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为将君侍侧》 第一章 药人 秦苍是被胃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 朦胧间睁不开眼,天旋地转。自己似乎是在一个房间里。秦苍感觉自己周身发冷,微微一动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蹭在蓬乱的杂草之上,原来自己正坐在其中。寒冷让人找回了警觉,秦苍觉得身体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定了定神,但听周围传来小孩子哼哼的声音,十分微弱。眼睛酸涩,努力让自己眨巴眼睛,让视线清晰些;缓缓转动脖颈,想朝右侧声源看去: 四周昏暗,微弱的光线从背后泥土和着杂草垒出来的墙壁投射进来;天气寒冷,牲畜粪便气味倒是很刺鼻,这“墙”大概就是用浊物和着泥草垒起来的,且明显修缮的时间不长;连着凹凹凸凸的墙壁,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堆,草堆上东倒西歪着7、8个孩子,发出声音的正是他们。 这7、8个孩子有男有女,年龄不等,看身长最大的也不超过15,或坐或卧,但各个奄奄一息。秦苍仔细看去,能瞧得着脸的孩子皆皮肤蜡黄,唇乌紫皲裂,神情痛苦,衣服已经旧得不辨原色。多数人像受伤小狗,痛苦地捂着身体,连哼唧声都越来越微弱。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自己左侧响起,寂静的空间里尤为惊耳,秦苍一个激灵,猛地朝左回头看。 左边有个昏暗角落,光线照不到,是个盲区。此时秦苍头晕得厉害,心神却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内心震惊又恐惧,尽量稳住自己算是没叫出来,待眼睛适应更暗的地方,第一眼就看见了黑暗中少年深邃的眼睛。 这少年13、4岁,正抱臂曲着一条腿倚在草垛上。他脸上几处淤青,衣服已破烂,应是打斗过的痕迹。可是即使沾了泥污,也不难看出本银色的长棉袍该是上等绸缎做的,上面的刺绣也是极尽了精细。少年长发盘了个髻,发丝散乱,原本应该是为冠留出的位置是空的。此时他嘴皮干裂,声音沙哑,半是久未饮水,半是处在变声期。 秦苍心里无数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不,我们怎么了? “你是谁?”话音未落,自己先呆住了:这奶声奶气不是记忆中她自己的声音!秦苍马上低头看向下意识想要捂住嘴的手,却看见了前襟上一大片血迹,然后,一双幼嫩的、肉乎乎的小手呈现在眼前,这手也不是她的!更重要的是,她想不起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一下信息量太大,秦苍一阵恍惚。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在面对过于刺激的信息时,身体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心理的自我防御机制会第一时间开启。 或许相关,或许无关,秦苍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片段。这记忆像被人撕扯了一样,如梦般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那是个雪雨交加的天气,自己却穿得异常单薄。远方天际,钟声杳杳传入竹林;近处雪雨如瀑,生生给竹林加了一处屏障,四下难望。雨雪如刀锋狠厉,劈里啪啦,砸在马车华盖上。秦苍坐在车内抬眼看向车顶。她有种错觉彷佛头顶这副车架随时会变形坍塌。竹林上不知是朝阳还是夕阳,整个天际透着大片大片的诡异红光。晴朗如斯,为何会下雪? 竹林四周不时响起轰鸣,不知是雷或是什么。那声音不似女鬼的尖厉惊恐,而是像被砍下马的垂老将军从心肺最深处发出的怒吼,一下一下、轰轰隆隆。虽不在盛年,可力量绵长,余威遮天蔽日,在天地间回环一趟,仿佛下一秒又要重披甲胄、再上战马,让人忍不住一哆嗦。 马车寸步不动。 车外喊杀声、马鸣声、刀剑相向之声、兵器划破肌肤又轻易捅进肉里闷闷声,贴着薄薄一层车帘轻易就涌入车内。车内太安静了,好闻的木香袅袅升腾,车内一大一小两人都不言语。秦苍自然不是镇定自若的,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焦急、那种前所未有的砰砰心跳,真真切切。自己本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的,却为什么在马车里呢?于是秦苍抬手将欲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这时身边人开口了,他嗓音低沉又悦耳,仿佛窗外的一切于他毫不相干。 他对秦苍说“……活下去……” 于是,自己停止了动作,回过头。紫衣华服之下,一双眼睛正深深望着自己。紫衣人修长的手指缓缓按在佩剑上,右手虎口处一个花瓣疤痕十分显眼。 他说:“秦苍,活下去。”那感觉叫人觉得亲切。 他说:“就算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也要活下去。”那感觉叫人安心。 秦苍点点头。 活下去。 可是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孔,只觉得他裸露出的肌肤正在慢慢变成紫红色,和他的衣服融为一体。 一个飞身,紫衣人跃出马车。一瞬间,秦苍感觉一阵刺眼的光斑迅速集结在自己前方。 一切恍如隔世。 陆歇看见面前的小娃娃突然灵魂抽离了一般愣住了。 她活下来,本就是个奇迹。一炷香前,这娃娃被送回来时,吐了一大口鲜血便昏死过去,显然命数已尽。可此时又莫名转醒,这令陆歇十分惊讶。自己刚被“扔”进这间房子时,已是重了剧毒,又经历了一番打斗,毫无力气,心念到“爷今天就要命丧于此”。迷糊之间,一双冻裂的小手扶起自己的脸,用尽力气给自己喂了水。咽下水,自己便没了知觉。不知睡了多久转醒后,这小女娃娃就一直坐在自己不远处,却也不愿意靠近,怯生生仿佛很怕自己。 陆歇此次是大意了。 得到九泽势力或已秘密潜入的消息时,陆歇正是在从显水往首府齐昌的路上。霍安只是临时的安排。 霍安北接北离,是显水的临镇。显水东南与九泽接壤,是西齐边防重镇。显水郡临显江,显江在西齐境内是自西向东流的,却在进入九泽时转了个弯,急匆匆北上再急匆匆往东南绵延入海千里。近几年九泽势力屡屡来犯,反复挑衅显水边境。幸而年初,齐王一改往日回避政策,开始正面回应,派护国老将军陈景与陆歇兄长陆歌带兵驻扎。连赢几场胜仗后,西齐军民士气又起、同仇敌忾,把憋屈了几年的愤慨都狠狠贯入敌军心脏,打得九泽军队落荒而逃。 去年腊月里刚登基的九泽新任国君赵淳,原是先皇赵佶的第八个儿子。原就传八皇子爹不疼娘不爱,却极隐忍、心思细腻、手段狠辣。且传说这皇位就是赵淳弑父杀母残害兄弟得来的。可自古帝王家夺位哪少的了血雨腥风?春风这么一吹,皇城里的杀戮诡计、魑魅魍魉也就随着冬雪尽数沉入泥土当中了。百姓家日子照旧是奶孩子、种田做饭。慢慢,所有昨夜事也都成了陈年往事,谁都记不清了。 赵淳继位以来并没有举办任何国宴大典,只是向天下宣布换了个主,便草草了事。对西齐除了挑衅却也没有大动作,几次败兵后就像彻底灰了心一般,不再来犯,甚至还主动和谈,新增签署了几条贸易往来条约。 还有几月,陆歇就要满14了。年纪不大,但要提起璃王府两位小公子的,西齐百姓倒是都能说上一二的。大少爷不满18,战功赫赫,军中威望极高;这小少爷12、3也就跟着上了战场。当然,传言总是好坏参半的。也有说这两兄弟煞气太重,小小年纪就手染鲜血定都是天生心狠手辣的狂徒,所以这哥俩之所以知名度高,也因为时常被当作吓唬小孩的利器。 陆歇心想,自己怎么就栽在这了呢?刚跟着哥哥打了胜仗,豪情万丈、洋洋得意的。路经霍安自己看见这清隐山山腰上雾气氤氲,如玉带般萦绕,景致无二,就动了游山玩水的心性,打发陆雷、陆霆回山脚下的寺庙,自己徐徐而上。 现在想来,自己自入山腰起就已吸入雾中毒。可谁有这么大本事在西齐内以一山布局?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如此?穿过半山腰的一片浓密松树林,陆歇发现这里边竟藏着几户不小的庭院,院中炊烟袅袅,当时自己以为是村子,未加提防,可下一秒就出现了8名蒙面黑衣人,武功极高,出手利落却又不致命,像是要活捉一只珍奇的小野兽。一开始陆歇还能勉强抵抗,可后来就觉得身子越来越软、眼皮厚重,接着就不省人事了。醒来时,便在这个“房间”了,身上的幽冥剑、药、财物等都被尽数拿走。 陆歇被囚禁这一日多来,想来陆雷和陆霆应该已经在找他了,于是清醒后自己便迅速摸索这里的运作。房间里加上自己共有10人,皆是孩童、有男有女,多是5、6岁的娃娃,也有几个13、4岁的小少年。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蒙面黑衣人来房间带走一个娃娃,可却不曾带走自己。回来时,每个人都面如焦土,身上会增加不同程度的伤口和溃烂,有的不时抽出、呕吐,有的血流不止。一开始还有一个男娃娃有气力,叫上几声,可几次被带出再回来,连哼哼唧唧的声音也似有似无了。给自己喂水的红衣服女娃娃在第二次回来后,就大口吐血。陆歇看得心惊肉跳,可身体却依然绵软,功力也只剩一二层,无法作为。 日头逐渐西去,屋子里光线昏黄,越来越安静,牲畜粪便味和浓重的药味,浸润着孩子们身体上隐隐流出的血腥气,着实可怖。 “你怎么样了?”陆歇蹙眉朝着小女孩。 “我?”秦苍感觉了一下,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忍住自己发出的并不熟悉的声音追问:“我没事。这是哪?这些人……嗯……我们是在做什么?怎么能出去?” 陆歇有些惊讶,这个女娃娃像是睡醒了一般活了过来,眼神和吐字也有了力气,和之前大不相同。 看着陆歇微微愣住,秦苍想,可能是自己太过着急,看着环境也是个凶险之地,尽量让语气缓和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很害怕,我想离开,你可以帮我吗?” 这是有用的,奶声奶气加上可怜的样子,让人心疼。陆歇觉得这女娃娃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不过现在着实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这里是霍安的清隐山,看样子,是有人用小孩子的身躯炼药人。还有一会儿,就会有黑衣人进来接人出去试炼。” “药人?” “是。他们有一些隐秘的顺序,若我没算错,下一个,是你。” 陆歇用沙哑的却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字字有力。可这话听在秦苍耳中,便是惊天炸雷。 我招谁惹谁了?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脑子就像突然卡住了一样无法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秦苍保留着常识,会冷会痛,可以正常地思考现在的一切,知道自己叫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谁。顿时,喉咙干涩,直有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里升腾起来,一直延续到头皮、背后。 陆歇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直勾勾地看向自己,多少有些不忍心,接着说:“我们能逃出去,但需要火。” 陆歇说的笃定,秦苍四下看看,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你想点火?这里干燥确是容易引燃,外面环境是怎样的?” 陆歇压着对小娃娃的怀疑:“前几次开门时,我留意到出了门是个大院子,院子由和我们这间一样的4个土房合围而成。院正中晾晒着大量珍贵药材,大概为了保持干燥,庭院无蓄水。晚秋天燥,房上房内都有大量干草,可引燃。” “守卫呢?你说有黑衣人?那我们能安全吗?” “每次来一人,从四个土房带走四个孩子,黑衣人为同一人。”即使全蒙了面,一个人的体态、气味、习惯以及露出的瞳仁是不会变的。 “来人身上几乎没有药味,操作试炼的不是他。他着上等鹿皮靴,佩剑考究,玉佩更是名贵,当是贵族出身,可做得却是个打杂的工作。他每次鞋面都沾上泥土和松针,是走了一段路才到这里。真正的主事者是个细致考究的人,所在的主院不在此处。” 秦苍想,你跟我这儿讲戏文呢?要我怎么相信一个半大小孩的话,怎么相信其推断无误。 陆歇并没有发现秦苍情绪起伏,俊俏的小少年眉头蹙着,继续说:“我要借风。” 借风?秦苍觉得亏自己绷得住,认真地听了一堆胡诌。 一会儿人来了要怎么办呢?被黑衣人带出去以后要逃跑吗?“我”这具小小的身体逃跑失败会被杀吗?还有哪些人呢?我到时候要说点什么吗?秦苍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往脑门上涌,她靠着墙壁缓缓动弹四肢,想慢慢站起来。 陆歇看秦苍听了自己的高见竟没了反应,还自顾自站了起来,又想想自己跟这鼻涕还没流干净的村野小娃娃讲这些干什么?她如何听得懂?于是也不再做解释。 突然,门外脚步声起,两人皆是一惊。 陆歇崩直了身子,手里握着一颗小石子不知要做什么,发丝凌乱却不狼狈,眼里尽是决然和自信。 门是从外面上的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可还没等门外人进来,之前那个哼唧的小男孩突然疯了一样大叫起来。虽说是大叫但发出的竟不像是人声。这声音嘶哑,每嚎出一声都好像是从身体里呕出来的。边嘶声力竭地叫着,小男孩双手还边拼命扯着自己胸前残破的衣服,彷佛有极大得痛苦。接着,他身体蜷曲、不自然地抽搐。 微弱的光线正投在他身上,照在不同的位置。秦苍看见那身体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脓疮遍布、许多地方都血肉模糊,大腿上甚至隐隐约约显了白骨。这些没几处好肉的孩子,身上竟没有腐臭之气,相反全是浓烈刺鼻的药味,甚至带着一丝腥甜,配上诡异伤口的画面着实唤起了同类死亡的深层恐惧。 门外,黑衣人听到声音快速入内,三两步走到“发疯”男孩身边。男孩本是像虾米一样佝偻着身体的,可感觉到有人靠近,不知哪来的力气,腾的一下直起身来。男孩不大,站直了也才到黑衣人的腰腹,可他疯狂嘶叫的声音和突然拥有的气力竟不像发自小小身躯。 整个过程就发生在一瞬间,男孩突然抱住黑衣人,往右猛一送,黑衣人竟然就像一颗无根的树被倒拔起来,猛然向右后栽去。黑衣人是有几分功夫的,腾空间剑已出鞘,却并没有直接砍下,仿佛犹豫了一下用剑背劈像男孩。可就是他这一犹豫,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男孩并不松开双手,却轻松闪身躲过他的剑,继续用力一折,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黑衣人左腿骨反向扭曲成一个奇怪的样子。黑衣人倒是硬汉,忍着极大的痛苦,却只闷哼一声,接着立即打算站起来再战,可是下一秒,他的右眼球竟像夏夜的礼花,突然绽开。“噗”一声,里面的血浆、组织、看不清的斤斤脑脑一下喷的到处都是,留下一个深深的窟窿不断涌血。 人的眼睛并不像外部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球体,其实内部连着大脑更伸出。黑衣人倒下的位置离秦苍很近,女童耳聪目明,一瞬间,甚至清晰地听见他眼里那些将断未断像虫卵一样的绵连浆液是如何拼出来的。 “哇——”秦苍干呕起来,原来空空如也的胃里也能翻江倒海。 发疯的小男孩此时停止了攻击,转过身蹲下来,蹲在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面前。秦苍发现那小女孩右小臂全无,断肢处已不再往外流血,她脖子上拴着一根红线,秦苍想起刚才看见那小男孩脖子上也拴着一条红线。突然,小男孩猛一回头,泛绿的眼睛就对上了秦苍的目光。 秦苍吓得的怔住,还没发现自己已是全身颤抖。突然,只感觉左腕上一紧,一股温热的力量传来,拉动着自己向木门口处跑去。 已是黄昏,可是秦苍感觉当时门口传来的光极为刺眼,自己被一股力量不顾一切的拉动冲向那束光,那一刻手腕上滚烫。 很多年后的一天,秦苍从兵营大帐走出来时正看到秋日天际朗朗,晨光破晓。那时她的左臂主要筋脉已尽断,几乎算是废了。百里易道歉、自责了许久许久,说定要为她负责到底,不论如何她都是自己心里最美的女子。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起了那天逃跑的事。觉得这记忆和触感清晰得不可思议,甚至还摸了摸左手腕。握住自己手腕的人已经不在了,可那滚烫的温度像是西边山脉映上的光。 第二章 逃 接下来发生的事电光火石。秦苍只能感到砰砰跳动的心,将过多血液都运输到大脑上的感觉,以至于突然刮过的冷风一拂,才觉手脚冰凉,四肢无力。小女孩拼命让自己冷静,天旋地转间看见院子四四方方,中间晾晒的花花草草借着自己身边少年手里的一点小小火星,“呼啦”一声竟全都染了起来,火势漫天。接着,自己就被拉着狂奔。先是泥土地,接着是一大片松树林。 秦苍太小,虽然手臂上一直有人用力拽着,却依然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用尽余力,朝自己前方的人大喊“不、不行……我跑不动了!” 陆歇回头,看着一身血污、一脸蓬乱,此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娃娃,觉得她才死过一回,这么拼命跑怕要没命。于是放了手,脚步减缓,静静听:四周寂静,秋风呼啸拍击松枝丫循环往复,没有人追来。陆歇松了口气。 秦苍大口大口喘气,陆歇感觉她每一口都可能要背过气去。直到呼吸渐匀,秦苍才感受到全身酸痛,冷风一吹透心凉,倒也恢复了点神智。于是向身边的陆歇靠近些,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那么多。一个看上去13、4的少年比自己高那么多,自己还没人家腿长,该是有多小、多无力、多无法自保? 秦苍不敢细想,于是抬头问:“这里有什么能避寒的地方吗?我好冷。” 此时,天已四合。陆歇看着身边一身污浊的小娃娃双手抱臂,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映着初升的月光勉强眨着,巴巴瞧着自己。 霍安临北离,常年气温不高,现在已是深秋,又马上入夜,自己和这小孩都身着单薄,尤其这娃娃:一身春衣破破烂烂,右腿裤子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她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一低头又发现娃娃脚上穿着的草鞋也已磨烂了底,露出划破的脚趾头。陆歇叹声气,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秦苍问了问题,看对方不说话还冷冰冰打量自己,心下感觉已是很不好。四下黑漆漆一片,狂风大作,树影绰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恐惧感变成了绝望。又突然想起黑衣人爆裂的眼球,绝望又变成了恐惧。“你!哎?……”还没等自己想明白,周身就被一件长长的衣服裹住,虽不是很厚却也是冬棉衣,面料薄且防风还带着之前着衣者的体温。生理的舒适感让秦苍瞬间闭了嘴。接着,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就被扔在了少年的后背上。不用走路,又温暖起来,秦苍乖乖伏在少年背上。 陆歇觉得好笑,自己从虎狼穴里救她一命,也不感谢却还是害怕和防备。况且自己要想对她如何,当真像手捏蚂蚁那么简单,何必等到现在?若不是想到这娃娃将自己仅有的水喂给自己的情份,凭他自己,现在便可直接下山去寺里与众人会合了。过了一会儿,感觉背上这一团肉不再紧绷,陆歇才不紧不慢的说:“这座山连着北边的山脉,内有熔岩。我知道有一处温泉,那里温度高,我们今天在那过夜,明天一早下山。” “好。”秦苍也不多话,点点头。是吉是凶,她也只能选择跟着他。她心中有众多疑问和担忧,留下的孩子会怎么样?会死么?可如今自顾不暇,何去何从,全凭这少年。陆歇余光能看到靠在自己脖颈的小脑袋上一双大眼睛在黑夜中眨巴。 过了一会儿,秦苍试探着:“那些人为什么不来追我们?”一路上路途干爽开阔,对方也不可能只有一个黑衣人,即使真像这少年说的,主院和关押孩子们的地方有距离,但要是对方有心抓他们回去,还轮得到两个伤病员跑这么远?这么一想对方就像故意要放走他们似的,或者说,他们的离开于对方的一系列试炼来讲没有影响。 “怎么?舍不得啊?” “不是。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位置了,他们不怕我们找人去端了他们的老巢?” 陆歇听完微微一怔,人小口气倒大。于是语气半真半假:“哦?你是要去报官?”。 如此虐待儿童、作非法勾当,当然要让权力机构解决啊。可他这么问我……跟这少年也不过相识一会儿,谁知道你什么人,救了自己也不能说明是敌是友吧?自己现在真真儿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所倚仗,处这荒山野岭,句句话都需谨慎。过一会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那些剩下的孩……那些人会怎么样?”秦苍直接掠过对方的问题。 “我想大概会被转移或者杀掉,他们本身也没想让你们活着离开。”陆歇有些敏感地觉得自己像个报告情报的小兵。 “唔……那咱们放了火,可会连累到无辜的人?而且这天干物燥,会不会……”会不会火势蔓延,引起森林大火? “伤及无辜我是不敢保证,不过既然他们在此布局就应该想到可能发生的情况,火势大面积蔓延该是不会的。而且你看若是真烧大了,我们早就能看见了。” 越往山下走,树林越密集。陆歇用途中折下的树枝,左右遮挡,劈开挡在他们行进中的枝叶,动作中隐隐约约更多是护着自己背上脏兮兮的小兽。 “你个小小娃娃,心思倒是多,小心以后命苦操心。” “……”秦苍一边努力复盘今天醒来以后不到几个时辰出现的繁复状况,一边观察背着自己的人,少年是肯定没有想回去救剩下的人的念头了,此时也走得不紧不慢的,不知对自己有什么打算?短期内自己是死是活都指望这个人身上了,保命要紧,多言不益。 “这位哥哥,”秦苍尽量显得亲切一点,配合着小娃娃自带的奶气,无比真诚:“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带我逃出来,我肯定也死于非命。哥哥,你一看就是赤诚忠勇的侠义之人。老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哥哥可否告诉我姓名、是何处人。我也好报恩有门。” 陆歇只感觉这孩子今天醒来以后就奇奇怪怪,情绪反反复复,眼睛里包含的内容许许多多,现在趴在自己背上也不知底想的什么。不过总归是一个可怜小孩:“我叫陆歇,家在齐昌。” “哦……好!不过……齐昌是哪里?” “你不知道齐昌?”陆歇有点惊讶,但又觉得可能对方年纪太小,若是长在高庭大户被过于保护,或是穷乡僻壤不问世事,不知道这些常识也无可厚非。于是就耐心说:“齐昌是西齐的京都,你是西齐人吗?” 西齐人?秦苍感觉到对方脚步有些停顿,像是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我……可能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 “啊?……还……还有哪里?”还有哪里可以选吗?说完秦苍感觉这么回答不太对:“哥哥,我醒来时自己就在那房子里了,我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不记得是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爹娘呢?” “爹娘?”秦苍意识到这两个字本该对应的形象是空白的,没有一丝回忆,心下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就该孑然一身来到这陌生的世上走一遭似的。 少年的背很坚实、很温暖,秦苍感觉到四肢血液流动。现下得留个心眼,不能完全告知对方自己的处境,但是卖惨求情得继续:“我年纪太小,没有自保能力,要是再落到那些歹人手里,定然凶多吉少。哥哥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在我找到爹娘之前,让我先跟着哥哥可以吗?”又赶紧补充:“我很乖,不会惹麻烦,我只是觉得很害怕。” 秦苍声音凄凄惨惨,伴着哭腔真真切切。但即使没有故意扮出的悲哀,陆歇也能感觉到秦苍原本就是恐惧的。陆歇侧目看看脖颈边的小脑袋,他本来也就没打算把这小女孩扔下,于是语气缓和些:“可以。”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和,秦苍当然也感受得到。只是还不确定具体什么因素,让对方情绪有所变化。总之是取得了一份同情和信任的。秦苍觉得应该好好利用,再接再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苍。” 两人走了很远。陆歇左拐右拐,终于到了一处山洞。洞口过后,温度明显上升。初入洞狭长蜿蜒,仅几人宽,一人高,洞中空气湿润,洞壁上萤火虫翻飞,照亮前路。再行百来米,山洞突然开阔起来,能看见另一头洞口。再往前出了山洞,雾气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竟是一个天然的温泉。温泉接着另一座山,一半被突出的崖壁挡住,一半正露在月光下。另一座山背阴面紧挨着此处,可见有一条路蜿蜒向下的路,看来可以下山。 这地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前来者能找到的。 秦苍从陆歇背上滑下来。脚隔着外袍踩在钙化地上,感觉地面也是温暖的。空气湿润,温度又高,身上汗湿的地方黏黏腻腻,又见这么大个温泉,本能就想往里面冲。 可是,当然,这身边还站这个喘气的呢。 于是秦苍也不说话,不露心思地抬头望着陆歇。陆歇感受到目光,低头看向脏兮兮的小孩,他本意也是让她清洗和避寒的:“这里的温泉比人体温略高,不可洗太久,我去找找有没有果子吃,如果有什么就叫我,我听得见。” 秦苍也不傻,陆歇救了自己,后来又明显在照顾自己。锦衣华服,眼中澄澄没有歹意,虽然还没完全弄清楚身份,不过再显得警惕反而不好。秦苍很明确自己是需要陆歇的,她需要对方相信自己、救助自己,最好还能唤起对方的英雄自觉和保护欲。于是大大方方说了声“好”,就往温泉方向跑。 陆歇看她踉踉跄跄跑出去,头上的小辫子跟着一颠一颠,心情也疏朗一些。就转身向往背山处走,可没走两步,就听身后秦苍叫:“哥哥!” 陆歇警觉回头。就看秦苍身上披着自己过长的外袍,邋里邋遢地又朝自己跑过来,接着一下扑向自己,抱住自己大腿,把头仰起来:“哥哥,你可一定要回来啊。苍苍就在这里,哪都不去,你一定不要丢下苍苍,可以吗?” 温度高,雾气萦绕,可温泉在山洞外,不时有风吹过,心旷神怡。今夜月色也好,可能周围的一切都很祥和,陆歇看见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担心又充满期待地望着自己时,确实心生了一些柔软。于是蹲下来,平视这祈求的目光:“我一会儿就回来,绝不骗你。”这话像是说给对方又像是说给自己,之后站起来拍拍对方头才离开。 秦苍忍着撒娇给自己带来的恶心感受,伫立不动,看见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背山处的林间,才转身朝温泉池走去。此时小女孩眼神一片清朗坚定,哪还有半点微笑和期期艾艾。 水温刚刚好,泉水缓缓流动,泉眼应该离这里较远。 秦苍褪了衣物,找了一处浅水,将自己埋进温泉中。身上有细小的伤口,一沾水有些隐隐作痛。秦苍仔细观察,手腕、脚腕处针眼密集,心头一阵畏惧——大概每个孩子都接受着不同的试炼方式。最初唤醒自己的胃痛,早已消失不见。秦苍仔细清洗自己还并不熟悉的身体,掬一捧水覆在脸上,感叹人在进化中留下的动物性与原始欲望就是这么让人没出息,纵使再莫名其妙、再光怪陆离、再渺茫无助,可——可此时此刻能被温泉包裹住也是无比幸福。 秦苍很想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人们还是婴儿的时候是不知道“我”这个概念的,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我”是独立的,独立于母亲、独立于其他人、事、物,那时我们面临第一次分离,也进行第一次自我认知。秦苍是有一套完备的自我认知的,可是智识与“容器”尚未匹配,这种割裂感让人无助、坐立不安。温泉水浑黄,肯定是不能当作镜子了。于是秦苍这个脸洗了很久,她用沾水的手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摸自己的脸,眼睛的位置、鼻子的位置、嘴的位置,当然,徒劳无功,作罢。 陆歇回来的时候,秦苍正坐在山洞里绷着神经,努力撑着眼皮,让自己不要“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大山里,又是温度高的地方,蛇虫猛兽随便来它一个自己就要去见先祖爷爷了。可孩子的身体太弱,意志力也比不上成年人,朦朦胧胧间秦苍感觉自己坐在一个高头大马上。 这马腿很长很细,以至于马背上的自己都到了云端,往下看,丝丝云彩下是良田万顷,再往前是城楼烽火台,再往前是楼宇亭台市集街道,街道上的摊贩不知在卖什么,隐隐约约传来舒缓的香气,世上苍生都如蚂蚁般大小。下一刻眼前光芒刺目,迎面而来的气流让自己重心不稳,马腿正在迅速变短再变短。自己在降落?秦苍一个趔趄,就从马上滑了下来:“啊!” 第三章 小公子 下一刻,坐在秦苍身边的陆歇就看见打瞌睡的小朋友缓缓砸在自己身上,还大叫一声。温度高,小娃娃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白净净的脸上红扑扑,掐得出水,像上好的荔枝。 秦苍抬头,从陆歇身上移开,对刚才逼真的梦心有余悸,可下一秒更加大惊失色:“啊?” 天已大亮。 自己和陆歇周围满是人,本来是个挺开阔的洞口现在竟然有些挤不下!秦苍第一反应当然是惊惧的,谁睡醒的时候发现有一群人围观能感觉身心舒坦啊? 小娃娃迅速往陆歇身上凑,却发现对方一脸轻松看着自己。陆歇身边还有一个暗紫劲装的少年,少年看上去比陆歇小上几岁,眉目疏朗,也是个俊俏的。只是他始终面无表情,半蹲在地上细致地为陆歇处理手臂上的剑伤。再看围在四周这些人,都是统一佩剑的黑色劲装成年男子。举止间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一身好功夫;训练也有素,行进间有条不紊,虽说现在人数众多做起事来却也不显得多局促。 不过他们都在做什么啊? 秦苍直起身子揉揉眼睛,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立着一个长矮桌,左侧放着檀木茶盘,对面一个“武士”正在娴熟的煮茶,茶具在他手中翻飞;右侧已摆好了点心水果,还有一些“武士”正不断将盛有其他点心的玉制器皿逐一摆上来;桌末端摆着一盘上好的熏香。远处洞外正有一群人正在商议、执行什么,都是兵家做派。再看向自己,秦苍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锦被。 秦苍看着眼前的一切惊诧不已,转头看向陆歇:“哥哥,咱们以后要在这过日子了?” 陆歇看小孩子坐直了身子不再靠在自己身上,才缓缓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臂。听了这话不仅不恼,脸上竟还隐约有些荣耀。也不答,整理衣摆站了起来。此时秦苍才发现陆歇竟然换了一件衣服!因为还是银灰质地的,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看出。另外,佩剑也已回到身侧。 眼前这个收拾得体的少年,容貌、气度的确让人心旷神怡。可凡是要分场合不是?如果秦苍没记错,他们前一晚还在逃命,现在眼前的一切和一脸得意的陆歇,让秦苍怀疑脑子坏掉的是自己。 秦苍跟着缓缓站起来:“哥哥……这都是自己人吧?” “谁是自己人了?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个稚气的男声,声音中尽是戾气。 秦苍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也是个着紫黑色衣的少年,少年身后还跟着一众人。等等?秦苍再转另一侧,刚才为陆歇包扎的少年现在也已经站了起来,无言,眼神清冷看向远处。在来回转头多次确认后,秦苍发现两人长得一摸一样。 “陆歇哥哥……他们……”秦苍边说边往陆歇身边靠过去。 “大胆!竟敢拉扯我们公子!”来人说着就要拔剑。 陆歇看见小女孩往自己身后躲,是很满意的:“陆霆,不许吓她。” 陆霆?同姓。是兄弟吗?可看着称呼和位势显然不是。躲在陆歇身后的秦苍悄悄对比眼前人,这两个长得一样的显然是胞兄弟了。 叫陆霆的人不再理秦苍,朝陆歇一拜:“二公子,未找到山上庭院主事者,距离主庭院约一里的茅舍有36具孩童尸身,和之前我与陆雷查看时无异。”一口没变声的男童口音本并无多少威严,可内容却让人心惊。 36具尸体?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了,还都是孩子。是不是……被烧死的?秦苍感觉又惊又惧。 “我们过去看看。”陆歇早已没了刚才纨绔公子的劲头,面上严肃。低头转向秦苍:“你在这等我,这里的人都会保护你,吃的喝的你自己拿。”说着就要走。 “不行!”秦苍当然想回去现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听意思这两个人已经先去探查过了,陆歇没有同去吗?还是自己醒来时陆歇已经回来了?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主事者到底是什么人?自己和陆歇离开了,可剩下那么多孩子惨死在那了。之前没有去过的主庭,现在回去能不能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秦苍一叫,三人都愣了一下。 秦苍感觉到自己的冒失,赶紧补充:“陆歇哥哥,我……我有东西落在那了。很重要、很重要的!我一定要寻回来。我想一起去,可以吗?”这是很没有信念感的一句瞎话了,于是泪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补充说:“真的是很重要……是我娘给我的,戴在手上的。”说着举起小爪子。 陆歇看着这坚定的眼神,微微皱眉,蹲下来。一手搭在秦苍肩膀上:“秦苍,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陆歇是为秦苍着想。两人走之前多数孩子就已经被残忍的手段折磨得没了人样了,现在都变作了尸体,画面指不定多血腥。回忆起自己一年前经历的第一次战役,尸横遍野,血水顺着旁边草甸汩汩流去,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流光溢彩。陆歇不在前军中,并未受伤,可眼见前一天一起吃饭时还满嘴喷荤段子的老兵躺在自己不远处,半个头都没了,只剩下下巴和半个左边眼睛,脑浆和着血流了一地。自己强忍着没吐出来,可也几天没吃饭。秦苍毕竟还小,心里怕会承受不住。 陆歇看着秦苍,突然想到小时候母亲蒙住自己眼睛的样子:捉迷藏时,一家人玩乐时,还有最后,爹娘走的那一天。或许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眼前的娃娃让他多生出一分心软、一分心疼。 “你要找的东西什么样?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找回来。” 秦苍压根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个现场,倒不曾想自己这么蹩脚的谎话陆歇却信了,不过她也能感受到对方心意已决——他盯着自己的双眼、放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都把自己压得紧紧的——肯定是去不成了,就道:“是一条红色的细线,上面穿了一个金色的、很小很小的环,有这么大。” 秦苍仔细回忆着那两个孩子身上带的红线,用手指着自己的半个小指甲:“有两条。有一天醒来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谁拿走了。”秦苍有意要让陆歇去关注那些孩子,而且不知为何,那个发疯的男孩子的眼睛在她心里久久不去。 “好,我知道了。在这等我。”陆歇站起身就和陆霆一队人往外走。突然又停下:“陆雷跟我走。陆霆,你留下,若有闯入者,一个不留。” “是。”冷面人跟着陆歇离开。 “……是。”陆霆明显有些不爽。手叩在剑上,白了一眼秦苍。四下一看就往洞外走,像是和秦苍待久了会染上霉运一般。 秦苍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看陆霆站在洞外露天处,虽然不喜欢自己但也尽忠职守,便放松下来。 案几上琳琅满目,糕饼点心有十来种,做得极精致。那些一碰就碎的酥皮点心也保存的极好,不知是怎么带上山的;茶也好喝,淳润馥郁。案旁侍奉的“武士”还问要不要加些奶酥。细细品,茶中隐隐透着一丝果子香,像是专门给娃娃或小姑娘喝的。秦苍想,自己不知是认识了哪家有钱有势的小公子,温和善良,真是太好运!自己倒不是一个求锦衣玉食的人。说实话,现在,她只想每天混得口热汤饭,毫无惊险地快点长大,快点能安身立命、保护自己。如果可以,最好能找回之前的记忆;如果不能,那“活下去”就是唯一纲领。不过在此之前,自己还是非常希望能牢牢粘住这位小公子的。 锦衣华袍的小公子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另一个人构想中的饭票,况且眼前的情形也让陆歇无暇分神。 陆歇一行来到之前的茅屋,庭院正中空荡。之前被点燃的药材和晾晒药材的架子统统不见,不过俯身细看,还可见地上细碎的野草有灼烧过的痕迹。正对之前两人被关押茅屋的东北侧,原本放着一只桶,现在正依次排开着36具尸身。 尸体没有被灼烧过的痕迹。 尸臭浓烈,之前诡异的药味已经全然不见。气温虽低、孩子的死亡时间也并不长,可腐烂的味道像是在控诉生前的苦难。尸身摆放整齐,大大小小的孩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色安然,若不是大多数身上、脸上血肉模糊、脓疮遍布,竟像是闭着眼睛安静的许愿。尸体下是一层厚厚的茅草垫,垫子最上铺就了一些根茎藤蔓,藤蔓上长着蓝色的小小野花,小野花被风一吹零零落落,花瓣顺着陆雷指的主庭院方向飘去。 陆歇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几张熟悉面孔,却没有看到发疯的男孩,也没有看到之前自己注意到的两条红色细线——秦苍在跟陆歇描述时,陆歇就已经想起来了。不过这红线金坠到底是谁的?这就不清楚了。陆歇不是不曾察觉秦苍的种种怪异,但终究觉得,再如何她也是个伤不了人的孩子。 陆歇回头问:“你们安置的?” 一个黑衣男人站出来:“回禀二公子,我们一来就这样了。您的幽冥剑也是在此发现。陆霆公子让我等看守现场、保持原状,待二公子查看。” “嗯。主院可检查过。” “检查过,陆霆公子已派人询问了霍安城守及清隐寺主持,二人皆不知情。” “陆雷,弟弟有长进。” “谢公子栽培。”陆雷一片严肃,看不出半分喜悦。 “去主院。” “是。” 主院就是当时陆歇昏迷前看到的庭院。和关押孩子的茅屋天差地别。庭院背山,庭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入院门,发现建造者引此溪水入园,做了一个雅致的池塘。池西侧有小假山造像,正中浮着3只肚皮向上的锦鲤。池边有小径,小径蜿蜒通向未经雕琢的朽木搭成的内大门,木头隐约透着沉沉香气,再往里走才是内院。内院不大,可种植了各种形态奇异的花木,西厢的位置是一棵古树,枝叶所剩无几,树干上爬满了藤曼,藤蔓上稀稀疏疏冒出一些浅蓝色的小小花瓣。 陆歇上前查看,蓝花藤蔓看似细小,实则紧紧攀附在古树上,所到之处枝干无不像被人勒住了脖子一般失水凹陷。看树枝长势,原本合抱之木该是枝繁叶茂的,可现在粗壮的枝干在不断萎缩,看来枝叶早落或也并非全由季节引起。此时再看这些羸弱的小小花瓣,顿时失了美感,甚至还让人一阵脊背发凉。 正房和东厢的建筑修葺精致。材料和装饰其实都取自山上随处可见的材料,说修葺精致是指这些天然不加雕饰的材料组合起来既不凌乱也不做作,竟显得古朴雅致。修建者一副尽在信手拈来中的姿态,落成了最终浑然天成的大气。别说这荒山野岭,就是齐昌和九泽京都怕也不一定有如此别致的建筑。 按说这是个艺术品,可陆歇又觉整个院子透漏出丝丝诡异。房间极干净,除了有很大的药味,里面没留下任何东西,像多年来没有人住过一般。窗的位置也开得奇怪,此时太阳正好,可房间里一片阴森,所有窗的位置都无法投进阳光,又或像是故意要避开的一般。还有,太安静了。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陆歇让手下皆伫立不动,立一处细听,只要不出内院,是听不见山里任何鸟兽啼鸣的。再到庭院中才发现,庭中竟无风。今日天寒,秋风大,陆歇回忆起昨日两人被冻得不行,今天行进于此,一路上也阵阵秋风吹得松木和鸣,可处在园中竟像是处在风暴眼,一切都是静置的。除了此刻这行人与植物安在,会动的,仿佛都死了。 好大的布局,西齐竟不知有此事;好缜密的心思,像是故意留下一个塑造好的侧写。霍安如此重要的位置,竟不知不觉让未知势力扎了根?陆歇想,一会下山要找霍安城守好好喝个茶。 “二公子,这建筑可要拆了?”面无表情。 “留着,撤去所有看守,留下几人驻清隐寺提防,如遇形迹可疑者速报,不可打草惊蛇。另外,去寻那种藤蔓花。” “是。” 第四章 回家 糕点热茶下肚,秦苍已是半饱。淀粉水解后形成最质朴的甜甜蜜蜜带给人愉悦感,也带给人思考的能力。不怕肆意妄为的,情绪外显才得以暴露弱点。秦苍想,从那个脾气暴躁、攻击性很强的陆霆身上打探打探或许是个好办法,于是拿着一开始就挑挑拣拣出的一小盘点心,朝陆霆走过去。 “小霆哥哥?” “铮——”陆霆的剑瞬间出鞘。 哗啦。 陆霆转身,低头一看,点心和盛器掉了一地,女娃娃也吓得摔在地上。大眼睛怔怔地盯着自己,像是还没缓过神。接着,小孩子鼻子和眼眶就红了。 莫不是要哭吧?怎么办?陆霆有点慌,缓缓收了剑,身体比拔剑时绷得还紧。 不过,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哭声并没有想起。陆霆眼见着,地上的小孩颤颤抖抖站起来,直起身子时还直直盯着自己,像是防一只猛兽。她抑制着自己的呼吸,极力憋住的眼泪在大眼睛里转啊转。 秦苍看陆霆手足无措,赶紧乘胜追击:“小霆哥哥,这些脏了,我去拿新的。”说着低下头,和着泥沙,快速把一块块点心捡起来,就往山洞案几处跑。 连哭都不敢,是被我吓的?对方只是个小娃娃,陆霆多少有点愧疚。 秦苍是希望陆霆愧疚的。陆霆周身环绕着太多不明的敌意和愤怒。愤怒可能由很多因素引起,而两人又是第一次见面,源头自然不会是自己。秦苍想,这人的态度更像是要时刻告诉别人“我不好惹”。 别的尚不明,可迅速了解别人想要的,最大限度迎合别人所希望的,这些,秦苍擅长。小娃娃希望陆霆除了愧疚,最好还能非常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比秦苍强大的,这样,气氛或许能缓和点,话也才能聊下去。至于自己慌张跑开,是演技拙略,眼泪实在流不出来。 果真。当秦苍再一次拿着点心,怯生生走到陆霆旁边的时候,小少年周身的戾气已经弱了一半了。只是看着秦苍把器皿举过头顶,眼神依然冷冰冰。秦苍不气馁,见陆霆不瞧她,便绕到劲装少年的另一侧,来回几番,男孩就涨红了脸:“我不吃!” 同样是童声,秦苍的声音就奶声奶气得多:“可是小霆哥哥应该会很累啊,苍苍刚刚看到,小霆哥哥很忙的,陆歇哥哥很倚重小霆哥哥!” 陆霆扫了秦苍一眼。秦苍看陆霆不答话又继续说:“小霆哥哥,我牙疼。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是不是下面的牙齿要掉了?” 这是真话,就在刚才秦苍咬紫薯糕的时候,口中右下侧一个酸软,拉扯的疼痛感,历历如新。 陆霆听了转过脸,看着尽量张大嘴,小手不断指向口腔的秦苍。虽满脸不耐烦但也仔细看看,过后点了点头。 秦苍一阵紧张,越疼越是忍不住去舔那颗牙齿,皱着眉问:“小霆哥,你换完牙了吗?” “啊?……嗯。” “你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 “等待长大的日子好漫长哦。”说完还叹口气,故作惆怅。 陆霆低头看着若有所思的秦苍觉得好笑,小小年纪哪来这感叹? 秦苍抬起头看向陆霆,突然心思一动:“小霆哥,你有镜子吗?” 陆霆一愣,“铮——”的一声,拔出了剑。 秦苍大骇,这次真是始料未及:“你干嘛?!” “……剑身可照人。” 秦苍吐两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这人半点不讨人喜欢,白瞎了好好的模样。 “我拿着你看,”陆霆看着秦苍将举未举的小手:“你以为你拿得动吗?” 秦苍第一次看见自己。 那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很小,小到有些分不出性别。瘦,尖下巴,眼睛极大,花瓣唇。年幼却目光坚定。秦苍愣了半天。这是我?这是谁?看着并不熟悉的模样,心里一阵慌乱。 陆霆望着远处,余光里却发现小娃娃呆住了,没好气道:“好看吗?看够了吗?” 秦苍这才缓过神,赶紧张开嘴,用手轻轻推那颗牙齿,果然已经松动了。几颗门牙整整齐齐是已经换过的了,后面第一颗大牙刚刚冒出头。那自己应该是7岁左右?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看上去显得更小。 “小霆哥,你好神气。你还有你家公子都是大将军吧?” “我……我不是,但……我家大公子是,二公子以后自然也会是。”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当然确定!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家两位公子,也就是当今璃王府的两位小王爷,从小就征战四方了。这是才打了胜仗,把九泽人打回了家,找妈妈了。” 小王爷?朝堂权力交织、复杂,皇亲国戚势高、势低也是瞬息万变,秦苍无心显贵,并不想结交朝中权贵。 “九泽人?” “是啊,我们公子在佘驳打退敌人立了功,回京是要受赏的。” “啊!好厉害啊!那你们是大英雄咯?”秦苍对于几个地名全然不知,只能暗暗记下,但丝毫不耽误拍手捧场。 “那是自然!”毕竟年纪不大,陆霆显然得意起来:“我们二公子才不到14岁呢!” “哥哥们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所以,等陆歇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小女孩屁颠颠地踮着脚,努力朝着比自己高几头的男孩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平日里满身戾气的少年此刻虽然说仍皱着眉,却已然很是放松,侧身靠在岩壁上,双手抱剑,身披秋阳。 陆歇没有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异样,只觉得一直担心小娃娃会等得着急、害怕,自己赶紧急匆匆赶回来,看来是自作多情了,于是脚步慢下来。身旁陆雷见状,迅速上前,对着秦苍和自己弟弟方向,恭敬道:“秦姑娘,我们可以下山了。” 陆霆闻声迅速站直。 秦苍转身,看见陆歇站在远处,就将点心盘一股脑塞给面无表情的陆雷,自己则朝陆歇跑过去。一颠一颠,最后笑眯眯一把抱住陆歇的腿,仰起头:“我听陆霆哥叫你二公子,以后我叫你二哥吧?” 陆歇瞟一眼陆霆:“这么快你们就这么熟了?” “……二哥,我们要下山了吗?那边怎么样?” “嗯,作乱的人已经离开了,但此处不宜久留。只是......你娘给你的东西我没有找到。”陆歇没有告诉眼前的娃娃,其他孩子已经死了,自己差人厚葬了他们;同样未尽的是,他们共同关注的那两个孩子不见了。 “你可想起你家住何处?爹娘姓名?下山后我们去见霍安城守,他会助你直到找到你爹娘。”陆歇岔开话题。 “我……那二哥呢?二哥要去哪?” “我要回齐昌。” “那……苍苍怎么办?苍苍要自己留在霍安吗?”我哪有什么爹娘,哪有家?对方想把自己转手了?一瞬间,一个孤苦伶仃、丝毫不具备自保能力的女娃娃将遇到所有可能的危险都在秦苍脑子过了一遍。这是真害怕。 陆歇看着秦苍眼圈微微泛红,小手紧紧抓住自己外袍,就蹲下来:“苍苍,霍安城守是个很温和的老爷爷,虽然政事治理嘛……嗯,但是为人不错。” 你能指挥得了他帮你跑腿办事,他自然会在你面前俯首帖耳,是个“温和老爷爷”啊。换了旁人谁知道什么样呢?一个温和老爷爷也可能会有一个悍妇妻子,几个玩世不恭的儿子和勾心斗角的儿媳,以及前程无忧、不学无术的孙儿。秦苍在心里盘算,现在她还不知道,13年后,自己将和这位城守爷爷并肩作战。其为人忠厚善良,家人也一团和气,子孙都是忠君仁爱的读书人。那时自己会为今天的推测感到小小的羞愧。可这是后话,就现在这个情形,秦苍只想死死缠住陆歇这个冤大头。 “呜呜,二哥哥,我想起来了。我不是爹娘带来这山中游玩的,我爹娘不要我了,把我扔出来,我找不回家去。我本身是要去一个地方的,可之后遇到一个紫衣服的大人,他人很好,我就上了他的马车,可后来好像就有人要来杀我们。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抓走做药人的。苍苍的爹娘已经不要苍苍了,二哥不要再丢下我了。呜呜。” 小孩子的口齿还不太利索,语速一块秦苍说得磕磕巴巴。心里着急,着实害怕陆歇真要抛下自己。提到的紫衣男人,确实在自己的回忆中有这么个形象,可与自己被抓来当药人有没有关系就不一定了。 秦苍哭得很安静,抿着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身体微微的颤动。有十足的委屈和害怕可却又偏偏强忍着,只是抓着陆歇的手丝毫不放松。陆歇听对方讲得颠三倒四,可平视着这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是心疼的,忍着问:“你本来要去哪?” “我不记得了。” “那紫衣男子可有什么特征?” 秦苍仔细回忆:“我记不清他的脸,但他右手上有一道奇怪的疤。三瓣,像一朵花。最右边那一瓣有个小尾巴,像这样。”秦苍抹一把眼泪,湿漉漉的小爪子拉过陆歇一只手,在他手上画出图案。边抽泣边思考,觉得有必要切回主题:“二哥,我可聪明了,也听话,不惹事,嗯……吃得也少。二哥带苍苍走吧,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苍苍不想再被人扔掉了。苍苍是有用的!苍苍会好好学本事,快一点长大,陪着二哥哥!” 陆歇看着秦苍,像是看见了8岁那年不相信爹娘已经离开,大哭着祈求的自己。当时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发了各种誓言,只希望自己不要被抛弃。后来是怎么止住哭的呢?好像是哥哥抱住自己,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天都黑了的时候,王府外的叫骂声才散去,哥哥放开哭得脱了力的自己,对他说:“我们是璃王的儿子,要坚强些。日子还要过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哥哥展颜一笑站起来,拉着陆歇回屋里。 那时陆歌自己也才12岁吧。 想到这,陆歇抱住眼前吧嗒吧嗒掉眼泪的秦苍。秦苍很瘦。陆歇感觉拥抱着的是一团小小的枕头。自己尚且能仗着亲哥哥而嚎啕大哭,身前的小娃娃生怕引起自己的反感,竟然连哭都压抑着?她才这么小。 秦苍自不知少年是忆起了过往伤怀。看陆歇突然深情地抱住自己,心里一惊,怎么?接下来就要决别了?这肯定不是决定收留一个小要饭的的时候应该有的反应啊:对方情绪是很深沉的悲伤,是那种抱完了说“对不起,我对此无能为力”的前兆。秦苍想该怎么办呢?我还能有什么用呢?自己已经说得够真诚的了,自己还这么小还能做得了什么呢? “不然”,秦苍突然挣脱出来:“二哥就当多个童养媳吧?” 这少年生的剑眉星目,自己也不吃亏。 可下一秒秦苍就感觉自己被一把推开。 看着陆歇很吃惊地看着自己,秦苍知道自己理解错了。于是继续含着眼泪,赶紧找补:“我听说,媳妇会一直跟着自己夫君,这样我就可以像小霆哥他们一样跟在二哥左右,保护二哥!” 小娃娃的眼神真挚纯净、湿润润的,是让人愿意相信、让人想保护的。 陆歇摸摸秦苍的脑袋,似笑非笑,嘴角露出一个梨涡:“苍苍到底想做我什么人啊?” “啊?弟弟!有什么事我都会第一个冲出来保护二哥的那种!如果二哥能别丢下我,我一定好好学武。对了,还要学医!这样像昨天二哥受伤了我就可以帮你医治。” “为何是弟弟?”陆歇想,这个年纪或许还没有太多性别意识吧。 女子不易还需要一一细述吗?不是天生的缺失,只是后天拥有更少的爱、更少的期待,当剥尽了一个人的羽翼又怪她不能飞翔,这样的寓言世世代代传下去,就成了真。 “弟弟才能同袍同泽,与子偕行。” “哈哈”,陆歇笑得爽朗:“跟我回家吧。” 秋高气爽,暖阳和煦。 第五章 齐昌 西齐有九个主要都城,十二个重点驻军地,人称九郡十二镇。 陆歇让大队人马抄近路先行回京,自己留下几个随身护卫向西南,从霍安入榆礁,向西经榆礁入翕边,再向西北到琮隆,穿过咽喉印芍,就到了西齐的首府齐昌。这一路上车马不紧不慢,原本半月的路程竟走了近两月。 车厢极大,桌几柜床一应俱全,是个超豪华移动大房间。车内通常只有秦苍和陆歇两人。桌上放了许多书卷和奇奇怪怪的仪器,陆歇一本接一本得看。偶尔路遇颠簸,也不忍心放下书,坐直了稳住自己尽量不跟着车一起颤抖。每每这时秦苍都怕他小小年纪先瞎了眼睛。 秦苍每日负责给车里换换点心、水果,倒茶点香。一路上两人之间话不多,但也相处融洽。陆歇除了偶有些公子哥儿的喜好、习气,其余时候都是很平易近人的,要求不多,也没什么脾气,渐渐就想放松戒备。可每当此时,那个被石子打得爆裂的眼珠就会入梦,那个有血腥味和火光的黄昏提醒秦苍,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歇的下属们对他倒是极恭敬,除了“雷霆”两兄弟和陆歇一样是小少年,剩下的都是成年男子。所以每当看到这些大汉因为尊敬陆歇的缘故而对自己也俯首听命时,秦苍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一行人一路上可以说是游山玩水。遇山水古迹,就换成马匹或徒步;遇郡城市集就遍尝美食,一路上榆礁的落叶烧鸡、上汤七翠,翕边的竹笋豆腐、水晶肘子、酱香鸭吃了个七七八八。不仅吃香喝辣,这一路还配有深度解说——陆歇对各地的地理、气候、植被分布如数家珍,甚至对各地人们生活习惯、耕作养殖方式都了解详尽。又加之秦苍“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好奇,两人一问一答,倒也轻松快活。 在翕边时,几人到客栈,时候已晚。店家说只有旁边的酒家有鱼可以填填肚子。陆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看小公子面露难色,秦苍对鱼的期待并没有很高,可吃下去一口才觉得自己的思虑完全多余,鱼肉鲜嫩肥美,很是享受。陆歇看秦苍吃得仔细,笑秦苍没吃过好的,告诉她西齐最好吃的鱼在南方文瑶,文瑶和翕边被显江一分为二,不过要论鱼质还是文瑶最好,鲜,而且刺少。配上玉西的酒,不羡鸳鸯不羡仙。秦苍一身男童打扮,头也不抬地附和:“以后我陪二哥一起去啊,二哥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都陪你”,接着“呼呼”吹着碗,着急喝奶白色的鱼汤。 月余,秦苍脸上、身上就都不再干巴巴的了,身体也好了许多。 一开始这样停停走走是有趣的,一路上秦苍也听了许多西齐的故事,对身处所在了解了不少。可渐渐天越来越冷,虽然不像北地霍安天寒,但也快要隆冬了。沿途的家家户户都置办起年货来,可这队人依然徐徐向前。 秦苍隐约感觉这一行人是故意不想回京的。 尤其是,这一路其实并非总是只有他们几人。好几次下榻客栈时,陆歇都会与突然到访的“客人“会面。有一次秦苍去找陆歇,刚要敲门,隐隐看见里面有好几人都跪在地上,说“望二公子三思”。还提到齐昌“不可留”,望二公子尽快“返回佘驳”。 佘驳是显水的驻兵地,是十二镇之一,也就是陆歇他们离开去清隐寺的地方。为什么又要回去呢?秦苍正想得出神,感觉自己脖颈一凉。一回头,发现后面站着个人。 陆霆不知何时来的,剑并未出鞘,可整柄剑几乎贴着秦苍的左脑,眼神狠厉。秦苍觉得自己左半脸的汗毛定是都竖起来了,眼皮也跳得厉害。陆霆只要稍微一用力,就算只剑鞘也能把自己脑袋削掉半个。好在看样子他并没打算对自己动手。 秦苍慢慢转过身子,举起双爪,朝后指指:“咱们去那边说啊?不要打扰你家公子工作。” 陆霆白了她一眼,收了剑,两人走到过道尽头。 这是间雅致的客栈,设计用心,有南北两个楼梯可以上下通行,过道上有小屏风,让同时住在一层的客人不至于过于频繁的见面;每间客房门口有个高脚竹台,秦苍看若是房中有人,那竹台上便放以一捧香草,若房客离开便将香草收回。秦苍他们住第二层,过道尽头是一个小露台,小露台上又建楼梯,客人可以从此直去四层。四层是个放着许多四四方方小木头桌的大露台。平日餐饮、夜半与友人饮酒,都是好去处。秦苍刚到这里就在想,这客栈坐北朝南,若是楼下有河水就真是个宝地了,将来若是自己能开个这样的酒家客栈,得是多大的美事啊。 冷风一吹,面对现实。 “你偷听什么?” “我没。我去找你家公子,你看。”秦苍举起手中两个果子,摇了摇。这几天秦苍和陆霆等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已经没那么怕他了。 “你既知二公子在与旁人谈事,怎么不回避?” “……我是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但是没听清内容啊。” “你还想听清内容!”陆霆气势逼人。 “别别,你别生气。我实话说,我是好奇。我听见他们劝你们公子去佘驳。你们不是已经在那打了胜仗了吗?那几个人语气急切,看是真有什么厉害。” “你还说没听清?!……你个小孩,怎么管得这么多?二公子的事是你该好奇的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你们人好,收留我,待我好,人要懂得感恩不是?小霆哥,你肯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这些人和之前几次快马送信的人是一拨人吧?” “我不知道。二公子没有吩咐过,我就不需要知道。” “嗯……你哥是不是在里面?他没告诉你什么吗?” “陆雷跟在二公子身边的时间比我多,我们不干预对方。”秦苍个子矮,这个角度刚好看见陆霆抿了抿嘴,手也攥紧了,竟流露出一丝窘迫。看来这兄弟俩“感情”并不怎么样嘛。 “你们对公子一片忠心,又都文韬武略的。你们二公子真是有福气,得着这么好的左膀右臂。我看你们家公子一时半会也出不来,果子咱俩吃了吧?”说着右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递给陆霆。 陆霆听着话中话,本来还在想这娃娃一副大人嘴脸怎么学来的,就见秦苍已经大口啃起来了。 这地产梨,一口下去,汁水喷出来,秦苍赶快吸溜,口吃不清的举着右手:“快接着啊。”陆霆接过梨,看秦苍走两步坐在台阶上,两腿一晃一晃,极认真啃着果子,也就挨着她坐下来。 繁星夜幕。 “你和陆雷是公子的亲戚吗?”咔嚓,吸溜。 “不是,我爹是璃王麾下的将士,去世的早,璃王仁厚,就将我二人留在身边收养。” “你们一直跟着二公子吗?” “嗯,我们跟二公子年龄相仿,璃王和王妃走后,大公子就让我俩保护二公子。” “璃王和王妃去哪了?”问完秦苍就后悔了:“走”是个有很多意思的字。 “你不知道?”陆霆顿了顿:“这也不是什么秘密。6年前,有人诬陷璃王,说他与西齐暗部密谋,妄图对我王不利。王上受奸人蒙蔽就令璃王交出兵权。几天后离王和王妃觐见了王上,不仅交了兵权,而且回府后留下字条,第二天天还不亮就离开了王府,从此消失无踪了。” “消失无踪?”这可太诡异了吧。功高盖主向来大忌,不知这位璃王是不是有这个倾向?“那他们还……还……?”还活着吗? “老王爷和王妃是否还在我也不知……当时府里只剩下两位公子和几个护卫。府外一片大乱,百姓认为我璃王府勾连暗部通敌,日日在门外叫骂,根本出不去人。七日后,宫里下旨,为璃王和暗部阁主平了反。并迅速召见了两位公子,行封王礼,并出示了老王爷留下的一封信。信是老王爷的笔记,内容是说陪王妃北上修养。” “等等”,这信息量太大了,秦苍听得忘了嚼:“这信是真是假?” “应当为真。回府后两位公子反复看过,这是一封层层加密的信,是父子三人常玩的暗语。里面写着“平安”二字。” “那……也没说归期。” “不曾。” “6年前,你们公子也才7、8岁?” “是。大公子那时也才12,隔年春天就参了军。” “他自愿的?”还是有意被人调离权利中心? “是。大公子想建功立业,站在高位才有能力找到老王爷和王妃。” 秦苍想这事儿诡异的地方太多。别的不知,百姓在家门口叫嚷就不正常。这些日子在西齐晃悠,确实是物资丰厚,处处学堂,或许百姓也关注着庙堂。但按常理说朝野之事怎么会这么快传入百姓耳中,又引起如此大的“民愤”,甚至训练上好的王府亲兵都能给拦住出不了府,这些“百姓”怕是有名有姓。 “老王爷和当今王上可是兄弟?” “不可乱讲!”陆霆剑柄拍在秦苍腿上:“从三国局势开,璃王府祖祖辈辈就尽忠于西齐君王,为西齐征战四处,得而世袭分封。” 秦苍听陆歇讲过,世人口中的“三国”是指西齐、九泽和北离。其实世上不止这三国,东南沿海还有一个已知的小国临南,只是临南似乎总是游离其外。 “嘶……”秦苍揉着右膝。果然离权力越近事情越诡谲,这寥寥几句不知当时有多少暗流涌动。甚至,秦苍想,这两个小公子能活到现在绝不单单只是运气吧?这背后一定不乏往来交锋为其二人作保。如此一来,自己找的这靠山竟然会随时崩塌?