么撒,我不拦你,但是你们千万要记得我说的话。” 周嘉怡快速地点点头。 “你放心吧。我保准吓死他们。” 铁蛋将他娘亲的尸骨打包好,亲自背着。 向我告别以后,两人原路折返回去。 我再次抱起二牛的尸体,慢慢地向山头走去。 按照我计划的时间,晚上六点时候,我躲到山腰上一颗大树的树杈里,隐藏好身形,等待着那一伙人的到来。 不出所料。 山洼里果然亮起十几道手电筒,缓慢地朝着山腰移动。 离得近了。 我隐约听到这伙人在说话。 “我还不信邪了,昨天明明还是跟我说话的大活人,怎么可能是个死人?” “罗头,你听他们唬你呢。这个山头,兄弟们之前都查遍了,哪里还有什么坟。” “可那男的包里,确实装着一整具人的尸骨,这怎么解释?” “田秋收,你是本地的,这事,你怎么看?” “罗头,要我说,这事它邪门的很,这马耳山,也是邪门的很。” 第84章 你踩到我的头了 我们执行计划的前提:我是个根本不存在的死人。 那天上山,是铁蛋和周嘉怡两个人一起来的。 他们上山,不仅仅是为了寻找铁蛋父母的尸骨。 还是为到坟前祭奠我。 我就葬在这座山上。 葬在蛇王为我挖掘的坟墓里。 它挖都挖了,我怎么能不利用一下? 我早把坟前的名字改成了余道平,还贴上了我的照片。 甚至,我还体贴地给自己摆上很多野果。 这群人并不知道土坟的具体位置,只能大范围地找。 “罗头,那俩人肯定是骗你的,那天上山,不少兄弟都看到了他们一行三人,八成是有一个人躲起来了。” “他为什么要骗罗头呢?” 罗头不满地训着他们。 “我让你们找土坟,一个个地废什么话。” 一行人分散开来。 有俩人走到我脚下,手电光摇晃到土坟,停下来,遥遥地犯着嘀咕: “你看……那是坟吗?” “好像是……走近看看。” “前天我还打这边过……这里明明啥都没有……” “坟……真的是一座坟……” 两人连忙向后退去,冲着人群喊: “罗头,在这里,找到了。” 一行人全部围了过来。 远远地围成一圈,谁也不敢靠近。 “秋收,你不是胆子大嘛,你去看看……” 一个男的站了出来,朝着土坟走几步。 “罗头,这有个石碑,碑上还有字……余道平……还有照片……是他……就是他……那天上山的第三个人……” 有人接话道: “那俩人确实说祭拜的人叫什么余道平……” “罗头,这里还有供果……果子还被啃过了……” 我一时没忍住,吃了几个,特意将核放在上面。 秋收被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回去。 罗头并不相信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 冲着兄弟们一挥手。 “给我挖开,我到底要看看那仨人在搞什么名堂。” “罗头……这不好吧……这坟里万一真的葬着什么人……” “罗头,你先消消气,要我说,今天太晚了,咱们等明天白天,阳气盛的时候再来挖,怎么样?” 罗头怎么听不出来这些人的意思。 他冷哼一声,骂道: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才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现在就给我挖,每个人我给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足够一家人一个月的开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所有人都拿着家伙开始挖。 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作为能听到尸体声音的寻尸匠,最擅长的便是模仿这尸体之声。 瞅准机会,我用极其阴寒的声音,轻轻地道: “轻一点……你踩着……我的头了……” 有人立马拿着手电筒左晃又晃。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我看,就数你胆子小。” 我又继续模仿着尸声道: “年轻人……你竟然能听到我说话……” 那人立马原地转了个圈,不安地吼道: “谁……” “哪有人啊,你别疑神疑鬼了。” 又有人带着哭腔道: “我也听到了……声音阴冷阴冷的……像是个鬼在说话……” 连着几个人都说听到鬼声。 罗头不淡定了,猛喝道: “哪有什么鬼,你们要是不想挣这二十块钱,趁早滚蛋……” 我没想到,这个罗头,居然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于是我提高几分声音,阴阴地道: “咳……咳……你们挖我的坟……可给我带钱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我的话,面面相觑地相互望着。 突然有三个人把手里家伙一扔,抱头便朝山下跑,边跑边叫: “鬼呀……” 罗头强行镇定地道: “让他们跑,凡是留下的,我一个人加到三十块……” 钱的诱惑,终究是致命的。 这些人心里虽怕,但是一声也不敢吭。 罗头拿着手电,朝着四周照着,冷哼道: “我看分明是有人捣鬼,你们几个,去旁边看看;你们几个,接着挖。” 我模仿着尸声,继续道: “你们分着阳间财……却不祭我阴间宝……好……好……”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挖坟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管罗头怎么催促,手上的动作是越来越慢。 另一批人盘查完山腰回来。 “罗头,我们查了半里地,除了一颗挖到的树,什么都没看到,该不会真地闹鬼了吧……” 罗头喝道: “今晚上,谁要再说一个鬼字,一分钱也别想拿。” 众人紧紧地闭着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一小铲一小铲地挖着土。 挖到一大半的时候。 我故意咳嗽几声,模仿着尸声道: “蛇大爷,谢谢你送我回来。” 一经我提示。 这些人终于发现地上蛇王爬行的痕迹。 “罗头,你快看地上,好大一条蛇的足迹,刚刚明明还没有的。” 蛇足迹一现,罗头也终于乱了方寸,说话也没有方才那么有底气了。 “胡说什么……这哪是蛇的足迹……分明是石头的……你们快挖……马上就挖到了……” 我紧跟着道: “小心一点……别铲到我的头……” 一个个颤抖着,咬牙坚持着,权当做没听到。 直到挖到底儿。 一铲子,露出一条光溜溜的腿。 我连忙尸声怪道: “年轻人……你挖到了我的腿……嘿嘿……那就把你的腿……还给我……” 巧的是,恰好在此时刮了一阵阴风。 周围的人再也承受不住心理压力,钱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跑去。 土坟里,真的有一具尸体。 这是罗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完全傻眼愣在原地。 我冷笑几声,尸声继续道: “罗头……阎王托我给你带句话……你要死了……” 一句话,击溃罗头的心理防线。 他犹如发疯了一般,拼命地朝着山下跑去。 众人都走完,我才从树杈爬下来。 将二牛的尸体,从坟土里拖出来,略有歉意地道: “兄弟,为了给你报仇,才出此下策,实在对不住了。” 有了今晚这一遭。 明天的好戏才能成功。 一大早,正如我事先安排的。 铁蛋和周嘉怡带着村里的年轻人进了山。 远远地,我就看到浩浩荡荡的一队人。 罗头的人也在里面。 好戏要上演了。 我特地选了一块高高的石头,然后跟二牛的尸体并肩坐在上面。 只等待众人的到来。 周嘉怡走在最前面,十分抱歉地道: “罗头,你放心,这次我们进山,就是要把余道平的尸体迁走……” 罗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客气地道: “山里要搞风景区,搞一个土坟在这里,影响形象嘛……” 他说着说着,忽然看到我坐在石头上,冲他笑,吓得缩缩脖子,示意周嘉怡道: “你看没看到……那里……有俩东西?” 周嘉怡其实早就看到了我,但是她睁着两只大眼睛,一脸诚恳地道。 “没有呀,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85章 二牛寻仇 树荫下,石头上。 我故意把脸抹的很黑,冲着罗头一咧嘴,嘿嘿笑道: “他们看不到我……因为是你们把我挖出来的……” 罗头的脚步停下,脸色跟吃屎了一样难看,冲身后的人又低声问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俩脏东西?” 凡是铁蛋和周嘉怡通过气的人,一概都是摇摇头。 所以只剩下罗头手底下的几个人,心惊胆战地低声回答着。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罗头……” “昨天不还是一个嘛……怎么今天变成两个了……” 周嘉怡适时地劝解道: “罗头,那里明明啥都没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罗头抿着嘴,一脸犹豫地道: “没……没有……我们呀……不能陪你进山了……” 到了这里,他再想逃,是不是晚了? 我阴阴一笑,叫住他。 “罗头,昨晚上阎王托我给你打招呼,后来把他派过来,说你看到他,心里就明白,会乖乖地跟我们走……” 我用手一托二牛的头,他抬起满是尸斑的脸,死死地盯着下面众人。 这种压力是致命的。 尤其是下面的人立刻认出了尸体的真正身份。 “那不是二牛吗?” “罗头,你不是说二牛偷钱跑了吗?” “你们看……二牛……他是不是死了……” 村里人中有俩人看到二牛后,神情激动,几乎难以自控,若不是铁蛋及时挡上去安抚,差点就让我这出戏露馅。 我闭着嘴,用腹语模仿着尸声。 “咯咯……罗头……我回来……找你了……” 二牛被藏起的尸体,如今就坐在他面前,还能说话! 罗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裤子都湿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我们不停地磕着头: “二牛兄弟,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我继续腹语道: “跟我……走吧……罗头……” 罗头连忙摆摆手,哀求道: “二牛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真的不能死,你就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吧……” 时机成熟,我张开嘴,冷冷地道: “你杀了二牛,手上沾了人血,下面已经给你备好了一口油锅,就等着我们带你回去了。” 罗头抬起头,拼命地否认道: “二牛……他不是我杀的……” 那天罗头到二牛负责的片区视察,明知道山上乱石多,却没有戴安全帽。 视察到一半,乱石忽然成群地从天而落,情急之下,他夺走了二牛的安全帽,还奸诈地躲在二牛身后。 二牛想把安全帽抢回来,却被石头砸中脑袋,失去意识。 掉落的乱石,一块一块地砸到二牛的头上、身上,活活把他砸死了。 罗头当时心里很慌,知道事情一旦败露,自己必会身败名裂,寻思着既然没有人发现,索性将二牛尸体藏起来,再伪装成二牛偷钱逃跑的假象。 谁料想,二牛的尸体会自己蹦出来寻他。 所以他便把当时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全部说了出来。 我听得一肚子火,冷哼道: “你的行为,跟拿刀亲手把他杀死,又有什么区别?” 罗头底下的人,也听得甚是愤怒。 “没想到二牛是被你害死的……” “难怪二牛会回来找你算账……” “二牛就是冲你来的,跟大家伙没关系,罗头,你就跟他走吧……” 三言两语间,罗头被孤立了,四面楚歌,无人帮他说话。 周嘉怡冲着我挥手道: “好了,他都认了,你就别再吓他了。” 罗头唰地抬起头,瞪着周嘉怡,眼珠子往外凸着: “你……说什么?” 周嘉怡得意地一笑,毫无隐瞒地道: “二牛是死人,余道平可是活人,那日我们上山,就知道你杀人藏尸,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一个局,让你自己坦白……” “你……你们……” 罗头一口气没喘上,脸色憋得宛如猪肝色,唰地站起来,冲着周嘉怡扑过去,嘴里嚷嚷着: “我要跟你们拼了……” 好在铁蛋早有防备,一脚把罗头踹飞,挥手喝道: “兄弟们,把他绑起来……” 村里人早已看罗头不顺眼了。 尤其是二牛的哥哥和妹妹,两个人冲上前,对着罗头又打又抓。 周嘉怡上前一同劝解道: “两位,你们听我说一句,他犯了法,自然有法律处理,你们若动用私刑,也是触犯法律的。” 两人哪里听得进去劝。 铁蛋只能找人强行把他们拉开。 我抱着二牛的尸体,走下去。 看到二牛,他俩才算作罢,冲过来,跪在二牛旁边嚎啕大哭。 村里人迎回二牛,绑走罗头,此事也算了清。 看着他们走远,我冲着山里一拜。 “狐狸大仙,您托我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远远的山岗上,我看到一缕纯白之色一闪而过,便知晓白狐一直都在暗处看着。 周嘉怡转过身,狐疑地看着我。 “奇怪,你不是说寻尸不问因果,为什么这次你又破了例?” 我摇摇头,笑着道: “并没有破例,你别忘了,二牛的尸体,并没有人托我们去寻,我们只是顺手帮个忙罢了。” 铁蛋感慨一声,道: “你是不知道,村里把你传的有多神,不光破了那座万骨坟,还寻回了我娘的尸骨,甚至还把二牛的事情解决了,他们都说,你是神仙转世的。” 我皱皱眉头,道: “这样的评价,我听得太多,耳朵都起茧子了。” 铁蛋略有惊讶地看着我: “咋啦,你还顺杆子往上爬,得意忘形了?” 我淡然地一笑,道: “咱们作为寻尸匠,图的是什么?除了那小小的利益之外,不就是寻回尸体后,尸主家人的感激嘛!” 这也是支撑寻尸一脉,流传到今最根本的原因。 无论哪个时代,都需要寻尸匠。 周嘉怡不安分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她才慢悠悠地道: “你身上的秘密,藏得可真深,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们都挖出来。” 我赶紧摆摆手,道: “唉。你是第一百七十八个这么对我说的女人。其实吧,想接近我,也不用找这么一个借口!” 周嘉怡啐了一口。 “呸,谁对你感兴趣了?我只是想深挖你的寻尸门道。” 说到这,我郑重其事地看着她,极为认真地道: “有些事情,不能深究。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告诉你。” 第86章 天卦失败 我们重新回到老树那里。 断开的树身,破烂的树根,还有被挖开的泥土。 我都有意保持着铁蛋母亲被发现时的状态。 生前,最后见过铁蛋父亲的人,便是他母亲。 再加上两人是夫妻,冥冥中自然有一根线连接彼此。 最开始我以为,铁蛋父母的尸骨,会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一想。 大雪封山,两个人着急寻儿子,肯定会分头去找。 所以在发现铁蛋母亲尸骨的地方,并没有找到铁蛋父亲的痕迹。 即便如此,这颗老树,也称得上为铁蛋父亲起寻尸天卦的好地方。 找到母亲尸骨以后,铁蛋的心结解开一大半,情绪也不像之前那样崩溃。 他能保持着平稳的心态,至少是有利于寻尸起卦的。 将寻尸法器挨个摆好。 我询问道: “铁蛋哥,你准备好了吗?” 铁蛋一言不发,重重地点点头。 这一次,不经我提点,周嘉怡识趣地走到远处,难掩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深呼吸,放空思想,然后全身心地想着你父亲和他的生辰八字。” 我边说边观察着铁蛋的状态。 他的心劲儿果然比之前好多了。 我心里甚是满意,更是觉得我选对了人。 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寻尸匠。 “睁开眼,先点上三柱妙香。” 铁蛋如言照做。 我有意在此时讲解道: “三柱妙香各有名字,正中间的为天香,左边一根为地香,右边一根为人香,分别对应我们的寻尸三卦。” 每一次,我只会教给他一个新的知识。 “你父亲的尸主信物为布腰带,从上面抽一根线,绑到天香上。” 铁蛋照做不误。 他的手法、速度,相比较之前,快几许,稳几分。 见此,我心里更有底气了。 铁蛋再从布腰带上撕下来一节,几次深呼吸以后,抬头望着我。 他准备好了。 我对他示意一下,道: “铁蛋哥,同时点燃布腰带和天香上的线。” 一根火柴,发出淡红色的光泽。 我绷着额头,沉声喝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腰间布带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血缘为引,龙纹为象,寻尸定骨!” 话音一落。 我握着铁蛋的手,将六枚乾隆通宝丢了出去。 人事已尽,只看天命。 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 然而有时候,越是怕什么,就越会来什么。 为首的铜钱,呲溜一下就钻到枯叶下。 后面的五个铜钱,瞬间同时止住转动,全部显现出阴爻。 虽然是天卦无相,但是这种无相,可不太妙。 我皱着眉头,暗自推演。 铁蛋低声地自我安慰道: “没事,没事……深呼吸……我要稳住……” 六枚铜钱。 分别对应着六爻。 寻尸卦跟普通卦不同的是,并非从下往上走,而是从上往下落。 第一个显象的,即为上爻。 意思是六爻中最上面那一个。 它具有统领整副卦象的力量。 一般来说,即便是寻尸卦无相,上爻都会显象。 上爻无相的结果,只有一个。 尸骨,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以至于寻尸卦侦测不到。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尸体,被藏起来了。 这种藏,有可能是人为地藏,类似于沈薇薇的头颅一样;也有可能是非人为的藏,比如人死后沉于海底,因为在水下太深,也会使卦象无法显象。 铁蛋调整好以后,冲我道。 “我准备好了,咱们再继续吧。” 我摇摇头道: “不急。” 我仔细地盯着地上的铜钱,还在默默推演。 铁蛋见我神色有异,担忧地问道: “我爹……他的尸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上爻被藏。 初爻到五爻,皆是阴爻。 证明这种无相,是舒缓可逆转的无相。 只要寻到合适的破解之法,便可以令卦象显象。 然而这就跟生病抓药一样,若是不知道生的是什么病,又如何对症抓药呢? 周嘉怡连跑带跳地折回来,一看到我俩的表情,她心里明白了,好言安慰道: “失败了也没事,咱们不是还有两卦嘛。” 铁蛋努嘴朝我示意,轻声道: “其实,看到我娘的尸骨时,我心里已经看开了。我也知道这种迷尸局破解起来有多难,为了寻到我娘的尸骨,他差点连小命都交代了。至于我爹,大不了,我权当他葬到这座山上得了。” 周嘉怡没想到铁蛋能有这么大的转变,笑赞道: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能寻到最好,寻不到也无怨无悔。” 我收起地上的铜钱,眼神里泛着异样神采。 铁蛋劝我道: “你不用这么难为自己,能寻回我娘的尸骨,这一趟已经值了。” 我摇摇头,道: “我生为寻尸匠,寻尸,是我的人生意义。外人看重的是结果,看重的是能不能寻回,而我看重的是过程,如何才能寻回。无论多难的尸体,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试着寻找。铁蛋哥,就算今天请我来寻尸的不是你,我还是会一样的认真,因为我就是个寻尸匠。” 寻尸匠三个字。 于我而言,不只是意义重大,还有超过一切的责任。 铁蛋现在比以前懂我多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目露敬佩地道: “好,咱们寻尸匠,宁可失败,也没有放弃的道理。接下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周嘉怡看着我俩,甚是讶异地道: “你俩成啊,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我也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铁蛋的改变如此之大,笑着道: “这次寻尸虽然很难,但是也并非没有机会。” 铁蛋以为我查到什么了,问道: “你有法子了?” 我摇摇头,道: “暂时还没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父亲的尸骨,绝对不在百骨坟里。” 周嘉怡又问: “没有方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轻声道: “等。” “等什么?” “等子时降临,阴气最盛时,再起一卦变卦,兴许,可以觅得一丝机缘。”我略有停顿后,低声道,“变卦显象,万事成,如若不然,你只能留下最后一节布腰带当做纪念。” 寻尸变卦,是在寻尸三卦的基础上演化而来的,更深入阴阳之道的卦象。 因为要管天借道,所以变卦会耗费起卦者的阳寿和阴德,而且一尸只能起一次变卦。 这也是寻尸匠轻易不起变卦的原因。 尤其是在迷尸局里,因为寻尸机会渺茫,寻尸匠约定俗成,基本不起变卦。 第87章 地卦变卦 午夜。 子时。 瑟瑟秋风,吹得山谷铮铮作响。 铁蛋用手护着火柴,小心地将三炷妙香点燃,紧张而又凝重地望着我。 既然要起寻尸变卦,自然得有人承担变卦的因果。 这因果,被铁蛋主动揽了过去。 “寻的是我爹的尸骨,要损寿命也只能损我的,不然我宁愿放弃寻尸。” 铁蛋身为尸主本家。 他若是掐断“请意”,即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没有办法令寻尸卦显象。 无奈我只能顺了他的意。 我低声嘱咐道: “铁蛋哥,从布腰带上抽一根长线,缠绕在三炷妙香上,将三炷香连起来。” 看着铁蛋如此做完,我又继续道: “从包着你娘的树根里,剥一块木材下来,此木算作她的棺木,割破手指,将血涂抹到棺木两侧……” 铁蛋照做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 早年间,我所面对的寻尸局全部以失败告终。 虽然这情有可原,但是于我而言也产生了某种心理阴影。 我很怕再次失败。 我渴求成功。 然而越是想成功,心就越难静下来。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 已经寻到铁蛋母亲的尸骨,我等于成功了一半。 只要能起卦算到铁蛋父亲尸骨的大致方位,我再凭借耳朵听声,一定可以寻到尸体。 所有的关键,只在于这一卦能顺利显相。 深吸一口气,我抓起一把土,在地上撒一个圈,将铁蛋,棺木,三柱妙香围在其中。 铁蛋用鼓励而又坦然的眼神望着我。 他不用张口,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不得不说,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这是一种我此前不曾感受过的力量。 我顿时沉下心来。 这是今晚我心里最宁静的时刻。 我冲着铁蛋一点头,轻声道: “你若准备好,我要开始了。” 得到铁蛋的回应,我示意道。 “点燃棺木和尸主信物。” 铁蛋用火柴点燃干草,火势汹涌起来,他将棺木和剩下的所有布腰带全部放了进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给自己留退路,也不想让我再承担这种压力。 我继续道: “引燃妙香龙纹。” 他拿起树枝,挑起火,点燃盘旋在妙香上的灰线。 一道火红的光电,顺着灰线走势飞快地燃烧,留下一道盘旋冲天的飞龙龙纹。 我紧紧地皱着眉头,轻声念道: “寻尸三卦,地卦变卦,今日以李家精血,号天地精灵,再借死者母亲为令,寻隐藏凡间之尸身,以逝者腰间布带为灯,乾隆通宝为卦,精血为引,棺木为象,寻尸定骨!” 这一次,我没有再握住铁蛋的手。 在我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他捏着余家祖传的六枚乾隆通宝,甩在地上。 一枚……两枚……三枚…… 统统都在地上旋转起来,宛如跳动的芭蕾舞一样。 我心里默默地念道: “一定,一定要显象。” 六枚乾隆通宝旋转的速度,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转动的。 仿佛我跟铁蛋的信念,真的感动了上天。 天道降下一股神秘力量,作用到乾隆通宝上。 无论是我,还是铁蛋,都能感受到一种冥冥中的召唤。 那是寻尸三卦对于寻尸匠特有的召唤。 也是天道,将尸体的信息,通过寻尸三卦告诉寻尸匠的方式。 在我俩的期待中。 六枚乾隆通宝,硬生生旋转了半分钟,才肯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地上。 寻尸地卦,成象。 我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卦象。 铁蛋一下子冲到我身边,跟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成了,成了,我们成功了。” 他喜极而泣。 殊不知我心情也跌宕起伏。 不仅仅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感。 更是对于寻尸匠身份的肯定和尊重。 周嘉怡不知何时溜了回来,开心地看着我们。 “看吧,我就说肯定能成。” 铁蛋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道: “嘉怡,你是不知道,刚刚那一瞬间,我心里有多痛快,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快过……” 能说出这句话,证明铁蛋已经一只脚迈进寻尸匠的门槛了。 周嘉怡把备好的纸巾递给铁蛋: “我知道你多半要哭,专门替你准备的。擦干眼泪,你们快看看,卦象到底说的什么?” 铁蛋还不通卦象,忙催着我道: “卦象指的方位到底是哪?” 我这才第一次正视落在地上的卦象。 一阴。 三阳。 两阴。 上兑下艮,泽山咸卦。 我按捺住心里的喜悦,轻声道: “卦象来看,尸骨的位置在西北方,藏在一个水石相交的地方……” 话音一转,我诧异地道: “二六、三九、四九,这三爻彼此的距离非常大,奇怪……” 铁蛋不懂,问道: “奇怪在什么地方?” 我也理不太清楚,只能保守答道: “可能是尸骨在风吹之后,彼此间隔距离较远,并不在同一个位置。” 周嘉怡想起沈薇薇的事,立刻道: “会不会是……被分尸了?” 我摇摇头道: “不会。西北向,在山更深处,平时便是人迹罕至,更别说大雪天了。不过不排斥一种可能……我看了眼铁蛋,没有说出来。” 铁蛋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神色有些黯然,强装作满不在乎地道: “也有可能我爹更惨,他死后被狼群分着吃了,骨头落在不同的地方……” 这应该是更合情理的猜测。 “铁蛋哥……” 周嘉怡刚想安慰。 铁蛋连忙摆摆手,道: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已经看开了,这就是他俩的命。” 我问铁蛋: “里面那座山,你小时候去过没有?” 铁蛋摇摇头,道: “那里算是深山了,一般哪里爬得了那么远。只有少数几个猎人,会跑到那么深的地方去打猎。包括这次规划风景区,那座山因为太深,就没有划进来。” 要是这样,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面色凝重地道: “这里规划风景区,原本这几座山头的野兽肯定都钻进了深山里,咱们此行,说不定会遇到一些凶猛野兽,寻尸重要,安全还是第一。” 铁蛋看着我,问道: “那你说咋整?” 我身上有一把手枪,是从白狮会抢过来的,子弹不多,只有四颗。 肯定不能全部指着手枪防身。 我看着被砍倒的树,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挑几个趁手的树枝,削尖头,当做长矛,不管什么野兽来了,咱们都可以应付。” 第88章 灰姑娘 天大亮时。 我们终于赶到山脚下。 这是一座比马耳山更宽阔的山。 它静静地卧在山脉之间,宛如一只蛰伏在树林间,静候猎物的猛虎。 到了这里,山上的景观,也完全变成深山老林特有的景致。 厚厚的落叶,繁茂的花草,高耸入云的古木林。 以及山林间响起来的鸟鸣兽吼。 作为常年在城市里生活的女人,周嘉怡哪里见过这种野蛮的大自然。 她惊叹地睁大眼,四处瞄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真没想到,跟着你们,居然还能这么看眼界……你们看……那一群是什么鸟,翅膀这么好看,孔雀?” 周嘉怡应该还没见过孔雀,言语之间,相当的兴奋。 铁蛋眉头一皱,低声道: “嘉怡,那不是孔雀,是野鸡……” “野鸡?”周嘉怡简直不敢相信,“野鸡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还能飞这么高?” 我轻咳一声,打趣地道: “也对嘛,养在笼子里的金凤凰,又怎么会见过野鸡?” 周嘉怡听出了我在笑她,冷哼一声道: “余道平,我才不是你想的那一种人。” 我明知故问地道: “那你是哪一种人?” 周嘉怡恶狠狠地盯着我,张开手冲我扑过来。 “我是专门吃你的人。” 我向前连跳,便把她甩在身后。 好歹我也是山道王者,在这里要被一个城市姑娘给追上,那我寻尸匠的名头都可以舍弃不要了。 铁蛋在后面跟着,不停地嘟囔着: “哎,你们慢点,别摔着了……” 也许是因为地卦显象,我心情正好。 再加上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便起了一点歪心思。 路过一个溪水时,我放下行李,冲着铁蛋和周嘉怡道: “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生点火。我去打点野味回来。” 一听到吃野味,周嘉怡目光大亮,一边揉着脚,一边冲我吼道: “多打几只回来,不要怕我吃不完。” 常年在山野里出没,我又怎等亏待自己,练旧了一身打猎的好本领。 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小时候跟他学的功夫,打架没怎么用上,打野味倒是全用上了。 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再加三条草鱼。 提着猎物回来的路上,我在山沟里找到几节人骨,应该是小腿上的骨头,留了个心眼,一起带了回来。 溪水边。 两人生好火,宛如鸟窝里的雏鸟,张着嘴巴,嗷嗷待哺。 看到我满载而归,周嘉怡兴奋地迎上来。 “哇,这么多呢,咦,怎么还有兔子?” 我皱皱眉,难道她不喜欢吃兔子? 她下一句话,让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最喜欢吃兔子了,麻辣兔头,我最爱吃,这俩兔子,都归我了……” 果然是一个与众不同,还特能吃的女疯子。 我把兔子递给她。 她一脸不可思地瞪着我。 “你现在给我干什么?让我生吃吗?” 我甚是无语地道: “大姐。我很忙的,你既然要吃,就自己清理一下,放到火上烤。” 周嘉怡一听,不乐意了,负着手在火边坐下,甚是埋怨地看着我。 “拔毛,剥皮……哎呦……这么残忍的事我可做不来……” 她那小表情,一个接着一个。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反问道: “那你还要吃?” 周嘉怡摆摆手: “你不懂,吃又不残忍,你把它们杀死剥皮才叫残忍……” 我冲着铁蛋挤挤眼,道: “你还不赶紧把兔子拿去择干净?” 铁蛋也毫不客气地摇摇头,他的眼神盯着我手里的野鸡。 “我只想吃烧鸡大腿……” 我俩在河边处理野味的时候,周嘉怡躲得远远的,一个人自娱自乐地不知道在玩什么。 铁蛋冲我挤挤眼,小声地嘟囔道, “前进,她的身份与众不同,难道咱真要把她一直留在身边?我怕她爹到时候把咱们铺子都给砸了。” 我打趣道: “你之前不是还对人家有意思来着?” 铁蛋连忙甩甩头,撇地一干二净。 “我那是年少气盛,不懂情爱,我就是觉得她性格奇奇怪怪,挺好玩的一个人,后来我想清楚以后,觉得心里头一直把她当个妹妹。” 他望着我,又道: “可她毕竟是省城首富的闺女,咱们这身份,当哥哥,也跟她不配上。” 我明白铁蛋的意思,笑着道: “你是觉得她跟我们在一起,就是打打闹闹图个新鲜?玩腻了就又回去了?” 铁蛋点点头,道: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摇摇头,非常坚定地道: “不会的。” 铁蛋不解地问: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外人,能对寻尸门的事这么下功夫,说明她早已谋划已久,并非是心血来潮。”我慢慢悠悠地道,“况且,她身上还藏着什么心事,应该也跟寻尸有关。所以,我不担心她走,我反而担心她一直赖着我们,那可怎么办?” 一想到这,我连骨头都发愁。 周嘉怡虽然比一般女人开朗地多,但是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女人,跟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在一起,总是有很多不方便。 野鸡,兔子,草鱼,架到火上。 很快便传出了肉香味。 独自游乐的周嘉怡,被香味吸引过来,肚子开始咕咕地叫着,不停地舔着流出来的口水。 看着她没出息的样子,我甚是认真地道: “周嘉怡,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省城首富的私生女?” 周嘉怡还没听懂我的意思,问道: “为什么你这么问?” “因为你这模样,像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 周嘉怡少见地有些羞涩,捋了捋发丝,稍显做作地道: “真的?我有那么漂亮吗?” 我皱皱眉,不解地看着她,反问道: “灰姑娘……不是土吗?” 周嘉怡脸色一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到我身上,恶狠狠地骂道: “余道平,你土,你才土呢。” 我揉着被砸痛的胳膊,甚是不解地望着她。 她不是向来都爱听实话吗? 怎么这一次不爱听了? 铁蛋尴尬地看着我俩,尝试着转移话题。 “道平,你带回来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这是什么……骨头?” 他把骨头拿出来。 周嘉怡一看到骨头,脸色更差了,指着我骂道: “好啊,感情你是在外面大口啃肉,啃了干净才回来的,我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皱着眉头,道: “你别瞎说,这是人的腿骨。” 看着周嘉怡的眼神,我又紧接着补充一句。 “说不定就是他爹的腿骨。” 第89章 你好脏啊 他俩傻傻地望着我。 手里的鸡腿,嘴里的兔头,似乎都没有刚才香了。 铁蛋实在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真是我父亲的腿骨?” 我啃着鸡翅尖,慢悠悠地道: “看着像,不过也不一定是。” 周嘉怡把咬到一半的兔头冲我扔过来,骂道: “那你在这说得跟真的是的,瞎吓唬什么呀。” 我轻巧地躲过兔头攻击,诚恳地道: “根据卦象来看,铁蛋父亲的尸骨,遍布范围很远,说明当时狼群将他分尸了,因此尸骨会落到不同的地方。再加上这座山人迹罕至,很少会有成年男子的腿骨。” 周嘉怡撇撇嘴,道: “那也不能凭这就认为它是他爹的腿骨呀。” 我当然不会这么随意下定义。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原因,这腿骨暴露的时间,刚好是二十年左右……” 周嘉怡甚是不解地问道: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用更为困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当然是用眼睛。” 够资历的寻尸匠,凭借尸骨的颜色、硬度、风化程度,几乎可以准确地估算出尸骨死亡的时间。 常年跟尸骨打交道,这算不得什么难事。 铁蛋扔下手里的鸡腿,小心翼翼地抱着那节尸骨,望眼欲穿地道: “爹,真的是你吗?” 我无耐地回道: “不一定是。” 这俩人今天怎么了,我一句话反复说了好几遍他们也没听明白。 铁蛋被噎了一下,正在上升的情绪,猛然坠下去,他拿着尸骨正反看了几眼,摇着头道: “那怎么才能知道这是不是我爹的?” 这一问,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 我只是个寻尸匠,又不是dna亲自鉴定师。 琢磨了一下其中的细节,我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先找到你爹的尸骨,如果尸骨是完整的,这腿骨就是假的,若是尸骨上没有这节腿骨,它应该就是你爹的。” 寻尸匠,不会错过任何发现尸骨的机会。 这是他俩暂时还没法体会的匠人精神。 休憩之后,我们再次朝着山上走去。 根据卦象所指示,找到一处水潭,正好应了卦象中的水石交接之处。 水潭大约有村子一半大,碧绿碧绿的水质清澈无痕,甚至可以看到里面鱼群游弋。 我无比确定地道: “就是这了。” 铁蛋疑惑地四下望着,眼神逐渐困惑起来。 “这里除了石头……啥也没有啊。” 水潭边一片空旷,连树也没有几棵。 只有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还有堆积而起的苔藓。 不管尸体藏在哪,怎么藏,都会毫无保留地一眼揽入视野。 我心里也正纳闷呢。 寻尸地卦为上兑下艮。 兑为泽,泽为水潭,艮为山,为石头。 卦象中又生出两个变卦。 变卦分别是乾卦和巽卦。 乾卦不仅指明了方位,还隐隐暗指铁蛋父亲的头。 巽卦为风,却又隐含“女”意。 这种卦象!奇怪,奇怪! 周嘉怡把视线投到水潭里,猜测到: “会不会是在水底?” 我很确定地道。 “卦象虽然跟水有关,但是并不在水中。你们等一下,我去旁边转转。” 水潭旁边,一览无遗。 我走了一圈,也找不到可疑之处。 不过我倒是在苔藓上发现了许多兽类脚印。 水潭应该是山上野兽的水源地。 我们的到来,惊走鸟兽,才会显得此处格外空旷。 铁蛋知道我口中“转转”的本意,所以用期盼的眼神等待着我的回应。 只是……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能冲他摇摇头。 他的眼神黯淡几分,苦着脸道: “咱们到底错在哪了?” 他以为一定是哪个环节走错,才会导致眼下的状况。 卦象所指的藏尸地,竟然没有尸骨? 然而我并不觉得是我们走错了。 铁蛋父亲的尸骨,应该是以某种方式,在我们眼皮底下藏着。 不仅仅瞒过我们的眼睛,还瞒过了我的耳朵。 我耳朵侦测尸体声音的距离,是五米。 五米之内,不管尸体藏得多严实,我都会听到尸体声音。 没有听到声音,也就意味着,我始终没有靠近铁蛋父亲的尸骨。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周遭都是石头,是不可能向下延伸五米的。 唯一可能的方向,只有水里。 我望着水潭,目光犹豫。 尽管理智告诉我,尸骨不在水中。但是除了水,我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周嘉怡瞧出了我的意图,嘲笑地道: “刚刚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尸骨不在水里,怎么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就变卦了?”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道: “我怎么变卦了?” 周嘉怡见我还不认,翻了个白眼,鄙夷地道: “你这样子,分明也是觉得尸骨藏在水里,你就认了吧。” 我耸耸肩,笑着道: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好几天没洗澡,身上痒,想下去洗一洗。我要脱衣服了。你不转过身,是想看吗?” 周嘉怡脸上一红,啐我一口。 “呸,臭不要脸,老娘才不稀罕看你呢。” 脱下衣服,跳入水中。 秋水寒冷刺骨,激地我浑身汗毛直竖。 铁蛋趴在岸边,目光怪异地望着我。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洗澡?” 我冲着铁蛋挥挥手,道: “我爷爷说过,常用冷水泡澡,不光能强身健体,还能有助于思考,你不信?下来试试咯。” 铁蛋被我忽悠下了水。 只有周嘉怡一个人在岸边背对着我们,负气低声骂着。 我扎了几个猛子,在水里游了几圈。 只要水底有尸骨,我定然可以听到尸体声音。 结果不出我所料,尸骨确实也不在水里。 刚浮上来,铁蛋问我: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 我摇摇头,甚是怪异地道: “奇怪,真是奇怪,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尸体的线索?” 铁蛋停顿一下,问道: “会不会是卦象出了问题?” “不是卦象的问题。”我眯着眼睛,思忖着道,“而是解卦的问题,这一卦,相当难解。” 上了岸,周嘉怡还在生我们的气。 铁蛋用眼神示意我,轻声道: “你去哄哄她。” 尽管周嘉怡一直说要做个普通人,但是她身上仍然有抹除不掉的大小姐脾气。 哄哄就哄哄。 反正女人就是要哄的嘛。 我走过去,慢慢地道: “嘉怡,你别生气了,刚才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两个男人,没有考虑到你一个女人的感受。” 周嘉怡转过身,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还都是灰。 我盯着她看了几眼,生生咽下道歉的话,认真地道: “周嘉怡,你好脏啊。” 第90章 遇袭老虎 “余道平!”周嘉怡含着怒火吼道。 她跟着我们在山里奔波,几天几夜没有好好洗脸,再加上被铁蛋对父母的真情惹哭好几次,眼泪,灰,鼻涕,都挂在脸上。 我俩没洗干净之前,三个人都这样。 我俩洗干净以后,只有周嘉怡一个人这样,愈发衬托地她脏了。 铁蛋走过来,诚恳地评价道: “他说的是真的,嘉怡,你的脸确实该洗洗了。” 周嘉怡不信邪地跑到水潭边一照,水里面现出一张灰姑娘的小花脸。 大概她这辈子都没有这多么邋遢过,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 “啊!” 她刚想用潭水洗脸,忽然想到什么,又放弃了,狠狠地盯着我俩: “我才不用你们的洗澡水洗脸……” 我辩解道: “水潭这么大,我们只用了一点点。” “那也不行。”周嘉怡凶神恶煞的模样,已经从疯女人进化成了母老虎,“我去再找个完全干净的水洗一洗。” 尤其在干净两字上,加重了音量。 她走后。 我不解地问铁蛋: “她那个样子,怎么还好意思嫌弃我们脏?” 铁蛋也很困惑,认真地猜测道: “我们这两天挖土挖坟,是有点脏,真要论起来,那也是你比我脏,毕竟你一直抱着二牛的尸体……” 周嘉怡的身影消失在石头后面,十几分钟后,还没有回来。 铁蛋不安地问我。 “她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毫不在意地道: “你放心,她半小时也回不来。” 铁蛋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这水潭是附近唯一的水源,你没看到吗,水潭旁边,都是野兽的脚印。” 铁蛋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那你还同意她去找别的水源?” 我无耐地耸耸肩,反问他道: “你觉得,我们有办法把她拦下来吗?” 铁蛋想了一会,眨眨眼道。 “也对。” 我眯着眼,盯着地上我用铜钱复原出的泽山咸卦,轻声道: “趁着她不在,我要赶紧想想,到底该怎么解这一卦。” 铁蛋守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周嘉怡消失的地方。 没过一会儿,他又道: “你说这是野兽喝水的水源?” 我漫不经心地回道: “对。” 铁蛋停顿一下,弱弱问道: “那她会遇到野兽吗?” 看到周嘉怡负气时丢在地上的长矛,我眼皮一跳,惊呼一声: “坏了。她是空手走的。” 铁蛋连忙冲地上爬起来,捡起长矛。 “那咱得赶紧去帮她。” “走。” 刚把地上的铜钱收起来,山林里便响起一声女人的惊呼。 “啊……救命……” 周嘉怡碰到危险了。 “我先去救她……” 我边说边拿起长矛,一个箭步冲出去,将铁蛋甩在身后。 在山林中,我的速度很快。 周嘉怡已经遇到了危险。 时间就是生命。 我不顾一切地往求救声响起的地方跑去。 没想到才十几分钟的时间。 她居然走了这么多远。 我直追了两百米,才在一块石头下发现了她的鞋子。 还有石头上还热乎着的新鲜血迹。 凭借着敏锐的第六感。 我判断到她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危险,匆忙之间跑掉了鞋子,摔倒在石头上,磕破了血,从这里滚下去。 我转变方向,连忙顺着朝着山下连蹦带跳的跑去。 一边跑,一边喊。 “嘉怡……嘉怡……” 她可一定不能出什么事。 一道微弱的哭声,传入我耳朵。 “我……在这里……” 声音在我不远处。 我急忙转个身,朝着她的位置奔去。 一个树根和石头组成的狭小缝隙里,我瞧见了瑟瑟发抖的周嘉怡。 她躲在里面,不敢大声喘气。 因为在缝隙外,有一只黄色毛发、黑色横纹,正在往缝隙里探挤的老虎。 我眼皮一跳,手握长矛,直接朝着老虎扎过去。 长矛划过一个抛物线,扎进老虎的后背,立马就有血流了出来。 老虎吃痛,从缝里退出来,朝我怒吼一声: “嗷呜……” 这只老虎身体瘦削,老眼昏黄,额头上毛发稍许有些凸,依稀可见从前那个森林之王的威势。 一只步入老年的老虎。 也幸亏是一只老年的老虎,捕猎的手段大不如成年,否则周嘉怡早已成为了它腹中之物。 我来不及感慨,把腰间的匕首掏出来,跟老虎对峙着。 “嘉怡,你没事吧……” 周嘉怡吓怕了,只有低声的哭泣,并没有回答我。 看来要先解决掉这只老虎才行。 我盯着老虎,一脸凝肃地道: “虎大爷,你若是此时离开,还可以安享晚年,如若不然,我定扒了你的皮,做一套虎皮短裤。” 老虎舔舐着嘴唇,凶恶而又垂涎欲滴地盯着我。 速度下降,实力倒退,它已经很久没有捕捉到合口的猎物了。 所以才会把人类当做猎物。 而周佳怡手无寸铁,又是柔弱女人,自然是最佳的猎物选择。 可它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只能说明它虎命休矣。 老虎摩擦着前爪,甩了一下浑身毛发,虎威抖擞之间,那股捕猎时的气势令它苍老的眉目显得年轻很多。 即便如此,它也不是我的对手。 老虎跟狼群不同,它不是群居动物,且耐力不长。 一次只用对付它一个。 只要将它攻势耗尽,便可以瞅准机会进行反击。 狼群则不然。 它们数量众多,跟它们耗,无论如何也耗不过。 尤其这还是一只又老又弱的老虎。 它猛地伸开前爪,朝我扑过来。 我握着匕首,眼睛已经瞄到它的要害之处。 它比我以前遇到的老虎,弱的多。 我自信可以在它碰到以前,可以结果了它。 对峙之间。 一股莫名的阴寒,忽然从后脑袋升起。 紧接着传来一股剧烈的痛。 就好像钉耙刺破头骨,直接扎进脑浆里。 我捂着脑袋,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打滚。 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甚至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 是尸体死前的痛苦映射。 我实在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有尸体。 “余前进……” 阴寂幽寒的尸体声音,缓缓地传入我耳朵里。 痛苦映射开始有了快速消减的趋势。 而此时,老虎已经腾空扑到我正上空,张着血盆大口,朝我落下来。 再想闪,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间,我只能两腿猛地向上一蹬,抵住老虎肚子,削减它落下来的重力,再用手吃力地撑住它的下巴,托住那一口便能咬断我脖子的虎口。 第91章 善使口技 老虎口中有一股浓浓的腥臭味。 口腔里的恶臭黏液,顺着虎牙流出来,沾到我的胳膊上。 熏得我不得不闭上呼吸。 我全身的力气都在抗衡老虎的力量。 尽管这是一只老年老虎,但它的力气还是比成年男人大很多。 我不得不再一次感谢爷爷从小教我练武。 若不是身强力壮,我怕是已经被老虎咬成两半。 老虎欺压在我身上,占据天然的优势。 这样僵持下去,我终会被老虎压垮,必须得想个法子改变。 余光顺着虎神向下一瞟,它胯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只母老虎。 眼睛一亮,我脑海中陡然闪出一个歪主意。 寻尸匠因为常年在野外,遇到的最大危机,并不是邪祟赃物,而是毒虫猛兽,所以从小便有一门功课,叫做口技。 善使口技者,能在千钧一发时,起到扭转乾坤的效果。 口技,也并不是随意使的。 要在不经意之间,选用最佳的仿音,这里面大有学问。 我蜷起舌头,奶声奶气地发出一声虎叫。 “嗷……” 幼虎的叫声。 一下子便激起了老虎的母性。 它攻势暂缓,我瞅准机会,往下一泄劲儿,从它身下钻了出来,一个打滚爬起来,紧紧握着匕首,戒备地盯着它。 老虎这才发现被欺骗了,虎目生怒,重喘着气,再次磨蹭着爪子,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铁蛋慢悠悠地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失色叫道: “老……虎……” 母老虎应该是饥肠辘辘到脑袋发昏了,看到我们两个人,居然也不跑。 它的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流转,最后停到铁蛋身上。 或许,铁蛋肥嘟嘟的身材,更能激起它的食欲。 看到这里,我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提醒道: “铁蛋哥,小心,它冲你去了。” 话音未落,老虎已经腾空而起。 后背插着的那根长矛,似乎根本不影响它的行动。 它的速度又快又猛。 我想拦也拦不住,只能跟着它后面,往石头上一跳,想抄近路上去帮铁蛋。 人着急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失误。 我手上一滑,没有攀上石头,反而自己摔了下来。 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老虎已经跃到了铁蛋面前。 他好像被老虎吓傻了,一动不动地傻站着。 我心里甚是着急,连忙提醒道: “用长矛戳它……” 铁蛋反应过来,脸色蜡白,握着长矛不停地挥舞,边挥边喊: “啊……老子跟你拼了……” 他毫无章法地乱舞,倒也起到了作用。 老虎找不到机会进攻,只好一边围着铁蛋转圈,一边用怒吼威慑。 我迅速地攀上石头,终于跟铁蛋汇合。 铁蛋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有了一抹血色,问我: “嘉怡呢?她怎么样了?” “她躲在下面的石头缝里,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我伸手把铁蛋的长矛夺过来,道,“你下去看看,这里交给我。” 铁蛋不放心地问我: “你一个人,能对付地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道: “放心,比这还猛的老虎,我也宰过。” “余前进……” 尸体的声音,交织在我俩的话音里。 刚才之所以差点被虎口咬到,就是因为忽然出现的尸体导致的。 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尸体呢? 我猛地甩一甩脑袋。 这种时候,哪里还有精力去管什么尸体。 铁蛋慢慢地后退着,顺着山坡下去找周嘉怡。 老虎绕着圈,显然想拦住铁蛋的去路。 我拿着长矛一挡,冷笑一声道: “喂,大猫,你的对手是我。” 老虎不耐烦地朝我怒吼一声。 “嗷呜……” 我三番两次挡住它捕猎,它脾气越来越暴躁。 见此,我扎了一个马步,举着长矛,冷哼道: “自然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想吃人肉,而我想吃虎肉。” 老虎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不再盯着铁蛋,朝我不停地怒吼。 它匍匐在地上,跃跃欲试地朝我扑过来。 几次进攻,都被我手里的长矛打退。 它再一次往前扑时,我握着长矛,手腕顺势一抖,便在老虎右脸戳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血迹喷出来,直接染红了矛头。 它吃痛,怒吼一声。 也许是被我手里的长矛搞的有点烦了。 它直接放弃我,一口咬住长矛。 长矛是木头造的,哪经得起它这么一咬。 “啪嗒”一声。 长矛断成两半。 我手里再无长矛,只有一根木棍。 我也没有想到上了年纪的老虎这么贼。 没有了长矛的威胁,老虎再一次朝我扑过来。 咬咬牙,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索性将长矛变成打狗棍, 手腕猛地一抖。 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到老虎头上。 它的头被砸地向下低去,仍然用四肢扒拉着,往前扑。 为了一口吃的,它居然这么拼命。 就冲它这坚持不懈的劲儿,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偏偏没有眼力见儿,选错了猎物。 我右腿一蹬,腰部向前一扭,再抡起胳膊重重地往前砸。 这一次,我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老虎有防备地躲开了头。 棍子砸到它后背上,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血印儿。 还是没有挡住它前扑的势头。 难道上了年纪的老虎皮糙肉厚,根本不怕砸? 老虎冲到近处。 长棍已不合手。 这个距离,匕首更适用于防身。 我丢下长棍,紧握着匕首,不闪不躲,直接朝着老虎迎去。 老虎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猎物。 它昏沉的眼眸里,第一次开始慌了。 一人一虎靠近时。 它伸出锋利的虎爪,也探出血盆大口。 我腰腹向下一沉,低下头,轻巧地从虎身下滑过去。 右手紧紧握着匕首,在老虎身下捅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嗷呜……” 狰狞而又痛苦的虎啸,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我拔出匕首,顾不得擦拭留到手腕上的老虎之血,从地上一个咕噜爬起来,再次戒备地盯着老虎。 几争几斗之间。 老虎完全没有讨到好处,甚至因为接连受伤,虎势越来越萎靡。 它趴在石头上,精明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朝着山林里逃去。 而在它俯身的地方,虎血染红了石头。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拿起衣角,擦拭着脸上,脖子,还有手腕上的血迹。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匕首剑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小巧的骨头。 第92章 人类颈骨 骨头长长细细,像一块小熊饼干。 最奇怪的地方是,这并不是老虎的骨头。 凭借我对尸骨的熟悉度,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这是人脖颈间的颈骨。 它什么时候,跑到我匕首上来的? 我取下骨头,随便擦擦匕首,顺着石头跳下去。 铁蛋正在安抚周嘉怡的情绪,看见我,他问道: “老虎呢?” “被我打跑了。”我皱着眉头,看着惊吓过度的周嘉怡,问,“她怎么样了?” 铁蛋满是心疼地道: “扭着脚了,从山上面滚下来,身上都是伤,衣服都破了。”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走到周嘉怡身边。 “我早就告诉过你,寻尸一道,凶险无比,这下你也算亲身体验到了,等回去以后,你早点回家……” 一个巴掌,忽然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毫无疑问是周嘉怡的。 她都被吓成这样了,怎么还能想到打人? 周嘉怡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余道平……都怪你……要不是你说我脏……我也不会跑出来……我也不会碰到老虎……我也不至于成这样……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还想赶我走……你还是不是人……” 她这样子,哪里像一个十几分钟前,在虎口下瑟瑟发抖的女人? 我愣住了,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道: “我没说要赶你走,我的意思是,你要想走,你随时都可以走……” 周嘉怡擦着眼泪,脸上显得更加脏了,山沟里土生土脏的姑娘,都没有她现在这么脏,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到我身上。 即便落魄到这样子,也丝毫不改变她疯癫的性子。 “老虎我都见过了,这时候要走,那我不是亏了?我不走,我就要跟你们一起干下去。” 她这一番话,让我打心底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也明白了她那句话的意思。 周嘉怡,就是周嘉怡。既不是省城首富的女儿,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只是她自己。 我由衷地笑道: “不走,不走。那你现在还能走吗?” 周嘉怡负气地轻哼一声,理直气壮地道: “当然不能。得背着我。” 我这才刚有一丝感动,又立马觉得,周嘉怡果然是个麻烦。 冲着铁蛋挤挤眼,道: “你背着他。” 铁蛋还没说不,周嘉怡先不乐意了。 “余道平,是你说我脏,才害我这样的,我要你背着我。” 铁蛋得救,在旁百年偷笑地看着我。 我一脸正色地摇摇头,道: “怕是不行,我要先找尸体。” 听我这么说,周嘉怡更是来气了。 “你少拿借口唬我,你找了两天,才找到一截腿骨,还不知道是不是他爹的,我不管,我就要你背我。” 我拿出那块新的颈骨道: “呶,这不是又找到一块新的?” 铁蛋看着染血的颈骨,难以置信地问道: “这也是我爹的?” 我皱皱眉头,道: “不好说。不过这附近有尸骨。” 说完我用手摸了摸耳朵。 铁蛋会意,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轻声问道: “这里明明没有水……会不会……你要找的……是别人的尸骨?” 藏在这里的尸骨,并不符合泽山咸卦的卦象,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是这一卦,当真有些怪异,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眯着眼睛道: “只有将尸骨挖出来,才知道。” 铁蛋扶着周嘉怡在旁边的石头休息。 我来到刚才听到尸体声音的地方,等待着声音再次响起。 奇怪的是,等了十分钟,也没有等到。 周嘉怡对铁蛋低声道: “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转过头,亲自回道: “没有。” 周嘉怡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那你一动不动地站着,跟个木头一样?感情你就是这样寻尸的?” 我懒得搭理他,暗自思忖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我听不到刚才的尸体声音。 从以往的经历来说,尸体声音的消失,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尸体尸骨被我找到。 我诧异地盯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捅到的小颈骨,难道找到这么一小块尸骨,也算? 最关键的是,这尸骨是何时被我捅到的呢? 我拿着尸骨仔细地端详。 色泽白中发黑。 这并不是与空气接触造成的颜色。 尤其是骨头表面还有些孔洞,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腐蚀了。 再拿起骨头闻了闻。 一股恶臭味。 我忽然联想到跟老虎打斗时,我将匕首插到老虎的小腹上。 那个位置,好像刚刚好是老虎的胃。 脑海中“嘭”地一声炸开后,我瞬间明白过来了。 这尸骨,是我的匕首插进老虎身体后,从它胃里带出来的。 尸骨在老虎的胃里。 所以我刚才听到尸体的声音,只是因为老虎在我旁边。 老虎逃走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一切都解释通了。 我目光发亮地转过身,走到两人身边,半蹲下身,冲周嘉怡道: “上来。” 周嘉怡没有动,愕然地看着我。 “你不是寻尸呢?” 我故作神秘地道。 “我已经寻到了。” 她又问: “尸体在哪呢?” 我毫不犹豫地道: “尸体在老虎的肚子里,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那只老虎。” 周嘉怡脸色一黑,坚定地摇摇头: “一只老虎就把我们折腾地半死,它万一要找来同伙,我们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皱着眉头道: “万一,它肚子里,是他爹的尸骨呢?” 周嘉怡愣了一下,更是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你少唬我了。你最开始说,他爹的尸骨在水石交界处,我们找了一圈,啥都没有,后来你又说在这里,你在那边足足站了十分钟,也是啥都没找到。现在你又说,尸骨在老虎的肚子里。” 她换一个语气,挖苦道: “我真怀疑,以前那些尸体是不是你自己寻到的?铁蛋哥,我说的对不对?他是不是一直把我们当猴耍?他变来变去,谁还信他?” 铁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信。” 周嘉怡的话被噎住,张着嘴,不可思议地望着铁蛋,徐徐吐道: “他都这样了,你还信?” 我高深莫测地一笑: “看,还是铁蛋哥比你有眼光。” 周嘉怡不满地冷哼一声: “我看你俩就是合伙欺负我。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就不走了。” 我冲她挤挤眼,神秘地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的都是对的。尸体既在水石交界处,也在这里,也在老虎身上?” 第93章 编故事大王 “你少唬我,这怎么可能呢……” 周嘉怡想也不想地回道。 我用带笑的眼神盯着她,示意她转动一下脑袋瓜。 周嘉怡眼皮不停地眨动,眼眸熠熠闪光,忽然睁大了眼睛,道: “哦,我明白了。” 只剩铁蛋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困惑而又单纯的小眼神望着我俩,问: “你们明白啥了?” 周嘉怡如沐春风地一笑,解释道: “你爹的尸骨,就在老虎肚子里。他起卦的时候,算到尸骨在水石交界处,那是因为老虎渴了,要喝水。喝完水,老虎就走了,所以咱们在水潭边怎么找都找不到。” 说着说着,周嘉怡忽然看着我,狐疑地问道: “不对,你刚把老虎打跑的时候,一口咬定这附近有尸骨,你可没有起卦,那你为什么会说这附近有尸骨?” 她抓住了我言语中的漏洞。 我是凭借尸体声音,断定尸骨的存在。 这在外人看来,自然会觉得不可理解。 铁蛋担心我耳朵的事情会暴露,紧张地看着我。 我云淡风轻地一笑,拿出那块人的颈骨。 要是一个小小的周嘉怡,三言两语就能挖出我身上的秘密,那我以后还混不混了? “颈骨在,尸骨难道会不在?” 周嘉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推演道: “有道理。你看到颈骨,所以猜到尸骨在这,然而你刚刚找了一圈没找到,所以你才推测,是在打斗时,从老虎肚子里掉下来的。” 我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夸赞道: “不愧是小说家,三言两语就将我的心路历程剖析个干净。” 周嘉怡得意地冲我挤挤眼,道: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铁蛋哥,你爹的尸骨,就在老虎的肚子里。” 铁蛋顾不得高兴,面露难色地道: “在老虎肚子里,可就难办了,咱难道要把那老虎杀了取出来?” 他的犹豫,落到周嘉怡眼里,就是懦弱。 周嘉怡愤愤不平地道: “你忘了,刚刚那老虎差点把我吃了。既然它能杀我,我们为什么不能杀它?不光要杀了它,我还要吃它的肉,喝它的血,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铁蛋和周嘉怡的争吵里。 我轻轻地插了一句。 “就算我们不杀它,它也活不久了。” 铁蛋和周嘉怡齐齐地看向我,同声问道: “为什么?” “且不说它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如实地道,“单是它吞进肚子里的尸骨,已经对它的身体产生了致命的影响。” 老虎肚子里的尸骨,长年累月间,早已跟它的身体融为一体,无法消化,无法排出。 每次进食时,会因为尸骨占据很大的空间,导致老虎单次进食量很低,只能通过频繁进食,来解决身体所需的能量问题。 年轻的时候,老虎并不缺乏猎物,尸骨对它几乎没有影响。 而随着老虎步入老年,它的捕猎效率很低,食物跟不上,所以才会变成我之前看到的瘦削多病的样子。 不管它有没有碰到我们,它的时间都要到了。 与其让它痛苦地死去,倒不如给它一个痛快。 周嘉怡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我,好奇地道: “你不光像个老和尚,还是那种刚从深山里出来的老和尚,我就纳闷了,怎么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的东西。” 我淡淡一笑,轻飘飘地回道: “因为优秀。” 周嘉怡很不服气地撇着嘴。 “你嘚瑟不了多久,顶多一两年,我肯定能超过你。” 铁蛋立马给周嘉怡鼓劲道: “我相信你。” 我却是错愕地看着周嘉怡,问: “你还要跟着我们一两年?” 周嘉怡少许得意地瞄着我,道: “也有可能更长,比如一辈子?” 我脸色猛变。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大孽,老天要这么惩罚我? 周嘉怡眼里升起怒火,冲我挥着拳头: “怎么?你这表情,还不乐意?” 铁蛋忙不迭地笑道: “你甭理他,他不愿意,我愿意。” 我皱着眉头,认真地问周嘉怡: “你这辈子,难道就不嫁人?” 周嘉怡眼里闪着异样的光,红唇轻晃,柔柔地道: “你还也没娶亲嘛,我着什么急。等你娶亲的时候,我再嫁。” 我挠了挠头,恍惚间明白了。 能逃脱周嘉怡的唯一法子,就是趁早找个女人结婚。 日头西斜,山间的温度又降了下来。 我不再耽搁,蹲在周嘉怡身前,拍了拍肩膀。 “上来,咱们得赶紧去寻老虎。” 周嘉怡自然地趴到我背上,问: “老虎跑都跑了,这怎么找?” “当然有法子。”我冲着铁蛋道,“刚才老虎被我捅伤了,只要顺着血迹,就可以寻到它。” 铁蛋在前面依据血迹引路。 我背着周嘉怡在后面大步流星地跟着。 后背忽然冒出来一句。 “怎么背着我,你也能走这么快?” 她要不说话,我甚至忘记背后还趴着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随口回道: “你太轻了。” 周嘉怡听得满心欢喜,一而再地问道: “真的?” 铁蛋忽然停下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血迹没有了。” 老虎的伤口很深,没有道理血迹会忽然消失。 我背着周嘉怡,找了一圈,果然一滴血迹也没瞧见。 老虎仿佛直接从这里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后背上,传来相当认真的思考声: “难道老虎给自己包扎了?” 我没好气地回道: “你以为老虎是人呢,还给自己包扎。” 周嘉怡想不明白,索性放弃了,盯着我问: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大姐,我要知道怎么回事,还用在这里傻站着。” 周嘉怡颇有些得意地道: “原来还有你不懂的事。” 我满头黑线地蹲下身,冷声道: “下来。” 周嘉怡牢牢地抱着我的脖子,开始耍赖: “我不下。” 我拿她真的没辙了。 心里更是后悔万分。 当初怎么就同意这个女疯子加入呢? 铁蛋作为好兄弟,适时地建议道: “道平他背得也累了,要不然让我背一会?” 周嘉怡思考片刻,终于舍得放下胳膊。 她并没有让铁蛋背着,而是顺势坐在石头上,一脸得意地笑着道: “你们俩是不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着她欢怡骄傲的小表情,我心里涌出一个想法。 尽管很奇葩,我还是问道: “难道你知道?” 她眼睛猛地一亮,盯着我: “我当然知道。” 那意思是让我继续问下去。 我皱皱眉,她肯定又在耍恶作剧,便背过身懒得理她。 周嘉怡见套路我不成,又转向铁蛋。 铁蛋乖巧地问道: “嘉怡,这到底是咋回事?” 周嘉怡颇有些嘚瑟地道: “老虎被狼群叼走了,这会儿正在分呢。” 没来由的一句话。 我忍不住嘲笑她: “你就是编故事,也得编个像样的嘛。” 周嘉怡轻哼一声,甚是鄙夷地道: “我懒得跟你说,狼群那么明显的啃咬声,你俩都听不到吗?” 第94章 顺风耳 狼群?啃咬声? 周围哪里有这种声音。 我跟铁蛋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铁蛋眼里升起浓浓的担忧,低声问我: “她不会出现幻听了吧?” 周嘉怡不满地冷哼一声。 “你才出现幻听了呢。” 她随即用手指着山坡上方稍远的地方,煞有介事地道: “声音是从那传过来的,你俩要不信,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嘉怡并不是说谎的架势。 难道她真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县城里。 同样也是在我肩上的周嘉怡,也是自顾自地喊着寻尸余的名字跑出去? 我留了个心眼。 冲铁蛋低声道: “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去上面看看。” 握着最后一根长矛,我踮着脚尖,轻轻地朝着山上走去。 斜阳的余晖,洒在整个山林里,一片金黄。 爬到离山坡不远处,我便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再近一点。 我耳朵里果然听到啃咬的声音。 眼皮猛地一跳,周嘉怡说的是真的。 我心里的震惊,是前所未有的。 周嘉怡能听到远处的声响。 这门功夫,在寻尸一脉中,叫做顺风耳。 我之前怀疑尸三绝的贺长飞有顺风耳。 却没想到,顺风耳就在我身边。 周嘉怡,她一个省城首富家的千金,为什么会有顺风耳的功夫? 顺风耳不仅仅是一门童子功,要从小练气,而且训练的过程非常苛刻,那种苦,常人无法承受。 当年我爷爷有意要训练我这功夫,把我丢在完全一个幽静的环境里呆了整整一个月。 可结果呢? 我非但没有练成顺风耳,甚至还差点被跟我关在一起的蚊虫咬死。 周嘉怡她是怎么练成的? 我并没有直接退回去。 因为周嘉怡特别强调的是,狼群。 那就说明有很多狼。 我想再验证一下,关于狼的数量,她的描述是否准确。 熟练地猫在山石之间,我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登。 靠近那道山坡,我缓缓探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十余只灰毛野狼,共同撕咬着一只猎物。 正是那只背上还插着木制长矛的老虎。 虎肉已经被啃食了一大半。 鲜血淋漓的场面我不再描述。 为首的狼王已吃饱喝足,昂着头,戒备地四处看着。 有两只狼为了一块肉争了起来,彼此呲牙咧嘴地低声怒号着。 狼王呜咽一声。 那两只狼立刻不敢争抢了。 这么多只狼,不是狼群又是什么? 周嘉怡又一次说对了。 我心里再次掀起轩然大波,无声无息地退下山坡,重新回到半山腰。 周嘉怡得意地看着我: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我皱着眉头,甚是怪异地看着周嘉怡,问: “你怎么会听到的?” 周嘉怡不是很明白地道: “当然是用耳朵啊。” 她难道在故意装傻? 我决定直接挑明了说。 “你为什么会有顺风耳的功夫?” 周嘉怡眼珠子猛地一缩,失声道: “顺风耳?” 铁蛋紧跟着诧异地问道: “顺风耳?” 周嘉怡若是说谎,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说的是实话。 她竟然真的不知道顺风耳的事,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缠着我问道: “你是说我有顺风耳?” “我怎么会有顺风耳?” “顺风耳是什么?是不是能听到千里之外?” 我满头黑线地瞪着周嘉怡,实在受不了她这么叽叽喳喳。 “打住。顺风耳也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比旁人听得远一点。” 听我这么说,她好像显得很失望。 我满眼纳闷,甚是不解地盯着她,问道: “你为什么会有顺风耳的功夫?” 周嘉怡茫然地摇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我就这样,春天能听到花开的声音,夏天能听到蚊子的声音,秋天能听到落叶的声音,冬天能听到下雪的声音,我还以为每个人都这样。”她忽然盯着我们问道,“你俩不这样吗?” 铁蛋拨浪鼓地摇着头:“我耳朵可没那么厉害。”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嘉怡,忽然道: “你俩真的好配。” 周嘉怡翻着白眼,不满地瞪着我: “鬼才跟他配呢。” 我没有理她,而是思考着她顺风耳的来历。 顺风耳只能是童子功,她叙述中的年龄也符合这一点,更加说明她没有说谎。 想了想,我问道: “你小时候,在哪里生活,又是跟着谁一起生活?” 提到小时候。 周嘉怡眼眸里的光,有些许黯淡,情绪也跟着失落下来。 我心中一震,难不成说错话了? 她抬起头,慢慢地道: “小时候我不在省城,一直跟着外婆住在山里。” 平淡无奇的生活,为什么会触碰她的情绪? 我还是想探究顺风耳的事,继续问道: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你异于常人的听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周嘉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外公去世后,只剩下外婆跟我,至于你说的听力,我也记不起了。” 她有点不耐烦了,气汹汹地瞪着我: “不就是顺风耳嘛,又没什么了不起的,非要问个不停。” 看到她情绪波动变大,我只好作罢。 余家先祖中,会顺风耳的人不少。 这是一门奇招,能够在大街小巷里,快速地扫听各种关于尸体的线索。 