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阎王殿下》 第1章 洞房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 阿骨嘴里哼着曲儿,迈着虚浮的脚一步三晃的踏进洞房。 红烛帐暖,栏栅轻摇,姜玉那厮把婚房布置得很像样,一点儿都不像鬼住的地方。 对了,阿骨是只鬼,人称骨女,昨天刚当上这个地界的新鬼王。 她走到床前,轻手轻脚地挑起罗帐,绮罗之下藏着的不是哪家含羞待嫁的娇娇儿,却是位被三环五扣的男儿郎。 这也是姜玉那厮布置的,阿骨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算是验货。 不错,符合她的要求。 瞧这茂密的头发, 瞧这坚实的上臂, 瞧这紧致的胸膛, 瞧这…… 咳,剩下的留着待会儿瞧吧。 阿骨摩拳擦掌欺身而上,先是凑在他的脖颈旁闻了闻。 “是个活人?” 阿骨微不可见的皱起了眉头,她使唤姜玉抓人的时候提过,让他抓个死透了的。 姜玉能靠谱,母猪能上树。 洞房花烛夜的梦想破灭,阿骨看着身下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千里的男人,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倒是把男人给叹醒了。 或许,他早就醒了,只是想看看阿骨要做什么。 毕竟,他现在被蒙着眼,除了一张嘴,别的哪儿都用不了。 “你是谁?” 不大不小的声音落在阿骨的耳朵里,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阿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的心早就被剜了,方才又是哪儿来的心跳? “你不用知道,是我抓错人了,待会儿就放你走。” 异样的感觉只是一瞬间,阿骨怀疑自己是被他身上的精气吸引,这才会鬼迷心窍,赶紧翻身下床。 一个活人留在魍魉堆里,不到明天就能被吃的连渣都不剩,她得赶紧送他离开。 男人却好像被她说得更兴奋了,他奋力挣扎着,床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几盏红烛被掀到了地上。 “你是谁?说啊,你是谁!” 阿骨看着床上发疯的男人,停住脚步。 精力这么旺盛?是不是……有希望撑过一夜? 她这样忖度着,又坐回了床边。 男人感觉到她的存在,也不再挣扎,阿骨觉得这事好像有的商量,为表诚意,她轻手轻脚地先给他摘了眼睛上的束缚。 大约是烛光太刺眼,他的眼睛睁开又立刻闭上。 “我是骨女,这边的人叫我阿骨。” 阿骨贴心地替他把红烛拿远了点,又起身落下那扇透风的窗户。 好像伺候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阿骨回过头,正对上男人的一双眸子。 很好看,也很熟悉。 像是看过千万遍,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为他烙印记忆。 “小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直直注视着她,声音喑哑。 “我?你认得我?” 阿骨大着她那鹿一般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男人想笑,可那笑容诡异得很,简直比哭还难看。 “呃,我们,很熟吗?” 阿骨眼神飘忽,暗自盘算着他话里的可信度。 “你是我的女人,你说呢?” 听到这话,阿骨瞬间两眼放光。 “你的女人!?所以我睡过你?” ……这个常年把自信挂在脸上的男人,这次有点挂不住了。 “那我兜这么大个圈子图什么?” “什么?” “我以为我从没尝过男人,今儿是我当上鬼王的第一天,本来还想来点儿仪式感。” 男人看着面前的阿骨,很难把她和从前那个,稍微调戏一二就羞得发抖的初月联系起来。 “呵,除了我,你还想尝谁?” 男人又瘫回到床上,一幅任君宰割的样子。 “给我松开,我满足你。” 话音刚落,阿骨手指一勾,男人身上瞬间松快了。 男人愕然看着瞬移到她手上的绳子,阿骨若无其事地把绳子收到了别处。 “那么害怕干嘛?虽说我现在是只鬼,不过你放心,我今天心情很好,目前还没有吃人的打算。” 活见鬼这种事儿是个人都不想遇见,将心比心,阿骨能理解,也不生气。 “这是在哪儿?” 男人又恢复成那张冰块脸,阿骨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能干大事的,活见鬼这种事也能消化得这么快。 “不周山的刹风洞。” 男人神色一凛,呆了片刻,竟笑出了声。 “呵,你竟然比我先来到这儿。” 男人好像在追忆往昔,阿骨侧头端详着他。 “你说我是你女人,那我们是夫妻?” 男人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不是?没结婚。相好的?” 男人笑了,笑得轻蔑,却没有否认。 看来,他确实是她曾经的相好。 死了都能再见面,他们一定是有莫大的缘分。 “你叫什么?” 阿骨半凭栏杆,她对洞房花烛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如今她只想知道更多自己以前的事。 那些她忘掉的事。 “于宵。” “于宵?很好听的名字。” 像是被触及逆鳞,于宵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兀自嗔笑了一声。 他的眸子是浅浅的琥珀色的,盯着阿骨的时候,里面满是阴翳。 阿骨被他看的发怵,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我是怎么到你床上的?” “你是被姜玉抓过来的,当然这也是我的意思……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 “姜玉是谁?” 于宵的眼神更可怕了。 “一只妖。” “你们很熟?” 于宵探身向前,阿骨莫名有些紧张。 “算……熟吧,是他把我捡回来的,也是我在这儿唯一信任的人。” 于宵不耐烦地活动着脖子,力度大到关节也跟着嘎吱作响,阿骨一度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脑袋掰下来抛着玩儿。 认这么个喜怒无常的凡人做男人,阿骨很想知道从前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带我去见他。” “现在?”阿骨看了看窗外的月黑风高夜,“这儿可是刹风洞,外头全是鬼,你活腻味了?” 于宵没有丝毫犹豫,拽上阿骨的手就往外冲。 “你不是鬼王吗?有你罩着我,怕什么。” 阿骨看着他坚实的背影,仔细品品,这话说得确实没什么问题。 这洞里的鬼都跟她打过,她赢了,所以她是王。 可主持比赛的是姜玉,他是洞里唯一的一只妖。 也是她唯一打不过的妖。 毕竟,人死后就能成为鬼,没有门槛。 但是要想成为妖,那就需要修炼,这就是一道门槛。 第2章 姜玉 刹风洞有四百四十四窟,小路更是不计其数,四通八达,饶是如今当上鬼王的阿骨也很难做到不迷路。 况且姜玉那厮喜欢清静,住在洞里最深的地方,很是难找。 于宵一路在阿骨的指挥下横冲直撞,各路鬼怪也纷纷跑出来凑热闹。 他们一直为没能闹成洞房而遗憾,如今能亲眼看见新郎官也只是觉得新奇。 至于将他生吞活剥这种事,一时半会儿还没人这么想不开。 “呦,对我布置的洞房有什么不满吗?竟然闹到我这儿来了。” 姜玉是只媚妖,长得好看,还是天生媚骨,尤其是一双狐狸眼,若他是个女儿身,指不定早就去哪个国家祸乱朝纲,称王称霸。 姜玉对于突然闯入的二人并没有什么惊讶,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模样。 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那支长柄独山烟壶,白烟袅袅婷婷地盘旋而上,散在半空中。 于宵一路冲过来的时候很暴躁,可真见到姜玉本人时又变得很平静。 静的有些诡异。 阿骨看透了这厮喜怒无常的性子,只当他是方才犯病发疯,如今病又好了,是个正常人了。 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忍的人,有仇基本当场就报了。 但这厮毕竟是被自己误抓来的,还是从前的相好,好像还确实找过自己。 他是个例外,所以这次她忍了。 “啊,介绍一下,这是于宵,我做人时候的相好。” 于宵面无表情地瞟了眼阿骨,阿骨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呦,这不巧了嘛。” 姜玉叼住烟嘴,白烟从他鼻子里飘了出来。 于宵半垂眼睑,神色阴翳地盯着他手里的烟壶。 “巧?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你觉得,阿骨她会信吗?” 被点名的阿骨属实一头雾水。 姜玉的眼神玩味地在于宵和阿骨身上逡巡着,直到将阿骨打量地直起鸡皮疙瘩, “阿骨,他在骗你。” 阿骨呆愣地看了看姜玉,又转头看了看于宵,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什么?” “他说他叫于宵,其实他是在骗你。” 姜玉故意把骗这个字眼咬得很重,顺带觑了对面的黑脸关公一眼。 “闻人,”闻人于宵掩去眸中戾色,率先开口,“我叫,闻人于宵。” 他用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于他而言,这个动作代表着示弱。 是他闻人于宵的示弱。 “闻人?” 阿骨反应了一下,立刻把手抽了出来。 闻人于宵看着空荡荡的手掌,自嘲似的笑了笑。 “那个捉鬼大族?你是捉鬼师?” “比那个还要严重一点,他现在可是闻人氏族唯一的独苗。” 姜玉用烟壶指了指闻人于宵的方向, “阿骨,你可要提防着点儿他,这小子精明着呢,上一任鬼王就是被他除掉的。” 一阵寒风掠过,阿骨闪身躲到了姜玉身后。 “就是……就是像我这样,先扯谎说是相好,取得信任,再除掉的?” 不对啊,她虽然没见过上一任鬼王,但她记得他是个男的啊。 莫非这厮……男女通吃? 阿骨神色复杂的打量着闻人于宵。 “没那么麻烦,手起刀落,快得很。” 闻人于宵低着头,掰动手指,发出一阵嘎嘣嘎嘣的响声。 阿骨听着就疼,又往后靠了靠。 姜玉长袖一展,把身后的阿骨遮了个严实。 “你和小月,以前认识?” 闻人于宵地眼神落在姜玉身上,重拾先前的阴翳。 “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姜玉不置可否,又咬起了烟嘴。 没问小月是谁,也就是说,他们之前确实认识。 闻人于宵的眼神重新落到了阿骨身上。 隔着姜玉的袖子,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新的情绪。 失望。 他没有想过他的小月会不乖。 他没有想过他的小月也会欺瞒他。 可那又如何呢? 他只有她了。 闻人于宵存在的理由,只有她了。 “她是怎么死的?” 闻人于宵敛去情绪,目光重新回到了姜玉身上。 “你问我,不如回去问问你那个好父亲。” 姜玉笑容明媚,细看却又满是讥讽。 “他没有理由。” 自打看到成了鬼魂的小月后,闻人于宵在脑子里滚过无数个可能。其中虽然有过那个男人,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对啊,没有理由。” 姜玉猛然提高声调,身后的阿骨被吓得赶忙撑起屏障来挡。 她方才被闻人于宵的疯病折磨久了,竟然浑忘了自己眼前这位也是疯病的忠实用户。 不过不同的是,姜玉的疯病,其实算是媚术的一种。 “可是闻人于宵,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阿骨她现在是只戾鬼,是个即便被神尊封印住戾气,还是能轻而易举夺得鬼王的戾鬼。” 姜玉的音调逐层拔高,阿骨被迫封住了自己的听觉,转眼却看见一动不动的钉在地上的闻人于宵。 正当她暗赞“少年人真是好魄力”的时候,只见这位好魄力的少年人脆弱的七窍慢慢有血渗出来。 这不是好魄力,这是好耐力啊。 在他们你来我往的对答里,阿骨大概知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也大概知道除了名字,应该再没什么说谎的地方。 如今,他不远千里的来找自己做死生相随的亡命鸳鸯,阿骨觉得,大可不必。 她抬手给闻人于宵面前也做了个罩子,闻人于宵的瞳孔骤然瑟缩了一下,转头正撞进阿骨的眼睛。 哀恸,愧疚,还有出离愤怒。 阿骨被他抛来的情感吓傻了,她只是帮他挡挡妖力,举手之劳,没必要这么……感动吧。 自然,在阿骨听不到的地方,姜玉还在继续回答着闻人于宵的问题。 继续一刀刀地割肉嗜心。 “你知道死前要经受多少折磨,吞下多少痛苦,怀有多大恨意,才能成为像阿骨这种,要神尊亲临才能将将封印的戾鬼吗? 滔天! 滔天的折磨,滔天的痛苦,造就滔天的恨意!闻人于宵,你敢说,在她将死之时,没有恨过你?怨过你?没有想过要亲手杀了你?” 闻人于宵看着眼前懵懂的阿骨,又好像透过阿骨,看到了倒在血泊中苦苦哀求,只为利落一死的小月。 她一定恨过他。 她一定怨过他。 她一定,很想杀了他。 第3章 骨女 姜玉不再说话,周身气场也逐渐恢复平静,阿骨动手收了术法,手腕却被闻人于宵抓住。 他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的? 阿骨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闻人于宵带着她的手抵在了自己胸骨的位置,难得柔下了声音,平静从容。 “小月,杀了我吧。” 阿骨一时无语,这是疯病的进阶版本? “想死?未免太容易了。” 姜玉重新拿起了烟壶,又恢复成他平常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闻人于宵声音喑哑,眼神仍定定盯着阿骨的脸, 阿骨想把手抽回来,可这次闻人于宵攥得很紧,无奈,她只能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回去问问活人,找到她死前的愿望,若你能帮她办到,她就能重新转世,也算是你对她的补偿。” “我为何要信你?” 姜玉这只妖太过神秘,闻人于宵不敢不信,却又不能全信。 “不信我,你总要信她吧。” 姜玉吐出来一颗圆润的烟圈,把话头递到了阿骨这边。 “大叔确实这么说过,如果我能知道自己死前的愿望,并完成它,就能转世为人。” 所谓大叔,就是方才姜玉口中那位替她封印戾气的神尊。 须臾,闻人于宵捧起阿骨的手,曾经满是血色的眸子,如今却攒着温柔。 “好,你等我,我一定替你办到。” 他难得这么靠谱,阿骨觉得这才是她心中完美相好的形象。 “阿骨,送闻人公子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姜玉慵懒地打着哈欠回了里屋,闻人于宵盯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才拉着阿骨离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洞口,阿骨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面前这个相识不过一两个时辰的男人,却又觉得他们已经算是熟识。 “因为你是我男人?因为你喜欢我?我们之前,很恩爱吗?” 见他不答,她继续问着,闻人于宵转过头,静默地凝着她的眼睛。 她认为的爱情应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极尽温柔缱绻。 可显然,这些辞藻在他身上没有半点影子。 “我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你一直都这个样子吗?” “我的人生没有喜欢二字。” 他不再看她,声音冰冷,再没有方才的温度。 “帮你只是出于责任,你不用多想。” 对于闻人于宵而言,活着都是一件奢侈的事。 没人教过他什么是喜欢,他也不想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只有小月,小月也只有他,他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和小月一起活下去。 为了这件事,他丧尽天良,什么兄弟手足,什么池鱼林木,他赤手空拳为自己拼出一条血路,踩着成山的尸体,终于,与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等他想起回头时,她却不见了。 他的双手太脏,还是不要碰她了。 闻人于宵无情地剥开她的手,阔步向前走去。 阿骨反应了一会儿,还是没听明白,疾步追了上去。 可是,自从她来到刹风洞后就从未出来过,也没有鬼告诉过她: 鬼,是不能走在阳光下的。 “于宵?” 阿骨抓住他的手腕,陌生的触感让闻人于宵皱起了眉头,他转头看向阿骨,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晨曦的微光下,阿骨的皮肤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先是变成灰白色,像是在表面敷了层冰霜。 而后又迅速变得通红,随着皮肤松弛肿胀,整个人胀大了一倍。 他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敢!? “小月!” 阳光下的阿骨五感尽失,只觉得一会儿是彻骨的寒冷,一会儿又是烦闷得炙热。 直觉告诉她,这种痛苦还没完,而除了身上的折磨外,她的耳边还充斥着不大真切的吼声。 “诛妖女!” “祭天神!” “诛妖女!” “祭天神!” 妖女?是在说她吗? 闻人于宵飞身将已经毫无意识的阿骨扑回洞中,俯身将她遮在身下,为她挡去从洞口照进来的余光。 他亲眼看着身下的姑娘迅速从一个肿胀的胖子变成了一具焦黄枯瘦的骨架。 又烫又疼,好像被扔进了炸锅。 炸锅? “冰浸,笼蒸,水煮,油炸。” “对不起……小月,对不起……” “净魂洗魄,蚀骨剜心,这样剖出来的心脏才是干净的。”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阿骨清楚得感受到曾经放过心脏的地方猛然空了一块。 而后,世界万物归于沉寂。 终于结束了吗? 解脱了的阿骨疼晕过去,躺在闻人于宵身下的她,还保持着死前的样子。 “知道她为什么被叫做骨女了吗?” 姜玉从黑暗中缓缓踱步而出,闻人于宵抱着阿骨呆坐在墙根,眼神空洞。 哀莫大于心死。 “你早知道她会这样。” 闻人于宵缓缓转头,失焦的眼睛里逐渐被怒意填满。 “所谓滔天的折磨,滔天的痛苦,滔天的恨意。不亲眼看一次她的死状,你是不会彻底相信的。凡人,不是最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吗。” 姜玉戏谑地瞟了他一眼,手中的烟壶腾起袅袅白烟,白烟向着阿骨的方向飘去,浩渺之中,阿骨恢复了模样。 “闻人于宵,你从前会像这样抱她吗?” 闻人于宵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你只是害怕孤独,想让她陪你而已。在你心里,她还是丑奴,是你手下的奴婢,你关心她、保护她,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是施舍吗? 闻人于宵扪心自问,突然就有了答案,他收起那些无用的愤怒,眼神逐渐和缓,低下头,用手指蹭了蹭阿骨的额角,那里还保留着一截不大不小的疤。 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疤。 “闻人于宵,别在这儿自欺欺人了,你不配。” 姜玉见他恍若未闻,气得提高了音调。 闻人于宵没有被姜玉惹怒,反而一反常态的温柔,还轻手轻脚地替阿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等我消息。” 交代下这句话,闻人于宵就离开了不周山。 第4章 闻人卯 西荒的冬天要比南荒要冷些,却没有北荒骇人,是凡人可以忍受的程度。 于是,在西荒最肥沃的土壤上,诞生了一座城池——郦州。 郦州没有王族,只有所谓望族,而望族之中,当以闻人氏为首。 闻人于宵只穿了一身素色单衣,长身孑立在暗香池边,默然注视着冰层下的锦鲤。 它们大多数已经被冻进了冰块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还在不知死活的,慢吞吞地摇着尾巴。 耐心耗尽,他烦闷地看向身后的屋子,“九香堂”的牌匾之下是一方实榻大门,耳边充斥着从那里边传来的呕哑嘲哳。 “诶呦我说少爷,这天儿多冷啊,您还是先回吧,老爷这儿且得等一会儿呢。” 管家黎叔低头哈腰的朝这位瘟神卖笑,闻人于宵却也破天荒的弯腰和他到了同一个高度上。 黎叔没听见答话,一抬眼皮,看见的是一双能吃人的眼睛,吓得他一个踉跄跌到了地上。 “黎叔,你说说,我爹他在干什么呢?” 他直起腰来淡笑着问他,眼睛里晦暗不明。 “这、这、许是听曲儿呢吧。” 黎叔跪趴在闻人于宵脚下,即便是他这个跟了老爷一辈子的,也绝不敢得罪这个瘟神。 闻人族能降得住鬼,却除不了魔。 “哦?是吗?” 黎叔抖着身子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闻人于宵直起腰,不再吓唬这只哑巴了的看门狗,转头继续盯着冰下还在挣扎的鱼。 当然不是,年近古稀的闻人卯近来新得了些补药,正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宝刀未老,正在屋里磨刀霍霍向猪羊。 哦不,是近来新送到他身边的,椒香楼的美人。 美人们。 或是觉得他的出身太过卑贱, 或是觉得他的野心太过可怕, 或是觉得他并不孝他。 总而言之,半只脚迈入棺材的闻人卯觉得,他还能再搏一搏。 随着最后一尾锦鲤被结实的冻进了冰里,闻人于宵转身推门而入。 一旁的看门狗只是直起上半身向屋里瞧了瞧,又重新趴了回去。 他的主人老了,没法为他撑腰了,他也就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管束”这位“少爷”了。 九香堂曾是名满郦州的司乐坊。 此乐并非音乐,而是礼教。 闻人于宵顺着门前被扔了一地的香裙暖被,一路看到了高高的五十五级阶上。 在那个不知坐过多少位闻人家主,不知参与过多少次动辄国本根基的大事的地方,如今正上演着极尽香艳的一幕,这场面在闻人于宵看来,极具讽刺,又甚是滑稽。 被文人墨客奉为世间瑰宝的几种乐器,呕哑嘲哳地传递出靡靡之音 闻人于宵站在阶下,戏谑地品评着太师椅上的这位还没从极乐之地脱身的闻人卯。 “还是我太年轻,竟不知曾经满堂礼教,宝相庄严的地方,如今也能变成您享乐的淫池。” “孽障,你你你,谁给你的胆子敢不经通报就擅闯入殿的!” 闻人卯终于从他的温柔乡里清醒过来,他一面狼狈地穿着衣服,一面还要啐两嘴闻人于宵。 椒香楼的美人儿们也识相地整理好衣衫,低头迅速退出大殿。 还有个胆子大的,路过闻人于宵面前时还妄图在他身上拂袖蹁跹一番,幸好有个聪明的一把将她拽走。 闻人于宵只是不着痕迹地掸了掸她碰过的地方,刺鼻的香气仍然弥散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怎么?如今我是闻人族唯一的男丁,想必,家主是不会怪罪我的。” 闻人于宵提步拾阶而上,阴鸷的眸子直直盯着闻人卯。 “哈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刚才那个声色犬马的男人只是幻觉,闻人卯吐纳两个来回,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顶着那张闻人于宵恶心透了的脸,指着他的鼻子继续呵骂道: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只狗,敢在我面前撒野了? 说罢他又一副食饱餍足的模样,倨傲地笑了起来。 “你放心,你不会是我唯一的孩子,即便他们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这个杂种。” 他想说他老当益壮,他想说他宝刀未老,他还能征服那么多年轻的姑娘,再生一个、再生几个,都不是难事。 可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闻人卯喉头一梗,先吐了口血。 “你是说那些椒香楼的姑娘?” 闻人于宵停住脚步,眼神戏谑:“我记得,你不认我,不管我,就是因为我的生母是个地位卑贱的丫鬟。” “如今,狎妓的孩子倒能入你的眼了?” 闻人卯抹去嘴角的血,拍着太师椅的扶手继续吼道: “不论是谁,都比你这个不孝不悌不忠不义的杂种强。” “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闻人于宵突然开始发笑,他弓着腰笑,笑得很大声,好像觉得不尽兴又跌坐在台阶上继续笑。 俯仰之间,状若癫狂。 闻人卯被他的妖异形容吓得噤声。 在他眼里,这个儿子比他降伏过的最厉害的戾鬼还要恐怖。 他刚才明明在骂他,他又为什么要发疯似的狂笑? 闻人于宵在嘲笑他自己。 他嘲笑自己竟然期冀过这个男人的疼惜。 他嘲笑自己竟然珍视过这个男人的施舍。 他嘲笑自己竟然向往过这个男人的认可。 在郦州的这十七年,像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你、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闻人卯从暗格中取出匕首就要起身,突然膝盖一软,一头栽到了地上。 “急什么,都会死,不过,人多才热闹嘛。” 他祭出一张黄纸符咒,凌空结印,符咒跟着动作燃烧起来。 隐身在屏风后面的人们被迫现形。 他们各个以衣袖遮面,像是哪家的相看夫君的小姐。 可是被相看的“夫君”闻人卯,已经僵在了地上。 他只知道自己一世经营的清白名声,彻底毁了。 第5章 四时刑 这些在屏风后听了不知有多久的人都是世代效忠闻人一族的股肱之臣,他们被一封无头秘文引来的九香堂,又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好奇,隐在屏风后,窥探着闻人族高高在上的家主,和他不为人知的肮脏秘密。 “既然人都到齐了,说说看吧,父亲,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闻人卯摇摆在愤怒、愕然、羞耻、慌张中,哑在当口。 “想不出来吗?让我帮你想想。作为驱鬼的主宗,为保闻人一族的颜面、名声,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的“小姐们”终于肯放下胳膊,毕竟在“要脸还是要命”这样的选择题上傻子都知道该选后者。 他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百里家长子百里元珩先站了出来,正要开口,闻人于宵指尖燃起一张令行禁止的符咒,一炷香的时间里,下首的“小姐们”只能被迫当柱子,任他们宰割。 至于闻人于宵何时有这么大本领,能够将驱鬼师中的一众佼佼者尽数控制得当,就连闻人卯这个当爹的也不明白。 他现在只明白一点,他打不过他了。 “或者还有第二个方法,就是你杀了我,再把所有事情嫁祸给我,只要和他们串通好,我想他们明面上还是愿意给你这个面子的,是吧。” 他继续看着下面的一根根木头桩子,像是在等他们能跟他点头或是摇头。 闻人卯看着闻人于宵的背影,眼神中满是绝望。 看似是两条路,实则,不过是一条独木桥。 “好,到时候再放一把火,就都说得过去了。” 闻人卯终于开口,令行禁止的符咒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他为人狠辣,更不想晚年失德,被盖上恶名。 如果是一两个人撞破,他姑且还能收买。所谓三人成虎,何况是十余人,今日心软,来日就是他为人诟病,甚至是被他们剥骨食肉。 闻人卯,他从来都不是个心软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生出闻人于宵这样的罗刹。 他利落的翻手结印,一个写着“死”字的黄纸腾空而起。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替这些辅佐过他多年的亲朋挚友们定下死期。 没等印记结成,闻人于宵翻手又是一个令行禁止符,将闻人卯逼停在了将成未成的当口。 印记应声而落,多余的力量成倍反噬回闻人卯的五脏六腑,他瞪大眼睛,血从他的七窍蜿蜒流出。 “百里元珩,你看,这就是你衷心侍奉的主人。” 闻人于宵斜倚在台阶上,手指一勾,百里元珩跟着摔到了地上。 他们已经亲眼见到、亲耳听到闻人卯的无耻行径。 他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 对于这个只放开他的手脚,还替他们留下一线生机的闻人于宵。 百里元珩隐约觉得,他还有其他想法。 可以救命的想法。 “你不想杀我们?” 百里元珩捂着胸口重新站起来,刚才闻人卯结出一半的死符烙印在他的心口,如今还留有些烧灼的疼。 “没有啊,只是觉得就这么结束了,不好玩儿。” 闻人于宵百无聊赖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阶上,斜着头打量着百里元珩。 这个曾经他最强劲的对手。 “你想做什么?” 闻人于宵没回答,倒是向他抛出了一个无用的问题。 “你想死吗?” “废话。” 百里元珩被郦州百姓誉为“史上第一谦谦君子”,如今从这位君子口中听到如此粗鄙的话,闻人于宵只是嗔笑一声,又继续问道: “那就请百里公子告诉我,一个能让你们活着的方法。” 答案近在眼前,百里元珩向最高处那个目眦尽裂的老头身上望了一眼,沉声道: “杀了闻人卯,我们拥您上位。” 这样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答案,真正进入耳朵时,闻人于宵还是怔住了。 “你再说一遍。” 闻人于宵支起身子,定定地看着阶下的百里元珩。 “杀了闻人卯,我们一定拥护您,十三少爷,登上闻人家主之位。” 瞧啊小月,我能得到那个位置了。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闻人于宵从怔忪间回过神来,看着拜倒在地下的百里元珩,想笑,却笑不起来。 他会讽刺的笑,会奸诈的笑,会各种带着狠辣意味的笑,却唯独不会那种真挚的笑。 就像小月脸上的那种,笑起来眼睛像小鹿一样,会发光,很漂亮。 而他脸上的笑,丑陋至极。 “好啊,那,百里公子,动手吧。” 百里元珩没有随身佩刀的习惯,如今两手空空,想要结印却又怕步闻人卯的后尘。 毕竟,如今闻人于宵的功力在他眼中已经超脱出凡人的范畴。 鬼、妖、魔,他都像。 唯独不像人。 “怕我?” 闻人于宵戏谑地打量他,从前做事向来磊落的百里元珩,也有这样踌躇不前的时候。 “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动手。” “什么问题?” 闻人于宵三步并作两步的迈下台阶,走到百里元珩面前,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百里元珩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眼中掩不住的惊恐。 有一句话姜玉说的不错,活到这个份上,如今的闻人于宵,只信任自己的眼睛。 “初月是怎么死的?” 百里元珩的眼里有一瞬间的不忍与闪躲。 “说。” 想到小月在他怀里最后的模样,闻人于宵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百里元珩的下颌骨险些被捏碎。 巨大的疼痛也迫使他无法掩饰。 “是、是剜心。” “只有剜心?” “……还有、还有四时刑。” 第6章 陪葬 四时之刑,上古野史里记载过的一种祭祀典仪,从来也都只是用在牲畜身上。 冰浸,笼蒸,水煮,油炸。 到底是因为什么,闻人卯要把这种丧尽天良的酷刑用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 “为什么?” 在百里元珩疼晕过去的前一刻,闻人于宵松开手,他应声栽到了地上,大声喘着粗气。 即便下巴疼到颤栗,百里元珩也不敢不回他的话。 “您也知道,郦州大旱三年,地里颗粒无收,是闻人卯,他说初月是百年难遇的全阴人,说她脸上的黑斑就是厄运的本源,只有把她当作祭品献给上天,神仙才能保郦州风调雨顺。” “呵,他这么说,你们就信了?” 闻人于宵刚才气急,如今又觉得好笑,什么厄运,什么全阴人,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借口。 “这、当时这事人尽皆知,也是民心所向,我们想拦也拦不住啊。” 拦不住吗? 是懒得拦吧。 毕竟,用一个小小的通房就能换回整个郦州百姓的民心。 稳赚不赔的买卖,谁又会拦呢? 闻人于宵双手反复交叠揉搓,按下心头早就汹涌翻腾的杀意,继续不疾不徐地问道。 “那她在死之前,说过什么遗愿?” “这……她没说过啊,剜心之前她也只剩一副皮包骨,虽说还吊着口气,但不可能说话啊。” 也是,疼成那个样子还不死,要是能动大约早就咬舌自尽了。 看来,还要继续查下去。 不过也好,这样,他们也就没用了。 不再有所顾虑,巨大的杀气瞬间向百里元珩席卷而来,闻人于宵掐上他的脖子,眼神只等着捕捉手中猎物在死前最后一刻的绝望。 “我、我说!” 看着手中脸色青紫的男人,闻人于宵松了点力气但并未撒手。 他很少在下杀招前半途停下,看着猎物在自己手中生不如死的样子,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那个女人在进冰窖前说、说、说她要让全郦州陪葬。” 闻人于宵内心深处的那根弦,断了。 这样狠毒的话,如果说是他闻人于宵说的,他一定信。 可是,连只飞蝇都不肯拍死的小月,她会这么说吗? 他不知道。 他认识的那个小月,良善、怯懦、自卑,凡事都要依靠他。 那样的小月,她绝不会这样说。 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在祭祀典礼上的小月已经不是那个他熟知的人了。 她恨他,怨他,想杀了他。 这样的她,会想要全郦州的人为她陪葬吗? 他看着面前几近断气得百里元珩,从他的眼神里,他迫切地想要找到任何一丝说谎的证据, 可是没有。 小月不只想杀了他闻人于宵,她还想杀尽所有郦州人。 这些她从未得罪过的郦州人。 这些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就恨不得要把将她生吞活剥了的郦州人。 小月,你是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闻人于宵轻轻一捏,百里元珩立时晕了过去。 除却有用的人,其余太碍事的,可以先处理掉。 他这样想着,手里熟稔地捏出一个死符,凌空划过,剩下的所有木桩子们顷刻间就被抹了脖子。 他们出生的时候是如何的喧嚣,死的时候就是如何的静默。 其实,他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也清醒地体验一遍四时刑。 但是眼下手头的任务太重,他只能讲求效率,也算是给小月将来的转世积德了。 想到这儿,他不免失笑。 想他闻人于宵何时想过“德行”二字,如今竟也用这套来宽慰自己。 就这样含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他一步步向阶上走去。 闻人卯还保持着那副目眦尽裂的模样,七窍流出的血把他的衣袍染成了墨紫色,脸上的血已经干涸成一道道的红线。 他走到闻人卯的近前突然停下脚步,就这样看着闻人卯,凝重的气氛很是诡异。 “你想要体验谁的死法?” 闻人于宵突然笑了,就像他说的那样,他笑起来很丑,丑的诡异,这种诡异惊得闻人卯浑身冰凉。 “老大,老三,老四,老九,老十一,死于我亲手调制的毒。” “老二,老六,老七,老十四,他们痛快点儿,是一剑封喉。” 闻人卯后知后觉的明白他的用意,喷涌而出的怒意让他挣开了符咒,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倒是先趴在地上呕起了血。 “我杀的人太多了,就不帮你一一列举了,他们的死状,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哦,还有老八你不知道,他啊……死得很麻烦。” 他登临最后一级台阶,闻人卯跪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闻人于宵的一双锦履。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闻人卯大喘着粗气,即便如今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仍旧坚持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们接连遭人毒手,都是因为石良余孽,那些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腌臜货色。 他以为他杀尽郦州石良族人,就能为儿子们报仇。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个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闻人于宵。 但他是由他亲手扔出的郦州,他从没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他更没想过他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扮猪吃虎,实则强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是你的亲兄弟!” 他无用的咆哮着。 “我娘是丫鬟,我是她的头生胎,她生下我就死了,所以我没有兄弟。” 闻人于宵从袖中抽出四张符咒,又将它们细致的一张张展开,抹平,摆在闻人卯面前。 闻人卯抬头看向面前的符咒,只需一眼,他已经知道自己死前的命运。 “不过,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比不过你,毕竟我还没犯得上对他们用四时刑。” 闻人卯腹痛难忍,如今也只能回他一声冷笑。 “一个通房奴婢,你竟然为了一个丑陋的通房奴婢……” “丑?” 闻人于宵抬头看向蜷缩如一条蛆虫老鼠一样的闻人卯,嗔怪夹杂着怒火从他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放心,等你尝完四时刑,我会把你的心挖出来,让你看看到底谁的更丑。” 第7章 旖旎 姜玉展开折扇在胸前轻摇,像是哪家纨绔公子逛市集般,跨过横陈在路上各处的一具具尸体,从容的向着闻人于宵走来。 “你既然知道是闻人卯害死的小月,那么你自然也会知道她的死状,知道她的愿望。” 闻人于宵看着仍留有血痕的手,嫌恶的皱起眉头,扔了手里的帕子,又从附近哪个尸体头上扯下一块方巾,继续不疾不徐地擦着。 “她的愿望是屠城,而眼下我并没有这个能力,既然是你给我指的这条路,那么你自然也会适时地站出来帮我。” 姜玉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勾动了自己沉寂许久的,那个叫好奇心的东西。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姜玉的声音像是带着阴勾,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经他嘴里一说,满是缱绻意味。 闻人于宵把手指擦出白皮,才将将满意地扔掉手里最后一张帕子。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的对上姜玉的一双狐狸眼。 “我不喜欢听那些没有用的东西。” 姜玉摇着头撇了撇嘴角:“无趣的男人。” 不过他的目标也不在此处,想到这儿,姜玉把折扇收在手里,又恢复成他原本的声调。 “我这儿有个好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人活着,就得说话,话说多了,免不了就会有摩擦,有摩擦了,就得解决,解决不了,就得找衙门打官司。 当然,这些事的前提都得是,人还活着。 看着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已经死了有些年头的两位鬼姑娘。 阿骨沉默了。 为什么人死了,也能说话。 说就说吧,为什么要把她拉过来评理。 她记得她当的是刹风洞的鬼王,不是衙门官儿。 阿骨摸了摸脑门,想试试看那儿有没有长出个月亮。 磨了整一日的嘴皮子,阿骨只觉得两眼发黑,满心满意想的都是她房里那张软和的大床。 为什么鬼也会和人一样困,不应该昼伏夜出,藏在谁家的房梁上、床板下吓唬三岁娃娃吗? 阿骨带着疑问,耷拉着眼皮一步三晃地走到床边,掀开帘子直接栽到了床上。 好痛! 额头实实在在撞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疼得阿骨惊呼出声,方才打得瞌睡如今算是全醒了。 她捂着撞疼的额头,抬眼正看清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回来了?” 闻人于宵好像刚沐浴完的样子,身上还泛着水汽,凑近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梅子味儿。 一个大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是梅子味的? 阿骨侧过头,十分没骨气的咽了咽口水。 “嗯……你怎么在这儿?” 他侧身倚在床的里侧,看着她纤细的脖颈,邀约似的拍了拍身前的位置。 “过来。” 阿骨刚想抬起脚步,理智又让她刹住了车。 “我、我就不过去了,床上太热,我吹吹风。” 真过去怕是就忍不住了,未免酿成大祸,阿骨打着呵呵,转身打算找隔壁小七凑合一晚上。 “这么急?是不想投胎了吗?” 美男计没能奏效,闻人于宵倒是不急,毕竟是做他五年通房都没能吃到嘴里的小月,对于她,他还是有这个耐心的。 被捏到七寸的阿骨果真停下脚步,又重新回到床前。 “你知道我死前的愿望了?是什么?办到了吗?” 闻人于宵敛下眼底的情绪,抬头又是一派风流模样,怕是男风馆的头牌看着他,都要自愧不如。 “我要是办到了,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儿吗?” 也是,若是愿望达成,她如今大约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想到这儿,阿骨觉着闻人于宵又更亲近了些。 “不是想知道愿望吗?上来,我讲给你听。” 他拍了拍面前的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骨。 亲近什么的,都是错觉,这厮的眼神分明是想将她生吞活剥了。 “你、你别诱惑我!我是鬼,会杀了你的。” 阿骨本想吓唬他,没想到这句话倒让闻人于宵来了兴趣,只见他手脚舒展开来,完全是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杀了我。” 阿骨盯着他胸前一条条如长蛇一般盘虬其上的褐色伤疤,将那颗悸动的心压了又压。 “不是,我是鬼,会吸你的精气,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闻人于宵的胸口起伏不定,他乜了眼阿骨,转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精气很多,不怕你吸,当时抓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吗?” 话虽是这么说没错,阿骨兀自思考着他的精气究竟有几斤几两,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今日的刹风洞很静,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闻人于宵悠长而规律的呼吸声。 这么久,应该睡着了吧…… 阿骨蹑着步子靠近床边,她还没这样细致地瞧过他。 锋利的眉,高挺的鼻,浅薄的唇,带着胡茬的下巴,还有被藏在眼皮下的那双褐色眸子,像是从前见过的玛瑙玉。 嗯……她从前的相好,还挺好看的。 还没来得及继续品鉴,一个天翻地转,阿骨被牢牢禁锢在他与床板之间。 月夜出奇的长久,窗前一点如豆烛火识趣儿的灭了有明,明了又灭。 …… 云雨初歇,闻人于宵揽着阿骨,指尖不轻不重地游弋在脖颈间那些细碎的红痕上。 “痒……” 阿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何谈反抗,如今也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 “小月,你来生想做什么?” 男人的嗓音带着食饱餍足的沙哑,勾得她耳朵痒,阿骨想答他又觉得他很麻烦,就往他怀里钻了钻,半梦半醒之间,呢喃着回他。 “做……做皇帝。” 闻人于宵停下手指,对这个答案略显诧异。 “此情此景,按理你答的应该是,来世也与我做夫妻。” 这话他说得颇为郑重,可落入阿骨的耳朵里,却只觉得好笑。 阿骨将眼皮抬了半个缝出来,她想看看闻人于宵是不是因为精气受损,脑袋也傻了。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与我做夫妻?” 虽说他身材好体力好,虽说他们方才还亲密无间,虽说这厮情动时也说过许多温存话,但这并不妨碍阿骨对他的判断。 ——他不喜欢她。 闻人于宵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说话,阿骨贴在他的心口上,听着他胸膛里紧密的心跳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月上柳梢头,闻人于宵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终于还是无奈地笑了。 “小月……” 他怕吵醒她,只敢小声呢喃着,他小心翼翼地牵过她的手,在手背上珍重地留下一吻。 眼角眉梢都是难得的,从未有过的柔情。 独属于她,仅她可见的柔情。 “你酿的梅子酒,很甜。” 第8章 卖身葬父 阿骨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关于容貌的蔑称,阿丑。 确实,她很丑,她的脸上生来就长着一块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的黑斑。 因为这块黑斑,她成了家里的赔钱货、方相氏托生,卖是卖不出去的,即便是送去给人刷恭桶,人家都嫌晦气。 阿丑被扔到后山怪林里等死,不过好在她有一副好嗓子,明亮的哭声引来了一个大叔。 当然,那时的她尚在襁褓,这些都是长大后那个大叔讲给她的。 大叔名叫南昆,是一个年过半百,举着悬壶济世牌匾的游医,他是个好人,把她捡了回来,当亲闺女一样养在身边,七年来他虽然挣得不多,但胜在医术高明,广交善缘,所到之处总会有人愿意接济他们,虽说日子过的清贫了些,但总还是食能果腹,衣能弊体的。 但这个世道,好人总是短命。 因为一场时疫,南昆带着还是小萝卜头的阿丑徒步跋涉了六个日夜,来到这个陌生的郦州,寄住在伽蓝寺里,和众多僧侣一起救助这些苦难的百姓,她还在住持,一个法号上清的方丈的教导下学会了一句佛语。 渡人渡己。 还没来得及悟出这句梵语里更深的意味,南叔先一步死在了阿丑七岁那年的寒冬里。 阿丑是一个经常会被别人扔掉的东西。 她的父母扔掉了她,如今,南叔也扔掉了她,驾鹤西去。 按照南昆的意思,阿丑应该找个地方将他一把火烧了,然后努力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可是他想多了,她实在是没什么本事。 伽蓝寺不能长久地收留她这个女娃娃,阿丑拒绝了上清方丈的超度礼,用草席裹住南昆的尸身,将他拖到郦州最热闹的巷口,跪在地上,用石头在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大字。 ——卖身葬父。 对不起了南叔,这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法子。 凭着这张丑得出奇的脸,阿丑成功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窑倌、人牙子,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喜该忧。 不远万里前来,只为一睹她这张方相氏托生的脸的人不在少数,可这么些人里却从没有一个愿意伸手的好人。 也是,好人大约都活不到这个时候。 即便用了许多草药替尸体除味儿,可这样一日日地挨下去,大叔的尸身已经隐隐有了腐烂的趋势。 就在她打算要当街焚尸之际,一双锦靴踩到了她面前。 彼时的阿丑还不知道,从今往后,她那本就坎坷的人生,将拐去另一重地狱。 蛰伏的罗刹正在那里等待她的救赎。 锦靴的主人是个穿着贵气,肥头大耳的公子哥,他掐住阿丑的脸颊上下摆弄了几下,又用他尖利地指甲抠了抠她脸上的黑斑,以防是她染的墨迹。 “还真是个怪物,哈哈,好得很。” 他大手一挥,阿丑被几个小厮连扯带拽地拉上了一架破落马车,上车前阿丑还极力挣扎着向南叔的方向望了几眼。 南叔曾躺过的地方空空荡荡,阿丑还想说些什么,换来的只有一记手刀。 她就这样晕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是一间昏暗的小屋。 被打过的肩膀传来钻心的疼,她轻轻揉捏着瘀青的地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骨一惊,猛地转头,膝盖不小心磕到桌腿上,桌上的盘子随着惯性翻了下来,兜头砸了她一身。 没有想象中的烫,借着身旁,也是屋子里唯一的一盏白烛,她看了看粘在身上,传出阵阵馊味的黏腻汤汁。 “你叫什么?” 突兀地嗡声从头顶传来,阿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向后挪了一个身位,稍抬头,这才看清桌边还端坐了一个人。 他是个和阿丑一样瘦小的男孩儿,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大着胆子细细端详着他。 他有着比常人要稍黑些的皮肤,稚气未脱的眉眼,秀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泛白的薄唇,嘴角还粘着一粒米。 在阿丑端详着闻人于宵时,闻人于宵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端详起她来。 “真有够丑的。” 讽刺的话剌在了阿丑的心口,她赶忙低下头去,抬起手试图遮掩自己左半张脸。 她活了七年,这样的恶言恶语早就听习惯了,可不知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却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惊慌与羞怯。 “呵,难为老黎,找这么个怪物来恶心我。” 闻人于宵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往嘴里扒拉白饭。 阿丑鼓起勇气,拿袖子将脸上的汗水擦干净,重新抬起头来。 “我叫……我叫阿丑,来郦州卖身葬父却被人掳走,醒来就在……” 闻人于宵不疾不徐地动着筷子,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敢问这位贵人,这是哪儿啊。” 闻人于宵向她的位置瞥了一眼,将吃得一干二净的碗放到桌上。 “闻人府。” 虽然年纪看起来和阿丑差不多大,但闻人于宵举手投足间就透露着两个字。 稳重。 他稳重地起身,稳重地走到她面前,稳重地蹲下身子,和阿丑平视。 “以后,你就是我的奴才,丑奴。” 因为离得太近,在她身上,闻人于宵清楚地闻到了方才那盘菜汤的酸臭味,还有混杂在酸臭味儿里更恶心的味道。 阿丑也不敢告诉他,那是尸臭味儿,况且她确实已经有很久没洗过澡了。 闻人于宵眯着眼睛,神色很是不悦。 “滚去外面池子,把自己洗干净再进来。” 闻人于宵转身向内室走去,阿丑答了声是,看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忘了问。 “我姓闻人,是你的主子,别的,你不需要知道。” 像是早就知道她的问题,闻人于宵毫无感情的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那一晚,阿丑在池子里痛快地洗了个澡。 那一晚,闻人于宵毫不意外地再次失了眠。 第9章 花朝家宴 因着自小就跟着南昆四处奔波的缘故,阿丑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比常人要强些,不出三日,她已经能熟练地伺候闻人于宵的日常起居。 平日里的闻人于宵惜字如金,难得跟她说两句话也都是端茶倒水的命令,再后来他只需抬一抬手,阿丑就立刻明白有什么吩咐。 久而久之,闻人于宵习惯了阿丑的存在,她虽然长得丑,但好在做事利索,闻人于宵也就收起他前些日子的尖酸刻薄劲儿,再没说过那些伤人自尊的话,保持着那张冰块儿脸,视阿丑为空气。 但他也不总把她当空气,就譬如她触碰自己膳食的时候,又或者是她靠近镜月居大门的时候。 每日的饭菜都由厨房负责送到房里,怎么说也是闻人族的子嗣,份例的菜品却只是一盘发馊的小菜,和一碗不知是谁吃剩的米饭。 阿丑想去厨房问问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可每当她靠近镜月居的大门,闻人于宵总能精准捕捉到她所在的位置,就这样冷冷地瞪着她。 他看向她的眼睛就像是齐溪城白老伯家门口的那条恶犬,又像是那夜在逡逡山上遇到的那只红眼豺狼。 闻人于宵不让她管这种闲事,她也就不管了,反正饿得不是她,她身量小饭量也小,一碗清汤寡水的粥配上一碟小菜,足够喂饱她的肚子。 她守好当奴婢的本分,其余的,她不多看,不多问,主子既然当她是空气,那她就要当一个合格的空气。 其实镜月居并没有被下过什么不让出入的禁制,是闻人于宵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了牢笼里,成日除了花里胡哨的挥一通木剑,就是躺在石阶上,盯着四方天空中来了又回的燕子。 在来到闻人府的第三个月,阿丑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出门机会。 “花朝家宴?” 闻人于宵执剑而立,汗水浸湿了身上素白的粗布麻衣,阿丑跟着为他披上怀里的大氅。 郦州没有春天,即便已到二月初二,天气还是没有回暖的迹象。 “贺嬷嬷传的话,说是申时请主子往华阳楼赴家宴。” “呵,”闻人于宵对这事嗤之以鼻,能让三房的人贵脚踏贱地,还邀他赴宴。 安得什么心,闻人府上下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吗? 哦,还有她不知道。 想到这儿,他倏地转头望向阿丑,后者则还在懵怔状态,她稍仰着头,从她的眼底,他好像还能读出一点欣喜。 “你今年多大?” 阿丑没跟上闻人于宵跳脱的思维,愣了片刻,这才察觉到自己外展的情绪,以及不够尊敬的仪态。 她赶忙垂下头,恢复到平日里的模样,盯着闻人于宵的鞋尖。 “回主子的话,奴婢今年七岁。” 比他小三岁…… 不可否认的是,闻人于宵一直以来从未放下过对她的戒心,她是管家塞来的人,难保她没有被大房三房收买,出于刺探、出于陷害、出于谋杀,都有可能。 先例也不是没有,好在她只是刺探,并没有看出闻人于宵有什么不对,又实在耐不住这样无趣又没有油水的差事,最后还是大房出面将她调走的。 “你去厨房找齐管事,就说多谢贺嬷嬷好意,但十三身体抱恙,就不叨扰诸位贵人的雅性。” 阿丑觉得,今日闻人于宵同她说的话比这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齐管事……是贺嬷嬷的上司?” 闻人于宵面无表情地瞟了眼阿丑,又继续开始比划他的木剑。 今日份闻人于宵营业时间已超标,恕不奉陪。 阿丑将剩下的问题一并咽进肚子,识趣儿的跑出那扇封闭已久的大门。 随着阿丑消失在门后,闻人于宵利落转身收剑,看着阿丑离去的方向,又恢复成往常那般的阴翳神色。 “丑奴,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镜月居位于整个闻人府邸的东南角上,离厨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阿丑顺着送菜小厮的指引,若是路上有人就埋头疾走,走到无人的地方便会慢下脚步,瞧一瞧沿途园子里各色叫不上名字的花,还有沿路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灵动奇石。 就这样一路逡巡到厨房门前,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里捡到的花瓣揣入袖中,回首望向来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她只顾着看地上的落花,并未发觉树后一瞬而逝的半片衣角。 齐管事是位面善的妇人,她的笑容长久地挂在脸上,即便是面对阿丑的那张脸,她也依旧能保持笑容。 还贴心地在那抹笑里加上些许怜惜。 “明白了,这事交给我就行,辛苦姑娘了。” 她稍弯着腰迁就阿丑那小萝卜头身高,笑得和善,声音也温柔,看着她的脸,阿丑突然想到了她的母亲。 那个只在大叔口中提过一次的母亲。 “说来,从前我也是伺候过一阵子少爷的人,在我跟前你不用这么拘束。这样吧,既然少爷去不了宴席,那就劳烦姑娘,把今儿的饭菜带回去。” 不同于往日那些不堪入目的剩饭剩菜,递到面前的是一个四格提篮,隔着盖子就能闻到饭菜的喷香。 等她从手上的这份盛宴里醒过神来时,齐管事早就淹没在厨房烟火缭绕的烟幕之中。 回去的路上,阿丑已经在盘算下次该如何告诉齐管事,送饭的小厮克扣闻人于宵吃食的事。 “丑八怪,去哪儿啊?” 阿丑被一个黑影挡住去路,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黑色蟒纹长袍的男子,身材高大,约莫有弱冠之年,脖子上还戴着的一把很是惹眼的长命锁。 依照穿着,阿丑大越能猜到他定是哪家主子,赶忙附身行礼。 “回贵人话,奴婢是去镜月居送饭。” “嘿嘿,这丑八怪竟然不认识我。” 这话他是跟身边的小厮说的,下一刻,阿丑就被两个小厮死死按在地上。 手上的食盒也跟着砸在地上。 “告诉她,小爷我是谁。” 男人倨傲的挺直了腰。 “我家主子,乃是八少爷闻人明州。” 阿丑对闻人一族并没什么了解,只知道是郦州的一门望族,至于几少爷,对她而言都一样。 都是主子罢了。 第10章 给我灌下去 “见过八爷。” 阿丑压制着心中的恐惧,抖着嗓子问安。 “嗯,送饭的啊……”闻人明州把玩着胸前的银锁,戏谑的眸子打量着趴在地上像个小鸡仔的阿丑。 “今儿本少爷仁慈,这饭赏你了。” 阿丑想过今次可能会被打,可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恩赐”。 这是主子的饭,是他好不容易等来的一顿能称得上“饭”的东西。 “不是的,少爷,这是我主子的饭。” 阿丑赶忙摇头,这还是头一次有下人敢违逆他的命令,闻人明州的脸一下黑了下去,过了片刻却又气极反笑。 “丑八怪,你敢违逆小爷?” 压抑的气氛笼罩在这处原本艳阳高照的园子里,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不是俯首帖耳,汗毛倒竖的。 “王勇,给我灌她,” “往死里灌她。” 他死死盯着阿丑的头,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砸碎。 侍从王勇得令,将四格菜品放到地上,两侧压制着阿丑的小厮合力扬起她的脑袋。 大块的骨头和着长梗菜叶,来不及咀嚼,生生被王勇灌入嘴中,阿丑只得一面挣扎,一面硬生生吞咽下这些未被咀嚼的“珍馐”。若有饭菜不慎从她嘴里滑落,王勇也会捡起来滚上土重新放回盘子里,用更大的力道塞进喉咙。 她无力叫喊,只有自喉咙深处因疼痛而产生低沉的呜咽声,她像是一只填鸭,毫无余地的被迫接受这被赏赐的一餐。 直到所有盘子被打扫干净,阿丑也终于被小厮丢到地上。 嘴唇被磨得肿胀不堪,喉咙和舌头也没有一点知觉,嘴巴里是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着鲜血的甜腥味儿。 混沌里,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着。 “告诉闻人于宵,别再做任何妄想,否则下一个就是他。” 闻人明州赶着去华阳楼,也就没再折磨她,阿丑趴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疼,尤其是嗓子,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什么话都说不了。 她就任由自己趴着,这样长的时间也没有人路过,说明这个地方很偏僻,她暂时挡一挡路好像也没什么。 身下的石子有些硌人,黄昏的风吹的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暖,阿丑吸了吸被冻僵的鼻子,突然啜泣了起来。 没什么,她就是想大叔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她没能把大叔葬到一处好地方,也没能给自己谋一个好生活。 到如今,无论是镜月居里的闻人于宵,还是镜月居外的谁,随便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地弄死她。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了力气,直起身子看向一旁满目狼藉的餐盘食盒。 闭上眼,她好像已经能看见面色阴翳的闻人于宵,和他手里的刀。 人总有一死,或许,能死得干脆些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她收拾好提篮,把自己的脸打理妥帖,又将被饭菜浸过的石子路仔细擦拭一番。 至于身上还泛着油光的衣服,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阿丑一瘸一拐地向镜月居的方向走去,从厨房到镜月居当真是一条好长的路,需要用两个时辰熬完的一段,很难的路。 一个身影从隐蔽处走来,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闻人于宵路过方才被擦净的那段石子路上时,将将停下脚步,藏在宽袖里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直到指甲将手心抠出血来,他才有所发觉。 阿丑回到镜月居,在书房找到正伏在案头写字的闻人于宵。 “主子……”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即便在路上打好了腹稿,真见着闻人于宵,她还是哑在了当下。 喉咙的刺痛感没有任何减轻的迹象。 好在闻人于宵只是瞟了她一眼,看着她脏兮兮的衣裙,皱紧眉头。 “这么脏,去池子里洗洗再来伺候。” 没有诘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也没有诘问她为什么没有带回来餐食,阿丑愣了愣,在闻人于宵的脸色变得更差前,她先一步退了出去。 这件事过去的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主仆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一个将仇怨埋进土里,一个把仇怨压在心底。 闻人于宵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对阿丑的态度,他依旧不准她出门,不准她碰他要用的食物,她也继续当好一个合格的空气。 小厮送来的饭菜仍是那些毫无食欲的剩菜剩饭,阿丑几次都想同闻人于宵开口提那顿难得的好饭,想跟他说齐管事是个好人,跟她说了或许以后的饭菜就会变好,不用再受这种闲气,但话到嘴边,看到他的那双眼睛时,又不自觉地把话头偏向别处。 她确实怕他,她不敢说。 后来的日子很平淡,闻人明州没有上门找事,他们像是遗世独立的境外仙人,又或是被这个硕大的家族所遗忘在某处角落的两个不重要的阿猫阿狗。 当然,后面这句是在陈述事实。 镜月居很小,统共两居一院,院里还有个没有荷花的荷花池,如今也成了阿丑的私人露天浴池,当然,仅限在无人的夜里。 阿丑的生活充实却无聊,主子是块千年寒冰,她也要当好一坨冰冷的空气,成日里除了洒扫的活计,就只剩下看主子拿着木剑瞎比划。 她不会武,也没看过他们练武,但她总觉得,习武之人不应该这么没有美感。 剑刃不应该这么软,随着他的动作还会不住地颤动,像是下一刻就要打到他自己一样,看的阿丑提心吊胆的。 这不太靠谱的剑法大约是靠他自学成才,瞎比划玩儿的,阿丑这样是这样想的。 这样大着胆子观摩了几天,终于在一日午后,她躲在树后偷懒乘凉,在看到他的一个滑稽动作后,没忍住,笑了。 她的笑声几不可闻,起码她是这样觉得的。 但下一刻,一束能把人冻死的眼神向她投来,阿丑的笑容也霎时僵在脸上。 闻人于宵左手持剑,朝阿丑的方向比划了几下,很有条理,很有力度,很有……杀气。 他确实要在阿丑面前装成一副外门汉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当个被她笑话的傻子。 自那之后,为了自己的这条小命,阿丑不敢再看他舞剑,改去院墙边上数砖头,或是随手侍弄侍弄那些野花野草,或是看屋檐下的蚂蚁搬家。 她的日子过的单调,无聊,但好在长久。 阿丑很知足。 只是闻人于宵,筋疲力竭时,竟也会开始不自觉地找寻阿丑的方向。 然后盯着她的背影,愣半晌。 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11章 驱鬼师 转眼盛夏已过,叶子一夜之间都变黄了,随风落到地上,金灿灿的,像是一地的金子。 阿丑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将满院的落叶慢条斯理地归拢到大树根旁,等着它们慢慢做尘做土,重新被大树吸收,再长回树杈上。 这是一个轮回,树的轮回。 那,人会不会也有轮回呢? 就在阿丑撑着她的小脑袋瓜想这件太遥远的事时,送饭的小厮正巧进门。 这是个脸生的小厮,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四层提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丑看着他手上的饭,喉咙不自觉的发紧。 那实在是段不太好的记忆。 “齐管事交代,让阿丑姑娘今儿申时去一趟厨房。” 阿丑看着飘香的食篮,不住的点头称是。 她周到地将小厮送走,转头迎上的是正黑着一张脸的闻人于宵。 方才他在屋里读书习字,如今冷不丁就那么出现在门口,把阿丑吓了个趔趄。 “心虚什么?” 闻人于宵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阿丑。 “没……没,回主子,这是今日的饭。” 没有想象中的愉悦,他只是瞟了一眼食篮,又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屋。 仿佛今日的饭菜和从前的那些剩饭剩菜并无不同。 阿丑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一时有些犯难。 饭菜马上就要凉了,可她还是不敢去敲他的门。 阿丑就这样在桌子旁打转,三步一叹气,生生叹出了不少抬头纹。 终于,在未时三刻,她终于将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冰块脸给叹了出来。 闻人于宵先是瞧了眼阿丑的神色,又仔细观摩一番桌上的冷菜,这才满意地动起筷子。 阿丑想了半晌,终于在刷碗的时候琢磨出来一番道理。 闻人于宵的身体已经习惯吃冷饭,突然改变习惯让他尝热菜,会令他脾胃不调。 是以,这应该是他自己独到的养生方法。 阿丑深以为然。 “少爷对饭菜还满意吗?” 齐管事坐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与旁人不遗余力地忙碌相反,她小扇慢摇,嘴角含笑,看阿丑的目光像是在看她的亲姑娘。 “回管事的话,主子很满意。” 阿丑不自觉地抬起头,难得露出来一点笑容。 “诶呦我的可怜见儿的,要不是天青撞见,我都不知道那贱蹄子胆敢欺负镜月居,还欺负到少爷的头上。” 齐管事这样说着,拉阿丑往外走,厨房里好事的奴仆低头暗语两嘴,伴随着嗔笑一并传入阿丑耳朵。 阿丑又默默垂下了头。 “他克扣你们吃食多久了?” 齐管事带她到厨房后院儿的一棵柿子树下头,树上挂着一颗颗翠绿的柿子,枝头还立着两只麻雀,只是阿丑仍低垂着头,看不见。 “有……有些时候了。” 阿丑抠紧衣角,神情瑟缩怯懦,她不大和人打交道,看齐管事这个架势,大约是想同她长谈。 “有些时候是多久?你总要给我个确切的,我才能给他定罪。” 齐管事上前一步,阿丑跟着后退一步,齐管事伸出来的手就这样僵在了空中。 “回管事,奴婢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么久?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可是讨厌我?” 讨厌二字一出,阿丑险些没直接给她跪下。 “没有没有,怎么会。” 阿丑话里是难得的坚定,虽然奇怪,但她确实是这府上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她没有因为容貌而做出任何鄙夷的事情,相反,从她身上,阿丑难得地汲取到了类似于母爱的感觉。 这样的人,她虽然没有胆子表达喜欢,但也绝不想让她认为自己被厌恶。 “那……” 齐管事压低声音,又凑近一步,这次阿丑大着胆子没有躲。 “可是你主子不让你说的?” 阿丑犹豫再三,虽然是这个意思,但闻人于宵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事,我听说,那日你从我这儿回去的路上遇见八少爷了?” 齐管事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阿丑只觉得肩膀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但她还是选择咬牙忍下,虽然不习惯肢体接触,但还是不要让她误解得好。 “嗯……对。” “不过说实话,闻人一族又有那个是好脾气的,驱鬼师总得有点儿脾气才能降得住那些脏东西啊。少爷他啊就是,喜怒无常,戾气重,” “驱鬼师?” 阿丑难得抬起头,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过有这么号人,也从不知道闻人家族那些扬名郦州内外的事迹。 “你不知道?” 齐管事倏地把眼睛瞪得硕大,阿丑一惊,连退了好几步。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讪笑着收回目光,瞥了眼某个角落,又把眼神放回了阿丑身上。 “哈,不重要不重要,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阿丑记性很好,彼时随南昆翻医书时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南叔曾说过,如果她投身成富贵人家的公子,那就是文曲星临世,天才中的天才。 可她现在是奴仆,怀璧其罪,南叔也叮嘱过她不能逞强,是以也只有在这种小事上,她才能感到一丁点的骄傲。 “说到少爷他喜怒无常,戾气重。” “不错……” 齐管事的眼神又瞥到别处,嘴角好像笑累了,也跟着放下来,不到片刻又被重新提起,看向阿丑。 “不说了,厨房还有得忙呢,你先回去吧。”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吃一堑长一智,阿丑专门坠在一串串送饭队伍后面走大路,虽然有点绕远但胜在安全。 她低着头,弓着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方才那段没头没尾的对话。 齐管事的笑在她面前放大,直到只能看到她的嘴角,那个笑累了,一瞬间垂下来的嘴角。 背上像是爬了一千一万只的蚂蚁,酥麻的感觉兜头而下,她加快脚步,不惜闪身进了那条噩梦般的小路。 踏着还没来得及打扫的落叶堆,伴着窸窣声响踏进镜月居,灼热的红光一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第12章 不许后悔 焦糊味儿漫进了阿丑的鼻腔,镜月居不大的两室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火舌狂妄的舔舐着房梁,纸窗早就被烧成了飞灰,随着烈火跳入混浊的空气里,在她的眼中起舞。 “走水啦!来人啊!救火啊!” 阿丑下意识大喊着向外跑去,可只是喊了几个来回就停下了脚步。 晚了,一切都晚了。 火太旺了,地方太偏了,人心……太狠毒了。 她希望她是个傻子,但很可惜,她不是。 面对大火,她已经很清楚了,无论闻人于宵是死是活,她都逃不掉这个费尽心机扣到她身上的罪名。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想都没想的,转身回到镜月居,跳进荷花池把自己浸湿。 然后义无反顾地推开被烧得烫手的大门,钻入火海。 她总是要死的,可如果她救下闻人于宵,是不是下一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了。 不用什么封侯拜相,什么文曲星转世。 当一个普通的,健全的,有尊严的人就好。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 自从见到那个提篮,闻人于宵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大房打的算盘又是什么。 阿丑眼里的珍馐美味,在他眼里,是一柄柄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知道吃了的后果,大量的蒙汗药,死好像是必然结果。 他本可以不吃,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关起房门,隔着纸窗,他看着外面像在拉磨一样愁得团团转的阿丑。 他不吃,死得就会是她。 他吃了,大房应该也不会放过她,到头来她还是个死。 突然间,一个可笑的想法跃进了他的脑袋。 还没来得及笑话自己的愚蠢,下一刻,他竟然已经坐到了桌子旁边。 他在干什么? 直到吃完饭,他都没想明白。 不过,反正现在活着挺没劲的,不如去当个恶鬼,杀了这些恶心的凡人。 这样想着,闻人于宵平心静气地躺回床上,蒙汗药来得很猛,闭上眼睛的下一刻,他就被浓烟呛醒。 看着周遭一片火海,他依旧视若无睹重新躺了回去,除却时不时被呛咳两声,其余的时间他都表现得异常平静。 像是没有感受到难耐的灼热,憋闷的空气,以及愈来愈沉的思绪。 他像是已经死掉一样。 砰—— 剧烈的声响促使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那一声应该是柜子倒下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一样的气息。 就这样,她撞见了他的眼里。 一颗死了的心,突然变得异常鲜活。 阿丑瘦小的身躯支在闻人于宵身上,与之相对的,是她背上压着的那个,足有三个她宽的方木柜子。 按距离、重量计算,这个柜子倒下来,要么砸晕他,好一点的,就直接砸死他。 闻人于宵就这样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儿,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他已经死了吗? 她怎么可能来救他? 她怎么敢来救他? 就在闻人于宵愣怔的时候,阿丑还在和柜子做抗衡,她冲进来时正碰见这个摇摇欲坠的柜子,跑到跟前时它已经脱弦砸向他,情急之下她就只能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下。 如今他醒了,但看起来状态并不好,起码不像是能帮到自己的样子。 这个姿势也有些尴尬,在生死面前也顾不了那么多,阿丑死命想要挪开背上的柜子,尝试几次都没有效果。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和闻人于宵一起死在柜子下面了。 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 阿丑纤细瘦弱的胳膊已经撑到极限,不自觉地开始抖动,水珠和着汗水顺着发梢掉在了闻人于宵的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冰凉的触感将他彻底唤醒,耳畔传来的一呼一吸都清晰无比,闻人于宵下意识直起上半身贴住她的胸口,双手穿过阿丑水湿的脖颈,替她分担背后的重量。 他一次次用力咬紧牙关,瘦弱的胳膊上盘错着青筋虬结,身体逐渐变得麻木,柜子将将被移出去一半,还不够。 他在和这方柜子对抗,同时也在同这该死的命运对抗,他可以死,她也可以死,可如果是这样的死法,他闻人于宵不服。 像是在对抗命运的爪牙,他一次次低吼着,甚至演变成后来的一声声咆哮,这并不能帮他攒续力量,但却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要醒着,他要拼命醒着。 可阿丑并没有这种经验,稀薄的空气带着滚烫的热度顺着鼻腔喉咙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没有力气大口呼吸,目光也渐渐失焦,她垂下眼睑,用最后的求生本能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还剩最后一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闻人于宵不断催促着自己,阿丑的鼻子在他的脖颈旁游离,温热的气息逐渐变得难以察觉。 耳旁只剩下熊熊火焰带来的噪音,它们贪婪地吞噬完周遭的一切后,一步步逼近这方小小的床榻之间。 咚—— 沉重的撞击声压过了所有的噪音,黑漆漆的柜子横躺在床榻旁,暂时为他们圈出了一块安全地带,仅供稍作喘息。 没有了背上的压力,阿丑脱力扑进闻人于宵的臂弯里,结结实实地将他压回了床上。 他能推得动那方实木柜子,如今压在他身上的人,他却推不动了。 事实上,他连一根指头都没抬。 闻人于宵仰面躺在床上,他在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 既然重新活了过来,那就不能再这么轻易死了。 阿丑则是被浓烟呛醒,她攥着他的衣襟闷咳了几声,仰起头,面前是闻人于宵光洁的下巴。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把要救的主子给压住了。 阿丑急忙撑起身子,可胳膊却不听使唤地酸软下来,她又重新砸到了他身上。 “嗯……” 她清楚地听到闻人于宵从胸腔里发出的闷哼。 “对、对不起,对不起主子。” 她还想重新直起身子,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后脑,只能继续乖乖趴在他的胸口上。 “你一直都这么蠢吗?” 闻人于宵被她的动作给气笑了。 阿丑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却因为从嘴里吸入浓烟而开始咳嗽个不停。 闻人于宵垂下头,有些紧张的为她拍背。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阿丑看不到的地方。 闻人于宵看着天花板,眼神复杂的开口问道: “你进来,是为了救我?” 阿丑和缓了嗓子,笃定地点了点头。 “你想我活着?” 这个问题很奇怪,阿丑愣怔片刻,又很是笃定地点了点头。 背上的手猛地将她箍紧,阿丑只觉得被他勒得有些疼,喘不上气。 只有闻人于宵自己知道,他在抱紧他生命中唯一的蒲草。 唯一能让他继续咬牙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陷入长久的寂静。 久到阿丑以为闻人于宵被热晕了过去,她这样想着,抬手想去试探他的鼻息。 刚抬起的手却被一只大手精准握住。 十指相扣,以最亲密的方式。 “阿丑,” 声音从头顶极近的地方传来,温柔缱绻,像是在做梦。 不对,即便在梦里,闻人于宵也没有这么说过话。 “这是你的选择,不许后悔。” 第13章 约束 阿丑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晕倒在了火海之中。 待她醒来时已经是翌日午时。 这是个陌生的小屋子,布置和从前的镜月居差不多,只是少了许多物件,看起来有些空旷。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是闻人于宵把她抱出的火场,门外有姗姗来迟的火班,还有碰巧路过帮忙的大房夫人和她的二少爷。 闻人于宵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是他贪玩打翻了烛台,是他误将头油当做水来灭火,今日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他忍着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烫伤,跪在夫人和二少爷面前,一下下磕着响头,声泪俱下,极尽卑微。 他说他将会如忠犬一般言听计从,他说他自己是杂种不配挡二哥的路,他说他愿意做任何事,只为求一条活路。 一条他和她的活路。 只是这么听着,她很难把她们口中那个懦弱无能,狼狈不堪的人和那个印象中冷漠决绝的人扯上关系。 那些奴仆还在嚼舌根,直到她们说起,二爷让闻人于宵趴在地上学狗叫时,她还是没有坚持住,提步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然后在拐弯的巷子里遇到他。 满身疮痍的闻人于宵。 她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是以,这是她第一次忘记礼数这档子事。 “丑奴?” 他恢复了以往的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冰块儿脸主子,不是那些人嘴里说的人。 “是……主子。” “伺候我用饭。” 镜月居被毁,大房夫人主动辟出主院后一处荒废的书房安置这位十三少爷。 在她眼皮子底下,任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样的想法,她就差写到自己脸上了。 这院子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大足院,名字是闻人于宵他爷爷起的,来源于院中那块神似一只大脚的石头。 由此可见,他确实是一位很有“意趣”的老人家。 可能是因为划分到了大房这边的缘故,吃食也依照大房的份例,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阿丑也被归进了大房银嬷嬷手下,能到厨房领餐,虽然只能领别院姐姐们剩下的,但总比从前顿顿冷粥的好。 日子好过多了。 “试菜。” 闻人于宵端坐在桌前,桌面上仅有的一双筷子在阿丑这边,阿丑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闻人于宵,愣在当下。 “不会?” 虽然还是那张冰块脸,但是难得的好脾气。 阿丑怯懦地嗯了一声。 “用饭前,每餐你都要先替我试毒,你没死,我再吃。” 阿丑猛地睁大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四菜一汤,动了动喉咙。 她现在还能活着本来就是个奇迹,死不死的不重要,起码没有吃饭重要。 碍于有闻人于宵盯着,她只敢在盘子的边角处夹一点点尝个味道。 “吃这么少,怎么试毒?” 声音在头顶响起,手一哆嗦,好不容易加起的丸子又掉回碗里。 在闻人于宵如炬的目光中,她快速把所有菜重新夹了一份,满口满嘴的饭因为吃得太急,尴尬的卡在了嘴里,不上不下。 “你很怕我?” 闻人于宵托着下巴,一脸玩味,嘴角还呷着笑意。 这是阿丑第一次看见他笑,她鼓着腮帮子,愣住了。 “出去吧,别打扰我吃饭。” 他猛地收起了笑,扎下脑袋开始扒拉碗里的白饭。 屋外,廊下长阶,姑娘慢吞吞地嚼着嘴巴里的饭菜,好端端的,突然红了脸。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你确定要留她?” “她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你喜欢她?” “怎么可能。” “我劝你清醒一点,你要是动情,她会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 “……” “她不是软肋,只是约束。” 还能称他为人的,约束。 闻人于宵已近舞象之年,吃食好了,个子也高了,阿丑和他说话都要仰头看,他脸上也长了点肉,线条更加立体。 只是搬来大足院后他不再摆弄木剑,收敛下从前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戾气,每日大开房门,在桌前一站就是一天。 散发素袍,悬腕习字,或是临摹佳画,心情好时,也会取出他素来珍而重之的古琴,弹一曲她叫不出名字,但很好听的曲子。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这架古琴名叫素心,是她母亲的名字,也是她母亲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而那天她觉得很好听的曲子,也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做《月出》。 院里有一株丁香树,入秋后,白紫相间的丁香花迎风而落,是这方小院落里独有的“雪景”。 借着满地银白,间或有点点星紫的景致,远远看去,竟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虽然他还是不会笑。 大房事务繁杂,又有夫人厉行节俭的规矩管束,是以院里的奴仆不算多,每个人手头都有一堆活计,从早忙到晚,而这位初具雏形的翩翩公子,透明人十三爷,也成功引起了这些小奴婢的注意。 到底是主子,她们不敢僭越,只能给阿丑塞东西,套近乎,同她打听十三爷的脾性喜好。 “主子喜欢安静的,不喜欢聒噪的。” “主子喜欢独处,在他身边,要把自己当空气。” “别的……好像就没了。” “他就没有喜欢的菜?” “没有很喜欢哪个,但主子不喜欢吃蘑菇,很不喜欢的那种。” “那他喜欢哪个姑娘?多看几眼的那种。” “……也没有……。” “十三爷好无趣啊,你们说,他以后不会出家当和尚吧。” 阿丑局促地坐在她们中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笑几声,算是礼貌的回应。 多看几眼啊…… 她垂下头,眼前是闻人于宵那双精致的眉眼。 “阿丑,你怎么脸红了啊。” “有吗?热、热的,热的。” 第14章 这么怕我? 月上柳梢头,阿丑照例把自己那份盛到碗里,再把闻人于宵不吃的蘑菇择出去。 “听说,我要出家了?” 声音从桌子的远端传来,没什么喜怒。阿丑有点心虚,不敢说谎,也不敢承认,手就这样停在半空,嘴巴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长本事了啊,都敢编排我了。” 这时候阿丑应该跪下认错,但她的下巴却先一步被捏住,稍稍用力,她被迫抬头和闻人于宵对视在一起。 “不要总垂着头,小小年纪,后背都快驼成老太太了。” 不知道闻人于宵是何时站到她旁边的,他俯下身,把唇贴到她的耳垂上。 小小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是能滴出血一般。 “这么怕我?” 他好像在她的耳畔低笑,但只是一瞬,阿丑也不敢转头看他。 夜半,阿丑缩在被窝里,一手捏着自己的耳垂,时不时还会痴笑两声。 她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 突然,外面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她披上外衣出门,门外是一队奴仆,为首的她见过,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银嬷嬷。 银嬷嬷本名林银,她有张不怒自威的脸,行事更是有名的泼辣,她睨了眼阿丑,将双手抱到胸前,态度傲慢。 阿丑识趣儿的俯身行礼。 “夫人突感不适,传十三爷侍疾。” 大半夜不睡觉,带着一群人突然来访,阿丑瞟到队尾侍卫身后的半截皮鞭,也不敢耽搁,赶紧把她们请进院儿里,自己则去敲闻人于宵的房门。 两下、三下、没人回答。 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没办法,她只能转身硬着头皮扯谎。 “嬷嬷,奴婢先去替十三爷更衣,请您稍坐片刻。” 林银大手一挥,“快快,夫人着急着呢。” 阿丑得令,将门闪出一个将将够她进去的缝子,如常地走进,如常的转身,如常地把门重新掩实。 而后,她终于靠着墙滑坐下来,额头析出一层薄汗,她侧头看向那方空荡荡的床榻,从头到脚都像是被灌了铅,冰冷而绝望。 她不是没有猜测过,闻人于宵晚上可能有自己暗地里的营生,所以他从不让人在晚上进他的房间。 可在亲眼目睹之后,她还是怕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在林银面前撒这个谎。 这是个不可能圆回来的谎。 她已经能想象到事情败露后自己的下场,严刑拷打,死无全尸…… 回过神时,头上的发簪已经被她握进手里,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扎死那些守在外面的,还是想扎死自己求一个解脱。 “这小贱蹄子怎么这么慢啊!” 声音由远及近,门闩应声而动,她咬紧牙关,将发簪死死抵在脖子上。 一下就好。 “诶呦!” 推门就进的林银结结实实的撞到了一堵“墙”上,闻人于宵正站在门口,形容仪态一丝不苟。 他垂眸凝着林银的头顶,一阵暗流自眼底涌过。 “银嬷嬷,请。” 林银捂着脑门,腌臜话到了嘴边又被咽进了肚子。 无论多不受宠,多没权没势,那也是主子。 不过,该不该尊敬,那就得看他配不配了。 她就这么板着脸,揣着一肚子的气率先转身离去。 屋内,窗旁的烛火蓦然亮起,阿丑还保持着寻死的姿势,只不过额头多了张黄符。 “木头簪子是杀不死人的。” 声音从背后响起,浑厚低沉,伴随着难以忽视的嘶哑。 突然,阿丑的手被人握住,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的冻物,刺得骨头发疼。 “位置也不对,应该再往下一点,对,就是这个地方。” 他哄弄着阿丑,拽着她无法动弹的手向下移动,抵到一个他满意的位置上。 “下次自杀,记得死利落点儿,别给我徒弟添麻烦。” 近在耳边的声音,吐出的气也是冰冷的。 过了片刻,阿丑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地响动,符纸贴在额头她没法动弹,只能听音辨位,猜测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看在你还算乖巧的份上,老夫就提点你几句。” 没有动静了,他应该坐到桌旁的矮凳上了,细细听着,还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徒弟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你,如果你胆敢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阿丑的鼻子捕捉到烟草的味道,他好像在抽烟。 “还有就是,时刻记住你的身份,不要贪心你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奢望你不配得到的东西,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呆在你该呆的位置上,收起你的小聪明,否则……” 像是被戳到了脊梁骨,阿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要奢望你不配得到的东西…… 他好像还没有说完,红烛霎时熄灭,带走了他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没有了呼吸声,只剩下不能动弹的阿丑,和半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子。 “谁做的?” 声音伴随着窗外早早升起的日头一并照进了阿丑的眼睛里,闻人于宵把符纸捏在手里,眼睛逡巡过她的眉眼,进而落到脖颈的那道红痕上。 “是褚权?你看到他的脸了?” 他板过她的肩膀,很是急迫的样子,阿丑赶紧摇头。 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黄符在他手里顷刻化成了飞灰,褚权没让她看到脸,就代表着他眼下还没有让阿丑入局的打算。 “你为什么要撒谎?” 他松开手,起身往屋里走去,阿丑以为他还在怀疑自己见过褚权,想要辩解,干了一晚的嗓子紧得厉害,话没说出口,倒是先咳嗽起来。 “我是说,为什么要帮我骗林银,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下场?” 面前多了一杯水,阿丑猛灌了几口,又顺着手看到了手的主人。 依旧古井无波的闻人于宵。 “知道,但是您是我的主子啊……” 阿丑很明白,他们如今主仆一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闻人于宵活不成,她的下场显而易见,所以,帮他就是在帮自己。 “主子?” 他好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眼里稍显愠色,又被迅速收敛。 “你答得很好,早上不用你伺候了,回去补觉。” 闻人于宵一面往床边走,一面解着外袍,直到只剩下一件寝衣,转身才发现,阿丑还在那个位置发呆。 褚权的定身符还有后遗症吗? “还不走?想上我的床?” 他似笑非笑地调侃着,阿丑猛地一激灵,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衣衫不整的闻人于宵,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这虽然只是一句戏谑的调侃,但谁都没想到,三个月后,阿丑会真的上了他的床。 第15章 初月 闻人于宵的束发礼是在夫人的主持下大办的,至于她为何突然如此心善,实在是因为近来太多双眼睛盯着她的十二少爷。 她急匆匆地把他推到幕前,展现自己在闻人一族中无可撼动的地位,同时也告诉那些意图不轨的人: 这才是闻人一族最软弱可欺的,想挑软柿子,这个更好下手。 也正因为这场大典办得实在仓促,以至于坐在典礼台最高处的闻人卯,眯着他的一双老眼瞧了闻人于宵半天,都没能想起来这是他哪个儿子,后来甚至把他叫成了还不足三岁的十五少爷。 这也让闻人于宵一时间成了全郦州最大的笑话。 然而,笑话本人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没有众人所期盼的不知所迫,他反而是全程满面春风,嘴角含笑,把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的形象演了个十成十。 外表好,性格好,这样的美男谁不爱? 谢家嫡女谢皎皎当即就拍桌子表示: “老娘就要他!” 谢家是郦州鼎鼎有名的富商,而这位谢皎皎更是有“月上仙子”之称的美人,是诸多高门争相说媒的红人。 还曾是八爷闻人明州最心水的夫人人选。 因为谢皎皎的一句话,阿丑在挨了一记掌刀后,被几个陌生婢女收拾得明明白白。 束冠当日就收房了一个婢女,还是个面容丑陋的金钗小女,人前君子,人后禽兽,这位闻人府十三爷的名声就算彻底倒了。 服过软骨散的阿丑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周边都是熟悉的气味,既让她安心,又让她害怕。 安心的是,即将面对的人,是他。 害怕的是……如今姿态不堪的人,是她。 闻人于宵被别有用心的人灌多了酒,进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他强撑精神点起一盏烛灯,下一刻,他看清了那抹红影。 对上眼神,阿丑眉头一松,眼泪夺眶而出。 她确实喜欢他。 她也确实肖想过,若有一天能成为他的人。 但绝不是这个时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阿丑?” 一瞬间的怔忪,下一刻他已经坐到床边,理智驱赶开多余的酒气,他拥着她坐起,她却只能软趴趴地倚靠在墙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闻人于宵难能可贵的温柔,她开始啜泣起来。 “他……他们做了什么?” 理智被满腔怒气占据,他不管不顾起来,绵絮飘扬,阿丑那小小的自尊心也随着裂帛声声被他撕得粉碎。 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沉寂多年的想法再次跃入她的脑海,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阿丑猛地挣开他,向着床沿撞了过去。 刺目的血让他的灵台重获清明,额头脖颈处暴起的青筋还鼓在那里,他怔然看着晕死过去的阿丑,后知后觉自己错得离谱。 镜月居的那场大火,早就烧掉了他所有的情感。 也就在那一夜,在大夫人和二少爷面前,他抛弃了尊严,抛弃了羞耻心。 但他不该忽略她的。 阿丑是在半个时辰后醒过来的,睁眼时,她正被闻人于宵圈在怀里,额头的伤已经做过处理,包裹得很严实,很舒服。 身上还穿着他宽大的寝衣。 大足院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奴仆,所以…… “会好的……都要死了……好好活着……” 他好像在呢喃着什么,很低沉的声音,阿丑听不清,但知道他应该在说给他自己听。 软骨散的力道弱了,阿丑想活动胳膊,却惊得闻人于宵把她抱得更紧了。 闻人于宵臂力千钧,阿丑被这么抱着有点气闷,赶忙开口叫他。 “主、主子。” 他倏地松开手臂,埋下头来看她,喑哑开口,“还有没有不舒服?” 阿丑紧张地动了动喉咙,细致感知片刻,笃定地摇头。 男人紧簇的眉心终于放松下来,算他们还有些良心。 她还这样小,若真被……他想都不敢想。 “抱歉。” 他在她耳边轻叹道。 主子给奴才认错,阿丑亲身体验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她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想说点儿什么回答他,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人于宵无奈地伸出手,把她的嘴巴重新合上。 “你一直都这么蠢的?” 这话他好像不是第一次问,上一次问是什么时候来着…… “回答我,嗯?” 他突然凑到阿丑面前,阿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纤长睫毛,感受着他温润的气息。 温润,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形容他。 “我……我蠢一点,就能衬托出主子的聪明。” 或许是今天的闻人于宵温柔的不像话,阿丑也恃宠而骄了一把。 闻人于宵眉眼和缓,一派戏谑模样。 “能说出这种话的,蠢不到哪儿去。” 他换了只手托住她的腰,腾出的手则捏上了她的下巴。 “既然当了我的通房,就不是奴才了,以后叫我爷。” “好……” “阿丑这个名字也别用了,以后,你就叫……就叫初月吧。” 初月…… “好。” 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轻快,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得到一个好听的,独属于她的名字。 “小月,我怎么做,你会说不好?” 难得有这样安宁的夜晚,既然他给她赐了名,她成了他房里的人…… 他试探着缓缓靠近,初月显得有些慌乱,而后又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温润的触感,蜻蜓点水的一吻,事实上,在初月看不见的地方,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想法。 他愈发过分,再一次惹哭了他怀里的姑娘。 闻人于宵从没听过“怜香惜玉”这种词儿,只是在他连着两次惹她哭的经历里,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再也不能让她哭了。 于是,待初月吸着鼻子睁开眼,看见的是闻人于宵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瞳。 她红着脸,垂下眸子看去别处。 “好些了?” 他耐心地替她抚衣,阿丑没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乖巧的摇了摇头。 “方才为什么不拒绝我?” 他又恢复成那个熟悉的冰山脸,刚才吻她的、欺负她的闻人于宵,好像是初月的幻觉。 “因为……” 因为你是我夫君,夫为妻纲,何况是我这种通房。 初月如是腹诽着,却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还在怕我?” 像是猜到了她的小心思,闻人于宵叹了口气,轻手将她放到床上,又捧起她的小脸儿,四目相对,侃然正色道: “听着,既然你做了我的女人,那么我闻人于宵这辈子都不会疑你,伤你,所以你也不用怕我,不想做的事就直接告诉我,我绝不会逼你。” 闻人于宵拿过她的小手,手掌抵在自己胸口上, “初月,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第16章 小月,我杀了人 看着闻人于宵坚定的眼神,初月好像看到了那个在自己梦里,和自己拜堂成亲的闻人于宵。 这样就很好了。 就连梦里的那个,也比不上眼前的他。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他对她这样好,她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这样想着,她大着胆子,闭上眼凑了过去。 没有期待中那抹温软,闻人于宵用手心接住了她的香吻,她羞怯地睁开眼睛,迎上闻人于宵忍俊不禁的眼神。 初月一张小脸,瞬间红透了。 “太小,不着急。” 这句话是他凑在耳边说的,初月一时间也分不出来他到底在说她年纪小,还是嫌她……那里小。 直到她缩在在闻人于宵的怀里睡沉的前一刻,她都没琢磨明白。 只有闻人于宵自己知道,他是多害怕自己母亲的命运会在她身上重演。 同样的金钗年华,同样的通房奴婢。 过小的身躯,过早的经历,一切的一切造就了如今地下的白骨,和地上的罗刹。 这种苦果,有他自己尝过就足够了。 他抱着怀里的姑娘,抱着他唯一的光。 月亮,是永夜中唯一的光。 从奴婢成了通房,后院里有关于这对主仆的风言风语实打实流传了一段时日,而作为这段流言的风暴中心,大足院却显得异常平静。 闻人于宵回归了从前的生活,晨日里他还会继续做他温润如玉的赋闲公子,而到了傍晚,他则会去那个只有他和师父褚权知道的地方,修炼,办事。 初月被他以侍寝的名义留在房里,实则就是为他看门。 而初月在前几个夜里确实也兢兢业业地做好了这个看门人,一杯浓茶,一本画册,一坐就是一整夜。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把她送到房里的那几个罪魁祸首竟然没有任何下文,就像是滴水入海,所有的恐惧都淹没在夜里,悄无声息。 而这位勤勉敬业的老实人,最终还是被闻人于宵发觉,扔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熬夜会猝死的知不知道,我名声已经够差了,你还想给我加一个克妻吗?” 当事人气势汹汹地关门上锁,只留委屈巴巴的初月窝在被子里。 她一时没想明白,自己一个通房,什么时候就担上妻这个名号了。 她不是一个愿意想很远的人,既然眼下他只有她一个。 那就先放过自己,让自己做个好梦吧。 想要做个好梦的初月闭上了眼睛,想是为了补偿,一连几日她都睡得很好,睡得很沉。 只是在梦里,她总会看见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在阴暗的夜里,朝她伸来。 “小月……我刚刚杀人了。” “小月,我杀人了。” “小月,今天我亲手剁了三个,是不是很棒?” “小月……” “小月……” 晨起,初月抱着水盆,走过长廊时,远远瞧一眼那位临窗习字的翩翩公子。 正当她愣神之际,那位翩翩公子也跟着望过来,眼神相接,初月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还是偏爱美梦,可如果能允许她再贪心一点,让这个世上再没有噩梦,就更好了。 “过来。” 闻人于宵执笔悬腕的手停在半空,邀她到他近前。 他看着那个曼妙的姑娘缓缓向自己靠近,微风一过,淡紫色的丁香拂到了她的头上、肩上,在她的身上打个滚,留下几缕馨香,再飘飘然地落在地上。 万般绚烂,皆是她。 片刻失神,初月已来到他的桌前,看着他手中那只浸满墨汁的大狼毫,又顺着笔尖向下,看见空白宣纸上滴得那三大团墨迹。 “……爷?是要我替您换张纸吗?” 她还不大习惯这个称谓,偶有提及,耳根总还是会跟着红上一片。 闻人于宵被她唤回神思,他垂头看着纸上的狼藉,不着痕迹地收起手中的笔。 “换一张吧,” 初月没看出什么端倪,她麻利地拿开镇尺,又从卷篓中重新取一张新纸,铺平,压好,再抬头时正巧看见闻人于宵执笔时袖下漏出的那一截手腕。 一截骇人的血痂从手腕逡巡而上,蜿蜒没入袖中,看起来伤得不轻。 感受到初月的灼灼目光,闻人于宵翻过手腕,避开她的眼神。 “会识字吗?” 初月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赶忙点头。 “会的。” 幼时随南昆游历四海,看了许多的医书典籍,是以,毫不客气地说,从识字量来说,她可能比一般男子还要多。 “那写字呢?” 初月被他问住,思索片刻,糯糯地摇了摇头。 “过来,我教你。” 闻人于宵将她圈在怀里,执起笔架上的一支小狼毫,笔尖舔墨,再递到初月手里。 “以腕为轴,以肘为基,五个指头以擫、押、钩、格、抵落于笔杆处。” 温润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初月的脑子像手下的宣纸一样空白,闻人于宵说的话都飘飘然地散在了风里。 “像这样。” 见初月没什么反应,闻人于宵以为她没听明白,便用大手裹住她握笔的小手,耐心地调整起她握笔的姿势。 初月只觉得一只手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又酥又麻,还烫得厉害。 滚烫的热度从指尖直直传进了心口,熨贴着最温暖的地方。 她还记得南昆开药方时的笔迹,铁画银钩,流转腾挪的墨迹活像匹脱缰的野马。 可闻人于宵笔下的字却与之大相径庭,他行笔缓慢,将藏锋收刃做到了极致,一篇习字看下来难寻得一处锐利折钩,笔尖所到之处如细水长流,规整精致,辅以小狼毫那纤细的笔触,再适合女子不过。 习惯了炙热的温度,初月也难得沉下心来,循着他的笔迹,拓印起他的文字。 直到脖子僵直,手腕酸软,闻人于宵向后退开半步容她歇息,初月缓慢活动着脖颈,抬头的刹那间。 一朵淡紫色的并蒂丁香落到了窗前。 第17章 羞人 初月还从没见过并蒂花,她看得失神,未曾发现身后男人的目光愈发幽微。 真是个磨人的小家伙。 一只大手揽过她瘦弱的腰肢,滚烫的掌心落在小腹上,隔着单薄的布料轻柔摩挲着。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软了下去,半依半靠的依偎在身后人的怀里。 被他绝对占有。 闻人于宵很满意她的反应。 他侧头看着身前人通红的耳垂,想也没想就低头将它含入口中,细细品尝。 初月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子,靠着他的胸膛缓缓跌坐下去,又被他用手臂重新架了起来,箍在怀里,继续这番旖旎的折磨。 其实是不算折磨的。 酥酥麻麻的感觉覆盖了她的所有感官,她被身后这个男人包围着,保护着,拥有着,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愈加滚烫的胸膛,以及胸膛里面那颗愈演愈烈的心跳。 她是喜欢的。 她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更明确自己的心意了。 她喜欢他这样待她。 她只是有点儿害怕会不会有人从窗前走过,撞到这一幕。 那就太羞人了。 辗转须臾,他终于放过了她脆弱的耳朵,转而埋头在她的颈窝里,平复心绪。 有清风掠过,被他浸得水湿的耳洞霎时失去温度,变得冰凉,也带走了习以为常的酥麻感。 初月慢慢垂下了头,莫名的,她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你学的很快,等练好了字,我再教你抚琴,好不好?” 嗓音带着未褪的欲望,他抬起头,双臂交叠在她的肩颈前,慵懒地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的肩上。 她好像又长高了些,这样抱起来更顺手了,他侧头胡想着些什么。 “好……” 初月答得声若蚊蝇,尾音颤得厉害,她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去,以掩饰自己爆红的面色。 闻人于宵还在一门心思的比划着她的身高,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某处反常是否吓着了某个本就胆小的姑娘。 耀眼的日头透过雕花小窗洒在纸上,那朵并蒂丁香不知何时窸窸窣窣地滚了下来,停在早已干涸的豪笔旁。 雪白的宣纸上落着一模一样的两行字,只是一行大些,一行小些。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 临近年关,闻人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大足院沾了大房的光,也在房檐挂上几盏灯笼,甚至还分了一卷彩绸。 入夜,初月裹着棉被坐在廊下,借着头顶的烛光,专心致志地挑拣着淘箩里的梅子,手边的琉璃罐里已经盛上将近一半了。 “你在做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初月险些摔到地上,几粒翠绿的梅子滚落,一路咕噜到皂靴边上。 闻人于宵弯腰拾起梅子,用指腹磨刹掉表面的灰尘,又重新放回罐子里。 “酿酒啊,梅子酒。” 初月甚少在这个时辰见到闻人于宵,她仰起头,闻人于宵的身形正好罩住了灯笼,整张脸隐在黑暗里,光束为他勾勒出轮廓。 “好好的梅子,为什么要酿酒?” 虽然这梅子看起来酸涩的很,闻人于宵看着罐子,像是已经吃了一口酸梅,眉头皱到了一起。 “酿酒是因为……因为故乡的传统是,成婚要喝梅子酒。” 所谓故乡的传统,只是她幼时听南叔说过的一段很特别的风俗,南叔曾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故去,再提起时,只能以笼统的“故乡”二字。 对于初月的怅惘,闻人于宵毫无察觉。 “哦,不急。”闻人于宵不大自如的抬手蹭了蹭鼻子,“明天的元日家宴,你与我同去。” 元日家宴? 初月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我……这种家宴,应该由正房出席吧。” “怎么,这么快就不满足通房的位份了?” 闻人于宵哂笑着戏弄她,初月却是当真,忙不迭地把手摆成了波浪鼓。 “不是的、不是的。” 手被人握住,下一刻,初月撞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行了,明天记得打扮一下自己,别给爷丢脸。” 闻人于宵掐着她腰上的软肉,大手熟门熟路的轻薄而上,薄唇蹭在她早已红透的耳垂上,温软低语:“给你做了身衣服,放你屋里了,记得穿。” 因为是在院里,再加上初月那少得可怜的安全感,她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借着月光,闻人于宵看见她小脸上的一道泪痕。 “你怎么这么喜欢哭?” 他无奈地放开她,又慢条斯理的为她整理好衣襟。 初月小心翼翼地抽泣着,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她知道,身为丈夫的闻人于宵对她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而她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只会招来嫌弃。 想到这儿,对未来的恐惧又让她哭得更大声。 初月绝望了。 闻人于宵只会比她更绝望。 “别哭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这次明明很温柔,可她哭得好像比上次还要惨。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想不明白。 “对、对不起,爷,对不起。” 初月努力在抽噎中蹦出几个零星音节,试图用道歉来挽救自己希望渺茫的未来。 闻人于宵努力辨别出了她要说的话,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姑娘,他无奈地深叹了口气,大手将她揽进怀里。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么蠢,以后怎么办。” 没有我的日子,你要怎么办。 他一定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第18章 飞花令 元日,它是旧岁的终结,也是新岁的伊始。 郦州百姓极看重这次改岁,他们从未这样期盼过元日的到来。 因为,就在去年腊月,纷至沓来的祥瑞之兆显现在灵山之巅,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称得上是巧合,可整整九次,郦州百姓笃定地认为,这是上天的垂怜,上天的庇佑,也是上天在昭示这些虔诚的人民,郦州将会走向更高的盛世。 作为郦州最负盛名的望族,闻人府以最高礼仪置办了这场家宴,这也是闻人卯第一次在一场宴席上同时见到了他所有的儿子们,他看了看坐在左手边,已有不惑之年的大少爷闻人章台,又看了看右手边还抱在乳娘怀里的啃手指头的十六少爷闻人迦晖。 闻人卯顺着胡子,笑得红光满面。 闻人于宵坐在离闻人卯最远的位置,抬头注视着这个遥不可及的,却又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存的血缘至亲。 大少爷高谈阔论着自己那些傲人的功绩。 八少爷打岔提起灵山上的那些神迹,明里暗里讽刺他是在假借神的功劳。 老大和老八吵了起来。 老二喝醉了,直拍手叫好。 老三呵斥住了老八。 老四接棒继续吵。 老五嗑瓜子看戏。 老六剥花生看戏。 老七专心致志逗美人。 老九看不下去,拿着棒子上去了。 老十把碗摔了。 老十一十二纷纷上场劝架。 老十四上去给闻人卯宽心。 小十五被吓哭了。 小十六也凑热闹地哭了起来。 ………… 一时间,好好的家宴变成了一场闹剧。 在这样的热闹里是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透明人的。 闻人于宵就在这些你来我往的问候里自斟自酌,他遥遥给上首那位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闻人卯敬了一杯,转身,装作不经意地将酒水倒在地上。 娘,你看看他。 他都这么老了。 还是这么没用呵。 他歪头舔下杯沿上坠着的最后一滴酒,阴翳的笑攀上眼角,隐入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闻人家宴有着前庭和后庭之分,前庭那些男人们动辄刀叉剑戟的纷扰丝毫没有影响到远在后庭的女人们。 她们戴着最昂贵的首饰,拿着最矜傲的身段,莺啼鸟语,言笑晏晏,一派和乐模样。 虽说是场家宴,可各位夫人还是邀约了许多她们的姐妹,有嫡亲的姐妹,也有胜似嫡亲的姐妹,而这些姐妹们不约而同地,都是各府上的千金。 是以,快乐是小姐们的,痛苦是奴才们的。 作为曾经的奴才,初月坐在席位的最末端,怯生生地拿着茶,眼神跟着身旁来回穿梭的奴仆反复游移。 她身上的罗裙是眼下最为时兴的鸳鸯锦,且还是极为抢手的木槿色,即便她只戴了根素银簪子,仅凭这身衣服还是吸引了不少夫人的目光。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初月并不晓得其中弯绕,她只知道十三爷送的衣服穿着舒服,看着也好看,尤其是这紫色,上面还泛着银光。 很像丁香花的颜色,不过,在冬日里是看不见丁香花的。 “你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好近的声音,初月抬起头,面前是满脸酡红的九夫人。 “回夫人,我是十三爷房里的初月。” 即便在心里把这翻说辞练习过千百遍,努力地表现出冷静端庄,尽力不给闻人于宵丢脸。 可话里止不住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 “呦,原来这就是名满郦州的初月姑娘啊。” 七夫人尖锐的娇嗔隔着十几个位置,直直刺入初月的耳朵,随着这句讥讽,方才还碍于面子不敢大声笑话她的人,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齐齐笑了起来。 “诶,不是说她丑陋不堪吗?这也没传得那么邪乎啊。” “这年头,谁不会涂脂抹粉啊。” “啧啧啧,你仔细看她的额头,是不是煞白煞白的?” “诶,你不说还没觉得,她那额头瞧着怪慎人的。” “就是那块儿大黑斑!” “呦,那玩意儿会不会传染啊,快把老九家地叫回来。” “就是,快去快去。” 初月瞬间变成了满院女人的讨论对象,她奋力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 “嗯?十三爷?他成婚了?” 宴会伊始就把自己醉晕在桌上的谢皎皎悠悠转醒,入耳的一声声十三爷长十三爷短让她来了兴致。 “不是的皎皎,你放心,她就是个通房,顶多是个会点儿下作手段的狐媚子,给十三爷开脸用的。” “诶,你可别瞎说,狐媚子的脸上啊,可不长黑斑。” 谢皎皎是被大夫人约来的,八爷喜欢她这事儿在闻人府里算是人尽皆知,八夫人看着憨憨醉态的谢皎皎,眼睛都要斜到天上去了。 “哦……那不管她,咱们玩儿飞花令吧。” 谢皎皎的提议歪打正着地把初月送出了风口浪尖,重归平静的她坐在末席,遥遥仰望着她们。 那是她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触碰的世界。 初月饮下杯里的冷茶,再抬头,迎上的是跪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奴婢的目光。 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艳羡。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贪心。 明明已经够好的了,她竟然还在做那些没用的妄想。 “……不要贪心你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奢望你不配得到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心悸,那个男人的话像是有种魔咒,随着一声刺耳的嗡鸣,她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全是这两句话。 “喂!八夫人叫你,没听见吗?” 初月的眼睛逐渐聚焦在一抹青色上,像是重回人间一般,她迷茫地看向周遭的一切,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最喧嚣的位置上。 好吵。 “该你了,你不会答不上吧。” 初月下意识问道:“什么?” 这个问题气笑了面前的这位贵女,她指着初月的鼻子,想要呵骂却又碍于面子,张着嘴憋了半天也没骂出口。 “玩笑而已,柳小姐何必动怒?” 说话的是坐在上首的大夫人,她把玩着手上的玉镯,玩味地瞧着这一幕。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谢皎皎率先开了口,她脸颊上的酡红消去不少,可说话间却还留着三分醉意。 “飞花令,该你了,初月姑娘。” 第19章 活见鬼 说话的是十夫人,她坐在大夫人身边,呵气如兰,看似无意,却刻意加重了最后的那四个字。 “初月姑娘。” 几声轻笑传进她的耳朵,初月混沌的灵台被这几句话吵得清明起来。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皎皎空中孤月轮。 皎皎……孤月…… 她垂下头,不再言语。 看她这无礼的样子,八夫人正要动怒,外面的小厮很合时宜地把前庭动乱的消息传进了这方粉饰太平的地界。 一众夫人们应声而动,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院子顷刻间只剩下几个不知所措的贵女,还有一些忙着收拾残羹冷炙的奴仆。 当然,还有侥幸逃过一劫的初月。 谢皎皎晃悠着酒杯走到初月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叫初月?” 初月从她头上的金步摇一路看到脖子上的白玉铃铛,沉沉应了一声。 “闻人于宵在哪儿?” 没有苛责于她的无礼,谢皎皎仰头饮下烈酒。 “主子……大约在前庭。” 初月盯着桌角,余光瞥见谢皎皎离开,她这才放松下来。 后庭已经没有人了,奴仆撤走了所有桌子,她就这样呆坐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想了许多不重要的事,譬如闻人于宵为她夹的菜,又譬如闻人于宵的怀抱…… 像是走马灯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的眼前流过,然后一去不复返。 夜半巡查的侍卫路过,把初月赶回了大足院。 那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和往常的每个夜一样,死一样的安静。 闻人于宵还没回来。 初月蜷缩在被子里,那身很好看的木槿色衣裳被整齐地叠在床头 她失神地盯着它,祭奠着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曾经。 皎皎空中孤月轮。 你给我起初月这个名字,原来是因为她。 阿丑,这段美梦,你是不是也该醒了。 …… 闻人于宵觉得最近的初月很别扭,可具体怎么别扭,他也说不上来。 明明一言一行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给他的感觉却只有“疏离”二字。 让她去那场家宴的事确实是他安排的,而他也预料到她会在那儿受委屈,毫不客气地说,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知道她的人越多,与她树敌的人越多,在他离开闻人府后,她就会越安全。 谁也不会做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为了杀一个毫无用处的通房,而背上草菅人命的污名。 甚至,八夫人还不得不派人来守着她,以防有人暗害初月,让八爷背锅。 至于她回来后的那点儿小脾气,闻人于宵一直没觉得这会是个问题。 但现在,看着一言不发,只是蹲在角落看着高墙发呆的初月,他又不得把这事放在心上。 哄她?扪心自问,他办不到。 马上就要离开了,他深知这事儿拖不得,既然自己哄不成她,那就找个人来。 深夜,闻人于宵推门入桕,初月听到声音,想了想,又重新阖上眼睛假寐。 “知道你还醒着,起来吧。” 闻人于宵看着床上的背影,那场家宴过后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别扭态度,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 甚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对她破天荒的纵容。 被识破的初月揉着鼻子坐起来,麻利地下床添茶。 “我明天出城。” 初月倒茶的手一顿,茶水漫到桌上。 “嗯,那爷路上小心。” 初月最近在学习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她认为,作为通房,不应该有那么多为什么,是以她把所有疑问都咽进肚子,只留下一句简单的嘱咐。 闻人于宵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晌,忍住了逼问她的冲动。 “栀子,出来。” 左手捏决,桌上的白烛立时燃起,随着烛火哔剥声声,凌空乍现出一个姑娘。 杏黄长裙裹挟着姣好的身段,白皙的肌肤,精致的眉眼,樱唇一抿,尽显风姿。 如果是在那场宴上看见她,初月敢断定她一定是哪门望族的贵女。 可如今,看着飘在半空的她,初月只是捂住嘴巴,免得自己惊叫出声。 栀子的眼睛笑成了一轮弯月。 “小不点儿胆子挺大,竟然没被吓晕。” 大约是因为知道闻人一族主业驱鬼的事,潜意识里,初月早就催促自己接受了有一天会“活见鬼”的事。 她放下手,忍住想要摸一摸栀子的想法。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她会陪你呆在这儿。” 栀子飘到初月面前,摸了摸她的头顶。 鬼的存在,原来是可以被触碰感知到的。 “你好,我叫栀子,是只鬼。我不能见阳光,所以如果你想在白天见到我的话,麻烦你尽快把窗户遮住喔。” 栀子绕在她身边打转,阴冷的空气刺激着暴露在外的肌肤,初月被冻得抱紧胳膊。 闻人于宵面无表情地打了声响指,栀子瞬间又回到了半空。 她狠狠剜了眼闻人于宵,然后抱着胳膊,倨傲的翻了个白眼。 “只要不是非去不可的事,其余时间,不许踏出大足院。” 闻人于宵着急离开,他先是杀气腾腾地瞪了眼栀子,转向初月时,刚好捕捉到她一触即离的眼神。 明明还想嘱咐很多,看着初月的侧脸,无名的怒火也不知因何而起,他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个决绝的背影。 “他一直都这么找打吗?” 栀子重新回到初月身边,而初月则抬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喂,小东西,咱们出去玩儿吧。” 看她没什么反应,栀子点了点她的肩膀,新鲜劲儿还没过,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近的触碰到活人。 闻人于宵?闻人于宵不算,他是个异类,早就不算个人了。 “我困了,你自便。” 她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躺回床上,栀子挑了挑眉毛,觉得无趣,也自觉隐入黑暗。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突破云层照耀在城门头的牌匾上。 金光熠熠的“郦州”二字下,一辆马车率先跃出。 所有计划也都在闻人于宵踏出城门的那刻起,一一实现。 而那日,正逢惊蛰。 第20章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初月借着头上灯笼的微光,在廊下绣着荷包,像这样的荷包栀子已经看她绣成好几个了,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明明长着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怎么这么难骗呢? 栀子这样想着,又凑近了些。 自入夏后,八爷的人来得少了,晚上栀子也敢溜出来在院子里转转。 别的地方她是万万不敢去的,她只消在闻人府里吆喝一声,立时就会有几十位捉鬼师出来送她一程。 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凉意,初月面上像是毫无察觉,却体贴地往一侧挪了挪,让出个空位。 “你绣荷包……给谁啊?” “没谁,打发时间。” 初月一日比一日闷,话少,也不爱笑,活像个身世凄惨的小寡妇。 “多无聊啊……这样,我教你跳舞如何?” 栀子端得一脸诚恳,初月头也不抬,雷打不动地继续绣着。 “你不用费心思了,我是不会跟你出门的。” 想她活了几百年的大鬼,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栀子一怒,初月跟着打了个寒颤。 “谁说要你出门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当年我也是暖香楼首屈一指的姑娘,多少人求我教她们我都没理,到你这儿怎么还成我求你学了?” 虽然从没有过学跳舞的这个打算,但看着满身怒气的栀子,初月还是决定先安抚好她。 因为她并不确定栀子这个鬼会不会伤害她。 “那你能不能先给我跳一曲?我还没见过跳舞的呢。” 自从进了闻人府后,除了那场家宴外她甚少见人,这样想来,她活得真是既简单又枯燥。 栀子很受用,她敛下怒意,夜晚的风徐徐吹过,她随着风飘到院子里,风在她脚底变出风旋,她就踩在风旋上面,起舞蹁跹。 原本只是想糊弄栀子的初月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她看着月下那个如彩蝶一样轻盈翻飞的栀子,又从栀子的身上,看见了她自己。 真好看啊……像仙女一样。 一舞终了,栀子缓缓走到初月面前,后者却还未从自己的世界里醒过来。 “呵,这么几下就把你看入迷了?” 栀子一手捏上她的下巴,一手则在她的后颈上游移。 “若是你能见到五百多年前那个活着的我,是不是就要晕过去了。” 嬉笑间,栀子伸出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把初月的魂儿点了回来。 “五百多年?你已经……死了那么久了吗?” 栀子不置可否地收回手,向里屋的方向飘去。 “嗯,其实也不算太久,比我老的鬼多了去了,妖啊魔啊神啊的能活更久,尤其是神,能活几十万年呢。” 奈川讶然:“区区十三年都被我活得这样辛苦,几十万年……该怎么活下去啊。” “是啊,所以说,他们是神。” 栀子飘到房梁上,纤细的双腿挂在半空,左右摆着。 “栀子,你教我跳舞吧。” 初月抱着绣篮,站在房梁下面,仰着头,怯生生的。 “好啊,”栀子变了个姿势,倒挂在房梁上,一只手抬在初月面前,“不过,我可不白干,要收学费的。” 奈川局促地攥紧了衣角:“我……我没钱。” 没人给她发过份例,在大足院也没地方需要银子。 况且,她一时也没想明白,一只鬼为什么需要银子?又要怎么花银子? “呸!我是那么俗的人吗,我是说你的荷包。” “你要我绣的荷包?” “嗯。” “我没有学过绣花,它们都很丑的。” “比我绣的好看就行。” 初月拧着衣角,把刚绣好的荷包递了过去,小声道:“谢、谢谢……” “小东西你真的很奇怪,咱们在做交易,有什么好谢的?” 话落,栀子看着荷包上星星点点的红,以及一些奇怪的绿线,陷入沉思。 “你这绣的是……杀人现场?” “没,那是花。” 花瓣该是红色,一片一片的那种,花柄该是绿色,一根一根的那种。 她绣的就是这个样子。 栀子嘴角抽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出神入化”的荷包。 “行吧,勉强能用,那明天早上咱就开始练。” 是夜,床上的少女睡得很安稳,梁上的姑娘则转着手上的镯子,眼神穿过窗子,直直望向闻人府墙头的那轮明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歌尔盼尔,松郎何还? “闻人于宵……你……” “大哥,有何指教?” “我、我是你亲……” “大哥真是好记性,可当年你放火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我是你亲弟弟了呢?” “怎么不说话了?张勇,上去看看。” “回主子,人已经死透了。” “不是让你用牵机吊他最后一口气吗?怎么,才剜了几块儿肉,你就看不下去了?” “奴才、奴才不敢,奴才… …” “既然可怜他,那你也下去陪他吧。” 血月当空,闻人于宵端坐在一方巨石上,冷眼看着脚下以各种诡异姿势臣服的人们。 欣赏够了自己创造的“艺术品们”,他又重新拾起手边的帕子,漫不经心的擦拭着一柄镶嵌着七彩琉璃的短刀。 她一定会喜欢这件礼物,要擦得干净点。 后来的数月,初月一直坚守在她的这方小院子,两耳不听窗外事,一心只顾惊鸿影。 栀子是个很严苛的师父,她会用尽方法折磨着她的每一条筋骨,初学者吃得苦总要多些,更何况初月骨子里是个要强的性子,凡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于是乎,在之后的近半年里,初月的身上总是攀附着大大小小的淤青。 在闲暇时,栀子又是个不甘寂寞的友人,她总能找出一切空档同初月聊她的那些“想当年”,那些五百年前的,在那个她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小镇上的,独属于一个叫栀子的舞伎的故事。 故事里有初月没见过的乐坊,皇苑,也有和她记忆中很不一样的山川,河流。 栀子夸初月筋骨软,又肯吃苦,六七个月就能把一支《不言》跳得有模有样,是个习舞的好苗子。 若是她师父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很喜欢她。 初月看着栀子的眼睛,突然问道: “你师父是谁啊?” 栀子愣了一瞬,眼神有些闪躲:“没谁啊,就是我师父,一个……” 一个很好看,很有才华,很有傲骨的男人。 她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是,在她的眼睛里,初月还是读到了浓厚的情愫。 像云销雨霁后夜里的漫天白雾,即使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味道,无法被触摸,无法被感知。 可它们还是那样的显而易见,在黑暗的夜里,温润朦胧。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初月捧着脸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一角。 “小月,这世上的好与坏,没人能分清。” 栀子自嘲般笑了起来,广袖一挥,隐入无边的黑暗里。 初月不大明白栀子话里的意味,她经常会说一些琢磨不透的话,初月追问过却从来没问出过结果,后来索性就不问了。 她自顾自地抬手挡住天上的一阙圆月,又从指缝中窥出几点繁星。 腊月一过,又是新的一年了。 闻人于宵也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 第21章 归来 腊月三十是郦州惯例祭祖开宴的日子,同样的闻人宅邸,去年今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到如今,门庭寥落,凄冷白幡挂满了屋檐,廊下院中,只剩点点白烛为这些少爷公子们照引归途。 真可谓,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一年的闻人府很不太平,甚至可以说,整个郦州都在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 而这一切,都要从一只从天而降的恶鬼说起。 传言中,这只鬼乃是上古凶兽祸蛇所化,狡诈阴险,作恶多端。 作为郦州万民敬仰的捉鬼世家,闻人一族可谓倾族而出,闻人卯这位家主更是祭出“祸蛇未除,举族勇士不死不休”的豪言壮志。 而谁也没想到,这句本是用来鼓舞士气的话竟成了一个魔咒。 闻人族久负盛名地捉鬼师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不一而足,甚至,就连还在咿呀学语的十六少爷也没能逃过这场灾祸,被活生生捂死在了襁褓之中。 到了这年的元月,闻人一族上下唯一的子嗣,竟只剩下一年前被流放到不周山从而幸免于难的闻人于宵。 还有一个虽然杳无音信,但好歹至今都没有找到尸体,仍留有一线生机的八少爷闻人明州。 至少在大夫人眼里,闻人明州还活着。 但是,当听到闻人卯要派亲卫把闻人于宵接回来的消息时,青灯古佛了近一年的大夫人突然发了疯病,她叫嚷着要让闻人于宵陪葬,手持软剑砍倒了几十个家丁,一路杀出闻人府。 而后,被那个同她举案齐眉了五十余年的丈夫,一剑封喉。 曾经东丘上那个明媚似火的姑娘,最终却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消息传到大足院时,已经过了头七,听着外面震天响的炮仗,初月坐在桌前呆看着闻人于宵走前给她留下的习字文稿,手中的小狼毫已经枯得不像样子,她还是恍若未察。 入夜,在栀子没完没了的唠叨里,她在廊下点燃了一支白烛。 “想什么呢?都一天了,你魔怔了?” “你不是挺讨厌那个女人的吗?她死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她扬起脸,煞白的小脸映在冷光里,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 “没事,我在想……我想,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闻人于宵是在小满那日回来的,他骑在一头红艳艳的高头大马上,一袭白衣,写有“闻人”二字的大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一干名门望族的公子们为他在左右拥簇作陪,他们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派和谐。 完全看不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交谈。 他出城之时是何等萧瑟,回城之日就有何等风光,郦州那条本就窄狭的街道更是被前来围观的百姓们堵了个水泄不通,无一例外,他们都想亲眼瞧瞧这位未来的英雄。 他们坚信,去年轰动一时的九转祥瑞,指的就是这位犹如天选之子,神兵天降的十三爷,闻人家主膝下唯一的男丁。 他们自发地向闻人于宵虔诚跪拜,他们是多么期盼着这位翩翩公子能带领郦州走出这场浩劫。 可他们却并不知道,自己千迎万迎的,正是浩劫本身。 外面的热闹与大足院无关,初月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屋里有热好的洗澡水,还有她亲手学做的一桌接风宴。 自从闻人于宵成为闻人族唯一子嗣的结果成为定局后,她这个通房的地位待遇一夜之间也得到了质的飞跃。 初月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飞到枝头变凤凰。 可当她满心欢喜地看到门外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这个刚停在枝头的假凤凰,遇见了那刚从九天归来的真凤凰。 谢皎皎一身茜红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笔直的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身后,她向初月走来,墨发在她身后左右摇曳着。 率真而热烈,多美好啊…… 那是她终其一生都追赶不上的美好。 闻人于宵走在谢皎皎身后,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初月身上,再离开,再粘上。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他那波澜不惊的外表所掩藏,所有可看琢磨的情绪都了沉在他眼底的最深处,只能从他那只止不住颤抖的右手上寻得一丝踪迹。 可惜,此时的初月顾不上这些,她正在考虑如何能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自己手里的荷包藏起来。 谢皎皎走到近前,在初月的额头上停留片刻,又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唐突,赶忙看向她的眉眼。 “你是……初月?” 眼神相交,初月瞬间败下阵来,率先垂下头,端正的行了个礼。 “是,初月见过谢小姐。” 谢皎皎看着她的头顶滞了一下,“啊,不用多礼,其实我……” “这位是谢家嫡女谢皎皎,明年元月,我会与她成亲。” 闻人于宵出声打断,谢皎皎讶异的转头,一双大眼瞪得浑圆。 半晌,空气中传来她略显艰涩的声音:“是……” 明明攒了一肚子话想跟闻人于宵说,可眼下除了一个“是”字外,她想不出有什么话是她这个身份能说的,该说的。 闻人于宵继续吩咐:“你先回院子收拾收拾,待会儿会有人带你搬到别处。” “是。” 一颗难得鲜活的心又重新陷入了死寂,看着初月落寞的背影,闻人于宵的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哀伤。 现在的心软,为时过早。 “我们的交易与她无关,相信谢小姐是个聪明人。” 话落,闻人于宵敛下眼里多余的情绪,率先转身,负手往院外走去。 “知道了,你不后悔就行。” 谢皎皎如是嘟囔了一句,看着初月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树后,她这才转身跟上闻人于宵的脚步。 无心之言,一语成谶。 第22章 精致的花瓶 闻人府需要他这个上位者打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自回府的那日起闻人于宵长住在前庭,而初月则被安排着搬到大夫人旧院,它是从前的凤至殿,也是如今的香何殿,在那之后,她已经有一旬没见过他了。 像一只精致的花瓶,主人偶然想起时会拿起来擦擦,然后再放回原处蒙尘落灰。 而她往后的日日夜夜,也就在这些尘土之中,一眼望得到头。 哦,有一点说错了,她算不上是一个精致的花瓶,只能说,她是一个乖巧的残次品。 或是某个被主人捧在心尖尖上的花瓶的影子。 入夜,灯火辉煌的香何殿里,初月穿着单衣站在大敞的窗口,逗弄着金笼子里的黄莺。 它有着虾黄的脑袋,赭石的胸口,竹青的尾巴,它原是大夫人生前最喜欢的小宠,门厅寥落了一些日子,如今看见个能给它喂食的活物就高兴的蹦跶个不停。 被它热情地蹭着指尖的初月却并没有它那样高兴,她看着笼子里活泼的黄莺,不知不觉已经满面泪水。 黄莺看不明白,新派来伺候初月的双结却看得很清楚。 双结是闻人府新买来的丫鬟,虽然第一次看见初月的脸时,她确实觉得额头上的黑斑有些突兀,可看久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它奇怪了。 双结很庆幸她有一个好主子,虽然这位主子不爱笑,不爱说话,在她身边伺候总觉得压抑得很,但好在主子也是个脾气好的,用到她的地方也少,不出几日,她就成了一众侍婢里面顶顶幸运的存在。 半夜三更,主子不睡觉,对着一只鸟边看边流泪,双结在旁边弓着腰,她私以为,这是姑娘想少爷了。 “双结,你有这笼子的钥匙吗?” 即便是哭,初月的话里也没有一点哭腔,双结大约知道为什么少爷会纳其貌不扬的初月做通房了。 因为她清冷,因为她特别,这么单单站着,就能叫人我见犹怜。 “回姑娘,钥匙大约被之前这儿的侍婢带走了。” 初月不动声色的用帕子擦干泪水,在房里四处翻找着什么,看着初月翻箱倒柜的模样,双结有心上前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而且她想不明白,想少爷和这鸟笼子有什么关系。 终于,在双结地注视下,初月把供台上端放的那柄玉如意拿了下来。 在双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初月拿着那柄如意,一插一转,金笼子就这样被迫开了个大洞。 双结大张着嘴巴,看着初月行云流水的又把如意放回了原处。 也就是这一来一回之间,黄莺飞出金笼,扶摇而上,满屋子里振翅翱翔着。 双结惊恐地捂着脑袋,转头却瞥见了初月脸上那抹明媚的笑容。 除了初见她时曾报以的礼貌一笑,在那之后,这还是双结第一次见到初月笑。 眼波盈盈,丹唇逐笑,只消一眼就能陷进去。 初月不是最好看的那个,但却是最有魅力的那个。 双结觉得主子这名字起得真的很好,她立在那儿,就是月亮的化身,高洁而清冷,看着就让人心疼。 可她并不知道,曾经的初月,并不是那个清冷的月亮。 她也从未想过做那轮清冷的月亮。 “快走吧,走吧,替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黄莺像是听懂了指令,在如意旁盘旋两圈,而后径直飞出窗子,融入月色之中。 初月的眼神随着黄莺一并投入无边的黑暗当中,月牙隐蔽在乌云之下,看不见半分光亮。 “要下雨了啊……” 初月没头没尾地慨叹了这样一句,然后慢吞吞地走向床榻,双结只是关个窗户的工夫,再回头,她已经睡熟了。 双结觉得,初月一定很喜欢少爷。 可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也会这么悲伤。 翌日晨起,双结听见门里的动静,推门正瞧见初月迷蒙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崭新的笼子和里面去而复返的黄莺。 小黄莺不知愁地埋头啄着饭盆里黄澄澄的小米,时不时地还要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叫两声。 “它是怎么回来的?” “回姑娘,黄莺和笼子都是前院儿的人一早送来的。” “我是问,它是怎么回来的。” 双结一时答不上来,看着初月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发愁。 “这…奴婢去问、” “现在的闻人府,就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去,何况是这么显眼的鸟呢?”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初月从思绪的泥沼里暂时拽了出来,她惊讶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推门入桕,率先出现的是一只锦靴,而后是一席水蓝华服,最后,初月的目光定格在他的眉眼之间。 一双教她魂牵梦绕了多年的眼睛。 闻人于宵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她肩头凌乱的长发重新梳顺。 “小月,你不喜欢这鸟?” “没有,我很喜欢它,它……很漂亮。” 初月僵着脖子,不过一年未见,他的触碰于她而言已是无比陌生。 说不上来的陌生。 “那你昨晚为什么要把它放走?” 闻人于宵一手把她的头发拢起,一手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 弱柳扶风,盈盈一握,瘦了。 酥麻感沿着腰肢一路蔓延到指尖,她垂头看着脚尖,面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红成了天边的一抹烟霞。 双结识趣儿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这是双结第一次见到闻人于宵本尊,从前她只是从坊间流传的只言片语里大概勾画出他的形象,心机深沉的,平庸至极的,八面玲珑的,总之,他该是一个极难靠近的人。 因此,打心底里,她一直认为初月是个芳心错付的痴情人,可怜人。 直到她亲眼看到面前这个会为主子耐心梳发,对主子极尽温柔的男人,双结觉得,主子实在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嗯?小月,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前庭戒严吧。”闻人于宵附在她的耳畔,玩味地盯着她红得能滴血的耳垂。 第23章 你是我的小皇帝 见初月没出声,闻人于宵以为他猜对了初月的小心思,猜测初月是在为他吃醋,想要吸引他的关注,才故意放飞她房里这只黄莺。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种招数,嗯?栀子教你的?” 闻人于宵挑起她的下巴,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戏谑。 初月被他问得很懵,她不明白他口中的招数指的什么。 “什么……招数、唔” 破碎的字眼被闻人于宵合着她的唇齿一并吞入,温润的触感一下下击打在她的内心深处,唇齿相依之处,旖旎柔情辗转磋磨在两人的舌尖,这是温柔绵长的一个吻,他贪婪地索取着,而她的回应都基于本能。 情感驱使着的本能。 随着初月喉间漫出的一声低吟,闻人于宵才将将放过她的唇,容许她稍作喘息。 她还不太会吻,他总怕她哪日会将自己憋死在一次深吻里。 “用鼻子呼吸,傻子。” 沙哑的嗓音夹杂着毫不遮掩的欲望,初月听得一怔,这才敢睁眼看他。 鹿一样的眼睛里雾蒙蒙水润润的,面颊上红潮未消,鼻尖儿因为方才的搓磨析出点点汗珠,樱唇微张,小口地喘。 清纯而妩媚,含蓄而张扬,这些南辕北辙的词藻竟可以集于一人身上。 这是他怀里的人,是他的人。 思及此处,他喉头一动,初月还来不及反应,深邃的眼眸猛的迫近,放于腰间的大手甫一发力,肌肤相贴,呼吸再次被人霸占。 这次的吻来得强势,霸道,像是要将她搅个天翻地覆,唇舌侵占到每个细小的角落,留下自己的痕迹,将她绝对占有。 不再满足于此,天旋地转之前,初月及时抱住身上那只几欲裂帛的手。 “不要,爷!” 大梦初醒一般,闻人于宵抬起头,眼前的姑娘浑圆的眼睛里噙着泪水,直直望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心脏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 闻人于宵难耐地喘着粗气,没有下一步更过分的举动,但也并没有就此收手。 “……还是、白天……” 初月偏头看着窗外的艳阳天,怯懦地嗫嚅着。 “放心,我对你的承诺犹在,我就是想借着日光好好看看你,也不行?” 就是看看?上一刻还在思考要看到什么份儿上的初月,下一刻羞得想找个地缝儿钻下去。 闻人于宵看着身下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的初月,暗叹一声,收回了之前的那些禽兽念头。 罢了,别再吓着她。 “你什么时候及笄?” 他带她侧卧在床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格外安分地搭在她的腰间。 即便他的自控力如何高超,毕竟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未免吓着怀里的姑娘,他又不着痕迹地向后拉开半个身位,以掩盖某处苏醒的野兽。 “明年吧,明年秋天。” 记得南叔之前提过一嘴,她没过过生辰,只能说出一个大概的月份。 不过,他为何要这样问呢? 初月的思绪随着这个问题跑到了九霄云外,再被她羞着脸,灰溜溜地收回来。 闻人于宵却像是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抄过了她的小手握进手心。 “嗯,来,陪爷再睡会儿。” 初月看着近在咫尺的闻人于宵,无知无觉得咽了咽口水。 一年多未见,他高了,也瘦了,从前两腮旁的软肉瘪下去,漏出颧骨的轮廓。 初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从前那个同自己一般高的瘦小男孩儿,如今已是一个即将弱冠的男人了。 “你再这么看着我,就别怪我……” 他明明紧闭着眼睛,却又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话还没说完,初月率先闭眼,俨然一副睡沉了的模样。 闻人于宵睁开眼睛,放在腰上的手还能感知到她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像在哄弄孩童一样,一下下轻拍在她的腰间。 “小月,以后想见我就直接去前院儿的千屏殿,别再祸害那鸟了。” 他凑到她的额角,在那处早已与周边的黑斑融为一体的疤痕上,落下一吻。 神识恍惚的初月以为自己在做梦,咂巴着嘴,睡得很香。 她肯为他花心思,会为他吃醋,他很开心。 至于为什么开心,他暂时还不想知道。 在之后的日子,闻人于宵一月里要有半月余来香何殿过夜,香何殿里的时间过得仿佛要比外面再快一些。 桌上的水果隔夜就会被发现烂在地上,就连精挑细选过的各色名花,不过两日也会凋零在墙边。 对于这件事,初月深以为然,因为她每天清醒的时间太少了,有时甚至睁眼就到正午,一天里根本做不了什么事,连《月出》的舞步都快忘光了。 本来还想着在他生辰那日跳给他看的, 这事初月愁了许久,然后推心置腹地说与双结听。 双结只是面红耳赤地连连称是,然后第二日就找了府上资历最老的章郎中给初月号脉。 在双结满怀希冀的眼神中,古稀之年的郎中擦了擦虚汗,开了几副补气益血的汤药,别的什么也没说。 双结很失落,初月拿着苦药喝得倒很开心。 她不是什么骄矜的小姑娘,早年间和南昆混迹山林时就尝过比这还苦的汤药,也深知“良药苦口”的道理。 越苦的药越有效,越金贵,这样想着,她心里只觉得自己在喝仙药,越喝越开心。 药碗拿开,她看着双结苦巴巴的脸蛋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 “……想喝的话,你自己再去盛一碗?” 双结哀怨地耷拉着头走了。 初月想不明白双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对这么苦的药汤感兴趣,夜里一时兴起,学给闻人于宵听。 说话时,闻人于宵正在桌上批阅公文,初月余光扫了眼他笔下的字迹,突然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她的字是他一手教的,藏锋收刃,清丽小巧。 可他如今的笔触却变得锋芒毕露起来,走笔龙蛇,遒劲恣意。 像是另一个人。 “皇帝不急,太监急。” 闻人于宵搁下笔,将一旁的初月拉到自己腿上,下颌抵在初月的额头,初月听见他的声音飘在脑袋顶,不大真切。 “什么?” “我说,你是我的小皇帝。” 初月没听明白,一抬头,突然被人倾轧到桌上,一张张卷轴随之砸在地上。 身下是墨迹未干的公文,身上是喑哑的喘息声。 她再次沉沦进熟悉的气味里。 闻人于宵要了她,但又没完全要,无论处于何种火热境地,他总能停在最重要的那步。 于他而言,这是底线,是约束。 于她而言,这是一场缱绻的美梦,她甘愿沉溺。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初月也会在心里掰着手指头仔细数。 离元月,还有八十天。 她还能再骗自己八十天。 或许对于宠妾初月来说,八十天有点短。 但对于阿丑来说,八十天已经很长了。 像一辈子一样长。 第24章 你要我怎么帮你? 命运总是吝啬的,睡得太沉太久,美梦也会变成噩梦。 而栀子也未曾想到,这场横亘一个洪荒的噩梦,会由她做开篇。 “小月,小月,你在哪儿小月……” 是夜,难得不用当闻人于宵的抱枕,半脚踏入梦乡的初月被一声声低唤吵醒,她从锦被团里钻出脑袋,依稀认得飘在空中的那个熟悉身影。 自从搬来香何殿后,她们已经有半年没见过了。 “嘘……我在。” 想到殿外那些驻守的仆从,初月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又起身轻手轻脚地将窗子掩紧。 本想再点一根蜡烛,谁知稍稍转身,那抹杏黄身影竟直接跪倒在她面前。 “栀子?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 初月蹲下想要扶她起来,双手却只是在空气中划了两下,触不到她的实身。 她对鬼怪一族了解不多,但大抵能猜到她的处境一定算不上好。 “小月,我真的没办法了,求你了,求你帮帮我,帮帮我。” 栀子不住地摇头,身体也在剧烈的抖动着,像是在忍受莫大的苦楚,初月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是尽可能地靠她近一些,却不知道还能怎么帮她。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出去,小月,我要出去,你带我出去。” 栀子高扬起胳膊,长袖顺着手臂滑下,露出的是两条鲜血淋漓的手臂,以及能从那一道道口子里窥探到的森然白骨。 初月没见过这样恐怖的场面,她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倒吸了两口冷气。 “你……你怎么……是他吗?” 栀子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并没有得到栀子的否认。 可是闻人于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栀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又被重新提起,她放下手臂,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是啊,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什么用也没有。 “你要我怎么帮你?” 虽然碰不到她,初月还是伸出手,在她肩膀附近的位置缓慢揉着。 “让我附在你身上,操纵你的身体出府,等到了城外安全的地方,我就把你的身体还给你。” 栀子平静了一些,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抽动,每一次瑟缩都在无声地催促着初月早做决定。 “可现在已是二更,如果到了城外太阳升起,你要怎么办?” 鬼是不能见光的,这事初月记得很清楚。 “会有人接我,就是我提过的,我师父。” 栀子猛地抱住手臂,咬紧牙关,把自己蜷成一个虾子,承受着新一轮的阵痛。 作为旁观者,初月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削肉蚀骨的疼。 “好,那你来吧。” 她无法允许自己有半分犹疑,栀子陪她带了须臾数年,在这个人情浅薄的世上,她算是她第一个朋友。 话音刚落,初月的指尖缓缓流出一条金丝,那金丝蜿蜒盘旋在空中,结成了一道符咒,符咒末端又伸出一条新的金丝,连上了栀子的一根头发。 初月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一幕,她亲眼看着栀子在眼前消失,而闪着金光的符咒也跟着变成了一条确实存在的黄纸。 “小月,睡一觉吧。” 栀子的声音轻飘飘地出现在耳畔,再然后,初月就如她说的那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对于初月而言,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可再睁开眼时,所到之处却并不像是郦州,或者说,不像人间。 所谓炼狱,大抵如此。 脚下是烧焦的黄土,身边是嶙峋的枯木,乌云密布的天空时不时传来两声刺耳的怪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血腥味混杂着肉类的焦煳味直冲鼻腔,初月捂紧鼻子,环顾四周。 没有栀子,也没有她说的那个要来接她的师父,甚至是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堪堪适应了周遭的气味,她顺着地上残存的几根枯草,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亘古恒宇的角落坠着一轮细细的弯月,如同神明的眼睛,俯瞰着这个世界。 “啊!” 凌空乍起到尖叫声惊飞了藏在枯枝败叶里的乌鸦,初月猛然抬头,瞬间的失神带着她脚下踩空,整个人顺着陡直的斜坡摔了下去。 这个斜坡比她想象得要高,要长,如果没有底下垫的厚厚的落叶堆,她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么全活。 还有空考虑为什么救她的落叶堆有着别样的柔软。 “什么人!” 浑厚的声音乍在耳边,初月被尘土迷了眼,她一面呛咳着,一面拂开脸上的树叶,混着眼泪揉擦着刺痒的眼睛。 不等睁开眼睛,一道银光闪过,她被人凌空挑起,然后再次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次的初月就没有那么好运,全身像是被人卸了又重新装上,没有最疼的地方,可哪处又确实都在疼。 “住手。” 刺眼的银光一闪而过,初月睁开眼睛,正看见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刀刃死死嵌在石缝里,锃亮的刀面上映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这是掉到了什么地方? 她看着刀上自己清晰的影子,而后,又将眼神缓缓移到那个正逐渐放大,逐渐变得同样清晰的黑色身影。 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闻人于宵负手立在她身后,他同样看着那柄镶在石缝里的刀,看着刀刃倒映着的那张煞白的小脸。 初月强忍疼痛,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未待转身,眼神余光所到之处,却立时僵在原地。 她好像看到了真实的炼狱。 像是被平地炸开的大坑,坑里是几十个黑黢黢的铁笼,一团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牢笼里无声的反复蠕动挣扎。 这些铁笼被围成了一个圆圈,而就在圆圈的正中央,那个最惹眼的位置,几个男人蹦跳着、大笑着,他们挥舞着手中各色物件,鞭子、长棍、甚至是钉斧,紧密地簇拥着一只猪。 旁观者不断呼号着,那只趴在地上的“猪”已经被蹂躏得鲜血淋漓,不成人形,肥硕的脸被压在地上反复摩擦,半敞的嘴巴里黑洞洞的,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渍。 初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什么猪。 那张脸,还有他脖子上的长命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首当其冲的下一代家主候选者,曾经闻人府呼风唤雨的八爷,闻人明州。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可初月却觉得,他在盯着她这个方向。 他在看她。 第25章 啃噬 “够了,别看了。” 闻人于宵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初月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里,双腿一软,跌进了他的怀里。 闻人于宵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 ——血腥味,好浓重的血腥味。 陌生的气味,连带着这个怀抱,也变得陌生起来。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这个满身鲜血,杀人如麻,不择手段的闻人于宵。 她不认识。 不知从哪儿攒来的力气,初月猛地推开了他,闻人于宵来不及反应,急急后退两步,对上了一双满是防备与厌恶的眼睛。 她在怕他。 她讨厌他。 为什么要讨厌他? 因为闻人明州吗? 闻人于宵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面颊逐渐褪色成病态的白,阴鸷攀上他褐色的瞳孔,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与初月阔别多年的,那个曾经的闻人于宵。 “你在同情那个人?” 他一步步逼到她跟前,临近暴怒的压抑感有着无形的重量,她看着他的瞳孔,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是你的亲兄弟。” 她的声音虽小,但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闻人于宵愣了一下,气极反笑,他真是调教出了个好姑娘,他为她费尽心力,最后却得到了这么一句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压着胸口笑到气喘,阴森、诡异、扭曲的笑声响彻整个山谷,像是地狱里的恶鬼爬回人间,前赴后继地挣脱地底的束缚,而后哀嚎着湮灭在灼热的光里。 “阿丑,你是不是想说我残害手足,十恶不赦……可是阿丑,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啊。” 闻人于宵止住笑声,大手猛地钳住初月的脸颊,迫使她转头,重新对准坑里最肮脏的地方。 “你不记得了吗,那年秋天,就是他,用这个姿势把你压在地上,然后把所有的食物灌进了你的胃里。” 他的唇紧贴在初月的耳边,明明是这样亲昵的动作,此时此刻,她却觉察不出丁点情意。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注意坑里的东西,可刺耳的哀嚎声还是避无可避地落入耳膜,敲击着她早已几近崩溃的神经。 “因为,当年我就站在你身后,静静地看着你。” 啪—— 初月亲耳听到,她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应声而断。 原来他看见了那天的一切,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后来做了什么呢? 没有制止,没有关心,甚至连提一下都没有。 闻人于宵加大力气,一手抵着她脆弱的颈骨,一手按在她的眼下,迫使她睁开眼睛,看清底下人的每一次动作。 “阿丑,他这么惨,都是因为你,你放心,不只是他,我会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闻人于宵垂下眸子,眼神落在初月那依旧白皙的耳垂上。 她对他就这么没感觉吗? 初月的抗拒惹怒了闻人于宵,他细细啃在她的耳垂上,不消几下,耳垂就变成了他喜欢的那种殷红色。 心下某种异样的情绪得到了些许满足,他将唇向前凑了凑,精准含住了她小巧圆润的耳珠,牙齿也成了另一种惩罚的方式。 “你放开我、疼……” 初月难耐的重新闭上眼睛,手肘抵在他的胸口,奋力撞击着。 “放开你?阿丑,放开你,你能去哪儿呢?” 去哪儿呢? 是啊,她还能去哪儿呢? 胳膊渐渐变得麻木,她逐渐放弃挣扎,身体与心灵的双重疲惫驱使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她会是他的奴才,是他的通房,是他的宠物,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赋予她的。 除了在他身边,她确实无路可去。 感受到她的服从,闻人于宵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转而啃咬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一块块红随着他的薄唇绽放开来,妖冶的招展在白皙的肌肤上。 “乖一点,你想要的,我都能满足你。” 低沉而充满愫欲的声音与她的耳朵厮磨着,暴戾的啃咬逐渐变成了细碎的吻,他揽过她的腰肢,一路吻到锁骨,尔后难耐的止步于此。 方才的凶狠是他,如今的温存也是他,疯狂而乖张,反复无常。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他。 一阵熟悉的声响,让闻人于宵暂时放过初月,抬眼间,一个身披灰色蟒袍,手持长仗的男人长身立在一座落叶丘上。 那是方才接下初月的地方,也是闻人于宵新迁的闻人祖坟。 “徒儿,她怎么来了?” 说话的是褚权,这个看上去敦厚慈祥的老人,还是被一双精明的眸子出卖了得彻底。 “是啊,师父,她怎么来了?” 这话明明是问得初月,可说话间,闻人于宵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褚权。 褚权回敬他一个傲慢的笑。 “我……我想出来透风,碰巧转到这儿的。” 这是一个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谎言,话落之后,初月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戳穿的准备。 她也想好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供出栀子。 如果重新落进闻人于宵手里,栀子的下场,她只消往坑里看一眼,就不敢再想。 “哦?我的好徒弟,她的答案,你信吗?” 褚权压低下巴,戏谑地看着闻人于宵。 初月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一只大手将她带向他的胸膛。 闻人于宵身上的血腥味好像小了一些,又或者,是她已经闻习惯了。 “我的女人,我为什么不信?” 几个字敲在她心口上,她仰头看向他,却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颌。 “闻人于宵,别忘了我的话。” “褚权,你也别忘了我的话。” 两个人定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在打哑谜,他们相隔几里,手上也没有武器,夹在他二人中间的初月却能感受到身边飞过的那些看不见的流矢暗箭。 就这样耗了足足一盏茶的时辰,闻人于宵率先移开眸子,伸手厘清初月额上的碎发。 “你这么不乖,我很生气,先回香何殿禁足,等我回去……”闻人于宵低下头,眼神追随着她脖子上的红痕一路向下,“再施惩戒。” 初月在他意味昭彰的眼神里加快了心跳。 “何远,送她回去。” 从林峪之间走出一名暗卫,初月随他一道,越走越远。 她不敢回头,不愿回头,也不能回头。 “你不该把注意打到她身上。” “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我这是在帮你。” “利用那个器灵?这种雕虫小技,你确定是在帮我? “无论如何,不除掉她,你一定会后悔!” “…… 呵,后悔吗?这是我今天听见的,第二好笑的笑话。” 第26章 或者,让他来见我的尸体 香何殿的禁令一下就是三个月,从初秋等到隆冬,她再也没见过闻人于宵一面。 黄莺已经步入老年,又是冬天,便显得格外惫懒,整日摇着自己圆滚滚的身板,往左挪挪步子,往右挪挪步子,再叫两声,这就敷衍地完成了一天的任务。 闻人府的家仆被遣散了一大半,香何院里,初月只留下双结作陪,当然,这还是双结死缠烂打才得到的结果。 初月的本意是一个不留,可看双结在自己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响头,她还是没狠下心。 她只是不明白,外面明明有那么广阔的天地,双结她为什么非要陪她在这个四方小院儿里拘着。 她不知道的是,于双结而言,她只会当奴才,不是初月,也可能会是其他脾气不好的主子,所以,她不愿放手。 当然,她也不敢放手,从内心深处她总觉得,初月近来愈发的了无生意。 她总在害怕,害怕哪天她一转头,初月就会不见。 所以她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大雪纷飞的夜里,这偌大的宅邸就只剩下香何殿一处光亮,如果不是耳畔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初月都记不得,今儿是腊月三十,是改岁的日子。 双结不知从哪儿要来了一壶屠苏酒,本想和初月一醉解千愁,奈何初月品得细致,她又喝得糊涂,琼浆玉液多半都进了双结的肚子里。 小姑娘喝到尽兴处,全然忘了什么主仆尊卑,她靠在初月腿上,聊一些有的没的的往事。 初月很有耐心,她难得弯起嘴角,附和着双结, “姑娘,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刚入梦乡的初月又被双结一把拽了起来,她迷蒙着双眼,勉力分辨双结究竟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说胡话。 “坏消息吧。” 像是猜透了初月想法一样,双结先是手舞足蹈了一番,又煞有介事的板起身子,端坐在初月面前。 “坏消息就是,前些日子十三爷被指残害手足,放任鬼怪作祟,还私自豢养恶鬼,被关进了天牢。” 像是被人用闷棍从梦里打醒,初月的眸子陡然睁大,一把拽住了双结。 “你说的是真的?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即便是醉话胡话,这样大的事不像是她能编出来的。 “我每旬都有上街采买啊,这事闹得很大,全郦州都知道了,我是怕你担心,所以才瞒着没说的。” 双结说的有鼻子有眼,初月的一颗心瞬间直入冰窟。 “姑娘,你还没问我好消息呢。” 双结无意吓她,虽然还是满脸醉意,但依旧贴心的握住初月的手。 “什么?” “好消息就是,我昨儿出门时听说,十三爷被放出来啦。百里府的人查明,爷是被诬告的,而且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诬告爷的人,他也真是大胆,敢当着十三爷的面玩儿贼喊捉贼地把戏。” 随着双结的话,初月的面前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是那个叫褚权的人吗? “后来呢?抓到那个人了吗?” 初月表面回归平静,内心却止不住地翻江倒海。 “还没吧,要是捉到了爷早就回来了,毕竟姑娘你还在这儿嘛。” 双结将这想说的话尽数倒豆子似的说给了初月,故事讲完,她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只留下初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静默着。 元月理应来的同样静默,起码,在初月看到枕边的刀鞘前,她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短刀,刀柄上镶嵌着净润透亮的七彩琉璃,刀刃已开,如果仔细探寻,还能看见手工打磨留下的几缕划痕。 如今,能在下了禁制的香何殿里这样悄无声息地进来,再悄无声息地出去,除了闻人于宵,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残害手足,放任鬼怪作祟,还私自豢养恶鬼…… 所谓恶鬼,指的会是栀子吗? 那天她说的谎话实在低劣,可闻人于宵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追究她,甚至是站在她这一边,维护她,相信她,连追问都没有。 她不是傻子,他更不是。 能让他做到这一步的原因,初月思来想去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早已知道那个答案。 栀子的处境很危险。 昨天她睡得很晚,也就是说,他放下东西一定还没走太远,更甚者,他现在就在前庭。 指腹轻轻磨刹着刀背,一个压抑已久的想法,呼之欲出。 这世上对她真心好的人没有几个,栀子算一个。 这是她唯一能为栀子做的事情。 踯躅一刻,抱憾终生。 双结堪堪迈入屋子时还有点心虚,她不太记得昨晚自己都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全凭初月脾气好。 “双结,我前时曾在伽蓝寺上过香,今日你替我走一趟,帮我还愿吧。” 闻声,双结猛地停下脚步,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咽进肚子。 “伽蓝寺,是东苑城郊外的那个伽蓝寺吗?” 那个伽蓝寺确实是郦州四大佛寺之一,不过也是离闻人府最远的一个,一来一回即便是毫不停歇地跑马,回来也得是第二日了。 “对,到那儿以后向住持提南昆的名字,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南昆?那是谁?” 郦州没什么外来人,大族的姓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其中并没有姓南的人家,双结的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过分逾矩。 “一位恩人。” 初月不想再同她多说,也没有苛责她的无礼,只是急匆匆地催她早些上路,双结连手里的漱盆都没放下就被初月推出了房门。 初月的幼年过得很苦,双结大约知道一二,为恩人祈福还愿也是理所当然,她便没多想,为了能在早些赶回来,她还特意挑了匹汗血马。 看着双结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初月的眸子里也攀上一层难以名状的哀伤。 而后,她将短刀横架在脖子旁,那个褚权曾试过的地方,阔步走向香何殿的大门。 门外并没有侍卫把守,但她知道,那些暗卫一定就在附近。 她踩在门槛上,对着面前空荡荡的院落朗声说道: “带我去见十三爷。” “或者,带十三爷来见我的尸体。” 第27章 奴婢……遵命 如她所料,闻人于宵确实还在前庭,暗卫何远带她走进千屏殿时,只留主屋大门洞开,他正负手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迎接着初月的到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披盔戴甲的模样,漆黑的甲胄吸收了所有的光亮,只是在表面浅浅泛出一层银光。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她的牵绊,如今,他人应该已经到了不周山脚下了。 “看来,我的小月很喜欢这把刀啊,刚送给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用上了?” 大门被重重关上,初月仍保持架刀的姿势,在闻人于宵的威压之下,她显得毫不怯懦。 对于初月的表现,闻人于宵确实有些惊讶。 而这些讶然被他尽数压在眼底,琥珀色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浓雾,浓雾之下,他恍然发现,他好像看不懂她了。 “有一事,请爷成全。” 她握着刀的手又紧了一步,闻人于宵没答话,眼神落在了她高举的左手上。 “说话归说话,你举着这个不累吗?放下。” 像是完全没有正经看待她以命相胁的举动,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已经点上了小月的麻穴,手指跟着一颤,横在颈间的短刀应声落地。 清脆的响声砸断了初月的所有计划,她看着闻人于宵弯腰缓缓捡起那柄短刀,在鼻子下嗅了嗅。 “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他退到身后的太师椅旁,好整以暇地看向她,手里把玩着那柄短刀,锋利的短刀在他手中像是个普通玩物,被轻易拿捏在指尖。 初月看着闻人于宵骨节分明的手,蓦地,她双膝跪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她盯着他的锦靴,不再抬头。 闻人于宵的眼神流转在短刀上,眉头皱了又皱,涌起的火气被他将将压了下去。 “她是个鬼,早死了,哪儿来的生路?还有,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你求错人了。” 他抬起手,发泄般地将短刀掷入墙中,刀刃没入坚硬的墙体,只留刀柄在外面。 刀鞘上的七彩琉璃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刺眼。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同样的话,她又说了一遍,同样的事,她又做了一遍,沉闷的撞击声,敲在了闻人于宵心口。 在这个隆冬天里,明明屋里没有烧炭取暖,闻人于宵依旧觉得自己燥得厉害。 “你聋吗?我说了,我不知道她的下落,你求我也没用。” 他松了松领口,甲胄太重,想拆下它需要几人合力,他被束缚在这套钢铁里,热气无法散发,心里也愈发地乱。 他这时候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阴沉的眸子被染上了一层血色,他蹙着眉头,大声呵斥道: “立刻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闻人于宵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痒得厉害,他一面用指甲发狠地刮着喉咙,一面转身想给自己倒杯水。 杯子还没送到嘴边,耳畔再次出现了响亮的撞击声。 她是想把自己磕死在这儿吗? 闻人于宵猛地转身,杯子毫无预兆地在他手中四分五裂。 方才被他用指甲刮过的喉咙已经出现了几道紫红色的血印子,殷红的血顺着细小的伤口蜿蜒而下,勾勒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初月的额头殷出血来,闻人于宵的拳头紧紧握起,他箭步冲到初月面前,死死钳住她的脸颊,逼她仰头与他相对。 “我说过的,你不信?你不信我?你怀疑我?还是说你早就厌恶我?恶心我?” 他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地嘶吼着,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击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直直看着初月的眼睛,想要从里面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冰冷,决绝,没有丝毫的情绪,连恐惧都没有,就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小月,回答我!” 他的手捏得更紧了,下颌骨在他的手里出现了清脆的碎裂声。 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假人,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求爷放过她,我愿意为爷做任何事。” 闻人于宵的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约束、理智,一切可以被称为人性的东西悉数崩塌,充血的眼睛逐渐涌上杀意,他向前一推,初月的后脑重重磕在地上。 “好啊,这是你说的,任何事。” 他半倚在桌子上,面色仿佛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除了甲胄下剧烈起伏的胸腔。 初月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又慢慢爬起来,想要跪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要你脱了衣服,用嘴巴伺候我。”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这种反应取悦了闻人于宵,他歪着头,戏谑地看着她。 “……奴婢,遵命。” 他低估了她的坚持,笑容僵在嘴角,艰难的保持着以往的从容。 他看着她费力地站起来,轻解罗衫,脚边落了三四层的衣裙,她就这样坦然暴露在他面前。 毫无兴致可言。 初月再没看过他的眼睛,她垂着眸子,向他缓步走去。 “我让你走了吗?” 出乎意料喑哑的嗓音,就连闻人于宵自己都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初月的脚僵在半路,又默默退了回去。 “跪过来。” 他半眯着眸子注视着她最为惹眼的额头,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就如她这个人一样。 寡淡,冷薄。 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初月如他所愿,纤细的双腿跪到地上,没挪动两步,玉质般的膝盖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得泛红。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如行尸走肉一般,继续缓慢地挪动着,直到在粗粝的地砖上留下刺眼的血色。 血迹蜿蜒在她雪白的小腿周边,闻人于宵的眼神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膝盖向前看过去,直到一枚顶部带尖的石子惹了他的眼。 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不允许那枚石子在她的膝盖上留下痕迹。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主动走到了她面前,顺带将那枚石子一脚踢开。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关照,初月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稍稍抬头,向着甲胄下的玉带伸出手。 触指间,冰凉的温度刺入骨髓,她的胳膊跟着瑟缩了一下。 隐忍已久的闻人于宵,随着这一下的退缩,瞬间暴起。 他就这么脏? 她就这么抗拒触碰他? 第28章 无可挽回 下一刻,他掐住她的脖颈高举到半空,琥珀色的眸子已被黑色染尽,幽暗之下,蛰伏的野兽张牙舞爪地蚕食着他的一切情感。 “你都学了些什么?小妾争宠的手段?妓女腌臜的本事?你真是让我恶心。” 初月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她无力地攀着他的胳膊,绝望的窒息感淹没了一切知觉。 唯独这句话异常清晰,像是赤裸裸地剖开她,缓慢地凌迟她,每一刀都是那样的疼。 闻人于宵走了几步,将她重重摔下。 浓郁的血腥味顷刻在嘴巴里弥漫开来,初月捂着胸口,抑制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 闻人于宵在一旁冷眼看着,看她的蝴蝶骨因呛咳而频繁翕动,看她沾染鲜血的小腿挣扎着一卷一舒。 心底最黑暗的那道锁被敲开,那些难以启齿的,只在午夜梦回时一闪而过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蹦入脑海。 他的小月太不乖了。 他该把她囚起来,囚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要她身上只有他的痕迹。 他要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需要驯服她。 手腕被冰冷的玉带绑在了床沿,无法动弹。 就像一只饥饿的野兽,他疯狂撕咬着,直到尝出他最爱的血腥味,才堪堪罢休,转而投入下一处的掠夺。 殷红的伤痕像是开在白雪皑皑间的梅,又像是掉入血海之中的白榭。 所有的疼痛,都在初月的一呼一吸间被静默地承受下来,啃咬并不算最难挨的疼,让她痛不欲生其实是那副甲胄。 甲胄暴戾地碾在每一根骨头上,五脏六腑也因为它的冰冷而反复绞痛着,它一刻不歇地折磨着她的精神,让她在晕厥与惊醒间反复横跳。 就像是浮沉在冰河上的朽木,不会死亡,也没有希冀。 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再也找不到一寸没有占领过的领土。 他终于起身,意图做那最后一步。 只是,抬头间,眼角余光滑过初月煞白的唇,让他顿住了手中的动作。 幽深的眸子猛地瑟缩了一瞬。 随着他的片刻怔忪,从心底最深的地方,那个他不愿触碰的地方,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个他丧失已久的情绪。 ——恐惧。 从始至终,她没有挣扎,没有叫喊,没有求饶,没有痛哭。 闻人于宵就这样自上而下端详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是没有表情,曾经鹿一样灵动的眸子,如今就这样半睁着望向一侧的墙壁,空洞,冰冷,涣散,绝望。 她伤痕累累,狼狈至极,像一只被人遗忘落灰的破布娃娃。 清晰的恐惧感瞬间蔓延进四肢百骸,也唯有这丧失已久的情绪,能搏回他的理智。 重锁重新落下,野兽回到了那个名为约束的笼子里,只剩他一个跪坐在她身旁,面对一个无法重来的结局。 …… 「听着,我闻人于宵,这辈子都不会疑你,伤你,所以你也不用怕我,什么事情不想做就告诉我,我绝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他拿过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掌抵在自己胸口上, 「初月,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 闻人于宵,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往事音容犹在耳畔,而如今呢? 疑她、伤她、逼她承欢,那些所谓的承诺,他竟都做了个遍。 何其可笑!?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抱起她,他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弥补她。 可这些想法,都在看到她身上每一处刺眼的伤口时,全都哑了下去。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可挽回。 他颤着手替她解开了束缚在她手腕上的的玉带,又从床尾拿了被子给她盖好,然后翻身下床。 而自始至终,初月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离开得很安静,门被轻手轻脚地阖上,随着低沉的撞击声,初月筋疲力尽,终于卸下防备,阖上了眼睛。 身体像是在急速下坠,她做了许多的梦,有万花开遍的春,有炊烟袅袅的夏,有麦浪滚滚的秋,有…… 有多年前那个,踏着星辰而来,将青梅递与她的冬天。 …… 初月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准确来说是低低啜泣的啜泣声。 她转动疼痛的脖子,这才看清床边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双结。 “你……” 初月嗓音沙哑得很,双结赶忙止住泪抬头看她,看着初月苍白的脸色,一张小脸儿很快又皱在一起,哭了起来。 不怪她忍不住,初月发高热一直晕着,大夫说如果今晚再醒不过来就要准备后事了。 “姑娘、您、您、疼不疼啊……” 双结说话断断续续的,她想咒骂闻人于宵,但又不敢,她想问发生了什么,又怕再伤到她。 她看着床上从鬼门关走过一劫的初月,除了替她哭一哭,她什么也做不了。 初月忍着头疼,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手腕上的青紫仍然无比刺眼。 “我没事,就是饿了。” 双结立刻握住了初月的手,初月随着她的眸子,勉力弯起嘴角。 暖融融的笑竟让双结想起了娘亲,想起她娘亲弥留之际的模样。 双结将她的手凑在自己脸边,强打笑意。 “回来的路上买了点儿姑娘爱吃的点心,我这就给姑娘拿。” 初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神又被门口墙上耀眼的东西吸引过去。 那柄短刀,依旧坚挺地扎在墙壁上,借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在对面的窗上反射出宛如彩虹一般的光亮。 眼皮很沉,她没能等到双结回来,头一歪,便再次陷入昏迷。 双结抱着食盒堪堪停在门口,看着床上那道单薄瘦弱的影子,腿一软,她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哭着。 初月人很好,待她也很好,待一草一木都很好。 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第29章 小菩萨 初月的病从元月反反复复地挨到了六月,她错过了百花争艳的春天,能下床走动时,外面已是夏日炎炎。 香何殿许久没有外人来了,自那事之后,暗卫也被闻人于宵调走了一多半,据双结讲,现在整个闻人府就只有一队暗卫留守,其中大部分人还都在香何殿周围。 至于她为什么能知道得这么细致,初月觉得,这大概跟那个暗卫何远有关。 他们最近走得挺近。 入伏之后,天气明显热了起来,可就是这连鸟儿都不愿意出窝的时节,初月倒起了兴致,霸占住后院儿角落里那只闲得长了一层蘑菇的秋千。 不同于孩童执着于秋千能飞得多高多快,她只是慢慢晃悠着,嗅着树木藤蔓特有的香气,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她也会在上面睡着,再睁眼就是黄昏,或是黑夜,总之,这是她目前最能打发时间的事。 这日,一个平平无奇的烈日午后,就在初月靠在藤条旁将睡未睡时,眼前隐隐约约站了一人。 “姑娘,有个东西,主子托在下交给你。” 朦胧的视线聚焦在他手里的妆奁盒子上,初月愣了片刻,又重新看回那人的脸。 “何远?” 他算是她最熟悉的暗卫了,自然,论熟悉,她比不上双结。 “是,主子还有些话,让在下转述给姑娘。” 初月揉着太阳穴,午时的困倦感消弭了不少。 “说吧。” “主子说,栀子为姑娘带回来了,她本是器魂,就附身在这个妆奁上,谁拿到这个妆奁她就会听命于谁,这个妆奁送姑娘了,今后如何处置也全权由姑娘决定。” 栀子? 初月伸手接过妆奁,这确实是个古老的妆奁盒子,盒面上的铁塑已经完全锈成了苔绿色。 “晚上打开盒子,您就能见到她。” 初月抚摸着盒子的一角,沉吟半晌,终于还是在何远离开前开口叫住了他。 “他回来了吗?” 何远的脚步踌躇了片刻, “回姑娘,行军路途遥远,怕是一年半载的难再回来,这些话都是主子在信上写的,盒子也是由飞鹰送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大军现在还未抵不周山。” 初月动作的手指跟着停了下来。 不周山啊……听起来,就是个遥远的地方。 “知道了,多谢你。” 在何远的眼里,初月就像是尊小菩萨,平日里寡言少语,做事也都轻飘飘的,就连走路都没有声音,让人夜里见了心下还有些惴惴不安。 不像个活人,倒像个贡品。 何远也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宽慰这尊小菩萨,可看着远处急得直跺脚的双结,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主子他……还是很挂念姑娘的。” 闻声,初月抬起眼皮望向何远,来自菩萨的凝视叫他不敢抬头。 过了良久,头顶终于遥遥传来了她的回答。 “多谢你。” 她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何远怔然抬头,初月阖上眸子,轻柔地晃起了秋千。 即便已经走出院门,他还是不自觉的往秋千的方向多看了两眼,生怕一个不注意,这尊小菩萨就能跟着秋千一起坐地升仙。 他的答话实则有所保留,十三爷其实一直没走,他贴身照料了姑娘三个月,直到姑娘能下地走路时才离开的。 那段时间里,万事万物,十三爷从未假手于人,从烹药、喂药,到擦身,按摩,事无巨细。 只是在姑娘清醒的那片刻时间藏身角落,远远听着她和双结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他从没见过主子这样过。 十三爷让他们看顾好她,又不让她知道他做过的事。 可他却觉得,初月其实什么都知道。 入夜,初月打开匣子,伴随一阵金光闪过,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半空中。 “小月?怎么是你?” 栀子看到初月的脸,先是惊讶,而后又将眼神避到别处,赤裸裸地透着心虚。 初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来回,她看起来状态很好,起码比她最后见的那面要好得多。 初月越是关心她,她越是不自在,被初月打量得心烦意乱,栀子一咬牙一跺脚,率先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确实是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随你,但是,我栀子不后悔。” 栀子飘到她面前,眼神辗转在妆奁和初月的小手之间。 “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剐你,你不必跟我说这种狠话。” 初月双手捧着妆奁,半敛眼睑,指腹轻轻磨刹着表面的铁塑。 那是一朵睡莲,冗长的时间带走了它的颜色,可即便是被铁锈包裹,它还是保持着栩栩如生的样子。 “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如实答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现在你是我主子,你问我就是。” 栀子飘到房梁上,如蝙蝠一样倒挂下来,她想表现得放松一些,可是紧皱着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 “那天是谁让你把我骗过去的?” “是个老头,名字我不知道,拿着长仗,续着花白胡子。” 初月知道,大概就是那天她见过的褚权了。 “因为什么,你会帮他做事?” “谁拿着妆奁,我就拿谁当主子,主子的吩咐我当然要办。” 栀子双手环在胸前,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现在妆奁在我手里,都是主子,为什么你要骗我?” 第30章 怪医温离 栀子美目一怔,闪身来到初月面前。 “我说了,只要你如实答我,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初月并无所动,她没有栀子料想得那么好糊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栀子的软肋。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栀子敛下情绪,暗自捏紧了拳头。 “或许,和你师父有关?” 突然的静谧,栀子不可思议地缓缓抬头,她第一次感觉到,初月是那么陌生。 初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栀子,她又何尝不觉得,面前之人是何等陌生呢。 “不错,是那老头抓了我师父的转世,用他要挟我,让我把你骗到西郊天堑。” 她和缓下语气,望向初月的眼神逐渐柔软起来,她愧对初月的信任,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确实背弃了她。 “我欠师父一条命,做器灵五百年,我不为成妖成仙,只为还他的恩情。只要师父能好好活下去,我可以做任何事。” 做任何事吗…… 初月扬起一抹苦笑,毫不犹豫地将妆奁递到她面前。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妆奁还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栀子僵在了原地,当然这只是一瞬,下一刻她立即出手夺过妆奁抱在胸前,这是她求了五百年的东西,她紧紧抱着,生怕初月反悔。 初月只是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又站起身去窗边点蜡烛。 火折子在她手中被点燃,照亮她苍白的小脸,以及额头上那块难以忽视的黑斑。 鸦睫也氤氲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半垂眼睑,漆黑的眸底是被火折子浸染的熊熊火焰。 从天而降的自由把栀子砸得有些不自在,她看着如今自己与凡人没有半分差别的身子,欣喜若狂。 直到初月点到第三根蜡烛时,她才终于从兴奋中抽离出来,直直跪倒在她身后。 “小月,我背叛你你还能这么帮我,我、我真不是个东西,等我报完师父的恩情,如果还能转世轮回,我一定当牛做马还你。” 初月点蜡烛的手指顿了一下,蜡油滴在木台上,立时凝成了白膏。 “你陪我一年多,这是你应得的。” 她点了五根蜡烛,打灭火折子后,又俯身将它们依次吹灭。 刚被点亮片刻的屋子陡然陷入黑暗,栀子盯着初月的背影,她急于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来报答她的这份情谊,可还没等她开口,初月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以后,我们就别见面了吧。”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烛芯上打着旋儿的白烟,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 栀子看着她的背影呆了半晌,又郑重地向她磕了个头,消失在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明月皎皎,星斗阑干。罗帷飘扬,顾影难安。 初月又病了,前一日还能同双结兴致勃勃地要核桃糕吃的人,翌日晨起竟只剩一口气在。 这次的病来得及,来得烈,她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却总能吐出一碗又一碗的鲜血。 明眼人猜也能猜得出,这多半是被下毒了。 府里只留有一个郎中,郎中姓李,年纪尚轻,只跟着他师父看过一些伤寒,见过最大的世面也不过是七年前的那场疫病。 最要命的是,他还是个晕血的郎中。 端看着初月一碗一碗地咳血,就将他吓晕了两次,眼看郎中靠不住,初月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走投无路的何远心一横,打马直奔谢家家门。 那个本应在元月吉日嫁进来,却被闻人一族遗忘多时的谢皎皎,破例再次踏入闻人府的门庭。 和她一并来的郎中是号称郦州怪医的温离。 所谓“怪医”,原因有二。 其一是相貌,表面看起来,他和闻人府里那位“弱柳扶风”的小郎中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出头的青涩模样,可事实上,温离已经到不惑之年了。 其二是行医。做郎中入门级别的望闻问切他都不做,只是在病人跟前卜一卦,然后直接开方下药。 看似不着边际的方法,却个个儿药到病除,如此,“怪医”温离立时声名远扬。 谢老爷子财大气粗,抛重金请他长住谢府,成了他谢家的保命神药。 谢皎皎肯把这位怪医请来相帮,双结一时激动,竟实实在在地给她磕了三声响头。 谢皎皎被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不轻,刚迈进门槛的那只脚连忙往后退了三步,稳稳地踩在温离的脚上。 “小姐,我的脚被您踩废了,恐怕是进不去门了。” 温离眯着他那双桃花眼,看起来甚是可怜。 谢皎皎勾起唇角,下一刻就捏住了他的耳朵,在一阵嚎叫声里,她顺利地把他拽到了初月床前。 初月早已晕了过去,对于外面的叫嚷,她恍若未闻。 “你要是看不好她,老娘现在就废了你!” “小姐,我娘要是活着那都九十多了,您还年轻,别把自己叫老了,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他一边从随身的玉匣里取着纱布,一边轻巧的同谢皎皎闹嘴,可谢皎皎现在却没心情跟他吵。 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初月,她实在气急,恶骂道: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狗贼干的,打不成闻人于宵的主意,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个小丫头,这算什么本事!” 说话间,温离已经备好了该用的器物,他用纱布细细擦着手里的银刀,直起身,跟谢皎皎使了个眼色。 谢皎皎给他打了多年下手,对他行医时那些个怪毛病可谓了如指掌。 “郎中要干活了,留个哑巴的婢女打下手,剩下的都出去。” 双结的视线在房里逡巡了一圈,自觉占上了这个“哑巴婢女”的位置,她抿住嘴巴,同谢皎皎行了个礼。 被银刀再次吓晕的小郎中被几个暗卫率先拖了出去,何远走在最后。 “小姐,你也出去。” 谢皎皎也晕血,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看见温离拿刀在初月的胳膊上反复比划的样子,她踌躇了片刻,也安静地跟着一起离开。 “我要的是哑巴婢女,能做到吗?” 温离在银盆中净过手,又拿出一些看起来更吓人的刀具。 双结看着他手下一柄柄泛着银光的刀,虽然紧张,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31章 还疼吗? 门外,谢皎皎坐在转阁小憩,正午的日头最是毒辣,她捧着自己的半张脸,像要被烧焦了似的。 “我说,这事儿闻人于宵知道吗?” 何远抱剑立在门外太阳最充足的地方,像个门神。 “已经派人去报了,不过路途遥远,信送到时,姑娘应该已经没事了。” 温离的到来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看见他,何远已经默认,初月一定会被救回来。 谢皎皎对于世人这种把温离当神仙的认知很是不满,她忍不住去想,这是他医术精明,从未有过一场“败仗”,可万一有那么一天他失误了呢? 登得越高,跌得越重,这种三岁娃娃都明白的道理,五十多的人了怎么还是不让人省心。 “你说,你主子会为她回来一趟吗?还是先把那堆杀千刀的解决掉替她报仇,再回来?” 何远犹疑了一会儿,舒展出一个颇为精明的笑容。 “主子的意思,我这做奴才的,不敢胡乱揣度。” 谢皎皎对这种滑头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便不再看他,好在温离也并没有让她等太久,日落西山之时,他终于走了出来。 他穿着素衣,臂上搭着染血的外袍,衣领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痕记。 “药方我留下了,七日后再来看诊。” 谢皎皎久久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她殷勤地跑去要帮他拿衣服,却被他转身避开。 “脏,别碰。” 温离皱起眉头,有些不悦。 “时辰不早,请两位在前庭用过饭再走吧。” 说话的是何远,主子不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卫竟也充了回闻人一族的脸面。 “不了,近来谢家也不太平,虚礼就免了,先顾好自家再说吧。” 谢皎皎说话一向没什么分寸,句句大实话,何远将他们送到门口,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施恩了。 七日之后,温离没能按约登门,何远跑去打听,却吃了谢家的闭门羹。 好在初月是个听话的,汤药顿顿遵医嘱,除了温离曾提过的副作用之外,她确实在按部就班地康复着。 而这个副作用,就是暂时失明。 初月本就昏暗的人生如今完全失去了光亮,勺与碗之间发出的碰撞声,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甚至是一点微弱的脚步声都能将她惊醒。 置身于长久的惊惧中,她睡得越来越少,精神也越来越差,腿脚明明已经大好却不愿下地走动,只是一天又一天的耗在床上,不动不语。 油尽灯枯,不过如此。 双结总会在她附近小声啜泣,初月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安慰什么。 我很好?我不疼?别哭了? 既然都活成了一个废人,就别自己骗自己了吧。 想到这儿,她只能自嘲地笑一笑,继续去听周遭的一切动静。 黄莺越发疲懒了,明明是盛夏,却已经有好些天没听见它叫过一声。 “双结,你最近有没有给黄莺喂食?” 话音刚落,盘子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双结没有回她,初月的心也跟着滞了一下。 “它……”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大约是终于有一个正当理由得以宣泄,双结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出声,她哭得肆意,把这几天憋下的泪水尽数哭了出来。 初月失焦的眼睛呆滞地望向门口所在的方向,眼神干涩空洞,良久,她才垂下头来。 “鸟儿的寿命本就不长久,在它这个年纪离开,也算是喜丧,把它埋到……就埋到大足院里的那株丁香树下吧。” 希望你下辈子能长成一棵树,或者树上的叶子也好,在最热烈的日子随风飞舞,在最安静的日子做尘化泥。 活得短些,活得开心些,活得自由些。 一只小鸟的离去并不能带走什么,但空出来的那只金笼子却还能再装些什么。 这日晨起,初月听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鸟叫声,花了好长时间才得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刚想出声叫人,耳朵却捕捉到被掩盖在吵嚷的鸟鸣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双结?” 她试探着问道,来人停下脚步,但并没有开口回答她。 她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抽出短刀架到身前,同时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声音,她看不见,只能靠声音辨认方位。 但好在近来耳朵被她用的异常灵敏,她阖着眼睛,沉于黑暗之中。 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他向着她的方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还疼吗?” 低沉的男音在头顶响起,而后,她被拦腰抱起,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脊背隔着衣物紧紧贴在男人炙热的胸膛上,从身后传来的有力心跳同自己的混杂在一起,冰凉的四肢也在规律而紧密的跳动中逐渐回暖。 怀抱是浓郁的檀香味,而檀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几不可察的奇怪味道。 不好的记忆再次涌来,初月就那样架着刀僵在原处。 是血腥味。 初月的十个指头都被剌过口子放毒血,如今它们被纱布包裹得很严实,隔着厚重的纱布,她依稀能感受到他的触碰。 是闻人于宵吗?他怎么回来了? 初月手里的刀被抽走,心上的那根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拥着她的人好像也跟着她的瑟缩停顿了一瞬,而后将她箍得更紧了。 “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这种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了。”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用力,只是用粗粝的大手裹住她圆滚滚的小手,隔着纱布在她的指头上来回磨刹着。 “这事……这事不怪双结,是我想吃核桃包,她才去买的。”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这件事想得很明白,如果说是下毒,那就只有下在核桃包里这一种可能。 双结曾说过,那是拾记铺子最后两颗核桃包,是她运气好才抢到的。 现在想来也是可笑,关于运气的事,她哪里好过,可她当初还真就信了。 “所以,请爷不要罚她……可以吗?” 第32章 等你回来,我亲口告诉你。 眼角眉梢尽是怯懦的乖巧,她稍稍抬头,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吹得她有些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闻人于宵正垂头盯着她翕动的鸦睫,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琥珀色的眸子尽是不加掩饰的悲伤。 在回来的路上他还想过,他这么披星戴月地赶回来见她,她会不会有所感动,会不会对他多些依赖,会不会与他更多信任。 能不能弥补哪怕一丁点曾经对她的伤害。 谁曾想,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还是为别人求情。 “除了为别人求情,你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闻人于宵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她发火,是以,纵使心头有万般不悦,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耐着性子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罚她,她现在就在院子里熬药,你若不信,我这就抱你过去,你自己问她。” 说话间他就要如是行动,初月赶忙往床上溜,又被他一把捞回了怀里。 “不去?不是不信我吗?” 半分揶揄的话却被初月当做了发怒的前兆,她不敢再挣脱他,只能乖乖被他重新圈在怀里。 “小月不敢。” “不敢吗?我看你胆子大得很,竟然敢把器灵放走,你知不知道,她但凡存有一点儿想伤你的心,你……” 怕再吓着她,闻人于宵说话时语气尽量放缓,流露出少见的温柔,连最后吓唬人的话都被他压了回去。初月确实没觉得栀子会伤她,至于他话里话外难得的哄腻,她也实在没那个脑子多想。 留给闻人于宵的时间不多,他也不喜欢拿难得的温存机会翻旧账。 趁初月失神之际,他大手擎住她的腰身,带着她在自己膝上转了个圈。 二人相对而坐,他细细瞧着自己寤寐思服的姑娘。 初月低垂着眼睑,里面是一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呆滞地盯着他的胸口。 景象重合,他又想起那日她在他身下,伤痕累累的身躯,毫无生机的眸子。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清脆的声响刺激着他的耳膜,覆着厚茧的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的眸子,他囚住她的腰肢,薄唇吻在她的眼睛上。 “小月,是我不对,原谅我可以吗?” 厚重的嗓音在耳边回荡,初月茫茫然地抬起头,一时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事道歉。 “那天……” 面对百鬼大潮仍能一马当先,毫无惧色的闻人于宵,说起这句话来却仿佛被捅过数刀一般,咬紧牙关,几次挣扎开口却还是哑下去。 须臾,他深吸了一口气,阖上眼睛,终于还是艰难地说出了那几个字。 “我差点杀了你……” 恐惧感再次充斥着他的所有神经,这是他午夜梦回时缠缠绵绵的噩梦,也是那鲜血淋漓的曾经。 无法原谅的事实。 闻人于宵的声音在难以自抑地发抖,他身体烫得厉害,灼热的体温裹覆着她单薄的身子,初月的一颗心却莫名地逐渐安定下来。 她淡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无论是原谅或是不原谅,它都会不断提醒着他们,那段回忆是真实存在的,她的误解、执拗,他的暴躁、疯狂。 那是段不开心的回忆,还是忘掉比较好。 闻人于宵看着她粉嫩的唇瓣,动了动喉咙。 “那你……别怕我了,行吗。” 他怕唐突她,怕显出丁点儿逼迫,他用着最柔软的声音,最卑微的语气,像是哀求一般。 初月翕动睫毛,缓缓抬起头来,在他温存的眼神中,糯糯地点头应下。 像是得到特赦,闻人于宵欢喜地在她嘴角落下一吻,视线落在她樱红的鼻尖,心弦微动,又在唇上浅啄了几下,这才放过她。 “明早我就得走了,再陪我睡会儿好吗?” 初月从他细碎的吻里回过神来,垂下头,几分羞涩地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 他带她躺在床上,手掌安分地放在她的背后,像哄婴孩儿一般,时不时地拍一拍。 初月很受用,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暖玉在怀的日子来的难能可贵,闻人于宵在黑暗里盯着独属于他的光,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不敢觊觎的美好。 许久,听着耳畔规律沉稳的呼吸声,低沉的嗓音散在静谧的夜里,微弱到难以察觉。 “小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闻人于宵吗?” 初月已经睡熟,自然没法答他,他就这样自说自话着。 “因为我在夜里出生,他们懒得给我合八字,就直接起了于宵这个名字,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话落,他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压抑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阴森诡谲的很。 “所以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名字,不过不用急,闻人卯已经老了,等我去不周山除掉鬼王,成为整个郦州的主人,到时候,你替我起一个新的。” “温离说你气结于心,五脉不畅,让你少思多眠。我知道我的小月向来聪慧,有些事即使我不说你也能猜个大概,进而会担心,会忧虑,所以我回来把你身边的糟心事儿都铲平了,还找了只更健壮的黄莺陪你。等一切安定下来,明年开春,我带你去南郊日月河看百鸟归巢,你会喜欢的。” “我瞒过你,骗过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入局,可没想到他们还是要把你扯进去,不过……该死的都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骗你了。” 他看着面前睡沉的人,感受她均匀炽热地呼吸,想要溺死在她的安逸里。 “对不起小月,那夜我给你的承诺,是我食言了。” “可是小月,我只有你了,世人可以疑我恨我,唯独你不可以,别不相信我,别恨我。求你……” “等一切安稳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时辰不早,闻人于宵替初月将碎发别在耳后,在她微张的樱唇上留下浅尝辄止的一吻,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耿星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 我想要的,你真的都能给我吗? 云翳流过,月光重新照在床铺上,初月睁开眼睛,目送着那抹模糊的背影逐渐远去。 新来的黄莺胆子比谁都大,它向着门外的方向,叽叽喳喳地欢送着这个比它还聒噪的人的离开。 月影阑珊中,姑娘抿住嘴巴,唇齿间还清晰地留有他的味道,如是想着,她拥着锦被红着脸,抱着她这辈子最大胆的想法,缓缓进入梦乡。 及笄的姑娘,绮丽的梦,这是命运留给她最后的一点甜味。 闻人于宵,我好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等你回来,我亲口告诉你。 第33章 逃亡 天渐渐凉了下来,初月的身子已然大好,本想亲自携礼去谢家登门道谢,却得到谢家举族搬离郦州的消息。 搬离郦州,他们能去哪儿呢?她还记得当年她和南昆是翻了两座山头,耗时个把月才来到的郦州。 谢家是出了名的大族望族,家底丰厚,人丁兴旺,可以想象到他们的行装之重,人数之多,队伍之浩荡,想要在短时间内举族迁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或是说,自寻死路。 是什么会让在郦州树大根深的谢家做出这种冒险举动。 初月出神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黄莺,黄莺灵巧地啄在她的指腹上,一下、两下、……鸟儿有点嫌弃这个毫无反应的玩伴,挪着脚步去另一面晒太阳。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如果没有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这本该是郦州难得的好日子。 门外一道人影来回踱着步子,等初月推开房门,入眼是何远满脸难掩的慌乱。 暗卫自来被训练得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定是出了大事。 “月姑娘……” 初月等着他的下文,可何远却像是被下了咒术一般,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下文。 不自觉地心下一紧,她绕开何远就往最为喧闹的大门处走去,何远想要阻拦,走了两步却又纠结地伫在原地。 主子说过不让她再接近姑娘,可如今她……最后一面了,他还是狠不下心瞒她。 “是栀子,” 闻声,初月倏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她在哪儿?” “在……在门口,她以死相逼,说一定要见到姑娘。” 初月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中刺眼的阳光,暖融融的日头照在身上,却是彻骨寒。 她一路小跑到府门,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门面喧哗的声音戛然而止,百姓们围站在门口,向初月投来千奇百怪的目光。 初月的眼里却只有一个杏黄色身影,她已然没了双腿,只剩半个身子趴伏在地,看到初月的一瞬间,狼狈至极的栀子还是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那笑容就像今天的日头一样,刺眼极了。 初月跪坐在地上将她抱进怀里,她清楚地感受着栀子的身体在一点一点消弭,像是一捧流沙,一汪清泉,划过指尖的缝隙,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即便是用尽力气也无法留下她。 “跑、小月,他们都要杀你,快离开这儿,他就要进城了,快跑。”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的话,额头猛地一痛,眼睛被黏稠的蛋液模糊了视线,周遭的看客突然变得群情激愤起来,他们拿着手边能用到的一切东西向初月猛砸,一面砸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 “跟鬼怪厮混,她果真是个妖邪!” “妖女,还不赶紧去死!” “丑八怪,快去死!” …… 几个暗卫将她拖回了门内,在大门合上的前一刻,初月亲眼看着那抹杏黄完全消失在了烂菜堆里。 “市井传言说,郦州大旱三年,皆因妖邪横霸中都,妖邪……面有黑斑,八字全阴。” 听着何远的口述,初月呆坐在地上,她曾经确实有考虑到闻人氏不可能完全放任她在中都不管,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一个小小通房,竟然也配得上用这样大张旗鼓的手段对待。 “姑娘放心,我等都是十三爷的兵,誓死忠诚。” 一个暗卫发话,又是一个接一个地响应,这院子里一共有十二个暗卫,还有一个她。 “何远,” 本该第一个站出来却一直沉默着的何远猛地抬起头来,他眸子里翻涌着极大的苦楚,却又不得不开口跟着立誓。 “我何远,誓死护姑娘周全。” 初月站了起来,顾不上衣摆是否肮脏,衣襟是否凌乱,胡乱抹了抹脸,一抬头,这才发觉她小小一个人正被拥簇在人群中,所有人都盯着她,等待她的指令。 恍惚片刻,她向着何远的位置,作出了第一个吩咐, “既然说要护我,那就请相信我,我们轻装简行一路向东,东郊的伽蓝寺是唯一的机会。” 暗卫们无不转头看向何远,奈何他如今也是毫无办法,城中百姓群情激愤,闻人卯正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向中都进发,如今能护住她一个弱女子的地方,除了不兴兵戈不见血刃的寺庙,也没有再好的去处了。 何远正要颔首领命,初月再次开口。 “有他们十一个护我足够,我命你马上去合顺巷子,护双结周全。” 何远眼里的光芒陡然亮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初月。 在眼下这般危急时刻,她自保都是问题,竟还会想起一早被派出去采买的奴婢。 “还不快去!” 没时间顾及太多,初月精简行囊,在暗卫的护送下从地道出府,门外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不绝于耳,而这些喧哗又恰好能盖过地道暗门落下时发出的那声沉重的轰鸣。 与此同时,在不周山的一线天中,闻人于宵的队伍刚从一场厮杀中艰难脱身,他们找了一个隐秘的山洞休整,因是遭人暗算,他手下的亲兵多数都受了伤,轻伤顾重伤,他们用草药堪堪在火上烧过,再烙道患处,一时间洞内哀嚎连连。 作为先锋官,闻人于宵受伤也是不轻,最严重的是一处贯穿肩胛骨的刀伤,但他拒绝了亲兵的照拂,一个人跑到洞外,咬紧一根树枝,自己用滚烫的烙铁烙合伤疤。 汗水浸湿了衣衫,他每咬紧一下,树枝上锋利的尖刃就会剌在他的舌头上,以保证他头脑的绝对清醒,不至于被疼晕。 亲兵们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们不敢上前,只能用目光表达由衷的敬佩之情。 他安静地给自己处理好伤口,再顺手撕一件死去亲兵的衣物给自己做包扎,泊泊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里衣,因剧烈的痛苦而浸出的汗水混着腥臭味儿黏腻地粘在身上。 没时间为自己做最简单的清洗,那些都是体面人做的事,他们眼下要做的,只是简单地活下去。 开拔在即,闻人于宵整好盔甲,就在抬头的刹那,耳畔传来一声突兀的莺啼。 目光所至,那是一只伫立在悬崖绝壁上的黄莺。 它悠闲地在石缝间驻足,侧头啄着尾羽,虾黄的脑袋,赭石的胸口,竹青的尾巴,和之前死掉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一瞬的心悸,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怔忪之间,脑海里跃出了一个稚气未脱的姑娘。 小月,你在做什么呢? 第34章 渡人渡己 八年前,记得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阿丑背着笨重的行囊跟在南昆身后,手脚并用地爬上这伽蓝寺门前的百级台阶。 八年后,在同样的地方,十五岁的初月站在百级台阶的中段,停下脚步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烟云缭绕中的重峦叠嶂。 圆月高悬在天边一角,静默地看着山下连绵而上的火光,赤色的亮光连成了一条长蛇,长蛇昂扬着头,直指百级阶上只余星点亮光的伽蓝寺,以及那个在半山腰驻足的姑娘。 初月瘦削的身板被底下的熊熊火光簇拥着,耀眼的火光之中是她身上斑驳的血迹,以及已故的那十一条比火光还要绚烂的生命。 是继续向前,还是止步于此? 他们拼了命将她送到这儿,如果就此停下,他们的牺牲就成了一场笑话。 可若是再向前…… “妖女,你以为仅凭这座破庙就能保的了你?” 闻人卯骑在一匹黑马上,他高举着一张弯弓直指初月的心口,箭在弦上却迟迟不发。 就是那柄弓,它曾在她转头的刹那间夺走了三个暗卫的性命。 “就此投降,你还能活。” 话音刚落,山间罡风骤起,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碎发被吹到脑后,额头上的黑斑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惹眼,她收回逡巡于远山之间的目光,顺着那弯弯绕绕的火光,一路看到了那张弓上。 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了十一个人的重量了,太沉了,所以,到此为止吧。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伽蓝寺,却发现方才还空空荡荡的高台上兀然伫立着一个人影。 闻人卯同样看见了那抹惹眼的身影,他蹙眉踌躇了一阵,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弓。 八年,上清方丈竟还是当年她记忆里的那副模样。 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或是慨然赴死前的释然,上清方丈的身影映在清冷的月光里,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光晕,她看着他,蓦然想起来当年她没想明白的那句话。 渡人渡己。 ……渡己渡人。 禅音蓦然响起,声音不大,却仿若天外来音,响彻山谷,像是天神临世,救赎人间。 上清方丈宝相庄严,他手持法杖,身披袈裟,向初月鞠了一个佛礼。 “阿弥陀佛。” 罡风渐渐平息,圆月藏进了云翳中,初月整了整衣袖,行过她人生中最后一个体面的礼。 而后,在诡异的静默中,她拾阶而下,义无反顾地走进这漫山遍野的火光之中。 闻人于宵,我好像没办法亲口告诉你那句话了。 大军抵达不周山刹风洞的那日恰逢月夕中秋,八月十五,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 郦州的祭祀礼,同样也选在了这天。 初月经历了最为繁琐的净身仪式,最后被套进了一身茶白祭衣里,像牲畜一般被四个赤膊男人抬上了高台。 耳边是吵闹的喧嚣,初月被沉重的祭衣束缚着只能堪堪露出个脑袋,她艰难地逡巡着四周,视线之内只有阴云密布的天空,以及伫立在自己正对面的那座城墙。 城墙上旌旗招展,赤茶经编的布面上书着一个大大的“郦”字,旗帜之下,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她遥遥相望。 …… 世事漫漫随流水,算来一梦一浮生。 …… “想起来那个困扰你多年的愿望了吗?” 初月像是置身于一片云雾之中,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着,循着耳畔的深沉男音,随着这场大梦的苏醒,她的记忆也被慢慢找回。 或是因为双结出现得太突然,或是因为她头上的白簪花太刺眼,或是因为她胸口的那抹血红色太淋漓,或是因为他们的叫骂声太吵闹。 当那个年轻的主刑官问她有什么遗言时,她将她十五年来对这个狗屁世界的恨意尽数留在了这方冰冷的土地上。 “我要全郦州为我陪葬。” 为一个小小的通房奴婢陪葬吗?莫说是那个主刑官,就连当初说完这话的初月自己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一句不自量力的笑话,至多也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她的存在一样,一只困囿于方寸之间的金丝雀,毫无价值。 “夙愿已了,喝了手中的茶,重入轮回吧。” 初月举起右手不知何时握住的茶杯,温热的清茶暖在手心,借着水面的倒影,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的男人。 “我的夙愿是屠城,怎么可能了结。” 想要在一夕之间屠尽整个郦州,除非神仙降世,单凭一个凡人又怎么可能办到,对此,她只当是一句玩笑。 “郦州覆灭,确有此事,否则你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笑容僵在嘴角,嘴里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闻人于宵吗?” 回应她的是一片静默,她早已有了答案。 毕竟,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能为她这样做的,除了他也再没别人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心存一片希冀,她抬头望向身边的虚无,等一个能让她开心一点的答案。 “灰飞烟灭。” 眼前那唯一的光亮也跟着瞬间消失,她还来不及消化,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嘈杂声。 回忆的走马灯在脑海里呼啸而过,在片刻间,她好像将这十五年又重新活过一遍。 那个坐在破落小屋里吃着冷菜冷饭的闻人于宵。 那个在习字台前风度翩翩的闻人于宵。 那个在火海中与她坚实怀抱的闻人于宵。 那个在床帏间同她呢喃细语的闻人于宵。 …… “我的人生没有喜欢二字。” “帮你只是出于责任,你不用多想。” …… “你总说我蠢我笨,到头来,你才是最蠢的那个,蠢得无可救药。” “你不是说过不再骗我,不再瞒我,你又食言,你这个骗子,骗子!” 早已干涸的泪水连着这十五年间所有的哀怨、苦痛再次翻涌起来,折磨着她早已被剜走的那颗心,不是那难以忘却的肉体折磨,而是彻骨铭心的魂灵之殇。 “逝者已去,生者如斯,你当好好活下去。” 天边外,深沉的男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盖的怜悯与悲伤,熟悉的音调勾动她早该化灰作土的记忆。 这个伴随她童年的声音,她不肯忘却,也从未忘却过,耳畔深沉的男音带着熟悉的厚重感,悠久的记忆如潮水般向她涌来,裹挟着复杂心境,以及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缓缓抬头,檀口微张:“是你吗?南叔。” 第35章 中插番外 (如果系列) (投喂一个小甜饼供大家调节情绪,不喜欢这个系列的大家也可以跳过本章,完全不影响阅读) |如果那日在千屏殿他没有被激怒,而是选择冷静思考……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中,闻人于宵看着她额头上的疤痕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解开身上的甲胄。 看来今日不是拔营的好时候。 “何远,通知下去,大军休整一夜,明日寅时开拔。” 何远抱拳退下,走时不忘带上了门。 甲胄落地,发出刺耳的钪锒声。 “你……先起来说话。” 他走近她,见初月仍旧垂着头一言不发,索性握住她的胳膊强拉着她站了起来。 “抬头。”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初月将唇抿成了一道线,不得不照做。 抬头的瞬间,只见眼前压下了一堵黑墙,在初月反应过来前,呼吸已被人尽数掌控。 他的吻宛如在享受一场极致的盛宴,而作为被品尝的佳肴,初月能做的只有张着嘴巴承受,承受他所有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残忍与暴戾,承受无法宣之于口的愤懑与怨怼,他不常将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也不奢望她能当他肚子里的蛔虫。 但,作为他唯一牵挂之人,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误解他, 不该不信他。 经过狂风暴雨的掠夺过后,初月红着面颊,满眼嗪泪。 “吓到了?”他食饱餍足,笑着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初月恍惚间在他的手里看到一个泛着银光的物件,仔细一瞧,吓得坐了起来。 是方才被她抵在脖子上,后经扶疏的手钉进墙里的那柄琉璃刀。 他正在用那柄刀替她拢发。 初月咬紧牙关,不敢再动。 “这柄七彩琉璃刀,是我亲手打磨、开刃,上面镶嵌的琉璃,是我从天南海北重金为你搜罗的。”他漫不经心地玩儿着刀,刀刃在他指尖飞速旋转,看得初月提心吊胆的。 “它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小月,”他将刀柄塞进她的手里,目光相接,一字一顿,“它的锋刃,不该指向你。” 初月几乎快要溺死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回过神时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被他钳住,眼下,他正控制着她那双紧握着尖刀的手,架在他的脖子上。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钳得更紧了。 他将她困在怀里,缓缓向她的唇贴过去,随着他的动作,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割开他的肌肤。 血珠随着她的泪水一并滴落。 “哭什么?” 他并没有真打算就这么草草了结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做个苦肉计,见小初月梨花带雨的模样,他暗叹一声,识趣地松开她,谆谆道:“我只是在教你,小月,下次再做这种事,尽管将刀刃指向我。” “就算哪日你真想要了我的命,我闻人于宵,也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初月哭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咿咿呀呀地抽噎着,她大概是想说什么,可他仔细听了半晌,也没听懂哪怕一个字。 他思索片刻,重新握紧她拿刀的那只手,这次,他将它抵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若你现在依旧认为,栀子就在我手上,而我意图杀之而后快……” 他将刀往自己的胸口处戳了戳,吓得奈川惊呼出声。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我毫无怨言。” “我信你、我信你。”奈川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直到他心满意足地放开手。 钪锒—— 琉璃刀坠到地上,他钳过她的后颈,带她共同沉沦。 “小月,我忍不了了。” “嗯。”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知道。” “你……” “可以,”她缓缓向他展露出一抹难得的笑颜来,“我愿意的。” 更漏停在了被人遗忘的一角,窗幔拂开一角,寒风顺着缝隙偷溜了进来,又被吹了回去。 今日无云无星辰,唯留夜月同晖。 第36章 你听过洛神赋吗? 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最想做梦,最需要做梦的时候,梦境并没有与她怜惜,就连一个声音、一个背影都没有留下。 脚下是细软的沙子,身后是茂密的丛林,面前则是一片蒸腾着水汽的汪洋大海,海边还有几只小兽,它们很像林间常见的四角羚,不同的是它们通体雪白,周身萦绕在银白的微光里,宛如星辰落入人间。 可这些都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初月定定地盯着远处的那个手持钓竿,宽肩阔背的男人。 “南叔?” 她试探着开口,男人缓缓转身,当那张与记忆里毫无差别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初月先是愣了一刻,又蓦地笑了起来。 “你这臭丫头还有脸笑,”南昆笑骂道,“我死前怎么跟你交代的?你就不能让我死得体面点儿,你知道我都恶心成什么样才被埋到地下,早知道你这丫头靠不住。” 八年前的事,在南昆嘴里却像是昨日一般,话里话外都是苛责,但他脸上笑意不减,眼角的条条沟壑被挤了出来,胡茬也覆了一层,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当真是分毫不差。 “南叔,你怎么会在这儿,你……” 他是鬼吗,还是妖怪?他知道自己死后的事,还在这里等将要轮回的她,这样的能耐,她想不到。 “我叫鲲,是一条鱼,”这样说着,南昆猛地抬杆,一尾鲳鱼应声跃起,在空中猛烈挣扎着,“和它差不多,就是比它再大点儿,英俊点儿,没什么特别的。” 南昆利索地把鱼甩进身旁的鱼篓里,重新填饵。 “鲲……你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神仙?” 在郦州传说中,鲲作为圣水之神,是万物之始,万物之祖,而她当初被祭献天神,说的也正是他这位天神。 “对,不过,神仙是凡人对我的叫法,你现在算不得人,所以不用这样叫我。‘ 鲳鱼在鱼篓里不停地打挺,好几次险些将鱼篓掀翻过去,对此,南昆充耳不闻,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在海上浮浮沉沉的信漂。 “你是神仙,那你会有办法救他的对吗?” “我可没这么说。” 他撑着下巴歪头看向她,嘴角留有一抹玩味的笑。 “那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做什么?” 认准了他一定对自己有所求,她定定的瞧着南昆,像是要把他的后脑勺烫出个洞来。 “请你吃鱼啊,相识一场,送你上路前请你吃口热乎的。” 信漂一猛子扎进了水里,南昆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海面上,他开始收紧手里的线,却不想被人一把攥住了鱼竿。 “我不入轮回,我只要他能活着。” 无论是重新活过来,或是轮回转世,都可以。 只要不是灰飞烟灭,怎样都行。 “如果代价是你永不入轮回呢?” 鱼竿没了动静,南昆无奈地拨开她的手,提起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鱼钩,颇为无奈。 “夙愿既已达成,你最该做的就是不辜负他的意愿,轮回转世,下一世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命格。” 鱼篓里的鱼没了动静,初月抓起鱼篓,将那条奄奄一息的鲳鱼重新放回了海里,沉声道: “可我说的全郦州,不包括他,他多杀了一个,我的夙愿就不算真正达成。” 南昆看着她手里空荡荡的鱼篓,指着她鼻子咬紧牙关,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半晌,又沉沉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屠城是我立下的愿望,承担后果的也该是我,所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 “唉……你来了。” 南昆话头突转,随着他的眼神,初月转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静默着的姑娘。 她一身天青烟衫,头上鬟着繁琐的堕云髻,冰肌玉骨,风姿清隽,她抬手拂过眉梢,腕上乳白色的玉镯子很是惹眼,眉间一点红更是倜傥出尘。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洛神赋中的这句词,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那姑娘的身边还跟着一只四角羚,它白得如雪屑堆造,有莹莹的银光拢着它头顶那两只还未成型的幼角,它藏在姑娘身后,怯生生地打量着初月。 “你决定的事,自己不后悔就好,剩下的就由她来跟你说吧。” 南昆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架着鱼竿,这是他第一次空手而归,面上不免悻悻,虽说做神仙的吃饭不是必要的,但毕竟答应了夫人要过寻常日子,今儿中午没钓上鱼,又要吃白饭青菜了。 是以,当他路过那只可怜的四角羚时,堂堂神尊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父神,厌诃已经在蒲屏台准备好饭菜了。” 女子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南昆的眼神,后者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好像已经看见那个莽夫,哦不,是孔武有力的火神和他布置得一桌丰盛宴席了。 “你是……” 初月看着面前如丹青出画,不染纤尘的姑娘,眼神又不自觉地和躲在她身后的四角羚撞了个正着。 “我是水神,叫我朝露就好。” 她方才念念的那首诗词,原来赋得就是本尊,朝露向着不远处的长亭走去,初月亦步亦趋地跟着。 “或许……你听过洛神赋吗?” 第37章 值得 朝露的身形顿了一瞬,四角羚跟着长啼一声,广袖下的纤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泠音轻起却未见有异。 “都是传说罢了。” 朝露长袖一挥,一张矮几,两杯清茶,初月跟着她瞬移进长亭之中,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她懵怔了一刻。 “让我想想该从哪儿开始和你讲,” 朝露单手撑着下巴,兀自沉思了一会儿,初月耐心的等着,手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她垂下头,正瞧见那只四角羚此刻正乖巧地卧在她身旁,细细嗅着她的味道。 “这是夫诸兽,你祭祀那天下的那场大雨就是它的杰作,唔,那就从那时开始讲吧。” 听见一个“雨”字,初月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仿佛又听见了那场大雨,看见了炼狱中的自己。 长久的苦痛,那样清醒的绝望感,月夕节,真是个良辰吉日。 “在你死后,随着你头上黑斑消散,封印解除,里面封印的东西跳出来将你捡到刹风洞,还带你当上了鬼王,借此来吸引父神的注意。” “等等,你说的是……姜玉?” 她一直视他为恩人,是他送她初月这个名字,是他带她一步步登上鬼王的位置,虽然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她确实从未怀疑过他。 “不错,同样的,闻人于宵能做到屠城也是他在暗中帮衬,他开启愚天阵,想借闻人之手倾覆郦州,祸及整个东荒,不过还好他不算太傻,最后以身祭阵,终止了这场浩劫。” 不算太傻吗?初月失笑,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大傻子。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回他。” “别急啊,听我慢慢往下说,”朝露不疾不徐地啜了两口茶,初月将茶杯揽在手心,一点一点点地转动着。“西边曾经有座大山,叫做三危山,里面住着一个很有野心的家伙,叫做山青,之所以说他有野心,是因为他三番四次地想打败父神,自己一统天下,期间还多次袭扰凡界,父神对他也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就一刀砍了三危山,顺便把他也砍了。” 从朝露口中听到的父神,她暂时还无法将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南昆联系起来,显而易见的是,那个可撼山石的父神才更像是那个被奉在最高位的始神尊。 看着初月的眼神从困惑逐渐变成仰拜的模样,朝露心虚地揉了揉鼻头, “当然,方才是我精简的概述,实际上,那场仗耗了有两三年,要不是他作死打上母神的主意,这场仗可能还得再耗上几百年才有定论。” 初月起身替她添了杯新茶递上去,重新坐下时,夫诸用湿润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初月的手背,莹莹光亮也跟着绕在初月的胳膊上。 “扯远了,说回正题,山青当年已达到半神的境界,在他死后三魂离体,一魂投入轮回转世成了凡人,你认识的,褚家外室子,褚权。” 初月的眼神回到朝露脸上,那个教她如何用簪子自戕的男人,那个站在死人堆上意欲取她性命的男人,她还记得。 “一魂隐入八荒修炼成妖,就是姜玉,他被火神发现后攒着最后一口气钻进了你娘的肚子,被那莽夫一个结印意外封进了你的身体里。” 初月思索片刻,手上一瞬不瞬地哄弄着夫诸的小脑袋。 “所以南叔收养我,是因为我身体里封印着姜玉?” “父神母神一直信奉无为而治的法子,天神不被允许插手凡人的事,但火神犯的错却险些害了你的性命,父神破例下凡,却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办法弥补你。” 朝露有些忧虑,初月却一反常态地旷达,她淡然笑道, “你放心,我没有怨怼谁的意思,我只是突然知道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到哪里去了。” 能得南叔这样的神尊教养七年,没有耗尽她的命数就已经算是福大命大了,如今想来,那段看似颠沛流离的生活,实则才是最安逸的。 “那就好,你放心,等事情了结,我一定带厌诃那厮给你负荆请罪。” 初月赶忙摆手,大受冷落的夫诸则用头顶了顶她的腰窝。 “不必,那第三魂呢?我也认识?” “第三魂是运气最好的,他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连山青都未敢肖想的神谕,不过,第三魂却也是最虚弱的,他承受不来这样的运气,没熬两天就彻底消逝了。按理来说这道神谕也应该跟随他一并消逝,但因为山青另外两魂还留存在世,所以它成了开天辟地唯一一个神谕空壳,被母神收揽,只等一个有缘人。” 朝露意有所指地看向她,初月隐隐猜到了什么,她不敢多想,空荡荡的胸腔里,一颗心仿佛又重新跳动起来。 “所以……这道神谕……” “不错,这样看来,你就是它的有缘人。” 得到了神谕,就代表从一个普通凡人直接登顶神坛,这样大的好事让初月有些恍然。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死前所经历的那场祭祀,它虽然看似荒谬,但其中蚀骨剜心的折磨也确实有净魂洗灵的效用,也只有至清至净,无心无求的人,才配得上这份神谕。” 至清至净,无心无求吗? 奈川噤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先知会你的,这个世道,做神可没有凡人想的那样简单。你以肉体凡胎承接神谕,需得先受十九道天雷,如果雷劫之后你还侥幸活着,你将拥有神谕所赋予你的高强法力,但同时你也会被剥夺五感,像贡品一样放在高阁之上,守护一方黎民。” 如此说着,朝露渐渐变得激越起来,相比之下,初月倒显得沉稳很多,她只是默默点着脑袋,就像在听一个不痛不痒的故事。 “即便是这样,你不要忘了这支神谕是依附于谁而存在的,山青总有一日是要伏诛的,等到那时,你没了神谕,没了转世轮回的机会,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包括你自己。” 朝露猛饮了几口清茶,再看向初月时,只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所以……只要我能够熬过十九道天雷,得到神谕后,就可以把他救回来了吗?” 朝露一时无话,她紧着牙根静默了半天,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咬出了几个字。 “榆木脑袋,一天天的除了男人,什么都不用想的吗!” 初月听到这话,着实愣了半晌,回想从前种种,在她的生活里除了闻人于宵,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 从前,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 以后,她的世界应该会很大吧…… 想到这儿,她勾起嘴角,笑逐颜开。 “就想这一会儿吧,可能,看到他能好好活着了,我就不再想他了。” 不再做笼子里的那只小雀,到那时,她会到外面看看。 如果他愿意陪她,那很好。 如果他不愿意,那也很好。 我们都是没有困囿的人,我们都能自在的活,已经可以很满足了。 看着初月那双如小鹿一般灵动的眸子,朝露只能慨然扶额。 “先过了十九道雷劫再考虑以后吧,到时候有你想的。” 见她执着至此,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朝露只能认命地掏出一柄短剑。 七彩琉璃在天高海阔的地界迸发出妖异的光亮,初月一眼认出了这个熟悉的物件,她想伸手去拿,就在碰触到剑柄的一刹那,那束光亮瞬间暗淡下来,像是被蒙了层纱,毫无生气。 “愚天阵能做到屠城,却做不到转世轮回,郦州万余人的灵魂还游荡在世间,而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飞散出的三魂七魄也在他们之中。所以,在得到神谕后,你需要重新找一处城池,守护他们,这柄短剑已经被母神施好咒术,它会聚拢闻人的魂魄,直到它们重新归于一体,他就能以器灵的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以器灵的身份?” 她知道自己不该贪心,可栀子的样貌却避无可避地浮现在脑海里。 “不错,眼下还没人有办法将他变成十成十的活人,这事后面还要靠你自己琢磨。” 初月沉吟一阵子,终是将面前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已经很好了。 “如果我能活着拿到神谕,还要烦请你替我找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界。” 初月起身盈盈拜下,夫诸很通灵性的一并低了低脑袋。 “……我去的地方不多,不过可以帮你问问梦神落君央。”朝露皱着眉头,徐徐叹道,“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你图得什么,绕了这么大一圈,什么罪都受了一遍,到最后还要守着一城你恨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你啊你,为了一个男人,真的值得吗?” 一层水幕在初月面前徐徐展开,透过水幕看着朝露紧蹙着的眉头,听着她仿若天外来音的话语,初月伸出手指向水幕探去,彻骨寒自指尖钻入,风驰电掣般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看着自己被冻得煞白的手指,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收进掌心,嘴角留下一抹淡然的笑意。 “值得。” 从前有一只小雀儿,它很漂亮,很乖巧,它被很好地保护在一个金笼子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有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它身上,它突然有了一个很棒的注意。 它要变得强大,它也想保护好那个他。 第38章 阑珊楼 六千年后 北冥 奈川 业都城 “闪闪动鸣珰,初来烛影傍。拥头珠翠重,萦步绮罗长。静发歌如磬,连飘气觉香。 不言微有笑,多媚总无妆。坐缺初离席,帘垂却入房。思惟不是梦,此会胜高唐。” 一曲《戏题》哼得宛转悠扬,高台之上,有伶人随着曲调轻舞罗裳,素肌不污不邪,光洁的手臂覆着层蝉翼薄纱,犹若双栖雪鹭,带着宾客同泛扁舟,入浩波,只见得月影凄迷,磐声幽幽,转眼间惊觉伶人不知归处,徒留台上露华零落,暗香浮动。 这是业都城最大的酒楼,阑珊楼,它坐落在城中最惹眼的位置,有着最巍峨的高度,最绚烂的光彩。 阑珊楼八角构造,中空环梯盘旋而上,楼高三百尺,共一十九层,最底下是个圆形的白玉高台。 不管从哪层的哪个角度向下望去,都能共赏台上唱念做打的优伶。 而若是站在高台向上看,则正好能看见在十八层的位置,就在头顶正上方,倒悬着一株丁香树。 一株永不开花,永不落叶的丁香树。 宾客们人头攒动,项背相望,楼上楼下皆座无虚席,男女老少,只要身处业都,还能走两步的人几乎都在这个方寸之间。来得早的人们簇拥在高台下,来得晚的就攀在上层廊亭的栏杆上。 他们像是发了疯着了魔一般,呼号着,欢腾着,只为高台上的名伶能在他们身上流连片刻。 而就在阑珊楼外,皑皑大雪足能没过小腿,大街小巷的门户早早落了锁,只留下屋外高挂的两盏大红灯笼,为还未归家的人们引一段路。 圆月高悬,翻飞的雪花在月光下显得尤为清晰,银白的仙子们伴着这一阙《戏题》,飘飘洒洒,连绵不绝,它们落在房檐上,灯笼上,门槛上,石狮子上,它们堆积成足足一拳厚的高度,微风拂过,再摔进地上的厚雪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响声惊动了一只伏在檐角的夫诸,它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从暗处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来,它凑到石狮子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它嘴里的石珠,见它没有反应,只以为它是只好脾气的狮子,便又铆足了劲儿想从它嘴里将珠子夺出来。 四蹄一滑,可怜的小夫诸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堆里。 从前的郦州是没有雪的。 只可惜,这种事情,如今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了。 一曲唱罢,和着经久不衰的掌声,台上的名角儿抬起玉手,款款卸下面纱。 面纱之下,没有人们所期待的倾城之貌,有的只是他那不同寻常的雪白色肌肤,以及面颊上那朵夺目的朱砂幽兰。 幽兰绽在他的血肉里,和他连做一体,凄厉的赤红色经脉一缕一缕地攀附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恍若地狱里的艳绝鬼怪重现世间。 不等台下的人们惊惶出声,沉闷地撞钟声即时响彻奈川。 伴随着十二响的钟声落下,嘈杂喧闹的业都城蓦然沉寂下来。 这才是它本来的面目。 一座活死人的孤坟。 在诡异的寂静里,阑珊楼顶百尺飞檐之上,一名紫衣女子临风而立,夜里最明亮的圆月就悬在她的头顶,繁星于她而言也是触手可及的存在,可她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立着,雪花落在她单薄的肩上,堆叠成了两座小山包,鸦睫被雪沾染如冰晶一般,随着每一次翕动,扑簌簌地落雪。 “怎么不下去一起热闹热闹?” 方才在台上闹过一出的伶人不知何时已经同她比肩而立,那朵绽得热烈的幽兰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顶着那张清俊的小脸儿,活脱脱就是哪家弱冠年华的贵公子,没成亲的那种。 紫衣女子迎上他的目光,又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个来回,这才蹙起眉头回道: “太吵,我不喜欢,吵得我头疼。” 她说着,抬起被冻得上了层霜的手揉了揉额头。 “笑话,哪儿来的疼,你现在除了能看,能听,别的什么也感受不到,不然你也不会穿着这么薄的衣服上来挨冻。” 男人手里攥着不知何时变化出来的一件厚实大氅,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进去,宽阔的大氅衬得女子身形愈加单薄,像是女孩儿偷穿了爹爹的衣裳。 她将小脸埋进了油棕的毛领下,暄软、暖和,那些她曾经体会过的触感,如今早已成了回忆。 如果不是朝露和厌诃有心帮她,一个用梵灵珠给她当眼睛,一个不远万里跑到天池求听音螺给她做耳蜗,怕是如今她连看和听都做不到。 想到这儿,她难得乖巧地将大氅裹紧了些。 “感受不到冷不代表你不冷,你现在是仗着作为新神的躯壳足够强壮,但是如果你太不爱惜自己,神也是会生病的。” 他看着身边瘦弱的姑娘,声音也跟着柔和了起来。 她从没在他面前这样乖巧过,甫一如此,他便自觉有了身位神族前辈、兄长的觉悟,涌上几分怜爱之情。 “如果不是您这位雪神驾临,我记得北冥的元月应该还没到下雪的时候吧。”女孩儿声音清冽,冷进了骨头缝里。 乖巧只是一瞬的,怜爱也只是一瞬的,雪神羡云刚刚抬起的手就那么悬在她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孩儿没察觉到他的局促,抑或是不在意,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说道:“况且,每年你能玩儿得花样不就那么几个吗?无非是唱念做打一番,最后掐着元日的时辰揭面吓唬人,欺负他们记性差,第二年依葫芦画瓢地再玩儿一遍,年年如此,你也不嫌累。” 羡云被打击得狠了,将失落挂在脸上,收回手时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封地有多无聊,小鬼你是知道的,你夏天不让我来,说是听不得雨声,冬天要是再不让我来玩儿玩儿,我就只能在北谕下雪冻我自己玩儿了。” 他哀怨地背对着她坐在屋檐上,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落得更匆忙了。 女子从暄软的毛领里扬起头,杏眸琼鼻,薄唇微启,一双墨蓝的眸子认真地盯着羡云: “我说了,以后不要叫我小鬼,我有名字,我叫奈川。” 第39章 不记来处,也无归途 所谓奈川,是她,也是她脚下这片土地的名字。 当年水神朝露依照她的要求找到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南冥席原,那儿确实是个山清水秀,夏天不热,冬天不冷,金乌照不到却也不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确实是她的首选地。 但也有不足之处,那就是与席原相毗邻的青丘,蛇虫鼠蚁,精怪走兽,只要它们愿意,杀光一城的人也只在一念之间。 是以,她选择了北冥的奈川,没有酷暑,只有严寒,初到此地时,这里只有漫天的黄沙,龟裂的土地,没有阳光照耀,一切都沉寂在黑暗里。 她曾独自一人花了整十年的时间来寻找适宜居住的地方,那段日子,她就像一缕孤魂,游荡于虚无,游荡于黑暗,游荡于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不过好在,待她建出可容纳日月星辰的乾坤阵后,这片土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奈川拧着眉头看向底下堵成一团的人们,路旁一盏盏大红色的瓜灯闪着诡异的绿光,他们因为积雪寸步难行,眼看有些衣着单薄的妇人孩童已经被冻得发颤。 羡云轻车熟路地凌空叩出几道法印,前一刻还在数九寒天的业都顷刻变作了鸟语花香的春天。 路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却对这样的奇异景象却又恍若未闻,他们依旧神情木讷地在街上走着,逐渐分散进各个巷口,各家宅院,在他们最后存在过的地方沉沉睡去。 等到丑时钟声敲响,睁开眼,他们会将这一年来的记忆彻底忘却,第三百七十八次满怀期待地敲锣打鼓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元日,它该是旧岁的终结,也该是新岁的伊始。 而在北冥,在奈川,新一年还是旧一年的这种逻辑已经不复存在,他们像是被套进了一个圆环里,首尾相连,永无改岁之日。 幸运的是他们可以永远活在同一个年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可以做到无忧无虑地长命百岁。 可不幸的是,他们不记得来处,也找不到归途。 他们是被世界所抛弃的人,包括她在内。 “小鬼,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们都在骗你,你惦记的那个男人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呢?” 这是他数不清多少次作出这种假设,奈川仍旧如从前那般恍若未闻,她抬起逐渐回暖的手,弹指将方才更迭的春重新变回了冬,街头巷尾的灯笼又变回了喜庆的红色,银装素裹的业都城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瑰丽。 像是被琉璃罩起来的的景观台,仅供观赏。 通常在这种节骨眼上,奈川下一句话就是开口送客,羡云被赶了三十九次,这第四十次机会他想把握好,先拿到主动权。 “那我就先走……” “不会的。” 奈川的声音不大,像是喃喃自语,落入羡云的耳朵里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羡云的身形立时僵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坚定,和掩藏在坚定身后他从未体会过的那份痴情。 她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天空,羡云如是凝着她。 银白的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微微抿起的唇,小鹿般无害的眸子,她的瞳孔是墨蓝色的,像一湾浅浅的湖泊,倒映着一阙圆月。 他突然想起来某次朝露在醉酒后提笔给这位小鬼神写的判词: ——甘愿沉沦于黑暗的光 “啧,真想看看他到底长了张多祸国殃民的脸,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话音未落,自天边外传来嗡鸣的钟声瞬时响彻云霄,羡云举起双手悠闲地伸了个懒腰,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 北冥的永夜终于到了尽头,北谕的天就要亮了,他也该走了。 “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年尾见。” 狂风骤起,揉乱了奈川额前的碎发,摇带着她披在身后的发尾向前翻飞,羡云的笑靥随着风动逐渐模糊,最终化成一团细雪扬进空中。 业都城的雪停了。 奈川回过神已过巳时,人们带着对新一年的期愿,将路上的积雪扫成一垛小丘,孩童则穿着厚重的棉衣在小丘上打滚,翻腾,嬉闹,将小丘重新压成了扁平的雪。 有个手巧的红衣姑娘还在空地上堆了座个雪人,只是奈川还没来得及细看它,就有过路的纨绔伸手将它的头打翻在地。 小孩儿哭得好不委屈。 奈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她自觉将眼光移向别处。 今儿的孩子们都很淘气,在街上你追我赶的,有的皮猴子手里还拿着挂鞭炮,边跑边听着震天响。 今儿的男男女女穿的也都很热闹,红粉佳人,锦衣公子,拾记铺子又排出了一条长龙,他家的丑字酥是家宴水席上少不得的排场。 这是她的城域,起码在这几个时辰里,一切都过得很令人满意。 因为今天心情好,所以她想管个闲事了。 城南僻静一隅,连地上的积雪都没人愿意清扫,放眼方圆几里中不过只有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宅邸,不会有人走过,更不会有人相帮。 方才被欺负哭了的红袄小姑娘此刻被几个纨绔围在墙角,他们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小孩儿整整高了一个头,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她调笑着,手里捏着雪球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砸。 小孩儿却也不是个好揉捏的,她的背死死贴在墙壁上,既没想着挣扎,也没想着哀求,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为首的那个纨绔。 被盯着的男人是百里五房家的独子,百里元晨,他是元字辈最小的孩子,也因此养成了最为骄矜浪荡的性子,从小到大不知败坏了百里一族多少名声,还在城南这不起眼的一隅自封了个霸王。 百里元晨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她宁死不屈的眼神彻底惹毛了他,他捏了捏拳头,意有所指地欺身往小孩儿的衣襟里伸手探去。 咔嚓—— 这是骨头碎裂的声音,纨绔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传来。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诡异的局面,百里元晨第一个看清了他诡异地扭曲作一团的手指,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留下一声凄厉的叫骂后直接晕了过去,见此情景,几个赤胆忠心的狗腿子们立时慌作一团,大着胆子想上前搀扶的人在看到他额头散出的黑色印记后,登时被吓破了胆,几个人逃也似的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一边逃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是鬼车!鬼车来啦!鬼车来索命啦!……” 随着他们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位身着紫衣,外披棕油大氅,撑着一柄玄纹伞的姑娘迈着缓慢的步子从无头小巷里走出来。 这大冬天的,躺在地上几个时辰才能教他虽保得住性命,却留不住双手或是双腿呢? 她的眼神在地上的这位穿着金贵却不够厚实的男人身上逡巡着,不过片刻便有了答案。 她拉扯起嘴角,淡笑着看向跌坐在墙角的小孩儿。 “你……你是鬼奶奶吗?” 小孩儿的声音还颤得厉害,她大着胆子和奈川对视,脸上蒙了层不太健康的灰色。 她口中的鬼奶奶,还有方才那些纨绔口中的鬼车,实际指得都是一个东西,那就是专门吃小孩儿魂魄的九头鸟。 不过很可惜,传说中的九头鸟如今已在梵南坐化,没办法专门跑来吓唬他们。 “鬼奶奶会救你吗?” 奈川不答反问,小孩儿呆看着这个打扮奇怪的女子,直到见奈川转身,这才赶忙低头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个什么。 “谢谢你……嗯……鬼奶奶。”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叫鬼奶奶吗? 奈川一时失笑,还是从善如流地接过她递过来的两粒青梅,顺便拍了拍她头上的角髻: “赶紧回家吧。” 小孩儿看着衣角消失在面前,再一抬头才惊觉面前空空荡荡,“鬼奶奶”连同晕在地上的男人一并没了踪影,她左右逡巡一圈,又朝着方才奈川在的地方缓缓拜下,转身离开。 在与她一墙之隔地方,就在破落不堪的废宅中,奈川难得弯起眉眼,算是与这个小孩儿的回应。 循着洒金的日头,她垂头悬腕在小笺上随意勾了几笔。 她没再刻意地藏尾润锋,反倒是银钩虿尾,小露锋芒,像是一朵朵盛开在笔下的雏蕊,娇娇妍妍,和她本人的气质极其不相配。 将小笺卷成个环扣,唤来候在窗边的丹鸟,衔信飞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百里家的人大多以武艺见长,在雪里躺上两三个时辰,至多废了胳膊,该是死不了的。 想到这儿,她睨了眼躺在院儿里的男人,执起桌边的玄纹伞,转身离去。 第40章 守护神 随着朱漆大门沉重的落锁声,这间废弃多时的破落小院儿又恢复成往日的静谧,可就在这阕静谧之中,有什么东西带着诡异的窸窣声缓缓靠近。 平整的雪被皂靴踩出了一条脚印,水湿的皂靴在百里元晨的身边停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拾起他身上的梅核,在指尖把玩片刻,才收入袖中。 …… 熙熙攘攘的杨柳道旁,一株株海棠树被厚雪压弯了细枝,火红的海棠果被白雪掩埋,只在稀疏缝隙中漏出点点的红,远远看去,像是红梅在枝头次第绽放。 孩童们三五成群地裹着厚袄跑在街上,路过海棠树时,几个皮猴子总要在树干上踹一脚,待自己被树上的落雪盖个尽兴,这才会跑去找下一个乐子。 他们一面熙攘着,一面欢快地哼着小调: “山河败,百事哀,阑珊起,业都成。” 在小队伍的末尾,一个总角男孩儿举着他娘亲为他折的纸鸢嬉笑着跑过门庭,路过街角,突然被从海棠树下惹眼的翠绿圆滚吸引了目光。 他将将止住步子,凑到树下,这才瞧清雪堆里正躺着一粒青梅。 他将它揣进窄袖,又抬头细看了看头上满是红果子的海棠树,一时也不晓得这粒青梅的来处。 “让路让路,快让路!” 一声尖细的叫嚷划破长空,男孩儿猛地回头,只捕捉到了一个绿色的身影从道口一闪而过,他凑热闹般跑上去,却连个背影都没看着。 奈川循着男孩儿的步伐,目送他跑过道口,消失在湍涌的人流里。 男孩儿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那粒青梅,他将葬身于文十郎的乱蹄之下,而文家为保十郎不受牢狱之灾,将作证之人以及他自家上下八口一并杀害。 这些浓郁的血腥味儿,都因为一粒不该出现在海棠树下的青梅而消弭不再。 这并非是奈川多管闲事,而是她身为鬼神,身为业都城名义上的城主,应尽的责任。 业都人都是活死人,他们虽然顶了个“活”的样貌,但并不能因此而忽略他们已成死人的事实。 而死人,是不可能再死一次的。 初到业都城的那几年,诈尸者屡见不鲜,死了的活死人们有的破棺而出,有的破土而出,更有甚者,在熊熊烈火之中浴火而“生”。 那也是奈川最不愿想起的时光,她策马飞驰在业都的各个角落,全年无休,追捕着这些面目全非,姿势诡异,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死人们,再把他们带到郊外,无人可察的阵法边界处,供养到元月再放归。 再后来,那大约是第四五年的样子,她终于将这些令她头疼不已的意外们分门别类地缕清缘由,汇编成册,再按时间排出一本名录,每年按时按点地出现在他们的人生里,做片刻只属于他们一人的守护神。 这就是奈川作为鬼神的职责:保护他们的性命,制止他们杀掉别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杀掉自己。 在上元节的前一日,奈川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提着还泛着热气的丑字酥,在正午日头最热辣的时候,站在鹿鸣街旁一家农户的篱笆门前。 破败的篱笆被厚重的积雪压得东倒西歪,将将能看出是个门的效用,看门的阿黄像是认识她一般,摇着尾巴冲她嗥了几声,不住地在她油皮纸包旁边打转。 嗥叫声惊动了庄子的主人,年近古稀的老人拄着木拐,颤颤悠悠地走到了门口,眯着眼睛远远眺着门前的人影。 “谁啊?” “奶奶!我是李承的朋友,替他给您送节礼!” 她扯着嗓子喊着,奈川将油皮纸包高高举过头顶,晃了晃。 老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阿黄几次高高跃起扑到奈川腿上,瞧着那个油皮纸包,口水尽数蹭到了奈川腿上。 这就是她为什么只穿个粗布短打的原因。 每每思及此处,她都会为她那件海棠织金裙感到肉疼。 老人没答她,只是用拐杖撞了两下地,示意她进门,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里屋。 奈川早已习惯,她轻手掩住篱笆门,在院里找了个柴火堆坐下,耐心地等着她。 老人现在应该在收拾她屋里的炭火。 再过几个时辰,她会在屋里点着炉子,锁上门窗,窒息而亡,而在三个月后,她的尸身会因为腐臭味被路过的乞儿发现。 其实,对于这种自杀者,她完全可以有更方便简洁的法子,譬如把她手头的炭火换成假的,又譬如换个不能合上的窗户。 她不是没有这样考虑过,名录上有近千人等她去救,一年下来分摊在每个人身上的时辰着实可怜。 况且,平心而论,对于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救她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太大意义。 她对这个老人如此上心,究其原因,是因为她方才口中提到的李承。 李承是老人的独子。 也是奈川的恩人。 他就是那护送她到伽蓝寺脚下的十一名暗卫之一。 她还记得他的样子,一个憨憨胖胖,吃过她半块白玉糕的少年人。 最终中了流矢,死在她背后。 神思归位,老人已经从房间走出来,袖袍被蹭上了黑褐色的炉灰,恍若未察,她走到奈川近前,风烛残年的脸上难得与她一份笑容。 “小承他人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话音刚落,或是发觉忽略了眼前的人,老人又赶紧补上一句: “你是小承的朋友啊,丫头来就来,带啥东西啊,家里啥都不缺。” 即便快将这套说辞背得烂熟,奈川还是眉目含笑,回应道: “这是拾记铺子的丑字酥,李承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上的,托我带来给您尝尝鲜,他就快要升迁了,难免忙些,所以还托我给您带个话,说是今年回不来,赶明年元月一定回来看您。” 说罢,奈川探出身子,柔柔握住老人枯槁的手。 “他说呀,让您吃好睡好,好好等着他。” 老人饱经风霜的眼睛渐渐噙满泪水,她抛下拐杖,紧紧回握住奈川的手。 她在抓住她最后的希冀。 “升迁好啊,升迁好,那、那他在阑珊楼里,累不,难不?” 如今的业都城里没有闻人族遗留下的半点痕迹,阑珊楼此刻坐落的位置便是曾经的闻人府旧址,那些在闻人府任职的新人旧人,也统统进了阑珊楼的名录。 “不难,不累,阑珊楼那么好的地方,他不光吃得好喝的好,还好了个姑娘呢,明年没准儿就能带回家给您瞧瞧呢。” 这话并非奈川信口胡邹,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日他说起那个姑娘时脸上的那股子得意劲儿。 只可惜,明年,她怕是永远等不到了。 “好啊好啊,太好了。” 老人反复念叨着,像是心中大石落了地,笑得合不拢嘴。 奈川又陪她唠了会儿闲,待到黄昏将至,老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送走。 和先前三百来次一样,奈川走到一半回过头,看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中央,阿黄也难得乖巧地卧在老人脚边,看着奈川离开的方向。 夕阳余晖洒在身后,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光,老人就站在融融的光晕里,目送着身形纤细的姑娘渐渐远去。 鹿鸣道很长,却只有星星点点两三户人家,老人的庄子就在这条小道的尽头,她也将在这里度过她安逸而孤独的三百余日。 像是读懂了奈川投来的目光,阿黄嗥叫两声当作回应。 “回吧!” 奈川高高举起双臂,左右摇摆着,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情绪不能久留,奈川捏了捏酸涩的鼻梁,转身寻去名录里的下一个地方。 第41章 上元佳节 上元灯会,它是比元日更热闹的存在。 杨柳道、承徽道以及朱雀道三道并做一条流水长龙,沿着十里渠横贯业都西东。 每逢上元佳节,三大道上阑珊灯火,人影憧憧,贩夫走卒们想破脑袋得搞乐子,越是吸引的人的摊位,一夜下来赚得银宝能足足顶上他一整年的收益。 是以,每年的上元灯会,总能看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譬如能说会道的机关兔,又譬如百人叠罗汉大观。 但其实,业都城人分外看重上元灯会的原因不止于热闹二字,更大的原因还要看那幢巍峨矗立于云之巅的阑珊楼。 在阑珊楼大堂正上方有这么一方落了灰的木制告示牌,告示上书着这么两行大字: “若有人能在上元佳节找到第十九层,则由楼主亲自帮他实现一个愿望。” 单从阑珊楼的第十八层向上看是看不到十九层的,除了黑灰的墙砖,就是那棵倒挂下来的丁香树,极目远眺,望向树根的位置,隐约间能看见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从前也有过许多无畏之士,他们三五成群的顺着树干往上攀,可正如那些经历者所说,那棵丁香树诡异的很,明明树干瞧起来短得很,可就是爬不到头,甚至越爬越觉得自己在后退,直到自己完全退回到第十八层,这才算结束。 当然,即便有这么多先驱者的惨痛经历在前,每年还都是有不少的少年人愿意一试。 毕竟,单就能亲眼瞧见阑珊楼主的样貌这一样,就已经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了。 多年来,从没人真正得见过她的真容。 有传闻说,阑珊楼主是个七旬老太,相貌丑陋,脾气乖张,还会吃人。 也有传闻说,阑珊楼主是位谦谦君子,有仙人之貌,凭虚御风,仁爱谦恭。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平心而论,奈川更倾向于第一种传闻,毕竟她做人做神加在一起业已有六千余年的岁月,七旬老太都算把她夸年轻了,至于貌丑陋,性乖张…… 奈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抬手摸过洁白的额角,喃喃自语着:“我……还算看得过眼,也算是温柔的吧……” 话落,方才还以温柔自称的鬼神大人捏起拳头,痛骂起火神厌诃那个杀千刀的。 只因如今这百人攀援的壮观场面,就是那厮的手笔。 厌诃是在业都运作的第六年来串门子的,那时的业都将将步入正轨,但因为奈川没什么做城主的经验,所以对于政权和军事的划分还处于实验阶段。 对于厌诃的不请自来,她有五分的欢喜,也有五分的忧愁。 欢喜的是,厌诃作为南山璞原六城的王,在治理城池方面肯定有许多独到之处得以借鉴。 忧愁的是,厌诃这厮太过放浪形骸,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 在他来业都的第三天,就把程家二房十余口人绑到最繁华的朱雀大道,架在火上吓唬,逼他们把自己犯过的种种恶行倒豆子似的说于城中百姓们听。 他自认为是匡扶了正义,实则给百姓们留下了深切的心理阴影。 不过他也不算完全不过脑子,在做坏事前他还是知道不用自己名号的,而他在街口信口托出的身份,便是大名鼎鼎的鬼车。 是以,不信邪祟不信神明的业都城人,竟都开始怕起了鬼车,还是那种丑时钟声都磨灭不掉的恐惧。 奈川总觉得这不被时间磨灭的特殊记忆力,或是跟他神只的身份有关,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能确切证明这项猜疑。 未免他再生事端,奈川便将他带到了阑珊楼,阑珊楼中万事万物应有尽有,楼里十八层,舞乐书画、杂耍卖艺、评弹评书、棋场赌坊,诸如此种,但凡是人们想得到的乐子,都能在阑珊楼中寻着踪迹。 可谁成想,这位剑走偏锋的火神大人看不上这十八层的乐子,反倒是跟十八楼顶上那棵倒挂的丁香树看对了眼。 奈川闻声从城北赶回来时,正瞧见满楼宾客尽数聚在回廊上,高仰起头向上望着,循着他们的眼神,奈川这才看清绿树横枝里掩映着的那一抹红。 她亲身上去将他给“摘”了下来。 这棵倒悬的丁香树本是水神朝露在设计这幢阑珊楼时为她添的小巧思,它并非是一棵真实的树,而是一幅水月镜花的倒影。 它的本体则是被种在十九楼,一株枝叶繁茂的丁香树。 也是曾经生长在大足院里的那株丁香树。 正因它是虚影,所以攀上去的人,或是神,也会身处一片虚影之中。 如同滴水入海在海面上荡起的涟漪,没有所谓的尽头。 被奈川从树上薅下来的厌诃毫不觉得羞愧,他反倒觉得这是件比十八层加起来还要有趣的乐子,还亲手书了一张告示,行文飘逸潦草,凭着他大差不差的解读,奈川才看明白他写的大约是说: 谁能顺着这棵树爬上第十九层,谁就能获得楼主的香吻一枚。 在厌诃洋洋自得的笑容里,奈川深觉自己好像被他给卖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她还是忍了。 毕竟,即使厌诃其人再不靠谱,他也是她的恩人。 她那十九道雷霆大劫中,有整整十八道都是他替她挡下来的。 虽然对于厌诃而言,这是在赎他当年滥用法术,将姜玉误封入阿丑身体,致使她被命运生生悲催了十五年的罪。 但对奈川而言,这绝不是两相抵消那么简单的。 在厌诃走后,她将他留下的告示润色了一番,加上“上元佳节”这个特定时间,又将“香吻”二字改成了“愿望”。 最后,在片刻踌躇后,还是将“顺树爬”这个永远不可能成功的过程去掉,让他们自己找法子,也不算诓骗他们。 不过至今为止,起码就奈川所知道的,他们确实只有顺树爬着一种方法。 是以,三百余年来,她的十九楼未曾接待过一个业都人。 但是,在每年的上元节傍晚,她还是坐在十九楼那株丁香树下,听着不远处的喧闹声,自说自话。 “嘿,丁老头,你是不是快开花了?” 奈川抚摸着树干,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谧。 十九楼,无雨,无风,无月,无日,了无生气。 第42章 岁月可欺 奈川没有像厌诃那样建皇权,做皇帝;也没有像羡云那样无为而治,当个甩手掌柜。 她选择独居阑珊一十九楼,以业都为棋盘,做一个布棋人。 她将手中的实权做了整合,分为户、兵、刑、工,分别下放与几家还算靠谱的氏族。 其中,户权交由在业都颇有威望的百里家大公子百里元珩,兵权交由武艺超群的尹家二郎尹边山,刑权交由铁面无私的程家五娘程江如,工权则交由业都第一巧手文家大郎文易。 当然,在棋局之中,除了讲布子,还要讲收子。 她将从前闻人府培养的近百人的死士暗卫收归己用,分为五队,盘踞于业都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域,他们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是她的兵刃,让她高居危楼也得以听尽天下事,隐于暗处也得以指点乾坤。 至于为什么闻人府培养的死士愿意为她效忠,这就不得不提到她在奈川这片土地上开启的阵法——乾坤阵 可以说她在南冥父神母神座下潜心修习术法六千余年,都是为了这个阵法。 这道只被母神在修补西荒凡世时曾小范围运用过的阵法,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被她妥善变化,安置于北荒奈川这片广袤而荒芜的土地上。 而造出这道空前强大,可以轻易改变人的记忆、复刻山川地貌,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夏暖冬寒的乾坤阵,也必然付出相应的代价。 奈川作为塑阵者,代价是她半身神识法力,而居于阵法中的七万余业都百姓,他们“复生”的代价,则是时间。 他们将永远活在死去的那一年。 岁月可期。 ——岁月可欺。 如今的业都城并不是完整意义上的郦州,它只是承载了祭阵的所有郦州人以及他们大部分记忆,城邦布局则因为地形地貌限制,并不完全依照郦州原有舆图建造。 其中最大的变化,便是在闻人府曾经坐落的地方,盖起了一座万分热闹的阑珊楼。 这也造就了许多麻烦,要想将“郦州人”完全变成“业都人”,就需要将他们脑海里所有与闻人府有关的人与事的记忆都替换到阑珊楼都头上。 在造出几于稳定的乾坤阵后,奈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为业都人修补记忆上,凭借她亲手从郦州废墟中收揽回七万三千五百九十二具魂魄,上至九十七岁的高龄老人,下至六个月的婴孩,如一册册或长或短的话本子般摊在她面前,供她翻阅,浏览,修改,将那些不复存在的人事抹除,再一笔一画地用阑珊楼里的人事填补进去。 不能偷懒做重复,不能有违背逻辑的编排,经历了无穷无尽的反复校对与推演,待将这七万余册“话本子”全部修订完毕,六千年,也就这么过去了。 起码,如今稳坐阑珊一十九层楼的奈川,遥望当年那段冗长枯燥的时光,是这样简单陈词的。 于是,在业都人的记忆中,都有这么一段口口相传的老人言: 曾有一不见面貌者于百姓水深火热之时入世,如神只般降福众生,尔后不留痕迹地离去,只留下一幢于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阑珊楼,巍然屹立于城中央的位置,俯瞰众生。 而居于阑珊楼一十九层的那位神秘楼主,则是业都城不折不扣的主人。 是日,上元佳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奈川站在十二楼的回廊上,半倚栏杆,青丝三千松散地顺着肩头垂在半空,有微风浮动,她阖眸随着音律轻晃,慵懒惬意。 毕竟是一年来为数不多的清闲日子。 这也是她为何愿意把厌诃留下的保留节目放在上元节这种聒噪过头的节庆日里的原因。 她不大喜欢聒噪,不大喜欢热闹。 但今天不一样。 台上的小瑶琴咿呀唱奏的是她最喜欢的唱词,这幢阑珊楼也是因为这首唱词的尾段而得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和着小瑶琴的余音袅袅的尾音,奈川又将最后几句绕在舌尖上哼唱了一遍,韵味悠长间,她猛然察觉到了一种陌生气息的靠近。 “在下听着姑娘随意哼来的曲调都比那台上的乐姬唱得舒服,实在是好啊。” 这声音听得不阴不阳,底子里的尖细却要故作低沉,实在奇怪,奈川蹙起眉头抬眸打量,只一眼却怔怔愣在当场。 那是张熟悉的小脸,即便粘了两撮莫须有的胡须,还是难掩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俏恣意。 她身上穿的还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件茜红短打,头发被一枚玉冠高高束起,像瀑布一样垂在身后,面颊该是被她刻意涂黑过,还细致地给自己染了粗眉。 奈川很想告诉谢皎皎,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很不伦不类。 话到嘴边,又拘于对于谢皎皎而言是第一次见面的缘故,她还是闭了嘴。 “多谢公子,随口哼哼罢了,做不得数。” 虽说依着前世谢皎皎对她的救命之恩,她应该为她做些回报。 可如今身她为神只,作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贸然插手业都人的一些琐事,无意间有什么人的命运偏离轨迹,再致使什么横祸的发生,那就不是她能想见的了。 所以,对于谢皎皎而言,远离她或许算是另一种回报。 毕竟她不是自己名录上的人,她也希望她永远都不会是名录上的人。 想到这儿,奈川转身便要离开。 “诶,姑娘留步。” 谢皎皎却对她抱有极高的兴趣,她身量较奈川矮些,但胜在灵活,跑动几步便拦下了她的去路。 ”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与姑娘互通姓名?”她手里捏着把折扇做了个平揖礼,率先说道,“在下承徽道谢子规。” 谢子规吗?她记得当初双结提过一嘴,那好像是谢皎皎她哥哥的名讳。 奈川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只得蹑下步伐,回她一个万福礼。 “奴家千灯。” “姓……千吗?” 奈川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不置可否。 这名字还是当初她在李承奶奶家时为了遮掩身份随口起的俗名,而吴林巷里也确实曾住过一户姓千的人家。 不过,为了尽快在谢皎皎面前脱身,她也可以不姓千。 “回公子的话,奴家无姓,是阑珊四楼的人。” 第43章 你究竟是谁? 阑珊楼八角构造,房间制式规整,除最底层的一楼与最高层的十九楼外,其余每层各设有八间房,分列东南西北及四角。 一二层是观赏高台献艺的地方,一层散桌,二层雅阁,三层到六层则是些“世俗乐”,舞乐歌姬,评弹评书,赌坊牌客,一应如是,最是喧嚣;七层到十层更像食肆饭馆,银盏铛铛,杯盘狼藉,谈笑风生间,金银落地,听个响;再往上,十一层到十四层,多半都是茶室棋室,装潢典雅,笔墨纸砚,黑白棋盘,加上各式各样的茶具,文人墨客多以此为寄怀抒情的不二佳地,也最是安静;最后这四层则是客房,远离了楼下的那些呕哑嘲哳,最多能听见的只是一楼高台上伴着回音荡来的片段筝鸣。 阑珊楼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上位者居高”,意思是除一二楼外,楼层越高的人地位越贵重,而奈川口中的这第四层嘛…… 红袖添香者有之,卖身求荣者有之,只要公子姑娘乐意,什么花样都能玩儿得尽兴,俗称, 花楼。 谢皎皎的脸色顿时有些僵。 不怪她失态,自小在书塾里习过四书五经,将礼义廉耻刻在骨子里的贵家小姐,如何能同靠卖笑讨生活的狎妓谈笑风生呢? 奈川福过身子,打算从另一面离开,转身之际,袖子却又被人拉住。 她看着拽紧她袖子不放的那只染着红蔻丹的玉手,又顺着胳膊看向谢皎皎憋红的小脸儿。 “抱歉,我没……没瞧不起姐姐的意思。” 连称呼都变成了姐姐,说话间嗓音也没有刻意沉下来,能看出她是真的着急了。 奈川略微有些动容。 可她想不明白,谢家如今怎么也是业都首富,与阑珊楼隔了一条十里渠的墨景阁就是他家的产业,墨景阁算是缩小版的阑珊楼,除了没建出十九楼的高度,也算是应有尽有。 应该还不需要她这位嫡小姐亲自跑来阑珊楼挖人。 “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奈川问话时,眼神不自觉地落在了还拽在袖子上的手。 自从失去触觉后她就不大喜欢别人碰她,像是被人时刻戳着脊梁骨提醒自己的残疾。 奈川冷冽的目光落在谢皎皎的身上,她却像是烙铁烫过一样,赶忙撒开手,还细心地将自己指甲上的红蔻丹往手心藏了藏。 “我就是想问,我们……我们可曾见过?” 奈川按下鸦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公子何出此言?” 听她不答反问,谢皎皎愈加迫切地向前两步,甚至将本就不大牢固的胡须一并撕掉。 “我不是公子,我是谢皎皎,我在梦里见过你,你有没有见过我?” 一张小脸在奈川面前瞬间放大,奈川生生被逼退了两步,却还是教谢皎皎踩到了她的绣鞋。 “梦里……呵,姑娘是不是贪酒了?” “我没喝酒,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见过你,在梦里,你躺在床上,都是血。” 奈川微微一怔,眸子渐渐冷了下来,谢皎皎盯着她的眼睛,这才发现她的眼珠竟是墨蓝色的。 她四下里瞧了瞧,最终落在旁边房门上的一块宝蓝色的琉璃镜上。 难道是琉璃镜映的? “姑娘瞧奴的脸,当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吗?” 闻言,谢皎皎不再执着于她的瞳色,转而从善如流地将她的脸细细品了一番, “好像……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抬起手在自己的额角上戳了戳,“大约在这个位置,那姑娘好像有块黑斑,你没有。” 奈川下意识抚上光洁的额角,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仍保持着八风不动的架势。 “所以,奴并不是姑娘想找的人。” 谢皎皎咬着下唇沉吟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多问一句。 “那……那你见过一个男人吗?他个头很高,丹凤眼,很好看,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应该是个郎中,梦里他给我看过病,也给你……啊不,很像你的那个姑娘行过针,好像还动了刀。” 奈川看着谢皎皎手舞足蹈笔画的模样,眼神也越来越沉。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那位,但听她描述,想来她要找的,大概就是那位当年被何远一并请来的怪医温离。 “对不住姑娘,奴确实没见过您说的那位。” 这句话不算扯谎,虽然她有所猜测,但也确实没亲眼见过温离本人。 “这样啊……” 谢皎皎终于放弃挣扎,还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塞进了奈川怀里。 看着怀中黄澄澄的物件,奈川难得地呆了。 想她又是做业都城主,又是当阑珊楼主,这么多年来虽说没为金银花销发过愁,可亲眼见着谢皎皎挥金如土的模样,从未这么大方过的奈川突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多年的富贵日子都白活了。 没活出精髓。 “麻烦姑娘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谢老爷子前几日还吹胡子瞪眼地同谢皎皎说过,如果她再追着一个莫须有的梦和那梦里的男人不放,他就要请一个真郎中来给她瞧癔症了。 想到这儿,谢皎皎深深叹了口气,蔫头搭脑地下了楼。 奈川盯着那个茜红色背影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将金锭收回手心,叩开机关,隐入暗门。 她方才试探过,谢皎皎同其他的业都人并无不同,都是死过一次的鬼,她没理由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即便是以梦境的方式留存的记忆,这种现象她也确实前所未见。 廊下转阁,灯影重重,几只丹鸟停在横梁上,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奈川双手支在香案上,勉力将思绪归拢,抬手拂掉额上的薄汗,纤指略略带向耳后,在那点灼热上做片刻停留。 她每每心烦意乱时总觉得周身血气沸腾,耳后那片白皙的肌肤也随之浮现出一抹紫痕。 那是朵淡紫色的丁香花,是她独有的神只腾文。 或许因为源于自身,这也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 温离会在业都吗? 奈川缓缓睁开眸子,眼前灯火如豆,圆月缀在天阁窗外,冷冽的月光透过琉璃洒在那株丁香树上,愈发凄迷。 素手一抬,厚重的册子摔在了她的手掌,这是她亲手整理的业都名录,按姓氏排序,一笔一画皆出自她手。 没有。 是他早在愚天阵开启之前就已经离开,或者,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亡? 她再也坐不下去,索性回溯过往,将曾经走的路再走一遭。 凌空划出一道紫红色的咒印,阖上眼睛,黑暗中,她如幽魂般飘荡出阑珊楼,伴着业都城的如昼灯火,毫无留恋地飘飘然向西飞去,越过了不知多少山川河流,凡世几许,终于在群山之巅瞧见了那座熟悉而陌生的不周山。 不周山脚下西行三十里,她回到了曾经的郦州。 那个焦土遍地的郦州。 或是把心绪收敛得很好,抑或是她装得很好,总之她没在那些熟悉的地方停留,而是直接向南城门飘去。 循着记忆,在南城门前,她找到了一驾画有谢家图腾的马车。 是了,她就是在这儿发现的谢皎皎。 这也是很奇怪的地方,因为除她之外的谢氏族人,灵魂都游弋在东郊龙背山的山脚下。 温离,你究竟是谁? 回应她的只有丹鸟的尾羽掠过丁香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第44章 谢子规 阑珊一十九楼的内饰看上去并不像是巍峨耸立在云端的空中楼阁,反倒像是误入哪家府宅的后花园。 事实也确实如此,奈川不仅将这株丁香树搬到了十九楼,她还依靠腾挪阵法将郦州那个被复原回本来面貌的大足院凌空变化到了一十九楼。 这并非是单单三百尺的上下托举,而是一项从西荒到北冥,横跨万里河山的大工程。 当年施法的阵仗之大把鲲祖座下的右护法都给惊动了,他生怕奈川这个新任鬼神不靠谱,把业都城乃至北境都给祸害了。隔日便亲自带了一列百十来人的军队,美其名曰见见世面,在彼时还寸草不生的业都城生留了一个月,眼见阑珊楼立稳当了,她这个鬼神也再没什么惊天骇地之举,这才撤兵归南。 朝露说她是个念旧的,当时她只是笑笑。 回首在闻人府经历的那八年时光,奈川前前后后统共只住过三间屋子。 一间是镜月居的小阁,正如它的名字一般,镜花水月的一瞬虚影,大火之后就再也没被修葺过,到最后,怕是闻人于宵自己都把它给忘记了。 一间是大足院的偏阁,同他一起,在丁香树下,在暖阁中,在耳室里,它是绮丽的梦,也是易碎的梦,可毋庸置疑的是,她生命中最欢愉的时光都在此地留存。 最后一间则是香何殿,绮丽而冰冷,奢华而孤寂,它更像是一间繁琐的金笼,囚住了他们,痴缠折磨,不死不休。 镜月居付之一炬,香何殿不敢触碰,唯有大足院,那是她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 她已然尽力保留住了那些曾经令她幸福过,让她留恋过的东西。 也希望这些她抓得住的东西,可以在冥冥之中将那个她抓不住的那个人早日唤回来。 外头突然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呼号呐喊,不绝于耳,比元日前夜羡云跳的那出《柳腰》来得还要聒噪, 伊人临窗而立,镂空的窗格为她施舍了几缕细碎的月光,轻飘飘地散在洒金宣纸上,与纸上星星点点的金箔同辉。 她眉头微蹙,似是被这场无端打扰惹得有些不快,手提着舔了墨的毫笔悬在身前,随着她抬头望向手边的漏刻,一滴浓墨就这样主动抛弃了笔头,落在了泛着银光的薄纸上,似是在纸上开出了一朵墨花。 唔,怪不得这样吵闹,都到戌时了,那场永远不可能成功的爬树比赛又开始了。 她眼光流连过院中那株亭亭玉立着的丁香树,垂眸将毫笔重新舔满新墨,落下第一笔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何时,这张宣纸上竟已经开出了三朵墨花。 她无奈地搁下笔,转身准备去小阁取张新的。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像是叩在耳骨一般,奈川脚步一顿,难耐地揉刹着耳后的那团火,眯着眼睛往不远处龙壁石雕背后的暗门处望去。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敲门声了。 阑珊楼的人若是有事通柄从不会走那扇门,他们一般都会将想说的话写在小笺上,抛进暗渠里,所谓暗渠是一条闭合的回字渠,连接着阑珊楼自上而下的十九层楼,暗渠中的小笺最终会搁浅在十九楼的亭桥,等奈川不忙时再拿起它们细读。 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但看在是楼中人的份儿上,她也会挑拣着帮一帮。 奈川盯着那扇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门发起了呆,也就在是她发呆的空档,外面又连着敲了三次门。 像是在不断印证着,她没有做梦,也没有幻听,耳朵里的听音螺也不用拿去翻修。 “谁啊?” 她缓缓踱着步子走到丁香树下,语气中透着几分慵懒,尾调微扬,像是留了一弯银钩,不顺不顺地挑弄着门外人的心弦。 传音隔着门传进了男人的耳朵,带得他呼吸一滞,喉头也跟着上下滚动。 “在下承徽道谢子规,惊扰阁下了。” 不同于谢皎皎那故作低沉的嗓音,来人声音清洌,犹如磐石击磬,沁润心脾。 熟悉的名字再次被人念起,奈川柳眉轻挑,只觉得今年的上元节当真有趣。 也不知道她是修了多少的福祸,才能跟谢家兄妹结上这样大的缘分。 “不算惊扰,谢公子有事?” 