进了京又会发生什么呢?秦苍为前途担忧,当晚也没睡好。 过了印芍就是齐昌了。 秦苍是喜欢入城的。每个城建筑上、民俗上、饮食上都有差别。记得第一次坐在陆歇的枣红色马上,秦苍一开始还害怕,窝在陆歇怀里。后来就四处看、四处听。今天也如此,陆歇笑容若隐若现,梨涡跟着若隐若现,纵着自己身前的小娃娃没礼貌地盯着四周人群。 齐昌是近百年的都城,虽与九泽京城的历史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百年的积淀和发展中的活跃给整座城添了一份不可多得的魅力。秦苍觉得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碰撞感,比如红色的砖墙和伏在其身上茂密的藤蔓(当然,现在是冬季,只剩下藤和零零落落的叶子);站在城脚下整整齐齐落成一排,又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或者是那些沿街排列,看上去就颇有年头的建筑,门庭里却是修缮精巧。 这座城是古老的、年轻的,它包容着,欣欣向荣。 城东,离西宫墙不远有一排小坊,全是吃的。璃王府在南,可陆歇并未直接回府,而是遣其他人先回家,自己带秦苍来了这条小食坊。 陆歇他们是清晨入的城,正是早饭的时候。冬日里,太阳还笼在霜寒中,特别费劲地想挣脱雾气向上。陆地上一片朦朦胧胧,是守城小兵换岗时的招呼;是给嗷嗷啼哭的娃娃把尿的妇人惺忪的睡眼;是挑着菜篮外出的小伙一开门给迎面寒气打的一哆嗦;是不知何为“举家南迁”,一大早被叫醒喂了两口红薯粥的锦袍小公子脸上冻出的一缕红。 齐昌,半是寒气半是朝阳。 刚拴了马,还没等陆歇和秦苍走到坊里,各种吃食的香气就飘了过来。远远望去,小巷子在阳光下云雾缭绕。里面人真多,吃得更多。有米面荤素,煎炸炒焖煮,连最常见的包子、面、粥都有许多不同的做法。一个蓝色外袍都要洗得掉色,皮肤黑褐、满脸褶子的大伯,左手持细棍,左手持扇,对着炉子边扇边吹气。那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锅,锅旁围了一圈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手中都拿着油纸或碗,双眼不眨紧盯着大锅。秦苍被他们的专注吸引,也想看看锅里是什么神仙物件。就朝那家店走去,陆歇跟在秦苍不远处,也走近些。 “第二锅!”随着一声喝,锅盖掀开。浓浓的雾气伴着油面香,一股脑盖在周围人的身上,秦苍跟其他人一样先来一个深呼吸,把湿润又温暖的蒸汽和着油香吞下去些,才看见是煎包子。 “有谁的?” 这时却没有争抢,而是规规矩矩、一个一个呈上油纸,像恭敬地送上奏折一般,装上自己刚才预定的数量。得着这一笼的咬上一口,油和肉“滋”一下从蒸得软呼呼、煎得金黄黄的包子里飙出来。再就上一口隔壁店的豆浆,笑得心满意足。仍举油纸的看邻人吃的满足,下意识就吞了口水,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提,安安心心等着下一笼属于自己的煎包。 “要尝尝吗?”陆歇看冲到前面垫着脚,目不转睛看着人家锅里包子的秦苍,一阵苦笑。这孩子在之前是受了多少苦,每到一个城镇郡府就眼巴巴的四处看,城墙阁楼也看,衣裤服饰也看,男男女女都看。在清隐山上,哭着跟自己说“吃的少”绝对是骗人,什么都想啃一口。秦苍说自己是被抛弃的,这话真假陆歇并不确定,但定是没少得了吃苦。想着,陆歇眼泛怜惜。 “要!” 秦苍不知道对方心里正在可怜自己命途多舛,头也不回,继续用她的大眼睛莅临花花世界。煎包子的大伯在煎至一半时,往锅里倒的是水,那包子不会淋湿吗?那家面店的婆婆给一个老爷爷煮面时,比上旁人的,时间长了许多,应该是特意煮的更软些,不知好不好吃?那家的麻花还没等来人开口就问:“两大一小?”看来是常客。还有那家点心铺,应该是个家庭作坊。听称呼,最小的女子是店主的小侄女,手脚利索笑容满面,她妈妈收钱时倒是看着她叹气,看来也是有故事的。 于是,两人重复着“要这个吗?”“这个呢?”以及肯定的“要!”“要!”“要!”不多时,就都双手满满当当。 秦苍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可每种食物的第一口,一定转过身让给陆歇:“二哥,你先。” “小男童”语气中颇有些江湖豪迈。 “苍苍不必客气。”陆歇低头看着秦苍笑。 “我不是客气,”秦苍正色道:“好吃的东西要分给喜欢的人,自己最喜欢的人当然要吃第一口!”说着举起手里的……这次是炸糕。 秦苍当然知道越是童言无忌越是让人觉得情深意重,她秦苍不是什么高洁之士,为了蔽体果腹吃炸糕,仁义道德底线之内的,皆可。 陆歇看着身前澄澄澈澈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高高举起来的小手油乎乎,就觉得很开心。眼前还是个小娃娃,陆歇自然不会想太多,他只觉得这团软呼呼的小兽是温暖的,这种感觉又熟悉又遥远。于是单腿屈膝,双手捧着一只小手,一口咬下炸糕。对面“小男童”眼里就亮晶晶,兴奋地问:“怎么样?好不好吃?”陆歇就这么一口一口,竟也跟着吃了不少。 秦苍在回程的路上就呼呼地睡着了。到了璃王府,陆歇让人带她去新收拾的院子住下。 望着被抱走的小小身影,陆歇想,这次回京凶险,看局势自己也待不了太长时间,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却也不能让这小孩子没有归宿。 想着,看向庭内的一棵银杏。落叶一地,将死未死。 第六章 妖僧 齐昌东郊,有一片“花海”。说是“花海”其实言过其实太多,最多也不过是一户人家的小花圃。这花圃虽然并不大,却种了许多不常见的奇珍异草。庭院四季开花,无论冬夏都有各种植物不间断地生长,妖冶无双。 此处离皇城远,路中经过一片乱石竹林,竹林外有洼地沼泽,十分坎坷。一日,有贼人夜奔,亡命至此,眼前突显一处繁花盛开的院落。此时正值深冬,万物凋敝,院落周围一片荒凉。可月光盈盈如水,万千萤火虫停留在院周一簇簇紫蓝相见的花朵上,流光溢彩又无比诡异。那贼人是杀了人的,血洗了京中一户十多口的人家。为了摆脱追捕逃进密密麻麻的石林,从吃人的沼泽中爬出来时冬衣早已湿透。此时高烧不退、浑身是伤、心乱如麻又见眼前这并不真切的景象,竟以为自己已经入了幽冥,倒是安静了下来。 第二日,年轻的小衙役哈着热气、搓着手来到官府门口时,竟见到兄弟们追踪多日的杀人犯端端正正跪在府衙门口。提审时,那人流着泪把那人家是如何迫害自己、如何强抢了自己发妻的事说出来,对自己所犯之事也供认不讳,眼中再无戾气。因是城中数年不遇的大案,本就备受关注,那天看热闹、作见证的人一层又一层,见想象中残忍的犯人竟是如此,官民皆唏嘘又惊讶。 后来消息就从街头巷尾不知哪处传起。小衙役说,私下审问时,那恶人跟大人招了,说他遇见了仙家居所,又被仙人感化了。隔壁肉铺抱着暖炉的张大娘就说:“屁嘞!又是仙家,每次官府解释不通的事儿都丢给仙家。忙死仙家,闲死你们?”她一啐,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一抖,一扭头:“快,把今天的肉给红楼那些个小妖精送去!别磨磨蹭蹭的!” 红楼后厨的歪嘴赵二接过张家肉铺送来的竹篓,撇撇眼睛:“竟然不是仙家?”伙计小翠细长的丹凤眼左右低低一看:“不是嘞!我男人说……是临南的僧人。”歪嘴赵二嘴一抽:“真的假的?”“我何时骗过你啊?”小翠说完羞答答一笑,竟还伸手掐了一把赵二的胳膊。赵二吓得一缩身子,闻见小翠身上的奶水味,嘴又一抽赶尽头也不回地抱着竹篓跑进了后厨。 “真的假的?临南来的?哟,那不得了。”厨房里,几个俏丽丫鬟围着她们的大厨子,嘴里含着的吃食都忘了嚼,口齿不清:“临南有多久没有僧人来我们西齐讲经布道了?” 大厨子是个年过半百的精壮男人,照例检查了徒弟们拿回来的食材,肉很新鲜。他很享受每天小丫鬟们围绕自己的时候,用小点心招待她们:“我可听说临南不再派驻僧人来西齐,可是和咱们当今这位有关,他当年在临南,嘿嘿,留了一笔风流债!”大厨子一副神秘地笑,一口黄牙笑了出来。 “你可莫要乱说!哎呀,我去给小主子送茶了,晚了她又要罚我了。”站在一旁嫩黄裙摆的小丫头,像只小蝴蝶似地飘出了厨房,上了楼梯。 “这几年临南没有僧人来西齐,可是也没有派驻僧人去九泽和北离啊。临南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僧人遍布各国,讲经布道解惑,受各国王室礼遇的大佛国咯。哎,公子,你说是不是呀?” “对呀公子,你也是僧人,有没有见过临南的僧人呀?” “对呀!有没有呀?” 红楼内,火盆烧得旺,温暖如春。 三楼临窗的雅间极大,桌与卧榻相连,乐器、点心和水果杂乱地铺了一地。四位身材曼妙、美若婵娟的女子或坐或依,望着卧在榻中央的男子。这男子素色长袍,身材修长;领口微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呼吸间胸前起伏的肌肉。 男子17、8岁的年纪,生得极美:长瓜子脸,一双狐狸眼半眯着,被垂下的睫毛轻轻覆盖,鼻子直挺、朱唇皓齿。皮肤极白,说肤色圣雪盖是这般了。若是与他相比,屋内四位绝色不仅失了颜色,也缺了从骨子里透出的魅气。男子浅浅笑着,左手支着头,一只绿宝石的戒指戴在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袖子滑至手肘处;右手拿着一串葡萄,修长的手指摩梭着光洁透亮的果皮,手腕上与绿宝石相称的翡翠念珠映着晨曦的光。 这人面上极尽温柔,头上不见三千烦恼丝,和气道:“临南佛国如何,小僧不知;花海仙人如何,小僧也不知。可小僧知道,与这里相比何处都不算是仙境,与姐姐们相比谁人也不算仙。” 四个乐姬本就带着殷殷目光看着榻上的男人,听了这话都嘻嘻地笑:“公子可是又诓我们开心?” 男子收敛笑容,突然一个翻身直起身子、正襟危坐:“眼见为实,出家人不打诳语。”眼睛扫过面前四位少女,突然噘着嘴委屈起来:“几位姐姐真是坏,明知小僧自小入佛门、一心向佛。愿身体力行遍尝人间苦乐悲欢,早日体悟‘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僧至诚的呢!” 若是换了旁人说这话,怕是早就被人赶出去了。可这位“僧人公子”却讨人喜欢。他第一次来红楼听曲时,客人和店家都惊诧不已——红楼虽是艺馆却也是红粉之地,而他毕竟是个和尚啊!可他自己倒自在得很,温和得眨巴着狐狸眼睛,笑眯眯与人解释,要遍尝世间事才能悟得菩提花,在经阁里那是闭门造车,修不出来的。一开始大家都当他说的歪理,不予理会,可他接连一年每月赴这红楼近二十次,姑娘、丫鬟甚至小厮慢慢就都与他熟络了。加之这“僧人公子”财大气粗,对人彬彬有礼,长相又极俊俏,身上透着妩媚又不乏少年郎的干净。一撒娇,什么歪理都被接受了。 姑娘们本就只是想听这玉人儿般的小僧人说几句好,听得欢心了,也就不缠他了。这时门外有丫鬟敲门:“夕诏公子,陆公子到了。” 男子听了一喜,“蹭”得一下站起身、光着脚跑到门口:“快去快去!快请陆公子。”看上去极兴奋。 等姑娘们都退下,夕诏又恢复了半眯着眼睛的样子。他重新盯着手里的葡萄,稍一用力,果皮破开,果肉进入两片薄薄的丹唇之中。 陆歇一早入宫见西齐王,一出宫便赶赴红楼。他并不喜欢夕诏选的见面处。一来年纪尚小,哥哥管得严,二来对此种地界有“不美好”的记忆。幼年,璃王妃曾女扮男装偷偷带着陆歇和陆歌两兄弟逛过一次“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地方。说是去“找乐子”,可还没等两个小子找到“乐子”所在,娘仨就被璃王给“抓”回去了。自己的娘倒只是和爹耳语了几句,便叫饿跑去吃饭了,两兄弟却因此跪了近半个时辰,起来后腿疼了好久呢。 陆歇迈进屋子的时候只是隐隐感觉有些腿疼,进门后看见一屋子狼藉和一桌葡萄皮,又有些头疼:“少司命。” “陆公子,请坐请坐,别来无恙。佘驳一战可还顺利?令兄安好?”顺手倒一杯酒推给陆歇。 陆歇接过一谢,并不饮:“兄长无恙,谢少司命挂怀。佘驳战事,我军打了翻身仗,多谢司命指点。” “不谢不谢,应该的。璃王曾于我有恩。之前我是自顾不暇,现在照顾你们哥俩是应该的。”夕诏下意识瞟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一个十七、八岁的浪荡风流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老成说“照顾”二字,怎么都有些别扭。但陆歇看上去并不介意,依旧规规矩矩:“子歇在归程中收到少司命的信,今日已入宫面圣。” “如何?” “与少司命所料无二。” “我就说嘛,齐王多疑又小心眼,你们俩谁都不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他老人家才安心。对了,陈老将军此次出兵可有什么动作?” “未曾。我爹娘离去后陈将军对我兄弟二人照看有加。少司命可还在怀疑那时是陈将军?” “你还嫩,多个心眼没坏处。此番出征他带小儿子了吗?” “不曾。随陈将军出征的是陈煜。”立功的也是陈煜。 “陈煜?他二哥家的长子?个老不死的,真狡猾。摸透了齐王的心性,不邀功。” “近来可还有执事打扰司命清修吗?是否需要子歇多派几人保护少司命?” “有,姓度的跟苍蝇似的,枉为这么多年兄弟。不过加派人手倒是不必。他们是赶不走的,不过也不能对我做什么。我们临南那八位老头心疼我,不随时清楚我这少司命在干什么,心里痒痒。”夕诏夸张的捂着胸口,看对面陆歇毫无反馈之意,坦坦然看着自己,便悻悻不演戏了:“咳咳,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子歇尚未想好。” “哦?担心你爹娘?之前我们不是聊过,急不得。不过我的消息是,他们尚且无忧,贸然将他们找出来,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他们俩诡着呢,暂且不用担心。” “子歇明白,此事愿听少司命安排。只是子歇有一事相求,此事安排妥当后,子歇才可启程回佘驳。”少年眼神灼灼。 “哦,那就行,你想好了便是。”夕诏显然不想接下这份期待:“哎呀,时间不早了,陆公子出去时帮我把春花秋月四位姐姐叫进来一下可好?” “听闻少司命尚未收徒?” “……心若诚则无师自通,万物皆师万物皆徒。那个,昨晚我没睡好,有些乏力。” “少司命善医术,不,应该说少司医术天下无人能及。” “其实我前几日着凉尚未好,现下有些头疼,着实怕传染给陆公子……” “少司命,我此番回京路上,已命人前去临南,七位大司命听闻少司命暂居璃王府不曾参与齐泽之战,心甚安。” “……” “花海一事虽已传入宫中,但齐王日理万机有诸多事需要处理,这市井之闻,最多热闹个一、两天也就被其它更重要的事取代了。想要水更沸些,还需更多柴,尚好的柴。” “陆公子……” 陆歇推推手边杯盏,“少司命,我知你重义,我走之后请务必护一人周全。还有……绝不可带那人来此处!”接着陆歇将手边浑汤一饮而尽。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小包裹:“这一年的银杏叶,司命请过目。”随即起身离去。 留下的一人目光并未追随,他将小包裹捧在手里,垂头看着。 秦苍得到自己要被送走的消息,是在除夕的前一天。 到璃王府的这些日子,平静又悠闲,璃王府很大,下人极少。自从秦苍来到璃王府后,陆歇就让陆霆照顾其衣食住行。一开始陆霆抗拒得很,觉得自己受了大辱:“公子!她有胳膊有腿,凭什么我伺候她啊?” “是保护。” “她一个女娃娃,不方便啊!” “她现在要扮作男娃娃。” “……” “陆雷你笑什么?” “你哥笑了?陆雷你笑了?” “……” 陆歇分了一处幽静的小院给秦苍,秦苍每日吃吃喝喝晒太阳,问下人有关这四国的问题,可说得深了,下人也含含混混,总的来说知道的不过是些轶事。于是秦苍让陆霆找书来给自己念,不是不识字,是怕费眼睛。不得不说璃王府的人素养过硬,执行任务方面陆霆即使再不愿意也会圆满完成任务。 璃王府有一间大殿不装人只放书。数目之多,从脚底到房梁,密密麻麻,高的地方人要用梯子才够得着。这地方十分合秦苍心意。秦苍白日里不吵不闹,翻阅书本的样子颇有超越年纪的安然,可晚上却死皮赖脸非要睡在陆歇屋中。 秦苍是个现实又功利的人。无依无靠的自己为了活下去,确实是想增进与陆歇的感情,但最初倒也没想过这么无赖地住进别人房中。可是自第一日从食坊回来独自睡在床上,自己就开始做噩梦。梦中并不是具体景象,而是一个黑暗混沌的空间。这空间里漂浮着许多明亮的“尘埃”。这些“尘埃”分布并不不均匀,却都只集中在眼前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挤压在了一起,亮得刺眼。两侧和身后则几乎一片寂灭。正身后偶尔零星有几处暗紫的斑点,随时间推移由紫转为暗红,隐隐约约最终消失不见。秦苍看见正前方一个“颗粒”比之其它外表更加光滑、圆润。视野中,它一会缩小一会变大,最终选择无限膨胀。“颗粒”挤压所有其他的“尘埃”,占据了更多眼前的空间。整个过程无比温和,可结局却总是以自己所在的空间也被占据,器官脑浆被挤压得一塌糊涂告终。 三天下来,秦苍都做同一个梦,没有完整地睡过两个时辰。于是第三天晚上,秦苍晕头转向间坚定地来到陆歇房中,大吼一句:“谁都别理我!”之后,就冲上了铺了软垫的座椅,蜷缩着睡着了。 说也怪,一夜无梦。 从此之后,秦苍就每晚赖在陆歇房中。 陆歇的房间很大,房里的火盆烧得旺,能睡下6、7个人的榻上、长椅子和地上都铺了软垫或皮毛,暖和得很,若是盖得厚了竟会热醒。并且秦苍总有种一种感觉,那就是这房间比第一天自己突然住进来时又热乎了许多。 回齐昌后陆歇一直很忙,经常晚归,秦苍并不过问也不在意,到了就寝时间就带着自己的小被子进陆歇的房间,随意往一处地上一躺,迅速入眠,无梦。只是,不论前一天自己睡在哪,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一定是在床榻最内侧。 璃王府的小王爷对小娃娃的不敬行为并不加以阻拦,秦苍人又随和,于是府中上下,甚至陆霆也对秦苍更温和几分。 这日陆霆问志怪传说是不是不用读了?陆霆观察秦苍看的书都很是些“务实”的:各国历史、政策这很重要;地理图册之属还是要“亲自”过目的;武器、技术、医术、文艺发展如何也是要知道一二的。这种“务实”和她巴结自己家公子时如出一辙,但公子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一直纵容这小丫头,于是半带讽刺问她。 秦苍正蜷在竹椅上晒太阳,阳光照在她瞳仁里反射出褐色的光:“志怪神话可不能不重视啊,一般来说,它们恰恰隐晦地记录了一个民族的起源和进化过程中的思考和智慧呢。国与国对弈,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兵乃不详之器,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最好了。包括神话风俗在内的文化记载恰恰能在精神上助力于此,若是好好利用,不论攻防都会产生用处。粉装玉砌的“小童”半闭着眼睛,庭中树影在她身上挠痒痒:“小霆哥啊,你要学得多了去了哦。” “你!”自然引来怒气。 “看来这几天书阁没有白白乱作一团。”陆歇一身素色刺绣长袍走进庭内。 “公子。” “二哥!二哥!”秦苍像一缕风从椅子上跳起来,穿过小霆鄙视的目光,扑向陆歇,抱住大腿。跟在陆歇后面有段距离的陆雷,面无表情却快速退后半步,像是为恶势力让步。蹭啊蹭,好一会儿秦苍才抬起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歇也不说话,轻轻拉着秦苍的小爪子,穿过养着小金鱼的莲塘,坐进风雨廊尽头的八角凉亭——亭上的石凳已经铺上了厚厚的皮草。 陆歇目光郑重:“苍苍,我要和你说件事。” 秦苍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七章 不收徒 夕诏很是客气,与自己被迫收来的娃娃的第一次会面并没设在红楼。秦苍在马车里颠了一路,郁郁寡欢得被送到了齐昌东郊。 前一天陆歇平静地说完,秦苍就觉得完了,因为她意识到陆歇已经做了决定且毫无周转的余地。即使陆歇反复告诉自己,这样是最安全的决定,可是秦苍认为一切不可知才让人感到不安。人是最大的变数,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后来,陆歇的解释秦苍大半都没有听进去,只知道第二天陆歇会陪自己去“拜师”。除夕一过,自己就将正式被“转手”。 陆歇看秦苍一路上都不说话,想起昨天小孩吧嗒吧嗒掉眼泪看着自己,最终也没有大吵大闹,心里也不是滋味;尤其是对方轻轻地、试探着问他:“二哥不要我了吗?”差点让自己改了主意。 佘驳不安全,虽战乱暂平,可毕竟是边关,自己无法携她前往;留在璃王府更是下策,自己父王还在时,朝中多少双眼睛就一直对自己家虎视眈眈,现下哥哥又打了胜仗,目标刺眼。夕诏看似玩世不恭,但自幼被临南尊为小圣僧,长大后精通佛法、医术,功夫身手在当今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虽临南突然召回在各国传教的僧人,并且近乎闭关锁国20年,但关于小圣僧本人如何天赋奇才还是流传一二的。少司命在各国皇室中享有极高声誉,况且通过近一年来的秘密合作,陆歇更加确认夕诏的胡作非为只留于明面上,像是某种掩护。大是大非面前他看得极清,如今又活得隐姓埋名,将秦苍交于他,自己是放心的。 至于两年前,他为何突然在临南四年一度的讲经会上“发了疯”,却不得而知——临南历史上最年轻的少司命夕诏,一人单挑四位执事、与12为长老和无数前来阻拦的僧人打起来,造成一位执事当场死亡。之后还砸了圣坛、烧了大量经卷,叛逃临南,至今都被临南“追捕”。 要知道,作为临南少司命,掌管临南大小国事,权力仅次于临南最高位者——七位大司命。当然,这种消息也只有各国极少数特权阶级和暗部掌握。毕竟以神权统治的临南佛国在各个国家都有信徒,即使临南对非本国信徒或僧侣仅提供医疗救治,其余不予管控,于是相对地,这些人一般在教义和信仰的执行上都很薄弱,但这等欺师灭祖的事宣扬出去也是脸上无光。所以,可以想象,陆歇和陆歌第一次见到衣衫褴褛、落魄如乞丐的夕诏眨巴着狐狸眼,称自己就是临南花边新闻男主角,曾受恩于老王爷,现下要报恩璃王府时,两兄弟是多惊讶的。 秦苍是不知道这么多的,她只知道即将见到的是临南少司命,那么理应当是个潜心修行的僧人。跟着陆歇下了车,假装没有看见陆歇好意递过来要扶自己的手。在秦苍心里,这个风度翩翩走在自己身前的小王爷一点都不俊美了,人也不可爱了,酒窝也不甜了。接下来自己前路未卜。 不过见到夕诏时还是愣了一下。奇珍异草、朝阳洒落。除了没有头发,那真是谪仙啊! 夕诏也愣了一下。陆歇之前并未告知来人的具体情况,夕诏以为定是情况凶险,要保护哪家的有生力量,所以陆歇竟才不惜威胁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本圣僧亲自收徒。没想到,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只见“谪仙”沉吟一声,蹲下,伸出手一把捏住秦苍的脸:“可怜的娃啊,小小年纪就被灭了门?可知道谁是仇家?”说完抬起头询问陆歇,手继续掐着秦苍的脸。 秦苍吃痛,往后一退,白净的小脸上已经留下两片梅花印。这人说起话来怎么这般破坏美感? “我是孤儿。被爹娘抛弃了。” “哦!可怜的娃啊,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那定然是想寻找什么真相?” “我……”秦苍不知道陆歇是如何与眼前这位交代自己身世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介绍下去。可想到未来旦夕祸福就要置于此人手中了,于是心一横:为了活下去,我专业狗腿岂会怕? 秦苍“扑通”一声跪下,大喊一声:“师父!受秦苍一拜!” “哎呦,别叫师父。小僧曾立过誓,今生不收徒。小姑娘几岁了?” 竟不叫我起来?……我是男装打扮啊。 “大概……快7岁了。” “大概?” “少司命,秦苍是被人迫害丢失了记忆,被我救回府的。”陆歇脸上有些不好看。 “哦?陆公子如此重视,原来是璃王府的小妹妹。小妹妹为何要来找小僧?” 是我自愿来的吗? “师父圣医之名远播,秦苍愿意学习医理,将来愿做军医,随我二哥鞍前马后。” “嗯,倒是知恩图报。” 夕诏挥挥衣袖,并不招呼还跪在地上的秦苍,望着陆歇,微笑道:“陆公子,请在院外稍后,我需与小娃娃去内里的佛坛行礼。 “小姑娘,请!” 秦苍站起身望着夕诏,四目相对,各怀鬼胎。 后院与前院基本无异,冬季里满院子繁花盛放。照理说这般姹紫嫣红本该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可是大冷天的,荒凉中独一份的绽放又让人觉得处处透着不祥。 秦苍不远不近,随着白衣谪仙入院,见这僧人从一处树墩做的架子上拿起了工具,开始侍弄起花草来。院中并无佛坛,却有一股浅浅的草药味。几个月前茅屋里的记忆扑面而来,秦苍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你是谁?”僧人并没有停下手上动作,也不看秦苍,圣雪的肌肤与蓝色的花叶相辉映。 “师父,我叫秦苍。”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姓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陆歇他们听不见的,想让我留条生路,就不必骗我。” 秦苍听出对方不善,却着实未能领会意思:“……什么?” “不明白?谁派你来的?” “师父是否误会了?无人派我来。” “就算没有临南阻挠,九泽的事我也无意插手,姑娘回去告诉圣女,此处无需走动。” “我……师父……” “不许唤我师父,我夕诏此生绝不收徒!”白衣人突然转向秦苍,暴怒间,秦苍分明感到那人发出的声音是有形的:声响本不大,可自己胸膛处一阵波动,禁不住向后趔趄半步。甚至,那瞬间,园中花束随声竟一齐向后一震也是错觉吗?一时间,心下恐惧,秦苍不知所措,只能盯着眼前“狮吼”过的僧人。夕诏也盯着眼前的小娃娃,像是盯着一个久违的猎物、一颗尚好的奇花种子。 “噗嗤——”,先是隐忍着,接着大笑起来:“哈哈,吓到了吧!”好听又慵懒的声音又回来了,一双狐狸眼也再次眯起来。 看见大活人竟能顷刻间无缝变脸,秦苍也是惊讶。又见夕诏抖搂抖搂袖子继续侍弄花草,眨眼前周身还聚集的凝霜顷刻消散,一时间秦苍竟更愿意相信刚才那一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这是唱哪一出? “也对,行走江湖呢有点戒心是好的。我现在可以照顾你,可毕竟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你这小孩,果真是被爹娘抛弃的?” “是。” 夕诏转过头看看秦苍的眼睛:“不跟我说实话可不行。你们在霍安的事我略知一二,对关押你们的地方还有什么印象吗?” “有的……有茅草和粪便味,有人……虐杀孩童,可怖得很。” “不提药香、药人。你难不成还怀疑我?” “我没有啊!”秦苍有种恍惚感,仿佛这双狐狸眼能看穿自己。 “我这里又不冷,你为何发抖?” “……”透心凉。 秦苍对这个秃头谪仙的印象很不好:一脸妖笑,周身却阴冷诡异,在他眼前似乎没有秘密,旁人却又不知他在想什么。 夕诏也不深究,又移了一处花枝去修剪枝丫,语气舒缓:“你还小,不要着急揣测我。你我毕竟缘分一场,可以教你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说吧,琴棋书画诗酒茶小僧可是样样精通。” “医术。” “医术?”背过身的人低低一笑:“小娃娃,你可得搞清楚。以后是我做饭,想吃东西就得跟我说真话。” 秦苍喉头发紧,吞口吐沫:“那……你会用毒吗?” 夕诏稍停下擦拭花瓣的动作,并不去看庭院中白嫩嫩的小孩温和又坚定的目光。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只是为了看看手中的花瓣,半晌答道:“若是学成了,可不能毒害我哦。” “谢师……我还能叫你师父吗?”这是个自己捉摸不透的人,便就无从应和,秦苍不知该用哪种情绪对他。 “随你,我非齐天,岂能管得尽天下人如何唤我?”说完一回头,狐狸眼和嘴角皆是弯弯。 回到璃王府,已近黄昏了。 除夕之夜,一路上张灯结彩,若是换了平时秦苍就是做样子,也要做出对街上的精彩饱以好奇,况且这是自己第一次过除夕。可今天着实装不下去。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也只是巴拉了几口,就称头疼下了桌。 璃王府侍者很少。曾经璃王和王妃在时,王妃待人好,又爱玩闹,家中总是一片欢笑。王爷、王妃离去后,两个小主子为了不引人耳目,一切从简,只留下府里一些忠厚的老人儿照管。王府虽冷清,不过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简单、舒适、规矩少,并未觉得不妥。 可秦苍来的这些时日,被时间冲淡的记忆又冲破了牢笼。秦苍倒不是爱闹腾的人,可是喜欢新鲜事物,每每遇到新奇的、不懂的,就拉着旁人问啊问。性情也好,见谁都笑眯眯打招呼。小公子宠秦苍,下人也觉得家里来了个漂亮小孩,跟着宠。想着小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厨房变着样地做吃食,水果点心从来不断,城内有名气的馆子、叫好的菜、街上的新奇玩意儿换着样的买。不知不觉,府里上上下下多了久违的烟火气。 可是明天就要把她送走了。 一桌子好吃的,基本都是照她平日喜欢的来准备,若换成平时指不定欢喜成什么样子。陆歇也惊讶,什么时候自己开始期待看见她笑,笑得大大眼睛弯成一轮新月;期待她一颠一颠跑向自己,像抱住一个坚固的堡垒叫“二哥”;期待她肉嘟嘟的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不论自己多晚回府、伏案多久或是今天过得多漫长,见到她睡得安稳,嘴里直吐泡泡,就觉得一切也不是那么坏。想着秦苍曾经吃得摇头晃脑的样子,陆歇不禁一笑,又感到一丝心酸。 今日,看着自家娃娃委屈屈从院里出来,爬上车,垂头丧气地靠在自己身边坐好,心里是不好受的。可转念一想,一切不都拜自己所赐吗?陆歇气自己,与其她这般不开心,不如带她一起去佘驳?多增些护卫、多做些准备,或许也不至于那么凶险?可等这口气儿过了,理智占了上风,看着身旁泄气的小脸,又觉得不能如此不管不顾。保护她,留她在此处才是真正的保护她。小孩子,不开心一两日、一两月、一两年,总归会有新的生活。总比过卷入世事纷争,刀尖上舔血,沙场里醉卧的好。 暮色已四合,府中长廊挂着的灯笼红彤彤,秦苍低着头,晃晃悠悠往前走,正撞在一人身上。 “我老远就看见你,就想看你是不是真不长眼睛。” “既然你老远就看见我,不能先让一下吗?”秦苍头都不想抬,没事找事,还能是谁?陆霆应该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不知他心中是欢喜的还是无所谓的呢?秦苍揉着额头,撞在剑柄上其实很疼,很明显是对方故意戏弄:“反正我就要走了,以后应该也见不着面,小霆哥也没必要再讨厌我了。” 秦苍想绕个弯离开,却被陆霆拦下来。 “你……你不去撒个娇、求个情?反正我看……公子对你的小人嘴脸也不排斥。”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秦苍这才抬起头,看见对方目光落在别处:“哦?小霆哥是舍不得我吗?” “荒唐!我巴不得你早点离开。败坏我王府的风气,你这种人担待不起!”一点就燃的前提得是有“芯”。 “小霆哥,”秦苍本来不想再搭话,可抬着头,看着这个一直不情不愿却依旧保护自己,连不舍都表达得怒气冲冲男孩沐浴在昏黄的烛光中,叹口气:“我承认一开始我有拍马屁的成分。但是你武功好,人聪慧,做事稳妥周全这些话是真的。” “你少来,我可不吃你这套。” “我知道,你最后一次听我说完。而且你忠心,执行力也好。你家少爷让你保护我,可我一个贫苦小孩,也没有仇家,其实不过是照顾我,换了谁都觉得是屈才。你不情愿,可还是尽忠职守,执行的很好。这段时间我们相处,我觉得你真真儿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虽然你不喜欢我,平日里嘴毒、人也凶,可是我打心里感谢你的照顾。” “小霆哥,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从来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所以不必去比较。别人有别人的路,你有你的路。这天下大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一个选择。你说是不是?” “……什么莫名其妙?”可陆霆的语气明显缓下来:“你个小娃娃,怎么还教育起我来了。” “你看,我只是个小娃娃吗?” “不然呢?” “天山童姥知道不,200多岁那种。” “……你敢逗我?赶紧离开璃王府,永远别回来!” “是!小霆哥保重。”秦苍也不知自己一番话对方听进去几分,一溜烟跑了。 第八章 缘何 秦苍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来了府中的“藏书阁”。这是王府里最先震撼她的地方。有一次秦苍让陆霆扶着,自己爬上了最右侧那架高高的大梯子,爬到顶,竟发现最上面一层书背后连着一个不小的空间,过了这个空间,还有一道梯子,梯子上旧得蛛网、灰尘遍布,却可以直通屋顶。 “你属老鼠的吧,还会钻洞?”秦苍跳下最后一节梯子,陆霆才松手,倒是不忘嘲讽。 “这书房不防潮吧?你们王府造得也就那样嘛。”这是斗嘴的话。房上通天,倒也不见有书生霉,可见建造时用足了心思的。 此刻的秦苍就正是顺着这个“洞”来到了房檐上。 王府地处齐昌南,齐昌南皆是达官显贵居所,环境清幽。过节了反而是西侧民坊、商铺市井气儿浓、热闹。 秦苍坐在最高的房檐上,托着下巴。夜里风一吹,冰凉凉让人清醒。 从山上自己醒过来到现在竟已好几个月,失去的记忆毫无回归之意,唯一的线索,还都是些模糊的梦。不过自己认识了陆霆、陆雷;认识了府里腰杆子很直的管事袁伯;那个每次见到自己都会笑眯眯塞过一块糖的李厨娘;喂了只小兔子,认识半个月之后才舍得让自己摸一下的仆童小孙;整天和陆霆一唱一和埋怨自己把书翻得乱七八糟的守书阁的瘦弱书生岑夫子——一生气,八字胡颤颤巍巍,险些要掉下来。岑夫子好像是长在书阁的,不管秦苍多早、多晚去,任何时间,他都已经捧着一本书守在那里了。他和陆霆一样凶巴巴,斜着眼瞪着自己:“现在的小娃娃睡到日上三竿才想起还有圣贤,懒!当今这世道啊,不行!想当年我……”然后就唠叨个没完…… 当然,还有陆歇。 陆歇对于秦苍来说是特别的。这是秦苍认识的第一个人。陆歇救了自己、收留自己。小小年纪就跟着驰骋沙场的人,自小历经风雨、洞悉尔虞我诈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磕磕绊绊的谎话和故意讨好都分辩不清?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绪看待自己,又从不拆穿自己呢?或许是自己的某些经历触动了他?或许大家都是“无爹无娘”的天涯沦落人?又或许只是善心突发吧。毕竟救一个小孩子安置在府中,对他来说就像随手救助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简单。可是对于生死存亡之际的小动物来讲,这可是大恩。 璃王府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这里的人让人安心,这些温柔让秦苍误把这里当作了家。舒适唤起人的贪念。无所依的人,发现空气和雨都是温润的时候会幻想时间停驻,会像蚂蚁啃食甜蔗一样急切又无节制,怎还会忌惮门外是冰天雪地,还是大漠孤烟?可是错觉就是错觉,这场梦和半载的相处,只是法力高强的妖精吐出的绚丽泡泡,迷人心眼。眼看要破了。 “嘭!” 突然有鞭炮声响起,秦苍吓了一跳,旋即听见远处有人群的笑闹不绝于耳。甚至,不知道陆歇是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 “啊!”秦苍身子一斜就往下哉,被陆歇一手提起来。 “吓死我了!二哥,你是猫变得吧!” 陆歇不答话,双手支在身后,偏着头,距离不远不近,盯着秦苍的眼睛。 鞭炮声并不停,秦苍看陆歇这目不转睛的样子挺是怪异,于是停下拍胸口的手,大声喊:“怎么了吗?” “我就是在看怎么了!”陆歇也喊,鞭炮声太大。 “啊?” “我在看,你是不是生气了!” 秦苍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错愕。去留自始至终是你的决定,于我的想法无关。宠物的情绪,主人其实没有必要过问的;可主人垂怜了,宠物是感激的。 这串鞭炮放完了,除了远处还在笑闹的人,耳边突然格外安静。 得说点什么。 秦苍转过头,看着远处,揉揉耳朵:“二哥,我很感激你们。这段时间你们都对我很好、很好、很好,我很感激。” “苍苍真的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舍不得。”秦苍皱着眉:“我对之前的生活没有印象了。这里算是我第一个家。一切都很好,特别好。和你们相处的时间,我觉得很幸福。只是聚散终有时,我明白二哥到最后都在为我的安全考虑。” “你能理解我,我就放心许多。”有人家放起了烟火,烟火在空中绽开,是一朵朵绚丽的花,走向寂灭。 陆歇看着秦苍的侧脸,小孩澄澈的眼睛里映出天上的烟火和地上的烛光:“苍苍,你几岁了?” “啊?”秦苍转过脸:“那天少司命不是问了?大概是7岁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苍苍可记得自己生辰是何月何日?” “……不记得了。” “不如,就定今日可好?” “今日?” “对啊,今日。以后每年除夕,就是苍苍的生辰。你看,全天下的人都在庆贺新的一年,庆贺你的降生。” 这话很浪漫又很幼稚。秦苍想:自我欺骗并不能让原本的孤寂感消失;庆典本身也并不能突然让明天更好,世上本来就不存在“冲喜”这回事。此时此刻,这种绚烂的话没有实际意义,对秦苍这种脾性的人来说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当然,情得领。 “好啊,谢谢二哥,以后这天就是我生辰。” “不只是说说,生辰这天是要吃长寿面的。还有礼物。”陆歇看秦苍眼中毫无波澜、不为所动还是怏怏的:“面已经吃了。苍苍的生日还剩下几个时辰,我们不浪费好不好?” 陆歇说着,就解下自己披着的大狐裘,并不理会秦苍疑惑的眼神,将狐裘往秦苍身上一裹,握住孩子细小的手腕,往怀里一拢,飞身跳下了楼。 秦苍还没缓过神,一声尖叫,就感觉陆歇稳稳落了地。待秦苍眼睛睁开了,陆歇将小孩放在地上。院中不远处已备有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你……你这样对我脑部发育很不好。” 秦苍对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倍感心惊,半天缓不过来神。下一秒又被陆歇牵着来到马前,举上马,坐在前面,一回头,陆歇已经跟着翻身上马,紧紧搂住秦苍。一夹马腹,“架——”,马儿应声飞驰出去。 南边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家家户户正团圆或是已然到了西市。陆歇策马跑得极快,猎猎的风从两人脸上刮过。秦苍一开始几乎睁不开眼睛,紧紧窝在背后温暖的怀里,来不及想别的。可慢慢适应了这种速度,就跟着兴奋起来,跑过一盏盏灯笼烛火,一棵棵树;踏过南方的落叶和宅邸飘出的一缕缕温馨和滚烫。两人一路向西,朝烟火最繁盛的地方奔去。陆歇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搂着秦苍,感觉怀里孩子的身体渐渐不再僵硬,渐渐放松、放松,最后左顾右盼起来。陆歇的角度,看不见秦苍的脸,但能感觉到秦苍和自己一样是兴奋的;秦苍的注意力不在陆歇身上,如果她抬头,就能看见浅浅的梨涡。 陆歇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是什么时候起,不得不承起了责任,担上了危险呢?不过这一刻,没有璃王府的小王爷、西齐的战士;也没有记忆残破、前途未卜的弃儿,只有放开了心神,马不停蹄朝着烟火奔去的两个孩子。 西街热闹非凡,原来许多人早已来此买纸灯许愿了。整齐高悬的灯笼、酒楼客栈中透出的灯火、远处空中绽开的烟花和测量天际的纸灯将整条街照得通亮。楼宇间张灯结彩、车马盈门,隐隐飘出的酒香醉了街上的人。街两边的摊贩售着各式各样的纸灯、年货、吃食,引得行人频频驻足。手艺人是牟足了劲的,剪纸、年画、竹编还有用食物雕刻的稀奇玩意儿比比皆是,个顶个的精巧。最精彩的是各种表演,街上有好几处,吐火钻圈的、变戏法的,口技、皮影、戏台,应有尽有,叫好声和掌声此起彼伏。 陆歇拴好了马,拉着秦苍在坊间穿梭。这也看看、那也看看,一会儿两个人手上照例又添了许多吃食、物件。人多的地方陆歇不敢松手,秦苍太小了,一不留神就能给挤没了。 终于,两人穿过最热闹的街,来到显江在齐昌的分支——元河。西街是贸易聚集地,商贩酒家汇集,为防止走水,此街坊禁止放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所以人们也就约定俗成的来到这河边。 “哦?那到底是‘缘何’?”秦苍问。 两人合掌许愿,纸灯承载着小小的、说不清明的思绪飞上了天。 “本来是愿望的愿,传是创立西齐的先祖起兵建邦的地方,先祖发愿‘舍我为人,还天下一个太平。’后来建立西齐,以此为京都,人们就称此处为愿河,前来许愿。可是“愿”与“怨”同音,就取了“元”字。人们图吉利,在河边放灯,求个“圆满”。 “嗯,愿望是好,不过这世上哪有圆满。” 陆歇边说边很自然地将掉落在小娃娃身上的细碎纸屑拈起来,突然听得这么一句,手上的动作被打断了。身边的小孩已将祈愿合十的双手放下,安安静静望着飞向天空的灯,声音温和又甜美,内容却透着丝丝冷意。陆歇感觉心中隐隐的担忧现在又腾升起来。于是蹲下身,两手扶住小孩的双臂,让秦苍转过身看着自己。秦苍的眼睛很大,内里星河隐现、灯火明灭。 陆歇深深地看着秦苍:“这世上不尽人意之事情确实很多,可依然有许多喜乐和希望。就像这夜里,有星星还有灯火。苍苍,我现在确实不知几时能回来,但我答应你,只要安定下来我就接你走。” “二哥,人是会变的。我不是不相信你,也知道你现下说的都是真话,可是以后你会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每天有很多事要处理,而事又分轻重缓急,如此一来,对于重要的事情排序就会改变。所以如今你对苍苍说的话是真的,我相信,但今后若做了别的选择也是无可厚非的。” “二哥,其实我们都知道,此一别或许再也见不着了。你我每天在哪、做了什么又或是遇见了哪些人,终究不会被对方知道。我说感激和你们的相识,感激你们的善待都是真心的。人活一世,更多的人就是擦身而过、再也不见,可是某一天突然想起来曾经的遇见,都是件开心的事。” “二哥,我习惯了凡事往最坏了想,如此才能未雨绸缪、应对接下来的局面,你就别再徒增感伤了。我们就这样吃吃喝喝,放烟花多好。” “不是的苍苍!不论你信或不信,我都会遵守承诺的。到时,我会再陪你放烟花、放灯、吃好吃的,把这些年你生辰落下的都一一补上。苍苍,你要乖!要等我!” 一个人怎么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秦苍见俊朗的少年眼睛闪闪,情感真挚,仿佛全然没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会变”是什么意思,便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 此一别,不知何时能见,再见时又将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第九章 红楼 秦苍是被噩梦叫醒的,最近本已不大做噩梦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下人告诉她,小王爷一行已经离开了——天还没亮时就出发了,吩咐了其他人不去叫醒秦苍。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也算不上是难过,秦苍想。像陆霆说的,自己心里更多是把陆歇当作救命稻草和银粮票吧。现在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应该也只是对自己前路未卜的一种焦虑。这样想,心中安慰些。 收拾好自己,带上并不多的行李,坐在前厅的高凳上。秦苍俨然一个懂事的小童,安静等待着外出当日却还没有准备妥帖的爹娘。一会儿,“爹”就来了。 大年初一阳光甚好,夕诏依旧一身白衣,可今日佩的是镶了金边的紫玉念珠,和着胸前紫宝石的佩带,昂首阔步就进了璃王府。僧人生得身姿挺拔,边走边和迎面而来的下人微笑颔首。俨然一个慈悲悯善、修身养性的得道高僧模样。秦苍想这人一会儿最好也不与自己说话,就这么颔首微笑,愉快地度过新年第一天。 世间事,十有八九不顺意。 “小苍儿,听说小将军抛下你走了啊?哎呀,是多不想见你,一大早上就离开了,招呼也不打,留我们小苍儿黯然神伤。”说着还做出要擦眼泪的样子。 秦苍双手向后一撑,跳下地。两人相对而立,阳光穿过这个雪塑的人照在秦苍脸上,秦苍眯眯眼睛,把小包袱往肩上一扛:“怎么着师父?现在回去种花啊?” “小娃娃故作坚强的样子,看得小僧好是心伤啊。情绪不得释放,会气血淤结的。” “……” “你放心,小僧我此生立志于救苦救难、普渡众生脱离苦海,怎么忍心眼看思凡的小苍儿走上绝路?”白衣谪仙罢露出标志的狐狸笑:“一切自有办法。一会儿咱们去个蓬莱之所,日精月华聚集于此,一周三次,保你无忧……诶,别不理我啊,你去哪……” 要不是这秃头长得好看(也是打不过),真想一走了之。 夕诏当真是红楼的常客,且看得出十分受欢迎,驾轻就熟从大堂入了灿锦间。若说街上遇到有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瞄着夕诏绝世容颜偷偷议论、偷偷笑,还算比较含蓄,可到了这嬉笑之所在,表达起来就奔放太多了:朝两人仍花球、手绢的;捂着胸口二话不说就突然倒在夕诏怀里央求医治的;握一把纸扇当武器打过来,将僧人逼得背倚桌面只得笑着讨饶的……不少个觉得肉嘟嘟的小秦苍甚是可爱,一下抱起来:你捏一下脸,我摸一下手,还有好几个亲了秦苍一脸红胭脂。就如同没有人惊讶于和尚怎来此烟花之地一般,也没有人问夕诏这白嫩嫩的小童是谁家的。仿佛不论多不可思议的事,只要发生在夕诏身上,这里的人就可以视而不见。 秦苍摇头想,肯定是习以为常了吧。 这栋建筑对秦苍来说也像是凭空蹦出来的。虽也在西街,可昨日陆歇领着自己算是把这条街逛遍了也不曾见过这红楼啊。红楼是个很大、很气派的建筑,飞檐斗拱下是几人高的巨大的浮雕门,门顶横梁处向前延伸,形成多个立体透光的手臂,手臂上依次挂着火红的灯笼,从高到低,如玉人招手,日夜通明。经浮雕门直行,见一硕大的玉凤刺绣屏风,针线入神,栩栩如生。再要入内,过屏风后需入一长廊。长廊低矮,仅一人多高;昏暗,即使是白日,也不见光。长廊里唯一的光,来自嵌在顶部的夜明矿石,矿石眼睛般大小,眨呀眨,勾人魂。客人在骤然缩小的空间里瞬间压抑住从前的嬉闹,铆足了精神,像是好戏开场前的屏息,仿佛这幽深的隧道将要带自己通往奈何,到达彼岸。 “彼岸”并不叫人失望,出长廊入楼内。楼内呈回字,有四层,修缮得极尽奢侈。第一层有一个巨大的戏台和分散于前的桌席,二三层为隔间,隔间一侧临街一侧面楼内。楼内那侧,都在戏台方向设有飞望台,望台方便客人观看。第四层用厚重的暗红色帷幔和浅红色的纱幔重叠遮挡着,似乎没有人能上去,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此时还是午时,可红楼里已十分热闹。台下嬉戏笑闹、掌声连连,台上乐声悠扬,艺姬舞姿灵动曼妙,样貌、身姿自更不必说——就连穿梭在楼中端茶递水的小丫鬟,相貌气度都是百里挑一,放在街上该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 “若是到了晚些时候,那舞姬真是各个仙女下凡。” 秦苍刚被某个“姐姐”放下来,被亲得有些呼吸困难,根本没工夫听夕诏侃侃而谈。好容易站起来,扶着内侧围栏,才仔细看看整个室内的样子。灿锦这一间很大,靠舞台左侧,自己所在飞台可以清晰观到舞台中央。身后是方便观览的桌椅,桌上各种糕点小菜做得极好看,当季与不当季的水果透着香气、沾着水珠。再往后是一个大屏风,刺绣繁复精美,把里间隔得严严实实。里间极宽敞,花卉都是珍品,摆件字画看上去也样样价值连城,但摆放却又显得随意,像是并不以为然,看来背后资力雄厚。左侧是八仙桌和并不规整的檀木做的茶桌,上头放置着茶具,右侧是一个巨型软榻,软榻上围着轻薄的帷幔,榻上放置了一个长几,几上一个玉壶,两个玉杯。屋中有些许清雅的植物香,不细闻,发觉不了。总的来说这整栋楼布置和修缮得很“乱”——既“雅”又“俗”,可却又偏偏因此给这风月所添了种微妙的情趣。 秦苍看夕诏已经走到里间自顾自斟起酒来,也就跟过来。小丫鬟已经出去,此间只剩下二人。 “师父,我重新想了想,其实我只想学学种花。” “晚了。”夕诏眯着眼睛仿佛还在回味喉中酒香:“小苍儿,我问你,红楼里有多少人?” “啊?多少人?” “对。现在楼内有多少人。”夕诏开始倒第二杯酒,不急着喝,把玩着玉杯,看秦苍惊讶地望着自己,又道:“那换一个。这红楼有几张桌子?好好想想。” “桌子?大厅里有16张吧?2楼、3楼若都是这个布局,每层10个隔间,每间2张桌子,那就是50多张?” “嗯,”夕诏沉吟:“不是这块料。” 秦苍懒得回嘴,莫非有人能走一遍就记清明么? “再换一个。最后出去的小丫鬟,鞋是什么颜色?” “藕荷色。” “确定?” “确定。因为很特殊。这里的丫鬟们都穿着鹅黄的裙和翠色的鞋,应该是红楼统一的,但她不是。她鞋上花纹也不同:左脚是朵莲花骨朵,右脚是盛放的莲,很好看。” “还有吗?” “还有?”秦苍不想被和尚看低了:“近几日并无雨,可她鞋上沾着泥泞;我看她眼眶凹陷,精神也明显比别的小姐姐差一截。” “小苍儿真棒!”夕诏并不放下玉盏:“刚刚那个可不是普通的小丫鬟,而且今天这里该不只一个她这样一夜未眠的小杀手呢。” “杀手?” “小点声!”夕诏摆出噤声的手势:“别人的秘密都被你看穿了,人家不要面子的啊。为人要善良。” 有杀手,还离我们如此近,这疯和尚竟然还能将此当玩笑? 夕诏对秦苍的错愕视而不见,笑眯眯,一手持壶一手持杯,蹦蹦跳跳走到围栏前,招呼秦苍过来:“你看,”他一指:“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都和刚才的小姑娘一样,气息绵长、内力深厚,都是功夫极高的人呢。你再看右边正在倒茶的两个,袖子里藏着暗器。” 秦苍也跟着趴到围栏前,仔细看,两个小姑娘的右臂,是有一个不明显的凸起。她们要做什么?秦苍越发紧张起来。 “再看那些正在训话的。” 秦苍凑近些,顺着夕诏手指,不,酒杯的方向,舞台旁侧角落的地方正有排成3排的女孩。藕荷色的鞋隐约露在纱裙外,均是左右不同,展现莲花开放的过程。 “莲花,你想到什么?”夕诏再斟一杯。 “九泽江河密布,莲花为国花......难不成? “有可能,但太牵强。你家小将军院子里不也种了莲花?信息不足,盲目做推断会害人害己。”夕诏一仰头,一饮而尽。 “师父,既然是杀手,那是来杀人的咯?” “怎么说呢,现在不是,我看八成是来交货的。” “交货?” “嗯,和镖局一样。本质上是来保护货物的,只是这些货物有些不同。” “不同?” “对。” 秦苍完全不明白这红楼里发生着什么,但是看夕诏轻松松半眯着眼睛的样子,又猜不出这假痴不颠的秃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咱们会有危险吗?” 夕诏转过来看着娃娃小脸皱成一团,伸手大力一捏:“不必担心,小僧我可是很厉害的。璃王府既然将你托付于我,在你能自保之前,我自然会护小苍儿周全。” 秦苍脸上吃痛,两只手使劲儿也推不掉夕诏的一只手:“师父,我是来跟你学毒的。咱们来这干什么?” “你说呢?最毒不过人心呢。”夕诏放了手,蹲下来平视着秦苍,脸上竟然露出了难得的正经:“小苍儿,毒好学,学会了各种方子,或救人或杀人都随你,可那终究是“术”。这里则不同,你会亲眼看见各种诡谲炫丽的‘毒’,看制毒人如何调配、如何下毒,也能看见最后毒死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在这世上,不要轻易被吴侬软语或海誓山盟迷了眼,你要看到骗局和幻觉,看到你周身的魑魅魍魉和人性丑恶。你要学会看人心、用人心,更要控制住自己的心。所谓‘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我不管你学毒要做什么,但如此一来至少能得个自保。另外,你别小看这红楼,每日少说也迎来送往百人,各种消息、势力如暗流涌动。人说大隐隐于市,这里是一个微小又极复杂的地方,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是个极致缩影。有些明面上见不得人的事、说不得的话或许都藏在红袖玉盏之间。小苍儿,我陪不了你一辈子,一切要慢慢的,要小心。” 夕诏眼睛深深的盯着秦苍,秦苍觉得自己回望的,是个大大的窟窿。里面既有奇葩瑰丽,又有无尽深渊。从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说话的夕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与我细看,”夕诏蹙眉起身,拉着秦苍往下看:“第一排的,对,就是那个。” 秦苍集中精力,努力往刚才那个角落仔细看。 “哎呀!” 就听夕诏一记大喝:“那个身材真是好啊!小苍儿,看见了吗?要拥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才能感悟世事真谛啊!” 秦苍屏息提神,却突然被戏弄,气得一把抽出被拽着的手。可刚一转身,突然感觉前侧有什么东西一晃眼睛。就往正前方楼上看,一瞬间,尽用帷幔遮起之处,露了一双眼睛。再一瞬,却不见了。 “师父?这里有动物吗?” “哦?你看见啦?”夕诏顺着秦苍的目光看看第四层:“那可不是动物,他们只是脸上没有皮肤了。” 没有皮肤?秦苍想,这是什么意思? “哦,对了,以后你每隔几日便随我来此处,和小姐姐们好好认识一下;其余时间要背书,一本一本背,背到上面的字流入你筋骨,当然从最简单的开始;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要一一认识,还有那些小虫,它们将会是你最忠实的护卫……” 后面的话秦苍一句没听进去,第四层的帷幔那么飘逸,像要涌出汩汩浆血。 第十章 救命 一晃就是仲夏,虽是清晨的日头,初升的,还红彤彤,可是已经十分炽烈。一只小瓢虫刚爬到植物顶端就被阳光晃了眼,顺着一片殷红的花瓣摔下去,好在下面不远处有一片长长的叶子,稳当当接住了它的小小身躯。真热啊!瓢虫肯定这么想,所以一翻身就扑上了更下面一层叶子,如此一来,上面就有了伞,可以乘凉。 秦苍也在乘凉,几大束遮天蔽日、红花长叶的植物刚好把她藏在下面。右手拿书,左手握了一块西瓜。看几页,吃一口,不时还用西瓜比划一下,也不知比划的什么意思。 秦苍觉得这日子惬意得很,之前简直是杞人忧天了。吃穿不愁。不靠谱的师父经常不在家,在家也是将自己藏在后院的几个宝箱打开,捧着里面的金银财宝哈哈傻笑,或是为明天带哪条念珠,佩哪种宝石,以衬托自己超凡脱俗的气质而冥思苦想。对自己的修习的毒,确偶有指点,但大多数时候基本顾不上。 不过夕诏这看似不大的小屋倒是存有大量古籍。之前散落在屋里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用来垫桌腿和花盆,后来秦苍慢慢都将它们拾掇在一起,分类放置。与后院相接的屋子是专用来制药的,里面有各种奇怪的工具,秦苍琢磨了许久才多少明白一二。房间里放置了好几个标注了穴位、仿成年人比例的人身布偶。 秦苍每日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照顾植物、背诵书籍,偶尔动手实践,隔几日去一趟红楼。对于红楼的小姐姐,秦苍已经认识了七七八八,作为客人并不涉及到什么利害,要做的事也只是听听看看以及被抱起来亲亲。红楼与夕诏的小院虽路途不近,不过夕诏带秦苍走的是一条小路,此路虽然并不开阔可是竟无坎坷。两侧茂林修竹、遮天蔽日,凉爽又增加不少乐趣。两三次秦苍便记熟了,偶尔夕诏夜不归宿,自己第二日也能顺顺利利去“学堂”。 竹林尽头不远有一条小河,鱼多,却无人垂掉。秦苍想着今日便去那看看,若是能抓上来一尾鱼就好了。夕诏嘴里虽然没几句正经的,但是“做菜好吃”是真。那日,若不是趴在灶前,亲眼所见对方从下锅到装盘,秦苍一定会非常怀疑那条鱼是从哪个有名的酒家打包回来的。 收拾,上路。 竹林间清清幽幽,一路鸟和蝉鸣。小石子路上,秦苍穿着小短褂子、小布裤,头上绑一个单髻,背上背小篓。走得轻快,俨然一个普通人家的小童。 秦苍想着,自己不曾捉过鱼,也不曾下过河,最好能做个简易的鱼竿。反正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贸然下水的好,小心使得得万年船,万一……刚想到此处,就听见远处:“救——咕噜咕噜——救——咕噜咕噜”。伴随着水声——不好!真有人落水了。 循着越来越艰难的呼救,使劲往记忆中小河方向跑。到岸边时,水中人已经没什么力气再扑腾了。秦苍四下看去,高大的竹子、光滑的石子,几乎无物可借。又一看,岸边没有鱼竿,只有鱼钩、鱼线和一个梭形平底大竹篓。篓与自己差不多高,编制密实,用水草之属封住防水。秦苍跑过去,用力将其推翻,里面大大小小7、8只鱼倒出来,将鱼钩往篓底一钩,大力朝落水人扔去:“接住!” 水中人借着竹篓浮力,总算探出头来,咳嗽了几下,使劲喘气。接着,秦苍将手里的棉麻鱼线往旁侧两颗粗大点的竹子上缠绕住想固定结实,忽而手里一疼,竟划出血来:才发现鱼线中除了棉麻外,还缠了一种名为“锁仙藤”的带刺荆草,十分坚韧。 水里的该是个上了年纪的大伯,秦苍跑到水边冲着河中央喊:“大伯!你拽着绳子游过来吧!” “咳咳咳,我……我游不动!”水中人喘着粗气。 游不动?这也不是七老八十,水流也不很急,扑腾几下就能上岸的。大概是在水里挣扎太久了?四下看看,将背上的小篓取下来用鱼线拴上,再找个光滑的石头绕了一圈,最后将鱼线沿小篓光滑的凹槽里裹上一圈,轻轻拉扯——能动,成了。接着全力将篓扔给水中人:“大伯,抓紧小篓,尽量让自己浮在水面上!” 秦苍在地上费劲地扯了几片草叶子垫在手和鱼线之间,压低身体,尽量横向拉动小篓上延伸的鱼线。小篓旋转向前,拉动水中人也向前。 九牛二虎之力,大伯终于上了岸。秦苍累得不行,天气又热,满身大汗靠在大石头上喘气,用眼角撇着对方:“大伯,大白天你干啥想不开?” 三伏的天,不一会儿,得救的人衣服已被烘干,按说也不算冷,可嘴唇仍发紫,身体也颤抖不已。秦苍这会仔细看,觉得叫“大伯”都算叫年轻了。这人样貌不坏,可是头发凌乱,胡子很长,须发黑白参半。瘦高的身体很是羸弱,刚爬出水面时,衣服粘着皮肤,可以看见嶙峋的骨头。 “小恩公,谢谢你!”声音颤颤抖抖,却没有想象中的苍老。 “大伯,你是来打鱼的吗?为何没有鱼竿?” “对,我……我的鱼!” 这大伯“腾”一下站起来,一瞬间明显有些头晕,可还是三两步跑到地上的鱼附近。这些鱼被秦苍倒在地上失了水,早已去了西天极乐。 大伯蹲下,手指颤巍巍摸着这些鱼,竟然哭了起来:“哎呀!造孽啊,我的鱼哦!”边哭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苍看这一系列动作,吓了一跳,也缓缓站起来:“大……大伯啊。我刚才也是为了救你……” “呜呜呜,我自然……自然不是怪你啊恩公,你救了我,是老头子我的恩人。”大伯哭得直抽:“怪只怪我命苦啊,他娘去得早,后来连两个孩子也被拐走了,只剩下我孤寡一人。若是没有及时把鱼送到,东家定会要我的命哎!” “大伯,你说慢点,这鱼不是还在吗?” “是是,可是东家说一定要活的。” “那再钓几尾可以吗?” “不行不行,东家说了,只要夜晚钓的鱼。” “夜晚钓的鱼?” 大伯突然停止了抽泣,慢慢转过身,用充血的眼睛盯着秦苍:“因为夜晚攻城,城内的也会害怕,我们趁着天黑……” “告辞,大伯。”又是个疯子,秦苍转身就要走。 “哎,别别别,小恩公你好人做到底,帮个忙。” “钓鱼?” “不是。小恩公足智多谋、临危不乱。我希望能和小恩公商议一下,如何能一举拿下龙宫……哎,别别别,别走别走,我希望小恩公能陪我去一趟东家那里,帮老头子作个证,证明我当真是在夜晚已经抓了鱼。此番我真不是故意的。”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夜晚捉的鱼与白日捉的有何不同?” “不同,我东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这东家听上去可不是省油的灯。”我既救了你的命,你可别恩将仇报送我赴险。 “东家是大生意人,自不会为难小恩公。可我不同,我是签了卖身契的,东家主我生死,若想不再留我,我今日就会成孤魂野鬼的!小恩公救救我。” “你们东家做的什么生意?”怎么还能关乎生死? “赌坊,西街上,极乐阁。规矩的!小恩公陪我解释一番就好。哪怕是做个见证。我一个小角色,想必东家过了这一阵也不会与我计较。” “你这话颠三倒四的。你说自己是个小角色,东家为何要见你?顺着你的说法,既然要见你,想必夜间钓鱼的事很重要咯。既然事情严重,当然不能依据一个小娃娃的三言两语就决定如何处理你吧。” “你这说的什么?老头子我都没听懂。可......可我们东家的规矩就是如此,再说老头子我怎么会与恩人说谎?” “……就在门口帮你解释清就行?”秦苍左手摸摸裤袋里的自制的针与粉末包。 “是是!多谢小恩公!多谢小恩公!” “我也是偶然路过,大伯叫我秦苍即可。” “是是!秦小兄弟,若是今日老头子我还能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劫,他日定当以命相报。小兄弟请!” 极乐阁的名号在京城可是响亮亮的,博彩业若是没有朝中支持,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做生意吗?只是朝中势力众多,不知是哪股。极乐阁秦苍也是听闻过的,红楼的小姑娘们没少议论这个财大势大、神秘兮兮的极乐阁。 “比红楼还有背景?”秦苍就着点心问身前几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 “这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们也没见过红楼的主人。” 没有设想中的刻意刁难。 极乐阁东家是个气宇不凡的青年人。脸上带着金色面具,遮住左侧眼睛,站在修缮雅致的前庭细细听秦苍讲完所有内容,低下头微微想一想,对秦苍说:“阁中今日还有存货,黄老也算不上误事,之后多捉捕几尾,也就补上这天的了。既然秦公子救我下人一命,又替他求情,我便不能让这辛苦白费。”