还能在山郊野外,探查猛兽的动静。 更重要的是,可以防止仇人袭杀,对方还没近身,便已经提前知晓,及时做出应对。 所以爷爷才不惜一切代价,想让我学成顺风耳的功夫。 只可惜,我没有那个福缘。 然而周嘉怡却偏偏有顺风耳的功夫。 或许,这就是老天让周嘉怡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 我心中对未来的计划发生了转变。 周嘉怡,无论如何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她是我这个寻尸余独苗活下去的最大希望。 铁蛋出来打圆场。 “你俩也真是的,动不动就吵起来。狼群就在上面,要把它们招惹下来,可怎么办?” 周嘉怡板着脸等着铁蛋,发泄地骂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铁蛋刚刚识趣地闭上嘴。 周嘉怡脸色猛地一变,惊恐地望着山坡,喃喃地道: “狼来了……狼真的来了……” 碰到狼群,非常不好对付。 普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然而人又怎么可能跑的过四条腿的狼? 最佳的办法,便是找一个藏身处。 我眼睛一亮,望向周嘉怡躲避老虎的石头缝,快速地道: “来不及了,我们快躲进去。” 第95章 狼群围攻 石头缝里。 周嘉怡和铁蛋躲在里面。 我拿着长矛,秉着呼吸,勉强挤在最外面。 狼群窜动的声响还有沉闷的呼吸,逐渐靠近。 从我们头顶上方一个接一个地飞跃,成群地跳到我们之前待着的空地。 狼王蹙动着鼻子,不停地在空气里嗅来嗅去。 它追着某种味道,慢慢地跟踪至周嘉怡之前坐着休息的地方。 那块石头上,有她伤口沾染的血迹。 狼王舔干净血迹后,仰天长啸。 “嗷……” 人类的血迹,激发出野狼的兽性。 这也难怪。 因为开发景区的缘故,附近几个山头的野兽都被赶向深山。 僧多肉少,哪有那么多食物可分。 所以才导致这些狼群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看见吃的才会这么兴奋。 狼的嗅觉甚至比狗的还要敏锐。 用不了多久,定然会找到我们藏身之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咬咬牙,一个疯狂的主意冒了出来。 我把手枪递给铁蛋。 用手指了指狼王。 意思是,狼王才是他的靶子。 我拿着长矛,刚要起身。 铁蛋猛地拉住我,疯狂地摇摇头。 我明白他的担心,递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珍贵,怎么会轻易拿它开玩笑。 常年在野山里行走,我有过几次碰到狼群的经历。 有几次是险而又险地躲避。 也有几次,是正面应对。 狼是群居动物,对付它们,只需要对付头狼。 我拿着长矛,从洞里钻出去。 狼群立马就发现了我。 我有节奏的挥动着长矛,只身走到狼群的包围圈里。 用长矛指着为首的狼王,再一次提点道: “铁蛋哥,瞄准这个,它是头狼。” 余光里,我看到铁蛋手里的枪口,已朝着这个方向瞄过来。 剩下的,便是我要做的,将头狼单独引出来。 给铁蛋一个顺手的弹道。 一击毙命。 狼这东西,不光狡诈,还非常有灵性。 团团将我围住。 我身前的狼群,一动不动,看似和蔼地想跟我谈判。 而我身后的六匹狼,已经悄悄地朝我扑过来。 一阴一阳、一明一暗的招式,我再熟悉不过。 我还未转身,便用手腕扭动长矛。 朝着身后一挥,将扑来的狼,全部打飞。 这一次我留了心眼,不再将矛头送到狼嘴边,以免再出现矛头一口被咬掉的尴尬局面。 刚赶走了这批狼。 身后面,又有一批狼扑了过来。 我反手一转,脚在地上一蹬,长矛用力地一挥,这边的狼也都被打退了。 动作看似潇洒,实则苦不堪言。 因为狼群犹如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根本没有消退之日。 很快我就发现,它们也并没有真正的进攻。 而是佯装进攻,来耗费我的体力。 眉头一皱,我不由地在心底暗骂一声。 这帮野狼,可真够贼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狼王一直没有动。 我顿时明白过来了,狼群的攻击策略都是由狼王主导。 它一直在审视着我,是想判断我还有没有反抗的能力。 既然狼队可以使诈。 那我为什么不能使诈? 左右虚晃一枪,我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当然,这都是我故意伪装的。 与此同时,我手中的长矛挥动起来,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半分力气。 假象已做,就看狼王上不上当。 果不其然,它朝前迈了两步,爪子在地上挠了挠,忽然仰头长啸: “嗷……” 这是总攻的讯号。 所有的狼群,都朝着我扑过来。 只剩狼王一个人留在外面。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刚想高喊“开枪”,一道惊呼声先一步响了起来。 “小心……” 我扭头,看到脸上大变、满是担忧的周嘉怡。 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出声。 怎么这疯女人偏偏忍不住。 狼群受到惊吓,先是一晃,然后很快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它们瞬间舍弃我,朝着石头缝里奔去。 我连忙高喊: “开枪。” 枪声终于响起了。 子弹是奔着狼王去的,却击中挡在狼王前面的小狼。 枪响的震慑,还有小狼的哀嚎,仅仅让狼群停顿了不到一秒,又发了疯的朝着周嘉怡和铁蛋扑去。 铁蛋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高喊一声: “妈的,我跟你们拼了。” 他把爹娘的气,全部撒在这群野狼身上。 连开四枪,子单耗尽。 还是没有打中头狼,而且还有一颗子弹打飞了。 我们的致命武器,只打倒四头小狼。 这对于狼群来说,根本不叫减员。 它们拼了命地朝着手无寸铁的两人扑去。 铁蛋没有办法,抓着手枪,朝着离他最近的狼身上扔去。 我瞧地心里万分紧急,明白我必须要尽快解决头狼。 偏偏头狼早有防备,躲得非常贼。 无奈之下,我只能殊死一搏,将手里长矛化作离弦之箭,朝着头狼扔去。 头狼是狼群里,最为狡猾和阴狠的。 它指挥着狼群进攻的时候,还不忘防备着我。 在地上一滚儿,险而又险地避过长矛,眼睛里当即露出狡诈阴险的笑。 它再次高吼一声: “嗷……” 狼群当即调头,放过铁蛋和周嘉怡,进而朝着我扑过来。 我是三人中,对它威胁最大的,所以它要先解决我。 这正合我意。 “刷”地一下抽出腰间匕首,我半蹲下身,戒备地盯着狼群。 正面对抗,这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但为了周嘉怡和铁蛋,我也只能这么做。 周嘉怡连哭带骂的声音又传过来。 “帮帮他……你快去帮帮他……” 狼群将要靠近我之时,狼王忽然面露惊恐,朝着四周不安地望着。 就连叫声,也变得哀弱可怜。 狼群紧跟着停下来,一个个将尾巴夹在屁股下,模样之间极为惧怕。 我错愕之时,一只白狐,不知道从哪里跃上山坡。 它慢慢地坐下来,歪着头打量着我们。 看到白狐。 所有野狼全部调转身体,拼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逃去。 似乎逃地慢一点,会被白狐吃了。 我认得这只白狐,是从食骨血蛇口中救下我性命的灵狐。 它再次现身了。 我毫不犹豫地跪下来,朝着它毕恭毕敬地一拜。 “弟子跪谢狐狸大仙救命之恩。” 白狐盯着我看了一眼,轻声一叫,算是回应,转身消失在石头后面。 周嘉怡和铁蛋,还未从狼群的恐惧里走出来,又被白狐给惊住了。 铁蛋背着周佳怡走到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是这俩人,都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我口中的白狐。 第96章 虎腹头骨 山林之间,一片寂静。 四只野狼倒在地上,体温正在飞快流逝。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轻声道: “这回,你们总算亲眼见到了吧?” 铁蛋傻眼地望着我,似信又非信地问道: “刚刚那个……就是狐狸大仙?” 他眼里的震惊,甚至比寻到母亲尸骨时还要大。 我解释道: “若不是狐狸大仙赶走狼群,它们为什么会逃跑?” 铁蛋慢悠悠地明白过来,把周嘉怡往地上一丢,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冲着空空如也的石头拜起来。 “感谢狐狸大仙救命,感谢狐狸大仙救命。” 他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狐狸大仙这种仙物,很多人一生也见不到。 “你起来吧,它已经走远了。” 铁蛋将信将疑地站起来,一脸肃穆地道: “我总算明白你说那话啥意思了……” 我挠了挠头,问: “啥话?” 他认真地道: “行走在山林里,得狐狸大仙庇佑,一生受用无穷。” 这一句,我才跟他们说了没两天。 铁蛋的样子,俨然已经把这句话奉为神明。 他怎么想的,我心里一清二楚,提点道: “狐狸大仙是修道之物,不会总出手相救,不能事事都指望它,更多的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铁蛋眼里的兴奋劲儿,果然冷却下来了,颇为惋惜地感慨道: “哎,要是狐狸大仙一直守着我们,那该多好?” 我没好气地道: “你以为狐狸大仙,是你家养的?别做梦了,趁着狼群跑了,咱赶紧上去把你爹的尸骨找出来。” 铁蛋恍然醒悟过来,他爹的尸骨还在老虎肚子里躺着呢,连忙道: “好,我背着嘉怡,咱们走。” 周嘉怡动也不动,眼神奇怪地望着白狐消失的地方。 从见到白狐后,她就跟失了魂一样。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道: “嘉怡,你怎么了?” 周嘉怡指着石头,愕然地道: “为什么我听不到白狐的任何动静?” 她疑虑的眼神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补充道: “它的出现,它的离开,都没有一点点声音,就好像它是忽然出现,又是原地消失的?” 铁蛋闻之,一脸肃穆而又神秘地解释道: “要不它怎么会是大仙呢!” 周嘉怡身上,有一股刨根问底的劲儿,对于白狐也是如此。 这股子傻劲儿,惹得我摇头轻笑道: “别想了,你就是想破头都想不明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存在本身即是合理。” 铁蛋背着周嘉怡,我们爬到老虎被分食的山坡上。 老虎的血肉被饿狼啃食地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骨架。 看得我不甚唏嘘。 差一点点,我们就步了老虎的后尘。 不过饿狼啃食老虎,倒也变相地给我们提供了方便。 我们不用再撕开老虎肚子,将里面的人骨剥出。 在现成的老虎骸骨里,直接就可以将人骨挑出来。 这个活,当然还是我来做。 头骨,颈骨,肩胛骨…… 我熟练地把一块块骨头拿出来,铁蛋负责把它们收到袋子里。 尸骨摆在面前,铁蛋心里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这……真的是我爹?” 我头也不回地道: “肯定是你爹……只可惜……老虎只吞了半拉上身……其他的尸骨都不见了,哦对,我之前找到的腿骨,应该也是你爹的。” 铁蛋将所有尸骨装好,悲伤而又低落地自言自语道: “爹,尽管找到了你一小半身体,可好歹里面有你的头,头在人就在,我回去就把你跟娘葬到一起……” 铁蛋将他爹的尸骨牢牢地抱在怀里。 我背上周嘉怡,一脸谨慎地道: “咱得赶紧走了,那狼群说不定还会回来,嘉怡,你多听着点动静,有什么异样,提前告诉我。” 周嘉怡的地位无形中得到了提升。 她心情甚好,骑在我后背上,宛如一个得胜的将军,颇为得意地道: “放心吧,我这耳朵可不是白长的。” 夜幕来袭。 我们不敢在深山里太多停留。 一直走到景区规划区域,才得以松一口气。 白狐的出现,更坚定了我一个想法。 修建一座狐狸庙。 休息时,我问铁蛋: “要是在山上建一座狐狸庙,你觉得建在哪里最为合适?” 铁蛋想也不想地答道: “就你的坟头。” 蛇王给我挖的那一座坟。 地理位置确实不错,不仅是山势平坦,而且那一块有很多的泥土和碎石,几乎可以就地取材。 提到狐狸庙。 周嘉怡也来了劲儿。 她拿着笔,轻描淡写地随意画了几笔。 一只狐狸的轮廓就出来了。 等她把成品拿给我的时候,纸上的狐狸,简直跟我们所见到的白狐一模一样。 我拿着画纸,又惊又喜地道: “想不到你还会画画?” 周嘉怡颇为傲娇地道: “我会的多着呢。” 白狐的神韵、眼神、坐姿,几乎都被她画了出来。 我拍板道: “好,就按照图上的样子,请工匠雕一座狐狸像,放到狐狸庙里。” 我也曾想过,庙里摆上九尾火狐的神像。 仔细想想,九尾的狐狸,很多人不但不信,甚至还会排斥。 再加上山里已经有白狐了。 我在白狐的领地,摆上一尊别的狐狸像。 万一两只狐狸有着什么仇。 说不定白狐会直接杀了我。 回去的时候,已经提前有人报信。 三大爷带着乌泱泱一大帮人在村口等着。 “孩子,你爹……他也寻回来了?” 铁蛋快步上去,泪声冲着三大爷道: “寻回来了。三大爷,我爹娘的尸骨,都寻回来了,我要将他们葬进空坟里,免得他们死了还在外面受苦。” 三大爷也哭了,连声道: “寻回来好,寻回来好。” 三大娘偷偷抹了把眼泪,上前握着我的手,颤抖着声音道: “孩子,你可真是个活神仙。我们从来没想过,他俩的尸骨还能找回来,可怜铁蛋娃最初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还把你当做一个坏人。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个活神仙。” 刚子兴奋地冲过来: “你上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把铁蛋爹娘寻回来。你破百骨坟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人,你是活神仙。” 刚子起了头,一堆人开始振臂跟他高喊: “活神仙……活神仙……” 被这么多人追捧,我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周嘉怡凑过来,低声道: “你是不是飘了?” “那哪会?” 我从小修心,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保持本心。立刻冲着村里人喊道: “乡亲们,你们太抬举我了,我根本不是什么活神仙,就是铁蛋哥的兄弟,一个普通人。刚好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大家。” 刚子立马道: “活神仙有什么尽管说,我们一定会帮忙。” 我笑着道: “那就好。我想……在山上修一座狐狸庙。” 第97章 大仙收拾行李 听到狐狸庙。 村里人的热情宛如受惊的秋虫,戛然而止。 人人都是面色古怪地盯着我。 惹得我不甚诧异。 这还是刚刚口口叫我活神仙的那群人吗? 见我十分不解,三大爷站出来低声解释道: “孩子,你不懂,狐狸这东西,是个祸害,它的庙,建不得!” 我眉头一皱,感觉到此事颇有古怪,问道: “三大爷,狐黄白柳灰,狐狸还排在五长仙之首,为何庙宇建不得?而且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狐狸庙……” 三大爷打断我的话,神秘地道: “你且让我慢慢说给你听。” 很久以前,马耳山里其实有一座狐狸庙。 具体是为什么盖的,已经无法考证。 逢年过节,附近的人都会进山祭拜,狐狸庙的香火从未断过。 直到五十年前,村里频繁闹饥荒,还有人生怪病。 村里管事的就琢磨着是不是惹了什么脏物。 无奈之下,只能重金请了一个有名的大师。 大师还没有进村,就说闻到了一股狐狸的骚臭味,问村里人是不是养狐狸? 村长说村里不养狐狸,但是一直给山里一座狐狸庙进香。 大师一口咬定,村里的怪事,就是狐狸庙里的狐狸仙惹的。 他说服村里人将山里的狐狸庙给扒了,而且以后见到狐狸都要毫不犹豫地打死。 村里人信了他的话,拆了狐狸庙,抓走满山狐狸。 说来也怪,村里非但不再闹饥荒,甚至还年年丰收。 于是村里人就认定狐狸是坏仙,之前的不幸遭遇,都是狐狸仙搞的鬼。 正因为这些事儿,才在我说要建狐狸庙后,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三大娘又补充道: “孩子,你听大娘一声劝,狐仙这种东西,还是少招惹地好。” 我们才被白狐救下。 又怎么可能会信这种说词。 铁蛋毫不犹豫地辩解道: “三大爷,三大娘,你们相信我,狐狸仙是保佑咱们的。” 三大爷不满地瞪着他,训斥道: “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别乱说。” 周嘉怡看事情有点失控,紧张地问我: “怎么办?他们不可能同意的。” 不同意?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同意。 对付这种迷信的人,就还得使用封建的手段。 我冲着周嘉怡眨眨眼,示意道: “你配合我一下。” 周嘉怡眼里升起一抹诧异,问: “怎么配合?” 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一看就知道了。” 说完我盘腿一坐,装神弄鬼地摇晃着身体,口中念念有词。 我见过太多神棍作假施法,这一套我早已滚瓜烂熟。 周嘉怡眼睛一亮,立马投入所有的情感和演技道: “大仙,大仙上身了,大家快看,大仙又上他的身了。” 我在村里人的眼里,早已带着一抹大仙色彩,更是跟我演的这一出戏相得益彰,众人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相信了。 一个个指着我道: “我就说他肯定不一般。” “那也是我先说的,我早看出来他身体里带着仙儿。” 三大爷紧张而又欣喜地指着我问道: “他……身上是什么仙儿?” 我闭着眼睛,夹着声音,神神秘秘地道: “我本是山上千年白狐,五十年前,村里来了一条厉害的蛇妖,为非作歹,传播病患,你们请来无知小儿,烧我庙宇,我本不应该管你们,但念在你们多年添火进香,于是消耗道行与蛇妖斗法百日,才将它赶走。” “不料蛇妖卷头重来,霸占百骨坟,再次兴起风浪,此子竭心恳求之下,我才出手灭了霸占百骨坟的蛇妖,更是使法现出二牛尸体,又从狼口救得此三人的性命。如今我与你们,也算因果了断。” 我稍微睁开一条眼缝。 看到众人脸色变了又变,有害怕,有懊恼,还有愤懑。 时候差不多了。 我改变成冰冷无情的声音,故意虚无缥缈地道: “今日我将离去此山,日后若再有什么是非,你们好自为之……” 三大爷一听,着急了,连着呼喊道: “狐狸大仙,千万别走,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听信了小人谗言啊……” 人群紧跟着喊道: “狐狸大仙,你千万不能丢下我们啊……” “狐狸大仙,还请你继续庇佑我们……” 我睁开眼,再次变成我自己的声音,面色为难地道: “三大爷,狐狸大仙已经走了。” 三大仙手指抖了几抖,失声问道: “大仙……它已经离开马耳山了?” 我摇摇头,道: “还没有,大仙这会儿正在收拾行李呢。我估摸着今晚就要走了。” 三大爷老泪纵横地拉着我的手,道: “孩子,你一定得替我们给狐狸大仙求求情,以前那是我们不对,我们向它赔不是,以后我们一定改……” 我皱皱眉,苦着脸为难地道: “三大爷,这话我可不好说。你想想,大仙在山里风餐露宿五十年,连个避雨的地儿都没有,也就是大仙脾气好,换做我要是它,我早走了。” 三大爷幡然醒悟,赶忙道: “建庙,建狐狸庙,我们明天就开始建庙……不……今天,今天我们就开始。” 铁蛋惊得牙都快掉出来了,不解地问道: “这也行?” 周嘉怡冲着我挤挤眼,调侃道: “成啊,就冲你这编排能力,,你比我更适合写小说。” 我可不想让众人瞧出来我是装的,依旧是板着脸,叹了口气,道: “既然这样,我也帮你们一把,我已事先将狐狸大仙的仙貌画了下来,你们照此画打造一尊神像,一定可以令它转变心意。另外这次陪铁蛋哥回来,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那这次修建狐狸庙的费用,全部由我包了。” 所有人皆是感激涕零地望着我。 只有铁蛋和周嘉怡,低声地骂我狡诈。 在村里人忙碌的这段时间,我们陪着铁蛋将父母的尸骨风风光光地安葬。 铁蛋的心结也终于全部放下。 爹娘坟前,他拉着我的手,发自肺腑地动情道: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亲兄弟。” 说完他又主动拉着周嘉怡的手: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亲妹妹。” 晚上借住在三大爷家里。 累了几天的我们,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 天色大亮,晒到屁股上。 三大爷将我摇醒,轻声道: “孩子,山里的狐狸庙已经建好了。” 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迷糊地问道: “这么快?” 三大爷忧心忡忡地道: “我们这还不是怕狐狸大仙收拾完东西、搬家走嘛。” 第98章 狐狸庙 马耳山。 原本属于我的土坟,已经被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平地而起的狐狸庙。 庙宇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庙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彩带。 三大爷请我们进了庙里,紧张而又认真地问道: “孩子,你帮我看看,狐狸大仙……它没走吧?” 我煞有介事地闭上眼睛,做作地动了动眉头。 片刻后,我睁开眼,更做作地喘了一口气,笑道: “还好,还好。狐狸大仙不但没走,还说已经原谅你们了。” 三大爷一听,咧嘴笑了,开心地宛如一个六十岁的孩子,冲着狐狸神像拜了又拜,嘴里念叨着: “大仙保佑,大仙保佑……” 铁蛋,周嘉怡和我,三人并肩走进庙里,其他人都在外面看着。 每个人点上三炷香,冲着白狐神像跪下来。 不得不说,白狐神像虽然是一夜之间赶出来的,但是却雕刻地栩栩如生。 它黝黑深邃的眼眸,直击我的内心。 周嘉怡低声地道: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神像似乎在冲我们笑?” 不知道是工匠的手法,亦或者别的原因。 白狐的嘴角有一丝上翘的弧度。 好像真的在浅笑。 我以为它是冲我笑的,重重地冲它磕了三个头,在心底念叨着: “我余前进,能得狐仙庇佑,此生必信奉狐仙,常年为狐仙进香上贡,还望狐仙能看在我先祖余德生的份上,多多庇佑,弟子感激不尽……” 上完香,三大爷拿着一块木牌进来。 我不知何意,不解地望着他。 三大爷解释道: “这狐仙庙跟你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你们马上就要走了,所以我特地准备了一块木牌,让你们分别把名字刻下来。你们人不在,但是木牌在,我心里也踏实些……” 他的好意无法拒绝。 我只好点点头。 周嘉怡和铁蛋才相继刻下了自己名字。 我想了想,只刻下一个“余”字。 周嘉怡见状,惊讶地问道: “你为什么只刻个姓?” 我心里想着有朝一日,等我用回本名之际,大大方方地将前进二字补上,嘴上却道: “这是为自己留一个机缘,待日后再来庙里进行,再补上后面的字。” 这个行为落到三大爷眼里,似乎变得有点了不得,他用敬佩的语气道: “孩子,你果然处处与常人不同,三大爷没有看错你。” 周嘉怡冷哼一声,颇为不满地道: “你有这样的心思,怎么也不早点跟我们说。” 铁蛋知道我真实的原因,连忙道: “我这不是也写全了嘛,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狐狸庙拜完。 我特意嘱咐三大爷道: “大爷,你一定要告诉村里人,山里白狐已成了仙,心里对它要带有万分尊敬,切不可做出任何侮辱的举动,否则必会双眼溃烂,屁股生疮。” 这一点我可没有说假。 白狐的灵气,不是一般仙物能比的。 我之所以用恐吓的手段,也是真心为村里人好。 三大爷忙不迭地道: “你放心,我们全部指着狐仙保佑哩,哪还敢对它不敬?再说了,谁敢对它不敬,就是跟整个村子过不去,我第一个不饶他。” 我放下心来,再次嘱咐道: “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让人进山给狐狸庙烧香进果。” 三大爷一口应下来以后,拉着我悄悄地道: “孩子,这狐狸庙的事情也算忙完了。你跟我来,大爷还有点事情求你哩。” 三大爷的院子里。 挤着十几个人。 三大爷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这不嘛,我们都见了你使的能耐,把铁蛋娃的父母尸骨寻回来了,那我们打心眼里佩服。实话不瞒你,这些年来,死在山里头的亲人不少,不是那个小小的百骨坟能装下的,我们寻思着,也请你帮个忙,看能不能也将尸骨找回来……” 我明白了。 他们也是来请我寻尸。 我虽然心里有些犯难,但是我身为寻尸匠,只能恪守这一行的规矩,点点头道: “你们说吧,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三大爷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冲着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道: “三顺,你先说。” “好,那俺先说了。俺爷爷在俺小时候,进山里去打猎,就再也没回来了,俺爹俺娘进山里找了好些天,也没找到……” “到俺了,俺来说,俺姥爷,三十年前吧,跟着村里人一起去山里挖沟,不晓得怎么回事,他就不见了,再也没有找到……”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完。 三大爷期待地看着我。 “咋样,能寻得回来不?” 我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这些死在山里的亲人,他们的贴身物品还有吗?” 立马有人接话道: “那哪有啊,再说了,人都死了,还留着他们的东西多不吉利。” 没有尸主信物。 寻尸匠便等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仔细地解释了其中详细。 众人只好作罢。 从村里离开时,三大爷领着众人,在村头久久伫立。 铁蛋感慨地道: “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啥时候了。” 周嘉怡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口答道: “有车,有油,有钱,你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 铁蛋缩着头瞄着我们俩,道: “咱这不是结成寻尸小队了嘛,总不能抛下你们,我自己回来。” 周嘉怡话音一转,问我: “对了,你是不是要去阳鹤市?” 我点点头。 “嗯,咱们要先去阳鹤市一趟。” 铁蛋愣住了,他不知道文尚宇的事儿,诧异地问道: “啊,咱们不直接回哒河?” 我轻声道: “咱们要先去阳鹤市查个人,你也见过的。” 铁蛋虽不知道文尚宇的具体身份,但是知道我一直出于某种原因,在调查他们的事儿,也就没有再多问。 到阳鹤市,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我们顾不得找旅店住下,便直奔文尚宇家。 来的路上,周嘉怡已经托人打探了文尚宇的地址。 阳鹤市铁路南三五零区,紫荆弄十三号。 是一座小宅院。 门口摆着几盆花,花枝茁壮,显然天天有人照料。 门从里面掩着。 我敲敲门,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周嘉怡再次拿出那张假的记者证。 “阿姨,我是省报的记者,想再来采访一下一个月前火灾的事。” 第99章 另一个文尚宇 门打开。 一股浓浓的胭脂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女人。 周嘉怡握着记者证,字正腔圆地道: “阿姨,这是我的记者证,来采访文尚宇的事情,请问你是文尚宇的母亲吗?” 女人眼神戒备地盯着我们。 “这件事不是都处理完了吗?你们怎么还来?” 我连忙解释道: “我们来,是想跟踪确认一下事后的补偿。” “这事儿不用你们管。” 女人甩了个脸色,把门关上。 周嘉怡冲着我耸耸肩,道: “她应该是被记者烦怕了,早知道,就不该使记者这一招了。” 铁蛋扭头看着我,问: “现在咋办?回去?” 我摇摇头,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这么简单地回去。这样,你们先去找个地方住,我想办法去问问附近的邻居。” 他俩走了以后。 我伪装成推销员,挨个敲响文尚宇的邻居家门。 有直接把我赶出去的,也有无意中透露一些信息的。 在邻居眼里,文尚宇是一个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好孩子。 基本上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一类。 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银行工作。 上班还没有两年,就碰到了这档子事。 越是盘问,我就觉得此事越是怪异。 因为他们口中真实存在的文尚宇,和我所见过的文尚宇,截然不同。 就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文尚宇。 这是怎么回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周嘉怡和铁蛋简要地说起自己的怀疑。 铁蛋疑惑地问道: “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我坚定地道: “不可能的,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肯定是同一个人。” 周嘉怡眼神一亮,猜测道: “我知道了……是双胞胎,文尚宇一定有个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吗? 我稍有思索,摇摇头道: “也不对。双胞胎总不至于连名字都一样吧。我所认识的文尚宇,和死去的文尚宇,使用的是同一个名字。”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同名同姓还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周嘉怡听得来了兴趣,示意道: “先吃饭,下午我去银行一趟,再托人打听打听。话说回来,如果在银行上班的文尚宇,真的跟你口中说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那就只能是巧合了。” 世界上,难道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我不信。 杜天茂不会平白无故让我查文尚宇的底细。 既然要查,就说明文尚宇的背景很深。 眼前的这一道难题,便是挡在调查之路上的一扇门。 这扇门不打开,谁也无法把真正的文尚宇调查清楚。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故意阻挡对文尚宇的调查。 不管是谁来调查,都会无功而返。 下午,周嘉怡从银行传来消息。 正跟我所预料的一样。 银行里果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文尚宇。 她问我: “有没有可能,这俩文尚宇是同一个人?既是银行职员,又是你口中的那个杀手?” 我毫不犹豫地道: “绝对不可能。最简单的道理,一个人,不可能在一个时间点,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铁蛋猛地抬起头,含着声音道: “会不会……撞鬼了?” 我还没动手。 周嘉怡拎着包打到铁蛋胸前,瞪着眼呵斥道: “你作为一个堂堂的寻尸匠,怎么还能怕鬼?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我不由自主地挠了挠鼻尖。 难道寻尸匠就该天不怕地不怕? “我补充一句。”我轻轻地道:“这世上其实有鬼,鬼不在眼前,而是在心里。” 周嘉怡和铁蛋同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看来他俩谁也没听懂,白装了一次。 周嘉怡没了主意,惘然地看着我。 “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查不下去,该怎么办?” 我眯起眼睛,认真地道: “我总觉得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故意在隐瞒文尚宇的事儿。” 铁蛋愣了一下,不解地道: “这里的文尚宇,从出生到现在,一切都可以查的清清楚楚,再怎么布局,也不可能从还没出生就开始布局吧?” 连一向刨根问底的周嘉怡也动摇了,她看着我: “铁蛋哥说的对。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微微沉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杯出神。 脑海中不停地想着铁蛋的话。 一个疯狂而又茁壮成长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局,真的是从文尚宇一出生就开始布的呢? 白狮会存世这么多年,而世间却鲜有它的资料。 它就仿佛一个游走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精灵。 要想实现这一点,要靠的不仅仅是小的手段,而是庞大的谋略。 比如文尚宇的事情。 他到底是独子还是双胞胎? 如果是双胞胎的话,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我倏地抬起头,沉声道: “我们要去找当年给文尚宇接生的产婆。” 如果产婆还在世上,她一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周嘉怡蒙了一下,喊出声来: “你疯了啊,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怎么找!” 铁蛋纳闷地挠着头,问: “咱又不接生,找产婆做什么?” 我脑袋里的想法已接近成熟,它驱使着我不得不这样做下去: “只有找到产婆,才知道文尚宇到底是不是双胞胎。” 铁蛋又问。 “你不是说没有叫同样名字的双胞胎吗?” 我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冷笑,道: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了。两个文尚宇,一个,始终活在黑暗里。另一个,始终活在阳光下。一明一暗,谁也无法侦破他的伪装。” 周嘉怡的眼神逐渐明亮,开口道: “这个剧本……我喜欢,我一定要把它用到将来的小说里。” 我的思绪戛然中断,没好气地看着她: “大姐,我们这会儿在商量正事,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当年的产婆?” 周嘉怡一口咬定道: “当然有。” 周嘉怡毕竟是省城首富的千金,用她的关系寻起来,肯定比我大海捞针要快得多。 她领着铁蛋,四处找人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在三五零区继续打探文尚宇的事情,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双胞胎猜测的证据。 翌日傍晚,周嘉怡兴奋地传过来消息。 产婆找到了。 还活着。 也在阳鹤市。 没有任何耽搁,我们直接开车去了产婆家里,城西郊的一个小巷子。 下车时,我略带紧张地问周嘉怡。 “你确定没有搞错吧?这个产婆,就是当年给文尚宇接生的?” “不会错,你放一百个心吧。”周嘉怡毫不犹豫地道,她再次把假记者证掏出来,“待会我扮演记者,采访她早年接生的事,你们俩尽量少说话,机灵点。” 正说着,她忽然朝着漆黑的巷子里看去,眼神诧异地道: “好奇怪,我听到里面的人正在说我们……” 第100章 谈判 漆黑黑的巷子。 宛如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蟒蛇,挥散着致命的诱惑。 我们三个站在巷子口,谁也没有往里面迈步。 “你会不会听错了?”铁蛋狐疑问道,“咱可是第一次来阳鹤,怎么可能会有人认识我们?” 周嘉怡不满铁蛋的质疑,无比坚定地道: “我怎么可能听错。他们说的就是咱们。” 难道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我绷着脸,小声问: “嘉怡,他们说的什么?” 周嘉怡侧着耳朵听着巷子里的声音,转述给我们道: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查文尚宇,只是没料到我们能查到产婆,老大让他们来这里等着……” 她忽然扭过头,脸色慌张地道: “他们想解决掉我们……” 铁蛋也慌了,连忙道: “要不然,咱别查了?” 周嘉怡没有主意,也望着我。 我戒备地望着暗如黑洞的巷子,再次问道: “你能不能判断对方有几个人?” 周嘉怡一愣,她以为我要硬闯,连着摇头道: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你这么冲进去,不是送死嘛,就算要查,咱也得想个办法,避开这一阵儿。” 我轻声道: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判断对方的势力有多大。” “哎呦,你可吓死我了。”周嘉怡拍着胸口,竖着耳朵道,“我好像听到四五个人的声音。” 铁蛋立马道: “他们人数还比我们多,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快撤吧,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再想走就晚了。”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也只能从长计议。 不管对方是谁。 他们的行为,已经给了我足够多的信息,我低声道: “先回去,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铁蛋吃惊地看着我: “啊?” 我解释道: “对方如此保护产婆,甚至不惜对我们狠下杀手,无非是想保护当年的秘密,这个行为无形中等于证明了秘密的存在。所以,文尚宇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周嘉怡和铁蛋还没说话。 黑暗的角落里,忽然传出来一个冰冷的男声。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人影走到光线里。 是文尚宇。 看到他,周嘉怡和铁蛋皆是神色大变。 周嘉怡走过来,难以置信地道: “一模一样,果然是一模一样……” 铁蛋的想法却是截然不同,他认出了文尚宇,就是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人,万分不解地道: “你的朋友……怎么会是他?” 我盯着文尚宇,心思飞快地涌动。 文尚宇是白狮会的人。 加上他出现在这里。 足以说明双胞胎的局,也是白狮会所布置的。 文尚宇也用阴寒的目光盯着我,问: “让你调查我的人,是谁?” 我心里一惊。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是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我尴尬一笑,只能尝试着混过去。 “如果我说是路过这里,你信吗?好吧,我自己也不信。” 收敛笑意,我无比凝重地盯着他,一脸正色地道: “我这个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帐,尤其是还要跟你合作寻尸,所以弄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很有必要了。寻尸半道,万一我要步了沈薇薇的后尘……” 我指着铁蛋,继续道: “就靠他,肯定没有办法帮我收个全尸。” 文尚宇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才几日不见,他显得愈发沉稳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深追我的话,而是板着冷冰冰的脸,用极为平淡的语气道: “你若再查下去,我必杀你。” 杀意倾泻而出。 我从来没见过杀意如此直白的人,少见地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铁蛋轻轻地拉着我的衣服,道: “咱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忽地笑出声来,看着文尚宇道: “我刚刚才想通,你暂时还不会杀我。” 文尚宇神色不变,缓缓地吐道: “为什么?” 周嘉怡还以为我在玩火,低声提醒道: “别说了,这种人咱惹不起。” 文尚宇身上的杀意,能让周嘉怡都退缩,可想而知,他手上到底沾着多少人血。 我直视着文尚宇的眼睛,毫无惧意地道: “马励勤的尸体,只有我能寻。” 文尚宇眼珠子轻轻一动。 我继续道: “寻尸匠寻尸,必须要尸主家人亲自邀请,而我,就是马宏志死之前,邀请的唯一一个寻尸匠。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文尚宇被我戳中要害,他眼中的杀意不免淡了几分,皱着眉头,谨慎地盯着我们,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微微耸动肩膀,道: “你不用紧张,我们可以不进巷子,也不再寻产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将来,我会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文尚宇脸上有些诧异,不解地看着我。 “只是这样?” 我点点头,道: “你若答应,我们现在就离开。” 文尚宇目光下摇,又抬起,看着我: “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两日后中午,哒河市城南三岔口,不带他们。” 一切约定。 文尚宇的身体再次隐没进黑暗。 周嘉怡竖着耳朵听了好大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道: “他走了。这个人,真是奇怪,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的,难怪我不知道他过来。” 上了车。 铁蛋不安地望着我,问: “两日后,你们到底要去做什么?” 我轻描淡写地道: “寻尸。” 铁蛋猛地摇摇头,道: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德行,还答应跟他一起去寻尸?你是疯了吧。” 我轻轻笑道: “你放心,这一次不同,他是以他自己的名义单独寻我的。更何况,这趟活,我本是半途而废,请我的人你也见过,就是吊死在眠山里的马宏志,他虽然死了,但是我还是要尽寻尸匠的本分,把他儿子尸体寻回来。” 周嘉怡审视的眼神盯着我,道: “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我无耐地看着她,道: “大姐,你别闹。这次情况不同,你俩跟过来,不但帮不了什么忙,还只会添麻烦。” 文尚宇是白狮会的人。 我不能让周嘉怡和铁蛋踏入险境。 我更不会让他俩破坏我跟文尚宇独处的机会。 这几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要想办法,从他身上挖到足够多的信息。 想到另外一件事,我用极其凝重的语气,特别嘱咐道: “你们千万要记住,文尚宇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我们都得死。还有嘉怡顺风耳的事,同样也要守口如瓶。” 第101章 李三死了 傍晚,哒河市城门口。 王大宽携着一票人,已经在列队“欢迎”我们。 就是王大宽脸上的严肃劲儿,有点破坏了欢迎的气氛。 我估摸着他多半已经知道周嘉怡被我们带出来的事儿,才会这样。 事到如今,再想避已经晚了。 我们三个人临时对了台词,才把车停下来。 我下了车,嬉皮笑脸地冲着他走过去。 “宽哥,你何必亲自在这里等着,随便安排个兄弟不就好了?” 王大宽没有理我,而是看着铁蛋,问: “你爹娘的事情,安顿好了?” 铁蛋缩着脖子,忙不迭地点着头道: “老大,全都搞好了。” 王大宽脸色这才稍许有些缓和,瞪着我道: “你惹下多大的祸,你知不知道?” 我故作茫然地摇着头: “宽哥,你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周嘉怡下了车,不情不愿地走到我身边,帮忙着道: “我在外面玩得好好地,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你们俩倒霉鬼,非要把我抓回来……”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小花。” 周嘉怡话音止住,脸上一愣,又惊又喜地冲着那人跑去,嘴里直喊着: “爸,你怎么来了?” 一个穿着简约朴素的中年男人。 我看到铁蛋的眼睛里泛起迷糊。 他一定在想,周嘉怡不是被他爹逼着嫁给一个秃顶老男人?怎么见到他爹还会有这样亲昵的反应? 王大宽呵斥着我俩道: “他们的事,你们别掺和。你俩跟我来。” 我听王大宽的口气不对,难道还有别的事儿等着我们? 奉贤桥上。 遥遥地看向哒河北岸。 半空中由无数闪亮彩灯组成的一个字。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余”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这是哪个姓余的,搞这么大排场?” 王大宽扭头看了我一眼,板着脸道: “你。” 我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抖着嘴唇,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 王大宽瞧见我的反应,颇有些诧异地道: “这可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整的,你不满意?” 我只能哭丧着脸道: “我,我很满意……” 江水汹涌的哒河北岸。 一条本该寂静的河滨小道。 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都是听说这里的灯展,晚饭后闲着没事来看热闹的。 以至于连车子都开不进去。 我们一行人只能下来步行。 人群里议论纷纷,都在好奇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排场。 “你们都说活神仙,活神仙,这活神仙到底是谁?” “那可是一个神人,名号是余道平,好像还是王家的人。” “他几次破了尸三绝都没办法的寻尸局,这最后一次,可谓是封了神了。” “你知道?快给大家伙讲讲。” “据说他算卦的时候,有个大仙上了他的身,告诉他沈家大小姐的头藏在哪,你们猜怎么着,他还真就在大小姐的闺房里,一个什么helle公仔里,把被割掉的头找到了,你们说神不神?” “还有这样的事?那余神仙到底是从哪来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王家特地从山里请来的,王家终于是给大家伙办了一件大好事。” 没想到过去十天了,还在议论沈薇薇的事。 王大宽的脸色明显好转。 而我是越来越苦着脸。 铁蛋有意调侃我,低声道: “余神仙,赶明儿咱也别寻尸了,直接摆摊算卦,怎么样?” “要摆你自己摆。”瞪了铁蛋一眼,我满眼惆怅地道,“宽哥,这样是不是太高调了?” 王大宽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不高调,一点也不高调,我给不了你尸三绝那样的高楼大厦,但是别的还是给得了的。” 临近巷子口。 我才明白王大宽所说的别的,究竟是什么。 附近的树上,围满了发光的彩灯,彼此接连闪亮,宛如火树银花一般。 十几颗发光的树,并肩而立,好似夜空中永不凋零的烟花。 更夸张的是,还有一条彩灯带,笔直地顺着巷子通进去。 我所熟悉的联排铺子,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一条南北通透的大通铺。 十扇门,每隔门上都挂着一个鎏金大字:余。 所有的“余”字,用更高调的渐变彩灯条完全连在一块。 这哪里是寻尸铺,分明像是个夜总会。 看得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昏过去。 更可气的,还要数联排铺上,用铁架子支起来一个硕大无比的“余”字。 这个“余”,可比尸三绝挂在塔上的“三”还要大。 王大宽着重在这个字上下了功夫。 熠熠闪光的“余”字,犹如随时会腾空而起的大光球。 我在奉贤桥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字。 看到这一幕幕,铁蛋哈喇子都流出来了,眼睛里冒着金光,喃喃地道: “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寻尸铺,前进啊,没想到……你的品味竟然跟我一模一样。” 天知道,我多想回到昨晚,把铁蛋带回来的酒,一股脑全部扔进哒河里。 王大宽一副不用谢的得意表情,望着我: “时间仓促,布置地简陋了点,你将就一下。” 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我也只能谢道: “宽哥,我很满意……真的很满意……” 王大宽用手指着铺子里,忽然道: “你们惹下来的事,自己去擦屁股。” 惹事? 我跟铁蛋进了屋,发现里面坐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铁蛋以为来了生意,连忙道: “大姐,你是不是来找我们寻尸的?” 妇人一愣,站起身来,气愤地看着我们。 “你就是余道平?” 铁蛋见情况不对,连忙用手指着我。 “他是。” 妇人不像是请我寻尸的。 我不解地问: “大姐,你找我何事?” 妇人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你还我丈夫的命……你还我丈夫的命……” 铁蛋傻眼地看着我,问: “你把她丈夫杀了?” 我怎么可能杀人! 而且这个妇人我明明不认识,她为什么会找上门? 我皱着眉问道: “大姐,你先别哭,你丈夫……是谁?” 妇人擦擦眼泪,泣声道: “李三。” 铁蛋错愕地看着妇人,确认道: “你丈夫叫李三?” 妇人哭得更厉害了。 “就是你们害死了李三。” 铁蛋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我道: “你还真没说错,李三真死了。” 我皱着眉头,表情凝重而又不解地道: “李三他已经承认她是假的寻尸余,为什么还会死?” 第102章 抓紧点时间 李三死的那个晚上,妇人提前躲了起来,才免于一死。 她亲眼看到,假睡在床上的李三,被人直接割断喉咙。 血从屋子里一直流到院子里。 然后又把李三装在袋子里,提走了。 她完全不记得凶手的样子,只记得是黑衣人。 不过李三倒是跟她说过,如果出了事,就来哒河市找余道平和李铁蛋。 她惊慌失措地就来了,一口咬定我们就是杀死李三的凶手。 讲完这些事,她的眼泪也干了,无神地望着我们。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大姐,李三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刚从阳鹤市回来,怎么可能分出身来去害他?” 妇人紧紧地咬着牙,恨恨地道: “我信,你们瞧着不是那晚害我丈夫的人。但是我不管,李三活着的时候说着,出了事,就找你们。” 我皱着眉头,想起来那晚我许李三的事。 他彷徨不安的时候,我许他平安无恙。 那是因为他假扮寻尸余的身份已被拆穿,料想不会再招惹杀身之祸。 谁料想,我还是算错了。 真正躲在暗处的凶手,真地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不管寻尸余是真是假,只要沾上边,就得死。 所以我心里的愤恨,甚至比妇人还要强。 我猛地一拍桌子,阴沉着脸喝道: “实在太过分了……” 无论那伙人是谁,简直不给我活路。 而且手段越来越猖狂。 我要想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尽早拆穿那伙人的身份。 铁蛋冲我挤挤眼,把我拉到一边,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绷着脸,慢慢地道: “有人为了杀我,不惜杀掉所有自称过寻尸余的人。” 铁蛋眼神一变,叹口气道: “我明白了,他们是想用这种手段逼你出现。” 铁蛋也看出了这一点。 我皱着眉头,痛苦而又无耐地道: “我该怎么办?” 铁蛋伸着脖子,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是继续忍着。那些冒充你的人,都是为了利益,死了也该死,你若这时候站出来,他们不光枉死了,你余家的根也断了,天底下再也没有寻尸余了。” 短暂的彷徨之后,我的脑海中再次变得清醒和理智。 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 就算我现在跳出来说我是真正的寻尸余。 凶手也不会完全相信。 他们在杀了我以后,仍会继续追杀所有跟寻尸余沾边的人。 我只有活着,才有能力阻止。 妇人发泄完以后,宛如丢了魂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我走过去,安慰她: “大姐,你放心,李三的事我不会不管。你在这里住下,等我几日,我跟你回去,把李三的尸体寻回来,以后我一定会替他报仇。” 听到我这么说,她牢牢地抓住我的胳膊,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脖子……往外喷血……满屋子都是血……我应该救他的……可我当时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李三的事,无疑再次给我敲响警钟。 即便我在闹市之中,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取我命的人,随时都会来。 所以,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周嘉怡留在我身边。 上午九点。 王大宽单独载着我去见一个人。 一路神神秘秘的。 到了我才知道,要见的人是周胜才。 他住在王家别院里。 周嘉怡守在他旁边。 父女两人有说有笑的在花园里聊天。 “周总,人我给你请来了,您好好看看……” 我总觉得王大宽话里有话。 他走了以后。 周胜才收起笑意,绷着脸,冲我挥挥手。 我有点傻眼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嘉怡不满地冲我道: “我爸叫你过来呢。” 我迟疑地走过去,纳闷地看着周胜才,道: “叔,你找我什么事?” 周胜才淡淡地道: “没什么事,就是聊聊天。” 今天是我跟文尚宇约定的日子,我哪里有功夫聊天? 我顿了一下,直白地道: “叔,我很忙的,要不然咱们改天?” 周胜才愣了一下,颇有些不快地道: “你再忙?还能有我忙?怎么,跟我聊个天都不愿意?” 周嘉怡把椅子踢到我旁边,挥拳瞪眼地威胁道: “坐下。” 周胜才好歹也是省城首富,是王家贵客,为了不让王大宽为难,我决定给他一点面子,坐下来,一脸诚恳地看着他: “叔,你想聊什么,咱们抓紧点时间。” 周胜才皱皱眉,诧异地看着我: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果断地摇摇头: “没有。” 周胜才脸色非常不悦,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喝着茶。 周嘉怡拼命地冲我使眼神。 我只能无奈地道: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件小事想跟叔说。” 周胜才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 “宽哥他一直惦记着你的好,总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要我们多多向你学习……” 周胜才听了两句,摆摆手,又继续喝茶。 他不想听这个? 那我确实没话说了。 周嘉怡走到我身边,冲我耳语道: “我跟我爸说你是我男朋友,不然他就要把我带走。” 带走这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神经。 现在这个节骨眼,无论是谁,也不能把周嘉怡从我身边带走。 我唰地站起身来,瞬间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伸手把毫无防备的周嘉怡搂在怀里,看着周胜才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周嘉怡,她是我的女人。” 周嘉怡本来还在我怀里挣扎。 听到这句话,她呆住了,心脏噗通噗通地加速跳,我都听到声儿了。 周胜才把茶杯摔在地上,冷喝道: “你给我放开。” 周嘉怡伸开手挡在我身前,冲着周胜才吼道: “他说的你都听到了?我没有骗你吧?我不会你回省城的。” 周胜才气的手指都在发抖,又不敢冲自己女儿怎么样,只能咬牙跺脚地道: “小花,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他只是一个寻尸匠,你跟着他,得不到你想要的幸福,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爸爸答应你,只要不是他,你换谁都可以。” 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让女人挡在我前面! 在周胜才错愕的眼神里,我把周嘉怡拉到身后,一脸认真地道: “寻尸匠是一个极其高尚的职业,叔,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寻尸匠。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身为寻尸匠的我,一样可以让你闺女幸福。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去办点私事,可能得要个三五天的时间。” 周嘉怡知道我要做什么,连忙道: “我跟你一起去。” 周胜才气的身体都在发抖: “小花,你看他这般无赖逃避,哪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周嘉怡不满地道: “爸,他是真有事。” 我解释道: “叔,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以后,我们接着聊。” 第103章 改造文尚宇 中午十二点。 我风尘仆仆地赶到城南三岔口。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在等着。 文尚宇带着墨镜坐在上面,冲我一挥手。 我拉开车门上车,略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真对不住。我未来老丈人非要拉着我聊天,所以就晚了一点。” 文尚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松开手刹,脚点油门。 车辆朝着我熟悉的眠山驶去。 上车时我就打量过了。 车上只有我们俩人。 文尚宇虽然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黑,但并不是白狮会的那种黑套装,而是一身偏休闲年轻的黑长外套。 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并不把这趟寻尸当做公差。 我早已想到跟他待在一起,一定会处于极端的尴尬。 所以特地准备了些破冰的话术。 最好,还是要从他感兴趣的话题切入。 “马宏志跟我被抓的那一天,我在山里已经为马励勤起了一卦。” 文尚宇果然来了兴趣,他淡淡地问道: “卦象可指明励勤的位置?” 我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道: “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卦象,就被你们的人给抓走了。” 文尚宇眉毛些许上挑,没有说话。 我顺着话音继续道: “寻尸一脉的事,你懂得不少,一尸三卦,你也应该听说过。天卦已去,马励勤只剩下地卦和人卦,再加上他的尸身肯定被人刻意藏起来了,所以要寻到尸体的难度,会比较难。” 文尚宇还是没说话。 我抛出去一个他很难拒绝的建议。 “你跟马励勤是好兄弟,不如你跟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了解越深,起卦时我与他的感应也越紧,我更有把握寻到他尸首。” 文尚宇不愧是杀手组织训练出来的顶级变态杀手。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是不为所动,甚至连个反应也不给。 他就这么耐得住? 我没有再继续逼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用帽檐挡住眼睛,漫不经心地道: “有点困,我睡一会。” 一次性逼地太紧,只会起反作用。 要想从文尚宇的嘴里问出话来,只能想办法一点一点撬开他的嘴。 就跟温水煮青蛙一个样。 反正有好些天的时间,我一点也不着急。 虽然闭上眼,但是我并没有真的休息。 脑细胞一直处在活跃中。 根据之前的线索。 马励勤是因为背叛了白狮会,而被处死。 而文尚宇的反应,无疑认为马励勤是被冤枉的。 更值得深思的是,白狮会内部一直在阻止外人对马励勤的调查。 不然文尚宇也不会冒险来找我合作。 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理清楚一个脉络。 白狮会里的水不浅。 马励勤,大概率是内斗的一个牺牲品。 这对我而言,绝对是一个有利的消息,因为白狮会并非无懈可击,相反,它正在暴露它的破绽。 想明白这些,我拉开帽檐,反向地刺激文尚宇。 “虽然我们俩认识时间不长,也算不上什么朋友,但是我还是想好好地劝你一句,马励勤死就死了,你千万不要想着去为他报仇。他也不希望看到你,去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文尚宇慢慢地转过脸,冷声道: “你话真多。你若是睡饱了,就换你来开车。” 他能开口说话,说明他心底已经动摇了。 所以,我心情甚好。 尽管文尚宇后半程一直在闭目休养。 快到眠山的时候。 我再次提出来第二个建议。 “我想起来了,马宏志死后,我寻到了他的尸体就地安葬,我们要不要买点贡品去看看,他一个老人家,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是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文尚宇皱皱眉头,果然被我说服了。 他打开车门,示意我下来。 我错愕地看着他,问: “你让我去买?” 文尚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然呢?” 我没好气地回道: “小哥,一看你就没什么处世经验。马宏志,他论辈分是你伯父,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买算谁的孝心?” 隔着墨镜,我都能感受到文尚宇的不情愿。 我坐在车上,一副他爱买不买的样子,反正我是不可能会替他买的。 他自我挣扎了片刻后,第一次摘下墨镜,低声道: “你带我去买。” 我已经忍不住想得意地笑了。 文尚宇! 你不是无情吗? 你不是冷血吗? 那我就一点一点唤起你的人性。 把你拉回常人该有的样子。 我领着他买了酒、烧鸡、供果、黄纸、元宝等等一系列的祭祀用品。 当然都是他付的钱。 而且一路上都得他拎着。 这都是对他的考验。 直到他双手拎着二十多个塑料袋,实在快受不了的时候,我才作罢,满意地道: “这下马叔应该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了,你这也算是替马励勤尽尽孝。” 再上车。 文尚宇仿佛变了一个人。 眼神里除了冰冷,还有幽怨的埋怨和不满。 尽管他还是不喜欢说话,但是起码我看着舒服很多。 “你大可放心,我绝对没有坑你。好歹我也比你大两岁,坑弟弟的事儿,我可干不出来。” 故意绕了一段山路。 直到夜色已深。 我才把车辆停到进山的路口,解释道: “这里的山还没开发,车子进不去,后面只能靠我们自己走。” 文尚宇还没有崩溃。 他果然很能抗。 他背上行囊,又在我的眼神示意下,老老实实地提着全部二十多个袋子。 老实说,我看着都觉得沉。 他偏偏一声不吭。 我打着手电走在前头,贴心地叮嘱他道: “你要是累了,咱就休息会。要是实在提不动了,就告诉我,我来提会儿。你的孝心我相信马叔已经都看到了,坚持就是胜利。” 文尚宇仍然一言不发。 既然这样,也不能怪我了。 去马宏志的坟头有很多条路。 我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一条。 时间悄悄地过去。 我走得非常轻松。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的时候,文尚宇终于扛不住了。 我听到身后东西丢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他带着人情味的喘气声。 “歇一会。” 我顺势道: “那就歇一会儿,不过咱们赶时间,只能休息十分钟。” 文尚宇坐在石头上,活动着手腕、筋骨。 我继续道: “你要实在累得慌,后半程,你在前面打亮,我帮你提一会儿?” 文尚宇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我们动身的时候,他快速地拿着手电筒走到前面,转过身来催促我。 “快走了。” 第104章 开诚布公 自己拎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多重。 也难难怪文尚宇能变地这么快。 都是被生活的重担给压的。 我极不情愿地拎着所有东西,慢吞吞地走在后面。 文尚宇也不急,特地放慢了脚步。 走到一个山岔口时。 他停下来问我: “左还是右?” 我用嘴朝着右边一努。 他伸开腿朝着右边走了。 我看着他的步伐,再次准备破冰: “山路不是你这样走的。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让前脚掌吃劲,走有坡度的地方,才让后脚跟发力,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力气。” 话音一转,我装作不经意地道: “我还以为你经常在山里出没,没想到连这最简单的技巧都不知道。” 文尚宇果然按照我的提示,调整了走路策略。 一天的烟火气息,逼地他被迫多了不少人情味。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能正常地跟我交流了。 “我很少进山。” 我摇摇头: “不信。上次我们见面,正好就在山里。” 文尚宇没有任何的触动,轻声道: “巧合。” 既然聊到了这里,我只能顺着话音道: “你帮我找到沈薇薇的尸块,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 文尚宇头也不回地道: “不用我,你自己也可以寻到。” 他的话虽然没说错,但是我现在肯定不会承认。 我立马笑道: “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寻尸匠。” 文尚宇停下步子,转过身,盯着我: “你若普通,便不会寻到她的头。” 藏在沈家闺房一个公仔里面,用蜜蜡封着的沈薇薇的头。 它完全隔断了寻尸匠跟尸主的联系。 普通的寻尸匠,是绝对无法寻到的。 我一时语塞,旋即笑道: “好吧,我承认,我是比别人道法高出那么一点点。但是你,也绝对不是普通人,谁要成为你的敌人,只怕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文尚宇继续向前走,轻声道: “我只惩罚有罪之人。” 就跟我之前分析的一样。 白狮会,是一个宣扬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神秘组织。 从它留给沈家的书信就可以看得出来。 我皱着眉头,认真地道: “你们的精神我很钦佩,只是手段……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文尚宇毫不犹豫而又坚定地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摇摇头,诚恳地问道: “那你们这样,跟当初犯下罪行的他们,有什么差别?” 文尚宇沉默片刻,声音又恢复成最初的冷意: “你知道的越多,死的也越快。” 想来他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第一天就能得到这些消息,我已经很满意了。 五更天。 我们终于走到马宏志的坟前。 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土坟。 文尚宇站在坟前,神色阴沉,转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你就让马叔躺在这里?” 他这话的意思,是嫌土坟太磕碜了? 我忍不住轻哼一声,回道: “山里的人要杀我,我能犯险再进山,替他收尸,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让我给他挖个多大的坟?” 文尚宇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事实。 我们俩都明白,杀死马宏志的那波人,也是白狮会的,但是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他脱下外套,管我借了一把铲子。 漫天星空,弯弯弦月,都看着这个冷酷杀手,为坟头添土。 其实我很明白文尚宇的心理活动。 他觉得自己对马宏志愧疚,他只能找借口,做点毫无意义的事情,来消减心中的愧疚感。 填完坟土。 我不由自主地撇撇嘴。 他折腾了半小时。 还没有我原本随意堆的小土坟好看。 他跪在坟前,默不作声地烧着黄纸,纸钱,元宝。 冒着火星的纸灰冲天而起。 我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嫌弃地道: “祭祀也不是你这样祭的。” 我拿着小木棍,一边挑起下面未燃烧的纸钱,一边低声道: “马叔,文尚宇来看你了。他是你儿子的好朋友,没能见你最后一面,只能在你坟前尽尽孝。他这次来,不光是看你,也是为了找到你儿子的尸体。” 我用余光观察着文尚宇的深情,使劲儿往煽情了道: “你们爷俩都死在眠山里,不知道害死你们的,是不是同一拨人。你如果泉下有灵,就保佑我们,能顺利寻到你儿子的尸体。他比你还惨,在山里死了这么多天,一直没人替他收尸。” 文尚宇紧紧地握着拳头。 想来他心里的愤懑,已经到达了一定的程度。 这于我而言是好事。 祭拜完马宏志。 文尚宇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 我安慰着他道: “起寻尸天卦时,我虽未看到卦象,但是马励勤的尸体并未藏得很深,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可以寻到他的尸体。” 文尚宇漠然地点点头。 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机械地跟着我往前走。 尽管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也能感受到他浓浓的悲伤。 我眼角闪过一丝狠辣,决定再添一把火。 “说真的,我其实挺羡慕马励勤的,他能有你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得的,只可惜,他英年早逝,要不然你们哥俩联手,一定可以闯下一番事业。” 文尚宇抬起头,眼神里充斥着阴狠。 从那一次听到他跟别人谈话的时候,我就明白,文尚宇在谋划着替马励勤报仇。 这个心结一旦种下,不手刃仇人,以他的性格,是不会罢休的。 这就是他身上我可以利用的弱点。 文尚宇压下复仇的怒火,沉声问我: “两天内,能不能找到尸体?” 我皱皱眉,如实道: “不好说。眠山这么大,谁知道他们把尸体藏在哪了?更何况,咱们又不是机器人,总是要休息的。” 说到这儿,我揉着腿,为难地道: “今天太晚了,要我说,咱们在这里休息两个小时,再动身,如何?” 文尚宇眉头紧锁,不快地盯着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无非是想用时间从我身上套话,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居然看破了我的计谋。 枉我还以为隐藏地非常好。 我尴尬一笑,索性认了: “没错。去阳鹤市之前,我就对你好奇,去了以后,对你更好奇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值得你做出这样的牺牲为它卖命。” 文尚宇神色不变,盯着我问: “你先回答我,把你从白狮会手中救下来的是谁。” 第105章 两天的朋友 白狮会? 直接从文尚宇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刺地我眼睛猛地一跳。 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直接。 好在夜色下,他看不到我的细微表情。 我尴尬一笑,道: “文兄,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文尚宇轻哼一声,轻飘飘地道: “别装了。你来哒河市后,就托王家寻找手背有虎爪纹身的人,而虎爪就是白狮会独有的印记。” 我心里猛地又是一惊。 原来一举一动,都在白狮会的监控下。 纵然如此,我也不能完全承认。 “原来是这事儿啊。”我叹了口气,为难地道:“那天抓走我跟马叔的人,手腕上有这个纹身,所以留了个心眼。那帮人要知道我没死,说不定还会来杀我,我总不能坐以待毙不是。所以我特地改了个名字,暗中盘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一转,我惊讶地看着文尚宇道: “你刚刚说什么白狮会?