她半倚在丁香树旁,耳边是脚下爬树人的气喘声,看客们的呼号声,间或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啼声,男人的叫骂声。 真是太吵了。 奈川长袖一挥,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十九楼的绝对安静。 或许是怕被奈川嫌弃,连丹鸟都飞出了阁窗。 “在下是循着告示而来,若在下猜得没错,此处可是阑珊十九楼?”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在十九楼看见一个业都人,不曾想,原来这城里还是有聪明尖子的。 不过这位聪明尖子在为何先前三百余次都不曾上来拜会呢? 他又是因为什么事而调转步伐,拐来她这处阑珊楼的呢? 奈川对这十九楼第一位业都来客的兴趣愈发高涨,她抬手看了眼丁香树茂密的树冠,眼角眉梢尽是狡黠。 沉重的玄铁暗门缓缓洞开,须臾后,没有等到回应的谢子规在百般纠结中还是抬步先行踏过门槛。 奈川也很快捕捉到了龙壁石雕后那抹亮丽的明黄色。 “在下……在下进来了。” 谢子规逡巡在龙壁墙前,见外头确实没有人影,这才循着石路向里院里走去。 走到一半,他像是看着什么好东西,当即小跑几步,将将停在暗渠前。 奈川就这么瞧着这位黄袍公子在渠边蹲下身子,没大顾形象地舀起一捧水,先是在鼻下嗅了嗅,而后就着手喝了下去。 更多的水顺着手掌淌到衣襟上,他恍若未察得又舀了几捧,直到喝尽兴,这才站起身来,用袖子在胸口胡乱抹了抹。 让这么一位贵公子不顾姿容,恨不得直接扎进水里喝个痛快,看来他真的是渴得很了。 “谢公子是怎么找上来的?” 清丽女音响在半空,谢子规赶忙正过衣襟,四下环顾,似是在找声音的主人。 只可惜,声音的主人还没做好决定,究竟要不要以真面目示人。 “巧合而已。” 他将眼底的惊异掩饰得很好,对于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阑珊楼主,此行他也没大抱有亲眼详见的希望。 “具体说说。” 这句话的声音蓦地大了些,也不像前一句般轻飘飘的,谢子规不动声色地向那扇大敞着的雕花小窗看去,以他的耳力,声音该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那,子规就献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那扇小窗走去。 “阁下知道,阑珊楼的高度是墨景阁无法企及的,但子规也未曾放弃过对阑珊楼的研究,近来,也是碰巧,在下得到了一张阑珊楼的兆域图。” 第45章 盛世繁华?阴森诡谲? 兆域图吗? 奈川仔细想了想那玩意儿,循着记忆,她想起了那日朝露拿在手里的草图,再然后,在一次斗嘴里那图好像被厌诃那个不靠谱的给夺走了。 东西落在厌诃手里,就是最后跑到梵南佛祖手上都不稀奇。 “舆图画得潦草,但还是将暗渠勾画明了,中间几处关键的机巧也能够详见,而唯一奇怪的则是东面暗渠从十二楼开始的留白,可暗渠却并没有在此处截断,是以,子规猜测,这未完成的部分怕是为了藏住什么。” “然后你就在十二楼找到了暗门,顺着门中的长梯爬了七层,找到这儿。” 奈川接过了他的后半句话,心下了然,怪不得他这么急着要水喝,那高度顶得上十个丁老头不止,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七层,还能四平八稳地来到她门前叩门,委实是个人才。 不怪她为此事感到惊奇,毕竟她平日往来十九楼都是靠飞的,没摸过那梯子。 “阁下聪慧。” 谢子规心不在焉地奉承着,人已经悄然来到窗下,出于礼数他只在门外稍作停留,目之所及,一张散了三滴墨渍的洒金纸,两三根粗细不一的毫笔,再往左,是一只描银漏刻。 “聪慧当不上,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没有刻意藏匿暗道,在十二楼有留白只是因为,你手里的那张图其实只是个残缺的半成品而已。” 出自天上地下第一完人,水神朝露之手的堪舆图怎可能只是这么张残缺的草图,若只凭这张草图,又怎能建出如此巍峨坚固的阑珊楼。 奈川突然想起来,那张完整详尽的兆域图好像还留在她这儿。 就在他面前屋里的高架上。 奈川只觉得这副画面有些好笑。 “原是子规运气好,让阁下见笑了。” 谢子规一时恍然,脾气倒是很好,没有被人驳了面子的嗔怒,反倒是诚心诚意地向着窗阁的方向躬身作揖。 看着他的背影,奈川乐了,他就这么笃信她一定就在那间耳室吗? “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别人过上元节纯粹是为了图一乐,爬爬树,听听曲儿,逗逗姑娘。你倒好,大半夜的在暗道里爬绳梯,也不怕摔死自己。” 声音突兀地调转了角度,从他背后响起,谢子规嗡然回头,愣怔地看着身后这处空荡荡的庭院。 人定时分,漏刻刚好走完一个时辰,随着旋钮转动,漏刻伴着有节奏的叮当声缓缓调转方向,开启新的一轮走时。 这微弱的声响在静谧的气氛里异常清晰,像是沙砾一下下轻柔地打在他的背脊上,从头到脚尽是冷意。 “姑娘是……” 看着地下已然手脚僵直的男人,奈川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还是不吓他了,她也想通了,做神嘛,应该言而有信。 况且,如果她猜得没错,起码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她免不了要跟谢家打交道,同样的,若是谢家有个人知情人给她出入便利,她也不算亏。 “谢公子,往树上看。” 带着笑意的声调让气氛骤然和缓,谢子规依言向院中的那棵丁香树上望去,在郁郁葱葱的亭盖交错之中,恍惚间绽着一朵丁香花。 不对,那丁香花好像在动。 他不自觉得走到树下,也终于看清了那朵丁香花。 云髻微堕,黛眉轻浅,杏眸玉鼻,一点樱唇,懒散有之,娇俏有之,她就那样惬意地倚在枝丫上,一身月白色百迭裙包裹在层层叠叠的淡紫色薄纱之中。 眼角眉梢的那一抹浅笑,直直撞进了他未曾设防的心坎上。 奈川施施然半躺在交叠掩映着的树枝上,任他打量。 「镜中貌,月下影,隔帘形,睡初醒。」 他看得不错,那确实是一朵丁香花。 待谢子规回神,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他堂堂首富谢府长房长子,什么美人儿没见过,只是树上的女子实在太过惊艳,她并非他见过最美的人,却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特别到只是盯着看上几眼,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是在下失礼,唐突姑娘了。” 谢子规抱拳作揖,嘴上说着失礼,眼睛却又不自觉地黏了上去。 不过…… 坐拥阑珊十九楼,权势睥睨整个业都的阑珊楼主,就是这么一位窈窕美人? 扪心自问,谢子规是不大相信的。 “敢问,姑娘是……” 奈川看着他的眼底从惊异,到心虚,到疑惑,再到最后的轻松,就连称呼也大胆改成了姑娘二字。 看来,她这位鬼神好像被男人轻视了。 “如你所见,阑珊楼主,千灯。” 奈川敛下笑意,在谢子规微僵的神色里,漫不经心地展了展广袖,在树枝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姑娘还是先下来吧,小心摔着。” 谢子规不动声色地略过她是否确是楼主身这件事,只是温声地关照着她。 可被关照的奈川,面色却很是不悦,眼底泛着一层薄怒。 想要再前进几步的谢子规被唬得停在原地。 “不劳你费心,说吧,什么愿望?” 被奈川这么冷冷盯着,谢子规只觉着浑身不自在,至于她所说的愿望,在他敲门前他还没想清楚。 作为一个商人,谢子规深知,若是说的愿望太小,那就是个赔本买卖,可若是说的愿望太大,又怕她误会他太过贪心。 而这个度,又因为他对眼前之人知之甚少,实在难以拿捏。 “还没想好吗?不急,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你可以慢慢想。” 说罢,奈川也不再看他,素手一抬,丁香树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听话的合拢枝叶,将她整个身躯荫蔽在了自己的葱茏之中。 谢子规有点儿相信,面前这个神秘女子,就是传说中的阑珊楼主了。 若她当真是阑珊楼主,那这个愿望确实好许得多。 “姑娘,在下想好了。” 谢子规对着那株繁茂的丁香树,温笑着, “在下想邀姑娘同游灯会,共赏业都盛世繁华之貌。” 盛世繁华? 确定不是阴森诡谲? 奈川沉吟须臾,素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这次,谢子规终于能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谢公子,你确定要这个愿望?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第46章 姑娘……武功甚高 谢子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方才只顾着想一个能让她顺耳地说辞,竟忘了时辰太晚,街上早就闭门歇户了,哪里还有什么灯会可赏, 想他人生二十载,从未犯过这么愚蠢的错误。 还是在这样动人的姑娘面前。 “还有,收起你那颗九窍玲珑心,我不喜欢。” 冰冷的言语砸在谢子规面前,他就这样被他眼里这位动人的美人儿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他这才全然相信,面前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阑珊楼主。 这辈子,除了他谢家长辈,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奈川不想跟他再多费口舌,在他愈加深沉的眼神中,将枝叶重新放了下来。 有谢皎皎那个明媚的姑娘在前,她原以为这位也是个清风朗月的人物,却不曾想他竟是个以貌取人,谄媚奉承的滑头。 她不喜欢跟滑头说话,累得慌。 “姑娘教训的是,可在下……确实只想同姑娘赏花灯。” 若说第一次提花灯是出于让她开心,那这第二次提及,则是他真心诚意地想跟她游灯会。 “今日是子规考虑不周,不如,等到今年的月夕灯会?” 月夕灯会?月夕节?中秋…… 奈川蓦地睁大了眸子,隔着枝叶,不可置信地瞧着树下的人。 谢子规对她的惊愕与恼怒毫无察觉,他只是耐心地将双手拢在袖子里,诚恳地等着她的回应。 即便奈川如何抗拒有关中秋的任何话题,所谓不知者无罪,她心知自己不该因此迁怒到他头上。 她敛下眸中的情绪,仰躺在树干上,轻轻揉动着恍若要烧起来一般的耳后,慨叹着附和了一句。 “月夕节啊……那确实是个好日子,好,到时再说。” 奈川一般不会骗人,能或不能,好或不好,她做什么决定就会说什么话,给的也都是不用再三揣摩的准信。 像这样将“好”与“到时再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放在一起,若是谢子规能再了解她一些,就该知道,这话多半是拒绝的意思。 毕竟,对于奈川而言,想要刻意避开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只可惜,如今的谢子规对奈川的了解还停留在“特别的美人儿”这种浅显的层面上,是以,他权当她是默认,遂合揖拜过。 “多谢姑娘。” 耳畔传来一声轻响,待谢子规抬起头,看到与他近在咫尺的美人时,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勉力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 那么高的树,她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姑娘……武功甚高。” 谢子规还不敢将她往非人哉的方向看待,只能大差不差地夸她武功高强,从那么高的树上爬下来,还能轻巧落地,只发出那么丁点儿声音。 他认识许多江湖朋友,轻功最高的当属乘风兄弟,可即便是他怕是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此境界。 听他夸赞,奈川懒得分辨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报之一笑,而后,又近了几步。 这次,谢子规只是动了动喉咙,并没有再退。 珠玉在前,他岂有一退再退之理。 “你是我十九楼第一个外来客。” 所谓外来客,只有奈川自己知道是活死人的意思,这话入了谢子规的耳朵,意思却是,他是第一个见过她与这十九楼真容的人。 绯色迅速攀上耳畔,他本人却毫无察觉,只是在心底一遍遍细细品味她言辞之间“特殊”的含义。 “所以,我希望你保守十九楼的秘密,出去后,我的面貌、身份、姓名,凡此种种,不得同外人道,包括谢家人。” 奈川如此说着,将右手背在身后,暗地里用手指划出了个咒术,印到他身上。 “希望”二字只是哄他,将这份要求变成咒术,今后即便他有意开口透露消息,也说不出话。 她还没那么傻乎乎地轻信于这个只见过一面,有点小聪明的谢家人。 “好,我答应你。” 咒术烙成,谢子规这才夺回神志,郑重开口。 看他难得这么利落,奈川还是很满意的。 她直起腰背,甫一挑眉,鸦睫下掩映着的那双墨蓝瞳孔,惊得谢子规哑然愣在当场。 他没谢皎皎那么粗枝大叶,不会疑心是自己看错,抑或是所谓琉璃反光。 她的眸子是蓝色的。 很好看,很神秘……但就是不像凡人的眼睛。 奈川转身,没来得及看见他讶异的神色,咒术烙成,该做的都做了,她干脆地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从进门后接二连三的惊诧里,谢子规好似已经能够很快地接受在十九楼的这个女人身上的任何奇异之处,有些东西他还要去查证一番,倒不急于一时。 “那,子规告退。” 说罢,他抬步往龙壁走去,却在那扇玄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七层的长梯,顺着它往上爬,除了累些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若是想顺着它下去…… 想到那道幽暗而杳无尽头地深坑,头皮一阵发麻。 “推门出去吧,出口不在十二楼了。” 说话时奈川已经重新将纸张铺好,头也没抬。 谢子规茫茫然地回头看她,正瞧见伊人临窗,一手敛起广袖握在腕上,一手执笔细细在砚台中舔墨。 细碎的月光透过屋顶的那扇琉璃天窗,不偏不倚地洒在她漏出的半截玉腕上,瞧着雪白的肌肤,谢子规自觉规避了眸子。 他只觉得自己今日的形容太过放肆。 “多有叨扰,万望楼主勿怪。” 没想着能得到回应,谢子规板正地向她揖手躬身,而后推门大步离开。 奈川说得没错,门外那处深坑不知何时已经变作十几级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一模一样的玄铁门,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是那株倒挂在穹顶上的丁香树。 他到了十八楼。 大门应声关合,谢子规转头去看,身后哪里还有什么玄铁门,而方才出来的地方只有一扇实木漏刻的雕花小窗,透过窗纸,还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床铺,小几,一点如豆灯火。 这该是如何复杂刁钻的机巧术,才能将暗道与这幢阑珊楼连接得如此出神入化,巧夺天工。 和那个女人一样,不似凡物。 谢子规凝神于那株丁香树上,在它繁茂的树冠上,他又想起了那朵花。 那朵在云端盛放的丁香花。 第47章 最大的恩义 在谢子规离开阑珊楼的同时,奈川刚好在角落盖好钤印,朱红的印记描出一圈轻浅的水云纹路,合着方才印记又碾了一遍,钤印上的字才逐渐清晰。 ——鬼神奈川 一封书信,询问了温离此人的身份,也询问了谢皎皎前世记忆今时梦的缘由,她掮着手中的丹鸟,一时不知道要让它飞往何处。 朝露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居无定所,漫游八荒,想让丹鸟找到她,多半这信明年也送不到。 如此,与她熟识,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抱有极大兴致的厌诃,竟成了她的最优选。 希望他能靠谱一次。 想到这儿,奈川在丹鸟的翅膀上落下符文,手指一松,火焰似的一团随即飞出了天窗。 希望这事儿能早有定论。 在奈川的世界里,时间过得有时慢,有时快。 慢的时候,她在十九楼小憩两顿,日头才刚刚升到正中。 快的时候,她一日要替五个人避过死劫,好像上一刻日头还没升上山,下一刻月亮就已经缀在天边了。 是日,奈川依着名录,穿了一袭灰色粗布直缀,款款跨进三弄赌坊,随着人流隐入角落,暗自打量着面前这桌的赌徒们。 有蓬头垢面的短打少年,他们拿着几两碎银,眼珠滴流转,他们嚎的声音最高,下的银子最少。 也有锦衣玉冠的纨绔公子,他们带着府奴,下的都是银票,银锭,更有甚者,出手就是一锭金,不过也是这些人输得最惨,典型的人傻钱多。 不过,更多的则是如她这般穿着素袍直缀的男人,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是想要拿闲钱过把瘾的,而那些紧挨着赌桌站着眼冒绿光的,则是凭赌桌吃饭的。 有幸被他名录记载的这位名叫郑多,正是眼冒绿光者的其中之一,面黄肌瘦,穿着素色粗袍,远远看去,活像根麻秆套进麻袋里。 奈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然,郑多是不可能有心思注意她的,他现在满心满意都是他赌桌上的全部身家。 赌徒赌徒,亡命之徒,果然不假。 听着骰子在骰盅里噼啪作响,郑多那一双眼珠子简直都快要掉出眼眶,奈川难耐地摸了摸鼻子,她又想起了第一年在树林里捉到又死了一遍的郑多时,他那副模样。 空荡荡的眼眶还在淌血,他献宝似的将手心里那两枚眼珠递给奈川看。 奈川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庄家终于肯停下他那双快把骰子摇成碎渣的手,将骰盅拍在桌子中央,一声吆喝,众人立刻挥着胳膊往桌上扔注。 奈川不着痕迹地走到郑多身后,也投下一注,木牌被抛到桌上,恰好撞上郑多的牌子,一下将他的注牌砸到了“小”字一边。 郑多眼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慌了神,可赌桌上的最大的规矩就是买定离手,抛出去的牌子要想再碰,下次抛的可就是他的手指头了。 他心头暴躁,直想将方才那打飞他牌子的人骂个狗血淋头,可刚一转头,鼻子就撞上了一个汉子的胸口上。 汉子身材魁梧,膘肥体壮,单看他那阔大的手掌,只消一掌就能将他拍进土里。 “看啥看。” 汉子厚着嗓子,满脸不悦。 “没事儿没事儿,啥事儿没有。” 一腔火气没处撒,只能吞回肚子,再转头,他正瞧见骰盅里含羞半露的骰子。 “小!” 一时间人声鼎沸,同在一场赌桌上的人们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赌赢了的人雀跃着捞回自己的注牌,赌输了的只能苦着一张脸,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属于他们的钱财进了别人的腰包。 同为输家,奈川站在郑多的对面,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他。 郑多还沉浸在自己的惊愕中没缓过神来,只待庄家把他的牌注推到面前,他这才如梦初醒,疯了一般的转身抱住了那位汉子。 “多谢你多谢你!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啊!” 被抱着的汉子却没有方才那般凶恶,反倒是僵直了脊背,手足无措地呆楞着。 恩人她本尊只是嗔笑一声,也不再看他,逆着人流转身离开赌坊。 庄家打量着牌桌上最后剩的这张没写名字的柳木牌子,蹙眉咒骂一声,随手丢到了地上。 那块儿柳木牌子不知被多少人的鞋靴碾过,也不知是在谁的鞋底断成了两半。 它安静地躺在一处幽暗的角落,听过辛秘,染过鲜血,它该永远在那个被人遗忘的地方停留,直到被一个少年捡起。 他毫不介意那牌子曾沾染过多少脏污,只是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就将它藏进了衣襟,最为贴身的地方。 有些种子在秋天播种,在冬天沉睡,在春天苏醒,在夏天蓬勃。 最终,它会用它最满意的果实回报给那个秋天。 业都的夏天没郦州那样炎热,温度合宜,最是舒坦,是以,业都人多半都喜欢过夏天。 除了奈川。 她不喜欢伴随夏天一并涌来的几场缠缠绵绵的梅雨。 看着豆大的雨点如水幕一般连结成串落在面前,听着雨滴不停地敲击在房檐伞面发出的叮咚声,那些午夜梦回时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避无可避地挣脱枷锁,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清醒的绝望,剥皮蚀骨,一个不成人形的怪物,却依旧能够呼吸。 她曾在冰窖下,沸水里,笼屉间,滚油中,听着雨声,受着生不如死的苦楚,祈求上苍垂怜,只为得一个解脱。 可笑的是,她的这场祭祀大典,确实为郦州求来了一场倾盆大雨, 或许,在郦州人的眼里,他们真的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上苍站在了他们这边,用她一个妖女换来了他们久旱之后的甘霖。 所以,每下一次雨,她就不由自主地,更恨他们一些。 即便他们如今什么都不记得。 即便他们如今敬重她,讨好她,奉她如高高在上的王尊。 这也并不能改变她,无法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城主。 她从来都是那个冰冷的神只,将他们带来奈川,护他们不受战乱,已是对他们最大的恩义。 第48章 落汤公子 奈川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她把十九楼唯一透光的天窗用玄纸罩了起来,又把自己的听觉封死,这样一来,她可以暂时做个缩头乌龟。 直到这场大雨停歇为止。 今日的名录她也懒得再跑,左不过是一桩家宅内斗,庶子横死的事,只用小笺通过暗渠传书到住在一楼的何远手上,让他差人去办。 想到何远,奈川又想起了双结那个傻丫头。 她大约是笃定他的死亡,才会绝望地带着白簪花出现在祭祀大典上,孤注一掷地为她摇旗伸冤,最终被箭雨穿成了刺猬,含笑跌落城墙。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何远的灵魂依旧顽强地停留在山谷,她也不会相信,从那样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只会是断腿这么简单。 或许是以为那丫头还活着,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轻易死掉,就那样拖着两条断腿,在谷底生生熬了三个月。 直到腐肉铺满了他的双腿,直到他再也爬不动,水尽气竭,奄奄一息。 也终于在咽气前熬到了那厮屠城。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从某种程度来说,闻人于宵好像也确实做了件好事。 ……还是又想到他了啊…… 奈川慨叹一声,不再多想,安稳地阖上眸子,沉溺在她绝对宁静的世界。 须臾,似是有风拂面,一时教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抬起疲惫的眼皮,打开封闭已久的听觉,听音螺重新运作,耳畔没再有雨落声。 不错,雨停了。 她循着风来的方向,眼神在亭桥上那条搁浅多时的小笺上凝了半晌,小笺触动桥下的一串风铃,铃声随着暗渠的涌动宛转悠扬。 甫一抬手,小笺便落到了她的手心,熟悉的字迹,蚕头燕尾,是何远亲笔。 「谢子规求见楼主」 糊在天窗上的玄纸飘飘扬扬地落到了地上,像是知道任务完成一般,自觉地随风滚到奈川脚边,讨赏似的抚着她的衣角。 这一年,似乎有很多不一样。 谢子规是在雨下得最猛最狠的时候,披着不知从哪家铁匠铺上借来的蓑衣,近乎逃也般跑进阑珊楼的。 若不是因为他那张脸太出众,何远怕是要将他看作贼人当场拿下。 水湿的蓑衣被他顺手扔在了门外麒麟石雕的脑袋上,大了不止一寸的胶靴也被他甩去一边,何远眼看着这位向来稳重的谢小公子穿着半身泥点子的锦服从他面前跑过,攀着转梯一步三阶地“飞”了上去。 奈川曾交代过要留意谢家人,何远看着这位落汤公子萧瑟的背影,随手往小笺上挥了几笔丢进暗渠,又带了几个侍卫从云梯上去拦他。 所谓云梯,那是朝露最得意的手笔,她钻研了百余年,类比提水用的轱辘以及龙骨水车的原理,终于造出了一个用层层机关联动,无需攀爬,只需要站在铁皮吊篮中勾动环扣,便可到达想要的楼层的机关吊篮。 同样,云梯也是阑珊楼能辉煌至此的基础,若是没有云梯,没人会爬上十几层楼,只为听个曲儿,喝杯茶,住个店。 谢子规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真就一口气爬上了十二层,通红着脸还来不及喘气,他又依着记忆寻到了那条暗道。 推开那扇熟悉的暗门,却在关门的一刹那停下了脚步。 暗道还是上次那条暗道,只是,没有了从上面顺下来的那条可供攀爬的长梯。 这是在防他吗? 谢子规急得血气上涌,不管不顾地想要顺着外边的旋梯继续爬到十八层,外面都是她的人,他不信到了十八层还没人管他。 可若是到了十八还是得不到答复呢? 他铁青着脸推门而出,看着面前不知何时伫在门口的奈川,僵住了脚步。 “楼……” 嘘—— 奈川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她的两片朱唇像是有什么魔力,只消一眼,谢子规悬着的一颗心竟也跟着稳了下去。 “我叫千灯。” 奈川将他领进旁边的房间。 谢子规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周边竟然聚上了这么多凑热闹的人,像是看稀罕似的,踮着脚想要一窥向来姿态优雅的谢小公子,狼狈时候的风采。 谢子规薄面一红,赶忙跟上奈川的脚步进了屋。 这是一间茶室,他进来时,奈川已经临窗而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桌上甚至还有只正在火烹的茶壶。 “出什么事了?急匆匆的。” 谢子规却没有这个心情,他顾不得礼节,跪坐在奈川边上,从袖中掏出了一粒梅核。 “不知楼主还记不记得百里五房的独子百里元晨?就是大年初一,意图欺辱彭家小女,被折断双手扔在雪里的那个。” 奈川看着他手上的梅核,久久不语。 “就是、就是在城南木头庄的旧宅里,你撑着一把黑伞……” 话还没说完,捕捉到奈川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谢子规哑了声音。 她一定是想起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尾随百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那小子派人去找小姑娘的麻烦,他做事狠辣,彭家又是外来农户,怕是要灭门。” 谢子规急头白脸地诉说着眼下的紧迫情境,脖子上的青筋胀起,他就差抓着奈川的肩膀从窗户跳到街上,带她去救人。 可谁知,奈川听他说完后,竟然笑了。 谢子规看着她的笑容,像是被钉子钉到地上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 “所以呢?” 奈川行云流水地将烹好的茶掷入杯中,看不出半点焦急。 “所以你来我这儿干什么,不应该敢快去救人吗?” 谢子规看着她的侧脸,陷入深深的绝望。 以及出离愤怒。 “百里与谢家素来不合,若我因此事兴兵戈……” “因为在谢家的商埠利益面前,彭家五口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奈川没看他,可话里话外,尽是讽刺。 向来温润如玉的谢子规,终于在她添第二杯茶的时候,暴起。 “是!我是商人,可我更是个人,若我真觉得人命轻贱,又何必冒着大雨跑来求你!” 他以为她会是蕙质兰心,博爱众生,爱民如子的世外高人,他带着几近笃定的信任来找她,换来的竟是她高高挂起的冷心冷情。 “可你又怎知,我一定会救呢?” 第49章 阑珊楼主,不过如此。 奈川放下茶盏,淡笑瞧他,笑意不达眼底,墨蓝色的眸子里尽是寒冰。 因为她是阑珊楼主,是业都城主,是可以只手遮天的人物。 因为她救过彭家小女一次,所以就该一救再救,送佛送到西。 谢子规想这么说,可话在嘴边,又哑了下去。 没用的。 耽搁了这么久,已经晚了。 “我救过她一次,却不代表我……” “够了!” 奈川放下茶壶的手随着这一声吼僵在了空中,她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粗鲁地打断话头了,转头看着面前这位黑脸关公,脸上却难得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是我高看了你,阑珊楼主,不过如此。” 谢子规缓缓起身,声音不再如往日那般清风霁月,冷得很,配着他那双浸在冰窖里的眼睛,若是奈川有痛感,怕是会觉得被他一眼一眼地剜了心。 他该是多着急,才会让这身华丽的锦袍脏成这副德行。 奈川打量着他僵直的背影,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热茶,心下对这位滑头公子又多了几分认识。 他很聪明,说话做事都很圆滑,能看出来他深得谢家真传,凡事都以谢家利益为重,所以他不愿为了一户平民人家,动用谢家的人手和百里元晨正面对峙。 于商人身份来说,这或许是件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可他又抛开贵子身份,仪态尽失地亲自跑到阑珊楼来传信,甚至是在阑珊楼主面前怒发冲冠,大放厥词。 明明都知道不能得罪百里家,可面对比百里家还要更有利用价值的阑珊楼,他怎么就当不好一名优秀的商人了呢? 她从前也是看低了他。 刚刚被评价为“不过如此”的阑珊楼主,喝尽了“不过如此”的茶水,转身去了城南一处“不过如此”的旧巷。 她轻身落在屋脊上,看着院儿里黑压压的兵士,以及正中最打眼的人物。 百里元晨曳着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因为扑了个空,正坐在轿子上对着空气仰天叫骂。 奈川第一次觉得,或许把他杀了,再找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关起来,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如是想着,她动了动手指,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将轿帘吹得翻飞起来,坐在轿子里舒服惬意的百里元晨,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冻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若能熬过这场风寒,算你命大,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熬不过嘛……” 轻跃的女音钻入耳朵,百里元晨以为是哪个索命女鬼,猛地瑟缩起来,赶紧讨饶。 奈川没继续往下说,不过,找关押地点的事情,她确实已经着人在办了。 本以为城南木头庄那处废弃旧宅就很合适,可惜啊可惜。 想到这儿,她拿起手中把玩着的梅核,细细欣赏着。 那日谢子规竟然也在,她竟然没有发现。 谢子规说的是对的,她这个鬼神近来当得确实是有些不称职了。 谢子规是乘着云梯下来的,他虽然不后悔方才对奈川的出言不逊,但他也可以预见,今后谢家上下怕是会因为他的这一次冲动,承担十分严重的后果。 对于奈川的狠辣手段,从百里元晨身上截下的那两只断臂,他已经有所见识。 祸不及亲眷,她若是要来寻仇,他愿意一力承担。 这样想着,他失魂落魄地在一楼游走,最后找了一张远离人群,藏在一扇插屏后面的矮桌坐下,脸色已然有些犯灰。 既然要寻仇,那等会儿她应该会把他再叫上去,他在这儿等着就好,以免出去撞上谢家人,让他们担心。 一阵木轮的滚动声由远及近,拐过竹刻屏风,他抬头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面容和善的男子,又看了看他干瘪的裤腿,右手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 原来,她不止会断人双臂,还会断人双腿。 “谢公子?” 何远看他面色愈发灰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森然滚落,赶紧出声唤他。 “谢公子?怎么了,可是不哪里不适?” “你是……怎么得罪她了。” 谢子规满脑子都是美人手举屠刀的样子,以至于他看向四周擦肩而过的客人,他们都像是用断臂断腿堆出来的死人。 “什么?” 何远被他问愣了,他顺着谢子规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裤腿,又皱眉看回他的眼睛,满脸不解。 “在下何远,阑珊楼的掌事。谢小公子,您这是跟楼主聊什么了?怎么把自己聊成了这副模样?” 何远看着面前的谢子规,仿佛在看一个陶俑泥人,楼主不善言辞,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句话将谢子规从森罗地狱里重新拉回了人间,他看着何远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无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啊,没什么,我就是……” 他噎在了当场,看着何远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何远也是个温吞性子,他不说,他也不急着问。 “就是、就是想问一下,阁下这腿……这腿、是楼主锯的吗?” 放晴的天空中猛地划过一道惊雷,向来持着一张和善面孔,端得八风不动的何远,难得忘记合上他那微张的嘴巴。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垂着轮椅的把手,笑得是前仰后合的。 谢子规也在他不住的笑声里,回归了正常人的面色。 “谢小公子,您是不是对楼主,有什么误会啊。” 岂止是误会,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何远莫名想象了一出,奈川拿着锯刀,凶神恶煞地向自己走来的景象,方才止住的笑意再次迸发,只见他难以自抑地捂住嘴巴,弯腰曲背,笑成了一只虾。 有人循着笑声而来,她来阑珊楼这样久,还从没看见过掌事大叔笑成这副样子。 “大叔,是什么乐子让你乐成这样?” 来人莺声软语,谢子规抬头看去,是个穿着一身姜黄儒裙的总角小女。 这小姑娘,仿佛有些脸熟。 这样想着,小姑娘的眼神也从何远那儿转移到了谢子规身上,片刻宁静后,她惊喜出声: “恩人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一句“恩人哥哥”的称呼,谢子规总算认出眼前这位是谁了。 “彭……彭欢?” “嗯!恩人哥哥还记得我呀!” 彭欢眯着眼睛露出一弯月牙笑来,谢子规半悬的心也终于在看见她的笑容后降至心底,尘埃落定。 他蹲下身与她齐平,伸出双手,彭欢飞快地跑去拉住他,蹦跳着像只得了萝卜的兔子。 “当然记得,小欢,你爹娘爷奶呢?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大叔带我们住在这座漂亮的楼里,吃得好穿得好,你放心。” 谢子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诚挚地看向何远。 “多谢掌事。” 何远刚刚止住笑,通红着脸摆了摆手。 “何某可不敢居功,这都是楼主安排,我就是个办事的。” 谢子规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站起身就要重新往楼上跑。 “诶,你干什么去?” 何远素来眼疾手快,又有武功底子,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谢子规的袖子。 “我……” 谢子规思索片刻,还是跟他和盘托出了方才茶室里的事, “我误会她不愿相帮,还对她出言不逊,斥责诋毁,我该去跟她道个歉。” 何远听罢只是笑了笑,还是没撒手,彭欢也过去帮着拉住谢子规的手。 一双小手堪堪包住他的大手,谢子规这才没了那股子冲动。 “你就算现在上去也没用,外面早已放晴,楼主怕是已经走了。” 谢子规仍沉浸在巨大的歉意之中,被彭欢握着的那只手攥紧了些,踌躇着: “可她若是生气……” “这你大可放心,楼主她虽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实则是这世上最为宽容仁和之人,或许,她还会因为谢公子今日的所作所为,高看你一眼。” 谢子规愈发不解其意:“掌事是说……我骂她,她还会高看我?” 何远但笑不语,挥手将彭欢招来给自己推轮椅,小丫头倒是个人小鬼大的,她一面熟练的开启轮椅上的机关,一面问道: “为什么被骂了还要觉得恩人哥哥好,楼主是不是有点傻啊。” 何远没答谢子规的话,却是听了彭欢对楼主的评价后,走前忍不住转头揶揄了谢子规两句: “傻不傻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应该不是那种没事儿会锯人胳膊腿玩儿的变态。” 谢子规的脸白了一下,而后,又莫名地擦上了一层红晕。 穿着脏衣,染了胭脂的谢小公子,像个大姑娘似的低头疾步离开了阑珊楼。 第50章 重瓣榴花 五月初五,重午佳节,从前的郦州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拜神祭祖,祈福辟邪,如今他们对神鬼的执念不再,端午就更像是一场大型的郊游盛宴。 同样,这也是业都适龄的男男女女们,难得有正当理由,走在街上大胆相看的日子。 阑珊十九楼,暗渠旁,一架檀木古琴,正独自拨动琴弦,演奏着一曲《江花》。 丁香树下,伊人着白裳,衣袂翩跹,随乐而动,水袖慢展,如同花蝶振翅,纤臂柔若无骨,柳腰曼曼,像是下一刻便要化作一汪清泉,随着渠水一道逝去。 叮咚—— 奈川缓下步子,古琴随之沉寂,眼神落在那弯亭桥上,一朵重瓣榴花如一团火焰一般,努力而热烈的绽着。 丹鸟看着这团比自己小一些,但与自己同样红火的花,在它旁边翻飞着,像是遇见了天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见奈川没什么反应,便狠狠啄了它一嘴。 “别闹。” 奈川一抬手,将榴花从丹鸟的嘴下解救出来,好在它那一嘴没啄掉太多花瓣,只消稍稍整理一番,便看不出痕迹。 重瓣榴花,长得好看,果实却极其酸涩,是个只可观赏,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东西。 奈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冗着它层层叠叠的花瓣,丹鸟停在她的肩头,争宠般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蹭着脑袋。 “走吧,去看看谁送的。” 奈川将丹鸟放回横梁,在白裳外罩了一件紫色褙子,闪身就从一楼雅阁里推门而出。 彭欢向来眼尖,她是第一个瞧见奈川,以及奈川手上的那捧红火,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她面前,看着眼前重瓣榴花,毫不掩饰她的喜爱之情。 奈川舒眉展眼,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顶。 “喜欢吗?” 彭欢也不认生,赶忙点了点头,这才抬头看向奈川,只消一眼,她惊得大叫: “你!你是那个鬼奶奶!” “小欢,不得无礼。” 身后传来何远的声音,木质轮椅摩擦在地砖上,发出微小的噪音。 对彭欢送她的这个称呼,奈川哭笑不得: “我不是鬼奶奶,我叫千灯。” 说话间,何远已经来到近前,彭欢近来将规矩学得很好,当着何远的面,她正经做了个万福礼: “是彭欢失礼,千姐姐。” 看着小丫头如此乖巧的模样,奈川弯了眸子,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敲了一下。 “想要吗?” 彭欢的一双眼睛又黏在了那朵重瓣榴花身上,正要点头,只听见身后的何远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小千,这是谢公子送你的,他方才去了十二楼,应该待会儿就会下来。” 为了奈川办事方便,对外他们的身份是表兄妹,除了私下交流,在外人面前,他向来以小千来称呼她。 奈川垂眸将手里的重瓣榴花打量片刻,又将它放在彭欢的小脑袋上比划,榴花太大,看着快要顶她一个头的样子,喜庆的很,像个年画娃娃,权当提前过年了。 “这花儿明天就会谢,若是摆在我那儿,无人观赏,又太过可惜。” 如是说着,在彭欢惊诧的眼光里,奈川弯下腰,将那朵重瓣榴花簪在了她头顶的小总角上。 “花儿送你了,去玩儿吧,小心别掉了就成。” 彭欢原地跃起,生怕何远再加阻拦,小心捂着头上的簪花,一路小跑地去了高台旁边,炫耀给那些同龄的孩子瞧。 何远低声犹疑:“姑娘,这……” 毕竟是谢子规托人花重金买的尊品级的重瓣榴花,一来是为了娇花配美人,博她欢心,二来是为了当作赔礼,赎上次顶撞她的罪。 何远有心帮谢子规说和,但又觉得楼主什么都清楚,若是多说了怕会起反效果,“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名堂。 “我不喜欢红色,你是知道的,与其在我手里蒙尘,不如给那个丫头,你瞧她多开心。” 奈川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不远处人群中,那个顶着一团火似的丫头,颦笑嫣然。 灿烂的花,就该配灿烂的年岁里,灿烂的人儿啊。 至于她,早就过了该灿烂的时节,戴着这样妍妍的娇花做什么,衬托自己的灰败吗? 奈川如是想着,垂头打量起了何远。 她记得何远作暗卫时话并不多,人也很是沉闷,除了帮闻人于宵做事,就是立在那儿当根桩子,双结有心闹他时,他又像是个被调戏的大姑娘,手足无措地挥着双手,从头顶一直红到了脚跟,活像是一只煮熟的螃蟹。 可如今,他的记忆里再没有了那个吃定他的姑娘。 他只知道自己是在做任务时跌下的山崖,摔断了腿,幸得楼主搭救,又看他身无长物,能力尚佳,就在这幢阑珊楼成立伊始,提拔他做了大掌事。 从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到如今在账房里打算盘,在茶室里谈生意,在暗阁中将眼线妥帖地部署在全城各个角落的合格掌事,没了那身精壮的腱子肉,却也没长出多少赘肉,全身上下能称得上富态的只有那张圆了一圈的脸,不过奈川觉得,他这样比从前还要俊些。 第51章 精明的笑脸猫 自从坐上轮椅成了阑珊楼说一不二的掌事后,何远时常面上带笑,看起来很是和善好说话,但只有那些跟他做过生意,被他一算再算的人知道,那只是表面功夫,他们在私下里经常戏称何远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也有人说他是只残废狼,当然,说这话的人已经亲自被她教训过,一年半载的是说不出话了。 奈川瞧着何远这张俊脸,觉得他们没什么鉴赏水平,这样眉眼慈祥的人,怎么能是狼,合该是只猫才对。 精明的笑脸猫。 “小千,我脸上有东西吗?” 被奈川带笑的眸子打量得有些发怵,何远这么问着,抬起袖子胡乱给自己擦了擦脸。 “没,对了,听说程家三房的小庶女看上了你,怎么,今儿没来吗?” 奈川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了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双结的死已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何远也并不记得她,如今双腿有疾,若是能有个贤内助多照顾他些,想来双结若有识,应该也不会怪她。 不过,左右她是记得双结的,心里多少还是有那么道坎,是以她不会阻止,却也不会主动为他张罗,阑珊掌事这个身份摆在这儿已经是她能提供最大的便宜,后面能不能成,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小千,你可别再打趣儿我了,我这副身子,就别再耽误人家姑娘了。” 何远赶忙摆手,他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竟然也有空掺和起红娘的活计了,那程家小庶女确实来瞧过他几次,看上去也确实是个过日子的。 只可惜,他早就没了这方面的想法,更何况,他看着那程家姑娘,好是好,却总觉得少了一份什么。 “恩人哥哥来了!” 何远被这声叫嚷吓了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着一阵风从面前飞了过去。 彭欢有双好眼睛,更有副好嗓子,她扯着嗓子叫唤了一声,然后扶着头上的簪花像只冲天炮一般,直直撞进了刚刚步出云梯的谢子规的怀里。 奈川以扇掩唇,但笑不语,何远的眼神也追随彭欢而去,怕她惹事,转着轮椅跟了上去。 许是见何远走了,几个在一旁等了许久的姑娘们终于抓着机会,大着胆子上前围住了久未露面的奈川。 在她们的记忆里,千灯是阑珊楼曾经一舞动天下的花魁,也是何远的表妹,后来嫁人,随丈夫隐居山林,为表对她的敬重,阑珊楼里的人都要唤她一声姑姑。 千灯出现的次数不多,来阑珊楼多半也是为了教习新人,如今的花魁陶琴便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歌也唱得,舞也跳得,除了这些,琴棋书画,也都是拿得出手的。 是以,千灯被她们视作神人,有的姑娘登台前,还要拿出千灯的小像来虔诚的参拜一番,以祈求好运。 奈川只觉得,没事儿拿她这个鬼神出来参拜,不让她们沾染太多晦气就已经是她能送她们最大的庇佑了。 几个姑娘围靠一团,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磨耳朵的漂亮话。 “姑姑你怎么才来啊,乔琴可真是想死姑姑了。” “你们看姑姑的脸,肤如凝脂说的就是这样吧。” “诶,姑姑,你手里这团扇真好看,像是能自己发光诶。” “姑姑,你今儿的眉毛是用什么描的啊,好自然!” “姑姑,你这一身衣服得不少钱呢吧,好漂亮啊!” “姑姑,” 终于,为首的曲琴终于按捺不住,拉上了奈川的胳膊,娇娇柔柔地扯着, “今儿晚上的高台独舞,何管事选的谁啊?您知道吗?” 她虽然感谢曲琴将她从没话找话的吹捧堆里捞了上来,但面对她随意攀扯的手,还是不动声色地用团扇将她与自己的胳膊隔开些。 曲琴瘪了瘪嘴,没说什么,也没敢再攀上去。 “都说五楼的姑娘个个儿都是百事通,怎么,这点儿消息都没探着?” 奈川有意吊胃口,看她们一幅干着急,却又不知如何着急的样子,有些好笑。 “姑姑,不会又是小陶琴吧。” 还是胡琴人傻嘴快,话落,她们也再没遮掩什么,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何远的偏心来。 奈川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人堆里瞟。 穿着藕荷色烟罗裙的小瑶琴扎在人堆里,手执酒盏,面色坨红,娇娇柔柔地靠在一锦衣男人的怀里,和面前的姑娘说着什么。 “千姑娘。” 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姑娘们下意识地为他让了个身位出来,奈川敛起眸子,只听见旁的姑娘们掐弄着娇音,盈盈拜道: “奴家见过谢公子。” 谢子规折扇一打,算是回应,还是目不转睛地瞧着眼前的白衣紫裳的姑娘。 “谢公子万安。” 碍着身份,在姑娘们面前也要拿出千灯的礼节,奈川跟着转身行礼,却把谢子规惊得撇了扇子。 好在他面色端得无恙,只是不大自然的捏紧了手中的扇柄,在众姑娘面前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礼。 “你快看,谢公子耳根红了。” 胡琴眼睛尖,话也多,知道了什么恨不得知会上所有姐妹,是以在她低笑着跟乔琴耳语时,声音还是清晰地入了奈川与谢小公子的耳朵。 谢子规只觉得耳朵更烫了,还不忘小心翼翼地觑了眼面前的奈川,见她神色如常,一颗心这才安稳下来。 却还有些莫名的失落感。 “千姑娘眼下可否有闲?谢家摆了个重午小宴,人不多,若得姑娘赏光,当是谢某之幸。” 谁也不知,这番请辞是谢子规对着重瓣榴花练了三天才定下的,如今终于将这袭话说与奈川本尊听,却又不敢看她的眼睛。 毕竟再怎么肖想他也知道,阑珊楼主从不赴宴,即便是以千灯的身份,她也极少抛头露面。 “谢公子,这事儿乔琴就不得不替姑姑问您一句了,我们姑姑赴宴,是作为宾客共赏佳宴,还是作为舞姬在台子上跳舞助兴呢?” 说罢,姑娘们以帕眼唇,眼神里尽是玩味,在她们眼里,这两件事都是不可能成功的,奈川再如何身份贵重,那也是舞姬歌女,上不了台面,更是不可能与贵人们同席。至于跳舞助兴嘛…… 以奈川那心高气傲的脾气,自然是不可能的。 第52章 我为什么要帮? 闻言,谢子规赶忙摆手向奈川解释道: “不不,姑娘说笑了,若得千姑娘赏脸,那必然是谢府座上宾,谢某必以礼相待。” 姑娘们一片讶然,奈川仍持着八风不动的端庄,摇着扇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楼的,怎么都在这儿杵着,是不是晚上不想上台了?” 何远人未到声先至,姑娘们立时作鸟兽散,有几个走时还不忘喃喃窃语几句。 有的说想去谢府家宴登台献艺,有的说谢子规沉沦美色过深,更有甚者,大着胆子说谢子规被老不死的狐媚子蒙骗。 耳力强悍,有幸听着一耳朵的“老不死的狐媚子”本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却是同样听着这些胡话的谢子规,脸色不大好看。 “都是些无心之言,莫怪,莫怪。” 何远嘴上打着圆场,心里不住地琢磨,该如何帮楼主委婉不失分寸的拒绝谢子规。 他深知,如果他眼下不说话,奈川一定会以“不去”二字利落否决掉。 “谢公子啊,真是不巧,小千她……” “好,烦请你带路。” 精明的笑脸猫就这样僵在了轮椅上,奈川走前还十分善解人意的,把那份从他手里掉到地上的账本子捡起来重新塞给他。 楼主赴宴,天下奇闻。 谢子规虽然不明白何远的反应为何这么大,但他也知道,奈川肯赏脸,那一定是不可多得的。 谢府准备的马车就停在阑珊楼门前,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鬃毛油亮,神采奕奕,后面坠着的车舆单看上去很是朴素,不似土大款那般富丽堂皇,却也是细小之处见真章的华贵。 尤其是屹立在舆顶的那尊烙有谢氏图腾的玉像,在流光之下熠熠生辉。 站在马车边等待许久的小厮远远瞧见主子,赶忙跪趴在马车旁,将后背挺得尽量平整,供主子踩脚。 奈川遥遥瞧见这一幕,停了脚步。 “小欢,去帮我拿顶幕篱来。” 在门口玩儿蚂蚁的彭欢赶忙起身取来一顶白纱幕篱,隔着白纱,谢子规只能勉强看清奈川的侧脸轮廓,猜不透她的喜怒。 只见奈川看也不看马车一眼,径自向着谢府的方向走去。 谢子规没敢拦她的去路,只能小跑着跟上她。 “诶,千姑娘,谢某备了马车,也能省力些。” “谢府不是业都首屈一指的富庶人家吗?如今可是没落了,连一个杌凳都买不起了?” 怒气似是扑面而来,谢子规转头看到还趴在地上,抬着头疑惑地看着谢子规离去方向的那个小厮,这才了然。 作为谢家公子,他自小就是这么上的马车,有时也会用杌凳,却并没觉得这二者有什么不同,都是伺候自己上车的东西。 可如今被奈川这么挖苦,他只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刻就买上十几把杌凳以示悔过之意。 “姑娘教训的是,谢某知错了。” 他原觉得,若是乘马车,一来不受累,二来能同奈川单独相处,聊天更方便些。 如今走在路上,虽说累些,但单独相处的时辰却是更长了,能聊得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如是想着,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上次在茶室,是谢某眼光短浅,以己度人了,望姑娘海涵。” “嗯。” 谢子规这一席悔罪话说得诚挚,可惜,奈川连看都没看他,只是从善如流地应下,就像是听他在说“吃了没”一般。 “谢某名子规,字景昭,如若姑娘不嫌,可以直称景昭的表字。” “好。” 奈川依旧利落应下,幕篱之内,一双眼睛飘忽在不远处一个跪在道上的乞儿身上。 乞儿身后躺着一个不见呼吸的男人,身前则放着一块牌子。 ——卖身救父 “那……景昭可否称姑娘为,阿灯?” “好。” 见奈川答过他,谢子规只以为她心情大好,趁热打铁地想继续聊下去,素扇一打,转头却扑了一场空。 不知何时,身旁的姑娘已经越了他好几步,朝道旁长跪不起的乞儿走去。 乞儿名叫朱年,后面长睡不起的是他爹朱昌,父子二人都是她名录上的,不过不是今天,而是年底。 他们死于年底的一场大雪,在破庙里被活活冻死。 奈川敛起衣角,半蹲下来瞧着正打瞌睡的朱年。 “几岁了?” 朱年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哆嗦,带着晶莹的鼻涕泡和嘴角的口涎,仰头看向来人。 一个头戴幕篱,看起来身份很贵重的小姐。 “七、七岁。” 幕篱之下,奈川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稍微有些和缓。 “喏,这是一锭银子,快去救你爹吧。” 奈川侧头瞧着身旁这位财大气粗,满面红光的谢小公子,终于理解了何谓人傻钱多。 当然,谢子规不至于到傻的份上,他不过是想一掷千金给乞儿,为博美人一笑,还也能讨个善心人的名号,一箭双雕。 于商人而言,这笔买卖确实不算亏。 乞儿大约还没从睡梦里清醒过来,盯着那银锭看了一会儿,这才赶忙伸手。 就在指尖将将触碰到那枚做梦都想啃一口的银锭之前,有一只白皙的手,先一步将银锭扣了下去。 连同那只放银锭的手一起。 谢子规目瞪口呆地看着搭在自己手掌上的一方柔荑,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肌肤相接之处,柔软细腻,麻酥酥的。 年少情谊,都是无知处怦然降临的欢喜。 奈川却没心思看谢子规那副傻样,她只盯着朱年,他那双小小的眼睛,从惊讶欣喜,到慌张无措,再到最后,透过白纱看向奈川,眼底的愤怒和杀意,藏都藏不住。 他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啊。 也幸好,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谢公子,吃酒吃糊涂了吧,一个乞儿,如何能配得上你这一锭银子?” 话落,奈川利落起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手上的温存猛地远去,吃酒吃多了的谢子规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至于朱年的面色,以及他身后那个不知何时睁开眼的朱昌,他自然没有脑子管。 “我还以为你要帮他们。” “我为什么要帮?” 因为你是阑珊楼主,是业都城主,是可以只手遮天的人物。 同样的话在他脑海里滚过一遍,可同样的蠢事,他绝不会再犯一遍。 “是啊是啊,没有必要。” 虽然也不明白,举手之劳的活为什么不帮,但谢子规还是打着哈哈囫囵带过,他将折扇合拢敲在胸口上,思索片刻,还是将从见着彭欢和她头上的重瓣榴花以来就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我送你的那朵重瓣榴花,不喜欢吗?” 第53章 她嫁人了。 奈川刚要开口说不喜欢,甫一侧头,明明隔着层白纱,却依旧能看清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她难得顾及到他的情绪,斟酌半晌,又换了个说辞。 “花儿很漂亮,戴在小欢头上,很好看,她也喜欢。” 谢子规茫茫然点着脑袋附和,脑子还努力斟酌着她话里的含义。 她该是喜欢的,只不过应该是被彭欢那小丫头看上,讨着要,就送给她了。 自认为将她的意思想得十分透彻的谢小公子,开心地将一柄素扇扇成了一朵花。 “没事没事,你若喜欢,谢府还有榴花,待会儿带你去挑,你放心,虽没那个大,但胜在颜色多,簪在头上肯定衬你。” “簪在头上?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簪榴花做什么?” 奈川垂着眸子,装作无意的嗔怪,却又颇有深意地转头瞧他。 谢子规的笑像是被冰封在了脸上,嘴角有些抽搐。 “不是……未出阁吗?” “是啊,我十二岁就嫁人了。” 虽然只是被剥了衣服裹进被子扔到他的床上,但是,她确实是在十二岁的那个晚上,成了他的通房。 直到死,她都是他的通房。 谢子规僵着脸勉强维持体面,广袖遮掩下拳头被他攥出了青筋,没再说话。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或许是因为她楼主的身份,或许是…… 或许是因为那句率真的“我不喜欢”。 他确实动心了。 可如今,他的一颗心又被迫重归沉寂。 恨只恨,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还想再问问关于那个男人的事,话到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开口。 问再多还有什么用?徒增烦恼罢了。 更何况,她是这么优秀的女人,能让她在金钗之年就托身的男人,应该也并非俗物。 正午的阳光最是毒辣,它穿过路旁榕树,如碎金般散在地上,斑驳的光先是铺过女人的幕篱,再掠过男人的肩头,这段近来谢子规频繁往返的路,他走得十分艰难,十分漫长。 虽说谢府设的是场小宴,只是给几家要好的友人递了请帖,可闻风而来的贵客依旧是踏破门槛,小小的一方院子人头攒动。 谢老太爷站在上首,看着如此混乱的场面,只能干着急。 谢子规将奈川带入朱门,隔着幕篱,千般万般的话凝在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一路上,奈川不是没看到谢子规那张像是死了爹一般的神色,但她也只能装作看不到。 在业都的这三百来年,对她有意,与她诉情者,一年能碰上两三个,但她从不上心,因为无论他们如何用情,一年到头也只可能见她一次,之后就被忘得一干二净,利索的很。 不过这次的谢子规跟他们不大一样,因为没有先例,所以她不确定该如何应付他。 只希望自己这个已嫁的妇人身份,能消磨掉他那些多余的念头。 “谢老太爷正在院儿里等你,不用顾我,我认得路。” 说罢,奈川向着前庭上首的那位白须老人看去,谢老太爷年逾古稀,却依旧耳聪目明,只一眼,他便瞧见了他的乖孙,以及站在他乖孙旁,头戴幕篱的紫衣姑娘。 他的乖孙终于开窍了,肯带姑娘回家相看了? 察觉到老人的目光,奈川自觉垂下眸子,抬手压低幕篱,快步向女宾所在的后庭走去。 谢子规目送着奈川的背影远去,这才强打精神招呼起这些太过热情的贵客们。 奈川穿过拐角,迅速摘下幕篱,飞身跃上树梢,隐身于香樟叶间。 她确实认得谢府的路,即便今日谢子规不来邀她,她也会拿别的身份赴宴。 因为这场宴席里,有她名录上的人。 前庭,长桌被换成了几张圆桌,正中间用以准备歌舞表演的高台也被撤了下去,应邀前来献艺的莺声啼晓的琴师舞姬之列也都被请到了一渠之隔的湖心景上,宾客隔岸观曲,渺茫之间倒也多了几分意趣。 宾客落座,谢老太爷举杯寒暄了几句,又由谢子规起兴赋了两句祝酒辞,一场宴席这才算是真正开始。 谢子规坐在谢老太爷下首,没见着怎么动筷,倒是甜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等着伺候少爷夹菜的近侍群青被晾在一边,瞠目结舌地看着少爷牛饮,又诚惶诚恐地看向上首的谢老太爷。 “景昭啊。” 谢老太爷慨叹了一声,谢子规顶着张坨红的脸抬起头来,望向正端着酒杯,笑意融融的谢老太爷,下意识地给自己又斟了杯酒,在群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弯腰曲背,将酒盏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向谢老太爷赔罪。 “是孙儿失态了,望祖父宽宥。” 谢老太爷仍旧乐呵,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朝他招了招手。 宴席过半,没什么人在意上首的动向,是以,谢子规斟酌片刻,还是拾级而上,跪坐在谢老太爷旁边。 “我见你带了个姑娘进门,是哪家姑娘啊?” “回祖父,孙儿不知,顺路罢了。” 谢子规没敢说实话,只能模棱两可地应付过去,但在谢老太爷眼里,他的求而不得怕是都快写到脸上去了。 “怎么,人家姑娘没看上你?” 一般来说,作为谢家长孙的婚事,合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谢家财力雄厚,满业都倾心于谢小公子本人或是谢小公子产业的姑娘拉起手来可以绕城一周。 可谢老太爷更明白,自己这个孙儿并不是个一般人,他特立独行,心思活络,不喜欢那些传统的骄矜小女,能得他青眼的,很可能是性子桀骜的,那种姑娘也确实不一定能瞧上他。 见谢子规一时无话,更印证了谢老太爷的想法。 “你们这些小辈惯爱自己拿主意,我老了,也懒得管你们这些事儿,只不过,你一定要记得,凡事都要讲求个度。” 谢老太爷抬手将两只空了的酒盏放到桌子的远端,不让他再碰。 “若真看上了,那就去讨她欢心,可若实在讨不到,就收手,不能让她看不起你,看不起咱谢家。同样,若是伤情了,想喝酒买醉,那就喝,想哭了,那就哭,别憋着自己,喝好了哭过了,第二日,就别再想她了。” 第54章 原来是她变倒霉了 听着谢老太爷的谆谆教诲,谢子规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谢老太爷只当他是戳到了孙儿的痛处,想他的乖孙也是第一次遇见心仪的姑娘,情路坎坷些也是正常。 谢子规当然也想借着酒醉好好同祖父诉情,他想告诉他,他喜欢上了个姑娘,她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她是阑珊楼主,是业都城主,是他见过最特别,最迷人的女子。 可他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他看上的,同样也是别人的妻。 好他人之妻,这实在太过不齿。 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嫌恶自己。 谢老太爷看着一旁忍得身子都开始发抖的孙儿,心中默叹一声,着群青将谢子规带回他自己的房间,插上门,想哭想闹,总不至于被人笑话了去。 失魂落魄的谢子规在群青的搀扶下穿过转廊,与转廊隔着一汪芙蕖池的香樟树上,奈川目送着他渐渐远去。 如此脆弱的少年郎。 近来还是少在他面前晃荡吧。 如是想着,她慢悠悠摇着扇子,眼神落回池塘边的那座假山附近,层层叠叠的枫树掩映着一条林荫小路,一白一粉两个小身影正慢悠悠地往假山的山洞里走,不过须臾,两个姑娘便一并隐入洞中。 奈川也不急,她在枝丫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着小憩。 “妹妹慢走。” 不大不小的声音翻越雾霭浓荫,入了奈川的耳朵,她施施然睁开眸子,正瞧见自己名录上的姑娘,谢家三小姐谢可柔捻着帕子,从自己所在的树下穿过,莲步轻移出了院子。 这就走了? 她今日不应该陪她的二小姐谢可卿赏芙蕖,然后被她那时常体弱多病的白莲二姐推下莲池,衣衫尽湿,正巧被几个赏园的前院男客看了去,以至于当晚便羞愧悬梁,以证清白吗。 如今这是唱的哪一出?到底是谢可柔变聪明了,还是谢可卿变善良了? 奈川带着疑问,转头向芙蕖池遥望,熟悉的时辰,熟悉的地点,还是两个人影。 不过这次,有幸陪谢可卿赏芙蕖地却换了个人。 是一袭红衣的谢皎皎。 哦……原来是谢皎皎变倒霉了。 “姐姐,这身红衣可真配你,你就是这世上最美最华贵的重瓣榴花。” 谢可卿一袭月白长裙,弱柳扶风地站在谢皎皎身旁,奈川觉得,她若是谢皎皎,定会如此回她: “妹妹,这身白衣也很配你,你就是这世上最无辜最清纯的白莲花。” 一字不差! 奈川眼看着谢皎皎朱唇轻启,说的话和她想得一字不差,霎时僵在了树枝上,甚至还以为是自己在幻听。 但看着谢可卿那张像是吃了苍蝇的小脸儿,她又不得不承认,谢皎皎确实如此说了。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完全看不出是在揶揄人。 “长姐说笑了……” 难为谢可卿这株小白莲,在被人直白地揭掉面具后还能这么努力地挤出一个无辜的笑来。 “诶!长姐你看!那个树后的男人,是不是你梦里的男人啊!” 谢可卿突然指向奈川所在的位置,可把奈川吓了一跳,听她提到梦里的男人,奈川赶忙低头去瞧。 可树下哪儿来的男人? 连个鬼都没有。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猛地将奈川的眼神拉回到芙蕖池畔,池边哪儿还有什么人,只有池子里,在绿粉相间的地方,隐约看见的一个仍在奋力挣扎的红色小影。 靠!想她堂堂鬼神,竟然也着了这个小丫头的道。 压下心底的万般愤恨,奈川戴着幕篱闪身而去,好在谢皎皎有些武功底子,是以,当奈川来到芙蕖池边时,她已经游到了靠岸的位置,伸手就能够着。 只是看着人有些昏沉,不知是不是那朵白莲花给她下了药。 细碎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响起,该是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男宾客过来凑热闹了。 奈川顾不得其他,两手抄在她的腋下,将人竖着提了上来,又把头上的幕篱盖在她身上,勉强将水湿的身躯盖个完全。 而后,在男客看过来的前一刻,她像扛麻袋一样将谢皎皎扛在肩上,飞身跃进山洞,又从人们都看不见的死角处跃上假山,抄小路奔去谢皎皎的闺房。 宴席面前,谢府各处的奴仆都被征到了前后庭忙活,是以,谢皎皎院儿里的奴仆不多,只有贴身伺候她的近侍翠儿,还有她怀里抱着的一只的猫。 这猫名叫白玉糕,是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只有尾巴尖和四个爪子呈现一点儿灰色,像是一团白雪染了点儿尘。 而奈川的出现,一人一猫被惊得跳了起来。 “想保你家主子,就不要喊叫。” 奈川飞去一记眼刀,将翠儿的魂儿扎了回来,翠儿赶忙捂住嘴巴,看着她肩上看着水湿的谢皎皎,大概猜到是出了什么事。 “这……大小姐……” “去准备干净的衣服,热水,待会儿给她沐浴。” 说罢,奈川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谢皎皎进了里屋,放到床上,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叩了两粒药丸在手心,一手捏着面颊,塞进她嘴里。 谢皎皎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又不再动弹。 奈川凝眉观察了一会儿,看她毫无反应,准备再给她喂两颗。 这是厌诃练的九转丹,可解百毒,基本上,凡界常见的那些毒药迷药甚至是春药,它都能解。 奈川正要去掐她的脸,只听谢皎皎呢喃一声,终于有了动静。 奈川又默默将九转丹倒回瓶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谢皎皎甫一睁眼,看见的是张颇为熟悉的脸。 她在哪儿见过她来着?念头一出,谢皎皎猛地抱紧脑袋,蜷缩成一个虾子,不断痉挛着,喉咙深处漫出难耐的呻吟。 “谢皎皎?谢皎皎!” 奈川哪儿见过如此情况,九转丹都给她吃了,这究竟是给她用了什么毒? 心道不妙,她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耐下心来,抬手结印,付在她的头上。 谢皎皎只觉得一阵暖流滑入灵堂,顷刻间涌入四肢百骸,方才的那场痛不欲生恍若只是场梦而已。 “谢皎皎,好点儿了吗?” 她再次睁眼,熟悉的脸庞映入脑海,她终于记起来了。 “……初月……” 只一声,奈川被狠狠钉到了地上。 第55章 你叫我什么? 她从未想过,这个近百年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被这个姑娘念出来。 “你叫我什么?” 空洞的胸腔里,那颗早被剜走的心,好像又跳动起来,愈演愈烈。 “啊……抱歉,我认错了,你是千灯。” 阑珊四楼的千灯。 谢皎皎抱之一笑,她近来经常这样,梦境与现实分不大清。 可初月和千灯还是有明显区别的,初月的额上有一块黑斑,整日里心事重重的样子,千灯不一样,她好看,也洒脱。 奈川不明白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只是松了口气,还好,事情还没她想得那么糟。 “还记得你是怎么掉进芙蕖池的吗?” 翠儿过来行礼,奈川侧身让路,目送她去屏风后的次房沐浴。 白玉糕扬着它的大尾巴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绕着床铺打转儿。 “啊……让你见笑了,看到谢府这些腌臜手段。” 谢皎皎没有因为被这个庶妹算计而生气,反倒是无奈地笑了笑。 随着整个人没入浴桶,水花四溢,氤氲气息中,她的思绪稳定了些。 “被庶妹欺负到头上作威作福,这不像你啊,谢大小姐。” 在奈川的记忆里,谢皎皎永远是最耀眼的存在,是谢府唯一的嫡小姐,是全郦州最负盛誉的姑娘。 隔着屏风,奈川将沾了水的幕篱晾在窗前的架子上,小轩窗外是一株月令树,枝叶葳蕤,几朵蓓蕾挂在梢头,含苞待放。 “我?我该是什么样子。” 谢皎皎只以为奈川是从外人口中知晓她的品性,她仰头靠在桶边,阖眸养神。 白玉糕自己玩儿了会儿尾巴,许是觉得无聊,就晃着屁股离开了。 “她下月十五就要嫁去百里府了,做三公子百里元彻的平妻,她如今还有着身孕,奉子成婚,怕是就算我今天死在池子里,也动不了她一根手指头。” “死在池子里?确实,如果我今天去得不及时,你很有可能淹死在池子里。” 奈川伸手将一朵蓓蕾摘下,捻在指尖把玩着。 “谢大小姐,我救了你,你好像还欠我一声谢谢。” 闻言,谢皎皎倏地挑起眸子,她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直白的要一声感谢。 “谢谢你,千灯姑娘。” “怕只怕,谢大小姐这句谢谢,不是真心。” 奈川绕过屏风,慵懒地靠在浴桶旁的衣架上,眸子晦暗不明,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皎皎,像是要用眼神将她剖开一般。 翠儿舀水的手不自觉地有些抖。 “翠儿,你先下去。” 谢皎皎笑意不减,待翠儿关上门,她才大胆对上奈川冷淡的眸子。 “呀,被你看出来啦。” 像是总角的小娃娃调皮捣蛋,被爹娘戳破一般,谢皎皎狡黠一笑,丝毫没觉得被淹死这件事有多严重。 “为什么要寻死?” 刚才事出突然,奈川一心只顾着救人,没有多揣摩,如今将全部再次复盘,一个惯爱行走江湖,舞刀弄枪的姑娘,又怎可能不会凫水?那样短的距离,她明明就在岸边,又为什么不自己上岸。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她不愿意上岸。 “也不算寻死吧。” 谢皎皎撅着嘴巴,一派天真模样。 “我就是想试试看,在我濒死的时候,梦里的那个男人会不会出现,会不会来救我。” 梦里的男人? 温离吗? 奈川直起身子,咬紧牙关,几乎是吼着: “谢皎皎,你疯了?那只是一个梦!” 无论温离是何人,奈川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一定不在业都。 须得尽早把她这个荒唐的想法打消掉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近来已经被教训过许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好千灯,就当是看在我刚刚死里逃生的份上,你就别再教训我了。” 谢皎皎生的一副好皮囊,印象里她好像比当年的初月还要大上三岁,可单从外表看,谢皎皎那圆润的脸蛋,配上一双大大的明眸,说与初月同岁,甚至比初月还要小些都不为过。 是以,看着这样的姑娘撒娇撒痴,即便是奈川也束手无策。 眼见实在是凶不起她来,奈川慨叹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千灯!” 脆生生地一声唤,奈川顿下脚步,转头看她。 谢皎皎双手扒在木桶边上,下颔抵在手上,一副娇憨模样。 “从前,你当真没见过我吗?可为什么自打我看见你,就特别想找你说话,觉得什么都说得,就像今天,连谢可卿那点后院辛秘事,我都能自然而然地说给你听。” 千灯没搭话,只是这么垂眸她。 “千灯,你是不是也一样?你今天救我,关心我,不顾礼数地喊我全名,教训我,这些都太过自然。千灯,你是不是也跟我有一样的感觉。” 奈川很想说不是,很想说她们从未见过,很想说她只是顺手而为。 但是,看着谢皎皎那双诚挚的眸子,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从前她帮过她许多次,在初月身上没有任何利益供她择取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带着温离到破败的不像话的闻人府,救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未婚夫的通房。 她不想骗她。 “是啊。” 奈川舒缓下眼角眉梢的冷意,嘴角若有若无地呷着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事儿确实怪得很,自从遇见你,我就很想同你亲近,和你说话。” 奈川知道,她这一席话,只会让谢皎皎更想确认梦的真实性。 但是,如果她的承认,可以让她不再走向寻死这种极端,给她些许希望,也是件好事。 毕竟,温离的事,应该很快就能有定论了。 话落,谢皎皎一张小脸儿蓦地有了朝气,她捂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过大的喜悦感融在嘴巴里,化成泪水,从漾着星光的眼睛里滑落,结成一串晶莹的珍珠,顺着脸颊,下颌,坠进不复氤氲的水面,掀起层层波澜。 “是真的,你真的有这种感觉。我就知道,我该猜到的,他、他可能真的……” 他可能真的存在,她没有生病,没有癔症,她魂牵梦萦的那个男人,他或许真的存在过。 谢皎皎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苦涩的笑容夹杂着甜腻的泪水,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水凉了,皎皎,出来说吧。” 奈川一时没法回她,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觉得还是先留她自己静一静为好。 第56章 借刀杀人 她转身绕过屏风,在门前轻叩两下,早就候在外头的翠儿自觉进门,伺候自己主子出浴。 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隐约看到院里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月令树荫蔽出的阴影里,同样也在看着她,脸上酒醉的坨红未销,可点墨星眸里已是一片清明。 谢子规稍稍颔首,算是见礼。 作为谢皎皎的同胞哥哥,出了这种事,翠儿信不过奈川这个突然出现的外人可以理解,着人去请谢子规过来也是正常。 奈川敛下眸子,轻手合上了门。 院中,谢子规看着面前重新关合的门,苦笑一声,背过身负手而立,仰头看向不远处那朵最先绽开的月令花。 它在蓓蕾之中分外努力地灿烂着,可落在谢子规眼里,却觉得它 何其可笑。 谢皎皎穿戴整齐后从屏风后绕出来,还是那身熟悉的茜红短打,头发绞得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头,如瀑如绸。 奈川坐在窗边,双腿交叠歪在一侧,素手拿着帕子,仍旧细细擦拭着白纱幕篱,听着声,开口问道: “你被推下去前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或者,你近一个时辰都吃了什么东西?” 谢皎皎的情绪已然回归平静,听奈川这么问,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池里时好像有过一段时间的断片。 她爱酒,爱喝酒,喝完酒就断片,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于这种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不过如今细细回忆,她在宴上好像只吃了几口菜,喝了一杯酒,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就是在背后推了我,没做别的,你是说……我的餐食里被人下药了?” 奈川没看她,依旧忙着手里的活计,不置可否。 空气霎时安静得不像话,翠儿踌躇片刻,还是大着胆子开了口: “主子,大公子在院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哥?你把他叫来做什么?” 谢皎皎登时像只炸了毛的猫,作为谢家顶天立地第一混世魔王,她不怕爹不怕娘,就怕她天上地下第一能耐的嫡亲长兄谢子规。 翠儿怯怯地瞧了眼窗边依旧在认真做活的奈川,噤声不语。 “怎么?本事大了,连哥哥都要瞒了?” 或是方才谢皎皎那一嚎声儿大了些,谢子规推门入桕,眼神先是打量上谢皎皎半干的头发,进而落到她踩在鞋上的赤脚。 谢皎皎感知到灼灼目光,赶忙跑到奈川旁边跪坐下来,稳稳当当的用裤脚把脚丫挡住。 一切功夫都做到位,她扬起一张乖巧的小脸,堆着笑望向门口的谢子规。 “皎皎这么乖,怎么会瞒哥哥呢!哥哥,坐。” 她朝着自己面前的席努了努嘴,转眼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姑娘。 “啊,还没介绍,哥,这是阑珊楼的千灯,千灯,这是我哥,谢子规。” 谢皎皎做着中间人,她神经向来大条,也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继续对着谢子规说道: “哥,我刚才被谢可卿推进池子里,是千灯救得我,还抱我回了屋子。” “是扛。” 奈川难得开口,纠正她有意美化的措辞。 “她的饭菜被人下了迷药,下药的人可能是谢可卿的同谋,也可能……” 也可能是想借刀杀人。 奈川留了后半句没说出口,一双墨蓝色的秋睑流连过谢皎皎那张粉扑扑的小脸,落到仍伫在门口,眉头紧蹙的谢子规身上。 谢子规没答她。 屋子登时静得厉害,谢皎皎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劲,抬手捏了捏鼻头,起先开口: “谢可卿那丫头吧……她这人确实不怎么样,手段很花,心也挺花,但我觉得,杀人她还是不……” “谢皎皎。” 谢皎皎还想再多说些,却被谢子规沉声打断。 她大着眼睛诧异地望着门口面带薄怒的谢子规,她的哥哥她最是清楚不过,即便在家里如何训她罚她,在外人面前,他从来都是给她留足了颜面,从没呵斥过她,也没有这样失态过。 见谢皎皎噤声,谢子规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眼底那一瞬而过的复杂情绪。 “多谢千姑娘出手相救,明日谢府自会带厚礼答谢,至于别的,都是谢府家事,不劳外人费心。” 这是嫌她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了? 也是,凭借谢氏多年经商积攒的那些聪慧劲儿,应该也不需要她指点什么。 确实是她多话了。 奈川垂下头,嘴边留着一抹笑意,只是笑不达眼底,她抬手将幕篱戴上,起身就要离开。 可谢皎皎哪里是个好说话的,看见她的救命恩人,且还是唯一愿意支持她那场梦的人,被向来有礼的哥哥这样粗鲁对待,不由怒火中烧,先行一步起身将“受了委屈”的奈川拦在身后,双手环在胸前,一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蛮横模样。 奈川被她困囿在这一亩三分地,进是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背,退则是那扇小轩窗。 她还不至于翻窗。 “谢子规,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 突然从训斥者变成被训斥者的谢子规,被她吼得一愣。 “如果不是千灯,我今天就淹死在池子里了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说什么厚礼什么外人,你是觉得你谢公子本就该高人一等,还是觉得千灯阑珊楼的身份不配你以礼相待?” 谢子规被她这番不悌言论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听到所谓“阑珊楼的身份”,他竟是把自己给气笑了。 她是阑珊楼主,是百里府都不敢得罪的人物,谢府何其有幸,得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另眼相待。 如今他对奈川,多了几分防备。 “你连她的身份底细都不知道,就敢替她教训你的亲哥哥了?” “我不管她是谁,总之,她这个朋友,我认定了!我不准你这么欺负她。” 谢皎皎以为他口中的身份底细是阑珊九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小丫头梗着脖子,掐着腰,怒目嗔他。 方才还底气十足的男人,听见“欺负”二字,突然结巴起来。 “我……我没欺负……” 谢子规被戳到了痛处,他方才只是着急想跟奈川划清界限,如今听谢皎皎说“欺负”二字,他这才后知后觉得发现,他确实做过头了。 他忐忑地看向窗前那个戴着幕篱的女子,透过白纱,姑娘眉眼浅淡,垂着头,像是真被人欺负狠了,一直没说话。 谢子规眼角一跳,自责更甚。 他不知道的是,奈川又怎可能为他的几句话而伤心,她只是出神地看着身前的小姑娘,耳畔环绕着她方才说的那句话: “她这个朋友,我认定了!” 朋友啊…… 说起来,她上辈子,这辈子,好像真的还从来没有过朋友这个概念。 如今,谢皎皎却说,她想跟她做朋友。 朋友,该是做什么的呢? 第57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我先去外面了。” 谢子规强压心中的焦躁难安的劲儿,草草向奈川做了个揖,转身疾步离开。 谢皎皎伸手拉住奈川白纱下的手,隔着幕篱,她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知道她是在看着自己的。 “你别往心里去,我哥他平日不这样的,应该是吃酒吃多了,你就……” “皎皎,”奈川拉下她的手,抚上她的发髻,“你之前还有过这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吗?” 满脑子想着如何安抚奈川的谢皎皎着实被她的问题给问懵了,她思索片刻,好像记起来清醒之前的一段回忆。 “你说我落水后?” 说着,谢皎皎后怕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确实是要命的痛法,想死的心都有。 “之前没有过,这是第一次,可能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大好,再加上水太凉,被激着了吧。” 闻言,奈川沉吟片刻,她本来没打算管这件事,可如今既然有了“朋友”的头衔,做这种事应该也不算逾矩。 “明天会有一只通体火红的小鸟儿来你屋里,你不必管它,它会自己觅食,自己回巢,你只需要给它准备一根干净的横梁供它休息。” 谢皎皎下意识点头,却没想明白头疼跟小鸟有什么关系。 “你的头痛来得太猛太烈,一般的大夫很难救治,此番却是我瞎猫碰上死耗子,替你缓回来了,我担心你再犯,如果再出什么急症,鸟儿会及时知会我,我好过来帮你。” 飞鸟传书吗?谢皎皎只在书上见过,她大着眼睛看着奈川,没做声。 奈川以为她是有所顾虑,淡笑着继续说道: “当然,你若信不过我也是正常,拒绝也没关系。” “怎么会!我就是觉得你会的好多,会武术,能把我扛回来,还会医术,给我治病,还是阑珊四……” 还是阑珊四楼的人,驾驭男人的功夫应该也很到家。 谢皎皎小脸儿一红,把这后半句给吞了下去。 “你简直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姑娘了!” 奈川翕动鸦睫,看着面前这个,她曾认为是枝头凤凰的姑娘,真挚地夸赞着自己。 谢皎皎,你也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姑娘了。 “哪里,我只是会些轻功,医术也只是皮毛而已。” 奈川转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她竟在谢府待了这么久。 谢皎皎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察觉出奈川离开的打算,赶忙拦腰将她抱住,妄图锁紧她。 “你别走,留下吃个晚饭吧,我爹娘不在家,祖父是个很好说话的,我将你介绍给他,今后你就是我谢府的上宾,可以随时找我玩儿。” 奈川被她环着,哭笑不得。 “晚上阑珊开宴,有我的表演,我若是没及时赶回去,开了天窗,会被掌事骂的。” 两条街外的何远,对着贵客百里元珩,猛地打了两个喷嚏。 “啊,抱歉抱歉,许是近来柳絮飞得厉害。” 百里府大公子百里元珩稳重持身,嘴角带笑,宽慰了何远两句,而后不疾不徐的进了个雅阁,沐浴更衣。 谢皎皎还是万分不愿放手,奈川生得高挑,谢皎皎这样抱着她,一扎头刚好能将小脸儿埋进她的胸口。 “可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听她在自己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话,奈川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不是说拿我当朋友吗?朋友之间,何必言谢?” 谢皎皎思虑片刻,觉得她说得甚是有理,糯糯地点了几下脑壳。 “那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这个朋友,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当然,就算你不来,我也要去阑珊楼找你……啊,在你、在你方便的时候。” 谢皎皎抬起头来,小脸儿坨红,像是刚吃了酒一般,想让人掐一掐。 这样想着,奈川真就抬起手来,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当年她随口敷衍的阑珊四楼竟让谢皎皎记了这么久,既然有心深交,奈川思来想去,还是决得不该骗她。 “抱歉,先前出于种种顾虑,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阑珊四楼的人,只是阑珊楼何管事的表妹,偶尔也会教习那些姑娘们,大多时辰都很方便,今后想找我的话就在门庭报我名字就好。” 说罢,在谢皎皎愈加灿烂的笑容里,奈川的手又作乱地去捏了捏她的鼻梁。 “好!阿灯!” 谢皎皎脆生生地唤她,在太阳挂在山脚时,终于是依依不舍地送奈川出了她这一亩三分地。 门外,等候多时,思虑多时,也自责多时的谢子规仍一动不动地候在院里。 脚边,还睡着一朵绽放的月灵花。 “哥?你怎么还在?” 谢皎皎下意识要挡在奈川身前,却被奈川一手拉到了身侧。 “时辰不早,想着……想着送千姑娘回去。” 他该是许久没喝水,突兀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干涩与喑哑,说罢,他窘迫地垂头清了清嗓子。看着谢子规对奈川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谢皎皎颇为不解。 “多谢谢公子了。皎皎,你先回去吧,头发还没干,就别跟着吹风了。” 奈川伸手将她往回让,看谢子规款步而来,谢皎皎知趣儿地没再送,只是最后抱了奈川一下,转身前又不着痕迹地怒目扫了眼谢子规。 警示的意图不要太明了。 谢子规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目视着谢皎皎的背影进门,这才又靠近几步,伸手作揖,犹如第一次在十九楼见她那样,郑重拜会。 “抱歉。” “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谢公子身处棋局许久,警觉些属实寻常,也没做错什么,不必抱歉。” 奈川看着面前头戴玉冠,碎发未束,浑身显露着温润而颓废的男人,颇为无奈,抬步往门口走去。 “我若有心算计谢府,绝不会选这种亲自出面,费力不讨好的法子,作为调查阑珊楼多时的谢小公子,你应该很清楚。” 谢子规听她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心思,羞愧难当,月上柳梢头,月令树很好地将他通红的耳根藏在无人可知的暗处。 第58章 沧海一粟 确实,据他多年来对阑珊楼的了解,对阑珊楼主的调查,她的实力、人脉、手段,颇为骇人,而更骇人的是,他查到的这些只是她愿意让外人看到的,冰山一角,沧海一粟而已。 只要她想,或许只用动动手指,别说谢家、百里家,就是整个业都,都是她的囊中物。 她只是不取而已。 谢子规端正的又行了一礼,沉声答道: “是。” “关于你妹妹的梦,如果没有别的好法子,就别去再刺激她,你是她的亲兄长,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也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话头转向谢皎皎,谢子规的神态终于正常许多,他跟着她的脚步,慢她半个身位。 他跟谢皎皎一起长大,他妹妹的脾性他更是了如指掌,她表面糊涂,那只是对那些模棱两可的事情,真遇到大事,她绝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怕是会害了她。 “知道了,只要她不做太过激的事,我可以不再跟她提这件事。只希望她能……能早点忘掉那场莫须有的梦吧。” 莫须有吗?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是所有看似合理的事情就是真实的,譬如,他们都还活着,但其实早就死了。 也不是所有看似离奇的事情都是假的,譬如,曾经那个丑陋的通房初月,同样也会是如今的鬼神奈川。 “还有,算我多说一嘴,趁着谢可卿还在府里,仔细查查她,背后操纵她的人,才是你们谢府最该提防的人。” 奈川走进假山山洞,停下步子,转身看他。 谢子规听这话,只觉得额角一跳,自觉将“算我多说”划了个重点符号。 “我……在谢皎皎房中,是在下关心则乱,一时说错了话,千姑娘都是为了谢府着想,怎会是多事,是在下眼界太小,错怪姑娘了。” 如是说着,他依礼深拜下去许久,却没听见人回话。 夜晚风疾,敛动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身旁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姑娘。 白玉糕不知何时跑进了假山,正窝在角落里,用它硕大的尾巴圈定领地,瞧着原先奈川站的位置,瑟瑟发抖。 谢子规暗叹一声,只道她武功卓绝,连离开都没有声响,他这样想着,弯腰将猫抱进怀里,耐心地抚摸着它背上扎起来的毛。 只有可怜的白玉糕自己知道,它亲眼看着那紫衣女人凭空消失,欺负它不会说话,她甚至还在消失前专门冲它笑了笑。 脆弱的猫儿想起了那个笑,赶忙埋头往谢子规怀里钻,颤得更厉害了。 “有这么冷吗?” 谢子规抬手感受一下风速,抱着怀里这只可怜的小猫儿快步离开。 白玉糕不会说话,但白玉糕少吃了两条鱼,以示对奈川的不满。 只可惜这种事情,奈川是不会知道的。 知道的,只有谢皎皎。 “小糕糕,你是不是生病了啊,不怕,娘亲再带你去孔郎中那儿扎几针就好了啊。” 可怜的小白玉糕,已经在思考下辈子是做人还是做狗了。 不对,这俩好像本质上都是一个东西。 「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裳裳者华,或黄或白。我觏之子,乘其四骆。乘其四骆,六辔沃若。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高台之上,灯光昏暗,偌大的阑珊楼只余悬在高台正中的那一点烛火,五位女子以绮纱遮面,姿态窈窕,腰身曼若,霞色水袖翻飞如云如雾,姑娘们置身其间,宛如仙子临世,又如拜月将归。歌声靡靡,绕梁不绝,整个十八层楼都能听着这悦耳声声。 一曲罢,仙人归,灯火骤然亮起,高台之上,唯余一位白衣少女,她蒙着白纱,露出一双秋水睑,静静地端详着台下诸人,恍若遗世独立的神只,俯瞰众生。 当然,不必恍若,她就是那个神只。 不知是谁先起的掌声,阑珊楼上下一时间山呼雷鸣,男女老少皆为之倾倒。 而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呼号声中,高台之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破衣烂衫的男孩儿怀揣着鼓鼓囊囊的一袋,正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在阴影里。 “臭小子,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他佝偻在不大的圆桌下面,头上还盖着素色桌布,样子很是滑稽。 男孩儿怀里是各色珠宝以及一些银票银锭,都是趁那些妇人聚精会神的看舞之际,摸黑顺出来的。 他做这种事已经做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正如乞丐头头卢老六所说,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一代大盗。 他也确实在往这方面不断努力着。 路过被遗忘的角落,想要迈出大门,他还要经过一道人墙。 在一众锦衣公子哥儿的面前,怀抱着一袋物什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无疑是将“小偷”二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考虑片刻,目光聚焦在了旁边桌上的一个空着的檀木托盘上。 心弦微动,他带着托盘隐回暗处,将怀里最是占地儿的珠宝倒出一部分,还悉心的替它们按颜色品类大致排了排,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了,这才捧起托盘,带着他的战利品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桌下的男人在看到他的惊人之举后,暗骂了好几声娘,赶紧缩回了桌底。 他知道这小子胆儿肥的很,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大胆到如此地步。 纷繁的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五光十色地散落在贵客眼底,像是锦簇繁花,又像辰辰星河。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珠宝,暗自猜测究竟是哪家出手这样阔绰,竟要用这样多的珠宝赏赐一个舞女。 而就在这些人埋头龃龉之时,二楼雅阁,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黏在那个举着托盘的男孩儿身上。 “去跟何掌事说一声。” 百里元珩不动声色地吩咐身旁的小厮,眼神又重新移到台上的白衣女子身上。 第59章 小瑶琴 “奴家代阑珊恭祝诸位贵客,重午安康,万事皆宜。” 嗓音泠泠,如碎珠落玉盘,在台下一声高过一声的附和中,少年转头瞥了眼高台上的女子。 只一眼,奈川蓦地僵住脊背。 她下意识向台下看去,可惜,少年已经埋头回到暗处,只给她留了个瘦削的背影。 “小贼!站住!” 奈川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随着一声高喝,几个手拿棍棒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男孩儿怀抱托盘,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奈川下意识抬步就要往门口走去,手臂却被一只纤手拽住,回眸一瞧,却是她着人寻了一晚上的瑶琴。 隔着人海,她重新望向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小身影。 “还是个孩子,让他把偷的东西都撂了,就好好放走吧,切记,不动棍棒。” 在台下把守的几个侍卫垂首领命,她最后又瞧了一眼,压下心头莫名的难耐,带着瑶琴往后面走去。 二楼雅阁,百里元珩看着那一白一黄两个身影慢慢远去,仰头饮尽手中最后一杯酒。 十二楼的一间茶室里,半敞的窗子有月光洒落,小榻之上,伊人对座,小炉烹茶。 奈川摘下面纱,她难得施了粉黛,妆面是五楼的姑娘们为她置的,说是近来时兴的粉面桃花妆。 一朵粉瓣红蕊的娇花开在额间,随着蛾眉一颦一蹙,曼妙可人。 与她对座的人是名震业都的花魁瑶琴,她生了张好面容,眼波流转尽是风流,媚态天成,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菟丝花。 多少男人为她一掷千金,有许她贵妾的,平妻的,甚至还有立誓非她不娶,要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可她却从未动过心。 其间,就在前些年的某一次命运偏差中,为瑶琴迷得神魂颠倒的程三郎甚至不远万里找到了千灯那个所谓的山林旧居,言真意切地求她说情。 可瑶琴也只是笑笑,到如今,她依旧记得这个小丫头在她面前,平静温和地说出的那番话。 “他们没人真正同我说过几句话,他们瞧上的也只是这具皮囊,这把嗓子,等我老了,被人看厌了,再没有能被他们瞧上的东西,自然也就被厌弃了。” “所以,这辈子我是靠不成别人的,我只有我自己。” 这也是奈川为何愿意特地为她重新修改记忆,将自己会的东西倾囊相授与她的原因。 因为她也曾被人看作是一朵菟丝花。 因为她也不想做一朵菟丝花。 见奈川一直噤声不语,瑶琴恭敬地垂头先行问道: “师父,您找瑶琴有什么事吗?” “近来你爹你弟弟可有再来找过你麻烦?” 茶汤沸腾,瑶琴抬腕置茶,捧到奈川面前。 “师父何出此言?瑶琴只是阑珊楼的瑶琴,没有父亲亦没有弟弟。” 她说这话时,眼底眉梢尽是决绝恨意。 也是,熬过那些被人当作玩意儿来回转手倒卖的日子,她如今还能坚韧的,光鲜的活着,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奈川晃着茶汤,没再说话。 “师父……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了?” “啊,也没什么,就是我今儿在路上碰巧遇见他们,正卖苦肉计乞讨来着,离阑珊楼不远。” 奈川抬手在眉心捻了捻,好好的一朵娇花成了粉不粉红不红的一团。 “师父放心。” 瑶琴当她是担心自己在被欺负了去,软下话头宽慰着。 “小瑶琴啊……” 奈川极少掺和她们自己的事,除非这事儿做得太过了,或是…… 算计到她眼前,算计到她身上,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百里大房小厨房的饭好吃吗?” 瑶琴脸色逐渐变白,她咬紧下唇,没有出声。 “还是说,百里元珩的床很软,很好……” 话还没说完,茶壶猛地砸在地上,瓷壶自壶肚而碎,滚烫的茶汤迸溅开来,在地上开出了一朵褐色的舞茸。 碎瓷和着烫水溅到奈川的衣服上,手背上,一道血痕并着几团红印迅速为洁白的肌肤添上一抹乍眼的亮色。 奈川眉头也没皱一下,她从容地抬起胳膊看了看手上的伤,像是在审视一幅字画那样稀松平常。 也是,毕竟她没有痛觉,这点小伤在她眼里跟剌在别人身上一样,如是想着,她依旧好脾气的抬眼打量起面前这个罪魁祸首来。 同时,这个罪魁祸首,她悉心培养出的瑶琴,也在审视着她。 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从瑶琴认识千灯的第一天起,她就从没有过太大的喜怒哀乐。 像个假人一样。 可她明明是个假人,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瑶琴蹙着眉毛,袖中的双手渐渐紧握,十指抠进掌心,不多时就殷出了泊泊鲜血。 随着她声名渐起,朱昌和朱年这两个与她血脉相关的男人又怎会放过这绝佳的赚钱机会,正如奈川猜测的那样,他们在私下里接触过,以她做过娈童,做过贱娼的事为要挟,要她把全部钱都交出来。 如此良机,他们不能放过,而她,自然也不能放过。 她确实布了一场局。 她先是假作无意地向程三郎示弱,让程三郎那颗心又为她重新悸动起来,甚至立誓要带她私奔。 而后,她又费尽心机地爬上了百里元珩的床,和他做了笔长久稳定的交易。 她打算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是,在那之后,她会让程三郎撞见她与百里元珩的亲热,她断定程三郎那个孬种一定不敢同百里元珩正面宣战,只会在暗处咬牙切齿,这样,只需要等百里元珩走后,她再演一出为保贞洁,一意寻死的戏码,将矛头对准朱氏父子。 她会和程三郎假意剖心,朱家父子的要挟,幼年受过的苦楚,和盘托出。 程家掌管刑狱,但他们还是需要依附百里这棵大树,不敢得罪百里元珩,但对付两个乞丐,让他们不能说话,不能行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一点,他们是专业的。 没了那两个吸血鬼,她就可以将她和百里元珩那场默契的交易安稳地进行下去。 这场交易范围很大,时间很广,如果真能按照她的想法进行下去,最终,她会成为住在十九楼的那个人。 但可恨的是,她明明才搜罗齐棋子,转眼间棋盘就被人给掀翻了。 第60章 岁岁 百里府做事是那样的密不透风,百里元珩更是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计划伊始就将她出卖。 眼下唯一的可能只有,奈川一早就盯上自己。 想到这儿,瑶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染上了恨意。 在奈川面前,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见她如此,奈川一时失笑,明明是她打碎的茶杯,如今看起来,竟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你不用这么看我,作为我的徒弟,你该知道的,我的能耐并不仅限于教你的那些。” 就像传说中,老虎也曾是猫儿的徒弟,学成后却试图杀之,若非猫儿留得一手爬树技巧,怕是要成了它的盘中餐。 如今,瑶琴确实有了做老虎的资本,而奈川,恰好是那只攀在树上的猫。 奈川将桌上剩下最后一杯茶饮尽,手背上的伤明晃晃地放在瑶琴面前,她默了片刻,垂下了头。 “对不起。” “你是在和我说,还是在和被你利用殆尽的程三郎说,还是在和视你为知己好友的妆琴说,还是……”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她所谋划的这场棋局,入局之人都怀有一己私欲。 除了面前这个,被她出卖,还被她伤了的师父。 “好啊,算你还有点儿良心。” 奈川搁下茶杯,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既然都知道了,你也没必要对我藏着掖着了,小瑶琴,你一向聪明,眼下你只有继续呆在阑珊楼这一条路能走了,你应该明白吧。” 百里元珩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只要听说她们师徒二人同在一屋这样久,他就绝不会再信她。 至于朱氏父子……只要继续呆在阑珊楼,利用妆琴还对程家抱有期望这点捏紧程三郎,就还有转机。 瑶琴放过了自己柔软的手心,攥紧衣角,点了点头。 “说说吧,你都跟百里元珩卖什么了?是阑珊楼的布局图,云梯枢纽关窍,暗渠流经图?” 瑶琴垂头不语,算是默认。 奈川看着她的发髻,思索片刻,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继续说道: “这些东西他收买匠人就好,既然找上你,莫不是冲我来的?” 瑶琴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晦涩,默了半晌,还是在奈川的注视下,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百里元珩这厮,比她想得要聪明很多。 竟然怀疑上了她。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不准藏私。” 奈川难得正了脸色,眸光森然。 “说师父舞技歌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好像还会点儿功夫,不确定,但轻功极佳。已婚配,但我……没见过郎君,所以存疑,旧居于松香山,后来搬迁,不知现居何处,大约也还是在山里。不常在阑珊楼出现,不常登台,但有几次……在路上见过,穿着打扮有些奇怪,有时作男装,有时作农妇,未有仆人跟随。” 奈川一时无语,她不知道该夸她聪慧,还是该骂她太过聪慧。 “还有呢?” 她瞥了眼瑶琴,勉强压下眼底的薄怒。 正想摇头的瑶琴看着她的面色,终于还是慌了神。 “还……还有,师父知之甚广,耳目众多,不似寻常人,倒像是……” 迎着愈发冰冷的眼神,瑶琴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是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面前之人那股强大的气场,威压之下,她竟真的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说下去。” 奈川垂着眸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她明明看起来那样悠闲,可瑶琴却莫名感到恐惧。 像是心脏被骤然攥紧,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的惧意席卷过四肢百骸,她磕绊着开口: “像是……那位从未露面的阑珊楼主。” 果然。 奈川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想笑,不愧是能得她另眼相待的姑娘,一日而已,就将她卖了个底儿朝天。 “我若是阑珊楼主,定会第一个废了你。” 奈川压下眸子,她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但这句话,她确实是发自真心。 若她只是阑珊楼主,她定会第一个废了她,关进边界的暗牢,一年又一年地往复折磨。 可她不只是阑珊楼主,她还是她师父,起码当年为她修改记忆时,奈川确曾发自内心的喜爱过她。 这种情况下,瑶琴也没有再做其他怀疑,她放下傲骨,垂着头,听候发落。 “我会禀明楼主,就说花魁瑶琴得了传染的怪病,幽闭十四楼茶室,三餐照常,课业不落,月夕之后,元月之前,看你的表现再做定夺。” 借着月光,奈川低头看了眼这满地狼藉,平和了神态,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岁岁,你恨那些把你当玩物的人,可如今,你和那些你恨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一声“岁岁”,瑶琴愣在了那里。 那是她曾经的名字,朱岁岁。 “你的这声对不起,我是受不起了,你还是留着对你自己说罢。” 第61章 他总会回来的 七月半,中元节,日薄西山,奈川如常进入松香山山林,与往日不同的是,她没有随身带那柄玄纹伞,却是在腰间配了把短刀。 刀鞘上的七彩琉璃色泽暗淡,即便是迎着太阳,也看不出有什么琉璃光耀,反倒像是七粒灰蒙蒙的石子,跟刀鞘上华丽的描金花纹格格不入。 她习惯在她极少到过的地方带着它,南昆说过,他会以这柄短刀的器灵身份出现,而在他没出现的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踏遍业都山河,让短刀有更多机会触碰到他散出去的魂魄,带他早点来到她面前。 不过,她今日来到松香山,却不只是为了收魂。 手掌向上摊开,掌心立时多了本册子,她翻看早已记得烂熟的名录,找到了五月廿二这位的姓名。 奈川瘪了瘪嘴,很是无奈,她习惯用最简便的方式解决问题,更习惯不出面就能解决问题,可有些问题却不是一粒梅子,或是一张柳木牌就能办到的,就譬如今日这桩。 “小妹妹,给爷笑一个,把爷伺候得高兴了,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奈川侧身站在树后,听着这些倒背如流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个尖嘴猴腮的,就差将“猥琐”二字写在脸上的男人嗝嗝直笑,他搓着双手,像是在打量着这只猎物他该再从哪儿咬下第一口。 被调戏的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下抖着腿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被树枝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你不要过来,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 猥琐男已经表现得不能再猥琐了,他甚至还吐出舌头舔了舔他干裂的嘴唇,发出些令人直犯恶心的声音。 奈川捂着额头,不愿多看,她晚上还没吃饭,不想因此影响食欲。 就在男人向姑娘伸出魔爪之际,凌空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像是有箭离弦,破空而来,可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才发现,那只离弦的箭其实是一个人。 一身白袍的正义之士,初次登场便从气势上压了那男人一大截,他势如破竹,毫无犹疑,近身与那猥琐男过了两招,便直击面门,在女人的惊叫声中攥住了猥琐男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住手!” 石子破风而过,打在了白衣侠士的腕骨麻穴上,他一时不察,手指甫一卸力,猥琐男便跌坐到了地上,青紫着面色勉力呼吸。 “文郎!” 凄厉的叫喊响彻山野,白衣侠士不解地看向那位方才脱离虎口的姑娘,她竟又扑回到了男人身边,一口一个文郎的唤着,还轻拍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那个叫文郎的男人终于在粗喘声里捡回了这条命,抬头看向白衣侠士,又赶忙把女人搂回自己怀里,摆了摆手,想要解释,嗓子的疼却还是让他难以开口。 那女人耳朵通红,只瞄了眼这位侠士,把脸窝在了那个叫文郎的男人的脖颈里,娇怯得很。 白衣侠士盯着脚边这一对哑巴似的男女呆了半晌,又抬头看向方才石子打来的地方。 紫衣女子从幽暗中莲步走出,嘴角含笑。 “他们就是一对寻常夫妻,来找点儿特别的乐子,这位侠士,别那么紧张。” 白衣侠士面无表情地看回他们二人,只见女人更加羞怯,男人一脸的无奈。 思索片刻,那侠士终于开了尊口,却是对着奈川说道: “你是何人?师从何派?我看你武功颇高,却好像从未见过你。” “武功颇高?你在说这个?” 奈川没回他前两个问题,只是将手中的几粒尖头石子高高抛起,又收回手心,言笑晏晏, “我就是喜欢玩儿石子,手力比常人大点儿,准头高点儿,称不上武功,就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大侠过誉了。” 话落,奈川睨了眼地上这位本该命丧黄泉,如今却还有力气轻柔哄弄怀中暖玉的文家七郎,转身便要离开。 “我叫乘风。” 奈川身形一顿,转头讶异地瞧着身后执剑而立的男人。 他从前没说过这句词儿啊。 “我常居于此,这里算是我的地盘,若姑娘有空,可以随时过来,在下也想与姑娘切磋切磋武艺。” 奈川眼角跳了几下,她一时没想明白,是他只这一次他没信她说的话,还是前三百余次他都没信,只是今儿阴差阳错地给说出来了。 今年这世道,当真怪得很。 “武艺就罢了,若是想与我比试用石子打水漂,我姑且能够应付。” 奈川敷衍着摆摆手,快步离开,身上已然泛起一层薄汗。 若说谢皎皎和谢子规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还能姑且骗骗自己是和谢家孽缘不浅。 那近来接二连三的命运偏离,又说明什么呢? 她如是想着,素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那柄短刀,用指腹缓慢磨刹在那七颗琉璃珠上。 会是你吗? 她曾满怀希望地等着他,一年又一年,直到近乎忘记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他的味道。 到如今,除了腰间的这把刀,她甚至找不出别的东西来证明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而非是她心心念念的一场梦。 她已经有些害怕“希望”这种东西了。 奈川苦笑着放开手,逼自己不去做那些多余的念想,六百年,六千年,六万年,想那么多做什么,等就是了。 他总会回来的。 第62章 骗子 而就在松香山的另一边,月光悄然弥散在郁郁葱葱的榕树叶里,树影婆娑下,掩映着一间被人遗忘多时的破庙。 在郦州时,这间破庙还是座香火鼎盛的庙宇,它坐北朝南,供着一尊山神像,据郦州人口耳相传,这里曾有真神莅临,夜半还曾响起过佛偈声。 而如今,这座本该随着郦州一同归于焦土的破庙,却并不如往常一般静谧。 皮鞭带着疾风破空而来,和着男人的叫骂声,响彻半边山野。 “今儿就先放过你,臭小子,下个月你要是还一分钱都偷不到,看老子不打死你。” 鞭子被男人绕回腰间,他冲着少年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带着几个乞儿离开。 男孩儿被绑在石柱上,赤着上身,早已血肉模糊的后背紧贴在柱子上,血水顺着石柱一路蜿蜒而下,淌到地上,不久便凝成了一汪血泊。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即便已经入夏,傍晚的山风仍旧是彻骨寒,凛冽的寒风吹在他狰狞的伤口上,疼痛之下,随着一声呻吟,晕厥多时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借着寒风的刺激,少年灵台逐渐清明起来,他奋力抬起脑袋,嘴角仍在淌血,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对面的那尊山神像。 山神手持金杵法器,怒目而视,手指所向,正是他被绑的地方。 “呵,瞪着那么大的眼睛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瞎子。” 他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对神像抱怨,眸子里满是不屑,涎液和着鲜血被他一并吞回肚子,他呛咳几声,终于还是在呼号的寒风里,无力地重新垂下脑袋。 百姓流离,世道不公,若世间真有神只,又怎会对此熟视无睹呢? 夜半子时,空谷间忽然响起梵音声声,乘风被这不寻常的声音惊醒,他呆愣地看着房梁听了须臾,飞身跃起,往梵音传来的地方赶去。 因为是空谷传音,并不能确定声音的具体方向,他只好循着声音在佛号声最大的地方打转,木鱼的敲击声像是木槌敲在他的颅骨上,一阵阵钻心的疼让他不得已慢下步子,最终被迫在一间破庙前停住了脚步。 梵音戛然而止,连一点儿回声都没舍得留下。 乘风又转了一圈儿,还是毫无所得,无奈之下他只好把一切归因于幻听,满腹心事的离开了这座破庙。 庙前柱下,几朵菩提花从石缝间露出头来,借着月色慢慢探出身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尽情绽放着。 大殿之上,一尊宝相庄严的木造佛像,手持没来得及变化的鱼竿,面目慈祥地目送着乘风的背影渐行渐远。 某位许久不曾被人戳着脊梁骨斥责的神尊,专门自南冥往生海畔而来,他端坐在大殿之上,睥睨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少年。 胆大包天的臭小子,算你运气好,遇见了我这个还算有良心的神。 当然,还有那个等你多时的傻姑娘。 别夏迎秋,八月十五中秋月,就在业都人翘首以盼的殷切期待中悄然而至。 除了十九楼的奈川。 每年的月夕节都是她的闭关日,今年她也没打算当个例外,将名录上那两个不打紧的人安排妥当后,换上素衣,头簪昨日新开成的白玉兰花。 她在为两个人守孝。 一个是闻人于宵,另一个则是她自己。 是了,在她死后的第二年,同样的月夕节,他开启愚天阵,圆了她那场荒谬的夙愿。 万籁俱寂,奈川收回思绪,临窗而坐,纤指拂过古琴的琴弦。 她近日练得勤勉,右手绪了指甲,青葱小甲缀在指尖,勾动紧绷的宫弦,泠泠琴音乍起,丹鸟闻声而来,振翅立在琴头,小爪刚好勾在刻字的地方。 藏锋收刃,规整精致,是他当年的笔触。 “素心”二字,是他生母的名讳。 奈川失神片刻,指腹缓缓抚在了那处木刻上。 这六千年来她专心修炼,没干过什么重活,从前指腹上的薄茧也被养的细嫩,可六千年前被磨下的那些粗粝的木屑却依旧留在凹槽里,同它主人一般不知怜香惜玉,随着指腹流连抚摸,直直扎进了娇嫩的指尖。 鲜血涌在指间,奈川却毫无所察,仍旧反复摩挲着“素心”二字,直到发觉木刻变得嫣红,她这才留意到破皮的指尖。 她又想起来那年落在雕花小窗旁的并蒂丁香。 他教她习字,夸她学的很快,还说以后要教她抚琴。 后来她确实抚琴抚得很好,还当了别人的师父,可那都是在南冥养伤的万年岁月里,花神慕堇教她的。 他到死都没教过她哪怕一点点。 “骗子。” 她似是在怨他,怪他,湛蓝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却早已噙满泪水,眼底莹莹,将落未落,凝成了夜晚业都城的万家灯火,以及十里渠中那一盏盏莲花灯连成的越越星河。 阑珊十三楼的回廊上,一身火红襦裙的谢皎皎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子规的身后,时不时像做贼一样弯腰曲背,打量着附近执勤的侍卫。 “哥,你确定阿灯在这儿吗?” “嗯。” 谢子规一面从容答她,一面不动声色的用他手中的玉质小件敲击每一块墙壁。 那玉质小件正是出自谢小公子之手,是业都独一无二的宝器,玉件中空设计,里面融着水银,能随着外物的温度及硬度,发出铃音探测是否有夹层暗阁,以及如今他们要找的暗室。 那玉件被制的很小,藏在掌心难以被人发觉,是以周围的侍卫除了对谢皎皎奇怪的行动有所关注,并没发觉走在她前面,那位清风霁月的谢小公子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何掌事一向很好说话的,他为什么不愿意放阿灯出来啊。” 想起方才那个她使出浑身解数都劝不动的掌事何远,谢皎皎气得狠狠跺了两下酸痛的脚跟。 谢子规在他曾做过标记的墙板前驻足,回眸看着妹妹,颇为无奈。 据上次见到奈川已有两月余,在这段时间里他也想明白了很多,不再执着于错误的男女之情,只想今日应约来见她最后一面,也算给自己人生中第一段感情做个了断。 没成想她好像并没记得元宵节那夜与他的约定,在何远那儿吃了个闭门羹,还在门口偶遇了前来找千灯同游的谢皎皎。 他是从一楼往上一块块墙壁寻的,如今走到十三楼,已然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对于做事向来心浮气躁的妹妹来说,如今还愿意跟在他身后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来时就跟你说了,我不一定能找到她,后面还有很多楼要爬,你要是嫌烦就自己先去玩儿,等戌时到十里渠旁的李家花灯摊上等我。” 说罢,他也不再管她,轻步沿着转梯上到十四层。 谢皎皎目送谢子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梯尽头,拖着酸痛的双腿倚在栏杆上,楼下丝竹悠扬,她便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扒着栏杆垂头向下望去,像是站在悬崖边,抱着大树俯瞰谷底。 唯一的区别大约是,若是悬崖,谷底定时黑洞洞的,可阑珊楼不一样,即便是在十三层,向下望去,已然能看见一楼中间高台上的星点灯光。 以及在台上曼舞的姑娘们。 谢皎皎就这样翘着脚尖,将整个身体重量搭在栏杆上,凝眸望着一楼高台上的姑娘,她看得入迷,周围簇拥着她的烛火都渐渐沦为虚像,眼前只剩下高台上那个红衣姑娘,明明离得这样远,可她举手投足间,就连罗裙飞起的弧度,彩绸舞出的皱褶,都看得分外清晰。 不知不觉中,谢皎皎半个身子就这样大剌剌地探出了栏杆。 柔软的腰腹压在栏杆上,她还在不停地向前倾身,就在一双绣鞋即将悬空之前,身后的衣领被人牢牢拽紧。 脖颈被衣服勒住,她吃痛惊呼出声,灵台也跟着回归清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半吊在空中的动作着事把她吓得不轻,赶忙后退几步,靠着墙壁跌坐在地上。 侍卫闻声赶来,谢子规也在她惊呼的片刻后飞身下来。 “出什么事了?” 谢皎皎小手叠在胸口,一呼一吸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由于过大的惊吓,耳边是止不住的蜂鸣声,她的世界一时也跟着失去了颜色,梁上纷繁的彩绸变成了灰白。 而就在那灰白之下,隐约立着一个人,正定定地瞧着她。 一个熟悉的人。 她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个熟悉的人又不见了。 像一场梦一样。 梦。 谢皎皎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觉得那人眼熟了。 他很像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第63章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皎皎?谢皎皎?” 谢子规蹲身在她面前,刚好把她的视线挡死,她略略抬头,看着神色焦急的哥哥,她的世界又慢慢恢复了光彩。 大概又是幻觉吧。 谢皎皎的小手流连过被勒痛的脖颈,缓缓揉挲着,回他一个安慰的笑来。 “没事,刚才看得入迷了,差点摔下去,好在被人拽着衣领拉回来了。” 如是说着,她转头想要找方才救了她的恩人。 周边围绕着的侍卫面面相觑,都表示他们并未看见有人救她。 没人……吗? 胸口的心脏跳得愈加热烈,那个危险的想法萦绕在脑海,喷薄欲出。 看着谢皎皎白得发灰的小脸,谢子规以为她是被方才的事吓狠了,只觉得内疚,他方才太专注寻人,竟没看顾好自己妹妹的安危。 对于自己这个同胞妹妹,从小到大他都是宠溺有余的,不止他,谢老爷和夫人也是如此,是以,无论谢皎皎在外如何叱咤风云,在他们这些血亲眼里,总觉得她还是个不经事的娃娃。 “没事了没事了,那人大概是有急事先走了吧,” 谢子规揉了把她头顶的软发,嘴边训诫的话也都变得温软。 “下次记住别这样了,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我省心。” “知道了。” 谢皎皎咬着下唇,脸色缓和了一些,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她今天一定要找到千灯,跟她把这件事说清楚。 看谢皎皎神色如常,谢子规这才逡巡起周围的侍卫,他淡笑揖手,说了些场面话,端的是清和平允,谢皎皎随他一起些过侍卫后,并肩往楼上走去。 在侍卫轰散之时,谢子规稍稍倾身,同谢皎皎耳语道: “我找到了。” 谢皎皎勉强压下那份欣喜若狂,面上不显,只是糯糯点头,拽上谢子规的衣袖,跟着他的步子往一处偏僻角落里走去。 十四楼都是茶室,静谧的很,把守的侍卫也少了很多,而这处角落也正好是他们目力不及的死角。 叩叩—— 掌心的玉件响起清脆的敲击声,昭示着这块墙板下的与众不同。 有谢皎皎在外面坐阵,谢子规行事也愈发大胆,他从袖中拿出防身用的袖箭,用箭头顺着玉件敲击出的方向,在石墙上划出一道道印子,他精通机关术,就着印子在脑内画出墙体内部的草图,又取出袖箭尾端的磁石,贴在关卡处旋转。 伴随着一次几不可闻的震颤,面前的石板缓缓下沉,露出腹里乾坤。 十九楼,奈川正趴在琴弦上,望着天窗外流动的云彩出神,耳边突然传来清脆的撞击声,失焦的眸子猛然一凌,下一刻,人已经出现在十四楼的暗门外。 大门洞开着,门外没有人影,倒是屋里有低沉的说话声。 “我认得你,你不是这儿的花魁吗,怎么会在这儿?” 谢皎皎看着面色低沉的瑶琴,谢子规则在屋内缓步游走,又在一扇上锁的窗前驻足。 他瞧了会儿小桌上呈圆形留下的水渍,又垂头看着脚下那几小片碎瓷,默不作声。 “回姑娘,奴家正是瑶琴,因……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被关起来受罚的。” 起初瑶琴是不信这两个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找到她的,直到她认出谢子规来,她这才全然相信他们的本事。 她见过谢子规,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眼,但这样出众的面貌以及尊贵的身份,足以让她过目不忘。 如果说百里元珩已是盘上的一枚废子,那谢子规,和他背后的谢家,或许会是一枚更好用的新子。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会让那些曾伤害过她的人好过。 如是想着,她悄悄瞥了眼窗前的谢子规,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缓缓挽起窄袖,露出被她自己抓伤的手臂。 她向来有自残的癖好,从小到大,她用这种病态的方式让自己感受到疼,借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背负恨意地活着。 除了胳膊,她还会抓伤身上别的地方,人的怜悯心向来是最容易被施舍,被利用的,她不需要那人爱她,只需要他们怜她,疼她,借以帮她做她想做的事。 瑶琴长着一张至清至纯的脸庞,谢皎皎看着她秋水睑翕动一二,跟着就落下一滴泪来,打在手背上,疼在她心尖儿上。 “你做了什么错事啊,何至于被罚到如此地步。” 她握上瑶琴的玉手,瘪着嘴巴仔细端详着她胳膊上的伤。 “奴家……奴家不知……” 瑶琴颤着嗓子,哭得梨花带雨,奈川倚在门前冷眼瞧着这一幕,打心底里觉得让她当花魁真是大材小用,她合该去城南的戏班,那里挣得多,活儿还清闲些。 一直沉默的谢子规俯身捡起一片碎瓷,借着烛火细细瞧着边缘干涸的血迹,又凝眉看向瑶琴。 “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跟那个姓何的说,你若是有罪合该让司狱判罚,哪有私自用刑的道理。” 谢皎皎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她说罢便攥上瑶琴的手腕带她往外走,惊得瑶琴一个趔趄,险些扑在地上。 她没准备跟她走,她的目标也不是这个胸无点墨,毫无城府的谢皎皎,瑶琴咬紧牙关,泫然欲泣地望向谢子规,那形容谁人看了不是我见犹怜。 只可惜,她得到的不是预料中那个温润的垂怜,而是冰冷的审视。 狼和狗的区别,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来。 如今,她可以毫无犹疑的确定,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绝不是如程三郎那样好应付的傻子。 清脆的掌声骤然响起,屋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着素衣,簪白花,好整以暇地倚在墙边,淡笑瞧着她们。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说话间,她的目光从谢皎皎与瑶琴交握的手上略过,停在谢子规面前。 谢子规一阵心虚,下意识颔首作揖,动了动喉咙,“楼主”二字卡在嘴边,张嘴却哑住了。 先前下在谢子规身上的咒令做效,奈川挑动眉毛,含笑看回了瑶琴身上。 她在肉眼可见的颤抖着,还握紧了方才嫌弃过的谢皎皎的小手。 “师、师父……” “别,你这声师父我可受不起了,如今我是欺负你,对你私自用刑的恶人,可不是什么师父。” 谢皎皎那榆木脑袋转了半天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系,看着自己方才骂过的恶人,也是自己刚结交的朋友,一时间纠结起来。 “瑶琴、瑶琴不敢。” 希望落空,一切又回到原点,看着那个看笑话瞧着自己的千灯,即便万千不甘,她还是敛下眸子,藏起眼底那遮都遮不住的恨意。 “不敢吗?我听你方才编排我,编排得很是生动呢,说得我都快信了。” 瑶琴不再说话,谢皎皎也默默放开她的手,在千灯和瑶琴之间,她自然更相信千灯,如此,她再是块儿木头也明白,方才自己好像被人利用了。 第64章 兄长,你的耳朵怎么红啦 “阿灯,我……” “好了。” 奈川语气和缓了些,她一向知道谢皎皎的脾性,更不会计较什么,只不过她怕谢皎皎说的再多些,让有心之人听去,会动别的心思。 这位“有心之人”将头垂得更低了,她听着自己胸口剧烈的心跳声,一口银牙死死咬住口腔中的嫩肉,直到尝出血腥味,感受到亲切的疼痛感,心口凝着的恨意才有所发泄。 “抱歉。” 久不做声的谢子规蓦然开口,他自知理亏,是他自作主张,不顾她的决定,贸然闯入阑珊楼的禁地,还险些被圈禁中的人利用,还让她亲自出面跑这一趟,确实都是他们的不对。 其实在被何远拒绝后,他就不该再见她。 但他就是执着于这最后一面,执着于一个圆满的结局。 直到看见她一袭素衣,头簪白花,神情淡漠疏离的立在他面前,他这才发现,他错的有多离谱。 无论见多少面,他都不会满足于最后一面,也都不会有他期望的结局。 他实在是太贪心了。 “谢公子,皎皎,出来说吧。” 奈川看着垂头不语的瑶琴,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对于瑶琴,也就是朱岁岁,她称不上怨怼,只是觉着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再麻烦的人,再麻烦的事,再过不到四个月也就都不见了,这样想着,她勉强能让自己开阔一下心境。 只期望明年的世道能回归正轨,再来几次这档子事,她真是要愁死了。 她带着谢家兄妹从云梯直抵一楼,为保安全,云梯降得很慢,奈川同谢子规都是喜静的人,只有谢皎皎憋得厉害,她受不住这样尴尬的气氛,默默拉住了奈川的手。 “阿灯,你别生我气啊,我就是一时心急,才错怪你的。” 奈川侧头看她,回握住她的手,她对她从来动不了真怒,一辈子都是如此。 “没事,话说回来,那扇暗门藏的那么深,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话落,她侧身看向谢子规,谢皎皎默默躲在奈川身后,自觉把自己划分成了奈川阵营里的人,丝毫没有做妹妹的觉悟,一起审视着窘促的谢子规。 “我自己做了个小物件,碰运气而已。” 如是说着,他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的玉件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奈川瞧着新奇,伸手拿来细看,右手绪着的长甲碰到他掌心的软肉,冰冷的触感变得滚烫,一路熨贴到耳根,灼红了一片。 谢皎皎对那玉件没大有兴趣,却对她哥哥猛然局促起来的神色,颇有兴致。 “兄长,你的耳朵怎么红啦。” 自以为装得很好的谢子规被自家妹妹破了功,原先只在耳根染着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脸颊。 谢皎皎觉得,他就差把“喜欢”二字写在脸上了。 “哈,大约是热的、热的。” 这样说着,他还做势用手扇了两下风,见奈川没抬头,他眯着眼睛用眼神警告这个坑哥的妹妹。 谢皎皎嬉笑着往奈川身后藏,而事主本人对他兄妹的对话恍若未闻,仍专心研究着手里的玉件,末了,她还是没瞧明白,悻悻地还给了他。 “我认识一个机巧能手,就是建阑珊楼的那位,若改日她来业都,我会帮你引荐一番,她该对你很有兴趣。” 奈川说着“改日”这种不知何年何月的鬼话,面上依旧端的四平八稳,惹得谢子规正要颔首谢过,不想却被谢皎皎探出的脑袋的打断。 “那阿灯你呢,你对我哥有没有兴趣?” “谢皎皎!” 谢子规怒喝一声,不止谢皎皎,就连奈川都被他唬得一愣。 “是在下将她惯坏了,姑娘勿怪。” 他自知失态,赶忙垂下眸子掩去窘迫之色,等稍稍安定后又抬头瞪了眼一脸不服气的谢皎皎。 后者则暗骂他缩头乌龟,活该他孤独终老。 奈川将兄妹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不由失笑,只道无妨来缓解局面。 清脆一声,机巧闭合,大门缓缓打开,谢皎皎首当其冲昂首挺胸地踏出门来,谢子规慨叹一声,又侧身将奈川让出。 正与程五娘相谈甚欢的何远瞧见来人,赶忙抽身转着轮椅迎上来。 “小千,不是说今儿不出门吗?” 他打量着一前一后,面色不愉的谢家兄妹,一脸茫然。 “嗯,只是来送送他们。” 前面气成个包子的谢皎皎闻言,赶忙挽住了奈川的胳膊,挂在她身上来回晃荡,娇态十足。 完全不理周遭来往宾客投来的目光。 “阿灯,我们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找你出来跟我们过中秋的,你就看在我们这样努力的份上,就陪我们逛逛吧。” 谢子规感受到周围人不善的目光,黑着脸上去把她的小手扒拉下来,谁知谢皎皎却像个八爪鱼一样,刚分开片刻又黏了上去。 奈川对她自来没什么办法,只得当自己是个木桩,任她动作。 “而且我哥说,你先前答应过他要陪他去中秋灯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皎皎。” 大庭广众之下,谢子规不敢像方才那样呵斥她,只能沉着声音低喝她。 他从未有像今天一样觉得这个妹妹如此让他头疼。 奈川闻言只是一愣,前时记忆被翻出,她蓦然想起,自己确实曾这么敷衍过他。 “好阿灯~” 谢皎皎铁了心要把她忽悠出门,脑子里就没有“形象”二字,她挂在她胳膊上,一只腿还勾着奈川的腿窝。 “好。” 奈川实在拿这个小磨人精没办法,只得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子,答应了她。 左右已经入夜,在她不想面对的那部分记忆里,没有月夕节的夜晚。 勉强可以接受。 如此想着,她将谢皎皎从自己身上哄下来,趁着她整理衣衫的功夫,奈川凑到何远耳边,吩咐他把十四楼关着的那位放出来,就说是楼主安排。 何远自来不会多问,她这样吩咐了,他便利落去办。 瑶琴有颗七窍玲珑心,她既然对奈川的身份有所怀疑,那奈川就有这个必要打消她的疑虑。 按今日的情形,她们已进入水火不容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若她是楼主,自然不会立刻将她放出去。 如此,奈川反其道而行之,今日就放了她,希望能减轻她的疑虑。 当然,恢复自由后瑶琴会做什么,她并不清楚。 做人的时候被拘在后院的那一亩三分地,见的人不多,没学会多少洞察人心的本事。 后来见的人确实多了起来,可单是业都城的大小事已经让她疲倦不堪,她也懒得去洞察人心。 左右只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她只能寄期望于瑶琴没那么效率,在这段时间里不要掀起什么大的风浪来。 若出了岔子…… 看着谢皎皎一蹦一跳向自己奔来的奈川,不大想继续考虑这件事了。 “走吧,月夕灯会可好玩儿啦,小爷我带你去找乐子!” 第65章 糖葫芦 沿着十里渠一路向东,杨柳道是最热闹的所在,其中更是以曲水街为首,能工巧匠各展神通,制出的花灯高矮胖瘦,各有不同,高高挂在街道两旁,沿路望去,如同一条由花灯织就的彩锦绸缎,绵延不绝,伴着十里渠中的何灯点点,共同铺就一条康庄大道,直通人们心中的那番盛世景。 目之所及,游人如织,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笑闹声声,奈川却难得没嫌他们吵闹,置身其中,看着孩童手里的糖葫芦,姑娘腰间的环佩,男子发上的玉冠。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察觉到,她还身处凡世,还在努力生活。 谢皎皎看奈川盯着地面发愣,凑上去摇了摇她的手。 “阿灯,想什么呢?” 看着谢皎皎蓦然放大的小脸,奈川回过神来,一时失笑。 “没什么,想些有的没的。” “别想啦,你快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让我哥买给你。” 谢子规一直走在奈川和谢皎皎身后,故意慢着一步,听谢皎皎唤他,赶忙将眼神从眼前人发间的白玉兰上移开,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清了清嗓子。 奈川像是才发现他还跟着般,回眸瞧他一眼,报以一笑。 “放心,我不会和业都首富讲客气的,若是有喜欢的我自然会说。” 她本就对这些小玩意儿不感兴趣,从前是因为没钱,现在是因为懒得打扮。 相对于这些繁琐的装饰品,她还是更喜欢那娃娃手里的糖葫芦。 只可惜,如今就算是吃到了,也尝不出味道,再好的吃食于她而言都是嚼蜡,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软硬脆黏之类的,废不废牙的问题。 沿街小贩还在大声叫卖着,谢皎皎拽着奈川的胳膊,将铺子一间间的逛过去,她惯是个会买的,同样也是个眼光高的,逛了小半条街,谢子规身上竟是半块铜板都没花出去。 “每年都是这些东西,瞧都瞧腻了。” 谢皎皎撅着小嘴如是抱怨着,迎面走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他左摇右晃小心翼翼地避过人潮,一人高的草靶子被他稳稳扛在肩上,鲜亮的糖葫芦直挺挺地插满了靶子。 奈川如是瞧着,眼神不自觉地被最高处的那根糖葫芦吸引了去,它就伫在最高处,晶莹的糖水将落未落,凝成一滴糖珠缀在红果下,瞧着很是诱人。 活了万年的鬼神大人,对着一串糖葫芦没骨气地吞了吞口水。 老人与奈川擦身而过,却被她身后的谢子规叫住了。 周遭太过喧嚣,谢皎皎和奈川都没听见谢子规与老伯的攀谈,只是在下一个街口前,谢皎皎终于对一个镯子了动心,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钱袋子没影了。 “我哥呢?” 奈川目力极佳,她只是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便精准地找到了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他今日穿了身木槿色的深衣,仔细看来倒和奈川那件淡紫色纱衣颜色相近,他不怎么习惯带配饰,只在腰间带了一块白玉缀,黛紫流苏,任谁人看了都是位敦谦儒雅的公子。 可也就是这么位儒雅公子,正高举着两串与他形象十分割裂的糖葫芦,顺着人潮向她们走来。 感受到奈川投来的目光,谢子规在拥挤的人群中勉强抬起头,正对上她忍俊不禁的笑颜。 “哥!你什么时候买的糖葫芦啊!” 谢皎皎也瞧见了那惹眼的红,看着哥哥颇为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谢子规遥望着不远处的两个姑娘,颇为无奈,可心底却涌过一股不知名的暖流。 周遭的灯火逐渐变得灰暗,她们就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所在。 就在方才,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很想拽住她纤弱的肩膀,将她拦下来。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簪白花,为什么要穿素衣。 为什么他派去查探的人都说,她出入孑然,从未见过她的丈夫。 几次想要提步,却都被人流压抑了冲动。 他还是不敢。 直到他看见奈川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及黏在那串糖葫芦上的目光。 就这样默默守在她身后也很好。 “是李家花灯!他家花灯每年都是业都顶拔尖的,阿灯,快去看看有没有你瞧上眼的。” 谢皎皎一手举着吃得还剩一粒红果的竹签,一手拉着奈川往最拥挤的地方挤着,奈川手里的糖葫芦还没动过,她一面保护着糖葫芦不落在别人身上,一面还要避着与人群发生肢体接触,可水泄不通的地方要想挤到前排看清花灯,又怎可能不磕头碰脑的。 在绣鞋第五次被踩掉后,她终于还是放弃挣扎,只一门心思护着身前的糖葫芦,任由谢皎皎拉着往最前排闯。 第66章 月夜金乌 除却街上屡见不鲜的四方灯、八角灯、兔子灯、彩绘纱灯,还有制作复杂的仙音烛和转鹭灯、铜骨龙灯,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摆放得宜,如火树银花般绽放在十里渠畔,如同东曦既驾,红飞翠舞,盛况空前。 今年的李家推出的灯王,是一盏三人高的琉璃花灯,琉璃集周围万点灯火于一身,折射出瑰丽的白光,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它便如同地上的月亮,甚至比月亮还要更为璀璨夺目,李家为它起了个更为贴切的名字: ——月夜金乌 意为,月夜里的太阳。 “这不是朵花吗,为什么要叫一只鸟的名字。金乌?是乌鸦吗?” 谢皎皎学识不精,说话嗓门也大,她好不容易带着奈川挤到了第一排,瞧着面前硕大的花灯,以及花灯下立着的牌匾,便有了这么一问。 闻言,奈川还没来得及答她,只听见周遭的人哄笑一团。 “小丫头,有空多读点儿书吧,什么乌鸦?金乌是太阳!” 谢子规一向看重礼数,做不出谢皎皎硬挤的事儿,一路卖笑来到谢皎皎身后,正巧听见自己妹妹被一个壮汉如此揶揄。 大族世家向来护短,在谢家,尤其是谢皎皎身上尤甚,谢子规蹙起眉毛,面上已是极为不悦。 在他还在斟酌词句时,一声泠音入耳,将他的那份焦躁尽数化作过眼云烟。 “这位大哥,你说的才是错的,金乌就是一只乌鸦,它本是一只黑色的三足乌鸦,只因蹲居在太阳中央,周围染了金光,所以后世人才用金乌来比作太阳。” 奈川不疾不徐地解释着,那壮汉眼见被一个小丫头教训,抹不开面子,恼羞成怒,登时变了脸色。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乌鸦就是乌鸦?那我还说老子是你爹呢!你怎么不认啊!” 他话里还夹着些不入耳地诨话,将谢子规也给惹恼了,他再如何温润,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和一向文雅的奈川受委屈。 “这位公、” “你想当我爹,自然可以。” 奈川上前一步,截了谢子规的话头,徒留谢家兄妹及一旁瞧热闹的看客们一齐惊异地看着她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奇女子。 壮汉以为奈川在向他示弱,登时洋洋自得起来。 “不过我爹早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尸身怕是都烂到地里喂蛆虫了,你确定你要当我爹吗?这大过节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上赶着去死的。” 奈川笑得漂亮极了,可说出的话,无一不让在场之人倒吸几口凉气。 其中,数谢家兄妹尤甚,他们对这位瞧上去脾气甚好的女子又有了新的认识。 壮汉怒极,挽起袖子做势想要动手,谢子规下意识将奈川扯到了自己后面。 “铃兰巷屠夫郑得有,我看你这手上的玉扳指还挺贵的吧,这事儿,三弄赌坊的章老板可知道?” 奈川被谢子规拦在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说话间笑意盈盈地瞧着面前怒目圆睁地郑得有。 “什、什么玉扳指,哈、没有,借的……” 郑得有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个活灵活现的变脸戏码,上一刻还是张牙舞爪的狼,下一刻就成了慌张陪笑的老鼠,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立马低着头逃也似地离开人群。 他上个月欠三弄赌坊的债如今已经滚到三百两白银了,老娘妻儿如今还被章老板压在赌坊里,他倒是心大,还有空来这儿赏花灯。 奈川目送他那落魄的背影渐渐远去,而后转头迎上了面前人若有所思的眼神。 “谢公子?” 谢子规挡在她身前,将她困在这一亩三分地,奈川出声叫他,他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将她放了出来,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盯着她的目光或许太过赤裸,耳根再次染上了红晕,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谢皎皎终于做了点儿作为亲妹妹该做的事,适时出面给他解围: “阿灯,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就别管他叫谢公子了,他表字景昭,或者叫他谢兄。对了,我今年十六,我哥大我四岁,今年二十,还没问过你今年多大呢?” 闻言,奈川在谢皎皎映着繁星点点的眸子里,看见了愣怔的自己。 她今年年岁几何? 活得太久,她自己都懒得算清,只知道大约已是万年岁月了吧…… “我今年也二十岁。” 奈川声音郑重,湛蓝色的瞳孔逐渐变得晦暗起来。 她的这副皮囊是可以受法术控制的,为了行事方便,在南冥时,她将自己的外表定格在了二十岁。 而闻人氏庶十三子通房初月,却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的及笄年华。 她将永远年轻,永远孤独,她是尊贵的神只,也是痛苦的囚徒。 她被囚禁在她曾经痛恨的地方,保佑着她曾经痛恨的人民,永存希冀,永无休止。 直到神谕消逝,湮灭灰飞。 谢皎皎猜不透奈川的心思,她看向身后的哥哥,一脸狡黠: “呀,原来你们同岁啊。” 被提及的谢子规神情略有些局促,他偏头看向一边,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奈川却没这份心思听谢皎皎的言外之意,眼神逡巡向她身后的花灯摊子上,最后在一盏不大起眼的纸灯面前尘埃落定。 谢皎皎正想趁热打铁,好好撮和一下奈川同她哥哥,奈何奈川看得太入迷,把谢皎皎的视线也给勾了过去。 纸灯是花灯最古老的样子,后来由那些能工巧匠们举一反o三,精进出了如今摆台上花里胡哨,材质各异的花灯,而作为这些花灯的老祖宗,纸灯却被人遗忘殆尽。 在谢皎皎的眼中,那不过是一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鸟型纸灯,看得出是个生手的作品,骨架做的还算完整,但这色彩上的着实让人难以欣赏。 虾黄的脑袋,赭石的胸口,竹青的尾巴,这些色彩同时出现在一只鸟的身上,太过混乱。 只有奈川知道,那只黄莺是极美的。 第67章 我要这个 按下愈加翻腾的思绪,她在那盏纸灯前站定,跑堂的小厮是方才看热闹的其中一个,他一早就关注到了这位瞧起来端庄,做事却泼辣的贵家小姐,赶忙凑上来。 “我要这个。” 奈川抬手指向那盏纸灯,小厮顺着她的纤指去瞧,转头回来时,仿佛被雷轰电掣般,呆住了。 一旁的谢皎皎将早就准备好的银锭递过去,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散财童子。 “呆什么?接着啊。” “啊这,这纸灯特殊,没价,不能用银子买的。” 散财童子散出去的财竟被人给拒了,她悻悻收回手,没花出去钱,不大开心。 “不能用银子买,”谢子规也一并走上前来,“敢问店家,是被人先行预定了吗?” 他虽没看出这盏纸灯有什么好,但难得奈川想要,他便耐着性子磨。 “若是被人预定,我可以出那人双倍的价钱。” 奈川无语凝噎,她转头看向两位谢氏败家子,深深为谢家的未来捏了把汗。 “啊不是,这位贵客有所不知,这盏纸灯不是我李家做的,而是受人所托,代为售卖,那卖家说了,想给这纸灯找个有缘人。” 说罢,小厮又转头看了眼那个其貌不扬的纸灯,想着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金子,怎么这么招这几个贵客待见。 “何谓……有缘人?” 提到有缘人,奈川莫名有点发抖,她上次听见这三个字,还是从朝露口中。 朝露曾说,她是那道神谕的有缘人。 小厮弯腰在展台下摸索了一阵,终于找着个什么,将一块方形木牌递了过去。 “哝,那个和尚说,能接上这句诗词下半句的,就是有缘人。” “和尚?” 奈川将信将疑地接过木牌,触手的熟悉感,以及牌上的暗纹,让她蓦然一怔。 谢子规没发现她的奇怪之处,只是侧身在她斜后方,细看牌上的字。 那是块柳木牌,中间好像被人折断过,又被敷衍的黏上,和她前月在赌坊抛的那块仿制筹码一模一样。 翻过木牌,另一面被人刻上了一行小字,像是诗的前半句。 ——初月如弓未上弦 初月。 奈川抿住嘴唇,眸子看向一边,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个戳心的名字。 “初月如弓未上弦,” 可她身后的男人可没这个觉悟,谢子规只以为她遇到了难题,遂温和地将这句话在她耳边复述了一遍。 朗朗细语入耳却如同催命魔咒,直将她念得汗毛倒竖,掩藏在耳后三千青丝中的那处神只腾文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折磨着她愈渐脆弱的意志。 谢子规见她不语,与妹妹交换了眼神,遂缓缓答出后半句。 面前是华灯三千,落在她湛蓝色的眸子里,化作星河滚滚,随着耳畔轻柔的话语,一并流去她空荡的胸腔里。 时隔六千余年,她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分明挂在碧霄边。”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就是这句,公子您真是博闻强识,不瞒您说,这诗我听都没听过,当时那和尚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编得嘞,不想是小的见识短浅,您竟然还真给答上来了。” 虽然没赚上钱,小厮还是很识相地将漂亮话说了一箩筐,他正要转身去取那盏纸灯,手腕却被人先行扣住。 奈川的手掌冰凉,那小厮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扔进了冰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和尚是谁?他在哪儿?” “啊,那和尚说他是伽蓝寺、诶小姐,您慢点儿跑!” 谢家兄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奈川三两下就跃过人群,等他们跟出去,连个像样的背影都没看清。 谢子规呆楞地看着自己手里不知何时被她塞来的糖葫芦,只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诶,公子小姐,灯笼还没拿呢!” 那小厮提着纸灯遥遥唤着他们,兄妹二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是相同的震惊与不解。 东郊 伽蓝寺外 废旧了六千余年的寺庙此时灯火通明,烛火将僧人的憧憧人影映在纸窗上,朗朗诵经声掠出窗阁,飞下百级阶梯,伴着梵音袅袅,震颤着奈川耳中的听音螺。 在郦州时,她未曾在伽蓝寺中收到半缕魂魄,或许是住持聪慧,可达上听,早早探得风声,带着众僧徒先行离开了,才幸免于难。 又或是,早在开启愚天阵前,他们就已经被屠了寺。 可如今,在她的地界上,在业都城里,一间灯火辉煌的伽蓝寺确实就在那里,巍峨矗立着。 喉间隐隐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奈川神思归位,惊诧间抬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 这是下雨了吗? 她慌张仰头向天上看去,只见繁星点点,圆月遥遥,夜风骤起,带起她衣袂翩飞,发间那朵本就松垮簪着的白玉兰跟着离开发髻,从肩窝滚过,落在地上,摔作一团白榭,又随着微风飘去更远的地方。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上的潋滟水光,原是她的泪。 她又因何会落泪呢。 可能是因为,她突然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傻得有多离谱。 他在她十二岁时留下的谜底,她竟花了六千年才探得真相。 当年一场飞花令,只因一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她与他离了心。 整整三载时光,即便是在最后的那段日子,她都没有全然信过他的情意,再后来,她做了神只,更是在南冥独自一人铭心镂骨了六千年。 可他送她的名字,从来都不是孤月,而是初月。 是那个“初月如勾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里的初月。 他一直都想要她陪着他啊。 第68章 小施主,别来无恙 百级长阶上,一个灰袍少年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借着头上的幽幽月光,一下下仔细洒扫着。 四个月前,他还是三弄赌坊章老板手下最得力的“猎手”,是西城人口中所谓的神偷。 后来,因为接连不断的事故,他成了业绩垫底,险些殒命破庙的乞丐。 如今,他被住持救回来,成了带发修行的和尚。 见过命途多舛的,却真没见过舛成像他这样的。 想到这儿,空荡荡的肚子不争气地传来响亮的咕噜声。 “你……饿了?” 万籁俱寂之中,一点清雅女音泠然跃起,伴着周遭藏在草木中的几点蝉声,少年循着声音转头看去。 矮他两阶的地方,站着个瘦弱的姑娘。 她背对着月光,面孔阴翳在暗处,看不真切。 于奈川而言,他的面庞,实在是被月色照得一清二楚。 在梦中早已面目模糊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那个离她不远的地方。 比常人要稍黑些的皮肤,稚气未脱的眉眼,秀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泛白的薄唇, 她终于等到他了。 来寺庙两个月,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他已将自己和尚的身份消化的差不多,虽然还是很不喜欢寺庙里压抑的气氛,诡谲的僧人,还有不够塞牙缝的素食,虽然还是很想吃肉喝酒,很想回到城里继续他的神偷生活,但他也不是个傻子。 若是回去再被章老板逮到,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他将扫帚靠在腿上,双手合十,朝她鞠了个佛礼: “无妨的,施主。” 面前传来一阵轻笑声。 “敢问这位小师傅,今年多大了?” 奈川上了一个台阶,侧身与他相向而立,月光从她的侧面洒下,映出琼鼻樱唇,黛眉轻浅,以及一双湛蓝的杏眸。 那双眸子有点眼熟。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出于礼节,少年还是耐心答道: “回施主,小僧今年十岁。” 十岁啊…… 记得当年在镜月居初见时,他也是十岁。 她好像又看见昏黄烛火里,嘴角挂着一粒米的男孩儿。 “名字呢?” …… 答她的是一阵静默。 “住持还没给我赐法号,从前在城里,他们都管我叫六十八。” 他对于七岁前的生活没有任何记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知道自己爹娘是何许人,他理所应当的沦为了乞丐,然后投名到三弄赌坊里,做了第六十八个猎手。 所以他们一般都叫他六十八。 奈川没再继续问下去,她抬头向高处眺望,掐算时辰已经快到亥时了,那些僧人们竟还在沉声诵念着佛经,声声佛偈钻入耳骨,耳后烧了多时的那块神只腾纹竟跟着舒缓下来。 “我是来拜谒住持的,夜路难行,小师傅可愿意陪我走一遭?” 少年看了看身后那七十来阶,夜幕之下,确实看得不大分明。 “好,施主随我来。” 少年将扫帚横提在身侧拾阶而上,奈川则拓着他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她走到一半,蓦然回首,眺望着远处烟云缭绕中的重峦叠嶂。 圆月高悬在天边一角,景象重叠,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日自山下连绵而上的那条宛若赤色长蛇的火光,还有那个孤诣决绝,只身融于绚烂的姑娘。 她看得出神,停下了脚步,少年走在前头,也跟着回头看去。 “施主,怎么了?” 他的嗓音如玉石击磬,奈川回过神,眸子落在他的身上。 “在想一些不重要的旧事。” 因为这次你在我身后,所以从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奈川看着他,嫣然一笑。 少年的面庞攀上了不自然的绯色,他自觉垂下眸子,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步子乱了,呼吸乱了,脑子也乱了,为什么会乱?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打心底里觉得。 ——她真好看。 在山下时,因为离得远,奈川还没觉得伽蓝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如今离寺门越近,结界赋予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一脚踏入门槛,结界应声而开,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步入了一方幻境。 幻境中的景象与她记忆中七岁见过的伽蓝寺并无不同,僧人身穿黄色直缀,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没有半点交谈,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大殿变得空阔,只有一盏漏刻还在尽职尽责的滴答作响。 “他们素来如此,施主不要介意。” 少年拢袖站在奈川旁边,来这儿两个多月,他已经逐渐习惯僧人们的诡异气息,他们从未跟他有过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流,不只他,就算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也是不说话的。 住持说,这是他们修行的课业。 奈川稍稍颔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幻境搭得急切而敷衍,面前的僧人们只是单纯被捏出来放进去,除了能走能动,本质上跟他手里的扫帚并无差别。 相对于这个幻境,她更想见见建造这处幻境的人。 “阿弥陀佛,小施主,别来无恙。” 沧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人手持禅杖,一袭皂色长袍,外披迦罗沙曳,随着他的脚步,杖头上的锡环相撞,发出轻灵的鸣响。 “上清方丈,果然是你。” 六千年未见,他与她记忆中的,当真还是分毫不差。 “方丈可是自梵南而来?” 她得到神谕后一直从未离开过南冥,对于梵南圣地,她知道的也只是书上记载的只言片语,未曾亲自探访。 看着面前的上清方丈,以及他周身耀眼的卍纹光辉,猜也能猜到他与梵南的关系。 “小施主愈加聪慧了。” 上清方丈生得颇为富态,笑起来像极了梵南佛坛上的那位佛祖,慈眉善目,温柔敦厚。 “大师,我可以去吃饭了吗?” 一旁站了许久的人终于站不住了,他已经有将近一天的时间没吃过东西,明明是中秋节,活得连三弄赌坊门口的狗都不如。 当然,他再如何不满,也是感念上清方丈对他的大恩,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方丈的收留,他早就死在三月前的那个夜里了。 “六十八,你来伽蓝寺多久了?” 见上清方丈没答他,少年赶忙正了脸色,拘上个佛礼: “回大师的话,两月有余了。” “肚子饿吗?” 少年抬头略过上清面上的晏晏笑意,思索片刻,又垂眸诚恳地答道: “饿了。” 奈川低头打量着他头顶的发旋,只觉得有趣。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上清温声道,“第一条,留在伽蓝寺,皈依佛门,遵循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第二条,”他稍稍停顿片刻,笑着看向奈川,“随这位女施主离开。” 少年疑惑地看向奈川,奈川仍平静地看着上清方丈,微微颔首。 “这……” “我叫千灯,”看出了他的疑虑,奈川眉眼弯弯,侧头瞧他,“是阑珊楼的教坊姑姑,也是何管事的表妹,若你愿意跟我离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弟弟,可以留在阑珊楼做工,保你吃喝不愁。” “可是,施主为何要收留我?” 为何啊…… 因为我等了你六千年,因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你。 第69章 九霄 “因为我很孤单,还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熟识的人,一个……故去的人。” “那是谁?” 他看着她,认真地问着这个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许久许久,她都说不出口。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奈川长舒一口气,还是放过了自己。 少年看着她湛蓝色的眸子,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上清方丈适时开口,道了一句佛偈,“小施主,难得糊涂。” 奈川仿着他的动作,合掌置于胸前,弯腰曲背,虔诚一拜下。 “多谢方丈。” 他助她三次,哪里是一句谢能还清的,上清低语了几句佛偈,淡笑回她一礼。 “你也不必纠结,”左右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她并不急于这一时,“很晚了,你可以仔细想想,明天再决定也好。” 奈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少年皱着眉歪头躲开,做乱的手落去他的肩头,即便隔着单薄的禅袍,覆指处的冰冷依旧能清晰的刺激在皮肤上,冻地他猛然一抖。 素手稍触即离,奈川抿住薄唇,心虚地将手握成拳头,缩回袖中。 少年下意识看向那方宽袖。 她的手好凉。 “那我就先告辞了。” 正要提步,广袖被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住,脚边的扫帚被山风吹倒在地上,清脆的一声打碎静谧,奈川讶然地看着少年。 “我跟你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盛着忐忑与试探,绝决地跃入湛蓝色的星河。 在寺庙里的日子,虽然食不果腹,但不至于饿死,这两个月来,他活得单调,却也无比安稳,困囿在这庙前庙后地方寸之间,看得到尽头的日子,确实很让人放心。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喜欢闯荡,喜欢快意恩仇,在寺庙里的日子,一两个月可以算是修身养性,待久了,他觉得自己会被憋疯。 如今,他有了第二个选择,选择的背后绝不是个安稳的未来,单说面前这个女人身上就有太多秘密,她愿意收留他的理由很牵强,她这个人也很奇怪,说话奇怪,做事奇怪,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不像常人。 但她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想清楚了?” 看着他眸子里的百转千回,奈川歪了歪脑袋,巧笑嫣然。 少年的手指下意识握地更紧了,他垂眸敛下繁杂的情绪,转身向着上清跪下,头磕在地上,一声一声很是实诚,奈川在旁数着,他足足行满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又通红着额头慢慢站起来。 一个字都没说。 “阿弥陀佛。” 上清合掌,含笑回了他一礼,便算是将这片刻的师徒缘分做了了结。 “方丈于我与家弟恩重如山,若今后有我能帮到的地方,千灯必将尽力。” 奈川改口改得很快,仿佛自小叫惯了一般,倒是生平第一次做人家弟弟的少年,很不自然的动了动鼻子。 “阿弥陀佛,小施主言重,贫僧渡人亦是渡己,无谓恩义。” 他将禅杖往前送了一步,锡环叮当作响,回声悠扬涤荡在这四方小院里。 “远道艰难,愿小施主早得解脱。” 早得解脱…… 既得神身,不老不死,天地同寿,又如何解脱。 奈川带着少年一步步走下百级阶梯,再次回望伽蓝寺,油灯燃尽,只剩下一座凄冷的破庙立在冷风之中,如入定老僧一般,遥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月色寂寥,树影斑驳在他们身上,奈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耐心而缓慢地走路了。 “你说你是阑珊楼的人?” 少年声音澄澈,与周边夜以继日的蝉鸣声相得益彰。 “对。” “那你知道一个叫严真金的人吗?” 严真金吗?奈川略略思索片刻,从记忆里把这个人名捡了出来。 “知道啊,阑珊楼的侍卫长。” “那你能管他吗?” 少年停下步子,奈川回头瞧他,奇道: “怎么管?” “就罚他二十鞭,他还不能问为什么罚那种。” 他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奈川沉吟不语,眼神打量在他身上,思绪却游离在更远的记忆里。 深坑、长鞭、铁笼、重锁、闻人明州…… 她长舒一口气,及时掐断了自己混乱的情绪,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即便是掌管钤狱的程五娘,也不能做这种毫无缘由的刑罚。” 少年只以为她能力不够,眼皮垂了下去,想想也是,一个教坊姑姑,如何动得了那个五大三粗的侍卫长。 “你为什么想要我罚他二十鞭?” “没有为什么,纯粹看他不顺眼,不行就算了。” 方才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和尚,如今离开寺庙,就当真作别了自己的和尚身份,举手投足又恢复到了他几个月前的痞相。 见他要走,奈川侧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叫六十八?” “因为我是第六十八个乞丐。” 他对三弄赌坊的事有所保留,只道自己是个单纯的乞丐。 “你做了多久的乞丐?” “一年不到吧。” 奈川眼神一顿。 “那你爹娘呢?不管你了?”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般,回她一声冷笑。 “如果你在担心你收养我之后我会跑回去认亲,或者拖家带口过来讹你,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应该是被人牙子灌了药卖到这儿的,什么都不记得,就算有家人他们应该也找不到我。” 少年将一袭话说得很痛快,痛快完了才发觉自己态度极差,有点后悔。 他没那么天真地相信这个第一次见面女人会没有任何理由地愿意认他做什么弟弟,一路走来他想得明白了些,她千里迢迢地找来寺庙把他带回去,一定是他身上有她能够利用的地方。 虽然他目前还没想明白,这个非他不可的特殊之处是什么。 被呛声的女人默了一会儿,正当少年以为她要发作时,头上突然被一只手压住了。 她在揉他的发顶。 动作很是温柔。 温柔到他的脊背发麻,吓得。 “六十八,你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吗?” “……” 少年仍停留在震惊中,答不出话来,奈川却先行一步为他定了论。 “那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好不好?” 说罢,奈川俯身捡了个断枝,在暄软的泥土里勾勾画画着。 ——九霄 第70章 云梯 “你识字吗?” 少年顺着她的笔触挪动几步,看着地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何况是名字这种大事,他正要开口拒绝,却先一步撞进她的眸子里。 湛蓝色的眸子分外清澄,带着期待与欣喜,小心翼翼地向他发出邀约。 无法拒绝。 “嗯,九霄。” 虽然不知道失忆前自己的身份,但他确实有些武功底子,会认字,也会写字。 “霜蹄千里骏,风翮九霄鹏。九霄,就是天边外最高的地方。” 奈川悉心与他解释着,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眸子。 不由自主地想要溺死在那汪湛蓝色的湖里。 见他不答,她正要开口唤他。 “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九霄回她一笑,须臾,又吞吞吐吐地,把后半句给挤了出来。 “谢谢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奈川不由愣在了原地。 是了,她现在瞧上去是个二十岁的模样,他如今十岁,她确实是他姐姐。 但亲耳听到,却又是另外一种心境。 他曾怎样唤过她? 丑奴,阿丑。 初月,小月。 ……小皇帝。 “姐姐?” 见她不答,他又唤了她一遍。 “嗯。” 她将多余的情绪收整地很好,只留下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应他。 在她以初月的身份最后一次见到闻人于宵的那个夜晚,她清楚地记得他曾附在耳边跟她说,想要让她给他重新想个名字。 在那之后,她也曾心血来潮地写了好几个,但都不大合心意。 只觉得那些名字配他太过普通,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该有一个听起来就很大气的名字。 而决定用九霄这个名字,已经是六千年后的事情了。 起因是一首无意中闯入她耳朵的诗词。 ——一片诗魂招不得,九霄直与月俱清。 这次,你不再是那个于凄冷寒夜里绝处逢生的闻人于宵。 你是天之最高处,云翼之上,没有任何束缚,自由自在的九霄。 你不必活在阴暗的角落,你可以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有正常的喜怒哀乐,也会有关系亲疏的朋友同僚,随着年岁增加,你或许会泯然众人,又或许会卓然而立,都好。 不必痛苦,不必怨愤,不必挣扎,不必浴血。 体面而自在的活着就好。 待回到阑珊坊时,子时已过,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风尘仆仆踏入门槛,一楼大堂空空荡荡,只有两个洒扫仆人在悉心做工,入眼便是账房条桌上的那盏纸灯。 “这个鸟……” 奈川睨了眼九霄,失笑着解释道: “一只长相有些潦草的黄莺。” 她提了纸灯,灯架底座挂着一颗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响声招来了夜猫子何远。 他披着外衣,头发毛躁松垮地散在肩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滚动轮子,伴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来到二人面前。 “这位是……” “表哥,这是九霄,我新认的弟弟。” 她侧身让出九霄,少年努力垂着头,匆匆行了个礼。 “见过何掌事。” “啊……” 即便他把头低到地上去,何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那日险些盗走无数珍宝的小贼。 “这么晚了,表哥怎么还不去睡觉?” 奈川看出他面色的变化,只按下不表,把话头引了出去。 “啊,谢公子来送纸灯的时候说,你和他们走散了,怕你一个姑娘家出事,让我去找你。” 奈川覆手在纸灯的眼睛上,磨挲片刻。 “他大约还在等答复,烦表哥差人去谢家报个平安吧。” 何远满口应下,再看向九霄,面上终于能如常对付。 “这小孩儿,以后就留在阑珊楼了?” “嗯,你给他安排个差事吧,当普通小厮就行,先看看他的能耐。” 这就是不搞特殊,正常对待了。 何远攥了攥手,心下有了计较,他办事一向靠谱,奈川便拿着提灯,转身上了云梯。 “小孩儿,你会什么?” “我不是小孩儿,我有名字,九霄。” 如是说着,他将目光放在他空荡的裤管上,对付一个残疾,他莫名有了底气。 何远也不恼,仍旧好脾气地看着他。 “那你就先当侍卫吧,严真金。” 他抬头唤了一声,一个苍髯如戟的男子从高台后面走来,他皮肤黝黑,面色狠戾,尤其是自左眉斜贯了整张脸的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更显可怖。 他三两步站到何远跟前,低头弓腰,作揖拜下。 像是一头雄狮在一只病猫面前恭顺匍匐,画面有些奇怪。 “这小子交给你了,哦对了,他有名字,叫九霄,你可别忘了。” 何远戏谑着揶揄了九霄两句,又转着轮子往账房后面那间雕花木门行去。 大堂空空,洒扫仆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剩下这虬髯大汉和瘦小少年。 “小子,抬头。” 九霄咬紧口腔里的软肉,硬着头皮抬起脑袋,对上他那张可怖的刀疤脸。 严真金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忍了忍,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人莫名嘲笑了的九霄,小脸儿瞬间爆红起来,又羞又恼。 “怎么,怕我认出你的脸,再把你打一顿?” 他大手钳住九霄的后脖颈,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九霄被人像赶鸡崽似地推搡着往走,他挣扎不过,正要开口呵骂,话未出口,肚子却先一步传来一声闷响。 空荡的大堂里,响声经久不衰,九霄的面色更难看,严真金的笑声却愈加恣意。 “叫得再响现在也没饭,赶明儿早点儿起吧。” 严真金提着他的脖领就往转梯走,走到一半儿又忽然停下脚步乜他,九霄没抬头,只定定瞧着不远处的角落。 严真金在阑珊楼呆久了,又有武功傍身,爬上十五层不成问题,但瞧着旁边这个瘦的跟猴似的小孩儿,再加上刚才他那震天响的肚子…… 大老粗难得会关心人,提着他转身往云梯走。 这是九霄第一次坐云梯。 随着机关闭合,发出沉重的一声脆响,吓得他赶忙抓紧了这个四方铁盒里的扶手。 像是被人关进了棺材一样,耳边还有轮子规律的转动声,九霄看不到外界,整个人如临大敌,弓背曲膝,警惕地看着不远处被一起关进这副“棺材”的严真金。 “土老帽。” 第71章 谢皎皎求见 严真金在他吃人的目光里幽幽哧了一句,他脾气绝不算好的,今晚能跟这个小贼这么好声好气的讲话,一半是因为何远的面子,还有一半则是因为他今晚赌赢的那二两银子。 是以,他抱臂倚在冰凉的铁皮上,继续说道: “阑珊楼卯时开门,戌时落锁,像你这种无处可去的童工还有五个,都住在十五层东南角,寅时三刻起床,到时候跟着你屋里的一起去十层领饭,然后去一楼等人派活。啊对,凡阑珊楼人都会佩戴一个刻有自己名字的银镯,你也有,后面会有人给你送过去。” 九霄觉得耳朵像是被人堵了起来,严真金的话在他耳边朦朦胧胧的,需要吞咽几次才能舒缓这种奇怪的感受。 “还有,没有要紧事,不许坐云梯。” 奈川和何远都不是不近人情的主儿,但“不与客人同乘云梯”是下面这些侍卫小厮他们自个儿约定俗成的规矩。 毕竟谁也不想在逼仄的环境里受那些“贵客”的白眼与斥责。 好在九霄初次体验感受极差,也并不打算再进这口棺材,便从善如流地应下。 严真金是侍卫长,手下有十支侍卫队,轮休制,每天有八队在岗,其中两队做内外游走巡逻,剩下六队驻扎楼内,而九霄被分到第八队,队长名叫苏阚,听说九霄是何远和严真金共同出面送上来的,很是上道的派他负责十八楼的守卫任务。 说是守卫,其实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基本就是天天站着等点儿,然后到点儿下楼吃饭,除了爬楼有些费力外,任务还是很清闲的,与他同层的还有一个叫严辛的少年,据说是严真金的侄子。 两位走后门进来的公子哥儿话都不多,是以共事月余,互相说过的话一个手都能数出来。 “走。” “吃饭。” 大抵就这些。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苏阚一般有这样的七窍玲珑心,就譬如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人。 与他同寝是五个少年,最大的叫彼子,快十九岁了,最小的叫王继,八岁,九霄算是屋里第二小的孩子,以彼子为首的几个大的在他面前拿乔,使唤他扫了一个月的屋子,九霄没吭声,只管埋头苦干。 倒是有日王继看不下去,帮着拖了几天的地,后来应该是被彼子教训了,青着一只眼眶不敢再跟他说话。 九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却仍旧整日像个没事人一样。 只是有时干活干累了,他也会坐在桌子上,出神地向外面张望。 自从月夕那夜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被记挂着的人彼时正坐在丁香树下,闭目养神,继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合理怀疑是那小子在背后骂她。 这样想着,她侧头看向手边那支小笺,这是她月前要的,现在才被送上来。 是关于九霄的情况。 她大抵知道了他这近一年来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受过的苦。 那个月夜之下,百级阶上洒扫的小身影,与端午傍晚那个被侍卫逼入一隅的瘦削身板慢慢重叠起来。 本可以早点遇见的。 如果早点遇见了,他不会被章之台手下的人拉到荒郊野岭打个半死,也不会在那个粗陋的幻境里饿了两个月的肚子。 这样想着,他骂她,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一声泉水空鸣,奈川循声望去,亭桥上多了一只小笺。 抬手隔空取过,是何远的字迹,他的小笺永远都是精炼少字: “谢皎皎求见。” 这已经是这个月谢皎皎第三次来了,只不过前两次都很不巧地赶上奈川最忙的那几天,一天十几张名录,在业都城东南西北的跑,青天白日不好御风,瞬移也怕被人瞧见,只能靠轻功和车坊租的马匹代步,丑时动身亥时归来,拿到小笺时谢皎皎早就在梦里见周公了。 她确实也有话想问她。 想到这儿,她先在木笺背面写下答复,请谢皎皎去茶室等她,将木笺掷回水渠后,又抬手化出名录,粗粗翻看起来。 今日还剩三件事要办。 第一件是吴林巷许家,恶婆婆淹死哑巴小妾,这事不难办,找程五娘的手下按时按刻走一遭就行。 第二件是三弄赌坊,还是欠债不还的那档子事儿,按章老板的惯例,这种人会被抽五鞭子然后叫家人来赎,这伤放在常人身上顶多就就是个皮肉伤,奈何这次的事主曲长河本就是个体弱而不自知的,再加上前两天在婵娟坊的夜夜笙歌,身体早就虚成了个空壳子,只熬了三下鞭子就死了。 按往日的风格,她大约会让影子把他家人引到赌坊,将这事安静地消化下去。 不过今日,她想大操大办了。 她冷着眸子思索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第三件事。 雎岭杨家灭门之祸。 想当年刚开始建名录时,这是她手下最棘手的案子,没有之一。 最终这桩惨案还是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在杨家唯一留下的活口,三房嫡女杨晟的帮助下才勘破其中关卡,寻到了祸首。 如今想来,还是颇为唏嘘。 丹鸟衔着墨迹未干的信笺逐日而去,奈川目送着那两个小点儿呆了一阵,旋身去了何远给安排的茶室。 茶室里未见那个茜红色的姑娘,只有门口板正立着的瘦高的侍卫。 “谢小姐呢?” “回姑姑的话,谢小姐方才在茶室里坐了一会儿就去了楼下食肆了,说是在天字阁等您。” 侍卫低眉顺眼地回话,奈川稍稍颔首,从袖中取了把碎银打赏,便顺着转梯往下走去。 瘦高的侍卫领了碎银,眼睛都亮了,嘴里不住地谢恩,眼神贪婪地腻在奈川身上,直到拐过转角再也见不到,才悻悻地把眼神收回来。 “那臭小子的姐,长得可真标致。” 彼子近来被九霄伺候得如大爷一般,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飘飘然的小侍卫如今已是心比天高,何远的表弟都能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他姐岂不是也…… 这样想着,他兔头麞脑地笑了一会儿,刚好碰上换岗的九霄。 小小一个人裹在过大的布甲衣里,看起来十分滑稽,彼子冲他吹了个响哨,九霄循声望去,只见彼子来回高抛着几颗碎银,不屑地看着他。 “小子,你姐可真有钱,这得白天夜里的忙吧。” 他把“忙”字咬得很重,面上戏谑倨傲,只差把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皮肉勾当放到明面上,九霄眼底流过一道泠冽的寒光,又不着痕迹地掩饰下来,快步往下走去,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实打实的包子。 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毒已入髓,只待病发。 第72章 他确实将她保护的很好 阑珊楼的食肆分为散厅和雅阁两部分,雅阁又按照“长”“生”“天”分为三种规格,而谢皎皎定的天字阁则是最奢华的那一类,不过这对于首富嫡女而言,确实不在话下。 奈川步子和缓,走东面的转梯,九霄则跟在严辛身后从西面的转梯下到十层领饭,少年人走的急,追上奈川也只是片刻的事。 她今天穿了件缬草紫广袖罗裙,腰佩玉环,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吸引了多少男女的目光,偏她还不自知,一面走着一面抬手拆了晨起粗略挽上的墨发,将檀木簪子咬在嘴里,双手伸到脑后,将三千青丝重新打顺归拢在手里,纤指缚在发间,一勾一挑,再抽出手来将嘴里的簪子插回发间,这变成了一个单螺髻。 后颈散乱的碎发随风而动,勾勒出她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隐约瞧见了她耳后的一片紫痕。 还没来得及细看,奈川循着他灼热的眼神回看过来,只一眼,九霄莫名心虚地低下头,跟上严辛地步伐疾步进了四十楼的转阁。 都不打招呼的吗? 奈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阁廊后,轻叹一声,转身进了九层东侧一间名曰“夜雨听荷”的雅阁。 推门入桕,转过菡萏屏风,只见一尊玉质描金奁炉蹲坐在屋内,一只三足金鸟高立在炉巅,长喙微张,有白烟自喙口缥缈而出。 那该是座熏炉,白烟也该是带着馨香的味道,可惜她闻不到。 绕过奁炉,由侍婢掀开罗帏,入眼是一张黑檀圆桌,桌上佳肴不少,都没怎么动,上面还氤氲着热气,眼神向下扫去,几个空酒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五坛子酒头上封着红布,款款放在地上。 谢皎皎今日穿了件月白小衫,水红色的儒裙大剌剌铺散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极了一朵娇娇妍妍的重瓣石榴花。 走近才方知看走了眼,小姑娘的脸蛋儿可比那石榴花红多了。 “我来晚了,怎么喝这么多酒?” 奈川并不记得谢皎皎有嗜酒这个毛病。 谢皎皎喝醉了,目光有些涣散,盯着奈川的脸瞧了半天,才将将从她的脑海里提溜出了个名字。 “阿灯……你怎么……才来啊……” 她眉目一皱,将手里的坛子放下,弯腰又拿了坛新的,奈川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捂住了酒坛上的红布。 “不能再喝了。” 小丫头酒量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再这么喝下去是真的能死人。 “这是果酒,很甜的,不算酒……不信你尝。” 也不知道她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奈川蹙着眉头,还是从善如流地接下了那坛酒。 正巧她也有些渴了。 “那这坛给我,你看我喝,然后乖乖吃饭好不好,这么多菜,凉了就不好了。” 她耐着性子,拿出哄孩子的那套哄着面前醉醺醺的谢皎皎,谢皎皎大约是听进去了,她先是点了点头,又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奈川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看手里抢来的酒坛,这才知道她在瞧什么。 掀开红布,奈川就着坛口喝了足足半坛。 “好!” 谢皎皎猛地起身,仿着楼下那些糙汉子的语调,大吼着助兴,逗得奈川乐不可支。 “阿灯,甜吗?” 盈盈笑意僵在了脸上,不过只是一瞬。 “很甜。” 奈川放下酒坛,走到她身侧坐下。 “那现在你可以动筷子了吗?” 谢皎皎很是努力地点了几下脑壳,拿起筷子对着满桌的菜发愣,奈川瞧她半晌,只得拾起自己伺候人的老本行,起身为她夹了几道甜口的菜色,又给她盛了碗青橄榄汤解酒。 喝醉了的谢皎皎很是乖顺,奈川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还奉行着自小养成的食不言那一套,吃到凉的也只会皱皱眉头,不会多说话。 奈川感受不到温度,只能凭着目测热气来判断哪道菜还算热,后来瞧得眼睛疼,只能招来侍婢把菜品全部撤下去再过一遍火。 谢皎皎捧着小小一碗橄榄汤,喝得很斯文,很优雅。 过了一刻钟,一碗汤竟然还是半点没见下去。 “谢皎皎?” 奈川伸手把谢皎皎手里的碗拿走,只见她的小嘴儿还保持着一吮一吐的动作,在空气里瞎捣腾。 “谢皎皎,你喝空气呢?” 奈川拿着帕子为她擦掉嘴边的酱汁,只觉得她这番样子着实是又好气又好笑。 “阿灯……” 谢皎皎软着声,撒娇般蹭在了奈川的肩头,拿着她未收的那只手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胸口疼,就这里,闷闷的。” “是你吃太多酒了。” 奈川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揽过谢皎皎的肩膀,轻拍着哄她。 “不是的,阿灯,我、我又见到那个人了。” 纤细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许久未落。 “就是月夕那天,我和我哥来这里找你,我攀着十三楼的栏杆往下望,差点踩空摔下去,有一个人抓住了我的后领。” 奈川沉声问道: “你看见他的脸了?” 谢皎皎将头埋在她怀里,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大约是看见了,但那时候我被吓得很了,看不清颜色,只看到对面的回廊里站着个男人,那人也在看我,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后来就不见了。” 奈川顺着她落在自己手上的青丝,眼神落在窗阁旁的烛台上。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话落,谢皎皎的头埋得更低了,过了许久,才认命地摇了摇。 “不记得了。” “那在你梦里,还有别的没在业都出现过的名字吗?” “有的,梦里还有一个捉鬼大族,我记得好像姓闻……闻人,因为阴气太重女孩子总是养不活,所以只有男丁,梦里确切见过面的有……有一个叫闻人明州的,还有他夫人,姓闵的,还有初月的丈夫,叫……叫闻人什么来着……” 闻人于宵。 奈川险些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微张的嘴翕动片刻,最终还是和着果酒吞回了肚子。 一坛酒就这样见了底。 “可以跟我说说在你梦里,初月和她丈夫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奈川心念一动,压抑了许久的话借着酒劲脱口而出。 闻人于宵变化最大的那几年,她被拘在四方小院儿里,目之所及总是狭隘的,关于他的太多东西都是靠她自己猜测臆断。 即便后来通过何远等暗卫,以及谢皎皎这样曾与他有过短暂合作的人的记忆,她知道了许多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他曾在镜月居大火那日受大公子的胯下之辱。 他曾在羽翼未丰时冒险刺探,差点死在八爷府上,只是为了替她报仇。 他曾无数次在她睡熟时悄然归来,与她和衣而卧,又在景明前离去。 他曾无数次流血殍橹。 他曾无数次被恶鬼缠身。 他确实把她保护的很好。 可她好像真的不算很了解他。 所以,她想听听,谢皎皎眼中的闻人于宵和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第73章 谢谢你夸我漂亮 “唔……听这些做什么?” 谢皎皎呢喃着,她的一颗心紧紧扒在温离身上,脑子也跟着一根筋了起来。 “我想听,好吗皎皎?” 奈川轻声哄着,纤指覆在她额角的百会穴上缓缓揉弄。 被伺候得甚是舒服的谢皎皎嘤咛一声,从善如流地回忆了起来。 “那个人……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好像叫闻人于宵。” 湛蓝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按在她额头上的指腹也跟着停了动作,谢皎皎不以为意,只觉得是奈川揉累了,便从她怀里直起身子,拿起凉了的橄榄汤缓缓搅着。 日光被揉碎在碗里,随着汤汁潋滟开来,像是撒了把碎金,她抬手附在碗口,遮住了窗外的光,眼底便只剩下一碗品相不佳的褐色汤汁。 “梦里,我对闻人家最初的印象是在一场宴席上,闻人家的宴席,那日我心里有气,气那个不记得名字的男人,想教他也尝尝我的厉害,让他着急,就仗着酒醉,强叫那个叫闻人于宵的当我丈夫,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初月的男人了,不然我也不会那么说。” 诚然,那个时候,他确实还不是她的男人。 但她说完就是了。 “后来,闻人于宵单独找过我几次,说是知道我与那男人的事,想和我做个交易,他要我谢家名下西郊天堑的一块地皮,还要我与他假订婚,事成之后他会帮我说服我家人,同意我和那男人在一起。” 西郊天堑…… 那些个血肉模糊的牢笼,月夜下哀嚎遍野的深坑…… 奈川不愿再想,又伸手拿来一坛酒,继续喝着。 “我大约……真的很喜欢他吧,这么不公平的交易,我竟然都同意了,只为了能和他在一起。” 奈川失焦的目光落在罗帏一角,长风贯入轩窗,卷起层层薄纱在半空飞舞。 她很清楚,喜欢是一方面,真正让谢皎皎愿意和闻人于宵合作的原因是: 谢皎皎心里很清楚,谢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她和温离的婚事。 纵使温离的那副皮囊有多像弱冠少年,都改变不了他是个比她爹都年长,已有不惑之年的大叔。 她是温离看着出生的,她是在温离的肩头长大的,她所熟知的那些天南海北的杂学,都是温离教她的。 他可以是她的大伯,可以是她的师父,可以是她的郎中,可以是她忘年的友人。 唯独不可以是她的爱人。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奈川垂着眸子没有说话,白皙的脖颈规律地滚动着,不多时,一坛酒又见了底。 “我本是答应他的,直到后来,也是一场闻人族的宴会,我见到了初月。” 这样说着,谢皎皎抬起头,看着奈川的眸子像是在回忆。 “你和我第一次见到的初月很像,简直一模一样,因为那日她有用妆粉遮过额头上的黑斑,身上穿的是木槿色鸳鸯锦,一样的淡紫色。”她默了默,忽而唏嘘一笑,“她很漂亮的,虽然那些女人们都在笑话她,但我还是觉得她很漂亮。” “谢谢。” 谢皎皎被奈川突然的搭话吓得一愣,暂时将自己从回忆里摘出来,看着面前醉眼朦胧的姑娘。 “谢谢你夸我漂亮。” 奈川补上一句,又弯腰去地上拿酒。 谢皎皎的心漏跳了半拍,她沉思须臾,这才恍然大悟般松了口气。 她与梦里的初月相似,她夸初月漂亮,就是在夸她漂亮。 谢皎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继续讲着方才的故事。 “然后我就去前头找闻人于宵,想跟他重新商量假订婚的事,可当我见到他时,他已经跪在他爹面前领罚了。” “他为什么会被罚?” 奈川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酒坛,坛子上贴的那张“梅”字分外惹眼。 都喝了三四坛了,她才知道这原来是梅子酒。 “唔……好像是因为喝醉说了点儿胡话,不小心得罪上他爹了吧,不记得了。” 谢皎皎用嘴唇蘸了蘸冰凉的汤汁,便再也没碰它。 “再后来他就被贬出城了,之后我们也没联系过,我还以为之前那场交易做不成了,哪想在那之后闻人族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我爹说这世道怕是要乱,就开始收拾产业,打算举家搬出去。不过到最后也没搬成,因为闻人于宵被接回来了,还点名道姓地要聘我做夫人。” 奈川垂着眼皮,看上去很是平静,手上动作不停,一口又一口地灌着自己。 “我也是到那时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场交易还作数。他是个很有心计的男人。” 听着谢皎皎对闻人于宵的评价,奈川也只是笑了笑: “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没有心计的人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谢皎皎附和着点了两下头,不疑有他,继续道: “后来我去找过他一次,提到初月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带去初月的院里,当着初月的面宣布我与他的婚事。” 奈川苦笑一声,低头想再捞一坛酒,却发现方才那就是最后一坛了,便悻悻地收回了手。 “初月那时候面色很不好,我想解释,却被那男人制止了。他警告我不该把初月一起拉下水,还不许我再踏进闻人府半步。” 奈川握着谢皎皎的手紧了紧,她还记得当年的那一幕,闻人于宵冷漠的背影,以及谢皎皎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能看出来,他是想保护初月,我也知道初月很在意他,他们……很恩爱,是我艳羡的那种恩爱,如果不是我……” 话音未落,谢皎皎只觉得肩头一紧,随即整个人倒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奈川紧紧抱着她纤弱的肩膀,高仰着头,通红的眼睛早已氤氲上了水汽,她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成串的泪珠流入耳蜗,在通红的耳珠上逗留片刻,又顺着耳骨一滴滴坠到地上。 她微张着嘴巴,却不敢出声,她怕她一开口会带出哭腔。 第74章 月出 为什么会哭呢? 因为她终于能确认,他是爱她的。 不为习惯,不为责任,不为恩义,更不为谁的替身。 她曾经一度深深怀疑过的东西,在旁观者眼中,原来是那样清晰。 他们是相爱的。 所以他会一直用自己的方法默不作声地保护她。 所以他不惜以灰飞烟灭为代价来换她轮回。 所以她会不顾一切地等他归来。 她花了六千年的时间,才积攒够了足够的勇气,去相信, 相信那个以试毒的名义留她用饭的,别扭的闻人于宵, 相信那个在丁香树下陪她提笔习字的,温润的闻人于宵, 相信那个在铭心镂骨的夜晚揽她入怀的,莽撞的闻人于宵, 乖戾如他,暴躁如他,惊惶如他,深情如他。 她终于肯相信,相信无论身处何种情境下的闻人于宵,都在爱她。 她也一直被爱着。 须臾之后,奈川终于稳住了心神,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殷红的眼尾,她垂下头,覆在谢皎皎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皎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果酒的后劲十足,谢皎皎脑子有些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谢自己,只好把意识挪到后半句,委委屈屈地摇了摇头。 “我做的不好,这些事我明明都可以记得那么清楚,却唯独不记得他的名字。” 谢皎皎说话一哽一哽地,却还是强忍着没哭出来。 “或许……过一阵子,你就能梦到他的名字了,别着急。” 奈川哄着她,谢皎皎缓缓从她怀里抽身出来,迷蒙着眼睛里满是希冀: “真的吗?” 奈川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轻声应她。 “是你的东西,就一定会是你的。” 或许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心软了。 她想找到那个温离,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妖,抑或是神,她都想把他带过来见见谢皎皎。 成全她这份执念。 谢子规到时已是酉时,日薄西山,绛色的夕阳透过轩窗被拉成长长的一条,款款落在谢皎皎紧阖的眸子上,纤长的鸦睫随着呼吸规律地翕动着。 她靠在奈川的肩头,睡得很沉。 谢子规进门时险些踩到酒坛,他定住身,眼神顺着脚边东倒西歪的坛子一路看到谢皎皎的脚边,再向上,掠过桌上的狼藉,最终停留在她那张坨红的脸蛋上。 他正要开口,奈川先一步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满腹训诫的话被他压回了肚子里,他皱着眉头绕开地上的酒坛来到她二人近前,向着奈川微微颔首。 “我已经喂她吃过解酒药了,她现在睡得沉,就让她多睡会儿吧。” 奈川低声说着,又轻手轻脚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放到了谢子规的肩上。 “多谢,给姑娘添麻烦了。” 谢子规长臂揽在谢皎皎的腿窝里,将人打横抱起,谢皎皎就着动作不清不楚地呓语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没有,该我谢谢你们才对。” 肩膀清闲了许多,奈川只觉得眼皮很沉,瞌睡上头,抬手锤了锤太阳穴,起身还想送送他们。 在谢子规担忧的目光中,向来端得四平八稳的鬼神大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还没挪出半寸,肩膀一歪,又摔回了椅子上。 奈川恍惚片刻,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醉了。 “诶!”谢子规作势要去扶,险些把怀里的亲妹妹给丢出去,好在谢皎皎扒他扒得紧,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皱着眉头,两厢权衡,僵在了那儿。 “你自己还能回上头吗?” 似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失焦的眸子疑惑地望着他的方向。 眼前有两个青衣公子,还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头晕。 怀里的谢皎皎似是不满他的聒噪,哼了两声,搁在他脖子上的手扒得更紧了,谢子规瞧瞧怀里这个,又瞧瞧对面那个,对着这两个醉鬼,深深叹了口气。 奈川似是在这口深叹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你是说十九楼吗?” 谢子规下意识去看身后,好在奈川说话声音不大,奴仆也都被厚厚的罗帏隔在外厅,该是听不到的。 “没问题!” 奈川的心情莫名雀跃起来,声音也带着俏皮感,她高举起自己的右手,像是讨糖吃的小孩儿,在头顶晃着。 谢子规看着她高扬起的那张娇俏的小脸儿,又定神于那眼尾的一抹嫣红,直直烧进了心坎。 这样的奈川,多少有些不真实感。 他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那……阿灯,我、我先走了。” 谢子规难得大着胆子唤她阿灯,话落,又脸红耳热地瞥她的反应。 奈川保持着脸上盈盈的笑意,放下右手,幅度颇大地点了两下脑壳。 谢子规步出云梯时恰好遇上迎面而来的何远,他大致交代了下奈川的情况,便带着谢皎皎先行离开。 九霄站在二楼栏杆旁,手里拿着白面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眼神从那个青色男人的身上收回来,又顺着转梯向上看去。 待到何远滚着轮椅来到“夜雨听荷”时,眼前除了些许残羹冷炙以及一地的空酒坛外,再没有什么人影。 奴仆们面面相觑,表示没人看见那姑娘离开。 何远敷衍几句,只说她轻功高强,许是没走寻常路。 他也没敢再往下编排,因为他也不知道在九楼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她是怎么离开的。 对于这位楼主,她身上有太多秘密。 不过他可没兴趣知道这些。 何远眯起眼睛瞧向那扇大敞的窗子,小几上摆着一根摇曳生姿的白烛,橙黄的灯光暖了这间冰冷的屋子,他瞧着那一点如豆灯火,无奈地摇了摇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阑珊楼楼顶的脊沿上,伊人对月而坐,樱唇稍启,婉转哼吟,是前朝《月出》的调子。身边掠过的鸟雀小影在她身上头上有深有浅的小影,天空也跟着遥远了起来。 夜是破的。 黑色绢绸破了个小口,从里面透出白光,形成一个弯月的形状。 落下的碎片化作盈盈白光,洒满了整个业都城,而她,只是不幸被最锋利的那几块碎片扎伤,而那伤口,恰巧在胸口罢了。 好在,她不是凡人,她是鬼神,是五感尽失,与天同寿的鬼神。 等明日金乌破晓,她又是那个尽职尽责的业都城主奈川。 而今夜,她只想抛弃一切,去当片刻的初月,将这曲本该在他生辰献上的《月出》补给他。 青梅酒酿在手,却再也尝不出味道了。 但她知道,它曾是甜的。 第75章 三弄赌坊 次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两只丹鸟顺着十里长渠扶摇直上,一路向西而去,它们将胸口贴在水面上,任翅羽拍打起片片浪花,击水声不绝于耳,惹得一路百姓循声向渠中望去。 火似的两团拐了个弯,褪去方才的嚣张气焰,安安静静地落在了地上的一块金色牌匾上。 “三弄赌坊”四个大字,带着苍劲的笔力,憋屈地趴在地上吃灰。 这里向来是西城最热闹的所在,但却也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喧嚣。 所有喧嚣,都集中在它门外那一亩三分地上。 看客们围做一圈,生怕错过了这场难得一见的闹剧。 人群中央,十个打赤膊的阔膀大汉负手站作一排,张眉怒目,在他们身前则摆着三张太师椅,上面坐着三位锦衣华服的公子。 左边那个衔着水烟袋懒懒散散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右边那个手持素面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扶手上,居中的那位则拿着白帕细细磨刹着手里的剑刃。 而就在他们正对面,一个身长不足四尺的瘦小男人立在门前,他穿着一袭缎面黑袍,右手拄着一柄蛇头拐,面色阴翳,身后站着有两个手持长鞭的莽汉,而莽汉背后,则是被砸得一片狼藉的赌场大堂。 想他章老板盘踞西城数十载,还是第一次遇见敢砸他场子的人。 三弄赌坊的章老板,本名章梅,自小患病,是个很能烧钱的药罐子,他爹娘怕养不活他,就给他起了个女名。 后来章梅商海成名,当面,他是受人敬重的章老板,背后,他有个刺耳的蔑称 ——鼠爷 怪只怪他身材矮小,经营的赌场更是商界的灰色地带,这蔑称搁在他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可是,不同于他外表的獐头鼠目,章梅其人心机深沉,更不甘于凡物。 在章梅二十岁的时候就凭借冷血的性格以及狠戾的手段,将赌坊经营得如日中天,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成箱地往他府上抬,章梅很快就越过谢家成了首富。 可或许是因为他身体残缺无法人道,今后也不会有子嗣继承这些富贵的缘故,章梅不愿止步于此,他掏空家底培养出了一批专为自己效力的死士,更是将产业自暗地里伸向了更远的地方,甚至网罗住了整个业都城。 如今,即便是统管业都兵令的尹边山亲自站在他面前,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跟他说一个“不”字。 这位鼠爷,也早就成为了百姓心照不宣的西城皇帝。 而对于这个土皇帝,奈川自来不大爱管,只因他虽然手段残忍,但是难得能拿捏好分寸,一年到头死在他手上的只有曲长河一个,再加上能替她分担西城这边的案子,她也就默认了这位鼠爷的作为。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他把手伸到九霄身上。 对于章梅而言,放眼业都,没有能让他低头的人物。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忌惮。 有资格入章老板眼的,除了阑珊楼那位神秘兮兮的楼主同掌事何远,就只剩百里族的长房长子百里元珩。 而如今坐在曲长河右手边吸着水烟袋的,正是百里元珩的嫡亲弟弟,四公子百里元悯。 百里长房夫人去的早,大老爷也没在续弦,膝下嫡出唯有两儿一女,大儿子百里元珩是名满业都的才子,二女儿百里意凝更是杨柳道白鹭书院第一位女夫子,兄姊才学精湛至此,却不想余下的这个小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酒楼赌坊、乐阁香苑,留在他脑海里的那丁点儿才学也都被他用来充填那些淫词艳曲。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他百里家的心头人,掌上宝,是以,有这么一位一家更比三家强的纨绔宝贝镇场子,昨儿还被吓得尿了裤子的曲长河,今儿就敢磨刀霍霍向章梅了。 可昨儿没磨成刀的章梅,今儿却绝不至于被这三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给唬着。 “我说鼠爷,你昨儿不是说要让小爷我吃不了兜着走吗?小爷我可是很给面子地坐这儿等你半天了,想让我吃什么,倒是拿过来啊!” 说话的是这位正是曲长河,他坐在正中间,看向章老板的眼神满是不屑,话落还颇为挑衅地将擦得锃亮的长剑举起,破空比划了两下。 翻飞的长剑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光束打在章老板的脸上,细长的眼睛闪过一抹杀意。 折扇收在掌心,随着一声脆响,坐在曲长河左手边,久不做声的程三郎程淮安开口打破了僵局: “鼠爷,我们今儿来呢,也不想太为难,你就当着百姓的面儿,给曲兄道个歉,这事儿啊……” 程淮安话未说尽,使了个眼色将活口递给曲长河,只见他嗤笑一声,没接茬。 他在等章梅服软。 可章梅脸色未变,置若罔闻,依旧长身立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 周遭百姓按耐不住寂寞,交头接耳地唠着,而就在人群之外,有人站在梧桐树下那少得可怜的一片阴影里,隔着幕篱,越过过数十个肩膀头顶,冷眼瞧着尽头的那个瘦小男人。 他在等谁呢? 章梅似是感受到了一瞬间的彻骨寒,他闷头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他的眼神像是一簇离弦之箭,穿过路上形形色色的面孔,直直扎在了那棵梧桐树下。 树下无人。 章梅面色不虞,正要收回眼神,却猛然瞥见有黑影从那郁郁葱葱的树梢间划过,等他再定睛去看时,又不见了踪影。 那棵梧桐树仍旧安安静静地伫在路口,是日,无风,无雨,却有落叶满地。 第76章 火神厌诃 “走过的路过的,来一来瞧一瞧看一看啊!精品画作,剪纸小像,价格良心,童叟无欺!诶,臭小子!拿了画就想走?给钱了没!” 奈川将幕篱交给一旁跑腿的彭欢,一双水眸辗转勾在高台上的那个红衣男子身上。 他实实在在地将平日里献舞奏乐的高台当成了他一人的大卖场,将她这幢阑珊楼生生变成了菜市口。 奈川无声地按了按眉骨,他卖的画作纸艺确实算得上精巧,价格也确实低廉,做的是薄利多销的买卖,只不过这一声声的叫卖,实在是吵得她脑袋疼。 “小千啊。” 何远滚着轮子缓缓来到她身边,奈川侧头去看,平日里甚是正经的眼神如今竟多了一分玩味。 “我在阑珊楼做事多年,却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相公。” “相公?” 奈川顿时像遭了雷劈,瞪大眼睛愣在那儿。 何远只以为是厌诃给她的惊喜,便将眼神往台上递了递。 “那不就在那儿呢。” “你何以见得他是我相公?” 奈川唇角不自觉地跳了跳。 “这……言公子自己说的啊。” 何远不解,作为知道楼主秘密最多的人,他并不认为这种事情也有瞒他的必要。 高台下围站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楼上的姑娘们也都闻声赶来,她们人手一张红纸小像,在奈川遥遥地注视下,颇为虔诚地向着那小像拜了又拜。 那小像剪得,神似她这位鬼神本尊。 奈川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你们……这是闹矛盾了?” 何远思忖片刻,兀自得出个这样的结论。 “啊,可能吧。” 奈川无心跟他解释,撂下一句囫囵话便抬脚越过人群,前排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奈川找不到空隙,便转身上了二楼,轻身翻过栏杆,毫无犹疑地一跃而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飘飘然落到了高台上,顺带狠狠跺了某人一脚。 上一刻还在欣赏美人儿翩飞的厌诃,下一刻就单腿蹦哒着扯着嗓子哀嚎。 “你你你,你谋杀亲夫啊!” 这么一声吼,将还打算再补上一脚的奈川生生吼停在了半空。 同时停住动作的,还有刚刚踏入门槛的谢家兄妹,以及躲在账房一侧的九霄。 几人不约而同地向高台上那个男人看去。 厌诃其人相貌平平,身材结实,天生带着怒相,单从皮囊来猜,不是伙夫就是武将,浑身上下若说真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大约就是他那身鼓鼓囊囊的腱子肉。 放在凡人堆里,他大约会泯然众人,但好歹也是璞原六城的王,上位者做久了,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华然贵气,再辅以高台上的通明灯火,更显他气质卓越。 与同为神身的奈川站在一处,莫名登对。 “厌诃……” 她压低声音,面上不显,广袖下的拳头却被她攥地嘎嘣作响。 “好妹妹,看在我帮你挡了雷劫的份上,给个面子。” 厌诃谄媚地用手肘碰了碰奈川的腰窝,这借口他真是屡试不爽,六千年来他想求奈川做什么都会厚着脸皮拿这个说事儿,说得奈川耳朵都要起茧子,却又拿他没办法。 奈川拧着眉头躲过他做乱的手肘,刮了他一眼,倒真没再多说什么。 而他们这副模样落在看客眼里,便是夫妻情趣,打情骂俏。 ?~~ 不知道是哪个好事儿人率先打了个响哨,犹如热油入水,瞬间炸起了一片嘈杂。 “姑姑,这就是被您金屋藏娇的姑父啊。” “久闻其人,如今亲眼见着,才真真儿知道何谓柔情蜜意啊。” “怪不得言画师剪出来的小像能如此传神,原来就是照着枕边人剪的啊。” 夫妻的身份将奈川架在了半空中,只能挂着淡笑将姑娘们的夸赞一一应下。 胳膊被人碰了碰,余光扫过一方红纸,转头看去,只见厌诃那厮双手捏着小像的两角,献宝似的在她面前左右晃悠着。 堂堂火神,六城王尊,七尺男儿,就差安个尾巴在屁股后面摇了。 “夫人,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你个脑袋! “哈、好看……” 奈川面上粉饰得很好,说话间还小意温柔地将手腕搭在他的肩膀上,作势要替他厘清碎发,而就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凶狠地掐住了他脖子上的软肉,手腕一翻,厌诃险些没疼到地上。 一息之间,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将倾的臂膀,奈川顺势贴了上去,由广袖遮挡,在他胳膊内侧又拧了一记。 厌诃疼得脸颊有些抽搐,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赶忙把小像揣回袖子里。 “那个,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哈哈……” 厌诃干笑着看向她,不住地用眼神朝她投降,笑声颤颤巍巍地,还带着几次明显的吸气声。 奈川微不可查地挑动眉毛,带着得胜者的倨傲,放过了他的胳膊。 “他不舒服,我们就先走了。” 奈川颔首作别姑娘们,厌诃跟着奈川的步子,虚浮着一只脚姿势怪异地下了高台。 “哥……” 看着谢子规灰白的面色,谢皎皎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情,她看着高台上那一抹红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再侧头看自家哥哥。 “无事,你自己去玩儿吧,有家丁跟着,早点回家。” 谢子规扯出一抹苦笑,从前心底的那点儿侥幸如今竟全都成为了笑话。 让她十二岁嫁了的,就是那个男人吗? 良好的教养阻止他再继续想下去,他转身想要逃离,却不想跟身后同样急匆匆的男孩儿撞了个满怀。 男孩儿一身侍卫打扮,只到他胸口,身型瘦弱,相撞后仰躺着摔了下去,随着清脆一响,一块木牌掉在了地上。 谢子规愣怔片刻,还没看清那牌子上的字,九霄眼疾手快地把木牌揣回了身上,侧身弯腰拜下: “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贵人。” 放在平时,九霄不至于这样作低服小,但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只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也顾不上什么尊严。 他不可以出错。 “无妨。” 这一撞也把谢子规的神思撞回了些许,他整理衣衫,又回到了平日里那个清风霁月的状态。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拜别谢子规,九霄低头疾步走到一位锦衣女子身后,趁她侧头与友人交谈的空档,状作无意般将她面前的木牌做了置换。 三楼廊上,橙衣女子只手撑颔,似笑非笑地瞧着眼前这一幕。 “瑶琴,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秋日里的蝉啊,很难见到了呢。” 第77章 变数 阑珊十九楼,华灯初上,静谧依旧,只有暗渠亭桥,流水潺潺,是催眠的绝佳乐曲。 奈川就着漏刻点燃一盏白烛,只听机关咔哒一声,一线火光如长龙般蜿蜒而来,一息之间,小院被烛火笼罩,一点火苗随风轻摇,映在奈川湛蓝色的瞳孔里,分外神秘。 厌诃坐在树下摆出来的石桌上,眼神跟着火光一路逡巡过来。 “咳、你自己住,还点一院子的白烛,不觉得瘆人吗?” 厌诃说着,像是真的在害怕似的抱紧了自己。 “我一个鬼神,不点白烛点什么,红烛吗?” 奈川皱眉剜了他一眼,厌诃随着她的话语自动脑补了一场婚宴,带入奈川那张没有人气儿的脸,兀自打了个哆嗦。 “哈、白烛挺好,白烛吧。” “说说吧,为什么要假扮我的相公?” 奈川莲步向厌诃走来,翻手化出那柄七彩琉璃短刀,在指间把玩。 “还能为什么?不是楼主的相公,你那个瘸腿管事能放我在高台上卖画吗?”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三楼北面的那间铺子会一直给你留着,为什么非要选在高台上?” 闻言,厌诃眉毛一挑,登时像软了骨头般半依半靠在石桌上,从头发丝到指头尖,活脱脱一副登徒子的模样。 “这不是想让你能快点儿见到我嘛,小妮子,想爷了吗?” 对着这个将皇帝当成了登徒子的男人,奈川啧啧暗叹了两声,短刃跟着划出一道银光,铛啷一声扎在了石桌上。 厌诃动了动喉咙,自觉直起腰背,摆正姿态,看上去难得乖巧。 “想找女人就早点儿回璞原去,你的娇妻美妾都在那儿等着您呢,在外面晃荡久了,小心您这脑袋长出青青草原。” 奈川剜了他一眼,在他面前坐下,将嵌在石桌上的短刃拔出来,用柔嫩的指腹细细磨挲着刀尖。 “我记得当年你刚封神谕,在我面前那是乖巧的很,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鞍前马后地伺候,嘴巴也甜的很,哪像现在……” 如是说着,厌诃甚至从眼角逼出几滴热泪,以此来祭奠当年他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当年你为了救我丢了半条命,伺候你是应当的,再说,那都是六千年前的事了。” 想起那十八道雷劫,奈川难得软了话头,利刃入鞘,带着一声嗡鸣。 厌诃见好就收,揩了两下莫须有的眼泪,难得正色道: “我是被父神派来的,主要跟你交代两件事。” “你说。” 奈川搁下手里的短刃,化出两个茶杯与一个瓜形壶,壶肚里的茶汤还在滚着。 “这第一件事得从几个月前讲起了,那天父神在南冥钓鱼钓得好好的,突然打了个喷嚏,嘿,你猜这是为什么?” 迎着厌诃期冀地目光,奈川斟茶,从善如流地接了话头: “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有人骂他!你再猜猜是谁骂得父神?” 她斟茶的手一抖,掀起眼皮睨他。 “好吧,就是你那个相好,啊现在应该是器灵吧,不过在业都这座鬼城,他跟那些鬼也没太多不一样,除了能修炼法术什么的……” “说重点。” 奈川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已经没什么耐性。 “哦,他那时候快死了,是父神把他救回来的,又找人托给你,你应该见过他了吧。” “嗯,他现在就在楼里做工。” 奈川暗自思索着,小口品着香茗。 这是上好的雀舌茶,据说香气浓郁,入口回甘,可在她嘴里,和普通的白水没甚区别。 “唉,要是当年你听我劝,在这儿当个皇上,到时候他还哪用当什么苦力,直接养在后宫享福多好。” “厌诃,你是不是还没说到重点?” 一盏茶水入喉,她的耐性已经被耗得一干二净,重新把短刃取回手里,一寸寸地磨挲着。 “啊快了快了,重点就是,这小子的出现可能会打破幻境的平衡,父神让你早做准备。” “平衡?” “嗯,按老头儿的意思大约就是,你会遇到很多与前些年都不太一样的事,可能是小的偏移,也可能是大事的改变,这事儿他也说不准,因为在你之前没人开过这种大范围的乾坤阵,你是第一个,无据可循。” 奈川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知道了,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咱就得从几年前讲……” 短刃出鞘,剑指厌诃的鼻尖,奈川冷冷道:“直接说重点。” “啊好好,重点就是,他们老两口居安思危,打算做一个法术禁制,把十亿凡世都罩进去,这个范围里刚好也包括你这座鬼城。” “就是说,今后我都不能在业都施展法术?” “对,不过这禁制做的没那么快,你可能还能再放肆个五六七八、十百千万年的吧,啊不对,我差点儿忘了,你这个乾坤阵是个吃时间的来着,里面一日外面一年,是这么算吧?” “大差不差。” 厌诃自觉任务完成,不知从哪儿摸来一坛酒,挑起酒塞凑到坛口嗅了嗅。 “这禁制,只凭他们老两口,我们不能帮忙吗?” 一个能涵盖十亿凡世的禁制,所需要的法力必然也是浩大的,父神母神固然法力无边,却也不能都消磨在这件事上。 毕竟谁能保证太平盛世会一直持续下去,单说那个逃走的姜玉,已然是个很大的麻烦。 “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如果哪天用得着你,肯定有人过来找,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那我该担心什么?” 他闻够了酒香,刚把坛口放到嘴边,就被人整坛夺了去。 烈酒入喉,和方才的雀舌茶没有半分差别。 “那是我最后一坛太息白!你你你,你喝酒干什么,你不是没有味觉吗!” “口渴,兄长别那么小气嘛。” 奈川难得肯乖巧唤他一声兄长,厌诃捶胸顿足又拿她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坛酒都“糟践”进了肚子里。 “兄长还没回答我,如今我该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你那个相好能不能重新看上你咯。” 她将空酒坛放回桌子上,捻起一抹苦笑。 “兄长说笑了,他如今才十岁,只是把我当姐姐看待。” “他现在是小,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你能一直保持二十岁的样子,等他也二十了,要是没看上你,看上别的女人了,要跟人家过日子生孩子,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业都一年一轮回,他应该也会跟着那些凡人,一起失去记忆,他会一直停留在十岁的年纪。” “我刚才有没有说,他的出现会改变这个幻境。” 奈川斟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说,今年元月可能不会有再轮回?” 第78章 尹边澜 迎着奈川惊诧的目光,厌诃歪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指头: “谁知道呢。” 奈川愣神之际,茶水漫到了桌上,喷香的热茶吸引了厌诃的目光,不喜茶的人第一次拿起他面前的茶杯,尝了口凉茶。 他咂巴咂巴嘴,又抬手去拿茶壶。 “如果不再轮回……那就一定会死人。” 三百年前的混乱景象刺激着她的神经,厌诃看着眼前面色凝重的姑娘,体贴地也给她也斟了一杯。 “别那么紧张,有人死就会有人生,离开轮回,业都也该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是了,业都城已有三百余年没有孩子降世了,原因很简单,鬼是无法孕育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的。 一年可以,但若是让这种情况持续五年十年,百姓一定会起疑心的。 可如果死去的鬼可以轮回到另一个鬼的肚子里,作为新生鬼诞生下来呢。 这事她需要好好想想。 “还有,想事情的时候不要咬指甲。” 左手被人从嘴里抽出来,奈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啃指甲。 大拇指的指甲盖已经被她啃秃了,因为没有痛感,指尖都被咬出血了她都没有发觉。 她拧眉想了一阵子,也没印象她是从何时开始有这个习惯的。 “嗯……就是个意外,我以前没咬过咬指甲。” “你确定?” 厌诃拽着她的左手手腕摆在她面前,五根葱白的指尖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 除了大拇指的,别的明显都是陈年老伤。 奈川将唇抿成一条线,垂下头没答他。 “小鬼,”厌诃深叹了口气,“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看反正他现在也回来了,你就把他抓上来陪你一起住,正好也能增进感情。” “那也得他愿意才好。” 奈川敛去眸底的哀伤,难得摆了张笑脸出来,厌诃说话向来点到为止,看她有了主意,便松开她的手,眸子有意无意地落在不远处那叮咚作响的漏刻上面。 “戌时二刻,兄长要走了吗?” 奈川端起茶盏来在面前晃了晃,饮了个干净。 “啊对,春宵苦短嘛,听说你这儿新开了个青楼?” “嗯,城东布衣巷确实有一家新开张的婵娟坊。” 厌诃得了位置也不再多呆,只惋惜地乜了眼空荡荡的酒坛,奈川看着他故作姿态的神情,哑然失笑。 “快去吧,趁我没改主意之前,再晚点,我可就要忍不住跟踪你了。”奈川顿了顿,在厌诃疑惑的眼神中,笑得十分坦荡,“跟踪你和温离。” 厌诃将他那两只微眸瞪到了最大, “你你你,你当城主真是屈才了,你应该去当神棍,给人算命,一算一个准。” 他嘴上如是说着,身体却没有耽搁,转身便逃也似地遁了,只留给奈川一阵焦糊味的风。 那个温离,果然也是个神只。 如此想来,谢皎皎那些有关于前世的梦境,也都有了解释。 谢子规来阑珊楼寻人的时候已到亥时,阑珊楼大门早已落锁,他在外头逡巡一圈,凭借他谢府的腰牌叩开了后门。 开门的是彭欢,二人目光相交,都愣住了。 “谢哥哥,怎么是你?” 谢子规登时冷了脸色,还带着几分薄怒,人定时分,偌大的阑珊楼竟只留下一个总角丫头守门,男人是都死绝了吗? 彭欢没察觉到他的愠怒,伸头向他身后望去,幽静的小巷哪还有什么人影。 “你看见千姐姐了吗?” 何远本是派她在后门等着奈川,没想到先把谢子规给等来了。 谢子规正要开口答她,伴随着一声尖利的破风声,笞板噼里啪啦地降下,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些许回音。 仔细听,还能在规律的噼啪声里听到男人痛苦的哀嚎。 这骇人的声势瞬间笼罩起了整个大堂。 阑珊楼晚上也是有客人的,十五层往上的那些住客被这清脆的响声从睡梦里敲醒,一个个黑着脸走出房门,站在廊道上不住地叱骂。 “谢哥哥认识尹边澜吗?” “尹家五公子,曾有过几面之缘,怎么了?” 死马当活马医,彭欢心一横,扯着谢子规的袖子就往堂上带。 “你快去劝劝他,他疯了,想要杀人!。” 尹边澜是业都城司军尹边山的弟弟,跟着他哥从军,如今已经混成了一个总长。 或许是被他哥的声名所累,自小被众人瞩以较高期望的尹边澜养成了叛逆性子,闹市纵马,骄横鲁莽,他那个暴躁脾气更是给世代忠良的尹家惹出过不少乱子。 尹老爷甚至放言过,要将他逐出家门,虽然最终也没能下定决心。 但他已然是业都城数一数二不好惹的人物。 而如今,阑珊楼就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侍卫,上赶着在这位太岁爷头上动土。 步入大堂,趴在条凳上的彼子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再没力气哀嚎,只有喑哑的呻吟。 打板子的人是尹边澜的手下,兵营出身,手力强悍,不过十板,彼子的下半身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零星血肉飞溅到一只黑色皂靴上,而皂靴的主人,盘腿坐在圆桌上的尹边澜,十分嫌恶地将鞋踹飞了出去。 皂靴正中严辛的面门,他同九霄一道跪着,霎白着脸,颤巍巍地瞧着条凳上的彼子。 他的现在,也是他们的未来。 第79章 跪过来磕头,我就饶了你 一路上从彭欢口中,谢子规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要从程五娘的女儿程宁晚说起,那是业都城顶顶风流的人物,此风流并非是在赞颂她,而是她常年流连酒楼舞馆,男女不忌,府中豢养面首小妾无数,这阵势让多少纨绔子弟都自愧不如。 正是这位风流的奇女子,今夜留宿阑珊楼。 彼子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他早就听说过程宁晚的“事迹”,或是觉得作为面首是一条很好的出路,便胆大包天的动了爬床的心思。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锦被翻腾之际,他摸到了身上人平坦的胸膛,他也同样按到了身下人的……一点凸起。 谢子规转过屏风缓步踏来,目光掠过血肉模糊的彼子,落到尹边澜脸上。 “尹小兄弟,别来无恙。” “呦,何掌事手段了得,竟能把谢公子请过来。” 板子还在大开大合地起落着,眼看彼子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何远眉头一横,开口大喝: “够了!” 在外堂静候多时的侍卫听令,立时鱼贯而入,分列左右,严真金带着一柄金刀走在队末,长刀一横,生生将两个打手逼退了三步。 “何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尹边澜并未被这阵势吓到,他好整以暇地玩弄着手里的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那个坐在轮椅上,面色深沉的男人。 “彼子擅闯严公子的客房,确实是他有错在先,当着诸位宾客的面打了十五板子,算是给严公子一个交代,若是再打下去,闹出人命报到司狱程五娘那儿,怕是就不好了吧。” 何远虽是坐着的,可谈吐间气势恢弘,不输高坐在圆桌上的尹边澜。 “啧,可我怎么觉得他还能再撑五板子?” “尹公子,”谢子规适时开口,“城主令不可废,这五板子事小,若是真将人打死了,事情捅到尹司军那儿,怕会扰了尹公子的心情。” 尹边澜面色阴翳,盯着谢子规的脸磨了好一会儿后嚼牙,终于呸出一片菜叶,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儿是看在谢公子的面子上。” 谢子规颔首算是回应,严真金依令收回了手里的刀,转身回到严辛背后站好。 本欲起身的尹边澜,眼神跟着严真金的脚步一动,又坐了回去。 何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严侍卫提醒,我都差点儿忘了这两个小东西了。” 何远手指不断敲打在木制扶手上,淡声道: “他们两个都是我阑珊楼的人,如何处置就不麻烦尹公子了。” “不麻烦,你处置你的,我就在这儿瞧着,不插手。” 尹边澜作势斜倚在手边的软枕上,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 何远凝眉,正要开口将人请出去,却听见身旁的少年郎声道: “是奴才失职,奴才愿领五笞板。” 屏风后,姗姗来迟的奈川蓦然站定,她隔着屏风凝神于不远处那道立得笔直的脊背,久久不移。 “好!”尹边澜鼓掌大笑道,“何远,你这手下原来还是也有机灵的啊!” 九霄眼神坚定地盯着被七手八脚抬下长凳,已经奄奄一息的彼子,并未察觉到身旁严辛同严真金投来的目光。 疑惑的,愤怒的,还有藏不住的惊慌。 “掌事!”见事态不妙,严真金赶忙跪到何远面前,“家侄素来体弱,少不经事,在下愿意代他受过。” 严辛几乎是跟着严真金起身的,他上前想把他拉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话就在嘴边,他张着嘴,这句简单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他知道如果说出这话的后果是什么。 他劝不动严真金,只好跟他一起跪在何远面前,不住地磕头。 何远却反常地噤声不语。 尹边澜讥笑着,逗狗似的冲严真金打了个口哨。 “跪他没用,严真金,你的债主子在这儿呢。” 他和严真金有仇。 几年前他曾在阑珊楼看上过一个清倌,事儿都成了却还是让严真金把那清倌带走了,最后事儿被捅到他二哥尹边山那儿,让他挨了一顿板子。 据说最后严真金还真把那个清倌娶回了家。 “严真金,跪过来,说几句好话,本大爷或许能念在你老婆从前也伺候过我的份上,饶了你。” 严真金背对着尹边澜面色铁青,许久不做话的何远看他副模样也只能暗叹一声,眼神先是对上严辛那双乞怜的目光,又从九霄板正的肩头掠过,望向二楼回廊上那抹紫影。 请尹边澜出去并不难。 但是有人下了命令要他当甩手掌柜,他也没有办法。 堂上寂静一时,十五楼往上看热闹的客人也纷纷被请回了自己的屋子。 严真金自知求助何远无望,只好攥紧拳头,僵直背脊,在严辛怔忡的目光里,转身。 “请尹公子宽恕家侄。” 他将头压的很低,可即便如此,尹边澜戏谑的眼神仍能将他那巍峨的尊严烫出一个窟窿。 “请就够了?严真金,我要你求我。” “不要了!叔父!我愿意受刑,我愿意!求你不要这样!” 严辛的年纪比九霄还要小几个月,在严真金的呵护下也从未经历过什么大灾大难的,如今这一遭已经将他的精神搓磨到极限,他崩溃地哭着扑了上去,胡乱挥着胳膊想要捂住严真金的嘴巴,想要阻止他再受人愚弄摆布,再说出那些剜心的话。 严真金看着他满脸的泪水愣怔片刻,而后将他的双手反剪,一掌推到了地上。 或许是严辛的眼泪为他积攒来了勇气,严真金紧咬牙关,字字千钧: “求、尹公子、宽恕家侄。” “好啊,跪到我脚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免了他这五板子。” 尹边澜挪到桌边,将两脚耷拉在半空划出个圈,圈出了脚下的这方土地。 何远已经坐不住了,他的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手下的木柄,快要把那块儿木头敲出个洞。 第80章 尹边澜,满意了吗? “深更半夜的,尹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呢?” 泠音乍起,犹如鸢啼凤鸣,又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妖媚,众人循声望去,有一倩影自转梯款款而来,锦衣华服,云髻半堕,在一众目光中,她仍淡然地抬手缕过垂在肩头的那一缕青丝,葱白玉指上的那抹红分外惹眼,在大堂阑珊灯火之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定睛才知,那是一颗镶嵌在护甲上的红宝石。 在场的侍卫们还未反应过来,盘踞在圆桌上的尹边澜先一步跃到了地上,摩挲着两只手,一副无所适从的忐忑模样。 “这,不过是一些琐事,宁晚你怎么来了?” 虽然按理来说,他哥是司军,她娘是司狱,他又比程宁晚虚长一岁,合该是程宁晚的长辈。 可他就是怕她,打小就怕她,或许是因为每次犯错都会被尹边山押到钤狱听审,而每次审他罪的又正好都是程宁晚。 在尹边澜的眼里,他甚至觉得与程宁晚相比,她娘程司狱都显得面目和善许多。 更何况程五娘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小以接班人的要求教养,除却在那事颇为放浪外,平心而论,在正事上她做的确实无可挑剔,假以时日,她定会成为新一任的司狱。 而他嘛,最多最多也就到总兵这个地步了。 在见到程宁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琢磨起逃跑路线了。 “哦?只是琐事吗?刚才在二楼,我可都听见了。” 程宁晚挑了把椅子,由婢女将椅子里里外外地擦净了,才端身坐下。 尹边澜眼皮跳得厉害。 “哈、是不是吵着你了,我现在就、” “我认为尹公子说的很是在理。” 话音未落,刚想借口离开的尹边澜,张着大嘴愣在了那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从程宁晚的嘴里听到让他顺心的话。 他甚至一度怀疑,面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冒牌货。 程宁晚神态困倦,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剜了他一眼。 尹边澜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看。 “严辛,你渎职在先,后又任你叔父被辱而无所作为,实属不忠不孝之辈,你可知罪?” 程宁晚撑着额头,将阑珊楼平日歌舞升平的大堂当作判刑断案的法司,手边就差一块惊堂木了。 严真金先头还以为程宁晚是为他们说情的,毕竟何远与程五娘向来交好,互引知己,还没放稳的一颗心却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甚至更加绝望。 面对尹边澜,或许如他所说,求求他,就会放过他们。 可如今,在程宁晚面前,再没有半分余地。 她和她娘一样,是非曲直,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 “奴才知罪。” 严辛早已平复心绪,她跪得端正,磕头磕得也响亮。 “那便是罪加一等,笞刑怕是不够了,改为鞭刑吧。”说罢,程宁晚又用护甲点了点严真金的位置,“你作为叔父,更不该罔顾曲直,溺爱亲侄,就罚你亲自为你的侄子施刑,五鞭,务必鞭鞭见血,不得徇私。” 鞭刑,那是比笞刑更重的刑法,对于笞刑而言,只要行刑者换成自己的人,下手轻些,任他是十杖二十杖,都出不了太大问题。可鞭刑就不一样了,行刑的鞭子上带着倒刺,鞭鞭到肉,就算严真金这种功夫上佳的人,都难以控制鞭子的力道,轻则出一道血印,重则生生刮下一道血肉。 严真金还沉溺在莫大的震惊中,一旁的严辛却像解脱似的冲着程宁晚笑了笑,磕头谢恩。 全程都没有再发过一语的九霄,面无表情地瞟了严真金一眼。 尹边澜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何远也没想等他想通,赶紧吩咐人置办上刑具,给九霄安排的打手是他的心腹,下手看似又重又响,五杖下来也就是一些皮外伤。 而严真金那边,前四鞭的手法都控制得很好,只出血印子,只是在最后一鞭,余光瞟到一名青衣女子身上时手抖了一瞬,严辛的背上多出了一条骇人的血色深沟。 严辛咬紧牙关,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滑下,疼得他不自觉地发颤,却仍是未吭一声。 “尹边澜,满意了吗?” 程宁晚绵绵开口,困顿地仰在椅背上,任婢女揉捏着太阳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严辛身上。 “自然满意,时辰不早,宁晚你也早些就寝,我就不叨扰了。” 尹边澜只觉得七窍通畅,且婵娟坊的美娇娘还等着他一夜好梦,便赶忙揖了揖手,阔步离开。 程宁晚阖眸挥退婢女,她身后的青衣女子跟着走近,手里那一方小帕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她瞧着被人勉强扶起来的严辛呆了半晌,折身跪到了程宁晚面前。 “多谢大人相救,奴家感激不尽,来世愿当牛做马……” “我可不信什么来世,”程宁晚止了她的话头,眼神粘在不远处立得颤颤巍巍的严辛身上,“等他病好,我会亲自去你府上接人。” 程宁晚看上的人,就没有能逃得掉的。 待到锦衣隐入云梯,那青衣女子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严真金先将严辛和九霄安顿妥当,这才小跑着过来,将人揽入怀中。 “哥,我只有辛儿了,他不能被接走,我愿意给你生儿子,几个都行,我求你帮帮他,帮帮他。” “我知道、知道,幺娘,我会想办法,我能想办法。” 杨幺发疯似的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严真金护着她的头,不断地答应她,安慰她,任凭她挠在他的背上,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疼。 他通红着眸子定定瞧着云梯的方向,像是要将那扇铁门烙出个缺口。 今夜给杨幺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从被程宁晚请过来,再次见到尹边澜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男人,到眼睁睁看着严真金鞭打严辛,以及严辛那最后一道伤。 她的心疾明明就快要好了。 老天爷为什么不愿意放过她。 奈川从屏风后面踱步而出,她先是瞧了眼谢子规,又转身来到杨幺面前。 “杨幺,很晚了,先回去吧。” “姑姑,姑姑!求姑姑帮我,”她入看到救命稻草般,猛地挣开严真金的怀抱,扑倒奈川脚下紧扯着她的衣角,“程宁晚看上小辛了,他不能被她接走,不可以。” “程宁晚不是坏人,等严辛伤好了,我会去问问她。”奈川蹲身下去,握紧了她的双手,“尹边澜不是个傻的,或许过了今夜他就会起疑心,严辛……毕竟是他的孩子,你若是想保住严辛,程府确实要比你们那方小院安全得多。” 杨幺下意识想要摇头辩驳,她喑哑半天,却说不出什么原因。 “你们好好想想吧。” 奈川留下一句话,柔柔地拍了拍杨幺的手背,又往她手心里塞了瓶金疮药。 杨幺就这么被严真金抱着,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第81章 十九楼 人去楼空,大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千盏烛火燃尽,只余头顶那几盏油灯,昏黄灯光中,谢子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那个紫衣身影,一时无话。 奈川先是同何远耳语两句,起身与谢子规眼神相接之际,淡笑道: “来找谢皎皎的?”何远同奈川对了个眼神,自觉去安排人手,“她在我那儿歇下了,你不用担心,我正打算派人给你送信,没想到你倒自己找来了。” “在你那儿……十九楼吗?” 所幸附近没人听着,奈川点了点头。 “那眼下岂不是、”谢子规上前一步,神色略有惊惶,“岂不是你丈夫与她独处一处?” 话毕,奈川先是怔了片刻,突然想明白他的担心,赶忙解释: “言和晚上不留宿,十九楼只有我自己,很安全。” 原来那男人叫做言和。 谢子规面色逐渐归于平静,也没再问谢皎皎为何会被接到十九楼,而是看向云梯的方向。 “今日这事……” “不是什么大事,程宁晚和我是熟交,这份面子她还是给的。” 毕竟能将她垂涎许久的小郎君骗回府,她自然愿意从床上爬起来应下这份差事。 至于到手后是不是小郎君,这就不在她的售后范围内的了。 反正她男女不忌。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 谢子规斟酌片刻,总觉得这后半句揽责的话说出来会有些逾矩,话说一半又哑了下去,抿唇蹙眉,有些好笑。 “作为好友,我自然不会同你客气。”奈川朗笑着碰了碰他的肩膀,“今日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帮,等那小子好些再让他亲自向你道谢。” 姑娘的笑靥如在面前,久久不散,更深露重,街上广无人烟,谢子规像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正中央,回神时,已经立在了一家灯火辉煌的舞坊前。 夜夜笙歌的舞坊,自然不会是什么正经的舞坊。 一块灿金牌匾四周还粘着些红粉花瓣,极尽艳俗之气,中间是三个簪花小楷——婵娟坊。 谢氏族规严明,嫡系子弟不得流连烟花柳巷,作为立身一向清明正直的谢子规自然也不外如是,眼看着姑娘们就要朝他迎来,他立刻甩袖折身。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谢子规看着面前的男人,深以为然。 厌诃从头到脚都洋溢着一派喜气,他大手搂着身旁娇娘的柳腰,时不时还要向下探去吃个豆腐,娇娘也是个驾轻就熟的主,她佯作嗔怪般把那只不老实的手,又似是无骨般半依半靠在厌诃怀里,二人低声窃语片刻,像是讲到了什么乐事,前俯后仰地笑个不停。 然后他们就被一尊灰面石像挡住了去路。 定睛一看,这灰面人应当是哪位公子,长相也算可圈可点,就是脸色太臭了些。 唔,还有点脸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有事儿?” 厌诃还以为是娇娘从前的哪个主顾,下意识将怀里的娇娘搂紧了些。 谢子规的面色更臭了。 他险些要抛弃教养,提着厌诃的领子质问,为何留千灯在阑珊楼里独自面对风雨,身为丈夫却能如此大摇大摆地在这儿享乐。 好在,理智的那根弦还没有崩坏。 “阑珊楼出事了,你不需要回去看看吗?”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借以压抑他喷涌而出的怒气。 “你哪位?” “承徽道谢家长子,谢子规。” 他自来和煦内敛,极少这样报出自己的身份,强压人一头。 可他今日却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如此解气。 谁知厌诃略微思索片刻,又一派轻松模样: “啊,首富公子啊,你说阑珊楼出事儿?千灯不是在那儿吗,”这样说着,他又对着谢子规上下瞟了两眼,戏谑道,“再说,你都有空跑这种逍遥地了,那阑珊楼肯定是没事儿了。” 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早上谢子规虽然只是在门口呆了须臾,可他即使身处喧嚣中,却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吃人的目光。 猜也能猜到,他对奈川打得什么注意。 谢子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落在厌诃眼里甚是生动。 “我奉劝你不要以己度人,”那些劳什子教养终于被抛诸脑后,他生平第一次没对外人用敬语。 “你有妻子,有家室,千灯她蕙质兰心,实在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而你作为她的丈夫,非但没能照拂爱护她,行事竟还如此放浪。”他深吸一口气,对他下了最后的判词,“望你好自为之。” 如果眼神能杀人,厌诃已经被谢子规捅成筛子了。 与谢子规那满腔忿懑不同,厌诃自始至终都笑意盈盈地瞧着他,这样的笑无异于火上浇油,而谢子规又不是能跟人动手的,他只是攥紧拳头,在内心里呵骂他无数遍,而后在同厌诃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撞开他的肩。 娇娘跟着被撞得一歪,侧脸瞧着厌诃笑得满脸褶子,皱眉嗔道:“言公子,你笑什么哪?” “笑什么?笑傻小子呢。”厌诃转头乜他一眼,揽着美人大笑步入婵娟坊。 阑珊二楼东南角的雅阁里,兰膏明烛,华灯错影,白瓷蟠龙衔着一点如豆灯火,照亮了房间一角。 九霄长身趴在榻上,以手为枕,侧头望向窄榻里侧的白墙,想得出神。 以至于有人推门入桕,走到榻前了他都不知道。 他腿上的裤子仍保持行刑时半褪的姿态,奈川见他毫无所查,眼神先是在那已经有些结痂的屁股和大腿上凝了半晌,又红着耳根转过身,将手里已经湿了的帕子在铜盆里又拧了一遍。 淅淅沥沥的水声惊醒了九霄,他转头看着榻前打着襻膊的姑娘,立刻高喝一声,鲤鱼打挺般想立刻把裤子提起来。 奈何这顿板子伤在关节,甫一动作,刚有结痂迹象的伤口又被撕裂开来,双膝一软,九霄凌空挣扎两下,又重新摔回榻上。 奈川瞧着他这副糗样儿,藏在床帏为她隐蔽出的阴影里笑得张扬,方才耳根的那抹红也跟着消磨下去。 反倒是九霄的那张青涩的小脸,完全暴露在烛火的之下,活像只被煮熟的虾子,从脖根红到了脑袋顶,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臊的。 这一世,光亮好像更偏爱他一些。 奈川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他总会阴差阳错地呆在在最明亮、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只他一个人被光拢着,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她来寻。 第82章 心软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璀璨,他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她,“姐姐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给你上药,”奈川从阴影处走入属于他的光亮,“太晚了,除了我,已经没人愿意伺候你了。” 她如是说着,矮身坐到榻尾,从袖中掏出个瓷白瓶来,倒了点儿在湿帕上。 奈川离他太近,他被困囿在窄榻的里侧,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好结巴地做努力: “不、不用了姐姐,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抹就行。” “好了,屁大点儿的孩子,讲究什么。”奈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稀松平常些,即便眼神还是只敢凝在他的窄腰上,“只要你不再起身,我就什么都看不见。” 本着速战速决的态度,奈川闭眼落手,一方白巾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出血的地方。 九霄咬紧牙关,下意识撑起了上半身,双手像是要把枕头撕烂般拉扯着,末了,却只从唇齿间隐忍地发出一声闷哼。 少年脊背高高扬起,剧烈地痉挛半晌,又卸力摔了下去。 在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后,是许久的平静。 奈川将手悬在帕上,悄悄为他渡着法力,于九霄仅有的那点儿感知来说,只是那方帕子变热了而已。 许久,他长长缓出一口浊气,如获新生。 “好点儿了?”奈川瞧他点头,将手纳回了袖中,“怎么样,今天玩儿得可还开心?” 九霄觉得自己在幻听,下意识问道:“什么?” “我说,今天你玩儿得可还开心?”奈川将帕子揭了,起身去洗,“彼子如今命悬一线,即便救回来也只能是个废人,严真金在手下众人面前受辱,护短不成,最后还亲手鞭笞了自己的侄子,威严不再,这污点一背就是一辈子,永远都逃不开。” 她停下动作,抬头向窗外那阙月轮望去,徐徐道:“而且他们都不会知道,他们的苦难皆出自你手,他们只当你是个胆小懦弱的孩子,顶多就是运气好点儿,才没受太大罪。” 九霄初时还想装傻反驳,后来越听脸色愈沉,最后只咂摸出这么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奈川轻笑一声,坐回榻上,金疮药像不要钱一般撒在伤口上:“这场局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只是很可惜,你还不够了解你手里的棋子,程宁晚是司狱之女,不是普通草包,她判过多少案子,见识过多少人心,你在她眼皮底下偷换她的信牌,她又怎可能没有察觉?。”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既然程宁晚知道他的勾当,又为什么没有当场戳漏,而是说与奈川听,还要陪他演这出戏。 他实在想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奈川反问道,“你是我弟弟,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 九霄愣在当下,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理由。 因为是她的弟弟,就可以任由他为所欲为吗? 突然有了这么个不分黑白曲直,只偏帮他一人的姐姐,他应当高兴的。 可他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奈川神色自若,继续道:“对了,给彼子医伤的郎中还在来的路上,你若不想让他活,我可以替你把他截住。” “别,”九霄下意识扬起身,拒绝了她的这份“好意”。 奈川却像是意料之外,戏谑他:“心软了?” “生死有命,此次他若是能活,那就是他的造化……我不想脏手。” 明明当时看彼子就要被尹边澜打死时,他并没有什么太大感触,可如今,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忍,还有半分若有若无的负罪感。 如果彼子真的被打死,那便是尹边澜的罪,可如果他因为伤重不治死在夜里…… 真的是尹边澜杀的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姑姑,姑姑在吗?曲琴求见姑姑。”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房间幽微的气氛。 奈川将金疮药随手放到灯下,起身转过屏风来到外间。 “这么晚了,有事?” 奈川转头瞥了眼里间的方向,开门放曲琴进来。 纤弱身影在见到奈川的那一刻就跪了下去,悲戚哀求着:“求姑姑救救彼子,他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姑姑救救他吧!” 九霄身上的药干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大致擦了擦,将自己打理整齐。 奈川语气淡淡:“自然会救,已经着人请大夫了,只是如今这半夜三更的,郎中来得自然也会晚些,你不必如此着急。” “不、不成的,再拖下去他会没命的,求姑姑赐药,我看到姑姑给杨幺一瓶药粉,求姑姑也给我一个。” 曲琴说罢连磕了三个头,大有奈川不同意就要把自己磕死在她面前的意思。 奈川弯腰扶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希冀的眼神中,缓缓摇了摇头:“很不巧,那就是最后一瓶。” 如同木偶断线,她蓦地跌坐下去,愣怔片刻,又起身往外跑。 “去哪儿?”奈川急忙拽住了她的手臂。 曲琴对她已没什么礼敬之情,她挣开桎梏,冷冷道:“我要去求后街王螽。” “也是,那确实是你的好去处。”话落,曲琴早已消失在转梯上。 “这不是金疮药吗?” 奈川循声看去,九霄不知何时站在屏风跟前,手里拿着的是方才给他上药的那只白瓶子。 他从前做“梁上君子”时,偷过的东西千奇百怪,其中就有些名贵的药材,包括这个金疮药。 奈川淡笑点头:“当然,给你用,自然要用最好的。” 见她如此淡然,九霄握着药瓶的手蓦然收紧,大声质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给她?你可知那王虫是什么人,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牙子,她……” “那又如何?”奈川截住他的话头,“小九,是你说的生死有命,我不阻止郎中救他,也不会主动帮他,想来,这也算是顺应了他的造化。”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小九,他不明白,明明听上去那么温柔的声音,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他不想再同奈川掰扯这些,提步就要跑出去。 “晚了,”奈川看着他的背影,敛去那不达眼底的假笑,平静道,“她已经出门了,你追不上她的。” 第83章 当一个坏人,可没你想的那样容易。 是的,已经晚了。 九霄在门前停下脚步,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泠泠声音,宛若千年寒冰兜头浇下:“小九,如今你大仇得报,可开心啊?” 九霄没答她,奈川踱步坐到椅子上,继续剖心:“我知道你不想被人欺负,你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是有些坏事一旦开始做了,就停不下来了,就像你今日想让彼子长个教训,却没想到会让他险些死在笞板下,更没想到会殃及他那无辜的傻姐姐,让她被迫委身败类,只为了一瓶正被你握在手里的金疮药。” “小九,当一个坏人,可没你想的那样容易。” 九霄怔然抬头,门外打来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影子尽头被一双绣鞋踩着。 奈川将桌上的茶杯捻在手头把玩,须臾,只听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响。 脚下的影子变得粗矮,她转头,错愕地看着九霄。 他在跪她。 “奴才知道错了,”九霄抬着头,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大人今后想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就会去做什么,绝不会有二心。” 奈川愕然,她静默良久,只是盯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样熟悉的一张脸,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 “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些,就是为了驯服你,让你给我当奴才的?” 凄冷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嗔怒,话落,她又不可自抑地低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 “不然呢?”九霄垂下头,盯着她的袍角,“你把我带回来,给我弟弟的名头,又不管我,放任自流,不就是等着抓我的把柄,让我替你做事。” 他确实是这么揣度的,一切情形也都和他的猜测对得上号。 除了那双氤氲着水汽的杏眸。 是因为被他直截了当地戳破,所以恼羞成怒,气哭了? 奈川原本只是想借着他的这场局,引他发现自己走错的路,绕开从前那些恩恩怨怨,把他往光明的地方引。 何况看他今日的表现,大约是没犯过杀戒,底线犹在,才会在听到彼子将死时流露出那样不忍的神色。 可谁成想,他竟然完全会错了意。 听他一口一个奴才地叫着,奈川只觉得耳后腾纹烙得生疼,她难耐地揉着,那火舌却像是有了生命般,顺着指尖一路烧下去,灼热的痛感沿着胳膊一路直抵空荡的胸腔,在曾经搁置心脏的位置,以燎原之势,凌虐着每一根断骨。 或许是很久没再感知过痛感,抑或是此次疼痛实在太过猛烈,她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滑坐到地上,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掩在袖中捻诀,运作周身法力进行调息。 一股血腥味儿猛然窜入鼻腔,她下意识倒向一边,鲜血如瀑般飞溅在屏风上,九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回神时,衣角也被溅上了血滴。 方才明明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 九霄正要爬起来查看,屋里的油灯倏然灭了,整个房间只有那扇半敞的门给予的一线光源。 光落在九霄的背上,隐没于主桌一角。 屏风那里没得一点儿赏光,漆黑一片。 不知怎的,九霄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即便万般不解,他还是依从本心,默默跪了回去,没再吭声。 而就在那不为人知的黑暗中,女人青丝散乱,半身倚靠在血色浓重的屏风上,鼻腔里那似曾相识的血腥味迅速消散,她又成了那个无知无觉的神只,而方才的痛感,更像是她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六千多年,这是她第一次闻到这久违的血腥味。 说来可笑,这血腥味从前她是如何嫌恶抗拒,如今,竟也可以为了这片刻滋味而欣喜不已。 她闭上眼睛,神识流连过七经八脉,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寂静中,布料摩擦带出的轻微窸窣声纳入耳畔,奈川回过神,才想起来这个惹人头痛的存在。 “我没想让你做我的走狗,”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虚弱的气喘声,勾得他下意识抿起嘴角,“不论你信不信,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要利用你的意思,今日这事,我只是想教你别做那个没有底线的恶人,如果惹你猜忌,让你生气了,是我的错,很抱歉。” 九霄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足够适应黑暗,能够捕捉到奈川大致的轮廓。 她在跟他道歉吗? 奈川没得到回应,有气无力地捡起话头,继续说着: “彼子那儿已经有蒲陵医馆的人去医治了,他不会死的,至于他姐姐,下楼后何远会拦住她,给她她想要的东西。至于严真金,我认为你该恨的人不是他,而是打你的那两个打手,还有指使他们的章梅,那两个打手我已经派人替你教训过的,你身上的伤也已经一处不少的还到他们身上,至于章梅,树大根深,不过我已经在办了,年前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一次说了太多的话,话落无意识地咳出了点儿淤血,九霄在莫大的怔忡中回过神来,下意识起身想给她倒杯水。 可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奈川不大讲究地用手背抹过嘴角的血迹,看那逆光的人影顿身片刻,又乖乖跪了回去。 他的腿不会麻吗? 奈川蹙眉,脑袋里闪过这个问题,开口续道: “你知道为什么严辛宁可受鞭刑也不愿意受笞刑吗?” 话落,她本没想着九霄能回答她,却没想到,久久沉默的少年终于开了尊口:“因为她是女人。” 意料之外,奈川扬起唇角:“你一早就猜到了?” “不是,也是刚刚猜出来的。” 严辛不是个懦弱怕事的,但今天他的反应又太过奇怪,想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笞刑需要脱裤子,作为一个姑娘,唯一受不了的就是这点。 九霄语气十分平静,心底却是有几分内疚的,若早知道她是个女的,他也不会把这种伤筋动骨的事算计到一个姑娘身上。 他如今更像是个欺负女人的恶霸。 第84章 小白 “她娘是杨幺,曾经阑珊楼的清倌,琵琶一绝,后来被尹边澜强要了,人虽然被救回来,但也疯了,”她慨叹一声,继续道,“严真金自年少时就爱慕她,本想攒够银子再娶她,看她成了这个样子只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就依诺把她娶了回去替她治病,在这期间也陪她生下了她和尹边澜的孩子,是个女儿。可生育让杨幺的疯病更严重了,她认准了严辛是个儿子,时刻提防着严真金要来害她的儿子,是以,严辛从小到大都以男子身份自居,来阑珊楼当值,也是为着杨幺的病。” 这些事,说起来也都是六千年前的了,但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几年前的而已。 事已至此,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九霄都已经知道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场局错得有多离谱,到头来,原来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重午那晚,是严真金将你抓到的不假,可派他抓贼的人,”奈川顿了顿,和缓道,“是我。” 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奈川淡淡续道:“我并非何远的表妹,千灯也只是一个名号,我本名奈川,是阑珊楼主。”说罢,她竟笑了起来,“如果真的要恨,你该恨的也是我。” 阑珊楼主,即是业都城主,坐在整个城池最高处的那个神秘人,竟是她吗? 黑暗中,奈川的轮廓愈发清晰,门外的光像是为了她的存在硬生生学会了拐弯,点滴微光落在她身上,淡紫的裙衬着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广袖下是染血的皓腕与媃胰,再往上是纤细的脖颈,毫无血色的脸颊,唇角干涸的血渍延至颌角,再不能滴落,她艰难地撑着上半身仰躺在屏风上,而身后绣有大簇牡丹的屏风像是被红梅点缀,妖艳而冰冷,刺目得很。 像是陨落的神只,机缘巧合下落在了他的面前,摔了个四分五裂,破碎不堪。 他该虔心将她拼凑,再重新供奉于高阁之上,唯恐亵渎。 “对不起,我明天一早就去和严真金说清楚,我自己做的错事,自己会承担后果,” 九霄默然起身,他的影子重新变得纤长,奈川垂着眼皮,看着那道影子缓缓来到她的脚边。 她下意识缩起脚。 “你……你还好吗?” 这大约是九霄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关心一个人,奈川整个身躯都被纳进他的影子,淡笑摇头:“没事,我经常这样的,习惯了,跟你没有关系,不用在意。”话头略顿片刻,续道,“今后无论见着什么人,都不许再以奴才自居,阑珊楼里没有奴才,你是这里的侍卫,也是我的弟弟。否则,以后若是传言,阑珊楼主的弟弟竟是个奴才,你要我如何自处啊?” 她这样笑将着,九霄蹲身到她近前,她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甚至还逗弄着戳了戳他的鼻尖。 很早之前她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机会,如今得了便宜,笑得很是乖张。 九霄没在意她的动作,只是一门心思地考虑着什么。 “想什么呢?” 九霄嗫嚅,却难得诚实:“地上凉,想把你抱到床上去歇着。” 奈川一愣,笑得更狠:“就你那麻秆粗的胳膊想抱我?” “那你也不能一直在地上躺着。”他还在犟。 “我不傻,歇会儿就能起来,你也别在这儿等了,明日还得干活不是。” 九霄踌躇半晌,将“明日休沐”这四个字咽了回去,只嗡声道:“那你早点休息……” “楼主姐姐。” 奈川侧头瞧着他的身影融进光里,笑容悄悄收敛,手腕一翻,房门应声闭合。 十九楼灯火未燃,漆黑的夜里只余月影清浅,内室宽阔的榻上,谢皎皎呈大字形瘫在床上,睡得张牙舞爪,儒裙纵到了腿窝,两条纤白的小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唯一一床锦被被她毫不留情地踹到床尾,枕头不知何时也被她随手甩到地上。 她的睡相向来不佳,谢夫人时常担忧未来的姑爷是否会被她吓着,有心指正,却又舍不得真用绳子把她捆住,只能耳提面命几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 但秋夜的冷风可不会轻易饶过她。 骤风像是长了眼睛,自天窗潜入十九层,将紧闭的房门吹出一个小缝,由缝隙涌入外间,流经八角玲珑转阁,直抵谢皎皎榻前。 尔后被一层不可见的屏障阻挡。 姑娘睡觉时娇憨得很,她偏着头,嘴角还留有似有似无的口涎,咿呀呓语着什么,听不大真切。 地上的枕头被人拾起,他轻手拍去浮土,又揽起她的脑袋将它放回床上,让她枕得舒服。 在一阵窸窣声后,锦被也严丝合缝地将她捂了个严实。 谢皎皎蹙着眉头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蜷起腿蹬了两下被子,没蹬动,万般无奈之下瘪瘪嘴,索性也将就着继续睡了。 寂静的夜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声。 像是自碧霄而来,空谷留音,婉转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你还在坚持什么呢,小白?” 次日辰时,阑珊楼热闹依旧,谢皎皎首当其冲步出云梯,奈川紧随其后,看她时不时地转头同她聊昨晚做的那场梦。 梦里她是草原女将,策马扬鞭,恣意潇洒,那些虎莽男儿跑不过她,只能咬牙坠在几丈开外的地方,呼号着让她慢些。 是个很欢愉的梦。 昨日她确实喝了不少,但还远没到醉晕过去的程度,是奈川恰巧碰见她,又想起来厌诃和温离晚间聚头,怕是会对她那些不该有的梦境做什么,一时担心,便在谢皎皎酒里下了点儿安神散,以此为由留她一晚。 好在,她一夜安眠。 谢子规一袭明黄色长袍很是惹眼,独自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一壶清酒,还没动过。 “哥?” 从前的谢子规可谓是业都第一劳模,平日里不是在与人应酬生意,就是在铺子里打理账目,好不容易交到了几个聊得上来的友人,也是将他们约去墨景阁手谈一局,顺便探听消息。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近来却像是把自己捐给阑珊楼里一样,隔三差五就要进来坐坐。 谢皎皎下意识看向奈川,又想起昨日站在高台上的管她叫“夫人”的男子,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她这一根筋到疯魔了的哥哥不会是想夺人所爱吧! 让老头子知道了不得扒他一层皮吗! 第85章 赔罪 “哥,你是来接我的,”不是询问,谢皎皎笃定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我们快走吧,娘亲要等急了。” 说罢,谢皎皎扯着他就要往门口走,可到底男女力气悬殊,一个猛劲儿没拽动人,倒是把自己弹了回来,一头撞到了谢子规的胳膊上。 她捂着酸痛的鼻梁,一派生无可恋。 “阿灯,”他定定瞧着奈川,神情郑重。 谢皎皎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因为她好像已经猜到了下一句是什么话。 “言和并非你的良人。” 奈川听罢,眉梢一挑,好奇道:“谢公子说这话,是何故?” “我昨晚亲眼见他流连婵娟坊,甚是招摇,半分没把你和阑珊楼放在眼里,这样的男子,也配你金钗之年委身,举案齐眉,相守白头吗?” 身边宾客来往甚密,为了奈川的名声,鞋子规说这话时努力压低了声音,奈川却还是听出了他话里几欲失态的怒意。 谢皎皎瞧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自觉闭上了嘴。 “谢公子先别动怒,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奈川顶着某处投来的幽微目光,团扇轻摇,神色淡淡,“不如明日由我做庄,将言和邀上,午时于墨景阁一聚,到时坐在一处,由他自己解释。” 厌诃说话做事一根筋,向来不会考虑太多,更别说这个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谎,“千灯夫君”的名头骗骗那些一面之缘的人还好,对于谢子规这种脑子活络,还与她相熟的人来说,就是个行走的筛子。 她本就没想替他圆这个漏洞百出的谎,可那厢,沉寂许久的瑶琴正暗暗瞧着她这边的动静,又不好跟谢子规直说。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烫手山芋既然是厌诃抛出来的,她理应再将它扔回他手里。 只是这地点,就不能在人多眼杂的阑珊楼了。 谢子规看着她的笑容,沉吟半晌,终于还是应下,而后便拉着谢皎皎毫无犹疑地走了。 谢皎皎只来得及留下一张苦巴巴的笑脸。 何远滚着轮椅缓缓驶来,他方才离得不远,习武之人耳力向来敏锐,看他一副瞧热闹的样子,大抵是把方才那些话都听进去了。 “小千如今可是桃花并蒂,各开一色啊。” “并蒂如何,被人摘下,反倒失了生机,更何况,我早就过了拾花与人的年纪,就不凑热闹了。” 奈川说得模棱两可,何远却当即品出了里头的意思,这便是在和他解释昨儿的画师言和并非她的真相公了。 对此,何远倒是没表现出惊讶,了然于胸后,说回正事: “你带回来的那个,今儿一大早就跑到严家门口请罪了,听说严真金这次是动了真怒,刀都架他脖子上了,幸亏严辛出手,没真要了他的命,但伤得也不比昨儿好太多,我说那小子也是一根筋,都打成那样儿了死活不走,现在还在严家门口跪着呢。” “知道了,”奈川转着团扇,十分平静,“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过多关照他,他还小,需要风雨淬炼,只要丢不了命,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这天儿……怕是有场大雨。”何远说罢,老天爷很给面子的响了声惊雷。 耳后的腾纹隐隐烧了起来,奈川瞧着门口呆了半晌,徐徐道:“……那也是他应该受得。” 秋冬相接之际总要来几场大雨,像是力图洗刷掉春夏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只剩下无边无际凛冽寒风肆意呼号咆哮着,奔走相告于每一寸土地,让它们知道,它们将被严冬绝对占有。 奈川如常盘卧在丁香树下,出神地瞧着那小小的一块天窗。 严真金是个莽夫,气性上头不管不顾的,断不会手下留情。 他被严真金伤了,一定伤得很重。 下这样大的雨,他应该会知难而退吧。 啊……大概率是不会的。 奈川苦笑一声,思索片刻,还是亲手封上了双耳的听音螺,在绝对静谧中,带着那柄玄纹伞,落身于吴林巷某处农户家的房檐上。 不远处,一个黑色小影正跪在那儿。 天空像是被豁出条口子,滂沱大雨携着没来由的怒气倾盆而来,且颇有愈演愈烈之势。 吴林巷是条旧巷口,引水渠被杂物封得很死,不过一刻功夫,巷道就成了湾小河。 从奈川的角度看过去,小小的黑影头上被雨浇着,跪在快要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像是镶在地上的一块石碑。 奈川正要抬步,大门应声而动,她缓下伸出的脚,同九霄一起,看着从门后走出来的人。 严辛一身青色短打,面色较昨日好了不少,但还是病怏怏的,她立在门槛上,看着跪在水里,从头到脚都极其狼狈的九霄,一时愣了。 “你疯了,怎得还在这儿跪着呢?” 她急急踏进水里,拽着他的肩膀要将他拉起来。 “我没事,你不用管。”九霄声音很小,混在嘈杂的落雨声里,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 “怎么没事儿?你伤那么重还淋雨,不想活了?” 他二人年纪相当,但男女力量终究悬殊,九霄像个秤砣似地,铁了心要跪着,两厢相持不下,僵在了雨里。 许久,严辛像是想到了什么法子,一改方才紧张神色,胡乱揩了把脸上的雨水,颇为闲适地倚到墙根: “好啊,想跪就跪着吧,我陪你,你跪多久我就在这儿淋多久,左右我现在还发着高热,背上的鞭伤也没好全,咱们就这么耗着,我肯定能比你先咽气。” 说罢,小姑娘洋洋自得地瞧了九霄一眼,后退几步倚到墙根,衣裳早已湿透,豆绿被洇成了墨绿,黏腻地贴在身上,在九霄的注视下,严辛不负众望地打了个喷嚏。 “我知道了。” 九霄惹不起这位祖宗,就要起身,却高估了自己这具称不上健壮的身体,受了凉的膝盖酸软得很,他踉跄一下,又跌坐进雨里。 严辛赶忙淌水来扶,又因为步子太大太急,溅起的水花如浪头般砸在九霄身上,明明险些就能自己站起来的九霄又被这猝不及防的浪头浇了回去。 严辛停在离他两三步的位置,笑得前仰后合,甚是解气。 九霄坐在水里愣了半晌,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该是很开心的,起码,都是发自内心。 奈川如是想着,她不敢将听音螺打开,从看见严辛的那一刻起,她凝神于她的两片唇齿,依靠唇语辨别她的答话,再根据她的反应,大致猜出背对着她的九霄做的应答。 在从前那段没有听音螺作义耳的日子里,奈川与南冥那些神只交流,靠得都是读唇语。 许是太久没用这项技能,有些生疏,她瞧着严辛翕动的两片薄唇,只觉得眼睛有些泛酸。 奈川转而去看严家瓦房顶棚,看着雨帘铺挂在房檐上,慢慢的,雨帘变成了雨线,又变成雨滴。像是一方珠帘帷帐被人解下来,拆做珠串,最后留下一粒一粒的小珠。 雨停了,天上的豁口被云彩堵住,边角处缀着一只黄澄澄的太阳。 第86章 我来接你回去 奈川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明明他已经在自己规划好的路上阔步前行了,今后,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会有自己在意的人,会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或许也会有自己的爱人。 她该替他开心。 还没来得及深思,一声没甚底气的询问先一步将她拉了回来。 “姐姐?” 云销雨霁,彩澈区明,九霄站在墙下,身上还裹着严辛方才硬塞给他的棉氅,探头探脑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奈川循声望去,眼神相接,两人俱是一愣。 奈川愣住,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曾开启过听音螺的封印。 九霄愣住,则是因为她苍白的面容,脸上斑驳的水渍,还有一身湿透了的还顺着瓦片洇水的衣裙。 他变得急躁起来;“真是你!你在上边站着干什么?快下来!” 九霄手足无措地高举起胳膊,试图将她接下,奈何高度相差悬殊,他又打算爬上房子把她带下来,像只无头苍蝇般左右乱转了半天,也没找着能借力攀爬的梯子之类的物件。 奈川好整以暇地在房顶看着他做无用功,方才那点儿不自在也跟着消弭了。 “抬头。” 泠音乍在耳边,九霄闻声停住脚步,迎着那抹赤色烈阳,有人轻身而下,她足尖点过屋檐、墙头、茅屋顶棚,最后稳身落到他的面前。 明明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下落时却像是一支羽毛,不带丁点儿重量。 方才还不停乱转的九霄,如今结结实实地看呆了。 迎着他惊异的目光,奈川淡淡解释道:“轻功而已。” 话落,肩上蓦地一沉,多了一件厚实的棉氅。 这棉氅是严辛送他的,方才刚在九霄身上披过,还留有余温。 九霄红了耳廓,别开目光,心虚地看向路边的石头,“你在上面站了多久,怎么都湿透了?” 奈川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打量起身上水湿的衣衫,她穿的本就单薄,纱衣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半遮半掩地透着里面的光景,她原以为只是脸上有水,没想到浑身上下竟没一处能落眼的地方。 她裹紧大氅,笑笑:“不打紧。” “怎么就不打紧,你穿这么薄,就几层纱,不冷吗?”他蹙着眉头,明明身量只到奈川胸口,却像个小大人般叉腰训起她来, “不冷的。” 这句确实是实话。 九霄权当她在鬼扯,也不纠结于此,又问:“你在上面做什么?看我吗?你是来找我的?” “嗯,”奈川轻声应道,“来接你回去。” “那你怎么不叫我?” 有轻风拂过,吹散了奈川眼底那抹惆怅,“我叫你,你会跟我走吗?” 九霄看着她幽幽的墨蓝色瞳孔,从里面读出了一瞬的失落。 如果先来找他的是奈川,他会吗? 九霄一时哑然,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如果背后的答案。 好在奈川也没想听他回答,徐徐道:“你十岁了,需要交些年纪相仿的好友,我看严辛就很不错,今后你们若是有意,当多多来往。” 九霄没听出她的弦外音,只是颔首应下,奈川抿起唇角,转身往后街的阑珊楼走去,九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从她越来越急的步伐中品出了一丝奇怪。 小巷里的积水在慢慢散去,羊肠小径被秋雨冲刷干净,只留下零星几片新鲜飘落的梧桐叶。 九霄有意打破这奇异的疏离感,思索良久才开口问道: “嗯……杨幺的病一夜之间竟然大好了,姐姐你知道吗?” 这也是为什么严真金那个暴脾气没真要他命的原因,或是歪打正着,昨晚的刺激像是正巧打在了她那根病了许久的弦上,一觉睡醒,她神思清明,既晓得严真金对自己的好,也接受了严辛的女儿身份,三人抱头痛哭一阵,却是真的解脱。 所以严真金只是用刀背在他身上劈了几下,留了点儿皮外伤就放过了他。 “不知道。”奈川甚是从容地撒了个谎。 想要严真金轻易放过九霄,想要九霄轻易放过他自己,奈川思索一夜,只看得见杨幺这一个突破口。 所以,今日清晨时分,她遁身于杨幺的病榻前,趁着严真金出去煎药的功夫,施法将她记忆中有关尹边澜的那部分彻底抹去,只留下个坏人的标签,再将严真金对她的那些好抽出来,以幻境的形式一遍遍在脑子里滚过。 对于深陷泥沼中的人,拼尽全力地拉她只会让她越陷越深。 那就由她这个鬼神将源头重塑,让她不再经历挣扎,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那片泥沼,以及泥沼边一个个不惜以身试险将她救起的人们。 这些事虽然说起来麻烦,但真正做起来,不过一息之间。 九霄见她并没有多少惊讶,心里的那团疑问更深了些,继续追问: “姐姐,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运气而已,阑珊楼的人运气向来极好,包括你,包括杨幺,也包括严真金和严辛,都是这样的。”她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猜到他的疑惑,徐徐道,“你在阑珊楼呆久一点,自然就会适应了。” 第87章 你真喜欢她? 奈川将这一切归结于运气好这种神乎其神的玄妙上,九霄略略思考,竟也深以为然地跟着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严辛以后还能在阑珊楼做工吗?” 奈川脚步微顿,如常回他:“如果她想,我当然不会拒绝。” 九霄:“她不想吗?” “严辛同何远说,白鹭书院下旬会收一批女弟子,她想去碰碰运气。” 白鹭书院是业都城地位尊崇的学府,自几年前百里二小姐百里意凝开了女夫子这条先河后,就有传言说要大刀阔斧地开收第一批女弟子,如今布告一出,也算是让多年的传言落了地。 九霄奇道:“就她?还书院?” “怎么,不想她离开阑珊楼?”奈川半分揶揄。 “没,早走早好,她那身份在这儿呆着也是遭罪,不过,就她那大字儿不识几个的人,还想着去书院读书?” 九霄说的不错,严辛确实没上过私塾,就连最基本的字形都没学过,可谓目不识丁,奈川明白她想求学的那份心气,却也明白这条路于她而言有多难。 可无论多难,也是她眼下最佳的出路。 “也许呢,说不准书院就需要这样的女弟子,”奈川倏地停下脚步,九霄一头撞到了她的背上。 他茫然抬头,对上了奈川那双深海般幽微的眸子,“我说了,阑珊楼的人,运气都不差。” 对于奈川的笃定,九霄哑口无言地呆在原地。 有那样一个猜测划过脑海,停留片刻,又被疾风打散,不见踪影。 翌日,墨景阁,三楼魁堂 厌诃临窗而坐,火红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素色中衣,大开的领口下烙着深浅不一的红痕,只一眼便能想见他昨夜笙歌模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正人君子的影子,除了他头上被某位娇娘巧手束起的墨发,以及束发得那顶二两沉的金冠。 金冠端得是双龙戏珠的样式,在璞原,厌诃的地界上,龙腾图只有他这个皇帝能用,但在业都没那么多规矩,他顶着这样的冠,像极了个俗不可耐的土财主。 土财主只手撑颌,眯着眼睛打量楼下来往的人群。 他的形容实在招摇,被他多看两眼的小姑娘们也都能轻易捕捉到这位一身赤红的矜贵人物,泼辣些的直接立地斥骂他浪荡,当然,姑娘里敢这样做的少,更多还是那些羞怯的,荆钗布裙的姑娘通红着脸颊疾步快走,身份绰然的贵家女则掩好幕篱,在白纱珠链下剜他一眼,继续如常地行她自己的道。 谢子规带着谢皎皎推门入桕之际,正遇上厌诃对着楼下一位驻足剜他许久的贵家女打响哨,举止轻佻,浪荡得很。 他登时黑了脸色,将还没来得及往屋里看一眼的谢皎皎推了出去,阖门落锁。 厌诃循声,换了个方向倚着轩楻,扬了扬下巴算是见礼:“来啦,坐。” 待谢子规看清他颈间形容,脸色更黑了,他依旧立足于厌诃一丈外的地方,静默着。 “找千灯呢?她很忙,不会来的。”厌诃似是知道他的想法,曲着一条腿,探身过去拿酒,还不忘揶揄他,“怎么,没见到她伤心了?你真喜欢她?” 谢子规如今的面色,已经是黑里透绿了。 他活这么大,确实没见过像厌诃这样这么不要脸面的人物,竟然拿自己的妻子开这种玩笑,想到这儿,他紧攥双拳,一个箭步将他手里的酒夺走了。 厌诃乜他一眼,也不恼,像个不懂察言观色的傻子般,继续玩笑道:“年轻人,别害羞嘛,你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有戏。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乍在耳边,谢子规动了大怒,一拳拳带着死力往他面门招呼,厌诃仰身躲过,又见他直直向前追来,避无可避之际,只好单手将人擎下。 谢子规身为谢家长房长子,自幼文武双修,武功算不上大成,也足够他自保无虞,同他相近的这些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氏族友人,武力都远不及他。 可面前这厮,眼下却像是提溜小崽子似地,单手把他箍在怀里。 谢子规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脖子上青筋暴起,狰狞吼道: “她那么信任你,你当她是什么!” “我说你这年轻人是不是驴?老子都说要帮你了你怎么还动手,咋还不明白呢?老子要真是她男人,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唠?你瞅老子像是个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的傻嘚儿吗?” 厌诃有那个自觉,他知道自己的智商在南冥一众神只里算是吊车尾的,可如今面对这位,有幸得奈川赞一句“麒麟之才”的男人,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甚是智慧。 谢子规冷静下来,胸膛起伏不定,手上卸了力道,仍抵着他的胳膊,“既然你说你不是她丈夫,那日在高台上又为何冒领身份,连千灯她也……” “啊,这不是以她丈夫的身份摆摊子好赚钱嘛,图个方便,其实我是他哥。”厌诃前脚刚卸了丈夫这个乌龙,后脚又面不改色地将兄长这个身份捡起贴在身上,他松开手,想了会儿,又续道,“不是亲的,但……但也和亲的差不多吧,我们家关系有点儿乱,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你就说,想不想做我妹夫?” 厌诃神生的座右铭叫唯恐天下不乱,如今看奈川情路不顺,领回来的“前夫”又是个毛儿还没长齐的十岁崽子,火神大人眼珠子滴溜一转,想出了个损招。 对于厌诃的说辞,谢子规剑眉蹙起,沉声道: “你莫不是吃酒吃糊涂了?她有丈夫,十二岁时就嫁了。” 窗外梧桐簌簌落叶,一片枯黄随着风旋打圈飘进户牖,正巧落到那四盏茶杯上。 “她确实有丈夫,不过……早死了。”厌诃百无聊赖地捡起叶子,一点点搓着,“她幼时出身不好,命很苦,走投无路时被一户大族买回去当奴婢,十二岁就被指给她主子做通房,十五岁时那男人死了,她就成了小寡妇,一个人一直寡到现在。” 第88章 你想让我帮你? 这些谢子规闻所未闻,急忙追问:“是哪户大族?” “不是业都的,说了你也不知道。”厌诃面不改色地敷衍他。 “可为何我从未……” “你是想说,你已经把她的生平经历扒了个底儿朝天,却没听过这些事儿?”枯叶被厌诃搓成细碎的沫子,只留下一根泛黄的茎被他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小子,你莫不是以为,她那楼主位置是个摆设来的?” 面对厌诃投来似笑非笑的眼神,谢子规默了,或是因为奈川过分的平和温婉,也从未对他以上位者的姿态颐指气使,所以他总是习惯性忘记她的身份,甚至是以对待邻家小妹的态度待她。 厌诃继续说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是个万花丛中过,万叶皆沾身的浪子,那你说,身边有个长得这么好看,还没有血缘的妹子,像我这种人为什么不对她下手?” 谢子规试探着道:“你……良心难安?” “呸,老子哪儿来的良心?”厌诃一不小心将自己剖析得太明白,说罢又心虚地咳两声掩饰,“不是不想,是不敢。你不知道,她对她那个亡夫可是痴情得很,想要在情字上撬动她,难比登天。” 毕竟,为一个人苦守六千年,这种事没什么人做得到。 厌诃还打算趁热打铁,再细细描绘一下小寡妇独守空房的凄苦悲凉场面,一肚子话涌到喉咙,却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位“麒麟之才”自觉跳进了坑里。 只听谢子规敛袍起身,沉声道:“即便难比登天,晚辈也想一试。” “小子,难得你有这种魄力,哥哥很是欣慰啊哈哈哈哈哈……”厌诃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长臂搂住谢子规的肩,恨不得在他脸上来几口。 但碍于他巍峨尊神的面子,还是忍住了,“成吧,那你这是想让我帮你?” “是。”谢子规不着痕迹地离开半寸,很是诚恳。 厌诃收手,意有所指的搓着掌心:“诶,你是商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便宜得的买卖,想让我帮你,自然要有所付出。” 谢子规凝眸沉默半晌,对于厌诃他虽称不上了解,但也知道他绝不是个缺钱的主,他口中的付出绝不是金银这样简单的东西。 “放心,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厌诃看他愈发凝重的面色,啧啧两下,笑出声,“你也知道我就一画师,除了金银这些身外物,也就朋友多点儿,眼下我就正好有个从城外来的朋友,是个黑户,想在你这儿挂个户籍,要个身份。” 谢子规碾着指腹上的薄茧,陷入沉思。 户籍分属百里一族打理,奈何业都城人口众多,百里氏族也并非是如文家那种人丁兴旺的家族,当年也是由何远牵头,把一小部分的户属修撰簿分给了谢家,所以,于谢子规而言,给一个外来人安个身份并不是件难事。 可是,同样的事情,身为阑珊楼主的千灯来办应该更方便才对。 “当然,你应该也能猜到,我既然来找你帮忙,就说明这事儿不能让她知道。”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厌诃乜他一眼,拿起只剩一个底的酒壶,仰头喝尽。 “……可以。” 上了厌诃的贼船,谢子规如今也只能低头认命。 “好样儿的,”厌诃打了个响指,一团不知从何处飞出来的东西径直砸进谢子规怀里,趁他愣怔之际,厌诃行云流水的溜了。 那是一张被揉搓得不像话的纸,手掌大小,上面分条缕析的罗列了千灯的所有喜好,包括食物、行为、场所、交流方式……事无巨细。 谢子规拿着这张纸,难得笑了起来。 因为他还看见这张纸落款处的两个小字。 ——陆贰 他是第六十二个为了千灯和厌诃做交易的人吗? 谢子规摩梭半晌,还是把这张金贵的小纸叠放整齐,塞进了随身佩戴的荷包里,再抬眼时,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绵绵细雨,雨水如丝般划过还坚持在枝头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听起来并不吵闹,适合浅眠片刻。 但这并不适用于刚在城西开导完意欲自尽面店老板,不巧被困在归途的某个房檐下的奈川。 她从前很讨厌暴雨,因为那会让她头痛欲裂,但现在,她甚至有点儿自虐般地期待它。 毕竟暴雨成灾,也坚持不过一两炷香的时辰,之后就是漂亮的艳阳天。可如今在这秋末冬初的节骨眼上,细雨连绵不断地下上一旬也是有的。 她伸手探出房檐,待手心汲满一汪清水,又翻手扬了它。 反复十几次,百无聊赖,把身后一门心思赏美人儿的蜜饯坊老板都给看困了。 然后,百无聊赖却难得认真得有些可爱的美人儿,就被老板邀进门,顺带还送了她一盘梅干。 老板姓刘,四五十岁的年纪,说话时习惯带着笑,看上去憨态可掬,是个善面人,他手里的生意不大,也没雇小厮,全凭他一人张罗,奈川和他随便对了两句话,他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地,从柜台后坐到她跟前,热络地跟她唠嗑。 是那种单方面,他说,她听的唠嗑。 刘老板说,他原本不是城西人,老刘家祖祖辈辈都住在城北郊外的坪里镇上,务农为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几代人积攒下的家业虽然不算丰厚,但仗着多盖了几间房,已经算是镇上的富户、大户,到他这代,本也应该就这样安安生生的继续延续下去。 说到这儿,刘老板抬头想在奈川这儿得个眼神,可奈川只是敛着眸子,把一颗梅子在唇齿间抿了又抿,努力想从里面品出些许味道。 刘老板抹了把发髻,干咳两声,继续说下去,他有个脾气古怪地儿子,或是因为独子的缘故,长辈宠得太过,他那时又忒年轻气盛,一门心思想要教训他,就把棍棒奉为圭臬,打了几次后,就把他给打跑了。 奈川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给刘老板递了一个“然后呢?”的眼神。 第89章 多谢你的梅干 刘老板也适时叹了口气,继续说着,起初他只是和妻子在庄子里等着,以为他气儿消了就会回来,可没想到他心气儿高,是真不想认他这个爹,后来有熟人托信儿说在城里见过他儿子,就只能挑上担子带着妻子进城来寻,再后来盘缠花完了,人还是没找到,倒是她妻子不幸染上时疫,就这么没了。 说到这儿,刘老板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好看地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奈川拿着不知道第几块梅干,终于开了尊口:“那后来呢,找到你儿子了吗?” 刘老板没搭话,只是看了好一会儿外面渐歇的雨势,挪动他有些肥胖的身躯,收了外面挡雨的苇帘。 “不重要,”他背对着她,说得依旧轻松,“如今就算他肯回来,我也不会认他。” 也就是说,他知道他儿子还活着,而且,很有可能就在城西附近。 奈川磨了磨唇角,把盘子里最后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等他的下文。 “不过……如果你哪天看见他,可以来跟我说一声,”他说话的声音弱了许多,依旧背对着她,弯腰把苇帘卷好,走回来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奈川辗转把视线落在他缠着棉护膝的左腿上,“他叫刘大风,后来行走江湖好像改了名字,也叫什么风。” 也难为他磨了这么久的嘴皮子,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事儿。 奈川歪头思索片刻,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乘风?” 刘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个度。 “你认识他?” 奈川在点头和摇头之间纠结须臾,还是默默摇了摇头。 就说了几句话,应该算不上认识。 “略有耳闻,他功夫很好,在业都城算是拔尖,”在刘老板殷切的眼神中,她点点额角,记忆归拢,继续添补道,“七月半在松香山,我曾见过他一面,他好像就住那儿。” 她于乘风而言可能只是某个不重要的过路人,而乘风之于她,倒算得上是半个得力助手。 松香山地处偏僻,多猛兽,蛇虫鼠蚁更是猖獗,一年到头在那松香山上出事儿的人两个手都数不过来,这时就要多亏乘风这位侠肝义胆的壮士,只要给他送个信儿,他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算是个难得的免费劳动力。 刘老板许久没搭话,也没动弹,外面云销雨霁,暖融融的阳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散碎地铺落在门前地上,被一方破落槛子挡在外面,门里两三步,就是刘老板驻足地位置。 奈川眼神从他开线的鞋底掠过,停在他面上时,人已经走进了光里。 她停下步子,问道:“需要我帮你给他带话吗?” 见奈川转头,刘老板急忙折身,只向后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明明是丰腴甚至略微有些肥硕的身形,不知为何,她却品出了一点萧瑟。 有人在门口收伞,奈川瞟了一眼,当是客人,也不再多留,离开时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句像样的别话:“那……多谢你的梅干。” 月上柳梢头,忙碌完一天的刘老板终于能安稳地躺到床上,入睡前,他突然想起了今早那个绰约的姑娘。 “现在的小丫头吃完梅子不吐核的吗?” 他换了个方向侧躺着,摇了摇头,一息间便起了鼾声。 揣着一肚子梅核的奈川却是没睡着,她大着眼睛盯紧房梁,深深叹了口气。 谁能来告诉她,为什么,神还需要睡觉?睡觉就睡觉吧,那又为什么,神还能失眠? 梅核是在第七天被完整消化下去的,奈川也是在第七天的夜里才将将完整睡上一个好觉,晨起梳妆时,抬头看着天窗外那一方阴云密布,她勉强平复下杂乱的心绪,低头抚上从睁眼就狂跳不止的的右眼皮,缓缓搓揉着。 今天只有一张名簿,事主是长林道的闵老太爷闵为峰。 闵府世代经商,脉系庞大,在商贾之中算不上富得流油,但也算家底殷实,曾于时疫成灾时豪掷千两黄金雇请神医救治染病百姓,名声大噪,主事的闵老太爷更是被郦州百姓尊称为当世菩萨,千岁活佛,这也是奈川对他仅有的丁点儿记忆。 或许真的是上天开眼,他求仁得仁,渡人渡己,如今闵老太爷虽已近耄耋之年,却依然耳聪目明,行动自如,甚至比他那卧床的大儿子三儿子看起来都精神,更别提老二老五这两个早早归西的。 眼看着老太爷真真儿要奔着千岁活佛的名号去活,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至于欢喜的都是谁,奈川骑在墙头,看着院子里忙里偷闲,围簇在一堆儿搓树叶玩儿的奴仆们,暗自啧舌。 至于犯愁的又是谁嘛…… 看着从主堂里蔫头搭脑走出来的三个粗布素衣的男人,奈川默默向他们投以安慰的目光。 确实,异地处之,作为一个耳顺之年的男人,作为一个已经抱上重孙的男人,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天天被自己的老爹揪着耳朵教训,还要雷打不动的每日寅时起身,着素衣,与他高堂问安,谈论劳什子的民生。 便是奈川她自己也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 但,这远远达不到弑父的地步。 下毒的心思一旦滋生,就会绵延不绝,祸害无穷,制止他们一次两次非但起不到作用,反而还会变本加厉,这三个闵家子的狠辣奈川是见识过的,没法根除这些人的祸心,她只能从闵老爷子身上想办法。 或者说,从闵老爷子的心上想办法。 闵老爷子有五子四女,其中三个庶女都已成家,到了这个年纪也都把公公婆婆送走了,子孙绕膝,生活和顺。 除了他唯一的嫡女,也是他最小的女儿,闵弄梨。 她丈夫是个兵户,夫妻感情甚笃,可惜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兵户战死,没留下子嗣,二十岁的闵弄梨成了寡妇,她无心再嫁,闵老爷子爱女心切,就把她接回闵府给他打下手,直到三年前生意小成气候时,兄弟阋墙,纷争不断,闵弄梨嫌他们聒噪,找了个借口去城东老宅休养,当时说的是,等整理好了就把闵老爷子也接过去。 只可惜,她在离开闵府的三个月后路遇悍匪,尸骨无存。 奈川的身量与闵弄梨相近,只需稍稍打扮,将面容隐在头巾下,给门口的家丁递一封家书,言明年后就会将老爷子接去老宅,又补缀她惦念闵府儿郎孝心名声,此事断不会外传。 笔记是她挞着闵弄梨的旧稿摩的,即便是闵弄梨她本人来看也看不出太大不同。 而待闵家人听到通报急急追出来时,只能看见跑马道尽头一个模糊的背影。 一封家书,安了老爷子的心,也暂时埋藏了那些在角落里腐烂发臭的东西。 第90章 臭小子,想死吗? 奈川沿着十里渠一路向东,正是秋冬之交,长渠以北,柳条不着寸缕地披挂在湖面上,枯槁萧瑟,而长渠以南,海棠树依旧郁郁葱葱地挺立着,只能从树脚堆积的殷红落花中探得几分秋日的痕迹。 她漫无目地的走在一片落红之中,头顶掠过葱茏的初秋,眼中却尽是了无生意的寒冬。 “呀,天儿上来了,要下雨咯!” 贩夫走卒最擅长看云,奈川抬头瞧着天边掩来的云翳,正要离开,却被身前突如其来的大块头挡住了去路。 “千小姐,你的信。” 奈川端详了面前这个宽肩大汉半晌,没找到与他有关的详细记忆,只能勉强记得他好像是个赌徒。 再把眼神落到他的手上,那个被黑油洇过,粗略对折两次,被称作“信”的东西。 奈川没有接,问道:“谁让你来的?” “这俺不能说,你拿信就成。” 大汉瞬间黑了脸色,也没什么耐心,急吼吼地把信硬塞进了奈川怀里,一同被塞过来的,还有半圈银镯。 奈川只是瞥了眼银镯,登时面色骤变,伸手想把男人拽回来,奈何体力悬殊,她还要护着怀里没拿稳的信和镯子,只是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被他挣脱,男人就混进人群,消失的无影无踪。 蓝色火焰自她手中腾空,而后愈演愈烈,逐渐变成了一张带着细密孔洞的网,奈川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惊雷陡然炸开,照亮了身边碌碌走过的百姓,以及一个正趴在她阿爹肩头,越过好几个脑袋歪头看着她动作的小姑娘。 不能在这里施法。 疯狂的念头被她压了回去,那抹诡异的蓝色也安安静静地消散在风里。 奈川一面往车马铺走,一面低头打量着手里的纸片。 “ 诚邀千小姐往宝林寺一叙。 别耍花样,我一直在看着你。” 奈川将纸条缓缓收进手心,又把那半段染血的镯子放在胸口的位置,而后故作淡然地左顾右盼逡巡了几轮,又往阑珊楼的方向望了望,最后才在“走投无路”下,很是乖巧地在车马铺买了匹快马,往松香山宝林寺的方向赶去。 “这么简单就把她拿捏住了?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你要是不放心,不如跟上去看看?” “不行,我功夫不佳,万一暴露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女人瞧着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姐姐为何这样谨慎?” “……呵。” 松香山 宝林寺 宝林寺曾是郦州香火顶顶旺盛的梵刹,如今即便是没落,荒草丛生,蛛网结织,主殿上那面由百名能匠金石镂刻出的万佛墙仍旧为这座古寺保留下最后的几分体面。 万佛墙前是一尊神龛,龛中曾供奉过一尊金身佛,金佛于元月被盗,如今只剩下一张四四方方的神龛翻倒在地,蒙尘填灰。 失踪两日的九霄此时被手臂粗的麻绳捆得结实,嘴巴也被一块破布堵上,他试图用神龛的利角磨开麻绳,手臂和大腿上颇深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重新撕裂,鲜血泊泊淌了一地。 “爹,他又流血了!” 闻声,在门口踌躇多时的男人停下脚步,极不耐烦地看着地上的九霄。 九霄喘着粗气,唇色煞白,干涸的血迹凝在唇角,他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已然有些失焦,却依旧咬牙死死对着那个地方。 像一头濒死的饿狼。 男人给他盯得有些发毛,他又往外瞟了一眼,拽来那个叫他爹的男孩儿。 “儿子,你就站在门口,看见有人来了就喊我。” 男孩儿很是听话地杵在门前,男人则冷着脸走到九霄面前,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跟着两脚、三脚…… “臭小子,想死是吗?” 男人发泄够了,拽着九霄的头发把他提到了半空。 “你当老子愿意留你一条狗命?还不是为了钓你那个花魁姐姐,你要是真能把她钓来,让老子美美,老子就发个善心,让你们姐弟死一块儿。” 嚓—— 一道白光划过,雷声随之而来,震耳欲聋,男孩儿被吓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 然后撞到几近石化的男人身上。 “爹?” 男孩儿转到他爹跟前,只看见他像见了鬼的神色,还有被扔回地上的九霄。 男人刚才看到了什么? 在那一瞬即逝的白光里,面前这个只剩半口气的崽种,竟然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即便业都人不信鬼神,但亲眼详见之下,他还是难以自抑地害怕了。 九霄操着他浸满鲜血的喉咙低声嘶吼,男人被眼前这个怪物似的男孩儿吓得魂不附体,在后退数步之后又一鼓作气地冲上前去,揪起九霄的脑袋就往地上砸,震荡几声后,嘶吼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在他儿子的哭嚎声里男人逐渐清醒,看着手下头破血流的男孩儿,他左右逡巡一圈,最终将奄奄一息的九霄拖进了身后那方神龛。 龛门被人合拢,远远看去,像一个被放倒的棺材。 好在这方“棺材”年久失修,留下个不易察觉的缝隙,九霄在静谧中捡回一丝神志,他胡乱抹开淌在脸上的脏污和血迹,挣扎着挪动到缝隙跟前,以汲取为数不多的空气。 他还不能死。 黑暗里,他依稀听见外面二人的对话。 “爹,那女人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那死丫头让咱在这儿等,那她应该会来。” “可是爹,朱岁岁为啥突然对咱这么好?” “为啥?闺女孝敬老子,那是她的本分!” 原来是这样? 他的那点儿善心,竟是如此可笑。 九霄匍匐在地上,快没力气呼吸的他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颓废,笑得愈加放肆,所有的力气瞬间枯竭,就连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也都变得麻木起来。 眼皮好沉,闭上眼睛,就会死掉了吧。 想到这儿,他又自虐似的大力挣扎,故意把伤口重新撕开。 他要保持清醒。 她还需要他。 他就这样用反复折磨自己的方式来保持清醒,直到再也抬不起胳膊,在即将昏死过去的前一刻,紧贴着地面的那只耳朵突然察觉到某种奇怪的响动。 那是一种规律的敲击声。 “爹,你听。” 不要! “是马蹄声,好像有人来了!” 不要! 九霄的神识再次从悬崖边被拽了回来,伴随着闪电带来的刹那光亮,穿过那道缝隙,他还是看到了。 风雨如晦,万山浮动,有人踏马而来。 第91章 想玩儿个什么游戏? 马蹄声疾,撼天动地的雷鸣声被它踩碎在脚下,浓雾的背后,那道身影逐渐清晰。 “走啊!” 九霄想要扯着嗓子喊叫,却只是喑哑呜咽了几声。 吁—— 这是一匹好马,扬蹄利落,驻足稳健,驭马的姑娘握紧缰绳,端身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睨着门前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 朱年、朱昌? 业都城还真是小啊。 朱昌眯着他那双鼠目,在奈川打量他的同时,也将奈川从头到脚溜了一遍。 他该感谢这场大雨,如今的奈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称得上体面的地方,水湿的长发混着衣衫紧贴在她周身,曲线之曼妙,身姿之窈窕,即便是贴在马腹下稍显脏污的裙摆都沾染得恰到好处。 就像是仙女坠凡尘,从前他正眼都不敢瞧上一眼的美女,如今就站在面前。 哦不,现在还坐在马上。 不过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朱昌对搓着手掌呵呵笑着朝奈川走去,却在走进雨幕的前一步停下了脚步。 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他朝冻僵了的双手哈了哈气,几番踌躇,还是没敢往雨里走。 朱昌:“这位就是、就是花魁姑娘吧。” 奈川握着缰绳的手动了动,脸色微变,像是在诧异什么,从她漆黑的瞳孔里,朱昌却并没有看到他期待中的惊恐、羞涩。 奈川状若无事般撒开缰绳,抬头瞥了眼头顶如盖重云,问道: “九霄他在哪儿?” 朱昌跟她一起看了看月亮,只觉得莫名其妙,回过头时看着她还安安稳稳地呆在高他一头的马背上,脸上满是不耐烦:“小丫头,想要救人就该拿出点儿诚意,还不下马吗?” 奈川往他背后的主殿乜了眼,如他所愿,很是乖顺地下了马。 美人儿举手投足都是美的,朱昌这样想着,眼神不加掩饰地扫射着她的一切,从两片水唇到灰黑裙摆下露出的一双足。 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只觉得周身突然热起来了。 奈川用余光打量着他的动作,眼见他把手放在了某个地方挠弄,步子一顿,立刻把眼神挪到了别处。 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哪儿?”奈川仍然站在雨里,看上去很是警惕。 警惕,也就证明,她很慌张。 朱昌满意地奸笑起来,转身献宝似得将神龛缓缓推开。 奈川的眼神也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变得沉重。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九霄下意识防备起来,他把自己快速缩成一团,只留出一只眼睛,半睁着努力看向奈川的方向。 曾经她最喜欢看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如今变得肿胀不堪,它被浓稠的血色与泥垢污染,带着痛苦、愧疚、担心、愤怒,定定看着她。 曾经心脏待过的地方,好疼。 朱昌一直背对着奈川,他揪着九霄的头发将他拽出了半个身位,抬起他血肉模糊的脸给奈川看。 “喏。” 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杀意,奈川疾步踏进佛堂,一息之间,年仅七岁的朱年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架在了九霄的脖子上。 “你们想干什么!” 奈川近乎是吼的,没有任何掩饰,她的恐惧和愤怒,还有随着雨水一同划下的泪水。 “想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带着讥讽的笑,朱昌吐了口浓痰,转身看向朱年,“儿子,你说老子想干什么。” “干花魁!”朱昌答得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朱昌很久都没有这么快活过了,得意忘形得很,他狂笑着向奈川走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别害怕啊我的小美人儿,今晚就让哥哥我快活快活,你会什么都给我使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把哥哥伺候好了,万一哥哥一高兴,高抬贵手放了你们呢?” 色胆包天的朱昌作势向奈川扑去,恶臭入鼻,奈川皱着眉头闪身躲了到了另一扇门后。 如果法力在身,这淫贼早就死了不下十次了。 只可惜…… 朱昌扑了个空,狠狠撞到了后面的柱子上,他捂着流血的鼻子转身就要开骂,却没想到,看见的竟是带着浅笑的奈川。 “好啊。” 泠音入耳,朱昌张着大嘴,愣了,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一旁安静多时的九霄突然躁动起来,他挣扎着向奈川的方向挪动,又被朱年轻易拽回,额头上那块拳头大的伤口还在不断涌血,鲜血淋漓过他的眼皮,阻挡视线,他就那样紧闭着眼睛疯狂摇头,嘶吼着,带着痛苦和不甘。 空气里满是绝望的味道。 奈川别开眼睛,不敢再看他。 这一幕显然取悦了朱昌,作为这一亩三分地上能够主宰一切的上位者,他已经有太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 带着可笑的傲慢,他又伸手下去,隔着衣摆挠了挠那个恶心的地方,而后又用同一只手搓着下巴上的胡茬,慢悠悠地朝奈川走来。 抵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如果可以,他已经死了不下一百遍了。 “别急啊哥哥,”端着她那几万年如一日的浅笑,如果忽略掉真切的颤声,朱昌或许会真的以为是她心情好, “我现在好紧张,怕伺候不周,不如我们先来玩儿个游戏,增进增进感情,如何?” 朱昌下意识皱起眉头,他不想立刻否决她,却又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想了半晌,终于还是将目光投向吊着一口气的九霄身上。 “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你弟弟的命可就在那儿摆着呢!” “当然。”奈川将头歪向一边,像一只乖巧的小鹿,单纯无害,任人宰割。 高举屠刀的朱昌终于松口:“行,那你说吧,想玩儿什么游戏?”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说着,奈川伸出胳膊,露出半截玉腕,“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得好,我就脱一件衣裳,如何?” 第92章 她的血,是凉的。 朱昌听别人说过这种游戏,膏粱纨绔一掷千金,百来号莺燕争相为他脱衣,扔的银子越多,衣裙越是单薄,到最后绫罗遍地,玉体横陈,兴魄狂魂…… 他不住地吞咽着口水,好像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一幕。 “行,老子有的是时间,就陪你玩儿玩儿。” 有的是时间吗? 奈川眼珠一滚,手指挪到了纱衣的系带上。 “第一个问题,我们在哪儿?” “松香山。” 朱昌当她会问什么刁难问题,听见这种小儿科的问题差点没笑出声来,最后那点儿防备被卸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扯松衣襟。 “我这衣服可不是那么好脱的,答得具体一点儿。” 将青绦打圈儿缠在手指上,向着朱昌立足的方向勾了勾,他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她勾去,哪里还来得及考虑,赶忙跑出门外认高悬在门上的牌匾。 他没上过私塾,但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杂活都干过,依葫芦画瓢地记几个字也是会的。 “宝林庙。” 宝贝的宝,林子的林,后面那个字算是敲在膝盖上,只能蒙一个。 奈川也没想难为他,轻笑一声,当真二话没说就解了系带。 外纱汲水,没了从前的那种飘逸轻盈,只是混着水渍堆叠在她脚边。 她还剩两件,一件紫色外衣,一件白色中衣。 “第二个问题,九霄都伤到了哪儿?” 闻言,九霄咬牙把脑袋扬起些许,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脑袋,脖子,后背,前胸,俩胳膊俩腿儿。” 朱昌不想再让奈川有任何机会拖延时间,就直接把他身上的部件都报了个遍,又怕奈川用同样的话来搪塞他,上前一步冷声威胁:“你要是还想问再细的,我就只能把他扒了,这么冷的天,你应该不会想让他冻死在这儿吧。” “自然。”奈川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被逼迫的慌张,话落,她从容而利落地解开腰边的系带,紫衫比方才的薄纱要宽大厚重许多,她还是依照方才的动作,放褪下的衣衫自然下落,紫衫层层堆叠在脚边,没过她纤细的脚踝。 朱昌切身体会到这场游戏与他的乐趣,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件里衣,白衫浸水,布料里头的景象已经初见雏形,他贪婪地注视着,方才心底的焦急竟蓦然少了几分。 游戏快结束了,他该好好享受这最后一点儿欢愉。 毕竟,等吃干抹净后,他怕是就再也尝不着这种珍馐美味了。 这么美的小丫头,真是可惜。 “最后一个问题,”奈川避开他龌龊至极的眼神,侧头望去门外,缓缓开口,“我和九霄究竟是得罪了谁?” “得罪说不上,是朱岁那丫头告诉我的,”说罢,他像是在替奈川惋惜般叹了一声,“她让我卯时在松香山头抓个小子,然后把那小子带到东边这个大庙里,晚上她会引一个花魁来孝顺我。” 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刺鼻的血腥味并霉臭味渐渐离她而去,周身经脉也重新运作起来,奈川简单捏了个诀,而后终于释然般笑开。 “事成之后,就把我们都杀了。” 她甚是从容地接下话头,带着浅淡的笑,将窝在脚边的衣服捡了起来,向后挪了两步。 朱昌看着她的动作很是愕然,来不及反应,一束白光带着铿鸣袭来,擦过他的面颊直直钉到朱年脚边。 到底还是个七岁的孩子,逐渐被这突如其来的长剑吓退了好几步,最终失去重心,跌坐到地上。 “谁!”朱昌向外头大呵一声,尾音被门外骤然滂沱起来的雨声覆盖,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被奈川盼了许久的白衣侠士终于还是在她最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 那柄长剑被镶在地缝里,剑刃没入两寸,镶得很是结实,看上去一时半会儿怕是拔不出来。 朱昌被他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了,等看清地上那柄铁剑后,又轻蔑地笑了起来。 而后,就从他前襟鼓鼓囊囊的破补丁里掏出了一把弯月刀。 “臭小子,敢坏我好事,你还差点儿火候。” ……在乘风身后,借着这个空闲正慢条斯理地穿衣服的奈川委实看呆了。 他哪天跌一跤,真的不会扎死自己吗? 乘风负手而立,面对那柄增光瓦亮的弯月刀也没有半分犹疑,他虚步腾挪几下,便如鬼魅一般来到朱昌身后,朱昌只会点儿市井三角猫的蛮力功夫,这种阵仗他哪里见过,回过神来时已经生生挨了两拳,最后一拳直击面门,朱昌攥着他那柄弯月刀连血都没见一下,就狠狠砸在了背后的万佛墙上。 奈川系好最后一根系带,薄纱被夜风吹得半干,回归了应有的飘逸感,她抬头时正赶上朱昌吃那最后一拳,乘风没有任何放水的想法,完全是把他往死里打。 打死了再诈尸,还是在乘风和九霄面前,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乘风,别杀他!” 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声叫喊盖了过去。 “爹!”朱年紧握短刀,大叫着向乘风狂奔而来。 乘风身为一名侠士,守的是江湖上的规矩,而那一堆蹩脚拗口的规矩里有一条就是:不杀孩童。 奈川看着这个年仅七岁的小娃娃,虽提不起半分同情的想法,但到底也不担心他会被乘风随意杀了,便也不再在意他们的战事如何胶着,疾步来到九霄面前,轻手轻脚地将他支起来,用内力探入他的奇经八脉检查伤势。 内伤外伤都有,不过好在没什么致命性,起码在奈川这个江湖医生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奈川松了口气,将手虚搭在他后心的位置,为他渡起了法力。 九霄背靠在龛门上,半垂眼睑,努力将眼皮掀起一条缝来瞧她。 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样子:“姐姐……” “放心,死不了,男子汉大丈夫,坚强点儿。” 奈川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就故作轻松地说些轻巧话来逗他,九霄下意识点点头,又用气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饶是会唇语的奈川也看不懂他嘴唇翕动的意思,看他实在着急,只好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努力辨识他的话。 “对不起……” 话音刚落,破风声倏地炸在耳畔,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却早已有了动作,在九霄因震惊而蓦然放大的瞳孔里,奈川下意识转身,抬手挡下那个凌空飞来的物件。 扑哧—— 一息之间的寂静,嗡鸣声呼啸着掠过脑海,眼前的世界变成了血红色,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堪的心倏而停止了跳动。 惊雷劈开死寂,一道银光伴着外面刹那间的白昼明晃晃地照进九霄大睁的眸子里,瞳孔猛然一缩,血色的世界终于褪回了本来的面目。 短刃尽数没入血肉,穿掌而过,刀柄仍留在掌心,利刃将将停在离九霄面门不足半寸的位置。 九霄颤着眼皮,顺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侧头看去,掠过黛紫的广袖,瘦削的肩颈,终于停在奈川那张煞白的小脸上。 鲜血顺着刀尖淌下,由点成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又顺着鼻翼从他面颊两侧蜿蜒而下,和他脸上脏污不堪的血迹交杂在一起,最终隐入漆黑的鬓发。 好凉。 她的血,是凉的。 第93章 小月,我好想你 因为事发突然,她又确实没有痛感,所以奈川当真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身后朱年发出连连哀嚎,这才找回神志。 看着手底下被自己的血糊了满脸却只能呆呆望着她的九霄,奈川自觉心虚,不甚自如地别开眼神,妄图从身上找出块儿干净的布料替他擦擦。 一抬手,她这才发现自个儿的手掌上还死死扎着那柄短刀。 “姐……你不疼的吗?” 在九霄惊愕的眼神里,奈川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还没演疼。 可是……疼要怎么演来着? “啊……其实如果一个人伤得狠了,疼极了,就感觉不到疼了,”奈川一面比划着想把那柄刀拔出来,一面给自己方才的破绽百出找补,“不过待会儿就疼了,唉你看你看,它开始疼了,嘶——” 奈川像模像样地呲牙咧嘴,捂着手掌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余光瞥见九霄眼底泛起的泪光,心下一软,轻声徐徐道:“不过我不大怕疼,这点儿疼还是可以忍受的,你……” 奈川许久不曾宽慰人,更何况还是面对着顶着和闻人于宵同一张脸的九霄,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从没见过他哭的奈川立时慌了神,一肚子掏心掏肺的体己话到了嘴巴里,却只剩下一句:“你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九霄像是被她吓着,立时合上了眼睛。 却还是有没被拦住的漏网之鱼,两粒晶莹就这样大剌剌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你是在心疼我吗? 奈川定定望着他,望着他因她而落的两滴泪淌过嶙峋的伤口,一滴融入鲜血,一滴挂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在九霄睁眼的刹那间,刚好捕捉到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情愫。 可再定睛时,一切又都烟消云散。 倏尔间地动山摇,奈川蹙眉望进外面的一片漆黑之中,她来时确实托丹鸟给厌诃带过信,可这么大阵仗的铁蹄声,显然不是他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动静。 可他在此处又不可能这么快就集结一支部队,更何况这破庙里仨瓜俩枣的,也是实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在奈川疑惑的目光中,一道黄影率先破开黑暗,跃马而出,待到那身影近了,奈川这才看清这位恩公的面容。 “阿灯!”谢子规大喝出声,他的第一眼就精准地落在了奈川身上,却见平素清冷疏离的美人如今竟蜷缩在地,头上乌云半堕,一身衣装也是血迹斑驳。 她就那样狼狈地望着他,谢子规的心底狠狠揪了一下。 “谢子规?”奈川没有我见犹怜的觉悟,她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他身后是否会多出一个杀千刀的红衣莽汉,却并不知道如今这番情状更像是一种撒娇。 谢子规迎着她万分“依赖”的目光先是一愣,又放开手脚跑了过去。 “你、这、你别怕,别怕,” 谢子规到近处看清她右手那道刺目的伤,登时语无伦次起来,也不知是在对奈川说还是对自己说,他俯下身攥紧她的手腕,妄图能稍稍止血,可除了一道青紫的痕迹,并没有什么效用。他将声音放得尽量和缓,娓娓道:“你的伤有点深,若是把刀拔了血只会越流越多,所以先不要动它,我带你去找大夫” 奈川想说,只要她划个诀,这伤口就能不再流血,再划个诀,她这只手就能变回完好无损的样子。 可看着谢子规开始动手解他的衣服,奈川思索片刻,还是把这点儿想法咽回了肚子里。 “谢公子,我没事的,你……”脱衣服干什么? 话没说完,只见谢子规猛地抬眸,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烧到了奈川眼底。 “怎么会没事!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他很少这样失态,厉喝之后也不管她是否愿意,就强买强卖般用他那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缎面黄袍将短刀和手掌一并裹住。 奈川看着缎子上用金线勾出的如意纹样,只觉得眼熟。 第一次见他那日,他好像就是穿的这件衣服。 “这样裹着疼吗?”闻声,奈川回过神来,只看见面前一双氤氲水气的眼睛。 天爷啊,明明被捅穿的是她,她还没哭,怎么这一个两个大男人倒是哭上了! 奈川一阵无语,想他也不会信,就敷衍地摇了摇头。 身子一轻,奈川下意识蹬了蹬腿,再看向九霄的方向。 入眼只有森严庄重的万佛墙。 “别看那只手,”谢子规横抱着她,轻声低语,“阿灯,看着我。” 奈川紧张地吞咽两下,侧头瞟了眼地上的九霄,又转头回来看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颌骨。 奈川:”九霄他……” “放心,宋安会照顾他。”谢子规给亲信宋安递了个眼神,又从他手里接下幕篱,戴在了奈川头上。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谢子规将奈川圈在身前,一手驭马,一手虚虚环抱着她,奈川就在这规律的马蹄里缓慢地晕了过去。 晕厥的前两刻,她还在不住地问候厌诃他八辈祖宗。 晕厥的前一刻,她突然想起厌诃那厮原是火灵精怪,没有祖宗。 秋雨如新婚夫妻般缠绵悱恻,忽急忽缓的,奈川觉着自己像是被搁在了一叶扁舟上,身子带着灵魂一起飘飘荡荡,耳畔雨声不绝于耳,她的脑袋也跟着外头一阵大一阵小的雨声毫无规律的疼着。 好像还有火星子溅起的哔剥声。 雨声……火声…… 她这是在哪儿?蒸笼?油锅? 奈川猛地打了个激灵,万年前的记忆潮涌般向她袭来,轻舟被浪头翻覆,她向愈来愈深的水底沉去,咬牙挣扎,身上却像是被长绳重重绑缚,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亮渐渐离她远去。 “不要……” 奈川带着哭腔,轻声嗫嚅。 “谁来救救我……” 犹如神只给予的回应,奈川看着那道近乎融于黑暗的白光重新亮起,她被无数双手托举着,向光亮迎去。 越靠近它,就越暖和。 所以奈川不顾一切的想要更近,再近一点。 她终于抵达那个光亮的中心,又在下一瞬蓦然坠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月……我好想你。” 第94章 十年一梦,一梦十年 长风入夜,俯山川,得见青山隐隐,平畴千里;渡长渠,得见水净沙明,涧流粼粼;穿窄巷,得见苍苔屐齿,绳床瓦灶;游喧嚣,得见店肆林立,市集熙攘。看遍繁华,见遍繁华,又随丹鸟振翅而上,越过楼台,潜入轩窗,扰了哪位美人的清梦。 好吵…… 奈川扶着额头悠悠转醒,眼皮像是担了千钧重,她支起身子缓了一会儿,待到眼睛适应周遭的光亮,这才带着些许懵怔地往四周瞟去。 房里的摆设与同往日并无不同,正是她的十九楼。 可……又莫名有些陌生。 奈川狐疑半晌,眼神缓缓流连回了自己身上,她抬起右掌,细细端详起手心手背那道浅淡的疤痕。 铮—— 外头似有铁马金戈破风而来,奈川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原是古琴声,循声望去,屋里唯一的窗户被一架玄色五扇屏风挡得严实,床边没给她备好鞋袜,她只好赤着脚向那扇紧阖的木门走去。 尘封许久的房门被缓缓拉开,丹鸟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它们整齐得排作一队,难得乖巧的立在门框上,叽叽喳喳得向这位阔别已久的主人问安。 奈川稍稍颔首算是谢过,眉眼流转间,她终于知道哪里陌生了。 一切都太耀眼了。 奈川盯着头顶四方方的天空,以及西垂在屋檐一角那轮红玉般的日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在她的记忆里,她应该没有掀翻过十九楼的屋顶,也没有置办过眼前这些苍柏竹林,亭台水榭,还有回廊上那排给丹鸟筑的小屋,里面隐约能瞧见几只探头探脑的小雏鸟。 她熟悉的只有那些看上去与这处清雅宅邸格格不入的东西,譬如照旧屹立在门前的那株丁香树,又譬如被枯枝掩埋住的干涸开裂的渠道,被青苔霸占的亭桥,还有桥下那只锈迹斑斑的风铃。 奈川盯着丁香树脚下的那片枯叶看了许久,耳畔琴声未断,却没有方才那般激越昂扬,像是垂垂老朽追忆往昔峥嵘后的顾影自怜,伴着悲凉的琴音,丁香树瞧上去更萧瑟了。 莲步轻移,伊人伫于树下,赤足踩在暄软泛着些许潮气的泥土上,纤指抚过树皮上沟壑纵横的纹路,像是在问候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 丁老头,你怎么开始落叶了? 似是与奈川心意相通般,当着她的面,丁老头用它独特的语言方式作了回答。 只见它抖擞枝桠,又落了一片叶子。 那叶子一半枯黄一半青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飘飘然地向奈川立足的地方追随而去,奈川轻踮脚尖,伸手接下了它。 钪—— 突兀的断弦声惊起了门边的丹鸟,奈川鸦睫一震,抬眼定睛于竹林的方向。 方才只是略略瞟过一眼,如今细看才瞧清,竹林前原还端坐着一位。 只是他身着与翠竹相近的苔衣,再加上手下那方木质古琴,同身后的背景近乎融为一体。 夕阳不再灼人,只是温凉的为这处院落洒下一片清浅,竹影横斜在男人身上,随风而动。 男子两手仍保持着抚弦的姿势,一双眸却早已离琴而去,越过那座新修的亭宇,与这头的奈川遥遥相望。 或许是梦得太久,看着这张魂牵梦绕了万年的脸,奈川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闻人于宵……” 而那头的“闻人于宵”也随着她嘴唇的翕动有了动作,只见他御风而行,三两步便到了奈川跟前。 一双琥珀色眸子承了太多情愫,有浮于表面的错愕,也有压在眼底的哀伤。 他又何尝不是梦了太久,以至于几乎忘了言语,只是颤着手向眼前人的脸颊探去,一呼一吸之间,他像是用了毕生的勇气来触碰她。 附有薄茧的手指浅浅陷入她面颊的软肉中,对自己的触觉再三确认过后,他才敢大胆放开手脚,一把将奈川拽入怀抱。 他抱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而作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听着他胸腔激越之极的心跳声,奈川也感同身受地体味着他的欣喜。 也不知哪天若她当真化作一捧灰飞,他又是否能以这种抱法留她片刻不散。 想到这儿,奈川蓦然失笑,她将下颌搭在他的肩膀上回抱住他,轻手拍慰。 从前瘦弱的男孩儿如今也有了这样宽阔的脊背,她甚至都有点儿抱不过来了。 “九霄。”她侧头在他耳畔,轻声唤他。 尘封多年的希冀从绝望中破土萌芽,梦中辗转难眠的夙愿如今正被他搂在怀里,时隔数年,再听她唤他一声,九霄才晓得何谓欣喜若狂。 带着喑哑的哭腔,他抖着嗓子,徐徐开口:“你终于醒了,姐姐。” 九霄有满腹的话想同她说,可溃不成军的情绪却不给他留丝毫喘息的机会,他喉头一梗,弯腰将头埋在奈川的肩膀上,再没说过话。 奈川没有触觉,只能在他颤得厉害的脊背和耳畔似有似无的抽噎里,猜到他…… 大约在哭。 星夜被云翳掩盖,只留下一弯小得可怜的月牙倒挂在院落一角,或是月儿也觉得太过孤单,打了几个转儿,掉进了一双湛蓝色的浅瞳中。 看得累了,奈川又垂下眸子,将那弯月儿细细藏入眼底。 手上是九霄新煮的热茶,脚下是九霄新置的锦屡。 而他办好这一切后,只是静默地坐在她对面,悉心为那张名为“素心”的古琴修弦。 他端详着琴,奈川端详着他。 是了,阖眼前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儿,不过一场梦的功夫,他竟长成这样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 外表也好,声音也好,和记忆中的闻人于宵,当真是分毫不差。 “我这是睡了多久?” 九霄将情绪收整的很好,他从琴上抬头时,除了眼底的那抹红,再看不出别的异样。 “十年。” 好吧,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是出卖了他。 奈川啜了口手里的茶,慨叹道: “十年啊……确实是好久了,”盛着一弯浅月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对了,还没问过你,这是哪儿?” “芙蓉巷的一处院子,是言兄帮忙置办的。” 奈川扬起眉梢,了然地点了点头。 九霄并没有见过她的十九楼,也就不知道如今的院子原就是由十九楼腾挪而来,奈川缓缓颔首,又抬头向阑珊楼的方向望去。 她记得芙蓉巷与阑珊楼隔得不算太远。 九霄答过后就忙着他手里修弦的活计,只觉得面前一空,抬头愣怔之际,奈川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去阑珊楼走走,你忙你的就行,不必管我。” 话落,人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第95章 兔儿灯 夏风习习,吹散了她所有气息,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如今风过云消,只剩下亭中一人,以及残梦半段。 果然是场梦吗? 九霄无措地张望着,似乎想要找到些什么东西来证明那个的真实性。 这十年来他已经做了太多场有关她的梦了,梦里的她无一不是浑身浴血,或是坐在哪处小屋里朝他浅笑,或是立在哪处破庙默默垂泪。 每每梦她,每根神经都在做痛。 也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有安眠过了,严辛绑他去医馆,那大夫说他气滞于心,五内郁结,执念化魇,让他学着忘却。 可她明明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要他如何能忘。 又如何敢忘? 九霄一时气闷,他死死拽住衣襟,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头爆起的青筋如雨而下,粗重的喘息声在这方静谧里显得格外突兀。 姐姐,你又想丢下我了吗? 奈川在或宽或窄的巷子里穿行,夜已深了,只是偶尔能遇见几只猫狗,或三五成群的嬉戏追咬,或形影相吊的匍匐在角落。 奈川耳廓一动,倏地住了脚步,折身,向那黑漆漆的深巷试探着唤了声:“小九?” 她出门急,没带什么趁手的兵器,只能凭刚才余光一瞬间瞥到的那个影子大致猜测一二。 话落,身后有一声细微的动静。 回过头来,地上多了一道瘦高的影子。 “不是要修琴吗,怎么跟来了?” 奈川看着面前高自己将近一头的男人,又顺着他的胳膊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那只兔儿灯上。 九霄心虚地垂下手,将眼底最极致的情绪尽数藏入夜色。 不跟来,他怕是要疯。 “夜路难行,想起你……没带灯。”说罢,又像是怕奈川抢他灯似的,把灯换到离奈川远些的那只手上,强打精神,尽量将声音放轻快,“我送你去吧,如今的业都不比从前,你自己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奈川心不在他,自然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权当路上有个伴,正好还能多问点儿事。 兔儿灯在前,后面坠着两个影子并排而行。 “你一直都在这儿陪着我?” 九霄半垂眼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影子,过了片刻才想起回应:“也没有一直,前些年外出求学时曾离开过一阵。” 只不过担心你醒来会看不到我,所以不到半个月就又回来了。 这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奈川颔首又问:“求学?都学了些什么?” “我学的杂,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也称不上精通。” 话落,转角处拐来一对老夫妇,同他们擦肩而过时,正抱怨着近来愈加严苛的赋税。 奈川听了一耳朵,待他们走远才疑道:“业都是何时开始收税的?” “大约五六年了,”说到这儿,九霄捏着灯柄的手紧了紧,续道:“这十年你不在,业都的变化……很大。” “有多大?”奈川缓了脚步,眼神落在巷子遥不可及的尽头,声音依旧平静,“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好,不用担心我,我也不会因此不开心,权当听个故事。” 当年她布的那些棋局本就是一年期,如今看来,这乾坤阵果然如厌诃说的那样,跳脱出它循环往复的命运,向前进发了。 九霄端详她片刻,沉声道: “百里元珩在你沉睡的第四年称王,改业都为中都,定国号为昭……” “国号还挺好听的,不过……中都?好俗气的名字。”奈川当真像是在听故事,还在他后头坠几句添头。 九霄看她不像演的,这才继续说下去:“他将从前的百里府扩建作了皇城,北至杨柳道,南抵崆峒谷。” “那确实是很需要钱,难怪要赋税,”奈川极目远眺,在浓郁夜色里竟真看清了朱墙高耸的一角,收回目光,她琢磨半晌又问,“你说他征税已有五六年,那他岂不是根基未稳就下了税令?这么着急,业都上下三万余人竟都愿意拿钱给他修房子?” “程家和尹家……都是他的肱骨之臣。” 奈川奇道:“尹家与百里家是世交,这也就罢了,可程家?他是色诱了程五娘,还是色诱了她闺女程宁晚?” 九霄汗然,回道:“……如今程家掌刑权的是程斌。” 程斌?那个曾被厌诃架在火上烤的程家老二? 他倒是真敢用人。 不过这条路子确实行得通,程家、尹家,一个刑狱,一个兵事,拿拳头讲道理,效率得很。 她继续倒豆子似的问:“文家呢?现在是谁在掌权?” 九霄噤声片刻,话里像是落了千钧重担:“文家……在百里元珩上位的第一年就被尹边澜以叛国罪抄了家。” 奈川揉着耳后愈发滚烫的神只腾纹,把心里的那团火压了又压。 “那阑珊楼呢?他上位后第一个想要铲除的不该是阑珊楼吗?” “他……确实是,”说着,九霄停下脚步向前望去,兔儿灯倏地灭了。 漆黑的夜,连一点烛火都容不下。 奈川定定看着眼前这幢烧得只剩空架子,难以称得上是“楼”的建筑,九霄深沉的声音像是从洪荒而来,听音螺发出刺耳的嗡鸣。 可即便是在这样剧烈的嗡鸣声里,她还是听清了他的话。 “所以他……将阑珊楼烧了。” 第96章 你笑话我? 奈川已到了爆发的极限,她紧攥着拳头,恨不得立刻就飞去把百里元珩那厮生吞活剥了: “可有阑珊楼的人受伤?” 九霄察觉到她的情绪,急忙侧身挡在她面前,说了今夜难得称得上“好”的消息:“没有,好在何掌事料事如神,前一夜就遣散了所有人,还托谢家给他们销了户籍。” “那就好,”奈川松了手掌,思绪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吸引过去,“谢家……对了,谢家如何了。” 她突然想起来,睡前的最后一眼,她好像在谢子规的马上来着。 “……都很好,当年他们将举家财力都送到了百里元珩手里,之后就迁到了城北,避世而居。” 奈川默然颔首,文家惨状在前,对谢家而言这确实是唯一的路子。 不过……城北? 业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山脉都在四周,腹地可谓一马平川,只有一条十里渠横陈,划出了南北之分,如今百里元珩在渠南建国,若谢家上赶着讨好,又为何要选在城北?凭白惹他猜忌。 除非是…… 奈川略略思索,心下有了几分计较。 “何远呢?也和谢家一起去了城北?”不再执着于这处惨烈的废墟,奈川往回走去。 “……是。”九霄跟上她的脚步,回答精炼。 “他们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一起跟他们过去?言和找的这处宅子确实偏僻,但若是尹边澜有意,他也是能找到的。” 奈川的步子明显比来时疾些,说话也快,九霄慢她一个身位,看着她身后摇曳的如瀑青丝,失神低语: “因为……你还在这儿。” 奈川一个急刹步,九霄重重撞了上去,左手下意识将她当胸搂住。 一息之间,理智回归,他急忙松开手。 好在兔儿灯没了火光,夜色里,奈川瞧不见身后的人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面颊一路红到脖子根的。 九霄不自然地蜷着手指,上面还有方才一触即离的柔软…… 奈川轻叱:“你守我一个尸体做什么?就算要守,可以找言和啊,他一个画师,总比你的身份安全些。” 九霄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别开眼神,望向一侧的黑里:“言兄在替我置好宅子后就走了,此后便再没见过他。” ……不靠谱的男人。 奈川暗自啐他一口,正要抬步,湛蓝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在那儿?”几个黑压压的影子随着灯火忽明忽暗地投在墙上,正向他们所在的巷子涌来。 “糟了,今夜宵禁。”九霄比奈川先一步反应,立刻将她抄膝抱起,轻身跃上巷边的一棵柏树, 盛夏里,柏树生得异常繁盛,他们掩身于葱茏绿意间,看着一队人马提刀而来,在他留下的兔儿灯旁逡巡片刻,又浩浩荡荡地向下一个巷子追去。 只是可怜了那只兔儿灯,被踩了个稀巴烂。 怕那队人打回马枪,他们就在树上多呆了一阵,奈川就着不多的空间窝在他怀里,闷声有这么一问: “如果被抓到,会怎么样?” 话落,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 “你笑话我?” 奈川高仰着头,紧盯着九霄……的下颌。 即便是这样刁钻的角度,他也是好看的。 这样想着,心里的气就很是没骨气的自动消了一半下来。 “不敢,”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依旧在笑,“只是姐姐也说了,我身份敏感,你更是传言中的已死之人,若是被抓,无论是在尹边澜还是程斌,都不会轻饶我们。” “哦。”奈川敷衍地应声,九霄淡笑着垂下头来看她,眼神相接,二人皆是一愣。 这样的姿势,实在有些……过分轻狂了。 “回去、回去收拾收拾吧,那宅子怕是不能再住了。” 奈川先行开口打破了这份难耐的尴尬感,九霄也随着清清嗓子,满口应下。 也不再等,借着月色,他带着她轻身腾挪于各间墙头房梁之上,奈川很是安分地窝在他怀里,九霄轻功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甚至跟她能打个平手,就在这过分平稳的怀抱里,奈川慢慢有了倦意。 他停在一处房梁上,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正在与眼皮苦苦斗争的奈川。 “姐姐,别睡。” 奈川被他吓得一个哆嗦险些摔下来,看着被云翳掩去一半的月牙,她这才半梦半醒地点点头。 九霄还是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 “别怕,我就是单纯的困了,不会睡很久。”迎着他担忧的目光,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吧,我们站在月下真的太明显了。” 九霄思索片刻,在奈川朦胧的目光里,俯身将她放了下来。 这次她是彻底清醒了。 “姐姐也会轻功,我们一起走,这样你也不会困了。”九霄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正色道,“你说的对,我们确实太明显了,赶紧走吧。” 说罢,他也不等奈川,转身一跃而起,把他亲爱的姐姐远远落在身后。 奈川揉了揉作痛的额头,无语望青天。 如果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再在他面前炫耀她的劳什子轻功了。 第97章 北地 待奈川慢吞吞回到院子,九霄已经开始着手收拾家当。 奈川先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来回奔走的身影呆了半晌,又来到那株丁香树下站定,取出纳入怀里的那片叶子。 “你说……百里那厮会不会也要把这处院子烧了?” 九霄怀抱着古琴,闻声,他停步在亭桥前,看着那株伴他十年的丁香树,以及树下的那道纤细背影。 问题的答案,恕他无法说出口。 奈川慨叹一声,转身往九霄的方向走去,将他怀中的琴揽了过来,坐回树下。 “别收拾了,小九,过来坐,”奈川将旁边的泥土拍得紧实些,九霄瞧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物什,从善如流地跪坐在她身侧。 奈川信手拨弦,琴音流水而过,像是暗渠复苏,一切仿佛又重回十九楼时的模样。 月夜无人,他听到她问:“小九,你听过《月出》吗?” 论乐器,九霄最擅长的其实不是琴,而是埙,他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曾。” 奈川柳眉一扬,盈盈笑道:“那我弹给你听啊,不过,听这首歌的时候要闭着眼睛。” 九霄了然,道了句好,毫无犹疑地阖上眼睛。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睁眼啊。” 话落,和着琴音清越悠扬的曲调,九霄只觉得自己也跟着韵律一起飘了起来。 期间,还有泠泠女音夹在琴声中,依着曲调,轻声哼唱着什么。 九霄细细侧耳,终于听清了她的词。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心底泛上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只是九霄一门心思扑在琴音上,没来得及细品,这一丁点儿情愫就被无声无息地淹没下去。 琴音渐弱,待到最后一个尾音流逝,一切又重回静默他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的指示,便稍稍侧头,试探着唤她:“姐姐?” 回他的是一片寂静。 不、还有愈加聒噪的蝉鸣声。 他在这处住了十年,从未听过这样嘈杂的蝉鸣。 九霄猛地睁开眼,侧头往奈川的方向看去。 月色之下,伊人静坐,她长睫微垂,像是睡着了一般。 “姐姐?” 对于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奈川仍没有半分回应,他想伸手想去她,碰到的却只是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别喊啦,她听不见。”话落,红衣男子自黑暗而出,不同于九霄的心急如焚,他走得缓慢,手里还捏着柄白扇展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顾不上言和那不寻常的出场方式,九霄急忙起身追问:“言兄,她怎么了?” “怎么了?啧,”言和磨了磨后槽牙,转头往丁香树的方向瞅了眼,阴阳怪气地开口,“为了这些死物件,不想要命了呗。” 母神降下的法术禁令她不会感受不到,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也要把这处大院子一起腾挪到城北,这不是活腻味了还能是什么? 九霄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正身处何方。 他也不在意这些。 他眼睁睁看着言和凌空比划两下,一道火光倏尔出现在半空,而后划出一道弧线击在奈川背上。 噗—— 鲜血自她口鼻喷涌而出,厌诃紧急后退两步,袍角还是沾上了些许暗红色。 “好了,暂时是死不了。” 来不及震惊于言和的本事,霎时间飓风骤起,三千青丝狂舞着飞在身后,九霄的眼神被奈川耳后的那处紫色神只腾纹吸引,他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回过神时,才惊觉自己已经被一簇簇蓝火包围。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是……” 对于九霄的反应,厌诃只是动了动鼻子,一派悠然,甚至还勾来一簇搁在指尖把玩: “十年前她心跳呼吸脉搏全无,埋在土里三天三夜后又被你偷出来,我以为当你发现她的尸身没有腐烂甚至连丁点臭味都没有的时候,就应该已经猜到她不是人了。” 他确实知道她向来与旁人不同,可知道和亲眼详见,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他失神嗫嚅着:“那她是……” “等她醒了你自个儿问她呗。”厌诃扬了声调,止住话头,俯身像扛麻袋似地把奈川扛在肩上,“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带她回我那儿治了。” 九霄想去帮忙,可摸索半天也没找到这道气墙的尽头。 “言兄,你轻些。” 隔着气墙,九霄的一双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似的,厌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将奈川打了个转,扛到另一侧的肩头。 好在奈川没有触觉,也感受不到疼。 九霄却看得心头一紧。 “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明儿就能见上了。” 厌诃终于受不了他的腻味,摆手将气墙散了,他们也跟着那堵气墙一起消散在了夜色里。 星星点点的蓝光跃入他琥珀色的眼底,里面星河寥落,万籁俱寂。 翌日晨起 “诶?这儿咋平白多出个宅子?奇了怪了,昨儿还没瞅见哩。” “有啥奇怪?咋的,难不成它还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诶,你看你看,有人出来了。” 九霄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短打,甫一踏出门槛,就被面前几个手提肩扛的庄稼汉喝住。 “小伙子,瞧你眼生,不像咱北地人啊。” 北地? 片刻怔忪间,落眼之处竟找不出丁点熟悉感。 这是与芙蓉巷截然不同的地方。 未熟的麦田还保持着翠意,沿土路向两端望去还能看到零星几间房舍,再远处便是鳞次栉比的群山峻岭,它们被压在浓雾与黄土之间,像是一道道高墙,将整个业都城合围起来。 而他,正身处围城之中。 “小伙子?” 九霄被他唤回神思,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在下确实并非北地人,是昨日新搬过来的。”九霄面若春风,淡笑朝他们拱了拱手,“敢问这位老伯,可知道谢家如何走?” 说惯了粗话的庄稼汉一个两个的面面相觑,先是将他的话琢磨半晌,这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一齐往西指去。 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一处不算大的宅邸正伫于这条小路的尽头。 第98章 错玉扇 “你怎么敢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奈川恨切切地想要扑上去揪他耳朵,好在厌诃反应迅速,立刻蹦到了对面。 “啥叫丢啊,他都二十了,再说,被你看上的男人,要是这点儿胆识都没有,往后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问题。” 厌诃拿着折扇煞有介事地往前一指,奈川借力一夺,扇子转眼间就落进了她的手里。 “方才我就觉着像,这不是羡云最宝贵的错玉扇吗?怎么到你这儿了?”素扇一打,北谕舆图如流水潺潺般滑过扇面,这是羡云精心绘下的,他的城池。 “啊……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了他那儿一趟。”厌诃莫名正了神色,奈川细细打量他,还能发现点儿心虚的端倪。 啪—— 错扇结结实实地打在厌诃的臂上,若是羡云在此,看到这一幕,多少得跟奈川来上几句。 可惜他不在,此处只有奈川说话的份:“这错玉扇是你偷的吧。说,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我倒是想……”厌诃自嘲似的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奈川甚少见他这样过,高扬的嘴角缓缓落下,手指不自觉得攥紧,她生平极其讨厌这种不好的预感。 “厌诃?”她想要听他说一个答案,一个……与她的猜测不同的答案。 “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厌诃努力把话说的轻巧,可真到嘴边,却怎么也轻巧不起来,“小鬼,八荒六合,要变天了。” 厌诃的画坊临水而建,依凭的正是这寸土寸金的十里渠,而对岸那头正对着的,就是阑珊楼。曾经的雕梁画栋,如今的断瓦残砖。 奈川凭栏而坐,大半个身子探出画牖,失神地望着天边一角。 “神,汲天地灵气而生,与天同寿,乾坤共老,按理来说,我们是不用为会不会死这种事焦虑,”说到这儿,厌诃突然一顿,“啊,除了你,不过眼下没空考虑山青那厮,就权当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土生土长的神了啊。” 奈川挑动眉梢,没多话。 “这事儿其实说白了,就是妖精和书生,不过这妖精有点儿驴,她既想跟书生和和美美一辈子,又想吸书生的精气过生活,久而久之,书生就快被她吸成人干了,她才反应过来。”厌诃敲了敲重新拿回手里的错玉扇,一摊手,“我这么说,你能听明白吗?” “你是想说,我们是妖精,天地间滋养我们的灵气是那个书生,如今灵气枯竭……”奈川沉吟片刻,猜测着添上了后半句,“我们也快要完了?” “理解能力咋那差呢?”厌诃嫌弃地摆了摆手,又恨铁不成钢地把椅子挪到她跟前,继续引导:“对于妖精来说,能为她提供精气的男人绝不止书生这一个,可对于书生来说,他要是没了,他一家子也就全玩儿完了,他一家子要是玩儿完了,没准儿那一城的人也都玩儿完了。” 奈川被他狗屁不通的话术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咀嚼半晌,才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所以,我们还不会死,但如果我们放任自流,灵气枯竭之后……业都会跟着遭殃?” 厌诃很是满意地跟她比了个大拇指,续道:“阴阳本为一体,灵气与浊息共存,等到灵气衰微,浊息当道,浊息滋长戾气,到时战火频发,礼崩乐坏,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别说业都,就算放眼北荒乃至整个寰宇,倾覆都只是朝夕之间的事。” “那羡云呢,他都做了什么?”奈川将头抵在窗框上,神色凝重。 “别急别急,你看我慢慢给你捋啊,”说着,厌诃随手掐了两根长势正好的幽兰,一左一右立在她面前,“现在在我们这几个妖精面前呢,有这么两条出路,当然这也只是我能想到的两条,你要是能再多想一条路,那咱这就是三条。” 随着话头,他又伸手薅下一根递给奈川,奈川攥着半截茎叶,只觉得那丛幽兰愈发萧瑟。 “第一条路,也是他们选的最多的路,就是把自己杀了,身体里的精气呢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样一来,书生就能继续好好活着。” 说罢,厌诃将左手的兰叶晃了晃,奈川瞧着那晃成残影的一条,轻声问道:“你说的他们,都有谁?” “如你所见,”厌诃朝她努努嘴,“除了咱俩之外。” 奈川鸦睫猛地颤动了几下,垂落在窗外的右手倏然攥紧,长甲刺入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兰叶滑落,又一滴一滴地坠入水面。 除了荡漾开的层层波纹外,什么都没留下。 “你也不用替他们难过,”他虽然看不见掩在窗户那边的景象,但看着奈川这灰败得就快直接入土的脸色,大概能猜到一二,“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就连月神风神那俩有情人,最后也落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结局,一点儿也不用替他们惋惜,甚至我猜,他们应该还挺开心的。” 死亡这个话题,对时不过百的凡人来说确实很痛苦,但对于活了千万年岁的神来说,挣脱神谕加给他们这存天理灭人欲的桎梏,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奈川点了点头,放过她鲜血淋漓的手掌,神色也重归清明。 “这第二条路,也是我独创的,就是让妖精离开书生,远走高飞,眼不见心不烦。”厌诃扔了左手的兰叶,又高举起右手在她面前比划,“我没他们那么想得开,他们活够了去英勇就义,我厌诃敬他们是条汉子,但我可还没活够,天下之大,美景美味美人,我都还没一一见过尝过摸过睡……是吧,我才不想为了劳什子的大义灭了我自己,自私是自私了点儿,反正我舒坦就行。” 说罢,他将兰叶叼在嘴里,阖上眼仰到椅背上来回晃悠着。 奈川看得出来,他当真是舒坦极了。 她拿起被染成血红色的兰叶,喃喃:“所以你才突然从璞原跑来我这儿……一南一北,确实是远走高飞。” 话落,奈川将兰叶高举在眼前,烈阳将绯红的叶条炙成了透明色,洒下的阴影像是一条灰色的绸布,准确无误地蒙到奈川的眸子上,厌诃阖眼默了须臾,也没再等到她开口,抬眼时正瞧见这一幕。 美人临窗独坐,绀紫的缎子从窗口铺散开来,她高扬着脖颈,脑后松松垮垮挽上的青丝也随着她的动作一泻而下,只剩下一支木簪仍坚持挂在发梢,云纹滚边的广袖堆叠在臂弯里,露出的一截藕臂像是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在芒芒的煦阳下更显洁白透亮。 厌诃动了动喉咙,眼神折去另一边的水墨四君子屏风上,涩然开口:“你怎么不骂我?” 在南冥的时候,朝露曾说过,厌诃与奈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厌诃他玩世不恭得很,在别人那儿起码还有三天热火劲儿的事,落在厌诃这儿,半日都难得长久,更别提他做事从未有什么后果之类的概念,一般都是想哪儿做哪儿,若是做砸了,譬如自称鬼车当街炙烤程二他全家那事上,事后甩甩袖子一跑了之,留给后面的冤大头收拾残局。 而常担冤大头之名的奈川,则跟他完全相反,她长情,重情,做事思虑周全,反复推演琢磨,不将每一环想明白绝不会动手。 一个离经叛道,一个循规蹈矩。 对于朝露的说法,厌诃奉为圭臬,如今他把他这套狂悖德行的法子讲给奈川听,也没期望着她能认同他。 可她如今的态度,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了。 第99章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为什么要骂你?”奈川眯着眼睛将叶子旋了个面,叶子上的脉络看得更清楚了些,“你是我们之中最早成神的,若自己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决定,你这个火神当的,未免也太没用了。” “这么说,你也要跟我一路?”厌诃见她转了性,就趁热打铁想把她一起带上。 可奈川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厌诃,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 即便她大梦十年,阑珊楼不在,所有东西都变得陌生而扭曲。 可是恕她无能,即便是千年之后,她还是放不下。 厌诃继续争取道:“你也看见了,咱脚下这块土现在姓百里,叫中都,已经不是你的那个业都了。再说,当年对你处以极刑的不就是城里的这些猢子猢狲,你守他们百年已经仁至义尽,难不成还真想以德报怨,再替他们死一次?傻不傻啊你。” 奈川将手探入水中,将兰叶涤净,淡淡道:“从始至终,我守得都不是他们。” 厌诃一拍脑袋,他方才竟在妖精书生的故事里把自己给绕糊涂了,混忘了九霄这茬子事儿,忙不迭地道:“那咱带上九霄一起走,行不?” 左右九霄是个器灵,将他收回魂器后一起带走,确实不成问题。 奈川没着急回他,只是将涤净的兰叶甩了甩水,一点点滚成了个团子捏在指尖,又敛起眼皮,厌诃的身影在她浅淡的蓝瞳里倒映成一点惹眼的红。 “厌诃,”朱唇轻启,自始至终她都是一派漠然,“我守得也不是九霄。” 在厌诃不解的眼神里,奈川纤指稍抬,叩在了左边胸口第三根断骨的位置上。 “我守的,是这颗早就被剜掉的心。” …… 十里渠中的夏荷开不到北地的厚土上,田间的麦香也吹不进被层层把守的桂殿兰宫。 九霄躺在刚刚加固好的蓬瓦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远眺着崇山峻岭的那头。 芙蓉巷与谢家所在的北地黍道之间少说也有近百里,他曾跑过一两次来回,即便是骑脚程最快的汗血马,一天也是跑不到的。 可她却像变戏法似的,弹一首琴曲,就将整个院子以及他们两个一并挪了过来。 或许他听琴曲时感受到的飘忽不定,是真实存在的。 想到这儿,九霄烦乱地狠挠了几下头皮,翻了个身子趴在瓦楞上,两手垫在下颌继续他愈发离奇的想法。 “姐姐她不是人,那是什么?什么东西没脉搏没呼吸没心跳但依旧能活着……石头?树?”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那株不开花不结果,倒垂在十八楼的丁香树,九霄细细一想,觉得可能性极大。 “所以……她是棵树?可树为什么会冒蓝火?又怎么可能会瞬移?” 思绪打成了个死结,他使劲搓着太阳穴,妄图把这件事儿想明白些,手肘却好巧不巧地压在了松动的那块瓦片上,手肘猛地一滑,带着铿锵有力的碰撞声,瓦片顺着房檐飞出,砸在地上。 “啊!”底下女工的尖叫声完美盖住了所有吵闹。 九霄赶忙顺着瓦蓬滑下,蹲到屋檐边探出脑袋向下查探。 好在没伤到人。 他正要跃下给人赔罪,目力所及之处蓦地瞥到了两抹红。 登时僵在了房檐上。 一位手持鸡毛掸子的杏衣女子闻声寻来,正碰见一地碎瓦渣滓,以及几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工,又顺着那几个女工的手指,瞧到了九霄探出的半剌脑壳上。 作为此次典仪的主事人,严辛本来就已经一个脑袋两个大了,这几日成天受气,碍于后院儿做工的姑娘们脸皮薄,攒了满肚子的气儿也没处撒,如今瞧着犯错被逮了个现行的九霄就像在瞧一个镶了金边的出气筒,立时卯足了劲儿,叉腰吼道:“九霄你给我下来!” 眼见着向来温婉有礼的严姑娘像疯了似得咆哮,旁边几个受了惊吓的女工也顾不上九霄,一齐悄无声息地蹑步跑出了院子。 待九霄落地,严辛拽着他要和女工们道歉时,身后却只剩下几滩没清理干净的落叶堆。 和风轻拂,或翠绿或枯黄的叶子打着转儿地飘散开来,再次铺满了小径。 半日打扫过后,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原点。 “我说你到底能不能行?”九霄挣开袖子掸了掸手,转头就被人提起了耳朵。 “你还训起我来了!要不是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把她们都吓跑了,我这儿至于这么乱?”严辛就挨在他耳边扯着嗓子吼,九霄避之不及,只能连连求饶。 严辛发泄一通,终于放过了他那只可怜的耳朵。 九霄摩挲着右耳往后退了好几步,保证好安全距离,这才敢再开口:“不是我说,三日后就是大婚,就他们现在这个干活效率,你确定到时候你交得了差?” “只要你不捣乱,当然能!”说罢,严辛气势十足得将她那沙包大的拳头跟他面前晃了晃。 “你也就在我这儿硬气,有本事你去给他们狠一个,效率绝对比现在高。”九霄掐腰指着门口,外头看热闹的几个女工自觉缩回了脖子,“你去外头看看,你亲自挑拣来的这帮男工女使都快把这儿当成醉欢楼了,再这么下去,别说什么证明给你师父看,你不把她的老脸丢光就算好的。” “你说谁老脸呢!”严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向九霄扑去,招招式式直冲他面门,九霄闪身躲了几下,又轻身跃上门前的那株大槐树。 严辛看着蹲踞在树杈上,正跟她嬉皮笑脸比鬼脸的九霄,一怒之下竟也没管自己穿的是不是袄裙,手臂一攀就要跟着他向上爬。 “半日不见,怎么学会欺负人家小姑娘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粗犷的嗓音惊得严辛打了个哆嗦,小腿跟着一空,屁股着地,直直砸到了地上。 落叶倏然间腾飞起来,最高处能与槐树最矮的枝头齐平,而后又飘飘然落下,洒了严辛满身。 好在她爬得不高,好在树下的落叶算厚,虽然疼得她呲牙咧嘴,但好在没伤到实处。 没功夫喊疼,严辛揉着摔疼的屁股,眯着眼向院门望去。 蹲在槐树上的九霄先她一步看到了。 被落叶染成青黄相间的小径的尽头,伫着两团火。 哦不,是火似得两个人。 第100章 禁足? 这是九霄第一次见她穿红衣,第一次见她着粉黛,第一次见她拢云髻。 曾几何时,他还在三弄赌坊混日子的时候,无意间从别人的嘴中听闻过她的名号,那些人说她曾是花魁中的翘楚,舞能动天下,声能撼九州。 那时候,他眼前浮现的,就是一位独坐高台的红衣女子。 ——艳绝。 “你看,我品味不错吧,给你稍微一打扮,那小子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仗着离得远,厌诃以袖遮面,小声跟奈川邀功。 “你管这叫稍微?”奈川侧头嗔他,“找一顶凤冠戴在头上,我现在就能跟你去拜堂成亲。” 听这话,厌诃突然来了兴致,他敛起袖子,将手掌平放在她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要是愿意的话,”他春风满面地笑将起来,本就不大的眼睛被眯成了一条缝,“也不是不可以。” 若问审美向来诡异的奈川为何突然打扮成这样花枝招展的模样,那还要从她决定与厌诃以兄妹身份一同往谢家拜谒讲起。 “你就打算这么空着手去谢家?”厌诃揣着手,状若无意一问。 半个时辰后,厌诃的双手被各色包裹塞了个满满当当。 然后,这位难得靠谱一次的壮劳力在一间胭脂铺前撂了挑子。 “你确定就这么素着脸去,不易个容什么的?”他坐在铺子门口,将不大的门挡了个满满当当。 奈川瞥了眼屋里三步外,那个欲哭无泪,又骇于厌诃的块头,不敢轻易上前轰人的铺子老板,只好将东西挑拣着往旁边挪: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谢家兄妹与我算是熟识,谢子规又算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想骗过他们都不现实。” “没让你骗他们,可谢家人多眼杂,保不准哪个就是细作,当年装你的那口棺材可是从阑珊楼正门运出去的,多少人都见过你这张脸,现在你就这么大剌剌地顶着一张跟十年前已死之人一模一样的脸进门,你就不怕他们哪个口风不紧,把你捅咕给百里那头?” 说罢,厌诃瞅准时机揽上奈川的肩,强买强卖地将人往屋里带,“不多画,就描个眉毛涂个口脂,意思意思。” 奈川拗不过他,转而遇上方才多云转晴的老板,那老板跟变脸儿似的,立刻满脸堆笑地将他们迎进门。 一个时辰后,一位与“狐狸精”只差一条尾巴的美艳女子被几个姑娘簇拥着送出了屋。 “恭喜发财!”“百年好合!”“下次再来玩儿啊!” 经过方才那一通没头没脑的折腾,她立在街上时仍是懵怔的,摆脱了莺莺燕燕的桎梏,有些事逃是越想越不对劲。 她狐疑地盯着头顶“胭脂铺”三个大字看了半晌,又将目光落到门口仍与几位穿着清凉的女子谈笑风生的厌诃身上。 厌诃只觉得后背一凉,兀自打了个哆嗦。 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巷口,迎着“万人敬仰”的目光,奈川一面敛着裙角,一面恨切切地咬牙道:“我还真不知道,现在的胭脂铺发展得这么全面了?” “它只是叫这么个名,但我也没说它就是卖胭脂的啊,”仗着奈川闻不见,厌诃带着他那满身的脂粉味儿凑近了些,“这花楼开得很隐蔽,叫胭脂铺是因为它老板名叫胭脂,胭脂开得铺子,胭脂铺,没毛病!” “胭脂?”奈川默了片刻,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那个在门口迎我们的大叔?他叫……胭脂?” 厌诃眯着眼睛微笑点头:“对啊,苗胭脂,就是他。” “唉!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这儿一堆东西呢!等等我小鬼!” “扔了吧!连你一起扔了!” 奈川揉着隐隐作痛的耳根,拍开了厌诃伸来的手。 “二位是……” 回过神来,严辛已经整理好仪容,与九霄并肩而立,眼神逡巡在奈川与厌诃之间,犹疑不决。 “啊,我名言和,是个画师,这位……”厌诃侧头正对上一道锐利目光,自觉收敛起他那点儿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正色道,“这位是我妹子,叫、” “言清。” 奈川迅速接下后半句,她并不认为厌诃那颗能撑船的脑子能给她编排出什么好名字,索性就顺嘴说了个不俗不雅的名字。 厌诃瘪了瘪嘴,将方才没说出口的言加、言减、言乘、言除……诸如此类,尽数吞回了肚子。 九霄面色如常,除了他那双眸子,从头到尾都黏在她的衣服上。 若非他小脸生的俊俏,眼神透亮,怕是真要当他是个登徒子了。 奈川抿了抿唇,低头看向自己的裙角。 这件红衣确实价值不菲,初初穿上它,奈川却看不出它有哪点配得上这个肉疼的价格。 不过现在嘛…… 她有点喜欢这件红裙了。 “原来是言公子,久仰大名,在下严辛,是此次典仪的主事,啊、也曾在阑珊楼做过工,”言和的名头当年在阑珊楼里小红过一把,严辛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对他的事迹却也有所耳闻。 既是曾经的阑珊楼人,如今又出现在北地,想必是大少爷请来的客人。 严辛这样想着,心下有了盘算,莲步迎上去:“公子可是来找大少爷的?” “啊……”厌诃答得模棱两可,下意识去瞥奈川。 他们本是想先去找谢皎皎,毕竟…… “他确实是找大少爷的,”奈川敛下眼皮,淡笑回她,“不过,我来,是应嫡小姐谢皎皎的约,不知严主事可愿为我引路?” “……应……大小姐的约?”严辛大着眼睛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可、可大小姐还在禁足,没有老爷的令牌,无人能去探望。” 也无人敢将大小姐的话带出来。 后半句被严辛咽回了肚子里,茫茫然看向一旁的九霄。 “禁足?”奈川紧锁眉头,视线与她一道落在九霄身上。 第101章 入赘 九霄被两道灼灼目光盯得不大自在,赶忙清清嗓子上前几步,立在两位姑娘中间,先对着严辛面不改色地圆场道:“想必是皎皎姐禁足前给……言小姐,递的请帖。” 瞧他装的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奈川缓下面色,淡笑附和:“是这样的。” 九霄顺水推舟地折身向奈川作揖道:“那在下先带姑娘过去,虽说是禁足,隔着墙也能说上几句话。” 还在状况外的严辛看他俩你来我往地打太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老爷下的这道禁令是不让大小姐在成婚前与任何人有任何肢体接触,语言交流,即便是隔着墙那也照样不合规矩。 可眼下大小姐已经被关了将近月余,实在可怜…… 严辛在原地兀自纠结着,九霄看不过眼,走前撞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先带言画师去前堂,放心出不了大事。” 奈川眼瞧着他与她附耳低语,下意识将垂下眼皮避到别处。 几个小厮正攀在梯子上往房梁绕着红绸,日头半遮半掩在云翳里,像哪家含羞带臊的大姑娘,给天上一角染了抹霞色。 看着九霄与奈川离去的背影,严辛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一丝熟悉感。 “想什么呢?”声音在严辛头上响起,她赶忙低头错身,与他隔开两三步的距离。 言和没有再近,只是颇有深意地顺着她方才的眼神向远处望了一眼。 除了尽头土墙上贴的那张大红的“囍”字,再没别的东西。 “没什么,公子随我来罢。”严辛稍稍福身,先一步跨到他面前,生怕他再粘上来似的,步子快得离奇。 厌诃只努努嘴,对于她的过分防备,他只觉得很无辜。 “喂!你别走那么快,我不吃人。” 在厌诃温吞的声音里,严辛背后一凛,步子捯得更快了。 谢府在北地重建家宅,原本想修个两进的茅屋院子低调过活,奈何这“谢”字招牌名声太大,甫一亮相,就吸引来了一批接一批的反皇之士,宾客盈门,没道理让他们睡窝棚,可是为了将这偌大的谢家囫囵个的送过十里渠,他们早已家财散尽,两手空空,实在是掏不出什么资本来建更大的屋子。 就在这时,他们迎来了一位救他们于水火的邻居——段家。 段家是北地的土着,家风以武为荣,祖上曾带领民众击退过几次猛兽,后代也出过几个擒虎猎熊的练家子,在北地向来名望颇高,虽比不上从前的谢家钟鸣鼎食,但替他们多置几间屋子的钱总还是付得起的。 于是,一座并不比承徽道谢府小多少的北地谢宅,在三日之间拔地而起。 可这座七进七出的宅邸并不足以让上下百余口的谢府在北地安稳立足,除却身外俗物的打点外,最重要的还是人心。 谢家会否会替代段家把持北地?谢家是否也有称王立邦的打算? 谢家长房长子谢子规的婚事,予了这些看客一个满意的答案。 五年前,谢子规娶了段家的六姑娘段湘为妻,谢段两家结为姻亲,共称北阁,并以此为契机颁布了数道谏言律令,免赋税,兴农耕,越来越多的“昭国人”向北地涌来,百里元珩不得不在十里渠南岸派兵把守,实行宵禁,堵住了剩余百姓的盼头。 昭国与北阁隔岸相望,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只是还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骤雨狂风来临之前,头顶的艳阳依旧是那么刺眼,十里渠旁一簇簇妍丽海棠,盛开得比往日更加用力,却也仍然悄无声息。 咔—— 奈川碾碎脚下的一节枯枝,等得有些不耐烦。 “别急,守卫的下一班岗我是认识的,待会儿我去托住他们,你就可以从那棵榕树翻进院里去。” 九霄将奈川的心思揣摩了个十成十,顺着他的眼神,奈川定睛于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棵树……还有些谢顶。 她摩挲着下巴,问道:“谢皎皎要嫁的那个夫婿,叫什么来着?” “段家三房的六少爷段胥……不过不是嫁,是段胥入赘。”九霄沉声答她。 “入赘?”奈川挑眉奇道,“段家儿女不是个顶个儿的壮实吗?况且,受过武道家风洗礼的男人,又怎会甘心入赘?” “段胥并非嫡出,而是段家的外室子,快弱冠时才被段三爷带回来入的家谱,他并不似段家人那般孔武,反倒生得白净俊俏,” “你见过了?有你俊俏吗?”奈川歪头盈盈调笑,九霄只是一愣,又颔首失笑: “……我一直在城南,只是听闻。” “唔、继续、”奈川乜了眼他那耳尖染上的红晕,又移开目光。 “段三夫人对三爷管教严苛,很不喜这个外室子,正巧谢皎皎戴孝期满,老爷有意给她再寻一门亲事,而她又不想离开谢府,段三夫人便将这个儿子拱手奉上,入赘谢家。” “戴孝?”奈川柳眉颦蹙,扬头疑道,“怎么还再寻一门亲事?她嫁过人了?” 九霄迎着她的目光,点头答道:“嗯,七年前她曾与雎岭杨家的杨五郎结过亲,不过在大婚当日,杨五郎在杨家暴毙,但左右婚书既定,她已成了杨家媳,就依照雎岭当地的风俗被送到了杨家外院守孝,不过三年后杨家两位少爷入仕昭国,谢兄就将她接回了北地。” 奈川失神地望着那株歪脖子树,久久没有再回应。 她知道杨家,那是她名簿上曾经险些被灭门的家族,她也知道雎岭,那是十里渠发源地,也是乾坤阵极东的边界。 一个没有春夏秋,只留得住一片严冬的地方。 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住了那么久吗? “小九,”奈川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我睡得真的太久了,是不是。” 第102章 段胥 十年,于她而言不过是大梦一场,可于他们而言,是实实在在地坎坷搓磨。 “你也不用太担心,好在这个段胥沉稳内敛,待人和顺,成婚后皎皎姐也仍会住在谢家,受不了委屈。” “沉稳内敛,谦恭和顺?”奈川垂眸将他的品评复述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绕在舌尖上玩味一番,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得,勾起了唇角。 能躲过段家这么多双眼睛,将自己藏了十几年的人,沉稳内敛?谦恭和顺? 一张人皮面具罢了。 “谢皎皎呢?她觉得段胥如何?” “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抗婚,开春时去谢老爷那儿闹了一趟,然后就被关到了现在。”九霄顿了顿,续道,“这次,谢老爷是铁了心要成这桩婚事。” 奈川点点头:“她都二十六了,况且眼下这种情况,确实再没有比段胥更合适的人选,老爷子爱女心切,能理解,” 能理解,并不代表她赞同。 奈川长叹一声,又问道:“那段胥那边呢?也乐意?” “倒是没听说过他的态度,但……他怕是也没有资格拒绝。” 一个没有人脉没有本事的外室子,能入赘谢府,何尝不是他眼前最好的那条路。 也是他唯一的那条路。 “对了,你先前不是一直住在芙蓉巷吗?谢家这边的事,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全面的?”话音刚落,奈川被人猛地捂住嘴巴拽进怀里,旋身几回,定睛时才发觉自己被夹进了两道石墙的缝隙里。 和她一起挤在缝隙里的,还有一手捂着她嘴巴,一手揽着她腰肢的九霄。 奈川忽闪着她长度惊人的鸦睫,看着面前面色凝重的男人。 巷口响起微弱的脚步声。 “唉老二,你看见刚才这儿有个人影吗?”王继驻足在方才他们待过的地方,往里头张望。 黄老二抬手就是一记爆栗:“大白天的你小子还想吓唬我!?” 王继捂着脑袋直跳脚:“不是,我说真的!” “哪儿来的什么人,你眼花了吧,”黄老二不耐烦地往瞥了眼空空荡荡的巷子,搡着王继往前走,“快点儿快点儿,晚了大哥又要锤人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走远,九霄侧身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张望片刻,才转身向奈川递过一只手。 日光熹微,男人的耳廓被西斜的日头染作绯色,红晕攀到面颊,下颌不知何时冒出了些细小的胡茬。 奈川从善如流地握住他的手,跃出了这方逼仄。 “十一岁时我曾在谢府私塾读过学,后来谢家搬离承徽道,我则作为暗桩留了下来,依靠那些红色的鸟儿为北阁传递消息。”说罢,他这才后知后觉似的放开了她的手。 奈川有一双修长纤细的手,十年的时间,指腹上的老茧被软肉代替,就连指尖上被她啃咬出的伤疤也不见了踪影。 如果不是那触指间冷得有些骇人的体温,他怕是真的会不愿撒手。 “那叫丹鸟。”奈川纠正道。 “嗯,丹鸟,”九霄蜷起手指,试图将那点儿冰冷的余温留在手心,“替我传信的是严辛,她有时会在信上和我说一些谢家的事,方才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从她那儿得知的。” “哦,原来如此,”奈川挑眉附和,眼神逡巡到谢皎皎所在的彤阁,正瞧见一队人马远去的背影。 “那些人好像换好班了,你是不是该过去了?” “……” 感受到后脑勺那道灼灼目光,奈川茫然回首,正对上九霄那张面色复杂的脸。 “看我做什么?”她看着他的眸子,也看着倒映在琥珀色瞳人里的自己。 “……你答应我,只许用轻功。” 九霄上前一步,将奈川荫蔽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奈川须得努力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这样呆久了,脖子还有点疼。 “不用轻功我还能用什么?”奈川偏头奇道,“你放心,我轻功很好的,就算没有那棵歪脖子树,我也一样能翻过去。” 九霄敛下眼底多余的情绪,没说信她也没说不信,就这样两厢对立着静默了须臾,直到奈川听见自己头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你……” 话刚起了个头,奈川就被箍进了他的怀里。 紧锣密鼓的心跳声激越在她的耳边,一下一下,声音愈发的响亮。 伴随着“咚咚”的声响,低沉舒缓的嗓音从身前的胸廓传入她的听音螺。 “我知道姐姐很有本事,也知道姐姐不比我这样的凡人,”他将下颌抵在头顶,眸子落在远处墙根几片随风起舞的落叶上,“但是姐姐,我真的害怕,今后你若有什么别的打算,至少先跟我说一声,不要再像昨晚那样了,行吗?” 昨晚? 他在说把大足院从芙蓉巷挪到北地的事。 奈川缓过神来,她差点忘了,面前这个看似镇定自若的人,昨晚可是亲眼见她施过法术的。 她将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抽出胳膊来虚环过他的窄腰,轻手拍慰。 “好,我答应你。”声音被闷在怀里,九霄反应片刻,这才听清她说的话,赶忙撒手。 终于重获自由的奈川眯着眼睛呆了好久,勉力适应好外面刺眼的日头,抬眼便是一半身子已经探到外头的九霄。 他那只红的快要滴血的耳朵,实在是太惹眼了。 第103章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 “九哥!你怎么过来了!” 王继一声唤,剩下那半边身子也离开了奈川的视线,奈川收回眼神,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面颊。 眼角眉梢尽是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憨。 “嗯,刚搬过来。” 九霄快步跑到王继那头,熟络地和几个守卫攀谈起来。 期间再若无其事地调整位置,让他们几个都背对着奈川在的那个方向。 九霄在谢家的私塾上过几年学,与谢子规算是半个同窗,人前人后叫的都是谢兄,王继他们这些守卫也自觉把他归作半个主子。 况且当年兵变时,若不是九霄及时发现苗头,威逼利诱地带他们哥几个连夜搬离阑珊楼,他们恐怕早就葬身火海,连个囫囵身子都找不着。 王继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九霄,反正从阑珊楼逃出来的人会记得他这份大恩。 对于九霄,他们是真的一丁点儿防备心都没有。 奈川探头出来含笑看着不远处几个老实本分的背影,先是在那个最高的脑袋上凝了须臾,这才折身望向那株歪脖子树最尖尖儿的粗杈子上。 待到她计算好跃墙的路线,准备轻身一跃时,裙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拽得她一个趔趄。 奈川将将稳住身形向右看去,入眼只有一面土色的墙,墙下还有一朵精致的淡粉色绒花。 定睛再看,哦,这绒花不是栽在墙下的,而是簪在一个小萝卜头发髻上的。 小萝卜头双手死死拉着奈川的衣角,操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奈川瞧,见奈川看过来,还盈盈地咧开嘴笑起来,仔细瞧还能看清里面仅剩的三颗的小乳牙。 “漂亮姐姐,你也是来偷偷看姑姑的吗?” 姑姑? 奈川将这颗小萝卜头上下打量了一遍,蹲身与她平视,笑如朗月入怀,“对啊,你是谁家的娃娃?怎么这么聪明,一下就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被夸成一朵花儿的小萝卜头登时挺直腰板,高扬着她圆润的下巴,像只抖擞精神的孔雀崽子。 “我是我爹爹的娃娃,当然聪明!”说罢,她又伸出一根萝卜指头,指向墙头那株歪脖子树。 “我还知道!你想爬树翻墙去见姑姑!” 对于小萝卜头的开门见山,奈川愣怔片刻,骤然失笑,瞧着这个误打误撞的鬼机灵颇为无奈。 “对啊,我确实是想这么做。” 奈川将眸子弯成了弦月,点头如实答她。 “不行的,”小萝卜头煞有介事地摆着小手,“之前有人爬过,那边就被人放上钉子了。” 说罢,她又在身前以最大限度划拉出了个圆圈,抬头坚定道:“一地的钉子呢!很疼的!” 奈川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眉头,再看向那棵其貌不扬的歪脖子树时,莫名有些悬崖勒马的侥幸。 她倒是不怕被扎,怕只怕顶着这张过分诡异的脸,用这般奇葩的出场方式与谢皎皎重逢,还没来得及解释几句,谢大小姐会先被她吓晕过去。 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这样啊,谢谢你的提醒,看来我还是等你姑姑解了禁足,再进去看她吧。” 奈川轻手抚着她头上的角髻,又从袖里掏出方才在前院儿随手的捡的几朵桃花,挑了一朵大的一朵小的,簪进她的发髻。 小萝卜头从始至终一直在盯着奈川的眼睛,她识人不多,只觉得面前这双蓝眼睛十分稀奇,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姐姐,你的眼睛也好漂亮。”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闻言,奈川只是一愣,尔后沉了神色,湛蓝的瞳孔被鸦睫掩下,再抬眸时,已经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色。 像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泉,幽深静谧,惹人无限遐思。 小萝卜头看呆了。 “谢谢,不过我觉得……还是你的眼睛更好看一些。” 眸色重新变得澄澈起来,她弯眸瞧着小萝卜头那双灵动得像是能说话的眉眼,笑靥嫣然。 “我带你去个地方!”没等奈川反应,小萝卜头拉了她的手就往前跑,等回过神来奈川也只好弯着腰由她牵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蹑着步子穿行在七拐八拐的甬道里,做贼似的,尤其是奈川,她已经好久没这么滑稽过了。 终于在兜兜转转的摸索后,小萝卜头带她停在后厨一角。 顺着她的视线,奈川盯着墙角的那个狗洞,默了。 “就是这儿,这是我之前偷偷给白玉糕挖的洞,那边就是姑姑的卧房。” 白玉糕?奈川冥思片刻,终于想起来那个被她坏心吓过一次,之后见了她次次都要炸毛的小白猫。 哦……原来不是狗洞,而是猫洞。 不过好像没太大区别,都是她不可能钻过去的洞。 至于这个小萝卜头…… 奈川垂眸看向她裙摆上的织金璎珞纹样,默默攥紧了她的小手。 太糟蹋衣服了。 “姐姐,我们就从这儿爬过去吧!” 如她所料的计策,看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小萝卜头,奈川抽动嘴角,立刻摇头拒绝: “这洞太小,莫说是我,就算是你怕也钻不过去。” 小萝卜头听这话登时来了脾气,叉腰跺脚像只昂扬的斗鸡:“谁说我钻不过去了!我之前经常从这儿走的,不信我现在就钻给你看!” 说罢,她就像一簇离弦之箭一样从奈川眼皮底下蹿了出去,奈川想把她拽回来,伸手扑了个空。 …… 业都难得有这么勤勉的太阳,给这方四季常冬的地界增添了些许夏日应有的气息。 而就在这烈日之下,彤阁后院,东南角下的逼仄一隅里,有一红一粉两个身影,在绿荫掩映中显得无比显眼。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从前真的天天都从这儿抄近道找姑姑玩儿的。”声音从墙的那面传来,小萝卜头不服气地扒拉着墙面往前蹬蹭几下,又破罐子破摔的继续趴着。 奈川半倚半靠在墙边,从小萝卜头留在墙外这高高撅起的屁股上移开眼神,无奈扶额:“你说的从前,是你几岁的时候?” “五……五六岁吧。”她是真的记不清。 “那敢问您今年芳龄几何?” 她默了片刻,没甚底气的小声嘟囔:“……八岁。” 第104章 阮阮 见她难得还知道心虚,奈川挑了挑眉,没再继续挖苦她,只是建议道:“没事,咱先歇一炷香的,等歇好了,攒足力气,我再试着拽你一次。” 虽然看样子是没什么希望。 奈川看着她在墙这头上下扑腾的脚丫,好心地将后半句收了回去。 “呜呜……阮阮会不会一辈子都卡在这儿啊……”小萝卜头说话带了哭腔,奈川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真哭还是假哭。 “阮阮?”奈川偏头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谢秋阮。”她立时收了哭腔,见她不是个娇气包,奈川这才安下心来。 “嗯,言清,”她斟酌片刻又问,“你爹爹是哪位?” “啊,我爹是……”话说一半,后半句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掩盖过去,奈川侧身望向拐角处涌来的一队人马。 为首的两位倒都是熟人。 “何人在此!”严真金横眉怒目,十年不见,他看起来更像过年贴在门口辟邪的那个门神,一声大喝,震得头顶的大槐树都跟着哆嗦。 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白刃出鞘半寸,又碍于奈川脚下那个虽然只留了一个屁股,但依旧能看出她本尊姓甚名谁的谢秋阮,不敢贸然上前。 两厢对峙半晌,在谢秋阮连连哀求声里,江郎才尽的奈川终于还是没想出什么合适的法子来帮她解围,只好先行投降,抬脚挪开了半步,向严真金的方向福了个礼。 “小女言清,家兄乃画师言和。” 严真金眯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两个来回,莫名的熟悉感冲散了他的疑虑,还没来得及收刀,身边的这位竟先他一步有了行动。 何远从看见奈川的那一刻起就僵在了轮椅上,他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幻觉,直到亲耳听到她说话,浑身的血液先是瞬时冰冷,又立时沸腾起来。 他有双极其敏感的耳朵,听过的声音甚至可以做到过耳不忘。 更何况,这是她的声音。 何远的轮椅经过这十年的改造,速度已经可以和庄子里的恶犬比试一番了。 他滚着轮子停到奈川跟前,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眼神从她脚上的一双锦靴一路看到她妆面精致的一张脸。 胭脂铺的姑娘还会使些易容术,虽然只是皮毛,但落在奈川脸上也算是初见成效,骨相一变,人从内到外的气质也跟着变得大不相同。 若说从前的千灯是独坐高台的冰山美人,那现在的言清,就是搅弄乾坤的妖艳绝色。 尤其是眼角那粒朱红的美人痣,将她屹立成了“祸国殃民”的标杆人物。 迎着何远诧异的目光,奈川回他一个疏离客套的浅笑,又稍稍侧过脸,在唯他可见的地方眨巴了几下眼睛。 何远将不住颤抖着的手塞进了袖子里,即便内心有千万种冲动,都被他用那强到发指的自制力压了回去。 他这十年里,也确实将忍之一字用到了极致。 最后,他只是红着眼眶噙着泪,哆嗦着嘴唇咬出一句: “许久不见。” 好在严真金向来粗枝大叶,在确定奈川身份无疑之后就着手解救那个灰头土脸的小祖宗,空不出脑子来想何远的不对劲。 奈川四下逡巡片刻,抿起唇角凑近几步,轻声答他: “多谢你。” 当年他亲手为她发丧,后来阑珊倾颓,也是他一力扛过所有。 前世今生,她都欠他良多。 泪水终于因为一个“谢”字决堤,何远赶忙垂下头避过身后那些小厮的目光,摇着脑袋低声道。 “是我办事不力……本想着九泉之下再也无颜见你,可没想到你……” “这跟你没有关系,我的何大掌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罢,奈川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眼旁边凑得越来越多的人群,她也不好再跟他宽慰些什么,只好从袖中拽出块崭新的帕子递给他。 他哭得有点惨,毕竟是个要面子的男人,奈川避过身,扬头看着探出墙外的几条枝桠,平地腾起一阵无头风,树叶沙沙作响,绿意摇摆间,隐约闪着那么几点红。 厌诃驻足樱桃树下,从土里翻找出几颗还不算太烂的落果,用袖子摩挲几下就放进了嘴里。 “我说这么甜的樱桃你就给随便扔到地上,谢公子,你也太奢侈了吧!” 谢子规三步并作两步迈出前庭,正瞧见院子正中负手而立的这抹红。 “言兄?”他止步阶前,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消失多年的男人。 厌诃随着抬起头向他这处看过来,眼神落在谢子规嘴上的那两撇胡子上,旋即笑得前仰后合,嘴边儿黏着的那点儿红色果浆都被他笑到了下颌上。 “我说老弟,你这什么打扮?十年未见,你这都快老出四十岁了吧!” 谢子规被他戏弄一场,也没回他,他拎袍拾阶而下,走到厌诃跟前。 厌诃这才发现他笑早了,他知道谢子规这十年过得辛苦,却没想到能这么辛苦,活生生把一个三十郎当岁的青年人熬出了疲态。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从前能溢出星河鹭起的风发少年郎,如今却硬生生熬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池。 厌诃打量着他的同时,谢子规也同样在打量着厌诃。 “十年未见,言先生当真……风采依旧。” 无论是神情,脾性,抑或是这张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脸,甚至是如今穿的这身红衣,当真是丁点儿未变。 所以他在见到厌诃的那一刻才会生生止住步子。 那一瞬,他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十年前的那个言和。 “害,这是我们家族的一项特殊本领,”厌诃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先跑过来和谢子规拜会,本就是为了先给他铺陈一番所谓“特殊家族”的“特殊本领”,譬如容颜不老,譬如长生不死。 也譬如呆会儿奈川将要给他表演的那出起死回生,大变活人。 “特殊本领?”谢子规果然蹙起眉头,不解地问道,“什么是特殊本领?” “啊,这你得听我好好说道说道,我们家呢不在业都,而是在一个叫南冥的地方,那儿有很多能人异士,每个人一出生都会有一项特殊本领,但怕被别人当作怪物,我们就一直都藏着掖着,一般人我们都不告诉,”厌诃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一段,又从地上捡了两颗刚掉的新鲜果子攥在手里磨蹭,“不过我看你是个好人,索性告诉你也无妨。” 谢子规琢磨一阵,将这套看似简单的逻辑艰难消化下去,颔首应道:“言兄但说无妨。” 院里明里暗里的卫兵被撤了下去,只剩他们二人。 厌诃向四周逡巡几圈,这才抱起胳膊,开了他的尊口:“你先猜猜,我这十年都干啥去了?” 如果奈川在场,指定要给他一个爆栗,奈何面前立着的是谢子规,他低眉垂眼,缓缓摇头:“不知道。” “我当然是回南冥去了!”对于谢子规的不开窍,厌诃恨恨地跺了跺脚, “那你再猜猜,我回南冥干嘛?” 谢子规沉下神色,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从他早已贫瘠的大地上破土而出,发芽展叶,开花结果。 果实殷红,红过那土里烂熟的樱桃。 第105章 快跟言小姐道谢 他下意识动了动喉咙,斟酌半晌,还是将那棵看不见的果实收回了虚无。 “当然是去救我妹子了!”厌诃忍不了这个闷葫芦,把他此行的目的给吐露出来后全然不管已经冻在原地的谢子规面色有多么的骇人,只是自顾自的沉浸在自己新编的故事里。 “那……结果如何?”不待厌诃再问,谢子规先一步问道。 “废话,要是没把她救回来,我为啥还要费劲跑回这个鬼地方。” 谢子规只当他是不喜欢百里元珩建起的中都,故意夸张的蔑称。 而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人知道,中都也好、业都也罢,都是实实在在的”鬼地方”。 鬼居住的地方。 “那她……”谢子规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难得有这么强烈的情感波动,像是挖通了一眼死泉,正泊泊向外涤荡着一道又一道的纹路。 “啊,她去找谢皎皎了,”厌诃向门外指了指,谢子规抬脚要走,又被他拦在了身前。 厌诃用手背擦了擦嘴边儿的果浆,而后定定对上了他的眼睛。 难得一见的正色。 “十年前那个千灯已经风光大葬在松香山,待会儿你看见的这个,只是恰好跟她长了同一张脸,恰好脾性与她相近的,我亲妹子言清,”说罢,他大手擎住谢子规的肩膀,附耳低语,“南冥的事是辛秘,让你知道是因为我们信任你,也只信任你,我劝你不要节外生枝,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谢子规垂下眼皮思索半晌,将方才的一腔热血妥当安置后,这才点头道:“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言兄放心。” 厌诃努了努嘴,没再说话。 他口中的危险,在谢子规眼里怕也只是,若奈川死而复生的消息传播开来,她会被业都百姓视作异类,群起攻之。 但这些动静,千年前她早已受过比这残忍过百倍千倍,即便真走到重演那日,她左不过是瞧一场荒唐事,然后一笑了之。 他真正想要让他知道的危险,其实远不止这些。 昭王本就不得民心,若阑珊楼主重现北地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张还没坐热乎就要拱手让人王座,保不准就要直接穷兵黩武,剑指北阁,到时两方兵戎相见,业都也将重新沦为一座炼狱血城。 这也只是其一。 其二则是…… 战乱所带来的是众人身上供出的源源不止的浊息,浊息肆虐,灵气枯竭,到那时,就真的把奈川逼上了那条路。 那条已经被六位神只选择的,绝路。 他们是在连廊下找到奈川的,与奈川相向而立的除了谢秋阮,还有一位穿木槿色烟罗衫的女子。 “阿阮,快跟言小姐道谢。” 段湘叉腰而立,按着谢秋阮的后脖颈往下拜,可怜的谢秋阮快被她按得栽到地上,趁段湘跟奈川陪笑的功夫,使了巧劲挣脱桎梏,立马钻到奈川背后。 “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姑姑,那是我的亲亲姑姑!”谢秋阮扒在奈川的裙边,只露出来个脑袋跟段湘打嘴仗。 “你想见你姑,行啊!有本事自己去求你爹要令牌,堂堂谢府长房嫡小姐去钻狗洞!你看看你自己想什么样子!”段湘身量不高,说话却声声震天响,就这么由她吼了一通,别说谢秋阮这个不足八岁的小丫头,就连被当成挡箭牌的奈川都被她吼懵了。 谢子规的这位夫人……嗓子是真的好。 段湘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心虚地紧抿唇角,回奈川一个不尴不尬的假笑。 “那才不是狗洞……”许是看见段湘心虚,谢秋阮莫名找回了点儿底气,只是说话不比方才铿锵。 “你!”段湘被她气红了眼,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奈川在她眼里直接变成了个透明人,只见她左右逡巡几圈没看见什么趁手的兵器,便攥着她的一只铁拳走了上来。 段家尚武,嫡系子嗣无论男女都是能打能战的一把好手,这些奈川从前也只是略有耳闻,如今有幸亲眼得见,只觉得实在屈才。 本该持铁刃坚兵的手,如今却只能用来教训这个小萝卜头。 再看她身后的小萝卜头好像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灵活的逡巡在奈川身后,一直跟段湘保持着一段你看得到我却干不掉我的距离,嘴上不停,一直跟段湘有来有回地念念叨叨。 一时间,本该是场母女间的碾压性战斗变成了三个人的老鹰捉小鸡,画面有些过分诡异。 诡异到当谢子规出现并开口喝止时,他的脸色是肉眼可见铁青,印堂甚至还有点发黑。 与奈川对视片刻,谢子规重新恢复了脸色,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奈川这才发现,自己还夹在段湘和谢秋阮中间,左右是谢子规的家事,奈川自觉退后半步,将舞台交还给她们母女二人。 没成想谢秋阮破罐子破摔,拉着她的袖子一齐往后退了半步。 “谢秋阮。”谢子规板着脸沉声喝她,小萝卜头吞了吞口水,自觉站回了原位。 以看客观之,他这一家三口,虽然过分热闹了点,但也确实登对。 念头未落,只见谢秋阮跑上去扯住他爹的衣角,指着段湘嚎啕起来:“爹!后娘她欺负我!” 后娘?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奈川细细思索一番,明白了个大概。 九霄曾说过,段谢两家结亲是六年前的事,而谢秋阮已经八岁,时间上确实说不过去。 可即便段湘是续弦……谢秋阮这个丫头就这么大剌剌地叫出来? 奈川下意识看向段湘,她倒是脸色不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来已经对谢秋阮这番操作见怪不怪了。 “住嘴!”谢子规搁在身侧的手稍稍扬起,又忍了下来。 “呜呜,爹爹要打阿阮,爹爹不疼阿阮了,阿阮要成受气包了!阿阮要被后娘欺负死了!” 第106章 送葬 谢秋阮可不会给她爹后悔是时间,捂着眼睛装作悲切地往奈川这边跑来,嘴里嘤咛着哭腔,但奈川却看得清楚,她是雷声大雨点儿小,甚至嘴角还呷着点儿幸灾乐祸的笑意。 小小年纪,哪儿学来的这些污糟点子? 奈川已经给她当了好几次靠山,先前是看在她是个四六不通的娃娃,不想她受罚的心软,可眼下这个情况,她委实不想再顺了这个小霸王的意。 谢秋阮跑到奈川身后还没立稳脚跟,就被奈川使了个巧劲给推了出去,惯性使然,等她将将停住脚步时,人已经分外乖巧地站到了段湘跟前。 她大着眼睛呆愣地瞅了瞅身后面色如初的奈川,又瞅了瞅面前一脸戏谑的段湘,小脑袋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她方才明明是奔着奈川去的,怎么再一睁眼就跑到段湘面前了? “谢秋阮,”这话是奈川说的,段湘还没听过她开口,听她声音清冽,新奇地看过去。 奈川对着段湘淡笑颔首,眼神又转回谢秋阮身上,正色道:“你母亲养你六年,只这一点,你就该为你方才说的话向你母亲道歉。” “她不是我母亲!”谢秋阮红着小脸儿猛地一吼,而后便不管不顾地撞开段湘跑了出去。 几个小厮婢女跟着她一并离开,大约都是她的侍从。 段湘拧眉看着谢秋阮跑走的方向,末了只留出一声长叹,谢子规吩咐了身后的随从,缓步走到段湘身边。 “……抱歉,过会儿我让她来、” “不用道歉,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习惯了,”段湘打断他,一派释然模样,手上却不大自如地把玩儿着腕上的玉镯,谢子规一时也不知道该再宽慰她什么,又听她续道, “何况,她说的也没错,我不是她的母亲,再过多少年,我都不会是。” 说罢,段湘挥一挥衣袖,领着她的婢女走开了。 徒留满院消寂下来的风,与两位久别重逢的客。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彼时已是三更,沿街医馆早就闭门歇业,谢子规敲问几家无果,只好带她以最快的脚力回了谢府。 他坐在马上,耳畔是迅疾的晚风,身前是奈川冰冷的身躯,他早已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知道努力倾身将她裹挟住,不住地对她说,对自己说。 “就快到了。” “再坚持一下。” 可眼前的街却像是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同样的街景不断地来了又回,阙月高悬在头顶,月旁那些难以察觉的地方是星斗阑珊,他向着星河无数次祈盼祷告,若世有神明,他愿意以自己十年寿命换她无虞。 这世上确有神明,只不过恰巧就在他眼前睡得昏沉。 医者不得自医。 谢子规回到谢府时已经几近五更,年迈的白须老头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坐到奈川榻前,一双昏花老眼努力瞧了半晌才瞧清榻上躺的是个姑娘。 老头在她的手腕上搭了片刻,又随手拔了自己的一根胡须放到她的鼻底测她的鼻息。 “涂老,她怎么样?”谢子规看不清他手里的东西,可看他面色如常,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一半。 她的伤口被及时处理过,这血洞虽大却也只是伤在手掌,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大问题。 “这……”老头转头看着身后期待已久的谢子规,难得肯动脑子去斟酌合适的词藻。 “少爷,小老儿不是神仙,这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早些下葬,给这姑娘留下最后的体面吧。” 在老郎中的眼里,奈川脉搏气息皆无,触手冰凉,是死了许久的征兆,可稀奇的是她的皮肤却依旧富有弹性,也没什么异味,趁这种时候赶紧入棺下葬方便很多。 想到这儿,老郎中还想在劝劝,话还没出口,面前立得稳当的谢大少爷竟突然摔了下去。 在不省人事的谢子规和已经凉得彻底的不明女子之间,谢家人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谢子规,所以等厌诃闻讯赶来时,呈放奈川的屋子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九霄蜷缩在地上一角,膝盖抵在额头上,双手握拳,一下一下锤在自己的脑袋上。 厌诃没管他,先伸手摆弄了两下奈川精致的小脸儿,又瞅了眼她那只被包成一个粽子的手,这才凉凉地分眼神给到九霄身上。 “你就是九霄?” 手被人握在半空,九霄抬起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儿,眼泪把血污冲成了一道道的线,横七竖八地画在他的脸上,和着大大小小翻出来的伤口,样子很是滑稽。 只可惜,在这种节骨眼上,饶是天上地下第一不靠谱的厌诃也实在是笑不出来。 “你是谁?”九霄哑着嗓子,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刀子,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我是她哥,”厌诃指了指床上的奈川,“小子,哭够了吗?哭够了就起来,走了。” …… 谢子规苏醒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他蓬头垢面地夺门而出,看到的是沿街十里的白。 百姓们并不知道这个前任花魁的殡仪为什么会配得上这么大的排场,只当是哪个贵家子害了相思病,豪掷千金也要送她这最后一程。 可惜棺椁盖的严丝合缝的,纵使他们好奇里面人的真容也没法一睹风采。 送葬队伍浩大,九霄扶棺,身后是何远,推着何远的彭欢,还有程宁晚、严辛以及曾唤她一声师父的几位姑娘,厌诃身上的那件红衣多少有些煞风景,就远远缀在队尾,冷不丁瞥见人群里的一个熟面孔,就转身出了队伍。 “醒了?”谢子规看着那支棺椁发呆,被身后突兀的声响惊回了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抱臂站在他身后的厌诃。 谢子规心火攻心,嘴唇干涸开裂出血,人也显得颓靡,眼底更是一团乌青,简单的两个字他却像是深思熟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听懂他的问题,抖着唇问道:“这是要送她去哪儿?” “松香山,何远说他之前在那儿盘了一块儿好风水的地,本来打算百年之后给他自己的,没想到先被她给占了。”厌诃神情平静,就像是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起码绝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见谢子规魂不守舍的样子,作为这段戛然而止的孽缘的缔造者,厌诃难得有了点儿道德心,打算亲手给这个孽缘一个了结,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一起去送送她。” 第107章 我这么说,你怕不怕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松香山的,好像上一刻他还在承徽道谢府门前,下一刻他就到了松香山上,面前是一座新封的坟。 坟前有一座石碑,碑上五个大字。 阑珊楼 千灯 这一切都来得轻飘飘的,他与她相识于元月,葬她于九月,算起来他们不过相识了八个月,两百余日,却又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别想了,她已经走了。” 厌诃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嗓音深沉,”谢子规,该往前看了。” 说来也巧,当时他下意识向正前方看去,落眼之处刚好是一位姑娘。 姑娘是偷偷跟着谢子规来的,没带婢女,修身立于一株开得甚好的桃树下,眼含桃花地偷偷瞧着他。 这位姑娘名叫秋清弄,后来也如愿成了谢子规的夫人,成了谢秋阮的生母,也因此死在了次年的寒冬。 当然,后来的这些事奈川都是从九霄和厌诃那边听来的,对于这位姑娘她着实没什么印象,只是依稀记得她眼尾好像有一颗泪痣,生来就是我见犹怜那一挂的。 这样想着,奈川不着声色地抬手搓掉了自己右眼眼尾那颗用炭笔点上的美人痣,而后状若无事地多夹了几筷子鱼。 明明只是为了来见谢皎皎一面,没成想竟被谢家人留下来吃了顿家宴,也算是给“远道而来”的厌诃与奈川,以及不声不响就突然搬到自己隔壁的九霄接风洗尘。 谢老太爷在奈川沉睡的第二年就仙逝了,长房老爷身体不好,老夫人在前厅和她并未见过的几位寒暄两句,尽了地主之谊,就把剩下的杂事都推了给谢子规。 谢家在谢子规这辈统共有三男三女,其中长房有嫡长子谢子规与嫡长女谢皎皎,二房有曾经的二小姐谢可卿,也是如今昭国的三王妃,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她已经被钉上叛祖悖德的罪名,除了族谱,剩下的就是三房的两子一女,嫡次子谢子夕,庶三子谢子程,两位同一天出生,算起来与九霄同岁,另有一个庶三女谢依柔,就是先前险些被她二姐推下荷花池那位,前年嫁了川道的曲家老三,曲家是北地难得的读书人家,称不上多富贵但起码家风正派,婚后也是举案齐眉,夫妇和顺。 这些年,确实是谢子规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谢家。 奈川咬着筷头,盯着离她最近的那条鱼泛白的鱼眼出神,堂上出奇的静,围桌而坐的五位都默契地埋头苦吃,奈川左手边的厌颌举着半只肘子大快朵颐,右手的九霄则心不在焉地夹着几根青菜停在半空,神色间隐隐有些担忧。 谢子规是餐桌上表现最正常的人,但也只有段湘知道,他五筷子里有三筷子都是夹空的。 她眼神不住地流转在面前三位身上,最终还是停滞在对着鱼眼发呆的奈川脸上。 段湘清清嗓子,率先打破这番诡异场面: “言姑娘怎么停筷了,可是吃不惯?” 说话间,桌上三个男人齐齐向奈川看去,后者甫一回神,赶忙笑答: “怎么会,这鱼就好吃的很。” 说罢她作势要再夹上几筷,还没下手,面前的浅碟却先被一碗菌羹占了个满满当当。 顶着奈川疑惑的眼神,九霄只是淡淡道:“别光吃鱼,汤快凉了,先喝这个。” 奈川得他照顾,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端起汤碗小口品了起来。 视线被短暂占据,她错过了这张圆桌旁只存在了一瞬间的情绪大戏。 厌诃忘了咀嚼他嘴里的肘子,一副花楼听书的狡黠模样。 谢子规终于破功,他失神地看着奈川动作,直到她的眉眼被完全掩入碗底,这才继续动筷。 段湘则一直盯着谢子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又不动声色地继续戳弄碗里的米糕。 离她最近的九霄,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的白盘。 像是要把那盘子盯出个花儿来。 厌诃看着稀奇,正要开口询问,九霄倒先一步起身告辞,奈川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一起离了桌。 时辰还不算晚,夕阳垂坠在山脚,只露出半抹金光,伴着这点儿余辉,奈川由他牵着走在这条人烟罕至的小径上,道旁是出成片的麦田,田地里蝉鸣闹得沸沸扬扬。 九霄在前头越走越快,奈川懒得跟,又挣不开手,索性直接停下脚步,九霄被她扯得一滞,回头看她。 泛着红光的日头洒在他半边脸上,面色算不上好看,还带着些许薄怒。 面对这股无名火,奈川话还没问出口,气势却莫名先矮了半截。 “你……你干嘛走那么快?” 九霄神色逐渐和缓下来,须臾才答她:“……抱歉。” “刚才为什么生气?”奈川不解问道。 “你吃了一整条鱼,但没有吐过一根刺,”从开席伊始他就注意到了,桌子上那么多道菜她却只动离她最近的那条鱼,本以为这鱼有多和她胃口,他就跟着尝了几筷子,才发现这鱼刺多,且都是碎刺,他耐着性子一根根吐掉,正要提醒她当心扎刺。 却发现她吃了大半条鱼,盘上桌上竟仍旧是空空如也。 在谢家夫妇面前他不好直接问清楚,只能阻止她继续这么稀里糊涂得继续吃下去,借口将她带了出来。 至于奈川,她方才一脑门子的官司,自然不会发现这种“小事”。 “啊……我不小心给忘了,不过不打紧,回去喝点儿醋就、” “你感受不到疼,是不是?” 九霄打断她的话头,这句话他很早就想问了,其实,早在十年前松香山宝林寺里她为他挡下那一刀后,他就已经有所怀疑。 也做好了自己的这个疑虑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准备。 这样想着,牵着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在那道疤痕上摩挲。 “对。”奈川利落地肯定了他的猜测。 二十岁的男人终究不比十岁的男孩儿好骗,不过好在她也没有继续瞒下去的打算,她抽出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盈盈看着他。 “好啦,别这么看我,其实除了感受不到疼,我还没有味觉嗅觉,也没有触觉。”她依次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嘴巴,又张开手抓了抓空气,尔后和缓了嗓音徐徐问他: “我这么说,你怕不怕我?” 第108章 拔刺 毕竟是超出凡俗的事,她并不确定他有那么强的接受度。 不过她又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想他既然能够那么坦然地接受自己被隔空扔过十里渠,对她的身份和能耐应该也已经有所准备。 “不怕。”他果然立刻回她,说罢,他又面色复杂的踌躇起来,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又想起来十年前松香山宝林寺的那件事?”奈川揣度着他的想法,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可以把一座宅子瞬间移到北地,却不能直接打趴那两个混蛋。” 九霄默默颔首。 “其实去的时候我也以为我能那么做,不过事与愿违,那天……雨下得很大。”奈川斟酌着用词,耐心跟他解释, “这是个怪事,我现在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是每遇上雨天我都会很虚弱,法力全无,不过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暂时恢复这些知觉。” 九霄蹙起眉头,他还记得那一夜的瓢泼大雨,以及奈川赶到时,衣衫尽湿的模样。 每每回忆至此,他的心都会顿顿地疼。 “那以后每到雨季,我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夕阳终于湮灭于黑暗,阙月倒挂在麦田的尽头,像一双笑着的眼睛,俯瞰着田道间的两个人。 听到九霄的话,奈川只觉得诧异,她本以为还要再跟他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却没想到他就这样跟她许了承诺。 寸步不离地守。 奈川的眸子攒满了温柔笑意,她缓缓问道:“我方才说的那些,你相信?” “你说的,我都信。”星辰尽数坠入他的琥珀色的浅瞳,他近了一步,将奈川搁在肩头的手拿了下来,重新握进手里。 夜风变得缱绻,拂起她及腰的长发,勾拢到他的肩上。 “傻子。” …… “太深了,轻一点。” “再快一点好不好,我快撑不住了。” “你、你拿出去,求你,我不要了。” 静谧的夜,声声哀嚎从这座静谧的宅邸传出,田间的野猫儿循着声音好奇得来到门前驻足,有只黑白花儿的最是大胆,它跳上墙头扒在虚掩的窗前,透过缝隙瞧着屋里的情况。 房内,一点灯火毕毕剥剥得响着,灯前,奈川揉着自己的下巴,哀怨地瞧着面前的男人。 九霄动作很是明朗,他先是用镊子将那根刚从奈川嘴里拔出来的刺整齐得铺在方帕上,又转头把镊子前段放到烛焰上炙烤,其间还细心地将窗户关死。 猫儿觉得没趣儿,哀嚎了一声,跃下墙头跑走了。 “九霄,差不多了吧。”她难得求人一次,软着声音,黏黏腻腻得不像样子。 可向来好脾气的九霄在这个节骨眼却是莫名得倔,他转手将镊子放进凉水里降温,也没抬头: “还有几根能看见的,很快。” 奈川登时像只炸了毛的猫,扯着嗓子控诉道:“你一个时辰前就是这么说的!” 九霄扬了扬眉,没有丁点儿心虚,反倒是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没搭话,而是举着那根镊子朝她走过来。 奈川将整个人都缩进了椅子里,双手紧捂着嘴巴,表示坚决抗议。 “我向你保证,真的很快。”九霄俯下身轻声哄诱,和先前那么多次一模一样。 声音从嘴唇和手的缝隙里传出来,闷得变了个调子,但大致能猜到她说的是: “我要是再信你我就是猪!” 九霄猝然失笑,琥珀色的眸子揽下那点烛火,任它在瞳孔里横冲直撞,直到笑出泪花,这才将将停下笑声。 “好吧,既然姐姐不信我,那就不做了,”明明方才还笑得开怀的人,现在又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只见他垂着头默默将镊子放回杯中,着手整理那张方帕。 从奈川的方向看去,窗外月明星稀,映的窗内的背影很是萧瑟。 她扪心自问,方才是不是真的说错了话,伤到他了。 其实……他本也是好心。 想一想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守着这处小宅院,陪着她的“尸”身,一等就是十年。 再想一想他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她,连她吃鱼不吐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也能注意到。 如今她却因为他帮她忙就责怪他,还出口中伤他。 奈川突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她下定决心,默默把捂着的嘴的手放回了膝盖上,甚至还搬着椅子向前挪了几步,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 “没有、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她放轻了声调,伏低做小,“你继续吧,我好好配合。” 说罢,她还大张着嘴巴啊了啊。 九霄仍然背对着她,奈川有些慌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他,只好跟他一起保持沉默,过了良久,他才终于重新拿起镊子转过身。 他面色如常,只是眉眼低垂,像是哪家受了委屈还不得不伺候婆婆的小媳妇。 ……不对,为什么我是婆婆他是媳妇? 奈川还没把这事儿想明白,自然错过了某人一闪而过的狡黠,再回神时,九霄已经开始在她嘴里摸摸索索,她只好一手托着脆弱的下巴,一手难耐地扣着木头扶手。 九霄将视线中最后一根小刺拔下放到干净的方巾上,折了两折准备起身,眸子却随着略有些刺耳的声响落到一旁的扶手上。 可怜的香檀木被她徒手挖出了一个不算浅的坑。 “完了?”奈川终于将下巴完整的推了回去,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嗯,我说了很快。”九霄终于掩藏不住压抑许久的笑意,他不算是个会装戏的人,但偶尔捉弄一两次,确实很开怀。 奈川懵然看着面前笑得恣意的少年,略略歪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霄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鼻头上捏了一把。 “早些睡吧,小猪姐姐。”话音刚落,上一刻还是月朗风清的如玉公子,下一刻就现了原形,抬步逃也似的溜之大吉。 奈川跟着追了出去,大声吼道:“你!九霄!你敢骗我!” 回应她的,是关门落锁的声音。 奈川停在院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末了,竟也笑出了声。 第109章 醋意 翌日 奈川初初作别周公,睡眼惺忪地打量着屋里的桌椅板凳,兀自考虑多置办一些摆件来给这屋子添点儿人气儿,这样想着,她渐渐起了兴致,美眸四下流连,突然在门口顿住。 她支起身子,好奇地看向门底缝隙透来的影子,那影子不断变换着形态,一会儿细长一会儿粗短,仔细听还能听见模糊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 奈川思索片刻,和衣下地,对床边摆放整齐的鞋袜熟视无睹,赤着脚几步走到门口,凭借对那影子的判断,看准时机拉开门。 即便早就有了猜测,但真跟九霄对上眸子,她还是小惊了一下。 他今日换了身蓝色劲装,腰间系着犀角袋,头发高高竖起,看起来就像清晨的日头一般,灿烂明朗。 这是她未曾见过的,他与她的,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而在开门的前一刻,九霄本来下定决心准备敲门,谁料敲门的手刚刚举起,就因为这场意外惊喜僵在了半空。 看着他这副惊异模样,奈川狡黠一笑,抬手跟他停在半空的手击了个掌。 “早啊,在我门口站着做什么?” 九霄动了动喉咙,将手收了回来,他本是担心她会不会像先前那样醒不过来,可如果拿这话回她,多少有些逾矩。 他编撰着词藻,眉眼流转间,突然捕捉到与地面格格不入的一双小脚。 若说第一次赤脚是因为她醒的太突然,没来得及准备,可这第二次,就绝对是她自个儿故意的,至于为什么…… “怎么光着脚?”九霄如她所愿的拧了眉头。 “唔……以为你有急事找我,没来得及穿。”奈川眨巴着她灵动的眸子,很好的藏住了心底的那点儿小心思。 听了她的答案,九霄没有丁点儿怀疑,只是用目光丈量了门口到床榻的距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光荣达成小目标的奈川晃着脚丫,一脸骄傲地将自己缩进他的怀里。 她等的男人,已经二十岁了。 他可以稳稳当当地抱起她,稳稳当当地放下她,他还可以为她准备鞋袜,为她打水梳洗,为她煮饭烧菜,为她添妆裁衣。 奈川举着米糕坐在廊下,远远看见九霄举着一把长锯从后院儿走出来,看着他径直走向那片竹林,隐入竹林深处,“呲剌”半晌,又抱着两根竹子走出来,越过丁老头,将竹子立到六角亭下,然后又回折回后院。 米糕是何远今早送来的,除了这些她从前惯爱的吃食,还有一些她从前用顺手的摆件之类,无论作为阑珊楼的掌事还是谢府管家,他总能做的很好。 随行的还有彭欢,小丫头出落成了大姑娘,藕粉色的百花裙衬得她娇娇柔柔,她胆子算大,见着死而复生的奈川只是愣了那么一柱香的时间,走前还求着戳了她的脸两下,以证她确实是个触手可及的活物,这才放心离开。 奈川吃下最后一口米糕,终于耐不住好奇,走近六角亭,这才看见除了那两根竹子,石桌上还摆着一卷白绢布。 “你这是要做什么?”听见脚步,奈川摆弄着竹竿,头也没抬地问道。 “做灯,”九霄走到亭下,手里拿着一方砚台和一小块纸包,“就是前天丢了的兔儿灯。” 她还记得那夜被丢在路上踩的稀巴烂的兔儿灯,了然点头:“那个原来是你自己做的啊,不过这不年不节的,做灯干什么?” “严辛要的,去年十五的时候我答应给她做盏灯,后来被事情耽搁了就一直拖着没做,这不昨天见了又催我,就想着在谢小姐大婚前给她做出来。”说着,九霄矮身坐到石凳上,埋头在白绢上丈量。 奈川看他这样专注,涩涩然地偏过眼神,敷衍夸他:“哦,你还真是有心。” 九霄一时间没品过味儿来,抬头正看见她提了根竹竿:“我想给谢皎皎做个礼,看你这竹子挺好,我拿了啊,你少的话就再去伐一棵吧。” 左右看你也是闲。 奈川忍了忍,把这后半句吃味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就往屋里走。 九霄嗅出了一丝不对头,也没多想,只是试探问道:“好啊,你想做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背对着他,奈川撇着嘴恨切切地回了声“不用。” 九霄呆滞地看着被她大力碰上,还在不住颤动的木门,万分不解。 他……说错什么了吗? 兔儿灯很快就在他手中成型,只差点睛这最后一步,九霄将朱砂倒入砚台,一圈圈捣磨着,空下来的脑子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打算送谢皎皎什么礼物? 方才听见屋子里有切割的声音,她在打磨竹子,会不会伤到自己。 她……还在生气吗? 这样想着,回过神时,他已经端着砚台走到了奈川门口。 里面好像没有声音。 笃笃—— “进。” 推门入桕,屋子里明显比外面昏暗的多,奈川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矮桌旁,几段竹节七横八竖地摆在地上,手里好像还拿着锉刀不知在打磨什么。 “你的灯做好了?”奈川专心手上的活计,也没往后看,九霄低应了一声,将盛满朱红的砚台放到一边,挽起袖子,将挡在窗前的那架玄色五扇屏风推到一边。 被阻挡多年的阳光终于如愿以偿,它迫不及待地占领下这隅被遗忘多年的地方,这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可奈何正午的日头实在太过热切,烈日下的丁点儿尘埃都显得那样惹眼,更何况是因为挪动搁置多年的屏风而扬起的巨大灰尘,九霄下意识屏住呼吸以袖遮面,扇着周遭狂舞着的尘土。 感受到眼前突如其来的明亮,奈川暂且停下锉刀,只手撑颌,笑吟吟地瞧着这一幕。 第110章 点睛 “这屏风我好像没见过,哪儿来的?”她歪着头有这么一问。 先前还没细看过这面屏风,如今阳光正好,才将将看清屏风上若隐若现的美人图。 五扇屏风,五位美人,无一不是身姿窈窕,体态婀娜,实在不像是九霄会置办在她屋里的东西。 “这是当年言兄搬过来的,说你不能见光,让我把窗户遮上。”九霄对这幅搁在自己眼皮下十年的屏风实在没什么好奇,相比之下,他倒是对奈川手里的物件更有兴趣。 “不能见光?”奈川将这个熟悉的由头在舌尖转了一圈,再看向那副屏风时沉了眼神。 “嗯,怎么了吗?”九霄看出她神色有异,跟着向屏风望去,可惜从他的角度看并不能看到什么美人,奈川也没想让他看清,收回眸子,将手里的半成品拿给他看。 “猜猜我雕的是个什么东西?” …… 九霄看着她手里这个歪七扭八的条状物,陷入沉思。 “这么难猜?那你就随便说一个试试,万一对了呢。”奈川大着眼睛,兴致勃勃地鼓励道。 九霄又何尝不想给她一个答案,但恕他想象力实在匮乏,就连这个竹制条状物是用来做什么的,他都不能确定。 良久,他才在混乱的猜测里挑拣出一个比较靠谱的,试探道:“壁虎?” 或许她想送谢皎皎一块壁虎的把件,意为“庇护”。他是这样考虑的。 “……”这次改奈川当哑巴了,她神色复杂地重新打量起手里的这个被看作“壁虎”的物件,须臾,才纠结开口: “如果我说,我想雕一只丹鸟,”樱唇抿做一条直线,顶着九霄惊讶的眼神,她无奈开口,“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她手艺活一向烂的可以,这事她早有自知之明,本以为活了几千年多少能有点儿长进,没想到这水平保持的还是这么稳定。 “我可以试试。”九霄展眉解颐,作势要接过她手里的竹片,却被她先一步收了回去。 “不行,我送的东西自然得我亲自雕出来,”奈川将自个儿缩回椅子里,生怕被他抢了似的,“实在不行我就雕壁虎,壁虎,庇护,也挺有意思的。” 九霄收回手,笑得颇为无奈。 “不过……”像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望着九霄,茫然开口,“好像没有姑娘在簪子上雕壁虎吧。” 原来这是个簪子。 九霄一派了然,颔首徐徐道:“我可以教你。” “好啊,我给你挑一根竹子。”奈川说着就要从地上给他随便捞一根,刚伸出的手却被他精准握住。 还是这样冷。 九霄眯了眯眼睛,又装作无事地放开她。 “不急,已经晌午了,我先去做饭,想吃什么?” 吃什么? 奈川翕动鸦睫,吃饭不像睡觉,并不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她从前自己在十九楼住的时候从未开过火, 要不是九霄这么一问,她险些都忘了大足院也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 奈川:“你还会做饭?” “会一些简单的。”九霄淡笑作答。 奈川突然有点儿摸清他的脾气了,他这人说话只说三分,问什么都说“会一些”,就譬如她先前问他都学了些什么,他答的是“什么都学一些,但没有哪一样是精通的”,但事实证明,在相处的不到三天里,她已经发现他轻功了得,能修琴,能做灯,现在还能教她雕工,为她下厨。 分明是“哪一样都精通”才对。 “那……糖醋鱼会吗?”看他意料之中的皱起眉头,奈川得逞般笑将起来, “哈哈,别那么认真嘛,逗你的。左右我吃不出味道,不挑,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样说着,她倾身凑到九霄跟前,用手里那根半成品簪子划拉他的眉头,“小小年纪别总皱眉,容易老。” “好,” 九霄配合她俯下身,舒眉展眼,奈川望进他幽深的眸子,稍不注意就陷了进去,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着,连手里的那支竹料不知何时也被他拿了过去。 “竹料太软,不适合做簪子,后院有木料,吃过饭我给你找。” 他揉搓着她的手掌,直到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温度,才将将松开她。 奈川抽回手,即便感受不到温度,也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副无所适从的模样落入九霄眼里,生动极了。 “作为交换,姐姐得空帮我为兔儿灯点睛吧。”九霄缓缓走到门口,将那盏砚台拿在手上。 奈川却出人意料的板起脸厉声拒了:“谁要帮你画,自己的灯自己画。” 说罢,她也不管他,兀自起身去后院找他说的木料。 九霄百思不得其解,伸手拦在她身前,试探问道:“姐姐不喜欢那只灯?” “喜欢,”奈川咬着后槽牙推开他的爪子,走前还不忘回头扬起声调补上一句,“喜欢得很!” 在一片烟火气里,向来内敛沉稳的男人举着饭勺,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到了那么一丝酸味儿。 他丝毫没察觉到锅里已经焦成碳的鸡肉,只是凝着一排瓶瓶罐罐里面那个写有“醋”字的大肚罐子发呆。 她……真的会为他吃醋? 可等他把饭做成,打算再旁敲侧击一番时,奈川举着一盏已经绘成眼睛的兔儿灯,盈盈走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俩眼睛画的对称不?” 奈川也是在后院儿倒腾东西时才冷静下来,她倒不后悔方才跟他发的那顿脾气,只是觉得作为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前辈,实在不该这样小气,要是被厌诃他们知道了,指不定还要怎么笑话她。 更何况,她不在的这十年,确实是严辛陪在他身边。 他如今也确实过上了她当年所期望的日子,有正常的喜怒哀乐,有关系亲疏的朋友同僚,有着体面而自在的生活。 至于她担心的其他事…… 不过是一盏灯而已。 她就这样宽慰着自己,大笔一挥,将这两点眼睛给补了上去。 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就这么跃然而出。 九霄端详着她毫无破绽的脸色,只好将方才的那点儿猜想放回肚子,应了一声又拎过灯柄,叫她去净手。 奈川这才察觉到自己手上已经被墨汁染得通红。 像血一样,难怪他面色有些难看。 第111章 可如果他只是把她当姐姐的话…… 丹鸟好像早先料到奈川要拿它们作筏子,一早就溜得不见踪影,奈川在院儿里逡巡了半晌,这才悻悻收了眼神。 九霄这顿饭做的不算多么丰盛,但胜在用心,有软的豆腐,脆的拌菜,还有一盘炒肉,一盏高汤,奈川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起码不用像吃鱼那样担心被扎成筛子。 “厨艺不错啊,跟谁学的?”奈川对着这三菜一汤食指大动,不客气地先舀了勺豆腐,眼见着上面汩汩氤出的热气也不在意,作势就要往嘴里塞。 而后,勺柄被一双筷子钳住。 “豆腐很烫,先吃别的。”筷子的主人顺势将她的勺子接了过来,放在唇下小心地吹着。 奈川一瞬不瞬地瞥着他悬在白嫩豆腐上的薄唇,耳后的腾文有些许烧灼感。 她抿着唇埋头在那碟拌菜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筷子。 “主要是自学,严辛来的时候也会教我一些。”九霄这么说着,抬眼打量起她的神色,最后停在她的筷头。 “是这碟菜不合胃口吗?” 只见奈川一个激灵收了筷子,又将筷尾抵在下唇轻轻咬着,摇了摇头,“我都吃不吃味道,又哪里有不合胃口这一说,” 方才那点儿暧昧情状随着方才九霄的一句话跟着烟消云散,奈川将手伸到九霄跟前,道:“我看它凉得差不多了,把我的豆腐还给我吧。” 话音刚落,她和九霄一并僵在那儿。 我的……豆腐? 奈川啊奈川你在说什么呢! 她恨不得就地找个缝儿钻进去,九霄先她一步缓过神,忍着笑意顺从地把勺子递了回去。 然后,又在奈川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豆腐,凑到嘴边。 只见他薄唇微张,露出里面鲜嫩的舌尖,而后殷红裹挟着玉白,慢条斯理的吞下。 这顿饭后续是怎么吃完的,奈川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甚至一直到她坐在亭子里看九霄雕磨木料时,她仍然没从这勺“豆腐”里缓过神来。 他究竟有没有存在那个坏心,撩拨她? 若说有,可他这顿饭吃得很是磊落,前后也都没有再说什么奇怪的话。 可若说没有,那不过是一勺豆腐,他何必看着她吃,而且还吃得那么…… 那么让人浮想联翩。 “姐姐,你在听吗?” 九霄将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奈川神思归位,看着他手上已经初具雏形的簪子,更是烦躁。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纠结。 她面前的九霄,既是二十岁的弟弟,又是二十岁的……男人。 他有着闻人于宵的灵魂,是她等待千年的人, 可他又与闻人于宵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希望他自由,而这个自由,当然也包括他选择爱人的权利。 如果他选择的爱人依旧是她,她当然愿意继续陪在他身边。 可如果他只是把她当姐姐的话…… 奈川下意识搓揉起耳后的腾文,报以一笑。 如果是那样,那她应当离开。 她吃饭时嫌头发碍事,用了根干净的竹筷把头发都盘了起来,耳后的那一块紫色的腾文痕迹没了遮挡,如今又随着她心情的起伏烧了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惹眼。 九霄正好坐在同侧,把那块丁香花样式的腾文尽收眼底。 “不舒服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她的指尖触到一起。 是滚烫的。 奈川却随着他打了个寒战。 这是她时隔千年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的触摸。 “没,”她抬眼看他,在九霄担忧的目光里,抬指覆压在了他的那根指头上,柔柔问道,“这个花纹好看吗?” 九霄不自在地吞了吞喉头,呆呆点头道:“好看。” 她轻轻揉着他的指尖,腾文渐渐冷了下去,变成一团淡淡的紫痕,九霄的指腹还留有些许热度,可这点儿温度却远比不上他自己的体温。 头皮一阵发麻,呼吸间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她湛蓝的眸子,也看着沉溺于其中的自己。 恍惚间,他听到她的低语。 “这里是我最脆弱的地方,只有触摸这里,我才能感受到你。” 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被他轻易捕捉,怔忪间,一阵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萦绕在两人中间的暧昧氛围。 奈川瞬间放开手,垂下头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她怎么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谁?”九霄转头问道,他的面色实在算不上清白,听外面没有应声,又往奈川那边瞥了一眼,起身向门口走去。 开门时,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的茜色,门外久候多时的王继一打眼看见的就是这抹红,两人相顾无言的呆了半晌,王继这才结巴出口: “你、你这是擦胭脂了?” 九霄心虚地蹭了蹭脸上那莫须有的“胭脂”,再抬眼正对上王继那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他摆摆手,露出一副兄弟我都懂的笑。 王继都懂了点儿什么,九霄暂时猜不到,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清清嗓子,强行转了话头,问道:“找我有事?” “啊那什么,大少爷找你。”王继揣上袖子,说罢就要带他往谢家去。 “好,你稍等,”说罢,九霄又把门关了起来。 门外的王继保持着他将走未走的样子,狐疑地盯着大门看了半晌,又贼兮兮地垫着脚尖凑到门边,隔着缝隙朝里面巴望。 凭借他对九霄的了解,这门里头肯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秘密”本尊此时正把玩着一支初具雏形的簪子,懒懒地靠在门边儿,抱臂看着九霄那张“略施粉黛”的俊脸。 “去吧,别忘了带上那盏灯,”奈川将眼神抛到那株丁香树下,兔儿灯不知何时被她挂在了最低的树杈上,九霄颔首应声,正想再叮嘱她几句,又被她开口打断。 “啊对了,记得吃了饭再回来,还有,不用带我那份,我一辈子不吃饭也死不了,” 奈川把这番话说的尽量平静,最后还在嘴边挽出一抹淡笑,生怕他疑心那些有的没的。 九霄神色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应过声,往丁香树那边走去。 待他拿到灯笼,一个转身的功夫,院儿里已经没了人影。 第112章 大师兄,久仰 谢子规找九霄是为了什么,她暂且还不想操心。 眼下,还有一件更有趣儿的事要做。 她越过墙头,蹲在门外那棵大榕树上乜了那个高高撅着屁股趴在门边儿的王继一眼,又轻身落到地上,哼着小曲儿往西走去。 北地西边儿有一处市集,虽比不上渠南边的朱雀道,但就地广人稀的北地而言,已经算是难得的热闹,集上多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农民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临街商埠除了几间还算有些人气儿的垆头酒肆外,大多门庭寥落,有的甚至直接闭门歇业。 奈川抬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目光避开刺眼的日头在几间小店的二楼逡巡片刻,终于在某个大敞的窗口捉到了一抹艳红。 厌诃向来是最好找的。 奈川信步踏入这间冷清的药铺,空荡荡的大堂只有一个小厮拄着苕帚有一搭没一搭地磨洋工,对奈川的到来更是熟视无睹,只在她经过时赖赖地吹了个口哨,向后院儿报信。 循着哨声,百子柜后冒出一个光头赤膊大汉,只见他也不招呼客人,只是板着脸抱臂往堂上一杵,怒眸一睁,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架势。 奈川的眼神不自觉地移到悬在房梁的那块牌匾上,再三确认过上面写的是“济世堂”而非“武馆”“镖行”之类,又看回眼前这座“山”。 若抛却他这副过于壮实的身子,单就他这张脸来说,也还算得上相貌堂堂。 兴许是没被一个姑娘这么长久的打量过,大汉那张冷脸稍微有些松动的迹象。 奈川淡笑作揖道:“这位好汉,我有个朋友在二楼,可以放我上去吗?” 很简单的问题,大汉却拧着眉毛思索了很久,像是将四海八荒都想了个遍,才摇头道:“不行,主子有令,不能打扰。” “唔,那还真是不巧了。”奈川神色未改,仍然盈盈笑着,却没有打道回府的迹象,而是直接轻身一跃,坐到了柜台上,长腿交叠,在红裙下轻轻摆动,若隐若现。 大汉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 “姑娘请自重。” 奈川歪头支着下巴,近距离打量起他,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吞咽几次口水,眼神不住地往楼梯上瞟,又被奈川轻易挡住。 “只是问个名字而已,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奈川语气揶揄,这壮汉虽然看着狠戾,却原来是块儿木头。 看木头面色憋得通红却仍然不发一言,奈川眯着眼睛,倾身去碰他的下巴。 呆成这个样子,她想看看这货是不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木头精。 说起来,她还真没见过木头成精。 “他叫北舟,好不容易刚成人形,你别欺负人家。”入眼一抹红,奈川都不用转头就知道来者何人。 “刚成人形?他是什么妖怪,木头妖?”奈川大着眼睛凑近,方才还一身霸气的北舟如今被她欺负的缩在百子柜的一角,退无可退。 “什么木头,他可是夫诸兽,”厌诃见奈川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以为她记性不好,还贴心地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两只长犄角,“不记得了?就长着俩犄角,银白的,跟个鹿似的那个。” “别说了,我记得,”奈川哪里是不记得,她不过是不想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当年在她在南冥闭关潜心修炼,不多的几次出关,都有夫诸兽相伴,她想过假以时日它也能修一个人身,可万万没想到,它修成人身竟然长成……这副魁梧模样。 奈川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未免北舟被她打击到,跃下柜台前还在他肩上拍了拍:“多吃蔬菜,少吃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罢,她还点头加以肯定。 北舟一脸莫名的注视着两个红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按部就班地整理起方才被撞得七扭八歪的百子柜,磨洋工的伙计依旧保持着他那半死不活的姿势,北舟嫌他碍眼,大手一挥,桌子旁边儿少了一个人,又多了柄扫帚。 好像奇经八脉也被他这一挥手打通,灵光从他那有待开发的头脑里一闪而过,他终于想起那个大胆的姑娘他究竟在哪儿见过了。 奈川跟在厌诃身后拾阶而上,先入眼的是一幅泼墨大作,以金镶玉作裱,画的是万顷山河,气势恢宏,左手是一架七扇屏风,素面白绢,透过屏风隐约看出那头的光景,有一张整洁的床铺,临窗的桌上摆满了许多瓶瓶罐罐,墙上还贴着几幅穴位图,看上去就是间普通的医馆,奈川又向右看去,除了一面白墙和一个博古架外别无他物,架上依次陈列着古籍书卷,架旁还斜倚着一个上窄下宽的物什,它被麻布裹着,只能依稀猜测是乐器之类。奈川打量半晌,又将眼神转回到面前的山河图上,厌诃见她看得出神,索性揣袖陪她傻站着。 “喜欢?” “这画的是……南冥佛手山顶向北远眺的风景吧。”奈川老神在在地将手框成一个四方形,在面前比划着,“最左边儿高一点的是隅稿山,矮一点的是招摇山,远处最高的那个是……” “不周山。” 低沉的男音自博古架后响起,墙体应声而动,掩藏在墙后的暗门徐徐旋开,一个白衣青年自暗处款步而出,来者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浑身上下仅有的色彩就是他头上的那条蓝玉髓抹额。 厌诃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眼神在他二人之间逡巡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见我。”奈川倒没显得太过惊异,只盈盈笑着,瞧上去不像是第一次见的样子。 男人回之一礼:“你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出来,倒显得我待客不周。” 奈川颔首作揖,朗声道:“大师兄,久仰。” 第113章 她的心脏 这世上能得奈川作揖行礼的人并不多,而能承她一声“大师兄”的,天上地下,也就只有父神母神的亲传弟子,从前的左座童子如今的左护法,也是与奈川单方面有过一面之缘的温离。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父神母神迟迟没有为他和他弟弟右护法定下名字,所以无论多熟的人称他们也都只能是“左护法”“右护法”的叫,也只有他们这几个神只嫌这名字拗口又难听,左右他们也都算承过父神母神的衣钵,叫一声“大师兄”“二师兄”,既亲切又不失礼数。 得这一声唤,温离神色温朗,颔首应下。 “不是,我说小鬼,你怎么找过来的?”说着,厌诃率先走到他方才坐过的窗户旁坐了回去,温离瞧了眼他大剌剌飘在窗外的袖口,眉梢一挑,颇为无奈的沉了口气,也跟着落座在对面。 一方矮几,将将能盛下四人,奈川跟在温离之后挨着厌诃坐下,随口答道:“卜卦。” “卜卦?”厌诃抓着他不多的头发,很是疑惑,“咱们会卜卦的,除了老大老二,就只有朝露了,她啥时候教过你?” 厌诃素来随性,也只有他称左右护法为“老大”“老二”,他这样问着,眼神追随温离而去,后者专心饮茶,对他的询问视若无睹。 他明明记得奈川在南冥修炼的那几年,简直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姑娘,在苍桀山里把自己一关就是几百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中间她也出来过几次,不过也都是例行向父神母神问安,再跟他们几个还留在南冥的神只聊上些有的没的,确定自己的语言功能没有退化,又把自己关回去。 彼时她满脑子全是她的乾坤阵,若非他费心费力连哄带骗的教她,她怕是连最基本的轻功都不想学。 又是哪来的功夫去学什么卜卦? “好了别想了,匡你的,是丹鸟带我来的,你们招惹过它,它能记得味道。” 奈川好奇地看向他的鬓发,趁他不备,迅速从上面薅了几根下来,厌诃吃痛一声吼,将状况外的温离也吸引了回来。 奈川举着她的战利品仔细端详,奇道:“厌诃,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有就有了呗,这是老子专门搞出来的岁月的痕迹,你薅它干啥,我不像你!疼死我了!”厌诃咆哮着夺回了自己的头发,满腹哀怨地剜了她一眼,起身就要离席。 奈川往后一靠,将他的去路挡了个严实。 “走可以,东西留下。” “这是我的头发!”面对厌诃莫名的暴躁,奈川也不慌,只是抬头看向他,眸色幽幽。 “我是说,你左手袖子里的东西。” 啪嗒—— 温离将茶盏搁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厌诃脑子转得飞快,还想继续发作的他也在温离这一声响后哑了下来。 “你确定要知道?”温离用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捻着眉心,看上去颇为纠结。 奈川的出现于他而言一直都是一个变数。 从六千年前,到此时此刻。 “虽然不知道你们想藏什么东西,不过能动辄大师兄在我这几亩地里呆上十年,想必应该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而且,还是个有关四海八荒的大事。”奈川徐徐道,“从前你避着不见我,或许是因为不想被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拖后腿,可眼下只剩我和厌诃两个神只,就算我这个鬼神再是个废物点心,总归多少也是能给你们出份力的。” “小鬼,瞎说什么,”厌诃低喝一声,板着脸坐了回去,听奈川这么自降身价,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们之前瞒着你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是因为……” 话到嘴边,他捏着袖里的盒子,又默了下去。 能让厌诃这么欲言又止,莫非这件大事还跟她有关?奈川压下心底的忐忑,试探道:“是和九霄有关?” “厌诃,把东西拿出来吧。”温离握拳在桌上叩了两下,厌诃长叹一声,从左袖里掏出一个木匣。 盒子八角构造,她对木头研究不深,只觉得这朴素的木匣表面若有流光,盒盖中间镶着一块被雕成四角芒星样式的玄玉,只是温离将它搁到桌子上的这一小段距离,奈川就已经从那块玄玉里看出了七种颜色。 单一个盒子就被设计得这样精妙,看来盒子里面藏着的东西确实价值不菲。 厌诃颇为小心地把木盒放到桌上,大手却迟迟不愿拿开,眼神担忧地在温离和奈川之间左右流连。 “她总要知道的。”温离神色未改,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只盒子。 奈川的好奇心盖过了紧张感,她难得看厌诃正经这么久,趁他手指将离未离之际,从缝隙里穿手而过,抠住木匣上的铜环就是一扳。 盒子应声而开,奈川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光景,又被去而复发的厌诃瞬间按下。 “厌诃?”生怕伤到这盒子里的宝贝,奈川和厌诃两手交叠,相互怒视,却没人敢动。 在温离的凝视下,厌诃终于认命地缓缓拿开手,看向奈川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恼怒,变成了满满的担忧:“你先做好心理准备,盒子里的这个……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奈川思索半晌也没想明白她有什么东西能被装到这样巴掌大小的盒子里,伴着厌诃的一声长叹,她终于打开了木匣。 从厌诃那浓浓的担忧里,奈川也应他所说,早就做好了准备。 原以为盒子里会是什么骇人惨况,可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色晶石。 它被置于厚厚的红绸上,单这么瞧上去,还有些可笑的俗气感。 奈川不解地将它拿到近前细看。 也就是这一眼,这只木匣险些从她手里丧命。 好在厌诃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接下了摇摇欲坠的木匣。 而奈川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块黑漆漆的晶石被细细雕出几千个截面,远看没什么特别,只有拿到近前才能看清其中洞天。 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玄晶。 可以说,它是木匣中的另一个玉匣,而这个隐藏极深玉匣里藏着的。 是一颗猩红的心脏。 是阔别六千余年的, ——她的心脏。 第114章 小鬼,相信我 厌诃:“你的这颗心也可谓是命途多舛,当年闻人卯把它放进五毒炉里妄图炼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但是他的一个手下叛逃,顺带玩儿了手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拿驴心骗走了你这颗,一个不小心死在了路上,后来它又被一个游士捡走,浸过菡萏谷里的扶桑十日露,然后又被瞎眼的鸾鸟衔回女床山筑巢,当过青要山武罗殿的“圣心”,也做过轩辕国的镇国之宝。总之呢,你在南冥宅着的这六千年,它替你把四海八荒都转了个遍。” 难得有厌诃也不敢放肆的物件,他指着外面的黑晶解释道:“这壳子是它当轩辕国宝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道说要保留它的灵气,用金、银、琉璃、珊瑚、砗磲、珍珠、玛瑙,就是轩辕所谓的七宝,炼成了这个乌漆麻黑的玩意儿,其实没个蛋用。” 厌诃停下话头,端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颇为无奈地看着面前失神多时的奈川,又与依旧风轻云淡的温离交换了个眼神,继续说下去:“后来朝露碰巧游历到轩辕,从这块黑石头上探到你的气息,就把它偷、咳,借了出来,本来想直接来找你的,结果半路把她自己交代到了我那儿,闭眼前让我把它带给你。” “那为什么十年前你没有给我?”奈川声如蚊蝇,空洞的眼神扫到厌诃身上,他只觉得背上爬了数百只蚂蚁,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这也是我来北荒的原因,”温离终于开了他的尊口,伴着壶嘴旁飘渺的热气,奈川眼神逐渐聚焦起来。 “当年,山青的一魂化作凡人储权,在他身死之后魂魄并没有消散,而是找准时机投身进五毒炉,把自己也炼入了你这颗心脏。” “所以……”奈川摩挲着玄晶,弯出一个怅然的笑来,喃喃道,“所以,我的心脏封印了山青一魂,就像我当年那样。” 她曾以为自己历了一番炼狱折磨后终得解脱,却原来只是在白日做梦。 “是啊,我承的神谕本就是山青的,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山青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我。”她面色深沉,泛着幽幽红光的玄晶倒映在她黛蓝色的瞳孔里,眼皮一阖,像是将它款款纳入身体,放回它从前待过的地方。 “别那么悲观嘛小鬼,左右那货还在这石头里封着,一个囫囵脑子都没有,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厌诃朗笑着拍在奈川肩头,对上她漠然的眼神,脸上那点儿笑意瞬间被吓了回去。 “储权是被封着,那、姜玉呢?” 它们都是山青的魂魄,应该互相也有所感应,不然当初储权也不会把轻易把主意打到她这么个小小通房身上。 可如今储权沉睡,姜玉不想着如何翻身,竟也跟着销声匿迹了几千年。 按奈川对姜玉的了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哪个天神从天而降收了他。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如你所想,”温离神色肃穆,徐徐道,“姜玉应该是伪装成郦州百姓,入了你的乾坤阵,变成业都芸芸众生的一员。” “不,依他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只满足于做某个人,我猜,他应该就是我认识的人,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又或者说,越与我亲近的人,可能性就越大。”奈川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仰靠在椅背上,一手蒙着眼睛,笑得愈加恣意。 在绝对的黑里,眼前像走马灯似的掠过一个又一个的熟悉面孔,他们无不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可也就在那么一瞬间,他们又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戏谑的、狠戾的、暴虐的,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她的生活,也将永远活在猜忌里。 “姜玉啊姜玉,你当真是好手段。”她兀自喃喃着,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又立刻隐入鬓发,不见踪影。 “小鬼。”厌诃紧蹙眉头,轻声唤她。 “不过,既然你敢来,”话落,奈川放下挡在眼前的手,支起身子,神色一派清明。 温离转着扳指蓦然顿住。 只听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冷声道:“我定要让你,又来无回。” 她不再是那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小黄莺。 她是奈川,是众魂之长,是业都城城主,是受过八十一道雷劫还能顽强活下去的鬼神。 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做个了断。 锦靴一步步精准地踩在西斜的日头上,奈川抱着半坛清酒,走得歪歪斜斜,厌诃落后一步跟在她身旁,眼看她走得越来越偏,身形越来越飘,终于在她歪倒的前一刻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奈川被他拎在手里,徒劳挣扎几下,又很不服气地指着眼前的这条笔直的路,声音是少见的娇:“你扶我干什么,去扶一扶这条路,它老晃,我都走不好了。“ 厌诃一时语塞,无奈扶额:“你说你不会喝酒就别喝,逞什么能呢?” “谁说我不会喝酒!”小醉鬼高高举起怀里的酒坛,撅着小嘴,嗔他,“我谁?鬼神大人!喝几坛小酒,洒洒水啦!” 说着,她还真摆动手指作出洒水的手势,坏笑着直朝着他面门而去,厌诃只能跟她强颜欢笑,将她那只作恶的小手按了回去。 “抱紧点儿,这可是我最后一坛南烛酒,砸了就真没了,到时候别跟我哭啊。” 厌诃不单喜欢喝酒,还擅长酿酒,其中若说他最拿手的,还要数这以南冥灵泉作引而成的南烛酒。 朝露说它辛辣回甘,羡云品它清洌醇香,厌诃则说他酿的明明是很普通的果酒,是鲜甜口味。 这酒在每个人的嘴里都是不一样的味道,奈川也很想知道它在自己嘴里是个什么味道,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这最后半坛,她说什么也要抱回去,等到雨天再好好尝尝。 想清楚这一点,奈川难得乖巧地点点头,双手紧紧环抱着它,亦步亦趋地跟在厌诃身边,走着依旧摇摇摆摆的路上。 身边这个小醉鬼开始哼哼唧唧,厌诃起了兴致,稍稍弯腰附耳细听。 这小丫头说什么呢? “抱紧……抱紧……” 奈川一本正经地坚持重复着这两个字,厌诃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侧头去看她的脸。 只见她通红着脸蛋,蓁首峨眉,杏眸樱唇,浅蓝的眸子在霞光中映成了一汪清泉,盛着路面上细碎的沙里星星点点的光,顺着他的眼神,迟钝而坚定的,一点点迎了过来。 眼神相交,奈川停下嘴里的喃喃,安静地凝了他半晌,又缓缓扬起一个娇娇柔柔的笑。 千万种情愫自他眼底流过,又伴着沉落的太阳一并销声匿迹于宁静的杨柳风里。 “小鬼,相信我,你一定会找到第三条路的。” 大手将她细细挽好的发髻揉了个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到眼前,将她本就模糊的视线遮了个严实,奈川错过了他转瞬即逝的哀伤,待她腾出手把碎发拨到一边时,厌诃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她歪头凝着他的背影,看他与天边的晚霞渐渐融到一起,火红的广袖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摆着,像极了一团烧得正烈的火。 哦,不是像。 他本就是那团火。 第115章 梦游 九霄离开谢府时已是月照东墙,门前的玉桂树像是被这个不速之客吵醒,随着微风抖擞着枝桠上星星点点的黄,只是从路过树下的那片刻功夫,九霄的肩头就粘上了几片落花。 盈鼻满是桂花那幽幽的香气,他掸下身上细碎的花瓣,在树下驻足片刻,探手折下一根花枝。 大大小小的桂花又落了他一身。 少年背负星月,携花入户,院里没有点灯,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瞧见树下一个忙碌的身影。 奈川只着了层中衣,赤着脚,手提铁锹,在丁香树下刨着什么。 “姐姐?”他拿着花枝在她眼前站定,轻声唤她几声,可奈川却像是聋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九霄不大喜欢黑,他只耐心等了一会儿,就先抬脚去点灯。 烛台一盏盏燃起,再被叩上模样各异的罩子,挂在院子周遭。 小小的一方院子尽数洒满了暖融融的光亮,九霄这才看清她的眉眼。 以及那双紧阖着的眸子。 “姐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试探着在她面前摆摆手,回应他的仍旧是有条不紊的挖土声。 奈川一铁锹一铁锹地挖得认真,九霄弯下腰来仔细瞧她的神色,近在咫尺的脸颊泛着诡异的酡红,仔细嗅嗅,还能闻见浓郁的酒香。 她这是喝醉了,在梦游? 丁香树的树根已经被奈川刨了出来,为免她铸成大错,九霄尝试夺过她手里的铁锹。 刚刚碰到铁锹的木柄,奈川竟然很自觉地停了下来。 九霄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潇洒地丢了铁锹,俯身在脚边摸索。 他往周遭看了一圈,默默跑到丁香树的那一面,将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酒坛提到她手边。 奈川摸到酒坛,心满意足地将抱在怀里,很是宝贝的擦了擦上面莫须有的浮土,又捧在嘴边亲了两口。 而后将两条胳膊直直伸出,在离地近三尺的地方,利落松手。 早就猜到结果的九霄眼疾手快地将它救下,半坛南烛酒这才幸免于难。 他将酒坛放进土坑,好整以暇地看她下一步动作。 只见奈川将全身上下的浮土掸了个遍,然后也没再管那处有待回填的土坑,一步一步飘似得往屋里走。 九霄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她熟练地迈过门槛,绕开桌椅,在早就熄灭的烛台前吹一口气,再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 末了,还要踹两脚床尾叠放整齐的锦被。 翌日 东方破晓,天边泛着浅淡的鱼肚白,奈川起了个大早打算好好勤勉一日,她打着呵欠推开门,抬眼正看见院儿里站着的一蓝一青两个。 眼神从北舟脚边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包袱上掠过,她先是淡笑着朝眉头紧锁的九霄点了点头,又将视线移到北舟身上。 “大人!你终于醒了,我来给厌大人送东西,可这位兄弟不让我进。”昨日还防她如防贼的大汉,如今一脸憨相地挠着脑袋。 “厌诃的东西?”奈川奇道,“那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不知道,大人怎么交代我怎么办,”说着,他俯身抱住那座包袱山,膝盖一顶,胳膊一转,那半人高的包袱尽数被他担到了肩上。 九霄退后两步,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上了一柄弯刀,眯着眼睛戒备起来,北舟意不在他,仍旧笑吟吟的问:“大人,我要把东西放哪儿啊?” 奈川忙不迭地侧身挡在九霄和北舟之间,抬手指向客房的方向,北舟应了一声,径直往那儿走去。 “他叫北舟,长得是吓人了些,但放心,他不是恶人,不用害怕。“奈川点了点他拿着弯刀的手,九霄最后乜了眼那个过分壮硕的背影,收刀入鞘,伴着清脆一声,客房那扇小得有些可怜的木门应声而倒。 咚—— 院儿里三厢静默,奈川紧抿着嘴唇,为她那扇古董门作最后的哀悼。 “他……就是脑袋不太灵光,但真的没有坏心。”她看着石化在门口的北舟,相比于他的身量而言,她的这份开脱实在太过单薄。 九霄颔首应下,把弯刀重新挂回犀角袋上,再抬头时,眼前多了座“山”。 “抱歉大人,我这就给你背个门回来安上。”说着,北舟跟奈川和九霄各做了个揖,正要抬步,袖子被人扯住。 “正好托你帮我办件事,你等下。”奈川快步回屋,只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九霄清清嗓子,率先开口:“方才是九霄鲁莽失礼,还望北兄海涵。” 北舟那未开化的脑子暂时处理不了这么文绉绉的说辞,他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左右摇摆间,气氛又陷入了诡异的境地。 “跟他说话不用这么客气,他听不懂。”奈川拿上东西,适时拯救北舟于水火,迎着北舟希冀的眼神,她盈盈解释道,“九霄刚才跟你说,他很抱歉。” 第116章 我不配的 “啊,”北舟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巴,笑逐颜开,“不用不用,都是为大人效力,不用抱歉。” “北舟,我不是什么大人,”奈川皱眉问道,“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北舟局促地用鞋底一下下蹭着地:“这……我叫错了吗?可,我叫我主子都是这么叫的。” 主子?温离吗? “那是因为他没名字,”碍于九霄在场,她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只是没好气地便摆了摆,“我跟他不一样,我有名字,以后私下叫我奈川,在外头唤我一声姑娘就好。” 话音刚落她就有些后悔,如她所料,北舟果然又开始挠头,她只好降低要求:“罢了,你叫我奈川就好。” 左右这名字她也没在业都用过,外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姓言名清,小字奈川。 北舟又是恍然大明白似地点了点头:“奈川,我记住了。” “喏,去买门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这两张图纸送到铁匠铺,”奈川将叠好的草纸递到北舟手上,又将手掌摊平,放在九霄眼前晃呀晃的。 瞧着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九霄不明所以:“怎么了?” “银子。”奈川单手叉腰,说得理直气壮。 九霄展颜失笑,从犀角袋里取出一把银子放到她的掌心,触手之处,指尖温良。 奈川翻手接下,只给北舟一锭把他打发走,然后仔细拨拉着手上剩下的银子,挑眉奇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她从前没有存钱的习惯,出门在外要是有用钱的地方就用术法搞定,现在有了禁制,术法不能再随心所欲的施展,这些身外之物倒成了个问题。 “是我攒下的工钱,不多,但应该够用。”九霄含笑作答。 “不多啊,那我不要你的,自己拿着吧,”她将手里的银锭尽数塞回他手里,九霄一时语塞,就看她往客房那儿走。 奈川提着裙摆将将跨过横卧在地上的门板,蹲身在厌诃带过来的那些包袱上戳弄。 “当初他拿我的小像挣了不少钱呢,我现在找他要点利息,不过分吧。”说着,她从一个绿皮包袱里抽出一柄折扇,定眼一瞧,又悻悻将它放了回去。 好不容易找出个玉的,竟还是羡云的错玉扇,这东西有价无市,不好卖。 她翻得正起劲,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光线被来人荫蔽住,奈川以为是北舟半路折返,正想邀他一起帮忙找找,转头却看见九霄拿着一方机关匣,立在她身后。 “这是什么?”奈川好奇地站起身,只看九霄献宝似的掀开盖子,金灿灿的那一条条映在日头里,差点闪瞎她的眼。 “这是一部分,还有半数在钱庄。”九霄神色淡淡,一双琥珀眸直勾勾地盯着奈川,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哈、这还算不多吗?”奈川看着那满满一盒子的金子,很没骨气地吞了吞口水,俗气地慨叹道:“小九,你好有钱啊,用这些钱再建一个阑珊楼都没问题。” “可以。”九霄低眉颔首,没头没脑的应了一声。 奈川将将收回眼神,问道:“什么可以?” “如果姐姐想重建阑珊楼,有这些钱足够。”九霄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有实打实计算过,刨除昭国可能带来的阻挠外,他手头这些钱足够重建十九层阑珊楼,甚至还能富裕些。 奈川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看他出乎意料的认真,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说着玩儿的,这都是你辛苦挣来的,给我做什么。” 九霄沉下面色,往前走上几步,直到与奈川呼吸相闻,才勉强止住脚步。 他们离得这样近,奈川终于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压迫感。 她自认自己的身量在女子里算是高的,平日与九霄说话也只是稍稍仰头,可如今,在这狭窄逼仄的房间里,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只到他的下巴。 平视的话,只能看见他的喉结。 奈川下意识抿起嘴唇,将视线偏到别处,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清了清嗓子。 “我的命是姐姐给的,我的钱,自然也是姐姐的,”九霄喑哑着嗓子,眼底眉梢那稍纵即逝的偏执被他悉心掩藏进深不见底的瞳色,只留下眼尾的一抹红,妖冶在奈川看不到的地方。 “那你的人呢?心呢?也是我的吗?”奈川如是腹诽着,手掌下意识移到胸口,怔忪片刻。 “对不起,姐姐,”他将心绪收敛得很好,又漠然退回原处。 “对不起什么?”奈川觉得他今天很奇怪。 “……让你身处险境,让你昏睡十年的,其实是我。”说罢,地上那抹欣长的影子缓缓下落,奈川看着他,再一次跪在她面前。 耳后腾文蓦然烧灼起来,可这次,她不想再去碰那个地方。 “九霄?” 他紧闭着双眼,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没入血肉,鲜血从指缝间流下,连珠似的坠到地上:“对不起,那天是我主动去找朱年朱昌的,是我蠢笨无能,瑶琴向我求救,我轻信了她,却反遭他们利用,姐姐,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沉睡,阑珊楼不会倒,百里元珩也不会有机会叛乱,文家也……”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嘴巴先被人捂住。 九霄缓缓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奈川布满泪痕的一张小脸。 或许是腾文烧得太过厉害,她几次开口,都没能说出半点声音。 他只是看着奈川,看着她不住地跟他摇头。 一句道歉,他压抑了几千个日夜,他早就该跟她说的。 如今的一切动乱,杀戮,罪恶,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他。 他早就该以死谢罪,只是因为奈川,他才能将就苟活。 九霄挽起一个很是勉强的笑来,松开拳头,用还算干净的手背一点点抹开她的泪水。 “姐姐,别哭,”他轻柔地哄她,嘴唇翕动,奈川的听音螺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可即便如此,凭借唇语,她还是清楚的知道了他的后半句话。 “所以,今后就不要为我这种人着想了,我不配的。” 第117章 闻人于宵,你疼不疼啊…… 曾经的闻人于宵,身处黑暗囚笼。 她以为只要为他打开囚笼,带他远离黑暗,一切都会不一样。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自己给自己的心加了一道囚笼。 ——殊途同归。 奈川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了这么一个词。 她很想扇他一巴掌,还想再骂他几句,骂他的想法狗屁不通,骂他怎么敢对她粉饰太平。 可耳后的腾文实在太疼了,疼得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听音螺也随着最后一声嗡鸣彻底报废,五感尽数作废,连视线都变得昏暗。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灵光乍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率先垂范。 九霄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她倾身贴了过来。 以吻封缄。 唇齿相依的那一刻,全身上下像是瞬间被抽干力气,他木头似的僵在原处,不敢乱动,只是实心实意地感受着她,感受她软糯的樱唇,感受她口中鲜甜的味道。 在这种事上,奈川从来不是宣战的那个,得不到他的回应,下一步该干什么她也不太清楚,只好把心一横,闭上眼睛紧紧贴着他,想着大不了过一会儿装晕。 好吧,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年为什么不和他好好学一学这种事,起码现在不会这么尴尬。 这样想着,意识越来越混沌,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必装,她好像真的要晕过去了。 耳后烧灼的痛感戛然而止,思绪不受控的缓缓跌入万丈深渊,她无意识地伸手去抓面前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微光透过指缝打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有风自耳畔吹过,来不及惊讶于自动修复的听音螺,她看着面前愈加刺眼的光芒,难耐地闭上了眼睛。 疾风吹动着衣袖猎猎作响,她勉强在这呼啸着的狂风里稳住身形,用衣袍抵住飞沙走石,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个缝隙,四下逡巡。 除了黄土再无他物。 这是哪儿? 呼号的凛风终于有缓和的趋势,在空中盘旋的沙砾石块也掉回到地上,视线愈加明朗,奈川迎着光亮抬头望去。 东方,火轮升腾。 西方,月牙初上。 同一方天地,日月同辉。 她记得朝露曾经提过,日月同辉,天地共存,阴阳相隔,背离乾坤。 这大约是什么人使出的一个阵法,而她刚好处在阵眼的位置。 奈川正想运功脱离此阵,抬手的同时,残风戛然而止。 她的动作也随之停在半空。 黄土之上满是龟裂纹路,纵横交错间,竟隐约呈现出一些符咒式的纹样。 像是有什么人用重剑挥就,一撇一捺都深埋厚土之中,而执剑者,该是一个有着雄浑内力的巨人,才能做到用剑如笔,笔走龙蛇,没有丁点儿失误的地方。 她轻身跳出这些裂痕,跃到目力所及处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向下俯瞰。 这个符文,好像有些有些眼熟。 还没来得及细想究竟是哪里熟悉,远处掩藏于黄土间的那一点黑灰吸引了她的目光。 世间有些事总是那样奇妙。 奈川定定地盯着那一点看了许久,而后毫无犹疑地跃下石台,她先是十分沉稳地缓步向前,眼看着那个黑灰色背影越来越近,她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摆起胳膊飞奔起来。 即便是在这样崎岖的土地上她依旧能做到步履轻盈,一袭红衣被劲风吹起,如双翼般飞在她身后。明明是这样短的路,她却跑了这样久。 久到当她气喘吁吁地立在他背后时,她甚至都快忘了,她是为什么跑来到这里。 奈川惹出动静实在太大,打坐入定的玄衣男子被她惊动,他愕然回首,眼神交汇之际,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狠狠震了两下。 只一眼,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其实也不算奇怪,毕竟她跑过的,是六千余年的岁月。 而脚下的这篇符咒,正是闻人于宵在六千年前开启的,愚天阵法。 她好像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她不曾参与过的,他的岁月里。 或许是因为千年后的奈川变化实在太大,闻人于宵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惊疑之中,而奈川已经缓缓蹲到了他面前,纤指细细抚过他瘦削的面颊。 他现在的情况绝对算不上好,他本就瘦,如今神魂被阵法吞噬,损耗殆尽,双目深陷在眼眶里,面颊也凹了下去,活像具徒有皮囊的骷髅。 他明明都已经这样狼狈,可为什么看向她的那双眼睛,仍旧那样清明。 他有着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她喜欢极了。 当真,喜欢极了。 她痴痴地笑着,指腹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眼睛上摩挲着,而后是鼻骨,唇角。 闻人于宵就这样茫然地看着她笑。 看她笑着笑着,一行清泪不期然地从她的眼角滑下。 然后是两行、三行……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在他仓皇的眼神里,崩溃大哭。 她哭得声音好大,大到整个地面都在颤动,闻人于宵从未见过她这样,他手足无措地抱她入怀,轻手拍慰着。 “小月,别哭了。”声音无奈又宠溺,千年前那个让她沦陷了一次又一次地怀抱,终于再次为她所有。 虽然稍显硌人。 但她又哪里舍得离开。 听着怀里的嚎啕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闻人于宵慢慢停了手,须臾后,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看来,传言果然不假,这愚天阵当真能制造幻境,惑人心智。” 听他说这话,奈川在他怀里很不服气的轻哼两声:“我觉得我在惑你心智?” 话落,她美眸一转,就依他所说,七手八脚地攀上他的肩膀,将自己挂在他身上,再腾出一只手,用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打圈儿,掐着嗓子娇娇问道:“那你看我这样诱惑你,你可还受得住?” 面对奈川的撩拨,闻人于宵像是老僧入定般,拧着眉心,眸色沉沉地盯着她,“你不是小月,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小月?”她歪着头咂摸片刻,又糯糯地点了点脑袋,“我确实不是小月,起码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月,至于我想做什么……” 她抬手将他蹙着的眉头一点点抚平,闻人于宵这才看清她的眸子。 那是一弯蓝色的浅瞳,还泛着水汽,里面星河鹭起,银河璀璨。 樱唇微张,他听她说:“我来陪你啊,闻人于宵,你……你疼不疼啊……” 第118章 十三爷乖,小月疼你啊 他眼见着她的水睑从浅蓝变成了黛色,眼见着她努力上扬的唇角在几次抽动后终于撇了下来,眼见着她的泪再次汩汩而出。 他轻柔擦拭着,虽然徒劳。 “不疼。”他沉声作答,上下打量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习惯性地将手指放在她的额头上。 黑斑不再,那道为他而留的伤疤也几乎无从寻觅。 这阵法将他的小月做的实在太粗糙了些,性格不一样就算了,连外表都不能仿得一模一样。 他这样想着,莫名有点烦躁。 面对这么破绽百出的她,他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烈的熟悉感。 奈川也不管他态度是否冷冰冰,只是在抽噎的间隙犟道:“我不信,你都瘦脱相了,你都要化成灰飞了,一定很疼对不对,” 见他依旧沉默,奈川迅速钳住在自己头顶作乱的那只手,带他放到自己唇边,曾经宽阔有力的大掌,如今就像一把枯骨一样,在他茫然的眼神里,她先是浅浅落了一吻,又趁其不备,猛地张嘴咬上去。 他果然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奈川松开嘴,看着自己留下的一排牙印,很是满意。 “现在呢,是不是疼了?”闻人于宵看着自己的手,默不作声的态度惹恼了奈川,她稍微坐起一点,打直腰板,气势十足地命令道,“说啊,说你疼了!” 回她的是良久的静默,久到奈川泄气之前,他终于开口,脸上带着浅笑,如她所愿地答道:“小月,我疼。” 听他这样乖巧的学舌,她的眸子瞬间亮起,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将他往下拉了拉,自己往上凑了凑,在他灰败还带着些许血痕的唇上落下响亮的一吻。 迎着他木讷到僵硬的眼神,她像是得了糖果的娃娃,抹掉脸上的泪痕,洋洋自得地扬起精致的小脸:“十三爷乖,小月疼你啊。” 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跳声直击耳膜,他看不明白怀里这个和小月有着同一样的脸的女人,她真的只是阵法给他造出的幻影吗? 诸多妄想,不如她亲口作答。 “你究竟是谁?” 奈川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问,她敛下笑颜,双手捧着他的脸颊,端视着他,端视着他眼里如是正色的自己。 “我真的是初月,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是六千年后的初月,”话音刚落,或许是因为泄漏天机,沉寂许久的风突兀乍起,即便有满心满意的话想跟他说,奈川也不得不精简话头。 “你这个傻子,嘴上说着不喜欢我,干嘛还要为我开阵屠城,为我灰飞烟灭,你分明就是很喜欢我,对不对,”风更大了些,看着闻人于宵木讷的神情,她也不打算等他的答案,自顾自的说下去, “不过你不用怕,我很能耐的,我当上了鬼神,还救活了你。”她笑着邀功,伸手想去摸他的眉眼,却被他蓦然收紧的臂膀困在了半空。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男人,如今红着眼眶,目眦欲裂,随着他奔涌而出的情愫,狂风愈加肆虐,他们危坐于风眼之中,艳丽的红与深沉的黑交叠在一处,他像是要将她团入身体,融入骨血,乱风呼嚎叫嚣,周围太过嘈杂,他将唇齿抵在她的耳边,咬牙嘶吼:“你都做了什么!” 他不在意什么灰飞烟灭,他更不需要她为他做什么鬼神,活什么六千年。 听她说话时,他眼前只有她那双蓝琉璃似的瞳孔。 它确实美得惊人,可无论它再怎么漂亮,都不能改变那是双义眼的事实。 她失去了她的双眼。 这还只是他能看到的。 再多的,他想都不敢想。 闻人于宵不是九霄,他见惯世事无常,明白得失相济,她能成为鬼神,那她也必然会失去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他绝不会天真的以为,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而面对他的疾言厉色,奈川也只是委委屈屈地睇他,“唉,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这不公平,你骗我时一骗一个准儿,怎么我想骗骗你,你就这么凶。” 被戳中脊梁骨的闻人于宵却并没有收敛,他反掐住她的肩膀,凶神恶煞地逼到她面前:“小月你给我听好了,我死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死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可是十三爷,”即便是被他钳住,她依旧浅笑着,温柔而决绝,“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啊。” “而且我已经这样做了,做了六千多年,没有回头路了,”她看着他从暴躁变得怅然若失,盈盈眉眼流转间,嫣然一笑,“十三爷,你把我保护得很好,一直都很好,我都知道的。” “所以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就让我来护你一世长安,护你顺遂无忧,一如你当初为我做的那些。 “小月,求你,不要这么做……”他一点都不坚强了,带着哭腔,却还在犟。 只可惜,她已经没有时间哄他了。 飞沙走石从她身边流过,她能明显地感受到,从脚尖开始,她的身体也跟着风一起变成了流沙,慢慢散了出去。 原来即使他抱她抱得再紧,也没办法多留她哪怕半息。 不过没关系的,看样子,他也要跟着一起变成流沙了。 这就是所谓灰飞烟灭吗? 奈川不死心地探手去摸他的面颊,沙砾尘埃从指逢间留下,都到了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要跟她摇头。 这个傻子。 “闻人于宵,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这话问出来,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压根没给他回答的时间。 话音刚落,她就跟着狂风一起散尽了。 第119章 饮鸩止渴 “呦,这就醒啦?醒得挺早啊,不再睡上个十几二十年的?”奈川拥被坐在床上,十分老实地接受着厌诃的数落。 她这次确实醒得算早,事实上她只晕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不过这点儿时间对于九霄而言,却绝不算短。 他像是又经历了十年。 依厌诃所说,她晕过去后,九霄先是跑遍了全城的铁匠铺,在最东边的铺子里找到正要扛着门往回走的北舟,又顺着北舟摸到了温离的那间医馆。 据说当时温离他……还在洗澡。 奈川蹭着鼻子,眼神偷偷溜到了在外间煮茶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而后,羡云的那把错玉扇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悻悻看回厌诃的身上,定睛于他手里的两只听音螺。 是的,现在的奈川是个实打实的聋子,方才那些都是靠读厌诃的唇语读出来的。 “别跑神,跟你说正经事呢,”他难得说话不兜圈子,奈川点了两下头,“修这俩小玩意儿不难,但得用法术,明儿我去趟北谕,来回得用上个十天半月的,在这期间你别再出幺蛾子事儿,听见没有。” 北谕是离业都最近且没有法术禁制的地方,也是羡云曾经的城池,说到这儿,厌诃搓了搓手里的错玉扇。 “我这……不叫幺蛾子事儿,”她低下头搅弄着自己的衣角。 “行啊,那你倒是说说,您老干了什么好事儿,搞得是耳朵里的听音螺也废了,眼眶里的梵灵珠还差点儿碎了?”话音刚落,九霄捧着药碗缓缓走入,刚才厌诃的话不多不少全进了他的耳朵。 做了“好事”的九霄如今是从耳朵红到了眼睛,厌诃从他身上扫了一眼,就把这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只见他猛地翘起二郎腿,折扇一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奈川接过他递来的药,抬头看他时,就像看见一个熟透了的红柿子。 整个一不打自招。 “啧啧,”厌诃玩味的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你们这够效率的啊,进行到哪步了?臭小子我可告诉你,她这小身板是真不禁造,那稍微一紧张一着急的,她耳朵就、诶!诶!别揪我耳朵!疼!真疼!” 奈川探身拽着他的耳朵将他提了过来,九霄本想帮衬一二,又在奈川的一记眼刀下缩回了手。 “臭小子快来救我啊,你现在要是压不过她以后只有给她压的份!诶小鬼,别揪了别揪了真要掉了,掉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错了!我马上就滚去给你修耳朵,真的,马上!” 奈川瞧他哀求的样儿,终于松手放过他,厌诃一跳两丈远,心疼地搓着自己的耳朵,期间还不忘骂奈川两句“小没良心”。 她利索地喝过药,看九霄那担忧的神色,淡笑道:“别听他瞎说,我没事,就是得聋一阵子。” 九霄捧过药碗,正色道:“那我做姐姐的耳朵。” “啧啧。”厌诃是真听不下去,最后再啜了口温离新沏的茶,摇着袖子走了。 奈川:“小九,言和的那些包袱都还在客房堆着吗?” “在,北舟兄还在修门,”他顿了顿,又向外间温离的方向看了眼,这才会意,“那我去帮忙了,有事叫我。” “好。”奈川歪头应下,看他步出房门,才下地慢悠悠地走到温离面前。 他倒是好心,先替她备了一杯茶。 “我方才……好像梦到闻人于宵了,”她双手捧着茶盏,沉声喃喃,“我好像看到了他灰飞烟灭前的模样,地上刻着愚天阵的符文,他就坐在正中央,很瘦,但好像并没有很虚弱,还有力气吼我。” 温离端着茶盏,沉默不语。 “大师兄,你说,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很有可能,”他敛眉睇她,“愚天阵和乾坤阵本是同宗,那柄琉璃短剑沾染了你的气泽,在你极度虚弱的时候,确实有可能引你见证那些可撼天地的大事。” “极度虚弱?”她试着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拳头,并没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哪里虚弱。 她是新神,是神只中年岁最小的,按理说,如今的她该处于能力的巅峰时期。 “你的神谕属于山青,如今,山青的两魂都在你的身边,神谕无法自己挑选宿主,只会在你与他们二者之间来回摇摆,一旦你心绪不宁,心性不定,神谕就会处于半剥离的状态,这就是你时常虚弱的原因。” 温离一面说着,一面好整以暇地扫茶,看着浮在茶汤上的那层白沫,奈川以手抵颌,问道:“那,有什么办法缓解吗?” “我那儿有几本清心诀,闲时抄抄,能起点儿作用。”他仔细撇去浮沫,又换了个盏继续扫。 奈川啜了口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问:“除了抄书外,应该还有别的法子吧,那种,药到病除的法子。” 温离停下手中动作,难得抬头分了个眼神给她。 “饮鸩止渴,你确定要知道?” 他没有为他人做决定的习惯,所以,即便知道这是个自取灭亡的法子,还是要先问过奈川的意思。 如果这事儿换成厌诃做,那大约就直接摇头装傻了。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究竟是不是毒酒,我总要见了才能知道。”她语气淡淡。 “你已经见过了,就在昨天,” 奈川顿了顿,恍然:“我的心脏?” 温离颔首解释道:“想要稳住神谕,在无法除掉他们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他们二者之一收于己用,如今储权被封于你的心脏,将它重新放回你的身体,姜玉的那点儿气息不足以再影响神谕。但相应的,你将重新走上那条老路。” 奈川嗤笑一声,手指带着空了的茶盏在桌上转圈:“六千年前,我用身体封印住姜玉,六千年后,我还要用身体再封印一次储权……算起来,这六千年我还真是白活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事情不只如此,”温离顺手倒了一杯咬盏,推到她面前,徐徐道,“储权如今的灵力如何仍是未知,若贸然以他的气泽为引,我怕他会吞噬掉你的意识,鸠占鹊巢,到时候,我们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对于凡人储权,温离知之甚少,更别提彼时被将养的极好的奈川,她看着咬盏上的浮沫一点点融下去,轻笑道:“知道了,看来这个法子,确实毒的厉害。” 事情还没到必须她铤而走险的地步,她对是否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也没那么大的把握,到时若储权法力远高于她之上,成功掌管下她这具承有神谕的鬼神之躯。 天下怕是要迎来一场新的浩劫。 “从长计议。”话落,温离撩袍而起,奈川仰头将香茗一口饮尽,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 “明天你会去吗?”泠音于身后响起,温离脚步一顿,折身看她。 奈川不打算挑明,只是从宽袖里掏出她雕出的半成品,仅靠她的技术,丹鸟实在是困难了点儿,在九霄的建议下,她退而求其次,在簪尾镂雕出飞羽样式,简单庄重,确实符合谢皎皎身为人妻该有的气质。 “她会喜欢。”他驴唇不对马嘴得回了一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120章 小九,你是不是还没有亲过姑娘? 奈川用簪子点在自己的下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耳畔回响起昨日酒醉时,厌诃说的那席话。 “本来吧,如果我和老大努努力,十年时间,搞点儿姜玉的消息不算难,只可惜老大他不想找,小鬼你不知道,在南冥他可是比父神还要靠谱的存在,能文能武,精明强干,我真没见他这样过,一听说谢家小丫头要嫁人,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句,颠儿吧颠儿地就跑到人婆家那儿把那男人弄死了,然后直接消失了四五年,后来我半问半猜,他应该是跑去偷摸和那丫头过小日子去了。” 如今倒是在她面前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演给谁看。 能得奈川相中的铁匠果然手脚麻利,暮色四合之前,她还真就拿到了她早上订的铁器。 那是一柄短刀,刀身刻着描金暗纹,刀鞘上有七个凹下去的孔洞,奈川握着它借着烛火把玩半晌,收刀入鞘,在九霄进屋前将它藏进了袖子。 “做好了,姐姐你看。”他递过来的还是那支飞羽簪,不同的是在簪身三分处多了一圈银环,奈川两指落在银环上,用力一拔。 长刀出鞘,烛火映出的银光划过九霄眼底,打在奈川的脸上。 她试探着用指尖点了点锋利的刀尖,又在九霄开口喝止前停了手:“这么细的刀,会不会折在里面啊?” “这是市面上最硬的玄铁,不会有大问题。”说着,他皱眉看向房间里唯一一盏烛台,又到窗前多点了几盏。 奈川懒懒地倚在矮榻上,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被暖融融的黄光笼罩起来,又看他灭了手上的火折子,转身向她走来。 “小九,你很怕黑?”她支着脑袋,有这么一问。 九霄回答了她,可是因为他挡住了身后的光亮,整个儿面部都沉浸于阴影中,奈川连他的五官都看不清。 “你别在那儿说话,我看不清你的嘴巴,”她朝他挥手,“你过来,来我这儿坐。” 九霄身形一顿,应她要求,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她旁边。 一来一回间,她也忘了她方才的问题,又另起了个话头:“还没问过你,你的功夫都是谁教的?” “乘风,就是那夜在宝林寺中出手相帮的白衣侠士。” 奈川了然颔首,又问:“那……你想不想学点儿新东西?” “姐姐要教我?”九霄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由起了兴致,淡笑瞧她。 “我不行,除了轻功还算拿得出手外,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奈川赶忙摆手,“但大师兄和言和,他们就不一样,我的轻功就是言和教的,他们会的更多,我就想问问你,如果我能说动他们,你愿不愿意跟他们学?” “当然。”九霄答得毫无犹疑。 奈川像只食饱餍足的猫儿一般,满意地眯了眯眼,心下有了算计。 她向来习惯未雨绸缪,将今后所有可能发生的或好或坏的事都算进去,推演一番,其中最差也不过是。 她的陨灭。 为了这最差的结局,她该先为他谋划一些。 她抬手蹭了蹭鼻子,开口是另一件事:“晨起在客房里……” “我知道,”九霄先一步说道,在奈川探究的目光里,他眼神飘忽,话里透着心虚,“我知道,姐姐是体力不支才倒到我身上的,姐姐放心,我不会多想。” “小九,你是不是搞反顺序了?”奈川挑眉笑道,“我是在亲你之后,才有所谓的体力不支,进而晕在你身上。所以……” 她意有所指地抬手摸在他的唇角,眸底盈盈,盛满了寥落辰星,“你没有多想,我确然主动吻了你。” 伴着灯烛的筚拨声,九霄紧张地动了动喉头,哑在当下。 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会被奈川以这样轻巧地方法和盘托出。 在烛火的映衬下,霞色从耳根一路攀到了鼻尖,奈川轻笑着点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小九,你是不是还没有亲过姑娘?” 只见他忙不迭地摇头,末了又怕引她误会,涩然开口:“没、没有。” 明明是同一张脸,九霄于闻人于宵,当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那就好,”她收回手,粲然一笑,“明日婚宴你还要忙,早点回去睡吧。” 暧昧气氛止步于这不尴不尬的档口,九霄好不容易存上满心满意的话,却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推了回来。 见他没有想走的样子,奈川起了坏心,从裙下伸出一双洁白如玉的纤腿,交叠着垂下,赤脚在半空中划着弧线。 “怎么?只是亲了一下,就想跟我同榻而眠了?”说着,她意有所指地往自己裙摆下的风景看去,再抬头时,一旁早就没了人影。 他的功夫比她以为的要好很多。 奈川懒懒地将长腿收了回去,探身去榻旁的抽屉里取出几块斑斓石,借着烛光,继续雕磨。 入赘礼不同于嫁娶礼,按北地风俗,赘婿需在大婚前一日住进岳家,而新娘则搬到外祖家,第二日骑马带轿,十里红妆,到新娘的外祖家迎亲,再带着新娘回到岳家拜堂成婚。 但谢皎皎的外祖家在城东,路途太过遥远,谢老爷就在一条街外新置办了一处别院,把谢皎皎安置在了那儿。 薄雾冥冥,在山头掠出的一线天光里,奈川敲开了挂满红绡的院门。 来开门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谢皎皎的贴身婢女翠儿,她堵在门口将她上下一阵打量,显然是已经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我名言清,是画师言和的妹妹,谢大少爷托我来为新娘子添妆。” “原来是言姑娘,少爷确实交代过,”翠儿屈膝拜过,侧身将她迎进门,“姑娘来的早,小姐还没起身呢,还请姑娘在外间稍候。” “不急。”奈川颔首,在翠儿走后,温吞地打了个哈欠,四下逡巡。 这是处两进的院落,大小与大足院相仿,至于景色,或是因为置办匆忙的缘故,入眼只有一座假山,一池清水,以及一个种满各色牡丹的苗圃。 倒是应了北地粗旷淳朴的民风。 她前夜没怎么睡,如今眼皮沉得厉害,等了半晌,就随便在假山上找了一块合适的垫脚石,小憩片刻。 而困意迟迟的谢皎皎裹着大红的里衣,披头散发的立在院中,想来亲眼见一见这位能得谢子规千叮咛万嘱咐不许慢待的言清姑娘的庐山真面目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有一女子着水蓝色烟罗裙,外披软烟罗,侧卧在假山一隅。 发髻是奈川唯一能自个儿挽成型的单螺髻,为表郑重,她还在脸上费了番功夫,轻扫粉黛,一点绛唇,还有那微微蹙着的柳眉。 大约是因为这个姿势不太舒服。 谢皎皎久久凝视着她那张小脸,直到翠儿走出房门看到假山旁的那尊“大佛”。 第121章 谢子规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翠儿不解其意,只觉得这位言姑娘行事太过随意,便开口唤道:“言姑娘,醒醒。” 奈川哪里听得到,依旧睡得很香。 在翠儿扬声叫她第二遍前,谢皎皎抬手示意她噤声。 “你先去替我准备。”她刻意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翠儿被她打发出前院儿,她这才步履飘忽地,一步步向奈川移过去。 她曾亲手试探过她的鼻息,脉搏。 她曾亲眼目睹过她的丧仪,典葬。 本该化为黄土的人,如今竟面容安逸的出现在她的院儿里。 她在奈川三步前站定,抖着嗓子,轻声唤道:“阿灯?” 不知哪里吹来的落花被清风裹挟着落到了奈川脸上,她仍旧四平八稳地合着眼睛浅眠。 谢皎皎的眼神被那朵落花吸引,不自觉地伸手抚开,指腹碰在奈川的皮肤上,丝丝凉意顺着指骨一路蜿蜒而上,在这盛夏温润的微风里,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或是谢皎皎心诚则灵,奈川眼皮微动,一双水蓝色眸子不期然地落入她怀。 “唔,你醒啦。”奈川喃喃出声,强打精神支起身子,迎着谢皎皎愕然的眼神,她只是笑靥嫣然地探手揉上她的发顶。 “千灯?”她紧盯着眼前这双蓝眸,不放过任何情绪。 须臾,她只读出了温情脉脉,以及久别重逢的那一点喜悦。 或者,还有些别的,愧意、哀愁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听到她说:“别怕皎皎,我不是鬼,我回来了。” 理智告诉谢皎皎,她不该贸然轻信于眼前这个和千灯有着一样面容的女人。 可现实是,在奈川怀里哭了半刻功夫后,对着铜镜里红肿的一张脸,她才将将找回些许神志。 “我的姑奶奶,终于哭够了?”盛夏里,奈川找不到像样的冰物,只好以手代冰,捂在谢皎皎的小脸儿上给她消肿。 “千、千灯……”她吸溜着鼻子,嗫嚅出声,“千灯,你真的没死吗?” “应该说,死过,”奈川换了个方向,冰在她通红的眼睛上,“我和我哥,就是画师言和,我们都不是业都人,我们来自南冥,南冥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本领,我哥也不例外,是他复活了我。” 这故事是厌诃先跟谢子规编过一遍再来说给奈川听的,即便奈川觉得这事多少有些离谱,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回她的是一阵静默,奈川等了半晌,又轻声道:“你……害怕我吗?” 谢皎皎立即摇头,她咬了咬下唇,扯出个笑来:“我不怕,阿灯,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还活着就好。”说着,她拿下奈川搁在她眼上的手,抚在自己脸颊上,分外亲昵。 “阿灯,我好开心。” “像做梦一样开心。” 梦? 奈川怔忪了一瞬,看她神色无常,又默默将心思收了回去。 十年前的梦,她……应该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吧。 “主子,您和言小姐说完话了吗?喜婆她们就要到了。”被拦在屋外的翠儿隔着门板轻声催着,谢皎皎及时敛好情绪,与奈川一个安心的笑来。 “阿灯,你在外头等我好不好。” “好。”奈川刮了刮她的鼻尖,恍然想到些什么,补道,“对了,如今我耳朵不太好使,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叫我,我听不到的。 说罢,蜂拥而入的喜婆瞬间挤满了整个屋子,奈川逆着人潮努力把自己挤了出去,捡了门后一处不大的阴凉地,百无聊赖地半倚半靠在墙边,抬头数着这片四方天里飞过的燕子。 在数到第九十五只时,余光里多了一人。 “言小姐,你总算愿意搭理我了?” 段湘双手叉腰,美眸怒睇着她,奈川像个丈二和尚实在是摸不着头脑,眼光流连过周遭,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成了整个院子的主角。 即便是拿着头面匆匆来匆匆去的喜婆,也要抽空往她这儿瞟上两眼。 “夫人……刚才叫我了?”奈川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在段湘“明知故问”的眼神里,她无奈扶额,“实在抱歉,我是个聋子,与人交流只能依靠读唇语的方式,所以,方才我是真的没听到。” 奈川将一番话说得诚心诚意,段湘踌躇片刻,没有立刻相信她,只是叫来她身后的婢女,避开奈川的视线耳语片刻,婢女得了指令,快步去了后院。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失礼,”段湘盈盈拜下一礼,又朝周遭看热闹的人笑道,“大喜的日子让各位看笑话了,都散了吧。” 大夫人发话,哪还有人敢留,赶紧埋头去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夫人御下有方。”奈川诚心实意的夸赞。 段湘只是冷笑,“御下,哪里比得上御夫重要,你说是吗?言小姐。” 奈川将“不解其意”四个大字印在了脸上,茫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把她的唇语读错了。 “我段湘不是什么闺阁小姐,也不喜欢后院儿那一套,今儿既然遇见你了,那我不妨就跟你把话说明白,” 奈川殷切地点点头,若她能插上话头她很想说一句。 ——我也很想弄明白你在说什么。 从她唇齿的张合间,奈川读出了这么一句话: “谢子规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第122章 簪中剑 “……” 看着奈川依旧茫然的神色,段湘怒从心头起,逐字逐句地又给她念了一遍,奈川依旧不解其意,甚至还恳切地替她把她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方才说的是,谢子规是你的,这辈子都是你的?” “对!”段湘拳头硬了。 她深切怀疑,面前这个女人只是故作姿态,其实是在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你是他夫人,他自然是你的……所以,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奈川的脑子没能跟上她的思路,卡死在了半路。 段湘忍无可忍,她凑近几步,把奈川结结实实地逼到了死角,高举着她那沙包大的拳头,威胁道:“你给我听……”气势在半路戛然而止,她顿了一下,换了个用词,“你给我看好了,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接近我夫君和皎皎,我也不管你为什么要接近他们,你只需要知道,我段湘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但凡让我知道你有一点儿坏心思,就休怪我不客气!” 奈川琢磨出一点儿,试探着问道:“你怀疑……我要勾引谢子规?” 段湘没想到她能这么利落地直接把这事宣之于口,方才那恨不得将她生吞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只能仰着下巴找补:“难道不是吗?” 噗嗤…… 看着奈川忍俊不禁的表情,段湘瞬间恼羞成怒,差点一拳呼到她脸上。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不迭的摆手,“误会了夫人,误会,我和谢子规与皎皎只是旧识,我也从没打过他的主意,又何谈勾引一说。” 段湘拧眉狐疑道:“你说了我就得信?” “那你怎么样才会信?”奈川将问题抛了回去。 “……再、再说吧。”段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眼光流转间,又蓦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既然你无心谢子规,那……你有心上人吗?” “有。”奈川答得利落。 段湘眼睛一亮:“今天他会赴宴吗?” “会。” “那你到时候带我见他,见到了,就信你。”段湘拿出矜傲模样,奈川愣了一瞬,又含笑答她:“好。” “如果你是狐媚子,那你就是我见过手段最高的狐媚子。”一席话下来,段湘如是总结陈词。 虽然这话听起来不太入耳,但奈川咂摸过后,还是觉得夸她好看的成分多些,遂盈盈颔首:“多谢夸赞。” “谁要夸你!”段湘呛声,话里却没了方才夹枪带棒的怒意,转身张罗别的事去了。 奈川却不敢继续抬头数燕子,若是再多来几次这种事,她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好在谢皎皎并没让她等太久,被翠儿让入门里时,奈川看见了一位凤冠霞帔,风采绝伦的新娘。 “很好看。”她由衷赞叹道。 谢皎皎挥退众人,拎起沉重的前襟一步三颤地到她跟前站定。 小小的一个人儿,像是被包在了一团火里。 “大嫂刚才找你麻烦了吗?”她虽然在屋里折腾,但一墙之隔的动静她也略微听了点儿。 “嗯,不过已经解决了,”奈川细细为她抹掉唇边多余的口脂,“她本意不坏,我知道的,你不必担心。” 谢皎皎见她这样看得明白,一颗心这才落地,“嗯,你跟大嫂相处久了就知道,她是很好的人,”顿了顿,又续道,“你也是很好的人。” 奈川动作一顿。 记得她也曾这样夸过别人。 千年前,她曾同栀子说,她的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当时栀子是怎么回答她的? “小月,这世上的好与坏,没人能分清。” 彼时的她单纯懵懂,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却多了几分怅惘。 她说的很对。 奈川面色未变,从袖子里徐徐掏出一个锦匣,匣子里,躺着一枚飞羽簪。 看着这样烂大街的簪子,挑剔惯了的谢皎皎竟然十分惊喜地接了过来。 “这是你亲手雕的?”她摩挲在尾端的飞羽上,奈川则尴尬叩了叩眉心。 “这么明显吗?”不想听她再硬夸她的手艺,经奈川提点,谢皎皎轻松拔出了藏入簪身的那柄短刃。 甫一出鞘,她那颗葡萄大小的眸子就快要放光了。 “是簪中剑!” 奈川及时把住了她意欲摸到刃上的手,“别碰,上面涂了大剂量的迷药。” “迷药?”她好奇地看着手里的短刃,“为什么不是毒药?” 奈川耐心解释:“因为毒药的发作时间要比迷药的长,我送你这柄藏刀不是让你当暗器使,而是防身用,相比之下,迷药见效快,你也更安全。” 谢皎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木簪重新拼合在一起,在确定吞口卡死后,将它插到进了发髻里。 木簪瞬间隐没在了一众大大小小的金玉发饰之间。 “姑爷到了!”随着看门小厮的一声吼,外面瞬时乱作一团,喜婆重新涌进屋子为谢皎皎做最后准备,奈川隔着轩窗向外张望,看见了一点红。 “皎皎,”奈川略有忧色地看她,谢皎皎则报以安心一笑。 “没事的,我信我哥,他说段胥是良人,那就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之后的事情,奈川就没有资格参与了。 她只是站在角落默默看着,看着谢皎皎被谢家与段家的女眷簇拥着,二十六岁的谢皎皎在人前少了几分恣意,多了几分稳重,她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她们的吉祥话,时不时以扇遮面含羞带怯地笑几声。 奈川却看清了她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喧闹声里,一袭红衣的段胥跨过门槛,他比谢皎皎还要小上三岁,头发高束,齐眉勒一条红抹额,并着他胸前那朵硕大的绯色绢花,俨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很是识礼,在门前三步站定,先是理好衣袍,板板正正地作揖拜会以段湘为首的一众谢家女眷,又在段湘的指引下,赋一首催妆诗。 在段胥凝眉沉思的功夫,奈川轻移莲步,徐徐走到一位熟悉的红衣身旁站定。 在这个院子里除了新郎官,谁穿红衣都会显得突兀。 除了这个衣柜里只有红衣的男人。 她压低声音赞他:“大师兄法力深厚,奈川佩服。” 温离顶着厌诃的脸,四平八稳的颔首,一双眸子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段胥。 换言观之,如果今日屋里坐的是九霄,她必定第一个冲进屋子,抱上他就跑。 啊、不过现在九霄块头大了些,就算到那时,也该是他抱起她跑。 将心比心,她很佩服温离的定力,以及他忍着反噬之苦坚强屹立在此的决心。 第123章 说媒 “陟彼高冈,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叶湑兮。鲜我觏尔,我心写兮。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一阕催妆诗,惊得一众女眷纷纷侧目,进而掌声雷动。 饶是奈川,也不由得感叹他惊人的辞赋造诣。 看来,谢子规的眼光确实毒辣。 她拍了两下手,再看向身侧时,早已没了人影,她转头甚是惊喜地朝谢皎皎的方向望去,只等看他抱着新娘越窗而出那一瞬的景象。 不淡定的温离,按照厌诃的说法,那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她大着眼睛盯了半晌,等到的却是走在段胥身旁,以扇遮面的谢皎皎。 “原来是临阵脱逃了。”奈川撇了撇嘴,又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穿过十几个脑袋看到谢皎皎端步上轿,随行的伶人拿着极夸张的姿势敲锣打鼓,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前走去,她这才漠然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不知哪儿来的疾风扇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她不大在意的拂开,再抬头时,入眼是四周男女一张张满是讶异的脸。 “怎么了?”话音刚落,余光精准捕捉到脸旁的一抹黄。 转头,一副硕大的铜锣就立在她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手拿铜锣的婢女感受到她的目光,十分心虚地垂下了头。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站在远处只顾着捂耳朵,还没回过神来的段湘,后知后觉地认出了那个拿大镲的婢女,好像正是她的陪嫁丫鬟砚台。 而后才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确实有吩咐她,抽空试探一下这个言清小姐是不是真的聋子。 可她记得她说完之后还加过一句话。 ——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可如今…… 段湘属于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遇见这么头疼的事,她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开溜。 可还没抬步,就看到了砚台向她抛来的求救眼神。 她就差把“是段湘指使我做的”几个大字写在头上。 随着砚台的视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众人也跟着看到了段湘头上。 一时间,她们的脸上神态各异,仿佛每个人的心头都编排好了一本精彩绝伦的话本子。 段湘紧攥着衣角僵在原地:“我……” “多谢大夫人关心,”奈川只需略略思索就知道个中缘由,挽出个笑来向她拘了一礼,“不过,我的耳疾不是铜锣敲一敲就好的,有劳您记挂。” “哈……不劳不劳……”迎着她那不达眼底的笑,段湘顿时冷汗直冒。 奈川最后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阔步离去,只剩下一院子的人小声龃龉,不时还要朝段湘的方向笑几下。 砚台抱紧了有半个自己高的大镲,段湘则很是无奈地抱紧了自己。 后悔。 别问,问就是无比后悔。 奈川没再去谢府赴宴,一半原因是谢皎皎作为新妇不会在前院儿行走,另一半嘛…… 她自问自己不算一个大度量的人,能在口头上给段湘圆回面子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闭上眼,她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那些人望向她时,那一个个看怪物似的眼神。 神思归位,她苦笑一声,继续立笔悬腕,抄篆起手边儿的清心诀。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落下最后一笔,一双皂靴跟着踩了过来。 抬起头,正对上九霄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说着,顺手抹掉他脸上不知从哪儿蹭到的灰痕。 “段湘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有没有受伤?” 奈川一愣,她虽然知道这事瞒不住,但也没想到能传的这么迅速,不到一刻的时间,谢府上下就全知道了? “你说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当然没事,我是个实打实的聋子,别说那个破锣,就算把我架在炮上轰,我照样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话说的轻巧,可九霄的面色却愈加凝重。 “别说这种话,言兄马上就能回来。”话音刚落,叩门声应声而作,九霄满怀希冀地跑过去开门,可门外站的却并不是他想的那个男人。 刺鼻的异香让他侧头猛咳了几声。 回过神的时候,三位“十里飘香”的粉面婆婆已经不请自来地站到了院子里。 好一个宾至如归。 “嘿,我就说他在家吧。”为首那个身量高些的婆婆不住地挥动着手里的红帕子往九霄的身上招呼。 而九霄第一眼看得却是不远处的那座凉亭,奈川和她手头的笔墨纸砚,都不见了踪影。 她这张脸如今可算得上是妇孺皆知,要是被人看到她不清不楚的出现在九霄的院子里,难免又要给她编排一通。 而她做惯了执笔人,并不喜欢被自己笔下的人这样拿捏。 隔着轩窗,奈川靠坐在屏风旁,只手撑颌,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场热闹。 九霄将眼神落回到眼前三位婆婆身上,作揖拜会:“敢问诸位是……” “看这孩子多懂礼貌。”说话的是另一位长脸婆子,她没拿帕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长得骇人的指甲,笑起来的时候她还会以手掩口,那副长甲甚至快要插进发髻里。 “我们都是媒婆,受姑娘所托,给你说媒的,”最后一位圆脸婆子操着一副破锣嗓子赫然开口,惊得九霄一时哑在当场。 “说、说媒?” “是呀,小郎君容貌俊郎,只是在谢府筵席上小露几面,就引得三位大家闺秀来找我们说媒呢。” 第124章 咱们几个,谁最聪明? 不等九霄拒绝,那长脸婆子先一步上前介绍起来:“小郎君可知道西市的豆腐西施?哎哟,说出来你怕是都不相信,托我来说亲的就是那位,她姓赵,单名一个多字,简直是漂亮极了,多少富商举着千金等她一顾她都不理,独独与你一见钟情。” “叱,成日里抛头露面,惹得一身风尘气,劳你把她夸成一朵花,”高个婆子翻着白眼堵了她的话头,紧接着跟了上来,“小郎君不如瞧瞧我这个,秀才潘家的二姑娘,这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人多说几句话就得闹个红脸,羞得不行,性子温驯,身娇体软……” “可惜是个庶出,从小被养在小娘房里,她那个小娘也贯是个有本事的,哄得她爹宠妾灭妻,去东道打听一下,这丑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圆脸婆子虽然是个破锣嗓子,但吼起来也是底气十足,“要我说,那俩姑娘都不是正经姑娘,小郎君需得擦亮眼睛,别被这一个两个油嘴滑舌的坑了去。” “你说谁油嘴滑舌!”方才还一团和气的三位如今吵红了眼,身量高的那个婆子甚至有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九霄被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你说我们姑娘的不行,那你倒是说说,你又是为哪家姑娘保得媒?” 只见圆脸婆子四平八稳地理好袖子,神情倨傲:“严总兵的独女,严辛。” 话落,不光那两个婆子不说话了,就是远在屋子这头的,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奈川,也跟着敛了笑意。 “严辛?”就不做声的九霄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狐疑道:“她亲自跟你说的?” “呦,看来还是个认识的,”圆脸婆子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扬眉在另外两人的脸上遛了一圈儿。 那两个婆子不约而同的摆出了一副吃瘪的臭脸。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回道:“不是,是严总兵他本人找我来说的,他说呀,他只有这一个姑娘,交给别人实在是不放心,你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虽然之前犯过浑,但谁没个年少气盛的时候,总体而言,把严辛托付到你手里,他是最放心的。” 圆脸婆子将严真金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九霄仿佛看见严真金板着他那张脸站在他跟前,跟他耳提面命。 “这、多谢严大人好意,”他深鞠了一礼,“只是这属实有些乱点鸳鸯谱,我与严辛相识十载,从来都是以兄妹相交,谈何姻缘?更何况严辛她……” 他猛然顿住,思虑片刻又道:“罢了,待会儿我亲自去找一趟严大人,不必你费心转达了。” 说罢,他也不再顾及什么礼数,敞开大门将脸色黑如锅底的三位媒婆请了出去。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真是挑剔死了。” “就是,严大人亲自说媒他都不乐意,他还想干啥,上天娶神仙吗?” “叱,还神仙?看他那得意劲儿,小心乐极生悲,别最后满镇里就只有那个言聋子愿意嫁他。” 许是这笑声太过刺耳,九霄冷眼对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盯了许久,直到嗅到几缕饭香,他这才沉着面色关上了大门。 院儿里,奈川不知何时已经备好了饭菜。 “这……姐姐下的厨?” “不然呢?还是这菜自己把自己炒熟了然后再把自己端过来跳进你嘴里吗?”奈川拿着筷子,随意夹了块平菇送到他嘴边。“啊~张嘴。” 九霄愣了片刻,又从善如流地张开了嘴巴。 平菇滑嫩,葱段焦香,口味咸淡适中,就连火候也掌握得刚好。 他细细咀嚼着。 “好吃吗?”看他没什么反应,以为目的达成的奈川坏笑着看着他。 她记得很清楚,闻人于宵很不喜欢吃蘑菇,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厌恶,别说是吃,就连墙根底下长出来的那种野蘑菇都不能让他看见,不然他就要发好大一通脾气。 现在想想,真是难伺候极了。 如今难得有个机会,她让何远替她采办了整十斤的蘑菇,市面上能见着的蘑菇齐聚于一锅,颜色虽然单调,但味道绝对鲜美。 九霄看着她狡黠的笑容愣了片刻,又笑着点点头。 “很好吃,姐姐手艺真好。”说罢,他敛袍坐下,看着一桌子的蘑菇宴,食指大动。 扒饭的间隙,他抽空问道:“姐姐,你很爱吃蘑菇吗?” 奈川啃着筷头的几粒米,听到他的问题,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又硬着头皮点了点脑壳。 对啊,不是她喜欢吃,那还是因为什么? 难不成还是因为她很生气,所以故意做一桌子蘑菇来整这个从来不吃蘑菇的人? 她侧过头,在九霄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的,在后面几天的时间里,奈川每天都在吃九霄变着花样做出来的蘑菇。 尽管所有蘑菇在她吃在她嘴里都是同样的东西,她还是要跟他强颜欢笑,装出一副我真的爱死蘑菇了的样子。 即使何远想尽办法给她送来各色食材,她的碗里还是只有那几朵蘑菇。 直到厌诃归来,救她于水火。 奈川觉得上一次觉得他如此潇洒英俊,还是在六千年前的那场雷劫里。 “所以你就真这么吃了十天的蘑菇?”说话时,厌诃正拿听音螺在她的耳朵边儿比划着。 “不然呢?”奈川双手支着下巴,“后来有天我做梦,梦到也我变成了一个蘑菇,被九霄端上桌,筷子夹起来,然后……” “噗——” “你笑归笑,手别抖啊,好不容易修好的听音螺,别再坏了。”话音刚落,耳边蓦然响起厌诃久违的声音。 “这话该我跟你说吧,”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现在能听见我说话了吗?” 奈川在两侧的耳前各打了个响指,又晃了晃脑袋,笑逐颜开,俏生生地应了一句:“多谢兄长。” “客气,”厌诃很受用的舒眉展眼,回她一笑,“对了,怎么没看见老大?” “大师兄扮成你的样子看谢皎皎出嫁,然后就消失了,我问过北舟,他说他也不知道。”重获听觉的奈川心情显然好了不只丁点儿,她声音轻巧灵快,插上翅膀就要飞上天了。 “啧啧,”厌诃怪声怪气儿地咋舌,“小鬼你知道咱们几个里面,谁最聪明吗?” “谁?”她略略思索,“大师兄?” “什么大师兄,”他颇骄傲的指了指自己,“是我啊!” “……?”奈川缓缓抛出一个问号。 “想知道为什么?” 奈川不假思索道;“因为你脑袋最大。” 第125章 丁老头,你真的要开花了 “嘿!怎么说话呢!”他一掌拍在她的头顶,奈川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听他颇为深沉道, “因为啊,智者不入爱河。” 奈川默了片刻,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好冷的笑话。” 厌诃圈起指头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翘着二郎腿坐到她对面的矮桌上:“对了,你是怎么想的,让我教那臭小子法术?”说罢,他正了正衣襟,摆起谱来,“我堂堂圣火神只,师从母神教诲,教一个小小器灵,这也忒跌份儿了吧!” 奈川难得好脾气,顺着他的意思连连称是:“我也没想要让你教他多高深的法术,一点儿能保命的法子就行,兄长,算我求你。” “求我?啧啧啧,堂堂鬼神大人,还有求人的一天?受不住啊受不住,”看奈川作势要拜,他赶忙换了个方向,直接盘腿坐到了桌上。 “再说,你现在还有什么可替他担心的?咱们两个神,再加上老大那个比神还神的神人,还怕护不住一个小小器灵?要我说,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奈川眉眼低垂,转着手上的琉璃短刃,默了许久,久到厌诃以为真把她说动时,才听她瓮声道: “厌诃,你觉得姜玉真的会放过我吗?” 厌诃颤着腿,漫不经心地说:“别紧张,这不还有我们吗?” “那你们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厌诃停下动作,没说话。 “这几天我把所有可能性都算了个遍,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我被他剥掉神谕,死……” “小鬼。”厌诃厉声打断她继续说下去。 奈川果然住了嘴,回他一个苦笑:“到那时……我希望他有能力继续活下去。” 厌诃自觉说不过她,终于松了口,不耐烦地摆手道:“行行行,不过先说好,我就教他一个月,他能不能学会,能学会多少,我都不保证啊。” 得了他的承诺,奈川像变脸似的换上了昳丽的笑,盈盈道:“多谢兄长,兄长最好了。” “兄长不好,兄长脑袋大。”厌诃怪声怪气地学着她的调子,逗得奈川乐不可支。 “行了,让兄长再去快活五天,五天后我接他去北谕。”说着,他蹦下矮几,伸手在奈川脑袋上拍了拍,摆着袖子走了。 奈川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在门外,她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到门边的屏风上。 朝露是丹青的一把好手,这扇屏风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五幅扇面上栖着五位美人,左右四位坐立倚卧,中间的美人则含羞带怯地蹲身于百花之中,笑意盎然地瞧着她。 九霄这几日回来的很晚,夜深露重,伴着蝉鸣声声,奈川提着一盏纱笼灯,倚在门边,对着五步开外那片浓郁的黑发呆。 喵~ 奈川怔忪了一瞬,下意识往脚边看去,一只黑灰色的长毛煤球正高扬着尾巴,一下下来回蹭着她的衣角。 奈川蹲身下去捞它的肚子,猫儿很顺从地喵呜一声,探身卧进她的怀里,操着两双硕大的蓝色眸子,好奇地打量她。 也不知是哪家偷跑出来的。 或是因为有着同样的蓝色眸子,这猫儿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也不管她是否舒适,就大剌剌地就着她的怀抱闭上眼睛,安心地打起了呼噜。 只留下蹲在地上,进退维谷的奈川。 它该是很累了。 奈川想了一会儿,决定当个有爱心的好人,等它睡熟再起身。 她蹲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姿势太过滑稽,就顺手将纱笼灯放在地上,席地而坐,后背刚好挨在墙边,猫儿也刚好能放到小腹上。 她甚至还能腾出手来整理被弄乱的头发。 天上的银盘碎了一块,碎片散落在这幅黑漆漆的绢布上,星星点点的光,却比那银盘更为夺目。 几个起落,风尘仆仆的旅人卸下夜行衣,揭开玄色面具,再把他们细细收起。 须臾,一位蓝衣短打的少年,干净利落地走进了光里。 “姐姐?” 闻声,奈川努力抬起眼皮,惺忪睡眼下,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氤氲着水光,透过一片朦胧,她恍惚看见一个身影疾步奔来。 不怪他着急,从九霄的角度看去,奈川很像是因为身体不适,晕在了门前。 如今的她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甚至有时,还是虚无的泡沫,不知哪天她就会彻底散去。 和她相处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 奈川在他慌乱开口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顺着她的眼神往下望去,九霄这才发现,她怀里还卧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睡着了,小点声,别吓到它。”奈川压低声音,待九霄点头后,她才松开手。 “这么晚了,怎么在外面坐着?” “等你啊。” 她眼底恍若融着星河,九霄神情飘忽了一瞬,又压低眼皮,轻手接过压在她身上的猫,往门里走。 这煤炭样儿的长毛猫相比于野猫要更胖些,一看就是被将养极好的,九霄将它随意安置在客房的软毯上,它翻个身,照旧安稳地打着呼噜。 他听着规律的呼噜声,站在房间被月光遗忘的角落,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再出门时,他看见了满院的烛火,以及被火光映着,正立在丁香树下扬头眺望的那抹蓝色身影。 新修的听音螺很是灵敏,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能被她捕捉到,她侧头看向来人,淡笑着招手,“小九,过来。” 他依言走了过去,将刚刚打好的腹稿在脑里滚了一遍又一遍,皂靴踩到近前,他缓缓开口:“姐姐……” “你帮我看看,那个是不是花苞?”说着,她抬手指向丛叶间,九霄片刻愣神,又顺着她的手指向上看去。 层层掩映的翠里,隐约间确实有一点紫痕。 “好像……确实是个花苞。” 得了他的肯定,奈川大着一双鹿眼,不可置信地抚上树干:“它真的要开花了……丁老头,你真的要开花了。” 第126章 喵? 它本是她造的一个幻象,陪了她几百年,在十九楼时她满心希冀地盼望它开花,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盼着。 如今,终于就要有结果。 “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她吸了吸鼻子,从广袖里掏出柄短刃,递过去。 那是一把镶嵌有七色琉璃的短刃,九霄先是睇了眼刀鞘上打磨平整的琉璃石,又拔出剑刃,在指尖翻出个剑花来,又顺手掂了掂它的重量,收刀入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瞬息之间。 “好看吗?” “好看,”他颔首,却把短刀递了回来,“不过我不缺兵器,而且……这样秀气的短刀,一般都是配给姑娘防身用的,姐姐比我更需要它。” 好的兵器往往不需要太过花哨的装饰品,只需要足够轻巧、隐蔽、坚韧。 相比那些杀人于无形的短刀,她的这把,确实像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 闻人于宵当年送她这个,也确实没想过有一日他的小月会真拿它去杀人。 奈川双手交叠,没接,淡淡开口:“不喜欢?” 九霄从她的眼里读出了满满地失落,他听她说:“可是……这七块石头是我亲手一点点磨出来,专门为了送你……” “罢了,是我考虑不周,我再给你重做一个就是。”说着她就要抬手,九霄却先她一步把刀收了回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她从摊子上顺手捎给他的东西。 看着她满腹愁容的模样,他真是悔不当初。 “不不不,我刚才、我刚才……不是,我喜欢,很喜欢。”情急之下,向来风清月朗的少年郎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他紧攥着短刀,生怕她后悔来抢似的,急急找补道,“你送的,我都喜欢,我会时时配着的,绝不离身。” 他虽然说的结巴,却刚好说到了奈川想听的点子上,她一改愁容,盈盈颔首:“嗯,说好了,一定不许弄丢它,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眸底滚过的暗流为她湛蓝的眸子平添上一丝阴翳,九霄的心思全都在短刃上,待他看向她的眸子,里面又是一片澄明。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宣誓似地郑重道:“放心,我一定贴身佩戴。” “好了,水烧好了,快去洗洗。”奈川说着,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却又听身后一声唤。 “姐姐,”他涩然开口,“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问什么?奈川偏头瞧他,片刻后又一片了然。 是在说他为何晚归的事? “如果我问了,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九霄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完满的谎话就这么哑在了喉头。 奈川回他一抹淡笑:“所以啊,不要说了。” 在她沉睡前,他还是个武功平平,偏安于阑珊楼一隅的小小侍卫。十年后,他成了能将这样惹眼的宅院隐于百里元珩的眼皮底下不被发觉,还顺带攒下平头百姓一家几代都赚不到的积蓄。 说他没有自己的秘密,当然是不可能的。 “我……很快就能做完手头上的事,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九霄声音低沉,拇指不住地在刀鞘表面摩挲着,一双眸子深深望着她的背影。 “好,我等你。”奈川没转头,只是轻飘飘地向后挥了挥手,就隐入门后。 翌日晨起,九霄替昨晚捡回来的小黑煤球洗了个澡,过了便水,黑猫就成了白猫,一人一猫四目相对,他渐渐品出了一丝熟悉感。 “白玉糕?” “什么?”奈川举着待洗的狼毫,跨入门庭,不知所谓地问:“你想吃糕了?我给你做?” “不,”他抬起白玉糕精致的小胖脸儿给她瞧,“我说的是这只猫,它很像谢皎皎的那只白玉糕。” 奈川思索半晌,终于从记忆深处把那只被她坏心吓过的可怜虫跟它对上了号。 她顺手把毫笔扔进水槽,探手在它的两腮抓挠,白玉糕很受用地打起低低的呼噜声,她哄弄着唤它:“白玉糕?” “喵~” 它侧着脑袋,眯缝着眼睛,很是享受地回了她一声。 “唔,看来确实是。”她从他手里接下被收拾干净的白玉糕,猫儿想跑,又被她抓着后脖颈提了回来,在它身上来回翻找着什么,“对了,给它洗澡时,你有没有发现它受伤之类的?” 九霄怕白玉糕被她折腾烦了会挠她,几次想要伸手又顿在半路,听她问只摇头:“没有。”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点点它的脑壳:“把自己折腾得这么脏,看来是偷跑出来的,你陪我去一趟谢家吧,谢皎皎看不见它该担心了。” “我……”九霄欲言又止。 “怎么,有事吗?”他很少在白天有事,出行基本都在太阳落山之前,而回来更是要跑到后半夜。 九霄踌躇片刻,点头如实道:“嗯,我……上次送走媒婆后,我还一直没来得及去拜会严大人。” 奈川挑动眉梢,抱着白玉糕就往外走,语气跟之前相比重了不少:“那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去谢家就行。” “不过是送只猫,哪里就非他不可了?”奈川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好气儿的哼了一声。 若说是先前的九霄,大约只会看着她的背影,狐疑她是不是生气了,又或是奇怪自己哪里又惹她生气。 而如今的九霄…… “姐姐吃醋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奈川没刹住脚,直接迎头撞到了眼前的一堵“实墙”上。 “你!”她气急,恼羞成怒的在他胸口锤了一拳,“谁吃醋了!我没有!” 见她吼得底气十足,九霄眼底笑意更浓。 “嗯,没有,”他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是我误会姐姐了。” 话落,他猛然俯下身,眼看着一张薄唇就要贴过来,奈川急忙闭上了眼。 被夹在二人中间的白玉糕登时炸了毛,可奈何它被奈川抱得死死,情急之下只好伸出自己唯一能动的一只小爪子支到九霄胸口上,苦苦为自己支撑出一点空间。 好在九霄没有再进一步向前。 喵~ 伴随着白玉糕一声声呐喊,耳后传来异样的感觉,却不是她习惯的烧灼感,她鼓起勇气将一只眼睛睁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是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唇角。 她茫茫然睁开了眼睛。 这才发现,原来他在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印记。 九霄目光狡黠,带着坏笑明知故问地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为什么要闭上眼睛,还是姐姐以为,我要做什么?” 第127章 请姐姐习惯我 天爷啊,这厮什么时候这么会玩儿了? 奈川自知落了下风,紧抿起朱唇就要往后退,九霄却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他大手将她拉了回来,钳固在自己身前。 如获新生的白玉团下一刻又变成了生无可恋,它不再挣扎,索性直接把头埋在了奈川怀里,眼不见心不烦。 “姐姐,”九霄指腹不断摩挲着她耳后的腾文,轻声道,“我……心里有你。”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在她眼前闪动,说话间,他的眸子好像也跟着他的话语一起,泛着暖色的春潮。 他清楚的感受到,指腹下的肌肤变得愈加灼热。 他还记得言和的叮嘱,如果奈川耳后的那块腾文太过滚烫,就说明她现在已经到了身体承受的边缘。 不管在做什么,都要就此止步。 想到这儿,他立刻收回手,向后稳健地退了三步。 奈川蹙眉,不解道:“怎么了?” 她难得听他这样直白的向她表明心意,她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还想听更多。 她不甘心地垂下头去看她们之间多出来的这三步路,脚跟一动,就跟了上去。 他退三步,那她就近三步。 刚抬起头的白玉糕,又认命地把自己埋了回去。 “姐姐,你耳后的印记很烫,言兄说了,这样很危险。”迎着她吃人的目光,他不敢再退,只举着双手投降似的跟她耐心解释。 “危险?”说着,奈川用心感受了一下,方才气急,它好像已经冷了下来了。 她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耳后,诘问道:“现在还危险吗?” “确……” 九霄还没来得及答她,剩下的几个字全被她的唇堵了回去。 奈川踮着脚,在他唇上印了一记,也不多留,毕竟吃一堑长一智,奈川虽然馋他久已,却也并不想身上的这些宝贝的零件们有什么损失。 九霄被她吻过后,还是懵的。 奈川抬手擦去他唇上蹭到的口脂,带着得逞后的那抹得意劲儿,盈盈睇他:“长这么高做什么?” 害她踮着脚尖去够他。 这后半句,被他轻易探入的舌一起搅成了碎泥,混着她甜腻的口涎一起勾回进他自己嘴里,尽数吞下。 九霄的吻技变化之快,就像是今日剃度,明日成佛一般,奈川半张檀口,还是愣的。 白玉糕就着她这片刻愣神的功夫,终于挣开了她的魔爪,一溜烟的窜回了客房。 九霄带着餍足的笑,轻手揽住她的腰身,细细为她擦去唇角的水渍:“我想过,如果姐姐不想涉险,那我就止步于此,可如若姐姐跟了上来……”他眉眼淡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流过一丝慑人心魄的欲。 她好像看到了他平静的面容下,熊熊烧起的火光。 “那就请姐姐像习字摩画一般,习惯我。” 习惯了,她就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紧张、焦躁。 习惯了,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拥她入怀。 “你……”她被他说得眼眶湿润,只好别开眸子看着地下,抬手蹭了蹭鼻底,换了个话题嗫嚅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是不是背着我去……去那种地方了?” 九霄只是稍一琢磨,就猜到她的意思,他正想说没有,但一想到昨晚确实在莲香楼逗留过一阵子,秉着绝不说谎的原则改了话头。 “自学成才。” 奈川知道他一向能耐得很,可没想到在这种方面,他也要争个先。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严真金那儿吧,再晚就要被他留下吃饭了。”她顶着坨红的脸,推搡着他往门外走。 九霄听出她的画外音,折身笑着点破:“好,我一定快些回来,姐姐中午想怎么吃蘑菇?” “……我后悔了,你吃完晚饭再回来吧。”说罢,她皮笑肉不笑地一脚把他蹬出了门。 白玉糕卧在门口瞧见这一幕,登时来了精神,兴奋得支着尾巴仰天长嗥了好几声。 欢悦的猫叫声惊起了梁上睡得正沉的丹鸟,它恹恹地换了根木梁梳理自己身上油量鲜艳的赤羽,又在一阵微风中振翅而起,越过院墙往谢府飞去。 “呀,幸亏是跑到你那儿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它,”谢皎皎从奈川怀里接过睡熟的白玉团,又在它身上嗅了嗅,“好香啊,你给它洗澡啦!” “是九霄给它洗的,看过了,没受伤。”她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懒懒地靠了回去。 她们坐在长廊上,毗邻芙蕖池,池里莲叶层层叠叠地遮住了不多的几朵荷花,只听得蛙声阵阵,间或有几声不起耳的蝉鸣。 “阿灯、嗯……我现在是不是叫你阿清比较好?” “随你心意,不过是个代号,”说着,她装作无意地向连廊那头逡巡,“对了,怎么没看到你那个夫婿?” “他啊,现在应该在书房吧,”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白玉糕顺着毛,随口抱怨道,“你不知道,他那人闷得很,活像个石头成精,身体还有点儿差,整日里病怏怏的。” 奈川倒没觉得她在抱怨,她捻了口酥,挑眉道:“怎么,对你这位赘婿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谢皎皎掰起了手指,“他其实也有挺多优点的,比如他很好说话,从不多事,成婚这么多天他都是一个人睡外间,夜里还知道给我掖掖被角,嗯……我觉得,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啊对了,他还绘得一手好丹青,赶明儿我让他也给你画一个。” 面对谢皎皎跳脱的思绪,奈川也只能敬谢不敏,她将续好的茶推到谢皎皎面前,又靠了回去:“可是皎皎,做夫妻,不是单单你可怜他就成的。” 听见“夫妻”二字,谢皎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抿着唇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在白玉糕身上:“我知道的……” 十六岁的谢皎皎,可以上房揭瓦,可以下水摸鱼,可以倔驴似地死守着一个春秋大梦,可以肆无忌惮地嬉笑怒骂。 而如今,二十六岁的谢皎皎,挽上妇人髻,再没了任性的资格。 段胥在各种方面,都是最好的夫君人选。 更何况,入赘一事他本就已经受尽屈辱,他又没做错什么,她的任性不该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学不会去接受。 第128章 希望你不要后悔 “不急,”奈川倾身过去,抚上了她的眉眼,“你们相处不过才十几日,不必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考虑。” 话落,有脚步声从奈川身后传来,来者步履轻缓,几步停到她身后,奈川转头看去,是个身量高挑的男人,穿着一件青绢直缀,腰系玄绦,头发高束一髻,全身上下算得上贵重的只有头上的白玉冠。 他向奈川躬身揖了一礼,声音带着莫名的厚重感:“在下段胥,见过言姑娘。” 奈川略感诧异,赶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本是平辈,从哪儿论他都没必要跟她拜见。 “段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用见谁都行礼的,瞧我朋友被你吓得,都慌成什么样儿了。”谢皎皎跟着站起身,被他这个愣头青无端扰了好兴致,有些恼。 “这、抱歉。”说罢,他手足无措地又给她深鞠了一礼,奈川无语凝噎,只好也仿效他回了一礼。 世上能得奈川行礼的人很少,一连行两次的,他是第一个。 奈川直起身,打量着面前神色慌张的男人,心下有了计较。 也不知道承了鬼神的两拜,会不会折了他的阳寿。 哦、她差点儿忘了,这些人早就死了,遑论阳寿这种东西。 想到这儿,她默默松了口气。 “段胥!”谢皎皎扬了声调嗔他。 “我、我会努力改的,”说罢,他比出三根手指立在耳边,笃定道,“我发誓。” “誓个头啊!”她抬手把他那三根手指压下去,“对了,你跑出来做什么?” “找你,”说话间,他歙然地往别处瞟,“昨晚你说,让我为你丹青。” 奈川挑了挑眉,她是听不下去了,只好先摆了摆手同他们小两口作别,谢皎皎想把她邀去一起入画,奈川再三推辞后她才作罢。 那段胥,瞧上去虽然有些大智若愚的意思在,但几番交手下来,起码还算安全。 奈川深知出身低微的苦,她曾经历过的那些,在段胥身上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他或许会用些手段来讨谢皎皎这个女纨绔的欢心。 不是或许,他已经在用了。 出了谢皎皎的彤阁,奈川又围着谢府走了几圈,装作无意地甩掉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婢女,这才循着清越的鸟叫声往角门走去。 这处角门早就废弃不用,四角被铁板钉得死死,地上满是堆砌的杂物和杂乱的秽污,虽然闻不见气味,但只用看的也能猜到,这方天地间的味道一定算不上。 而就在这样的污糟环境里,有个侍卫仍然分外坚强地立在门边把守。 “大师兄,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奈川先是抬头瞧了眼院墙上正你侬我侬两只丹鸟,又将目光落回温离身上。 对于眼前不请自来的这位,温离倒也没显出太大惊异,只是淡淡问道:“有事?” “没有,闲的无聊,路过路过,”奈川打着哈哈,踢开脚边碍事的石头,漫不经心地唠着,“话说,你这护花使者做了也有几日了,护出个什么结果了没?” 温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缄默,奈川继续说:“那段胥看上去倒是敦厚,这相处还没有几天,皎皎对他就生了许多怜爱之情,不过……久而久之这份怜爱会否变了味道,就未可知了。”她晃悠到温离面前,歪头看他古井无波的面色,好奇道:“大师兄,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着急吗?” 温离眸色沉沉,终于开了他的尊口:“三天。” “什么?”奈川眼睛滴溜一转,蓦地兴奋起来,“你的意思是,三天后你要带她私奔?” 向来以天下为己任,就快要把众生都担到肩上的左护法大人,竟然会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 奈川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 “三天后,我会离开。” 温离稍稍颔首,眸子沉沉盯着地上的杂物,又像是要穿过杂物,看到地底深处。 被浇了一盆冷水的奈川,不可置信地瞧着他:“你……真狠得下心?” 他挪动脚步,缓缓往外走去,声音伴着微涩的风,吹入奈川的耳朵:“这是她的选择。” “那你的呢?”奈川对着他背影诘问道。 温离脚步一滞,没回头也没回答。 “凡人寿命短暂,纵使灵魂会有无数次转世,可谢皎皎只有这一个,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大师兄,我言尽于此,”奈川缓步走到他身边,冷冷道: “希望你不要后悔。” 后悔吗? 犹记得父神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无悔。 温离目送她消失在拐角处,眼神流连过这萧瑟破败的一隅,最终停在从墙外伸进来的一枝妍妍丽丽的月令花上。 充满朝气的花儿,不该开在贫瘠污秽的土地上。 一如七年前,他在杨家外院见到谢皎皎时的那一幕。 “你当你还是谢家的千金小姐?”一脸横肉的老仆一脚踹在了谢皎皎的脸上,她本就跪得摇摇欲坠,挨了这一脚后更是跌到地上半天没有反应。 “别以为坐轿子走正门就真成主子了,我劝你搞搞清楚,谢家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难保哪日会落得跟那文家一样的下场,我杨家还能容得下你这条烂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一个新婚当日就克死丈夫的贱胚子,还想吃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第129章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说罢,那婆子还是不解气,她拽着头发从地上提起谢皎皎脱力的脑袋,在她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是不是又想给你哥报信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写上一千封一万封,把你这双狗眼写瞎了也没用,因为你哥他压根不会来。”婆子使力将她薅得更高了点,逼到她面上,狠狠道,“我不妨告诉你,送你过来的人走前还替你哥给我家大人带了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你死了,也是我杨家的鬼,跟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你胡说……”即使谢皎皎嘴角淌血,声如蚊蝇,却依旧听得出她的坚定。 而这份坚定无疑是火上浇油:“我胡说?贱蹄子我告诉你,你哥为了谢家门楣早就把你扔了,你现在是罪人,我杨家十恶不赦的罪奴,竟然还敢在这儿白日做梦。” “我……不是。” 见她已然气若游丝,却仍然卯着力气跟自己叫板,婆子冷哼一声,松开手,任由她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谢皎皎吃痛闷哼一声,恍惚间察觉到额头有一片温热,再然后就是满腔的咸腥味。 今日,她怕是要就此交代到这个恶心的人手里了。 不过也好,这样的日子,她也懒得再过下去。 不再挣扎,她含着坦然的笑容合上眼睛,听见那婆子粗砺的声音从天边外响起:“不是?那就去……” 声音戛然而止,没了下文,谢皎皎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死掉了,茫茫然抬起了眼皮。 这里是……阴曹地府吗? 怎么这么亮? 她攥紧拳头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栽了下去,几次尝试后,她只好认命地继续趴在血泊里。 或是因为耳朵紧贴在地面上的缘故,她好像听到了时有时无的走步声。 还有一些……很清脆的声音,就像树枝被折断时的那种咔咔声。 “哥?”她小声试探着呢喃。 那些诡异的声音随着她的一声唤,跟着停了下来。 啪—— 随着极为清脆的一声,脚步再次响起,向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下一瞬,她只觉得喉咙一松,身上也轻快许多,痛苦随之消弭,她甚至能自己爬坐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碰了碰额头,脸颊,甚至她卧的那片土地,都是干干净净。 她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有人苦心孤诣的,想让她以为的梦。 “我知道你在,”她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喑哑开口,“你骗了我一次,难道还想再骗我第二次吗?” 回她的,是耳畔凛冽的风。 “不回我?好,”她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双手环抱着膝盖,任由寒风吹着,“那我就坐在这儿等,等你想通了出来见我,我知道你有办法把我送进屋,没事,只要我还能醒过来,哪怕是爬我也会等在这儿,直到把自己冻死为止。” “你敢。” 沉闷的声音蓦然响起,听不出来处。 谢皎皎本来还续了一肚子狠话逼他,却没想到不过就亮了个剑鞘的功夫,他就自己送上门了。 还没来得及欣喜,她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一抹白光,生生被震在原地。 她亲眼看着一个白衣男人在半空中缓缓现形,又缓缓落地。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蓄满了力气,她坐在地上,深切感受到地面因他的步伐而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地面就要被他生生踏碎。 这样大的力量,显然不该出自这样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上。 只是谢皎皎此时没心思计较这么多。 她在努力记住他的面容,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后悔,在她面前烟消云散。 他有一双桃花眼,只是如今他那桃花通红,目光凌厉,像是含着一簇烈火,显然是犯了大怒。 他在怒什么呢? 谢皎皎想不明白,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看着他由远及近,眼看着他眼里怒火渐熄,最后单膝跪在她面前,近在咫尺的眸子盛满了心疼与无奈。 他的一切,都是这样熟悉。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在长久的寂静后,谢皎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温离眼神不离她,颔首算是回答。 “可我为什么不记得你,连名字也不记得,你究竟是谁?” 他抬手为她厘清碎发,徐徐道,“我叫温离,一个能改你记忆,护你无忧无恙的……异人。” “异人?” “你也可以理解为,让你满‘意’的人。”他顺手点在她的鼻尖。 “那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陪我吗?” 话音刚落,温离的眸子瞬间暗淡了许多,眼神也别到别处 “……不行吗?”谢皎皎声音也随着他的改变弱了下去,“那、那就五年?四、三年,三年也好。”温离动了动喉咙,还是没应声,谢皎皎却等不及,直接扑了过去,两手在他背后交叠,将自己结结实实地锁到他怀里。 “算我求你,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在他怀里不住地颤着。 这微弱的颤动却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到一起。 谢皎皎,生来就是一只凤,她有铮铮傲骨,向来敢闯敢冲,前世今生,他从未见她像谁低过头。 可如今,她却极尽卑微地伏在他怀里,向他低声哀求。 他摩挲着她的肩膀,沉沉叹了一声。 “好,我答应你。” 话落,院儿突然传出刺耳的尖叫声,谢皎皎还没来得及接受温离的答案,就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不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温离完全没有惊讶的意思,他轻手揉着她的头,悄无声息地将她压在怀里。 从胸腔传来的声音沉稳安逸,鼻腔满是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她不懂茶,却也闻得出他身上的茶香气与她惯来喝的不大一样。 她喜欢这样的香气,一颗久久悬着的心终于伴着这抹虚无的香气安稳落地。 “我需要处理点事情,你先睡一觉可以吗?” 端听他的声音仍旧四平八稳,极尽温润。 谢皎皎决计想不到,与之相匹的是他看向院墙时那冷峻肃杀的神情,以及一双暴戾恣睢的眼睛。 “那、” 温离在她开口前已然才到她的顾虑,出声打断:“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谢皎皎噤了声,糯糯地点了两下头。 难得她有如此乖巧的时候,温离缓下眸子,在她额头落了一吻,指尖点在风池穴上,谢皎皎跟着就睡了过去。 第130章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一直都在 他轻手将她移到拔步床上,顺带掖好被角,再出门时,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外院儿的奴仆如今尽数聚到了门口,有几个主事的甚至还霸占了院儿里的几个石墩当凳子坐,他们眼看着温离负手款款而来,都惊了。 从寡妇房里走出一个陌生男子,甚至看面容还有些奇货可居的意思,单是听上一嘴就能叫人浮想联翩,更何况是亲眼详见。 心思最为活络的小厮当即就要往主院溜,转身还没跑上两步就狠狠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气墙,他捂着自己流血的鼻子以为是在做梦,疯了似地扇了自己两巴掌想要逃脱这场梦魇。 只可惜,魇魔依旧长身玉立在那儿,甚至还往前来了几步。 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有人开始大叫着求救了。 可是,院儿里只有诡异的静。 没兴趣看周遭这些无关人的表情,温离目不旁视,缓缓走到院外,驻足于一堆零散的,勉强能猜出曾是人身上的部件的肉堆旁。 这是他方才亲手掰碎、拆解下来的。 如果不是谢皎皎的那声唤,他应该还会把她拆得更碎一点,这样也不会让人知道。 不过,如今这个局势也很好。 “人都齐了,”他漫不经心地转动手腕,面色和缓,眸子在他们精彩纷呈的脸上一一掠过,像是在检校自己麾下的战士。 说起来,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上阵杀敌了,久到都快忘了,他该如何摆出暴虐的姿态来威吓敌手。 不过对于这些蝇营狗苟,倒也不需要这么麻烦。 “兹有鬼怪,罪衅深重,赐尔牵机,以儆效尤。” 他说话时懒懒散散,听上去并不像是在布诏,在一众人个中迷茫的眼神里,他凌空划诀,刺眼的白光以院墙为界缓缓腾起,在半空中合为八边法阵。 他缓缓升入法阵中央,居高临下,睥睨宏宇。 是上位者的绝对压制,也是神只降下的天罚。 “如有诉屈鸣冤者,”他展袍作揖,朗声道,“南冥往生,鲲祖左位,恭候。” 翌日晨起,谢皎皎站在门槛上对着满院子勤勉劳作的仆婢们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明明昨儿个都恨不得在她头上踩两脚,今儿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对她又是行礼问安,又是备至关怀,一个个朝她扬着笑脸,她瞧了半晌都没有看出丝毫不耐烦。 就像着了魔似的。 这样想着,一个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 “怎么站在风口?” 他快了几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披给她,谢皎皎裹在银色的大氅里,看着他的眼神有惊异,还有不慎流露出的一点儿惧色。 “怕我?”他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玉质的扳指曾在她的唇角,一下、两下…… 谢皎皎眨巴着眼睛,在他的掌控中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怕。” “怕也晚了,”他打量着她葡萄大小的眸子,语气夹着戏谑的笑意,“小白,请神容易送神难,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你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你是神仙?” “神仙妖魔,有何差别?”温离答得敷衍。 “那你为什么叫我小白?”她不记得有人用这个名字唤过她。 温离没答她,只是松开钳制着她的手,将拇指戴着的扳指摘下,递与她。 扳指由白玉所制,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是氤氲着牛乳的琉璃石,却又没有这只扳指润泽。 做了近二十年的贵女,在金玉宝器上谢皎皎也算得上是半个行家,单瞧上一眼,她就能断定这玉扳指价值不菲。 她思虑半晌,双手将这个宝贝接了过来了,扳指搁在手心里,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她拿着扳指,盈盈道:“那我不问了。” 温离颔首又道:“你我约定以三年为期,这三年里我会保你无忧无虑,安然无恙,三年后,我会收回你关于我的一切记忆。” 收回……记忆? 谢皎皎下意识看向被她忽略多时的仆婢们,只见她们弯腰躬身,将头垂得低低的,不闻也不动。 “……好。”她想,她已经彻底接受面前这个异人了,“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温离。” “温离,”谢皎皎跟着脆生生地唤他,淡定如温离,也因她这一声唤失神片刻。 他听她说:“你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对过我,所以我才不记得你。”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思虑良久,才答出了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 “无论你记不记得,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啊…… 谢皎皎得了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倒是出奇的开心,她笑意盈盈地点头:“好。” 第131章 唯君之侧,稍得安歇 正午的日头最是毒辣,就在这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九霄却一反常态地用座屏仔仔细细地掩住了窗子,等奈川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着的门时,正瞧见他坐在椅子上,认真端详着一本书。 书的扉页正冲着,奈川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依稀看清一个“春”字。 她还想悄无声息地凑近去看,不巧裙角刚好挂到了门上翻起的铁钉,她甫一抬脚,响亮的裂帛声打破了这诡异的静。 九霄一惊,下意识将书扣到了桌上,手指一翻,一枚银针跟着飞了出来。 等他看清门口站的人究竟是谁时,针已经到了奈川面前。 具体说,应该是眼前,银针原本朝向的就是她的眸子,奈川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出手,等回过神时,银针已经被她眼里的梵灵珠弹开,落到地上。 “姐姐!”九霄惊忡着冲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就扒开她的眼皮想要查探她的伤势。 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伤口。 “我这眼睛是石头做的,没有事。”她后仰着头去躲他作乱的手,哭笑不得,“你在摸黑看什么呢?这么紧张,还想杀人灭口啊。” “没、没有,”眼神还带着忧虑,嘴上已经开始结巴了。 对于这样不自在的九霄,在奈川眼里他浑身上下就打着两个大字。 心虚。 “嗯?”她偏头疑了一声,抬脚就要去拿那本被他扣在桌上的书,没走两步又被他挡了回去。 “是言兄送我的书,”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续道,“是有关法术的书,他让我先学着,还叮嘱我不能让外人看见,所以我才……” “原来如此,”奈川了然颔首,末了又奇道,“既然是法术的书让我瞧两眼又何妨,小九,你莫不是拿我当外人?”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九霄连忙摆手,他神色飘忽了片刻,又回到了奈川脸上,“只是我造诣浅,有些地方没看懂,做了些笔记上去,笔记过于潦草……不想让你看到。” 奈川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好吧,那我不看了,”说罢,她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一面走还一面跟他如常唠着。 “你做午饭了吗?” “在锅里热着。” “有鱼吗?” “……没有。” “那有蘑菇吗?” “……你还想吃?” 话音未落,九霄只觉得手里一空,疾风掠过耳畔,再转头时,奈川已经拿上了那本书。 糟了! 九霄跟着冲到她面前,可为时已晚,她已经翻看起了其中一页。 ——浓墨重彩的艳色。 空气快速宁静成了不透风的一块。 二人以书为界,面面相觑,安静得尴尬而诡异。 “你……我……”奈川嗫嚅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九霄率先回过神,沉沉地叹了一声,硬着头皮把书从她僵直的手里取了出来。 她吞咽几次,终于勉强找回声音,“抱歉,我原以为是什么辛秘术法来着,不、不是故意的。”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不停地抠着指甲,等九霄发现时一根指尖已经被她抠出了血。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动,侧身去桌上的匣子里拿药,无奈道:“书是言兄送的,我方才没骗你,他当初说的确实是术法书,还要我拿回来再拆开看,你进屋时,我也是才看清楚内页的绘图。” 奈川被他带着坐到窗前,移开座屏,带着新旧血痂的十指显得异常刺眼。 九霄的眼神明显阴沉了下去,倒是奈川义愤填膺地一张拍在桌上,怒道:“怪不得你会那么紧张,没事,待会儿我替你找他算账去。” 他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淡淡道:“姐姐的指甲太长,该修了,” “啊没事,我还想留着它弹琴呢,就这样吧。” “会伤到自己,还是修短些,姐姐想弹琴,我那里有拨片。”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奈川没作它想,就由他去了。 又是一片静默。 “过会儿我要出去办点事儿,顺利的话,后日就能回来。” “这么久?”她眉头微蹙,“好吧,那你当心些。” “我会的,对了,后日七夕,姐姐有想去的地方吗?”他拿起她的另一只手继续修剪,语气淡淡,“听说西城的市集很热闹,姐姐想不想去那儿逛逛?” “市集啊,很吵,不过你想去的话就去啊。” 奈川对这种事情向来没什么主见,她对着光细细打量着自己犹如重获新生的手,默默咋舌。 真的好短。 九霄停下动作,她心虚地把手又放了回去,分外乖巧。 他淡笑道:“我想去姐姐喜欢的地方。” “我喜欢的地方?”奈川眨着眼睛思索片刻,忽而坏笑着挑眉,心下有了答案。 只见她连人带椅子往九霄的方向蹭了蹭,又蹭了蹭,直到能看清他眸前的每一根鸦睫,她这才停下动作。 九霄喉头吞咽几次,茫然地看着她。 只听她声音泠泠,犹如磐石击磬,一字一句都记在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你到啦,这就是我喜欢的地方。” ——唯君之侧,稍得安歇。 弯弯的眉眼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着她的脸庞在那片琥珀色的沼泽里愈加清晰,她安然地合上眼睛,任由他掮住双肩,严丝合缝的将自己贴在他身上,耳鬓厮磨处,呼吸被吞没霸占。 呀……差点忘了,她是没有呼吸的。 奈川的片刻走神被九霄精准捕捉到,他放过了她的唇齿,将薄唇凑在她耳边,大手在她腰间放肆游弋,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欲望,缓缓道: “方才在书上学了一些,姐姐,要不要检验一下我的学习成果?” “……”她僵着脊背,不敢应声。 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浅浅撩拨他一下,至于后果,她是真的没准备好。 眼看着她耳后的腾文慢慢变成了绛紫色,九霄长叹一声,终于松开她的肩膀,只留下一根指头轻柔地在她耳后缓缓地揉着。 “吓到了?” “九霄!你!”面对他戏谑的神情,奈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人匡了,恼羞成怒地扬声嗔他。 “姐姐放心,”九霄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浅吻一记,沉声道,“等我做完手头上的事,我不会让你久等。” “……什么意思?等什么?” “娶你。”他温笑着凑到跟前,在她唇角又讨了一记浅吻,眉眼温朗。 半分都看不出登徒子的模样。 “在那之前,还请姐姐放心。” 放心什么? 奈川正要问,眼神流连过不知何时被扔到地上的那本春宫册,又默默把嘴闭了回去。 良久,她终于鼓足勇气再次开口:“你真的要……娶我?” 九霄看着她的眸子,甚为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带着九霄钻摸不透的复杂情绪盯着他待了好一会儿,又倾身将他抱住,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她用极轻的声音在他胸前喃喃:“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什么?”九霄垂首侧耳去听,奈川却先一步扬起脑袋,淡笑应他。 “没什么,就是饿了,去吃饭吧。” 九霄用过饭就走了,奈川倚在墙边,像先前许多次那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132章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没有他的日子,时间过得出奇的慢,她坐在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丁老头新开的花苞,直到起了困意,这才摩挲着手里的琉璃短刀,窝在盘虬的树根间浅眠。 丹鸟三两成群的落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得热闹,她也无心赶它们,只是默默用手臂遮住耳朵,给自己讨个清净。 笃笃笃—— 门口传来一阵和缓的叩门声,奈川挣扎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勉强眯起一只眼睛,朦朦胧胧地往门口瞟。 那几位熟客就没有走门的习惯,更何况是敲门。 丹鸟得了她的令,应声而动,合力衔起门环,毫不费力地打开了大门。 奈川温吞地打着哈欠,细细看向来人。 “夫人有事?” 来者正是谢家大夫人段湘,她瞧见委身树下,不修边幅不理仪容的凌乱美人,先是一滞,又看她好像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妥,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奈川对她手里拎着的那根荆条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这位小姐今日唱的又是哪出戏?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说着,她阔步走到奈川面前,也不管大门有没有关上,门外是不是又看客,只见她单膝落地,双手高高捧起一根三指粗的荆条,垂头郑重道,“那日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的耳疾宣扬出去,我知道你气不过,我段湘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打我几鞭解恨吧。” “负荆请罪?”奈川倚在树旁,玩味的瞧着她,也没接,也没让她起身。 “你是不是担心我设计你?你放心,来之前我只是告诉别人出去打猎散心,就算伤了也是我自己跌得,你若不信,我可以以我段家上下的气运发、” “夫人既然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奈川出声打断,看向她的眼神却和缓了不少。 原以为她是来找茬唱戏的,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这样想着,奈川探身接过荆条,用食指点了点她,又对着她画了个圈 “……?”已经闭上眼睛做好挨打准备的段湘,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怕掌握不好力度,伤了你的脸,背过去。” 段湘这才了然,依言转了过去,还没跪好,破风声掠过耳边,荆条打在地上,在这四方小院儿里激起刺耳的一声,像是层层叠叠的荡去了山的那头,经久不衰。 啪—— 段湘跟着一抖,英勇如她,也很难想象方才那一鞭若真是落到自己身上,该是如何惨烈的场面。 她颤颤巍巍地侧过头,正对上奈川狡黠的眸子。 “好了,鞭子打了,气也消了,原谅你了,”这样说着,她将荆条一圈圈盘起来,摩挲着上面的倒刺,若有所思地问道,“对了,昨日在谢府跟踪我的人,是你派的?” “你怎么知道?”段湘站了起来,又重新拿回她的傲骨。 “听到的,对了,我耳疾已经好了。” “啊!那恭喜你!’段湘的开心不似作假,她合掌笑道,“你放心,回去我就帮你把你耳疾大好的事宣扬出去,替你正名。” “宣扬这个词……好像不能这么用。” “?”段湘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对于她过分的热情,奈川敬谢不敏:“罢了,夫人的心意,言清已经明了,不过这种琐事还是不劳你费心,不然又是一桩麻烦事。” 段湘只好点头应下。 事罢,奈川又改了话头,问到:“你这荆条是哪儿来的?我看这刺儿都软了。” “啊,我家里的,你不知道,我家有一库房荆条,专门抽人用,这根是我专用的,因为我觉得这根抽在身上最舒服。”段湘拿回荆条,凌空甩了两下,飒爽极了。 “舒……服?” 段湘没听出她话里的犹豫,点头道:“嗯,麻津津的,你要不要……” “不了不了,夫人的喜好有些独特,我是无福消受。”她勉强弯出个笑意,敬以这位英勇无双的奇女子。 “那……你我之间的恩怨,可算是一笔勾销了?” 该是一鞭勾销才对,奈川心里如是腹诽着,面上淡笑颔首。 “好,那我现在要跟你下战书!”说着,她把荆条缠在腰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奈川展信浅掠了一眼,就被上面“公平竞争”四个朱笔大字逗得哭笑不得。 “你笑什么!”段湘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你是看不起我吗?我知道你和景昭是旧情人,对,我确实比你晚认识他几天,但我有自信能战胜你,夺回我男人。” “旧情人?”这莫须有的帽子实在太大,大到她都不知道该从何处解释了,只好反问道,“段姑娘何以见得?” 听此一问,方才还昂扬斗志的段湘突然蔫儿了下来,她咬着下唇,不甘心地答道:“我都看到了,他房里有一个上锁的密匣,匣子里有一卷画,画的是你。” 对此,奈川颇为诧异,她并不记得谢子规曾提过此事,犹疑片刻又问:“你怎么确定那画上就是我?” “用看的啊,”段湘扬起声调,“我又不瞎,况且那画上还有一棵紫了吧唧的树,看起来就跟你院儿里这棵一模一样。” 说着,她直指仍旧翠绿的丁老头,丁老头也像是不满她对自己英姿的亵渎,故意在她头上落了几片叶子。 奈川咂摸片刻,依稀猜到他画的该是他们初见的那次,至于为什么画…… 祭奠他无疾而终的年少时光? 虽然不知道他是作何感想,反正对于奈川而言,她并不愿意做某人心底的那片曾经沧海,昨日昙花。 她将战书细细折起,徐徐道:“你拿回去吧,战书我是不会签的,我与谢子规之间只是单纯的道义之交,至于你说的画,我方才想起,好像之前确实曾托他为我丹青,但一直忘了取,过几日我会去拿回来,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段湘拿回战书的手仍然有些犹豫:“你……确定?” “当然,”奈川倚回树下,拿起被遗忘多时的短刀继续把玩着,淡淡道,“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心眼小得很,若是知道这事儿,会吃醋的。” 说话间,段湘能清楚地看出她眼底眉梢流转的那抹昳丽蜜意,藏都藏不住。 “言姑娘,你真幸福。” 她由衷赞叹着。 “谢谢,”奈川笑着应下,鹿眸呷笑,将璀璨都融进了眼底,“我也这么觉得。” 虽不知道这份幸福能维持多久。 但她想永远记得此时此。 她很幸福。 第133章 再也不复当年 是日七夕,北地从早晨开始就出奇得热闹,奈川临门而坐,小扇轻摇,不一会儿就被路过的娃娃们塞了一怀的喜糖。 不必掐算就知道,今儿定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啊?”一个扎着红绳的总角丫头看上了奈川手里的桃花糖,忸怩地站在她跟前没话儿找话儿地说着。 “无聊,出来吹吹风。”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奈川了然,举起那颗最大最显眼的桃花糖晃了晃,“想要?” “嗯嗯!”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希冀地瞧着她。 奈川无意为难她,商量道:“说两句吉祥话儿来听听,满意了我就给你。” 小姑娘果然皱起眉头冥思苦想起来,就这么耐心等了须臾,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勉强开口道:“南、南山有苔,北山有菜。” 奈川在脑袋里把这八个大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也没从里面品出半点儿吉祥话的意思。 “……什么菜?” “是南山有苔,北山有莱,”清冷的声音不期然跃入耳畔,奈川循声看去,回以一笑。 谢子规一身褐色云绣锦衣,负手款款而来。 奈川的眼神掠过他手中攥着的那卷画轴,淡笑问道:“谢兄何解?” “南山有苔,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谢子规在她面前站定,俯身看向小姑娘,笑容疏朗,“我背的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万寿无期!”小姑娘雀跃极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奈川面前,把双手重新抬到她面前。 “万寿无期……是吉祥话?”奈川笑得委实不大好看,本想逗弄逗弄这个小姑娘,却万万没想到变成给自己添堵。 凡人寿命短暂,于漫长的神生而言不过是昙花一现、弹指之间,所以他们祈愿万寿,崇仰神灵。 可真有了万寿,又能得到什么呢? 无休止的折磨罢了。 她苦笑一声,在小姑娘被她的言而无信欺负哭之前,她还是依言把那棵桃花糖给了她,走之前,奈川还不死心得拽住她的手,细声细气儿地哄道:“你再跟我说一句时运亨通好不好?” 小姑娘眼珠滴溜一转,紧紧抿住嘴巴,往她怀里剩下的糖上指了指。 “小丫头年纪不大就这么精明?”奈川扬眉嗔她,却还是松了口,“好吧,你说了我就把剩下的糖都送你。” “祝小娘子时运亨通……唔,早觅良缘!”说罢,也不等奈川动手,她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糖果统统揽进自己怀里,拔腿就跑。 “嘿,跑什么,我还能食言不成!”奈川看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哭笑不得,转头看见谢子规,这才想起来他好像也有个跟那姑娘差不多的娃娃,“啊、抱歉,忘了给谢秋阮留点儿。” 谢子规颔首温笑道:“不妨事,她近来换牙,不宜吃甜食,况且,她从来也不缺这些。” 奈川点头,眼神飘到他手里的那卷画上,问道:“有东西给我?” “小湘跟我说过了……多谢你。”谢子规话不说满,将卷轴递了过来。 四平八稳的手,瞧不出破绽的笑,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头脑里演练了许多遍。 若非段湘无意间撞到,这幅画本该永远尘封于密匣,腐烂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奈川盈盈接过卷轴,摆手道,“谢我做什么?是我该谢你,在我身死后还记得为我绘一幅丹青,为后世保留下我这副还算精巧的皮囊。”这么说着,她从缎套里取出画卷,谢子规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止,在他触手的前一刻,画卷应声而落。 美人坐花间,花无美人艳。 奈川诧异地端详了这副画许久,在谢子规愈加飘忽的眼神里,啧声道:“谢兄画技卓绝,这画儿若摆在言和的铺子里,少说也得值一锭金,有谢兄这样的朋友,当真是我赚到了。” 看她笑容灿如春华,落落大方得就好似对他当年的一番情意无知无觉,谢子规心头涌出了丁点儿落寞感,又立刻散进了风里。 三十岁的谢景昭,没时间、也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他颔首算是应她的话,转眼看向她身后的宅子,问道:“你现在……住在这儿?” “对,”奈川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不过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谢某定然严守你们兄妹的秘密。”他说这话时难得带了点儿底气。 “有劳谢兄了,”奈川将画卷又细细收起,漫不经心地问,“对了,小九现在为你做事,你可知道他今天多晚能回来?” “……”谢子规一改方才的温和,他依然沉默着,眼底划过一瞬凌厉。 奈川依旧好整以暇地收着手里的画,头也没抬地续道,“我没有打听你们消息的意思,只是他今日约我出游,我总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早做准备才好。”等她抬头时,谢子规已经收起锐利的眸,奈川以为他还要噤默,也就不讨没趣儿,摆手道,“若是不方便,你就权当我没说过。” 见她转身要走,谢子规赶忙答道:“大约晚些时候。” “好,那我就清楚了,”她将清楚二字咬得稍重,话落她蓦然想起些什么,俯身福了一礼: “还未来得及谢过谢兄那夜的搭救之恩,今后谢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必当鼎力相助。” “十年前的事了……何必言谢。”谢子规喟叹一声,在这一声叹里,他像是将心上沉甸甸的包裹尽数卸下,在他揖手的那一瞬,奈川从他清隽的眉眼间终于寻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是十年前初见时,谢子规与她的印象,清风霁月,流光回雪。 再也不复当年。 第134章 记住了,下次一定满足你 暮色昏昏,奈川点了盏油灯挂在亭前,悬腕执笔,簪花小楷洋洋洒洒写了半卷,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破门声蓦地乍起,舔墨的笔尖悬在半空,奈川惊愕地看向来人。 厌诃抵着门叉着腰,发髻凌乱,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九霄在、在鸣沙山出事了。” 啪—— 毫笔摔在地上,不过眨眼的功夫奈川就轻身跃到了厌诃身后还喘着粗气的白马上,缰绳一扯,厌诃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就见她连人带马跑到了巷口尽头,等他赶过去时连马蹄声都听不到了。 错玉扇一打,厌诃一改方才的急躁样子,不急不缓地踱到亭下,把地上的毫笔捡了起来,啧声道:“羡云啊羡云,你得替我作证,我可没有故意驴她,是她自个儿不听我说完就跑了,这可不关我的事。” 回他的是丁老头发出的簌簌声,四下无风,厌诃扇着扇子向上看去,只瞧见几只丹鸟在蓊蓊郁郁的枝叶间蹦跳嬉戏,它们红得分外惹眼,碰巧荫蔽住了那几朵不起眼的紫色花苞,厌诃也没再细看,嗅着饭味儿转身往谢家去了。 金乌坠入山谷,半轮缺月终于从层层云翳后挣了出来,而缺月之下那个最高的山头,正是鸣沙山。 在厌诃大快朵颐地吃到第二块肘子时,九霄正满心希冀地盼着厌诃和奈川地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的那盏阑珊灯下。 他将半山腰的十里亭用彩琉璃重新装点了一遍,又在沿途的必经路上留了相同制式的绢灯,甚至还从几个方向上走了两个来回,在确保她不会走向歧路后才安心藏回暗处耐心等待。 她来得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 马蹄声又疾又烈,如山海倾颓而来,像是要踏碎每一寸土地,沿路被他精心安置的阑珊灯甚至没能坚持到奈川瞥上一眼,就东倒西歪地栽了一地。 九霄隐在暗处,还没来得及为那些绢灯惋惜,浓郁的夜像是被生生扯开一道口子,一匹白马从虚无的黑中凌空跃出,马背上一身红衣的姑娘成了这片夜色绝对的主宰者。 红衣如火,炽着她如同掉入炉火中的白榭,有着在她身上极少见到的那抹恣意张扬。 她驭马来到亭前,在离九霄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蓦然勒紧缰绳,眼风凌厉地扫进四下的黑里,九霄以为她已经发现了他,正要上前,却见她凌空化出一柄黑纹伞。 那伞他的材质看上去与普通的油纸伞无异,可经她的手腕一刺一转,纸伞瞬间变成了一柄可鉴日月的铁伞,借着幽微的月光细细看去,铁伞的边缘还多了一圈剑刃。 九霄收住脚步,不敢妄动。 “出来。”奈川面若冰霜,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是九霄从未见过的模样, 九霄从暗处缓缓走出,带起微弱的窸窣声,奈川循声而动,伞顶吐出一根利刺,直指九霄面门。 “姐姐,是我!”九霄大喝一声,翻身躲过一剑,跃到唯一一盏坚强屹立着的绢灯下,扬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奈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在确定他确然是本尊后敛了厉色翻身下马,可怜的玄纹伞被她随意弃在地上,和倒伏一路的阑珊灯一起目送着她与他身形交叠。 “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她捧住他的脸左右检查,在九霄茫茫然的眼神里,她紧绷的神思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 “我什么事也没有,言兄是跟你说什么了吗?”聪颖如他,在奈川万般焦急的面色里,他隐约品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是不是骗你我说我受伤了?” 回他的,是奈川一瞬间的怔忪。 他自责于对言和的轻信,颇为无奈地大手抚上她的头顶,一点点轻手摩挲着,轻声道:“我没事,都是他自作主张骗你的,我只是想让他把你叫过来,给你个惊……”喜字哑在喉头,与他的是一片静默。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在他的手下不住地颤抖着,他还想要说些什么,满心满眼却只见得她那双通红的眸子,看着里面水汽氤氲,又化作眼底的一道浅湾,顺着眼角淌下。 她一头栽在他怀里,紧攥着他的衣角,号啕大哭。 从狠戾决绝的坚兵到脆弱易碎的瓷器,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许两个都是。 他环抱着她,任她把他价值千金的锦袍濡湿,他眸色幽深,先是睇了眼云后掩映着的那轮缺月,又将视线落回月夜中兀自踱步的那匹白马。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还要清晰,他又回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夜雨,想起踏破关河,孤注一掷地向他奔来的那个身影。 他从未有那样一刻希望自己能立刻死掉, 如果那样就可以不再连累她。 可他也是那样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机会保护她,报答她。 他轻手拍抚着怀里还在小声抽噎着的姑娘,缓缓低下头,在她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 而后是眉梢、眼角,他一点点吮干她的泪水,不在意是温热还是冰冷,他一路吻下去,直到奈川被他吻得全然忘记哭泣这件事,像根木头一样被他箍在怀里,任他肆意妄为。 最后一吻落在她的唇上,反复搓磨,唇舌相抵,她尝不出他的味道,他却已经沦陷于她口中泠冽的甘甜里。 他捧着她的脸颊,霸占着她的一切。 她虽然感受不到他的触碰,却也心甘情愿地被他霸占。 甚至还能在意乱情迷时抱怨一句,为什么今天不能下一场瓢泼大雨。 惹得九霄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终于放过她被蹂躏的红肿不堪的嘴唇,在她耳边喑哑道: “记住了,下次一定满足你。” 末了,还要在她耳垂上轻咬一下,留个不算深的痕迹。 他玩味的打量着这个独属于他的红痕,末了,竟从这抹红里嗅出了一丝熟悉感。 就好像…… 就好像他曾经也这样做过。 这种莫须有的熟悉感在片刻间就被他扔到脑后,毕竟怀里还有个愠怒着的小姑娘要哄。 第135章 玉勒子 重云为鸣沙山的夜幕染上了一层斑驳的黑,缺月被云翳短暂的偏爱了片刻,它挂在夜的一角,睥睨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奈川和九霄并肩坐在亭下,手中拿着他温好的花椒酒。 “我一定要把厌诃吊起来打!”这已经是她数不清第几次撂这种狠话,九霄轻手顺着她的毛,把话头往别的方向引。 “方才看你那支伞很眼熟。” “那个?那是我的兵器,名叫翼伞,”说罢,许是哭得太累了实在不愿意动弹,奈川将酒顺手放到地上,一抬手,翼伞径直飞到了她手里。 “奈川!”九霄一惊,竟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 奈川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手停在半空,愣在了那儿。 见他满面担忧,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用了法术。 “啊、小小用一下不妨事的。”她打着哈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忙不迭地给他介绍起手头的翼伞,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是翼伞平日里的样子,看上去就是把被染上黑墨的油纸伞,”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攥着他的手引他去握伞柄,“你也来学学。” 手背上覆着她冰凉的手,他下意识想反抱住她的,却被她轻易躲开,带着他重新握了回去。 “转这里,可以开第一层刀刃,”说罢,她带着他的手向上移到第二节环扣的位置,“这里,可以射出伞面上的毒针。” 话落,她又将伞倒了过来,伞头上的剑刃直直对准她的心口,九霄的头脑还没来得及反应,大手便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胸前。 而后,又触电般瞬间弹开。 奈川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她自顾自的叩开暗环,伞面瞬间合拢,铁片竖起收入伞柄,翼伞瞬间变幻成了一条带有倒刺的截鞭,她随意挥动两下,长鞭破风而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响彻山谷。 “还可以变成鞭子,不过太沉,我很少用。”她正要递给他试试,一抬头正落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九霄不着痕迹地向后仰身,将绯红的面色避进了阴影里。 奈川的眼神则被亭柱上大块的琉璃石吸引,收起截鞭抬手摸了上去。 月华如水,银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琉璃石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奈川认真的看了一会儿,在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后,才诧异地问道:“这是……彩琉璃?” 并非是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实在是因为彩琉璃在业都城里实属千金难买的宝贝,即便是奈川送九霄那柄短刃上的小小几块,也是托厌诃去北荒的凉洞里敲的。 可如今,整个长亭前前后后连柱子带顶棚都被彩琉璃镶了个严严实实,属实是不可思议。 “嗯。”厌诃以拳抵唇,低咳了两声,这才试探问道,“喜欢吗?” “你从哪儿弄的这么多彩琉璃?”奈川没答他,啜了口酒,只一门心思的追问道。 九霄眸色瞬间黯淡了许多,“我看你送我的短刃上镶着彩琉璃,以为你喜欢,找言兄买的。” “找他买的?”奈川抽着嘴角不死心地问道,“他找你要了多少钱?” “一锭金。” 奈川长舒一口气,刚想说他还算有点良心,却听到了这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 “一块。” 片刻沉默后,奈川瞬间暴起:“一锭金就给一块儿破石头!?天杀的厌诃想钱想疯了!你等着我这就宰了他!” “姐姐!”九霄眼疾手快地将她捞了回来,动作间只听见当啷一声,一抹白从他的袖口掉了出来。 奈川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她的注意力都被那块静静躺在手边的玉勒子吸引了去,她将它拿到手心,细细去瞧上面的纹路。 “是……丁香花?”她很久没看到会开花的丁香树了,所以即便这花样很熟悉,也不能完全确定。 “是,”九霄带着她的手指将玉勒子转了个圈,点了点一个形状有些奇异的花瓣上,“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奈川眯着眼睛反复打量着那个不和谐的纹路,狐疑地在玉勒子和九霄之间逡巡,又换上一副了然的模样,带着莫名的自信扬起了头。 “别以为你能骗过我,说吧,是不是一时手滑雕毁了,又不想补救,就来让我猜,然后我猜什么东西你会说对。” 无怪她会这样猜测,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这样整蛊过别人多次了,且还是玩儿腻了的那种。 九霄一时失笑,也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带着她重新看向那枚勒子。 “是你的名字,奈、川。”他像是故意贴紧她的耳畔,低吟般将她的名字说得缠缠绵绵,奈川带着几分羞怯,红了耳朵。 很奇怪,九霄看着她通红的耳朵,那种异样的熟悉感再一次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捏了捏眉心,将这份异样悄然收起。 “本想用紫玉给你雕的,那样更配你,只如今百里一族眼线遍地,尤其是南渠的朱雀市集,我……”在奈川乘着繁星点点的眸子里,他舒眉展眼,回以一笑,“等后面安定下来,再补给你。” 对于他的郑重,奈川却像是浑不在意,她仰头一口下剩下的温酒,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我不要紫玉,这个已经很好看了,”说罢,她笑着将玉勒子递到他面前,扭过身去,很是期待地动了动脖子。 “这是玉勒子,姐姐要戴在脖子上?”九霄有些犹豫,玉勒子一般都是配在腰间或是作扇子的配饰,很少有人将它串成项链。 奈川哼哼两声,很是骄矜地反问道:“嗯,不行吗?” “怎么会。”他看着她略显坨红的脸蛋儿,琢磨她大约是酒气上头,就也没多话,从善如流地为她戴了上去。 白玉贴在红衣上,甚是惹眼。 奈川转过身来挺起胸膛,娇憨地像是个要夸奖的娃娃,“好看吗?” “好看。”九霄宠溺地揉着她的发顶。 “唔、”奈川蓦然凑近,停在他唇前半寸的位置,粲然一笑,“你也好看。” 第136章 闻人于宵,我真的好羡慕它……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花椒酒的味道从她的唇瓣间徜徉而出,大肆冲撞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属于他的那瓶花椒酒还静静放在地上并没动过,他却觉得自己已经醉得很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在奈川愈加迷离的眼神里,九霄动了动喉头,十分克制地向后靠了靠,出声道:“姐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嘘,”奈川比了个指头放在唇前,倾身将自己的重量彻底压到了他的身上,九霄只好将双手撑在两侧,颇为无奈地看着身上的这个小醉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小九,以后你就叫我奈奈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她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有意无意地勾划在他的喉头上,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一起一落,丝毫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对于一个成年男子而言,无异于烈火烹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琥珀色的瞳孔在她的撩拨下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幽谷,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摩拳擦掌,盘算着如何将猎物一击毙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奈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深沉喑哑的嗓音,是他与她最后的警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嗯!”得了这声唤,奈川娇娇悄悄地应了一声,九霄眸子一缩,伸手就要将她带到身下,却没想到她竟先一步翻身而去,伸出的手就这么揽了个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等他吐纳两个来回后稍稍压下火气坐起来时,奈川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喝他的那壶酒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他看着她小口啜酒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压了压不住跳动的额角。\\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真是惯会折磨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奈奈,”他轻唤一声,奈川却恍若未闻似地,直着一双鹿眼紧盯着地上一角,九霄俯下身去看她的眸子,却发现那双蓝眸有些失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他蹙起眉头去拿她手里的酒,“你喝醉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奈川却死扒着酒不撒手,偏头一口咬在他的手上,喉咙里发出小兽护食似的低沉的呼噜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她咬的并不疼,九霄却还是放开手指,奈川也跟着松口,继续双手捧着那坛酒小口咕噜咕噜地啜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他没见过她喝醉的样子,但想来,如今就是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有些奇怪,但也很是可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只是,她酒量不好,今后不能再给她带这么多酒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他思索片刻,还是觉定不能放任她继续喝下去,换了个方向蹲到她面前,在她视线范围内探出头来轻声唤她:“奈奈,能听到我说话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话落,奈川果然停了动作,她将唇齿稍稍离开坛口,还保持着半张的样子,透过贝齿能看见里面粉嫩的小舌,还有丝丝缕缕的银丝粘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诱人而不自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九霄清了清嗓子,在心底快速念了一遍清心决,这才开口道:“奈奈,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妖吗?还是别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面对一个小醉鬼,他本就没想要个像样儿的结果,但还是好奇于她的回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奈川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样,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慢吞吞的,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想她表现的那样认真思索过,她只是皱着眉头呆了半晌,这才缓缓点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她终于开了尊口,虽说仍然温吞得像个百岁老太:“妖,是妖。”\\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是什么妖?”九霄顺着话头继续问下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奈川歪了歪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是黄莺,很漂亮的那种,”她伸出手在她面前囫囵比划着,“脑袋是虾黄色的,胸口是赭石色的,尾巴是竹青色的,你有没有看过它飞?它飞起来很好看,飞到外面很好看,飞在天上很好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九霄努力跟上她的思路,却也只能犹疑地应一句“见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可就是这敷衍的一句,奈川却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九霄惊诧地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眸。\\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你知道吗?我好羡慕它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她像是在呓语,九霄没多想,只是哄着:“我知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你不知道!”