转向跪在一旁发抖的老头:“黄烈,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好生回家休息,明日午时之前将鱼带回来即可。去吧。” “多谢东家!多谢秦公子!”老黄拜完,还没等秦苍叫住自己,头也不回地沿来时路跑了,剩下秦苍与金面具面面相觑。 “秦公子可曾来过我极乐阁?” “不曾不曾,我这么小不合适”,秦苍笑着摆手。师父只让我遵循他的“爱好”,专心“寻花问柳”,不参与数学研究。 “秦公子可是对我这营生有些误会?我这里与一般博戏不同。这里是邀请制,京中只有少许人才能收到邀请进我极乐阁。所以门庭并不兴盛,也不杂闹。做的也是中规中矩的生意,只求益情,绝不逾矩。” 秦苍想想,看似确实如此。从门口看,是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和脸红脖子粗,相反幽静和煦。此处看庭中假山亭台、流水潺潺,远处琴筝祥和,风雅的很。 “秦公子,请随我来。” “不,我还是……” “赵公子,好久不见。小苍儿,夕诏公子不是在红楼等你?” 这声音极好听,秦苍回过头,女子此时半垂着眼、面容恬淡,虽非绝色却让人心下舒服。 “柔娘。”金面具颔首一拜:“你与秦公子相识?” “小苍儿的师父是奴家的贵客,此时正在红楼等奴家回去,奴家自不敢怠慢。” 秦苍与柔娘其实是有几面之缘的。可红楼里莺莺燕燕太多,美艳活泼的更多,柔娘人如其名,性子柔和,平日只与几位固定的客人走得近,所以与秦苍并不太熟悉。今日突然出现,让秦苍有些诧异。尤其是柔娘身后跟着两个不大的孩子。 “红瑜、红玦,来!见过赵公子、秦公子。” 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眉眼娇俏的小女孩走出来,脆生生一拜:“红瑜见过赵公子,见过秦公子!”之后抬眼一笑,顾盼神飞,真真儿好看。与此形成对比,另一个和秦苍差不多大的孩子则十分怕生,眉眼低垂,右眼下一颗泪痣,将泣未泣,紧紧抓住柔娘的裙摆,躲在后面不肯出来。 柔娘也没有强迫小孩,只是对“金面具”微笑:“两位公子见笑了,这是我新收的两个孩子,还小,不懂事,等调教好了再给二位公子赔不是。” “柔娘哪里话,柔娘教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成龙成凤。” 按黄伯的说法,“金面具”是极乐阁东家,如果这是真话,那么他的身份就比红楼歌女高上不止一星半点。可此时赵公子面上虽依旧持重,但话语之间明显附和着歌女,显得不伦不类。秦苍想,或许这柔娘也不是一般人,以后都少招惹的好。 “赵公子,若是没有什么吩咐,那奴家就先告辞了。” “自然,赵为不送。” 柔娘屈膝一拜,转头问:“小苍儿,随我一道去见你师父吗?” “好啊!那么,赵公子,再会?” “秦公子,再会。” 第十一章 人龙之战 里侧,夕诏和几个衣着鲜亮的人已经喝得烂醉,一会儿你我是“异姓兄弟”,一会儿“同生共死”。桌旁伺候的歌舞伎并没有觉得不妥,在喧闹中继续弹琴拨曲;陪酒的侍女浅笑嫣然,不时为桌上的贵宾斟酒;外间不断有清丽的小丫鬟送上新的菜肴。 乌烟瘴气,秦苍想。 里面的人除了夕诏,自己一个不认识。她现在也不想理他们,就自己坐在外间飞望台上,一口一口喝着茶。 秦苍越想越觉古怪。今天早上,从遇见黄烈开始就不对,转眼人就跑了;赵公子的态度也很微妙,这两人分明更像是要把自己带进极乐阁?可是想要左右一个小孩还不容易,直接抓进去不就得了,何必客客气气非要我自愿呢?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呢?自己一无钱财、二无势力,和璃王府也脱了关系做不了威胁,能有什么用?要有的话也就是和这秃子有关了。夕诏整天装疯卖傻,对于他不想说的,自己也问不出来。可是看他一天无所事事的样子,也不像是处在危险之中啊。 “圣僧啊!知己啊!从没遇到如此知音啊!呜呜呜!” “公孙小哥莫哭!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姐姐,给公孙公子倒酒!” “圣僧请!” “请!” 本想着把这事告诉夕诏的。刚才秦苍谢过了柔娘,两三步就跑上楼,可一上来就看见如此景象,愣了一下,都给自己气笑了:我怎么会期待这个花花和尚能帮忙呢? 不如,自己再去河边看看? 看起来,老黄已经在短短时间内“调整”好情绪了。此时此刻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哼着小曲,躺在竹林间。 水是很自持的,又很顽固:周遭温度改变再大对其影响也甚小,所以说临水而居冬暖夏凉,风水上也不过看中了其自身性质。比如现在,就很适宜在河边睡个午觉。 “咳咳,黄伯?” “哎呀,是小恩人!”黄烈将脸上盖着的大叶子扯下来,迅速起了身,惶恐道:“这不是秦小恩人?快来!这边凉快。” “黄伯伯,我可不是来乘凉的。” “哦,不乘凉、不乘凉。来钓鱼?” “黄伯伯见我再来此处,似乎也没有很吃惊嘛。”甚至像在等我。秦苍说着,走到黄烈旁边。 黄烈赶紧让出自己的位置请秦苍坐在树荫下,自己则低头跪坐在小娃娃旁,拿起大叶子为其扇风驱蚊,这才咧开嘴憨厚一笑:“小秦兄弟少年英豪,来去自有深意,我一个老头哪能揣测出来?” “黄伯伯,我听你说的龙宫之事。你可攻下城池了?”秦苍并不忙着入正题。 “哦!”黄烈听了这话像触了电,一骨碌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你!你知道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人族和龙族的战争已经持续很久了,地势环境、将领士兵、天气气候都不一样,我们正在逐一想办法!” “天气?气候?”这位大伯若不是脑子坏了就是演技一流,且听他胡言乱语,探探虚实:“咱们还需两栖作战?” “那是!地底下也是有风有水,风成流,水成压。这天气随斗转星移、四季气候相应变化,当然也受到局部地势环境改变,这些和我们陆地上没什么区别。”黄老伯显然来了兴致,一扫之前伏低做小的状态。 “每次战场不一样?” “咋可能一样!” “相互间还有将领和士兵?” “必须有!战场上人的变数最大。若是能够提前知晓对方作战经历、主帅性情、过往,那简直!多少兄弟的命都能得到保证。” 午后阳光烘烤大地,农人商贾都暂时收了手里的活计,回家吃了午饭小憩片刻,好躲过日头狠毒。没了人声,这大地上安静不少。大片的蝉依然拼命嘶鸣,可越是努力,自己的声音越是被竹林吸纳吞吐,于是整个环境更显悠远。河水叮咚,波光粼粼;清风徐徐,竹叶摇摇摆摆,凉快气儿被慢慢送到秦苍和黄烈所在的位置。 这么一个悠闲的午后,这么游手好闲的两个人,秦苍实在没有办法严肃地面对黄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不知不觉,对面的人已经用小块石头摆出了第二个战场的情况。 “你看,这是一个平原,平原沿海,敌军从海上来。西南约80里外是我们的主城,平原是最后的防线,若此处失守,就战败了。战败了整个城就成了殖民城,城里的人就不再被当人。那年那月,龙族兵强马壮,所到之处连连胜利,此次出兵对方派大军十万,可此处全城的青壮年男子加起来不足3万。你说怎么打?” “啊?”秦苍本心不在焉,心说老伯这书说得好,却看黄烈突然停下来盯着自己,眉头紧锁,目光炯炯,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显然是期盼着自己的答案。心道听书还有互动环节? “古来也有以少胜多的战局,不能只以人数说话吧?” “小恩人,那些以少胜多的故事之所以广为传颂就是因为实在少之又少。我们愿意听神只,愿意听传奇,是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受上天眷顾的人。可现实不是话本,靠老天爷,不行。与其期待奇迹,不如自己创造奇迹。” “怎么创造?” “秦小恩人觉得该怎么创造?” 秦苍想想:“人族有援兵吗?” “怎么没去搬救兵?”说完黄老伯捂住胸口,痛心疾首:“最能够帮助我们的邻国那时却正值夺权内斗,分身乏术。” “那兵力上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黄烈怏怏。 “那战场呢?平原具体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咱们人少就更要斟酌兵力调度。这平原狭长、贫瘠,其上植被低矮,无掩体。唯一能借势的是一处凹地。平原有这样一处,这里左右山体嶙峋,向内聚拢,形成一条狭促的走廊。我们的所有赌注就在此地。” “为什么?对方人数众多,不怕被包住一举歼灭了吗?”秦苍看见地上黄烈用泥土垒的“走廊”头大尾细,如一小蛇蜿蜒而过。 “恰恰相反,这次龙族的爪牙没有逃过人族的‘钳子’。”黄烈得意一笑,佝偻的脊背看起来多了那么一、两分直挺,继续道:“那时那地,龙族最主要的阵型是这样的:弓弩手在前排开拓清前路,再来,队伍横向排列,当间是持斧的软甲步兵,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长矛骑兵。他们最经典的布局就意在将敌人困在龙爪内,粉身碎骨。可这正中我们下怀。” 黄老伯神秘一笑,显得有些做作,自问自答:“为啥?排不开呗!地形太窄,布不开阵。你看,人族是重装甲步兵,手持长剑与盾,排列密集。早知对方两侧火力最胜,于是加固了两侧。对方打过来时,就像攻打一张馅少皮厚的饼。” “加固两翼后,”秦苍想象着包饺子的样子:“中间的皮万一太薄,岂不是‘露馅’?” “没错,当时人族正遇到这情况。中间的锤斧猛攻,一度让中军吃紧。但此时,两翼击退精锐的骑兵后,受到两侧山岩庇护,于是沿着狭小的峭壁向前合围、支持中部,成倒灌之势;而龙族前军先于两侧进入包围,后方和两侧都以为能够突围,加紧跟随,却无法施力,眼见越陷越深,被包裹起来。” “那人族胜了?” “没错。人族乘胜追击,把它们赶紧海里海里找妈妈。” “为什么不把对方一举歼灭?” “杀戮不是目的。” “那什么是目的?” “想要什么,什么就是目的。想要财想要权力,就让他们割地赔款;想要资源,就在对方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势力;也有把人屠戮干净的,原因就五花八门了。”黄烈并不明显的叹口气,不仅没有预期的沉重感,反而多了一丝滑稽:“小恩公,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秦苍想想,我自然要活下去,不过并不作答:“黄伯伯,我想知道极乐阁里面什么样子。” “啥?这我就不知道了,”黄烈顿时没了挥斥方遒的气焰,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玩起地上的石子:“我只进去过后厨。” “赵公子今日邀请我进去呢。” “啊?极乐阁极难邀请人进入的。许多达官贵人把这当作一种身份尊贵的象征,走了许多门路、挤破了脑袋,就为了入极乐阁。东家竟然宴请小恩公了?” “是啊。” “那里面啥样你不知道吗?还问我。” “我没进去。” “啥?你没进去?”黄烈停下摆放石子的手:“有些人想了一辈子进极乐阁看看呢!”但接着又转念想想,缓和下来:“不过也对,那地方都是运气的事,最终赢的都是极乐阁自家,没意思。小秦兄弟,你没进去是对的,以后也离那远远的!说到底,什么都没意思,没意思……对了,还有些经典的战役,我与秦小恩公说说?”…… 平心而论,黄烈讲得比说书的还专业,一场战事有缓有急、险象迭生。秦苍疑惑的是对方哪来这么多故事?头头是道,像是亲临了每一场战役,能把当时的天、地、人的细节讲得锱铢必较;那些英武的将军、决胜的瞬间、甚至一些看似不经意、实则扭转乾坤的战术在他口中那么一说一道,都成了真。 “所以,这是将近20个局部权力下,分别在不同历史时期发生的事情?” “正是!” “既然是相互割裂的权力,他们怎么都认可自己是龙族身份?” “都是人类也有不同的国家啊!像是九泽、北离、临南还有我们西齐。听说还有一个沙海?” “沙海?”秦苍一愣,先说当下:“那划分的方式是看龙头和人脸?” “也不全是,你看,龙族也有帮助我们的人,我们也有投靠了龙族的人。单单依靠种族和血脉去界定一个人的选择是不全面的,任何群体里都有叛徒也有英雄。他们最终如何选择是多种因素造成的……” 之后,秦苍又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回极乐阁,可每每于此,黄烈就毫无兴致。不知是不是故意,总之会马上把对话扯回自己的战役。 此刻是二人初见,秦苍还不知道在今后的几年自己会逐步发觉,今天认识的老伯超乎寻常的多灾多难。如今,看着对方吐沫横飞,秦苍想,或许自己多心了吧,本是个唯唯诺诺、瘦弱卑微的人,只有说到那些虚幻的排兵布阵才会精神焕发。人嘛,总要有点爱好聊以自慰,大概这个半疯老伯的唯一兴趣就是他的“人龙之战”。 第十二章 红玦 日月盈昃,寒暑六载。 “待明日除夕,秦苍就十四岁了。” “待春暖花开,红玦也十四岁了。” 当年那个躲在柔娘身后,委屈巴巴、不敢说话的小男孩,已经十分粘着秦苍了。没错,红玦,那个生得一颗泪痣的“美人儿”,是个男孩子。肤白貌美,红唇齿白,但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只长个头不长肉。不过瘦瘦弱弱,倒是给他添了几分扶风弱柳的翩然感。 秦苍本和他交集不多,一直以为当天柔娘身后是两个女孩子。 直到两年前的立秋。 那天小雨绵绵,秦苍跟着夕诏自谛闻讲经回到齐昌,累得只想睡个天昏地暗。可夕诏也不知馋的是食物还是人,非说要尝红楼的八香佛手和桂花泪。一入城,批蓑戴笠地就拉着秦苍直奔红楼。 刚坐定,柔娘少有地主动出现在屋内请安,又与夕诏耳语两句,之后就有下人将口吐鲜血,疼得缩成一团的红玦抬了进来。 “苍儿,你来瞧瞧。” “这……夕诏公子,我并非信不过秦公子,只是……只是我们需要红玦完好无损!” “既然你们要一块完璧,为何不提前就保护好?”夕诏笑眯眯对秦苍眨眨眼睛:“小苍儿,你大胆看看,我给你斟酌着,不用怕。诊好了吃鱼。” 此经文瑶去谛闻讲经,秦苍跟着夕诏学到不少。不论来问诊的人什么疑难杂症,夕诏都可以药到病除;甚至有几个小村说闹不干净的,夕诏和秦苍还当了一回探案的观察。之所以不是捉妖人,是因为并非未知力量不干净,只是“人心”不干净。一路下来,秦苍觉得夕诏在医病和医心上真有一番本事,这人仿佛能瞬间抓住事物本质,也能通过庞杂的细节明了人心所想。这样一来,就连他的“假笑”也没那么讨厌了。受褒奖时,他微笑;受误解时,他也微笑。这笑容叩在他脸上,不论真假,倒是叫人很安心。 秦苍叹口气,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腿脚站起来。 当时,红玦还是小姑娘扮相。此刻皱着眉,暗红色的血蹭在雪白的肌肤上,尤为扎眼。秦苍先检查“她”的嘴,血虽流得吓人,可只是外创,并不致命。襦裙被血染红了大半。掀开裙子,剪开裤腿,右腿内侧,膝盖以上一大片血肉模糊。这分明是小型的炮仗!谁人这么歹毒? 止血费了些时间,可不算困难,柔娘紧张的应该是怕会留疤,毕竟这些女子的容颜就是命——无色而爱弛,爱弛而恩绝。 秦苍想将裤腿再剪开一些,看看腿正面是否有伤。可刚往上一移动,红玦就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边挣扎边拼尽力气喊:“我认!我是女儿家!是女儿家!” 秦苍看他绻缩的身体和下意识保护的位置,觉得不对。抬头看向柔娘,柔娘面上一片惊恐,却想努力遮掩慌乱,避开秦苍的目光。 秦苍转过头:“师父,你看看。” 夕诏此前一直在旁侧专心啃“佛手”喝桂花泪,此刻也并没听到有人叫自己。秦苍看着软垫上比自己还高一头的伤员一动,刚处理好的伤口瞬间流血,痛苦万分,一路上筋疲力尽的气恼瞬间腾升,冲着夕诏方向大声道:“吃吃吃!哪天佛手收了你!” 夕诏吓得猪蹄滚落地上,怔怔地看秦苍:“哎呀!小苍儿终于学会生气了!快让我看看这个表情!”。 夕诏嘴上调笑,动作也不停,起身迅速净了手,站到秦苍旁边。两下点了孩子的睡穴,接过剪刀三两下除了裤子,左右一检查,迅速上药,包扎了主要出血口,完成。 “谢谢夕诏公子、谢谢秦公子,小红玦被街头混混欺辱,若不是今日二位在,怕是要丢了命,柔娘为小红玦叩谢二位恩人,”说罢就跪拜下去。 面对这种人,师徒二人倒是默契,绝不扶起。 等柔娘叩拜起身,夕诏瞥一眼红玦的方向,对秦苍说:“酒菜我是没兴致了,要不我们回家吃鱼吧?”说罢也不等柔娘挽留,将小一点的斗笠扔给秦苍,一手抓一把枣,就往门外走。 秦苍看看软垫上的孩子,又对柔娘微微颔首施礼,也跟着跑出去。 外面天空渐渐放晴,雨也小起来,一大一小从菜市买了蔬菜和鱼,慢悠悠往回走。 秦苍一手抱着菜,一手摘下斗笠,用它去接零零星星的雨,抬头问夕诏:“你早知他是个男孩?” “当然,万事万物皆入我心。其实今日我本来是想借此给我小苍儿‘开荤’的,谁知你这么不珍惜我的良苦用心呢。”夕诏一手拎着鱼,一手摊开,将擦干净的枣伸到秦苍面前。 秦苍入城后就再未进食,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拿一个枣,放嘴里啃。 “开什么荤,我才12岁。”嘴里含混不清。 “小僧我4岁就一眼定终生了!跟我白吃白喝这么久,怎么就不学些精髓去。” “……为何他要穿女装,还要说自己是‘女儿家’?”秦苍岔开话题。 “那你又为何穿男儿装?” “男装方便啊。” “男装方便,还是男儿身份方便?” “嗯……”,这可问着了,秦苍停下咀嚼,想想:“当然是男儿身份方便,女子行事多有束缚,又容易遭莫名非议。男子被赋予更多期待,相应也就得到更多机会。能承担责任是被人信任的表现。” “小苍儿说的有道理。那么女子不可被信任吗?” “自然不是,只是……或许一部分人被陈规旧礼束缚住,不愿意睁开眼看看真相,所以默不作声;一部分人看清了事实,可是又怕新的、未知的力量会夺去了他们的既得利益,所以大肆宣扬父子君臣,与其说这帮人不信任女子,不如说是恐惧。还有一种是帮凶,这群人多数自己就是女子。” “哦?怎么讲?” “她们有的害怕被非议、迫害,急于撇清与‘不守妇道’女子的关系,反过来主动对自己的群体喊打喊杀;有的则束起头发,扮作男子,称自己为“爷”为“公子”,认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却不曾想这恰恰是默认了男子是女子的标杆。” “小苍儿是承认自己是帮凶咯?”夕诏将手再次摊开伸过来。 秦苍刚好吃完上一个枣,又拿一个,接着啃。 “是,也不是。我现在算是凿壁偷光吧,等有一天我也能独当一面了,自然要换回女儿装束的。” “小苍儿,我若说永远没有‘真正准备好’的一天呢?若真遇到险境,与其等羽翼丰满,不如放手一搏。”说完,又递给秦苍一个枣。 “师父说的那是特殊情况,若遇进退之间我自当另做打算。师父,我很清楚自己,我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也没什么非要求得的东西,我只想学个本事得以自保,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所谓‘放手一搏’,嘿嘿,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师父,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你说那个小孩为什么穿女装?和你一样,为了活下去吧。有时女人比男人拥有更多优势,若是善于利用,无往不胜。不过看今天的情况,裙子已经‘穿’在他心里了,所以我猜以后他不用再穿裙子了。” “你是说他要换回男儿装束了?那他会有危险吗?” “应该不会,这个小孩子应该很有一些让红楼宝贝的地方。” “你是指柔娘的态度吗?她今天整个人都遮遮掩掩的,确实与平时不一样。”秦苍想起几年前,极乐阁那个金面具东家也要让上几分的柔娘,和今日焦虑之色掩也掩不住的女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这或许也说明红玦的重要程度远超过了她。不过夕诏不知自己和黄伯的事,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和赵为、柔娘在极乐阁前的对话,所以秦苍也就没提起。但如此一想,当时柔娘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替自己解围呢? “若是那小孩有个什么,这柔娘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红楼真是个复杂的地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秦苍不再追问,伸手再拿一个枣。 “他身上的疤,不容易祛,小苍儿有把握除干净吗?” “应该没问题。” “小苍儿……” “嗯?” “你想学些简单的功夫吗?你看那小孩,多可怜。” “你教我?”秦苍咬着枣,一脸不屑的打量着笑眯眯的秃子。在自己记忆里,夕诏不曾动过武。 “看什么?小僧武功天下驰名!再说,你也不必出类拔萃,强筋健骨即可,若是打不过,逃跑也跑得快。” “我不想学逃跑,要学很厉害的那种。” “不行。” “为何?你不是天下驰名吗?” “想天机占尽会折寿的哦!”夕诏眯着狐狸眼:“今后,小苍儿的毒放眼天下都会数一数二,毒可攻远、攻大、攻强,不过若是遇到高手,近身就有些吃亏。” “……师父能盼着我点好吗?”秦苍已经习惯了夕诏用甜丝丝的语气说出叫人不寒而栗的话:“那我学些近身的防御?” “甚好!……还要枣吗?” “要!可甜了。别光我一人吃啊,师父你也吃。” “……不了,既然甜,就都留给小苍儿吧。况且我看了,好几个都有虫,幸好小苍儿吃得快没尝出来……” “什么???……师父!” 夜幕降临之时,天上还剩一道细长的口子流溢出金色的沙,就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前者身着白衣,宝石加身,漂亮得像画中谪仙。他顺着竹林,往繁花盛开的小屋跑,一手枣、一手鱼,脚步并不急,边跑边回头等待身后的小童。跟在后面的小童比白衣男子矮太多,怀里抱着菜,头上的斗笠直往下掉,跑几步要扶一下。怪雨后阳光太好,好得迷了眼,跑起来就更费力些,吭吭哧哧冲着前面衣袂飘飘的男子喊着什么。接着,两人就入了门、进了院,吵吵嚷嚷声就更模糊了。不过一会儿,那小屋就起了袅袅炊烟。 红楼今日可真冒失,敢给座上宾奉上坏果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苍调配膏药,为红玦祛伤疤。起初,穿上男装的红玦依然很是怕羞,好说歹说才让秦苍检查换药;几回下来,发现秦苍兢兢业业、并无冒犯,也便安生下来。两人差不多大,又都是心思细密、温和好相处的人,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起来。后又发现竟是同岁,关系更密了。 红玦告诉秦苍,那天自己是被巷尾的混混用爆竹伤了。他们发现了他是男儿身,于是将穿着裙子的小红玦捆起来,在他腿上绑上爆竹,逼他说自己是“女儿家”。 冤家路窄,不几天,粘着秦苍一起买糖人的红玦,就在街角看见了以鲤鱼为图腾的这帮人。老路子,看上去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此时正堵住一个锦衣小孩。小孩年岁不大,全身肉乎乎,此刻被逼在墙角吓坏了。汗水沁着额上发丝粘得一缕缕,双手不知放在何处,总之是不敢去擦即将从单眼皮上滴下的汗珠的。 “是炮仗。”红玦压低了声音,拉紧秦苍的衣角,慢慢将身体掩在其身后。 秦苍仔细向前一看。果然,离那小孩不远,一串炮仗蜷缩在湿淋淋的青砖上,绯色的衣纸油亮亮发光。一回身,红玦的头埋得看不见脸,身体比那串炮仗还蜷缩得厉害,阵阵颤抖止不住通过薄薄衣袖传给秦苍:“我......我们快走吧。” 若同一场景再现,怕这恐惧就要在心里扎根了。 秦苍此时还未曾意识到,与夕诏一起的几年,或许是吃穿不愁,或许是有人庇护,自己已然胆大到有些忘了什么是明哲保身了。于是,心疼他人的闲情与拔刀相助的能力带来一声大喝:“喂!干什么欺负人?” 混混们并不认识两个娃娃,只是一惊,旋即都提起兴趣。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甜草,露襟褂子里套着破烂的布衣,布衣内隐约能见刺着的鱼纹样。他上上下下打量秦苍和藏在其身后的小孩,嘿嘿一笑,懒洋洋:“呦,又有漂亮小娃娃送上门来孝敬哥哥?来!让爷抱抱!”说罢就将嘴里草根狠狠往地上一摔,朝两人方向走去。 刀疤也只是个刚过变声期的少年,不过比起秦苍和红玦可不止高了一头。常年颠沛让他皮肤黝黑,身上瘦是瘦,但很结实。眼见身前威胁逼近,秦苍感觉身后双手拉扯自己退后的力道越来越足,但她并不想转身,反手握住红玦的手,轻轻一捏。 接着,在刀疤眼中,那个大吼一句、妄图主持正义的小公子本是直勾勾剜着自己的,却在一瞬间变了一张脸,温和、舒展,吸纳着身旁氤氲的雾气,继而软软一笑,仿佛从前的凌厉本不存在,像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 秦苍乖乖走过去,笑眯眯向他伸出双臂,一双大眼睛澄澈似水:“抱抱。” 混混们和红玦全然傻眼。 “什么?”小头目一愣,满心惊讶,但见孩子抬着头满脸期待,向自己伸出的小手上下晃动,便渐渐和旁人哄笑起来:“你看看!都看看!看看人家这觉悟!这么上道?哈哈,来,爷今天就好好宠爱你!” 说着一俯身,就要挨上秦苍。哪知这小小身躯比他更快,抬起手,搂住他的颈后侧,轻轻一拍。 “啊!”刀疤弹起大叫:“我!我的眼睛!我怎么看不见了!” 周围的人瞬间变了色,立即围过来。 “大哥!” “抓住那个小……啊!” 还没等旁边的人说全,秦苍迅速后退,左手的针就飞了出去。于是,最前面那排混混,刷刷地单膝跪地。 这不是普通的绣花针,也不是医者的针,是一种特制的武器。它短小、柔软,像煮熟的小鲫鱼脊背上的刺。进入身体几乎毫无痛感,等有感觉时,已入筋骨。秦苍叫它们“鱼骨”。 “我的腿!腿麻了!” 阴天。前几日下过的雨还积攒在后街巷子的青砖里,为市井增添了特有的腐坏和亲腻。为首的突然看不见了,冲在前面的又一个接着一个毫无顺序地跪在地上,嗷嗷直叫唤,一时间竟没人再敢上前。“刀疤”听见一时间没了动静,又气又惊:“等什么啊!快撤啊!扶我!”于是后面有人冲上来想搀起大哥。可手还没挨上,胳膊突然失了力,像揉好的面卷达拉下来。 “我怎么感觉不到手在哪了!” 秦苍看看自己的左手,心里非常满意,于是慢悠悠上前,回到“瞎子”身边:“这位‘爷’,怎么就着急走呢?我们是来寻仇的。” “臭……臭小子,有本事报上名来!爷爷也不是好欺负的,爷爷……唔啊!啊!”刀疤突然发觉自己说不了话了。 “‘爷’可知道病从口入?你嘴巴不干净,需要‘静’养。”又向旁侧大声道:“哦对,那天是谁欺负了我兄弟?这时候站出来后果还能轻点。”秦苍边说边回头看已然愣住的红玦,朝他轻轻眨眼一笑,再回头将目光一一略过混混们,揉揉小小的手腕,像是要大打一架。 周身一片呻吟,却是没人敢动。 秦苍也不慌,找了后街房檐下干净点的石阶,拍拍灰,坐了下来。弓着背,看了看跪坐在地上都比她高上不少的混混;自顾自理理衣袖,动作和和气气,像这些趴了一地的人和她没关系一样。 “我们,我们不知道啊。”大哥身边的黄毛,捂着手臂,试探着说。 “要说实话哦,不然胳膊和腿就没有了哦。对了,还有眼睛。” “啊!啊哇哇哇!”“刀疤”支吾。 “你知道?”秦苍满意一笑,将一颗药丸抛在地上:“不是毒药,吃完可不能骂人。” “咳咳咳……”刀疤老大应声摸着药,不顾真假吞了下去,不一会声音嘶哑道:“我……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天虾皮他们几个......他们几个胡闹,用了真的炮仗,伤了红楼的人……可……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啊!” “死了?”秦苍一惊,坐直了身子:“你说细致一点。” “那天早上虾皮他们说戏弄了一个戏——呸,戏弄了一个小公子。可晚上他们几个都不见了。有时他们会去找乐子,我们就并没有在意。可是第二天,我晨气撒尿,就在......在我们住的院门口,发现了他们的尸首。他们……他们都死得惨,”此刻刀疤双眼还一抹黑,却露出了极惊恐的模样:“他们的脸和身体都不全和了,像被咬碎了似的。我怕会让弟兄们不安,就没有将这件事扬出去,只找了几个人一起将他们埋了。” “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你们红楼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两位爷与红楼有渊缘。日后定当滚得远远的,不再作恶!不不,不再踏入西街!请爷爷放了我们吧!” 秦苍回头看看红玦的眼神:这里确实没有当时的那些人。这时秦苍才反应过来:像夕诏说的,红玦被当作“宝贝”。宝贝被伤了,主家断然不会不管不顾。不过倒也没尽除了这帮子人,看来这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鲤鱼”也有依仗之人。这么想来,是自己鲁莽了,红玦平日里胆子小又孤僻,自己仗着有些许本事,怎么连背后关系都没理清楚,就帮着出气呢?应该仔细些的。甚至,秦苍余光划过红玦,自己或许不应该和他走这么近。 “十个时辰后,自会恢复。”秦苍站起身对一地混混道。 从此后,红玦一得空就缠着秦苍,一口一个秦苍哥。得着好的珠宝、吃食都悄悄送过来。不过更多的时间,秦苍是见不着红玦的——毕竟是红楼的人,红玦、红瑜姐弟从小要练习技艺,所以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同时,秦苍也发现,自从红玦受伤,他身边总不远不近跟着几个内力深厚的舞姬。她们很小心,并不影响红玦的正常生活,甚至很难被人发现。这更让秦苍意识到自己的猜想与有意疏远或许是对的。 一眨眼,二人都将14岁。红玦今日来找秦苍,一来是即将除夕,二来是提前为秦苍过生辰。软磨硬泡,秦苍终于答应,一起去吃孟婆婆做的长寿面。 第十三章 除夕 “太感人了吧!”黄烈抹起了眼泪,看上去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从那之后,你每年生辰都去她那吃长寿面?” “是啊,每年生辰一定去;平时也常去。” 两人说的是孟婆婆的面馆。秦苍一边劈柴,一边回答黄烈。 六年间,秦苍俨然习惯了这位大伯的情绪化,而叫人难习以为常的是这位大伯天生的“霉运”。秦苍很难想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当年见黄伯第一面,其因下水捡鱼竿,脚底一滑和鱼竿双双如水,差点祭了河神。当天晚上说完“折子戏”,秦苍好意送老伯回家,途中两人借着月光一前一后,秦苍偶一回头,老头已经不在身后了! 夜黑风高,汗毛刚竖起来,就听地底下传来呼救——老伯不慎踩空掉入猎户陷阱。一天遇险两次?秦苍依枝丫做了个借力装置把老头拉上来。两人边拍泥灰边庆幸猎洞不深,边继续向前,老远就见火光冲天!老头血泪俱下,没命地往家跑啊。可等二人灭了火,小小的茅屋已然化为灰烬了。 两人灰头土脸坐在屋前,相顾无言:一天之内,先后落水、失足、房屋自燃。黄伯告诉秦苍,从小自己厄运缠身,身边无故就有诸多祸患,但最终却总能化险为夷、保住性命。村里人骂自己是“扫把星”转世,就连家里人也因太多次被波及而对其又惧又恨,以至于刚成年就被赶出村落。他不肯走啊,留在村口日夜望着家的方向。可没出几天,族里唯一疼爱自己的奶奶给自己送饭菜途中突然晕倒,捂着胸口没说出来半句话就闭了眼,热乎乎的饭菜洒了一地。自己当时万念俱灰,再不信邪的人也当自己是个灾星,只想为何上天降灾于我周身却不直接收了我的命爽快!从此再不敢连累其他人,自己搬来这偏僻地居住。 但霉运不以搬家为转移,东西三天两头消失,房子三天两头倒,人三天两头受伤。好在不再连坐别人,这是唯一让自己宽心的事。再后来,遇见了自己的妻子。黄烈说,这女子仿佛是佛祖的恩赐,突然间,连绵的厄运竟休止了,甚至,家里还添了两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仿佛大雨倾盆却忽然拨云见日,神迹啊。 黄烈是打心眼里庆幸、感激的,对这女子、对俩儿子无比好。可幸运并没有在他身旁流连太久,妻子突发疾病、日渐憔悴,不多时,撒手人寰。两个嗷嗷待哺的稚子在平常的一日突然不见了。他疯了地找,没命地找:这是他曾经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的印记,这是他们曾经相爱过的最后证明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第七日,雷声大作,狂风暴雨卷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他认命了,从此弓起了腰背。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让他早早成了一个老头子,比谁都老,比谁都卑微。 这是一个滑稽又悲戚的人,过着悲戚又滑稽的生活。接下来的六年,秦苍眼见镰刀不知为何挂在最高的竹子上;霜雪不知为何只打击即将成熟的作物;冰天雪地,好容易养大的家禽为何困在浮冰中央;羊肠小道,狂蜂为何只追着他一人蛰;菜刀被野鸟一踩,直冲秦苍砍来;鱼线被小虫抽动,化作切割脖颈的利器……一次次、一回回,只要和黄烈在一起就会遇上危险。可每每想要不再管他,下一秒他必定命悬一线。 这是活生生的威胁啊,秦苍想,若不是我还学过点本事早就跟着见先祖爷爷了。 “哎呀,秦小兄弟,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凄惨的过往。”老头子又抹一把眼泪。命苦的人感触多,继续刚才的话题:“但那一年你不是已经认识我了吗?我记得那年除夕雪很大,我们齐昌很少下雪,那么大的雪更是不多见。哎,当时也不知那日就是你生辰,否则定要好好张罗的。” “谢谢黄伯,反正都过去了。”当时只单纯把你当个精神有缺陷的倒霉鬼。这话秦苍自然没讲出来。 他们说的那年除夕,是秦苍到花海正满一年。 夕诏不知去哪了,自己认识的人少得可怜。漫天飞雪,天黑得比平时都早;上午人们还兴奋地堆雪人、打雪仗,赞一句“天佑西齐,瑞雪兆丰年!”午后,就都回家准备年夜饭了。 那晚风极大,除夕不做生意是红楼的规矩,西街仍开着的店也极少。街上的灯笼都显得昏黄,秦苍就瑟缩着,漫无目的地晃悠。她不想回花海小院,像是在等待一些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 孟婆婆面店外的灯笼浸泡在风雪后的雾气里,昏黄明灭,像晚江渔火。秦苍进去的时候,脸冻得有些没了知觉,说话都费劲——雪小后,秦苍就没戴帽子,披风上高高的白狐裘领,只能挡住下巴:“婆……婆婆,还有吃的吗?” “有!”掌勺的婆婆看来人是孤身一人的银袍小公子,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花:“给小姑……给小公子下几个吃饺子?”。 店家一家人已经围在一起包饺子了,这是年夜饭必不可少的内容。这是三世同堂的一家人,婆婆是当家的,身体硬朗,笑容可亲。 “还有面吗?我想吃面。”秦苍从不觉得这天当真是自己生辰,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看得出婆婆有些惊讶,可毕竟是开店数十载的人,见得最多的就是人、就是世间事,于是收拢了神色,温和地看着秦苍:“就来!小公子先坐坐。” 秦苍背对着里间欢闹的一家人坐下,看着店外即将全黑下来的天幕:天幕与覆在大地上厚厚的雪渐渐隐成一片。 不一会,面来了,看上去很有韧劲,厚厚的煎蛋泛着葱香,番茄汤汁很浓郁,青菜也新鲜。婆婆不多言,放下碗,慈爱地说声“慢用”,就和家人一起包饺子去了。 秦苍谢过,便拿起筷子吃第一口。不过这一口下去就是小半碗——这竟是一碗长寿面? 秦苍走时,孟婆婆二儿子的二儿子捧着一个热乎乎的面白兔,小家伙两三岁,脸上泛出皴红,显然刚学会说话,他说:“‘飘酿’哥哥,新年好!” 秦苍接过白兔,回头看见孟婆婆对自己笑着点点头。 “秦小兄弟,你当时,是不是感动的涕泪横流,哭天抢地?一把抱住慈祥的老奶奶,倾诉多年来的不易,从此融入他们一家,过上幸福又快乐的生活。” “黄伯,“人龙之战”也好,这种大团圆也罢,总之戏文听听就好,不可太认真,认真了对脑子不好。”秦苍心想我又不是你,情感泛滥。 “你师父呢?他当时不在?” “不在,我们经常见不着,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秦苍很少主动和别人提起夕诏,即使聊起来,也很谨慎。秦苍始终隐隐感觉夕诏在悄悄地谋划什么,或者进行着什么。具体内容,夕诏是不告诉自己的。可以断定的是,这个人绝不只是个花花和尚,要做的事也绝不简单。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苍也不多猜测。几年里,两人默契地维系这种各怀秘密的安然状态。当然,除此之外夕诏待秦苍还是很好的,如师如父也不为过。总之,夕诏的安全,自然就是自己的安全。 “这些柴够用段时间了。黄伯,新年快乐!”秦苍看看天:“我要回去了。对了,年后你说要讲的叫什么来着,暗杀……” 秦苍回花海小院的时候,夕诏照常不在家。说好了今天给自己做鱼吃,又跑哪去了呢?不过,也早就习惯了夕诏的不靠谱,多一次也并不以为意。秦苍将屋内升起火,拿起书坐下,细细准备着下次要调制的毒——此时秦苍用毒若用夕诏的话来说,已是“世间数一数二”。 秦苍问:“世间那第一是谁啊?” 夕诏将琉璃杯中的玉露一饮而尽,挑挑眉,一清嗓子:“天下第一,自然是小僧我啊哈哈哈。但若是我娘子知道我教人习毒,肯定又会怪罪。” “一眼定终生的娘子?”秦苍对于夕诏的厚脸皮已经十分习惯,这位“娘子”秦苍也听闻很多次了。每次夕诏都像是忍不住要过瘾一样提起来,却又浅尝辄止,并不细说。几次过后,秦苍本被吊起来的胃口,竟逐渐放下了:“师娘现在何处啊?” “不知,我也在寻她呢。”夕诏又饮一杯。 秦苍左手要比右手灵活,用毒液、毒气,使蛊、施针,皆是左手。她不像夕诏那般招摇,衣着配饰均以素色为主,最显眼的是左手带的戒链。 戒链是某日夕诏给她的,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用两条细细银链与手腕上的镯子相连结。仔细看,银链上坠有极细密的碎宝石,碎宝石可以极小角度开合,其内可放置剧毒。 “这么小?放什么也不够使的啊。” “一个暗器你还想要多大的?直接把我背上得了!再说量多量少又不决定最终毒性和致命性。知不知道这宝石多贵,这工艺多难得,你还挑剔……” “……” 于是,武器和毒配合主人的性子,使得轻柔,没有花花架子和大动作,却能迷人心眼,在人最无防备时一招致命。几次随夕诏出行,来人只见白衣锦袍的小公子温和美丽,左手隐约伸出衣袖,微微只摆动几下。实际上,顺着风、顺着水,秦苍的毒与蛊如看不见的离弦之箭,招魂夺命。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每每此时,夕诏就站在一旁,抱着镶金带银挂满宝石的权杖,笑看秦苍胖揍别人,一脸满意。后来逃命时,秦苍曾跟陆霆半戏谑半壮胆地说:“给我一个介质,我能毒死任何人。” 这么一等,就是半天。夕阳西下,没有下雪的除夕也不算暖和。 秦苍见室外渐渐失了光线,才放下书揉揉眼睛。自从学会了如何施针得以常保耳聪目明,秦苍就对自己的眼睛过于利用,不太友好。 回到正厅,夕诏还没回来。秦苍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拿了果子、糕饼充饥。一边想,早知他爽约,自己就该和红玦他们一起吃香喝辣或是留在黄伯那了。夕诏真的把自己生辰都忘了?想想前几年夕诏都是一边调笑自己的生辰不与父母相关,却与小情郎有关,一边在厨房里挥斥方遒,谈笑间一桌菜就上了桌。秦苍觉得今日有些奇怪,却也不多想。摸摸半饱的肚子,点上灯,又回到了后院的医室,捣鼓自己的蛊虫。 这次再回过神,已经是半夜了。秦苍伸个懒腰,准备回屋睡觉。可经过正厅时,隐隐听见夕诏的房间有动静。 “师父,我的鱼呢?明天我要吃。”这人,回来了却也不叫自己。 没有预想中吊儿郎当的声音。 “师父?”秦苍隐隐觉得不对,警觉起来,盯着夕诏屋子的方向,右手持灯,左手拇指腹轻轻按住食指上的戒指。 无人回应。 秦苍慢步走到门前,敲敲门。一直以来,花海都不曾有人光顾,更何况是危险的人。再者,若是真有其他人进来,自己也不至于感觉不到。 “师父?我进来了?”见依旧毫无反应,秦苍推开门后,迅速后退半步,半举着左臂护在自己身前。 没有人,没有暗器,什么都没有。 不,一种味道慢慢飘出门。 血味。 秦苍听见微弱的喘气声。 “师……师父!” 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竹椅上。秦苍跑过去,这次她看清了,从屋门口到竹椅下,全是血!椅上的毯子已快染成黑色,夕诏白色的衣服更像是在红色染料里泡过。 “师父?伤了哪里?还能动吗?”秦苍用仅存的理智问对方。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着夕诏,咬着牙,尽量让恐惧不至于冲破牙关,与这至暗之夜狼狈为奸。 夕诏半睁开他的狐狸眼,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微笑,声音虚弱:“苍儿,我好像错过你的生辰了。”接着,整个人就向后栽去。 第十四章 第一个梦 接下来的四天,秦苍不眠不休。夕诏几乎全身是伤,高烧不断,不停说胡话。主要的出血点是左肋,没有伤到肺腑,可失血太多。夕诏身上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旧伤疤,层层叠叠附在紧实的肌肉上,十分可怖;心肺也有被震伤留下的痕迹,经此,竟引起了旧疾复发。 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止血消炎缝合,针对咳血、心脉受损的药一瓶一瓶地用。煮粥、熬药、检查、测量,秦苍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停下来,绝不能停下来。她必须逼迫自己集中精力做事,不能想那个“万一”,那个“万一”自己承受不起,就算想想也会崩溃的。 好在家里药材足,内服外敷,有条不紊。第五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夕诏总算是退烧了。 秦苍稍微松一口气,将新煎好的药放在桌上晾晾,想一会儿喂夕诏喝下去。这口气儿提了太久,自己坐在床边,感觉眼皮有点重。阳光洒在身上,特别暖和,满眼昏黄…… 满眼昏黄,阳光洒在身上,特别暖和。 秋日佛堂,银杏一地。 周遭的声音就显得越发刺耳:“他是怪物!” “怪物!”“怪物!” “那天我们都看见了!你能跟寺里的乌鸦说话,还能调遣飞禽走兽!” “怪物!”“怪物!” “他从小就不正常,不然怎么会被抛弃?况且一个弃婴被扔在深山,为何没入虎口!夕染长老就不该把你抱回来!” “怪物!”“怪物!” “他与豺狼虎豹就是一伙的,要不为何他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 “怪物!”“怪物!” 接着就有人带头朝中间四、五岁的小和尚仍东西。一个人扔,两个也跟着扔:一开始,只是几个人试探着,扔些不痛不痒的物件,过一会这物件就变成了地上的石块;一开始也有许多人只是围观的,过一会,所有人就都极端愤怒起来,仿佛他们各个都目睹了小和尚的“怪物”行径,要将其绳之以法。 “怪物!”“怪物!” 一群小僧人,穿着佛祖的衣裳,做着魔鬼的勾当。 不一会,被打的小和尚崭新的衣服就印上泥土,一道道血口子绽开,血从头顶流下,在胜雪的肌肤上十分显眼。小和尚抱着头,缩在地上咬着牙,大眼睛恨恨,却一声不吭。 “住手!”一个身着麻布衣,背着药篮子的小女孩跑来。她费力挤进人群,张开双臂,将蹲在地上的孩子护在身后:“你们欺负人!我要去告诉夕染长老。” “拿长老来压我们?”带头的小僧人并不被唬住:“我们今日说的话有凭有据,别说是长老,就算是大司命们来了,我们也敢这么说!” “就是,况且我们这里这么多人,还能冤枉他不成?再说,这是我临南佛门内之事,与你个没爹爹的有何干?” “你真笨,我当然有爹爹了!谁都有爹爹,难不成你们有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女孩咬字清晰、不紧不慢。身着朴素,可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不是人人都能学来的。 “你敢说我们笨?来!一起打。”小僧人怒气冲冲。 “你敢!我可是公主!过段时间等我爹爹接我回家,就让他把你们的牙齿统统打掉!” 孩子们听了都有些畏惧,不再动作。领头的一看“军心动摇”,赶紧干巴巴一笑,掩饰慌乱:“大家别信她的!你都六岁了,可曾见过你爹爹一面?还公主呢?骗人!” “我没骗人!” “你有!” “昝为!又在做什么?”不远处声音响起,小僧人们纷纷回头,之后齐齐为走来的人让出一条路。 “度斯师兄。” “是度斯师兄。” 昝为的气势顿时消得无影无踪:“师兄,不是我……是夕诏,是夕诏他……他不正常!” “他不正常,你正常?明日要抽背的经法可记熟了,可抄写了?庭院可打扫干净了?昝为,我不论你是谁,又或来自临南哪一族,入临南佛门,作恶便要受罚。”叫度斯的小僧人也不过比旁人长几岁,可行事做派已是持重:“若是不想关禁闭,就都马上离开。” 昝为气鼓鼓,却不敢再顶撞同辈中最有声望的师兄。低头说一声“是”,也不行礼,转头就跑了。看头儿都吓跑了,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度斯将地上两个孩子拉起来:“夕诏,你的伤得包扎一下。” 受伤的小僧人抿紧双唇,衣袖上鲜血浸着泥沙。他恨恨看着脚背,不看眼前人也不作答。 小女孩很坚决:“你流血了,得包扎。” 说着,不顾小和尚的抗拒,也不顾从药筐里掉落的银杏果,一把拉住小和尚的手:“你,跟我回家包扎!”又抬头看向更高的度斯:“你,也跟我回去。娘亲今日上山采药不在家,你来给他包扎。” 漂亮的小和尚皱着眉,一把甩开拉着自己的手,一脸厌恶。 小姑娘一愣,继而目光炯炯,再次捉住小和尚的手。 这次,她将手握得很紧,无法抽出:“不许你甩开我!”接着另一手一抬,就捏住小和尚白嫩嫩的小脸:“还有,对女孩子要主动要微笑,知不知道?我叫刘翡,你叫什么?啊,当然,我听见他们叫你夕诏了,但是和女孩子要有礼貌,要做自我介绍。你不会说话,我可以教你。你会做吃的吗?我做的海鱼可好吃了……” 长满青苔的长石板上,银杏铺了一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秦苍睡得很不好,梦里也不太平,那颗光滑的颗粒又不断变大,压迫过来。醒得时候阳光刺眼,竟然已经是正午了。秦苍赶紧看向床上。 竟没有人! 桌上的药碗空着,翻向一边,秦苍周身一凉,猛地站起来,可太多天的神经紧绷,顿时反馈为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醒了啊?小苍儿?” 秦苍缓了好半天,才看清夕诏笑眯眯地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僧人没有着上衣,腰腹被缠得严严实实。秦苍看见纱布上有些透血。 “师父?” “嗯?”夕诏炒着菜,锅里劈里啪啦听不清秦苍说什么:“你说说你,我伤成这样你也不知道炖点鸡鸭鱼肉汤什么的给我补补。天天喝粥,天天喝粥!小僧我本来还想再躺躺,可是想吃肘子想得不行。哎,也怪我平时太惯你,想我一手好厨艺啊,你一样没学着。民以食为天,关键时候有毒没用,得会做饭啊……小苍儿,快来拿筷子!”夕诏一边说,一边转过去继续料理食物。 锅里冒出油烟,香气传到秦苍鼻子里,秦苍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有点想吐。鼻子也有点酸。夕诏说了半天,身后却没个回应,于是回过头,就看见秦苍站在那定定地看着自己。 秦苍已经14岁了,是个个子不高的小“少年”,人聪明又好看,一手毒天下几乎无人及,一双眼睛温和澄澈又摄魂夺魄。夕诏想,我养的娃娃真不错。可是现在,这双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在慢慢地、慢慢地流出泪水。 秦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趔趔趄趄顺着饭菜香,走到夕诏面前的。可是离夕诏越近,就感觉眼睛里止不住地模糊,擦了,又模糊,擦了,又模糊。不过还是坚定地看着夕诏,看着这个身上有无数奇怪旧伤的人,这个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人,看着这个六年间给了自己一个家的人。此时她说不出来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定定地看着对方流泪。 夕诏感觉到秦苍的身体细微地颤抖,蹲下来,收敛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双手覆在秦苍双臂上,轻轻说:“苍儿,我回来了,不要怕。” “哇”得一声,秦苍一把抱住夕诏的脖子,这才真正大哭出来。感觉手臂上的温暖透过衣服传进来,闻见小院里的饭菜香又升腾起来,看见自己身边的保护伞又打开来。 “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留了多少血,伤得多重? “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救不回你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又要孤身一人了,怎么办啊…… “吓死我了......” 秦苍环着夕诏的脖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流了人家一身。不一会儿夕诏就感觉自己肩膀上湿淋淋的、热乎乎的、黏稠稠的,愣了半晌,就觉得有点想笑、有点欣慰,当然还有点温情。她真的吓坏了吧,都忘了骂我了。感觉到秦苍哭得很用力,背上一抽一抽的,几欲断了气,于是将手轻轻覆盖在秦苍背上,拍一拍,轻轻说:“没事了……没事了……苍儿,我们明天吃鱼?想吃酸的、辣的、还是甜的?……没事了苍儿……没事了……” 那天秦苍感觉自己哭了很久,以至于哭完以后头就开始疼,眼睛也疼,胃也疼——粥都喂给夕诏了,自己这几天竟然水米未进。看夕诏很配合地喝了药、换了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秦苍才觉得或许一切都真的好起来了。料理好一切,回到自己的房间,瞬间就被强烈的虚脱感裹挟,来不及脱下鞋袜,顺着床沿就睡着了。 可夜色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入梦。 秦苍一走,一双狐狸眼就缓缓睁开:苍儿,我知道你喜欢这里,可是我们就要搬家了。 夕诏的伤好的极快,快到让秦苍觉得不可思议。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很配合地修养,心肺的旧疾也医了个七七八八。夕诏跟秦苍说了搬家的事,秦苍出乎意料的镇定,点个头就答应了,也不问原因,就像她照例不问夕诏为什么受伤一样。按说经历了劫后重生吧,应该愉愉快快、相安无事的过段日子。可是两人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呢?这事要从“三瓣一尾”花印说起。 春日傍晚,微风习习,空气里有青青的泥土香。 起初,秦苍聊起夕诏昏睡那几天做噩梦的事,就说到自己也梦到过或许与身世相关的人。说起梦中竹林里的打斗,轿中的紫衣男人。可当提到他右手上“三瓣一尾”的花瓣印记时,夕诏就疯了一般抓住秦苍的衣领,双眼通红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一下被举在半空的秦苍,憋得喘不过来气,第一次看夕诏如此目眦尽裂的样子!趁他癫狂的时候,一抬手给他颈部来了一针,夕诏毫无防备,瞬间全身瘫软,跌坐下来。 “师父,愤怒会乱人心智,这是你教我的!”秦苍跟着摔下来,干咳不止,气得不行。好好说话,动什么手! 夕诏更气,喘着粗气:“你再讲一遍!你在哪遇见的他?那轿子什么样?” “都说了在梦里啊!”秦苍觉得夕诏的反应奇怪极了:“我都说了两遍了,除了这个印记,真的没有其他信息了。” 夕诏愣了半天,接着低下头,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兽,弄丢了食物还淋了雨。 秦苍从没见过夕诏这么颓丧的样子,收了针,有点尴尬:“咳咳,师父,你还得在这儿……嗯……瘫一会儿才能动。你认识这个人啊?” “苍儿,我必须得找到这个人。” “你们……有仇?” “我不知道,我希望没有。” 希望没有?那就是有可能构成威胁了?什么威胁呢? “师父,你一直以来都在忙什么?我是说,不去红楼的时候。” 夕诏像是从梦中缓缓醒过来一样,半晌,周身的无力感消散了一些。他试探地看着秦苍的眼睛,盯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 这沉默持续了近两盏茶那么久。这期间,秦苍并不打破沉默,静静的回望。她知道夕诏在做一些决定,就像陆歇要把自己送出府时一样,都是自己无法干涉的决定。 终于甘醇的声音又响起来,月光洒在夕诏的脸上。真好看,秦苍想。若是世上真有仙人,应该也就是这般了。 “苍儿,你知道沙海吗?” “沙海?”黄伯曾提到过,追问后又说不出所以,秦苍一直以为和其他内容一样是虚构的。 “沙海是个……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个国家吧。或者一个离四国很远的地方。” “可书上记载,已知的国家只有四个啊。”秦苍回忆着西齐、九泽、临南还有北离,对于沙海,不论是自己先前在璃王府翻看书籍,还是通过人们的口述都没有印象。 “记载是人为的,可已知是发展的。苍儿,临南是佛权统治,没有自己的军队,即使曾经在各国讲经,建立共同信仰,但你知道,没有武器就没有话语,更不可能有机会播撒自己的意识。一直以来另外三国不断交战:抢地盘、抢资源、交换权力,可为什么接连几十年无一国敢对只有僧侣和百姓的临南进犯?” “啊?……地理位置?”秦苍顺着思路想:“临南是个岛国,四周临海,虽比之其它国家更靠近九泽,但也距离不近;陆地上四面环山,山皆险峻;内陆又是盆地,丰饶富庶,易守难攻……可是……” 说到此处,秦苍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点支撑不住:既然有能建交的途径,就有能攻打的途径,况且自己也说这里富饶,富饶就意味着总有人会眼馋。这么想想,临南就好比是一桌无主的宴席摆在众人面前:欲望是无止境的且一个正常人总有会饿的时候,可为什么纷纷都不伸筷子? “没错,地理位置有一定屏障作用,但不是决定因素。” “那为什么?” “你再想想。”夕诏恢复了些心智和气力,换了个姿势抱臂坐好,翘起二郎腿,摸摸后颈,心想,个不孝子。 “还有,人?比如说,如果人人都像师父这么厉害,虽然平时都是僧人,可若真掐起架,单兵作战能力也很强。” “战争中,个人相对于经过专业训练的士兵来说,力量相当微弱。” “难道说临南有些东西,很宝贝但很脆弱。于是大家就达成共识,都不索取,好好守护?” “政治不做慈善。还有吗?” “是不是跟沙海有关?不是就不猜了,不说拉倒。”秦苍扭过脸。 “你啊,脾气越来越大。小时候是不是答应过不对我下毒的?你看看现在?”夕诏指指自己,委委屈屈:“哎,真是怀念那个可怜巴巴、任人宰割的小苍儿哦。” 秦苍不买账,也嘟着嘴:“不是你先动手的吗?” 夕诏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也自知理亏,收起调侃:“我的错,是我不对。为了跟你道歉,附赠我临南的大秘密,可好?” 无视秦苍瞪了自己一眼,夕诏笑眯眯继续说:“之所以允许第四个国家平安,当然是因为有第五个国家在背后做支持咯。不然我提沙海做什么?” 第十五章 沙海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光里,自称是从沙海来的一群人,每隔10年都会派使者来临南。第一艘不明船只登陆时,临南很警惕,那时临南还有自己的军队。当时的七位大司命连夜就下令封锁他们的船只和人员。可是被派去的士兵都傻了,来船是完整的球形,很大,非常大,且船并没有真正登陆,只是停在离岸百米远的地方。 “就着火光,他们看见从船上下来的五个人,身体相貌与我们无二,却能行走在海面上,那么一步一步向岸上走过来。一位将军向他们喊话,让他们停止前行,否则会放箭。自然,对方充耳不闻;自然,箭也射了出去。可是他们每个人身前仿佛都有一道屏障护体,我们的武器根本伤不了他们。这五个人端庄、肃穆、高贵,像是壁窟里走出的神仙,凝视着陆地上的人。” 秦苍忘了还在生气,惊讶道:“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后来我们才知道,沙海的医疗、军事、文化和对自然世界的认知与利用都远高于我们。临南害怕了。七位大司命,将临时选出的一位后继者封为少司命,让他趁着夜色,带着一部分有生力量渡去九泽,到了九泽兵分几路,往另外几国驶,再见机行事。这也就是如今我这个职权最初的由来。” “他们是侵略者吗?”秦苍隐隐觉得有点后悔,这种国家级的秘密,知道了以后还能安生吗? “不是,好在他们并不是。当时临南的几大家族中,一半都将沙海当作敌对者。他们暗自解读对方的目的,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要守护自己的家。可恰恰相反,那些人说他们是带着自己的力量来帮助我们的。与他们的力量相比,放眼已知各国均无法望其项背。临南人只有应他们的意和他们谈判。” “师父,我想打断一下。他们是用什么语言交流的?” “我们的语言。他们会说我们的语言,同时他们自己有我们听不懂方言。他们对我们的文化、我们的规矩、我们的一切几乎都能很快适应。” 这是“龙族”吧?秦苍觉得这种时候不该开玩笑,可是夕诏所讲述的故事带来的诡异感,确实让自己想起黄烈戏说的人与“异族人”、“我”与“他者”的关系。 “之后呢?” “之后他们就对我们进行‘帮助’。五位使者分别擅长不同的领域,于是就分别对我们的方方面面进行‘提升’。首先就是军事和武器防御,那些‘武器’——我们先称之为‘东西’,它们好像是有思想的,它们能自己进行判断:识别、放行、防御或者攻击。接着是医疗,他们用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工具和药剂,确切的说,今天我教给你的这些,或许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然后是农业和种植,然后是对自然现象的认识、对世界的认识及运用,最后是意识与文化……我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倾尽全力帮助我们,所以一直对沙海的‘好意’报以防备。 “骗人一天叫骗,骗人一辈子就似乎是真心的了。三年下来,我们发现沙海或许真的是善意的。长老院按照大司命的吩咐,想要召回远在各国的僧人。可这时,沙海使者提出了一个‘请求’:请临南的僧人不必返还,相反,还要派出更多的僧人到其它各国去,去讲经布道、传播思想;不过只能是讲经,不能带去任何其它‘有形’力量。”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临南对他们的猜忌与防备,却一直没有干预。这是信任还是毫不在意? “任何来自强者的‘请求’,不过是强硬的客套。我们只能照办,将僧人们留在他国。那时临南少部分人已经在沙海人的帮助下,对自然和自身有了新的理解。相应的,他们对之前的佛法、教义做了大量的改进,之后这些经文又由驻扎在各个国家的僧人传播出去。自那时起,临南发展了大量的非本国教徒。 “更大的力量召唤着更多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慕。人们说“富贵险中求”,不过是为自己的欲望蒙上一层好听的说辞。那时就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透过临南的层层严防死守,要将沙海人带来的武器等运送到其它国家去。甚至,我们自己也出现了叛逃者。 “这样会不会触怒沙海人?万一他们生气了,岂不是很危险?”毕竟势位差太明显,只能仰人鼻息。 “没错,大司命们也很担忧,若是违背沙海的意愿会不会招致报复?于是他们商讨决定,从此设立一个职务——执事。执事有四人,对叛逃者进行击杀。这四人都是放眼四国的顶尖杀手,为了避嫌,他们不直接效忠于任何一位司命,而是听命于十二长老中的“守门人”。执事权力很大,他们可以自行对局势进行判断,斩而后奏。所以一时间,临南的百姓人人自危。当然,他们出现的目的本来也就是为了震慑和抓捕。” 秦苍知道“执事”延续到了现在,那么相应的,十二长老里“守门人”应该也依然被保留,他们的任务是对临南叛逃者进行击杀。想到这,秦苍下意识看看夕诏左肋受伤的位置:“临南的叛逃者可以被清洗,可另三国来犯者也能被阻止干净吗?” “你猜得对,来者不只是某个人,剩下三国组成了一个联合军,进攻临南。当然,结果不言而喻。” “那时临南还有军队吗?” “还存在,但他们已经没有用了。因为‘武器’代替了人。 “此一役,临南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赶跑了强大力量的进犯者,民众都很兴奋,对沙海人心怀感激。他们接受了沙海人的提议,取消了军队。并且为沙海人送行。” “送行?沙海人要去哪?” “他们要回去了。沙海人在临南待了3年,为临南带来了数不清的宝藏和技术,现在他们双方约定,每十年为期再回临南,帮助临南人建立更好的家园。就这样,临南人感恩戴德的送走了他们的神。” 看上去挺和谐的啊。秦苍感觉自己也在听神话,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夕诏。 夕诏看着小少年这表情,觉得分外可爱,卖关子道:“我怎么记得,刚才好像有人讲了句‘爱说不说’啊?哎呦,小僧我脖子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人用针扎了似的。”夕诏指着自己,故意瞪秦苍一眼,继而做出惨兮兮的样子。 秦苍瞪回去,站起身:“哪疼?”走到他身后,开始捏肩膀。 “对对,就这!……另外,我刚才好像一下讲了太多话,若是这时候能有一杯……” “要什么酒?” “葡萄酒!” “你身上还有伤呢......喝完自有天收!”秦苍往后院树下走去。 “苍儿,还有我前几日带回来那套夜光杯!” 翘着二郎腿,摇晃红酒杯,秃头狐狸很满意:“说到哪了?……哎对,脖子右边,轻点轻点。” “……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沙海人如约而至。一样友好,一样进行‘改造’和‘帮扶’。