难道你已经查清楚了?” 文尚宇审视的眼神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若有所思地道: “白狮会?奇怪,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势力。文兄,白狮会到底是什么来历?” 文尚宇默默地看着我,忽然伸出右手,右手手腕上正是虎爪的纹身: “你不是盯着我手腕看很久了?” 他是铁了心,准备一股脑把我全部拆穿。 都在江湖飘,哪个不是人精? 我毫不犹豫地道: “没错。我早就看到了你的虎爪纹身,也曾猜测你是不是害死马叔的凶手,但是你刚才在马叔坟前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马叔的死,应该与你无关,你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寻到马励勤的尸体,所以我才会下定决心要帮你。” 文尚宇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在揣摩我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话说回来,我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两个之间的进展,会这么迅速。 他对我并无隐瞒。 所以要取得他的信任,我也只能抛回一个关键的信息。 “好吧,我跟你实话实说。那天绑着我们的人里,确实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文尚宇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问道: “他是谁?” 我摇摇头,道: “我不能说。” 文尚宇隐有些不满,寒声威胁着我: “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耸耸肩,无奈地道: “文兄,你明知你是不会杀我的,何必再说这样的话?” 秋夜。 寒风。 山谷。 文尚宇跟我的对峙中,蔓延而出的杀意,连周围的秋虫都不得不噤声。 即便如此,我还是能笃定文尚宇不会动手。 文尚宇站在山谷里,宛如一颗笔直挺拔的松树,问我: “是他让你调查我的?” 为了保护杜天茂,我在这一点,坚决不松口。 “不是。”我摇摇头,道:“我之所以调查你,是因为我早知道,你就是白狮会的人。” 文尚宇不解地看着我,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解释道: “那晚你们选中我给沈家送尸,同行的司机手腕上就有虎爪的标记,那一刻我就意识到,你跟杀死马叔的是同一波人。” 文尚宇愣了一下,问我: “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会跟我合作?” 我毫不掩饰地道: “因为我本来想杀你。” 我们两人,皆是和盘托出自己的杀意。 我因为知道文尚宇的身份,所以他对我有杀意。 而文尚宇是白狮会的中坚力量,白狮会又可能是我的仇人,所以我要杀他。 文尚宇少见地笑了。他轻声道: “如此,甚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 都不用为过去,现在,以及以后的事情,为对方愧疚。 我也笑了,轻松地道: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那种人。你虽然身在白狮会里,但是很多事情,你自己也左右不了。这其中包括马叔父子俩的死,也包括你自己的命运。所以当我对你多一点了解以后,其实我对你,挺悲哀的。因为……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枚棋子。” 文尚宇被我戳中痛处,脸上闪过一抹阴狠,怒瞪着我: “闭嘴。” 我当然不会闭嘴,而是趁热打铁地继续道: “说真的,我不明白。白狮会为什么会值得你这么卖命?” 文尚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两步迈到我身边,用刀刃抵住我的喉咙,寒声道: “我让你闭嘴。” 眼皮猛的一抖。 我没想到文尚宇的身手居然这么好。 远超出我的想象。 真的跟他打起来,我顶多只有两成胜算。 即便知道他不会真动手,我依然是紧张地绷着身体。 我苦笑一声,镇定自若地道: “除了我,还有谁敢跟你说实话?” 刀刃压着我的喉咙。 通过刀尖,我感受到文尚宇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一刻,我就知道我赢了。 他慢慢的把刀放下,低着头,眼神里闪着孤寂落魄的光,停顿了两秒,他低声道: “此事一了。你是你,我是我。你若犯我,我还会杀你。” 我轻声地道: “能跟你当两天的朋友,对我而言,也不错了。” 我向他伸出右手,笑道: “你好,我是余前进。” 他错愕之时,极为不习惯地握住我的手,皱着眉道: “文尚宇。” 我们都知道。 我俩虽然很像,但是始终不是同一类人。 只能维持两天的朋友关系,无论于谁,想来都会好好珍惜吧。 他没有再催我赶路。 跟我一起,坐在山沟里休息。 没有了杀意,秋虫再次低鸣。 奇怪的是,秋虫叫的越欢,文尚宇的情绪越低落。 我把马励勤留给马宏志的信拿出来,递给他。 “你看看吧。” 很短的一封手写信。 文尚宇硬是盯着看了半晌。 他要把信还给我,我拒绝了。 “马叔死了,这信我一直替他保留着,于我而言只是一张纸,交给你,才是一封信。” 文尚宇收起信,轻声道: “谢谢。” 我笑了笑,道: “我相信马励勤是被冤枉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早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会出事,所以才给父亲留下这封信。而对你他却只字不提,说明他不想拖你下水。” 文尚宇忽地摇摇头,道: “并不是。他有留给我的东西。” 第106章 阳光下的影子 马励勤出事之前,曾给文尚宇留下东西? 这怎么可能呢? 事发突然,马励勤留给父亲的纸条,都是匆忙写下来的,哪还有时间做别的事。 我皱着眉头,不明白文尚宇为什么会这么说。 莫非他要讹我? “文兄,马励勤的重要遗物,基本上都被马叔带过来了,马叔死后,我曾经在里面翻找过,并没有什么是给你的。” 文尚宇轻轻摇头,道: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深夜的眠山,仿佛一堵厚重的墙。 它挡住了山外的是是非非。 让我们难得的有机会做回真正的自己。 趁着文尚宇敞开心扉,我抓紧机会问道: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你在白狮会的地位不低,为何不知道有人要对付马励勤?” 文尚宇抬头望着天,眼眸里熠熠闪光。 “白狮会的复杂,超过你的想象。它就宛如这夜幕下的眠山,我只游走在附近两个山头,深处的地方,远远触碰不到。” 居然连文尚宇都不够资格触碰白狮会的核心? 白狮会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 我紧跟着问道: “若是如此,你又怎么替马励勤报仇?” 文尚宇脱口而出道: “等。等到机会来临的那一天。” 从他的表情里,我看懂了一点,歪着头问他。 “马励勤……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吧?” 文尚宇没有回答,等于默认了。 其实我倒是该感谢马励勤的死。 如果不是他,一个对文尚宇而言真正重要的人,被人谋杀。 文尚宇寒冷如冰的心也不会出现波动。 我也不会在眠山里,得到这么些关于白狮会的机密。 天色破晓时。 山间起了晨雾。 很淡。 雾气沁到草木上,凝成露珠。 一路淌过去,裤腿都湿了。 重新回到马宏志和我被抓的那个山谷。 寂寥和睦的山景。 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那天跪着的地方,沉声道: “当时就在这,他们忽然从石头后面出现,把我们抓走的。” 文尚宇漠然地道: “他们一直在暗中跟踪你们,只是你没有发现。” 言语之中,隐隐有些埋怨之意。 我无奈地耸耸肩,辩解道: “这可不能怪我。你身为白狮会的,自然知道你们行事有多隐蔽。况且马叔他找上门的时候,我哪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端倪,只是看他可怜才答应下来的。差一点害得我也命丧黄泉。” 他不是埋怨我吗? 那我便反过来埋怨他。 文尚宇锁着眉头,道: “你并没有死。” 虽然没死,但是活生生被他们折磨地掉了一层皮。 我懒得跟文尚宇细细解释,撵着他离开。 “我要开始起卦了。起卦时,外人不得在旁边,这是寻尸一脉的规矩。” 文尚宇离开后。 我跪在当初跪着的地方,心里颇有感慨。 马宏志已死。 这次陪我来的人,是文尚宇。 爷爷曾说过。 寻尸匠一生命运多舛。 不是碰到山林猛兽,就是遇到强盗凶手。 如今,我有了更深的体会。 摆好一座香炉。 点上三根香,冲着山里拜了三拜。 我脑子里想着马励勤的生辰八字,拿出我一直保存着的衣物,撕下一角衣料,点燃,念念有词地摇动铜钱。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腰间布料为灯,以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山神为引,炽日为象,寻尸定骨!” 六枚铜钱,从我手中落下。 在地上转了几圈,没有任何阻碍地相继落下成象。 这说明马励勤的尸体,并没有用特别的方式藏起来。 很有可能只是简单的抛尸山中。 一阳,一阴,两阳,两阴。 上为离,下为艮。 火山旅卦。 这个卦象指向一处上为火,下为石头的地方。 方位在正西方,从卦象的铜钱分布来看,还有一个山头的距离。 距离并不远。 半天就可以走到。 而这并不是我所要的。 看来,我只能再使点小手段。 将东西收好,我走到文尚宇身边,一脸轻松地道: “卦象非常清晰,我已经知道马励勤的尸体在哪了。” 话音一转,我为难地指着另一座毫不关联的山道: “只是这段路特别难走,咱们只能从旁边绕过去。” 文尚宇并未怀疑,点点头道: “那就出发吧。” 白天的文尚宇,比晚上的要理智、清醒很多。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时刻都是冷冰冰的样子。 所以白天并不是跟他交心的好时机。 我不开口。 他就更不可能说话。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 使得我隐隐有了一种错觉。 阳光里,我们就宛如对方不会说话的影子。 傍晚时候,我们赶到隔壁山的山腰,一处溪流旁,我停下来,道: “走一天,也该休息休息了。这样,你去打猎,我来生火,顺便抓几条鱼,咱虽然在山里,但是也不能苦了肚子。” 文尚宇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 马上就天黑了。 到时候,我还治不了你? 在溪水旁洗了把脸,顿时觉得整个人清醒很多。 抓鱼,生火,烤鱼。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白狮会的事情。 根据文尚宇的说辞,白狮会表面上是一个行侠仗义的组织。 如果只是这样,那白狮会断然不可能是谋害我余家的真凶。 但是马励勤的事,无疑证明白狮会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再加上杜天茂一直藏在白狮会里的原因。 就让事情产生了许多的变化。 白狮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文尚宇……他自己就不好奇吗? 夜幕降下,文尚宇才缓缓归来。 之所以走路缓慢。 是因为背着一只幼年野猪。 我实在没想到他会狩猎这么大的猎物。 他把野猪扔在我面前,不管不顾地坐下来,拿起我烤好的鱼咬了一口,眉头一皱,吐槽道: “糊了。” 我挠挠头,略有不好意思地道: “人有失手嘛。” 野猪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血迹仍在往外渗。 看样子刚死不久。 碰上文尚宇,也算它倒霉。 当然,我也很倒霉。 因为野猪是我清洗加切肉的。 将野猪分成块,架在火上烤,我忍不住埋怨道: “文兄,咱就俩人。你怎么想的,整个这么大的野猪,五天咱也吃不完。” 文尚宇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火上的肉,道: “我饿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了两个猪大腿。 三条鱼,加两条野猪后腿。 我才明白他是真饿了。 这是一般人的饭量吗? 第107章 狩猎名单 吃过晚饭,我们坐在火堆旁边休息。 我的目光一直忍不住地望向文尚宇的肚子。 好奇怪,他的肚子,竟然跟什么都没吃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 文尚宇是属骆驼的。 他一次进食,三天不饿。 当然,他这种非正常人的暴饮暴食,一般人不要学。 夜幕来袭后。 柔弱的文尚宇逃脱出来,又到了我再次攻心的时候。 明天中午,我们就会找到马励勤的尸体。 所以今晚,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用随手做的牙签一边挑着牙里的肉,一边问: “找到马励勤以后,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他双目失神地望着火焰。 像是放空。 又像是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事情。 我大声地咳嗽几声。 文尚宇缓过神来,扭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丢下牙签,问道: “你会为马励勤报仇吗?” 他仍然没说话,轻轻地点点头。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着头,问: “凶手是你们白狮会的人,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报仇?” 文尚宇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反问道: “白狮会的人,不能死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接着问道: “你也是白狮会的,难道就没有一点顾忌吗?” 文尚宇仍然是轻轻地道: “杀了人,就得偿命。” 也是。 文尚宇自出生,奉行的便是杀戮之道。 我也不打算劝他。 再说了,我巴不得看到白狮会窝里斗。 只是,我不愿意文尚宇成为其中的牺牲品罢了。 沉默了片刻。 我慢慢地道: “你的出生,你的路,都是别人替你选择的。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再听别人的摆布,而是听从你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选择你真正想要的?” 文尚宇迟疑了一下,锁着眉头道: “没有。” 我苦笑一声,更为他觉得悲哀了。 他是白狮会典型的一个牺牲品。 “也不知道白狮会怎么给你洗的脑。但是我相信,你始终是有自己的意志的,你只不过一直在刻意压制罢了。” 我一时动情,连声道: “你想想你父母,想想为你而死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再想想白狮会那些人对你做的事。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起伏吗?你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更不应该成为一枚棋子,你应该听听你内心里真正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你。” 这些话,也是有感于周嘉怡当日所说。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便是找自己,做自己。 我很确定,文尚宇在这条路上迷失了。 尽管他嘴巴很硬。 “我就是我。”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我也不明白,一向理智的我为何会失态。 文尚宇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呢? 我只需要从他身上挖出我想知道的秘密就好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 文尚宇竟然因为我的失态,有了极大的转变。 他安静地坐在火堆面前,眼神干净而又透彻,宛如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子。 我眉毛一挑,心里暗自嘀咕。 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他,我试探地问道: “文兄,你没事吧?” 文尚宇不苟言笑地摇摇头。 我长吁一口气。 还是那个文尚宇。 我还以为他有多重人格。 “有个问题,一直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趁他现在的反常状态,问道:“你们惩罚沈薇薇的父母,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把沈薇薇的尸体藏起来?” 尸体一旦藏起来。 就变了味。 摆明了是告诉尸主家里人,你必须得请个寻尸匠来,否则尸体甭想寻回去。 而文尚宇之前说,白狮会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惩罚沈家。 若是如此,何必非得把寻尸匠牵扯进来。 这不是典型的画蛇添足吗? 文尚宇额头渐渐皱起,轻声道: “历来便是如此,有问题吗?” 我听出来其中的关键,讶异地问道: “历来便要把尸体藏起来吗?” 文尚宇微微颔首,解释道: “这样做,会让像沈家这样的人,更加痛苦。” 我不免倒吸一口冷气。 白狮会这般行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歹毒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得出,他做这种事很久很久了,乃至成为了习惯。 我不免想起白狮会为文尚宇布的双胞胎之局。 把文尚宇打造成世界上并不存在的人。 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做这些事? 我忍不住问道: “文兄,白狮会里,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文尚宇锁着眉头看着我。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该我问你了,你可是余家后人?”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停顿,似乎问出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惊讶。 难道他看出来了我的身份? 我心里虽然大惊,但是脸上却很淡定,轻轻地摇摇头: “我希望我是,我又庆幸我不是。” 文尚宇轻轻点头,慢声道: “是与不是,与我无关。” 他这个语气,不像是在撒谎。 我皱着眉头,暗自揣摩,难道关于白狮会的人我猜错了? 话已经聊到这份上,我索性直接地问道: “寻尸余的死,难道不是白狮会做的?” 文尚宇面露些许奇怪,摇着头,肯定地道: “名单里并没有寻尸余。” 名单? 文尚宇不知道是故意透漏的,还是无意间说出来的。 我脱口而出问道: “什么名单?” 他也没有打算隐瞒,冷声道: “狩猎名单。” 这个名字透着一股野蛮的劲儿。 我眯着眼,问道: “沈家便是在这名单上?” 文尚宇点点头。 果然跟我分析的没错。 狩猎名单上的,都是逃脱了惩罚的罪人。 不,他们不再是罪人。 而是不自知的猎物,等待着白狮会这群猎人的狩猎。 这个疯狂的念头,不免让我心惊肉跳起来。 我沉着眼眸,说了一句极为后悔的话。 “真正有罪的人,应该交给法律,而不是你们。” 文尚宇冷冷地看着我: “我只信自己。” 也就是这一句话。 让文尚宇和我,都彻底意识到,我们俩终究不是一类人。 他有他奉行的原则,我有我遵循的准则。 他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再说。 我躺在火堆旁,毫无睡意地望着星空。 没人知道,此时我的心里有多么迷茫。 本以为已经快找到仇人。 谁料想,文尚宇一席话,简单明了地告诉我,我的路错了。 白狮会,并不是残害寻尸余的人。 那真正残害寻尸余的人,是谁? 我心里的无助、落寞,几乎到了这些年的极点。 爷爷,父亲,母亲…… 我何时才能替你们报仇…… 眼泪从眼角滑落的时候。 文尚宇忽然盯着我,道: “你哭了。” 第108章 再遇狼群 抹干眼泪。 我挤出一丝笑,问道: “你没有哭过吗?” 文尚宇认真思考了一会,皱着眉: “没有。” 我有点不信邪地盯着他,问: “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哭过?” 他反而用难以理喻的眼神望着我,反问道: “为什么哭?” 我一时语塞,想了想,回道: “难受、悲伤,就会哭啊。” 文尚宇皱皱眉头,毫不犹豫地道: “那便把惹你难受的人杀了。” 我更加无语了。 他的反应,宛如一块毫无情绪波动的木头疙瘩。 跟他聊天,简直会被他活活噎死。 毕竟是白狮会精心培养起来的杀手,谁知道给他喂了多少黑鸡汤。如此自我抚慰完,我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夜色正浓。 群星伴月。 我们两人各怀心事,不发一言。 直到周围的山林里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文尚宇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小刀,谨慎地道: “有东西来了。” 我也防备地爬起来,瞄着周围黑暗里,一双又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皱着眉头道: “是狼群,一定是烤猪肉的香味,把它们引过来了。” 难道我跟狼有缘? 一个星期,接连两次遇到狼群。 文尚宇手上一变,小刀在他指尖转了几圈,握在手心里,道: “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他果然是没有什么深山求生的经验。 这一套,摆明是跟人打架的策略。 他将要动时,我拉住他,示意道: “等一下。跟狼群打斗,这么打不行,会被活活拖死。” “那怎么办?” 我沉声道: “要想办法找到狼王。只有解决狼王,狼群才会散去。” 以文尚宇的阅历,肯定也找不出狼王是谁。 我只能临时出个主意,道: “你想办法引出所有狼群,狼王我来对付。” 这个方法,无疑是将文尚宇推入险境。 他想也不想地道: “好。” 握住小刀,文尚宇从火堆旁边跳出去。 他环视一周以后,瞄准一个方向,猛地扑过去。 我也没想到他能这么生猛,遇到狼群,竟然还选择主动进攻。 若是换做普通人,这个举动跟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只能祈祷他能自保。 文尚宇的进攻,引得狼群变换了阵型。 大多数狼都被他吸引去,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团团围住。 还有少数狼仍然盯着我,以及旁边的野猪肉。 夜色浓,再加上山石遮挡,很难分辨出来到底哪个才是狼王。 我又冒出来一个主意。 撕下来一大块香喷喷的烤野猪肉,朝着附近的几个狼一扔。 立马有狼将野猪肉叼了去。 狼群里面,有着极其森严的等级制度。 狼王不吃,小狼就不敢吃。 叼住猪肉的狼,果不其然朝着另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跑去。 这正好为我指明了方向。 我高喊一声道: “文兄,你的三点钟方向,就是狼王。” 文尚宇被群狼围在中间,根本分不出来身。 看来只能靠我自己。 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地在火上划过,我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 索性把上次在狼群受的气,这一次全发泄出来。 后腿一瞪,我朝着狼王的位置奔去。 或许是察觉出了我的目的。 两只小狼,一左一右地朝着我撕咬过来。 我在地上连着变了几个方向。 避过左边的小狼,握着匕首,在右边小狼即将咬到我手腕时,猛地一转弯。 寒光亮起。 小狼想再躲也躲不及了。 匕首从它的喉咙间划过。 一刀毙命。 它卸了劲,咕噜一下,倒在地上,眼看着不行了。 左边的小狼也在此时扑了过来。 它咬的是我的小腿。 我用力地一蹬地,向前一个空翻,在半空中,用匕首挥向朝我扑过来的小狼。 它张着狼牙利齿,想改变目标,咬我的胳膊。 我又哪里会让它得逞。 在脚落地前,我手腕连晃几下,最终用刀刃划过小狼的额头。 一道血痕。 它吃痛,硬生生地止住前扑,呜哇痛叫着往后退去,眼睛里已经有了惧意。 两头小狼都没有挡住我。 狼王或许也有点怕了。 它扬天长啸一声。 “嗷呜……” 野狼纷纷放弃文尚宇,朝着我攻过来。 我的去路被挡,只能扎个马步,握着匕首,谨慎地防备着。 文尚宇得了空,隔空问道: “哪个是狼王?” “就那个正在吃猪肉的。” 话音一落。 他身体猛地向前冲过去,比风还要快。 狼王停止进食,蹭地竖起耳朵,戒备地望着朝它扑过去的文尚宇。 它大概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毕竟文尚宇身上的杀气,连普通人也抵挡不了。 它后退几步,闪着绿油油的眼神,改变了声音再次长吼: “嗷呜……” 所有的小狼,纷纷向后退去。 跟随着狼王,一起夹着尾巴跑路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狼群能这么轻易放弃进攻的。 所以,这一刻我惊呆了。 确认小狼死透后,文尚宇才又在火堆旁边坐下。 我挨过去,好奇地盯着他。 “你身上的杀神气息,连狼都怕。” 他擦着小刀上的血,没说话。 我喉咙动了几下,最终咽下了几欲说出口的话。 文尚宇,你这一生到底杀过多少人。 因为狼群的缘故,我们稍事休息后,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这一走,我知道,想再从文尚宇口里套出什么话,几乎不可能了。 天亮时,我们走到了马励勤尸身所在的山头。 我按照寻尸地卦所指的方位,将藏尸地锁定在一座向阳处的山坡。 离老远,我就看到那山坡上一片枯黑。 那是山火过后的景象。 我来到眠山后,曾听当地人说过,半年以前,山里起了山火,幸好天上降下一场大雨,火势才没有蔓延。 所以当火山旅卦显象的时候。 我大概已经猜到,马励勤的尸体,应该就在这里。 在眠山耗了两天半,文尚宇有点不耐烦了,他冷声道: “还没有到?” 我指着山上的枯树,道: “就在上面。” 山火烧的面积很大。 这一片都是可能的藏尸地。 我建议道: “上火,下石。马励勤的尸体,就在这一片,节约时间,咱们分头找。” 坡上一颗光不溜秋的黑色树根下。 我找到了马励勤的尸体。 是一具几乎完全腐败,爬满蛆虫的尸体。 第109章 腐尸藏信 “文兄,马励勤在这儿。” 我没有动尸体。 而是先招呼文尚宇过来。 马励勤的脸已经被蛆虫啃食了一半。 仅凭着所剩不多的五官,文尚宇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他。” 文尚宇半蹲在地上,丝毫不介意尸体的腐臭,深邃的眼神静静地盯着马励勤。 似乎多盯着看一会儿,人就能活过来一样。 他这个样子,是典型的创伤性自闭型人格。 明明心里有极大的悲伤,偏偏没有发泄的途径。 就好比用玻璃纸包住的粉碎性弹珠。 外表完好无损,内心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我忍不住劝道: “想哭你就哭出来。” 我就不信文尚宇真没有眼泪。 他抬起头,眼睛里冒着残忍的寒光: “我不会哭,我只会杀人。” 他此时的样子,恍若一个杀神。 我不免心中一凛,如此状态的文尚宇,简直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概。 我想到一个词,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 可怕。 年纪轻轻,却如此可怕。 我绷着脸,问道: “马励勤的尸体已经找到,你想怎么处理?” 文尚宇忽然伸出了手。 毫不嫌弃地扒拉开尸体上面的蛆虫。 收尸之前,他还得先剃干净腐肉里的蛆虫。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友情,才能让人做到这一步。 我看得啧啧称奇。 心中更是感叹马励勤也真是厉害,能把如此煞星收拾的服服帖帖。 感慨完,我不得不好心提醒道: “没用的,你哪怕收拾地再干净。葬到坟里,他还是会被驱虫慢慢吃了,这就是人的轮回。” 文尚宇不为所动,仍然自顾自地清洁着马励勤的尸体。 我皱皱眉,撇清关系道: “你别妄图用这种方式感动我,我是不可能帮你一起清理的。尸体找到,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文尚宇还是一动不动。 他闷头清理的可怜模样,真的是鸟见鸟悲,花见花哭。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被迫蹲下来。 “真是服你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给一具腐尸剔蛆虫的,先说好,我顶多帮你一下。” 我做不到像文尚宇那么大胆,直接用手。 毕竟尸体腐败以后,滋生出许多细菌病毒。 我垫了一块布。 把马励勤脸上的蛆虫,抓起来扔到一边。 蛆虫嗅到腐肉的味道,还想朝着尸体爬,被我一脚踩得通体爆浆。 刚择了十几个蛆虫。 文尚宇忽然抽出了小刀。 我一个激灵往后退去,防备地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文尚宇看也不看我,拿着小刀,插进马励勤的胃里,轻轻地剥开。 他这个举动……难道是要解剖尸体?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两只手指伸进胃里,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发黑的疙瘩。 那是什么玩意? 我慢慢挪过去,好奇地盯着看。 文尚宇解开疙瘩,似乎是一个用过的气球。 他用手一撕,气球直接成了碎片,从里面掉出来一个小纸条。 我忽然想起来文尚宇前天晚上的话。 马励勤给他留了东西。 我敢肯定,气球里的纸条,就是马励勤留给他的东西。 霎时间我全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文尚宇拼死拼活也要找到马励勤的尸体。 不仅仅是为了兄弟义气,更是为了那张纸条。 文尚宇拿出纸条,用手遮挡着快速浏览。 我半探着身,想看也看不见,只能心里干着急。 快速地浏览完纸条后,文尚宇拿出火柴。 一把火,将纸条烧成了灰烬。 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他这么做,还能防谁? 只能是防我呗。 纸条上的内容,肯定很重要。 文尚宇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管我借了铲子。找了个土多的地方开始挖。 马励勤尸体成了这样,已经带不走了,只能就地安葬。 我坐在石头上,打量着文尚宇。 从看到纸条以后,他脸色奇差无比。 到底是什么事,能把他逼成这样? 我不问。 他也不答。 期间我曾说替他挖一会,被他无声地拒绝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挖好整个坟,将马励勤的尸体移进去,再慢慢地封土。 一个土坟,在我眼前逐渐成型。 我明白,里面埋葬的不仅仅是马励勤,还有文尚宇善意的分身。 土坟封好。 文尚宇找来一块石头,在上面认真地刻下马励勤三字,插在坟前。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做完这些,文尚宇掏出墨镜,戴上。 太阳再大,也化不开他身上的寒意。 我明白,这两天我所见到的那个文尚宇,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身望着我: “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若泄露我的事情,我必杀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只觉得极其悲哀。 深吸一口气,我缓缓地道: “我所认识的文尚宇已经死了。” 文尚宇点点头,朝着山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 “我要是你,会一直叫余道平。” 我眉头轻轻皱起。 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我无耐的摇摇头,冲着坟头问道: “马兄,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跟他成为好朋友的?” 文尚宇并没有要载我回去的打算。 更何况,他也不一定再回哒河市。 我只能喊来铁蛋。 第二天,天未亮。 我走出眠山,铁蛋已经在等我。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铁蛋满是担心地问道: “你没事吧?他有没有难为你?” 我摇了摇头,笑着地道: “放心,我没事。” 铁蛋又问: “文尚宇呢?” 我收敛笑意,慢慢地道: “世界上已经没有文尚宇了。” 铁蛋一愣,愕然地看着我: “你……你把他杀了?” 我摇摇头,若有所思地道: “不是。他自杀了。” 铁蛋露出不可思议而又震惊的表情,不解问道: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自杀?” 我没有过多解释。 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在想着文尚宇的那句话。 “我要是你,会一直叫余道平。” 无论怎么看,都是充满善意的提醒。 难道叫回我原来的名字,会有什么危险? 可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回到哒河市。 我忽然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安静的有些过分。 仔细一想,周嘉怡不见了。 我问铁蛋。 “嘉怡呢?” 铁蛋一拍脑门,道: “哦,我忘记说了。她爹把她带回去了。” 说完他不解地看着我,问: “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第110章 你挺会啊 周胜才竟然不遵守约定? 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以后,再继续聊的吗? 他怎么就能带周嘉怡回了省城。 铁蛋还以为我跟周嘉怡真成一对了,追着问个不停。 我无耐地道: “铁蛋哥,你也不想想。就周嘉怡那疯劲儿,我看上谁也不能看上她呀。我跟她的事,是在她爹面前逢场作戏。只有这样,她爹才能同意她留下来。” 铁蛋恍然大悟地看着我,又问道: “那为什么他又带周嘉怡走了呢?” 我没好气地道: “我哪知道。对了,他俩走之前,就没说什么?” 铁蛋想了想,还真想起了什么,纳闷地盯着我,道: “他爹走之前,一直骂你来着。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他那么生气?” 我惹周胜才生气? 苦笑一声,我不置可否地道: “我可是一直在讨好他,拍他马屁。就是真女婿,也没有我做的好,他凭什么生气?依我看,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带周嘉怡走。” 铁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道: “就是,你这么优秀,他怎么有看不上你的道理。” 周嘉怡被带走了。 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周嘉怡俨然已经成为我们三人小分队的一份子。 再加上她有顺风耳的功夫,我更离不开她了。 铁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冲我道: “老大叫你回来以后去找他。” 王家内院。 吃过午饭的王大宽正在跟人走棋。 看到我们,他示意其他人都下去,脸上满是笑意地看着我。 他这眼神,看得我非常难受。 我忍不住问道: “宽哥,我又不是女人,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王大宽笑着骂道: “你不是女人,但是你挺会勾女人呀。” 难道他在说我跟周嘉怡的事? 要骗过周嘉怡她爸,那自然也得把王大宽一起骗着。 我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 “宽哥,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勾周嘉怡,是她哭着喊着非要跟我的?” 王大宽手一抖,茶杯砸到棋盘上。 杯子没破。 但是这局棋毁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喃喃地道: “好你个前进啊,居然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能把省城首富周胜才唯一的闺女都迷得神魂颠倒。” 我听不出他是夸是贬,索性开口问道: “宽哥,听你这意思,就想劝我跟铁蛋哥一样,直接放手呗?” 王大宽连连摇头,极为认真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道: “你们俩不一样。我不仅支持,还是强烈的支持,只要你能把周嘉怡勾到手里,我哪怕倾家荡产成全你俩也愿意。” 王大宽这是要下血本啊。 我很是狐疑地问道: “为什么?” 王大宽轻哼一声,摇着头,叹着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 “这哪还有为什么?周胜才,省城首富,跟他比,王家连个屁都算不上。能傍上他这颗大树,哪怕王家从头开始,也会比现在强十倍百倍。” 铁蛋恍恍惚明白过来了,贼兮兮地看着我, “对呀。只要跟周嘉怡在一起,那你就是首富的女婿,那咱一辈子不得吃香喝辣的?” 我没好气地看着这俩人。 有没有一点追求! 钱,这东西,我早就看淡了。 情,这东西,现在于我还太早。 唯有寻尸事业,那才是值得我舍命去追求的东西。 偏偏我还离不开周嘉怡。 我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俩道: “第一,以后你们俩都叫我道平,别再叫我前进,以免被外人听到。” 这当然还是因为文尚宇的叮嘱。 我虽然不知道他为啥会说那番话,但是本能地觉得,还是听他的比较好。 王大宽和铁蛋同时点点头。 我接着道: “第二,我跟周嘉怡在一起,绝对不是贪图周家的富贵,而是为了事业。” 王大宽和铁蛋同时投来一个鄙夷的目光。 我就知道,他们这种肤浅的人,怎么可能会明白我的想法。 周胜才带周嘉怡离开哒河市的时候,王大宽跟车送了几十里。 那一天,周嘉怡哭得梨花带雨,不停地说着要跟我在一起,那份情谊感动了所有人,唯独感动不了铁石心肠的周胜才。 据王大宽描述,他当时眼眶都湿润了。 铁蛋好奇地问道: “老大,那为什么周嘉怡越说喜欢道平,周胜才就越生气?” 王大宽目露些许得意地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女儿的男朋友,对于父亲来说,那就是情敌,不对,是强盗,一心想把女儿抢走。再加上道平一表人才,又如此优秀,迷得周嘉怡神魂颠倒,周胜才怎么会受得了这样的刺激?所以他那样,我也有几分理解。” 铁蛋握着拳头,跟着道: “周胜才也真是的,那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还吃道平的醋。” 我越听越觉得画风不对,连忙阻拦道: “哎,你俩这样八卦,是不是不太好?” 王大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盯着我,问道: “你老实说,你俩那个没有?” 我诧异地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 “哪个啊?” 王大宽神秘地眨眨眼,低声道: “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我听得脸上一红,不满地瞪着王大宽,道: “宽哥,没想到你这么不正经。” 王大宽摇摇头,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道: “听哥的,哥都是为你好。你要真心喜欢那丫头,哥就教你一招。” 铁蛋不解地问道: “什么招?老大,你怎么从来没有教过我?” 王大宽嫌弃地看他一眼。 “你学了也没用,这一招对你不灵。” 铁蛋颇是不满地道: “凭什么放我身上就不灵嘛。” 王大宽似乎认定了我跟周嘉怡的事儿,一心地在替我出谋划策。 只不过他使的招儿,也太损了。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让周嘉怡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周胜才怎么阻拦都没有用。” 铁蛋不明白地问道: “那……周胜才不是更恨道平了吗?” 王大宽坐直身体,微微眯着眼,一副高人模样,摇着头道: “恨也恨不了两年。等孙子张口叫爷爷的时候,保准叫的周胜才心都化了,到那时候,你再看他,不光不恨你,还会反过来念你的好呢。” 铁蛋眼睛一亮,问道: “真的?” 王大宽极为认真地道: “当然是真的,这法子,一般人我都不教他。” 看着王大宽和铁蛋,我心里犹如一万匹野马在奔腾。 为了阻止这俩人再荒唐下去。 我只能说实话了。 “宽哥,其实我跟周嘉怡只是朋友,假扮恋人,那是纯粹骗她爹的。” 第111章 开窍与不开窍 为了堵住王大宽的嘴。 我不得不将实话告诉他。 令我惊讶的是,王大宽非但不吃惊,反而还哈哈大笑地看着我。 “你还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万分不解地问道: “宽哥,既然你都知道了,为啥还要这样捉弄我?” 王大宽冲我挤挤眼,贼兮兮地道: “你要真地动了情,又怎么可能不想那事。男人嘛,身体是最诚实的,我懂。” 他说的话都好深奥。 我无奈地摇摇头,直白地道: “宽哥,实话呢,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跟周嘉怡的事儿,你别掺和了,我得想想办法,把她从省城周家带出来。” 王大宽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耐地摇着头,尽是嘲弄地道: “道平啊,道平。你说你哪哪都好,怎么就偏偏对男女之事不开窍。你是对周嘉怡没有意思,我看出来了。但是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人家对你有意思?” 我听得头皮一麻,连连摆手道: “宽哥,你可别瞎说。我跟她,那是最纯洁的朋友关系。” 王大宽毫不留情地数落着我。 “你也不想想,周胜才为啥那么生气?他就是看出来了自己闺女对你有意思,偏偏你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不禁不解风情,还对人家不管不问。” 铁蛋挠了挠头,诧异地看着我。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周胜才生气,只是找个借口带周嘉怡走。” 王大宽鄙夷地瞪着铁蛋,道: “他个榆木疙瘩,你信他的?也对,你比他更加榆木疙瘩。” 铁蛋赶紧撇清楚跟我的关系,疯狂地摇着头,以证明他还有药可救。 “老大,我可跟他不一样。我早就看出来周嘉怡对他有意思。” 对于铁蛋,别的我都不服,唯独服他这马后炮的功夫。 难道周嘉怡真的喜欢我? 我快速地回忆着周嘉怡对我的举动。 咬,抓,吼,骂…… 不由得摇了摇头。 她要是喜欢我,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宽哥,你也别拿我寻开心了。周嘉怡已经跟我说好了,只是演一场戏,应付她爹,不然她爹不会同意她跟着我们。” 王大宽被我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骂道: “你怎么那么不开窍。就说他们走的那一天,周嘉怡的眼泪可是真真切切落下的,不是她爹拿棍子打的。一个女人流眼泪,还能为什么?” 他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女人流眼泪,跟男人流眼泪,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见我答不出来。 铁蛋在旁边得意地探着头,道: “老大,这题我会。女人流眼泪,是因为伤心,难过。” 王大宽满意地点点头,老泪纵横地望着铁蛋。 “铁蛋啊,活了三十三,你终于开窍了。你给道平说说,她为什么伤心,难过?” 铁蛋眼里越来越嘚瑟,毫不犹豫地道: “还不是因为他爹?非要逼她回去,逼着她嫁给一个秃顶的中年老男人……” 王大宽脸上的骄傲,犹如落在地上的镜子,碎成了千块万块。 他望着铁蛋,半天说不出来话,末了,他伸出大拇指,由衷地道: “铁蛋啊,我刚刚还把你说浅了,你比我想象的还更加……开窍。服,我服了,你就保持这个状态,不要变,特别好。” 铁蛋接连受到夸奖,更加得意了,高昂着头,宛如一只胜利的胖公鸡。 我受不了他这么嘚瑟,板着脸道: “你有一点说错了。周嘉怡根本没有什么亲事,那个秃顶中年那老男人也并不存在,她是撒了谎来骗咱们的。” 铁蛋挠挠头,若有所思地道: “难怪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周家都那么有钱了,哪里犯得着委屈自己闺女。” 王大宽一脸蒙圈地看着我们俩。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叹着气道: “我还是好好地守着王家这个烂摊子吧,你俩,我谁也指望不上。” 回去的路上。 我茫然地问铁蛋: “你说宽哥今天叫我过去,到底是想说什么?” 在我的角度,我就觉得王大宽说了一堆废话。 偏偏还都没有道理。 铁蛋佯装深思熟虑之后,认真地道: “他是觉得我们年龄大了,该定亲了?” 我鄙夷地看着他道: “那也是该你先定亲。” 铁蛋头甩地跟海浪一样,连声道: “女人是祸害,我可不想碰。再说了,没有女人,我一样可以活下去。” 我若有所思地道: “没有女人,是可以活得下去,但是没有周嘉怡,我可能活不下去……” 只有顺风耳的功夫,才能让我保住小命。 这并不是夸大其词。 当年爷爷训练我功夫的时候,曾说过。 “前进,你修不成顺风耳,此乃我余家的命数。唯一可破解之法,是寻到一个有顺风耳的伙伴。” 这个伙伴,不就是周嘉怡吗? 铁蛋不解地道: “周嘉怡,不是已经被他爹带走了吗?” 我板着脸,极为认真地道: “那我就再管他爹要回来。” 铁蛋连忙点点头,道: “这就好。我还生怕你不管她了呢。” 回到寻尸铺。 李三的婆娘正傻傻地坐在门口发呆。 我一拍脑袋。 这几天到处忙,怎么把李三的事儿忘了。 看来周嘉怡的事情,只能等解决了李三的麻烦以后再说。 李三的婆娘叫田菜花。 来到我们寻尸铺已经五天了。 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念叨着李三的名字。 我走上去,略有歉意地打断冥想的田菜花。 “田嫂,你没事吧?” 田菜花回过头来,看到我,从地上跳起来,又哭又闹地朝着我抓过来, “好你个余道平,可被我逮着了。你连躲这么多天,是不是想赖账?你还是个人吗?李三前脚刚死,你后脚就这么欺负我……呜呜呜……这一次,你休想再躲,李三的死,无论如何都要你负责。” 铺子外的人,都在看着热闹。 我扒开她的手,一脸凝重地道: “田嫂,是我做的不对。这几天我确实有事,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去寻找李三的尸体,就绝不会食言,我进屋换身衣裳,咱们立马就出发。” 田菜花有点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俩,问: “现在……你就跟我回去?” 我点点头,指着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道: “田嫂,你一直拽着我,我怎么进去换衣服?” 第112章 李三的家 顾不得休息,我便奔赴田嫂的家乡。 这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我起初还好奇,田菜花是怎么找过来的。 后来一问才知道。 李三出事以后,田菜花只知道坐在家里哭。 邻居看不过,便告诉了她那天县城里的事儿。 她又不知道怎么寻我们,就在城里逢人便问,最后问到了白云寺圆慧大师那里。 而我们的地址,便是圆慧大师告诉她的。 本来圆慧大师还想陪她一起过来,只是他刚刚当上白云寺的方丈,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所以才画了个地图给田菜花,并仔仔细细地告诉她每条路该怎么走。 去的路上。 我们也跟田菜花明说了。 李三的死因,只是因为他非要假扮寻尸余。 跟我们并无关系。 这一点,她在城里问的时候,也听了很多遍。 然而她就是气不过。 为什么我说李三会出事,他就刚好出事了。 她唠叨着唠叨着,倒在车上睡着了。 或许我跟铁蛋的心意,终于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铁蛋轻声告诉我: “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我叹口气,无耐地道: “就让她睡吧,咱俩轮流开车。” 李三的家,是在离县城十里路的一个村子里。 这里是平原地带,没有遮挡,放眼望去,都是四四方方的小村落。 早上九点。 田菜花指引下,我们的车驶过村头的小桥,正式地进了村里。 她家在村尾,东边数第六家。 村子后面有一个人工开凿的大池塘。 池塘开了两个口。 一条溪水流进,一条溪水流出。 车子停下。 我先下了车。 进村以后,不少村里人都一路跟着,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他们谈论的重点,都是车。 小汽车这种东西,是有钱人的标配,一个镇子都不见得有一辆。 很多没去过县城的人,更是见都没见过。 我打开车门,请田菜花下来以后。村里人的议论更是到了极点。 有人冲她喊道: “菜花,这几天你去哪了?怎么坐个小汽车回来了,真了不得了。” 昨天还哭哭啼啼的田菜花,此时浑身上下都是言语难以形容的傲娇。 似乎对她来说,李三的死,也变得没有那么悲痛了。 她笑着冲那人打了个招呼,道: “这几个是李三的朋友,请来帮忙的,非要开车送我回来。” “哎呦,了不得呀。李三居然还有这样的朋友。” 田菜花轻描淡写地道: “你们也知道的嘛,李三,他就是比较低调,从来不说这些事。” 人群里,又有人问道: “菜花,李三找回来了吗?” 田菜花脸上的笑意凝固,黯然伤神地道: “请他们来,不就是帮我寻李三的嘛。” “你请他们可没有啥用。我前几天去县里,听说了白云寺的事儿,有个人呀,叫做寻尸匠,把白云寺方丈的尸体都寻回来了哩。你得去找那个寻尸匠才对,你找他们没有用的。” 田菜花气势又涨了几分,骂骂咧咧地道: “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寻尸匠,可不是个人名哩,而是个行当,我这俩朋友,那都是寻尸匠,那老方丈的尸身,就是他俩给寻回来哩。” “难怪我觉得这俩人那么熟悉……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县城里……就是他们说李三是假的寻尸余哩……不是还有个女娃嘛……女娃怎么不见了……” 被戳破了脸上的伪装,田菜花索性也不装了,冲着那人骂道: “去,去,去。你懂什么呀!懒得跟你说!”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我们俩来。 “走,咱们进屋。” 她这么一闹,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村里来了真正的寻尸匠,而且还是两个。 不少人都堵在田菜花家门外,想看看我跟铁蛋长什么样。 还有不少人不停地敲门。 惹得田菜花不停地咒骂。 “倒霉催的,别敲了。再敲门,我让李三半夜也去你家里敲门。”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二妮子,是我。” 田菜花一愣,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是一个看上去八十多岁的老汉。 “三叔,你怎么来了呢。” 老汉往里面望了几眼,目光落在我跟铁蛋身上。 “村里人都说,你请来了高人,替李三寻尸,我来看看,省得你上当受骗。” 田菜花关上门,请老汉进屋坐下,又特意倒了茶。 “三叔,你就放心吧,我问过白云寺里的圆慧方丈了,这俩人可是实打实的高人。” 三叔点点头,轻声道: “那就好。你姑娘呢,怎么不在家?” 田菜花神色有些黯然。 “他爹出了事,还死不见尸,我喊她回来以后,在家里愣哭了一天,最后没办法,我又把她送回去了。毕竟外孙小,还在吃奶,离不开娘。” 三叔抬了抬眼皮,算是知道了。 他看着我俩,慢慢地道: “早年间,我见过寻尸匠施法,你俩若是骗子,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感情这是威慑我们呢? 我淡淡地一笑,提高了音量道: “老爷子,你放心,我们啊,不是坏人,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 田菜花跟着解释道: “三叔,他俩一分钱不收,还专门开车送我回来的。” 三叔还是慢悠悠地样子,淡定地道: “李三死了,你家里没个男人,容易叫外人欺负,这几天,我替你做主。” 田菜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 “谢谢三叔。” 铁蛋不满地冲我耳语道: “咱是好心来帮忙的,怎么还把咱们当做贼呢?” 我解释道: “有些偏远的地方,寻尸一脉并未普及,否则李三他也不可能如此招摇撞骗,还未被人拆穿。我们来这里寻尸,一是为了替主家寻回尸体,二来,也可以让他们多多了解寻尸一道。” 铁蛋泛着思索地点点头,道: “也是。说起寻尸一脉,被人知晓的几乎只有尸三绝。可尸三绝又只在大城市里,这种小村落他们根本瞧不上。” 只能说寻尸一脉的普及,任重而道远。 这就是寻尸余必须延续下去的原因。 让所有遗落在外的尸体,能都魂归故里。 让世间每个角落,都撒满寻尸一脉的光。 简单地了解了李三的状况后。 我问出第一个问题。 “李三出事的那天,村子里,或者镇子里,有没有人发现什么异样?” 田菜花苦着脸道: “我早就问遍了,什么异样都没有,甚至连村子里的狗都没有多叫一声。” 一直听着我们聊天的三叔,忽然开口道: “二妮子,你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 第113章 鬼杀人 真相? 这两个字显得格外刺耳。 我审视的眼眸里。 田菜花冲着三叔挥手做着示意,意思是让他别再说了。 而她自己却还明目张胆地继续扯谎。 “三叔他老了,记忆有点糊涂,你俩别听他瞎说。对了,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去看看李三出事的地方吗?我这就带你们去。” 谎言一旦败露,漏洞自然百出。 尽管田菜花说话极其顺畅,根本不像说谎的样子。 她站起身来,想引我们走。 铁蛋用眼神征求着我的意思。 我示意他坐着不动。 我喝一口茶,根本不搭理田菜花。 没有想到,我居然能被这样一个妇人骗了一路。 从三叔的话里,我已然明白。 李三的死,绝对不简单。 田菜花有点着急。 她怕谎言败露,催着三叔道: “三叔,你先回家吧,不然三婶又该担心你了。” 三叔无耐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眼里皆是不满。 我不可能让三叔走的。 站起身来,拦住田菜花,声音冰冷地道: “田嫂,我们来帮你,纯粹出于情谊。你若继续如此诓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可谈?那我们来帮你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田菜花仍然在狡辩,她甚是不满地瞪着三叔道: “哎呀,你别听他瞎说,他老了,糊涂了。” 我冷哼一声,道: “我看糊涂的是你吧。” 三叔再次叹了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失望地看着田菜花,道: “二妮子,你骗他们,就等于骗你自己呀……” 我继续恐吓道: “田嫂。李三的死,正是因为他欺骗众人,搬弄是非。没想到他的死,居然也没有让你长记性。也罢,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寻我们吧。铁蛋哥,我们走。” 田菜花慌了。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牢牢地抱着我的腿,哭着喊着道: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骗你们也是因为无耐,我怕我说了实话,你们就不跟我来了……” 我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却能感受到她这番话,是真情实意。 拉着她起来,我安抚道: “我们身为寻尸匠,什么怪异的事情都见过,又怎么会不跟你回来?” 田菜花咬着嘴唇,哭泣道: “不……你们不懂……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铁蛋诧异地问道: “有啥不一样。” 田菜花哆嗦着声音,慢慢地道: “因为杀李三的根本不是人……是鬼……” 此时此刻,田菜花才终于讲述了那晚真正的事实。 其实李三根本没有提前感知到危险。 田菜花也并没有躲起来。 那一晚,他们夫妻两个睡在一张床上。 田菜花睡在里面,靠墙的一侧。 李三睡在外面。 一整夜,田菜花都睡得很香。 天亮时,她睁开眼,才发现李三不见了。 最奇怪的是,屋里的门,还是反锁的。 她推开门,满院子地找李三,没有找到。 但是在水井旁边,找到了一排血脚印。 很浅的血脚印,她之前根本没有发现。 血脚印,从水井,一直通到屋里。 诡异的是,脚印,只有去,没有回。 到了床前便消失了。 她瞬间意识到出了事。 立马去请了见多识广的三叔。 三叔来了以后,当时就断言,水井里有水鬼,水鬼爬出来,把李三杀了,然后把尸体带回井里。 为了不引起村里人的惶恐。 他让田菜花把地上的血脚印全部擦干净,叫来村里几个年轻人,说有东西掉到井里了,让他们帮忙打捞。 几个年轻人轮流下井,井里却什么都没有。 再加上李三死之前,总是念叨着鬼字。 再结合田菜花那一晚的经历。 两人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是鬼杀了李三。 毕竟李三活着的时候,曾经装神弄鬼地去替白云寺寻尸,白云寺那可是非常灵验的佛寺。 李三无知的举动,肯定是惹怒了鬼神,才被阎王爷派小鬼收了去。 田菜花害怕祸及自己,每天去白云寺祈福求自保。 她的异样,被圆慧大师看到眼里,盘问之后,才给她指出一个明路。 圆慧大师对她说的原话是。 “哒河市,余道平可救你。” 为了让我跟她回来,才不得不编排了这个谎话。 她跪在地上,牢牢地抓住我的手,呜咽道: “大师,你可一定要救救我。错都是李三犯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求求你,你跟阎王爷说一声,跟水鬼也说一声,放过我吧……” 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无奈地摇摇头,扶着田菜花起身。 被她耍了一道,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心里都会不爽。 铁蛋忍不住嘲讽道: “你要寻人驱鬼,那可找错人。我们不会驱鬼,只会寻尸。” 他一番话,吓得田菜花噗通一声又给跪下了。 “两位大仙,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铁蛋不满地道: “就算我俩真是大仙,你这样三番两次地欺骗我,我们也不会救你。” 田菜花纵然有万般不对。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刚死了丈夫,被吓怕了的女人。 我忍不住帮她说话道: “你也别再吓她了,她能硬抗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田嫂,你起来,你的事我们会帮忙。” 田菜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自己身上抹。 “真的,你们真的会帮我?” 我点着头道: “就算冲圆慧大师的面子,我也会帮。” 田菜花站起来,又哭又笑,忙不迭地道: “谢谢……谢谢……” 三叔满是皱纹的眼睛,审视着我们: “我想问问,你们俩年纪轻轻,真的懂得驱鬼之法?” 我笑着道: “你们误会圆慧大师的意思了。他让我们来,并不是驱鬼,而且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鬼。” 三叔古井不波的眼神泛起一丝糊涂,问: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坦然地道: “我们是寻尸匠,不过,你也可以认为我们是驱鬼的,因为我们要驱的,是你们心里的鬼。” 三叔还是不解,问: “什么意思?” 我解释道: “只要寻到李三的尸体,水鬼杀人的说法自然不告而破。杀人的,只有人,又何来鬼?” 这也正是圆慧大师的高明之处。 他在明知道我们是寻尸匠的情况下,仍然告诉田菜花我们能驱鬼。 因为只有这样,田菜花才会去请我们。 而他也猜准了,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三叔不屑地冷哼一声,他坐直身体,几分生气地道: “房门反锁,水井里爬出来的血脚印,好端端的人不见了,不是鬼杀人,还能是什么?” 第114章 捉鬼大师 田菜花和三叔,他们俩是典型的旧时代的人。 不仅深信鬼神之说。 更是对于怀疑鬼神之说的人嗤之以鼻。 这么争吵下去,永远不会分出胜负,甚至还会产生隔阂。 看来,我不得不故技重施了。 就在铁蛋还给他俩拼命解释的时候。 “寻尸道法,你们知道吧,是从一个叫做伏羲的人手里传出来的手段,非常厉害,可以千里定尸……” 我轻咳一声,做作而又神秘地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们了。我们俩,确实是驱鬼大师。” 铁蛋的声音戛然而止,扭过头,十足诧异地盯着我。 他那样子,似乎想把我抓着打一顿。 “我马上就给他们解释通,全被你搅乱了。” 田菜花如释重负地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驱鬼大师,他还非要说不是。” 三叔用老辣而又阴狠的目光盯着我,问: “你们真的会驱鬼?”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们道: “新鬼,旧鬼,吊死鬼,饿死鬼,淹死鬼,还有无头鬼……” 我不过是把寻到的尸体,换了个花样,说给他们听。 铁蛋戳了戳我的腰腹,问: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胡话了?” 我轻声解释道: “只有这样,他们才肯听。” 田菜花没听清我说什么,问我: “大师,你刚才说的又是什么鬼?” 我摸着下巴,高深莫测地道: “疑神疑鬼。” 三叔一脸认真地道: “你前面说的那些鬼我都听说过,这疑神疑鬼,是什么鬼?” 我没想到他还会追着问,尴尬地解释道: “总之就是一种很厉害的鬼,一旦被疑神疑鬼沾染上,就会夜不能寐,日渐消瘦,久而久之,必将暴毙而亡。” 田菜花惊住了,失声道: “这疑神疑鬼,这么厉害?” 我装腔作势地道: “正是如此,你们之前说李三是死于水鬼之手,说错了。我刚刚算了,真正害死李三的是疑神疑鬼。” 这一通胡诌,把田菜花和三叔都给唬住了。 尤其是田菜花,完全把我当成了真正大师,连看我的眼神也是小心翼翼里带着尊敬。 “大师,你别生气,那我们不是不懂嘛……” 铁蛋终于明白我在唱什么戏了。 他也跟着附和道: “有你们这么对大师的嘛,连口饭都不给吃,不吃饭,大师哪里有力气捉鬼?” 三叔立刻冲田菜花训斥道: “二妮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快去我家里,让你三婶去集上割点肉,给大师包点饺子送过来。” 农村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舍得割肉。 而且也只是一小块肉。 就铁蛋那肚子,不晓得要多少肉才能填饱。 我拦住田菜花,道: “今日抓鬼,不适宜吃肉,馒头咸菜最好。” 田菜花敬仰地看着我。 “大师就是大师,什么事都有讲究。” 铁蛋不满冲我抱怨道: “连口肉都不让吃。” 我示意他身上的肥膘,道: “你也该减减肥了。不然以后你跟我东奔西跑,得随身带着多少口粮。” 田菜花走的这段时间。 三叔给我们慢慢地介绍着李三的情况。 他说话速度,是真的慢。 “李三,心性不算坏,他爹娘死的早,小时候经常到我家混口饭……他就把我当做亲爹一样,逢年过节,都会送点吃的到家里孝敬我。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没有什么钱,穷的很。刚好赶上白马寺死了方丈,尸体也丢了,他才想到假扮寻尸余的法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跟铁蛋听得只打哈欠。 田菜花端着馒头咸菜回来的时候。 他这段话还没说完。 田菜花直接打断他。 “三叔,让两位大师先吃吧。” 四个白面馒头,一碗咸菜,已经是农村里招待贵客的食物了。 我们吃着的时候,田菜花和三叔都在旁边看着。 回来这一路,田菜花几乎也没吃什么东西。 她也不吃,我很奇怪,问道: “你们不吃吗?” 田菜花解释道: “我刚刚在三叔家里吃了点,不饿。” 她嘴上说着不饿,喉咙分明在吞咽着口水。 铁蛋不以为然地道: “他们不吃,咱俩吃,四个馒头,刚好两人分。” 我皱着眉头道: “你少吃点。” 说完我拿起两个馒头,一个给田菜花,一个给三叔。 “你们若是不吃东西,身上阳气便会削弱,待会捉起鬼来,你们会拖我们后腿哩。” 被我唬了一道。 田菜花看了三叔一眼,轻声道: “那……我跟三叔吃一个就够了,二位大师待会要多出力,你们多吃点。” 铁蛋最终还是吃了俩馒头,仍然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 我不想在李三的事上过多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道。 “要先去卧室看一眼。” 田菜花家里,瓦房总共两间。 一间是我们所在的堂屋。 堂屋东墙上有个布帘,通往另一间瓦房,也就是卧室。 两间瓦房,共用一扇门。 地上的血脚印,其实是凶杀案最直接的证据。 但是被毫不知情的田菜花清理干净了。 东屋里,摆着一张木床。 除了床铺凌乱之外,房间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我问道: “从出事到现在,房间里东西有没有动过?” 田菜花摇摇头道: “那几日,我都是住在三叔家里,这屋里的东西,都不曾动过。” 没有打斗,没有惨叫。 甚至没有惊醒熟睡中的田菜花。 这种手段,只会是一击毙命。 李三直接在睡梦中就死了。 他死之前,躺在床上,脑袋接触的是枕头。 照这么说来。 最适合充当尸主信物的,便是枕头。 我拿起外侧发黑发油的枕头,问道: “这个枕头,可是李三的?” 田菜花忙不迭地道: “对,对。就是李三的。” 我粗略地翻了一下枕头。 一个灰色枕套,里面填充的都是旧衣裳。 我把衣裳全部掏出来,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枕套。 田菜花不明白我的意思,问道: “大师,你这是干什么?” 我神秘一笑道: “我要用枕套来抓鬼。” 三叔摇头叹道: “我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用枕套抓鬼的。” 我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站直身体,冲他们道: “抓鬼的手段,又岂能告诉你们。我们要在此做法,你们俩先退出去,不能听,不能看,否则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可不管。” 两人走后。 我示意铁蛋摆好法器。 我从枕套上撕下一绺布,点燃。 全心全意地想着李三的生辰八字,口里默默念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头下枕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足印为引,尘土为象,寻尸定骨!” 第115章 十里外小河 六枚乾隆通宝。 呲溜呲溜地打着转。 我很确定,李三不会被藏尸。 不只是李三。 所有枉死的寻尸余,不论真假,都不会被藏尸。 藏在暗处的神秘人,他们只杀人,不藏尸。 这一定是一个很轻松搞的活。 我甚至认为,只需一卦,便可以寻到李三的尸体。 铜钱相继落地。 寻尸天卦,明灯卦,毫无意外地成功显象。 一阳,一阴,四阳。 我有意教授铁蛋道: “铁蛋哥,你来看,六枚铜钱,上三、下三各执一卦,两卦合一,才是完整的卦。上卦卦象是阳阴阳,为坎,坎为水,下卦卦象是三阳,为坤,坤为地。所以尸体在水地交界处。” 铁蛋早就想学这些寻尸起卦的手段了。 他目光发亮地用手指来回比划,认真地记在脑子里,又问: “那怎么看尸体的方位呢?” 我指着铜钱,认真讲解道: “论起方位,就复杂多了。你看这六枚铜钱,从下往上,分别是初,二,三,四,五,上,一共六爻。其中三、四、五三爻,会指明尸体方位,这里面学问很深,不仅要从三爻本身组成的变卦来看,还要从所对应的三枚铜钱位置来定。” 还没解释完,铁蛋眼睛里已经泛着迷糊了。 他挠着头,费解地问道: “这也太复杂了。” 考虑到铁蛋的智商,我决定暂时先打住教习,鼓励他道: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慢慢来,你能记住这水地比卦,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一通鼓励以后,铁蛋果然又恢复了信心,他点点头,问: “李三的尸体在哪里?” 我看着卦象,分析着道: “东北方,大概十里地。” 院子里,田菜花和三叔站地离水井远远的,闭着眼睛,用手捂着耳朵。 还真的听话。 我走过去,他们都还没发现。 我用手拍了拍他们。 这俩人才讶异地转过身。 田菜花甚是诧异地问我们: “大师,这就好了?” 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道: “一个小鬼而已,有什么麻烦的?” 三叔愣了一下,哆嗦着问道: “小鬼……抓到了?在哪呢?” 我用手一指东北方,神戳戳地道: “十里外,是不是有一条河?” 田菜花表情一变,甚是敬仰地看着我。 “大师不愧是大师,这都能算得出来?” 她这个表情,无疑就证明我说对了。 铁蛋也学着我的样子和语气道: “刚才我们已经算过了。杀死李三的小鬼,从这口水井,逃到了那边的河里。” “二妮子,还不赶快跪下来。”三叔忙道:“我看出来了,这俩大师真有些能耐,你得求着他们救你哩。” 就一会儿时间,田菜花已经跪三次了。 她不嫌麻烦,我已经嫌麻烦了,板着脸,冷声道: “不能跪。跪跟鬼是一个音,不吉利的。” 田菜花慌忙地点点头,求着我道: “不跪,不跪。大师,你们可一定得想办法救救我的命。” 我轻轻颔首,煞有介事地道: “你们不用担心,天黑之前,我一定能把小鬼捉住。” 田菜花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满是热泪: “多谢大师救命,多谢大师救命。” 我板着脸,继续道: “捉鬼救命,本就是我们的使命。不过……这个小鬼非常厉害,你们在此等候,切莫出门,以免小鬼找上门。等抓到小鬼,我们自会带回来让你们看。” 田菜花眼皮一跳,连忙拒绝道: “大师,抓到小鬼,就给它超度了,我们哪有什么胆量见小鬼哩……” 经过我们这一恐吓。 田菜花和三叔果然连门都不敢出。 村子里的人,还守在外面等着看热闹。 我上前逮着一个小伙子问道: “小哥,十里外的那条河,怎么走近?”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指了路: “出了村子,一直往北,第二个路口右拐……李三是不是真死了?田嫂请你们来,是寻他的?你们真是寻尸匠?” 一下抛出三个问题。 我神秘地一笑,道: “晚上你就知道了。” 出了村子以后,我们照着小哥指的路,最后走到一座石桥上。 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连通西北和东南。 我比对了一下方位。 现在的位置,刚好是李三家里东北向。 李三的尸体,应该就在这一带。 河是人工河。 三米多宽,两米来深。 河沿很窄,没法通车,我们只能下来步行。 此时并不是农忙时节,所以野外几乎没有人。 沿着河沿走了一阵,铁蛋毫无顾忌地问道: “怎么样,能不能听到尸体的声音?” 我摇摇头道: “还没有。” 铁蛋指着附近农田,分析道: “如果尸体露在外面,肯定早就被发现了。这都过了七八天,还没人找到,是不是给藏起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浑浊的河水,猜测道: “难不成,尸体藏在河里?” 周围能藏的尸体的地方,也就只有这条河。 我揣摩着卦象和眼前的实景,眼神逐渐困惑起来。 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 “如果尸体在河里,泡了这么多天,早该露馅了。这里是平原,又是旱季,这么浅的水,尸体压不住的。”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走在河沿,整个河的纵宽也不超过四米。 这表示,只要河里有尸体。 我耳朵肯定能听到。 然而沿着河沿来回走了几百米,我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难道卦象有问题? 眼看着天快黑了。 铁蛋忍不住抱怨道: “得,咱还在他俩面前夸下海口,这下倒好,天黑之前,带不回去李三,脸都要丢光了。”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不过我心里虽急,但是并不燥。 