她毫无征兆地突然扬起声调,泪水决堤般倾下,她质问般紧攥着他的衣襟,声声诘责,“你如果知道,就不会把我关在院子里,我不要被关在院子里,我要去外面,我不要被关在院子里,我要去外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它死了……它本来可以飞出去的,可是它死了,死在那个小小的笼子里,谁都不知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她仓皇、茫然,他亦如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她哭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即使听不懂她口中的话,即使不知道究竟是谁囚禁过她,即使无法用任何言语回应她,他还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轻手拍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奈川蜷缩在他怀里,渐渐停了哭声,他低下头,看她嘴巴微张,像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鬼使神差的,他附耳到她唇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闻人于宵……我真的好羡慕它……”\\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奈川再睁眼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她在床尾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想起来今夕是何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至于昨晚,她的记忆也只停留在那壶花椒酒以及头顶的那轮缺月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她在院儿里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无人询问,她只好对着丁老头痛定思痛,三根指头立在耳边,发誓今后决不贪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丁老头显然没想当她的后悔药,一阵风刮过,它扑簌簌地落了几片叶子,一个有点儿重量的东西砸在奈川头上,她伸手利落接下,发现是个开了一半儿的花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丁香花就算开绽了也就手心大小,而这个被中途遗落下的花苞更是还没有拇指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丁老头,想欺负我也不必拿无辜小花作牺牲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和一棵永远缄默的树自说自话,是她在这三百多年的孤独长夜里修来的本事,她嗔怪地瞥了眼丁老头,蹲身刨了个土坑,将这只可怜的小花苞种在树根的位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虽然于这朵花苞而言无济于事,但或许百年后它能重新绽回树梢也未可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轮回这东西本身就无法琢磨,即便是修习乾坤阵六千年的奈川也无法确切掌握阵中轮回,直到现在她也无法解释,在她沉睡的十年间乾坤阵一年一轮回的铁律为何突然就失效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对此,她也曾给南冥去过一封信,父神回了她洋洋洒洒的一封长书,可通篇都在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大致意思是叫她少问问题,不要打扰他闭关,还要她多精进法术,法术到了一定高度自然就能明白万物。\\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倒是母神,只是讳莫如深的送了她十个字:“神生如晨露,天道邈悠悠。”末了,在信尾又绢了四个小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随心即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奈川将两封信放在一起看了许久,却只从这或潇洒或狂放的文字间品出了一件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两位祖宗又双叒叕吵架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137章 丝丝绕 她在树下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更夫把他手里的破锣敲到了第三声,她这才抱着几本杂谈,迈着游离的步子往屋里走。 九霄回来的真是越来越晚了。 要不……下次该跟去看看? 还没想明白这事是否可行,耳边传来异样的响动,或许是昨夜酒劲未消,她的反应仍旧有些迟钝,眯着眼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是只小丹鸟。 “我要睡觉了,不要闹。” 她点了点小丹鸟所在的方向,可它却会错了意,扑着翅膀向她飞过去。 也就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它飞得异常笨重,那双翅膀就像是刚安上似的,它很努力很认真的在飞,可依旧飞得东倒西歪。 奈川向前两步掮住了它,走到院儿里最后一盏还燃着的油灯底下,借着昏黄的光,终于将丹鸟的翅膀和翅膀上紧紧缠绕的红线看得分明。 哪儿来的红线? 奈川席地而坐,将可怜的小丹鸟搁在怀里,一点点将红线绕出来,丹鸟也很乖巧,只是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向后张望,等奈川把它彻底从红线团子里放出来时,它蹦到地上,啄掉几根尾羽十分虔诚的放到了她跟前。 这是丹鸟一族特别的示好方法,奈川也不推脱,捡起红彤彤的长羽插在了自己的发髻上,而她的动作落在丹鸟眼中,意味着她对它的认可与接纳。 小丹鸟十分雀跃地在地上蹦哒了几下,而后扑棱着完好无损的翅膀向外飞去。 奈川看着它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几乎瞬间凝固。 丹鸟的习性是傍晚归巢,它的巢不在院儿里,那就只有…… 谢皎皎? 像是蓦然失足跌落深渊,怔忡间她猛地抬眸,满院的灯烛随之亮起。 她站在光里,缓缓张开手心。 满手腥红。 段湘被一阵不算明显的震动吵醒,她本就睡得浅,被这么一惊直接毫无困意,外间守夜的婢女倒是睡得很死,段湘也没想惊动她,披了件外衣,执一盏油灯,兀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凭借她习武多年的判断力,方才那阵莫名的震动应该是从谢皎皎的彤院传过来的。 她转了两条小巷,彤院的大门近在眼前,手里的灯却被一阵无头乱风倏地吹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顿住脚步,警觉地弓起腰身,反手握住灯杆,俨然将它当作一件不算趁手的武兵器。 “谢夫人。” 突兀的声音乍在身后,段湘转身顺势将灯杆挥了出去,奈川弯腰躲过,伸手制住了她的动作。 段湘这才认出奈川,喝道:“你吓死我了!走路干嘛不出声?” 没有油灯作引,奈川默不作声地挪了几步,背向月光,将面容重新埋回了阴影里。 待段湘拍着胸口终于把气儿喘匀了,这才想起来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夫妻二人闹了点儿矛盾,皎皎下午把我叫来给她评理,晚上她留我在彤院儿过夜,”奈川声音淡淡,“夫人深夜前来,可是听到些什么?” “啊、确实,刚才我听见点儿声音,就像很沉的东西砸到地上发出的那种……” 奈川挑眉,眼也不眨地解释道:“她把段胥踹到地上去了。” “……”段湘哑在当场,她下意识想问她是怎么知道,可这话儿本身就很尴尬,更何况她是段胥的嫡姐,还是谢皎皎的大嫂,这大半夜的闯人家小两口的洞房算怎么回事。 奈川似是看穿了她,徐徐道:“作为外人我本不该插手谢家的家事,但……新婚夫妇有些摩擦实属正常,就先让他们在自己院儿里闹腾吧,谢夫人您说呢?” 段湘赶忙借坡下驴,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那我就先回了。” 奈川淡笑着退了半步给她让路,段湘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步子莫名迈得越来越急,等她走出巷子,站在灯下,才将将会过味儿来。 言清她……竟然会武功? 还有,她是不是还没回答我,她究竟是为什么非要大半夜跑到巷子里吹冷风? 如果今日立在这里的是谢子规,他或许还会重新返回巷子跟她问个清楚。 可段湘从来就不是个愿意动脑子的人,她琢磨了没有半刻的时辰,就把自己琢磨到了周公跟前。 伴着她悠长的鼾声,奈川从暗处轻身跃到窗前,睇了榻上的人一眼,又翻上高墙,飞身几个起落,悄然摸回了彤院。 白皙纤长的柔胰叩住门环,却久久没有动作。 即便方才已经看过门里的光景,奈川还是无法接受。 数十只白烛堆在门外一角,它们近乎惨烈地燃烧着自己,在密密麻麻的毕剥声里,她紧抿唇角,终于推开了门。 入眼,满室的红。 红线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纵横交错在半空中,像是误入了哪方阴森诡谲的异界,门外有风吹入,绷直的红线丝毫不为所动,倒是在窗口有几根格格不入的断线垂挂在半空,它们在屋外与屋内间飘飘荡荡着,像是被附上了灵魂,想要挣脱桎梏向外闯去。 而在那附近还有几片碎帛,也是红色的,细细看去还能瞧见碎帛上的点点暗红。 是血迹。 骇人的血迹不止存在于那丁点儿破布上,房梁、地面、四周的砖墙,更为淋漓。 纷杂的红线缠得人一步都迈不动,奈川冷着脸祭出翼伞,手腕一转,暗刃如暴雨般飞出,红丝应声而断,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奈川一袭红衣,缓缓踩在这千万段红线上,血泊沾染上她的衣袂,随着她的脚步划出一条蜿蜒的长蛇,长蛇吐着信子,直奔墙边那半幅血肉模糊的尸体而去。 第138章 早做准备 根据身形看来,是个男人。 奈川忍着恶心将他倒伏在一边的头掰正,血污之下,狰狞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即便死成了这副模样,也丝毫没有耽搁他脸上的恨与恶。 她记得上次见面,他还不是这副丑陋嘴脸,彼时他面具戴得很好,只见得他沉稳内敛,待人和顺,活脱脱的一位五好良夫。 她嫌恶地撇开段胥的头,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丹鸟在窗前叫得很欢,奈川缓缓步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下的那几片碎帛捡起收好,这才接下丹鸟衔进来的信。 她大致掠了一遍,只见她捏信的那只手攥的越来越紧,待她看过最后一个字,手中的信顷刻化成了飞灰。 凌厉的眼光重新刺到段胥身上时,翼扇已经化成了一节长鞭,她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鞭尸的冲动。 方才她还在奇怪是什么原因惹得温离把这尸首霍霍成这副模样,如今再看,她只觉得温离下手还是太轻了。 她举着长鞭凝了段胥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无他,只是怕脏了她的东西。 举手划诀,耳后的腾文猛地刺痛起来,奈川却恍若未查,只是十分淡然的依凭法力将小小房间里的所有物件重新归置回去,什么尸身、血迹、红线,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 睡在耳房的翠儿幽幽转醒,她虚浮着脚步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这不染纤尘的房间。 明明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夜,她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甜味,她止步于外间,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便不再上前,只是将桌上的茶重新温好,又缓缓退了回去。 凄清的月儿为这间小屋洒下一抹银光,若翠儿肯再回头看一眼,她一定能发现。 ——榻上无人,有的只是一只贪睡的猫儿。 “主子有令,任何人不能靠近二楼。”北舟双腿跨立在楼梯口,把两人并行的楼梯挡了个结实,奈川只能扒着他的胳膊探头向上张望,看到二楼门缝里透出的那点儿熹微的红光。 即便看不见,身为神身她大约能感受到他在二楼施法,且阵仗还不算小。 顶着禁制,也不知道他有多少命够这么废。 “你就不怕他自己在上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奈川不死心地诘问,奈何北舟向来一根筋,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他只是闭紧嘴巴一门心思当木桩。 此路不通,奈川只好跃下他的肩膀,换了个问题:“那你主子进去前有没有跟你留什么话?‘ “有,”木桩子终于肯动他的尊口,“但这话主子只让跟鬼神大人说。” 如假包换的“鬼神大人”本尊长舒了两口气才将将压住火气,只见她稍稍抬手,一簇簇蓝色火焰凭空而出,瞬间燃满整间屋子。 “我就是鬼神,”她勾勾手指,“鬼火”们自动聚拢到她周围,红衣映照在幽微的蓝光下,变成她从前最爱穿的木槿紫。 北舟虽然不认识鬼神,但认识与鬼神如影随形的鬼火,他一拍脑袋赶忙道:“原来奈川你就是鬼神,主子说他怀里的女人中了眠毒,如果看见鬼神大人,就提醒她早做准备。” 鬼火瞬间熄灭,奈川颤着鸦睫,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毒?” “眠毒。”北舟无法理解她的情绪,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奈川却一反常态地怔然后退几步,跌到了桌子上。 她没听错,是眠毒。 在她初初为神时,抱着知己知彼的信念,她曾经遍览古籍,想要对山青此人有更深入的了解,可她在文昌阁泡了几年,找到的也只有寥寥几字。 「山青者,龙头蛇身,首踞三危而尾抵不周,不知其几千里,鳞下附眠毒,无解。」 而所谓“眠毒”,就连与山青交手几百年的父神也不算了解,彼时他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乜了她一眼: “眠毒就是眠毒,那东西能生出什么好玩意儿,要么就是立时毙命,要么就是长久折磨,反正道理都一样。” 父神早就练就一幅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强悍身体,他自然不会关心这区区眠毒,山青也不会自找没趣儿的给他用。 倒是之前和羡云闲聊时偶然听他提过,说是眠毒与山青本尊极为相似,阴狠毒辣,它不会立即致命,而是让中毒者成瘾,变得疯颠失智。 之前温离麾下的一员大将就曾在对战中中过眠毒,发疯时屠了他手下一支近万人的队伍,等温离赶到时,正看见他跪在无妄海前,挥刀斩了自己的头颅,以慰英灵。 当年听他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奈川只是唏嘘,如今再次想起,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急于从北舟嘴里再多知道些什么,可再多的,智商不过孩童的北舟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别无他法,她只好寄希望于温离在这千年里已经找出眠毒的破解之法,谢皎皎不是他麾下的神将,没有冗长的生命和强悍的意志力,只求他有法子保谢皎皎在之后这几十年里无虞就好。 ……温离要她早做准备。 她该准备什么? 她又要怎么准备? 月色寂寥,长街上只有一家店铺愿意为行人留下一盏绡灯,蝉鸣不再,只有呼号的夜风,以及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一人伴一影,近来总在走的路如今却显得如此漫长,她看不到这路的尽头,只觉得走了很久,走得很累,她迷惘着眸子推开了那幢熟悉的大门,越过高树短停,径直走去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这曾经是她的房间,如今,它属于九霄。 九霄回来并没多久,刚刚睡熟,睡梦中只觉得身边的床褥突然矮了下来,眼睛还没睁开,大手率先向来人的脖颈处刺去。 被子被掀开,借着他伸出的胳膊下撑起的那点儿空间,奈川利索地躲过一击,俯身钻进了被窝,待九霄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像树懒一样贴到了他身上,腰被她紧紧环住,低头还能看到胸前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听着里面如雷的心跳声,她终于得以稍做喘息。 第139章 你是谁? “姐、姐姐?”九霄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一点点顺着她散在床上的头发。 奈川埋头在他胸口,闷声道:“是奈奈。” 他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下,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这才确认这不是梦,只好随她:“奈奈。” “我送你的刀呢?”她扬起头,即便只有略显惨淡的月光,那双蓝晶的眸子仍然无比耀眼。 他盯着他的星辰,失神片刻,回道:“我一直随身携带,片刻不曾离身。” 说罢,他将手伸进枕头下,窸窣片刻后真摸索出了她给他的那柄刀。 奈川没有接,又把脸埋了回去,暗自松了口气。 九霄一手把玩着刀,一手去揉她的发顶,轻声问道:“奈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抱他的胳膊紧了紧,她把头埋得更深,“今晚可以陪我睡吗?” 喉结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滚了几次,琥珀色的瞳孔染上了一层阴翳的黑,他将刀放回枕下,回抱住了她。 “好。”一贯清冷的语调带了些许沙哑。 奈川恍然未察,她在将睡未睡间游离,强撑着精神迷朦问道:“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明日就是厌诃约定要接九霄走的日子,九霄应声:“都收拾好了。” “去了那边,你要听言和的话,多跟他学点东西,他虽然嘴上不靠谱,但功夫还是很好的。”听她像个老母亲般谆谆,九霄在黑暗里陡然失笑,笑过后又清清嗓子,“好,你放心。” “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早点回来。”说罢,她在他怀里滚了滚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贴了上去。 “嗯,会的,”九霄的注意力停留在她不住惹火的某处,若不是她困得轻声喃喃,他真要以为是她在有意撩拨。 他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在她的面前,他也并不想做一个小人,只好待她睡熟后克制得向后悄悄挪了半个身位,替她掖好被角。 奈川在睡梦中不知所谓的嗫嚅一声,翻了个身蜷缩起来。 从被子外面看,只有圆圆的一团股在那里,九霄也曾在她睡熟时探入她房里陪她小坐,她在那三人宽的拔步床上也是这样的姿势。 听人说,这她长久的惊惧与不安。 他低叹一声,认命般重新将人搂回怀里,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又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他的声音疏朗清明,饶是她睡得正香,也能在第二日晨起时留下片刻回忆。 他说的是:“你放心。” 因为昨夜动了法力,收到九霄离开前留下的纸条后奈川放心地在屋里打坐调息,踏出门时已是午时三刻。 按跑马的脚程,他们应该快要走出业都城门,这样想着,眼神不期然地对上了院里的一抹红:“你怎么还在这儿?小九呢?” 也不知道厌诃在亭子里坐了多久,只见他懒懒地抬起眼皮,挑眉道:“被放鸽子了呗,” 见奈川将拳头捏得嘎嘣作响,他赶紧举手讨饶,“天地良心,这次可真不是我的错,是他跟我走到半路,也不知道看到了点儿啥,突然跑了,半句话都没跟我交代。” “跑了?他跑去哪儿了?” 厌诃挠挠头,指着南边儿道:“看方向,八成……河对岸去了。” “河对岸?城南?”听厌诃的描述,九霄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急事,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稳妥起见她还是轻身就要往城南奔去。 还没起步,却与飞奔进门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扬起头,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 “彭欢?”奈川替她稳住身形,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赶忙问道,“怎么了?” “千姐姐,是何大哥、何大哥出事了!”彭欢拽紧衣角,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子。 何大哥? 何远? “何远怎么了?说清楚。”奈川强作镇定,凝眉道。 彭欢甫一开口,泪水汩汩而出:“何大哥他、他好像死了!” …… 稠密的乌云将本该炽烈的日头一口吞下,只留下一团惨淡的白,算是给夏日的午后留下了那么丁点儿的体面。 破空一声嘶鸣,一匹精壮的白马鱼跃而出,马蹄声高高低低,踏过山河溪流,随着天边乍起的一声惊雷,奈川猛地勒紧缰绳,白马立身而起,乖顺地停了下来。 眼前便是何远的居所,也是北地唯一的学堂,谢府为他这位管家留了一处单独的院子,但他常住的却是学堂紧里面一处粗粗搭起的小木屋。 奈川两三步跑入学堂,入耳却没有书声琅琅,几间庠房空空荡荡,她拐了几条小巷,跑到较为开阔的校场上,终于看见那间在何远口中“很是合意”的破败小屋。 她缓缓停住脚步,不再向前。 即便隔得这样远,她却已经看清了。 槐树下,那个仍端身静坐于轮椅上,垂头浅眠的男人。 他是深不可测的暗卫,机缘巧合下远离本该属于他的战场,被迫留在一间无人问津的小院儿,照拂一个脾气古怪的姑娘。 后来,他又被安排进阑珊楼,做一个锋芒不露的掌事,万事在他身,却又万事不由他,临了了,就连他长久守着的阑珊楼也付之一炬,只留下几片断瓦残砖。 曾经那个抱着生的信念,拖着两条断腿在悬崖下苦苦挣扎的少年人, 终于得以永远长眠。 她不再向前,好像这样就可以忽视那些刺眼的血迹,说服自己,他只是安稳地睡下了。 厌诃缓缓走来,在她身边站定,奇道:“不去看看?万一还有救呢?” 奈川垂下眸子,没答他,也没再向前走,厌诃只当她是太过痛苦,毕竟是当凡人时就有过交集的旧友,打了扇子向槐树走去。 “放轻松放轻松,要我说,山青就是为了吓唬你,但我猜他还没那个实力,否则照他那个性子,早就跑你面前耀武扬威了,你说呢?” “嗯。” 奈川沉声应道,眼底倏地涌过一束暗流,将清湛的蓝染成了幽深艰涩的黑,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向前走着,厌诃没有察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 “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你那相好留给你的刀,你给放哪儿了?是你屋子里的那把,还是他揣身上的那把?” 话音刚落,厌诃只觉得肩上一沉,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柄锃亮的寒刀就架到了脖子上。 刀的那一头,是奈川泠冽的脸,只听她冷声道: “你是谁?” 第140章 她呀,可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呢。 “什么?小鬼头你在问什么?”厌诃显然没把她的刀当回事,他这样说着,猛地向后仰身,奈川反应迅速,她利落下手,利刃顷刻没入血肉,鲜血飞溅而出,染了她一身。 厌诃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几步,他紧捂着脖子,方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在他手里渐渐止住了,他睇着奈川的面色想要从里面找到破绽,只可惜,她那张宛如冰霜的脸上除了决绝的恨意外,什么都没有。 她力字千钧:“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见她这样坚定,“厌诃”只好戏谑地放下手,血污之中,一层假皮翻在伤口外面,很是显眼:“哧、小月啊小月,你的刀用的这么利落,就不怕毁了火神的皮囊?” 一声“小月”,奈川心中的疑虑已然有了答案,听他这几近癫狂的口吻,不免嗔笑:“姜玉,就凭你一个小妖,竟还妄想弑神?” 她自然不会蠢到相信面前这个就是厌诃他本尊,方才走的急没来得及细看,如今站在分外开阔的校场上,这才看出些许不对。 他的一张面皮确实已经做得十分完美,饶是厌诃本尊亲临怕是也看不出破绽,可百密终有一疏,姜玉怕是也没有想到,强悍如火神厌诃,鬓角竟然也会染上白霜。 “弑神?”姜玉仰头大笑三声,一把撕了头上的假面,面具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奈川眉头一动,翼伞跟着架到身前。 面前的人并非姜玉,而是一具被姜玉用傀儡术控制的死尸。 “放你当了六千年的鬼神,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小月,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孤魂野鬼,是鲲手中的一粒棋子,是保存神谕的罐子,无论是六千年、六万年,它都不属于你,只要我姜玉还有一口气在,我总会夺回它。” 面对他狂妄的挑衅,奈川只是漠然:“那你大可一试。” 这死尸身上带有牵机,姜玉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未现身,看样子他并不在这附近。 奈川从不是个多话的人,面对姜玉,她手里的坚刀远比她的嘴巴更有说服力,翼伞在手里转了一圈,三层利刃锵然出鞘,淬着冷冽的寒光向这具令人作呕的死尸面门袭去。 “小月,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傀儡掐着怪异的腔调突然开口,翼伞顶端的那枚利刃堪堪划破眉心,猛地停了下来。 余光中多出了一个粉衣姑娘。 “彭欢?”奈川动作未收,诧异地看向傀儡身后,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的彭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猛然发觉,彭欢的神情与面前这个傀儡几无二致,涣散迷离。 她中了牵机! 奈川瞳孔一震,几乎是顷刻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转而怒视着姜玉。 可惜面前的傀儡无法仿效姜玉作出该有的表情,他眼睛发乌,还有些腐烂的瘢痕,一张流脓的嘴一开一合,时不常还会飞出几只虫蝇。 但姜玉却能将奈川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他满意地大笑几声,从彭欢手中接过一柄短刀。 他把玩着短刀,笑得张狂:“呀、让我猜猜,这把小刀究竟是不是你那有情郎的魂器呢?” 话音刚落,短刀倏地被掷出,它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校场边缘。 这绝不该是魂器该有的待遇。 ”啧,”姜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小月,你真让我惊喜,你变聪明了,胆子也变大了,竟敢把魂器交到器灵自己手里。” 奈川冷笑几声,终于收了方才的那副仓皇模样,好整以暇地转着翼伞。 方才,她确实是在演戏。 而她放在密匣妥善珍藏着的,只是她亲手雕刻出的一件精致的假货。 真正的魂器,如今应该已经随九霄一起离开了业都。 她确实在真假之间斟酌了许久,直到递到他手里的那片刻,她才真正下定决心。 她要他自己守护好自己的命运,自己主宰自己的一切。 她要他绝对自由。 “为了拿到魂器,这又是傀儡术又是牵机引,姜玉,你应该已经废了不少法力,你现在……还有力气与我一战吗?” 即便耗费许多,拿到的却不过是一个假货,奈川玩味地睇了他一眼,向中了牵机的彭欢走去。 解牵机的令诀是什么来着?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只见彭欢木着脸,机械地张开了嘴巴。 尖利刺耳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口吻,久久回荡在这片荒凉的校场上。 “只可惜啊,都是自作聪明。” 奈川猛地顿住脚步,一种急切而不详的预感灼在她耳后,烈火烹油一般烧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僵着脖子,缓缓转身。 身后,多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业都的人。 他半垂眼睑,琥珀色的眸子满是茫然,他笔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奈川却莫名感受到了他的无措和张惶。 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奈川就这样看了他许久,却只能嗫嚅着唤他一声:“九霄……” “哎呀呀,真是好一出苦情戏,”姜玉兴高采烈地桀桀笑过一阵,又借着彭欢的嘴巴再次开口,“小月,再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好好猜猜,这下一出戏,我想要看什么唱段?” 奈川攥紧拳头厉声呵道:“废什么话!” “唔,这么狠啊,可惜了,本来还想着你要是给我服个软儿,认个错儿,我就放过你的,现在看来……” 话音刚落,翼伞蓦然一动,如雨的利刃四散而出,傀儡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一颗头颅也整齐地从脖子掉到地上,接着是整个身体。 奈川执伞而立,伞面被污血溅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好在衣裙上没有被溅上血,她直着腰背,冷眼凝着彭欢的一双眸子。 又透过她的眸子,看向那个只敢隐藏在阴暗角落的可怜小鼠。 金乌适时破云而出,在她的背上洒下一道暖融融的光,青丝被骤然刮起的乱风吹得翻飞起来,它们被阳光染成了金黄,又带着璀璨的颜色又缓缓落回她的身上。 美得出尘绝世。 而这样的美景,姜玉自然欣赏不来。 姜玉瞬间暴起,指着她的鼻子怒骂:“敬酒不吃吃罚酒,初月,这是你自找的!器灵,我命令你,用你脚下的刀,一刀一刀,剖开她的心,” 见奈川仍然不为所动,他带着恶笑,添补道:“啊对,要记得慢一点、轻一点、温柔一点,她呀……” “可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呢。” 第141章 闻人于宵,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没有他期待中的恐惧、哀求,就像是早就预料到的那样,奈川勾起唇角,回他一抹轻蔑的笑意。 而后翻手捏诀,一束刺眼的蓝光一闪而过,彭欢软软地倒到了地上,手上的那方黑匣被砸在地上,暗扣摔开,里面的玄晶滚了出来。 奈川淡淡地看了眼那方黑玉,随着一声长叹,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身面向九霄。 他已经拿起地上她亲手刻出的那柄刀,如姜玉所说的那样,一点点慢慢地向她走过来。 只是他脚步虚浮,甚至还有些发颤。 九霄在煎熬着。 从他被一个模样平平的陌生人夺走怀里的琉璃刀后,他的头脑中就不断闪过一些莫名的声音。 他听到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在说:“所谓器灵,就是附身于魂器之中,听命于魂器的主人,唯主人的命令是从。” “那如果遇到不愿做的事呢?”这是他的声音。 “那就说服自己愿意去做,”那人带了几分笑意,“因为……不愿意做又不得不做,那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事,你的身体、你的神情都被人控制,你的思想却要与自己抗衡,这不可能做到,最后只能把自己逼疯,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傀儡……」 “小九。” 奈川努力挽出一抹轻松些的笑意,向他迎去。 实际上,是向他举在身前,尖端直对向她的那柄琉璃短刀迎去。 「不要!」 奈川抖着手蒙住他失焦的眼睛,即便他无法表现出来她也知道,他看得见。 不愧是她亲手开出的刀刃,刀身尽数没入血肉,只用了一瞬间。 “没事的,你别怕,”她将声音放得尽量平缓,以与他相拥的姿势,将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唇就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不疼的,没事,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主人一旦给器灵布下指令,任山崩地裂也无法终止或者废除。” “那如果,我要她去杀一个人,但那个人在器灵下手之前就已经被别人杀了呢?” “那就挖坟掘墓,再杀一次。” 「不可以、快停下来……」 奈川如何不痛,耳后的腾文已经灼到了极点,她将全部术法都用来保她耳朵里的听音螺以及眼眶里的梵灵珠不被损害,反噬的痛苦就像是在将她一点点挫骨扬灰,何况还有一只确确实实存在的刀子,它正撬开断骨,插入血肉,慢慢地搅,反复地挖,细致得可怕。 她强忍着疼,将嘴巴紧紧抵在他的肩上,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她身体越发强烈的颤动,以及难以自抑地一两声轻哼,在九霄的感知里是那么明显。 手心多了些湿滑感,奈川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他嘴角淌下的长长一段血痕。 七窍流血。 这个傻子,又在折磨自己。 奈川带着他缓缓瘫坐到地上,她捧着他的脸,一点点摩挲着:“我知道你能听得到,小九,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别人控制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没有用的,无论你再怎么努力你都没办法控制你的身体,除了平添内伤之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说着,九霄握着刀的手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毫无征兆地向里猛地一刺,奈川吃痛失声叫了出来,脱力倒到了他身上。 即便已是气若游丝,她还强撑着轻声安慰他:“没事的,真的,我、我不疼的,你不要难过,你看,我还能跟你说话,对不对。” 「骗子,明明很疼,却还要嘴硬,骗子……」 奈川在他肩上缓了缓,长舒了一口气,继续说着:“抱歉,其实我不是什么雀妖,我是鬼神,你也不是失忆的孤儿,你是我的丈夫,我自私地把你化成器灵,想让你好好的……” 她缓了一会儿,又强撑着力气开口继续说道:“我想让你好好的活着,自由的活着,但好像……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打了个寒战,眼前变得有些模糊,耳朵好像也不大能听得到声音,但身上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她茫茫然到自己胸口附近探了探手,又在触碰到柔软的血肉时瑟缩了回去。 想也想得到,那里现在会有多恐怖。 ——锵啷 琉璃刀混着肉泥掉进血泊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九霄终于找回些许神志,下意识低头向奈川的胸口看去,奈川则努力想要抬手去挡他的眼睛。 只可惜,她实在没有力气。 他也看清了她胸口那个大豁着的血肉模糊的洞,以及她身下已然汲成一条溪流的血泊。 噗——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热血,仰倒过去。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凭着仅有的那丝理智,抱紧了她。 奈川侧身倒在他身上,以他坚实的臂膀为席,以他柔软的的胸口为榻,耳边满是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声,越听,眼皮越沉。 她强撑着力气,亲眼目睹着地上的鲜血是如何分流成许多根纤细的脉络,那些细小的径流又是如何重新汇聚,最终停滞于不远处的那颗玄晶面前。 玄晶汲起她的心头血,外壳一层层析出裂纹,又依次四分五裂开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鲜红的瓤子。 那是她阔别千年的,一颗属于她的心脏。 它顺着血流,被一束蓝光簇拥着,缓缓向她而来。 也是难为姜玉那厮,当年他费尽心思将她的心剜出来时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要亲手将它重新塞回去。 她苦笑一声,认命地阖上了眼睛。 “闻人于宵,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第142章 奈奈,那我呢?我算什么? 九霄近来常常做噩梦。 梦里的他可以称得上是暴虐无道,他残害手足,构陷忠良,每当双手浸满鲜血时,他会变态地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而这种满足感,即便是在梦醒时分,他仍然能切身实意地感受到。 这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不安。 景昭兄近来一反常态地没有给他安排差事,难得有闲,他想好好陪陪奈川。 可奈川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近来倒是出奇的忙,不是往东市温郎中的医馆跑,就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鼓捣着什么。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在某夜阴雨天,敲开了她的门。 奈川的面色算不上好,眼底一轮乌青,看向他时还会莫名发愣。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怎么了吗?”奈川堵在门口,看上去并没有把他让进屋的打算。 “下雨了,”他一步迈入门里,声音淡淡,“之前说过,如果遇见雨季,我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 他定定看着她,想要读清她所有情绪,可奈川只是垂下眸子,默了半晌,又重新扬起脸。 “好,”她挽出个淡笑,“房里太闷了,你陪我去亭子里吧,我想看雨。” 他撑起伞退出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到亭下,今夜的雨不算大,伴着温和的微风,很是宜人。 奈川靠在柱旁,猫一样眯着眼睛,打了个温吞地呵欠。 九霄踌躇开口:“奈奈,你近日……都在忙什么?” “怎么,感觉被冷落了?”她回头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忙一些……还不能告诉你的事。” 九霄挑动眉梢,了然地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这是他们难得的默契,也是与生俱来般的信任感。 十年前,他看她的第一眼,就莫名地,无比信任她。 如果真有前世,他想,他们一定是最亲密的人。 奈川坐到亭下,只手撑颌,意有所指地点了点面前的石桌:“唔……九霄,我有点儿想喝酒了怎么办。” 九霄眉眼缱绻地哄问:“想喝什么酒?” “我先前在树下藏过一坛酒,你帮我刨出来好不好?”她眯着眼睛,撒娇般指着丁老头。 九霄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她梦游的那夜,她拿着锄头在树下刨坑的场景。 他忍着笑,冒雨从后院拿了根趁手的铲子,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几下就把酒坛铲了出来。 奈川打开封坛的红绢布,凑到坛口狠狠嗅了一鼻子酒香。 “这是我哥亲手酿的,他酿得酒出奇的好喝,但效率一向不高,就这南烛酒,他几百年也未必酿得出一坛,比他炼丹还要费劲,”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不多的酒倒满了两盏空碗,又毫不在意形象举起坛子把剩的那点儿酒根尽数包圆。 她喝得太急,放下坛子狠狠呛咳起来。 九霄拍着她的背,很是无奈:“别喝那么急,你若喜欢,等言兄回来我找他学,到时候我再酿给你喝。” 奈川没答他,只是推开他的手走去桌子的另一边,再转身时,月色映衬着她酡红的小脸儿,显然已经有了醉意。 知道她酒量差,却没想到能差到这个地步。 只见她迷离着眼睛,颇有深意地弯起唇角,朝九霄勾了勾手指:“小九,你过来。” 九霄从善如流地走到她面前站定,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以及两碗清酒。 不愧是厌诃亲手酿的酒,只是堪堪站在酒碗面前,就能清晰地闻到阵阵扑鼻的香气。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的回答我。”她端起酒碗,细细啜了一口。 “好,你问。”九霄如是端起碗,向前抬了抬手,算是宴邀。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缓缓开口,“如果有一日,全城的百姓都要杀我,你会怎么办?” 九霄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因为他们说,我是妖女,人人得而诛之。” 九霄看着她嘴角的笑,愣是从这抹笑里拼出了一丝悲凉感。 “不会有这么一天。”他神色郑重地承诺道,“有我护你,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可……我是在说如果啊,”奈川怅然地看向他,“小九,你会怎么做?” “……”九霄一时无话,思索良久,才开口答道,“我会带你离开。” 奈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大满意,她揉了揉作痛的眉尾,追问道:“可如果,在你带我离开之前,我就已经被他们杀死了呢?” “奈奈,你喝醉了。”九霄倾身握住她拿着酒碗的手,对于她的问题,他显然有些恼了。 “我没醉,我在说如果,”她不耐烦地把手抽了出来,却并不想就此罢休,她凝着他的眼睛,继续诘问:“如果有这么一天,如果他们把我杀死了,小九,你会替我报仇吗?” 对于这个问题,九霄表现出莫名的抗拒,他烦躁地仰头,满满一碗酒顷刻见了底,奈川也不急,她依旧小口啜着酒,只是一双眼睛都在九霄身上。 啪—— 酒碗砸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会,我会揪出害你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那如果,害我的人就是全城的百姓,你又会怎么做?” 面对她不留任何喘息余地的追问,九霄垂下眸子,喉头溢出一声轻叹。 “奈奈,你想要我怎么做?” 奈川似是没想到他会反问他,举着酒碗呆呆地愣在了那儿。 “业都城中共有七万三千五百九十五人在籍,奈奈,你觉得我们该如何说这“如果”二字,才能让这七万生灵都顶上罪名。” 他徐徐说着,奈川却捂起耳朵,不想再听。 他说了这么多,说得这样深,话里话外,也不过“无辜”二字。 「七万百姓无辜。 呵…… 那我呢? 我又何其无辜?”」 她终于肯抬起眼皮看他,只这一眼,他一辈子都不敢忘。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怨怼。 更深一点的,是恨意。 她冷冷开口,声音凉薄:“你不是他。”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可从她的眼睛里,他分明能看得出,她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没什么,”奈川喝下最后一点酒,慢吞吞地起身往屋里走,“夜深了,你该去休息了。” 九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拳头一点点攥紧,终于在她走出第十七步时,开口叫住了她: “他是怎么回答的。” 没头没尾的一问,奈川侧过身,狐疑道:“他?” “闻人于宵。” 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奈川诧异地睁圆了眼睛,她不记得她曾经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不过…… 这样也好。 “他呀……”她眯了眯了眼睛,努力回想着很久远的事情,“他那人闷得很,什么都没说过。” 说罢,在九霄凌厉的眼神里,她瞧着头顶的缺月,盈盈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却什么都替我做了,他替我报了仇,替我杀尽了城里的所有人。” 瞧她笑靥嫣然的模样,九霄却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恶寒。 他并不清楚奈川口中的答案究竟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七万生命于她而言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笑话,好像一文不值。 这是九霄第一次觉得,面前的奈川,竟是如此陌生。 奈奈,那我呢? 我算什么? 第143章 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答应 麦地像是一夜之间褪了翠绿,裹了层稍显俗气的金箔,在耀眼的阳光下摇曳着它饱满的穗子,正式与盛夏作别,迎接属于它的秋天。 可这个秋天,来的并不如它所料想的那般安逸。 十里渠上,一千余人的队伍正浩浩荡荡的由南向北横渡而来,铁蹄之下是连接南北两岸,唯一没有被破坏的石桥,影子倒映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将他们的面容尽数揉碎,只剩下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红色的生绢上,一个“昭”字写得挥毫泼墨、气势磅礴。 九霄坐在马背上,并行于严真金身侧,握着缰绳的手随着马蹄的挞伐声缓缓捏紧,眸子从那猎猎作响的“昭”字旗上离开,深深看向队首之人。 “严大人,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尹边澜停在桥头,看着严真金以及他身后规模不小的队伍,只是给了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得笑容。 “客气。”严真金驭马上前,身后的几个亲兵都不动声色地将手架到了腰间的刀鞘上。 “尹督军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尹边澜扬起下巴傲慢一笑,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身后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弓着腰低着头,双手捧上了一个长条的描金黄匣子。 “奉昭王之命,为黎民安乐,特来与你北阁修秦晋之好。”他接过匣子高举过头顶,扬声道。 “秦晋之好?”严真金勒马在他面前两步的位置,疑道。 “是,你谢府可有一个画师言氏?”他向前倾身,神色轻佻,“昭王欲纳他妹妹为妃,我身后这些,都是带来的聘礼。” 九霄倏地绷直了脊背,定定看着马上骄横的男人。 严真金循着尹边澜的指引向后看去,只见队伍末尾确实坠着满满几车的实木箱子,尹边澜看他神色犹疑,倒是出奇地磊落,大手一挥将那几车全调到了严真金跟前。 每个箱子都落了明晃晃的金锁,金锁外还系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 尹边澜也不拿桥,抬手朗声道:“来人,开箱验货!” 锵—— 圆月弯刀应声出鞘,刃上泛起的寒光掠过严真金的下颌,明晃晃地停到尹边澜的额头。 刀面上完整映出尹边澜的一张面孔,以及他眼底难掩的戏谑。 箭在弦上,金锁被内侍们依次打开,万众瞩目下,各色绫罗绸缎、金器银宝,在烈日下显得异常刺眼。 “严大人怕什么?不过是些首饰绸缎之类,伤不着你,实在是你多心了。” 严真金扪心自问,他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未见尹边澜对他这么平和过,他也并不认为盛行暴虐无度的尹边澜会突然变了性子,他眸色深深,徐徐道!“昭王好意,但到底是婚嫁之事,即便是谢大人在此,怕也无权替言姑娘做决定,待我先禀过谢大人,再来答复昭王。” 说罢,严真金向他拱了拱手,亲信们驾马上前,将桥口堵了个严实,只看严真金脊背挺直,冷面向尹边澜的身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尹督军,请回吧。” 依照尹边澜平日的作风,早该暴跳如雷的男人,如今竟也能安安分分地坐在马上,颔首应了他的要求,勒马折返时,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希望谢大人别让吾王等太久,要是耽误了吉时,”他顿了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这明晃晃的威胁传到奈川的耳朵里,又被她用小拇指从耳洞里勾了出来。 借着午后明媚的日头,她斜倚在窗边,眯着眼睛打了个温吞地哈欠,眸光流连过九霄靴上的泥泞,身上的轻甲,最终定格在他紧拧的眉心。 “这么看我做什么?嫁人而已,又不是出殡。”奈川难得还有闲心跟他说笑,她干笑了两声,在九霄愈发沉重的眼神里识趣儿地闭了嘴。 “谢兄的意思是,昭王想以纳妃作筏子,如果不应,他就以北地抗旨不尊,有不臣之心为由起兵,如果应了……” “如果应了,以我对百里元珩的了解,他应该还有后手等着。”奈川接过话头,抬手抚平了他的眉头,“别皱眉,容易老。” 九霄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摩挲着。 “小九,你说,谢子规会怎么选?” 她看进他的眼里,琥珀色的瞳孔变得污浊不堪,将她阻挡在了外面,难以窥探他的内心。 九霄别过眸子,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快秋收了。” 是啊,快秋收了。 北地与南城断绝往来后,全靠着天地吃饭,自给自足,眼下正值秋收前夕,若此时开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麦子要荒在地里,到时粮草不足,腹背受敌。 几乎毫无胜算。 奈川搓着他指腹上的薄茧,平和道:“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答应百里元珩。” 第144章 我嫁你 话音刚落,九霄忽然反握住她,他的力道很大,惹得奈川倒抽了口凉气。 “疼?”他没料到她有那么大的反应,立刻松开了手。 奈川握着手腕,和缓下表情摇了摇头。 九霄不疑有他,只是冷声道:“你想嫁给他吗?” 奈川着实被他给问懵了:“嫁给谁?百里元珩?” 见他默认,她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左右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趁手的家伙事,只好伸手去拧他的胳膊:“你问我想不想嫁给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嫁给谁?明知故问!” 九霄深看了她一眼,手腕一转就反钳住了她作乱的手,奈川哪里服输,磨着牙根扑上去就要咬他,可惜还没张口,就被他不请自来的唇封住了嘴巴。 这一场吻,带着前所未有的霸道,他与她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像是临别前最后的那决绝的一吻,下一刻就要抛弃她,孤注一掷地转身赴死。 口舌间迸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奈川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却并没有推开他。 反倒是没来由地将十指死死抓在他的背上,将他拥得更紧。 九霄一只大手则毫无章法地游弋在她的后脑,最终停泊于她耳后那片熟悉地带。 即便没有灼人的温度,他还是放过了她的唇,将她压在自己的胸口,听他从胸腔漫出的急促的喘息声。 “姐姐,嫁给我吧。”嗓音夹杂着莫名的沙哑,他在她耳后轻柔地安抚。 可是他的心跳声实在太有存在感,奈川没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嫁给我,我们明天就成亲,”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在她可爱的耳珠上落下一吻,“成亲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不算抗旨,昭王也就没有出兵的理由。” 奈川从没想过这种方法,她犹疑了半晌,终于还是蹙眉道:“可是谢、” “没有可是,谢大哥那儿我回去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他将她的小脸儿捧起来,将自己眼底诚挚而热烈的执着完全暴露在她的面前。 他一字一字,向她发誓:“除非我死了。” 除非我死了,否则在这世上,你只能做我一人的妻子。 奈川紧紧凝着他那双琥珀色瞳孔,它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片虚无。 这副模样,她再熟悉不过。 奈川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虚无变得触手可及,她温然开口:“你不会死的。” 没有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又凑近了一点,与她的唇近在咫尺。 她听他在耳畔哄诱:“奈奈,答应我。” 他惯会蛊惑人心。 “我答应你。”她笑靥嫣然,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我嫁你,明日我就嫁你。” 九霄哪里甘心于这蜻蜓点水般的甜,他将她揉进怀里,一点点呷着她唇齿间的蜜意。 怀里的人儿慢慢变得不安分起来,趁着他沉溺,她徐徐向后退身,惹得他几次将人捉回来,最后在她不满的搓磨里,他只能高举白旗,伴着她欲拒还迎的撩拨,追逐着她的唇,随她一起倒在榻上。 好不容易抽出片刻功夫喘息一二,九霄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不知何时已经被散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被罪魁祸首轻易勾了回去。 眼前的奈川活像被狐狸精附身,媚眼如丝,勾着他这个心性不坚的赶考书生,丢盔卸甲,同她共度沉沦。 “奈奈?”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饶是他自己听了都要愣怔片刻。 奈川却并没有做姑娘的自觉,她双手交叉在他的后颈,脸上带着酒醉似的酡红,喃喃:“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这样旖旎的延邀,天知道九霄用了多少定力才堪堪克制住自己,没有将她直接只口吞下。 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个来回,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奈奈,我叫什么?” 他用他仅存的理智,急于证明着什么。 奈川稍稍紧了紧眉头,对他这个白痴问题很是不满,却又碍于如今是自己有求于人,只好耐着性子清脆作答。 “九霄。” “对,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九霄。” 奈川被他三两下就撩拨得头脑昏沉,他实在太磨人,惹得她难耐地侧过头去看窗外那轮刺眼的日头,没一会儿就被灼红了眼尾,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滑下,汲在耳窝里,痒得厉害。 床幔泻下,一半遮住了那恼人的日头,另外一半,则尽数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隔着红纱,两两相望。 奈川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她红着脸,慢慢从红纱下钻出头来,对着九霄那宽肩窄腰,很是没骨气的咽了咽口水。 “抱歉,奈奈,”他浅浅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欠你的三书六聘,十里红妆,过段时间我一定补给你。” “不重要,”她摇摇头,从红纱里抽出一只手,在他的喉结上缓缓地刮擦着。 “小九,我只要你。” 礼数在奈川的世界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人,就要实实在在地得到。 趁着这灵台的片刻清明,他也问出了从一刻就想了许久的话:“奈奈,你好像热了很多。” 在他的记忆中里,她一直都是冷的,就连血都是冷的,抱起来就像是抱住了一块刚从冰鉴里取出的冰。 可今日,她却莫名热得厉害。 好像连耳后的那块紫色纹路也没了踪影。 不等他想太多,狐狸尾巴又将他勾了回来,奈川没答他,却又更放肆地答了他。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尾,失了理智,拿出要将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劲头,埋头在她的肩窝里。 奈川一副得逞的模样,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红帐被和风掀起了一个角,透过那丁点儿缝隙,她看清了外面西沉的日头。 昏黄的光倒映在她蔚蓝的眸子里,变成了一抹浓郁的黑。 九霄,这样,我就算嫁你了吧。 第145章 大婚 红帐、囍烛、绮窗,八角桌、金玉扇、醉琼觞。 奈川与九霄的这场大婚虽然准备得仓促,但却异常热闹,甚至称得上是北地近十年来排场最大的宴席,饶是当年谢段两家的联姻,怕也要自愧弗如。 这样的热闹,并不在主事几人的计划里。 消息一出,北地百姓欢腾得像是秋收了一地金子一样,他们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朴实得不能再朴实,他们不懂什么战机,什么兵法,他们只看得到渠南那顶火红的喜轿,只看得到言姑娘那紧闭的家门。 言清,她不再只是画师之妹,而是北地所有姑娘的化身。 今日若弃了言家的丫头,那明日呢?后日呢?北地的女人们,难道都要因为那狗屁皇帝的一纸破书嫁进昭国吗? 好在,他们也看到了北阁的脊背,他没有跟昭国妥协,也没有同意联姻,言清依旧是北地的百姓,北地的姑娘也不会被北阁轻易放弃。 于是,他们索性将言清当成了自己的女儿,鸡鸭鱼肉成挑得往门口堆,孙屠户甚至直接抬了头活猪来助兴,那活猪被绑在一条杆子上,扯着嗓子拼命挣扎,这般惨烈的阵势当时就吓哭了好多娃娃,段湘听说这事,二话不说立时扛来一柄重刀坐镇,在一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游说下,他这才乐意把猪扛下去。 除了这些肉食之外,百姓们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酒了。 桃花酿、桂花酿、菊花酿,桃子酒、梨子酒、青梅酒,光是装酒的坛子就占了小半个院子,甚至还有的农家直接将自家姑娘的女儿红挖了出来,送给这位素未谋面的言姑娘做嫁妆,最后还是谢子规好声好气儿得将几位老农给劝了回去。 奈川与九霄的这场婚事不只被百姓看重,对于北阁高层来说,这更是一桩大事。 既能向上表忠心,又能向下赢民心,顺便给昭王上点儿眼药,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们自然挤破脑袋都要往前冲。 这是九霄第一次亲眼目睹,何为“踏破门槛”。 看着这满院子的人,他只好把后院儿也收拾出来,又在院外的庄稼地里多设了几张桌子,才将将安置下这将近半城的人。 等九霄终于有空坐在石凳上小歇一下时,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有整一日没见过他的新娘了。 他穿过人群,在段湘玩味的目光里,红着脸敲响了奈川的房门。 按规矩,成婚前夫妇二人是不能见面的。 即便奈川不看重这些,但他身为儿郎,该做的还是要做。 笃笃笃—— “九霄,是你吗?” 门板那边,奈川轻唤出声。 九霄下意识攥紧了袖子,很诚挚地点了两下头,又在段湘忍俊不禁的笑声里回过味来,赶忙开口:“是我,你……” “我好像有些不舒服,待会儿我就不出去了,你替我招呼一下。” 听闻,九霄皱了下眉头,却又没从她声音里听出什么虚弱感,这才稍稍安心,应道:“好,你好好休息,外面有我。” 段湘看他快把自己贴到门板上的滑稽样子,抿着嘴憋着笑,识趣儿得去了后院。 九霄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到动静,正要转身离开时,又被她突兀的一声给唤了回来。 “谢皎皎……她来了吗?” 原来是想她的朋友了。 “没有,谢兄说,谢皎皎染了风寒出不了门,这段时间一直都由她丈夫段胥照顾,所以今日他们夫妇怕是来不了了。” 门里应了声“好”,伴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听声音,她应该是走回了里间。 九霄将他方才推开的一点缝隙悄悄合起,缓步离开。 不重的吱呀声将那最后一句轻喃掩了下去,唯一听清她声音的是一只小丹鸟,只可惜它年纪尚小,仍沉浸在呵爹娘玩儿你追我赶的把戏里,只是抽空朝窗里瞥了一眼,就振翅飞了出去。 掠过前庭时,众人正高举酒盏,同饮这万民酒,共庆这注定不会平凡的一天。 谢子规站在高位,利落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着清脆的摔杯声,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他挺直脊背,高声道:“今日,是言姑娘与九霄兄弟的婚宴,亦是我北阁给那百里氏族的战书,我北阁绝不屈从于南城的暴政,若战,我谢景昭必定第一个披甲戴胄,身先士卒,还北地以安宁,还天下以安宁!” 众人跟着痛饮摔杯,齐声呼号道:“还北地以安宁!还天下以安宁!” 九霄站在他们之中,没有摔杯,没有呼号,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上首意气风发的谢子规。 他眸中有头顶的烈阳,还有比烈阳还要炙热的东西。 当真是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谢兄了。 谢子规的眼神在院中众人间环过一圈,最终落在这院儿里唯一的那一抹红。 对上他的眼神,九霄只是稍稍颔首,向他恭敬地做了个揖。 是师、是友、是兄、是长。 于九霄而言,天下对他并不好,他也并不在意这天下是否安宁。 可九霄知道,这天下,谢兄在意。 伴着觥筹交错的嘈杂声,他俯下身,向谢子规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谢他提携之恩; 定不辱其使命。 今日的日头,实在是有些过于热烈了。 酒过三巡,院儿内院儿外还能直着身子夹菜的人屈指可数,半数人毫无形象地酣睡在桌上,剩下那半数,更是横七竖八地摔在地上。 就连高居上位,只是在举杯应承时浅抿了一口的谢老太爷也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作为新郎官,九霄更多是在外院应承往来的百姓,待他察觉到周遭的空气愈发静谧,以及胸腔隐约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感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疾步跨会院儿里,眼前一黑,被门槛绊倒,直直摔进了院儿里。 他奋力想要直起身子,却只是抽搐着呕出了几口鲜血。 只可惜,为时已晚。 谁能想得到,这象征着民心民意的万民酒里,藏着最烈的毒。 而下毒之人—— 他挣扎着向奈川所在的婚房一点点爬动,耳朵紧贴着地面,嘈杂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即便他看不见,猜也猜得到,那张“昭”字旗该有多么张扬。 一场人声鼎沸的婚宴,转眼间,就成了北阁的坟冢。 不、还有奈川。 第146章 她……不是奈川 十年前,他曾在奈川那爬满青苔的墓碑前向天地发誓,若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有朝一日真的愿意将她还给自己,他一定对她百般爱护。 他决不允许宝林寺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为此,他拼了命的练武,他的武艺,都是在他一次次殊死搏斗中,一拳拳拼出来的。 在她不在的这十年里,他曾做过猎户,杀过红狼王,也曾做过镖客,从无败绩,除此之外,更多时间,他是在为谢家办事。 他隐姓埋名,变作各色各样身份的人,徘徊于对谢家有用的人身边。 他是谢家的眼,能为谢家所用的人,拉拢、收揽。 他也是谢家的刀,背叛者、为敌者,格杀勿论。 有碰到以财买命的,他连人带财一起收。 他自问,作为这样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辈,在动手杀死第一个人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有朝一日也会死在别人的刀下。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赤手空拳地,被毒死在自己的婚宴上。 而他的新娘,如今怕还在屋里,绞着衣裙,翘首以盼地等着他。 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乱风吹散了他的发髻,金丝白玉冠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压在了一只纹锦长靴的鞋底。 尹边澜踩着雪白的玉冠在地上反复碾着,不消几下,玉冠就四分五裂地碎在了他的脚下。 随着清脆的崩裂声,被注视许久的房门终于被缓缓推开,门内,一名女子莲步踏出,她凤冠霞帔,曼曼红妆,着实美得惊人。 “月妃娘娘。”见惯了美人儿的尹边澜只是稍稍挑眉,向她颔了颔首。 「奈奈,快走!」九霄在心里反复呐喊着,声声泣血,奈何就是发不出半分声音,只能徒劳地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好整以暇地向他走来。 他看着她在他面前蹲下身。 奈川轻巧地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与她对视。 明明是同一双蓝瞳,却又是那样陌生。 她……不是奈川。 “我的好徒儿,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扭动着,像是在把玩一个稀奇的玩意儿,末了,又像逗猫狗一般,搔了搔他的软肉。 九霄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又咬牙想要躲开,奈川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满满的厌恶,却又莫名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狂放恣意,刺得尹边澜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啧啧啧,闻人于宵,你还是这样,一点儿都没变,守着你那点儿小聪明,结果呢?”她玩味地看着他眸子里的那团火,笑得更甚,“还不是被我骗得团团转,最后连自己枕边人是谁,都看不出来。” “真是一条没用的狗。” 她将他扔回地上,从怀里抽了张雪白的手绢出来,细致地擦净了手上的血,又嫌弃地随意扔到了地上。 尹边澜的眼神跟着那手绢一起到了地上,回过神时,奈川的一张脸逼在他面上,正冷冷盯着他。 他被吓得大喝一声,后退了好几步,才在侍卫的帮扶下堪堪稳住身形。 这女人,美则美矣,却是个淬着毒刺儿的。 也不知道百里元珩怎么就相中她了。 尹边澜心里如是腹诽着,面上仍旧讪笑着为奈川引上喜轿,有昭王的青睐,他可不敢得罪这位蛇蝎美人儿。 轿前趴着一个瘦小的内侍,奈川只是淡淡晲了眼尹边澜,轻笑一声,自如地踩上了内侍的背,隐入轿帘之后。 送亲长队开拔,尹边澜骑马坠在队尾,默不作声地安排下一队侍卫把院里院外的尸首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又从亲信手里接过曾被奈川用来拭手的绢帕,前后翻看,又仔细嗅了嗅,在确保没什么问题后,嫌恶地把它再次丢到了地上。 北地百姓还没能从欢天喜地的气氛里抽身出来,他们慌乱地抄上手边的锄头铁铲,茫然地目送着那昂扬的“昭”字旗走街串巷而来,又安安稳稳地敲锣打鼓而去。 直到那长长的迎亲队伍过了十里渠,北地百姓这才恍然。 北阁,塌了。 —— 九霄知道自己没有死,却又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只能清醒而绝望地住在梦里,这是个面目模糊的梦,像是走马灯,一个个身影如鬼魅般向他奔来,穿过他的身体,飞散在他身后的空气里。 每每被这些怪物穿身而过,心肺像是被揉捏成一团,喘不上气。 制不住这些怪物,他索性盘膝入定,念起了清心决。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铿—— 一声尖锐的断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耳畔有风声掠过,身上也随着这阵疾风轻快了不少。 风声过后,是愈加清晰的交谈声。 “烧成这样还能活?这十三爷命也真够硬的。” “命硬有什么用,要我说,活成这个废物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啧啧啧……” 九霄睁开眼时正站在一条蜿蜒的小径上,右手是假山群,左手是稠密的枫叶林。 头顶,高高悬挂着一轮圆月。 他莫名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斟酌片刻,还是将这丁点熟悉感归咎于梦境所造成的错觉。 方才在他身边交谈的两个婢女已经走远,她们并没有发现他,想来,这梦境里的其他人也是无法发现他的。 路的尽头迸发出一阵狂悖的笑声,他打量过四周后,循着声音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九霄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糊味。 视线穿过路尽头的那扇不大的拱门,门的那边,是一片火海。 房子已经被烧成了一片断瓦残砖,而废墟前,背对着那片火海的,是一个趴伏着的少年人。 虽然是跪趴的姿势,他的脊梁依旧打得笔直。 九霄仰头看向拱门旁那块被青苔覆盖住的牌匾,展袖擦了擦,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镜月居」 第147章 求主子,断我的脚筋 他的眼神在“月”字上凝了一会儿,这才抬脚往院儿里走去。 “闻人于宵,你很能耐啊。” 九霄的脚步随着他的这一声唤堪堪停住,说话的是个与九霄身量相当的男人,他翘着腿坐在池边的矮石上,神情倨傲。 而那个被唤作闻人于宵的少年也跟着抬起头来,他脸上被熏得黑黄,借着银白的月光,九霄看清了他的脸。 没有太多惊讶,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个闻人于宵的脸,和九霄十岁时的模样简直是分毫不差。 闻人于宵敛下眸子,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求二少爷,放过十三。” “好啊,我可以放过你,”被叫做二少爷的男人笑得戏谑,他搓了搓下巴,随手指着被扔在花圃里的那团黑影,“去,把那边那个丑东西,扔回屋子里,用她的命换你的,你就能活。” 九霄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往花圃望去,那儿正卧着一只肖似猫儿大小的一团,可听男人的语气,那绝不该是一只猫。 闻人于宵低垂着头噤默着,九霄则缓步向花圃探去,直到看清蜷缩着的瘦小身躯,以及她身后墨一般乌黑的长发,他这才敢确认,躺在那儿的是个姑娘。 男人见他犹豫,又玩味开口,给了他第二条路:“当然,你也可以自己走进火里,本少爷发善心,留她一条狗命。” “求二少爷,放过十三。”他结结实实地再次磕了一个响头,同样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男人没答话,只是起身接过仆从递来的长鞭,在半空中舞了两下,利落地甩到了闻人于宵的身上。 明明是那么单薄的身板,挨了一鞭却连动都没动。 “求二少爷,放过十三。” 又一个响头,这次没等他直起身,鞭子已然挥了下来。 一鞭、两鞭、三鞭…… 他一鞭鞭狠狠抽打在闻人于宵的脸上、肩上、背上,到最后像是杀红了眼,每落下一鞭,就要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哈,叫!我让你叫!” “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想跟我耍心眼?” 大约落了几十鞭,直到那血肉模糊的一团终于不再动弹,男人手也酸了,索性扔下鞭子,托起他的一条腿就要往火里扔。 就在九霄以为,这场梦也要就此了结时,那团被他视作必死的血人,竟然动了。 他反手拽住了男人的衣角,和九霄一样,那个狂放的男人也难得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愿意做二爷的奴才。”和着腐烂的血肉,他努力说清每一个字。 “什么?”大约是被闻人于宵强悍的生命力所威吓,他暂且放过了他的腿,好整以暇地擦着自己手上的血。 “我愿意做二爷的奴才,做最听话的狗,我愿意对天发誓,此生只忠于大房,绝无二心,二哥若不信,现在、现在就可以断了我的所有筋脉。”气若游丝的人,竟也能说出这样清楚有条理的话,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如雷贯耳。 那是对生的渴望。 不、或许,还有比“生”更重要的事。 “只求二爷,可以放过我……和我的奴婢。”他铆足力气伸手去够男人的衣角,却先一步被人踢开。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男人啧啧两声,像是突然对他起了兴致,他揉着手里的帕子,慢慢晃到了他的面前。 “不过,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做我的狗,做狗,就要拿出做狗的诚意,来,先叫两声给我听听。” 男人蹲下身,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扔到了他的头上,眼神里满是鄙夷。 九霄无知无觉地跟着攥紧了拳头。 “汪汪”闻人于宵仿照着狗叫低嗥了两声,引来男人的一阵捧腹大笑。 他一个人笑了一会儿,又喝令全院子的人跟着一起笑,一时间院儿里言笑晏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什么说书堂。 男人终于笑够了,清了清嗓子,戏谑地向后退了两步,拍了两下手掌:“好狗,过来!” 闻人于宵艰难地撑起身子,缓慢蠕动着爬到了他的脚边。 男人还嫌不尽兴,只见他撩开袍子,岔开双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从我腿下钻过去,然后求我,断你的脚筋。” 九霄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头脑中轰然炸开,下一刻他已经跃到了男人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只可惜,他对这场梦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已经快要不成人样的少年,一点点从他的胯下爬过来。 大概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攒着最后一口气,拽住男人的衣角,如他所愿那般低声哀求:“求主子,断我的脚筋。” 话音刚落,他就彻底晕了过去。 男人用脚踢了踢他,确定不是装得后,努了努嘴,显然已经兴致乏乏。 “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先饶你,和你女人一命,下个月的鬼狩日,你跟我一组,做我的形龛,也不算亏待你。” 九霄不知道所谓的“鬼狩日”“形龛”究竟指得是什么,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鲜血淋漓的一团,而后缓慢而决绝地,向那片花圃走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需要亲眼确认。 随着男人走远,两个仆从开始着手收拾,闻人于宵被一个身量大点的背走,另外一个瘦弱点的则跑到花圃这边背小的。 他跟在这个仆从身后,亲眼看他拽着女孩儿的胳膊,为她翻了个身。 饶是带着满脸或黑或黄的脏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自觉后撤两步,再无法视而不见。 他的眼神流连过她紧紧皱成“川”字的眉心上,最终落到了她额头上那块不小的黑斑上。 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小女孩儿,真的就是奈川吗? 这个梦境,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 不等他多想,一阵疾风瞬间将周遭的一切吹散,化成扉屑,散入另一场空无的梦里。 “闻人于宵,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 喜欢—— 小月,我喜欢你。 第148章 不……她、不是她 「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迈,天地……」 「天地……」 “天地归心。” 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蓦然投入的一束光,又像是深陷泥沼时握到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 “你终于醒了。”清越的女音在他床边响起,随即伸来一条巾帕,九霄想都没想,死命握住了眼前的这只手。 那姑娘吃痛叫了一声,等九霄顺着胳膊看清谢皎皎的脸、还有一旁脸色奇差无比的段胥时,他这才松了手。 “谢姑娘,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他只觉得头脑在隐隐作痛,梦里的那些故事正迅速被一双无形的手抹除干净,等他想抓住什么时,只看得到梦外,他阖眼前曾发生过的事实。 “阿灯、不,是言清,”谢皎皎缓缓攥紧拳头,红了眼睛,“她在婚宴的万民酒里下了毒,几乎全部北阁成员都被她杀死了,只有你中毒浅,捡回了一条命。” “那、那现在她人呢?” “在昭国,她接受了昭王的册封礼,现在已经是月妃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平淡地陈述这个不争的事实,“九霄,我们都被她骗了。” “不……她、不是她。” 他记起他昏厥前奈川说的那些话,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好徒儿”,那绝不会出自奈川的嘴巴。 或许,是某个意图不轨的人霸占了奈川的皮囊,而那个人,还是他曾经的师父。 不、应该说,是闻人于宵的师父。 方才被擦去的痕迹如同走马灯般再次涌现,那个被百般羞辱后仍旧为自己搏一丝生机的少年,那个与自己并无二致的,闻人于宵。 谢皎皎漠然开口,声音分外的冷:“我知道你不相信,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是、可是你去鸣沙山,去看漫山遍野的墓碑,我哥、我爹、我爷爷,他们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谢家、段家如今几乎是被灭族,只留下些老弱妇孺,嫡系一脉更是只剩她一个,还没回过神时,北阁的担子就已经兜头砸了下来,即便有谢胥倾力相助,也不过是从废墟里替她撬出一丝缝隙来供她稍作喘息。 可真有了空闲,她却又不敢歇息了。 她记得出门前,爹爹还在叮嘱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写完罚抄的那三遍家训,大嫂要她帮忙把她最宝贝的长戟抛抛光,哥哥他…… 当时她还在和他闹别扭,那时,她在门里,他在门外,他跟她说: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再也……等不到了。 “不是她。”九霄神情茫然,声音却异常笃定。 而这样的笃定,谢皎皎却听不明白了。 “好!那你现在跟我走!”她再也冷静不下来,猛然起身指着他鼻子喝道:“我们去鸣沙山,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谢皎皎的声音逐渐变得尖细凄厉,守在一旁的谢胥箭步冲了上去,拦腰把她带到了窗口。 “小白!” 山青在谢皎皎体内种下的眠毒发作,谢胥只能眼睁睁看着怀里的谢皎皎不由主地抽搐起来,他迅速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压住舌根,以免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哥他、他对你那么好,对你们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她呜呜咽咽地说不清楚,只是零星蹦出几个音节,九霄手足无措地立在床前,仓皇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谢胥的指头被她咬出了血,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鲜血顺着她嘴角淌下,他还能用空出来的大拇指替她擦净。 “小白,呼吸。”他凑到耳边,带着她同呼同吸,谢胥的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这种异香漫进她的鼻腔,充斥了她的五感,她闭上眼睛,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她第五次这样发疯。 她已经没了时间的概念,等她再睁开眼时,九霄已经离开,段胥仍然保持方才的姿势怀抱着她,手指也还放在她的嘴里。 见她眼神清明,不等她开口,他先一步将手抽了出来,背在身后。 “抱歉,疼吗?”谢皎皎品着嘴里那股难以忽视的血腥味儿,皱着眉去够他的手,却被段胥侧身躲过, “不疼,药还在炉子上,我去看看。”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回以一个安慰的笑,而后阔步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自己那只被咬得错位变形的手露出哪怕一丁点。 谢皎皎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直到夕阳散去,她才挪动沉重脚步,走出了这间在夜里显得分外可怖的屋子。 夜深,丹鸟从窗外振翅飞了进来,它没有做贼的觉悟,仰头刚要嚎两嗓子,酒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段胥,或者说,是化作段胥模样的温离,施施然从它脚上拿了信,又顺手在它的小喙上施了个噤声的法术,也不管丹鸟是如何急得跳脚,挥一挥衣袖就把它扔回了漆黑的夜里。 「如约」 ……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屋内屋外所有的灯都燃着,一个接一个在纸笼里炸着火花,九霄呆坐在一盏硕大的红色瓜灯下面,脚下,是满地的红烛红绸。 和风拂面而过,扯着红绸一头往门外飘去,九霄死寂的目光循着那抹飘忽的红一同游弋,看它卷过竹林,漫过亭榭,最终在树根处停住脚步。 风止,丁香树却一反常态地抖擞了两下枝条,飘飘落落地散出两片叶子。 九霄敛下眸子,不再张望。 也就此错过了那葳蕤横斜间格格不入的一抹紫。 第149章 岁岁,你真叫我好等 阑珊灯火照不进琥珀色的眼底,兜兜转转,落入了一双素白的纤手里。 奈川长身而立,信手点燃最后一根烛,转身向身后悄然而至的男人点了点头。 “孤的爱妃真是好心,还愿意留他一命。”男人款款走到灯下,一双长眸带着探究上下打量着她。 奈川只是勾唇回以一笑:“你觉得,是我有意放他?” “不然呢?”百里元珩挑眉。 “哈,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她仔细将面前的灯烛摆弄成整齐的一排,笑道,“不错,确实是我故意的,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哧了一声,负手走回暗处:“但我以为,你好歹该跟我商量一下。” “你把我放到这具身体里,跟我商量过吗?”奈川眯着眼睛徒手掐灭了一根烛芯,“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把我复活,我自然会如你所愿地帮你。” “我们本是一体,帮我,不也是帮你自己吗?”百里元珩的声音渐渐走远,随着风摇摇吹来的,还有他最后一句话, “兄长。” 朝阳破晓而出,驱逐开那些躲在角落里逼仄阴暗的东西,而被它们都有意埋藏的,终是被一览无余。 失踪多日的何远与彭欢被一个迷路的老农碰巧发现,他们被抛尸于鸣沙山背后最险峻陡峭的悬崖下,尸身被林间的野兽啃食殆尽,只留下残肢断臂、白骨森森。 谢皎皎呆呆地看着那几块染血破布片,一言不发地抱膝蹲了好久,终于还是挣扎般哑声到:“你说……会不会是谁把他们掳了,故意做样子给我们看,让我们以为他、” “不会,”段胥操着他那没有一点温度的声音打断她美好的幻想,“我已经检查过腿骨,上面的伤能够证明这具尸体确实是何远本人。” “你检查过?”即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仍旧强打精神抬头看着他,“段胥,你何时学的仵作?你凭什么谁都不问就断定他们肯定死了?” “小白。”段胥不敢再刺激她,象征地向后退了两步,以示安抚。 当然,即便谢皎皎把北地乃至整个业都的所有仵作全都抓过来,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何远和彭欢,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永远沉睡在了鸣沙山。 而杀害他们的凶手,或是那个被诅咒不得好死的叛徒—— 奈川。 据樵夫所说,十三日前的那个雨夜,他亲眼看见奈川带着一男一女进入鸣沙山,等天蒙蒙亮时,他才看见奈川独自一人出来。 至于为什么能分辨出那人是奈川,全靠她那袭惹眼的红衣。 北地人喜素衣,即便是布庄也很少出售这样艳红的布匹,所以,喜穿红衣的奈川也曾被冠上北地第一红衣美人的称号。 当然,这些已经是曾经。 她现在有个更响亮的绰号—— 瞎眼罗刹。 而远在深宫的奈川却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已经成了许多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唾骂对象,她悠闲地翘着长腿坐在软榻上,拿毛笔戳弄着笼里的鸟儿。 鸟儿禁不住捉弄,扑腾起翅膀在狭小的笼子里一阵乱飞,羽毛散了一地,奈川皱着眉头不悦地甩开笔,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不识好歹的东西,处理了吧。”她挥手令下,侍候在一旁的婢女含烟赶忙把鸟儿拿到外面,出门时,正巧与一个华服锦衣的女人擦肩。 她定睛一看,赶忙俯身跪拜,笼子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请贵妃娘娘安,贵妃娘娘恕罪。” 在这个小婢女的印象里,自从月妃入宫,她被分到明月清风侍候以来,就再也没见过别的娘娘。 她对这位遥不可及的贵妃娘娘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听姐妹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她出身不高,但人长的漂亮,待人也和善,即便月妃入宫后从未主动拜见过她这位后宫之主,她也从未计较过。 与这位贵妃娘娘相比,月妃简直就是另一个极端。 她暴虐嗜杀,入宫没几天就用明里暗里的手段杀了好几个后宫的女子,她脾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她身边伺候,每日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成日提着脑袋干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像手里的这只鸟儿一样,一命呜呼。 即使它什么不懂,即使它并没有做错什么。 贵妃果真如传言所说,她无意苛责一个小婢女,温婉良善地扶她起身,安慰两句后,眼神则轻飘飘地落到她手上那只叫得正欢的笼中鸟上。 “要把鸟儿带到哪儿去?” 含烟乖顺地垂首作答:“回贵妃娘娘的话,主子说……要将这鸟儿处置了。” 贵妃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敛裙拾阶而上,篆有「明月清风」四个银白大字的牌匾下,是奈川那一袭逶迤的红裙。 红衣美人儿颓靡地倒在榻上,只见她眼尾坨红,先是啜了口酒,又将酒杯伸向来人的方向,遥遥敬了敬。 “岁岁,你真叫我好等。” 阑珊楼的瑶琴,朱门下的朱岁岁,也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只是轻巧地回以一笑。 殿上侍候的人由左右偏门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昳丽华贵的女人。 犹如同出于一片天空的两轮炽日,一个是朝阳初升映出那灿灿的金,一个是夕阳半落烧出那灼灼的绯,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凝着对方,都想从对方的脸上探出什么蛛丝马迹。 斗法半晌,朱岁岁终于率先垂范,开了她的尊口。 “想见我,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你进宫前满宫一共有三十七位美人儿,你的明月清风挂匾不满半月,还能喘气儿的就只剩下就这么两三个,今日我不来,明日,你的刀是不是就要架到本宫的脖子上了?” 面对朱岁岁愈加凌厉的诘责,奈川只是漫不经心地抚过鬓发,懒懒道:“在后宫放这么多碍事的眼睛耳朵,你不嫌烦,我嫌烦,就当是我帮你清理后院,省你亲自动手了。” 朱岁岁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她打量半晌,终于卸下伪装,颇为玩味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150章 好,我答应你 姜玉本想以朱岁岁的身份在奈川身边观察一阵子,却没想到竟然被她率先察觉。 又或许,这已经足以证明,能够做到这样了解他的人,只有曾经与他共用一体的储权。 真的是他多虑了吗? “怎么,很惊讶?”奈川挑眉反问,“我说过,你即我,我即你,你的心思,你的能耐,你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 姜玉最烦看她那副老神在在的得意模样,即便现在顶着奈川那张可圈可点的美人面,也没有丝毫缓解。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我不想通过那个傀儡皇帝跟你说话,”她立刻打断他的话,啧了两声后又抛了两个字,“费劲。” 姜玉无心和她掰扯这些,扯了长裙矮身坐到台阶上,问道:“行,那你想说什么?” 奈川又啜了几口口酒,百无聊赖地晃着酒盏:“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那个什么愚天阵,都准备到哪一步了,最近老做奇怪的梦,你最好尽快开阵,晚点儿我怕那死丫头再跑出来,到时候坏了我们的大事就不好了。” “放心,她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姜玉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开启愚天阵的神身、神心,我们现在都有了,最后一样还得过几日才能凑齐。” “最后一样?”奈川眯眼问道。 “是生魂。”姜玉意味深长地拖了个尾音,“北地的那些贱民,也是时候为我大昭做点贡献了。” 姜玉以“昭”字作为国号,有日月昭昭,其道大光之意,可将这个昭字落到黑缎旌旗上,却不免让人发笑。 谢皎皎不是个傻的,在看清昭国,看清百里元珩的真面目后,她硬着头皮接手了一批北阁麾下的铁血军队,小小姑娘难以服众,她就披甲戴胄,与那位在这批兵士中有着“狼王”之称的乘风下了战书。 乘风不想被人指摘他欺负女人,就让了她一手,却不想谢皎皎第一招就往他收起的胳膊砍去,见她一点儿都没给自己留余地,他也就放开手脚,拳拳到肉的来了几下,随着最后一拳落下,她终于躺在地上不再还击。 即便她姓谢,身上留着与谢子规一脉相承的血,她终究不过是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看在她这样可怜的份上,乘风也并不想真要了她的命,甩手就要跳下比武台。 可就在这时,衣角却被人扯住了。 那个还不足他肩头高的小姑娘,顶着满脸的血,撑着谢子规留下的赤练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还是软的,可揪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却格外坚定。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吓住。 “我不认输。”她赤着眼睛瞪他,啐了口血痰,声音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只见她双手拿刀,举到他的面前,定定道:“再来!” 那群在擂台下熙熙攘攘准备看热闹的兵士随着她这句话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噤默,乘风能打败谢皎皎这件事他们一早就能确定,乘风不会把谢皎皎打死这件事也是他们能猜到的。 可谢皎皎爬起来找死这件事,他们谁也没能料到。 乘风端详起她的脸,尤其是她那双圆润的眸子,从血色中散发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确实在找死。 她在他身上做了一场豪赌。 她就这么确定自己不敢杀了她吗? 想到这儿,乘风的心头突然涌上来了一股被奸人算计了的愤怒,他出身卑贱,如今人人敬仰的地位、“狼王”的名号,都是他一刀一刀从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他生平最恨利用,最恨这些拿他当刀子的上位者。 谢皎皎如今的这幅可怜模样,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一张伪装的面皮。 想到这儿乘风轻哧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其不意地反手就是一挥,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被谢皎皎紧紧握在手里的赤练剑就跑到了他的手上。 乘风随手挽了个剑花,朝着她的脖子笔划了几下,戏谑道:“好啊,那我就如你所愿,用你哥的剑送你上路。 说罢,在那一众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间,染血的剑刃不加任何保留地向谢皎皎纤长的脖子挥去。 “不要!” 将士们齐声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像是一道惊雷劈天裂地地降下,飞扬的尘土缓缓下落,比武台上的那两个人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赤练剑悬停在与她的肌肤相差不过毫厘的地方,顺着剑柄看上去,是一只攀满虬筋的粗壮手臂。 她终究是谢家嫡女,谢子规的妹妹,北阁中唯一担得起阁主之位的人。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谢大小姐,恭喜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乘风面无表情地以仅他二人听见的声音低沉道,不等谢皎皎回答,他利落转身,剑被直直插到了比武台的石缝里。 面对着这群出生入死,过命的弟兄们,他仰首而立,朗声道:“我魏某人,认输!” “好!”战士们挥起双臂吼道,响声可谓是振聋发聩,最终浑成了天边外的一声闷雷。 这无疑是大家都想看到的结局,他们的狼王勇猛无双,对已经式微的北阁仍然忠心不二;而接手北阁的谢家人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可她的胆识和勇气,和在那鲜血淋漓却依旧凌厉的双眸里,震撼了不知多少铁血汉子的心。 正如乘风所言,谢皎皎可谓一举夺得,也不枉她鬼门关前走一遭。 这确实是桩很划算的买卖,起码,谢皎皎本人是这样想的。 在战士们一浪接着一浪无休止的欢呼声里,她终于用光了全部力气,缓缓躺到了地上。 乘风在亲信的再三提醒下终于看到快要失去意识的谢皎皎,他自问方才比武时自己把力度控制得很好,可关于谢皎皎的身体状况,他属实是没法确定。 他着人去传军医,又阔步向谢皎皎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就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撞开。 他缓了缓神,等他看清来人原是谢皎皎的那个赘婿时,温离已经把谢皎皎打横抱了起来,在乘风及众将士的目光里,目不旁视地稳步走向军营大门。 谢皎皎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全凭他身上的那股子茶香气,她勉力开口,小声嗫嚅道:“胥哥。” “我在。”温离稍稍颔首,神态温和极了。 丝毫看不出方才那般死神临世的模样。 谢皎皎脸上挂着笑,缓缓开口:“我赌赢了。” 所谓的“赢”,既是与乘风的那场比武,更是在比武前与温离立下的一场赌局。 以这场比武的输赢,为北地谋一个未来。 “好,”即便心痛地滴血,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我答应你。” 第151章 得偿所愿 谢皎皎的伤在八日后才算痊愈,温离刚准她下地走走,她就一个人偷偷翻墙溜到了书院学堂。 何远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成了严辛的家。 她接过了这个好不容易兴办起来的学堂,这是何远的心血,也是北阁后继者的希望,作为书院里唯一还肯留下教书的夫子,她撑起了一切。 谢皎皎兴冲冲地拿着乘风上交的,可以号令全军的狼王令找严辛,想要她作为军师助她一臂之力,可围着破败不堪的书院绕了一圈她才发现,原来严辛早就已经走了。 只有神出鬼没的温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这满眼萧条,温声道:“三日前,昭国的探子传来消息,百里元珩强娶程宁晚为妃,当夜她就跑去抢亲了。” 谢皎皎睁圆了眼睛:“只她一个人?” “还有九霄,我知道消息时,他已经跟着去了。”温离声音温吞,完全没有半分焦急的样子,这和谢皎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着步子,末了还要诘问他一嘴:“段胥,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 “着急,他们也不可能回来了,”温离无奈地走向谢皎皎,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甚至一点儿都没有责怪她大病未愈私自跑出来的意思。 谢皎皎想了想,最后也只能总结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条原因。 是的,她,谢皎皎,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身上的毒已经深入了她的奇经八脉,它总会时不时的、没有任何理由地发作,发作时它就像个行尸走肉,抽搐着倒地,还会伴随着呜呜咽咽地呻吟,可发作之后她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没有任何疼痛感。 这无疑是一种折磨,没有尽头,不死不休。 她受够了这样过活,所以才找温离打赌。 “若我赢了狼王,我就要以你的身份上战场,在我死后你可以带着我的尸首向昭国投降,也可以带着北地的百姓们逃离业都,无论你做什么,都必须以百姓的安危为先。” 彼时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堵温离的嘴巴,谁知他却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只是好整以暇地回了她一个笑: “那我就祝你,得偿所愿。” 思绪归拢,晈暇的月光里,温离怀抱着痛苦过后还不住发抖的谢皎皎,坐在槐树下,他一下下拍慰着她的背,度气替她缓解遗留的痛楚。 “胥哥,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哑着嗓子,想要抬起的手只是微微颤了颤就又没了动静。 温离不知道怎么回她,只好默不作声地继续度气。 “胥哥,”她显然是好多了,声音明显清不少,他正要松口气,却听她平静和缓又异常沉重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我好想死掉啊。” …… 温离攥紧了拳头,依旧是沉默着,谢皎皎也不期望这个闷油瓶能回答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他回答些什么,索性看起了月亮。 今日是满月,天上的月儿像银盘一样,又圆又亮的。 满月,本是团圆之意。 “那我就祝你,得偿所愿。” 声音蓦地从头顶响起,谢皎皎甚至反应了一会儿,才惊疑地看向他。 “什么?” 他拾起她柔软的小手,俯首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小白,我祝你此生所盼一切,皆能得偿所愿。” 在阑珊楼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付之一炬后,十里渠以北只剩下谢子规的墨景阁巍然矗立,它昂首挺胸地俯瞰着这片物是人非的土地。 百里元珩自然不会放任它这样高傲下去。 谢家北上前将墨景阁变卖给了程宁晚,说是变卖,实际上彼时的程宁晚手头根本没什么富裕,她刚办完程五娘的头七,头上顶的麻布帽子还没来得及摘下来,严辛将地契交到她手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恭恭敬敬地向着她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地契扔进了面前的香炉里。 那是严辛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关于她的事,都只是探子报信时随口提的了。 听闻她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墨景阁,尹边澜带人把它推成了一块平地。 听闻尹边澜想要纳她为妾,威逼不成反被她伤了,一旬都没好利落。 听闻她重新盖了个小院儿,干起了沽酒的行当。 本以为百里元珩已经彻底忘了她这个已经被他踩在脚底碾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弱女子,可一纸婚书,又将她重新拉入了那个吃人的漩涡里。 这样敏感的时节,这样诡异的诏书,明眼人都知道此时行事必要再三思量。 严辛却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程宁晚对她而言,是师、是友、是姊、是……是难以忘怀的香闺,是羞于启齿的绮梦。 自从阑珊楼那夜她与她的那惊鸿一瞥,就注定了她严辛可以为她豁出一切。 想到这儿,严辛攥紧了手里的刀鞘,低下头,将面容隐进了宽大的头鍪里。 “站住。” 一把刀兀然横到了她面前,她被迫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地接受守门禁军的检查。 她原本的计划是,借着这套从黑市里淘来甲胄跟随巡夜回程的禁军一起混入宫中,然后利用北阁留在宫内的眼线将程宁晚偷天换日地救出来。 她知道走这一遭必定是九死一生,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入宫”这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上露出破绽。 “你是谁的手下?我怎么没见过你?” 第152章 心通 “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刚进宫的,昨儿才分到楚副尉队里,这是我第一次跟队,……”说着,她极其谄媚地弓腰递过去鼓鼓囊囊的一包银子,“您看……” “好小子,挺有钱啊!”循声走来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猪膘子成精,一众守卫齐齐让出条宽路,他倒也没客气,接过荷包还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塞进了袖子里。 严辛暗自松了口气,下一刻,脸上就多了只滑腻的手。 她下意识要偏头躲开,却被人钳着下巴生生扭了回来。 “这细皮嫩肉得,怪不得老楚看得上你。”猪膘子狠狠在她脸上揉了两把,看样子并没有放人的打算,更甚者,他已经打起了别的恶心算盘。 “别跟老楚了,跟我,别说副尉,把我伺候好了,我能让你当总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严辛将嘴唇咬出了血,她知道,她再做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一颗回暖的心随着他们露骨的调笑声直直坠入谷底。 “干什么呢?笑得这么欢腾?来,跟我也说说。” 像是平地起的一声惊雷,刺耳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严辛这才发觉,原来宫门口的风竟是这样大。 她迎着风,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来人的方向。 只见九霄站在风口,穿着一身蓝色劲装,长发高束在头顶,腰佩长剑,脚踩锦靴。 严辛的眼神与那些守卫一道,从他头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蓝玉冠上逡巡而过,最终停留在剑鞘下的那方金镶玉的令牌上。 三品配玉牌,二品配金牌,而这金镶玉,只有一品大员以及王上亲信才能够佩戴。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什么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拿金镶玉的腰牌去吓唬人。 所以,他们想都没想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惊扰大人了,大人恕罪!” 守卫们一门心思磕着响头,看上去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仔细看两眼面前这位贵人的真容。 就在这个档口,九霄不着痕迹地给了严辛一个安心的眼神。 “走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位贵人叫的是谁,就见那个水灵灵的侍卫小跑着跟了上去。 严辛随九霄一起走进暗处,才沉声耳语道:“九霄?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与严辛相比,他淡然的算得上诡异,“都替你查好了,你师父现在被关在宝相楼,今日有老翟执夜,如果你想劫人,眼下就是个机会。” 老翟是北阁安插在昭国的精锐,官拜四品麾使,正是有他在宫内接应,九霄才能这么迅速地出现并救下严辛。 “你是说现在?”严辛显然没做好准备,可犹疑只是一瞬,她阖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话落,她轻身跃上朱墙,回头时,巷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宫道上的一盏绛纱灯泛着幽幽的光。 呲—— 奈川将黏在剪刀上的那短短一截烛芯剥了下来,转头看向那支燃的正旺的白烛,一点如豆烛火映进了她漆黑的眼底,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 明月清风是在从前宁园的旧址上新翻修的宫苑,这地方大是大不到哪儿去,可院里的仆婢却是出奇的多。 只因它的主殿并非一座寻常的宫殿,而是一间三层的木楼。 在奈川来之前,明月清风也还不叫明月清风,它有一个更简洁的名字——心通楼。 取自碑文中「体用圆明皆宝相,一丁不识却心通」一句。 而与之毗邻的宫殿,也随之有了宝相楼的名号。 奈川披上外衣,禀一盏灯烛,懒懒地靠在三楼外的回廊上。 一抬眼,便是阑珊灯火,人影憧憧。 那边喧哗熙攘声只有零星几点音节落进了她的耳朵,奈川一眨不眨地凝着宝相楼的最高处,不知何时燃起的火舌以可怖的速度向下蔓延,而向上腾起的浓烟,则消失在了那片被它映红了的,天之最高处。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褚公,你给的方法果然好用,”今日的姜玉终于脱了他那身繁复华丽的拖尾裙,转而穿起了奈川从前最爱穿的紫衣,而奈川自从当了明月清风里的月妃,就换成了或黑或灰这种压抑色调的长袍。 虽说奈川那张颇具明丽的脸裹在这样沉重的颜色里多少有些违和,但姜玉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们两个到手,剩下的就都方便多了。”他搓着手掌,瞧上去很是急不可耐的模样,奈川却没有看他,兀自凝着那冲天的火光。 “……” 面对奈川的无视,姜玉有些不爽:“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她终于离了眸,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布阵的地方,你选好了吗?” “没,怎么,你有研究?” “十月朝,崆峒谷,”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从来没什么废话,虽说语气不好,但姜玉还是挑眉忍了,只听她续道,“那儿是阴气最重,最适合愚天阵的地方。” “好,那就那儿了,”即便奈川不说,他也早有打算,顺坡下驴而已,眼看着一堆人马拖成一条直线往明月清风这边赶来,姜玉撩起裙门折身就走:“不说了,我先下去会会那两个新宝贝。” 难为他走前还肯和她做个别,奈川却从始至终压根就没往他那儿瞅一下,她兀自将手搭上了栏杆,轻身一跃就坐了上去,远处值守的含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调转方向,将两条腿耷拉到了半空。 脚下,那队人马已经游弋入了宫门。 她悠闲地晃着腿,哼着不知名为何的曲调,内侍们蜂拥而上,却又没人敢靠近她,一时间进退维谷,僵在了那里。 寂静中,他们只能听见她的哼唱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大统管心一横率先站了出来,还没开口,就被楼下的河东狮吼吓了个趔趄。 “饭桶!”随着姜玉的一声怒喝,院儿立时跪倒了一片,奈川顺着脚尖向下望去,正看见她翻起衣袖朝着队前的青年人就是一巴掌。 “本宫派给你三队人马,去抓两个小贼,你现在告诉本宫你让他们跑了?”话落,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青年人脸上已经挂了彩,却又不敢不答她的话:“回娘娘,不只是那两个贼人,他们还带了帮手,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那壮汉……” 奈川无意欣赏这场闹剧,她转身跳回了廊上,拾起遗落在脚边的那盏绢灯,莲步往里屋走去。 “娘娘,抓到了!” 第153章 知止而有得 一声高喝打破了周遭凝滞的气氛,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瘦高男人几步跨了进来,身形轻快。 啪—— 绢灯里那最后一点儿灯油终于燃尽了,奈川提着木柄停在门口,似是在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又好像只是看着手上突然暗了下来的灯愣神。 “都抓到了?”姜玉一脚踹开面前的青年人,向前迎去。 那黑衣人身形明显顿了片刻,赶忙垂首跪地,沉声道:“卑职无能,只抓到了那个男人。”说罢,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请娘娘降罪。” 男人? 闻人于宵? 姜玉挑眉,轻哼一声,虽然不算太满意,但好歹也没叱责他什么,想严辛一个女人在昭国的地盘上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抓着她那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与严辛相比,这个闻人于宵明显要重要得多。 想当年他可以一己之力单凭肉身开启愚天阵。 此番若有他六千年的器灵魂体加持,此次开阵必能大获成功。 “彼子,本宫真是没有看错你!” 姗姗来迟的三人随着这话的尾音进了门,九霄的双臂被两个侍卫牢牢架住,姜玉戏谑地打量着他,九霄也不遑多让地抬眼看他,眼神相接之处,琥珀色的瞳孔骤缩,末了,只是从唇角溢出一声冷笑。 “带下去关起来,”姜玉今天心情好,不打算跟他计较,只是吩咐彼子道,“这小子精得很,小心看管。” “是。”彼子侧眸剜了九霄一眼,后者却并没有看他,反倒是不住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在他被压着转身时,余光扫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急忙转头,看到的却是彼子那双阴翳的脸。 “小子,新账旧账,咱们一起算。” 没有彼子料想的恐惧,九霄只是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又安安静静地把头转了回去。 …… 奈川披着黑色的外袍,一手握拳悬在腹前,一手隐入袍中,拾阶而下,灰色深衣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时不时探出黑袍,沾染些许月色,又胆怯地缩了回去。 姜玉在院中看着走来的奈川,眯了眯眼睛,十分满意。 那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六千年前储权的。 姜玉和储权,他们确实同为一体,可这千万年的岁月里,他们竟从未有机会说过话。 自从奈川踏上昭国的土地,一切进展的都太过顺利了,顺利的让他不免对这个过于完美的储权起疑,可多次试探,奈川都没有露出破绽,甚至还任由他把明月清风里所有的婢女内侍都换成他的耳目。 “我们都是一样的多疑,反正我也不需要人伺候,你爱放就放,只要别打扰我,打扰我们的计划,怎么都行。” 这是奈川对他最大的让步,自此之后,姜玉也全心全意信任了她。 看着九霄的背影,姜玉扬眉,咋舌道:“你瞧瞧他那双眼睛,六千年了,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喜欢?”奈川抖了抖袖子,冷眼看他,“需不需要我挖来送你?” “呵,”姜玉在她肩上拍了拍,“不必,我还没你那么变态。” “彼此彼此。” …… “北舟兄,你别劝我了,我不会走的,”这是严辛这个月第九次拒绝他,北舟也好似习惯了她的答案,没有任何强迫,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药碗转身离开。 第一次见北舟时,严辛却是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可经过月余的接触,她渐渐对他有所了解。 他是段胥忠诚的下属,会坚守着段胥交给他的任务,按时按刻来提醒她是时候离开。 但他同样也是友善的伙伴,即便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也并不会生气,反倒会像现在这样,装作无事发生似的继续手上的活计。 北舟生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这样的平衡,只有病榻上的程宁晚理解一二。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被带到宝相楼时遭了一顿打,本以为自己这条命会交代到那儿,却没想到再睁眼时已经被严辛偷天换日般带了出来。 她从未想过此生还能与她再见,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受她这个小徒儿的羽翼荫蔽。 程宁晚靠坐在床沿,面容虽然仍显得病怏怏的,但与一月前相比已经算是有了起色。 “阿辛,我好的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严辛下意识凝眉想要拒绝,却又在她那平和的面色前哑了声。 程宁晚这人从骨子里透着一个“独”字,说话做事从不与人商量,严辛知道即使她说的再多,程宁晚也不可能转变一分一毫,只好无奈应下:“好,那我跟北舟哥说,明儿让他带你走。” “你不走?” 面对面前那道压迫感极强的审视的目光,严辛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起来:“走啊,害,这不是人越多越招摇嘛,你和北舟哥走水路,我从西城那边绕,我们在北地汇合。” “阿辛,你还是不会说谎,”程宁晚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温和,像从前在书院那样,谆谆道,“说吧,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九霄他被抓了,我想……”严辛嗫嚅了半天,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偷了降,“师父,你觉得我有能力救他吗?” 程宁晚很快消化了这件事,问道:“那你知道他被抓到那儿了吗?” “不知道……”严辛瘪着嘴,泄了气。 程宁晚却没有苛责她的异想天开,只是望着窗外琢磨了须臾,才徐徐说道:“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阿辛,别心急。” “是,”严辛点头应下,一如往常,又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问道,“师父,这句话你是从哪儿看来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程宁晚只是回她一个高深莫测的浅笑,模棱两可地答道: “一个朋友。” 「若我真心相中一个人,想将他的身与心都全权握在自己手里,却又怕唐突他,那该怎么办?」 「谋定而后动。」 「可如果我下手了,他不愿意,那又该怎么办?」 「知止而有得。」 「阿灯,你说的好高深,那……如果那个人,是个女孩儿呢?」 「既是真心,自当毫无差别。」 第154章 这只是场该死的梦 这一个月,九霄仿佛熬了几百年那样久。 彼子恨他恨到了骨子里,从他刚来阑珊楼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待见他,再到后来,从朱岁岁的口中知道把他打到半残的那场祸事就是他一手挑起后,他无时无刻不想把他踩到地里,撕烂嚼碎。 他不曾想过,盼了十年的事,竟有一日也会变成现实。 “记住了,落在我手里,千万别跪着求我。” 说这话时,彼子早已想好要亲眼看他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模样。 可九霄像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他如愿,水牢里的所有刑罚都给他上了一个遍,别说讨饶,就连一点呻吟喊叫都没听过。 时间越长,彼子越觉得他在故意羞辱他,下的手也越狠毒,甚至到了最后他杀红了眼,连贵妃的嘱托也不顾,扬斧向他的脑袋劈去。 九霄早已被他折磨得神志涣散,睡不下去,也清醒不了,只有在他扬斧的那片刻间,他像是回光返照似得睁开了眼睛。 或许这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好好看清自己的死因,死状,到了地下若是有人问起,不至于什么都说不上来。 可也就在这清明的片刻,一道闪电似的光亮划过半空,那把染血的斧头停在了他面前不足三寸的地方,彼子带着他那副狰狞的嘴脸,一起僵在了原处。 他什么时候戴了一串红珠链? 不、他脖子上的不是红珠链。 九霄反应得缓慢,等他有所定论时,彼子的脖子以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圆润的头颅骨碌了几圈,直到碰到一双黑色皂靴,才面朝下停了下来。 在九霄最后的记忆里,是她染血的脸,和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的眸子,不是那样的。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梦和从前做的无数个一样,第一眼,都是在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小院子里。 “镜月居。”他默念出梁上的那三个字,一只丹鸟立时从他身后的树梢上掠起,九霄有所感应,循着它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这日的花儿开得恹恹,从前即便是寒冬三月也能盛放一院红梅的院落不知怎的,竟也变得空空荡荡。 九霄跟着走了几个巷口,停下来左右寻望,却也没发现一个仆人的身影。 他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两个字,“败落”。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这处所谓“闻人氏族”的样貌。 趁他出神,丹鸟像是嫌他麻烦,在原地打了个转儿就径直越过墙头,等他再抬头时,看见的只有肩膀上它遗留下的一支尾羽。 还没来得及发愁,耳边蓦然传来一声清冽的女音。 这个声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带我去见十三爷。” “或者,带十三爷来见我的尸体。” 他看见了她为他亲手篆刻的那柄短刃,如今被她死死握着,架在脖子上。 她明显在发抖,可她的眼里,却又是说不出的决绝。 这样的眼神他曾经见过,那夜的鸣沙山,她鲜衣怒马,那时的她,就是这样的。 不、好像并不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她的眼睛一直是蓝色的。 可如今持刀而立的姑娘,她的眼睛,却是黑色的。 “奈奈。”他呢喃着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只是穿过她,摸到了一层雾。 这是梦。 他低头苦笑一声,只能看她被何远带走。 在这场梦里,何远是他除了奈川之外唯一认识的人。 他走在奈川身边,眼神不停地向何远的两条腿打量。 这是他第一次看何远站起来行走,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那个坐在轮椅上时常堆着坏笑的老油条,有一日他也能亲眼看他穿上戎装舞刀弄枪的样子。 甚至于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何远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走得并不远,踏进门时,他突然被梁上的那块匾额滞住了脚步。 ——千屏殿 心脏的地方蓦地跟着空了一块,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可蜂拥而至的惧意在一瞬间就席卷进四肢百骸,跟着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跪到了门前,冷汗洇湿了整个前襟,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的是与他一同跪下的奈川。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穿着漆黑甲胄,一脸漠然的闻人于宵。 方才被奈川抵在脖子上的那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话音刚落,只见她笔直的背矮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砰”的一声。 听上去就很疼。 可闻人于宵只是不耐烦似的皱了皱眉毛,开口说了什么,只是他说的话九霄听不见声音,只知道他应该是没有答应,还泄愤似的把刀扎进了墙里。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第二次祈求,第二次叩首,换来的却是闻人于宵脱口而出的那句冲天怒吼: “立刻给我滚出去!” 九霄默默把手攥成了拳头,他有力气把自己的手心掐出血,却没力气站起来向前走两步。 这只是场该死的梦。 他就这样努力地劝说着自己不去看她,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听到了那早已猜到的第三遍。 “求爷放过栀子,给她一条生路。” 「别求了奈奈,别求他了,没用的。」 九霄疯狂摇着头,他咬着牙想要站起来,几次三番的尝试,又几次三番的落败,他像是被牢牢焊在了地上,被迫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他再一次,只能做那个没用的旁观者。 他只能看着闻人于宵一个箭步冲到奈川面前,死死钳住她的脸颊,逼她仰头与他相对。 看他像她疯狗似的咆哮,看他充血的眼睛里逐渐涌上的杀意,看他把她狠狠推到地上,用手指着她的鼻子,居高临下地说出那句话。 那句他本不该听,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的话。 “用嘴巴伺候我。” 「你这个疯子!你真是疯了!」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这种反应似乎是取悦了闻人于宵,他歪着头,戏谑地看着她。 “……奴婢,遵命。” 「不要,奈奈……不要。」 那之后的事被姗姗来迟的何远统统关进了门里,而在大门紧闭的一瞬间,他的身体跟着一轻,就像是魂魄离体一般,飘飘然越过那扇紧闭的大门,落到了闻人于宵的身上。 他确确实实成为了他,那个和他长相肖似的男人,那个曾被奈川几次三番唤过的男人。 即便他曾经百般不愿,此时此刻,他都无比感谢这场梦境赠予的恩赐,给他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让他替闻人于宵悬崖勒马。 可当他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切,都让他木了面色。 这是一场碾压性的鏖战,居于上首的他,已然是那个食饱餍足的得胜者,脸上是食髓知味的笑意,手下,是被他掐得青紫的细腰。 她是被他玩儿烂吃腻后扔到一旁的破布娃娃,即便他如今愿意重拾人性,将她好好捡起来,看到的,只有她那僵硬的躯壳,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不、不是空洞。 是死寂。 她,活生生的死在了他的挞伐下。 圣洁的白染了红色的霜,大错已经铸成,彻头彻尾,毫无转圜的余地。 到头来,只剩下她一具没有气息的躯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不是真的,不是!” 他白着脸想要从她身上找到哪怕一点迹象来证明她还活着,就这么寻了半个时辰,依旧毫无所获。 她甚至比那个他认识的奈川还要冷,他把她箍在怀里,就像之前他常做的那样,在她耳畔一遍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奈奈、奈奈……” “别吓我好不好……” “……” 只听他耳边嗡然一声炸响,眼前蓦然漆黑一片,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他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当然,那同样也是他的声音。 “小月,对不起……” …… 奈川、小月。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我……真的是他吗? 第155章 死也要死在一起,不是么、姐姐? 唰—— 梦里仅有的一点儿残存的体温被兜头的冷水瞬间浇灭,他像是条搁浅的鱼,在岸上大口张合,喘着粗气。 抬眼,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奈川就站在他身前,迎着他的目光伸出手,修长的蔻丹从他的脸颊划过,停在唇角,她有意描摹出他的唇形,却被他偏头躲过。 自然,还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 “被刺藤捆着还这么不老实?”她戏谑地用蔻丹挑起他肩膀上的一条藤蔓,把玩着上面殷红的刺,咋舌道,“你与我那个逆徒,当真是毫无差别。” 九霄如今被绑在一根架子上,双脚离地,荆棘捆缚,浑身上下大约只有脖子以上还算是属于他自己。 饶是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把头重新转了回来,从他干涸开裂的嗓子里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逆、徒?” “你不知道他?”她挑了挑眉,居傲鲜腆,“那可是我最优秀的徒弟,我一手捧起来的闻人族长,郦州至尊。” “闻人、于宵、么、” 她显得有些讶异,“你知道他?” “哧、”他偏过头,从唇齿间呲出一声冷笑算是回答。 “呵,胳膊腿儿都卸一个月了,怎么还是这么锋芒毕露的,”奈川摸了摸下巴,缓缓向他靠近,一步一步,凝上了那双被她觊觎许久的眼睛,“我看你是真想让本座把你的眼睛也剜下来?” 九霄跟着捏起了拳头,那一瞬间他好像出现了错觉,感觉自己好像又添了点儿力气,他咬紧牙根,从喉头发出宛若野兽嘶哑的低吼:“有本事,杀了我。” 奈川跟着翻了个圆润的白眼,伴着一阵咋舌,她笑出了声,“啧啧啧,你可真说对了,我是真没本事杀你,我们还要仰仗你这位铁血男儿献魂祭阵,帮我们铺路呢。” “你想做什么?” 他大吼开来,挣扎着想要上前,藤蔓随着他的动作狠狠扎进了他的肉里。 奈川回过头,对上的是他那双猩红的血眸。 “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把你从水牢里捞出来,是救你?”她捂嘴嗔笑起来,状若疯癫,一旁陪她静立的含烟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功夫才忍住没有捂起耳朵。 奈川笑了许久,才将将收声,她转着手腕,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的说道:“放心,我只会比那个什么,那个被我一刀劈了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乜了眼门口呆立的含烟,后者像是大梦初醒一般,赶忙垂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人的名字。 “是禁军副统领,彼子。”说话的是含烟身旁的一个矮小一点的婢女,她和含烟一样低低地垂着脑袋,声音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清晰明了。 “啊对,彼子,”奈川笑着用手指对着他的额头戳了几下,又在他想要转头躲开之前,先一步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勾起一个冷笑,缓缓道:“我只会比他更恨你,因为,你可是亲手杀死我的人,” “我把你当我的乖徒儿,而你,恩将仇报,”说着,她用力收紧指头,长甲抠进了肉里,九霄脖子上的青筋也随之暴起。 他无法呼吸,耳朵出现了挥之不去的嗡鸣声,而就在这刺耳的嗡鸣里,她的声音又异常清晰。 “所以,我会用你最爱的女人的身体,好好折磨你。” 奈川撤开了手,他像是又重新活了过来,拼命喘着粗气大口呼吸起来。 “放心,你不会死,”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转身离开,清越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同时响起,“因为这世上,比死更痛苦的事太多了,我们可以,一样一样地,好好试试。” 伴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大门逐渐关合,他咬着牙勉力扬起头,看着灰色的背影被挤压扭曲,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强作镇定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身上绑缚的荆棘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他垂头休憩,又在半梦半醒之间,轻笑出声。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知道他是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知道他, 疯狂的想要再见到她,即便如今的她,并不是她。 死也要死在一起,不是吗? 姐姐。 第156章 乖乖徒儿 初秋的天气,别家贪凉的姑娘还赖在冰鉴旁边不愿意听劝添衣,而明月清风却极其特别,院儿里早早就燃起了篝火,侍婢们立在火前一个个模样悲催,像是被架在火上煨的鸭子,熨火慢炖,不一会儿就晕了两三个。 奈川则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支了张贵妃榻,躺得舒坦,甚至还在身上盖了张隆冬才用得上的厚狐裘,饶是如此,她脸上却没有一滴汗渍。 若是她们哪个胆子大的敢去碰她的手,一定会发现,她比冰鉴里的冰还要慑人。 咚—— 她抬起一只眼皮懒懒扫了眼那个新倒下的侍婢,又重新闭了回去,就在侍婢们一个个暗自哀嚎小命不保时,她终于开了她的尊口。 “都下去吧,含烟,还有你手边儿的,你俩留下。” 满院子的人顷刻作鸟兽散,含烟惴惴地侧头看了看一旁的侍婢,后者比她沉稳得多,从始至终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叫什么名字?” 奈川没加主语,含烟张了张嘴又哑了下来。 “回主子的话,奴婢拂冬。”拂冬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拂冬?好名字,”她睁开眼,看得却是那团越烧越旺的篝火,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她才将手从狐裘下探了出来,朝拂冬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拂冬依言上前,止步于榻边,从奈川的瞳孔里,她看到了灼人的烈焰。 烈焰向她而来,带着诡异的笑意,待她回过神时,她们之间,多了一个会反光的东西。 “这把刀给你,杀了她,她的位置就是你的。” 奈川就像是在说今儿要吃什么似的,三两句话,就吩咐了一个人一生的结局。 站在一旁看戏似的含烟甚至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见拂冬没有反应,奈川轻笑一声,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杀她,但我保证,过了今晚,她一定会很想杀了你。” “娘娘!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啊娘娘!娘娘,奴婢做错了什么娘娘,奴婢会改的,奴婢一定改!”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一等掌宫到一个狼狈不堪的将死奴才,不过是刹那间的功夫。 拂冬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可到了面上,却只有那么几下眨眼。 在奈川耐心耗尽之前,她抬手接下了刀。 那是一柄很好看的短刀,琉璃在篝火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可无论是拂冬还是含烟,都没有心思欣赏。 拂冬举着刀,一步步向跪在地上的含烟逼近。 奈川好整以暇地支起下颌,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不、不要、我不是,我不会想要杀你。” “求求你,拂冬,我对你一向很好的对不对,你你你,你想想啊,我对你一直很好!” 拂冬的眼神里那最后一抹不忍心从她求饶的那一刻起消散的无影无踪,她让她想想她对她的好,可她能想到的却只是她的欺压,打骂,还有她那个相好,被奈川一刀砍死的彼子,他们蛇鼠一窝,背靠贵妃在明月清风一手遮天。 她原以为这个脾气古怪的月妃不过是贵妃的一个提线木偶,没想到,她比她以为的要能耐许多。 “你!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贵妃娘娘、对、我要去找贵妃娘娘!”含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门口跑,只可惜人跑出去,头发还留在原地,被拂冬狠狠一拽,她又摔了回来。 好巧不巧,短刃刚好扎在了她的后心。 她和她的相好彼子一样,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当场毙命。 拂冬蹲身拔下那柄短刀,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到了奈川跟前。 奈川看着血迹斑斑的刀,嫌恶地捂起鼻子,没有拿回来的意思,“办完了?” “是。” 拂冬很是有眼力见地拿远了点。 “你以前杀过人?”奈川问着,眼神落到她四平八稳的手上。 “回主子的话,奴婢家里先前是屠户,上手宰过牲畜。” 奈川扬了扬眉头,又重新躺回了贵妃榻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合上眼睛颇有深意地说道:“拂冬,我很满意。” “你会让我更满意的,对么?” …… “是,主子。” 竹舍清如水,深依鸟鹊群。月兼天更朗,秋与夜俱分。 程宁晚凭栏独坐,如今的她算是一群人里面最心大自在的,严辛和北舟那边领着一群人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中午偷偷溜了出去,顶着那张与通缉令上画得分毫不差的脸,大剌剌地跑到酒肆买酒。 幸亏她运气好,一来一回没惊动多少人,也没人认出来她这位行走的五百两黄金。 “啧,我程宁晚的命怎么也得价值千金吧,这百里元珩真是抠搜。”她喝着酒,还不忘抽空啐一嘴百里元珩,这一啐,却把她那乖乖徒儿给啐了出来。 哦不,她已经不是她的乖乖徒儿了。 乖乖徒儿是不敢指着师父的鼻子骂人的。 想到这儿,程宁晚自觉是时候杀一杀她的威风,甩起袖子作势要走,却被身后的一声吼给叫住了脚步。 “师父!晓东有消息了!” 严辛口中的晓东原是程江如培养的暗卫之一,在十年前的那场惨案后她离开了程家,一直跟在程宁晚身边护她周全。 晓东此番化用拂冬的身份入宫本也是为了救程宁晚,却不想被严辛她们捷足先登,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刚刚在宫里站稳脚跟的晓东哪里有机会抽身出来。 严辛有时在想,这或许算是老天有眼,不忍心看他就这么轻易交代了,故而为九霄留下的那一丝生机。 “怎么样?”程宁晚收了性子,正色道。 “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取得了月妃的信任,帮她除了几个贵妃的耳目,现在已经是一等掌宫了。”严辛笑得轻快,这月余以来,程宁晚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这么快?” “对,真是天助我也,”严辛说着,转身就要往楼下跑,“我这就去跟老翟说,后日,不、夜长梦多,我们明日就动手。” 第157章 断腿 “阿辛,”程宁晚三两步把兔子似的人拉了回来,凝眉沉声,“这一切都未免太顺利了,月妃做这么大的动作,贵妃就没有反应吗?” 严辛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解释道:“瑶琴半月前就悄悄出宫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我想这个月妃可能就是想抓住机会清一清她的爪牙,” 见程宁晚仍然有所顾虑,她又稍稍攥紧了她的手,恳求似的捧着:“师父,不能再拖了,九霄还在明月清风,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再不去救他他会被那个罗刹折磨死的!” 罗刹…… 程宁晚回她一个安心的笑,点了点头抽出了手:“知道了,那你快去办吧。” “做事不要急,稳妥为主,再不济,你还有我,”程宁晚笑将开来,她抬起头,看向穹顶的那弯上弦月,声音难得轻快, “毕竟,我的命,还值五百两黄金呢。” “师父!”严辛恨铁不成钢似地狠狠跺了跺脚,她现在实在没工夫跟这位祖宗开玩笑,看她在没什么可交代的,就兀自小跑着离开了。 程宁晚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额头抵在窗框上,闭上眼,混乱的思绪将她带去了那年那时,那日那夜。 「你武功高强,来去无踪的,你要我有事找你,总要告诉我我该怎么找你?」 「你若想找我,就去最繁华的路口贴张悬赏令,画上我的脸,写上我的名,再悬赏个黄金万两,我第二日定然落到你家门头恭候。」 「我呸!还黄金万两,你真当我程家有钱烧的?你信不信我要是敢这么写,甭说第二日,我娘当天就能把我扔到乱葬岗喂狗。」 「不能吧,我虽然没有娘,但我也知道……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呵!老虎见着我娘都得绕道走。」 「那倒是……算了,那,黄金万两我就不要了,给你减一减,一千两如何?」 「不、一百两。」 「不、一千两。」 「不、五千两。」 「不、五百两。」 「好,成交,就五百两。」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千灯,你的算术是哪位先生教的?周公吗?」 程宁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柔被月光浸透,只剩下清冷的寒。 “早知道这钱是用来悬赏我的,当时我就不跟你讲价了。” 她仰头饮尽壶里的最后一口酒,揩下唇边的水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和着偷藏它的密云一并落入她的秋水眸里,染上一层浓重的哀愁,化作清晨芙蕖瓣上的第一滴朝露,随着荷叶的纹理滑入潭中,一圈圈涟漪涤荡开来,映射出粼粼波光。 奈川被菡萏潭里层出不穷的知了声吵醒,她眯缝着眼睛从脚边捡起几个空酒坛来,不死心地挨个往嘴里倒,最后只换得几滴福根入口,她砸吧砸吧嘴,没品出丁点儿酒香味儿,一气之下索性将这些酒坛全给砸了个粉碎。 在她跟前立了一夜的拂冬思虑再三,还是在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时上前扶住了她。 “主子,您喝醉了,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滚开!” 奈川没来由地大喝一声,对着她的脸就是一掌,即便拂冬作为一个练家子在她出手前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撤了两步,脸颊还是生生挨上了这一耳光。 她捂着脸立在原地,满世界都是刺耳的嗡鸣声,眼看着奈川唇齿翕动,而后两步一颤三步一斜地往明月清风走去。 拂冬用了些功夫才辨认出,奈川方才说的是。 “在这儿跪三个时辰。” 拂冬牢牢捏紧袖子里的拳头,呼吸几番,最终还是认命般跪了下来: “是。” 这最后一日,一定不能出丁点儿岔子。 她这样想着,好像脸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她这辈子从未有这么一日,这样期待夜晚的降临。 而心通楼上关着的那位,早已不知日升月落,人生几何,更不知晓她们的计划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的面前,只有一个女人,她正拿着刑具架上最大的那把剔骨刀,在他的下巴上反复摩擦。 像是庖丁解牛,在寻找最好下刀的地方。 奈川身上酒气很重,带着剔骨刀上难以掩盖的腥味,熏得九霄不可自抑地紧了紧眉毛。 “呦,活着呐。”她笑着拿开刀,把鼻子凑到刀刃上嗅了嗅,仿照他的样子也皱了皱眉毛。 九霄看着她的模样,又向空空荡荡的牢房里逡巡了一圈,心下一动,缓缓开口: “那日我看到了你桌上的那盘残棋,”他顿了顿,见奈川恍若未闻的模样,继续说道,“这几日我一直在回忆那盘棋,它的解法,唯有以身入敌营,置之死地,方有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愈加清晰,也愈加温柔轻缓。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奈川,你还是你,对吗? 他是这么想的,嘴上,却只是点到为止的留下最后两个字。 “对么?” “对。” 奈川抬起眼皮,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了他踌躇多日才敢问出的问题。 九霄陷入深深的惊喜中,而这样的惊喜又混杂着荆棘刺入皮肤,刮擦着新旧伤口而惹出的疼,他从未想过他无端猜想出的东西竟然是真的,也从未想过她会这么利落的承认了这件事。 他一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跟她说,要筹谋吗?还需要他做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回答你。” 是和方才的对答同样轻巧利落的话,却亲手狠狠捏碎了他的那场空洞的绮梦。 九霄愣在当场,在奈川不住的耻笑中,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方才的表现是有多么的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支着刀,笑得狂放,“小子,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跟他,一点儿都不一样,闻人于宵再蠢,也不会蠢到来问我这么个问题。” 九霄攥紧拳头,梗着脖子冷厉地看着她,在他的盯视里,奈川也渐渐收了笑意。 “啧啧啧,别这么看我,小子,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喜欢她,可是你以为,那个贱人,她就真的那么爱你吗?” 九霄没回答她,当然,她也并不稀罕他的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哈、别自欺欺人了,你明明就知道,你,不是他,”奈川轻佻的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细细揉捏,“你不是闻人于宵,你只是一个肖似他的躯壳,不、或者你根本就跟他长得一点儿都不一样,是那个贱人把你的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心安理得的把你当成她男人,把你慢慢养大,当儿子,当弟弟,当丈夫,当……” “闭嘴!”他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似的吼了出来,而下一刻,钻心的痛从膝盖处传来,随着清脆的断裂声,他痛苦地低嗥了一声: “啊——” 奈川的脚还踩在他的膝盖上,脚下,大腿和小腿呈现了一个可怖的弧度。 “谁允许你这么跟老子吼的,来,给老子吼,继续吼啊!”像是仍然不解气似的,她继续在他的膝盖上碾着,而更可怕的莫过于,九霄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她动作带来的疼痛了。 就在一息之间,她废了他的左腿。 带着莫大的惊骇,他呼吸一滞,晕了过去。 而这次,再多的荆棘都扎不醒他了。 “哧、”奈川收回脚,没心思欣赏她的杰作,捂着嘴巴打了个温吞的哈欠,转过身,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没打见过的新面孔。 “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她朝那个诚惶诚恐的小宫女摆摆手,迈着慵懒的步伐往楼下走去,擦肩时还不忘吩咐一句,“看着点儿他,别让他死了。本宫要去浅眠,扰本宫清梦的下场,你们都清楚吧。” 那小宫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甚至还给她磕了个响头:“是,谨遵娘娘懿旨。” 她埋头在地上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回音,再抬头,面前哪里还有什么娘娘。 只有楼外那三两只小鸟,还在不知愁的一声接一声的啼叫。 第158章 北地见! 夜色已深,下弦月倒挂在天上,不多时就被愁云遮掉了踪影,能称得上亮堂的就只剩下宫道上昏黄的几盏瓜灯在秋风里打着转。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城门开来,游弋的长龙从宫门延到了内廷,为首的领队是翟指挥使,这官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刚好能压今日守城门的丛廷尉半头。 老翟骑在高头大马上,勒紧缰绳,等着丛廷尉小跑着上来拜见。 “下官请翟大人安,大人,这夜半三更的您这是有要紧事?” “嗯,”老翟四平八稳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玉牌来,丛廷尉正要起身细看,一阵劲风刮过,手边儿那盏最近的瓜灯就这么刚好被吹灭了。 他仰着头踮起脚,努力凑近那块金玉牌,又被老翟胯下的那匹红棕马顶到了腰上,看它似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他也不敢再进一步。 毕竟,马背上的人只会比这匹马更不耐烦得多。 “原是陛下的交代,”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看着后头这车水马龙的长队咽了两口唾沫,摩挲着双手踌躇开口,“可陛下前时才说夜间要宵禁,这无论是谁都……” “丛得礼,你娘们儿唧唧的搁那儿叨叨屁呢,陛下在外头现在就等着要这批货,要是被你耽误了,出了岔子,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老翟说话间自带威压,还意有所指得朝西南方向拱了拱手,从得礼惊得向后退了两步,二话没说赶忙吩咐开宫门放行。 至于原因,自然不是老翟那正四品的官职。 陛下白龙鱼服出巡此事,除了他们三个守城将领,以及亲身伺候陛下的一名宫人知道外,其余的人死的死烧得烧,消息断不会被泄露半分。 如今,老翟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陛下不在宫里,甚至可能还知道陛下如今的所在之处,再加上这过于惹眼的浩荡人马,任他有八个脑袋也想不到除了陛下亲口吩咐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假传圣旨? 暗渡陈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世上绝对没有哪个人有这个胆子。 他眼见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门关,还向着走在队尾的一个长得颇为俊俏的小侍卫笑了笑,小侍卫乜了他一眼,没回他什么,只是压低了头跟上队伍。 丛得礼重新回到城墙上,看着快要走出目力范围的队伍,才堪堪从那个小侍卫的眼神里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倾慕? 不,比那个要少一点。 打量? 不,比那个要多一点。 他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想到了天明也没想出来,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直到尹边澜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提刀而来,丛得礼依旧踏着他的小碎步往跟前迎,膝盖还没着地,人头就先落到了地上。 若是他再多读一点书就会明白, 有一种情感,它叫做可怜。 …… “兵器库被人掏空了都不知道!活生生的犯人逃跑了都不知道!蠢货!都给老子死!都死!” “废物!一群废物!”尹边澜提刀仰天大啸一声,发疯一样砍杀起来,一时间哀鸿遍地,剩下的守城将士不甘心就此等死,干脆心一横,拔腿往城外跑去。 “敢逃!来人,架长弩!” …… 长剑浴火而来,穿过尸身血海,燃出了一片赤焰天。 而就在天边外,在火光还没有燎到的地方,那是十里渠上一处不起眼的废旧码头,一众人马借着蓬盖荫蔽,整一点点往河里倾倒货物。 严辛神情复杂地摩挲着手边一架崭新的炮车,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老翟,这些兵器咱们真的都不要了?” 老翟早就把身上的甲胄给卸了,他打着赤膊,坐在一块儿石头上倒着两个靴筒里的水,闻言也只是笑笑:“不要了,这些大家伙好是好,但带不走,也带不动,咱们就能拆的拆,能烧的烧,太大的就沉河,一样都不带,人活着比啥都重要。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这道理严辛当然也懂,只是当真到了这一步,看着这些北地军队急需的战备就被自己亲手这么草草沉河,心里总觉得堵了一块儿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儿只剩一声长叹,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避过那些忙的热火朝天的壮汉队伍,转身往河岸走去。 河上,有扁舟一叶,细细望去,舟上还立着个画风清奇的壮汉。 “北舟?怎么就一条小船?”严辛踮起脚尖极目远眺,除了水还是水,十几里宽的河上,竟只有这么一个带颜色的物件。 老翟拿了条白巾一边擦汗一边往严辛这边走来,徐徐道:“咱都商量好了,你们四个先跟着北舟回去,少主看见你们才能安心,少主安心了,北阁才能安稳。” “四个?”她向身后看去,才发现程宁晚、晓东以及被她们二人架着的九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她的身后。 九霄的情况不容乐观,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老翟那你们呢?” 老翟赶忙摆手:“咱们一起走目标太大,姓丛的傻,尹边澜可不傻,” 提到尹边澜,程宁晚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不用担心我们,送你们走了我们就就地混入人群,先在这边儿住下,等有机会了再商量回去的事儿。” 见严辛还要再唠叨,深谙她这个絮叨性子的老翟赶忙推着她往北舟那边走。 “快走快走,晚了咱都得交代在这儿。” 北舟的船正巧靠岸,她被推着上了船,老翟就站在岸上,东升的朝阳洒在水面上,刚好映到他肩膀上的那道骸人的疤痕。 严辛努力扬起嘴角,留下一抹安心的笑:“那、北地见。” “嗯!咱北地见!”老翟叉着腰,大笑着回她。 小船离港,缓缓跌入耀眼的光里,直到再也看不清那片黑灰色的树荫,以及头顶那片沉重而浓烈的赤焰天。 第159章 你怎么会拿着这把刀!谁给你的! 北舟不善言辞,为人也木讷,但好在他不傻,不但不傻,还是个十分靠得住的能人。 譬如他能以一敌百得把她和程宁晚捞出层层陷阱的昭国王宫。 又譬如现在,他能把这么一艘窄得不能再窄的小船划得四平八稳,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当然,除了晓东头上被风吹起的长流苏。 流苏扫在脸上,一下、两下、 九霄皱了皱眉头下意识躲开流苏的侵扰,把眼睛睁开了一个缝子,入眼,是粼粼的波光。 几个破碎的字节划破了这难得的宁静:“这是……哪儿……” “你醒啦!”严辛拨开晓东头上的穗子,“你再撑一撑,我们马上就回北阁了。” 他想强打精神,眼皮却不受控制得越来越沉,只是张了几下嘴巴,头一歪,不出所料地又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变得很吵闹了。 他的精神虽然依旧昏昏沉沉,却也能感受到他好像被人从船上驾到了马车上,颠簸一段后,又被一个极高极壮的人背了起来,跨过几道门槛,不太温柔地安置到床上。 周遭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谢皎皎踩着时辰来到他的窗前,看到他腿上的伤,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千灯她真是个疯子,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因为不敢在路上耽搁,九霄的断腿只是用几根直木棍草草固定了一下,如今安置妥当想要把木棍卸下来,却发现它早被死死粘在了裤腿上。 谢皎皎对着他血肉模糊的左腿无从下手,晓东摸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在他腿上摸索半晌,小心翼翼地把布料、木屑和血肉一点点分开。 满屋子的人无不屏气凝神于晓东手下惊心动魄的惨状,除了一个人。 段胥抱臂站在人群外侧,目光越过高高低低的肩头,最终落到晓东手里的那把短刀上。 琉璃不算稀奇,可这蕴了真气、藏着灵识的七彩琉璃,纠他一生所见,也不过这一柄而已。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条街外的白须郎中拎着他的药箱终于呼哧带喘地跑了进来,段胥与他错了个身,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再看向床上时,就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只剩一口气的九霄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突然坐了起来,此时的他正死死钳着晓东的手,更准确点儿,应该是她手里的那柄琉璃刀。 “你怎么会拿着这把刀!谁给你的!”他口齿清晰,半点都不像是个昏迷三天滴水未进的模样。 就连看惯生死的郎中都被他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吓得倒退了几步,一脚踩到了段胥的脚上。 不是说断腿残肢,气息微弱吗? 回光返照也不是这么个返法啊! 众人都被他吼得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只有晓东沉浸在自己的手马上就要被他生生捏断的痛苦里,拼命拍打着他的手想要自救,可奈何他手力远远高过她,无奈之下就只能胡乱随着他吼:“你疯啦!吼什么吼,不要命了!” 九霄却没有就此停下的打算,晓东抬起头,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殷血的眼睛。 “晓东,跟他好好说,让他睡觉。”段胥声音不大,却能在一众吵闹间被轻易分辨出来,晓东想也没想,只知道结巴地附和他: “你你你、你快躺下睡觉!” 一双血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下去,随后眼皮一落,手也跟着卸了力道,上一刻还疯癫如野兽的男人,下一刻已经平静地躺回了床上。 晓东赶紧扔下手里的刀,去安抚她那只红肿的右手,她一面揉着,一面还狐疑腹诽: “这……我的话这么管用吗?” 在这件事后,没什么人把他突然暴起的这件事记在心上,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病人的古怪行为。 只有亲历者晓东,她亲眼看到过那双嗜血的眸子,感受到过那种蚀骨钻心的断手之痛,她甚至还能隐约察觉到,即便他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躯壳里的那个灵魂,还在一刻不歇地在里面肆意冲撞,向她咆哮着叫嚣。 「你怎么会拿着这把刀!谁给你的!」 这把刀是她走之前随手别到腰上防身的,如今回想,这好像是染过含烟鲜血的,月妃的东西。 他……不是被月妃折磨得很惨吗? 为什么还这么在意月妃的东西? 第160章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不过、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揭开之前,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段公子,请留步,” 温离闻言,却步转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晓东。 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消失在拐角的那抹鹅黄色身影,对晓东颔首致意。 晓东抱拳做了个板板正正的揖:“在下晓东,是程娘子的暗卫,此番前来,是为答谢段公子的救命之恩的。” 温离挑了挑眉,问道:“什么救命之恩?” “就是那日,若非段公子及时出言指点,我的手怕是、” 话音未落,温离开口截住了她的话头,很是讶异的样子:“出言指点?姑娘莫非记错了,那日,我并未开口。” “没、没开口吗?”晓东皱眉抬头看向温离还想再追问什么,却在看到他额上的那条抹额时,不自觉地失了神。 他额间的那块蓝玉髓真是好看极了。 “是,姑娘不妨想一想,那日,我当真开口了吗?” 温离的声音犹如空谷传音,晓东的记忆也随着他的话变得模糊,回过神时赶忙揖了揖手。 “没有,那、确实是我记错了。” 她磕吧着说完,再抬头时只剩下一个长袖摇曳的背影。 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晓东蹙眉从袖子里抽出那柄短刀斟酌良久,最后还是甩甩头,她自来不愿意想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既然想不明白,那不想就是了。 可奈何,谢皎皎就没有她这般的自觉,眼下,她正揣着汤婆子坐在床边儿的脚榻上,看着眼前的蓝色抹额在自己面前缓缓地画圈。 谢皎皎看得出神,直到水汽在她的鸦睫上凝成了一排细小的水珠,她这才肯眨两下眼睛。 往下看去,是他被酌红的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以及被捧在手里的,她的那双小小的脚丫。 即便是被泡在如是堪称滚烫的热水里,她的脚却依旧灰败得毫无血色。 “温离,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皎皎一面问着,一面还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抹额上的蓝玉髓。 温离在水盆里动作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谢皎皎的指尖停在他鼻尖的位置,向上,是一双满是无奈的眸子。 温离信手往她足上浇了捧热水,回问道:“你若死了,如今我又是在给谁洗脚?” “或许……我是一个水鬼,你在用这盆水给我续命?”谢皎皎眨巴着眼睛做着大胆又离奇的假设。 温离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淡笑着继续问道:“你确定你要用这盆洗脚水给你自己续命?” 谢皎皎看着那盆洗脚水抿了抿嘴巴,语气有些失落:“那算了、我不要洗脚水,我还是好好当个人吧。” 温离没再揶揄她,起身去拿架子上的白巾,斟酌道:“小白,如果你……” 剩下的话,被急匆匆的一声高吼给震散了。 “急报!” 一个黑影很快就出现在门外,而门内,是拿着白巾仔细擦拭着手上水渍的温离。 谢皎皎神色一凛,扬声道:“讲!” “有昭国军队渡江而来,这会儿怕是已经到鸣沙山脚下了!” 温离眼皮一动,五指深深扎进了白巾里,谢皎皎脸上却是喜悦大过了惊诧,她勉力清了清嗓子,出口的声音依旧沉稳得体:“知道了,你先去烽火台,点烽烟,擂鼓号,我随后就到。” “是。”门外的人身形矮了矮,一个箭步又不见了踪影。 温离的神色终于恢复如常,他不动声色地拿着白巾坐到了她身边,将她早早拿出来晾在地上的小脚抬到了自己的腿上,仔细擦拭。 “温离,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谢皎皎看门外的兵士走远,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甚至还一反常态地攀上了他的手臂。 而温离对她这番亲热恍若未察,仍然仔细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喃喃几句,也不过是对她的叮嘱:“小白,下次记得把脚擦干,不然会着凉的。” 谢皎皎端详他的侧脸良久,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将他的肩膀掰过来面对向她。 白巾裹着她的小脚,已经没有半分热气。 “温离,你说过的,你会让我得偿所愿,你不会食言的,对吗?” 她定定凝视着他的眼睛,这个让她猜不透,看不明的男人,她多少次妄图通过他的眼睛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最后却总是徒劳。 “对,”温离的眼里终于有了波澜,一双桃花眼夹了几分柔情,而柔情之下,又是那漫灌出的哀切。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战鼓在鸣沙山下擂响,不过三个日夜,龟裂的黄土地就被鲜血浸成了一片腥臭的泥潭,马蹄蹋着尸海,将军叠着兵士,一层层地冲出去,又一片片地倒下去。 此战,没有险峻的高山,没有陡峭的峡谷,没有湍急的水流,更没有坚固的城防。 有的,只是以无数个血肉之躯浇注起的一面让人望而生畏的战壕。 于尹边澜而言,这绝对是场必胜的仗。 按他那乖戾的脾性,至多两日,他可以操纵着他那万万大军冲溃整个儿北地,再快点,这个时辰他大约已经能回宫复命,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席上左拥右抱,把酒言欢。 可如今的现实是,他情愿每日与尸山血海为伴,派将士好生收敛这些北地“叛军”的遗骸,而他则真真做到了“作壁上观”,搬个板凳坐在整个战场视野最好的地方,坐着发呆。 至于原因,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谢皎皎身负数剑时仍挺着脊背不肯倒下。 或许是打小就被他欺负惯了的晓东带着决绝的恨意在他面前一刀抹了脖子。 …… 这些人,或早或晚,他都曾一一了解,一一熟识。 他也从未想过,竟会有这么一天,就在这么短暂的一天里,她们相继死去。 死在他的面前。 他自问已经是个将狗屁仁义抛诸一旁的恶人。 却又难免在战后面对那成山的尸首失神。 第161章 哥?你在看吗? 这是他在百里元珩称王后头一次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因为他有些不明白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恶。 他抱着脑袋努力地去想,去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接下这份差事。 去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入宫。 …… “你想不想比过你哥?想不想比尹边山做得更强,站得更高?” “我想。” “我要证明给我哥看!证明给他看,他弟弟,不是个废物!” …… 你看啊哥,我做成了,我战胜了他们!我比你强,我比爹强,我不是尹家的耻辱,我是尹家的荣耀! 哥?你在看吗? 将士们站在校场上面面相觑,他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看着尹大将军突然站到了板凳上,先是想着战场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就像是疯了一样,毫无美感,也没有规律可言地在上面蹦跳起来。 “大人他……是在跳大神吗?” “别瞎说,不想要脑袋了吗?” “咳、不过我之前好像听到过有什么传言,说是、说是尹大人喜爱舞乐,尤其是杌柱舞,当年还在尹家戏台上登台亮相过呢!” “什么尹家!那是程家,当年锦雀巷的程家是第一个搭戏台子的。” “我记得我记得,不过、好像当年台上不止一个,是一男一女吧。” “你说那个扶凳子的丫头?记不清了,好像是个丫鬟,嗨呀不重要,别看了别看了,继续干活吧。” …… 「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这年的秋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平日里吴侬软语似的秋风突然改了调性,拿出一派不死不休的气场狂刮了一整夜,没来得及收起的麦子尽数被老天搜刮回了腰包,翌日晨起,徒留几口老弱妇孺们对着一张光秃秃的黄土地掩面叹息。 被卷走的也不仅是麦子。 就在黍道尽头那个不知道被多少人轮番打砸过多少次的破屋里,在那个几万年如一日的深坑中,丁老头顶着它那增光瓦亮的秃瓢,依旧意气风发的昂首挺胸伫立着。 它甚至还饶有意趣地向院门的方向伸出一支挂着烂菜叶子的枯枝,那样子,真像是一位傻得可爱的老友在极力延邀着什么人。 只可惜,它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看到了。 “给我!”九霄大喝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睁眼时他仍然保持着向前抓握的姿势,可面前,只有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他茫然四顾,记得前一刻自己明明还身处人声鼎沸的喧嚣里,怎么下一刻,所有人都不见了。 是自己在做梦吗? 这个问题甫一推出,沉寂多时的右腿立刻给了他答案。 沉疴旧疾伴着一场秋雨,把疼痛推向了一个极致的巅峰,九霄死死咬紧牙关,几次想要把盖在腿上的锦被掀开,几次又都以失败告终。 他不敢看。 他不想面对那个残忍的现实。 要他做一个废人,一个个事事靠人帮拂,成日仰他人之鼻息的废人。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干脆利落。 他这样想着,心一横,红着眼睛,决绝地将手伸向了自己右腿的膝盖上。 不如,就这样直接死掉吧。 他将双手悬停在锦被之上,被罩的花样还是当年奈川为他亲手挑的,褐色的云纹下藏着小片的佛手花,取“静思”之意。 静思…… 他从云纹中细细分辨那零星几多佛手花,这么看着看着,他突然发觉,这锦被上的佛手花仿佛慢慢多了起来。 它们次第绽开,以他悬在膝盖上的手为中心,向外绵延起来,收都收不住。 九霄怔忡半晌,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落回到自己的手上,摊开手掌,一团暖融融的蓝色火焰恍若一朵佛手花,正悄悄盛放于他的手心里。 他试着蜷了蜷他的手掌,蓝色火的焰随着他的动作明一下暗一下,又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消散进了空气里。 就像是佛手花重新藏回了云纹下,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瞧他。 手下的被子,又回归了往常的模样。 或许是出现了幻觉。 可下一刻他的发现,才让他真真觉得这一切就该是一场幻觉。 因为他愕然发现,锦被之下,是一双完好无缺的腿。 就连那些儿幼时摸爬滚打留下的伤疤,也一起没了踪影,这双腿,美好的实在是让人不可思议。 他迫不及待地赤着脚走到地上,蹲起蹦跳,几个来回,这双腿都没一点儿露怯。 像是重获新生一般,他大喜过望,屐起床底的鞋子,狂奔着跑出了房门。 破败不堪的木门随着他的一推歪歪斜斜地向后倒了下去,伴着门板碎裂的声音,他与一场深秋的习习凉风撞了个满怀。 丁老头那辛苦留下遮羞的几片枯叶,也随着这一阵无头风,凄凄惨惨地飘去了地上,再打几个转,落到九霄的脚边。 昂扬的唇角干巴巴地僵在了脸上,他看着了无生气的丁香树,重新陷入回深深的茫然之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62章 我们,是你的答案 谢皎皎战死的消息随着她的尸首一并传回的谢府,下葬仪式由温离亲手操办,他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按照谢皎皎生前的意愿,焚烧化灰,负在她最喜爱的那匹枣红色小矮马的肚皮上,去掉缰绳马鞍,放它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我做了它一辈子的主子,最后,就让它替我做一回主吧。” 或许几百几千几万年后他依旧会记得她说这话时的样子。 她是娇俏的,因为她上了妆;她是勇武的,因为她穿着甲胄;她是明媚的,因为她说话时一直是笑着。 他难以用一个词来描绘他眼中的她,同样,他也难以用这么一个简短的片段,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她。 谢子规从前住的院落里,樱桃树早已过了采摘的好时节,被人遗忘多时的樱桃一个个摔在地上,平日里不染纤尘的地面被腐败的果浆铺满,远远看去像极了一片修罗战场。 九霄缓步而来,眼光越过这片充满血色的泥塘,停驻在院中棋台前的那个白衣男子身上。 他还真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这是一局死棋,无解。” 人未至,声先启,这让素来以耳力奇绝闻名的温离不由得紧了紧眉头,从棋盘上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九霄坐着轮椅,木质的轮毂滚过黏腻的果浆,在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红色印子。 温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最后瞟过轮椅左侧扶手下被抠得凹下去的一块,这才了然般收了眼神。 “何远的轮椅,你用得倒也合适。” 何远想事情时总喜欢抠点儿什么东西,其中遭罪最多的就是他这副轮椅,左边的扶手不知被他抠坏了多少次,这也是他独有的痕迹。 九霄下意识将手指嵌进了那块凹槽里,左右摩挲半晌,看温离收好棋子准备封盖前,这才徐徐道:“我手里正好有一局残棋,不知段兄,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温离动作的手跟着一顿,九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着轮子到了他对面,开始自顾自的摆起了白子。 温离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他只是那么面无表情地静默着看他摆着棋局。 半盏茶后,黑白分明,黑子已显围城之势,而白子只剩下那么零星几点在围城中垂死挣扎,残局已成,九霄捻起一粒白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离只是压了压眸子,沉声道:“黑云压镇,白子,气数已尽,”他顿了顿,在九霄到凝视中,替这局残棋下了最后的判词:“无解。” “是无解,还是段兄,不愿意替我一解?”九霄的声音倒是出奇的轻快,他利落动手,将白子落到了一棋盘边缘的一粒黑子旁边。 这粒黑子,同时也是满盘中唯一留有破绽的一处。 “以己为刃,单刀赴会,这样,尚有一线生机。”他的声音愈发的坚定,温离瞟了眼那所谓的一线生机,取出一粒黑子,毫无犹疑地将那所谓的生机给堵了个严实。 两子落定,又回到了最初的局势。 温离从棋盘上取走那颗被吞的白子,用它敲了敲棋盘:“铤而走险,可即便如此,最终的结果至多也不过是打一个平手,为一局棋劳心耗神的,实在是没这个必要。” “没必要么?”九霄眯了眯眼睛,随着他的敲击声推开了轮椅,径直站了起来。 脚下的一颗还算囫囵的樱桃被他踩了个粉碎,果浆溅到靴面,凝成红褐色的痕迹,他缓步走向温离,沉声问道:“段兄,那你觉得如今我这双腿,还有必要留吗?” 温离捻着白子的手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将它扔进了棋碗里:“哦?你这是去哪儿找的神医,竟然这么快就痊愈了。” 面对温离那不加掩饰的敷衍态度,九霄也只是嗤笑一声,随即又问:“神医、呵、那段兄,这个呢?” 只见他甫一抬手,方才被温离亲手扔进棋碗中的那粒白子立刻飞去了他的手心。 九霄捻着白子,表情十分冷酷,只听他漠然道:“我如今平白无故得的这个异能,也是没有必要吗?” 面对他的诘问,温离照旧操着他那敷衍的态度鼓了两下掌,又将两手一摊,无奈道:“你的表演很精彩,但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皎皎姐他们,已经战死在了鸣沙山下,因为她们死了,所以我才能醒过来,对么?”他妄图用谢皎皎来激起温离的反应,而温离仅有的反应,也不过是动了动眉毛。 九霄着实是被他的态度惹得怒火中烧,他甩手把白子砸到了棋盘上,棋盘也随着这一枚白子碎了个四分五裂,温离终于肯抬抬头,给这个气急败坏的青年人一个眼神。 当然,那也不过是一个敷衍的眼神。 “你可以继续这么敷衍我,我现在就去鸣沙山,用这身异能替他们报仇。”这句话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做什么计划,这是奈川最擅长的事情,他能做的,也只是循着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做着大胆疯狂的猜测。 或许,她弄断他的腿,是不想让他上战场,送他这么多的法力,是为了让他好好活。 “好啊,你大可一试,”温离信手拨开桌上的碎木块儿,低头将脚边温好的茶拿了上来,又变戏法似的从他的窄袖里掏出两个茶杯,他一面倒茶,一面续上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这样,她也能死得痛快点儿。” 听了前半句话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九霄蓦地停住了脚步,他兀自把温离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转身急急问道:“什么?你说谁?谁死得痛快?”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温离也不再避讳,他展了展袖子,对面的空地上就多出了把做工精良的木椅:“不错,正如你猜测的那样,一切都是奈川一手谋划,本意,是为了保护你。” “为、为什么?不、她想做什么!”九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慌了神,说话也变得颠倒起来,他慢慢坐到了那个被凭空变出来的椅子上,看着面前氤氲着香气的热茶,渐渐平复了下来。 “你不是段胥,你是东市医馆的老板,温离,对吗?”那个他甫一见面就觉得气质诡异的男人,给他的印象颇深。 温离也不匡他,大方点头:“猜的不错。” 九霄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也和奈川一样,是只雀妖吗?” “雀妖?”温离啜了口茶,疑道:“她跟你说,她是雀妖?” “不是?”九霄迟疑片刻,又继续问道:“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热茶滚入喉咙,温离品了品这北地的云华茶留在舌尖上那股独特的清洌口感,这才开口赠了他两个字: “答案。” ”什么?” 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是你的答案。” 第163章 这茶,也是她要你给我的? 九霄有些茫然,他怀疑温离不过是在拿他逗趣,却又觉得以温离的性格,没必要拿他取乐,便继续追问道:“什么答案?” “十年前,松香山供奉山神的神庙下,你不是诘问过山神,「百姓流离,世道不公,若世间真有神只,又怎会对此熟视无睹」”温离仿着他的口吻说出了这番陌生的话语,九霄刚想否认,却又在开口前蓦然想起了零星几个片段。 那间破庙、以及庙中的那座手持金杵法器,与他怒目相视的山神像。 「呵,瞪着那么大的眼睛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瞎子。」 是了,他确实这么说过。 温离端详着他的神色,兀自继续说下去:“神灵有耳,听到了你的问题,觉得有必要回答你,却又怕你觉得他敷衍,索性就将一个真神送到你面前,让她亲自为你答疑解惑。” “真……神?” 这次,九霄是彻底懵了。 他想过她会是妖,会是鬼,会是什么精怪之类,却从来不曾想过,她,会是那个传说中面目模糊的神族。 神,应该是尊贵而高傲的,高踞庙堂之上受万民敬仰,受香火供奉,心情好则下法施恩泽被万物,心情差则以万物为猪狗不如。 而不是她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与他浓墨重彩的一切善与恶、好与坏。 “不错,奈川乃魂魄之主,俗世称她为,鬼神。” 温离看得出九霄被这个变故吓得有些魂不守舍,但他眼下也确实没心情来关照九霄的情况,索性把奈川的身份和盘托出,然后兀自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留他自己慢慢消化。 鬼神,这个凡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神只……就是她么。 圆月爬上枝头,又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将自己偷偷埋进密云之中,像是不放心似的,给自己偷偷留了个窄缝,悄无声息地觑着脚下的这片干涸的土地。 九霄动了动嗓子,终于找回了些许神志,他抬头看向面前依旧坐得四平八稳,已经重新修好棋盘,与自己自弈了十来手的温离,用破碎的音节勉强拼凑出一句还算完整的疑问: “那、那我现在身体里的法力是、” “不错,”温离没抬头,又像是什么都能猜到似的,在星位落了颗白子,徐徐道,“她将全部法力都借着那根刺藤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你现在每施用一次法术,她就会受一次反噬的折磨。” 九霄蓦然睁圆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倾身向前急冲冲地说道:“可我用它治好了我的腿!” 温离又信手落了一粒黑子,对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轻巧地挑了挑眉毛:“噢,那她现在的日子大约已经不太好过了。” 用法术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忌,对方还是凡人,可谓是罪加一等。 作为这类反噬曾经的经历者,温离当然知道它的厉害。 不过,眼下,只要不是影响大局的事或人,他都不会太过上心。 “我不要她的法力,我该怎么还给她?”九霄的眼尾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弯腰弓背,眉头深陷成了一个“川”字。 与之一比,对面的温离就显得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还给她?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这次他倒是没有找棋,还破天荒地给他变出来了一个新盏,撩袖为他续了一杯:“喝茶。” 九霄看着眼底热气氤氲的茶盏,几根细叶混着将消未消的茶沫在水面上缓缓打转。 再抬头时,是一双冷峻的眼睛。 “她什么都算到了……包括我会来找你的这件事,她也算到了,对么?”九霄端起茶盏,叩了叩杯沿,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这茶,也是她要你给我的?” 回答他的,是落子时清脆的啪嗒声。 九霄终于气急,他把茶盏摔到了棋盘上,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吼道:“她这次想要我睡多久?十年?够吗?你们凭什么要替我做决定!凭什么!” 说罢,他又冷笑一声,自问自答道:“对,凭你们是尊贵的神明。” 神明向来是主宰一切的所在,于凡人而言,阖该跪地叩首,虔诚问安,甘愿任其发落。 哪里还有神明给凡人解释道理的份儿。 甚至,他想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温离像是对面前的一切都毫无察觉,他只是支头瞧着手下这方再次开裂的棋盘,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日的夜,真真儿是静极了。 自从丹鸟们跟着奈川一并过了十里渠,北地上,就再也没有那么轻快的声响了。 夏末时,九霄最喜欢听的是蝉鸣,虽然单薄到略显凄惶,但也算是有点儿生气。 可如今,就连平日里能唱到深秋隆冬的寒蝉都早早得弃了这片让人绝望的土地。 只剩下哪出水潭里冷不丁传出的几声蛙鸣。 惹人心悸。 九霄喘着粗气左右晃了几下,终于还是脱力摔坐了回去,阖上眼睛重重地做了几次呼吸,等神思还算清明时,这才沉声问道:“她想要做什么?” 温离记好了这局残棋,信手拾着棋子,听他这么一问,便头也没抬地回道:“这事儿,她可没让我告诉你。” “好,”九霄松开紧攥的手掌,重新站了起来,“既然先生不肯说,那就恕我无法成全鬼神大人,我相信尹边澜,会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已经疯了,就算你送到他跟前,他也杀不了你,”温离抬头看了看月亮的方向,继续收拾着棋子。 九霄自然也是没想到,向来心如蛇蝎的尹边澜会被一场看上去必胜的战役逼疯。 温离抬起头,只见他眉眼清隽,唇角甚至还带着笑意,淡淡地补上了后半句:“再说,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出这方院子吗。” 第164章 一炷香 这不是在疑问,因为话落后,温离又继续低下头去收他的棋子,压根就没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九霄凝着他额头上那条蓝色抹额呆了半晌,终于还是卸下了所有的尊严与傲骨,谨作为一个单纯的信徒,向一位临世的神明,跪了下去。 温离依旧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他曲起膝盖矮下身段时,温离也刚好弯腰从凳子底下捡起那被遗落多时的最后一枚黑子。 可九霄的膝盖还没有落地,温离就已经直起了腰,而九霄也丝毫不受控制地,跟着温离的动作一起站了起来。 黑子从高处落入棋碗,清脆的响声被更大的隆隆声掩盖了下去。 那声音从天外而来,九霄和温离一起循着声响抬头望去,就在东面,仿若天地尽头的地方,出现了一束笔直的光柱。 它擎天而上,将天地生生捯了个方向,起夜的百姓推开窗户,一时竟不知道是金乌晕头错扰了夜色,还是月儿任性强留了白昼。 “看来,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温离面上仍然没什么波澜,他移开目光,甩甩袖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九霄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去就去吧,南门外的石柱上拴着北地脚程最快的汗血马,你骑着它一路向东,往那束白光的方向跑,若是跑得快一点,兴许,你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他啜了口茶,再抬头时,九霄已经跑到了门口。 浆水染红了他的鞋底,成串儿的溅上了他青色的袍角。 “对了,别忘了你的刀。” 温离一手执盏,一手划开,一枚银色的物件从他袖中飞出,不过眨眼的功夫,九霄折身抬手,短刀就被他牢牢攥到了手里。 脑袋有些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可九霄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如今满脑子就只知道一句话。 「若是跑得快一点,兴许,你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她就在那儿。 她在等我。 我一定要救她! …… 在丹鸟的眼中,业都的地势就像是一只被打碎的食碗。 东有鸣沙,南有松香,北面更是被数不清也叫不出名字的的林立高山围绕,而碎的那边,就是极容易被人忽视,进而几近遗忘的, 西歧,崆峒谷。 这儿是传说中金乌出生的地方,有看不到尽头的土地,没有北地大漠那般荒凉,也没有南境沃野那般繁茂,就像是多子之家中最为平庸的孩子,做错了事也不会被惩处,做对了事也不会被夸赞,它就默默无闻的坐在不起眼的一角,好整以暇地望着上方的戏台。 看他宴宾客,看他兴兵戈,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 如今,它也终于在混乱之际不甘寂寞地走上了戏台,在他浴火焚身之前,再添上最后一把柴。 奈川盯着不远处的那炷快要燃尽了的香看了好久,直到忍不住,歪过身子又呕了两口血出来。 “还是不见好吗?”姜玉闻声,撩起门帘缓步踏来,看着贵妃榻下一地的血,不悦地皱了皱眉。 自从把奈川带到西歧,他就没见她下过床,刚开始只是咳,像是要把心肝脾胃都给咳出来,这两天直接开始吐血,从三个时辰吐一次到半个时辰吐一次,端这么瞧着,就像是得了什么绝症似的。 鬼神之力果然名不虚传,即便是将她夺舍,只留她几缕魂思在身体里游荡,也能把褚权折磨得不成人样。 若我能得到这份神力…… 姜玉这么想着,只见奈川草草用帕子抹了把嘴角,重新倒回了榻上,顺手敲了敲胸口,又生气又无奈地说道:“这死丫头,还真是我小瞧她了,自从她醒了之后我就没消停过,啧,实在忒能折腾。” 地上的血很快就被擦拭得一干二净,姜玉绕过血迹在她床头站定,抄起她的手腕替她切脉。 脉相更加虚浮了。 奈川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开始赶人:“有这时间顾我,还不如再看看祭台那儿还有没有纰漏,北地那帮孙子,可贼得很。” “放心,外面都弄好了,”姜玉闻着这一屋子血腥味儿也不愿意多留,摆摆手道:“子时就快到了,你再坚持坚持。” “是啊,子时一过,这个死丫头就准备好灰飞烟灭吧。”奈川目送他背影离开,终于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 “寒天,” 正偷摸打哈欠的婢女寒天赶忙来到床边,低头哈腰听着吩咐, “去重新点一炷香,等香燃尽了,记得叫醒我。” 寒天用余光瞟了眼还留有一丝微光的香屑,利落答道:“是。” 一炷香就好…… 奈川闭上眼睛时,脑子里就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就让她最后享受一下这为人的时光吧。 一炷香……刚刚好。 这样想着,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在锦被里她悄悄将手向上挪了挪,停在了胸口上,那里,刚好能挨住那颗,好似能永不停歇地鼓动着的心脏。 第165章 来,叫声兄长听听 “小鬼,小鬼!醒醒!” ……我这是……在哪儿? 奈川挣扎着抬起过分沉重的眼皮,所见,是那个已经消失多时的旧人。 旧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这原本就是一场梦。 一场,曾经实实在在经历过的,旧梦。 记得那是被九霄亲手剖开胸膛,心脏被迫归位后,她的第一次苏醒。 重拾呼吸,重获五感的她宛若新生,而她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她始料未及的人。 “醒了?”厌诃不修边幅地踞坐在她面前,手上还余留有没完全收回的法术结印,他对着睡眼惺忪的奈川,从地上拿起来个什么,重重敲在了她脑门上。 奈川吃痛地叫了一声赶紧捂住额头,正想诘问什么,又在看清他手里的物件时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刀给你拿回来了,别再弄丢了。”厌诃晃了晃手里如假包换的琉璃短刀,抛到了她怀里。 姜玉方才不是刚用了这柄琉璃短刀来命令九霄吗?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厌诃手上了? 奈川拿着琉璃短刀,满肚子的疑问堵到了嗓子眼,最后还是结结巴巴地问道: “厌诃?你、你怎么来了,你去见姜玉了?” “没,我就是跑了趟昭国,你别吵,我很累。”厌诃像是困极,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然后不由分说地歪过身子,倒头躺到了奈川的腿上。 奈川被他的行动惊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甚至还为了让他躺得能更舒服些,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挪了挪地方。 厌诃他虽然平日里行事放浪张扬,但对于她,他未曾像这般逾矩过,最多就是同她勾肩搭背地说几句赖皮话,然后等着被她一掌拍回来。 也正因如此,她很明白,他如今一定是累极了。 这样想着,她顺手将他身下的头发捞到了一边。 他说他跑了趟昭国,难道这琉璃短刀是他为她偷来的?还是从昭王百里元珩手里偷来的。 或许不是偷,是抢? 问题太多,她低下头想要继续问他,思绪也随着捧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缓缓地停了下来。 “厌诃、你、你的头发……”她惊愕地看着厌诃的头发在她手上迅速从漆黑变得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雪白。 几息之间,他已经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 不、他不是老人,至少,脸还不是。 厌诃像是浑然无觉,他闭着眼睛,带着舒坦的笑容,得寸进尺地侧过脸在她的腿上蹭了蹭,娓娓道:“小鬼,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说我这辈子都骗不了你,你看,我这不是就骗过你一次吗?” 厌诃满脸得胜者的骄傲样子,可奈川哪有闲心同他玩笑,她想不明白他到底骗了她什么,急慌慌地想要把他支起来详谈,又在看到他那一头白发后改了计划,只是箍住他的脑袋逼他和她对视。 只听她厉声问道:“厌诃?你到底怎么了?” “害,这不是如你所愿,要死了吗。”厌诃大手一挥,不痛不痒地说着“死”这个字眼。 他能举重若轻的宣之于口,却也得恕奈川无法如他一般面不改色的照单全收。 “你在胡说什么……”她只是愣了片刻,而后心一横,直接做势要把他撑起来:“走,我带你去找温离。” “我就是打他那儿过来的,”厌诃翻了个身,轻易躲过了她的手,又耍赖似的抱住了她的腰,箍得她无法动弹,不清不楚地喃喃道:“别折腾了,乖,让我靠着,咱们说说话。”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水连串儿得砸到了厌诃脸上,他难耐地躲过头去,借着她的衣裙擦了擦,终于肯抬起他那金贵的眼皮看一看奈川,只见他收回手锤了锤脑门,头疼道:“哭什么?” 这不问还好,他这甫一开口,只见奈川下巴一颤,小嘴一撇,哭得更凶了。 他重新用手蒙上了眼睛,无奈地哄道:“别哭啦,我真的已经活够本了,这四海八荒,就没有我没到过的地方,没有我没见过的美人,走这么一遭,已经很好啦,我知足。” “我不知足,”奈川抽噎着反驳道,“我还有很多地方没见过,你说过你要带我走,厌诃,你不能食言。” 向来飘飘呼呼的厌诃难得沉了面色,他看她一颤一颤地耸着肩膀,最终只空留了一声叹息。 “抱歉,小鬼。” 具体他该为什么抱歉,他也不知道。 大约,是因为惹她哭了吧。 “你不能跟我说抱歉,我不接受。”奈川瘪着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厌诃伸手在她脸上揩了把泪,平静地为她谋划着:“文昌阁我已经烧了,今后啊,这世上就再没有关于我们神族的记载了,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不用考虑什么狗屁责任,你身体里的山青我也帮你封印得死死的,听我的,赶紧带那小子走,北谕那么大,到处都是山青找不到的犄角旮旯,随便找个地方,过你们的小日子去。” 他就这样说着,脚边渐渐开始散落出点点花火。 传说中,神族陨落时,身躯将化作它原本的模样,重新归于天地。 所以羡云成了雪,朝露成了雨,而如今的厌诃, 也将成为一段短暂而灿烂的花火,彻底离开她。 “厌诃、厌诃……”奈川俯身紧紧抱住他,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厌诃就着她的动作将下巴抵在她的颈旁,继续嘱咐着她:“我死后,会留下一块儿魂石,里面是我璞原六城所有生灵的魂魄,你替我拿着,等世道好一点,帮我送她们入轮回吧。” “不要……”奈川那止不住的泪水把他的衣襟浸了个水湿,对此,厌诃也只能拖着他只剩下半副的身子轻手拍慰。 他降生于荒芜之地,彼时的世界,悄无声息。 他本以为,神生在世,热闹一场,离去时,也该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不想,临了临了,还能亲耳听见得这个小鬼替自己哭丧。 吵得头疼。 吵得心疼。 “别哭了,小鬼,”他紧了紧抱她的胳膊,从唇齿间析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他撑起她来,看她半垂着湿透的鸦睫,瘪着嘴巴凝视着他。 突然就有些舍不得了。 厌诃弯起眼尾,轻柔开口:“来,叫声兄长听听。” 奈川摇了几下脑袋,终究还是软了脾气,如他所愿地抖着嗓子喃喃: “兄长、兄长……” 厌诃会心地笑了几声,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将她重新揉进了怀里,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小鬼,活得开心点儿。” 花火同他的声音一并炸在耳边: “走了。” 后来的后来,在奈川和温离促膝长谈的那几个日夜里,她才将将明白,厌诃那句“骗”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来到业都找她,并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独善其身”。事实上早在百年前他所统领的璞原六城就已经耗尽生气化作了一捧焦土,而他作为守城的王,散了自己几十万年的修为,也只是做到强留下了万万百姓的生灵免遭扬灰。 他不算一个很靠谱的朋友,但他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很靠谱的王尊。 他将那些生灵一一收进了自己的神魂里将养,而后游荡寰宇,打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选择那条他“一点儿都看不上”的路,杀了自己,还百姓一个太平。 这事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做起来,所谓“合适的地方”,实在是太难找了。 他从南冥走到了北谕,以脚为尺,丈量山河,足之所及,目之所及,是山河翻覆,是哀鸿遍野,是易子而食,是白骨哀哀。 他终于再也走不动,于是踏进了阑珊楼的大门,打算在奈川这里寻上片刻安生。 第166章 这是我送你的贺礼,可还满意? 「小鬼,相信我,你一定会找到第三条路的。」 其实,他口中所谓的那第三条路,一早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他希望她能够代替他,代替所有神族,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没了文昌阁的记载,后人追溯这段历史,神族就只是一个虚无的符号,没人会知道你是神族,你也就无需承担神族的职责。” 温离说话时,手里摩挲着厌诃留下的魂石,里面波光流转,像极了南冥唧唧谷中的那弯银河。 “没人知道,就代表不存在吗?” 温离没有答她,只是缓缓续道:“你该知道,这个决定并非是他一人的意愿,这也是众神族所有神只的意愿。” “我总觉得,你们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奈川终于放下棋子,抵着下巴,幽幽开口,“你们总是将你们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可却从未想过问一问,我的意愿,又是什么。” “厌诃让我找第三条路,我已经找到了,只是还有几件事,须得劳烦师兄,帮我做一下。” …… 直到奈川负手离开,温离都没有再说过话,他只是淡淡地凝着她手下的那局残棋。 黑子之间,那粒白子着实分外惹眼。 …… 寒天是明月清风里出了名的老实,她紧紧趴在桌边,眼见着香灰里再也没有一丁点火光,这才敢回头复命。 这么一转头,正正撞上了一个暄软的胸口上。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的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奈川。 寒天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奈川跟前,胳膊却被人牢牢握住,等她站稳,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语: “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寒天哪里敢上下打量奈川,她只是迅速瞟了一眼,瞧见这该是一身红裙,而后点头如捣蒜:“娘娘今日好看极了。” 奈川何尝看不出她在敷衍,却又无意去逼迫这个胆小如鼠的姑娘,就自顾自地站回到铜镜跟前,前后左右地欣赏起身上这身千挑万选的衣裳。 虽然还是比不过厌诃送的那件,不过,大差不差吧。 “月妃娘娘,时辰到了。” 声音从帐外传来,吓得寒天当即打了个哆嗦,奈川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冷了下来,她最后打量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淡淡开口: “走吧。” 风雨如晦,在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硕大的口子,惊雷把黑夜照得宛如白昼,合着没顶的雷鸣,一匹赤血马扬起前蹄高高跃起,跨过了路上倒伏着的树木,而后又随着滚滚闷雷一同隐入夜色,只剩下轻越的马蹄声,以及长长的一声嘶鸣。 九霄无数次走过西边的这条穿林路, 却从未记得穿林路的尽头—— 是眼前这般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握紧缰绳,抬头望向悬崖那头,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的光束。 光束里……好像有人也在望着他的方向。 那是谁? 一束惊雷暴起,不偏不倚刚好劈到了他的面前。 极致的亮光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好像记起些什么。 那该是……很重要的记忆。 「器灵,我命令你,用你脚下的刀,一刀一刀,剖开她的心,」 「啊对,要记得慢一点、轻一点、温柔一点,她呀……」 「可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呢。」 「小九,没事的,你别怕,」「我不疼的,没事,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我知道你能听得到,小九,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是被别人控制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没有用的,无论你再怎么努力你都没办法控制你的身体,除了平添内伤之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抱歉,我一直都在骗你,我不是什么雀妖,我是鬼神,你也不是失忆的孤儿,你是我的丈夫,我自私地把你化成器灵,想让你好好的活着,自由的活着,但我好像……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闻人于宵,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小九,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吧。」 「对不起。」 奈川从拌掩的门帘下甫露出个脚,就立刻吸引来大片人的目光。 他们大多是戎装的将士,被昭王传唤到这片土地上,说是一同观礼,得沐天恩。 当然,也有少部分附近的百姓藏在将士之间,时不时露出个脑袋来朝着北边那个造型古怪的祭台观望,看够了再缩回脑袋和一起来的亲朋咬咬耳朵。 奈川耳力奇佳,即便隔了两个营队的距离,她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听清他们的谈话。 “这祭台样子古怪的很,从来没见过。” “越稀奇没准儿就越有用,你说,待会儿咱能不能见个神仙什么的?” “诶,要是见了,你说我该求个啥?” “求啥?求个漂亮仙女儿当媳妇儿?” 一阵哄笑过后,奈川轻叹一声,莲步而出。 随着她的出现,周遭的人瞬间陷入了死寂。 “这、” “娘亲瞧!是神仙诶!” 一袭妖冶红裙的奈川与面前这座落满了符文篆字的祭台显得出奇的和谐,她们都不像是西岐能生出来的东西,尤其是奈川那一抬眼,一落手,眉目之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贵气。 奈川美眸一动,转而向夸她是“神仙”的方向看去。 那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扎着一只长生辫,分不出男女,呲着他那掉得只剩一颗乳牙的小嘴,笑得正欢。 奈川还没来得及回他一个笑,就看见他倏地被他母亲护住,惴惴地跪下。 不只是他,周遭所有的将士、百姓,也都如山倾海翻一般地跪了下来。 奈川适时止了笑意,仰首向他们跪拜的方位看去。 祭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束擎天而上的光柱,光柱中,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奈川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月妃,”姜玉摊平手掌做了个延邀的动作,指向脚边跪着的男人,“这是我送你的贺礼,你看,可还满意?” 第167章 祭台 刹那怔忡后,奈川行云流水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漠不关心地表情,甚至,嘴角还呷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 “当然满意。” 她轻抬软靴,迈着温吞的步伐拾阶而上,下首的群众跪了有一阵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有人身着烈焰,脚踏祥云,隐入了那道刺眼的白光里。 众人面面相觑,就在这时,那道光柱突然开始变化起来,它逐渐向外扩展,直至吞下整个祭台,之后它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外面匍匐在地的人们逼近。 光里,是什么样子的? 惊恐有之、疑惑有之、好奇有之,最后,他们还是选择观望。 先被光吞噬的人,像是泥牛入海,再没有任何音信。 观望者还没来得及做决定,自己就已经变成了别人眼中被观望的那个。 在场的这一千来人,就这么带着忐忑与期待,一个接一个的,安安静静地进入了光里。 谁都不知道,那些没有发声的,早就在被光照耀的那个瞬间就已经被焚成了灰烬,祭作愚天阵万千生魂中的那么万千分之一。 随着崆峒谷最后一个生灵的湮灭,奈川,也终于循着自己的步调,登上了这座巍峨的祭台。 这一生,她真的回头了太多次。 这次,她终于看到了百级阶的尽头。 一个面容与九霄别无二致的男人。 他的身上捆着两条碗口粗的铁链,身上意外的干净,别说伤口血迹,就连灰尘都看不出。 那件宝蓝色劲装,确实是他格外爱穿的。 奈川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脸上掠过,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上停留片刻,又如常地收了起来。 姜玉像是个站在戏台上的看客,他甚至还向后退了几步,为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这该是一出好戏。 奈川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她也从善如流地甩了甩袖子,蹲到了九霄面前,与他平视。 她甚至还伸出指头勾起了他的下巴,捏着他左右拉扯,像是在打量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待她玩儿够了,终于停下动作,轻启朱唇,问了句: “好徒儿,你在害怕吗?” 没等她的“好徒儿”反应,只见奈川长袖一挥,九霄随着她的动作被扔进了光柱的中心。 那儿是光芒汇聚之处,也是伤人最狠、灼人最疼的地方,饶是套在身上保护他的晨曦锁也受不住,不过一息的功夫,那男人就脱了一层面皮,在白光中疯狂挣扎着。 仔细听,他的咆哮声里,好像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名字。 ——岁岁 奈川敛起眸子,无视掉朱年那因为剧烈疼痛而扭曲的身体,转而戏谑地看着姜玉。 姜玉也终于站回到,属于他们两个的戏台上。 “姜玉,你送一个赝品给我,是何用意?” “你说过的,你我一体,我的多疑,你应该很了解。” 奈川冷笑一声,看着祭台中心地上的那团黑炭,淡淡道:“那现在呢?还要再试几个么?” “不必,”姜玉郎笑出声,他一反常态的张开双手,向奈川敞开怀抱,“来吧,我最挚爱的弟弟。” “谁是你弟弟。”奈川回以一个圆润的白眼,转身走上了祭台的中央,徒留姜玉一个人尴尬地张着胳膊,最后也只能干笑着捋了捋衣襟,稳步来到正对着她的地方。 至此,姜玉的三重试探,宣告失败。 或许,确实是他多疑、多虑了。 姜玉将长发顺到身后,顺带还揶揄了她一句:“唔,真无情。” 无情的奈川只是仰头瞥了眼那轮血月的位置,不等姜玉开口,便先他一步翻手结印,阖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天地合开,万物归一,以此愚天,身合魂系。” 姜玉万万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尤其是看到愚天法阵中蓝色光芒大作时,他的眼睛亮得都快能冒鬼火了。 原因无他,不过是他作为山青的第一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本体山青的主持者,自始至终他都在为重新找回剩下的魂识,把他们重新合为一体而不懈努力着。 他见过太多残缺的魂识,他们有了独立的身体、独立的思想,他们不愿意再去做山青身体里毫无话语权、微不足道的那部分,于是乎,从姜玉初见褚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褚权,一定也不是真的愿意和他合作。 所以他才无时无刻不在对他设防。 不过,那些忧虑,也只停留在前一刻了。 姜玉迅速抬起双手,在头顶结印。 ”十万生魂为祭,并以神明之谕,此身!天歧!”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带着刺耳的嗡鸣自大阵正中劈下,祭台裂成两半,裂痕刚好从姜玉脚底穿过,他想要向左挪动两步,却发现他此刻已经动弹不得。 好在这祭台是他亲自监工修建,还算结实,他观察半晌,脚下的裂痕没有近一步扩大的意思,他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对面奈川。 红衣浸在淡蓝色的火焰里,她垂着手,平静地打量着他。 而后,在他惊愕的目光里,抬起软靴,向后退了三步。 已经扩进到昭王宫的光柱,也跟着停滞不前。 “你!” 怎么可能!愚天阵法明明已经做成了,她应该像他一样被阵法强锁在原地,等待这方法阵完全启动生效,然后完成山青合身合神的大业。 她!怎么可能动得了! “既是想要愚天,那你就应该料到,你可愚天,天,亦可愚你。” 当她第一次听到“愚天阵”这个名字时,就曾慨叹过,作为创阵者的山青,他必定是个一身反骨,敢于逆天而行的强者,所以,他才敢以“愚天”这样傲慢的名字来挑战天命。 又或许,正是他这样狂妄自大的性格,造就了今日魂崩魄裂的惨烈结局。 姜玉已经没必要再问什么了,奈川的那双蔚蓝色的瞳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果然不是褚权,她果然一直在骗他,可恨的是,他明明已经怀疑过无数次,他明明有无数次能够戳破她的阴谋,可到最后,他还是落得这样被动的结果。 他不甘心。 “阿骨、小月!你忘了是谁把你带到不周山刹风洞,助你当上鬼王的吗!” 奈川看着姜玉那暴起的青筋,狰狞的表情,扬了扬眉毛,如他所愿般开口说道:“是啊,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 “多谢你,若不是你的步步紧逼,百般算计,哪里又会有今日的奈川,今日的、 鬼神——奈川。” 第168章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要离开 奈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姜玉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大脑里飞速滚过无数个计谋。 他是姜玉,他是山青,山青!怎么会输! 不可能! 对,只要她和那些早死的神一样,以身祭天,那他就还可能。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像厌诃他们一样,祭身天地?”奈川那双蔚蓝的眸子带着笑意,像是能洞察他的心声一般,及时为他泼了瓢冷水,在他愕然的目光里,她粲然一笑。 “抱歉,我一直比你想象的要聪明,我知道,若我祭身天地,神谕是不会与我一同陨灭的,它会挑选一个更适合的人,我想,你一定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她绕着祭台向他走来,身边的蓝焰越烧越旺,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姜玉清楚的听到,从那一团团鬼火里传来的声音。 是那些被天愚阵收束的生魂、亡魂,他们在咆哮、呐喊、尖叫,他们不住地唾骂着,唾骂着那些欺辱他们的人,那些践踏他们尊严、夺走他们生命的人。 奈川的声音夹杂在他们之间,很轻,却很清晰:“不过很抱歉,你不会有一丁点的机会。” 姜玉再也受不了这么多灵魂的责问,表情痛苦得扭曲成了一团,与方才被活生生熔炼了的朱年相比也不遑多让,这无关他的良心,而是魂力中夹杂的滔天怨念对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身心造成的另一种不留下任何伤痕的痛击。 “当年,即便我利用你,我也没有践踏过你的尊严,我甚至还扶你登上了鬼王之位,如今,你竟敢放这些杂种来随意辱我,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良心?”从姜玉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实在是太奇怪了,奈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绕了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连带着身上的那群鬼火,也一并咯咯得笑了起来。 一个个刺耳的笑声黏在一起,像无数把刀子一样一刀刀狠狠割在姜玉身上,这无异于是一种凌迟。 “放心,折磨你,并非我的目的。”奈川正了面色,稍稍抬手,自祭台中央又凭空升腾出万千 鬼火,他们的颜色比萦绕在奈川身侧的更艳丽,烧得也更旺盛,他们就是方才被愚天阵献祭的那些将士与百姓,如今,他们以怨灵的身份,被奈川召唤。 成为鬼神的信徒。 “姜玉,你亲手给自己种下的苦果,如今,也是时候该尝尝了。” 奈川双手挥开,美眸一抬,天穹突然开始变换,有万花开遍的春,有烁玉鎏金的夏,有麦浪滚滚的秋,有雪虐风饕的冬。 姜玉猛然睁大了眼睛,那个久久被他遗忘的东西,那个最重要的东西,蓦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乾坤阵! “你要祭阵!” 他目眦尽裂地咆哮着,痛苦和憎恶已经让他变得面目全非,而奈川只是在施法之余向他盘踞的地方扫了一眼,便也懒得理他。 围绕在她周身的蓝焰已经消耗殆尽,开始变得颓靡起来,而新放任的那千万簇怨灵仍在向姜玉进攻,可奈川也知道,他们撑不了太长时间。 不能再拖了。 “日月生,山海阔,伏恶鬼,诛邪佞。鬼神司祭,承佑乾坤!” “天地魂灵,听我号令!”借着身旁鬼火的力道,她高高跃起,源源不绝的鬼魅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脚下填补空缺,托举着她,向九霄天穹,天之最高处飞去。 直至奈川高举起的右手指尖,碰到了一片能够荡起涟漪的水面。 头顶,是她以半身神力亲手布下的,她最引以为傲的法阵。 脚下,是由万万鬼族受她号令,以身为阶,为她凝成的一座幽蓝天梯。 身为魂魄之主,身为鬼魅之尊,她不该有半分犹疑的。 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对着自己的指尖恍惚片刻,又下意识地向北地的方向望过去。 姜玉趁机把自己全部的念力法力尽数抛进了愚天阵的阵眼。 奈川只觉得眼前蓦然闪过一道红光,再睁眼时,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大足院,回到了那株丁香树下。 她仰头看向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丁老头,丁老头也很是贴心地朝她抛来一朵花,奈川伸手接下,摊开手掌。 一朵淡紫色的并蒂丁香花。 还不等她细细查探,衣角突然被人向下拽了拽。 她顺着胳膊看过去,脚边不知何时立了个软软糯糯的粉团子,这粉团子扎着两个不怎么精致的总角辫子,哭丧着脸奶声奶气地开口道: “娘亲娘亲,哥哥他欺负我!” “娘亲?”奈川对这个陌生的称呼皱起眉头,正想回答,右边的衣角也被人使劲拽了一下。 这个力道明显比粉团子大。 “娘亲你别听妹妹瞎说,明明是她先抢我的核桃包!” 奈川盯着男孩儿这张分外熟悉的脸,呆了片刻,又下意识向前看去。 果不其然,就在亭子那端的竹林前,正立着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她看着他打着折扇缓步而来,一如多年前那个,踏着星辰而来,将青梅递与她的冬天。 “想吃核桃包,就吩咐厨房再做,过来吵你们娘亲做什么,难道是想让她给你们做?” 奈川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了下眼神,忙不迭地跑走了,奈川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下意识想要开口嘱咐他们“跑慢点儿,别摔着。” 可这句话,却又在看到他递到自己面前的东西时,哑在了喉头。 她不知道她该唤他什么,闻人于宵,或是九霄。 她只是看着面前的这粒青梅,骤然失笑。 “从树上刚掉下来的青梅,怎么,不喜欢?”他似乎对她的神情分外迷惑,正想要收回手,却又听到她说…… “喜欢。” “一直都很喜欢。”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要离开。 第169章 我真的看到他了 她沉心静气,不敢看他的眸子,只是低着头,凝着掌心的那粒青梅。 口中徐徐念着法令:“祭,三魂之身,奉为日月。” 话音刚落,青梅在她面前碎裂成无数瓣,它逐渐变得不再像青梅,更像是一场虚无的梦,是绿色的幻境,奈川伸手去碰,抓到的,却是一只血淋淋的手。 它们连成了串,一个接一个地握了上来,奈川沉着眸子平静地看着它们聚成了骇人的一团。 浓雾散去,手的那头,终于浮现出了真容。 谢子规、谢皎皎、段湘、严真金、何远、彭欢、含烟…… 他们都是在她的计划中,被她或直接或间接地杀掉的人。 如今,他们宛如森罗恶鬼,从地狱爬出,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来偿命。 “你杀了我们!”他们前赴后继地叫嚣着。 奈川面色未动,徐徐道:“乾坤阵重启后,业都将会重新回到十年前的那个轮回中,业都中或生或死的人也都将被抹去记忆,重新来过,姜玉,你的手段未免太浅薄了。” 说罢,她轻而易举地挣开了手,这些面目狰狞的幻影也随之消失。 她在胸前结印,沉声继续念道:“祭,七魄之心,奉为山海。” 话音刚落,她的手突然又被人握住了,不同于方才那些可怖的手,这次抓来的手很小,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长命锁,分外惹眼。 奈川平静的目光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她停下念词,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 “阿阮。” 一道红光闪过,谢秋阮的小脸清晰地映在了她的眸子里,她面色如常,甚至还泛着一抹暖暖的红晕,她牵着她的手,期期艾艾地瘪起嘴巴,问道:“那我呢?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我。” 当然想过。 奈川看着她的秋水眸,久久无言。 此番的筹谋在她一次次反复推演中早已算无遗策,只是,少了一个她。 乾坤阵重启轮回,所有人都会重新回归正轨,甚至包括她的生身母亲,都能起死回生。 唯独她,或者说,与她年纪相近,不足十岁的孩童们。 他们,将不再是他们。 换句话说,她…… 将要亲手杀了他们。 “阿阮,对不起,”她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 “我恨你!”谢秋阮神色一凛,换上了一副与她的气质大相径庭的冷峻面容,她高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化出的长剑,向奈川胸口刺来。 “你这个杀人凶手!去死吧!” 奈川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接住剑刃,手腕一旋,借力把剑尖推回到了谢秋阮的胸前。 剑尖没入胸膛半寸,谢秋阮跟着幻境一起化成了碎片。 “放心,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她很明白,这个幻境、包括幻境里出现的人,都是姜玉妄图在最后消磨她的意志,垂死挣扎所做的手笔。 可当她真正看到谢秋阮时,她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阿阮,欠你的糖……下次再还你吧。” 她阖上眼睛,掌心向上,凭空拈出一朵丁香花来,淡紫色的丁香被鬼火染成了靛蓝,在幽微的火光照着,忽明忽暗。 奈川双手捧起这簇蓝色的花火,向阵法最高处递去,倒置的水面缓缓映出丁香花的真容来,她看着水里的倒影,愈来愈近,愈发清晰。 与那年那日,大足院习字时,落在她面前的那朵并蒂丁香花,别无二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神谕实体,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带着舒缓的笑,她朱唇轻启: “祭,鬼神之谕,奉为乾坤。” 话落,万丈光芒腾空而起,它们穿过万千魂灵,汇集到奈川的掌心,她亲眼看着它没入水面,而后,就是源源不断地从她奇经八脉中抽出丝绦,她的魂、她的魄、她的法力、她的灵识,凡此种种,都被她尽数献祭。 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乾坤阵,献给了阵里的所有生灵,以及他们赖以生存的每一寸山川、河流、草木、繁花。 如此,乾坤阵里的所有生灵,都将永永远远受神谕的庇佑,在他们既定的轨道里永不停歇地轮回。 万物即神,神即万物。 这便是她为自己找的第三条路。 代价,是她,以一个普通凡人的身份,彻底湮灭于这世间。 这一切,并没有她预料中那样疼。 她从没跟人说过,其实,她真的很怕疼。 奈川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意识在消弭,即便这样的结局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可真正亲历时,这种奇异的感觉仍然会让她有些紧张。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阖上眼睛,用尽全部力气来仔细感受自己这冗长的生命终结前的这片刻时光。 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容。 “据说,人在濒死前,会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厌诃,你说的很对。 我真的看到他了…… 第170章 你要好好的活,即便不再有我。 红衣似火,在乱风里舞得正猎。 九霄在悬崖的那端,将悬在空中的那抹红看得无比分明。 “奈川!” 他顾不得其他,牵着缰绳向后一曳,马儿打着响鼻跟着他的指令向后退了几步,正当它想调转方向时,却被九霄一手制住。 无论有多么不可能,他也要试一次。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胯下的马儿没有他料想的那般抗拒,它甚至急不可耐地朝着悬崖的方向扬了扬前蹄。 响亮的鞭声划破寂寥的夜,九霄纵马而出,毫无犹疑地踏上悬崖,高高跃起。 赤马、黑衣,身后,是一轮猩红的血月。 不行,还是太远了。 他记挂着奈川,在直直下坠的刹那也不愿意抬手使出半分法力来自救,凄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肌肤上,而他只知道紧闭着双眼,认命似的不再挣扎。 她是他存在的意义。 没有她,他宁愿自我放弃。 “神尊几千年的努力,就被你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 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却异常熟悉,在万丈悬崖中空谷足音,生剐似的痛在下一刻立时消弭,他茫茫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在峭壁之间缓慢地向上飞升。 他没有用法术。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仓皇地左右张望起来,最终停留在身下的那抹白上。 温离送他的赤血马,完全换了种样子。如今的它头上长出了葳蕤横斜的羚角,宛如林间常见的四角羚,不同的是它通体雪白,周身萦绕在银白色的微光里。 虽然没有翅膀,但它依旧能够带着他在漆黑的深谷中腾飞,星星点点的萤光随着每次扬蹄的动作撒下去,从九霄的位置向下张望, 宛如星辰落入人间。 他斟酌半晌,终于对着夫诸,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你……” “我是夫诸,南冥灵兽,”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极低沉的男音,九霄张口想要再问,却险些被山顶的乱流吹下去,他下意识抓住了夫诸兽的犄角,还没扶稳,又被入耳的那个名字震住。 “我还有个名字,叫北舟。” “北、北舟兄……你也!”他惊诧地说不出那后半句话,思索了一阵之后又觉得这事本就寻常。 视温离为主子,敬奈川为大人,能在宝相楼里以一敌千,毫发无伤得送他们离开。 他早就该想到的。 祭台被奈川的怨灵包围,无法近身,北舟只能将他送到祭台下,九霄翻身落地,黑色的劲装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荧光。 “多谢。” 夫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长嘶一声,银白上逐渐裹覆了一层棕红色的马毛,它重新变换成普通赤血马的模样,很快隐入了夜色里。 九霄不再停留,他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到祭台边缘,祭台之上,万千怨灵林立在侧,他们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蓝色,泛白的瞳孔里飘着一团黑气,随着九霄的响动,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颅向他看去。 被森罗恶鬼凝视的九霄,没有半分惧色,他仰头看到正在迅速下落的奈川,甚至加快了脚步,冲到祭台正中央,无视恶灵的扑咬,伸手把奈川接入怀中。 奈川还沉浸于自己的走马灯里,那里,有大足院、丁香树,有执起她的手腕,半拥着她提笔习字的,闻人于宵。 “以腕为轴,以肘为基,五个指头以擫、押、钩、格、抵落于笔杆处。” “像这样。” “你学的很快,等练好字了,我再教你抚琴,好不好?” …… “奈奈,奈奈!醒醒!” 美梦被人无意惊扰,奈川迷蒙着撑起眼皮,看见的,是满身伤痕的闻人于宵。 方才,我们不是在习字吗? 她盯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看了许久,记忆被阵法搅乱,她已经不大清楚今夕何夕,自己又是身在何地了。 “奈奈,别吓我。”九霄抖着手抚在她的脸上,奈川去看他的手,余光刚好瞟到三个挂在他胳膊上肆意啃咬的恶鬼。 灵台蓦然清明,或许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但此时她早已顾不得什么了,因为她初初看清,他们早已被这些面目狰狞的恶鬼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九霄,正被他们一口一口的蚕食。 “小九,你不是已经会用法术了吗?”奈川实在没力气帮他,只能虚着嗓子,抬手回握住他的手,“用法术驱开他们,放心,它已经反噬不到我的身上了。” 九霄看她还能跟他交流,悬着的一颗心落下大半,他弓起脊背将她抱紧,念头一动,几百只恶鬼被他猛地弹开,打在阵法边缘,哀嚎着化成了一缕青烟。 “我的小九,真聪明。” 奈川在他耳边呢喃着夸他,九霄却不知道,她在夸他法术学得快,还是在夸他,终究看破了她的计谋,找到了她。 他深深埋头在她的颈窝里,抖着嗓子问道:“你……会死吗?” 奈川将手移到了他的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感受着他激越的心跳。 “会。”她抽出手来,稀松平常地应他,期间还不忘笑着为他整理黏在额头,已经沾染了血污的碎发。 而九霄,则早已深陷进了绝望的泥沼。 她捧着他的脸,弯起眉眼,小心翼翼地回问: “小九,你会恨我吗?” “恨,”九霄不假思索地答出了这个早已料到的答案,他咬紧牙关,直起头来,陈述着那个不争的事实, “奈川,你骗我。”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眼看着面前这双湛蓝的眸子渐渐氤氲起了一层水汽,而后又被她苦涩地藏进强撑的笑意里。 他清楚,她向来是“忍”字上的一把好手。 奈川试探着去揪他的衣襟,扯一扯,再扯一扯,开口时声音都快化到地上去了! “你先前骗我那么多次,这次,就算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九霄并没有因为她的示弱而消气半分,他甚至盯着她的眼睛直起身,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他忍了又忍,却终究学不会像奈川那般,他强撑着一口气,眼底被他憋出了浓重的血色,奈川抬手想要去摸他的眉眼,却被他反手擎住。 他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肩膀,红着眼睛吼道:“你胡说,我九霄从来没有骗过你!” 他难以想象,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奈川,奈奈,这个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女人,对着他的脸,念着与另一个人的过去。 ”我不是闻人于宵!你看清楚!我不是!” 奈川被他攥在手里,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红色的罗裙随着他的怒吼碎成了蓝色的飞灰,她的躯体从一侧开始逐渐向外湮灭。 在崩溃的边缘的九霄僵住了神情,脸上满是木然。 奈川虽然看不到,但依旧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消融,她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又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或许这不算抱,是锁紧,是镶嵌,他用尽全力想将她揉进身体,融入骨血,再也不分开。 “奈奈,求你不要走。” 不过是片刻间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全然没有了所谓底线,什么闻人于宵、什么九霄,他统统都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的秘密,她的经历,他甚至都可以不在乎她把他当成了谁,她究竟爱谁。 他唯一在意的,只剩下了…… 他要她活着。 奈川何尝不明白他的心事,她何尝不想一五一十地和他解释清楚。 可现实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将剩下的所有微弱的知觉都用来感受他,感受他这份外熟悉、尤其安稳的怀抱。 “你是九霄,也是闻人于宵,无论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丈夫,”奈川贪婪得汲取着他怀里的馨香,她想用双手捧起他的脸来于他温存,可右手已经在怀抱中完全化灰,再也举不起来。 血月被厚重的云翳遮了泰半,只剩下指甲大小的一角,坚持来送她一程。 “小九……”九霄剧烈的喘息声将她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喃喃声尽数遮蔽,他不得不屏息凝神,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听她轻声低语。 入耳,却是她在一声长叹后凝成的三个字: “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九霄清楚地察觉到她在自己腰间的触碰,他猛然一震,出手阻止时,却始终晚了一步。 七色琉璃石,在血月的映射下,反射出一片诡异的猩红色光斑。 奈川的运气总是不好,这事,她一早就清楚。 好在,命运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终究还是偏爱了她一次。 奈川攥着从他腰间刀鞘中拔出的琉璃短刀,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力气殆尽,她抖着手,轻启朱唇。 飓风乍起,卷起他的发尾与她交织在一处。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挽留。 奈川声音微弱,却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 “九霄,忘了我吧。” 忘了我,在我死后,温离会帮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必困宥在业都、奈川、甚至是北冥,你可以没有任何束缚地,尽情做你想做的事,交你想交的朋友,爱你想爱的人。 你要好好的活,自由自在的活。 即便,不再有我。 第171章 生死往来,不过浮萍 在南冥闭关的那漫长日月里,奈川也曾经设想过,所谓灰飞烟灭,它究竟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羡云同她说,他在文昌阁读过经史,上面记载着,灰飞烟灭便是丢掉了一切感知,彻彻底底地长眠。 而朝露则说,灰飞烟灭实则是将魂识困宥在一处不可知的地界无法轮回,因为没有实体,所以无论是外人或是自身都无法证明自己是否存在。 至于厌诃,他坐在朝露身边嗑着瓜子,信口胡诹了一通,大致意思是叫她直译即可,所谓灰飞就是像尘土一般的扬了,所谓烟灭就是像烟雾一般的散了,简单来说就是什么都没了。 彼时的奈川只觉得他不靠谱,甚至当即给了他一记暴栗。 可如今,当她真正成为烟尘,浮游于这寰宇中的各个角落时,她又不得不承认, 事实,正如厌诃所说的那样。 身若流沙,浮沉寰宇。 初时她确实有些低落,她不明白为何死后也不能彻底安歇,还要随波逐流地游荡。 可做流沙浮尘的时间久了,她终于接受了这样的生活,她甚至觉得,这本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不需要再想任何计划,再做任何决定,她可以舒服自在地感受着自己所化作的每一粒尘埃。 可以伴白鹤同游,可以同锦鲤嬉戏,可以赏朝霞满天,可以看星河鹭起。 她看过了以她三魂换回的日月,也见过了以她七魄铺就的山海,只可惜,她竭尽所能,却再也没能再见到他,亦或是那些与她曾经相熟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仿佛真的成为了被世界所遗忘的那个。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局。 后世人无需知道闻人府的初月,阑珊楼的千灯,明月清风的言清,甚至是曾有幸承袭鬼神之位的奈川。 他们只需要知道,脚下的土地,永远坚实可靠,头上的星月,永远不会坠落。 至于其他…… 生死往来,不过浮萍。 —— 关于业都城后来的事,只剩下一些只言片语的传言。 传言说,业都有了自己的皇。 传言说,这位皇帝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定下死后的谥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可显然,这位皇帝本人并不在意前任如何、后人如何,因为他开口给自己钦定的谥号,为“厉”。 厉之一字,自古及今都是一枚恶谥,有祸患、灾难之意,文武百官听到这个字皆是一惊,却没人敢开口置喙。 毕竟,开国之初时,这位皇帝陛下的铁血手腕就已经可见一斑了。百里氏嫡长子与尹家五郎的项上人头,现在还高悬在城门上,二人死状之凄惨,死时面目之狰狞,吓坏了多少百姓,他们的尸首至今仍旧无人敢领。 那可是业都城顶顶兴盛的两大氏族之子,百姓们至今都想不通,到底是哪里来的小乞儿,竟有如此本领,不过一月就让整个业都都变了天。 “不要对孤抱有太高的期待,因为孤,不会做一个明君。” “孤将为你们展示这世间所有的祸患,为你们带来你们所无法承受之灾难,若你们之中,有人不服的,尽管来战。” “孤,就坐在这把龙椅上,等着你们。” 说书先生坐在高台上,将这位皇帝陛下的行止做派拿捏的惟妙惟肖,而作为栏杆上的一抹尘,奈川就这么端坐在栏杆上,在心里默默叹出一口长气。 她走前,将九霄关于她的所有记忆都尽数消灭了,再加上温离的帮衬,奈川觉得,这事办得十分稳妥,若没有意外,如今的九霄,应该已经在温离的安排下,去了某处仙界圣地修身养性去了。 或许,几百几千年后,他也会成为哪方的仙家,守护一方太平。 也让世上少些这样残忍暴戾的皇帝吧,瞧这厮把她的业都城,都霍霍成什么样儿了! 还没腹诽完最后这句,不知是哪个没有眼色的伙计,拿着一块水湿的臭抹布顺着栏杆往奈川这边擦了过来,奈川还没来得及惊呼,霎时便没了踪影。 那伙计离开不久,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这么搭在了奈川曾经待过的位置,未干的水渍带着霉臭味沾了他一手,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接过身后随侍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听够了,都杀了。” 短短的六个字,就交代了几百人的性命。 几个随侍习以为常,他们各自领命下去,除了其中的一个。 何远跟随着队伍,因为腿疾还未痊愈,所以走在最末,临近转梯时,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 看形状,该是那枚他常常放在手心把玩,也从不准人碰的玉勒子。 皇帝转过身,半倚阑干,猩红的血、银白的刃,都是他的底色,就连那一声叠过一声的呻吟哀嚎,他都当作是他喜欢的曲儿来听。 听着听着,久不见波澜的寒潭之上,竟也渐渐染上了一层近乎疯狂的阴鸷。 “你看啊,你看看你用心护了几百年的城,还有里面的人,都被我糟践成了什么样子!心痛吗?后悔吗?是不是很想骂我、打我!” “我就在这儿,姐姐。” “我就在这儿,小月。” “我会一直在这儿,在这儿、等你回来。” 第172章 莲花坞 五千年后 仙界 青要山 莲花坞 在仙族流传最广的野史里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记载,说:上古洛神喜爱莲花到痴迷的地步,而彼时开得最漂亮的莲花都在九重天上的瑶池里,洛神大义,觉得这些莲花不该只给那些九重天上的那些大神仙们欣赏,就亲自把九重天莲花的花种带了下来,播洒到青要山脚下,让普通的仙族子民也能够欣赏到瑶池的美景。 当然,这个故事中有很多禁不住推敲的地方,譬如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所谓“洛神”真的存在过,她更像是一种杜撰;又譬如瑶池中的莲花早就塑了金身,常开不败,压根就结不出花种。 不过,除了专门修撰上古史的史官,以及对上古史充满热情的“准史官”们,其余仙族对这种毫无根据的文字压根提不起丝毫兴趣,尤其是在眼下仙魔两族大战在即的气氛里,研究上古史显然没法帮助仙族在大战中更胜一筹。 除非真的有人能把神族从上古史书里拽出来。 所以,他们只需要知道,青要山莲花坞,这个曾蒙洛神荫蔽,如今在北海水君治下,素有“小瑶台”美称的仙镇,气候宜人,冬暖夏凉,实乃他们这些没有大志向只有小意趣的仙族人首选的宜居之地,这就足够了。 而就在这些沉迷享乐不思进取的仙族人里,却乱入了一个以“成为天上地下第一元君”为己任的大志向者。 ——瀛洲司花 琼华元君 当然,现在的她可没脑子想她那些个大志向,她只知道一点,要是抓不到那只贪吃的蠢狐狸,她怕是要和乘黄一起收拾东西回北荒等着被冻死了。 想到这儿,她赶忙加快了步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只知道飞身在密林里穿梭,莲花坞最不缺的就是树木藤蔓,它们七扭八歪地趴在地上,她也就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去,运气不好的,崴一下也很正常。 是以,刚跑出没几步,向来“运气极佳”的琼华元君,就已经崴成了个瘸子。 她本来也没想把这件事大张旗鼓的抖搂出来,毕竟,归根究底是她这个司花使看护不力。 可眼看着乘黄的那个大屁股离她越来越远,味道也越来越淡,她也就顾不得什么脸面体统,指着乘黄的方向大喝一声: “矮冬瓜!你给我站住!” 乘黄听到自己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名被人这么大剌剌地嚎出来,登时停下脚步,回头打算找她拼命,可刚一回头,那个被它甩出几里地的恶婆娘竟然正正出现在它的面前,甚至还在它反应过来之前牢牢掐住了它的脖子。 乘黄一下子耷拉下尾巴,没了脾气。 琼华元君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它,知道它向来喜欢用撒娇卖乖这招来脱身,是以她不为所动,甚至还晃起了它的脑袋:“你还敢跑!快把花种给我吐出来!” 乘黄被她晃得恶心,可法力悬殊挣不开她的手,只能徒劳地呲呲牙来维护它仅有的那一丁点儿尊严。 琼华元君抓准时机顺着它的牙缝掰开它的嘴巴,自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矮冬瓜,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这可是南斗星君亲自照看过的千年花种,不是我吓唬你,你不了解他那个人,他看似和善,实际上特别凶恶,你要是吞了他的东西,他一定会把你贬去下界当猪狗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它的嘴里摸索,最后甚至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伸了进去,乘黄虽然烦躁但也不敢真把她脑袋咬下去,就只好张大嘴巴任她翻找。 琼华元君着实在它嘴里找了好一会儿,等收回脑袋时,小脸儿通红。 这红,一半儿是在它嘴里憋得,一半儿是被吓得。 “你不会真的把它吞了吧!” 话落,乘黄回给她一个圆润的白眼,可怜它还没修成人形,也不通人语,只能用行动来自证清白。 证明的方式就是——反刍一口,吐出来给她看。 琼华看着地上那滩难以名状的东西,扭过身,扶着树干干呕了几下。 乘黄看见她的反应,终于有了点大仇得报的感觉,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它和琼华本就是多少年的好友了,当年初见她时它还是只小兽,刚失去母亲,离群索居,是她将它从北海带到了瀛洲,让它能和瀛洲的狐族相聚,找到了属于它自己的家。 而今日出这档事,是因为琼华拿它秃了的尾巴逗乐,它就随便咬了她的一撮花来报复,它又哪里想得到自己随意咬的花里竟然有这么珍贵的东西。 它明明只是想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可琼华却没时间跟它开玩笑,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跺脚:“没有?那、那是掉在路上了?” 她依稀记得那个花种是红色的, 对、红色! 琼华好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可这道曙光在她低头的刹那,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莲花坞的树木多、藤蔓多,依附它们而生的野草更多,而在此之中,“荀草”更是当之无愧的“草中之王”。 方茎、黄华、赤实。 它那红色圆润的草籽,和她要找的花种,从大小到颜色,别无二致。 琼华彻底绝望了,她抱着头蹲在地上,仰天长啸: “苍天啊,这地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荀草啊……” 乘黄不明觉厉,只能附和着她也来了几声啼鸣。 然后换来了一记爆栗。 第173章 妖族 琼华就这么硬着头皮找了几个时辰,腿也酸了背也麻了,连乘黄的鼻子也不好使了,可还是半分线索都没有。 就在她蹲在地上开始冥思该如何跟温离那家伙交代时,乘黄却跑到一棵碗口粗的藤树后,两脚刨着什么。 琼华以为它是看见了兔子一类的吃食,直到它埋头从土堆里叼起个什么,向她走来。 她眯着眼睛盯着它嘴里的一团白看了半晌,终于分清了哪里是头哪里是脚。 “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还有个孩子?”琼华从它嘴里接下小姑娘,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身上脸上全是泥,以及乘黄的口水,没有衣物蔽体,看上去很是可怜。 可小姑娘自己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可怜,看见琼华的第一眼她就对她笑了起来,两个酒窝落在她圆润的脸蛋上,分外可人。 就连一向不喜欢小孩子的琼华也被她逗笑了。 可下一刻,当小姑娘把自己满是泥巴和口水的小手伸向琼华的脸时,她就笑不出来了。 好在她是个懂仙法的元君,洗干净一个小姑娘,顺便给她变出来一件合身的衣裙这种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而真正的难事,她也还是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琼华病急乱投医,甚至正襟危坐到小姑娘面前,一本正经的问道:“小娃娃,你在地上见过这么大点的红色花种吗?” 回复她的,是一段毫无规律的咿咿呀呀。 “你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吗?”琼华皱着眉头和旁边玩儿得正欢的乘黄交换了一下眼神,把“不会是个傻的吧”这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再看回小娃娃时,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怜爱,继续问道:“那你爹娘呢?” 毫无意外,得到的依旧是一堆听不懂意图的嘤咛,此时,琼华已经近乎能够确认,这小仙女是个傻的,而且很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事而被她生身父母抛弃。 不出片刻,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出大戏,对着空气忿忿道: “真是世风日下,我当只有凡人才会如此,不想这仙族人也会做出这样的腌臢事,” 而后,她又拍着胸脯对着小娃娃保证:“别怕,我是九重天的琼华元君,我一定帮你声张正义。” 可小娃娃显然没听明白她说的话,只是仿照她的姿势,在自己胸脯上也拍了两下。 这两下子,把琼华那颗深藏不露的慈母心狠狠震了出来。 她一咬牙一跺脚:“罢了,还是你的事要紧,就先放条灵蛇帮我探路,一个花种而已,大约还混迹在荀草籽里,最多不过是被哪个贪嘴的吃了,还是你的事比较重要些。” 说罢,她将她抱起,小娃娃坐在她的胳膊上,下意识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和风掠起,琼华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这小娃娃还挺好闻的。 琼华抱着她走出密林,而乘黄因为体型过大,不宜上街,就只好留在原地勤勤恳恳地找花种。 她们停在一处熙攘的岔路口前,对着一左一右两条分叉路犯了难,不得已,琼华只能继续寄希望于怀里这个小丫头:“你能给我指指,我们要往左还是往右拐了吗?” 她们并没有走太远,但小丫头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是听到她的问话,才强打精神抬起头,懵懂地看向她。 琼华心疼得重新把她的眼皮扒拉下来,又换了另一只手来抱她,她抖了抖酸痛的胳膊,暗叹了一声:“不知道?算了,那就先碰运气吧。” 她从路边随意踢起一枚石子,石子滚向右边的岔路,她斟酌半晌,头也不回地走向左边的岔路。 她向来是个不信命也不由命的人。 天道要她如何,她就偏要反着试一试,就算碰个鼻青脸肿她也不后悔。 这次她倒没有鼻青脸肿,就是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她酸胀到近乎麻木的胳膊终于再也禁不住她的剥削了。 “你怎么变沉了?”她说这话时显得很没底气,毕竟刚抱起这个小丫头时她还没有她的那柄长枪重,就这么短短一小段路,她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重上十斤。 小娃娃打着哈欠悠悠转醒,她虽然说不明白,但好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挣扎着跳到了地上。 一瞬间的错觉,琼华竟然觉得,这个小娃娃……好像真的长高了不少。 可当她扬起她那肉嘟嘟的小脸儿时,琼华的怀疑又跟着烟消云散。 一定是她累懵了。 “你就站在这儿别动,我去那边问问。”琼华在她的小脑袋上拍了拍,而后径直走进了一家店里。 被她随手丢在路边的小娃娃显然还没从睡梦里醒过来,她揉着眼睛扬起头,看向门上那块硕大的牌匾。 ——赌坊 无论是凡世还是仙界,赌徒,无处不在, 她对着牌匾张大嘴巴呆了许久,久到路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看向这个下巴疑似脱臼了的哑巴小孩儿,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她闭上眼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啊啾—— 琼华隔着窗户笑看着这一幕,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泪,她这才把目光挪回到牌桌上。 “诶,各位大哥,打听个事儿,我在路上捡了个小女娃……”说着,她向门外指过去,指尖所到之处,除了那个小丫头,还有一架马车,以及马车前不远处一个倒在路上的小娃娃。 她下意识大喝一声:“小心!” 在场之人都是身怀法力的仙家,可这些仙家,却都没能及时出手制住马车。 等他们跟着琼华的指头一齐看过去时,目光所到之处,只有被停滞在半空的马蹄,以及马蹄之下,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没有酿成祸事,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琼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只是她,在场的所有仙族人,个个面色凝重。 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十足的妖气,而这股妖气,正是来源于那个唯一反应过来出手相救的,站在马蹄下的那个大一点的小孩儿。 直到这时,琼华这才敢承认,那个小娃娃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起来。 第174章 我也是第一天做妖 “是妖!”一个白胡子老道指着小娃娃的方向率先开口,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从惊愕中缓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攀上他们的仙家宝座,对着一个刚刚救人一命的小娃娃指点起来。 “莲花坞什么时候混进来了妖族?” “先把她带到凉主那儿吧。” “小心别让她逃了。” 可怜的小娃娃好像已经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她迷茫地看过周遭冷漠的人群,最后委委屈屈地瘪起嘴巴,眼神也停留在琼华的脸上。 这个眼睛……好熟悉。 还没等琼华想起到底是哪里熟悉,马蹄猛然下落,伴随着马儿刺耳的嘶鸣声以及众人齐齐的抽气声,琼华飞身将那两个小孩儿扑到了路边。 更小一点的那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那个长势过于骇人的,则泫然欲泣地拽着她的衣角看着她。 ……是妖又如何? 时间太紧,琼华想不了太多,但她知道一点,不能让她落到凉主那个迂腐至极的仙官手上。 “别傻站着了跟我走!” 说罢,琼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出一身斗篷,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妖揣进斗篷里,飞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满街的仙家在所谓的仁义道德与仙妖殊途之间做着无休止的辩论。 至于结果…… 又有谁会在意呢? 另一边,花火巷深处的某间小屋里,多了一个黑色身影。 琼华挥袖点燃了手边纱灯,眼神在屋里快速扫过一圈,然后直奔向那唯一一处能够藏人的衣柜。 它确实是过于显眼了一点,但她没有第二种选择。 琼华打开衣柜迅速把衣服翻了一遍,它们无一例外都是些很省布料的衣服,她只好硬着头皮挑了件差不多还算能看得过去的衣裙穿上,转身时差点撞到那小娃娃的身上。 好吧,现在已经不能管她叫小娃娃了,因为她的个头……已经快要赶上她的了。 琼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可却也深知现在并不是时候,凉主虽然迂腐但他并不蠢,她们在最繁华的街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一定会立刻派人来查。 尤其是花火巷这种,所谓烟花巷柳的寻乐处。 凉主曾几次三番上书北海水君,以有违仙界正道,有损仙家体统为名,想要处置这处有着“仙界第一乐地”的花火巷。 奈何北海水君志趣不如他高妙,是以,不管他将那些奏疏写出个什么花来,都只有被北海水君用来垫桌脚的命。 琼华看了看那些不大能入眼的劣质衣服,又看了看裙子已经短到膝盖的小姑娘,哀叹一声,只好把她塞进了衣柜里: “这儿没你能穿的衣服,这样,你就藏在衣柜里别出声,听到了吗?” 好在小姑娘已经能够听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琼华急急关上柜门,连同她应她的那一声,一同关了进去。 “好。” 琼华的步子稍稍滞了一下,她只当是幻听,这时门外已经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顾不得其他,她快步推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身穿轻甲的仙兵,看模样年纪尚轻,甚至在琼华开门的刹那下意识避开了眼神,在用余光确定她身上的衣服尚能蔽体后才敢直视她。 琼华心下有了计较。 只见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那个方脸兵亮出腰牌在琼华面前晃了晃,冷声道:“例行公事。” 琼华对着面前仙牌上那可怜兮兮的几个小字点了点头,而后,也伸手变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仙牌。 两个仙兵看着面前的这块仙牌慌了神。 仙族最是注重礼数规矩,这代表着品级的仙牌上尤为突出,品阶越高,仙牌上的字越大越清晰,甚至,一些极贵重的仙家的仙牌上还会加以绘纹。 而他们面前这块仙牌上,就有着繁复艳丽的花瓣纹饰。 她拿捏着气度,淡淡开口:“琼华元君。” “拜见元君,”两人忙不迭地弯腰拜下,琼华看着他们两个的脑袋顶,暗暗叹了口气。 她并不喜欢拿身份压人一头,可有的时候,身份这东西确实是最有效率的。 见琼华不说话,两人兀自揣度了一番她的心思,那个方脸仙兵磕磕绊绊地试探道: “这、既是元君作保,那、属下就不叨扰了。” 话落,也不等琼华答话,两个人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琼华松了口气,赶忙掩上门,嘴里不忿地对着衣柜念念叨叨:“你说你这个小妖不在南荒呆着跑这儿……” 后面的话,随着衣柜门的洞开,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双眼睛无比熟悉了。 衣柜里的姑娘没看见琼华眼里氤氲起的泪花,她只觉得身上这一身过分瘦小的衣服已经快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急需衣柜外这些新鲜的空气。 琼华张合了几下嘴巴这才找回声音,带着慌乱和欣喜,她抖着声开口,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 “千灯?” 奈川愣了半刻,才试探着小心回问道:“你在……叫我吗?” 声音,也很熟悉。 琼华几乎已经可以完全确认她就是五千年前业都城里的那个千灯, 同样,也是一万年前,那个闻人府十三爷的心上人,初月。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急切地凑到奈川面前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可奈川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陌生,以及一点点好奇。 琼华深吸了几口气,带着淡笑,念出了那个她早就作别了的身份:“我是,谢皎皎啊。承徽道,谢皎皎。” 这个已经几近陌生的名字,带着那些褪色的记忆一并涌入脑海,它们本该在她飞升的那日就随着她凡人的身份一同殒灭,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意外留存。 她一度认为这是天道对她的考验,带着凡世几千年来的记忆,以及对那个不可说的人的点点滴滴,克服心魔,修成正道。 可如今,她却觉得,这是天道赠她的机遇。 为的就是今日,即便奈川已经不再记得她,她也能够在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想到这儿,谢皎皎揩去泪痕,咧出一抹微笑:”阿灯,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你怎么变成妖了?” 她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她了,话到嘴边又怕吓到她被吞回了肚子里。 奈川虽然依旧迷茫,却不再有防备,只是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 “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第一天当妖。” 第175章 南斗星君 “第一天?” 伴着谢皎皎的那一声惊呼,大门被人猛地暴力推开,折成两半的门锁摔在地上,被一只锦靴稳稳踩了上去。 来人是个生面孔,谢皎皎只能从他与身边软甲仙兵截然不同的装扮里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来者不善。 谢皎皎下意识侧身挡在了奈川面前,也就是这一个动作,那个生面孔竟跟着笑了。 糟了。 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这种无名的敌意与绝对维护,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生面孔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然胜券在握,随意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做了个揖礼:“元君,你身后的人,是哪位?” 这礼数做的并不周全,而谢皎皎也在他举手投足间若有若无的威压下,猜出了他的身份。 比她仙阶低,但低不了太多,在莲花坞这个地界,敢于挑衅她琼华元君的人…… “凉主,我看,礼数就免了吧,”她亦如他那般,甚至比他还倨傲得挺了挺腰杆,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是我的仙侍。” 凉主显然没那么轻易放弃,他上下打量着奈川,问道:“仙侍?既然没做亏心事,又为何要躲?” 虽然仙阶比谢皎皎低,但论实权,凉主自问在莲花坞中,他还没怕过谁。 说罢,他抬手团起一团仙泽,就要往奈川的方向砸去。 被仙泽打到的人,若同为仙身则不会有任何变化,可若不是仙身,就会被这道仙泽打伤。 谢皎皎伸手去接,只见那仙泽还没接触到她,就在空中自个儿炸成了一团花火。 凉主显然也没想到会遭受反噬,他猛地倒退几步,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谢皎皎看着自己的手发愣,而奈川,复生的她好像有点神经大条,是以,她压根就没发现有什么危险,甚至在看到凭空炸起的花火时,还欢天喜地地鼓起了掌。 凉主却会错了意,以为奈川是在幸灾乐祸,登时怒了起来,抢过仙兵腰间的佩剑就要冲上去。 谢皎皎美眸一凛,手里也跟着化出了一柄缚着红缨的长枪。 在瀛洲那个世外桃源呆了太久,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本以为可以施展一下她身为元君的威风,却不想被门外的一声唱和轻易打断。 “南斗星君到——” 一双皂靴踩着尾音踏进了门,与他一并涌入的,还有荀草特有的香气。 凉主只觉得背后一凉,连头都没抬,立刻随着在场众人一起跪拜叩首,齐声道: “拜见君上。” 而这众人中并不包括谢皎皎,以及从始至终都没搞明白状况的奈川。 这位南斗星君身形高挑,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配上他这身蓝白锦衣,还有他额前那条蓝玉髓抹额,猜也能猜得到这绝对是个人物。 且,是个大人物。 想到这儿,为了了解他究竟是个多大的人物,奈川开始数地上天灵盖的个数,完美错过了南斗星君与琼华元君之间那错综复杂、难舍难分的情绪。 这些情绪,被南斗星君轻而易举地压进了眼底,他向来都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今日,他那双眼睛却不听使唤似的一直在谢皎皎身上流连,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不悦地簇起了眉头。 至于谢皎皎…… 她已经在很努力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她想过很多次她与温离再见时的场景。 她最满意的想象是,在某次百花宴上,众仙朝贺,她作为百花之主身着华服与他并坐,在他久久盯视的目光里依旧能坦然自若,待他酒过三巡心如死灰时,洒脱地端起酒盏,敬他一杯。 再附一句:“别来无恙。” 可如今,现实给她兜头浇了一杯冷水。 百花宴变成了花火巷,一袭华服变成了滑稽且并不合身的舞裙…… 如果凑近闻,还能闻到她身上这件衣服上沾有的……劣质合欢香的味道。 真的是……太失败了。 这样想着,谢皎皎鼻头一酸,跟着滑下了一滴泪。 她赶忙低下头在眼底抹了一把,这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落进了他的眼里。 温离敛眸看回到凉主头上,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可凉主却觉得,他已经被他冰冷的眼刀杀过无数次了。 南斗星君,那是何人? 那是可掌握仙界命脉的仙者,是鲲鹏二祖座下护法,就连天君见了都要礼敬几分的, 神尊。 没得到平身的许可,凉主只敢深深埋下头去,他看着那双皂靴抬起脚跟,缓步移动到了内殿,踢开碍事的红粉相间的绫罗,最后,折身坐到了床上。 凉主的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可谓是完全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南斗星君私服寻访,起了凡心,想在烟火巷里面寻花问柳,于是娇藏了这两个神秘女人在这里作乐。 只不过……君上的口味属实是、有些过于独特了。 他如是腹诽,面上却不敢耽搁,赶忙连磕了几个响头: “是属下鲁莽,竟叨扰了君上的、君上的……” 他对着谢皎皎和奈川“的”了半天,也没从他那阳春白雪的辞藻堆里翻出一个妥帖的词来夸赞这两位形容怪异的女子,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僵在了那儿,而谢皎皎显然没明白温离这么做的意思,更明白不了凉主理解出的意思,可现在被他这么满目愁容的端看着,她实在有些恼火: “你的什么呢?说啊!” 可怜的凉主就像个惊弓之鸟,被谢皎皎这么一吼,直接五体投地地趴到了地上: “属下、属下该死。” 谢皎皎对这种欺软怕硬的主儿没什么好脾气,也跟着他蹲了下去,继续问道:“死什么死,你说说你是触犯哪条律令了?” 凉主只当是谢皎皎明知故问,故意讽刺他,赶忙朝她也磕了一个响头:“这……属下有罪。” 眼见他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货色,谢皎皎也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看着他青紫的额头,只能摆摆手放过他:“别磕了,下去下去。” 凉主如蒙大赦,起到一半儿又突然想到星君本君还没发话,僵着脊背颤颤巍巍地看向床铺的位置,却见温离正一心一意地点蜡烛,并没有在意这边发生的事。 他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君上他……已经快要按耐不住了。 第176章 不记得 明明方才还是满屋子的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如今,这个不大的房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温离还在点蜡烛。 奈川在看温离点蜡烛。 而谢皎皎……她依旧在找地缝。 只可惜,花火巷并没有给她准备那么大的地缝。 谢皎皎只好努力捣了两口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自己“瀛洲司花 琼华元君”的名号,甚至还把那些追求者们献上的情书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后,她终于把自己的尊严和底气找了回来。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想到这儿,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挺直腰板,朗声道:“南斗星……” “你确定,要继续穿着这身衣服跟我说话?”温离打断她,眼皮没抬一下,大手一挥,谢皎皎面前多了两套衣服。 一件木槿色,一件缇红色。 奈川没明白他的意思,眼神逡巡在衣服和谢皎皎之间,而后者却并不接受他这嗟来之衣,整了整身上的舞裙,扬声反问道:“怎么,不可以吗!外面的那些、那些姐姐们,都这么穿啊,有什么问题吗?” 温离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火折子,淡笑着看向窗外,徐徐道:“是没有什么问题,可她们……应该不穿破了洞的衣服。” “破洞?哪里破……” 谢皎皎看着侧腰上几个大小不一,边缘还带着一圈焦糊茬的破洞,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温离手边那几盏长短不一的白烛。 这衣服是被人穿过的。 且,还是被人穿过做……那事的。 谢皎皎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掐诀,转眼间就替自己和奈川换好了衣服。 看着重新穿回木槿色衣服的奈川,谢皎皎愣怔怔地看着她,而奈川则好奇于自己身上这套飘逸的仙裙,再抬头时才发现,眼前人的眼底已经汲出了一湾月牙状的浅溪。 奈川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理解她的心绪,看着她滑下的几行清泪,只能手足无措地给她擦掉:“……你……怎么哭了啊?” “没什么,”谢皎皎低头捏了捏酸涩的鼻梁,又带上一抹强作的苦笑抬起头来,“就是许久不见你了,很开心,开心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声“许久”,囊括了五千年的岁月。 她不清楚奈川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她只知道,既然回来了,她就不会再让她走了。 奈川皱着眉头消化下她的这番话,吞吞吐吐地问道:“你是说,我们以前见过吗?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因为你魂魄受损,还无法承受过多的能量,”一旁噤默多时的温离终于开了他的尊口,他的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逡巡,在谢皎皎困惑的眼神里,示意她们先落座。 按照九重天的礼数,君上在场,在场众仙家需直身肃立,或是俯首贴耳,恭请听命。 当然,这些礼数早就被谢皎皎并着那一堆古板拗口的大道理一并做了瀛洲仙花的花肥。 她没有坐到温离给他们挪好的矮凳上,而是推着奈川一起坐到了镜台上,末了还要仰着头居高临下地睨一下他。 而温离则恍若未觉,兀自起身走到了窗前,继续说下去:“你名叫奈川,一万两千年前生于一农户家中,因面容丑陋而遭遗弃,又侥幸活了下来,十五岁时成为水神祭的祭品,自此脱胎换骨,飞升为神,是魂魄之主,鬼魅之尊,俗世称你为,鬼神。” 他把她那段痛彻心扉的岁月简简单单地凝练成了这么短短一段话,要不是谢皎皎还保留着关于郦州的那段记忆,她真就差点就被他诓骗了。 ……其实也不算诓骗。 正想要反驳的谢皎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右是万年前的事情了,记得再全面又有什么意义,徒增痛苦罢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温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后者像是看透了她的心路历程,眼神相接,谢皎皎却立刻心虚地挪开,手也不自觉地拿起桌上的妆奁,故作轻松地翻探起来。 只听温离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为神后你镇守北冥奈川一带,常居在业都,子民称你为——业都城主。” “业都?” “你想起什么了吗?”谢皎皎猛地看向奈川,可她仍旧低头细品着这两个字,它们既陌生,又熟悉,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呼之欲出,可悉心回忆时,又像是一片虚无的泡沫营造出的假象。 末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温离负手从窗边慢慢踱步到她们跟前,继续着她的故事:“你为神六千年后,浩劫降临,你跟随众神一同应劫,魂归日月,魄为山海,神谕祭入阵法,自此,天地间再无你们神族存在过的痕迹。” 这段故事谢皎皎并不知道,温离也从没跟她讲过,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尸山血海的鸣沙山脚下,再有记忆时,她就已经托生仙胎,成了瀛洲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花仙。 不、如果认真说起来,她其实并不普通。 毕竟,不是所有仙族都会拥有前世的记忆,即便是到凡世历劫,再归来时也不会有对凡间一世的记忆。 而她,甚至拥有郦州和业都两世作为谢皎皎的记忆。 且无比清楚、无比熟悉。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得看向温离,而温离则淡淡地扫过被她抠得七零八落的妆奁,定睛于窗外西斜的日头。 会是他做的吗? 这个猜测在谢皎皎的心头深深扎根,可她却从没想过开口去问一问。 毕竟,她的问题,他已经不止一次给过她答案。 ——不可能。 无论是当年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抑或是如今的彼之大泽,我之蚁窝。 对于他,她不会再抱有任何幻想,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第177章 仙胎妖气 谢皎皎的目光逐渐黯淡下来,妆奁上最后一块云纹被她抠下,一个精致又富有意趣的水云妆奁被她生生抠成了一块凹凸不平的铁匣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铁皮发呆,却没发现,这个屋子早已静得出奇。 尔后,一只大手蓦然探入她的视野,拿走了那只可怜的妆奁。 “想什么呢?”温离将妆奁敲在了她的脑袋上,沉溺于伤春悲秋的谢皎皎及时清醒,捂着脑袋下意识喊道: “温离!” 话落,又是许久的噤默。 是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 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么叫他,是在什么时候了。 万般纠结下,谢皎皎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得去捏奈川的衣角,而奈川也是将将厘清温离那则故事的原委,她踌躇半晌凝练了几番言语,终于轻声开口:“所以……为什么你叫我千灯,而他叫我奈川?” 谢皎皎跟着话头赶忙答道:“千灯是你在业都时候用过的一个别名,除此之外你还叫过初月、言清,只是个名字而已,你不用太在意,”说罢,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不大好意思地捏起她的衣角,小声商量,“不过……你可不可以就拿奈川当名字,这样,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管你叫阿灯了。” 奈川对这些名字都不太感冒,见谢皎皎有所求,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毕竟她说的很有道理,只是个名字而已。 谢皎皎收整好心情,抬头看向温离:“那后来呢?按你的说法,五千年前她就已经魂飞魄散了,如今又是怎么复生的?” 温离回以一抹浅笑:“这事说起来,与你有关,” “我?” “还记得你在找的那粒花种吗?” 那个早就被谢皎皎忘到九霄云外的花种经温离的一句提点重新被她想了起来,她捂着嘴巴惊道:“你怎么知道!莫非……”她将视线扫回奈川身上,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莫非阿灯就是那粒花种,你一直都把她藏在花种里?” 温离没有答她,只是稍稍颔首。 “不对啊,可在瀛洲时我明明有好好用上等仙泽浸养她,化形后她又怎么会有妖的气息?” 自从温离托北舟把这粒种子交到她手里后,她从未偷过懒,也敢确定以及肯定,这粒种子绝没有被任何妖族碰过。 除非,在托付她之前,这粒种子就已经变成妖族了。 “因为,你太急了,”温离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慢慢解释起来,“她的三魂七魄是靠浊息粘附在一起的,我将她交给你,让你用瀛洲的仙泽滋养她,使仙泽渐渐取代浊息粘连起她的魂魄,可如今她身上的浊息并未消散就被强行唤醒,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强行唤醒? 是因为她离开瀛洲太久了吗? 谢皎皎有些焦躁地跺起步子来,说话都有些磕巴:“那、那她会……会怎么样吗?” 温离长叹了一声:“仙胎妖气,你说呢?” 仙族最忌讳血脉不纯之辈,如今奈川虽身为仙花,可周身萦绕的全是妖族人特有的浊息,被人问起来,真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难道要跟他说,此乃鬼神大人,还不快快前来参拜。 在这个拿神族当传说的时代,哪里会有人信啊。 焦躁逐渐转变成深深的愧疚,她拉起奈川的双手,颇为郑重地低下了头:“阿灯,对不起。” 奈川已经从他们一来一回的问答中把这个故事拼凑得十成十,她回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这不关你的事,而且,我现在一点奇怪的感觉都没有,浊息什么的,根本影响不了我,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醒过来呢。” “皎皎,谢谢你。” 谢皎皎惊讶地抬起头,她看着面前的奈川,这个和初月、千灯,别无二致的奈川。 从前,她觉得初月和千灯差别很大,就像游鱼与飞鸟,青苔与林木。 可随着她对她的了解愈发深入,她越能感觉到,她们之间,是相似的。 不过是身份不同、境遇不同,闻人府的通房初月也是阑珊楼楼主千灯,也是画师言和之妹言清,也是鬼神奈川,也是如今失去记忆后,仙胎妖息的奈川。 她,从未改变。 谢皎皎把诸多情绪尽数藏进了眼底,只是紧握住奈川的手加大了力道,她垂着头,徐徐道:“她身上妖气太重,瀛洲人多眼杂,我怕我护不住她,”话落,温离品了品其中的意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跟他说话。 抬头时,她也正好看向他:“可以麻烦君上带她回君上的灵墟吗?” 面对她百年难得一遇地对他用了敬语这件事,温离也只是回以一抹浅笑。 身为南斗星君,温离有一座自己的仙岛,名为灵墟。它不属于四海八荒,甚至不在六界之内,它是由他的心力所化,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化出一扇通往灵墟的门,而能看到这道门的人,便是他所延邀之人。 其实,每个得道的仙家都有这样一个灵墟,只是他们没有能力像温离一样把灵墟化成一座仙岛,勤奋如谢皎皎,最多也只是把自己的灵墟扯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荷包,且这个荷包的底部还是个破的。 谢皎皎曾在温离某次醉酒后,略使小技,悄悄潜入到温离的灵墟。 还在他的榻旁温存了片刻。 然后在他苏醒前,脚底抹油地溜走。 不过这件事,这辈子,只会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见过他的灵墟,很漂亮,比建在九重天最高处的汨罗宫的景色还要漂亮。 可她从他那顶漂亮的灵墟里出来后,曾颓靡过好长一阵子。 因为,那样大的地方,却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她谢皎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也是从那日起她才肯相信, 她,并不在他的心里。 第178章 皎皎,乘黄是什么?能吃吗? “可以,”温离的回答比她想象的要利落,谢皎皎正要道谢,却又听他继续说道, “不过,这几日我要去北荒一趟,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留在灵墟照顾她。” “去灵墟、照、照顾?”私心里她确实不想跟奈川这么快就分开,可要她去灵墟照顾奈川…… 她是不愿意的。 这当然与奈川无关,是她自己早就下定决心要离这位高高在上的南斗星君远远的,不再有任何交集,不再有任何憧憬。 谢皎皎思索片刻,十分老实地朝他做了个很像样的揖礼:“这、君上的灵墟,小仙岂能踏足,不如小仙叫乘黄来……” 端看模样身段,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是个礼数周全,诚惶诚恐的卑微小仙。 可她用心营造出的这番体统,却被他的一句话轻易戳漏了气。 “你确定,你未曾踏足?” 温离仍旧把仪态端得四平八稳,干干脆脆地把谢皎皎噎了回去,又在谢皎皎想硬着头皮撒谎前用了一个压迫性的眼神,磨灭了她心底仅存的一点儿侥幸。 谢皎皎哑了许久,终于整理好思路,吞吞吐吐地嗫嚅道:“你怎么可能知道,那天你明明……” “明明喝了你的太息白,酒醉正酣?”温离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话头,末了,又向她笑笑,“你是想说这个吗?小白。” 小……白…… 这当真是个很久远的称呼了。 谢皎皎并没有过分沉溺进那些久远的记忆里,她敛起眸子,声音出奇的冷:“你不要再叫我小白了,我现在叫琼华,瀛洲司花 琼华元君。” 温离却像是压根没发觉她语气的不对,反倒愈加放肆起来,追问道:“可你方才明明说了,只是名字而已,不用太过在意,怎么这句话她用得,我就用不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近她,奈川在他们有来有回的交手中终于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自觉退到了一边。 等谢皎皎抬起头时,看到的,只有他那双茶色的丹凤眼。 在她的印象中,他一向都是很正经的,起码,不会像眼前这般举止轻佻。 “小白,这是什么道理?” 话落,不等他的“小白”作答,他又转头看向一旁专心当看客的奈川身上。 “奈川你呢,你愿意让,”他特意顿了顿,着重强调道,“让这位瀛洲仙岛司花上仙,琼华元君,照顾你吗?” 奈川没听明白他话里话外揶揄的意思,只是喜出望外地使劲点头:“当然、当然愿意。” 迎着奈川殷切的目光,谢皎皎深切体会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暂时接受与温离无法立时桥归桥路归路的现实。 但,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报仇的机会。 只见谢皎皎彻底卸下方才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她双手抱臂在胸前,扬起她那倨傲的下颌骨:“温离,你想请我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要把乘黄也带过去。” 乘黄他虽然极通人性,谢皎皎日常也当他是个与她一样的人来相处,但从外貌来说,他仍旧是个时不时会留下点儿口涎的庞然巨兽。 而温离,又是个对环境的整洁度有着极高要求的精致神仙,自她认识他以来就从没见他养过什么宠物,就连住在北地时她养的那只名叫白玉糕的小白猫,同一屋檐下那样久,也没见他亲近过半分。 温离只是挑了挑眉毛,如常应道:“好。” …… 谢皎皎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除了长得跟温离一样,其他一点儿都不一样的“怪物”,欲言又止。 她很想上去捏捏他的脸皮,看看他是否真是哪个怪物易容假扮的。 可又有哪个怪物有那么大能耐,能把鬼神奈川的生平经历娓娓道来呢。 想到这儿,她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奈川,而后者也终于有机会把那个攒了许久的问题问出来: “皎皎,乘黄是什么?能吃吗?” 彼时,天真的谢皎皎只以为这是奈川的童言无忌,毕竟她才刚化形没多久,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能做到流利的说话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而这个天真的想法,随着一个夜半三更爬床而来的“采花贼”一并烟消云散。 谢皎皎顶着鸡窝头,眯着惺忪眼,看着眼前跪坐在她腿上,依旧分外精神的奈川,傻了。 “阿灯,是你的床铺不舒服,睡不着吗?” 她仍旧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说话时还在反应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奈川清脆的声音驱散了她的疑惑:“床很软,我已经睡饱了。” 谢皎皎欲哭无泪道:“可是阿灯,你睡饱了,我还没睡饱啊……” 奈川似是没明白她的意思,眼见谢皎皎躺了回去,又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人虽然是被拉起来了,但灵魂依旧在床上睡得正香。 证据就是,谢皎皎那双闭得死死的眼睛。 奈川晃了她几下也没有反应,索性直截了当地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谢皎皎当真是被她折腾得半点脾气也没,只好配合她努力清醒。 奈川看她的眼睛恢复了神色,才收回手,认真道:“皎皎,我饿了,想吃饭。” “吃饭?”谢皎皎揉着隐隐作痛的脑门,努力对答,“温离他从来都不吃饭,最多喝点无根水,不过这大晚上的也没地儿给你接露水啊。这样,你回去再睡会儿,等天亮了我给你去下界买点吃食带上来好不好?” 说罢她就要送客,奈川难得听劝,她一面起身一面嗫嚅着:“可……我就是因为饿,才睡不着的。”话落,她又仿佛开窍般,突然懂得“体谅”二字的写法,赶忙摆手:“没事,你先睡,我自己去找找有什么能吃的,这里这么大,总会有能吃的东西的。” 谢皎皎有心陪她,奈何奈川那左右摇摆的手就像是数道残影,道道催她入眠。 腿还没动,人先一步倒回到了枕头上。 罢了,随她吧。 第179章 她一直都很好懂 她虽是这么想的,可心底残存的理智和良心却没办法做到完全放心,可它们又无法驱动这个已经“入土为安”的躯壳。 结果就是,谢皎皎跌入了幽深的梦境里。 梦里,她眼见着奈川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里,她奋力一扑,却扑进了一团雾气中。 对啊,灵墟哪儿来的湖,虽说它看似是个水中岛,但周遭那些水一样的地方其实都是雾气产生的幻觉。 幻觉…… 那奈川会不会…… 还没等她想明白,梦境已经先一步为她展示了她所担心的事情。 她浮在半空看着又累又饿的奈川一步步背离灵墟,走向浓雾深处,她想叫她也叫不出声,只能眼看着她消失在浓雾背后。 “阿灯!”谢皎皎大叫着惊坐起身,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薄衾,她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周遭的一切,不住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 可万一…… 她无法劝自己冷静下来,只好随手拿起床头的夜明珠,裸着脚屐起鞋子,小跑出了卧房。 灵墟乃温离一手建造,谢皎皎猜测他多半是效仿了九重天上瑶池的样子,才能将这处岛屿装砌得这样仙气缥缈。 即便是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只需稍稍抬首,便得见星斗阑珊,低下头,横斜的竹影洒了满地。 灵墟里奇花异草无数,而最多见的,当属翠竹。 这很符合他的调性,一个守身持性,清朗如风的,笔直的君子。 这样想来,她好像确实未曾见他对谁弯过腰。 ……不知从哪儿生出一阵清冽的风为她拢起鬓边的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去遮,夜明珠在她眼前划出一道白色的圆弧,在这道白光里,她仿佛看到了温离弯下脊背的样子。 是了,在那个深夜,他曾弯腰为她洗脚,而她也就是在那一夜,得到了战报,也知晓了自己的死期。 他,曾经对她弯过腰。 只是过了太久,她竟然给忘了。 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竹林间,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太杂,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找不到来路,也分不清归途了。 明明是出来找阿灯的,怎么到头来,自己成了需要被救的那个。 她正要飞到半空中寻路,手上的法术未成,耳朵率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响动,这动静透露着诡谲。 这里是鼎鼎大名南斗星君的灵墟,按理来说除了他们三个,不该再有别的能喘气儿的生灵。 可自从她去了瀛洲后就不曾见过他,掐指一算最少也有三千年的光景,这三千年里他会不会因为觉得太过孤单而在他的灵墟里整点儿什么异兽,或者娇藏一位貌美如花的仙子,再或者……找点儿刺激,封印个什么上古凶兽。 不过她很快就把后面这个怀疑给否决了,毕竟,上古凶兽也跟神族一样,作古许多年了。 那么剩下两个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有自信能应付的来。 而下一刻,她那满满的自信又被轻易击垮。 温离提着酒壶,拨开云雾,缓缓站定到她面前。 他们就这样在竹影间茕茕孑立,天上仿佛升起了两个月亮,连带着今夜的月光也分外明亮,皎洁的光亮就这样穿过竹叶淌到了二人的肩上,夜半的第一滴无根水从细窄的叶片上滑落,不期然地滴在谢皎皎的唇边。 而她,已经全然忘却了去品尝这来之不易的甜。 温离向来自持,即便是喝酒也从未让自己喝醉过,是以他现在虽然微醺但依旧清醒,面对眼前人,他尚能分清虚幻与现实。 而谢皎皎,她更像是醉了的那个。 又或许,她从来都没有清醒过。 温离迅速扫过她手上的那颗夜明珠,眼神停驻在她朦胧不清的眸子里:“这么晚了,有事?” 谢皎皎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向后退了几步,稳住身形后再看他,眼神已经分外清澈,甚至还有震惊之后的些许心虚:“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就随处转转、转转。” 她心里藏不住事,有心事或是说了谎就会想现在这样,把最后一句话随口复述两遍,这一点,早在她总角的时候温离就发现了。 她一直都很好懂。 同样,她也一点都不希望自己那么好懂。 温离权当自己没发现这回事,把酒壶系回腰间,先她半个身位替她引路:“巧了,我也想随处转转,不如一起?” 对于他的邀请,谢皎皎敬谢不敏:“不了不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出来是为了找阿灯的,她半夜说她肚子饿就跑出来找吃的了,我得先去找她,你、”她看向他腰间的酒壶,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喝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作势就要往温离背向的方向开溜,可刚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提溜着领子给揪了回来。 “反了,”他无视谢皎皎手脚并用的反抗,拎着她的领子转了个方向,“来的时候碰到他们了,那只狐狸正驮着她摘樱桃。” 狐狸?乘黄? “你这儿还有樱桃?”她上一次来,并没有看见什么樱桃。 温离的眸子暗了一瞬,缓缓道:“嗯,早就种下了,只是它一直不开花也不结果,所以三千年前,在仙法大会结束后你趁我酒醉潜入我的灵墟,却并没有注意到它。”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竟然都一清二楚! 谢皎皎着实被他吓傻了,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儿,双手不停地拧攥着衣角。 这也是她做错事后的一贯反应,温离看着她不住动作的手,依旧和缓地继续说道:“它开出第一朵樱桃花,是在大约五百年前,第一次结果,是在两百年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想很久远的事,眯起了眼睛,“不过那时的果子很酸涩,难以入口,不如这几年结出来的,鲜甜可口,很合时宜。” 月凉如水,泄进了她的心头。 真是许久没这样面对面站着,听他说这么多话了。 第180章 栽花 不过,她更明白什么是适可而止。 “原来是这样,我当你堂堂南斗星君,是和九重天那些古板老头一样辟谷,只喝无根水呢,”她摆摆手,算是不合礼数的作别,“不说了,阿灯她们还在等我呢。” 她这么说着,走到半路又想到什么,扭头问道:“对了,不是说因为要去北荒所以才让我来这儿照顾阿灯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留在原地的温离没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拿起腰间的酒壶对着她晃了晃:“不急,喝完这壶酒就走。” 谢皎皎当然没有赶他的意思,毕竟说到底她现在踩的是人家的地盘,可她又不想再和他有过多交流,索性放弃了那些无用的辩白,转身继续赶路。 满腹算盘敲了个空,温离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太息白,对着竹影眼影间的那抹红扬了扬手中空荡荡的酒壶。 长路漫漫,现在就唉声叹气起来,未免为时过早。 谢皎皎循着温离指引的方向顺利找到乘黄的狐狸爪子印,又循着爪印在一处擎天树下找到了那只分外惹眼的白狐狸。 乘黄是只实打实的公狐狸,可他那雪白的皮毛,并上额间那簇火一样的红色毛发又总让人产生错觉,觉得他应该是会个在夜半三更月下化形,成为哪个帝王怀里祸国殃民的妖姬。 当然,谢皎皎自然是不信的,这无关男女之别,只因为他那个天资不高的脑袋瓜,化形都困难,一般来说仙族的异兽不到千年就能化形,而乘黄却不同于他的其他狐狸同族,就像个奇行种,在别人都在精进法力成功化形时,他还在努力的长大。 字面意义上,肉眼可见的,长大。 于是乎,他堂兄化形时,他多长高了一丈;他堂兄历劫时,他多长高了一丈;他堂兄飞升时,他又多长高了一丈。 是以,如今的乘黄,法力算不上狐族之高,但身高,已经达到了狐族史上的顶峰了。 且,这位顶峰还有再攀新高的趋势。 即便是身高在女子中已算佼佼的奈川,在他面前也只到他的肚子。 而如今,从谢皎皎的角度看过去,除了把自己卧成一座山的乘黄外,并没有看见奈川的身影。 “乘黄?阿灯呢?”谢皎皎几步跑过去抓起乘黄的耳朵就是一声大吼,然而乘黄早就睡熟了,它不耐烦地动动耳朵,尾巴一甩就把谢皎皎推到了一边。 而乘黄的这一动,恰巧也暴露出一直藏在尾巴后面专心吃果子的奈川。 只见奈川顶着那双天真的大眼睛,鼓着两个腮帮子,努力吞咽出一点气口,囫囵着舌头问道:“你找我吗?” 温离的灵墟远比谢皎皎想象的要丰富的多,这里单说树上结的、能吃的果子就有二十余种之多,味道各异,就连外形也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更别提那些她压根见都没见过的奇花异草,作为瀛洲司花,对于这里的珍稀花木,说不好奇当然是假的。 很难想象,那么无趣又板正的温离,也会有这么生动的灵墟世界。 只是,这样生动美好的灵墟世界,她并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去欣赏。 想到这儿,她对着灶台叹出了一道很长、很长、很长的气。 这一叹,把灶台下专心烧火的奈川给给叹了出来。 准确来说,是她听到声响,从灶上冒了个头:“皎皎,你怎么啦?” 跟奈川生活的这几日里谢皎皎已经把她的变化规律摸索了个大概,除却第一天她,其余时间她的外表再没有变化,倒是她的内心世界好像随着每一天的变化都能稍微增进一些。 就譬如第一日,她学会了共情,理解她大晚上不想陪她出去找吃的。 第二日,她学会了感激,一整天都在对她和乘黄说谢谢,吓得乘黄以为她马上就不久于人世,还哭了一通。 第三日,她学会了回馈…… 当然,除了变化的部分,她还有不变的部分。 而谢皎皎知道的,就只有,她那骇人的饭量。 