这样,十年又十年,十年又十年,十年……啊,疼!” “说重点!” “不孝子……”夕诏委屈得带了颤音却不敢高声言语,揉揉自己脖子,嘟囔:“不用你捏肩了,你坐旁边听。” “反正,就这样大概持续了百余年,突然有一年沙海的船只并没有如期而至。我们的航海力量无法追踪沙海的航线,更别说知道人家从何而来,所以与他们一直都是单线联系,如此一来就断了线。但大多数临南人并没有把它当回事,生活富裕、国泰民安,临南上上下下富足平和,有没有条船登陆对他们来说没有实质性影响。 “除了当时的一位大司命。他是临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司命。他拥有临南的最高权限,可以看到舍利塔里所有的历史卷宗。于是对此失约隐约觉得不安。” “原来临南的舍利塔,不是安放僧人舍利的啊?” “历史典籍也是前人的结晶嘛,安放一起,我先人也不孤单……别打岔……果真第二年,球形船再次登陆了,只是这次带来的和往常不太一样,这次从沙海来的不是五个人,而是五十个人。 “看得出,这些人中大部分都很惊慌。其中两位沙海智者作为仅存保持冷静的两个人,当天就和大司命们开始了密谈。密探持续了三天,谁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大家以为之后或许会有什么安排,可是三天后,没有任何反常。沙海来的五十个男女老少一开始都集中住在临南为历代沙海使者准备的楼宇中,后来,他们的恐惧眼见慢慢消失,就接二连三的搬出楼宇,过上了普通临南人的生活。他们适应得很好,和当地人没什么两样。可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发现沙海的来者似乎正在逐渐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 “消失就是不见了,找不着了,不知道去哪了。这引起了恐慌,也引发了临南和沙海百年来第一次冲突。临南说沙海那些人潜伏进临南,是因为临南的发展对他们造成了威胁,他们要密谋恐怖事件。沙海智者就说,你们反咬一口,就不念及多年来我们对你们的指导和帮助吗?临南人虽受人恩惠,可是也多年俯首帖耳抬不起头,被人捅破了窗户纸,气急败坏。说沙海人才不是好心帮助,那是对思想的‘控制’,要把临南改造成他们希望的样子,为他们所用。一时间,临南的声音一致对外,百姓这才惊恐的‘发现’,原来沙海是要控制和奴役他们,好建立一个适合沙海人的生存环境。 “‘枉我们礼待于你!敬重于你!’于是人们各个愤怒不已,恨不得找几个沙海来的剁碎了解恨。可是让他们失望了,按照临南权威的说法,那五十个沙海人都不见了。并且这些人已经成功隐匿在四国各处,伺机破坏人们的家园。也是从那年起,临南撤回了所有派往他国的讲经者,从此开始了长达近二十年的闭关锁国。” “这分明是有隐情啊。师父你是少司命,应该能知道一些真相吧?” “确实,那不像是真相。不过他们双方各执一词,凭我的级别也不能知道孰是孰非。可是有一点可以猜测,沙海人或许并没有全都消失。” “还有沙海人存在?……你怎么知道?” 秦苍看见夕诏眼中出现了那一丝久违的清醒。 “难道?”秦苍有点激动:“我……我师娘?” 夕诏不否定:“不过我不知道她在哪。” “她……她和‘三瓣一尾’花的男人有关系?” “她们身上都有那个印记。” 第十六章 六七 接下来的问题,与其说夕诏一问三不知,不如说他不再打算告诉自己了。比如不知道自己的小媳妇在哪;不知道那个印记代表什么;不知道临南和沙海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他和临南之间又发生过什么……夕诏只是坚持说,自己也正在寻找答案,如再遇“三瓣一尾”花,让秦苍助他。相应的,如有机会,他也会帮秦苍探查身世。 身世不身世的,知不知道也就那么回事,秦苍只求小日子风调雨顺。 边想,边喝下一口茶。这茶真不错,细润清凉,最适合早春之时。 秦苍是等到夕诏的伤好了个透,才敢出来晃悠的。这家茶馆是家老店,有趣,名叫“一叶”。里头的茶都用大碗装,上有盖,下有拖,形成天地人三者合一。茶的名字都与“一叶”有关,比如秦苍在喝的这碗“苍梧滩”,还有店里正在出售的“枕书眠”“芳芳”“烟底蓦波”等等。不时,店里也会根据时节或一些节日甚至近来发生的一些事,调换售卖的茶。比如现在,原本有名的“千花”“庭前飒”和“双鬓雪”就并不售卖。有传店老板曾表态,取名只是图个开心,并非盼着客人喝出一碗茶里有什么固定的含义内容。品茶讲求个中感情不一,饮进嘴里的味道自然也不同。 一直以来,秦苍都想象着店老板是怎样一个风雅之人。是个翩翩美少年呢?还是个遗世独立的女子?直到一年夏日,遇见一个挺着圆圆肚子、穿着短褂,摇着蒲扇,直到被自家娇俏的小妇人揪着耳朵提进里屋,都还边求饶边乐呵呵招呼大家“喝好!喝好!”的男人以后,秦苍的幻想就彻底破灭了。那时夕诏还笑秦苍,眼光太过浮于表面。 幻想破灭就破灭了,好茶还是要喝的。 又饮一口,就听见街对面人声鼎沸。 一叶茶馆斜对面不远就是红楼,声音正来自此处。秦苍坐在茶馆外的一张桌,能隐约透过人群,看见正发生的情况。 此刻,一个醉酒的客人正在叫骂。 “你打扮这么漂亮不就是为了给男人看吗?说什么听曲看舞,你这红楼里的戏子果真不做皮肉生意吗?爷想带你回府,那是瞧得上你。怎么,我摸上一摸还不让了?” 这个财大气粗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站在台阶上摇摇晃晃,显然已是大醉。衣裳不差,可污言秽语一出,真让人想到世上为何有“嘴脸”一词。他对着台阶下叫骂,显然应是被欺负的女孩子所在。 人多,秦苍看不清是否相熟。不过,这油腻男人该是有苦头吃了——秦苍想起欺负红玦的那些人,不禁摇摇头,端起茶又喝一口。 “呔!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秦苍一哆嗦,碗里的茶抖出来一半。 声音从自己身旁极近处响起,直冲红楼,接着就见一个执剑少年三两步跃了过去。步伐敏捷,该是个习武之人。说这十七、八的少年“鲜衣怒马”真真儿不过分:华服锦袍、怒发冲冠;还有马,跟在他身后还有一匹纯白的马,也是个器宇轩昂的,看上去是匹千里良驹。 路两旁的人群见这架势,自动给少年让出一条道。这倒也让秦苍的观看视野更加无阻。 少年无畏,扶起已经摔在地上的红衣小女子。秦苍注意到,少年人在与小女子对视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一晃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清清嗓子。 “咳咳,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城脚下,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秦苍“扑哧”一笑,这男孩一定和黄伯一样,没少看戏文。 醉酒男人却一时间真有些给唬住:“你是谁?爷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得!当街闹事、辱骂他人,但凡路见不平,就当拔刀相助!”白马少年义愤填膺。 然而过于张牙舞爪,恰恰暴露了他未经世事。醉酒男人看出端倪,又起了气焰:“小子!别跟爷爷我这唱戏。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爷爷我是谁。这齐昌城里,就算是皇室一族,也要对我礼让三分!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是别多管闲事。” 少年气急反笑:“那你倒说说,是哪个皇亲国戚能纵容你这般无礼欺人?” “嘿!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把他给我拿下。” 男人一挥手,酒气流了一脸。接着,八个手持棍棒的下人就冲了出来,围住了少年。少年人丝毫不慌,反而挑眉一笑,像是正等着这一幕发生一般:“那我‘六七’今日就替天行道!” 说着长剑出鞘,左劈右挑,修长的身姿几番起落,打得煞是好看。对方以多欺少却并没有占了优势,跋扈的男人眼见状况不好,不禁勃然大怒,扒拉开被打翻的下人,抽出自己腰间宝剑就像少年背后砍过去。 依秦苍看,这油腻男人也不是好惹的,宝剑铮铮出鞘,锻造精细;再看他那几步动作也像是练过的。这么当街互砍,多有悖社会安定,要是血溅当场更是大大的不好,人命关天加上自己也算是红楼的“老主顾”,于是秦苍按住左手的戒指:离得这样远,就算出手,旁人也该不知是自己所为吧? 然而还没等想好,就见这锦衣少年竟像是脑后生了眼睛似的,倾身向右一倒,单手支地一转身,剑身生生扛住了跋扈男人的一剑。少年身形灵活,得以抽身后,用剑柄打向最后一个持棍的帮凶,再一个飞身竟然来到醉酒男人侧面。“刷”得一声,九江剑横在了男人脖子上。 “道歉!” 这下纷纷躲开的群众又聚了回来,各个拍手叫好,给少年竖大拇指。 少年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用眼神向人群致意。之后再转过脸对着面露不甘的男人继续道:“说你呢!快给这位姑娘道歉!” “少侠,”男人看清局势,酒醒了个七八分,摸一把脑门上的汗,却又不愿就此罢休:“这……这并非我的错,是这姑娘自己不检点,她偷了我的钱!” “你……你污蔑人!”垂泪的红衣姑娘颤颤抖抖地说了句话:“我虽是伶人,可也不要不干净的钱!” 姑娘倒是有气节。 “哼!我看你也干净不到哪去!她就是偷我钱了。少侠你莫被她骗了!” 少年有些迟疑,剑一松,男人瞬间脱身,抢身来到红衣女子面前,女子一惊侧身躲避。秦苍这才看见:这貌若天仙的人是红瑜。 红玦的姐姐。 “就在刚才,就在此地,就是她偷了我的钱!难道有人能为她佐证?” 少年皱着眉,仿佛真的要寻找证人。四周一顾,恰好对上秦苍的的眼睛。 完。要被卷进去。秦苍心下一阵叹息,赶紧低头。 “他能作证!”少年三两步走到茶肆跟前,对着坐在茶桌后的秦苍拱手一行礼。 人家都行礼了,你也不能还坐着啊。赶鸭子上架。 秦苍心下不愿意,面上却一派春风。抖落银袍,拾起扇子,微笑还礼,就跟着少年来到了红门前。对着惊讶的红瑜使了个安慰的眼色:“在下确实一直坐在茶肆,刚好也能看清这处情况,这姑娘自始至终都不曾触碰过这位大哥。大哥何必为难于人呢?” 白衣少年本来看秦苍风度翩翩,想来也是个明理之人,不曾想秦苍客客气气管个酒囊饭袋叫大哥,心下好感顿时失了一半。 “你算老几?你说没偷就没偷?我怎知你们不是一伙的。” 秦苍想,呦,这么明显吗?面上丝毫不动:“这位大哥,你看这姑娘身上,不曾有包裹口袋的,真偷了你的财物,也无处可藏啊。” “她……她转交给同伙了!” “你这是含血喷人!我‘六七’今日就替天行……” 秦苍抢一步,横亘在两人之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哥,不如这样,你说说自己丢了多少银两,再告知红楼姓甚名谁。我们大伙监督着让红楼细查,若真是有人冒犯您,明日给您送过来如何?红楼也是齐昌的老戏馆子了,定不会亏待歌舞伎,也不会让客人不满。你看,你家下人也都吃醉了,这早春容易着凉。” 男人怎会不知自己带出来的下人此时都被打趴在地?若是自己硬拼,不论是眼前少年还是红楼,都不一定得着好;若是耍无赖,自己也说不出丢了几钱几两。 “罢了!爷的府门还不是这等龌龊之处的人能登上的。一群废物!回府!哼!”走时,还不忘瞪了一眼那白衣少年。 “大哥慢行。”秦苍笑笑,心想,你才龌龊,你全家都龌龊! 人群一哄而散,秦苍回头走向红瑜:“红瑜姑娘可好?” 红瑜轻轻一施礼:“红瑜无事,谢谢秦公子”。佳人眼中含泪,秦苍看了心疼,将手里的银白披风一展,裹在红瑜身上。红瑜一惊,看秦苍的双眼微微含泪,多了一份感激。 “你……你们认识啊?” 红瑜上前施礼:“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救。不知少侠尊姓大名,小女子日后定当报答少侠大恩。” “啊……我啊?不……不必客气,姑娘不必客气。我叫六七,姑娘不用叫我少侠,叫我六七就行。我师从北离北斗仙翁,为的就是惩奸除恶,弘扬正气!” 秦苍想,这小子白长这么大个头,见着好看的女子怂得话都说不利落。当然,任谁突然看见红瑜这么明艳的人,都会惊诧不已。加上这少年达官显贵后裔的做派,似乎还未曾有过和女子接触的经验。此时这傻呵呵抱着剑,一脸笑,满眼冒着小火苗。 “你穿得少,不如我们找个酒家吃些热乎的?”秦苍看看外边的天气,对红瑜柔声道。 “好。”红瑜看上去竟然有些害羞,点点头。 “六七兄弟也随我们去喝杯热酒如何?” “去就去,”六七对秦苍显然不太友好,对门口的人喊:“照顾好我的马。”接着昂首执剑,从秦苍身边走过。 翠锦轩是齐昌有名的酒家,晚间热闹非凡,红玦陪着换好衣服的姐姐来到雅间,坐在秦苍身边,听了几人对今日的描述倒是难得的没有显示出任何害怕。这人话本就不多,一个劲给自己的“秦苍哥”夹菜。 “听他口气不小,不知是不是朝中之人?”秦苍不喝酒,专注吃鱼。 六七倒是海量,饮尽一杯道:“定然不是,朝中若有此等蠹虫,我西齐还能如此盛世吗?”说完再举酒杯:“今日相识皆是缘分,我六七敬大家一杯。先干为敬。” 秦苍跟着抿一点就放下杯子。 “秦公子,你怎么不饮酒?江湖中人讲究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哉?你这样扭扭捏捏,怎是大丈夫所为。” “秦公子向来极少饮酒,并非有意冒犯。若六七公子不嫌弃,瑜儿代秦公子干了这杯。还请公子莫要怪罪。”红瑜说罢,一饮而尽。 秦苍想不到红瑜为自己挡酒,毕竟两人之前只有过几面之缘,完全谈不上熟悉。六七满心满眼的红瑜,既然仙姑都发话了,自己自然不敢继续责难,只能撇秦苍一眼,心下偷偷思量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红玦也是玲珑心思,这顿饭菜吃得好不尴尬,于是打圆场:“我和秦苍自小认识,姐姐看着我们兄弟二人长大的,秦苍不喜酒我们都是有耳闻的。” “哦,原来如此。不知秦公子府门何地?师从何人啊?” “秦苍乃一届孤儿,被一位僧人收养。习得一些简单的医术,虽不像六七公子一般功夫、才智皆上乘,但是也想着未来能治病救人,为我西齐大地尽绵薄之力。” 顺毛捋我还不会? “看来小秦公子也是有大志之人。” “谁人无有安邦报国之心呢?公子,请!” “小秦公子,请!” 渐入夜,西街上霓虹意渐阑珊。桌上四人都是少年人,酒足饭饱各自聊聊趣事,也就熟络起来;渐渐放下戒心开了怀,也就忘了时间。 秦苍是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毕竟终日习毒,早就练就了瞬间辨识迷药的能力。 “不对!掩住口鼻!”秦苍压低声音。 可是还是晚了,也不知是什么秘药如此厉害,等红瑜、红玦姐弟反应过来想照做时,身体已经软了,迷迷糊糊就趴在了桌上。 对方身份不明、来意不明,但显然有所准备。红瑜、红玦都是不会武功的,自己只能和六七配合了。两人交换眼神,同时像对方比出噤声的手势:敌暗我明,按兵不动。 秦苍他们处在酒家的二层,不一会,就听得窗口稀稀疏疏的声响,接着窗子从外面被拉开。两人趴在桌上假寐,秦苍闭着眼,按着左手的戒链,默默数着来人。桌下,六七的手也紧紧叩住佩剑,静静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一共进来四人,不知是否还有接应。脚步沉稳,基本无声,内力武功深厚。不到万不得已,秦苍是不太想用毒的,红玦倒是自己人,可红瑜就不太熟悉了,六七更是第一天才认识。夕诏那方指不定在策划什么,未来说不定自己还得跟着他赴险,少一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就安全一些。 正思忖,一道寒光反射入秦苍眼皮上,来人向着六七方向直砍下去! 不好!秦苍一个侧身,手中用力,银骨扇子顺势打在那人喉结上。趁那人短暂窒息,六七也早已弹起身,后肘一顶,重重击打在他下颏上;剑出鞘,一剑砍中秦苍身后黑衣人的右臂。趁着两人吃痛,秦苍和六七迅速挡在姐弟二人身前,背靠背,面向敌人。 来人竟是要灭口? 六七的剑术还是很过硬的,几下子就撂倒了一个。秦苍就差上许多了,好在身形灵活,善假于环境,又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打,左躲右闪竟也重伤了一个。来人训练有素,受伤了竟也一声不吭,继续劈砍、眼光凶狠,不达目的不罢休。见秦苍他们并不好惹,就变了目标,剑直朝唯一的女孩劈去,秦苍眼疾手快,一脚掀起桌上的三叉烛台。蜡油直扑对方的眼睛,火焰顺着黑衣就往露出的脖颈里钻。六七见状毫不心软,手中重剑向下劈砍,接着不断翻飞,瞬间着火的黑衣人就血肉模糊。待最后一人直接被砍断了剑,身上伤口无数。看局势是无力回天了,于是扶着燃烧的黑衣人,招呼另两个,从窗口飞下。 秦苍和六七并未追去,他们赢得也不容易,两人身上皆有挂彩。秦苍打得一身大汗,再看六七人家依然风度翩翩,已经扶着红瑜的肩膀轻声呼唤了。于是喘着粗气,心下就想:那个北什么翁的就是厉害,瞧瞧人家教出来的,剑术高超,打完了脸不红心不跳的,战斗谈情无缝对接。再看我?有点本事还得藏着掖着的。真是什么人教出来什么徒弟。 正哀怨着呢,就见六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小瓶,倒出两粒,喂一粒给红瑜,又将另一粒递给自己:“给他,醒神的。” 秦苍照做给红玦喂下,又看看自己伤口无大碍,抬头问六七:“你可知道所来何人?” “并不知晓。不过他们虽训练有素,却又不像是职业杀手。” “同意,下手并不利落”,秦苍想想:“你觉得会不会是今天门口闹事的那个?” “气不过报复?但也不至于要人命吧。” “咱们也没有证据。” “秦公子不必多虑,待我今日回去查一查就可知晓。哦,家父在朝中任职,追查恶人歹徒之属不难,也义不容辞。” “如此甚好,有劳六七公子。等他们醒了,我便送他们回红楼。” 六七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秦苍看红玦手指有些动弹很是开心,正要抬头告诉六七,就听对方郑重地说:“六七要谢过秦公子的救命之恩。刚才那一剑,好险。” 道谢?秦苍一怔,继而不以为意:“这么说就客气了,你武功那么好,没有我那一下也能退敌。” “哈哈,你以后叫我六七吧?加个公子见外。” “‘六七’这名字好生的有趣。” “小时候在北离跟着师父习武时,师兄弟和认识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成,你也叫我秦苍吧。” “好,秦苍。不瞒你说,今日初见你,我还猜测你是趋炎附势之辈。不过现在看,我是多心了。” 秦苍听罢却摇头:“六七兄,你猜的不假。我秦苍就是贪生怕死之辈,我并非有势之人,武功也一般,在凡尘俗世里讨生活并不容易。所以只要不违背道德底线,我多半愿意委曲求全、图个自保的。” 六七第一次听别人这么直白的承认自己的胆小和恐惧。不遮不掩,倒也坦荡。又想起秦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样子,哈哈一乐,对这小兄弟生出几分好感。 “......秦公子?” 两人闻声,齐齐朝红瑜的方向关切: “你怎么样?” 六七顿时有些尴尬,秦苍倒是无所谓。 “秦公子!我好害怕呜呜……”红瑜说着就梨花带雨起来,眼里噙着泪,眉头轻蹙,灯光下红着脸,艳丽非凡。秦苍想,妖孽啊,连我一个女人看完都觉得动心,何况是六七这个直肠子。于是并不理会红瑜越过桌子抓住自己衣袖的手,避嫌道:“已经没事了,刚才六七兄保护了你。你和红玦中了迷香,现下有没有哪里不适?” “我……” 还没等红瑜回答,红玦也醒了。秦苍想,真是好兄弟啊,醒的是时候!顺势抽出被抓住的袖管,扶住红玦就开始摇:“红玦!感觉怎么样?啊?回答我!有没哪不舒服?” 红玦半睁着眼睛,皱着眉:“刚才还行,现在有点晕。” “啊?六七,你的药不管用啊?” “管用,你……你别摇我就好了。”红玦委委屈屈。 “抱歉抱歉……” “你故意的吧.......” 一朝相逢,共历一场生死的少年人此时肆无忌惮的嬉笑打闹,静待命运无声地将彼此绞入滔滔洪流。 第十七章 不熟 “嘶!” “现在知道疼了,当时瞎逞什么英雄?我还以为小苍儿挺会装怂的呢,结果划这么多口子。你说的那个‘六七’不是挺能打的吗?你当时也装晕不就好了。”夕诏给秦苍处理手腕上的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责怪。 “我就是因为胆小才不敢把命赌在别人身上。啊,轻点!” “能动吗?” “……勉强能吧。”秦苍看看自己被缠成粽子的手腕,朝着已经放下药碗、转头握起长长酒斗柄的夕诏:“师父不觉得这个人可疑吗?” “哪个人?怎么可疑了?这时候米酒真不错,苍儿要不要尝一口?” 秦苍略过他的话:“那四个人明显是冲着六七来的。我们三个是受牵连的。” “哦?你觉得是闹事的那个人吗?” “不排除吧。” “因为拌嘴打闹,就要人命?” “……万一他心眼小呢……” “这些年你和红瑜见过几次面?” “红瑜?怎么也有个十次八次的照面?提她作什么?” “她是怎么样一个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极美!气度非凡。有礼,也有点疏离。” “红楼最顶尖的女子,何时出过楼陪客人宴饮?何时会让人觉察到她倾了心?连你都看出北斗糟老头子的徒儿对她上心,红楼从小精心培养的头牌会看不出来?这种时候明显偏袒一个人,冷落另一个意味着什么?还有,有人欺负她,红楼没人替她出头?” 夕诏一下抛出这么多问题,秦苍有些接不住。 “可能……可能是我和红玦的关系还不错,她自然就和我亲近些。” 见“小少年”依旧支支吾吾为别人找借口,夕诏叹口气:“那我问你,你和红玦真的熟悉吗?红瑜和红玦的关系也还‘不错’吗?” 什么?秦苍被问得呆住了,预感之前建立的某些信念要被推翻:“师父,每个人都有隐私的!你这么说,那不是我连你也不能信了吗?” “你急什么?”夕诏放下酒斗:“眼见未必为实,苍儿,你要是想看到真实的,就要放下你愿意看到的。” “那什么是真实的?” “实相离言。” “好好说话!” “好好”,夕诏一脸恨铁不成钢:“那个六七小哥,说了自己父亲是朝中之人?” “怎么......这句也是假的?” “不,这孩子还挺实在的。”夕诏若有所思。 “师父......六七没比你小几岁......” “苍儿,你可知北离的北斗仙翁,已经避世山间多年了。”夕诏不理会秦苍的调侃:“能拜于他门下的,在这四国间少之又少。” “所以呢?这和六七有什么关系?” “六七?六七,哈哈,你可知道西齐当朝的王姓什么?” “姓刘……”秦苍声音有点没底:“可‘刘’是个大姓。” “是是,那小僧可听说,当朝西齐王刘慎有个极宠爱的小女儿和一个极宠爱的小儿子。这小王子单名为‘祈’。” 刘祁?六七! 秦苍有点眩晕:“完了师父,我昨天还……还灌了他酒呢?我自己几乎没沾!” “是啊,你还抢人家女人呢,哈哈哈。” “……他还约我们上巳那天共去印芍的风雅庄赏月。” “去呗,反正人家想赏的人又不是你。哎?印芍乃皇室驻兵重地,上巳那天,风雅庄可不是什么人想去就能去的。你就不曾怀疑?” “我……他说他爹在朝中做官啊!” “他爹确实在朝中做官。” 确实。 “我不想和宫廷朝堂扯上关系,我能不能不去啊?” “自然可以,他不过是个皇子。这一年刘慎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西齐尚未立储,坊间传西齐王百年之后要传位于长子刘祯。这刘祯是其已故发妻宸皇后的儿子,护国公陈景的亲外甥。刘祯自幼能文能武,精明于朝堂。所以这个猜测不是未有可能。不过——”见秦苍眼里希望之光将要亮起来,夕诏话锋一转:“不过,近些年西齐朝堂势力变幻莫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所以,你也不是没有可能面临‘欺君之罪’。” “师父,你认真点!不论刘祁未来是否为储,弑杀皇子绝不是一般人所为;一次失败,绝不可能再失手。印芍是皇家重地,可风雅庄所在的不高山可不是,他们会不会再派人刺杀?这六七,不,刘祁仗剑走江湖的情结可严重了,一点不安全,那天不就是一人一马管了红楼的闲事。” “小苍儿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想问……想问师父那天能不能……随我们一起去印芍啊?” 这是她第一次求自己吗?夕诏不太确定。秦苍心里同样不确定,毕竟非亲非故,夕诏能这般照看她已是尽了分外之责了。可奇怪的是,就在她自己还没把握的时候,这句几分央求、几分期盼、几分撒娇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这个嘛……”夕诏听罢皱起眉头,佯装主意未定:“......西街刚开了一家馆子叫‘子非’,啧啧排场可大,就不知味道如何?可小僧我今日着实不想出门……” “我去!我马上去买回来!一言为定啊,多谢师父!” 看着“小少年”欢天喜地跑出门,夕诏才收敛了眼底的笑。拍拍衣袖,来到酒缸前,执起刚才的大斗,搅一搅,也不喝:“什么时候起,临南大权在握的执事也要偷偷摸摸听人讲话了?你怕吓着小孩子吗,度斯?” 院外花叶一动,一个头戴斗笠、身着黑青木兰袍的人出现在视线中。 “夕诏,随我回去吧。你潜心请罪,临南未必不能容你。” “这次改招安了?” 夕诏不看度斯,持大斗的手也不曾停下。度斯听出话中有话,有些疑惑:“夕诏,西齐朝堂被你搅和得巨浪掀天,皇室内乱只是早晚的事,这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这些年兵不血刃,假他人之手推波助澜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没必要非要留在此处看着这一幕发生。跟我回去吧。” “度斯,你可想过,临南为了隐藏什么秘密能不顾人死活?连师父都在要挟我!”夕诏猛一甩手,将大斗扔进酒缸。 “师弟……”度斯沉默了半晌:“这不是我们该想的。” “那我们该想什么呢?继续听命于他们,做一个武器还是一个傀儡般的少司命?” “……夕诏,我承认那时确实对你不公,可现在的临南不再有那些歹人,临南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愿再参与其余三国之事。” “既然不再有欲念猖獗之人,既然屡屡叫你来劝我不要再追究往事,却为何仍继续寻找沙海后人?” “这不可能!沙海早已没有后人。” 夕诏冷眼变为苦笑:“他们还想用同一套说辞吗?度斯,但凡那天我能坚定一点,也不会……至少今日我也能问心无愧。不过,”僧人表情阴晴变化,不知是喜是悲:“或许师父就不该将天华胄交予我,否则现在,你们也不至于对我无可奈何。” “我相信师父的决定。” “是吗......既如此,何必阻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是清楚的。我了却心中事自然会回临南请罪。” 秦苍得到夕诏的肯定答复,安心了许多,心想以后出门还是得注意些,多带些东西防身。免得我不找祸,祸自来。至于刘祁还有红楼,平时少去招惹便是,等搬了家,多半就彻底断除往来了。自己无情无义吗?不!生存为大,保命为大。 边想,就顺着竹林到了河边,路过河边并不见黄伯身影,大概是收杆回家了?想到以后不能听黄伯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是一大遗憾。走之前,得多留点膏药给他,一到冬季他就犯腰痛。还有给孟婆婆治眼疾的药。另外她的小孙子也快九岁了,年年柳絮过敏,根治不了怎么办呢?那孩子虎头虎脑,总说长大了要“娶”自己,他真的懂“娶”是什么意思吗?还有红玦,这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夕诏问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他。秦苍觉得人和人之间怎么能算真的了解,这要看怎么界定了。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另一个人,甚至懂得自己。何必总是要洞悉一切,不给旁人留半分余地呢? 想了一路,不知不觉到了西街口。 还没等跨入“子非”的门槛呢,鲤鱼帮的“刀疤”就跑过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样气喘吁吁的小弟,大老远就喊:“秦公子,秦公子不好了!” “慌什么。叫老大!” 鲤鱼帮这群混混,平均年龄也就16、7,当年被秦苍教育了之后,不仅没有心生怨恨,倒是一个个敬佩其武艺高强,争着要拜师。被秦苍拒绝以后,又表示愿意马首是瞻。不知道都是哪里学来的受虐癖好。 这不,比秦苍高了不止一个头的刀疤听了话,恭敬地垂下头,脆生生对着十四岁的少年叫了声:“秦老大!” 秦苍觉得有趣,满意点头:“嗯,何事啊?” “秦老大,你可……可认识一个叫黄烈的大叔?”刀疤依然有些喘,面上一片急切。 “黄伯?怎么了?” “他,他好像被抓了!今日我恰巧在极乐阁旁门的街上劫富济贫,突然就看见两个人冲过来,抓住一个扛背篓的人。我本来并未在意,想继续行侠义之事的。可是那人喊我,让我找你来救他!” “不可能,黄伯不认识你。”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讹人啊,可是他说你在河边救过他一次,求你再救他一次。我怕耽误事,想着万一是真的呢?就赶紧来寻你,可你不在红楼,我跑了一圈,又叫了其它小弟一起寻,这才找到你。”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时辰了!” “确定是极乐阁的人吗?” “应该不假,家丁打扮,我一直看着他们把人拖到主街。那个大牌坊下的正门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秦苍想,若是真的,情况就不太乐观,转头问:“刀疤,若是我两个时辰还不回来,你就去找红玦,让他务必让我师父来极乐阁。” “好!你自己小心。” 说罢秦苍就向极乐阁跑去。 极乐阁,自己第一次得见的时候,确实心生好奇。博戏的营生竟然做得文质彬彬,不禁让人想:里面都是什么人?博的是什么戏?押得又是什么码? 在门口服侍的是位机灵的小童,听秦苍曾被口头邀请过就让人奉了茶,说要请示一下东家,请秦苍稍坐,去去就来。不一会就有人绕过庭中假山池塘,踏着卵石铺就的小路朝秦苍所在的外院走来。 来人并不是几年前的金面具赵为,而是一位五十上下,稍有些发福却和蔼的老伯。 秦苍站起身,二人相互施礼。老伯彷佛看出秦苍的疑虑:“秦公子,今日我家公子不在,我是这里的管家,暂时代理事务。秦公子若不嫌弃有什么要求就向我提吧,李某人一定尽力而为。” “想问李老伯,极乐阁今日是否从后厨带走了一位叫黄烈的人?” “秦公子找这人有事?是这样的,不瞒秦公子说,极乐阁上下有几百号人,李某年纪大了,有些记不全名字。不知公子找的这位黄先生是具体做什么的?我好方便叫人查找?” “他是给后厨送鱼的。40上下,人很瘦,个子大概这么高。对了,他应你们要求只捕夜间的鱼。如此特别的要求,我想只要问问后厨应该就能找到。” “夜间捕鱼?” “是!几年前,赵公子曾因为他捉捕不利生气呢。” 李管家显然很诧异,与小童对视了一眼,抱歉地看向秦苍:“秦公子,据我所知,我们这里确实为客人准备些茶点酒菜,可是唯独不备鱼。” “什么?” “是这样的秦公子,”小门童清脆道:“我们公子特意说过鱼腥、气味大,客人在室内呆得久,空气一定得清新。让我们注意河溪之物定不可近身,否则该讨客人不快。” “小风,”李管家看秦苍脸色吓人,对小门童道:“你去查查,后厨是否有叫黄烈的人曾送鱼进来,速去速回。” “是!” “秦公子,你先坐。”李管家又为秦苍添些茶,一脸从容。 秦苍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一记闷棍打过来,有些理不清思绪了。 如果真如这管家所说,那这事儿就奇怪了:这六年间黄伯捕的那些鱼都去哪了?好几次自己目送他带着前一晚的“战利品”进了后厨,黄伯身上、鱼篓也确沾了腥味。如果不是鱼,那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李管家,可否让我进去看看?” “秦公子,这有些为难我了。虽然你与我家公子有旧交,可是没有邀请牌是真不能进入的。若是公子今日在这倒还好说,可现在……” “李管家,他当时真的邀请了我,只是我……” “秦公子!”清清脆脆,小风真如一阵风:“李管家,我去问了后厨管事,他说从来不曾有黄烈这么个人。” 秦苍觉得自己脑子“翁”得一下。 好了,这下六年里黄伯对自己展开的每个笑脸都变得诡异了。黄烈到底是谁?是做什么的?现在在哪?为什么骗自己?赵公子为何配合他演戏?自己不是官府中人,现在硬闯肯定不合适。甚至,这件事还要不要管?这人还要不要“救”?即使是真的遇险了,也是他不以诚相待在先;他不把我当自己人,此刻生死又与我何干?对啊!我何必犯险救他? 秦苍心下盘算,叹了口气。最后和管家、小童纷纷道了声谢,施礼离开了。 清风徐来,小小的人走在后街的屋檐下。 接着她一层、一层卸下左手腕上厚厚的纱布。稍微活动活动。左手指上两枚戒指和相连的戒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秦苍咬咬牙,自己可能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第十八章 极乐阁(上) 极乐阁后厨外是一扇矮墙,墙边有一棵桂花树,值此将暖之际仍瑟瑟缩缩的。秦苍不会轻功,但借力枝丫也轻松翻过了墙头。 大院里一片安然,草木相应,鸟鸣相和。若不提此时处境,倒真像是闲庭信步入了哪家大户宅邸里。 四下无人,秦苍轻悄悄寻迹潜入后厨。 屋里一片寂静,锅碗灶具俱全,其上无半分油烟但也没有一丝灰尘。偌大个“厨房”半个人影全无,更别说刚才小风提到的“后厨管事”了! 秦苍丝毫不敢放松,将身子绷得更紧。后厨是四四方方的空间,空荡荡置物架连接着两扇门,一扇通主院,一扇临后街。奇怪。既有通向主院的路可以走,可家丁仍“招摇过市”般将人从前门带进去。为什么舍近求远呢? 糟了! “嘭”的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霎时间整个空间陷入黑暗。秦苍转身推拉,门不动;摸索着跑向后街的门,锁死了。后厨的窗早已封死,利用从边角透出极细微的光点,秦苍试图用屋内的器具撞击窗和门。然,纹丝不动。 四下密闭,再呆一会儿缺不缺空气都难说。未知让人恐惧,黑暗让空间里的一切软化、坍塌、聚拢,再拖着粘液,朝自己碾压过来。秦苍太阳穴直突突。实在后悔,此刻只觉“请君入瓮”四个大字在天上飘啊飘。 可是,抓着我这只“鳖”能有什么好处呢? 几个呼吸后,所在“容器”再没变化。秦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下心,凭借记忆“环顾”这个毫无生气的黑匣子。想了想,将自己的领口解开些,又将袖子和裤腿卷上去大半,静伫室中央。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少年”旋即合上双眼。此时被自己忽略的地方,往往也是设局人会忽略的地方。万物皆有所掩,所识并非为真:泛着金属特有冰冷的各式菜刀和隐藏着兵器味道的位置最先显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则致虚极,守静笃:又一会,凹凸着的器皿、置物架和桌沿灶台的位置折射出不规整的回响。知其雄,守其雌,则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复归于婴儿:终于,整个黑暗如潮水一样向后褪去,在脑海中还原成之前的样子。 突然,右腿外侧流过一丝几欲错失的气息,像猫尾巴远远扫过,极微弱。秦苍睁开眼,双瞳已经适应黑暗。借着被钉死的窗框透出的晶晶点点,沿着右前侧看去。风来处,光线垂怜的地方,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打着旋,迅速向灶台后光滑的墙面聚集。 土灶下没有柴木烟灰,空空如也。 秦苍拾起一个长棍子,蹲下身,集中在边缘一处猛凿。不多久,土灶后的墙竟裂了一道缝!再凿,“墙”面竟像蛛网一般,慢慢碎开,掉落一块不足一寸厚的墙皮。碎了一处,“墙”就不再坚固,秦苍扔了棍子,直接用脚一踹,墙皮纷纷掉下,露出一块并未封住的网状铁门,秦苍掀开这道铁门,“狗洞”后是一条长长的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墙壁坑坑洼洼。从此处看,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凹陷;凹陷处里点着灯,红色烛火流着蜡泪噼啪作响;蜡泪滴在秘道的石梯上凝成嶙峋;青石梯弯弯延延,一路向下看不清伸向何处。 有烛光自然有空气,气体不知混入了什么杂质,但足以支持燃烧;洞里的湿润自然不出自这个“厨房”,是与什么水源相通吗? 秦苍拾一把小刀,用衣服掩住口鼻,下意识摸摸戒指,心中默念:“我跟夕诏学了六年,就算他不认我是徒儿,但也承认我的成就。别慌,稳住。” 壮了壮胆,沿着阶梯,逐级向下。 这是一条比想象中更普通的秘道,没有暗器、没有毒,甚至不分叉,只是很长。秦苍感觉自己能走了半刻多,才隐约听见从下一个转弯点后传来的声音。快步向下。越是近,音量越发增大。是人声,交谈、笑声;杯盏?杯盏碰撞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秦苍跑起来,又过了一个转角,一束光从同样的网状铁门上打下来。 太亮!秦苍一时间睁不开眼。 好半天推开门,头顶人声鼎沸。 这是一个巨大的柱形天井! 秦苍所在的井底过圆心纵深约五丈,几十人自由行进绰绰有余。地上铺就了浓密的草,茵茵翠翠,秦苍甚至还看见上面开着些许野花。天井四周是长满青苔的光滑石壁,下窄上宽,高处十来米如喇叭花似的向外延展开,此处就是声音来源。 天井上沿一桌并一桌的人。围栏不高,秦苍看见这些人有男有女、衣着华贵。觥筹交错间,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声道:“伤门入!” 接着所有人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秦苍身上,一时间鸦雀无声。接着,不知谁最先大喊一声:“上菜了!”下一秒人们就沸腾了:拍手的、叫喊的;甚至有人爬上了桌子,整个井口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秦苍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再回头拉扯刚才的铁门,发现是个单向锁,已然锁死了。 从她的角度看,这偌大的圆形场地开有八门,门尽相同,间隔一致,其上写着杜、景、死、惊、开、休、生。回头,自己这道门的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伤”。油料是红色的,字迹有些斑驳,已然很有些年头了。再仔细看铁网门,外在已然冲洗得很干净,但除了铁锈味竟还露出些许别的诡异腥甜。 正想着,左右“咔”“咔”两声。 “景门入!” “开门入!” 井口欢呼声四起,穿云裂石。 左侧景门开,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走出来。女子头发蓬乱、敦实健壮,裸露的肌肤黝黑发亮,手里拖着一个双头流星锤。她显然没有如秦苍刚进来时那般不明所以——眼神狠厉,目光所到之处掀起座上雷动。 右侧开门,是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男子左右手分别持两柄剑,双剑长短不一,鸳长鸯短,寒光凛凛。细看,持重的男子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看向座上男女的眼神也满怀愤怒。 哪见过这种阵仗?秦苍暗暗腿软,靠在背后的墙上。 她明白了。她现在终于明白这里正在进行什么了,也终于明白极乐阁的“博戏”是什么了! “斗兽。”秦苍想:“原来这么多年,我才是‘鱼’!” 墙壁上的苔藓不一会就将最里层的衣服也沁得濡湿。 眼前两人显然是知道“游戏”规则的。此时此刻,秦苍把自己毕生所学脏话都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后悔啊,一时心软被人设计了,今日自己若是能爬出升天,以后绝对、绝对不再管他人瓦上霜!此时此刻,腿抖得快站不起来,不要说右边大哥看上去就是个名门大家,就连左边大姐的流星锤,秦苍都没想好该怎么躲。果然,同一件事,是“极乐”还是极悲,要看所处的位置。 景、开二人四目相对,继而转过头,看向快把自己埋进墙里的秦苍。秦苍手脚冰凉,心跳将停未停接下目光。怎么办,要不要跪下?现在跪下是不是最好的时机? 正值头皮发麻,就见二人双双收回目光,不再看自己;相互对视、展开兵器。 “铮——” 流星锤和短剑开始交锋。 上座一片欢呼! “景!”“景!” “开!”“开!” 不知有没有人押我?秦苍一身的冷汗却控制不住自我调侃。这种时候,弱小、看上去就构不成威胁也是有好处的。一边回头避免二人对战波及到自己,一边继续拉扯门,一边验证湿滑的青苔是否真的无法攀爬。 身后终于“上下一心”:兵器惊心动魄的撞击和上座撕心裂肺的狂欢相得益彰。叫嚣、疯狂、血肉横飞。 这两人都不是吃素的,几番下来皆被对方所伤。流星锤属于冷门软兵器了,需要天赋练就。景门女子体魄强健、无惧无畏,显然是老天赏饭。双手持链,竟犹如闺阁画眉般轻巧熟练,双锤击出后威力无穷,飞沙走石间几次欲正中对面男子腰腹;变化多端,所到之处石土飞溅,甚至在井壁青苔上凿下了五、六个大坑。若是血肉之躯,必定当场碾碎。 开门男子却也不示弱,一对双剑使得灵活有利,对于力量大却相对需要时间折返的流星锤,双剑倒是以柔克刚。男子显然有内伤,眉目紧皱,咬着牙。轻功已无法完全施展,可速度并不慢,躲避着呼啸的流星锤,上下翻飞。他眼光毒辣,极善于预测对手动向。终于,趁铁链斗转,男子飞身上前,短剑迎面猛刺;女子避之不及,连忙朝旁侧转身,一时间身体与武器行进方向略相背驰。等的正是此刻!男人长剑用力在地皮上划出一道沟渠,再直直一个挺身,一飞冲天。上至最高,突然一个翻身,全身绷紧,笔直向下,长剑如虹,直逼女子头颅! 女子猝不及防,却做出此生最致命的决定,她竟仰起头来——剑身向下,冲着女子面部正中直直插入,斩断鼻骨通过喉咙,直抵体内! 一瞬间太快,女子好像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似的,双目圆瞪,口中鲜血汩汩涌出。男子毫不手软,短剑横向一劈,女子脖颈瞬间向熟透了的果子似的向后滚落。鲜红的汁液喷薄而出,瞬间将茵茵绿草变为猩红。 “景门出!” 原来这是一个至死方休的修罗场,黄泉路上,最终只有一人能绕道而行! 井口处传来的叫嚣和欢呼一浪高过一浪,衣冠楚楚的人,兽形毕露。秦苍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此时她双耳嗡嗡作响,其余什么都已听不见,更没有精力去考量被血腥激起的恶,被残暴鼓舞的疯狂。 什么人的命,才算是命? 开门男子收获了他第一个“战利品”,显然体会到了嗜血的快乐和生存的喜悦。他双眼通红,满脸满身尽是人血,宛若魔怪。大获全胜让他得已拥有短暂的休憩,于是他咧开嘴,振臂高呼,挥动手中双剑,向不久前还怒目而视的上座众人展示自己的威力。 “开!”“开!”“开!” 可就在一瞬间,右侧,一阵“飓风”刮过,急转返还,紧接着,男子持长剑的右腕猛然一震,竟然缓缓错开手臂,掉落下来。 速度太快,鸳鸯剑的男人竟与上座的人一样惊,一时间并未感觉疼痛。直到右手臂光滑处血肉模糊,筋骨暴露,他才“啊”得大叫起来。捂住喷血的右臂,才见地上自己的右手竟还满是红润,紧紧握住长剑。 上座的人紧盯着场下搏杀,如幼童肢解昆虫,疑惑又惊喜,兴奋的“呜呜”怪叫。 “休门入!” 秦苍看见“飓风”并飞真的气流,而是一把极薄的圆形金属。它飞驰掠过空中,斩下开门男子手腕后,以一个诡异的锐角弧度回转,飞向休门内。 休门“吱呀”一声,从男子右后侧缓缓走出一个垂髫老人。白发白须,眼球浑浊,一看就上了年纪。可与其松弛的脸皮和缓慢步态相去甚远的,是那一身浅蓝短褂下青筋凸起的健壮手臂。老者手中稳稳握住一个满月环刀。环刀正是刚才伤人于无形的“飓风”! 双剑男子如今只剩下一剑,吃痛难耐,豆大的汗冒出额头。此时他极后悔自己的疏忽大意。劲敌当前、生死立判,岂容骄纵?但此时醒悟已然晚已,就见老者依旧缓步向前,手中满月环缓缓举起。 “杜门入!” “生门出!” 秦苍心下一惊,正是自己左侧的门。 “出”自是代表出局,竟有人没有到达“斗兽场”就殒命了?但此时来不及想,秦苍迅速像生门方向后退,尽量避开距自己仅一丈多的“休”门。那里是个未知数,可单凭刚才血肉横飞的画面也知道每条“鱼”都不好惹,不知道这些放置江湖皆能叱咤一方的人,如今为何聚集在此至死方休?秦苍胃里、口中泛起酸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想要杀过人!甚至,压根没为平平无奇的生命勾勒过如此一天!自己的针、毒、虫蛊从来没有真正实战过,如此一来,就算自保也无法衡量敌我实力悬殊,更无法因地制宜在此环境中将威力最大化。 败。败。败。 咚。咚。咚。 一颗心将要跳出去,大脑无法运转。快!要平复下来! 秦苍按住戒链,尽量蹲下身,避开正缠斗的“开”“休”二人。尽量静静地、静静地稳住自己的心绪。 就在这时,“杜”门竟然裂开了! 铁网应声断裂,成三段,从裂开的“洞”中走出来一个短发少年。他无比兴奋、满身是汗,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抬起头咧着嘴,对着上沿的人露出错落的牙齿和鲜红的舌头。且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最为突出的不是他的短发,是他只有一只残耳。他双手握拳,不知什么金属做成的虎爪钩扣在手背上,竟能削铁如泥,断了铁网。 很快他发现了“瑟缩”在地上的秦苍,顿时瞳孔收缩——像是极度渴慕床笫之私的人突然看见红罗帐下妖娆的酮体。他的脖子已然怪异的偏着,举起虎爪钩。秦苍听见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下都深深的发出一声哮鸣。 突然,少年向前狂奔! 这是近身型的武器,若是让他靠近自己,或许就再无回天可能!秦苍倒抽一口凉气,避开身后的焦灼打斗,迅速后退,左手成刃,三枚鱼骨针瞬间齐发。 皆中! 分别刺入少年眉心、喉咙和左肺。 可少年并没有停下来,依然全速向前,秦苍大惊!怎么回事?自己是下了狠手的!明明已经穿皮入骨,常人不可能毫发无损,莫非这人筋骨与所佩虎爪钩一般无坚不摧! 正想着,少年突然步速减缓,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如欢愉后释放了一般,抽搐起来。接着,少年皱眉低吼一声,瞳孔渐渐放大,最后对着秦苍绽开一个淫邪的笑,似乎很是满意。之后,就像霜打的芦苇,软趴趴缓缓向前倒去。 第十九章 极乐阁(中) 座上宾客的关注点本在环刀与单剑,突然眼尾扫过这一幕,皆惊叹不已:那个瘦弱的小孩子虽是第一个活着出现在场内的,可一直瑟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因而“伤”门所押甚少。 可现在情况扭转了! “他”竟将人一击毙命:那个凶狠的邪怪少年还尚未近身,削铁如泥的虎爪钩还尚未施展,不见刀光剑影、没有血肉相向,却魂断于此。一时间,人们喝如潮涌,席间有多人招手,接着就有小厮貌样的人恭敬上前。周遭太吵杂,座上宾龇牙咧嘴,指着台下对小厮嘶喊着什么,小厮会意后微笑离去。宾客继续饮酒欢叫,多位衣着一致、笑容一致、长得也近乎一致的小厮则像一群群蚂蚁汇入或离散进偏厅。 井口不远处就是偏厅,偏厅安静许多。 室内正中有一块巨大的八卦罗盘,上面写着八卦八门名。八卦正中央的高处坐着一个小童,小童着普通小厮袍,带着普通小厮的笑。头扎双髻,抱着一跟长长甘蔗。他一边啃,一边听着各方小厮来报,再晃悠着悬空的双脚,将注有宾客名的筹码置于甘蔗上,划入罗盘中。罗盘之上落子无悔,却可随意增加投入。一瞬间,投入皆向“伤”门来,此一来,原本“伤”门唯一的筹码变得不再孤单。 井口外一片热闹,井底秦苍扶着墙,吐了一地。 秦苍几乎吐出了眼泪,只感觉血液上涌。指腹青苔传来的沁润触感,鼻尖隐隐飘来的腥甜,无休止的震耳欲聋的喊叫,此时都让人作呕。自己杀人了。原来“快意恩仇”“杀伐决断”“执掌生杀”是这样?原来“杀人”是这样? 可现在远远不是犯矫情的时候!秦苍勉强直起腰,迅速沿着墙壁向“伤”门移动,此刻“伤”“杜”“生”三门是最为安全了。直到后背靠在两门之间的墙壁上,秦苍才稍微缓过神。 极乐阁的“斗兽”有不言而明的默契,那就是先除最强者,以保更大的生还可能。原本如火如荼的“开”“休”二人看见突然倒地暴毙的虎爪钩,意识到旁侧或许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 虎爪钩的醉花贼是江湖上何等厉害之人?之前两人竟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凶险所在不在彼此。刚才一心恋战放任秦苍安然存活,此刻瞬间感到后怕。于是交换眼神,齐齐面向秦苍。 秦苍知道,再不能沉溺情绪之中,得快些镇定下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干呕个不停。 对面二人,不知这呕吐的动作什么意思,但见小少年衣着不凡,却出手狠辣异常,以为又要发出什么杀人无形的招数,竟不敢贸然上前。 你死我活。他们犹豫间,秦苍却不再犹豫,左手成刃,两枚银针顷刻击出;同时手指微曲,几声微不可闻的戒链碰撞声后,引手成巴、推手成比,霎时间,毒气宛若游龙,升腾直上,疾驰击杀。 身前二人,确是看见了秦苍的动作,却看不见武器所在。二人也非等闲之辈,常年习武者不仅能观可观,更要能感知周身气韵游走。一时间,二人双双飞身后退。无兵无刃却引得两大高手纷纷后撤腾飞,看台上的宾客不禁觉大饱眼福,大肆叫好。 鱼骨针直来直去只入了鸳鸯剑一人一眼,瞬间血光四溅,哀鸣响起,就见尊长仪容的独臂男人突然捂住眼睛。鱼骨在眼球上将入未入,露出半截小小的刺。那人也是狠角色,身上刀口无数,内力紊乱,早已杀红了眼,视死如归。于是用紧剩下的手,掐住露在外侧地半截银针,用足心力,向外一挣。只听“啊——”得一声大叫,攀满细密毒刺的鱼骨连着眼球、带着内部经脉血管一并扯出。 满以为这是鱼死网破的前兆,会等来男人更加发狂的反击。但不知为何,突然间,男人似乎再也管不了眼睛与颅内的疼痛似的,眼孔圆睁,仅剩下的一手死死卡住脖颈,仰头向上,喉咙里发出“撕拉拉”的声响,接着浑身抽搐,脸孔发紫,脸上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后,就见男人嘴角隐隐流出黄褐色的泡沫,轰然倒地! “开门出!” 不断的暴力上演麻木了人心智,却增加了面对恐惧的阈值。纵是如此,双剑男人这破釜沉舟的一举,撕心裂肺一声喊叫,这未所能遇见过的反转,也使得早已看惯兽斗的座上宾客齐齐一惊。 “休”门老者,更老道一筹。 满月环刀一立,用力挡住朝心脉飞来的奇针,环刀当即一震,发出“铮——”的一声,这才知这飘零如丝的武器竟如对面细弱无骨的少年脾性无二致:看似柔弱实则强悍无比。老者旋即运足内力,朝少年双腿所在,大力掷出环刀。 秦苍大惊,迅速借岩壁用力一蹬,飞身起跳,避过来势汹汹的环刀。但这满月之物好像有生命似的,在将秦苍之前所倚靠的坚硬岩壁劈砍出一尺来深的凹槽后,再次以锐角急转,几乎不减速的朝秦苍所在的位置追去。环刀凌空飞来,秦苍听到一阵由低到高的啸鸣,迅速缩紧腰腹一个倒挂金钩,环刀割下“少年”一处衣角,稳稳回到老者手里。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满月环追着秦苍四下奔波,意在将秦苍逼出安全圈,逼入井底中部再无依靠。仓皇间,秦苍左手拨挑,射出鱼骨银针;右手早已握住从厨房顺出的小刀。可一把不足小臂的烹饪刀如何能与上等的环刃相比?几番下来,短兵相接,即使秦苍全力借力打力,自己的刀柄上也是齿牙横生。 但是,真以为,这里只有满月环刀有“生命”吗? 不,只是秦苍的武器慢一些。 若是这洞里的光再强些、集中些,或是石壁颜色再浅些,或许人们就能像观皮影戏一般,从墙壁上看见一条拇指粗细、一臂长短的“龙”。 这“龙”可不如故事里娇憨可爱或是正义勇敢。此龙丑恶可怖,虽然只是细细一尾,却携带大量不可见的毒。毒粉无色无味,在空气中并不扩散,浅浅如游丝,紧紧附于龙体。毒根据击杀对象所在方向缓缓延展,直到来到被击杀者眼前,才如浪荡子一般,摇曳缠绕其周身。 秦苍唤这毒为“双姝”,顾名思义放出后攻击路径兵分两条:呼吸和心脉。待击杀对象吸入,“小龙”则部分堵塞其呼吸系统,部分游走进其心脉。吸入者死状,正如那双剑男人,直到最后吐出黄褐色的泡沫,人也就了却此生。 显然,满月环刀老人的呼吸要比之前的壮年男人平稳得多,所以毒发时间慢上一些。可再如何,毒终究会到达,现下也觉得隐约有些透不过气。越是透不过气,则越是加快呼吸;越是加快呼吸,则血液流速也就更快,相应的,毒性扩散也更快。待再一次朝秦苍掷出环刀,老人竟连接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嘭”的一声单膝跪地,粗壮的两臂勉强支撑自己,双目圆睁,眼白处皆变为血色,唯留下一点黑瞳,着实诡异。 他显然是知道自己今日必定要命丧于此了,却也没有如“开”门男子那般挣扎。而是集中气力,抬起头,双眸盯住秦苍,蠕动双唇。他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即使真说出什么也将会被井口疯了般的欢呼湮灭。但秦苍还是“听”见了,她从花白的胡子后、皲裂的嘴唇上读懂了那句唇语。 他说:不得好死。 “休门出!” 座上宾客自然未听见两人最后的交流,他们只看着老者的环刃追着秦苍满场的跑,几番削下衣物,锦衣少年的身上也已然有几处划破,如此一来,胜负不言自喻。眼见自己刚下的注怕是要赔上几番,心中叫苦不迭,慌忙急着在“休”门增加筹码。可忽然情势有了惊天逆转,环刃老者竟如此前持鸳鸯剑的男人一般,突然倒地——可对方明明不曾出击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宾客的狂欢叫闹变为好奇和惊叹,好奇惊叹又变为兴奋,兴奋加持疯狂,持续不断的嘶叫声此起彼伏。 当然,也有几个华服贵胄隐隐皱起了眉,抬手招来小厮。不知是问了什么,小厮一愣,旋即又恢复了一成不变的笑容,摆摆手比划了几番,打消了客人的不安,这才又笑着离开。原来座上人并非不惜命。 秦苍此时已感觉不到惧怕和悲愤了。 三番五次躲过环刀的追杀,早已疲惫不堪。虽然再次逃脱升天,可能近身护佑自己的刀早已残缺不全。右臂有两处伤,一处看来并不要紧,可另一处就严重些,该是生生被剜下一块肉去,汗水一沁,撕心裂肺的疼。 秦苍忍着痛,闷哼一声。想起刚才冲着自己头部呼啸而来的飞刃,忍不住害怕,若是反应慢些,此时被剜下的就该是脑袋了。 如此,还有两扇门依旧未开。此时绝不能掉以轻心。伤口的疼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是让人保持警醒。趁着敌人未到,秦苍再次倚靠在青苔岩壁上,调整呼吸,等待新的敌人。 不多时,新来者如期而至。 “死门入!” 这次出来的并不如秦苍所“望”,甚至也超出了台上看客的预想。 因为死门出来的并非是人——是五匹立耳灰狼。 秦苍对狼并不陌生,好几年冬天自己都随夕诏赴往琮隆北的雪山收集药材、修炼身心。大雪地里,两人曾多次遇见立耳灰狼。小时候的自己会害怕,躲在夕诏的大袖子后面不敢出来。也就是那时候,自己隐隐怀疑夕诏拥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他仿佛能与这些走兽“对话”。当然,他们没有“说”什么,没有发音,但是灰狼与夕诏的对视间仿佛就通晓了僧人的意思,于是并不干扰,更不相残。秦苍跟夕诏坦白过自己的猜想。夕诏的反应是哈哈大笑,说因为我们相互不在对方的“食谱”上,所以只要不主动攻击就不会血肉相向;再者,放空心神、摒除杂念,谁人都可以做到“通灵”。说完仔细看看秦苍被冰面折射的阳光晒伤的双颊,抹好药,又“扑哧”一声,笑说越看越像猴屁股。 自己让人去找夕诏了。 他会来吗?他会找到自己吗? 不论如何,此时此刻都要先依仗自己了。 眼前皆是成年雄性立耳灰狼。身形高大,皮毛厚重油亮,伏地而立时都到秦苍腹部那么高,若是站起来或有九尺,比一个正常成年男子还要高许多! 最重要的是,秦苍看出这几匹狼的“神色”绝非正常。一般的立耳灰狼黑目,神色收敛,可眼前这几匹竟是双目血红,獠牙外露,嘴里流出的涎水腥臭不已;狼爪不正常地在身前磨蹭,怒视周遭,低低嘶吼,显然是在上场前被做了手脚,此时愤怒了。 秦苍的毒是针对“人”的。人若无外在防备,面对“双姝”则是必死无疑。可飞禽走兽却可丝毫不受此毒影响。针呢?自己的针透过布匹软甲刺入人的皮肤,游走于血脉,破其心肺绰绰有余。可此立耳灰狼,是生长在雪山里的,严酷的环境让它们逐渐进化出三层皮毛,防寒防水防撕咬,就是普通刀剑也无法轻易使他们受伤,更何况自己柔软的鱼骨银针? 唯一的弱点该是眼睛和头颅正中头骨凹陷处。可立耳灰狼运动速度极快,远距离根本无法攻击。近身吗?这是自己的薄弱处。秦苍看看自己手中残破的小刀,今日可还有命回去? 一瞬间,头狼右侧的赤耳一跃而起,迅速朝秦苍扑来。对雪域霸主来说,这统共才多大点地方?赤耳狼速度极快,非人能及,秦苍无法躲闪,瞬间被扑倒在地。下一刻,秦苍左肩被狼爪生生刺穿,钉在泥土里,无法动弹,殷森森的血顺着利爪浸入狼体;“少年”右手持刀,死死抵在狼牙上,灰狼血盆大口吃痛不已,却闭不上嘴,血液和腥臭的涎水流在秦苍脸上。 秦苍左肩极痛,快速缩紧全身,双腿奋力一蹬。正好踹在狼肚子上,狼“呜”一个哀鸣却并未离去,秦苍借机左手成拳,不顾肩膀疼痛,猛然用力,鱼骨瞬间刺入狼头正中。 成了! 灰狼头部受了重击,右爪竟也有些微微麻木刺痛。一时恍惚,秦苍顺势再用力,将右臂往身前收缩,可野狼正暴怒中,力气又岂容人小觑,拉扯间,生生将左肩撕裂,血肉横飞。 秦苍顾不得念疼,咬牙全力往右侧一翻,徒然逃离赤耳身下。秦苍从没试过在动物身上用针、用药。在如此危机的境况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显现出一个画面:曾有一年,一头刚生产的母狼感激夕诏救其幼子,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夕诏和秦苍。那时雪霁,秦苍犹豫地伸出手,濡湿的舌头就轻轻触在自己的掌心,那是温热和痒痒的感觉。还有,还有那时母狼看自己的眼神。 混蛋!这种狼是有灵性的,从不主动进攻人。眼前的这几匹,不知经受了怎样残忍的对待? 但是,也就是突然涌起的这么一丝菩萨心,让秦苍没有乘胜追击,也让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第二十章 极乐阁(下) 此刻,立耳灰狼身体上的反应越来越大,痛苦不堪。于它,威胁不出自头颅的银针,率先致命的位置竟然是沾染了秦苍血液的狼爪。剩下的狼群发现前军不仅没讨到便宜,还吃痛哀嚎、不知能否活命,一时间,愤怒和不安相继而起。只听头狼一声长啸,身后的三匹狼一拥而上,直扑秦苍。 风驰电掣之际,秦苍并不躲藏,左臂上举,于眼前成曲,衣袖遮住头脸,强忍锥心之痛,全力向前一扇。 霎时间,井底大“风”起,飞沙走石暂时阻断了狼群前去之路;趁此时,秦苍急速折转,像旁侧连翻两圈,来到尸身发紫的老者身边。母蛊的召唤还要“飞”一会儿,她要为自己争取时间。下一刻,秦苍已从死人手里夺下满月环刀,右手蓄力,朝狼群来处扔去。这环刀在秦苍手里定然使不出全力,可作为威慑和拖延已是足够。灰狼见有武器向头顶飞来,全力躲避;一次袭击,环刀又卷土重来,群狼只得再次躲避。 两、三回间,井底隐隐出现一些响动。 起初只有秦苍和狼群得以听见,不一会,“嗡嗡”声连上座人也无不入耳。宾客也多是见多识广之人,可今日一役甚是罕见,从“死”门开后,喧闹声慢慢减小,现下所有人皆屏息凝视,为台下小少年和自己的赌注捏一把汗。所以此刻这嗡鸣声也就倍加牵扯人心。 秦苍想:来了!右手再次扔出环刀,环刀起;左手抬起于身前握成龙眼,手指微曲,指链相撞,食指拇指同时弹出。 “起——” 只见草丛里大量的“颗粒”,应声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下一秒,兵分三路,直朝三只灰狼扑去! 蜱虫!会飞的蜱虫! 一时间,三匹狼同时沦陷。头上身上,尤其是耳朵和眼睛上,瞬间被覆盖上了一层虫。蜱虫身短,每只只有半个小指大小,六脚六翅,丑陋恶心,与狼的凶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此时它们数量极多,覆在狼身上,赶也赶不走,咬也咬不下,慌乱中用爪子将自己的耳朵、脸和够得着的地方都抓得血肉模糊。但蜱虫所希望的就是这般:一旦有血口的地方,小小飞虫则更加狂妄,血气腥甜,大饱口福! 大敌当前头狼不敢上前,三匹狼一片哀号,根本顾不上秦苍。 原以为危机暂时解除,秦苍却感觉自己左脸一凉,接着,火辣辣一阵疼,不由得下意识想用手去摸。可刚挨上脸,就听耳边“咔嚓”一声,食指的戒指应声而落,左手两指瞬间被划破。 是什么?!在哪?! “铮——”左手腕上又是一下,正正打在之前受伤的地方。秦苍吃痛不已。 “铮——铮——铮——”,攻击并不停,三声稳稳打在自己左右两处已然血肉模糊的地方。 眼下刚与猛兽达成制衡,此刻又发生了什么? 秦苍痛得忍不住叫出声。看不清对方来处,本就皮开肉绽的地方,现在更是被逐个割开,内里鲜红色的肉翻开来,血往外涌,肩上被狼爪钉穿的地方,此时直接露出了白骨,看上去极恐怖。 对方像要寻开心:故意没截断秦苍用毒的两指,甚至也不直接划开脖颈动脉,一招致命;而是像抓住猎物后并不着急食用,极尽折磨、玩弄,待到觉得没意思了,再一口吃下! “铮——”又一声,左膝一阵辛辣。 “铮铮——” 是线?是极细的线! 秦苍左腿一软就跪下去,整个人疼得背后发冷。脚踝皮开肉绽,更严重的是,再一动才觉无法用力!稍稍一看,前侧的筋断了,此时正暴露在空气中与血肉一样朝外翻飞。 “惊门入!” “吱呀”一声,“伤”门正对面的门开了。“狩猎者”身姿隐隐。 秦苍半跪着,这期间只要自己想移动,对方就抽自己一“鞭子”,鞭鞭见血,不一会自己四肢上就染上一层微不可见的淡淡紫烟。对方并不着急杀了自己,反而只是要让自己跪下、臣服。 秦苍定睛望去,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男人,紫衣华服上镶着金色暗纹,沉着克制、气宇不凡,脸上情绪明灭,或者说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态度——因为他左脸上带着一个金色面具。 “赵阁主?” 秦苍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流入眼睛里,视野多少有些模糊。 此时的井底已经躺着许多尸首了,血浆脑浆和说不请是什么的汤汤水水在本来华美的草坪上,洒了一地。 秦苍的戒指断了。母虫不在,其它应声而来的蜱虫则缓缓消褪。除了沾染秦苍血液的灰狼已然不动,剩下的狼群身上的疼痛逐渐消失,只留下一个一个渗血的小洞,又疼又痒极为折磨。现在,见敌人满身是血跪在地上,恨不能扑过去将其撕咬成碎块才罢休。