因为我知道李三的尸体,就算被藏起来,也绝对不会被藏得很深。 看着铁蛋垂头丧气,我笑着道: “这么一点挫折你就受不了,那你还怎么修心?” 铁蛋辩驳道: “要带不回李三,那啪啪打的不是咱自己的脸,怎么能不急?” 我耸耸肩,语气轻松地道: “谁说咱带不回李三了?” 铁蛋一愣,惊喜问道: “你知道李三在哪了?” 我摇了摇手里的铜钱,笑着道: “我不知道,但是它知道。寻尸三卦,咱们只起了一卦,我本来以为一卦即可,没想到居然还要再起一卦。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说完,我把李三的黑不溜秋的油枕套,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第116章 死亡影射 铁蛋嫌弃地看着枕套。 “你还真不挑,这东西也能塞口袋里。” 我解释道: “这大概是寻尸匠的职业习惯。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摆法器起卦。这一次,你来主卦。” 铁蛋一惊,连连拒绝道: “我……我不行……” 我笑着鼓励道: “有什么不行的?李三的藏尸局非常简单,刚好是你这种新人拿来练手的绝佳机会。” 我有意要锻炼铁蛋。 毕竟在他身上,我看到了难得的寻尸天赋。 要通过不断的引导和训练,才能让他迈过寻尸匠的门槛。 当然,他这个年纪起步,想成为我这样的寻尸匠肯定不可能了。 但是当个普通的寻尸匠,丝毫不在话下。 我敢让铁蛋起寻尸地卦,也是因为明灯卦显象。 再加上我们又在藏尸地的附近。 所这一卦,就算是零经验也能成功起卦。 在我的鼓舞下,铁蛋跃跃欲试地开始摆弄。 我在旁边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三柱妙香点燃。 铁蛋苦着脸从枕头上撕下来一条布,点燃,忽然望着我: “寻尸口诀是啥?” 我皱着眉头道: “念诵寻尸口诀之前,要先平心静气,全心全意想着尸主的生辰八字,这一点,你又忘了,重新来。” 铁蛋挠着头,嘿嘿一笑: “这一回,保准成。” 他闭上眼睛,整理着思绪,重新撕下一绺尸主信物,点燃。 果不其然,经过我的指点,他这一次做地极其漂亮。 我满意地点点头,冲他道: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头下枕布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河水为引,大地为象,寻尸定骨!” 铁蛋跟着我念诵完,将六枚铜钱甩了出去。 铜钱转了几圈,还未落地。 我已然看到了最后的卦象,眉头紧跟着竖了起来。 铜钱落,卦象成。 铁蛋面色怪异地道: “奇怪,这个卦象,怎么看着那么那熟悉……” 他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坎……坤……这不就是你才教给我的水地比卦?怎么会还是这个卦,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铁蛋担忧地看着我,他还以为是自己起卦时出了问题。 我摇摇头道: “卦象虽然一样,但是六爻之间的距离不一样。” 铁蛋又问: “这代表什么?” 我朝着东北方望去,眯着眼道: “上水,下地。刚看到卦象时,我以为水是指河,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水是指其他的东西……” 铁蛋不解地问道: “除了河,还有什么能是水?” 我沉声道: “水井。为了方便灌溉,农村地头会有很多水井。李三的尸体被投到了井里。这也刚好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天,他的尸体都没有被发现。因为现在并不是灌溉的季节。井口都被封着,没人会闲着打开井口,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这么一说,铁蛋就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道: “对,就是水井。难怪你在这里没有听到尸体的声音。” 我示意他道: “你去车里拿绳子,我在前面探路。” 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一次找准了方向。 沿着卦象所指的位置。 有三口井。 彼此间隔二十米左右。 走到其中一口井的时候。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透心凉的阴寒。 是尸体死之前的死亡影射。 这一次,我早有准备,半蹲下身,皱起眉头,微微眯眼。 无论如何,我要认真地感受死亡影射的全过程。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我心里很早就升起了一个疑问。 九尾火狐受恩于余德生。 余德生是寻尸先祖。所以九尾才赐予我寻尸的能力。 所以,能听到尸体声音这一点,我并不觉得奇怪。 可那死亡影射是什么鬼? 我只是个寻尸匠,为什么非要让我感受到尸主死亡的过程? 我的职责,只是寻回尸体,其他的一概与我无关。 这一点,九尾不会不知道。 既然如此,它为什么非要让我感受到死亡影射? 一股剧痛,忽然从脖子上传来。 仿佛脖子被一双冰冷的铁钳死死钳住。 无法挣脱,无法呼喊。 差不多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 我感觉到脖子直接被人扭断。 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即便我早有准备,还是痛地我扭曲地蜷缩在地上。 痛。 太痛了。 就好像被扭断脖子的根本不是李三,而是我。 铁蛋奔察觉到我不对劲,跑了过来,担忧地问道: “你怎么了?头上怎么这么多冷汗?” 死亡影射终于消失了。 我勉强从地上坐起来,冷汗淋漓,大口地喘着气。 铁蛋忧心忡忡地道: “道平,你都这样好几次了,回去以后,咱一定得去医院看看。” “没用的。”我解释道,“这个病,医院治不了?” 铁蛋愣了一下,哭丧着脸失声道: “绝症?!”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道: “你就这么希望我死?” 铁蛋眼眶红红地甩着头。 他似乎真动情了。 我忍不住笑道: “你放心,我这条命虽然贱,但是命长着呢。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我除了可以听到尸体的声音之外,我还可以感受到尸体的死亡过程。” 铁蛋显然没有听懂,想了想,还是问道: “死亡过程?是什么意思?” 我拿我们实际的例子解释道: “比如沈薇薇,她的头被砍下来的时候,她还有知觉,而她的感受,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我身上。再比如你爹娘,狼群撕咬的过程,我一样可以感觉到。还有李三,刚才我的脖子,就仿若那晚的他一样,被一双手硬生生扭断了。这种感觉,太真切了……” 铁蛋眨巴眨巴眼,一句话概括道: “你的意思,就好像他们上了你身,告诉你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点头道: “你这样解释,倒也可以。” 铁蛋又眨巴眨巴眼,贼兮兮地道: “那你现在,不是更厉害了?不光可以找到尸体,还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皱皱眉,丝毫不认同他的观点,摇着头道: “寻尸不问因果。知道尸体的死亡过程,反而会让我困惑。若是有的选择,我宁愿不知道。” 铁蛋撇撇嘴,一脸鄙夷地道: “你知不知道,你白捡了多大一个便宜?就你这功夫,多少人哭着求着想要,你居然还嫌弃?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我没好气地道: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没经历过死亡的过程。相信我,要是你经历一次,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想要的。” 第117章 水井沉尸 “余前进……” 尸体的声音,缓缓响起。 宛如冰泉,流入我耳朵。 即便是听了很多遍,我仍然不适应。 因为这种声音,绝对不属于世间。 井盖打开。 里面黝黑一片。 我低声道: “手电筒。” 声音钻入井中,带着独特的回声。 铁蛋连忙打开手电筒,冲着水井里照着。 仍然是一片黑咕隆咚,看不清楚。 铁蛋探着头,看了半晌,为难地道: “这啥也看不到呀。” 我皱皱眉,拿定了主意。 “我要下去一趟。” 铁蛋犹豫一会,拿来绳子,系在我腰上。 “井口很滑,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我用手撑着井口,先将下半身探进去,冲他点头一笑: “你放心吧。这样的水井,我不知道下过多少次了。” 井是土井。 边缘并没有用坚硬的材质封着,都是天然的土泥。 经过长时间的水汽浸漫,变得跟泥鳅一样光滑。 我每次落脚前,先用脚在井壁上朝里重踩出一个印儿,再借着印儿使劲,慢慢地往下落,这样可以让铁蛋剩下一大半的劲儿。 因为是秋天,雨少,井水就很浅。 我往下落了五六米,才落到水面处。 此时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下脚。 只能踩进水里。 为了防止有野蛇掉落水井里,我先用脚在水里打了几下。 没有危险。 我抬起头,看着昏暗的井口,喊道: “铁蛋哥,再往下落一点,我要进水里找找。” 铁蛋憋着劲道: “千万要小心。。” 井水是地下水,温度比地上水温度要高不少。 即便是深秋时节,水里也能感受到一股温热。 井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踮起脚,我才勉强够到底儿。 “余前进……” 尸体阴寒的声音再次传来。 近在咫尺。 在水里。 我用脚尖感受着尸体的位置。 果然触碰到一个软的东西。 应该是尸体。 它没有浮起来,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给压着。 我用脚尖继续探索。 在尸体的上方,发现了一块坚硬的物件。 圆形的,像是小型石磨。 我用力地一踢。 浑浊的井水里泛起水花。 石磨也终于被踢开。 浮肿的尸体,没有了束缚,从水底飘上来。 头朝下,趴在水面上。 一股刺鼻的腐臭。 我皱皱眉,用手抓着尸体的衣领,抬起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李三。 我把另一根绳索从李三的腋窝下穿过,打了个活扣。 然后拽了拽绳子。 “拉我上去。” 铁蛋在上面一边喊着号子,一边使劲地拽着。 “嘿呦……嘿呦……嘿呦……” 因为身上湿了水,衣服变重,铁蛋自然吃力很多。 我下来时踩的印儿,在此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出了井口。 铁蛋鼻子动了动,一脸嫌弃地看着我: “你身上,啥味?” 我没好气地道: “还能啥味,尸臭味呗。” 铁蛋想到正事,问: “找到了,李三呢?” 我示意着悬在井里的另一根绳子道: “在下面呢。咱俩得一起把他拉上来。” 李三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身上浮肿的厉害,身体里都是水,其重无比。 我跟铁蛋憋着劲儿,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好不容易把李三拽出井口的时候,他的右脚脚背忽然脱落。 “啪叽”一声,脚背掉到了井里。 铁蛋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松。 要不是我及时使劲拉住,李三的尸体非得再摔回井里。 把李三的尸体拉出来,放到岸边。 我跟铁蛋坐在旁边喘着气。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虽然比预想中晚了一点,好在总算把李三的尸体寻到了。 铁蛋看着李三的尸首,摇头叹气地道: “前几天还跟我们说话,没想到就成了这个样子。人的生死,真是难料。” 我沉声道: “并非难料,我早就料到了。” 铁蛋抬起头,担忧地盯着我,他想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所有的事,其实都是冲我而来的。 真要说危险,我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湿漉漉地回到村子里。 天色已全黑。 村子里不比城市。 没有路灯,甚至连舍得开电灯的人都很少。 基本只能靠月光照明。 幸好,我们还有车灯,是这片黑暗中一束明亮的光。 李三的家门口,仍然围着不少人。 这些人肯定都意识到不对劲,所以才扎堆在这里看热闹。 甚至还有些搬来了小马扎,嗑着自家炒的瓜子。 车子停下。 所有人都站起来,紧张而又好奇地围着我们看。 后备箱打开。 我跟铁蛋把白布抱着的李三抬出来。 这个举动,直接引爆了人群的议论。 “李三,白布里包着的绝对是李三……” “别说,这俩寻尸匠还真有能耐,小半天功夫,就把李三寻回来了……” “那可不……他们寻县里老方丈的那件事儿,还更神呢……” 进了李三家的院墙。 我才发现墙外的树上都爬着人,探着身,往里面望。 田菜花和三爷两个人在屋里等急了。 瞧见我们,他俩连忙冲出来。 “大师,你们可回来了。”田菜花看到我们抬着的东西,脸色一变,“你们……该不会把小鬼抬回来了吧……” 村外的人听到了。 隔着墙问道: “什么小鬼?田嫂,你家里闹鬼了?” 话音还没落下,人传人的现象就开始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几天她家里不对劲,原来是闹鬼了……” “那可不嘛!人在家里死了,尸体却不见了,不是闹鬼还能是啥?” “真要闹鬼,得请个降妖的法师,请两个寻尸匠算怎么回事嘛……” 田菜花无意间把憋着的事儿捅了出去,脸上又急又气,隔着墙骂道: “你们几个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要是吃饱了没事干,要不要我招呼李三,今晚上去找你们打牌呀?” 墙外,有人不满地道: “田嫂,真要闹了鬼,这可是整个村的事,别因为你们一家,害了咱们一村儿……” 眼看着墙里墙外要吵起来。 我无可奈地摇摇头,还是得我出马摆平。 果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对田菜花道: “田嫂,你去请他们进来。” 田菜花一愣,生气地道: “我才不去。” 我板着脸,低声道: “人多阳气盛,才能灭了这小鬼。” 田菜花琢磨了一下,没挑出什么毛病,只好把门打开,不忘讽刺着众人道: “你们这群人,除了会张张嘴,还会干什么?我早就请来了大师,已经把小鬼捉住了,你们不信,自己进来看。” 一听到捉住了小鬼。 没有一个人还能淡定。 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咋呼。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鬼。” “鬼在哪呢?” “你瞎呀,白布里包着的,不就是小鬼嘛……” 第118章 是人是鬼 李三家的院子。 很快就挤满了人。 尽管夜色很黑,光线很暗,人多到甚至没有地方下脚。 还是有人不断地往里面挤。 我简直怀疑来了半个村的人。 这种场合,自然也少不了村长。 村长也姓李,他跟落后的村子风气不同,对鬼字可谓是深恶痛绝。 他一来,就冷着脸喝道: “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赶紧走,再不走,小心我报警。” 田菜花连忙道: “村长,这俩可不是骗子里。他俩,是白云寺圆慧方丈介绍来的大师。” 不等我解释。 三叔也过来插一句嘴。 他仗着自己年事已高,根本不理睬村长的威严。 “李丰,他俩是我请来的,你要想把他们赶走,索性把我也一起赶走。” 李村长见到三叔就头疼,苦着脸道: “三叔,现在不是旧时代了,人家科学家都说了,世界上就没有鬼,凡是打着鬼神名义的,都是来骗钱哩,我跟你们说了那么多次,你们怎么就不信嘛。” 田菜花不服气地解释道: “村长,你凭啥说人家骗钱哩,人家可一分钱都没要。” 铁蛋戳了戳我,道: “你快想想办法。” 我有的是办法! 但这三个人都是急性子,根本不给我说话的功夫。 无奈之下,我只能使出最原始的手段,大吼一声。 “好了。你们都别吵了,听我说一句。” 村长,三叔,田菜花,果然都不说话了,各怀心事地望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慢慢地道: “你们说的都对,目的也都是为了大家好,吵来吵去,难免伤了邻里和气。不妨就听我这个外人说一句。” 我指着地上的白布道: “七天前,李三屋里头出了事,想必大家伙也都知道了。今天我就在这里给大家伙说清楚。李三,他确实是死在了自己床上,尸体也确实是消失了。” 这一番话,无疑是助长了鬼神论的气焰。 当即就有人吼道: “你这么说,不还是证明有鬼嘛。” 村长的脸色也跟着不太好。 我摇摇头,反问那人。 “我只是说李三的尸体消失,可并没有说有鬼。” 那人又问: “没有鬼,那尸体咋个凭空消失呢?” 我淡淡地道: “当然是有人把尸体搬走的。” 田菜花傻了眼,着急地望着我: “大师,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确实有鬼。” 鬼由心生。 心里先认定鬼存在,那鬼就自然存在。 这个道理,我就是讲给田菜花她也不懂。 所以我只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释道: “鬼是人扮的,是人也可,是鬼也罢,总之,你把它当人当鬼都可以。” 田菜花不信邪地摇着头,她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质问我道: “那地上的血脚印……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 “这就更证明是假鬼了。鬼走路,哪里会留下脚印。” 田菜花继续逼问道: “要真是人,我不可能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知觉。” 我皱着眉,叹道: “那是因为你们中了迷药。你若不信,可去窗棂上看看,那里还有迷药留下的窟窿眼。” 田菜花跑过去瞄了一眼,脸色黑了大半,瞪着我,问道: “还有最后一点。屋里门可是一直从里面关着的,如果不是鬼,这怎么解释?活人怎么做得到从里面关门?” 我承认她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不过我也丝毫不在乎。 我一本正经地道: “田嫂,我只是寻尸匠,不是侦探,我并不知道所有答案。你若是还不相信,就来看看这个。” 我掀开白布,露出李三臃肿变形的尸体。 这是李三死后,田菜花第一次看到他。 她根本不敢相信,李三会变成这个样子,又惊又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坐在地上就哭起来了。 “李三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巨大的悲痛里,常人会失去了正常沟通的能力。 我不再理会田菜花,把矛头转向三叔。 反正这俩人,只要说通一个,另外一个也通了。 “三叔,你说鬼杀人,会用什么方式杀人?” 三叔犯了难,最终摇摇头,道: “我又没见过鬼杀人,我哪个晓得。” 我又问村长。 “李村长,在以前的封建思想里,鬼是怎么杀人的?” 村长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但是他显然明白我是站在他这头的,也就配合答道: “吸阳气,挖心掏肝,喝人血,无非就这些……” 我点点头,再问: “那你说,鬼会用手把人的脖子掰断吗?” 村长被我这句话逗笑了。 “以前的鬼都是使法术哩,要是上手掐脖子,那还算什么鬼嘛。” 李村长是个明白人,跟我的一唱一和,配合地非常完美。 我顺着他的话道: “李三中了迷烟后,被掰断脖子,当场死亡。鬼是不可能掰断活人脖子的,这下你们明白了,杀死李三的是人,根本不是鬼。” “大家伙都听明白了吧,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李村长忽然扭头看着我,面露怪异地道: “李三被人掰断脖子,你是咋个瞧出来的?” 李村长不光机灵,脑袋转的也很快。 我一脸正气地道: “实不相瞒,我曾经自学过几年法医,也就是古时候的仵作,基本上人是怎么死的,我看几眼就知道。” “难怪,难怪。”李村长放下戒备,上前主动握住我的手,道:“不管怎么说,你这次能来帮我们寻到李三的尸体,也算是帮我们大忙了。” 铁蛋有点不乐意了,酸里酸气地道: “还有我呢。没有我,他就算寻到,也不见得能把尸体捞出来。” 村长又感激地握着铁蛋的手,问: “你刚刚说,李三是从哪里捞出来的?” 铁蛋指着东北方,尽量详细地描述着: “过了那边的桥,往地里走一百米,正中间的那口井。” 村长感叹之后,愈发啧啧称奇,看着我们问道: “那么远的地儿,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铁蛋得意地道: “我们身为寻尸匠,靠的可不是封建迷信,这里面有科学依据的。” 下午我们问路的那个年轻人,从人群里站出来,对村长道: “这事可神了哩。他俩从李三家里一出来,直接就问我该怎么去那座桥,当时我还不明白,现在全明白了,他们是早就算到李三尸体藏在那儿。” 第119章 再拜圆慧 李丰作为村长。 村里人无缘无故死了,他不可能不管。 按照我的提示,他用手绢捂着鼻子,蹲下身,在李三的脖子上找到了致命的深深掐痕。 五个深入血肉的黑指印。 李丰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 “他俩说的没错,李三确实是被人拧断脖子掐死的……” 刚缓过来气的田菜花,听到李三的死因,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身体摇摇晃晃,几近晕厥,经人扶着,她才慢慢站稳,泪声求着道: “村长……李三被人……害死……你可一定得替他寻个公道……不能让我男人就这么白白地惨死……” 李丰无耐地摇着头,安慰着田菜花。 “李三的事,大家都很难过。之前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事也不好说,现在既然他尸体被捞回来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报警。” 三叔听不惯李丰的话,冷哼几声,皱着眉头训斥道: “李丰,你脑筋是真的死,这里有现成的高人,你何必等到明天?” 李丰转过身,诧异地看着我们。 将李三的尸体寻回来,村里人对我们的印象大为改观。 再加上白云寺的事儿,有人起哄叫了大师以后。 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叫。 这个气氛影响下,李丰破天荒地没有跟三叔抬扛,他走过来,问道: “敢问二位能人,你们既然能算到李三的尸体,能不能算出来是谁杀的李三?” 我早猜到总会有人这么问,一早就想好了措辞。 “村长。这寻尸问卦,只对死人有效,对活人是没有用的。我们能帮的,都已经做完了,其他的也无能为力。” 饶是如此,我们对村子里的帮助,也算很大了。 李丰感激地点点头,苦笑着道: “我这也是急病乱投医,多嘴一问,你们可千万别见怪。” 李三腐烂的尸体,露在外面也不合适。 三叔让人去买了一副棺材。 先把李三的腐尸装进来。 再就是布置灵堂。 李丰本想让我们在村里呆一晚上,第二天报警的时候,能帮忙多说一点。 然而寻尸一脉自古就有一个规矩。 寻尸匠,寻尸不面官差。 好在三叔懂这一点,帮我们解释之后,我跟铁蛋连夜离开。 不过我们并没有直接去省城。 而是先去了县里。 连着开了两天车,无论如何要休息一会。 说起休息,我想到一个无比好的去处。 白马寺。 铁蛋刚开始还不情愿。 他嫌弃白马寺太素了,想在城里逛一逛。 既然来到这里,不去拜会一下圆慧大师不合适。 他拗不过我,跟我去了。 天色已晚,白马寺已然庙门紧闭。 铁蛋又动了到别处休息的心思。 “看,门都关了,摆明了是不欢迎我们。” 我懒得搭理他,直接上前敲门。 “咚……咚……咚……” 不大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儿,一个小和尚探着脑袋道: “施主,庙堂晚上不请客,你们若要烧香,明天再来。” 把我们误当做香客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我连忙阻拦道: “小师父,你误会了,我们是来找圆慧大师的。” 小和尚诧异地看着我们,问道: “你们有预约吗?” 我摇着头: “没有,临时起意才来的。” 小师傅摇着头道: “方丈这几日都忙于抄写经书,怕是没有时间见你们。” 铁蛋又过来劝道。 “咱走吧,别打扰圆慧大师了。” 我仍然用脚挡着门,和善地笑道: “小师父,劳烦你去问一声,就说余道平和李铁蛋要来拜访。” 小和尚脸上一愣,把门拉开,诧异地盯着我们。 “你们就是余施主和李施主?” 铁蛋也愣住了,反问道: “你认识我们?” 小和尚淡然笑道: “不认识,但是方丈说了,若是你们二位来,随时欢迎。二位请。” 这种少有的待遇,一下子让铁蛋骄傲起来。 他整个脸都像是发着光。 没想到下一秒,他就拉着小和尚轻声问道: “那以后我要带朋友来上香,是不是都免门票?” 白云寺这么大一座庙,全靠着香客的资助才能运营下去。 好在门票并不贵。 一个人五毛钱。 小和尚想了想,不确定地道: “好像方丈是这么交代过,无论两位施主何时来,庙门始终向二位敞开。” 铁蛋眼睛里冒出一丝贼光,溜到我身边,贱兮兮地低声道: “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营生,每天带十个香客进庙,就是五块,带一百个,那就是五十块,这可比干别的赚钱多了。” 我没好气地瞪着铁蛋道: “你是把看门的当傻子,还是把你自己当傻子?” 铁蛋翻了个白眼,冷哼着道: “我跟你说什么。你屁都不懂。” 庙里的路,我们熟得很,本不打算麻烦小和尚带路。 但是他实在热情地很,一路领着我们穿过后院,到了方丈的禅房。 “二位施主,请稍等。” 小和尚毕恭毕敬地上前敲门,轻声道: “方丈大师,余道平和李铁蛋前来拜访,我把他们带过来了。” 门里传来圆慧大师的声音。 “请他们进来吧。” 小和尚转过身,笑着道: “二位施主请。” 进了屋。 小和尚从外面把门带上。 圆慧大师正盘坐着抄写经书,抬起头,看着我们。 “余施主,李施主,稍安勿躁,待贫僧抄完这一页。” 我跟铁蛋自觉地找个禅垫坐下。 闲着无聊,我只好看圆慧大师抄经。 他写的字,慷锵有力,宛如游龙出水,带着一股独有的圆润和美感。 看着几个字。 我便看进去了。 在我眼中,每一个字,仿佛都在禅房里修行的和尚。 十余个和尚,跃然于纸上。 他们修行的道是相通的,修行之法却是千奇百怪。 看得正入迷时,圆慧大师放下纸和笔。 他目光落在我眼神上,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余施主,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有佛缘?” 我回过神来,悻悻一笑,道: “圆慧大师,你就别打趣我了。我不过一个寻尸匠,整日跟尸体打交道,能有什么佛缘?” 圆慧大师微微一笑,道: “佛法之旨,在于超度众生。而世间苦难三千,总有我佛所遗漏的。余施主所行之事,恰好就是修补佛法,超度已死之人,这便是缘起。再加上短短数日,我们连遇两次,这便是缘生,如此说来,还不算佛缘吗?” 大师就是大师,说起话来,总叫人无法反驳。 我双手合十笑道: “对了。不应该再叫您圆慧大师,该改口叫圆慧方丈了。” 圆慧大师微微摇头: “俗名而已。” 他旋即一脸正色地道: “二位施主若是不来,我正好也有意去寻你们。” 我不解问道: “圆慧方丈,找我们有事?” 圆慧大师眉头紧锁,声音凝重地道: “前几日,贫僧在佛前为几位诵经祈福时,得佛祖庇佑,窥得天机,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劫难。” 第120章 泄露天机 劫难? 这两个字可有点重了。 尤其还是从圆慧大师的口中说出来。 据说有一些得道高僧,在求佛诵经时,偶尔会感知到未发生的事情。 信这一说法的人,认为是老天要这些高僧去拯救苦难的人。 不信这一说法的人,认定是僧人在胡诌。 毕竟都是虚无缥缈的事,谁也不敢一口咬死。 我走寻尸一道,自然是信这些的。 脸色一变,我连忙问道: “圆慧方丈,劫难为何?还请仔细指点。” 圆慧大师双手合十,慢慢地念道: “阿弥陀佛,希望贫僧泄露天机,可度余施主度过此劫难。那一日,我所感应到的是一头猪,猪坠猎网,逃而不得,动而不能。” 这是什么天机? 这简直是天书好么。 一般人算命,都会直接点破。 何时何地在何处受何劫难,该用何法躲避? 而圆慧大师,完美地避开每一个要点。 眉头一皱,我心里泛起阵阵嘀咕。 难不成,他故意如此为之,是在考验我? 我心里冒出来一丝希冀,恳求道: “圆慧方丈,恕弟子愚昧,悟不透天机,还请您指点一二。” 圆慧大师一脸凝重地摇摇头,盯着我,认真地道: “我已泄露天机,再不可言,至于余施主如何得悟,全看你的造化了。我还要抄写经书,不能再奉陪。” 无论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喊来一个小和尚,领我们去了休息的禅房。 禅房里,铁蛋一直傻愣愣地看着我。 天机一事,本身就惹得我心烦。 他的模样,搞得我更加心烦,挥着胳膊道: “去,到一边玩去。” 铁蛋终于开口了。 “你说,那个老和尚,会不会是故弄玄虚,糊弄咱们呢?” 稍微一想,我摇着头道: “圆慧方丈可不是这种人,他如今是一寺之主,佛法高深,一心为我们好,又何须来骗我们?” 铁蛋挠了挠头,憋屈不解地反问道: “那他说的猪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在骂我们俩是猪?” 铁蛋向来擅长浅显的联想。 这一点,我佩服地五体投地。 “以圆慧方丈的水平,就算骂起人来,你也听不出来他在骂人。他所说的猪只是一种象征,猪陷猎网……从字面意思来看,应该是指人陷于困境。” 铁蛋还纠结着猪的字眼,不依不饶地问道: “那猪是你,还是我?” 我瞥着铁蛋,故意调侃道: “看身材,谁是猪你心里还没数吗?” 铁蛋不乐意了,不满地道: “老和尚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明是冲着你说的。猪肯定是你没跑了。” 铁蛋这句话说到关键上了。 圆慧大师看似什么都没有点破。 但是他的那些话的对象,都是我,而非铁蛋。 难不成,他真的是在告诫我? 猪又是什么意思呢? 沉思片刻,我眼皮猛地一跳,随之讶异地看向铁蛋,喃喃地道: “我明白了……猪……是因为我属猪……” 八三年出生,属猪。 铁蛋一听,完全乐开了,指着我道: “我就说猪是你吧?” 猪的谜题是解开了。 剩下的便是后三句话。 “猪坠猎网,逃而不得,动而不能。” 这又从何解释? 我想破头皮也没想出来指什么。 毕竟是白云寺方丈亲口说的天机,想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悟透。 抓紧时间休息了半宿,天不亮,我跟铁蛋就启程了。 这一趟要去省城,路途遥远。 凌晨出发。 第二天下午,才到省城。 省城不愧是省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楼大,路大,车也大。 在一个卖报童那里,买到周家大院的位置。 顾不得休息,我们直奔周家。 周家的宅院,门口坐着两个含着石球的石狮子。 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跟背后的周家牌匾搭配,衬托得周家别院有一股莫名的威严雄壮。 惹得一般人不敢靠近这。 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这就是首富和金钱的力量。 谁都想攀上关系,但是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周家门口,守着俩保镖,用手拦住我们去路,喝道: “你俩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周家宅院,私人宅院,没事赶紧走。” 我连忙笑道: “大哥,误会。我们是特地来登门拜访的。” 保镖抬眼扫了一眼我们,瞧见我们根本不是有钱人的装扮,忍不住冷笑道: “拜访?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周家!省城首富的周家!就你们这模样,说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我都不信!哪凉快到哪呆着去。” 铁蛋立马上前散烟。 “两位大哥,抽烟。” 我们穿着虽然一般,但是铁蛋的烟可是好烟。 保镖识货,接过去,噙在嘴里,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你们到底来有什么事儿?” 铁蛋用目光示意我,轻声道: “你们有所不知,这一位,是周胜才未过门的女婿……” 啪! 保镖嘴里的烟同时掉在地上。 其中一位更是捂着肚子笑起来。 “就他这模样,还想当我们老爷的女婿?哈哈哈……那我就是老爷的亲儿子……” 另一个保镖瞄了我几眼,似乎想起什么,低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儿?” 我一拱手,道: “余道平。” 他脸色一变,立马拉着那人跑到一边,低声商量起来。 “你记不记得小姐吩咐我们,要是有个叫余道平的来,一定要给小姐带过去?” “额……该不会就是他吧……我刚刚还嘲笑他……万一……万一他要真是老爷的女婿……那我……怎么办……” 两人回来以后。 一个目露精光。 一个欲哭无泪,哀求地眼神望着我: “大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我刚刚纯粹在放屁,千万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保镖的丑脸虽然可恶了点,但是不失为一个好保镖。 我轻轻笑着道: “大家伙都是兄弟,开开玩笑嘛,再正常不过了。” “对……对……就是开玩笑……” “我们小姐交代过了。要我悄悄地领你们过去。” 周家宅院非常大。 进了里面,我才明白王大宽那句话的意思。 跟周家一比,王家算个屁。 怪不得他无论如何也想攀上周家。 西院里。 我们还没到,周嘉怡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顺风耳的功夫,果然厉害。 她看了眼四周,做贼一样地冲着保镖问道: “有没有人看到?” “小姐,我们办事,你就放心吧。” 话音还未落。 周嘉怡脸色忽然一变,慌乱地道: “我爹来了。” 第121章 跟首富打赌 “你们赶紧躲起来。”周嘉怡惊慌地道。 她一慌,保镖,铁蛋也跟着慌起来了。 几个人急的团团转,直想找个地缝躲进去。 我站着动也不动,盯着他们,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要躲?” 铁蛋反过来着急地道: “还为什么?你俩私会,难道想被他爹抓个现行?” 人一急,就容易犯笨。 当然我不在这一类人中。 我冲着他们道: “没用的。她爹这时候赶过来,分明是已经知道了。” 铁蛋傻眼地怔在原地,不安地问道: “那咱们怎么办?” 他分明已经忘记我们来的目的了。 我诧异地盯着他,提醒道: “咱来这里就是管她爹要人来了,他要不来,我还发愁呢。” 铁蛋迷瞪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道: “对呀。我差点被绕进去,咱就是奔他爹来的。” 周胜才领着十余个保镖,气汹汹地冲过来。 我跟铁蛋,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躲起来,反而大摇大摆地站在西院门口。 这一幕,倒是把他看得愣着了。 趁着他发蒙的时候,我赶紧道: “周叔,我们正想去拜访您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周胜才冲我点点头,眼神示意手下人收敛一点,才道: “你来干什么?” 我故作哀怨地道: “周叔,上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不对,这一次我特地来登门道歉,顺便把上次没有聊完的天聊完。” 周胜才冷哼一声,道: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我厚着脸皮,腆着笑脸道: “周叔,可别这么说,万一我跟嘉怡在一起了,咱以后就是一家人。” 周胜才脸色一变,红着眼睛喝道: “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俩在一起。” 周嘉怡蹭地一下冲出来,噘着嘴,不满地道: “爸,我的事不用你管。这辈子,我就跟定他了。” 在女儿面前,周胜才收起了嚣张跋扈的气焰,立刻变成温柔、示弱的样子,苦苦劝道: “小花,你相信爸爸,爸爸是不会看错人的。你跟着他,只会一辈子受苦受难,不会幸福的。” 我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周叔,你这句话说得对。嘉怡她跟着我,这辈子肯定会受苦受难。” 周胜才没想到我会忽然替他说话,直接傻眼了。 下一秒,我猛转话音,道: “因为我是寻尸匠嘛,常年在外奔波,我到哪,嘉怡就得跟到哪,那肯定比常人吃苦要多。不过周叔,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觉得吧,年轻人多吃点苦,不算什么坏事,况且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才是最主要的……” 我越说,周胜才脸越黑。 铁蛋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道: “说岔了,岔了……” 关键时候,周嘉怡站出来替我解围。 “爸,他确实是个寻尸匠,虽然没有名,没有势,也没有钱……” 我怎么没钱? 这些年,我靠寻尸问骨,攒下不少钱…… 可一想到周嘉怡的背景,只好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跟周家一比,我怎么可能有钱? 周嘉怡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你是可以看不起他,但是你不能看不起寻尸匠……” 周胜才脸色一变,目光怜爱地看着周嘉怡,道: “小花,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只是想给你找一个完美的归宿。” 周嘉怡的声音,也跟着缓下来,她轻声而又坚定地道: “爸,我已经长大了,我能自己做选择,我也知道什么才是我想要的。” 听完这句话,周胜才的脸面仿佛老了十岁一般。 他无耐地摇摇头,苦笑道: “小花,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俩是在演戏。是爸爸不好,爸爸把你逼得太狠了,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爸爸向你道歉。既然你对寻尸一道有兴趣,我可以放手让你去做你喜欢的事,但不是跟着他,明天,我就去尸三绝中原瞿家走一趟……” 周胜才还是非常了解自己女儿的。 他不光知道自己女儿热衷寻尸一道,也明白她种种行为都是在演戏。 只是他要把周嘉怡送到瞿家,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 我赶紧拍着马屁道: “周叔,我们这些小伎俩,到底还是没有逃过您的法眼。您不光有一双法眼,还有一颗包容开明的心,您同意嘉怡进入寻尸一道,我绝对举双手赞成。只不过,嘉怡她是跟着我入的行,您转头让她拜入尸三绝,是不是不太好?” 周胜才根本不吃我这一套,毫不客气地道: “有什么不好?寻尸一脉,尸三绝一家独大!放着尸三绝不去,跟着你?你除了姓余,还有什么本事?再者说了,你就算姓余,也不可能是寻尸余。” 周嘉怡见我受辱,立马板着脸道: “爸,不准你这么说他。你知不知道,道平他可比尸三绝厉害多了。哒河市的女尸藏尸局,还有沈家千金的分尸局,那可都是道平破的。” 周胜才轻蔑地一笑,道: “我找瞿家打听过了,他不过是运气好而已。真正的实力,肯定还是尸三绝远占上风。” 周胜才,这么大的首富,竟然还以貌取人。 尽管心里有点看不起他,我也不能表露出来。 “周叔,我算是看明白了。您是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女儿。” 周嘉怡委屈而又不满地道: “爸,你真的对道平有些许误解。他可是凭借真本事赢了尸三绝的。我亲眼见过他寻尸的本事。” 她指着铁蛋道: “你要不信,就问他,他爹娘被狼叼走二十年,就是靠道平把尸骨给寻回来的,爸,你就信我一次。” 铁蛋连忙道: “这要换做尸三绝,绝对寻不来。” 周胜才眼眸里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神采,盯着我打量半晌,终于松了口。 “王大宽确实跟我说过,余道平是少见的寻尸天才。既然小花说你厉害,我到底要亲眼瞧瞧你是不是真这么厉害。” 他眼神忽而犀利起来,平淡地道: “你愿不愿意跟我打个赌。只要你赢了,我便同意小花跟着你,你若输了,小花只能拜去尸三绝。” 周嘉怡的神色明显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我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周胜才,问: “怎么赌?” 周胜才负着手,掷地有声地道: “既然你是寻尸匠,那我们便赌寻尸。五年前,城郊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毁坏了不少房屋,还卷走了十个人。” 周胜才刚说到这儿,周嘉怡便慌张地冲我摇摇头。 意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我没有做声,而是继续听周胜才讲下去。 “后来沿着龙卷风的足迹,找回九具尸体,还有一具尸体从人间蒸发了,怎么找都找不到,赌约就是,你能不能找回第十具尸体。” 第122章 失魂局 生为寻尸匠。 寻尸的事。 有何不敢赌的? 我淡淡地一笑,帅气而又自信地道: “这个赌约,我应了。” 周嘉怡脸色一变,连忙道: “你不能答应他,他摆明了是要坑你。” 周胜才眼角闪过狡诈的笑,一副把我拿捏地死死的表情,故意问道: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是想反悔的话,我权当做你认输了。” 周嘉怡的反应,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这么多年走过来,我碰到的很多事都不简单。 所以我坚定地摇摇头,道: “放心,我说过的话,是不会反悔的。” 周胜才满意地点点头。 “倒也算个男人。小花,这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可没有强迫他。” 周嘉怡不满地瞪着周胜才: “那还不是你欺负他不知道事情真相。” 我愣了一下,想到一种可能性,不安地问道: “该不会,第十个人……他没死吧?” 若是没死。 哪怕是寻尸先祖余德生从地下爬出来,也拿他没办法。 周胜才稍有讶异,摇着头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第十个人确实死了,他的头找到了,尸体却不见了。一个月内,你只要能把他身体寻回来,就算你赢,否则,就是你输。” 这一刹那。 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周胜才脸上的笑,到我眼里全变成了腹黑父亲的丑恶。 为了阻挡女儿追寻自己,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连这样的损招都能想出来。 要不是碍于这么多周家的保镖在。 我简直想朝得意离开的周胜才吐一口口水。 周嘉怡埋怨地盯着我。 “我刚刚都给你使眼色了,你怎么还答应呢?”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着缭乱的心情,沉声道: “无妨,只当这是老天对我的一次考验。寻尸匠,什么状况都会碰到,若是碰到麻烦的事,就不接,那还算什么寻尸匠。” 铁蛋听出来不对劲,问道: “这一次寻尸,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嘉怡满是担忧地解释道: “那一年出事的时候,我打听过,很多寻尸匠都不愿意接这活,包括尸三绝在内。因为无头尸,是一种极其麻烦的寻尸局。” 周嘉怡对这事也只是一知半解。 我接着她的话音道。 “余家老祖余德生所推演出来的寻尸三卦,是依靠尸主信物和尸主意志冥冥中的联系进行定位。尸主意志,是在尸体脑袋里。脑袋也是寻尸匠最看重的东西,又称之为尸主之魂,寻尸匠寻尸,有很大程度都是依靠尸主之魂。” “尸主脑袋已寻到,尸主身体却失踪的寻尸局,叫做失魂局。因为促使寻尸三卦成立的联系,几乎全部中断,所以在寻尸局里起卦,就好比在太阳底下照亮,看不到希望。” 这也是为什么其他寻尸匠不肯接活的原因。 明知道会失败,甚至影响名誉的事,为什么要做? 我一通解释后。 他俩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这就是残酷的事实。 我不愿给他们虚假的希望。 铁蛋搓着手,看着周嘉怡,问: “嘉怡,要不然你去跟你爹好好说说,让他取消这个赌约?” 周嘉怡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我冲她摇摇头,道: “若是取消,不光他一辈子看不起我,我也会一辈子看轻自己。” 周嘉怡深吸一口气,强行鼓励自己: “道平说的对。咱们不能因为面前有一座大山,就想绕过去。” 她果然是个鸡血女孩。 随时随地,都能给自己打鸡血。 不止给她自己打。 还有我们。 “别忘了,咱们连艰难的迷尸局都破了,又何惧一个小小的失魂局。”周嘉怡把手伸出来,微笑着看着我们,“我有信心,我们三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度过难关。” 她这一招,往往都很好使。 三个人将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一股所向披靡的信念感,从手心里苒苒蔓延到全身。 只是打鸡血,并不能解决问题。 热情冷却以后,周嘉怡和铁蛋齐齐地望着我。 我无耐地耸耸肩,道: “事发突然,你们总得让我好好想想。” 周嘉怡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 “我给你们准备了很多果干,快进来尝尝。” 我的思绪硬生生被她打断。 周嘉怡果然还是那个疯女孩,前一秒还在为寻尸的事情发愁,后一秒她的一门心思只在吃上。 西院,只是周嘉怡一个人住。 十余间屋子,前后两个花园,六个佣人。 都是为周嘉怡一个人服务。 果然是省城首富。 跟她家一比,连王大宽都得自惭形秽。 院子里坐下。 边晒太阳,边吃点心。 这日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 偏偏周嘉怡不要。 自打我们进来以后,佣人就一直好奇地盯着我看。 连我吃东西,她们也在看。 这种感觉,相当不自在。 我实在忍不住了,道: “嘉怡,能不能让她们先下去?” 周嘉怡偷笑几声,示意道: “袁妈,你们先下去吧。” 佣人退去,果然自在多了。 铁蛋吃罢甜点,喝几口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别说,这省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不光好看,还好吃。” 周嘉怡笑道: “你这样子,就好比是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铁蛋撇撇嘴,不明白周嘉怡在取笑他,还认真地辩解道: “我又不姓刘,况且我也不是女的呀。” 他这么一说,周嘉怡笑得更开心了。 我没心思搭理这俩人,一直在想着如何破失魂局的事。 在《寻尸三卦》和《寻尸手札》里,记载了十五次失魂局的事,失只有三次成功。 三次寻尸分别对应着三种法子。 第一种是寻尸变卦,曾经有老祖起了寻尸变卦,曾经让卦象显象,再顺藤摸瓜,找到了剩余的尸首。 第二种实行起来比较困难,需要将尸主的头挖出来,作为一种特殊的尸主信物,用它来感应尸体的位置。 然而在记载中,这两种方法的成功率都不高,毕竟有且只有一位老祖成功。 至于第三种嘛,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起卦时,不管失败与否,只要能起出天人合一卦,也能感应到尸体的位置。 所以,我要想成功找到尸体,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失魂局。 既期待,又紧张。 寻尸一道,要先修心。 做好迎接失败的准备,拼命争取成功的机会。 无论成功与否,于我而言,都是一次极大的考验和历练。 第123章 陈海生悬案 赌约是一个月。 周嘉怡因此也并不着急。 吃饱喝足之后。 她才让人找来当年的报纸。 报纸平铺到桌子上,她若有所思地道: “你们不在省城,不知道这事儿在当年引起多大的轰动,都说这场龙卷风是天灾降世,把有罪恶的人带走了。” 发黄的报纸,头条头版写着粗黑醒目的标题。 《龙卷风吃人之谜》! 我粗略地浏览报道内容。 跟周胜才说的大致一样。 龙卷风突发,先是卷走三名路人。 随着龙卷风的破坏移动,有一家五口没来得及躲避,也卷入狂风里。 最后遇难的两人是一对夫妻,抢救财产时,被吞没了身影。 当时社会组织了五组搜救队,根据龙卷风的行动轨迹进行搜索,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横跨一百公里,最终成功找回九名遇难者的尸体。 经过失踪者信息比对,九具尸体的身份都得到确认。 失踪名单上,只剩下一个人,陈海生,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针对陈海生的搜救工作,仍在继续开展,过程也变得非常困难和怪异。 救援队多次搜索龙卷风肆虐过的地方,也没有任何线索。 有一些人怀揣着希望,认为陈海生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还活着,他自己走丢了,所以才找不到。 还有一部分人觉得陈海生已经不幸罹难,只是因为他年龄小,身体轻,从龙卷风里甩出来的时候,肯定落在最远的地方,搜救范围至少要扩大一倍才有可能找到他的尸体。 两种声音之外,还有一道流传更为广泛的声音。 龙卷风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惩罚,它本该席卷全国各地,处死所有犯下罪行的人。然而陈海生纯净干净的灵魂,成了祭祀老天的祭品。 老天的愤怒被平息,才会匆匆地让龙卷风消散。 而陈海生也被老天直接带走了。 这个流言,不仅满足了所有旁观者的猜想,还解释了这场忽起骤消的龙卷风,最关键的是,陈海生的消失之谜仿佛也有了答案。 周嘉怡刚才的口气,证明她也是听过这个流言的。 一个月后,五组搜救队,只剩下一组。 搜救工作开展的频次,也慢慢地减少。 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失踪这么久的人了。 就连陈海生的家人,也默认他已经死了,并给他修了一座空坟。 半年后的一天。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陈海生的大伯陈振中傍晚回来,推开院子门,看到院子里的东西,像是撞了鬼一样,吓得魂飞魄散,大吼大叫着跑了出去,。 街坊邻居陪着他壮胆,一起进了门。 院子里地上,一颗人头。 是陈海生的人头。 正好对着门的方向。 人头怎么回来的,谁也不知道。 至少证明陈海生确实死了。 陈振中把陈海生的人头葬进空坟。 此事便彻底没有了后文,搜救队的搜救工作也完全中止。 过去了五年,人们再谈论起这件事,依然是啧啧称奇。 其中有两件未解之谜。 陈海生的头是怎么回来的? 陈海生的身体又在哪儿? 铁蛋挠着头,怪异地道: “稀奇事,这可真是稀奇事,道平,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绷着脸,皱着眉头,认真地思索道: “我寻尸十五年,这种事别说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 根据我的经验判断。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隐情。 我好奇地问周嘉怡。 “人头这种东西,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己飞回来,肯定是什么人把它送回来的。当时是大白天,街坊邻居,就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事儿?” 周嘉怡摇摇头,理所当然地道: “你能想到,其他人也能想到。怪就怪在这里。那一天,有一个推独轮车卖红薯的,一直在路口守着,据他回忆,没有见过陈海生家外面来过什么人,更没有见过有人往里面扔东西。” 有了人证。 此事就变得更加蹊跷了。 对于寻尸匠而言,要考虑的比别人更多。 比如陈海生的头和身体,是不是人为分尸的。 再比如他的身体,是不是被恶意藏了起来。 状况不同,寻尸的手段自然也不同。 铁蛋身体微微前倾,冲我们挤挤眼,低声道: “你们说,陈海生的头……会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这么一说,周嘉怡来了兴致。 两个人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着,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嘉怡毕竟是个女人,说到底也有一颗八卦之心。 “你还别说,后来还真有这个说法。陈海生邻居家的孩子说,那一天听到了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发出很大的动静,还能是什么,肯定是人头嘛。” 周嘉怡兴致勃勃地继续道: “反正已经证明了不是人捣的鬼,那只能是老天把陈海生的头送回来了。毕竟之前就有人说,陈海生是用命跟老天做交易,才让妖风停了的。”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示意着俩人道: “咱们身为寻尸匠,可不能信这些歪风邪气。” 周嘉怡不置可否地瞪着我,问: “那你说,陈海生的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谨慎地道: “只有实际走访调查之后才知道。” 周嘉怡耸耸肩,嘲笑着道: “那你不还是不知道。我跟你实话说了吧,这个事儿在省城已经传遍了。你要是不信,就去问问,所有人都会告诉你是老天爷搞的鬼。” 铁蛋也紧跟着插嘴说一句。 “怎么就不能信老天爷了?咱们那天不还是见过白狐嘛?”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道: “不一样。白狐是灵狐,老天爷只是道家的神话传说。” 周嘉怡撇撇嘴,颇为不满地道: “真是没有一丁点情趣。” 我无耐地看着她。 “大姐。现在可不是谈情趣的时候,这是我跟你爹的赌约。要是失败,你要被他送去尸三绝的。” 周嘉怡无所谓地摆摆手。 “就算输了,我也不可能去尸三绝。不过,陈海生的事儿确实是个悬案。” 她眼睛逐渐发亮,喜笑颜开地道: “要是咱真能破了这个局,到时候在省城,咱也算得上名人了。” 到底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在我经历过的寻尸局里,这个局的难度绝对可以排到前三,要想赢,很难很难。” 铁蛋用鼓励的眼神望着我。 “我们清楚你的实力,就算再难,你也一样没问题。” 周嘉怡跟着附和道: “要是连你都寻不到,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寻到陈海生的尸身了。” 第124章 暗中使绊 周胜才不愧是老狐狸,他使的这一招,可以说是狡诈至极。 表面上,看似给了我一个公平公正的选择。 而我跟他都知道,这一次对赌,我输得可能性很大。 先不说这一个月的时间很紧张。 就算他多给我两个月的时间。 要想从中梳理出来具体脉络,找到陈海生尸身的线索,也很难。 唉!谁让他是周嘉怡的爹呢。 我也只能忍着。 周家虽大,却没有我跟铁蛋的容身之所。 跟周嘉怡约好明天一早见面的时间。 我跟铁蛋便离了周家。 周嘉怡想跟过来,被我给劝住了。 要是我把周嘉怡带出来。 说不定周胜才连这最后的机会也不会给我。 周家看门的保镖,再瞧见我们,脸上完全变了一个样儿,迎上来便问。 “两位少爷这是去哪儿啊?” 我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轻声道: “你们老爷这么快能赶过去,就是你俩告的密吧?” 保镖连忙矢口否认。 “余少爷,这实在是冤枉,我俩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告密嘛。” 我轻轻地笑道: “你给我们带路的时候,他半路消失了一小会儿,干什么去了,就不用我点破了吧?” 保镖脸色一变,苦着脸,委屈地道: “二位少爷,这也不能怪我们。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小姐,谁的话我们也不敢不听,您也知道,我们这种下人,夹在中间最难做人……” 铁蛋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冲我道: “算了。至少他俩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正要走时。 其中一个保镖,忽然左右看了看,叫住我们。 “两位少爷。” 他脸色泛着难,犹豫了很久,低声道: “要不是小姐喜欢你,我才不会多嘴告诉你们,但你们一定得帮我保守秘密。” 这保镖的表情,明显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点点头,笑道: “放心,定然守口如瓶。” “刚才我听一个兄弟说,老爷好像派人去找了陈振中,说是要难为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们二位得悠着点。” 合着周胜才嫌目前的寻尸难度不够,还变着法地制造障碍? 谢过保镖之后。 我跟铁蛋就近找了个旅店住下。 他不解地问我。 “刚刚保镖说的是什么意思?” 能从陈振中身上动手,为我们寻尸制造障碍的法子,想来只有一个。 我眯着眼,甚是不快地道: “寻尸匠寻尸,首先得要尸主家人邀请,这一层请意,才是寻尸匠寻尸的开始。如果我猜的没错,周胜才肯定是告诉陈振中拒绝邀请我们。” 令我没想到的是,周胜才如此通寻尸之道。 他竟然能想到如此恶心人的法子。 铁蛋表情一变,错愕地道: “要是陈振中不邀请我们,那我们就没办法开始寻尸了?” 我凝重地点点头,眼里泛起一丝精光,道: “是的。除非陈海生还有别的亲人,肯邀请我们寻尸。看来我们暂时还不能住下,得先出去扫听扫听。” 旅店老板,靠在躺椅上,用一层薄的带花毯子盖住胸口,一边看着黑白电视,一边嗑着瓜子。 我上前询问道: “老板,向你打听一件事。” 电视里面正放着西游记。 老板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地道。 “问吧。” “五年前出事的陈海生,你熟悉吗?” 听到这个名字,老板慢悠悠地转过来,诧异地道: “得有段时间没听到他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编了个借口道: “我们听到了当年的事,觉得稀奇地很,想找他的家人打听打听,回去以后写个文章,兴许能博点眼球。” 老板一副明白人的眼神,神秘地道: “记者?这些年来扫听他的人多了,不过他的事我可不太熟,这样,我给你写一个大概地址,你到这一片仔细问问。” 他撕下一片纸,用铅笔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西城门安东区老槐街。 谢过老板,我跟铁蛋出了旅店。 来省城这一路上,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想逛逛大都市的夜市。 刚好圆了他的梦想。 开车半小时,差不多到了安东区。 一路问人,总算到了老槐街。 下午刚吃过不少甜点,铁蛋肚子又开始叫了。 看到一个面馆,我们停下来。 吃碗面,顺带向老板扫听。 “老板,陈海生家是不是在这附近?” 或许是打听陈海生的人多了,老板问也不问,直接回道: “顺着老槐街往前,再走半里多,有一条小巷子,往右一拐,大红门头,挂着一面八卦镜的就是。” 老板说这么仔细,那肯定门清的看。 我连忙又问道: “那陈海生在世的亲人里,还有谁?” 似乎很少人问起这个问题。 老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回道: “他家哪还有什么人,一家五口,爷爷,爹,娘,陈海生,还有他妹妹,都被龙卷风吞了,都死光了。” 老板没有提起陈振中。 这让我们俩有点疑惑。 铁蛋直接开口问道: “现在住陈海生家里的,不是他大伯陈振中吗?” 老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量了我们一眼,问: “你们是外地人吧?” 得到肯定答案以后,老板才放心地回道: “那根本不是亲大伯,是陈海生爷爷的兄弟的孩子,关系远着呢。就陈海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硬是一滴眼泪没有掉,不仅如此。” 老板压低声音,忽然神秘地道: “据说他都没有好好安葬陈海生的家人,似乎在野外随便挖个坑就埋了,连个坟都没立起来。哎,这事说起来,也只能怪陈海生家里背。摊上这么个事,白白便宜了那陈振中。” 这可不太妙。 看样子,陈振中似乎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而且他对陈海生一家根本没有什么过深的亲情。 出了面馆。 铁蛋一脸担忧地问道: “咱怎么办?” 我眯着眼,思索着道: “陈振中刚过两年清闲日子,巴不得一直这么过下去,再也不想让陈海生的事儿去烦他。再加上周胜才肯定给了他不少好处,所以他更不可能邀请我们寻尸了。” 铁蛋面露愁容,满是担忧地道: “该不会咱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吧?” 我摇着头,思索着道: “那倒也不至于。是人就总会有弱点。” 铁蛋又问: “那陈振中的弱点是什么?” 我摇摇头,心里冒出来一个主意。 “上车,咱们得想法子,会一会这个陈振中。” 第125章 在哪里做 根据面馆老板的指引。 我们顺利地找到陈振中的家。 天色全黑,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给车子熄火,我们坐在车里,打量着陈振中家外面的情况。 门打开。 出来一个花衣裳的女人。 她拎着一桶泔水,走到水沟边,倒进去。 将要回去时候,她在门前站住,冲屋里喊道: “振中,振中……” 片刻,一个熊壮如牛的中年男人走出门。 他就是陈振中。 “老婆,怎么了?” 女人指着门头上,言语不快地道: “你看看,八卦镜不知道被哪个孙子又砸烂了。” 陈振中安慰道: “没事,回头我换一个新的不就好了?” 女人用手戳着男人的脑壳,不忿地低声骂道: “你可真是个猪脑壳,咱怎么住进这房子的,你又不是不清楚。搞八卦镜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镇住那几个冤死的鬼魂,还有一个身体都不知道下落,万一要闹个半夜鬼敲门,咱们这怎么才能睡踏实?” 陈振中毫不忌讳地笑道: “人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女人甚是谨慎地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再过两天,又到了他们忌日,无论如何,也得再烧点纸拜拜他们,对了,我让你买的黄纸、元宝,你买了没?” 陈振中支支吾吾的模样,显然是忘记了。 女人刚想发火。 陈振中连忙道: “今天忙着赚钱,把这事儿忘了嘛。” 女人狐疑地盯着他,问: “赚钱?你怎么赚钱。” “说来也奇怪,有一伙人找到我,说只要我不请……” 他的声音压下来,拉着女人,戒备地道: “咱们进屋里再说。” 门关上。 铁蛋哀怨地叹了口气,焦虑地看着我。 “还真被你猜对了。这下咱怎么办,陈振中两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肯定不会松口请我们的。” 我没说话。 他摇着头,直叹道: “周胜才摆明了是要欺负我们。要不然,咱跟周嘉怡说实话,让她去找她爹取消赌约吧。” 我摇摇头,轻声道: “不用。钱确实能让这两口子闭嘴,但是,我也有办法让他俩张嘴。” 铁蛋脸上一喜,追问道: “什么法子?” 我故作高深地一笑,道: “咱先回去,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 周嘉怡一大早就来旅店。 她虽是省城首富的千金。 却因为很少抛头露面,城里人几乎不认识她。 旅店老板领着她到我们门前,敲敲门。 看到我们,老板语重心长地道: “年轻人,咱这可是正经旅店,按规矩,不许做那些事的。” 我愣了一下。 难不成这老板已经发现我们是寻尸的了? 明明我们隐藏地很好呀。 毕竟寻尸匠经常跟尸体接触,一般人都会很忌讳。 好在这个老板还是通情理的人,没有直接赶我们走。 我连忙道: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在这里做。” 老板点点头,好奇地问道: “那你们在哪里做?” 我陪着笑脸道: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在荒野山林做。” 老板眼神越来越怪异,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荒野山林也能做?我可是头一次听说。” 看来这老板虽然晓得了我们是寻尸匠,但他并不懂得寻尸一脉的门道。 我笑着道: “是的。做这种事,肯定要避开外人才对。” 老板认可地点点头,仍然奇怪地问道: “避开外人是肯定的,只是你们也犯不着跑那么远吧?” 看老板人还挺热心肠,我便跟他多说几句。 “这事儿也由不得我们。反正也习惯了。以前我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他们俩陪着,也不觉得苦。” 老板脸色大变,错愕地盯着我们仨,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你们三个……一起做啊?” 他这没有见识的样儿,惹得周嘉怡不耐烦地驳斥道: “都告诉你几遍了,还在这问,你要是没事,就赶紧下去吧。” 旅店老板自知失言,三步一回头地下了楼。 周嘉怡兴冲冲地拉着我们俩道, “还没吃早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好吃的,我带你们去。” 早餐摊上,热闹非凡。 抢着排队的周嘉怡,哪里有一丝首富千金的影子。 或许正是她的这一点,打动了我。 即便身在高处,心依然在世俗间。 吃着油条,周嘉怡得意地看着我们。 “怎么样,味道好吧?我经常来这里吃早饭。” 铁蛋一边大口地喝着汤,一边眉开眼笑地道: “好吃。嘉怡,我们这次来省城,你可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哪里有好吃的东西,千万要想着我们。” 周嘉怡要的就是这样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道: “放心吧,只要在省城住下,我保你们每天吃的都是新花样。” 我忍不住瞪了这俩人一眼,没好气地道: “咱们可不是来这里散心的,光想着吃饭,不做正事哪成。” 一个晚上的时间。 周嘉怡开朗了许多。 她毫不在意地笑道: “我不都说了嘛。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有法子不去尸三绝。” 我皱皱眉,稍有不快地道: “你怎么就笃定我一定会输?” 周嘉怡撇撇嘴,毫不在意地道: “不是我笃定,是我爹笃定。陈海生的事儿,纯粹就是一个烂摊子,这赌约本身就不公平,昨天你们回去后,我找他大吵了一架。” 铁蛋连忙问道: “那你爹收回赌约了?” 周嘉怡失望地摇摇头,道: “没有。不过他承认了是有意地难为你们,等再过几天,他气消了,我再去找他好好说说。” 我摇摇头道: “不着急。陈海生的事儿,就算不为赌约,我也想试试。” 周嘉怡听出来我的意思,惊喜问道: “这么说,你是有法子了?” 铁蛋不满地啧啧嘴,满是愤懑地道: “嘉怡,你不知道你老爹有多绝,私下里找人给了陈振中好处,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要请我们寻尸。现在我们是骑虎难下,连第一道门槛能不能过,都是个问题。” 周嘉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幕。 她脸色一变,愤愤不平地摔下筷子,道: “我这就回家找他算账去。” 我连忙拉住她,道: “算了。你这样只会让他脸上难堪,局面更不好处理。” 铁蛋也帮着道: “他昨天说已经想到了妙招,就是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 周嘉怡重新坐下来,问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咬了一口油条,轻声地道: “陈振中的软肋,是他老婆,所以我打算从他老婆入手。” 第126章 算女不算男 吃过早饭。 铁蛋和周嘉怡匆忙离开。 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去准备我要的东西。 我则是一个人到了老槐街。 一来可以观察陈振中夫妻俩的动向,二来可以继续打听他们的事。 陈振中是一个无业游民,大部分时间蹲在家里,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他老婆杨美莉最看不惯他这一点,俩人为此天天吵架。 每次杨美莉狠骂几声,陈振中才会收起懒筋,到街上找点零碎活干。 干不了多久,他又回家继续躺着。 家里的收入来源,基本只靠杨美莉一个人。 她在街上开了一个日用品店,每日早出晚归,赚钱养家。 也正因为此,陈振中才会怕杨美莉。 两口子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上初中,小女儿在上小学,本身也需要人照顾。 陈振中干脆以孩子为借口,心安理得地在家待着。 偶尔良心发现的时候,再去自家店里帮帮忙。 今天他虽然不忙,但是也没有来店里。 睡到日晒三杆起,按照杨美莉的嘱咐,出门买黄纸去了。 夫妻俩不在一起,正是我出手的好机会。 临近晌午头,铁蛋和周嘉怡才姗姗来迟。 一见面,这俩人就忍不住地抱怨道: “你要的这些东西也太难买了。” “为了买这些,我们跑了半个省城。” 一套灰色道袍,一顶道士帽,一个别在腰间的葫芦,一缕假胡须。 还有一个刻着“布衣神算子”的竹旗。 他们明着是抱怨,实则是在求夸赞。 我故作惊讶地道: “没想到你们还真能买回来,厉害,厉害!” 周嘉怡甚是得意地道: “那是当然。我可是省城通,在省城就没有我买不来的东西。话说回来,你买这东西,是要扮道士?” 我神秘地一笑,道: “待会你们还得配合我演一出戏。” 换完行头。 我捋着胡子问他俩。 “怎么样?像不像那么回事?” 铁蛋上下打量了一遍,建议道: “你得严肃点,脸上表情收一点,对,这就像多了。” 周嘉怡沉思片刻,抬起头,道: “还差一个东西,等一下。”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粉底,黑色的粉底,在我脸上倒腾之后,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可以了。” 镜子里,我的脸简直像在太阳底下晒了七七四十九天一样。 我喉咙动了动,问道: “道士,非得这么黑?” 周嘉怡自有她的解释。 “黑一点,说明你功力高。” 我举着竹旗,在街上慢慢地走。 举手投足间,皆是透着得道之人才有的神秘感。 一边走,一边余韵悠长地道: “算命看相,趋吉避凶。” 走到杨美莉的店外时。 铁蛋按照计划追上来,叫住我。 “算命的。你别走。” 我扭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这位施主,敢问你找本道何事?” 铁蛋大大咧咧地道: “你不是算命的嘛,来帮我算算,我的桃花运如何?” 我摇头探道: “施主莫怪,本道道法受于钟南山灵宝阁,宗门有训,不能为男施主算命,还望施主莫怪。” 铁蛋不满地道: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双倍的钱,你给我算命。” 我还是摇摇头,一脸正色地道: “施主,你误会了。本道算卦,不为钱财,只为解救天下女性。” 铁蛋冲我呸了一声,骂道: “算女不算男?什么狗屁规矩,我看你这个道士根本就是假的。” 我捋着胡须,泰然自若地道: “施主若认为我是假道士,又何须再找我?” 算女不算男,是我临时想出来的一招。 靠这一招,一定可以吸引杨美莉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她已经倚在门口在看我们。 周嘉怡恰到好处地在此时登场。 她哭哭啼啼,委委屈屈地走过来,梨花带雨的眼睛望着我。 “大师,我是女的,你能为我算命吗?” 我微微颔首,左手随意地掐了法诀,轻声道: “当然可以,敢问这位女施主想算什么?” 周嘉怡没说话,擦擦眼泪,夸张而又做作地嚎啕大哭几声,惹得不少人围观起来。 我盯着周嘉怡的额头,捋着胡须,摇头道: “你额头天庭发黑,头顶黑气,本道掐指一算,你这些天必是夜有所扰。” 我这么一说,周嘉怡哭得更大声了。 她拉着我的袖子,哀嚎道: “大师,你可一定要救救我。这几天,我死鬼老公总是给我托梦,他说要来把我带走……” 她这一说,无疑是印证了我的说辞。 铁蛋脸色一变,盯着我道: “你这道士,难道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还没说,你就给瞧出来了?” 我沉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施主谬赞,不过是一些小法术罢了。面相通心,可观凶吉,道家之法,千变万化,我也只是学得一些皮毛。” 周嘉怡摇着我胳膊,哀求道: “大师,我可不想被死鬼带走,你一定得救救我。” 我锁着眉头,义正言辞地道: “施主放心,我绝不会让亡灵在阳间为非作歹。” 说罢,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事先用朱砂画好的符,抽出两张,递给她。 “这两张符,可通阴阳,镇邪祟。一张挂在你床头,另一张在你亡夫再寻你的时候,点着扔过去,自然会唤来阴差。阴差必会将你亡夫带走,以后可保你夜夜酣睡。” 周嘉怡完全入戏了,抹着眼泪,感激地谢道: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我捋着胡子,慢声道: “你我即有缘,便把这神符赠与你。效果如何,你一用便知。” 周嘉怡再次谢过以后,拿着神符钻出人群。 