她从未见过一个女子,一日可以吃完上百盆的饭。 她自认自己曾经的厨艺还算是尚可的程度,可当神仙这几千年她也当真是一顿饭都没做过,她有自知之明,如今自己做出来的饭最多也就只能到“可堪下咽”的程度,跟“好吃”二字完全无关。 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饭菜,奈川咂巴着嘴吃得非常香甜,末了还要擦擦嘴夸她厨艺顶顶好。 也不知道是谢皎皎看低了自己的能力,还是奈川过誉了谢皎皎的饭菜。 抑或是奈川为了哄谢皎皎这个唯一愿意为自己做饭的厨娘开心而撒的谎。 最后这个猜测被谢皎皎迅速否决掉了,因为以奈川内心世界的成长速度,她还没学会这么高深的交际学问。 她拿着铁勺想来想去,最后也只得出一个原因, 就是,奈川她吃得太快了,只要不是过于极端的味觉刺激,她吃什么东西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得出这个结论后,谢皎皎笃定地拿着铁勺在奈川面前站定,后者听见声响抽口从饭晚上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铁勺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谢皎皎同她商量道:“阿灯,我们以后吃饭吃慢一点好不好?” “好,”奈川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可肚子却没答应,话音刚落,肚子就借着咕噜声来抗议。 她揉着肚子,羞怯地扎下了头:“可是……我真的很饿。” “你饿,是因为你从一个种子长成一个成年女子的速度太快了,归根结底,是缺失的营养让你饿的,”说着,谢皎皎解下围裙的系带,谆谆道,“但这种营养单靠吃饭是补不起来的,这样,我们一起去转转,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千年灵芝、万年雪松之类的滋补极品,要是能采上一个,你很久都不会饿了。” 奈川虽不知道谢皎皎说的什么灵芝、雪松都是什么物件,但听上去就很好吃,便高兴得满口应下。 谁知,她早就落入了谢皎皎给她挖好的坑里。 ——字面意思。 谢皎皎在灵墟最高点的山头上挖了个一人深的坑,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一边拿着锤子挥汗如雨的奈川给栽了进去,等奈川反应过来时,谢皎皎已经把她四周的土夯实了。 “你的原身是一株仙花或是仙草,我呢做了几千年的司花上仙,在我手下化形的像你这样的仙花仙草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瀛洲仙气最纯净润泽之地,沐浴天地之气,进而飞升的。”她趴到地上,刚好能和奈川平视,续道,“相信我阿灯,可能你现在有点难受,胸口有点闷得慌,但这绝对是你汲取营养的最佳方法。” 第181章 他可真可怜 刚刚经历了自己挖坑埋自己的奈川并不知道什么叫举一反三,吃一堑长一智,只见她那留在土地上面的一颗小脑瓜踌躇满志地点了点头,甫一低头,泛着潮气泥土带着它那不加修饰的气味直冲鼻腔。 味道谈不上好闻但也不算刺鼻,闻习惯了,甚至还有一股果蔬的香气。 奈川渐渐松快了不少,她转头看着一旁数蚂蚁数得正起劲的谢皎皎,把这几日那个最大的问题问了出来: “皎皎,你和那个带着蓝色宝石的人,你们从前就认识吗?” 谢皎皎头也没抬地回:“是呀。” “那你们从前……是不是一对啊。” 数蚂蚁的手停了下来,谢皎皎瞪大眼睛惊异地看了她半晌,又干巴巴地摆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阿灯,你才化形了几天,怎么知道一对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一对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面对这样简洁的解释,谢皎皎无言以对,她斟酌了半晌的词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奈川也在她纠结的表情里后悔起来,赶忙道歉: “抱歉……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了吗?”她不懂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是直愣愣地说道:“那我没问过这个问题。” 听她这么一说,谢皎皎反而磊落起来,摆了摆手靠到了身后乘黄的大爪子上:“有什么为难的,” 话落,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给了她回应: “对,我确实喜欢过他,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皎皎说了三个“很久”,在奈川的意识里,那该是很久远前的事了,她闷头思索半晌,又问道:“那么久啊……那现在呢?你现在喜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 这个问题她曾经扪心自问过许多许多次,可听别人提起,这还是第一次。 她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看着头上这片万里无云的穹顶,释然轻笑道: “不喜欢了,”话落,也不等奈川再问,她自顾自地解释道:“他那个人啊,忒没有人气儿了,只适合高奉在神龛上瞻仰,是我一心妄图亵渎他,事实证明,我做的很失败,” 说到这儿,谢皎皎有些丧气地低头看向脚下那群正忙着归巢的蚂蚁们,而早就打起瞌睡的乘黄却一反常态地来了精神,他半支起身子,扬头看向山下林间的某处。 是日,天气朗晴,灼灼的日头浸透了那块蓝玉髓抹额,却难以反射出丁点儿暖光。 温离负手站在一棵槐树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上面那似醉非醉的姑娘,为他们那段不算美好的时光总结陈词。 “到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之前种种不过是天道为我安排得一场情劫,是一场必经的考验,而他,充其量不过是主持这场考验的一名考官,作为被试者,能得他几次提点已然算是幸运,再贪求其他就未免有些蹬鼻子上脸,不识抬举了。” 谢皎皎很少说这么高深的话,而奈川更是难以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她皱着眉头努力跟上她的思路,谢皎皎看她这么艰难,噗嗤笑出了声。 她的声音也随着这一声笑变得轻快许多:“你就当我是贪图他那张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的俊脸吧,当年一时新鲜贪图他的美色,误入了歧途,现在看腻了,又迷途知返,走回我的康庄大道上了。” 说着,她作势拍了拍乘黄的爪子,乘黄呲了呲牙,不悦地收起了爪子。 “这样啊……”奈川终于听明白她的意思,兀自咋舌,“他可真可怜。” “可怜?”谢皎皎像是只炸毛的小兽,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有什么可怜的?明明是我为他蹉跎了我的青春岁月!我更可怜好不好!” 对于自己朋友胳膊肘向外拐的行径,谢皎皎表示:是可忍,孰不可忍! 奈川仍旧不明白她,疑惑道:“可……你不喜欢他,他还喜欢着你,这事,不就是他更可怜一点吗?” 谢皎皎眉毛快要惊到天上去:“……他哪里喜欢我了?” 奈川仍旧不为所动,要不是她现在被埋在土里行动受到限制,她一定会插起腰来理直气壮地坚定道:“就、很喜欢啊,你说话时,他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 “那、那是他贪图我的美色!不!那是他在挖苦我,想拿我找乐子。”谢皎皎没来由地有些慌,她站起身,一刻也不想再跟她掰扯这些让自己心烦意乱的事,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跟你说不明白,我去找找看有什么瞧得上眼的花当我这几日的辛苦费。” 谢皎皎走了,世界也随之安静下来了。 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山包包上,只剩下一只窝在地上的狐狸,以及一位埋在地里的姑娘。 奈川枕着她那团杂草似的秀发反思了一阵子,再也没有方才那般强势,只是软着声音问道:“乘黄,皎皎她……生气了吗?因为我?” 乘黄抬了抬眼皮,又闭了回去。 奈川并不觉得它是困得失智,只当他是默认,自责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开口: “等她回来我就去跟她道歉,”话音刚落,埋在土里汲尽了此处肥厚养料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她鼓着嘴巴又重新趴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呢喃:“唔……可是乘黄,我还是好饿啊……” 乘黄睡得正香,甚至还打起了起起伏伏的呼噜,奈川在这催眠的呼噜声里渐渐阖起了眼皮,神思一沉,身体也跟着一并沉了下去。 等谢皎皎回来时,地面上只剩下了一株她从未见过的红色异花。 这异花没有枝叶,只有一根笔直的茎,根系深扎进土壤,上托一捧火一般灼灼的花冠。 它的花瓣细看上去很像案头菊,却又没有案头菊那般规整,它更像是一团绽放在花茎上的烟火,或长或短、或细或宽,看似毫无规矩肆意生长,却又是那般相得益彰。 在谢皎皎眼中,这是件极美的艺术品。 可她也深知,奈川这惹眼的原身在某些仙族人眼中,怕会被冠上“邪物”“妖花”的标签。 得把她藏起来。 谢皎皎刚想用法术把奈川的原身挪到她备好的花盆里,一双手先行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182章 第十九层地狱 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人,同理,也没有一模一样的花。 可如今,就在某个人的案头,正摆着和奈川的原身几乎一模一样的盆栽。 之所以说“几乎”二字,是因为这株异花的花茎和花冠已经被鲜血浸透,就连它植根的土壤都散发着一股骇人的腥臭味。 可就是这么一个多少有些让人倒胃口的盆栽,却被某人珍而重之地放在案头,甚至还时不时地拿来把玩。 而这个“某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刺客、杀手。 甚至,他此时正坐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上,稍稍抬一抬眼皮,就能看见下面跪着的那黑压压的一片人。 而他却像是并没有看见他们一样,自顾自地捋着手中蜷缩的花瓣,他动作轻缓,并不会伤害到那些脆弱的花瓣,只是让它们舒展开来,能够更自如地生长。 而下面跪趴在地的人,仍旧没有任何怨言地跪在那里,大殿上千号人,愣是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甚至,连动一下的都没有,就像是一尊尊冰冷的雕塑,俯首系颈地等待这位侍花者的指令。 当然,如果他们有的选,他们何尝不愿做一个无知无觉的雕塑,而非如今这般,从一个凡世的折磨跃入一个鬼界的折磨。 是的,他们不是人,而是已经死掉的鬼。 这里也并非凡界,而是北冥忘川河畔,大乘玄门后一片名叫“净土”的地方。 就在这片净土上,孕育出了一个跳脱于神、仙、妖、魔、人之外的第六界,俗世称之为:冥界。 而上擎九霄下抵幽冥的大乘玄门则被谓之为:鬼门关。 传说中,过鬼门,渡忘川,穿黄泉,奈何桥头站一站,饮一碗孟婆汤,往往生井里一跳便可重入轮回。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轮回一场,可没它说的这么简单。 因为黄泉尽头除了奈河桥外,还另有一座与奈何桥一模一样的桥,它没有名字,鬼差多称它为无名桥。 无名桥上没有孟婆,桥的那头连接的也并不是往生井,而是一座名曰极乐的大殿。 极乐殿,俗世更愿意称之为: 阎罗殿。 而坐在阎罗殿千级阶上,那个让人极目远眺都瞧不清相貌的人,毫无疑问,正是阎王爷本尊。 阎王爷还有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名字—— 扶疏。 之所以不为世人所知,一半是因为世人多愚昧,觉得通晓冥王名讳犯大忌,不吉利;另一半则完全是因为完全没有机会知道,即使是知道了,也没有胆量记住。 只有在谈论到他时,意有所指的向北方拱拱手,道一声“尊上”。 若在场还有另外一位能成为“尊上”的人物在,还可以在前面加个添头: “玄门后的那位尊上”。 只是到目前为止,除了魔界那位摒弃自己的姓名,逼着所有人以尊号敬他的魔尊之外,还没有谁担的起一声“尊上”。 而被敬为“尊上”的冥王本尊,也并不在意这些。 他更在意的,还是案头这株火红的花,他还为它起了个名字:彼岸花。 紧盯着罗盘的判官猛地抬起头,开口打破这凝滞的静谧,只听他高声禀道:“尊上,时辰已到。” 扶疏的眼神依旧没离开手中的那朵彼岸花,只是动了动手指,算是知会。 判官颔首应下,转身面对着阶下黑压压的一片鬼,一手执罗盘,一手捧阴册,扬声诵道: “众鬼听令!” 罗盘应声而起,散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柱,光柱降到地上,逐渐变成了实体的柱子,把下首的鬼魂圈禁起来,成为一座牢笼。 牢笼里的鬼魂也适时恢复了神志,他们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望着脚下正逐渐显现的,一道深渊。 若是他们中有胆大的敢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还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哀嚎声、嘶吼声。 这可不是普通的悬崖峭壁。 判官面无表情地继续诵着:“诸辈罪孽深重,即刻镇入十八层地狱,永受苦厄,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牢笼里立时乱成一团,有被吓晕过去的,有崩溃得砸阵的,有几个人撕打到一起的,甚至还有人疯了似的踩在别人的身上争着抢着往高处爬的。 当然,他们爬得再高,也不会触及到这间牢笼的边界。 就像阑珊楼的那株倒垂下来的丁香树,在幻影里挣扎,是不会有结果的。 目睹了这一切的判官依旧四平八稳地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毕竟这样的事他每日子时都要办一次,早就见怪不怪了。 反倒是扶疏,难得分眼神给下首这片躁动的鬼魂,他逡巡在这些狰狞的面孔中,像是在找些什么。 终于,他的眼神停驻在一个跪在地下,肩膀上叠了好几个人的素衣鬼身上。 罗盘落下的阵法能隔绝掉里面的所有噪音,扶疏只手撑颔,仔细看着他艰难翕动的嘴唇: “再下罗生,求见孟婆。” “再下罗生,求见孟婆。” …… 他反复念着这八个字,扶疏捻着彼岸花那绯色的细瓣,似是在想些什么,依旧默不作声。 眼看着脚下的深渊巨口即将完全启封,到时,他们将按照不同的罪责落入不同的地狱里,在苦痛折磨中穷尽此生。 那个素衣鬼的眼里已经没了希望的火光,他停下嘴唇呆了一瞬,再念时,已然换了话语: “若得见她,我愿直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那是比十八层地狱更恐怖的存在,在冥界,更多人称喜欢它为 ——第十九层地狱。 第183章 冥王尊上 没人见过第十九层地狱的样子,也没多少人的罪责够判处到这第十九层地狱,是以,无间地狱是否存在,仍是一个众说纷纭的议题。 扶疏高挑剑眉,深渊巨口也就在此时彻底洞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落了下去,最后,硕大的牢笼中只剩下一个小影子。 罗生仍旧跪在地上,但早已不堪忍受的晕了过去。 扶疏重新低头侍弄起彼岸花,沉声吩咐道:“判官,带他去奈何桥吧。” 判官也属实是被今日的这番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他做判官几千年来头一遭发现,原来向来寡言少语的冥王也会替下属徇私。 饶他心头如何震惊,行动上还是不敢耽搁,拱了拱手,带着罗生往殿外走。 “见了孟婆,你问问她,”声音从上首传来,响彻了整个空荡荡的大殿,判官赶忙转身领命,洗耳恭听。 扶疏的声音却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随意:“她与本座说过的话,这个凡人也与本座说了一遍,你问问她,这无间地狱的究竟是她下,还是这个凡人下。” 判官眼皮跳了一下,低头应下,转身离开时正巧和一个青衣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瘦瘦高高,面容青涩,头上由荆布束发,身上穿着一袭短打劲装,袖口用藤条束紧,藤条下的布料沾着不知几层的灰。 扶疏早已习惯了他这副邋遢模样,只瞥了眼那青衣男子手里的信笺,就移开了眸子。 随着判官带罗生步出极乐门,沉重的石门轰得一声关了起来,青衣男子动了动喉咙,单膝跪地向上首的主子行了个扶额礼。 “禀尊上,霆禹老君派人递了请帖,十日后于中山开坛论道,邀您同往。” 论道? 霆禹那黄口小儿还真当他扶疏是个有佛性的神仙。 不、他甚至连神仙都算不上。 扶疏冷哧一声,摆摆手:“老样子。” 他口中所谓的老样子,就是由这位向来得力的青衣男子带上几个鬼差去中山走一趟,送份薄礼,说几句场面话。 虽说这位青衣男子总会弄巧成拙得把局面搅得更加尴尬,但,看在他背后是冥王的面子上,更多的仙人还是选择怒而不发。 因为,尽管冥界在这六界之中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毕竟那也是一界之主,一方之尊,能与南斗北斗两位星君平起平坐的,阎王爷。 “这……”在扶疏面前向来寡言的青衣男子此时却难得踌躇了,他把手里的信攥出了褶皱,张着嘴巴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名堂。 扶疏压着额角,沉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丁一。” 被唤作丁一的男子终于下定决心,眼一闭心一横,把信双手奉上:“外头来的仙使交代,这封请帖必须由尊上亲自过目后再行定夺。” 他说得极快,仿佛只要他说得快一点扶疏就不会听清他的话,听不清他的话就不会生气。 奈何。一切都是他自己掩耳盗铃。 扶疏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只是冷冷注视着他,丁一即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背后的阵阵寒意。 “这、属下也觉得他形容狂悖,属下这就把他赶出去。”话落,他逃也似的就要跑,没走几步路就被一阵乱风刮了回来。 手里的请帖也被乱风正正好地刮到了扶疏手中。 扶疏展开请帖浅掠了一眼上面用金线描的绢字,又用指腹捻了捻信笺夹层。 就在他以为一无所获时,从指缝里,飘飘然落下一片花瓣来。 那花瓣穿过他的虎口,在手中把玩的玉勒子上绕了个圈,最后打着转停到了骨瓷花盆底下。 就好似,是花盆里的那株彼岸花不小心落下的一片花瓣。 是的,那是片与它同根同源,世上无出其二的,赤色彼岸花瓣。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过,那是否就是案前这株彼岸花落下的花瓣,只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误认为那是…… 他把信笺放到鼻下细细的闻,彼岸花的那股带着酸涩的微苦气息,冲散了他所有的疑窦。 他惊喜得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过了半晌,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花瓣捧回手心,凌空划开一道法咒,把它藏入了自己的灵海。 请帖,则被他随手放到了桌脚。 而这所有动作落在丁一的眼里,多少有些诡异。 他竟然从主子那束手束脚的动作里看到了小心与珍视。 这是他八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冥王大人向一个正常人靠拢。 “回他,就说本座会去。”扶疏随手拿了本案边的奏启,都是各处凡世的鬼差遇到的一些棘手的难题,纸张翻飞带起一阵微风,把他眼底那难得一见的柔情吹了个干干净净。 丁一颔首道:“是,那属下去准备步辇。” “阵仗不用太大,麻烦,”扶疏不悦的皱了皱眉头,“让清枕准备一下,三日后,你二人随驾即可。” 清枕,她原本是一只生活在西海的蛟龙,曾险些被前魔尊剥皮抽筋,阴差阳错之下被扶疏救下,在这之后就常居冥界,成了扶疏那诸多坐骑之一。 若说她和其余的坐骑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丁一觉得,除了性别以外,也只有她那张在一众千奇百怪的丑里独树一帜的俏脸了。 丁一一时没想明白扶疏选清枕同行的缘由,也不敢犹豫,赶紧应下。 扶疏则一门心思的在考虑别的事情,他在心底把需要准备的东西都锊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了手边堆了三摞的奏启们。 听他们唠叨,简直是浪费时间。 扶疏眉目一凌,直接把面前的折子也给扔了回去。 “等等,你告诉清枕,即刻启程。” 扶疏再也坐不住了,话音刚落他已经闪身到了丁一面前,丁一只觉得有一阵风从自己面前刮过去,等脑子反应过来,扶疏已经快要走出极乐殿了。 他快步跟上,或许所有精力都用在他那两条大长腿上,说的话不过脑子,:“这、中山就在北海上,离玄门不远,蛟龙游得快,差不多半日就能到,属下觉得……” “觉得什么?”扶疏没有停下,气息却依旧很平稳,话里带着的那股威压依旧能让他头皮发麻。 脑子终于追上了他的嘴巴,丁一赶紧停下步子,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个大礼: “属下觉得,尊上威武!” 再抬头时,他那威武的尊上早就没影了。 第184章 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奈川清晰的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片贫瘠的土地,大地皲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她小心翼翼地踏到一块将将供她落脚的土地上,在确保它并没有松动的迹象后,才敢抬头去斟酌下一块要走的土地。 她的目的地,是不远处那片开满了紫色小花的绿洲。 因为她很早就为自己规划好了可行的路线,所以,她一步一步走得都很扎实,很安全,只是当她站到最后一块土地,满怀希冀的抬起头时, 看到的,只有一堵石墙。 奈川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可后路不知何时也成了一堵石墙。 她被石墙围砌在一个四角的世界,石墙很高,仰起头看不到石墙的顶,只有一片四四方方的,阴沉灰暗的天空。 噩梦并没有就此停止,随着滚轮的倾轧声,石墙开始缓缓向她靠拢,挤压她所剩无几的空间,她的呼吸被剥夺,视线被剥夺,她尽力反抗、推拒,但显然,她无法撼动这样沉重的石墙。 就要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就在这个想法迸发的刹那,耳畔突然传来无比清晰的喘息声,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肩膀上,一路烫到她的耳后。 她睁开眼,茫茫然看向周遭的火海。 而后侧过头,看向这个误入她梦的男人。 那几面石墙给予的压力突然间消失了,只剩下身后的那面墙仍旧如泰山压顶般砸在她背上。 不、这里没有什么石墙,只有一只沉重的实木柜子, 而这个男人正以环抱的姿势把手穿过她水湿的脖颈,替她分担背后的重量。 他一次次用力咬紧牙关,瘦弱的胳膊上盘错着青筋虬结,身体逐渐变得麻木,柜子将将被移出去一半,但还不够。 他一次次低吼着,甚至演变成后来的一声声咆哮。 可她并不怕他,稀薄的空气带着滚烫的热度顺着鼻腔喉咙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索性闭气凝神,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也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终于,沉重的撞击声压过了所有的噪音,黑漆漆的柜子横躺在床榻旁,为他们圈出了一块安全地带。 而她,则毫无防备的被他带到了床上,准确来说,是泰山压顶一般得压在他身上。 被压得那个,一动也不动了,若不是他频繁起伏着的胸膛示意他还留着一口气在,她真以为她把他压死了。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这个姿势总归是不大妥当,奈川撑着胳膊正要起身替他缓解一下压力,腰上一紧,毫无防备的被人又给拉了下去。 “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确切的陈述。 奈川仰头看着他光洁的下巴,显然没听明白,明明是他替她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柜子,怎么变成她救他了? “如果我告诉你,让我活着的代价,就是要你饱受折磨,最后湮灭灰飞,永世不得超生,这样,你还会救我吗?” 奈川眨了眨眼睛,依旧没回答他。 她正在细致的感受他,譬如他掐在她肩膀上正在不住发抖的手,又譬如,他胸腔里快要跳出来的一颗心。 “小月,你会后悔吗?” 他又问了一遍,可这次,奈川却觉得,他并没有在问她。 “同样的问题,如果是我问的你,十三爷,你会后悔吗?” …… “呵。” “本尊,不、是我闻人于宵,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闻人于宵又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明明是一场梦,可她的一颗心为什么还会一揪一揪得痛。 还没想明白这些问题,她就被无情地手拉回了现实。 她坐在床上,盯着床头那盏熏炉呆了好久,她蓦然发觉,如今的现实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梦一场。 这是她失忆后第一次感受到,忘记所带来的痛苦,她就像是一具虚无的躯壳,她探手想要去握住的东西,都会变成泡沫,他们熟悉又陌生,绮丽又灰败,她在事物的两极间不断摇摆、拉扯,像是要把她撕裂一样。 一半被痛苦埋进地底,一半被闲适抬入云端。 奈川的额头上析出一层薄汗,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一步步陷入泥沼,而她,也没有任何想要反抗的意思。 或许,沉入泥沼,就能回归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他们口中与他们极其相熟的奈川,那个睥睨天下,泽被众生的鬼神奈川。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混沌、失焦, 不过好在,与她在同一屋檐下的并不止她一个。 …… “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擅自替我做主!”谢皎皎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尖锐的尾音直逼房板,几块瓦片跟着颤了颤。 而与她对座的温离,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淡淡道:“你的法力已经完全被奈川封印,我也并不认为这道封印会那么快得被解开,在这种情况下,你去中山,无异于一场豪赌。” 说是一场“豪赌”还是温离用词婉转,实际上,如果她真敢以法力全无的身体去做引路仙,那登仙台吸纳的就不会是她的法力,而会是她的元灵。 而仙人失去元灵,就等于死亡。 这些道理,当了几千年仙族人的谢皎皎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可她依旧梗着脖子反驳:“那也不该让阿灯替我,那可是道坛,仙家云集的地方,你有没有想过但凡她露出一点儿破绽,会有什么下场!你是嫌她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吗!” 说着说着,谢皎皎的眼眶里起了水雾,她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多了一道红印。 温离斟酌半晌,终于还是缓下声音跟她交了个底:“你放心,我已经找了一位友人,他会护她周全。” 他这话,谢皎皎是不信的:“有什么人能压过那一帮上仙上神?温离,就算是你,也无法置天条于不顾吧!” 温离不肯再多说别的,只是模棱两可地解释:“我说了,他是最佳人选。” 第185章 曾经几个朋友 “好啊,那你倒是告诉我,他是谁?”谢皎皎打定主意要追问,索性直接扶着桌子把他圈到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温离动了动喉头,没有反抗,起码面上他依旧是最沉稳的那个,淡定的像块石头。 谢皎皎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答案,索性开始了自己的猜测:“既然你这么笃定,那他一定是见过阿灯的……你找的该不会是北舟吧!” 说罢,她又摇着脑袋自说自话地否定了自己:“不对,他现在是北海水君,日理万机的,就算他愿意,另外几位水君也不会愿意的。” 四水君中向来以北海为尊,而北舟也是四水君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洪荒时代中还曾与温离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过,算是战功赫赫的一位老将。 一般的老将,滑头一点的,譬如北斗星君,早早就领了个闲职带着家眷一起游山玩水得逍遥去了。 也就北舟,年纪全长在脸上,活了这么多年连半个心眼都凑不齐,傻实诚得领了个最麻烦的水君职位,乐乐呵呵地去海底继续他那份伟大事业去了。 听说最近他正大刀阔斧地搞什么水兵分制,让东西南北的水兵隔段时间就四角互调一次,现在他被百姓唾骂的正热闹,怎么可能跑得掉。 “这人你不认识,但我们想到的事,他都会想到,也都能做到。”温离极少夸一个人,也极少用这样笃定的口吻去夸人,听他这么一说,谢皎皎竟莫名真信了他几分。 不过,她心里虽是这么想的,可嘴上说的却是另一番意思:“我还是不相信你,不行,我不能让她替我冒这个险。” 温离有些恼了,他皱着眉头沉声道:“小白。” “我说了你不要叫我小白!”她登时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是那句话,温离,你凭什么让我唯你命令是从?” 说罢,也不管温离的脸色有多么难看,她自顾自地向前凑近,近到他们呼吸相闻,近到她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每一根睫毛。 “如果是因为你贵为南斗星君,父神长子,那我就当你是在放屁。” “如果你告诉我,”她在这里顿了顿,眼神飘忽于他那条蓝玉抹额,片刻后,她终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如果你告诉我,是你把我从一个凡世鬼变成了仙胎身,是你,把我送到了瀛洲,让我有机会成为司花上仙。” 温离的那双桃花眼眨了眨,闪过一丝惊异。 “那么从今往后,我什么事情都依你,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许久,再没人打破这份迟来的静谧,他们就这样一站一坐,一仰一俯,呼吸的交织让空气变得异常潮湿,谢皎皎的脸颊逐渐浮现出一抹嫣红色,而温离仍旧那样如同石头一样地静坐着,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他有佛心,有佛性,像是已经勘悟了一切,万事万物不过眼,不动心。 相比之下,她就像是那痴缠的女妖精,整天拘泥在情爱之间,最后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不想再这么作贱自己了。 这是最后一次。 “我愿意去。”意料之外的泠音入耳,瞬间破开了这场僵局,凝滞的空气得以重新流动,还夹杂着些许荀草的香气。 “阿灯!你醒了!”谢皎皎撇下温离小跑到奈川跟前,担心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个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奈川摇摇头,另起话头问道:“皎皎,你们方才说,你被我封印了法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皎皎被她问愣了,赶忙摆手:“没什么,就是个意外,没事的你不用在意,你醒了就好,这些天你就好好在小南天歇着,这里虽然不比灵墟,但终归是、是南斗星君的地盘,没人敢靠近的。” 小南天地处梵南,是温离的私宅,他在这儿居住了万年,灵气并不比灵墟差太多,只是可能会被各处慕名而来的仙家打搅,所以,论安全,这里确实比不上心海灵墟。 奈川并没有被谢皎皎岔开话头,反而握住谢皎皎的手,认真道:“虽然不知道你们说的那个引路仙究竟是什么,但是皎皎,我愿意去试一试。” 谢皎皎美眸一凌正要反驳,又被奈川堵了回去: “你听我说,皎皎,”她抿了抿唇,十分诚恳,“我愿意去,并非因为出对你的愧疚,我只是不想再这么躲下去了。” “皎皎,我可以藏的了一时,但我藏不了一辈子,我也不想藏一辈子。况且,我相信南斗星君,他找来保护我的,一定也是值得信任的人。” 说罢,她转头看向温离,后者一反常态地对她抱以一笑。 “阿灯……”谢皎皎还想尝试说服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相比之下自己的言辞实在是过于单薄了,只好缴械投降: “好吧,我说不过你,其实……其实这样也挺好,如果他成仙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他一定会很开心。” 她偏头看向地面一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勾起了奈川的好奇心。 “他?是谁?” “就是原先由我来接引的那个人,他曾经是我的血亲,是我的兄长,也是你的……朋友。” 谢皎皎那双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含着满满的期待看着奈川,希望看到奈川有不一样的反应。 作为他们二人的旁观者,或许还抱有一点私心,她有些希望失忆的奈川在对待谢子规时可以有一些不一样的反应。 只可惜,奈川对此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她只是细嚼着最后两个字:“朋友?” “对,我们曾经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我们曾一起逛过灯会,一起酩酊大醉,你还曾救过了无生气的我,我出嫁时,你还送我礼物,为我梳发添妆。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回溯,只是越到后面她的记忆就越模糊,因为当初她被那个杀千刀的段胥下了眠毒,误打误撞错过了奈川的婚礼从而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就是毒发时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折磨,不痛的时候,她也都在为了谢子规的死而恨她。 直到她成仙许久后和北舟碰面大醉一场,才从他的口中明白了奈川所做的一切。 也有些明白,温离当初的选择,或许也是为了她。 作为一个凡人,她谢皎皎,何其有幸被两位神尊偏爱到近乎执拗的疯狂。 奈川晃晃她的手,将她重新拉入现实,她看她浅笑着,温柔而坚定:“皎皎,我们现在也是。” 第186章 我们的计划 在启程前,奈川已经把她睡着时发生的事基本梳理清楚了,在土里晕过去后,她变成了一株没人见过的异花,那大约便是她的原身,谢皎皎担心她受伤就想把她移植到别处,谁知她的原身竟然在谢皎皎触指的刹那间迅速从她身上汲取法力,不过好在温离及时出现打断了这场强取豪夺,而奈川的原身也因为身体虚弱无法快速消化这么多的法力,将它们以封印的形式还到了谢皎皎身上。 当然,如果不是谢皎皎反应极快,抢在温离之前挡下这一道封印,如今被封印的就极有可能是南斗星君本尊了。 这事让谢皎皎后怕了好久,毕竟她一个小司花受了封印不过是暂时失去法力,来去有些不便,可要是温离被封印的事被人知晓,那就极有可能面临一场大动荡了。 正当谢皎皎躺在床上掰着指头碎念念温离被封印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时,睡在外侧的奈川却完全听不进去。 她茫然地伸开自己的双手,试着去攥拳,再伸展,再攥拳,再伸展。 她需要反复证明,自己还能控制这副身体,因为谢皎皎的事奈川突然发现,她好像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原身,她的原身就好像是另一个人,不、或许它都不是人。 它贪婪无度,狡猾诡诈,即便自己身体羸弱无法吸收那么多的法力它也要夺走,多出的那部分法力它还要极其恶毒地以封印的方式打还回别人身上。 可她的原身,是否,也是她呢? 谢皎皎她们显然没有那么想过,也从未把这事怪到她的身上,可她呢?真的要一辈子与这样的怪物共用同一副躯壳吗? 谢皎皎碎碎念的声音慢慢变得微弱,只是在几次呼吸里还会夹杂着一声嗫嚅,听上去很像是在念“温离”的名字。 奈川翻了个身面向谢皎皎,替她压好了被子,在确定她已经睡得昏天黑地后,这才悄无声息地趿起鞋子,带上了门。 门外,等候多时的乘黄抖擞了抖擞它那雪白蓬松的毛发,分外精神得迎接即将与他长途旅行的挚友。 可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奈川时,他抖擞起来的毛发好像瞬间就失去了光泽。 带着无尽的心虚和尴尬,他甚至开始用爪子刨地,试图在石灰地上刨出个坑来把自己埋进去。 诚然,他在做梦。 “好啦别刨了,我知道你和皎皎的计划,”奈川笑得乐不可支,抱着胳膊压低声音,狡黠道:“不过,现在它变成了,你和我的计划。” 乘黄彻底蔫儿了下去,钻地不成,他只好把趴到地上捂起脑袋来装鸵鸟,他那庞大如山的身躯让他的举动变得分外好笑。 奈川缓步靠近他,诚心实意地游说道:“乘黄,皎皎现在真的不能去当引路仙,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使不出法力的,如果你真的和她去了,她会有很大的危险。” 乘黄只是天资不足化不成人形,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仙族人该知道的东西,他也是都刻苦学习过的。 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所谓登仙台上的引路仙,就是与成仙者有因缘际会的神仙,以自己的法力铺就一条天阶,引其登临仙台,成为有品阶官职的仙人。 可如果这位引路仙法力不足,其结果当然也可想而知,左不过是两败俱伤,落下几千年的话柄当谈资。 乘黄略微有些动摇,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来看她,奈川趁热打铁地也跟他一起趴在地上,诚恳地看着他的眸子: “乘黄,你们是朋友,你也不想让她这样的对吗?” 乘黄略略思索,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带我去登仙台吗?我的身体里有皎皎的法力,我和那位成仙者也曾是相熟的旧识,让我替她去,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在乘黄面前她小得有些可怜,却依旧努力凑到他跟前,乘黄被她一番又一番的真挚打动,终于在她问出那句“可以吗?”时,自觉站起身,再匍匐下前肢,对着自己的背甩了甩头。 这是允许她骑上来的意思。 奈川没想到他这样好说话,生怕他反悔,赶紧抓着他的毛发连滚带爬地翻到了他的背上,乘黄稳稳地站起身,奈川成功隐没进他背上那一片长长的白色毛发里。 她紧抓着手边的两簇狐狸毛,压低身子趴在他的背上,任凭疾风从耳边刮过,鼻子里满是夜晚独有的清冽气息。 乘黄跑得极快,周遭的景物都在急速向后飞去,她好奇得抬起头来,夜风刮在脸上带来针扎一样的疼,可奈川的心里却一反常态地慢慢安定下来。 她合上眼睛把一只耳朵紧贴在他的背上,听着那激越的心跳声,带着心满意足的浅笑,她喃喃道: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中山位于八荒六合的中脉,从小南天向北赶,御风的话提前两日出发就已经绰绰有余了,可若是像乘黄这样靠四只爪子倒腾,就需要翻越十来座高山,这一上一下的就多出好些里地,再加上他背上这个困了要睡觉,醒了要吃饭的拖油瓶,他们就这么拖拖拉拉地用了七日才走完一半的路程。 可即便已经慢成这个样子,身体本就孱弱的奈川还是在一阵很平常的雷雨天里发起了高烧。 乘黄在叼着奈川继续赶路和就地修养之间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良心发现的选择了后者,毕竟,要是奈川就这么死在半路,他的后半生也极有可能因此而无家可归。 至于他们能否在十日之内按时到达中山,这暂且不在乘黄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187章 小月,我在 乘黄围着敖山转了一圈,最终选在了一处朝东的洞穴歇脚,他比奈川想象得要能干很多,也天真很多,他先是捡来还算干燥的木柴想让奈川烤火,却因为钻不出火来而作罢;他还想给奈川找点清水,去深山里溜了一圈最后只汲到半桶雨水。 好在他的利爪还能用,奈川就靠着他从树上扒下来的野果充饥,当然,乘黄也曾经尝试过鼓励奈川生吃野兔,他甚至还当面展示了啖生肉饮鲜血的一系列步骤。 最后结束在奈川的干呕里。 当然,奈川并不怪他,她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是她自己没有经验太过鲁莽,才会造成眼下这样的局面。 她何尝不想如一路上走来的那样借用法术生火,把乘黄打的这些野味统统烤熟再送进嘴里,可现实是,如今的她连最基本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半躺在乘黄旁边,任由乘黄用尾巴将她拢到腹部,用最柔软最暖和的毛发包裹她,把果子递到她嘴边,用手掌舀起水来一滴一滴的喂到她嘴里。 这是让她活下去唯一的办法。 可她也深知,这样的生活无法持续太久,在混沌中她的内心依旧清醒,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错误影响了别人的登仙大典。 在洞穴里苟延残喘的第二个夜晚,她终于下定决心拽了拽乘黄的尾巴,声音喑哑微弱,却已经用了她全身的力气: “乘黄,等天亮后你就走吧,去找南斗星君,让他另想个人选。” 她面带笑容,说出那句最残酷的话:“我可能……活不成了。” 乘黄有些着急,他苦于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证明他的决心,他用尾巴把她带到了洞穴更深一点的位置,面对面朝她趴了下来。 奈川融在他白色的毛发里,因为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极了在雪地里冬眠的小动物。 “乘黄,算我求你好不好。”奈川努力哄着他,乘黄却直接闭上了眼睛,听奈川还要再说些什么,直接拿两只前爪把耳朵也给捂上了。 奈川就那么微张着嘴巴,满肚子的话最后也只是凝成一抹苦笑,她深知自己无法劝动乘黄,她也深知,她大概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已经放过自己了,可天命,似乎并不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大地在震动,这是暴风雨的前兆。北风作为先锋军大肆呼号着一路掠夺而来,行至敖山时又像是个不知满足的侵略兵,迈着它那无耻的步伐侵袭进这处隐蔽的洞穴。 乘黄用他庞大的身子替奈川挡下这毫无规律的疾风,还没等他转头呲牙示威,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洞口,一排排榕树顷刻间便成了一堆黑炭。 乘黄终究还是个不大的少年狐狸,面对这样骇人的场景,无论他这几日装得有多沉稳,还是下意识闪身躲到了靠墙壁紧里面的位置,喉咙里甚至还发出了几声幼崽尖细的嘤咛声。 突然失去了依靠的奈川被冷风吹得蓦然清醒,这是她这几日来第一次抬起眼皮,茫茫然看向那个不大的洞口。 雷声在此时轰鸣。 大雨在此时滂沱。 漆黑的天空像是被闪电豁开了一条又一条的口子,怎么也合不上,大水从这些破口处倾下,无休无止,势要淹了这方天地似的。 当然,这雨究竟能否真的淹了这四海八荒奈川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在日升前暴雨还没有停下,那他们所在的这处洞穴一定会被大雨淹没。 可若乘黄在此时带她离开洞穴,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乘黄拿不定主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奈川驮在背上,大水已经开始漫灌进了洞口,外面雷声依旧,借着一闪而过的白昼,他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你看,不是我不想活,是……天不容我啊……” 她趴在乘黄的背上喃喃地说着,到最后只剩下嘴唇翕动再也听不到下文。 洞里的水位已经涨到了乘黄大腿根的位置,雪白的毛发被污水洇成了脏兮兮的灰黑色,他面朝洞口,两只狐狸耳朵紧紧贴在脑后,不断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发出嘶哑的低吼。 狐狸的鼻子很灵,在铺天盖地的潮味里,他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额间的红色符篆随着他炸起的毛发一并点燃,白狐顷刻间变成了一尾火红的灵狐,他压低尾巴,随时准备面对那个未知的威胁。 嚓—— 利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直直破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耀眼的白光从那道口子里撒下,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面成体。 淡黄色的狐狸瞳孔跟随光线的变化瞬间骤缩成一条利刃。 在那片刻的白昼里,乘黄清楚的看到,洞口正正立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单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戾气里乘黄就能确定,他一定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一人一狐在狂风大作间对峙于山洞的两端,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暴雨带来的喧嚣湮灭于他们之间,只剩下绝对的静。 处于下风的乘黄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绝不乐观,更何况还有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病患要藏,眼下,他唯有率先出手才能搏得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这样想着,他身上的烈火烧得更旺,就连他那双狐狸眼也喷出了勃勃的烈焰,成为漆黑世界里刺眼的一团火。 背上的奈川被火焰包裹却并没有受伤,甚至在他腾起的火焰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恢复了几分力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有人戳破了这场诡异的静谧,在睡梦里,她如同呓语般把方才那将说未说的几个字终于念了出来。 这同样也是他不远万里飞身前来,面容阴翳地站在此处的原因。 “闻人……于宵……“ 一瞬的怔忪,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那一刻的面容。 那些所谓的欣喜、心痛、思念成疾,都被他藏匿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滴晶莹的泪,混着雨水顺着眼尾话落,坠在下颌,成为这场雨的一部分。 雷声在头顶轰鸣,他听到了思念的声音, 震耳欲聋。 “小月,我在。” 第188章 是你……救了我们吗? 犹记得当初在北地的那条黍道上,他曾诚挚地牵起她的手,承诺她今后每到雨季,都会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甚至再远些,在郦州闻人府他陪她度过的那最后一夜,他也曾向她承诺,等他回来,就带她去看百鸟还巢,她想要的一切,他都会满足她。 甚至,他还曾牵着她的手许诺,他绝不会欺她骗她。 两世记忆重叠,如今再看,他做的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荒唐可笑。 他许下的承诺,一个个被他亲手砸碎,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他从来都只会辜负她。 所以,他也不怪她最后会选择抛弃他。 如今这一切都是他活该,是他闻人于宵活该,是他九霄活该。 于是他改名换姓,蛰伏千年,在那渺茫的希望里用血肉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期待着能有光照进来,他期待着他可以再次沉沦于那抹独属于他的光里,即便他极有可能湮灭于那束光,他也在所不惜。 或者说是,感激涕零,甘之如饴。 可如今,他已然看见了他梦寐以求的光,更甚者,他已然环抱住了他的光,坐在敖山山脉的最高点。 他所期待的那些情绪,都没有发生。 相反,他只觉得滔天的恨意携带着怒火正在他每一根神经里横冲直撞,它们肆意咆哮着,重击在他几乎快要倾颓掉的理智上。 而他手中依旧紧握的,则是他那最后一分清醒。 奈川被他紧裹在怀里有些气闷,可从手心传来的那股暖流又实在是让她舒适,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交织在一起,潜意识里,她好像更趋向于这个给他坚实怀抱的人。 或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嘴里打着含糊不清的呼噜,不住地想往他怀里更深处蹭。 扶疏也在她的这些无心之举中渐渐放下心来,眼底的血色逐渐消散,只剩下眼角余留下的那抹红与天边的朝霞交相辉映,成为这场暴雨之后的绝唱。 带着最极致的克制与隐忍,他垂下头,在她耳后白皙柔软的肌肤上留下深沉的一吻。 她是他倾尽一切换回的人。 无论是谁,都别想再把她带走。 即便是天道,也绝无可能。 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扶疏终于放过了唇下那片最为娇嫩的肌肤,他直起身,愉悦地欣赏着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杰作。 他在她的耳根种下了一朵彼岸花。 在一旁静候多时的清枕终于等不下去,轻咳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笑容在扶疏的唇角稍纵即逝,他侧过头,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何事?” 看得出,主子对她的打扰很是不悦,可清枕也只能硬着头皮跪地回道:“禀尊上,那畜生醒了,躁动的厉害,要直接把它除掉吗?” 扶疏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看向怀里正吧唧着嘴巴睡得正香的姑娘。 若按他一贯的行事作风,那狐狸没能尽好保护职责,反而险她于更深的危险之中,只这一条,就够他亲手宰它几十次的。 不过,看上去,奈川很信任他,她向来是最心软的,如果知道它死了,恐怕会伤心。 “不,就让它继续睡下去,等她醒了,我需要让她看到一只活蹦乱跳的狐狸。” 这么说着,他轻手顺着她的秀发,三千青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过,带着青草的芳香气,勾引他不断深入。 清枕从没见过温柔成这副模样的扶疏,说不惊讶是假,但她还没傻到要继续站在原地观摩,赶紧拘了一礼,头也不回的遁了地。 暴雨夜之后,是一个大晴天。 奈川睡了这几日来最安稳的一觉,苏醒时她甚至都不愿意睁眼,享受着朝阳的温度,她慢吞吞的打开手臂,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鸦睫象征性地眯起了一条缝,灿金的阳光泄下,有些刺眼,她又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只雪白的狐狸跃入眼帘。 “!” 奈川终于想起了那桩最紧迫的事,她慌忙坐起身,着眼于身旁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那抹白。 她看着身边空无一物的高山山顶,以及手边熟睡着的乘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同时,又重新陷入沉思。 如果她记得没错,昨天夜里,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可如今,头顶的万里晴空,屁股底下的幽幽山岗,无一不让人怀疑昨日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 可作为噩梦,它又未免显得过于真实。 “你醒了?”一声干净的少年音跃入耳畔,奈川循声望去,一个青衣男子正立在与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含笑向她走来。 奈川自有记忆以来识人不多,面前人的这张脸更是陌生的很,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半分警惕,反而大着眼睛偏头瞧他,等他在她跟前站定,才温吞地问道:“你是谁?是你……救了我们吗?” 丁一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连夜打得草稿顷刻间变成了废纸一堆,当然,里面还包括他,废物一个。 扶疏向来这么评价他。 好在丁一有身为废物的自知之明,就算他再怎么慌乱,也没往扶疏藏身的地方瞅过一眼。 而扶疏显然比他聪明得多,早早就换地方站了。 他一手扶着榕树的树干,一手抵在眉骨上,看上去很是头疼。 他倒不是头疼于丁一那破烂演技,只是担心奈川如今那过于单纯的心智,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即便是哪天人牙子把她拐去山沟里卖了,她还能感恩戴德的替人家数钱。 想到这儿,他蓦地阴下脸色,一拳锤在树干上,带着榕树叶子纷纷繁繁地散了下来。 奈川背对着他,并没看到这一幕,而丁一正手足无措地准备说辞,更是没心情观赏。 “在下丁一,对……啊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你,是我们……”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子猛地一凌,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尊上说过,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丁一急得都快哭了,在奈川还在等他的下文时,他已经在满脑子“完蛋了完蛋了”的碎碎念里等死了。 奈川看他面色不对,试探地接着他的话问道:“这位大哥,你说的‘我们’,除了你,还有谁啊?” 第189章 净土玉琮 “还有我!”清枕解开身上的隐身术法,救丁一于水火,丁一回头看着这位女侠客,当即给她跪了。 是的,字面意思,跪下了。 奈川看着他这一出,愈发不解其意,在她对这个世界仅有的理解中,仙家是不会常常对人下跪的,除非这个人是和南斗星君一样的尊贵之人。 是以,她在心底暗暗把清枕排到了与南斗星君比肩的位置上,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像是初次面对南斗星君那样,恭敬起来。 而清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对着丁一把这辈子最恶毒的词汇都骂了一遍,最后睨着他,咬牙切齿地用八个大字收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丁一已经到了自我放弃的地步,他跪倒在地上,了无生气,清枕越过他,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和奈川中间,为他遮掩一二。 清枕是天生的演技派,她挽上一个随和的笑来,眸子也一起弯成月牙状,轻启朱唇:“我名清枕,昨夜下了场大雨,我和我这个胞弟正巧路过此处想着找个地方躲雨,误闯了你们的山洞,当时你已经晕过去了,我才和丁一,还有你旁边的这只狐狸,一起把你带到了个安全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那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叫奈川,他叫乘黄,”出于礼节奈川推了推乘黄,后者则在睡梦中翻身躲开,她只好尴尬地为他解释,“哈、他睡得有点沉,很抱歉。” 清枕摆摆手:“这没什么,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如今奈川对清枕这位“救命恩人”可谓是一百个放心,只见她弯着眉眼答道:“去中山,我是登仙大会的引路仙。” 躲在暗处的扶疏默默收紧了拳头。 这一来一回里清枕也算是摸清了奈川的性情,索性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这真是太巧了,我们也要去中山,不如一起?” 奈川简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好啊好啊,不过、明日登仙大典就要开始了,可我们现在离中山还有好远。” 清枕随她笑起来,安慰道:“这你不用担心,我是蛟龙,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跟着我,我保证你能赶得上大典。” “蛟龙!听起来就很威风!”奈川的眼睛像是能放光一般,盈盈的眸子里满是崇拜,“那、那我就先谢谢你,不过我现在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 说着,她略显仓皇地在自己单薄的衣服里搜罗起来,目光突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 清枕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眸子陡然一震。 是净土玉琮! 她原本以为这蠢货能入得了尊上的眼只是因为她的长相肖似那幅画上的女子,可如今,尊上竟然肯把冥界圣物送给她,那她必然就不是一个替身玩物那么简单。 难道……她真的是那个女人? 清枕不动声色地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什么,而奈川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她还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戴上这个黑不拉几的手环的。 “这个手环我怎么没见过?我是什么时候带上这个的?” 她想了半晌仍旧没有结果,又提起胳膊细细去看,再用指甲磕了磕它,这才将将反应过来,它大约是个紫色的玉质手镯,外面弯弯绕绕地缠着藤蔓一类的木质细丝,所以她第一眼看过去时才会以为这只是个黑色手环。 向来心大的奈川对这只手镯没有任何留恋,在再三确定它是紫玉的后,便很是爽快地说道:“看起来是玉的,应该挺值钱,那我把这个给你吧。” 当清枕听到奈川把她们一族的圣宝简单概括成“挺值钱”三个字时,她的嘴角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抽搐,更别提后半句”给你”这样的字眼,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女人一定是疯了。 奈川说着就要脱下镯子,可任凭她怎么使力,那镯子仍旧呆在她的手上,嵬然不动,就像是被浆糊粘在她手腕上一样,奈川停下动作,有些犯难:“?怎么摘不下来?” 清枕终于忍不住,厉声道:“你别摘了,这东西名叫净土玉琮,一旦戴到手上,除非由赠与者亲手取下,否则将终身伴随。” 奈川完全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气愤以及不耐烦,也没想过她是如何笃定这东西一定是她认为的那个什么玉琮,她只是喃喃地复述着清枕的话:“赠与者?” 谁会悄无声息地赠她这么精致的宝贝? 奈川先是把自己这些天认识的人的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碎碎念道:“……难道是皎皎送的?唔……南斗星君?或者是那个据说相识的北海水君?” 赠与者本人的脸色如今已然肖似民间话本上的那个黑脸阎王了,他冷着脸听她报菜名似的说着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名字,眸光微动,晦暗不明。 清枕深知自己就快要演不下去了,赶紧转过身掩饰下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故作不耐烦的大声催促道:“时辰不早,我们别耽搁了,赶路要紧。” 在一旁做了许久木头的丁一点头如捣蒜,奈川被他们点醒,赶忙拿起行囊,再拿起乘黄……的尾巴尖。 好在,清枕的原身蛟龙,比这只狐狸要大得多,奈川坐在她身上也只够她一片龙鳞的大小。 乘黄压根就没有苏醒的征兆,他紧阖着眼睛安安稳稳的驻扎在清枕的背上,奈川不放心他,就拉来他的尾巴围在自己身上,这样万一他掉下去她还能知道。 当然,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她即便知道也晚了,因为她一定会被他一起带下去。 想到这儿,隐了身形御风与他们并驾齐驱的扶疏眸子一凌,如长鞭一般带着凛冽的寒光横扫过乘黄,后者虽然睡得正香,却依旧在他的注目下打了个寒战。 “哼,不过如此。” 第190章 这件事,不可以让我知道吗? 一阵打量过后,扶疏自认为这狐狸还够不成什么威胁,这才饶过他,转而瞥向坐在奈川身边,那个像个失智傻子一样玩儿着衣服系带的丁一。 不是像,他就是。 扶疏隐隐皱起眉头,他知道这朽木向来不中用,可他又不是瞎子,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奈川涉险,却连提点都不说的。 哑巴吗? 他渐渐起了怒意,周身气压也跟着走低,清枕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向他的方向看去,却只有一片虚无,可她又明显感觉到了传来的一阵杀气,保险起见还是多兜了几个弯,速度也明显提高了。 而被杀气直指的丁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压根就没想过扶疏会伴飞,因为以他对这位尊上的认知,这位一向反感“麻烦”二字的祖宗十有八九是不会这么劳心劳力的陪他们一起这么慢悠悠地飞的,他极有可能早就用遁身术,现在已经在中山道坛上了。 是以,他一改方才在敖山的紧张情态,十分惬意地靠坐着,而被他当作靠枕的则是乘黄的一只爪子,他也完全没有乘黄恶寒的感觉,反而觉得被乘黄这只大火炉暖得有些热过头了,想找个由头离他远点凉快凉快。 由头还没找好,耐不住寂寞的奈川起先开口,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尴尬局面。 “方才听你说,你叫丁一?好特别的名字。”奈川对周围人的名字异常敏感,“丁一”这个名字简而精,说起来顺口,听起来也很讨巧。 丁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特别吗?这个名字是由尊上起的,” 他是个被动型话痨,虽然平日里像个哑巴,但倘若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不出三个回合他一定会滔滔不绝地讲出半个时辰的话来。 同样,随着话匣子的开启,他的脑子也跟泄洪一样,只能看见一片汪洋。 扶疏捏起拳头,关节被他攥的噼啪作响,时隔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窝囊,想他堂堂冥王,竟然连一个属下的嘴巴都堵不上。 不光堵不上,他还要这么眼睁睁地看他一点点把自己剥给他最在意的人看。 果然,奈川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字眼,问道:“尊上?那是谁?” “啊,就是冥王。”他说得很起劲,“我能化形也是因为吸收了尊上恩赐的灵力,其实,我的原身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丁香树,你看,一棵、丁香树,丁一就是这么来的,这名字好写也好记,很适合我这种不大认字的人。” 说着他在手上划出“丁一”二字,奈川点了点头,眯起眼睛了然地替他把重点总结了出来:“哦,原来,你们是冥界的人啊。” 丁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抱着脑袋把脸压在膝盖之间,像只鸵鸟一样逃避现实。 作为现实本人,在察觉到丁一的脸色不对时她就收敛起笑容,很小声地试探道:“这件事,不可以让我知道吗?” 话音刚落,无地自容的丁一把头捂得更严实了,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时光都无法倒流,他也没法装作听不见奈川的声音: “你别紧张,都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也什么都没说过,我们之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道理在场的人都懂,可这话听起来实在暧昧,奈川涉世未深压根不理解,丁一则是天生没长那根筋不会往不该想的地方想,只有扶疏,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颇为无奈地发出一声长长的谓叹。 如今,他与奈川之间,可不就正应了这句“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过去种种都成了没有任何记载的虚无梦,而未来,更像是触不可及的一缕风。 奈川见丁一有松动的迹象,赶忙在耳朵旁边比出三个手指,发誓似地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嘴巴很严,不会跟别人说的。” 奈川的开解确实有用,丁一颤巍巍地直起身来,对着她满是宽慰的眼神笑了笑:“其实也没事,就算现在我不说,到了中山一落座,你还是要知道的。” 说着,他还亡羊补牢地找补了几句:“我是冥王的信使,尊上有事来不了,就派我来打个招呼,送个薄礼,以表尊重。” 他把“有事来不了”几个字重音突出,听起来极其刻意,但因为听者是没什么心眼的奈川,所以她并没有起疑。 甚至,她压根就没有在意在句话,她的脑回路已经在顷刻间绕到了九霄云外,摩挲着下巴兀自咋舌: “唔……人到不了,也要送礼吗?可我忘记准备礼物了怎么办!” 方才在清枕面前她已经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手上这只拿不下来的镯子外,就真的是身无分文、一穷二白了。 她忐忑许久,最后只得惴惴地看向身后的乘黄。 或许,它,勉强算得上一个还算喜庆的吉祥物? 话还没出口,被算计的吉祥物本人像是得到感召一般动了动尾巴,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厚重的眼皮下,是一双精明锐利的梭形瞳孔。 还没等奈川开口安抚这位受惊的祖宗,白色的一条伴着劲风袭来,奈川毫无防备地被这位祖宗一尾巴给抽了下去。 在半空中,透过云层,她隐约看到了一处极宽阔的圆形白玉台,它被连绵的群山簇拥着悬在半空中,表面如水月镜花,能清楚的看清周遭群山的倒影。 就像是玉台里面另有一番小世界,而正在快速下坠的奈川清楚的看到,那个小世界里,也有一个她。 “小月!” 奈川闭上眼睛,她无法确定这声若有若无的呼唤是否存在,若是存在,又是否是为她而唤。 只是冥冥中,她的心跳被这声呼唤打乱, ——这个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191章 囚牢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刮在耳边的风就像是一支支锋利的箭刃,在她的身上划出伤口,伤口虽然细小但架不住数量繁多,这对于自化形以来从未受过什么大伤大痛的奈川而言,无疑是一场凌虐。 但好在,疼痛仍可以使她保持清醒,清醒着,她就还有自救的希望。 奈川在修习术法方面一向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这一点从前南冥诸神都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就连她自己也深以为然,但她并不会为此开心,因为她很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白得的。 更何况,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修习,神谕都不会完全属于她,最终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甚至,这个“他”,极有可能是她恨之入骨的山青。 所以,在她为神的那些时日里,她从未潜心修习过术法。 而如今,就在这迫在眉睫之际,她心念一动,胳膊随着她求生的本能向上抬起,指尖,目力所及之处,绽放出了一团红色的花。 她并未见过那种花,红的像火,花瓣如针,看似杂乱无章的舒展,拼凑在一起,却又是一朵极和谐的花。 在她的目光中,那团花自她的指尖散开,围在她身侧,更多的花来到她的背部,合力一抬,失重感瞬间消失。 目睹了一切的扶疏,在即将触碰她的那一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看她这样沉着冷静,这样聪颖机灵,他是开心的,因为她有能力自保,不会受人欺凌,不会轻易地陷入危险之中。 同时,他的心头又攀上了另一种情绪,它叫嚣着冲入他每一寸神经。 是失落。 她的小月,已经不再需要他。 他在着手复活奈川前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事实上,在他拿到残卷,在字里行间找到了一丁点线索时,他就已经想到了今天。 他也并非没有谋划过如何让她重新爱上他这件事,甚至,他还曾为她亲手打造过一座庭院作为他们未来的家,院里的每一处置景都源于他们的过去,有镜月居那一池菡萏,有大足院那灯火阑珊的回廊,有香何殿那支藤编的秋千,当然也少不了那株一直陪伴她度过日日夜夜的丁香树。 这座庭院他前前后后花费了近五十年的时间才勉强满意,可当他备好笔墨纸砚,卷起袖子立在院中,准备如当年那般再为她做一盏黄鹂纸灯时,他又蓦然有些恍惚。 耳边,响起了那个阔别多年的泠音,他当真是许久没有幻听到她的声音了,扶疏正要弯起嘴角,却又在下一刻僵在了脸上。 她的哭腔很重,带着质问诘责,每一声,都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我不要被关在院子里,我要去外面!” “它死了……它本来可以飞出去的,可是它死了,死在那个小小的笼子里,谁都不知道……” 几句话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到最后,只剩下几句低沉的喃喃声涤荡在他的耳朵里,经久不衰: “闻人于宵……我真的好羡慕它……” 他这是在做什么? 扶疏怔愣地丢下笔,许久后,才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重新巡视起他引以为傲,承载他所有情感的院子。 不、它不是什么院子。 它是牢笼。 是他为她打造的,又一个全新的牢笼。 之后的几十年,他自虐似地把自己反锁在了这方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试图去体验小月曾经的生活。 他想知道,在那个他自认为将她保护的很好的岁月里,她究竟在经历些什么。 她会在池塘边赏花吗?会坐在回廊上封酒坛吗?会在秋千上打盹儿吗?会想要爬上丁香树去摘花吗? 不会的。 她只会在日渐绝望的日子里苦等他,等他回来,再求他高抬贵手地放她自由。 如果是他,是他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被人用豢养的姿态去宠幸、去践踏, 他一定会很想杀了那个人。 随着被关在院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脾性也越来越乖张暴躁,戍守在院外的阴兵时常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怪声,有时像是兵器相接的铿锵声,有时又像是裂帛时的撕扯声,当然,更多的还是从扶疏嘴里发出的,或低沉或高亢的嘶吼。 时间久了,这故事越传越邪乎,传到那些被放逐的边民耳朵里的版本是,冥王被恶灵夺舍,变成了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 正当他们摩拳擦掌地想要把冥界掀个底儿朝天时,那扇紧闭了数千日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亭台水榭不再,只剩一间由残砖断瓦堆砌起的,勉强能称之为房子的建筑坐落在院子正中央,而那些花了他不少心血潜心打造的金属器物,都被他亲手融掉,重新打出八串重而粗的锁链,挂在那房子里的八个角上。 他终是为打造了一间,独属于他自己,赎罪的囚牢。 他伴在她身边,和她一同缓缓下落,奈川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指上结成的花环,而扶疏,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眸子。 她有着世间最耀眼的黑色眸子,这比那双幽蓝的义眼好看太多。 他克制着自己的手不去触碰她的眼睛,只是那么目视着她平稳地落到地上,清枕和乘黄早已不见踪影,猜也猜能得到他们大约是到某个山头缠斗去了。 而丁一,他多半会来找奈川,只可惜中山的植株向来生得茂密,那个路痴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找回来。 第192章 是你救了我吗? 奈川向来心大,她像是丝毫没感觉到眼下的紧迫情况,先是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夕阳西下,肚子不争气的开始咕噜咕噜时,才起身往更深处摸索。 扶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幽微地环视向四周,早就在暗处潜伏多时的那些野兽感受到了这骇人的威压,权衡再三后还是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了。 在确定周遭已经安全后,他为她辟开一条小径,循着这条羊肠小道一直向更深处走去,路的尽头是一座略显破败的木屋。 它看上去像是已经许久没被打扫过的样子,奈川探头探脑了地张望了一阵,叩了几下门板,在确定里面没有人后,终于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看来,她还是明白“警惕”二字的。 扶疏随手拔下冒在门框外的一根细长的铁钉,宽慰了些许,可下一刻,他又看见她直奔灶台的方向,从堆了厚厚一层尘土的橱柜里翻找出一盘温热的酥饼,面对这份透着些许诡异的“意外之喜”,她竟然想都没想就全盘接收,且一口就吞了一整个饼。 面对食物,她活像个饿死鬼转世托生,根本没脑子考虑更多。 目睹这一切的扶疏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骨,也深知在培养奈川的防备心上,仍然任重道远。 可奈川却没给他多余的时间来消化,事实上,她自己都还没消化下去自己嘴巴里的饼,准确来说,她,快被噎死了。 奈川从没想到,她浑浑噩噩重活一遭,大把的事情都还没搞明白,竟然就要因为一块儿酥饼交代在这儿。 她骨子里是有点怕死的,可相较于死,她更怕丢脸,最怕死后因为这种让人无语凝噎的死因而丢脸。 她一面捶着胸口一面慌乱地在周遭抓握着什么,正当她以为真的要就此交代在这儿的时候,一杯水就这么被她稳稳地抓进了手里。 救命稻草在手,她就着水大口吞咽几次,那茶杯明明只有手掌大小却像是怎么喝也喝不完一样,当然,此时的奈川压根没有脑子想这些,求生的本能已经盖过了一切,在茶杯见底时,她终于能痛快地呼吸。 她捧着水杯神色恍惚的站在原地,嘴唇是病态的深紫色,脸颊则被憋得通红,可她哪里管得了这些,她仍旧沉浸在自己劫后余生的庆幸里,与此同时,还有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巨大的困意。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身体也摇摇晃晃地立不稳,奈川并不知道是眼皮先塌还是双腿先软,保险起见,她还是在意识抽离身体前主动地躺到了地上。 手里还紧紧抱着她此番的救命恩人——一盏十分普通地釉面茶杯 而就在她阖眼前的一瞬间,一双玄纹皂靴踩到了面前。 啪—— 随着她手指脱力,茶杯从她手中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扶疏用脚踩停了不住向前滚动的茶杯,又把它重新放回到的手边塌了一半儿的橱柜里。 那糕点是他在路上随意拿的,里面加了点具有安神功效的药,现在她睡得正香,天塌下来都未必能让她抬一抬眼皮,因此仗着药效,他的动作也不再克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走进里间。 这间木屋外头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炮火轰过几番一样七零八落的,可唯独这间供人休憩的里屋保存完整,甚至连浮土都不大有,那榻上甚至还有一床厚实的被褥,刚刚好能盖住奈川。 当然,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完美”的木屋,这不过是他为她做的一处幻境,只不过因为准备的太着急,显得有些粗糙,要是从前的奈川恐怕只需一眼就能勘破这个漏洞百出的障眼法。 好在,如今的奈川就像是一张白纸,很好哄,也很好骗。 “抱歉,说好了不再骗你。”大手抚上她的额头,他难得柔了声音,醇厚的嗓音像是一杯温了许久的雪酒,奈川无意识地动了动鼻子,好像真的闻到了一股酒香气。 他屈腿做到床边的脚塌上,背靠在床沿,头向后稍微一仰刚好能碰到她被子里的手。 他无比珍惜这片刻的温存,冷冽的寒风穿过门扉,拂开他那最后一层面具,在绝对静谧中他感受着她每一次呼吸,还有那撒娇似断断续续的呓语,渐渐松懈下那挺拔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无比心安地靠坐在那张窄小的脚塌上。 即使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在跟他撒娇,他却还是满足地笑了起来:“好了,安心睡一觉,我就在这儿。” “哪儿都不去。”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筚拨声,入夜后愈发冷了,饶是裹在棉被里的奈川也还是忍不住哆嗦着蜷起身子,扶疏本来睡得就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他转头看着背后和床铺贴的严丝合缝的被子,以及里面高高鼓起的小小一团,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又轻手轻脚地把她的小脑袋从被子里抬了出来。 或是美梦被人无端打扰,奈川慢慢将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扶疏在床边看她半晌,最后才鼓起勇气,用食指将她紧簇的眉头抚平。 奈川的灵台也就在这触碰之间如有神助般猛然清明,她揉着眼睛幽幽转醒,刚刚抬起眼皮,又被刺眼的火光照得重新合了起来。 因为刚才把脸埋进被子里的原因,她的脸还是滚烫的,对比之下,眉心留下的那抹凉意就显得尤为突出,也正是这抹凉意,让她混沌的灵台重新回归清明。 在适应了火光后,她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入眼,是一个高大的黑色背影。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铁锨在四足的青铜炉顶里反复翻搅着木炭,火舌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攀上高峰,伴随着劈劈啪啪的爆裂声,火星溅到脚边,可这添火的男人竟也不知道躲一躲,还稳稳地坐在那里拨着。 “你……”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扶疏的动作蓦然停滞,随之而来的是脊背的僵直,酥麻感从后脑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尚且能面不改色地受下十八层地狱中的所有刑罚,可当他真的即将面对这场不该出现的意外时,他竟然彻底丧失了行动力以及语言权,只剩下耳边的一阵蜂鸣。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奈川借着火光,带着丛生的疑窦扫过这间陌生房间中的一切,最后停留在床边那扇破了个大洞的纸窗上。 这间屋子好像有点破败。 她揉着太阳穴,从单薄的记忆里拽出了她昏睡前几个零星的片段:温热的酥饼、及时递进手里的温水…… 奈川很快有了自己的一番猜测,而就在此时扶疏也将将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是你救了我吗?” 第193章 我,是冥界的王 她的声音像猫爪一样挠在他的心头,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紧攥了攥拳头,才将将压制住想要转身把她圈进怀里的欲望。 “是。” 他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手里添柴的动作,火舌不再像方才那般桀骜不驯,而是乖巧的在炉顶里烧着。 奈川对他那仅有的一点儿防备心被屋子里的暖气捂得烟消云散,她对着他的背影呆坐了半晌,实在没了困意,就裹上被子光着脚踩到了地上。 石灰地不比软榻,脚趾刚一挨地,刺骨的冷气就直接顺着骨头缝钻了上去,直逼天灵盖,激得奈川呲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她抖着腿下意识要去床边屐鞋,抬腿时却不小心踢到了另一个人的脚。 她睁开眼才发现方才蹲在那儿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火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完美的将另外那半边脸庞遮进了阴翳里,只留下最亮的那只眼睛,居高临下,带着如山倒般的威压定定地盯着她。 奈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向后连退几步,左脚踩不小心在右脚上,身体一偏,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 而后被一双大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扶了起来。 他的脸庞全部映进了昏黄的火光里,眼神里没了方才那吓人的威压,只剩下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不过,她虽然不明白,但却能感受得到他好像并没有恶意。 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奈川把脚踩在垂到地上的被角后,一面结巴着和他道谢,一面分心去找可能藏在被子下面某处的绣鞋。 刚低下去的头又被人捏着下巴抬了起来,奈川奋力去争,又在看到他脸色的同时停下了争的念头。 他的神情好可怕,那双眼睛在阴暗的地方一瞬不瞬的闪着绿光,就像是蛰伏在深山里的野兽,会吃人的那种…… “很怕我?” 他语气淡淡,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却在逐步收紧,奈川吃痛下意识摇头否认。 谁成想。否认过后,是他进一步的压迫。 “不怕?那为什么要发抖?”他语气带着笑意,可从他的脸色里又着实看不出所谓“笑”的存在。 奈川不得已只好投降:“有点……怕。” 他眯起眸子,幽幽的绿光直慑眼底:“那为什么,你第一次见丁一时,却不怕他?” 奈川痛得很了,眼眶里攒起了水光,她无路可退,只好抖着嗓子和他摊牌:“因为、因为真的很痛。”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蓦然脱力,奈川趁他失神之际侧头在他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了两排整整齐齐的血印子,扶疏吃痛收起手,奈川揉着她那失而复得的下巴几步退到了床上,她紧裹着被子,瞥向他时眼角垂了两行清泪下来,当真委屈极了。 扶疏看着她垂在脸颊旁那两滴晶莹,心跟着揪了起来,他稳步后退到火炉的另一面,在看到奈川没有再退时,才闭上眼睛背过身使劲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待到神色清明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奈川警惕地睨着他,看上去并没有轻易原谅他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认识丁一?” 她的声音清晰而锐利,没有方才那种软糯感,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扶疏垂手站在火炉的那头,火舌不住地向上舔着他的前襟,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衣服烧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久了,奈川竟生出些许错觉,这个可怕的男人好像和面前的火盆融为一体了。 “我名扶疏,”他顿了顿,在抬眼时,琥珀色的瞳孔里只剩下澄澈,看上去和方才那个发疯似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听他一字一顿,正色道:“我,是冥界的王。” “冥界的王?冥王?”奈川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从里到外都透露着满满的不信任,在她的认知里她只认识一个尚且能称得上“王”之一字的,那就是南斗星君温离,所以她也自然而然的把所有王都归结为“像温离那样的人”。 平日里慵懒闲适不摆架子。 遇到棘手的事情时,只需挥一挥衣袖就把事情干干净净的摆平。 对于她的不情之请,他也会分条缕析地为她权衡利弊,最后把决定权交回到她自己手上。 总结下来不外乎靠谱、亲民。 所以,当面前这个野兽一样的男人跟她说自己是冥王时,她是一百个不信任。 冥界和仙界的差距,真就有这么大吗? 她紧了紧自己不断下滑的棉被,把自己包裹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不信?”扶疏反问她,语气却并没有很惊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确实,我刚才做的事,也并不足以让你相信。不过无妨,等明天天亮进了中山山门,我们也就分道扬镳,既然今后不再相见,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在奈川听来他这席话越说越文邹邹的,倒有点南斗星君说话的那种调调,可还没等她彻底理解完这番话的意思,就看他兀自转身出了房门,那席黑色的深衣很快就和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你我,只有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昭示着他的离开。 自化形以来遇到的最可怕的威胁已经解除,奈川瘫到床上长舒一口气,感觉呼吸进来的空气都轻快了不少。 可这场轻快又很快被骤然熄灭的炉火打破,炉火一灭,她深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 第194章 你……吃人吗? 这与往日的黑夜都不同,它黑得彻底,没有给她留下哪怕一丝的光亮,在这绝对的夜色里,她掩耳盗铃似的把自己整个儿缩进了被子里,仿佛这床被子就是个什么无敌的阵法一样,可以挡住所有可怕的东西。 可是,即使她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却依旧不能做到关上耳朵不去听。 乱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仔细听,像是凌乱的脚步。 还有外头那面年久失修歪靠在一侧的墙上的木门,被狂风带得吱呀吱呀的乱响,听得久了,越听越像是凄厉的女鬼在哭嚎。 她越这么想,听得就越真切,到最后,她甚至已经把自己死后的墓志铭想好了,就叫“宁死不屈”。 正当她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儿时,世界蓦然亮了一点。 那些她想象中青面獠牙来索命 罗刹顷刻间随着这点微弱的光亮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愣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从被子下面撩开一个缝隙,透过窄窄的一条,她看到了与她对坐在炉火前的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他又回来了? 经历过“生死大劫”的奈川对他的恐惧感莫名消弭了一些,她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去,才看清他手里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他在烤火吗? 不等她细看,迎面飘来的香气替他做了回答,那种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是被烤得焦焦脆脆的油脂所独有的。 面对美食的诱惑,奈川可以把方才的一切不开心立刻抛到脑后,只见她猛地从被子里蹿了出来,看着他手里细长的竹签子,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你在烤兔子!” “嗯,”他背对着她,唇角的笑意稍纵即逝:“还没熟,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奈川很是机警地察觉出他这话里的示好,狐疑道:“你给我烤的?你为什么要给我烤兔子?” “明明你方才还想吃了我。”她虽说这么腹诽着,但对他的敌意却在不知不觉间少了许多。 扶疏难得缓下嗓音,显得温润极了:“你可以理解为,致歉礼。” “致歉?你在跟我道歉吗?”她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流油的肥兔子,头脑的天平被她咕咕作响的肚子扯去了不理智的一边,她沉吟半晌,终于做出那个让她“痛定思痛”道决定。 “好吧,那我就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你了!”她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脯,像只得了小鱼干的猫儿,又被不合时宜的冷风吹进了衣领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炉顶里的炭火也随着这阵无头风暗了下去。 奈川搓了搓胳膊,担心地看着那快熄了的炭火盆:“唔、我不睡了,我帮你添柴吧。” 话落,她刚要光脚踩在地上找鞋时,她那双小巧的绣鞋滚着飞到了她的脚边。 “穿鞋。” 沉稳的男音适时响起,他明明是在发号施令,可奈川却并没有丝毫抵触的感觉,甚至还能从中发掘出一点温暖。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装作不耐烦地样子挽尊:“哦。” 她屐起鞋,裹着被子几步挪到了炭火跟前,不由分说就席地坐到地上,伸手去够那根火钳。 “炭火很旺,你不需要动手,看着就行。”一双大手截了她的去路,把火钳拎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好吧,反正你给我我也动不了手,我只会添柴,不会弄炭,”她悻悻地收回手,撑着下巴打算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食客,她看着在火上来回翻腾的兔子,又不自觉地顺着串兔子的那根枝子,看到了他的手上。 繁复华丽的袖口边沿刚好露出了她方才咬的两排整整齐齐地牙印,借着火光,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它正在向外淌血。 她莫名有些心虚,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头,小声道:“你手腕上的伤……” 话音未落,他甩了甩袖子,把手腕藏进了袖子里:“无妨。” 奈川也没再多问什么,心虚只是一瞬间,在想起他方才那些恶劣行径时,她只觉得过瘾。 这么想着,她直了直腰杆,四平八稳地问道:“你真的是冥王?” 扶疏从始至终都没瞥过她哪怕一眼,他翻着兔子,沉声道:“说过了,这并不重要。” 奈川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她自顾自掰着指头盘算着:“可如果你真的是冥王,丁一他们又是冥界的使者,你们应该同路,可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 “因为他们速度太慢,我不愿意等他们。”话落,扶疏像是猛然惊醒般,无奈地捏了捏鼻梁:“我说过,这不重要,信不信由你,不要再问这种无用的问题了。” 说罢,只见他手指一动,一个圆肚茶壶和一盏茶杯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跟前:“自己倒水喝。” 奈川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奇道:“你还烧了水?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在她牛饮过三杯后,手边又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只香喷喷的烤兔子。 她三下五除二地把兔子拆成了几块,然后抿着嘴巴极不情愿地往外划出一半的兔子:“毕竟是你烤的,我给你分一半吧。” 扶疏取出干净的帕子擦手,蹙眉看她,语气生硬地勒令道:“吃光。”话落,他又蓦然缓下口吻,缓缓解释:“我近日辟谷,不沾荤腥。” 不沾荤腥? 奈川看了看自己油腻腻的手,又看了看他如是油腻的帕子,疑道:“可你给我烤了……” “这不算,”扶疏的眉头紧紧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把帕子叠好揣回了袖子,远离许久的眸子终于重新落回了她的身上。 忽明忽暗的火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以及剑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奈川没来由地有些嫉妒,嫉妒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有一双这么好看的眼睛。 “你的问题太多,怎么,不怕我了?”他说着,语气难掩戏谑。 奈川紧抿唇角,半晌后,她终于涩然开口:“那……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扶疏挑了挑眉毛,唇角沾了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问。” “你……吃人吗?” 第195章 温离他们是没给她吃过肉吗? 她踌躇着把她最关心又最害怕知道的问题问了出来。话落,在他愈发阴沉的眼神里。她赶紧找补:“或者我换个问法,你会吃我吗?” 扶疏万万没想到,她问他的第一个有点作用的问题竟然会这么离奇,他猝然失笑,眼光流连过漆黑的夜色,以及红艳的烈火,最终还是选择降落回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 “会,”他突然倾过身子,和她的鼻尖近在咫尺,偏偏他神色依旧淡淡,奈川缩在被子里打量他半晌,都没发现丁点儿撒谎的意思。 像是被蚂蚁爬满了全身,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扶疏看出她的惊慌,没来由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有些奇怪,看上去皮笑肉不笑得,可偏偏又让人觉得他不像是在假笑。 又或者,他并不擅长”笑”这个动作。 “不过要等我先把你养胖了。还不快吃?”对于奈川不加掩饰的打量,他不耐烦地收起笑容坐了回去,顺便把分到他跟前的烤兔子重新放回了她那边。 奈川却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拿起一根兔腿大口吃了起来,满嘴油光时还不忘揶揄他两句:“我知道了,你在吓唬我,你不会。” 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扶疏听清了,没回她。 奈川咽下嘴里的肉,奇道:“你为什么你不问我为什么?” 这绕口令一样的问题让扶疏无奈地闭起了眼睛:“没兴趣。” 奈川倒是百折不挠地把自己的原因说了出来:“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把我养胖了再吃,就不会这么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 “是么?”他闭着眼睛,笑容更深,话里意味悠长:“那就让我们一起期待一下,我会不会把你吃干抹净吧。” 话落,他倏地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有些越界,赶忙收起笑意,冷着脸清了清嗓子,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阵刺骨的寒风随着他的动作精准刮到了她的嘴里,她叼着兔头打了个寒战,看他离开的背影她想都没想就裹起被子快步追了出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疏停下脚步,她毫无意外地狠狠撞到了他的背上。 他脊背宽阔,像一面会行走的堵墙,这么一撞,奈川嘴里含着的兔头“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捂着额头十分哀怨且不甘心地盯着掉在地下的兔头。 或许……这块地挺干净的? “你敢捡?” 扶疏像是会读心似的,转身时话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奈川缩了缩脖子,很乖巧的伸脚把那颗香喷喷的兔头踢开。 温离他们是没给她吃过肉吗? 扶疏这样腹诽着,伸手捏了捏自己那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跟着我做什么?吃饱了?” 闻言,奈川绞着袖子,她并不想承认自己怕黑,眼睛咕噜一转,有了主意:“我吃饱了,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来陪你。” 说话时她脸不红心不跳,仿佛他真的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 “担心我的安危?”扶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见奈川依旧四平八稳的点了点头,他却少见得没有把她那点小心思点破。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极遥远的事情,他的眸子沉在月色照不到的地方,晦暗不明。 “好,那就劳烦你了。”如果一切皆如他预想的那般,那今夜,便是他们最后单独相处的一夜。 有她陪着,这样也好。 奈川如往常一般习惯坠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走,扶疏有意慢下步子,可谁知她也跟着他一起慢了下来,两个人走得越来越慢,到最后,扶疏终于忍不住,提步猛地加快了速度。 “唉!你等等我!” 刚才那兔子根本就不够她吃,再加上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的肚子已经开始投降了,奈何她仍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尤其是面对这个性情乖张的冥王,她莫名就是不想在他面前低头认输。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没落在他身后,而是疾步站到了和他并排的位置。 明明没跑几步,可到他跟前时她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支着膝盖喘着粗气,扶疏则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她:“身体这么虚,确定明天要去当引路仙?” “你怎么知道?”她虽然累,但脑子还不傻。 扶疏眼神躲闪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听丁一提起过。” 奈川这人问题多,却也好打发,她从不深究回答以及回答者的真实想法,只知道点头:“我不虚啊,明明是你走的太快,我跑了几步喘一喘而已,大惊小怪的。” 被扣上“大惊小怪”帽子的扶疏也不想跟她争论,眼眸沉沉想暮霭里望去,也不等她,提步就走,不过这次的步伐慢了许多:“走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就有食摊。” 深山老林里有食摊这种事,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里面绝对有猫腻,奈何如今的奈川并不是个明眼人,而是个被那热腾腾的云吞面蒙住双眼的饿死鬼本人。 煮面的是个精瘦的老头,他佝偻着背,从沸腾的骨汤里取出煮熟的面,倒进装有料汁的碗里,那碗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奈川接过碗两筷子就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扶疏坐在桌子对面,欣赏够了她吃饭时娇憨满足的表情,眼神扫过面前高高堆了两摞的空碗,又不动声色地乜了眼摊子里打着赤膊忙得热火朝天的老头。 “为什么不拿大点的碗,是阎罗殿没有么?” 他以眼神为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讯息对话。 老头随手抹了把汗,一面堆着笑给奈川续面,一面同扶疏腹诽:“与其嫌弃碗的大小,尊上不如去问问这姑娘她到底要吃到什么时候,我感觉饕餮都没她这么能吃。” 这老头本是玄门的守门人,扶疏手底下能随叫随到且不多事的,思来想去也就他这个大闲人了,谁知道他竟还嫌弃起奈川的饭量。 扶疏皱着眉重新看向奈川,她仍在埋头苦吃,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扶疏的方向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以及析着几滴汗珠的鼻尖。 “多嘴,她不停,你就继续煮,不许催她。”正说着,奈川像是福至心灵似的抬起头,刚好撞上他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眼神,四目相接,在短暂的怔忡后,她弯起眸子,笑成了一朵娇娇妍妍的花。 “你不吃吗?很好吃的。” 说着,她稍稍歪过头来,大约是有些饱了,鼓鼓的脸蛋满是娇憨。 扶疏正要开口拒绝,却被不合时宜的某位抢了话头:“咱冥王大人可看不上咱这点儿粗茶淡饭,小姑娘你就别管他了,赶紧吃,放开吃,吃饱为止。” 第196章 我从未想过要甩开你 扶疏额角挑了挑,勉强压下怒火,冷冷瞥向他。 奈川举着筷子后知后觉地悟了:“原来你也是冥界的人,你们认识?那你为什么要把摊子支在这里,中山……离冥界很近吗?” 老头被这么一问,先是顶着扶疏吃人的目光在他和奈川之间逡巡了片刻,这才知道他为何要发火。 感情这姑娘还被他蒙在鼓里呢。 “这事儿,你还是问他吧。”在捅出一个篓子后,他倒是利落地把锅扣回了扶疏头上,自顾自的继续挑面去了。 扶疏不动声色地磨了磨后槽牙,将目光落回奈川好奇的脸上,眼见着避无可避后这才沉沉开口。 却并不是回答,而是又一个问询:“你想听真话么?”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这话问的是别人,那答案必然是“真话”,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听别人拿假话来糊弄自己。 可奈川却皱着眉头认真思虑良久,等到面都有些坨了,她才抬起头,给他一个独属于奈川的回答: “我觉得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因为就算告诉你我想听真话,可我也并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一定就是真话,这种事……应该要有个前提。” “前提?”扶疏疑道。 “嗯,就譬如,我先前与你相熟,或者你与我的好友相熟,总之,我该有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扶疏陷入久久的沉默里,他惊诧于她即便失去所有的记忆,却依旧能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而面对她这样坦然的目光,他就像是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无处遁形。 她可以如是平静而坦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他这个活了万年的人,空落了个冥王的头衔,却连自己最真实的内心都无法面对,她来叩门,他还故意要她来猜他的心。 有什么可猜的?早就腐烂得令人作呕。 “冥界在北荒净土上,离中山不算近,只是看你饿得很,这个老头又正好闲得慌,就叫他来给你做面吃。” 那老头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的说出真话,见鬼似的盯着扶疏看了半晌,在确定他没被夺舍后,回看向奈川时眼神里甚至还多了一丝敬重。 奈川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回以一笑:“多谢你,老爷爷。” “别别别,我就是长得老,论年纪,尊上比我大了不知道几辈呢,”他对这小丫头确实有眼缘,奈何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她指定和扶疏有渊源,他敢认她的长辈,那不就等于变相当了这位阎王爷的长辈吗。 想到这儿,他笑得眼尾堆起一层层的褶子:“我叫胡阳春,就是冥界一看门儿的,你要真想谢,那就多吃我几碗面。” 说着,他伸手把她面前冷了的面换下来,重新给她挑了一碗。 “我真是很久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吃的丫头了。”看她吃得正香,胡阳春解下腰间的围裙开始收拾桌台,“行了,吃完这一筷子时辰也差不多了,你顺着这条道儿再往前走走,绕过前头那座小山包,就能看着镜湖了。” “镜湖?”她一边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默了半晌的扶疏终于开口接下话茬,“镜湖在山门前,想入山,就要渡湖。” 话音刚落,扶疏那墨色的发髻染上了点点斑斓的光泽,奈川吸溜起最后一口面,稍稍歪了歪头,刚好看清被扶疏的肩膀挡住的那颗初升的“鸭蛋黄”。 她看着朝阳,咽了咽口水。 要是这面再配上个流油的咸鸭蛋就太好了。 扶疏看懂了她的想法,但选择冷漠地忽视掉,他转身就走,丝毫没有等一等她的意思,奈川急忙从鸭蛋黄里跳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去。 扶疏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他在期待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可奈川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她稳稳地在他两步外站定,转头看向胡阳春的方向,扬起一抹甜得发酸的笑:“对了,差点忘记谢谢你,还有你的面!” 胡阳春则十分得体的向她颔首:“好,等你来冥界,我在做给你吃。” 扶疏从未转过身,却把他身后的这些一来一回的小神韵捕捉得分毫不差,他侧过脸,冷眸扫过黑洞洞的悬崖下,寒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悬崖下卷了上来。 “她不会来的,有这个闲心,你还是多想想你黄泉的事儿吧。” 孟婆在他的手下办事,她和她那个情郎给冥界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他倒是当甩手掌柜当得自在。 胡阳春捋着他的白胡子,笑眯眯地也不再多话,扶疏大袖一甩,走得比方才更快了。 “啧,奇了怪了,我今儿明明没放醋,这面……怎么这么酸呢?” 转过一片胡杨林,前路逾渐开阔,扶疏高出奈川一头,他的一步能顶上奈川两步,奈川跟在他身后一直是小跑着,急促的气喘声慢慢盖过碾碎枯叶发出的沙沙声,磨在他的耳膜上。 扶疏用余光瞟了眼身后拄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奈川,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 右边的袖子蓦然一沉,扶疏下意识蹙眉看去,玄色的袖角上是五根葱白的纤指。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是想甩开我吗?”她生怕他趁她不备变成一缕青烟跑掉,这中山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似的,她很有自知之明,只靠她一个人的话是一定找不到那个什么莲花台的。 不对,如果真的只有她一个人,恐怕她早就死在两天前的那个暴雨夜了。 所以,即便她再不理解这个冥王到底吃错什么药非要把她甩开,她也一定要死死抓着他不放。 谁知扶疏看着她手的眸子缓缓暗了下去,琥珀色的瞳孔覆上了一层阴鸷的雾气,他慢慢看向她,那眼神让她不自觉地竖起了汗毛。 “我从未想过要甩开你。” 第197章 都忘了吧 他明明在回答她,可奈川却觉得,他看的并不是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见扶疏抬脚向她的方向挪了挪,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伸到一半却又克制地放了下来。 “可你明明……” “是你一直想要甩开我。”他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她的话,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快要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她清楚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让她很不舒服,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她失神片刻,下意识向后退了三步,逃离了他周身那片可怕的磁场。 重拾呼吸,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能力的可怕,也第一次有些能够认可他“冥王”的身份了。 能被称为“王”的人,无论脾气品性如何,只有一样一定是他们共通的,那就是能力强大。 方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威压感,大约就是他能力泛化出的冰山一角。 直觉告诉她,她不能再全心全意地依靠他,因为他,很不安全。 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和防备,那份阴鸷瞬间烟消云散,他压了压眸子,再抬眼时,里面已经是一潭死水。 她不想再问,他也不想再答,他们就这么谁也不肯退让地僵持在了原地。 直到天边外投来的一道白茫茫的天光将这方深潭重新搅起了波澜。 奈川循着天光望去,又被刺眼的光闪得闭上了眼睛,她抬手遮了遮,再看时天光已经暗了不少,层层叠叠的云翳向四周散去,云开处,是那个她前几天见过的,悬浮在群山中间的高台。 “那是仰莲台,登仙礼就在那上面举行。” 扶疏说着,不动声色地向一旁挪了几步,奈川如他所愿地走到了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因为只有那个位置才能揽尽中山仙坛的全貌。 扶疏几步走到她身后,伸手越过她的肩头,指向一旁不远处的山体上发出天光的那一点,奈川眯着眼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好像是块不大规则的石头。 这么亮的光,竟然是一块儿石头发出来的吗? “那是银海石,是创世神只鲲祖的化身,所有赴宴的宾客都要先到银海石下拜谒,验明正身后,才能真正进入中山仙坛,在登仙大典开始后,白鹭会带你登上仰莲台,完成仪式。” “验明正身?那是什么?”奈川不慌不忙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块玉牌,她先前隔着门缝看谢皎皎用过一次这个,应该是能证明谢皎皎身份的令牌之类的,她过来代替她当这个引仙使总要有她的委托信之类的东西佐证,所以来之前她把她的仙牌揣到了身上。 奈川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个大概,扶疏全程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点儿都不意外似的,末了还能夸她一句:“你很聪明,做得不错。” 奈川被他这么一夸,明显松快了不少:“就是说,我用这块仙牌可以不用过那个什么石头的验身,直接进去吗?” “不可以。”扶疏摇摇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奈川却再也笑不起来,她张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在看到他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时,又把话头吞了下去。 她该不该告诉他,自己还不是彻彻底底的仙族人,而是他们口中那种,身上带着妖气的,半剌半的小花仙,如果被那块石头测出这些异常的情况,那些仙家又会不会像谢皎皎之前说的那样,给她一个惨烈的下场。 她今日想得太多了,从苏醒到现在,她还没有想过这么多的事情,纷杂的事情在脑子里缠成了一个疙瘩,她越理越乱,毫无头绪,以至于到最后连看向扶疏的眼神都有些恍惚。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思维和意识也都在缓慢的成长,扶疏又怎会不希望她能快点恢复所有的记忆,变成那个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的鬼神奈川。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被一个小小的难题困住手脚,两条眉毛蹙成一团时,他又会在心里不住地说: “这样已经很好了,就停在这里,就这样吧。” “起码,这样的她,不会骗我。” “也离不开我。” 他攥紧拳头,把这些见不得光的自私想法尽数碾碎在掌心,让它们和着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掉进脏污地泥地里,成为野草的肥料。 “记住我方才跟你说的了吗?渡过镜湖后,要做什么?” 他像个考官,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只是平淡地给出她考题。 奈川也顺水推舟地选择了三缄其口,她抬起头强打精神地答道:“渡过镜湖后要先去银海石前验明正身,然后在中山仙坛等白鹭送我去仰莲台。” 她说得足够简明扼要,可话落,心里却惴惴得不安起来。 这事情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也不知道她会折在第几步,又或许,她压根就上不去那个银海石,在船上就被人认出来,直接死在镜湖里。 她这么胡乱猜着,不自觉地抬起大拇指的指尖就要往嘴里送。 冰冷的触碰把她冻得打了个寒颤,瞬间回神。 扶疏攥着她的手腕,眼神里的坚冰随着与她交接的目光融成了一滩水,他难得柔下眸子,放开手,转而揉上了她的头顶。 “别想那么多,除了我让你复述过的东西,剩下关于我的那部分记忆,”他顿了顿,手指凌空捻决,绿色的光迸发在他的指尖: “都忘了吧。” 奈川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可他那满心满眼不加掩饰的愧疚、不舍,还有藏在那之下,她还并不理解的某种复杂的情愫,让她自觉闭上了嘴巴。 风好像已经停了,只有几只白鹭你追我赶地啼着,余音兜兜转转在群山之间,不绝于耳。 终于,在万籁俱寂之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你……刚才在施法吗?” 第198章 无间地狱下镇压的恶鬼 扶疏迅速收起手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法术没有奏效? 怎么可能? “可,我好像还是记得你。”奈川抿了抿略显干燥的唇,顺带弯起个唇角来掩饰这无比尴尬的气氛。 扶疏到底是比她多活了很久的人,即便心里已经乱作一团,面上还是表现得四平八稳,也不避她,直接在她面前捻了个诀,绿色的法印再一次腾空而起,悬在他们中间,奈川觉得稀奇,抬手想要碰它,可就在她指尖碰触的前一刻,它又毫无征兆地湮灭成了一团袅娜的白烟。 “……” 奈川不禁设身处地的想,若她是冥王,如今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于是她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出了她的想法:“那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装作不记得你,你看,这样可以吗?”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扶疏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额头上爆起的青筋好像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奈川方才的那句谏言无异于烈火烹油,他眉目一凌,翻手化了个极其繁琐的诀,不等奈川反应,闪身朝她后心拍去。 奈川这次被结结实实地打得飞了出去,眼看就要跟面前的树干亲密接触,电光火石之间,她一头扎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扶疏带着她缓缓降下,若忽视掉他方才打人的行径外,这也算是一个十分唯美的英雄救美名场面了。 而这位“英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的“美人儿”。 “美人儿”也不负所托,带着懵懂的天真,抬头仰望着这位“英雄”,说出了那句每个“美人儿”都要问出的话: “你是谁啊?” 扶疏眯了眯眼睛,眸色更深。 奈川看不出他到底信没信,她只知道他的怀抱有点过于紧实了,她已经有点喘不过来气,等不到他的回复,她只好奋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好在扶疏也并没有强迫的意思,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盯着他那双仿佛能参透一切地眼神,她虽然低着头却仍然难掩慌张,她清清嗓子,想要开溜:“我不记得你了,我现在要去坐船了,你不要挡我诶诶诶,你放我下来!” 扶疏隔空招了招手,刚走出几步的奈川就被张牙舞爪的乱风裹挟着重新站到他面前。 “你还记得我。” 不是疑问句,扶疏只是在陈述事实。 “嗯。”奈川也没有天真到真的相信自己有骗过扶疏的能力,她应得坦荡,坦荡过后,她又比了三根指头放在太阳穴旁,很是郑重:“不过我可以发誓,我真的已经很努力的配合你去忘了。” 扶疏不悦地蹙起眉头,抬手压下了她发誓用的那三根手指,镜湖上已经有几艘巨轮开始拔锚,他瞟了眼湖上的动静,问道:“为什么要配合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让你忘掉我吗?” “说实话,有点好奇、”她绞着袖子,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一些合适的词藻,半晌后,她才继续开口:“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就有,但刚才你并没有问,所以,你的秘密,我也不问。” 扶疏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眼神落回她身上,带着惊诧以及些许玩味。 奈川以为这代表他肯定甚至是赞许地意思,终于如释重负地扬起笑脸:“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很公平对不对。” “对,很公平。”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进了风里,他唯恐自己的失态吓着她,立刻转身,把眸色压了又压,大手叩住下半张脸,这才将将掩饰住他那近乎癫狂的笑意。 方才,她竟然站在那里,妄图跟他谈论公平。 她与他之间,如何公平? 明明是她狠心骗他,哪怕到她灰飞烟灭的时候,她还都在骗他,甚至最后还要自作主张地抹去他的记忆。 而如今,他对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想要如法炮制的抹掉她的记忆,无论最基础还是最高深的法令对她都不奏效。 这就是你口中的公平吗? 身后没有离开的声音,看来她还傻傻地呆在那儿,等他一个答复。 她并不知道,前一刻,她离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有多近。 近到只要他愿意伸一下手,勾一勾指头,就能带她一起到那个他给她悉心准备好的囚牢里,困住她一辈子。 不再有什么狗屁的公平,他要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他,哪怕是恨,他也要做她此生最恨的那个人。 只是如果他真这么做了, 她恐怕再也不会开心。 他与她之间,总要有一个人懂得何谓“开心”吧, 否则,他这么呕心沥血地迎她重活一遭,又有什么意义呢。 宽大的广袖遮蔽了他被揉捏变形的拳头,直到奈川等得有些不耐烦,才听到他沉声开口: “你可以走了。” 好在奈川并没再多问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嗅到了一丝不安感,从她说出“公平”二字起,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在叫嚣着让她立即逃离这里。 所以她只是在最后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就跑着往码头那边去了。 他无法做到平静的目送她离开,只能与她背向而行,隐入那片来时途径的胡杨林里,随着他的进入,胡杨树像是瞬间有了生命,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围拢过来,没用多久,方才那片迎着朝霞郁郁葱葱的林丛就变成了幽深错落的一团。 这从外面看上去就惹人胆寒的景象,却是丁一和清枕一路上找寻扶疏的重要印记。 扶疏的脾性向来是阴晴不定,或者说,他们从未见过他有什么好脾气的时候,他最好的心情也不过是他平静时,一个人独坐极乐殿遍览卷宗;心情差些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走进某个不知名的林木角落把自己围成一座坟包一样的孤冢。 至于心情最差的时候…… 丁一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浮现出的是在扶疏失踪数年后,突然见他出现在那座院落门前的场景。 丛林掩映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赤着上半身的男人,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没有半分狼狈感。他还记得那双被乱发遮挡的眸子,就像野兽一样,邪肆的绿眸将他们这些前来拥护他的下属挨个打亮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住了,无人敢动。 说来多少有些冒犯,可那一眼,他当真以为自己看见了无间地狱下镇压的恶鬼。 第199章 镜花水月 清枕带着轻蔑瞥了眼仍在愣神的丁一,上前行礼:“拜见尊上,属下没能完成任务,是属下没用,属下甘愿受罚。” “你们俩,将功补过,去跟着她,不可让她出现半点闪失。”声音从林间传来,可即便循声看去也依旧分辨不出哪个是横斜的枝条,哪个是冥王本尊。 这次换清枕愣住了,倒是丁一及时应下:“是,属下遵命。” 最后一班船就要离港,丁一急忙拽起清枕离开,清枕不死心地还想要多问点什么,可真开口时,她又成了个只会干张嘴的哑巴。 是了,如果她真有这胆子,也不至于在他身边呆这么久,还依旧是个可有可无的侍从。 因为是最后一条船,且还是个稍显破旧的船,所以船上的人并不多,乘客中大部分还都是些过来当看客凑热闹的小仙,是以,仅凭一封霆禹老君亲书的请柬,丁一和清枕就成了这条船上最受优待的两位,给他们分配的也自然是视野最好的船厢。 丁一从未游过镜湖,所以甫一上船,他那双扒着舷窗的手就没有放下来过,听人说在镜湖上行船是有讲究的,每条船无论大小都不能偷懒使用法术,要由船夫桨划,一共需划一千四百五十八桨,且每八十一桨有一景,这一路上拢共能见到十八景。 就在丁一努力伸头找景时,清枕一挥袖子落了舷窗,顺便把锁扣从外面给锁死了。 丁一愤懑地指着关上的窗户盯着清枕,僵持半晌,还是他最先投降。 他一向是最软弱最无害的,也正因他这内外如一的性子,使得他和冥王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广为流传,甚嚣尘上,甚至还被不怕死的编成话本子兜售,赚了个盆满钵满。 好在,被编排的冥王本人貌似还并不知情。 丁一虽然没脾气,但嘴上仍旧会不死心地叨叨两句:“我、我还有五个景没看见呢。” “现在别看了,等回去,回去的时候我一定让你看个够。” 清枕说着向前凑了凑,直把丁一吓得缩了缩脖子,蛟龙的感觉与常人不同,瞳孔会在聚焦时缩成一个长长的锥形,就像此时摆在丁一面前的这样。 “丁一,你实话跟我说,你之前,真没见过那个女人?” “女人?”丁一反应了一下,恍然:“啊、你说她啊,见过啊。” “在哪儿?”她瞬间睁大了眸子。 “就是当时尊上亲自画的那幅美人图啊,你不觉得她和那画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吗?你没见过吗,我记得当时那图都快把黄泉贴满了。”丁一挠着头,很不解的样子。 清枕拍案而起,怒道:“废话,我又不瞎!我是问你有没有见过她本人,活生生的人!” “……这、咱们在冥界,别说她本人,就是活人我也没怎么太见过吧……” 丁一说话时吞吞吐吐,还陪着笑,气得清枕骂也骂不出来,气得直跺脚:“……榆木脑子!” “不、我是丁香树,要说那我也是……香木脑子、丁木脑子……诶清枕,你去哪儿啊!” “别跟着我!” 镜湖澄净透亮,远远看上去与普通的湖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发现,它澄澈,却并不能见底。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波光粼粼的水面就如一面泛着银光的软镜,它能够清晰的反射出水面之上的一景一物,可任凭你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出任何漏洞来窥探其中的奥妙。 有传言说,这镜湖下,藏着一座尘封已久的神宫。 也有传言说,下面封印着一只无比巨大的猛兽。 自洪荒以来,围绕着镜湖有太多版本的说辞,奈川站在甲板上,呆呆地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身边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拨人,也不知道被她听进去多少种故事,直到身边的女仙说到情动处,捻着帕子娇滴滴地啜泣起来,她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把视线落到这位姑娘身上。 她一直以为这姑娘是在和她身边的同伴说话,这么看来,原来她一直都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姑娘感受到她的视线,哭得更厉害了,那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得,看上去十分我见犹怜。 而奈川,她并没有功夫欣赏她的音容,只是趁着那姑娘还在哭,正努力回想她方才说过什么话。 好像……是说了个类似于鹊桥相会的故事,只是把鹊桥改成了镜湖两面,听上去是个更加悲惨的爱情故事。 她虽然还不懂男女之间所谓的情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看这姑娘哭得这么狠,大约猜测出,那东西一定很悲伤。 “你别哭了,这镜湖,左不过也只是一个湖,那郎君若是有心,就跳下去,进了水里,自然就能见着那姑娘了。” 奈川不懂什么仙规森然不可破,只是想当然的说了个最简单易懂的法子。 “还能……这样吗?”那姑娘似乎并没想过用这样直截了当的方法,攥着帕子懵懵的:“可万一下面是什么深渊猛兽、古堡地宫之类的,那、那位郎君不就断送在这儿了吗?” ……这姑娘听得故事怎么还有点儿杂糅呢? “那,也算是他死得其所了吧,毕竟……”脑子里仿佛瞬间涌入无数种心绪,她皱眉压下这种不适感,续道,“毕竟,与其一直这么难过下去,不如迈出步子去试一试啊,万一有结果呢?” 那姑娘也不哭了,只剩下怅然:“可、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连希望都没有了。” 希望? 奈川试图去理解她的意思,她看向脚下这片光洁的湖面,垂下手,行船溅起的水花打在她手掌,又顷刻消散掉。 “如果你说的希望,只是这面镜子里的倒影的话……”奈川凝眉在脑海里挑挑捡捡地提炼出几个词来,斟酌道,“镜花水月的希望,其实,并不是希望吧。” 第200章 哭女 那姑娘像是被她说动,随她一并望向湖面,日头初生,与水面刚好齐平,奈川氤氲在金灿灿的光里,而她,却自觉规避了光,独留眼底那无法言说的凄苦悲凉。 “那如果,我就是故事里那个姑娘的话,你觉得,我该继续等他吗?” 啪—— 大船即将靠岸,浪打礁头的声音掩盖住了她的,奈川错过了她的问题,迎着朝阳,却误打误撞地看见她哭得通红的眼睛。 如果她再看得仔细点,还能看到她被阳光照得正在不断渗血的皮肤,不过好在她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也从没见过。 是的,她从没看过血是什么样的。 奈川苦着脸,在那姑娘错愕的眼神中把手伸向了她,鲜血黏上她的指尖,她却不以为意,只是带着无尽的担忧道:“你总是哭,眼睛一定很痛吧,都肿了。” 那姑娘突然笑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好多:“对啊,一直都很痛。” “那等待会儿靠岸了,我们去找郎中瞧瞧吧,”奈川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奈川就没再进一步,只是安慰道:“我陪你。” 看着她那样一双真挚的眼睛,那姑娘竟笑了起来。 奈川没看到,周遭的人早已停下自己的话题,静默地看向她们,甚至还有几个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儿。 “好。”她如释重负般看向远处的朝阳,带着浅浅的笑点头应下,“我跟你一起上岸,我……不等他了。” 话音刚落,只见她腰间的珠链断了一粒,晶莹的粉珠掉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路跌跌撞撞地蹦到奈川脚边,奈川弯腰去捡,嘴里还念叨着: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过,我叫奈川,你呢?” 她拿着珠子抬起头,却发现面前早已空空如也。 她四下逡巡,疑道:“诶,怎么不见了?” “别找啦小丫头,那是哭女,哎呀呀,在这船上呆了几百年了,终于走了。”一个在旁边看了她多时的老船夫走上前来,奈川也在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旁边的人好像都在看着她的方向交头接耳的谈论着什么。 在嘈杂的声音里,她也终于察觉到,方才她和所谓哭女交谈时,好像除了行船破浪的水声外,并没有这样的交谈声。 她皱着眉头,重复了他的话:“哭女?” 船夫一面干着手头的活计,一面咋舌道!“天呐你也真是胆儿大,先前几百号人都折在她手上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呦,唉,不过你也确实能耐,竟然能说动她。” “那她去哪儿了?” “去哪儿?这还真不知道,”话落,船夫将一支比奈川还要高的巨型长锚拎了起来,那东西看上去极沉,可在他手里却像是一个玩具,甚至还能两只手捯着抛一抛。 或是在船上做工太久,他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不堪,也正因如此,他可以目不斜视地望向日出的方向,只听他舒了一口长气,漠然道:“一般,魂魄全活儿的就去冥界继续轮回,不过像她这种死了几百年也不愿意去冥界的,魂魄早就零零碎碎地散了。” “唉,恐怕呀,全没啦。” 说罢,他挥开臂膀把长锚扔进了镜湖里,水中呈现的镜面并没有因为这支长锚的到来而破碎,相反,它很融洽的接纳了它,任它去试探自己最深的莘秘,长锚没入水面,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艘巨轮才将将停稳。 这镜湖,比它表面看起来要深的多。 奈川并没有急着随船客一起离开,而是看着水镜中的自己兀自出神,老船夫或许是看她确实奇特,动了恻隐之心,他一面收着绳子,一面做着看似无意的提醒: “姑娘,小老儿多一句嘴,等你下了我的船,就收起你那些个善心吧,这中山,可比那哭女,可怕多了。” 奈川经他提点才恍然回神,茫茫然问道:“这中山……不是仙山吗?” 在她的认识的神仙中,目前还并没有哪个是坏人,即便是莲花坞的那个什么凉主,她也能理解他只是在做他份内的差事而已。 老船夫言尽于此,只留给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笑让她自己揣度,奈川也很识趣儿的没有再问,只是扬起一抹笑与他作别: “多谢您。” “不必谢我,小姑娘,记得拿好哭女留给你的那颗珠子,那是你的造化啊。” 从码头下船,只销抬一抬头就能看见悬在半山腰的那方巨石,想来,那便是冥王口中的“银海石”了。 银海石的形状并不算规则,却也和普通的石头有很大的不同,它和镜湖一样,表面像是被镀了一层银膏,白亮亮的,随着日头越来越烈,它反射出的光也越亮,直到在正午时分成为天上的第二个太阳。 不,或许,也可以称它为正午的月亮。 奈川漫无目的地想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这条通天的石阶,以及石阶上缓慢移动的人群中。 她选择走,只是单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可她想不明白这些会法术的仙族人为什么不用飞的,而是选择像她一样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她有心想要找个人搭话问问,可奈何这些仙家都行色匆匆的,一个个要么仙风道骨要么风尘仆仆,奈川唯恐耽误了人家的行程,是以就这么揣着满肚子的问题埋头爬了好几个时辰的楼梯,直到这腿开始不自觉地发软,她这才呼哧带喘地停下来歇歇。 长阶一路通向云端,即便走了这么久,她依旧看不到这长阶的尽头。 旁边一起同行的人倒是少了很多,其中不乏有爬了一阵后有半途而废的,而更多的则是那些身强体壮的仙家,早早越过她,现在大约已经在仙坛喝茶了。 奈川拄着腰用袖口抹了把脸颊的虚汗,转眼正看见身边多了个青色身影。 丁一很识礼地揖了揖手:“奈川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第201章 奈何的奈,忘川的川 “丁一!是你!”奈川见着他简直比吃了三头牛还要开心,说罢才感觉好像少了一位,越过他向下张望,“诶?清枕姑娘呢?” “啊、她应该是先走了吧,”丁一笑容有点僵硬,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我没事,就是这楼梯怎么也看不到个头。” 奈川不想耽误丁一的行程,赶忙提起精神继续往上走,她这双腿倒也确实靠谱,没再软过。 丁一走在她旁边,慢慢跟她解释:“这是通天阶,也叫登仙阶,一共有几万阶梯,也代表几万凡世,至于这具体几万……” 他窘迫地挠了挠头,笑得憨厚:“我给忘了。” 奈川摆摆手,了然于胸:“那我明白了,正因为这个楼梯是有意义的,代表着仙人不能忘本,所以大家在这里都不能用仙术,只能徒步登梯。” “你真聪明,就是这意思,”这句话丁一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夸她,他竖了个大拇指,续道,“据说这是那位创世神祖亲自定下的规矩,违者是要遭受天谴的。” 创世神祖?银海石的化身? 奈川慢下步子,问道:“天谴?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因为没人敢在这儿施法,我猜,应该就是那种雷刑之类的吧,他们仙族人只会这一套了,没事儿就霹霹这个,镇镇那个的,不行再罚到下世历劫什么的,”丁一正说的起劲儿,偏侧头看向奈川时才突然惊觉,面前这位好像就是仙族人本尊。 他赶忙吞了几口口水,和着后面那些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个不尴不尬的笑来:“啊抱歉,我没有数落你们仙族的意思。” 奈川正听的起劲,见他道歉时还没反应过来,差点把自己不是仙族人的实话说出来,话到嘴边吓得她直冒冷汗,也打着哈哈回他:“没事没事,我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 经过这糟,丁一也不敢再多嘴了,就加快了脚步:“不过我们走了快三个时辰了,应该是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奈川正要应声,耳边奏响了一锤鼓音,面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她下意识抬手去遮,抬起的手却不知打到了谁的后背上。 “这位仙友,” 这声音近在咫尺,奈川眯着眼睛看过去,面前正立着一位灰袍男人,一条拂尘虚搭在他的臂弯里,白絮垂下去刚好和他那宽大的袖角齐平。 “这位仙友,”他又叫了她一遍,“是有什么事需要子詹相帮吗?” 子詹? 奈川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脸,又逡巡了一圈陌生的环境,最后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背后。 “……或许,你有见过一个大概跟你差不多高,穿青色衣服的男子吗?” 自称子詹的仙人淡笑着摇了摇头。 “奇怪,可我刚刚明明还在和他说话的呀。” “仙友要找的人,也是仙人吗?”子詹甩了甩拂尘,有这么一问。 “不是,他是冥界的。” 子詹稍稍颔首,眉眼带笑,像极了画像上那高坐莲台的佛陀:“那便是了,仙族需要在这银海石下验明正身后于仙坛落座,而其余宾客走的是另一道门,由仙君查验过请柬后便可落座。” 说罢,他侧过身,让出了他身后的光景。 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条游龙,龙首处,是一座巍峨的荧石。 在山脚下看银海石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它有多么的巨大,直到现在真的站到它面前,即便是离它这样远,她还是能感受到这庞大的巨石带来的威压感。 这样惴惴的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初次面对那个脾气古怪的冥王时,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已经到银海石这里了吗?不对啊,我刚刚明明还没爬到通天阶的终点,怎么一转眼就到了呢?” “仙友可是一次来中山?”他这样问,语气却并没有倨傲的意思,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和她解释道:“通天阶并没有尽头,何时能见到银海石,取决于来访者的心志是否坚定,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 奈川被他这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但又不好细问,只能含含糊糊地点点头,又问道:“那,等我通过银海石的检验后就能和我朋友汇合了吗?” 先前自己独自赶路的时候还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半路和丁一这么聊了一阵,虽然只是短短的一阵,却让她生出许多孤独和不安感。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带着自己这随时都有可能暴露的假仙身份,或许她刚开始的淡定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被奈川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子詹还是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不能,仙友的朋友坐的是观礼席,而银海石通向的是道坛,两席并不在同一个地方。” “这样啊……好吧我明白了,多谢你。”奈川难掩失落神色,却依旧笑着朝他道谢,子詹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渐渐起了别的心思。 “仙友看上去很面生,不知子詹是否有幸与姑娘互通姓名?” 他依旧笑着,可那笑却让奈川心底有些毛毛的。 “……什么姓名?”她眨了眨眼睛,又恍然,“啊,我叫奈川。” “奈川?”他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毛。 “嗯,奈川。”她还是很满意自己这个名字的,是以又跟着他复述了一遍。 “真是巧,我依稀记得仙友这名字,我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书上说就在北荒的忘川附近,那里在大洪荒前,也曾叫过奈川,奈何的奈,忘川的川,不知仙友的名号可是这二字?” 这问题属实是敲到了她的膝盖上,自她化形以来还没来得及认字,所以她只知道她的名字怎么念,至于怎么写,以及如何写,她一概不知。 但如果一个仙族人,且还是个即将代替琼华元君做引路仙的仙族人,文盲这件事,恐怕容易引起别人的猜忌。 她想通了这里的关窍,硬着头皮应道:“对,确实是巧啊,等我有空的时候一定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确实,要去看看。” 子詹颇有深意地朝她看了一眼,直把她的心捏到了嗓子眼,好在他不是个多话的神仙,说完这句后他就慢悠悠地转了回去。 奈川终于得空能揩一把鬓边莫须有的汗渍,再抬头时才惊觉,也不知是他们聊得太久,还是这队伍行进得太快,总之,当她回过神时,她离那块银海石只有不过四五个人的距离了。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第202章 鲲祖临世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驻守在银海石两侧,手持长戟嵬然不动的两位天兵大人,确定他们看不到她后,就蹑手蹑脚地想要往队伍最后面挪。 谁知,当她终于有空向后看时才发现,她的身后哪里还有什么人。 方才那场空灵的鼓乐声就是闭阵的尾音,而她就是那踩着鼓点的最后一声进门的最后一个。 她这运气,当真算得上是福祸相依了。 这番心路历程走过一遭,重新面对现实时,银海石前只剩下她以及她前头这位名叫子詹的仙家。 只见子詹将手上的拂尘甩了两下,右手那只摊平的手掌上就多出来了一块白玉牌。 他的姿势拿捏的很奇怪,就像是故意做给谁看似的,可旁边那俩门神又不像是在看的样子,奈川观察过,他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子詹就这么托着这块白玉牌信步走近银海石,看似坚硬的石面如同水一般荡开一圈涟漪,将他纳了进去。 宏大而庄严的广场上,就只剩下两位门神,以及手足无措的奈川了。 她梗着脖子努力保持镇定,然而从袖中拿出谢皎皎仙牌时手仍旧抑制不住地颤动。 好在那两个门神依旧嵬然不动地伫在那儿,奈川深吸了两口气,仿照那个叫子詹的神仙的样子,将它高高托在右手,装做轻松地走近银海石。 三步、两步、一步。 奈川闭上眼睛,甚至已经听见了石头那边的人声鼎沸。 她壮起胆子迈开最后一步,却猛然双脚离地,白日飞升似地飘了起来。 隐在广袖中的净土玉琮发出幽暗的紫光。 静坐于纵横枝条间的扶疏骤然睁开了他那双猩红的血眸。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声声佛偈自头顶银海石上的不知名处发出,如溪流般淌过这偌大的校场,奈川也在这层层叠叠的佛偈声中慢慢安定下了心绪,甚至还有胆子睁眼去看四周的景色。 若她没有看错,此时的她该是被银海石散出的蓝色法力横托着悬在半空。 莫非是她那半仙半妖的身份被这块石头识破了? 可即便被识破,又为什么要让她飞起来? 难道是……要把她从高空抛下来摔死? 想到这儿,奈川蓦然打了个寒颤,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寄希望于这石头能原谅她年少轻狂,饶她一命。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很疼。 手腕上的那个名叫净土玉琮的镯子像是能感受到危险似的,随着她所在高度的攀升也变得越来越热,到最后就快像一块烙铁一般里,痛得奈川直皱眉,可当她伸出手腕时想要查探时,那镯子竟瞬间凉了下来,样子也和平日里的别无二致。 若非手腕上那圈猩红的血印子,她怕是真要以为方才的痛感是自己的错觉了。 她这么一走神,竟引出了一个浑厚的笑声。 “臭丫头,看什么呢?” 奈川循着笑声,只见半空中不知何时氤氲出了一团浓重的雾气,细看那团雾气,竟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盘坐于其中的人影。 奈川向着那人影问道:“你是谁?” “我?嗯……让我想想,”那男人抠了抠脑壳,似是在考虑,半晌后只听他徐徐道:“我叫鲲,是一条鱼,从前,你管我叫我南叔。” “鲲……鲲祖?”奈川记得听冥王提过这个名字,狐疑地看向脚下散着蓝光的银海石上,“你是这块儿石头?” 没成想鲲祖竟摆了摆手,笑道:“诶,你这是本末倒置了,这石头只是我诸多化身之一,我可不是这块儿丑石头。” 说罢,他的视线向下扫视了一圈,突然看到了什么,大笑着向那处指去:“我记得,霆禹你,才是石头坐化的吧。” 奈川不明觉厉地随着他指的方向向下望去,这一看,生生把她看得头皮发麻。 她从未坐在这样高的地方向下俯瞰,更没有见过这底下如同蚂蚁一般乌乌泱泱跪着的那一片人。 “霆禹,拜见神祖!” 那个被鲲祖指到的花白胡子老头支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热泪盈眶地朝鲲祖行了个大礼。 他本是梵南佛祖石阶下的一块顽石,刚化形时曾有幸见过这位鲲祖一面,不过也只是隔着人群远远的见,他也从未肖想过有朝一日竟真能再睹鲲祖神姿,还得鲲祖亲自指点。 作为此次典仪的主事,也是本次资历与品阶最高的仙人,饶是霆禹也忍不住激动得老泪纵横,更何况是他下首分作两席的仙人以及贵客。 他们从未见过鲲祖,再年轻些的,更是认为鲲祖鹏祖这类神族不过是一种不着边际的传说,是大洪荒时期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极度痛苦时为自己捏造的一种信仰,他们期望有这样的神族来救他们于水火,而是事实上他们并不曾存在过。 可这样空中楼阁般的认知理解在见到那看似模模糊糊却实则无比清晰的雾中幻影后,土崩瓦解。 他们,目睹了一场由真神创造的神迹。 而神族是否存在这一议题,终于在争论千年后,由神族始祖亲自出面给出了一个答案。 在听过霆禹老君的参拜后,众人不约而同地齐声唱和道:“拜见鲲祖!” 鲲祖挑了挑眉,老顽童似的向他们的后脑勺招了招手表示问候,当然,他们一个个俯首系颈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当然是看不到他的回复。 奈川看了看鲲祖,又看了看地上那蚂蚁大小一样密密麻麻的点点,只觉得稀奇。 她从没接触过所谓的“礼数”,只知道跪一个人就代表那个人的地位高于自己,而这样多的人都来跪他,那么,她面前这个鲲祖一定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再看向他时,眼中便多了些崇拜的光。 而被她久久注视着的人,此时的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到了下面一个鹤立鸡群的人的身上。 不知何时驾临的扶疏,正修身站在观礼席上,一席月缎黑袍将他很好的隐于宾客之间,可当他被人注意时,又是让人移开眼神的存在。 他没有随他们一起跪拜,甚至连那种该有的仰慕、崇拜、惊叹的神情都没有,他带着那张几千年如一日的冰山脸伫在那儿,像桀骜不驯的狼,飞遁鸣高的鹤,只影孤行的鹰。 眼神相接时,扶疏压下眼皮稍稍颔首,当作是他给予特殊关注的回应。 第203章 瀛洲君 而鲲祖并没有苛责这个目无尊卑的后辈,相反,他只是挑了挑眉,对他报以一笑。 鲲祖只喜欢两类人。 一类,是如奈川这般勤勉努力的。 一类,是如温离那般实力强悍的。 而扶疏,自然是属于后者。 鲲祖收回眼神,笑着看向奈川,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行了,南叔我要干的事都干完了,今日人太多方便,剩下的改日我再跟你细说,行了,玩儿去吧。” 话落,他大手一挥,奈川就被那团淡蓝色法力飘飘然送了下来,稳稳落在霆禹老君面前。 霆禹老君一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手还在抹脸上剩余的泪水,旁边的亲信见他仪容不整,不想让他在这么多晚辈面前失仪,很贴心地招来四五个人隔在奈川与霆禹老君之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奈川也自觉向后挪了两三步,避开目光。 “这位小仙友有些面生,你叫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声音从人墙后面响起,或许是面前这一排壮汉太过有压迫感,这声音听上去都远了些。 奈川说话莫名多了点底气:“我叫奈川,是小南天南斗星君座下的花仙。” “南斗星君?”他提高了几分音量,“你可是尊上派来的仙使?” 仙使?那是什么? 奈川犹豫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来替瀛洲司花琼华元君来做引路仙的,这是她给我的仙牌。” 说罢,她摊开手掌给他看。 人墙散去,那白胡子老头已经坐到了最高的那张主席上,他盘着手中那拐杖的握把,依稀是个什么动物的头颅的模样。 “虽说,你能引神祖的神迹现世,可,”他顿了顿,刻意清了清嗓子,又续道,“请恕我霆禹老君,仍旧无法轻信你。” 刚刚找回勇气的奈川瞬间被磨灭了斗志,苦着脸长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事情远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就在她苦想自证清白的办法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适时响起:“老君,本君可以为她证明。” 奈川循声看过去,只见那位方才自称子詹的仙人就立在一众仙家之间,他眉眼和顺,与奈川目光相接时还回她一笑。 他这抹笑容,让她觉得分外安宁。 “瀛洲君?你何时来的,怎么无人通禀老夫一声?”霆禹老君显得很是惊讶,甚至还敲了好几下自己的手杖,旁边的亲信顺势朝他请罪,可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奈川听不见。 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瀛洲君”三个字。 瀛洲君?瀛洲的主人吗?那瀛洲……好像就是谢皎皎做官的地方吧。 她大致将这里面的关窍想了想,就看他拂了拂手上的拂尘。 奈川觉得,所谓仙风道骨,大概就是讲的他这样的人吧。 “到的不久,方才本君就站在这丫头前面,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大的阵仗,本君该走她后面为她托底才是。” 他说的不多,可奈川却懵了,什么叫“这么大的阵仗”?他又为什么要“走在她后面”? 子詹想传达的东西,略过了呆滞的奈川,顺利递到了霆禹老君的耳朵里,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了然道:“原来,这位仙友是跟瀛洲君你一路来的,看来,是老夫多心了。” 一路来的? 奈川变得有些犹疑,事到如今,她是失忆又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得出那瀛洲君在说谎,她明明不认识他,也不是跟他一路来的。 那他说谎的目的是什么呢? 在奈川思考的间隙,瀛洲君再次开口:“老君言重,这本是琼华那丫头的疏漏,若非她身体欠佳,偏跑到南斗星君处调息,也不会劳驾尊上座下的这位刚化形的小仙子跑这一趟。” 一席话,竟然轻而易举地调转了众人的注意力,饶是奈川这双资历平平的耳朵,也依稀听到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咋舌,暗叹谢皎皎是“死性不改的狐媚子”了。 虽然很多事奈川还不懂,但她知道,这件事如果说错那也是她的错,总不会把这口锅扣到被她药倒的谢皎皎头上。 她红着脸正要开口,却被瀛洲君那颇有深意的眼神阻止了。 在他的眼神里,她猛然想起一个被她忽略多时的细节,就是那个南斗星君曾经提过的,会“护她周全”的友人。 这个瀛洲君,就是南斗星君口中的那个找来帮她的人吗? 可他为什么要颠倒是非泼脏水给皎皎呢? 奈川半张着嘴巴愣了愣,在这凝重而严肃的气氛里,最终还是把嘴巴合了起来。 “原来如此,”或许是看在南斗星君的面子上,霆禹老君顺着胡子一改方才的肃穆神色,显得分外亲和,“这位仙友,方才确实是老夫考虑不周,老夫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坐在下面的那些咬耳朵咬得正欢的众仙听到这话,赶忙噤声。 霆禹老君那是何等人物?那是曾在北斗星君麾下坐镇东南两洲的大军师,是天君的座上宾,是中山仙坛的开坛人。 就是这么一位名声震天响的人物,今日,就在这高朋满座的时刻,当着这么多后辈的面,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道歉赔礼。 而这个无名小卒,甚至连客气都没客气,只是“嗯”了一声,就这么轻飘飘地应下了。 在一众讶异的目光里,老君倒是笑意未减,挥手吩咐道:“你来得匆忙,白鹭,还不快带这位奈川仙子去仰莲台准备。” 第204章 活阎王 话落,自云外山巅应声飞下一只白鹭,它脖颈纤长,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雪白的羽毛衬得它那尖细纤长的喙与两足都由其的黑,那白鹭长鸣一声,优雅落地,它明明落得轻盈却意外掀起一阵尘土,乱尘过后,出现了一位身穿白色羽衣的高挑女子。 她先是极得体地向霆禹老君行了一礼,而后将她修长的手伸向了奈川。 “仙子,请。” 她的声音很轻灵,只是单单几个音节,听上去却让人很惬意。 奈川顺势搭上了她的手。 白鹭那两弯黛眉微微向上挑了挑,像是有点惊讶,却又很得体地压了下去,敛起眸子,如奈川所愿的那样带她向仰莲台飞去。 一般来说,仙人为了自己那高贵的体面,大多不会借助白鹭的力量,而是在她的引领下以最优雅、最舒展、最迷人的姿势施展法力飞上仰莲台。 毕竟,这可是仙生中屈指可数的“高光时刻”,没人希望自己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抑或是和晚辈讲起这段辉煌成就时,要多加上一个不知名仙人的名字。 白鹭记得上次在这个节骨眼上握她手的,还是那个仙中色鬼,不过那男人早就被压在剑冢下,也不知道死没死。 这么想着,她转头看向这个时隔几百年后再一次握住她手的姑娘,奈川迎着她的目光,略带羞怯地笑了笑。 “长得这样好看,可惜了,是个傻的。” 白鹭这样想着,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带她飞抵仰莲台。 奈川在白鹭的安排下跣足站在仰莲台的中心,若说仰莲台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那她所在的位置就正是莲花的花心,脚下的地面仿照莲蓬的样式钻了许多孔洞,小站一会儿还好,站久了禁不住硌得有点儿疼。 若这事搁在从前的奈川身上,她自然会动也不动地忍下,可奈何如今她只是一个化形还没一个月的小花仙,她没挨过什么病痛,是所谓“身娇体软易推倒”的模范代表,脚上更是一点硬皮老茧都没有,全是新生的嫩肉,硌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洞上,又痒又疼的。 奈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脚尖脚跟换着踮,时不时还皱一皱眉瞥一瞥嘴,这副娇滴滴的模样着实让下面那些看客们开了眼,观礼席上就有个混不吝一面咂着他们偷摸带上来的酒,一面极其夸张地咂舌,生怕别人听不到似地高声道:“要我说,还是南斗星君他老人家会玩儿,改日我也找几个年纪小未经事的调教调教,看看能不能比南斗星君调教得好。” 说罢,那人还冲着仰莲台的方向吹了个口哨,而对于他这副轻浮做派,在场大多数人都是冷眼旁观的,他们虽然看不惯他这样浪荡,却又不会替被恶意中伤的奈川说些什么,甚至,他们还会在心底偷偷琢磨那南斗星君是否真如这混不吝说的那般晚节不保,私德有亏。 观礼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说不清的暧昧,就在这势头甚嚣尘上时,一声惊雷劈开了黏腻的空气。 同时被劈开的,还有那混不吝的头颅。 这雷鸣声炸得极响,就连那坐在几里外的霆禹老君都听得一清二楚。 “哪儿来的雷声?” 霆禹老君凌起眉眼,鹰顾座下众人,只见他们正同时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亲信动作极快,几息之间已经去而复返,他神色飘忽地凑到霆禹耳边,涩然道:“是、是冥王大人。” “冥王?”霆禹拄着拐杖在亲信的搀扶下往观礼席上走,嘴里沉声问道,“他是何时来的?打哪儿来的?怎么没人来禀?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越问越急,最后还暗骂了两句,当然这些话都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转头到了扶疏面前,他还得堆起满脸的笑来迎他。 毕竟那是与天君同起同坐的冥界之主,还是…… 还是个人尽皆知的疯子。 当初南斗星君让他修书去冥界请冥王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右眼皮直跳,但又觉得按照那位尊上的惯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起码在他上任后的这千百年来还从没听说他给过谁面子,出席过这样的场子的。 可谁成想,这么有面儿的事儿竟然就被他霆禹老君摊上了。 而这有面儿的代价则是,他悉心运来的整块南山玉砌成的观礼台,以及与台子相连的北峰山,都被那道晴天霹雳劈成了两半。 而在座的有能力劈山的,就只有如今他面前的这位阎王爷了。 年轻一辈的许多人从未见过冥王本尊,却对他的那些近乎疯狂的事迹了如指掌,倒背如流,是以,当他们听说面前这位就是活阎王时,他们的眼神甚至在放光。 他是个被崇拜者神化的人。 是虽然仍存活于世,但已经如传说一般篆刻进许多古书籍册里的人。 他曾与南斗星君并驾齐驱,战至天之最高处,手持一柄开山斧劈开穹宇之壳,为如今那仙界之上的九重天奠基。 他曾与神灵对弈,棋胜一招,为大旱十年的北荒讨得了一片甘霖。 不过这些事迹还不足以让那么多的人拜服, 最荣耀的,当属他拒绝了天君的位置,从九天之上一跃而下,舍弃所有修为孤身闯入素有“死人谷”之称的北冥极寒之地,在那里筑下玄门,以及玄门之后,净土之上的鬼域,收容世上所有无路可去的魂,为他们提供一个往生或是赎罪的机会。 可他私自划土为王,改了天道轮回的规矩,天神震怒,要他一个解释。 而他的解释,就是以肉身入地狱,用十八年历遍他亲手打造的那十八层地狱,又在最后一日,活着爬上来。 没人知道他在那十八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听说,他爬上来时已经不成人形,就连五官都已经模糊不见了,可他依旧站着,直到最后一刻。 或许天神也怕了这个癫狂的疯子。 总之,在那之后,除了神界、仙界、魔界、妖界、人界外,多了一个地处北冥净土之上的冥界,而在冥界说一不二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冥王。 第205章 拜见元君 霆禹老君见这位冥王的次数屈指可数,说实话,他心里对这位尊上那也是又敬又怕,能绕着走就绕着走,可如今脑袋上顶着这么多双眼睛,要是被看出怯来,他这么多年的名声也就别要了。 是以,他硬着头皮走到扶疏跟前。 扶疏仍旧巍然不动地坐在他一直坐的位置上,丁一和清枕则分列在他两侧,很同步地垂着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那道笔直的沟壑。 “小仙拜见冥王!”霆禹上来就把自己的身价降到了尘埃里,要说他来时还拿不准这位尊上的脾气,可到近前亲眼目睹了那被活生生劈成两半的人,他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这位阎王爷如今肯定是犯了大怒,说不准立刻就能抬手把他的主山也给劈成两半。 毕竟,疯子的行为是无法预料的。 为了能让今日的大典顺利进行,什么名声尊严的他全能抛到一边,今儿就算冥是王要让他磕头赔罪他也认。 霆禹拄着拐杖垂着头,冥王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头顶,像是要把他的头顶看出个洞似的。 没听见扶疏的回应,霆禹心一横,抛开拐杖弯膝就要跪下去。 “行了。”低沉的男音打头顶响起,霆禹长舒了一口气,揩着额头的汗终于直起了他那个老腰。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看客也开始小声讨论起来,说这冥王比他年长许多,还几次三番地负伤散法力,可现在这么看上去,他俩就像是两代人似的。 也不知道这冥王是怎么保养的,难道他们洪荒时代的人,都有什么保养秘笈吗? “冥王大人远道而来,不知这……”霆禹万分为难地看向地上那正被人拾掇起来的血污,站在一旁的清枕向前一步代为答道: “这鼠辈口出狂言,触怒了尊上,所以才会被尊上正法。” 触怒? 霆禹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冤有头债有主,这债只要不是他自己脑袋上的就好,便松了一口气,徐徐道:“原来如此,那便是这人罪有应得了,”说罢,也不再看那汩血泊,转头向扶疏邀道:“尊上,方才照顾多有疏漏,您请上座。” “嘘。”噤默多时的扶疏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仰头望向那云中莲台和台上的那抹倩影,神情肃穆至极:“开始了。” 随着他的一句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仰莲台上,只听八十一声鼓乐齐鸣后,那石雕玉琢的仰莲台竟真的跟莲瓣一样动了起来,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抚摸过叶瓣,如投石入海般激起层层涟漪,引得观礼台上的看客们纷纷拍手称奇。 但身在其中的奈川却并没有这个心情来欣赏这幅蔚为壮观的景象,如今她正立在这仰莲台上唯一没有摆动的莲心部分,眼前是一块又一块起起落落的地板砖,她也拿不准它们哪一块会不会在哪一刻就会朝自己呼过来,可若是她害怕得闭上眼,只能感受到身边刮起的乱风,以及脚下毫无规律可言的震颤,这些都只会让她的恐惧雪上加霜。 所以她只能咬牙站在原地,尽量把自己的重心放低,全神贯注地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故。 而她并不知道,在观礼席上,有一个人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霆禹见扶疏就这么聚精会神地盯着仰莲台,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照礼数,他需要在得到冥王的应允后再离开,可这冥王看上去极其重视这次的登仙大典,现在扰他清净纯属玩儿火自焚,霆禹盯着扶疏的后脑勺思虑片刻,索性就拄着长拐在扶疏旁边儿站定,说服自己权当是给这位冥王大人做几个时辰的护法。 不知是谁突然指着仰莲台的方向惊道:“看!那儿掉了一个花瓣!” 众人循声望去,确实看到一片莲瓣正缓缓脱离花身,可它却没有掉下,反而是在洁白无瑕的光里渐渐变小,跟着乱风一起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奈川的眼前。 仰莲台终于回归了平日的模样,静谧地保持它绽放到最盛大的样子,奈川也安下心来,按照白鹭教过她的方法,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再轻轻点在花瓣上。 事情的进展比她以为的要顺利,花瓣从她的指尖缓慢牵出一条金色的丝线,而围绕在金线旁边的还有一条淡蓝色细线,奈川虽然分不清这两条哪一条属于谢皎皎哪一条属于自己,但好在蓝色的那条并不显眼,而那片莲花瓣好像也并没有受她的影响,按部就班地拖着长长的丝线向远处飞去。 仰莲台再次震颤起来,开得正盛的莲瓣从外侧开始剥落,仿若白莲凋零,万艳同悲,众人惊叹于这清冷悲壮的一幕,却无人在意独立莲心的奈川眼下是多么的无依无靠。 现在的她无比怀念方才那些围着她打转的地板砖,起码,有总比没有好。 如今的她,意境有了,姿态有了,头晕腿软,也有了。 “不行,奈川,不许跪!你现在代表南斗星君,代表谢皎皎,不可以给他们丢脸。” 奈川眉头紧锁地一遍又一遍地自己给自己加油,也十分巧妙地错过了那最辉煌的一幕。 牵有两缕丝线的莲瓣融入层层云翳之中,又在浓雾之中凌空劈开一道闪着金光的大门,奈川被这金光闪得抬不起头睁不开眼,只能侧过身挡住这道刺眼的光。 而登仙门似是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很贴心地为她弱了光线,奈川眯着眼睛看去,在无数个光斑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愈发清晰。 莲瓣在他脚下铺就一条明亮而宽阔的坦途,和她所在的莲心台首尾相接,从远处看去像极了那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甚至有几只赤红色的鸟儿顶替上喜鹊的位置,绕着奈川一圈儿又一圈儿地打着转子。 藏在光后的人影在一声声清脆的鸟鸣里愈发清晰,奈川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近,只觉得惊奇,因为她并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从光中走出,而是带着光一路前行,直到将她完全罩进了他的光里。 她来到他的世界,这里除了圣光以外空无一物,耳畔是一声叠过一声的佛偈,像是有千万个圣僧在她耳边低语着那些她压根儿听不明白的语言,除了这些佛偈以外,还有敲击木鱼发出的铛铛声,每一下,都显得尤为清晰。 面前已经没有那道人影了,奈川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却响起一道清澈的男音。 “拜见元君。” 第206章 景……昭? 奈川猛地一怔,他的嗓音犹如空谷足音,磐石击磬,最奇怪的是,他的嗓音和耳边规律的木鱼声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而所有的疑惑,都在她转身的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眼前之人,正是个手捻佛珠,慈眉善目的佛家子。 而这位佛家子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也透露出与他身上气质十分不和谐的惊诧。 连带着周遭的佛偈木鱼声,也跟着停了。 他捻珠的手顿了片刻,终于在万分的不确定中,试探着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灯?” 奈川对于他的称呼并没有太多意外,也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和谢皎皎之间的渊源,不然他也不能在还没看清面孔时先一步说出“拜见元君”这样的话。 她只是新奇于他这身素纱禅衣的打扮,毕竟,自她化形以来还从未见过佛家子,尤其是这样一位气质卓越的佛家子。 白鹭曾经叮嘱过她,不能和登仙者有过多的交谈,恐失了他的道行,所以,奈川只敢抿抿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有顾虑,那佛家子却没有,他开口想要追问什么,却被突然出现的一纸绢书给挡了回去。 素绢呈鹅黄色,上面多了一层金光,它隔在两人之间,又在奈川的那一面,狂草似地写了几行文字。 奈川清清嗓子,聚精会神地高升念道: “禅师澄观,师承上清道人,得沐天地恩泽,入册登仙,即日起归位天机宫,任斗宿四位——上生星君。” 话音未落,下面的看客们早已一片哗然,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冥王威仪,交头接耳地开始攀谈起来。 “刚才我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上生星君?是那个南斗星君座下空悬千年的那个上生星君位?就这么一个初登仙台的秃头和尚,就他?这么轻松?” “啧,你说今儿也真是奇了怪了,待会儿见真神,待会儿死真人,现在还出了个青云直上的上生星君,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邪乎走运!” “嘘!别瞎说!”一个白面小生厉声打断,他把声音压的很低,眼睛还不住地往冥王那边瞟:“冥王大人还在那儿呢!你不想活了!” 方才嚼舌根的两人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揶揄道:“尊上他……咱们离他那么远,他应该听不见吧。” 也是,他们是仙人,坐在道坛,和观礼席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可那白面小生却不这么认为:“那可是冥王,吊诡之最!十八层地狱都压不住他,你就省省吧你!” 话落,他猛地噤声,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灰败,直着眼睛差点儿昏死过去。 “他、他刚才、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无论下面吵得有热闹,仰莲台上都是听不见的,奈川聚精会神地走着剩下的流程,待她念毕,长长的绢书化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玉牌,奈川双手接下,上面已然落了他的名字以及品阶官职,除此之外,在玉牌的正中央,还有十二个规则排列的圆形图案,奈川越看越眼熟,却又说不上来眼熟在哪里,她惟恐误了时辰,不敢耽搁,赶紧双手奉了过去:“上生星君,这是你的仙牌,你拿好。” 他倒也不着急接,低眉垂眼地向她鞠了个佛礼:“阿弥陀佛。” 就在他低头的功夫,奈川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那十二个圆,原来指的就是他那光秃秃的头顶被烙上的十二个戒疤。 “你……在跟我说话吗?”奈川听不懂“阿弥陀佛”的意思,捏着玉牌的手紧了紧,有些惶恐,“抱歉,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抬起头,眼神却是意料之中的了然,除此之外,好像还藏有淡淡的哀愁:“你,不记得我。” 即便他没再询问,奈川还是点头应了他,顺便把她举酸了的胳膊往上抬了抬。 他仍旧不接,只是那么平和地看她良久,像是要用眼神将她从内到外彻底参透,再将她度化了一般,只是这个过程并没有展现出一丁点攻击性,所以奈川也只是平静地回视向他。 皎皎说,他曾是她曾经很要好的朋友。 皎皎还说,他再次看到我时,一定很快乐。 停滞多时的佛偈带着木鱼声再次响起,这些声音在无形间充斥了这个虚无的圣境,让奈川惴惴不安的心也能稍得安歇。 他合手再拜:“贫僧,法号澄观,如若施主不弃,可以与从前一样,唤我为……” “景昭。” 谢子规,字景昭。 这是自他皈依佛门后早就摒弃掉的俗名。 而如今,以肉体凡胎飞升登仙的他,也终于重新记起那些俗世过往,再次启用了这一尘封已久的名字。 这个,曾经作为执念,困他良久的名字。 他曾经多少次希望能从她的嘴中听到这两个字,又有多少次希冀着她能用这个名字来唤他。 “景……昭?”在她无意识的喃喃中,那个作古许久的,名叫谢子规的俗世男子,终于得偿所愿。 澄观垂下眼睑,双手捧过属于他的仙牌。 身后的门扉在他触指的下一刻关阖,伴随着隆隆作响的鼓乐声,莲瓣重新被打散,严丝合缝地填回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而那一瓣的空缺则由一片卓尔不同的金叶点缀,假以时日,等金叶化成了和旁边一模一样的莲瓣,便是下一位登仙者莅临的时机了。 白鹭交代过的所有流程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奈川终于能闭上眼睛舒一口长气。 澄观看着她,眉眼含笑:“你做的很好。” 奈川冷不丁被人这么一夸,既惊喜又兴奋,她大着眼睛正要追问什么,却被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 “上生星君归位,想来,今后的这登仙大典,也就没老夫什么事了。”在扶疏边上当了许久护法的霆禹终于能挪挪脚,他一面说着客气话,一面大踏步地向着他们走来。 奈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脚下的这棵莲花心不知何时竟靠了岸,眼前,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艳羡,有敬佩,还有好多她看不明白的目光。 第207章 澄观 她吞了吞嗓子,在这些凝视里,很不自在地侧头和澄观低语提醒:“这位乃霆禹老君。” 澄观很快回了她一个心安的眼神,合手拜道:“阿弥陀佛,老君说笑了。” 其实他们说的这些都只是些场面话,奈何奈川听不懂这些,她看着老君和澄观有来有往地说着那些文绉绉的话,直听得脑仁疼。 而澄观,也是在瞥到她紧簇的眉头后,率先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寒暄。 好巧不巧,霆禹也急着逃离这个地方,他大袖一甩,从天边外招来了一片祥云:“走吧,我带你,去小南天面见南斗星君。” 奈川看着那朵载着霆禹依旧行动自如的流云出神。 霆禹看她发愣,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一号人,且还是南斗星君座下的人,赶忙邀道:“小仙子,可要同去?” 能回去当然很好,不过在那之前,她想先去向帮过她的瀛洲君道个谢,再去隔壁山头找回失踪已久的乘黄。 “不了不了,我、我还有事,你们先去吧。” 奈川不懂礼数,也不懂怎么称呼别人合适,所以总是用并不得体的“你”“我”代替,不过好在她背靠的“南斗星君”脸面够大,一次两次的没规矩,都还在霆禹的忍受范围内。 澄观站上祥云,走前还不忘向奈川揖一个佛礼。 奈川诚惶诚恐地仿照着他的动作,双手合十弯腰拜下,却引得旁边一阵哄笑。 这仙界,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仙子了。 扶疏这边,霆禹和澄观的祥云已经飘远,道坛那边也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属于仙族人的论道仪制,相比之下观礼席要显得安静的多,或许是因为有扶疏这尊大佛压阵,赶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安安静静地走了不少。 扶疏仍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席上,看着那木槿色的一点兜兜转转拜过沿路的各路仙家,往远处去。 清枕上前拘礼道:“尊上,是否需要清枕去跟?” “不必了,”扶疏压低眉眼,看不出喜怒,“你们去找那只狐狸,把它带到码头,记住,我要活的。” 说罢,他索性阖上眼皮假寐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玉勒子,被他拿在指尖盘玩,这是他的贴身之物,他几乎是成日拿在手上,丁一跟在他身边这么久,现在想想,竟从未有一刻见他将这枚玉勒子随手放在哪里过。 是真真的片刻不离身。 清枕与丁一相顾一眼,不必多说,单看扶疏额头上根根分明的青筋就知道他现在情绪不佳,而这时候的冥王脾气也最是无常,曾经就有一个近侍因为在极乐殿随意踢飞了一块儿石头吵到了他而被当场杖杀。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们,面对这样的冥王,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们也不敢作声,只是快速地弓了弓身,就赶紧溜了。 中山仙坛被镜湖包围,同时,镜湖也穿梭在仙坛大大小小的山沟之间,形成了许多清浅的溪流,而这些溪流与俗世的小溪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经常被到访的仙人汲起饮用,久而久之,就有了仙子溪的雅称。 而此时的仙子溪,正被一个不成体统的仙子踏足而过,奈川提着裙摆,踮着脚尖踏在溪底的石块儿上,溪流很浅,刚好没过她的鞋底,可她那略显笨重的步伐在一处稍深的水坑里还是溅起了高高的水花,洒进她的鞋袜里。 奈川上岸后,步子都显得沉重了许多,不过她也不大在意这些,只是抬脚倒一倒汲在鞋袜里水,再拧一拧湿透的裙边,然后拿出一直叼在嘴里的地图,用指头从起点划出一条长长的线,最后停到码头的标记点。 从这里下山,应该就是码头了。 在确定好这一点后,她胡乱地把地图团了团就塞进了衣襟里,笨拙地借助手边的歪脖子树开始一步一地往下挪。 她从一开始就选了一条错误的断头路,本应该就地掉头返回大路上和那些下山的仙人一起走,但奈何她化形的时间尚短,还并没有学会“迷途知返”这句话,只是一门心思地坚信着霆禹老君送她的地图,按图索骥,为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极其艰难险阻的路,然后依照自己的规划的路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好在,中山仙坛的北面并没有什么富有攻击力的野兽,风景还算怡人,且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一些仙君养在这儿的灵兽。 奈川向来没什么运气,所以,即便她已经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见到的,也只是那些在仰莲台上就围着她打圈儿绕的红色的鸟儿。 不过这些鸟儿很通人性,有时还能帮着为她探探路,挡挡蛇虫鼠蚁什么的,有它们作陪,奈川也很知足。 她抱着最后一棵歪脖子树,远远看向镜湖时已经能看到离岸的帆了,眼看着胜利在望,奈川也重新有了力气,低头开始找下一步的落脚点。 “人都到齐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右手边的树林里传来,奈川身形一顿,眼疾手快地重新抱紧了那棵歪脖子树。 这世上,会有两种一模一样的声音吗? 没等她细想,又有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回主子,都在码头候着了。” “嗯,上次差点儿就成了,没想到,被那只蠢狐狸坏了本君的好事。”那声音再一次响起,一下下地叩在她的神经上,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听错的话,这声音,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瀛洲君。 可如今他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而她,却没来由地觉得恐惧,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蠢狐狸? 一个很不好的猜测在她的心底快速生成。 “这次,本君不容许你们再出一丁点儿差错。” 第208章 白骨冢 “是。”伴随着一阵金属的摩擦声,那人直起身,声音也变得清晰了很多:“主子,小的多嘴问一句,要是她到时候……以死相逼,怎么办?” “放心,那红花儿现在就是个傻子,还不敢死,你们找几个嘴甜的,哄哄她,她自然什么都听你们的。” 红花?傻子? 奈川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她的猜测,那现在,她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瀛洲君,知道她的身份,知道皎皎,知道乘黄,还带了一队身穿盔甲的人,想要骗她跟他走。 奈川有些庆幸,在这样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自己的脑子还不像他说得那么傻。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攥成拳头的那只手失了力道,只听见“咔嚓”一声,一节枯枝就那么折在了她手里。 “谁在那儿!” 瀛洲君最先反应,说时迟那时快,他挥手掷出暗镖,奈川闪躲不及,身子一歪,侧身滚落下山坡。 这是最陡的一段山路,也是奈川觉得最险最难走的一段,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么简单而直接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滚下去。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起身,只知道自己在快速地滚落,全身都在疼,说不上哪里最疼,疼痛也一直在变化,待会儿是被石块儿磕到的脚踝,待会儿是被树枝扫到的脖颈,膝盖、手肘,小腿、大腿,疼痛在移动,在叠加,她不知道下一刻疼的会是哪里,也不知道这样无休止地滚落还要持续多久,她不敢停,起码,比起落进瀛洲君的手里,她更愿意受这份罪。 即便最后会被摔死,也比被他拿捏着去要挟皎皎温离他们要好。 等瀛洲君绕过树林站在歪脖子树上向下望,只能看到一个紫色的小影了。 他抬手想用法力把她拽回来,但得到的只是一个更小的影子,眼看着到嘴的食物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一拳砸在树干上,暴躁地朝那个还没有搞清楚形势的废物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追!” 那人正要冲下去,刚抬起的脚又蓦然顿住,犹豫道:“主子,看这个方向,那女的,她、她怕是要掉进白骨冢。” “白骨冢又如何?进去给我把人找出来!”瀛洲君拽起他的衣领就要往下头扔,好在那人紧抱着树干不撒手,磕磕绊绊地讨饶:“这、这,白骨冢的规矩是非死人不得出……” 瀛洲君眯了眯眼睛,松手放过了他。 “带着你的人,去法阵外面找找,要是找不到人……”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那就等七日后,去南峰找她的尸体吧。” 瀛洲君松开手,他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也比方才更冷了。 那人也终于松开树干,硬着头皮应下:“……是。” 他也不是个傻的,立即转头去召集他手底下那些为钱卖命的死士,独留瀛洲君一人看着重回寂静的山岭丛林,冷冷道: “啧,小红花儿,天道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是你自己找死的,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中山的南面有一座深谷,被夹在中山主峰与南峰之间,终年见不到半点日光,这里,就是传说中藏着许多恶灵堕仙以及可怖凶兽的白骨冢。 每到中元节这日,中山总会有几个倒霉的仙人离奇失踪,七日后,他们的尸身就会出现在南峰山顶。 或许不能叫做尸身,因为那只剩一堆白骨。 这也是白骨冢得名的原因。 后来,也有一些英勇地仙家打着复仇的旗号,带着大队大队的人马进入白骨冢,结果,血仇没报了,还把自己弄了个有去无回。 可这冢里杀人的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哪怕是一声不同寻常的吼叫声都没有。 北斗星君不愿意为这么一个山沟沟折损过多人马,也不想闹得人心惶惶,索性就把这白骨冢立为禁区,在冢外立下法阵,除非此人的仙法在北斗星君之上,否则,即便是天君亲临也没法入冢。 而奈川,却走了一条北斗星君从未想过的道路,用了一个北斗星君从未料到的方式,直接从中山主峰西北面的陡坡一路跌跌撞撞地摔进了白骨冢里。 等奈川终于有力气抬起眼皮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感到无比的窒息。 不知道该说她是幸还是不幸。 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还没有被摔死,这是幸。 虽然没有被摔死但摔进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沼泽地里,这是不幸。 奈川趴在沼泽里支着头思量片刻,觉得还是不幸得比较多,因为如果她直接被摔死的话,起码还感受不到疼,可如今这个情况,她估计自己很快就要被沼泽吞没,到时候既要忍受着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扯出的疼,还要忍受被淹没时淤泥钻进五脏六腑的疼。 好疼啊…… 她后知后觉地倒吸了几口凉气,随着她胸腔的翕动,沼泽吞她吞得更快了。 奈川赶紧挣扎着调整姿势,想要在沼泽里立起来,可真等她直起来时她又后悔了,因为脚下并没有能够支撑她的地方,所以她只能胡乱蹬着脚,惊恐又无力地看着淤泥把她极速吞没。 在生死的边缘,奈川却出奇的冷静。 冷静到她连喊都没喊过一声,只是重新调整姿势,向后仰躺进了沼泽里,污泥浸透了她的长发,她攒足力气,伸出手向远处够。 她早就看上了岸上那棵歪脖子树向她伸出来的枯枝,她咬紧牙关向后摸索片刻,终于在被完全吞没的前一刻拉到了它。 她带着孤注一掷地决心奋力一拽,看似萎靡的枯枝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它没有被扯断,还真的帮她拉出了一段距离。 奈川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趁热打铁,双手攥住枯枝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她好像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疼了,她眼神坚毅,直直看着那根救命稻草。 几天前,在那个漆黑的山洞里,她还曾想过要放弃生命。 几天后,在同样九死一生的环境里,她却有了生的决心。 她正在飞速成长。 她不会被轻易地困囿在肮脏的沼泽地里。 第209章 开山斧 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攀爬,她终于能确切的回答自己究竟哪里最疼了。 后背。 当力气殆尽时,全身伤口都好像放过了她的神经,只有背上的一条,还在不停地叫嚣着,和心跳同频,一次又一次地锤在她的脊髓上,逼她放手。 可它越疼,她抓得就越紧。 奈川并不知道她究竟这样爬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倒在树杈上了。 她努力不再牵扯伤口,只是微弱的扭头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沼泽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望不到头。 落地就是深潭,难逃一死。 她坐在树杈上太久,左腿已经被她压麻了,她小心地动了动想要调整姿势,却听见身下的树杈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一连好几声,吓得她不敢乱动,这才将将保住了这根瘦弱的枯枝。 也不知道这枝子能撑她到几时。 她长叹出一口气,算是为自己那毫无生机的前路提早哀悼。 拼命努力过后,还是要死吗? 不甘心。 奈川鼻酸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从眼角逃逸出一滴泪来,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最后没入沾满污泥的鬓发里。 灌满黏腻淤泥的袖口里,玉琮在无人可见的暗处兀自发出微弱的紫光。 观礼席上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作为席上为数不多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瀛洲君闲坐在一侧的凉亭里,面前是一壶清茶,一碟茶点,远远看上去像极了那所谓的“画中仙”,仙风道骨,气质卓绝。 而这样出尘绝世的好风景,却被一个煞风景的人给破坏了: “主子,大事不好了主子!” 他那个被派出去的亲信连滚带爬地飞奔上山,这一吼也招惹了许多的侧目,瀛洲君面上波澜不惊的,却也飞过一记眼刀。 那人脚步一顿,自觉慢了下来,举手投足也变得有礼了许多。 他跪在瀛洲君跟前,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怎么了?”瀛洲君转着茶杯,不疾不徐地问道。 “是冥王!有手下看见冥王进冢了!” “冥王?”瀛洲君手腕一停,勉力保持脸上的平静,“怎么可能?冢外法阵还在,他是怎么进去的?” “我那手下说、说他亲眼看见冥王用一把宽刀在结界上劈开了条口子,顺着那口子进去的。” “宽刀?”他紧了紧眉头,又恍然,“他看到的,应该是开山斧,看来,他见到的真的是冥王。” 能破开北斗星君落下的法阵的人,能力一定不在北斗星君之下,而冥王,他虽然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自己的实力,但既然曾经有资格和南斗星君比肩一战,那他的能力一定不容小觑。 只是……冥王怎么会掺和进来? “主子,那现在怎么办?” 瀛洲君拿起茶杯,轻飘飘地扫了眼主仙坛上坐而论道的那些个仙家,沉声道:“留几个耳目在这儿传信,剩下的人,先撤回梅山。” 虽然不知道那女子跟冥王有何关系,但既然已经惊动了这位大佛,他后续的动作也必须有所顾忌。 希望,七日后,南峰山头会出现两具白骨。 瀛洲君攥进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他收回目光,仰头饮尽手里的茶汤,一同被埋藏的,还有他那双透着阴鸷狠辣的瞳孔。 不同于仙坛上风朗气清的艳阳天,白骨冢里的世界是灰蒙蒙的,一片片看得见摸不着的雾气凝滞在半空,刚开始奈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一边检查自己能看到的伤口,一边试图为自己规划一条逃离这里的路线,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沼泽上的雾气越来越重,甚至还能闻到雾气里携带的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奈川想要捂住鼻子,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卸了力气,就连抬一抬手动一动腿都做不到。 在多番尝试后,她终于下了论断,那就是除了头和脖子还受自己控制以外,其余部分,已经完全变成她身上无关紧要的挂件了。 奈川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极其平静,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平静,只是歇斯底里进而麻木无妄后,没有选择的选择。 她阖上眼睛,等待必然降临的死亡。 死亡这件事她只知道浮于表面的道理,至于死亡这件事发生后,死者会经历什么,她一概不知。 可如果此时有人问她,死亡后会发生什么,她一定会告诉他: “有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皎皎烧水时水壶里会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震动声,声音不大,但存在感很强,就像是从自己脚下传来的…… 或许,那是从自己头顶传来的也说不准。 奈川这样胡想着,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脸开始出汗,周遭的空气也开始迅速变热,她下意识睁开眼低头看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慌了神。 刚才的声音不是她的臆测,脚下,泥泞的沼泽不知何时变成了金色的不明液体,她记得方才她努力爬到了这棵树的上半段,和沼泽面拉开了比较远的距离,可现在,眼看着那金色的河就在自己脚下,而它的水面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不,不是它在上升,而是她坐的这棵树,在消融。 奈川不知道脚下这个滚烫的液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只知道,她马上就要亲眼看着自己失去自己的双脚。 粉饰太平的外壳被打破,奈川鼻头一酸,憋起嘴巴,流下了两行清泪。 虽然知道不会感受到疼,但,她还是恐惧的。 她即将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双脚、小腿、大腿…… “不要!” 她不想忍了,也不要忍了,她放声大哭,响声震天,这本该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声呐喊, 好在,这只是她以为的那样。 扶疏入阵不久,在阵前经历了几个北斗星君设下的障眼法,等真正进入白骨冢时,他已经完全丢失了对净土玉琮的感应力,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去翻掠白骨冢的各个角落,并祈祷她能张口让他知道她的位置。 他有一双可听千里的耳朵,只要她肯开口,即便只是一声轻哼,他也能找到她。 他一定要找到她。 万幸的是,他也真的找到她了,就在她离危险最近的前一刻。 第210章 我自己会脱! 扶疏飞身落在最高的树梢上,催动万灵鞭,朝奈川的方向挥去,这万灵鞭是由地狱里万只恶鬼不灭的怨气所化,也是冥界最强的法器,扶疏操纵着它绕过那些碍事的破木头,探到奈川身边时又如水蛇一般缠上了她的腰。 奈川的第三滴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人就已经被腾空拽起,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落到一处比自己方才在的地方高了不止十倍的地方。 这里显然凉快很多,她还能听到疾风刮起衣袍时发出猎猎的声响,可除此之外,她的耳边还多了一种声音。 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气息称得上滚烫,一下又一下喷在她的脖子上,奈川僵着脖子反应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立着个男人。 不,准确来说,这个男人不光立着,还支撑着她的重量,因为以她现在站的位置,还有棉花一样的四肢,如果不是被人帮扶,恐怕早就摔下去了。 身后的这个男人,是谁? 毋庸置疑的是,他救了她。 可为什么这么久了,他还不说话? 奈川在脑子里想了一万种可能,到头来,只是总结成一个简单的音节: “你……” “遇到危险,为什么不呼救?”扶疏强忍心底的暴躁,愕然开口,话落后他紧了紧他揽在她腰上的手,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任由她的气味裹挟。 即使是身处地狱的那十八年,他也没这么慌过。 不过短短的两天,他接二连三地险些失去她。 奈川虽然动不了,但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动作,她垂下头小声辩白:“我以为,这里没有人的。” “你不说话,怎么知道没人会救你。”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掩盖不住的喑哑。 即使他足够隐忍,奈川还是从他的种种迹象里,品到了一点怒意。 这怒意,很熟悉。 “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一定、”奈川磕磕绊绊地向他保证。 “你还想有下次?”扶疏怒极反笑,“你是嫌你的命太长,还是嫌我的命太长?” 他的笑声实在是太瘆人了,奈川僵着脖子赶紧找补:“没、没下次。” 扶疏看她紧张,也识趣地收了笑意,他从她的肩颈离开,低头看向她背上那道已经被泥和血染得一塌糊涂的伤口。 他冷眼盯着深藏在她血肉里的那柄暗镖,一手拦在她的腰上防止她掉下去,空出来的手则轻触她露在外面的伤口。 “疼不疼?” 奈川眨了眨眼睛,老实道:“不疼,脖子以下都没有知觉。” 扶疏神色幽幽:“那是因为你吸了太多瘴气被麻醉了,不过不用担心,等离开这里,你就会恢复。” 有他这句话,奈川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好……冥王大人。” 话音刚落,扶疏的手里就多了一枚鲜血淋漓的暗镖,他阴沉着脸把东西收进了衣襟,抬头时,又是另一种面色。 不错,不过见了一次,就已经能分辨出他的声音了。 他摸着她的头,眼角带笑:“你很聪明,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去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 奈川知道,他一定会带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带她回到几日前她刚离开过的那间破宅院。 里屋的地上甚至还有上次烧火留下来的柴火堆,床也没叠,还是她离开的样子,要不是她亲眼看着他使轻功时并没有飞多远,怕是真会以为她已经出了中山。 奈川看着扶疏把那垛柴重新烧起来,在他起身之前,她又裹了裹身上的被子。 思虑再三,她还是嗫嚅着开了口:“刚才……多谢你替我上药。” 扶疏去窗边收拾方才给她清理伤口以及上药所用过的器具,没搭话。 奈川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态度有些不爽,瘪着嘴巴不大有底气地继续说道:“但是你不该、你不该什么都不说就捆住我的手脚来脱我的衣裳!” 她越说声儿越大,替她涨了几分气势,却在扶疏看向她的瞬间熄灭,重新缩进她用被子给自己做的蚕蛹里。 天知道她刚才有多害怕,还以为他真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了吃。 毕竟他之前说过,他会吃掉她,她虽然嘴上不信,但心里还是有点怕的。 扶疏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轻笑道:“那些衣服很脏,还粘在你的伤口上,时间久了会感染,我的法术对你无用你是知道的,所以,我只有这个办法。” “你胡说!”奈川扯着嗓子反驳,“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自己会脱!” 扶疏手上继续收整着,语气戏谑:“那刚才是谁一直在喊疼,还在我肩上咬了一口?” 奈川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缩了回去:“那、那时候我确实疼得很……你怕我咬你,那就把我嘴巴封上啊,干嘛捆住我的手脚。” “我何时说过,我怕你咬我?”他在血水里洗着手里的纱布,语气淡淡,“就算你咬一块儿肉下来我也不会怪你,但你的挣扎会让伤口撕裂,被撕裂的滋味,你想尝尝吗?” 奈川躲在她温暖至极的被窝里打了个寒颤。 那一定巨疼无比。 奈川自知理亏,却又不想跟眼前这个二话不说就看光了自己的男人多说话,便带着被子原地转了个圈,面冲着墙壁背对着他,自顾自地发闷气。 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不断,奈川努力压下心中那磅礴的好奇心,不让自己转头去看。 不多时,余光里多了一个紫色的东西。 奈川偏过头去看,一件木槿色儒裙齐齐整整地摆放在她身边,她正要出声,却听到门板闭合的响动。 再转头时,屋里已经没有他了。 第211章 流萤 “看来这个登徒子,也没有那么的登徒子。” 奈川这么想着,慢条斯理地穿起衣服,动作间难保不会扯到伤口,尤其是背上那处最深的伤,每每用力都是锥心的疼。 可再疼她也不敢喊出声,她怕把扶疏再招进来。 其实奈川对赤身裸体这件事并没有本能上的羞涩,记得她有一次洗澡,谢皎皎忘了给她准备换洗的衣服,就在谢皎皎跑去拿衣服的空档,她就那么湿着身子赤着脚一路小跑着跟进屋里,打算和谢皎皎一起挑衣服,在被谢皎皎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后她这才知道,原来人是不能光着身子满地跑的。 六界之中所有开化了的生灵,都有羞耻心。 除了乘黄这种,虽然也知羞,但奈何对于他那种庞大的躯体而言什么样子的衣服穿上去都会变得很滑稽,所以他宁愿忘记这事,就把自己当成个野狐狸,也自在一点。 对了,说到乘黄,他去哪儿了? 奈川这么想着,穿好衣服跻上鞋就要找扶疏问,甫一推门,就被外头的阵仗吓得说不出话来。 —— 漫天遍地的绿色流萤在空中上下翻飞,奈川随便抬起一只手就有三两只主动落上去,扶疏就站在院中,双手摊在两侧,那些流萤正是从他手心飞出来的,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又成群结队地向院外飞去。 最终化为浅绿色屏障层的一部分,就像是在水中投入一粒小石子,每一只流萤隐没,都会在那层半透明的屏障上激起一圈浅浅的微波。 奈川走到扶疏旁边站定,乘黄的事也被她早早抛诸脑后,只是好奇问道:“你在做什么?” “加固结界。”他阖着眼,动了动嘴巴。 奈川望了望天空那薄薄一圈罩子,心下了然,原来这个罩子就是结界。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啊?” “白骨冢。”他将双手收回,凌空捏了个奈川看不懂的符,萤虫也都随着他的动作加快了脚步,飞蛾扑火似的直冲结界而去。 奈川无法理解死亡更深层次的含义,只觉得难过,她看着漫天流萤,开口时难掩低落:“没听过……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啊?” “等你伤好。” 他终于肯睁开眼看看她。 “啊?那要等好久啊,是因为外面有怪兽吗?要不,我练练法术,你这么强,我们两个一起打出去?”说罢,她还自信满满地挥了挥拳头,又被扶疏笑着按了下去。 “你都看过些什么东西?还怪兽?外面没有怪兽,即便有,我一个人也足够应付,之所以说等你伤好是因为出冢前要经过一个幻境,在那儿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北斗不会要你的命,但如果你带着伤,那就说不准了。”兴许是他没注意到,他说了这么长的话,脸上都带着很明朗的笑,奈川从未见过他笑得这么自然过,这也是自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觉得,他的长相貌似还说得过去。 起码笑起来时,没那么像个阎王爷。 “好吧,我明白了。”奈川后知后觉自己盯他太久,就心虚地把目光移到了院边儿的石堆上,再回头时,他又回归了阎王爷的本来面目。 奈川清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会进来啊,难道你也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那么蠢?”他眯着眼睛,里面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那你为什么会进来,难道是为了救我?”她不假思索地把早就藏在肚子里的怀疑脱口而出,可话说出口又觉得有自恋的嫌疑,赶紧找补,“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事到如今,扶疏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想骗她,但后续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考虑,现在说什么都不妥,就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伤口感染,今晚你会发热,在你晕倒之前,你最好还是先回床上躺着。” 奈川正要抗议,肚子却先她一步叫出了声 ——咕噜 白骨冢没有鸟雀也没有夏蝉,没有任何声音能帮她掩饰,她捂着肚子下意识向扶疏看去,好在这个家伙的脸上还是那么冷,没有透露出丝毫幸灾乐祸的意思。 “饭菜都放到桌子上了,赶紧去吃吧。” 好吧,他还是听到了。 不过此时的奈川可没有心思去想面子问题,毕竟,相较于面子,填饱肚子才是眼下一等一的大事:“饭菜?哪儿?” “进屋就看见了。” 他这么说着,重新摊平了手,闭上眼,院儿里又多了许多萤虫。 奈川想多问几句,但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态度还是作罢,只好狐疑地往屋里走,再推开门的刹那间,她着实被惊了一下。 烤火的那堆柴被移到了房间一角,之前放柴垛的地方则被摆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方桌,方桌前后对着放了两把椅子。 在这样破落的屋子里,这样两把经过精细打磨后锃光油亮的木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这一切都不在奈川的目力范围内,因为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摆得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 一般来说,这样的菜量供六七个人吃都富裕,但奈何我们奈川小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所以,当扶疏踩着一炷香的时辰进屋想要问问她吃得如何时,看到的只有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碗盘,以及床上玉体横陈……在两床被子里的奈川。 她的饭量,总能一而再再而三得打破他的想象。 他拿起沾着几粒米的汤勺,漫不经心地打量:“吃得这么快,胃不疼吗?” “不疼,”奈川转了个身回他,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等回过神时,扶疏已经站到她床头了,因为光线变化,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被掩进黑暗里,虽然面目模糊,但奈川还是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想往床的里侧躲,却怎么也靠不到墙上,扶疏皱着眉头很是不悦地一把把她拽了回来,当奈川就快屈从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根噩梦一样的麻绳。 第212章 双结!不要! “你又要绑我!?”她惊叫出声,下一刻她就完全忘记了什么疼痛,抬头狠狠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刚刚结痂的伤疤上又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伤。 扶疏无奈地撒开手,任凭她抱着被子快速缩回墙边,等奈川气喘吁吁地坐定,她这才相信方才不是自己的错觉,这床它真的变宽了。 宽一点好,宽一点更安全。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手上的麻绳,又急又气地问道:“你为什么又要绑我?” “给你脱衣服,”扶疏面不改色地如实答道,“衣服会磨擦伤口,影响伤口愈合,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奈川咬牙切齿地回道,她气得发抖,尤其面对他光明磊落的那张脸,还有他说的那席看似为她好的话。 他的意思她理解,也可以照做,但也只能是她自己主动做。 “我……可以、但我要自己脱。”她指着扶疏,勒令道:“现在,你,按照我说的做。” 扶疏将双手伸展,一副任君差遣的意思。 “你先把绳子扔了,” 扶疏照做,绳子扔在地上,又被他一脚踹到了墙角,奈川这才敢把盘在屁股底下的腿伸出来。 “转身,” 扶疏依言转过身去。 “出门,” 奈川指着门,扶疏头也不回地执行她的命令,走到门口就差临门一脚,却又退了回来。 刚松懈下来的奈川重新揽紧了被子。 “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小心点。”他看着门外,话却是对门里的人说的。 奈川没好气儿地怼他:“我用你教!” “今晚你最好趴着睡。” “知道了,出去!” 奈川抄起手边的软枕向他砸去,扶疏很庆幸她如今还没学会什么诨话,不然下次再赶他走时,用语大约就没这么文明了。 他走出门,挥了挥手,门扉轻飘飘地合了起来,就连落在他脚边的软枕也跟着回到奈川手边。 为什么他能把一个登徒子演得那么像一个正直君子! 为什么他能把她气得发抖可他自己却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清清白白来去自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奈川就这么带着无能狂怒,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好吵…… 她半眯着眼睛,浑浑噩噩地左右环顾,眼前的环境很陌生,人也很陌生,她想动一动手脚,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人固定在了架子上。 而固定她用的,就是一条条麻绳。 “等什么呢,动作麻利点,要是耽误了吉时,你们一百个脑袋都不够家主砍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尖细刺耳,奈川并不知道所谓的“家主”是什么人,只知道这两个字就像是魔咒一样,驱动他们立即麻利起手脚,不一会儿她就被一块块厚实坚挺如铁皮一样的白布扣了起来,看起来就如同一件宽大的白衣被她穿在了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必被人摆弄,来了三个锦衣华服的人用打量物件的眼光检查过她,大约是满意,其中一个用她熟悉的尖细声音高声唱喝道:“祭品已备好,请家主过目!” 祭品?是在说她吗? 奈川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人,一个……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但反正就是很眼熟的人。 “小姑娘,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顺着他那打流的胡子,一步步迈向她,奈川皱着眉头,不知所谓。 “我闻人卯这一辈子,伏鬼无数,死在我手下的冤魂,更是无数,你本该做这无数冤魂的一个,是我,让你有成为祭品的资格,让你有幸为全郦州的百姓而死。你应该感恩,感到荣耀,因为这场祭典将被载入我郦州史册,千古流传。”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疯狂,到最后,他甚至振臂高呼,还要拉着他手下的人一起高呼,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惹出了一番又一番的回音,更吵了。 奈川的脑袋也更疼了。 混沌间,光影流转地很快,等她再醒来时,眼前已经是另一幅场景了。 一个……很宏大的场景。 头顶黑云密布,远处还有滚滚闷雷,城墙高高把天框成了四四方方的样子,城墙下,是一层井然有序披盔戴甲的士兵,以及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在说话,不过离得太远,又或者是被祭衣压住了耳朵,她听得很不真切。 不过,看他们脸上的表情,这些人好像很希望于看到她的死,奈川百思不得其解,她的死亡究竟能为这里带来什么,能使得他们个个振臂高呼万岁。 难道……她以前,做了什么万死难辞其咎的大坏事吗? 她极目远眺,城墙上旌旗招展,赤茶经编的面上书着一个大大的“郦”字,她盯着那面旗看了好久,看着它随风高高扬起,又随风低低落下。 那些百姓终于停止了呼号呐喊,而她则像牲畜一般被四个赤膊男人抬上高台,高台上风很大很急,她被吹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再睁眼时,那个大大的“郦”字旗下面,多了一个人影。 “双结!不要!” 凄厉的嘶吼声吓得奈川为之一震,随着经久不衰的回音,那个模糊的人影一跃而下,轰地一声,砸在她弥留的尾音上。 奈川用了点儿时间才能确定,刚才那声嘶吼,正是从她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 双结?那又是谁?是刚才跳城墙的那个人吗?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他们待会儿看看城墙下,待会儿看看高台上,戏谑的笑,看客的笑,奈川看着他们,越看越痛心。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氤氲起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久久不落。 第213章 一起睡? “怎么哭了?” 带着薄茧的拇指刮在她的眼角,扶疏盯着指尖的晶莹观察许久,几分不解,却还是点在了她的神庭穴上,困囿在那套厚重祭服里的奈川也跟着悠悠转醒。 扶疏揭了盖在她额头上干燥的手帕,又在盆里添了点冷水。 在叮咚水流声中,奈川终于彻底脱离开那个窒息的梦,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醒了?”扶疏也不抬头,在水里涤着手帕,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你哭了,是做噩梦了?” 奈川赶忙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摇头:“没,很奇怪的梦,没什么。” 她从不觉得哭是什么很丢脸的事,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好在扶疏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奈川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扶疏正拿着手帕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你……在做什么?”奈川看着他苍白的手,奇怪地眨了眨眼。 “你发烧了,我在帮你降温。” 扶疏说着,又想到了什么,拧干的手帕被重新扔回水里,奈川看他走远,伸手去够溅在桌角的水珠,她玩儿得正欢,眼前却多了一个小碗。 “正好,把药吃了,你睡着的时候我喂不进去。” 扶疏带她起身,奈川则从始至终盯着自己手里的药碗。 那药汤黑漆漆的,凑近闻闻,又瘪着嘴把它拿远:“好苦……我能不能不喝啊……” “不能,你自己喝,还是想我喂你喝?”扶疏坐在床边,诚然是冷面阎王他本人。 奈川想了想让她后怕的麻绳,还是硬着头皮把药端了回来:“那、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药汤里映着她那比药还苦的面色,她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想念谢皎皎,想念她的温柔好说话,想念她那无人可比的粗大条,在温离灵墟里她也没少给奈川煎药,不过每次都能被奈川轻松哄过去,那药呢也就滋养给了窗边的花草。 哪像现在,面前坐着个阎王爷,还动不动就要把她捆起来。 奈川越想越觉得憋屈,心一横,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好苦、都要苦到心里去了。 她吐着舌头呲牙咧嘴地把碗拿远,碗被人拿走,舌尖却多了一抹甜。 “糖!你怎么什么都有!唔……我的舌头终于活过来了!”她咂巴着嘴,满眼欢喜地看向扶疏,后者收回糖纸,侧过头重新往盆里加了点冷水。 顺便把他那抹转瞬即逝地笑藏了下来。 奈川舒服地重新趴了回去,扶疏将拧干的白巾敷在她额上,也不动,奈川反应了一会儿才代替他按住了白巾,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推开。 她的额头一直都是湿润微凉的,而她也一直保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也就是说……在她睡着的时候,他一直都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替她压着白巾? 想到这儿,奈川看怪物似地睨了眼扶疏,却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目光。 “还冷吗?”他难得关心她,虽然声音依旧很冷漠。 “好多了,”她抿了抿有点起皮的嘴唇,踌躇之下还是问出了她想问的话,“你……你一直都在这儿吗?从我刚睡下的时候?” “嗯。”他应得很利落,而在那之后,就是长久的静谧。 奈川睡得很饱,精神头也很足,她在心里把有关扶疏的事情从头至尾盘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歪头问道:“这间房子……就是你的灵墟吧。” 扶疏倒是有些意外:“灵墟你都知道?是谢皎皎告诉你的?” 奈川很享受他的这种反应,不自觉地扬了声调,像一只得胜的小猫:“嗯,我之前一直住在南斗星君的灵墟,他的那个灵墟很漂亮,仙气飘渺的,不过必须要从一个树洞或者什么门的进去,皎皎说这叫物我两忘,是种大境界,不过我感觉还是你这种方便,跟搬家一样,随便在哪儿都能有这样一个歇脚的地方,虽说样子确实是有些嗯……” 她拖着长音,又陡然转了调子:“嗯?不对!你刚才说了谢皎皎的名字,你认识她?” 扶疏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书,他捻着书页,淡淡应下:“嗯,这很奇怪吗?” “不不不,你知道谢皎皎,就说明,你认识南斗星君,你还在我来的路上帮我,来这里救我,你……” 她挣扎想要起来说话,又被扶疏单手按了回去:“别动,小心伤口。” “冥王大人,你不会就是,南斗星君叫来帮助我的人吧!” 扶疏替她掩了掩被角,神色玩味:“哦?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确实是被那封请柬里夹着的彼岸花瓣诱过来的,不过,送请柬的人,还有请柬上的署名,可都没有他温离的名号。 温离这么说,多少有些邀功的嫌疑。 “!真的是你!我先前还以为是那个什么瀛洲君。”说起瀛洲君,她可真得算得上是咬牙切齿了,扶疏听她口气不对,又接着她的话问道:“瀛洲君?” “嗯!我当他是来帮我的,没想到,他竟然是来杀我的。” 这是被她拉入黑名单的第一人,她打心底讨厌这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假神仙。 “杀你?”扶疏停住动作,眉头紧锁,语气也狠了几分,“你背上是他伤的?” 说到瀛洲君,奈川恨不得拉着扶疏的手与他推心置腹的说上一天一夜,奈何她现在被他压着起不来,就只能支着下巴,从拜别老君的时候开始讲,一直讲到她差点死在泥沼地。 在奈川看不到的地方,扶疏的面色愈发阴翳,他手里的书早就碎成了沫子,洒在他脚边:“瀛洲君……” 他低沉着声音,好像要在说话间把瀛洲君本人一口口撕碎,啖肉饮血。 奈川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转头试探着唤他:“冥王、冥王大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掸了掸身上的纸屑,站起身,也不回头,“既然不冷了,赶紧睡吧。” “你要去哪儿啊?这里好像就只有这一间屋子一张床,你不睡觉吗?” 奈川还没说够,眼看他就要走,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甩到她眼前的一片衣角,扶疏脚步一顿,跟着停了下来。 转过头时,所有心绪早已被他尽数沉入眼底,留下的只有迟暮沉沉的倦意,他没动作,也没搭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得奈川心都乱了,赶忙别开眸子,往里挪了挪身:“这样,我看这床还挺大的,今夜就你睡在外面,我睡里面,这里有被子,还能暖和点。” 说着,她还很爽朗地拍了拍为他留下的空地,一点儿都没注意到扶疏那越来越深的眸色。 “你知道,这样的邀请,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第214章 怕黑? 他理了理衣袍重新坐了回去,大手搁在被子上,刚好压住了她被子里的手,奈川拗不过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什么意思?就是……就是邀请啊。或者说,关心?” 她的意思很简单,天很冷,这只有一张床,一床厚被子,把你赶出去不合适,让你睡地下更不合适,那为什么不能挤一挤睡一起呢? 当然,这也是在能确定他是南斗星君派来帮助她,且不会伤害她的前提下。 不过……奈川说出这句话时就后悔了,因为她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发出的熟悉的威压感,再一次出现了。 扶疏倾身向前,整个人都隔着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鹿一样的瞳孔,沉声再问:“你不知道,男人想要欺负女人时会做什么,是吗?” 他的眸子像猎豹一样锁定在她的身上,像是下一刻她不合他的心意,他就要扑上来把她吃干抹净。 “做、做什么……难道你又想拿麻绳绑我吗?我好心好意怕你着凉,你干嘛又要欺负我!”她后悔了,十分后悔,她不该在得了他几分照拂后就生出恻隐之心,更不该浑忘了他深入骨髓的臭脾气。 一双眼睛嗔着他,鼻头一翕一翕的,看上去马上就要哭出来。 怎么这么爱哭? 倒是和当年的小月很像。 扶疏收起眸子直起身来帮她整了整被他压皱了的被褥,语调平平:“我没说这个,” 说罢,他又顿了顿,眼角捻起道不明的笑意,深看了她一眼:“当然,用绳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奈川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她想赶他走,可又对着外面已经大黑的天犯了难。 她怕黑,尤其是怕夜里的黑,比起这些,她更怕黑夜里只留她一个人。 从前她还没有这个毛病的,大约是经历了暴雨夜濒死的那一遭,对夜色产生了抹不掉的恐惧。 扶疏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指尖微动,屋里的火光霎时殒灭,奈川打了个激灵,赶忙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缩成一团埋进被子里,连根头发丝儿都不剩。 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由近至远,最后是门板的吱呀声,奈川猜测扶疏大约已经走了。 走就走吧,干嘛要把灯全熄了,想要故意吓唬她吗? 奈川这样腹诽着,心里却没来由地敲起鼓来,因为,就在绝对的寂静里,突然冒出了水声,响声从她头顶响起,该是有人把掉到地下的白巾捡起来丢进了水盆里,她不敢抬头细看,只盼望着这个不知名的“东西”能赶紧离开,可天不遂人愿,水声过去后,稳健的脚步声随之响起。 脚步声愈发逼近,奈川抱膝把自己团成了个球,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肚子上,下一刻,被子被猝然掀起,伴随着一声够得上“惨烈”二字的尖叫,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脚。 不过,她没挥几下就被两只大手轻易制住,扶疏一手捏住她的两个手腕,一手捏住她的两个脚踝:“乱动什么!我看你的伤是不疼了。” 是熟悉的声音。 快要被吓破胆的奈川抖着嗓子试探着唤他,却依旧不敢睁眼:“冥、冥王……大人?” 扶疏也没想到她是这副模样,他以为这么久她应该早就睡了,就想来检查一下伤口。 不过,看她如今这副表情,他猜也能猜到了:“怕黑?” 话落,小小的屋子瞬间灯火通明。 奈川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光影的变化,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睛,面前是扶疏那张不算和善的脸。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小声承认了这一点,话音刚落,被她遗忘已久的伤口终于有机会来增加自己的存在感,痛得奈川“嘶”出了声。 扶疏松开手,顺带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趴好。” 也正是这一掌让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的状态。 也就是说方才开灯的时候…… 酒醉似的坨红从耳根开始,风卷残云一般一路烧到了指头尖,她清清嗓子,抱着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的想法闷声道:“那你刚才掀我被子做什么?” 扶疏看着她那通红的耳圈,眸色渐深,只见动手脱了外衣,踹开鞋子,利索地躺了上来,就在她之前为他留的那半边床上。 奈川惊得目瞪口呆,而扶疏则一派无辜模样:“不是你刚才看我可怜,让我上床睡的吗?” 说着,他又轻手替她揽了揽铺到自己枕头上的青丝,然后支起软枕靠上去,不知从哪儿又拎了本书来翻看,手里还多了搓玩的把件,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愿意把被子分我,就只能将就将就,冻着了。” 他说话时面色无常,可话里话外又显得格外委屈,奈川用看怪物似地眼神打量着他,末了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谁说我不愿意,是因为你刚才不掌灯,走路还没声儿,我被你吓着了。”她说着就要帮他掀被子,伸出的手又被他一把钳住。 “好了,在我的耐心耗光之前,收起你那些天真的想法,闭眼,睡觉。” 他以勒令的口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收回手,冰冷的余温还停留在她的肌肤上。 奈川小心翼翼地搓着手,看似乖巧的外表下,早已经把他骂上天了。 这个冥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前一秒委屈的像只哈巴狗,下一秒凶狠的像条草原狼。 第215章 不,就是他们该死 在危险的时候,他确实是她的救星;但,在没有危险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危险。 奈川把他这么腹诽心谤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丝毫困意,头顶有时有时无的翻书声,窸窸窣窣的浆纸摩擦过布料,每响一次,她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翻身的欲望。 趴着睡,真的好难受。 她鼓起勇气,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只等扶疏开口来制止她。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背对扶疏侧卧着,书页还在翻动,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管她。 虽然白准备了,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睡不着?是太亮了,还是我吵到你了?”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难得的关切。 哦,他又变成了一只善良的小绵羊。 “没,我就是不大困。”奈川把鼻子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扶疏听了,也没再搭话。 翻书声也没再响起。 太静了,奈川忍了好久,还是咬着指头,喃喃出声:“那个,冥王大人,你知道……闻人毛,这个名字吗?” 她不容易做梦,更不容易做这么久的梦,这个梦太奇怪了,就算醒来这么久,她还能清楚地记得梦里的那些细节。 左右无事,僵着也是僵着,倒不如由她开个话头,还有的聊。 谁成想奈川的这个问题让假寐的扶疏瞬间眸色一凛。 闻人毛?还是……闻人卯? 当真是个极其久远的名字了。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他怎么了吗?” 扶疏又把问题抛了回去,奈川不疑有他,顺着话头说道:“没什么,就是刚才做梦好像有梦到这个人,那个梦有点儿真,我在想,那会不会就是我之前的记忆。”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索性转了个身面朝着他,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扶疏低头看她,搁了手里的书册,神色坦然:“听说过,不过时隔多年已经记不清了,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梦,或许,我能记起来。”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落在奈川耳朵里便是极其真诚的回答,她咬着指尖一点点回忆起那场梦:“梦里,我被他们用很粗的麻绳捆在一个木头架子上,架子外面又用很厚的白布围了起来,做成类似衣服的样子,然后那个闻人毛就来了,他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糊涂话,大约是要我感激他,说能为全郦州的百姓而死是我的荣幸,然后……” “别咬手。” 扶疏打断她,用指节撑开她的嘴巴,把那根已经被她啃秃了的指头顶了出来,奈川悻悻地收回手,可他的手却没有跟着离开,反而不停游走在她的唇齿之间,像是在查探,又像是在描摹。 等他的指节离开时,还带走了一丝晶莹的口涎。 奈川不解其意,因为从始至终他的脸上的神色都是古井无波的,像是在做一件应当的不能再应当的事。 没人能参破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如何的天崩地裂、血雨腥风。 他已经走到了克制的边缘线,再往前踏一步,在她嘴里试探的,就不是他的指节了。 是他的唇、他的舌、他的一切所有物。 好在这些疯狂的想法如今仍旧被他细细藏进眼底,他拿出帕子来缓慢的擦着指节,徐徐道:“继续。” 奈川的眼神从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挪开,捋了捋思路,继续道:“然后我就到了一个很大的广场上,那个广场被很高的墙围起来,墙里面站着很多人,他们好像很讨厌我,都叫我去死,然后真的有一个人从那个墙上跳下去摔死了,他们也都很开心,但梦里的我好像很难过,还喊了她的名字。”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个从她自己嘴巴里听到的名字:“好像叫……双结?” 扶疏没吭声,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奈川被他盯得直发毛,眼神左右躲闪,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就、没了,后面我就醒了。” 扶疏还是没有动静,他就像一尊雕像一样,可仔细看,他的瞳孔又在细微闪动着。 只是这样细小的动作,奈川是看不到的,她说话的时候还没感觉,甫一停下来,喉咙有些发紧,她干咳几声,拽了拽他的袖角:“可以替我倒杯水吗?有点渴了……” 扶疏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下床倒水,他倾身向前,挤压她为数不多的喘息空间,直到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她闻到了一股清洌的香气。 如果她见过雪景就会知道,那是初雪霁晴时空气里独有的味道。 他用松石保存下这种味道,来纪念她,纪念他们错过了几千年的雪景。 “冥、冥王大人?” 奈川看他没有下一步的行动,这才敢小声开口。 扶疏摩挲着她的脸颊,下颌,再向上,勾勒她嘴唇的轮廓。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不可自抑地吻上他梦寐以求的禁域。 扶疏不住地滑动喉咙,嗓音喑哑地不像话: “所以。你说,他们是不是都该死?” “他们?”奈川反映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是那些看笑话的百姓。 他这是听故事听得太入迷,魔怔了? “兴许,他们也是有苦衷的,又或者,梦里的我确实做过很多坏事呢?哎呀,这就是一场梦,当不得真的。” 奈川勉强挤出笑来安慰他,可他却不领情,逡巡在她嘴角的手指一路向下,没入锦被,停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指腹下,是她左肋第三根肋骨,穿过肋骨,就是她的心。 这里,被捅过无数刀,一半出自闻人卯之手,一半…… 他握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扎进手心,没入血肉,鲜血一滴滴顺着胳膊流下,有的滴在奈川的肌肤上,有的染了锦被,剩下的藏进衣袖,和他黑色的衣衫融为一处。 “不,就是他们该死。” 血迹斑驳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床旁的灯随之灭了几盏,奈川看不清他的手,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冥王大人?你……你是不是想起来,那个闻人毛是谁了?” 自从她说梦以来,他看她的神情就越来越奇怪,奈川很难不怀疑他是否和这个梦有什么关联。 扶疏眉头一动,翻身下床:“你渴了,我去给你倒水。” “你还没回答我。”奈川不想让他跑,伸手抓了个空。 水是早就凉上的,眼下早就冰凉了,扶疏过了遍手,又在里面撒了点儿什么,递到奈川手里时,温度是刚刚好可以入嘴的程度。 “先喝水,嘴唇都流血了。” 他坐到床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奈川虽然狐疑于他的反应,可奈何她确实渴得很,一杯水很快就见了底。 她将水杯递回扶疏手上,再然后的,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16章 我会带你出去的,小月 扶疏揽着昏睡过去的姑娘,终于撕掉了脸上让他窒息的面具,他俯下头,不顾一切地吻她,恶劣地扫荡在她软口中的每一寸角落,他想把这几千年的不甘不舍全部从她口中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不止如此,他还想对她做尽那些他日思夜想的恶事,对她说尽那些年一次次忍下的话,他想把自己剖给她看,向她证明自己究竟有多爱她,他还想将她也剖开,想亲眼看看她究竟是有多狠的心肠才会留他在这世间独自过活。 他想把每件事都做尽、做绝。 他克制得太久太久,此刻,他只想宣泄。 他想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划定领地,将她的每一寸,都占为己有。 但,他不能。 他舍不得看她害怕、伤心。 “满手鲜血的人是我,作恶多端的人也是我,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你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仅仅是因为我。” 他放开她的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拍慰,青丝绕指,不知不觉间缠成了一个死结,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珍而重之地看着她,最后,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我会带你出去的,小月。” …… 奈川的这一觉睡得很长、很沉,没有噩梦的烦扰,借着清晨第一缕晨光,她嘤咛着伸了个懒腰,舒展开的手指插进了谁的头发里。 惺忪着睡眼,她无意识随手抓了两把,回过神看过去,正撞上他那双琥珀色瞳孔。 扶疏以手支颌,一脸戏谑地凝着她,再往上,奈川那只雪白的媃荑正深陷在他墨发里,她抽开手,看着他那被她弄成鸡窝似的乱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我帮你重新理一理,”她半跪在床上替他梳理,手下的头发却越理越乱,直到腿都跪麻了,她才撅着嘴举起白旗。 “我好像不会弄这个。” 一直缄默的扶疏倒不在意这些,他玩味地挑起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在她的唇角,然后延到被他变着法子蹂躏过的唇珠上:“还疼吗?” 奈川愣了愣,以为他问的是自己背上的伤,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后背,摸到的却是一层布料。 布? 她后知后觉地检查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仍旧是木槿紫的提花裙,但样式花纹都是她没见过的。 不、这不是重点。 “你!我这衣服,是你给我穿……” 后面的话她别别扭扭地不愿意说,就留了个长音来表达她那五味杂陈的心绪。 “看来是不疼了。”扶疏没回她,只是放过了她的唇,下床穿衣一气呵成,站回床前时,他手里多了个锦盒。 “你已经睡了足足七日,我们再不出去,温离怕是要大驾光临了。” 温离? 奈川抱着怀里的被子对着这个耳熟的名字反映了一会儿,终于和南斗星君对上了名号。 “你是说,我睡了七天?”她不可思议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很疼,不像是在做梦,“那你中途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扶疏反问道。 对于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很擅长用一些噎人的话搪塞过去,方法确实很好用,但也确实很欠揍,奈川咬着下唇正要发作,扶疏却先一步从锦盒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戴到了她的脖子上。 他好像算准了她脖颈的长度,做的颈链刚好在她低下头的视觉盲区里,奈川怎么拽都看不到,想找个能反光的铜镜,可这个小茅屋哪里有那东西,她逡巡了一圈,最后只能靠摸的来大致猜测。 好像是一个……两端宽中间窄的柱形物件。 她摸索着脖子上的小东西狐疑道:“这是什么?” ”保你命的东西。” 再多的话他不说,奈川就不问,毕竟他能可丁可卯地把这线量得这么精准,不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吗? 可越明白这一点,奈川就越好奇。 她跟在扶疏身后走出院子,看着他的背影,她暗暗立誓,等她出了这个鬼地方一定要亲眼看看她脖子上的这个神秘物件究竟长什么样。 至于是否能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而行,又在不经意间拽住了他袖子的一角,还十分刻意地跟着他袖子摆动的幅度晃起手来,不想让他注意到这一点。 这些在她看来隐藏得极好的小动作,落在扶疏眼中,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不过,他乐在其中。 “这是建木圣树,圣树背后,就是幻境,”扶疏在一棵擎天树面前站定脚步,低头看她越拽越紧的手,挑眉揶揄道,“即便你现在挂在我身上,进入幻境后,我们也会分开。” 奈川还沉浸在震惊中,这棵树看上去比仙坛门口的银海石还要高大,怪不得会被叫做圣树。 扶疏看向她的侧颜,徐徐道:“你只要记住,幻境里的东西都是假像,剥开它的皮,看清它里面的东西,你就能出去了。” 奈川回过神,好看的眉头蹙在了一起,声音微弱:“你说的……好深奥,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心性单纯,喜欢的厌恶的都很直白,对于你这样的人,圣树不会过多刁难。” 这圣树是北斗星君亲自从南冥凌空移来守这个阵眼的,既然是南冥的树,应该对她这个前任鬼神的气息很敏感,更何况她刚刚化形不久,情感仍不健全,更别提什么心魔什么余恨长怨,没有这些东西滋养幻境,幻境也就拿不出什么东西来难为她。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遇到了什么危险…… 扶疏摸上她颈间的坠子,拇指意味深长地摩挲着。 冰凉的手指接触到她温热的脖颈,奈川打了个激灵,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眼底有着她捉摸不透的情绪,奈川不想假装,只好硬着头皮扯了扯他的袖角:“可我还是害怕。” 扶疏顿了顿,无情地松开手,拽出了自己被她揉成一团的袖子,他整着衣角,语气冷漠:“这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第217章 建木圣树 奈川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明明是受南斗星君所托,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于水火,却又一次次跟她划清界限,把她推远。 明明照顾人的时候那么体贴温柔,却又爱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干着惹她生气的事,嘴上也不饶人。 奈川总结不出什么,只知道,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虽然很奇怪,但也值得信任。 扶疏说着就要先一步进入幻境,却被奈川拉住衣角,她看着他的背影扬起笑来,脆声道:“我不害怕了,我信你。” 扶疏脚步一顿,转过头,看鬼一样看着她。 这小家伙是中邪了? 信我? 他笑了,笑得极其诡异,奈川看着他向她缓步走来,直感觉脊背发麻。 “你最好永远记住,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捧起她的脸颊,逼她仰头和他对视,奈川攀着他的胳膊,心跳如擂鼓,“别把我想得太好,奈川,你会后悔的。”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奈川想,她应该会如她所愿,永远记住这句话,以及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眼神。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清晰的情绪,是痛苦至极所带来的麻木,是站在万丈悬崖上一跃而下的绝望。 当然,彼时的她哪里能分清这样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忍下什么,然后说出刀子似的狠话来扎她。 奇怪的是,她压根没有被伤害到分毫,相反,她甚至更好奇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以及,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直到他放开她,背身向幻境走去,她还在默默猜测。 “如果你出去后没有看见我,不必等我,去码头找丁一他们,和你那只狐狸一起回小南天。”他头也不回地说着,话落,就见他融进了一层虚无里。 奈川不服气地哼哼两声,双手环在胸前,梗着脖子恨切切地说道:“才不。” 然后蹑着步子,小心翼翼地也钻进了幻境里。 扶疏猜得很对,建木圣树为奈川造出的幻境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在这世界里,没有天空和大地,只有纯粹且绝对的白,奈川步履不停一直往前走着,和许多突然出现的模糊的虚影擦肩而过。 他们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走,看上去熙熙攘攘的,却又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没有。 前路看不到头,总不能一直这么走下去,这么想着,奈川也从最开始的防备中抽离,她停下脚步,想跟他们产生点什么交集。 扶疏说过,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看透这些。 身旁走过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她仔细观察了一阵,终于从中看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走的比旁人慢一点,奈川试着移动脚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何远慢悠悠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抬头时,他的轮廓变得清晰了许多:“小千,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笑起来一团和气,眼尾的褶子像是开了花儿一样,那花儿落进奈川眼底,倒叫她生了些许暖意。 这该是她以前熟识的人。 他叫她“小千”,又是一个没有听说过的称呼。 奈川默默把这事记在心上,满脸堆笑地朝他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看你眼熟,才多看了两眼,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话音刚落,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戎装的兵士,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鞘上,一手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瞟着,奈川顺着他的眼神往旁边看,空出来的位置多了一个姑娘,正笑吟吟地瞧着她: “姑娘,他叫何远,是十三爷派来的暗卫,专门来保护姑娘的。” 她声音像银铃一样响,奈川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那……你是谁啊?” 她脸上甜甜的笑瞬间消失了,衣服好像也换了一件,何远也不见了,只有她立在她跟前,低着头十分乖巧地行了个礼。 “奴婢双结,十三爷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更衣。” 又是十三爷? 短短几句话,奈川已经从这个姑娘嘴里听到了两次“十三爷”的名号。 她捏紧衣角,几经思量,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十三爷,又是谁?” 话落,周遭的虚影开始迅速倒退,连带着那个叫双结的姑娘一起,奈川看不清他们任何一个,她步履匆忙地在他们之间穿梭,终于,在众多虚影中,她找到了一个样貌清晰的人。 准确来说,是个孩子。 她缓步走到男孩儿跟前蹲下与他平视,他嘴角粘着的一粒米,有点滑稽,可他偏又要做出和他年纪不符的冷漠表情,奈川看着他,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 “我姓闻人,是你的主子,别的,你不需要知道。” 他冷着脸,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这样老成的话,奈川点了点头,又蓦然睁大了眼睛。 “可我刚才问的是十三爷,没有问什么主子。” 男孩儿好像明白了她的话,只见他面色一沉,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作为虚影,他变得高挑,几息之间,他重新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人。 他的面貌,奈川无比熟悉。 “冥王大人?”她愕然开口,又下意识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样貌和冥王一模一样外,就再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了。 不,外貌也并非一模一样,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眼睛,她还记得冥王的眼睛,那双漆眸深不见底,寒潭似地,只看一上一眼就冻得发抖,可眼前这个,他的眸子像琥珀一样透亮,他温柔地看着她,面上还带着笑意。 “既然当了我的通房,就不是奴才了,以后叫我爷。” 爷? 这幻境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一个个答非所问的。 奈川正要发愁,却又蓦然顿住。 一个惊人的想法迸发出来。 又或许…… 又或许,所谓的“主子”和“爷”,都是十三爷。 而十三爷…… 奈川踏着自己猜测出的一丁点门道,鼓足勇气,把那个疯狂的想法宣之于口: “你是……冥王大人?” 话落,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凝成了一汪死水,月朗风清的白衣也被他常穿的那一席黑袍取代。 是了,眼前这位,就是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却又在危难时刻救她多次的,冥王大人。 建木圣树,这就是你想通过幻境告诉我的,有关冥王的秘密吗? 第218章 血人 她眼看着扶疏一步步向她逼近,本能地想要后退,理智却把她牢牢襄在地上。 幻境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包括这个冥王也是假的,她只需要好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听清他的每一句话。 他在她面前站定,默了半晌,就在奈川泄气的以为他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时,向来孤高自傲的冥王大人,竟然在她面前慢慢矮了下去。 当看到他的双膝跪在地上的那一刻,奈川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本尊,” 向来低沉的声音,此刻竟有种绝望之下的无力感,他说了两个字,顿了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我闻人于宵,” 这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是奈川第一次听到的名字。 也是她只听过一遍,就再难忘掉的名字。 “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话落,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将开来。 鲜血在他的眼底弥漫,然后滑下来,落在他高扬起来的嘴角上。 他的唇色就和这鲜血的颜色一样,昳丽,但毫无生机。 她的心好像被谁重重捏了一下,她捂着胸口,被他吞下的血泪从她的眼尾漫出,她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轻启朱唇: “闻人……于宵。” 一滴晶莹的泪水破碎成八瓣,连带着幻境一起,消失在她眨眼的前一刻。 再睁眼时,面前,是那棵巍峨的擎天树。 和风轻拂起她的发尾,奈川在树下愣了不知道有多久,才在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里回过神来。 她想也没想,直接绕到了擎天树的身后蹲下,这树木奇大无比,别说挡她,就算是挡乘黄那只狐狸也是绰绰有余的。 她紧贴着树干,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人啊?李园,你哪只眼睛看见人了?” “不是、我刚才确实看见这儿站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人,我对天发誓!” “发誓发誓发个屁誓!你那眼睛要是没用就早点剜了喂猪,一天天净睁眼瞎说。” “老大,你说那人会不会就藏在圣树后面啊!” “怎么?你想去圣树后面瞅瞅?” “不不不小的可不敢,这圣树幻境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进去了就真没了。” “那还不快滚去给老子继续找。” 那男人吩咐完,凌乱的脚步声过后,奈川的耳边又重归寂静,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又赶紧缩了回去。 那个被他们叫“老大”的人,还留在原地。 “在下祁溪成,求圣树保佑,”他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求圣树保佑我妻子傅淳此胎能安稳落地,求圣树保佑我妻子傅淳此胎能安稳落地,求圣树保佑我妻子傅淳此胎能安稳落地……” 奈川坐在地上,就这么听着他这么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诵读,在他这波澜不惊的声调里哈欠连天,头一歪,睡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睁眼的时候那人早就走了,不过她现在也不敢贸然离开擎天树,如果真如他们所说,所有人都害怕被擎天树的幻境吞噬,那就不会有人来树后查探,也就是说,她待在的这个地方绝对安全。 她本来就不打算听扶疏的安排,更何况现在的她知道了好多关于他的秘密,她想等他出来当面问问他,所以,她多铺了点落叶和枯枝在树下,虽然比不上床榻舒服,但总还是比直接睡在潮湿坚硬的地上好。 当时的奈川以为她只需要这么凑合一两天,所以还能安安稳稳地和衣而卧,可当她挨到第十天,在寒风里打了无数个喷嚏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扶疏他,已经被困在幻境太久了。 她努力去回忆进入幻境前他的表现,思来想去都是一些他说来宽慰她的话,他说她心智单纯,幻境不会难为她,一定能安全出来。 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他自己。 奈川心智单纯,所以简单;相对的,扶疏他心思深沉,所以…… 凶险非常? 这是奈川第一次为他人的安危担心,自化形以来,她一直都是被帮助的那一个,身边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各方面都比她强,所以,作为下位者,她从未为这些上位者担心忧虑过。 奈川没有尝过担心一个人的滋味,她惊讶于,担心所带来的恐惧感竟不比自己面对生死大关时的恐惧感少半分。 而且,除了恐惧之外,还有夜不能寐的身心俱疲。 当然,这些情绪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天,后来的日子,她把精力全都用在去哪儿找果子来填饱自己的问题上,自己有的忙了,也就没空去担心这担心那了。 毕竟,花一天时间来找果子,得到的会是一顿饱饭;花一天时间来替扶疏担心,得到的很可能就是一具被饿死的尸体。 哦不,是一朵被饿死的枯花。 她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学习何谓担心,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来证明,担心这个情绪,除了会带来饥饿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 这是一个很没用的情绪,奈川一面在树上刻下地十七个斜杠,一面也在自己的心上划上一个大大的叉。 一笔落下,树的那一面发出了重物落地的砰砰声,奈川捏着石子探出头去,看见的是一个仰躺在地上的…… 血人。 第219章 冥、冥王大人? 她愣怔片刻,慌忙跑过去,人还没到,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已经随风漫进了鼻腔,奈川在原地干咳了两声才重新提起步子赶到他身边。 心底那么一丁点侥幸化作了尘烟。 即便被鲜血洗面,奈川仍旧看清了他的五官,她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旁边,抖着唇,发出的声音都是破碎的。 她该叫他什么?主子?爷?十三爷?闻人于宵? 奈川小心翼翼地用袖子为他揩去脸上的血,用仅有的理智小心盘算着。 最终,她还是弱弱出声: “冥、冥王大人?” 她去抚他的脸,把手指搁在鼻下试探他的气息,就在她险些以为他真的死掉了的时候,那双幽深的漆眸重现在她眼前。 他动也不动,就这么端详着她,瞳孔里藏着骇人的阴鸷,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掉她的脖子。 但奈川知道,他不会。 “你怎么样?”她不敢轻易解他的衣服去看伤,只能从他身上浴血的惨烈程度判断,他一定伤的不轻。 所以,当她问出这句话时已经后悔了,因为显而易见的,这是一句废话。 好在,扶疏也并没有听清她的问题,他像是仍沉浸在刚才的幻境里,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他慢慢抬起手,又忽而变作了另一副模样,眼底的煞气消融,演变成极其柔软的那部分,惟恐吓到她似的,缓慢而有力地将掌心覆在她的脸颊。 奈川没有躲,任凭他把鲜血蹭在自己的脸上。 触及她温润的肌肤,他猛然卸下了周身所有戾气,发自肺腑的笑了起来。 他开口,大约是嗓子里还汲着血的缘故,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奈川凑近了些,趴在他嘴边,听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小月,别怕,我来了。” 不知以何名义溢出的眼泪顺着奈川的眼角滑下,打在扶疏的鼻梁上,融进没擦干净的血迹里。 …… 她曾听到过“小月”这个称呼, 就在被乘黄一尾巴从清枕的背上抽下来,在半空极速下坠的那个时候。 她一度以为那是自己濒临绝境时的幻听,可直到如今,她亲耳听到他念“小月”二字时,才如梦初醒似。 所谓“小月”,其实是在唤她吗?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她身边保护她了? 奈川眼神虚置,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并没有发现扶疏那双愈渐凌厉的眸子。 脖子一凉,奈川偏头一看,刚好和刀面映出的自己对上了眼。 好冷的刀、好宽的刀、好长的刀、好锋利的刀…… 奈川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在含情脉脉望向她的人,可以瞬间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誓要取她性命。 “你是幻境。” 扶疏啐出一口血痰,冷声直言。 奈川抖着手推拒着刀,她不敢摇头,只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来尝试感化这个杀神:“我不是幻境,我们已经走出幻境了,真的,”说着,她抬手指向擎天树的方向,“你看,建木圣树就在那儿,我们出来了。” 扶疏顺着她指的方向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擎天树,又冷漠地看回她:“如何证明?” ……你只会说四个字吗! 奈川的内心在咆哮,到了嘴上却软了声调:“冥王大人,你想让我如何证明啊?” “我的名字。”他顿了顿,在奈川哀求的目光里,补充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冥王,那你也应当知道我的名字。” 话音刚落。扶疏看着眼前的姑娘脸色从红到白,再到毫无人色的惨白。 奈川觉得自己铁定完蛋了,她拼命回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的场景,却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在扶疏沉沉目光里,她只好破罐子破摔,如实道:“我、我确实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但当时我只记住了你冥王的身份,并没有记你的名字,后来我也有想过问你,又觉得这事不大礼貌……”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没有信念感了,只好闭上眼睛准备承受脑袋落地的结果,可意外的是,扶疏竟然撤了刀,等奈川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时,他已经施法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脸上手上也都没了血迹,就连刚才架在她脖子上的长柄宽刀也不见了踪影。 “我叫扶疏,”他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就是枝叶繁茂的意思。” 话落,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讽,这样生机盎然的名字,当然不是出自他之手。 也不知道南昆给他起这名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还真寄望于让他这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当个能泽被万物的神仙? “不是说让你先走吗,怎么还在这儿呆着。”他低头时看她还蹲在原地,以为是被吓坏了,伸出一只手给她。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摆在她跟前,奈川却并不想领这个情,她冷哼一声,拍开他挡路的手站起身。 “这儿附近还有人在巡逻,我怕又是瀛洲君的人,到时候如果我不走运地再被抓走,还得劳烦您大驾亲自再救我一次,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在这儿等着您比较方便。”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说辞,他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又问道:“等了多久?” “十七天。”她指指擎天树,“每一天我都会在树干上划一条线,你可以去看,一共十七条。” 在建木圣树的树干上刻划? 扶疏突然很想知道北斗知道这事儿是个什么表情。 他眯了眯眼睛,满意地赞许道:“很好。” 话落,他缓步往外走,奈川跟上他的脚步,走在他旁边。 距离近了,她捕捉到从他身上飘出的腥甜味,眼神落在他身上,黑色的布料让人很难看清上面是否还有血迹。 思虑再三,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开了尊口:“你……你伤得重吗?看你浑身是血的。” “不妨事。” 说着,扶疏不着痕迹地瞟了眼远处的密林,指尖微动,奈川好像听了清脆的咔嚓声,循声看去,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随着脚步走远,密林后那个被无声拧断脖子的人,才歪斜着缓缓倒地。 她收回眼神,好奇道:“那你在幻境里都经历了什么啊?很危险吗?是跟人打架吗?” 三个问题,换来扶疏一声轻笑:“先说说你的,你说完了,我就告诉你。” 听到这话,奈川狐疑地往他脸上瞟:“真的?” “真的。” 第220章 寒酸 看他神色自若不像扯谎,奈川这才信了半分。 也只有半分。 她眸子一转,半真半假地开口:“我那个幻境里全都是人,他们在我身边来来回回的走,我就一直往前走,然后一个人突然叫我,我一转头,就出来了,特别简单。” “有人叫你?”扶疏轻易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点,侧头问道,“叫你什么?” “嗯……让我想想,好像叫闻人什么的……闻人什么余?”奈川还没决定是否要告诉他幻境里被她知晓的秘密,就只能拉着长音这么东拼西凑囫囵说着,可等她再抬头时,扶疏已经走了好远。 她小跑着堵在他面前,生怕他耍赖:“唉!你怎么走这么快呀,你还没说你的幻境是什么样的呢。” “祭祀典仪。你见过的,和你梦里的一样。”这句话,他说的也是半真半假,说罢,他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步子明显要比方才快得多。 奈川想了想,惊觉他步速的转变,好像就在她险些说出闻人于宵这四个字之后。 她跟上他的脚步,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你看到我了嘛?” “没有。” 他并没觉得自己说了谎,幻境给他捏出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披上了小月皮囊的怪物罢了。 这么想着,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经历的炼狱中去,他越走越急,奈川小跑着都赶不上他的速度,索性直接刹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 走路都要欺负她?真当她这么好欺负? 奈川越想越生气,捏紧拳头,攒出全部力气,冲着他的背影字正腔圆地吼道: “闻人于宵!” 扶疏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奈川颇为得意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她慢着步子一点点向他靠近,脸上挂着无辜到极致的笑容,他看她一步步向自己走进来,然后停住脚步,娇俏地看向他。 樱唇微张,怕他没听清,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闻人于宵。” 扶疏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欲言又止。 奈川将他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末了,她又眨眨眼,好奇地问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是说我想起我那个幻境里叫的名字是什么了,是,闻人于宵。” 翻山倒海的眸刹那间重新归于平静。 奈川笑了笑,又问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他回答的速度比方才快多了。 不过,看他那神游天外的模样,奈川有七分把握,方才的话术骗过了他。 其实,若非他自己心虚,他本能看出一丝端倪的,只可惜,这四个字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梦魇,只是听奈川叫一声,他就能晃神几千年。 活得太长,不见得是件好事。 “真的吗?”奈川狐疑着看他。 扶疏收回思绪,继续向前走,这次的回复倒没有方才那么不经思考了。 只听他负手,沉声道:“我说过,我不值得信任。” 一晃就是数月,小南天里,奈川和谢皎皎闲坐亭下,手边脚边堆满了天南海北各位“有识之士”送来的贺礼。 而这四海八荒共贺的对象,便是在中山门前,银海石上引神迹重现于世的,奈川小仙。 作为近来风头一时无两的祥瑞本人,彼时正低着头很是认真地拆着一个分外精致的小铁匣子,而一旁的谢皎皎则忙里偷闲地摆弄起先前拆出来的一枚凤头簪。 单是在手上摆弄还不够,她凑过去在奈川的头上比划半晌,酸丢丢地咋舌:“这金大仙人不愧是坐拥三条矿脉的土财主,出手这般阔绰,这金簪子大得都快给你当帽子戴了。” 奈川只是抬头瞧了瞧,她对首饰兴趣不大,又低下头去看铁匣子里那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簪子不是用来簪头发的吗?为什么要造那么大?” “显摆有钱,跟你献殷勤呗。”谢皎皎夸张地扬了声调,眼睛不住地往奈川手上瞟,“还是菩陵仙君有心,知道你道行浅,送你这么多助益修行地丹药,一看就是动过脑子的。” 说罢,她又万分嫌弃地把那凤头簪抛回了桌上。 奈川原本还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听了谢皎皎说的,她默默摇了摇头,把盖子合上递给谢皎皎:“景昭兄嘱咐过,说我体质特殊,不让我乱用药,这些我用不到,你留着吧。” 这话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定要和她推诿几个来回才能收下,可谢皎皎不一样,她像是早就猜到一般,利落接过,放到了自己手边的筐子里。 那筐子是专门用来盛奈川用不到的东西的,眼下已经快要漫出来了,谢皎皎小心翼翼地把铁匣子摞到顶端,又很是不雅地往下压了压。 奈川也趁着她忙碌地功夫,快速把桌上的凤头簪捡起来,塞进自己手边的绒布袋,藏到袖子里。 她确实对首饰兴致缺缺,但,金银首饰除外。 谢皎皎忙好了回过头时,她已经在拆另一个长条的黑缎匣子了。 这匣子也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仙族人送礼物向来讲究喜庆热闹,鲜少有用黑色的匣子来包礼物的,更别提是这样小的盒子,多少显着些穷酸。 谢皎皎拿过礼单,对这位“穷酸”先生很是好奇。 奈川只觉得新奇,她轻手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串象牙白的璎珞。 璎珞由许多酷似骨节的坠子组成,奈川好奇地摩挲着小小的骨节,竟从这种微妙的触感里品出了一丝熟悉。 谢皎皎捏着礼单反复确认后,又稀奇地伸出脖子来看这条璎珞:“这竟是极乐殿送的?你别说,这一条条小骨头,还真有冥界的味道。” “极乐殿?”奈川偏开头,疑道,“那是哪儿?冥界的吗?” “极乐殿,就是阎罗殿,阎王爷你知道吗?啊,就是你那日问的那个冥王,”说着,谢皎皎又一派了然地噢了一声,“怪不得百八十年不漏一次面的尊上竟然给你送礼,原来是有这层渊源,不过这礼也……” “寒酸”二字卡在嗓子眼里,碍于奈川的面子,她到了也没说出口。 奈川却从熟悉的触感中找回了记忆,下意识伸手摸上空荡荡的脖子。 第221章 四时刑?那是什么? 那日她跟他上船后就在船上睡着了,等再睁眼就已经到小南天了,而她发现扶疏送她的那个颈链不见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也不知道那条神秘的颈链是被他收走,还是丢到路上了。 思绪跟着飘远,奈川蹙着眉问道:“皎皎,你真的没听说过闻人于宵这个名字吗?” 她刚回小南天时就问过谢皎皎一次,彼时她站在灶台跟前,一边炒菜一边摆手说没有。 如今再问,谢皎皎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没印象,你问的问题真的太久远了,我只对闻人这个姓氏有印象,好像是当年的一个望族,啊对,我还记得这家有个叫闻人明州的,是个混不吝,没少招惹我。” 说起闻人明州,谢皎皎不悦地撇了撇嘴。 “闻人明州?闻人……对,那你听说过闻人毛吗?”记忆被这个奇怪的姓氏勾起,她猛然想起那个蓄着胡子的男人, “很耳熟,你让我想想,”谢皎皎靠在椅子上冥想半晌,猛地坐起,“啊我想起来了,是闻人卯,卯兔的卯,他是闻人一族的族长,就是家里老大的意思,闻人明州的爹。” 话落,她顿了顿,狐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因为一个梦。”奈川也不瞒她,如实说道,“那个梦很真,里面就有他,扶疏说,那是个祭祀典仪。” “祭祀典仪?”谢皎皎倾身向前,端详着她的面色,眉头紧锁,“你……你不会梦到自己死的那天了吧。” “我死的那天?” 奈川还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事儿,她刚想细问下去,谢皎皎却突然后悔,捂住耳朵往旁边缩: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奈川哪有那么容易放过她,她拽回她的手,认真道:“不行,我想听。” 谢皎皎捂着耳朵继续装聋作哑,奈川看她的模样,也不想逼她,索性松了手。 “没事,你要是不想说,等明天景昭来,我问他就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一定会告诉我。” 自从奈川回到小南天后,景昭每日都来,勤勉得跟上钟似的,为此谢皎皎没少打趣他,但凡景昭想驳她些什么,她就会拿“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来噎他。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谢皎皎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她放下双手不再挣扎,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罢了,还是我跟你说吧……” 当年的祭祀礼,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也是派了自己信得过的耳目前去,然后回来一五一十地禀过她的。 但其间过于残忍的手段,谢皎皎听到的过程还是被那传信的人阉割过后,在谢皎皎嘴里再割过一遍,留下的都是些还能说出嘴,且不至于说到一半就去作呕的话。 奈川听过一遍,好在没被吓着,只是好奇道:“四时刑?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很残忍很残忍的刑法。” 谢皎皎不愿意多说,可奈川却没这个眼力见,继续问道: “有多残忍?” 扶疏那浑身浴血的模样历历在目,她又问:“会让人流很多血吗?” 谢皎皎满脑子都是冰窖、油锅、蒸锅、沸水……想着想着,兀自打了个寒颤,后怕道:“倒是不会流血,不过如果让我选,我倒是宁愿去流血。” 奈川不是很明白比流血还要疼的到底是什么,见谢皎皎煞白的脸色,她抿了抿唇,犹豫道:“很、…很疼吗?” 那哪里是疼? 比疼更痛苦的是折磨,非人的折磨,疼到顶点死了也就一了百了,而四时刑是不会痛快的,只会一遍遍重复死的过程,但没有死的结果。 谢皎皎把眼神轻轻置在奈川身上,不忍心多看她,只是小声“嗯”了一下。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一万多年了,别想了。” 在她那万分疼惜的眼神中,奈川会意,也不再问,只是挽起笑来,轻声应道: “好。” 即便是一万年前的事,即便是过了几辈子的事,奈川忘了,谢皎皎也忘不了。 她看着奈川的侧颜,陷入那段不忍回望的曾经。 …… 那年,郦州动荡,又逢大旱,民不聊生,作为富庶人家,府上几代积攒下来的家产难免会被有心之人觊觎,谢皎皎的爹未免谢家陷入纷争,早早就变卖了家产,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举家南迁。 可闻人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消息,索性将计就计,在沿途的必经路上埋伏他们。 谢皎皎记得,当时,他们离那条官道,就只有几步之遥。 是消失多日的温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然后一行人分散开来,调转方向一路向东,最终汇入东苑城郊外的伽蓝寺里。 那是她第一次同他表明心迹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拒绝她的地方。 而后,在是日夜里,她隔着门缝,见到了初月。 那个满身是血,慌慌张张跑上长阶的初月。 阶下,铁骑、长弓、火把、甲胄…… 谢皎皎至今无法向人坦率地言说她当时的心绪。 她是庆幸的,因为初月还活着,还有求生的力气。 她甚至想打开寺门冲出去,拽起她的手,把她带回来。 可当闻人卯说出那句“妖女,你以为仅凭这座破庙就能保的了你?”时,她又蓦然怔住。 她的身后,又何尝不是爱她护她了半辈子的家人。 如果初月真的跑进来,她们谢家藏在门后的秘密会不会暴露,她的家人,会不会因此丧命。 怔忡间,她的手不自觉地关上了门。 只这一个动作。 足以让她内疚万年的动作。 所有的心绪都变成了恐惧,她害怕,她害怕初月跑上来,又害怕初月跑不上来。 等她母亲上来拍她肩膀时她才知道,初月,已经走了。 她重新把寺门打开一个缝子,门外,阶下,燃火的游龙正在褪去,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女,也再也看不到了。 初月没有上来。 她有些庆幸。 只是嘴角还没有弯上去,她就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222章 皎皎,你的脸红了诶! “皎皎,皎皎?你在想什么?” 谢皎皎猛地从泥沼里清醒过来,她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奈川,眼里氤氲着将落未落的泪花。 奈川看她状态不对,揉了揉她水湿的发丝,轻声道:“水都凉了,再泡就要生病了,先起来吧,我给你拿干巾。” 随着她转身,谢皎皎才发觉自己正在盥室,浴盆里的水早就冷了,她动动水下的手,冷水波到身上,打了个寒战。 “你呀你,从曦亭出来就看你魂不守舍的,晚饭也没怎么吃,有什么心事吗?” 奈川将一条干巾搭在浴桶边沿,又拿起一条绕到她身后为她绞头发。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活得太久,想得事太多,”她转头接过干巾,笑着推她,“好啦我自己来不用你伺候,乖乖去床上等我。” 自从奈川回来后,她们就一直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奈川没提过那个暴雨夜,谢皎皎也没刻意问过什么。 等谢皎皎换上衣服踏出门时,正看见案上燃着的一柄长颈烛台,奈川的半张脸映在昏黄的烛火中,纤长的鸦睫在她眼下投出一片光怪陆离的阴影,却并没遮住她眼里的微光。 “这么晚了,还用功呢!”谢皎皎绞着头发坐在案边,凑近去看她笔下的文字,奈川移开手去拿笔舔墨,再转头,微湿的纸张已经到了谢皎皎的手上。 “这是……《法华经》?”她看着上面晦涩难懂的文字,讶然道,“你别告诉我,我哥一直在用经书教你识字。” 读经书这件事在谢皎皎眼里无异于上刑。 她端详着奈川,那是一种认真且直白的疼惜,太苦了,这孩子太苦了,化形还没几个月呢,世间诸多欢愉的事情都还没有尝到,就要受这样的折磨。 奈川举着笔,又翻了一页书,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啊,景昭说这样既能识字,也能解意,还能陶冶情操什么的,我觉得他说的很对,但我学的慢,一天都学不完一页,要是晚上再不努力,明天就跟不上他的进度了。” 说着,她又展开一页纸,谢皎皎趁机折身坐到了她跟前,刚好压在纸上。 ”他嫌你学的慢了?” 见她要撸袖子,奈川赶紧摇手:“没有没有,他很好很温柔的,也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什么,还会鼓励我。” 她是见过他们兄妹俩相处的情状的,一个色厉内荏,一个趾高气扬,把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就行,走走走太晚了该睡觉了。”说罢,谢皎皎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内室走,又被奈川她拽了回来。 “可我不能因为他的宽容而偷懒呀,”她憋憋嘴,无奈开口,“他刚刚登仙,这是他最忙最重要的一段日子,他能在百忙之中还愿意抽空来辅导我的课业,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我再不努力一点,那就太对不起他了。” “你这勤奋劲儿要是能分给我半分,当初我在族学也不至于过的那么艰难。”想到在谢家族学没完没了的抄女戒背女戒,跟夫子斗智斗勇的日子,她就心累,身子歪栽到一旁的贵妃榻上,妥协道,“好吧,那你要跟我保证,抄完这页就去睡觉,你现在身子还很虚,不能这么熬。” “好,那你先去睡吧,明日一早你不是还要忙西王母的百花宴吗。” 作为最负盛名的瀛洲司花琼华元君,早在七年前她就被天君钦点为本次百花宴的主事,要知道那西王母是何等尊贵,为祭奠已故水神所办的百花宴又该是何等盛大,此次百花宴正办在传说中承蒙水神花种恩惠的莲花坞,按理来说谢皎皎应该提前几个月住到莲花坞准备,但她先前因为奈川的事同凉主结过梁子,怕那个迂腐的官儿公报私仇,索性就还在小南天住着,好在两边离得不算远,就算出什么紧急情况需要速去速回,半天也就足够了。 再者说,现在温离不在小南天,她也不放心留奈川一个人在这儿。 谢皎皎趴在贵妃榻上,随手拿了几颗杏脯,懒懒开口:“不行,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你睡了我再睡。” 这法子她用过多次,百试百灵,奈川落笔的手一顿,长叹一口气,还是把笔搁下了。 “好,小祖宗,我磨不过你,剩下的书我明早抄吧。” “我家阿灯最好了。” 她翘着脚,伸长手喂她一颗杏脯,奈川弯腰衔住,杏脯外面裹着的一层糖霜化在舌尖,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门里上了铁闩,奈川将案上的长颈烛台挪到了里屋,榻上,谢皎皎小露香肩,拿着一把团扇轻摇,迎着奈川狐疑的眼神,谢皎皎扬起眼尾,向她抛了个媚眼。 “你……眼睛不舒服吗?” 奈川哪里知道什么暗送秋波,她掌上灯想给她细看,却只看见了那双葡萄眼里面的哀怨。 “你就像是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 话落,谢皎皎一掀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捂脸进去,只留奈川锁着眉细细品味她的那席话。 她默了一会儿,突然又有了主意,将被子掀开一角,戳了戳她圆润的小脑门:“皎皎,你是不是……想南斗星君了?” “你别胡说!” 谢皎皎猛地冲出被子捂住了她的嘴,警惕地扫过几扇窗子,确定没人听墙角后才把她一起拉进被子里。 奈川眨眨眼,再眨眨眼。 “皎皎,你的脸红了诶。” “胡说!我才没有!”被子里,她捧着脸连连摇头。 奈川没学过说谎,也不懂为什么在她面前谢皎皎也要说谎,是以,她还是继续坚持:“可我明明看到了啊,我眼睛很好用的,在夜里也能视物,你的脸分明红了,都要红成胭脂色了。” “哎呀呀别说了别说了,”她胡乱去压奈川,手脚并用地钳在了她身上,眼见糊弄不过去,只好附耳低言道,“不要那么大声,那家伙属老鼠的,不知道会打哪儿冒出来,而且我发现他最近还添了个毛病,特别喜欢听墙角,我可不想被他误会。” 第223章 可怜他? “误会?误会什么?” “当然是误会我还喜欢他啊!我一万年前喜欢他是因为我还小,不懂什么是情爱,一万年后我要是再栽进同样一个坑里,那我可真是白活了!” 听到这儿,奈川才恍然想起她那时说过的话。 对了,谢皎皎说过,她已经不喜欢南斗星君了。 奈川不懂男女之间的喜欢和朋友之间的喜欢究竟有什么不同,但她也只能暂且把谢皎皎对温离的感情归结为普通友谊,还贴心地为她找了个像样的解释:“喔,我明白了,所以你脸红一定是因为被子里太热,闷的。” “对!就是因为被子。”谢皎皎大笑着把被子掀开,微凉的空气吸入鼻腔,困意也被驱散了一些。 奈川把床头的烛火熄了,她们躺在床上,窗子开了半扇,刚好漏出今晚的月亮。 谢皎皎侧过身,看向奈川眼里的月亮,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景昭,好奇道:“对了阿灯,那么多人送你礼物,连那位冥王尊上都送了礼,那我哥呢?我哥送了吗?” “没有吧,我没记得礼单上有他的名字。”奈川思索片刻,又轻笑着续道,“不过我也没想收他的礼,他能来教我认字习字,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你不要对他要求那么低,他甫一登仙就谋得了上生星君这样高的品阶,背靠上清道人,你知道上清道人是谁吗?那可是梵南佛祖的上宾!而且我去他宫里看过,来拜谒他的礼单长得吓人,所以啊,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跟他说,别可怜他。” “可怜他?”奈川有些不解她用词的意思,正要问,又被谢皎皎一个哈欠打了回去,她抿抿嘴,只将这个不明觉厉的措辞记下,想着下次问问景昭。 她掖了掖被角,又把谢皎皎不规矩的手挡了回去,合上眼睛正要安眠,又突然想到了一件有点重要的事,混沌着灵台喃喃问道:“对了,我同你说那瀛洲君的事,南斗星君有回信吗?” 那瀛洲君明明看上去极有仙人味儿,举手投足也很有礼数,奈川甚至怀疑过那个想要害她的人只是别人假扮的,况且,她此前从未见过这位瀛洲君,她也想不明白,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的来害她。 谢皎皎嫌热,把手脚都伸出被子,她抱着奈川的胳膊,叹了口气:“那信早就送到了,但他一直不给回信,应该是已经在办了。” 她一开始还想修书催他的回信,不过再一想,他大约也是才知道这事,查探之类的也需要些日子,更何况他那个大忙人手头肯定也有更要紧的事在办,她思来想去,还是没落笔,生怕他看了多心,对她修书的意图浮想联翩。 奈川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谢皎皎怕她多心,轻拍着她的胳膊,徐徐道:“这件事不用你操心,那个瀛洲君看上去儒雅,但内里早就烂成了一滩淤泥,我刚登仙时还是她手底下的小女仙,没少被他指派,甚至有一次他险些把我打包送到燧仙府当小妾,多亏我当时睿智,拆穿了他的圈套,在那之后我在四海八荒游历了很久,直到当上元君,与他的地位不相上下,可那时我再回到瀛洲时他就不见了,花仙树精都说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在那之后瀛洲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倒也乐得自在。” 说罢,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到:“其实要不是你此番提到他,我都以为他在哪个荒山野岭两腿一蹬死了呢。” 奈川还是想不通,皱眉道:“可我与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想要害我?” “你不是说,他称你为“红花”?” “嗯,他亲口说的。” “这也是我们一直想要查的事。” 谢皎皎深深叹了口气,奈川听她的话却是一愣,不动声色地把脸扭到月光找不到的地方,将头虚掩进被子里。 虽然她化形没多久,许多道理还没有弄得太明白,不会撒谎,却已经将隐瞒修得炉火纯青。 没人知道被她偷偷藏起的那些思量,它们就像一块顽石压在她身上,她难受,却又无人言说。 谢皎皎以为她困了,也寻了个舒服姿势,宽慰到:“其实,这种糟心的事情你想也没用,干脆就放一放,总之,现在你在小南天,在我身边,很安全,等开了百花宴,你也跟我一起去莲花坞,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带你去逛南风馆,有我琼华元君在,没人能欺负你。” 说罢,她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奈川淡笑着抬起头,眉眼弯弯,像极了新月,她扯过谢皎皎的手,认真道:“皎皎,你们对我好好。” “我还要对你更好!”她凑上去,在奈川的额上“吧唧”落下一吻,两人笑将着入眠,谢皎皎向来粗枝大叶,自然也没看见被奈川轻手擦去的,藏在眼底的泪花。 第224章 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小南天的规制和温离灵墟里的规制差不多,只有几间院落,没有建高楼,草木也多为灌木,最高的也就是榕树,谢皎皎坐在房顶,只需抬抬眼,就能看见东边的山峰以及峰上冒头没多久的红日头。 不过眼下她是无暇欣赏什么美景了,仙侍昨晚就把宾客名单送来了,她看着几千人的名单,十分悔恨昨晚过分潇洒的自己。 给这几千位大仙人排座位,这要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她一头歪到了琉璃瓦上,日头把琉璃瓦晒得暖呼呼的,她沉沉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的时候,隔着琉璃瓦,她好像隐约听到了她那亲爱的哥哥的声音。 “在于闲处,修摄其心,安住不动,如须弥山。” 景昭手持颂钵,声声空灵浸润着奈川的身心,她很喜欢他扫颂钵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让她的魂识能够暂时离地,自然而然地循声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跟着景昭的佛偈,奈川悬腕垂笔,墨迹落在宣纸上,行动如游龙般神采奕奕,字形有锋有芒却又毫不突兀,更像是被藏在温润躯壳下鲜为人知的果断决绝。 奈川很满意自己如今的字,至于她的师父景昭,他更希望她能够学会悦己,所以他并不会做过多干预。 “怎么提到须弥山了?对了,说到须弥山,哥你有没有见过重明鸟那家伙?他说去须弥山镇妖,都走好几年了,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谢皎皎抛着厚厚的名单,蹦跳着闯进门,景昭停下颂钵,沉眸瞧了她一眼:“琼华元君,我在授业。” “知道知道,你们授你们的,我就在这儿靠一靠,不打扰你们。”她随意倚在屏风上,笑看着他们。 景昭也不再管她,放下颂钵倾身到奈川案前看她的字,点头道:“写得不错,不过,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奈川认真端详着笔下十六个大字,思索许久,才攥着笔杆认真开口:“是在说,要选择一个幽静闲适的地方来修行自己的内心,将心安住在诸法之上,不为所起也不为所动,就像……一座山一样。” 谢皎皎也不管对与不对,率先鼓起掌来为她叫好:“阿灯你真棒!” 奈川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对上景昭的眼神,眼里藏着几分期待,景昭笑着垂眸赞道:“确实,阿灯的悟性很高。” 奈川笑靥如花,回赞道:“是景昭先生教的好。” 话音刚落,泠泠笑声就被一声破风而来的“报”字打断,一个陌生的仙兵持剑急急跑来,他立在阶下,向门中的三位抱拳行礼:“元君,那瀛洲君派人来传话,说是给奈川仙子带、带了份厚礼。” “给阿灯的礼?瀛洲君?你确定你没听错?” 谢皎皎皱着眉头几步跨到他跟前,自打奈川回来后,她派了多路人马去找那瀛洲君的行踪,可都没什么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竟敢自己送上门。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没听错、真没听错,小的跟他确认过好几遍才敢来向您通禀的。” 谢皎皎对着他的脸分辨半晌,见他确实是小南天守门的仙兵,所言可信,这才恨切切地磨了磨后槽牙,手腕一转,手中多了一杆红缨枪。 奈川和景昭闻声也跟着相继踏了出来,谢皎皎侧脸回眸,朗声道:“我去看看,哥,你留在这儿陪阿灯。” “等等!”奈川赶紧出声,她提着裙子小步跑下台阶,景昭紧随其后。 “既然说是给我送的礼,皎皎,带我一起去吧,” 她化形多时,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有些东西是她该去面对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在他们的庇佑下存活。 她要逼着自己学会站出来。 迎着谢皎皎担忧的目光,她浅笑着宽慰道:“你和景昭兄都在,我不会有事的,我也想去看看。” 景昭看着她,面色一如往常。 “好,那一起去。” 谢皎皎也不再坚持,毕竟,正如奈川所说,有她和景昭在,她不会有危险。 他们住的院子离小南天门有段距离,等他们赶到时,门前只有守门的一队仙兵,以及放在空地上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匣子。 “人呢?” 谢皎皎大声喝问,为首的仙兵赶忙上前回禀:“回元君,那人放下这盒子就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他会遁地术? 她思索着,几步上前,用枪头戳了戳那匣子:“这就是他说的厚礼?” “是。” “厚个屁,他这是又打哪门子主意呢,装神弄鬼的。”她嗤笑一声,觉得这盒子恶心,也不用手摸,只由着枪头挑中匣子上的暗锁,锁器应声裂开,盒子掉在地上,盒盖随着惯性翻开,还没等谢皎皎看清里面那个黑乎乎的是跟什么东西,那东西就自己咕噜出来了。 一股恶臭袭来,等谢皎皎分辨出那是个什么鬼东西再想去遮掩时,那颗头颅正向着奈川的方向滚去。 而奈川,在匣子崩开的那一刻,就已经看清了匣子里的那张脸。 狰狞可怖以至于扭曲得不人不鬼的脸, 瀛洲君的脸。 “别看。” 一向沉稳的低语此刻却有些发颤,赤褐色的衣袖挡住了她的视线,景昭将她揽到身前,面色凝重地看着停在面前的这粒头颅。 可当真是厚礼。 奈川下意识紧紧抱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即便视线被遮,她好像还是能看到瀛洲君的那张脸,在黑暗里,他的面容还在被不断地放大,他在向她靠近,狰狞的面孔仿佛在拼命诉说他死前的痛苦,这与她在银海石前见到的他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假的、都是假的。 她的理智在顷刻间轰然崩塌,耳边响起刺耳的蜂鸣,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面向何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都不再属于她。 她变得瘫软无力,面色煞白,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是空洞虚焦地盯着前方,任凭谢皎皎如何唤她,她都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阿灯、阿灯你别吓我啊阿灯,哥你看看她,她这是怎么了啊……”谢皎皎急得说话都带着哭腔,景昭则平静许多,他将她的重量都移到自己身上,执起她的手腕诊脉半晌,又松开。 “无妨,就是被吓着了,让她休息吧。” 话落,他俯身将她抄膝抱起,谢皎皎几步跟上想要帮忙,又被景昭旋身错开。 顺着景昭的眼神,谢皎皎一路看到地上那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上。 “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谢皎皎忍着冲动没有把他一脚踹飞已是对这个杀千刀的仁至义尽,现在看着他就犯恶心,只想把他一把火烧了。 几个仙兵正要行动,却被景昭拦下。 “慢着,”他蹙起眉头,最后深看了瀛洲君一眼,“别扔,留下来,或许有用。” 景昭发话,谢皎皎只好忍着恶心隔空将那颗头又装回了匣子里,等处理好再抬头去看时,景昭抱着奈川已然走远。 赤褐色的佛衣下,一角紫纱探出头来,迎风招摇。 第225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须弥山 紫竹深处,掩映着一座年久失修的长亭,因为前些年遭雷劈过,没了上面的盖子,只剩下四根光秃秃的石柱。 