正欲行动,赵为动了动嘴,吹出一声奇怪的旋律。接着,就见这几匹狼均停下了步伐,悻悻往后退去,边退还忍不住恨恨似的嘶吼。而那头狼更是走向赵为,如走狗般蹭着他的腿,阴森森看着秦苍。 “赵阁主好雅兴,养的宠物都如……” “铮——” 秦苍嘴角立马多了一道血痕。 “入我极乐阁,就要守我极乐阁的规矩。” “嘶……”秦苍吃痛,倒也看清楚了赵为的武器。那是从手中射出的“弦”。这弦极细极硬,按说质量很轻,却能在击杀间不受空气阻力,该是由内力极强的人才可操控得来去自如。 “我是被阁主请进来的吧?” “的确,你是阁主选中的人。可我赵为自始至终不同意这个看法。”说完,手起鞭扬。 “铮——” 秦苍左臂又多了一处深口。这是虐杀!比一刀毙命折磨得多。 但这话是什么意思?秦苍喘着粗气,头脑已有些许混沌。赵为,他竟不是极乐阁主? “既如此,赵公子杀了秦苍便是,何必生气?”秦苍闻见自己口鼻间有浓重的血味,吞口血沫,尽量压下气息,集中精力,怕自己下一刻就坚持不住,沉浸在周身的疼痛中晕过去。 “你现在这样,生死还有什么区别吗?”赵为不咸不淡。 “区别大着呢。”秦苍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继续挑衅:“原来赵公子不能为秦苍的生死做主。” “铮——” 秦苍听见自己胸膛发出“嘭”的一声,这体验极怪异,身体不再受控,一个不稳就朝前倒去。 “看来我多嘴了。”秦苍咬着牙,尽量让虚弱的声音不颤抖:“不知极乐阁……可知……可知我这一身最金贵的就是左手了?” “那又如何?” “若我之后……要成为赵公子的同僚,那左臂怎么能在今日就废了呢?” “铮——”又一鞭子抽击在秦苍脖颈上。 “不必威胁我。” 秦苍已经痛得发不出音,倒吸一口气,一瞬间觉得身上冒出了大量的汗,眼前一黑。好半天,眼前又清晰一些。秦苍趴在地上,颤巍巍看着眼前华服男人、面容狰狞的走兽、满地狼藉、尸首散乱。再勉强仰起头看座上,欢闹、下注,急切关注后续战况。好不极乐,好不野蛮! 秦苍突然就笑起来。她年纪尚小又常年是男儿扮相,是眉目舒展、温和秀丽的样貌。此一笑,平日甜美温婉荡然无存,却有着无比艳丽和妖冶。全身浴血,脸带暗红,看不出狼狈,反而犹如出生的鬼魅。 这一笑,看得赵为心中徒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禁一皱眉,紧紧握住手中弦鞭。 “赵公子……”刚才脖颈上的一记让秦苍实难发音,声音嘶哑却不紧不慢,平添诱惑:“赵公子,既然极乐阁探过我的底,你便应知我从小习毒。那你可知……习毒者……最厉害的‘毒’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不会指望……我来会告诉你吧?哈……咳咳……”口中又一阵腥甜。 “故弄玄虚!” 这次等来的不是鞭子的啸鸣,而是一声怪调。 顿时,赵为身侧狼群,如疯了一般开始嚎叫,之后各个四肢鼓涨、双眼通红,仿佛痛苦难耐、亮出獠牙。不等众人有所反应,狼群倾巢而出! 如此小的距离,如此的大的势位差距,胜负早已分晓,生死早已注定!顷刻间,今日的一切就要结束了。秦苍想,今生的一切也就要结束了。 眼皮太沉,秦苍就闭上眼睛:我活了几年了? 一个呼吸间,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相反,上座宾客突然发出呼喊。 “有人跳下去了!” 恍惚间,秦苍睁开眼睛。一个白袍白履,颈佩念珠,手持禅杖的人,从天而降。 那一刻秦苍感觉一切都很慢、很不真实。那人稳稳落在自己身前,即使背对自己,秦苍也知道那是谪仙般的一张脸。 来人二话不说,一挥袖子,掀起一阵大风;喘息间,四匹咆哮的野狼,霎时都顿了顿身子,接着竟都轰然倒下!细看去,四片银杏叶直直插入对面石壁中,仿佛长在其上。 赵为见状不妙,手中弦鞭猛然出击,谁道,夕诏的禅杖比他快了太多。只见金色禅杖凌空起,迎头对上弦鞭;用力一缠,刹那向后,韧性极强的弦鞭竟突然断裂成断,散落一地。 夕诏收回禅杖转过身,迅速蹲下,封住秦苍几处大脉。眼见“小少年”几乎全身都泡过血水般,多处皮肉绽开,左肩露出森森白骨,脸颊、脖颈两道暗红血痕,僧人眉宇间顿时时多了煞气。头也不回,内力为驱,禅杖为刃,霎时腾起,直击来人。 赵为惊讶中来不及躲闪,全身运气、双手为障,硬生生接了飞出的禅杖一记。下一瞬,禅杖之力穿透整个人,赵为的胳膊随一阵颤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只一个呼吸,左右臂骨尽断!禅杖并无休止之意,赵为眼见杀人的法器朝再次袭来,却已无法躲藏,心道这该是最后一击了。 但奇怪的是,在接触眼球的一瞬间,禅杖停住了,继而返身,折回夕诏手中。 一时间,身边竟然又一人飞身下去,座上之人再怎么大胆也发觉事态不对。自己的安全恐难以保证,就也不再贪恋赌注结果。自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慌慌张张赶紧随小厮离开。之中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尽数被小厮连哄带劝的请走。 井内、井外只剩下四个喘气的和一票尸首。 “少司命,久仰。” “黄阁主,别来无恙。” 即使伤得再重,秦苍也分明看见站在自己不远处、挡在赵为身旁的是那个给自己讲了六年故事的老伯! “你!” 黄烈俯视着地上的秦苍:“小秦兄弟伤得不浅,需要医治。” 夕诏站起身,拍拍衣袖:“不劳黄将军费心,论这四国医术,小僧若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我阁主挑选他入阁,是他的荣耀,他……” “极乐阁的下人都这般爱插嘴?”夕诏拢拢衣袖,面上甚至已恢复往日温和,却极具震慑。 “少司命息怒。”黄烈瞬觉不善,再次挡在赵为身前:“赵为也是为我西齐着想。” “今日极乐阁最好把我的话记清了:西齐也好,临南也罢,我夕诏的徒儿,轮不到旁人置喙!”话音刚落,衣袂扬起,又一击,只听赵为胸膛上闷声一响,便知是肋骨已裂,整个人瞬间入烂泥般瘫下去。 “黄阁主,我留他一命,你且管好自己的人!如有下次,不论是谁,休怪小僧不念旧情!小僧来时,已有人告诫过小僧祸不及妻儿,我自不会乱来。秦苍不便参与你们的纷争,望贵阁也不再打扰小僧与我徒儿清净!” 这么多年了,秦苍第一次见夕诏如此坦然地暴露自己。满脸凌厉、大开杀戒,像个罗刹,而这些都是为了自己。所以当夕诏向自己递来手,说那句“没事了,我们回家”时,秦苍竟晕乎乎地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夕诏看着奄奄一息的人,便不再搭话。扶住她起身,一提,两人飞上天井,再飞出三、四层楼高的华丽悬梯,来到极乐阁后院的地面。 “阁主,是属下办事不利!可是就真让他们这么走了?”赵为重伤,此刻却急道。 “他已做出保证‘祸不及妻儿’,再干预反而不利。” “那秦苍呢?” “那是一人能覆一国的临南少司命!我本以为他不会为旁人至此......”黄烈未尝就甘心:“‘武器’就另寻吧。” “可她很可能是……” “不必再说!疗伤,伤愈后去领罚吧。” “……是。” 第二十一章 上巳 等在极乐阁外面的是刀疤和红玦。 刀疤一看满身是血的秦苍,吓得直结巴:“老……老大?”颤颤抖抖就要上去扶。 “别动!”被红玦一把拦住:“夕诏公子,这是何物所伤?伤口有毒,不尽快除去怕是有危险。” “你,去告诉你城中小弟,要芦荟,城中挨家挨户的要,越多越好,天黑之前若拿不到,你就只有换个老大了。”夕诏边解开拴马的绳子,边和两人吩咐:“你,”低头看一眼红玦:“把芦荟带来找我!” 说罢抱紧秦苍,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花海后院的小屋里暖暖和和,可秦苍感觉伤口一阵冷又一阵热,冷时寒冰彻骨,热时火辣辣在烧。自己的意识还是很清晰的,半睁着眼就见夕诏来来回回,在配什么药,过一会儿又过来摸摸自己头。看夕诏眉头紧皱,脸上没有此前的愤怒也没平日里的戏谑,秦苍觉得很不习惯。就侧着脸问:“师父,原来你打架这么厉害。” 夕诏忙着配药,突然听见嗓子完全哑了的秦苍来这么一句,头也不回:“为师我什么不厉害。”边说,手上不停。 “师父,你肯认我了?” 夕诏白了秦苍一眼,想调侃一句:不认你?我这么多年心血难道都喂了狗了?却又觉没心情玩笑。 自己真是想骂上几句,让你别去犯险、多个心眼,羽翼未丰倒是龙潭虎穴哪都敢闯。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竟然想以自己一身血跟人家同归于尽?可现下,席上的人全身是伤,几乎不能动,仅一双大眼睛泪汪汪追随着自己。骂是肯定舍不得了,于是别过脸,不看她。 话语间,全身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秦苍知道自己或许马上要失去意识了,这种不可控的感觉令她害怕。她强撑着,想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师父。”疼得直抽气。 “嗯?” “你禅杖真漂亮。” “嗯,你又不是没见过。” “……师父。” “嗯?” “今日你也很漂亮。” “为师何时不漂亮。” “……师父。” “嗯?” “你生我气了?” “……不曾。” “师父……” “嗯?” “我疼……” “我知道……刚才的止血止疼药,发挥作用需要点时间。我现在配的是去你身上弦鞭的毒,马上就好了。小苍儿坚强一点,再忍一下。” 夕诏回过头,发现秦苍已经昏睡过去了,脸发红,额间全是汗,双唇毫无血色。这时才觉,自己只废了赵为半个身子便宜他了。此事虽不是那黄老儿下达命令,该是下属居心叵测,滥用职权,可也是他治下无方。暗阁这笔帐,没完。至于自己的事,只有加快进度尽,尽早抽身。 晚些时,红玦扛着好几大袋芦荟,来到花海小院,看来这刀疤倒是真用了心了。 看秦苍已经止血、退烧,伤口也都包扎好,正在睡梦中,就退出屋子,不再打扰。 刚要告退,夕诏却叫住他。 月色正好,夕诏正在慢悠悠喝茶,面上又恢复了昔日里的狐狸神色:“红楼教出来的人不错,重情重义。” “夕诏公子,秦苍与我情同手足,友人涉险,红玦定当竭尽全力。” “嗯!好孩子。”夕诏抿一口茶,也不叫红玦坐下来,也不让他走:“能独自找来我这寒舍,你定然努力了。这我相信。” 红玦眼波流转,面上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潮红:“夕诏公子,红玦不明白。” “哦?不明白?我这里风景甚好,为了独赏,我于四周设下九重阵、九重境、九重毒。也就秦苍这个傻头傻脑的才认为是花海路途崎岖,无人问津。你真不明白假不明白,我无意知道,不过破此险境前来找我报信,我倒是相信你与她友情不假。” “夕诏公子,我……” “叫我少司命吧,都说了一半了,还何必隐隐藏藏?” “少司命……” “你和秦苍能善待彼此自然是很好的,可你应该明白,以你的身份若是和她纠缠太深早晚会令她陷入险境。若你真当她是朋友,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红玦咬着牙,盯着夕诏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看得出心里在挣扎。过了很久,终于拜一声:“红玦明白了,谢少司命提点!” 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夕诏也不起身,又啜一口茶。心想幸好相互生出的不是男女之情,不然自己岂不是有损功德?后一品,又觉得拆了这么一副纯真的友情才是罪加一等。可想来自己本就一身罪孽,还哪轮得到寻思此等鸡毛蒜皮的小过?就笑笑,看看月光,继续喝茶。 风清月明,岁月静好。 不对! 炉子上还煎着了药!完了。不知烧干了没?匆匆丢了茶杯,颠颠往厨房跑…… 梦里是很恐惧的,有血、有尸首,更甚,自己的身体竟然在慢慢被“分解”:一开始衣服熔化了;接着是手指,手指脱落了,手指上的戒指也应声而落;再后是腿上和胳膊上的皮肤,像羽毛一样腾空,在天际化为虚无;最后就见到白骨了。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眼前有一个衣袂飘飘的仙人从天而降,护在自己身前,他手持佩剑,转过身,身后有一束极其明亮的光打在自己脸上。他拉住自己的手说:“苍苍,要等我!” “……二哥?” “谁?” 秦苍睁开眼睛,就见一副绝美的脸凑在眼前,双眉微蹙,睫毛长得快打在自己脸上。 “啊!……嘶……疼……” “叫什么,吓我一跳!” 身上伤口剧痛,尤其是左肩,像裂了一样(本来就裂了)。虽不似前一日冰火两重天那般疼得层次分明,可一动也差点背过气去。好半天缓过两口气,又着急地说:“你怎么还偷听人说梦话?!” “你之前不也听我说梦话了吗?打平。再说你说那么小声,我想听也听不清嘛。” “你!……嘶……” “你再动,包你这条胳膊残废。”又见秦苍一边“嘶……”一边竟然眼泛泪光,不忍心道:“真疼啊?” 能不疼吗?赵为以音律为攻,弦鞭几乎天下无敌。秦苍那时已经没有戒指护身,活下来是人家没下狠手。这孩子也时怪,明明不太疼时,叫得杀猪一般;现下真疼了,又只是咬着牙,憋着不说话。这般隐忍又张扬,多疑又奋不顾身的性格像谁呢?夕诏想,反正真是一点不随我。 “他……他真是极乐阁阁主?”想到黄烈,秦苍始终有些闷闷。 “是。你真当他是说书捕鱼的老伯?” “原来你都知道啊……” “你以为能瞒住我?”一圈迷阵都是我设下的,通向哪我会不知?只是,此时夕诏也多少后悔,本意是不想过多干涉秦苍自己的生活,反倒恰恰没能保护好她。带孩子真难,过于管控不对,放养又有危险。 “……我也不是故意没跟你说的……可他为何找上我?” 六年间,黄伯的样子,看着自己的样子、对自己笑的样子、脊背疼痛倒霉的样子、给自己讲兵法、战役的样子……历历在目。今日他是要杀了我? “赵为说他们是要招我入极乐阁?极乐阁是什么地方?” “赌场呗。” “……” 夕诏看席上的人无力与自己斗嘴,迟疑了一会:“是西齐的暗部。” 秦苍一听有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暗部,维护主权领土安全的官方地下组织。西齐内,秘密监管皇室在内的所有人;西齐外,明里暗里安插间谍在各国。掌控大量秘密,经手重要事宜,势力盘根错节。当然也储备着一批常人难以想象的“暗影”。 “暗部挑选人的方式很多,极乐阁‘斗兽’就是其中之一。极乐阁借赌坊的名头,实则秘密从各处大量挑选栽培的预备种子。一定时间,通过地下赌局的形式让这些人自相残斗,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就成为真正的暗影。‘暗影’是西齐的武器,成为‘暗影’便不再是人。既能收博戏冤大头的钱,又能裁出新的暗影,一箭双雕。” “赵为也是暗影?” “是” “有谁会想成为杀人武器,生活得暗无天日啊。他们这般强迫人,成了暗影难道就会尽心竭力吗?” “其他的人都与你一般不自愿吗?” 秦苍回忆当时斗兽场里的景象,其他人至少是知道赌场规则的。然而是不是自愿呢?流星锤女人和虎爪勾少年显然“兴致盎然”,鸳鸯剑的男人则更像是遭人陷害,那个死前诅咒自己的老者呢?秦苍想不明白,等着夕诏自问自答。 “极乐阁的博戏也不是什么秘密,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就得以下注。只是池中‘鱼’需再三甄选,极乐阁看上的人不论愿与不愿都只能参与角斗,成为暗影是唯一活下去的方式。” “那你来救我,不就打乱了规则?”夕诏的行为如果被构陷代表临南,这场营救将被定性为什么?干预他国军政? “是啊。为师当时也是非常犹豫呢。”夕诏眯着狐狸眼,瞥见秦苍皱着眉认认真真地担心,又不咸不淡的补充:“临南对我的通缉,各国高层早已知晓。他们尊我一声少司命那是看我比较厉害。往后,他们不敢再来找麻烦了,小苍儿不必担心。” “真的吗?” “是。” “师父,你是不是……”秦苍看夕诏今日有问必答,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威胁到西齐的安全了?” 夕诏一愣,眼波流转,继而缓缓道:“是,也不全是。再者,凡事得讲证据。” 难得这么真诚一句。认了。夕诏说即使要治罪,也要有证据,否则师出无名。往好了想,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行为程度并不严重?也对,否则西齐暗阁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可能轻易让我们离开。 “尽传那黄烈老儿为了西齐一国安危抛妻弃子,自然是不懂得父母心。”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想让秦苍追问极乐阁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孩子啊,各中艰辛谁人知道?好不容易出落得人中龙凤,只待一日乘风,扶摇直上。哎,为师心痛啊。小苍儿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但是要多休息,知道吗?在我们搬家前,就留在家里,不要再出门了。” “啊?那上巳节呢?” “不去了。” “那不是欺君吗?” “他还不是君呢?” “可他爹是君啊。” “很快就不是了。” “……嗯?你说什么?” “……世上事瞬息万变,谁知道呢?” “师父你要干什么?”夕诏故意透露给自己的,秦苍警觉起来。 “不干什么?” “你告诉我!”秦苍一急又要动,一动又是锥心的疼,一疼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涌。夕诏怀疑她在用自虐的方式威胁自己。 “行,我不问……但是,你会有危险吗?” 我?她不该先关心我要对西齐君王不利吗? “我定能全身而退,之后带你搬家,行走江湖,过逍遥日子。” 秦苍听罢安生一些。她自然猜测过夕诏要做什么,结合极乐阁的警告和那句“祸不及妻儿”,甚至也猜得七七八八。可是待他真的如实相告时,却又有些难以接受。弑君?虽说夕诏不是西齐人,也不算是以下犯上,破了纲常伦理。可他要除掉的毕竟是一个国家的君王。 “听说王宫守卫森严,你当真……” “我又没说我亲自动手。” “啊?可是,你刚刚说……” “小苍儿还记得第一次进红楼时,为师跟你说过的吗?”夕诏的狐狸眼有浅浅笑意:“人心最不可测、也最毒。人类的各种情绪和人际间各种情感都是可以幻化成武器杀人的。为师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他们心里播一颗种子,最终无论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做什么样的选择,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秦苍无可奈何,自己并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要让夕诏作此决定,所以没有资格劝说对错。甚至,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秦苍了解,没有人能对夕诏的决定造成丝毫动摇,于是也就只说“注意安全”便不再提此事。 “上巳那天我很想去,可能这一面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六……刘祁也不是坏人,他那个身份自然不能如实相告。而且,至少我想和红玦告别。” “小苍儿,有时我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受伤了,师父不许骂我。” 夕诏看着秦苍,叹口气,从衣袖中拿出一粒小小的花种子:“上巳那天若是真遇到危险就点燃这‘烟火’……我也是,哎,怎么养了这么个傻……不省心的……” “谢谢师父。”秦苍一笑,竟想伸手去握那粒种子,身上瞬间疼得直抽。 上巳,三月三,顾名思义三月第一个巳日。这日人们祓除衅浴,斋戒祈福,愿这一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疾。后来这日又慢慢演变,增了郊游踏青、流觞曲水、宴饮玩乐的目的。西齐民风开化,少男少女也借这一天将心思知与有情人。 印芍是齐昌的咽喉,也是西齐皇陵的陵邑。显江流经印芍,冲击过往两侧山脉,席卷大量泥沙在印芍沉积,形成冲积平原。而西齐帝王历代陵墓就在此处沿江而建。 西齐的前身是由四大部落组成的,西齐开国君主舍身发愿,一统四方,建国安邦。可建国初期,经由连年战乱,国库早已亏空。本就民不聊生,若是在修建皇陵的事宜上劳民伤财更是不仁义的。再者,虽然四大部落已然归顺,但各地旧势力依然盘踞,这对中央集权造成威胁。于是第一任西齐王便选址齐昌东南的废弃古城,依显江修建皇陵,再建陵邑。如此一来,就地取材,减少原料运输,二来也减免赋税,吸引其他部落民众聚集于此,让四方势力重新洗牌。 印芍不高山,是一片种满杏树的地方,初春一到,漫山遍野被装点得粉嫩。杏花色浅,并不娇媚,倒似一个初长成的闺阁女儿,不知人世变换,不知为妇艰辛,一心贪恋玩乐,笑盈盈对着一汪春阳。 风雅庄就在这不高山山顶的一片林子里。山间溪流潺潺正经过庄内庭院处,四人席地诗酒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刘祁是很开心的,在山下会了另外三人,一路上连说带比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动作之大,几次险些碰着秦苍左肩。 秦苍整整养了近一个月才大病初愈。徒步上山都有些困难,走几步就喘得不行。好在刘祁一路上活蹦乱跳,趣事讲个不断,除了红玦偶尔有意无意走在祁苍二人中间,来挡住笑得前仰后合的刘祁搂住秦苍肩膀的动作,另二人也没有觉出有什么异样。 秦苍感觉红玦今日怪怪的,自己从极乐阁出来那日后就再没见过红玦。今日也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也答话但却不多说,垂着眼几乎不看秦苍。秦苍觉得有些遗憾,这么好的春日光景却不能推心置腹,下次再见不知何时。可又想红楼本就是奇怪的地方,红玦生在那里,终究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也就不多问。不近不远,相携上山。 红瑜今日是一袭红粉相间的襦裙,人面杏花交相应;听得刘祁奇奇怪怪的故事后,笑靥如花,头上的步摇跟着花枝乱颤,美得很。刘祁本就对红瑜有好感,再看心上人如此捧场,于是更加“张牙舞爪”的卖力表演。 到了山顶已是午后,庭内溪边已经摆好了瓜果酒水、熟食冷菜,应有尽有。秦苍想,一路上再没见着一个人,是“包山”了吧?吃食也是丰富到近乎奢侈,到也不奇怪,一个皇子,准备一餐宴饮还不容易?说不定这山间还潜藏了许多看不见的护卫呢。 暖风拂面,四人半是坦然半是心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也不算辜负良辰美景。 刘祁嗜酒但却不胜酒力,一会儿整个人就轻飘飘了。一把拉过秦苍:“秦兄弟,你说,以后你都想干点什么?” “我?”秦苍小心翼翼轻轻躲过上着药的伤口:“找个小村落,开家小医馆,衣食无忧,无怨无愁;闲云野鹤,了却余生。” “想要段什么样的姻缘?” “若有合意的人未尝不可;若无合意的人也不勉强。” “哈哈哈,像你的性子。红玦兄弟你呢?” “我?”红玦性子里有腼腆的部分,突然被问到,面上一阵局促。 “又无旁人,但说无妨!”刘祁又尽一杯。 “我想,我想现下就很好。在红楼里,学曲艺,这行当虽免不了遭人非议,但我……始终觉着欢喜。”红玦说完,脸上一抹黯淡一闪而过。 “哈哈哈,我就喜欢红玦小兄弟这脾性。看着羞羞答答大姑娘似的,实则坚韧的很!你说得对,休管旁人何意,我自逍遥。” “你呢,六七?”秦苍抿一口茶,低着头,有意试探问。 “我自然是要仗剑走江湖的!惩奸除恶,替天行道!哈哈哈……”刘祁“哈哈”完了,又觉得气氛有点干巴巴的,他问了一圈自然不是想知道这两个小兄弟的想法,要自己直接去问红瑜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秦苍吃一口果子,看着对面笑得一脸憨傻,不时拿余光瞥一眼身侧佳人的刘祁,不禁笑出来,忍不住助他一臂之力:“红瑜姐,你呢?” 红瑜一听羞红了脸,抿着嘴,看看秦苍,不愿作答似的饮下一口酒,才道:“红瑜不贪富贵,只愿得一人心,心里眼里有我,白首不离。”秦苍倒没想到红瑜这么直白。这一番话把刘祁说得满心欢喜,连饮好几杯。秦苍想,你这是激动个哪门子的事?人家这话未必冲着你说。 “可是,”红瑜顿一顿:“奴家生在烟花之所,免不了遭人白眼。就希望那人,不要误解我。如此我定不负他。” 秦苍避过隔空飞来的眼神,低头继续找果子吃。倒是刘祁正了色,坐直了身子:“红瑜姑娘哪的话?谁人责难你,是他有眼无珠。你万万不要将此放在心上。心下有你的人,你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好,觉得对,觉得骄傲;绝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就横加干涉,更不会听信谗言给你脸色、责难!” 红瑜一愣,有些感动,面上一红:“六七公子好生豪情,红瑜敬佩。将来与六七公子携手之人真是好福气。”说罢,先干为敬。 傍晚时分,红瑜对刘祁所述的后山萤火虫照亮的温泉池兴趣盎然,刘祁自然义不容辞,邀佳人共赏奇观。坐了一天,秦苍一身哪哪都疼,实在是不想行进,就哈气连天佯说累,要在庄内等他们。 其实秦苍是隐隐有些担心刘祁安危的,毕竟身份特殊,难免有贪图权力之人徘徊左右。甚至,黄烈一事加上夕诏的提点,自己现下连红瑜、红玦都有些隐隐不能信任。于是几次出言暗示。奈何这刘祁浓情蜜意,满心满眼都是佳人,根本无心思考自己话中话。于是秦苍也只能自我安慰,刘祁一身剑术高超,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四处晃悠。作罢不劝。倒是红玦,不知为何也说要留下。于是四人就分两路,各自安排。 “秦苍,那日去看你,少……夕诏公子对我说你们要离开了。” “你已经知道了?”红玦竟主动与自己说话了,秦苍有些惊讶:“所以以后我们就要很久都见不着面了。” “是。秦苍,你我相识六载,兄弟一场,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要小心一点为好,其实夕……”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几十支燃烧着的火翎箭凌空飞来,直扑向秦苍与红玦。秦苍一个翻身,左右劈下与红玦相距最近的箭,用尽全力一带,两人就向旁侧草地滚去。伤口尚未痊愈,现下一个用力,肩头长出的新肉瞬间豁开。秦苍疼得龇牙咧嘴,左肩衣袖霎时殷红一片。 “你的伤!”现下只有两人,红玦不再避讳秦苍伤势。 “庄内有埋伏!” 一瞬间,雅致的房屋和庭院席台就迅速燃烧起来。这个季节天气尚干燥,风一起,周遭一切陷入熊熊烈焰之中。攻击还在继续,红玦不会武功,秦苍双脚并用,几个飞身又劈下几枚火翎箭,紧紧拉住红玦:“掩好口鼻,我们去溪涧!” 第二十二章 夜袭 夜幕将临,二人借着黑暗掩盖,快步往杏林深处跑。 刘祁和红瑜那处也没好到哪去,目之所及足近二十个黑衣人已然扑身上前。刘祁毫不留情,剑若寒霜,左手死死将红瑜护在身后。此时红瑜已是大惊失色,可依然逼迫自己定下神来,跟随刘祁的剑路,避在其后,尽量不要添乱。可尚未知势力的蒙面人并不好惹,一眼看出索要刺杀之人的软肋,交换神色,变换阵势,急攻红瑜。两三次,刘祁就已经全身挂彩。 秦苍和红玦奔至溪涧,溪涧较风雅庄势位较低,烟火尚不浓烈。秦苍按住怀里夕诏给的“种子”,往山庄灯火通明处扔去。信号弹在空中一个扑棱后迅速腾起,“刺啦”一声直入青云,炸开一朵暗红色的曼陀罗。 待两人躲在一处浅草埵后,秦苍就开始嘴唇发紫,豆大的汗往下掉。伤口裂得很厉害,自己恐怕无法再战,若是黑衣人在师父之前来此处,局面不堪设想。 点儿背,喝凉水都塞牙。偏是不想要什么就来什么——不一会就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来者有八,看来扑向自己和红玦的是少数;可今日这阵仗之大,招招毙命。来人内力深厚,虽不知是哪方势力,但比那翠锦轩的黑衣人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秦苍咬着牙:看来又是要拼命了。右手缓缓摸出藏在靴腿里的新月短刀,刀有小臂长,与那日和自己共生死的刀具长短竟无二致。坚硬、极锐。新月刀身刻有青青一木。弯弯新月,寒光凛凛,削铁如泥。这是夕诏送给自己用来近距离防身的,和修好的戒指相辅相成。 转身吩咐红玦藏好了,自己就悄悄沿着来路往回跑。 另一方,刘祁感觉自己胳膊都震得有些木了,身上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对方武功各个不在自己之下,下手狠辣,果断无情。自己的剑法向来以快取胜,不适合拉锯,如此拖延下去恐威力渐弱,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来人。怎么办?可是想想身后,自己今日定然拼尽全力也要护她十分!继而大喝一声,当即斩断来人一剑:又反手一砍,瞬间砍翻一人。 正是杀红了眼,欲与新追上来的人拼命,突然就见来人脖子增了一道小小血痕,接着身子一软,跪倒在自己面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身前的黑衣人竟然纷纷倒下!再细听,有什么东西仿佛在人群间飞过;细看,几片杏花瓣如刀似刃,正直直击入林中不知了去向。 顺着花瓣来处,远远,一个白衣僧人疾步而来,踏在凌乱的战场上,衣袂不染一尘;再近些,见到他眉头紧蹙,那脸孔极美,该是个月下仙。转念一想,此人竟可以杏瓣为刃,杀人无形,该是个魅惑人的罗刹。 “夕诏公子!”身后满脸是泪的红瑜突然叫起来:“是夕诏公子来救我们了!”说着也不顾一地尸首,一阵小跑就来到僧人跟前。 僧人神色匆忙,四下一看才道不好,并未向其行礼:“秦苍呢?你们分开的?” 秦苍这处两个半吊子,明显硬拼不起来,倒是智取干掉了五、六人:秦苍自风雅庄引火,用麻线熏过戒指中的燃粉,在黑衣人来处设陷。待来人入“囹圄”后,猛一点火,气体燃烧,那五、六人瞬间成了火人。 剩下两人中有一人武功明显高于其他人,秦苍仅一把短刀,左臂几乎无法用力,鱼骨针需要准度,也使不出来。距离极近,来人步步紧逼,秦苍左右闪避,尽量让自己避在杏树枝桠间,让对方无法迅速追捕。 一味退缩不是办法,不一会儿秦苍就被逼至杏林边缘,眼看前方就是悬崖。 身前再无遮掩,只能与来人硬博,秦苍短刀挡下黑衣人一个侧锋,腿上一个横扫,慌忙旋起,躲过颈前咫尺之间的一刃。不一会儿,另一个黑衣人全力追上,本是一对一都毫无胜算,更何况是二对一?直被逼入绝境。 秦苍并非黑衣人此行目的,可来人也万万没想到,眼前小公子顷刻烧死了他们六个兄弟,明明身上带上、内力并不深厚,但偏招式都是拼了命地打法,招招要害,毫无虚晃。夜幕中,秦苍的双眼让两人想到山间的走兽。此时三人都已挂彩,甚至成了制衡之势。黑衣人不急于上前,稳步将秦苍往没路地地方推。 怎么办?天已全黑,身后山壁是否有可借之力尚不知晓。火势蔓延,远处山庄已经变形扭曲,劈里啪啦的声音此处都能听见。 秦苍的脸在借火时,被熏出一条条的道子,身上伤口处疼得心肝跟着跳,可却依旧绷紧了身子,丝毫不能放松。 黑衣人出手,双剑分从两侧刺入,秦苍仰身一闪,接着回环一杀,抵住一剑,顺势一抬,右侧的黑衣人无法收力竟是直接跌入悬崖!可就在此刻,秦苍突然感觉左腹一凛,黑衣人的刀擦破衣袍、刺入皮肉,力道之大无法控制身形,也朝着悬崖方向跌去。 最后一刻,秦苍也盼着能出现一颗树或是一根枝,好能让自己攀附。 没有。周围光秃秃一片黄土,什么也没有。秦苍尽了全力,用仅能施力的右手握住扎在泥土中的短刀。奈何土质太松,眼看就要碎裂。 突然,头上传来一声闷响。完了,是黑衣人要砍掉自己自的右手了。然而与之相反,一瞬间,那个功夫最强的黑衣人,竟然飞身掉下悬崖。两人相距极尽,秦苍连连黑衣人惊讶的表情和左胸口上的血洞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也就这一瞬,手中的泥土流逝干净了。秦苍感受身下的深渊有着无穷的力量,吸引着自己坠向无尽黑暗。 下坠! 然而就在此刻,一只手突然伸出,一把拽住自己的胳膊! 往上一提,秦苍整个人凌空而起,在山谷上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在一个同样瘦弱的怀抱中。 红玦。丢下黑衣人刀剑的红玦;看见活着的秦苍,眼睛里如释重负的红玦;明明有着心事却不能言明,悲从中来的红玦。 他不是不会武功吗?他为了救自己,暴露了隐藏了这么多年的谎?为什么他要说谎?真的,就像夕诏说的,这些人自己真的认识吗? 秦苍盯着低着头避开自己目光的男孩,像看见了第一次相见时躲在柔娘身后的小孩子,一颗泪痣,将泣未泣。 “谁?谁在那?!出来!” 远处火把和嘈杂的人声打破了两人不能言的尴尬,说话的是个女声。 “啪!”一声鞭响:“谁在哪!鬼鬼祟祟躲起来的算什么!有本事烧我风雅庄,有本事你出来啊!别躲在林子里不出来,我知道你在那!” “啪!”又一声鞭响。 自己人! “姑娘,自己人!”秦苍不顾疼痛就要从地上站起来,这才见左腹鲜血汩汩。红玦手快,迅速撕下一片干净衣衫按住伤口,又绕着秦苍腰腹紧紧缠上。熟练、平稳,显然不是头一次替人包扎——他再也不必在最好的兄弟面前遮掩、避讳了。 火光飘摇中,走出来一个十五、六的红衣女子。女子出落得标志,鼻梁高挺,眉眼凌厉,手中握一把赤红杆的鞭子,火光映衬下像朵高傲的凤凰花。身后跟着百十来个护卫,护卫英姿勃发,将杏林填得满当当。 “你们是何人?” “我们今日在风雅庄中焚香宴饮,不知这地方是姑娘的,失礼失礼!” “凤凰花”将头高高一抬:“你们就是我哥说的那几个朋友?我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夕诏说如今西齐王有一儿一女极为宠爱,此人该是刘祁的妹妹,西齐的小公主。怪不得自己觉得这眉眼有些相熟。 “姑娘,刘……你哥哥他们在后山!你们可有人去后山巡查了?来人是冲他们去的。” 姑娘看眼前两个被烟火熏得狼狈的小公子,其中一个已身染血,眉宇间却满是担忧,赶紧转身抬手吩咐左右:“你们还不带人去找!” “小姐!”远处有人来报:“找到少爷了!他们已前往山下,情况……尚好。” “什么叫尚好?是受伤了没有?重不重?那些歹人呢?都抓来!一个都不要放过!本公……本小姐要一一审问!”说着就往山下走,又像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对着秦苍他们说:“你们伤势如何?还能走下山吗?”得到肯定答复,就风风火火、头也不回地领头往山下走。 这性子也是极像。 山下灯火通明,刘祁、红瑜等一众人马已等在那里。 刘祁正在关切地询问马车内披着自己衣服的红瑜什么。红瑜则摇摇头。转身看见下山的红衣女子,刘祁大喜,遥遥喊道:“刘绯!” 这名字可是在哪听过?秦苍远远望去,清晰地看见在一旁饮马的夕诏周身明显一颤,抬头看向山上红衣女子。红衣女子闻声一应,迅速笑着跑向哥哥身边,想查看对方伤势。可在经过白衣僧人面前时,却下意识停住脚步。 两厢对望,一人月中仙,一人陌上花。 夕诏率先收敛了目光,一眼看见跟在护卫中被红玦搀扶的秦苍,几步上前,一把将其揽进身侧。此时,他尚不知身后有双目光紧紧追随,再移不开眼。 秦苍都没勇气抬眼看夕诏,捂住自己腹部,赶紧说:“伤……伤口也不算很深……” 夕诏气得一时语塞,秦苍天生不是体格强健之辈,靠着这些年习武和自己的调理已然有些好转。这可好,翅膀硬了,出去一趟伤一回!自己找到刘祁他们时,就有人来报说另一方无碍,且山间路已被大火阻断,自己只能先与另二人下山等候。 秦苍身体的自愈机制很不好,之前那一身伤,自己下了多大功夫给医出几分成色的?才多久,她自己算算才多久?不说身上脸上全是枝桠划出来的口子,肩上的伤也裂了,腰腹上又一大片血迹。现下一副蔫了的样子,是还知道我会生气? 夕诏看一眼红玦,也不再问。并不顾及旁人,皱着眉,揪住起秦苍后领,往上一提,凌乱的小公子惊呼一声,霎时双脚快要离了地。接着三两步回到马旁,道一声:“我徒儿的伤急需医治,小僧先告辞了。”也不管秦苍疼是不疼,往马上一带,一大一小,一瞬间就隐没在深深的夜幕中。 红楼失火的消息是第二天传来的。 如秦苍自己所说,新添的伤并未及内里,可夕诏也不让她乱动。 “师父,你不要去看看吗?” “不必。” “可是为什么会失火呢?里面那些人怎么样了你不想知道吗?” “苍儿,有些事不必知道。” “可是里面也有相熟的人啊!红楼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一个天天闭门练嗓子的红玦会练出杀人的功夫?你明明都知道的,蒙在鼓里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黄烈的事情也是,刘祁也是,红玦也是,还有你!“不知道就不危险了吗?你要吞吞吐吐到什么时候?” 秦苍动气,伤口真真的疼,说到最后竟有些呼吸困难。 夕诏也没见过秦苍这个样子,这是这些年她一直想问自己的吗? 是啊,自以为若是她不知也就不会被波及,可是冥冥中,她不是早已被卷入进这场风暴中来了吗? 夕诏叹口气,不再看着秦苍。 “红楼和极乐阁是一样的,那里的歌舞伎也大都只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暗阁! “你是说红玦他们……” “对,只是他们不属于西齐。” 秦苍遥远的记忆被打开:半开半合的莲花鞋。 “九泽?”等等,西齐自身怎会不知红楼的存在:“西齐怎么会允许其它国家暗部驻扎在本国?” “每个国家都有驻扎在别国的地点,这是一个不成文的默契。他们负责传达、贸易、交流,很多事务的。当用途只作为外交部门使用时,这种存在就是允许的。只有这种驻点启用暗部的功能,才会被铲除。” “红楼已经转变了吗?所以被铲除了吗?......昨天晚上刺杀刘祁的是红楼的人?!” “这么多问题,你要问哪一个?”夕诏的狐狸眼瞟瞟秦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火烧红楼的可能是西齐,如果是,就如你所说,红楼转变了,并且对西齐安全产生威胁了。但也不排除是九泽自己的安排:曾经也有过母国怀疑派驻人员不忠,为了不留后患一举铲除对外驻点。不过,理论上西齐和九泽没有开战的理由,此时互掐显得不合理,而恰恰相反的是,近来九泽对北离倒是蠢蠢欲动。” 北离,草原雪山大漠,半个国境有近半年时间都在冰天雪地中。民众穷苦,却又继承了游牧民族祖先的乐观尚武,总的来说并不是一块软骨头。秦苍想,九泽虽是富得流油,但若左右开弓,与西齐交恶也捞不着便宜。 “至于刺杀刘祁的是谁,我也不清楚,想要皇子的命的人难道会少?但是,刺杀别国皇子相当于主动挑起战事,所以是红楼的可能性很小。” “储君?”秦苍想起夕诏曾提起的那位母家势力滔天的大皇子,叫什么来着?刘祯?他为何这么心急?可是皇室出了什么变故?可听说当今西齐王身体硬朗得很,威武不减当年,只是近来有些咳嗽,就请了一位法师为其诊脉…… 秦苍突然紧紧盯住夕诏:“所以你不在红楼的时候一直都……” “是,”夕诏也不否认,笑眯眯、森森然:“今日为师也要去见你六七兄弟的爹爹。你就好好在这躺着休息,哪里都不许去。” 秦苍知道不正经的态度是夕诏要结束谈话的前兆,也没心力跟他斗嘴,她隐隐担心的是红玦的安危。那日他那么小心地扶着自己下山,仿佛要把所有的温暖全都用尽。侍卫环绕,两人再没说上一句话。红玦救下自己后,那低垂的脸,将泣未泣的眼睛,那种深刻又不能言明的悲切反复在自己眼前重现。他在台上眼中带光的样子,他在台下安静害羞的样子,与那时满心痛楚的形象无法重合。他说自己喜欢方寸的戏台子是真的吧?奈何…… 偶然的交错让人产生幻觉。 自己和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二十三章 再见 谷雨一过,温度霎时回升。夜里总是淅淅沥沥下雨,第二天整个庭院散着湿漉漉的花香。 庭院里的栀子花是当年父亲亲手种的。 那年春天母亲去玉西游玩,归来带回一坛王母醉。嘴上说是要等着晚上爹爹回来一同尝尝的,可如今想来已然有了独占的愿望。于是就诓骗自己家两个小傻子,说这是给他们的“礼物”,喝了可以见着九重天上的仙女。两个小团子已然被骗惯了,本对自己娘亲有所提防的,可又听母亲将那瑶池仙女说得天花乱坠,就纷纷有些动摇。 酒是花果子味的,后劲足,一杯下肚两个傻团子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待被下人抱回房间打呼噜去,那坛酒就被母亲独享了。听说当日父亲回来后,很是生气。不是因为两个儿子都被灌醉了,而是抱怨为什么自己没有礼物。于是第二天,母亲不知从哪找人搬回来一株栀子花,香气清甜,要送给父亲,说“栀子”为“知子”,保证来年亲自将花瓣入酒。爹爹看上去并没解气,常年寒气逼人的脸依旧冷冰冰的。但当天晚上,却亲自将这株美意种在璃王府最好看的那个院子里。 母亲性子活泼,喜爱四处云游,一走月余,父亲就常常在栀子树旁独酌,可偏偏母亲回来时,他又要故意找茬,先赌个气。现在想来不过是希望对方多陪陪他。母亲此次讨到便宜,就学乖了。每每回家,总带上个“礼物”,今日一草明日一木,全无章法。父亲倒是不介意,照单全收,挽袖净手,欢欢喜喜将好生生个王府种个乱七八糟。 那时,暗解相思的栀子树,今已亭亭如盖。 陆歇是三日前入的齐昌,此次回来只带了随身亲兵,眼下正握着紫砂壶坐在栀子树下。 大军依旧随陆歌和陈景驻守佘驳,相互掣肘,不曾动弹。助人夺嫡?现下还不是时候。 西齐王刘慎身体抱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甚至坊间早已流传老王大限已到,不日就将天年。最高权力变化又必然引发自上至下的权力更迭,将传位与谁?该如此站队?这变成了朝野内外最为关切的问题。可不知为何,老王迟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刘祯定然是最好的选择。陆歇少年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母家又是三代忠侯,手握兵权。这些年老王试着将部分内政外事交与刘祯处理,还亲自指导、询问,已然是一种变相交接。 刘祯也是不负所望:雷霆手段,无往不胜,上下皆叹服。此番看似已是定局,却又迟迟等不着明文旨意,便有人猜测,说这小儿子刘祁也是储君人选。 刘祁是刘慎的宠妃嘉妃所出。当年嘉妃离世,刘慎斋戒三月、伤痛欲绝,力排众议,以嘉妃之名建了一座宫殿。且从此之后,对刘祁和同胞小公主极好,可以说二人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这种“好”,又与对刘祯的有所不同。 刘祁好动,老王得空就亲自与他比划过招,大一些又送他到北离拜北斗仙师习武;刘祁向往江湖,老王就铸宝剑九江、赠白马。哪日,若是刘祁说“这庙堂没意思”,老王大概也会挥一挥衣袖,任其驰骋,快意恩仇。西齐老王当刘祯是臣,臣文韬武略,当以社稷为重;老王当刘祁为子,儿子无忧无恙父母便别无所求。 不过生在帝王家,无忧无恙说来就奢侈了。自古夺嫡必定见血,一己私心是无法左右住局面的,此时各方后背势力就尤为重要。 说刘祯母家势大、三代忠勇,但举足轻重的,还当陈景。护国公陈景少年时曾追随刘慎,为其亲兵。那时候的刘慎不过是个温和多情却不起眼的皇子。被派往佘驳历练时,不慎中了九泽重兵埋伏,皇子所在的军团几乎全军覆没。陈景拼死将皇子压在身下的死人堆里,待夜深敌军看守懈怠,将摔断腿的刘慎拖上竹筏。要知道,此时的陈景已经身中两箭,两人被冲到临南的时都已只剩半口气了。 可这护国公自两年前起,就请命边防,不在朝中;现下更是一心练兵,并不表态。陈景刚到佘驳时,陆歇就曾和哥哥聊过这事儿,陆歌倒是很坦然,手上笔墨挥洒:“陈家三代仍枝繁叶茂,即使受到波及也总能全身而退,自不是一般人。子歇,你看我画得如何?” 既然护国公不作回应,璃王府两位王爷的态度就尤为重要了。陆歌抗敌有功,封镇南王;陆歇领兵多年,封瑞熙王。兄弟二人当年虽是为了保命,半流放半避难来到佘驳,但多年戍关,跟着将士们摸爬滚打、出生入死,军中威信极高。两人选择站在谁身后,也是至关重要。 陆歇此次回京自然也是为此事。多年不曾回来,齐昌的变化是很大的。当然,陆歇是不得空细细观赏了,这三日间,不仅要上朝面圣、承恩赴宴,还两次三番接到刘祯的“邀请”。今日定是避不过了。 于是再啜一口茶,拂拂衣袖,站起身。 男子剑眉入鬓,目如朗星,一头乌发墨染似的用玉冠束起。身形高大挺拔,常年驰骋沙场,即使褪了戎装一袭长袍,依然英气逼人。 “陆雷,赴‘鸿门’。” “是。” 迈开几步,转念一想,又停下问:“已去打探了?” “是,暂无结果。所去之路皆已坍塌,原址怪石林立,已无人迹。” “少司命善用幻术,再探。” “是。” “怎么样,是不是自己都被吓一跳?为师眼光就是好!小苍儿应该早点穿上女装的!” 秦苍是吓一跳。是,昨日就说今晨一早启程。可明明还是半夜就被叫起来,就为了让自己在及笈之时适应女子装束? “为什么?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镜子里的女子本就秀丽,一双大大的桃花眼秋水盈盈;此时身着金线镶边的红白长裙,亭亭而立,磊落聘婷。 夕诏栽出一株仙葩。 “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要盛装告别生长多年的故地。” 秦苍捋捋自己的衣袖,半信半疑抬着头,无奈地看着夕诏。 “小苍儿怀疑我?哎,为师真寒心啊。”夕诏假装抹泪:“这么多年了,为师对你的真心你还看不到吗?哪次将你从急湍险流中捞出来的人不是为师啊!呜呜。” “是是是!穿!” “这就对了,乖!怎么办,以后小苍儿嫁人了,为师一定很舍不得,呜呜呜……” 呜个头。 秦苍转身出门,上了马车。 连夜大雨,此值月隐才淅淅沥沥越落越小。 天还是黑的,两旁的路看不清。落雨一地,马蹄踩在泥泞中,一脚深一脚浅,发出“扑哧哧”的声响。天地寂静,偶有远处山间猿啼,让疏疏落落掉在马车顶上的雨声显得更清晰。 两人本不在城门内,自然不用等清晨城门开。 一路向东。 夕诏驾车。秦苍坐在车轿里,只觉得东绕西绕,歪歪扭扭,可地势平坦、一路很顺利。 我们会去哪呢?师父那日兴致勃勃说要“闯荡江湖、四海为家。”可秦苍觉得,对于最终的落脚点他早就考虑好了,只是还没打算告诉自己。撑着腮,看窗外天幕渐起,周遭风景拢在小雨中也逐渐清晰起来。初夏苍苍翠翠,秦苍以为这次的离别或许没那么坎坷,毕竟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了。 但她错了。 “停下!停下!” 女子的声音和急促的马蹄声穿过层层雨帘,传进车内。 秦苍掀开后窗帘子,只见身披红色雨衣,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促马疾驰。棕色的骏马飞奔,溅起千层雨滴。女子眉眼凌厉,抿着唇,一手握马缰,一手攥着赤红色的鞭子。 刘绯。 “师父,找你的?”秦苍合着雨声对着车外的夕诏喊。 “在车里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也别下来。” 秦苍自然乖乖坐着不下车,心下暗暗揶揄:你看,欠下的情债总是要还的。 不知那晚印芍一别,这二人间又发生了什么。夕诏也是不厚道,临要走了,不能好好道个别吗?让金枝玉叶一大清早趟风冒雨来寻你?况且听夕诏的语气,事态不轻,小公主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希望此番一见能化干戈为玉帛,从此相忘于江湖。 秦苍再次错了。 “啪!”鞭子声骤然响起。 就听车后已经打上了! 马车停下的位置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幽幽小径,旁侧不远是个而废弃的村落。村落中,一道砖瓦斑驳的矮墙将来时路隔断。断壁残垣,雨声滴答,在已干涸的枯井里泛起一阵久违的热烈。 秦苍将后侧帘子掀开一条细缝。 刘绯眼里明明噙着泪,手中鞭子婉若游龙。女子的武艺本就花架子偏多,此时心下怒火中烧,眼中又饱含泪水,半是不舍半是怨,总之一鞭子都没打中夕诏。 夕诏带着斗笠,一手持禅杖,一手背负躲闪,动作与感情别无二致,皆是冰冷无情。来去几次,更像是故意让刘绯发泄出来。 终于,刘绯打累了、哭累了,夕诏顺势接住鞭子,用力一振,公主的怒气爆发出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谁?小僧不明白公主所言。” “你混蛋!” “公主早知小僧却非良民。” 雨还在下,雨水滴落在枯井里、滴落在青草尖,滴落在刘绯长长的睫毛上,再和着眼泪咸咸苦苦地流进女子心里。 秦苍想,夕诏真不是什么好玩意啊!姑娘显然用情至深,与红楼那些人截然不同。若是不能将心比心,当初又何必撩拨心弦?不过刘绯下一句话说完,秦苍也如汤了雨水般,瞬间惊醒了。 “我父王……我父王是不是你杀的!” “不算是。” “什么叫不算是?夕诏,我父王奉你为座上宾,待你如亲如故,而我更是……更是……你恩将仇报!狼子野心!你混蛋!” 说完,又要打。可鞭子一头被夕诏紧紧攥住,任刘绯怎么扯也不动。不多时,公主手掌所握之处已磨出血水,血水流向鞭子,流向此时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绊。 夕诏对刘慎动手,秦苍并不吃惊。可两人能顺利走出这等远,且找来的不是追兵?这让人着实不得解。夕诏定然还做了什么,才让旁人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这些自己不知道。 “厨子的刀,被歹人用来杀人,可要怪罪厨子?”夕诏的语气那么戏谑,让两个女子都不禁寒战,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我却连厨子都不是,我只是告诉大家,炊具应有尽有。公主,听者无心何至于此?这里可不止一个‘厨子’。你又扮演了谁呢?” 夕诏背对着秦苍,秦苍看不见他的表情,甚至此时隐隐想,看不见他的表情是好的。雨还在下,僧人的话句句如刃。 “另外,公主也说了,王上对小僧如亲如故。公主可想过是‘如亲如故’还是‘真亲真故’? “王上可曾告诉过公主自己在征战中重伤被临南救起?又可曾说过他娶了对自己有救名之恩的女子又弃她而去?可曾说过他为了自己的前程派人来临南斩草除根时,却发现被他抛弃的妻子已诞下他的子嗣?你可知那女子姓甚名谁,又或者他告诉过你,你那备受恩宠生母被赐名为‘嘉’是何意?公主你猜猜,你该唤小僧为法师,还是该换个更亲切的叫法呢。” 刘绯双眼突然睁大,直直地望着夕诏,甚至忘了将自己脸上的雨水抹掉,像是对他刚才说的话无法理解。秦苍也深深倒吸了一口气: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刘绯,他是刘慎的儿子,是你刘绯的亲哥哥。 这时,阵阵马蹄声从远处响起,速度极快,策马与喊杀声也逐渐逼近。 “站住!” “站住!” 夕诏兀得一用力,将鞭子扔还回去,并不上马,而是转身望着人马来处。刘绯猝不及防,被内力一震,顺着向后侧栽过去,摔在泥地里。小公主身上满是泥浆,玲珑的脸上神情呆滞。 静静听,来人十又二,战马战甲。 是来抓我们的吗? 可是夕诏说了,并非自己亲自动手,甚至自己只是下了饵。若是论证据自然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可若真是想定罪,送进官府再“屈打成招”不是不可能。秦苍不敢多想,才明白那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下来”是这个意思。这人竟早已算到还会有来人! 陆歇银白甲胄,一马当先。铁骑踏过砂砾、溪水,穿过雨帘眼看就要赶上停驻的马车。身下铁血宝马是拼杀疆域的战马,和自己默契无间,此时心下急切,战马也奋力向前。 几年前夕诏和他们就断了联系,他隐隐感觉不妙,却也无法作为:一是自己无法抽身回京调遣势力,二是他承认自己低估了夕诏搅动风云的能力。此次回京后他一直派陆霆打探夕诏下落,可花海、红楼任何能与少司命扯上关系的地方都不见踪影。夕诏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还有曾经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呢?是和夕诏一起消失了,还是……总之一切毫无头绪。 旧花海处是一片废墟,可陆歇始终认为那里设有幻术,越是有幻术就越说明那个地方的重要性。于是一直以来悄悄伏兵附近。直到昨夜自己派出探查的人来报,说幻像有变,于是自己就带着亲兵,马不停蹄赶来。也正是如此,他错过了已经封锁了一晚上,今晨才传出的消息:西齐王暴毙宫中。 对面正是那个邪气的和尚! 夕诏不再管雨中失了神的女子,走到马车侧面。车窗被他身躯挡了大半,秦苍看不清明来人,只得放下帘子。 “有人为小僧送行,小僧十分感激。” “你这妖僧废话少说!”如此暴戾又熟悉的语气。 陆歇伸手,挡住陆霆。 “夕诏,我不是来送你的。秦苍呢?” 秦苍一惊,坐直,竟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来人是谁,但似乎并非是为治弑君之罪。 雨声愈渐稀疏缠绵,车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瑞熙王好记性。小僧以为,不论什么,已丢了这么多年就不要再奢望找回了。” 瑞熙王?秦苍全身都绷紧了:是陆歇!他来找自己? “好歹是本王的,交给别人照管何以不能取回?” 原来我在他眼中只是个“东西”。 “瑞熙王,她在你处是平平无奇,于我夕诏却是唯一的徒儿。我又何以将她让给你?” “瑞熙王!他是杀我父王的凶手!抓住他!”刘绯用尽全力将自己支撑起来,全身泥污,双腿无力,几乎是爬向两人对话的方向。 陆歇并没有想到公主竟也在此,并不知晓刘绯口中意思。两侧亲兵下马,欲将公主扶起。正要上前,夕诏抢先一步,手中禅杖辗转一挥,溅起一串珠链,直直抵在刘绯颈上。 秦苍心中一紧,为何不解释,为何故意挑起冲突?夕诏又是要做什么? 雨中对峙,双方面上皆浮上一层寒意。陆歇20岁了,不再是当年依靠少司命谋划战局,一味隐忍的少年,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他并不下马,俯视马车前的两人,对车内动静越发关注,坐骑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低低嘶吼;夕诏白衣绿蓑,手持禅杖,虽是立在低处,可身姿舒展,气势丝毫不逊于驻守沙场、征战过刀山火海的人。一时间,气压极低。 “少司命可是要绑架我西齐皇室中人?” “不敢。” “瑞熙王!刘绯绝无半句虚言!就是这个人,他杀了我爹!杀了我爹!现在我哥哥还被刘祯关在牢里!不是我哥哥做的!是他!杀了他!”刘绯一喊,接着一低头,竟然一口咬在夕诏腿上。 夕诏吃痛,一退。陆歇趁机飞身下马,长剑出鞘,对上夕诏。夕诏手握权杖迎上。不是斗武,陆歇身后十一个亲兵,顷刻间倾巢而出。那是从小长在璃王府训练过硬的死侍,对于普通人以一当十。可夕诏并非普通人,右手以禅杖为刃,内力为柄,一时间,权杖脱手而出,腾空击出;左手银杏叶凝雨成冰,以冰为箭,一掌出,暗器绝杀。凌空转身,躬身向后急飞,权杖收回,身前成剑,生生接下陆歇宝剑一个侧劈。咫尺之间,四目相对,兵戎相向磨出花火,一时间竟不相上下。 秦苍掀开帘子一角,一眼便知夕诏只用了极少层功力。双方看似平手,但夕诏显然打得仓促,这很怪异。细一看,夕诏右腿竟然生生缺了一大块肉,血流如注;再往下一看,车下,一女子竟然也正抬着头望着自己!她满脸泥渍、鲜血;满眼的泪,幽怨、吃惊。在看见自己后像是大彻大悟一般,竟然凄然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身旁正是从口中吐出的一大块人肉! 眼见夕诏腿不吃力,一个趔趄,身形摇晃,陆歇的宝剑就直直逼来。 不好! 秦苍破门飞出,稳稳挡在夕诏身前,新月刀猛然承下陆歇一剑;接着,左手成环,微屈一扬,毒粉扶风而出。 “毒!掩住口鼻!” 众人一手掩面,放慢呼吸,却依旧死死逼近二人。秦苍持刀而击,毫无退缩,身体挡在两人中央。烟雨中,身姿翩然若仙。 陆歇看出来了,是秦苍。可如今,她已经全然不同了。 她不再是个孩子。 心下一恍惚,局势改变了。 突然间,天际飞来四个头戴斗笠、身着黑青木兰袍的僧人,卷入战局。四人对秦苍的毒毫不避讳,竟是以念珠为武器,扫起落叶为刃,霎时间与另十二个人缠斗得难舍难分,在秦夕二人面前形成一道坚固的堡垒。 “你怎么样?”秦苍回头问夕诏,按说他即使腿上有小伤,也不应该如此孱弱。 “小心!”夕诏猛一推秦苍,秦苍后退,回头就是一刀。 秦苍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人作战了,可这一次那么近,刀剑刺入胸怀的感觉竟是这样,又坚硬又柔软,又缓慢却又只是一瞬间。 陆歇的剑划过自己身侧直指夕诏,自己与他的脸不过两三寸,近到可以闻见曾让自己安然入眠的味道,可以看见这深深的眉宇间有一丝不解。 陆歇弯着腰,盯着这眼波流转的大大眼睛。她在想什么? 尘封已久,卷土重来。 还没等秦苍抬头对上陆歇的目光,就被身后的手臂一把揽入怀里。手中新月从陆歇右胸直直一拔,鲜血瞬间汩汩而出。 夕诏将怀中人向马上一带,疾驰向前。秦苍被夕诏扣在马上,回头望,打斗已然接近尾声。四位僧人并不恋战,飞回山林间;陆雷、陆霆避开攻击,跑上前搀住陆歇。陆歇捂着胸口,眼睛看着秦苍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 第二十四章 古刹 “……你利用我?……” 夕诏正在生火,回头看见火光照在秦苍小小的脸上,映出憔悴和一丝悲切,不知是不是两人不眠不休,疾驰一天的原因。 “苍儿是在问我,还是在告诉我?”夕诏转过头去,继续添柴。 “你在报复。你借刀杀人除了刘慎,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人我不知,可你定也借两人刘绯的手。你利用她喜欢你,利用她不知情,让她间接杀了自己的父亲?你会走哪条路,连我都不知道,刘绯却谙熟我们的去向;她前来找你,你又暗示她,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西齐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弑父弑君,喜欢的人是自己一奶同胞,自己的过失引得哥哥被关在狱中生死不明,你让她怎么办?你想过她以后要怎么活下去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希望六七死,但眼下他人已在狱中,落在刘祯手里也是凶多吉少。 “你知道陆歇在找你,所以改变了幻境,故意引他前来。时间正好,陆歇那时甚至还不知道老王已薨的消息,你让他从一个疯疯癫癫的公主口中得知你是杀害老王的凶手。你自然知道璃王府尚未支持任何皇子,老王暴毙,举朝同哀的时候,瑞熙王却带领亲兵出城不在府中。就算陆歇不死在我的刀下,侥幸活着与‘畏罪逃跑’的公主一同回去,也必然落人口实,他与新王间该引出多大嫌隙? “还有我,你故意让刘绯误会,把恨意转嫁给我;你让我……让我去杀陆歇。这些你还要否认吗?” 夕诏他把自己当什么?秦苍感觉自己胸口的悲哀忍不住地往外涌,努力压住又问:“还有,你跟刘绯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到底是谁?” 夜,寂然无声,木柴湿润,一团烈火劈啪作响。 “……我是夕诏。” 夕诏背对着秦苍,篝火的光,将僧人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秦苍也被包裹进深深地阴影里。 “你连解释一下都不想吗?” “苍儿觉得,现下我会告诉你什么吗?” 秦苍彻底被激怒了,颤抖着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夕诏身前,双手一把拉住他的领子:“你惯会利用人心!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夕诏的狐狸眼上不再染笑,任秦苍这么揪着自己,竟是一身落寞。半晌,才慢慢将目光对上秦苍泪水打转的眼睛。 “苍儿,你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为何现在又来质问我呢?你本可以阻止许多事,可你是干预了,还是因为害怕知道真相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有机会一步一步实现你的猜想?你很聪明,这么多年,你并非不怀疑,并非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你想离开,我可会干涉你的选择?可你选择自欺欺人、选择听天由命,现下又来怪罪我形迹可疑,心狠手辣? “苍儿,你想过没有,为何就算你觉得危险也要留在我身边?因为你需要我;因为我可以保护你。所有人都愿意攀附强者,可你不能受了荫庇,又以其为耻。我承认,我是利用了你,利用了陆歇对你的记忆。可那只是记忆,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以随意送人、又随意捡起的人。 “苍儿,这从来不是一个吴侬软语的世界,自你被极乐阁主相中的时候,你就无法抽身于这旋涡了。即使不是我,也会有更多的势力让你沉浮。我无法陪你一辈子,你想活下去就不要对人有幻想,即使是我。” 秦苍感觉自己每多听一个字,身上就冷一分;等他说完,几乎如入冰窟。夕诏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来,自己都明白,可合在一起自己却不愿意懂。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甚至竟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双手:“师父,你可对任何一人有过真心?” 夕诏何尝不是满眼落寞?一时间却又像听了什么有趣的话,突然笑起来,深深盯着秦苍:“苍儿,这世上没有真心,只有合谋。现在,我们不仅是一条船上的人,更或许,我们早就是同一类人了。” 夕诏,一半是佛,一般是魔。火光将两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形成鬼魅般的图像。两人四目相对良久,神情变化明灭,秦苍慢慢将手放下,半晌移动目光,缓缓坐在火光旁。 花海里灿烂的日子纷纷碎裂,自己却没有办法质问夕诏。甚至现在该问自己,每一次的怯懦、每一次的侥幸、每一次隔岸观火的疏离。对着镜子看着着裙装的自己,可猜得到新月弯刀刺上的竟是陆歇的胸膛吗?受人庇护,不舍离开。自己和夕诏之间就只有利用吗? 秦苍感觉自己无法理清这三千思绪,眼皮却又止不住打架。 夜深。 夕诏收了袖内的安神香,将衣服披在熟睡的秦苍身上。 梵音起,火光明灭。 对任何一人有过真心?真心就能保她无忧无患吗? ———— 霍安北。近北离的地方有一座山,名曰常蛇。 常蛇山横跨齐、北二国,山壁寸草不生却陡峭入云,在二者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互不侵犯、也无来往。