铁蛋眼睛发光地盯着我手里剩余的神符,问道: “大师,你这神符,能不能也送我几张?” 我摇摇头,认真地道: “你要去也没用,我使的这些法术,只能拯救女施主。” 人群里,有几个贪便宜的,立马站出来问我: “大师,那你能送给我一张吗?” 我毫不犹豫地道: “当然可以。今日我们在此相见,自是缘分。这些符,你们拿回去,挂在床头,自然可以趋吉避凶。” 杨美莉一听到这样的好事,立马也冲过来,笑眯眯地张口讨道: “大师,向您求张符。” 我顺手拿出符,正要递给她。 看到她的额头,我将手故意停在半空中,无奈地叹口气,又将符收了回来。 杨美莉傻眼了,赶忙问道: “大师,您怎么又把神符收回去了?” 我盯着她,煞有介事地道: “别人不知晓,女施主你还不知晓?缠在你身上的阴煞,可不是神符能解决的。” 第127章 五魂聚顶 稍微一恐吓。 杨美莉就慌地漏了馅。 毕竟她疑神疑鬼的,一直怕陈大海一家的鬼魂找上门。 而我的说辞,无疑正中她心里痛点。 她连忙低声道: “大师,请随我进店,咱们细聊。” 她要拉我走,周围没领到神符的人不乐意了。 “大师是大家的,你怎么能一个人占为己有?” “就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 做戏要做全。 才不会惹人怀疑。 我冲着杨美莉道: “施主,稍安勿躁,你先进去,我稍后就来。” 铁蛋接到我的眼神,从人群里退去。 我将剩余的八张符分给路人。 有人没领到,不情愿地道: “大师,我们这些还没领到的人怎么办?”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有人提议道: “能不能找点黄纸,让大师现场给我们画?” 人类贪婪的本性,永远是无法满足的。 真要答应他们,我非累死不可。 心生一计,我连忙摇着头道: “神符,需要将黄纸在三清面前供奉七天,才有驱邪庇护的效果。各位施主切莫心急,若是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到时我多带些神符,再赠与你们。” 哄好众人,我才举着竹旗走进店里。 杨美莉已等我多时,她看没有人跟进来,苦着脸求道: “请问大师,您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还在装。 我皱着眉头,直接点破: “我观你天庭黑气弥漫,头顶有黑云笼罩,云是新云,想来是你这两日刚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是……” 话音一转,我为难而又不解地道: “这黑云不该生的这般浓郁才对,这阴气的浓郁程度,不像是短短数日,反倒是像积攒了三五年,待我再好好看看这黑云。” 杨美莉完全被唬住了,连连道: “大师,劳烦您给好好看。” 我盯着杨美莉的头顶。 那里空空一片。 只有几根受惊的发丝。 我仍然板着脸,装腔作势地道: “不妙,不妙。云中隐隐露着几张鬼脸,有男有女,有长有幼,绝非善类,难怪使得黑云如此浓郁。” 杨美莉完全信了,以为我真能看到,连忙道: “我知道了,一定是大门上八卦镜破了,才让这几个阴魂进门缠上我,大师,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把它们送走。” 我稍有沉思,为难地道: “你这种情况,实属罕见,我要回去仔细翻阅典籍。” 杨美莉连连点头,道: “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弟子,千万不能不管弟子。” 从日用品店出来,我举着竹旗,慢悠悠地往街对面走。 杨美莉一直在门口踮着脚望。 拐过街角,我立马上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车。 周嘉怡兴冲冲地问我: “我刚刚演的怎么样?”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个大拇指: “绝了。就你这演技,不去演电视,可惜了。” 周嘉怡得意地笑道: “果然还是你识货,刚刚他还说我演技太过了。” 岂止是一点过,简直是太过了。 好在杨美莉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不然还真不好说杨美莉会不会识破。 纵然如此,我也只能违心的夸赞道: “他懂个屁,你的演技已经是至臻之境,哪里还需要改?” 铁蛋不信邪地瞪着我: “你该发着誓把你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吗?” 这我哪敢。 我连忙转移话题道: “你们是没看到杨美莉刚刚的表情,被吓的都快哭了,我走出去一条街了,她还在眼巴巴地望着。” 这俩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铁蛋冷哼一声道: “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贪得无厌,也该给他们点教训。” 周嘉怡眨眨眼,紧接着问道: “哎,你不说明天我还有一场戏吗?怎么演?” 我卖了个关子,道: “明天再说。咱们去哪吃饭?” 铁蛋开车,周嘉怡指路,果然又去了一个新店。 看来她真打算让我们天天不重样地吃。 当晚回到旅店。 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 旅店老板好奇地问道: “你们搞完了?” 他还真是热情。 我笑了笑道: “没有,这次情况特殊,可能得要一个月。” 旅店老板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失声喊道: “一个月?” 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现在连第一道坎儿还没跨过……” 旅店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送着我们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周嘉怡准时又来敲门。 一开门。 旅店老板还在。 我心里不免有一丝纳闷。 周嘉怡明明已经轻车熟路了,旅店老板为什么还得亲自送? 旅店老板也没有走的意思,眼神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挤眉弄眼地问我: “今天,你们还是仨人一起出去搞?” 我点点头道: “那是自然。” 他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指地道: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周嘉怡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骂道: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旅店老板赶紧道歉道: “对不住,我就是觉得好奇,才跟来看看,你们忙,我不打扰。” 仍然是昨天那个时间点。 我准时出现在老槐街。 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直接去杨美莉的店里。 去她店里的是周嘉怡。 我吩咐她的是,让她装作客人,去店里买一把火钳。 表情一定要兴奋雀跃。 杨美莉昨天见过周嘉怡,肯定会好奇,只是一天时间,这个人转变怎么会这么大。 周嘉怡便顺理成章地说起我给她神符的事,顺道再夸夸我的道法有多高超。 这样,就可以完全解除杨美莉的戒备之心。 街角,铁蛋一直在暗中观察杨美莉的店,不时地向我报备。 “杨美莉一直站在店门口左看右盼,应该是等得不耐烦了。话说回来,你为啥非要让她等这么久?” 我高深莫测地一笑,道: “等的越久,越不容易,她才会越珍惜。况且,成败就在今晚,留给她缓神的时间当然是越短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让陈振中完全听她的。” 日落西山,时间差不多了。 我才慢悠悠地举着竹旗,走进杨美莉的店里。 一看到我,她蹭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由悲转喜,急忙道: “大师,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我先是叹了口气,一脸凝重地道: “你身上的情况,叫做五魂聚顶,这在道家一脉里实属罕见,只有五个魂魄因为共同的执念,共同缠着你时,才可能出现五魂聚顶。” 杨美莉被彻底吓蒙了,面无血色地问道: “大师,这一难可有法子解?” 我面露些许为难,思索后,轻声道: “也罢。既然你我有缘,那我就告诉你。本道昨夜翻遍典籍,确实找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杨美莉赶紧问道: “大师快说,我一定照做。” 我盯着她,犹豫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道: “要清除五魂,必须要先招魂。” 第128章 招魂 “招魂?” 杨美莉的声音都在发抖。 看来她的确是怕极了恶鬼邪祟。 我没有继续逼她,迟疑了一下,故意说起反话。 “你若是害怕,就算了,毕竟这一招,凶险异常。” 杨美莉一听,连连摇头否认道: “大师,我不怕,不怕,您有什么尽管说。” 我盯着她,认真地问道: “你果真不怕?” 她咬咬牙,眼珠子都在抖。 “不怕。” 我用鼓励的眼神夸赞道: “好,你有这般决心,已经成功一半了。招魂,需要在鬼魂忌日那晚,晚上十一点十一分,在鬼魂出事的地方烧上我特制的神符,便可以令鬼魂现身。” 杨美莉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道: “大师,他们的忌日,就在今日。” 我故作惊讶之后,反而点着头夸赞道: “如此,倒也是好事,兴许今夜便可以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杨美莉眼中升起一抹喜色,连忙问道: “大师,你这意思,是会亲自帮我?” 我毫不犹豫地道: “你与我如此有缘,又遇此劫难,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也罢,今夜,我便舍命来帮你化解次难,至于成功与否,我也不敢保证,只能全看你们两位的造化。” 杨美莉感激涕零地谢着我。 “多谢大师救命,多谢大师救命。” 我捋着胡须,慢慢地道: “我没想到今日便是五魂的忌日,神符还未完全制成。这样,我与你约定,今夜十点,准时在这里见面。在这之前,你需要备好三斤黄纸,三把妙香,三斤鸡血,三身白衣裳。” 杨美莉不解问道: “准备这些……干什么?” 我一语带过。 “届时我自有大用。” 从日用品店离开以后。 我根本没有去准备什么神符,而是直接脱下一身道袍,跟铁蛋和周嘉怡一起环游安东区,肆意地享受夜间美食。 在这期间,我也安排好他俩晚上的工作。 差不多到了十点,我重新穿上道袍,举着竹旗。 “二位施主,本道要去了。” 铁蛋重重地点点头,吐出一句。 “祝你好运。” 我叮嘱他俩道: “你们千万要牢记我跟你们所说的。” 十点整。 我准时走到杨美莉的店门外。 杨美莉已经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 这一次,陈振中也在。 我丝毫不意外。 杨美莉赶紧给陈振中介绍道: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师,他可是真有道法,你还不赶紧的……” 陈振中不情不愿地从胸口掏出一个红包,慢慢地递给我。 “大师,这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 我摆手皱眉,语气严肃地道: “道门有言,小灾小难不收酬金,因为只是举手之劳;大宅大难,更不得收取报酬,因为斋主正经历重重险境,身为道士,应该雪中送炭,而非雪上加霜。” 陈振中眼睛一亮,把手缩回去,连声道: “大师果然是大师,这境界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陈振中贪财爱钱,那我便不要他的钱。 以此来换取他的信任。 杨美莉不满地用胳膊肘捅着他。 陈振中只好拿我当挡箭牌。 “是大师不要的。” 我一脸正色地盯着他们,道: “二位施主,时间不早,我们理应以大局为重。我要你们准备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杨美莲连忙点头: “全按照大师的意思,都备好了。” “如此甚好。”我面色稍有松弛,接着道,“我们还是快去做法之地吧。” 杨美莉和陈振中两口子在前引路。 他们带我去的地方,正是自己家里。 龙卷风那一天。 陈海生一家五口,就是在自家遇难的。 大红色门头。 新换的乾坤八卦镜。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着,慢慢地道: “好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 杨美莲是完全信了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低着声道: “大师,这是啥意思?” 我摇着头,直叹: “五魂忌日,它们唤来浓浓黑云,想来是准备今夜与你们鱼死网破。” 杨美莲拉着我的胳膊,紧张地道: “大师,那你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四口。” 我点点头,面色严峻地道: “放心,今夜我来,便是要度化这五个冤魂。” 进了院子。 我示意两人把门关上,看了眼时间,已到子时,沉声喝道: “鸡血何在?” 杨美莲忙不迭地拎来一个胶桶,桶里不多不少装着三斤鸡血。 我满意地接过鸡血。 用一个小瓢,舀着鸡血,绕着房子四周,均匀地撒了一圈。 最后鸡血只剩下半勺。 陈振中甚是不解地问道: “大师,你这是做什么?” 杨美莲不满地瞪他几眼,低声训斥道: “大师做法,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别问,问了就不灵了。” 有她这么一个信徒在,果然干什么都省事多了。 我在院子里坐好。 拿出祖传的香炉。 将三捆妙香全部点上,插进香炉里。 然后再用鸡血,在三身白衣裳的胸口,随意地画上符咒。 画的是什么,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三身染着鸡血的白衣裳,悬挂在院子里,几乎吸引了他俩的全部注意力。 然后我拿出葫芦,大口地含了一口酒,对着火一喷。 一大串火焰,从我嘴里喷出,直接烧着我事先准备的神符。 神符燃烧,我嘴里念念有词。 “道家三清在此,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速速显形。” 话音未落,大门口响起咔嚓一声。 杨美莲缩在陈振中后面,害怕地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停下做法,指挥着陈振中。 “你到门口看看,可是冤魂拜门?” 陈振中纵使不信鬼神,此情此景中,他脸上也有点发毛。 经过我几次催促,他才慢慢地打开门,朝着外面看一眼,心虚地道: “大师,啥都没有。” 话音未落,挂在门上的乾坤八卦镜成片地落了下来。 见到此状,我冷哼一声,喝道: “大胆妖孽,见到道家三清,居然还敢硬闯,看我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我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黄纸,点燃,往地上一扔,口中慢慢念诵: “一请玉清元始天尊,二请上清灵宝天尊,三请太清道德天尊,恳请三清助弟子在此降妖除魔……” 黄纸烧到一半。 我再饮一口酒,喷出火焰,点着悬挂的三件白衣服。 火苗在衣服上肆意宣泄时。 杨美莉忽然指着墙外面,脸色大变地道: “鬼……鬼……现形了……” 第129章 开坛做法 黑咕隆咚的墙外面。 飘着两张阴气森森的鬼脸。 鬼脸都是用长发遮住面孔,只露出血红的眼睛,以及露着獠牙的鬼齿。 这两个鬼,自然是铁蛋和周嘉怡假扮的。 因为要扮作死去的陈海生家人,我特意吩咐他们,一定要把脸遮起来,以免被杨美莉和陈振中认出来。 如此伪装,甚是完美。 再加上院子里我刻意营造的气氛。 一场以假乱真的怨鬼复仇记,即刻上演。 为了好好吓吓杨美莉两口子,我故意没有说话,不断地烧着黄纸。 杨美莉怕极了,躲在陈振中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陈振中此前从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无疑颠覆了他的认知。 无故裂开的乾坤八卦镜。 墙头外漂浮着的鬼脸。 他哪里还绷得住,脸色煞白不说,甚至连裤子也湿了。 我闻到一股尿骚味,还是没有说话。 陈振中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地央求道: “大师……鬼……鬼……来了……” 到此,我才把剩下的黄纸一股脑全部烧掉,从衣袖里掏出我事先备好的桃木剑,在火中轻轻一点。 方才我吞酒时,故意打湿了衣袖。 桃木剑剑尖沾上不少酒,遇火便燃。 我站起身来,左手掐诀,右手挥舞着飘火的桃木剑,高声喝道: “天地三清在此,你们是何方妖孽,速速报上名来。” 这是一个讯号。 表示假鬼该害怕了。 周嘉怡和铁蛋,连忙后退几步,颇有惧意地望着我。 铁蛋模仿着尸声道: “我们……只是……想要回……我们的住处……” 下午时候,我给他俩进行了尸声特训。 用尸声模仿鬼声。 实战的表现,果然是突飞猛进。 这种声音,在常人听起来,根本就是鬼声。 人若死了。 声音自然会改变。 因此陈振中和杨美莉根本不怀疑鬼是假的。 反而通过鬼言鬼语,他们立马意识到,缠上他们的就是陈海生的家人。 焉能不怕? 我厉声喝道: “阴阳有别,你们既然已死,就该去阴间投胎,若是不听劝告,执意在阳间停留,我定会打你们个魂飞魄散。” 周嘉怡连忙用尸声道: “上仙息怒……并非我们不去阴间……而是阎王爷根本不收。” 我眉头一瞪,喝道: “为何?” 周嘉怡怨恨地道: “还不是因为他们俩……将我们草草埋葬……不光没有丧葬送终……甚至连坟墓碑文都没有……手续不齐全……阴间根本不收……所以我们只能无奈地缠着他俩。” 我皱皱眉,盯着杨美莉和陈振中问道: “鬼魂所说,可是实情?” 两口子被吓地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我又问道: “可给他们好好安葬?” 杨美莉光张嘴,不出声。 陈振中唯唯诺诺地低声道: “大师,这事也不能全赖我们,一下死了五口人,安葬起来要不少钱,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嘛……” 他这么说,无疑是认了。 我板着脸,冷声喝道: “你们夫妻俩,住着他们的房子,竟然还对他们如此凉薄,难怪他们会缠上你们。” 陈振中连忙哀求道: “大师,我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你放心,明天,我立马就去把他们挖出来,一定风风光光地为他们补办一场丧事。” 我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喝道: “如此这般,才像人话。” 我又扭头望着周嘉怡,沉声道: “他方才所说,你们也听到了。若是为你们好好安葬,你们可心甘情愿地去地府投胎?” 周嘉怡连忙道: “自然愿意。” 我点点头,顺势将桃木剑一甩,旨在甩干剑尖的酒精。 没了酒精,火焰随之熄灭。 这代表我杀意已消。 收起法诀,我威严喝道: “念在你们无意为之,我可以饶你们一命。明日厚葬之后,若你们仍留在阳间为非作歹,我必将你们魂飞魄散。” 周嘉怡连忙道: “绝不敢违背。” 我满意点点头,下期逐客令。 “既然如此,还不速速离去!” 周嘉怡连忙向下隐去。 两张鬼脸。 消失了一张。 还有一张仍然露在外面。 我盯着铁蛋,皱眉问道: “你为何不走?” 铁蛋连忙解释道: “我还有一事……想求大仙做主。” 我明知故问地道: “但说无妨。” 铁蛋仍然模仿着尸声道: “我名为陈海生……在风里尸首两分……如今只有头在陈家……半边身子不知去向……还请大仙为我做主……寻回身子……否则阎王爷也不肯收……” 听到陈海生三个字,陈振中脸上惧意到达极点,他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道: “海生……海生……真的是你吗……” 铁蛋根本不答。 我盯着陈振中问道: “冤魂所说,可否属实?” 陈振中心有愧疚,喃喃地道: “确实只找回来一颗头。” 我面露些许为难,皱着眉头道: “此事有些难办。人死后若尸身不全,便无法进入阴间投胎,只能留在阳间故里,待尸首完全,才算了却阳事,准入阴间。” 陈振中连忙道: “大师,这事儿真不赖我们……当年找了许多寻尸匠,无人肯接这活……” 我皱皱眉,无奈地道: “既然如此,那只能让他继续缠着你们。” 陈振中冲我挤挤眼,低声道: “大师,您法力高强,不如直接打他个灰飞烟灭?” 我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颇为生气地道: “家有家法,道有道规。它只是冤魂,并非恶鬼,我若出手伤他,必遭天谴。反倒是你,丝毫不念及伯侄之情,这般冷血模样,当真令我心寒,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出手帮你了。” 话里藏着话。 陈振中和杨美莉,都是人精、老狐狸,怎么会听不明白。 他俩连忙冲我跪下。 陈振中一边扇着自己脸面,一边哭声道: “大师,是我不对,是我该死。您千万不能放任我们不管。” 杨美莉一副可怜模样地哀求道: “大师,不是我们不想寻回海生身体,实在是我们只是平民百姓,没有任何办法。” 她拉住我的衣襟,终于说出我一直在等着的话。 “您是大师,宅心仁厚,法力高强,我们夫妻俩恳求大师您出手,帮我们找回海生的身体。” 杨美莉说话,还不能算数。 我看向陈振中。 他连忙点头道: “恳求大师出手,寻回我侄儿身体。” 寻尸匠,寻尸第一道“请意”到手了。 第130章 借点招 目的达到。 安慰过惊魂未定的陈振中夫妻俩。 我举着竹旗,大摇大摆地出了陈家门。 走到门外,我转身站定,盯着红色门头,煞有介事地道: “劫难已过,这乾坤八卦镜没有必要再挂了。否则,只会坏了自家风水。” 院子里,那俩人还没缓过来劲儿,话都说不上来。 巷子外,铁蛋和周嘉怡坐在车里等候。 瞧见我出现,俩人连连招手。 他们已卸去脸上的妆容,恢复成原本模样。 周嘉怡心急地问道: “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我忍不住笑道: “你俩装的也太像了,把陈振中吓得都尿裤子了,哪里还敢不答应?” 铁蛋大笑几声,得意而又痛快地道: “你这一招可真够损的。没有十天半月,那俩口子肯定缓不过来劲儿。” 我耸耸肩,无耐地道: “真正损的,是她爹,非得暗地里使这么一招。” 周嘉怡赶紧撇清关系,摆明立场。 “我可是一直跟你们站一边,等这事儿一了,我保准替你们出这一口气。” 铁蛋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 “她爹肯定想不到,才两天时间,咱就能踏过这道坎儿。” 我收敛几分笑意,语气凝重地道: “你们先别得意。这第一道坎儿无关轻重,真正的重头戏乃是失魂局。失魂局的难度本身就高,加上又过去五年时间,冥冥中的那道联系形同于摆设,我几乎可以断言,这次寻尸,是我有史以来遇到最棘手的。” 开局虽然顺利,但是折磨人的过程也才刚刚开始。 这俩人对失魂局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欣喜神色不免黯淡下来。 周嘉怡还是冲我们鼓劲儿道: “咱不管别的。就冲我们敢接这趟活,已经强过尸三绝百倍。” 寻尸匠,若只是寻有把握之尸。 还算什么寻尸匠? 不如叫捡尸匠,更恰如其分。 借此机会,我冲他们二人告诫道: “寻尸一道,本就不会一帆风顺,一路上会遭遇各种挫折和打击,也总会碰到寻而不得的情况,这都是常态。只要我们不被困难击倒,始终坚定寻尸匠本该有的信念,便可以磨练心智,走得更远。” 我希望他们能把我这番话听进去。 天色已深。 忙碌一天,也该早点休息。 周嘉怡本想跟我们去旅店借宿。 我执意送她回了周家。 尽管她有几分不满,也只能听我的。 回到旅店。 旅店老板半躺着,困得张不开的眼睛,在瞧见我们以后,瞬间有了精神。 他站起来,确认周嘉怡没有跟过来,笑着道: “两位小哥,你们办事果然干净。” 旅店老板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我们搭话。 铁蛋看出来他似乎别有用心。 跟王大宽这么久,铁蛋见过不少世面,鬼心眼也多,他半趴在收银台上,低声问道: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周家的人?” 老板眼里露出几分困惑,不解问道: “什么周家?” 铁蛋怀疑旅店老板是周胜才手下的人。 毕竟周家在省城势力颇大,开几个旅店算不上难事。 可他的反应,分明说明他跟周家没关系。 这就奇怪了。 若不是因为周胜才,为什么他每次见到周嘉怡,会有那般反应? 旅店老板敬仰的眼神里,我们上楼休息。 铁蛋忧心忡忡地问我: “道平,你有没有觉得旅店老板总有点怪?” 我一脸认真地道: “岂止是有一点怪,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铁蛋思索片刻,忽的抬起头,神经兮兮地道: “咱怕不是住进了黑店?” “应该不会,这里可是省城,况且店家收费并不贵。” 想来想去,我跟铁蛋都是满头问号。 商议以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要是明天周嘉怡再来找我们,旅店老板还是那么怪。 说什么我们也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 房门敲响。 “咚,咚,咚……” 门还没开。 我就听到周嘉怡在外面嚷嚷。 “哎呀,我都说不用你带路了嘛。” 旅店老板果然又来了。 一开门。 老板仍然用钦佩的眼神望着我俩,突兀地道: “这可是连续第三天了!” 他怎么会这么关心我们的事? 我示意周嘉怡先进屋,冲着老板点头道: “我早已说过,这一次,要搞一个月。” 老板搓搓手,咬着牙,低声问道: “我看你们早出晚归的,每次都搞一整天?” 我无耐地道: “你也知道,这种事,哪里分白天黑夜。” 老板忙不迭地点点头,道: “也对,也对。” 我寻思他也该走了。 谁料想老板还没有走的意思。 他反而脸面涨红,生出些扭捏之意,羞于启齿地问道: “小哥,你们这般与常人不同,想来一定有什么秘法,能不能教教我,让我回去以后跟老婆也试试?”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宛如蝇虫。 我脸上一怔,甚是不解地盯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怪物。 寻尸这手段,他竟然想回去跟老婆玩? 这是什么新鲜道理? 纵然我有心想许,也不能答应。 我叹了口气,无耐地道: “不是不肯,而是祖上有言,其中秘法,概不外传。” 旅店老板有些许失望,不依不饶地道: “哪怕传授我点皮毛也好。” 他的热情有点过火,让我承受不住。 我摇摇头,决绝地道: “实在对不住。” 扭头进了屋,我冲铁蛋和周嘉怡道: “这个老板实在是怪,看来我俩只能再去寻个住处。” 周嘉怡颇为不满地道: “早该换了。那个老板的眼神特别不正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收拾了一下行李。 三人集合,去找老板退房。 他看到我们这架势,脸色一变,赶紧问道: “不是说好住一个月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周嘉怡没忍住,冷声喝道: “为什么,你心里还没数吗?你已经严重地干扰到我们的生活了。” 老板冷了一脸,赶忙赔礼道歉道: “对不住,真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只是看两位小哥特别有眼缘,才没忍住,多说几句。” 他看出来我们是真地想走。 可他的眼神,又偏偏不舍得我们走。 僵持之下,他咬咬牙,抛出一个大大的诱惑。 “作为赔偿,你们后面在这里住,我都给你们算半价?如何?” 半价? 可以省下不少钱。 这点钱,周嘉怡自然不放在眼里,她坚决地道: “就算你免费,我也不住。” 我跟铁蛋却是异口同声地道: “我们住。” 反正周嘉怡本身也不住店。 第131章 会说话的骷髅头 重新回到床铺还热乎着的房间。 周嘉怡怒其不争地指着我们鼻子骂道: “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就为了这么一点钱,甘愿住在一间这么恶心人的旅店。” 铁蛋好心劝道: “嘉怡。你爹是省城首富,我们跟你比不了。” 周嘉怡也是急了,胡言乱语起来。 “我爹就是你们爹,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你们在省城的开销,我全包了。”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板着脸挖苦道: “停。你那个爹,我们可不想要。你自己留着就好。” 铁蛋也跟着道: “我们身为大男人,怎么能花你的钱?” 周嘉怡不服气地道: “我有钱,我乐意给你们花。” 说到底,周嘉怡还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疯女人。 总是会噎地我满头黑线。 我甚是无语地道: “大姐,你家里是有钱,但你好歹也是在外面流浪过的人,应该知道生活的苦,能省则省。” 周嘉怡有点不开心了,故意说着反话气话。 “那你们省吧!看你们省下来的钱给谁花。” 铁蛋憧憬着以后的生活,向往着道: “当然是用剩下来的钱娶个老婆。” 娶老婆这事,天经地义。 周嘉怡没有想到驳斥的话,只好转过头问我。 “那你呢?” 我毫不犹豫地道: “钱省下来,给他娶老婆。” 周嘉怡眼里升起一抹诧异,追问道: “你给他娶老婆,就不想想你自己?” 我自己? 我不由自主地挠着鼻尖。 萦绕在我脑海里的,都是寻尸、自保、复仇。 这种情况,又哪里适合娶亲? 我当然不可能将这些事情说出来,随口说了一句。 “我准备以后进庙里当和尚。” 周嘉怡紧跟着道。 “你要去当和尚,那我就去当尼姑。” 她果然对得起女疯子的称号。 只是因为对寻尸感兴趣,居然追我到这种地步。 好在我也需要她的顺风耳自保,这一次没有跟她拌嘴,而是顺着她的意思道: “好,就算我剃发为僧,也会带上你。” 铁蛋听到这话,眼睛里升起一抹异色,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打量,满眼都是小心思,却一句话也没说。 寻尸一事,迫在眉睫。 我按照计划安排了任务。 周嘉怡负责去收集当年的情报,她的身份也很适合做这项工作。 当年跟陈海生一起出事的另外九个人,需要找出他们尸首被发现的具体位置。 这有助于我们推演陈海生尸首的位置。 而我跟铁蛋,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挖坟。 省城西郊。 一条干涸的小河沟。 按照昨晚陈振中的描述,他把陈海生一家的尸骨,埋在河沟北侧,两颗柳树之间。 具体位置,他已不记不清,只知道埋尸的地方,有一颗像弹弓一样岔开的杨树。 河沟边。 我跟铁蛋一路寻找。 苦苦找了三个小时,也没有线索。 铁蛋忍不住抱怨道: “会不会是陈振中记错了,又或许是他故意在耍我们呢?” 我摇摇头,笃定道: “昨夜的场景,他肯定不敢说假话。而且你看,这沟沿旁边,都是柳树,柳树后面又是杨树,树对上了,证明他的记忆也是对的。” 铁蛋眼珠子转啊转,猛地一拍大腿,道: “咱们可是寻尸匠,干嘛非得这样傻傻地寻?” 因为铁蛋是半路出家,很多寻尸的门道他都不懂。 只能是碰到什么事,我再临场做解释,也便于他学习理解。 譬如眼前的状况。 “寻尸一道,只能寻藏尸,不管是人为的,还是非人为的,都适用。像这种尸体已经暴露,并且被主家埋起来的,尸体联系早已中断,便不存在‘寻’意。” 要是能寻,我不早就寻了?何必等到他开口。 铁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冒出来一个主意。 “干脆让陈振中带着我们找,不就好了?” 我摇摇头。 “若让他来,我们岂不是露馅了。” 铁蛋有点蔫了,摆着手道: “我本来还以为很容易,现在来看,怕是找到天黑也找不到。” 我皱着眉头,仔细分析着。 “陈振中上次来,还是五年前,五年的时间,变化非常大。那颗弹弓树没有找到,多半是被人砍了后,栽了新的树。” 隐隐间,我脑海里冒出来一个思路。 我指挥着铁蛋道: “这回我们不找弹弓树,找五年以内的小树。” 河沟北岸,两里地,一共载了十余棵小树。 在走到第七颗小树旁边的时候。 一股阴寒的感觉,忽然从脚底升起,迅速地顺着双腿往上窜。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 是尸体的死亡影射。 可是在这里,我为什么会感受到死亡影射? 来不及思考。 痛感瞬间侵袭我浑身毛孔。 痛,好似有成千上万个小刀在我身上划。 又好像有无数个小虫,钻在我血肉里不停地咬。 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用手在身上疯狂抓挠。 一边抓一边痛苦低吟。 铁蛋赶紧搀着我,问道: “道平,你怎么了……” 转眼间,痛感消失无踪。 我重重地喘上几口气,站起身,眯起眼睛道: “死亡影射,附近有尸体,或许……就是陈海生。” 因为我刚才感受的痛苦,应该是他在龙卷风里被撕扯的经历。 可是陈海生的头,明明已经被发现了。 为什么我还会感受到死亡影射? 以及,听到尸体的声音。 “余前进……” 眉头一皱,我示意铁蛋道: “在脚下,挖。” 我们俩拿着铁锨,在地上不停地挖着。 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铁锨碰到了硬物。 我放弃铁锨,转而用小铲。 轻轻地刮开土层,露出叠在一起的四具尸首。 以及一颗孤零零的头。 这场面,无疑印证了我的猜测。 铁蛋单独把头拿起来,诧异地道: “确实是陈海生的头。” 尸体声音再次传来。 “余前进……” 这一次,我听得无比清楚,正是从铁蛋手里抱着的骷髅头上传来的。 就好像骷髅头复活了一样。 我头一次有如此怪异的经历。 顷刻间惊出一身冷汗。 我戒备而又不安地盯着骷髅头。 铁蛋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不解问道: “怎么?难道这不是陈海生的头?” 我皱着眉,肯定地道: “这就是陈海生的头。” 铁蛋更不理解了。 “那你为什么这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道: “因为……骷髅头一直在说话……” 第132章 残忍的寻尸点 从古到今,来来往往那么些人。 我是唯独一个,得到这种寻尸能力的。 况且九尾火狐赠我大机缘的时候,言辞极其含糊。 它没说明机缘是什么,也没有给我说明书。 我什么都不懂,只能靠自己胡乱摸索一定一点地积累经验。 此前我下意识地认为,只有被藏起来的整尸,才会发出尸体的声音。 眼下,这无疑又推翻了我对自己耳朵的认知。 陈海生的头跟身体分家。 头找到了,身体被藏。 我居然还能听到一颗头不断地发出尸体的声音。 这也太怪异了。 难道是因为嘴长在头上的缘故? 毕竟只有嘴巴才能出声。 我陡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陈海生那具无头的身体,是否还会发出尸体的声音呢? “余前进……” 骷髅头上再次传来阴深深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骷髅头上的声音,除非我找到另一半身体,否则它不会停下。 这对我而言,简直是噩梦。 不,不仅仅是噩梦。 而是现实中的魔音绕耳,绵绵不绝。 我挥着手,赶着铁蛋。 “你把它拿远点,我不想再听到它的声音。” 他走到一边,摇着手里的骷髅头,好奇地问道: “它真的一直在跟你说话?” 我拿起铁锨,开始把挖出的土,往里填回去。 陈海生家人的尸骨,暂且不会动。 等寻到陈海生的全部尸骨后,再交给陈振中一起安葬。 “不是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怪膈应人的。” 铁蛋越来越好奇了。 他把骷髅头放到自己耳边,瞪圆了眼睛听着。 仿佛只要距离足够近,他就也能听到尸体的声音。 我被他的动作逗笑,无情地嘲笑道: “你要想听到,除非你也得有跟我一样的耳朵。” 铁蛋没好气地撇撇嘴,冷不丁地道: “我看你晚上睡觉怎么办!” 我心里一惊,手里铁锨停下,呆滞在原地。 按照我的计划。 是要带着骷髅头一起走的。 毕竟它才是最合适的尸主信物。 可是这阴绵绵的尸声,每隔五分钟响起一次,比闹钟还准时。 这让我如何睡得着? 看我犯了难,铁蛋又问: “就没有办法让它闭嘴?” 我非常确定地道: “要它闭嘴,除非找到它的另一半身体。” 铁蛋一副欠揍的模样,道: “那没办法,你只能忍着。” 我没好气地道: “我若睡不着,你也别睡。” 铁蛋走过来,想劝我。 他一靠近,尸体声音再次响起。 我连忙摆手道: “你别过来。” 铁蛋想了想,把骷髅头扔在地上,拿起铁锨跟我一起铲土。 “带着这玩意也是个祸害,不带又不成,总不能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把它搁到门外面吧?” 门外面? 脑海中唰地划过一道亮光。 我猛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挖的坑填实后,我在地上做了标记。跟铁蛋一前一后地走,时刻保持间隔五米以上。 走到车跟前,实在避不开了。 我索性掏点棉花,塞进耳朵里。 可是尸体的声音,根本不按正常情况出牌。 不管我耳朵里的棉花塞得有多厚,依然是直达我灵魂的深处。 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一股36v的电流,每隔五分钟电我一下。 不致命,但是让我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晚上,我们跟周嘉怡聚到一起。 她带我们去了一个规格颇高的饭店。 安排了独立的包厢,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这种铺张浪费的排场,让我立马意识到首富跟普通人之间的差别。 我心底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仇富的冲动。 而唯一能解决这股冲动的,便是吃回来。 铁蛋和我饿了一天,几乎是风卷残云地解决了所有美食。 一次完美的光盘行动。 不得不说,周嘉怡也是真了解我们。 “我就猜你们中午没吃,所以才想犒劳你们一顿好吃的。” 铁蛋嘿嘿笑完,用极其肉麻的声音道: “嘉怡,你上辈子一定是我的亲妹妹。”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道: “你可别恶心我,我才刚吃饱。” 周嘉怡笑得非常开心,花枝乱颤地道: “跟着我,绝不会让你们俩受苦的。” 铁蛋连忙煽情地道: “跟着嘉怡走,打死不回头。” 我打了个饱嗝,故作嫌弃地道: “闹一闹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嘉怡,你那边查的怎么样?” 周嘉怡露出一个傲娇的表情。 “我出马,你就放心吧。” 叫来服务员,收了餐盘,腾空餐桌。 周嘉怡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温热的地图,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省图。 从省城一路向北,标注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蓝线,外加七个红点。 周嘉怡解释道: “蓝线,是龙卷风行进的轨迹,到这里,风就消失了。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尸身的发现地。” 铁蛋不解问道: “九具尸骨,为什么会只有七个点?” 周嘉怡指着最远的一个红点解释道: “那是因为这一个区域,同时找到了三具尸首。” 我仔细分析着蓝线和红点的分布。 几乎毫无规律可言。 转念一想,若真能寻出规律,搜救队岂不是早就找到陈海生的尸首了? 还有一个问题,非常关键。 “陈海生的四个家人,是在哪里发现的?” 周嘉怡快速地用手指着红点。 “这里是他爷爷,这里是他妹妹,他父母和另外一个人,在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吗? 我微微皱起眉头,稍有思索,便拿定了主意。 “那我们便从最后一点,正式开始寻尸。” 周嘉怡不解地问道: “是因为这个点有三具尸首吗?” 我摇摇头,道: “我之前打听过陈海生的父母,他们有一个极大的缺点,便是重男轻女。一家五口共同被龙卷风掳走,在风里他们肯定是抱着团的,等到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才会选择舍弃一个人。” 我挨个指着周嘉怡刚刚指过的红点,冷声道: “第一个被舍弃的是陈海生爷爷。第二个是不被重视的女儿。只剩陈海生和他父母的时候,他父母一定会拼死保护着自己儿子。若是有必要,甚至会牺牲自己,所以陈海生的父母比陈海生死地早。他们是最后见过陈海生的人,所对应的尸体位置,是跟陈海生相连最近的地方,也自然是最合适的起卦之地。” 尽管我这些话非常残忍。 但是周嘉怡和铁蛋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全都听懂了。 第133章 礼物 确定寻尸点,是我们在省城的首要任务。 实现的比我想象中顺利。 我自然大松一口气,朝着周嘉怡神秘一笑,尽量克制地道: “嘉怡,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鉴于此,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 听到礼物二字。 周嘉怡的眼睛发着光,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惊讶地道: “你……要送我礼物?” 我从桌子旁边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小包。 可以说是令我心惊胆战的一个小包,递给周嘉怡。 看到黑包,周嘉怡的脸上有一丝错愕。 “什么礼物,会用这样另类的包装方式?” 我嘿嘿一笑,示意道: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嘉怡半信半疑地接过黑色小包,在我期待的眼神里,慢慢地从小包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球状物件。 她用手指感受着黑布里的东西,看向我,问道: “这里头……是怕不个地球仪?” 我摇摇头,接着用眼神鼓励她。 “你肯定不会失望的。” 铁蛋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好心劝道: “要不然还是算了,这东西送给我吧。” 他作势要把礼物抢走。 周嘉怡不乐意了,一把夺回来,抱在怀里,不满地道: “这是送给我的,哪有你什么事。” 铁蛋用忧郁的眼神望着周嘉怡,提醒道: “那你打开之前,最好做点心理准备。” 周嘉怡一愣,诧异地道: “我不信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 她慢慢地解开黑布。 一个骷髅头,慢慢地露了出来。 周嘉怡的眼神越来越怪异。 她将黑布来回翻了几遍,又拿起骷髅头仔细地瞧着上面的窟窿眼。 分明是想找到骷髅头之外的东西。 见此,铁蛋只能无奈地道: “别找了,这就是礼物。” 周嘉怡的嘴唇抖了一下,深呼吸之后,用手摸着骷髅头,委婉而又不失礼貌地轻笑道: “这东西做的真巧,跟真的一样。” 什么意思? 她居然以为我会送她假的骷髅头? 我颇有些不满地道: “这可是一等一的货真价实的正品。” 周嘉怡的眼珠子肉眼可见地猛跳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居然……送一个女生……骷髅头?” 她绝对是被我的礼物镇住了。 不仅如此,她的心思也全都被我猜透了。 我不免有些得意地道: “不用谢,说到底还是我懂你。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还一直劝我……” 铁蛋连忙摆摆手,用极为坚定的语气道: “这都是他的主意,可跟我一点没关系。” 周嘉怡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眼神颇有些凌冽,冷声问道: “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暂时还没有打算告诉她耳朵的事情。 所以我只能避开重点,用手拍着骷髅头,高声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骷髅头,而是陈海生的头。” 铁蛋在旁边小声的补充道: “我们下午刚挖出来的。” 周嘉怡还是绷着脸。 看来她还没意识到这个礼物有多贵重。 我只能解释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参与寻尸吗?陈海生的骷髅头,便是我们这次成功与否的关键,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你,周嘉怡,从今往后,将一直是我寻尸路上坚实的伙伴。” 铁蛋小心地观察着周嘉怡的神情。 如果她要发火。 他必然及时跑路,以免惹火上身。 但是我敢肯定,周嘉怡面对这么有诚意的礼物,不仅不会生气,相反还会非常感动。 果不其然。 周嘉怡的脸上有一些激动,甚至有些绯红。 她把骷髅头重新包好,装进袋子里,认真地看着我,问道: “你真的这么想?”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是当然。” “好。”周嘉怡咬咬牙,冲我咧嘴一笑,“我喜欢你这个礼物。” 铁蛋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张着嘴,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我没听到他说什么。 但周嘉怡肯定听到了,不然她的耳根子也不红。 我们在省城的任务,基本完成。 只需要明天上午采购完设备和补给。 下午便可以出发,前往地图上最后一个红点的标注地。 离开饭店。 我们跟周嘉怡分开。 看着她提着黑色帆布小包离开,我如释重负地感叹道: “终于把这骷髅牌复读机送出去了。” 铁蛋眼神怪异地盯着我,也不说话。 应该是因为他打赌输了。 我下午跟他说起这主意时。 他一口咬定,周嘉怡肯定会生气,还要跟我打赌,赌注是一百块钱。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道: “钱拿过来吧。” 铁蛋愤愤不平地从裤兜里掏出钱,骂骂咧咧地道: “老大总说我是个猪脑壳,今天我算是明白过来了,你才是真正的猪脑壳。” 我把钱抢过来,斜着眼劝他: “输就输了,不兴输了还骂人,小心眼了不是?” 铁蛋恨恨的看着我,摇头叹道: “你以为我是为这一百块钱?我是为你的没良心。你也不想想,周嘉怡,她可是首富的闺女,什么没见过?怎么就心甘情愿地收你这骷髅头?” 我愣了一下,回道: “还不是因为她对寻尸一脉感兴趣?” 铁蛋高深莫测地诡秘一笑,道: “她是对寻尸感兴趣,可她对你更感兴趣。” 我连忙摆摆手,道: “我又不是尸体,对我感什么兴趣嘛。” 铁蛋喉咙动了动,忽然破口大骂道: “你怎么笨的跟个猪一样。周嘉怡喜欢你,你还没看出来?” 周嘉怡喜欢我? 铁蛋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嘉怡喜欢我。 她只是喜欢寻尸匠。 而我的身份刚好是寻尸匠。 我茫然地看着铁蛋,愣着头道: “有些话可不能瞎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我一个青头小伙子,你一句话,毁了我俩的名声。” 铁蛋愤愤不平地摇着头,急得直跺脚,恨恨地骂道: “你说你寻尸之道那么高超,怎么男女之事还没有我看得透。周嘉怡,她对你那么明显的好意,你看不出来吗?” 能把铁蛋急成这样,难道真的是我不懂情? 我仔细回想着周嘉怡的一举一动,最终还是摇摇头道: “看不出来。” 铁蛋见点拨我无果,气得直打嗝,后来他干脆直白地问我。 “你喜不喜欢周嘉怡?” 我不由得眉头一皱,语气凝肃地道: “你也知道,喜欢这个词,是我现在不配谈论的。” 第134章 mh730 曾冒充寻尸余的李三,刚刚惨死不久。 这于我而言,是一个血淋淋的提醒。 别看生活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里一直在腥风血雨。 袭杀寻尸余的人,从没有停下过脚步。 而我,作为寻尸余真正的传人,在未解决掉神秘势力之前,将会一直陷于巨大的危机里。 如此情况下,我又如何敢谈情说爱? 铁蛋听了我的话,脸上一阵悲哀,他最终摇了摇头,道: “你说的也对。只是我看出周嘉怡确实对你有几分意思,你不能害了人家。” 我眯着眼想了想,道: “这样,明天我去跟她单独聊一下。” 坦白来说。 我并不希望周嘉怡喜欢我,我只是想跟她成为最忠诚的伙伴。 一方面,的确是因为我离不开她。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真的需要她。 经过这几遭事情之后,我深刻地体会到,多一个周嘉怡,很多事都简便不少。 只是,现在的我,是没有资格谈情说爱的。 如果周嘉怡真的喜欢我的话,那我只能疏远她。 即便不再借助她的顺风耳,我也决不能把她置于危机里。 一夜休整之后。 所有的忧愁都留在昨日。 当新的太阳重新照在我的脸上,我只能为给陈海生寻尸的事情努力。 跟铁蛋在逛市场的时候,我接到一个非常意外的电话。 “你好,是余道平余先生吗?” 这个冷冷的女声非常熟悉。 我愣了一下,冲着铁蛋低声道: “是瞿晓玲。” 我拿着大哥大,不紧不慢地道: “瞿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面聊聊。” 我颇有些惋惜地道: “哎呀,那可不太巧,我在省城,不在哒河市……” 瞿晓玲冷声道: “我也在省城。” 我愣了一下,甚是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会在省城?” “我去过你的寻尸铺,碰到了王大宽,他告诉我你在省城。今天中午,紫气东来大饭店,我们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 我还有几分懵。 铁蛋问我: “她找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粗略地概述道: “她从哒河市专门来省城找我,要请我吃饭?” 铁蛋脸上的肌肉抖了几抖,咬着牙恨恨地道: “该不会她也看上你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 “你瞎说什么呢。” 铁蛋仍然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欲哭无泪地道: “凭什么你到哪都能撞桃花运,我怎么就这么惨?” 我困惑地看着他,问道: “你前些日子不还说女人是祸水?怎么这么快就变成桃花了?” 铁蛋甚是郁闷地盯着我: “那还不是被你刺激的!” 中午时候,我跟铁蛋一起去了紫气东来大饭店。 这一次,瞿晓玲竟然破天荒地站在饭店门口等我们。 她看到铁蛋也来了,眉头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一个单独的包间里。 三个人干坐着。 没有酒,没有菜。 铁蛋饿了,傻眼地问道: “你没有先点菜吗?” 瞿晓玲摇摇头,轻声道: “不急,我喊你们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们谈。” 她这架势,一看就肯定不是来找我表白的了。 我长吁一口气,甚是轻松地道: “瞿小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瞿晓玲拿出一张电报,递给我。 “余先生先看看这个。” 我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接过电报。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该不会是情书吧? 电报打开,上面有一个显眼的标题。 《mh730国际航班神秘失踪》。 航班失踪? 我连正文都没有看,抬头不解地看着瞿晓玲。 “瞿小姐,你给我看这个,是何意?” 瞿晓玲坦然地道: “mh730的失踪,是国际社会目前最大的秘密,暂时还没有流传开,想来再过一段时间,纸包不住火时,便会传的家喻户晓。” 我愣了一下,茫然问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瞿晓玲解释道: “余先生,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mh730这架国际航班,是由马来西亚飞往首都的。 飞机上一共有227名乘客,外国人只有73个,本国人有154个。 除此之外,还有12名机组人员。 总计,239人。 在航班飞至印度洋上空的时候,神秘失踪,怀疑是坠海。 大致只有这么些信息。 看完之后,我还是不懂,问道: “瞿小姐找我何意?” 瞿晓玲目露些许疑惑之后,恍然大悟地道: “看来余先生没有以另一个身份,参加过这种寻尸搜救。” 她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 在历史上,遇到天灾人祸导致难民身亡失踪时,除了会组织搜救队搜查之外,还会安排一种特殊的搜救组织。 由寻尸匠组成的搜救队。 说是搜救队,其实是去寻尸体的。 有的人负责救活人,有的人负责寻死人。 想我余家还未没落的时候,一直是这种搜救队的常客。 而近一两百年,搜救队的名单上,几乎没有余家的身影,反而是尸三绝取而代之。 想来这次mh730的航班,他们也被邀请了。 我有理由拒地怀疑道: “瞿小姐,你约我见面,总不会是跟我炫耀来了吧?” 瞿晓玲没想我会这么说,眉头微锁,眼眸深沉地道: “余先生真会说笑。这次搜救行动,不比寻常,因为在海上,可以料到困难重重。而余先生的功力我是亲眼目睹的,加之上次我们组寻尸局时配合默契,所以我才生起念头,想邀请余先生暂且加入我们寻尸局,一起参与这次搜救行动。”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稍许眯起眼睛,露出几分迟疑。 瞿晓玲生怕我会拒绝,又抛出一个诱饵。 “此次合作,余先生的名字虽不会单独出现在名单上,但是我可以做主,将瞿家的报酬,分给你两成。” 我连忙摇头道: “瞿小姐,你误会了。不是我不肯。你们此番出国下海,一来一回,没有个把月,回不来。而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抽离不得。” 瞿晓玲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地问道: “敢问余先生所为何事,可有这二百三十九具尸首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干脆而又掷地有声地道: “我所为,不过是一尸,一人,一个赌约。” 瞿晓玲不以为意地一笑,淡然劝道: “余先生,你既是寻尸匠,便明白我们寻尸匠的意义,我们不仅仅是寻尸,而是要有意义的寻尸,你不过是寻一尸,可你若跟我来,便是寻二百九十三具尸,孰轻孰重,余先生自然能分辨。” 第135章 身上的香水味 mh730。 一架国际航班。 239条人命。 这绝对属于震惊国际的特大事故。 我会不想去? 我肯定想去。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周胜才的赌约。 我也答应了替陈海生寻尸。 我更答应周嘉怡要赢她爹。 所以,我只能推掉瞿晓玲的好意。 “瞿小姐,二百三十九具尸首固然重要,但是一具尸首,一个赌约,一个人,一个约定,也同样重要。若是我能提前忙完这边的事,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去帮你,不计报酬。” 瞿晓玲的眼神,有几分困惑,也有几分释然。 她没有再劝我,而是谨慎地告诫道: “明日我们就要动身。此去多长时间,也未曾知道。这一次,我们尸三绝也只是个小角色,余先生要想中途加入,怕是比较难。这样,如果你改变主意,今晚之前告诉我。过了今晚,便成定局。” 瞿晓玲的好意,我自然能感受到。 可她的性格,实在不适合跟我们这些粗人一起吃饭。 谢过她的好意。 我跟铁蛋匆匆地离开了紫气东来大饭店。 出了门,铁蛋频频流连忘返地回头看。 “这么好的饭店,不吃一顿就走,实在太可惜了。” 我没好气地道: “这几天,周嘉怡给你填喂多少好东西了,哪还差这一顿。” 铁蛋辩解道: “你是没有闻到,那孜然羊肉还有红烧肉……也太香了……” 看着他没出息地煽动鼻翼的样儿,我摇头笑道: “等下一次再来省城,我一定带你来这里吃一顿。” 只有这样,才能让铁蛋彻底收回心思。 购置完补给品,我们开车直接去周家外面。 因为跟瞿晓玲的会面,耽误了些时间,周嘉怡已经等地颇不耐烦了。 她上了车,便指责道: “你们俩怎么这么没有时间观念,都让我等半个小时了。” 铁蛋连忙撇清关系道: “这可跟我没关系,时间都是他浪费的。” 周嘉怡不忿地盯着我,摆明是想要一个解释。 我只能耸耸肩,如实道: “我们去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周嘉怡话音还没落,忽然动了动鼻子,在车里嗅了一会儿,面色怪异地看着我俩,声音冷冷地道: “不对,你们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香水味……” 铁蛋一见形势不妙,立马用手指着我。 “是他。” 他出卖队友的速度,可真的快。 我尴尬地一笑,忙变着法地夸着周嘉怡: “厉害,你不光耳朵厉害,连鼻子也厉害。” 周嘉怡脸上生出几分冰冷,厉声质问道: “快说,你们见谁去了?” 她这模样,不由得让我想起铁蛋昨晚的话。 莫非她真对我有意思? 因为我身上的香水味吃醋了? 眉头一皱,我扭过头,认真地看着周嘉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地道: “你……应该不是喜欢我吧?” 车子里一片死寂。 随后。 一个急转弯,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一只鸡。 铁蛋根本没有在安心开车,而是用惶恐的眼神盯着我。 周嘉怡也甚是惶恐地盯着我。 这一幕,就好像当初我跟铁蛋,盯着被认为是神经病的周嘉怡。 我挠了挠头,不解地道: “你们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铁蛋连叹几口气,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反倒是周嘉怡,身体后靠,咬着嘴唇,眼神望着车窗外,负气地冷哼道: “你也不撒泼尿照照,就你这模样,鬼才看得上你。” 她的动作,语气,神情,都不像是假的。 我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捂着胸口道: “就是嘛。我就说你身为周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嘛。” 周嘉怡想起来什么,扭头盯着我,冷哼道: “你到底去见谁了?” 没有了心理压力,我又把她当成纯粹的好哥们。 “中原瞿家瞿晓玲。” “她?”周嘉怡一愣,不解问道:“她找你做什么?” 我把中午刚听说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周嘉怡又是摇头,又是惋惜,又是叹气。 “尸三绝除了名气比我们大,还有什么强过我们?真正该邀请的是我们,不应该是他们。” 我无耐地耸耸肩,解释道: “尸三绝在寻尸一脉称霸,可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近两百年了。” 周嘉怡不满地撇着嘴,冷哼道: “在真正的寻尸余面前,尸三绝算个屁。” 我连忙摇头道: “寻尸余在世,也比不过尸三绝。” 周嘉怡颇有些不快地盯着我,呵斥道: “你又不是寻尸余,你懂什么。我告诉你,寻尸余可比你还要厉害一百倍。” 寻尸余就是我。 我比我还要厉害一百倍? 这是什么逻辑。 我只能无奈地解释道: “嘉怡,你不能过分地神话寻尸余,寻尸余也只是个普通人。” 周嘉怡被我这句话惹得有几分不开心,板着脸道: “你见识短,不知道厉害,我才懒得跟你说了。” 不说正好,我还落得一个清净。 车出了省城不久。 周嘉怡用脚踢了踢我的椅背。 “你有没有想过,瞿晓玲说的话也没有错。” 我不明何意地看着她,问道: “怎么说?” 周嘉怡解释道: “如果我们要做大,做强,绝对不能只靠我们三个人。否则我们会一直被大大小小的寻尸活绊住,根本无暇去顾及更需要我们的事……比如mh730。” 铁蛋也跟着掺和道: “嘉怡说的在理。要是有机会,我都想加入mh730的搜救组。” 从前我一人走南闯北,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三个人。 有一些问题,必须要考虑了。 周嘉怡似乎早就想过这些问题,她滔滔不绝地道: “且不说别的,随着名气越来越高,来找咱们寻尸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你们就两个人,还有个人是半吊子,忙的过来吗?” 铁蛋感觉到被针对了,忙辩解道: “你话要讲清楚,我暂时只是个半吊子。” 周嘉怡没有理他,接着道: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繁杂的藏尸,大部分的藏尸还是很简单的。普通的寻尸匠都可以搞定。” 她不愧是了解过寻尸匠的。 说得也确实是寻尸一脉的事实。 其实大多数的尸体,并不是被人恶意藏起来,只是偶然间在野外身亡,家人找不到,才托寻尸匠来寻。 这种活儿,只要是有一定经验的寻尸匠,都可以寻到。 “登门的人都冲着你名气来的,结果求你的都是极为简单的活。简单却浪费时间,你这一身本事,无异于高射炮打蚊子,浪费嘛……你时间都浪费在这儿了,反而那些真正需要你去解脱的尸体,失去了机会……” 这些话,让我心里泛起了很大的波动。 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尤其是她接下来一句话。 “你不光让那些普通寻尸匠没有活接,也没有帮到你真正该帮到的人。你想想,咱们还不应该及时做出转变吗?” 第136章 寻尸余联盟 眉头一蹙,我意识到我被周嘉怡绕进去了。 偏偏我还没有理由反驳。 粗品,细品,我都觉得她说的在理。 而且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细节。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身为寻尸匠,就该来者不拒。 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正如周嘉怡所说,再像以前那样子,一定会出现很多问题。 看着我思索的样子。 周嘉怡自然知道她的话术得逞,眼睛里全是得意的光。 以我对她的了解,肯定是想好了对策,等着我主动发问呢。 既然如此,我便让她爽一次。 于是我极其配合地问道: “周小姐,敢问你可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周嘉怡甚是满意地冲我点点头,不假思索地道。 “这还用想,直接把尸三绝的照搬过来就好了。” 铁蛋虽然在开车,但是一直听着我们的讨论,忍不住插嘴问道: “这跟尸三绝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也奇怪的很。 周嘉怡轻咳一声,终于不卖关子了。 “招人。就像尸三绝一样,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组织。这样,普通的寻尸案件,由下面的人负责,而我们也可以腾出精力去攻克难关。” 招人这事,的确听着新鲜。 我曾经以为,我大概是一个人,闯一辈子。 没想到阴差阳错地遇到了铁蛋和周嘉怡。 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居然还在商量着让更多的人加入。 铁蛋想都没想就赞成了。 “万一咱真做大了,那我是不是能算个二哥?除了道平,就是我。” 他的声音,透露出他正在幻想以后的场面。 周嘉怡立马接着话茬道: “那可不,到时候,所有的人都得听你的,谁见了你,不得请一声好?” 铁蛋嘿嘿一笑,反过来吹捧周嘉怡。 “我是二哥,那你肯定就是军师,咱们怎么说也是平起平坐。” 周嘉怡摇摇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道: “二哥,军师,这种名字太俗气。要整,我们就整个高大上的。我想想……有了,道平他就是创始人兼董事长,我呢,就是ceo,你就是总经理。到时候,咱们公司,一定可以力压尸三绝,成为寻尸一脉排名第一的组织……” 这俩人越说越离谱,到最后简直跑到天边去了。 我不由得感慨一声。 一个团队里,至少得有一个人是精神正常的。 这样,可以让其他人凭空做梦的时候,及时把他们拉回来。 “醒醒,醒醒。”我敲打着窗户,锁着眉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就想到一百年以后了。” 周嘉怡尴尬地轻咳一声,替自己解释道: “这不是先给我们竖一个远大的目标嘛。” 铁蛋也紧跟着赞同地道: “我早就看尸三绝那帮人不顺眼了。” 他们的观念,我并不是反对。 相反的,这也跟我的观点不谋而合。 尸三绝在寻尸龙首的位置呆的太久,名利双收,羁绊重重,以至于忘记它们本身是干什么的了。 就算不能取代它们的地位,适当地给予敲打也总归是有好处。 只是我有我的顾虑。 毕竟我是寻尸余真正的传人,招的人多了,日后我身份暴露,对他们而言,难免不是一种危险。 于是我凝重而又认真地道: “招人一事,不是儿戏,还得从长计议。” 周嘉怡特别不爱听这种话,立马板着脸,跟我唱起反调。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从长计议?就知道你靠不住,所以,我已经全都替你想好了。” 我不免有些惊讶,好奇地道: “那你说来听听。” 谈到这些事,周嘉怡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地道: “要搞咱们就搞一个大的,既然寻尸一脉都在找寻尸余的传人,而这个传人又始终找不到,不如咱们自己造一个出来,所以我决定给咱们的联盟再加一个字,以后就叫做寻尸余联盟。” 寻尸联盟。 寻尸余联盟。 只是多一个字,但是敏感了至少百倍。 铁蛋已经知道我是寻尸余的传人,所以脸色微变,连忙劝说道: “嘉怡,寻尸余,那可是余德生的后人,咱不能随便拿它的名号搅和。” 周嘉怡听得有些诧异,不解地着铁蛋,问道。 “你又不是寻尸余,怎么这么紧张?况且,我这里的寻尸余,又不是指真正的寻尸余。放心,我已经全都想好了,要招人,就只招姓余的寻尸匠,这样才对得起寻尸余联盟这个名字。然后再进一步把寻尸余打造成属于咱们自己的品牌。” 周嘉怡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寻尸余联盟。 由姓余的寻尸匠组成的联盟。 而不是余德生的后人。 铁蛋不敢说话,紧张地看着我。 我此时的心态跟半月前已截然不同,冲着周嘉怡一笑道: “你尽管说,别理他。” 周嘉怡继续侃侃而谈。 “你们想想,尸三绝,现在可不只是寻尸匠,而是已经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品牌。咱们要跟他对抗,想来想去,寻尸余就是最好的品牌,反正嘛,真正的寻尸余也不会跳出来捶我们。” 我完全明白了周嘉怡的策略,不由得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同时我也看出了她藏掖的野心,一语拆穿道: “你是一早就计划好这些,恰好我又姓余,所以才死缠烂打,一定要缠着我,对吧?” 周嘉怡丝毫不慌,淡淡地道: “是又怎样?我就是看不惯真正的寻尸余,他身为余德生之后,非要当缩头乌龟。不过嘛……你也是用你的功力征服了我,不然,我才不会把这么好的计策献出来。” 我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尖,若有所指地笑道: “跟我合作,你才是真的不亏。” 周嘉怡眼神发着亮,继续道: “一旦寻尸余联盟建立,凭借着寻尸余这三个字,一定可以一炮打响。所以我们招人的时候,千万不能看走了眼,一定得仔细审核他们的背景和资历,毕竟还指望着他们处理简单的寻尸案件呢。” 在周嘉怡的计划之外,我更是想到另一种因果关系。 神秘组织一直在袭杀“寻尸余”。 在这之前,所有的寻尸匠都是散人,势单力薄,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若是能把他们组织起来。 神秘组织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得逞了。 越想我越觉得这一招妙,不仅精神抖擞地夸赞道: “嘉怡,你不愧是周胜才的闺女,这打理事业的本事就是比普通人强。将余姓寻尸匠招过来,也不算是辱了寻尸余的名头。这样做,不仅保护了姓余的寻尸匠,也难保……这些人里是不是藏着真正的寻尸余。” 第137章 尸体落地点 从寻尸一脉的利益出发。 只有建立一个可以睥睨尸三绝的组织,才可以改变寻尸一脉现在的状况。 寻尸余联盟,自然是最好的计谋。 从我的利益出发。 不仅可以保护所有疑似寻尸余的寻尸匠。 也可以更大程度地保护我自己。 因为这一招,完全是背其道而行之。 由于神秘组织的暗杀,几乎没有多少人敢明目张胆地自称寻尸余。 甚至连一些姓余的寻尸匠,也被迫用起假名。 而我们在这个节骨眼,大胆地自称寻尸余联盟。 正常人都会以为我们疯了。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的寻尸余为了自保,绝对不敢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有时候,危险反而是安全的代名词。 只要神秘组织相信我们的寻尸余联盟只是一个噱头。 那我们便成功了。 而且可以拥有更大的力量,去暗中调查神秘组织的身份。 寻尸余联盟,就这么在省城开往巍县的汽车上,匆匆地定了下来。 从省城,到巍县。 三百多公里。 我们抵达巍县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凌晨五点。 天色黑蒙蒙一片。 跑了两条街,终于找到一个早餐店。 我们不仅是为了吃口热乎的,还是为了打探消息。 一对夫妻开的店,里面坐着两个散客。 点完东西,我跟铁蛋坐着,周嘉怡开始施展她的交际能力。 她作为一个女性,说起话来比我们方便。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张以假乱真的记者证。 “大哥,跟你打听一个事。五年以前,从省城刮来的龙卷风,在咱们这里甩出了三个死人,你知道是在哪发现死人的吗?” 男老板看着周嘉怡,胸有成竹地道: “外地来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来打听这事,都不新鲜了。” 周嘉怡笑着解释道: “新闻不就是这嘛,过段时间翻翻新,炒炒冷饭……” 男老板赞同地点点头,痛快地道: “这两年来打听这事儿的人少,不过当年的事儿实在太出名了,没人不知道。你问我可问对人了,我记得那一天下午,天黑的跟被天狗吞了一样,可能也就比现在亮那么一点……县城外面,一个直接通到天上的龙卷风,风里像是住着雷公和电母,又是雷,又是电……看着看着,就看到三个黑点从龙卷风里飘出来了,落在县城西边的砖瓦厂里,后来才知道那是三个死人哩。” 男老板说的有头有尾,细节也很完整。 即便是我,一时也判断不出来真假。 还没等我说话。 店里一个年长的男食客,忽然转过身,冲着老板摇摇头: “哎,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哪里是掉到了西边的砖瓦厂,分明是掉到北边的大桥上。” 见到有人抬扛,男老板立马来了劲儿。 “那一日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朝着西边掉下去的哩。” 男食客也不慌,有理有据地道: “那三具尸体,从砖瓦厂上面划过,跟流星一样,往东北去了。我邻居就是砖瓦厂的,他亲口告诉我的,那能有错?” 女老板也没忍住掺和进来,跟着道: “这两种说法,确实都有。不过掉到北边大桥上是假哩,掉到砖瓦厂上面才是真哩。你那邻居肯定是在忽悠你。” 男食客有点挂不住脸,呵斥道: “邻里邻居,哪能骗人?再说了,当时天那么黑,你俩离得那么远,哪能看清楚?” 女老板笑着解释道: “也不全是我们俩看的,后来不是还有报道嘛?报道上写的也是砖瓦厂哩。” 男食客甚是有些愤慨地道: “报上写的,那都是骗人哩。” 两边的人越吵越激烈,周嘉怡根本插不进去嘴。 我连忙起身,问了句: “老板,面好了吗?” 男老板回过神来,赶紧道: “马上好。” 这才找到了一个插话的气口。 我笑着道: “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事儿,自然是越传越邪乎,你们也不用吵,晚点我去西边砖厂和北边大桥都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吃过早饭。 东方已现出一丝鱼肚白。 我们开车朝着砖厂的方向走。 路上,铁蛋不解地道: “刚刚我没敢说,这西边砖厂和北边大桥的位置,差地也太远了吧,他们的说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偏差?” 这种事,我倒是见得多了,耐心地解释道: “时间过去了五年,肯定流传出许多个版本,他们都认为自己的才是对的。” 周嘉怡犯了难,摇头叹道: “我还以为只要来了巍县,就可以顺利地找到寻尸点。” 他们两人都是寻尸小白,有这样简单的想法也不算奇怪。 而我,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各种难处。 趁此机会,我继续敲打道: “还记得我跟你们说的那句话吗?寻尸的过程,一定是枯燥居多,慢慢地你们就会有体会。就拿尸体的落点来说,你们信不信,还会冒出别的说法?” 周嘉怡沉思片刻后,摇摇头道: “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又怎么可能还有第三种?” 我神秘地一笑,道: “到砖厂,你就知道了。” 早上七点,砖厂已经开了工。 车子停在砖厂外的道上,我们下坡走进位于一处天坑里的砖厂。 看门的老师傅见我们面生,拦住我们,问: “你们仨,是买砖吗?” 周嘉怡直接掏出记者证,还没说话。 我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低声道: “这里是砖厂,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不欢迎记者。你看我的。” 我掏出一根烟,递给老师傅,笑着道: “大爷,我们可是诚心来买砖头的,大概需要五万来块,你喊来管事的,我跟他杀杀价。” 不一会儿,一个秃顶男人走过来。 