一白一黑二人就坐在这石柱中间,四处静默一片,只听得到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嗒嗒声,为这凄清环境平添一抹诡异的色彩。 扶疏支手撑颌,将一枚黑子玩弄在指尖,也不急落子,沉声道:“我记得我曾经说过,让你处理好他的尸体。”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上责罚。”匍匐在杂草间许久的清枕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赶忙叩首请罪。 她已经在这儿跪着煎熬多时了,额头析出的薄汗顺着面颊一路流到脖颈,轻易浸湿了衣服。 “那她现在如何?”话落,不等清枕作答,他又揉着额角啧了一声,自问自答着:“第一次看见这么恶心的东西,肯定是吓坏了。” 刚想开口的清枕僵在原地,她知道扶疏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分不清他现在到底怒到了一个什么程度,但能够确定的是,这次,他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放过她。 为什么? 就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事,出在南斗星君的地界,南斗星君,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扶疏徐徐开口,眼睛仍旧瞟着清枕的方向,话头却莫名转到了温离这边。 与他对坐的便是在小南天消失许久的南斗星君,温离一袭白衣,手边照例温着一壶茶,听了他的话,竟蓦然发笑: “说什么?你有这时间阴阳怪气,不如自己去看看她。”他懒得理他的无事生非,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揶揄,他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装作灵光乍现的样子,笑道,“哦,我倒是忘了,现在有上生星君作陪,想来眼下她确实不需要你。” 被噎了一嘴的扶疏只是笑笑,抬手落子一气呵成:“你就不担心谢皎皎?” 他们俩在感情的事上属于半斤对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想占谁便宜。 “她?”温离意外地扬了声调,他想了想谢皎皎会做的反应,那笑容比三月春风更甚。 “这种事上,她一向做的很好。” 白子落定,他提起温好的茶,为自己斟了一杯。 扶疏看了看台面上的棋盘,捻子的手微顿,目光又落回清枕身上。 她已经受不住苦熬,开始发抖了。 “去玄门找胡阳春领罚。” 话音落下许久,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她的吩咐,即便知道落到胡老鸠手上会有什么下场,她还是选择咬紧牙关没有求饶。 求饶也没用,她跟在他身边做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他“好心”宽宥的。 所以,她挺直脊背,正正经经地叩了首:“是,属下谢尊上罚。” 窸窣过后,整片紫竹林,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不再问问她?兴许能问出点儿什么呢?” 温离难得多话,看得出来兴致确实不错,至于为何,扶疏不是奈川,他可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微不足道的棋子,能知道什么?”扶疏将黑子下在外围,棋盘上鲸吞形势初成,“之前我对她身后的人兴致寥寥,如今,是他自己找死,那也就怪不得我了。” 指使瀛洲君布局诓骗奈川的人,操纵清枕留下瀛洲君的尸首的人,把首级割下装匣呈到小南天奈川面前的人。 扶疏重新捻起一粒黑子,却没控制住手指的力道,顷刻间,黑子成了飞灰。 温离看他无心此局,也不再给他喂子,晃着杯里不剩多少的茶水,老神在在地看着他道:“若是父神在此,定要叱你杀孽太重。” “呵,”扶疏森森然咧开唇角,满不在乎地转着拇指上的黑玉戒,沉声道,“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想来,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当他从十八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什么杀孽、什么业障,于他而言都只能徒增笑料。 温离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把杯子里的冷茶掷了,重新倒了一杯。 上好的茸叶尖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他手腕轻晃,缓缓开口:“不是说此番再也不见她了吗?可我怎么听说你拿着开山斧劈了北斗的结界,进去救人?” “后悔了不行吗?”扶疏这句话说的当真是理直气壮,底气十足,“你不是之前也说过,等谢皎皎名正言顺入了仙册,你也要和她断了,也不知是谁由着她闯了几次灵墟就忍不住去勾引,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反将一军,把矛头指向温离,不过因为他说的没什么掺假的地方,温离不好反驳,只得痛饮一杯照单全收。 当初他说要断,个中缘由有很多,主要是为了当初被他伤身伤心一蹶不振的谢皎皎,他无法保证她能够在这场情爱里全身而退,那他宁可亲手掐灭这个苗头,就像在伽蓝寺里一样,就像在那之后的每一次一样。 而他如今走到这步田地,是因为他高估了自己的自持力,也低估了谢皎皎对他的绝对吸引。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真是一针见血。 温离笑了笑,抬头看他:“同样的话,我也回赠给你,不过在此之前,我确实以为你决心会比我多些,毕竟,一旦她全部记起,尤其是记起来在郦州当初月的日子,谁知道她会不会直接往你胸口捅你一刀,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能放你一马,你别忘了自己头上悬着的那把刀。”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扶疏的头顶,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道:“如果我是你,我断不会再出现在她的人生里,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更何况,我也相信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抹去一个小花妖的记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明明没在问问题,可话里话外,都是在要扶疏一个解释。 是什么事让他连奈川的生死安危都不顾,除非他疯了。 第226章 替代品 扶疏迎上他的目光,苦笑一声,低下头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骨,再没方才的玩笑样。 “不是我不想抹,是我的法术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效果。” 这件事着实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温离执杯的手停在空中,静默半晌,只看他挑眉轻笑:“天道给你的刑罚可真是……花样繁多啊。” 当年他逆天而为,守下了鬼神神谕的一块碎片,也因此替奈川搏得一线生机,可他的行为为天道不容,天罚将他打进了无间地狱,他本该在那儿自生自灭,可他却活着爬了上来。 他是第一个受了天罚还侥幸存活的人,没人知道天罚是否还会继续,也没人知道他的终局。 不过,在奈川的事上,温离倒是可以管中窥豹,略见端倪了。 听到“天罚”二字,扶疏冷笑一声,他昂起头,云翳遮了日头,没留下半点温存痕迹,他就这么看着天,眼神染上一层阴鸷。 “若你想将我重新打回无间地狱,那就尽管来试,可若你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他声音一顿,兀自舔了舔开裂的唇,从上面尝出了一丝血腥味。 “我既已逆天而行,也不介意再做一次。” 他用“你”来称呼象征着绝对旨意的天道,实在称得上癫狂,可温离却丝毫没有意外,他甚至浅笑着看他这样发疯,末了,又低下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白子落在鲸吞之外,在不起眼的角落已形成合围之势,再过几手,便能锁了黑子的咽喉。 “那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温离说话不疾不徐,他捡了几颗被吞去的弃子,黑子落进白子间,犹如滴墨入雪。 他在想,如果扶疏此时开口,他或许会看在谢皎皎的面子上,替他将奈川的记忆抹去。 扶疏压下眼底的猩红色,有一下没下地转着戒指,默了片刻,换来一声低笑:“好说,找个替代品。” “替代品?”这回答倒是出乎温离意料,他想不明白,又问,“你说的是谁的替代品?” 扶疏落了一子,将刚刚起势的白子重新压了回去。 “我的。”他声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却惊得温离愕然地掷了子。 “你的替代品?” 扶疏自嘲地嗤笑一声,也没做解释,看着温离徐徐问道:“这局棋还要下一阵子,既然都不耐烦了,不如,我们讲和?” 温离勾勾唇角,一派了然神色,他挥开衣袖,一张崭新的棋盘跃然眼前。 “正有此意。” …… 莲花坞背靠青要山,有主峰替它承担风霜雨雪,它更像是被广阔羽翼庇护在脚边的雏鸟,缩在山脚一方桃源,四季如春。 这也正是天君将百花宴设在莲花坞的原因。 但对于谢皎皎而言,将宴席设在莲花坞当真算是一大败笔,天君只看见了它的美景以及宜人的气候,却并没注意这里实在过于潮湿,到处都是山泉,莲花坞实际上相当于建在水上的一艘木舟,若是单单培育水生花植还好,可所谓百花宴,那必定得营造出群芳争艳,万紫千红,还不能落了俗套的壮丽美景,如何让这些五湖四海的娇贵植株在这片浩瀚水域存活下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将近一年。 好在,眼下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她这位大忙人也得以忙里偷闲地穿上一席殷红深衣,带着同样一袭男子打扮的奈川,走进坐落在桃花坞腹地,一座五层高的红楼。 朱漆大门上悬着牌匾,是挥斥方遒的“南风”二字。 奈川跟在她身后,抬头好奇地打量着楼里的人,入眼是一个游廊,游廊右边是一池芙蕖,与往常的莲花池不同的是,这里的芙蕖色彩斑澜,别说白的粉的红的,就连黑的棕的都有,奈川在上面久久移不开眼睛,谢皎皎察觉到了异样,顺着她的眼神落到了芙蕖池里。 “那几朵黑的灰的棕的,都是假的,是染上去的,你若想看真的,等开宴了我带你去看我养出来的黑玉莲,那才是真正的黑莲花。”她打起折扇,老神在在地扇起自己额前的两缕刘海。 碎发飘到奈川脸上,痒痒的,她挠了挠脸颊,点点头,又把眼神移到游廊左边,那是一处偏厅,坐在主宾席的位置上的有男客也有女客,而坐在小凳上的陪侍者则都是一水的纱衣男伶。 她原以为是要去先前误入过的那个花火巷,可眼下看这南风馆却并不是她所想的那般,这里的女客并不算少,她们巧笑嫣然地举着酒杯,和一旁的男侍欢谈。 奈川慢下脚步,好奇道:“这里明明也有女客,那我们为什么要着男装?” “因为我想带你找点儿不一样的乐子,”谢皎皎狡黠地看着厅里的男侍,低声道,“我来过这儿几次,经过我的观察,分给姑娘的男侍大多都是不大白净但身材精壮的,而分给男子的则大多是白净纤细,样貌拔尖儿的,今早我跟你讲我带你来这儿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让我开眼界,让我见顶欢快的事。” 这句话谢皎皎在她耳边说了十几日,说得奈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虽然谢皎皎没有明说,但她还是明白的,谢皎皎是担心她被那个人头礼物吓出心理阴影,才努力让她多想那些能让她快乐的事。 “对,”谢皎皎将折扇打在奈川的肩上,扬了扬下巴,一脸骄傲,“今日我请客,让你见识见识,男人的魅力。” 越过谢皎皎的肩头,奈川看见一个踩着木屐的大娘正小跑着赶来,她呼哧带喘地在谢皎皎身后站定,眼神从奈川的脸上掠过,掩帕扬声道:“今儿是什么风,竟把焦大公子吹来了!” 谢皎皎游历时常常以“焦公子”自称,此番她们扮作男人并不单单是穿了男装这么简单,谢皎皎还施法改了她们的骨相,声音,甚至还捏出了个喉结出来。 是以,除非是坦诚相见,否则压根没人能看出来她们是女儿身。 老鸨的目光流转在他们二人之间,最后停在奈川这个生面孔上:“这位是……” 第227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是我兄弟,我带他来见见世面,去把你们这儿最俊俏的男人都找来,我这海口可是夸出去了,说要让她瞧瞧天地下顶漂亮的男人,你可别让我失望。” 谢皎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鸨娘,后者立刻满脸堆笑:“呀,公子喜欢俊俏的?那公子可是来对了,我这儿的男儿,一个比一个俊,单说首阁住的那个,若他称仙界第二俊,没人敢称第一。” 奈川看着路过的那一个个言笑晏晏的面庞,也渐渐起了期待,期待这究竟是多么件多么美好的事,能让她们这样开心。 只是跟美男品酒闲谈吗? 她的目光渐渐落到那些雅间上,门前隔着屏风,只能听见笑声,却看不见里面的风景。 紧接着,她也被带进了二楼的一间雅阁,雅阁名为“金风玉露一相逢”,奈川只是瞥了一眼,就顺嘴接出了下半句: “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是鹊桥仙的词。” 奈川为人勤勉,即便是在景昭没给她布置课业的闲时,她也喜欢读点什么,初时读的都是谢皎皎珍藏的话本子,无非是江湖侠士的随笔游记、情孝难全的戏文,这些东西粗略读读其实也没有什么,奈何奈川她偏要细读,有次还把夫妻之间的情事选段摊到景昭跟前,问他这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何谓“床帏轻摆,戏水鸳鸯”,事情是她做的,受苦的却是谢皎皎,她被景昭罚抄经文,累得她叫苦不迭。为免误人子弟,次日,景昭就赠了奈川许多诗文集册,这些诗文大多短小,旁边还有景昭的批注,奈川读着也有趣,读了便也记了,所以,现在的奈川于诗词歌赋上也算是小有成就。 “呦,贵人好学识啊!”一旁的鸨娘赶紧夸赞。 南风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如有公子入雅阁,那就不能称他为公子,应改口叫要称贵人,一是为了隐藏身份便于欢好,二是为了和南风馆自家的公子们区分开来。 转过屏风踏入内室,入眼是一幅挥毫泼墨的山水大卷,它没被装裱作成大画,反倒如门口的屏风一般立在地上,这样的设计并不多见,奈川的眼神在山水画上停留片刻,左上角“莲花坞”三个大字足以证明,这幅图中画得便是莲花坞的景致。 谢皎皎先她一步走到画前,拿起递来的火折子点燃了立在画卷右边角柜上的香炉,奈川循着谢皎皎的动作,有样学样地接过递来的火折子,也点燃了左边的。 袅袅婷婷的白烟从两只雕花铜炉上方飘出,奈川还没来得及细闻,只见那幅山水画卷竟顷刻间燃起了火,吓得她赶忙后撤了三步,又被鸨娘稳稳扶住。 画卷成了一地焦灰,后面藏着的,竟是一张圆桌,以及桌后一水儿的纱衣男侍。 奈川瞧着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不住地打量着谢皎皎和奈川,然后垂下脑袋,齐声拜道: “见过贵人。” 他们行的不像男子礼也不像女子礼,还是杂糅过的一种,看上去既谦卑又不失优雅的礼。 谢皎皎自如地走到他们之间,挨个打量,而奈川则站在一旁,拘谨地点着人头。 一共十三个。 谢皎皎毕竟是熟客,鸨娘松开奈川的手,迎上去牵起站在最中间的男子向谢皎皎介绍:“焦公子,这就是咱们南风馆的首阁,飞星公子。” 首阁应该是跟花魁的道理差不多。奈川这样想着,看向了这位飞星公子。 他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纱袍,身量比谢皎皎高了近一头,如谢皎皎所说,他确实身材纤细,相貌俊俏,只是离奈川眼中的“仙界第一美男”还有些差距。 飞星公子又向着谢皎皎行了一礼,声音也如皮相一样干净清爽:“贵人万安。” 谢皎皎和奈川的审美不同,在她眼中,这位飞星公子的样貌确实算是仙界里拔尖儿的了,尤其是和那个不知道死哪儿去的温离相比,好看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她这样想着,邪火上头,将本来打算放到奈川身边伺候的飞星放到了自己跟奈川中间,隔着一个飞星公子,奈川也不好跟谢皎皎私下耳语些什么,只能眼看着她点菜催酒,跟飞星说着些她难以插嘴的话题。 不过看谢皎皎久扬不下的唇角,她应该是很高兴。 奈川抿了抿唇,也不再打扰谢皎皎,只是拿着银着,盯着满桌子的菜发呆。 十三个公子七八个都围坐在谢皎皎那边,还有一两个拿着酒杯试着往谢皎皎那里挤的,反观奈川这儿,只剩下零星三四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还留在她这边。 好在谢皎皎还算理智暂存,她喝了两盅酒后,邀邀敬了奈川一杯:“小贵人,愣着干什么,喝酒呀!” 眼前明明是谢皎皎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可奈川想到的,却是临走前景昭捻着佛珠,垂眸善面嘱咐她们的话:“出门在外,莫要饮酒,恐生事端。” 对于景昭这位教书先生的话,奈川深以为然,她管不了谢皎皎,只能管住自己,她拿着空酒杯向她抬了抬手,好在谢皎皎也没细看,喝了酒后又继续和他们划拳了。 奈川深叹一声,搁下酒盏,余光扫到右手边的一片衣角。 “你是……”她看着身边多出来的这位公子,偏头问道。 “小人名叫银汉,”他垂眸颔首,很是恭敬。 “银汉?”奈川思索片刻,徐徐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你们的名字都是从这首词里取的吗?” 这是鹊桥仙一词里的首句,而这间雅阁的名字也出自这首鹊桥仙。 银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恭敬回禀:“是,小人几个的名字正是从这首词里摘的。” 谢皎皎察觉到她这儿的声,瞟了眼银汉,漫不经心地给她解释:“他们用的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本名,都是到南风馆后由这儿的鸨娘取的,他们这名字还算用了点儿心的,隔壁花火巷的鸨娘,那名字起的,嘶……伤风败俗。” 话落,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第228章 纤云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奈川还是陪着干笑两声,抿抿干燥的唇,想找杯水润一润。 手一伸,一只酒盏就递了上来。 “这是甜酒,贵人尝尝吧,不醉人的。”银汉双手奉盏,迎上奈川的目光,既恳切又希冀,本打算推拒的奈川看着他的眼神,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等回过神时,酒盏已经挨到了唇边。 她试着用嘴唇碰了碰,舌尖尝到了一丝梅汁的甜味儿,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辛辣,她又大着胆子尝了一小口,馥郁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回味片刻,然后又喝了一大口。 见奈川还算满意,银汉趁热打铁地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只翡翠虾仁:“这翡翠虾仁是咱家厨房的拿手菜,贵人也可一试。”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无所事事的公子也看了过来,眼神一撞,赶忙拿着酒杯银着围了过来。 或是为了区别开,他们的衣衫颜色繁杂,虽然都是纱料,可纱料的品质又有所不同,三五个围在奈川身边,衣衫飘飘荡荡,奈川陪笑的同时还得防着他们把衣角浸到自己碗里。 看出来奈川是个好说话的软脾气,他们也不再矜持,七嘴八舌地同她讲起自己夹来的菜是如何的美味,单是讲还不够,他们把各色美食装进干净的骨瓷碟里摆到奈川跟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等奈川在低头时,面前已经被盘子堆满了。 银汉的脑子比他们要活络些,见奈川面露难色,就放下筷子,转而又为她倒了一杯酒:“贵人,再来一杯吧。” 被这么多人看着,即便饿着肚子面对这各色美食,她也无法做到心无旁地畅吃一通,好在有银汉在侧,她感激地接过酒盏,向周遭各位示意,这一杯算是敬他们的用心。 她这一举杯,屋里确实安静不少,他们忙不迭地去拿自己的杯子添酒,然后挨个在她跟前谢过,末了,在一张张笑靥中,奈川看见了一个不大一样的人。 他没有举杯,没有挪位,甚至都没有看她,只是端坐在最外侧,头也不抬地望着地上一角发呆。 她喝过酒,笑着跟几个离得近的攀谈几句,然后状若无意地指到了那个人身上:“他是与你们一起的吗?” “他叫纤云,是和我们一起来的,贵人莫怪,他走的就是那个调调,成天要死不活的。”说话的是站在她身后穿紫色衣衫的一位,语气多少有点嗔怪的意思。 “纤云?”奈川锁起眉心,疑道,“听起来不像个男子的名字,也是和你们一批,从那首词里挑的?” “贵人聪慧过人,正是如此。” 这边正说着,已经有好事儿的伶人把纤云叫了过来,他行过的地方,都被人用避瘟疫的眼光避开,就这样,生给他在人堆里辟出了一条路。 他穿着一件素色纱衣,轻易就能透出下面的贴身里衣,奈川眼力过人,只看他走的这几步路,还有里衣的两只袖子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褐色痕迹,就清楚他最近应该是受过伤。 毕竟从化形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伤她也是挨过不少,血迹长什么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叫我。”纤云在她身后站定,语气冷漠也没作礼,银汉是个老好人,赶忙替他打圆场:“贵人莫怪,他没规矩惯了,” 说着,他起身离开座位,将纤云硬塞到奈川旁边,催他:“还不快给贵人夹菜倒酒!” 奈川转着空酒盏,解下腰间的荷包递到银汉手里,几个伶人分了赏自请告退,乌乌泱泱的人群终于散去,奈川只觉得耳根清静,纤云不动,她也不问,刚好有空尝一尝眼前这一堆美味。 她吃得投入,吃到合胃口的还要停下筷子满足地眯起眼睛回味一下,静坐在一旁的纤云也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偏过头,冷眸打量着她。 他皮相卓绝,在一批伶人中首屈一指,被寄予厚望,也是第一个被赐名的,初时鸨娘曾拿他当首阁培养,奈何他总不上进,还数次试图逃跑,罚过几次后还是不知悔改,也不好把他直接打死,就留着他这张“清冷疏离”的皮囊凑合使唤。 被他这么一盯着,奈川总感觉背上麻麻的,她咬着着头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把手边还没动过的菜朝他推了推:“你别总看我啊,你也吃。” 纤云看看盘子,又看看她,神色依旧冷得可怕。 他在南风馆呆了好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清风霁月的玉人,有五大三粗的老爷,他们虽然有着不同的皮囊,但脱下衣服到了床上,无论哪位,都是一样的恶心。 不过像他面前这位只顾吃饭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这是在玩儿什么新花样? 奈川见他没动,也不再继续劝,而是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若是不想在这儿坐着,就去找银汉领一份赏。” 仰头饮尽这杯酒,她摆摆手算是送客,纤云虽然弄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还是十分利落地起身离席,真是一刻都不想呆在这儿。 “等等。” 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纤云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什么新花样?欲擒故纵吗?也不过如此。 他转过身,眼神落到桌上多出的那个小瓷瓶上,僵了僵。 “每日早晚各一次,涂在伤处,七日就能大好,也不留疤。” 奈川专心扒饭,说话说得也糊涂,纤云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婉拒了她:“不劳贵人费心。” “没费心啊,我看你有伤,身上又刚好带着药,举手之劳而已。” 奈川吃得有点撑,起身给自己盛了碗鱼汤,她只顾着舀盆里的鱼肉,没发现自己那雪白的袖子已经落进了隔壁糖醋鲤鱼的汤汁里。 纤云眼看着她那沾了油的袖摆在空中摇摇荡荡,最后搭到了身上,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一件雪衣就这么遭了殃。 他眼皮跳了跳,欲言又止,既然没有理由拒绝,那便也只好收下了。 只是那早已平静成一潭死水的心绪,却莫名起了波澜。 第229章 伺候 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可她只是低头小口小口的品着鱼汤,听他告谢,她也只是挥了挥袖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回去的路上,纤云竟然不住地回味奈川的动作,尤其是她最后品鱼汤的样子,举手投足,还有说话间,竟都颇为秀气。 秀气? 这两个字蹦入脑海时,纤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觉得,一个来南风馆找了十三个男伶伺候的男人,秀气! 捏着瓷瓶的手指缓缓收紧,关节处白得吓人,银汉和他迎面走过,竟感受到了他散发出的那种逼人的煞气。 他震惊地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 西垂的日头悬在山头,拼尽全力地为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抹光亮,谢皎皎还在乐此不疲地跟伶人一圈儿又一圈儿地玩儿着桥牌,奈川几乎是一个人打发了整桌子的菜,吃得很满足,也没打扰谢皎皎的兴致,蹑着步子拐过屏风溜了。 而就在她从循着长阶下楼,将要踏入游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贵人万安。” 奈川偏头,看见纤云长身立在偏厅前,正望着她。 “纤云?有什么事吗?” 她走到纤云面前,纤云又福身行了一礼:“贵人的衣服脏了,在下又给贵人备了一套,如若不嫌,还请贵人移步至雅阁。” 奈川惊疑于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却也还记得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也不管袖子是否脏污,赶紧摆手:“啊不用不用,我……” “贵人给的药,”纤云用他那不大的嗓音截下话头,低眉垂眼,“其实是纤云的后背也伤了,自己上不了,想麻烦贵人……” 年幼时他就常被族中长辈夸心思沉稳行事周全,如今,却要将这份能力用在勾引人心的地方。 他无时无刻不在唾弃自己,自怨自艾。 只是,眼下他必须也只能这么做。 奈川本想让他去找其余的伶人帮忙,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那些伶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起了恻隐之心。 不过是给背上的伤上药,在白骨冢时冥王不是也给她上药了吗?没什么的。 她这样想着,点头应下:“好,那你带路吧。” 纤云将她带到偏厅紧里面的一间不起眼的雅阁,日头很快落了山,屋里也没掌灯,奈川在这阴森森的屋里呆得难受,就径直走到床旁的角柜上点灯。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奈川以为他在走动,也没在意。 等她点好三盏灯,下意识去摸衣襟里的药,才想起来药已经给了他。 她转过身,灯火随着她的动作摇曳起来。 “药呢?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面前赤条条的人,愣了片刻,赶忙闭眼转身尖叫道:“你干什么!” 纤云离开堆在脚边的衣服,向着奈川的方向走了两步,双膝跪地,声音沉沉,很是坚决:“纤云,愿意伺候爷。” 从前无论主客如何折辱打骂,他死都不肯说这句话,可到头来,他还是跪在地上,说了。 心好像被人攥了一下,奈川捂着胸口,有些气郁,她缓下声来,背对着他连声拒绝:“不不不、不用不用,那个什么,你先穿好衣服,穿好衣服我再跟你解释。” 纤云没起身,只是仰起头,白鹤一般的颈项上,落了滴泪下来:“爷,您是嫌弃纤云脏吗?” “不不不、误会、误会,”奈川想转身解释,转到一半瞥见他光着跪在地上又赶紧转了回来,着急得直跺脚:“我是被我朋友拉着来的,钱是她付的,这个、你要是想伺候也应该去找她。” 她急得很,说的话也不过脑子,纤云也只当他是对他没兴趣,自嘲似地哂了一声,捡起衣服,站了起来。 “知道了。” 他又恢复到往常的态度,甚至更冷了,可奈川却也随着他这一声安下心来。 纤云的衣服本就不多,两件衣服系上两系就穿好了,他转身要走,手刚碰到门环,外面却传来一阵娇音:“诶呦我的小宝贝儿,你的病终于大好了,快让本姑娘来好好瞧瞧你。” “有人来了!” 奈川惊慌地转过身,只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越过外面的灯火映在门扇上,正一步步向门口走来。 这情景像是昨日重现,她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转眼就看见一扇十分眼熟的大衣柜。 这衣柜,简直和隔壁花火巷的一模一样。 来不及多想,奈川一个箭步把想要开门的纤云拽了回来,也不知她到底是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力气,总之,等纤云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装进衣柜了。 当然,一同被挤在衣柜里的,还有一个奈川。 方才推门出去还不会有什么问题,可现在再出去…… 隔着门缝,他看着那一男一女偎靠着走进来,女人被男伶轻松地抱到上桌,急切切地去解男人的衣襟。 同样的场景,他看得到,奈川也看得到。 “贵人今日,想让在下怎么伺候您?” 男伶双手支在桌上,将她纳入怀里,任由她撕扯,没一会儿男人身上那绛红的纱衣就成了大片的碎布,铺陈在脚下,蔚为壮观。 “别叫我贵人,喊我的名字,娇娇~”女人一指挑起他的下巴,声音如水一样的软,尾音还带着勾子,抓得男人心痒。 奈川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难受。 “好,娇娇。” 所有的声音都被衣料的摩擦声取代,剩下的事,就不是奈川能够形容的了。 她捂着嘴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脸色涨得通红,无数的问题在她的脑袋里翻来覆去。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次目睹活春宫,她像是被强迫着打开大脑,灌注了许多粗鄙肮脏的记忆进去,耳边是女人此起彼伏的尖叫,一声大过一声,一轮大过一轮,奈川终于受不了了,她闭上眼睛捂紧耳朵将自己在衣柜里缩成一团不敢再听在看,可即便如此,她听到的声音也只是小了,并非不存在。 她的意识不断在“啊好可怕!”和“啊好奇怪!”之间来回切换。 在衣柜里的日子实在是度日如年,明明只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可她却像是被人扔进河里又捡出来,走出衣柜时,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纤云全程冷眉侧目,不过,经此一事他也算是彻底看透了奈川这人。 一个被保护在温室里,家教很好且不懂人事的,好人。 是的,好人。 但这样的好人也最是没用。 第230章 我想替纤云赎身 “这、这就是你说的,伺候吗?”奈川还没从方才那恐怖的场景里脱离出来,说话时声音还在发抖。 纤云整理着衣襟,低笑一声:“不是。” 奈川拍着胸脯,稍稍安心:“啊、那就好。” “方才是伺候女客的法子,我们这些伺候男客的,是另一套法子。” 奈川拍着胸脯的手就这么僵在原地,她狐疑着,缓缓弹出个问号。 纤云迎着她的眼神,戏谑道:“我是在床上跪着的那个。” “好了你别说了!” 她反应得很快,立马捂住耳朵。 纤云轻笑一声,也没想继续往下说,本打算离开,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所、所以,所以你的伤,也是这么来的吗?” 奈川凝着他的后背,声音微弱。 他没回头,只是侧首看着一片狼藉的床榻:“大部分。” 还有一些是护院那帮杂碎打的,为了不影响他接客,他们不会打出皮肉伤,而是用药、用针,来一步步毁掉他。 奈川拧着眉,声音大了许多,他听她问道:“你是……不愿意留在这里吗?”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两声,转身回问:“不愿意,又能如何?” “当然是离开这儿啊。不愿意的话,不可以离开吗?” 他笑了两声就笑不动了,奈川神情认真,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真是天真的想法。 “我们伶人在这儿,就是明码标价的物件,没有足够的钱,是不可能跑得了的。” 即使是首阁,也要不吃不喝的做满十年才能将将够赎身,更何况,鸨娘还会对他们待价而沽,当你攒够钱时,你的身价早就涨了一倍不止。 总而言之,想要靠自己赎身,是不可能的。 “这是个什么道理?你分明是个人啊,还是个仙族,凭什么要被他们困在这儿?” 奈川有些生气,多半是气这儿的破规矩,可纤云听了却还是笑。 “贵人怕是出身于钟鸣鼎食的大族,为了赴百花宴,才会来这莲花坞吧。”他想跟她解释什么,可看着她那样澄澈的眼睛,又觉得无用,最后只能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听他低语喃喃,“罢了,今日,你就权当我是在发疯吧。” 他走得急,等奈川追出去时,已经找不到他了。 … 驿站客房 奈川推开门时,等候多时的谢皎皎赶忙起身,她身上酒气未消,几步跑来抱住了她。 “你去哪儿了啊,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 她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奈川赶忙去看,葡萄大的眼睛噙着满眼的泪,一滴一滴打在她手背上。 “是我的错,我离开时该跟你说的,对不起皎皎。”奈川用袖子替她擦掉泪痕,擦着擦着,她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 谢皎皎也顾不上自己,赶紧去安慰奈川,可谁成想她越哭声儿越大,最后竟都成了号啕,她自知失态,一头扎进谢皎皎的怀里,闷声哭成了个泪人。 谢皎皎知道她定时遭遇了什么,赶紧抹干脸上的泪水,一门心思地哄她。 一个时辰后,奈川终于将她离开谢皎皎后发生的事一件不落地说明白了,谢皎皎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听到她竟然在衣柜里和一个男人看了一场活春宫,更是睁大眼睛,嘴巴大得能放下一个鸭蛋。 她之前确实有想过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尽量委婉地告诉奈川关于床上的那点儿事儿,也猜想过她可能会在某个话本子里无意间看到几幅配画,就这么无师自通。可她从未想到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了解到这件事,而且一次就见识到了那么多清奇的……姿势。 看着奈川意欲作呕的模样,想也知道,这次的开蒙绝对算不上好,甚至,极有可能还会给她落下难以抹去的心理阴影,令她今后再也无法正视这事。 她越想越头疼,最后直接支着脑袋神游天外去了。 奈川已经不哭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红肿着,她在谢皎皎眼前摆摆手,将她的神唤了回来。 “皎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我在听,你方才说什么?” 谢皎皎扯谎脸不红心不跳,奈川鼓了鼓腮帮子,又把方才的话跟她说了一遍:“我说,我想替纤云赎身。” 纤云? 谢皎皎回忆了一下,勉强把人和故事对了起来,见奈川这样坚持,她自然是赞成的。 这也算是做件好事,为奈川积一积德行,她向窗外看了看高悬在夜空的月亮,让奈川拿上墨山金大仙人给的那支凤头簪,打算现在就回南风馆赎人。 可刚走到门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开门,一个簪着白花的小姑娘就站在外面。 小姑娘名叫夕照,是长在瀛洲的一朵茉莉花,得谢皎皎点化后化形成仙,在那之后就一直跟在谢皎皎身边,前阵子被她派去西歧山做事,这几日才回来。 “元君,凉主方才派人来通传,请您过府一叙。” “这么晚了,叙什么?”谢皎皎现在听见“凉主”这两个字就烦得慌,可身负重任,又怕他是真有要事,又不好不去。 奈川看出她的纠结,赶忙开口:“没事的,我一个人去南风馆就行,你快去凉主那儿吧。” 本就是她自己的事,奈川自知不该耽搁她,拿好装凤头簪的绒布袋子就往外走,又被谢皎皎叫了回来。 “等等,”她思虑再三,从宽袖中掏出了她的仙牌递给她,叮嘱道,“若是有人难为你,你就拿这个仙牌给他看,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莲花坞,我瀛洲琼华的名号还是很好使的。” 奈川也不推脱,应声接下,将它揣进怀里。 夕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感叹道:“元君,您待奈川仙子真好。” “比起她,我还差得远。” 谢皎皎怅然地叹了一声,带着夕照上了去往凉主府的马车。 第231章 鸩毒 是夜,云翳沉沉,将漫天的星光尽数掩下,只剩下一弯月牙可怜兮兮地挂在檐上。 莲花洲没有宵禁,商户在门前支起铺子点灯叫卖,百姓在家吃过饱饭,成群结队地出来消食,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奈川双手环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穿过摩肩接踵的市集,来到灯火通明的南风馆门前。 夜色里的南风馆,才是它最原本的模样。 糜烂的、莘秘的,在华丽的外表下,发出腐败的酒臭味。 奈川在门前踌躇半晌,整理好心绪,握着那只绒布袋子,在几个男伶的簇拥下走了进去。 南风馆里面可谓是人满为患,奈川被堵在游廊上,偏厅里她用目光扫了一圈,没见到鸨娘和纤云,倒是看到了银汉。 他正和一个公子饮酒,面朝着她的方向,她挪不了脚步,只好试着朝他挥手。 银汉显然是看到了她,眼神却带着犹疑,还不住地向自己身后望,以为她是略过他在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 就像是不曾认识她一样。 奈川一阵莫名,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明明还是同一件雪衣…… 不对!不是同一件! 她上下摸索着自己,直到摸到头上精致的飞云髻,她才能确定,自己已经被谢皎皎变回了原貌。 怪不得银汉不认识她。 她循着人流走到游廊尽头的账房跟前,早上见过的鸨娘就站在账房旁边看他扒拉算盘,她很喜欢听打算盘的噼啪声,每一声都是流进她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她上下打量着奈川,见她衣衫用的都是好料,发髻梳得也很精致,面上也适时堆起了笑:“贵人可是看上我这儿的哪个公子了?” 奈川实在很不适应这样喧闹的气氛,开门见山道:“我来替纤云赎身。” “纤云?”鸨娘愣了一下,笑着摆手,“姑娘怕是弄错了,纤云可是从未接过女客。” “这与男客女客有何干系?今日我只是来替他赎身。” 说着,奈川将绒布袋子放到台面上,鸨娘犹豫着打开,里面是一只鎏金异彩的凤头簪。 她登时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柄纯金的凤头簪,脸上的笑容淡了,问道:“姑娘出手阔绰,这纤云可是姑娘的什么人?” “朋友,”这是她第一次说谎,来的路上将这一席话练了一路,眼神落到池中心那株黑莲花上,徐徐道,“先前失散了,也是最近才有的消息,东西已经给你们了,赶紧放了他吧。” 鸨娘转着簪子,语气戏谑:“姑娘,他可是我们这儿的首阁,你拿个破簪子就想打发我?” 奈川气急,这毕竟是她的东西,平白被人这么贬低,她拍在桌子上扬声质问:“破簪子?这可是出自墨山金陵散人之手的金簪,凤头簪!” 声音穿过偏厅,落进雅阁某方屏风后,一袭金衣的男子停下手中的酒盏,眼睛亮了一下。 话落,引起满堂的哄笑。 鸨娘跟着笑了一会儿,无赖的斜倚在账房旁边,抖了抖手里的帕子,声音尖细得刺耳:“诶呦喂,我管你什么金陵银陵,我就告诉你,想赎纤云,一根簪子不够。” 奈川咬咬牙,问道:“那你要多少?” 鸨娘冷笑一声,盯着她的脸,冷笑一声:“要知道,我们首阁的公子都是无价的!” “你胡说!首阁不是他,是那个叫飞星的,你亲口说的。”奈川也是第一次被气成这样,一张小脸气得通红,连声音都变了调子。 “诶呦呦还,我亲口说的~”鸨娘仿着她的语气咯咯发笑,旁边的看客也笑作一团,“小妹妹,回家找个大人吧,跟他说,拿不出一千锭金,甭想赎我南风阁的任何一个人。” 奈川见他们这么不讲理,想起谢皎皎的话,就想伸手去取仙牌,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若此时拿出来,怕是会给她添麻烦。 罢了。 “那你把簪子还我。” 她扬起手,又被鸨娘打了下去。 “簪子?哎哟小姑娘,你莫不是撒癔症了,哪儿来的簪子呀?” 她早就趁乱把簪子收到绒布袋子塞进自己袖子里了,她戏谑地看着奈川,像是看了个天大的笑话。 这傻子,还真是天真。 “就是那只凤头簪,就在你袖子里,你还我簪子!”奈川在她甩手帕时看到了她右袖子漏出的绒布袋的系带,想探身去抓,却被鸨娘轻易躲开。 她身上香味太浓,这么一闪身,呛人的香气扑到她脸上,别说鼻子,就是眼睛都被熏得生疼。 “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鸨娘一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鱼贯而入,掮住奈川的两肩将她往外拖。 奈川极力挣扎,壮汉见她是个姑娘也不好下狠手,登时乱作一团。 “不好了不好了!妈妈!不好了!”飞星拨开看热闹的人群飞奔过来,鸨娘撇了撇嘴,很是不悦:“慌什么慌,像什么样子,不会好好说吗!” “是。” 飞星衣衫凌乱,也顾不上什么礼数,附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鸨娘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她看着他的眼睛再三确认过,兀自寻思了片刻,抬眼看向奈川。 “别碰我!你放开我!” “慢着!”鸨娘扬起手,几个护院愣了片刻,赶紧退到一旁,而被放开的奈川发髻散乱,几根簪子掉在地下,青丝糅在身上,一双杏眸愤恨地盯着她。 鸨娘挪开眼睛,大发慈悲似的开口:“妈妈我今天心情好,人我还你了,就在四楼的汶阁,自己去找吧。” 奈川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但不论是什么原因,既然她肯松口,那她就没有不动身的理由。 她闯出人群往四楼奔去,路上问过几人,七拐八拐地才找到汶阁。 她生怕鸨娘反悔,直接推开了门,外厅很整洁,她叫着纤云的名字进了里屋,拐过书架,抬起的脚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纤云只穿了一身里衣倒在地上,素色的衣服上是一滩骇人的血迹,她跑到他身边,余光瞟见不远处滚落的酒盏和酒杯,还有床下的一个小瓷瓶。 她摸索着够到瓷瓶,借着床头一点融烛,她看清了瓶上的小字。 “鸩?鸩毒?” 第232章 金陵散人 她愕然地看向纤云,灰败破皮的唇边挂着几点透明的液体,更惹眼的,则是那一道仍旧鲜艳的血迹。 她沾了点地下零落的水渍,凑在鼻底仔细嗅了嗅,浓郁的酒气盈满鼻腔,她皱眉,又去瞧他嘴边的血。 这样新鲜的血,说明他刚喝下毒酒没多久,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准儿还有救。 她来不及细想,从怀兜里掏出一个描金的小玉罐,打开罐口,又用两根指头费力拨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齿,将整罐的药都倒进了他的嘴里。 这是药王谷送她的贺礼,小小一瓶,关键时刻拿来保命用的,名叫百毒散,可解百毒。 彼时谢皎皎还嫌他寒酸,现在看来,若能救他一命,当真是无价之宝。 她将空瓶子收回了怀兜,正要起身喊人,没想到正好跟进门的小厮碰上。 小厮吓得跌坐在门口,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出人命啦!” 不多时,她又看见了那些熟面孔。 鸨娘站在一排护院跟前,趾高气扬地指着她,到了这种时候,若奈川还看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来人,把这个杀人犯给我拿下!” 她一声令下,几个大汉带着阴恻恻的笑摩拳擦掌地向她走来,奈川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了谢皎皎的仙牌。 对着琼华元君四个大字,几个大汉也不敢再动,一个个面面相觑地停在了门口。 鸨娘也没想到她会搬出琼华元君的名号来压她们,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自认自己这场局做得很完美,今日,就算是天君坐镇,她也得死咬着这个女人。 她对着仙牌翻了个白眼,轻哂一声,大喝道:“怎么,是元君,就能随意杀人吗!” 这一声吼惊动了许多客人,他们围过来瞧热闹,把这小小一扇门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奈川看着这么多人,思索片刻,还是将谢皎皎的仙牌放了下来。 她有点后悔。 事到如今,她既然已经进了这趟浑水,就更不该把谢皎皎再拉下来了。 顶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她清清嗓子,再抬头时,镇定又认真,高声向他们解释道:“我不是琼华元君,我也没有杀人,游廊上的人都能替我作证,是鸨娘让我上来的,我推门时他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更何况他不会死的,我喂他吃过百毒解,他会醒过来的。” 话落,纤云终于有了动静,奈川惊喜地转身看他,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头一歪,又呕了你几口血。 …… 这动静,还不如没有。 人群中一个男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怪声怪气地添油加醋:“你撒谎!他这样子,怎么可能不死!” 话音刚落,男客的身后多了一个金衣男子。 “他不会死的。”奈川深吸一口气,坦坦荡荡地向他解释,“他是我的朋友,今日我来本是想为他赎身的,”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看客们已经骚动起来,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取代方才那个男客站到了靠前的位置,他拍拍手,声音不算大,却带着莫名的威仪:“大家安静,听她说完。” 奈川循声看向他,是个面善的青年人,在这种地方,有人肯为她说话已经很难得了,她抿抿唇,向他点头致谢。 “可是这里的鸨娘是个奸商,她开价要一千锭金,扣了我带来赎人的一支金簪子不承认,她本来要把我赶出去,却在听过飞星的耳语后,突然同意让我上楼,前提是让我自己一个人上来,这些话,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很多人都听到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很多人?你倒是找个人来给你作证啊!”鸨娘叉着腰,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奈川知道,她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那她必然是已经把方才那些看热闹的人证都收买尽了。 她无比平静地看着趾高气扬的鸨娘,突然觉得,今日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学到的东西,竟比她窝在小南天学上三个月能学到的还要多。 见浮世,学人心。 她沉眸扫过一张张看客的脸,他们都在笑,可当迎上她冷冽的目光时,他们又会心虚地将眼神避到一边。 何必呢? 她冷笑一声,将眼神落到鸨娘身上,正要开口,那个金衣男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他踱着步子,走到鸨娘跟前,身上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闪着金光,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定是位财主。 他站定,悠悠开口:“我听到了。” 鸨娘看着他这张陌生的脸,即使知道这怕是个不好惹的,但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你是哪位?刚才就替她说话,你不会是和她一伙的吧。” 本是奈川自己的事儿,可这么一折腾,把谢皎皎拖下水不说,眼看着也要把这个肯替她说话的好心人也拉带上,赶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 “确实是一伙的,刚才她提到的金簪子,就是我赠她的,”他轻易截了她的话头,细长的凤眸斜睨了她一眼,笑道,“吾乃金陵散人,初到此地,竟不知,我亲手熔了万粒精金打出来的簪子,到了某希些人口中,竟就成了,破簪子。” 第233章 小姑娘,解气吗? 他将那个“破”字碾在舌尖,鸨娘只觉得她的脖子也被他碾碎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这个傻兮兮的黄毛丫头当回事儿,说这个簪子来历时她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现在听他重新念了“金陵散人”的名号,她这才惊觉,她到底招惹了谁。 金陵散人,那可是曾经北斗星君的麾下的肱骨之臣,如今四海八荒的格局就是采用的他当年的谋柬,他虽然没有在仙界领职,还给自己封了个“散人”的名号,但他坐拥的财产可撼四海八荒,各处的兵事无不仰仗他这位大财主,是谁都不敢动的人物。 鸨娘越想越觉得完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他脚边,不住地叩头:“我、奴婢、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一个人,从趾高气扬的上位者,变到凄凄惨惨的婢奴,只需要,一个人的一句话。 奈川像是也成了诸多看客中的一个,她看着鸨娘不停地求饶叩首,一点儿都不觉得解气,不觉得开心。 虽然不开心,但又很想笑。 虽然很想笑,但又很难笑出来。 奈川很难说明如今的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心情,她就这样淡漠地看着她,没有悲悯、没有愤恨,只是淡淡的,然后挪开,扫到看客身上,他们走了很多人,留下来的人,既紧张又兴奋。 金陵看向奈川,见她没什么反应,就施了个法术,先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从袖子里掏出收没的金簪子搁到自己头上,然后卯足力气开始自己扇自己耳光。 一声声响亮的耳光将方才因为害怕而暂时退去的看客又给招了回来。 人群中一阵唏嘘:“还真有金簪子啊……” “一粒精金都值好几百锭金,这万粒精金打出来的簪子……我的天呐,无价之宝啊这是。” 对着鸨娘那欲哭无泪的表情,奈川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先是凝着那支被她稳稳顶在头顶的金簪,又将目光移到金陵身上。 金陵含笑看她,听她问道:“你是……金陵散人?” “嗯,”他扬眉应了,抬手指向鸨娘。 不过短短一会儿,她那张脸就快被打成猪头了,可奈何她现在万事不由己,就连求饶都张不开口。 奈川也是在她一刻不停地犹如永动机般的抽打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味,她狐疑地看向金陵,后者则坦然地点了点头,回答了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小姑娘,解气吗?”他声音温润,像景昭,但又比景昭厚实一些。 奈川也没想这样报仇,她忙道:“解、解气了。” 金陵一抬手,鸨娘终于停了下来,他信手拿起金簪交给手下人,又取过递来的帕子擦手。 又一批人鱼贯而入,他们的腰上都挂着刻有金字的令牌,不一会儿,整个南风馆都在金陵的掌控之中。 方才的看客也都被赶了出去,金陵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向纤云走去。 奈川这才发现纤云的动作好像变了,应该是在方才吵闹的时候醒过,她赶忙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叫他:“纤云,纤云你醒醒!” 药王谷送来的百毒散她自然不会怀疑,她只是不确定这可解百毒的百毒之中是否有一个“鸩毒”。 金陵难得地殷勤,她将擦手的帕子搭到纤云的腕上,隔着帕子诊脉,在奈川担忧的眼神中,他回以一笑:“没什么大碍了,你喂的百毒散很及时,不过想要醒过来还得等他自己清毒,就是吐血,没有两三天醒不了。” 听到吐血就是清毒的消息,奈川终于松了口气,轻声道:“好,今日还要多谢你。” 金陵笑意更甚,他扬扬手,问道:“怎么回去?” “我……”她看看昏迷不醒的纤云,又看看门外乌泱泱的人群,一时没了主意。 “盛德,把人背到马车上,然后带他们俩回府。” 一个锦衣男子快步走了上来,作了个奈川看不懂的礼:“是,那主上您……” “不必管我。” 金陵全程都没有问过奈川的意见,不过奈川也确实没什么意见,今日若是没有金陵帮忙,她现在怕是已经以杀人犯的身份被扭送到凉主府上了。 盛德背上纤云先下了楼,金陵正要起身,余光睨到奈川失神的侧颜,心下一软,又蹲了回来,耐心解释道:“百花宴在即,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影响琼华元君的声誉。不过别担心,我会料理,你先去我府上,元君那儿,我会派人知会她。” 奈川回过神,赶忙福身谢过,她此前没怎么行过礼,只是看别人行过,所以她这一福身,福得东倒西歪。 金陵笑了几声,点头回礼,他目送她消失在屏风之后,眸色深深。 他一生有过很多的女人,就算现在的墨山府邸中也依旧养着一院儿的女人,只是都是相识多年的老人了,除了聊聊从前的那些荒唐岁月外,实在是毫无新意。 他此次来南风馆,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儿新乐子。 谁曾想,他想要的几近完美的乐子,就这么误打误撞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惹麻烦的,若不是偶然间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号,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奈川。 一个成熟的皮囊,承载着一个幼稚的灵魂。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已经难以自抑地开始想象,在她成为他的女人后,他该怎么在这张白纸上书写上自己的痕迹,他可以将她打造成他喜欢的任何样子,她会是他手下最完美的作品。 单是这么想想,他就激动得快要发疯。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 第234章 谢姑娘救命之恩 大部分从远方受邀赴宴的仙人都会像谢皎皎一样选择一间看得过眼的客栈落脚,而像金陵这样为了赴宴的这几天而直接在莲花坞买下一间院子的极其少见,更别提买下院落后提前一年不远万里地将他府上的匠人送来重新修葺的金陵散人了。 信使到时,谢皎皎正举着红缨枪,她的面前则是翘着二郎腿稳坐主位的凉主。 莲花坞的发展能有如今的规模,还是要仰仗几分金陵散人的财力,是以,他也不顾谢皎皎的面色,赶忙将人请了进来。 “元君,主上托属下带话,奈川仙子连同她要赎的人已经送入金府,一切安好。” 凉主的笑不尴不尬地僵在了脸上。 “金陵散人?奈川?”她略略思索,只觉得这是上苍送她的机会,遂朗笑一声,将红缨枪收了,也不管凉主铁青的面色,欣然道:“这样啊,可奈川想来胆小,我这个做姐妹的也不能留她一人在贵府过夜,不知,今夜我可否也陪着奈川留宿贵府?” 送信的正是盛德,他恭敬道:“自然可以。” 凉主已经放下了二郎腿,阴恻恻地捏紧拳头。 谢皎皎只觉得爽快,她向着主位揖手,扬声道:“凉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金陵散人派人来请,我自然不能为了你驳了散人的面子,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凉主叫她过来不是为了什么公事,若是想假借公事之名将她留在他的府上,说好听点是留,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软禁。 鬼知道他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告诉谢皎皎,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药,兴许,还是味毒药。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毒药的事儿,直到进了前院偏阁,见到了真的服了毒药的纤云。 仙族在虚弱的时候很容易露出原型,譬如奈川变成了红花,又譬如眼下,这个看上去就营养不良的男人露出的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 竟是个狐族人。 青丘的? 谢皎皎这么想着,正要离开去找奈川,却无意间在地上的一轮阴影里看到了她。 她就像是个受惊的小鹿,抱着膝盖蜷缩在纤云的榻旁,也不知道在这儿悄悄哭了多久,抬头看向谢皎皎时,两只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 “你怎么了!” 谢皎皎慌忙跪在她身旁拥她入怀。 奈川埋在她怀里,带着浓重的哭腔磕磕绊绊地说了很多。 她说她当时在南风馆时更多的是生气,再委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了委屈,只是安置好纤云后,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 她不知道如果被当作杀人犯扭送到凉主府会是什么下场,不知道这桩事会不会牵连到谢皎皎,还有她筹划了三年的百花宴,不知道纤云会不会死,不知道那些和她素未谋面的人为什么要那么欺负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她只会空口辩白,只会给谢皎皎增添不必要的麻烦,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莫大的无力将她吞噬,她能做的,也只有窝在谢皎皎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是如此的没用。 她怎么可能是温离口中的那个鬼神呢? 不可能的。 一定是搞错了…… 那,如果真的搞错了,她并非是他们曾经认识的友人。 那是不是代表着,他们都会离她而去。 可她现在又算什么呢?小偷吗? 奈川窝在谢皎皎怀里沉沉睡去,混沌之中,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传说中的鬼神。 对不起,我偷走了你的人生。 奈川在他府上住了三天,才将将适应了他这儿金碧辉煌的风格,站在院中,目之所及,除了没能把这四四方方的天贴上金箔外,其余各处,大到房屋架构,小到齿木牙杯,都是黄澄澄的金色。 她觉得金色富贵,确实和金陵此人的风格很搭,而借着奈川的名义一起住在金陵府上的谢皎皎则一面磕着瓜子儿,一面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自然不能说金陵一句不好,毕竟他府里伺候的下人众多,若是她说了什么话不小心传到金陵耳朵里,就只得搬去主府上和那个凉主同一屋檐下了。 好吧,她宁愿在这个黄金屋里阿谀奉承,即便是被人拿黄金砸死,也不能让凉主那个小人得逞。 奈川没想到她有这么一说,虽然确实学过,但那终究只是一些书本知识,能否落到实处她并没有多大把握,便犹豫道:“会是会,可是我、” 谢皎皎截下话头,脆声道:“别可是了,你就听我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你听过没,你用他府上的医官,难保哪日他不会拿这事儿做文章,逼你就范。” 奈川堵不住她的话,只能尴尬地去瞥一旁的侍从,在金陵手下做事的都是些人精,知道奈川的顾虑,赶忙纷纷垂下头去看脚尖前的那一亩三分地。 见谢皎皎满不在乎的样子,奈川轻叹一声,柔柔道:“皎皎,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坏了。” “这位姑娘说的有理,”一直静默的纤云终于开口,他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明净澄澈,就连谢皎皎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定定凝着奈川,徐徐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现下已经大好了,不必再叨扰医官。” “好。”既然是纤云的坚持,奈川也不再勉强,她走近几步,硬着头皮将手搭到了他脉上。 或是因为第一次诊脉紧张,她那长而密的鸦睫不停地轻颤,纤云定神于她的长睫上,一双浅瞳倒映着晨曦的微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终于舒了口气,松开手,淡笑着抬头看向他:“我摸着,也没有大碍。” 谢皎皎瞧了瞧奈川,又瞧了瞧纤云,莫名觉得这狐狸顺眼了些,就将奈川推进了屋里,一边关门一边坏笑道:“你们先聊,我去宴上盯着。” 金门一阖,与地下的门槛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奈川瞟了眼那纯金的门槛,又抿唇看向纤云。 此前她只是一门心思地琢磨如何救他,还从未想过等他醒后,她又该如何向他介绍自己,介绍这件事的始末。 沉默再三,她还是率先开口:“你……” 循着拖沓的尾音,纤云撩开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所有腹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吓了回去,她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 她蹲下去扶他,他却像个秤砣一样怎么都不肯动。 “纤云虽不认识姑娘,但既然姑娘替纤云赎了身,那纤云以后便是姑娘的人。”话落,他挣开奈川的手,以头抢地,铛的一声,听上去就疼得很。 他直起身,额头果然一片殷红。 “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一字一顿,字字说得铿锵有力,不像什么伶人,倒像是哪个营的将士。 奈川手上制不住,就只能劝:“你在说什么呀,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见他不动,她又调转话锋,也跪在他跟前:“好,你要是再不起来,我就陪你一起跪着。” 第235章 空青 这种话多半都是谢皎皎说的,威逼利诱她最在行,奈川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些皮毛。 纤云哪敢受她这样大的礼,他推拒再三,磨不过她,最终也只能妥协。 门口太冷,奈川将他引回了里屋,二人坐在长榻上,奈川将窗子支起来,曦阳随着和风一并洒进内室,打在窗前的三色堇上。 这盆三色堇是整间屋子为数不多不是黄色的物件,放在这儿又难得不觉得突兀。 她侍弄着花枝,问出了那个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那你现在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你是怎么喝下的毒酒,是谁逼你喝的吗?” “没人逼我,”说罢,他轻笑一声,垂下头,声音沉沉,“是我走投无路,才想要服毒自尽,一了百了。” “怎、怎么就走投无路了?”她抠紧桌角,向前倾身,思索片刻,又心虚地向后退回原位,小声问道,“是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伤到你了吗?” “说话?”迎上她惴惴的目光,纤云又重新打量了她的脸,片刻后又沉声道,“在下,并不认识姑娘,也不曾说过话。” 自从他进入南风馆后就很少和女人打交道,若她说的是他成为纤云之前的事…… 不可能的,他漠北的朋友,有一个算一个,早都死了。 一个不剩。 奈川看他面色凝重,也不再想什么委婉说辞,赶忙起身解释道:“啊不是的,我、那日我易了容,女扮男装,我还给了你药,让你早晚都要用。” 她本还想问一句“你记不记得”,可在他愈加惊讶的眼神里,她还是噤了声。 不知静默了多久,纤云才将将把这个事实消化下去,却还是忍不住反问道:“是你?”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我后来想要跟你道歉的,但你走得太快,我出门时已经看不到你了,”末了,她福身曲膝不伦不类地向他行了个礼,语气认真且诚挚,一如她在南风馆受千夫所指时说的那番辩白一样。 “对不起。” 话落,奈川已经心虚地不敢直视他了,她只能垂头盯着脚尖,去数鞋面上没藏住的线头。 纤云看着她头上的素银簪子,语气重归平静,了然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如此,一切倒都能说得通了,为什么那么一个矜贵的小少爷要来逛南风馆,既然来了,又为何面对他的献身无动于衷,甚至还羞怯地转了身子,还有在衣柜里时她那副既震惊又恐惧的模样,出来还要问这事儿的原委,那模样竟没有一点儿调情的意思。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颜,莫名想起来那日看她喝汤,小口小口的品,彼时他就觉得她很是秀气。 原来,她本就是个女子。 他带着浅笑,弯了眼角:“纤云,不怪姑娘。” 奈川愣了片刻,将信将疑地抬了点头:“你……真的不怪我?” 这几日她总会想起他们之间的交谈,尤其是他最后的那句“罢了”。 他该是将赌注下在了她的身上,将尊严踩在脚底,用献身的方式求她的帮扶,而她呢?她不但丝毫没有察觉,还不极其没脑子的问些让人失语的问题来往他身上捅刀子。 他是绝望了,才会跟她说那句“罢了”吧。 想到这儿,奈川只当他是在安慰她,失落地低头抠着袖子上的云纹。 纤云只好继续解释:“姑娘并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道歉,是我受够了在南风馆的日子,只想得一个解脱。” 他想自戕这事儿绝不是头脑一热的决定,包括那瓶鸩毒,也不是他一朝一夕间就能拿到的。 即使在服毒前,他也没有如何的怨过她,彼时她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没经过什么风雨,又纯又蠢的烂好人罢了。 奈川怯怯地打量他的面色,看他不似作假,才稍稍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徐徐道:“那你现在,真的解脱了,因为南风馆没了。” “没了?” 纤云瞪大眼睛,一时竟无法接受搓磨他那样久的南风馆就这么简单覆灭了的事实。 “嗯,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儿,听他们说,是突然消失的,连人带楼一起不见了,不过,因为百花宴在即,凉主封锁了消息,只说是连夜动迁,似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这事儿后,她率先想到的就是金陵散人,可听说他最近不在莲花坞,更何况那叶之后他已经把事情办妥,没什么理由再这样大动干戈。 纤云不似奈川,他并不好奇这究竟是谁的手笔,在一阵莫名的怅然之后,大仇得报的舒爽感蔓延过他的五脏六腑。 他轻笑一声:“呵,也好,这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说着,他将奈川拉回了榻上,奈川看他心情不错,也就不再说这些糟心事,调转话头,徐徐问道:“既然南风馆都没了,你也不用再带着他们给的名字了,你从前叫什么啊?” 纤云这个名字代表着南风馆那些痛苦的回忆,且听上去着实不像个男儿的名字,她没叫他一次,或是听他这样自称一次,都感觉怪怪的。 他没有立刻回她,反倒是投来幽幽的目光,像是想将她参透。 奈川顿了顿,才回过味儿来,赶忙率先垂范:“啊,我该先说我自己的,我叫奈川,是小南天的花仙。” 小南天?花仙?这两个词拼在一起,再落到奈川身上,任谁看了都是一万个不相信。 可神奇的是,他就这么简单的信了。 “我家人原本是北漠易氏狐族中的一支,我离家时还不足两百岁,没有名,只有字,”他声音淡淡,像是在说一桩无足轻重的往事,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奈川都能从中品出浓浓的悲凉。 他抬起头,迎上她关切的目光,回以一笑。 “空青。” 第236章 叫我奈川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提过自己的本名了,甫一开口,竟然还有些陌生。 又好似久别重逢。 奈川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上一句话,她咬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两百岁,还小吗?那你现在……” “不记得了,但应该已经有三百岁了。”他早就没有记年纪习惯,仙族人很多都是如此,他只是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奇道,“姑娘是花仙,既然已经修炼到可以化形的地步,还能在小南天任职,那姑娘应该已有上百岁了吧。” 他是漠北狐族,生来便是仙胎。而花仙生来却只是一株普通的花,需要经过修炼,集天地灵气,等到修炼大成时寻找合适的契机,求能力上佳的仙人给予点化,方能成仙。 而这成仙与化形之间,就又是一段长时间的修炼了。他说上百岁,还算是给她估保守了。 “上、上百岁……”奈川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坦然回他,“其实,我的身世有些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我多少岁,如果单单只按记忆算的话……” 她顿了顿,弱弱地向他伸出四个指头。 四百岁?还是四千岁? “四个月。” …… 空青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静一静。 他并没有去怀疑她说的话的真伪,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竟然妄图向四个月大的、姑娘、献身。 他还和她一起看了场活春宫,还亲口告诉她男女与男男之间的区别…… 他紧扣着太阳穴,强行按下这些丧尽天良的罪恶记忆,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抖:“姑娘可是,失忆了?” 作为一个花仙,别说四个月,就算是四年都不一定能把根脉养好,更别提化形成人了。 可“失忆”二字却触到了奈川不想提及的事,她抠着桌脚,没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借着他的话头另起了个话题:“你不要叫我姑娘了,听上去怪怪的,叫我的名字奈川就好。” 奈川? 空青刚要开口,又噤声,思索半晌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问道:“这会否逾矩?或者,称您为主上?” 奈川以为跟他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们已经能够平等相处了,谁知道他又拐回去了,她抿唇想了想,只好故技重施,她佯装嗔怒地拍了下桌子,扬声道:“我救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为奴为婢的,我既然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你是我朋友,那我们就是朋友,作为朋友,你这么说话我真的很生气。” 她平日里说话或怯懦或小意温柔,甫一发怒,还真就把他给唬住了。 空青赶紧开口:“抱歉,”他顿了顿,后面两个字略显生硬。 “朋友。” 奈川有点想笑,但她现在还得保持嗔怒地模样,只得憋回去,厉声道:“叫我奈川。” 得了命令,他却笑了,他先是将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最后才舍得宣之于口:“奈川。” 奈川也终于不用再装,她盈盈地笑起来:“那我也叫你的名字,空青。” “阿青就好。” 不知怎么,他补了一句。 他从前的朋友,还有父母长辈,哥哥姊姊,都喜欢这么唤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唤过他了。 “好,阿青,”奈川笑着,唤出了他思念多时的曾经,迎着他的目光,她向他伸出手,“那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空青自然地回握住,温然颔首:“好。” 笑声越过三色堇的花瓣,打着转地飞出窗檐,不知哪家的雏鸟衔下隐没在树梢的一片还没长好的嫩叶子,风一吹,飘飘荡荡地落到了某人的肩头。 隔着一扇紧闭的窗子,扶疏静立在这金碧辉煌的屋檐之下,久了,只觉得眼睛被光晃得生疼。 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好笑。 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如贪狼般垂涎三尺地窥伺着自己永生永世都得不到的猎物吗? 他收回目光,脸上带着阴恻恻地冷笑,沿着无人的回廊慢慢走开。 他曾经是一个懂得蛰伏与隐忍的人,可眼下,他并不想克制自己想杀人的心。 那个狐狸他暂且还杀不了,那,总还有能杀的。 他突然想起来那座被他连根拔起后扔进万虫窟的破楼,丁一好像说过,里面的人还没有死光,没死的人,刚好能让他杀着玩儿。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甚至还哼上了小曲儿。 若是有人仔细听听就能听出,他哼的,是有些走调的《月出》。 又是一个清晨,失踪多日的金陵终于出现在了这处富丽堂皇的宅邸中,他难得有闲,在后院辟出了一块演武场,在场中架起三张皮质的靶子,和他那几个手下比起了射术。 奈川到时,他正巧将弓拉满,余光瞥见转角多出的那抹倩影,一晃神,利箭离弦而去,一头扎到了一旁的靶子上。 今日的她,很美。 他满意地落目于她发髻上点缀的那支他送她的彩金华胜,再循着她的动作缓缓下移,打量着他为她精心挑选的这件天蚕衣。 鹅黄的天蚕丝上点缀着大片的妃色海棠,裙裾处用金线绘以彩云逐月的图腾,与他袖口的那片云月纹露不谋而合,他本还想为她选择一袭灿金的外袍来搭,只是苦于莲花坞这穷乡僻壤之地没有这样华美的布料。 不过,这样看上去就已经很好了,她还小,过于贵气的衣物放在她身上多少有些老气横秋。 他很乐于变着花样地打扮姑娘,也毫不吝啬为姑娘们花钱,他喜欢看她们为他次第绽放,姹紫嫣红,万花竞芳。 在百花园里,他无比幸运地找到了她这支雪色的花。 只待他亲自动笔调染,让她成为最和他心意的那株海棠花。 迎着他希冀的目光,奈川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一片鎏金的菊花海。 是的,鎏金的,菊花海。 饶是自认为已经遍览过世上所有金器的奈川,也不由得再次说出那声俗不可耐的慨叹: “实在是太有钱了。” 第237章 我给你准备的,可还满意? 她的心思都在这菊花上,也就没大在意金陵的眼神,等走到他跟前才反应过来,随着侍从一道规矩地行了个礼。 “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华胜,还满意吗?”金陵将他手上的那张弓放到一旁的白玉描金的桌子上,拿起茶盏润口。 奈川无所适从地攥了攥袖角,她向来不在意自己的打扮,侍女拿来衣物和金钗时她就婉拒了好多次,最后还是侍女跪在地上求,她才心软应了下来。 侍女说,她主子见到奈川穿上他送的衣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奈川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她非穿不可的理由,但他既然是她的恩公,能让恩公开心,也算是另一种报恩了吧。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扮了一通,出现在他面前。 正如那个侍婢所说,金陵确实很开心,但奈川有些后悔,因为这样打扮,她自己不舒服,也不开心。 她淡淡道:“都很好看,谢谢你,只不过,他们看上去都价格不菲,我这在南风馆时就承了你的恩情,眼下还住着你的宅邸,还有吃喝,还有阿青的药费,这些我都还没还你,这衣服和簪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她进步很大,已经可以用她自己认为对的口吻将她想表达的意思完整而淡然地阐述出来了。 金陵搁盏的动作一顿,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我是问你,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满意吗?” 奈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满意”显然是个错误答案,她只能愣愣地点点头:“满意。” “那就好,”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金陵展了展袖子,“你住在我这儿这么久,应该知道,我金陵散人绝非是一个会与你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仨瓜俩枣的人,所以,你前面说的那些话,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奈川明白他的意思,朗声应下:“好,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她说得坦荡,金陵却眯起了一双凤眸,笑问:“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我能在你这儿许愿任何事?” 奈川嗅到了一丝不对味,瞬间警惕起来,谢皎皎的叮嘱在她耳畔萦绕,她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好,那我想现在就用了这个机会。” 随着他高扬的声调,奈川不动声色地向后小退了半步,金陵也跟着向前迈出半步,倾身向她,戏谑开口: “怎么,小姑娘不会以为,我会利用这个机会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当我的女人吧。” 奈川几乎登时瞪大了眼睛,赶忙摆手:“没有没有、” 像是没看破她的心虚,金陵扬起眉梢,一派讳莫如深的模样:“没有就好,你放心,我金陵散人并非是个会强人所难的恶人,我的目的,只是想让你在我这儿多留些时日,仅此而已。” 他没有用方才的“机会”二字做障眼法,而是平铺直叙地将自己的目的摆在明面上,小姑娘比他想得还要警惕,很容易变成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而他如今该做的,就是让她对他放心。 毕竟,没有哪只兔子会将危险的狼当成伴侣。 奈川显然松了口气,但还是试探着问道:“我……以后可以呆在这儿的就只有我自己吗?” 金陵浪笑一声:“当然还包括你的那些朋友,只要他们乐意,我并不在意我的府邸有多么的吵闹,更何况,吵闹、喧嚣,这才是生活,不是吗?” 所有顾虑被他逐一打消,小兔子重新竖起耳朵,笑着说:“好。” 金陵打算趁热打铁,将箭弓拿了起来,偏头问道:“会射箭吗?” 奈川摇摇头:“不会。” 她看看硕大的箭弓,又看看不远处矗立着的箭靶,她第一反应竟是:这箭靶竟然是皮质的而非鎏金的,可真是稀奇。 “来,我教你。”金陵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拿来把小一点的弓递给她,又拿了从箭桶里取出一支箭,以环抱的姿势调整她左手握弓的位置,然后握着她的右手,将一只金羽箭搭在弓弦上。 奈川被一股十分馥郁的香气包裹,那是他常熏的佛手柑的气味,他很喜欢,却惹得奈川频频蹙眉。 还有他的碰触,即使他刻意地没让自己的胸口贴上她的脊背,却依旧能感受到她正在慢慢变得僵硬。 这可并不是个好兆头。 他抽开手,缓步走到她身边,淡笑着问道:“不习惯?” 还没等奈川作答,他又自顾自地向身后吩咐:“玉凤,你来教她。” 话落,从卫队中走出一个竖着马尾的女兵,她先是向金陵作揖领命,又代替金陵的位置站在奈川的身后,先向她交代了一些基础动作,以及每个动作需要注意的事项。 执弦、挟矢、正筈、审固、举弓、引彀、发矢、敛弓。 奈川学好这些,再十分标准地发出第一支箭,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金陵看着她中靶的位置,也取了一支箭来,金羽离弦,只听噗的一声,扎穿了靶子,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破洞。 奈川学劲正盛,趁着审固的功夫去瞟金陵的靶,发现他中靶的位置竟然比自己还要偏几分。 “唔、失误了,”金陵似是没发现她的窥伺,悻悻地重新取箭,搭箭时还要叹一声,“看来,我今日还是不宜射箭啊。” 奈川觉得以一箭论高下非常不好,所以,即使她心里有些暗喜,也还是默默按了下去,装作平静地继续举弓、引彀、发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的箭桶都被射空了,金陵打量着自己的靶,又凑过去瞧奈川的靶,惊到:“小姑娘,你从前真没学过射术吗?你这箭射得好啊,比我射得都好。” “真的没有。”奈川压下心中的窃喜,面上谦虚得很。 而金陵似是面上稍微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来掩饰他的尴尬,继续夸她:“小姑娘,你作为一个新手准头都这么足,可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奈川受不住他过头的夸赞,只得把功劳往玉凤身上指:“是这位姑娘教的好。” 玉凤赶忙向两位深拜了一礼。 第238章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金陵满意地眯眯眼,又问道:“既然她教得好,那今后几日,你有空的时候都来这儿找她学射术,如何?” 问的是奈川,答的却是玉凤:“是。” 奈川拿着弓,思索片刻,便也从善如流的应下了,还向面前两位都道了谢。 “我很不喜欢别人跟我这么客气,”金陵蓦地收了笑意,又在奈川反应过来以前,重新弯起唇角,温然道,“今后不必与我道谢,与其道谢,不如,回我一个笑颜。” “毕竟有道是,美人一笑值千金嘛。” 他放下弓,十分坦率地唤他美人儿,这句话虽然稍显调情的意味,却也没那么露骨,起码对于奈川而言,这句话并没有让她不舒服。 她只是垂下头,不大好意思地承了“美人“的名号。 也就在此时,金陵带着淡淡笑意的凤眸上覆了一层冰霜,他看向那个破坏气氛的闯入者,嘴上依旧温柔有礼:“小姑娘,别害羞了,你朋友来了。” 朋友? 奈川转过头,看见已经走到她身后的空青,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这确实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离开前院,迎着奈川担心的目光,他终日清冷的脸上也染了一点一笑意:“我没事,是方才有元君派来的人,要找你过去。” “过去?去哪儿?” “小瑶台。” 小瑶台坐落在莲花坞的西南方向,那儿的莲花开得最为繁盛,也是早就定好的,此次百花宴的落席之地。 这时候找她过去,是百花宴的筹备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她帮忙吗? 可、她能帮上什么忙? 即使有千百个疑问,她还是放下弓,解开腕上的护具,向金陵拜下:“仙君,那我先……” 话没说完,拖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就被金陵稳稳托了起来,等她站直,他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今后无需这些虚礼,你如何待你的那些朋友,便如何待我。” 一句话,小兔子又竖起了耳朵,眨巴着她亮莹莹的眼睛看他,应道:“好。” 待妃色的影子消失在鎏金花海的尽头,空青才转回头来看向金陵。 这个男人,就是那夜替奈川作证,还帮忙收拾残局的那位。 天下第一富,墨山,金陵散人。 “将她支开,可是有事找我?” 金陵不欲和他兜圈子,脸上的笑也没了踪影,他拿起一块儿软布,辗转擦拭着奈川用过的那张弓。 空青看着他游走的手,郑重地后退三步,而后弯腰深拜下去:“金陵散人大恩大德,纤云没齿难忘。” 金陵没抬眼,只是轻哂了一声:“还纤云呢?” “哦对了,我还没恭喜易家的小少爷挣出苦难,重获新生,委身于南风馆那种地方,应该还是挺难受的。” 空青深拜下去的身子蓦地一震,直起身来喝问:“你查我?” “你觉得你用查吗?就差把你那三只狐狸尾巴放我眼皮底下晃了吧。” 说着,他饶有兴趣地指了指空青的屁股,戏谑着看他。 空青几番吐息,才将将将这口气忍了下去,可即使这样,开口时还是带着几分薄怒:“你于我有恩,我易空青大恩不言谢,今后定会舍命相酬,但我希望你记住,这恩,是我欠你的,与她无关。” 金陵放下她的弓,分了他一点眼神,上下打量着:“漠北易氏五百余人,就只活了你这一根独苗,你的命实在是太贵了,你敢给,我还不敢收呢。” “不过,你这后半句,我并不认同,救你命的是小姑娘的百毒解,你欠的也是她的恩,而救她出困局的人是我,是她欠我的恩,无论怎么拐,都拐不到你的头上。” 即便他无意于用所谓的“恩情”困住奈川,却也不想让他给张冠李戴地抢过去。 空青拧着眉张口还要再辩,却被金陵竖在唇前的“嘘”声给堵了回去。 “易狐狸,我真诚的劝你,有这闲工夫来逞匹夫之勇,不如好好回去查查你们一族覆灭的缘由,”说罢,他又指了指天上,“你们易氏全族可都在看着你呢,时间不多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覆灭的缘由? 时间不多?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正如金陵所说,事关他全族人,他不可能不在乎,可面对他的诘问,金陵却没想要再答他,他拿起自己的弓,而空青则被几个卫队的人合力请了出去。 待他走远,金陵看着那个薄削的虚影,抽出三支金羽箭来,举弓、引彀、发矢,都在眨眼之间, 三箭齐出,同时命中靶心。 金陵散人确实以谋略闻名。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擅射术。 毕竟,在洪荒那样的乱世下,无论多文弱的人都要扛得起刀。 只有这样,才能活。 第239章 廖小哥 奈川没见到空青所说的信使,只得就近找了一个金府的侍女,由她引路到小瑶台。 在路上,她从这个自来熟的话唠侍女口中得知,“小瑶台”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它有一个更雅些的名称,叫做“水月镜花台”,可自从凉主上任为莲花坞主事官,他就将这个地方的名字改了,还重新修葺了不少与九重天瑶台相似的景致,主打的名号是:“天上有瑶台,地下小瑶台”。 其实,他更像是打造了一处赝品。 奈川这么听着,突然想起南斗星君的住所名为小南天,跟小瑶台差不多是一个调调的,莫非这世上某处还有一个大南天?而这个小南天也是某个人臆想出来的赝品? 她一路听一路想,还要分神来记自己走过的路,等下自己再走回去时要是不认路可就糟糕了。 到了小瑶池外围,让守卫大哥通禀过后,不一会儿就从结界里面走出来了一位劲衣短打的男 少年,他和守卫交接过后,便笑着将她领了进去。 这次的百花宴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难保有好事者进来捣乱,所以自动工之初谢皎皎就以一己之力小瑶池外围设好了一层坚固的结界,即便是凉主进门,那也是要先通禀过她的。 不像扶疏,谢皎皎从来不是个喜欢专权的,但什么时候该谨慎什么时候要放权,这点简单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进入结界,还没做好准备的奈川被突然出现在脚下的蓼花枝子吓得一个踉跄,一旁的少年及时扶住她,等她站稳后又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很抱歉地挠了挠头。 谢皎皎之前提过她有心提拔一个在她手下做工的姓廖的少年人,夸他身上有现在仙族人少有的那种诚挚而朴实的精气神。 奈川笑着看他:“你可是传闻中的那位廖小哥?” 他瞬间惊奇地张大了嘴巴,还没开口,就被谢皎皎抢了先:“阿灯,你怎么来啦!” 她是小跑过来的,穿过蓼花丛时奈川定睛于她筒靴上缅起来的两只水湿的裤脚,再搭配上她干燥的筒靴,想必应该是刚从花池里跑上来的。 再加上她方才问的是“你怎么来了”而非“你怎么才来”,配以空青来找她时过于僵硬的面部肌肉表情,个中缘由她也就明白过来。 不想给她添麻烦,奈川没提空青的事儿,只是迎上去拉她的手:“想你了,就来看看你,会打扰到你吗?” “怎么会!”她能来,谢皎皎是惊喜的,她用还没完全干燥的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走过几处扶疏有致的景致,跟她介绍了几种不多见的花卉,又将把她引到了一座被垂丝海棠包围着的小亭。 亭中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都是方才看的那些花的模样,大约也是明日开宴要奉的点心,除此之外还有一壶清茶两只茶盏,壶嘴飘着热气儿。 “我现在手头有点儿急事,眼下陪不了你,你先自己吃点点心,随便逛逛,等我干完活带你去看黑玉莲。” 奈川早就看出来她手头有事,目送她离开后,便悉心埋头吃起了点心。 说起来,她虽然原身是花,但看见这些同族却没有半分花仙应有的亲切感,她也不善于品鉴景致,就算是金陵那铜臭味儿过重的鎏金菊花海在她眼中也能撑得起“还不错”的评价。 与之相比,她更乐于去品鉴美味。 就譬如这仿照着垂丝海棠做出的美人酥,第一口吃下去能品出新鲜荔枝的味道,将内陷抿在舌尖细品,又是一股特别的花香气。 而神奇的是,明明都是花香气,不同的点心吃出的花香气都各有不同,她侧过身就近去嗅伸进亭中的垂丝海棠,那气味竟然和刚才舌尖上品出的花香气一模一样。 她正惊愕于庖官的神通之大,被一声润朗的男音蓦然打断了思路。 “拜见琼华元君。” 她顶着一嘴的点心渣转过头,这亭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正拱手作揖的陌生男子。 显然,这位陌生男子不知怎的竟将她当成了谢皎皎。 “抱歉,我不是琼华元君,你认错人了,”她赶忙擦了擦嘴角,尴尬地向他回了个礼,问道,“她好像是去忙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你是有急事找她吗?” 这个穿着茶色长袍,背上背着一个小箱子的男子显然也没想到,他愣了片刻,赶忙回道:“啊、在下承师父的令,来给元君送点东西,并不急于这一时。” 说罢,他又拱了拱手,做事要走,奈川急忙咽下嘴里的茶叫住了他:“你若是不急,就先给我吧,我帮你带给她。” 他脚步一顿,犹豫地看向她:“敢问仙子是……” “我叫奈川,是琼华元君的朋友。” 她形容坦然明朗,教人不忍拒绝,尤其是他这样天生好脾气且不懂拒绝的人来说,更是一击即中的必杀。 “好。” 他这样说着,取下背上的箱子,奈川这才看出他背的这个原是个药箱。 他从紧底下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上面贴着张黄纸,上面写了个“琼”字。 奈川拿着匣子,好奇道:“那你呢?你是谁?” “在下司徒观,师从药王谷下。” “药王?”这个名号她在耳熟不过,奈川大着眼睛盈盈道,“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师父,多亏你师父送我的那瓶百毒解,让我能成功救下、救下我的一位友人。” 司徒观也是一愣,脑海里的名字终于和现实中的面孔对上号,小南天横空出世的那位奈川仙子,竟就是眼前这位。 他压下欣喜,颔首道:“我会替你转达。” 东西送到,他也没有理由多留,收拾好药箱后便离开了小亭,奈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结界前,又顺着一路望到天上。 黑压压的云翳不知何时占据了上风。 “这是要下雨了吗?” 她没带雨具,也还没学会用法术避雨,等真的下开了还要麻烦谢皎皎找人送她,奈川越想越头疼,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烦恼,吃下最后一块闺客酪,正好看见扛着云梯路过的廖小哥。 “廖小哥,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琼华元君,就说我有事先回去了,黑玉莲下次再看。” 廖小哥放下云梯想要送她出去,被她婉言谢绝,只能看着奈川一个人踏上了回程。 第240章 小鬼,发什么呆呢? 奈川走在街上,人群依旧喧哗熙攘,临街的几家的糕点铺子外都挂出“百花宴同款酥点”的招牌,花香并着果香一并传入奈川的鼻腔,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勾了起来,她停在一家名为“花记”的档口想要挑一点带回去分给金陵空青还有玉凤他们,摸摸衣襟又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件是金陵送的新衣服,里面没有荷包也没有银两。 她先前傍身的银两都是谢皎皎给的,也不好找她再要,她想了想,如今当真属于自己的值钱的物件怕只有自己虚鼎里装的那几件金器了。 当初她按照礼单将来自四海八荒的贺礼分门别类的规制好,又暗自将那些能换钱的金银器物单独装进了自己的虚鼎,这虚鼎藏在她的魂识里,是她见景昭第一天时就央他教她的,这东西和温离的灵墟、扶疏的破茅屋是一个来头,只因为她法力浅薄,化不出那样具象的东西,甚至于用“鼎”这个字来形容它都算高攀,她的虚鼎充其量就是个袋子,装上五六件金器就快溢了。 想到这儿,她又记起那些被她忍痛留在小南天梳妆台上的那副纯金头面,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好好抓紧时间修炼法术把虚鼎扩大一点,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拮据。 她闻着点心的香气,心一横,转身走向对面的典当行。 是的,如今的她面对美食可谓是到了一种痴迷的地步。 砸锅卖铁,今天她也要吃上这口点心。 她打开虚鼎,先将这里面的东西一字排开,凤头簪已经被她拿走,剩下的只有一对鸳鸯钗,一支璎珞圈,一双臂钏,以及…… 怎么冥王送的那串像极了一圈儿骨头的璎珞也在这里? 她狐疑半晌,觉得应该是她随手拿错了东西没注意的原因,也就无视掉这件一定不值钱的东西,从里面选了那双臂钏给了典当行。 两锭金! 她出门时将这两锭金元宝拿在手里,走路都觉得威风凛凛地,她昂首挺胸,大跨步地向对面的点心铺子挺进。 我的酥饼我的软酪我的奶糕奶团子们,我来、 话音未落,眼前蓦然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奈川停下步子甩了甩头,只觉得手上一轻,再睁眼时,她又成了两手空空的模样。 天杀的!谁偷老娘钱了!老娘的金元宝呢!老娘那么大的两坨金元宝呢! 奈川好像在片刻之间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骂人,她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此时景昭在她旁边,他一定会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竖手念一句:“阿弥陀佛” 可她抬头时,又恍然发现,她并非是被抢了钱,而是…… 又被卷进了一处幻境里。 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平静到几近心死般地接受一切了,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得再三,反观她,拢共就活了四个月零几天,幻境加上过于真实的梦境,这些她少说也经历过八九次了。 是以,她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良好心态,开始打量起这处全新的幻境。 这大概是一处大漠,到处都透露着荒凉,随着她长时间的站立,脚下的黄沙开始企图吞噬她的脚,不过这里的黄沙比白骨冢的沼泽要温柔得多,她轻轻一抬脚,就又重新踏回了沙地上。 她看腻了地下的黄土,就抬头去看天。 万里碧空如洗,没有半分流云的踪影,天空正中的地方悬着一颗耀眼的太阳,而紧挨着太阳的,还有一轮圆润的白月亮。 好一个日月同辉。 奈川看着天上的异景发呆,完全没听到身后有人走来,他先是和她一起欣赏了一会儿太阳和月亮,然后捂着发酸的脖子勉强低下头揉了几下,用手里的扇子轻拍在她的肩膀。 奈川只是抖了一下,也没尖叫出声,她的平静可不是装的,她的尖叫早在之前梦见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恐怖场面时就已经耗干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转过头,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见到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怪物,却在抬眼间,看见一张光风霁月的脸。 看来,这次的幻境不是个恐怖片。 “小鬼,发什么呆呢?是被我英俊潇洒的面庞折服了吗?”厌诃见她盯着他久久不动,以为她是被他吓到了,就只能打了折扇,用他惯用的开场语来安抚她。 如果是以前的奈川,大约都懒得怼他,只会翻一个圆润的白烟。 可眼前的奈川只是皱了皱眉头:“你是……” “我是……我是你的父亲。”说罢,他还笃定地点了两下头,试图增加这句话的可信性。 见奈川没有否定他,他又上房揭瓦地用折扇勾起她的下巴,登徒子似地调笑道:“来,叫声父亲听听。” 奈川确实是失忆,但……并不蠢。 况且,他也确实没怎么演,奈川没推开他的扇子,只是默默开口:“你在骗我。” 不是问句,是个肯定句。 厌诃撇撇嘴,悻悻地把扇子扔到了地上,又一屁股坐在扇子上:“我说你都失忆了,就不能让我站一次便宜吗?嘴上都不行吗?” “你认识我?” 奈川看他的动作,索性也跟他一起坐了下去,接触面积大了,流沙也听话了些,起码没再想把他们一起吞了。 “那何止认识,我可当过你的夫君,”说着,他又来了精神,大手一挥,凌空给她化出了许多画面。 那大约是在一个酒楼的高台上,她捏着他的耳朵,而他在喊“夫人饶命”。 又转了一个画面,他拿着她的剪纸小像,谄媚地问:“夫人,好看吗?” 而她则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好看。” 奈川自己消化了消化,又一言难尽地看向厌诃。 厌诃当然也没指望着她真能信,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当然,你更喜欢称呼我为,亲亲好兄长。” 奈川眨了眨眼,依旧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也不信?”他虽然这么问,但丝毫掩盖不住他洋洋得意地笑,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为的,就是让她看到他精心准备的大杀器! 他大手一挥,这次的画面几乎占据了全部的天空,极其清晰。 是他死前倒在她怀里,含笑望着她的那一段。 而她紧抱着他,把自己哭成了个泪人。 “别哭了,小鬼,”他紧了紧抱她的胳膊,从唇齿间析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他撑起她来,长久地凝视着她。 而画外,他也正如是凝着她的侧颜。 眼角有一滴泪滑落,画面中的厌诃弯起眼尾,轻柔开口:“来,叫声兄长听听。” 而她先是摇了几下脑袋,最终究还是妥协,抖着嗓子喃喃:“兄长、兄长……” 厌诃满足地将她揉进了怀里,极具缠绵的动作出现在他的身上,有着别样的悲情色彩。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小鬼,活得开心点儿。” 落幕是一阵绚丽的花火,倾耳细听,可以听到他最后的告别:“走了。” 第241章 火神,厌诃 奈川看着画面中两鬓斑白,面色灰败的厌诃,心底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悲伤。 她一向很信任自己的这具身体,就像是方才当她见到他厌诃那一刻,她好像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会伤害她。 他们确实曾经熟识。 厌诃并不想让这份凝重的哀愁持续太久,他收了虚像,扇子点了点她的脑门:“现在信了吗?” 奈川也没含糊,郑重地叫了一声:“兄长。” “诶!真乖!” 厌诃笑得就像是隔壁土财主家的二傻子,奈川也就是在他这一连串的笑声里回过神来,缓了缓,重新问道:“那兄长,你究竟是谁?” 厌诃以扇为笔,在沙子上写下“火神厌诃”四个大字,讳莫如深地指给她看:“认识吗?” “火神,厌诃。” 见奈川利落地读出了后面那个字,他也是一惊:“行啊!认字儿挺快,谁教的?大师兄?” 虽不知道他说的大师兄是谁,但应该不是景昭,她摇了摇头:“不,是景昭教的。” “景昭?那小子现在不是一秃驴吗,还没死心呢?” 厌诃嘴上功夫不减当年,他是当真佩服谢子规的耐性,都皈依佛门了,还上赶着往奈川床上躺呢? 奈川哪知道他的那点小九九,问他:“什么死心?” “没事没事,我们男人之间的小秘密,你们女人无需知道。” 他三两句堵了她的话,好在她确实还有更重要的想问。 “那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啊?” “在我的灵海里,我太无聊了,就随手用了点儿法力试试能不能和你说上话,没想到,还真让我给做成了。” 他说话时眼睛总不自觉地避开她往别处瞟,明晃晃地扯谎样子,也只能欺负如今的奈川看不穿他,还跟着他的话头继续问道: “你也和我一样,化形重生了吗?” “没,我没你那个机缘,也没那小子……”嘴比脑子快一步,他及时刹车,清了清嗓子,十分生硬地拐了个话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谁不让你睡觉吗?” “没,我睡的挺好的。”奈川不疑有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扶疏觉得自己对奈川这个大妹子的喜欢,又多了十分不止。 他老神在在地展开扇子,扇起来的风还带着地上的土,没几下奈川就开始咳嗽,他刚起好势话到嘴边,又被她响亮的一声喷嚏喷没了音。 他状若无事地换了只手,向没人的一方继续扇着。 “啊,那就是又开始胡想八想了。让我猜猜,你最近是不是总在想,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口中的那个奈川。” 他这开场白,是扶疏坐在这儿会想要给他一拳的程度,既生硬又刻意,就差把“我是你最知心的大哥哥,受人所托来为你排忧解难了”刻在他脑门上了。 不过,好在如今的奈川,不熟悉厌诃,更不熟悉扶疏,她只是思考片刻,又点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扶疏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你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想一想,大师兄、就是温离他们那些个活了几个洪荒的手眼通天的大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一经他点拨,奈川瞬间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而且你还在纠结,如果你不是,那么围绕在你周围的所有对你好的人,他们会不会就不再对你好,而他们之前对你的好,这份恩情,你要怎么做才能还回去。” 这话每个字都精准踩在她的痛点上,以至于奈川露出了极少能在她脸上看到的震惊神色:“你会读心吗?” “这不是读心,这全是基于对于你这个大妹子的了解,”他撩一把头发,十分自信地换了个姿势面对她,继续说道,“你不记得,当年我为了自己做错的事,替你挡了几下雷劫,就这么点儿恩情,你记了几千年,也不知道该夸你记性好,还是骂你跟我太见外,唉,你啊你,从始至终,即便是失忆附在花种里重生,还是改不了这个臭毛病。” “重情本是好事,可过于重情,会让你身陷囹圄。有些恩情,本就是带着目的的施予,与其说是恩情,不如说是一场强迫性质的交易,所以,你不必事事都做到问心无愧,就算是我们神族也无法做成个圣人,活得轻松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奈川似是听了进去,又似是在神游,厌诃观察她的神色,扬起了声调:“再说了,你是鬼神,照理来说他们都得喊你一声祖宗,更何况你最终还为了这些曾经将你逼上绝路的黎民献祭了自己的生命,于情于理,他们阖该向你磕三个响头,高呼万岁。” 说着,他还配上了动作,惹得奈川笑得险些歪栽去了一旁。 看她笑靥如花,他也稍微安心了点,正了神色,淡淡道:“所以啊,好不容易重活一遭,就学着多为自己考虑一点吧,别活得太累。” 奈川有将他的这一席话听进心里,她点点头,笑着问他:“兄长施法带我入灵海,是想向我说这些,替我解惑的?” “不是,我先前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太闲了,听说你重新化形,这不就想着看看你嘛。” 厌诃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次比方才从容多了,话落,他瞥了眼开始西沉的日月,知道时间不多了,便拍拍手站了起来:“不说了,时间到了,我也该放你走了,不然啊,你那些朋友们都该等急了。” 正说着,他灵光一现,突然就有了主意。 这一遭能再见到奈川,虽说是托了扶疏的法器和能力,但办完他交代的事儿之后,为什么就不能再多办几件他厌诃自己想办的事儿呢! 想到这儿,他伸出手扶奈川起来,趁着她掸土的功夫,眯着眼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欠扁表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要是真不喜欢在仙界呆着,那不如换个地方?我觉得冥界就很不错。” 奈川的动作僵在原地,她缓缓抬起头,头顶冒了个硕大的问号出来。 “你不是还跟冥王认识,他还救过你几次,你考虑考虑?”他揣着手,趁热打铁地怂恿着。 “……好。”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奈川鬼使神差地就应了,厌诃满意地笑了笑,“行,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 他凝在她漆黑的眸子上,不靠谱的怪笑逐渐变成了一抹揉不开的深情。 “再叫声兄长来听听?” 奈川心下一颤,乖巧开口:“兄长。” “诶!”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向那片大漠,说出了他曾说过的那句作别语,“行,走了。” 第242章 多谢大人 他走的干脆,西沉的日头和他火红的长袍融作一体,她长久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甚至开始幻想,或许某一日他们真的会在现实中再见。 幻境,逐渐出现了湮灭的趋势,奈川熟门熟路地闭上眼睛,等着回归现实。 “等等!” 崩坏的幻境停在了支离破碎的阶段,奈川睁开眼,看向从光怪陆离的地面上跑向她的厌诃,心头一紧。 “是出什么事了吗?” 厌诃几个飞跃跨到了她面前还算完整的一块地面上,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要是你出去了觉得我是你的一场梦,又不信我了怎么办?” 奈川实在没想过他来是为了这事儿,一时哑在当场,私心里,她觉得厌诃的这个担心有些多余,但又不好直说,只得含糊道:“……应该,不会吧……” 这段幻境实在是太有存在感了,想让她忘却恐怕都难吧。 厌诃却并不这么觉得,他一拍脑袋,有了主意:“这样,我施法,给你下场雪,六月飞雪应该不常见吧,你回去看见下雪,就知道我确实来过,如何?” “可……你不是火神吗?” 奈川难得怀疑起自己的记性,可这话落在厌诃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怎么,小瞧我?这天底下莫非只他羡云能下雪,我不配下雪了?” 奈川也没空问他羡云是谁,赶忙摆手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说你自来就偏心羡云那小子,现在你失忆了还要帮着他说话,”厌诃不依不饶地拿手指头点她的肩膀,“切、老子才不在乎,老子不在乎!” 醒过来时,奈川还觉得有人在戳她的肩膀。 这次的幻境属实是奇特无比,她揉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肩膀,盯着眼前的漆黑寂静的一片发愣,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想下地时,大门洞开,有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人没发现奈川这边的动静,他如常在床头掌起一盏灯,转头和坐在床边的奈川对视一眼,险些吓厥过去。 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若不是这张还有血色的姣好面庞,空青真要以为是有女鬼闯入了。 “奈川,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空青几步来到她面前,蹲身和她平视。 “没……”她的几缕神思好像还留在幻境里没完全抽出来,整个人神游天外地看向窗子的方向,耳边响起厌诃的话。 “外面下雪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下了,下得还挺大的。”空青也不知道这莲花坞六月飘雪是个什么情况,但好在下得不算太大,不影响出行,也是莲花坞难得的凉爽天气了。 奈川点点头,还在回神,突然又想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奈川和空青齐齐抬头,看到了停在门前几步的司马观。 他原本不该在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的,但他还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想着不惊动别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也能让大家都安心一些。 谁知,说好了不惊动别人,这甫一入门,刚好和两位撞了个正着。 空青是狐狸,相比于相貌,他更擅长以气味来确定身份,是以,在司马观进门前,他就已经知道他要来,将他迎入门里,向奈川介绍道:“这位是药王谷的司马大人,是他看见你晕倒在路上,才将你送回来的。” 奈川将将回过神来,她盯着司马观打量了好久,才想起来他是之前在小瑶台见过的那个。 不过,以往的幻境大多在她入睡后的梦里或是在她很虚弱的时候出现,像这样直挺挺地晕倒在大街上,还是头一次。 她稍稍欠身:“多谢大人。” “我算不得什么大人,仙子直呼其名就可。” 司马观笑里发虚,他之所以会看到她晕倒可并非是偶遇,准确来说,是他在跟踪她时眼看见她摔倒在路边不省人事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跟踪她…… 因为他交给她的那个药,是药王再三嘱咐让他一定要亲手交到谢皎皎手上的,他不懂拒绝,交到奈川手里后又怕她会别有用心地横生枝节,只好这么一路跟着她,若是发现她露出什么马脚好及时想对策。 所以,面对奈川的这声谢谢,他接得很是心虚。 本着将功补过的心,他又试着探了探她的脉搏,她的脉搏依旧如她晕倒时那般,表面平静,内里激越而亏虚。 就像有人在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盖了副风景秀丽的山水画,试图粉饰太平若是资历不深的医者来探便只能探到这层山水画,甚至可能还会夸她身强体壮,适合修行。 他蹙着眉头移开手,这样诡异的脉象他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就像是她的体内有两方实力相当的兵队交战正酣,一时难以分出胜负,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轻易削减哪一方的力量,所造成的后果可能都是足以致她于死地的。 他沉眸看向床头的那碗药,那是在她沉睡时开的方子,只用了两三味极其平和的药,可即便只是这两三味,他也不敢在她身上轻易尝试。 “既然仙子醒了,这药也就不需要喝了。” 空青颔首应下,而奈川从对着司马观说完那声谢谢后,就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因为是在夜里,外面的雪并不显眼,只有仔细看一阵儿,才能捕捉到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 她好像忘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她这么想着,随着司马观告退的声音,一线白光穿过脑海。 “遭了,皎皎的百花宴!” 第243章 他!他不是早就陨灭了吗? 寅时的大街上,已经有几家早摊铺子点上灯忙活起来了,借着这可怜的几盏灯光,奈川提着裙子跑在这六月的大雪天。 她走得急,就连空青和司马观都没反应过来,等空青猜到她为什么要跑出去以及她会跑去哪儿时,也来不及跟司马观解释,抄起他的大氅就追了出去。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飞奔在这漫天飘雪的夜路上,引得许多店家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注目在她的身上。 虽然是在飘雪,可这并没有改变桃花坞六月的气温,雪落在屋檐,落在路面,留不住,顷刻就化成了一滴水,而落在她青丝上的雪就幸运得多,它们能保持雪花的样子久一点,还能随着她奔跑的动作上下翻飞,与其他雪花相遇,迎来一场共舞。 这一条路并不算远,等奈川跑到小瑶台找侍卫传话时,空青也刚好赶到。 奈川满心都在担心百花宴的事,没心思去管空青,不过好在空青也很明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替她披上大氅,又将她已经半湿的头发缕到大氅外面。 雪依旧在下,如果可以,她真想现在就对着天上吼一句: “我信你是我的兄长,真真切切的兄长,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别再下雪了!” 厌诃,是一个能轻易令任何时间的奈川开启捶胸顿足崩溃模式的神奇所在。 前来接引的人依旧是廖小哥,不过这次他的笑容多了几分疲惫与不安,连带着奈川也惴惴起来了。 进入结界,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谢皎皎盘坐在小亭里,一手举过头顶,向结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法力,另一只手则不停地翻找着册子,在她身后,成堆的书都快有一人高了。 “皎皎,对不起。”她跑到她跟前,福瑞了的道歉搞得谢皎皎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干嘛说对不起?” 她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她,额前的碎发紧贴在她的额头,上面带着零星的雪花,也不知道来之前路过了什么地方,连裙子下摆都沾上了泥。 等等、这裙子……她怎么穿着里衣就跑来了! 谢皎皎拽她坐下,趁其不备精准地从她的裙摆下捏住了她的脚。 果然,她又犯老毛病了,不记得穿鞋,竟然赤着脚就跑出来了。 还不等谢皎皎发作,奈川就回握住奈川的手,先行道歉:“对不起皎皎,这场大雪都是因为我,我又被人拉进幻境了,他为了让我相信他真的出现过,才下得这场雪。” “对不起皎皎,我当时就应该想起来这点的。” 谢皎皎之前睡不着和她夜话的时候提过,她移来的这些花大多都娇贵得很,风不能吹雨不能淋的,一有情况就死给你看。 它们连风雨都禁不起,又何况是这一场雪呢。 谢皎皎显然没料到她是为了这件事道歉,碍于有空青和廖江河以及几个管事在场,她攥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跟前,不许她再说。 出了事疯狂推卸责任的人她见过不少,像奈川这样赤着脚大老远跑过来上赶着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她还真是头一次见。 平心而论,她方才的那番说辞谢皎皎自然是相信的,可这些话落在这些旁听者的耳朵里,只觉得不可思议,离奇得不行。 不过,不信正好。 谢皎皎又好奇又好笑地看着奈川,又颇为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阿灯呀阿灯、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让你少看点话本子你不听,你想我了就直说想我,担心我了就直说担心我,还光着脚穿的这么单薄地跑出来,你不嫌冷我还嫌你脏呢,脏兮兮的。” 说罢,她挥手替她干了头发,一双小脚也被洗干净,套上了袜子穿上了靴子。 众人见状也明白过来,顿时笑作一团。 “原来是噩梦作祟。” “这小仙子也太可爱了吧。” “仙子也是真的记挂着元君,真是姐妹情深啊。” 可一根筋的奈川只当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开口还要解释,又被谢皎皎以一道锐利的眼光制止。 “好了,既然你来了,就赶紧替我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吧。” 这结界本就是一个临时的遮掩,一是为了保持此次百花宴的神秘性,二是防止里面的花草被别有用心的人破坏,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结界有朝一日竟也要用作一个大棚,防止风雪侵入破坏花草,以及保持恒温防止这些娇花被冻伤。 若是放在平日里还好说,左不过是谢皎皎像现在这样耗费些法术多撑一撑,可若是在百花宴开宴后依旧不拿开这片结界,那就不妥了。 好不好看的暂且不论,只单说这结界是谢皎皎一力铸就,外人看不到结界里的东西,便不会贸然闯入,谁知道这百花宴究竟真的是赏花,还是把人匡进去杀。 是以,仙界自古以来就从未有过宴会外加结界这样的先例,这也是众仙家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是在谢皎皎手里打破,此次百花宴若是出现半点问题,她这个元君的位置坐不坐得下去还得两说。 在场众人都明白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一扫,又回到了方才的阴霾里。 谢皎皎垂下头佯装看书,施法传音到了奈川耳朵里,恨切切地问道:“阿灯,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下的这场雪?” 奈川绞着袖角,传音给她:“是火神厌诃。” “他!他不是早就陨灭了吗?” 谢皎皎对这个火神有所耳闻,但见得次数不多,只在奈川以言清的身份住在北地时,在席上见过她那所谓兄长两次。 后来听北舟说,奈川是以世界上最后一位神只的身份祭身天地的,那就说明,这位火神在此之前也早已陨灭。 奈川抿抿唇,只说不知道。 “那他有提过会下多久的雪吗?” “没提。” 谢皎皎不死心,又追问她:“那你估计呢?” “我估计……得下到明天早上。” 第244章 鎏金花海 不是奈川消极,而是既然厌诃说要让她醒来亲眼看见雪相信他,那就必须保证她无论在何时醒过来都能看见落雪,他不确定她是否会在半夜醒来,甚至无法保证她是否能在早晨正点起床。 是以,她估的明日早上的这个说法,已经算得上是一个积极的设想了。 谢皎皎没忍住,骂了好几句难听的话,骂完又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虚无:“火神厌诃是吧,好,我谢皎皎记住你了!” 她收了术法,又拿来本古籍册,漫无目的地翻找起来。 奈川看着她脸上的郁郁之色,试探着问:“若是用仙法将它们挨个罩起来呢?” 答话的是廖江河:“我试过,不成的,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有了仙根的花,我的法术一挨上它们就会被当作是浇灌它们的肥料,被它们全部吸走。” 听他描述,奈川又想起来自己变成花时会吸皎皎仙法的事,默了神色。 她抬首远眺向这片花丛,谢皎皎造出的结界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的金色,映在花上,像是为它们镀了一层金光。 奈川又问:“那若是让它们接触外界的风雪,它们能坚持多久?” “没试过,但我觉得,虽不至于立刻死掉,但也一定是撑不过这场宴席的。” 廖江河说罢,深叹了一口气,连带着身旁诸位也暗叹几声,法子想过几种,也试过,但都不成。 离开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眼看着天光就要大亮,这雪还没有停的迹象。 奈川凝望着远处那片大团大团的金球菊,灵光乍现,她蓦然想到金陵后院的那片鎏金花海。 “那,施法在上面照个金罩子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谢皎皎率先抬头,奇道:“金罩子?” “我这里有一点金器,可以将它们炼化做成花的壳子罩在上面。”说着,她从虚鼎里拿出剩下的金器。 廖江河在头脑中大致构思了一下,咋舌:“那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的,我在金陵散人的府上见过他后院的那片鎏金菊海,无比瑰丽,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睛,”她说着,看向在一旁沉默多时的空青,“空青,你也看到过吧,你觉得呢?” 听她问,空青点头附和:“那确实是他府上难得不算丑的东西。” “可你给的这些金器也不够啊。”一旁一个不认识的女仙小声嘀咕。 “我有。”率先开口的是廖江河,他取了五枚金锭出来,剩下的几个男仙女仙也跟着拿出了身上仅有的金器金锭,就连方才小声嘀咕的女仙,也臊着脸拿出了自己的金首饰来,路过奈川时还小声跟她道了歉。 谢皎皎一一谢过他们,可即便大家都出了力,单凭桌上的这一小撮金器金锭,仍不足以覆盖这样大的一片花海。 还没等她发愁,结界一动,她警惕地向大门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穿着颇为华丽奢靡的公子款款走来,远远就看见他摇着手上的请帖,感受到目光所向,他大大方方的迎上去,扬声道:“谁找我啊!” 众人面面相觑,最有嫌疑的奈川赶忙摇头。 “我听说小姑娘晕着进门,又深更半夜跑了出去,有点担心,便过来瞧瞧,我这也算是,第一个赴宴的了吧。”他一点儿都不见外的走进人堆里,直向奈川走来,与她比肩而立,面向谢皎皎,徐徐道,“那鎏金菊海正是我本人的手笔,我很擅长这些,你这里的花,我一炷香就能帮你搞好。” 金陵一来,可以冶炼的金子自然是不用愁,再加上他也有为花植镀金的经验,交由他来处理,自然是再好不过。 谢皎皎从不是一个怕欠别人人情的人,既然金陵乐意,她自然也没理由拒绝:“既如此,那就多谢散人了。” “诶,”他摆摆手,压低声音,用只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不必言谢,记得在南斗星君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便好。” 谢皎皎簇簇眉头,这趟的差事是她自己揽的,全程也都是她一力盯下来的,她从未靠过温离,也并不想将这件事和温离扯上关系,刚要反驳,却被金陵截了话头: “好了,赶快各自忙各自的去吧,再晚点,等日头升起来,可什么都晚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齐刷刷看向顶头上司谢皎皎,只见她拧着眉头思量再三,算是暂时妥协,挥手让他们散去干活了。 奈川耳力极佳,方才金陵的低语被她不经意地听了过去,看着谢皎皎就这样妥协,她明白她,心里也不大好受。 金陵倒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如常与她搭话:“你这鞋不错,就是这大氅有点儿次,等改日我送你个金光闪闪的。” “不了不了!”奈川忙不迭地摇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逗你呢,瞧你的样子,”金陵用请帖点了下她的鼻梁,笑道,“对了,上次见你光顾着比箭法了,忘了把这个还你。” 奈川看着眼前的绒布袋有点眼熟,她接过袋子解开系绳,才想起这正是那枚凤头簪。 第245章 绞金马鞭 按金陵的话说,这簪子是由精金炼就,贵重得难以以市价衡量,奈川想还回去,可再抬头时,他已经跃到半空开始熔金了。 眼下谢皎皎的百花宴才是大事,她想了想,觉得现在不便打扰他,等过了明天再找他说清楚就是。 她暂且将这无价之宝纳进虚鼎,去看仍旧顶着结界的谢皎皎:“皎皎,你还好吗,我身上还有许多你的法力,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这才哪儿到哪儿,一点儿都不碍事的,倒是你,刚才怎么听金陵说你还晕倒了?你身子不好就早点儿回去休息,不许瞎折腾了。” 谢皎皎方才一心扑在百花宴上,现下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眼见着这场宴席就要步入正轨,自然也能多分两份心到奈川身上。 奈川不悦地哼了哼,直接坐在谢皎皎身边不走了:“不行,我今日就要在你这里陪着你。” “我的好阿灯,你忘了凉主了吗?”谢皎皎哭笑不得,奈川吃软不吃硬,她只能跟她细声细气儿地解释,“况且,今日前来赴宴的多是些仙界顶尊贵顶尊贵的人,你现在身子这样,万一封印松动……” 为免奈川身上的魔息煞气被人察觉,在很早之前温离就在她身上加了层封印,除非此人修为在温离之上,否则绝不可能在她身上感知到除了仙法以外的其他东西。 谢皎皎这么说,多半是在吓唬她,而奈川确实也吃这套,她这次来莲花坞最怕给皎皎添麻烦,再这样关键的节骨眼上,她也不敢不听她的。 谢皎皎见她有所动摇,继续劝道:“我明白你的心,这次的事都是那厌诃的错,不干你的事,别有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傻不傻呀你。” “可你这儿……“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儿的,你已经做的很好啦,若不是你的提议,我可能现在还在这儿薅头发呢!” 说到提议,奈川皱皱眉头,低声道:“金陵后院的鎏金菊海虽然好看,但看久了也是乏乏,只不过方才没有办法我只好夸大了些说辞,你、”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谢皎皎听懂了她的顾虑,笑着揉她的脸,安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得逞,我也不会让他们只看到这一院子鎏金花海的。” 说罢,她与她附耳:“我已经有主意了。” 奈川担心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也就不再坚持:“好,那……我先回去,等你的消息,如果你需要我、” “好好好,如果我需要你我一定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你,空青,快,带这位絮絮叨叨的小老太太回去。” 谢皎皎笑着打趣儿她,奈川瘪瘪嘴巴怼回去:“你才是小老太太。” 空青还从未听过她这个样子说话,颇为新奇地看向她。 拜别谢皎皎,他伴在奈川身边缓步出结界,夜末晨初最是寒凉,奈川后知后觉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空青有所察觉,侧头问道:“冷吗?” “不冷,还要多谢你的衣服。”她颔首谢过,空青虽然不想听她说谢字,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结界外,一驾金灿灿的马车候在路中央,金乌还没有在东山露头,只是撒了点儿余晖在天上,映出车厢上大大的“字”自挂牌,以及站在车前向他们拱手作揖的玉凤将军。 奈川定神看向她手上的马鞭,暗自咋舌:“不愧是金陵的手下,连马鞭都是绞金的。” 玉凤此人话不多,即便是做她的教习先生时也是点到为止,奈川对她的印象大多只浮于表面,不过她身为金陵手下的一名将士,寡言少语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马蹄没踏几步,天边已然有破晓之势,奈川撩起帘子去看那初升的日头,忽而发觉路上的行人多了不少。 也正因这些行人,玉凤驾车一慢再慢,就快和一旁佝偻的老妪并驾齐驱了,奈川也不急,支着头打量着路上的行人,也无惧他们的打量,在他们之中挑拣着衣着光鲜,月缎星绸,最好还带着几个随侍,随侍手上还拿着礼物的谪仙人。 “四个、五个、六个、”她拿出指点江山的架势,数着指头点在他们的脑袋上,引得空青侧目。 “在数什么?” “在数赶来赴宴的人啊,”她找得眼睛疼,就撂了车窗,叹了口气,“这些只是些走在路上的,坐在仙轿仙车上的我还没数到,他们到得这样早,也不知道金陵来不来得及。” 纷纷扬扬的雪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还在窗牖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她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在上面写字。 空青斟酌半晌,向着她的背影徐徐道:“奈川,待会儿我要出门一趟,归期未定。” 奈川写字的手顿了顿,厌诃的诃字只写了半边。 “好啊,那你一人在外要带好银两,注意安全。” 她压下鸦睫,指腹一抹,积雪并着字迹一起没了踪影。 而空青,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此之前,他设想过她会问的无数个问题,也为这些问题想了无数个说辞。 可她却选择了最简单最方便的答案,就像是对他要做的事情心知肚明后,送他的几句忠告。 也不算是忠告,充其量,算是临别赠言。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他忍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奈川回望向他,因为向外张望太久,鸦睫上沾了几滴水凝珠。 “不知道啊,你想我知道吗?” 第246章 配不上,都配不上 她向谢皎皎打听过漠北易氏狐族的事,谢皎皎告诉她,狐仙分为两支,一支在青丘,由青丘狐族的族长治辖,而另一支则出没于漠北,由大族易氏管束,这两支虽都是狐仙,但生活方式大相径庭。青丘的狐族擅种植,能够自给自足,住在那里的狐仙性情大多和顺,不随意发起争斗,很愿意听族长的话,讲求一个“和”字;而漠北狐族则由于大漠的特殊环境,更擅放牧,族人大多好斗,桀骜不驯的多,谁也不服谁,致使战事频发,而这易氏虽说担着个族长的虚职,但更多的还是从中斡旋,易氏还有自己的一支氏族军,加入军中将士都会被冠以易姓,可能易氏族长当年也想过用这样的方式假以时日,让漠北的狐族都归入易姓,逐渐化零为整,易于管辖得多。 只可惜,在两百年前的某个雪夜,所有漠北易氏人,纷纷惨死在自己家中。 就像是中了什么恶咒一样,一个数百人的大族,从鼎盛到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在一夜之间。 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回忆,奈川明白,所以她即便好奇,也没再在空青跟前问过这事,而这次他提起要出门一阵,她猜想,这很可能和他易氏一族的死因有关。 长久的沉默后,空青咧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早去早回。” 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瞟见了他眼底划过的一瞬痛苦,知道他现在应该更想一个静一静,正好这车厢里的火炉让她闷得厉害,便将头探出窗外吹吹风。 这一吹,竟将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吹到了眼前。 “丁一?你怎么在这儿?”奈川拍拍车身,玉凤勒马停下。 他们已经走出最熙攘的街道了,即使在大路中间停车,也不会影响其他人。 丁一见到奈川,更是颇为惊喜,他敛袍走向马车,扬声道:“奈川姑娘,好巧。在下奉主上的令,赴百花宴送礼。” 奈川瞟了眼他满满当当的两只手,点头又问:“只你一个人来吗?那位清枕姑娘呢?” 她原以为他和清枕是冥王的左膀右臂,金童玉女什么的,可这次拿这么多东西,却只见他一人。 丁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抖了抖嘴唇,勉强答道:“清枕她、有事儿,这次只来了我一个。” “啊这样,”她附和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他右手写了“花记”的三层食盒上,她抿抿唇,再抿抿唇,还是没忍住肚子里的馋虫作祟,指着那食盒问道:那,你家主上都送了什么礼啊?我怎么看着还有点心?” 丁一正想着如何开这个口,见奈川来问,他又惊又喜,就差涕泗横流地跪谢她。 他赶忙扬起右手向车窗里递:“是我方才随手买的,和姑娘有缘,就送给姑娘吧。” “送给我?”奈川虽不擅交际,却早已深谙送礼收礼的规矩,她压下内心的狂喜,面上带着极其刻意的忸怩:“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烦请姑娘笑纳。” 丁一权当自己看不出她的心思,又坚持着往前递了递,按理说,奈川该再跟他推拒一轮的,可她却早已懒得走什么面子功夫,笑吟吟地接了食盒!“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谢谢!你不知道,我想这个点心想好久了!” 丁一笑着欠身:“姑娘喜欢就好,那我就先……” 不等他说完,奈川紧抱着食盒挥手,那样子像是生怕他后悔似的:“你快去吧,路上当心。” 直至丁一的身影消失在人堆里,她才缩回头来,对上空青沉吟的目光,赶忙介绍:“方才那位是冥王的亲信,先前在中山仙坛有过些交情。” 说罢,她转头将盒子放在她和空青之间,搓搓手,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 空青看着她放光的眼睛,即便有疑问,也没再开口。 奈川看着盖子下的美味,食指大动,不愧是冥王的手下,出手就是阔绰,这三层的八角食盒里分门别类地放着二十四种点心,每种点心各有三四块,要知道,花记的点心有着“千金难买”的名号,便是在有钱的财主,每人每次最多也只能买五块点心。 难道,除了钱袋子殷实以外,他还祭出了冥王大人的名号?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毕竟她也不是很好奇这些事,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好好品一品这迟到多时的美味。 她惦记着不能把金陵的马车弄脏,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个羊乳软酪,递给空青一个,自己拿一个。 空青对一切食物兴致缺缺,他默默将它放回去,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嗯,我晕过去之前,就是想去这个铺子买点心来着,我还典当了金器换出两个金锭,很大的两个呢,”她不免一阵唏嘘,“不过我刚出当铺就晕了,醒来时也没看着金锭,想来是被过路人顺走了吧。” 空青从前只知道她有个好胃口,却并不知道她偏爱什么,如今见她爱不释手的样子,心下有了主意。 “等我回来,给你带些不一样的点心。” 他勾起嘴角,眼里尽是缱绻,但奈川并未抬头,她吃完软酪,又拈了块桂花糕,也不客气,只是抽空朝他点点头:“好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空青眼中笑意更盛,轻声附和。 同时,就在离他们不远处一间赌坊的地表以下数百尺的位置,深埋着一座神鬼不知的殿宇。冥王扶疏高坐在大殿正中的一方冰鉴上,而冰鉴之上还摞着一方窄一些的冰鉴,高度刚好足够他悬腕习字,只见扶疏提笔勾画,一纸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地被他用朱笔抹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更他的阴阳录,收魂呢。 丛立的白烛高悬于殿顶,整个大殿被它们照得灯火通明,烛影摇曳了两下,扶疏停下笔,抬头看向姗姗来迟的丁一。 他撩袍跪拜行礼:“禀主上,点心已经送到仙子手上了。” 扶疏重新垂眸,面无表情地又勾了两个,正当丁一以为任务完成时,森冷的声音蓦然响起。 “她开心吗?” 丁一一怔,慌忙回道:“仙子、仙子开心极了。” 听见她开心,扶疏冰封铁塑的脸上竟随之出现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停下笔,像是在回味她开心极了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好像当真有很久很久没见过她开心极了的样子,就连草草幻想,都做不到了。 可、这世上有人能见到,且还能时常见到。 笑容逐渐变得阴狠起来,他沉声问道:“车上,还有谁?” “还有……易空青。” “易空青?破楼里的狐狸?他也配?” 他一连三问,没一个是丁一敢回答的,他只能抖着肩膀,默默为这位仁兄捏了把汗。 扶疏将手上涂成一团红的纸随手烧了,又从脚边拿起一本玉簿。 里面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替代品,金陵、易空青,还有新加上的司马观。 他将玉簿翻到有易空青的那一页,用朱红的笔在他名字旁边点一点,再点一点。 朱红的墨色在玉簿上晕开,轻易吞了空青二字,只留下一个残缺了尾巴的“易”字。 他停下笔,落目于这三个人名上。 配不上,都配不上。 这三个人都配不上他的小月。 第247章 那又如何? 他胡乱将玉簿一丢,任由它摔得四分五裂,大手一挥,玉片散成了飞灰。 “再给我准备三个人,要快。” 这话丁一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他从始至终都很疑惑,主上明明爱惨了那位仙子,却又变着法地送男人到仙子身边供仙子擢选,若是这男人与仙子走得近一点,下场便如易空青一样;可若仙子看不上这男人,那就是丁一筛选不利的罪过。 他就没干过这么折磨人的差事,无论选什么,选谁,都是个错。 可他虽是这么想的,却没胆子说,还得干脆利落地应下,应下之后,他踌躇几番,还是硬着头皮开了这个不该开的口:“主上,还有一件事,清枕的伤已能下地,来问过几次您……” 他顿了顿,耳边响起清枕的原话:你就替我带个话,问他是否还要我。 过于露骨的情感表达,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好在扶疏已是很不耐烦,也没想等他说完,随口道:“让她去找胡阳春领职,此后,只能在玄门活动。” 胡阳春打断了她的一条腿,还烧毁了她的半张脸,几个月都下不了地,即使下了地,她也不敢亲自来找他,只能愤愤地找来丁一,想借他的口来问这句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但丁一知道,若将这句话问出来,她多半是要保不住命的。 这几百年来,但凡对尊上起过丁点儿非分之想,被尊上察觉到的,或人或鬼或或妖或仙,没有一个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跟着胡阳春留守玄门,起码,能保住命啊。 丁一低眉垂眼,弯腰应下,正好告退时,又被他唤住:“等等,” 扶疏转着笔杆,冷冷开口:“告诉那边的人,若司马观不中用,不愿治她,或者治不好她,就直接将他扔回药王谷,不必再禀。” 药王谷的那个蠢材司马观,若非是看在他医术精湛,且为人木讷好拿捏的份上,他的名字,恐怕连被扶疏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丁一拱手应下。 “对了,北海水君北舟,他的名字,怎么没列进来?”他很快又勾完了一张,随手燃了。 丁一被他问得一颤,赶忙深拜下去:“回主上,北海水君已有妻室,并一儿一女,具传言夫妻感情甚笃。” 他这么回着,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果然,扶疏如他所料那般轻哂了一声,凉凉道:“那又如何,他也可以没有。” 丁一紧张地咽了咽嗓子,一动都不敢动,他几乎可以确定,若再找不到能令尊上与奈川仙子都满意的人选,北海水君的妻子以及一双儿女,恐会有性命之忧。 这位冥王尊上,只要他想,即便是将天君从九重天上扔下去,丁一都不觉得这是件稀奇事。 正当他为北海水君深深地捏一把汗时,扶疏难得掷了笔,没真往名录上写北海水君的名号:“罢了,日后等她全了记忆,也是个麻烦,再找。” 北舟此人,算是他难得肯予上几分信任的,只是他从前与奈川相熟,等奈川全了记忆,难免会有些别扭。 丁一松了口气,一拜到底:“是。” …… 卯时三刻,来客基本都已到齐,凉主带着他的大阵仗走在末尾,目光幽幽落在谢皎皎身上,一派戏谑:“琼华元君的百花园,真是好生新奇啊!” 他扬着尾音儿,挪步走到她跟前,点了点这些头顶积雪的金花海,怪声怪气地说:“我看这不该叫百花园,应该叫金花园才对吧。” 更多的来宾仍沉浸于万顷金海的新奇感里,听见凉主的话也就跟着干笑几声,谢皎皎没太大反应,招呼好身边几位仙客后,才向凉主侧头,声音淡淡:“宴席未开,凉主,着什么急呢?” “我有什么可急的?我就是怕待会儿西王母娘娘到了,觉得这一院的金子晃眼睛罢了。” 他撇嘴哼了一声,径自走开去阶下站好,静待西王母的大驾。 在一旁已经与几位仙君把酒言欢的金陵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如常待客的谢皎皎,仰头将酒饮尽。 西王母到,百花宴才算是正式开始。 按照从前的规矩,谢皎皎作为本次的宴席的主事,该准备几个节目,最好是和洛神与百花有关的,这些节目都是凉主的长项,早在七年前凉主就从谢皎皎手头分来这份活计,倒不是因为彼时的他有多么的乐于助人,他只是单纯的想分一杯羹,顺便在西王母面前露个脸。 毕竟人是他找的,节目是他安排的,谢皎皎不屑于占他这点儿功劳,却又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开口给她下绊子,索性就在开宴伊始向在场众仙家说明,之后的几个节目,由凉主全权代理主事。 攒了一肚子的话的凉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滑稽,最后只得朝谢皎皎拱拱手,说几句无伤大雅的场面话,再向诸位见礼。 凉主一向能将这些面子功夫做得极好,正如眼下,来自爻海的鲛人一族正在他们凌空化出的深海幻境中甩尾遨游,中间捧着莲花的那位女子,长相酷似洛神赋中的洛神本人,她头戴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冠,向下看时,眼中多了几分神族该有的那份睥睨感。 据传,鲛人中有一支氏族血脉中流淌着几分神族人的血,而中间这位手捧莲花扮演洛神的女子,正是这支氏族中的后人。 当然,这些也只是传说罢了。 几番热闹终于落幕,众人看着空荡荡的场子仍旧意犹未尽,却也知道,下一步就该由琼华元君奉上三炷请神香,作为启宴礼收束本场。 谢皎皎一直盯着天上飘落的雪线沉思,自从日头冒出山顶后,这雪确实小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停下的架势。 或许,可以再等等。 她看着她的万顷花海,在心中默默按下了一个主意。 一个,十分冒险的主意。 第248章 怕是已……无力回天 她莲步走到场中央,挥退前来递香的廖江河,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弓腰向西王母福身行礼:“方才见鲛人一舞,琼华感触颇深,不知可否容琼华破例,准琼华献上一舞,舞罢之后再燃香请洛神?” 凉主一拍扶手起身想斥她不懂规矩形容放肆,却被立在一旁的侍从压了下去。 那侍从冷脸看着场上的谢皎皎,唇角一勾,露出唇下黑漆漆的一排尖牙。 宴席之上,西王母亦是意犹未尽,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御口微开:“准。” 谢皎皎轻吁一声,身上的碧色华裙顷刻间染上绯色,裙身不再,换上了一件利落的炽焰戎装,手腕一转,一杆红缨枪落在手上,她随手玩儿了几下,红缨穗子荡出了虚影。 挨着金陵的几个仙君看她这架势,疑道:“她不是说看鲛人舞洛神赋感触颇深吗?怎么到她这儿反倒拿长枪耍起来了?这玩意儿和洛神有何干系,简直是瞎胡闹。” 金陵听他们这么说,但笑不语。 廖江河不知何时在场边架起了一只大鼓,鼓点像是被谢皎皎踩在脚下的阶梯,他抡开手臂一下胜过一下,而场上的谢皎皎则将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坐在上首的西王母瞧着她那逐渐舞开的红缨穗子,难得露出一抹笑来。 越来越多人在她快如疾风的虚影中看出了端倪:“红莲!是红莲!” 她以身为池,以枪为茎,穗子甩开,绽出一朵如火般妖冶的红莲。 凉主悻悻地别开眼看向身旁的侍从。 “有趣。”那侍从直勾勾地盯着场上肆意张扬的谢皎皎,眯着他那双尖利的眼睛,犹如一只狩猎的狼。 除了红莲,她还卡着鼓点将长枪幻化出不同的模样形状,满枝的蓼花,艳绝的牡丹,各色各样,都是她百花宴中的一员。 鼓声渐弱,雪也很给面子的渐渐停了,谢皎皎化出最后一朵碧色的玉莲花后,手执长枪铿然落地,枪尾打在地面,积雪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震颤自花顶滑下,薄薄的金壳发出窸窸窣窣的碎裂声,伴着最后的一声鼓点,一并裂开。 犹如万花盛放,又顷刻凋落,是满园的昙花一现,正因短暂,更彰显其美妙可贵。 金壳散落入雪堆,与雪一同化进了土壤里,只剩下满室的馨香,在看惯了千篇一律的金色花海后,方知眼前的万紫千红的好。 在山呼般的惊叹声中,谢皎皎向诸位拱手报以一笑,而后卸下长枪,以最严肃而虔诚的模样,执起三炷香,向传说中南冥海的方向,一拜到底。 六月的雪不过只是走个过场,留不下丁点儿痕迹,等谢皎皎忙完已是月上柳梢头,她急着跑回去见奈川,满园春色也顾不得,甩手将收尾的事扔给了廖江河一行,换上身便捷的短打劲装,再将答应过奈川的黑玉莲带上,头也不回地融进了夜色里。 金府偏阁漆黑一片,连一盏小烛也没有留下,谢皎皎蹑着步子推门而入,又将门轻手合上,飘也似地来到了床头。 奈川已经睡下了,她侧着身子,面朝床外,月色如水,透过轩窗洒在她睡酣的小脸上,谢皎皎有了主意,从灵墟取出为她摘下的黑玉莲,收起附在上面的禁制,霎时间,一股难以描述的奇怪味道充斥了整间屋子。 这黑玉莲,绮丽神秘,可谓是她百花宴上的点睛一笔,可它也有美中不足的一面,那就是它散发出来的这种臭味。 不等奈川被这股子臭味熏醒,她就已经忍不住跌坐在地上笑了起来。 可等她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擦干眼泪,竟发现奈川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凝眉醒过来嗔她。 她还在安详而静谧的睡着。 “阿灯?阿灯你醒醒!鼻子被驴毛塞住啦!” 谢皎皎起身推了推她,力气大了点儿,竟将她翻了过去,仰面朝上地睡着。 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 谢皎皎慌了神,坐上床去摸她的脖颈,触指间她像过电似地一颤,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阿灯你怎么这么冷啊,阿灯、你别吓我。” 别说脉搏心跳,奈川如今整个身体就像是冰雕的一样,甚至比之前做言清时的温度还要冰。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今早走之前还好好的啊。 临近子时,更梆敲了三下,将谢皎皎的魂儿给敲了回来。 去找金陵求救。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向后院儿跑去,又在路过垂花门时改了方向,直奔西厢房。 “司马大人,求您救急!” …… 子时一刻,偏阁灯火通明。 司马观依次检查过她的七窍,又运功探入她的灵海,在谢皎皎紧张的目光中,紧拧着眉头站起了身。 “气息脉搏全无,灵海消散,怕是已……无力回天。” “怎么可能!!”谢皎皎强忍着泪,已是双眼通红,她看着床上面色如旧的奈川,勉强找回了些理智,呼吸几番,再次开口已冷静了几分:“那你可知,她是因何……” 毙命二字恕她实难说出,她面色几经变化,尽数凝成了悬而未决的泪。 这也正是司马观奇怪的地方。 他垂眸半晌,如实回禀:“这……恕我,并未探出。” 她身上没有留毒,也没有伤痕,七窍也干干净净,若非气息脉搏全无,单单从外表来看,她确实与沉睡无异。 他看向跌在地上的莲花,心中一动,突然有了个既贴切又离奇的比喻。 她就像是一朵睡莲,不待到她绽放的那一日,无人知晓它究竟是否仍旧存活。 谢皎皎坐在榻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将她放在嘴边哈气,试图将她捂热。 她眸色沉沉,久远的记忆撞入脑海,她想起了千灯的那场葬礼,想起了一袭丧服郁郁寡欢的哥哥,想起了她消失的那十年。 当年她可以从死亡的躯壳里活过来,那现在,她是否也能重现当年的奇迹。 即便不行,大不了就重新来过,她想办法让奈川变回那粒花种,这次,她一定会很上心很上心地养着她,绝不会再让她被乘黄叼走了。 她如是宽慰着自己,再看向司马观时,眼中只剩一片死水。 “麻烦司马大人,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可以吗?” 第249章 你、你醒了? 只要奈川还有半点活过来的希望,她就绝不能被人宣告死亡。 谢皎皎从怀里拿出奈川交与她的信,上面有药王的印,里面有两封,一封是她调身的方子,一封是温离与她的信。 她执信的手有些抖,声音听起来铿锵,字里行间却还是流露出了她那份极尽卑微的祈求:“就当是看在,你师父和南斗星君都与我有些交情的份上。” 骄傲如她,却还是在他面前垂了一滴泪下来。 作为医者,司马观看过太多像谢皎皎这般的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现在不愿意接受现实也是正常,将心比心,他叹了口气,后退两步郑重拜下:“今夜,在下并未来过。” “多谢。” 谢皎皎目送着司马观远走,又在奈川的床头点上三盏长明灯,歪坐在脚踏上,执起她冰凉的右手缓慢地揉搓。 长夜无明,她愣怔地凝着三点灯火,缓慢而坚定地喃喃低语:“阿灯,我知道,你就是像之前那样睡着了。我不打扰你了,就在你旁边陪你,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去看黑玉莲好不好。” “我不让它臭你,我给它染上香香的味道好不好。” “阿灯,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五更梆子一响,谢皎皎脖子一歪,沉沉睡了过去,三盏长明灯猝然熄灭,再亮起时,地上多了一个欣长的影子。 他缓步踏来,鞋底带着血色的污泥,沥沥拉拉的鲜血沿着衣摆滴落,以点为线,形成一条蜿蜒的血路,血滴越落越大,像是在她榻前展开了血花,层层叠叠,最终花不见花,只剩下一片血泊。 扶疏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外袍扔到了长明灯上,噗哧一声,长明灯不再长明,只留下一道白烟虚影。 他又脱了几件,脱到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血红色的单衣,他翻身而上,越过睡在外侧的奈川,躺到了床的里侧,她的身边。 他许久没有从这个角度好好看过她了。 粗砺的拇指刚碰到她那饱满的额头,刚压下的血气味又翻了上来,他烦躁地凌起眸子,衣服上的血红逐渐褪去,还原成它本身的颜色——雪色。 将自己打理干净,他收拾好心情,继续顺着她的额头摸下去,摸上鼻梁,他又堪堪顿住。 指腹上茧子太厚,无法教他满足。 他捧上她的面颊细细观赏,终于找到了能使自己满意的方式,他翻身压在她的身上,以唇为指,自她的额头一寸一寸地吻了下来。 此刻的吻不带有任何肮脏的欲望,这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他信奉的神明致以他最炽热的爱意。 他吻向她长而密的鸦睫,吻向她如珠般浑圆的鼻尖,薄唇下移,他端详着她安宁的面庞,终于落去了他的心之所向。 他轻车熟路地吻开她的唇,撬开她的齿,舌尖探入腹地,带回了一丝桃花的香气。 是睡前吃过的桃花酪。 他轻笑一声,像是蓦然想起什么,缓缓退了出去,看着她微张的小嘴,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粒酒酿酸梅,含在嘴里,复又吻了下去。 很快,他们的唇齿间都染上了酸甜的梅子气。 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几经折腾,他终于咽下了口中只剩下一点点的梅饯,放过了她殷红的唇,他直起身,自灵海顶起一阵气力,翻手向上,手心渐渐凝出一粒火红的花种。 这是他炼化了自己的魂魄所得的唯一一粒,彼岸花种。 花种似是长了眼睛般,脱离他的手心向奈川微张的唇齿间飞去,扶疏眸色暗了暗,将花种一把捞了回来。 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与她相容的机会。 他叼着花种俯身下去,亲口将它推向她的舌根,花种上带出的血腥味被酸甜的梅香冲得一干二净,他慢慢起身,看着花种慢慢融化进她的身体。 胸腔出现了似有若无的起伏迹象,他伸手将她额前被他弄乱的碎发撩去了一边,又依依不舍地在她的发额落下一吻。 地平面出现了一线天光,也到了他离开的时候。 他衣衫齐整地走到了窗前,环视这所浮夸粗俗的房间,所有有关于他的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这本是件再应该不过的事,可他心头却泛起了一股无名邪火。 他带来了花种,公平起见,他也必须要拿走点什么。 这么想着,阴鸷的眸子落向了桌上还未来得及盖盖的点心盒子。 奈川是被树上的鸟叫声吵醒的,她朦朦胧胧地挑起一只眼,外面天光大亮,经屋里那写金雕金琢的金宝贝们一反光,着实有些晃眼,她抬起一只手虚虚遮在眼前,透过指缝,几只通体赤红的小鸟儿正站在树梢上一蹦一跳地向她张望。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奇了怪了,这金府的鸟儿,怎么不是金的? 她温吞地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想下床去看鸟,一起身才发现,自己腿上还压着一位。 “皎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这儿趴着做什么,怎么不上床睡?”见谢皎皎睡得正酣,口涎湿了被子,她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将食指伸进她半张的两排小牙之间。 混沌的谢皎皎感觉自己叼了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还想一点点往她的嘴里蠕动,吓得她直接跳了起来。 奈川倒在床上,捧腹大笑。 谢皎皎下意识想要扑上去揍她,手伸到一半又突然停在半空,她愣愣地看着她,转了方向,掐了掐她脸上的软肉。 奈川笑岔了气儿,还在咳嗽,没力气躲她作恶的手,只能任她蹂躏。 “你、你醒了?”她捏了半晌,才这么傻傻地问道。 奈川咳够了,拍开她的手,疑道:“我当然醒了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第250章 如何赔罪? 说罢,奈川还举起手在谢皎皎眼前晃了晃,被谢皎皎一把捏住。 半晌,谢皎皎才松了口气,脱线似地坐回了床上,了然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我梦见你、梦见你没气儿了,那个梦好真好真,吓死我了。” 奈川只当她胆儿小,推了推她:“我不过就是睡得久了点儿,你才没气儿了呢!整体也不盼我点儿好。” 对于那件事,谢皎皎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那梦也太真了,她踌躇半晌,还是提议道:“要不然你动动胳膊动动腿儿看看?” 奈川用看傻子的眼光端详着她。 “好啊,那我就动动,动动!” 她说着就向谢皎皎扑过去,挠她最怕痒的后腰,两人滚做一团,你来我往,把被子都踢去了地上,最终,还是压在上面的奈川拿起软枕箍住了她的腿去挠她的脚心,谢皎皎受不住,才举了白旗。 “哼!手下败将!” 经此一役,奈川可谓是神清气爽身体好,她顺了顺乱成鸡窝的头发,随便用素簪给自己挽了个髻,顺便从桌子上拿起不知是谁吃了一口的桃花酪,推门而出。 门外空气新鲜,阳光普照,庭院里还站着一位像是泥塑在了原地的少年。 日头晃眼,她看不清那人的面色,但根据那身茶色深衣,她还是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吃了半个桃花酪,热络地招手致意:“司马大人,早啊!” 只见泥塑在那儿的司马观突然动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阶,奈川还从没见他跑动过,颇为稀奇。 “怎么了?是有事儿找我吗?” 司马观无视了她的问题,他先是拿起她的手来抚脉,然后不由分说地掀起了她的眼皮,侧头对着阳光观察她的耳朵,鼻子,嘴巴,最后试图探入她的灵海,却在进入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给打了出来。 他捂着胸口猛地退后数步,险些滚下台阶。 是被他几经折腾一顿的奈川及时伸手拉住了他。 桃花酪掉在了地上,从长阶上滚下去,摔了个稀巴烂,不过奈川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这个像丢了魂儿一样的司马观身上。 “怎么了吗?”她读过医典,大概知道他刚才做的那些是为了替她查探身体。 和谢皎皎一样,司马观在巨大的不解中,问出了她熟悉的那个问题:“我昨晚……在做梦?” 刚走到门口的谢皎皎,则瞪大了双眼,夺门而出。 “司马大人,莫非,你也在做梦了?” 他们相视半晌,终于得到了那个无比肯定的答案,然后同时看向奈川。 昨晚还是尸体,今早却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奈川。 “你们这么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司马观满是惊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赶忙向奈川拱手深揖了一礼:“敢问阁下,可愿来我药王谷上一坐?” 谢皎皎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药王谷”三字,她下意识闪身挡到了奈川跟前:“不了不了,她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花仙,就是体质特殊点儿,特长就是假死,是吧阿灯。” 她一面问着一面用背后的那只手向她打手势,奈川只好硬着头皮附和她。 “假死?我从医近千年,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司马观的眼睛更亮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奈川,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能让他产生如此大兴致的病人了,便坚持着再拜一次:“恭请阁下来我药王谷一坐!” 眼看磨不过她,奈川只好松了口:“我答应过金陵散人要在这儿多待待时日,不好食言,过了这段日子,等我有空了就去。” 司马观猛地直起腰来,奈川从未见过他笑得这般灿烂。“一言为定!” 果真是个医痴,谢皎皎暗自咋舌,奈川刚说了个“一”字,就被她打断。 “好了好了,皆大欢喜嘛这不是,那个,我带阿灯出去转转,咱们回头再聊、回头再聊。” 说罢,便拉着奈川头也不回地跑了。 头顶的烈阳并没有被前日的降雪所影响,它依旧无比勤勉地挂在头顶,普照着它臂膀之下的万千生灵。 西坞一间不起眼的酒坊二楼,谢皎皎与奈川临窗对坐,一坛陈酿见底,谢皎皎才将昨夜的事和她交代明白。 奈川捏着气味熟悉的酸梅糕,将事情消化片刻,问道:“你是说,我昨晚呼吸脉搏全无,就跟死了一样?” “不止如此,连灵海都消弭了,属于身死道消的那种彻彻底底的死法。” 若仙人横死后,没有受到外力侵蚀的话,灵海仍会保留一定时间,如果寻找及时,通过灵海修复元灵,或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如若灵海都消散了的话,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谢皎皎这样想着,抬眼看向奈川时,拿酒盏的手倏地顿住,她眉头怔忪,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是仙,身边人大多也都是仙,是以,昨夜情急之下她只当奈川也是个仙,却忘了她如今是半仙半妖,还与她那鬼神前世有关。 她自来便是与众不同的,什么异常情况出现在她身上都有可能。 奈川沉吟:“可我……并不知道这些。” 她昨夜睡得很死,连梦都不曾做过一个,若非说醒来之后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大约就是她嘴里那股陌生的酸甜味。 和她手上酸梅糕的味道很像。 “你当然不知道,你都死了,”话落,她又后悔地摸着桌板呸了三声, “呸呸呸,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昨晚真是吓死我了,你得向我赔罪。” 奈川搁下梅糕,奇道:“如何赔罪?” “这样,你就替我写一封骂温离的信,骂得越狠越好,然后以你自己的名义寄出去。” “为什么?他惹你生气了吗?” “他?他、不、配!” 看谢皎皎那副恨不得将温离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奈川大概知道,在她离开小南天的那段日子,他俩大约是吵架了。 看上去,还挺严重的。 第251章 你不会是喜欢上冥王了吧! 她软下声,慢慢哄着:“可你总得告诉我他都做错了什么吧,何况,我也并不晓得怎么骂人。” 谢皎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等我有心情骂他的时候,我说,你写,这样成吗?” “可以。”奈川答得利落。 谢皎皎将酒饮尽,那杀千刀的温离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搁下酒盏,推心置腹地拉住奈川的手,认真道:“还有,作为朋友,我衷心的劝告你,千万别去药王谷,那儿的水啊,深得很。” 奈川眨眨眼睛:“怎么说?” “那司马观可能确实是没什么坏心,就是个医痴,单纯见你这症状稀奇,想研究研究,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伤你。但除他之外,药王谷内门外门还有近百个弟子呢,那些人可不都像司马观这样老实,你进去,怕是会直接被他们撕吧撕吧吞了。” 她说着,还比划着撕肉的动作,奈川眉头紧蹙,还不是很明白,谢皎皎就耐心地继续解释。 “百年以前,药王谷曾有个名叫使君子的亲传弟子,他名气很大,曾经甚至有人称他为比药王谷下还要传奇的所在,药王本人也很看好他这个徒弟,可谓倾囊相授,甚至打算退位让贤,让使君子传其衣钵。可就在大典前,有个小仙告到了天君跟前,天君亲临药王谷,撕掉了使君子人模狗样的皮,天下人这才知道悬壶济世的使君子私底下竟一直在偷练邪术,他炼出的那些所谓的神药也并非是药,而是剧毒,是能让人成瘾的蛊,他也并非医修,而是个实打实的毒修。” 谢皎皎说话时狠狠加重了“成瘾”二字,奈川不明白她的用意,只能小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将他关入锁仙牢,就是惩治犯人的地方,再由天道处刑。” 大约是因为当年深受眠毒所害的经历,她平生最恨用毒之人,尤其是这种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迫使其嗜毒成瘾,难以戒断,放任它为祸终生的恶人。 这与亲手杀了那些人,并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了两口气,攥紧拳头继续道:“我猜,这样的人并非个例,有一就有二,药王谷建在深山老林里,据说经常有人在那附近丢失,说不定就跟药王谷里的人有关,阿灯,你可千万别上赶着往虎口里送啊!” 奈川瞧得出她心情不好,况且她也并不觉得上赶着去被人研究身体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便点头应下:“好,等我回去寻个由头推辞了吧。” 说着,脑海中浮现出司马观的那张脸,奈川突然想起来那封草草递给她的信。 “对了皎皎,司马观托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啊,”顶着奈川探究的眼神,谢皎皎咽了咽嗓子,如实交代:“看了一半。” “一半?” “嗯,还没见过你前,文昌星君去瀛洲找我问过百花宴的事儿,我和他还算熟,就让他路过药王谷时捎带手给我要些凝神静气助眠的药,那封信里封着两张笺,一张是清心的药方,另一张,”她从袖子里甩出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喏,这个。” 奈川接过纸,正面落着温离的私印,背面则是他流云般的一手行书。 “他想给你写信,为什么不直接寄给你,反要通过药王?” 谢皎皎没回答,骄横地偏头哼了一声,奈川心下了然,大约是寄给她的都被她给拒了,这才出此下策吧。 奈川悉心地将纸笺抚平,叹道:“你啊你,罢了,反正信到了我手里,那我就打开了哦。” 说着,她煞有介事地将它摊在桌面,抬眼又问:“你真不看?” “不看。” 一遇到温离地事,谢皎皎就自动变成了一只小倔驴,奈川劝不动她,只好先俯首读信。 落眼之处,眸色愈加凝重。 谢皎皎虽然嘴上硬,但还是会偷偷瞄向奈川的神情,她见她眉头紧缩,唇角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莫名忐忑起来。 “怎么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见奈川不答,她有些着急,“他在信上写什么了?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谢皎皎探身将纸拿到了自己跟前,扫过几行字,也怔了。 “冥王?”她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冥王”二字,狐疑道,“你不是说在中山他三番两次地救你性命吗?他怎么会是杀害瀛洲主,还将人头送你当礼物的人?” 奈川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的。” 她虽与这位冥王大人认识不久,可与他遇上的每一件事都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所谓患难见真情,一个肯向她一次次施予援手的人,她是绝对不信他会害她的。 面对扶疏,她就是有这样天然的笃信。 谢皎皎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奈川会这样信任冥王,一时失语。 “我虽然……” 虽然在跟温离闹矛盾,觉得这厮混账得很,混蛋得很,和那个魔界女人般配极了。 谢皎皎喝了口酒,把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继续说着:“但这话既是温离说的,你可以不全信,但也不可不信。” 见奈川依旧踌躇,她继续说着:“那冥王尊上,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可能,他那时是出于一时开心,顺手救了你,然后,可能也是因为一时生气,就无端迁怒到了你的身上。他们这些活了上万年的神仙们,脾气古怪些实属正常,你别放在心上,既然知道可能是他了,今后我们就离他远点,不招惹他就是了。” 其实,仙族与冥族的交集本就不多,他又贵为冥王尊上,久居于极乐殿,隔三差五地还要闭关个几十上百年,想来,即便奈川有心去招惹,也是招惹不到的。 这样一想,谢皎皎也宽心不少,倒是奈川,一副神游天外地模样,也不知道她在思索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魂儿都要飞了。”谢皎皎在她眼前晃晃手,瞥见她浮着红霞的耳根,瞳孔一震。 “阿灯!你不会喜欢上冥王了吧!” 第252章 竟敢把算盘打到她的头上 谢皎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这么一吼,不光是奈川被她吓了一跳,就连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被她的吓得停下脚步,神色各异地向窗口看去。 谢皎皎吼完也觉得丢人,赶紧起身将窗户关紧。 随着楼上落锁的啪嗒声,悬腕许久的扶疏终于回过神来,他呷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交战正酣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就在与他一墙之隔的二楼雅室,奈川沉吟许久,才开口回她:“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明白男女之间的喜欢,与朋友之间的喜欢,究竟有何分别,我只是觉得,与他经历了两场事关生死的困局后,我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也多了许多好奇,这些好奇就像是一把钩子,钩着我想要再见他,想要再更多地了解他。”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在平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谢皎皎哑然,她甚至都不必去试图读懂奈川的话,只需要靠自己这一双还算目明的眼睛,看她说话时那副眼含春水,暗动流光的模样,就已经无比明白她的心思了。 两次施救,奈川早就陷入冥王的温柔乡里了。 奈何,那并非是温柔乡,而是真真切切的,白骨冢。 谢皎皎思虑半晌,牵着奈川的手,放低声音,徐徐道:“虽然我也不确定你是否对他动心,但……你与他之间,不可能的。” 奈川蓦然想起环境中那个和扶疏长得一模一样,被唤作“闻人于宵”的男人,疑道:“为什么不可能?” 谢皎皎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又觉得不保险,索性施法直接与她传声道:“因为,冥王他,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奈川拎着打包带走的酸梅糕,失神地往回走,路上,她耳边一直在重复谢皎皎的话。 “冥王是断袖这件事,在冥界几乎是人尽、哦不,鬼尽皆知,但在仙界,这事儿还算是个机密,我也是在文昌喝多时无意间听到的,据说,他脾气古怪,从不让人近身,也不需人侍奉,总是神出鬼没的,直到百年前的一日,他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树灵,专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就连沐浴都要两人共处,自从有了树灵,他闭关的时间都少了许多,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和那树灵躲到个无人处腻腻歪歪好几日,他还派树灵以他的名义去各处赴宴,那树灵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恃宠而骄,把席面搞得乌烟瘴气的,众人有苦难言,看在冥王的面子上,也不敢同他计较。总之,这位冥王尊上,性格乖张,有断袖之癖,百年来只独宠一人,阿灯,你真的要倾心于这样的人吗?” 奈川出神了一路,直到看见金府的大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上只捏了截绳子,那袋酸梅糕不翼而飞了。 许是绳子在路上断了,糕点也摔在路上了吧。 她没心思回头去捡,将断绳绕在小拇指上,收整好心情踏入大门。 或许,谢皎皎说的没错,她只是将恩情错认成了爱意,将面临生死存亡时因紧张而产生的焦虑错认成那一瞬间的悸动。 与建木圣树的环境一样,兜兜转转,一场空。 这样想着,奈川只觉得心境开阔,灵海弥足,甚至想飞去景昭面前与他谈论佛法之奥妙。 不过在此之前,她应该先找到司马观,和他说清楚去药王谷的事。 西厢房大门洞开,奈川探头向里面扒望了一圈,没见着司马观的人影。 “奇怪,司马大人呢?”她转身向外张望,正巧遇见路过的玉凤,便扬声问道:“玉凤将军,你看见司马大人了吗?” “你说那个医官?他走了,东西都搬空了。” 玉凤停下脚步,抱剑看向她身后的空屋子。 奈川想不明白他现在离开的理由,又问:“走得这么突然,那他可有说过为什么要走?” “没说,许是他家中有事儿吧,”玉凤平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儿也不知遇见什么好事,竟向着奈川笑了起来。 “对了,正好我现在有空,要不要去学射术?” 提到射术,奈川蓦然睁大了眼睛,她当然是想学的,且对自己未来在射术一技上有着极高的期许,起码,这能使她在独自遇到危难时有一技傍身,不必事事都要仰仗他人。 她暂时按下对于司马观的疑虑,和玉凤一起去了后院靶场。 路过鎏金花海时,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朵雏菊,摇曳着身姿落了片花瓣,被藏身于葳蕤花茎中的丹鸟叼起,她振翅飞越层层叠叠的楼宇,最终停在一处临街的镂花窗前。 屋子里还遗留着奈川身上的气味,扶疏就坐在她曾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放着被摔得散碎的酸梅糕。 “无能也就罢了,竟敢把算盘打到她的头上。” 说着,扶疏冷眸狠狠剜了眼地上昏睡不醒的司马观,寂静的空气里只剩下骨节错位的嘎嘣声,丁一眼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成诡异的形状,再一根根接回去,大气儿不敢喘一下,生怕下一刻脱节的就是自己的脖子。 不过,此时的丁一虽然害怕,但并不会为司马观的性命担忧,在扶疏身边伺候久了,他也稍微能了解一些这位冥王大人的脾性,当他表现出不悦时,说明他并没有真的不悦,只是想威慑他们,让他们能有个记性。 可若是有人惹了他,他还能如冰川般保持平静,那么多半此人性命不保。 丁一俯身请示:“主上,要如何处置?” “本尊今日心情好,不想脏手,”说着,他将手指放进酸梅糕的碎屑里沾了沾,放进嘴里品尝这与奈川口中别无二致的酸甜味。 四舍五入,便是亲口尝过她嘴里的味道。 眼尾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他扬扬手,吩咐道:“丁一,去,将他带到药王谷口,那儿不是有个百级阶吗,从上面把他踹下去,再看着他,让他一阶一阶地爬上去。” “若有人想救他、”他顿了顿,转念一想,又冷笑一声,“不、不会有人想帮他的,就照本尊说的去办。” 第253章 可我不愿意 这司马观在药王谷里可是个出了名的怪胎,谷中最得势的几个弟子都拿他当一块儿奇形怪状的挡路石,见他被人整了,不但不会施救,可能,还盼着他早死。 丁一咽了咽嗓子,俯身长揖一礼,带着不省人事的司马观下去了。 扶疏看了会儿窗外熙熙攘攘的人,又定睛于眼前的碎渣子上,他在里面拨了拨,挑了块还算完整的梅糕,难得优雅地递到嘴边,用嘴唇抿着,细细品尝。 东方,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掠在天边,而比火烧云更壮观的,是小瑶台上的熊熊火光。 本应持续一旬的百花宴,在开宴的第二日,就葬送进了一场大火之中。 作为主事,谢皎皎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火场上就被凉主以问话的名义带走,奈川知道这事儿时已是四日后,而彼时的谢皎皎早就被押送到西王母的弱水渊,听候发落。 不怪奈川消息闭塞,她一门心思苦练射术,每每想要出门,都会被“偶遇”的金陵请去品鉴他府上厨子新研制的佳肴,用过饭后,又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挑起研读医书的兴趣,巧的是,金陵随军时也曾做过一阵子军医,在医术方面有所涉猎,水平虽不及药王谷正统弟子,但给奈川当师父还算是绰绰有余。 金陵就这么变着法子地将奈川留在府上,直到第四日,奈川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道理,打算去街上救死扶伤,做做善事。 金陵赶到驿站时,正见着红着眼睛,背着一个小包袱,打算租马去弱水渊救人的奈川。 “弱水渊在西海以南,想要去那儿,不只是翻山越岭这么简单,路上还要途径流沙之滨,赤水戈壁,你还会遇到许多你从未见过的异兽,我说的每一样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奈川,你这样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他很少见得沉了面色,强势地拽着她的胳膊,奈川挣了半晌也挣不脱,只能恨切切地看向他:“这几日,你是故意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的,是不是?” “是,”他不容分说多久将她扯向自己,盯着她漆黑的瞳孔,带着些许愠怒,“但这并非是你能这么跟我说话的理由,小姑娘,你很清楚你自己的能力,一个连御风御剑都做不到的小仙,想在西王母手下救人,犹如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不让你知道,就是因为我不想看你这副样子。” 他松开手,奈川就那么怔在原地,无所适从。 他看着她氤氲着水汽却又倔强地不愿落泪的眸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后几步,缓和了嗓音,徐徐道:“奈川,我在保护你,你是知道的。” “我不该是你刀剑相向的敌人。” 话落,他张开双手,将最柔软的腹部袒露在她面前,像是已然做好用自己的怀抱来替她承担一切的准备。 奈川呼吸几次,生生将鼻酸给压了回去,她眼底通红,别开眼不去看他。 她对自己有着清醒到几乎麻木的认知,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是有多么渴求这个温暖的怀抱,也知道,一旦尝到甜头,她之后面对所有坎坷时,都会下意识去找寻一个蜜糖般的港湾。 最后,就犹如一只被豢养的鸟儿,沉沦于一方牢笼之间,终生不得解脱。 她不要这样。 理智逼着她挺直起自己的脊梁,无论如何,也绝不倒下。 金陵看着她愈加坚定的眼神,有了一点惊异之色。 从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怀抱。 她果然很不一样。 “方才是我失态了,抱歉,” 她向金陵欠身行过一礼,沉声又道:“这几日多谢仙君照拂,去弱水渊的事我会再想办法,日后,便不会再叨扰仙君了。” “奈川,”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向前两步,弯腰与她平视,“你答应过我,要多陪我几日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想,你应不是个会食言的女仙。” 奈川沉思片刻,直起身子,抬头迎向他的目光,两厢交锋,竟是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金陵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看低了她。 她并非白纸一张,她有着自己的底色,不会轻易被他左右,甚至,若是再经磨砺,或许不过几年,她就能变成与他旗鼓相当的猎手,到时,他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变成她口中的猎物。 奈川眸色凛冽,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当初许诺仙君多留几日时,并未提过确切的天数,此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可如今我已在仙君身边呆了整整三日,私以为,这场许诺已经兑现。眼下友人蒙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无论我能力如何,都该尽我所能来帮她,仙君高义,定能够理解我。” 金陵从她举手投足的周正,以及她滴水不漏的措辞里,竟莫名品出一丝不符合她性格的沉稳淡然。 这种气质并非与生俱来,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它需要时间的堆砌、融合,达到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洽,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 可他还想再挣一挣。 “奈川,你知道的,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做你的靠山,替你、以及你的朋友,谋一条坦途。” “可我不愿意。” 奈川并没有给他留什么面子,更是决绝地封死了自己的后路。 金陵这朵含苞待放的罂粟,终究还是胎死腹中。 话尽于此,再说下去,多少就有些不体面了,金陵哂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追上来的小厮给截停了。 来人喘着粗气,向着金陵弯腰一拜到底:“主上,有两位从九重天来的贵客临门,邀您回府。” 第254章 末将北舟,参见鬼神大人! “九重天的贵客?” 金陵将这个送信的小厮打量了一圈儿,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便抬头向着天上望去。 他早就不在九重天走动了,也极少与那儿的人打交道,有什么急事儿,能让他们找到莲花坞他的府上来。 奈川无意打听他的事儿,抬脚想要离开,又被这耳聪目明的小厮叫住。 “奈川仙子请留步,”他欠身一礼,“贵客特意说了,邀奈川仙子一同回府。” 奈川蹙眉,狐疑道:“你说的这两位贵客是……” “是天机宫的上生星君,以及…”他甚虔诚地向着南面拱了拱手,恭敬地报出此人的大名。 “南斗星君。” 奈川听着这两位大仙的名号,都呆了。 她一时想不明白,这两位大仙不赶紧去弱水渊救谢皎皎,却跑来这莲花坞找她做甚。 不过,自然来了,总要去见见。 她这么想着,漠然地看向金陵,金陵早在她开口时就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投来目光,他也一如既往地挽起温润的笑,就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温声道:“请。” 刚打算分道扬镳,又立刻同回一处,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可当她步入正厅,亲眼看到正襟危坐于上首的南斗星君,以及侧席那手持佛念慈眉善目的景昭时,金陵直接比肩空气。 金陵曾在北斗星君麾下任职,温离的面容以及嗓音都已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他端正地立在阶下,俯首作揖一拜到底:“金陵拜见君上。” 奈川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弯腰要拜,话音未出,却被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 “免礼。” 奈川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又快速平复心情,状若无事地直起身,走到景昭手边的侧席上落座。 她对声音异常敏感,坐在上首的这位,虽然面貌与温离相同,可声音却不对。 他不是温离。 趁金陵入席的功夫,奈川很快地向景昭递了个眼神,景昭浅笑着将温好的茶推到她的手边,奈川稍稍颔首,没再表露出什么。 “元君的事,想必你已知晓,本君此番前来,便是为了查出这百花宴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也算是给西王母,以及先水神,一个交代。” 这个“温离”的声音比温离本尊要更低更哑,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说话时,他并未看向金陵,而是自顾自地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金陵十分恭谨地等着他的下文,可“温离”却没了动静,奈川怕他露怯,大着胆子提问:“那你们可知,皎皎现在如何了?” 金陵早就习惯了她口中不够有礼的措辞,可他万万没想到,面对南斗星君与上生星君时,她依旧敢用如此大胆的“你们”二字来代指。 “温离”手上动作一顿,向她投来目光,没等开口,景昭侧首回了她:“放心,她并非纵火之人,西王母宽厚,断不会为难她。” 她一向很信任景昭,既然他能这么说,她也算松了口气:“那就好……” 金陵惯擅察言观色,目光在这三人之间逡巡片刻,心中对奈川又多了几分了解。 不知什么原因,两位星君对她都十分包容,就连南斗星君也…… 他压下眸底的暗涌,起身作揖再拜,温离不提,可能是在等他主动开口:“君上与星君有什么需要臣下的地方,臣下定当尽力。” “温离”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坐在一旁的景昭成了他的解语花:“那就烦请按照这份名单,叫几个人来,” 景昭递给他一张信笺,里面洋洋洒洒列有二十几个名字,金陵双手奉过,稍一打量,却发现这些人并非是什么大仙,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仙族百姓。 景昭手持佛珠,立掌念了句佛偈,徐徐道:“莲花坞人多眼杂,君上亲临事大,恐打草惊蛇,一切事务都需以仙君你的身份来做,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仙君了。” 话说至此,金陵也不再多问,熟络地挽上他那张笑颜,揖揖手:“不敢当,愿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一个时辰后,奈川再次回到了她的前院偏阁,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仙人。 自从金陵离府后,这位冒牌的“南斗星君”就像是被劫了封印一般,装也不装,一双眼睛就跟黏在她身上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路上奈川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被他吓得发毛,有意无意地拿景昭当人行盾牌,努力隔绝掉这个侵略性极强的目光。 绕过屏风,景昭挥袖在门外落下一层禁制,“温离“也跟着落了一道,奈川看着二位的动作,知道他们是有话要说,便将这屋子里所有开着的窗子都阖了起来。 很快,散不出去的热气就将屋子闷成了个蒸炉。 奈川想动手松松衣领,那“温离”却比她先一步有了动作,只见他将大手扣在后脑,这么一扯,一张面皮就被他完整地从自己脸上撕了下来。 这是奈川第一次见人易容,也是第一次见人这么野蛮地撕下易容面皮,惊得她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面具之下,是一位不怒自威的美髯公,他阔步向她挺近,吓得奈川腿一软,幸好伸手扶住了墙才没有真的跌坐下来。 也不知他身上的易容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只见他双肩宽阔如两座大山,身材更是魁梧结实,他走出的这几步,奈川总觉得地板都在跟着他颤动。 她不禁想,他可是她从前的哪位仇人?扮作温离,来找她寻仇的? 她无助地想向景昭求救,可他过于威武雄壮的身躯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实,奈川只觉得眼前一黑,又在下一刻豁然开朗。 那座向她走来的大山,倾倒在了她的脚边。 只见他单膝跪地,底气十足地放开音量,高声道:“末将北舟,参见鬼神大人!” 第255章 古神谕的遗迹 奈川只知她曾是鬼神,却从未有人这么叫过她,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错愕茫然了一阵,又赶紧蹲身下去想将他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鬼神大人忘了我,我名叫北舟,北方的北,舟山的舟,在我还未化形前就见过大人,化形后为大人做过事,后来大人以身祭阵,我就再也没见过大人了,” 他一直垂着头,说了这么多话,也没敢抬头看一眼她,奈川凝眉扶着他的双臂,粗壮的胳膊她三只手都握不过来,更别提凭一己之力将他拉起来了。 对于鬼神这个称呼,以及北舟这个名号,奈川无疑是陌生的,可此时,这种陌生又给她带来了某种强烈的负罪感,一直以来她总是困在自疑自怜的情绪里,却从未想过,被失忆这件事伤害的并不止她一个。 对于这些与她有着深情厚谊的朋友来说,面对这样的一个她,也是痛苦的吧。 就如眼前这个看上去力壮如牛的男人,抖着肩膀,压抑着酸涩的哭腔,喑哑着,低吼般地将这所有的苦痛凝成了简短的一句: “北舟!好想大人啊!” 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刀枪不入的大男人,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可这样诡异的场面,偏偏就是真实存在于奈川眼前的。 许是因为太过共情,即便对他毫无印象,对“鬼神”身份毫无归属感的奈川,还是在他的哭声中垂了一滴泪。 “北舟,我听皎皎说过你,你是北海水君,对吗?” 奈川抹了泪痕,蹲坐在地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看着他。 北舟也后知后觉得红了脸,也觉得臊得慌,他拒了奈川递来的帕子,只用自己的广袖胡乱擦了几下。 “是,我现在确实在北海当、当水君。” 他哭得太狠,平复后说话还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惹得奈川捂着嘴巴笑出了声,北舟愣了愣,也破涕为笑,笑得憨厚极了。 哪里有半分一海之主的样子。 晴好的日头透过轩窗洒下一地金灿灿的光,三人围桌而坐,景昭点茶,另外两位转着空杯子闲聊。 “所以,你为什么要假扮南斗星君?” 听奈川这么问,北舟摇了摇头:“这是君上的意思,具体为了什么……” 见他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奈川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可能:“是为了试探金陵吗?” 北舟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了看景昭,见他一门心思点茶,便凑近了奈川,小声问道: “大人,你在他府上住的这几日,他有没有轻薄于你?” 奈川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问,转杯的手也停下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没有,他人……还挺好的,派人教我射术,与我研读医着,也并未强迫我什么。” 除了心思深沉、用意不良之外,他确实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总是彬彬有礼的,是以奈川对金陵此人的评价并不坏。 她狐疑地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眼神:“你们……莫非在怀疑那场火是金陵搞的鬼?” “眼下,谁都有可能,谁都不可轻信,”北舟说这话时,难得有了几分正经样子,他叩了叩桌面,认真道,“大人,这几日您就好好在屋里呆着,哪儿都别去,我担心这场火只是个障眼法,背后之人图谋的,是你。” “我?” 奈川一时间没拐过弯儿来,此番他们几个齐聚于此,不是为了救谢皎皎吗?怎么兜兜转转竟扯到她身上来? 北舟拿捏着分寸,徐徐解释道:“大人身份特殊,仙、妖、神三界都与你有莫大的关联,更何况你身上可能还带有古神谕的遗迹,哪怕只是一厘一毫,都足够让那些躲在暗处、居心不良前的人前赴后继地来图谋。” 古神谕的遗迹? 她默了半晌,突然想起了温离跟她讲的那个,被她当作话本子轻易抛诸脑后的故事。 在失去的那部分记忆里,她曾以魂归日月,以魄筑山海,将神谕祭入阵法之中。 如今,她在机缘巧合下重生归来,魂魄具在,按理来说,神谕若是依旧存在,确实也很有可能留存在她的身体里。 她攥了攥手心,感受着身体中那不同寻常的一部分。 “知道了,我会留心。” 景昭递来一杯氤氲着白气的茶盏,他在上面点了一片四叶梅。 奈川捧来茶杯捂手,又问道:“那,南斗星君去哪儿了?是去弱水渊救皎皎了吗?” 北舟喝了口热茶,说话时嘴里还能飘出白气:“这个我们都不清楚,但你放心,君上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话音未落,二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外,奈川还想开口,却被景昭捏住掌心示意噤声:“有人来了。” 金陵带着他府上的卫队恭敬地在结界外一字排开,揖礼禀道:“人已到齐,请君上吩咐。” 北舟像喝酒一样仰头闷完了一盏茶,重新扮成温离的模样,气宇轩昂地步出大门,奈川正想跟上,却被景昭则拦下。 “阿灯,这几日,就要委屈你留在这里了。” 奈川懵怔地看看他,又看看门外分立的两道禁制。 她本以为这禁制是设给金陵他们的,原来,竟是立给她的! 她奈川真是,何德何能。 可即便她有再多的理由想要出去,为今之计,也只能妥协。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现在就宛如一只小王八误跃了龙门,这里面随便一个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弄死她。 为今之计,她也只好暂时当一只缩头王八,虽然帮不了他们什么,但起码能做到不给他们拖后腿。 “好,我听你的,还要,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景昭兄给我留几本医术,我打发时间用。” 说着,她还努力扬了扬脖子,她想好了,即便要做一只小王八,那她也要当一只勤学苦读的小王八。 景昭见她肯上进,他自然欣慰地准允:“过会儿我派人给你送来。” 奈川高高兴兴地跟他行了个淑女礼:“多谢景昭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昭看着她精致的眉眼,竟一时不察溺入了这一声温软的“景昭”二字之中,回过神时,奈川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歪头打量着他。 他赶忙合掌,口中念念有词,奈川听了半晌,只知道这大约是个什么她没听过的心诀。 直到她目送着他远走,她也没想明白景昭异样的原由。 莫非是嫌她道谢道得太过生分? 那下次……她不言谢了? 可如何道谢却又不言谢呢? 奈川立在原地许久,琢磨着这个问题。 第256章 没人囚禁我,你放心 几个时辰后,从金府大门走出一批人,他们来之前多少有些忐忑,但出来后一个一个都喜气洋洋的。 只答了几句寻常问话,就能得到一颗灵宝,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无异于天上掉馅儿饼啊! 他们乌乌泱泱地作鸟兽散,须臾,门口只留下一个驻足许久的少年。 廖江河攥着手里的灵宝,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转身敲开了金府的大门。 开门的正是前不久刚送他们出去的小厮,他见到廖江河一点儿都不惊讶,也没问什么,只是错身将他请进了门。 回到正厅,坐在上首的那位气质华然的仙者以及金陵散人都已离开,偌大的长厅只剩下一个和尚,以及一盏温茶。 廖江河并不认识南斗星君以及上生星君,金陵散人没有介绍的意思,想来是他们不配知晓,他也就识趣儿地没有再问,只是缓步走到景昭下首的位置,俯身下拜。 “廖江河,”景昭抬头看他,慈眉善目,“听琼华提过你。” 廖江河眸底涌过一丝惊异,而后归于平静,他揽袍起身,恭敬禀道:“是,在下正是廖江河,” “坐下说话。”景昭打断他,顺着他指的方向,廖江河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两盏温茶。 “仙君知道在下会回来?” 景昭的脸上依旧带着淡笑:“凑巧罢了。” 听他立掌道了声佛偈,廖江河再也忍不住,将埋藏在他肚子里许久的话和盘托出:“请仙君严查凉主,那火就是他放的!” 他声音高亢,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景昭眉头微动,放下了茶盏:“为什么这么说?” “起火前夜,是我在园子里执守,后半夜我巡逻时在菡萏潭南面的假山上看见了一只狗,那狗就是凉主拴在后院的那只,一模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捉它,就被它给逃了。凉主没有妻室儿女,将那狗当儿子养,轻易不会放它出来的,除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做。” “为何当时不告知琼华?” 他依旧和蔼,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廖江河心头一紧,赶忙跪地谢罪:“回仙君,那晚、那晚我喝了点儿酒,酒醒后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话落,他抬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两巴掌,清脆的啪啪声,也没引起景昭一分眼神。 “是在下玩忽职守,愧对元君信任,请仙君责罚。” 他叩首在地,景昭则抬了抬眼皮,看向一旁凉了的茶:“给你温的茶,再不喝,就凉了。” 已经做好赐死准备的廖江河,脸上写满了愕然,他不太明白眼前这位高僧的意思,但还是依他所言,抬头把茶喝尽。 茶确实已经凉了,但他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公子,只是被琼华元君慧眼识英雄,从众多凡夫俗子中挑选出来的一个少年人罢了。 景昭就这么看着他喉头吞咽的动作,眉眼沉沉。 廖江河撂下茶盏,用袖角擦了擦嘴:“多谢仙君赐茶。” “你说的话,我们会考虑,你先下去吧。” 廖江河作了个长揖,离开的脚步稍顿:“在下会一直在小瑶台附近驻守,若、若是元君归来…” 他想让景昭给他捎个信,话到嘴边,又突觉逾矩,赶忙住了嘴。 “在下失言,仙君……”他抬头觑了眼景昭,见他目光空空,赶忙垂头告退。 待廖江河走远,景昭翻开手掌,手心多了一柄黑玉莲。 这是谢皎皎为了让奈川一睹为快,机缘巧合间保下的小瑶台里唯一一株仙花。 即便脱离了滋养它的水土,它依旧能做到常开不败,这便是谢皎皎手底下的花和旁人侍养的花的不同之处,为此,她先是将它们天南海北地搜罗到瀛洲,再用法术为它们固植根茎,让它们即便离土离水数日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样强大的根系,除了方便运输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防火。 任凭大火如何烧掠,花冠会死,但根脉绝对不会受丁点影响。 可谢皎皎怎么也没想到,此番烧在小瑶台的火并非是普通的火,而是取自赤水之滨的业火。 而坊间早有传言说,魔尊曾去赤水偷盗火种,将业火养在魔界的幽冥谷底。 业火、幽冥古、魔尊……凉主。 几个词语串成了一条线,连向了奈川所在的偏阁。 她嫌屋子里闷得厉害,便来到了门外的长廊上小坐,熹微晨光洒在她的肩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百无聊赖地去数银杏树下的落叶,不经意间,目光竟和路过的廖江河撞了个正着。 “奈川仙子?你怎么在这儿。”廖江河没想到她也在这儿,刚往门前挪了两步,便结结实实底撞到了一方看不到的墙上。 他揉着酸痛的鼻子,抬眼看向面前闪着金光的结界。 “你没事儿吧!”奈川想要迎过去,想了想又觉得无济于事,索性站在了回廊前,二人隔着看一道看不见的墙,在廖江河错愕的眼神里,奈川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低笑一声: “没人囚禁我,你放心,”她顿了顿,又道,“我现在出不去,很多事也都力不从心,你们是元君的手下,应该是最了解她,最相信她的人,如果可以,请你们多为她做些事。” 她长生玉立于金光璀璨之中,却与这处艳俗的光景截然不同,就像是画中仙误入销金窟,温柔又脆弱。 廖江河端身揖手,正色道:“我廖江河为琼华元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少年人笔直的背脊融入金墙玉瓦之间,消失不见,奈川怅然了一会儿,也回了屋。 第257章 大人果然还是那个大人 被豢养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熬。 莲花坞的夜晚如同沁在水里的暖玉,夜风入户也不觉寒凉,只教人慢吞吞地转个身,在薄被下舒舒服服地伸一个懒腰。 床头的灯烛燃到了尾声,禁不得这一阵穿堂风,噗哧一声灭了,奈川皱皱眉头,眼睛眯起了一个缝子,借着满地银光,看向了黑暗中突兀的那个黑影。 “谁?” 脑袋里“嗡”的一声,她猛地坐起,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弯刀。 这刀是谢皎皎留给她防身用的,被她一直藏在枕头下面,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永远都用不到它。 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将它攥在手里了。 那黑影动了一下,然后立起身来,奈川向后缩了缩,暮色四合中,她甚至怀疑自己对上了一头庞然猛兽。 猛兽兀然开口,吓得她险些把刀给扔了:“大人,是我。” 他缓缓走到月色之下,露出那张美髯脸来。 一颗心终于落地,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寝衣,她喘着粗气,将刀重新压到枕头底下,问话间多有嗔怪的意思:“北舟?这么晚了,有事儿吗?” “没事没事,大人继续睡就行,我在外间为大人守夜。” 北舟笑得朴实无华,奈川内心犹如万马奔腾。 拜你所赐,已经无比清醒了。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摆手道:“你今后不必叫我大人,我也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个很普通的小花仙,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北舟却是一愣,心中怅然:“大人说的话,竟和当年说的,分毫不差。” 当年? 奈川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可在北舟心里,无论大人变成什么样子,大人就是大人,”他说话间言辞恳切,目光珍重,“就如同北舟一样,无论北舟是北海水君,还是典骑大将,北舟,永远都是南冥的那只夫诸兽。” 他眸色旷远,立在月色下,地上的虚影被斜斜地拉长。 他极其郑重的向她作揖,这本就是他欠她的,当年在南冥时,若非她有心点化,每每出关后都会抽出一段时间陪他去岚岛修炼,定然没有如今的北舟。 若他从未见过她,兴许,他还在南冥的某个犄角旮旯踢着四个蹄子疯跑呢。 “所以,还请大人,允许北舟继续这么称呼您。” 奈川从不是个硬心肠,此情此景,她断然说不出一个不字,只得偏头去看窗外皎洁的一弯新月,妥协道:“好,不过……在金陵,还有那些不知情的人面前,你就别这么称呼我了,会招来许多无端的猜忌。” “这个我知道,大人您尽管放心。” 奈川点点头,抱膝向后挪了挪,背靠墙壁坐了下来,颇有促膝长谈的意味。 既然睡不着,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多与他聊聊。 “北舟,你有没有听过,闻人于宵,这个名字?” “闻人于宵?”他眉头紧簇,努力回想半晌无果,沉声道,“没听过,怎么,大人是想要查这个人?” “能查吗?” 这倒是她没想过的法子。 北舟拍了拍自己可靠的胸膛:“当然,包在我身上。” “多谢你。” “小意思。” 说着,他就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士,意气风发地就要转身出门,脚还没抬,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悻悻地收回了脚步。 夜晚,是魔族能力最强的时刻,也是奈川最危险的时刻,他绝不能掉以轻心,更遑论离开。 奈川见他伫足原地,心下了然,便继续问道:“北舟,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建这个阵法究竟是在防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要害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子,沉思片刻,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只知道他们应该是与魔族有瓜葛,还自己给自己定了个神神叨叨的名字,叫什么“诸神峰”,他们打着迎接诸神归来的旗号,给自己封了一堆神只的官职,妄图组建新的神界,总之,他们专干些不地道的事儿。” “诸神峰?” “嗯,那个什么瀛洲君,好像还是他们之中一个不小的官儿。” 奈川眸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北舟回过神来,想起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眼看着她都快把瀛洲君给忘了,他怎么又把这些事给抖搂出来了! 好在奈川还算淡然,没被他的话吓着,北舟按了按腰上的佩刀,生硬地打了个哈欠:“大人,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奈川抬抬眼皮,黑漆漆的眸子亮了一瞬,声音难得轻跃:“我睡不着,北舟,你能不能教我几招简单的?” “简单的?简单的什么?”北舟被她突如其来的邀请打了个措手不及。 奈川凌空笔画了几下,向窗外指去:“就譬如,怎么造一个这样的结界。” 北舟恍然地张大嘴巴:“大人是想学法术?” “反正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算医术再经通,却也是医者不能自医,图个安慰罢了,”说着,她摩挲着枕边伤寒杂病论的封皮,轻叹一声,“所以,我想学一些基本的法术,不求回击,只求自保。” “譬如,如何逃跑的快些,如何甩开追兵,如何抵挡攻击,这之类的。” 她将这几日自己脑海里不成文的想法说与他听,谁知北舟听到一半,噗地一声乐了。 “大人果然还是那个大人。” 奈川大着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解其意:“什么?” “从前大人最经通的术法便是轻功,用得最趁手的武器,便是一柄千机伞。” 奈川虽然没见过这把伞,却意外地中意它:“千机伞?听起来就很结实。” 北舟扬起的嘴角微微垂下,惋惜道:“不过,千机伞在大人离世后就失踪了,等过一阵儿,我替大人做一把新的,保证比之前的还好用。” 奈川点点头,也不与他客气,与他作了个揖:“那就有劳了。” “大人还是那么客气。”他挥手点燃屋里的所有火烛,想了想,提议道:“那大人,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障眼法开始学起,如何?” 奈川弯眉巧笑:“好。” 第258章 越是靠近,越是沉迷 薄暮笼着晨起未来得及消融的雾气,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痕迹,不知不觉间,十日已经过去,奈川依旧待在安全感十足的阵法之中,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标准大户人家闺阁小姐的日子。 可恕她实在无法与这些闺阁小姐共情。 在这方看不见的铁笼里待得时间越长,她就越发地寝食难安,之前她还能靠抄写心经勉强度日,可这几天,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挣出这片牢笼,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害她沦落至此。 画地为牢,就如她修习的障眼法一样,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 可她也知道,北舟和景昭他们为了谢皎皎的事已经分身乏术了,若她这里再出点儿什么事,那便是火上浇油。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都熬过十天了,再熬熬,又有什么的。 心念一动,竟真得听到耳边传来清脆地碎瓷声,她从笔墨纸砚中抬起头来,向正厅的方向望去。 北舟握紧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有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只哑着声音道:“你再说一遍。” “回君上,弱水渊传来消息,凉主已自尽,留有遗书,那遗书上写明火烧小瑶台一事是他一手造就。” 凉主?自尽? 何其荒唐! 北舟与景昭对了个眼神,又问:“西王母信了?” “这……属下不知。”这个报信的只是个单纯的复述者,再多的,他也不敢在南斗星君面前胡乱猜测。 北舟垂眸静默片刻,他与景昭以及温离一道查了多日,虽然不能完全笃定此事是否与魔界与诸神峰有关,但,他们却有十足的把握断定,那个凉主,不过是他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凉主主持莲花坞多年,算是无功无过,一个碌碌中庸之辈而已,按照他的性子,他虽然总是在暗地里刻意给谢皎皎使绊子,但用业火燎原,且燎得还是他最为看重的小瑶台,让他答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不认为凉主此人有那个勇气放火,也更不认为他有那个勇气引咎自尽。 “不、不可能是凉主,其中必有诈”北舟按了按眉心,吩咐道,“速传信给琼华元君,就说……” “不用说了,”景昭沉声打断,传信之人眸色一动,赶忙跪了下去。 上首的“温离”仿佛并没有因景昭的无礼而动怒,相反,他竟还探究地扬了扬眉梢。 景昭停下转动念珠的手,抬眸看他:“她已经离开弱水渊,往这儿赶了。” 他与谢皎皎皮囊未变,期间也没经历过转世,虽然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仙人,但身体里流淌的血中,还藏有抹不掉的兄妹亲缘。 有亲缘的仙家,是可以通过灵海进行一些极短暂的交谈的,只不过他与谢皎皎都是多年未见,使用灵海交流这样亲密的行为多少有些别扭,所以,他们还从未用过这个法子传书。 这是第一次。 北舟刚要开口,又发觉殿上还多着一个,便抬手将他遣了出去,列开法阵,把外面的所有耳朵眼睛都隔了出去。 他终于不用正襟危坐在上面,跳下台阶在金地砖上踱着步子:“糟了!凉主的遗书一旦被发现是伪造,皎皎必定会被列为头号嫌疑对象,她此时离开弱水渊,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呀!你快跟她说,让她转头回去!” 北舟当然知道他该怎么办,事实上,在谢皎皎传信过来时他就已经回了她无数条信笺,可这些或长或短的话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不愿去想最差的可能性,只得以为是她不擅用灵海交流,或是路遇胶着无暇顾及,在北舟热忱的眼神下,他摇摇头:“她切断了灵海,怕是没法告诉她了。” 大厅上瞬间静默了下来,只听得见漏刻的沙沙声,时间不等人,北舟蓦地站了身来,将手捻一甩,又拨了一颗檀珠,沉声道: “你我兵分两路,你带上你的人马沿着来路去迎她,见到她,立刻将她带回弱水渊。我直去弱水渊,见过西王母后,探清背后之人的虚实。” 北舟刚想点头,瞟向西边时却蓦地顿住:“可你我都离开莲花坞,大人那边怎么办,莫非,君上他……?” 南斗星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给了北舟一封书信,让他扮作自己的样子来莲花坞查案,却并没让他知晓个中缘由。 而老神在在的景昭,自然是知晓实情的那个。 可他只是摇头:“君上他眼下,应该还在魔界,”他顿了顿,心中的那杆秤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如今正身处危险之中的谢皎皎,正色道:“你我的阵法,轻易不会毁坏,让金陵散人留守便可。” 北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出门正遇上金陵,他稍作提点,金陵立刻揖手应承下来。 景昭侧头眺向西边的偏阁,大门虚掩着,门后漏出一抹杏色。 奈川正拿着一本法术集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他收回视线,向金陵立掌俯身:“有劳。” 金陵无官无职,受不起他上生星君的礼,赶忙揖了揖:“大人客气。” 他目送着二位远走,视线又落回偏阁门前,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门前,穿着单薄的姑娘长身玉立,久久注眸于鱼贯而出的人群。 右眼皮猛然一纵,惊得她抬手去抚。 大约是缺觉了吧。 她漠然收回视线,不小心跟伫立在院前的金陵对上了眼神,她已经许久没见他了,如今看样子,自己该是又被他们“送回”了他的羽翼蒙阴之下。 既是受人恩惠,就不该做举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事儿,奈川抬手作揖,向他拜了下去,神色异常郑重。 抬头时,正见着他也如是回拜于她。 …… 他并非一个乐于用手段逼迫他人、尤其是女人的刻薄小人。 他从不觉得被自己喜欢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也从不觉得,被人拒绝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 她可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依旧严词拒绝于他的一番好意,也可以在这结界之下不卑不亢地俯身谢他的恩义。 他从没有看走眼,她确实是一张有着底色的白纸,让人越是靠近,越是沉迷,他想倾尽一切来得到这张纸,占有这张纸,让这张纸染上独属于他的痕迹。 可她却分外清醒,她拒绝了他,她不愿让别人来代为执笔,而是由她自己,来书写自己的命运。 她无时无刻不在肆意地挥毫泼墨,创造出一副惊世之作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做不了那个独裁者,便做一个旁观者。 他可太想知道,经她手染过的纸,会呈现出如何的壮丽景致。 第259章 她无法冷眼旁观 用过午饭后,金陵照例到西面耳房打坐参禅,刚刚入定,却被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拉回了红尘。 “大人!大人不好了大人!” 金陵推门而出,以为是君上那边有了什么变故,“什么事”三个字还未出口,看着小厮身后一道道亭亭倩影,他险些咬到舌头。 “你们怎么来了!?” 眼前几位不速之客,正是被他冷落多时的夫人们,她们在墨山待久了,又听说他有事不能按时归来,索性借着这个由头亲自来找他,顺带游山玩水一番。 为首的绯衣夫人瞪着美眸嗔道:“走前不是说去几日就会吗?这都半个月了,怎么,就许你说话不算数?” 后面橘衣夫人接过话头:“听说你又找了一个新妹妹来,我们姐儿几个觉得新鲜,就来看看。” “人呢?你把人藏哪儿去了?” “怎么,真打算金屋藏娇啊!出来吧妹妹,别害怕,姐姐们不吃人,姐姐们就是想见见你!” “就是,快出来啊!我们都是好人,你出来我们一起去海晏楼吃饭啊,不带老金,咱们一起吃穷他!” 几位夫人七嘴八舌地喊起来,一声更比一声高,金陵哄完这个哄那个,把自己绕得团团转,也没能唬住一个。 奈川本来睡得就浅,听见院儿里的动静,只穿了件中衣,跻起鞋迈出门去。 一院子的姹紫嫣红险些乱了她的眼。 习惯了这劈头盖脸的金色,突然见到这么繁杂的颜色,她还有些不适应。 那绯衣夫人先看见了偏阁廊下多出来的那抹倩影,挑眉指过去:“呀,在这儿呐!” 离她近的夫人们便要迎过去,没走两步,就撞到了一面结界上。 她们捂着自己酸痛的鼻梁骨面面相觑,最后又一起冷飕飕地看向金陵。 “老金,你怎么搞的!怎么还玩儿起囚禁这一出。” “不会是人家姑娘不乐意跟你,你强迫人家了吧,”性格最是泼辣的夫人直接啐了他一口,“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这此起彼伏的痛骂声里,还是有几位头脑清醒的,白衣夫人踌躇地拽了拽旁边姐妹的衣角,弱弱道:“应该……不会吧,他要是真敢这样,就不怕回去小五拿鞭子追着抽他?” 小五是她们之中脾气最爆,法术最强的,当年跟金陵打上一天一宿都没能分出胜负,她算是金陵名义上的夫人,但并不久居墨山,她把墨山当成客栈,有空了就来坐坐,跟她们也很聊得来。 “谁知道呢。” 大家骂够了,终于安静了下来,金陵呼出一口浊气,刚想解释,又被缄默多时的奈川抢过了话头:“想必,诸位姑娘便是仙君的……”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称谓来代指这样一院子形形色色的姑娘们,好在为首的绯衣女子极善解人意地接了她的话:“是是是,我们都是他东家。” “对啊,情债也是债,欠债不还,我们可不就是他的东家。”有人这样附和着,听懂的诸位夫人齐齐笑出了声。 “好吧,各位……东家,”奈川扫了眼正向着她强颜欢笑的金陵散人,徐徐解释道,“我叫奈川,是一名花仙,借居在金陵仙君的府上,这道法阵并非仙君的手笔,我与仙君…也并非是各位想的那种关系,所以,还请各位东家,饶了他吧。” 诸位夫人面面相觑,有的信了,有的没信,有的还在犹疑,金陵钻到结界跟前,冲着奈川拱拱手:“见笑、见笑。” “原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啊,”橘衣夫人点点头,复又笑起来:“也挺好,老金不是啥好人,你没看上他,是对的。” “小妹妹,你的福气在后头呐!” 奈川一一谢过她们各式各样的夸赞祝福,心里默默腹诽,这金陵真乃神人,他究竟是怎么把这样多截然不同的女子攒在一起的。 他就不怕哪天她们合起伙来将他吃了吗? 金陵看着她愈发僵硬的脸色,赶忙挥手道:“行了行了,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去后院儿转转。” 几位夫人瞬间来了兴致,三五成群地往后院走去:“走走走,看看你把后院造成啥样了。” 奈川在廊下张望了一阵,在微风中皱了皱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默默回屋罩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外衣,拿了本游记坐在门前的美人卧上打发时间。 一页还未翻尽,余光里,有人跌跌撞撞逃也似地闯进了门,她偏头望去,等看清人脸时惊坐起身, “廖小哥?” 来人正是廖江河,她扶着栏杆看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结界跟前,许是力竭,只来得及仰头看一眼她,就跌了下去。 他扬着胳膊想要凌空抓握住什么似的,满手的血拍在结界上,半空中多了几个血淋淋的手掌印,只看得人头皮发麻。 奈川也顾不上别的,提起裙摆飞身跃过栏杆,到他近前蹲身想要扶他,指尖穿过结界时仿佛触电一般,她猛地缩回了手。 “你怎么了?”她与他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却无法帮到他,只能仔细观察他外伤,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到了近前才发现,他的腹部被一柄长剑捅了个对穿,满身、满地、满手,都是血。 “你受伤了!” 她急得失了分寸,又靠近他一些,却被他出声制止。 他气息细若游丝,却依旧坚定:“仙子不要过来!”他顿了顿,只见出气儿不见进气儿,半晌才打起精神,磕磕绊绊地说着:“我、我来找南斗星君,元君她、她、” “元君她怎么了?”奈川捏紧了裙摆,方安下些许的心此刻又提了上来。 廖江河有心无力,气喘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似地,奈川俯下身将耳朵贴向他,听了半晌才在他迷蒙的呢喃声里艰难地听出“性命”“大难”几个字眼。 她刚想再问,却见廖江河脑袋一歪,人事不省。 “廖小哥、廖江河!别睡啊你!” 她急着伸手去推他,猛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将手伸出结界的,只是与结界相交的地方会有一些过电的酥麻感,好在并不算疼。 她抬头想找院儿里的卫兵帮忙,话未出口却猛然发觉,院子里一个卫兵都没有。 许是方才随夫人们一起去后院守着了,怪不得廖江河这般模样也能顺利跑进府里。 事发突然,她没脑子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整颗心都扑在生死不明的廖江河身上,他的生命正在她眼皮子底下快速流逝,而她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医书的半吊子医者,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悬壶救世的大任担在了肩上。 她无法冷眼旁观。 第260章 调虎离山 奈川一直记得北舟和景昭的嘱托,她把心一横,将上半身探出结界外,拖着廖江河的胳膊向后带,想将他拖入结界里先行诊治。 可谁料,当她的指尖将将捏上他的衣袖,快死的廖江河,突然活了。 他扬起脑袋,予了她一抹极灿烂的笑颜。 奈川瞳孔一震,下一刻,她便昏死过去。 廖江河放任她跌进了自己的那滩血泊之中,血渍溅在她的半张脸上,他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脸来,用拇指慢条斯理地将血迹涂满了她的整张脸,末了,又好似在欣赏一件上好的艺术品一般放在指头上把玩。 下人急匆匆地找到金陵时,他正和几位夫人打叶子牌,他今日时运极佳,把把都是好牌,面前的钵子里摆满了他赚来的金花生,是以,当他见到带着满身寒气出现在他房里的上生星君时,还并没有从连胜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景昭失了他平日里固有的淡泊气度,佛子的怒气卷携着骇人的威压,金陵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一抖,叶子牌掉在了桌子上,伴着檀香气的疾风刮过,风卷残云般将那满满当当的桌子瞬间洗劫得一干二净。 景昭的仙阶虽在金陵之上,但论成仙的年岁,他还算是个稚子,是以,每每与金陵交涉,他都是带着几分敬意的,断不会有这样大手笔的迁怒。 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好不热闹,一屋子的夫人们见此情形纷纷噤了声,齐刷刷看向这不请自来的怒目佛陀。 景昭忍了再忍,可开口时,他的声音还是显得尤为震怒: “奈川去哪儿了?” 与北舟分道扬镳后,在去往弱水渊的路上,景昭总是莫名地心神不宁,凉主死得蹊跷,这背后定是有人操纵,有意嫁祸,而凉主死后受益最大的谢皎皎必会成为首当其冲的嫌疑犯,这些他们能想到的事,以谢皎皎的心智她不可能没想到。 可她即便想明白了,还是要一意孤行地跳进这个别人给她挖好的坑里。 为什么? 景昭设想了两种可能。 其一,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心烦意乱,即便知道此时离开会背上巨大的嫌疑,也决定非走不可。 这个可能性很快就被他否定,先不说她定力如何,是否会轻易被人左右情绪,即便是天大的急事,她第一时间定然会修书回来,或者与他灵海沟通,让他们知晓一二,也好早点想出应对之策。 那么这样,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那就是她早就被人挟持。 景昭满头是汗,悬停于云海之间,压下满心的担忧,驱使理智占据主导,继续顺着这个他无比抵触的思绪想下去。 她被人挟持,被迫离开弱水渊,背上杀人的罪名,然后在途中被人控制着用灵海向他发“她已经踏上归程”的假讯息。 如果这条讯息是假的,那么……他们是为了…… 调虎离山! 这四个大字犹如泰山压顶般重重砸下,景昭脸色铁青,带起疾风往回折返。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结界完好无损,可结界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景昭站在廊下吹风,手里捏着一本游记,这是他三日前送她的,里面记载着许多云游僧人的见闻,闭上眼睛,他仿佛还能看见她斜坐在软榻上,手上拿着厚厚的医典,看向他手中的游记时,眼里放光的生动模样。 她着急起身,发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人影交叠,他见到了一株盛大的丁香树,树下,她迈着如是轻跃的步子向他走来。 “回星君,莲花坞所有辖域都派人搜过了,没有发现。” 当啷一声,手捻被他只手裂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一向慈眉善目的佛子,在弃了佛珠后,眼底掠过一抹凉凉杀气。 日落西山,就在西坞酒坊二楼,隔着紧闭的窗牖,扶疏久久凝视在楼下三名佩刀男人身上,他们衣着普通,头上却配有统一制式的金冠,头发高束,这是金陵手下卫兵独有的装束。 金陵的卫兵,怎么查到他这儿来了。 扶疏只觉得好奇,可他并非什么多事之人,况且,眼下有他更感兴趣的事情要做。 丁一将一卷人名誊抄完毕,恭敬地承到扶疏眼前,扶疏二话不说,执起朱笔就在他未干的墨迹上滑下一道,丹砂墨润入淮山墨,两相交融,呈现出的是一种类似血迹的质感。 这也是扶疏偏爱用这两种墨的原因。 他笔走龙蛇,一连划走了十几位,丁一这个苦工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甚至已经习惯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研墨,来为下一张名单做准备。 划纸的莎莎声突然停了下来。 扶疏悬腕在侧,神情古怪地看着夹在朱色中的一行不起眼的名号。 “曲临?是那个驻守须弥山的重明鸟。” 难得有一位能让扶疏手下留情,丁一大喜,赶忙应道:“正是他。” 舔了朱颜的笔尖将落未落,几经犹豫,他甩手丢了笔,烦躁地将整张纸团在手心,丢进了香炉里。 “就他吧,抓紧去办。” “是!”丁一这个苦工终于能暂时远离文房四宝,还没出门,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外面清新的空气,前脚刚踏出门,只听背后传来“咚”的一声。 他赶忙蹿回去,香炉被掀翻在地,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冥王大人,如今竟十分痛苦地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 “主上!主上您怎么了!” 第261章 屠神 丁一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许多个念头,然后他准确地抓到了最靠谱的一个。 扶疏每隔十八年会“黑化”一次,字面意思,全身泛着黑气,六七不认,见人便杀,是以,每隔十八年,他便会将自己关在他打得笼子里面,直到“黑化”结束,神志清明。 可丁一掐指一算,今年是第十七年,离十八年的那道坎还有一年多呢。 这事儿,应该不会随便提前吧。 他心里打着鼓,想靠近扶疏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他泛起黑气来一刀将自己给斩了。 不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扶疏一伸手,扭着他的脖子将他拽到了地上,自己眼前。 丁一险些被他的霸道行径吓破了胆,可等他看清扶疏那还算清醒的眼睛,这才能将将呼出一口浊气。 还认得他这个苦工就好。 未等他庆幸,扶疏嘶哑破碎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奈川,在哪儿?” 丁一咽了咽口水,心道:“主上莫不是受了情伤?也是,明明那么喜欢那姑娘,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拱手送人,这放到一般人身上都忍不了,何况是他只手遮天的冥王大人。” “可明明受不了却还要这么做,这不是自虐吗?” 这些腹诽他这一年来叨叨了少说不下百遍,却从未有这么一次,这样替扶疏痛心疾首。 何必呢大人!何必呢! 见丁一此时还敢神游天外,扶疏像拎鸡崽似地将他拎着脖子吊了起来,丁一赶忙讨饶:“大人!奴才错了大人!” “我问你!奈川去哪儿了!” 扶疏此刻着实是犯了大怒,左侧第二根与第四根肋骨之间隐隐作痛,一股温热的甜腥涌上喉头,又被他运功压了回去。 他现在连吐血都嫌浪费时间。 丁一从半空中重重跌下,赶忙匍匐在地,抖着嗓子禀道:“回主上,奈川、奈川仙子她还在金陵府上啊!” “金陵?” 金陵是他为她定下的第一个人选,曾经的大将,有脑子有力气,现在的散人,有时间有空闲,除了墨山院子里女人有些多外,没什么大毛病,只要不对他用情,他会是她往后很好的依凭。 这是扶疏从前对金陵的看法,可现在,他只想杀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不吝。 他定了定神,从袖中甩出万灵鞭,破风声如刀劈般炸在半空,回过神时,万灵鞭已经卷着三个男人回到了二楼。 三个卫兵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作一团,一个个眼冒金星,扶疏用指腹擦净嘴角的血渍,随手点了一个,那人就自动伸长脖子飞到了他的手心里。 “说,出什么事了。” 森罗恶鬼步出地狱,都没有他说这么一句话让人毛骨悚然。 那人被掐得喘不上气,问什么答什么:“一个仙子丢了。” “丢哪儿了?”他眯起眼睛,十指用力一握,他彻底喘不上气儿了。 一旁的兄弟赶忙磕头求饶:“大人,我们真不知道,我们就是来找那仙子的。” “废物!”扶疏甩手将人丢到墙上,糊成了一滩烂泥,剩下两个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割了喉咙,可这三条命远远压不住这位杀神的怒火,他大手一挥,整个酒楼化成一片火海。 先前他们为了一场火将小月困在结界里也就罢了。 现如今,谢皎皎没救回来,还将他的小月也一并丢了。 真是一群蠢货。 他就站在火海里,火舌肆意舔舐,可它们无论如何努力都碰不到他哪怕一根头发,他将感知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渐渐的,他感到四肢开始变得冰冷,从头到脚,就像是被人泡进冰水里一样。 冰水?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眶里幽幽绿光映着一道道殷红的血丝。 “是谁那么大胆子,竟敢觊觎她的心!” 唰啦—— 正如扶疏所料,在不知名山的不知名处,奈川正被几人死死压着浸在一桶冰水里,半桶冰半桶水,足够让她丢失所有感知。 她还不会避水诀,怕她就此淹死,廖江河还很贴心地替她在脑门上贴了一道符来帮她闭气。 等水下的人不再挣扎,他才动了动指头,大发慈悲地将她拖到地上。 “这才是第一道工序,小花仙,你就已经受不住了吗?” 他玩味地蹲下身,撩开黏在她脸上的碎发,奈川的面貌比花容还要盛上三分,如今带了些病态的苍白,更让人垂涎。 这简直是在邀请着别人来欺负她。 一阵推搡声从殿门外响起,廖江河直起身看过去,来人正是谢皎皎,她被捆仙绳系着脖颈,握着绳子那头的是个穿着黑袍的面具人,他故意像牵狗死地连拉带拽,可即便如此,谢皎皎仍旧走得四平八稳。 她抓紧机会打量起这里的布置。 她在弱水渊被这伙贼人抓去后,利用殆尽便被扔进了一个黑房子里,因为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个黑房子里待了多久,离开那个黑房子后,就被带来了这个地方。 谢皎皎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四根合抱穹柱,不同于仙庭玉柱的巍峨,这里的柱子是用血玉楔成,一块块血玉交错着摞上去,直到顶天立地,血玉上刻有密密麻麻的符篆,让人看了便暗怖丛生。 谢皎皎并没有被这四根破柱子吓到,她眸光一转,看向了自己正对面那张不知丈几的照壁,正中央端端刻着一个分外眼熟的图腾。 是先前在小南天见过的,来自于那个传说中“诸神峰”的图腾。 所以说……这里便是诸神峰了? 她轻蔑地瞥向眼前那个黑袍男人,笑意挂在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当她在注视廖江河的时候,廖江河也在看向她。 “廖江河!你怎么在这儿!” 廖江河并没有回她,而是恭敬地用手背贴紧额头,向那个黑袍面具人行了个特殊的“诸神礼”。 “拜见屠神神尊!” 屠神? 地上已经被折磨的神情涣散的奈川,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皮,看向阶下的两个影子。 谢皎皎白着脸色,在见到奈川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溃不成军。 第262章 离人 “阿灯你怎么了!廖江河你个杀千刀的!你欺负阿灯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冲你爷爷我来啊!” 她叫嚣着想要冲上去,脖子上套着的捆仙索猛地收紧,她就像是只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栽了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你这么上赶着找死的,怎么,觉得有南斗星君在,我就不敢动你?”面具下,缄默多时的屠神终于开口,黑袍之下,他的声音竟莫名的润朗,若单闻其声,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富有书生气的文人。 谢皎皎大口喘着粗气,不顾脖子上的疼痛,狠狠啐了他一嘴:“呸!既然知道我和南斗星君的关系,你就应该赶紧想好遗言,因为马上就是你的死期!” 见他的豢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屠神也不再留情面,拎着绳子将她拖到自己脚边,又一脚把她踢开。 谢皎皎后背撞到柱子上,砰的一声,她清楚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 爆裂的痛感使她视线模糊,两耳嗡鸣,屠神拉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到半空,唇齿张合。 “尊贵的琼华元君可我怎么听说,南斗星君与魔族圣女走得极近,不日便要完婚?” 嘴里满是干掉的还有没干的鲜血,她咬牙回道:“逢场作戏罢了。” “呀,原来啊逢场作戏,”面具之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那,我也与你做一场戏,如何?” 话落,他在她眼皮子底下信手而上,开始解她的扣子。 谢皎皎大喝一声:“滚开!别用你的脏蹄子摸我,滚!” 奈川的眼神渐渐聚到一处,正看见这一幕。 “啧,看来,琼华元君是看不上我。”那屠神竟真的放过了她,他甚至还放开了捆仙索,笑着向身后勾勾手指,“无妨,黄大黄二黄三,上前来。” “是!神君!” 话落,围在奈川身边的三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迈着大步走到屠神面前,其中一人路过奈川面前,奈川伸手想要扯住他的脚,可手还没能抬高就脱力落下,被那人重重踩过。 一双雪白的手瞬间碾压变形,指骨折在手心,那么疼,可她却没力气喊出来。 没用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她听到那个屠神说道:“给我,伺候好这位尊贵的琼华元君。” “皎皎……不要……”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还是被在一旁默立多时的廖江河听到,他踱步过来,“好心”替她扭了扭脖子,好更清楚地看到谢皎皎的模样。 “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呢,不过小红花,你就算了,我怕你经不住折腾,先死在男人身下,”说到这儿,他蓦然笑了,完全不是当初那个爽朗少年的模样,如今的他连笑里都藏着恶。 他生怕她听不清,还凑到她耳边,朗声道:“到时候,把你的心挖出来,可就不漂亮了。” 是了,在将她投入冰桶前他们就说过不止一次,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她的心。 一颗附带有神谕的,鲜活、干净的心脏。 谢皎皎蓦地看向奈川身后的那四样巨大的物件,除了一人高的木桶外,还有一口大锅,以及一个蒸笼。 骇然怒气瞬间让她忘记眼前的境遇,她咬牙骂道:“你们果然是想要她的心!她从前经历过一遍四时刑,你还想再让她受一遍,你还是不是人!” 身处囹圄之中的谢皎皎并不如屠神所愿,她并没有因这三个丑陋不堪的男人而惊慌失措,她甚至还有闲心去管奈川那边的事儿。 屠神轻哂一声:“我何时说过我是人了?” 说着,他展开袖袍,面具下的那张脸,满是不可一世的傲然:“我是神,是诸神峰上的屠神,得到了她的心,她的神谕,我就会是这世上真正的鬼神,到时候,冥界的所有鬼魂都将听我号令,唯我是从。” 他振臂一吼,在场众人也跟着山呼:“神尊威武!” 大殿空旷,那回音荡开一层又是一层,像是给孙悟空念的紧箍咒,直吵得奈川耳根疼,终于捱到尾声,满殿低呼被一个突兀的通传打断。 “神尊!不好了!”来人步履匆匆,几步跪到了屠神跟前,“那和尚半道回去,咱们的计划被他提前知道了,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屠神正了正自己的面具,睨向地上的谢皎皎,笑得不怀好意。 “不是说,那和尚以前是她哥吗,”他这么说着,负在背后的手暗自化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瓷瓶来,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打在谢皎皎的神经上:“让哥哥看到妹妹中了“离人”,主动与三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交姌的壮观景象,那和尚的神情一定精彩极了。” 离人? 趁她失神之际,屠神从瓷瓶里取出一粒红丹,掐着她的下巴将毒丸弹进了她的喉咙,谢皎皎跌在地上,干咳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能把那粒毒吐出来。 她面色灰败,眼神辗转间,竟下意识落在了奈川身上。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惨烈到近乎悲壮的绝望感。 “神尊英明,中了“离人”,她三日都离不开男人,正好咱们有三个男人,一人一日,不多不少,刚刚好。” 站在左边的男人笑得满脸横肉,看着谢皎皎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猥琐,甚至还伸出舌头意有所指地舔了两口,另外两个也附和着漏出邪笑,这三人的脸放在那儿无疑是对观感的折磨,谢皎皎忍着胃里排山倒海的恶心,奈川的心底也生处一片恶寒。 “滚开!” 她的反抗,无疑让他们变得更疯狂。 事到临头,屠神却莫名其妙地横插一脚,挡在了三人面前。 民间俗语有云,不能把两个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他手头捏着两个女仙,目标太大,况且,谢皎皎在他手上只是一个鱼饵,奈川则是那条价值连城的大鱼,他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鱼饵而让自己网里的大鱼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哪怕是小小的威胁,也不可以。 他俯身勾起谢皎皎刀削似的下颌,面具下唇角微扬:“将我这最可人的鱼饵带去远海,随便找个岛,在那里办了。”他顿了顿,直起身,续道:“若是三日后还没人发现她,就杀了吧,也算本神尊大发慈悲,送你个痛快。” 第263章 杀了她 谢皎皎离开时是被人扛在肩上带走的,从始至终,都没能再看奈川一眼。 奈川从她的眸中读懂了绝望,如今,那种悲恸的绝望也一模一样地映在她的眼底。 屠神拾阶而上,廖江河赶忙拜谒:“大人,冰浸已经完成,是否开始下一步?” 蒸锅下布满了干柴,几人举着火把分列在侧,只等廖江河一声令下。 “不必了,”屠神目不斜视地略过他,走向晕死过去的奈川,“本想循规蹈矩,但唯恐夜长梦多,她这颗心脏,不干净就不干净吧,本神君,不嫌弃。” “将人架上来,本神尊要亲自操刀,进行最后一步。” …… 在弱水渊以南,靠近南冥海天一线的交界处,两只丹鸟清啼一声,以羽为刃,划破了这不见一丝杂质的蔚蓝海,向着海上一座不起眼的孤岛上飞去。 景昭随着丹鸟一道落地,逡巡片刻,飞身向这岛上唯一一座能够藏人的洞穴探去。 他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北舟带来的北海大军,北舟看着那晦暗的洞穴,挥手将大军叫停。 丹鸟立在这荒岛唯一一棵还算繁茂的树上,互啄着身上乱掉的尾羽。 北舟一时慨然,若不是今日之事,他还真是不敢相信,奈川千年前送给谢皎皎的一只丹鸟,竟能在千年后发挥如此神通。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千年前的业都城,忽而一阵黑风掠过。丹鸟被惊得飞离了树梢,在空中盘旋不落,北舟拉开架势,手指一弯,一柄重刀落在了身侧。 “谁!” 他大喝一声,大军也齐齐按刀在侧,阵势浩大,北舟首当其冲,甩起重刀向那黑风劈去,刀落,在地上砸出了一道深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此时的景昭并不知晓外面的事,他怀抱着双目失神的谢皎皎,而谢皎皎的身上则细细裹着他那一袭金褴袈裟。 地上还躺着三个死不瞑目的男人,脸上无不带着邪恶狰狞的笑意。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中了离人,已为强弩之末的瘦弱女人,竟敢以炼化元灵为代价,冲破捆仙索的禁制,趁他们靠近时一举将他们尽数击杀。 而谢皎皎,则更是抱着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元灵受损、突破捆仙索禁制而遭受的反噬、以及难以启齿的“离人”剧毒,一道道催命符叫嚣着,催她赶快去死,求一个痛快的解脱。 可她还不能死。 “皎皎,哥哥在。”景昭面上平静地宛如一潭死水,他紧握着她血迹斑斑的手为她渡气,以求尽快修补回她的元灵,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法力只会成为离人毒的养料,谢皎皎被这噬骨的情毒折磨得心慌难耐,从半晕的状态里勉强打起精神,颤栗着挣开他的手,转而攥上了他的衣襟。 景昭会意,低头附耳在她的唇边,谢皎皎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才在支离破碎的音调里拼出了几个音节:“阿、阿灯……救……” “我知道,我会救她。”他虽这么说着,可谢皎皎如今这个样子,他又怎肯放心将她交给旁人。 可恨的是,他修行数千年,竟连她身上究竟中了什么毒都摸不出。 “嘴唇发绀,面色潮红,三指指尖殷血,她是中了离人毒。” 突兀的声音蓦然出现在空荡的洞穴中,景昭身子一僵猛然回首,目光如箭,直抵来人的眉心。 扶疏眸色沉沉,如是看着他。 他们之间婚宴一别,已是沧海桑田,再见面,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在,谢子规虽然忘记了业都九霄,却仍然认得这张脸。 是冥王扶疏。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皎皎竭力忍耐着自己越发不受控制的身体,可还是在唇齿间溢出了一声短促婉转的呻吟。 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还未等她运功自断筋脉,就已经被先知的景昭死死控住。 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脾性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冥王会加害谢皎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稳妥如谢子规,也不得不在此时走一步险棋。 信任面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冥王尊上。 “冥王大人,何谓离人?” “那东西拿自己的精血炼就的情蛊,中蛊之人需日夜不歇地欢好三日方能解毒,否则,她将会变成蛊母,生出一堆蛊虫,若你不慎被蛊虫钻入,那你就会是下一个她。” 谢皎皎本就苍白的面色,听到扶疏毫不留情的叙述,更白了几分。 想她谢皎皎,当年身受眠毒之苦时尚能选择一种轰轰烈烈的死法,可如今,活了几千年,登上元君之位,竟要如此憋屈地惨死,死后还不得安生。 什么蛊母、蛊虫,听上去就恶心死了。 她紧了紧攥在景昭衣襟上的手,景昭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却不敢看她。 他知道她想让他做什么。 无外乎,杀了她。 “你最好快点带她去须弥山找温离,兴许……”他顿了顿,送了景昭一抹邪笑,“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你!”景昭施法让谢皎皎暂时睡过去,他将她打横抱起,怒目瞥了眼似笑非笑的扶疏,飞身离开洞穴。 谢皎皎的情况还算不错,只要景昭没存戕害她的心,温离那家伙肯定能见到活着的她。 更何况,温离也不是个傻的,眼下应该也朝这个方向来了。 而扶疏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记仇。 当年温离和奈川背着他合谋献祭一事他还历历在目,犹记得温离喝着茶,散慢地跟他说:“往那束白光的方向跑,若是跑得快一点,兴许,你还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同样的话,他只是如数奉还罢了。 他自觉做得已经够仁至义尽了,这还是看在奈川与谢皎皎交好的份上,否则,他一定会让温离也尝尝这眼睁睁看着毕生所爱玉殒香消的个中滋味。 第264章 老子把她的手砍下来! 他冷眼看着洞外的铁甲军鱼贯而入,北舟扛着重刀走在最前面,扶疏的身形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他眼里的杀气也随之熄了下去。 “北海北舟,拜见冥王尊上。” 他收起重刀,俯身拜下,身后的大军也随之单膝下拜,甲胄之间撞击发出整齐的钪钪声回荡在音壁上,经久不衰。 “阵仗倒是不小,”扶疏垂眸睥睨,冷笑一声,“上生星君抛弃了她,你呢,还想救她吗?” 北舟被扶疏问懵了,反应过来时,扶疏的袍角已经刮到了他的脸颊。 这里所谓的“她”,指的,莫不是鬼神大人? 他垂头揖道:“在下领上生星君的命令,继续追寻奈川仙子。” 话落,扶疏被他这无可指摘的答复给逗笑了:“你……聪明了不少。” 悬在头上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散去,在场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可这气还未松到底,就听背身长立的扶疏一扫方才的笑意,冷声道:“既如此,若一炷香后你还找不到她,你们,都得死。” 他不会说“陪葬”之类的字眼,因为他们不配,还因为,只要他还活着,小月就绝不会死。 话落,还未等北舟等人反应,胸口又一阵剧痛袭来,众目睽睽之下,扶疏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洒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汲成了一小片血湖,湖面之上,倒映着他泛着绿光的眸子。 …… “小月,” “你究竟在哪儿?” …… 尖刀离她的皮肤不过半寸距离,眼看着就要扎进心脏,一阵强光爆发开来,屠神被震飞出近一丈的距离,精刀也被钉入墙体,在一旁抱臂看戏的廖江河赶忙跑去扶倒地的屠神,屠神稳了稳心神,一掌拍开他伸来的手,慢悠悠擦着唇角溢出的血站了起来。 光芒未消,随着奈川心跳的频率,闪烁在她心口的位置。 “什么东西,竟敢挡本神的路!” 屠神深觉自己被眼前这个小小花仙冒犯了个彻底,他抬手祭出半身法力,直捣她心口而去。 铛的一声,一张巨大的屏障铺展在奈川身前,替她接下了所有攻击。 昏死过去的奈川也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惊醒,她勉强抬起眼皮,看见的是满眼的绿莹莹。 翻飞在她身边的是一只只绿色的萤虫。 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意识在裂土中慢慢复苏,还未等扶疏的整张脸完整拼凑起来,另有一股巨大的外力向她袭来,巨大的震动袭向她的胸口,墟鼎被人生生掏出,奈川不及反应,张口便呕出了几口鲜血。 相比之下,屠神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多少,只不过,翻出的瘀血都被他尽数压了回去。 他倒想看看,这个需要他用尽自己毕生法力才能将将击溃的屏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奈川忍着嘴里的甜腥味,亲眼看着自己的墟鼎碎在他手里,红光散去,只剩一串象牙白的缨络。 “人骨?这是……”屠神运功探向这个人骨样式的璎珞,在奈川的注视下,他的眸色变得幽微起来。 是一个既熟悉,又不太熟悉的气味。 他将那璎珞甩了几下,迎上奈川阴沉的面色,戏谑道:“你身上的宝贝还真是多呵。” “不过,它,保护不了你了。”话落,他扬手再次化出一柄精刀,寒光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只听得扑哧一声,刀刃如愿以偿地尽数没入她柔软的胸口。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经过方才墟鼎一击,她的前胸早已麻木得彻底,即便是他用刃在肉里旋挖,她也没有任何痛感。 甚至,她还有空观察他的表情。 从他拔刀的那一刻,就仿若场景重现一般,好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她都曾亲身经历过。 甚至就连刀柄旋转的角度,都是熟悉的。 屠神强压在喉头的鲜血隐隐有了奔涌的态势,他松开手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刀还能留在她的胸口上,配着奈川异常平静的脸,堪称惊悚。 “这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远没有他想得那般容易,他明明已经挖断了她所有的心脉,可中间的那颗心就是挖不出来,而周围那些被他挖断的心脉像是能自愈一般,一息之间就又重新长好了。 廖江河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他面色青紫,看奈川的眼神就犹如看鬼。 不、鬼都没她可怕,她就是个怪物。 他连连后退,眼神从她的脸上滑落,停在了她被绑着的手腕上,惊道:“神君,她那镯子好像在发光!” “镯子?”屠神嘴边的血擦都擦不净,他索性也就不管了,任凭那血流了一路,蜿蜒到奈川脚前。 她被捆在铁架子上,无法动弹。 铁锁之下,是一只被藤蔓包裹的镯子,他想要拨开外面的藤蔓去看里面的东西,刚刚覆指,那些枯蔓仿佛有了生机似地,将里面的镯子裹得更密更紧了,缝隙中隐约透出一抹紫光。 联想到他方才辨别出的骨链,屠神放开手指,咋舌道:“这是……冥界至宝,净土玉琮?” 奈川循着他的视线落眼于自己的手腕上,她知道这东西名叫净土玉琮,却不知,它竟是冥界至宝。 谁会将这冥界至宝悄无声息地戴在她的手上? 她好奇的问题,屠神只会更加好奇,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徐徐问道:“小东西,你的这些宝贝,都是从哪儿来的啊?” 他的怀疑,还需要她亲口帮他证实。 奈川垂下眼皮,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屠神没听清,便走到她面前凑了上去。 一口黏腻的鲜血喷在了他的脸上。 屠神翻手便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奈川肿着半边脸慢悠悠地转回了头,却是带着盈盈的笑。 那样轻蔑又不可一世的模样,廖江河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笑什么,别以为有冥王保你,我就动不了你,”屠神擦了两把脸上的血,恨不得扑上去把她生吞活剥了,廖江河赶紧上前拦他,劝他不要冲动。 眼看杀不死她,被逼上梁山的屠神转眼看向了她戴镯子的那只手l “不就是个破手镯吗,来人,拿刀,老子把她的手砍下来!” 第265章 是你先向我投怀送抱的 屠神转身去取他最宝贝的那把神兵利器,奈川盯着他的目光,缓缓收了笑意。 冥王? 他刚才说的是,冥王保她? 扶疏的那张脸终于完整地浮现在了她的面前,耳边还回荡着他语气生硬的诘责。 “遇到危险,为什么不呼救?” “你不说话,怎么知道没人会救你。” 早已泯灭的名为“生”的希望缓缓在她眼前铺开,一束光芒泄在眼底,淌入她冰冷麻木的四肢百骸。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兀自喃喃,像是在自说自话。 提着一柄重斧气势汹汹的屠神再次错过了她的低语,他将重斧扛在肩上,一哂:“同样的手段,你以为我还会上第二遍当?” 重斧高高举起,破风而来,奈川却像是没发觉一般,苍白的双唇微微翕动,既是信徒的祷告,亦是神只的垂怜。 “冥王大人……扶疏……请你,来救我吧。” 话落,重斧劈入血肉激起翻涌的痛感瞬间吞没了她的所有感知,她扯着嗓子惊呼出声,而就在那道削铁如泥的利刃离尺骨仅有毫厘之差时,一柄比那斧头大上几十倍的巨斧横空出世,打在重斧的斧身上,这一击角度刁钻,力量雄厚,屠神还没来得及抵挡就被打飞了出了几丈,狠狠撞到了照壁上。 巨斧旁,平地卷起了一阵黑风,屠神暗骂一声,也来不及管什么尊严体面,立刻施法遁地。 他的遁地术练得并不差,扶疏睁开眼时,地上只剩了两三片枯叶还在风里打旋儿。 若在平时,他一定能成功脱逃,只可惜,这次他时运不济,触了扶疏的逆鳞,只见他大手一伸,一串白骨璎珞在他手中缓缓化形,他又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狠狠一捏,屠神就被他拽着脖子扽了回来,乖乖引颈受戮。 他想求饶,可那张嘴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怎么张都张不开。 而扶疏的眼神自然也没落在他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上,泛着绿光的眸子,正浅淡地流转在不远处那硕大的厨具上。 一个铁桶,一口铁锅,一个三层蒸笼。 他还未曾想过,有一日,他能再次亲眼看见这些在记忆里尘封许久的玩意儿。 既然都准备了,不用用,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飞身将他带离地面,飞到足够高的地方,甩手将他扔进了冰桶里。 桶里的冰早就化成了水,扶疏并不想就此饶过他,只见他手指一勾,桶里的水瞬间结成了坚冰,连同屠神一起冻了进去。 他突然想起了闻人府暗香池里那些被冰封的锦鲤。 这东西可比锦鲤丑多了。 他无意在这个丑东西身上浪费时间,更无意与周遭那些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过招,他将四周明里暗里的门尽数封死,被吓破胆的所谓神峰信徒们眼见走投无路,一个个拿着剑挡在身前,妄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紧盯着半空中的那个黑影,看他一闪而过,下一刻,就已经回到了铁架前。 视线里多出一双玄纹靴,奈川挣扎着抬起眼皮,向上看去。 视线是模糊的,未几,一只冰冷的大手覆了上来,粗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肿胀的半张脸,无声安抚着皮囊之下,颤栗的灵魂。 “原来,我叫你,你真的会来。”抚掌之下,她轻声喃喃,嘴唇一张一合,小刷子似地挠着他的手心,搞得他心痒难耐。 “不然呢?” 面对她天真的语气,他咬牙克制住了将人囊入怀中的冲动,大掌向下,握在她纤弱的长颈上。 奈川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她猛然发现,自己与眼前之人有着巨大的体型差异,只要他想,现在五指一扭…… 她好像已经听到了清脆的咔哒声。 谁知,他只是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轻轻抚过,而后拿出攥在手心的那串象牙白的璎珞,从后向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戴上。 这样温柔的气场,与方才那个杀气腾腾的冥王,简直是大相径庭的两个人。 而现在这个收敛锋芒的男人,是她所信任的,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被人接下,安稳地回到了她的胸腔里,凌乱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道虚影。 皎皎怎么样了? 她猛地来了精神,急急问道:“你见到皎皎了吗,她、” “见到了,她已经没事了。”扶疏耐心地为她勾着璎珞上的环扣,语气半分揶揄,“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话落,他打了个响指,锁在她身上的数条铁链应声断开,失去了支撑力,奈川向前倾身,直挺挺地倒进了扶疏的怀里。 她清晰地感受到身前这个男人在与她接触时,那一瞬间僵直的躯体。 “是你先向我投怀送抱的。”他似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双手扣在她背后突出的蝴蝶骨上,以臂为链,牢牢锁住了她。 软玉在怀,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他多想就此囚下她,让她时时刻刻都呆在他的身边。 就算死,也要她一直陪着他。 而他怀里的笼中雀,此时还却并没有发觉到他的不对劲,因为比起头顶的男人,还有一件更不对劲的事。 她垂下头,好奇地看向自己完好如初的胸口,又伸出戴着镯子的左手手腕,发现上面那道被利斧劈出的伤口也不见了踪影。 她看的是手腕,而从扶疏的视角,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她那根被折成诡异姿势的手指。 肉伤易,骨伤难。 清亮的琥珀瞳孔在他触目的一瞬间立刻阴翳下来,放在她背上的手猛然收紧,奈川猝不及防地被压着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愣怔抬头,看着自己高举起的左手被他钳住,他久久落目于那根被人踩断的指头上,而她则凝上他的瞳孔。 有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不记得他的眸子是这种绝对的漆黑,跟不记得,这瞳仁周边还能晕起一团黑气,大有向外吞噬的架势。 这样的感觉,很不妙。 第266章 结束了,你做的很好 奈川分离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襟,小声唤他的名字:“扶疏?你怎么了?” 黑气散去,犹如石塑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虽然只是小幅度转动了一下瞳仁。 “疼吗?” 嘶哑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奈川缓了缓神,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更紧了些。 “疼……” “谁干的?”话落,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冰桶里封着的那个,比了个眼神,“他么?”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挑眉,奈川心底却在发颤:“不是的。” 话落她才后知后觉,她不止心底在发颤,连声音都是颤的。 扶疏似是反思了一下自己,松了松抵在她背后的手,开口时嗓音也不再嘶哑,而是她熟悉的那个调调:“在我面前,什么都不用怕,知道吗?” 奈川苦笑一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怕的到底是方才伤害她的人,还是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二字的男人。 扶疏循着她的笑俯下身,与她眉眼齐平,声音和缓,循循善诱着道:“我要处理点事情,” 处理事情? “你想看吗?”他弯起眼角,好心提示,“可能会有点恶心。” 好吧,她大约已经猜到他想处理什么事情了。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又被一只抚在后脑的大掌制住,他继续哄问她:“那,要我替你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吗?” 奈川眨了眨眼,他的话语明明那么温柔,可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错觉,这只是恶魔的低语,屠戮的前奏。 她下意识想要阻止他这么做,可转念一想,她没有任何立场来支持她这么做。 面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救了她的命。 而身后那些颤栗的绵羊们,片刻前还叫嚣着要她去死。 善意的火光被理智掐断,她乖巧地闭上眼睛,额头抵上他的胸膛,再将耳朵捂住。 那根折断的手指实在是太扎眼,扶疏拨开她的手,环在她后脑的大掌替她捂住了那边的耳朵。 在他的抚慰下,背后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那么的遥远。 今夜,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屠神。 他甚至没有亲自上场,只是在下面丢了几个迷魂阵,便好整以暇地做壁上观,看他们互相屠戮、厮杀,受迷魂阵的影响,他们即便是被断手断脚也不会立刻瘫倒,他们的身体如千年僵尸一样坚挺,只要脑袋还在,即便只剩了半边,他们照旧能够继续参与厮杀。 这无疑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地方。 他们一面哀嚎痛苦,一面高举屠刀,扶疏像是被这幅景象取悦了一般,咯咯笑了起来。 奈川感受到他胸膛的震颤,好奇地抬头看向他。 扶疏笑意未减,低头与她眼神相接时,甚至想俯身衔住她的樱唇。 在这样美妙的时刻接吻,无疑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腾升的欲念在下一刻因为她转头的动作而立刻偃旗息鼓。 “别看,”他大手将她蠢蠢欲动的好奇掰了回来,在她闪着光的眼神里,他只得将欲望攒到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头,半宠溺半吓唬地道:“不乖的小朋友看到了,夜里可是会做噩梦的。” 奈川眨了眨眼,深切地认为他大约是魔怔了,哪里来的小朋友? 她被他压着重新靠上了他的胸膛,一声声沉重的心跳响在耳边,她后知后觉,他口中的“小朋友”,好像说的就是她自己。 扶疏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后脑的软发,好像已经看腻这场厮杀,将视线转向一旁那处被他几乎忘却的深桶。 冰面极速开裂,随着密集的喀嚓声,一个半死不活的冰雕被他凌空提起。 他动了动指头,旁边的大口铁锅里已经备好了沸水,冰雕在沸水快速融化,旋即,一声压过一声的惨叫从锅里传来。 屠神的嘶吼声大得直穿耳膜,奈川被吓得僵住了身子,扶疏将大手滑到了她的腰肢,轻轻拍慰。 锅上被罩了个盖子,所有声音被一并掩埋。 拦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扶疏双臂壮硕,搂着她时,几乎能将人完全藏进怀里,从外面看,除了多出来的一条裙摆外,无从发觉。 他怀中抱着她,一双深渊般的漆眸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被烧得通红的铁锅。 她曾在那里面挣扎。 只这一个想法,就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万年前,因为他的一时疏忽,她被那些十恶不赦的罪人扔进了这些刑具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后,还要被拖出来剜心示众。 他曾清清楚楚地见过她的死状,就在他的身下,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也曾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这样的事情,他决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可如今呢? 他还是让她独自面对了这一切。 那他谋划了这么久的一切,究竟图了个什么呢? 若这世上无人能真正代替他来护她周全, 那他何不重新夺回这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让她,重新属于他,独属于他。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无论是闻人于宵、九霄、抑或是冥王扶疏,无论他处于何种身份、何种情境,都无法改变他贪婪成性、暴戾恣睢的性子。 他不懂满足,只会不择手段地谋取更多。 “扶疏,你弄疼我了……”头顶愈发粗重的喘息让她头皮发麻,她一开始是想忍一忍的,毕竟他现在的状态多少有些吓人,可奈何他双臂箍得越来越紧,紧到让她觉得自己再不开口,很有可能被他压扁在怀里。 她推了推身前坚硬如铁的胸膛,他失神地松开手,由她挣脱。 那边的水里不知何时已经没人了,旁边的蒸锅倒开始冒起了热气。 广场上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余下的几个幸运儿,三个人凑不出两只胳膊两只腿。 扶疏看着心烦,一个眼神划过,他们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喊出口,便齐齐身首分离。 大殿又恢复了平静。 “结束了,你做的很好。”他凝着她黑而亮的眸子,拉起她受伤的手,缓缓摩挲, “想看看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虽然他不赞成她去看那样肮脏的场面,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替她做决定。 她不愿做笼中鸟,不愿受人摆布。 金陵那厮的失败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 第267章 起舞的蝶 奈川带着五味杂陈的笑婉拒了他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邀约。 明明刚才还觉得她是个小孩子怕她看到了会做噩梦,怎么没过一会儿,又来邀请她去看? 这个男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扶疏勾过她脖颈上的骨链,皮肉下空缺的那处有点发痒:“好,那就不看。” 他化出一条厚披风来裹紧她,绿萤自袍角掠起,一阵黑风旋过,大殿上除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骸外,只剩下一口噼啪作响的油锅。 扶疏御风而行,身形极稳,奈川窝在他怀里,抬头便能看见他刀削斧凿般的侧颜。 温热的气息喷在胸膛上,她喃喃开口:“扶疏……” “嗯?” “你救我这么多次,我还没同你说过一句谢谢,我欠你……”她在心中数了一遍,比出三根指头来,郑重道,“我欠你三声谢。” 扶疏嗤了一声,还以为她会问什么难以作答的问题,原来只是道谢。 “既然从前没说过,那今后也不必说了。” 话落,虚揽在她腰间的手蓦然撤开,摸上了她颈上的璎珞串子。 原本冰凉的骨链已经被她的肌肤暖热了,触指时,竟有些许的熟悉感。 是了,刚从他身上剖下来时,它被血浸着,也如这般温热。 这是他的左肋第三根骨头,因离心脏最近,也被称为“心骨”。 他是她用心护着的人,而心骨生来便是为守护心脏而存在的。 他的心骨,为她而断,为她而生。 “想谢我,不如现在就答应我,今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许把这串链子摘下来。”他说得缓慢,像是在同她好声好气的商量,可他眉眼间闪过的凝重,又让奈川觉得,她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 说起来,她身上的两件“绝不可摘”的物件,竟都是他送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帮她呢? 奈川探究地看向扶疏,眼神相接时,她很好的将心思藏了起来,弯起眼角盈盈看向他:“好,我答应你。” 有些事,是问不出来的,需要她一点点找到答案。 她打了个温吞地哈欠,毫无戒备地重新软回了他的怀里,用他用得格外顺手:“扶疏,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不是想找谢皎皎他们?” “皎皎?”她扬起小脸,打起了些精神,“她在哪儿?我听那个人说她中了毒,叫什么‘离人’?” “嗯,是叫离人,解毒的法子是麻烦了点儿,不过……”他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在她的后颈上,扰得她有些痒。 “不过什么?” “不过有温离在,应该,还挺开心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兀自笑了几声,他笑起来时嘴角是弯的,但眼睛依旧淡淡,没有半点笑模样,只看得见掩藏在笑意之下的薄凉。 他从来就没学会过笑这个动作,即便是九霄,也不过是在努力扯开嘴角,去拼命迎合一个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为的也只不过是让她安心。 “开心?你在说胡话吗?”奈川怎么也想不明白,中毒之人,怎么可能会开心。 而扶疏则留给她一个略有深意的眼神,笑意不再:“我是否说了胡话,等你到了安济,自己去问她吧。” 扶疏口中的安济,是与梵南毗邻而居的一处凡世,这里政通人和了数百年,庙宇之高尽是明君贤相,江湖之远亦有侠客仗剑,在他们一代代的治理下,这小小的安济国大有承平盛世之貌,周遭的气泽也是难得的清朗。 而温离带着谢皎皎的落脚之地,便是这安济国西南边陲一处不起眼的小镇。 小镇有个风雅的名称,唤做“缈缈乡”,只因这里多植杨、柳、梧桐、芦花、木棉花等飘絮的植株,春夏交接之际,一团团雪白的絮子凭风而起,将整个镇子都笼进了云雾之中,虚无缥缈,故有“缈缈”之称。 缈缈乡以这如梦似幻的飞絮扬名,在每年的四五月份更是游人如织,而混迹其中的奈川却并不是很能明白他们,在连打了八个喷嚏后,她用广袖掩住口鼻,怨怼地看着这漫天飞絮。 “不是要带皎皎养伤吗?怎么会选在这样一个地方,人又多又喧嚣,还有这些恼人的絮子。” 扶疏走在她身侧,一身黑袍以及他生人勿近的冰山气质让他与这繁华街巷格格不入,就连飞絮好像也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近身。 可他并不打算如它们的意,他拂袖带过几片,捻在指尖,很快就把它们搓成了一个小毛团,又随手丢了。 “这里是凡世间难得灵气充沛的地方,至于这絮子,怕是想用它们来遮掩吧。” “遮掩?”奈川蹙眉疑道,“遮掩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啊,霞红的脸蛋儿,胭脂色的樱唇,白皙的颈,丰硕的酥……”他顿了顿,带着深意瞟向她平缓的胸脯,哂笑一声,“抱歉,我忘了,你没有。” 奈川不解其意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再抬头时,面上覆来个什么东西。 是面纱。 扶疏稍稍弯腰,绕到她脑后轻手将系绳系上,奈川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琥珀珠子,缀在檐角的日头难得映进了他的眸底,一闪一闪的,宛如夜里窗前的灯烛。 ——噼啪 烛花炸出了几点火星子,火星子溅到地上,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高高低低的红烛贴着墙根一字排开,昏黄的烛光填满了这小小一间暗室,梁上垂挂下层层叠叠的暗色绮罗,被从窗缝涌进的几缕夜风揽起,被烛火映在纸窗上,像一个个蝶舞翩迁的倩影,咿咿呀呀的叫着不成句的词藻。 温离的面前,也有这样一只蝶。 她卖力的在帐中起舞,而他则攥紧了她的手腕,探过脉搏后重新叩进了她的十指,缓慢地向她输送法力。 浑浑噩噩的思绪被勉强黏合起来,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拥有清醒思想的人,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 谢皎皎正在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这份痛苦。 与这份痛苦一并到来的,还有眼前这个人,以及他脸上冷静而淡漠的表情。 在他眼里,如今的她算什么? 是欲望满盈的娼妇? 还是摇尾乞怜的奴? 第268章 万一你匡我 眼睛是被最先夺回的阵地,决堤的泪冲刷在她潮红的面颊上,温离的眼神从未从她身上偏离过半分,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用指腹小心刮擦着她娇嫩的眼尾:“怎么哭了?累了?” 话落,只见谢皎皎眉头一蹙,哭得更凶了。 温离举起的手则僵在了她的眼角。 “小白?你醒了?” 他无疑是惊讶而欣喜的,她比他想象中恢复得还要早,他翻身替了她的位置,翩舞多时的蝶暂时归笼,身上还留着些不可言说的余韵。 他将声音一缓再缓,揉着她的手哄弄:“别哭,你只是生病了,我们在治病而已。” 他这么说着,便身体力行地开始新一轮的诊治,谢皎皎艰难开口,碎裂的字句拼凑起来,犹如磐石击磬,一声声打在他空空荡荡的心口上。 “我不要你、”后面的话令她难以启齿,紧抿的唇将所有情绪都凝到了那双失焦的眸子上。 “不要我,你想要谁?小白,我知道你很难受,乖一点。” 温离显然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对待她的态度,与对待一个三岁幼童的态度没差,又敷衍又纵容。 这就是谢皎皎最痛苦的地方。 无论她以什么身份面对他,他待她,永远都如当年在谢府做她启蒙先生时那般,宽容慈爱,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梳着两只总角辫,作天作地的小丫头片子。 他对她的偏爱是众所周知的,甚至当年她还因此被她那个庶妹谢可卿嫉恨陷害,说来可笑,谢可卿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恰巧是她最不想拥有的。 她不要他用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目光俯视她,纵容她。 她要他以一个正常男人看正常女人的眼神,与她平视。 或许是他过分淡然的目光刺痛了她的心,她竟有如神助般抬起手,挥开了他:“别碰我!” 温离错愕地停下动作,听她带着哭腔厉声喝道:“你不用可怜我,我不要你的施舍,也不要你替我解毒,你滚啊!” 温离眼皮一跳,耐着性子道:“你中了离人。” “我当然知道!” 她仍旧被他占有着,她去推他的胸膛,触指间,却像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烙铁。 他眸色深深,双手张开摊平,是个投降的姿势:“好,我不动你,那之后呢,你想如何解毒,硬扛吗?” 生扛是绝对扛不过去的,否则,它也不会成为众多情毒之首了。 离人之毒,原是毒师肖窈与她丈夫离别之际用在他酒盏中的,她爱极了他,甘愿抛下一切陪他隐居,可他却要舍弃她离开,去追随所谓的鸿鹄之志。 她将此酒起名“离人”,给了他三日机会,若他肯回头,回到她的罗帐下,他便还能活。 可他没有。 谢皎皎此刻仿佛感受到了肖窈丈夫的心声,她将心一横,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 “毋宁死。” 话音刚落,突如其来的狠戾攻势将她搅得一塌糊涂,她发狠抓挠在他的肩上背上,一道又一道,指尖浸了血,顺着指节蜿蜒而下,落到掌心,又擦回他身上。 “你放开我!” “不放,”他宛如回到了鸣沙山下的战场,杀红了眼,看到的,却只是她如旌旗般屹立在骸骨之上的尸身。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谢皎皎已经没脑子想他所谓的“错误”是什么,只是不停重复着那几句:“停下、我不要这样,不要……” “是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够舒服,还是你……另有人选?” 他攥着她的长发,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尤其是在她面前。 涸辙枯鱼此时只得失神地喃喃:“我不要和不喜欢的人、” “不喜欢?”他利眸刮向她,重了几分,“再说一遍。” 谢皎皎被他激得醒过神,开口就把压在心底久久不灭的那股子邪气全洒了出来:“你有气就去找那个圣女撒啊!和我在这里……又算什么。” “圣女?”他眯眼想了想,蓦然失笑,眼底的厉色浅了不少,他凑在她耳边笑问:“小白,你在吃醋吗?”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你、你不要动了……”她哭喊着被送去了山巅,又被他稳稳托了回来。 他不再趁人之危,和缓道:”我与你口中的圣女,并无瓜葛,你只是在道听途说。” 谢皎皎自是不信,脑袋一偏,不理他:“这与我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两手将她的脑袋正了回来,深叹了口气,“小白,你对我误会太深。” “误会?”谢皎皎狐疑,面前这个禽兽,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可信度。 温离也不急,温声徐徐道:“这样,我同你玩儿个游戏,在往后的一个时辰里,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我绝不撒谎,而相对的,你也不可以再阻止我。” 他意有所指,谢皎皎红了脸,想装作没听到,却还是在他万分虔诚的目光中破了功:“万一你匡我、” “我可以我的性命起誓,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够了。”她赶忙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半晌,她才软着指头收回了手,声如蚊蝇地道了声“好”。 温离大手拂开黏在她嘴边的发丝,淡淡嘱咐:“不舒服了记得告诉我。” 一排排灯烛在她失焦的眸中渐渐化成了一面高墙,墙外是繁星点点,墙内是影乱风摇。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温离抽空同她附耳道:“怎么不问?” 谢皎皎从她那深不见底的思绪中抽身出来,她哪里是不问,分明是活得太久,问题太多,想要开口却又无从问起。 有些问题,当时不问,以后便也很难再开口了。 她只好挑着眼前的问,可这第一个问题,就让她语塞:“我们……几天了?” “这是第二日。” 都第二日了? 没停过吗? 谢皎皎好想直截了当的问他,他这身老骨头可还受得住,可听他如常的声调,以及不疾不徐地力度,好像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温离端详着她失神的样子,未免她太过劳累,还贴心地为她递上话头:“我以为你想问……” 刚落钩,小鱼就迫不及待地衔上了:“什么?” “想问我在魔界的事。” 他笑了笑,他的神情是那么的正派体面,这就与他的动作显得十分割裂,谢皎皎一度怀疑,他脖子以上、腰部以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则不停地在争夺着中间领域,他的一双手,就这么反复在敏感地带游弋着。 谢皎皎偏过脑袋,佯嗔道:“谁关心你那些。” 本想与她一五一十地将魔界圣女的事情讲明白,奈何小鱼不领情,弃食而去。 不过,他倒不急。 第269章 解下它,我便忘却苍生,只要你 屋里太过安静了,一点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她一忍再忍,试图效仿面前的这位谪仙人,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专注解毒事业,可奈何她境界太低,还是在他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溃不成军。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那不如,再将口子撕大一点吧。 她迷朦着眸子,看向面前已经变成模糊虚影的男人,虚幻之中,他额前那颗蓝玉髓宝石倒是分外清晰。 她的声音如如微风拂柳,暗香流动:“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那些事吗?” 温离顿了顿,点头:“记得。” “那你觉得,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他真的停下来仔细回想,末了,言简意赅地总结道:“很不乖,很淘气。” 似是想起了关于她幼时的那些趣事,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那现在呢?”她揉了揉眼睛,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徐徐问道,“我没有听你的劝,擅自接下了百花宴,最终自讨苦吃,把自己糟蹋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要你帮忙收拾残局,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个会把事办得一团糟的小屁孩儿。” “小白,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他正了脸色,轻声道,“我们现在只是在治病,不许妄自菲薄。” 他将她揉眼睛的手拿下来,被挡住的部分,红肿的眼皮下,已是泪水涟涟。 她不想再忍,不想再逞强,扛在肩上那最后一点可堪称为“尊严”的担子被她撂下,她伸手掐住他的肩膀,抽噎着哭道:“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对我好,纵容我,保护我,照顾我,都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责任,你是跳脱凡尘比肩神族的圣人,你有九住心,所以即便我中了这种恶心的毒,你也会毫不在意地替我解毒。” 温离的眉头越锁越紧:“小白…” 谢皎皎:“我喜欢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敲在了他传说中的那颗九住心上。 “温离,我喜欢你,即便是被你拒绝了,我还是很喜欢你。” “如果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顾哭着剖白,错失了那巍峨的高山倾颓前的壮观景象。 他双耳嗡鸣,不知人生几何,只听得到她浑浑噩噩地念着:“喜欢上自己的叔父、自己的师父,被拒绝了几百几千年,还暗自喜欢着,甚至还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想让他回心转意地,也喜欢上我。” “我真是又疯又蠢又变态又肮脏,我、” 那些刺耳的话,终于听不到了。 温离用他那滚烫的唇反复倾轧着她的,此时此刻,他化身为彻头彻尾的剥削者,誓要将这片亟待开垦的土地吃干抹净,谢皎皎除了承受以外没有半分还击余地,更何况,待在绝望边缘试图破罐子破摔的谢皎皎还处于一种神魂分离的状态。 她从未想过,他会主动吻她。 还是以这样暴烈的方式。 她承受着他带来的痛苦,双唇张到最大,唇角几近撕裂,是疼的,可她却好像疯了似的,竟还享受起了这种痛。 深红的眸色渐渐褪去,剥削者的吻向上游移,珍而重之的掠过她的鼻尖,眉骨,最后珍而重之地吻在她的额心。 “小白,对不起。” 他的唇没离开她的额,双唇贴着她的肌肤翕动,有些痒。 谢皎皎没听明白他在对不起什么,可多少次积攒的失望让她不敢对他抱有丝毫的幻想,是以,她立刻想到的就是,他又后悔了。 后悔轻浮她,后悔吻她。 “对、对不起什么?”她双手抵在他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抽噎着质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刚才的吻算什么?安慰?歉礼?” 男人没做声,她更加笃定,推不动他,就骂道:“温离!你真是个疯子!” “是,”他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确实,是个疯子。” 可若今日不疯一疯,明日,她便真要跟他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敢低估她的魄力。 他深沉地凝视着她,双手向上抬起,绕过身后的乌发,在脑后落了一个禁制,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额前的抹额应声而动,松松垮垮地斜搭在他水光潋滟的唇上。 他不疾不徐地将那条带子在手上绕了几圈,蓝玉髓随着他的手在谢皎皎面前画圈,她愣怔地眨了眨眼睛,颇为惊奇。 自她认识他的那天起,就从未见过他摘下过这条抹额,即使是沐浴,他也是时刻戴着的。 于他而言需要片刻不离身的物件,一定是个宝贝,而他现在却将这个宝贝摘了下来,还…… 还承到了她的手边。 见谢皎皎没动,温离不由分说地攥过她的手腕,将被他团得整齐的抹额塞进了她的手心。 “你做什么?” 谢皎皎气儿还没消,说话带着刺,温离缓下眉眼,极尽温存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可只有谢皎皎知道,他攥她的手有多紧,不给她半分说不的机会。 她从他浅棕色的眸底,见到了那抹艳丽的红。 她有点儿明白,他方才口中所说的“疯”了。 “这条抹额名为‘益稷’,是我成年时母神所赐,居中的宝石名曰‘苍生’,一体两面,青色为天,兰色为地,母神将它赐予我,便是要我承担起护佑苍生的责任,我温某,时时刻刻,莫不敢忘。” 她许久没听过他自称“温某”了,冷不丁地被这么一提,她还有些晃神。 温离将她的手按到了她的胸口,动作强势,语气郑重:“现在,我将它交给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谢皎皎回过神来,凝眉疑道,“母神送的东西你给我做什么,我可护不住你的苍生。” “不、小白,交给你的意思是,今后,你可以随时将它从我头上解下,解下它,我便忘却苍生, 只要你。” 第270章 不要怀疑我,因为我早已对你图谋不轨 未干的泪水蜇得她小脸儿都是麻的,她方才还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话音刚落,那股子钻心挠肝的麻劲儿顷刻间攀上了头皮,连带着耳朵也起了一阵经久不衰的蜂鸣。 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既现实,又虚幻。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那毒,或是执念什么的,故而才出现了幻听。 她克制住想要触碰他的冲动,开口时,声都是抖的。 他看她的情绪鲜明地在眼眸中流转,最后带着不可置信的口吻,轻唤他:“温离?” “小白,你还不明白吗?” “是我一直在引诱你呵。” 他弯起眼角,带着笑意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拂上他千百次描摹过的面孔。 “是我,先爱上了那个绚烂的小姑娘,是我先动的心,也是我骗了你,伤了你的心。” 话落,他轻轻喟叹一声,跪在她身前,极尽虔诚地握过她紧攥抹额的那只手,将她轻轻拉着坐起来。 他是战场上未战先降的将领,俯首系颈地将白旗献上,看向她时,眸子里写满了最诚挚的祈求,如同信徒面见天神,开口的下一句便是“万望垂怜”。 谢皎皎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觉得温离可怜。 明明他才是那个让人跪地仰望的天神。 “小白,惩罚我吧。” “一个肩负可笑使命的仙,爱上了一个凡人女子,可他一心妄图拯救黎民,竟狠心骗她说自己未曾动心,” “真是,十恶不赦。” 他笑着给自己判罪,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在谢皎皎听来,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你那时拒绝我,是在骗我?”她有些气喘,一双杏眸红成了兔子眼,隔着一团抹额,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将他拽近,紧盯着他的眸子,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所以你对我,早就动心了?” “是的,小白,”他笑意不减,跪着挪了挪,更虔诚了些,他眯起眸子,延邀似地低语,“请惩罚我吧。” “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也会做得很好,但是小白,只一点, 不要再推开我,或是逃离我。” 说着,他向她逼近,谢皎皎的手自然而然地撑到了他壮硕的胸肌上。 而此时的谢皎皎做出的所有反应都出于下意识,因为她的理智,早在他一声“是”中,灰飞烟灭。 千年的心结在此刻被他抽丝剥茧般得徐徐打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她悲喜交加,她该如他所愿那般痛快地揍他一顿,为自己着千年来的心路历程报仇,可她又舍不得打他,因为他现在正跪在她面前,哀求似地想要留下她。 万种情绪在此刻奔涌而出,她哭做一团,什么都说不清楚了,温离在她断断续续地吐字里,艰难拼凑出了一段不完整的哭诉。 “你心里是有我的。” 他倾身吻在她的脸颊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吮下她的泪水,喟叹道:“小白,别哭,我不值得你为我流泪。” 谢皎皎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温离……你是不是在哄我?” “是不是、是不是等我解了毒,你就会、就会……” 话还没说完,她又哭了一场,温离无奈地举起她的手,细长的额带随着他的动作垂了下去,只有嵌着蓝玉髓的那段还留在她手里。 他晃着她的手,额带也摇起来,尾巴游弋在雪白的肌肤上,一下、一下、 谢皎皎被这无心之举勾得眼神迷离。 “益稷在你的手里,小白,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他就被一只突如其来的胳膊揽到了她的身上,帷帐起了波澜,犹如湖上泛舟,不见舟影,但见那高潮迭起,如梦似幻的波纹。 “小白,等你想好再告诉我你打算如何惩罚我吧,现在,乖乖握紧你手上的益稷。” 虽这么说着,但不过三两下,那世间至宝便从她手心滑脱,掉到了床下。 待到云散烟消,那缎带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提了起来,交回它现任主人的手上。 谢皎皎靠着他的胸膛,摩挲着正中的蓝玉髓,踌躇许久,还是在温离身体力行的鼓励下,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温离……你真的喜欢我吗?不是长辈对晚辈,而是、” “我喜欢你,” 还不等她问完,便被他打断,这样斩钉截铁的答案,无疑最能安抚谢皎皎那悬了千年的心。 单是这四个字分量还不够,温离吻着她,带着不加掩饰的欲望,在她耳边低语, “喜欢你,也妄图像这样,一点一点图谋着玷污你。” “小白,不要怀疑我,因为我早已对你图谋不轨。” 安济国不如莲花坞那般四季如春,入了夏后,天气明显一日热过一日,奈川懒洋洋地坐在锦鲤池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头散着鱼食。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蒸锅里的大馒头,白白胖胖,马上出锅,而这池里的锦鲤则更可怜,看它们这精神萎靡地游法,再过几日,怕是要直接变成水煮鱼。 也不知道缈缈乡的辣子辣不辣。 她这么想着,没心没肺地将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一股脑地丢给在一旁专心看书的冥王大人,这位大佛是她求来落座的,因为他身上自带寒气,宛如一尊行走的冰鉴,坐在他身边,惬意极了。 只是她还没说两句,他就被她无心说出的几个字眼惹恼了,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胡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71章 核桃包 奈川自然而然地想跟上那樽冰鉴的脚步,可还没站稳,便看见垂花门外立着一个熟悉的青衣身影。 呀,丁一何时来的? 也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别胜新婚嘛…… 她难得识趣儿没跟上去,坐回去后她又难忍寂寞,蹭了蹭屁股,试图跟旁边这位拿直勾钓鱼的和尚版“姜太公”搭个话。 算上在路上耽搁的时辰,满打满算,这位“姜太公”已经在池边坐了整整四天了。 整整四天,他愣是一句话没说。 “第四日了诶,景昭,”她在他面前摆摆手,有些担心,虽然知道修炼到他们这种地步的是不用吃饭喝水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给他递水。 快要枯坐成一尊石像的景昭终于在她的呼唤里动了动眼皮,他鸦睫翕动,浮在上面的飞尘被他抖了下来,他拧眉算了片刻,偏头看她。 “你方才说,今日是第四日?” “对啊,”奈川掰着手指头想给他数日子,手还没放好,只见身边人猛地丢了鱼竿,起身大步向后院迈进。 奈川匆匆回头,只看见了他离开的袖角,等她匆匆忙忙追过去时,刚好看见他挺立在温离所建的阵前。 如松的公子,此时的身形却莫名有些单薄,因为方才走得太快,发髻都乱了,上面还粘着几点碎掉的柳絮,像是华发早生,添了几笔沧桑。 “景昭?怎么了吗?是皎皎快醒了吗?”她疾走两步,又被一道新起的结界固住脚步。 “是。”他没有转头,声音依旧平静,可不知怎的,奈川竟从他的声音里读到了他脸上五味杂陈的煎熬模样。 “阿灯,你出去吧,这里留我一人足矣。” “你、”她想开口询问,尾音又散在风里,半晌后只得颔首道,“好吧,若是皎皎醒了,你记得叫我。” 景昭没再回她,她转身走出院门,发丝扬起,纠缠住门前的垂柳打了个死结,奈川吃痛回头,恍然间,天地竟蓦地变了一副模样。 她下意识抬手挡起眼睛,这动作熟练地有些可怜。 天知道之前她堕入的那几场幻景是副什么样子,总之就是,每个人都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纠缠着”死掉,所谓“虐杀”大抵如此,这些可怖的幻境个个在挑战她那脆弱的承受能力,每每抽身她都要难受好几天,对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宛如太监逛青楼,有心无力。 她喘息几次,熟悉的哀嚎声并没有出现,她大着胆子悄悄将指头露出个缝隙,透过窄缝,她看见了一株开满了紫花的树。 是丁香树。 好像,这次的幻境并不可怕。 她松了口气放下手,四处张望起来,这是个不大的院子,只有一处正房以及两个耳室,哦,左边那个耳室被改成了小厨房。 她多看了那间小厨房几眼,总觉得莫名熟悉。 “这是……哪儿?” 喃喃低语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有个穿着藕荷色短裳的小姑娘拐过照壁小跑着到她跟前,奈川见过的人不算多,每个人她都记得很清楚,而眼前这个,正是建木圣树幻境中那个名叫双结的姑娘,也是梦境里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那个小白点。 她曾声嘶力竭地喊过她的名字,彼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根紧绷着的弦在那一刻随着她的坠落应声而断。 