山脚下有一座古刹。古刹百余年,建在一片草甸上。夏日积水,需乘船而至;寺庙漂泊在水中央,映下苍松飞檐,一时间让人有不实之感。 古刹外墙、内塔多已斑驳风蚀,不知是已荒废了多少年。几处宏伟的前殿早已成断壁残垣,看不出当年盛况,只留下不小的藏经阁和文室,像是要叫那时的智慧得以沉冤昭雪。 人说“宁挨十座坟,不挨一座庙”是认为庙宇周有怨灵,怨灵入六道轮回前需与僧人共同修行。于是本就地处偏冷,如此一来更是人迹罕至。直到一年前初夏,古刹后,沿溪靠山壁处,有了一缕炊烟。 霍安四季凉爽,刚立冬,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秦苍抱着几大卷竹简从后山走来,向古刹走去。寺庙前,黄岗岩的照壁已不完全,坐在正中的佛像仿佛被人自左肩颈横刀砍下,佛头没了踪影;壁身并非庄严华丽,而是雕刻着数不清的双手。手指残破扭曲,伸出壁身,仿佛听得见它们从地狱之门挣脱而出时的啸叫。秦苍总觉得那些手会趁人不备,拉人入火海,于是每每经过不惜绕路,离得远些。 天阴沉沉,看来晚上又免不了一场大雪。风大,秦苍把自己裹得严实,厚厚的棉袍上狐裘领子将一张小脸挡下去一半,此时只剩一双水灵灵大眼睛露在外面。夕诏已经好几日未归,不过秦苍也习惯了。自从离开西齐,两人就生分许多。 夕诏依旧很忙,秦苍觉得他或许依然在找“师娘”的下落。最初,曾有个僧人三番两次登门,找夕诏密谈。自己认得,那是两人离开齐昌时,帮助拦下陆歇他们的几位僧人之首。夕诏叫他度斯,告诉自己这就是“追杀”自己的临南当今四位执事之一。度斯和善、有礼,既然是“追杀”,为何又保护夕诏呢?秦苍不明白。 而对于自己,就像被拆穿心事的小孩子,有点恼羞成怒故意跟夕诏保持一些距离。但其实自己也明白,夕诏说得对,自己不愿离开庇护又不愿面对真相;即使不能全盘苟同夕诏的所作所为,但也不能做“端碗吃肉,放碗骂娘”的白眼狼。所以,畏畏缩缩地待在汇集怨气、超度亡灵的古刹,反而安心。自己又未曾想过做什么大英雄,就这么偏安一隅、不给别人添乱地过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古刹旁侧紧邻常蛇山,山脚隐蔽处有一残洞可入。径直走,山洞逐渐开阔。百十来米,洞顶突然增高,形成一道七、八人来人高的石虹。过了石虹,山洞的土质明显不同,细看洞顶,大大小小的洞窟像无数眼睛,盯着山外来客重启原先的秘密。 洞身刻有画,洞窟里藏有大量经卷和不知什么文字写成的竹简。能看得懂的经文多是录刻在动物皮上的,封存在洞穴中不知多少年,竟依旧能看清。竹简上的字更为清晰,只是无法猜测出那些符号的具体意思。 不知夕诏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夕诏将新“家”安在庙后山前,让自己对“出土”的卷宗逐一梳理。本就无事可做,一年时间已然整理出了一成上下。秦苍对自己的未来设想就是在这里舒舒服服的苟且一辈子。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这里所有的旧卷基本都能整理好。 旧卷上说的不知是何时的事。只是这时期已然发展出了相对完善的“象形文字”,人们也有意识的用这些稳定的符号系统地记录所发生的的事件。壁画保存的并不好,许多脱落得可怕,可是留下来的部分,上色的颜料却又十分鲜亮,对比鲜明。秦苍仔细研究了几幅相对能看清内容的,内容残忍、骇人,该是偏向记录某种神秘献祭。远古,人对环境的认识更浅显,将未知和向往托付给神秘力量的做法,现今仍存,何况之前。 女子将书卷一一拂尘,分类放在藏经阁,才缓缓回到居住的小院。院中的小屋其实不小,长长的厅廊联结两处主间和分散的屋子,甚至还能跑上一跑。只是大部分地方都被二人用来放药和典籍,所以所剩衣食住行就相应减少。 秦苍关好门,升上火,外面天已大黑。听着门外风啸鸣,早早洗漱钻进被子,只希望明日是个好天气。雪过天晴,自己好再多搬些竹简出来晒晒。 正迷蒙蒙要入梦间,就听好似有人敲院门。 “咚咚——” 夕诏吗?可他半夜回来何时敲过门——都是直接“飞”进来的。 “咚咚——” 求诊的人?近些日子是有些不惜赶上两三天路也要“法师”为他们诊治的人。 不过这么晚了,不应该。 “咚咚——” 秦苍觉得需要起身看看。 不对! 敲门声在前,房顶怎有脚步声? 警觉起来,秦苍掀开被子,握住枕头下的新月弯刀,顾不得扯上披风,跳下床,沿着厅廊慢慢往书房方向走。 来人不少,一个、两个……不少于十人!来做什么的? 自然不善。 卧房太过狭小,等人包围过来就是瓮中捉鳖。秦苍按住片刻不离手的戒链,握紧小刀,感觉自己嗓子发紧,缓缓移出房间,摸索至书房,躲在倒数第二个书架旁一堆乱七八糟、叠成小山的书后。将窗打开一条缝,冷风呼啦啦瞬间灌进来,秦苍忍不住浑身一个颤抖,自己竟是连鞋都未穿。 三个黑衣人依次从卧房顶追来,手中长刀寒光阵阵。软甲覆盖着脖颈、口鼻,仿佛早知秦苍的进攻手段,显然有备而来。秦苍顾不上冷,跪坐在书后,心中默数着步子:三、二、一。 瞬间,女子飞身旋转,一把裹住一个黑衣人的脖子,右手刀柄一个上提,黑衣人发出一声叹息,旋即向后倒去,细看,却不见伤口多大,喷出多少血。近身肉搏秦苍是吃亏的,她没法和一个成年男人拼体力,只能学会精准些,一招致命;也没法承下黑衣人的重量,却又不敢让他发出声响吸引旁人,于是左右一看,顺势借力让他倒在一片经书中。 接着又有人无声接近靠窗的书架。黑衣人正向前侧缓缓移动,秦苍趁其不备如法炮制,右手一用力,又解决一个。可这人倒下时,正撞上书架,一本竹简“啪”得应声而落。 已经靠近门边的黑衣人闻声,瞬间扑来。秦苍看见长刀向自己脖颈间猛然砍来,一个转身缩进书架空挡,用力急旋,避过一刀,再连忙跃入两个书架之间。之后,左手施力,一枚鱼骨直直射出,正中黑衣人右眼。黑衣人捂着血流如注的眼睛,大喊:“站住!” 完了,完了,彻底暴露位置。 秦苍不再管黑衣人,朝厅廊跑去。不好,又有三个黑衣人应声而来,狭长的通道上撞个正着! 暗骂一声娘,秦苍急速转身就往回跑。来人速度极快,秦苍左躲右闪,刀大力一挥,竟被斩下一缕长发。刚到书房,就听房顶传来脚步声,窗口有异动。自己被前后夹击,要成肉馅。 书房很大,有九排高过头顶的长书架,其间未收拾好的书和瓶瓶罐罐,错错落落散在地上,此时倒成了防御路障。 秦苍眼见身后又是一刀,单手抓住架子边缘飞身转体,借力一踢,书架上一排竹简噼里啪啦打出去。动作并不停,飞速后撤,手中飞针簌簌而出,正打在来人膝下。三明名黑衣人毫无知觉,依旧急速前奔,可几个呼吸下来竟不由自主突然止步、上身前扑,这才发觉双腿已然没了知觉。 对方追得急,秦苍退得快,眼见就到了窗口的方向。可身后最后一层书架三四排的位置,突然响起轻轻声响。背后来人内力极高,手握宝剑,剑未出鞘。来人并不规避自己的呼吸声,多大的自信?秦苍举起左手。此处空间狭促,用不了神经和呼吸的毒素;而腐蚀性的毒更是不能——自己辛辛苦苦整理的珍稀书卷还能保得住吗? 命要紧,命要紧。秦苍手指微微弯曲,指链轻轻作响,右手蓄力,“北斗”出后,该是一刀封喉。 盘算是这么盘算的。可秦苍快,对方更快。 来人似乎听见了秦苍脑中的计划似的,声音微一停顿,竟一步跃至上书架顶;接着,顺势而下。 秦苍甚至没看见来人怎么过来的,就被一把抓住左腕。脚上狠狠一踢却被挡住,被震得一阵疼。翻飞而起,右手向外一划,竟再次被来人用剑柄挡住。用力一拉,秦苍被带得一个转身,那人的剑身就扣住自己咽喉。宝剑凌空刺出,下一刻,就看见自己刚才站的书架后,一名黑衣人胸口中剑,被直直钉在墙上。 好险!竟未发现。若没有这人,此刻命绝的怕该是自己。难道是来帮我的? 还没等秦苍回头,就感觉腰上被人一环,瞬间带离地面,顷刻飞身而出。身后人拔出刺穿黑衣人心脏的宝剑,转身腾飞,躲过身后一击,再向前一挑。另一个下狠手的黑衣人旋即倒地。 秦苍被扣在这人身前,离黑衣人更近,眼见动脉上的血就要喷向自己,下意识想转头。可后面的人显然看见了秦苍的动作,持剑的右臂一横,让怀里的人丝毫不能动弹;锦袍一翻,却挡在秦苍脸前,接着又一剑刺过去。动作不停,一手扣着秦苍,一手舞手中剑,不过多时,屋子里就横七竖八倒了一群黑衣人。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飞雪。可来人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秦苍双脚悬空,腰腹被搂得生疼。自己身位靠前,刚才身后人一通杀伐,看得人眼花缭乱,现下一停下来,直想吐。身后人不动也不说话,单手抱着秦苍。秦苍双手攀住腰间的手臂,蹬着腿,转头往后看。 可就这一瞬间,身后人竟放了手。秦苍一下重心不稳就往地上摔,刚要落地,又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站直了身子。这下,才看到身后的“救命恩人”。 第二十五章 提亲 “怎么,还要刺我一刀?” 陆歇一身锦袍,披风上浅褐色的狐裘沿着前襟耷下来,覆在右边染血的袖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胸前转过身就拔刀欲刺的秦苍。 陆歇是带了大队人马找上门的,敲门无人应,就听内里有打斗声。于是也顾不得哪般礼节,飞身而入。一眼就见秦苍长发未束,一件薄薄亵衣,跟人打得正欢,顿时觉得胸口腾起一阵无名火。于是趁着对方将自己也当做黑衣人一伙的,就顺势交手,没好气地把她搂住,提了起来。那姿势压着横膈膜,自己动作也不温柔,她一定不舒服。 贴在自己身前的人其实冷得不行——大雪天,这身衣服相当于寸缕不着。在自己怀中,她双手也有些僵硬,不知和这些人缠斗了多久。 “你……你……怎么是你?”秦苍看见陆歇半是惊讶,半是因为突然离开温暖的怀抱牙齿直打颤。 身前的小小女子长长头发挡在身前,再往下看,竟然光着脚。陆歇就皱起眉:“这些是什么人?” “我……我哪知道?嘶——”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你皱眉作什么?我才是被追杀的,我还气呢。 陆歇看着瑟瑟发抖的秦苍,突然觉得很久很久之前在霍安清隐山的记忆又清晰起来。不由分说,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往女子身上一裹,紧了紧。 秦苍觉得身上厚重起来,一股熟悉的温暖包围了自己,踩在对方袍子上,周身放松一些,才抬头问:“你怎么在这?” “夕诏呢?”陆歇根本不回答秦苍。 “.……出去了。” “何时回来?” “不知。”秦苍想,这些人是算准了时机趁他不在吗? “这么偏远的地方,就让你一个人在此?”让你一人在此,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陆歇脸色语气都极不好,秦苍一点没听出来关心之意,往大袍子里缩缩脑袋:“嗯……一般这里没有人来的。”谁知道一来就来这么多?他们居住的四周向来是有临南僧人半监视半守护的,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时门外一声响,夕诏急唤:“苍儿?!” “师父!”秦苍听见夕诏的声音一喜,瞬间找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自己还光着脚就要往门外跑。可是刚一动,只觉得自己胳膊上一紧,一个不稳,就生生栽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陆歇把身前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女子一把拽回来,拥在自己怀里。她很瘦,自己仿佛拥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小猫”在自己胸前使劲推,可任她挣扎陆歇也按住她不放:“你就这么信任他?” 秦苍不算矮,可偏偏钳住自己的人高大。胳膊和脑门撞得一阵痛,现下被拥得很紧,推又推不开,只得软下身子,先伸出一只手揉揉自己脑门。不过,眼下撑腰的回来了,也就没好气:“你做什么!你不是找他吗?” 是,自己是来找夕诏的,这般拉着人家小姑娘不让走实在说不通?可陆歇就是不想放手,想到自己一松手,怀中的人就要飞出去找别人,他就觉得心下难受。 “你刺了我一刀,我为何要放过你?” “我……” 那日旧村落一别,很长一段时间秦苍都梦魇压身。光怪陆离中,自己手中刀刺入陆歇心头,他却瞬间变成了小时候那个陪自己放灯的少年模样。梦中陆歇露出一侧小小的酒窝对她说:“苍苍,要等我。”醒来后,刀剑切割皮肉的真切之感仍历历如绘。于是,一面跟着夕诏行路,她一面不断打探“瑞熙王”的消息。她发自心底害怕。害怕那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真的因为自己,出了什么不可想象的事。直到两月后,新王刘祯登基,瑞熙王携大礼贺,以表璃王府衷心的消息流出,自己才真真松了一口气。 此刻他又提起这件事,心下有愧,于是软下声,也不敢抬头看他,道:“那……你还好吗?”说完回过神,才发现此时自己的脑袋,正抵在那日新月刀刺下的位置。 “你说呢?” 陆歇其实好得很快,当日的伤口并不深,只是留下了一个骇人的疤痕。本来就是故意刁难、好抱着她不撒手,也想看看她什么反应。不料眼前人当真神伤,定定盯着自己胸口,不禁觉得满意。更不想她离开。 “你当日可要为他杀了我?” 秦苍一惊,他这么认为?猛地抬头想解释,可一下就对上陆歇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正垂下来,深深看着自己,里面缠绕着许多看不懂的意思,就着急道:“我当然……阿嚏!” 你当然?! 陆歇一愣,叹口气。将秦苍裹紧,一把扛起来,问“怎么走?” 秦苍手脚被裹得不能动,感觉很屈辱,可现下又不好发作:“出门走到头,右转。” ———— 换好衣服再出来时,陆歇和夕诏正坐在桌两侧。桌上茶香袅袅,竟然像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下两人神色各异,却双双盯着自己,一时间空气凝固起来。 陆歇站起身,拿起绸缎书。 “奉天承运,兹有秦氏女秦苍,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瑞熙王为王妃,即日返京成婚。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什么意思?秦苍立在当场,感觉有种莫名的冷意从地面一直延续到脊背再攀上头顶。甚至陆歇好意走过来想扶住自己时都没缓过来,而是全身一颤躲开了。 “苍苍,你终究是西齐人。你需遵旨。”陆歇道。 夕诏见秦苍不答话,而是直直看着陆歇,就也跟着站起身。走至秦苍另一侧,一手拉过女孩护在身后,将两人隔开:“她已领旨。瑞熙王,不送。” “三日后,接你回京。”陆歇看看秦苍,说完又对上夕诏,继而转身踏入风雪中。 不多时,马蹄声四起,百十人的队伍扬长而去。 秦苍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 待陆歇走了,夕诏关上门,看着仍傻愣愣站着的秦苍,道:“怎么,是刺杀让人害怕,还是喜讯让人兴奋,一时缓不过来神啊?”说着坐回原来的位置,端了茶杯,喝一口。 “师父,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一样。就是西齐王赐婚了,让你回去与他成婚。聘礼都放在门口了,三日后来接你。” “为何啊?为何是我?”秦苍着急。 就夕诏带来的消息,一年来,璃王府的两位王爷和陈景像相约好了一般,与刘祯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三方似乎相互制衡着、焦灼着,各有输赢。刘祯虽登基,可西齐朝中一直动荡不稳。坊间传璃王府已归顺新王,可陆歌却迟迟未被召回京。所以这消息根本就不能轻信。新王已登基,刘祁一直被软禁,而刘祁的支持者们却并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璃王府若是真相与刘祁“暗通款曲”,新王为瑞熙王赐婚该是个很好的阻拦:将刘祯信得过的人安插在瑞熙王身边做监视,若是璃王府真有谋反之意,其心腹可随时听命釜底抽薪。 “所以,为何不是刘祯的人,而是我?” “若是璃王府真的衷心于新王呢?”夕诏微微笑着,扶额:若是换做其他人,该是先想想所嫁娶的是否是自己意中人吧?“璃王府的两位王爷不是善茬,这些年,他们所拉拢的明的暗的势力不可小觑。若满腔赤诚投靠给了一片怀疑,不就真把璃王府推给了其他人?眼下刘祯的筹码还远远没有多到敢将璃王府不放在眼中。盲目安插耳目,不足一步好棋。” “那璃王府到底是站哪边的呢?”秦苍皱着眉。 “我不知道。你的小将军行事乖张,可不再是当年需要躲在佘驳的少年了。”夕诏摇摇头,若有所思:“斩草不除根。” 秦苍知他是假作替刘祯担忧,白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刘祯不敢直接对峙。而若是赐婚王侯贵胄或是与他国联姻又都有可能助长璃王府的势力?” “是。所以找个名不见经传、不痛不痒却又是瑞熙王喜欢的呢?甜枣不能白给。接下这顺水人情,自然要效力于人。”夕诏顿一顿,突然转了话题:“苍儿可知老西齐王死前,曾下了一道令?” “什么令?” “他说,若北离王萧权仍愿求娶,则将刘绯秘密嫁与之。” “北离王那月大婚所娶的王后,竟不是他北离太傅之女?” “秘嫁,秘密嫁娶。”夕诏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秦苍想起那个手执长鞭、明媚又凌厉的少女。 “我想,苍儿此去,需要备一些厚衣服。”提起那位小公主,夕诏显得漫不经心;或许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不足以“经心”。 厚衣服?秦苍不确定夕诏想到了什么。他说的有理,可细想却又觉有些讲不通:“既然新王能查到我和陆歇过往有交集,自然也能查到我是临南少司命的弟子。把临南势力拱手于璃王府不是更不妥?” 秦苍确实没出生在世家,可多少还和临南有关系。即使临南现下不参与他国事宜,可不敢保证永远是蛰伏。按刘祯的谨慎与猜忌,不可能会这么做。 “谁说是刘祯率先知道你的存在的?”夕诏放下茶杯,难得郑重得看向秦苍。 什么?秦苍无头绪。如果刘祯并不知道自己曾与璃王府有瓜葛,也并非主动赐婚? 是陆歇?是他提出来的? 秦苍有些震惊:是自己那一刀让他开始有恨吗?还是六七年的分别,与他的情谊其实早就戛然而止了?或许只是自己还在独自祭奠那场莫名又短暂的相遇?——西齐朝堂,如今何其凶险!老王暴毙,新王继位,皇子蠢蠢欲动,各方势力暗如潮涌,与九泽的走向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喜欢?求娶?瑞熙王妃?明明是众矢之的!如此狼虎穴,谁会将自己真心喜爱之人往前推?但凡他心里还能对年少时的缘分有半分记挂,也不会主动将自己牵扯进去! 可真正让秦苍吃惊的是夕诏。 “师父,他这么说,你就同意了?”夕诏就这么同意了?明知庙堂风云诡谲,璃王府更是千万人的眼中钉,却放自己去涉险?那么之前又为何一次次护着自己不搅进世事复杂,不落入朝堂旋涡?秦苍想不明白,只觉周身那种挠心挠肝的不安腾升不休,让话语间都带着一丝哭腔:“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苍儿早晚有自己的路要走。”说得多轻松,仿佛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你就不能……不能以临南的身份或是我师父的身份拒绝吗?” 夕诏面对灼灼目光,依旧平和:“西齐王爷娶亲是国事,我不能以临南之名干涉别国国事;再者,苍儿,为师接下来要做的事更为凶险。将你带在身边,恐怕更不安全。若真要为你谋一条出路,对方是陆歇,我倒能放心些。” 多熟悉的说辞?我又不是物件,怎么又被转手了? 是,我也承认自己胆子不大,可是:“师父,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是可以帮你的!” 夕诏摇摇头:“今日的刺杀,是哪方势力?” 今日?秦苍想,刺杀算什么。让我离开常蛇赴往齐昌比之今日的刺杀凶险得多。 今日来人显然谙熟自己的攻击,是临南派来的杀手?可他们明显与度斯那些“判官”的攻击方式不同。不过,刚才的疑问再次浮现出来:度斯他们就守在四周,为何没有阻拦。 夕诏见秦苍不答,也跟着沉默起来。半晌,露出无奈的笑,像是要袒露早已定下的决心:“说要带小苍儿闯荡江湖,是为师失言了。我是临南的叛逃者,我一日不归,临安就一日不会让我们安生;怀璧其罪,况且我确有不惜性命也要寻的人,所触及的势力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我若说,我不怕呢?我不想……” “苍儿,”夕诏打断秦苍的话:“我怕。” 又焦灼又空寂,秦苍心中万千种种皆化为无奈。 可不消停的不止秦苍的思绪。今夜,连年寂静的古刹寒舍访客颇多。 已走了两拨,待秦苍离开正厅,又来了第三拨。 只是这一次来者只有一人。 门自开,带来千年寒山雪。夕诏也是一惊,竟然全无发觉? 来者上了岁数,白眉白须,暗红袈裟加身,头戴佛冠、手持禅杖,立在门外。声音温润和蔼:“天华胄要易主了?我还以为你会舍不下。” 夕诏睁大双眼,霎时,有许多情绪在面上浮现。良久,才双膝跪地,合十一拜。 “师父。” ———— 雪后,并非天晴。天气阴沉。清晨,窗纸外结了一层霜,厨房里冒着热气。秦苍贴着窗,手指在上面乱划,奇奇怪怪的图案不一会儿凝在一起,流下来,形成一团浆糊。 三日转瞬即逝,虽然可以确定任务是真,成婚是假,可秦苍仍旧怏怏:要和夕诏分开了。没有人再指导自己练武、制毒了;闯了祸也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没有那些看似调侃又能在不经意间点播自己的话了;还有,没有鱼了。这些年,自己竟然一直这么依赖这个人。衣食住行、行事思考,原来自己这一身都烙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秦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夕诏也总是提醒自己说“为师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只是自己的想象中,这一天不回来的这般快。 那么,眼下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到能独当一面吗?显然,自己是没这个自信点头的。被别人执掌来去真不好,这感觉让人如落叶浮萍,摇摇欲坠。由衷不得,于己不能。可不可以有一天也能自己做主呢? “小苍儿饿了吗?面还要等一会儿才好呢?” “我不饿。”秦苍不回头,依旧对窗作画。 夕诏明白,这种时候谁还吃得下东西?可看着窗子上乱七八糟的水印凝成雾气,再由雾气变成乱七八糟的水印,来回几次,还是忍不住没话找话问背对着自己的人。 这一年秦苍长高了许多,也更安静了。不和自己斗嘴了,每天都沉溺在整理书卷与制毒中。几次自己晚归,都看见凌乱乱的书房和趴在桌上、被书卷笔墨包围的女孩睡着了。她像是在拼命潜进一个温乐的梦境,害怕醒来。或许潜意识里,她早就知道分离会到来,自己会离开。只是连自己也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早。是这种担忧让她这么消瘦吗?陆歇会好好对她吗?她一个人可以好好的吗? 两人对坐,吃汤面。 “小苍儿,陆歇给了不少聘礼哦。”夕诏故意。 “师父是因为聘礼多就把我卖了吧。”秦苍语气不似调侃,也不抬头,嚼得专心无二。 “看你说的,为师是那种人嘛!”夕诏想调节气氛,虽然无用:“小苍儿在我心中如此珍贵,为师怎么也要送个体面的陪嫁啊。” “不必。我就是去给人当个靶子的,算不上真的嫁娶。” “给!” 秦苍低头吃面,被眼前一阵炫目的光线吸引。 夕诏摊开的手掌正中,是一块拇指大小,雕琢细密的玉佩。玉呈紫色,是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修长、分两层,里一层花瓣稍大些,像将要向内合十的手掌;外一层花瓣极纤细,舒展延伸。整朵花妖冶美丽。下一刻,玉面变化莫测的光逐渐消失,玉又变回普通的翡翠色。 “拿着。” 秦苍看呆了,放下筷子,伸出双手。夕诏将手掌覆在秦苍两手上,停顿了一会。玉还是温热的,就像对面人身上传来的温度。 “这……这是什么?” “和你一样,是师父的宝贝哦。来,快带上,以后为师不在身边,但他会保你平安。” 一块玉,如何保平安? 夕诏见秦苍将信将疑看着自己:“不要小看了它,这玉是有灵性的。带在身前,几天后它就会与你血肉相容,隐在身体里不见。这块玉可以让伤口加快愈合,若是中毒了也可以加速化解;要是真遇上大伤大病,可以保护心脉肺腑。怎么样?我很大方吧。” 秦苍忍了一早上的情绪眼看要决堤,使劲摇头:“师父,我不想要这个。我……我不想离开你。”终于,还是眼泪汪汪、扁着嘴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苍儿可觉得为师无情?”夕诏的目光很温和,不知内里深处是不是也会有不舍。他犹豫自己这些年是否过于狠心?她也不过还是个女孩。 秦苍一点一点吞下眼泪,摇摇头:“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 “缘”不是什么有诗意的词,不过种种条件聚合罢了。当生即灭,灭不待因。 两个人坐得不远,夕诏清清楚楚看见小女孩捧着玉,湿润润的眼睛看着自己,好像要在此时此刻牢牢记住自己的样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没有感情?可是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怕是十万八千里。长路漫漫、劫难重重、艰险异常,甚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绝不可能让秦苍参与,绝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冒险。自己明白,她梦想过的是“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是“花径不曾缘客扫”的日子。她胆小、谨慎,一心想活下去,从没有真正意识到属于自己的力量。可她此生绝非碌碌之辈,即使她自己不找事,事也会主动找到她头上。暂且把她交给一个忠良强大的人,至少是一种微弱的保护。 “天华胄在身,如我在侧;见天华胄,如我夕诏亲临。” 苍儿,尽可能勇敢一点,好好保护自己。如果有可能,愿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第二十六章 第二个梦 跑。 跑。 跑。 临南是没有冬季的。东南又咸又苦的海风常年敲击堤岸,为政教合一的佛国带来和煦。没有霜雪的日子,让春的到来不再成为一种惊喜,也让人误以为时间没有尽头。 夕诏从未感觉到如此冷。大雨和狂风是什么时候起的呢?明明自己被“定”住之前还有红紫色的晚霞——晚霞从那棵古树上直蔓延到海天交界处,那么悠远那么长。可现在一切都了无踪迹。暴雨突袭,耳边烈烈的风卷得夕诏小小身躯直犯趔趄,可是小和尚依旧步履不停。 快。 快。 快。 青石板路,不知沉寂在此处多少年。幽幽的青苔和从石板间拼命钻出来的青草此时合着雨水,又湿又滑。小和尚的木屐太大了,早已不知在何处被心慌意乱的主人舍下,与最低等的高等植物作伴。雨下得那么大,如瀑般打在小和尚的眼前,让前路上依山而建的屋舍几乎掉了颜色。夕诏赤脚奔跑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腿和胳膊在两侧粗糙的壁砖上蹭出的血红印记隐匿在雨水的冲刷中。小和尚大口喘着气,逐级而上,抬头看,佛门的金色房檐就在眼前。 快一点,快一点。 “师!……师父!开……开门!”小和尚被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双手成拳,死命拍在紧闭的佛门上,那力道重,仿佛在用整颗心叩击。不一会儿,金碧辉煌的大门上,就留下依稀血痕。 “救……救救!救……救命!”夕诏越是着急越说不利索,只能扯着嗓子发出“啊”“啊”乱叫,像一头绝望的小兽。 门,一丝未动。 无人回应的不只佛门,甚至盘山而上的门户都各个家门紧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腥咸的大雨鞭笞大地的声响,这声响掩盖了孩子的呼喊。 怎么会这样?夕诏绝望又后悔,如果自己刚才拉住她,不叫她冲出去,会不会不一样?可是,怎么可能呢?庭院里站着的是她的娘亲啊!那个和她一样会冲自己笑的嘉泰丽。 刚才,躲在砖瓦后,灵秀的小女孩红着双眼,泪水吧嗒吧嗒连成串,努力推开夕诏紧紧捂在她嘴上的小手,不顾他吭吭哧哧的费力劝阻,回望着他,说:“放开我吧。” 夕诏用力摇头。他知道,他知道!那些身披胄甲的男人根本不是来接她们回家的!他不放,他不放!是她最先抓住自己,让自己“不许甩开”她的! 刘翡见他如此,竟不再劝。她缓缓地绽开一个笑,笑得凄然却又宽慰。小姑娘不再用力推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而是抬起一只同样小小的手。手中有一片残破的银杏叶,金黄的叶子印着紫红色晚霞,妖冶诡异。小姑娘说:“嘘!你听。”下一瞬,夕诏就听见那普通的叶身竟突然震动起来,自头至尾,直直耸立!而也就在此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身无疼痛却有千斤重。他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嘶吼咔在喉咙唇齿间,只有眼珠能追随她。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向那个环抱千年古树的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终于得以动弹,待冲入庭院,却只见着嘉姨冰冷的身躯。 她呢?她在哪? 对了,去找师父!这里可是临南,他们怎么敢大摇大摆地亮出刀剑,逼人喝下毒药?!师父会帮我们! 但显然,自己的愿望落空了。临南金灿灿的佛门自始至终也未曾让他们进入。 跑,往回跑。就算决然一身,也不能让他们把她带走! “小孩!干什么的!”身子一轻,被人一把提起来。身后男人银色的护甲闪着寒光:“知不知道今日只要离开房门,就不能活着命回去?” “怎么了,找到那个女孩了吗?”远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 “无事。”陆离瞥一眼被提在手中的小和尚:“山猫而已。”...... ...... “你生得这般好看,以后就做我的驸马吧?”小姑娘笑眯眯抬头望着银杏树上的小僧人。 那么高的枝丫,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上去的。 “只是,你得需对我一人真心。” ———— “接亲”的队伍里没有陆歇——虽并非什么真正嫁娶,但避嫌却是要的。 秦苍坐在马车里,手捂着心口玉佩的位置,觉得此一路像是回到了多年前。自己算是无拘无束过了六、七年,眼下重回齐昌,“重蹈覆辙”。 “押送”自己的是陆霆,那个小时候脾气暴差,现在明面上收敛不少,实际上性情毫无长进的陆霆。 “喝酒吗?” “不喝。” “冻死拉倒。” 天气确实冷。途径榆礁,下了丘陵是一片光秃秃的枣树。一队人马停留休整。秦苍坐在外车沿上透气,陆霆在离她不远处站着,依着树、抱着刀,静静饮一口软囊里的酒暖身。 秦苍抱持着对幼时结论的坚定: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这性格,以后铁定媳妇都找不着。 “大霆子,你家王爷为何娶我?” “你要问几遍?日子过得太好了,想不开呗。还有,我叫陆霆!” “好好,陆霆就陆霆。我认真的,你看,咱们也算是幼时故交了,现下齐昌金銮殿里乱成什么样,连坊间都传得有模有样,你不会不知道。我要以身犯险,也得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人,冒的什么险不是?再说婚嫁是大事,我不明不白跟你们趟这么一趟浑水。万一怎么样,简直死不瞑目。” “这又不是真嫁娶……不过,确实并非王爷本意。” “那为什么最后是我呢?” “王爷既决定,便自有意义。我不敢擅自揣测。” “你这人……知不知道话说一半,口舌会生疮的!” 不是陆歇本意。难道夕诏的猜测不对?还是点名要我的另有其人? “大霆子,你家王爷为谁效力?他身后有没有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陆霆自动屏蔽。 秦苍不气馁:“你们王爷派贴身亲兵接我,至少说明:一,或许我真的重要,需要护我周全;二,让别人觉得我重要。不管哪一种,这一路都危机四伏。”秦苍认真看着陆霆:“不论你们未来怎么打算,至少这一路咱们目标是一致的吧?可我连对方图我什么都无从推测,很难保护自己的。” “王爷既派我来,我就定会让你安然返京。” “不不,我没不相信你。就是这种把自己身家性命交由他人手中的感觉,怎么说呢,不太舒服。而且,要是我能活到过门,也算是你们璃王府的人了对不对?我好歹应该知道一点点情况,好帮你们王爷分忧嘛。” 秦苍心下并不轻松,不安不断生长。转头突见光秃秃的草木间,一芽青枝擎着霜雪冒出绿意,忽然一个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大霆子,我问你。就你的了解,刘祁是个怎样的人?” “你怎敢直呼祁王名讳!”陆霆腾得站直身子,翻脸。 秦苍想,名讳?我还跟他一起打架骂街呢! “行行,祁王,你们都是尊贵的王。祁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祁王少年时就去北离拜师习武,一直以来不涉朝政。”关乎正经,陆霆渐渐收了气焰认真回想:“先王向来放任祁王游乐江湖,并没有丝毫传位与他的迹象,相反,一心一意教授王上朝堂之事,主动让其分忧。只是这期间不仅不立储,也未全然冷落祁王,甚至……甚至很早就暗示了几位朝臣,自己天命之后,得需好好照应自己这位小儿子。” 照应?什么程度的照应? “祁王性情如何?是不是……嗯……精于算计之人?” “不像吧。我是见过祁王几次,看上去是个性情中人。” “哦,”秦苍回忆着刘祁的脸,也觉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太过于天马行空:“璃王府的人也是你所说的朝臣之一?”秦苍学着陆霆的样子,压低声音。 “这我怎么知道?” “你……”秦苍一想,事事不明,人家跟我说了这么多已经很够意思了,况且这些情况也与自己所了解相佐证。 “如你所说,我们确实仍处险境,”两人本来说话就小声,陆霆语气突然“和蔼”很多,让秦苍忍不住回头凑近些,却突然感觉耳朵一震,就听陆霆大声喊:“所以别给我惹麻烦,王妃!” “我……好啊!大霆子!”要比嗓门大是不是! “王妃!请上车!” “那走啊!” “走啊!” 闹剧。 璃王府训练出的将士就是不一样,忍着两人的咆哮就出发了。眼皮儿都不眨一下,更是不会偷笑的。 己丑年十月十四,瑞熙王大婚。 旗罗伞扇,红轿鞭炮,凤冠霞帔。 一大早,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北至南将整条街都惹红了。 新王登基,为先王守孝,齐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街道上挤满了围观叫闹的人,还有跟着跑来跑去的小童。迎娶的队伍也不驱赶、更不干涉,奴仆皆笑盈盈,见着孩子就抓一把糖果塞给对方。皇家婚礼,盛大又近乎“平易近人”,一来二去就唤来更多人前来见证。 “璃王府就是璃王府,你看看这排场,多少年来也没看过这么体面的!” “就是啊,新娘子好福气,能嫁进璃王府,这后半辈子定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若是再给瑞熙王生下个小小王爷,那母凭子贵,这辈子都不愁了!” “你们听说了吗?这女子是个医仙。好像是与临南有关系呢。” “呵!什么临南,那就是噱头。不过这女子定是有几分厉害的,我可听说咱们这位大名鼎鼎的瑞熙王,是从霍安深山里将她接出来的。” “是吗?” “绝无虚言。” 轿子一晃一晃走得很慢,秦苍在其中听得清清楚楚,却也无心关怀。 自从霍安启程,队伍紧赶慢赶终于在小雪这天入了齐昌。为了避嫌,也为了安全,陆歇将自己安排在北地一处宅子。之后的几日几乎脚不沾地,量体裁衣、置办所需,最重要的是学习仪式流程。七日后,行礼。 从霍安回来,一路舟车劳顿;换了床和屋,睡不好;这几日,繁文缛节极多,纵是秦苍自夸记忆力好,也是要了命。秦苍松散惯了,夕诏也从不干涉她,自小至大,喜好、习性都是野蛮生长,毫无章法。七天,于她,无疑一场苦修。 一大早,秦苍就觉昏沉沉,特意让陆霆按自己给的方子抓了药。一碗咕咚咚灌下去,才觉得勉强能站起来。这几日,陆霆一直伴着秦苍左右,护其安危。可是让两人惶惶的刺杀等事件并没有发生。 当时在车里,秦苍就思量着,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万一陆歇就是喜欢自己,就是要娶个平平凡凡的妻子呢? 基本没这种可能。或许势力间正相互掣肘,暂时无法分心于她;或许对方觉得自己不够重要——不过今日一场,如此盛大,自己在璃王府的地位,在瑞熙王心里的地位已然昭告天下。若是之前太平无恙是因为不够“出名”,那现在好了,绝对的活靶子。 过门、行礼、送入洞房。 门一关,屋子就安静下来了。 秦苍想,酬谢宾客向来只有新郎一人出面即可吗?就确定把新娘子搁这儿?那晚上我吃什么? 到了璃王府,算是安全了。仪式很顺利,耳听满座高朋、宾客济济,一切相安无事。这也不是什么真娶亲,索性将红帕取下来。头上的凤冠怕是有好几斤重,可又极难摘下来,为了不扯着头发,秦苍对着镜子仔仔细细琢磨半天。幸而,桌上水果点心齐全,枣、花生、桂圆、栗子;苹果、橘子,红皮包裹的糕点。 “天不亡我。”吃个半饱,喝下热茶的那一刻,秦苍万分感动,捏着茶杯开始在喜房里晃悠。自己盖着喜帕进来的,这是陆歇之前的房间吗? 应该是了。不过现在,这里被拾掇得一片红,仔细闻,也闻不见熟悉的味道。房间布置比原来有少许调整,进来先是一个大会客厅、接着是隔挡和书桌、书架,最后一块大屏风,内里才是大大软软的床。记得自己幼时多次赖在此处一夜无梦。行,兜兜转转,旧地重游。 一会儿陆歇会过来吧?他也穿着大红的喜袍吧?我们会说什么呢? 秦苍赶快阻止了自己将要延续下去的想象。他只是假意成婚,自己正扮演一个火力集中点,不要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可越是想要清醒,却越是头脑昏沉沉。 不对,这不是自己心智不坚,是……是迷药! 刚才的水果里吗?糕点里吗?还是茶?一路上毫无奇袭,竟敢在王府内下毒?还是说……陆歇?此刻自己谁都不能信任! 秦苍觉得身体越来越往下沉。 这是一组配制复杂的毒药,眼下症状能辨出其中一味当是“半折戟”。“半折戟”初食并无异常,待与胃中分泌酸液结合,缓缓才形成剧毒,反噬食道、胃肠,最终腹内溃烂致死。秦苍感觉腔内一阵火烧火燎的疼,接着胸口开始隐隐发闷,是天华胄隐入皮肤的位置。夕诏只说能解毒,可怎样的效果、怎样的过程却不曾与自己提起。 不行,要出去,要活着。 一阵天旋地转,腹部穿透得疼,攀着墙壁走出去,一推门,竟是锁住的!怎么办,在璃王府深宅大院里,若果真是陆歇想要自己的命简直探囊取物。 “开门!”秦苍忍痛用力拍门。 门廊处的亲兵远远听到声音,走过来:“王妃可有事?” “开门!我要出去!”不知门外是敌是友。 “王妃,王爷吩咐过,他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踏进房间,也不许王妃离……啊!” 突然,门从内里霍得大开,正打在亲兵身上。亲兵往后退,就见门外的锁链像点着的香一般,“呲啦啦”冒着烟,化作一滩液体。若自己不被撞开,是不是也会化得肤骨全无? 再一抬头,门内的新娘唇色鲜红、面色惨白,大口喘着气立在自己面前,喜帕凤冠更是早已不知去向。秦苍手撑着门。“北斗”一出,没什么锁链能困得住她,可此时逼着自己用了气力施毒,也得到了反噬:头更沉,眼前人影模糊。 “王……王妃?”七、八个侍卫闻声赶来,正看见刚娶过门的新娘子,向前一探,狠狠吐了口血。大红的喜服,纯白的衣领,瞬间沾染上暗黑血迹。 “快去请王爷!王妃你不能离开,外面危险!” “滚!” 怎么,竟如此看得起我?既是下了毒还仍要这么多人才能关得住、灭的掉吗?左手戒指亮出,晃动手中戒链,袖袍烈烈一挥,只见大片闪着幽光的黄色粉尘顷刻飞出。 “茯夜”顺着袖袍所指,片刻间就击向前来的侍卫;“茯夜”没有“消化”时间,吸入鼻息则霎时倒地。只是持续效果不长,不出一炷香就可能转醒。 秦苍一把抽出昏迷侍卫的长剑,捂住直直蹿向胸口的剧痛,避开脚下横七竖八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往外走。 才几步,就见走道尽头,一身绯红的高大男子急匆匆赶来。 秦苍已然看不清陆歇的脸了,不知是眼前的走道和人在晃动,还是自己在晃动。但顾不了许多,袖口一挥,一剑便杀过去。 第二十七章 花烛夜 陆歇看见秦苍身后,自己派来的守卫倒下去一片,就知有毒,瞬间闭气;不退反迎上剑身,一把抓住持剑的手,用力一拉,就让跌跌撞撞的秦苍栽进了宽大的怀抱。 怀里的女子前襟上全是血,殷红和苍白对比刺目,此时已然意识不清,努力扭动着身躯挣扎着推开自己。陆歇手上一个用力,秦苍腕间吃痛,剑就掉落下来:“传御医!” “是!” 秦苍看不见陆歇皱着眉头深深担忧,只觉得胸口疼得要死过去,此时全身用力挣扎换来的不是摆脱,而是又一口血喷涌而出。 “放开我!” “苍苍,有内奸。” 陆歇哪里肯放开?反而更贴近秦苍的耳朵,小声说了这句话:明显感觉怀里的挣扎小了许多。他哪知道秦苍不是听见了,只是此时胸腔一阵痉挛,连挣扎的力气都用完了。眼见伏在自己身前的人即将无法站立,陆歇俯身一拦,就将新娘抱了起来。 “疼!” 秦苍双拳紧握,揪住自己领口和衣下的皮肉,豆大的汗一颗一颗涌出来。这是“半折戟”的力道吗?可为什么只集中在天华胄这一个位置上疼呢?秦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甚至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慢慢脱离躯体。这大概就是“一息尚存”的感觉了吧?很痛、很痛,痛得脱力。 陆歇两三步进了屋,怀里的人正把头埋在自己身上,紧闭着眼睛,咬着下唇,身体蜷缩得很紧,颤动强烈。 “苍苍!苍苍!你听得到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子里的呼唤十分急切。陆歇紧紧搂着自己怀里的女子,觉得她的身躯也在跟着时间流逝。是自己疏忽了,派了这么多人驻守在外反而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黑暗中,秦苍听见有一丝声音在唤着自己。那声音很轻很轻,气若游丝,像是从世界尽头飘来的。此时自己也很轻很轻,没有疼痛和焦灼,像是乘在一朵软软的云彩上。是谁呢?是谁在叫我? “苍苍……苍苍!醒醒!不能睡!” “啊——” 怀里的女孩,向后狠狠抽了一口气,接着大口大口吞噬起周身的空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秦苍感觉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生生将自己从毫无痛苦的世界扯回来。下一刻,巨大的疼痛引起自己身体剧烈的起伏,背上一只大手透过衣物,一下一下传来热量。 胸口已不似之前那般疼了。 “王爷!御医到了!”这是刘祯的随行医官,留下照应酒席。 “请!” “是!” 人退去,屋内安静下来。 医官须发已是灰白夹杂,可身姿挺拔,目光矍铄。看瑞熙王怀中的女子已是垂危之相,一丝不耽误;并不避嫌,迅速握住秦苍的脉搏。可不过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旋即又凝神屏气继续探脉。反复三次,向后退身一拜:“王爷,老臣医术不精。王妃身体康健,全然无碍!”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吐了血,还痛得全身颤抖。 “这……老臣不知原因。”半生研习医术的老医者深深皱眉,也十分不解。 在御医诊脉时,秦苍就觉体内的毒素已经“不见了”。胸口也已经不痛了。只是身体很累、很累,像是大病一场,或者说死过一次。于是,轻轻扯住陆歇衣袖:“我没事,让他们都出去。” 陆歇听见这微弱的声音,低头又见秦苍长长睫毛上沾染星星点点泪珠,想到刚才的危机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迟迟无法松懈:“不行,你中毒了。” “我知道,我已经没事了。你相信我。”看来今后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了。秦苍皱着眉,此时全身无力,就连说话都很费劲,语气近乎是在乞求:“让他们都出去吧。” 陆歇深深看着软软躺在自己怀里的秦苍,用手拂去她额头上的汗水,再一摆手:“都退下吧。” “是!” “为什么璃王府里都不安全了?”秦苍视线慢慢清晰,映出烛火簇拥下男人的眉目。 “有内应。苍苍,你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陆歇依旧皱着眉,将身侧人裹得紧紧。 “我还以为是你要杀我。”自己糊涂,杀我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桌子上的东西而已。”秦苍用目光指给陆歇看。 你第一个怀疑的人竟是我? “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我今天一天都没……” 不对。 秦苍想起早上那碗药。也不对,那是自己让大霆子亲自熬的药。 “早上,我喝过一碗药,可是从抓药到我喝下去,一直都没离开过陆霆视线的。” 陆歇身体瞬间紧绷,眉目不禁皱得更深,却又怕自己反应太大会吓着怀里的人,于是压下气息,尽量缓声道:“苍苍,昨晚陆雷和陆霆已经先我们一步,去往北离了。” “什么?” 秦苍也是心下一惊——那自己今日见到的人是谁?! 秦苍多年制毒对气味极敏感,这些年又被夕诏细致地指点过,感知洞察该是精细入微的。可那人的表情、行事都和陆霆别无二致,甚至喝下的药也没有任何异常。若说唯一不同,该是气息,仿佛更柔和些。可自己并没当回事。为了杀我,竟然凭空“创造”了一人出来?是小题大做还是自己该重新估量一下自身的价值? 秦苍焦灼,思虑间将手中陆歇的衣袖抓得更紧。陆歇也不阻止,任其肆意。等秦苍意识到的时候,才一愣,抬头又见认真盯着自己的人,似乎自刚才就一直紧紧拥着自己,霎时尴尬。于是用力想推开其起身。 陆歇感觉怀里人终于回过了神,该是真的全然无恙了。为何?刚才她痛得几乎背过气,现在竟然有力气推自己了?于是并不给对方起身的机会,拥在秦苍背后的手臂环过来,抓住女子的手。 秦苍一愣,正色:“王爷,不妥。” 秦苍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推搡就陆歇看来像只撒娇的猫儿。陆歇低头看着她,隐隐忍下了一口咬下去的冲动。可手上依旧不放人:“你我已成婚,有何不妥。” 秦苍其实极不舒服,从头到脚,身上的乏力一阵一阵袭来,根本没力气争论。只得期期艾艾讲理: “王爷此话错了,你我不过是假扮夫妻。若我真是王爷想娶的人,便也不会值此危险重重时被迫成婚。”接着再一施力,尽量将自己撑离开男人一点。 陆歇一怔,又觉得无言可对。是,不论如何,自己还是把她也拉扯进来了,此时什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略施力,并非拥住,而是将女子稳稳放在身边的床沿上。 秦苍想站起来,可是一用力又是天旋地转。陆歇一把扶住,将她按在塌上坐好。看着又倔强又无助的眼睛,突然就莫名其妙的问:“若是我刚才不抓住你,你那一剑是打算杀了我吗?” “怎么可能。”秦苍倚在床沿雕栏处,气若游丝。怎么可能杀了他?自己即使意识不清,给璃王府那些侍卫的“茯夜”,都不过是一场好梦。当然,如果他们本身就很疲惫的话,一炷香以后会继续睡下去的:“我就是害怕你这王府罢了。” 一个人撂倒我十几个,此时竟还振振有词说自己“害怕”?陆歇站直身子,俯视着秦苍低垂的小脸,想着那日监狱中,奄奄一息的刘祁说与自己的话。 这个人,真的如此重要吗? “也是,你若新婚当夜就杀了瑞熙王,这牵扯可就大了。你暂时还不能没了我。” “王爷真这么想?”秦苍抬起头笑得满是挑衅:“这么些年,秦苍身边一直没有王爷,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声音虚弱,内容有力。 陆歇睥睨着身下那张歪着头、依着床的脸,也隐隐觉得胸闷,一把单手握住秦苍的脸颊:“你倒说说,这些年没有本王,你和谁过得好好的?” 秦苍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怎么就突然动了怒,脸上一疼,双手就捧住陆歇的手腕:“嘶……痛。” “痛?新婚之夜本就会痛。” 秦苍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记忆中的陆歇不该是这样的。 自己不是高庭闺阁、不谙世事养出来的,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可现下自己寄人篱下,又刚经历九死一生,顶撞对方无疑愚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故作受伤回望对方:“王爷,不论之前如何,现在苍苍是冒着万般凶险、真心诚意来帮你的;我才刚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已经半死不活了。” 已经半死不活了,服侍不了你,你也不至于用强的吧? 陆歇看着这双湿润润的眼睛,放了手。闷哼一声,拂袖转身背过脸,不再看秦苍。 秦苍白净的脸颊上登时多了几个暗红的手指印。悄悄揉揉疼痛处,秦苍柔声试探:“现在局势这么危险吗?在这里说话会不会……” “不会,璃王府暂时是安全的。” “我和王爷是一条心,有个问题想问王爷。” “你说。” “陆霆跟我说,先王……先王曾经秘密地告诉了几个世家一些事情。所……所以新王上任以来,璃王府一直没有表态,是不是……” 陆歇慢慢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妄议国事、诬陷忠良是要被问斩的。秦苍,就你刚刚那席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秦苍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陆歇的声音震慑。噤了声,抿着嘴,觉得很委屈。 自己被拎过来吸引火力,一次两次地被人刺杀,却都不能问问自己这枚小小棋子走到什么位置了。陆歇眼神带刀,性子更是捉摸不定,不知道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总之,以前那个带着梨涡的少年已经被沙场兵刃给杀死了,徒留下一个一身冰霜的人。 想来,西齐坊间也称陆歇为“邪王”。明上看,陆歇似乎没有记录在册的战功与大型嘉奖,可是“邪王”这名号却是从所交战的九泽士兵那里传开的。好不奇怪?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不愿相信。明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己或许刚替他挡了一刀,若不是天华胄命都没了,这反手就给自己扣个死罪?可是打也打不过,说也不敢说,只能仰人鼻息、听人调遣。 憋屈! 秦苍垂着头叹气,看见自己衣襟上都是血渍,用手轻轻擦擦脸和下巴,干干净净。再看,倒是此时转过身来,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陆歇,一袖子都斑斑驳驳的暗红,喜袍上的图案被血染得看不明朗。 陆歇没想到秦苍问得这么直接,亏得是自己,若是今后在外也这么堂而皇之的,几条命够她丢!况且知道多了未必好,保不准一个闪失就丢了性命。若她真只是单单纯纯的瑞熙王妃,或许自己还能护她周全,可身后的人竟然点了名要她。以后想过风平浪静的日子,恐怕就难了。眼下就算她不问,自己也要将其中厉害说与她听。转过身,见女子委委屈屈擦拭血迹,现在怕是跟自己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又不禁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先帝曾交给兄长一封信。” 兄长?陆歌?秦苍有些摸不着门:这是又要说与自己听了? “镇南王?他回来了?” “不曾,兄长近些年一直驻守佘驳。先王的信几经辗转,历经险阻才到达兄长手里。”皇家自然有一套完备、复杂的信息传递途径。陆歇不禁回忆,就算如此,据自己所知,与这套系统相关的、隐藏在山林、市井的三位重要人员也在此次事件中接连暴毙,好在信息最后九死一生。“信中授意璃王府全力支持祁皇子,待时机成熟可自行决断。” 眼下来讲,这是鼓励造反啊。 现今的西齐王是有着怎样的力量,才让先王忌惮如斯,被逼用如此隐秘的方式传达意思?或许是为了保刘祁一命,或许是预料到刘祯将要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才能让先王在身后事中也不忘布局铲除? 陆歇亲口告诉自己这些,那自己就再也不是局外人了。相应的,危险性也提升了好几个档。 “那我们要做什么呢?”知道自己是站在六七这边的,秦苍莫名安慰:“你说陆霆他们已经‘先我们一步’去往北离。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要去吗?” “是。北离王后是祁王胞妹,若想摆脱困境,北离的力量我们必须争取。而今泽、北边境并不太平,九泽几次刺探北离,若真有意图之,对祁王甚至是对西齐都极为不利。” 秦苍知道,北离虽地处严寒但拥有让人眼馋的矿业奇石和珍稀药材,若九泽图之,必是先伐北离,再夺西齐。这不仅涉及内部王位之争,更是危及到整个西齐,刘祯即使千万不愿,也只能与北离共商。而趁此机会将具有威胁的瑞熙王“发配”出去,明升暗降、远离权力中心,合适不过。 “我好像明白了。”秦苍支撑着昏沉沉的头努力想着:“可是,你走了,六……祁王那里可会缺少了一个支撑?” “会,”陆歇想起狱中的刘祁。拖着病躯,仍不忘与自己调笑,说他这一走自己将会有一段“断水断粮”的日子:“不过,此举也能让人放松警惕。况且我们走后,会有其他人代我保护祁王。” “调走最近的眼中刺,确实会有短暂的麻痹作用。”是个办法。总的来说,我们是去阻止北泽开战的:内要帮刘祁争取王位,外要让别国势力不得构成威胁,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我们没有成功,两国战事还是起了,北离还是成了九泽的着陆点。那怎么办?”主权若都易主了,还挣个什么劲儿的国家领导权。 “不会的。” “不会的?” “是。这件事不能发生。” 这种时候信誓旦旦就很唯心了。 “只有……我们?” “我们,还有北离上下,不想丧家失国的人。” 又左右问了半天,秦苍就实在是眼皮打架,身子发软了。 陆歇陆陆续续告知了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后,秦苍就努力站起身,适应眩晕往前走,却被一把拉住。 “你去哪?” “我睡地上。” 竟然还想着自己刚才吓她的话? “不行。” “王爷,我不打扰你。我睡最外面那个毯子上,给我个被子就行。” “不许。” 秦苍都要哭出来了,你要干嘛呀?刚才两个人还说得好好的,以为真是统一战线,“永结同心”了呢。这就又开始不讲理了。 “那你要怎么样?”秦苍感觉心肌无力,再僵持一会儿谁也不用睡了,直接再请御医。 是啊,自己又要怎么样呢,当真要强迫她不成。 一个没拉住,秦苍就拖着硕大的裙摆跌跌撞撞往门口方向走。好容易扶着墙,缩在暖和的毯子上,眯上眼睛。 小时候也是这样吧。陆歇的房间是不点香的,但每次秦苍蜷在房间里都觉得被人暗暗用了迷魂药——不论当时的陆歇多晚回来,或者在与人攀谈、伏案处理事务,自己都能睡得安安稳稳的,没有噩梦,一觉天亮。今天呢?自己是不可能上陆歇的床,可是也没勇气走出这个房间了。累,死里逃生,除了喜袍穿着实不舒服,其余一切都很适合闭上眼睛。 看着靠在墙角,闭上眼睛没一会就传来均匀呼吸声的女子。陆歇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轻轻点了她睡穴,抱上了床。 陆歇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秦苍。觉得又回到了六、七年前。那时候,小孩子雷打不动每天都睡在自己房中,撵都撵不走。也是这般,永远不睡在床上,找个角落缩进毯子就睡得香甜。每每都是自己最终将她抱上床。 那时自己就发现,平时谨小慎微,不断想着法子讨好自己的秦苍,睡着了简直是另一个人:小胳膊小腿,过段时间就“砸”自己一下,早上醒来头永远不在枕头上。 幼时,一日半夜,自己又被踹醒了。看着身边咂吧嘴睡得“张牙舞爪”的小家伙,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就伏在她耳边问:“能不能不踢我?” “……能。” 竟然答话了。 小少年一下来了精神,手臂支起头侧卧着,半冲着小孩脸上一捏,嫩嫩软软。再一捏,小秦苍哼哼唧唧直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秦苍。”发音含含混混。 “你从哪来?” “……不知……” “爹娘呢?” “……没有……” “想留在璃王府吗?” “……想。” “为什么想留在璃王府。” “……” 不作答。 “喜欢和我一起睡吗?” “……嗯。” “为什么?” “……” 不做噩梦? “那你喜欢二哥吗?” “……喜欢。” 真乖。 小陆歇觉得心情舒畅,又捏一下小孩的脸。可能是下手有些重,秦苍“呼”得伸腿,又踹了陆歇一脚,继而再咂咂嘴,转过身。留下陆歇一人揉着腿,不敢怒也不敢言。 现在呢?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秦苍睡得并不踏实,皱着眉,不知在做怎样一个梦。陆歇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地将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她半握拳的掌心。慢慢的,秦苍眉目又舒展开。 一直以来,秦苍的记忆里,只觉得让自己好眠的是这个神奇的房间。却不知每一天都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给她温热和力量,潜入梦中,驱赶鬼魅。 第二十八章 使者 醒来时,快近正午。头已不晕了,身上的乏力感也不复存在。 秦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自己怎么又在床上?衣物具在,倒是陆歇不见了。 退下沉重大摆的喜袍,秦苍打开门。两名侍女侯在门口,见秦苍穿着单衣出来,整齐俯身一拜:“见过王妃!” 秦苍有些不习惯,问:“……你们王爷呢?” 其中一个恭恭敬敬,甜甜道:“王爷一早就上朝去了。” “他怎么不叫醒我?”今日自己不需去拜见王上吗?或是,另一个“王”? 两名女子听了都一愣,一对视,又笑了起来。 秦苍觉得两人笑得发瘆。 小侍女话语间带些羞赧:“王爷吩咐我们,王妃昨夜没休息好,让我们不许打扰。等王妃自己起了,再伺候沐浴用餐。” 自己怕是中毒把脑袋毒傻了。对,昨日是“新婚之夜”。看眼前女子的表情,秦苍才反应过来。人之常情有何可羞涩的,去了疑惑,秦苍便坦坦道:“帮我添上热水,我自己洗。哦,对了,我想吃面。” 沐浴梳洗,吃饱喝足,秦苍去了幼时自己住过的院子。 一切照旧,一尘不染,似乎不曾有人离开;只是极安静,没有人气儿。这间小院仿佛一粒琥珀,凝固在了某一瞬间。可毕竟时过境迁,新旧交叠的感觉很怪异,往事历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让人跟着泛起百感交集。秦苍不知不觉就受了氛围影响,除了最里间挨着居室的小书房外,蹑手蹑脚逛了个遍,出了小院,才大喘了口气。 璃王府换了不少人,些许自己识得的“老人”还在,只是现在他们未必认得出自己了。当然,不认得是最好。 亮堂堂的书房,岑夫子不在。问说是小孙子周岁,告了假。于是整个空间就归了秦苍了。和记忆里竟没什么变化,高高的顶,高高的书架,高高的梯子。倒是又填了不少书。 秦苍穿着裙子,小心翼翼将梯子摆好,爬上去——今日可没有大霆子帮自己扶着,掉下来有的受。岑夫子不仅是守着这些藏书,还一定程度上拥有“选购权”:也就是在这个几代人不断创建的书阁里,选择为陆家后人增加些什么。秦苍翻翻看看,想若是能把霍安自己整理的那些卷文、古籍搬过来这儿放着就好了。这里归类细致,收藏得很好,自己还能在岑老头处扬眉吐气一番。可转念,又不满于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是把自己的书搬过来,而不是把璃王府的书搬出去呢?摇头苦笑。 午后天气很好,天蓝风清,阳光绕过木梁蜿蜒进书房,再变回颗粒洒在书卷和秦苍身上。 可能是阳光太过暖和,连陆歇身上都包裹了一丝温和。 陆歇回到府中,见房内没人,就去秦苍幼时住的小院,也无人,思量一下来了书阁。 陆歇无声立在门口,看着秦苍攀在高高的梯子上,翻动书卷。她的瞳孔映着光,变成褐色,周身沐浴在阳光中,整个人变得很浅,近乎透明,像一幅画,更像随时要飞走,很不真切。 直到秦苍换书,才发现下方站着人,吓一跳,细一看轻轻唤他:“王爷?” 温和的冬阳,让世界变得缓慢,将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两人隔着一册册庞杂浩瀚的喧闹,浸润着上亿年前的古老尘埃,静静看着彼此。此时最好的就是无需多言。 秦苍小心翼翼下了梯子,小心翼翼来到陆歇身边。 陆歇也缓过神,问:“厨房做的还合胃口吗?” “好吃。王爷回来得好早。”又问:“今日我不需要去拜见谁吗?” 秦苍问的自然是刘祁。 “不必。王上知你昨日遇险,命你好好休息便是。”再一顿又道:“其他人也不必。”后来,陆歇多少探到了些少年时秦苍和刘祁之间的往事,对于那时已然称王的刘祁依旧明里暗里避免见到秦苍也能明白一二原因。不过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此刻,他低头看着仰望自己时眼睛大大的女子:“你一直都很喜欢这里。” “喜欢。”眼前人笑眯眯。 这句话之前也有人说过。 “喜欢!”父亲将这里重新修葺好,拉着母亲的手来到门前,将她眼前的轻纱摘下时,母亲也这样感叹过。 那个喜爱游历四方的奇女子,在府中最爱的地方就是这里,待在这里的时间常常超过陪伴两个儿子。