他笑嘻嘻地搓着手。 “三位老板,谁要买砖?” 我往前一步,问道: “我想先问一下,五年前,龙卷风里的三个死人,是不是落在砖厂?” 男人连忙摆摆手,否认道: “没有的事儿,你们别听别人瞎说。” 我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我要买的砖,是做墓的阴砖,最好沾着死人的阴气,要真没有死人落在这,那我可就不买了。” 他兴许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么特殊的顾客,哭丧着脸道: “老板,不是我不肯卖,是那三具尸体,真的没有落到我们这儿。” 我又问: “那尸体落到哪了?” 男人想了想,答道: “好像是城东的墓园子。” 第138章 砸破房顶的女尸 不出所料。 第三个尸体的落地点也蹦出来了。 从砖瓦厂出来。 周嘉怡甚是失落地道: “尸体落地点越来越多,这么下去,咱们可怎么办嘛。” 换做是以前的我,会沿着这些线索,挨个查下去。 可现在不行。 因为时间紧迫。 跟周胜才打赌的一个月时间,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五天。 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了。 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嘉怡,你在巍县有没有熟人?” 周嘉怡想了想,道: “我有几个同学毕业后进了巍县报社。” 有熟人就好办了。 “你去找她们,要五年以前的报纸,肯定有龙卷风的报道,上面记载的尸体落地点大概率是真的。” 周嘉怡离开以后。 我跟铁蛋继续走街窜巷地打听。 先去了城北大桥上。 问过当地的几个人。 有人说尸体确实落在大桥上,也有人说尸体根本没有往城北飞。 紧接着又去了城东的墓园。 这一次得到了非常肯定的答复。 尸体并没有落在这儿。 不过,这两趟也不算白跑。 因为我们又得到了几种新的说法。 有说尸体落在一个正在开工的工地上。 也有说尸体落在县城里的河里。 更有人说尸体砸穿民房,落在别人屋子里。 每一种说法,都有不少人附和。 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办法进展下去。 我只能把可疑的点,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等周嘉怡那边的线索。 坐在车里等的时候,铁蛋甚是不解地问道: “不过是小小的一件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说法?” 我解释道: “毕竟是五年以前的事,太久远了。这期间,谁都可以站出来提供一个新说法,刚开始是假的,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就变成真的了。人性就是这样的,总有人起头说谎,也有人跟风认同。” 铁蛋仍然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望着我,道: “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能谎称自己亲眼见过吧?” 我继续解释道: “这一点也正常地很,因为只要有一个人说见过,那些说自己没见过的,不就显得另类了嘛……” 傍晚时候。 周嘉怡抱着厚厚一叠报纸回来。 因为当年龙卷风吞人的事情闹得很大,所以报社连做了一个月的专题报道。 她把报纸撂在车里,喘着重气道: “可把我累死了。” 铁蛋连忙问道: “怎么样,有线索吗?” 周嘉怡深呼吸以后,眼神怪异地道: “有是有,不过当年的报纸,也没有那么严谨,修正过五个尸体落地点,到后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仔细地梳理过当年的报纸,果然找出了五个落地点。 分别是县城西北的建筑工地,北边的人民广场,东北边的菜园子,东北边的民宅,还有县城南边的汽车站。 其中有两处跟我们所盘查出来的线索相吻合。 建筑工地和民宅。 于是我们首当其冲地先去了建筑工地。 当年的建筑工地,早已建成了居民楼。 所以我们只能从附近盘查起。 周嘉怡的记者身份再次派出了用场。 她以记者证为敲门砖,依次敲开附近的门户。 一连问了五家,有四家都说这条消息是假的。 当年的建筑工地,之所以会成为尸体的落地点,都是工头搞的鬼。 因为龙卷风的缘故,那几日天象不佳,工头强行开工,导致工地死了人。 所以工头干脆借着龙卷风的名头,说死人落到工地上,来缓冲外界的压力。 回到车上。 周嘉怡的情绪很低落。 她双目失神地靠在椅背上,喃喃地道: “没想到,寻尸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三人之中,只有我精神抖擞。 我只能劝慰着两人道: “首先这是一个失魂局,而且是五年以上的失魂局,寻尸难度可想而知,否则尸三绝也不会不接这活。咱们只用五天的时间,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很快了。今天,我们先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理。我有一种感觉,明天,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尸体真正的落地点。” 鼓劲儿的效果也很明显。 这俩人疲倦的眼眸总算出现了一缕光亮。 他们的眼睛是亮了。 而我的心里,特意为陈海生点亮的那盏灯,却是越来越暗。 因为真正的寻尸之路,还并没有完全展开。 寻到陈海生的开始,在于寻尸三卦顺利显象。 只有卦象现,我们才知道如何寻尸。 卦象显象的关键,一个在于陈海生父母尸体的准确落地点,另一个在于天道机缘。 时间紧迫。 一个月,真的能完成吗?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开始了忙碌。 这一次直接奔东北方的民宅。 一个老旧的巷子。 车子开不进去。 我们只能下来步行。 周嘉怡拿着报纸,确定着房门号。 走到巷子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一扇紧掩的铁门,道: “报纸上说,就是这一家。” 铁门里有锅碗瓢盆的声响,证明里面还住着人。 我示意道: “敲门,问问。” 周嘉怡再次拿出记者证。 “咚、咚、咚……” 敲门。 一个大妈的声音传出来。 “来了,谁这么一大早就来串门?” 门打开。 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五十来岁,诧异地盯着我们。 周嘉怡连忙道: “阿姨。我是省城报社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想来家里做个采访,来的匆忙,没带啥好礼品,就买了三斤鸡蛋,算是采访的报酬。” 大妈露出喜色,热情又委婉地道: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嘛……” 她请我们进了门。 院子里还坐着四个人,正在嬉闹。 有个年长的应该是她男人,上来接过鸡蛋,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来,是为了当初龙卷风和尸体的事儿吧?” 周嘉怡点点头,表明来意。 “我听说当时有尸体直接砸上了咱们房顶?” 大爷指着正中间的屋子道: “当初砸的就是这间屋子,要是不信,你们看嘛,修补的痕迹还在呢。” 说着他领我们进了屋。 抬头一看。 屋顶上果然有一片颜色跟周围不同。 我心里一喜,连忙问道: “大叔,请问当时落到这里的尸体有几个?” 一听到我这么问,他脸色一变,摇着头叹道: “还几个哩?就一具尸体落下来,不光把我们的魂儿都吓破了,还差点把我儿媳妇也砸伤。” 落到这里的,只有一具尸体! 铁蛋紧跟着问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落到这里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大爷一口咬定道: “女人,浑身都是伤,惨哩很。” 第139章 两点的中心 龙卷风甩落在巍县的尸体,有三个。 两男一女。 女性,只可能是陈海生的母亲。 这一点,不用我解释,铁蛋和周嘉怡也明白。 千辛万苦的寻找,终于有了收获,他俩的眼睛里皆是透着喜悦的光。 除了喜悦之外,还有一丝征求之意。 我冲他们摇摇头。 简单地攀谈之后,我们从老乡家里出来。 周嘉怡迫不及待地问我。 “明明我们已经找到寻尸点了,你为何不起卦?” 我轻声解释道: “陈海生母亲的落地点,的确是一处寻尸点,若是普通的寻尸局,这种寻尸点已足以支撑后面的寻尸之路,可这次我们要面对的是五年以上的失魂局,所以还不行。” 铁蛋听出了我的意思,道: “是不是还得找到陈海生他爹的落地点?” 我点点头。 “原本我以为,陈海生的父母会落在一个点,若是那样,落地点自然是最佳的寻尸点。可不想他们俩竟然分开了。所以我们只能找到他们各自的落地点,然后选择这两个点连线的中点,作为我们起卦寻尸的点,尽管这样效果会大打折扣,但也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在地图上用红点标注出民房的位置。 我们继续赶往下一处疑似尸体落地点。 东北边的菜园子。 根据报纸上记载。 五年前,那一片还是附近居民的自耕地。 龙卷风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在龙卷风消散以后,居民下地,才发现一具男尸。 五年过后,这一带已经开发成商品房,当年的菜园子早已无迹可寻。 只能找附近的居民打探消息,一连问了十几个,都是后来搬来的,不知道当年的情况。 周嘉怡又联系了当地的朋友,最终只确定一件事。 菜园子里有落尸。 至于落尸的身份,已无从查起。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回到车上,再次核对当年的报纸,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翻了一会儿,周嘉怡猛地抬起头,照例开始给我们打鸡血。 “既然菜园子里确实落下来一具男尸,咱们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得找到知道这事儿的人问个清楚。” 铁蛋一副犯难的表情。 “当年住在这里的人,都搬走了,这该怎么找?” “大海捞针也得找。实在不行,咱们挨家挨户地去敲门,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知道这事儿的人。” 他俩激烈讨论的时候,我眉头一皱,轻声道: “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周嘉怡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满地道: “余道平!不过是遇到这么一点点困难,你怎么就能想着放弃!” 她莫名的一顿训斥,搞得我有些讶异。 我抹着鼻尖,不解地道: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放弃了?” 周嘉怡轻哼一声。 “你刚刚那样说,明摆着是嫌麻烦想放弃。” 铁蛋也紧跟着损我道: “就是。你怎么能比我俩还没耐心。” 我甚是无语地道: “寻尸,是要动脑子的,不是你们这样,一昧地硬着头皮胡来。既然确定菜园子的确有一具男尸,那我们只要搞清楚另外一具男尸的身份,是不是这一具男尸的身份也出来了?” 两个人傻眼地相互望着,只能尴尬一笑。 铁蛋冲我挤挤眼。 “你也不早说,害得我们都误会了。” 周嘉怡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我特意这么说,只是想考验你们,铁蛋哥,你输了。道平的想法跟我完全一致。” 她翻脸比翻书还看。 铁蛋讶异地看着她,驳斥道: “我看刚才可有人不是这么说的。” 周嘉怡赶紧干咳几声,转移话题道: “下一站,北边的人民广场。” 临近中午。 很多人在人民广场晒太阳。 走棋,打牌,嬉闹,玩得不亦乐乎。 问人这种事,也是一门学问。 第一,要找那种年纪合适,看起来又不比较老实本分的。 第二,女性出面比男性合适。 周嘉怡拿着记者证下车,她光鲜靓丽的外表以及优雅的谈吐,没有多少人能挡得住。 我跟铁蛋老实地坐在车里眼巴巴地等。 看着看着,铁蛋忽然问道。 “哎,你说这些人要知道找他们搭讪的,是省城首富的千金,会有什么反应?” 我认真地想了想,回道: “肯定会认为她是骗子。” 铁蛋咧嘴一笑。 “也对。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首富千金,会这么朴实。你没有发现,嘉怡身上的优点还是挺多的。” 优点? 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周嘉怡有什么优点,撇撇嘴。 “她唯一的优点,就是疯癫。” 周嘉怡调查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折返回来。 拉开车门,脸上有几分生气。 看她这模样,我就知道铁定是个假新闻,冲铁蛋一摆手,道: “开车,去城南汽车站。” 周嘉怡愤愤不平地道: “有个人不小心掉进了公园水池,就这么一点小事,结果越传越玄乎,传到最后,就变成天上掉下来一具尸体,砸进了水池里。” 眼看她她小脸被气得通红。 我只能忍住笑意劝解道: “人群里遍布着谎言,无奈何你有一双善于识破谎言的眼睛,比别人能更看清真相。” 周嘉怡说到底还是有大小姐的脾气。 她不开心、难受的时候,只要好言一哄,见效很快。 周嘉怡当即轻哼一声,捋着发丝道: “就是。没有什么能骗得了我周嘉怡。现在排除了两处,也就意味着城南汽车站和东北菜园子各有一具尸体,只要查清楚其中一具的身份,另一具尸体自然就水落石出。” 城南汽车站,周嘉怡的记者证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毕竟是汽车站,当年的记录保存都相当完好。 我们很快查清楚落在这里的尸体身份。 不是陈海生的父亲。 这也就意味着,落在东北区菜园子里的,才是陈海生的父亲。 汽车上。 我们在地图上用红点新标注出菜园子的位置。 再将两个红点连成一条线。 找出线段正中间的位置。 不偏不倚,是一个十字路口。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欣喜道: “这里,便是我们寻找陈海生的开始。” 周嘉怡来了劲儿,连忙道: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我指着天色道: “现在去,非被人当成神经病被抓起来不可。不急,我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开始。” 第140章 十字路口起卦 晚上九点。 昏暗的十字路口,行人寥寥,四方都无车辆。 正是起卦的好时候。 我走到十字路口,画了一个圈。 圈外溢出有两点。 一点指向民宅,一点指向菜园子。 意思是引两处寻尸点在这里交汇。 做完这些,我开始安排工作。 “嘉怡,你去路口帮我们守着,不能偷听,也别让人靠近。铁蛋哥,你摆好法器,这一次事关重要,我要亲自起卦。” 周嘉怡刚要走。 我拦住她,伸出手: “先把陈海生的头还给我。” 还是那个黑色小包。 将骷髅头从里面掏出来,摆在香炉的后面。 我跪在圆圈中央,冲着铁蛋道: “从眼眶上,凿下一块眼骨,一小块就好。” 铁蛋依言,将眼骨递给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蒜臼子,将眼骨递进去,右手握着石锤,左手钳住蒜臼子,用力地连捣带锤。 眼骨的脆性早已消失,在石锤之下,逐渐变成碎块。 最终又从碎块变成灰色粉末。 我用手捻了一下骨粉。 精细程度,已差不多了。 我抓出一缕骨粉,在香炉里撒出一个简略的太极图,再点燃三炷香,对着两个落地点各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沿着太极图的双鱼线,等距离地插入香炉。 这一卦,寻尸天卦,明灯卦,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我闭上眼睛,排空思绪,让心静下来。 失魂局的寻尸难度,毫不夸张地说,比普通的寻尸局要难几十倍。 关键就在于尸体跟尸主信物之间的联系,非常微弱。 有时候即便能取得这种联系。 也不足以支撑卦象显象。 更不用说这种五年以上的失魂局。 难度更甚。 若是爷爷知道我跟别人为失魂局打赌,肯定会臭骂我一顿。 然而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我选择了。 明灯卦是寻尸三卦中最重要的一卦。 若是它能显象,等于将冥冥中的线连在一起。 地卦和人卦显象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所以我决定第一卦便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再次深吸一口气,我睁开眼,眼神沉稳而又锐利。 全心全意地想着陈海生的生辰八字,我掏出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 滴了三滴精血到蒜窑子里。 将血和骨粉充分重合, 这些还不够。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助燃剂,洒进血红色的骨粉里,再用一块黑布卷起来,卷成一根香烟的形状。 完事就绪。 我划一根火柴,点着黑布下沿。 因为助燃剂的缘故。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我握着黑色香烟翻个面。 火苗在上,慢慢地向下燃烧,宛如一个丑陋的烟花棒。 黑布里,沾染精血的骨粉一起在烧,有一股特殊的臭味,甚至连火焰颜色也有些许异样。 红亮的火光里掺杂着一丝丝绿光。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火苗。 眉头一皱,我意识到自己有些许分心,连忙调整呼吸,继续专注地想着陈海生的生辰八字。 祭完尸主信物。 我神色冰寒,慷锵有力地,低声念诵道: “寻尸三卦,天卦变卦,今日我以余家精血,号天地精灵,再借死者父母为令,寻隐藏凡间之尸身,以逝者头骨为灯,乾隆通宝为卦,精血为引,阳路为象,寻尸定骨!”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我极为虔诚地甩出手心里六枚祖传的乾隆通宝。 它们各自在地面上旋转起来。 人事已尽,只待天命。 我跟铁蛋欲眼望穿地看着地上旋转的铜钱。 小小六枚铜钱,不光决定了寻尸的成败,还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奇怪的是,铜钱仿佛得到了神力加持,不知疲倦地一直转着。 周嘉怡实在等不下去,好奇地走过来,轻声问道: “怎么样,有卦象了吗?” 铁蛋用手一指地面,变着脸色道: “转了半分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周嘉怡一肚子疑问,见我面色冷毅,想问,又不敢问。 外行人看不出,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六枚乾隆通宝,在旋转中位置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这都是因为冥冥中的那根线在牵引。 只是线本身的力量太弱了。 猛地绷紧之后,它随时可能会断。 所以我心里一直在默默祈祷,希望明灯卦能成功显象。 况且,我已经从未完成的卦象里,看到了最终的影子。 这意味着明灯卦成象的概率极大。 我不免有一丝雀跃和兴奋,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看着,生怕打断天地大道间的联系。 三个人,三个头,围成一个圈,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转动的铜钱。 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两个工人打扮的男人慢慢靠近。 他俩探头打量了一眼,几乎在我们耳朵旁边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一出,我就知道坏了。 果不其然。 六枚铜钱几乎同时停止转动。 唰地一下齐齐倒在地上,形成一条水平线。 全是阴爻。 不仅如此。 三根妙香,全部从中间折断。 天卦无相。 明灯卦失败。 铁蛋失声喊道: “啊……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失败……” 我心情跌至谷底,皱着眉头,语气黯淡地道: “因为是失魂局,卦象极其脆弱,若有旁人干扰,必然会失败。” 周嘉怡听得火冒三丈,她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俩路人,吼道: “都怪你们,看什么看。” 路人被周嘉怡吓了跳,不过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毫不客气地回道: “管我们什么事,我们一没动,二没摸……” 周嘉怡脸色愈发难看,她用吃人的眼神瞪着两个人: “怎么就不怪你们?你们要不凑上来?我们会失败?” 路人中有一人发现地上的骷髅头,冲着旁边那人小声地道: “你快看……那是不是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这种东西,普通人很少看到。 更少见的是,骷髅头还特意被摆在路中间,周围摆着各式法器,一看就像是在歪门邪道的做法。 路人被这阵仗吓着了,扭头就跑,生怕我们给他们使邪恶法术。 然而我们根本没有去追。 他们俩跑到不远处,扭过来,冲着我们示威道: “我们不管你们是什么邪教,有种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选择的是步行,再加上身上打扮,肯定是住在这附近。 这一走,绝对是叫人去了。 我连忙道: “都别愣着了,收拾完,我们赶紧撤。” 第141章 安慰 周嘉怡还不肯走,她咬着牙道: “要是走了,岂不是代表我们就认输了?”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着急劝道: “你要不走,待会保准被他们当做外门邪教被抓起来,咱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再说了,你要想回来,等避过这一会儿功夫,再回来不就得了?” 回到旅店。 周嘉怡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铁蛋眼神示意我道: “你不去劝劝?” 我不明所以地问道: “为什么劝?” 铁蛋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 “真没有想到,我铁蛋居然还有一天能当别人的参谋。回来这一路上,你没有发现嘉怡特别反常?” 一向咋咋呼呼的周嘉怡,变得一言不发还闷闷不乐。 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怎么可能没有这些眼力见。 “当然发现了。” 铁蛋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道: “那你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劝她?” 我理所当然地耸耸肩道: “不就是明灯卦失败,打击到她了嘛,按理说,最受打击的人应该是我。你看,我都没有像她那样自暴自弃。” 铁蛋无奈地仰着头,祈祷道: “老天爷啊,拜托给我兄弟的脑子开开光吧。” 我这么聪明的大脑,还需要开光? 铁蛋示意我离他近一点,压低声音道: “她没有拦住那俩路人,让他们过来毁了卦象,以为全是自己的责任,这会儿正在自责呢。” 看着铁蛋的眼神,我很怀疑。 一是怀疑铁蛋的心思有没有这么细腻。 二是怀疑大大咧咧的周嘉怡有没有这么敏感。 最后,我只能在铁蛋的逼迫下,到隔壁敲了敲房门。 “嘉怡,开门。” 周嘉怡迟了很久,才慢慢地打开门。 眼眶微红,眼角还有泪痕。 我愣了一下,惊讶地道: “铁打的女侠居然还会哭?” 周嘉怡冷冷地瞪着我: “要你管。” 我寻思着,难不成铁蛋真猜对了? “你不先请我进屋里再说?” 我忽然想起来屋里还放着陈海生的骷髅头,连忙又改了主意。 “算了,你来我们屋里吧。” 周嘉怡不情不愿地被我硬拖过来。 铁蛋给她倒一杯茶,神神秘秘地道: “道平他有话跟你说。” 我什么时候有话想对她说了? 周嘉怡也不喝茶,失去眼眸的光泽,看得人有几分心疼。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坐下来,想到铁蛋之前的教导,轻咳一声道: “寻尸天卦虽然失败,但是不代表我们就一定寻不到陈大海的尸骨……” 铁蛋站在周嘉怡后面,冲我挤眉弄眼。 意思是我说错了。 我想起他的另外一段话,立马改口道: “在这之前,咱得先重新复盘一下寻尸天卦。” 说到这儿,周嘉怡的神色立马黯淡下去,甚至不敢看我。 铁蛋还真的猜对了。 要不及时解开周嘉怡的心结,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肯定会把自己闷坏。 “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寻尸天卦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就该失败。” 周嘉怡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些错愕,问道: “不是因为有外人干扰吗?” 我煞有介事地摇摇头,撒了个谎。 “外人干扰只是其次。在他俩来之前,我已经从卦意里看到了失败的征兆。” 铁蛋连忙配合着问道: “这也能看出来?” 我想也不想地道: “这是当然,你若是起过成千个卦,一样有这样的本事。六枚铜钱的旋转,之所以经久不息,是因为找不到冥冥中的联系,最基础的联系都找不到,卦象又如何能成?” 铁蛋继续附和着道: “你都用上寻尸变卦了,卦象竟然还不能成?”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甚是犯难地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失魂局非比寻常,尤其还过了五年,现出卦象的可能性非常低,之前你们还不当回事,现在明白了吧?” 一唱一和之间。 周嘉怡的眼中重新现出光泽。 她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说,都是外人干扰?” 我冷哼一声,板着脸道: “我不要面子的呀。让我在外人面前承认我实力不济?那我可做不到。” 周嘉怡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来她完全释然了,无情地嘲笑着道: “实力不行,还非得打肿脸充胖子,害得我俩跟他们差点打起来。” 我尴尬地一笑,赶紧转移话题。 “反正明灯卦已经失败了,后面的地卦、人卦再想成象的概率会非常低,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周嘉怡眼神一变,问道: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 因为寻尸变卦一尸只能使一次。 所以我只剩下一个手段,陈海生的骷髅头。 要想凭借骷髅头就能起卦成功,未免有点异想天开。 饶是如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周嘉怡一扫之前的阴霾,兴高采烈地回了自己房间。 铁蛋狐疑地看着我: “你真的还有其他法子?” 我苦笑一声,说出实情: “刚才都是为了哄嘉怡。现在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还剩下最后一个笨方法。” 铁蛋眨眨眼,问道: “什么笨方法?” 我指着耳朵道: “陈海生的尸骨肯定在巍县附近,咱们走遍巍县,兴许能让老天开眼,碰巧让我走到他尸骨旁边……” 铁蛋叹了一口气,安慰我道: “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嘉怡不是说了嘛,就算咱们输了,她也可以有法子不去尸三绝。” 我皱着眉头,轻声道: “走到现在,已不完全为了她,还有我自己。” 夜色渐深。 铁蛋早已沉沉睡去,呼噜震天响。 我半睁着眼,躺在床上,一直在回忆着《寻尸手札》和《寻尸三卦》里的内容。 会不会有别的法子破解失魂局? 差不多午夜时分。 铁蛋的鼾声间隙,忽然传来一道敲门声。 我眼皮重重一跳,握着匕首下床,走到门边,问道: “谁?” “四两,是我。” 杜天茂! 他怎么来了? 我惊喜地打开门。 杜天茂一身夜行衣站在外面,冲我点头一笑。 看到他,我心中莫名地踏实。 “茂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杜天茂戒备地四下扫过一眼,轻声道: “进屋再说。” 第142章 杜天茂到访 杜天茂的意外到访,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 既觉得诧异,又觉得高兴。 他进门前的举动像是在防着什么人。 想到此,我不免有些担忧地问道: “茂哥,你是惹到什么麻烦了?” 杜天茂淡淡一笑,道: “我是怕白狮会的人知道了我来寻你,会找你麻烦。” 我不由得一愣,诧异问道: “白狮会的势力,居然在巍县也有分支?” 巍县只是一个小县城。 杜天茂摇头否认了。 “没有。我只是临时来处理点事情,得知你在这里,特地来寻你。四两,你最近一定要收敛些,千万别吸引了白狮会的目光。” 说到白狮会。 我眼睛里露出浓浓诧异。 爷爷说过,无论何时,杜天茂总是我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我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茂哥,白狮会到底是一个什么组织?” 杜天茂锁着眉头,认真而又低声地道: “白狮会内部非常复杂,哪怕我在其中这么些年,也没有摸清楚白狮会的内核,总之,它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组织,你离它越远越好。” 想到白狮会的种种,我对杜天茂的描述深有同感。 想起来一事,我连忙道: “对了。茂哥,你不是托我去调查文尚宇的事儿?” 杜天茂眼睛一亮,难以置信地道: “你有消息了?” 我点点头,如实回道: “文尚宇这个人,给我的感觉非常不一般,他年纪轻轻,却杀伐果决,手染鲜血。不过,若是跟他的来历一比,这些还不算什么。” 杜天茂来了兴趣,认真地听着。 “我去了一趟文尚宇的老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还未出生,就已经成为了一枚棋子,我怀疑这是白狮会所做的局,目的是把他培养成一股神秘的力量。” 杜天茂思索着,不解问道: “从出生就是个局,什么意思?” 这涉及到文尚宇的绝密信息。 也只有面对杜天茂,我才可能说出来。 “文尚宇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们是一对双胞胎,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几个月前,明面上的文尚宇出车祸死了,所以,白狮会里的文尚宇彻底成为了一个隐形人,社会上再也查不到他的信息。” 杜天茂眉头耸起,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我估摸着杜天茂跟文尚宇可能有什么过节,便好心提点道: “茂哥,文尚宇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你若是跟他结下梁子,晚上睡觉都得谨慎点,他走路几乎没声音的。” 杜天茂摇头一笑,安抚我道: “无妨,他现在还威胁不到我。你可还查到别的什么东西?” 我跟文尚宇同去眠山寻尸之时。 文尚宇一反常态地展现出柔弱的一面,也因此告诉了我一些秘密。 我跟文尚宇缘分已尽,保留这些秘密也没用。 所以我还是决定全说出来。 “他好像跟我提过一个词,狩猎名单。” 杜天茂神色瞬间有了极大的起伏。 仿佛听到什么毒蛇猛兽一般。 他的反应,证明他肯定知道狩猎名单是什么。 我好奇问道: “茂哥,这狩猎名单,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天茂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略有失控的语气道: “你爹,你娘,你爷爷,他们的名字,都在狩猎名单上。”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突然的信息,于我而言,简直是个晴天霹雳。 文尚宇告诉我,狩猎名单上是有罪的人。 他肯定是在冲我说谎。 杜天茂是不会骗我的。 当我一直所追求的真相被剥开时,内心里竟然滋生出巨大的虚弱感。 我失神地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 “杀害我爹娘还有爷爷的人……是文尚宇?” 杜天茂叹了一口气,低沉地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白狮会里追查当年的真相,可惜白狮会实在太过隐秘,我只查到一份狩猎名单,当时我就意识到,持有这份名单的人,就是余家的仇人。四两,狩猎名单,不是一个小小的文尚宇便能掌控的,他身后,肯定还有更大的主谋。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黑暗又强大的力量。” 曾经,我对余家的仇人有一个大致的概述。 阴险,狠厉,势力庞大。 毕竟天南海北地谋杀寻尸余,不是少数人就能做到的。 因此我肯定,仇家绝对是一个纪律性极强的组织。 所以在遇到白狮会和文尚宇以后,我才会怀疑他们。 因为白狮会几乎完美地契合余家仇人的所有特点。 后来,因为文尚宇在眠山里的独白,我选择相信他,认为白狮会并不是我的仇人。 现在想想,文尚宇,他的话,我又怎么能信呢? 尤其是杜天茂已经将证据都摆出来了。 害死我家人的,就是那一份狩猎名单。 而遵循狩猎名单办事的,不就是以文尚宇为代表的那伙人吗? 一股怒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在眠山里那几天,亏我还把文尚宇当成朋友。 他可是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我竟然还帮他寻尸? 这种行为,跟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 又气又恼之时,我握紧拳头,猛地砸了一下桌子,恨恨地道: “文尚宇,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杜天茂哀叹一声,手掌拍了拍我肩膀,摇头道: “四两。我答应过师父,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你。余家的仇,由我来报,你要做的,便是隐藏好自己,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寻尸余。” 为了余家。 杜天茂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前半生。 我身为余家之后,在这段时间,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弥补得了余家对他的亏欠。 这种愧疚感,将会积压在心里一辈子。 我感激地看着杜天茂,动情地道: “茂哥,爷爷走后,你就是我的唯一的亲人,我不想看到你出什么意外。” 杜天茂冲我摇头一笑,轻声道: “放心,他们暂时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不知不觉间,杜天茂的眼角已出现一抹皱纹。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他看着我,眼里升起一丝担忧。 “四两。没想到短短时间,你能查出来这么多文尚宇的事。只是……他若发现你在暗查,或许他将会对你不利,要不然你先出去避一阵?” 我摇摇头,苦笑道: “不会的。因为很多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第143章 拜师礼 铁蛋的呼噜声里。 我跟杜天茂在秉烛夜谈。 每一次见到他,我都有很多的话想说。 不论是把他当做茂哥,还是师叔,还是家人。 他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杜天茂甚是不解地看着我,问: “你跟……文尚宇……为什么会有对话?” 原来他还不知道文尚宇找我寻尸的事情。 我简单地描述道: “沈薇薇的寻尸案,文尚宇算是帮了我的忙,再加上他又是马励勤的好友,所以我便答应他去为马励勤寻尸。” 杜天茂眼珠子一跳,生出一抹怒气,看着我: “四两。当初你跟马宏志去寻尸,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下来,你怎么还能以身涉险,若是再碰到白狮会的人,怎么办?” 如今一想,跟文尚宇在眠山几日独处,难免会有些心底发凉。 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内幕,只能摇头苦笑道: “文尚宇他把我骗地好惨。” 杜天茂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责怪,转而温柔地道: “这也不怪你,那些人阴险狡诈,别说是你,连我也不能完全识破。只是日后,你再也不可轻易相信他人。”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点头。 “茂哥,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杜天茂神色释然后,好奇问道: “文尚宇为何要去寻马励勤的尸体?” 说到这儿,我至今都觉得疑惑。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想替好朋友收尸,后来我才意识到,是马励勤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杜天茂诧异地道,“马励勤的尸体我前后搜了几遍,并没有什么纸条。” 我刚想说话,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诧异地看着茂哥。 杜天茂赶忙解释道: “马励勤的死是组织下的决定,我想拦也拦不住。” 看来他知道其中的细节。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道: “茂哥,有一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跟文尚宇同属于白狮会,可你又跟他完全不一样,为什么?” 杜天茂看了我几秒钟,慢慢地道: “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怕你知道的太多会有危险。既然你执意想问,我只能透露一些,白狮会里一共分成三个组织,代号分别是a、s、t。三个组织彼此独立运转,我属于a组织,而文尚宇所掌管的狩猎名单,属于b组织。” 这可以说是白狮会的绝对机密了。 由此也可以见到白狮会的势力到底多么庞大,才需要分成三个组织分别运转。 我紧跟着问道: “茂哥,a、s、t,分别代表着什么?” 杜天茂迟疑一下,答道: “a,管理者,主要是内部矛盾和外部纠纷。s,复仇者,根据狩猎名单复仇。t,是最神秘的一个组织,我也不知道。” 马励勤是因为背叛了组织,才会被处死。 这是a组织的活。 刚好跟杜天茂说的相对应。 我犹豫一下,问道: “茂哥,马励勤他是因为什么背叛组织的?” 杜天茂摇摇头,道: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始料不及,错愕地道: “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 杜天茂冷声道: “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不会问缘由,只负责做事。” 杜天茂说的时候,仿佛在说理所当然的事儿。 他已经意识不到这种方式有多么不合理。 而他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余家。 所以他改变越大,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浓。 我再一次对杜天茂道: “茂哥,要不然你想办法出来吧,现在出来,还来得及。” 杜天茂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四两,白狮会是不允许人活着出去的。你先告诉我,马励勤可真的留下纸条?” 我默默地叹口气,如实道: “字条用塑料包着,被马励勤吞了。” 杜天茂眉头皱了皱,又问: “原来如此。你可看到上面写着什么?” “文尚宇非常谨慎,根本不给我看的机会。”想着当日的情形,我又补充一句,“反正他看到纸条内容以后,表情就变得很怪。” 杜天茂目光下垂,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问我: “可还有别的消息?” 我摆摆手。 “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 杜天茂冲我点点头,笑道: “四两,你这些消息,对我有大用。你放心,我一定会谋划出一个完美的方案,早晚有一天,会替余家报仇。可是在这之前,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切不可轻举妄动,而且要把自己隐藏好。” 看着杜天茂诚挚的眼神,我无奈只能答应下来。 “茂哥,我不会乱来的。” 铁蛋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道: “道平,你在跟谁说话呢?” 杜天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谨慎和冰冷。 我连忙解释道: “没事,茂哥,这是自己人,你徒弟。” 杜天茂傻眼了。 “我何时来的徒弟?” 我尴尬一笑,搓着手道: “我替你收的。” 铁蛋醒地正是时候,我一脚把他踹起来。 “师父来了,你还在这呼呼大睡呢?” 一听到师父两个字,铁蛋睡意全无。 他爬起来,走到杜天茂身边,略有不好意思地笑着。 在我催促下,他才腼腆地叫了一声: “师父。” 杜天茂惊愕地看着我,道: “我已经跳出寻尸门外,又如何能收徒?” 我嘿嘿笑道: “茂哥,你也看到了,我跟他的关系,我来收他也不合适,论辈分,你是我师叔,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放心,只是让他拜你门下,要个名分,其他的都教给我。” 铁蛋一脸希冀地看着杜天茂,生怕他不答应。 毕竟有我这一层关系在。 杜天茂不好拂我面子,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收他是可以,只能是一个虚名,且对外绝不能自称是我徒弟。” 他能答应,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会要求别的。 铁蛋只顾在旁边嘿嘿傻笑。 我看得干着急,只能冲着铁蛋挤挤眼,道: “还不快给师父敬茶?” 铁蛋幡然醒悟,倒了一杯开水,双手递给杜天茂。 “师父请喝茶。” 我又提醒道: “铁蛋哥,这一敬算是拜师礼,拜师一事,需要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师父喝茶以后,你就算正儿八经的余家人了。” 铁蛋不是拘小节的人,朝地上一跪,再次举起茶杯。 “师父请喝茶。” “好!” 杜天茂点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直逼着我。 “四两,你让他拜师,可告诉了他余家的寻尸传承?” 第144章 拨开迷雾 寻尸余的身份,我一早就跟铁蛋说了。 毕竟铁蛋跟我的关系,几乎是亲兄弟,而我又想把他带入寻尸一行,自然也没办法再瞒下去。 尽管知道杜天茂可能会生气,我也只能如实回道: “茂哥。既然他已拜你为师,自然要知道师门来历。所以,在我替你收徒的那一天,已经告诉他了。” 杜天茂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看着我。 “四两,你爹娘还有爷爷的死,难道还不够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看到杜天茂是真着急,我心里一阵感动。 “茂哥,你相信我。铁蛋哥,他绝对是可以信赖的人。” 铁蛋也赶紧解释道: “师父,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道平的。” 杜天茂冷着脸,呵斥道: “我是看在四两的面子上收的你。以后你别叫我师父,叫我茂哥即可。” 铁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望着我。 我示意他按照杜天茂的意思来。 铁蛋只能老老实实地道: “茂哥,你别生气,我发誓,这辈子一定不会出卖余家。” 杜天茂阴寒的双眼,盯着铁蛋,含着杀气道: “若我知道你有任何对余家不利的行为,我必将亲手杀你。” 铁蛋缩了缩脖子,苦着脸看向我。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师父,居然会这么的不近人情。 我宽慰着道: “茂哥人很好的,等你跟他相处过后,就知道了。” 杜天茂摇头道: “日后我们相见的时间,只怕会更少。这次我来,主要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们。李三的尸体,是不是你们寻到的?”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这事。 我点点头道: “茂哥,李三跟我们有一点渊源,所以才会去替他寻尸。” 杜天茂叹口气,些许无奈地道: “四两,你不能一时冲动就答应别人。你也不想想,取李三性命的是谁?” 之前我还不明白,可经过杜天茂的一阵点拨,我已经心知肚明。 “白狮会,文尚宇。” 铁蛋不知道其中缘由,愕然地道: “文尚宇?李三是文尚宇杀的?” 杜天茂看着我,一脸凝重地道: “李三前脚刚被投井里,后脚就被你挖出来,无论是谁做的,知道以后肯定都会跟你急。你这样做,无异于惹火上身。” “茂哥。我也没想到背后真相会如此,若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去帮李三寻尸的。” 李三毕竟已死,是个死人。 我不可能去拿我自己的小命,跟死人对赌。 铁蛋小声地问道: “茂哥,那我们现在该咋办?” “得亏是我提前发现,已经帮你们摆平了。”杜天茂语重心长地冲我道,“四两,我不可能处处都为你擦屁股的。你只能自己多注意,以后凡是跟寻尸余相关的尸体,你都不要去碰,一碰便是一头包。” 我知道其中利害,严肃认真地道: “茂哥,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鲁莽了。” 杜天茂没有继续深究,话音一转,绕到巍县上。 “我知道你们来巍县的目的,可你们要找的陈海生的尸体,并不在巍县。” 我本来还在为怎么寻尸的事发愁。 杜天茂这一句话,无疑为我漆黑的道路点上一盏灯。 “茂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陈海生的尸体在哪?” 杜天茂点点头。 “我曾经收到过情报,巍县向西北八十里,有一座煦幻山,五年以前,那里的村民曾经看到有一具尸体从天上飞过,好像落到了山上面。” 杜天茂身后可是白狮会。 白狮会的情报,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我激动地上前熊抱住他,兴奋地道: “茂哥,你实在太好了,不仅仅剥开了我们眼前的迷雾,甚至还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 杜天茂被我的举动惹笑了。 “先别高兴地太早。过去这么些年,陈海生的尸体说不定早已被野兽吃了,能不能寻回还是两码事。” 我颇有些得意地道: “茂哥,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就算他被野兽吃了,我也有法子寻回他的尸体。” 杜天茂露出几分惊讶。 “行啊,四两长本事了。” “茂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杜天茂轻轻一笑,又很快收敛笑意,凝重地道: “明天一早,你们便得离开巍县。” 毕竟在巍县还有很多可查的线索。 按照我的计划,是还要在这里待几天的。 我不解地道: “茂哥,为啥非得这么着急?” 杜天茂不肯说,只是相当严肃地道: “今天来找你,便是为这事,你先答应我,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巍县。” 杜天茂肯定不会害我。 他的表情又不像儿戏。 我只能点头答应。 杜天茂扔下一句话,扭头便走。 “日后相见更难,你们好好保重。” 杜天茂走后。 铁蛋还在回味着,由衷地感慨道: “茂哥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我的偶像,有朝一日,我也想成为他这样的男人。”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不懂得杜天茂的难处。 我摇头叹息,诚恳地道: “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想成为他的。” 铁蛋不解地看着我。 “为什么?” 我没有细说,而是示意他道: “刚才茂哥的话你也听到了,天不亮就得走,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吧。” 杜天茂的到来,解开了我的心结。 这一次,我睡得很快。 凌晨五点,我准时起床。 叫醒铁蛋和周嘉怡。 “收拾好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周嘉怡连打着哈欠道: “不是还有二十多天,干嘛这么着急。” 我神秘地一笑,道: “我已经知道陈海生的尸体在哪了。” 周嘉怡的睡意果然就醒了,她瞪着大眼睛,惊奇而又诧异地道: “你怎么知道的?说,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做什么事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揉着额头回忆道: “你俩半夜一直在说话,都快把我吵死了。” 怎么把这茬忘了? 周嘉怡晚上住在隔壁,又有顺风耳的功夫,肯定能听到我跟杜天茂的对话。 我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她已经知道杜天茂了? 周嘉怡的小眼神审视地盯着我: “我好像听到什么茂哥茂哥的,不准骗我,茂哥是什么意思?跟寻尸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她并没有听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只得编排一个谎话道: “噢……你听错了,我们说的不是茂哥,是帽子,这不是天冷了嘛,又要进山,就寻思着每个人添一顶帽子。” 周嘉怡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们说的是帽子吗?” 我跟铁蛋异口同声地道: “是帽子。” 第145章 问路 按照杜天茂的嘱咐,我们在天未亮时离开巍县。 坐在副驾驶,我闷头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夜的事。 白狮会的黑手,几乎遍布大大小小的城市。 只要有寻尸余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 只是……我睡醒之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狩猎名单,并不是专门针对寻尸余的。 因为哒河市的沈家,也在狩猎名单上。 沈家显然跟寻尸余没关系。 我琢磨着杜天茂昨天的话。 他说的是,我父母和爷爷也在狩猎名单上。 他并没有说,狩猎名单上,只有疑似寻尸余的人。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狩猎名单是一个非常宽泛的名单。 它不仅仅罗列着寻尸余,还罗列着文尚宇口中逃脱法律惩罚的人。 可是…… 一个巨大的疑问困扰着我。 白狮会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余家虽是寻尸一脉的正统,但白狮会跟寻尸一脉毫不相干,又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血海深仇,非要死死追杀余家? 杜天茂曾透露,一切决定都是白狮会高层做的。 他们下层只负责执行。 是不是意味着狩猎名单的名字,也是由高层所决定的? 白狮会的高层……到底是谁? 杜天茂在白狮会的地位有限,很难接触到真正的高层。 或许……我在外界反而更容易盘查处白狮会的秘密。 早晚有一天,我会揭穿白狮会的伪装。 不管它究竟是个什么组织。 它都不应该继续存在。 八十里路云和月。 到达镇上的时候,天色已大亮。 正逢集市。 路上密密麻麻地支起了各种摊位。 还有人挑着担子来回嚷嚷。 这个点,是人最多的时候。 比肩接踵,自行车都得推着走。 我们索性将车子扔在路边,挤进人群里。 一个镇的人,几乎有一半都彼此认识。 就算不认识,看着也很面熟。 我们三个新面孔一出现,总是会吸引好奇的目光。 要怪,也只能怪周嘉怡穿的太过潮流。 她这身衣服,几乎全仿着大明星的穿着,再加上她面容姣好,细皮嫩肉,不少人都把她当做什么歌星。 我低声示意道: “嘉怡,你这身衣服太显眼了,得换换。” 周嘉怡不情愿地问道: “为什么要换?” 我只能哄着她。 “能穿的起这身衣服的,一看就是有钱的主,穿在身上,落在人眼里,哪里是漂亮衣服?都是一张张大钞票,难免让人惦记,惹来麻烦。” 铁蛋也跟着劝道: “咱马上还要上山下地,漂亮衣服弄脏弄破了,你不心疼?” 铁蛋一句话,直戳周嘉怡的心窝子。 她犹豫一下,点点头道: “这衣服是从国外买的,还没穿几天,万一弄坏了,我娘肯定又得说我。” 右手边就有一家成衣店。 我们进去换了一身行头。 临出门时,周嘉怡努努嘴,道: “你们是不是忘记点什么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也没忘。” 周嘉怡狐疑地看着我俩,道: “你们俩早上还说要买帽子,这不就是帽子?不对……可疑,很可疑。” 我跟铁蛋对视一眼。 他立马解释道: “这哪里会忘,这里帽子不好看,咱换一家买好看的。” 周嘉怡不信任地反问道: “真的是这样?” 我摆着手,满脸正气地道: “不然呢?” 哄着周嘉怡出了门。 到旁边店买了三顶一样简陋的帽子。 这事儿才算过去。 在集上吃过早饭,便开始为正事奔波了。 杜天茂说,他收到的线报,是五年前有人看到尸体从天空飞过,落向煦幻山。 首先要做的,便是找到当年的目击者。 周嘉怡越想越不对劲,不满地嘀咕着: “你们俩就是有事瞒着我,天卦失败,毫无头绪,你们又是怎么知道陈海生的尸体在这一带的?” 我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不是我不肯说,而是你非寻尸匠,你也知道这一门的规矩,密不外传。” 周嘉怡闷闷不乐,满脸写着不开心。 铁蛋只好劝道: “嘉怡,你想不想吃糖葫芦?我给你去买两串?” 周嘉怡咬着牙,恨恨地道: “三串。” 趁着赶集的人多,正是问路的好时机。 我拦住一个面善的中年男人,发一根烟,问道: “大哥,向你打听一件事,五年以前的龙卷风,是不是甩出来一具尸体到咱们这儿?” 大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摇摇头: “这事儿我没听说过。” 又一连问了好些人,都说不知道。 周嘉怡在旁边忍不住嘲笑道: “该不会,你俩捣鼓一宿,算出来的方位是错的吧?” 杜天茂没有道理告诉我假话。 我眯着眼睛想了想。 很快我又冒出来新的主意。 “咱们还得往西北走一走。” 尸体落在煦幻山上。 也就意味着只有山附近的人才有可能看到。 镇子尽管人多,可离山还有一定的距离。 难怪很多人都不知道。 向西北又走了一段路,高高的煦幻山终于落入眼中。 我拿着地图,比对着龙卷风的足迹和煦幻山的位置。 大致可以确定陈海生尸体飞行的轨迹。 能看到尸体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是在这条轨迹附近的村民。 按照这个思路,我敲定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约摸着三四百户人家。 村口有个大石磙。 是农忙时所用。 石磙旁边卧着一只大黑狗。 一看到我们,就狂吠不止。 它的架势吓得周嘉怡一激灵,连忙躲到我后面。 女人,果然都怕大狗。 我安抚道。 “别怕,有我在。” 谁知道铁蛋同样哧溜一声躲到了周嘉怡身后。 我俩同时望向他。 “你胆子怎么会比我还小?” 铁蛋尴尬一笑。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了一辈子阴影。” 我只好无耐地道: “那你们俩躲在我后面,跟我走。” 我伸着胳膊,护住两人,慢慢地绕着大黑狗在走。 狗叫声引来一个小男孩。 他一看到我,咧嘴笑道: “你俩可真有意思,居然跟黑豹玩老鹰捉小鸡。” 黑豹,是大黑狗的名字。 周嘉怡从我身后露个脑袋出来,不满地道: “小孩,你怎么不把狗拴住,这样放在外面,很危险的。” 小男孩诧异不解地道: “我们村的狗都不拴的。” 我冲小男孩挤挤眼,笑道: “她怕狗,所以才这样。对了,你们村里人呢,大白天的,怎么一个大人也没看到?” 第146章 王大仙 “我们村里死了人,大人都去帮忙了。” 小男孩的声音很平淡。 他毕竟年龄小,对生死没有概念。 能让一个村的人都去帮忙,看来死的肯定是个身份很重要的人。 我半蹲下身,询问道: “死的人是谁?” 小男孩一边安抚着黑狗,一边道: “我只知道被人都管他叫王大仙,你们也是来找他的吗?” 王大仙? 能叫大仙这名字的,大部分是能通阴阳,信神明,专门给别人算命的。 这种人,在村子里很吃香。 无论谁家碰到了什么怪事,都会请他来算一算。 难怪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去帮忙。 我动了一个念头,笑着问道: “小朋友,王大仙家在哪里?” 人多的地方,更方便问路。 小男孩眼睛上下扫着我们,热情地道: “我带你们去。” 小男孩把大黑狗撵走,在前面领路。 周嘉怡把没吃完的糖葫芦拿出来,送给小男孩: “给,这个送给你吃。” 小男孩结果糖葫芦,开心地舔了一口,甜甜地道: “谢谢姨。” 姨? 足足把周嘉怡叫老了一个辈分。 我们倒无所谓,就是她黑着脸道: “不准叫姨,叫姐姐。”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立马改口道: “谢谢姐姐。” 他领着我们走到村东头。 离老远就看到洒在地上的纸钱,还有墙上、树上放着的花圈。 棺材已经被八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抬出了门。 朝前抬一截路,棺材会放下来。 一个女人走出来,趴在棺材前拼命地哭。 小男孩领着我们走近。 一个中年妇女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跑着过来,戒备地看了我们一眼,拉着小男孩的胳膊,训斥道: “不是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就不听话?是不是想挨打。” 小男孩用手指着我们。 “是他们要来的。” 我连忙解释道: “大姐,不怪孩子,是我们想来……” 话还没说完,女人抓住孩子的手强行带走了。 我错愕地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周嘉怡中肯地评价道: “这里的民风非常彪悍,要想在这里打成一片,怕是比较难了。” 我们站在原地还没动。 送葬队伍里,有四个男人忽然冲过来,把我们往小路上撵。 “让让,让让,别挡路,大仙的棺材要从这里过。” 来到当地,自然得按照当地的规矩。 我示意铁蛋和周嘉怡照做。 男人把我们撵到三米远,也没走,而是化做人墙拦住我们。 生怕我们还会靠近。 这种生人勿近棺材的规定,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给他们挨个发了烟,点上火。 我才好奇地问道: “几位哥,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本地的规矩,有什么冲撞之处,还请原谅。” 中间的男人搭话了。 “这可是大仙的棺材,拦着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我连忙点头道: “明白。哥,这大仙是什么人物,能让咱们一个村的都为他送葬?” 男人回过头,神秘地道: “大仙就是大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连自己的死都算到了,你说厉不厉害?” 能算到自己的死? 这听起来总觉得没那么靠谱。 就连大仙这个名头,我也觉得有几分假了。 毕竟打着“大仙”名头骗人的,我见得多了。 当着本地人的面,我也不好说。 毕竟这是他们的事,我没道理去掺和。 一根烟抽完,我又发了一根。 四个人的脸色和蔼了许多。 见时机差不多了,我低声问道: “大哥,我们来这里,其实是想打听一件事。五年以前,龙卷风里甩出来一具尸体,据说落在后面山上,可有什么人看到?” 四个人齐齐扭过脸,以同样诧异地眼神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 难不成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了? 中间的男人稍有犹豫,低声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我临时编了个谎,道: “在巍县,我听别人说的,就来问问是不是真的。” 另一个男人道: “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过来,应该跟他没关系。” 中间的男人点点头道: “也对。” 他们话里有话。 这让我意识到不对劲。 口都开了,我总不能半途而废。 “几位哥,你们说的小弟不是很明白,当年的事,村里有没有人见过?” 中间的男人犹豫一下,低声道: “只有大仙见过,可你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见过陈海生尸体的人是大仙? 这个答案,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我眯起眼睛,心里生出几分怪异。 这整个事儿从头到尾地透着不对劲。 如果只有大仙一个人见过。 那杜天茂得到的线索,是谁告诉他的? 为什么我们刚要来找大仙,他就死了? 沉思片刻,我接着问道: “大哥,大仙有没有告诉你们,天上的尸体落在哪个地方?” 吃了烟以后,男人的嘴巴自然没有那么紧。 “大仙谁都没说,不过他说他去尸体落下的地方看过,奇怪的是,尸体并不在那里,他怀疑应该是被什么动物拖去吃了。” 我接着问道: “会不会是被什么人发现给埋了?” 男人甩甩脑袋,肯定地道: “一个棺材不少钱,不认识的死人,谁舍得给他花钱。” 也对。 死去的陈海生没有任何价值。 尸体不见,只有可能是被野兽吃了。 但愿这一次,饥饿的野兽没有将骨头也吞了,否则我们还得剖开野兽肚子,取出骨头。 棺材终于缓缓地走到我们前面。 男人示意我们闭上嘴。 我打量着大仙的棺材。 是一口厚重的桑木棺材。 在农村里,算得上很贵重,一般人都用不起。 阴寒之气。 忽然从脚底陡然升起。 瞬间弥漫到全身。 我犹如赤裸置身于冰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气。 死亡影射。 这里为什么会有死亡影射? 我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 一股剧痛忽然从太阳穴传来。 我能感觉到一个尖锐之物,破开太阳穴,直往脑子里钻。 这种痛苦,我咬着牙关也无法承受。 铁蛋发现了我的异样。 连忙抱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偏偏此时,棺材停下来,落在地上。 那个哭灵的女人再次跪在棺前放声大哭。 一道幽寒的声音,从棺材里慢慢地传来。 “余前进。” 死亡影射散去。 我捂着脑门,凝重而又不解地死死盯着棺材。 我不明白。 为什么躺在棺材里的大仙尸体,会发出迷茫的尸声。 第147章 五花大绑 “你刚才怎么了?” 铁蛋疑惑地问我。 我看着黑漆漆的棺材,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棺材里能发出尸声,只能说明一件事。 棺材里有藏尸。 村里人的样子,无疑都认为这是大仙的棺材。 如果棺材里是大仙,那就不是藏尸。 可……我为什么会感受到? 只有被藏起来的尸体,才会有死亡影射和尸体声音。 非藏尸是没有的。 难道……棺材里还有别的尸体? 甚至有可能,棺材里根本没有大仙的尸体。 我没有着急下判断,而是小声地询问道: “大哥,大仙敛尸入棺,是村里人亲眼所见吗?” 男人扭头不满地望着我。 “别说话。” 此时我才意识到,为大仙送终的这些人里,除了在哭灵的女人,其余人都是保持着绝对的缄默。 这愈发地让我意识到不对劲。 管?还是不管? 这于我而言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纠结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站出来。 因为有一丝丝的可能性,王大仙还活着。 而他便是我找到陈海生的关键。 我硬是推开身前的男人,高喝道: “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王大仙。” 一句话无异于捅了一个马蜂窝。 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 包括哭灵的女人也不哭了。 站在我前面的男人脸色瞬间苍白。 他转过身来,迅速地捂住我的嘴。 他身旁的男人赶紧冲送葬队伍道: “我马上撵他们走。” 说话间,四个男人把我们连撵带轰地往外赶。 我既然张了嘴,就没打算走。 站在原地,使劲浑身解数抗拒着男人的力量。 我也不跟他们斗,就是死赖着不走。 铁蛋看不下去了,劝着我道: “你没看到那些人吃人的眼神?咱还是先撤吧。” 人群里,一个老头站出来,伸出手,慢慢地道: “慢。让他过来。” 捂着我嘴的男人不满地看着我,低声道: “你已经害惨了我们,可别再乱说话了。” 老头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看上去约莫有六七十岁,在村里的地位很高,他的话没有人敢违背。 他用手势让我过去。 我扫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人人都盯着我看。 铁蛋低声劝我。 “形势不妙,咱还是走吧。” 若是平常,我肯定不会这么冲动。 这一次,为了陈海生的尸体,为了赌约,我只能拼了。 我目光坚定地走上前,掷地有声地道: “老爷子,您找我何事?” 老头苍老的眼神看着我,忽然一挥手,道: “把他绑了。”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七八个男的,拿着绳子跑出来。 我眼皮一跳,连忙道: “老爷子,您这么做可不对,我是好心提醒你。” 老爷子忽然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比划了一个三。 这是只有寻尸匠才能看懂的手势。 三。 善。 意思是是友非敌。 寻尸匠在野外碰到时,一方会先比一个三的手势。 如果另一方回应,意味着是碰巧遇到的同行。 如果另一方不回应,那就得留个心眼,因为碰到的很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见此状,我也用手比了一个三。 老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喝道: “把他的同伙也绑起来,一起送到我家。等我给大仙送完葬,我亲自来审一审他们。” 确认了暗号,我明白老头是自己人,没有任何反抗,直接被绑起来。 铁蛋和周嘉怡想冲上来救我。 我连忙冲他们挤挤眼,轻声道: “嘉怡,我知道你能听见,别反抗,让他们绑。” 周嘉怡愣在原地,傻眼地看着我。 我冲她重重地点点头。 她犹豫片刻,拉着铁蛋低语一声。 俩人也被五花大绑。 这些人把我们压到村西头的一间屋子里。 从外面锁上,出了门。 应该是继续送葬去了。 周嘉怡这才傻眼地问我: “为什么要让他们把我们绑了?” 我解释道: “那个要绑我们的老头,也是寻尸匠,他明着是要绑我们,实际是要帮我们。” 周嘉怡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他真的……会帮我们?你确定?” 我笑着解释道: “你们放心吧,他比划的这个手势,是只有老一辈寻尸匠才会懂的。” 铁蛋明白过来,诧异问道: “那老头,竟然也是寻尸匠!” 我曾近距离地接触老头。 他身上并没有寻尸匠的气味。 可他竟然明白只有寻尸匠才会懂得的手势。 想来只有一种原因。 他金盆洗手多年,导致身上味道逐渐消失。 所以我估摸着,村里应该没人知道他是寻尸匠。 周嘉怡板着脸,狐疑地审视着我,问: “你为什么会说棺材里的尸体不是大仙?” 我当时只顾想着王大仙的事,根本没有去想解释。 被她这么一问,我被噎住了,求助似地看着铁蛋。 周嘉怡见状,趴在地上一滚,滚到我跟铁蛋中间,再坐起来,完全挡住我俩的眼神交流,一脸不快地道: “我问你,你看他干什么?你为什么知道棺材里的尸体不是大仙?” 只能自己编了。 我连忙摇着头,故作无辜地道: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周嘉怡板着脸,审视地看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喊?” “嗯……嗯……我说我就是随口一喊,你信吗?” 周嘉怡脸色冷下来,冷哼道: “编,接着编。” “就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也不信。” 无论如何,我肯定不能告诉她实情。 尴尬一笑,我厚着脸皮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说实话了。” 在周嘉怡十足怀疑的眼神里,我只能编起瞎话。 “刚刚我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梦,碰巧就是梦到送葬的事儿,在梦里边,棺材里躺着的是别人,所以我一不小心就喊出来了……” 周嘉怡冷笑一声,盯着我。 “你觉得我信吗?” 我耸耸肩,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道: “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迷迷糊糊睡着都不知道,要不是铁蛋哥及时扶着我,我铁定摔倒。” 死亡影射袭来时,我身体上的异样,周嘉怡是看在眼里的。 再结合我的措辞,勉强能说得过去。 可周嘉怡的眼神分明没有全信。 她轻哼一声,不满地道: “余道平,我敢肯定,你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你最好能一直瞒着我,要是再给我抓着,我绝对给你翻个底朝天。” 我悻悻地一笑,连忙吹捧道: “你慧眼如炬,我哪能瞒得住你嘛。是吧,铁蛋哥?” 铁蛋连忙帮衬着道: “就是,谁也别想骗过嘉怡的眼睛和耳朵。” 第148章 单巫涛 耳朵的异样,暂时瞒下来了。 不过我很清楚,周嘉怡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会不动声色地搜集线索,直至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看来以后得多多防着她。 我们被扔在屋子里,根本没人管没人问。 铁蛋蠕动着身体,问道: “咱又不是犯人,干啥一直得被这么绑着?” 周嘉怡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忽然看到桌子上有把剪刀,欣喜地道: “你们谁去把剪刀拿过来?” 铁蛋吃力地转动着身体,自告奋勇地道: “我去。” 他应该是被绳子勒地不轻,想早点逃脱这种折磨。 就在他朝着桌子滚的时候。 我的双手终于从绳索中挣脱出来。 “犯不着用剪刀,我来给你们解开。” 周嘉怡扭头看着我,诧异地道: “你的绳子,怎么解开了?” 我淡淡一笑,轻声道: “小时候跟我爷爷学过不少东西,这种程度的困境,根本难不住我。” 铁蛋不往前滚了,费力地侧过脸,埋怨地道: “你早点说啊,白费我这么大力气。哎呦,我不行了,快点先帮我解开。” 解开绳索后,铁蛋和周嘉怡活动着筋骨,打量着简陋的民房。 三间连一起的瓦房。 我们在正中间的堂屋。 西屋是谷仓,东屋是卧室。 堂屋连着门,门从外面锁着。 铁蛋摇了摇门,没好气地道: “得,他们把我们锁屋里了。” 周嘉怡贼眉鼠眼地瞄着窗户,低声道: “窗户是木头的,应该可以掰断,实在不行,咱们从窗户溜走。” 我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俩,问道: “为什么要走?” 周嘉怡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一句。 “你就确定那个老头一定是好人?” 铁蛋跟着道: “反正王大仙已经死了,没人知道陈海生的尸体落在哪,与其留在这儿,不如咱们自己上山去寻。” 我想着送葬的队伍,怪异的棺材,怪异的人。 这些都让我怀疑一件事。 王大仙或许……是假死…… 我摇摇头,目露精光地道: “王大仙很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我们不能走。” 周嘉怡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王大仙如果还活着,那村民是在给谁送葬?” 铁蛋想到我刚才的话,恍惚间明白过来了。 “道平说地对,棺材里的人指定不是王大仙。” 三小时后。 周嘉怡忽然抬头看着外面。 “有人回来了。” 院子大门外,传来开门的动静。 我趴在床沿,望着大门。 白发老人推门进来,朝着屋子望了一眼,将大门反锁。 周嘉怡和铁蛋的脸上明显地有些不安和焦虑。 我轻声安抚道: “有我在,不慌。” 