前世,这个双结,应该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吧。 “我一猜您就在这儿!”她喘着粗气,小脸儿殷红,即使没什么力气也要举起她手里的油布袋子,邀功似地朝她讨赏,“小姐猜猜,我给您带回来什么了!” 奈川的目光从油布袋子移到了她的脸上,笑着摇头。 “我买到了核桃包!小姐心心念念了好几日的核桃包!您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那店里就剩这俩,我晚去一步都没有了!小姐的运气从来都是最好的,连老天都偏顾着小姐呢。真好!” 她带着稚气未脱的笑意,让奈川想起了小南天里饲养的那只雪狐,那个小家伙也像她这般,笑起来娇娇俏俏的,看上去就很欢喜。 奈川弯了眸子,轻轻嗯了一声,双结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和她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丁香树,天南地北地说了许多话,奈川将下巴抵在膝上,耐心听着她的故事,一阵凉风掠过,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双结赶忙收住话头,手脚利落地进屋取来一件大氅将她裹住,还在她身前系了个平整的双耳环,声音依旧乐呵:“眼见着这天儿凉下来了,不过我听说,今年冬天能下雪!” “小姐,您见过雪吗?” 奈川摸了摸那个双耳环,摇了摇头。 “嘿嘿,我也没见过,郦州从未下过雪的,不过何远说他小时候见过,就在西面的鳌山上,好大一场雪,也不知道今年咱能不能也见一见那么大的雪。” 她不住地畅想着自己人生中第一场雪的模样,而奈川的眼神却被照壁后那半片衣角吸引过去。 “门外那位是……” 她话音未落,耳力极佳的何远赶忙闪身出来拜见,奈川一见他的脸,便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以及他和双结的关系。 她揶揄地去看身边的双结,小姑娘脸皮薄,早就羞成了个大红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来找她,还是当着奈川的面,当然,她也并不担心奈川会责怪她,毕竟早在一年前,她这位善解人意的主子就已经变着法的问过她对何远的心意了。 许多小心思,还都是奈川替她出谋划策的来着。 是以,她顶着羞红的脸,向奈川福身行礼,转身向何远走去。 而何远的眸子,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从这个粉衣姑娘身上移动过半分。 她大约有点了解,何谓男女之情了。 “小姐,核桃包别忘了吃呀!别凉了!” 奈川收回目光,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核桃包,陷入沉思。 她胃口很好,从不挑嘴,只要能下咽的食物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对于这个核桃包,她绝对称不上反感,只是不知为何,从拿到它们的那刻起,她总是没来由地十分抗拒。 就好像,它们有毒一样。 奈川心思一动,索性左右无人,犯一回傻又有何妨,她便轻车熟路地猫到里屋的妆奁面前,从里面挑了根银簪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插进了核桃包里面。 几息之间,黑痕就如蛇行般攀着簪子漫了上来,吓得她打了个机灵。 还真有毒!? 第272章 谢谢仙子款待 “有毒!有毒!”似有人看穿了她的内心,陪她一起啸叫,奈川转头看向啸叫的源头,竟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 眼神相交间,有一丝久违的回忆闪过脑海,再回神,却已是另一个世界。 而面前之人,则是难得没穿一身金的金陵散人。 “奈川仙子,你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呢?是出了什么事吗?”金陵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满脸疑惑。 奈川眼光一转,挽上一副无害的笑来,状若无事地摇摇头:“啊,没有,仙君怎么来了?” 一声“仙君”终于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要紧事,赶忙俯身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在下是来同仙子赔罪的。” 奈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得退了两步,听他续道:“在下有违星君与君上重托,玩忽职守,让仙子落入险境,实是在下渎职之罪。” 奈川没听他说完就执意将人扶了起来,正色道:“仙君言重了,本是我心软大意,这才落入廖江河的圈套,与仙君何干?待君上出关,我定会替仙君言明,还仙君一个清白。” 金陵听她这么说,很是惊诧,本以为此次生死关头走一遭她会恨上他,却没想到,她经历了那样可怖的事也没被吓破胆,甚至还能替他着想,为他说话。 这样擅长宽容隐忍,粉饰太平的姑娘更加惹人心疼,他怅然片刻,苦笑着道:“奈川你……” “廖江河?” 对于扶疏的神出鬼没,奈川已经被锻炼得几乎脱敏了,她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偏偏头,便看见了那身熟悉的黑衣。 金陵身形一凛,躬身施礼:“参见冥王尊上。” “你是说,与你作戏的人,名叫廖江河?”他径直向奈川走来,完全忽略了一旁的金陵,奈川给了金陵的后脑勺一个怜悯的眼神,点点头。 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身边好像有些空旷,随口问道:“丁一呢?他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出去了,怎么,找他有事?” 本来是想当面问的,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便也顺嘴说了:“嗯,上次他送我了一篮花记的点心,我还没给他回礼,要不你替我问问他,他想吃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扶疏阴恻恻地弯了弯嘴角,奈川对他的表情变化一无所知,若是丁一在场,他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离死已经不远了。 “一点儿吃食而已,要什么回礼,”他走进几步,千年练就的那丁点儿“豁达”被这两步路给掐灭得悄无声息,他凝着她的眸,像是要将她吸进他的眸子里。 “你既然惦记他的点心,应该还没忘那几十碗的馄饨吧,我的回礼呢?奈川?” 无人在意的角落,金陵站直了腰,看向他们二人的眸色华凉。 奈川抿唇腹诽:“馄饨的恩也要记到你的头上吗?你一个堂堂冥王,被奉为尊上的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还要跟她计较几碗馄饨的账?” 当然,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她不会将方才的腹诽宣之于口,好脾气地笑问道:“那请问冥王大人您想要什么回礼呢?” “廖江河的项上人头。” 此话一出,奈川和金陵都惊了片刻。 旋即,他又啧了一声,摇头道:“不,没意思,” 他终于肯将眼神落到金陵身上,后者脊背一凉,赶忙弯腰。 他对南斗星君都没有这么尊敬过,可面对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冥王时,他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可不敢轻易触了他的霉头。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奈川。 “我要活的。” 聪明如金陵,已然明白扶疏此话是要他将功赎罪的意思,赶紧领命,而这一层深意,是奈川目送他背影远走时才将将品明白的。 “不是,你不是要我的回礼吗?怎么他……”奈川蹙眉指着金陵的方向,偏过去的下巴被他轻而易举地捏着转了回来,她被迫直视向他。 这人好像很喜欢捏人下巴。 “我已经得到我的回礼了,”扶疏话里带着深意,却不挑明,末了还坏心思地摩挲过她的唇角,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谢。 他的原话是:“谢谢仙子款待。” 奈川讨厌猜不透的东西,更讨厌这种话说一半就拂袖而去的人。 她在他背后恨切切地跺了跺脚,或许是大地母亲关照,她还真就想出了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子。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走出几步的背影高声问道:“你知道这里哪儿有核桃包卖吗?” 果不其然,他的步子僵了一下,扶疏转头下意识问到:“你不是说你不吃核桃包了?” “我何时说过?”奈川像是抓住了他的尾巴,步步紧追地追问着。 “……”他定定神,揉上了太阳穴,“是我记错了,你没说过。” 不是她不吃核桃包,是自从出了投毒那事,他便将闻人府方圆几里卖核桃包的店都给盘下来了,自此之后,她便是再馋,也买不到了。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他竟可以脱口而出,是她自己不愿吃了。 这样的事,他大概还做过很多。 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制约她、禁锢她,替她做决定,却从未问过她究竟愿不愿意。 或许,她还是很想吃那个核桃包的呢? 想到这儿,他缓下语气:“想吃,我让丁一替你买。” 见他又要走,她几步追上去叫住他:“扶疏,别麻烦丁一了,我自己去,要一起出去逛逛吗?” 第273章 就地诛杀,不必来报 难得叫他一次本名,扶疏愉悦地眯了眯眼睛,突然觉得南昆给他起的名字也没那么难听了。 经她嘴巴念出来的,即便是他最厌恶的“闻人于宵”四字,也是悦耳的。 缈缈乡地方不大,人也不算多,他们踩着正午的时辰来到集上,平日里大排长龙的点心铺子刚好送走它最后一位客人。 奈川其实没吃过核桃包,也并不偏爱核桃这样吃食,相比之下,眼前这家难得空门的点心铺子自然有着无可比拟的诱惑力。 “郎君,娘子,进来挑挑呀!”年纪不大作伙计打扮的少年躬身将他们让进门,顶着他热络的笑,奈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扶疏看出她的小心思,清了清嗓子,徐徐道:“进去替我选一篮,我带回去送人。” 送人?送谁? 奈川灵光一闪,转头回了他一个讳莫如深地笑来:“成!” 这里的点心铺子自然不如仙界鼎鼎大名的“花记”精致,它带着凡界所特有的淳朴气息,突出一个“杂”字,进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人高的货架,伙计踩着梯子一层一层的整理着上面的点心,点心以甜、咸、糯、脆等分门别类地放在各自的货架上,大体看上去算是乱中有序,当然。能让他每日大排长龙的原由还有一样,那就是便宜。 奈川看着这让人眼花缭乱的点心山,先要了几样销量最好的,然后看着掌柜手里的“甜心酥”与“咸心酥”犯了难。 “丁、就是你要送的那位,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扶疏并没有过多留意她险些说漏嘴的那几个音节,他早就对这些吃食丧失兴趣,头也没抬地敷衍:“不知道,按你的喜好拿就行。” 奈川狐疑地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扶疏,心里替丁一骂了他一个来回,也不知道丁一看上他什么,莫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痛处,强行困在他身边的? “行,那他要是哪些不吃的你也别扔,拿给我就行,我什么都喜欢吃。”奈川没好气儿地要了一包最贵且死甜的兔子饴糖,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扶疏一脸莫名,又觉得她发脾气的样子甚是生动。 他轻笑一声:“什么都吃?倒是好养活。” 猫在后堂吃饭的老板娘听见金豆子的响声,赶忙撂了碗筷来前面帮忙,她声音甜,嘴更甜,将奈川从头到尾夸了个遍,笑吟吟道:“娘子好眼光啊!娘子挑的都是咱家的招牌啊!” 奈川很吃她这一套,被这么连哄带骗地竟是把那三人高的点心山里的每个品样都买了个遍,待到最后,老板提着五个大号笸箩来称重时,奈川这才发觉自己究竟买了多少东西。 她现在身上身无分文,脑袋空空,只能抱歉地看向出钱的金主冤大头。 冤大头撒两粒金锭,斜眼睨向那五个装满了花红柳绿点心的笸箩,神色鄙夷:“拿这么多,你当我是喂猪的吗?” “罢了,都赏你了,自己拿回去慢慢儿吃吧。” 目的达成,金主拂袖离去,不带走一丝尘埃,只剩下僵住的奈川留在原地,愣愣道:“都、都赏我?” “娘子真是好福气啊!”老板娘气色红润,咯咯笑道:“您郎君,这是变着法儿的送您礼物呢!” “送我礼物?您误会了,他不是我郎君,他有喜欢的人。” 话落,奈川忽略掉老板娘脸上的尴尬神色,她长手一伸,笑问:“找零呢?” 自从在点心铺子分道扬镳后,奈川就再也没见过扶疏,老板很殷勤地差人将五笸箩点心尽数运到了他们落脚的菩提小筑,进门时,刚好同来去匆匆的丁一擦肩。 “丁一,你今日什么时候有空?扶……我请你吃点心呀!” 她还在为扶疏的出尔反尔生气,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替他说话,既然说是“赏”她,那她便昂首挺胸地受了。 丁一的身影虚滞了片刻,只觉得脖子一冷,刚要拒绝,就听她脆声道:“不许拒绝。”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念着着急跟扶疏禀报的事,实在耽误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晚、晚一点有空。” “好,那我在归雁亭等你,不见不散。” 丁一怀揣着忐忑心思,小跑着登上西郊摘星阁,说是“阁”,不过是前任帝王微服私访时着人建来登高望远的台子,台子不大,依山而建,扶疏站在栏杆外,半只脚站在悬崖边,只需倾倾身,便能尸骨无存。 不,他可是冥王,他有着无尽的寿命,尸骨无存的,只会是别人。 “主上,派去诸神峰的人回信说,没见到那个叫廖江河的尸体,不止如此,就连油锅里的屠神魏无忧也不见了。” 扶疏脸上的静谧霎时间荡然无存,他冷眸瞥着掩了月色的乌云,冷声道: “魏无忧不用再找了,他不可能活,倒是那个廖江河,” “该死。” 作为扶疏身边的解语花,不等他吩咐,丁一赶忙领了差事:“属下这就派人去找。” “不必,” 丁一身形一顿,再看时,扶疏已经抱臂飘在了半空,如鬼魅一般游荡,深陷在泼墨般的黑中,唯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再去找两个人跟着金陵当监工就行,剩下的,都去给我找诸神峰那些残存的鼠辈,还有那些可笑的自封神,找到了,就地诛杀,不必来报。” 魏无忧、廖江河,他们只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而已,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若是他猜的没错,他们还在等,等待一个机遇,一个让扶疏不再能成为威胁的机会,到那时,他们便能轻而易举地将神谕囊入怀中。 未免想的也太美了些。 丁一应声领命,后退的脚一顿,进退维谷。 扶疏太明白他的心思了,他又站回了悬崖边,漠然道:“有事说事。” 丁一心一横,躬身道:“回主上,来之前奈川仙子说……” 他说到一半又犯了老毛病,张着嘴却不敢再说一个字,扶疏转了转手腕,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不想要舌头了?” 丁一回过神,赶忙开口:“仙子说,晚上邀卑职在归雁亭吃、吃点心。” 第274章 丁一,你从前认识我吗? “邀你?吃点心?” 他闪身来到丁一近前,打量他的脸,像是在打量个什么稀奇的物件。 “是,”他哪儿敢抬头,声音都僵了,“卑职是否应邀,还请主上示下。” “她邀你,与我何干?” 扶疏冷哼一声,或是不屑,抑或是别的什么,他挪了几步,又别扭地嘱咐道,“去吧,说点儿好听话哄哄她,但切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心你的舌头。” 丁一只觉得舌根一疼,赶忙揖手应道:“是,卑职遵命。” 檐角的风铃摇曳作响,空灵的泠泠声涤荡在竹林之中,归雁亭坐落在茂密的竹林深处,宛如一只笼中雀,新月状的飞檐便是它伸出的翅膀,他想要挣脱束缚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想去月亮上瞧瞧那里是什么样子,可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无获,夜空就在那儿,没法近一点,也不会远一点,即使是退而求其次,贪得些许光亮垂怜,可竹林幽深,轻易就把月色遮了。 它求而不得,夜夜啼鸣,哭声化作铃音,兜兜转转间,落入了奈川的耳朵里。 “从前看皎皎和南斗星君下棋,只觉得无聊,发困,如今明白了规则,自己来上一盘,倒觉得有点儿意思了。” 她用指尖敲着棋盘,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没敲两下,又突然恍然般倒吸了一口凉气:“啊呀,怎么被你给围了。” 放水不成的丁一只好揖手道:“奈川仙子,承让了。” “你不必这么唤我,叫我奈川就好。” 他依旧固执:“主上教导丁一,应分明尊卑,还是唤一声仙子为好。” “主上教导你?”奈川收拾棋子,闻言,玩味地挑了挑眉,“你……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主上?” “自然。” 奈川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如一匹欢腾的小马驹,踢着四条腿跑得飞快。 这是什么特殊的情趣吗?之前皎皎好像提过,有些情人会用奴才主子这样并不平等的称呼来指代对方,用以调情之类的,不过当时她没细讲,奈川虽然没太明白,但也没好意思深问。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她面前。 她可太想知道了。 她装作无意地继续问道:“那你主上待你……好吗?” 丁一突然正襟危坐起来:“主上对丁一,恩重如山。” “什么恩?”她下意识问,又收回了这个问题,“啊我想起来了,你说过的,是他给你法力,帮你化形,你先前是一棵什么树来着?菩提树?” “是丁香树,”丁一失笑,“丁香的丁,便是丁一的丁。” 他起身为她斟满了琉璃盏,里面呈的是他带来的樱桃汁,算是缈缈乡的特产之一。 樱桃汁色泽殷红,却并不是鲜血的那种红,奈川并不抵触,况且,在他斟杯时,那股樱桃特有的清甜香气就已经先一步朝她扑来了。 她吃了口梅花烙,小口抿了点樱桃汁,十分珍重。 “丁……香……”她似有若无地回忆着什么,她想起了那个来去匆匆的幻景,那个院子里就有一棵开花的丁香树。 是巧合吗? 她抿了抿嘴唇,漫不经心地问道:“丁一,你从前认识我吗?” “咳咳咳……”丁一被她冷不丁这么一问吓了个哆嗦,不小心被点心渣子呛住,一阵呛咳,奈川好心给他递水,他却以为她会错了意,赶忙摇手:“不、怎么可能认识!” “不认识便不认识,这么紧张做什么,”奈川一双眸子无辜地像只小鹿,她呷着笑,把面前松软的梅花烙推到了他面前,“这个你还没尝过,快尝尝吧。” 丁一再三确认她是信了,才勉为其难地拿了块梅花烙,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清亮的眸子往不远处的竹林之中瞟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隐身在林中的扶疏眸色一凛,嘴角多了些玩味。 “其实呢,实不相瞒,这些点心原本是你主上买来送你的,只是我买的太多了,他觉得像是喂猪,就都赏我了。” 奈川顶着两道视线,面不改色地和盘托出了这件事的原委,丁一愣了半晌,最后还是梗着脖子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软烙,这才颤颤巍巍地问道: “买给……我?” “对啊,”看他一脸凝重,以及那种难以启齿的艰涩感,奈川心底蓦地生出了怅然意味。 怀揣着一腔无法被世人接受的感情,他应该也很难过吧。 想到这儿,她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我不是什么老古董,你也不用怕让我知道。” “知道……什么?”丁一心底生出一丝不想的预感。 奈川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心下竟对那个冰山升起了些敬佩之意,相比于时刻惴惴的丁一,扶疏面对这份感情就显得坦然得多。 她站起身,又看了眼树林深处,语重心长地说道:“丁一,勇敢一点,他都往前迈这么多步了,你也试着往前走一步嘛。” 丁一已经不敢动作,也不敢开口,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回归树的形态。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然而奈川却没什么眼力见,相反,她越说越起劲,眼里透露着对他们二人忠贞不渝的爱情由衷的敬佩感。 “身份永远不是阻碍,丁一,我支持你。” 丁一看着她潇洒远走的背影,可谓是欲哭无泪。 果然,随着她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竹林后,冷峻的气息重新笼罩住了这座归雁亭。 “拜见尊上,”丁一膝盖一软,强撑着才没有跪倒,不等扶疏开口。他就已经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尊、尊上,仙子最后那段话说、说的是……” “怕别人知道?本尊往前迈许多步,你也试着往前迈一步?身份永远不是阻碍?”扶疏眸色幽幽地看着奈川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才兀自得出一个犹疑的结论。 “她莫非是猜到本尊的心思了?” 可既然猜到了他的心思,又为何要将这席话说给丁一听呢? 想到这儿,他冷眸看向丁一,丁一仍旧保持着附手作揖的姿势,心下却已是雷雨交加。 尊上会错了意。 尊上没听出来奈川仙子的弦外之音。 几息之间,冷汗打湿了他的里衣,作为下属,他深知,扶疏最忌人骗他,之前那些试图欺骗他的人,哪怕是极小的一件事,下场也都很惨。 可真要如实开口……他又不敢说。 他怕他知道了这些传言,会立时要了他的命。 第275章 她莫非是对你有意思? 丁一不是个很会藏心事的人,眼光流转间,一切大差不差地都写在了他的脸上,扶疏的眸子愈发凝重,他缓慢地向前去了几步,攥着丁一的脖子,让他抬起了头。 “可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又为什么,最后还让你勇敢?” “丁一,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丁一表示,他不敢知道。 “属下也、也不知啊。” 话音刚落,攥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扶疏像拎鸡仔似地把他提着脖子拎到了半空,丁一攀着他的手,几近窒息。 扶疏冷眸睨着他。逼问道:“她莫非是对你有意思?” 丁一在他手里挣扎着否认:“不、绝对不是!我可以以性命发誓!仙子绝没有这个意思。” 丁一自化形以来就跟在扶疏身边做事,他是什么人,没人比扶疏清楚,他既以性命起誓,那多半是真的。 松开手,丁一跌到地上,大口呼吸。 “你最好想清楚,再给我一个答案。”扶疏坐到了方才奈川坐过的位子上,弯腰捡起一枚无意间掉到地上又被她遗忘的白子,吹了吹上面的浮土,扔回棋笥里。 “或者,你更想去当回一株树,”他语气淡淡,“你应该知道,本尊当初为什么会施舍你法力,助你成形。” 丁一的手从青紫的脖子上松开,慢慢站了起来,垂首道:“丁一知道,尊上是为了寻找复活仙子的方法,希望我这株陪伴了仙子两世的丁香树身上能有仙子残留的气息。” 这事,他早有猜测,从前只是从醉酒后扶疏的只言片语里窥到的端倪,而自从亲眼见到奈川,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他慢慢记起了她。 那个很喜欢叫他“丁老头”的女子。 扶疏从棋笥里的众多棋子中挑出了那枚曾被奈川捻在手里最久的,虽然上面早就没了奈川指尖的温度,但他还是如获至宝般珍而重之地摩挲着,而后,又几近病态般,张嘴将那枚棋子含了进去,温吞开口: “不止如此,当年,她为了保你,保你和你在的那处院子,不惜深受反噬之痛,也要将你们一起移到北地。” “你要永远记得,她也是你的主子,是唯一一个肯舍命护你的人,你可以背叛我,但你终身不得违背她,记住了吗?” 丁一神色一动,这件事确实在他的记忆以外,可眼下他没心思作多余的反应,只是条件反射似地弯下了腰:“是,丁一铭记于心。” 奈川来到缈缈乡的第五日,谢皎皎终于从结界里走出来了。 在门外面等候多时的景昭先是松了口气,慰问了谢皎皎两句,将她带到奈川跟前后,便转身回去去找温离,谢皎皎放心不下想跟过去看,却被复合的结界给挡了出来。 她的焦虑奈川看在眼里,帮不上什么,思来想去只能把丁一带来的半罐子樱桃汁取出来,兴许喝点儿甜的她心情能好些。 谢皎皎就这么食不知味地小口抿着,不多时,又神游天外去了。 她很难让自己抽离那间昏暗的小屋子。 即便是樱桃汁甘甜馥郁的浓重气味,也压不住鼻底那股撷取自温离口中的茶香。 她又想起了晨起的那一幕。 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睡醒,迷朦地背对着温离,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当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她正温吞地打着哈欠。 “想留下她吗?” “谁?”谢皎皎发出一声鼻音。 温离静默片刻,揽起她的手,附在了她的小腹上。 “我们的孩子。” 孩子? 凌空一声惊雷将她劈成了个呆子,她不知所措了好一阵,才结巴着嗫嚅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别怕,那就不留。”温离好像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说,他直起身,将她换了个姿势,温声道,“不过,我现在要替你清理一下。” 天地良心,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明白过来他要清理哪里,怎么清理。 “皎皎,你在想什么?脸怎么这么红?”奈川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还拿手里的樱桃汁和她的脸做比对。 肉眼可见的,比樱桃还要红。 “没,就、”她羞得搓了把脸,在对上奈川眼睛的一瞬间,又恍然惊醒。 “阿灯,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让你喝过什么?你有没有让郎中检查过?”她在屋子里待了太久,久到甚至都快忘了外面还有一个随风飘零的她。 奈川只是笑笑,原地转了一圈给她看:“我没事的,就是些皮外伤,现在都好了。” “都好了?都好了,你的左手干嘛藏在袖子里?”谢皎皎嗔怪地看向她虚掩着的袖子,眼见着骗不过,奈川只好将包扎完好的左手伸出来。 “就差这个没好了,景昭已经给我看过了,没事的。” 谢皎皎皱着眉头揽过她伤到的手,二人并肩坐在亭下,飘进门的絮子都被一幢虚无的墙挡了出去,只有微风拂入,是夏日里难得的清爽。 “是我哥救得你吗?” “算是吧,景昭他……也有照顾过我,不过,”她顿了顿,看向谢皎皎疑惑的眼睛,老实道,“在诸神峰找到我的是,冥王扶疏。” 第276章 站住!别跑! “又是尊上救得?他、”谢皎皎欲言又止,改了口风,“那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你吗?” “知道,”说着,奈川抬起手腕,向她展示上面那画风清奇的镯子,“这个叫净土玉琮,他之前说过,让我遇到危险时要呼救,所以我就唤了他的名字,没想到他真的就到了。” “这竟是传说中的冥界圣宝,净土玉琮?”它的名号谢皎皎略有耳闻,如今亲眼得见,只觉得惊奇,“可尊上为何要把圣宝给你?” “不知道,我猜……我和他从前大约是认识的。”在谢皎皎面前,奈川很少藏秘密,也懒得藏秘密,想到什么便说了。 这令谢皎皎瞪大眼睛,更加惊奇:“认识?” “嗯,先前出白骨冢时我曾遇见一处幻境,那幻境里面有一个时而坐轮椅,时而披战甲的何远,还有一个名叫双结,像是婢女模样的女子,还有就是我与你提过的那个,那个叫‘闻人于宵’的,而那个闻人于宵就与扶疏长得一模一样。” 谢皎皎蹙着眉头回想许久,还是摇了摇头:“你说的何远,双结,我都认识,可……我真的不记得闻人府有闻人于宵这号人物。” 奈川也无法回答她,好在谢皎皎也不再纠结,摆手道:“罢了,兴许是我忘了也不一定,若真如你所说,你们曾经是故交,而他如今又愿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其实是一件好事,” 说着,她摩挲着她受伤的手,认真道:“你能得冥王尊上做保命真人,我也就安心点了。” 既然想不明白缘由,那便把握住眼下,奈川不是普通人,能得到冥王尽心竭力的保护,绝不是一件坏事。 谢皎皎喝了口樱桃汁,甜腻的香气在口腔漫开,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见过他的那个侍从了?” “嗯,你喝的樱桃汁就是他送的。”说着,她又指向桌上,“还有点心,本来是扶疏送给丁一的,许是觉得不满意,就赏给我了。” 谢皎皎被她吓得呛了水,咳了好一阵子,才在奈川的拍背声中艰难开口:“那,你和丁一……相处的还挺融洽?” 奈川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问题:“他人很好啊。” “那你现在……对你这个救命恩人,还有什么别、别的意思吗?” 谢皎皎问得艰涩,奈川不解其意:“什么别的意思?” “你不会是想问,我有没有喜欢上他吧。”见谢皎皎稍稍点头,她会心一笑,“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扶疏救我许多次,还以宝物相赠,对我这个故人而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我若再想索取别的什么,那也太贪心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谢皎皎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揽过她一双手,看着她的眸子,认真道,“放心,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属于你,只是……来得或早或晚而已。” 奈川将她说话时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在眼里,趁热打铁地转了话锋,问道:“那你呢?和温离在结界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进展啊?” 谢皎皎一愣,心道:何止是有进展,那简直是飞速发展。 见她不答,奈川反握住她的手,关切道:“对了,你身体里的毒清干净了吗?” “干、干净了。” 不仅被他亲手收拾得一干二净一尘不染,甚至还被人骗走了一整天作为利息。 若不是她还分神观察过窗外的日升月落,温离至少还能再多留她一两天。 也是她傻,当他还是那个正襟危坐,从不说谎的温离。 原来他也可以……那个样子。 奈川见她神游天外的样儿,只觉得好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出声,就这么憋着,一直憋到她先忍不住,红着脸开口问道:“你、你先前说,说他喜欢我,你何以见得他喜欢我?” 奈川笑出了声,佯装不知:“他是谁啊?” “就、就那个谁,” 谢皎皎不说名字,那她也不开口,大眼对小眼地耗了半晌,最后还是谢皎皎先败下阵来。 她声如蚊蝇:“温离。” “喔……温离,喜欢你。”奈川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明月,朗声道,“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 “何以见得?” “很多啊,譬如,同你说话的语气啊、态度啊、眼神啊,尤其是眼神,”说着,她慢慢往谢皎皎面前凑去,老神在在地挥手比划, “那个眼神啊,看着你的时候,就像两只大手,揉揉你的头,摸摸你的耳朵,掐掐你的小脸,刮刮你的鼻梁,” 谢皎皎眼神失焦,刹那间,她竟真在奈川的眼里见到了温离的模样。 此时,响起了天外来音:“所以你……陷进去了?” 谢皎皎下意识点头,愣了愣,才看清奈川一双捉狭的鹿眸,回过神后,恼羞成怒:“谁陷进去了!阿灯你从哪儿学的,竟然给我挖坑!” “可你确实跳下去了啊,不光跳下去,你还陷进去了!”奈川笑着躲,谢皎皎脑袋一热,就要扑上去捂她的嘴,两人一追一逃,跑出了竹林,刚好和步出垂花门的温离和景昭撞个正着。 “你站住!别跑!” 背后是谢皎皎的喊叫声,奈川二选一,闪身躲到了景昭的背后。 “温大哥景大哥救命啊!” 温离眸色一动,这倒是他第一次听有人这么叫他,新鲜的很,和景昭对了个眼神,也就没说什么。 女孩儿的打闹,他们还是做个不会说话的柱子比较好。 谢皎皎赶到,眼神在温离和景昭之间游移,奈川顺势抓住了景昭的衣袖,冲她挑衅地吐了吐舌头。 景昭下意识拽住了她的手腕,蹙眉看向她包裹严实的左手:“小心。” 一根柱子发话了,另一根柱子当然也不能闲着,温离拢起袖子,笑看着谢皎皎,温声哄弄道:“别闹了,这么大的人了。” 本就是玩笑,有台阶,谢皎皎也就顺势下去了,她站到温离面前,眼神无处安放,又落回奈川那边。 景昭还没有撒手,面带关切:“疼吗?抱歉,昨日本就该带你去换药的,是我疏忽了。” 奈川赶忙摆手:“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景昭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她向他的卧房走去,谢皎皎担心她的伤也想跟上去看看,却被奈川赶了回来。 “皎皎,你就别跟着去了,”她笑着往温离身上望了望,跟谢皎皎比了个嘴形。 字正腔圆的几个大字:继续在坑里待着吧 “阿灯!”被一而再再而三反复揶揄的谢皎皎气得跳脚,温离带着醇厚的笑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揽过了她的腰。 这是奈川经过转角时看到的最后一幕,她心满意足地回过头,刚好错过了景昭凝视向她的眼神。 第277章 只是……你我二人 景昭住的地方原是仓库改造,相比于西边的燥热难捱,这间四四方方的阴冷小室就显得舒爽多了。 他轻手拆下她手上的纱布包,青紫的手指摊放在他手心,他转头去取天竺葵膏,用手指的温度化开它,轻柔地敷上去。 奈川则聚精会神地端详着他的眼睫,他的睫毛比旁人长上许多,自如地勾起一条弧度,景昭若是个女子,他的眸子必定会成为一把有力的杀器。 似是发觉自己正在被注视着,景昭抬起头,与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交接在一处。 奈川心虚地眨眨眼睛,报以一笑。 “不久后我将去琵鹭峰闭关,悟道参禅。” 景昭收回眼神,转身取药。 “悟道参禅?”奈川蹙眉,眼神跟随着他的动作。 景昭语气淡淡:“嗯,有些道法,我还没有体悟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奈川还是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出关呢?” “大彻大悟之时。” 药上的差不多,他拿了卷新的细布,重新将她的手裹了起来。 “那、若你一直想不通,岂不是要一辈子都在那个山上了?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奈川挥舞着她那沙包大的拳头,看上去很是担心,景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转头瞧了她一眼。 “不会的,”他笑笑,宽慰道,“放心,若有变故,谢皎皎可以用灵海知会我。” 奈川皱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极罕见地打断了话头。 “四日后,是这里的魁日,传说中大地之母的诞辰,到时,会很热闹,”他收拾好瓶瓶罐罐,转头看向她,“我想邀你在邀月楼上吃个便饭,你意下如何?” ”邀月楼?是那家七层的酒楼吗?” 缈缈乡是典型的水乡,三面环水,土地常年潮湿,只能盖些矮一点的阁楼,普遍不会超过两层,是以,在一众俗辈间,鹤立鸡群般傲然挺立的这幢灯火通明的邀月楼,自然成了绝无仅有的独特存在。 在得到景昭肯定的答复后,她欣然应下:“好啊,我很早就想去那儿了,皎皎他们知不知道?需要我去知会一下吗?” 景昭凝视着她脸上的雀跃表情,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只是……你我二人。” 奈川明显愣了一下。 这句话透露着些许旖旎的情绪,若说这话的人是金陵,一定会得到她斩钉截铁的拒绝,可如今,这话却出自景昭之口。 怎么看,这世俗里的红尘味儿,半点都沾不上这位出尘绝世的佛子身。 奈川竟觉得有些惭愧,竟以她那浅薄的眼光亵渎了这位佛光普渡的出家人。 景昭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立掌捻了句佛偈,徐徐解释道:“作为友人,这么多年来,我却从未有过与你单独用饭的机会。” 他说的是事实。 与她相识多年,却未曾对坐吃上一顿便饭。 或许,这便是解开他心头郁结的关键。 奈川虽不懂他的心思,却依旧信他,扬起笑来点点头,铃声道:“好啊,那,到时候见。” 北街是缈缈乡最繁华最热闹之所在,临近魁日,街上人头众多,摩肩接踵,谢皎皎深陷其中,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成,只能紧拉着奈川的手和这些人僵持着。 她原本想去街尽头那间最红火的布坊为奈川挑一匹好料子,看眼前这架势,若想在天黑前赶回去,这浮光锦怕是买不到了。 二人对上眼神,心有灵犀地绕开人群,进了间位置偏僻的成衣铺子。 缈缈乡的人,若非着急穿,轻易是不会买成衣的,因为它既不贴身,又不舒适,还贵。 可眼下这就是谢皎皎的唯一选项,她闷头在一堆衣服里挑拣着,奈川擦了擦额头被挤出来的虚汗,劝道:“皎皎,你买你的衣服就行,不用拉上我的,我衣服很多,足够穿了。” “不行,”她拿起一件白的,凑近闻闻味道,又拧着眉头放了回去,自顾自地说着,“这可是你和我哥最后、不,是第一次,第一次用饭,当然要穿一件新衣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啊。” 奈川还想再辩,却见她扭过头,板着脸,煞有介事道:“这样,方显郑重。” 奈川看着她手里拎着的衣服,狐疑道:“你确定……这件粉色的,郑重?” 谢皎皎转头看向手里拎着的这件嫩粉色纱裙,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从隔壁更高的架子上拿了几件叠放整齐的,展开给她看。 “不喜欢粉的,也可以挑挑别的啊,紫的、蓝的,唔,这件暖黄调的也不错,和他那件禅衣颜色挺搭的。” 奈川仔细回忆了一下景昭的禅衣,对着那件鹅黄色锦衣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姗姗来迟的老板见谢皎皎出手阔绰,应该是个不差钱的,赶忙堆笑将她往迎客厅让,那是个用雕花屏风隔开的屋子,里面还有许多质好价高的衣服,奈川谢绝了老板的邀请,将目光落回隔壁比她高了一头的架子上。 那是一件绛紫色的水裙,银线勾边,上面星星点点地绣着几只蝴蝶。 她很早就察觉到了,潜意识里,她总是对紫色的衣物玲琅抱有更高的期待。 这与她忘掉的那些曾经有关吗? 和闻人于宵,也有关吗? 她出神地想着,门外突然挤进来了一队人马,成衣铺子本就不大,这么一站,把奈川直接挤到角落去了。 簇拥之下,门外款款走进了一位头戴幕篱的姑娘,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富态女人。 那女人转着她的眼睛在店里逡巡,神情里满是不屑,更是把奈川当成了店里的伙计,朝她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转向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时,又变脸似地堆起笑来,落在奈川眼里很是精彩。 “萧姑娘,您可以出去打听打听,全乡谁家不知咱瞿铺的绸,您就别跟萧老爷子闹脾气了,快跟我回去量体裁衣吧,大婚日近,小心耽误了良辰吉时啊!” 第278章 如果是从前的我,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被称作“萧姑娘”的女子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柔得像一阵温润的风:“我就是想多看看。” “嘿呦,这小布店有啥好看的,那浮光锦全安济都没几匹,方圆几里就我家有,要不是萧老爷前年就花重金将那匹布定下为姑娘添置嫁妆,姑娘怕是真要穿这些俗物了。” 那女人还在不遗余力地劝着,眸光流转间,那位萧姑娘隔着幕篱,与奈川眼神相接,老板刚好从座屏后拐出来,只听那姑娘道: “那匹浮光锦确实好看,但,不方便行走,老板,您能给我再备一套嫁衣吗?方便行走的那种,能奔跑最好。” 闻言,在场之人更多的是讶异,普通女子挑选嫁衣,多半看重样式,布料,懂行的再多看几眼做工,却从未听说哪个嫁娘有这样奇特的要求。 可这位萧姑娘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还抬手指了指奈川:“就像她穿的那样。”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奈川,而奈川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一件款式普通的藕荷色窄袖春衫,下搭湖蓝褶裙。 还未等奈川反应,只听那胖妇人哂了好大一声,怪声怪气儿地劝道:“哪有新娘子做那等打扮的!萧姑娘,您贵为萧家千金,萧老太爷的掌上明珠,可莫要跟乡野丫头学矬咯。” 乡野丫头? 荣获如此“殊荣”的奈川没有作声,她忍得下,有人可忍不下。 “你说谁乡野丫头呢!”谢皎皎风风火火地从座屏后闯进来,并着她身上新换的那件绯色劲装,活像只斗志昂扬的火鸡。 奈川无意和这种人一般见识,赶忙拉住她往门外走:“皎皎,我们去那边吧。” 谢皎皎挣不脱,甩头给了她一记眼刀,那妇人也是个泼辣的,当即瞪了回去。 “等等,”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突然传出一声铃音,奈川停下脚步,看向不知何时已摘下幕篱的女子。 “这位姑娘看着面善,可否互通姓名?”她说话时含羞带怯的,叫人不忍拒绝。 饶是色厉内荏的谢皎皎也软了话头:“小姐……” “我名萧淑良。” 她先一步报出名讳,谢皎皎推脱不过,眸子一转,便道:“她叫千灯,我叫谢小白,” 她看向奈川,后者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我们是外乡来的,无意生事,方才是我声大了些,吵着小姐了,在这儿赔个不是。” 难得谢皎皎肯放低姿态,回了她一礼,“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小姐雅兴了。” 路上,谢皎皎拉着奈川疾行,耳边都起了风声,奈川看着谢皎皎凝重的后脑勺,斟酌半晌,糯糯地摇了摇她的手:“还在生气吗?” 谢皎皎脚步猛地顿住,奈川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今后若是再被人欺负了,不许忍气吞声,你听到没有!” 对上谢皎皎吃人的目光,奈川懵懂地眨眨眼,再眨眨眼:“你是在生我的气?” “不然呢!”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奈川的脑门,“她都欺负到脸上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朝她笑!笑什么啊,你倒是骂回去啊!” 谢皎皎一想到方才的那幕就来气,气得她都想撇下奈川,让这个傻子好好反思一下。 “我笑她,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很搞笑,你不觉得吗?夹着嗓子起起伏伏,像是唱曲儿一样。”奈川笑着往谢皎皎身边蹭,谢皎皎没好气儿的往旁边躲,不给她蹭。 “再说,即便我想骂她,我也不会啊,因为我还没学过,不过……”奈川厚着脸皮继续贴上去,一脸乖顺,“不是还有你在吗?” 谢皎皎向来吃软不吃硬,被奈川哄了半晌,也就剩点儿微末的火星子了,她清清嗓子,板着脸问道:“那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你遇到这种人,你要怎么办?” 奈川沉吟片刻,摇摇头:“如果是我自己,我就不会理她了,权当没听见。因为我出来采买游玩,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实在不必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坏了自己的好心情,这样没必要,不值得。” 谢皎皎叹了口气,认命地点点头,奈川看出她的失落,眸光流转间,问出了那个她很想问的问题:“如果,是从前你认识的那个我,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谢皎皎心下一颤,蓦地抬起头来。 自奈川失忆以来,她好奇所有与她过去有关的人和事,却唯独不好奇从前的她自己。 谢皎皎明白,这是一种逃避。 她还没法接受从前那个奈川同样也是现在的自己,这样一个永远无法自洽的命题。 看着奈川平静的眸子,谢皎皎很快冷静下来。 “她啊……”她清清嗓子,默默改了称呼,“若是从前的你,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会直接怼回去。” 说着,谢皎皎突然回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件趣事,冷不丁地笑出了声。 在奈川好奇的目光中,她徐徐道:“有一年灯会,我跟你,还有我哥,我们一起去看灯,那年的灯王名叫‘月夜金乌’,意思是月夜中的太阳,但我才疏学浅,把金乌认成了乌鸦,被人嘲笑,你就替我诡辩出了一套滴水不漏的逻辑帮我圆场,那人说不过你,就说……” 她顿了顿,沉着嗓子学声:“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乌鸦就是乌鸦?那我还说老子是你爹呢!你怎么不认啊!” 奈川憋着笑,听谢皎皎掐起嗓子,装作她的声音,继续演着:“你想当我爹,自然可以。不过我爹早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尸身怕是都烂到地里喂蛆虫了,你确定你要当我爹吗?这大过节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上赶着去死的。” 话音未落,奈川捂着嘴巴笑得好大声。 谢皎皎揩了把眼角笑出的泪,拍了拍奈川的肩,扬声道:“你知道吗,当时我哥都吓呆了。” 话落,目光越过奈川的肩膀,谢皎皎的笑猛地僵在了脸上。 奈川带着未尽的笑意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几步开外的药铺门前,一位高僧拎着几包草药迎风而立,脸上写满了无奈。 身形重合,路过的游人挡住了她片刻视线,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景昭。 穿着木槿色深衣,腰间配了块白玉缀,黛紫流苏,手上高举着两串与他形象十分割裂的糖葫芦。 糖葫芦? “哥哥。”谢皎皎掐着嗓子,带着她那几十年如一日的标准笑容冲景昭扬起嘴角,这是她惯用的撒娇招数,即便许久不用了,也未见生疏。 景昭轻叹了一声,笑着忽略掉她,转身向仍在出神的奈川点头示意:“阿灯,北舟来了,说是要见你。” 第279章 这簪子太过贵重,仙君还是收回去吧 归雁亭下,奈川见到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北舟,他正牛饮着一壶浓茶,听见脚步看见来人,才急忙放下茶壶,整理仪容后迎上来作揖拜会。 他没有兜圈子的习惯,有话向来直说,奈川屁股还没坐稳当,他便急急忙忙地用手指蘸上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四个大字。 “您让我查的那个,叫闻人于宵的,您确定是这四个字吗?” 奈川看着桌上留下的四个大字,点了点头:“对,应该就是这四个字。” 北舟点点头,大袖一拂带走了桌上的水渍,“嗙”的一声,一本极厚的书重重砸在了奈川面前。 奈川赶忙扶稳石桌,收手时,桌面上多了许多细碎的裂纹。 “这是什么?” “天命簿,我从司命殿借的,”他叩了叩琉璃材质的封皮,随手翻了几页,“这上面有所有生灵的名录,我查了,姓闻人的不多,几万人吧,不过这里面没有一个叫闻人于宵的。” 奈川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微微颔首,北舟见她有些低落,赶忙翻到其中翻角的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不过有这些,”他献宝似地为她点着其中一行,“这个,闻人欲晓,还有这个,闻人呼啸,这个这个,闻人玉箫。” 奈川一言难尽地抬眼瞧他,北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您别这么看我,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万一有口音什么的,这也是个可能。” 奈川长叹一声,摇摇头:“辛苦你了,但,这些都不是他。” 北舟若有所思道:“若是这天命簿里面没有……就只剩那个了。” 奈川猛地抬头:“什么?” “冥王手里的阴阳录。”北舟替她添了杯热茶,放到她跟前,忽略了奈川愕然的表情,自顾自地解释道,“有些神仙犯了重罪,处以极刑令其湮灭后,天命簿上也会被一并抹去痕迹,但阴阳录上不会。” “当然,这个也只是极小的一种可能。” 奈川舔了舔开裂的唇角,一时无言。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现在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那个叫闻人于宵的,正是这阴阳录的主人,冥王他本尊。 “知道了,多谢你,北舟。”她啜饮了几口浓茶,苦涩的味道从唇舌漫进了鼻腔,完全盖住了舌尖的那抹回甘。 北舟干笑着摆了摆手:“谢啥,到头来不还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吗。” 说着,他很不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天青色的缎面小袋,在奈川好奇的目光里,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属下在司命殿时,有个自称漠北易族,名叫易空青的,说见过您。” 奈川眉头微蹙:“空青?他在司命殿?” “嗯,他还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北舟清清嗓子,把那个布袋递向她。 这与他平素爽朗的性子极其不搭,奈川狐疑着接过,在手上颠了颠。 这袋子看着鼓鼓囊囊的,拿到手里却轻得很,解开系带,从里面蹦出来了一簇白毛。 是一团圆滚滚的白毛球,奈川凑近闻了闻,能闻出一股清新的花香气。 这香气有些熟悉…… 配以北舟艰涩的目光,奈川猜出了大概,试探问道:“这是他……的?” 北舟尴尬地点了点头。 奈川沉吟半晌,又问:“他送我这个,有什么不妥吗?” 北舟的嘴唇有些发抖。 他很想告诉她,对他们兽族而言,赠人毛发便是与人气味相通,在依靠气味互通有无的兽族中,这属于极亲密的举动,易空青将他的毛发赠予她,就意味着将他的全身心交付给了她。 可奈何他脸皮太薄,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摇了摇脑壳。 罢了,就当作不知道吧,万一漠北的狐狸向来好爽,从不顾这种细枝末节的礼数,也说不定。 奈川了然,将毛球团在手心捏了捏:“毛茸茸的,手感还挺好,那……我该送他个回礼。” 北舟正喝着茶,一口水还没咽下去,险些把自己呛死。 “不用不用,他说了,他不在司命殿久居,您给他送信是送不到的。”他抹抹嘴巴,续道,“他说他一切都好,让您不要担心,也希望您一切安好,平乐和顺。” 奈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色通红的北舟,点头道:“也好。” 北舟心虚,又牛饮了两杯,奈川双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眺望着枝头三三两两停驻的喜鹊们。 “北舟,你有没有见过一种鸟,”她看回他身上,徐徐道,“它身形不大,很是漂亮,有虾黄的脑袋,赭石的胸口,竹青的尾巴。” 北舟凭空想象了一下,嚯了一声:“这颜色,够花哨。” 他思索了几息功夫,就胸有成竹地给出了答案:“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鸟儿,我倒真见过一位,那颜色跟您说的颜色简直是分毫不差,不过,她的身形可不算小。” “一位?” “嗯,”他搁下茶壶,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落下三个大字: “重明鸟。” …… 金陵来时,正见到一个白衣姑娘静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个金灿灿的物件反复摩挲。 他正了正衣冠,走到了她面前。 “仙子找我。” 是奈川托北舟将他叫来的,若不是北舟提醒,她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奈川款款起身,递来一个朱漆锦盒,盒子里卧着一枚金簪。 第280章 那日,你是在匡她? “诛神峰那日……”她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在见到金陵脸上那道从眼角横亘到下巴的伤时,顷刻遗忘。 他受伤了吗? 是因为诛神峰的事?因为扶疏?还是因为她? 她下意识想要关心那伤的来历,开口前,却对上了他那双桃花眸。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八个大字如刀砌斧凿般刻入脑海,她想起了车马行前,他扯着她说的那番话,梗了梗脖子,将所有游离于关切与暧昧之间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她不想再让他有任何肖想,这对于他们二人而言,都是件极不被尊重,又浪费时间消耗心力的事。 金陵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发呆,他就那么长身孑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奈川思索片刻,抿起唇角,续道:“我还以为这枚簪子就此丢了,幸好北舟清扫战场时顺手将它寻回来了。” 金陵扬起眉梢,看向她手中的簪子。 “这簪子太过贵重,我实在是无福消受,仙君还是收回去吧。” 她的说辞都在金陵的意料之中,他笑了笑,没有接:“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 “它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贵重。” 奈川蹙着眉头,听他解释。 “我送你这簪子时,我们还并未见过,我就算再有钱,也不会随随便便地将一枚精金凤簪送给一个陌生女仙,我是大方,但并不蠢笨。” 说着,他展开双臂,笑将起来,奈川也随着他的笑慢慢放松了下来。 “可那日……”她说着,又恍然间睁大了眼睛,“那日,你是在匡她?” 解救易空青的那日,他面不改色地对着这枚凤头簪侃侃而谈,再加上他“金陵散人”的名号,竟没有一个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不错。”他眯起眼睛,那条可怖的伤被拉得更长了些,“不过……若你现在愿意开口找我要一枚精金宝簪,我必然答应。” “不了不了……”奈川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向手里的锦盒,“那这簪子、” “好生收着吧,”他出声打断,看着奈川的眸子里若有所思地说道,“就当……就当是我给你与你未来夫君的新婚贺礼。” “?” 奈川的眼中流露出清澈而单纯的疑惑。 可这个疑惑,金陵可不敢回答。 一个明智而有自知之明的棋子,是绝不会掺和下棋人的私事的。 那简直是在找死。 于是他清清嗓子换了话头:“对了,我在查廖江河那边的事,眼下还没有什么结果,不过唯一能确定一点的事,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卒,实则牵扯很深。” 那廖江河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奈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自从经历了诛神峰上的事,她可以笃定,那些人都是冲她来的。 她也曾大胆设想,若能以她为饵,诱他们上钩的话…… “不需要,”金陵似是会读心一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你的任务就是两个字,活着。” 话落,也没等奈川说什么,他转身就走了。 奈川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心道: “这实在是项……无比艰巨的任务啊。” 地下数尺的一方溶洞中,寒冰之上,潜心打坐的扶疏懒懒掀起一只眼皮,掠向站在下面的丁一。 “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丁一硬着头皮朝他拘了一礼:“是。奈川仙子今日在北海水君处接了一个狐狸毛球做成的配饰,那配饰正是出自易空青之手。” 扶疏不屑地啧了一声,心道,早知道那只狐狸会这么碍眼,当初他就不该放任奈川去救。 不过,只是一只薄命的狐狸而已,倒也不足为惧。 “然后呢?” 丁一嘴角抽了抽,继续回禀:“然后……仙子又召见了金陵散人,想把一枚凤簪还他,没还成,又被仙子收了回去。” “她倒是来者不拒。” 扶疏的声音没多大起伏,像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不过,越攥越紧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还有……重明鸟,”丁一深吸一口气,小心开口,“他也出现在了安济。” 重明鸟? 扶疏眯了眯眼睛,用他那双极具危压感的眼神睥睨下来,冷声质问道:“我不是说过,名录的事立刻暂停,谁让你将他带来的,丁一,你是活腻了吗?” 自从那日将奈川从诛神峰救下后,他便亲手画掉了所有所谓的“替代品”人选。 这世上,无人能代替他的位置,站在她身边。 唯有他自己。 她是他的。 丁一急忙下跪 为自己辩解:“尊上明鉴,这并非是属下刻意引导,而是重明鸟他自、自己寻来的。” “自己寻来的?”扶疏支起一根腿,将手肘搭在膝盖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似是在求证这席话的真实性。 顶着这样恐怖的眼神,丁一不敢抬头:“是,他好像……好像一直在找奈川仙子的下落。” 那破鸟儿也在找她? 想做什么? 若是想重拾主仆恩情,不该来找他吗? 哦,差点儿忘了,这世上已经无人记得他了。 那些不重要的过去,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一桩桩一件件,都已被他亲手抹掉。 若非那日奈川喊出那声“闻人于宵”,他都快忘了,那曾是他的名字。 “很好。”他轻哂一声,“既然这么想死,那就一起来吧,反正都是个死,一起杀还是单独杀,没有差别。” 冥王的狠辣低语无法穿透这层坚厚的实地,地面上,几只丹鸟正躲在树下的阴凉里休憩,几个小孩子蹑手蹑脚地靠近,生怕将这样美丽的鸟儿惊飞,他们在离得足够近的地方撒下一把混杂着苞谷小米的鸟食,然后兴奋地跑到远处,伸出几个小脑袋向它们张望着。 他们不知道是,从这些丹鸟中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他们的太祖父祖母活得久。 丹鸟们继续在它们划定的范围内懒洋洋地挪着步子,为首的走在最前面,它嫌弃地看着那脏了吧唧的粗食,然后抬起头,对着这个仅用一根竹竿和一个笸箩做成的最最白痴的陷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只鸟……它好像看见我们的陷阱了诶!” 说话的是队伍里最小的孩子,他还没到五岁,说话奶声奶气的,闻言,孩子里的大姐大最先做不住了,她皱眉怼了回去:“你懂什么!鸟们都是傻的,即便它看见了,也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你就等着吧,马上它就、” 话音未落,几只丹鸟几乎同时间振翅齐飞,刮起一阵不小的风旋,几个孩子遮挡不及,方才撒在地上的鸟食和着飞沙走石一并刮进了他们的嘴里。 最小的那个娃娃经不住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几个大的赶忙安慰起他,只有那个大姐大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穿着旖丽的女子自树下走过。 今日是魁日,大街上人满为患,缈缈乡人尊古礼,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以最体面的样子等待入夜子时为大地之母祝寿。 是以,在魁日这日,无论路上行人穿着如何盛大,甚至是长裙曳地几里,只要她不嫌脏,外人也不会说她一个不字。 但方才那人身上仿佛有种魔力,让人看一眼,便再难移开眼睛。 小姑娘实在是太好奇那人的样貌,索性离开了她的小队伍,独自一人追了上去。 一个转弯,人却不见了。 “人呢?” 啾啾—— 不知打哪儿来的东西冷不丁擦着她的鬓发从她耳边掠过,吓得她急忙闪躲,回过头时,路中央多了一只丹鸟。 如果她看得没错,这只小鸟正操着它那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穷凶极恶地紧紧凝视着她。 是的,她第一次用“穷凶极恶”来形容一只鸟。 头皮一麻,她逃也似地跑开了。 “也不知道谁傻,切。” 第281章 逃婚 奈川仍旧走在那条摩肩接踵的大道上,对于丹鸟给谁制造了什么样的幻境这种事,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如今的她满心满意都是她手里那满满一荷包的银元金宝。 事情还要从上午她出门时说起,原本是和谢皎皎约定好要一起游玩的,为此她们还专门打扮成了一对双生姐妹的模样,临走前,谢皎皎从怀里神神秘秘地变出一朵大得离谱的大红花,非要给奈川簪在头上。 谢皎皎说,这花名为重瓣榴花。 她还说,若景昭见到她戴上这花,必定很欢喜。 奈川磨不过谢皎皎的撒娇大法,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谁知走在中途竟遇见温离那个拦路虎,昨日谢皎皎和温离起过争执,如今还在冷战期,是以她理都没理这尊黑脸大佛,拽着奈川扭头就走。 谁知,就在她转身的档口,那黑脸大佛翻手一掐,下一秒,她就已经被他扛到肩上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奈川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就被他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只顾着愣神,再抬头时,眼前一个人都没有了。 四四方方的院子回荡着谢皎皎激烈的叫骂声。 那骂得,可真是太难听了。 想到这儿,奈川心有余悸地用小拇指通了通耳朵,金银相互敲击发出零碎的哒哒声,极大抚慰了她这个见利忘义的损友受伤的心灵。 随即,一阵更大更刺耳的锣鼓声敲在了她的天灵盖上,还没等她反应,一队轻甲兵如利剑般穿入人群,满街的百姓生生被他们压向街道两边,不多时,方才还人满为患的步道摇身一变成了一条干净宽敞的跑马道。 奈川随着人群一起站到了路北,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耳边是四面八方的叫骂声,那用词比谢皎皎骂得难听多了,奈川听不下去,转头猫低腰身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进一间不起眼的脚店, 听路上的行人说,街头街尾都有公廨派出的重兵把守,短时间内怕是出不了这条街了。 好在她和景昭约定的是晚饭,眼下还早,她倒也不是很急,这样想着,她伸手去探头上的榴花。 还好,没被挤瘪。 她松了口气。 “这大过节的,好不容易放个假,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奈川还没坐稳,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进了门,奈川长叹一声,自觉挪到了一处犄角旮旯里找清静。 清净是清净不了的,好在那两个没骂两句就累了,坐在门口的位置要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闲。 “就是,你说这亲哪天成不行?非得选魁日!魁日是什么,那可是魁母的生辰!若是冲撞了魁母,我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魁母?应该是这里的人对大地之母的敬称。 “不对啊……文道的萧家嫁女,夕道的陆家娶妻,按理来说,这迎亲的路再怎么拐,也挨不着咱这儿什么事儿啊。” “你说的……也有道理。” 听到“萧家”二字,奈川动了动耳朵。 当是时,老板拎着两壶酒从后厨走出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呢?新娘子,跑啦。” 奈川倏地掀起眼皮,看向门口的方向。 “跑了?”稍胖的那个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是说,那萧家小姐,逃婚了?” “不然还有谁有那么大脸,能劳动县丞老爷子兴师动众,不光是咱这儿,以萧府为中心方圆五里的路,都给封死了。” 瘦的那个有些不信:“不是说那萧家小姐和那陆二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吗?怎么就逃婚了,掌柜的,你这消息别是假的吧!” “嘿!我好心好意跟你解惑,你咋还怀疑我呢,算了,你就当是假的吧。” 这老板也是个气性大的,把两壶酒往他们桌上一撂,头也不回地就回了后厨。 “切,什么态度!还说不得了!” “就是,活该他这破店没人来。” 话未说完,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列轻甲兵,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两个男人瞬间变成了两只缩头乌龟,甚是乖巧的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奈川抬头时,刚好和为首的轻甲兵投来的眼神撞在一起。 他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个遍:“姑娘,一个人?” 第282章 重明神鸟 奈川心下一动,缓缓开口:“嗯,原本是想去邀月楼赴约的,却不曾想,被困在了这里。” 说话间隙,他的手下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点点头,再看向奈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几日前,你曾见过萧淑良,对吗?” 奈川不疾不徐地点点头:“是,三日前,在布庄。” “在那之后,你还见过她吗?” 她皱起眉头,声音沉了几分:“不曾,只有那一面之缘。” “撒谎!”他横眉怒目,抬手直指奈川,高声大喝,“有证人称,多次见你在萧府后门鬼鬼祟祟,我有理由怀疑你与萧淑良失踪一事有关!” “来人,将她带走。” 一旁的两只缩头乌龟被吓地在旁边缩成一团,略胖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抬了点儿头,想瞧一瞧那小姑娘有没有被这阵仗吓哭。 平心而论,一帮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确实是挺没脸的,可奈何人家是县丞府的府兵,四舍五入那就是天王老子麾下的守门大将,他说个什么,谁又敢说个不字? 只可惜了,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 他还没叹完一句,就被这眼前的架势震在了原地。 只见那头簪红瑛的弱质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如一杆旌旗一般笔直地钉在地上,清隽的眉眼间染着一层薄怒,单薄的身子竟爆发出惊人的震慑威力,听令上前缉拿“要犯”的小兵也被她这气势吓得退了两步。 最先回神的是为首的那个,他恼羞成怒地大喝道:“愣着做什么!去啊!” 也是,再怎么凶悍,也不过是个妇人,两个小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阔步向奈川走来。 在无人在意的广袖之下,一双纤弱的手已然青筋暴起,随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指节弯起,带着“嘎嘣”声,缓缓攥成一双铁拳。 从前是她对这个世道太过天真。 不过,她是天真,又不是蠢笨,同样的招数,廖江河利用她的恻隐之心骗过她一次,如今,是又想故技重施,利用她的软弱妥协来坑她第二次吗? 她定定盯在他的身上,两个小兵走到她的近前,作势要擒,还没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就被一阵猛烈的冲击波震飞,他们一东一西狠狠撞到墙上,又直直摔了下来。 哀嚎声环绕在每个人的耳朵边,奈川努力压下内心的兴奋,状若无事地转着自己的手腕。 北舟果然没匡她,按照那本仙法书上所述,果真有所收获。 她这边正一门心思地欢喜于自己第一次施法圆满成功,那边闭关多日的扶疏,毫无征兆地呕出了三口鲜血,再抬眼时,幽幽的荧绿浸透了整个瞳孔。 “……妖、妖怪!” 被强封在街上百无聊赖的百姓们听见一声叠过一声的惨叫,纷纷看过去,只见一群轻甲兵连滚带爬地跑出脚店,惊恐万分,这里面有个还算镇定的,他大睁着眼指着奈川的鼻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仅凭一人的一面之词就想定我的罪,真是荒唐。”奈川轻哂一声,扬了扬下颌,“有封城搜捕的功夫,还不如好好反思一下,你们究竟做了什么,逼她走逃婚这条路。” 那人终于找回声音,只是仍旧止不住地抖:“这是个妖女!” 妖女? 真是个刺耳的称谓。 奈川的眸底逐渐显现出几缕妖冶的红光,风和日丽的正午时分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疾风,发丝被乱风吹起,向四面八方狂舞,而她发髻上那朵惹眼的重瓣榴花竟没被风吹落,甚至连花瓣都毫无波动痕迹,它就像一枚定海神针般,与风暴中心的奈川融为一体,与她一同冷眼旁观向这个世界。 周遭看乐子的人瞬间警铃大作,人群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快跑啊!妖女发怒了!” “妖女现世,国将不国啊!” 嘶—— 那可真是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熹微的红光自眼底缓缓攀援而上,眼看着即将吞蚀下她所有的理智。 一双瘦削的手盖上了她的耳朵。 刺耳的呼号声被遮在了另一个世界,奈川的一双鹿眼重新变得清澈起来,她愣愣回头,看向身后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 该是个少年人。 他剑眉入鬓,眉下星眸璀璨,带着喜怒交杂的情绪在奈川与外面那些人之间反复游移。 高束在脑后随风飘扬的马尾,恍惚间竟让她看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清冽的栀子香气将她拽了回来。 “别听。” 他担忧地凝着她,奈川只觉得方才那气血上涌的焦躁情绪被妥帖地落回实处,回过神再回望方才的场景,竟有些脊背发凉。 若他没有及时出现,她完全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运用法力所带来的是这样不可自控的嗜血情绪,那她往后再运功便要再三斟酌了。 他看着她出神,外面的人群却愈发急躁起来,恶骂声一句比一句难以入耳,少年听烦了,贴在她耳边小声开口:“我带你离开。” 奈川盯着他浓密的睫毛愣了愣,点头应下。 一声高亢的啼鸣声穿破云霄,如同仙女立于云巅引亢高歌,方才还乱作一团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又是一声凤鸣破空而来,绕梁三日不绝,地上的凡人还未来得及惊叹,只见一只硕大的凤鸟突破云层,扶摇而上,在众人的惊呼声里隐没入日晕,再也没了踪影。 眼尖的人看清了它那不同寻常的羽色,虾黄的脑袋,赭石的胸口,竹青的尾巴。 “是神鸟!快看!是魁母大人显灵了!” “魁母大人将那个妖女捉走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们如蒙大赦般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来,向着神鸟消失的地方山呼万岁,层层云翳之下,奈川坐在神鸟的背上,安安静静地瞧着这一幕。 凡人,只会相信他们亲眼看到的东西。 疾风将她的发髻吹散,鹅黄长裙在身后舞得猎猎,她下意识抬手去扶头上的重瓣榴花,附指处,她又蓦然想起, 曾几何时,她也只是个凡人。 第283章 所以,谢谢你 化作神鸟的少年一路上都在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围着缈缈乡绕了一圈,终于收起翅膀落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林里。 热烈的日头闯过层层云翳,再被树木葳蕤的枝叶剌成筛子,化作细碎的斑驳洒在奈川肩上。 寻了她那么久,重明以为当他与她重逢时会有说不完的话,可如今真见到了她,和她面对面地站在这里,他竟像哑巴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是……”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奈川轻轻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先说。” 重明也不再羞怯,他大着胆子走近几步,关切道:“你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奈川笑着摇头:“没有。” “你方才……没有运功施法吗?”重明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你看到了?”奈川没做他想,只是笑道,“我方才确实用了点小法术。” “你管那叫小法术?”重明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有人把风刃运用的这般收放自如,可看奈川诚挚的眸子,又实在难以相信她会撒谎,只能压下疑窦耐心解释道,“在凡界,不管仙鬼妖魔,只要用了法术便会遭到成倍的法术,你当真没事?” 奈川见他这么严肃,便郑重其事地点了两下脑袋:“我当真没事。” 重明也算是松了口气了,表情轻松了许多:“你方才是想问我,我是谁吧。 “我是重明鸟,你可以叫我重明,我们以前见过,可能你不记得我、” “你是笼子里的那只小雀?”奈川弯起眉眼,笑着问道。 “你记得我!” “我能记起一些是闪回的梦境,如果我记得没错,我曾经用一只玉玺为你撬开过笼子,将你放飞。” 那只小雀虽不是那些幻境中最惹眼的存在,但她放飞它的那一幕,令她久久无法忘怀。 无关于这样离经叛道的动作,只是她的眼睛,幻境里的那个她的眼睛,闪着泪花却又不肯轻易掉下,眼睛亮亮的,追随着小雀离去的背影,看它向着天外天飞去。 也是那个时候,她从一个故事的看客,渐渐尝试去与幻境里的她合二为一。 “对,”久远的记忆犹在眼前,重明凝着她的眉眼,徐徐道,“虽然后来我还是被府兵捉了回去,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争取过,” “我生来便是身负有祥瑞之兆的神鸟,我见到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想把我关进去,囚起来,让我只为他们所用。” “只有你,想过要放我自由。” 奈川张了张嘴,却没有打断他,由重明继续说下去: “只是,我那一世活得太短,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很久之后我才有了你的消息,但那时候……” 说到这儿,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那时候,你已经神陨了。” “都过去了,如今,你长得这么大,没人能再把你关进笼子里了。”说着,奈川仿照着她为小雀顺毛的模样,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这样亲昵的动作,把重明如一尊塑像般定在了原地。 “而且,当年的事,在你看来,是我放你自由,可在我看来,是你承载着我想要的那一份自由,飞出了那个属于我的牢笼。” 是的,这便是方才她想对他说的话。 在她救赎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者。 “所以,谢谢你。” “谢什么,最后我不还是被人抓了回来,最后活活饿死在了那个笼子里,”他自嘲似地轻笑一声,见奈川没了笑意,赶忙找补,“不过这事怪不到你们的头上,命途坎坷,不得好死,便是我那一世的既定命格,谁也帮不了我。” 他上前两步,将她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况且,即便我出了闻人府,外面的这四四方方的天地,又何尝不是一座牢笼。” 那些所谓的牢笼从不在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而是在每个人的心里。 奈川抿了抿发干的唇,静默地出神,重明笑着也揉了揉她的发顶,又替她缕下碎发,声音轻快起来:“不说这些了,想去看点没看过的东西吗?” “?”奈川回过神来,颇为惋惜,“可我与景昭约好了晚上在邀月楼见面。” “放心,保证不会耽误你晚上的事。” 在此之前,奈川的时间都属于他。 重明拉起她的手,重新化成那只重瞳神鸟,奈川靠坐在他的背上,同他一起向南边飞去。 密林深处,一个黑影目送着她们远走的方向,随之消失。 缈缈乡隶属于范县治下,县丞高阳为官有“雅正”之名,两三年前,十里八乡的乡亲提起他来,那是打心底里敬佩他,爱戴他,可就在这一两年的时间,随着他父兄带着他高家一族上下百八十口子人从西北边陲一路赶来投奔于他后,他的名声也就跟着臭了。 他为了让宗族男丁在范县有一席之地,可谓是任人唯亲,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将范县大大小小的权势官职都换上了他高家人;此外,为了养活这一家上下百来张嘴,他一味的增添赋税,克扣饷银,为了镇压那些想要上告的百姓,他扩充了自己的府兵,用府兵充当县尉队,斩了几个闹事者的头,再派几个有口舌之长的老秀才当说客,粉饰太平。 这便是眼瞎的缈缈乡,建立在浮云之上虚假的繁荣,一碰即碎。 高阳的侄子高磐,也是现任缈缈乡的校尉,在脚店碰了一鼻子灰后,正骂骂咧咧地按到走在去往县令府的路上。 窄窄的巷道里,在他身后还跟着稀稀拉拉的一队不小的人马,离他最近的是他的两个副将,一个煽风点火,让他将“妖女”之事闹大,再将她抓了,趁机立上一功,另一个则劝他三思而行,不可情敌,就在两人急赤白脸地即将对骂之际,从天上飞下来一个人。 是的,他是用“飞”的。 高磐大喝一声,对着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袍男人抄起了刀。 “刚才,是你喊的妖女?” 第284章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厚重的兜帽被一阵无头邪风吹了下来,扶疏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是个满脸写着“不好惹”的男人。 高磐已经被吓破了胆,想也没想就把身后的两位“军师”推到了前面,然后一路后退,扶疏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那鹰隼般的注视看得他头皮发麻,等他走到队伍的末尾,拽住两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小兵挡在自己跟前,才艰难地拎起他那所剩无几的尊严,喝问道:“你是谁!莫非你和那妖女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喉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凌空“飞”到了扶疏跟前。 死前最后一眼,他狰狞着看向了那个曾劝他莫要轻敌的副将。 扶疏不想脏手,只是比了个诀,依托摄魂术从这具恶心的躯壳中取出了高磐的魂魄,再将他的眼睛抠下来,翻手间竟就炼出了一面镜子。 通过高磐的视角,他看清了奈川施法的全过程,以及在她运功时出现了一瞬的那双,熟悉的血眸。 镜面在她的眉眼中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琉璃片,倒映出的,还有他那双幽绿的睛瞳。 稍稍屈指,窄窄的巷道顷刻间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若是以前的闻人于宵,他一定会留下来好好欣赏欣赏自己的“作品”,可如今的扶疏只是面无表情地戴上兜帽,冷酷而麻木地转身离开,生怕晚一步,就被这难闻的血腥味缠上。 他的小月,不喜欢血腥味。 这厢,冥王大人走得决绝果断,不带走一片云彩,而那厢,黄泉之下,极乐殿上,判官拿着阴阳录,对着这乌乌泱泱挤满了一整殿的新鬼们,欲哭无泪。 “尊上啊,老夫求您了,别再杀了,您要是再这么杀下去,地狱都要被他们挤满了,那油锅、那油锅都要溢出来了哇,我的尊上啊!” 他捶着大腿,把“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样的话都喊出来了,可奈何,冥王他本尊听不见,即便听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眼下他最在意的,只有眼前这条日月河,以及河上泛舟的那个人。 奈川拿了船舱里的矮凳坐在船头,俯下身去从河里捞了一把细碎的金子,又看着那捧碎金从她指缝间淌下,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这一幕被重明看了个正着,他放下摇橹,走过来蹲到她脚边,替她把水湿的裙裾挽了上来。 玩儿水玩儿的正欢的奈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重明抬头时,正对上她无所适从的眸子。 “姐姐不用管我,玩儿得尽兴就好。” 他笑容灿烂,比得过晌午的烈阳,奈川抿抿嘴,也算是应下了“姐姐”这个颇为亲昵的称呼。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这是哪儿,你说的所谓我从没见过的,又是什么?”从始至终他都神秘兮兮地吊她的胃口,奈川初时那点无关痛痒的好奇心被她勾了起来,没招没落得。 重明靠坐在船舷旁,朗声道:“这里是日月河,传说中,日月星辰都自此河诞生,而我们现在坐的这艘船,名叫月亮船,”他拍了拍手边的摇橹,续道,“至于我给你的准备的节目……” 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压住了他的声音,奈川惊愕地搜寻声音的源头,可这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视线中离他们最近的树,不过是岸边那些模模糊糊的树影。 日月河宽且阔,最窄处也有几十里的距离,如今他们的船停泊在日月河的正中央,岸边的树影远得都快与河面融为一体,很难想象这些声音若真是岸边的树林里发出的,那岸上的人听到的噪音,又该是怎样的震耳。 巧的是,岸上的密林里,还真就站着一位。 扶疏一袭黑袍,站在一株被光遗忘的树后,静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窸窸窣窣惹人心烦的噪音在重明的一声高亢的啼叫后戛然而止,在绝对的静谧下,他扶着她的肩膀,引她看向她正对着的河面。 烈阳为这幅天然的粉彩画增添了一抹柔和的暖黄色,目光所到之处,万鸟倾巢而出,它们自四海八荒而来,齐聚于重明神鸟的旨召下,为这位小花仙上演一次蔚为壮观的万鸟来仪。 奈川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喜欢吗?” 奈川点点头,伸出手,一只大胆的玄凤擦着她的手掠过去,绕了个弯儿折返回来,在她跟前表演着一个又一个离奇又有点合理的“扎猛子”。 奈川看看这只小玄凤,又看看后面齐飞齐落,将碧水蓝天当做画布,在上面肆意起舞的鸟群们,一时竟不知道该看谁。 “别理她,她还小,脑子没发育完全。”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脑袋,“有点傻。” “你说什么呢!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小玄凤突然开口,是略显粗犷的女音,奈川吓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会说话!”她看看小玄凤,又看看天上那些翩翩起舞的鸟群,问道,“她们都会说话吗?” 重明摸了摸鼻子,摆手道:“不、只有她,她是、” “我是她妹砸,”小玄凤开口打断,她凑近奈川飞上飞下,期待地叫了几声,“嫂子你说,我刚才跳舞跳得好不!” “嫂子?”奈川对于这个略显陌生的称呼,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重明眼疾手快地掮住了她,在她的小脑袋瓜上弹了一记:“胡说什么呢你!” 小玄凤“痛改前非”地改了口:“是!我说错了姐姐,他配不上你!” “你个小丫头片子……” 岸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这喧嚣尘世,静默地凝着船上那一抹鹅黄色。 第285章 她去喜欢别人,也很好,不是吗? 活得久了,饶是他这位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有时也不得不承认,“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句俗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就譬如,这条日月河,在他还是凡人闻人于宵时,他就曾经到过。 当然,那并不是因为什么游历,而是在一场大战之后他伤重落水,循着河道一路漂到了这日月河,又经由这荡漾的水波将他推到了岸上,这才让他侥幸逃了一命。 这本是段不痛快的经历,可也就在养伤的那几日里,他看见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百鸟还巢大观。 他不知何为壮观,何为华美,他只是很自然地想起来奈川,想起她那么喜欢那只死去的黄莺,那她也应该会喜欢这里。 他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在与小月作别时,他还曾同她说,等一切安定下来,他就带她来日月河看看。 如今,她终于亲眼看见了比当年“百鸟还巢”更为壮丽的“万鸟来仪”,可为她实现这一切的,却并非是那个曾与她许诺的闻人于宵。 重明的笑落在扶疏眼中,仿佛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按理来说,他该杀了他。 可当他准备选择一种隐秘而不会被人尤其是被奈川发现的杀人方法时,午夜梦回时回荡在耳边的话,再一次冲破耳膜,直抵魂灵。 “闻人于宵……我好羡慕它。” 即便是那日她酒醉后脸上那入骨的酡红,都难以掩盖她那双噙满泪水,满是苦楚与艳羡的眸子。 她曾说过,她羡慕它,羡慕那只短命的黄莺。 她也曾不管不顾地打他捶他,又攥住他的衣襟,抖着嗓子哀求他 「我不要被关在院子里,我要去外面,我不要被关在院子里,我要去外面……」 「它死了……它本来可以飞出去的,可是它死了,死在那个小小的笼子里,谁都不知道……」 她仓皇、茫然,哭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彼时的他只是一个被封印记忆的器灵,可如今,作为拥有三世记忆的扶疏,每每思及此处,心都像是被针扎般得疼。 她跟在他身边两世,救赎他,维护他,而他带给她的,除了伤痛以外,什么都没有。 而眼下,身背天罚的他,还要为了一己私欲,将她重新拉入这个以他为名的火坑吗? 他合上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温离说得有理,将她留在他的身边,这绝不是最优解。 这只重明鸟……也很好。 他破天荒地夸赞了一个雄性生物,而被夸赞的那个只觉得背后一冷,转过身朝着满河的水夸张地打了两个喷嚏。 和风自岸上某处刮来,奈川突然变得敏感起来,她转头看向风的来处,看见的却只有一片又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荫。 有风拂过肩头,带起了她发丝飞扬,其中有几缕不听话地兜兜转转间绕进了旌围上,扯得她头皮一痛,惊呼出声,重明察觉到了这一幕,赶忙上前帮忙,二人身影交叠,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她最喜欢自由了,那她……大约也会喜欢他。 她去喜欢别人,也很好,不是吗? 想明白这一点的扶疏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字面意义上的“游荡”,他走路时整个人没有半点起伏,像魂一样在飘,好在随着暮色降临,路上的游人多了起来,即便里面掺上一个身穿黑袍的真鬼,怕是也没什么人会注意得到。 不一会儿,扶疏就被挤在了人群里,进不得,退不得,他本就心烦,若不是还留有几分理智,他怕是真要把整个街上的人都搬到极乐殿里坐坐。 他看着前面一颗颗大小不一,高低不一的脑袋,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不如现在就让他头上的那道该死的天罚就地降下,正好劈死这些人给他陪葬,也省去许多麻烦事。 他这么想着,一时没控制住他那骇人的面色,冷眸扫过人群时无意间吓到了路过的孩子,那孩子的哭声大得离谱,引了路人纷纷侧目来看,扶疏作为罪魁祸首却并没有办法愧疚的模样,他只觉得这孩子麻烦,又不好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杀了,无奈,只好从擦肩而过的卖面具手艺人的箱子里顺手牵羊地“取”来一个面具。 啧,真不愧是他冥王的手气,这煞气逼人的方相面具一般人确实没法驾驭。 这方相长得青面獠牙,远比扶疏方才的面色恐怖得多,还没冷静下来的小男孩儿瞧见这一幕,哭得直犯抽抽,卯足了劲儿往他爹爹娘亲的怀里钻。 方相可没空哄孩子,他戴上面具,转眼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扶疏换了条路继续往前走,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耳边尽是些乌乌糟糟的喧哗吵闹,若放在平日,他绝对不会主动来这种地方的,“无趣”、“荒诞”,这两个词是他对这种市集的全部理解。 可今日,他置身这于这片他向来不屑一顾的场景中,向来麻木的心境竟寻到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 如若…… 若当年,他没有轻敌,小月没有遭遇意外,他们那短暂儿平凡的人生,便应该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吧。 兴许,他们也会有那样一个孩子。 会哭会笑,会吵会闹,高兴了会欢天喜地来与他们分享,难过了也会卯足劲往他们的怀里钻。 他们的一生,本该如此,短暂而平淡,等到两鬓斑白,归尘做土后,变成天命簿某页上的一点笔墨,阴阳录上的一行小字。 他与他的小月,生同衾,死同穴。 扶疏的思绪逐渐飘远,他开始想,他们会有几个孩子,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生产于妇人而言无疑一场大难,他本不喜欢孩子,但他知道小月喜欢,所以,他们会有一个孩子。 闻人乃除鬼氏族,府中的女婴因阴气过盛致使恶鬼缠身,没有一个能获得过周岁,所以,在他的记忆里,闻人氏从未出过女丁。 但,若他们有个孩子,私心里,他希望她会是个女儿。 他厌恶他自己的一切,他想,这个女孩儿应该会被小月教养成她的模样。 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至于名字…… 他挠挠头,在心里将“闻人”二字上划了个大大的红叉。 这个恶心的姓氏,不配用以冠他女儿的名字。 他的女儿,就同小月一样,无需姓氏,取个喜欢的名字便好。 他很喜欢她为他择的“九霄”这个名字,他们的女儿的名字便也由她来定吧。 只要她喜欢,起什么名字,都很好。 只要她喜欢…… 第286章 本尊不傻 他神游天外,随着人群行动,连自己转了几个弯都不知道,他过了石桥,又穿了个树洞,走过姻缘树时,一条祈愿红绸挂上了他的黑玉冠,他本就生得高大壮实,黑袍一套,方相一戴,即便头顶一把将落未落的斧头,路过的行人也不敢上前提醒他一句。 他就这么既低调又高调地又走过了几个路口,直到被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挡住去路。 虚焦的眸子堪堪有了抹神色,他低下头,眸底带着还未散去的疲惫,看进了一双潋滟水眸里。 是小月。 他仍沉浸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依照他的时间线,他们如今应该已经归隐山林,女儿上了附近的私塾,有自己的玩伴,山庄里唯余他们二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闲日子,今日,他照例上街采买,她留在山庄里等女儿回家。 在见到奈川的那一刻,他险些将“夫人”二字脱口说出。 只是在看清她盛满了疑惑的眸子时,一切镜花水月尽数落空,月亮依旧高悬在头顶,溪流依旧湍急于脚边,它们终生不会发生任何交集。 奈川挡在他身前,不动也不说话,只拿一双眸子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他,扶疏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他现在戴着面具,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却并不知道她已经从他身上雪松的气味和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对他辨明正身了。 人群依旧熙攘,有几个好奇地会慢下步子来看他们这两个挡路的,在看到男人脸上的方相面具时,他们识趣儿地没再停留。 就在扶疏以为她就快要对他失去兴趣时,奈川终于有了动作,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去够他绑在后脑的面具系带,奈何他个子高挑,身材结实,脑袋也不算小,她踮脚够了好一会儿还没摸到系带的耳结,就在她后知后觉自己多少有些冒失时,对面这尊八风不动的大佛,竟然弯下了腰。 这动作,再配上他眉目含情的眼神,多少透着些宠溺的意味,可奈何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只是在心里夸他了一句“有眼力见“,便不费吹灰之力地解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之下,他竟难得对她一展笑颜。 冥王扶疏,是俊的。 奈川在心里如是夸赞他,怕他太骄傲,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扶疏,真的是你!” 扶疏笑容未变,却见她扒着他的衣服向他背后看去。 “丁一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丰神俊朗的笑颜僵在了嘴角,下一刻,冷面阎王重新归位。 “他有事忙。”扶疏淡淡道。 “有事?今日可是魁节诶!这么热闹的日子他看不到也太可惜了吧!”奈川惋惜地看向他,又问,“你这个主上是怎么当的?怎么不去帮帮他?” “帮他?”扶疏被她这无厘头的要求给逗笑了,回问道,“你猜,是谁派他去忙的?” 奈川看他的面色,心下了然,咋舌道:“你这人,也太不称职了些。” 扶疏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她了:“称职?何意?” 奈川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打算今日好好给这个不称职的“情人”上一课,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那你现在手头有事要忙吗?” “没有。” 扶疏答得很干脆,奈川二话不说拽上了他的手腕,扶疏面色不变,内里却早就为着这一点触碰欣喜不已。 他并不否认这样的悸动,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他只嫌不够多。 “正好我也还有些时间,你跟我来,褴褛居到了新的戏班子,正好,你就在那儿学习学习。” 扶疏堪堪压下眼底的血色,疑道:“学习?” 想他堂堂冥王,活了一万余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学过,他为人从不谦逊,自问君子六艺,甚至是女子见长的女红,他都有所涉猎。 当然,他了得的针法并不会用在荷包绣品上,他有比布料更细腻软糯的施展阵地,就譬如人身上最嫩的那部分。 想到此处,他突然有些手痒,便施了个巧劲,将奈川的手包进了他的掌心里。 这个动作引来奶茶侧眸,他有意想要逗她,谁知还未开口,她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了回去。 ? 她这态度,很不对劲。 扶疏紧了紧手,心里不禁想着:“莫非她……早已知晓我的心思,且,她也对我有意,所以便没有推开我?” 毕竟他与她相处时也没怎么藏着掖着,况且,三番两次的就她于危难,她喜欢上他,也确实情有可原。 扶疏一时竟不知道,她喜欢上他这件事,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他摩挲着她的小手安安静静地盘算着,直到被奈川带上褴褛居的二楼连廊的雅室里,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这是谢皎皎常来的地方,风景这边独好,隔着不高的栏杆,一低头便能看见下面正对着的戏台子。 今日这出戏确实是个新戏,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扶疏只听了两耳朵便拧起了眉头,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向下扫去。 台子上,两男两女唱得正欢。 只是与普通戏曲不同的是,今日这出戏,男人对男人唱,唱的是龙阳何错,断袖何妨。女人对女人唱,唱的是磨镜依依,怜香伴玉。 好一对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新奇情爱戏码。 奈川看他看得认真,面色却不大好看,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问道:“你看明白这出戏了吗?” “本尊不傻。”他收回眸子,抬头喝干了那盏茶水。 奈川莫名有点心虚,狗腿子地替他重新舔了一盏:“喔……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扶疏冷眸瞥他,语气淡淡:“愿闻其详。” 第287章 将功补过 奈川拿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所以,他还是没听明白吧! “还说你不傻呢,”她抿了口茶水,摆开架势道,“行吧,丁一脸皮薄,我不好与他直说,我看你是个脸皮厚的,那我就同你推心置腹地说一说。” 扶疏转着七分满的茶盏,默不作声,只听她清了清喉咙,而后一锤定音:“我知道你与丁一的事。” 转茶盏的手停了下来,他掀起眼皮:“什么?” “你别这么惊讶嘛,你别小看我,我很聪明,看得很透的,”说罢,她还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诚挚道,“我知道,你与他是两情相悦,可你们之间阻挠太多,什么尊卑有别啊、主仆之名啊、还有龙阳之好啊、” 扶疏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将茶盏蔌地扣到了桌上,力气之大,整幢楼都随他震了三震:“你!” “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奈川只当他是被她说中了才恼羞成怒,丝毫没察觉到面前此人的危险性,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你要否认,因为你们之间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我说的对不对!” “你身为冥王,按理来说应该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不过,据我观察,你们之间,真正掌握主动权的其实是丁一!” 扶疏不再看她,抬手去捏自己的鼻梁。 他很清醒的意识到,他在发怒,如今全身气血大部分都涌到了头上,但凡他随便动一动手,方圆几里立时便可化作飞灰。 第一个遭殃的,一定是坐在他对面,对着他的所谓“私事”夸夸其谈的傻子。 “丁一脸皮薄,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所以一直没有同意和你真正的在一起,而你呢,就打算先冷着他,然后依靠手段慢慢攻略,让他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向你敞开,最后……”说到这儿,只见她嘿嘿一笑,在他青筋暴起的胳膊上拍了拍,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我看好你们。” 扶疏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待他睁开眼时,奈川觉得有点气闷,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快被他吸没了。 “说完了?” 声音不大,甚至像是他的梦中呓语,奈川怎么也想不到,方才她究竟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危机。 “说完、啊不,”她捂住嘴巴,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眸子都亮了几分:“我还没告诉你怎么追夫呢,你要先……” 扶疏皮笑肉不笑地听完她的一番“出谋划策”,末了,在奈川亟需一个认可的点头时,他依旧保持着那四平八稳的笑。 奈川后知后觉,他的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瘆人。 “我说了这么多方法,你听进去哪怕一种也行啊,”她记得拍了拍桌子,“你听进去了吗?” “嗯,我听的很清楚。”扶疏好整以暇地靠到了身后的椅背上,淡淡道,“不过,我觉得我要提醒你,现在已经是戌时一刻了。” 戌时一刻! 她同景昭约的可是戌时! “糟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临走前还不忘拿上盘子里那最后一块花生酪,对他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扶疏看着桌上只剩下一点花生碎的碟子,伸手在指尖捻了一些,随着奈川远走,从拐角处闪身进来一个人。 丁一顶着一张毫无人气的脸,二话不说噗通跪到地上,板板正正地磕了几个响头。 扶疏将指尖搁到鼻底细细嗅了嗅,说话时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小月说,这编排本尊的流言很久之前就有了,在冥界,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丁一深吸一口气,垂头道:“属下该死。” “想死吗?”他掸了掸袍子,面上带笑,“我可以成全你。” 丁一脖子一梗,又给他虔诚地磕了一个:“属、属下不想。属下愿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他稍稍倾身,打量着他发抖的肩颈,点点头,“好啊,我给你三个选择,要么,你去把谢子规杀了;要么,你去把重明鸟宰了、” 丁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个上生星君,一个重瞳圣鸟,而他,只是生于凡界长于凡界的一株不起眼的丁香树,仅此而已啊! 大人,我看您还是把我给连根拔了吧,也省得我受这份罪了。 他软手软脚地趴在地上,等待扶疏迟迟未到的第三条路。 “要么、”他大发慈悲似地踢了踢他的肩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脑袋顶,终于开了尊口,“你去一趟秦楼楚馆,找个伶人,给她看看,你究竟是在上面的,还是在下面的。” 小月究竟是从哪儿看出,这棵木头桩子有权掌握主动的? 丁一从头到脚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待他回过神时,扶疏早就不见了。 他坐在地上,用他那少的可怜的智商分析着扶疏给他的这第三条路,其余的他倒是勉为其难都可以做到,毕竟什么都没有小命重要,可“给她看看”这句,意思岂不是他与伶人……时,要奈川仙子在旁观看?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大人一定在说笑。 他将脑袋甩成拨浪鼓,在一阵阵吵嚷的锣鼓声里兀自思索其中深意去了。 第288章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邀月楼中的热闹一点儿都不比戏园子少,不同的是,戏园子里是那么几个人在台子上高声叫嚷,而邀月楼则像是一堆蚊子在乌乌泱泱。 一向不喜欢吵闹的扶疏,正坐在这堆“蚊子”之中。 他要了几壶酒,掌柜瞧他衣着贵气,器宇不凡,该是个不差钱儿的主,就叫人拿来他楼里最贵的芙蓉酿来招待,谁知扶疏瞧都没瞧就连人带酒给轰了回去,小二灰头土脸地朝掌柜说了几句,掌柜鼠目一转,摆摆手:“就按他说的办,但报价时还按照芙蓉酿的价钱报。” 小二干活麻利,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端来了三个颇为精致的银质小酒壶,酒壶里装的,是扶疏吩咐的青梅酒。 这是他们这儿的低端酒,平常都是装在敞口大坛里随意摞在库房最底下的,如今为了卖个好价,才配上了这专门呈芙蓉酿的银酒壶。 扶疏看着这不伦不类的搭配,轻叱了一声,好在酒的味道不差,他又实在需要借酒浇愁,便当了这个冤大头,扔下两锭金,包了他所有的青梅酒。 掌柜的眼睛都看直了,直呼他为“真财神”,不出多时,一楼散桌里坐着位脑子不太好使的财神爷一事就传遍了整个小厮圈,奈川同景昭下楼时,正好听了一耳朵。 她下意识向大堂的方向看过去,恍神间脚下一空,胳膊被眼疾手快的景昭稳稳托住。 发髻上那朵火红的重瓣榴花就这么打着圈儿翻下栏杆,落到了一楼。 奈川扒着栏杆蹙眉疑道:“明明它一路都簪得稳稳当当的,就算是用飞的都没能让它松动,怎么偏偏在这儿掉了?真是奇怪得很。” “无妨,我去捡,你裙摆长,当心脚下。” 景昭快步下楼,奈川则皱着眉头揽起这曳地的裙摆,这袭长裙美则美矣,就是太不方便走路了。 这样想着,她倏尔抬头,眼神虚虚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景昭拾花而立,盯着手中的这朵与前世他送她的那朵别无二致的重瓣榴花看得出神,直到奈川的小鞋踩进他的视线里,他才怔怔抬头。 古井无波的幽潭里,翻起了几缕令人难以察觉的激荡。 “这花儿是临走前谢皎皎为我簪的,她说这叫重瓣……”话到嘴边,她竟忘了它的名字。 “是重瓣榴花,”景昭笑得坦然,“可喜欢?” 奈川点点头,盈盈道:“喜欢啊,就是太大了,不方便,要是能再小一点就好了。” 说着,奈川伸手欲接,景昭却收回了手,迎着她的目光,千万年来的遗憾都化作这朵持花的手,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面对一切都淡然处之的佛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用尽全力,才堪堪维持住这表面的风光。 说来多少有些可笑,他坚持了数千年的,不过就是她这一句话。 一句“喜欢”,助他堪破了心中那最深的郁结欲念。 他眉眼如旧,稍抬了抬手:“可以让我为你簪花吗?” “当然可以啊。”奈川乐得清闲,笑着动了动脑袋,凑近了些。 他双手捧花而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珍而重之地将这朵承载着他千年妄念的重瓣榴花,簪回了她的发髻间。 而后,他的退回了属于的位置上,虔诚地合十双手,念了句佛偈。 “阿弥陀佛。” 奈川后知后觉,这仿佛是他今晚第一次同她讲佛语。 他转身走出三步开外,见她没动,又回头看她。 “我方才看见一个熟人,想再和她坐坐,要不……你先回去?”奈川笑得有点发虚,“对了还有、景昭兄,你何时离开啊?你走前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去送你。” 景昭空置了一下眼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稍稍颔首,留给她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便大步离开了。 奈川觉得他今日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不过现下的处境也由不得她多虑,她深吸一口气,将碍事的披帛团了起来,十分低调地将自己淹入人群。 …… 酒过三巡的扶疏犹嫌不足,他转着酒杯,看着面前这个身姿绰约的女人。 这是第几个了来着? “小女子见过公子。”她声音细而缓,捻着酒杯的手朝他递了递,“这是小女子家中自产的樱桃酒,看公子应是个懂酒之人,恳请公子一品。” 扶疏掀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酒,随手丢给她一锭金,又继续喝起了自己手里的酒。 那姑娘看着那金灿灿东西,十分努力地忍住了脸上的笑意,她诚然爱钱,但在“一锭金还是一个金子打的男人”之间,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公子当小月是什么人,竟要拿这等俗物羞辱我。”明明是火气十足的话,经她的口说出,竟显得分外妖娆,像是在撒娇。 扶疏拿酒盏的手蓦然顿在了半空,眼底蓦然闪过一道厉色,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回她。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他语气凉薄,没有半分情绪,可这八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那便是出征的号角,希望的曙光。 她依旧保持着那股子娇嗔劲,将酒杯一搁,回道:“本姑娘姓王名小月,月亮的月。” 他看着她矫揉造作的脸,竟倏地笑了起来。 现在当真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都胆敢与他的小月同名了。 借着酒劲,他转了转手腕,不过一息之间,他已经想到了无数种杀人的法子。 对于扑面而来的低气压,王小月竟恍然未察,金钱的诱惑已然冲昏了她的头脑,在这美丽的泡沫里,她感受到了丝丝阴冷凉意。 扶疏从他的万种计划里挑了一个,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蠢女人,突然,余光中多出了一抹亮色,阴翳的鹰眸追随着那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头戴幕篱的素衣女子。 他看着奈川状若无意地以手掩唇,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个俏丽女子在慵懒地打一个哈欠,但在扶疏眼中,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儿科手段,实在是过于可爱了。 他心情大好,甚至在王小月不厌其烦的哄诱下,他喝下了她准备的那杯樱桃酒。 虽然难喝,甚至还被添了些其他的东西,他还是想都没想地喝了。 “我喝了,可以走了吗?”他敲了敲桌角,有些不耐烦。 目的达成,王小月也不再纠缠,毕竟在她的计划中,今夜他们必会再相见。 对于合欢教徒而言,能与这样灵力充沛的男人一夜合欢,实在是能和人炫耀一辈子的事。 她掩面娇笑的时候,刚好与奈川擦肩而过,她身上的气味太过刺鼻,奈川捏了捏鼻子看过去,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水蛇一般扭动的腰肢上。 好细……好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 这样走路会好看吗?这么想着,她仿着王小月走路的样子扭了两下,只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她赶忙收了动作转头看去。 “扶疏?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289章 合欢宗 男人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捻着银质酒盏,笑着朝她晃了晃。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哇。”奈川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盛过樱桃酒的木酒杯来闻,这熟悉的味道与方才和她擦肩的女子身上的别无二致。 还没等她说什么,却见扶疏变脸似地敛起笑意,二话不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坐下,杯子被他抢过去,随手丢了。 奈川挣开他的钳固,喝问:“你扔杯子干什么呀,你现在是在撒酒疯吗?” “我撒酒疯,就可以强吻你吗?”扶疏沉沉低语,面色未变,神情幽微,这样细致的打量,看得奈川心里直发毛。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或者也可以说,她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 扶疏按了按额角,收回了方才的胡话:“没什么,说你头上的花,真俗。” 奈川拧眉,很是不愉:“你知不知道随意评价别人的外表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扶疏轻笑,兀自给自己斟了一杯,挑眉道:“不过你方才扭的那两下,还挺好看的。” 奈川可以确定以及笃定,这厮一定是醉了。 醉得还不是一星半点的。 “我不跟醉鬼说话,先回去了。”她没好气儿地甩了甩袖子,正要起身,却听他含着酒水,含糊道:“我们只是在这儿小住两日,你闲了就去找谢皎皎,少管别人的闲事。” 奈川不解其意:“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么,”他眯了眯眼睛,“方才戴着斗笠和你站在一起女人,就是那个逃婚的萧淑良吧。” 奈川眸色一凛,赶忙坐直了身子,压低了声音:“那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好,”他答得利索,看上去语气平平,可就在奈川松口气前,又听他凉凉续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 奈川还想说些什么,刚说了一个音节,就被不知何处挤来的娇音掐断。 “公子~”来人比方才的王小月还要婀娜,她举着一盏一模一样的木酒杯,蛇游似地走到扶疏跟前,“公子,既尝了王姐姐的樱桃酒,不如也尝尝妹妹亲手做的槐花酿吧,妹妹我的手艺可不比姐姐差。” 扶疏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过她一眼,他转着酒杯,眼神落到奈川身上,奈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便硬着头皮开口:“你、你看我做什么?” 扶疏惺忪着眸子,懒懒道:“夫人,你说,我喝不喝?” “夫人?”她大睁着眸子,回过神来赶忙向这位被晾在一边的“妹妹”解释,“抱歉你别误会,他喝酒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我不是他夫人。” 扶疏哂了一声,没接话,“妹妹“倒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她收了酒杯,一脸委屈样,说话时偏又透着几分倔强感:“那、看来是妹妹唐突二位了。” 见她要走,奈川心下一软,出声把人叫住了:“诶!算了,一杯酒而已,他不喝,我喝也是一样。” 说罢,也不等“妹妹”开口,她眼疾手快地接过酒杯,作势要喝,就在唇角碰到杯沿的前一刻,她的手腕被一双突如其来的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奈川顺着手臂看向扶疏,只见这位阎王爷顶着一张正经八百的阎王脸,与她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手指突然发力,带着她的手腕向他自己的唇边凑过去。 奈川瞳孔一震,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扶疏就着她的手仰头饮下,舌尖舔过唇角的酒滓,笑着看她,“喝完了,满意了吗?” 奈川惊得说不出话,他又慢吞吞地转头去看那位“妹妹”,后者莫名生出一阵不安的情绪,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敏锐,如同她现在面对扶疏,总觉得眼前这人什么都知道,连礼都没行,逃也似地跑了。 奈川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怒道:“你、” 他放开她的手腕,将酒杯拿来倒扣在桌子上把玩着,随口道,“我喝多了,所以下手没个轻重,你别介意。” 奈川抿唇瞧他,这厮说话时哪有一点儿喝醉的样子,分明是故意的。 她撇撇嘴,懒得和他掰扯,整整衣摆站了起来:“不介意,我先走了。” “这里的青梅酒很好喝,要尝尝吗?”扶疏拽住了他的衣角,奈川低头看他,从这样俯视的角度看他,竟看出了一丝讨饶的意味。 一定是她眼花了。 “青梅酒?”她举起酒杯嗅了嗅,蹙眉问道,“可你方才,不是不让我喝吗?” 扶疏敛去了那份平日里惯有的锋芒,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崭新的帕子拿在手里,缓缓开口:“不让你喝,是因为方才她们给的,都是合欢宗的酒。” 噗—— 刚喝进嘴里的酒被她一口喷了出来,扶疏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侧,还很适时将那张帕子递了过去。 奈川猛咳了好一阵,才找回些思绪,惊道:“你说那是哪儿的酒?合欢宗?” 扶疏眯起眼睛,笑将开来,“看来奈川仙子知道合欢宗。” 合欢宗乃是离这处凡界最近的修行宗门,奈川先前只是听谢皎皎提过一嘴,算是个邪门歪道的修行派系,这合欢宗门下只收女弟子,而她们的猎物也只有男人,小月作为女子不在她们的挑选范围内,自然也就没有威胁性,所以谢皎皎同她讲合欢宗时只当它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故事。 可谁知道,这事儿竟会被扶疏撞上。 相比于扶疏懒散惯了模样,奈川急得倒像是被下药的那个:“可你喝了她们的酒!” 扶疏抬抬眼皮,一脸的不置可否:“对啊,还是你亲手喂给我的。” “不是!你傻啊,你明知道她们把你当猎物,你还上赶着咬勾。你从前的气势哪儿去了,你、你可以吓退她们啊!” 明明是个能以一敌百的大人物,怎么这么轻易就着了她们的道了,奈川想不明白,却见扶疏松了松肩膀,戏谑地瞧她:“为什么要吓退她们?” “她们上赶着给我暖床,我高兴还来不及。” 第290章 你何时向我自荐枕席呢? 奈川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竟看不出半点说笑的模样,不禁为丁一愤慨。 真是个道德低劣的负心汉。 “那丁一呢?丁一希望你这个样子吗?”她看不过眼,想搬出丁一来试图唤醒他的良知,可谁曾想听到“丁一”二字的扶疏脸色瞬间黑了下去,他拿过她方才用过的酒盏,仰头喝尽,只听“铛”的一声,银质酒盏就这么碎在了桌子上。 “你倒是担心他,”他掀起眼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咬牙道:“这么在意他,奈川,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奈川有些抓狂:“扶疏,冥王大人!我看你真是喝酒喝糊涂了。” “本尊喝了万年的酒,就没有糊涂过的时候。” 他说着,一把将她连人带椅地拽到了自己跟前,在奈川的惊呼中,他倾身而上,把想要逃跑的她压回了椅子上。 奈川不敢再动,只能屏息凝神,盯着他那近在咫尺的眸子,琥珀色的瞳仁铎了层冰霜,携着阴冷的气息吹进了她的鼻底,惹得她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夏日,却无端生出了彻骨寒。 “奈川,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看上他了?”他声音阴恻恻的,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地狱里的恶鬼。 对了,谢皎皎是不是说过,他先前确实下过地狱来着。 这样想着,奈川的十指不由自主地抠紧了椅背,既然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么她便也这么一眨不眨地盯回去,二人在这诡异的静默里不知僵持了多久,直到奈川这具肉体凡胎率先坚持不下去,她难耐地眨了下眼睛,从干涩的漆眸中硬生生滚出了一滴泪来。 一滴猝不及防的泪,在他心上烫出来个硕大的窟窿。 像是从梦境里蓦然惊醒般,他愣怔片刻,松开了紧掮着她双肩的手,奈川正要抬手去擦那滴泪,谁知,一双大手先一步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那粗粝的厚茧,以及伪装之下,那不住战栗的魂灵。 她茫茫然地看向他,只听他轻声道:“害怕?抱歉,是我吓到你了。” 奈川梗了梗脖子,不打算做声,仍旧用打量的目光注视着他。 “别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无论你喜欢谁,丁一也好,重明也好,金陵、易空青、司马观,哦、或者你若是看上北舟,我就把他全家杀了,这都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他自顾自地对着这些姓名如数家珍,就像是摆在他面前的几盘菜,他献宝似地推给她,让她挨个尝尝,然后告诉他哪道菜最好吃。 他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可恕奈川无法再这样淡定地听下去了。 饶是她再怎么愚蠢,事到如今她也能猜到,他口中的那些人,那些最近莫名其妙沾惹到她身上的“桃花们”,无一例外都是眼前这厮的手笔。 可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局?又凭什么来肆意编排指点她的人生! 她攥紧拳头,猛敲在桌子上,喝问道:“扶疏你在说什么!莫非、莫非他们的出现都和你有关,你疯了!” “不、我没疯,奈川,”扶疏的眼尾泛出了一抹不自然的殷红色,他如珍如宝地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深情道,“没有人比我更清醒,没有人。”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爱我? 灭顶的怒火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浇得只剩下零星几点火花,她愣愣地看向他,半晌才捋清了他话中的逻辑。 “所以……你和丁一不是、”她顿了顿,似是在努力消化他并非断袖一事,良久后才结结巴巴地续道,“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我?” “是。”相比于奈川半信半疑的语气,扶疏掷地有声的一个“是”字就显得诚恳多了,说罢,他款款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纤弱的手腕,分外珍重地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银丝暗纹的勾勒,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 “这儿,从来,都是你。” 奈川未曾听过什么情话,只觉得这几个字,配上这样的动作,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足以编排进历史典籍以及各色市井话本里的高光选段了。 奈川咬紧了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只听见“嘭”的一声,几个女子带领着一众彪形大汉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踏平门槛,闯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很是眼熟,奈川定睛一看,赶忙抓上了他的衣襟:“那些人、她们是来抓你的吗?” 扶疏还未从方才的情绪里回神,他也不看她们,仍旧拽着她的手腕,眉目含笑:“来的还挺巧的。” 奈川可没空跟他打趣,她看着她们手里快赶上她手腕粗的麻绳,虽说害怕,但向前迈了两步将他挡在了身后,小声道:“你先走,我断后。” “你断后?”扶疏对着这样善良的小白兔,难免起了狼心,他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附在他耳畔悄声道:“奈川,喜欢看我杀人吗?” 奈川躲过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的战栗,决绝道:“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 话落,她还不忘提醒:“你别忘了,在凡界动用法力是会遭到反噬的。” 扶疏撇了撇嘴,似有若无的点点头,然后四仰八叉地摊在了椅子上:“好吧,看来,我今夜只有被她们抓走玷污的份了。” “你!”奈川转头看他,上次听他这么说还只是替丁一感到不值,如今既然知晓了他的心意,再见他这样,难免犯酸,是以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说道:“你方才不还说有人暖床你高兴吗?” 扶疏盯着她生动的脸色,倏尔笑道:“当然高兴,所以,” “你何时向我自荐枕席呢?” 第291章 盘中餐 奈川砸了他一拳:“登徒子!流氓!” “他在那儿!”王小月那尖利的声音犹如某种动物的啸叫,穿耳而过,扶疏捏在指尖的诀还没成型,就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她带着他从偏门逃也似地跑了。 扶疏眯着眼睛,也不再管身后那些恼羞成怒的追兵,他落她一个身位,任由她带着他在游龙走蛇的小巷子里左拐右绕,她在前面跑得气喘,压根没发觉他正在后面迈着长腿好整以暇地走着,不单是走着,得空时他还会好意趣地从墙沿上捻下一朵野花野草,随手簪在她的发髻上。 嘶……中间那朵最大的真是又俗气又碍眼,好想给她扔掉啊。 扶疏搓着下巴开始琢磨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碍眼的玩意儿,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脚步声,奈川才渐渐慢了下来,转头时,正看见扶疏沉思的模样。 她终于能放松下来,卸了力后拉他的那只手就成了她借力的点,扶疏低头看她,只见她支着腰,薄肩高高低低地耸着,她该是累极了,好几次张口,都没能挤出半个字节。 扶疏也不急,她喘她的,他想他的,他很乐意当她的拐杖。 奈川觉得他淡定得有些奇怪,奇怪到近乎诡异,是以,当她终于能开口时,有了这么一问:“你、你怎么样,” 扶疏挑眉,不置可否,奈川又问:“她们不是在你的酒里下了药,你还喝了两杯?” “我是冥王,若轻易就被这种东西毒倒,未免太废物了些。” 他说话带笑,抽空还摸了两把她细嫩的小手,奈川把手抽开,面上有些许不自在:“也是,我竟忘了这茬。” 扶疏俯下身,细细打量着她的一张脸,她脸红得厉害,可因为方才有过剧烈运动,是以扶疏也分辨不清她这脸上的酡红究竟是热的还是臊的。 别说扶疏,就连她本人也不大清楚自己如今的情绪。 扶疏就这么盯了她半晌,待她气息平稳,才慢慢直起了腰,四下打量起来。 缈缈乡的街巷基本都是依着地势而建,因为有大地之母魁母大人的传说在,所以除了必要的耕地外,他们不会轻易改变地形地貌,而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正是一座不算巍峨的山,事实上,用“山”一字来描述它都有些过,这不过是一处小土堆堆起来的有些高度的坡,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年他亲手用一具具闻人氏尸身堆出的那处乱葬岗,这小土坡连那玩意儿都比不上。 奈川抬头看他,正巧撞上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有些事,是他今时今日不该做的,可他还是做了。 有些话,是他今时今日不该说的,可他还是说了。 或许,这便是命运编排与他们的一环,它要他们在最不该相认的地方相认,在最不该相知的时机相知,如今,眼前之人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意,而他,再也藏不下去了。 索性,不藏了吧。 在奈川尴尬地移开目光前,扶疏伸手将她的小脑袋瓜转了回来。 那是在他脸上极少见到的,诚挚神色。 “奈川,我头上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一把不知何时何地会蓦然落下,将我劈得四分五裂尸骨无存的刀,若你留在我身边,你也会随我一起遭殃,” 说到这儿,他难耐地顿了顿,仰头避开她的目光,负罪感以燎原之势掠过他的五脏六腑,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是的,他喝了酒,此时的他无比希望他能依靠“酒醉”的借口,毫无犹疑地开口向她坦白一切,然后把刀递到她手里随她去留,可即使他喝再多的酒,中再深的毒,此刻的他依旧无比清醒,他明白自己每多说出一个字,就代表他扯着她向深渊多迈出一步,他如何不想放过她,他恨他刻进骨子里的自私,以及面对她时那填不满的欲望。 自从知道她复生归来,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不停的自我撕裂,他想把自己撕得碎碎的,撕成一片一片,或许只有这样,他才真的可以得到解脱。 借着月光,奈川眼睁睁看见他那原本干燥的额头竟以惊人的速度析出了一层薄汗,在月光的映衬下,它们积少成多,渐渐凝成了几粒汗珠,顺着刀削斧凿的面颊依次滚落。 她虽然不太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明白他口中的“刀”究竟是什么,可潜意识里,她竟有些抗拒再听下去。 某种难以言说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近一步,再近一步。 终于,某个万亿分之一的他,抑或是万亿个碎片组成的他,垂下了他向来高傲的头颅,茫然开口:“若我现在让你选,你、” 奈川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停了下来。 “罢了,”他上前几步,坚定而霸道地捏住她的后颈,俯下身来,以唇抵唇。 鸦睫扫过她的眼尾,温热的泪蹭到了她的眼下,她直直愣在原地,虽然惊愕,却没有半点反抗或者躲避的意思。 她听到他压抑着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奏响: “你已然没有选择。” 奈川颤了颤睫毛,努力聚焦于近在咫尺的他,呼吸相闻,她品出了那抹她从未分辨出的,来自他身上的味道。 梅子味。 他……是梅子味的。 扶疏的动作并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霸道,他只是缓缓压在了她的唇上,辗转碾磨,细细品尝着这份他日思夜想的温润,他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只要她想,稍微退一退,便能离开他。 可她却好似着了魔一般,不退反进,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伸出手来,拽紧了他的衣角,一点点把布料团进手心,踮起脚尖,回应着他。 扶疏自认他并非是什么正人君子,得了些甜头后,他自然而然地想要撷取更多,扣在她后脑的手逐渐发力,收紧,他给过她机会,是她不取,那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便也不能怪他了。 浅尝辄止的吻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一步又一步地逐渐加深,直至贝齿撬开,呼吸霸占,奈川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这只小鹿已经成了狼先生的盘中餐。 第292章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她悄悄睁开眸子,外面的世界变得混沌不堪,只剩下眼前的他,一个紧闭着眼睛,放肆沉沦的他。 「小月,从今往后,我将成为你最锋利的矛,最坚实的盾,我将倾尽所有来护卫你,直至我湮灭的最后一刻。」 …… 银装素裹的天地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刺眼的阳光反射到所有不曾照到过的角落,奈川被这光恍醒了,她下意识抬手去遮,挣扎几番,才勉强睁开了惺忪的眸子。 入眼,是洁净无瑕的纯白色。 这是下雪了吗? 她扶着身边的树干慢慢站起身,活动了活动僵直的腿脚,树皮粗糙,不经意间划破了她掌心最柔嫩的皮肤,她吃痛倒吸了一口气凉气,翻过手掌,鲜血循着掌纹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地上,如同雪地开出的红梅,一簇接着一簇,她赶忙压住伤口,血滴不再下落,可地上的红梅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它们以奈川为原点,向着远方次第绽放,奈川捂着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星点的红连做了一片,满地的雪被它们同化,成了血的一部分,待奈川回过神时,她的脚下,已然成了一片血河。 她站在血河中央,她的脚下则是唯一一片没被鲜血浸染的净土。 头顶的树叶发出熟悉的簌簌声,她抬头看去,重雪之下,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紫色,她分辨了半晌才确定下来,这便是那株常在她幻境中出现的丁香树。 「看来,这又是一处幻境」 她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只当这是一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幻境,她开始按部就班地细细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试图找点什么东西能助她早些清醒回现实世界。 有什么东西滚着来到她脚边,轻轻撞在了她的鞋上,她低头看去,竟是棵新鲜饱满的青梅。 奈川捡起它来,擦了擦上面的雪,再抬头时,漫天遍野重新变回了那副银装素裹的模样,半点血迹都没有,连带着她手上都干干净净。 可这些都不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注目于廊下不知何时出现的老人身上,只见这位老者弓身坐在廊下,长发毛毛躁躁地披在身后,若非他身上的衣服难掩华光,奈川怕是真会将他认成是哪个流离失所的老爷爷。 印象里,她还从未在幻境中见过这样的人。 她踩着雪缓步走近,积雪与鞋底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可即便是真俗难耐的噪音,那老人也未曾抬头看过她哪怕一眼。 他正在极耐心极耐心地淘洗着一筐梅子,奈川刻意清了清嗓子,见他没反应,又大着胆子蹲下身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他的胳膊与她的手交叠了一瞬,便很流畅的穿了过去,奈川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手,方才与他穿掌而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这感觉很是奇妙。 她一时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存在,还是她本就是虚无,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老人家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突然来了兴趣,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专心致志地看他洗梅子。 她看他用那双冻的发绀的手一颗颗挑拣着梅子,他挑得很仔细,一点破口都不放过,奈川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拿出方才捡到的那粒梅子。 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褐色瘢痕上,她瞅见了一个细细的小孔。 这位老人家,眼神很好嘛。 她有意想去看他的脸,想看看这位老人究竟是何模样,可奈何他那头像是被轰炸过的头发实在是过于壮观,她找了好几个角度,就差把头埋进水桶里,却依旧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带着万分沮丧,她看他终于挑好了梅子,然后又找来块干净的纱布,将沾水的梅子挨个擦干,整齐地码放进琉璃坛里。 他这是要做什么?酿酒还是酿醋?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终于站了起来,绕去了后院,奈川懒得动弹,目光游离在这些被白雪盖满了的建筑上,掠过墙头一幅不起眼的牌匾时,她蓦地顿住。 和风骤起,吹落了牌匾上的积雪,奈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大足院 记忆碎片被重新拼凑起来,隐约间,她仿佛看到了一块崭新的牌匾,牌匾下面,站着一位临窗习字的白衣公子。 兴许是她心诚所致,那白衣公子撂下笔,施施然抬起了头。 眉目重合,奈川看着来人,愣怔间手指一松,青梅砸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扶……疏?” 她说出这两个字,又立即甩头将它们否决掉。 不、不会是他。 这个披头散发,形态佝偻的老人,怎么会是那个八面威风的冥王扶疏呢。 可如果不是他,为何又他们会长得如此相像。 她就这么呆呆地杵在原地,看着他怀抱着一坛酒向她走来,他腿脚有些不稳,步子也跟着发虚,好几次都像是要倒,奈川快走几步想去扶一扶他,伸出手时才恍然想起他看不见她,出神之际他与她穿身而过,奈川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心那里,像是被人掏了去,就这么空出了一块。 她缓了缓,再回头时,院儿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拿着长嘴烟壶,形容风流的男人。 “闻人于宵,祭坛已经准备好了,良辰吉时可不等人。”他吊着狐狸眼,怪声怪气地开口,奈川反应了几息,才拧眉向扶疏的方向看去。 是的,眼前这个身形佝偻的耄耋老者,他是闻人于宵,是扶疏,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冥王大人,也是曾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 亲口说爱她的男人。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彼时听他这样说,她只觉得他太过孟浪疯狂,张口便轻易托了大,可如今再回望这句话时,他竟读懂了掩盖在他暴戾执拗外表下的点点悲怆。 扶疏,这便是你的曾经吗? 第293章 再唤我一声,可好? 姜玉的阴阳怪气并没有改变他的动作速度,他仍旧不疾不徐地弯腰曲背地封着坛口,待将坛口封死,再一一检查过后,他终于挪动脚步,找了个合适的角度蹲身抱起了琉璃坛,他抱得吃力,为了保住琉璃坛不被摔坏,他几乎将整个坛子都压在了他的膝盖上,每挪动一步都能听见骨头在咔咔作响,奈川跑过去想让他放下,可当她看清他的脸,话到嘴边,却又不出口了。 她明白,只要他想做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即便把满嘴银牙咬碎,他也会把它搬到它该待的地方。 那是个很深的地洞,就在丁香树下,奈川看着他一点点吃力又笨拙地挪着脚步,路过姜玉时,只见那厮故意将一嘴的烟都喷到了扶疏脸上。 奈川气急,她想骂他,张开的嘴动了动,又无奈地合了回去。 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看客,除了看,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你做再多的酒,她也喝不着,你说你又是何必?” 扶疏被那烟呛得猛咳了起来,听上去五脏六腑都快要被他咳出来,姜玉邪笑着伸手想要推他怀里的酒坛子,却被他喝退:“滚开。”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话,即便外表老弱无力,他的声音却意外地中气十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玉撇撇嘴,败兴而归,走前还不忘叹上一句:“唉,也不知道这些酒之后会便宜了哪个小贼。” 扶疏没被他影响分毫,他将琉璃坛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土坑里,然后支着腿起身想去拿树下的铁锹,胳膊刚伸过去,腿一软,人便跟着栽倒在了地上。 奈川什么都做不到,她只能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即便如此,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模糊了视线。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如此卑微,卑微进了尘埃里。 许是方才搬动坛子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站起来,到最后,他也弃了铁锹,不顾自己如何狼狈,就那么一点点爬了回去,用他那双枯槁的双手一点点捧起洞口旁的碎土,填入洞中。 奈川也不知道他这么填了多久,幻境里的时间总不会是那么精准,有时上一眼还是黄昏,下一眼就看到了日出,就像现在,不过一息之间,深坑即将被他填满。 而那双苍白枯槁的手,也在一息之间变得血肉模糊,仔细看,依稀可见伤口之下的森森白骨。 奈川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就像是个不知疼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做着填埋的动作,直到将土填满洞穴与地表齐平,他才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看着他用他那还算完整的手背一点点将土抚平,直到看不出半点痕迹,这才满意地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转身瘫坐在树下。 有雪适时飘落,先是零星几点,在得到了奈川的关注后它就像是被赋予生命一般,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飞雪漫天,很快就在扶疏身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的积雪。 他没力气掸,任由它们将他盖住,浑身上下只有鸦睫还在缓缓翕动,密而长的睫毛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冰晶,随着他的眨动掉下去,不一会儿又凝起了新的。 透过眼前的这些琉璃碎,浑浊的眸子缓缓聚焦在眼前一点。 “小月?” 正抬手试图接一片完整雪花的奈川被他这一声唤吓得僵在了原地,她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晶莹的琥珀眸子。 他看着她,倏地笑了:“他们说,闻人氏临死前,都会见到自己此生挚爱之人,” “他们难得说了一回实话。” 摊在半空的手掌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收回手,怔愣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她就这么傻傻站着只觉得可爱,从前听他们夸赞她,说她有一种天然的清冷感,又说他给她起的名字甚为贴切,彼时他只以为这是狗腿话,如今再看,却只觉得是自己眼瞎。 雪景衬美人,他的小月,就好似月上飞仙下凡,却被他的一己私欲所困,她就那么站着,带着淡漠的哀愁,与这凡尘格格不入。 原来不是她变了,而是他从未有一时看懂过她。 “即便是梦里的你,也还是这样好看,”他由衷地夸赞着,“让我好好看看你,小月,我已经许久不曾看你了,我都快要、”话音未落,他猛咳了几声,再抬头时,嘴角多了些黑红色的血渍,他神色如常,重新靠了回去,叹道: “我都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啊。” 奈川鼻尖一酸,一道清泪划过她的面颊,他抬手想为她抹去,手抬到一半,又脱力滑落。 “怎么哭了?是因为我现在又老又丑,吓到你了吗?”他这样说着,却不见半分窘迫,只是自嘲似地笑了笑,轻声道:“不怕啊,小月,不怕,我只是……我只是马上要死了而已。” 而已吗? 就连死亡这样绝望的事也可以轻飘飘地用“而已”二字轻飘飘地带过吗。 “小月,过来一点,雪太大,我快要看不到你了。”他冲她提了提嘴角,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于他而言须得竭尽全力才能办到。 奈川揩去了脸上的泪痕,抿唇向他走近,她蹲身在他跟前,簇着眉头向他咧出了个实在算不上好看的笑来应他。 眼前,浑浊的琥珀色重燃起了些许光亮来,他当真在用心看她,想将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烙进灵魂。 “小月,我已经许久没听见你唤我了。”他没了力气,说话只能用气音,奈川听不大清,只好凑近再凑近,直到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将将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说:“再唤我一声,可好?” 她该如何唤他? 如今的他,叫着她小月的他,不知扶疏,不知冥王, 她该唤他的本名,一个比别人的名字都要长,听上去却并不奇异的名字。 「闻人于宵」 她脑袋里是这样想的,嘴上也是这样说的,可耳朵听到的,却是用她声音念出的另一个称谓。 “……十三爷。” 第294章 十三爷,你终于回来了 接到扶疏传唤时,丁一还在揣度前夜扶疏临走时跟他说的话,自从他化形以来,他从未在这位不苟言笑的尊上口中听过半句玩笑话,可若他是认真的,那、 不过是换了种说法的赐死。 他惴惴地立在插屏前,屏后依稀能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他曲着一条腿踩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形容慵懒。 已经做好准备,打算从容赴死的丁一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服礼:“主上,属下、” “你说,如何能讨得到小月的原谅?” 扶疏转着刀柄,眸子凝在琉璃小窗上,有这么一问。 满肚子的话都被噎回了肚子里,丁一梗了梗脖子,脑袋上默默顶出一个问号。 “?” 见他不答,扶疏难得好脾气,他也没恼,换了个姿势,短刀不疾不徐地敲在桌子上,一下、两下…… “我问你,如何能让小月原谅我。” 他昨夜太过放肆,竟将她生生吻晕了过去了,抱她回去时正巧撞见夜猫子谢皎皎,她那一双眼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当然,谢皎皎如何看他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今日晨起,谢皎皎会在小月面前如何形容他。 他的小月,又会如何看他。 一个不清不白就强吻了她的疯子,一个心思深沉满腹算计的小人。 他捏了捏鼻梁,头疼不已,他从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可眼下,他甚至想去找温离,让他抹掉她们昨夜的记忆。 这样,一切都能回到正轨……吗? 他停下手里的刀,目光一偏,插屏旋了个角度,半遮半掩的丁一被他凌空提到了面前。 初初回神的丁一赶忙答道:“仙子、仙子很喜欢吃糕点,以糖糕为甚。” 糖糕吗? 想到那股甜腻的味道,他微微蹙眉,松开了手,沉声吩咐道:“去给我准备一份,不、三份,要快。” “是。”丁一在地上滚了一圈,逃也似地向外跑去,却又在门前三步外站定,进退维谷。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疏压着眉心怒喝他,一抬眼,却看见丁一顶着死了爹似地表情站在他跟前。 “主上,南斗星君求、求见。”他话都说不利落,说罢结结巴巴地让出一条路,只见“求见”的温离冷着一张脸就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进,迎向扶疏那不算善意的目光,电光火石间,只听他沉声质问:“你昨晚都对奈川她做什么了?” 奈川? 当啷一声,琉璃短刀掉到了地上,扶疏坐起身,神色凝重:“出什么事了?” 奈川的房间在整个宅邸的东北角,毗邻一条溪流,雨季刚过不久,水流不算大,顺着墙下的河道缓缓地淌着,水流澄澈,仔细看还能看清布满河道底部的乱石,乱石被水流冲刷裹挟,不住地顺着水流向西而去,它们走走停停,像是他乡客旅,奈川临窗相望,粼粼波光映在她漆黑的深眸中,如繁星璀璨。 可这璀璨,又带着藏不住地迷惘彷徨。 谢皎皎坐在桌边,与她毗邻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海,望洋兴叹:“阿灯,你究竟是怎么了呀。” 奈川将自己往床的里侧团了团,有意侧开脸避过她的目光,没做声。 “阿灯,你倒是说句话呀。”谢皎皎说着往前挪了挪凳子,奈川警惕地看向她,又努力往窗边靠,眼看着人就要翻出窗子,谢皎皎只得举手作投降状,生无可恋地退了回去。 若说她又重新失忆了,那她勉强也能接受,毕竟是逆天重生过一次的人,记忆动荡也属正常。 只是她不理解的是,这次失忆,她怎么开始怕她了?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谢皎皎啊,你、你真的一点儿都记不得我了吗?”她的努力在奈川狐疑的目光中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她颓废地趴在了桌子上,这打击太大,她需要好好缓缓。 “阿灯……你怎么又把我忘了啊……你还要忘记我几次啊……”她将手压在下巴底下,一字一句地喃喃着。 “小白,是累了吗?”一片阴影罩在了她身上,她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回头看向来人。 温离揉着她的发顶,眉眼间满是宠溺的柔情。 奈川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她思索片刻,不解地簇起了眉头。 她拉下他的手,问道:“你派人去找了没有?我昨晚见的那人他、” 话音未落,门前地面上又多了一个欣长的人影,脑海中的那张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照进了现实,谢皎皎指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厉声喝道:“是你!你是何人!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把阿灯怎么了!” 她像个斗志昂扬的小鹦鹉一样撸起袖子就想上去同他理论,没走两步就被温离拉了回来,在她不解的眼神里,他在唇前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厢,将一张小小的床榻划定为唯一安全岛的奈川终于有了动作,她离开了与她“同生共死”过的窗户,扒着床沿一点点试探着向床边挪去。 她盯着扶疏仔细打量半晌,一双秋水瞳中渐渐氤氲起一层水雾,她皱了皱鼻子,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扶疏还没搞清楚情况,只见她哭着冲下床,像一簇离弦之箭般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他被她撞地后退两步,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肩。 相比之下,奈川抱他的力气就大多了,她以臂为链,以手为锁,就这么牢牢箍住了他的腰,成了他身上的一个人形挂件。 目睹了一切的谢皎皎原地石化。 她看着奈川在一个她见所未见的男人怀里哭成一团,又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先是僵硬了片刻,而后便轻车熟路地轻薄上了她的脊背。 当然,正经的形容应该是——拍慰。 奈川哭了一阵,才从他的怀里抬起脑袋来,迎着扶疏深邃的眼眸,她哽咽着喃喃:“十三爷,你终于回来了。” 第295章 方才你说,你不认识谢皎皎? 在她背上轻轻拍慰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的眼睛,脑子里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最终,他还是选择缄默。 见他不说话,奈川像是习以为常一般,自顾自地问起了下文:“爷,这是哪儿啊?是你把我带来的吗?” 谢皎皎终于回过神来,她黑着脸,奇道:“什么十三爷?” 这是什么新型迷药吗? 她还想再问,却再一次被温离拎了回来。 “嘘,”他揽过她的肩,附耳道,“我们先出去,我跟你解释。” 谢皎皎咬牙恨恨地剜了那个登徒子一眼,看向温离时依旧没什么好气:“你最好能给我解释清楚。” 他们走的悄无声息,两位正主都没有察觉,扶疏依旧在沉默,丝毫看不出他的内心是如何的天崩地坼,摧山搅海。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的他是多么的想将头顶这片天捅出一个窟窿。 世事无常,却最是喜欢玩弄人心,就譬如眼下,这天命偏要在他同她剖白心迹的次日,就让她忘却所有,覆写记忆时,又阴差阳错间地让她拥有了最初的那段记忆。 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怀中抱着的这个,是万年前怀抱着滔天恨意被虐杀而死的,他的初月。 “爷?十三爷?”奈川戳了戳他的脊梁骨,疑道,“你怎么不理我啊?” “怎么会不理你,”他一点点抚过她脑后凌乱的头发,末了,轻声回道,“小月。” 这次,他终于不必再想什么劳什子借口了,他理所当然地唤着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称呼,奈川,哦不、初月抿抿唇,笑起来眉眼弯弯,当真像极了一阙新月。 “那、这是哪儿啊?”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又弱弱道,“不能让我知道吗?” 她问得小心,生怕抚了他的逆鳞,被他教训,扶疏垂眸看着她那双乖觉的眉眼,心下钝痛。 从前在他房中,她便是这样谨小慎微地过活的吗? “当然能,”他揉在她的眼尾,耐心道,“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若你能答出来,我便告诉你答案。” “好。” 初月声音大了些,她觉得,今日的闻人于宵与往日的很不一样,不单看上去好说话,连声音都更温柔了。 “你还记得昨日都发生什么了吗?” 初月愣了愣,小脸攀上了可疑的红晕,此处虽然没有外人,但他这么问,总还是…… 总还是羞的。 “爷……做什么要这么问。”低垂的小脸被他重新抬了起来,扶疏观察她片刻,温声哄诱: “我想听实话,嗯?” 万年前的事,他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 见他这么执着,初月避开目光,眼神落在一旁的床榻,又红着脸偏向别处:“昨日,爷用过膳小憩了一会儿,然后、然后教我写字,”她顿了顿,揪着衣角艰难道,“教到了、挺晚的时候。” 她在有意掠过些什么。 扶疏摸着她红得发烫的脸,琢磨半晌,终于品出些味道。 说起来,作为闻人于宵那具肉体凡胎时,他确实有过一段血气方刚,无处排解,于是对她毛手毛脚的时间。 不过这些记忆几经冲刷,早已模糊不清。 他思索片刻,俯下头凑到了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像是欲念成精,勾着她的魂。 初月蓦地一凛,直接从头红到了脚,如果可以,她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记得闻人于宵有说诨话的习惯,他向来惜字如金,调情也都是点到即止,即便是在最最动情的时候,他至多也就抵在她耳畔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抑或是叫她…… “小皇帝。” 他揉着她下红的耳根,一声接着一声,直将她唤到了天边去,又像是收风筝似地将她拉了回来。 他大约明白她的记忆停留在何处了,那是他十七八,她十四五的年岁,他将她安排在香何殿,那是他们最缠绵的一段时间,美好得像是梦一场,直到褚权那厮横插一脚,令她撞破他最卑劣的一面。 他捏了捏鼻梁,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那实在是一段不堪的回忆。 好在,现在的她,还未曾恨上他。 谢皎皎带着温离去而复返,初月听见声音,慌忙推开扶疏,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就这么如一尊雕塑般默立在扶疏身侧。 谢皎皎更气了,不过她这火气可不是冲着初月来的,她咬牙盯着扶疏,恨不得现在就祭出她的长枪将他挑出去。 管他是谁,冥王也好,闻人于宵也罢,在她眼中,他就是将初月弃了,还美其名曰“保护”“照顾”。 怎么这些男人,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个德行。 这么想着,她眼神一转,扎进了被她归类为“同一德行”的温离身上。 后者拢了拢衣袖,回她一抹好整以暇的淡笑。 自从屋里多了两位“不速之客”后,奈川就未曾坐下来过,她端正好自己的身份,一举一动都是婢女届的翘楚,典范中的典范。 她忙着为两位“客人”安排座位,忙着为他们端茶送水,谢皎皎有意阻止,却被温离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他们需要在她的举止中寻找更多信息,也知道此时此刻突然告知她真相,她很有可能因承受不住冲击而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可她只是心疼。 扶疏接过她递来的茶,拽过她的衣袖,带她坐到了他身边,她看了眼面前的谢皎皎,觉得这不合规矩,正想起身,又被他按住了腿。 “方才你说,你不认识谢皎皎?”他啜了口茶,语气温和,奈川局促地攥起袖口,半晌才摇了摇头。 “我认识的,只是……你不在,我不敢多说。” 她怯懦的眼神在扶疏与谢皎皎时间飘忽不定,谢皎皎喝茶的手顿在半空,又惊又喜:“你记得我?” 有扶疏在,初月悬着的一颗心也安定了几分,她点点头:“嗯,记得,十三爷束发礼那日,小月在宴上有幸同谢姑娘说过两句,再就是…”她顿住话头,看向不知何时被扶疏拿过去的自己的右手,他像抚弄玉器一样把玩,她瞧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徐徐道,“再就是小满那日,大足院垂花门下,十三爷曾引我们见过。” 第296章 如果我同意,你会吃醋吗? 谢皎皎敲了敲脑袋,看看一旁的温离,又看看对面的扶疏:“可你说的这两次,我都不记得啊。” 思来想去,在她的记忆里有关初月的那部分,就只是她中毒濒死,何远去谢家求救,她带着温离赶去救治的那次。 现在想来,这记忆确实理不通,若她与她没有前因,并不相识,又怎会只凭何远这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就决定在那样动荡的时期带温离跑马过去救人。 她自以为,当年的谢皎皎并不是个乐善好施的圣人。 迎上谢皎皎疑惑的目光,温离笑了笑,没给她答案。 “可以说的再具体点吗?”谢皎皎追问,“就譬如,垂花门下,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只见初月紧抿起嘴唇,面露难色,扶疏玩儿她的手玩儿得正起劲,她捏了捏他的大拇指,扶疏侧过头,看向她求救的目光。 “没事,实话实说就好。”他握上她的手,没再动,初月从他宽大的掌心里汲取了些力量,再抬头时多了几分坚定。 “就是那日,十三爷说,”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说元月会迎谢姑娘进门。” 一道晴天霹雳炸在谢皎皎头顶,她头冒黑烟,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迎谁进门?” 说罢,她又转头去看温离,温离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她拽过他的衣襟追问道:“温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温离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始作俑者,凉凉道:“我觉得,你应该问他才对。” 奈川搓搓肩膀,小心翼翼地呼出口热气,自从她说完方才那句话后,空气都变冷了。 “那只是一场交易。”扶疏轻揉着她的手背,敛起眼皮,淡漠开口,“因为你失去了有关我的记忆,所以,你不会记得我的束发礼,不会记得我们的那场交易,更不会记得有关那场交易所做的一切布局。” “交易?”初月和谢皎皎异口同声地问道,话落,她们彼此又对视了一眼,互相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惊愕。 “是。”说着,他揽过她的肩膀,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到她身上,初月任由他将她裹挟,盈鼻是他身上雪松的香气。 她还处于懵怔的状态。 “我与谢小姐的婚约,只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若没有…”他眯了眯眼睛,在初月面前,他不想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换了个说法,温声续道,“若没有外力介入,元月之前,我与谢小姐将完成这笔交易,而后各归其道,所谓的婚书也会跟着作废。” 谢皎皎凝眉思考着这厮所说的可信性,倒是初月反应很快,她侧身拉住他的衣襟,迎上他沉沉目光:“所以当时是你在做戏?” “是,”他点头,“很惊讶吗?” 这哪里是惊讶,于初月而言,这属实是震撼。 所以闻人于宵没有娶谢小姐进门的打算, 所以元月之期也不会出现, 所以……她还可以一直以“唯一”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她还是有些不信的,不是不信他,是不信她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她咬了咬下唇,温吞道:“所以你们……”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接过话头,看着她如星的眉眼,郑重其事地说道,“若一切进行的顺利,元日,我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新妇应当是你,小月。” “我?新妇?”她指着自己,下意识摆手,“十三爷,可我只是个通房啊。” 她身份卑微,闻人于宵愿意给她一个名分,将她从奴婢抬到通房就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其余的,她不贪求,也不敢奢望。 那夜褚权的话言犹在耳。 「不要贪心你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奢望你不配得到的东西」 这句话,在初月这儿,奉若圭臬。 “你从来不只是通房。”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初月望着他,直往进他的眸子里,琥珀的瞳孔不再如从前那般澄澈,她后知后觉到,今日的十三爷同昨日的,很不一样。 “小月,还记得火海之中,我同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救了我,就不要后悔。” “你是我认定的夫人,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 初月被他的一席话震在了原地,半天都不知道回应,而不解风情的谢皎皎向来是破坏意境的一把好手,只听她叱了一声,对着扶疏就是一顿阴阳怪气:“还认定的夫人,还天涯海角,你说的好听,她复生这么久,你人呢?你人去哪儿了?就只会在她面临生死的危难关头才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吗?你就不知道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不让她遇到危险吗?” “男人,就是说得好听。” 被无差别攻击辐射到的略显无辜的温离暗叹了口气,默默承受下来。 初月则很是敏感地挑出了那个关键字眼:“复生?” “嗯。”他深望了她一眼,“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了。” 说罢,他抬起头,变脸似地换了副眼神,扫向对面正打算洗耳恭听地两位:“或许,南斗星君与琼华元君,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看重初月,爱屋及乌,也自然不会对她的朋友做些什么。 只是,他们两个在这儿很碍眼。 温离凝向他,并不打算动,而脾气向来火爆的谢皎皎却意外地有了动作,她站起身,顺带把快要襄在椅背上地温离也薅了起来。 温离惊讶地看着她,倒也没说什么,跟着她向外走,快走到门口时她又顿住脚步,转头想喊扶疏地名字,看见初月时,她又蓦地住了口,这几个名字她如今哪个都叫不出来,只好很不自在地喊了他一声:“喂,” “等你将阿灯安排妥当,来找我一趟,我要知道我当年做交易的事。” 扶疏没抬头,好整以暇地握了握初月的手,垂头问道:“如果我同意,你会吃醋吗?” “?”初月抬起头,有些懵,她反应了片刻,终于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赶忙摇头,“不、不会。” 别说他俩确实没有什么,即便他俩真有什么,她又哪里敢吃醋。 她早就将“侍候好夫人与十三爷”这件事刻进骨子里,即便现在他有意娶她为妻,于她而言,也只是哄她的说法罢了。 她一向清醒得很。 “好,”这一声,扶疏是看着初月说的,他分辨着她眼神的变化,须臾之后,又抬头向门前的两根木桩点了点头:“好。” 谢皎皎无语,谢皎皎拳头硬了。 能跟这样臭屁的人成为盟友,从前的她自己,也一定很不容易。 她无语凝噎了几息,拉着温离头也不回地走了,初月从未见过温离,却也能从他看向谢皎皎的目光里读懂,她是他的意中人。 是可以大大方方牵起手来的,意中人。 第297章 你在听吗,小月? “今日还想习字吗?”门扉从外面阖上,视线被扶疏完全霸占,初月眨眨眼,疑道:“可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呢。” “是不方便说吗?不想让我知道的话,我也可以不问的。”初月将这几句腹诽全压在心底,只听扶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额头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这里,是一个叫缈缈乡的地方,至于别的,我们一边习字,我一边告诉你,如何?”他抛来一个饵,初月想都没想就咬了钩,她正想起身去拿纸笔,却被他带着走向窗旁。 这间屋子只有两扇窗户,一扇朝北,紧挨着床榻,一扇朝东,被博古架挡着。 诶?不对,那博古架何时被搬去南墙了? 她正奇着,再转头,被扶疏的操作吓了一个踉跄。只见他大手一挥,窗前多了一张花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皆备,扶疏执笔舔墨,悬腕在宣纸靠右的位置落笔。 “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扶疏。”说着,纸上多了“扶疏”二字。 初月还没有从方才震惊的状态里完全苏醒,被他以身为牢禁锢在他与桌沿的这方寸之间,她后知后觉得发现,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场景,她很熟悉。 只是当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令花时,才如梦初醒。 是的,这里不是大足院,窗外,也没有丁香树。 “你在听吗,小月?”揽在她腰上的手缓缓收紧,初月回过神,赶忙点头,垂眸看回纸上半干的墨迹。 他方才说了什么? “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扶疏。”他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初月就像是上课开小差被夫子抓到的学生,心虚地抿抿唇,点了点脑壳。 好在这位夫子心情很好,他不计较什么,继续写下几笔:“你现在的名字,叫做奈川。” 初月皱起眉头,不太明白。 这是什么?行走江湖的化名吗? “我的名字,是一个老头起的,枝叶茂盛的意思,你的名字,是我不在时,你自己给自己起的。”他搁下笔,替她掩了掩动作间被扯开些许的衣领,迎着初月不解的目光,他沉声,徐徐说出了这个令她难以接受、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小月,我们的今日,与你记忆中的昨日之间,隔了一万年。” “一万年?”初月惊诧地看着他,试图在他眼里找到什么证据来证明他是在逗她、是在匡她玩儿。 可她又很明白,他虽总爱打趣她,却从没有拿她寻乐的癖好。 “对,”他就着交叠的姿势,将下颌放在她的肩窝上,徐徐哄着,“你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你得病了,不过不用怕,过段时间,你会记起来的。” “失忆……”初月努力消化着他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是总结道,“所以现在,我不是初月,你也不是十三爷?” “不、”扶疏抬起头,否认的很决绝,“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论我们叫什么名字,我依旧是我,你依旧是你,” 说着,她执起她的左手,覆指于那道久消不掉的伤疤上,缓缓揉挲:“这里虽然不是郦州,不是闻人府,但这里,依旧可以是我们的大足院。” 初月茫然地看向他,正对上一双满含柔情的眸子。 这竟是他的眼睛? 原来在闻人于宵的脸上,也可以看见这样旖旎的神情。 没得到她的回应,他将她的左手牵起,放在唇边,沿着她手指的伤疤施施然落下一吻:“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初月只觉得被他吻到的地方麻酥酥的,这股触电般的麻意一路串到了心尖尖上却,她呼吸几番,红着脸嗫嚅着问道:“那我们、” 他就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话没说完,他就明白她的意思,率先回道:“我们还未成亲,” 是的,他们未曾成亲,有的只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婚礼。 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想那件事,他伸手将她揽向他,杨柳细腰不盈一握,他环着她,四目相对,初月羞成了一个年画娃娃。 “但我们已然互生爱慕,互通心意。” 他将她的左手贴在他的心口,说得虔诚,奈川看着自己贴在他衣襟上的手,有些恍惚,扶疏捕捉到了她的不寻常,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动作,”初月对他向来毫无保留,有什么就直接说了,她抬头看向他,戳了戳他的心口,轻笑道,“这个动作,爷从前是做过的,还记得吗?” 扶疏瞳孔一震,握着她的手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初月毫无察觉,她一下下戳着他的心口,说话时每个字都跟沾了蜜一样甜。 “就是束发礼后,爷收我做了通房的那夜,”她顿了顿,抬眸笑道,“爷也是这般牵着我的手,让我安心的。” 是的,万年前,他也曾是是虔诚地向她许诺。 「听着,你既然做了我的女人,那么我闻人于宵这辈子都不会疑你,伤你,所以你也不用怕我,什么事情不想做就告诉我,我绝不会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初月,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这些字,是他在极自负时,亲口向她许的诺言。 后来也是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将这字字句句撕得粉碎。 他看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初月,被她戳中的地方,痛进了骨子里。 第298章 那是他们自找的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几日后,她将会看到他最丑陋的那一面,会被他伤害,会没了半条命。 她亦会自此恨上他。 或许成神后,身为神只的奈川会在千年孤寂中想起他曾待她的那一丁点好,动了恻隐之心,筹谋着将他复活,当然,这些也只是他的臆测,其中缘由只有那时候的奈川本尊知道。 但他敢肯定的是,说出“让整个郦州陪葬”的初月,是恨的。 她恨他。 “爷?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小月看他出神的眉眼,疑道,“是因为太久了,不记得了吗?” “记得,”他回过神,四目相接,他垂首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肩窝,贪婪地吸吮着她的味道,闷声道,“有关你的事,我都记得。” 关于她的一切,他一刻都不敢忘记。 他放下笔,不敢再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样熟悉的环境里,他揽过她的纤腰,深情地看着她:“想出去看看吗?看看一万年后的世界。” 上次出府是什么时候?初月已经快不记得了。 其实别说出府,就算是出大足院的次数,她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闻人府很大,她能去的地方有很多,可自从被闻人明州折腾过一遭后,她就开始不自觉地惧怕这座深不可测的府邸,她不知道会否在哪个阴暗的角落正隐藏着另一个“闻人明州”伺机而动,意欲取她性命,就如同一只小白兔生活在一处满是豺狼虎豹的山野里,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初月不是什么神什么仙,她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姑娘,她不想沾惹这些是非,故而选择不再主动踏出大足院。 以她现有的经历来看,这样无疑是最正确的决定了,因为自从她不再想着出门后,她也确实没再受过伤了。 扶疏见她想得出神,奇道:“在想什么?” 初月抬起头,余光中瞥见一驾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闯入视线,眼看着就要往扶疏的方向撞过来,她惊呼一声,伸手一把将他扯到了一旁,马车的后轮擦着他的衣角将将掠过。 “怎么样?有伤到吗?”她去检查他的胳膊,好在只是染了点土,扶疏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倒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道:“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砰—— 巨大的撞击声震天响,初月吓得一愣,循声看过去,隔了两个道口的地方,那架马车撞在墙上,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那自然是扶疏的手笔,冲撞冥王,落个横死街口的下场都是轻的。 他们应该庆幸他今日心情好。 初月的视线被扶疏侧身挡了个彻底,他执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慢悠悠道:“别看了,那是他们自找的。” 初月附和着点点头,突然想起他方才的那个问题她还没回答,笑着开口:“方才我在想,我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来着,而且这里,好像和我小时候见到的世界没什么不一样。” 七岁前,她跟着南叔走过许多地方,印象里那应该是郦州之外的地界,他们的民风各有特色,景致也有很大的区别,不过眼前的“渺渺乡”,像郦州多些。 “嗯,不过这儿不是郦州,是另一重凡世,”他顿了顿,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另一个国度。” 初月恍然地点了点头,抬头不经意间眼神掠过一间金碧辉煌的三层食肆,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肚子不争气的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他没听见他没听见他没听见」 初月捂住肚子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扶疏脚步一顿,还是停了下来。 “饿了?”问完他又有些自责,是他的疏忽,竟忘了她还要吃饭这件事。 初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如实道:“有点。” …… 雕梁画栋的凭阑馆内多了一对璧人,公子衣着矜贵,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二楼整层,而公子身边带着的姑娘,打扮不同于乡里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妇人,她发间只簪着一支柳木钗子,衣服也是普通货色,他们人还未上二楼,便已经有好事儿的对着初月评头论足。 “这是丫鬟吧,穿这么素。” “但你还真别说,不愧是大户人家,就连这丫鬟的气质都不一样。” 初月耳力不如扶疏,没听见他们在嚼舌根,倒是扶疏,他侧头凉凉向那几个闲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将那几个多事的男人吓得噤了声。 从一楼到二楼有十几级的转梯,初月如常拎起裙裾准备迈步,可她摆弄了半天,却始终瞧不见自己埋在裙下的脚尖。 从前她做奴婢、做通房时,为了干活方便都是穿的短打,后来到了香何殿,也确实穿了那么一阵的长摆裙,不过香何殿里里外外也没几个台阶,是以她从没感觉到原来穿长裙走台阶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她试探着迈出一只脚,还没站稳,一只胳膊就这么递到了她面前,她反射性抓住了他的手臂,也不知他穿的衣服是什么料子,明明看上去很普通,可触感却冰冰凉凉的,初月踌躇了一下,顺着他的手臂看向他。 扶疏为她扶着方便,故意弓着背,初月只是担心他这样可能会累,而周遭的看客两两相顾,满是愕然。 这样伏低做小的做派,他们只在宫中阉人身上见过。 “看我做什么?看路。”说着,他引她拾级而上,初月总落后他一步,走得小心,扶疏也不催她,每每垂眸瞧她时,脸上写满了宠溺。 “是我看走眼了,原来是一对夫妻。” “你别说,方才还没发现,这小娘子举手投足间,倒还真有几分名门贵女的味道。” 几人说了几句便又开了一坛子酒,没人再注意阶上的两位璧人,这日和风徐徐,小厮大开了门庭准备招揽生意,余光却瞥见掩身于门外树下一角的一个头戴幕篱的女人,可当他再定睛望去时,树下早已没了人影。 第299章 她不喜欢吃蘑菇 “二位贵客吃点儿什么?” 伙计递来食单,扶疏眼神示意,食单便被端端正正地呈到了初月眼皮底下。 她对于食单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六七岁跟随南叔的时候,印象里的食单是写在木板上,挂在进门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一般就那么几样菜,后来进了闻人府,衣食都是按份例来,每个人都一样,不需要挑也没得挑。 她平生还未见过这样厚成册子的食单。 她只是看了看封页,连翻都没翻,就将它推给了扶疏:“还是爷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像是料想到她会这么做,扶疏眼皮一敛,抬了抬手:“那就一样来一份。” “别、”她赶忙制止他,又无奈地把食单扯到了自己跟前,“还是我点吧。” 她该想到的,闻人于宵那个性子,怕是连吃饭都不耐烦,更何况点菜。 这样厚的一叠食单,都来一遍,那也太浪费了。 初月从第一页开始看起,扶疏搓玩着手里的玉勒子,也不急,她耐心地看着食谱,他则耐心地看着她。 末了,初月招来伙计,点了几盘价钱看得过去的菜,伙计听她报菜名,脸色是愈发的不对头,只因她点的这几道不是素菜就是甜品,他有意提醒,可又碍于旁边正襟危坐,自带骇人气场的扶疏时,他还是没敢说话。 “就这些吧。” 她合上食单递过去,扶疏经手时,指节敲在扉页上:“再加个珍馐八件。” 初月惊道:“太多了!” 加上她点的,可不就是一桌子的菜。 扶疏无所谓地笑笑:“无妨,剩下的菜,可以装回去给那两个吃。” 那两个?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初月还是一下子就想到谢皎皎和她身边那个头戴蓝玉抹额的公子身上。 左右伙计已经退下,初月略带羞愧的摩挲着手边的茶杯,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太认识那些菜名,刚才、” “你做的很好,”扶疏出声打断,他拿过她手里已经凉了的茶,随手掷了,又给她倒上杯新的。 这些原本都是她从前要做的事,如今,倒像是主仆角色倒置了一样。 “在我面前,不用这么紧张的小月,我不吃人。”他将新茶搁在她面前,笑得温润又自然。 “今后我每日都带你出来吃,每次都让你点,你多试几次,就像习字一样,慢慢就熟稔了。” “每天都、”她愣了愣,赶忙摆手拒绝,“那也太奢侈了,不能这样,对了,出门前我好像看见了小厨房,待会儿回去前买点食材,我可以自己做饭的。” 扶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只见她倾身向前,眼里满是期待:“爷尝过我的手艺的,还记得吗?” 他琢磨半晌,回道:“我只记得,你炸过金丝虾,”他话还没说完,初月脸上盈盈的喜色突然一僵。 “手上的泡一个月都没完全消下去。” 那件事之后,他半哄骗半勒令地不许她再进小厨房,更不准动火了。 初月不服气地扬起声调:“那只是个意外。” 扶疏眯眯眼睛,沉思片刻,竟破天荒点了头:“若你不想在外面吃吃,我们就买点食材带回去。” 「反正我又不是不会做饭」他笑着,将后半句憋回了心里。 于她而言,他于厨艺上动精进应该算是个意外之喜,他这样想着,颇为得意地饮尽了浓茶。 庖屋里的伙夫将灶上的炒瓢颠出了虚影,这厢,扶疏支着下颌,颇有意趣地凭窗而望,从他们所在的雅阁刚好能看见楼下正中央的圆台上蝶舞翩迁的女子们,他眼里看的是她们,脑袋里想的,却是那日高台上舞姿曼妙的初月。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愁云惨淡的小脸上。 他们之间隔着一台不小的圆桌,圆桌正中央摆了八个同色系的大盘子,这便是他家的招牌“珍馐八件”,而沿着桌边散落一圈的几个小碟子小食盅,则是她方才亲口点兵的几道“大菜”。 这看上去简直就是八个祖宗与几个孙子,初月终于知道为什么唯独它们价钱便宜了。 扶疏看着她高举在手里的筷子,撑头问道:“不喜欢吗?或者你想吃别家的菜?” “不不不、”她赶忙摆手,筷子在盘子上晃了晃,最后还是落在离她最近的一碟拍黄瓜上。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将最中间的鱼朝她推了推,初月从善如流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鱼滑嫩,不柴不腥,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爷不吃吗?” 扶疏从手边的托盘上捡来一只螃蟹慢条斯理地剥着,闻言,他掀起眼皮:“我更喜欢看你吃。” 初月也没再跟他客气,每个菜都尝了一筷子,可奈何菜品实在太多,转过一圈儿后她就要饱了,初月正为这些剩菜发愁,踌躇间瞥见扶疏面前正摆着一道青菜蘑菇,她记得他不喜欢吃蘑菇,便自然而然地换了双干净筷子开始替他择蘑菇。 一直没动筷子的扶疏跟着有了动作,只见他擦了擦手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夹住了她的筷头,初月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拉着她的筷子将蘑菇喂到了他嘴里。 扶疏神色未变,撒开她的手,细细咀嚼。 “爷?您不是不吃菇子吗?” “谁说我不吃,”他笑笑,将一盘剥好的蟹肉放到她面前,无奈道,“你知道我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哪里由得我挑食?” 初月拧起眉心,她分明记得当时是他亲口跟她说他不喜欢吃菇子来着:“可那时……” “因为我看你喜欢吃。”他出声打断,将手泡进能祛味的水里浸着,初月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水中游弋,涟漪映进她眼底,粼粼的。 “不过,我应该是搞砸了这件事。”他笑着,眼底淌过平静的哀默。 十三四岁的闻人于宵不明白何谓喜欢,何谓照拂,他见她喜欢吃蘑菇,便故意说他不喜欢吃蘑菇,要她在试毒时就将他餐食里所有带蘑菇的菜都撤下去,他断定按照初月那样节省的性子,她一定会自己吃掉。 知道她讨厌吃蘑菇的事还是在一年后了,有日他起了兴致,招来何远问他有关初月的事,那小子杂七杂八的说了不少,其中就有这么一件。 她不喜欢吃蘑菇。 据双结说,她从前是不挑食的,但自从某日被他特意照拂后,之后她几乎餐餐都有菇子,没吃几天她就吃腻了,后来有一阵子她看着蘑菇就犯恶心。 于他而言,这是一段青涩时光,但于初月而言,这段记忆绝不算美好。 第300章 想跟我打一架吗? “所以爷那时挑食,是为了我吗?”初月咬着筷头僵在那里,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扶疏揉了揉眉心,略带愧意地笑了笑:“是我的错,当时,我该跟你说明白的。” “还有,别叫我爷了,我早就不是闻人氏十三子了,如今你也不是我的通房,我们身份平等,你不必对我用敬称。” 这事从她苏醒后第一次叫他时他就想说了,只是碍于当时她心神不稳,怕会吓到她。 好在初月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许多,她看着眼前满满一盘剥好的蟹肉愣了半晌,然后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她放下筷子,慢吞吞地问道:“那我要怎么、” “叫我的名字。” 迎着他琥珀色的眸子,初月动了动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于宵?” 扶疏怔忪片刻,蓦然失笑,他的本意是想她喊他现在这个名字,不过这样也很好,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于宵与小月,确实很搭配。 他将盛着葱姜水蘸料的小碟子推向她,笑容缱绻:“好,从今往后,都这么叫我。” 热闹属于魁日,可也不单属于魁日,按照旧历,安济王族将在魁日当天祭祖,次日出巡布施,为了迎接白龙鱼服的王族们,百姓自发组织起了许多节目,这些节目经过多年的发展融合,逐渐形成了当地别具一格的特色——社火。 吃过饭,扶疏带着初月往城南去,那里有最盛大的社火表演,掐算时间,现在出发,到那里时刚好日暮。 初月从来不是个多话的,尤其是面对扶疏,即便在所谓的“一万年”后,即便他对她有着无微不至的关照,以及平起平坐的态度,但她仍旧不由自主地拘谨,对此,扶疏没什么主张,他从不奢求她如何待他,只要不讨厌他,他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 过了正午,百姓陆续上街,缈缈乡恢复了昨日的喧嚣,扶疏以“担心走散”为名合情合理地拉上了初月的手,初月循着他的袖子向上看去,视线停在他刀裁的鬓角,正想说些什么,又蓦然被一声山呼的叫好声淹过。 二人寻声望去,是不远处一方被人头簇拥着的角斗场,初月从未见过这样的比赛,拽了拽扶疏的手:“那是什么?他们在打架吗?” 叫好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吵得厉害,扶疏俯首与她附耳道:“那是角斗场,你可以当他们是在打架,最终的获胜者可以获得奖品。” 话音刚落,只见台上那个高高壮壮的赤膊汉子像拎鸡崽子似地将挑战者凌空薅起,然后抡圆了胳膊将人扔下擂台,看热闹的观众一哄而散,随着“砰”的一声,初月抓紧了扶疏的胳膊,她觉得脚下的地都随着颤了三颤。 观众自觉围成了一个“凹”形,看着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窃窃私语着。 初月想知道那男人的近况,又不敢上前细看,她拽他拽得更紧,颤巍巍地问道:“他……死了吗?” 扶疏脸色未变,声音冰冷:“死了吧,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 毕竟,曾经他也曾被这么打下来过,还不止一次。 若非死过许多次,又怎能淬炼成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初月听了他的话,更害怕了,温软的身子紧贴在他身上微微的抖,扶疏后知后觉地幡然醒悟,此时初月并未见过血腥,也没见过他杀人,赶忙柔了声音:“不过、也说不准他福大命大,更何况,这些人都是自愿角斗的,上场前也都立过生死状,他如今这样,也早在他与他家人的意料之中。” 初月凝着眉头,颇为不解:“既然能预料到会这样,可他为什么要上场呢?” 为什么要上场? 为了一己私利,抑或是如他当年那般,被迫用肉身为那些所谓的兄弟手足铺路,只为了苟延残喘地活。 “因为奖品丰厚,”他挑拣着回道,“若他此番获胜,得到的财宝他终身享用不尽。” 虽然初月不是很明白这种赌徒心理,但也还是会意地点点头,第二个挑战者业已上场,这样的惨剧她可不想再看第二遍,正想离开,却瞧见身旁的路人不知何时自发让了条通道出来,扶疏带着她也挪了几步,四个壮汉抬着一个昏迷了的男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这架势,初月不自觉地想起了小时候见过杀年猪时的景象。 只是年猪被宰前起码是全活的,不像他,满脸的血,一侧的胳膊和腿都翻折过去,破布条子似地挂在地上拖着走。 “他伤得好重!”初月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避开眼神。 “你该心疼的是我吧,我当年伤得比他重多了。” 「只是没让你知道而已」扶疏对着她的脑袋顶,带着酸味儿的喃喃。 “什么?”他声音太小,初月没听清,抬头看他,只看见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没什么,走吧,你不适合看这个。”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将她扯走了。 路上,初月对于那个男人的惨状依旧心有余悸,她没敢放松拉他的那只手,而扶疏则一派享受模样。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不动声色地让她看到他身上受的那些伤,进而也心疼心疼他。 不如,找个人打一架,再故意输给他?挂点彩,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让她替他疗伤,进而发现那些他身上的那些沉疴。 是个好办法。 这样想着,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开始打量起周遭的人群。 究竟谁能替他办成这件事? 游弋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壮汉身上,他还没那么蠢,知道不能上去直接不由分说地邀他来跟他打一架,是以,他兜了个圈子,现把小月支去买枇杷蜜水,而后不着痕迹地靠近那厮,将他腰间的荷包变走。 施法时他还多瞧了眼他的荷包,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用的竟是个小巧的藕粉色荷包。 那男人也是个习武之人,他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一转头,正和扶疏看了个对脸。 “是你偷了我的荷包?”他几步想要去扯扶疏的衣领,却被扶疏抬手轻易挡了下来。 扶疏看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了,那笑容堪称诡异,吓得壮汉都不自觉退了半步。 “想跟我打一架吗?” 第301章 宵哥哥 「他怎么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壮汉看着眼前这个形容诡异的疯子,如是腹诽着。 “你!” “萧哥哥!萧哥哥!”一声叠过一声的呼唤由远及近,壮汉听见声,赶忙转身去迎。 是个身材小巧的女人,她气喘着跑到他们中间,挽上了壮汉粗壮的臂弯:“萧哥哥,这是怎么了?”萧哥哥? 扶疏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起了一阵无名火。 凭什么这两个人之间能叫得这么亲密,而他的小月好像从没这么唤过他。 “啊、没什么,就是我怀疑这个人偷了我的钱袋子。”壮汉挠了挠头,全然没有方才剑拔弩张的火气,声音都小了许多。 “怀疑?萧哥哥,就算怀疑也不可以打架啊,你答应过我的。”女人攀着他的胳膊晃呀晃,晃得扶疏心烦。 壮汉笑了起来,赶忙应下:“知道知道,倩儿放心,我不打架,我就想和他讲道理。” 他想讲道理,可扶疏不想,他现在只找人大打一架来泄愤,是以,他全然忘记了来此处“讨打”的目的,就要开口认下这桩罪名。 好在初月来得及时,她举着两杯蜜水从人群之间挤了进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她站在扶疏身侧,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位叫倩儿的女子转头看向扶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又看向初月:“你与他,是一路的?” 眼瞧着局势不大明朗,初月向前挪了挪,站到了扶疏身前,小小的一个人将自己当成了一堵墙,暂且隔绝了这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扶疏瞧着她的背影,所有的火气都被她尽数浇灭。 “我看这位公子穿着矜贵,还有姑娘作陪,应该不是个短手贼吧。”说着,那女子会意,也侧了侧身子,拦住了她“萧哥哥”的路。 初月在三言两语之间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缘由,说扶疏偷东西,打死她都不会信:“不是的不是的,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他不会偷人东西的。” 壮汉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行,那咱去衙门讲道理吧。” “不用了,”就不做声的扶疏终于开了他的尊口,他接过初月手里的蜜水,眼神向壮汉身后不远处的槐树下递了递:“我看见了,它在那儿。” 众人一齐向那棵歪脖子树看去,树下,粉樱点缀着浅黛色的野花间,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藕粉色。 壮汉惊呼一声,赶忙跑过去捡,这是他与倩儿姑娘的定情之物,可丢不得。 初月看着他有些滑稽的背影,蓦然失笑,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单从那壮汉的面相来看,当真看不出他竟是个痴情种。 被留在原地的倩儿姑娘略显局促地掖了掖耳鬓的碎发,赦然道:“真不好意思啊,他、” 话没说完,只见扶疏牵上初月的手,很不给面子的丢下“走了”二字,便真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初月被他拉着,几步就没入了人群,她看着倩儿姑娘消失的方向流连半晌,又几步追上了他的步子。 “你生气了吗?”她仰头看他,轻声哄着,“我看他也不像是故意的,丢了钱,谁心里也不痛快,不过话说回来,他平白诬陷到你身上,这确实是他的不是,你、” “小月,我后悔了。” 初月举着满满一杯蜜水愣在了那儿,恍惚间,她看见身边人弯下腰来,从她快要溢出来的杯沿啜了一口她的蜜水。 枇杷蜜水甘而不涩,他回味片刻,徐徐道:“以后别叫我于宵了,叫我宵哥哥。” 初月懵怔地抬起头,霞红的脸像极了熟透的樱桃。 “小月,我想听你这么叫我,好不好?”他稍稍歪头,眼神里竟带了几分讨好的渴求。 「他、他什么时候会撒娇了?」 初月咽了咽口水,垂下头,做贼似地点了点脑袋,闷声道:“宵哥哥。” “嗯,今后都这么叫,”说罢他大笑着将手里的蜜水全干了,几步走开,却发现她没跟上来,他又转头走回去,慢吞吞挪着步子的初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实墙。 扶疏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弯腰凑近她。 初月被他箍着动不了,慌慌张张地闭上了眼睛,她又怕又羞,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却迟迟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等初月再睁眼时,整个视线都被眼前这个身型魁梧的男人霸占。 “害羞了?无妨,多叫几遍就习惯了,也就不害羞了。”他直起腰,用手背缓慢地蹭着她的脸颊,初月抿抿唇,又重新低下了头。 「不害羞了吗?那是脸皮厚了吧」她如是腹诽着,被他拉着走远。 第302章 花火 社火如期进行,开场便是蔚为壮观的火树银花,星星点点的火珠炸在半空,初月已经全然没有初时的那种紧张劲,她看得欢腾,有时还能跟着周遭的人群一起嚎两嗓子助威造势,扶疏揣着胳膊伴在她身边,比起看那些铁星子,他更喜欢看她。 她眼里的天穹,远比火树银花耀眼。 初月在百忙之中难得分给他片刻眼神,正巧撞进了他的深眸中,她眨巴眨巴眼睛,奇道:“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他如是简洁,也如是露骨,经他这么一夸,初月含羞带怯地垂下头,挪挪脚步,朝他在的方向凑近了些, 扶疏从善如流地将人揽进怀里,执起她喝了一半的蜜水,就着她的唇印啜了一口。 火树银花后,是散乐百戏,不同的艺人站在不同的台子上,同一时间亮开他们的绝活,有吞刀的、有履火的,还有胸口碎大石的,扶疏带着她从各个台前依次走过,初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些杂耍艺人,好奇的紧,走到最末的台子旁,正赶上幻术师施法将一只公鸡变成一只凤凰,凤舞九天,引颈而唳,初月仰头瞧着半空中起舞的那团火一样的凤凰,一时间竟看呆了。 “这世上真的有凤凰吗?”说着,她看向扶疏,后者挑了挑眉,附耳道,“有凤凰,但不是这个,这个是假的,只是烟花做的障眼法而已。” “那你见过真凤凰吗?”鹿一样的眸子盛着一汪碧水望着他,她分明还想要更多,扶疏喉头一梗,在她希冀的目光中,如她所愿地点点头:“好,下次带你去丹穴山,让你看真凤凰。” 初月笑逐颜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能看出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世面,对此,扶疏生出了犹如老父亲般的欣慰来。 从前的小月从不曾对他提过什么要求,他说什么她都说好,如今,她终于有了进步,知道同他要东西了。 “宵哥哥,”她脆生生地唤他,“你对我真好!” 扶疏失笑,大手抚上她的后颈,轻轻揉捏:“这样就算对你好?” 「你的标准也忒低了点。」他这样想着,却没这么说出来,只见初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算啊!” 这辈子待她好的人可谓屈指可数,南叔算一个,他算一个,当然还有双结,至于栀子的话……她是鬼,姑且算半个吧。 扶疏不知道她心下的盘算,可她越表现得这样“知足”,他就越愧疚。 他亏欠她太多,眼下这些所谓对她的“好”若能弥补她当年所受苦楚之万一,便已是上天眷顾。 这世上从无后悔药,他扶疏,何德何能,能够亲口品尝其个中滋味。 “还不够,小月,”他垂眸,面容阴翳进了光线找不到的地方,“我还要对你更好。” 后来的社火就不如前面这几场有意思了,都是些大差不差的节目,初月还没看过两轮,就已经哈欠连天,扶疏将自己的胸膛送给她靠,她就这么一点一点被他圈进怀里,最后直接那他的大氅当被子,将自己裹进这方坚实的“床榻”里。 “这就困了?”他刮了刮她红润的鼻尖,尽是宠溺。 初月挣扎着将一只眼睛眯起一条缝来,她困得厉害,脑子也不灵光,本该死在肚子里的话就这么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你是夜猫子,我又不是,这都将近亥时了,我困,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罢,她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扶疏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怀里这个恃宠而骄的小家伙,末了,他起了坏心,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她大张的嘴巴里,她合上嘴巴,后知后觉自己叼着他的两根手指。 “唔、”她皱着眉头吐出他的手指,推了推他意欲作乱的手,嗔道,“别闹。” 话落,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口涎一起被她咽进了肚子里。 她茫茫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狡黠的眸子:“你喂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能让你提神醒脑的药,”说罢,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初月惊呼出声,下意识环住了扶疏的脖子。 “再坚持一下,我有东西让你看。” 社火亥时落幕,街上的人已经少了不少,扶疏逆着人流,怀抱着她登上邀月楼,下楼的游客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没有一个不对初月行注目礼的,托扶疏的福,她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若她能遁地,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不会遁地,只能使劲把脸往扶疏的大氅里面埋,相比于她的窘迫,扶疏这边就显得自然许多,温香软玉在怀,他只嫌这邀月楼太矮。 若阑珊楼还在,他定然要带她登上十九楼,站在最高处,亲手替她摘下夜穹上最亮的那颗星。 这样想着,他颔首看向怀里的人,初月就快要红成一只熟透的虾,感受到他的目光,她终于肯漏出一只眼睛来看他。 万年寒冰化成一池春水,他停下脚步,在五楼半的回廊里,旁若无人地俯首下去,在她含羞带怯的眉眼上落下一吻。 初月愣了愣,然后将自己埋得更深了。 等他上到七楼已是亥时一刻,庑下已经没什么人了,初月从他的怀里抬起脸,透过庑窗,入眼是鳞次栉比的山河,以及万籁俱寂的缈缈乡,社火到了尾声,街上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灭了下去,炽白的游龙与夜色融为一体,随着最后一盏花灯熄灭,晶亮的眸子跟着瑟缩了一瞬,她愣正片刻,将方才的幻觉归做是一场遗梦,扶疏弯下身带她稳稳落地,初月双手撑着栏杆,仍旧有些恍惚。 她从未在这样高的地方向下眺望过,相比之下,或许她更习惯作为下面那许许多多蚂蚁中的一个,怀揣着敬畏之心向上仰首。 她看得出神,没发觉扶疏的动作,只见他翻手捏诀,随着几声爆裂的“砰砰”声,夜色被染上了纷繁色彩。 初月捂着嘴巴惊叫出声,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试图去触摸这蓦然绽放的漫天花火。 第303章 极乐之花 扶疏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斜倚在栏杆上,全然将她当成了他的景致,细细观赏,他看得入迷,未曾想画中人竟在这绮靡景象中也分了他一个眼神,她看着他,激动得眼睛里竟都泛起了泪花。 “看我做什么?看烟花啊。”他支着头,笑得风流极了。 她兴奋地又蹦又跳,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表现出十五岁小姑娘该有的模样,初月跳得正欢,转头时余光瞥见路上低头疾走的百姓,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除了她以外,没人注意这片烟花。 可怎么会呢?这样壮观绚烂的花火,即便大人没心思,那些小娃娃也应该是好奇的啊。 可他们怎么都像是看不见一样? 她逐渐静了下来,烟花没有停下的架势,依旧一朵接着一朵地炸开,然后零落,顶着漫天花火,她的目光落在扶疏身上。 扶疏欣赏着她,以及她星眸中掩映的点点火光。 “他们怎么好像都看不到?”潜意识里,她觉得他能给她一个答案。 扶疏挑挑眉:“因为这是我放给你看的烟花。” 说罢,他凑近她几分,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只给你看。” 初月愣了,她满脑子想的都只有四个大字——何德何能 今日的扶疏,待她好的不像话,今日的一切,都好像是她在白日做梦。 她转过身,擦掉眼尾挤出的泪花,再看向他又是那副笑容满面的模样:“别只放给我看啦,让他们也看到吧,大家一起热闹,才更快乐啊。” 扶疏眯了眯眼睛,稍稍颔首:“你喜欢就好。” 既然是初月的意思,那他一定满足,只是便宜了这些凡人,有生之年竟也能见到他冥王扶疏为爱而绽的极乐之花。 他翻手掐诀,一口咸腥味登时涌入喉头,好在初月的目光没在他身上,自然也没看见他急转直下的脸色。 也不知道这一夜的极乐之花究竟是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才能让他被反噬到如此地步。 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重新靠回了阑干旁,继续专心致志地描摹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她开心就好。 其余的,都不重要。 当然,他自己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其余人可能并不会那么觉得,就譬如某处拎着三大盒糕点终于从人头攒动的某某记里挤出来的丁一,这位可怜的脚夫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就被头顶凌空炸开的漫天花火给吓得憋了回去。 丁一仰头看着这空前盛大的夜穹,辨了又辨,这才敢确定以及肯定,天上的这些并非是那些凡人口中的普通烟花,而是受扶疏骨血滋养,盛开在忘川河畔的,极乐之花。 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彼岸花。 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而如今,打死他都没想到,他会以这样壮烈的方式看着这些宝贝们一开一落、一落一开。 顷刻间,他便和这些乡民们一起,共同见证了上千朵彼岸花的凋零。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疯了、尊上他一定是疯了! 他将食盒抱进怀里,欲哭无泪:“我的天爷啊,奈川仙子,主上这真真是在拿命宠您啊!” …… 初月不太记得烟花表演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太记得她是怎么回来的,她睁开眼时,人就已经躺在拔步床上,窗外,已经是个艳阳天了。 她把院里找了一个遍,也没有见到扶疏,本打算出门转转,谁知竟和将吃食放到门口后正要离开的谢皎皎撞了个正着。 谢皎皎脊背一僵,她知道现在的小月把她当陌生人,又或者是情敌之类的,大概率是不想见她的,她便也选择性地装瞎,提步要走。 “谢姑娘!”初月出人意料地开口叫住了她,谢皎皎转过头,正看见她拎着食盒,静立在垂花门下,她弯弯嘴角,挽上一抹乖觉而恬静的笑来,“多谢姑娘。” 谢皎皎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赶忙摆摆手,不尴不尬地开口:“不用不用,那个,那谁他说他早上有事让你先吃饭,你拿进去吃吧。” 她现在是一万个不想提那个男人的名字,说着,她只想逃离这里,没成想刚走出三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谢小姐……” 初月也拿不准自己应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谢皎皎,只好捏着提篮,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吃过了吗?” 谢皎皎眼睛一亮,顿住步子:“还没。” “那一起吃吧。”初月盈盈道,眼睛笑成了一弯新月,迎着她的目光,谢皎皎欣然应了下来。 初月的院子不大,还被一块荒了的地占去了一半的地方,不难看出,这院子从前的主人应该是个喜欢种菜自给自足的,因为如今她们坐的地方,椅子腿下面还压着半块风干了的萝卜。 环境虽然简陋了些,但好在在吃这方面,谢皎皎从来没苦过她,初月对着桌上这四菜一汤食指大动,全然没了方才垂花门下的拘谨,谢皎皎不需要吃饭,也陪着她动了几筷子,觉得气氛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对我的记忆真的……只记得我要嫁给那谁、的那件事?” 初月扒饭的手顿了顿,她将脑袋从饭碗里抬起来,十分诚挚地点了点头。 谢皎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那还不如不记得呢。” 第304章 数星星 是啊,如果完全不记得她,那就可以像对待刚复生的奈川一样,大不了就是从头来过。可最难的是她记得她,没准儿她还讨厌她这个抢了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坏女人…… 将心比心,若温离有一日领回来个女人,跟她说要娶她,那她会怎么做? 抄刀把这对狗男女都杀了? 嗯,这种可能性很大。 这样想着,她绝望地抱住了头,把脸深埋进了自己的双腿里。 初月见她这副模样,十分善解人意地出言安慰:“不是都说清了吗?这些都是误会。” 谢皎皎抬起头,愁云惨淡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讨厌?”这两个字用在她们之间,属实有点重了,初月错愕地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啊。” “怎么可能!在你的眼中,我是插足你们两个的第三者啊,你怎么可能不讨厌我?” 初月有点懵,她还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谢皎皎自证,自己并不讨厌她这件事。 “谢小姐,我是爷的通房,连妾都算不上,爷他若想娶妻,抑或是纳妾,这都是很正常的事,若迎来妾室,那我便和她互称姐妹,若娶来夫人,我也自会将夫人当作主子一般服侍,”她顿了顿,看向谢皎皎的眸子,“即便谢小姐当真成了夫人,小月也只会将您当作主子一般服侍,又何谈讨厌一说呢?” 初月将这一席话说的平静淡然,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一般,可谢皎皎听来,却只觉得酸涩、悲哀。 这便是阿灯以前的生活吗? 她谢皎皎生来便是龙凤,是首富谢家嫡长女,风光无限,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样的她,从来都是潇洒恣意的,在此之前,也从未设想过,阿灯从前的生活。 上位者,是很难向下看的。 她这个生来便会是某某夫人的人,也从未在意过一个小小通房的想法,甚至于,她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人的存在,她的婚姻观,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她要的是绝对的干净。 所以,在她的设想里,初月应该是讨厌她的。 可如今,知道初月其实并不讨厌她后,她非但没有多高兴,反而生出了许多怅然来。 “可我们在一万年后的世界,他不是什么十三少爷,你也不是什么通房,你就是你,他就是他,你们现在是完全平等的关系,”说着,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真诚道,“所以,若我现在再插足你们,你是可以讨厌我的。” 好吧,她现在在教初月如何讨厌她。 她大概是疯了。 初月听过后,夹到嘴边的豆角都掉到了桌子上,她惊讶地看着谢皎皎,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思索半晌,竟盈盈笑了起来。 “我不会讨厌你的,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她顿了顿,弯起眼角,“多谢你,皎皎。” 这是她第一次以初月的身份,唤她皎皎。 谢皎皎支着下巴,不自然地红了脸。 初月舀了碗汤,缓缓地搅着,看着蛋絮在碗里转呀转,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于宵他还没跟你说,关于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的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谢皎皎好不容易明媚了些许的心情又重新蒙上了一层浓郁的乌云:“还没呢,昨晚他把你抱回来,找我给你带几句话后就走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这样啊…”初月一时失神,勺子撞在了碗边,一碗蛋花汤就这么直直扣到了她身上,谢皎皎呀了一声,赶忙去厨房找干帕,相比之下,被浇了一身的初月就稳重得多,她捡起碗来,惋惜地叹了口气,衣服脏了洗洗就是,她只是心疼这碗汤。 谢皎皎拿来几块帕子,两人一道将桌子上和地上的残羹收拾了,剩下一块,谢皎皎自然而然地去擦初月的衣襟。 虽说都是姑娘,可这样亲密的触碰还是第一次,初月梗着脖子僵在了原地。 谢皎皎无知无觉地替她擦干了表面的汤水,正要赶她去换衣服,手一顿,又拽住了她:“你受伤了吗?” 初月闻言也是一愣,循着她的目光,她看向自己衣襟上的绢绣的一片海棠纹。 玫红的海棠上,确实有一片暗红的痕迹,若非谢皎皎眼光毒辣,单凭初月,她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 初月皱眉:“我没有受伤啊,我昨日一直都和于宵在一起…”话音未落,她又猛然噤声,一个猜测在她的心底疯长,她无意识攥紧了拳头。 谢皎皎也想到了什么,没头没脑地问道:“对了,你昨晚有没有看见烟花?” 初月愣了愣,有问必答:“嗯,看到了。” 谢皎皎也不好直说,只好一边带她往屋里走,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仙家那么任性,大约是法力无边又没处释放的,全烧进昨晚的那场烟花里了。那么多法力啊,你不知道,在凡界是不能动用法力的,违者会收到比所动法力千百倍的反噬,单看昨日那阵势之浩荡,也不知道那施法的仙家…”她话不说完,而是夸张地倒吸了口凉气:“嘶,想想我就疼。” 初月顿下脚步,奇道:“你说、那烟花,是法力?” 她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接受世上有鬼这件事,又用了好久的时间才接受她活见鬼这件事,如今听到“法力”二字,她竟是一点儿都没觉得有多吃惊。 怪力乱神这种事情,在她的生命中已经算是个常态了。 “嗯,他昨天跟你在一起那么久,都没跟你说吗?”谢皎皎进了门,熟门熟路地替她找好了换洗的衣服,粉黛烟罗,披帛上闪着粼粼霞光,只是铺在床上就好看得很。 只是眼下,初月实在没心思欣赏。 “我们其实都不是凡人了。”在初月疑惑的目光里,她如是精简陈词:“我是仙,是瀛洲司花,琼华元君,你可以理解成种花的。还有昨天跟我一起的那位,他是南斗星君,数星星的。” 梵南佛子会上,温离高居危阁,在万众瞩目之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第305章 一个危险又神秘的狠人 这厢,谢皎皎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着:“你现在呢,也不是人了,你是花仙,名叫奈川,但我……喜欢叫你阿灯,你可以理解成,这是我们之间的昵称。” 迎着谢皎皎诚挚的目光,奈川拿上罗裙,走去了屏风后面,隔着屏风问道:“那于宵呢?” “他啊,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是冥王,就是俗称的阎王爷,专管鬼怪的。” 解衣的手指顿了一下,初月垂头沉思了半晌,徐徐道:“昨晚的烟花,确然是于宵放的。” 谢皎皎挑了挑眉,果然,她就说这世上除了温离,还有谁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散德行、阿不是,是散法力。 这一段,倒是颇有戏本子上,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乐的调调了。 初月换好衣服,拐出屏风,面色不算好看:“那他现在会不会有事?” “放心吧,他既然敢放,那就说明他对反噬有把握,冥王尊上,法力无边。”说着,她还夸张地做了一个冥界特有的朝圣手势,初月看着她滑稽的动作,却是半点都笑不出来。 谢皎皎本还想安慰她,话还没出口,只见她美眸一转,生了点儿坏心思。 凭什么那男人就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得让初月折腾折腾他,让他也尝尝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受,这才公平。 “看你这么担心他,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她靠过去,像是完全换了个画风,矫揉造作地开口,“要不,你去找找他?” 初月为难道:“可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他。”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谢皎皎夸张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演技拙劣,任谁都能看得明白,可奈何初月是个傻单纯的,她还真摆出了个虚心求教的样子,就这么认真地等她的下文。 “我记得之前你同我说过,只要你叫他的名字,向他求救,他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说罢,她还捧住两颊,大幅度地扭了扭,慨叹道:“唔!好浪漫喔~” 初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很是犹豫:“这……能行吗?” “能行啊能行啊怎么不行?”谢皎皎拍案而起,又后知后觉地并拢双腿,扶着头发,坐下的姿势高贵又端庄,只听她柔声道,“你又没什么坏心思,你只是担心他,再说,他那么爱你,一定不会怪你的!” 「换言之,他要是怪你那他就是不爱你,阿灯啊阿灯,你莫要识人不明啊。」谢皎皎美眸睇她,不住地如是腹诽着。 初月仍在犹豫,可谢皎皎却耐不住了,她赶鸭子似地干脆执起初月的一双手,摆成了合十的祷告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她腕上的净土玉琮上扫过,登时有了底气,鼓励道:“来吧,先试试,万一不成呢?” 初月任她摆布,间或还有空想一想她方才话里的逻辑,鼓励别人时,不是应该说“万一成了”这种话,这“万一不成”,又是个什么意思? 谢皎皎也不容她想明白,催促着她赶快开始。 “那我要怎么说?”初月终于松动了,她也想试一试这个听上去很不靠谱的法子。 “你就说,闻人于宵,快来救我!” 初月正要开口,又觉得这话实在太肉麻,天人交战了半晌,最后还是求助地看向谢皎皎。 作为军师,谢皎皎甩开膀子挥起了她冲锋的战旗:“快啊快啊,试试!” 初月心一横,小声开口:“闻人于宵,快来救我。” 和风入室,宣纸一张叠一张地落到了地上,二人屏息凝神地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冥王尊上的半片衣角。 初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怎么没反应啊,不应该啊,净土玉琮不是就在你手上呢吗。”谢皎皎挠着头发,一缕一缕的头发随着她指尖的长甲勾起,最后瀑布似地散了一片,她沉思半晌,不死心地问道,“你要不想想,方才方才换衣服时是不是还摘了什么东西?” 摘了什么东西? 初月转过屏风,左看看右摸摸,心诚所致般真就从衣襟里摸出来了条链子,她拿着链子走出屏风,谢皎皎远远便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初月没看出什么门道,便欲递给她细看,谢皎皎也自然而然地想要伸手去接,也是在这时,她才将将看清躺在初月手上的链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伸出来手硬生生停在了停在半空,又迅速收了回来。 笑容僵在了谢皎皎精雕玉琢的小脸上,隽永成了一座石雕。 “怎么了?”初月看她脸色不对,疑道。 谢皎皎只是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很好,非常好,”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又不想折腾那厮了,毕竟…… 毕竟,连心骨这样重要的东西都送给了阿灯,他又怎会待她不好呢? 心骨啊……生剖啊……“嘶……想想就疼。” “什么?”她声音太小,初月没听清楚,又凑近了些。谢皎皎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拿着前辈的语气,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好好对他吧,怪不容易的。” 冥王扶疏在她心目中的印象,逐渐从“一个危险又神秘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危险又神秘的狠人”。 从昨天的血肉烟花,倒今日的心骨颈链,他是真能对自己下死手啊。 谢皎皎仍旧自顾自地沉浸于那枚心骨带给她的震撼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初月那边的情况。 等她回过神,终于有空看一眼初月时,这位傻实诚的姑娘已经握着手链,复刻着方才的动作合十双手。 “闻人于宵,” “停!” 谢皎皎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你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第306章 乖,去吧,玩儿得开心 “快来救我。” 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黑影凌空掠过,谢皎皎被他带得重心不稳,直接栽到了地上,吃痛嚎了一嗓子,初月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人带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扶疏的眸底闪着诡异的绿光,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磅礴的戾气,压得谢皎皎喘不过气来,而被他箍在怀里的初月却是呼吸自如,甚至还有空关心一下谢皎皎。 当然,这样的关心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此时的扶疏,是决不允许初月的目光落在别处的。 他大手摩挲着她的面颊,沉沉开口,声音仿佛淬了千年寒冰,只是听一听便能让人脊背发凉:“小月,怎么了?” 眼见着大事不妙,谢皎皎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开溜,还没挪出两步,大门就在她面前重重阖上。 这屋子里,除了初月,就只有一个她。 是谢皎皎吗? 谢皎皎像是能读心一般,飞速澄清:“不是我不是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阿灯她担心你想见你但没法子,我、我才告诉她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说得语无伦次,全然不顾自己元君的形象,至于原因…… 她知道扶疏法力无边,可她竟不知,他的法力是真的无边! 谢皎皎自诩功法已属上乘,即便是温离站在她面前,她也是有把握能窥一窥他的法阶的,可眼前这厮,他竟然敢在凡界也丝毫不收敛他的法力,可即便如此,他就这么把他的法力摊在面前让她窥,她也窥不出他的法阶。 只有相差过于悬殊的两个仙家,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有理由相信,凭借他的法力,动一动手指就能废了她。 “宵哥哥,”初月扯住他的衣襟,强迫他不去关注谢皎皎,扶疏眼底幽幽的绿光闪烁着,映进了她的漆眸里。 “你昨天给我放烟花,是不是受伤了?” 同他一起生活这么久,论她还是很了解他的,各种方面的了解。 果然,听见这话,扶疏竟真有了收敛,磅礴的法力被他慢慢收回,化成了眸里的暖意:“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他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放心,只是点了几把火而已,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谢皎皎可不想留下来凑热闹,她安静地开门,安静地关门,走得悄无声息。 扶疏松开了揽在她腰上的手,定睛于她手里攥着的骨链,凉凉问道:“怎么把它摘下来了?” 初月举着它,颇为无辜。 扶疏后知后觉,赶忙调整了自己的态度,这本就是他的错,是他忘了跟失忆后的小月提这件事。 他整了整她的衣襟,接过了她手里的骨链,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转过去,我给你戴上。” 初月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去,扶疏将骨链拎在手里,看了看这节朴实的骨头,又看了看她身上灵动的罗裙,他沉吟片刻,在她耳畔沉沉开口:“是嫌弃它不好看吗?” 伸长脖子等了好一会儿的初月茫然转过头,看着他兀自挑剔:“你喜欢什么样的?紫晶石?或者粉晶?粉晶很好,应该很配你的衣服。” 他这么自问自答着,说罢便要捏诀变给她看,初月惊得连忙拉住了他的手:“不、” 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她皱着眉头,说的很认真,认真的有些可爱:“你不能再用法术了,这个就很好看的,这个…”她顿了顿,看着那个白白的长条形物件,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它,心一横,索性蒙了个物件:“牙雕。” “牙雕?”这个配饰令他颇感意外,他拿着骨链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喜欢的话,下次给你雕个更大的。” 反正我身上的骨头多的是。 扶疏心里的这个鬼盘算可不敢让初月知道,他将她转了回去,温柔又有耐心地替她戴上,又仔细调整了长短。 “这个东西很灵的,有了它,你念我的名字,我便能及时来到你身边,知道吗?”说着,他带她转回来,抱臂打量小月半晌,直到她的脸颊染了红霞,才心满意足地将她揽回怀里抱着。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这么抱着她,死都不撒手。 “戴上了,就不许取下来了,听到没有,嗯?”轻佻的尾音勾着她的耳朵,初月把脸往他的怀里埋了埋,点了点脑壳,小声应道:“嗯,记住了。” 不光记住了,从今往后,她还想要和这个链子融为一体。 这样,她就真的能随时随地见到他了。 她就再也不用怕了。 扶疏将头埋进了她的长发里,深深吸了一口,她没有熏香的习惯,发间只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他闻得头脑昏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到地上一样。 「只这么折腾两天,就成了这副模样,闻人于宵啊闻人于宵,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他在心里如是哂笑着自己,抱初月的手也跟着紧了许多,初月感受到了肩膀上同寻常的重量,赶忙撑住了他,扶疏见她如此可靠,索性一股脑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她的身上,害她拿更多的身体来接住他,就这样,他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可谓是占尽了便宜。 即便五脏六腑都被火炙着烤着,狠人扶疏,仍旧有力气笑一笑她的狼狈。 “小月…”他阖上眼皮,顺带压下喉间汩汩而出鲜血,呢喃着开口,“我有点困,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床吗?” 初月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点头应道:“好。” 这是他们之间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默契,他不说的事,她也从来不问,扶疏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四平八稳地站了起来,若非方才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血腥味,初月可能就真的信了他并无大碍。 若是从前的闻人于宵,他定然会让她陪他睡,他也知道,只要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的。 他的小月,很少说“不”这个字。 “想去哪儿玩儿就去吧,丁一,”他随口唤了一句,守在暗处的丁一推门而入,抱拳立在门口前向扶疏见礼:“属下在。” “伺候好她。”他吩咐丁一时面带冰霜,可转头和小月说话时,便会不由自主地软下声音,哄弄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乖,去吧,玩儿得开心。” 第307章 他还在就好 门扉被初月亲手阖上,她转身走了两步,丁一赶忙跟上:“姑娘去哪儿?” 初月停下脚步,摇摇头:“我不出门,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他倒是想的周到,可他在房里煎熬,她又如何能真的玩儿的开心呢? “这、”丁一踌躇着还想再劝点什么,可见她敛裙坐在阶上,支着下巴去看远处一片连山时,一肚子的话都哑了下去。 她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颔首应下,随她去了,寻了个不远不近地地方当一方柱子。 初月见他不走,转头将他招呼到跟前,问道:“你叫、丁一?” 丁一蹲身在侧,点点头:“是。” “是哪两个字?” “就是最简单的写法,丁香的丁,一棵树的一。”说着,他在地上用指头写了两笔,初月琢磨着他的措辞,多了几分好奇:“……一棵?” “嗯,就是,一棵丁香树的意思。”他挠挠头,看上去憨憨傻傻的,初月放松了些,若有所思地喃喃:“丁香?从前,在大足院里,我也有一株丁香树。” 丁一咽了咽口水,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就是在下。” 初月大着眸子看向他,她方才只是随便想了想,又随口提了一句,却没想到还真就让她歪打正着了。 所以,从前那株丁香树,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人吗? 迎着初月惊奇的目光,丁一会错了意,他以为是自个儿“树精”的身份吓到了她,赶忙找补:“啊,仙子别害怕,我、” “没有,我没害怕,我只是觉得神奇,”初月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却来到了一万年后,我的丈夫,变成了冥王,我的树,也变成了一个…” 她斟酌措辞,寻了个最贴切的:“姿容俊朗的少年将军。” 姿容俊朗? 丁一还是第一次被人夸,上一次被人品评容貌,好像还是在冥界,尊上口中。 他说他丑得千奇百怪。 私心里,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初月的话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笑得合不拢嘴:“仙子谬赞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静得出奇,丁一从前是棵树,主打的就是个陪伴,倒是可怜了初月,她本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从前有双结那个话唠小丫头,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六根清净过了。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见她侧头问,丁一赶忙打起精神,老实道:“主上吩咐的便是属下的头等要紧事。” “那、”她瞄了眼空荡荡的院子,若有所思地开口,“你会绑秋千吗?” 丁一嘴上虽然笨,但手上却很利落,他也不多话,搬来几根木头几条麻绳,在初月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敲敲打打了半晌,一个简易但结实的秋千就这么高效率地成了形。 初月坐上去荡了两个来回,高兴地脚尖都翘了起来,她越荡越高,在最高点时还不忘向他点头致意:“多谢将军。” “不不不、不敢当不敢当,”初月的这声谢,以及这句“将军”实在是让他受宠若惊,“仙子饿了吗?属下给您做饭去。” 初月缓下秋千的幅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说起来,她还从未想象过有一日,一棵树会提出想要为她做饭这种事。 他……真的不会把自己当柴火烧了吗? 她想象了一个离奇的画面,又摇摇头将它驱散,好奇道:“你会做饭?” 丁一愣了愣,他还真是从未做过饭,甚至从未进过庖厨,因为他本人是树,从不需要进食,而与他相熟的那几个,也一样没有用饭的需求。 “不妨事,我可以学的。”他硬着头皮,如是应承下来。 「学?那就是说…他不会做饭?」初月看着他,颇为赞赏,难得啊难得,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虽然没做过饭,但表现得十分自信的…… 这确实是一种优点,如果这顿饭…不是做给她吃的话。 “还是我做吧,你替我出门买点菜?”她一时半刻还不想离开这个秋千,索性给他划了几样菜品,土豆茄子这类很好买得到的,丁一得了令,心中一块大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兴高采烈地接了令:“是!属下一定办到!” “诶,还有,”初月稳下秋千,叫住他:“以后别叫我仙子了,双结她们从前都叫我姑娘,你也这么唤我就好。” 丁一脚步一顿,看向她的眼神略带有几分茫然,他确实考虑过改称呼这个事情,但他想做的是,将“仙子”变为…… ——夫人 不过,秉承着主子的命令大于天的原则,他躬身下拜,虔诚道:“是,姑娘。” 暮色昏昏,初月迷朦着眼睛,像猫儿一般伸直胳膊哈欠连天,这已经是初月在秋千上打得不知多少个哈欠,对秋千新奇劲儿一过,它的功效就堪比摇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眸子落在了不知何时挂在飞檐一角的月亮上。 何远去了好久了吧……他莫不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初月这样想着,便起身脚步昏沉地想去门外迎一迎他,她下了秋千,第一角踩在地上,第二脚却踏入了泥里。 这陌生又熟悉地脚感让她清醒不少,初月愣在原地,她看着周遭昏暗的景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脚步跟着一退,她整个人抵上了背后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株树。 她回头看向头上蓊蓊郁郁的丁香花,又看看这熟悉的丁香树。 这里、是大足院。 她扶着树干缓了好久,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抑或是白日做梦,才脚步虚浮地走向房间。 若说不怕,那必然是假的,只是她经历的多,深知“害怕”二字与她而言是最无用的情绪,没人会因为她害怕而可怜她,这只会增加那些施暴者的快感,进而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她脚步越来越快,上台阶时她几乎是用跑的,紧闭的大门蓦然洞开,她脚步不停地跑进里屋,带着夜晚的寒凉,站在了榻前。 看到扶疏还在睡,悬着的那颗心终于稍有放松。 他还在,就好。 第308章 他方才……会否欺负了她? 屋子里出奇的静,静到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初月不敢再出门,在床尾坐了片刻,眼看着天色逐渐阴暗,向着绝对的漆黑无限靠拢,她觉得身上有点冷,便摸索着往桌边走,这里的摆设与大足院的大差不差,那么她常放在矮几上的油灯应该也在。 果然,她摸到了她的油灯,又轻车熟路地找到火折子,随着清脆的一声,淡黄的光瞬间充斥了这方小屋。 扶疏睡得本就轻,被光一晃,他蓦地掀开眼皮,向光源看去。 只见初月正动作轻缓地将火折子靠近灯芯,这样刺眼的光对她而言是无法直视的,是以,她眯着眼睛略略侧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来正寻找正确的方向。 眸底的杀气在看清她的下一刻便尽数褪去,他看她笨拙地点燃油灯,又将火折子收回匣子,再三确定那火折子里的火完全灭了后,才仔细将匣子阖上。 是她。 这已经是两天里他第无数次对自己说这句话了。 曾被他恶劣对待的初月,如今,就在他面前。 还有机会弥补。 初月做完手头的事情,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男人,他面上不变,但呼吸比方才更乱了些,她想了想,走上去摸他的额头。 果然,烫得像个开水壶,他发烧了。 初月拿开手,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她认识他这么久,还真没见过他生病发烧的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是强壮而不可撼动的,也从没想到,有一日他也会在她面前表现得这样…… 孱弱。 她熟门熟路地打了盆水来,拧毛巾时她抬头看着这熟悉的一砖一瓦,心道:“他是因为发烧,才造出来的这方幻镜吗?” 在冰凉的毛巾触及额头的一瞬间,扶疏终于不再装睡,掀开了眼皮。 烛火为她镀上了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眉眼温柔,对上他的目光时,还多了几分怜惜。 “你回来了?”他强打精神,揉了揉她的脑袋,“玩儿得开心吗?” “嗯,开心。”初月敷衍地回了一声,转身擦手,“你发烧了于宵。” “有吗?”像是要迫不及待滴应证他烧得究竟有多严重,他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又狼狈地摔了回去。 只是点了几把火,就虚成这个样子了吗?扶疏愣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啊。” 初月的动作一僵,脸也跟着白了一个度,扶疏笑过又摆摆手,安抚道:“你别多心,我没说你。” 没说她,是在说他自己吗? 借着油灯的微光,她转头想要看清他,可他挪了挪身,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他将自己挪进了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她心猿意马地洗着帕子,压着眼皮,缓缓道:“昨日的烟花,很好看,我很喜欢,真的。还有昨天的饭,就是你点的那些菜,也很好吃。” 扶疏呼吸几番,转头瞧向她的背影,听她继续无厘头地这么絮叨着:“还有…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做奴婢的时候,刚搬到大足院,那些姐姐都笑话我,是你帮我解的围,后来,她们莫名的开始越来越喜欢我,可她们说的那些帮了她们大忙的事我从来没做过,虽然你没说,但我知道,这些都是你在帮我。” 她坐了回来,在他的若有所思地注视下一点点擦在他的额头,她对上他的眸子,脸上写满了认真,两颊那抹可疑的红晕为她添了些生动的娇俏感。 “宵哥哥,于我而言,你很重要。” 哦……原来她是想说这个。 扶疏鹦鹉学舌地重复她的话:“很重要?” 见她坚定地点了两下头,他又佯装脆弱地捂上了胸口,拿捏着气音虚声求救:“好吧,可是,你很重要的宵哥哥,就快要被烧死了,怎么办?” 不等她回应,他又愁云惨淡地握上了她的手:“要是烧傻了,不记得小月了,小月你要怎么办啊。”说罢,他还煞有介事地啧了两声:“真愁人。” 初月可没有那么好骗,她才不信她认识的那个闻人于宵当真会有这么脆弱,可如今他病着,说不心疼是假的,索性她便拿出哄孩子的架势,依着他的话头认真哄道:“不记得?好办啊,我就继续陪在你身边,让你重新、” 最后那两个字哑在了嗓子里,这种话,从前她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可如今或许是着了眼前这厮的迷魂道,什么诨话都敢往外说了。 见她红了脸,扶疏眯起眸子,坏笑道:“重新什么?” “重新……”她抿抿唇,从不敢说的话,今日,却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难得的坦荡:“重新喜欢上我。” 对于她这样长足的进步,扶疏赞许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初月在他的手底下就像只气球,方才还鼓鼓地,只是被他这么碰了碰,当即即就泄了气,重新做回了那只红扑扑的小鹌鹑。 她想拿洗帕子当借口离开,却被他箍得更近:“小月,额头已经够凉了,不用擦了,”说着,他带着她的手一路向下,贴上了他紧实的胸膛上,又重新换上了方才的那种撒娇似地语态:“但我这身上还是火烧火燎的,怎么办啊小月。” 这话,初月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试图把帕子塞给他,让他自己擦:“那、那你自己、” “没力气。”扶疏自暴自弃似地把自己摊开给她看,“我现在,废人一个,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呢。” 见初月拿着帕子立在那里,进退维矩,他继续添油加醋:“小月,你就不担心我烧傻了吗?你想要一个傻丈夫吗?” “好了你不要说了,”初月磨不过他,有些认命地便将帕子搭在一边,她舒了几口气,附过身来,通红着脸替他宽衣。 从前做奴婢时,这是她每日份内的活计,虽然自从她当上通房后便再也没做过,但肌肉记忆还是在的,是以,扶疏身上这件看上去颇为繁琐的圆领袍,被她三两下便解了去,脱完上衣,她的手悬停在他腹部,犹豫着要不要去碰他的腰带。 一路来,扶疏都是颇为享受地看着她动作,他已经许久没有被她这样精细而周到地照顾过了,本打算立刻运一运功,让身上的那些伤疤再显眼一点,可看她这般踟蹰不前的模样,他眸色一暗,抬手按住了她。 他方才的行径,恶劣吗? 他方才……会否欺负了她? 第309章 你疼…… 向来唯我独尊的冥王尊上,竟破天荒地开始了反思,他凝着她的眉眼,却在她回望他时别开了眸子。 他不敢看,他怕看到她眸里的怨怼、委屈、愤恨。 “不、不用擦了,”他别扭地看向那点油灯,挑来被子搭在自己身上,又埋头进去,隔着被子闷声道,“方才……很抱歉。” “?”初月看着被子鼓起的那一团,颇为不解,她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索性大着胆子掀了他的被子,重新将缩头乌龟扒拉出来。 扶疏保持着蜷缩的样子,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抱歉?”从前不明白的事,她是绝不会多嘴问的,可如今…… 如他们所说,如今,已经是万年后的世界了。 万年后,她应该有所长进,是以,不明白的事,她定要问个清楚。 扶疏揉了揉眉心,他本就不适,经这一折腾,他只觉得他的脑子里有万马奔腾,各个都精准无误地踩在他的痛感上。 见她执着,他捂着突突作痛的额头,沉声道:“方才我强逼你替我宽衣,却没想你是否愿意,唐突了你,是我的不对,” “唐突?”初月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她不解地将这个词绕在舌尖转了两圈,神色颇为无奈,“于宵,我们之间……无需用这两个字的。” “需要,”扶疏难得正色,他牵来她的手,抵在自己的下颌上,“从前没人教你,如今我来告诉你,你可以不愿意,你也、” “愿意的,”初月的声音不大,但却透露着十足的坚定,见扶疏发愣,她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愿意的。” 从前她极少打断他,也极少这般专注地看他,扶疏出神地伸出手抚上她的眉眼,摩划着她清丽的线条,初月刚鼓足的勇气瞬间腾生成一簇火,烧在了她的面颊上,她吞咽几次,赶忙别过脸重新拿起了帕子,状若无事地续道:“总之,你现在还烧着,且确实坐不起来,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如若今日躺在床上的人是我,你、” “不会。”扶疏踢开碍事的衣服,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好,重新恢复成方才那副风流样,“我不会让你烧成我这副德行。” 似是方才扶疏的那一席话确实奏了效,初月行事放肆了许多,就譬如眼下,她受不住他那明晃晃地视线,没在他身上擦几下,就拿着湿帕子作势要往他脸上招呼:“你别这么看着我!” 扶疏嬉笑着躲开,连道了几声好,这才在她羞愤的目光里从善如流地闭了眼。 没了那道恼人的视线,初月这才簇着眉头落眼在他的胸口,她其实是不好意思细看的,可几息之后,她又不得不定睛于他身上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疤。 他的伤实在是太多,多到她甚至无法找到一块好肉,她拿着冷帕子愣愣地看了好半晌,然后默不作声地去打了盆温一点的水来,扶疏听着她的动静,不睁眼也不说话,只是白日做梦似地想着她看见自己这身伤,会如何心疼他? 在愚天阵里,即将成为齑粉的他曾于黄沙漫天中与六千年后的鬼神奈川见过那么片刻,他依旧清楚地记着那双幽蓝的眸子,以及她哭着说的那句…… 「闻人于宵,我疼你啊」 “翻一面。”初月波澜不惊地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打碎了他的幻梦,扶疏睁开眼,看见的是她站在矮几前涤帕的背影。 扶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方屋子里让人几近窒息的静谧,他甚至还好心情地换了个舒服的动作,继续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眼前的这幅美人图。 若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大约就是…… 这叮当作响的水流声实在是太大了些。 初月将帕子绞得半干,回过头时扶疏已然分外乖巧把后背呈给了她。 后背的惨状与前身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去想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却又不想让正在发热地男人发觉,只听她沉沉呼吸几次,然后轻手抚上他的背脊。 她自问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可每每抚过一遍,那些疤痕的颜色就要深几分,有的黛紫,有的嫣红,它们在他过分白皙以至于显得有些灰败的肌肤上分外惹眼,犹如一条条盘虬而上的蛇,扫荡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她压抑着情绪,在扶疏注意不到的地方用手揩去漫出眼眶的泪,可还是有那么一滴从她眼角溜了出来,它顺着她的鼻梁很快坠到了鼻尖,然后随着她翕动鼻翼,晶莹的泪珠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趴在榻上一派享受模样的男人呼吸猛地一滞,赶忙转身,正撞见她背身擦泪的模样。 “怎么哭了?”他方才暗地里调了精脉,早就活动无虞,他撑起身来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回了榻上,初月本来只想着小心翼翼地掉几粒金豆子就好,如今被他抱在怀里这么一安慰,只觉得万般滋味尽数涌上心头,她瞧着扶疏近在咫尺的脸,嘴巴一瘪,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小月,我只是想让你心疼心疼我,可没想让你哭啊。” 话落,回答他的是她更放肆的嚎啕大哭。 这场面,扶疏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疼…”小月抓着帕子,从破碎的哭腔里勉强挤出一个音节来,扶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在她背后拍慰:“我错了小月,我知道错了,别哭了。” 或许是因为他对奈川的脾性过于熟悉,他甚至就快忘了,当奈川还没有经历过那些搓磨,还只是大足院里一个只知道围着他转的小丫头时…… 胆子小,还爱哭。 是那些伤太过恐怖,吓到她了吗? 他拧着眉心,可谓是悔不当初。 “你疼…”初月软着声音,抽抽嗒嗒着咬出了这两个还算清晰的字,扶疏垂眸去看她,一时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疼?” 初月意有所指地小心戳了戳他胸口最深最长的那道疤,扶疏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哭,是因为心疼他受的那些伤吗? 目标达成,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能哭笑不得地揽她更紧些,低声哄着:“我不疼,都是旧伤了,真的。” 第310章 也请夫人,习惯我 “骗人。”初月难得十分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然后鼻子一抽,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势,对着这位油盐不进只一味地大水漫灌的祖宗,扶疏真心觉得,他这座龙王庙就快要被她冲垮了。 “我的小祖宗啊,你别哭了,我、我带你去吃酥,好不好?”他从不会哄人,也学不来什么情话,想破脑袋也只知道带她去吃她喜欢吃的东西。 可谁知,初月听了这话,哭声倒真的小了许多,扶疏趁热打铁地想再多报几样菜名,话还未出,就听见一阵沉闷而绵长的咕噜声。 初月缩了缩脑袋,做贼心虚地捂住了肚子,瘪着嘴巴抽抽嗒嗒地哽咽着。 是了,如今的小月,不过是一个金钗小丫头。 “饿了?没有吃完饭再回来吗?”他笑着抬手蹭了蹭她哭红的脸颊,初月垂着头,踌躇半晌,摇了摇头如实道:“我担心你,就没出门。” 扶疏了然,很是夸张地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早知道你想出去,就把你留下来了,啧、后悔。” 他已经许久没有尝过抱着小月一起睡觉的滋味了,只是这么想一想,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就像饿狼扑食一般直冒绿光。 初月不大明白所谓“留下来“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现在、现在也可以。” 她向来对他有求必应,正好,她也不大想出这间屋子,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陌生的很,唯独他不是。 “现在?”扶疏浪荡地揽住她的柳腰,就着环抱的姿势低头吻向她的唇,初月的肩膀紧张地耸了起来,察觉到这一点,他默默调整角度,只在她的唇角浅尝辄止:“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你上面的这张小嘴填饱。” 初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小脸几乎是立刻红了好几个度。 扶疏笑看着她,取来她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漫不经心地开口:“丁一呢?” “他去买菜了,”初月抿抿唇,小声道,“不过…他现在怕是,找不到我们的。” “怎么说?” 扶疏停下动作,苏醒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转头看向初月以外的地方,他真真把所有心思都搁在初月身上,竟丝毫都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的布局变化,他凝眸于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听她在他耳畔缓缓解释:“这里……好像变成了大足院。” 在昏迷于混沌之中时,他确实有意识地为自己创造了有关于大足院的梦,他揽紧了初月,庆幸这里只是变成了大足院,没变成阴曹地府,抑或是十八层地狱。 “无妨,是我烧糊涂了。”话落,他大手一挥,屋子顷刻间亮了几分… …… 丁一不敢耽搁,买菜来回撑死也没用了一刻时间,可是还没进门时他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惴惴感,当他看到半个人影也没的厢房,真真是让梦想照进了现实。 他里里外外找了好半晌,就连床板都掀了,也没找出什么门道,末了,他只好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拼合不起来的床板的一边,他擦着满头的汗,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死神在向他招手。 他茫茫然转过头,梦想一再次照进现实,他竟真的见到了一张与死神本尊并无二致的脸,更可怕的是,这张脸简直是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埋头在扶疏怀里的初月很不合时宜地伸出脑袋来横在他们两个之间,阻断了丁一那光怪陆离的幻想。 “丁一?”介于初月在场,他不好发作,不过不难听出他说话时紧咬着的牙关。 丁一就像是原地起飞一般,在初月惊恐的目光里,跪地、磕头、行匍匐大礼,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初月以为自己看了一场杂技表演。 “奴才该死!” 他口不择言,连“奴才”这种词都用上了,扶疏分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兀自放下初月,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菜,买好了吗?”不带起伏的腔调,让丁一如梦初醒:“回主上,都放在厨房了。” “嗯,”他整理好她的,又径自从地上捡了件外袍披上,见他要往外走,初月赶忙拉住他:“你做什么?你还在发烧。” “无妨,”他慢条斯理地系着系带,末了,眼神挪到了她殷红的唇上,意有所指地碰了碰,“填饱它最重要。” …… “你当真会做饭!” 扶疏将最后一勺菜倒进骨瓷盘子里,颇为无奈地看向她。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发出这样的喟叹了。 方桌本来是放在屋里的,但今天天气好,初月便将它给搬了出来。 当然,有丁一在,这种事情还轮不到她上手,除非丁一是真的不想活了。 扶疏也是有许久许久没有张罗这样一桌子菜了,记得上一次,应该还是在北地,大婚前夕,他与她同吃的那三菜一汤。 记得那夜,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他们也是如现在这般,头顶苍穹,临桌比膝。 彼此都怀揣着不为人知的辛密,又无法言说。 他拿来筷子,低眉顺眼地用双手呈予她,初月被他这个态度搞得受宠若惊。 “请夫人品尝。” 初月束手束脚地双手接了过来,很不自在地低声嗫嚅道:“说、说什么呢…” “嗯?我说的不对吗?”扶疏笑着扬起声音,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夫人。夫人?夫人!夫人…” 初月被他越叫越羞,插不上话,就随意夹了块排骨堵住他的嘴。 扶疏挑眉,慢条斯理剃掉骨头上的肉,细嚼慢咽时还不忘给她也夹上一块:“还请夫人习惯这个称呼,”一顿,他掀起眼皮,抛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来。 肉酱夹杂着碎骨头渣子被他一起吞进肚子,他放下干干净净的骨头,沉声道:“也请夫人,习惯我。” 第311章 看你吃饭,就让人很有食欲 初月无力招架他这般露骨的招数,只是短暂地嗯了一声,埋头将糖醋小排放进了嘴里。 “好吃诶!”她抬起头,眼睛像是在放光。 “我的手艺就这么不让人期待吗?还是说…”他若有所思地留了个尾音,轻佻地挑了挑眉,“夫人在敷衍我?” “没有没有,真的很好吃!”她刚开始确实是想敷衍他来着,可天地良心,她的这句夸赞,那确实也是摸着良心说的。 由于闻人明州那次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她其实对这种带骨骼类的食物都是有些许抵触的,可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糖醋小排,确确实实是做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也能吃到十三爷为她做的饭。 在扶疏打量的目光里,她举着筷子,夸也不是,不夸也不是,就只能每吃一口,都冲他笑一下。 “别笑了夫人,脸都要笑僵了,”扶疏心疼地用指背划了划她红扑扑的小脸,点了点桌子,稍稍正色道“不用夸了,我方才是在逗你的,现在,专心吃饭。” 最后这几句,颇有从前闻人于宵的风范,初月腹诽着,她果然还是习惯他这个样子,被他用这种态度对待,她舒服多了。 扶疏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看她如鱼得水的模样,他坏心一起,伸手替她夹了一块香煎豆腐:“夫人,尝尝我的豆腐好吃吗?” 初月看看豆腐,看看他,满腹狐疑:不是刚才还说不用夸了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吃了,末了点点头:“好吃啊。” “那、我何时有机会吃到夫人的豆腐呢?” 这话问得更奇怪了,初月只好顺着他的话头,老实道:“我做豆腐…” 话音未落,流星划过夜空,带着她浑沌的脑子也清楚了不少,她举着筷子,就这么呆呆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厮的笑容愈加灿烂。 她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希望,闻人于宵依旧是那个闻人于宵,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妄图做些、 做些白日不能做的事。 她恨恨地回敬了一块豆腐给他:“你还是多吃点你自己的豆腐吧。” “不、夫人喜欢吃。”扶疏脸上挂着笑,把那块弱不禁风地豆腐还了回去,初月吃不得亏,还想再还给他,却听他淡淡道:“夫人,再夹,豆腐就要碎成豆腐渣了喔。” 初月举着筷子,盯着豆腐,深呼吸了两个起伏。 罢了,看在豆腐的面子上。 下定决心想要给豆腐一个面子的初月,拿起饭碗开始专心扒饭,暂时不打算理会对面的某个色中饿鬼。 扶疏支着脸,对着被一个碗挡全了的初月,笑问:“夫人,我从前有没有说过,看你吃饭,就让人很有食欲。” 初月狐疑着停下筷子,想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她显然并不知道他口中所谓的食欲,指的到底是桌上的这些吃食,还是她自己。 眼下她可不会那么轻易地把这厮往正道上想,因为这厮,他从不走正道。 显然,她想得完全正确,因为在她一门心思琢磨着“食欲”二字时,眼前这人,已经开始往更深的方面盘算了。 “夫人的床,被那个没用的树精给拆了,你、”扶疏有规律地用指节敲着桌面,琢磨着下文,可还没等他开口,丁一先一步从暗处闪身而出,十分“体贴”地作揖答道:“回主上,一应布置在下已然将它们都一一恢复原样了。” 扶疏毫不掩饰地甩出一记眼刀,丁一只觉得后背一凉,才惊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一息之间,他几乎将所有方法都想了个遍,却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末了,只听扶疏阴恻恻地笑了几声,冷冷道:“很好。” 初月放下碗筷,聪明如她,自然知道扶疏肚子里打的是个什么算盘,尤其是当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气时,看向丁一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同情。 那目光好像在说:你说说你,没事儿招惹他干嘛啊。 只可惜,顶着巨大威压的丁一本人并不敢抬这个头,他一忍再忍,才没像从前那般抖成个筛子。 从前面对没有记忆的奈川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初月回来,还认出了他的身份后,他对她的感情,总有那么几分不一样。 自然,他是绝不敢往那方面肖想的,除非他活够了,对于她,他只是觉得有种名曰“亲切”的归属感,正如扶疏所说,她是他的第一任主子,是曾经舍命护他的人,也是他永生永世不得违背的人。 在她面前,他不想露怯。 初月似有所感,斟酌半晌,才顺着扶疏方才的话头继续说下去:“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想在这儿住了,这里……” 她看着这个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院子,老实道:“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一半是为了丁一,一半是为了她自己,不知怎的,从方才见到丁一起,她的心底总是莫名惊惶,就像是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似地。 她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只能依靠本能,无限向扶疏趋近。 “你现在住在哪儿?我可以跟你一起住吗?” 她大着眼睛望着他,眸子有着比天穹还要璀璨的星辰,扶疏看着这样的她,哪里还肯说一个不字。 “当然。丁一,” “属下在。” “去办。” 扶疏的口气依旧是那么的古井无波,可丁一却如蒙大赦般叩首应声:“是。”抬头时,刚好瞧见初月盈盈的眸子,他一个激动,给初月也磕了一个。 第312章 她终究还是会记起一切 “我的小月,还是那么聪明,那么善解人意。”扶疏支着脸,不咸不淡地开口,初月听他说这话,也猜到他是知道了她方才是有意为丁一开脱,便小声解释道:“他毕竟是大足院里的那株丁香树嘛。” “嗯,”他偏过脸,目光掠过她纤弱的肩头,看向圆月高悬的枝桠,淡淡道,“当年我思你成疾,一身法力无处施展,就将所有有关于你的东西都找了回来,想从他们身上聚一点你的神识、魂灵,哪怕是一点气息也好。” 初月正要拿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她茫茫然抬起头,看向勉强这个被月光映的面目模糊的男人。 “这棵树,陪伴了你六千余年,是与你最亲近,也是最熟悉你的东西,我以为他能知道你的下落,便将他点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话落,他自嘲似地嗔笑一声,“只可惜,都是我的异想天开。” 是的,那株树在他面前化成了一个男身,眉眼间绝无半分她的痕迹,他确然是一株纯净的丁香树,纯净得与她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初月看着他眸间溢出的那样缥缈虚无的怅惘,化成几点莹莹的光,飘进了旅夜。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无法想象出,思念成疾的闻人于宵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从没见过他那样,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坚定的、霸道的,他这样的人,也很难将之与“脆弱”二字联系起来。 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这些剖白,她竟也如身临其境般,亲眼见到了那个于树下静立,睹物思人的男人。 单薄又脆弱。 敛下心绪,她戳着碗里的饭,柔柔道:“不是异想天开啊,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和你一起吃饭呢?” 她虽然没有多问他什么,但从他透露的这只言片语里她大概能猜得到,一路走来,他一定很艰难。 所以她无须他再向她解释什么了,她信他,全心全意地信他,从静月居的那把火后,她便是一直这样待他的。 “小月,”隔着桌子,他拉过她的手,伴着那抹不知从何处起的萤尘,初月从他裹覆上来的大手,一路望进他空寂的眼底。 “答应我,别再离开我,好吗?” 初月感受着他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细微的颤动,闻言,却是一愣。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主动离开过他,倒是他一次又一次地…… 弃掉她,又捡起她。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好,毕竟,在这样的视线里,她又怎会说不好呢。 她不是个习惯回首来路的人,也不是个有能力掌控命运的人,她能做到的,只是将他如今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描摹,烙刻,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的话,起码,她还能记得今日、今夜,他的模样。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她已经想不出比这更好结局了。 这一夜并没有初月想象的那般……漫长。 沐浴过后,他替她绞发,梳头,然后带她躺在他那过于绵软的床榻上,怀抱着她,渐渐沉了呼吸。 是的,无须睡觉、也从无睡意的冥王尊上,就这样怀抱着他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很快就睡死了过去。 只剩下初月一个窝在他的怀里,红着脸浮想联翩。 她带着旖旎而绮丽的梦,闭上眼睛,猝不及防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伴随着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扶疏蓦然睁眼,下意识去摸身边人,却摸了个空。 掌下留有余温,他眸色一凛,当即点燃了屋里的所有灯烛,斑驳的光晕逐渐连成一片,一个小小的影子在他的视线里缓缓清晰了起来。 初月抱膝缩在床角,湿漉漉地眸子死死盯着他,肩膀不住地发抖。 “怎么了小月?” 见她状态不对,他下意识伸手想去将人揽回来,可就在他动作的刹那间,初月抖得更厉害了,豆大的泪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她挣扎着后退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些,从始至终,她的眸子都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过半刻,她始终以一种防备、抑或是敌视的神情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盯穿似地。 残烛适时发出毕毕剥剥地声响,窗外,月儿不知何时隐入了云翳,夜不见星,如天神落笔,以一点墨迹染了正片穹苍。 扶疏收回手,因为他听清了她口中不住喃喃着的话。 她在说—— “我不要。” “小月?”他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和缓,“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初月似是没听清他的问题,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深渊里,停留在闻人于宵那双暴戾恣睢的眼睛里。 缚手的玉带、冰冷的铠甲、镶在墙上的刀…… 她抽噎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扶疏的那张脸,借着满屋的火烛,他将她看得很清楚,他能看清她脸上滑落的每一滴泪,亦能看清她眼底流转的神情。 许是这里太静、抑或是扶疏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进一步的动作,她眸子里的防备与忌惮,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他当真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从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了。 是卑微进了骨子里哀求。 他听见她在求饶:“求你,我不要、我害怕、求你、不要、” 扶疏的眼神逐渐凝成了一池死水,他看着她抱膝的手缓缓上移,然后死死捏住衣襟,裹紧了自己。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吗? 初月、抑或是奈川,她的魂灵在不断地自洽,一步步变得完整,而她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前进。 所以,她终究还是会记起一切。 而如今,瑟缩在床角,裹紧自己的初月, 怕是已经记起了千屏殿里的那件事。 那件、他午夜梦回时从不敢回首的,罪孽之事。 第313章 梳发 小小的一间屋子蓦然陷入死寂,扶疏像尊雕像一般笔直地塑在那里,屋子里唯一能动的就只有随风摇曳的烛火,火光映在初月的脸上,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初月的抽噎声随着这幽微的光亮渐渐弱了下去,她吸吸鼻子,这才有时间借着这明灭无序的烛影看清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 不是千屏殿。 灵台闪过片刻清明,她看回扶疏身上,半晌,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闻人于宵?” “是我。”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那排灯烛蓦然熄灭,他也重新退回了黑暗里。 也只有在这样的暗夜里,他才敢抬眼看她。 初月对他的动作毫无所知,她看了看他的衣服,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再抬头时,多了几分茫茫然。 记忆里,他穿着铁甲,而她……衣不蔽体。 “我、是我做噩梦了吗?” 虽然这么问,但初月却并不能接受这个假设,因为那实在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真实到,她现在好像还能感受到铁甲碾在肉上、碾在骨头上的痛,还有手腕,还有下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或者说,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那绝不是一场噩梦能够带给她的。 可她却听到他笃定道:“是的,小月,你做噩梦了,” 扶疏的声音低沉轻柔,若非他本尊在场,初月是绝不信,这个声音竟是出自他之口的。 “小月,你不记得了吗?这里是金陵苑,晚上,我还做饭给你吃了。” 所谓金陵苑,便是他们如今住着的这个三层小楼,这儿曾经是个赌坊,后来出了命案,变成了人尽皆知的“鬼楼”,无人敢住,甚至无人敢靠近,这儿无疑是最合冥王心意的落脚处,至于原先盘踞于此的所谓“恶鬼”,早就溜了。 不过,这种睡前故事,还是不适合读给初月听的,他的小月胆子小,他不想吓她,只说,这里是他盘下来的一个无人打扰的静谧处。 “小月,还记得吗?”他耐心地哄,带着些许引诱的意味,初月看着萤火映衬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平复下来。 “做饭?”她好似能够回忆起那副画面,之所以敢笃定是回忆而非是她的臆想,实在是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有能力凭空臆造出闻人于宵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左手颠锅右手握铲的模样。 这样有烟火气的闻人于宵,是她从未见过,甚至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在扶疏的注目下,她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双手放开被蹂躏成一团的衣襟,有些窘迫地擦着脸上还没完全干掉的泪水。 被一个噩梦吓成这样,她也真是太…… “小月,过来,让我抱抱。”扶疏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印象里,他还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又或者,从前他想抱她的时候都直接抱了,不会问她,也不会让她过去。 初月后知后觉,今夜的闻人于宵,有些奇怪。 他背靠在木质床围上,将近在咫尺的她揽入怀中,在初月看不到的地方,他俯下身,埋头于她的发间,极尽贪婪地吸吮着她发间的气息。 她的气息。 “是场梦啊……”初月窝在他怀里,劫后余生般喃喃着,话落,她难得主动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顺势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心有余悸地感叹道,“还好是场梦。” 俯首在她发间的扶疏如梦初醒,他眉眼沉沉,抬头遥望挂在天边的一弯新月。 他多想,那就是场梦呢。 “小月,对不起、对不起……”他揽紧她几分,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不住地向她道歉。 为他当年做的混账事情道歉。 亦为他再次食言,又一次骗了她而道歉。 好在初月也并没再问什么,或许,她连听都没听到,她方才哭得太累,等扶疏再去看她时,人早就睡沉了。 她就这么睡在他的怀里,直到天光大亮,她朦朦胧胧睁眼时,见到的还是那个坐在床头,嵬然不动的冥王大人。 许是那个所谓“噩梦”的后劲太大,见到与噩梦中的那个闻人于宵别无二致的这张脸时,小月还是不由自主地将他推远了几分。 虽然等初月完全清醒后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他给扯了回来,可敏感如他,还是轻易就感受到了她对他的抗拒。 可那又如何呢? 他闻人于宵自食其果罢了。 丁一一早就在门前站定了,他能记得的事,扶疏自然不会忘,今日是初十八,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是他的受刑日。 扶疏走后,初月呆坐在铜镜前,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脸,精致、无暇,明明眉眼并没有什么变化,却没有半点阿丑的痕迹。 原来,如果没有额上的那块黑斑,她也会是个可圈可点的美人。 这是她第一次试图用“美人”二字来形容自己,只是这样想着就有些羞,她抿起唇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 唇上,还留有他的余温。 “他说,他要回他的地盘办点事,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进门送水的丁一被她突如其来的搭话闪了个趔趄,他赶忙稳住手里的茶水,转头正对上镜中她的眸子。 初月将如瀑的长发揽到一侧,手拿篦子不紧不慢地梳着,只在镜子里瞧了他一眼又看回她手里怎么也梳不通的一节乱发上,续道:“丁一,你说,他今日能回来吗?” “能……吧。” 只要他别再跟冥界的那些老头打起来。 丁一将后半句腹诽都咽回了肚子里,给初月倒了杯热茶,放在托盘上,毕恭毕敬地承到了初月手边。 初月没工夫看他,她还在跟她那打结的头发做斗争。 “这、”丁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主子走前,不是给姑娘梳过发了吗?” 他亲眼看着手臂上、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快要炸开的冥王尊上,忍着椎心蚀骨的疼,自虐似地站在初月身后,极其有耐心地给她一点一点地梳着头发。 完全看不出是个极有可能在下一刻就血溅当场的人。 若不是丁一顶着被杀的风险极力劝阻,看扶疏的样子,他极有可能再为她画个眉。 第314章 你竟然没喝过酒? “他不是着急走吗,我就给了一把宽齿的梳子,”说着,她将手里的篦子举到他面前,“我现在用的是密齿的,也叫做篦子,用它篦出来的头发才会更顺滑,更漂亮。” “这样啊,要不我替姑娘梳一下?” 丁一作势要接,被初月避开了手,只见她笑着摇头道:“男子是不能轻易给女子篦头的,除非他们已成连理。” 她说得坦荡,倒是丁一后知后觉自己的唐突,赶忙向后撤了一步,抱拳道:“是属下逾矩了。” “我没有怪你,不知者无罪,”她搁下篦子,叹了口气,“还要烦请你替我找一把剪子,这堆蓬草我是梳不开了,直接剪了吧。” 丁一眸子一怔,嘴巴比脑子先一步动了起来:“可凡界不是有规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发,便是不孝,”她看向镜子里的丁一,盈盈道,“是这件事吗?” 丁一梗了梗脖子,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不适当的地方,可事已至此,他只能诚恳地作揖道:“是。” “没关系的,我生来便没有爹娘,没人需要我去孝敬,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埋怨我不孝。所以,这些碍事的头发,剪了便剪了,反正我头发长,不差这一段。” 初月的一席话说得轻松,惹得丁一汗颜,作树时,他极少听她提过她小时候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原来是这样的悲惨。 还不如他这棵树,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不知道该回她什么,看她的样子,他若在此时再说什么安慰人的话,那委实是画蛇添足了,想到这儿,丁一恭恭敬敬地又揖了揖手:“是。” 初月拿到剪刀,对着镜子比了个大致的位置,手起刀落,丁一还没反应过来,两截手指长的青丝就被她这么利落地剪了下去。 再用篦子梳时便能一顺到底,初月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梳妆台上有她带过来的几枚簪子,她从里面择了个紫玉的玲珑簪,拢起头发一勾一挑,漂亮利索的螺髻就这么成了形。 她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他:“丁一,你能带我去那日的食肆吗?” 凭阑馆 谢皎皎坐在“天”字阁的雅间里,她今日难得做了很是温婉的女子装扮,海棠裙围绕着她的纤腿铺散开来,美人坐花间,一手撑颌,一手在面前的铜镜上指指点点。 铜镜的那边,身处梵南天池的温离,正坐莲于菡萏潭上,手结法印,面目慈悲地布施功德于菡萏潭上的十亿凡世。 此时的他,宝相庄严,既具有佛心佛性,任谁瞧一眼,都要发自内心地虔心跪拜,谢他保佑。 他确然是她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像神仙都神仙了。 谢皎皎隔着一面铜镜戳着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那边的温离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福泽万民的神仙模样。 谢皎皎见他不搭理她,起了坏心思,铁了心想要将这尊大佛扯下神坛,动作的手指不再执着于他的脸上,而是一路向下,挑开了他的衣襟。 温离眉心稍蹙,也没见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衣襟重新合了回去,无论谢皎皎再怎么拨弄,那衣服就像被焊死在他身上的,纹丝不动。 没等谢皎皎收手,她的衣领不知何时散了下来,只听她一声惊呼,赶忙捂住了自己胸前险些泄出的春光。 温离依旧是那副慈悲肃穆的模样,可若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他嘴角多出来的那抹黠笑。 “温!离!”隔着镜子,谢皎皎攥着拳却打不到他,只能凌空挥了挥,还没等她多说什么,只听一声泠音穿耳而过。 “皎皎?” 初月驻足在门前,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谢皎皎今日穿的太淑女,她一时都不敢相认。 “阿灯!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啊!”她抛来一连串儿的问题,却好像并没有让初月回答的意思,她拎着裙子跑过来,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末了,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还是全活的。” 初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动作搞得哭笑不得:“不然呢?还能缺胳膊少腿儿吗?” 谢皎皎夸张地撇了撇嘴巴:“那可没准儿,那冥王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怪,动不动就要把人咔嚓了。”话落,她又突然想起来初月此时应该是全心全意地喜欢他的,张着嘴巴尴尬地将在那里,险些咬了舌头。 怎么办,这算不算是说她男人的坏话…… 她会生气吗? 初月却意料之外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多了有关昨夜那场真的不能再真的噩梦的记忆,现在听谢皎皎说这席话,她还是有些赞同的。 他的脾气……确实不算不上好。 谢皎皎干笑几声,岔开话题:“你饿不饿?吃过饭了吗?我点了几个小菜,要了几壶这里的好酒,我们喝几杯?” “喝酒?”初月呆了片刻,踌躇地摇摇头:“抱歉,我…没喝过酒,可能、” “你竟然没喝过酒?”做了几千年酒蒙子的谢皎皎在“酒”之一字上可谓是造诣极高,她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没喝过酒的成年人。 转头一想,也是,现在的初月还没及笄,确实不算是个成年人。 她拉着她坐下,更加兴奋:“没事,没喝过酒也没关系,今天就算是你喝酒的第一天了,”说着,她拿起银制酒壶给她倒了一小杯,推到初月跟前,“我就给你倒一点,你就尝一小口,一点点而已,不醉人的。” 话落,她还掐着指头给她比了个指甲尖。 初月最不会拒绝人了,尤其还是这样热情的谢皎皎,她点点头,从善如流地端起酒盏,在谢皎皎万分期待的目光里,用嘴唇沾了沾。 酒渍沾在樱唇上,她用舌尖舔了舔,没有什么辛辣口感,还意外的品出了一丝花香。 谢皎皎盈盈问道:“喝出什么来了吗?” “花香气,”初月眸子一亮“是月令花的香气。” 第315章 什么心骨链?你在说这个牙雕吗? “不愧是阿灯,就是聪明!”谢皎皎鼓掌叫好,从脚边的一堆酒坛子里又挑了个果香的甜酒,给她臻了一盏:“你再尝尝这个。” 初月就这么被谢皎皎连哄带骗地喝了几杯浓郁的花香酒或者果酿酒,胆子也是越来越大,甚至有了种莫名的自信,觉得“酒”这东西也不过如此,更甚者,她一度觉得自己便是那传说中有着特殊体质,千杯不醉的神人。 “千杯不醉的神人”顶着坨红的脸蛋,再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后,终于瞧见了被遗忘在桌角多时的,镜子里的那位画中仙。 初月操着她那迷离的眼神对着镜子瞧了半晌,那厢,跣足踏莲,布施天恩的温离,难得分了个眼神,瞥了她一眼。 “他……他是那个人,”初月指了指窗外,又觉得不对,转头指向谢皎皎,“是那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 “哈、对。”谢皎皎从头到尾都忙着匡初月喝酒,自己压根就没怎么喝,如今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看着镜子里被她冷落多时的那位,没来由地心虚。 初月凑近了些,一张脸就快要贴到镜面上了:“他为什么会在镜子里啊。” “这个嘛、”谢皎皎抿抿唇,难以启齿似的。 只是初月压根就没回头看她,只见她碰碰这儿,戳戳那儿,俨然一个好奇宝宝:“这个镜子是什么宝物吗?” 眼看着她的手指头就要碰到镜子里温离的胸口位置,谢皎皎炸了毛,赶紧挥手收了神通,镜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恢复成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 初月当她是在变戏法,还很捧场地鼓了鼓掌。 谢皎皎向来都是有问必答的人,她也不想因为初月什么都不记得就诓骗她,抑或是敷衍她,这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该做的事。 她心一横,做贼似地关了门和窗,捡起地上的镜子,拉着她坐回去,一本正经地跟初月介绍道:“这个确实是一面普通的铜镜,能看到他是因为我们、”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们……” 初月作为看客,都瞧出了她说话时的艰难,她共情能力很强,也随她一起攥紧拳头,就着她的话头问:“你们……?” 谢皎皎清清嗓子,终于开口:“就是仙人神交之后,心念合一只要念动心法,无论在何处都能用神识交流,方便的话还可以这样借助一个物体相见。” 初月不明白何为“神交”,只觉得神奇。 “你是仙胎,你那位……”谢皎皎瞧着她,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本想说“如果你们神交之后或许也可以这样方便”,可转念又想起来冥王的那张死人脸,在心里哼了一声:“不行,自家白菜,可不能上赶着去送。” 她们又喝了几杯,酒过三巡,酒蒙子谢皎皎也有些醉了,看初月一双眼睛总是不动声色地凝上那面铜镜,知道她确实喜欢这样的术法,心念一动,一挥手,手心多了两根细细的藤条。 “阿灯,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初月举着酒盏,眼神迷离地看向她手里的东西,不解其意。 谢皎皎拉过她另外的一只手,拿出一根藤蔓,蔓枝触到她指节时,自觉缠上了她的指头,在初月的注视下逐渐收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戒指。 另一枝藤蔓绕在谢皎皎食指上,很快也卷成了一枚戒指。 初月好奇地去摸了摸它,触感和普通的藤蔓没什么差别,抬头时,正看见谢皎皎盈盈看着她。 “阿灯,现在,你在心里想着我。” 想着她?怎么想?初月呆呆地瞧着她,问题还未问出口,下一刻却发觉指节上的藤蔓戒指有了动静,只见从藤蔓戒指上伸出了数十根头发丝细的触角,触角间相互盘绕,很快就拧成了一根崭新的藤,谢皎皎的那只戒指也是一样,两根新生的藤以极快的速度彼此奔赴,直到相互触及,连接起来。 初月看着这神奇的一幕,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谢皎皎弯着眸子盈盈瞧她,解释道:“这是连理枝,先前我帮了月下仙一个小忙,他送我的。”初月点点头,好奇地俯身去瞧那两根藤蔓的链接处,动作间,脖子上的骨链滑落下来,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谢皎皎一拍脑门,讪讪道:“不过……有那个心骨链的话,你应该不太需要它。” 在冥王的心骨面前,连理枝这种东西,充其量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听到这话,初月却呆了,她直起身,拿着心骨,奇道:“什么心骨链?你在说这个牙雕吗?” “牙雕?”谢皎皎惊得险些咬了舌头,“他……是这么跟你解释的吗?” 初月低头看着心骨,眸光一闪:“不是……吗?” “哈、那你就,权当我没说过。”谢皎皎讪笑着搪塞过去,顺便把自己的这根连理枝也交到了她手上:“这个送你,拿回去玩儿吧。” 她像是哄孩子似的,而初月刚好也吃这一套:“送我吗?” 谢皎皎笃定地点了两下脑袋。 “谢谢你,皎皎。”初月拿着连理枝,笑意盈盈,看上去已经全然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谢皎皎见她这样心大,不禁松了口气,摆摆手:“害,谢啥,对了,你得空记得替我催催你那位,我和他还有场天儿没聊。” 初月认真地点点头:“嗯,记住了。” 谢皎皎松快了好多,无事一身轻,她又把视线放到了桌面的酒坛子上,招呼着:“来,再尝尝这个。” 第316章 你是……萧淑良? 丁一自打将初月送入“天”字号雅阁后,便十分实诚地双手抱胸立在门外,双目圆睁如一个门神,每个从雅阁外路过的男男女女都要明里暗里地瞧他几眼,然后埋下头龃龉好一阵子,有探讨这个“门神”是打哪儿来的,也有猜测门里的究竟是何等尊贵人物。 门内,“何等尊贵”的两位仙子喝得酩酊,一左一右歪栽在桌子上,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盛酒容器就这么散落一地,因为门外有丁一把守的缘故,没有小厮赶紧来打扰,也就没有人知道这间有着“小王府”名号的雅室究竟被她们两个“看上去端身持正”的贵女糟蹋成了什么模样。 门外的人群有了不小的骚动,吵闹声夹杂着起哄声惊动了将睡未睡的谢皎皎,她擦了擦莫须有的口水印,瞧了眼雷打不动的初月的睡颜,然后看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的呼号声越来越大,有哄笑声,有叫好声,听得谢皎皎的心痒痒的,她猜测大约是有什么值得一瞧的节目,就伸出胳膊杵了杵睡得正香的初月。 被谢皎皎这么一碰,初月瞬间惊醒,她还没从方才的那场大梦中清醒过来,看向谢皎皎时她下意识开口:“双结,几时了?” 谢皎皎气得在她脑门上弹了一记暴栗:“看清我是谁?” 初月定睛打量了她半晌,又环顾过周遭这个陌生又眼熟地环境,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皎皎,是你啊…” 谢皎皎都快要等不及了,也不管她是否真的清醒,起身扯了扯她的衣角:“一楼好像有乐子看,你去不去?” 初月的眼睛里透露着三分酒醉三分茫然以及四分的疑惑,可还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拉上了谢皎皎的手。 门被推开,谢皎皎首当其冲踏出门去,一转眼正巧看见抱臂站在门边儿上的丁一,吓得酒气散了大半:“丁一?你怎么在这儿?” 丁一放下手臂,恭敬道:“尊上吩咐,让我保护姑娘,寸步不离。” 初月抱着半坛子酒晃晃悠悠地跟着走了出来,看见丁一时,还扬起了一个最标准也最可人的笑容,冲他笑了一下。 丁一动了动嗓子,红了耳根,赶紧垂头退开半步。 两个人走到最近的连廊上,半凭阑干向下望去,正瞧见一场精彩绝伦的后院儿大戏。 她们来的晚,没听见这事儿的前因,只看见两个男人正抡着桌椅板凳互殴,操起板凳的一方明显更胜一筹,他身上没有什么狼狈的模样,倒是对面的那位仁兄,身形单薄不说,脑袋上已经挂了彩。 “这……这大约是个两男争一女的故事?” 谢皎皎如是揣度着,因为在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旁边还立着个女子,那女人身材曼妙,体态婀娜,手拿长柄烟壶,两瓣红唇吞云吐雾,是个走慵懒路线的气质美人儿。 初月拿不准主意,看向一旁重新给她们当门神的丁一:“丁一,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丁一身子一凛,像是开小差被抓了个现行,赶紧收回思绪,答道:“是白家二郎撞见他姐夫在此地寻欢,而他姊姊快要临盆,他气急了,才大打出手。” 初月皱着眉头看回楼下,一场较量逐渐变成单方面的殴打,瘦削的那个满头的伤,看上去可怜极了:“挨打的那个,就是那个负心汉吗?” 没等丁一回答,谢皎皎啧啧摇了摇头:“我看未必,白家姑娘临盆事急,若白家二郎处于上风,早该拎起他姐夫去找他姊姊了,看这态势,恐怕,栽在地上挨打的那个,才是白家二郎吧。” 话落,只见白家二郎被壮汉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当即呕了好几口血出来,那壮汉大约是不想闹出人命,也没再打,只是朝他啐了一口,然后左拥右抱地扬长而去。 初月拧起眉心,不自觉拽上了谢皎皎的衣角。 看惯了这种污糟事儿的谢皎皎自然明白初月在想些什么,解释道:“阿灯,不是我铁石心肠,只是,依照仙界的规矩,所有凡人的命数都由司命星君的天命簿定立,仙人是不可私自影响他们的命格的,违者,将会遭受更大的反噬。” 闻言,初月失落地点点头,她看着白家二郎被人抬走,几个小厮麻利地收拾好了地面,很快,那里又成了载歌载舞的欢愉场。 “再说,凡事也不能只看一面,你只瞧见了他现在被打得凄惨,又怎知,他是否真的活该挨这顿打呢?” 初月紧拧的眉头松了松,她还想问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人泼了一杯浓茶。 茶水是温热的,泼在胸口的位置,轻薄的布料就这么贴在了身上,描摹出引人遐想的线条。 初月惊呼了一下,谢皎皎则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那个“意图不轨”地小厮。 丁一按剑在侧,紧绷着神经。 是诸神峰的遗党吗? 在两人锐利的目光里,那小厮明显被吓惨了,他抖着身子缓慢地跪了下去,在丁一拔剑出鞘的前一刻,高举双手抬起了头。 剑身反射出的银光掠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停在了她那一双湿漉漉的秋水眸上。 她原本是想借将初月衣服弄湿了的名头将她引进门,可谁知几日不见,她身边竟多了个杀气腾腾的侍卫。 谢皎皎盯着面前这张脸瞧了半晌,品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挥挥手,丁一心领神会地收了剑。 “你是…萧淑良?” 第317章 她好可怜……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这张长相不俗的脸,还是足够让她印象深刻的。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萧淑良明显慌了神,她赶忙示意她噤声,做贼似地四下张望了许久,谢皎皎也是在此时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她好像前一阵因为逃婚的事被官府通缉来着。 好在,在场诸人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方才的那一场大热闹里,没人听见她的闺名。 萧淑良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谢皎皎定睛于她的袖口处,也不知这位秦小姐是从哪儿搞来的身上这套宽大的小厮衣裳,她穿着就宛如一个小娃娃被套进了一个大号麻袋里,尤其是袖子,长得快能舞水袖了。 萧淑良自知自己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赶忙抬头,可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离她最近的谢皎皎。 “千姑娘。”她咬着唇,眼含热泪地瞧着谢皎皎身后的初月,初月用手捂着被茶水打湿的胸口,还在头疼去哪儿换一件干净衣服,思绪完全不在萧淑良身上,还是谢皎皎见事态不对,主动碰了碰初月的胳膊,将她的魂儿唤了回来。 初月愣愣地和谢皎皎对视一眼,低头问她:“你叫我什么?” “千姑娘,求您借一步说话。”萧淑良目光诚恳,被唤作“千姑娘”的初月则一头雾水,她还想问点什么,却被谢皎皎一把拉住。 “这儿人多,她现在正被官府通缉,还是先进屋为妙。” 三人前后脚进了屋,“天”字号雅阁的门重新关上,门前,按剑而立的丁一威风凛凛,颇有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架势。 而屋内,初月看着面前这个下跪磕头一气呵成的陌生女子的脑袋顶,很是不知所措。 “你、你这是做什么?” 萧淑良磕了两个响头,这声音砸在初月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求恩人再救救淑良吧……” “再?”说话的是姗姗来迟的谢皎皎,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初月,想初月是何时背着她跟这位萧小姐暗渡陈仓的,转念一想,即便是认识,那也是奈川做的,初月不知道。 总而言之就是,问也白问。 初月眼见劝不住她,只得向谢皎皎求助。 “萧姑娘,你先别急,她……”谢皎皎看着一旁的初月,用凡人能接受的理由简而概之:“她先前磕了脑袋,把脑袋磕傻了,不记得了,你说她救过你,可有什么证据能自证一下?” 萧淑良那双我见犹怜的秋水眸蓦地愣住了,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出,可看这位“千姑娘”茫然又无措的模样也不像作假。 “证据?……”她几乎是用极快的速度把自己这平淡乏味的一生都回忆了一遍,在回忆到某个节点时,面上一喜,抬手摸上发髻,从她那未经雕琢的螺髻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簪子,呈到二人面前:“这个可算?” 谢皎皎接过簪子,看着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飞羽簪,她眯了眯眼睛,深看了初月一眼:“这确实是你的东西。” 或者说,这原本就是她的东西,她亲手做了这枚簪中剑,在她大婚之日送给她做新婚贺礼,后来,她的新婚夫君对她痛下杀手,是这把不起眼的簪中剑重伤了那个魔鬼,让她有命等到温离来救。 在那之后,她于鸣沙山下战死,本以为这枚簪子也会随她一起做尘做土,谁成想她谢皎皎有仙缘得以仙胎转世,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拿回了这枚对她意义重大的簪子。 她将这枚簪子送还给奈川,本意是想给她一个趁手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她转头竟就这么轻易地转赠给了她人。 当然,她现在再气,也没法跟初月撒气,毕竟她连簪中剑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初月会意地点点头,萧淑良不愿意起身,那她便牵就着她蹲身在她面前,柔柔问道:“你可以告诉我,我都帮了你什么?以及、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萧淑良湿着眼睛,结结巴巴地把这几日的事情叙述了一遍,大约就是:她虽身负婚约,但她的真心早已另付他人,在布店见面的那次后,机缘巧合下在她翻墙逃婚的那日正巧又撞见了奈川,奈川看她可怜,好心帮她逃过了追兵,还给她找了辆去往隔壁镇子的运粮车,送她与她那亡命鸳鸯远走高飞。 临走前,她找奈川好了这枚簪子,当作信物,说是要等风头过了回来报恩。 谢皎皎在手指间把玩着簪子,沉吟半晌,问道:“所以你现在…是来报恩的?” 萧淑良有苦说不出,她看着仍旧一脸懵怔的初月摇了摇头:“不是的恩人,我、淑良、淑良有愧于恩人,胡春那厮他骗了我,”说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瞧上去楚楚可人,我见犹怜,“淑良已经无家可归,恳请恩人收留。” 初月显然没见过这等场面,赶忙给她递帕子,方才的醉意醒了大半,她最笨,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能安慰她的话,只好求助地看向谢皎皎。 那眼神里就透露着四个大字:“她好可怜……” 相比于初月的触动,谢皎皎这边就显得有些过份冷漠,抑或是不近人情了。 因为她实在是活了太久太久了,在她冗长的一生中,她见过太多比萧淑良还要悲惨千倍万倍的事,当然,她深知“悲惨”二字是不该被如此比较的,但她同时也明白,对于眼下的萧淑良来说,同情、可怜这样多余的情绪压根帮不上一点儿忙,她要的,是看得见、摸得到的帮助。 就像她手里攥着的这支飞羽簪一样。 “罢了,送佛送到西,你别管了,她交给我,”谢皎皎利落地将簪子插进自己的发间,开口接下了奈川给她留的这个烂摊子,“不过是一间落脚处,左右,我们住的那间宅子大得很,我找人回去收拾一间出来给她就好。” 初月瞧瞧萧淑良,后者如蒙大赦地点点头,眼看着又要叩头,初月赶忙将她扶起来,看向谢皎皎时,脸上多了一抹释然的笑:“皎皎,多、” “打住,”谢皎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佯装不悦,“不想听你说谢了,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好,”初月握住她的手,歪头想了想,斟酌道,“嗯……那、改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还会做饭呢?”这是谢皎皎不知道的事,她登时来了兴致,笑道:“这个行,我可记下了,不许食言啊!” 第318章 你是…青丘的人? 午后,凭阑馆南面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初月和谢皎皎静立在拐角,目送着载着萧淑良的马车逐渐远去,初月瞧着这一幕,竟莫名生出了些许熟悉感:“我怎么觉得,我好像见过这样的画面?” 谢皎皎没觉得奇怪,她随手拔了路边的狗尾草叼在嘴里,这动作显得和她这一身温婉优雅的海棠裙是两个世界:“这很正常,说明你的记忆在慢慢恢复,是好事。” “记忆…还能恢复?”初月若有所思地看向她,突然想起了这几日缠绕着她的噩梦,又问道,“那…我的记忆,会以梦的形式恢复吗?” “梦?”谢皎皎愣了一下,琢磨半晌,摇摇头,“这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其实有的时候,我自己都不太能分辨得清梦与现实之间的分别。” 她转过头,看见初月满面哀愁,清清嗓子,尝试替她解惑:“你觉得你的那些梦,合理吗?又或者说,你觉得,它们能连成一条线吗?” 初月闭眼回忆着那些过分真实的梦境,千屏殿的那一夜过后,因为身体的伤以及过分惊惧导致寒气入体,逼出了她身体里多年的沉疴旧疾,那后来,接连好几个梦,她都是躺在床上的。 最新的梦,截止在千结的搀扶下,她尝试着下床活动那里。 她睁开眼,心中有了答案:“是合理的,可以连起来。” 谢皎皎点点头,看她神色有些低落,又担忧地问:“那些梦……会让你很难接受吗?” 初月抿着唇,噤声不语。 很难接受吗?是的,她很难、抑或是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自己被他那样对待,即使她只是他的奴隶、他的通房…… 那个夜晚、那样冷、那样疼…… 可醒过来,面前的闻人于宵又是那样的体贴、温柔,他拍慰着她的背,告诉她,一切都是噩梦一场。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恍然发觉,面前的男人,并非是那个她熟知的闻人于宵了。 他是扶疏,是与她隔了一个洪荒的,冥王扶疏。 谢皎皎看她的面色逐渐变得复杂,百转千回里仿佛将辛酸苦辣全都尝了一遍,她悄悄握上她的手,叹了口气,徐徐道:“如果…那很难接受的话,我觉得倒不如,就真的把它当作是一场梦?” 初月鸦睫翕动,茫茫然看向她。 “毕竟,你已经是万年后的初月了,即便那些记忆再让你难以释怀,也都是万年前的事了,它们本该变成你记忆里十分模糊的那一部分,也是你今后绝不会再经历一遍的那一部分。” 谢皎皎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是一段过去,绝非未来。” 那……当真不会是我的未来吗? 初月垂下眸子,点点头,陷入一片沉思。 树上的知了扯开翅膀,不知疲倦的啼鸣起来,为这静谧得让人窒息的一角增添了几分生机。 被初月的情绪带起,谢皎皎似是也想到了在郦州、业都、北地的那些年,几多苦痛磨难,如今再看,依旧苦痛,它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被湮没于滚滚长流中,它永远在那里,每每试图去自我疗愈、抚慰时,总会被它扎得满手伤。 谢皎皎又拔了一根狗尾草,看它随风而动,好不自在。 “如果…无法接受,不如试着把它就真的看作是一场梦嘛…”她如是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毕竟,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初月的眼底有暗流涌动,她在闻人府的这半生之中,不就是身体力行的在践行着一句话吗。 难得糊涂。 从前她选择糊涂,是为了自保。如今她选择糊涂,是为了…… 大约是为不辜负他们吧。 她扬起头,拿过她手里的狗尾草,笑得释然:“皎皎,我还想和你喝酒。” 酒蒙子闻言,一扫低沉情绪,拽上她就往凭阑馆走,在她们走后,知了声好像更大了,几只丹鸟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里探出脑袋来,脾气最爆的那个终于忍不住,头一歪,迅速把那只叫得最欢的小知了给吃了。 “叫叫叫,烦死了!” 它发泄完,又啐出了那知了残缺的躯体:“呸!真难吃!” 为首的丹鸟终于听不下去,转头凿了它一下:“闭嘴,小心让凡人听见,给主上添麻烦。” 那脾气大的丹鸟登时就偃旗息鼓,耷拉着尾羽跳到了一旁,不再吱声。倒是旁边一直乖巧的那个,看着情况不对,跳到了老丹鸟身边,开口解围: “族长,您说,主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们啊?” 族长深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再等等吧。” 凭阑馆 去而复返的两位没再回楼上的雅阁,而是坐在了一楼水榭中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山茶开在水榭边上,层层叠叠地爬满了一个幕架,成为一处天然的座屏,为她们挡去了许多视线。 初月难得起了借酒浇愁的意思,谢皎皎自然要满足她,是以,她也不拿什么果酒来当噱头哄她,直接要了几坛齐云醉,初月以为还是先前那种酒,没设防,直接大口干了一杯,被辣的险些跌到地上,红着脸咳了好久。 “阿灯,你没事儿吧!”谢皎皎慌了神,赶紧放下酒盏去找漱嘴的水,她人还没离开座位,一壶温水就递到了她跟前。 谢皎皎愣了愣,顺着手看上去,是位冰肌玉骨的佳人,来不及细看,她道了声谢,接过银壶到了一杯温水递到初月嘴边。 初月那边拿水止着酒辣气,这厢,谢皎皎后知后觉地记起了那张脸,又回看向雪中送炭的佳人。 佳人没走,正靠在山茶座屏上,一双丹凤眼眼尾泛红,微微上扬,顾盼间尽是风情。 谢皎皎认出了她,是方才看热闹时看见的那个,夹在那两个男人之间,拿着一支长柄烟壶的慵懒女子。 仔细闻,她身上还带着些许烟草味,谢皎皎鼻子微动,又嗅了嗅,在那烟草味之下,还隐藏着更深的味道。 “闻什么呢?琼华元君。” 女人轻摇小扇,动作间胸前的两团白玉跟着起着波澜,哪怕是身为女子的谢皎皎,也不自觉地会往她胸前瞧。 当然,也只是那么一瞬。 她终于辨清了她身上的味道,眸子一黯,沉声开口:“你是…青丘的人?” 第319章 青丘无忧,拜见元君 “青丘无忧,拜见元君。” 自称为无忧的女子盈盈下拜,做的是她们青丘的礼数,初月喝了整一壶的水才将将好受了些,抬头时正瞧见这一幕。 她的定力没有谢皎皎强,她定睛在无忧的袖口上足足呆滞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无忧笑出了声,她才回过神来:“抱、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同为女子,我明白,”无忧用团扇掩住红唇,只露出一双丹凤眼瞧着她,顾盼生姿,“姑娘只是在欣赏美丽的事物,不是吗?” 美丽的事物? 初月窘迫地攥紧袖口,在她的注视下,红着脸点点头。 确实……很美好。 “青丘离这儿挺远的,无忧姑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谢皎皎直到此时才将将能想起来这位无忧姑娘她在哪里见过,从前在瀛洲她还没有被封做元君,只是一个小小仙子的时候,曾在瀛洲见过出来游玩的她,算起来,她还是乘黄的远房亲戚,乘黄人小但辈分大,还记得当时无忧当着她的面恭恭敬敬地管乘黄叫祖爷爷时,那场面带给她的震撼。 想到这儿,她略有深意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个来回。 不怪她记性差,实在是眼前这位无忧姑娘,和当年在瀛洲与她聊天聊地的朋友,相差太大。 遥记当年的无忧小狐狸,可是看到乘黄那厮就会红了耳根,露出尾巴,羞上好一会儿的。 无忧也没怪她多管闲事,摆了摆手,随口道:“我有个朋友,她太蠢,非要来这儿找什么爱情,所以,我就跟着她来了。” 初月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接过话来:“你是来劝她的吗?” “劝她?”无忧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嗔怪道,“我为何要劝她?闲的吗?我只是想来看看,她那不可一世的人,会被这凡间的男人骗成什么鬼样子。” 初月蹙起眉头,并不明白她:“可……她不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又如何?多说无益,有些疼,只有她切身体会过了,才会明白。” 无忧将眼神虚置到一处,那架势不像是在说朋友,倒像是在讲仇人。 初月与谢皎皎交换了一下眼神,两厢无言。 “行了,不说了,那边儿招呼我过去了,”无忧似乎并不想多聊,她朝着对角那头的恩客招了招扇子,然后随手呼来一个一脸精明相的小厮,叫他见过谢皎皎和初月。 “无忧与元君有缘,今后你们来我这凭阑馆,都由我来请。”说罢,也不等谢皎皎再问什么,就扭着柳腰走了。 谢皎皎空张着嘴巴,看着她的背影,最后徒留一声叹息。 “你们先前认识吗?”初月拿起一块奶酥,抿了一口。 “嗯,在瀛洲曾有过几面之缘。”谢皎皎喝了口酒,再看向初月时,多了几分担心。 如今的无忧与当年她认识的那个无忧差别未免过大,可能是她经历了什么,导致性情大变,抑或是……她们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过几日我叫乘黄来瞧瞧她,阿灯,今后若你自己一个人吃饭的话,尽量避开这里。” 初月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她忧虑的神情,还是压下了疑问,乖巧点头:“好,你放心,我记下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别人不说,她便也不问,谢皎皎准备好的回答就这么卡在了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的。 她总是这样的善解人意,乖巧过头,都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初月吃完了一整块儿奶酥,方才的情绪也都被她一起咽进了肚子里,抬头,瞧着谢皎皎头发上那个飞羽簪,盈盈道:“皎皎,你头上的簪子好漂亮啊。” “你在说它吗?”谢皎皎一愣,将头上的簪子取下来,在手上把玩,“这是你亲手做来送我的。” “我亲手做的?”初月狐疑道,“我不信诶,我手工活很差的,荷包都绣不好,何况是这种簪子。” 她依旧记得她这辈子绣的最成功的荷包,拿去给栀子看时,她跟她说她绣的是个“三尺白绫血溅当场”的景致。 “不止如此,你看。”谢皎皎来了兴致,用力将里面藏着的暗刀拔了出来。 刀剑出鞘,寒光在初月眼前晃了一下,惊得她呼吸一滞。 “是刀!这么锋利的刀,你每天戴在头上,不怕被扎到吗?”她下意识问了这个她最好奇的问题,谢皎皎先是一愣,然后看着手里的簪子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灯,这可是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戴了几千年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啊?”话落,她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笑道:“阿灯,我好喜欢你啊,我们阿灯怎么这么可爱啊!” 当然,后半句,多少夹杂了一些撒酒疯的意思。 初月也没反抗,就任由她这么揉搓着自己的小脸,谢皎皎得寸进尺,双手齐上阵,初月的脸蛋就像个面团一样在她的手下揉捏成各种形状:“阿灯,我之前没发现,你的脸蛋好软啊!” 被蹂躏的初月努力憋出了几个音节:“皎皎、皎皎,你好像真的、唔唔唔…真的、喝多了……” 走在路上,谢皎皎已经醉了,初月也有点迷离,但相较而言算比较清醒的那个,她被她拽着,往南风馆走。 是的,即便是民风淳朴,相对来说比较保守的缈缈乡,也是有南风馆的存在的。 “无忧那个傻姑娘,我跟你讲,她肯定是被哪个男人给伤了,不然也不能那样,”谢皎皎醉醺醺地走在前面,她喝的烈酒,味道自然冲一点,不像初月,她就跟在果仓里刚淘出来似的,满身都是果子的香甜气。 然而,即便果酒再是温润,喝得多了,也是会醉人的,单从外表来看,她那个红扑扑的红脸蛋就是最好的证明。 见初月没搭话,她便兀自呢喃着:“不过我觉得她现在这样也挺好,没人能规定我们必须是什么样子,我瞧着她那样过得也挺开心的,你说呢?阿灯?” 初月扯回自己飘去了天边外的神思,点点头,附和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320章 你是我的梦吗? 被初月应承了一番,谢皎皎登时就觉得自己有底气极了,她用力扯了下初月的手,加快了步子:“走!今天那两个臭男人不在家!咱们也去体验一下、”说着,她侧过头,正对着初月的脸,打了一个悠扬的:“嗝~” 初月被她那冲天的酒气给熏醒了,她皱着眉头很是无情地把她凑上来的一张脸推远了些:“皎皎…你醉了。” “嘘!听我说完!”谢皎皎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呆滞度回忆了半晌方才自己都说过些什么,然后恍然地大笑几声:“今天那两个臭男人不在家!咱们也去体验一下快乐!” “什么快乐?”初月连秦楼楚馆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南风馆,谢皎皎拉着她,勾肩搭背地想要跟她进行一场细致得不能再细致的科普,嘴还没张开,就被不合时宜的两声咳嗽打断了思路。 被打搅的谢皎皎很是不悦的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丁一,然后又把目光挪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丁一身后,脸色阴郁的冥王身上。 丁一面如菜色,就差给她跪下了。 姑奶奶…少说两句吧……不要命啦! 被谢皎皎圈在怀里的初月看见扶疏,眼睛陡然一亮,紧跟着扬起唇角,俏生生地喊了句:“宵哥哥!” 谢皎皎看看怀里的姑娘,又看看面前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却感觉怀里一空。 方才还在自己臂弯里的那水灵灵的小丫头,就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里了。 “你带她喝酒了?”温香软玉在手,扶疏的面色明显和缓好多,他垂头拿着玉勒子在初月酡红的小脸上摩挲着,抬起头,对着谢皎皎有这么一问。 “对啊,”谢皎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她喝的不多,只是每样都喝了一点儿而已,没醉。” “没醉?”扶疏扬眉,复又低头凑在她唇边仔细嗅了嗅,果子香夹杂着酒气,实在不算好闻。 “小月,我是谁?”他开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 “宵哥哥。”初月酒醒了些,抬头看向他,又怕他找谢皎皎的麻烦,赶忙抓住他的衣襟,“我真的没醉,你别为难皎皎。” “为难?”他直起身,装作无辜极了的样子,不解道,“我有为难吗?” 谢皎皎看着他那变脸似的戏法,酒气醒了大半。 扶疏带着初月作势要走,余光瞥见还呆愣在原地的谢皎皎,难得分了她一个眼神:“元君请便,”又看向丁一,吩咐:“丁一,送元君回去。” 谢皎皎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堂堂元君,能、” “对了,明日辰时,本尊会去蜓伶居的前庭找你。” 蜓伶居,就是温离置办的那处宅院的名字。 扶疏撂下一句,拉着初月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把谢皎皎和丁一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他都不问问我有没有时间吗?”谢皎皎指着扶疏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丁一在旁陪笑,打着圆场:“尊、尊上他比较忙。” 初月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瞧了一眼谢皎皎她们,还没看清什么,就被扶疏有意无意地给挡住了视线。 “能自己走吗?”他的胸膛足够宽广,刚好能将初月整个儿纳进来,没能和谢皎皎好好告个别,初月有些失意,悻悻转回头,这期间还不忘回答他:“当然能啊,我又没醉。” “没醉,会当着外人的面,那么亲切地唤我宵哥哥吗?”扶疏沉沉笑着,胸腔因为笑声而微微颤抖,初月也没想到他会发现这一层,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仰头对上他的琥珀眸,会心一笑:“宵哥哥!” 看来是醉得很了。 扶疏无奈地牵起她的手,握紧:“好了,一身酒气,牵好我的手。” 凭阑馆在乾水以南,而他们居住的那处鬼楼改的居所刚好在乾水以北,所谓乾水,便是缈缈乡的乡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沿着水岸行走,不时能看到许多田埂。 月儿难得圆满地挂在天上一角,与几点繁星同尘,晚风微凉,像是绸缎拂在人的面上,初月抬头欣赏着这如梦似幻的夜景,脚下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土堆绊了个踉跄,扶疏侧身挡住她歪栽的身子,将她扶稳。 “这天上有什么好看的?低头看路。”他点点她的脑门,既无奈又宠溺,初月愣了半晌,抬头看向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我的梦吗?” 落在她脑门上的指头顿了一下,然后向下抚过她的眉眼、脸颊,极尽温柔。 是闻人于宵从未有过的温柔。 扶疏缓了声调,神色郑重:“不是。” 说罢,他拿起她的手,掰出食指,仿照他刚才摩挲她的样子,引着她将指腹放在自己的额头,然后缓慢向下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轮廓。 眸若朗星,鬓若刀裁。 “小月,你是可以摸得到我的,不是吗?” 初月神情有些许恍惚,半晌,她轻笑了一下,多了几分释然。 是否是一场梦,都不重要了。 眼神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灵光一现,她突然想到自己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做,便挣开他的手,深入自己的衣襟里翻找着什么。 扶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眸色陡然一黯,可当他看清她的动作时,又显得又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手足无措了。 “小月?小月!” 初月没理她,兀自继续翻找,可这一幕落在扶疏眼里,就好似她在……脱衣。 “小月!你做什么!”扶疏忍不了了,他大手擎住她的手臂,攒着怒火的眸子在与她相视的那一刻变成了漫天的绚丽花火。 向来冰山脸冰山面的冥王大人,红了耳根,他动动喉头,嗓音有些沙哑,在初月疑惑的神情中,他放低姿态,小声道:“想做什么的话,等我们回家好不好?” 初月的神情更显迷茫,她随着他的动作抽出手,手心里攥着一对戒指。 第321章 连理枝 借着月色,扶疏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终于松了口气,甚至还嘲笑起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也是,现在的小月,哪里会那么大胆? “宵哥哥方才在说什么?我们要回家做什么吗?”初月摆弄着手上的戒指,将它们抚平成原本的藤条样子,扶疏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摆弄,闻言,摸了摸鼻子,敷衍道:“没什么,不急。”然后顺带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是……连理枝?” “嗯。”初月点点头,拉起他的手,将舒展好的连理枝挨在了他的中指上,枝叶倏地卷作一团,变成了符合他指节长度的藤戒。 扶疏打量着自己手上的这枚小玩具,徐徐道:“这本是月下的东西,是谢皎皎给你的?” “嗯。”初月点点头,低头戴上了自己的那枚,她本想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可谁知,那藤戒刚刚适应了她的指节,便匆匆忙忙地往外伸出了枝子,与上次很不一样的是,这次的藤戒显得更加努力,抛出的细藤也更多、更密,如千军万马过境一般,争着抢着要与扶疏的那那根连理枝汇合。 可… 她记得她还未曾动心念啊…… 这样想着,她似是想到什么,颇为惊奇地抬起头。 与他盛满了爱欲的深眸撞了个满怀。 扶疏主动伸出手来,与她的手十指紧握,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连理枝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交合而离去,反而是变本加厉地顺着他们十根手指的方向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层小小的华盖,再难分离。 “你要想好,给我戴上了,可就再也拿不回去了。”扶疏揉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如是开口。 “为什么要拿回去?”初月有些不解,“就是送你的啊。” 扶疏挑眉,轻笑一声,俯下身向她的樱唇压来。 对此,初月并没有很诧异,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此情此景,若不再做些什么,那便不是他闻人于宵了。 不过,虽说如此,她到底还是有些羞的。 她紧张地耸起肩膀,闭上眼睛,准备好了一切来迎接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扶疏眼里,便是另一种解读了。 她在怕他吗? 是不想亲吻,却又不得不承受吗? 若说方才他还在犹豫,可当他离她足够近,近到满世界都是她身上的酒气的时候,他算是彻底放弃了。 现在她醉着,神志不清,他现在这样,算是趁人之危。 实非君子所为。 是的,嗜杀成性的冥王尊上,突然改邪归正,立地成佛,想要做个“君子”了。 这个事,君子他本人能想得明白,初月却想不明白,她闭着眼屏息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睁眼时,却刚好看到他逐渐远离的唇。 ? 好奇怪啊? 这次她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为什么他又什么都不做了?方才的羞涩滋味在时间的冲击下逐渐演变成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她把心一横,伸手一把拉过他的领子,踩在他厚实的锦靴上,垫起脚尖,将自己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这实在是一个过分生涩的吻,一贯爱欺负人的那个突然就变成了被欺负的那个,扶疏先是一愣,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托稳她的腰,反客为主,就着她那个浅薄的吻,反复加深。 直到她几近窒息,才坏笑着放开她,看她红着鼻头小口喘息,看她湿漉漉的樱唇上留下了他的痕迹。 “小月,刚才可不是我趁人之危,是你主动求吻的。”他扬眉,那神情浪荡极了,话落,他又觉得不够,附身贴在了她的耳廓上,先是对着她的耳洞轻轻吹了口气,尔后用气音道:“这算是……酒壮怂人胆吗?” 初月哪里忍得住他这般欺负,当即红了耳根,羞着脸捂上他作乱的嘴巴将他推远了些:“我才不是怂人!” “确实,我的小月一点儿都不怂,都敢踩我的鞋了。”话落,他作势张嘴要咬她,初月嬉笑着跑开,连理枝重新化作藤戒,安安静静地回到了他们两个的指节上。 她张开五指无比满足的欣赏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余光中,不知打哪儿来的点点萤光逐渐聚集到她眼前,成了这枚藤戒的背景板,初月落下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然被这些萤光团团围绕。 “好多流萤啊……”她挥了挥手,指着最大的那只萤火虫给扶疏看,扶疏的表情明显僵硬了那么一瞬,当然,也只是一瞬。 她不会知道的,不会知道,这些萤火,其实是他因为内伤未愈而无意识散落出来的法力。她更不会知道,在她与谢皎皎痛饮三百回合时,他是如何一个人在忘川河里,熬过那净魂洗魄、涤血换髓的痛苦。 这些,她不需要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他随手挥袖,动作间,更多的流萤自他身上散落,当然,这些都是在初月看不到的地方,而她能够看到的,只有愈发壮观的漫天流萤,以及萤火掩映中,他长身玉立的模样。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版屋,乱我心曲。」初月不怎的想起了这句诗,可她并没有怎么读过书,也并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起,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十分贴切。 她弯着眸子巧笑嫣然,一只萤虫很是大胆,竟飞到了她面前似是要为自己争得半分青眼,初月眸子一亮,眼疾手快地将它扣在了自己的两掌之间,掌心迟迟没有动静,她又小心翼翼地开了缝隙往里瞧,正看见里面的一点幽绿。 “我抓到了!”她激动得蹦了起来,平生第一次,她竟也抓到了萤虫,她小跑着到扶疏面前站定,两手举起,小心翼翼地启开一个缝子让他看里面的萤虫,扶疏点点头,见她兴致极高,便道:“喜欢?那便用琉璃瓶装起来,抓多一点,夜里可以当蜡烛。” 第322章 他还想要更多 他曾经装了几罐子想给她瞧,奈何,彼时的她还只是一粒没有半分灵识的种子,深埋在土里,既看不见,也给不了他丁点儿反应。 想到这儿,他又不自觉地抬手想要碰碰她的脸,单是看到还不够,他要真真切切地摸到她、抱到她、吻到她,才能真正相信她的存在。 她说,她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可焉知,他与她有着一样的体验。 若这算是一种病,那他一定比她病得更重,病入膏肓。 ——以她为药,以她为医。 可谁知在他触指前,初月竟侧头躲了过去,想要被触碰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他见她柳眉微蹙,带着几分不悦地摇了摇头:“才不要,”话音刚落,她张开手,将困顿在她掌心间的萤虫重新放飞。 “它们是属于这里的。”她仰头看着那只重获自由的萤虫没入萤火,顷刻间变成众多星星点点中的一个,如是说道。 她没有看他,但他依旧知道,这席话,是说给他听的。 扶疏沉眸盯着她的背影望了半晌,尔后走近几步,伸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前,然后双臂一环,将人箍进了怀里。 这样近的距离,初月的目光无处可落,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眸子,只是望着他的鼻尖发呆。 “小月。”半晌,他终于开口,打破这场沉寂。 “嗯?”初月调整好心绪,自然而然地将目光上移,对上他那双深渊般的眸子。 “那你呢?你属于谁?” 初月盯着他的眸子,似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扶疏已经没有耐心去等她的答案,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小手抬起,放在自己唇边。 “如果你还不知道,”他顿了顿,垂头,在她的手心落下一吻,“那你暂且属于我,可以吗?” 他在问她的意见。 可初月知道,这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眸子下,是绝对的不容置喙。 在他面前,她总是很难拒绝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可这次,抱歉了十三爷,恕她无法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了。 在他充满希冀的目光里,她摇了摇头,柔弱,但又分外坚定地开口:“可……我是属于我自己的啊。” 听到她的答案,扶疏既意外,又有些庆幸。 毋庸置疑的,他期待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句“好,我愿意”,可若她真的这么说,他又能真的信几分呢? 他从来都知道,无论在何种境况下,无论她是初月、千灯、还是奈川,她从来都不曾心甘情愿地完全属于过他。 她也从未甘愿委身牢笼。 他松了口气,又翻过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好,”依旧是那副神情,说得,却不是方才的那番话。 她听见他说:“那、让我属于你,可以吗?” 掌心里的小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以吗?小月。”他逐渐凑近,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引诱她一同沉迷,“小月,我太孤单了,你收留我,好不好。” ——既然你不愿入我的牢笼,那便换你来囚我。 ——左右,我要的不过是个,永不分离。 初月看着他郑重又虔诚的目光,呆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做惯了被豢养的鸟儿,竟不知,笼外的豢养者,竟也会甘愿成为她的笼中鸟,只为与她长相依、长相守。 虽然她无意于做那个豢养者,可此时此刻,恕她再无法说一个不字了。 总不能一个晚上拒绝他两次吧,那样的话…… 他会很可怜的。 所以她笑了,带着几分娇俏、肆意,这些都是初月身上不曾有过的情绪,可如今,也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他的怀里。 “好啊,”她抿抿唇,抽出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十三爷,小月疼你啊。” 她笑着开口,温柔到了极致,扶疏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竟出现了幻听。 一时间,他并不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小月的嘴巴里。 他要好好探一探,看看她会否能说出更多这样的话来。 他还想要更多。 他倏地揽住她的腰俯身压下,撬开唇齿,撷取她口中的每一丝气息,这个吻乖张又暴戾,宛如是猛兽的挞伐,却是初月早已习惯的,甚至于有些久违的,她认为的吻应该有的样子。她对于男女之情的一切认知都来源于他,他对待她的方式,就是她认为的,男女之间该有的样子。 而她能够做的,便是接纳他,承受他,融入他。 夜月涌动起了暗河里的潮汐,一浪接着一浪地拍打在岸边的田埂上,沿水而种的作物大都是不怕水的,它们头顶苍穹,脚踏厚土,深植于这片肥沃的土壤里,接受着来自乾水的滋养,等潮汐过去,它们又抖擞精神,在漫天流萤之中,翘首以待着翌日的第一缕晨曦曙光。 沐浴过后,初月拢着被子坐在床上打盹,不一会儿就一头歪在枕头上睡着了,而扶疏披着长棉质里衣走出盥室时,正瞧见这一幕。 “我说没说过,不要湿着头发睡觉。”他在腰间送送系了一下,长身立在窗前,见她还是没有动静,沉沉叹了口气,从旁边拿来干巾,将人从枕头上重新拎了起来,坐到她身后替她绞干头发。 初月闭着眼睛挣扎了一下,又任命地由他去了,反正她坐着也能睡着。 看她这副模样,扶疏眼眸一转,故技重施,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小月?能听见我说话吗?” 被他这么一吹,困意立时散了大半,初月睁开眼睛,看向他时可谓是满眼哀怨,甚至还能品她几乎从未表露出的烦躁感。 可面对他这张俊脸,她又没法真的发火,只好软着嗓子求饶:“睡吧夫君,我真的没力气了……” “夫君”二字,是方才在田埂上她哭着喊出来的,扶疏听得很顺耳,便要她今晚一直这样唤他。 若她记性不好,不小心喊错了,是会有惩罚的。 至于惩罚什么,她实在是不想再回忆了。 扶疏笑着搂紧她,顺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看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般困顿,才给她整理好衣襟,暂时放过她。 第323章 你问,我答 他在暗地里使了些法术,把她的头发完全变干了,他埋头在她发间,闻着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小月,对不起。” 初月在困倦中挣扎着掀起眼皮,转头便看见他埋头在她发里的模样,即便看不清他的神情,据她对他的了解,他这个样子,大约是心情不太好。 可他刚才明明还在笑着折腾她来着。 她的眼神在他的墨发上虚置了片刻,然后伸手进他的头发里揉了揉:“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把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因为他即将说出的话,令他无颜见她。 “我骗了你,你的那些噩梦,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事。”他声音闷闷的,开口闭口间,惹得她脖子很痒,很想笑,但她又觉得,此情此景,她若是笑出声来,多少显得有些诡异,又有些不尊重他。 毕竟,他看上去还是很认真的在忏悔的。 她想回他什么,又怕说着说着会笑出来让他误会,就抿着唇,缄默着。 没得到她的回答,他当真以为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更不敢抬头看她了。 那夜的小月,那样冰冷绝望的眼神,是他午夜梦回时无法摆脱的梦魇,一次又一次痛彻心扉。 他害怕再看到那样的她。 那是来自灵魂的恐惧与颤栗。 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在发抖,困意驱使下她实在没精神跟他这样耗着,就戳了戳他的肩膀,然后慢慢推着他的肩,让他直起身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红着眼眶的样子。 一个只能用豺狼虎豹来形容的男人,竟也会有像兔子一样乖顺的一面。 初月歪着头新奇地看了他好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抬头,对上了她的眸子。 没有深恶痛绝的恨意,也没有满目疮痍的绝望。 她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笑。 “都是……一万年前的事了,”他听到她开口,这样说着,“我愿意把它当作是一场噩梦,” 她停顿了一下,郑重道:“我想,你也可以。” 自她记事起,没人教她嫉恶如仇,也没人教她普度众生,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对于善恶爱憎的认知,都是她自己发自本能的反应,她是她自己的夫子,换句话说,她亦是她自己的神明。 她不愿困守,于是她挣扎。她不愿失去,于是她紧握。如今,她不愿憎恨,于是便也自然而然地选择放下。 可这样的选择,没什么人会信,起码,扶疏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相信。 因为于他而言,若有人如此折辱他,他必要百倍千倍地奉还,即便是卧薪尝胆他也在所不辞,推己及人,即便此刻的小月立刻拔出刀来刺向他,他也并不会有太大的惊讶。 所以,当他听到她一次次地开口赦免他的诸多施加在她身上的罪行,看到她一次次在他面前展露出最纯真无邪的笑颜,他是存疑的,他是疑惑的,因为他并不明白何谓“放下”。 他也从不信,她当真能如她所说的那般“放下”。 他叹了口气,把所有的疲倦都藏进了眼底,抬眼时,只空留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嗯,知道了,睡吧小月。” 他带她一起躺在床上,丝毫没有了方才的旖旎氛围,不过这也让初月安心很多,起码她可以好好抱着他睡,至于他在想什么,她暂且没心思管,也确实没精力再管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在将睡未睡时,呢喃着提醒他:“嗯……对了,明日要去跟皎皎说事,你别忘了。” “放心,忘不了,”他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悄声道:“睡吧,我的小皇帝。” 心里藏着事儿睡不着的谢皎皎顶着黑眼圈起了个大早,她推开窗,站在窗前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晨起的风混着朝露,湿气很重,她嗅着这缕盈鼻的泥土的芬芳,施施然睁了眼。 院儿里正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谢皎皎一惊,懒腰伸到一半刚刚好卡在了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是,她就这么僵着收了手,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然后推门而出。 扶疏听见脚步,侧身看她。 “你你你,你怎么来这么早?”谢皎皎也不知道刚才她在窗前的那一幕他有没有看到,欲盖弥彰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还在原地蹦了两下,又后知后觉的尬在了那里。 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表现运动能力啊! 她终于站稳,揉了揉鼻子,四处找着什么:“阿灯呢?” “还在睡。”冥王给了她一个眼神,她顺着往阿灯居住的那间屋子瞧过去:“嗯?你终于肯把她送回来了?” 扶疏没接她的话,只是凉凉看她一眼:“元君可是没睡醒?是要再活动活动筋骨,还是打算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谢皎皎没了脾气,有些心虚地撇撇嘴:“别这么看我,我这起得已经够早了,没睡到日上三竿就已经算是看在阿灯的面子上了。” “看来元君,是不想听故事了?”扶疏盘玩着手里的玉勒子,如是道。 被抓到痛处的谢皎皎没有选择,只能陪笑:“没、没有,哈哈,好说、好说。尊上您请这边坐。” 她将他引到前院的一处凉亭,这亭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上面的雕花掉了许多,纹绘也都脱色得几乎看不清内容,他们对坐在凉亭的两角,谢皎皎对着扶疏的那张冷脸不尴不尬地笑了笑,然后求助似的看向初月院子的方向。 阿灯,求你,快来救救我吧! 扶疏大约是看出她的窘迫,淡淡开口:“你问,我答。” 第324章 交易? “好。”他肯先开口,这天儿就好聊多了,谢皎皎从一肚子疑问里找了个最关键的,开口道:“第一个问题,我 为什么会忘掉你以及你有关的一切?” “因为我逆天而为,触了天危,被天道除名,也因此抹杀了我存在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包括你们的记忆。”扶疏不带感情地开口。 “所以…传闻都是真的?你当真下过十八层地狱?”谢皎皎没过脑子,就这么大剌剌地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然后才惊觉有些唐突。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嗯。”被唐突了的某人竟并没有发火,而是一反常态地点点头,做了回应。 谢皎皎深吸一口气,重启一个话头,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我和你的交易是什么?” “你将你谢家在西郊天堑的土地出让给我,而我与你假订婚,再在合适的时间将新郎官换成温离。”话落,他难得抬眼看她。 谢皎皎表现的很是错愕:“换成温离?” “嗯。” “怎、怎么可能?当时的温离他、他还是我名义上的师父、叔父……”在她的印象里,作凡人的那些年,她是胆怯的,那些对于温离的肖想她只敢放在心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做些很没规矩的幻想,直到伽蓝寺那夜,她第一次向他袒露心迹,然后被他无情拒绝。 她竟从未想过,原来早在郦州时,她就已然付诸行动的谋划过…… 还是以成亲为目的的谋划。 “嗯,这确实有悖人伦,所以我当时给你的计策就是,帮助你和温离,生米煮成熟饭。”说到这儿,他竟出人意料地勾了勾唇角,也不知道是在笑话她,还是笑话当年的自己。 这都是些什么馊主意。 谢皎皎艰难地消化下了这个……毫无底线的计策,然后哑着嗓子干巴巴地问:“我……答应了?” “答应了。”他扬眉,不置可否。 “西郊天堑下面埋得是我谢家的祖坟,能把那块地方出卖给你,来促成一桩有悖人伦的婚事,我可真真是个大孝子,谢家有我,真是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她笑着摇着头,不知道是在讽刺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是在感慨当年对她千娇万宠的谢家上下。 在那之后她又问了几桩要紧事,扶疏也都耐着性子的一一回复了她,末了,她瞧着他古井无波的脸,有这么一问:“你对我有问必答,是看在初月、还有温离,他们的面子上吗?” 冥王尊上,向来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更别提他早有恶名,暴虐嗜杀、乖张阴鸷,先前几次见面他都没怎么被她好脸色看,她原本以为这次的座谈会以他冷脸缄默,抑或是甩袖离去作结,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得异常配合。 配合得都不像他。 扶疏面色如常,难得思索片刻,答道:“不全是。” “在郦州时,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在北地时,我给谢子规做事,你也算是我半个主家…”他顿了顿,想到了些不太好的记忆,凉凉道,“后来,我断腿,你也找人给我医治。”虽然那场医治进行的不太愉快,但,他还是承她这份情的。 “断腿?”谢皎皎上下扫了他一眼,很难想象谁有这么大能耐,能把他的腿弄断,看他神色如常,就小心翼翼地多问了一句:“谁弄的啊?” 是那个想要阿灯性命的魔头?还是诸神峰背后的…… “小月。” 谢皎皎的思绪卡在了那里,这个答案,她这辈子都很难想到,即便是现在亲耳听到了,她也是很难相信:“谁?” 扶疏知道她听见了,也没再重复第二遍,这段记忆,他并不想回想,是以,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浮土,侧眸凉凉瞧她一眼:“元君,还有问题吗?” 谢皎皎大脑宕机,还卡在他嘴里的“小月”二字上,扶疏见她这副神情,也就没理她,径直穿过垂花门,往初月的院里走去。 如果他方才听得没错,她应该是醒了。 也不知道睡得怎么样。 他这样想着,面上自然而然地多了抹温存的笑意,他站在门前,还没推门,门就从里侧被拉开了。 初月顶着一个鸡窝头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目光顺着他脚上的那双皂靴一路向上看去,最终定格在了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之间。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明显是刚哭过,又擦干了眼泪强打精神,甚至还试图笑给他看。 当然,笑是不可能的,她不哭就已经很不错了。 “阿灯?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谢皎皎听见开门的动静,把头谈过垂花门,向内张望,正瞧看见这一幕。 扶疏也明显得感受到了她的不对劲,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却又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小月、”骨节分明的大手就那么僵在半空,看上去十分萧瑟,带着他的身形也萧瑟许多。 初月别过眼,没应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扶疏端详着她满腹愁容得模样,心里有了个答案,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了然道:“是梦到什么了吗?” 初月垂眸,点了点脑袋。 “小月,梦到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我需要知道。”是的,他需要知道她的症结,也需要了解她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什么地步。 初月抿抿唇,终于开口:“是闻人明州……还有你。” 扶疏眸子一震,在她落寞的目光里,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闻人明州……是在西郊天堑的那个大坑里,她撞见他凌虐闻人明州的那一次。 她很清楚,那已经是一万年前的事,她不该多问也不该计较,可看着他的这双琥珀眸,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 “在闻人府的那条小路上,八爷对我施刑的那次,你也在场,是吗?” 第325章 廖江河? 扶疏下意识想摇头,却又蓦然僵住,最后只得颔首:“是。” 彼时,他并不能完全信任她,也还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他用了很长的时间去窥测她、试探她,包括眼睁睁看着闻人明州指使人将她的嘴巴扒开,把所有饭菜一盘接着一盘地往她肚子里灌的那次。 这也是他最后选择亲手凌虐闻人明州的直接原因,可即使如此,也无法弥补初月心上的伤疤之万一。 他知道,她怨得不是闻人明州,而是从始至终对她不闻不问,佯装不知的他。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可只是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听上去又分外好笑。 初月不再看他,抬手胡乱抹干了脸上的泪,吸吸鼻子,重新握上了门环:“抱歉,扶疏,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他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顿了顿,又道,“我就在这儿,有事叫我。” “嗯。”她垂头,将门重新关了起来。 谢皎皎沉迷于眼前的修罗场,并没有发现提着食篮莲步迈入远门的萧淑良,她正要喊谢皎皎,却刚巧看到这一幕。 她凝着那个玄袍男人的背影呆滞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没被别人发觉。 见扶疏就那么直愣愣地在原地站着,谢皎皎难得好心,没开口挖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靠在垂花门上,从上面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捻在指头上,状若无意地开口问道:“还是没找到廖江河吗?” 扶疏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他收起情绪,摇了摇头。 谢皎皎撇了撇嘴巴!“真是奇了怪了,所有人都看到他消失在了南冥的唧唧谷里,都找了这么久了,就算是他真的死了,尸骨总该能发现一块儿吧。” “他一定没死。”他冷声断言。 看他这样肯定的样子,谢皎皎只是点点头,看着他长身孑立的侧脸,淡淡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开,” 扶疏转头深看了她一眼。 谢皎皎对上他的眼睛,坦然道:“我不相信廖江河会是叛徒。” “他的转变简直是毫无征兆,就像立刻变了个人一样,他给我的感觉……和当年的阿灯很像,前一日还跟我谈笑风生,下一刻扭头就屠了我家满门,转头做了月妃,当然,我知道她是在佯装反水诈降于百里元珩,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可以一日之内屠了那么多人,”她拧着眉头,不解道,“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婚宴。”扶疏收回目光,仰头看向飞檐一角。 谢皎皎有点懵:“什么?” “那日,是我和她的婚宴,不只你谢家,所有北地人,只要能动的都来了,她在喜酒里下了药,毒死了所有人。”顿了顿,他抬起眸子,“不过,因为你丧失了关于我的记忆,所以你不记得缘故,也是正常。” “你们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吗?”谢皎皎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其中,夹杂着些许可怜。 原来,他们是有过一场婚礼的。 可作为新郎官,在自己的婚宴上被爱人背刺,眼睁睁看着她屠尽所有宾客…… 迎着她复杂的目光,扶疏收回眼神,勾起唇角,轻飘飘地笑了笑。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太过诡异,直教谢皎皎头皮发麻,思绪蓦然清晰,她一拍脑壳:“不对,我刚开始没想说这个,我想说的是、” “廖江河反水反得蹊跷,他在你手下做事多年,诸神峰又掌握你手中的彼岸花就是小月的情报,从你手里骗到彼岸花,易如反掌,”扶疏看向她手里已经被碾得稀烂了的蔷薇,又顺着她的腿一路向下,看到地上,她的脚边,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花谢,淡淡道,“你想说这个?” 谢皎皎到抽了一口凉气:“你都知道?那你……” “本尊,不关心。”他正了脸色,抬眸,用毫无情感的冰冷目光在她面上扫过,开了他的尊口,“我不管廖江河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这与我何干?我只需要找到他,然后从他身上挖出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至于我今后会不会杀掉无辜者,这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 他向来说一不二,若有人看不过眼,尽管来阻拦他,只要他们真能打得过他。 他信奉丛林法则,信奉强者为王,在他的世界里,他就像一头猛兽一样活着,他要在不断的撕咬和猎杀里变得更强大,他要所有人都臣服于他之下,换句话说,他要做万兽之主,丛林之王,四海八荒之中最强的那一个。 无论用什么方法。 这个信条几乎涵盖了他所有的阶段,闻人于宵也好、九霄也罢,他们都曾是信条的绝对拥护者,只是相比之下,作为究极体的冥王扶疏,他几乎做到了他要成为的一切。 除了…… 他黯淡了神情,若有所思地重新看向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谢皎皎早就走了,她已经离开很久了,至于扶疏,他究竟在这儿站了多久、还要站多久,谁也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身边一道黑影的出现,他才勉强挪开了半步。 “主上,金陵散人有消息了。”丁一恭敬地呈上一封云书,扶疏接过,单手展信,粗略地扫了一眼,末了,定睛于信尾那“廖江河”三字上,苍绿色攀上他的瞳孔,又被他施法压了下去。 “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打草惊蛇,”他眯了眯眼睛,云书在他指间化成了一捧齑粉散入风中,他沉声,冷冷开口,“本尊要亲自会会他。” 第326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丁一领了令,正要闪身回到暗处,却又被扶疏一记眼刀给吓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初月房门的方向望了望,丁一立刻会意,弓身揖手:“是,主上,属下就在此地,护好姑娘。” 扶疏没搭理他,他久久注视着那扇四四方方的门,日头已然西斜,她几乎把自己关在门里待了一整天,就这么离开,他总归是有些不放心。 一眼、就让他再看她一眼吧…… 这样想着,他轻手掸掉了身上的絮子,动作间与他平日里冷心冷情、随心随性的作风完全不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捻了个隐身诀,穿过门庭时带起了一阵风,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了一声,好在声音不大,坐在里间的初月并没有听见。 他迈着四方步,猫一样地抬脚、落脚,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拐过一道屏风,他终于瞧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初月背对着他靠在窗边的椅背上,桌上坐着一截残烛,婆娑的光影落在她手中的那本书上,透过烛光,在她翻页的动作间,他依稀看清了书的扉页上那“医经”二字。 见她读得津津有味,分外投入,他倒是松了口气,起码,她没有执着于“恨他”以及“怨他”这两件事上,这已经是她对他莫大的恩典。 他一直都知道她读书的样子很乖,只是太久没见她这样,今日一见,梦回故里,即便物是人非,她依旧会一点灯烛、一杯浓茶、一本文册,枯坐一夜。 只是,从前她枯等,是为了替他守夜,等他归来。 而如今,她枯等,却只是为了逃避他, 想到这儿,他苦笑一声,又近了几步,悬手在她的头顶半寸的位置,轻缓地揉着。 广袖遮了烛影,落在文字上,刚好阴在了她读到的下一段上,她茫茫然思索片刻,而后抬眼,刚巧落在他将收未收的大手上。 他举着手,窘迫地停在那里,任由她顺着他的手,看向他的人。 大约是他被廖江河之事冲昏了头脑,竟浑忘了他的法力对她是无效的,一时之间,他竟像是被抓了小孩子,躲避着她探究的眼神,顺带极其心虚地把手缩了回来。 初月没有深究他的不请自来,以及为什么登堂入室能这样的悄无声息,她将医书合好,放在膝上,淡笑着有这么一问:“怎么了吗?” “我……有事,要离开几日。”他化出了玉勒子,飞速地在手里盘着,不一会儿那玉石头都快被他盘冒烟了,这些情形自是被初月一览无遗。 “好。”她淡淡点头。 见她似乎并不抵触自己,扶疏屈膝弯腰,蹲在了她面前,刚好能和坐在凳子上的她平视,神色异常郑重:“小月,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初月歪头,奇道。 如何向只有十四年记忆的初月解释有关于神族以及诸神峰那些腌臢货色,确实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他动了动喉头,艰难地同她道:“事情很复杂,需要等你全部恢复记忆,你才能明白,我现在只能告诉你,外面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地想要掠夺你。” “掠夺我?”初月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甚至都不大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可在他担忧的目光里,她也没有再多问,而是再一次选择相信他。 她垂下头,手里不断玩弄着医经的一角,折了展,展了折,很快就在页角的位置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印子,半晌,她才悠悠开口:“那……我可以跟你走吗?” 扶疏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带她走?去哪儿,去战场吗? 除非他疯了。 “跟着我,你只会更危险,因为我不能保证自己无时无刻都能顾好你。”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手,在掌心缓缓搓揉。 自打初月问出这句话,她就已经猜到他的回答了,只是,方才她还留有一丝希冀,可如今,却是被打击了个彻底。 顶着他诚挚的目光,她终究还是点点头,语气难掩失落:“所以……”她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琥珀瞳,顿了顿,终究还是妥协地应道:“知道了,我会一直在这儿好好呆着,不会出门的。” “不、小月,”扶疏将她的手搁到自己唇边,珍而重之地落下一吻,而在做这一系列动作之间,他的眸子就从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初月明显愣住了,在她现有的记忆里,或许称得上错误的大约是他禁足她、折辱她的那一段,这些回忆固然痛苦,但跟眼下的情形实在是不搭边。 而被这双懵懂的眸子久久注视着的扶疏,在她并不知晓的地方,已经暗下决心。 他不会再以爱之名囚禁她、伤害她,他不要她再艳羡那些鸟儿,而是与它们一起振翅齐飞,去做她想做的事。 这次,他要让她当那个最自由的人。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定要保证我给你的…”他看着她胸前的那根心骨,顿了顿,续道,“这条牙雕链子,时时刻刻不离身,若有危险,就喊我,记住了吗?” 他将她的手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手指触碰的刹那间,初月感受到了那条所谓的牙雕链子渐渐热了起来。 被熨贴到的地方,蓦地空了一块出来,还不等她细细思索,又听他续道:“还有,出门的时候尽量结伴而行,不要让自己落单,丁一也会一直在你左右保护你,不要让自己离他太远。” 第327章 乖乖等我回来 “把丁一留给我,那你身边岂不是就没人照顾了吗?”初月皱着眉头,显得比他还要担心似的,扶疏弯了眸子,在她鼻梁上点了点:“你比我更需他,至于我,不必担心我,我哪次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见你?” 初月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可回忆了半天,也没想出他有哪次狼狈地站在她面前过。 闻人于宵,永远都是光风霁月,流风回雪的,即便是在火场逃生后,他也可以做到体面又淡然地站在她面前,若非她无意间听到了旁人议论起那夜的事,她甚至都很难相信,这样坚强如铁板一块的人,也会为了活下去,如狗如鼠地被人玩弄、戏耍,受胯下辱。 不、他不只是为了他能活下去,他把她的那份也一起背了。 想到这儿,她心底一番怅然,脸上也染了几分忧虑,可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扶疏揉了揉她柔软的脸蛋,抬手间,手上多了一个东西出来。 初月低下头,一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琉璃刀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记得上次见它…… 她抬起头,望向扶疏的眼底。 上次见它,它还是保持着被他镶在墙上的样子,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他从她的颈间夺过刀,把玩半晌,随手一扔,就将它全部扎入石墙。 对于这柄刀,无论是初月还是扶疏,都有他们并不想谈论的故事,于是乎,扶疏只是简单地拉起她的手,将这柄刀物归原主,然后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乖乖等我回来。” 额头上传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过电一般瞬间席卷全身,她红着脸目送他离开,又在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后,默默垂下头,看着手里的琉璃刀出神。 扶疏轻手阖门,却并未离开,他把丁一唤到了近前,然后捏诀施法,手结度厄印,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而后结印为文,文聚为符,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篆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丁一的头上,丁一下意识抬手想接,却眼睁睁看着它在触手的前一刻消失不见。 扶疏压下喉头的腥味,脸上不显,只是平静道:“我将你的所有法力都解开了,你,要好好守着她。” “所、所有法力?”丁一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说着。 自从他化形以来就没有真正踏踏实实地精进过法术,他现在手上所拥有的一切法力,都是当年扶疏助他化形时赐予他的,而他之所以会助他化形,一来是与当晚的酒醉有关,二来,便是误以为他的身上会残留有奈川仙子的气息。 当然,毫无疑问的是,他并没有。 他的化形是一种失误,扶疏能允许他这个错误继续存留在世上已是法外开恩,所以,当他亲手封印下他体内的法力时,他是无比顺从的。 只是,丁一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够被允许重新拥有这恩赐的磅礴法力。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有精神过,赶忙跪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是,属下定不负主上所托,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娘。” “你的法力我都是我给你的,我能给,自然,也能收回,”说罢,他闷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尔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面前的锦靴缓步离开,丁一抬起头来,傻憨憨地揉着自己磕疼了的额头,目送着扶疏拐过垂花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哎哟~” 垂花门后,在丁一看不到的地方,美人儿拿着食篮不小心被脚下的那块不长眼的顽石绊了一下,娇娇弱弱地摔在了花间。 谢皎皎作为琼华元君,亦是司花仙子,她在的地方,花开的向来茂盛,这块地儿是萧淑良特意择的一块宝地,她试过,不管从哪个角度瞧她,她都该是那个孤苦无依,孱弱不堪的萧小姐。 她吸吸鼻子,伸手揉了几下摔痛了的膝盖,而后攒着满眼的泪,以手抵唇,簇着一双柳叶眉,缓缓抬起头,期待着能与她意料之中的男子对视一眼。 只可惜,扶疏可不是普通的安济男子,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停一下脚步,分半点眼神,而是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一条幽深的小径里。 萧淑良就这么在地上呆呆地坐了许久,末了,只呼出一声长叹来,然后收拾东西,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这么脏着裙子往回走。 一扇不起眼的小月门后,竹俏叼着一根细竹签子冷眼瞧着这一幕,直到见她走回门里,才闪身回到谢皎皎面前,一五一十地同她禀明了这整件事。 竹俏原本是瀛洲紫竹林中的一枝,幻化成型后就一直跟着谢皎皎精进法力,指导出了乘黄出逃那档子事,她出门去追乘黄前把瀛洲的摊子全都丢给了竹俏,若非竹俏找了另一个“可堪大任”的小桃花仙,连哄带骗的同她交接了任务,怕是她现在还在瀛洲的某个花圃浇水施肥呢。 想到这儿,她不免多了些怨念,撇了撇嘴,瞧着面前这位将一柄红缨枪耍的出神入化的元君大人。 感受到她不容忽视的目光,谢皎皎舞枪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那么一瞬,然后顺势收枪,喘着粗气走到桌子旁边牛饮了一杯浓茶。 竹俏看着她那色泽浓郁到接近乌黑的茶水,先是嫌弃地啧了几声,又自然而然地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还算清澈的茶水,递到了她面前。 “少喝浓茶吧我的大人,伤身。” 第328章 樵民 谢皎皎笑了笑,很给面子地把她递来的那杯也喝尽了,她拿着茶杯,咂巴咂巴嘴,试图从余味里品出一些与众不同的茶香气。 温离那厮爱好品茶、鉴茶,他常说人有百面,茶也有百味,可奇怪的是无论多好的茶落在谢皎皎的嘴巴里,都是同一个味道——茶味。 啧……怎么又想到那厮了? 她把被子重新塞回竹俏手里,拿起长枪打算再舞上一个时辰,聊以清心,竹俏拿着茶杯,眼疾手快地压住了她的枪头,气急败坏地开口:“敢情老娘刚才说的话,你完全没听到啊!” 谢皎皎眨眨眼,重新立枪在地,疑道:“你刚才说什么了?” 竹俏紧握着茶杯,一忍再忍,最后才吼似地咆哮道:“我说!那萧淑良居心不纯!要不要我把她赶出去!” 谢皎皎长身执剑立如旌旗,却被她这么一吼吓得没了脾气,她抿了抿唇,才从记忆里依稀想起她方才在她舞剑时喋喋不休的那一席话。 她想了片刻,然后摆摆手:”害,我当多大点儿事儿呢,你去帮我个忙,把她和阿灯都叫过来,就说,我请她们一起吃个午饭。” 说罢,她提起长枪,甩开手臂向前舞了几招,竹俏看她这样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放杯子的时候把杯子磕得震天响,等谢皎皎再回头看的时候,她早就曳着衣角走远了。 “我……近来有得罪到她吗?”她拧眉想了半晌,没想明白,索性将她的事并着温离那厮的,一起挑在枪尖,几下就挥没了。 这次的午饭是从隔壁的揽飨居买来的,揽飨居是离他们最近的食肆,地方不大,但胜在饭菜可口,价钱也合理,她不像他们姓温的姓闻人的那般大手大脚,做惯了首富嫡女的谢皎皎,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节俭”二字。 她还将这事在饭桌上大夸特夸了几番,萧淑良即便再不理解,也还是端着气度点头附和了几句,反观初月这边,她正埋头苦吃着碗里的饭菜,听见身边的两位都不吱声了,才在百忙之中抬起了她那尊贵的头颅,对着谢皎皎狠点了几下头:“皎皎你真棒!这鸡、还有那个鱼,都很好吃,对了,那鱼竟然还没什么刺儿,你也试试。” 说罢,她顺手给谢皎皎挑了一筷子鱼夹到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到萧淑良面前,然后,她后知后觉到了自己这样做的不妥,悻悻地瞧了眼萧淑良。 萧淑良作为萧家嫡小姐,学的都是正统的礼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她感到无所适从。 按照礼数,该是由下人布菜,一菜不能夹超过三筷。 她从心底里觉得,初月这样做很不懂礼数,很……不知洁净。 谢皎皎看着尴尬地僵持在那儿的两人,赶忙递来自己的碗,勉强笑了笑:“那个,你给我吧,我喜欢吃。” 初月压了压睫毛,就要动作,萧淑良却在她即将变卦的前一刻有了反应,她也托起自己面前的小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初月的筷子下面:“多谢千姑娘。” 虽然只是这样小小的一个举动,却将这份外凝滞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萧淑良吃着初月夹来的鱼,眉眼流转间,多了几分愧疚的神色。 谢皎皎抬了抬眼皮,刚巧捕捉到她这不经意地一点变化,赶忙趁热打铁拿出先前就准好了的浮生若梦,这酒是缈缈乡最有名的酒坊出产的特色酒,每日只供三坛,据说这酒入嘴没有丝毫酒辣味,只是甜甜的花香,但后劲儿极大,传闻中喝倒过无数自称“海量”的好酒人士,所以,对于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萧淑良而言,这酒她只在父兄的面前见过,但未曾尝过。 在谢皎皎的怂恿下,她给自己添了一小盏,然后放在唇上慢慢品着,初月则婉拒了她的好意,不过好在今日谢皎皎意不在此,也就没强求,给她换了一杯清茶来淡口。 竹俏躺在房梁上,时不时地拿余光扫过她们。 萧淑良面上是位大家闺秀中的标杆人物,可没人知道她内里是如何的艰难,酒过三巡,待到初月为她添第五盏酒时,她终于醉醺醺地开始向她们倾诉自己的心路历程。 初月放下酒壶,仔细听着,而同样喝得小脸儿坨红的谢皎皎,却在她越发沉重的口吻里渐渐找回了几分神志。 是的,这当真是一个无比悲痛的故事。 起因也是一次的魁节,这是萧家一年到头唯一一天允许萧家女子出游的日子,她早早就找了隔壁的三五手帕交约好去南郊的七星阁踏青游玩,谁知却在出游途中意外与好友走散,路遇一个樵民,他收了她些好处,将她送回了大道上。 而这个樵民,正是与她相约私奔的那位,萧淑良口中的胡春。 初月垂眸思索着什么,谢皎皎仗着酒劲儿,直问道:“他收了你什么好处?金银吗?” 萧淑良蓦地僵直了脊背,半晌,她才捏着帕子,轻轻摇了摇头。 初月看她手中那方被她蹂躏地不成样子的手帕,轻声道:“我听说,原本与你结亲的那位陆二郎,与你算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她顿了顿,又问:“所以……你并不喜欢陆二郎吗?” 萧淑良嘴唇颤颤,许久才哄着眼睛憋出一句:“陆二哥他……是个好人。” 谢皎皎敲着酒杯,她不似初月这般细腻,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逃婚?放着青梅竹马不要,非要去找只有一面之缘的樵民私奔?” 第329章 枷锁 这种桥段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贵家女与草莽英雄一见倾心,弃了所有荣华富贵,和英雄一起逍遥江湖。但,先不说这事儿究竟有几分可行性,单看萧淑良这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样子,以及往日的形式做派,平心而论,谢皎皎是不相信她会真心喜欢上那个樵民的。 更何况,那个樵民还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弃她而去,更是当诛。 想到这儿,她啜了口闷酒,转头刚好与眉头紧皱的初月的眼神对到了一起。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疑惑和不解。 萧淑良捏起酒盏,仰头一口闷下,才借着酒气多了几分胆量,轻启朱唇,道出了她从未与人说过的莘秘:“我……我给了他我的清白。” 话落,谢皎皎和初月几乎是同时间顿住,又齐刷刷地看向她。 萧淑良赶忙放下酒杯,急急补充道:“但我是喜欢胡春的,真的,我喜欢他的。” 初月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谢皎皎率先开口:“可……你究竟喜欢他哪里呢?” 若说方才她不信,事到如今,她更是一万个不相信萧淑良会喜欢这种人。 这哪里是“收了些好处”,这明明就是路遇歹徒,惨遭强暴! “就是喜欢他啊。”萧淑良陡然扬了调子,挺起胸脯,斗志昂扬。 谢皎皎愈发不解:“可他伤害了你啊。” “对啊,”萧淑良捂住自己的胸口,诚恳道:“他拿了我的清白,所以我喜欢他。” 听到这样离奇的因果关系,初月紧拧眉心,却依旧是缄默的。 谢皎皎一拍桌子,愤然:“这不是拿,是强暴!” “不、不是强暴,是我心甘情愿给他的,”她急忙摇头,否认过后,又大着眼睛,自顾自地点点头,“他对我很好的。” “好?好在哪儿?说来听听?他都跑了!”谢皎皎双手环胸,一副誓要和她辩到底的架势,她才不信萧淑良所谓的“心甘情愿”这种狗屁鬼话,像她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又怎么可能因为一次迷路就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一个陌生樵民。 可萧淑良却梗着脖子,半分不让:“总之就是好,我喜欢他,我愿意跟他在一起的。” “可…”谢皎皎还想再开口,却被初月挡了回去,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却在她们唇枪舌剑的时候默默把两人面前的酒盏都换成了清茶。 “别说了,先喝口茶吧。”初月垂眸将茶盏向她们面前推了推,抬眸,正对上萧淑良的一双秋水眸。 “你相信我吗?你能明白我吗?”她亟需一个能为她证明的人,她看着初月,好似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在她分外希冀以至于稍显执拗的眼神里,初月淡笑着点点头。 她是明白的。 又或者说,从前的某些时候,她抱有的心态,和萧淑良如今是一样的。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粉饰太平,有时……也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些。 可被初月肯定后,萧淑良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慌张,不同于方才她的执着,如今的她,迷茫又无助,她拿着酒杯,自顾自地喃喃:“我是喜欢他的,我喜欢他,才跟他逃婚,我是喜欢他的,我很喜欢他的,我没有骗你们。” 也不知她是在和她自己说话,还是和她们说话,总之,没人搭话,就连谢皎皎也看清了形式,自己喝上了茶,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在和谁赌气。 一行清泪顺着她殷红的脸颊滑下,初月递上一方帕子,萧淑良恍若未察,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又主动去替她拭泪。 突然,手腕被她拽住,萧淑良轻抬眼皮,在初月错愕的眼神里,终于放纵地哭了出来:“我、我怎么敢不喜欢他啊……” 初月和谢皎皎的心底都是一震。 “我若不喜欢他……我若不喜欢他……”她呢喃着这个她从不敢想过的假设,摇着头,崩溃开口,“我若不喜欢他,我就要死了。” “为何,不喜欢他,你就要死了?”谢皎皎没忍住,还是问道。 “因为我的清白给他了啊。”她睁大眼睛看向谢皎皎,一拳一拳地砸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是萧家嫡长女,若被人知道被人污了身子,没了清白,我萧家上上下下全都抬不起头,我会让祖上蒙羞,让萧家祖祖辈辈都受人诟病,遗臭万年。” 她越说越严重,这些后果完全超出了谢皎皎的认知,对于缈缈乡规矩多、礼数重的风言她确实听过一耳朵,可难以想象的是,这礼数竟会给这里的女子背上如此沉重的枷锁。 “可……可你也是受害者,错的不是你啊…”见她哭,谢皎皎也没了脾气,只能轻声劝着,可说出来的话又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好受些。 “不,错的就是我,”萧淑良抹了把脸,摇头道,“是我胡乱出门,是我不听劝告,是我没能拒绝他,是我没有守好我的贞洁,都是我,是我错了。” 初月看着她,很是心疼:“淑良,你…” “你们外乡人,没有这种规矩吗?应该、应该都是有的吧,大家都一样的,一样的规矩,”萧淑良蓦地看向初月,求证似地开口,却又在自问自答,“女子未出阁便让人污了清白,要么投井、要么割腕,三尺白绫,一杯毒酒,怎么死得都有。” “若我不喜欢他,这便是我的下场。” 她面上没了表情,严肃地陈述着这个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喜欢他,我要喜欢他,与他私奔了,萧家、萧家就只会有一个不孝女,兴许那些话本先生,还会将我写进话本里,近来不是都很时兴为了所爱奋不顾身的佳侣吗,就如同《孔雀东南飞》里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那对儿。你们可听过?” 她微微倾身,急切地想要从初月这里得到半分认可,可她却只是这样蹙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半晌,萧淑良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我是喜欢他的,你们不用这般看着我。” 她饮尽了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水,自顾自地拂袖离去,只留了初月和谢皎皎两个,相顾无言。 第330章 何不食肉糜 “阿灯,我们不能想个方法点醒她吗?”谢皎皎喝完了坛底仅存的一点儿福根,一拍桌子,愤愤道,“她应该直面现实,那个胡什么的就是个畜牲,他趁人之危!她怎么可能是自愿委身,那明明就是平白受辱,她就应该去衙门状告,或者找人去把那个畜牲给阉了!” 她越说越激动,初月赶忙接过空酒坛,生怕她一个用力把坛子摔了。 “还有,这是什么破世道破规矩!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受人欺辱,还要逼女子去死?什么清白!都是狗屁!那么喜欢贞节牌坊,那些男人怎么不为自个儿造一个!当传家宝传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到最后把所有的树都砍光,全造成牌坊,一块儿连一块儿,气派得很呐!” 她脸红脖子粗地吼得好大声,穿墙而来的那株开得正盛的月令花都被她震得扑簌簌落了许多叶子下来,初月照常递给她一杯水,依旧没做声。 谢皎皎牛饮尽了,看着缄默无言的初月,大约是把心中所有的不满都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后,又后知后觉地心虚起来。 她绞着袖子,弱弱开口:“阿灯,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何不食肉糜……” 初月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勉强:“我明白你的意思,皎皎,只是,你说的这些,她其实……都明白的。” “她都明白?”谢皎皎不解,“那她就更不该去为那个畜牲开脱了,离了男人还不成活了吗?自己包个地,或者弄个铺子,我看这边儿女子经商的也挺多的,那个无忧狐狸咱就不提了,就看咱隔壁的那个小食肆,听说那家的老板就是女子。” 初月替她斟了杯茶,轻叹一声,徐徐道:“可女子经商,又哪里那么容易。皎皎,你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不是你,她……” 她顿了顿,斟酌词句后,又开口续道:“她就如当年的我一般,被困住了,挣不脱,也逃不开。”谢皎皎停下喝茶的动作,呆呆地看向初月。 而初月,则更像是在回忆她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说服自己接受,然后粉饰太平,将所有不好的事情择去,再把好的那一面放大,她做这一切,也不是想为谁开脱,只是尽力让自己好受点,能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说到此处,她敛起眉眼,看向谢皎皎的神情稍显落寞:“仅此而已。”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难得糊涂呢?只是这样的糊涂,太让人伤心罢了。”她引用了昨日谢皎皎送她的谏言,也算是借花献佛,又将这个词还了回去。 半晌,谢皎皎才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拉过初月的手,喃喃道:“你……我方才,是不是戳了你的伤心事?” 初月舒眉展眼,回以一笑:“没有啊。” 她笑得诚挚,却并没看出她真有多么的欢喜。 谢皎皎捏着她的腬胰,试探着开口:“你、你刚才说,她和你当年一样,难道说,当时那个姓闻人的他也对你……” 她想关心她,又怕旧事重提惹她伤心,没人愿意自揭伤疤供人参观的,尤其是初月这样不常表达初月没想到谢皎皎会把话头引到她和扶疏身上,闻言,忙不迭地摇头:“没有没有。” 她努力为自己辩白,奈何她嘴笨,越涂越黑:“只是、只是那一段时间,不、也不是……” 一时间,太多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翻腾,有些是她的亲身经历,还有一些则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梦魇,她和他之间有太多…她一时也没办法跟她说明白。 “总之,不是那样的。”她开口,做着如是单薄的辩白,谢皎皎皱着眉头,看向她的眼神愈发的凝重,未免误会加深,初月拧着手指,沉下心安静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他对我很好,很多事,也是为了能多保护我一些,只是,方式问题……” 话落,她自己先给自己点了点头,见谢皎皎没有松动的迹象,只好拉上她的手,用昨日她开解她的话来宽慰现在的她:“你不是说了吗?都过去了,都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谢皎皎并没有被说服,她的神色愈发担忧,握紧她的手,淡淡道:“可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几天前。” 初月还想再辩,可张开嘴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的,她说的是事实。 “听温离说,你的记忆会慢慢恢复,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想起一些你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所以,你那天才会找我喝酒,才会说那些话。”谢皎皎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她昨日喝酒喝得昏沉,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见初月点头肯定她的想法,她更是愈发地后悔。 “阿灯,我后悔跟你说那些了,尤其是今天听了萧淑良的事,我更后悔,我简直是我悔不当初!”谢皎皎恨恨道,“阿灯,我跟你讲,‘难得糊涂’什么的话都是狗屁!你有什么气你就找他撒,你就报复他!他欺负你什么你就还回去,或者你不忍心下手啊或者你打不动他怎么样的,没事,你告诉我,我一定能帮你出了这口恶气!” 她确实没什么把握能战赢冥王,但拼上这条命,她也要为她的好友讨回公道。 见谢皎皎这样笃定,初月哭笑不得,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好。”话落,她拉过谢皎皎,环住她的腰,将她搂紧。 谢皎皎没想到她愿意与她这样亲近,先是愣了一下,又赶忙回抱住她。 有时,多余的话语,不如一个拥抱来得实在。 “皎皎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真的。”初月曾在她的肩膀上,柔柔道。 谢皎皎本就不是什么脆弱的人,拥有着三世记忆的她更是有着一颗刀枪不入的铁心,可即便如此,在这样柔软的怀抱里,她莫名地多了几分怅惘,鼻头酸涩,风一吹,两行清泪就这么如断线一般坠了下来。 她搂她搂得更紧,埋头在她的颈间,很快,初月就感受到了自己衣襟被她的泪濡湿。 她没想到她会哭,愣怔间,初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皎皎?” “你不要变成她那个样子好不好,我不要你变成那个样子,我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或许是在方才你来我往的长谈中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借着酒劲,谢皎皎号啕大哭起来。 第331章 背影 初月轻手拍慰着她单薄的脊背,目光虚置,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了萧淑良方才脆弱又执拗的模样,又在她的背后,看到了坐在秋千上抱着铁匣子失神望向地上一角的自己。 她刚要移开目光时,那虚影竟然动了,秋千渐渐有了起伏,带着摇摇欲坠的木杆也跟着一晃一晃地,初月回过神,正看见坐在秋千上的自己的虚影,竟也在定定地望着自己。 目光相接,她笑了笑,将谢皎皎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她的脖颈间,徐徐开口:“放心,我不会的。” 虚影化作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轻的那部分上升,与天空中的太阳交相辉映,逐渐融成了一体,沉的那部分下降,化作地上的尘、田里的土,嫩芽冒出,又是一个轮回。 后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又安逸,萧淑良没再出过门,初月和谢皎皎分别去探望过,也都是隔着门不痛不痒地慰问两句,每日的吃食给她搁在门口,她虽然吃的不多,好歹每样菜也都是吃过几口的,确保她不会把自己饿着后,初月和谢皎皎逐渐安下心来,开始打理自己的小日子。 按照先前的约定,初月亲自下厨给谢皎皎做了几天的饭,谢皎皎也很是给面子,把她做得每道菜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初月也不打断她,就这么耐心地倾耳听着,笑得恣意。 许是这几日作为司花仙子的琼华元君心情大好,正逢艳阳天,满院儿的各色鲜花次第绽放,垂花门上的月令、墙角的蔷薇,长势喜人,就连狗尾巴草都快要成了灾,更甚者,连本不该在此时露头的梨花都冒出来个头,意欲同这些花枝招展的家伙们争一争。 初月打趣她既像是仪态万千的百花之母,又像是招蜂引蝶的小娘子,伺候好自家的花草也就罢了,怎么还把隔壁院儿的杏花给招惹过了墙头。 真真是一枝红杏出墙来。 谢皎皎没说话,脸却红了。 许久之后初月才想起,那个种红杏树的,好像就是温离本人。 待她想明白这点,正想着下次该如何打趣儿她时,再见谢皎皎,却是在自己的房门前。 她面色凝重,说出口的话却是那么的不靠谱:“阿灯,温离又去魔界找那个什么圣女去了,我要去抓奸。” 初月揉了揉自己尚且惺忪的双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阿灯,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见初月没什么反应,谢皎皎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半点心虚。 初月回神,弱弱地点点头:“嗯,听到了,你要去抓奸……”她顿了顿,艰难开口,“可,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仙君他…不像是那样的人啊……” 见初月不信,谢皎皎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不管有没有误会,我得过去找他说清楚,你说呢?” 她把问题抛给她,初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对,有误会是得说清楚,我支持你皎皎。” 见她坚信不疑的样子,谢皎皎暗地里松了口气,又往侧面退了退,将身后的竹俏拉到了她们中间:“这是竹俏,我不在你身边,就让她来贴身照顾你吧。” 被出卖的竹俏冷着脸站在那儿,被谢皎皎戳了戳腰窝,才勉强和缓了表情,给她了一个淡笑。 这些小动作初月都看在眼里,她赶忙摆手:“不必不必,丁一一直在这里,他会护我周全的。” “丁一?”谢皎皎的神情明显僵住了,她狐疑地逡巡起来,就连竹俏也跟着打量起四周,半晌才道,“他在哪儿?我怎么感受不到?” 话落,一个青袍少年抱剑闪身走进了光里。 谢皎皎比方才还要吃惊,嘴巴大得快能塞下一个馒头:“我说丁一,你的法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深了?” 初月鸦睫一颤,跟着看向丁一,只见他笔挺的身形虚晃了一下,而后故作淡定道:“是主上栽培的好。” 谢皎皎还想问什么,又忽然想到扶疏那厮,默默把所有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亲手活剖自己心骨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的狠人,就算把所有法术都送给初月身边的人,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她这样想着,目光无意识地在初月胸口流连了一下,她抿抿唇,没忍住,还是开口问道:“那个……他给你的那个,一直戴着呢吧。” 她没有点明那条心骨链,是因为她记得初月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以及,她确实忘了之前初月是怎么称呼那条链子的。 象牙链?还是白玉链来着? 初月捂住胸口的位置,点点头:“嗯,一直戴着呢,就在里面。” “行,那我就放心了。”谢皎皎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摆摆手,脚步有些急,“走了走了,老娘去捉奸了,阿灯,记得祝我成功,早日歼灭敌军!” 初月看着她欲盖弥彰的神情,也没多问,如她所愿地笑了笑,向她摆手:“好,祝你功成名就,早点回来。” 谢皎皎也跟着挥了挥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拐过垂花门,初月站在门口,就这么静立地目送她的背影,看她脚步愈发的沉重,连带着那单薄的背影都多了几分压抑感。 恍惚间,她的眼前出现了好多个背影,她这一生,好像出现过许许多多这样的场景,她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开。 那些似有若无的闪回之中,有些是她认识的,譬如双结、何远、谢皎皎,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形形色色的人,慢慢与她愈发遥远,最后湮没进了人海之中。 最后的最后,在作别了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后,画面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男人身上。 那人宽肩窄腰,行动间自带摄人的气场,他常年穿着一身黑衣,衣柜里也全是深颜色的衣物,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缀品。 他也不需要什么点缀品的,因为那双琥珀瞳已经足够醒目。 只可惜,只能看见一个他的背影。 第332章 永夜 初月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这究竟是何时的他,她在夜里几乎没怎么见过他,有他在的夜,她也基本都处于朦胧不清的状态,印象里,她从未在夜里见过他背身离去的样子。 记忆还在慢慢恢复中,有些事,或早或晚,总会有一个答案的。 回过神,她不知已经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了,谢皎皎早就没了踪影,她向着那道垂花门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初月大约猜到谢皎皎是在有意瞒她些什么,却并不知道谢皎皎即将面临的凶险。 她此行魔界,是想着千里走单骑,美女救英雄、噢不,准确来说,是英雄救美男,将深陷魔界囹圄后自此便再无音信的温离给救回来。 南冥 唧唧谷 「朝阳初出霭苍苍,露重岚深路更茫。云隐峻峰迷鸟雀,水流清涧泛漪浪。悬崖谷内乾坤阔,绿树枝头日月长。丽景尤佳人少赏,红尘欲断此山藏。」 金陵在崖石上刻下这苍劲有力的最后笔,随手扔了用来刻字的石头,手腕粗的石笔砸在地上,顷刻间碎得四分五裂,这不同寻常的声音立刻引得几个仙兵侧目,只见金陵几步攀上那块巨大的崖石,蹲在正中央,咬破手指,很是认真地将血指印按在了这里。 “没带私印,凑合吧。”也不知他是在说给崖石听,抑或是说给他自己听,扶疏到时,正看见高站在崖石上,望“石”兴叹的金陵。 仙兵之间的交头接耳也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说,这些大人物都这么神神叨叨吗?” “可能是活得太久,都活得神经不正常了。” “也是,不过你不觉得很搞笑吗,金屋藏了千百娇的金陵散人竟然说他要‘红尘欲断此山藏”,啥意思,女人不要了?来这儿出家做和尚了?” 几声嗤笑戛然而止,金陵不知何时下了崖石,阔步向扶疏走来,仙兵们也很识时务地闭了嘴,毕竟,扶疏此人恶名昭彰,没几个敢真的招惹他。 即便是金陵散人,也要在他面前乖乖作揖拜会:“参见尊上。” 扶疏懒得金陵身上费心思,只是瞟了眼他在崖石上的那几句题词,点点头:“字写得不错。” 话落,便见他甩着袖子迈入结界,半点时间都没给金陵准备。 这是金陵做出的一种另类的“降书”,这些日子他一面帮扶疏做事,一面回忆他从到了莲花坞,见到奈川、认出奈川、帮助奈川,而后留奈川住在自己府上,图谋着接近、获得。 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么两天之中,当时觉得没什么,如今想来,顺利得实在是太过诡异,就像是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一般。 会是谁呢? 答案,自是不言而喻了。 他深看了眼扶疏的背影,给身后的仙兵打了个手势,一齐入了法阵…… “笃笃笃——” 几只丹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起,扑簌着翅膀飞到月令树上,正沉迷于喂鸟逗鸟的伟大事业里的初月也是一惊,她搁下手里的鸟食,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几日不见的萧淑良。 初月还没开口说什么,只见她弯腰屈膝,行了个极其标准的闺阁礼:“对不起千姑娘,淑良来向您赔罪了。” 初月握着门闩的手僵在了那儿,半晌,她才弱弱有这么一问:“你……赔什么罪啊?” “这几日,淑良只顾着自己,竟忘了要同恩公您请安问好,失了礼数,自是有罪。”说着,她又盈盈下拜,被初月伸手托起。 越是富庶殷实、人丁兴盛的名门望族,规矩越是多而繁琐,从前在闻人府时她早就领教过,所以,对于萧淑良今日这番请罪言论,她是能够理解她的。 “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这儿不是萧府,我也没那么多规矩,不用这么辛苦的。” 萧淑良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她看去,初月也如是端详着她,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两颗脸蛋也红扑扑的,初月想邀她进屋,却被她摆手婉拒。 “你……在忙吗?”萧淑良向门里张望了一下,又忽然觉得不妥,赶忙收了目光。 枝头的几只丹鸟叽叽喳喳得叫个不停,急得就差开口说话了:“她忙!她还要和我们玩儿呢!” 而丹鸟眼中的大忙人初月,却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萧淑良的眼睛亮了几分,她手指不停地缠着帕子,一圈儿有一圈儿:“那……可以陪我出去散散心吗?不远,就是隔壁的那个饭庄。” “隔壁的饭庄?”初月瞧了眼她手指的方向,恍然,“你是说揽飨居吗?” 萧淑良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赶忙点头:“对,就是那儿。” 初月刚要答应,转头时,正看见夕阳沉入山涧的瞬间。 没有了夕阳的黄昏,将是一场永夜。 她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转头道:“可、你现在出门会不会不安全?毕竟衙门里的人还在找你。” 萧淑良摇摇头,抬手将长发别到耳后,耳垂上,两枚水滴形状的血宝石鲜艳欲滴,从远处看,会真的以为那是她耳垂上的血。 “这是谢姑娘临走前送给淑良的,她说这宝石名为易容铛,是个神奇的西域物件,能为佩戴者易容,这样便可方便我以后行事。”萧淑良这样说着,眸子不自觉向别处飘,初月没有发觉,还在思考着另外的借口:“可……今日有些晚了,要不改日…” 话音未落,正对上萧淑良那双楚楚可怜的秋水眸,没说完的拒绝梗在喉头,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松了口:“好吧。” 陪她出门,不算单独行动;他走前的嘱咐里,也没说不让她傍晚出游。 再者,也只是去很近的地方,吃个饭、说说话而已。 是她胆子太小,多疑了。 可即便这样宽慰着自己,她还是忍不住往垂花门那边偷瞄,丁一难得涨了几分眼力见,迅速闪身而出,站在了她的视线范围内,向她拱了拱手。 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萧淑良察觉到了初月的不对劲,自觉揽上了她的手:“怎么了吗?千姑娘。” “没什么,”她笑笑,回握住她,“走吧。” 第333章 唧唧谷 南冥 唧唧谷 走入结界内,霎时间眼前全然换了副景象,方才还是春风和煦的圣山幽谷,如今却像是误入了他冥界的魍魉窟,巨大的腐臭味直冲脑门,几个承受力差的仙兵没忍住,“呕”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 昏天黑地这个词,不仅可以形容他们,亦可以用来写实地描述眼前的这方“魍魉窟”,扶疏打了个响指,半空中跟着幻化出了许多萤虫,它们像是有意识似的往同一个地方收拢,很快就幻化成了几盏琉璃灯,凌空悬在那里,虽说比不上外面的大太阳好使,但幽幽的绿光也很符合这里的气氛。 走在队末的小仙兵搓了搓胳膊,这个鬼地方本就冷得很,多了这些用虫子做的冒绿光的灯,更让他觉得遍体生寒。 不过,他们冷不冷、寒不寒,扶疏可不管,借着萤灯,入眼便是八根高耸入云的擎天巨柱,上面分别刻着诛神殿中八个自封神只的法号,以及他们各自所代表的图腾,地上,是以八个巨柱为顶点,串联而成的一个八角法阵。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是三爻卦。”金陵上前几步,仔细端详着这处阵法,又仰头观察起那八根大柱,最后落眼于它们之间看似无规则勾连着的不起眼的银丝,银丝上,杂乱地挂着几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银铃。 大洪荒时代,金陵也曾是一方战场的军师,军前破阵是家常便饭,只是距离他上次破阵已有个几千年,冷不丁地见着这甚是刁钻的三爻卦,只一眼还是堪不破的:“尊上,请先允许属下破了这爻阵。” 扶疏淡淡地瞥了眼悬在半空叮当作响的银铃,淡淡开口:“这阵,有什么好破的?” 说话间,金陵才后知后觉地记起,眼前这位,也同样是在大洪荒的战场上拼杀过的。 且,他比他们都更能耐一些,因为一般的战场上是需要几位前锋,几位军师并肩作战的,而扶疏这厮脾气乖张,从不合群,也从未听说他和什么军师一起合作过,金陵的战场在西南边陲,而扶疏的战场则在北境一带,印象中,曾与扶疏并驾齐驱的…… 大约就只剩下那场撼天动地的终局之战中,身披伏龙甲,手持乾坤戟,以一己之力将那即将吞没下万顷山河的往生海牢牢封印回了南冥的,鲲祖左位,南斗星君。 见扶疏有了动作,他默默退后半步,自觉将更宽阔的场地留给他发挥,只见他向着半空招了招手,便毫无犹疑地抬腿踏上了阵法,吓得金陵睁大眼睛,倒抽了口凉气。 几乎是同时间,阵法中突兀的涌现出许多只鬼怪来,他们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朝者扶疏的位置扑去,金陵正要上前,却见他面不改色地祭出一柄玄纹伞来,凌空一挥,坚挺的伞在他的手中瞬间软了骨头,幻化成一条长鞭垂在地上,落地的部分蜿蜿蜒蜒,如蛇行一般缓慢地拉长、伸展,直至将整个阵法圈了起来,把扶疏和这些面目狰狞的鬼怪圈在一处。 金陵想要迈入的腿顿了顿,又收了回来,他虽然不清楚扶疏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兵器,但他很清楚,有这条长鞭圈禁,他不可能有机会踏入,同样,那些鬼怪也逃不出来。 扶疏看着面前的这些不顾死活的鬼怪们。突然有点后悔,他低头看下手中的长柄,它还保持着伞柄的模样。 这里,是她握过的地方。 这是她的东西。 他不该不过问她,就私自使用她的东西。 在各种凄厉惨绝的嘶吼声中,他如是神游天外了半晌,再抬眸时,正看见一只鬼怪扑到他面前。 扑—— 蓝焰骤起,瞬间将那厮烧了个干净。 他的法术残留着地狱十八层的痕迹,从始至终都是苍绿,那是代表着幽冥的原色。而眼前这抹突如其来的蓝焰就像是一根刺,直直扎进了他的心底。 “奈奈……” 是的,这柄翼伞中,仍旧蕴藏着鬼神的神力,抑或是说,这是她故意留藏给他的法力,若有朝一日他寡不敌众,狼狈之下被迫以她的兵器自保,这些神力,自能保他无虞。 她真的将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好到即便是在千年以后,即便曾经的少年早已成为阎王殿那高高在上的冥王,仍能感受到那来自于古神之力的骇然的震撼。 鬼怪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消弭,这种消弭是瞬间的,大约也没什么痛苦,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听见过有哪个鬼死前哀嚎过,这并不是他的行事方式,但,这确实很符合她的风格。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只能听见“噗—噗—”的消弭声,伴随着蔚蓝的冷焰,一团接一团的炸在半空,静谧又凄冷,像是一个冷漠的审判者,毫无感情地抬手判罪,落手行刑。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晚酒醉后的奈川,她坐在亭下,神情淡漠,语气凉薄: 「你不是他。」 眼底的苍绿一闪而过,又被炸在眼前的蓝焰遮蔽,他微微抬手,想要触摸那抹蓝,却在他触指的前一刻消失不见。 小月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恢复,终有一日,她会记起奈川,也将成为奈川。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面对她。 终于,整个法阵都被一簇簇蓝焰烧了个干净,银铃一个接一个的落地化成了灰飞,扶疏缓缓将长柄收折进自己的灵墟,抬眼间,又变成了那座冰山。 第334章 勾引? 金陵沉浸在莫大的震撼里,他有些后悔洪荒时期没有亲眼目睹过这位尊上战场作战的风姿,若他的每场仗都是这样的兵不血刃,却又阴森诡谲,那该是一场多么美好的视觉体验。 若温离在场,他一定会告诉他,是他想多了。 “没人会喜欢看那厮杀人,看过他杀人的,不吐个三天三夜是好不了的。”后来的后来,温离对着金陵,如是陈词。 三爻阵被破,终于露出了阵眼,扶疏阔步走近,金陵带队也跟了上来,又在扶疏身后几步驻足。 这处阵眼,是一座天坑。 闪着幽幽绿光的琉璃灯在扶疏的操纵下直直沉入坑底,隐约间能看清,坑底正中央似乎是有那么一个人影。 扶疏深看了眼坑底的人,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就这么跳下去,反倒是抬头向阵外那八根如今已东倒西歪的柱子看去,他目光锐利,一根又一根地掠过,诸神峰的那些自封神,名号总是千奇百怪的,“瘟”、“鸱”、“蜒”、“毐”……他的目光最终沉沉落到了那根倒在最下面,书了“屠”之一字的柱子上,久久没有离开。 见扶疏没有动作,金陵自觉带着几个仙兵充当先骑,先一步跃入坑底,扶疏挪开目光,也跟着飞了下去。 终于熬过了飘絮的时节,初月和萧淑良并肩走在昏黄的长街上,终于不用再戴着面纱,可以尽情地呼吸,丁一抱剑走在初月身后两步外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去瞄那窝在檐角,睡得正香的大橘猫,他常年隐在暗处,抑或是奔波在大大小小的任务里,甚少有机会这样长街漫步,观赏美景。 初月注意到丁一的分神,视线也跟着他一起落在了那只胖胖的大橘猫上,笑问:“丁一,你喜欢猫吗?” 丁一愣了一下,赶忙回神:“不、不喜欢,我就是看看。” 初月看着他,回以一笑:“你不必时时刻刻都这样拘谨的,在没有危险的时候,你也可以适当放松放松。” 萧淑良也看向他,附和着点头。 丁一被这么两道目光注视着,颇为不自在,赶忙应了一声,又挺回他那标准的直板腰,颇有气势地抱剑走着。 初月摇摇头,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拉着萧淑良回过头继续走。 “他……不需要放松放松吗?”萧淑良小声有这么一问。 初月何尝不想让他舒服一点,可奈何他的主子是扶疏,他那个怪脾气,作为他的属下,谁敢忤逆? 初月没法把这事儿说得太清楚,就只好道:“可能,他这个样子就是他认为的放松呢?” 萧淑良被她的话给唬住了,琢磨半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初月有些心虚,自觉换了话题:“对了,皎皎走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萧淑良眸色一黯,半晌才点头:“谢姑娘走前除了这个耳环外,还送了我一些银两,她建议我自己去盘个铺子做个生意,这样便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初月点点头,又问:“那你的意思呢?” 萧淑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看向她的眸子,一息之间又赶忙移开目光:“我……我也不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买卖,也不是所有买卖都赚钱,皎皎说得也不过是个提议,你若不想,那就拿这些钱去做别的事情也是可以的,”初月徐徐道,“无论如何,只要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无论做不做生意,相信皎皎都会开心的。” 萧淑良捻着袖角,点点头。 大橘猫似是被她们的交谈声吵醒,它喵呜一声,这窄窄的房檐上抻长了身子,伸了个十分崎岖的懒腰,初月听见声音看过去,不自觉轻笑一声。 “对不起……”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初月愣了一下,转头去瞧。 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只能出自身旁这个蔫头耷脑的姑娘。 “怎么了?”初月慢下脚步,又索性停了下来,小径无人,只是偶尔能遇见几个背着笨重的箩筐过路的庄稼汉抑或是卖油郎。 萧淑良捻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关节泛起了不自然的白,半晌,她才终于肯卸了手上的力气,抬头对上她的眸子。 “对不起,那日,谢姑娘将我也叫过去同你们一起用饭,应该是因为…”她顿了顿,垂下头,闷声道,“因为我意图勾引您的男人。” ? 初月盯着她的脑袋顶,一时间没回过味儿来:“我的男人?” 走在后面的丁一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嗯,就是那天在您院儿里站了好久的那位,一袭黑袍的公子。” 萧淑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可在她意料之外的是,初月并没有恼怒什么,她只是一脸好奇地追问:“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勾引的吗?” 萧淑良愕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瞳孔,漆墨的瞳孔一派诚挚,那目光甚至透露着满满的求知欲,萧萧淑良喉头一梗,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当着他的面跌了一跤。” “跌了一跤?这是哪门子勾引?” 初月没想明白,于是不耻下问,萧淑良则完全是被她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惊呆了,她斟酌半晌,才努力解释道:“是、是故意,故意跌了一跤。” 这并非是初月“不食人间烟火”,正所谓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在闻人府里,若论男人之间的手足相残她自是屡见不鲜,甚至已经到了不以为意的程度,可若论女子的闺阁手段,又或者是所谓的施计勾引…… 非常抱歉,她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335章 二百两金 不过,在萧淑良的有意引导下,她好像有些能理解她故意摔倒的意图了,摔倒了,就要有人去搀扶,就像是话本里的英雄救美女、美女爱英雄的桥段,只是将这份救日常化了。 想通这点,她了然得点点头,又问:“那他呢?他是什么反应,有去扶你吗?” 萧淑良赶忙摆手,不止摆手,连她的头都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那公子对您很是专一,就没多看我一眼。” 初月略略思索,这确实像是他一贯的作风。 可她这番专心思索的神情落在萧淑良眼里,便是她沉了脸色,似乎还染上些薄怒,吓得萧淑良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的……” 初月瞧她这诚惶诚恐的模样,脸上染了几分笑意,若问她是否介意眼前这位小姐曾勾引过“她的男人”这件事,她自然是有些介意的,可眼见着萧淑良这样乖觉地认错,以及对闻人于宵那厮的信任,这点儿介意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伸手将她拉起,故作深沉地开口:“好了,既然你都道歉了,那我便原谅你。”话落,在萧淑良感激的神色里,她还是破了功,拉着她往揽飨居走,再拐一个路口,便能看见揽飨居的招牌了,快到路口时,萧淑良却一反常态地停了脚步:“我、我又不想吃饭了,要不,我们去那个凭阑馆吧,我想听说书了。” 说着,她往南边指了指,初月循着她的方向,看见了那条湍急的乾水河。 “怎么突然…”她瞧着那条看上去就很唬人的乾水,又望了望乾水对岸的市集,萧淑良口中的凭阑馆就在那边。 凭阑馆? 她想起了凭阑馆里那只叫无忧的狐狸,又想起了谢皎皎的叮嘱,犹豫之时,拐过路口,她正巧看见揽飨居门前新添的一块立牌,上面用红粉写了些什么,待她看清了,赶忙给萧淑良指:“凭阑馆实在是有些远了,喏,你看揽飨居门前好像也有写着“说书”字样,大约她家也请到了说书先生。” 顺着初月的手指,萧淑良也确实看清了牌子上的字,她面色复杂,却也还是点点头,跟着去了。 初月吃过几次揽飨居的饭,但都是谢皎皎派人买了包回家吃的,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食肆,这里装潢得虽不如凭阑馆富丽堂皇,但也算得上是质朴典雅,食客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堂各处,初月照旧带着萧淑良找了张角落里的座位,她出门在外总不喜欢张扬,而这样角落的位置也能够给她带来些许的安全感。 她们刚落座,一张食单便递到了初月的手上,她接过食单,转手交给萧淑良,才偏头去看递来食单的人。 这是位美妇人,一位气度不凡的美妇人,她将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点儿碎发都没有留下,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略施粉黛,眉毛的样式是她曾在大夫人的脸上见过的。 就是那位闻人府的大夫人。 美妇人笑得亲切,初月也不好再这样打量人家,垂下眼睑,目光却刚好落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您这……” “我是这家的老板,你可以叫我傅淳。”美妇人开口,声音与她的形象有些许割裂,她模样温婉,嗓音却是高亢,却并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感觉,相反,倒叫人觉得十分亲切。 萧淑良要了几个菜,初月也没再多问什么,女子怀胎本就不易,偏她还是个老板,听着这样骇人的大肚子忙上忙下,初月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有钦佩,也有担忧。 醒目一响,说书先生不知何时坐在了那个新砌的高台上,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开始了一个新故事。 老板娘傅淳送来一碟瓜子,笑呵呵地同她们招呼了几句,就又去忙了,不过这次初月的心思却不全在她身上了,只因这位说书人所讲的故事,是她听说过的。 抑或是说,是她亲眼见过的。 萧淑良磕着瓜子,目光也随着她落在了说书先生身上:“他说的,是凭阑馆的那桩事吗?” 初月点点头,耐心地听了下去。 “这说啊,乾水北面的文家有一女,桃花面,杨柳腰,那是咱缈缈乡出了名儿的碧玉,只可惜这碧玉福薄,上有一双不知足的爹娘,下有一位游手好闲的亲弟,小碧玉长成了大美人儿,及笄这日啊,一抬小轿,就这么给她抬进了蒲老爷的后院儿,蒲老爷是何人物?大家都知道。蒲老爷,蒲冉公,那是咱缈缈乡的乡绅,曾中过举的举人老爷。这位蒲老爷啊,赶巧儿刚死了个正室,便以十两金聘了这大美人儿来做他的续弦,平心论,这蒲老爷除了年纪大点儿外,对大美人儿那是真的不必说,穿金戴银,那瞿铺的浮光锦缎,更是一车一车地往大美人儿屋里拉,这大美人儿也是个有福气的,进门还没一个月,就害了喜,有了身孕以后,更是受了蒲老爷的千娇万宠啊,啧啧啧,”说书人顿了顿,慢悠悠地抬手品茶,一杯不够,还要再抬手续上一杯,全场的看客就在那儿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动作,直到离他最近的那位终于坐不住了,伸手往台上抛了些碎银。 银两落地,叮当作响,说书人终于有了笑模样,他赶忙搁了茶杯,继续说道:“很快啊,很快,就到了大美人儿生产的日子,稳婆到了房,从白天生到晚上,又从晚上生到白天,这麟儿他就是不落地,蒲老爷着了急,就跑去凭阑馆喝闷酒,这算是他的老来子,他分外重视这胎,诶,当是时,前回书提过的,算是蒲老爷他小舅子的那位文家浪荡子,嘿!他也来凑热闹。卖她姐的那十两金早就被他赌完了,他此番前来,就是奔着这蒲老爷来的,他吃准儿了蒲老爷会囿于自己的名声,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动他,便在此时找来,以“替姐捉奸”的名义,勒索蒲老爷更多的钱财,”他顿了顿,比了个二出来,方才那个打赏的汉子猜道:“二十两金?” 此话一出,满室都哄堂大笑起来,毕竟,“二十两金”依然是个庞大到不可能成真的数目,二十两金,足够一家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说书人笑着摇摇头,蓦然开口,却震惊四座。 “不,是二百两金。” 第336章 此话何解? “二百两?文来想钱想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下首的汉子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初月皱起眉头,很是不愉地看向他,余光里,她瞥见还在吃瓜子的萧淑良,她从前也不知道她这么爱吃瓜子,一碟瓜子快被她一个人吃没了。 初月提起瓜肚茶壶晃晃,茶壶里的茶也没了。 “怎么吃这么多?现在吃瓜子吃饱了,待会儿不吃饭了吗?” 萧淑良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她时,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没注意。” 二人的对话很短暂,因为很快,说书人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大家的目光也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浪荡子狮子大开口,找蒲老爷要二百金,蒲老爷聪颖绝顶,自是不会任他摆布,被蒲老爷断然拒绝后,那浪荡子恼羞成怒一般开始扯着嗓子嚎起来,撒泼耍赖他可是样样在行,可这浪荡子没想到的是,咱蒲老爷那年轻时也曾是一届武举人,几拳便将他撂倒在地,在场众人无不拍手称快,就连那凭阑馆新来的无忧娘子,也为他的英容倾倒。” 初月听着说书人口中这愈发离谱的故事,兀自笑了笑,正巧傅淳举着盘子走来,一道炙酥肉,是谢皎皎最常点的菜。 傅淳肚子太大,弯不下身,初月赶忙起身帮她拿下盘子,萧淑良也想起身帮忙,却在伸手的一瞬间惊呼了一声,初月放下盘子,正瞧见她捂着肚子,小脸煞白。 “你怎么了?肚子疼吗?”初月关心地拍慰着她的背,萧淑良捂着肚子弓着腰,艰难地站起身来,急急道:“我、我可能是方才的茶水吃凉了。” 傅淳会意,给她指了后院的方向:“去里屋吧,茅厕在那边。” 萧淑良急急点头,转身时,初月瞧见了她面颊上的一丝红晕来。 她只是很快地疑了一下,可当她想到萧淑良的身份时,她又恍然大悟似地放下心来。 她是千金闺阁小姐,在外人面前谈论出恭的事,必然是害羞的。 傅淳挺着肚子给她又上了好几个菜,萧淑良还没有回来,夜色深了,说书人早就走了,食肆里的人只剩下那么几个汉子,高谈阔论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初月的身上扫。 而初月,面上一如往常,只是总在整理衣裳,又在整理的间隙不住地往旁边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萧淑良不在,丁一也不知道在哪里藏着,她很信任丁一,也知道他一定就在这附近,可她却没来由地心慌,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她本等着萧淑良回来吃,就一直没动筷子,傅淳忙好了自己的事,抬头正看见独自坐在角落,处境窘迫的初月,便拿了账本坐到了初月旁边,萧淑良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老板娘在侧,那几个汉子终于收敛了一些,仰头继续喝了起来,初月拿着茶杯,装作喝茶,用余光瞥见这一幕,终于能稍稍安心了一些,给傅淳递来个感激的眼神。 傅淳眯了眯眼睛,笑得婉转,她素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姑娘觉得,今日那位说书人讲的书,如何啊?” 初月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略略思索后,开口道:“我觉得,说书而已,听个乐便是,做不得真的。” 傅淳笑了,又问:“此话何解啊?” 初月搁下茶杯,坦白道:“他这书,听上去是在说文家女的事,可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文家女姓甚名谁,只以‘碧玉’‘美人’这样的词替代,说明他意不在文家女,而是在蒲冉公,也就是这位蒲老爷身上。”说到这儿,初月顿了顿,对上傅淳好奇的目光,她也只得再说下去:“还有就是,文家女临盆,就算蒲冉公若是真的急真的愁,他也断不会大老远跑到乾水以南的凭阑馆借酒浇愁的,除非,他并不是为了浇愁。” 初月从不将话说得太直白,话尽于此,傅淳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姑娘真是冰雪聪颖,若我的女儿也能如姑娘一般就好了。” 说着,她慈爱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初月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过于膨大的肚子上,她斟酌半晌,才开口问道:“傅老板,您这是,几个月了?” “八个多月,就快九个月了。”傅淳似乎很乐意同别人分享自己的孕肚,又问,“一看姑娘便是还未曾生育的,好奇吗?想摸摸看吗?” 初月一惊:“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趁着她现在还醒着,”说着,傅淳拉住初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初月小心翼翼地虚置着手,感受着这样新奇的触感。 皮肉下面,竟是一个生命? 还没来得及慨叹,覆手的位置突然多了一个小凸起,初月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戳了一下,赶忙缩回手,震惊地看向傅淳:“她动了!” 傅淳被她过分夸张的样子逗笑了,她一手掩面,乐得前仰后合,末了,她揩了把眼角的泪,嫣红着脸,瞧着她道:“看来,我闺女很喜欢你呢,你我有缘,” 话落,她又起身,从柜台取来壶酒,甚是敞亮:“我多送你一壶酒。” “您别忙了,快坐下。”初月招呼她落座,看着她这九个月的孕肚,担心道,“那,傅老板的丈夫呢?他没在这儿照顾你吗?” “他啊…”傅淳的目光飘向门外,顿了顿,徐徐道,“他出去了,不过,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了。” 初月点点头,想到方才的说书,又道:“生育是大事,孩子出世时,一家人还是该在一起的。” “谁说不是呢,”傅淳收回目光,看回她,问道,“姑娘呢?姑娘与心上人,可好?” 第337章 说完了? 初月惊了一下,奇道:“老板怎知我有心上人?” “看面相,”傅淳抬手拿了酒壶,缓缓斟了一杯,推到初月面前,笑道,“姑娘的面相,极旺桃花。” “单看面相也能看出来吗?”初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更觉神奇。 傅淳笑了笑,又拿来一个酒杯,徐徐道:“姑娘还未回答妾身方才的问题呢,你的心上人待你可好?” “他……挺好的。” 初月不擅交际,更不懂如何在外人面前提起闻人于宵,她斟酌半晌,也只能浅浅答一个“好”字。 这世上好人太少,能让她遇见的就更少了,而闻人于宵,他虽常有恶名在外,但于她而言,他…… 是个好人。 对她好的人。 傅淳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看向初月的眸子深了几分,她给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杯酒,两指捻起酒盏,盈盈笑着:“敬姑娘。” 初月正想问她孕妇饮酒是否妥当这件事,可在她开口前,傅淳就已经仰头喝尽了,还将底部亮给她看,初月无奈,也只好照做,烈酒辛辣,顺着咽喉一路烧进了胃里,她强忍着不适,也照着她的模样将酒盏歪了歪。 洁净的杯底残存着一滴没喝干净的酒水,它凉如银镜,刚好能照见傅淳的一只眸子。 春色之下,是万丈深渊。 南冥 唧唧谷 扶疏与金陵一行人下入坑底,在琉璃灯的映照下,看清了坑底的那个人影。 他被绑在一个断裂掉的石柱子的基底部分,金陵凑近了两步,才看清他身上那根用来绑他的是仙界圣物——捆仙索。 这玩意儿,曾经困住过谢皎皎,不过那条已经被她亲手破坏掉了,可如今却又出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金陵眼皮一跳,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就是,有人能造出这专困仙人的捆仙索,而此能人,就在诸神峰中。 在他思索的空档,扶疏先一步有了动作,他阔步上前,没有丝毫犹疑地靠近,在金陵想提醒他“小心陷阱”前,他就已经站到了那个被捆仙索绑在柱子上的男人的跟前。 只见他稍抬了抬手,隔空便将男人的头抬了起来,意料之外的是,这男人的脸上干净非常,没有一点受刑的样子,这就跟他狼狈的处境十分割裂。 一盏琉璃灯循着扶疏的方向靠近,照亮了的面孔,离他最近的金陵首先认出了他,他皱起眉头,疑道:“廖江河?” 扶疏并没有见过廖江河的这张脸,可他却认识这个名字。 廖江河,就是把初月骗出结界的那个人么? 廖江河鬼使神差地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皮,先是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金陵。 这显然是他认识的人,他霎时变了脸色,像是看到了亲人一般,几乎是要当场哭出来:“金大仙人,您、您终于来救我了…” 金陵心下一紧,还想再问什么,却见扶疏抬手,先一步掐上了他的喉咙。 刚看见了希望的曙光的廖江河又被迫回到了死神的魔爪里,他猛蹬了几下腿,挣扎着想要逃开,身上的捆仙索感受到了他的挣扎,反而锁他更紧,没挣几下,就见那捆仙索已然没入皮肉,好好的一个人就像是一根腊肠似的被绳子勒成了几段,如若扶疏再不停手,金陵他们便要眼睁睁看着廖江河活生生被捆仙索断成几节。 “别、别别…金、救、救…”廖江河脸色发绀,翻着白眼往金陵的方向看,金陵只觉得头皮发麻,事情来得太快,他压根来不及思索。 “尊上。” 他还是开了口。 扶疏很给面子,他没再用力,却也没放手,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冷冷道:“说。” “尊上,属下认为,这个廖江河身上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答,还是应该先抓回去审了再行定夺。”他顿了顿,又道,“这也是琼华元君的意思。” 是的,谢皎皎早就知道扶疏靠不住,她也不会真的天真到认为扶疏这个疯子能因为她简单的一句话就放过廖江河,于是乎,在扶疏离开的前后脚,她就已经修书给了金陵,将那日跟扶疏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誊了一遍。而对于金陵本人而言,百花一宴,他同这个廖江河虽说只有几面之缘,可到底同为仙家,他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横死在此。 金陵将一席话说完,又满心期待地等着扶疏的答案。 到底是洪荒英雄,冥界之王,能被世人称为尊上的人,金陵认为,即便他表面再如何暴戾嗜杀,也不至于为了一时痛快,枉杀一个无辜之人吧。 扶疏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廖江河的脸上挪开,就这么冷眼看着他这样徒劳无功地挣扎,看着捆仙索一点点收紧,将他勒成一个十分惊悚的样子,耳根终于清静下来,他平淡道:“说完了?” 金陵一愣,也不管扶疏能不能看到,下意识点点头。 而扶疏,他就像背后长了只眼睛似的,在他点头的瞬间,手指用力,发出一连串的“喀嚓”声。 血浆、碎骨、肉块…… 身后的仙兵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胆子小的瞬间白了脸色,险些没直接吓晕过去。 他们见过捏着脖子将人活活掐死的,却没见过,徒手将人的脖子活活捏碎的。 金陵的状况看起来也没有多乐观,他甚至被吓退了半步,回过神时,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佩刀上。 他看着扶疏脚下已然身首异处的廖江河,廖江河那硕大得,几乎都要崩出眼眶的眼睛,还保持着死前求救的样子,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 一道白烟从他的尸体上涌出,翻滚着散入空气中,再没有别的东西,这显然就是一个仙族人,彻头彻尾的仙族人。 而冥王,抑或是屠夫,他就那么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平白无故地杀了这个可怜的仙人。 连一句辩白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第338章 和你那个小丑奴一样 金陵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将刀放回了刀鞘里,再抬头时,正对上扶疏的眼睛。 幽幽的苍绿色,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金陵的后背立刻析出一层薄汗,他已经没空为廖江河鸣不平了,因为,他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若他方才有什么异动,那么他,就是扶疏脚下的下一个廖江河。 扶疏就这么凉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用同样慑人的视线将下面的仙兵扫了这一圈儿,每个人都跟鸡崽子一样听话,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谁都不想当第二个廖江河。 好在,扶疏理智尚存,他并没有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杀红了眼,苍绿色逐渐褪尽,只剩下那双琥珀瞳。 他一脚踢开碍事的头颅,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动作间,琉璃灯一盏接一盏地被他收入灵海,这处天坑也迅速暗了下去,金陵回过神,正要祭出夜明珠,突然起了一阵无头风。 扶疏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抬手将琉璃灯重新散出,灯影重重间,他缓缓转身,冷眸看向身后石柱前,从廖江河尸首中旋出的那缕黑风。 金陵眸色一凛,按刀大喝:“列阵!” 仙兵得令,立刻化成一个口袋阵,金光所指,眼看着就要将那黑风囊入阵中。 只听见半空中响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仙兵阵法被破,眼见着节节败退,金陵持剑顶了上来,却也没办法扭转这必败的结果,张皇间,他将目光投向扶疏。 方才能单手掐碎别人脖颈的人,怎么现在没动静了? “别白费力气了,”似乎是察觉到了金陵的目光,扶疏冷声道,“你们,震不住他。” 话落,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说法,方才还能勉强抵抗的金陵一行,直直被震飞了出去。 扶疏动了动鼻子,传出一声轻叱,便也不再看他们,等金陵艰难地爬起来时,正看见不远处,扶疏的背影负手孑立于断柱之上,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乱舞,乍起的一阵黑风,先是在众人面前缓缓化成了个无脸的人形,戏谑地向他们招招手,又飘荡着缓缓上升,与扶疏持平。 “我的好徒儿,别来无恙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扶疏看上去并没有多意外,起码,比起底下金陵他们的脸色来说,要平静许多。 这黑影也不管扶疏愿不愿意搭理他,继续说着:“啧,还是这么莽撞,万一他确实是个无辜的孩子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民心很重要,要收拢人心,你就是不听…” 说罢,他又跑到廖江河那碎裂的尸体旁转了一圈儿,像是在向扶疏“好徒儿”展示这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等他转够了,再抬眼时,断柱上已经没人了。 扶疏站在金陵一行之前,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祭出了开山斧。 这是金陵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劈开了天穹之壳,为九重天奠基的开山斧,不约而同地后撤了好几步,唯恐被这柄圣物殃及。 扶疏终于开了他的尊口,只听他冷声道:“储权,你果然没死。” “这不是还得感谢我的好徒儿,用了六千年,拼死将我复生了吗?”那黑影绕着断柱打了个转,索性坐到了上面,跷着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戏谑:“啧啧啧,从前我真是错怪你了,你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儿啊。” 是的,他无法反驳储权的话,他费尽心力,苦寻六千年,却依旧没有任何方法能将初月的生息与这个烂货的魂魄剥离,终于,他还是没能完成奈川的愿望,他将她复生,带着这个烂人的一起。 六千年前奈川费尽心力计划的一切,在他的一意孤行中,终究还是付之东流。 不过,这个烂货,既是因他而起,他也定然要让他因他而灭。 “我能杀得了你一次,便能杀得了你无数次。” 话落,苍绿的瞳孔猛然一缩,他挥开臂膀,向着储权的方向劈去,断柱在一声巨响后被瞬间夷为平地,落斧间,地面上猎出一道硕大的鸿沟,从上面向下望,宛如一道巨大的天堑。 而被他劈散的黑影,却在众人面前重新聚拢在一起,笑声由远及近,直到合回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次,他给自己化了一张脸,一张,与当年的储权别无二致的脸。 他笑得恣意,扶疏沉着眼神,漠然看向他,金陵皱紧眉头,低声开口:“这是虚影,连一缕魂魄都没有。 听到金陵的话,储权咯咯笑得更大声了,他就这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地落在天堑之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沉渊,啧啧道“啧、好徒儿,你还是那么喜欢跟我开玩笑。” 他顿了顿,戏谑地抬起眼皮,“和你那个小丑奴一样。” 第339章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初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的,她朦朦胧胧抬起眼皮,入眼是一樽酒盏,她捂着吐吐作痛的额头坐起,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睡在了揽飨居里,对面的座位是空的,没有萧淑良,也没有傅淳,她捂着额头试图想起些什么,却又被一阵突兀的叫好声打断。 醒木一拍,她抬眼看去,还是那个说书人,可他开口,说得却不是文家女的故事。 初月扶着自己昏沉的脑袋,隐约间将事情听了大概,这次的故事讲的是一对恩爱夫妻,他讲他们是如何相知、相爱、相许,他讲他们的婚宴办的是如何盛大,他讲他们的生活是如何美满,不久后,妻子的腹中有了他们的小生命,他们共同盼望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准备了许多小衣服,还去找人缝了百家被,望这个小生命带着大家的祝福降临在这个世上。 直到一次任务,丈夫被迫离家,妻子倚门苦守,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从刚开始的希冀,到后来的绝望,终于,她等回了他…… 的头颅。 初月心下一沉,这故事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头,连带着周遭的人也变得愈发奇怪,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听见他们时而喧嚣异常,时而缄声噤口,这很不对劲。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不止脑袋发昏,她的手脚也有些僵硬,初月不是个傻的,她猜到自己这样很有可能是被人算计了,下意识想开口喊丁一,可几番尝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张皇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空酒盏上。 酒里有毒! 扑—— 满屋的烛光霎时熄灭,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初月身子一凛,努力在黑暗中尝试视物,她的眼神向来很好,更别提如今的这副身子刚用了个把月,新得很,待她适应了光线,缓缓逡巡着这处,先前人满为患的食肆早已是人去楼空,分外凄清,结的蛛网蔓延到了二楼,而戏台子上的说书人早已不在,唯留醒木一块,积着厚厚的一层尘土,落寞地躺在地上。 太阳穴突突作痛,就像是被人用木鱼不停地敲击一样,眼皮越来越沉,可她知道,若此番睡下去,就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再醒了。 这样想着,她心一横,将手探入衣襟,摸出了扶疏离开前留给她的那个,承载着不太完美记忆的物件。 她握着琉璃刀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宝石,扶疏说过,每一粒宝石都是他亲手打磨过的。 他也说过,不许她将刀刃再冲向自己。 可是对不起了十三爷,小月,要食言了。 她抿起嘴唇,一狠心,手起刀落,在左手五指都割了一道口子,霎时间血流如注,看着沥沥拉拉往淌去地上的血,她却觉得自己清醒多了。 也不知道是十指连心疼得,还是真的有解毒的功效。 记得睡梦里,那个叫温离的仙家就是这样为中毒濒死的她解得毒,彼时她只觉得疼,可如今她却觉得,疼,也是一种解脱。 她试着用血淋淋的左手握刀去割右手,可尝试几次都握不住,琉璃刀掉在地上,她伸手去捡,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捡了起来。 她被吓得僵了一瞬,顺着那只手,她看到了熟悉的海棠裙,再向上,是那九月的孕肚,以及一张温婉的脸庞。 “你觉得,方才那说书人讲得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呢?”她声音照旧是那般的和煦,脸上的笑容,却是那般的令人遍体生寒。 初月发不出丁点儿声音,只能抖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傅淳坐回了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将琉璃刀握在手中,一颗一颗地把玩着刀鞘上的七彩琉璃石,状似不经意地将刀锋指向了门外,柔柔道:“别想了,冥王留给你的那个小树苗,已经被我困死在外面了。” 丁一? 初月眼含泪光,试图质问她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还是半个字都说不出。 “怎么样?我为你精心调制的毒,可还受用啊?”傅淳懒散地将琉璃刀凌空转了个圈,而后又蓦然刺出,带着十足的内力,抵上了初月的咽喉。 行动间带起的风摇曳起面上的碎发,在谁都注意不到的地方,初月的耳后,一个紫色的腾纹闪了一下,又不见了踪影。 她眸中呷泪,不解地望着傅淳,她甚至对萧淑良都有着几分防备,可对于她,这个身怀六甲,有着一双慈悲面庞的女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猜到,这样良善的皮囊下,竟藏着一只蛇蝎。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傅淳仿佛能够读取她的心声一般,复述了初月在心中反复诘问的话,她将这三个字绕在舌头上品玩了许久,蓦然发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竟来问我为什么,你是聋吗?是没有听到刚才的说书吗!那!就是我的经历,我的人生!” 她甩手将琉璃刀扔到了地上,随着铿锒一声,一枚彩琉璃被摔出了刀鞘,初月只觉得呼吸一滞,下一刻,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在了她的鼻尖。 傅淳瞪大眼睛,满腔愤怒,大吼道:“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第340章 是他、逼我走上了这条绝路! 初月微张着嘴巴,哑然看着她那根悬在自己鼻尖上的手指,目光虚置片刻,又悄然向上,凝向了她那双通红殷血的眼睛。 同样,傅淳的面前,也有这样一双眸。 她眼含热泪,将落不落,氤氲在眼眶里,湿漉漉的,像只被囚的小兽,不解、惊惶、愤恨,所有情绪都写在那两只黑漆漆的瞳孔里。 然后,眼神化作利剑,直指她的心。 傅淳的眼底闪过一丝柔软,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她放下了指头,轻笑一声:“别拿着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若非你走错路,听见了瀛洲君的计划,又笨得要死地掉进了白骨冢,我的丈夫,他也不会离开家,不会去那种鬼地方找你,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撞上冥王,也不会被他扭断脖子,横死在那儿。” 片刻的动摇在她一声叠过一声的怒吼中化成了齑粉,顷刻间烟消云散,满腔的仇恨再次攀上了顶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她站在名为“正义”的巍峨高山上,俯首看她,字字千钧: “都是因为你!” 初月无从辩驳,只能摇头。 她不知道、傅淳所说的那些,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淳再一次读懂了她的意思,只见她愣了片刻,偏头失笑:“哈、也是,你不过是个菟丝子,怎么会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冥王的事。” 方才被压抑许久的药效瞬间倾发,初月红着眼眶,用左手死死握紧了桌角,鲜血顺着一根根木刺缓缓淌下,眼下,她只能依靠这粗砺的桌角,将就快要止住血的刀口重新磨开,十指连心的痛每一下都直捣心口,恍惚间,她好像感受到,胸前的那串牙雕项链,好像也在隐隐发烫。 当然,这些,傅淳都看不见。 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她甚至从初月那双无辜到了极致的眸子里硬生生读出了许多莫须有的恨意,她爱极了那种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力改变的模样。 因为那像极了当初得知祁溪成死讯的她自己。 “我知道,你会在心里骂我,骂我没本事去找冥王的麻烦,只能捡你这个软柿子捏,”她扶着肚子慢慢站起,踱着步子在桌椅间穿梭,她忽而平静、忽而暴躁,声音也跟着高高低低,初月的视线跟随着她移动,脑袋痛得像是快要炸开,但她依旧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要镇定、要坚强, 她要活下去。 傅淳似乎也忘了下毒这件事,从始至终她都没看过初月哪怕一眼,只是兀自扶着自己的孕肚,缓慢地从这头踱到那头,再踱回来,掀起眼皮,将狠戾的目光扎在她身上。 “没错,我法力低微,即便倾尽我全族之力也近不了他的身,我诛不了他的命,我便要诛他的心!”她凝视着初月,一字一顿,“我要他也尝尝与所爱之人死别的痛苦!不、若他知道你是被真火炼化,活活烧死的,他一定比我还要痛苦,痛苦百倍、痛苦千倍万倍!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扶着肚子,笑得愈发狂妄,姣好的面容也因为她张狂的笑变得那样可怖的,初月在听到“真火炼化”时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抬手凌空变出了个杵状的物件,那物件通体闪着红光,没等初月细看,只见她翻手结印,那红杵也跟着铿然落地,巨大的冲击力将初月狠狠撞到了墙上,又重重掉再了地上,待她再抬眼时,周遭已变成一片火海。 这样的恐怖的场景,却是那样熟悉。 火舌肆意叫嚣着,几乎是瞬间填满了她的视线,她本能地退后几步,将脊背牢牢贴在了墙上,难掩张皇。 许是方才的冲撞,衣襟下的牙雕链子挪了位置,刚好贴在她的心口,两枚心骨相连,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从那牙雕链子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初月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下意识抬手捂上胸口,傅淳站在火海之中,冷眼旁观,她看着就快与火海融为一体的少女,看她艰难地试图用手肘努力撑起身体,却又在动作间扯到了痛处,惊呼一声,直直倒了回去。 这样的挣扎无疑取悦了她,傅淳张嘴笑了两声,笑音未落,却又捂着肚子,生呕了几口鲜血出来。 本来还沉浸在巨大痛楚之中的初月,听到这个声音,却蓦然向傅淳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半跪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手牢牢护着肚子,一手擦在嘴角。 她每擦一下,血都要涌出来一次,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进行着这个永无休止地循环,直到她似乎感知到什么,茫茫然抬起头。 正撞上初月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别用你那恶心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是在关心我,关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说着,她看了看那逐渐向初月逼近的火舌,扬了扬下巴,还想说什么东西来讽刺她,却见初月的目光缓缓下挪,停在了她的腹部。 傅淳也不觉地跟着她一起,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何尝不想留下她,”她开口,短短几息之间,她没了方才的疯狂,难得平静地自说自话着,“可她没了爹,即便来到这个世上,也要背负上复仇的使命,如若那样,倒不如我这个当娘的揣着她,把事情一起办了。” 初月的目光回落到傅淳的脸上,却见那个方才还很她入骨的女人,竟意外地勾了勾唇角。 “小丫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不会有丝毫心软的,”她笑着笑着,便笑不动了,血迹蔓延在她身上各处,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继续说着,“你若要恨,就去恨你那冥王吧,是他亲手杀的我夫君,是他、逼我走上了这条绝路!” 第341章 好好享受吧,小丫头 话落,她捂着肚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初月依旧保持着倒在地上的模样,她亲眼看着从她双腿内侧蜿蜒而下的鲜血,暗自捏紧了拳头。 傅淳咳了许久,血还在不停地流,她身体里的血先是各自淌成一条蜿蜒的小溪,又逐渐汇聚起来,成了一方血泊,血泊自她脚下流开,周遭的火舌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自动避开了那些血流,逐渐向她们二人所在的地方逼近。 “你放心,他给你留下的那个暗卫,我不会让他那么早死掉,他会亲耳听见你痛苦的哀嚎声,然后把你的死状,原原本本地告诉冥王。”傅淳的声音慢慢变小,她弓着腰背,忍受着从肚子里传来的巨大的痛楚,生命在她的腿间缓缓流逝,她清晰地感知着这一切,却又自欺欺人地不去让自己感知。 她柔下声音,用只有她,以及她腹中濒死的女儿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女儿,你看,娘带着你,为你爹爹报仇了。” “从此以后,娘也不会痛苦了,你也不会痛苦了,开心点儿,娘马上就能带着你和你父亲团聚了。”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火舌已经将她们二人分隔开来,她看不清初月的情况,只当她已经死掉,冲着那冲天的火光笑了笑:“我就先痛快去了,好好享受吧,小丫头。” 话落,她转过身,毫无犹疑地走向了那漫天火光里。 而这一幕,被这头的初月看了个清楚。 对于傅淳此人,以及她腹中的胎儿,她是唏嘘的,可如今的情状,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心疼蓄意谋杀自己的纵火者,除非她跟傅淳一样,也疯了。 想到这儿,她不再分心,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她将身边能用上的桌子全部放倒,沉重的咚咚声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而后是重物在地上拖拽的摩擦声,不过这声音小得很,被烈火的噪音很轻易就盖了过去,终于,她做好了一切,穿着粗气跌坐在墙根,脊背紧贴着墙根,面前是用几张倒伏的方桌围成的一个不大的圈,她就坐在这个简易的庇护所里,艰难地给自己隔绝出一方天地,供她喘息。 方才吃痛跌倒的那一幕,是她做戏给傅淳看的。 从摸到胸前那烫得骇人的牙雕链子时她就知道,正如扶疏所说,这东西能保她无虞,她受的伤越重,这牙雕链子就越烫,与此同时,她身上的痛感消弭得也就越快,就连她亲手划破的左手五指,也在她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她不怕火,按理来说,她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可奈何,这真火虽烧不伤她,但烧起来的浓烟却能轻易令她窒息。 在傅淳对着自己的肚子兀自发疯时,初月已经探遍了这屋子的各处,四面八方全是实墙,这里不似揽飨居,更像是一处幻境。 而她,被困在这处幻境里,若不能及时出去,即便有这个链子保护,她也会活活窒息而死。 想到这儿,她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料,捂住口鼻,呼吸两次,她又努力开口,笔划出的口型,是“扶疏”二字。 他说过,只要她能说出他的名字,他便能来到她面前。 只可惜,那傅淳歪打正着地给她下了哑药,她试了无数次,明明那条滚烫如熔铁一般的牙雕链子就捏在她的手心,她却依旧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火舌在向她逼近,即将吞没下整条长桌。 她不住地咳着,只感觉自己快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也不知是那毒药的缘故,抑或是周遭的空气实在太过稀薄,她眼皮沉重,只觉得稍一放松,便要一头晕过去。 “不能晕,晕了,就一切都完了。” 她就这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着她自己,甚至捡回琉璃刀,一刀刀地割在自己的手腕上,很疼,可须臾便会愈合,掌心的牙雕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嗡鸣,似是不满她的自残行径,几刀下去,她终于脱力,任凭那把浸满她鲜血的刀坠在地上,尔后,被不知何时侵入的火舌肆意舔舐、吞没、淬炼。 琉璃石浴火,闪烁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初月的目光已然涣散,她用仅剩的力气握紧了手里的牙雕链子,动作间,一根指节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她垂头向下看去…… 南冥 唧唧谷 ——唔嗯 众目睽睽之下,扶疏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地直直跪了下去,开山斧也跟着“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将结实的地面劈出了一条裂缝。 “不行啊徒儿,怎么这就给我跪下了?起来起来,我们师徒之间不必这么生分,不用跪~” 储权显然是在场众人包括扶疏在内最淡然的人,他甚至一点儿都不想掩饰自己的好心情,还飘到扶疏眼前,十分欠揍地做了个“平身”的手势。 金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赶忙上前:“尊上,怎么了?” 他俯身下去,还没稳住身形,冷不丁就被扶疏薅住衣襟一把拽了下去,扶疏尚且是单膝着地,金陵确是实打实地双膝跪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扶疏定定抬起头来。 一条条青筋顺着他爆红的脖颈盘虬而上,直抵额心,犹如千年古树的根脉一般,肉眼可见地一下接一下地鼓动着,明明方才还举着开山斧,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不过一夕之间,高山倾颓,成了他眼前这个,大汗淋漓,形容狼狈,看上去极其痛苦的男人。 并不是看上去,眼下,扶疏的心骨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一般,痛彻骨髓。 心骨…… 扶疏手指用力,将金陵拽到自己面前,他喘着粗气,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两个字:“小月。” 第342章 火海 金陵也是一惊,瞬间出了冷汗:“什么?您是说奈川仙子……”扶疏放开他,抓紧调息,金陵正了正衣襟,下意识抬头看向半空中正抱着胳膊看好戏的储权,“所以他是故意引我将您找过来,为的是……” “调虎离山”四字还未出口,只觉得身边一空,待他再转头时,扶疏已经不见了。 “唉,”看不成好戏的储权撇撇嘴,一脸嫌弃,“真是不好玩儿。” 话落,他又化成一道黑影,遛弯儿似地在仙兵之间穿梭了一圈儿,最后停在了金陵面前,将他打量了两个来回,笑道:“你呢?你有兴趣和我玩儿玩儿吗?” 金陵冷眸瞥了他一眼,抬手开启阵法,将自己以及一众就快要被吓破胆的仙兵们带上了地面,终于离开了那个连冥王尊上都打不倒的男人,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有为首的那个仙兵不解地上前追问:“仙君,我们就这么放纵那个魔头在里面吗?” “开山斧都劈不死他,说明那只是一个幻影,”金陵垂眸,摸了摸腰侧地刀柄,抬眼间又恢复了他往常的那般风流模样。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并不轻巧:“今日的事,出了谷,就烂在你们的肚子里,听明白了吗?” 众人听令,赶忙昂首挺胸,整齐答道:“是。” 那仙兵又问:“仙君,我们也要回安济凡世吗?” 金陵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天边外,一轮夕阳落入谷底,空留一抹暖黄色的余晖,层层尽染着湛蓝色的天空,为灿烂的白昼作结,为寂寥的永夜开篇。 平日里总能开到子时的揽飨居今日一反常态,早早就闭门歇业,门外的“说书人”牌匾不知被谁踏碎,和着杏花一道洒满了前庭,风过,一双染血的锦靴踏了上去,他步履沉重,却也急切,他每走一步,都能将碎木块踏进地下,将枯落花碾成红泥。 扶疏就是捂着胸口,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揽飨居前的,这里有肉眼无法察觉的,专为镇压他而施设的法阵,而设阵之人,想都不用想,定然与那个故意将他一拖再拖的储权有关。 恨只恨,调虎离山这样白痴的招数,竟能在初月身上奏效两次。 他发狠地握紧拳头,骨节嘎嘣作响,受心骨反噬,刚刚黏合好的魂魄又有了破碎的征兆,他一手紧抵着胸膛,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剜心摘胆,痛不欲生。 可他却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他抓着衣襟,笑得疯狂,因为他知道,心骨越痛,越能证明她还在好好的活着。 而他,只是在代替她承受而已。 想到这儿,他笑得愈发恣意,脚下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巨木,嶙峋的树皮硌在他的掌心,他难得愣了愣,缓缓抬起眼皮。 头顶,是墨绿的树冠,枝影横斜间,几朵丁香傲然挺立于枝头。 “丁一?” 他眯了眯眸子,收回手,顺着他那遒劲的枝条向下看,最终落眼于缠绕在他根蔓处的绳索。 又是一条捆仙索。 扶疏斟酌片刻,抬手向阵法边缘探去,事实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丁一被捆仙索围困,情急之下在这阵法将成未成之际释出了全部法力,而失去法力的他也重新化回了一株丁香树的模样,以一己之力,替扶疏在这阵法边缘撑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 他抬头深望了丁一一眼,收敛下所有情绪,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入阵法。 几朵丁香落在红泥上面,又匆匆融化。 阵中,是一片火海。 他伸手,大掌在火上掠过,带起一阵焦糊味儿,他却好似不知痛一般,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淡漠地摊开手掌,观察起自己被烧伤的掌心。 是三昧真火。 ——儿戏。 从唇齿中溢出一声轻哧,他大手一抬,凝结了不知多少神仙妖魔气力的阵法就这么在他面前破了功,在他面前如镜面一般,窸窸窣窣地碎成了斑驳的一块又一块,面前的世界变得破碎不堪,而他的面孔映在幻境中,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他凝眉阖眼,翻手结印,诡异的绿光自他的手心缓缓腾起,他双手持焰,立身飞到半空,只待给这幻境以最后一击。 身上的黑袍在真火的吞吃中一点点化成焦灰,它们落到地上,又被疾风卷起,拐了不知多少道弯,终于落在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美人卧在地上,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心口一痛,蓦地大睁了眼睛,惊呼出声。 那厢,扶疏也听到了那分外耳熟的声音,愣怔间,他清楚地察觉到心骨传来的痛感竟在迅速消弭。 他若不痛,那痛的,就会是她。 “小月……” 苍绿色的眸子迅速扫过这片破碎的土地,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储权不是傻的,诸神峰那些蛇鼠之辈也不是,他们一早就知道这小小的迷魂阵是困不住扶疏的,而他们能做的,便是设法将初月的魂灵也一并绑入这处法阵,这样,他便不敢再轻易摧毁法阵了。 真是个好主意呵。 第343章 我是未来的你,我叫奈川 扶疏眸色暗了暗,心甘情愿地垂下手去,绿焰瞬间化作白烟,顷刻便消弭于火海之中,化出的结印反噬般打回了他自己的身上,只听他闷哼一声,狠狠摔了下去。 三昧真火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吞没,他就那么躺在火海里,不挣扎,也不叫喊,任凭自己被这么炙着烤着烧着,一双苍绿色的瞳孔逐渐变成了压抑的黑灰色,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失神地望着已经蔓延到房梁的火舌。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镜月居,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了冲入大火,给予他新生的, 那个决绝的姑娘。 他不可以倒下,她还在等他去救。 想到这儿,早已力竭的男人突然又有了力气,他不顾周遭的火势,自顾自地用手掌撑起自己的身体,大手按进火中,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生生把火焰按灭了一块儿,待他站稳,踉跄着往前走时,看见的却是双被烧得焦烂的手。 不能让她看见。 这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事。 他将早已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袖子撕下,绕在自己的手上,而后摸索着墙壁,游走在这片火海里。 这幻境四通八达,能看出他们造这处幻境时一定极费心思,这里的每一处都像是为扶疏量身打造似的,几乎是一步一景,一路走来,他从幻境里几乎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镜月居前,他像狗一样地匍匐在二哥脚边; 大足院的地牢里,他被储权鞭打得不成人形; 百鬼横行的战场上,他被扔在阵前,不着寸缕,作为“诱饵”承受百鬼撕咬; …… 这么多场景无不是他惨烈人生的一个又一个的缩影,可他依旧能面不改色地观察,而后飞身掠过,就像是在欣赏一幕又一幕的戏剧,仅此而已。 而其中唯一牵绊了他片刻脚步的,便只有千屏殿中的那一幕。 面对着横在床尾,气若游丝的小月,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又艰难地抬腿继续迈进。 他不可以停留在过去。 小月,还在等他…… 初月早已在稀薄的空气以及呛鼻的烟灰中晕死过去,她的神识在虚空中游荡,放眼望去,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不知来路,亦瞧不清归途,只能循着一个自认为对的方向慢慢向前摸索,她该是走了许久,却意外地并没有累的感觉,她后知后觉这里应该不是普通的幻境,也就在此时,她鼻翼翕动,似是嗅到了一缕花香气。 她皱着眉头细细嗅了嗅,这香气十分熟悉,她仔细分辨一番,终于想起来,这个气味…… 她曾在丁一拂袖间闻到过。 ——是丁香花的味道。 她美眸一怔,天地在她眼前顷刻间变了副模样,太过刺眼的光亮恍得她下意识以袖遮面,待眼睛稍微适应了些,才半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从袖子下面探出来半个脑袋。 入眼,是一株参天大树,葳蕤枝叶间,盛放着一簇又一簇的丁香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景,即便是当年大足院里的丁香树,她也只是见过它开过那么几次,每次也只有那么稀疏几朵,很快就会落下,更多的时候,它是枯黄的、是萧瑟的,是毫无生气的,彼时的初月总在树下祈祷,祈祷它能撑过这个寒冬,祈祷它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见到次年的盛夏。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她能亲眼见到这样生机盎然的丁香树,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前一日还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老头后一日就能出门犁上百十里的庄稼地一般,她是开心的,可这开心却又像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生怕下一刻就会立刻消失。 她想尝试着碰一碰那熟悉的树干,还没走几步,一朵落花倏地落在她面前,她弯腰拾起,纤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朵并蒂丁香。 这是她曾见过的, 临窗习字,情到浓时,那个蓦然砸在她面前的,便是一朵与她别无二致的并蒂丁香花。 怅惘间,又有几朵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可四下里并没有刮风,初月眉头微蹙,抬头往树上望去,只见枝影扶疏间,一朵比其余丁香都要大上许多的重瓣丁香动了动,而后翩然跃下。 初月看着面前这位突然出现,且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紫衣女子,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方才那朵所谓的“重瓣丁香”,并非是花。 而是花中人。 初月拈着花,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问道:“你是谁?” 对面的紫衣女子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她挽起一抹笑来,淡淡开口:“我是未来的你,我叫奈川。” 话落,她又突然皱起柳眉,不耐烦地看向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她似乎是在嫌弃这头发碍事,抬手不知从哪儿化了枚木簪出来,只见她信手将长发盘起,用木簪随意挽了个螺髻,任它歪在一旁,又随手抚了抚额前的几缕碎发,抬眼看她时,凭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丰仪。 初月咽了咽喉咙,又问:“我为什么能看到你?我、我是已经死了吗?” 第344章 你方才,叫我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和奈川应该是同一个人,可如今的情形,恕她实在是无法相信。 对面的奈川却只是笑笑:“没有的,你放心,我们都没有死,你只是晕过去了。” “我们……”初月沉吟片刻,终于问道,“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奈川迎上她狐疑的目光,半敛眼睫,笑得温润:“是的。” “你是过去的我,我是未来的你,无论我们是怎样的身份,拥有什么名字,我们,都是我们自己。” 初月听着这席话,总觉得很是耳熟。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论我们叫什么名字,我依旧是我,你依旧是你」 扶疏的声音自天边外响起,带着回音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地涤荡在她的耳边,初月只觉得额心一痛,再睁眼时,奈川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不、不是奈川。 是她自己。 她面对着的,是和她发髻、穿着,都一模一样的, 她自己。 “手给我,我们要清醒一点了。”奈川抬手平放在她的面前,眸色急切,“他还在外面等我们呢。” “……” 初月看着她,亦看着她眼中倒映着她自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她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伸向她。 眼前,纤白的手指上,多了一枚藤戒。 …… 火场中,被一袭微弱金光包裹着的初月终于有了反应,她咬紧牙关,艰难地撑起眼皮,她将压在身下,早已麻木的手一点点掰了出来,肆虐的火舌遇上那金光自觉收了气焰,她尽可能地将它向外探去,直到力竭前,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唤出险些被遗忘的那根连理枝,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他的名字。 就像是回应一般,她每念一次,耳边,似乎也能听到他喊她的名字。 她若念“闻人于宵”,耳边便有“小月”, 她若念“扶疏”,耳边便能听见“奈川”。 在意念的驱使下,连理枝终于有了动静,它伸出藤蔓,犹如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向火海中奔袭而去。 月下仙的连理枝,水火不侵。 那厢,就快要被火焰烧成焦炭的男人,突然感受自己的指节正在不断地收紧,抖动,他蓦然停下脚步,身体总比脑袋先行一步,当他想起“连理枝”三字时,双手早已替彼此解开了束缚,破破烂烂的布条掉入火海,一根粗壮的藤蔓宛如离弦之箭一般簌地飞了出去,琥珀色的瞳孔追逐那根藤蔓,被烧得不成人样的脸上难得多了一分名为希冀的情绪,他再也等不及,快步向藤蔓消失的方向追去。 “小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初月觉得自己大约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她又被困进了镜月居的那片火海,可与记忆中不一样的是,这次的火海里并没有闻人于宵的身影,她抱膝坐在床上,孤零零地看着火舌慢慢向她舔来,她最怕疼、更怕火,按理来说,她会被吓哭,抑或是吓疯,可此时此刻的她却是一反常态地冷静,甚至冷静到,试图伸手触摸那片火海。 火海在她的附指处陡然有了具象的形状,却又并不真切,她好奇地抚摸着这坚挺的柔软,一路向上,又忽而被什么东西握住。 火舌乖顺了许多,它们慢慢变化,在她面前逐渐化形成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她被这火作的手紧握,手心滚烫,却并不会痛,她试探着将那双手拉近,一支粗壮的臂膊随之从火场中现形,她尝到了甜头,福至心灵地继续扯了扯,终于,一双熟悉的眉眼在她眼前幻化出来。 火光褪去,只剩下全须全尾的她,以及…… 被烧得体无完肤的闻人于宵。 “不要!” 她从这场地狱般的噩梦里瞬间惊醒,双手自然而然地抵在了面前人的胸膛上,柔软而坚实,就如同方才噩梦里的火海幻化出的那堵肉墙,那手感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还没完全从那场噩梦里清醒过来,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不知何时放在她腰后的手将她揽得更紧了。 初月被禁锢在这过于严丝合缝的怀抱里,险些喘不过气。 窗外一片漆黑,大约还是晚上,初月艰难地透过他臂弯的缝隙看了眼天色,又艰难地将脑袋重新转了回去,她灵台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样貌,但还是下意识开了口: “唔……十三爷?” 原谅她还处在那场梦里,她不自觉唤出口的,依旧是她最习惯的称呼。 可扶疏显然并不想就这么原谅她,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想让她长点儿记性,于是,假寐的他冲准位置大手一握,只听她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每次做这种事,小姑娘先红起来的,总是耳朵。 扶疏坏笑着捏了捏鼻梁,驱散了几分睡意,而后俯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脆弱又敏感的耳朵尖:“你方才,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慵懒,甚至还带着几分酒后的醉意,初月抖着嗓子,下意识想去拽他的衣襟,可任凭小手在他胸前摸索许久,也摸不到半片衣角。 而她自己身上,也只有一件阔大的寝衣。 她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整个人红成了虾子,只能乖乖窝回他怀里,软着声道:“宵哥哥。” 扶疏的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初月咬着嘴唇,委屈巴巴地扬起小脸,月光很识趣儿地精准地照在了她的脸颊、鼻尖,所到之处,尽是粉嫩嫣红。 扶疏手指一顿,怔愣了片刻。 身下,是镜月居的榻;身后,是镜月居的云霞;若非他理智尚存,他怕是会分不清,眼前的初月,究竟是一万年前的那个,还是一万年后的那个。 而他,究竟是闻人于宵,还是冥王扶疏。 第345章 什么噩梦? “宵哥哥。”她乖觉出声,将他的神思又唤了回来,在他大手作弄下,她抖得愈发厉害,在她受不住前,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顺道揉了把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又将她重新箍回怀里,严丝合缝地贴着,可即使这样,他犹嫌不足,索性直接将长腿一横,压在她的腰上,大手则抚在她的背后,以身为绳,将她捆好,生怕她跑了似的。 初月只觉得他实在多虑,毕竟她现在腿还是软,一时半刻,怕是跑不动。 只是这样的睡姿又实在令她不适,没人会喜欢在睡觉时给自己身上压个千斤顶的,可扶疏看上去又是那样的油盐不进,她每讨饶一次,他就要再得寸进尺几分,软的行不通,她就只能来硬的,只见她将双手撑在胸前卯足了劲儿地推他,挣扎许久,扶疏却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依旧好整以暇地阖眼假寐,就好似完全没察觉似地,初月见他装傻,越发来气,眼看着推不动他,她就转头去扳他压在自己腰上的腿,还没怎么努力,却摸到了湿滑的一片。 借着月色,她茫茫然抬起手来,扶疏原还是在笑看她的,却在她抬手时眸色陡然一黯。 他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小手藏进了自己的掌心,可终究还是慢一步,初月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渍。 ——满手的血。 “你、你受伤了吗?”她不敢再动,抬头望他。 扶疏原本是不想让她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忍着疼一个劲儿地招惹她,看她炸毛。 可事到如今,瞒是瞒不下去的,他叹了口气,淡淡道:“嗯,不过不打紧。” 初月又怎么会相信他的鬼话,语气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怒气:“你放开我,我要看你的伤。” “有什么好看的?”扶疏哪里肯放手,箍在她身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见她怒极,又只能好脾气地哄,“都是些小伤,很快就能好,真的小月,相信我。” 他这样自顾自地哄着,在低头时,却见着怀中人早已泪眼婆娑,他生平从未怕过什么,除了她。 女人的眼泪能否杀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月的眼泪足够将他千刀万剐。 “哭什么?”他赶紧收回长腿,摆正姿态,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泪,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却仍然一个字也不说,扶疏怕了她这副不哭死不罢休的模样,只能缴械投降,“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让你看、让你看就是了。” 他终于放开她,又自觉挪到了还算明亮的地方,皎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借着月色,初月胡乱擦了擦泪水,就这么眨着一双红肿的兔子眼,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扶疏极少被人这样审视过,很不自在,时间久了,即便是冥王尊上,也会被盯得心里发毛,他动动喉头,试图说些什么缓解气氛,于是便拿出他平日里的郎当样儿,打趣道:“小月,怎么?是已经看得挪不开眼了吗?” “所以,那些都不是噩梦。” 初月没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是平静得看着他,扶疏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挠了挠头:“什么噩梦?” “你是闯进火场,被火烧得不成样子后,才救到我的吗?”她说着说着,一行清泪又直直滑了下来,这一幕实在是太清晰,清晰到那滴泪就像一柄利刃一样,脱离了她的下颌,直直扎进了他的心底。 她颤抖着抬起手,抚过他胸膛上连成片的血痂,它们斑驳、嶙峋,几乎布满了她能看到的每一寸皮肉,这还只是她能看到的部分。 这样的动作若放在平常,会被他当成一种绝对撩拨,可如今,他却只想将她揉进心口,揉入血肉。 永生用书不再分开。 “别这样,小月。”他将她重新揽入怀里,却不敢那般放肆地抱紧,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腰,她推一推,便能离开。 当然,初月选择了抱紧, “我的小月已经做得很好了,都知道用连理枝来让我找到,”他轻声哄着,将这辈子最温柔的部分在完全袒露在她面前,“我的小月最聪明了,真的,我的小月一直都很聪明。” 他轻轻柔柔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初月抽噎几下,带着哭腔摇了摇头:“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拿走你的这个,”她抬手将藏在衣襟里的链子抽了出来,扶疏看着她手里的心骨链,心下一空,“小月。” “我知道,”她出声打断,“我知道这个是你骗我的,它不是什么牙雕,这是你防身的东西对不对,它保护了我,所以才害你被烧。” 扶疏深色逐渐阴翳下来,周遭的气温也跟着瞬间降到冰点,门外,排成一队听门缝的丹鸟率先感受到了这股灭顶的杀意,它们也不管是否会被察觉,扑扇着翅膀急急忙忙地飞了。 窗内,被扶疏镶在怀里,一时半刻还感受不到凉意的初月,依旧在不停地哭,自责、后悔、愧对,她就像是个恶贯满盈的罪人,一个劲儿地忏悔:“我不该出门的,我根本没办法保护好我自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剩下的话,尽数被他吃了下去。 他张嘴咬在她的唇上,以最暴戾的吻法,被重重禁锢的野兽破笼而出,嘶吼着、咆哮着,誓要夺回属于他的领土,他目眦欲裂,理智尽失,扑上去,恨不得将她只口吞了。 扶疏清楚的意识到,他在失控。 第346章 答谢我、补偿我 他拼尽全力与自己撕扯,而他怀里香甜可口的猎物,竟意料之外地没有表现出太多恐惧。 她只是承受着他,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吻,世人总说,爱一个人,该是有想将他吃拆入腹的冲动,她从前只觉得这句话运用了某种及夸张的修辞,可不想,如今,面前这个男人,竟真的在身体力行地为她演示这一幕。 五感被他全数剥夺过去,此时此刻,她当真成了一朵菟丝花,缠绕、依靠、奉献、承受,这便是她能做的全部事情,而这也正如他日思夜想所期待的,她的模样。 一朵只为他生,为他绽,为他绚烂的菟丝花。 当梦想照入现实,他又怎会满足于这片刻享受,他是闻人族人,身上流着闻人族肮脏的血,闻人一族的劣根性深植于他的每一寸魂灵,他不知满足,他只想要更多。 “你、你别动、小心伤口。”初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急忙出声打断,只是,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重欲的闻人于宵了,她深深知道,即便她劝再多,他也不会停下来。 可,让初月意外的是,她的话音刚落,他竟真的停了动作。 他放过了被他吻得红肿不堪的唇,喘着粗气,将她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而后垂下脸,在她的头顶落了一个意味悠长的吻,久久没有松开她。 “不重要,”他埋头在她头发里,闷声道。 “什么?”初月下意识问,声音还带着几分喑哑。 扶疏难得笑了,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沉沉开口,“小月,都不重要,什么都没你重要。” “原是我不对,是我没有斩草除根,徒留了祸患,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抬起头来,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目光虚置在半掩着的窗户上,透过窗缝,从他这个角度是看不见月亮的,但虽说瞧不见月亮,可月光依旧洒了满屋,有些落在初月的发丝上,如梦似幻。 他勾了几缕缠在自己的指节上,一圈又一圈。 在回安济的路上,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放了傅淳这事,本不是他的一贯作风,要知道,他的恶名可不是平白被几个话本子编排出来的,实在是因为他杀人太过随意,且只要杀了谁,必定要牵咎其上下几代,而“屠神”这个名号,在诸神峰冒头前,本是用在他身上的。 他,才是货真价实的屠神。 可也不知怎的,大约是受奈川潜移默化的影响,当他知晓那日被他掐断脖子,死在暗处的那个诸神峰的小喽喽,竟还有个有孕的妻子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放了他妻儿一条生路。 呵、这就是心软的下场么? “你……你说的是那个傅淳吗?”初月兀自揣度了一下,再加上傅淳死前同她说的那席话,拼拼凑凑,大约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扶疏显然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他搂紧了几分,合上眼睛沉沉道:“乖一点,让我再抱会儿。” 初月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皮肤下滚烫的温度,默了片刻,又突然想起什么,追问道:“那丁一呢?他怎么样了?傅淳说他、” “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扶疏皱起眉头打断,模样极不耐烦,可语气里却满是无奈,他拍拍她的后脑,哄道,“乖,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了,嘘……” 初月忽略了他最后的那个噤声的动作,还在问:“那萧淑良呢?” 扶疏放下手,压了压额角,呼出一口浊气,开口时,声音如常:“不用管她,反正,一时半会儿我也不会让她死了。” “那、” “小月,”他终于忍不住,拇指抵在了她的嘴唇上,凉凉道,“你很有力气吗?” 初月这才意识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怒气,下意识道歉:“对不、” 最后一个字,湮灭于一场接着一场的强吻里,此刻的扶疏,理智犹在,他不是先前那个险些失控的野兽,而是名冷静决绝地施刑者,他在一轮又一轮霸道的深吻里,依旧能保持着他那漠然的瞳孔,清醒地,看着他的“犯人”一点点沦陷进去。 小鹿落入圈套,待他放她喘息时,泪水早已浸透了她,视线中,连他的五官都糊成了一团。 “疼吗?” 扶疏食饱餍足地摩挲上她的唇,上面都是他啃咬的痕迹,每一处都是他的杰作,力度不轻不重,既能让她吃痛留下标记,又不会真的弄伤她。 初月有些怕了,她瑟缩着点点头。 扶疏撑在一旁,一手支着脑袋,一手一点点将黏在她额头上的发丝拨开。 他笑着,阴测测地开口:“记住,这是惩罚。” “以后,你每跟我道一次欠,就要疼一次,”话落,他顿了顿,手指向下,掠过纤长的脖颈、分明的锁骨,攀上小峰,在峰首一圈儿又一圈儿地打转,“我让你疼的方式有很多,你可以试试。” 这意味昭彰的话语,让初月品出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是的,记忆中的闻人于宵, 这是他对她的一贯态度。 她吓得不敢动弹,任凭眼泪模糊了视线里的一切,她抬手想擦,却又碍于身边人的威压,踌躇时,一方质地柔软的绢帕不知何时贴了上来,大手的主人,正捻着绢帕,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拭泪:“看来,以后还是要吓唬你,才能长记性。” 听到头顶传来的轻笑,初月茫茫然抬头看他,扶疏的脸上阴翳不再,甚至还多了抹笑意。 就像是,方才他对她做的,都是一场梦一样。 除了还在隐隐作痛的唇,能证明这一切都曾真实发生在他们之间。 “别再想别人了,多想想我,想想我身上的伤,想想我对你的好,想想… ”他目光逡巡在她身上,肩膀上的系带不知何时掉落下去,初月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胸口的衣襟,顶着扶疏直勾勾赤裸裸的眼神,很是忐忑。 “想想你要怎么答谢我、补偿我,嗯?” 他的尾音就像是根钩子,勾着她心里痒痒的。 可……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扶疏见她如他所愿般越想越歪,顿时心情大好,大手将她搂进怀里,响亮地在她头顶亲了一口,不再闹她。 “再睡会儿吧,天就快亮了。” 第347章 梦还未醒 初月的这一觉睡得尤其沉,睁眼时,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午后的烈阳透过纸窗打在她的脸上,她揉揉了眼睛,顺便抬手替自己遮了阳光,小小一片阴影中,她掀起眼皮,终于勉强看清了自己身处环境的模样。 不算雕梁画栋,不算气派豪华,却是她住了好几年,承载了她几乎半生欢愉的,大足院。 她揉了揉沉重的脑袋,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了起来,揽飨居的说书人、火海幻境、傅淳癫狂的笑容、伤痕满身的扶疏……一桩桩一件件冲撞着她的神经,她似乎都记起来了,又似乎…… 似乎只是一场大梦。 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这样想着,她跻起鞋子,几步走出了里屋,这里的一切陈设都与她记忆中的大足院别无二致,就连窗下小桌上时常会出现的几朵零星落花,也一模一样地出现在了这里。 推门的手指微顿,她想起了丁一,好奇地走到窗前,拿起一朵落花来细细观赏。 院中,正坐在树下,悉心擦刀的扶疏听见声响,也抬起了头。 木窗作裱,石墙为纸,伊人拈花,就这么不期然入了他的画。 只是,一般来说,入画的伊人该是黛眉轻浅,长发如绸,而他的小月……有些特别。 “在看什么?”他看够了她这副惺忪模样,才出声唤她。 初月被这冷不丁地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抬眼时正瞧见他笑看着她的模样,拈花的手紧了紧,想起自己如今过于潦草的仪容,赶忙晃身出了“画”。 女为悦己者容,初月虽然年纪不大,但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即便做不到七夫人那般,但总要挣个脸面。 七夫人是何人?那是闻人府的传奇人物,从前她浅略地听那些仆人说过七夫人的“英勇事迹”,她嫁入闻人府十余载,日日坚持着丑时起身,理鬓发、整仪容,做好饭后在锅里温着,再穿戴整齐地躺回去假寐的良好习惯,等七爷醒后,她又装作刚睡醒那般,回他一个极娇憨的笑颜。 若非她最贴身的婢女有一日大醉后说漏了嘴,这事儿,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这故事听上去离奇,可事实确是如此,七夫人真的这么做了,一做就是十三年,就连她怀孕、哪怕到了生产的前一天,她都没有停下来过。 而七爷,也正如她所期望的那般,对她的美貌深信不疑,十三年的独宠,也印证了这一点。 仆人们夸七夫人好手段,毕竟在闻人府,只娶妻不纳妾的主子是真的少见,可初月听了只觉得唏嘘,这样坚韧又有毅力的女子,若能出去,必然能干出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宥于男人身边,几十年如一地求宠、获宠、怀孕、生子,等出了月子,再将这四件事循环往复过一遍…… 只她知道的,七夫人徐氏,生产八次,真正活下来的,也不过三个儿子。 可她的这番唏嘘又被她很好地藏了起来,面上,她带着淡笑如常附和着她们,这些心思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即便是闻人于宵也不可以,因为…… 因为它们,都是“妄念”。 初月坐在铜镜前,握着梳子出神,扶疏推门入桕,刚好瞧见这一幕。 方才还紧张兮兮落荒而逃的小白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六神无主了? 他思考片刻,走上前,拿起了她手中的木梳,初月一怔,从方才的回忆里抽神出来,抬眼正对上铜镜里扶疏含笑的眉眼。 这不是闻人于宵会有的模样。 她还活在一万年后的世界。 梦,还未醒。 丹鸟成群结队地落到窗前的几条矮枝上,月令树被它们压得生生成了个高低肩,高的那边,簇簇团团得月令花开得正盛,而矮的这边,别说花了,连叶子都没留几根。 几只新生的丹鸟初生牛犊不怕虎,卯足了劲儿想往前站,眼看着就要栽到窗子里面,被族长眼疾手快地揽了回来,动作间,扑簌簌掉了几根羽毛。 赤羽打转儿落进了窗子里,大家默契噤声,大气儿也不敢喘,那只最皮最欢腾的小丹鸟终于忍不住,从组长稍显稀疏的尾羽里挣出了一个脑袋,奇道:“你们究竟在怕什么啊?” “嘘!”离他最近的叔伯赶忙捂上了他的嘴巴,压低声音呵斥道,“你不要命啦,那可是冥王!” “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第348章 描眉 被形容作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本爷耳力尚可,将将能听清最后这两句话,他掀起眼皮,操着他那双瘆人的苍绿色眸子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两根不起眼的赤羽被一场无头风卷去了别处,支着窗户的木条也被疾风卷落,“哒”的一声,初月冷不丁地一抖,看向那扇被“风”关上的窗户。 “刚才看你想得出神,是在想什么?”扶疏收回目光,重新揽起她的长发,替她一点一点地梳着。 许是昨晚他拿着她的头发玩儿了太久,这么一梳才发现,多了许多梳不开的死结,为免弄疼他,他放慢速度,拉起打结的那段,轻柔地解着。 初月通过眼前的铜镜,悉心端详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这场景如梦似幻,她看了许久,才徐徐道:“没想什么……唔,可能是在想,我们现在在哪里吧。” 一万年的时光,不同的国度,她不信大足院还能一如往常。 扶疏笑着回答她:“这儿是幻境,是我的灵墟,这里,只有我和你。” “幻境?”初月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身子,又赶忙道,“莫非你又用了术法?” 她想转身看他有没有因为动用法术又给自己添上什么新伤,却被他从背后大手掮着肩膀扭了回去,他双手搭在她的肩窝里,埋头在她的耳垂旁,咬了咬:“担心我?” 他在笑着,初月却笑不出来,对着镜子里的他拧眉道:“不是说好不用法术了吗?你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你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扶疏听见这话,竟当真煞有介事地想了片刻,点点头:“嗯,不在乎。” 这世上,除了她,再没人值得他上心,而这里的“人”,也包括他自己。 初月很不满意他的回答,偏过头想同他好好理论理论,落眼却刚好与近在咫尺的他、亦或说是他的唇对视了片刻,她抿抿唇,又尴尬地把脸转了回去。 扶疏好笑地瞧着她的动作,又端详着她迅速蹿红的耳根,忍了忍,没忍住,又张嘴咬了咬。 初月吃痛推他:“诶呀、咬我干什么?” “喜欢你,所以咬你。”他笑看着她的侧颜,又伸出舌头将被他咬痛的部分舔了舔,“不止想咬你这里,还想咬你……”他意有所指地埋头去看,“那里。”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闻人于宵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太过分!”初月不知怎的来了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作乱的脑袋,扶疏意外地看看镜子里的她,眯了眯眼睛,“呦,我的小月,什么时候这么有脾气了。嗯?” 他拿来被随手搁在一旁的梳子,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着,徐徐道,“从前,你不是惯常唯唯诺诺,娇娇软软,任我做什么,都不敢说一个不字的吗?” 话落,他又恍然想起些什么,笑意淡了几分:“啊、我差点忘了,小月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逼急了,也是会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来吓唬我的。” 长发如瀑,从他的指缝间散下,空气凝滞了片刻,他们彼此都知道那是个不太好的记忆,只是初月习惯逃避和隐藏,装点太平,而如今,扶疏却将这番话摆在明面上,如常说出来…… 是因为他喜欢割肉噬血,剜骨疗毒。 初月清清嗓子,转了话头:“你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乱用法术。” “我什么时候说我动用法术了?”他放下梳子,一面摆弄她的头发,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是我的灵墟,它之于我,就好似……” 他拉着长音,目光落在桌上一角,这是昨晚从她头上拆下,随手扔在桌边的昙花簪子,他信手拿起,按着自己的记忆,将长发顺着簪身绕了几绕,翻手一挽,一个完美的螺髻就这么成了形。 他将自己过于完美的作品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道:“就好似你的这枚簪子,不用时,埋在头发里,不占地儿,也不会限制活动,等用到它时,从头发里抽出来,就能用了。” 说罢,他又把簪子从她的发间抽了出来,青丝打着卷儿散在肩头,很快又舒展回了一盏茶前的样子。 “至于这间屋子,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大点儿的乾坤袋,哦、你不知道乾坤袋,荷包、荷包你总见过,这儿就是个大点儿的荷包,我们现在在荷包里面,里面有个大足院。”他难得这样耐心地同她解释,初月也点点头,了然:“原来是这样。” 扶疏换了个舒适的角度,重新为她挽上了螺黛,这次的比前次还要完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多了几分邀功似地巧笑:“看看,怎么样?” 初月一直在打量着这件“荷包“,并没注意自己的发髻,目光落回铜镜上,她侧过头,看见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缳。 这个发髻、好生眼熟…… 她出神地看着髻子,好看的眉头缓缓蹙成了一团,扶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渐渐收了笑意。 她想起来了,想起梦里那个自称奈川的女子,她当着她的面也盘了这样一个髻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好看……你从前,也这样给我梳过头发吗?”她抿抿唇,有这么一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他敛下眼皮,走到桌边将石黛和黛砚都取了出来,神色不明。 这确然是他第一次为他束发,却不是他自己无师自通,而是当年作为九霄的他在阑珊楼与她的那次遥望,他见她下着台阶,将木簪随意咬在嘴里,双手拢起长发,露出白皙修长的纤颈,手指翻飞几下,便成了一个高髻。 那一幕实在是太过让人印象深刻,在那之后的许多个日日日夜夜,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地就是她信手挽发的模样。 久而久之,他便也学会了螺髻的挽法。 只是,方才她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 他这样想着,面上依旧维持着和煦的笑,他将石黛放在黛砚里打着圈儿细细磨碾,初月看着这东西新奇,便问:“这是什么?你要习字吗?” 黛砚和习字用的砚台用法一致,但样子大不相同,黛砚长得小而清秀,扶疏手上的这方甚至还雕着些远山纹。 闻言,扶疏笑笑,没答她,将磨好的黛粉放在一旁,加水调和成浓郁的黛汁,捡了支极细的绘眉笔,笔尖舔墨,悬腕挪到了她跟前:“接下来,该为夫人描眉了。” 第349章 因为你来救我了 “描眉?” 初月眨眨眼,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她还从未描过眉。 只见扶疏屈膝轻轻半跪在她跟前,初月受不起他这份礼,刚想躲,却被他大手擎腰按了回去。 “别乱动,夫人,”他声音严肃,面上却依旧温和,“若不小心将眉黛染到衣服上,可就洗不掉了。” 初月愣了愣,下意识低头去瞧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俨然是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仍旧是他喜欢的茜紫色,纹样繁复却不落俗,袖口的织银流云纹还有几分熟悉感。 记得,当年他送她的第一件衣服,领口上绣的就是这种纹路。 “抬头。”他挑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在她的眉尾染上第一笔,他下手利落,初月却被他吓得僵了身子。 染上眉黛的衣服洗不掉,那若是他落错一笔……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握紧了椅子,不敢乱动。 扶疏的脸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眸子分外澄澈,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眉眼,一笔、两笔…… 见他这样稳健,初月逐渐将脊背放松下来,直到此时她才有心思来打量眼前的男人,只见他仍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这样难拿的跪姿却被他跪得四平八稳,八风不动,而且,即便用着这样卑微的姿势,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他矜贵、清俊,目光认真而虔诚,他替她描眉,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了的缘故,从来被他掩饰得很好的情绪竟被初月轻易捕捉。 这次她看清了,装似随意的神情下,那绷直的薄唇,以及眸底略显局促的微弱震颤。 这次,她想她应该是不必问了。 这也该是他第一次为他描眉。 绷直的唇线终于松懈了下来,他随手将笔放在笔架上,双手托着她的脸颊,左右端详。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认真,认真中又稍显笨拙,初月被他的样子逗笑,掩唇笑了许久。 扶疏对他今日的创作十分满意,见她笑却也不恼,反倒是诚心实意地夸道:“夫人,极美。” 初月以手掩唇,笑出了泪花,末了,她一手擦着眼角溢出的泪,一手稍稍抬起,点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扶疏没有躲,只是挑眉:“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就是……”她吸吸鼻子,放下手,诚然道,“就是感觉,不太真实。” 扶疏眸底涌过一瞬暗流,他抬起下巴,凑上去,让她触碰更多。 “那就请夫人像习字摩画一般,习惯我。” 初月身子一凛,赶忙向后靠到椅背上,没让他得逞。 他原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可见她这样防他,很是不爽,便如她所想的那般压上去,讨了记浅吻。 初月面色酡红,活像个喝多了的小醉鬼。 扶疏深看了眼她的眸子,没瞧出什么异样来,便重新站了回去。 同样的话,从前,他曾对着已经做了鬼神的奈川说过。 他有意将初月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有惊惶,有羞怯,没有丝毫破绽。 看来……她确然没有恢复有关鬼神奈川的记忆。 此时的她,还是郦州的小月,他还有时间再补偿她更多…… 他就那样站在一步以外的地方,失神又意外执着地盯着她看,初月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抿了抿唇,被迫出声:“在想什么呢?” 扶疏跟着回神,他眼睫低垂,阳光落下,在他眼下透出一片阴翳,初月看不清他的神色,自己听他徐徐答道:“在想你当年冲进火场救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嗯?”初月眨巴着眼睛,不明觉厉。 “我记得那时的我并没有对你做什么好事,我这种人,死了不好吗?” 他说着,如常地挪动步子,走到桌子旁边为她倒水,可初月见他这样,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的话,他从未和她说过,记忆里,这大约是他第一次同她提及那晚的大火。 她斟酌片刻,摇摇头:“那时候,我活的很艰难,即便你没对我做什么好事,也没对我做什么坏事,而且,你当时是知道饭菜里用毒的吧,你本可以不吃的,可你还是吃了。” 这事还是她很久之后才琢磨明白的,聪慧如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大夫人的算盘,可他明知是个陷阱,却还是主动走了进去。 当年的一幕幕随着初月的话语渐渐浮现在他面前,他挑挑眉,哂笑一声:“当时,我只是活累了,不想活了而已。”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想活了?”初月追问。 “因为你来救我了,”他不假思索地开口,琥珀色的眸子定定看向她,“带着你的这份,我又想活了。” 他重新以半跪的姿势来到了她的面前,无视掉她伸向他的手,端着水杯抵到她唇边,初月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似乎满足了扶疏某些难以言说的小癖好,他一扬眉,粗粝的拇指扫过她湿润的唇,刮擦掉多余的水渍,他正要起身,头顶传来异样的感觉。 那是极陌生的触感,那片柔软的发丝正被人温柔又坚定地,一下下,摩挲着。 “我不在的那段日子,你活得一定很艰难吧……”初月轻手轻脚地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对上扶疏疑惑的眸子,回以一抹淡笑。 连小孩子都知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不过,在她眼里,他不是老虎。 更何况,如今在她手底下的,是他的脑袋瓜。 第350章 唇脂 扶疏眯了眯眼睛,竟出乎意料地受了这份“大礼”,他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开口:“嗯,特别艰难。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思你,想把你找回来,拥有你、霸占你,让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说着,他缓缓靠近,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抵,气息相闻,初月那如雷如鼓的心跳声跃在他的耳畔,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将满腔情愫赤裸以对,两厢无言,直到红晕攀上她的脸颊,他才坏笑着抬起她的下巴,侧头抵着她的耳朵,不急不缓地开口:“身体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气息洒在耳畔,痒得厉害,初月羞地将他推开,只见他笑问道:“喜欢我这样?还想听更多吗?” “足够了足够了,不要再说了……” 初月捧着烧灼着的脸,连看都不敢看他。 “好,夫人有令,为夫不敢不从,”说着,他将她挪回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姑娘道:“好了别闹了,把手放下,看看为夫给你描的眉,可还满意?” 自有记忆以来,初月便没上过妆,更遑论描眉这样的事,她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却还是附和道:“嗯,满意。” 扶疏不明白她肚子里的小九九,只当她确实满意,又从架子上取来个天青色的小瓷罐子,旋开盖,摆在她手边:“那接下来,是口脂。” 初月看着罐子里那嫣红色的口脂,下意识抬手去摸,她认得这个的,那年花朝宴,她曾用过一次,不过……那夜之后,便就永远搁置下来了。 “别碰它,”扶疏大手压在了她的腕上,把口脂挪到了自己手边,“我来伺候你。” “伺候”二字一出,初月委实惊了一惊。 她这辈子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两个字会从扶疏的嘴巴里说出来。 他……伺候……我? 她下意识想说“不合规矩”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被她抿抿唇,咽了回去。 无他,只因沾了口脂的手已经凑到了她的嘴边。 扶疏手指太粗,尤其是面对初月那张小小檀口时,他比划了半天,也不知从哪儿落这第一笔才能不花妆,他拧着眉毛,用最细的那根小拇指重新沾了唇脂,一手钳着她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点在了她的唇心。 粗糙的指腹带起的无法忽视的磨砂感,弄得初月痒痒的,可唇上已经染了脂,她又不好去挠,只能下意识绷紧了唇线,用以缓解这种不适感。 本就薄得无从下手的唇眼看着就要被她抿成了一条线,扶疏叹了口气,停下动作,开口道:“别这么紧张,放松,嘴巴稍微张开一点。” 对上他这颇为无奈的神情,初月从善如流地照做,可当他的指腹再次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她的目光飘忽又无从搁置。 明明是很平常的上妆,怎么会……这样羞。 是她想多了吗? 这样想着,她心跳如擂鼓,耳根红了一片,隐隐有向面颊蔓延的趋势,扶疏用余光扫到了这一幕,轻笑一声,眉头瞬间疏朗开来,连带着动作也耐心了不少。 顺着她姣好的唇延,一点一点地涂抹、晕染,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尚且不及他这般仔细,他就这般小心翼翼地雕琢着,就像是在绘制一件精美的藏品。 也不知过了多久,初月只觉得她从脚尖一直红到了头发丝,他才终于肯放过她的唇,净过手后,一如既往地带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可还满意?” 初月看着眼前这个红唇美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美则美矣、可……这颜色会否有些太深了? 可即便如此,她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依旧是那么惹眼。 事到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扶疏看不见这个小细节…… “嗯,满意。”她虽然很好奇,他今日为他束发、描眉、添妆,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玩儿,可当她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琥珀眸时,她依旧选择缄默。 怎样都好。 “可是,我不满意。”他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向着她的唇逐渐凑近,眼底黑压压的一片,让人看不清情绪,只听他压抑着声音,怪声怪气地开口,“太红了,像血,我不喜欢血。”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在这样的距离下,冰冷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上,初月身子一凛,抬眼的刹那,她竟第一次看清了掩盖在他那张厚重的假面下的,疯魔底色。 这副模样她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堕落的前兆,狩猎的号角,再这样下去,她怕他真的会对她的唇做些什么…… 可、可明明这唇脂就是他亲手涂在她嘴巴上的啊…… 她委屈,她欲哭无泪,可眼下,却不是她想这些的时候。 先逃为敬! “我、我也觉得,我这就去把它擦掉。”说罢,她挪着步子急向后蹬了蹬,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地上,好在有一只大手替她撑着腰,带她笔直地坐了下去,没真让她受了伤。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扣在腰上的那只大手蓦然收紧,初月脊背一僵,只感觉黑压压的一片蓦然笼罩在了她的头上,她不敢看他,只好将脑袋一低再低,只求将那可恶的红唇藏下去,如果看不到这血色,他会否能变得正常一些…… 扶疏并没有因为眼前这只就快要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羊羔而温柔多少,他不由分说地钳起她的下巴,逼她抬头面对他,而他则凑近再凑近,进入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然后咧开嘴角,回她一个极尽乖张的笑:“不用你擦,我涂的,我来处理。” 话落,鹿一样的漆眸狠狠震颤了一下,本以为会面临到如那噩梦里一般的狂风暴雨,可谁成想,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却只是轻轻柔柔地附身,吻在她的唇角,然后不疾不徐地吮吻,慢条斯理地将每个角落都吻尽,直到将她唇上的全部口脂尽数吞吃入腹,这才抬起头来,擦了擦嘴角沾染的红,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嗯,真甜。” 第351章 终于肯笑了? 眼下,初月的唇,甚至还不及他的一半红,就好像方才的所有唇脂都蹭到了他的嘴上,初月端详了他半晌,在他愈加幽深的目光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的一张冰山脸,遇上一口大红唇,实在是过于……妖艳了。 “终于肯笑了?”他眯眯眼,又重新凑近了几分,“不是方才那个被我吓得坐到地上了的小家伙了?” 初月后知后觉他的恶劣,笑着打在他胳膊上:“你刚才是故意吓唬我的!” “不然呢?”扶疏轻叱一声,“若我真的那么容易失控,又怎会安心把你放我身边。” 他这样说着,幽幽走回铜镜前,又在嘴上擦了两下,眼见擦不掉,也只好任其自流,甚至还自暴自弃地试图自我欣赏起来。 初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莫须有的浮土:“那你方才干嘛吓唬我?” 他放下手,沉吟片刻,转眸看向铜镜里的初月,幽幽道:“因为想看你那样。” 初月动作一僵,愣愣抬头。 “这就是我,小月。”他转身,撑着台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要因为我对你一时的好,就忘了,我是怎样一个卑劣又肮脏的疯子。” 初月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哑声道:“于宵,我觉得……我并不了解你。” “可我又何时了解过你呢?小月。”他自嘲地笑了笑,牛饮了两大杯水,初月也不做话,只是看着他这样足够称得上癫狂的形容,若是从前的初月,怕是要吓得打颤,可如今…… “你能带我去冥界吗?” 扶疏拿杯的手猛然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转头,正撞入一双平静到发指的清眸里。 这样的他,她都不怕了么? 他轻微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为什么要去冥界?” 因为想要更多的了解你,了解现在的你。 她在心里无言地做了这样的回答,又别开眼神,直起身走到了那扇雕花小窗前,徐徐道:“你不是冥王吗?那里应该就是你的地盘吧,在那儿,我应该会更安全点。” 扶疏默了片刻,冷声拒绝:“那里没什么安全的,到处都是鬼,荒凉又无趣。” 初月却不想让他如愿,只听她扬了声调:“我还从没见过那么荒凉的地方呢,一定很稀奇!” 他似笑非笑地走近她,继续吓唬:“还有青面獠牙的怪物。”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撇了撇嘴角,腹诽道:“你板起脸来比那些怪物还要恐怖。” 扶疏不懂她在想些什么,以为她是被他唬住了,正要抬腿离开时,又听见她说:“我听过一个说法还挺有意思的,所谓郊游就是从你住腻烦的地方去到别人住腻烦的地方,兴许,在你看来荒凉无趣不值一看的冥界,在我眼里就很有意思也说不定。” 他身形一顿,面色似乎绕上了一团黑气,眼睑半抬,那是发怒的前兆,初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自觉噤声。 半晌,他终究还是摆摆手散了脸上的阴郁神色,长腿迈上几步,将她虚虚搂进怀里:“你……怕我吗?” 初月不想骗他,点点头,诚恳道:“有时候……会有一点。” 扶疏轻笑一声,拿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凉凉道:“我这人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乖戾成性,还暴虐嗜杀,你若执意去冥界,将会时时刻刻在我的掌控之下,” 话落,他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清浅一吻,抬眸,对上她的漆瞳,问道:“这样,你也愿意?” 初月缄声,没有回他。 扶疏等了她半晌,又自顾自地开口:“我不想让冥界变成第二个香何殿、”他顿顿,抬眸,“抑或是千屏殿。” 千屏殿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都一清二楚。 眼见是说不过他,初月蹙起眉心,别开眸子不想再看他,却又被他揽回了怀里。 扶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好了,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 … 盛夏已过,就连日夜不息的蝉鸣都变得萎靡,两个身影穿过层叠掩映的树荫,一前一后缓慢地走着,扶疏落后一步,目光一瞬不瞬地黏着眼前人地薄背,而被人凝了许久的初月则将视线至于晴空、流云、枝头繁花,抑或是来往的行人、车马、商贩叫卖,总之,就是能让她暂时忘掉身后男人的一切事物。 凭阑馆离他们的住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得久了,火气也消了些,她没大有骨气地想起了扶疏身上的伤。 他是冥王,又不是凡人,那些皮肉伤对他而言应该算不得什么,再说了,几步路而已,他不至于那么脆弱。 ……可他伤得确实很重。 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她的脑袋里自说自话,扰得她头痛,她抬手抵了抵眉心,不欲再想,可还没清净片刻,只听见有瓷器破碎的声音乍响在耳边,离她最近的一扇木门倏地破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的大手捞了过来。 初月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扶疏的怀里,她下意识拽紧了他的衣襟,脚边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哼。 扶疏揽着初月,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被打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男人,以及从门里走出的三个彪形大汉,再向上,“阿肆赌坊”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首的大汉撸起袖子,露出里面精壮的臂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的男人,厉声道:“文来,跟你说了八百遍,你还敢进我陈阿肆的地盘!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第352章 我能得到什么呢? 文来? 这名字耳熟得很,初月从扶疏的怀里缓过神来,抬眼看去,只见到一个潦草的背影。 他忍痛拖着一条伤腿跪趴在地,咳了两个响头,哀求着:“陈老板,我求求您,求您让我进去,我就来一盘,就一盘!” “一盘儿?我呸!”那汉子冷笑一声,“你就死了那条心吧,别说一盘,就是一千盘一万盘,你都赢不了两百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不!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求您、求您了!”文来还在一个响头一个响头地磕着,脑门上很快就青紫破皮,初月看得心头一紧,想要上去说点什么,却被扶疏箍在原地。 以头抢地的声音,以及这幅画面,都令他觉得异常烦躁。 “别管闲事,走了。”话落,他揽着她的腰刚走出两步,又被她拽了回去。 “于宵,我见过他。”她的目光落在文来身上,神色复杂。 她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何这样耳熟了,他就是说书人口中所讲的故事里的那个“文家浪荡子”,传闻里他嗜赌成性,早早就输光了姐姐所有的彩礼钱,还想打着爱护姐姐的名义找蒲老爷继续讨要更多的钱财,那蒲老爷不想当冤大头,呛了几句,还动了手。 记得那故事里同样也提到了两百金,文来找蒲老爷讨要的,就是两百金。 赤膊大汉显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他很是不屑地随手掏了把碎银子,掂量来掂量去,最后从指头缝里撒了几粒银豆子。 银子儿滚到地上,很快就沾了层土。 “行了文来,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演戏了,你是个什么德行我们大家都清楚得很,你要是真像你演得这样心疼你姐,就赶紧拿着我赏你的钱,给你姐买个好点儿的棺材,到时候收尸也能体面点儿。” 话音刚落,就快要卑贱进泥地里的文来骤然暴起,他狰狞地扑过去,野兽般的嘶吼咆哮:“你说什么!陈老鼠!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收尸? 初月蹙起眉头,并不明白他这样说的含义,而扶疏,则在“陈老鼠”三字脱口而出就眯起眸子,冷下脸来。 这世上所有的赌坊老板,都喜欢与老鼠这样恶心的腌臢东西为伍吗? 他不再制止她参与到这场争端里,因为他也开始对这个小小的赌坊起了兴趣。 “我说,准备准备,给你那不下蛋的好姐姐收尸吧!”话落,他朝着地下那零星几粒银豆子啐了口浓痰,又在众人的拥簇下,转身回了赌坊。 文来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狠狠盯着那男人离开的方向,半晌,终于还是强忍下所有怨怒,向着那一团污秽伸出手去。 如今,几粒银豆子对他而言,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初月心底一颤,赶忙出声制止:“别捡了,文来。” 泠音入耳,文来猛然一抖,而后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姐、姐姐?” 同样的凭阑馆,同样的雅居阁,奈川只手撑颌,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是顷刻之间把八盘大菜一扫而光的少年人。 他像是饿死鬼投胎似地,也不知是不是初月的错觉,吃饭时他那双眼睛直冒绿光。 她看了看文来,又转头看了看扶疏。 记忆里,他的眸底时不常也会闪过一抹幽幽的墨绿色。 扶疏就坐在她的左手边,老神在在地盘玩着他手里的玉勒子,美眸半阖,瞧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初月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重新看回文来,琢磨着他方才的话。 从他的口中,她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文来说,他的姐姐文慧并不是被父母卖进去的,而是蒲老爷,也就是蒲逢春,那厮仗着自己权大势大,强抢民女,硬给文慧灌了药塞进轿子抬回去的,其间,文来拼命去拦,还被打断了腿,在那之后,他拖着瘸腿求了一路,却依旧是投告无门,兜兜转转直到那日,文慧难产,拼尽全力娩出了死胎,蒲家认为此乃不详之兆,当夜就将病弱的文慧扔进柴房让她自生自灭,还是文慧的贴身丫鬟看不过眼,才偷偷向他传递了消息,眼见着姐姐命不久矣,这才有那日他提刀闯凭阑馆,被人按在地上打的事。 至于他为何要在赌坊前求两百金…… 是因为蒲逢春说,若他能在七日内拿出两百金,就能放文慧回家。 如今,只剩三日。 初月转着手上的镯子,合计了半晌,还是没有想出一个能在三日内赚来两百金的合法合规又正经的行当,眼看着文莱手里最后一块肘子也见了骨头,她抿抿唇,颇为忐忑地重新看向扶疏那边。 感受到某人殷切的目光,扶疏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开口打破了这许久的沉寂:“你信他?” 文来扒饭的手停了片刻,也只是片刻,就又动了起来,他吃得更快了,初月转着手上的镯子,笃定地点点头:“信。” 正如他所说,蒲逢春财大势大,买通几个说书人,让他们编排一出好戏散播出去,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相比之下,文来口中的这个故事,可信度更高些。 当然,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给予这样的信任。 最有说服力的,是文来错把初月的嗓音当作他姐姐文慧时,抬眸投来的那个眼神,情不自禁唤出的那声姐姐。 饶是技艺最高绝的戏子,都演不出来。 扶疏也没问她为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信了他,只是点点头,然后给了一个“然后呢?”的表情。 平日里初月没少跟他提什么要求,只是如今这真金白银的讨要,她是真的有些开不了口。 更何况,人是她救下的,人情也是她承的,可这钱却要他来付,怎么想怎么觉得他有些冤大头。 冤大头本人却仿佛并没有这么觉得,他看着初月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莫名笑了起来:“怎么?是想让我拿钱?” 初月拧着眉毛,犹豫道:“两百金,你……” “我当然有,”扶疏说这,向后一仰,像极了个不要脸的混不吝,邪笑道:“只是,我付了两百金,能得到什么呢?” 第353章 这是… 凤头簪? 得到什么? 初月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却被一向嗫嚅的文来出声打断:“公、公子,” 他紧握拳头,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将心一横,决绝道:“请公子不要、不要逼迫姑娘。” 逼迫? 阎王爷眉尾一动,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文来仍旧不自知地在他的雷区蹦跶:“姑娘是个好人,文来自知、自知奴才不值二百金,可若公子当真愿意,奴才愿、愿意…” “闭嘴。”扶疏紧咬牙关,怒不可遏地厉声道:“你若敢再说一个字,本尊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于宵。”察觉到他的不对,初月赶忙出声唤他。 她也不知道她的呼唤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她只知道,每次这样唤他,他总能和缓一些。 就如同眼下,扶疏被她的这一声唤挽回了神智,他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为了辩解方才文来口中的“逼迫”二字,他投来的目光中诚挚里还带着些许委屈。 “小月,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说罢,他眸子一凛,又意味深长地向她的胸口瞟:“又或者,在你身上某个你自己都不知晓的隐秘角落,就放着价值两百金,或是更多的、宝贝呢?” 话音刚落,文来的脸霎时间白了下来。 不怪他想多,这话任谁听了,都没法不往“欺男霸女”、“白日宣淫”、“恶贯满盈”的方向想。 只是初月太过了解他,知道他是绝不会在外人面前同她做那种露骨的调情,是以,她只选择性理解了一下字面意思,而后顺着他的指引摸到了她衣襟里的东西。 一支黄澄澄、金灿灿的凤头簪,重新出现在了她的两指之间。 文来看呆了,她也呆了。 她记得换衣服时,并没有揣上过这样华丽的宝贝。 “这、这……”她踌躇地看向扶疏,“这是……凤头簪吗?”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说什么?”扶疏玩儿着手上的玉勒子,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初月看着手里的簪子,很难不将它同“定情信物”、“十里红妆”放在一起联想,她皱着眉,疑道:“这是、这是你送我的吗?” “不是,”扶疏似乎就等着她这一问,他将双手一摊,委委屈屈地开口:“我穷,送不起你这么金贵的宝贝,这是你从别的男人那里收来的。”话落,他又做着重强调:“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背着我,收来的。” 文来咽了咽口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我、我……”初月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没了脾气,“我”了半天,末了却只能底气不足地答道:“可我不记得。” “我也没想你能记得,不过不重要”他似乎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舒眉展眼,笑得像个君子,“你知道的,为夫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自然也不会因为一枚小小的金簪子跟你置气。” 真的吗? 初月一百个不相信。 她无意于和他继续争辩下去,将话头重新引回了文来身上:“这枚金簪,值二百金吗?” “值不值的,你我说了可不算,”话落,他难得肯分给文来半个眼神,邪笑道:“小子,我来跟你打个赌吧。” “你拿着它去阿肆当铺,当二百金,若你能拿着二百金活着走出来,不用蒲逢春点头,你姐就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若不能……” 他拉了个极长的尾音,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初月,又去看文来,只听他正色道:“把你的魂灵送给我,一百年。” 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听错,他沉默半晌,还是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魂、魂什么?” 初月掂量着手里的凤头簪,神色越来越沉,她方才脑袋乱,再加上对金银没什么太大概念,所以还不是很能确定这两百金究竟有多重,如今她冷静盘算后,依然有了主意,用这簪子换两百金,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说方才她还在疑惑,如今,她几乎已经确定。 扶疏给文来的开具的条件,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是在赌,这只是在单方面做一个极不平等的交易。 她正想要出言阻止,却被扶疏先一步开口:“夫人,打断别人说话,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初月哑在档口,看着扶疏的脸,仿佛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文来也在两人的交锋中兀自思考了出了一个结果,只见他敛袍起身,难得体面地重新跪了下去:“文来,谢过恩公。” 初月看着这个胆敢与阎王爷做交易的男人就这么阔步消失在路的尽头,半晌,才愁云惨淡地放下了窗户。 方才文来吃过的饭以及碗筷都已经被打扫干净,如今,初月面前出现了一本崭新的食单。 扶疏的意思是,他们也该吃饭了。 可初月显然没这个心思,且,她也并不认为眼前这位阎王爷需要进餐。 “天下当铺那样多,你干嘛非让他去那个什么阿肆当铺,他刚被阿肆赌坊的人打了,现在再回去,那不是平白叫他往刀上撞吗!” 扶疏看着面前炸了毛的猫,却不急着顺毛,反倒是盘玩着自己手里的玉勒子,沉声道:“小月,你为了别的男人,这样同我说话,就不怕我吃味……”眸底闪过一丝暗光,他半抬眼睑,冷冷开口:“直接将他杀了吗?” 初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凝视着他,如是平淡陈词:“你不用这么吓我,你不会。” 扶疏脸上倏地一僵,再抬眼时,眼神多了几分玩味:“嗯,我也希望我不会。” 第354章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 “好了,你也不想想,我要那个废物一百年的魂灵干什么?”扶疏不想再进行这个没用的话题了,他拿过食单,想要找点儿什么有用的吃。 否则,他真怕他直接把对面的人吃拆入腹。 他可真的是太饿太馋了。 “干什么?我哪儿知道你要干什么?”初月对自己的“诱人”并没有那份自知,她甚至夺过食单,不准他看。 食单被拿走,他也有了借口来到初月的这边,欺身而上,将人抵在自己与椅子靠背之间,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里的味道。 嗯、很甜。 “夫人,你这个样子很可爱,”他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凑近,寻她的唇。 初月被他突如其来地暧昧吓得僵手僵脚,无所适从,本以为他会像先前无数次那样不问自取,没成想,这次,他倒真当了回正人君子,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开口问道:“可以吗?” “不可以!”初月恼羞成怒,推了扶疏一把,而后者,他显然没料到初月会拒绝,向后一个踉跄,直直摔到了地上。 扶疏看着手下的玉瓷地,又看看面前的始作俑者,好不无辜,好不委屈。 只可惜,初月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在你跟我说明白之前,你休想。” 扶疏也不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手一摊,无奈道:“好吧,那为夫只能委屈委屈,等一等了。” …… 初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过来的,有意识时,她正大着眼睛幽幽盯着眼前的八角轩窗,窗户被撑起了半边,漏出外面暖黄的暮色。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循声看去,扶疏正拿着一卷由竹片编成的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而她,正枕在他的膝上,从这个角度向上看他,还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冥王……也会长胡子吗? 她按下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撑着身子坐起来,捋了两把头发,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刚好能吃上晚饭。”说着,他拿着竹册向左边一指,顺着他的方向,初月瞧见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饭菜,汤羹上方甚至还氤氲着热气。 初月确然饿了,她坐到桌旁,拿起筷子,思绪回笼时,才想起来问上一句:“对了,文来他还是没有回来吗?” 话落,她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睡了一下午,怎么还是这样困? “别等他了,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睡。”扶疏不知何时做到了她旁边,拿了只蟹来慢慢拆,初月夹菜的动作一顿,又收回了手:“他……” “别告诉我,你担心那小子,担心的茶不思饭不想了。” 说罢,他轻哂了一声。 阴阳怪气是扶疏、亦或是闻人于宵的一贯态度,初月自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可今日不知为何,总觉着自己压抑着一股无名的火,譬如此时此刻,她将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高声喝到:“闻人于宵,你有完没完?” 话落,初月自己都被自己吓到,她这辈子大约都想到过,有一日自己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扶疏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那眸子一瞬间像是蒙了一层什么,教人看不真切。 也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生面孔走了进来,对着扶疏抱了抱拳:“尊上,人带到了。” 初月对着来人的脸打量半晌,待到他让开身子,才瞧见他身后跟着的文来。 出乎意料的是,走了这大半天,他身上几乎与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非但没有受伤的样子,甚至连一点儿浮土都没蹭到,初月瞧着他颤颤巍巍地走进屋,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掉在地上,这才后知后觉,这少年的脸几近惨白,没有一点儿血色。 这是……吓到了? 扶疏一直没吭声,只顾拆着手里的蟹,等到文来走到桌边,抖着手把怀里的银票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这才将将拆完一只,长指将剥好的满满一碗蟹肉推到初月跟前,又从初月腰间拿来帕子擦手:“拿到了?” 文来一怔,这才大梦初醒般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直直跪了下去,对着初月和扶疏挨个磕了两个响头:“大人恩情,文某没齿难忘,若有来、” “一炷香。” 扶疏大手将想要起身的初月压回了座位上,冷声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文来哑了片刻,抬头问:“什么?” “去蒲家后门接你姐,你还有一炷香的时辰。”他森然开口,眼眸落在窗前,那里不知何时点起了一炷香,初月记得她睁眼时并没有见过这东西,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一转头,只看见一个匆忙的背影。 “他从阿肆的当铺里出来,想必那人也是知道他身上有多少钱的,若阿肆与那个蒲逢春早早透了风声,那文来岂不是很危险?” 扶疏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明显温柔起来:“如果那只老鼠和姓蒲的串通,那他何不直接把簪子抢了,再把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样岂不是更稳妥?又何必多走这么一遭?”说罢,他又把蟹肉往初月跟前挪了挪,示意她动筷。 “可是于宵,你不是说了,只要他能活着带两百金回来,他姐姐就能、” “快凉了,先吃蟹,”扶疏耐心宣告耗尽,他将筷子塞进她手里,无奈道,“吃完,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什么疑问都没了。” 初月皱了皱眉头,看着那满满一碗的蟹,实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动筷吃了起来。 她没注意扶疏拆蟹究竟拆了多久,几口就吃掉了全部的蟹肉,这滋味确实鲜美,她也确实从没品尝过这样的珍馐,她擦擦嘴,想着该夸赞扶疏这个苦力几句,一转头,正对上那卷竹册子。 初月自认为自己认得的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奇怪的是眼前这卷竹册上的文字于她而言就像是天书一样,一个字都认不得,可奇怪的是,在这些天书之中,却又有那么几个大字分外惹眼。 这也是她唯一认识的几个字。 「……文慧 八十四岁 ………」 “哝,八十岁的命格,够她活很久的了。”扶疏指着上面的这几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他不常笑,也不会笑,这么突然笑起来,总感觉阴森森的。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她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轻柔地落下一吻,“我说过的,小月,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 第355章 就当今日没见过她 用过饭,扶疏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楚长欢拿茶水漱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赶紧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他究竟是怎么拿一枚金簪子换到两百金的?” 说话时,扶疏正闭眼冥思,听到问题,他眼睛也没睁一下,就这么懒懒散散地为她解答:“那不是普通的金簪子,那是墨山的精金,一粒精金可抵几百锭金,这万粒精金打出来的簪子,两百金?”他顿了顿,轻嗤一声,“若那文来胆子肥点儿,两千金两万金,只要那陈老鼠有,那都是好商量的。” “精金?”这个名词触及到了初月的知识盲区,她疑惑道:“可我怎么会有精金的簪子,还是凤头簪?是你从前送我的吗?” 说到这儿,扶疏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困了,他直起身,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两手一摊:“我的冥界,穷得很,给不出你这么贵的物件,”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那样子委屈极了,继续说着,“是你见异思迁,拜高踩低,使法子哄了个土财主,诓来的。” 话还没说完,楚长欢一巴掌精准地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嘶……夫人真凶啊、”虽然是被打的那个,可他却笑得最欢。 这次的笑,看上去就舒服极了。 “你真无聊。”初月别过眼睛,懒得看他。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扶疏借口伤病,一直把初月留在身边陪着,初月不明白,明明他并不需要她的伺候,还时不常地给她做些她没吃过的美味,看上去就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可为什么每到夜里,他总能痛得死去活来。 他总在不痛的时候装痛扮可怜,又在真的痛起来时点了她的睡穴,自己一个人独自煎熬。 初月从来没告诉过他,他点的睡穴,对她毫无作用。 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的能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闻人于宵,我是不是就快要变回全部的我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我也即将记起全部的你了。」 「全部的我,那个名叫奈川的我,是不是就会有办法救你?」 她咬着被子,哭得无声。 翌日晨起,初月起床时并没有看到扶疏,推开门,她照例往树下望,每次他睡不着,都会坐在树下磨刀,可这次,树下却不止他一个人。 “萧淑良?”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停在扶疏身边,他正坐在太师椅上,顺势揽过初月的腰肢,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而萧淑良,就白着脸跪在他们两个面前。 初月不喜欢这样的姿势,更讨厌这样的场面,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他轻易禁锢在了两臂之间。 “闻人于宵、” “是她串通傅淳,把你引入牢笼的。”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沉。 但并没有完全掩盖住他的怒气。 初月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回了他怀里。 只有她在,他才能不疯得太厉害了。 “淑良?怎么会?”说罢,她转头去看萧淑良。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美人在怀,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扶疏的脾气好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处置你认识的人,所以,我把她送给你,由你发落。” 话落,初月还没反应过来,萧淑良却立刻抬头,如蒙大赦地向初月磕头:“对不起千灯,求、求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初月看着她的脑袋顶,默了默,问到:“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帮她来对付我?” 萧淑良赶紧抬头,头发散成了鸡窝堆在头上,毫不凄凉:“她拿捏住了我的把柄,说、说若不按她的指示做,就要、就要将那事弄得人尽皆知。” 说罢,她向着初月的方向膝行了几步,又被后面的卫兵抓了回去按在地上,只剩下无用的呐喊:“我也是被逼无奈的!饶了我吧千灯!” 扶疏看够了这桩闹剧,闭目养神。 初月却想起了那件事,问道:“你路上说的对不起,其实,是在对不起这件事吗?” 萧淑良愣了一下。 “在路上,你突然说要改道去凭阑馆,是为什么?”初月又问。 萧淑良的眼里多了几分希冀,急忙说道:“是因为那时我后悔了的,我真的有后悔过的,我想把你引去凭阑馆,然后、然后再去找她求求情。” “是真的,是真的!” 初月点点头,又问:“皎皎给你的银两,你还放在身上吗?” “在的在的,分文未动,都在这儿。”说着,她挣脱了卫兵的桎梏,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摆在自己面前。 那荷包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大概确实是,分文未动。 可是……如果她没有用这些钱,这么多天,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顿顿,又问:“傅淳还给你钱了?” 萧淑良缄声不语。 “是她自己挣的,”扶疏睁开眼睛,沉声补充,“在迎春楼。” 迎春楼? 听到这儿,萧淑良肉眼可见的白了脸色。 初月皱着眉头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看着萧淑良那张煞白的脸,又闭了嘴巴。 霎时间,院子里只剩风声。 半晌,初月才下定决心似地点点头:“若这就是你的选择,那……送她回去吧。” 她不是一个圣人,一个险些要了她命的人,说不恨,当然是假的。 可眼睁睁看着一个众星捧月的大家闺秀沦落去了迎春楼这样的地方,靠皮肉生意度日。 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就这样吧,就当今日没见过她。 第356章 我这条烂命,是你给的,也早该还给你了 两个卫兵听令就要把她架走,行动前,扶疏却发话了:“把她耳朵上的易容铛摘了。” “别!”初月赶紧开口制止,两个卫兵愣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她转头搂上扶疏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说好的,把她送给我,由我发落的。” 扶疏对她主动投怀送抱很是受用,他紧了紧搂她的手,点点头:“好,谨遵夫人教诲。” 说罢,他又看着那两个没有眼力见的卫兵,冷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萧淑良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初月顺势歪到了他的怀里,有些怅然。 扶疏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摩挲,声音轻柔地在她头顶响起:“夫人,你知道的,那个铛,她戴得了一时,却戴不了一辈子。” “那就是她的命数了。”初月说着,叹了口气。 “确实,夫人已经很开恩了。” 扶疏勾起她的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没缠几圈,就听她说:“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他玩味地勾起唇角。 “多谢你,没有瞒着将她……” “我瞒着夫人,夫人就会不知道吗?”他打断她的话,托着她的腰,把她支了起来,面对面,四目相对,他难得郑重地说道,“小月,我说过,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们之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栀子来搅局。” 栀子? 初月垂了眸子,不再做声。 扶疏当然知道她不想提这个名字,就如她所愿地转了话头,他又勾了她的一绺头发,不紧不慢地打着麻花辫子。 “现在,夫人可以和我讲讲,你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小秘密了吗?”他眯着眼睛,笑得诡谲,“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初月这才知道,原来刚才她的欲言又止,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不过是一桩有关于萧淑良的故事,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扶疏想听,初月就把有关于萧淑良一事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讲完后,初月对她的憎恨也消散了许多,只剩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到最后,也只能任其自流了。 她说完这些,抬头再看扶疏的时候,却是一惊。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她赶紧去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就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转头想去叫丁一来,在开口的瞬间却又突然想起来丁一还没有恢复,并不在这里,一筹莫展之际,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扯进怀里,死死抱着。 “宵、” “那你呢?” 初月着实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给问懵了。 扶疏苦笑一声,继续说着:“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被我逼的,才不得不喜欢我。” “你和她一样,也没得选,不是吗?自从你被分到我的身边,就一直围着我一个人打转,刚开始,我怀疑你,所以不让你出门,到后来,我担心你,不让你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我用美其名曰为保护的口吻圈禁你,你不反抗,我就步步紧逼,让你不得不只有我,只能依靠我,我用这样的方式驯服你,让你变成我的独有物,把你当作我的宠物豢养,我、” “住口,”震惊过后,她赶紧去捂他的嘴巴,“别说了,闻人于宵,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他单手箍住她的两只手腕,反叩在背后,阴森森地问道,“小月,那是怎么样的?” “你告诉我,我与那胡春,有什么不同?” 初月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这样联想这件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摇头:“你没有逼我、你没有逼我做那种事……” “没有吗?”他自嘲地笑了笑,“千屏殿里,我险些把你弄死,还算没有逼你做吗?” 初月无力地摇头,泪水倾泻而下:“不是的……” 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癫狂。 “小月,你不会是因为粉饰太平的时间太长了,演到最后,连你自己都相信了吧。” “其实……其实你是恨我的,对不对,你该恨我,你的内心深处,一定是恨我的,只是恨这件事,实在是让你太痛苦了,所以你骗自己,骗自己说你要爱上我,骗着骗着,连你自己都被骗进去了。” 他看着她螓满了泪水的眸子,湿漉漉的,和那天简直是一模一样。 除了哭和摇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不是的……” “好了,别哭了,”他放过她的手腕,倾身,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水吻掉。 “我没说这样不好,小月,这样很好,真的。” 他支起她,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又苦又涩的笑。 “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你在发抖,小月,我又让你害怕了吗?”说着,他轻手地拍慰在她的后背上,极尽温柔,“好了,别怕了小月,乖,今后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你放心,我不会问你这种事了,恨与不恨,爱或不爱,我都不会再问了。” “任何让你痛苦的事,我都不会再做了。如果我们一辈子都可以这样沉沦下去,这很好,可我想说的是,万一有一日,你累了,你不想再骗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轻柔地为她梳理好额前的头发,又拿起她的手,掰出一根手指,指在自己的胸口上,低声道:“拿着刀,对着这里捅进去,就好。” 初月哭得就快要背过气了。 扶疏看她这副模样,没良心地笑了。 “我没有吓唬你,你别哭啊,我是说真的,”他这样说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若你哪日突然发觉,你其实是恨我的,就这么做。” “我这条烂命,是你给的,也早该还给你了。” 初月拽着他的衣襟,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她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丁一的声音:“大人,冥界出事了。” 第357章 小月… 死了? 或许是扶疏离开冥界太久,亦或是冥界本身就早已祸乱不堪,等扶疏带着初月赶到时,冥界半域、以忘川为界,已然成了一片焦土,半空中还有游魂在痛苦地嘶嚎。 扶疏下意识揽紧了初月的腰,好在她晕得彻底,都这么吵了,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怎么回事?” “有人打开了窟魂谷的封印,放出了里面的恶灵。”丁一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经历了一场大战,说话尚显虚弱。 听过回禀,扶疏面色阴沉,长袖一挥,远在玄门的胡阳春就被他这么单手拎了过来,老头显然还没听到消息,写着“阳春面”三个大字的围裙还在他腰间系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卖面老头。 “诶呦、我的面!”他还做着煮面的动作,下一刻,阎王爷的大脸陡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肝一抖,差点儿吓死过去。 “尊、尊上,拜见尊上!” “把玄门给我看住了,莫要放走一个恶灵。”说罢,不等胡阳春反应,他又是一抛,可怜的老头又被他丢回了玄门跟前。 兴许是胡阳春最后落下的那一声尖叫声音太大,初月也在此时悠悠转醒,只是她脑子还不太灵光,茫茫然看着眼前的忘川河,眼神虚焦,不久又重新把眼睛闭了回去。 约莫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有几个胆大妄为的恶灵不怕死地往他们的方向冲来,扶疏挥手结印,几只恶灵躲闪不及,撞上金色大印跟着变成一抹灰飞。 丁一眼神一黯。 “我在这儿留个结界,丁一,交给你了。”说罢,他将初月安置在一处亭下,设好结界,丁一跨步站在结界外,端得是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是,尊上,我一定看护好她。” 话音未落,越来越多的恶灵循着同伴的踪迹向着初月的方向奔来,扶疏甚至没时间再看初月最后一眼,拎着开山斧便迎了上去。 这若是在往日,他甚至都不需要兵器,随手拈一个诀,方圆几千里的恶灵都能被他轻易收押。 可眼下,面对一茬又一茬如雨后春笋一般的恶灵,他却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或许是他太过恣意妄为,先前渡给了丁一太多法力要他看顾初月,亦或许是他本就处于魂魄动荡时期,内基不稳,再加上几次三番地受伤,还有那揽飨居中布下的三昧真火…… 是他低估了褚权的手段, 或许,在他和初月相认之时,他就早已中计。 事已至此,即便他再如何强悍,却也是强弩之末,手上的开山斧摇摇欲坠,数以万计的恶灵也在此刻悄然降临在他面前,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然陷入团团包围之中。 这果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骗局。 “扶疏,睁开眼睛看看吧,你已经逃不出去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褚权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再度响起,喑哑低沉的嗓音犹如鬼魅一样萦绕在他的各处,让他辨不出方向,恶灵一步步向他逼近,成为了褚权无形的手,蒙蔽住他,企图吞噬了他。 可,她还在外面。 他的结界,是否有保护好她? 他从不怕死,或者说,他生来便向往着死去,可如今,他却不能死,如果他出事,初月身上的骨链、还有他留给她的结界都将不复存在。 如果必死是他的宿命,那么他也要在保证她能安全活下去后,再去死。 恶灵还在一步步逼近,褚权邪佞的笑声回荡在他耳边,他闭上眼睛,默念心诀,苍绿色的火焰从他的指缝中迸发而出,开山斧在火焰之中缓缓变化了形态,由宽到窄,由短即长,一把弯月长刀在他的手中淬炼而出。 抬起眼皮,深埋在皮肉之下的,是满眼的血。 “吾,冥灵之主,今日,以身祭剑,”扶疏缓缓开口,声音浑厚磅礴,苍绿色的火焰随着他的念词烧得愈发激烈,这是他用魂魄点燃的火,没人知道他究竟有多痛,只知道他声音沉稳,面色平静,在恶灵疯狂的啃咬下,他还在徐徐地念着, “三魂七魄,血肉白骨,此身、” “扶疏!不要!”尖锐的声音穿透重重阻碍破空而来,下一瞬,从身后拦腰环上一双手,纤弱苍白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腰身,呼吸带着瑰丽的香气喷洒在他的耳边。 古井无波的眸子有了微弱的波动,扶疏念词的嘴唇停顿片刻,也只是片刻。 她没有熏香的习惯。 ——这不是她。 扑哧 腰间的温柔不在,扶疏沉默地向下看去,胸口处多了一处血洞,一只手臂从他的身体穿过,带出他的血肉,枯槁的手在他面前肆意挥舞着,宛如一个得胜者在向他炫耀。 扶疏咧开嘴角想回他一个冷笑,血液却不争气地从他的嘴角渗出,起先他还会擦一擦,到后来,那血实在流得太多太快,他擦不及,只能任它淌下。 “褚权,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他虽然精神不济,施法却依旧利落,褚权反应很快,他立刻抽出手来,向他背后那浑圆的伤口拍去。 扶疏无力抵抗,向前一扑,又是一口血。 “你是冥王,寻常的伤当然杀不了你,不过……”褚权的声音有了变化,恶灵退散,扶疏勉强支住身体,抹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 “丁一?” 扶疏大震,下意识向着亭下看去,那里哪儿还有什么结界…… 只剩下倒在血泊里,毫无生气的姑娘。 小月? 不、 这不是真的! 第358章 它是你的 “你的下属、你的女人,我都已经替你解决了,看啊闻人于宵,你苦苦挣扎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还是孤独一人,孑然一身吗?”说罢,从丁一的七窍里冒出一股黑烟,烟雾在半空化形,逐渐凝结出一张褚权的脸,而丁一,准确来说是丁一的躯体,则在烟雾散去后如断线木偶般坠入忘川。 扶疏死死看着褚权,苍绿的火焰从他的伤口溢出,背部、胸膛,直到将他全部包裹。 把魂魄燃烧到这种程度,也代表着他再无一点活下去的欲望。 他要和他同归于尽。 “好徒儿,我教过你的,不要给自己留下弱点,一个人只要有弱点,那他就必会因为这个弱点而丧命,”褚权还在半空中邪佞地笑着,“瞧啊我的好徒儿,我说得多准呐。” 扶疏瞳孔猛地一震,冥界山河跟着动荡起来,忘川之水逆流而出,在他身后卷起千层巨浪,河里的鬼魅受到冥王之力的感召,眼睛里也闪烁出苍绿色的火,他们纷纷从河里钻出,列阵在前,成了扶疏身后的坚兵。 扶疏握紧手中的刀,剑指褚权,声音响彻整个北冥:“受死!” 褚权还在笑,他坚信这世上无人能伤他一分一毫,可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冥王之力,还有奈川身陨前留在他身上的,那份上古神气。 鬼魅如他,却依旧在扶疏的利刃前无处遁形,他非实体,而扶疏手中的长月弯刀此时也亦非实体,那是他凝聚了三魂七魄化作的烈刀,不过几招,褚权就已经承受不住。 这也再一次让他看到了,神力的强大。 这次,他要得到它! 他收了形态,重新化成一片黑烟,声音无处不在:“本属于我的神位在外漂泊太久,我想,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话落,他蓦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扶疏感受到他的气息,猛地转身,手里的利刃却还是先一步被他握住。 魂力化成的烈炎灼在褚权的身上,发出呲呲的响声,褚权咬紧牙关,半步不让,而被燃烧着三魂七魄的扶疏此时却依然快到了枯竭之时,他目眦欲裂,却无力改变这场较量的终局。 如果以他魂灵之力幻化出的这把烈刀,最终若是落在褚权的手里。 刀身随着他的心念开始疯狂颤动,似有自爆的趋势,褚权瞬间反应,握紧刀柄,以恶灵之力生生压制住了这把烈刀。 “别挣扎了,它是我的!”狂风中,褚权面目狰狞地咆哮着。 “对啊,它是你的,山青。” 清悦的女声在黑暗里幽幽传来,话音未落,横冲直撞的恶灵突然变得迟缓起来,他们行动徐徐,颜色也从深黑变得几近透明。 随之而来的,是从缝隙里投下的淡蓝色的光辉。 扶疏洇血的眼睛也因为这束澄净的光芒而变得清明起来。 奈川破开恶灵,缓缓落在褚权背后,她仍旧穿着那袭淡紫色的衣裙,狂风将她的衣袂吹起,如纤翼般在她的背后飘荡,扶疏的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须臾,向她挽起一抹浅笑。 他笑起来,还是那般难看。 奈川虽然这样想着,却知道此时不是和他风花雪月的时候,她看向眼前不人不鬼的褚权,正好对上了他那双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眼睛。 “看什么看,我们两个之间,你更像鬼吧。”奈川皱着眉头刺了褚权一句,双手结印打在他双耳两侧,幽蓝色的力量从他的七窍注入,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鬼神之力。 可得到了鬼神之力的褚权却似乎并不怎么开心,相反,他似乎很痛苦,哀嚎着、尖叫着,甚至想要放开握着烈刀的手。 扶疏反客为主,将他欲要逃离的手指死死按了回去:“山青,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我的力量吗?现在我将他给你,怎么不谢谢我?” “你这个疯婆娘、”褚权疼得厉害,难为他还能在百忙之中把主意打到面前的男人身上,他猛地想到什么,朝着扶疏大喊,“闻人于宵,她这么做,是在自寻死路,你当真要让她再死在你面前一回吗!” 扶疏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褚权大喜,赶紧趁热打铁:“闻人于宵!让我走,我走了,你们两个都能活,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 他的目光上移,与奈川交汇,只见她神情一滞,赶忙摇头。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若是这次半途而废,他们虽然能够不死,却也是废人两个,到时候…… 到时候,就真的谁也杀不了他了。 扶疏微微一笑,低头看向褚权,满是血污的脸上多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深情:“我听我夫人的。” 奈川垂着眸子,笑得狡黠。 褚权喉头一梗,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来做一些最后挣扎,可奈川却嫌他聒噪,凌空撬开他的嘴巴,把褚权当做一只填鸭,兢兢业业地往他嘴里灌着神力。 嘴巴被占住,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扶疏就这么静默地看着她。 直到褚权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泼天的神力,连一声哀嚎的没能喊出来,就这么炸开,成了一片烟花。 一片……有臭味的烟花。 “真是死了也不得安生。”奈川皱着眉头,正要和扶疏说什么,一转头却惊觉,那么大个人竟然就这么不见了。 扑通—— 奈川低头看向脚下的忘川河,愣了片刻,才想起他方才伤重还废了许多力气,若不是她的出现,他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个家伙…… 第359章 这样也好 她想也没想,捏了个避水诀一猛子跟着扎了进去,神力随着她的动作向后飘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浅蓝色的弧线,幽幽泛着光。 忘川河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太多,她在下面一路找一路寻,河里的游魂与魑魅也很识相的为她绕道,神力散在河里,很快,整条忘川都变得蓝荧荧的,有些道行的鬼魅汲取了奈川洒下的丁点神力,立刻化身人形上了岸,往奈何桥去了。 找到扶疏时,他正静静躺在忘川河底,河水洗去了他身上的血污,露出了伪装下那惨白的面容,奈川潜下去,浮在他身体上方,盯着他胸口的那块血洞看了一会儿,才覆手上去。 指缝中透出淡淡的的光芒,移开手,是光洁如初的肌肤。 她能救他了,真好。 收回的手被人蓦地握住,奈川小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正撞进扶疏苍绿色的眸子。 眸子里,倒映出一个白发女子。 白发? 侧过头,她终于看见漂浮在自己身边的,银白的发丝。 力量消散得比她以为的要快些。 真可惜,还没和他好好说过话。 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被人一带,借着水流的推力,奈川迅速贴近到他的身上,扶疏大手叩在她的后腰,不让她再离开,抬手拂过她银白的发梢,水流经过,发丝从他的指缝间轻易滑落。 还是抓不住吗? 奈川看出他眼底的哀痛,不忍心就这么和他告别,既然来不及上去,索性就用她所剩不多的神力拈诀造了个避水的结界。 发丝不再受水流影响,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所以现在,我该叫你什么呢,冥王大人?”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无论如何哀莫,奈川还是挽出一抹笑意,盈盈看着他。 扶疏似乎还没能适应奈川的回归,他凝望着她出神,半晌才道:“都好。” 从她脑海中掠过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 可每一个,都不能代表那个完整的他。 不、或许…… 眼前的他,才是那个他。 “扶疏,我好想你。” 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带着和缓的笑,想将他每一寸模样印刻在脑海。 扶疏目光灼灼,薄唇翕动,却不是她想听的:“我知道。” 奈川皱了眉头,只当他还在生她的气,捏了捏他的鼻尖,懒懒道:“你不想我吗?莫不是你还在怪我,怪我骗你?” “不怪,”他垂下眸子,叩住那只作乱的纤纤玉手,将她带到唇边轻柔一吻,“毕竟,我也骗过你,这笔账,我们怕是早就算不明白了。” 酥酥麻麻的感觉透过手背的皮肉传到了全身,奈川心念一动,踮脚凑上去,想要在他唇上回吻一记。 却又被他蓦地避开。 “那你干嘛不让我亲?”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奈川却还要闹孩子脾气,扶疏无奈地将她揽近些,近到肌肤相贴,呼吸相闻。 “想再多看看你。”大手抚过她鬓边的碎发,他如是端详着她。 奈川的笑挂在脸上,多了几分苦涩的味道,她能切实体会到力量的流逝,很快,她又要再一次消散在他面前。 再一次。 “可我……就快没有时间了。”她抿起唇角,把氤氲在眼眶里的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小月,”他看着她的眼睛,极认真地说道,“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奈川有一瞬的愣怔,或许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带着全部记忆,走过千万年路的,冥王扶疏。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得便是他这样吧。 也好,这样的他,离开她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蓝色的光芒逐渐变得黯淡下来,她有些吃力,索性倚在他的胸口上,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问道:“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吗?我的冥王大人。” 扶疏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做你想做的。” 想做的? 她抬起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吻了上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苍绿。 以扶疏神魂铸就而成的烈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奈川的腰后,等她反应过来时,冥王之力正顺着她的唇舌源源不断地渡进来,奈川美眸一怔,大力推拒着他,奈何此时的扶疏宛如一座巍峨高山,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他一分一毫。 “这次,你推不开我了。”他笑着,语气释然,千斤重担似乎一瞬间从他的肩膀卸了下来,此刻,他不是谁的王,只为她一人而活。 也为她一人而死。 “骗子、你的祭文明明没有念完,怎么会、”泪水夺眶而出,她说话还带着哭腔,冥王之力重新支撑起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而被献祭者,面色灰败,毫无生机。 “别哭,”身体开始消散,他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揩去了她脸上的泪,做着难以让人信服的承诺,“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奈川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换他回来。 他把神魂都祭给了她,又要凭借什么东西回来? 可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便信他。 她攥紧他仅存的那只手,声音嘶哑:“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纳一屋子的面首,把你讨厌的那些男人都找过来,气死你!” 话音未落,扶疏的身形便完全消散在了半空中,遥遥的,大约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微风轻柔地将他的最后一分声响送还给她。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第360章 他说过他会回来 三年后 冥界后山 重锁门前,一道金光闪过,几个守将被高高击飞,又重重砸在地上,兵器掉在离他们八丈远的地方,被一只小巧的皮靴踩住。 “元君面前,谁敢放肆!”烟尘散去,谢皎皎一袭飒沓红衣迎风而立,手握红缨枪睥睨过地上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目光落在为首的那人身上。 眼见不敌,守卫扶着胸口颤巍巍地站起身,朝她抱拳道:“非我等不敬元君,只是尊上尚在闭关,元君、” “闭个屁的关,扶疏,你到底把阿灯藏哪儿了?赶紧给老娘滚出来!”她一枪将他挑开,阔步向那落有重锁的石门走去,她笃信扶疏一定知道奈川的下落,是以,今日无论如何,她也必须见到他。 这样想着,她举起长枪,枪头直指大门,高声厉喝:“扶疏!别给老娘装聋!你要是再不出来,就休怪我、” 话音未落,大门猛地在她面前炸开,谢皎皎凌空隔出一道屏障抵挡,碎石沙尘填满了所有视线,她拉开架势作出防御姿态,生怕一个不注意被扶疏偷袭了去。 鬼知道那厮会发什么疯。 沙尘过后,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白烟,烟尘下,一个白衣人影缓缓步出。 守卫们感受到了来人的气息,赶忙屈膝下拜:“恭迎尊上出关。” 谢皎皎轻哧一声,正想刺他一句派头真大,可待她看清来人,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手里的长枪垂到地上,红缨随风而动,打在她的衣袍上。 “阿……阿灯?” 阎王殿上,谢皎皎端着茶,瞧了奈川良久,只见她一袭素衣,头簪白花,坐在那个威武霸气的黑玉雕砌而成、镂刻有无数个骷髅头的王位上,多少有些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走来,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扶疏他竟然…… 放下茶杯,谢皎皎也不知该怎么劝她,嗫嚅半晌,只发出一声一声轻叹:“没想到我在魔界这阵子,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那,扶疏他就这么……” 她话没说全,奈川敛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三世情缘,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作为亲历者,异地处置,谢皎皎当然明白如今奈川心里的那份彻骨噬心的哀痛。 她不怎么会劝人,斟酌半晌,才徐徐开口:“他既将命兑给了你,你也要看开些,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奈川低垂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听清谢皎皎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正要和谢皎皎说话,却又被一个清冽的男音打断。 “奈川,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那声音实在太过突兀,两人齐齐向殿外看去,却见一个青衣男人迈着四方步走来,手上还提着一份打包好的糕点盒子。 这男人的脸看上去……十分眼熟。 谢皎皎皱着眉头回忆片刻,蓦地静坐起来,眼睛瞬间大了不少:“易空青?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报恩啊,”对于谢皎皎的到来,易空青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他提着糕点盒子在她跟前晃了晃,笑道,“你今儿来那可是来巧了,喏,还热乎的核桃酥。” “花记的?”奈川一扫刚才的阴沉神色,含笑看着他。 谢皎皎看着二人这自然而然的动作,一时间傻了眼,自从她知道扶疏为奈川而死,她就一直在担心奈川会因为这件事想不开,就此郁郁而终,可谁成想…… 谁成想,她不仅想开了,而且还想得有些太开了吧! “皎皎,这个很好吃的,你也尝尝吧。”奈川随手递过去一个,在谢皎皎跟前晃了两下,谢皎皎回过神,也没接,看奈川的眼神那可谓是极其复杂。 “阿灯,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见她不接,奈川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易空青就在旁边看着她,神态亲昵得很。 谢皎皎努力消化下了这个诡异的现实,喝了两大杯水,才打起精神和易空青说道:“你……可否方便出去一下,我和她有点私事。” 易空青似是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委屈巴巴地看向奈川,奈川吃着酥,擦了擦嘴边的残渣,朝他摆摆手:“去替我看看小厨房里炖的鱼如何了。” 得了令,易空青才肯退下,大门关合,殿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 奈川还在吃酥,表情自然,但动作有些过于僵硬了。 谢皎皎瞧出这点,利落地压下了她拿酥的手,问道:“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你用易狐狸的身体给扶疏做了容器,所以才将他放在身边?”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奈川轻笑道,“空青只是来报恩,他查到了他易氏狐族灭族的原因都是因为当年山青的阴谋,而山青又被扶疏诛杀,扶疏将全部力量都给了我,是以,他才会引我当他的救命恩人。” “我和他做了约定,一年为期,”她吃了口酥,含糊道,“若是你不来,这一年,我大约会在后山溶洞里度过。”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谢皎皎恍然,嗫嚅道:“抱歉啊,是我打扰了你。” “不算打扰,我还要多谢你,让我吃到了这口核桃酥。”奈川大咧咧地晃了晃手里的半块酥,神情惬意。 见她这样想得开,谢皎皎也跟着松了口气,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支着下巴问道:“那你接下来的打算呢?” “等。” 谢皎皎奇道:“等什么?” “还能等什么?”奈川轻笑一声,“当然是等那个人了,他说过他会回来。” 她把手里的酥吃完,拍了拍身上的渣滓,去拿茶杯清嘴。 殿上一时间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第361章 大约……不知道吧 谢皎皎在心里默默纠结着,按理说,对于这样的事她本不该多嘴,可看见奈川这副模样,她又实在担心得厉害。 “虽然这话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是……”她抿了抿唇,话还没说出口,却听奈川笃定道。 “不、他一定会回来,”她顿了顿,挽起一抹苦笑,“又或者,说得确切点,他已经回来了,只是还不愿意见我罢了。” 谢皎皎准备好的一席话卡在了嗓子眼,她愣了片刻,赶紧追问:“这是何意?” 奈川又拿了块酥,徐徐开口:“先前,机缘巧合之下我曾得到过一枚珠子,那是镜湖哭女的眼泪化作的珍珠,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我将它用在了他的那柄烈刀上,助他还魂。” “竟有此事!”谢皎皎险些惊得跳起来,“如你所说,那刀是以他三魂七魄祭成,就一定还留有他的残魂,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气息,那都能奏效。” 这本是个天大的喜事,可奈川却依旧神情淡漠,她捻着酥,颔首道:“是的,可我等了一年,他还是没有出现。” “后来,我去南海寻了趟鲲祖,他说,我用在扶疏身上的灵物已然奏效,他的命格已改,按理来说,他早就有了意识。” 她说到这儿,万般无奈都化成了一声长叹,她抬起头,神情复杂:“他不来见我,怕是因为他神魂初归,身体虚弱,怕成为我的累赘,所以不愿意现身,又或者,是他现在只能幻化成一个小孩子模样,他不想让我再养他一遍。” “小孩子……”谢皎皎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不愿意见我,我也不好逼他,索性酩酊大醉了一场,借着酒劲一脚给他踹进了往生井,送他去凡界了。” 话落,奈川一挥手,那块酥重新被扔回盒子里,碎了个七零八落。 谢皎皎愣怔片刻,惊讶道:“凡界?你当真狠得下心!” 奈川却并不这么认为,她摇了摇头,反驳道:“他在我身边一年多,看我伤心欲绝却仍旧不愿意现身和我相见,私以为,还是他更狠心一些。” 听她这么说,谢皎皎软了话头,话锋也自然而然地往她的方向偏:“这样说,他确实不是个东西,况下界轮回也确实有助于他神魂恢复,就是苦了你。” 奈川擦干净手,不想再提那个狠心人,眼睛转到谢皎皎身上,支着下巴奇道:“不说他,皎皎,这三年来你去做什么了?可是因为魔界?” 她记得谢皎皎离开时说过,要去魔界抓奸。 被这么一问,谢皎皎喉头一梗,回给她一个讪笑:“这事、说来话长。” 长话还未来得及短说,殿上蓦地闪过一瞬金光,奈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吸引,眼神未到,翼伞已经握在了手里。 金光散去,一个金发碧衣的童子出现在了大殿正中央,他好奇地打量着殿上的两个女子,奈川也如是端详着他。 这孩子约莫有六七岁的模样,年纪虽小,却是器宇不凡,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受到他沉稳的气场。 就是这模样……怎么有些眼熟? “你是谁?”奈川将翼伞放到一旁,好奇地看着他。 小男孩儿不说话,目光落在谢皎皎身上,后者清清嗓子,快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又不听话了,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在外面好好待着吗?” “你去了太久,我担心。”小男孩儿声音稚嫩,眉头却锁得结实,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谢皎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嗫嚅道:“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话间,奈川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她看着眼前这个有着与那人肖似眉眼的孩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惊得声音都变了样子:“皎皎,你、这孩子是莫不是……” “不是不是,你别瞎猜,他谁都不是!”谢皎皎挥着手,试图把她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散。 看她这么心虚,奈川反倒是更笃定了些,她点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好,我不猜,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她顿了顿,郑重地拍了拍谢皎皎的肩膀,“这事儿,温离他知道吗?” 谢皎皎喉头一梗,眼神不住地往那男孩儿的身上飘,是藏不住地心虚:“大约……不知道吧。” 见她这副模样,奈川满是心疼。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人将这孩子拉扯大的,一定受了很多苦。 这样想着,她沉吟半晌,又继续劝道:“我觉得,既然此事已成定局,他应当……知道知道。” 眼见着奈川越想越偏,谢皎皎都不敢想假以时日她要脑补出些什么东西,索性一拍脑门,和她如实交代道:“成了,你别瞎想了,我告诉你,” 说罢,她把小男孩儿往奈川跟前一推,正式介绍道:“这便是温离本人。” 被叫作温离的……小号温离,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奈川跟前,在她呆滞的目光里,神情凝重。 奈川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晌才把这个震天撼地的事实给消化了下去,才颤巍巍地唤道:“大师兄?” 却见小男孩儿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是谁?” …… 也不知道温离这副模样要保持多久,按谢皎皎的话说,这已经是她能努力达成的最好结果了, 总比被幽冥谷底的业火炼成一粒金丹强。 他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奈川的冥界留不住他们太久,待他们拿到需要的东西离开,已经是一年的事了。 也不知扶疏如何了。 送走谢皎皎后,奈川终于拿出了尘封已久的凡世镜,轻轻挥一挥衣袖,镜面上很快浮现出了她想见的那张面孔。 她凝视着那张精雕玉琢的脸,盯了半晌,才抬起手来,手指融入镜面,去到了镜后的世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将整个身体沉入水镜之中。 第362章 大结局 南海 浮屠镇 红帐、囍烛、绮窗,八角桌、金玉扇、醉琼觞。 这日,是镇上首富花氏四公子大婚的日子,四公子花勿人品贵重,能力不凡,是花家未来掌权人的最佳人选,是以,他的大婚,那是全镇的大事,有名无名的人都跑到大街上,想来一睹这首富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奈川一袭白衣,头戴幕篱,孑立在花家门前的一株梨树下,梨花开得正盛,压低了枝头,一阵风来,散下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幕篱上,成了上面的点缀。 她那日性急,将他丢下界时并没有给他灌孟婆汤,按理说,他应该还记得他们的往事。 可今日,成为花勿的他,却再一次当上了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准备迎娶另一个她不相识的姑娘。 在凡世镜前看到这一幕时,她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当真来到了这处凡世,她观自己的心意,更多的却是淡漠。 回归神位后,她对许多事似乎都淡然了,或许是因为神力浸润,又或许是因为如今一片空空荡荡的胸膛。 哭女珠能够得以作用,需要以她的一颗心脏为引。 如今的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无心之人。 无心之人,又如何能爱人呢? 她想,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要在凡间结婚生子,衍嗣绵延,那她应该成全他。 礼生在墙的那头高声唱和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风吹落,梨花颤颤巍巍地洒下了一片又一片。 “礼成,入洞房!” 沉寂多时的奈川终于有了动作,她喝过手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端端正正摆在了梨树的树杈子上,不带一丝留恋底转身离去。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响起,喑哑低沉:“就这么走了?” 奈川脚步一顿,转身。 扶疏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眉目间似有愠怒。 奈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她掀开幕篱,奇道:“你不是、” “嗯,今日我大婚。”他依旧站在原地,怒气更甚。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奈川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未几,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恭喜。” 他大婚,她应该是要恭喜的,虽说她现在是冥王,接受阎王爷的新婚祝福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幸,这些她就不知道了。 扶疏嘴角一抽,似乎是被她的回答给气笑了,他阔步走上前来,捉住了奈川拱手的手腕,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同喜。” 奈川认为,这两个字代表了一段对话的结尾,她点了点头,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扶疏比她高上许多,他俯身轻压下来,奈川避退不及,被他夹在了他和梨树之间。 梨树扑簌簌地又落了一地,可这次的梨花,好像和她记忆里的不大一样。 还没等她看清砸在他肩头的花,下巴就被他大手钳住,奈川皱着眉头,被迫看向他的眼底。 扶疏低头,眼神在她的樱唇上反复游移,意味昭彰。 “所以,敢问夫人,何时能与我洞房?” 话音未落,幻境被人从一角揭开,面前不再是花府门前的巷道,而是一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余光扫过一块硕大的石头,这更坚定了奈川的想法。 这里,是大足院。 抵在她身后的树干犹在,只是那株梨树,变成了丁香树。 一树丁香开得正盛。 碰巧落在扶疏肩头的,便是一朵并蒂丁香花。 “夫人竟舍得将我扔下界来等死,当真狠心。” 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而轻抚着她的面颊,薄茧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相比于扶疏的情欲满溢,反观奈川,那简直是无欲无求。 她皱着眉头拂开他作乱的手指,认真道:“哪里是等死?我瞧你活得还算舒坦,是仙也修了,术也学了,法力也精进了不少,造出来的幻境也能骗过我。” 扶疏落眼于她脖颈上露出的那串白骨璎珞,戾气渐收,目光也跟着温柔下来:“如果夫人细看,轻易便能看穿,只是夫人太过在意我,信任我,是以,才落入了我这处浅薄的陷阱。”说着,他抬手将那串璎珞勾了出来,轻轻摩挲着,继续说道,“况且,修仙修得是个六根清净,如今夫人出现在我眼前,恕我再也没法清净,这仙术,便也只能修到这儿了。” 听他这样说,倒像是把一切的不是都归咎到了她的头上,奈川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她思索片刻,抬手反握住他的,低声道:“或者,你可以回去伺候我,若我满意了,可以渡你些灵力,供你玩乐。” 扶疏眼神一黯,凑近了她的耳朵:“好啊夫人,别等回去了,我现在便伺候你。” 话落,他便要身体力行地行这伺候一事,激烈的吻如潮水一般袭来,素了多年的奈川一时间承担不住,很快就败下阵来。 扶疏抵在她的肩头,声音缱绻,还带着些许怨念:“我以为你当真不要我了。” 彼时,他刚被奈川唤回来,法力低微,拼尽全力也只能化形成一个小屁孩儿的模样。 她已经养过他一次,好在他作为九霄,并没有带着先前的记忆,是以,他还能心安理得的受着。 可如今,他那高傲的自尊,不允许他以这样的形象和她重逢,所以,他就这么忍着、憋着,任凭她如何担心,都没有出来见过她。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可他当真没有想到,她会亲手将他送入往生井。 冥界的短短一年,他在下界,却切切实实地过了三百余年,活了六个凡人的人生。 神魂得到了修复,他却越来越不安。 他怕她真的怨恨了他,真的不要他。 奈川被他的发丝弄得很痒,她忍着笑,轻柔地抚过他杂乱的头发:“舍不得。” 她哪里舍得真的扔掉他。 “扶疏,还记得我发过的愿吗?”她捧起他的脸来,目光灼灼,“彼时,我恨透了那个世界,所以我发愿,要全郦州给我陪葬。” 听她这样说着,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目光黯淡下来,眸子也跟着垂了下来:“当然记得。” “可我似乎从没跟你说过,这个「全郦州」中,不包括你。” 扶疏愣怔片刻,愕然抬头。 困了他三生三世的囚笼,被眼前人简单的话语,轻易瓦解。 “所以,无论作为小月,亦或是奈川,或许我怨过你、气过你,可自始至终,我却从未舍得恨过你,我也从未委屈过自己,”说到这儿,她怕他不信,还贴心补充道,“你知道的,但凡我有一丁点儿不愿意,今日,我都不会来此处寻你。”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被他拥在怀里,吻得面红耳赤,醉意朦胧。 他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极其珍贵的礼物,不可置信地盯了她半晌,待确定这不是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后,才抖着嗓子问出声:“当真?” “当真。”她在他唇上轻啄了一记,笑意盈盈,“我喜欢你,扶疏,一直一直,我一直都喜欢你。” 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块石头,泛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回归初时的平静,扶疏眼底涌过一股暗流,他将她抵在树上,俯身吻在她的耳垂上,呼吸灼热。 “小月,我是你的了。” 从今往后,他便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最忠实的信徒。 奈川察觉到他的意图,没了方才那般的从容冷静,她推拒着他,不住地往门外看:“还在外面,别、别这样。” “这里也是幻境,放心,没人看见。”他轻咬在她肩头,反复动作。 奈川被他闹得没了脾气,想来也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造出来的灵虚幻境,哪里还会有什么大足院呢? 她慢慢放松了身体,声音也带上了黏腻的味道:“你别急、轻些……” … … 消失多时的冥王终于回来了,和她一并踏入玄门的,还有一个男宠,她将他封作王夫,举办了八荒同庆的婚礼,婚后,那王夫便被深藏在后宫,等闲不得一见。 坊间似有传言,那新来的王君,和已逝的前任冥王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没人真的见过他,不知真假。 又过几年,冥王有孕,在她生产那日,有魔界小股势力趁机作乱,为祸忘川,就在动荡之时,前任冥王扶疏死而复生,手持一把开山斧,不出半日便把全部人马尽数剿灭。 冥界众人惶惶,都在暗自揣度他会否重新夺回冥王之位。 而那个被千百只眼睛紧盯的男人,转身又不见了踪影,就好似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未几,有紫光自远天降临冥界,是为神谕之召。 这世间,自此便多了一个自号洛天神女的混世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