于是两个小团子只得“陪”着母亲一起看书。一开始连嘶带咬,没少被年轻的夫子训诫。不过后来倒也喜欢上了纸卷墨香、竹简碰撞。尤其是他们“离开”后,多少思念的日夜,是在这里不眠不休度过的。 眼前女子,牵起陆歇心头隐隐一颤:若是能和她安然相处一生会是什么样? 可现在并非风花雪月的时候:时局动荡,自己效命西齐,儿女情长谈何容易? “苍苍,明日我们就启程。” “明日?”这么急? “是。” 秦苍想,此去北离不知会发生什么。自己还算为所欲为的年少时光到此也就算结束了。 ———— 北离地处四国最北。 北起婴冬山脉,常年积雪;西至义习高原,遍布森林、湖泊;东部平坦辽阔的竟原占了近总国土面积三分之一,仍保留着祖先游牧民族的部落习性;褐洛至南的常蛇山脉与西齐北部霍安接壤,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山势险峻,悬崖绝壁,无通往来。北离国土面积几乎是西齐的两倍还多,但人口却与西齐相似;六分之一的土地常年处在极寒中,无法耕种、养殖,人迹罕至。 一般来说,琮隆和牙峪是齐、北两国互通往来的大门。 两地并不相接,中间有一处四面草甸的“两不管”山地。此处山野,民众并不入籍,长年来靠倒腾“南橘北枳”为营生,动静不大油水丰厚,临近的官家从中得了便宜,也纷纷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西齐的琮隆出发,驰快马,约两日能入这片草甸山村,出村后又约两日可至北离城关牙峪。 秦苍早在孩提时,就从岑夫子的宝贝箱子里,翻找过一本扉页枯黄脱落的旧卷,其中就有提到草甸中的村镇。这本书是说边防管制的,讲了草甸山村如何富庶、如何人丁兴旺、买卖之物如何稀有罕见。那时秦苍就心生好奇,想有朝一日亲眼一见。 可现实并不如书中所述那般迷人,甚至大相径庭。 镇子是建在一处缓坡上的,来去十多处集中的建筑群。北侧坡下是一汪大湖,微风徐来,波光粼粼,湖对岸星点几处人家,炊烟袅袅;南面远远一处小径入深林,应是连着另一座山;沿着湖,与山相接的东北方向是一条大路,看得出曾经该是官道,今亦修缮得宽敞平整,是出入北、齐两国的首选。 不知是季节里寒气重,还是天色向晚,总之街上人极少。秦苍所期待的奇珍异宝、鱼龙混杂都没有出现。偶尔遇上一个,也是缩着脖子、拢着衣袖穿街而过,丝毫不愿多耽误似的。 两人都觉有些奇怪,不过如此一来,街上就剩下牵着马的两人。两人自西来,夕日余韵,染得天边火辣辣。草甸上雪水还未凝,盈盈泽泽,映出天际一片炽烈滚烫。余晖一落,画卷悠长。 此时,秦苍和陆歇正是离开西齐国境,驶入了这方“两不管”地界。 此时只有两人——璃王府的小王爷和小王妃。按说出访北离、合议国事是国家间事宜,前往的使者不说仪仗之礼,至少护卫也该好几层。所以就算是知道权势动荡,此次出行得要避人耳目,可当陆歇告知自己“低调”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时,秦苍还是不免一惊。 “客官住店?”是个三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精壮敦实,看两人朝自己的客栈走来,极为殷切地牵过两人手中马绳。 “一间上房。”陆歇坦坦然然。 “两间!”秦苍抢过话,陆歇倒也不反驳。 店家长了一副笑眼,极和气,看着眼前一对俊俏男女该是闹了架的小两口,便也不多问:“好嘞,两间上房!” “店家,可有什么吃的吗?”两人只吃了早饭,一天快马赶路,秦苍早就饥肠辘辘;一路上灌了许多水充饥,现下一动肚子咕噜噜直响。 “不巧了娘子,咱们小店今日厨娘不在,招待不了二位。斜对面有一家面馆,二位可以去看看。” 面馆与名叫“祥福”的客栈一样,都是木质建筑,秦苍隐隐以为有走水的隐患。门和廊柱有了年头,皆是雕栏精细。山村野岭间竟也如此讲求精神追求?店面很大,从摆放的桌椅看,是按照二十多人同室就餐的情况建造的,可现下只有秦苍他们两人。或是曾几何时这里也熙熙攘攘过吧? 身形干瘪的店家上了菜,就在面馆最里的桌台后坐下,佝着身子发呆,不知想的什么。一只橘色花纹的猫咪舔着爪子,卧在厚厚的窗框上,眯着双眼晒太阳,肉乎乎的身子和主人体型着实反差。大概店家的粮都入了它的口。 碗里没什么辅菜,分量倒是给得足。好在两人都不是挑剔的,况且菜上的及时——帮忙打破尴尬。自出王府,就剩得两人,又非君臣、又非夫妇,自然也不是朋友,实在找不着话题相与。倒也是默契,对坐无言,不如低头吃面。 出了馆子,天色暗下来。二人悠悠然回到客栈,经过秦苍的屋子,陆歇突然转过身,很认真看着秦苍:“真的要自己住?” 秦苍气笑了:“是啊!” 是啊!不然呢? 陆歇也就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不大,红木窗两扇。外间是两椅一桌,内里是深色雕花大床。床上红色帷幔、红色锦被,床头红木大柜,倒像是办喜事。窗旁侧牡丹屏风后是一个浴桶,浴桶挨着一扇小窗,小窗旁置着衣架。眼下桶内乘满热水,冒出暖气,将本就烧着火盆的房间熏得如春。 秦苍半推开小窗,让烟烟袅袅往外散散。屋外是一棵粗大的花曲柳,枝叶穿过自己所在二层的窗,一直向上。月光下,枝叶与湖面上微波一道,影影绰绰。 褪了衣裙,绾起青丝,被热水浸润身心的感觉真好。 这山镇舒缓宁静,可秦苍一直觉得静得怪异,具体何处?却又说不出。泡在热水中,疑虑才与水雾一道慢慢蒸发消散。秦苍靠在桶沿,闭上眼睛,只当是自己生性多疑。 合上眼不多时,突然听到房外间木窗处响起一阵窸窣。 树枝?秦苍警觉起来。 接着一阵安静,又是窸窸窣窣,这次声音大些、远一些,像是从树木往湖的方向移动。突然一个女子大叫一声:“救!……” 声音发到一半,戛然而止,在这幽寂的山林里犹如转瞬炸雷,让人怀疑那声响是否存在过。 救命?秦苍迅速裹了衣服,出了屏风,检查窗子。窗链完好。可眼下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了。秦苍立在屋子中,屋中昏暗,红烛摇曳,四处影子投在墙壁上让人心生寒意。此刻再看眼前暗红色的窗、柜、雕花突然都越发显得诡异。突然,一人高的大柜子一阵响动。 荒野山村,心下发毛。 秦苍想,别怂!生死都不是第一次经历了,竟害怕这些有的没的?于是轻轻摸出新月弯刀紧紧攥住,从侧面缓缓走向柜子。柜中声响越来越大,像是有人急欲打开柜门,奈何身体无力,于是一下一下叩击。 什么“人”能力气如此小? 秦苍“霍”得将门拉开,侧身躲闪,只见一束黑影猛然击出,秦苍已做闪式,依旧避之不及,脚下一个趔趄,竟然向侧后仰倒过去。临摔在地面,看清了:那黑影是一只蓝绿异瞳的猫。这只猫并不好脾气,嘴里发出呲呲啦啦的声响,伫立在离秦苍不远处的矮凳上。 黑猫居高临下,双眼吐纳月色,此刻完全反光,不知正看向何处。没等秦苍从惊吓转为意识到屁股疼时,黑猫就迈着无声的步伐转入屏风后。接着,小窗响起枝条颤动的声音。 秦苍想,几盏窗在自己进来前都是关着的,不知这位“少侠”是几时、又是为何被关在此处的? 正想着,就听见敲门声。 秦苍神经敏感,腾然起身、按住戒指:“谁!” “苍苍?” 是陆歇。 秦苍开了门,看见并未更衣的陆歇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 陆歇想,这……成何体统?眼前的少女黑发湿漉漉挽着,发丝凌乱,身上衣物并未完全系好,脖颈向下露了白花花一片,衣裙濡湿,沁润着肌肤,隐隐显出姣好的线条。 陆歇“刷”得移开眼,脸上浮出一丝可疑的红:“听到响动了吗?” 秦苍看对方眼神,心说不好,赶紧低头将衣服拢紧些:“嗯,怪怪的。” “头发擦干,我们去湖对面看看。” “现在?” “现在。” 秦苍留恋地吸了一口室内的热乎气,尽量可怜兮兮:“我能不去吗?” “能。”陆歇也不含糊:“只是这山岭之地,草木难生,人烟稀少;少时我曾修习过一些相地之术,今一来就觉这客栈隐隐有些鬼气,你看……” “别!稍等,马上出来!” 后世多有说书人笑谈,西齐臭名远扬的德武将军畏水,惧痛,怕鬼。 第二十九章 井穴 湖对岸几处人家相隔着实有些距离,落日时分看见炊烟纠缠才误以为相去不远。秦苍紧紧跟着陆歇,将自己藏在他月光下的影子里,指腹压住戒指,步步为营,如此依旧不免心肝颤悠。 陆歇不时用余光关照身后瑟瑟缩缩、面容警惕的少女,难得她愿意紧挨着自己,便有意走得慢些。 秦苍从极乐阁一路杀出、死里逃生,可谓一战成名。这事迹别人不知,陆歇身处的位置却不会不知。极乐阁何等地方,猎物能极乐生天?从没有过。即使最后是临南少司命不惜提前暴露自己前去提了人,让她免为西齐暗影,可是能在各路高手中撑到最后,甚至让赵为用上弦鞭击杀的,也绝不是一般人。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被各方高层势力秘密关注的人,胆量竟如此?陆歇好奇,走得又慢些。秦苍可谓草木皆兵,正猫着腰四下环顾,一回头来不及收住脚步,直直撞在陆歇背上。猛地弹开,“唰”得亮出弯刀,才缓过来是自己吓自己。于是干笑一声,回头看一眼背后,又伸手去摸额头,挑眉示意继续前进。 可刚要抬起手,却被一股力量生生拉住,一拽,两人并排靠在墙上。 墙面冷冰冰,陆歇的手很暖和。 正疑惑,就听不远处一男一女急急走来。 听得出,来者是尽量压低了声音的,男人在说着什么,语气尽是戏谑和威胁,而被他“羁押”来的女人,则正在抽泣。 “小声点!还哭?打死你听见没!” “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告诉你,能被爷爷我看上,是你的福气。不想与爷爷快活,就把你一并扔进井里去!” 井里? 不要打草惊蛇。 秦苍和陆歇对了个眼色,缓缓跟上两人。 湖岸边杂草丛生,枯朽的草木有人高。男人提着哭哭啼啼的女人在其中穿行,驾轻就熟,显然是“惯犯”。 月光太亮,不能跟得太近。秦苍看来者是人不是鬼,胆子大了不止一倍,摩拳擦掌,和陆歇左拐右避,倒也未曾跟丢。 男人过了草丛又经三、四间农院,一头扎进长满花曲柳的林子,辗转入了一户院落,一个闪身竟然不见了。两人抢步跟上。 院中,房屋早已破败,屋顶瓦片掉了七七八八,房梁更是直露在外,蛛网密布。院落外靠近窗户一角,一个用竹草搭制的凉亭倒十分扎眼——过于崭新。 二人方向一致,缓缓进入亭中。亭内有一石制八仙桌,旁处并无椅子。陆歇四下看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桌沿驱动内力。下一刻,就听“嚯”得一声,石头桌板打开一条缝,再驱力,桌板缓缓敞开。 桌下竟然藏着一口宽大的老井。 两人对视点头,沿旋梯而下,内里灯火通明。 秦苍感觉很不好——直接入敌营未免太过冒失。这种错,一辈子犯一次就够了:极乐阁里被人瓮中捉鳖的感受自己实在不想再经历。可身前的陆歇倒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按说他的性格不该如此不谨慎,或是他认为并不会有危险? 老井内部自有洞天。 下了旋梯,光线更盛,是个腔舱。 洞舱不小,横向能并行五人。纵向最低处也足有两人高,加之之前旋梯高度,洞舱底距头上的地面该有近两丈还余。洞舱两侧每隔几尺凿有洞窟,洞窟内盛放烛火,只是盛放烛火的器皿怪异——走兽头骨,狰狞。烛光摇曳,除了井口,应该还有其他通风系统。 显然,地上亭子虽新,整个“据点”却是很有些时间了。 腔道很长,像巨蟒经过,留下逶迤。腔舱两侧没有人,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出现过一次后就消失了。巨大的腔穴形成一个“喇叭”,也是最好的监控系统:任何轻微的声响都可轻易叠加至整个空间,滴水若涌泉。秦苍和陆歇尽量轻声往里走,以免被发现。 即使跟着陆歇,秦苍心里仍不免七上八下。有暗器吗?有埋伏吗?还往里深入吗?命是自己的,怎能安然交于别人做主。几次跟陆歇挤眉弄眼表达意思未果,此刻也是进退维谷,只能绷紧肌肉神经,应付突然降临的攻击。 左侧,腔道继续深入;右转,出现一个相对独立的腹舱。 突然降临的攻击并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声音。 衣服布料撕裂的声音、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抵抗。 想也知道里面的情况,秦苍上步就要冲进去。却腹部一疼,被陆歇拦腰拉下来压在墙上,一手就给捂住嘴。看对方停止挣扎了,眼睛扎巴扎巴,陆歇才松了手。 “你干嘛?”秦苍惊怒,依然下意识压住声音:“强抢民女,犯法!” “等等。”陆歇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 秦苍焦急,随时准备冲进去。可突然就听见里面女人说:“三郎,可是真的恋上了哪个小妖精,要负了奴家了?” 三郎? “怎么会?你可是我大红喜轿娶回来的,负了谁也不能负了你。” 喜轿? 秦苍挑挑眉,吞下一口吐沫,一阵汗颜。两口子?真是……好雅兴。 又抬头看一眼身前蹙眉的男人,用眼神问:你怎知道? “待我将那些女奴卖出去,又能赚上一票,穿金戴银都由你。” “可是三郎,我还是怕。那女人一看就不好惹,也不知什么来路,咱们帮她做的可是掉脑袋的营生。” “怕什么?这么多年了谁来查过?这地方隐秘,况且,闲杂的人也都被吓跑了。” 还是垄断营生。 接着屋内又一阵污言秽语,两人耳鬓厮磨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秦苍虽说长在红粉之地,过硬的却也只是理论知识,从没这么近的亲历过别人的床笫之私。此时腰际又被陆歇紧紧环抱,瞬间觉得脸上火辣,下意识就用双手捂住耳朵。 衣袖摩擦,划出声音,在洞穴里十分明显。 舱内的亲昵瞬间停下来:“谁!”男人大惊。 早就该动手了,倒像是我们做贼一般! 秦苍用力就要往屋里冲,一句“你奶奶我”正要脱口而出,不想腰间又是一紧,差点给憋过去一口气,陆歇的手再次压住了自己的嘴。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秦苍愤怒,睁大眼睛瞪着陆歇。 陆歇面上并无变化,只是一双眼睛深如潭水,静静看着身下的女子。看女子不再冲动,捂在红润润唇上的手轻轻上移,覆在了澄澈的眼睛上。 世界黑下来。接着秦苍感到侧脸一阵热气,就听得耳边一声猫儿叫。 “喵——” “又是猫,这地方阴邪的很。” 接着,交缠的声音继续。男人的奋不顾身,女人的啜泣叹息。秦苍眼睛看不到,身体动不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声音压根盖不住。她不知道陆歇究竟有什么计划,害怕自己莽撞会坏了对方的打算。于是咬紧下唇,不开口,一小会儿,就憋得满脸通红。 哪有什么计划,陆歇根本就是假公济私。他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子被束得不得动弹,却依旧相信自己、依附自己、不做声响,感到很是满意。又见手掌心传出的热度愈发滚烫,被覆在掌下的睫毛一扇一扇挠着手心痒痒,露出的小口微微张开,就想,不知它是不是柔软温润的。 屡次三番趁机欺负她、禁锢她,自己却也难以说明原因。此时她不动,是默许自己的私心了,还是怕坏了自己捉捕人贩子的“布局”呢? 陆歇慢慢俯下身,贴近秦苍用小袖子覆住的耳朵,轻轻说:“晚些再进来。” 接着周身的温暖迅速消失,秦苍大口喘起气。第一次感受到,周遭原来这么清冷这么刺眼。等陆歇已经闪身进洞,命里面的人穿戴好,开始训话。秦苍竟依旧紧紧靠在岩壁上,呆看着前方,双手还在耳畔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在捉弄我吧? ……当然是故意的啊!亏我还以为对方有什么谋划! 想想清楚,秦苍气呼呼进了洞穴。凭什么听你的? 说实话,感受确实不好,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怪味。舱室不大,岩壁与外侧无异,光线昏暗。只是从进“门”起,左右两侧摞了泛黄的木箱子,足有六个。箱子最上铺着几缕不大的皮毛,昏黄下显出如油的色泽。 这是真正的“脸皮”:这些走兽皮毛连着面孔一起被剥下,干瘪的头皮与身上的毛发坍缩在一起。没了头骨,眼眶处空荡荡扭曲着,连诉说生前的冤屈都不得。皮毛旁贴有一些符纸,整个布置像是某种仪式。 此处阴森,秦苍两三步跑进去,和陆歇靠近些。自己真是没气节:上一刻还生气,下一刻就改找了荫蔽。能保命的都是娘,对夕诏是这样,对陆歇也是这样。 卧塌在最里,塌前两人双双低头,跪拜陆歇。陆歇的幽冥剑甚至未曾出鞘,可整个人却寒气凛凛、不怒自威。秦苍能感觉到他周身透出的杀气。这是醉卧沙场的人独有的戾气,即使秦苍站在他背后与他还有段距离,却也能清楚感觉到这种肃杀。不好惹,秦苍打了个寒颤。 男人正是客栈笑眼店家。 此时他还在颤颤巍巍地述罪,争取“坦白从宽”,看见有人进来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又继续低头告解。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秦苍感觉自己靠近后,陆歇周身的可怖气息,收敛起来许多。 “……十、十六个人。这次就贩了这么多,都在井下……少侠,我说的句句属实!我只是个替人卖命的!少侠饶命啊!” 不知此事势从齐或北,陆歇不想用自己身份趟这浑水。 “替谁卖命?你刚才提到的那女人吗?”秦苍上前几步问。 陆歇似乎早料到秦苍不会乖乖听话等在外面,所以此时她突然插话进来,陆歇也不干扰,只是直直立在她身侧,震慑着地上二人,让他们不敢多生心思。 “小的也不知她是不是主使,只是,小的见过的除了蒙面的黑衣人就只有她了。” 黑衣人?“那女人什么样?” “那女人很神秘,每次都带斗笠面纱来见,干这种事小的也害怕,每次都心慌,没见过她正脸。” “‘这种事’?你也知道这种事违法乱纪、丧尽天良,也知道怕?”秦苍牙根痒痒,没好气。 “你们怎么交接?”陆歇接过问。 “少侠,每次那女人会提前一天出现,告诉小的人数。第二日会有黑衣人将那些女奴带过来。隔段时间,那女人会再出现,给小的银钱,再过一日黑衣人将她们带走。” 女人更像是一个交接的上线,而非主事者。单向交接,对方严谨。 “带我们去看。”秦苍想,问不出源头至少先救人。 “女侠,不可啊!不是小的不想带你们去,只是那井四周暗器遍布,活人只能通过箱子放下去。”男人边说,边颤巍巍指指眼前的箱子:“我每次,也只是将人带过来,装进箱子放下去就离开了。井穴里……小的着实没胆量!” 井穴?这里已经是地下,他的意思是还有更深的洞穴。 “为什么要把人藏在井穴里?”这里明明已经足够隐秘了,“另外你怎么确保那些人是死是活?”他不下去,那些女子生活基本所需又如何保证?他们眼里那可是货物。 “小的也不知……这些人运出去的时候也走井口,体态仪容如初。所以我猜,我猜……或许还有其他人供她们所需。只是小的从未见过。” 其他人?如果存在“从未见过”的其他人,就意味着有其他出入口。既然有明确的分工,为什么又非要用同一井洞上下? “那我们也可以通过箱子下去一探究竟?” “女侠三思啊,”男人面露恐惧:“虽然每个从里头出来的姑娘都身体如常,可……可是心智上都变得有些呆傻,不知里头发生过什么。” “那好,不如放你下去,回来告诉我们下面有什么。” “不可啊!小的知道错了!女侠饶命!少侠饶命!” 这自然不是办法。里面若是真有他一伙的,不就与他从旁路逃了?即使这人没有保守住秘密,倒也算为地下的人贩子通风报了信,解了他们被围剿之势。 “苍苍,我下去。” 秦苍惊讶回头,心想:你有病吧!我就随口吓一吓这千刀万剐的。男人说的暗器是真或是同党震慑他们的言辞不好说,但是光左侧黑咕隆咚那条路就尽显不祥之气。于是劝道:“这两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那些人早晚会经他们的手重新回到地面转卖,那时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上线。” “现在下去,不仅能救人,或许还能找到‘其他’人。” “你……” 秦苍越发觉得陆歇今日反常。 是,做事不应该像自己这般畏首畏尾,可最基本的谨慎还是要有的。陆歇今日几乎毫无顾忌、毫不犹豫。大胆、甚至鲁莽。 “可是……这箱子,你真要进箱子里?”秦苍看看箱子上的皮毛和符纸,勉强顺着陆歇的思路。 “我不用箱子。” 这次震惊的可不只秦苍一人,连“店家”都瞪大了眼睛。 “少……少侠,”店家吞口吐沫,觉得人要审时度势,站好队,争取宽大处理:“小的多个嘴。那女人曾告诉小的,上一任看井人,他好奇,有天喝了酒,自己顺着那井绳滑了下去。人抬上来的时候,都碎的不成型了……您还是……您还是三思啊……” 陆歇并不再多言语,朝着店家:“带路。你,”又冲着一旁压低声音啜泣的女人:“留在这别动。”说着往腔道走。 “王……陆公子,”秦苍赶紧追上来:“你真要去?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有危险呢?” 陆歇停下脚步盯着秦苍,一脸正经:“担心我?” 秦苍气得一口气要别过去,心里苦: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我回不去啊。 入了腔道,光线越来越暗,行百余步,就到了“井口”。 这是一口真正的“井”。 古井半人高,由青砖堆砌成。其上架着结实的枯木架,木架上系着手腕粗的井绳。井口宽大,像个祭坛,足让那些“棺材”盛着人,上下运输。井沿处长着斑斓的青苔,滑腻恶心。秦苍靠近井边朝下看,黑漆漆一片,不见底,隐隐能闻见一股股恶臭。 陆歇将秦苍拽离井边远些。再独自回到井沿,握住井绳,轻轻拉一拉。正要说:“在这等我。” 突然,四周洞窟里未点灯火的头骨烛台迅速转动,齐齐对准井口方向,不等人反应,拇指长的短箭齐发!短箭凌空几乎毫无声响,一经空气又爆裂成无数更短小的箭。霎时,既定目标的上下左右漫天“星斗”,纵使插翅也难飞。同一瞬间,箭身上涂抹着的致命毒素传入秦苍口鼻,即使短箭未击中要害,毒也能顷刻取人性命。 秦苍离井口远,只要几步,就能冲出攻击范围,逃出生天。可是,那一瞬间太快,仿佛是下意识的,秦苍甚至都没想到自己正朝着死路猛然扑去!身影腾起,翻飞闪躲,左手戒指凛凛作响,右手新月击出,正挡在杀向陆歇侧前最近的一支箭。 “二哥小心!” 陆歇惊讶,手臂却稳稳接住朝自己飞扑过来的人。井绳一动,两人速降。 最后一眼,秦苍看见铺天盖地的箭、人贩子被射成筛子的脸。以及,腔道来处大量的璃王府亲兵。 第三十章 女奴 “……不是让你离远点吗……还能动吗?” “我刚救了你呢。”秦苍坐在地上,试着转转腿,左脚腕吃痛,勉强能动。抱着右膝,垂眼看着正蹲在地上握住自己小腿的陆歇。 自己真是脑袋抽筋了才会跟着跳井:对方可是大名鼎鼎、吃人不吐骨头的“邪王”,怎么可能打无准备之仗?要是刚才陆歇迟疑一秒拉住自己,现在要么是和人贩子携手成了筛子,要么就摔在井底成了肉酱了。 该想到的,璃王府派出的前军,早就以“雷霆”之势把这里探得清清楚楚,就等着瑞熙王来一锤定音,连锅端。怪不得从进入村子起,陆歇就平静又冒失得不正常,怪不得“审讯”的时候什么信息都不多问。合着来龙去脉该是早都门儿清了,只有“人贩子”,啊,不,还有我被蒙在鼓里。亏我还跟着着急,想护他短长。还有刚才在腔道里,陆歇故意不让自己动弹,自己竟然还怕扰乱了他的计划,忍着听了那么久别人的“私房话”。 秦苍想着,气不打一处来,右腿用力一踹,正踢在陆歇肩膀上;而后猛将左腿从他手里抽回来:“我向来好得快,不劳你费心。” 说着单脚跳向井底的岩壁边,单手扶着墙站好。 陆歇站起来,看见靠着墙壁踹了自己一脚的小河豚,正皱着眉往井上看,显然是在想怎么上去。 现在井上都是自己人了,是自己疏忽,启动了暗器。可回报的信息中,明明未曾提到腔穴里暗器一事,情报为何有误? 不过更让自己惊讶的,是秦苍。这个一心为了“活下去”的人即使做出再明哲保身的决定自己都能理解,但她却选择了冒险。老实说,秦苍扑过来的那一刻,陆歇是有些恍惚的。此等级的暗器,他心里有数:无论是接招还是顺势而下,都能自我保全。那她呢?她在冲向自己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有退路?自己若是再迟些伸手,她就会摔下去。七、八丈的井深,凭她的功夫还有命吗?她是打心底相信自己能护她周全?又或者,那瞬间她根本什么都没想过。 陆歇内心是震动的。 “井下,他们之前也没进来过。” 秦苍瞟一眼语气软下来的男人,决定见好就收。一会儿上去还得指望人家呢,既然有所求,就绝没可能完全直起腰杆,蹬鼻子上脸就更不明智。 “我可以在这等你吗?”秦苍往里面看看,伸手不见五指:“里面太黑了,我害怕。” 答复秦苍的不是陆歇,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害怕?……我也害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周围人窃窃私语。 是被贩来的人?这声音苍老、沙哑,听不清是男是女,隐在暗处,叫人毛骨悚然。秦苍不顾脚腕疼痛,赶紧跳过来避在陆歇身后。 “谁?”陆歇一手护住秦苍,一手按上剑身,不敢大意。 “男人?躲在男人身后,不如来寻我,我这里最安全。”这话应是对秦苍讲的,话语间尽是急切,充满恐惧。 “你谁是?”秦苍抓着陆歇胳膊,探出头试探。 “你……是谁?……我……是谁?”这次声音断断续续。 这就是人贩子所说的心智异常?里面应该是关着被贩来的人。 那人显然更信任秦苍。秦苍就支起身子,朝声音来处又跳几步,依旧看不见对方:“你还好吗?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有男人……骗人……” 双瞳逐渐适应黑暗,眼前是个狭小的石壁隧道。陆歇一手扶住秦苍,两人缓缓靠近石壁。后面的景象,让人一惊。 短短的隧道,高度骤降,其后是个相对开阔的低矮洞穴。洞穴阴冷潮湿,不知从哪里涌进的地下泉滴滴答答,滋养着岩壁,生长出与井上相似的斑斓苔藓。苔藓上不隔几处就攀着绿油油的蠕虫,蠕虫没有脊椎支持,扭曲攀援。但“扭曲”的不止毛虫,还有女人:入洞穴,挡在秦苍他们面前的是一道通顶栅栏,铁栏杆上毛茸茸、滑腻腻,隐隐散发着腐臭;而这些女人,就像也没有脊椎似的,紧紧“挂”在栅栏上,瘫软无力。小的不超过10岁,老的将近花甲,十六个女子年龄各异,均是面无表情,双眼直勾勾盯着进来的两人。她们身上没有任何枷锁,双手攀着湿漉漉的铁栏,任由五彩的苔藓的和油绿绿的蠕虫粘在脖颈上、手掌下。而栅栏上的门,是开的。 这景象怪异又恶心,秦苍不敢冒然上前,感觉自己掌心和身上都跟着泛起一阵痒痒。可想到正常人竟然被逼成了这般模样,又觉心痛,于是轻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出去……” “……不出去……” 女人们唇部微微动弹,轻轻跟着念出无意义的话语,眼中毫无光亮,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突然,最右侧那个衣衫褴褛的婆婆发出熟悉的声音:“不出去……你们一起骗人的……” “不是的,”秦苍明白她的意思,指指陆歇:“他是好人。” “他们都说自己是好人。”眼神呆滞,不似有意识。 “你们跟我走吧。”至少先回到地上,再说医治和恢复。 没有人搭话。看不见的枷锁去不掉,所有人依旧静静攀附在栅栏上。秦苍试探着上前,欲缓缓触碰伸出栅栏外的一只手。突然,蓬头垢面的女人突然暴怒吼叫,急速伸直手臂,要抓住秦苍。陆歇眼疾手快,一把薅住秦苍衣袖,往身后一带,挡在秦苍身前:“苍苍,不要动!” 两人没有接触到,里面人又安静下来,“蛰伏”起来。 “苍苍?”年老的女人嘴唇微微动弹:“苍苍,他带你好吗?” 秦苍听得这声音具有魔力,它正在变化,从嘶哑苍老慢慢变得醇厚温和:“苍儿?他待你好吗?” 这个声音!自己太熟悉了! “苍儿,跟了他你不后悔吗?” 一时间秦苍有些意识模糊,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夕诏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苍苍!闭目!掩耳!” “晚了!”这好听的声音充满了戏谑,一双眯着的狐狸眼似乎出现在面前:“若他真带你好,何必让你涉险?何必让你染上未知的争斗?苍儿?小苍儿。” 秦苍掩住耳朵,感觉口干舌燥,可又忍不住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看。 “小苍儿,”这声音长了心智一般,勾魂夺魄:“小苍儿不想见到我吗?是你身边这个男人,把你夺走的,他没有过一句真心话!回来吧,回到我这来。” 秦苍感觉地面在逐渐裂开,裂缝处霎时长出五彩斑斓的花。身前,那个挡住自己视野的高大身影充满了戾气。就在他身后,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落里四季开满了花。夏天,那里飘出炊烟,炊烟里又飘出鱼肉香。屋子里的人在叫自己,他说:“小苍儿,不要害怕,快过来。我这里最安全。” 自己身前人手里的剑是要砍向谁?我吗?总之,绝不能让他伤害院子里的人! 陆歇见秦苍入了神、受其蛊惑,拔剑欲砍向发出诱惑的老妪。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戒链震动的声音,一回头,看见面有泪痕的秦苍双眼空洞,左手成环,已然要展开攻击之势。只是她动作十分缓慢,慢的怪异,肢体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颤动。 “苍苍?”陆歇焦急,想伸手攀住秦苍的手臂。 不想刚一近身,秦苍右手的新月刀向前急划,陆歇猛然后退,右手大半个袖子翩然落地。她竟这么快?秦苍后退,受伤的左脚踝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向后抵住重心,出手辛辣,没有丝毫犹豫。 “苍苍!”陆歇看出眼前人已然被占了心智。于是不再与其缠斗,再次转身向栅栏后袭去。 长剑出,直逼老妪眉目正中,正要对上。突然全身一震,肌肉紧紧绷住。再看周身,大穴尽封!双臂、双腕、双腿、双足筋肉紧缩,动弹不得!这还不算,只听四周一阵窸窸窣窣,原先绿油油的蠕虫纷纷爆裂,从粘稠的浆液里爬出通体赤色的虫子。虫子豆大,浑圆。细看,身附透明甲壳,那赤色来自于血肉。通体鲜亮,显然剧毒! 陆歇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赤虫潮水一般涌来,发出“咯咯”的声响,脚上已经被附着的地方有种怪异的、痒酥酥的感觉,令人头皮发麻,他朝后大喊:“苍苍!醒醒!” 可令人头大的是,身后的秦苍此时目光闪闪,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这种虫蛊,秦苍叫它“朱砂”。 几乎是纯物理攻击。以巨大数量附着人体表面,闷住口鼻,让人呼吸受阻;由眼、耳进入脑中让人疼痛错乱;最重要的,啃食。豆大的虫就这么一口、一口啃食人的血肉筋骨,一个普通成年男子的“被食用”时间约3个时辰。这期间,人不能生、不能死,直至尸骨无存。别道蚍蜉撼树,凌迟也不过如此!该蛊练就以后,秦苍留下母蛊,但觉不人道,不曾用过。可如今竟“爽快”地施在陆歇身上。 夕诏,让她的恐惧湮灭,却也是她的死穴。 暗处,看秦苍慢慢靠近,声音继续蛊惑:“你做得对,到我这来。这世上没有真情的男子,何必错付自己。跟着我,到我这里来。” 那是夕诏,他坐在阳光下,石阶上,一呼一吸间,冲自己微笑。秦苍觉得周身沐浴在暖阳里:“师父,我不想一个人。”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为师会保护你。”夕诏缓缓伸出手,靠近秦苍的脸:“只有我,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会永远陪着你。”接着倾身向前,像是要吻向女子的唇。 不对! 秦苍瞳孔瞬急缩。 不是他! 一瞬间,眼前的谪仙幻化成原本的样子——黑暗中,两人离得很近,看得清晰:眼前老妪头发几乎垂于脚面,满脸刀痕,一口枯黄的牙齿落了七七八八。她双臂勾在栅栏上,双手长长的指甲朝秦苍伸来。只是她的双眼并不浑浊,甚至有与长相不相符的澄澈,此时还带着疑惑。 秦苍打了个寒战,往后退了一步,触碰到身后的陆歇。左手一振,“朱砂”尽褪。 “没人能逃过我的幻音。”变回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秦苍没有理会,转身向着陆歇,这才觉脚踝一阵剧痛。他周身大穴尽数被封,眼下自己虽已帮他解开,却不能马上用武。况且不知“朱砂”进攻到什么位置。 “你怎么样?”秦苍扶住陆歇,按住其脉,比自己想象的情况要好。敌方一箭未发,伤他的竟是自己。秦苍心里一阵愧疚。 “不要紧。”陆歇见秦苍恢复,一颗心放下。又见对方担心的样子,倍感受用。恰逢她扶着自己,就皱着眉称无力,有意无意把身体重量往对方身上分。 秦苍感觉陆歇硬邦邦的身子朝自己压过来,越来越重,一只脚又吃不上力。急得一把抱住陆歇的腰,撑住:“你到底怎么样?……不应该啊。刚才那些虫子有没有接触到你皮肤?啊?你说话呀?” “原来如此,”黑暗里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我会错了意。” “呼”得一声。四周火光升起。霎时间,眼前响起十几个女人的哀嚎和惨叫。 秦苍吓得一抖,唯独见那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不吵不闹,悠闲坐在地上,抬着眼皮看着自己和陆歇,朗声道:“陆将军。” 什么意思?对方认识陆歇? 陆歇看似并不惊讶。他知秦苍脚踝带伤,不再欺身,收了剑低头看着鬼魅般的老妇人。老妇人咧嘴一笑,残缺的牙齿露出来:“陆将军未曾见过老身,可老身识得陆将军。你的眉眼与你父亲极像。小姑娘,你的心上人是来寻我的。” 一切太快,秦苍愣是没反应过来。 “李夫人?”陆歇试探。 “小子,我不随他姓!我是吴涯。” “吴涯?”忍不住发出惊呼的是秦苍。 吴涯,那个北离着名的才女,北离大将军李阔的夫人,吴涯? “正是,看来小姑娘也听说过我的闺名。”沙哑的声音透着几分自嘲。 秦苍某次在红楼听得小女孩们攀谈,说起吴涯,各个眼光闪闪。吴涯曾是北离贵族小姐,后族中有人得罪权贵、惹祸上身,家道中落,迫不得已落入风尘。然虽处烟花之地,却出淤泥而不染。传她嗓音极鸣丽却颇清高,多少达官显贵望穿秋水却也盼不到吴涯一曲。可不知为何,最终嫁与了风流成性的李阔。倒是这李阔成婚后,像变了一人,屡立奇功,官位也跟着扶摇直上,一直到如今“携天子以令诸侯”的势位。 一开始李阔逢人就说,家里有个贤内助、解语花,让自己毫无后顾之忧得以全心为君排忧解难。那时吴涯也是极风光,出了红粉之地,夫唱妇随,也算半只脚重回庙堂。可后来不知为何,这人就像消失了一般,突然没了音讯。不久,李阔又纳了几房妾侍,各个艳绝。不多时,大家也就忘记了那个曾经轰动京城的才女。 原来她在这。她为什么在这? 传闻中的吴涯竟然变作这般,秦苍无法将这两个形象重合在一起。 “怎么了小姑娘?害怕我?”吴涯笑着的时候身上破烂的衣服随之颤动,发出馊气,像极了乞人。 “你……”秦苍试探:“你为何被关在这?”堂堂北离大将军的夫人竟被卖做“女奴”,背后阴谋注定重重。不过这一切一定都不会逃开李阔的准许。 “你说呢?你不是已经尝试过了。” 她也受了这幻音控制? 不!怀璧其罪。 “小姑娘,除了当初授我幻音者,你是第二个能破此术的人。我很好奇,明明你已经进入幻音,为什么又突然回心转意。你知道吗?上好的武器是会叫人恐惧的。要么为其所用,要么斩草除根。你,”吴涯又咧开嘴:“也要小心。” 秦苍想起刚才自己被操控,身不由己,又听吴涯“劝告”,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凉。双手抱臂。陆歇看见,将她挡在身后阴影里:“这些人都神志不清,是你做的?” “是啊。都是天涯沦落人,我就帮她们认清了真相。谁知,她们接受不了真相,愿意沉溺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不出来。不怪我。”吴涯说得无辜。 洞穴里再次泛起恶臭,醒来的女人嚎叫得死去活来,秦苍转而对陆歇:“我们上去,让你的人下来带人。这里不是一两个人能解决的。” 陆歇点头:“吴涯,你自由了。只是,既你能控人心神,为什么还会受制于李阔?” “为什么?”吴涯用戏谑的眼神看着陆歇,继而转向秦苍,接着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沉默到秦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可最后却等来一句轻描淡写:“不要信任任何人。” 第三十一章 李代桃僵 有了井下的对比,腔道微弱的光亮显得极为可贵。 回到腔道,周围已经站满了瑞熙王的亲兵。陆歇吩咐陆雷什么,或许是关于处理井里的女人们和吴涯云云,离得远听不清。 吴涯最后的话叫秦苍久久不能安,于是拽过身侧抱着剑的陆霆:“刚才上面怎样?有没有发生什么?” 陆霆不耐烦:“没啊。” “放箱子的那个洞穴有个女人,她怎么样?” “刚才很激动,现在平静下来了,在洞口。” “跟我去。” 陆霆上下打量瘸着腿的秦苍:“王妃,你消停点。” “那我自己去。” 还没被送出去就好!秦苍希望自己的猜想不是真的,转身就往洞口方向“跳”去。陆霆一愣,无奈也只得跟上。 女人静静跪在隧道尽头的旋梯下。烛火在她脸上、周身都投上暗影,火光一动,整个人仿佛颤抖不止;可走近才发觉,女人只是怔怔看着前方,犹如一尊石像。 秦苍不多言,收起新月刀,一瘸一拐来到女人的身前,缓缓蹲下。 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绿色的袄褂,发髻垂散,脸上还挂着泪痕,与之前同男人嬉闹时娇滴滴的样子全然不同。她眼中是恐惧吗?是愤怒吗?与其说是受了刺激以后的呆滞,不如说有一种无知又偏执的无畏。见有人来到自己身前,就直直对上秦苍的目光。 “你哭什么?”见对方不答,秦苍又继续:“你在为谁哭?” 能为谁?夫君没了呗。立在旁侧的陆霆心里嘀咕:尸体被士兵拖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她身边。死状极惨,没直接哭晕过去已经算很好的了。继而又对秦苍的明知故问感到疑惑:作恶的,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这女的最多算个帮凶。故意捅人家伤心处,真非良善之人。哎!哎?怎么还要亲上去了? 秦苍自然不知陆霆腹诽,与跟前女人凑得更近些,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宝贝,柔声道:“你和三郎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女人看上去显然悲伤过度,无意识地重复着秦苍的话显得合情合理。 “三郎在哪?” “在哪……”女人眼光毫无波动。 秦苍心往下沉,一只手扶上她的头,轻轻摸摸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现在你安全了。” 女人眼神明显一动,不知是不是享受于头上的抚摸:“我做得好?” “对,你做得很好。告诉我,三郎的结发妻子在哪,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做得好。”女人嘴角一丝笑转瞬即逝,和麻木的神情十分不匹配:“在哪……” “什么?”秦苍绷紧神经听着,面上却还要保持着温和,继续抚摸,继续重复:“你做得很好,你安全了。她在哪里?” “……我?我,做得很好。”这次,女人仿佛听了一个曲折离奇却皆大欢喜的故事,终于“笑”了起来:她将嘴角向耳侧拉扯,做出笑的样子,面部却极扭曲,像是兴奋又像是痛苦;嘴里发不出声响,泪水却从眼眶汩汩流下。 “三郎的结发妻子,人在哪里?”秦苍和这张诡异的脸贴得如此近,此刻已觉极可怖,却不敢懈怠,努力平复着砰砰的心脏:“告诉我,人在哪里?” 突然,女人褪去了亵闹时的娇柔和麻木的泪水,直直逼上秦苍询问的目光:“在面里!吃了!吃了!被他吃了!” 一声咆哮,让旁侧士兵皆是一惊,齐齐拔剑就向地上吼叫的女人指去。陆霆两步上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秦苍,急切道:“什么意思?” 秦苍此时才敢表现出恐惧,感受到陆霆的支撑,大口喘起粗气,眼框跟着地上的疯女人一样泛红,声音颤抖:“大霆子,去找王爷。这些女人一个都不能放走,监控起来,尤其是吴涯。” 陆霆看着秦苍快要中邪般的表情,赶紧大力拍她的手臂:“你怎么了?为什么?” “少了一个人,”秦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继续道:“他们可能不是夫妻,她或许也是被拐来的人!快去!” 就在两人说话时,地上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道不正常的笑,接着脖子一歪,向后倒去。秦苍顾不得脚踝上的疼痛,挣开陆霆的手,反身扑向女人,刚扯住衣袖,就见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从她嘴里缓缓流下。 陆霆也赶紧蹲下,扶住女人。一摸,鼻息和脉搏全没了。两人一对眼色,秦苍扳开女人的嘴,一股熟悉的恶臭袭来。毒药藏在齿间。 “大霆子,提醒你们王爷。检查吴涯还有那些女人口腔!快去!” “是。”陆霆放下女人,朝隧道深处跑去。 秦苍用手覆上女人圆睁的双眼,想关闭这份狰狞,自己却久久无法平静。最初自己只觉种种都怪异,但并没有怀疑:大晚上非要来这么个阴森诡异的地方苟合找刺激;“雷霆”未探到的暗器突然开启;所有的女人神色行为太过相似,显然有人发出了“指令”。直到吴涯说出那句“不要信任任何人”点破了自己的怀疑。 “要么为其所用,要么斩草除根。”她太过厉害,根本不是可以控制的人!即使是“控制”,也绝不应当让大门敞开着让她有机会和那么多人接触。眼皮子底下的信息却最容易被忽略——吴涯不是被贩来的,她就是死去的男人口中的“另一个人”。 男人的“妻子”本也并非自己所怀疑的对象,自己想去验证的,不过是她是否被吴涯的幻音支配。得到肯定答案后,自己心思一动,对她身份起了怀疑——吴涯有什么理由不蛊惑那男子?如此,井上、井下就都在自己掌握中了。不需让他心智全失,只需要他认可“监视”他的人是自己的枕边人就好;监视者也不需要心智全失,只需明白自己的任务即可。 越来越多的疑惑和猜想闪现,那女人却已经不能再给出答案了。一个人口拐卖案牵扯到北离大将军的发妻,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授意,谁在收益?而且,让秦苍更觉不安的是,眼下不知已经有多少被吴涯操控的人渗透到了正常人的身边?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身后脚步声传来。 “已将情况报给王爷,面馆和井下都已经控制。”陆霆脸上不再是戏谑。 “大霆子,扶我一下。”脚踝越发疼痛,周围又没有可借力的,半跪着的秦苍一时竟然起不来。 陆霆翻个白眼准备捞起地上的人,身旁却呼啦一声响。 陆歇抢先大半步从旁侧过来,展开袍子往秦苍身上一裹。那气势,吓人。接着俯身一揽,就将地上小小的人拥进怀里。 这瞬间太快,秦苍觉得身上一紧,已经双脚离地被抱了起来。 “我不用,我能走!”为什么这人行动前从来都不跟自己商量呢?这个姿势很瑟缩,而且不好看。 “我被你的蛊虫伤到了,帮我看看。”陆歇大步向前,动作利落。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没事?” 陆歇不再回答,抱着秦苍往旋梯上走。 “王爷!”秦苍努力支起身子未果:“那不是普通的虫子,我现在就要看伤口!如果耽误久了,别说我,神仙也救不了你!” 陆歇并不低头看怀里的人,也不回答问题,径直往前走:“你叫我什么?” “啊?哦,陆公子,”出府前陆歇就和秦苍约好,出门在外叫他“陆公子。” 陆歇盯了秦苍一眼,继续向前走。 半夜,地面上充斥寒气,月光盈盈。 “陆公子,我是认真的!‘朱砂’若是群体攻击确实是物理性的,就是一口一口啃食;但是它们唾液还是有少量毒素,要是长时间不处理会有大面积溃烂。你到底伤到了哪?是不是严重?” “当然严重。”陆歇顿一顿:“我还被你封了大穴,刚才强行冲破,现在一层功力都施展不出。你再挣扎我就只能把你放地上了。” “我自己能……”秦苍还没说完,感觉身子又一轻,被稳稳放在马背上。 陆歇跨上马,拥住身前的人:“此去北离吴涯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即使她危险,也有控制她的办法。她之前放出去的人,我会派人追踪。所以不用担心。”就着月光,两人朝河对岸驶去。 折腾了大半夜,又回到这间诡异的客栈。 陆歇抱着秦苍上楼,路过秦苍的房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个是我的……”秦苍从陆歇衣袖间隙处,望着自己的房门离两人远去。 “不安全。” “哪里不安全了?你的人都把这里包围了。” 对方不答。 陆歇这间房的布置与秦苍那间一个风格,都像大喜房似的。只是外间多了一个书写的案台。 陆歇轻轻把怀里人放在床上,拿过旁侧的药酒,挽袖子准备上药。 秦苍缩起腿。 “怎么,你还害羞?”陆歇也不看她,继续备药。 “不是,我的伤就算不治也能好。倒是你,你到底伤到哪?王爷,我的毒都不是一般的毒。” “你叫我什么?”陆歇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望着对自己皱眉的人。 “好,好,陆公子!我没跟你开玩笑!” “不是,”陆歇郑重:“刚才在井穴,你叫我什么?” “什么?”秦苍一愣,什么叫什么?转念,却又突然明白过来:陆歇指的是古井暗器那里。在井边,自己是下意识冲出去的,根本未曾多想,现在一经回忆才发现,自己叫的是小时候的称谓。而陆歇,他已经提醒自己两次了! 但是,当然不能认。 “什么……我不记得了……”秦苍往陆歇身上看:“你穿了软甲?它们穿破了软甲咬了你?” 揭短,谁不会? 陆歇看秦苍的神色便知她明白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又确认了她那时是想都没想就奋不顾身去救自己,觉得心里有暖意泛起来,便也不再逼迫她。 “嗯,软甲被咬破了。你看。”说着指给秦苍看。 软甲确实已经残破不堪,像是长了大面积的癣,让人看了不舒服。秦苍细暗想,自己的蛊真可怕啊。但是甲片背后的衣物完好无损:“衣服不是好好的吗?” “那可能是咬我手了?”陆歇又将两只手自然地递过去。 “手?哪疼?那些虫子咬人很疼的,不过伤口会很隐秘。”秦苍着急,拉过陆歇的一只手,低下头,仔仔细细的检查:宽大的掌心、修长的手指,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粗粗糙糙——没有针孔。另一只手,也没有。 秦苍摩挲着、摩挲着就感觉不对。一抬头,就看见手的主人温温和和盯着自己,任自己的手被把玩欣赏。 一把就甩了陆歇的手:“你压根就没被咬对不对?你骗人!” “毒是你放的,穴是你封的,你才是专家。我就是觉得不舒服,还不能说出来啊?而且,是你说要看的。” 陆歇很高大,将屋后的烛火光挡住,秦苍看不见对方细微的表情。但听这语气竟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 也是,不管怎么说人是自己伤的,秦苍理亏。 “那……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受伤了,你看。”秦苍指指自己脚踝,仰着头眼巴巴看着陆歇,乖乖伸出一条腿。 陆歇一笑,坐下来。挽起秦苍的裤腿褪了鞋袜,倒出红油在手心搓热,覆在秦苍脚踝上。 “疼!” 按理说不该这么疼。 秦苍自己曾细细分析过。自从戴上天华胄,所有伤都能迅速好起来。但相应的,疼痛的程度会加倍:若本有一分疼,就变为十分;若是有十分疼,就变为百分。 陆歇看着秦苍攥紧的手也觉得诧异,又想起大婚那天她中毒,大口吐血,痛得不省人事,之后却又奇迹般地转好,便问:“为什么你身上的伤,‘不医也会好’?” 天华胄有关夕诏,而对于有关夕诏的事,一直以来秦苍都不愿过多与人提及。她知道夕诏要去完成一件事,而过程会无比艰险,对外界暴露得越多,或许就多一分危险。同时她也明白,自己默许了:不论这件事是不是伤天害理,有违天道,自己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他。只是,他不需要她。 陆歇看秦苍眼中明灭变幻,紧紧抿着唇保持缄默,知她不想说,就不再问。秦苍这些年统共也没接触过太多人,又与医治相关,猜也能猜得到是与谁有关。不过这倒引起了陆歇另一个疑问。于是半是好奇,半想让秦苍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陆歇又问:“今日吴涯问你的问题,我也感兴趣。一开始你明明受制于她,为何又突然清醒?” 这是个可以回答的问题。秦苍抱住膝,将自己精力转移到当时的幻音中。 “她把自己幻成……嘶……幻成夕诏的样子。说你要来伤害我和夕诏。我就相信她了。” 陆歇想,你这会儿倒是诚实。心里一阵不爽,手上却又不敢用力。 “她幻化的夕诏说:‘他会一直陪着我’。”秦苍说完自己都笑了。 陆歇本来的猜测是“夕诏”的动作太过暧昧,让秦苍起了怀疑——当时吴涯离她非常近,像是诱惑。他不确定秦苍对夕诏的感情是不是男女之情,所以现下不明就里:“为什么?夕诏没说过这种话?” 脚踝的疼让秦苍手指头几乎扣进肉里,不过她还是像听了奇闻似的笑了——虽然他平时吊儿郎当,但是依旧是临南的少司命啊:“他怎么可能会说出‘永远’这种话呢?” 云里雾里,但眼前人又沉默了。陆歇想起井下秦苍不受控的样子。他第一次看她如此出手,稳、准、狠,就算自己用最佳状态与她打,怕也不一定能讨着好。 “夕诏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临南的僧人可以结婚生子,可西齐的却不能。他自然不想秦苍遁入空门了。 教了什么?秦苍笑笑:“反正与佛法是不沾边吧。” 对啊,反正一定与佛无关。 有一次自己与夕诏闹了别扭,大刺刺说出心里话,说他根本就是个骗子,就是为自己的私欲找借口,不然为什么偏要在秦楼楚馆里修行? 自己现在还记得夕诏的反应,他显然顿了顿,又变作笑眯眯一张脸。只是这笑容不似平日的吊儿郎当。他说:“那你觉得,如何才是修行?如何才能领佛法、悟菩提?” “自然……自然是……”自然是,袈裟禅杖、吃斋念佛、避世清修?或是走马长安道,名垂青史?再或是明镜非台心无尘? 秦苍一时回答不上。 夕诏看她支支吾吾就笑容更盛:“若是你刚才脑海中还浮现了人、情、事,浮现了具体内容。那就都不是。”夕诏清清嗓子,一脸正气:“若我为了自己,避得一身干净,反就背道而驰了。” “你……你诓诓别人就算了,可别拿这些唬我。你当我们第一天认识啊?”秦苍不屑。 “啊?你这么说话多伤人心啊!你想想,你想想我是不是给了你‘走夜路的勇气’?你好好想想。”好看的和尚捂着心口。 “你少来!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别啊!你看那杨家姑娘正是花样年纪,得面对多少诱惑?正是需要我这样的圣者为她指点一二的!你刚才还答应引荐我们认识呢。想吃什么?好说好商量嘛……” 人前风流倜傥,人后撒泼打滚,实际上心比海深。 夕诏,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存在呢?六、七年的相处,他始终若即若离。夕诏从没说过永远,也不相信不变,可是他心里却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如果他觉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又会用怎样的“歪理”去合理这个“执念”呢? “王……陆公子,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陆歇看着疼得双手抱膝的秦苍觉得心下许多不忍,她本就瘦,这样紧紧蜷缩的时候则更小,便答应:“好。” “以后,如果你们有什么部署,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不用太核心的,就算是一点点暗示也行。我不会惹麻烦的,我只是想……别像今天这样了。” 别像今天这样冒失。 也别像今天这样担心。 “好,我答应你。” 第三十二章 假戏 疼痛后困倦袭来。 不一会儿秦苍缩成一团睡着了。陆歇轻轻为她盖上被子,默默立在床边瞧了好一会,才回到案前。纸笔墨汁泛着特殊的光,与整个客栈的喜庆极不相符。 找到吴涯,这对李阔的势力会是个重创,对当今北离王室会是个大人情。这么帮他们,萧桓得怎么谢我? 此去京都奉器还远,不知还会遇上什么魑魅魍魉。多年未曾相见了,不知这位老友可好。焕王睿智忠厚,在北离,这等性格想来过得并不轻松。 北离国力孱弱,贪腐成风。北离王萧权登基以来虽是屡推新策,大刀阔斧整治乱象,奈何毒瘤积年、根深蒂固,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力挽狂澜的?朝中一心一意拥护王权的文官之首,当属北离王的老师任太傅。以任太傅为代表的一众老臣,忠心耿耿,但在改革和整治上显得谨小慎微:大势力不敢拔除,小势力动则鸡肋。瞻前顾后,妥协性太强。且北离国风尚武,重武轻文的风向,让这群青衫更如残烟碎雾败下阵来。 武官之首自然是大将军李阔。这些年兵权旁落,便是由李阔独掌。都说功高盖主难以长存,可李阔历经两代帝王,已然权倾朝野。现如今,用无法无天来形容丝毫不过分。他全然不介意,也不相信刚过而立之年的小帝王能够耐自己如何。朝堂上下见风使舵,眼见后世江山未必再姓萧,抓紧站队,明着暗着向李阔示好。 年轻帝王说的话不被重视,推行的政令更是层层受阻。若萧权“乖”一点,对李阔听之任之,做个听话的傀儡或许也不必生活得如此艰辛。但此人偏巧是个心怀责任,肩负担当的主。当然,萧权更在乎的是家族荣誉还是百姓命运,这没人知道,只是自他继位就不曾缴械。 无利不起早。西齐老王病危,朝野动荡时,萧权明面上念及幼时恩情,并无二话就娶了西齐公主。可选择站在老王和刘祁身后,不仅能借此宣扬他仁义倍至,重情重义,同时也为自己在国内孤掌难鸣的局面找了个破局的援军。 刘祁这方也有自己的心思。此番若是能助萧氏一族夺下李阔兵权,收与正统北离军手中。那么于北离治乱、西齐势力重洗、制衡九泽都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而此刻与陆歇书信商讨一箭三雕需要“带回吴涯”的,正是现任北离王萧权的远房弟弟,北离的焕王:萧桓。 陆歇不大的时候曾和萧桓有过接触。 两人年纪相仿、性格迥然,却是棋友。陆歇外形俊朗,不苟言笑,内里一肚子坏水,排兵布阵常出其不意、打法天马行空,黑白间邪气外露。萧桓样貌并非上乘,但也算得英朗,加之为人持重,倒也一番英气。他棋路偏平稳、步步为营,经常为陆歇的剑走偏锋憋得满脸通红。然而两人之间,胜之七成者是萧桓。 现下又要相逢,此次是同仇敌忾。 陆歇正挥着笔墨,突然听见床上传来辗转。起身望去,见秦苍双眼紧闭,哼哼唧唧,该是又做噩梦了。 陆歇已经驾轻就熟了。握了纸笔放在小案几上,再端着小几放在床榻上。左手牵住秦苍的一只小手,右手继续书写。也不只萧桓读信时心里可曾揶揄自己,信中字体过于“飘逸”? 秦苍并没有醒来,却缓缓停止啜泣。陆歇不回头也知道她会慢慢舒展开眉目,再慢慢舒展睡姿,直到睡得毫无“礼教”可言。幼时,秦苍曾经跟自己说过,自己房间好像有什么味道,一闻着就能睡着。当时陆歇只当她是想讨好自己,说自己房间带有香气。但现在看,似乎又不像假的。想来,陆歇放下笔,抬起手臂闻闻,提起笔,写;又想想,放下笔,拿起衣袖闻闻,继续提起笔,写。 没味啊。 身边的人已然开始新的梦境,咂咂嘴翻了个身,一只手还被包裹在另一只大上许多的手里。 清晨。 阳光真好,跃进木窗、跃进大床、跃进秦苍的脸上。 揉揉眼睛醒过来,该是没睡上多时,但觉神清气爽。脚踝显然已经痊愈,翻身下床。下一刻,就看见趴在外厅案几上睡着的陆歇。 哦,对,自己占了人家的床。 陆歇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秦苍离陆歇不远,能看见光线勾勒出他英挺的鼻子,翘翘的唇,棱角分明的脸。本该叫醒他的,可是秦苍却有些不想这么做。 鬼使神差,悄悄走到陆歇面前,蹲了下去。手指轻轻、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睫毛。还是没有醒,睡得好生安稳,平时都这么不警觉吗。看见桌案上的笔墨,秦苍心里一阵喜。站起身,轻轻、轻轻拿起笔,弯下腰,顺着陆歇露出的半张脸,一划。 谁知,伏案的人瞬间睁眼,神情清醒,哪还有半分睡意?秦苍一慌就要往后躲,可单论功夫,自己哪里快得过四国中一等一的高手。只觉下一刻,身体被大力一扯,瞬间失重。 “啊——”秦苍惊呼一声,沉沉落在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别!是我!” “知道是你。不疼了吗?”陆歇也刚醒不久,声音还有些哑,语调显得漫不经心。单手钳住秦苍的两只手,另一只手抽出对方手里的笔。看看笔,又看看秦苍,显然在等着对方的答案。 秦苍被盯得身上发毛:“……不疼了……你……你放开!男女授受不清,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哦?”陆歇把玩手里的笔,缓缓道:“可我实在看不出这是‘大孩子’做得出来的。”边说,边将笔尖重新沾上墨汁。 秦苍觉察出陆歇的意思,想溜,却被陆歇整个人压制着,不能动弹。 “我……我帮你擦掉。我去打水。”说着就要起身,又被按下来。 “不行,本王要回礼的。”就见陆歇提着笔,俯视着秦苍的脸:“左边还是右边,你选?” 秦苍脸直抽,尽量埋着头,左右摇晃:“我错了……我不该……呀!” 右脸上,一道凉意划过。秦苍抬起头,看见脸上同样一道墨迹的陆歇满意地看着自己。 “真好,这边再来一个。” “我也只划了一边啊!”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打不过哪来的话语权?强者的理才是理。 秦苍两只手还被陆歇握着,缩起身子,左右躲不过,哼一声,将头埋在陆歇怀里。 陆歇愣了一下,停了下来:自己欺负不着她了,因为她离自己的心太近了。 屋外鸟鸣啁啾,屋内金色的尘埃打着旋,时间停下来。 陆歇一手放下笔,一手放开秦苍的手,轻轻说:“苍苍,看看我。” 秦苍觉得自己身上一松,缓缓抬头看着陆歇。陆歇明亮亮的眼睛里正满满地映着自己,再次显出了自己似懂非懂的意思。 “你脸上的墨汁不见了?”秦苍说着就用手去摸,伸到一半又抽回手:“我的也不见了吗?” 陆歇笑笑:“快了。这是一种特制的墨,放在一起与普通墨汁无异。上了纸就会隐藏痕迹。需用另一种药水浸泡才能显现。” “好神奇。那脸上呢?清水能洗的掉吗?我是说,就算看不见,也是存在的吧。” “能。”陆歇点点头。 秦苍一跃而起,站稳身:“那我去拿水。”说着就转身要往门口去。 正在这时,门被叩响了。 “公子、夫人?” “何事?”陆歇起身,走到秦苍旁。 “公子、夫人可以用早膳了。”陆雷毫无表情,一副对室内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只是秉公办事的样子:“另外,有一位女子求见。” 两人对了个眼色,皆不知是何人。 ———— 早膳。 薛柳觉得桌上用膳的人很奇怪,可以说在她短短十六年的生命里这样的事绝无仅有。一张圆形的大木桌,被唤作“公子”和“夫人”的两人各坐一边,将桌子一分为二;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佩宝剑立于两人身后、分侍两侧,倒真有几分“分庭伉俪”之势。自己熟悉的桌上铺就了古朴却考究的餐垫、器具,穿戴硬朗的亲兵络绎不绝,不一会儿各式珍馐就被逐一呈上。 薛柳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女子,不仅算起来与九泽的贵公子宋纶有一亲半故,自己的经历比上旁人也算曲折。 自己并非高庭大户出身,父亲在褐洛的一官半职也是因那几年家里生意不错才买来的。不过自小家中在对自己教育上的花费从不吝惜,无有半点马虎。 薛柳的母亲是薛家的妾侍,本只是薛家帮工人的女儿,但因样貌出众、又精于门庭间花花心思,这才被薛母看中。薛母做主,以发妻三年仍无诞下子嗣为由,为儿子纳了一房。父亲并无所谓,既能让老母亲开怀,得个“孝”字,又有新人相侍,自是乐得自在。 一年后自己出生,样貌随了母亲,人也聪明,很是被疼爱。可家里被赐子观音垂青似的——好日子不到一年,母亲又接连诞下了二弟弟、三弟弟,自己便是从那时开始被冷落的。 母亲是个玲珑的人,极会讨丈夫和婆婆的欢心,甚至与丈夫的原配夫人都相处得不错。自小,她就教育自己,丈夫是女子的天,只要讨得了夫家的欢心,这辈子就称心如意。 自己并不知道“如意郎君”该是什么样子,但大龄未出阁或是出阁了却遭了夫家的嫌弃,那都是顶丢人的! 自己是个争气的,将母亲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间,一个妻子应该会的、不应该会的自己样样习得。本来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嫁于了牙峪的一个县令。这县令初到褐洛时,自己便算好了,让母亲配合自己施了些计,便把那人迷得掏心掏肺。不过多久,聘礼、花轿一一来,风光体面。 自己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接连败坏家产,那时薛家早已不像之前那么宽裕,自己用聘礼抵了家里的漏洞,也算是扬眉吐气。回娘家省亲时,竟也可以上桌与父亲弟弟一同吃饭。那是头一遭,一家人将自己奉为座上宾,自己也吃得心安理得。 算来也是高攀了。那县令年轻有为,除了喝了酒会哭嚎世道不古、钱权勾结、自己怀才不遇,并无其他。或许自己可以做得更好,替他排遣胸中愤懑。于是自己努力,在账簿上、在炊饮上、在枕席上。 可造化弄人,自己夫君不知患了什么疾症,一病不起,一月不到就一命呜呼了。 夫君死后,竟是墙倒众人推。接连有人告发说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怎么会?他最恨贪官污吏。接着又收到书信,说人并非是疾患而亡,是被人害死的。怎么会?他那么善良。 不过终于有一天,一伙人闯进了自己家,说是替天行道、收拾无良官吏。他们烧了房子,也烧了自己种在园中的果藤——那是打算在夏天给夫君酿酒的。 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又有谁来理睬呢。正思量着是否以糟粕之身回娘家,却不想被人迷晕,再醒竟已出了北离。那个负责运送自己和其他女奴的男子长了一双笑眼,待所有人都和气。 她想,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最终,得以未入井,鬼使神差傍上了这笑眼男人。这是第二次嫁人了。这次自己再不敢求富贵,尤其是看见女奴出井后,各个疯傻,后怕中又深感万幸。 可该来的跑不掉,一个裹斗笠面纱的女子前来问责,说男人私藏了“货物”。对,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货物”。辨识后,当即就要杀人灭口。