老人推门进屋,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们三人,并未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是点头一笑: “我就料到你们三个小鬼能解开绳子。” 我此时才起身,冲着他恭敬地行了礼。 “老爷子,晚辈姓余命道平,不知道老爷子如何称呼?” 老人的眼神上下扫过我,笑着道: “像,真像。” 他给我的感觉非常奇特。 明明是看着我,仿佛落在他眼睛里的又不是我,而是一个旧识。 我不明其意,直白问道: “老爷子,请恕晚辈不明白你的意思。” 老人仍然盯着我,眼神里是无限的怅惘和追忆,他品味着只有他感受到的人生,徐声道: “孩子,余清平是你爷爷吧?” 这个名字从老人嘴里蹦出来。 直接惊得我眼皮一跳。 下一刻我的手已经我在匕首上。 因为余清平是我爷爷的名字。 老人留意到我的动作,摇头一笑,温和地道: “你这性子,跟你爷爷当年一模一样。” 老人言语之间,不仅是认识我爷爷,仿佛还是不一般的关系。 我眯着眼睛,谨慎地盯着他。 能认识我爷爷的人,应该知道余家便是寻尸正统尸余。 那他自然也能看破我的身份。 我焉能不慌? 老人择一把椅子坐下来,挥着手示意我们也坐下。 “不用那么害怕,坐下来,容我慢慢跟你说。” 老人名叫单巫涛,也是个寻尸匠。 年轻时从北方来到中原。 在一处荒山,遇到了我爷爷。 当时两人便用手势照过面。 谁知没过多久,两人又在另一处荒野碰到。 缘分难得,两人相约结伴同行,友谊由此结缔。 那时候便有追杀寻尸余的人。 我爷爷曾有一次遭人追杀,落入险境。 无处可走之时,他想到了单巫涛。 单巫涛就此也知道了我爷爷的真实身份。 他帮助我爷爷度过困境、化名重生,也可以说是我余家的救星。 直到后面,单巫涛碰到一个女人。 为了那个女人,他决定金盆洗手,抛弃过往,再也没有见过我爷爷。 从此留在这煦幻山下。 只可惜造化弄人。 两人非但没有诞下子嗣,他深爱的女人也早早离世。 单巫涛之后再不娶亲,留在煦幻山下,守着亡妻之坟,两口之家。 谁能想到,我爷爷会用这样的方式跟他相遇。 讲完故事,他满眼希冀地问我: “余清平,他可还好?” 我眼神里有些许黯然,摇摇头,道: “我爷爷他十年前便死了。” 单巫涛脸色一变,眼睛里升起一抹不甘,摇着头叹道: “他到底还是被那帮人找着了。” 看他的样子,肯定知道当年的事情。 我连忙问道: “单爷爷,你可知道追杀我爷爷的,到底是什么人?” 单巫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铁蛋和周嘉怡。 “这俩娃子,身上没有尸味,他俩不是寻尸匠?” 他虽然没有点破,但是我也听出来了。 有外人在场,他有很多话不方便说。 我解释道: “这位是李铁蛋,他已入了寻尸一脉,算是我的半个师弟,这位是周嘉怡……” 我还没介绍完。 周嘉怡忽然冲到单巫涛旁边,摇着他的胳膊,欣喜地道: “单老爷子,这么说,您真是个寻尸匠?” 我悻悻一笑,后半句话才说出口来。 “您也看到了,她是对寻尸一脉极其好奇,所以我才让她做了我的搭档。” 单巫涛轻轻颔首,盯着周嘉怡,诧异地道: “丫头的眼睛透着一股灵气,尤其是这双耳朵,耳郭的走势很不一般……” 没想到单巫涛连这都能看出来。 鉴于他跟我爷爷的关系。 我也不打算隐瞒,如实地道: “她自小便有顺风耳的功夫。” 第149章 周嘉怡拜师 我不是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但单巫涛的话,跟爷爷告诉我的,正好互补,所以我才能对他放下戒心,告诉他周嘉怡是顺风耳的事。 爷爷在世时,不经意间曾经说过。 他有一个知心老友。 多年未见的一个老朋友。 在我记忆里,他似乎只提过这一个朋友。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好奇,爷爷的好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巫涛的讲述,刚好填补了我的好奇。 他苍老但不失光泽的眼眸透着一抹追忆,徐徐地道: “年轻时,我有幸曾见过一次顺风耳,不过那个顺风耳是个男人,耳廓形状便是跟她的一样。据说顺风耳这门功夫,要在小时候耳朵未定形时开始修炼,改变耳朵的形状,从而可以听到更远。” 他盯着周嘉怡,好奇地问道: “丫头,你的顺风耳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周嘉怡。 她根本答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自己糊里糊涂就练成了。 可今天,她陡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神神秘秘地冲着单巫涛道: “单爷爷,我回答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单巫涛越发觉得周嘉怡有意思,拂着胡子笑道: “说来听听。” 周嘉怡眼睛里生出一抹浓浓的欣喜,道: “你得收我为徒。” 单巫涛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眼睛里有些诧异。 作为周嘉怡的老搭档,我当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道。 “单爷爷,绝对不可。” 周嘉怡早就想进寻尸一脉,一直被我严辞拒绝。 可她的想法又怎么会轻易舍下? 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拜师学艺。 眼瞅着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自然不可能放弃。 她一旦成为寻尸匠,那我就麻烦了。 寻尸时她若守在旁边,我耳朵的事情迟早会暴露。 周嘉怡转过身,一脸不满地瞪着我。 “余道平!你怎么就那么烦。单爷爷,你别理他。” 单巫涛毕竟是我爷爷的老友,肯定也会考虑我的意思,摇头轻笑道: “丫头,四十年前,我已退出江湖,再不是寻尸匠了,又何来收徒一说?” 周嘉怡不依不饶地哀求道: “单爷爷,你留在这里,是为情所困。可困在这里的,该是你的身体,而不是你的本事,难道你一身寻尸本领,就心甘情愿地埋没吗?” 周嘉怡一席话,说地单巫涛有点心动。 他此前的话,已经透露出他很看好周嘉怡。 如今又知晓周嘉怡有顺风耳的功夫,他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苗子,沉头做着内心里的挣扎。 我暗道一声不好,无论如何都要阻拦单巫涛收徒。 周嘉怡跟着我,只有撇开寻尸匠的身份,她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想让她身处险境。 铁蛋忽地用手肘撞撞我,眼神示意着一老一少,道: “单老爷子,你管他叫一声爷爷,对吧?”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铁蛋眼里尽是怪异地道: “叫爷爷,就是高你两辈,这样子算的话,他徒弟是不是还比你高一辈?周嘉怡真要拜师了,咱该管她叫啥?” 铁蛋是师从杜天茂的,跟我一个辈分。 按道理,我们都是单巫涛的孙子辈。 可周嘉怡……她忽然横插一杠……想直接当单巫涛的徒弟。 我立马冒出来一身冷汗,连忙道: “单爷爷,使不得。你要真收她为徒的话,那我们跟她可就错辈了,这以后,我俩哪还有好日子过嘛。” 单巫涛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点点头道: “我若收了丫头为徒,论辈分,她便是你们的师叔。”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竭力地劝道: “她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哪适合当师叔嘛。” 周嘉怡不乐意了,一个劲地朝单巫涛诉苦。 “单爷爷,你没在的时候,他们俩总是欺负我,不光欺负我,甚至事事都排挤我,我受尽了委屈却没地说,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 周嘉怡故作的可怜模样,一看就是装的。 偏偏单巫涛信了,他叹口气,道: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做主。” 他忽然望着我,沉声道: “我心意已决,破例收这丫头为徒。” 我懵了。 铁蛋也懵了。 俩人一起错愕不解地看着单巫涛。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收周嘉怡。 周嘉怡一反刚才的低落,眉开眼笑地站到单巫涛后面,一边得意地朝我做鬼脸,一边忙着献殷勤。 “师父,我给您捶捶背。” 单巫涛并不打算给我们任何解释,右手一挥,开心地道: “不慌。丫头,先把拜师茶敬了,才能叫这一声师父。” 铁蛋再次用胳膊杵杵我,低声道: “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不然怎么会收她?” 周嘉怡正在倒茶,忽然抬起头,眼睛闪过一抹贼兮兮的笑,走到单巫涛旁边,抱怨道: “师父,他们俩背地里说你坏话,说你糊涂。” 谁知道周嘉怡转眼就变得这么快。 把我跟铁蛋全给卖了。 铁蛋怕单巫涛发火,连忙摆手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们糊涂……” 单巫涛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是含笑看着我们,颇有深意地道: “你们平时说的话,她都能听得见,这么藏着掖着反而更累,不如我来替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说着他又转向周嘉怡,示意她敬茶。 周嘉怡会意,连忙把茶杯举到头顶,毕恭毕敬地道: “师父,请喝茶。” 单巫涛接过茶杯,押了一口,看着正在磕头的周嘉怡,满意地笑道: “乖徒儿,起来吧。” 周嘉怡听话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惊喜地道: “师父,我这算不算入门了?” “师傅都叫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正儿八经的寻尸匠。” 单巫涛想起来什么,忽然起身,走进东屋,不到一分钟时间,背着手走出来。 “徒儿,你记住,我们的师门传承自草原单家,为师没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你,且把这祖传的东西赠给你,希望你不要辱没了它的名声。” 单巫涛伸出手,将六枚发亮的铜钱,放进周嘉怡手里。 我一眼便能看出来,六枚铜钱也是乾隆年间的,色泽极佳,当属上品。 这么些年,他虽然淡出了寻尸一脉,但是他肯定经常拿出铜钱擦拭,才让铜钱有如此光泽。 这证明寻尸一脉始终在单巫涛的心里。 于是,我明白了他心中执念,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收周嘉怡为徒。 第150章 冯妙梅 周嘉怡握着铜钱,激动而又得意地炫耀着: “我,周嘉怡,正式成为寻尸匠了。” 人类的欢喜,并不相通。 不同于她的欣喜,我跟铁蛋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见我们毫无反应,周嘉怡不满地撇着嘴道: “你俩也真是的,也不知道祝贺我一下。” 我跟铁蛋相视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倒了喜。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 周嘉怡开始贼兮兮地盯着我,轻咳一声,道: “叫师叔。” 我满头黑线,一心的不情愿。 无奈何单巫涛在旁边看着,眉目之间更是对周嘉怡非常满意。 我只能含糊不清地道: “师……猪……” 故意把叔跟猪混淆了音。 周嘉怡眉头一挑,目光不善地盯着我。 “余道平,我可是顺风耳,你这点把戏,也想骗过我?” 也是,我怎么忘了这茬。 她的耳朵敏锐地跟土狗一样。 我尴尬地一笑,换个花样道: “嘉怡,你看,我跟铁蛋哥都二三十的人了,叫你师叔,不把你叫老了呀。尤其是铁蛋哥,你看看他那张苍老的脸,他叫你师叔你能答应?” 周嘉怡想也不想地道: “为什么不能答应?” 铁蛋搓着手,小心地解释道: “嘉怡呀,你看我,比你大这么多,叫你师叔……是不是不太合适?” 周嘉怡不满地看着我俩,甩着胳膊委屈地转过身。 “师父,你看……他们俩就是欺负我……” 单巫涛当即瞪了我们一眼,呵斥道: “没大没小,怎么跟你们师叔说话呢?” 其实他只是做做样子,安抚自己的宝贝徒弟。 有师父撑腰,周嘉怡转过身得意地吐舌头、做鬼脸。 好在单巫涛并没有为难我们的意思,他把周嘉怡喊到身边,问: “丫头,你可还没告诉我,顺风耳的功夫是如何修得的?” 周嘉怡眼里露着狡诈的光,嘿嘿笑道: “师父,你上当了。顺风耳的功夫,根本没人教我。” 她以前也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 单巫涛并没有生气,拂着胡须,轻声道: “顺风耳,只能是幼时,以秘法加持训练,才可偶然习得,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修成……丫头……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人?” 周嘉怡咬着嘴唇,回忆道: “小时候,我一直跟着奶奶住在深山里……” 单巫涛又问: “没有别人?” 周嘉怡一口咬定。 “没有外人,只有奶奶跟我。” 单巫涛的眼神逐渐凝重,问出我曾经问的问题。 “你奶奶……是什么人?” 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周嘉怡的反应很激烈。 她似乎不愿意谈论她奶奶。 即便面对着单巫涛,周嘉怡的那种情绪一样也冒了出来。 虽然她在极力地克制自己情绪,单巫涛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我不忍见周嘉怡如此痛苦,只能帮衬着解释道: “单爷爷。这个事儿,我们之前问过几遍,嘉怡她始终不肯说,或许是有什么心结,你也别太难为她了。” 单巫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轻问道: “丫头,你奶奶姓什么?” 周嘉怡张张嘴。 “冯。” 单巫涛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 “可是叫冯妙梅?” 周嘉怡傻傻地干瞪着眼,难以置信地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奶奶的名字……” 单巫涛颇有深意地点点头,轻声叹道: “这个世界……可真小。” 我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单巫涛不仅仅认识周嘉怡的奶奶冯妙梅,两人之间肯定还有交情。 再联想到单巫涛的经历。 他认识冯妙梅,也只能是来这里隐居之前的事。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单爷爷,难道她奶奶年轻时候……也是寻尸匠?” 谁料单巫涛忽然收起先前的深沉,笑着道: “不用多问,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一提到周嘉怡的奶奶。 认识她的,仿佛都变了一个人? 单巫涛见我们三个都不说话,主动道: “你们三个来这里干什么?” 既然他有意不说,我也不能再问,耸耸肩,道: “单爷爷,我们身为寻尸匠,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当然是寻尸了。” 单巫涛点点头。 “也对……” 他旋即认真地盯着我,眯着眼问道: “余道平,你为什么会知道棺材里装的不是王大仙?” 被他这么一问,我莫名有些紧张。 想骗过周嘉怡容易,想要骗过他,可就难了。 想了想,我索性直接回道: “单爷爷,这里面的缘由我暂时不能说给你。” 单巫涛微有些诧异,释然一笑,道: “也是。人生在世,谁不背负着秘密。”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周嘉怡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她狡黠地冲着单巫涛低声道: “师父,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身上一直藏着什么特别重要的秘密。” 单巫涛被周嘉怡的模样逗笑了,摇摇头,轻描淡写地道: “你不用急,早晚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你。” 周嘉怡很是不解地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 单巫涛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视线落在脸上,问: “我听说你们在打听王大仙?” 寻找王大仙才是正事。 他是我们找到陈海生的关键。 我点点头,带着一抹希冀地问道: “单爷爷,他……是不是没死?” 提到王大仙,单巫涛眼神里浮现出岁月的无耐,轻声道: “他……确确实实死了。” 铁蛋紧跟着不解问道: “那就奇怪了。他要是死了,为什么会不在自己棺材里?” 单巫涛追忆着我们不知道的过往,身上凝出一丝冷意,简简单单地道: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留一个全尸。” 全尸? 我愈发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了。 尤其是联想到村民无意中的一句话。 “王大仙连自己的死都算到了。” 算到是假的。 王大仙肯定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 我又好奇问道: “单爷爷,王大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仇人?” 单巫涛颇为不解地看着我们,问: “你们去寻你们的尸,为何一直打听他?” 回到给陈海生寻尸的事上,我们三个绝对是同一战线。 周嘉怡连忙解释道: “师父,是这样的,我们要寻的,是五年前从龙卷风里甩出来的尸体,据说王大仙是唯一的目击者,所以才急着找他。” 单巫涛眼角皱纹咧开,忽然道: “谁说的?当年看到那具飞尸的人,只有我。” 第151章 线人是谁 陈海生的尸体,单巫涛为什么说只有他一人见过。 而村民却告诉我,当年见过飞尸的人是王大仙。 这两条信息,怎么会对不上? 其中矛盾之处,铁蛋他们俩也知道。 周嘉怡顺口问道: “师父,为什么村里人说是王大仙目睹了飞尸?” 单巫涛微微颔首,解释道: “那一天,我在亡妻坟前烧纸,看到飞尸落到煦幻山。此景可称得上天降异象,而我已金盆洗手,索性把这事告诉了王大仙,他再对外自称自己开了天眼,看到飞尸如流星划过,借此巩固自己大仙地位。” 单巫涛说他跟王大仙是朋友。 王大仙知道单巫涛的过去。 单巫涛也知道王大仙的秘密。 王大仙这个人,并没有多少真材实学,主要靠故弄玄虚的本事吃一口饭。 要不然他也不会留在这种小地方。 飞尸的事情出来后,单巫涛立马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所以让王大仙跳出来,说自己用天眼看到意象,从而新增了很多信徒。 只不过这个说法,只留在当地的十里八村。 再远一点,是其他大仙的场子,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去信王大仙。 因此这个说法,传着传着就断了。 而五年前寻尸的队伍最远只到过巍县,哪里能想到陈海生的尸体能飞到这么远。 铁蛋听完,诧异地问道: “那王大仙……是个假大仙咯?” 单巫涛用清淡的语气道: “村里头这些大仙,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铁蛋显得有些失望,叹口气,道: “我还以为大部分都是真的哩。” 周嘉怡撇撇嘴,嘲讽道: “你这种想法,是典型的迷信思想,你也不想想,全国不知道多少个大仙,天上哪有那么多神给他们通灵呢?” 眼看着他们俩的关注点,一点一点跑偏,我只能无耐地耸耸肩。 单巫涛刚才的那些话里,显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我自然不会放弃,轻声问道: “单爷爷,王大仙能在这里立足,肯定不是单靠飞尸那一件事,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缘故。这次我们之所以能来煦幻山,其实就是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 单巫涛抬起看似昏沉的眼眸,问道: “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我肯定不能把杜天茂说出来。 万一他的身份信息暴露,在白狮会里肯定有危险。 “是一个熟人告诉我的。” 我之所以会继续追问。 是源于杜天茂的一句话。 那一晚,他说飞尸的事情是线人的密报。 线人肯定是山脚下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这里也有白狮会的人。 他能是谁呢? 单巫涛没有追问,而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让我觉得,他似乎把什么都看懂了。 “孩子,王大仙的事跟你寻尸有何关系?”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如实答道。 “没有。” “既然没有,又何必打听。” 单巫涛颇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的那种感觉更浓郁了,他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 对视片刻,他摇摇头,语重心长地道: “你跟你爷爷当年一样,好奇心太重,寻尸一道,活下去可不能靠好奇心。” 这番话,只有我能懂。 周嘉怡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摇着单巫涛撒娇道: “师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嘛,我怎么都听不懂。” 面对周嘉怡,单巫涛舒心一笑: “瞎聊几句罢了。” 我明白单巫涛的意思。 他其实已经明确回复我了。 王大仙这个人不简单,让我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或许……王大仙就是杜天茂口中,藏在煦幻山下的那个线人。 他若是白狮会的人,又为什么会死呢? 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死。 我真的很困惑,而且完全没有头绪。 单巫涛站起身,看着我们: “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连忙道: “单爷爷,这种事我们来就可以了,犯不着您亲自动手。” 单巫涛摇头爽朗笑道: “我就是一个只会做饭的老头,一顿不做,我浑身不自在。” 他抱着柴火进了灶房。 周嘉怡立刻欺身压过来,故作威视地盯着我。 “我现在可是你师叔,对吧?” 我以为她又要玩伦理梗,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谁知她板着脸喝道: “那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在跟我师父说什么?” 铁蛋插嘴一句。 “我也想知道。” 我嘿嘿一笑,悠闲地翘上二郎腿,道: “那没办法,你师父他不让我说。” 王大仙,一个并没有本事的大仙。 在单巫涛来煦幻山之前,他就已经成了大仙。 为什么? 现在我也明白了。 因为白狮会。 吃过饭,单巫涛让我们在家里休息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他领着我们上山。 王大仙对外讲的故事里,说他自己亲自到尸体落下之地看过。 也是套用了单巫涛的事。 他领着我们翻过一座矮山头,到了一处落叶堆积的山谷,指着地面道: “你们要找的尸体,便是落在这。” 铁蛋愣着头开始翻落叶。 五年的时间,什么尸体都会被厚厚的叶泥盖住。 我拦住他,摇头道: “不用翻了,尸体不在这。” 不仅仅是因为单巫涛说他当年没有找到尸体。 更是因为我没有听到尸体声音。 单巫涛点点头。 “你俩留在山里,丫头,你跟我回去。” 周嘉怡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指着我,道。 “师父,我要跟他们在一起。” 单巫涛背着手,慢慢地往外走,边走边道: “错过这几日,我也没时间教你本事咯。” 周嘉怡眼睛一亮,连忙喊道: “师父,等等我。” 对周嘉怡来说,学寻尸的本事肯定更重要。 她想跑,我伸出手拦住。 周嘉怡错愕而又惊喜地望着我。 “怎么,不舍得我走?” 我撇撇嘴,眼神示意她腰里: “你走,把头留下。” 陈海生的头,是重要的尸主法器。 她要带走,我们还怎么寻尸? 周嘉怡解下包裹,恨恨地扔给我,追着单巫涛而去。 我随手把头丢给铁蛋。 他明白意思,拿着头走到五米以外。 我看着走向山外的师徒俩,眼神里慢慢生出一抹怪异。 因为单巫涛的插手,我们三人小队的相处方式不得不改变了。 真是千防万防,都没防住周嘉怡成为寻尸匠。 铁蛋催着我。 “你一直看啥呢?” 我叹口气,抱怨地道: “你急啥,都走到这里了,离陈海生的尸骨还会远吗?” 第152章 草木睛 三十天的期限。 我们只用了七天,就来到陈海生从龙卷风里落地之处。 如此神速,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还有二十多天,不愁找不到陈海生的尸体。 铁蛋瞧见我一身轻松,他也不急了,嘿嘿笑道: “我本来还以为一个月时间不够,现在一看,根本用不了那么长时间,过几天,咱把陈海生的尸骨带回去,直接砸到周胜才面前,你说……他会有啥反应?” 我想着铁蛋描述的场景,忍俊不禁地笑道: “他那么无赖,说不定会不认账。” 铁蛋笑容凝住,挠着脑门为难地道: “对呀。他连下三滥的手段都能使出来,万一到时候说我们随便找个尸体骗他怎么办?” 明明还没找到陈海生尸体,我们已经在担心后面的事情了。 主要是周胜才前面使的手段,不得不让我们防备着。 他那个人,又精又贼。 除非有十足的证据甩他脸上,不然他还真有可能不认。 说到证据,我想到一个主意。 “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 铁蛋眼珠子一亮,道: “嘉怡不是有吗?” 可周嘉怡已经走了。 难道再回去找她去? 我的眼神落到铁蛋怀里的背包。 那是周嘉怡留下来的行囊,鼓囊囊的,绝对不止一颗头那么简单。 顾不得尸体的声音,我冲过去,把包裹打开。 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周嘉怡的相机。 以及几身我没见过的衣服片。 我拎起来,费解地打量着,然后问铁蛋: “这是头巾吗?” 铁蛋耸耸肩,一脸傻乎乎的样。 “我啷个晓得。要不然,你套头上试试?” 看着两片鼓起而又柔软的绒布,我又迟疑了,闻了闻,道: “头巾也不长这个样子……味道还挺香的。” 不远处,忽然出来一串杀猪般的吼声。 “余道平,我要把你杀了。” 周嘉怡涨红了脸,满眼怒气,气汹汹地吼着。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低声问铁蛋: “我又哪招惹到她了?” 铁蛋也很不解,猜测着道: “是不是我们没叫她师叔?” 周嘉怡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拎着的布片,重新塞回她包里,气咻咻地抖着胸口,咬的牙齿咯咯作响。 “余道平……你怎么能这样……” 我很是无辜地道。 “我不就借你相机使使嘛。” 周嘉怡眼睛里全是羞红的怒意。 “相机?这是相机的事嘛?余道平,我生气了,我不想看到你……” 她说完扭头便跑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跑姿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这会儿的周嘉怡很奇怪。 我不解地皱着眉,道: “真是的,不就是几个布片嘛……大不了,我以后多买几片送给她……” 铁蛋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示意我: “她多半又犯疯病了。” 也是,周嘉怡本身就是个疯女人嘛。 我的注意力转回来,喜滋滋地道: “有了相机,只要我们拍到尸体藏匿处,就不怕周胜才耍赖了。” “幸好嘉怡走到哪都把这东西随身带着。” 铁蛋脸色一变,忽然问道: “这东西,你会用吗?” “不会。” 我盯着相机上的各种按钮,犯了难。 这种感觉就好像武松打棉花。 有劲儿没地使。 铁蛋茫然地问道: “那咋整?” 好在周嘉怡使相机的时候我看过,以我过目不忘的本事,应该可以学得有模有样。 “不慌,我不信这个小玩意,能难倒我们两个大男人。” 收了相机,我也收了心,一心一意地想着为陈海生寻尸的事情。 在单巫涛所指的地方,照例画了一个圈。 我有意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明灯卦会失败吗?” 铁蛋一愣,随口答道: “不是因为路人干扰吗?” 我摇摇头。 “原本我也以为是路人干扰,后来我才明白,是别的原因。” 铁蛋不解地盯着我。 “什么原因?” “寻尸点。” 铁蛋更加糊涂了。 “寻尸点,可是我们跑遍整个巍县,费劲千辛万苦才确定的哩,能有啥子问题。” 寻尸点的确定,是一个技术活。 相信铁蛋通过这一课,肯定会有更深的理解。 我解释道: “最佳的寻尸点,是活人见过死人的最后位置。这个点是尸体跟人间联系最密切的点,也就意味着,那里最容易取得尸主信物跟尸体之间的联系。” 我说的很慢,留给铁蛋足够的时间消化。 反正我们现在根本不赶时间。 等他消化完了,我才继续解释后半段。 “这里我犯了一个错。陈海生的父母,肯定是比陈海生先死,所以陈海生父母并没有见过陈海生的尸体,这就意味着巍县的寻尸点不可能成为最佳寻尸点。而且就算陈海生父母真见过陈海生的尸体,巍县的寻尸点也不是最佳寻尸点。因为最后见到陈海生尸体的人,是单巫涛,所以最佳寻尸点在这里。” 铁蛋慢慢悠悠地明白过来了。 “嘉怡她白白自责了。” 当时谁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内情嘛。 就算是亲眼见到了,我也很难相信,陈海生的尸体,居然会飞到近百里外的煦幻山里。 牛顿要是知道这事儿,会不会在阴间找到陈海生盘问? “铁蛋哥,布置法器,我们准备起寻尸地卦。” 如今我跟铁蛋的配合,已非常默契。 不用我吩咐,铁蛋主动地掏出陈海生的骷髅头,从他的眼窝里再次凿出一小块眼骨,丢进蒜臼子,拿着石锤不停地捣。 我将香炉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小心的将里面的烟灰抚平。 寻尸三卦,一尸一变。 天卦已经用了变卦,地卦便不可再用变卦。 所以为了加深卦象之间的联系,我想到《寻尸三卦》里的一招。 我扒拉着地面,找来一根活草,一根死草,一片枯叶。 把它们丢到蒜臼子里,点燃。 铁蛋握着石锤,费解地问道: “你这又是什么花招?” 我解释道: “这叫做草木睛,一生一死一木。生,是绿草,死是枯草,落叶为木,木是山间之灵,这里的草木,目睹了陈海生尸体的变故,以它们的灰烬为引,便犹如给卦象装上一双独特的眼睛,更能指出陈海生尸骨的去向。” 燃尽的草木灰附着在眼骨上。 我催着铁蛋道: “别愣着了,赶紧捣。” 第153章 风山渐卦 一下又一下的锤打中,眼骨逐渐成为粉末。 这并不是简单的骨粉。 每一次有力的敲打,都会让骨粉跟草木灰更紧密地融合在一起。 等眼骨完全化成骨粉时,蒜臼子里只剩下一种颜色。 深灰色。 已分不清哪些是骨粉,哪些是草木灰。 光是研磨骨粉,便耗去半个小时。 铁蛋把蒜臼子递给我。 我瞧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 铁蛋在忙活的时候,我也没闲着,从腰间衣襟上,扯出三根线。 再将三根线盘成一根。 拿着线,在蒜臼子里小心仔细地过了一遍。 让线身全部沾满骨粉。 点燃三根妙香,我握着三寸之处,对着山谷毕恭毕敬地拜了三拜,将妙香插进香炉。 再挑起骨粉线,一头绑在正中间的天香腰身上,另一头系在陈海生骷髅头的眼窝里。 做完这些,我拿出助燃剂,添加到骨粉里,再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黑布,照旧卷成一根大号香烟的形状。 一切准备就绪,我冲着铁蛋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 铁蛋深吸一口气,雀跃而又激动地走过来,眼神无比坚定地道: “开始吧。” 我再次嘱咐道: “一定要排空所有思绪,全心全意地想着陈海生的生辰八字。” 铁蛋闭上眼,深呼吸,不断地调整着。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清澈无比。 他这次是准备好了。 他划着火柴,点着我手里的骨烟。 一股刺鼻而又熟悉的气味,顺着火苗直往外窜。 我握着骨烟,看着它慢慢地燃烧。 火星子一闪一灭之间,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中散了出来。 眉头一锁,我低声示意道: “点燃天香上引线。” 铁蛋照做之后。 伸出右手,紧紧地握我悬在半空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掌控着代表寻尸命运的六枚铜钱。 我盯着燃烧的骨烟和引线。 看准时机,低声念出寻尸口诀。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逝者头骨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灵木为引,山风为象,寻尸定骨!” 每一个字,皆是掷地有声。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我晃动手里铜钱,将其一把撒了出去。 六块乾隆通宝,在地上打着转。 此时的铜钱,跟我们在巍县所起的寻尸天卦截然不同,刚一撒出,便已有了成象之势。 也难怪铁蛋会惊喜地问道: “这一次……是不是成了……”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一次多半不会再有阻碍。 果不其然,铜钱只是稍微转了转,便各自归位。 卦成象现。 两阳。 一阴。 一阳。 两阴。 铁蛋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地喊着。 “成了,成了,真地成了。” 我强压住心里的喜悦,笑道: “单巫涛没有骗我们,他果然是见到尸体落在这里的人,所以我们才能顺利地让地卦显象。而且卦象所指之地,离我们并不远。” 抒发了心里的郁闷和痛快,铁蛋蹲下来,仍然是合不拢嘴。 “你快跟我说说,这卦象是什么意思。” 我用手比划着解释道: “上卦为巽,巽为木、为树,下卦为艮,艮为山、为石。这个卦象,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熟悉?” 铁蛋困惑地挠挠头,忽然抬头望着我。 “我想起来了。在眠山里,你起的卦,好像也是这个……可是为什么铜钱落地之处,会截然不同呢?” 我解释道。 “卦象本身所指,为尸体特征,而铜钱的排布,则是寓意方位。所以不同的尸体,所呈现出的卦象也会不同。”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 “那这幅卦象指向哪里?” 我望着山头,轻松笑道: “山尖尖,某棵树上。” 铁蛋打量了一下距离,颇为惊讶地道: “乖乖,什么动物,能把尸体拖到树上?”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但于山林之间,也在常理之中。 “很多动物都会爬树,豹子,狮子,老虎,还有棕熊……” 听到这些野兽,铁蛋身体一凛。 “山里头有老虎?” 看来他是被上次的母老虎吓着了。 我笑着解释道: “有我呢,你怕啥。至少,这一次的情况,比马耳山要乐观。” 铁蛋不解问道。 “乐观在哪?” 我眯着眼睛,认真地道: “从卦象来看,尸骨并不在动物肚子里,而是裸露在外。” 铁蛋松一口气,笑道: “那就好,我可不想再剖开什么野兽的肚子了。” 收拾完行囊,我们开始朝山尖进发。 地卦成象以后,我们的心态更加轻松。 在我看来,用不了两日,肯定能把陈海生的尸体寻回。 所以在寻尸之外,我们也开始观赏煦幻山的风景。 因为是深秋,山谷中一片金黄。 阳光洒下,金闪闪的直晃眼睛。 山林之间,偶尔可见一些火红的枫叶和盛开的野菊,惹得半片山坡都有一股天然的清香。 野草丛中,有不少觅食的野兔。 有一只,被我们的脚步声惊起,匆忙向外逃窜。 不巧的是,天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俯冲而下,宛如陨石坠落,朝着野兔而去。 铁蛋一时心软,想上前赶走苍鹰。 他的速度,哪里有鹰快。 在苍鹰抓起兔子腾空之际,他只能捡起几个石头,朝着天空无奈地丢去,抒发着心里的郁闷。 “你也真是的,看到老鹰抓兔子,也不帮忙。” 我笑着道: “这种鹰叫苍鹰,本就以兔子这样的小动物为食,你救了兔子,苍鹰就得饿死。这就是大自然残忍的捕猎规则,我们还是少干预地好。” 煦幻山海拔一千五百多米。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色刚刚向晚。 铁蛋出神地望着夕阳山色,惊叹道: “真美呀。” 我打量着周围的树干,催促道: “你要不想今晚在山上过夜,就赶紧找吧。” 铁蛋嘿嘿一笑,道: “你说咱半夜抱着陈海生的尸骨回去,嘉怡她该有多吃惊?” 我轻笑着摇摇头。 “等找到了尸骨再说吧,卦象显示,尸骨就在这一带。重点看树上。” 铁蛋撇撇嘴,示意道: “有你那神耳朵,哪还用得着我这肉眼凡胎,你围着走一圈,哪有声音哪就是。” 我瞪了他一眼,催促道: “这里不少参天古树,早已超出我的听力范围……别想偷懒,赶紧的。” 第154章 卦象之地 日落西山。 夜幕侵袭。 我走完整个山尖,阴沉着脸回来。 铁蛋坐在石头上,烤着火,满是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没找到?不应该呀,你会不会哪里遗漏了?” 我顺势坐下来,闷着头道: “我可不像你一样粗心。卦象所指之处,我已寻了几遍,毫无收获。” 铁蛋眼神往上示意一下,满不在乎地道: “底下没有,说明就在树梢上了。咱们点是真背,不是在老虎肚子里,就是被衔到了树梢上,没有一个轻松活。” 我盯着窜动的火苗,没有说话,习惯性地推演着所有可能性。 山里的夜很静谧。 因为是深秋,天气转寒。 秋虫过了喧闹的时候,一个个藏匿起来。 偶尔有夜鸟路过,扇动翅膀,低鸣几声。 除此之外,几乎听不到野兽嘶吼。 跃入耳朵的,只有柴火炸燃的噼里啪啦之声。 这就是奇怪之处。 铁蛋掏出干粮递给我。 “有什么可愁的?咱有那么多时间,还怕找不到尸骨?” 我锁着眉头,略有不安地道: “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铁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我看就是你的心思太重,想得又多。睡一觉,明天啥事都没有。” 我咬一口干粮,望着漫天星空,喃喃道: “但愿如此吧。” 煦幻山的造型很奇特。 一面是林木耸立的山坡,一面是悬崖峭壁。 我站在悬崖边往下看过。 乱石耸立,深不见底。 能在这里生存的,只有秃鹰。 这对我们而言,也是好事。 无异于缩小了搜查区域。 再加上深秋季节,树叶落光。 虽然树木参天,高且大,但是光秃秃的,视线倒也算开阔。 因此在我的推断里,在这里寻尸,不应该成为难事。 只要走上一圈,就算没有听到尸体声音,也应该看到尸骨才对。 然而事实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就好像尸体,违背了寻尸地卦的指引,根本不在这片区域一样。 这正是我内心所担忧之处。 幸好正如铁蛋所说。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一夜过去。 粉红色的太阳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 我跟铁蛋坐在石头上,盯着绝美的日出景观,心情好转不少。 风景果然能治愈人的浮躁。 我心里重新涌出自信和力量,望着远方,坚定地道: “今天是第九天,我们一定可以找到陈海生的尸骨。” 铁蛋重重地冲我点点头,笑着道: “昨个是我们太大意了。不过就屁大点地方,寻个尸有什么难的?咱就算一棵树一棵树地爬过去,也能把尸体找到。” 新一天的寻找,开始了。 我俩错开分头去找。 树梢,树干,树底。 任何区域都没有放过。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过树。 我就不信藏在树林中的尸骨,还能逃过我的眼睛。 半个小时过去。 我跟铁蛋,皆是灰不溜秋地回到原地。 不用说也能知道,没有找到尸骨。 铁蛋眨巴眨巴眼,狐疑地道: “真是怪事,还真没有找到。” 我心里的不安转化成现实,眯着眼道: “尸骨……还能藏在哪里?” 铁蛋眼珠子一转,忽然低声地道: “该不会咱们又碰到尸嵬了吧?” 我摇头肯定地道。 “不是尸嵬。” 山坡上毫无尸嵬的征兆。 况且尸嵬并不会把尸体藏起来,只是将尸体占为己有。 铁蛋面色犯难,望着我: “要不然,咱把最后一卦人卦起了吧?” 我稍有思忖,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行。这次的尸主信物是陈海生的头骨,若要起人卦,尸主信物要全部销毁,我不想毁掉他的头骨。” 在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 这次寻尸因为极其特殊。 我不会起这最后一卦。 因为我有自信,能让天卦或者地卦显象。 我更有自信,能在显象后,成功寻到尸骨。 而现在,我的信心莫名开始动摇了。 铁蛋也知道陈海生的头骨不能毁,于是咬咬牙,道: “实在不行,咱爬树吧。” 铁蛋的意思我明白。 爬树是最笨最傻的办法。 但同时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上巽下艮。 巽为木为风。 说明尸骨在树上是毫无疑问的。 只要能把树挨个爬一遍,我一定可以听到尸体的声音。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树都要爬的。 我的目标只是那些超过五米高的古树。 而且,只需要爬一棵,横向距离五米之内的其他古树,一样可以被我听到。 这可以大大地缩短我寻找的时间。 确定第一个目标以后。 铁蛋站在树下,拍拍树干,惊叹道: “这树够粗的,怎么样,你能行吗?” 我把腰带系紧,不无骄傲地道: “什么样的树我没有爬过?这种程度的树,小意思。” 树干很粗,两只手抱不下,我只能用胳膊的力量钳住树皮的纹理,用脚掌蹬住树干借力,宛如猴子一般,轻盈地向上跃去。 一直爬到接近树梢处,我才停下。 不出意外的,根本没有听到尸体的声音。 从树上下来,我稍事休息,又盯上第二棵树。 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到一天,肯定能把山尖上的树过一遍。 进程过半。 毫无发现。 铁蛋先一步着急了。 他望着站在树杈里的我,问: “还没有听到?” 我一边打量着不远处的树干枝杈,一边高声回道: “没有。” 从树上下来。 铁蛋拉着我的胳膊。 “已经下午了,休息会吧,吃点东西,喝点水。” 不断地爬上爬下,对于体力的消耗是极大的。 换做普通人,肯定一早就放弃了。 而我还一直在坚持着。 吃东西的时候。 铁蛋张张嘴,又想说话。 我拦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铁蛋硬生生地把话吞进肚子里。 我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是心里还是很沉稳。 毕竟还剩下二十一天。 “在盘查完这些树林之前,什么都不要想。” 这句话,既是对铁蛋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太阳逐渐西斜。 铁蛋走到树下,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道: “这可是最后一棵树了……尸骨……应该在上面吧?” 换做平时,说这话的时候,绝对不会这般没底气。 这只能说明,铁蛋也明白我心里那种不妙的感受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跳到树上。 这一回,我把速度放的极慢。 似乎只要速度慢一点,老天就来得及把陈海生的尸骨送到树杈上。 铁蛋少见地沉默着,一直抬头凝视着我。 我用了足足十倍的时间,才爬到树梢。 遗憾的是,一直期待着的尸体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第155章 扎神问路 秋风从北面的悬崖向上吹。 吹到山顶,再横着吹动光秃秃的树林。 风再大也吹不动树干,只能吹得树梢左右摇摆。 我站在树杈间,乱了头发,飞了衣襟,丢了信心。 天空里,秃鹰乘着风欢快打转,嘲哳嘶鸣。 跟山尖尖上黯然的俩人,形成明显的对比。 噩梦成真。 萦绕在我心头不好的预感是对的。 陈海生的尸体,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从树上下来。 铁蛋满脸疑虑地自言自语着。 “不应该啊!为什么没有呢?卦象明明指到这里!怎么就找不到呢!哎,道平,你不会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吧?” 我锁着眉头,面色凝重地道: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 铁蛋摇摇头,眼神里尽是迷茫。 地卦显象,指向山尖。 这是铁板钉钉的现实。 我们跟着线索,一步一步在走,每一步都没出错。 偏偏结果是错的。 这题还让我怎么解? 根本就是无解。 铁蛋咬着嘴唇,恨恨地道: “要不然,咱们再找一遍?” 两日时间,我们在山头翻来覆去,已找过七八遍了。 我摇摇头,甚是怪异地道: “不用找了。连我耳朵都听不到声音,说明尸体肯定不在这里。” 铁蛋也是被逼地没办法了,张嘴问道: “会不会是……你耳朵的功能不灵了?” 我指着不远处的陈海生头颅道: “不会,它的声音,我还能听到。” 九尾火狐既然把这机缘送给我,又哪里会那么容易收走。 铁蛋完全泄了劲儿,耷拉着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 “左也找不着,右也找不着。你说陈海生的尸体到底在哪?” 到了卦象之地,却横竖寻不到尸首。 在我以往的经历里,很少会遇到这种局面。 尽管我也一样的烦躁郁闷,也只能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沉着冷静下来,权把这次寻尸当成修心的考验。 冷静之后。 我拿出铜钱,将寻尸地卦原封不动地摆了出来。 盯着卦象,极为认真地再次分析着。 上巽下艮。 中间有两个变卦。 巧地是,分别是离和坎。 一火一水,一阴一阳。 离卦之中,三爻相隔甚远。 其中有两爻位于巽卦里。 象征着天空广袤,所谓的火意便应到了太阳上。 坎卦里,有两爻跟离卦相交,一爻跟巽卦相合。 意味着林木之间,水火交融。 火是太阳光,水是什么? 水是生命源。 鸟兽林木体内,都有水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我仍然无法将卦象具体到某个点上。 思来想去,我终是把铜钱又收了起来。 铁蛋揉着枯叶,喀嚓作响,问我: “怎么样,有思路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难掩失望地道: “毫无头绪。” 铁蛋听得更加不耐烦,将枯叶揉成碎纸屑,撒出去。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半躺在石头上,望着天空,享受着最后一点夕阳,轻声道: “要想找到陈海生的尸体,我们得先解开一道题。” 铁蛋抬头望着我。 “什么题?” 我把眼前的困境浓缩成一句话。 “木石之间,明明存在,却又看不到听不见,为什么?” 铁蛋糊涂地眨眨眼,挠着头道: “你说的……啥意思?” 无论我怎么怀疑和否定,有一个根本它不会变。 陈海生的尸体,一定是以某种方式藏在这片山尖上。 五年时间,并不长,不足以让尸体深埋在底下。 同时尸体也没有被猛兽所吞食。 那么……尸体能在哪里? 如果想不透这一点,我们始终不会找到陈海生的尸体。 然而这个问题,在我们的脑海中,逐渐地变得玄乎起来。 以至于铁蛋不止一次地发问。 “会不会尸体……被鬼藏起来了……” 阳世间没有鬼。 但是却有别的东西。 我灵机一动,生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半夜三更。 月悬正中。 我跟铁蛋鬼鬼祟祟地跪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个用草编织的东西。 石头伪装的脑袋。 木条做的腿。 还有藤蔓编织的尾。 从外观来看,很难看出这是什么。 我们倒腾了整整五个小时,才鼓捣出它来。 铁蛋小声地道: “这也不像呀。” 我盯着四不像的手工品,强行说服自己。 “管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跟铁蛋各执着三炷香,冲着那东西跪下来。 拜了三拜。 顺势把香插在地上。 我无比虔诚地道: “狐狸大仙……希望您老显显灵……能指引我们找到陈海生的尸体……” 铁蛋跟着道: “救苦救难的狐狸大仙……您快快显圣救救弟子吧……” 拜完磕完。 我俩并未起身,转着脑袋,仔细地打量着漆黑的山林。 并没有看到心心念的白狐。 铁蛋低声问我: “狐狸大仙怎么还不出现?” 我也很疑惑。 就凭狐狸大仙跟我余家的交情,按理说,不会坐视不管。 我只能猜测道: “会不会刚刚你磕头的时候不够虔诚?” 铁蛋想也不想便道: “放屁,我跟爹娘磕头都没这么认真。依我看,肯定是你扎的草狐狸太丑了,保准把狐狸大仙气到了。” 我鄙夷地看着他,驳斥道: “狐狸大仙可是仙家,哪里会在乎皮囊?” 铁蛋耸耸肩,不置可否地道: “那为什么狐狸大仙不现身?” 我眉头动了动,小声道: “要不然再来一遍?这次咱多磕几个头?” 重新点上妙香,照着刚才的流程走了一遍。 在最后磕头的时候,重重地磕了六下。 我俩又紧张兮兮地望着漆黑的山林。 别说白狐了,甚至连个黄狐都没瞧见。 正要放弃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窸窣的动静。 我眼睛一亮,连忙冲着铁蛋示意道: “来了……” 铁蛋顿时来了精神,眼巴巴地朝着声响处望着。 窸窣窸窣的声音慢慢停下,一颗灰色的小脑袋从石头下钻了出来。 两只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不停地转着。 鼻子抽动着,似乎被什么香味吸引住了。 看到这东西,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要等的是狐狸,来的却是一只山老鼠。 好在这只山老鼠还很肥。 我立刻冲铁蛋轻声道。 “我左你右,两面包抄,无论如何得把这冒充狐狸大仙的东西抓住,顺带换换胃口。” 第156章 尸骨无踪 这两天一心想着寻尸,我们净啃干粮了。 虽然没等来白狐,但是等来一只肥嘟嘟的山老鼠也不是坏事。 至少开荤了。 篝火旁边,我跟铁蛋四目无神地坐着。 丑胖丑胖的草狐狸,站在我们中间。 连请狐狸仙这一招都使上了,我实在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铁蛋问我: “现在咋整?寻不到尸体,难道一直在山里干耗着?” 他说这话,是觉着没有希望了。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还剩下十九天,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铁蛋甩甩脑袋,不满地道: “不放弃也没用,陈海生的尸体,我们寻不到了,除非……再起一卦。” 再起寻尸人卦,肯定会有新的启迪。 可若是如此做,陈海生的头骨也保不住了。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道: “还不到时间。” 没有方法,没有线索,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继续找。 后面几天,我听了铁蛋的建议,扩大了寻尸的范围。 我们俩的足迹,几乎遍布整个山头。 依然毫无所获。 甚至连一块尸骨都没有寻到。 等到第七天的时候。 我跟铁蛋背靠背,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道平,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咱现在就剩下两条路,要么起卦,要么放弃……” 他不说其实我也很清楚。 只是身为寻尸匠,寻尸便是我的天职。 完完整整地寻回尸体,是天职中的义务。 这期间我不是没有动寻尸人卦的念头。 而这念头,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我压下去。 不到最后时刻,我不会踏破自己的底线。 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天降机缘。 或者等赌约期限逼近。 我跟铁蛋惆怅之时,山谷之间,一道着急的呼喊伴着一个奔跑的身影。 “余道平……铁蛋哥……” 铁蛋朝着山下望去,眼睛一亮: “我好像听到嘉怡的声音了。” 我盯着半山腰的人影,诧异不解地道: “她怎么来了?” 铁蛋连忙起身冲着山下挥着手。 “我们在这儿。” 听到我们的声音,周嘉怡也不慌了,兴奋雀跃地冲上来。 她还没到,我就冷着脸问: “你怎么来了?” 周嘉怡翻了个白眼。 “咋,我来了,你们还不欢迎?” 铁蛋连忙解释道: “肯定欢迎。这不是因为寻尸的事情不顺利,他正心烦着呢。” 周嘉怡不急也不气,抬着头,甚是得意地道: “你们几天都没消息,我就猜到你们肯定遇到了难处。也是,离了我周嘉怡,你们俩怎么行嘛。现在,我可是名副其实的寻尸匠,有什么困难说来听听,我替你们解决。”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道: “不是我打击你,连我都不行,你这种三脚猫的功夫,更不可能了。” 周嘉怡不服气地瞪着我。 “我的本事,可都是跟我师父学的,你说我不行,那就是说他不行,小心我回去告诉师父,让他收拾你。” 她别的不会,就会胡搅蛮缠。 我无耐地耸耸肩,道: “你不要过分解读,我说的只是你,可没说他老人家。” 铁蛋对周嘉怡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一边。 “嘉怡呀,你没看他嘴上都起泡了?都是上火给急的,我跟你说,这次寻尸,可玄乎地很。” 周嘉怡诧异不解问道: “师父都给你们指明寻尸点了,难道起卦还能失败?” 跟着单巫涛学了几天,她现在连说话都显得专业了。 我忍俊不禁地一笑,又连忙收敛笑容,继续板着脸。 铁蛋继续道: “地卦显象,指向山尖,可这里,我们来回找了七天七夜,别说尸体,连根毛都没找到。” 周嘉怡脸上的兴奋劲消失,咬着嘴唇道: “难怪你们的脸色会这么难看。你找不到还可以理解,连他也找不到?” 铁蛋朝我努努嘴,无耐地道: “可不是嘛。” 周嘉怡走到我身边,再次施展她的鸡汤绝学。 “你就算再怎么愁眉苦脸,老天爷也不会把尸骨送到你面前,我师父说了,寻尸一道,首先炼心,无论何时,一定不能放弃希望,心态一定要好……对了,我给你俩带了东西……” 她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几个玉米棒,分给我俩。 “饿了吧,这些都是早上刚煮好的,赶紧吃。” 周嘉怡的想法跟铁蛋有点像。 吃点美味的东西,能让坏心情变好。 可这次情况不一样。 只有沉在其中,才能体验到会有多崩溃。 这种感觉,就比如已经到了家门口。 却发现门消失了。 四面墙都找遍,就是找不到门在哪。 铁蛋大口地啃着玉米棒,一脸喜色。 “真好吃,嘉怡,难得你还能记得我们。” 我们吃的香,她自然也开心。 “那可不,咱们可是一伙的。等吃过以后,我来帮你们一起找。” 我摇摇头: “大可不必。” 周嘉怡以为我在针对她,面露不满地道: “我现在已经是寻尸匠了,难道还不能参与寻尸?” 她明摆着是误会了。 我叹口气,无奈地道: “我们已经放弃这种地毯似的搜寻。因为再怎么找,都是无用功,别说你来帮忙,就是再多十个人也没用。” 周嘉怡品着我说的话,点点头。 “也是,毕竟你们都找七天了,按理说,就算尸骨藏在树身里也该找到了。那现在咋整?” 铁蛋示意周嘉怡坐下,低声道: “等。” 周嘉怡不明白。 “等什么?” “等到他想通了,肯起寻尸人卦为止。” 周嘉怡脸上明显犯了难。 “要起人卦,需要用剩下的尸主信物,陈海生的头骨就留不住了……” 跟着单巫涛一个星期,她明显学到很多东西。 我颇为惊讶地看着她,夸赞道: “行啊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周嘉怡得意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 说到这,周嘉怡的眼珠子忽然一亮,显然冒出来一个歪主意。 “要不然,咱们下山去问问我师父吧?” 在她希冀的眼神里,我思忖着其中的利与弊。 单巫涛金盆洗手时,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自问他在寻尸一脉的道行不会比我高很多。 再者,碰到难事若想着去依靠别人,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成为一个好的寻尸匠。 因为在真正的荒郊野外,可没有人能够依靠。 我摇摇头,语气很轻,意思很重。 “成熟的寻尸匠,只能靠自己。” 第157章 老鹰送头 寻尸匠这一行,最应那句老话。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周嘉怡跟着单巫涛学了整整七天。 除了拳脚上的功夫,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领悟。 况且周嘉怡有顺风耳的本事。 再加上我跟铁蛋的保护,她也不用练什么武术。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她现在都是一名寻尸匠。 而且还是有顺风耳的寻尸匠。 能在闹市里快速扫听尸体的消息。 也能在深夜里先一步防备毒蛇猛兽,以及恶人仇敌。 她有具备成为顶尖寻尸匠的潜质。 单巫涛知道我们寻尸遇到了麻烦,所以才会让周嘉怡进山找我们。 这是给她的一个历练。 看得出来,单巫涛非常器重周嘉怡。 这种器重,远远超过了老师父对好胚子的看重。 我估摸着肯定有周嘉怡奶奶的因素,或者其他原因。 单巫涛从来不说,我也无从得知。 铁蛋好奇地问周嘉怡。 “你师父就没有教你什么厉害的功夫,在我们面前露一手?” 周嘉怡高深莫测地挤挤眼。 “有是有,可我师父说了,他教的功夫都是寻尸用的,不能在人前显摆。” 铁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那正好,陈大海的尸骨我可指望你了。” “不行。”周嘉怡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陈大海的尸骨,只能靠他,毕竟那一层尸主请意落在他身上。” 铁蛋面色讶异,目露精光地夸赞道: “成啊你,现在懂得挺多呀。” 周嘉怡得意地一笑,接着道。 “况且你们已经起两卦了,我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跟着长长见识。” 刚学了寻尸的皮毛,嘴上说着不帮忙,身体却很诚实。 她冲着铁蛋勾勾手,然后两人溜得远远的。 两个人在山头的林间穿行,走得都是我们踏破了的路。 铁蛋把这几天的进展,毫无保留地跟她说了。 周嘉怡或许懂了,也或许没懂。 她眼睛里泛着思索的光泽,变着法地出谋献策。 “陈海生的尸骨,会不会在树干里?” 我板着脸回道: “不会。” “那会不会被野兽吃了?” “不会。” 她的世界里就没有放弃的字眼,不停地问着。 “有没有可能被土埋住了?” 我不耐烦地看着她。 “大姐,拜托你少说几句,你一直吵着,我没办法思考。” 天空里,秃鹰盘旋,似在看我们几人的笑话。 周嘉怡不恼也不急地道: “你想吧。” 还没有安静一分钟,她忽然神神秘秘地道: “对了,你们知道陈海生的头怎么出现在他家院子里的吗?” 据说头是凭空出现的。 时隔多年,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我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铁蛋配合地问道: “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周嘉怡得意地轻哼一声,摇着腿道: “我当然知道了。这几日除了跟师父学功夫,我还在村里四处打听有没有什么怪事,结果碰巧还真打听到一件。” 铁蛋又问: “什么事?” 周嘉怡使了个眼神,示意我们离近点。 铁蛋挪着屁股过去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她又冲我连使了几个眼神,催促道: “你过来呀。” 我没好气地看着她。 “这里是深山老林,没人偷听,你放心说吧。” 周嘉怡翻了个白眼,不满地道: “你可真是不解风情,一般说着这种事,当然要围成一圈。” 我反问她一句。 “围成一圈,能找到陈海生的尸骨吗?” 主要是连着七天毫无头绪,也把我的心火逼上来了。 换做平常,我也不会这么对她。 铁蛋劝说道: “你别跟他计较,他心里正烦着呢。” 周嘉怡瞪了我一眼。 “算了,我就直接说了。五年前,有个小孩,曾经看到一只长着人头的老鹰往南飞。” 铁蛋立马接声道: “长着人头的老鹰?这怎么可能嘛。” 周嘉怡嫌弃地看着铁蛋,指着他脑袋道: “你动动这里,老鹰怎么可能长着人头嘛……” 老鹰?人头?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眼皮猛地一跳,加大了音量道。 “人头不是长在老鹰头上,而是在老鹰爪子里,老鹰抓着的……难道是陈海生的头?” 周嘉怡一脸惊奇地盯着我。 “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到了?” 铁蛋伸手打断了我们的对话,狐疑地道: “你们这意思是,老鹰抓着陈海生的头,从煦幻山飞到省城,然后正好丢进陈海生家里。这事儿怎么听都觉得不可信……” 铁蛋不信,我也觉得不信。 毕竟这事儿太玄乎了。 周嘉怡继续用神秘的语气道: “你们还别不信。我问过我师父,他说当年看到飞尸的时候,明显能看到是有头的,这意味着陈海生的头跟他的身体一块落进山里来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头跟身体分开了,老鹰才抓着他的头送了回去。” 铁蛋还是不信。 “你前面说的我信,后面说的也太扯了。再说了,那老鹰怎么会知道陈海生的家住在哪?” 周嘉怡被问地不耐烦了,摆着手道: “我哪知道嘛,我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 铁蛋的目的是辨出真伪。 他觉得目的达到,略有地得意地评论道: “那还是假的。老鹰又不是信鸽,难道还能送信?” 他话音刚落,我淡淡地道: “我信。” 铁蛋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你信?为什么?” 我的态度,让周嘉怡重新得意起来。 铁蛋摆明着要一个说法。 我只能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嘉怡口中的老鹰,正是我们看到以野兔为食的秃鹰,其实秃鹰并不只是吃小动物,它们吃一切腐肉。” 周嘉怡的话,给我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我不光觉得整颗心平淡下来,甚至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在他们俩人期待地眼神里,我继续推论道: “当年的陈海生落到山里,腐尸味吸引了山顶的秃鹰,秃鹰群聚而至,分食尸块。所以在山谷里才没有找到陈海生的尸骨,因为他的骨肉都已经被秃鹰当做食物叼走了。这也正好解释了我们之前的疑惑,陈海生的身体,是怎么从山谷跑到山尖树上的。” 陈海生的尸体,不是被一只猛兽移动的。 而是被无数个秃鹰用利齿分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叼到山上去的。 想明白这一点,我也终于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第158章 鹰巢藏尸 短短的时间里,我已窥得陈海生尸体在山中失踪的秘密。 无论是铁蛋还是周嘉怡,都惊于这番话,半天没有反应。 尤其是周嘉怡。 她是最早听说人头鸟的人,却没有抓住背后真正的意义。 半晌,她摇头晃脑地感慨道: “没想到,你能从小小的一件事,看出来那么多东西。”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道: “寻尸一道,就是要从看似无关的线索里,检索出我们所要的信息。这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只是经验多少的问题,干这一行久了,你们自然也可以。” 铁蛋还在为之前的讨论困惑,抓了抓耳鬓,茫然问道: “就算真有一只神鸟,吃了陈海生的肉,过意不去,把他的头送了回去,可这还是没解决最关键的问题,他的尸骨在哪呢?” 谈到尸骨的问题,周嘉怡也是同样迷惘地望着我。 看来,这俩人还糊涂着。 我因为心情甚好,显得格外有耐心,再次提点道。 “还是回到上个问题。陈海生的尸体,被秃鹰分块后,各自叼走吃掉,这已经指明了尸骨的下落。” 关键点,就在于秃鹰叼走吃掉。 秃鹰把尸骨叼到哪里,尸骨无疑就会落在哪里。 铁蛋的小表情,显然还没有通透。 周嘉怡就不一样了,她眼睛眨啊眨,忽然兴奋雀跃地大声喊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铁蛋不解地看着她,问: “你知道什么了?” 周嘉怡得意的小眼神往天上一使。 天空中正飞着几只秃鹰。 铁蛋的眼神跟着秃鹰晃阿晃,晃得有点晕了,他还是没明白。 “你俩,一直盯着秃鹰看啥呀?” 我满心喜悦地回道: “不是看,而是等着它回家。” 铁蛋又问。 “等它回家干嘛?” 周嘉怡嫌弃地看着铁蛋。 “铁蛋哥,你好笨。秃鹰有一种习性,会把食物带回巢穴,陈海生的尸体被分块后,一块一块地被秃鹰衔到巢穴里,肉吃了,骨头留下了。” 精细的解释,终于解开了铁蛋的疑惑。 他慢吞吞地跟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恍然间感慨起造物主的伟大。 我以前常跟他说,很多尸体,会被大自然巧妙地藏起来。 比如藏在老虎肚子里的人骨。 又比如在秃鹰巢穴里的陈海生。 这种藏匿,毫无踪迹,比人为的藏尸更难发现和破解。 盘旋在半空里的秃鹰终究飞累了。 它们乘着风,引着我们直到山尖。 在我们的目光注视下,挨个飞进悬崖。 悬崖峭壁之间,可以见得十几个秃鹰的巢穴。 在这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的巢穴。 而在巢穴之中,我一眼便瞧见一根人类的腿骨,于是难掩激动地示意着道: “腿骨……一定是陈大海的腿骨……” 铁蛋有点畏高,原本死活不愿意往外看,听我这么一说,象征性地探了两下头。 当真的看到腿骨后,他内心里的喜悦,短暂地战胜了恐惧,整个人又惊又喜地跳起来。 “赢了,我们赢了。嘉怡,我们赢了,你不用去尸三绝了。” 周嘉怡满眼都是喜色。 我从来没有见她这么开心过。 似乎单巫涛答应收徒时,她都没有这般开心。 再开心,她嘴上也不会饶人。 “哼,早跟你们说了,离开我,你们不行的,这下总信了吧?” 能顺利的突破困境,确实是因为她的功劳。 这一次,也该让她嘚瑟。 我夸张地称赞道: “不愧是寻尸一脉的好苗子,刚一出山,立马就堪破死局。嘉怡,说真的,若是没有你,我们在这里再呆一年,也没有办法找到尸骨。” 周嘉怡不经夸。 只要一夸,她的尾巴一准能翘到天上。 她抬着头,眯着眼,扭着不可一世的身姿,五分骄傲、五分得意地道: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毕竟咱的起点高,我可是我师父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关门弟子,你们……哼……能比得上吗?” 且让她得意一会儿吧。 铁蛋的兴奋劲一过,畏高的恐惧重新涌上来。 他再次缩到石头后面,一屁股坐在地上,摇头晃脑地道: “这么高!先说好,我可不下去,给多少钱我都不下去。” 我白了他一眼。 “就冲你这德行,我也没打算让你下去,别回头还得我们到底下给你捞尸。你就把包里的绳子拿出来,捆到旁边那棵树上。” 秃鹰筑巢的位置非常刁钻。 距离悬崖边一般有六米以上的距离,这样可以防止其他野兽溜进巢穴。 这个距离,刚好超过了我耳朵听力的范围。 也难怪我在这里没有听到尸体的声音。 在山上耽搁那么些天,我不愿意再继续耽搁下去,拽着麻绳试了试强度,走到悬崖边,回头冲他俩道: “你们等我的好消息。” 铁蛋捂着脸,不敢看,连声音都打着颤。 “道平……你可一定要小心点……” 周嘉怡往下看了看,忍不住叮嘱一句。 “千万别逞强,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我冲他俩点头一笑,转身踏进了悬崖里。 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麻绳,以脚为支点,在悬崖边向下攀登。 没走几步,我仰头喊道: “嘉怡,差点忘了告诉你,多拍几张照片,省得你爹到时候赖账。” 悬崖间,风很大,吹得身下的绳索止不住的摇晃。 寻尸地卦的卦象为上巽下艮:风山渐卦。 现在再看,还有另外一种解读。 艮仍是山。 巽则是风,风是遨游天空的秃鹰。 卦象是对的。 卦象所指之处也是对的。 藏尸之地,的确是在山尖上。 只是这个山尖,常人无法达到。 向下不多时。 一股早已预料到的阴寒,陡然从脚底升起。 我下意识地用绳索捆住身体,以免出什么意外。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只有阴寒,并没有死亡影射。 或许是因为从陈海生的头颅上,我已经感受到了一次死亡影射。 阴寒过后。 尸体之声,冷然响起。 “余前进……” 从身下,顺着风传来的,跟陈海生的头骨一模一样的,尸体之声。 这无疑再次印证了,这就是陈海生的尸骨。 很快,我便落到第一个鹰巢处。 它有最显眼的大腿骨。 秃鹰因为我的到来,从窝里飞出,在半空中充满敌意地鸣叫着。 我没有理睬它,直接将腿骨拉起来,放进腰里别着的袋子里。 除了腿骨,还有一些别的骨骼。 常年累月之下,骨骼早已成为了鹰巢的一部分。 拿出骨骼,鹰巢便塌了。 我只能歉意地冲着半空中的秃鹰道: “鹰哥,对不准了,你们得重新筑巢了。” 第159章 连夜赶客 半个小时后,我拎着重重的一袋白骨爬上悬崖。 周嘉怡想过来拉我一把。 我摇头一笑,神色如常地道: “不用。” 在悬崖边行走,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就算今天他俩不在,我一个人也能做。 铁蛋仍然坐地离悬崖边远远的。 周嘉怡再次忍不住地数落他。 “你说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恐高?” 铁蛋立马板着脸辩解道: “怕高这件事可跟性别没有关系。” 我没好气地看着这俩人,挥了挥手里的化肥袋。 “你们不应该关注这个吗?” 这俩人才慢半拍地把袋子抢过去,打开口,欣喜若狂地翻着里面的白骨。 白骨一直暴露在空气中,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日晒,风化的情况非常严重,早已没有了最初的那种坚硬度。 只要用力稍微一捏,就能把骨头捏碎。 周嘉怡抬头望着我,惊讶地道: “这么多?陈海生的尸骨都在里面了?” 我摇摇头道: “成年男人身上一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头部有二十六块,身体有一百八十块,而我只找到了一百三十一块,还有四十九块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铁蛋连声惊叹道: “够了,完全够了,咱就算拿回去一块,也是咱赢了。” 他的觉悟,还是不够。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道: “咱们身为寻尸匠,当然是把寻尸放到第一位,赌约放到第二位。” 铁蛋兴许是被我唠叨地烦了,摇头晃脑地提着袋子走到一边。 我想起来正事,冲周嘉怡使了个眼色。 “照片你可拍了吧?” 周嘉怡拍拍相机,笑着道: “都拍好了。再说了,有我这个人证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想到她爹狡诈的面孔,我连摇着头道: “还是有照片踏实。” 铁蛋拎着布袋走到营地,顺手拿起陈海生的头,丢进袋子里。 他颇有感慨地道: “不管怎么说,也算给你收个全尸,看在我们这么拼命帮你的份上,你在底下,可得保佑我们平安发财。” 一个星期的郁闷,终于得到了解脱。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甚好,甚至唱起了当下最流行的歌。 “注定一生与天争,注定一生假假真真……”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电视剧的主题曲。 铁蛋和周嘉怡也跟着唱起来。 山野里,到处回荡着我们的歌声。 让我心情好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陈海生的头,也不再发出尸体之声了。 我猜想,应该是给他寻到了尸骨的缘故。 心情好,一身轻松,赶路也快。 即便如此,我们回到村里,也是后半夜了。 村里的人都在沉睡。 我们的脚步声,惊起几声狗叫。 周嘉怡轻声呵斥以后,一只狗都不再叫。 看来这段日子,她不光是跟村里的人打成一片。 到单巫涛家门口。 还没敲门。 里屋里的灯便亮了。 我心里一惊。 老爷子半夜点灯,肯定是知道我们回来了。 他怎么知道的? 果不其然,单巫涛披着厚衣服给我们开了门。 看到我们手里提着的东西,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引我们进屋,吩咐周嘉怡倒茶。 我略有歉意地拱手道: “单爷爷,这么晚还来打搅你,真是对不住。” 单巫涛摆摆手,笑道: “无妨,人老了,睡眠自然就短。你们可寻到尸主了?” 我指着灰色化肥袋子道: “在秃鹰的巢穴里,寻到了不少白骨。” 单巫涛满意地点点头,称赞道: “不错,尸骨藏在如此偏僻的位置也能寻到,倒没有辱没你爷爷的名声。” 周嘉怡放下暖瓶,一脸得意地道: “师父,他们能寻到尸,全是因为我。说起来,我才是功劳最大呢。” “好,好,好。徒儿果然聪慧,为师没有看错。” 周嘉怡的撒娇,单巫涛很是宠爱。 毕竟是他晚年才收的唯一弟子。 要不是这次缘分,他一身功夫肯定会失传,势必会成为他人生第二大悲哀。 如此一想,我对周嘉怡入门成为寻尸匠一事也看开了。 “单爷爷。”我起身,拱手道:“你收徒一事,按理说我应该替爷爷送上贺礼,可惜这次出门,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带,只有这几百块现金,你拿着,算是一点薄礼……” 单巫涛摆摆手,轻轻笑道: “这个地方,宛如世外桃源,一切自给自足,吃喝不愁,根本不缺钱,再者说了,就是有钱也没地花,孩子,你拿回去吧,四处闯荡,自然用得着。” 我冲周嘉怡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把钱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单巫涛摆明是两袖清风的性子,给钱也得换个法子给。 周嘉怡把钱撒娇般地硬塞到单巫涛口袋里。 “师父,您可别忘了,我爹那可是省城首富,要多少钱都有,这钱就当做是我孝敬您的,您可别嫌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老人的。唉,您要是肯跟我回省城就好了。” 单巫涛这次没有把钱掏出来,摇头宠爱地一笑。 “丫头,我在这里住惯了,哪都不会去,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吧。” 单巫涛留在煦幻山,还有一个原因。 为亡妻守灵。 我们都不敢轻易提起这点,怕他伤心。 好在这次我们提前完成了任务,虽然不能带他走,但是可以在这里陪陪他。 “单爷爷,这一次我们打算多住几天……” 我的话还没说完,单巫涛忽然摇摇头。 “你们今晚就走吧。” 他这番话,无疑把我们仨都惊住了。 连夜赶客,无论怎么看都很奇怪。 周嘉怡还以为我们犯了什么错,惹得单巫涛生气了。 “师父,我们要哪里做错了,你爱打就打,爱骂就骂,何必要赶我们走?” 单巫涛淡淡一笑。 “丫头,你们做的都很好。只是你们不属于这里,呆了这么久,也该走了。” 看得出来,他是铁了心要我们走。 他身为长辈,又是主家,说的话我不能不听。 可周嘉怡是重情之人,她怎么都不肯就这么仓促地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着,要留下来多住哪怕一天。 单巫涛根本不为所动,最后甚至寒着声音道: “你若不走。我们的师徒名分,便从今日决断。” 无奈之下,我跟铁蛋只能硬生生把周嘉怡抬走了。 她的哭声,吵醒了不少村里人。 可这是单巫涛家里的事儿,也没人敢管,顶多是远远地站着。 出了村子,回到车上,周嘉怡还在哭。 我柔声地安慰她道: “这离省城也不算远,你啥时想来,大半天功夫就到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来。” 第160章 回到省城 省城。 熙熙攘攘的街头。 报童高高地扬着报纸,为了生计拼命地扯着嗓子在喊。 “重大新闻,特大新闻,国际航班gj132神秘失踪,机上总共三百一十二个人,是死是活全看您的关注……” 国际航班失踪的噱头,无疑燃起了人群的好奇。 所有过路的人,都朝着报童挤去。 铁蛋不得不小心地开车避让着。 周嘉怡望着窗外,似有所思地道: “国际航班的失踪,放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爆炸性的新闻……唉……能多一点为飞机祈福的人也好,希望飞机上所有人能都顺顺利利地被找到。” 铁蛋降下车速,问道: “咱要不要也买份报纸?” 我摇摇头道: “gj132的消息,瞿晓玲一早就跟我们说了,何必还在这里买。” 铁蛋重新摇上车窗,自言自语道: “也对。咱知道这消息可比他们早多了。” gj132出事至今已有十余日,只是这两天才登上各大报纸头条。 不用看报纸也知道,上面写的一准都是些虚的。 关于飞机如何失联、失踪的,肯定没有实质性的报道。 国内的报社不可能会知道飞机失踪的详情。 周嘉怡歪着头,叹口气,担忧地道: “都过去了这么些天了,还没有找到?” 她是担心飞机上那些人的安危。 其实从瞿晓玲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不妙的感觉了。 因为飞机出事是在空旷的海上,没有位置信息,没有救援队。 机上的乘客肯定是凶多吉少。 否则也不会请尸三绝去参加救援队。 跟瞿晓玲在省城一别,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她现在身在境外,我想联系她也联系不到。 面对如此特殊的事情,即便不联系她,我也能猜个大概。 深吸一口气,我皱着眉头道: “请尸三绝过去的目的不言而喻,能找到还活着的人最好,找不到,起码把尸体带回来,对于家人来说也好歹是个交代。” 周嘉怡扭脸看着我,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尸三绝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飞机出事之地,可是深海。 在深海里寻尸,历史上似乎没有哪个寻尸匠经历过。 一是没有这种机会。 二是光是想想就知道难度有多高。 我闷头回道: “我希望能。” 周嘉怡锁着眉头捉摸着我的话。 她听出来我的意思,愈发担忧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尸三绝很有可能寻不到尸体?” 周嘉怡作为刚入门的寻尸匠,不知晓深海寻尸的难度。 我用浅显的话解释道: “从古至今,寻尸一脉依靠的是三卦定尸,由卦象来判断出尸体所藏匿的区域。可是在海上,毫无参照物,向下又有可能深千米,这种寻尸情况,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寻尸三卦,要不然瞿晓玲也不会来找我帮忙。” 周嘉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进省城开始,随处可见高声叫卖的报童。 无一例外的,卖报的生意都好得很。 gj132航班的事,想来每个人都很关注。 而且这个关注,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每个人都在好奇着,飞机上的人到底能不能找回来。 如果能找回来,那做到这件事的人,无疑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英雄。 或许,这也是尸三绝拼命想挤进去的原因。 这同时也是周嘉怡一脸正色跟我们商议的原因。 “我有个想法,要是咱们也能加入搜救队,成功找回失踪者的遗体,那我们寻尸余联盟势必可以一飞冲天,哪怕盖过尸三绝都有可能。” 她一说,铁蛋立马跟声道: “这个法子好。刚好咱们还可以出国去见识见识。” 他俩人同时期待地盯着我。 而我只能如实地打击他们一句。 “现在再这么想已经晚了。” 周嘉怡不解地道: “晚什么晚。你别忘了,我爹可是省城首富,他出面,一定可以让我们加入搜救队里。” 以周胜才的力量,确实可以做到这一步。 我并不怀疑。 只可惜周嘉怡忽略了一件事,最初进入搜救队的可是尸三绝。 我摇摇头,神色淡然地反问道: “尸三绝为什么要加入这次搜救?” 周嘉怡想也不想地回道: “当然是为了名声。” 我耸耸肩,身体略微后趟,轻声回道: “这不就是了?尸三绝可以允许外人加入它自己的队伍,以尸三绝的名义进行寻尸,这样即便出了风头也是尸三绝的,它绝不答应外人以自己的名义去寻尸。” 早在瞿晓玲找我的时候,这一点我就想通了。 铁蛋一脸不信邪地看着我。 “尸三绝还能管得了我们?” 看来他们还是没有明白最根本的原因。 我淡淡一笑,冷然道: “gj132航班上,国人一共有十个,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十户人家肯定早就被尸三绝收买了,绝对不会再给任何寻尸匠请意。” 后面这些话,不用我说,他俩也明白。 没有请意,再好的寻尸匠也没有办法开始。 这就是尸三绝统治寻尸一脉的办法。 车子缓缓停在周家大院门口。 周嘉怡刚下车。 门口的保镖立马冲过来,一脸担忧和焦急地道: “小姐,你去这么些天,也没有报个平安,可把老爷给急坏了。” 周嘉怡不以为意地一笑。 “有他俩保护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保镖好心地给周嘉怡提着醒。 “因为你的事,老爷这两天脾气很差,你可千万别招惹他,安心认个错,什么事都过去了。” 周胜才得到我们回来的消息,不等周嘉怡回屋换身衣服,叫人直接请我们过去。 说是请,其实用抓更合适。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周嘉怡的母亲。 一个穿着并不富贵却很有气场的温和女性。 她安静地坐在周胜才身边,轻声劝道: “女儿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何苦要让她天天守在身边。” 由此我便明白了。 周嘉怡之所以敢几次从周家出逃,都是因为有母亲撑腰。 周胜才板着脸,还在生气。 “她要出去,我不反对,可她偏偏要跟这俩人一起,你看看,才几天没有见,就邋遢成什么样子。” 周母见丈夫情绪激动,便跟着数落起几句。 “小花,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知道让你爹省省心。” 周嘉怡委委屈屈地道: “明明是他先为难我们的嘛,再说了,我这样子有什么不好?我就不喜欢穿成大小姐的样子。” 周胜才冷哼一声。 “看到时候哪个男人敢娶你。” 周嘉怡立马指着我道。 “他就敢。” 第161章 周胜才不认 每到这种时候,周嘉怡就会拿我当挡箭牌。 幸好这一次我早有准备。 在她指我的一瞬间,我向后退了一步。 周嘉怡指的人就变成铁蛋了。 周母不明其意,颇为诧异地道: “小花,这些日我是听到了些闲话,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我实在没有想到你喜欢的人居然会是他?” 周嘉怡上前抓住母亲的胳膊,撒娇道: “娘,你不知道,他不光人长得帅,而且心眼还好,最最关键的还要数他的寻尸三卦,一卦比一卦绝。” 周母狐疑地盯着铁蛋,动了动眉头。 “小花,你管这个叫帅?” 铁蛋干笑两声,立马推我出来。 “伯母,嘉怡说的人是他。” 看到是我,周母居然立马换了个态度,认可地点点头,问我。 “你可是真心喜欢我家小花?” 明明是来兑现赌约的,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样了? 我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好搓着手陪笑道: “伯母,嘉怡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之前为了让她留下来,我们才编排了一个那样的谎话,这些事周叔都晓得。” 周母询问的眼神里,周胜才不屑地冷哼一声。 周嘉怡转过身,不满地看着我。 “你就说一句你敢,难道会死啊?” 周母眼神里逐渐清明,她摇着头无耐地道: “小花,你怎么说话呢?” 她示意周嘉怡过去,小声地交流着什么。 周嘉怡的眼神在这期间不断地变化,脸颊上升起两抹羞红。 这尴尬的场面,我只能想办法化解。 我轻咳一声,示意铁蛋把化肥袋子解开。 “周叔,十几天前我们立下赌约,只要我找到陈海生的尸骨,你就答应让嘉怡跟我们走。现在,你输了,这袋子里装的就是陈海生的尸骨。” 周胜才脸色微变,怪异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惊奇。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身旁的保镖上前,把袋子里的白骨一股脑地全倒出来。 陈海深百来块尸骨,堆满一地。 周胜才眯着眼,沉声道: “短短十余天,你就能找回陈海生的白骨?我可不信,这些尸骨,指不定是从哪里挖出来的,小子,你想糊弄我,还嫩了一点。” 无奸不商,这句话应在周胜才身上真是刚刚好。 幸好我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 我冲着周嘉怡使了个眼神儿。 她当即不满地驳斥道: “爹,你怎么能这样。这些尸骨,是我亲眼看到他从悬崖边的鹰巢里取上来的,那能有假?” 周胜才还是不信,反而耐心地劝说自己闺女。 “小花,如今这世道人心险恶,你千万不能这小子花言巧语迷住了,就帮他说话。” 这里毕竟是周家,为了避免周胜才晚点出大丑,我只能赶紧打断道: “周叔,你可真会开玩笑。这一次,我们三个没有忽悠你嘞,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照片。” 毕竟是有物证的。 我心里很有底气。 可周嘉怡并没有把照片拿出来。 铁蛋低声催促道: “嘉怡,照片呢?” 周嘉怡无奈地看着我们,解释道: “照片冲洗出来还要两天,哪有那么快。” 意思是还没有现成的物证。 在周胜才怀疑的眼神里,我立马改了个话音道: “没有照片,我们不是有相机嘛。周叔,我们拍的照片,可都在这相机里了,是真是假,两天后您一看便知。” 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周胜才惊奇地看着我: “这么说来,你是真寻到了陈海生的尸骨?” 我一脸严肃地道: “周叔,身为寻尸匠,我早已把赌约放到了第二位,不管我是用什么方法让陈振中请我寻尸的,既然他已经请了,我无论如何都会把陈海生带回去,这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此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居然没有把周胜才感动。 他忽然笑出声,摇着头道: “你不说陈振中还好,说起陈振中我才想起来,你小子,竟然能用如此神棍的方法摆我一道,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周胜才根本就是贼喊捉贼。 可谁让他是周嘉怡的爹呢。 我只能赔笑道: “这也不能怪我不是,是周叔先跟我出了一个难题,我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去破解。” 周胜才轻哼一声,盯着我,不满地道: “我看你小子就是诡计多端,能骗得了陈振中,也就能骗得了小花跟我。” 我立马举着手道: “周叔,你要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们,我们找回来的,就是陈海生的尸骨。” 周胜才摆摆手,不耐烦地道: “这件事,等照片冲洗出来再说吧。” 周嘉怡想起来一事,颇有几分骄傲地道: “爹,娘,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们。这次我们去寻尸,还碰到了一个奶奶当年的故人,他不光是个厉害的寻尸匠,还收我为徒了,以后,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寻尸匠了。” 周胜才面色十足地诧异,询问道: “小花,我怎么不知道你奶奶认识什么寻尸匠?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嘉怡白了他一眼。 “什么那个人!他可是我师父,你好歹也得对他尊敬点。” 周胜才只能顺着自己闺女的意思。 “好好好,你师父叫什么?” 周嘉怡神秘回道: “单巫涛。” 周胜才微微思索,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 倒是周母面色轻轻一变,冲着我俩一挥手道: “先带他们到客房住下,这两日一定要好好招待。” 这是不想让我们再听到后面的对话了。 我很识趣地拱手道: “伯父伯母,那我们先告辞。” 铁蛋看了我一眼,问道: “那陈海生的尸骨怎么办?” 周胜才摆摆手。 “你们放心,若这真是陈海生的尸骨,我自然会让人送给陈振中。” 出了门。 铁蛋小声地嘟囔道。 “我哪是担心陈海生回不回得陈家,我是担心会不会毁尸灭迹。” 我摇头轻笑道: “你还没看出来?其实周胜才已经信了。” 铁蛋不解问道: “他既然信了,为什么还要说等两天?” “还能为什么。”我轻声道:“他怕事情了得太快,嘉怡又会跟我们离开,他舍不得自己宝贝女儿呗。” 铁蛋恍然大悟地摇摇头。 我则是想着周嘉怡母亲最后的表情。 她显然知道单巫涛这个人。 这也就表明,她知道周嘉怡的奶奶冯妙梅跟单巫涛的过往。 第162章 认输了 在周家一晾就是两天。 这期间,姓周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我跟铁蛋就好比两个被囚禁的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第三天一大早。 门外的小厮忽然敲敲门,神秘地道: “二位爷,你们火了。” 一问才知道。 原来陈海生尸体被寻回的事情,已经见报了。 而我们竟然还蒙在鼓里,一概不知。 今天的晨报扉页写着几个大字。 《五年龙卷风之谜终落幕,找到陈海生尸骨的人究竟是谁?》 报道里几乎还原了我们寻尸的全过程。 我一看就知道周嘉怡复述的。 里面介绍了我跟铁蛋,以及寻尸余联盟。 却没有周嘉怡的名字。 想来也是,她毕竟是省城首富的闺女,若是被别人知道她成为了寻尸匠,周胜才脸上肯定挂不住。 拿到晨报不久,周嘉怡就找来了。 她一脸兴奋地推开门,问: “今天的报纸你们看了吗?” 我点点头,道: “看了。嘉怡,你爹要晾我们到啥时候?” 周嘉怡调皮地一笑。 “我猜你们就待不住了,跟我走吧,我爹现在点名要见你们。” 铁蛋猜疑地问道: “他这次见我们是为什么?” 周嘉怡故意卖了个关子。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周家大院很大。 去的路上。 周嘉怡简单地说了这两天的事。 陈海生的尸骨已经送了回去。 一家五口,重新被安葬。 当然,这主要是我假扮道士的功劳。 陈海生两口子现在都不知道我是个假道士。 客厅里,只有周胜才。 他冲我们微微颔首,示意我们坐下。 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他的目的。 喝了几口茶,周胜才终于开口了。 “我听说,你们跟王大宽是好兄弟?” 铁蛋立马抢着道: “对,我跟着老大快二十年了。” 周胜才淡淡一笑。 “那你应该知道,王大宽跟我也很熟。我跟你们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也不是外人。” 他一大早叫我们过来,这是跟我们攀关系来了? 可他一个省城首富,犯得着跟我们攀关系嘛! 铁蛋嘿嘿笑道: “是的,平日里没少听老大提起你。” 周胜才说话时,目光总是会瞧着我。 他见我一直不开口,好奇问道: “你叫余道平是吧,王大宽跟我提起你好几次,说你是个能人。” 他这是故意在点我。 在不明白他意图之时,我只能不漏声色地道: “那是宽哥抬举我。我什么都不会,只是个寻尸界的小学生。” 周胜才觉得我说话有趣,笑出声来。 “小学生如何能寻回陈海生的尸骨,这一次,我是彻彻底底地输给你了。” 我没想到周胜才居然能如此拿得起放得下,不免对他另眼相待。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不得不给他台阶下。 “周叔,其实您也不见得是输给我,我们能成功,主要是嘉怡的功劳,要非说您输给一个人,那也是输给了她。” 输给自己闺女,总比输给一个外人好听多了。 每提到此事,周嘉怡都甚为得意。 “爹,要没有我,他们俩现在还在山上耗着呢,哪里会在咱们家嘛。” 周胜才免去了脸上无光,笑地合不拢嘴。 “小花,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 周嘉怡用眼神提醒道: “别说这些,说正事。” 周胜才板正身姿,用长辈的语气道: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跟铁蛋对视一眼,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他毕竟是周嘉怡亲爹,我只能顺着他意思道: “周叔,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周胜才不再遮遮掩掩。 “好,那我就直说了。陈海生的事情,让我们亲眼见到你俩的本事,你们呆在哒河市那么小的地方,屈才了。不如你们来省城,这里地大人多,交通便利,更适合你们施展拳脚。” 其实周胜才的心理活动我再清楚不过。 他就是不舍地自己家闺女。 要是我们在省城住下。 他天天都可以看到周嘉怡。 我们还没答话。 周嘉怡忽然摇着头不满地道: “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嘛。” 周胜才哄着道: “小花,刚刚爹仔细想过了,对于你们三个,省城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只有从这里出发,你们才能闯出一番名堂。” 在大城市,的确有利于建立自己的威望。 可是也有一个极其致命的弊端。 我笑着委婉拒绝道: “周叔,您有所不知。我们的寻尸铺是来者不拒,一旦来了大城市,很多需要帮助的普通人看到铺子高高的门槛,就不敢进来了。” 周胜才还以为我在说铺子的问题,他挥挥手道: “你放心,这个铺子,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不光要比你们之前的大两倍,而且怎么装潢怎么摆设,都依你们。” 他为了挽留自己闺女,这是下足了血本。 我摇头苦笑道: “周叔,这不是铺子的问题,而是本心的事。这样吧,我可以答应您,等我们寻尸余联盟发展壮大以后,绝对会来省城,开一间寻尸铺。” 周胜才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劝我不动,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小花是我闺女,你们俩是她好友,也就算我周家的人,既然如此,我就尊重你们的意愿,让你们自己去拼去闯。只是有一点,无论何时,都得保护好小花。” 周胜才比我预想地还要开明。 我心里升起一丝感动,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 “周叔,你放心,我不会让嘉怡受到欺负的。” 周胜才点点头,不舍地看着周嘉怡道: “唉,本来想让你在家多住几日的。只是王大宽打电话,说有急事找他们,也罢,你就跟他们去吧。” 周嘉怡立即喜笑颜开地道: “谢谢爹。你放心,有我在,我们的寻尸余联盟,一定可以早早地闯出名声。” 周胜才无奈地摆摆手。 “你先跟你娘道个别再走。” 周嘉怡兴奋地蹦跳着出门。 我将要走时。 周胜才把我叫住。 他现在的神色跟刚才判若两人,一脸凝重和认真地道: “余道平,你可知道小花她身为女孩子,为什么非要当寻尸匠?” 我心里倏地一愣。 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问题。 我如实摇头。 “不知,还请周叔指点。” 周胜才目光里有些许愧疚和怅惘地道: “都是为了她奶奶。” 第163章 王大宽要人 冯妙梅。 是周嘉怡的奶奶。 也是周胜才的生母。 我没有想到周胜才会跟我一个外人谈起这些事。 “周叔,跟嘉怡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我们确实感受到了她的一个心结,就是她奶奶,每次提到这个事,她的情绪必然极其低落。” 铁蛋在旁边帮衬着道: “是啊,我们也想开导她,可她始终不愿意开口。” 周胜才一脸正色地盯着我,慢悠悠地道: “小花七岁那年,她奶奶留下遗嘱,进了山,再没有出来过。我们请了很多很多人,也没有找回她奶奶的遗骨,这件事,不只是小花的遗憾,也是我们全家的遗憾。” 怪不得周嘉怡始终不愿意提她奶奶。 我愣了一下,紧跟着问道: “周叔,你们就没有请过寻尸匠?” 周胜才脸上有一丝苦笑。 “不是我不愿意请,是小花。她一直跟着奶奶长大,对奶奶,比对我们还亲,所以请寻尸匠的事,我们充分尊重她的意愿。她也明确地回过我们,要请寻尸匠,只能请寻尸余,但你们也知道……寻尸余,或许都死绝了,哪里还找得到嘛……所以小花才一门心思想成为寻尸匠,就是为了能亲自找回她奶奶的遗骨。”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周嘉怡对寻尸一脉的兴趣。 她碰到假寻尸余时的反常。 以及她身上的种种怪癖。 竟然出于这么一个可怜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生出几分怜悯。 谁能想到周嘉怡刚强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如此柔弱的灵魂。 铁蛋看着我,眼神里藏着许多话。 他知道我是真正的寻尸余,他也在劝我对周家坦白。 然而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周家,我都不能这么做。 “周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凝重而又认真地道:“我们会替你看好周嘉怡的,况且她现在刚刚成为寻尸匠,功力还浅的很,一时半会她应该还不会去替自己奶奶寻尸。” 周胜才微松一口气,仍然是一副担忧神色。 “你们不知道,小花这孩子其实心思很重,很多事情都不愿意跟家里说,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一定要好好开导开导她。” 由此,我也明白了周胜才的煞费苦心。 从周家出来。 门口的保镖对我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二位爷,你们的车子已经加满油了。” 加油的事,我们可完全没有吩咐过,都是他们自愿做的。 铁蛋感激地道: “谢谢,真是谢谢。” 保镖一脸敬仰地望着我们。 “小事一桩。没想到二位爷真是深藏不漏,连五年前的龙卷风悬尸都给破了,现在整个省城都在谈论你们呢。”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风头,只能挠头一笑,道: “报纸上写的都太夸张了。” 铁蛋倒是毫不介意地冲他们挤挤眼。 “没准以后你们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我们名字。” 说话间,周嘉怡从大门出来。 看到大小姐,保镖立马有所收敛。 “小姐,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周嘉怡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你们快回去守着吧,免得我爹看到了又要教训你俩。” 我们三个开着车,一路向南驶去。 街口的报童仍旧举着报纸在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gj132国际航班坠海了,gj132国际航班坠海了;五年的龙卷风悬尸局终于破了,五年的龙卷风悬尸局终于破了……” 越来越多的行人朝着报童挤去。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一群人在争执。 大多人争论的是。 寻尸余联盟到底是什么人? 若是寻尸余联盟去找gj132国际航班上的乘客,能不能找到? 我们在车里也听得到。 周嘉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惋惜地道: “我们错过了一个真正的扬名立万的机会。” 她是在指gj132航班。 我叹口气,喃喃地道: “我倒是觉得我们错过了一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在深海寻尸,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于寻尸匠都是罕见的历练。 我不在意名声,但我在意寻尸。 铁蛋开着车,一副局外人的模样,道: “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还想它干嘛。” 也是。 gj132航班,完全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是成是败,全看尸三绝的造化。 周嘉怡还不知道她爹跟我们讲了她奶奶的事。 我们也不准备告诉她。 还是那句话。 等周嘉怡什么时候自己想通了,亲自告诉我们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才能算作知道。 我握着大哥大,很费解地思考着一件事。 为什么王大宽给周胜才打电话。 而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到达哒河市的时候。 王大宽在城门口接我们。 他示意我们下车,冲着旁边一个面生地中年男人解释道: “老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几个人。别看他们年轻,但是个顶个的厉害。” 中年男人微微点头,目光最终停在我身上,问: “你就是余道平吧?” 如此直接、审视的语气,让我微微有些不舒服。 我很礼貌地问道: “您是?” 王大宽哈哈大笑着道: “忘记给你们介绍了,这一位,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黄门骥,你们叫他骥哥就好了。” 铁蛋似乎想起来这么一号人,连忙低声冲我耳语道: “我听老大提起过这个人,是在外省做古玩生意的,非常有钱。” 提到有钱两字。 周嘉怡眼睛里便有些不屑。 可惜这一回,她周家也碰到了硬茬子。 因为黄门骥手腕上的那块手表,跟周胜才的一模一样。 周胜才曾经说过,这个手表是国外定做的,全国也有没有十块。 “宽哥。她爹说你找我们有急事才放我们回来,你也是的,直接打电话给我不就好了,还非要打电话给她爹。” 提到这事,王大宽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说你,电话停机了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给你打。” 停机了吗? 我愣了一下,尴尬笑道: “这玩意还能停机的?” 铁蛋茫然地挠挠头,一脸无辜地道: “它可没跟我说过它停机了。” 毕竟大哥大一直在铁蛋那里保管着。 周嘉怡的脚往外挪了挪,装作不认识我俩的样子。 王大宽无奈地摇摇头。 “回头我再跟你们说,现在,上我的车,跟我走一趟。” 第164章 黄门骥的请意 王大宽亲自开车。 黄门骥坐在副驾驶。 我们三个挤在后排。 这个架势让我感觉到有一点不妙。 “宽哥,什么事这么着急?” 王大宽看了黄门骥一眼,没有直说。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话音一转,甚是高兴地道: “你们在省城做的事,周总都跟我说了,他还说想让你们去省城发展,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他这是在担心我们会走。 我摇头一笑,直接地道: “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大宽脸上的担忧消除,爽朗地笑道: “其实你们去哪里我都没有意见,毕竟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任何一个小地方都是留不住你们的。” 我们说话之时,黄门骥脸色一直阴晴不定,好像有什么浓重的心事,而且他一直在通过后视镜观察着我。 联想到王大宽催的这么着急,我心里已有了大概。 黄门骥怕不是来请我们寻尸的。 王家在哒南的一处别院,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厚的晚宴。 王大宽示意我们落座,举起一杯酒,道: “道平,这第一杯酒,我要敬你。你给了我太大的惊喜,我也在你身上见到了无限可能,我很高兴那晚在眠山我做了正确的决定。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何时,王家都是你的后盾。” 王大宽对我的帮忙不言而喻。 我感激地一笑,端起酒杯道: “谢谢宽哥,我一人在外,早已把王家当成了自己家。这杯酒,我干了。” 一杯饮尽。 王大宽又端起一杯酒,谈笑风生地道: “报纸上登的我都看了,你们要成立一个寻尸余联盟,这个想法非常好。你们三个年轻人在一起,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这一杯酒,我们一起敬寻尸余联盟。” 这应该是王大宽用他的方式给我们举办的庆功宴。 所有人都情绪高涨,唯独除了一个人。 黄门骥,他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动过。 酒过三旬,我已有微微醉意。 我搁下酒杯,无奈地道: “宽哥,我不能再喝了,否则又会闹出什么笑话。” 想到上次喝醉酒,整出来一个浮夸版寻尸铺的事,王大宽忍住笑意道: “你那件事可不算什么笑话,相反,我非常支持。” 我苦笑道: “宽哥,你别再调侃我了。” 因为黄门骥的异样,导致酒桌上的情绪慢慢地不对劲起来。 索性,我开门见山地道: “今天在这里,应该不只是庆功宴吧?如果我没有猜错,骥哥或许是有事想请我们帮忙。” 黄门骥瞬间抬起头,盯着我。 王大宽看了黄门骥一眼,伸手示意道: “不错。本来我打算在庆功宴之后说的,既然你现在提起,倒不如现在敞开了来说,这一次急匆匆地叫你们回来,确实不是我的事,而是老黄。” 能冲我们而来的,只能是一件事。 寻尸。 而且看黄门骥的表情,尸主跟他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 黄门骥清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你来说。” 王大宽叹口气,无奈地道: “好,那便我来说吧,老黄的儿子,在半个月前失踪了。他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有找到,五天前,他偶然间跟我说起这事,我顺口提到了你们。他连夜开车来这里寻你们,想请你们帮忙,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儿子。” 不等我开口,周嘉怡先摇摇头道: “活人失踪,应该去找警察,找我们寻尸匠干嘛。” 王大宽尴尬地一笑,轻声道: “嘉怡,既然来请你们了,还不明白吗?” 周嘉怡眨眨眼,懂了。 黄门骥的儿子肯定死了。 铁蛋立马拍着胸脯道: “老大,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们仨身上,无论如何都把人找回来。” 王大宽脸色一变,颇为凝重地提点道: “话先不要说地太满,这一次可跟你们以往所经历的不一样。” 他说这话,表示他知道一些详情内幕。 可他又没有要说的意思。 我疑惑不解地询问道: “宽哥,既然请我们,就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这样才能提高我们寻尸的效率和准确度。” 王大宽摆摆手,苦笑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老黄的意思,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因为事态紧急,明天一早,你们就跟老黄出发。今晚好好休息吧。” 从别院离开。 我们开车回了寻尸铺。 作为一个寻尸匠,我有段时间没有回自己铺子了。 金光闪闪,彩光熠熠。 惹眼的灯光秀里,我们挤过在这里玩闹的人群,无奈地往前穿行。 因为人流太多,王家不得不安排了人专门在巷子口把守。 看门的人我还认识,是二麻子。 瞧见我们,他立马迎上来。 “活神仙终于回来了。” 铁蛋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二麻子厚着脸皮跟在我们后面,怪异的眼神在我们仨身上来回扫过,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你们的感情真是好得让人羡慕。” 周嘉怡轻哼一声,骄傲地道: “我们感情好,关你什么事,那天拦我的人就是你,这个仇我还记着呢。” 二麻子连忙缩着脖子,往后退去。 “铺子里一切都打扫地干干净净,我就不进去了。” 铺子里。 我悠闲地坐下来。 铺子外面太多的灯光总是晃眼。 我问铁蛋。 “能不能把这些灯关了?” 周嘉怡抢先一步反问道: “关了干啥?关了你们还怎么体验舞台上的光鲜亮丽,别忘了,以后我们是要超越尸三绝,站上最高舞台的人。你要是连这点喧嚣都忍受不了,到时候,怎么忍受比这些彩光更喧嚣的眼神?” 铁蛋附和着道: “就这么一点小屁灯光,有啥受不了的。” 实在是拿他俩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了。 寻尸铺里特意安排了两间卧室。 一间是周嘉怡的,另一件是我跟铁蛋的。 她先回屋休息去了,临走之前,她指着耳朵道: “你俩最好别说我坏话,小心隔墙有顺风耳。” 我无可奈何地摇头道: “大姐,你可少提那三个字,不要被外人听到了。” 因为晚上喝了几杯酒,酒劲上头,容易犯困。 我也早早地躺下。 躺下之时,我还在想,很多寻尸匠都希望有一间自己的寻尸铺。 我从最开始的居无定所,到后来有一间小小的寻尸铺,再到现在的大铺子,甚至连周胜才都邀请我去省城开更大的寻尸铺了。 所有的迹象,似乎都在表明。 寻尸余正在慢慢崛起。 希望我能对得起爷爷的遗愿,再现寻尸余的辉煌。 夜半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第165章 半夜怪老头 真正的半夜时分。 外面还落着雨。 居然有人敲门。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仍然披着衣服起身。 门缝里,我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 他低着头,看不到脸。 我心底升起一丝戒备,问道: “你是?” 门口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副满是皱纹的面孔。 “请问……余先生在吗?” 老人家在外面淋雨,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拉开门。 “我就是,先进屋再说。” 老人将斗笠和蓑衣挂在门口,步履阑珊地走进来,坐下,好奇地环视着铺子。 我给他倒上一杯热水,递过去。 老人看上去得有六十多岁,头发胡须都是白的。 好在他身子骨还硬朗,握着水杯的手颤都不颤。 他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没想到被叫做活神仙的余先生竟然这么年轻。” 我摇头笑道: “那都是他们胡诌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大爷,你深更半夜的,来找我做什么?” 老人将水杯放下,叹了口气,无奈的眼神配着无奈的语气。 “还能为什么?我一个孙儿,在湖边溺水,一直都没有捞到,无奈之下,只好前来寻你。” 老人说话间,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褶皱油腻的零钱,丢到桌上。 “我就只有些这么些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老人言行举止间充满了不自信。 我琢磨着老人的举动,咧嘴一笑: “不够,但也差不多了。只不过,你孙儿的事要往后放一放,我明天还要去外地,只能等回来以后,才能去帮忙。” 老人家悻悻地道: “我还以为你现在就能跟我走呢。” 我知道老人家寻尸心切,可无奈已经答应了王大宽和黄门骥,只能残忍地拒绝道: “大爷,现在真不行,我先答应了别人。” 老人抬起头,盯着我。 “要多久?” 我摇摇头道: “暂时还不知道,几天,或者个把月,要不这样,大爷,你去找别的寻尸匠,如果只是在湖里溺水,应该不难寻到。” 每年因溺水而死的人不在少数。 很多寻尸匠的起步,应该都是从溺水开始的。 溺水,首先就已经确定了死因,以及尸体所在地。 水边,是绝佳的起卦点,几乎不会失败。 再依据卦象所指,一准就能确定具体的藏尸点。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这种程度的溺水寻尸,根本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谁知道老人竟然不肯,摇摇头道: “其他人我信不过,还是等你回来吧。” 老人的信任让我有些诧异。 难道是因为我最近名声正旺? 本着为尸主考虑的角度出发,我好心劝道: “大爷,尸体若一直泡在水里,必然会被泡烂,成为鱼食,你听我一句劝,另外再找个寻尸匠,一准能寻到你孙儿尸体。” 老人面露诧异地看着我。 “你这个人,怎么还有把生意往外送的道理。” 我解释道: “大爷,我是出于好心。” 老人摇摇头,简短地道: “其他的寻尸匠,我请不起。这个纸条上是我家的住址,等你忙完,就来寻我,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我接过地址一看。 上面写着离哒河市几十公里远的一处村子。 老人站起身,要走。 我提醒道: “大爷,你钱没有带走。” 老人摇摇头,道: “那现在是你的钱了。” 他慢悠悠地带上斗笠,披上蓑衣,走出门外,消失在阴雨的夜色里。 我关上门,再睡不着了。 看着桌子上的钱,我自言自语道: “这个老头可真是个怪老头。” 天降亮时,铁蛋和周嘉怡也起床了。 我跟他们说了半夜的事。 铁蛋想也不想地道: “老头肯定是冲着我们名头来的,这就跟商场买东西一样,又是名牌,又便宜,谁不乐意买?” 周嘉怡总结道: “这就叫做名声效应,随着我们的名声越来越大,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踏破门槛。” 我还是无法理解地摇摇头。 “耽搁地久一点,他孙儿就会被鱼给吃掉一部分,这换做其他人,肯定会舍弃我们,另谋寻尸匠的。” 周嘉怡并不这么认为,她冲我挤挤眼。 “你不觉得老头的出现是一个讯号吗?” “什么讯号?” “当然是招兵买马的讯号,让其他姓余的寻尸匠加入我们寻尸余联盟,这些简单的寻尸局,交给别人对付,我们就可以省出精力去应付别的事。” 仔细一想,她说的似乎没有毛病。 所以在动身之前,我除了请求王大宽帮我打理寻尸铺之外,还请他放出寻尸铺招人的事情。 招人就两个要求。 一是姓余,二是寻尸匠。 王大宽毫无怨言,一口应了下来。 我们也就跟着黄门骥上路了。 两天一夜,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驼岩市。 驼岩市的规模,介于哒河市跟省城之间。 因为背靠两座大山。 大山的形状像是骆驼的驼峰,便因此而得名。 黄门骥的心里很急,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就可窥得一斑。 即便是到了地儿,他也没有让我们休息的意思。 直接载着我们到了黄家宅院。 不过,他并没有让我们进里面,而是吩咐我们在外面的车上等。 他则是自己下车进门。 约摸着半个小时后,他出门重新上车。 车辆朝着山里赶。 进了山,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换作步行。 铁蛋和周嘉怡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了。 “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完全不给我们休息的功夫吧?” “这简直是拿我们当骡子使。” 我看着在前面带路的数十个黄家人,安慰一句。 “黄门骥不也是跟咱们一样?先跟上去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因为王大宽的缘故,所以我才会帮黄门骥说话。 正午偏后,我们翻上半山腰。 队伍才终于停下来。 一个分岔路。 一条路分成十几个狭小的山径。 黄门骥第一次跟我们说话。 “这里是最后见到黄方的地方。” 这是连寻尸点都给我们定好了! 看来王大宽没少跟他交代。 其他人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注视着我们。 这意思,分明是想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寻尸。 催的未免也太紧了。 反倒有点像是把我们绑架过来,强行寻尸的意思。 周嘉怡和铁蛋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一脸凝重地问道: “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66章 黄家的考验 气氛隐隐间有点严肃了。 而黄门骥毫不在意。 他递给我一条淡蓝色围巾。 “围巾是黄方的贴身之物,可以拿来当尸主信物。” 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他就是要让我现在、立刻、马上开始寻尸。 我皱起眉头,甚为不解地道: “骥哥,这就是你请我们寻尸的意思?” 黄门骥摇摇头道: “不是,这只是一个考验。” 考验? 我眉头一皱。 不是因为黄门骥信不过我。 而是我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次寻尸,肯定不会简单。 周嘉怡冲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先别答应他。” 我会意,朝着黄门骥拱手道: “骥哥,此事先让我们三人商议一下。” 黄门骥点头默许。 在黄家人的注视中,我们走到一旁。 周嘉怡小声地道: “我总觉得这事不怎么靠谱,这些人肯定有事瞒着咱们。” 她也感觉到了。 黄门骥的隐瞒让人莫名有些心慌不安。 铁蛋摇摇头,不置可否地道: “黄门骥跟老大真的是老朋友了,他肯定不会骗咱们的,兴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呢?” 黄门骥这个人跟王大宽不一样。 他的城府很深,让人一眼望不透。 我根本没有办法猜测他真正的意图。 稍有沉思,我轻声道: “不如这样,咱们现在来表个态,看看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少数服从多数。” 周嘉怡毫不犹豫地道: “我不愿意。” 铁蛋犹豫一下。 “为了老大,我愿意。” 周嘉怡和铁蛋齐齐地看着我。 我的态度代表一切。 黄门骥大老远跑到哒河市,肯定不是为了闹眼子。 我能看得出来,他请我们寻尸也是真的。 我决定赌一把。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下去。” 回到交叉口。 我伸手接过蓝围巾,沉声道: “骥哥,这个活,我们仨人接了。” 黄门骥满意地点点头,直接道: “黄方,生辰八字,乙卯年癸未月壬申日。” 干脆利落的介绍完。 他一挥手,示意黄家众人向后退去。 “寻尸不许外人在场,我知道你们这一行的规矩。” 他也背过身,走到十米开外。 黄门骥的举动整得我一愣一愣的。 周嘉怡忍不住地道: “他似乎很懂寻尸的门道。” 原本我以为,黄门骥懂这么多,是王大宽给他讲解的。 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他懂的,比王大宽还多。 我微微眯起眼,低声道: “寻尸不问因果,咱管不了那么多。你俩准备法坛,我要开始起卦。” 周嘉怡已成为寻尸匠,自然不用再避开了。 所以这一次,是我们三个正儿八经地第一次卜卦。 再加上这是周嘉怡首次见证寻尸三卦的过程,她眉目之间难掩激动。 点上三炷香,我冲着山里拜了三拜。 铁蛋接过香,插进香炉里。 我拿起围巾,撕下一绺毛线,拽在手心里。 深吸一口气,我跪下来。 周嘉怡和铁蛋一左一右跪在我后面。 我全心全意地想着黄方的名字和他的生辰八字,划一根火柴,点燃蓝色毛线。 一股刺鼻的气味。 毛线燃完之际,我两只手轻轻晃动六枚乾隆通宝,轻声念出寻尸天卦的口诀。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颈间巾料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秋日为引,阴风为象,寻尸定骨!” 最后一个字落下。 铜钱从我手里撒出去。 在地上来回轻晃之后,各自归位。 卦成象现。 这说明黄方的尸体并非在特别隐秘之处。 一阳。 四阴。 一阳。 四道阴爻被两道阳爻包裹其中。 这是典型的山雷颐卦。 令我没想到的是。 周嘉怡的眼神闪烁之后,忽然轻声道。 “上卦为艮,下卦为震,似乎是颐卦。”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无夸赞地道: “成啊你,短短几日,居然连卦象都识得出。” 周嘉怡眼露些许得意。 “我早就开始研究易经六十四卦了。” 铁蛋比周嘉怡入行虽早,无奈吃了没有文化的亏,所以颇有些羡慕地道: “嘉怡,单巫涛收你为徒真是收对了。你可也太厉害了。” 我有意考验周嘉怡,问道: “你既然认得这是山雷颐卦,可知道卦象之意?” 周嘉怡思索之后,疑惑地道: “上艮下震,艮是山,震是雷,雷在山下面,是什么意思?” 她虽然认识卦象,但是离真正学成还差的多。 我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冲着远处高喝道: “骥哥,你们可以过来了。” 黄门骥领着一帮人慢悠悠地走过来,问道: “你已经算好了?” 我点点头,似有所指地道: “骥哥,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知道黄巾的尸体在何处。只是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明说,还非要让我们浪费一寻尸卦。” 黄门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你卦象所指何处?” 他这是非要让我说出来。 我只能轻声道: “山下有墓,此墓非草木之木。” 黄门骥微微有些诧异,轻轻点头,道: “不错,倒真的有些本事,这其中之事,连王大宽也不知道,如今,我算是完全相信你了。” 这意味着我们的考验过了。 黄门骥的话,也随之多了起来。 “黄方并不是我儿子,而是我侄儿。” 愣了一下,我旋即明白过来。 难怪黄门骥会这么大方,直接拿黄方的寻尸天卦来考验我们。 可他这样,也把我整糊涂了。 “骥哥,你要我寻的人到底是谁?” 黄门骥徐声道: “你要找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我儿子黄古瞳,侄儿黄方,还有店里一个伙计。” 他一解释我就明白了。 “他们仨是一起出的事吧?” 黄门骥点点头,继续道: “你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今天,我们回城里休息一晚上,明天早上六点准时进山。” 他到底还算有人情味,给我们留了休息缓劲儿的时间。 回到旅店。 周嘉怡一脸狐疑地问我。 “你之前跟黄门骥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我解释道: “山雷颐这一卦象,多应在古墓上。” “古墓?”铁蛋一愣,连忙道:“那人为什么会进到古墓里?” 周嘉怡嫌弃地看着他。 “你傻啊,那仨人一准是盗墓去了。” 铁蛋挠挠头,继续不解地问道: “那为啥死墓里了?该不会……那墓里头有僵尸吧……” 第167章 他曾是土夫子 黄古瞳三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古墓中丧命。 除非,他们碰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僵尸这两个字,一瞬间变得可信多了。 其实在很多民间的流传里。 古墓因为阴气浓重,阴阳交融,会孕育出许多不干净的东西,这里头就数僵尸为主。 然而这只是道听途说,我也没有见过,只能及时止住这种歪风邪气。 “别自己吓自己了。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僵尸。” 铁蛋压低声音道: “如果不是僵尸,他们怎么会死在古墓里的?” 我随口答道: “我虽然没有去过古墓,但是听说过古墓里氧气稀薄,很有可能是缺氧而死。” 而这个说法,并不足以让他们信服。 我拿起护身符,示意道: “别忘了,咱们可有圆慧大师亲自开光的护身符,即便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用怕。” 如此,才算宽了他们的心。 夜半之时。 大哥大的铃声忽然响起。 铁蛋睡意昏沉之间,接通。 “喂?” 他只听了一秒钟,就把电话扔给我。 “找你的。” 转头他蒙着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我诧异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余先生,现在国内应该是深夜吧?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 是瞿晓玲。 证明她还没有回国。 我愣了一下,问道: “瞿小姐,你找我什么事?” “我长话短说。gj132航班的事情很是棘手,我们判断有九成的可能会失败。所以想再次邀请你来加入我们。” 不得不说,我有一点点心动。 可现实是,我根本走不开身。 我只能压低声音,歉意地道: “瞿小姐,我现在刚刚接了一个活,想走也走不了。” 瞿晓玲的声音有微微失望。 “这样啊,那我先不打扰余先生了。” 跟gj132航班两次擦肩而过,让我不由得有些郁闷。 早上,黄门骥来接我们时,我已完全调整好心情。 吃过早饭,匆匆地进山。 我们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东西,所有的后勤和补给,都有黄门骥派人准备好了。 为此,他还特意带了八个人同行,专门运送补给品。 我心里不由得感慨一声。 这么大的阵仗,哪里像是寻尸的。 到了昨日起卦的分叉口。 黄门骥停下来,望着我。 “现在该往哪边走?” 我随手指向西北方。 “这里,根据卦象来看,还有很远,至少要翻两个山头。” 黄门骥没有任何犹豫。 “那就动身。” 我在前面引路,黄家人在后面跟着。 因为黄家人太多,我们说起话来也不自在,索性一路都闷着头走。 黄门骥率先开口道: “这几日冷落了你们,实在有些抱歉,家里发生了这么些事,希望你们能多多理解,不要介意。” 他都这么说了,我不可能再继续晾着,咧嘴一笑。 “骥哥,你何必这么客气,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有什么冷落不冷落的。” 铁蛋憨憨一笑,“我经常听老大提到骥哥,其实老早就想见见骥哥到底什么样,能让老大这么佩服。” 黄门骥轻轻摇头,慢慢地道: “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最早也并非是干古玩这一行的。” 二十年前,黄门骥年轻的时候,听说邻村里有几个人靠着盗墓发了家。 他就动了这歪念头。 当时他第一个找的人是王大宽。 王大宽也有点心动,无奈他哥哥王大仁事业刚刚起步,正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只能无奈拒绝了。 黄门骥便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外省遇到了几个臭气相投的朋友。 其中有一个自称懂得堪舆定穴之术。 黄门骥潜心跟着他学了不少门道。 几个人搭伙,倒了不少古墓,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些值钱的古董,挣到不少钱。 后来年龄一大。 黄门骥寻思盗墓之事有违阴德,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便慢慢淡出来,安心做起了古玩生意。 只不过他这段盗墓的历史,再也抹除不掉。 后来他儿子黄古瞳,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些事,逐渐生出一些歪念。 黄门骥一早也察觉了此事,教训过黄古瞳不少次,告诫他千万不要碰盗墓的事儿。 正处于叛逆期的黄古瞳表面上答应,暗地里,连同黄方,开始偷偷摸摸的调查古墓,结果还真查到山里有一座墓。 年轻人好冲动,他们说干就干。 不曾想,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黄门骥还是从下面一个铺子里知道的这些事。 可惜并没有线索指向他们所去的古墓方位。 只有黄古瞳留下的一句话。 “爸,等我回来,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如今盗墓是违法之事。 黄门骥不敢声张,只能暗地里托人帮忙寻找靠谱的寻尸匠。 最后找到了我们。 即便如此,也是给我们设了一道考验。 只有考验通过,才会告知全部内情。 黄门骥讲完,铁蛋一脸好奇地问道: “骥哥,你说墓里头,到底有没有僵尸?” 黄门骥轻轻摇头。 “我从未见过。但是当初听过不少这样的传言,有说僵尸喝人血吃人肉的,也有僵尸以动物为食的。” 铁蛋又问。 “那黄方他们是怎么死的?” 黄门骥没有直接回答。 周嘉怡紧跟着道: “骥哥,咱们既然要找他们,肯定也要下墓的,他们碰到的问题,咱们也早晚会碰到,我们仨只是寻尸匠,到了下面真遇到什么东西,并不知晓怎么应对。所以还是早点准备地好。” 黄门骥轻声道: “这也是我跟你们一起来的原因。” 太阳下山,夜幕侵袭。 我们在避风处安营扎寨,等到第二日天微微亮时又即刻启程。 一连三天赶路,终于到了寻尸天卦所指之地。 绵绵大山,森森古树。 这里绝对是人迹罕至之地。 我望着周围的山势,并看不出周遭风水特别之处。 更找不到古墓的位置在哪。 倒是黄门骥眼神灼灼地盯着四周,良久冒出一句: “龙腾虎绕,周遭必有大墓。” 铁蛋挠着头,甚是不解地道: “墓在哪呢?” 周嘉怡跺着脚道: “还能在哪,肯定在脚底下。” 铁蛋撇撇嘴。 “我当然知道是在脚下,我是问具体的位置。” 黄门骥之前说,他学过一些堪舆定穴之术。 我们齐齐地看着他。 他脸面有些许微红,对这些事避而不谈,反而盯着我: “道平,你是寻尸匠,你来说,他们的尸体在哪。” 第168章 墓非人墓 我可没有能耐直接指明尸体的方位。 这一切都要靠寻尸卦。 原本还以为黄门骥分金定穴的功夫很高,可以在我锁定大概位置以后,直接找到古墓的入口。 由此我也省去了起卦的繁琐。 没想到,我还要靠自己。 而且,我还要给他台阶下。 “骥哥,无妨,明灯卦显相,我们顺利走到此处,我有信心,再起一卦一定可以顺利找到古墓位置。” 黄门骥甚为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甚好,那我们不耽误你起卦。” 他带着黄家人,再次退出十米远外。 铁蛋布置着起卦法器。 周嘉怡不由自主地撇撇嘴。 “我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没想到也只是嘴上功夫厉害。” 我无奈地摇摇头,道: “你也少说几句。” 铁蛋摆好法器以后,疑惑地问道: “咱们也要跟着一起下墓?” 我轻轻摇头道: “你没看到黄门骥带了那么些人?运送物资是假,下墓才是真。” 周嘉怡眼睛一亮,道: “你是说,黄门骥没有改掉习性,他还想盗墓?” 我示意周嘉怡声音低一点。 “他想怎么样,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是寻尸。” 点上三柱妙香,冲着周围拜了三拜。 这一次,我亲自将妙香插进香炉里。 “跪。” 铁蛋和周嘉怡照例跪在我身后。 我有意提点道。 “寻尸匠起卦,一定要排空思绪,全心全意地想着尸主的生辰八字,这个说着简单,要做到很难。” 铁蛋和周嘉怡都只能算新手。 于他们而言,光是这一点,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寻尸匠也是这样。 起卦一分钟,平时十年功。 点燃围巾上撕下来的蓝色毛线。 我口中念念有词。 “寻尸十分,三分靠寻,七分靠卦。今日以颈间巾料为灯,乾隆通宝为卦,假以余家之命,蒙以天地三清,秋日为引,阴风为象,寻尸定骨!” 最后一个字落下。 铜钱从我手里撒了出去。 毫无疑问,依旧是上艮下震山雷颐卦。 卦象现象之时。 我眼前忽然呈现出一片黑暗。 是真真正正地如墨一般的黑暗。 而且心里升起一抹阴冷的感觉。 稍微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五个字。 天人合一卦? 可这个卦意,又不太像是天人合一卦。 正犹豫之时,黑暗中忽然传出来一道道诡异的呼声。 由远及近,逐至清晰。 “余前进……余前进……” 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凛,厉声问道。 “是谁?” 因为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尸体的声音。 难道这青天白日的,我还能碰到什么脏东西? 随着我的发问。 黑暗中慢慢出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只有眼睛,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它离我五米远,跟我对视着。 “余前进,山下有墓,墓非人墓,你万万不可下去,切记,切记……” 声音,是从眼睛的位置传来的。 如果是善意的警告,那就说明不管是什么东西,肯定是想帮我的。 我连忙问道: “敢问下面的墓是什么墓。” 眼睛慢慢合上,徐徐传来最后一道声音。 “你不必知道。” 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 我重新恢复知觉。 周嘉怡一边掐着我的人中,一边焦急地道: “余道平,你快醒醒,再不醒我可要做人工呼吸了。” 铁蛋在旁边催促着: “赶紧的,别再傻愣着了,多给他呼吸几口。” 不得不说,铁蛋真是行得一手好助攻。 眼看着周嘉怡张着红唇要亲上来,我赶忙逼着自己醒过来。 在她亲上来之前,我扭了个脸。 她只亲到了我的脸。 僵持片刻后。 周嘉怡飞快的抬起嘴唇,脸面胀红地道: “你醒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坐起来,纳闷不解地问道: “我这是怎么了?” 铁蛋一脸担忧地道: “就是忽然晕过去了。” 他说完指了指自己耳朵。 他以为又是尸体的声音和死亡映射在搞鬼。 我摇摇头,轻声道: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黄家人里有人忍不住嗤笑道: “好家伙,起个卦能把自己起睡着了,这寻尸将真是够专业的。” 黄门骥板着脸冲那人呵斥道: “再胡说我把你舌头割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道: “骥哥,这是我的问题。” 黄门骥略有歉意地道: “是我把你逼得太急了,这事怪我才对。等寻到古墓,一定会让你们好好休整。怎么样,有方向了吗?” 我点点头。 这次的地卦纯粹是指路所用。 在做那个怪梦之前,我已经下意识地将卦象所示全部理了出来。 我指着北面道: “往北一里地,一处山坡上,就是我们此行地目的地。” 黄门骥眼睛里自然地流露出惊喜,又问: “那你现在能走吗?” “无妨,就是再爬两座山也不成问题。” 黄门骥轻松一口气,道: “那就好,我们在前面寻路,你们在后面跟着,不急,反正也不远。” 他说完带人冲到了前面。 我们三个,则是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周嘉怡照例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问: “是不是我亲你之前,你就已经醒了?” 我连忙摇头否认。 “我是那样的人嘛。” 铁蛋在我求助的眼神里,帮忙转移话题。 “道平,你说你刚刚做了一个梦?” 我轻轻点头。 “还很怪。” 铁蛋的脸上很是困惑,稍有犹豫,甚是不解地道: “你刚刚就晕过去不到半分钟,居然还能做一个梦?” 才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而在那场梦境里,我少说也度过了十分钟。 这是怎么回事? 周嘉怡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她好奇地道: “做的啥梦?跟我们说说?”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黄家众人,压低声音道: “梦里有一双眼睛,说我们要去的古墓,不是人的墓,告诫我千万不可下去。” 这怎么听都有点超自然现象了。 铁蛋疑惑地道: “不是人墓?那还能是鬼墓不成?” 周嘉怡撇撇嘴,不满地道: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铁蛋悻悻地一笑。 “那他的梦,怎么解释?” 周嘉怡思考片刻,皱着眉头道: “我听师父说,寻尸匠很多时候都会收到来自大自然善意的提醒,我估计他碰到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黄门骥带着人果然寻到了那座山坡。 “看这里的风水脉势,古墓肯定在这里,大家四下找找,他们既然能下墓,说明肯定挖了盗洞。” 第169章 洞口黄脑袋 铁蛋略有防备地看着这些人,轻声道: “那咱们怎么办。” 如果黄门骥真的是为盗墓而来,我想他们也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我轻声道: “或许找到盗洞,咱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周嘉怡冲我重重地点点头。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俩都听你的。” 几分钟后。 有一人在树林里高呼。 “老爷,找到盗洞了。” 是在东边的一处荒草堆里。 洞口还特意用草掩盖着。 黄门骥朝着洞口看了看,道: “土是新挖的,这肯定是他们打的盗洞。我们在这里扎帐篷,收拾一下,晚点先下去一趟。” 他的声音里满是喜色。 我看着深不见底的洞口,心里阵阵发慌,上前跟黄门骥打起了商量。 “骥哥,既然盗洞找到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黄门骥半摇着头,语气柔和地道: “道平,不是我有意刁难你,是我们即便下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我儿子的尸体,所以还要为难你在这里多呆几天,你放心,只要找到我儿子的尸体,我们立马就离开。” 我没想到黄门骥会这么说。 回头看了铁蛋和周嘉怡一眼。 我坚定而又认真地道: “骥哥,留在这里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们仨只是寻尸匠,不是土夫子,所以我们不下墓。” 黄门骥想了想,道: “这样吧,你们现在营地住下,好好休息。若是我们没有在下面找到我儿子的尸体,到时我们再商议,如何?” 双方各退一步。 我倒是可以接受。 只是我想到之前那个梦境,心里有些学不忍,最终还是好意劝道: “骥哥,有句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黄门骥诧异地看着我。 “且说无妨。” 我斟酌着话语,轻声道: “我总觉得这个墓有点不对劲,依我看,你们还不是不下去的好,至于黄古瞳,且当做把他葬进了这座古墓里……” 话还没说完,黄门骥摇摇头。 “我儿子,只能葬进姓黄的坟里。” 他执意如此,我也不能再劝了。 况且,我也不知道那个梦境是真是假。 假如,真因为一场虚幻的梦境,挡了他寻儿子尸首,反而是我不对了。 营地很快扎了起来。 一行人在营地补充能量以后,迅速地换好装备。 这是要下去了。 黄门骥嘱咐道: “大东,你跟他们仨留在上面,要照顾好他们。还有这根绳子,是由特殊的绳索构造的,两端各有一个喇叭,能传递声音,方便我们随时联系。” 他口中的那根绳子,是黑色的,拇指般粗细。 绳头连着一个比拳头大几分的铝制喇叭。 “老爷,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黄门骥一行人顺着盗洞滑下去。 铁蛋围在大东身边,好奇地望着那喇叭。 大东明白他的意思,笑道: “这东西叫做绳子电话,可神了,只要那边把喇叭打开,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 铁蛋搓着手道: “真有那么神?” 周嘉怡站在一旁,不屑地道: “不过就是利用了声波沿着绳子传播的原理,就跟电话一样,有什么可稀奇的。” 我中肯地评价道: “也不能这么说,在电话没信号的地方,这些发明创造的价值就体现出来。” 约摸半个小时后。 下去的人一直没有传回来消息。 我们便有些坐不住了。 大洞一直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希望能听到一丝动静。 周嘉怡忍不住说起了风凉话。 “你这东西,会不会坏了?” 大东摇摇头道: “不会,来的时候还试过,好好的呢。” 话音未落。 铃铛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快跑……这边跑……杀了他……你他娘地瞄准点……” 大东脸色一变,连忙冲着里面喊道: “老爷,老爷,你们那边怎么样?” “好快……那是什么东西……我怕……大东……把营地里的狗血符和……拿下来……快点……” 声音又急又乱,没了下文。 大东着急地道: “狗血符和什么?我没有听清。” 那边再没有了回应。 谁都知道,在下面一定是碰到什么东西了。 铁蛋哆嗦着嘴,脸色蜡白地道: “该不会,真有什么僵尸吧?” 我心里也有点发怵。 可我毕竟只是寻尸匠,跟土夫子完全是两个门派,根本不知晓那一行的详细,稍有犹豫,我猜测道: “据说僵尸身上都是剧毒,要是碰到僵尸他们应该已经没命了,应该是别的东西。” 周嘉怡紧紧的锁着眉,后怕地道: “幸亏咱们没有下去。” 于是我明白过来。 先前起卦时的那场梦,并不只是梦那么简单。 大东在营地里东扒西找,找到一沓黑红色的符纸,又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准备从洞口下去。 我不忍看他遇险,想拦住他。 “大东,下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这么贸然下去可不行。” 大东唰地抬起头,心急如焚地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老爷和兄弟们正在受难,我不能在上面眼睁睁地看着。三位,你们好好保重。” 我知道拦他不住,便撤下脖子里的护身符,递给他。 “这东西是高僧开过光的法器,兴许有点用,你一定要收好。” 大东感恩戴德地看了我一眼,顺着盗洞下去了。 铁蛋不满的看着我。 “你把东西给了他,你怎么办呀?” 我耸耸肩,无所谓地道: “反正我们也不下去,有没有那东西无所谓的。” 周嘉怡两眼充满疑问地盯着我。 这里没有外人,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道: “余道平,你为什么会做那个奇怪的梦?你又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下面有危险?” 我无奈的看着她。 “大姐,这事我怎么知道,它就是一场梦。” 周嘉怡撇撇嘴。 “肯定不是梦那么简单,我早就发现你身上不对劲,你老实说,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们争吵之时,铁蛋忽然怪异地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喇叭那边忽然变地好安静。” 古墓里吵闹的动静全然消失了。 好似喇叭那头又被关上了。 人在慌乱着急之时,又怎么会记得去关喇叭呢。 我疑惑不解之时。 喇叭里面忽然又传来了动静。 “呼哧……呼哧……呼哧……” 像是喘息。 又像是在地上拖动什么东西。 我们三个人头皮发麻地围着喇叭,谁也不说话,只是面面相觑地望着。 周嘉怡忽然用胳膊肘撞撞我,示意我朝着盗洞的方向看去。 盗洞里,一颗黄色的脑袋露了出来。 是黄皮子。 双眼血红,嘴角还滴血的黄皮子。 这场面说不出的怪异。 我们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们。 它似乎张了张嘴。 我便听到一道极其诡异的笑声。 “余前进……咯咯……” 第170章 大结局 在黄门骥的带领下,大家开始在山坡上四处搜索。经过一番艰苦的寻找,终于发现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土坡下隐藏着一道隐秘的入口。黄门骥兴奋地说道:“这就是古墓的入口!我们终于找到了!” 大家立刻聚拢过来,充满期待地准备进入古墓。然而,就在此时,一股异常寒冷的气息突然从入口散发出来,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迅速警觉起来,意识到这股气息并不寻常。我警告道:“大家小心,这里可能存在危险。”黄门骥和众人停下了脚步,紧紧地注视着我。 我再次闭上双眼,试图与这股气息进行交流。迷雾般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她身着古老的服饰,眼中透露出深邃而冷峻的光芒。 女子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你们不应该来这里,这是禁地。古墓中蕴藏着无法想象的力量,若是打扰了它们,必将招致灾祸。” 我心中一动,我问道:“那你是谁?你为何要警告我们?”女子微微一笑,道:“我是这古墓的守护者,我看出你们并非来盗墓之人。但你们也必须要明白,这古墓中的力量不是人所能掌控的。” 我将这些警示告诉了黄门骥,可谁知黄门骥一脸不屑,告诉我,如果我不敢的话,在上面等着就是了。 随即,黄门骥带着一众人下了墓地。 我焦急地在上面等待着,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下面竟传来那帮人的惨叫声! 我试图与这位守护者沟通:“我们并非来掠夺财宝,这帮人想来应该已经得到了教训,还请准许我下去将他们带上来。” 女子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但是,你们必须小心,古墓中的试炼非常危险,你们要时刻警惕,不可贪婪,要尊重古墓的秘密。” 听到这里,我感激地向女子鞠了一躬,答应她会谨慎行事。随后,我转身告诉众人女子的忠告和警示,大家都表示会遵守。 于是,我们迈入了古墓的入口,踏上了一段漫长而艰险的探险之旅。在古墓的内部,我们面临着各种机关陷阱、幽灵魔怪的阻挠,但大家都勇往直前,互相帮助,团结一致。 最终,我们救出了黄门骥一行人,也终于找到了古墓中的宝物,一枚传说中的神器。它的力量不仅能够保护正义,还能带来和平和幸福。 我们胜利地走出了古墓,众人欢呼雀跃,而我则心中感慨万分。这次的探险让我明白,团结和信念是战胜一切困难的关键,而且,只有怀着正义的目标,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我们将神器交给了有关部门,确保其得到妥善保管。而我,继续以寻尸匠的身份,为世界带来正义与和平的守护。在这段经历中,我也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共同努力,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