不想,此时又“杀”出来个老妇,老妇隐在暗处与女子争执什么,似乎是她们内部出了分歧。再后来,自己就意识不清了,醒来竟被关在一处有菜肉香的暗室。暗室黑漆漆不知晨昏,有人为自己送水和饭。自己除了吃就是睡,不知昏睡了多久,直到昨日,有军爷将自己从黑暗中救出来——面馆。 救自己出来的定是大善人、大官、大富户。自己若是能像当年娘亲一样攀上这家人,那就好了。可是如何才能留下来呢? 被唤作“夫人”的女子,此番正吃得欢,不知眼前低眉顺眼跪在桌前的女子的心思。若是两人能互通彼此所想所为,定然皆认为对方又可怜又可恨。 秦苍现下极开心:一来,东西真好吃。这简直是妥妥的“陆歇做派”,和小时候在山洞那次如出一辙。她甚至想,陆歇带兵打仗是否也要这么矫情一番。二来,眼下是好戏。 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怕是要“赖”上陆歇了:誓言了好一会儿要“做牛做马”“打扫伺候”。可陆歇一副置若罔闻,轻轻搅动桌上一碗粥。秦苍觉得陆歇要再这么笃定的话,女孩儿该哭了。直击戏文现场,恨不能转过头跟大霆子讨论一番。 陆歇这个早饭吃得很不开心。 前一刻在房内,还以为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位了”,小女孩也明明有了些不同往日的反应。现下可好,合着都是自己的错觉!秦苍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溢于言表,一脸期待剧情如何发展。这种事,其实好处理得很,过往自己见得多了。今日并没有让陆雷将女子直接打发走,就是想看看秦苍的反应。这下好,自己的心意不仅全然落空,还给心头添了个大堵,不知不觉就拿食物撒气。秦苍,你还有没有点心啊! “陆公子!”薛柳朝向陆歇一侧,悲戚抹泪:“陆公子若不留我,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来了来了,要威胁了。秦苍缓缓点头,往嘴里塞进一口,目不转睛。 “这位姑娘,”陆歇停了许久:“我家的事,我说了不算。你的去留要问过我夫人。” 秦苍对“夫人”一词不感冒,直看到桌前女子匆忙移动双膝,朝自己这方跪拜恳求,才缓过神陆歇说得是自己。 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苍惊得转头看向陆歇。陆歇捧着被搅得支离破碎的粥喝得云淡风轻,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我?”秦苍赶紧咽了嘴里的东西。 呵,不瞒姑娘,我也是寄人篱下、给人当靶子的,自己去留尚无法掌握。眼下我们老大显然无意留你,作为下属要会扛事儿:“姑娘起来吧。我们途径费易,姑娘可与我们同行一段,到了费易,我们再派人将姑娘送回褐洛家中。” “夫人不容我,是要将我逼上绝路!夫人,我只是想做个侍女,留在陆公子和您身边,绝无他想。请夫人成全!”梨花带雨,好不叫人心疼。 “苍苍,你做主即可。不必考虑我。”陆歇放下碗,柔声道。秦苍接过目光,两人俨然恩爱有加。 秦苍是在红楼混大的,最不陌生就是故事,最不排斥就是给故事添把火。 “行,那跟我们走吧。”秦苍招招手:“你要吃点东西吗?今天路途挺长。” 不仅薛柳和陆歇,站在秦苍身后的兄弟俩都愣了。 秦苍很满意自己扮演了一个不善妒的贤妻,微笑转头,正好对上陆歇喷火的眼睛,豪迈顿时失了一半:“你……你让我做决定的!” 陆歇狠狠咽下最后一口粥,瞪着秦苍,一字一句:“从小到大,我身边,可不曾有过女随侍。” “谢过夫人!谢过夫人!”薛柳恨不得将头磕出血:“柳儿以后就侍奉在公子和夫人左右!”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卖力,座上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陆歇一凶,寒气阵阵,大冷天吹得秦苍背上冒汗。 薛柳拜谢起身退出,准备收拾赶路。一下子又剩下桌上两人大眼瞪小眼,秦苍干笑一声:“这……这个饼好吃,厨房还有吗?大霆子随我再去给公子拿点?” “啊?”陆霆突然被点名。 “回夫人,厨房有。”说话的竟然是万年冰。 “多谢。”秦苍这次来不及在心里取笑陆雷的面部神经坏死,感恩戴德冲出了杀人的氛围。陆霆跟着告退。 寒冷的北地,独有的金色朝阳在木桌上跳跃。 “公子,密报。” 陆雷低声道。从怀里拿出信函,递给陆歇。又掏出一小瓶药水。 陆歌来信,信不自佘驳来。 陆歇眉头紧锁,看了两遍才将其化为灰烬。看着信纸在火光下噼啪,并不回头,问:“你信不过她?” “属下僭越。” “无妨,你讲。” “……属下并不怀疑秦姑娘居心,只是人各有志,姑娘有自己的轻重排序,并非我们所托之人。” “你是怕她有朝一日会选择自保,背叛我们?”陆歇端起茶杯:“别忘了,选中她的人,不是我。” 杯身不稳,桌上一片莹亮。 “万望公子一切小心。” “若我出了事,你和他不就自由了?” “陆雷誓死效忠璃王府,效忠王爷!请王爷明察!”说罢扑通跪下去。 第三十三章 牙峪 北离地形似一只疾驰之兽,牙峪是其强劲的后腿。 作为西南边防要塞,牙峪主城楼高大巍峨,与边墙联作一体。边墙依山地而建,向北蜿蜒千里,远远看去盘虬卧龙,不见尽头。 对于今日的北离而言,在此设立边墙似乎显得有些画蛇添足。牙峪西南侧多高山,地势起伏大。虽不像南方褐洛那般“于天不盈尺”,但毕竟易守难攻;而邻国西齐,自建国伊始,就与北离保持着良性的交流与往来,两国间并不曾发生过大规模战争。再往西北,海拔陡增,逐渐形成高山雪域。人烟稀少,根本不可能形成大规模的军事组织。如此一来,坚硬的矿石基座与庄严耸立的砖墙就显得有些“师出无名”。 历史对于这段边墙的最初记载也含混不清,只说年代久远,似乎与建邦之前年连的烽火有关。 北离是由多个游牧民族部落组成的多文化、多信仰的国家。统一前,始祖帝曾与另一支彪悍的北方部落争夺最后的统治权。常年盘踞在婴冬雪山的敌部有着苍狼的刁诈与残暴,势如闪电、所向披靡。眼见始祖连连败退,有族人献计:一来,联手竟原王;二来,修葺边墙。 于是,浩浩汤汤的巨型工程于那时开始。后来,婴冬首领归顺,北离立国,战事却不曾停下。尤其在义习,不愿向北离称臣的婴冬残部屡屡来犯,于是边墙的修葺也不曾停下。 一直到百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个刚能独立工作的年轻斥候像往日一样在树杈上睁开双眼。高山森林针尖般的叶子被寒夜驯服,结成冰霜,刺得他又痛又痒。朦胧间爬下树,秘行至能清晰望见敌军大营的山坡,估摸着午前就能向营里汇报此处情况。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敌营消失了。 人没了,大帐没了,那些武器装甲、后备粮草都没了。河对岸绿草茵茵,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小斥候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猛掐自己的脸,直到回到大本营报告上级,上级报告长官并派多人再探,结论一致。这才明白,那些顽敌真的在一夜间消失了。 那是当时婴冬部族的中坚力量,人多势众。最优秀的战士、战马,最优质的武器、粮草。一经折损,相当于整个部族几乎所有的武装力量都湮灭在了林海雪原。 奏报千里加急,层层上传,递入奉器琉璃殿。这是旷世奇闻,可记载中没有任何一笔提到当时的北离帝王是如何与众臣商讨此事,又是如何下了决定。总之,后世所知的是,北离官方并不承认见证了叛军突然“消失”;强烈否认自己以“神秘”或“不人道”的方式绞杀婴冬族人。于此相反,北离宣称,叛军畏惧北离皇族威仪与正义,面对强悍的北离军,不战而逃。 没有人相信,但从此更没有人敢不信;千里边墙不再修,但它依旧是北离这个彪悍民族的精神信仰。 此刻牙峪城墙上,每隔不远就有持刀士兵,灰衣白甲,肃穆森然。入城的人们显然受到了震慑,不论品阶贫富、男女老幼都自动在城门前排成一队,压低声音,逐个接受盘查。 不过,入城后却是一片萧条,与城墙上的威武极不相称。街上人不多,不知道是终日天寒、植物凋敝,或是屋宇老旧,总之给人一种灰扑扑的感觉。 秦苍是第一次踏上北离的土地,牙峪又是入北离的第一座城池。纵使前路千难万险,可年轻人的心里还是雀跃的。只是这座城充斥着不知何处而起的压抑与颓丧。甚至街上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回避的、呼吸都是克制的,与自己想象中铁血的马背民族大相径庭。 “大霆子,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人都有点,怎么说呢,像是在害怕什么。”明面上入城的只有五人。秦苍已经下了马车,抬头问走在身边的陆霆。 “几个月前北离与九泽在鳌占起了冲突,双方都没捞着便宜。但从此,北离盛传有奸细潜入,一时间各地大肆搜寻和绞杀。” “奸细?所以才引得人人自危。”秦苍想起红楼,一个“存在”是合法还是不合法,只在一夕之间。 “是。”陆霆皱眉抱剑,不用秦苍说,这里给他的感觉也很不好。 “你可知牙峪城守程烨?他仗着手握边防兵权,横行一方惯了,刑讯手段歹毒。之前的井洞少不了有他的默许。” “你是说他也在人口买卖中得了好处?”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况且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秦苍点点头,看着不远处陆歇的背影。以这行人的身份于他国行事本就多有不便。哪些是正常外交?哪些又算作干预外政?明晰界限并不容易。况且此事已经涉及到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更要谨慎。 突然东侧响起锣鼓声,一时间原本漠然的人们,各个挺直了腰杆,不像兴奋,倒像是颤抖。接着,人们不约而同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晃晃悠悠朝锣鼓密集处走去。脚步轻浮、面无表情,如孤魂野鬼般。 陆歇回过头,看向秦苍,正撞上秦苍同样疑惑的表情。两人交换过眼神,一行人朝声响处走去。 气压低沉,屋宇和天际寒雾连成灰突突一片。 府衙旁侧,有个稍高的坡台。曾经漆上的油彩今大已脱落,留下苍老的痕迹。坡台不大但还算平整,够七、八人并立。不过此刻,其上只有两人。 站着的那人看上去年过四旬,裸着上身,上肢肌肉突起,手持大刀;此番眉头紧皱,在本就过短的额头上凸起一个“寿星包”,眉宇间杂着阴冷和怪诞。另一个男子明显年轻许多,嘴唇上冒着杂乱的青青胡茬;形容憔悴,此时正被迫趴在一个长椅上,手脚被缚住不得动弹,极其屈辱。 秦苍想,其实手脚镣纯属多余,因为这人全身血痕,四肢多处显出怪异的弯曲,显然骨头断了,就是他有意逃跑也是力不从心了。不过叫人难忘的是那眼神:恨恨的、炯炯的,混杂着许多意思,瞪着前方。 坡台下,有个不断左右踱步的男人。男人不高,生得杂眉细眼,负手望向周围越来越多的聚集者,神情逐渐从焦躁转向微笑,许久才立住脚步,朝众人开口: “各位!此人,就是敌国细作!此人通敌卖国,罪大恶极!今日,”说着一拱手:“我奉程大人的命令将其斩于此,为国除害!” 那人声音沙哑,喉得倒是慷慨激昂。不过周围的人依旧默然,也不附和也不否认,一声不吭,愣愣看着前方。甚至这其中还有抱着不满周岁孩子前来“观礼”的妇人。 秦苍觉得十分惊骇:要不就是这些人天生特异、毫无感情;要不就是这场面怕不止发生了一、两次了,且这种聚集大约也是被逼迫的。 用手肘碰一下陆霆,秦苍刚想压低声音问:“程大人不到场?”就觉自己右半身被人狠狠一撞,眼见要扑到前面人身上,好在大霆子手快,剑柄一横,拦住秦苍。秦苍腰间一疼,再回头看,撞自己的是薛柳。 站稳身子,揉揉自己被撞疼的地方,仰头对陆霆说声谢。回头看见薛柳已经挤走几人,傍在了不远处陆歇身边——不知何时她也下了车,跟着几人走到了坡台。若不是陆霆拦下自己,自己定然会推搡前人、闹出响动。这行人本就不想惹人瞩目,眼下又几乎是鸦雀无声的场景,不知薛柳只是忙着“争宠”,还是有其他用意。 台上的人并没有发现这小小动静,行刑依旧。贼眉鼠眼的长官,朝台上持刀人轻轻挥一挥手,便不顾威仪快步走开些。秦苍想,这倒和刚才他恨不能手刃“国贼”的激昂极不相称。再看刽子手手里的刀已经高高举起。 砍头,秦苍还是第一次见。之前并未觉害怕,直到现下胃里才突然涌起一阵不适。陆霆已经挡在自己身前一些,转过头显然正要提醒自己什么。突然,一个身影闪过,正正挡在秦苍面前。下一刻,就听台上“刷”得一声刀锋下落,接着“咔嚓”一声,台上一声惨叫,继而台下接连有惊呼。 自己的身前是熟悉的味道,秦苍慌忙抬头看。就见陆歇深蓝色的衣服离自己眼前还有一拳距离,但却将行刑的画面和周围的叫喊隔了个扎实。耳畔传来对方有力的心跳声,自己后脑和后背一瞬间也被极轻得覆盖住。 行刑完毕? 不对!台上为什么仍然有惨叫声? 第三十四章 斩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周围霎时间也充满了惊叫与哭喊,男女老少炸开了锅。人群如潮涌般向后褪去。负责维护秩序的才几个?即使身着铠甲,手持枪盾终究也无法抵御乌泱泱的溃散。 后退、后退。 无法与人潮抗衡,秦苍他们也只能顺着大批挤压过来的人不断后退。难道台上的人诈尸了?秦苍抬起头,却除了陆歇的衣袖什么都看不到。陆歇用一只手臂环住秦苍的头,整个身体挡在小小女子后,将撞击与拥挤消解掉。到底怎么回事?秦苍甚至看见有什么人吓得瘫倒下去。 终于,被挤到一个相对边缘的地方,陆歇放开秦苍。一直挡在两人背后,不知被撞了多少次的陆雷也站定。三人皆喘着粗气。 还没等秦苍问出一句“怎么了”,陆歇就对着那双从刚才询问到现在的眼睛,说:“腰斩。” 腰斩,顾名思义。人成两段后,并不会马上死亡,甚至还能“活”上一大段时间;这时,人还有意识、还能感受到疼痛、恐惧和绝望。这里的人们讲求死后入土为安。施行腰斩是让受罚的人在生前死后都不能安息。 此等极刑,有悖人伦,九泽早已在多年前就废除了这一行刑方式,西齐的立法者也一直为此争论。没想到,在北离亲历了。 秦苍听完,觉得呼吸不很顺畅,却下意识朝着刑场的方向看,被陆歇一把拉回身子,盯住,正色道:“苍苍,我累了。我们现在去客栈。”接着就将秦苍整个人转半圈,朝反方向推了过去。 陆歇自然是借口,他只是不想让秦苍看见,那个被一分为二的人临死前沾着腰腹上喷射而出的恶臭液体在地上书写。陆歇也疑惑,那人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却明显目光锐利,最后又写下“遗言”,是否早已经不能说话了?那么,又是什么话语,叫斩杀他的人如此忌惮。 斩杀过程秦苍没有看见,可薛柳就不这么幸运。 当时,薛柳壮胆下了车,一面“不小心”撞上秦苍,再一面靠近陆公子,预想在行刑时扑到陆歇怀里。可哪曾想,陆歇的速度比自己快多了,他一个闪身就护住了自己夫人。自己不仅没有得逞,正气愤抬头就见台上血浆四溅,那细作的身体连同身下的长木椅从正中央被斩成两段,鲜血肝肠一股脑流出来。最叫人无法接受的是,那人竟然没有死,满口血红发出“哗哗啊啊”的叫声,从翻倒的半截椅子上支起上身,沾着下半身自己的血往土台上写字!到底是什么人啊?! 血书以明少年志,人去志不移。 只是当时地上所有的人都不知,远处的城墙上,牙峪城守程烨将行刑过程尽收眼底。 他不在乎对方写了什么。于他,除去一个被拔了舌头的疯子,不过是掸去落向盔甲的一粒尘灰。当然,此刻的程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次斩杀将激起北离千千万万民众的愤怨与反击;他更不会想到,正是自己今日此举为北离最后的覆灭作出了序章。 秦苍看陆歇根本就没有“累”的迹象,回到客栈安顿好自己,就叫来陆雷一通吩咐。秦苍想这两人倒是亲密。国事,陆歇不避讳自己,自己却不能不懂事。出了房间,来到露台上晒太阳。 刑场上,陆歇一连串动作,是认为我会怕?我可是亲手取过人命的。极乐阁是军方系统,以他的级别,不该不知道。自己来此是协助他的,怎么成了被照顾的一方? 眼下,看北离自身状况恐怕不乐观。或者说,至少牙峪处处都透着危机。此处破败的楼宇,坑坑洼洼的街道;寒天腊月里穿戴单薄、面黄肌瘦的民众;当街腰斩“奸细”,杀鸡儆猴的官吏。不用说,秦苍非常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奸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历朝历代官逼民反的例子不胜枚举。若是一处贪官恶吏如此,那便刮骨断腕;可若是整个国家已经处处蠹虫那又该如何是好?甚而,源头是否依旧活水清清。凡事该有度、该有节,杖钺间该相互制衡。乱世,强行苛令虽有杀鸡取卵之嫌,但可以暂抵外侵;治世若如法炮制,就别怪无人想做冻死骨。 现下只是刚入边防一城,北离地广,一城郡要行许久,接下来会经过费易东南、北上穿过幽鄂,入咽喉垺孝,才到奉器。秦苍叹口气,自己一介小民,天塌了轮不到自己,想多了不靠谱。明天会在哪落脚?去问问大霆子。 回到客栈后就没再见到陆霆了。当时他们在府衙前被冲散,陆霆迟他们许多才将薛柳送回来的。该不会“身先士卒”被勾搭去了吧,秦苍不怀好意,吃吃笑起来。 这并非什么大客栈,但也算边塞住宿里环境好的了。客栈几乎没旁人,整个二层像是被他们包了下来。秦苍走在长长的木廊上,夕阳将两侧木板晒得暖烘烘。眯着眼睛,舒坦。可下一刻,闲情就被打破:一道人影从不远处横穿长廊,向外道:“站住!” 接着,单手在窗框上一撑,几步跨过旁侧民宅瓦顶,降落地面,连个缓冲都没有就直接疾驰入林间蜿蜒处。 正是陆霆! 转念一想,秦苍朝薛柳的房间跑去:无人,门前有杂乱的泥脚印。陆霆的房间,房门大开,也无人。 怎么回事? 自己自然是不能和陆霆一样“跳楼”疾走,眼见着人要跑远,秦苍脑子一热,沿着陆霆追出去的方向,跟着追了出去。 天寒。纵不是牙峪落雪的时候,可太阳不抚恤的地方,也是凛凛一片。眼见晚霞慢慢混沌,林间视线越来越不好。 秦苍和陆霆本来就差了一段距离的,进入森林,前面人就像汇入江海的一粒尘埃般销声匿迹。陆霆看似脾气暴躁,内里却是个慎思的人,他能如此着急追出去,情况定然不好。雁过还留声呢,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秦苍的五感和觉察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左右标记,眼前竟出现了一处“石林”。 石林处,地势低缓,纵深皆远,看不见头。石堆上小下大,两三人高、两三人合抱,形状浑圆,如垒砌风化的石塔;质地坚硬、粗糙,石身多有拳大的凹洞,一簇簇堆叠,像是巨型蚁堆。 若要向前,此处必经。秦苍四顾,心下掂量一阵,走了进去。 石林渐深处,雾气缓缓涌动。脚下是褐色的硬土,不见绿意;趁天幕四合,渐渐与左右不疏不密的巨石堆合而一体,像一张大网从地下腾起,将人包裹其中。 秦苍手持新月向前行进不到一盏茶,见石身上标记重现,才知自己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显然,这里被人为设下了迷阵。正思忖,身后突有大风起,地上一阵飞沙走石。而就在秦苍手臂抬起放下这一瞬,林中石塔如星斗骤变,转眼间,自己所在位置就被包裹其中。与此同时,自三个方向,出现三条“路”。 石林密集。路,正由石塔的缺失形成。 这是石林在让自己做选择? 三条路虽指向殊途,从外看却都不起眼,也无特殊,在秦苍眼中几乎一模一样。秦苍站在岔路口,逐个远眺。三条路中各有雾气沆砀、昏暗混沌,不知深远。 但才过不一会儿,其中一条道的雾气竟自己消散些。远处,隐隐约约现出了一个持剑的身影。那不是大霆子是谁? 秦苍惊喜,大喊:“陆霆,我在这!”便要入其中。 可就在此时,原本几人宽的石道口突然向内合。秦苍迅速停驻脚步,却不巧余光扫至旁侧石道;这一看不得了,另一条路上也有一个人! 不对! 秦苍环顾,三条路上皆有一个“陆霆!” 第三十五章 对影成三人 显然,三个“人”都听见了秦苍的喊声,四下张望、脚下谨慎。诡异的是,三个“陆霆”竟向不同的方向寻声,却没有一人看向秦苍所在的方向! 显然,石道内部所显现的与外界并非一致,其内皆是自由洞天。 秦苍再冲其中一个洞口喊:“大霆子,我在这!” 洞中三人,猛然转头,可依旧朝向不同。他们看不见自己,洞内却似乎可相互连接。 三个方向,三个人。秦苍感觉背后森然,越发不敢冒然前进,俯身拾起地上三块小石,依次朝三个洞口扔去。一瞬,石堆洞口如水波般盈泽一闪,接着石子消失不见;可不到几个呼吸,三个洞口分别发出了“隆隆”响声。继而,就见裂泉般飞溅的众多石子如暗器般,向洞中三人击去。三人霎时腾空而起,出剑迎避,上下翻飞。 秦苍一声惊呼,明明自己只扔进去一粒石子,为何进入洞中的却是数倍之多;为何自己只是正常力道,可内里的石子却如同利器?最重要的是,这三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自己和他们仿佛被隔绝在两个世界。 其实在秦苍出现前,陆霆已经经历过几轮击杀了。 他是一路跟着那个欲加害薛柳的人,才追进怪石群的。然而一经入石林,那人就戏法般不见了。四周石像变幻,原本相对开阔的空间宽度骤减,自己被逼至一狭长的隧道内。隧道顶几不透光,昏暗中,四周安静下来。都怪秦苍,陆霆愤懑,为什么同意留下薛柳?我陆霆在瑞熙王身边就只配替他照看女人吗? 可就在这时,一个看不见的力道突然袭来,自己闪躲不及,右臂瞬间被击中。不用看,见血了。 对方武艺竟如此高强?陆霆咬着牙,细细辨闻。不多时,又一力道飞驰身侧,这次添上血痕的是左腿。是什么武器?来去无踪,像是在空中突然生出的一般。不要掉以轻心,陆霆持剑缓缓移步,靠近身后石塔壁。这次,预想中的袭击没有再次出现,眼睛也逐渐适应隧道光线。 突然,身后石塔壁上光影移动,陆歇看准时机,一剑批过去,手臂却被坚硬的岩壁震颤。无人。不对!自己所见的“人影”是真的。那人在隧道另一侧,他缓缓向前,警惕着四周动静,即使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却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肌肉紧绷。陆霆有些诧异,这步伐、这动作,这拿剑的身姿为何都有些熟悉? 就在此时,又一怪力袭来。陆霆慌忙飞身,力道没有击上自己,直直朝另一侧石塔飞去。然而,该有的撞击并没有出现,那道刀刃般的气流一头扎进石头里,宛如雪水投入溪流,瞬间化开。 这隧道太诡异。陆霆下意识看向旁侧,刚才的身影一样遭遇了着看不见的“敌人”。但与自己不同的是,那“人”比自己要厉害。手中剑仿佛与他合二为一,他下手精准、狠戾,施力移步都极少,却每每都能正中气刃正中,极爽利! 叫他一声不知他会不会听见?同是困在里面的人,相互有个帮衬。陆霆刚要开口,却发现左侧石塔也虚晃一下。再一看,左侧石壁竟也出现了一个人影,与对侧那人一样,持剑,缓缓动弹。但显然,即使尽力掩藏,也能看出这人心存畏惧。他双手有着几乎看不出的颤抖,将剑举过眉心,死死盯住前方;剑鞘早已不知去向,身上衣服残破、血迹斑斑,不知被气刃砍过多少次了。 就在这时,从隧道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陆霆!” 是秦苍! 她怎么来了?既然她来了,王爷也一定在。好了,能出去了!可就在此时,让陆霆惊恐的事发生了:石壁两侧的“人影”显然也听到了同一个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四下找寻。就是在此时,陆霆才看见了他们的脸。 没错,太熟悉了。是自己。 “大霆子,我在这!”又一声不辨方向的声音,三人同样听闻。陆霆明白,三人都能听见秦苍的声音,但三个“我”却彼此无法交流。 一时间恍惚,无数石块碎雨激浪般砸来,陆霆持剑,将主力放在左手。奈何飞石速度极快,力道大到不可思议,当自己勉强劈开所有石子时,已是大汗淋漓,衣裳也成缕缕碎片,胳膊和脸上流出火辣辣的液体。再朝左右两侧看去,另外两个“自己”该也刚刚应付完恶斗。右侧那方喘着粗气,可依旧面不改色,身上并未有明显伤口。另一个的情况似乎很不好,陆霆下意识走过去,扶住越发显得光滑的石壁,向左侧望去。只见“自己”慢慢朝地上跪下。“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然而,这不是全部。跟着掉在地上的还有错位滑落的小指和无名指;接着是胳膊,向两旁扭曲成无法想象的形状;再是腰腹,与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夹角;最后是头。 “自己”破碎了,被肢解了。却没有一丝血液流出来。 看着镜像里的“自己”,陆霆下意识就摸摸自己的脖子,他感觉内里有点火辣辣的,又痛又痒,甚至开始有些呼吸困难。 “朱襮”。 此刻,突有一阵幽幽香气传过鼻息,秦苍一个激灵,只见暗褐色的气体匍匐于地,正顺着雾气摇曳着进入洞口,无多迟疑便迅速反应过来,是“朱襮”。 秦苍不明白祖师爷是如何取名的——越是凶残的毒,越是有好听的名字。吸入这种花果香的毒后不久,颈部便开始溃烂;因为无法呼吸,人在死前会下意识抓住自己脖子。死后留下的手印,正像是暗红的衣领。 然而这是一种好规避的毒:只要提前服下相克毒素,则完全无碍,甚至像秦苍这种常年试毒的体质竟可以自动免疫。但陆霆不行,现在他需要自己戒指里的毒与“朱襮”相克。 自己真要冒险进入洞中吗?再者,哪一个是真正的陆霆呢? 天全黑,风徒然增大,呼啸间,游走的“朱襮”像是得到指令般活跃起来,加速涌入洞中,洞中如水的镜面隐隐成波。秦苍看见的和陆霆不同。她这侧这三人笼在雾气中,除了轻微的动作不同,身形、招式、甚至试剑的习惯几乎没有不一样! 秦苍努力判断,努力回想,那是独一无二的人,怎么可能和别人一样!纷杂错乱间,记忆豁开一条口子,相识相处的画面喷涌而出。几乎同一时间,秦苍朝右前侧的洞中撞去。 毒气是何时开始涌动的?气体和土地颜色过于相近,陆霆用了些许时刻才意识到。外面的声音在洞内显得极大,秦苍自顾自地低语、焦灼地选择都清晰可辨。陆霆的思绪已不太清晰,掩住口鼻:“我在这!” 石林堆砌的洞此时像是一个凝结千年的琥珀顽石,空气是混沌的、声音是来自四方又归于四方的,自己的叫喊穿不出去,眼见支离破碎的、被鄙夷的“我”,强悍冷静的、像兄长一样永远无法企及的“我”和此时此刻的“我”都将化在顽石中。正想着,眼前一闪,只听“咚”的一声,秦苍正撞在身旁一侧的石堆上。 “你……”陆霆惊诧。 秦苍冲进后才见自己的右侧是地面,于是猛地转身,双手挫在石堆上。此时大霆子在另一个方向与自己说话,顿时觉得有些反应不过来。然而来不及多想,一手按住戒指。 “快,吃了!” 芝麻大的颗粒,陆霆想都没想,一口吞下。 秦苍多少还有点站不稳、四下打量:“原来里面不是镜子,幸好选对了。”雾气已然染上了绯色,再晚些后果不堪想。 什么不是镜子?陆霆朝秦苍望向的方向望,然而此刻,两侧的人影竟已经消失了!陆霆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王爷呢?” “王爷?” 秦苍早就在心里后悔无数次了。自己几条命?怎么当时就没先去叫陆歇呢?但“救命英雄”形象怎么能说倒就倒?于是揉着双腕,故作轻松:“指望他做什么!这什么地方啊?怎么出去?” 什么都不知道也敢闯?陆霆看着四下敲击的秦苍气得不行,又惊讶又无奈:若是真出不去,不过是多一条人命陪葬。可一想到她舍命进来,又不能像平常那样骂出来,叹口气“璃王府两位王爷的剑都取自天外奇石。幽冥、判官两柄剑,斩一切魑魅魍魉。这里石壁极硬,只有王爷的剑……” 可话还没说完,忽然,混沌中传来碎裂的声音。陆霆一把拉过秦苍靠后,持剑抵在两人身前。 第三十六章 小乞丐 一开始,面前石塔一处只是轻微的、如春蚕吐丝般发出细弱的声音,接着就有一阵窸窸窣窣,再接下来便是“轰隆”一声。两人眼前的石壁突然解体,石土崩溅,继而,一片黑暗。 是夜,是泥土的味道。 眼前的石塔呈现出一个大洞。 还没来得及细想发生了什么,就见一道寒光闪过。论武功,陆霆也算得上如今世上叫得上名的好手,拼硬仗比秦苍不知高出多少段位。于是飞身而上,对上来人的短剑。 来人身形瘦小,隐隐月光下身姿并不矫健。连秦苍都看出,两三招后不仅漏了破绽,甚至没了体力,身形晃动不已。陆霆趁来人一个不备,抓准机会,向下一劈,那人瞬间被砍翻在地。陆霆乘胜追击,眼见剑身直刺向打滚逃走的敌人,那人却短剑一扬。刀锋相向,只听“咔嚓”一声,陆霆的剑竟然断成了两截。 两人皆是一愣。 陆霆并不停手,见人爬起要逃,反手就是一掌,那人一闪身右背直直挨了一下,短刀径直飞出。大叫一声,向前扑去。这一声听得秦苍一愣,可陆霆显然什么都没意识到,正要继续将人拿下。却听地上人头也不回,大叫:“好汉饶命!误会啊!” 月光露出一尾粼粼,照在来人身上。只见这人十五、六的年纪,身上瘦。穿一身乞丐装,自上到下全是碎布。小小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完全。圆圆脸,圆圆大眼睛、圆圆鼻头、圆圆嘴。只有从侧面看去,高挺的鼻梁和向后延伸的下颌骨,才确定这人身上流淌的定是北离人的血。现在,“少年”半趴在地上,与其武功极不相称的兵器,躺在更远处。虽然一身褐泥灰土,目光却清澈灵动,此刻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两人。 陆霆不顾许多:“说!谁派你来的?” “什么?”少年疑惑。 陆霆以为地上人装傻,提着断剑就要刺向少年手臂。 “等等,”秦苍一把抓住陆霆:“是你劈开了石堆?” 那人盯着秦苍一愣,见对自己刀剑相向的人显然听她的话,旋即回过神,做出更加委屈的样子,大力点点头。 “你这乞丐,宝剑哪偷的?”陆霆半天的气没处撒,凶巴巴问。 小乞丐见秦苍似乎无意治自己的罪,于是一边谨慎地向秦苍的方向“匍匐”靠近,一边余光瞟向自己被甩得老远的武器,尽量奶声奶气试探道:“不是,不是!那是我自己的。那柄剑是用天外陨石做的,很坚硬的,能祛一切虚妄幻境。而且,我再怎么说也算是救了你们吧……” “先欲下毒,后又将我们引至此,不是主谋也是沆瀣一气,还敢说救了我们!” 陆霆这通脾气显然引起了小少年不满,他支起上身,胸前一阵起伏,嘴一瘪:“这位好汉,你动动脑子!我和他们一伙还救你们干什么?还有,你追的人当真是我?你可瞧清了,别冤枉人!” 陆霆一想,确实理亏,却又气不过。小乞丐回瞪一眼那杀人的眼神,气势不输。眼下显然无心要对峙,下一刻就见少年又哭丧起脸,撅着嘴,伸手揉着摔痛的屁股和肩膀。 秦苍来不及顾瘫在地上的人,回头问陆霆:“你追的人把薛柳带走了?” “并未。”陆霆追出时,薛柳还在房中惊魂未定:“来者仅一人,没有带走薛姑娘。” “可我走的时候,薛柳人并不再房中!” “什么?” 小少年看两人显然为了什么事头疼,顾不上自己,龇牙咧嘴站起身。缓缓移到秦苍身侧,眨巴着大眼睛,语气柔软:“姐姐,我在这石阵旁侦查贼人,等了好几天,或许和你们所说是同一伙人。今日他们出去,我想着要好好勘探镜子石塔,可他们的外出时间比我预估的要短。我想,他们要么是直取了目标,要么是被人发现,回来躲避。后来你们就跟着来了。” “‘他们’?你是说,不止一个人?”陆霆问。 小乞丐明显对他有情绪,吊儿郎当朝他甩个白眼:“对啊。” 若两人说得都属实,秦苍想,现在的结果就是:有人要毒害薛柳,派至少一人前来实施,被陆霆撞见,失败后逃至石林秘境,而这伙人长期驻扎在此。不过,至少自己追出来时薛柳已经不见了。她如何不见,又是去了哪里?还有,这些人为什么要害她?秦苍想不通,好多细节还要细细询问梳理才行。总之,谜团似乎越来越大,自他们启程北离,身后仿佛就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干涉其中。这背后到底是哪方势力?又想要阻止什么?至于这手持宝剑的小乞丐,与其说怀疑,不如说觉得有趣,为何要穿着脏兮兮的男装。 小乞丐见眼前两人各自思忖,就朝秦苍问:“你不知道里面有毒吗,地上可都冒烟了?”又看看陆霆:“三条路,明明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只出来他一个?” 少年的疑惑,也正是陆霆所不解的。自己在洞中能清楚的听见秦苍的犹豫,加之这少年也说,从外部看,三个“自己”应是一模一样。就算洞中所见,其余两人也与自己极为相似,甚至连自己也有些恍惚。那么为何秦苍能确定哪个是他?再者,她虽识毒,却并未听说对幻术有过了解,难道不知冒然闯入会有危险? “我知道有毒。”秦苍回答的是小乞丐。 “那你还进去?”小少年瞪大眼睛,紧张地拉住秦苍衣袖:“你没见那里头多危险?” “不许碰她!”陆霆欲上前捉人,小乞丐一个闪身整个人就缩在秦苍身后。两人差不多高,小少年从秦苍脖颈后探出头,一脸得意仰头望着又气又无奈的男人,一笑,露出甜甜月牙和一排皓齿。 秦苍对绕着自己玩老鹰捉小鸡的两人无奈,半转身,问后面人:“这么晚了,你跟踪他们不怕危险?” “要说怕,还是有点的。”少年腼腆一笑:“但是我都跟了好些天了。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但听口音不像是北离人,神出鬼没的。还有,这幻境,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毒,出入自由,里面挺有趣的。刚才用“如意”砍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可惜呢。” 挺有趣的?秦苍听对方形容得如梦如幻,再回忆起自己和大霆子刚才所在的地方毒气密布、塔石向内挤压,心下怀疑两人说的怕不是一个东西。 除非,幻境因人而异。 小乞丐看眼前两人敌意不再,放了秦苍的手,一瘸一拐去捡宝剑,边走边道:“狡兔三窟,他们这个据点破了,我估计短时间是不会再来了。这天黑得怪吓人,地方又邪气,要不,咱们快回去吧?” 小乞丐将如意随意往包里一扔,回到秦苍跟前,又抓住其衣袖,丝毫没觉得有半分不好意思。 陆霆还保持着警觉:“你不是说自己在此侦查多时了,却害怕?” “小乞丐”一愣,继而嘿嘿一笑:“我一般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去了。这荒郊野岭的,谁像他们这些歹人只能住老鼠洞里?我可是有身份的。” 陆霆瞪他一眼,与秦苍示意回城内客栈。可就在此时,三人听远处响起轰隆隆马蹄声,灯笼烛火也映入眼帘,少说来人也有十一、二。 “小乞丐”感觉身旁的秦苍瞬间绷直了身子,跟着紧张起来:“你认识吗?是敌是友?别连累我也被追杀吧?” 第三十七章 任晗 能是谁? 远处,当头一人一骑的除了陆歇还有谁。右手持剑,左手握缰,脸孔全黑,杀气腾腾。秦苍想,自己追出来时情况紧急,眼见大霆子就要跑出视野,确实没想着跟陆歇打个招呼,这一入石林幻境又不知耽误了多少时辰。这个阴晴不定的人,才叮嘱了自己不要乱来、不要受伤。秦苍觉得很不好,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吧!”小乞丐以为自己预想是真,看秦苍有所畏惧,吓得叫出来:“你们俩该不是私奔,被主家追杀的吧!?” “小儿!休得胡言!”陆霆气得想劈了这乞丐,却发现自己的剑已经两截。 对方来势汹汹,速度极快。陆歇率先跳下马,两步朝秦苍走过来。袖袍烈烈,眉眼低压,那气势之盛,别说“腾”得一下就单膝跪地拜“二公子”的陆霆,以及早已背后激出一身冷汗的秦苍,就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乞丐”也颇感有些被震慑。 陆歇径直走到秦苍面前,双手压住其双臂,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受伤就意味着她会有超越旁人的剧痛,陆歇现在已经很明白秦苍身体的愈合机制。 “王……公子,我没事。”秦苍仍是绷着身子。 陆歇眼睛尖,一眼瞅见秦苍掩在袖子里的双手,目光“倏”得盯回秦苍的眼睛,并不转头:“陆霆?” “有人欲毒害薛姑娘,属下追至此陷入幻境。夫人的手是为了救属下受伤的。歹人已经逃了。是属下办事不利,公子责罚。” “薛柳的事,不必再管。”再对着秦苍一字一句:“我看看。” 陆歇面色、语气皆是极不好,秦苍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可是感到触碰着自己的双手倒极温柔。 “只是破了皮,不严重。”秦苍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白一下,继而乖乖将手放在那人掌心。空气安静得过分,抬头试探着看陆歇垂下的眼帘,见陆歇低头检查了半天再次抬眼看自己,又赶紧将自己视线从他脸上转开。 可陆歇看完以后并不松手,将自己的手握在手里,满眼气恼盯着自己。 这一下更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脆亮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陆!子!歇!是不是你?” 突然大叫出来的小乞丐,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要知道,瑞熙王北访,保密工作何其严格,此时却轻易被人认了出来;二来,这人直呼王爷名讳,现场亲兵无一不震惊。警觉暴起,瞬间拔剑,四面一片杀气腾升! 秦苍也在震惊之列:要不然就是这小孩压根没有发觉气氛改变;要不然她就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能丝毫不将这十几个内力高强的亲兵放在眼中。因为此刻,所有人眼见“他”满脸兴奋,直直就往陆歇身边蹿。秦苍瞬间闪过身挡在陆歇身前,一手亮出新月刀:秦苍此举当然不是为了保护陆歇。陆歇本就极安全,可这小乞丐若是再靠近一步,亲兵就要劈过来了。不死也残。 看见秦苍突然挡住自己去路,小乞丐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是我!原来都是熟人。陆子歇,你不认识我了?我!任晗!” 任晗? 秦苍惊愕。北离任太傅独女、竟原未来的统领、北离王萧权“未过门”的王后——任晗! 客栈亮堂堂,酒肉香飘飘。 秦苍把包裹成粽子的手放在桌上,想喝桌上的茶又够不着: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儿,烦躁。陆歇坐在秦苍左侧,眼睛看着对面,手上却很自然地将茶杯向秦苍那边推推。 对面,已经换下乞丐装却依然坚持着简单男装的任晗,此刻正在认认真真与食物对战。 她的头伏得很低,长长睫毛也跟着伏低;吃得不急,慢慢悠悠,不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只一心一意的猫咪。 “总的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咔嚓咔嚓,含混不清:“我家老头子他休想得逞……我就算出来当乞丐,也不要嫁给王上!……那个,这菜还有吗?再来点呗?挺好吃……” “你就这么跑出来,任太傅没派人来寻你?”陆歇咽下一口茶,心下无奈。 “肯定有啊!”任晗抬头瞧一眼对面两人,一笑:“但是我这么聪明,他们找不着。” “北离王的人也找不到你?” “王上体恤百姓,忙都忙不过来,压根就没派人来抓我” “这婚事是自小定的,连我都知道,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诶,陆子歇,”任晗不乐意,放下鸡腿:“你这个调调怎么跟萧桓似的?你俩小时候就狼狈为奸,要是当时预见你们今日这般迂腐、见死不救,我才不跟你们玩呢。见义不勇为,不算英雄。嫂子,你帮我说说他嘛。” “我叫秦苍。”秦苍看着对面圆溜溜的大眼睛对自己撒娇,觉得十分有趣。两人年纪其实差不多,甚至身形、眉眼竟有些相仿。才刚相识,可秦苍对这女子并不排斥:说话毫无顾忌、吃饭酣畅淋漓,总之,爽快。不过帝王娶妻岂是儿戏?既然涉及到别国势力,自己当然无法附和着说什么,只能笑笑。 任晗想秦苍或许不知内情。眼睛溜溜一转,放下筷子,认真解释:“王上打心眼里就没打算娶我,其实这婚事他也不乐意,说不定还在暗处支持我溜走呢。你想啊,嫂子,不然我一个不学无术的不孝子,躲躲我爹那帮人还行,怎么逃得出北离王的掌心?” 任晗并非胡乱猜测。 与竟原女王唯一的女儿早早定下婚约,双方目的毋庸赘述。北离王萧权作为一国之君,本该一诺千金,但对这门亲事似乎有意无意一再推诿,尤其是娶了刘绯之后,更是对此亲事绝口不提,像是在等待对方率先提出异议;而任太傅德高望重也古板教条,自然不会轻易悔婚。所以,重置婚约其实并非无望,只是需要某种契机作为双方合适的借口。而任晗本身,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行,”陆歇一口茶饮尽,挥挥袖子:“那你继续留在此做山大王,我们回去给你爹报个平安。” “别啊,”任晗刚要拿起的筷子又放下来,急得一副要哭的表情:“别啊,陆子歇!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跟我爹求个情呗?王上与你们西齐公主恩爱的很,我干什么横插一脚啊?在我们竟原,一个男子一生只能爱一个女子,坏人姻缘那是要遭报应的。再说了,我有家不能回的,特别可怜!”对着秦苍一脸委屈。 “那你可有自己心仪之人了吗?”秦苍好奇。 “这到没有,”任晗怏怏,慢慢嘟起嘴,看来“逃婚”之路也没少受委屈:“我若有了心爱的人,肯定早就让他娶了我了,还管什么王命婚约?倒时候,他去哪我就去哪,我们浪迹天涯做一对侠侣,就像……就像你们西齐之前流传的那个话本一样。” 得,照任晗的意思,是对青梅竹马的焕王毫无“意思”了。所以即便退婚,红线也不知会牵于何处。再加上萧桓这人生性木讷,又碍于君臣礼仪,对任晗毕恭毕敬,没有半分逾矩。陆歇一边回想,一边对萧桓的一往情深表示深切缅怀和沉痛哀悼。 “求情可以,跟我们一路回去也可以。但路上不可擅自行动,不能惹麻烦。” 第三十八章 酒肆 “知道知道!”任晗开心,将手上的油随意往身上一抹,跳下椅子,攀去秦苍耳边,用耳语的姿势说:“秦苍姐姐,跟陆歇这种人过日子老没意思了。他这么凶,你要是不喜欢,我带你逃!” 任晗用的耳语的姿势,却并非耳语的音量。陆歇将话全然入耳,脸色越发不好,可又想看看秦苍什么反应,只能压下火气。 秦苍听了倒吸一口气,抬眼看这明眸皓齿的“小公子”说完,又跟自己挤眉弄眼,那样子极可爱。就也跟着笑出来。 她竟然笑了? 陆歇胸膛闷闷。哼,看我之后不好好敲萧桓一笔,我就不姓陆! 夜深,秦苍躺在床上辗转无眠,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城门前的腰斩,失踪的女子,石林环境,还有任晗。虽陆歇说已经派人去查薛柳下落,叫自己不要担心。可怎么能不担心?不过是刚进入北境的第一天,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 身体累极,可丝毫没有睡意。 咔咔—— 门口有响动,秦苍立刻警觉起来。这是亲兵戍守的客栈,按理不该有人潜入。 咔咔—— 没有听错,门口依旧有响动。甚至,这次的声响很急促,像是失了耐心。 大半夜,竟还有人敢来闯,有完没完?秦苍的困倦和焦躁到了极点,正愁无处排解,“腾”的起身,按住新月。看谁此时敢送上门当靶子。 可是下一刻,秦苍就听见任晗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秦苍,秦苍?你睡了吗?” ……你说呢? 夜黑风高。 “为什么找我?”秦苍低声问。 “只有你能帮我了,”任晗微偏过身,目光灼灼:“陆子歇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热心肠的少年了!他变得冷冰冰的,吓人。幸好你们没住一间,不然他肯定不许咱们出来。对了,你们是夫妻,为什么不住一起?” “……你到底抵押了什么给酒馆老板?”秦苍不理旁的,单刀直入。 “这个嘛……”任晗有些支支吾吾,咬咬下唇:“反……反正是极重要的东西。” “若是对方无理,何不直接去找他理论或是报官,何以要装扮成这样?你说实话,到底抵押了什么?” 此时已是午夜,空气阴冷又隐隐透着些醉意。酒肆背后的窄道上,行着两列手持器皿的红衣侍女。刚落过雨,古道有些湿滑,秦苍和任晗此刻正着着同样的装束,走在众女子最末,低声耳语。 任晗面露愧色,走得更慢些,与前人拉开距离,四下看看才用比刚才更低的声音:“我抵押的……是翡翠令。” “翡翠令?”秦苍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就是……我们竟原的虎符。” “什么?!”秦苍声音引来前方侍女的目光,好在此时一行人入了酒肆正厅,气氛顿时喧闹起来,怀疑被掩盖住。 这并不是一个修缮精致的酒肆,倒是足够大。玄铁色的屋子,油腻腻的长条枯木桌椅,几处烛火劈啪作响。客人都是男性,一些饮酒者甚至并未褪去戎装。看得出他们只在乎烈酒和鲜亮的红衣侍女,对于屋内其他并不多上心。 秦苍一把拉住任晗,两人端着酒壶杯盏退向到角落处。 “竟原虎符由你保管?”谁做了这么大胆的决定。 “秦苍,我娘是竟原王,我是她的独女。虽然我一出生便在北离宫中,连半个竟原的兵都没见过,但毕竟也是未来的王。我娘去世得早,这半块虎符自幼便是交由我保管的。” 这是哪门子的王?这是质子。 多的先不提,秦苍终于想起来“翡翠令”是什么了。 相传竟原曾有雄兵百万,北境初代帝王也正是借竟原之力才得以击退婴冬部族,创立帝国。建国后,竟原王自知风头太盛,恐不能保一方子民安泰,于是将兵权尽数上缴,自己则解甲归田、嫁为人妇,从此不问朝野。传说,始祖帝深爱着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女王,求之不得却也感其衷心,赐其子孙后代世袭为王,并可以保留部分独立兵权。虽然现在竟原兵力不及曾经皮毛,可翡翠令的名号依然有十分的震慑作用。 秦苍一个头两个大:“不行,我们马上回去。这件事马虎不得,我们得告诉陆歇,让他帮你把翡翠令要回来。” 秦苍说完,拉着任晗就要往回走,任晗急得都要哭出来,使劲攥住秦苍的手:“不行,不行!秦苍,此事若借用瑞熙王的力就相当于昭告天下我没有保护翡翠令的能力。竟原几位大首领早就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我不能落人口实。” “你现在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落人口实了?”秦苍跟着着急,可任晗讲得不无道理:“我保证,陆歇绝不会暴露他的身份。他有能力保此事万无一失。” “秦苍,你也有能力保此事万无一失啊!我错了,我初入江湖,是被店老板诈了,才把翡翠令抵了出去。秦苍,石林幻境我见过你的胆识和义气,有你,我们今日足够把翡翠令偷回来!” 义气又不能当饭吃:“偷?什么意思?” 就算是要做梁上君子,也不用打扮成陪酒侍女混进酒肆正厅吧?再说,就算“偷”也该先打探打探酒家老板的消息,跟客人、侍女一个门进来有什么用,未必人家能把翡翠令跟腊肉似的给挂出来供这些人欣赏?最重要的是,店家是已经明明白白知道那是竟原虎符,还是只是单纯觊觎一个宝贝?这两种情况完全不同。不知任晗是否认真考虑过。 秦苍还来不及平复心情,就听离他们最近的一处长桌上,有人拍案大嚷:“还不来倒酒!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两人一愣,纷纷朝那桌看去。只见站起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男人面色通红,已然喝多了,正冲着两人大发雷霆,想必是之前叫了几声,二人皆没听见,被惹恼了。 秦苍盘算着不如直接离开,让任晗说清楚怎么想的,再做打算。 可身边人显然另有想法,三两步便到了那客人身边,赶忙为那桌人各个斟了酒:“各位大爷,对不住。小的一时没听见,您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过这醉汉并不打算善罢甘休,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任晗。最后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一把抓过任晗的手臂:“若我就想记你这小人的过呢?”接着一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任晗想把手臂抽出来,却使不上力:“你怎么这样啊,我都道歉了。” “呦,还是个有脾气的。”旁人跟着附和,一笑,也裂出一脸油。同桌人放下杯盏,跟着站起来,对任晗说:“被我们大哥看上,那是你的福气。小姑娘还不好好伺候着?” 任晗自幼是被当作未来的北离皇后养着的,就连身边的侍女仆从也是一同读书习字的,见过的男子更是世家儿郎,就连当今北离王萧权本人也不敢对她如此无礼,顿时就炸了毛:“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如此对我,我诛你九族!” “诛九族?听见没有,小娘子生气起来什么都敢说呢!”一伙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跟班半调笑半怒道:“敢对我们大哥不敬,看她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还不曾吃过苦。”说着,便要起身为大哥“出气”。 谁道屁股刚离开椅子,就闻见一阵旖旎的香气,接着肩膀被轻轻一拍,小兵瞬间像没了骨头一样,稳稳坐回原处。 酒肆的红衣设计得有趣,躯干处紧紧裹住,到下摆才散开些,意在突出着侍女曼妙身姿;袖子由肩及腕逐渐敞开,袖口处竟坠地、如裙摆宽大。秦苍和所有的侍女一样,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纤长雪白的脖颈,清丽出尘。一桌人回头,竟有些犯痴。还是那“大哥”见过世面,眼见女子的手按在自己小弟肩上,喝到:“怎么,要多管闲事吗?” 第三十九章 讨债 秦苍笑容可掬,动作温和。走到“大哥”和任晗中间,一手轻轻覆盖在那男人钳住任晗的粗壮手上,细腻和温润立马传入手背,男人竟打了个不小的寒颤。众人也不知侍女何意,却又见她并不着急答话。 男人见眼前人只低眉浅笑,无有敌意,加之又是绝色,便松了手,嘿嘿干笑两声:“原来是我们这粗人不解风情了。” 秦苍并不多看他,却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拿起酒壶与杯盏,仰着头:“小女子敬这位英雄一杯。”说着低垂眉目,抬手将一只酒杯递给他。 眼前女子周身和煦,让人如沐暖阳;神情澄澈,像山间甘泉;动作利落,似雨后吹过节节嫩笋的风。男人看得有些痴,接过杯盏,跟着一并坐下。两人离得很近,男人能闻到一股旖旎的花香气从女子身上传来,极为享受。正要仰头一饮而尽,突然,秦苍勾过他的手臂,交杯酒一般,将自己杯中浆液一倾,倒入男人嘴里。手上的戒指映着火光跳跃,着实好看。 男人眼波有些摇晃:“姑娘予我的是交杯酒?” “即是交杯酒,你怎么不喝?”小弟们质问秦苍。 “不必,不必勉强。姑娘赐的是琼浆鲜酿,在下感激。”男人看着秦苍,露出满足又和气的神色,极力维护。 秦苍朝男人感激一笑,起身:“小女子也为众英雄斟酒。”接着,不慌不忙朝众人一拜,手法干净利落,三两下换掉了所有杯中酒。 不多时,馥郁的气韵已经笼住了整张长桌,桌上7、8个人神情也与“大哥”别无二致:满足、快乐,甚至露出寺中弥勒才有的平和。最后,一桌人点头目送秦苍拉着已经看呆了的任晗缓缓离开。 “这……他们怎么都一副菩萨表情?”任晗边走边回头,看那一桌人依旧保持着“开悟”般悠然的神情,不禁笑出声。 秦苍不答,牵住任晗来到酒肆最南侧一角:“任晗,你到底打算怎么‘偷’?这里这么多人,几乎全是将士,惹上他们对我们不利;况且,没有一斤半两,哪敢在边关开酒肆?这里老板怕也不是好惹的。” 任晗见秦苍面色凛若冰霜,再无之前半分魅意,也收敛了嬉笑,紧张起来:“我……那个人他……秦苍,就是他!” 秦苍顺着任晗突然迸出恨意的目光看过去,在右前侧二层的露台上,一眼看见了那人。并非因为人少:露台很大,3、4条长桌、鱼龙混杂,只是在一众酒肉混杂汗臭的官兵间,老板简直“一枝独秀”。 那人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姿修长、一柄纸扇,头戴玉冠、唇红齿白。此刻正与一红衣侍女调笑什么,女子笑颜如花,像戏文中“后院相会”的娇羞小娘子;男子以扇掩面,风度翩翩。与周身吵闹、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秦苍看傻了眼,这是酒肆老板?寒冬腊月的扇什么扇子? 说来后悔,就这么一个恍惚啊,没抓住任晗。身边人“嗖”得从袖中抽出如意宝剑,飞身而上,口中大骂:“你这个骗子!还我东西!” 正如秦苍猜测:是非之地开店,老虎嘴里挣钱,老板怎么可能真是个谦谦书生?任晗还未到身侧,老远处店家就已嗅到不对,扇子一挥,不等自己出手,酒肆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高处竟飞出四人,瞬间将任晗逼下底层,缠斗起来。 这是一间能同时容下近百人的酒肆,上层的露台半包东北方,此刻店家正立在其上,摇扇观斗。 派出这四人皆是高手,就算武功中上之人以一敌四也不会讨着好,更何况任晗的体力实在不敢恭维,没打几下自己便先没了力气,任再好的武器,竟没有发挥之地。 秦苍心底一万个无奈啊:自己刚才用“拂尘”化解了一桌子愤怒,眼下有没有人能告诉自己,我息事宁人的意义在哪? 可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叹一口气,上。 上一刻,眼见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要擒住侍女,下一刻,却见一抹绯飞身而上加入混战。 先毒再近身。“拂尘”对训练有素的杀手并不管用;秦苍不想伤人,也不想被伤:鱼骨直直朝四人四肢穴位击出,新月护在任晗和自己身侧,迎面对敌。 莫说四个高手本人,就连手持纸扇悠然而立的店家和骂骂咧咧尚未远去的酒客可能都未曾料想到局势的瞬息万变。后来的侍女显然是前人“帮凶”,身段柔软并不像练家子,可每每护卫致命一击刚要触到她,就仿佛被看不见的野蜂叮咬了一般,手脚瞬间弹回。 护卫一开始也不信邪:怕什么?连敌人的武器都没见着,继续缠斗!不过渐渐的,酸麻的感觉就越发真切起来,从指腹传给了小臂,接着大臂,肩颈、躯干。这下,连差点就要考虑跪下叫“英雄饶命”的任晗都发现了:敌人动作明显慢下来,比自己还力不从心,甚至有的直接瘫在地上抽搐起来。 相斗间,不免伤及旁侧,秦苍倒是没什么大动作,可店家护卫各个忠勇,麻木受伤的手臂屡屡挥剑,力道不稳,长桌和烛台都成了刀下魂。众人还哪敢在这吃酒,不过一会儿,就见这酒肆,除了“大哥”那桌还在优雅的品酒、吃肉,兄弟们相亲相敬,当真拈花一笑,任凭红尘争斗与我无关,其他人早就跑没影了。 秦苍见楼下差不多收尾,借力一跃,来到楼上柱栏,一翻身,得与店家平视。 眼下店内只剩得几人,柴火噼啪听得极清。年轻的店家并不躲藏,毫无惧意,依旧轻摇折扇,眉眼带笑俨然一副谦谦公子模样:“姑娘找在下何事?”声音倒是极悦耳。 “公子与我朋友可曾见过?公子是不是拿了人家东西忘了还?”秦苍比对方更有礼有气度,仿佛楼下躺着的四名好手和一众躲藏起来的仆从与自己并无瓜葛。唱戏是需要挑人的,秦苍想,你不急我也不急。 “在下实在不记得,哎呀,难道是情债?” “呸!”楼下响起任晗的声音。此时,大小姐正一脚踩在一个晕死的护卫肩上,仰头恨恨指着老板:“你骗人!你第一次见我的簪子就两眼放光,我还当你喜欢的是我呢!不承认我们就去搜你屋子,反正今天不找到,我任晗誓不罢休!” 两人都朝楼下看,继而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对方身上。 “姑娘,你们这样打砸在下酒肆,就不怕在下去报官。” 秦苍故意叹口气:“我们自然是希望能和老板好好谈谈,若是能用钱解决何必劳烦官家。但事已至此,依法报官我们也全力支持。” 店家摸不着对方底细。眼前人不像是不明事理的,却又不像只是威胁自己。自己在牙峪经营多年,官员上下挨个打点得清清楚楚,这么些年倒也没吃着什么官司。可是谁人还没点秘密?眼下自己的势位不难猜,倒是对方有多大来头才敢如此行事,自己却不知晓;冒然行事,不见得对自己多年心血有利。 你不知我,我也不知你;都是心理战,最忌胡乱猜忌。秦苍也就是料定了这点才敢一诈,心道最好能协商私了了,银货两讫。可楼下大小姐显然并无此意,实在看不过楼上两人磨磨唧唧,飞身而上,手中如意直指店主人。 要完。 那人反应极迅速,左手内力一驱,桌上酒盏纷纷朝任晗迎去,任晗来不及收剑,被一把攥住胳膊顺着力道一拉,重心偏移,再一侧身,就觉背心闷闷一声响,整个人被一掌劈飞出去。店主右手也没歇着,之前两人对付护卫,他便作壁上观,发觉后来的女子才是扮猪吃虎的大角色,所以眼下对付秦苍才是主要的。但同时,他也发觉这女子所擅长的并不是近身搏斗。 于是,运足内里,折扇脱手而出,与自己分向两侧攻击来人。扇刃如刀刃,眼见就要杀向秦苍侧腹。秦苍抵挡不及,若是此时新月去阻止折扇,就无法接下店家近身一掌。 可就是千钧一发之际,突有一石子袭来,正打在那人手腕。店家手臂一颤,跟着身形错位。秦苍趁此机会收力一避,抵住折扇;再用力一击,银针直直插入对方大臂穴位。 有人帮我? 夜未央,四下哪有来人。 下一刻,年轻的店家只感觉颈部一凉,身后有温和的声音响起:“公子,现在我们好好聊聊?” 第四十章 朋友 两人从酒肆出来时,夜已尽。一丝柔和的光亮朦朦胧胧,将要穿破晨间紫雾。 “太好了!”任晗将玉簪反复在手里摩挲,话语间全是失而复得的哭腔:“秦苍,多亏有你,刚才店家跟我道歉,看他不情不愿又迫不得已的样子,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下次可不能这般不谨慎了。东西也是、消息也是、人也是,决不能别人三言两语就给套了去。”秦苍本不想打扰她这份好心情的:乐天的个性已经成了型,哪还“规劝”得了?可想想往后路还长,又忍不住唠叨出来。 酒肆老板还了簪子、赔了礼,按说这事儿便也算了结了,可秦苍依旧隐隐觉得有些怪异:那老板显然是个厉害角色,若是真正要与自己死磕,不一定谁得着好。而且,他明明还有还击的方法和能力,却隐忍着依了我们的意,像是铁了心要大事化小一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并非他最初的意愿。 是那颗石子改变了他的心意。 只见暗器不见人;明是帮我、暗是帮他。那人是谁?为何出手?这事情怕远没有想象的简单。 “喂!”任晗见秦苍又心事重重,将簪子簇到女子眼前,摇晃拨浪鼓一般逗她:“我的秦苍姐姐,失而复得就是好事,你还愁什么呀?” 秦苍缓过神一笑,握住任晗扬在眼前的手,看着簪子:“你说那店家是只当这是个名贵宝物,还是认出了它是翡翠令?” 不过自己真没想到“翡翠令”竟是一个簪子,秦苍以为会是个玉牌之属。 “应该不认得吧,这是竟原的宝贝,北离上下也没几个人见过呢。再说了,他要认出来不就更不敢不还了?” “万一对方有更长远的计划呢?” “哎呀,秦苍!”任晗抽出手,皱着眉头:“未雨绸缪是好事,可是草木皆兵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天下哪有那么多万一?万一那人只是眼光好,骗来个宝贝给子孙后代做收藏呢?再说了,他要有什么打算也是之后的事了,之后若是真再来烦我们,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我还有你,怕什么!” 任晗说完,回忆着秦苍的样子比划:“你刚才那几下子真是太威风了!若你是男儿家,我就嫁定你了。” 秦苍被逗笑,连忙摆手:“别别,我可受不起这盛宠。” “你看,你眉目舒展的样子多好看!”任晗跟着笑,继而又若有所思“但说真的,你刚才在酒肆脸色可阴森了。” 阴森?秦苍不解。 “什么时候?谁打架还能一脸乐呵呵的?” “不是,”任晗很认真地回忆道:“是你给那桌人斟酒的时候。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可是他们很受用啊。” “你给他们下药了是不是?怪不得,他们好像突然也换了人似的!” 秦苍点头:“这种药服下后,人会像躺在一片棉花里,不再愤怒、焦躁。” “这药好,你也给我点呗?以后遇到争端,刀不血刃就可以把对方撂倒;不开心的时候岂不是也可以自己用?” “不行。”秦苍正色:“这药叫‘拂尘’,对身体伤害极大。” 秦苍指指任晗的脑袋:“你想啊,没有愤怒、没有忧愁,也没有快乐,再多吃上几次就永久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人仿佛用拂尘掸过,一尘不染,也一无所有。而且,这与入了化境不同,一潭死水,很绝望的。” “原来是这样,那我可不要。我要轰轰烈烈、尽尝酸甜苦辣,如此,这辈子才不白活!” “可是,轰轰烈烈就意味着跌宕起伏,巅峰背后定会有常人想不到的低谷;酸甜苦咸遍尝确实精彩,但并非所有辛涩我们都承得住。传奇啊、精彩啊,或许更多是活在别人的传颂中,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哦。” 任晗看秦苍说得头头是道,也跟着摇头晃脑:“秦苍,你有感悟啊?” “没。我只是想过平平安安、不咸不淡的日子。” “啊?那你干嘛嫁给陆歇啊?”任晗不能理解,扯住秦苍衣袖:“他可是‘邪王’,况且璃王府世代效力西齐,他这辈子都得与朝廷、战争掺和,绝不会清清闲闲的。” 秦苍一想,也叹:是啊,之前简直是低估了背后隐藏的各处势力和各种秘密。但不然又能如何呢?逃跑,自立门户吗? 任晗见秦苍又沉默,便更加好奇,眼睛滴溜溜一转,拉住秦苍问:“秦苍,我问你,你喜欢陆歇什么?” “什么?” 这下真被问住了。 “喜欢什么”的前提是“喜欢”。在任晗看来,自己是陆歇的王妃。在嫁给对方几天不到,就不顾自身安危、冒着巨大风险也要与瑞熙王一道出使北离,患难与共、死心塌地、一往情深。可实际上呢?自己只不过是被背后的力量“传唤”,再次“转手”来了璃王府,而陆歇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谁不希望自己的上司一切都好、万事顺遂:庙都塌了,还敲什么木鱼? 至于是不是喜欢。这个问题似乎从没真正想过,也不该出现。小时候的相处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长大以后虽被绑上假夫妻的名头,可是并没有互相了解过。再况且,自己与任晗不同。一直以来,自己都拼命在“活着”这个主题上徘徊,并没有想过要不要与人厮守。这个命题离秦苍太远。 “什么‘什么’呀?比如说,其实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这么容易轻信别人的,可当时还不是因为想着‘相由心生’……秦苍,你不觉得那店家长得十分好看吗?”任晗圆圆眼睛冲着秦苍眨巴。 秦苍回忆起来:“的确是个清秀的,奈何做贼。” “清秀!只是清秀而已吗?你是不是见过更好看的男子?” 那人谪仙的一张脸,早就扎根在秦苍脑海中,一唤即出。从天而降的身影说:“我夕诏的徒儿,轮不到旁人置喙。”可是,生逢动荡,哪处不危险?又为何非要叫自己跟着别人历险。 看见秦苍面色变换,任晗打趣:“你是在想陆子歇的样子吗?嗯,他确实也算得上俊朗,但是他还是太过……” “还是太过英武,少了些白面书生的孱弱气?” “对对对!还是你懂我,嘿嘿。”任晗一笑,但并不打算“既往不咎”:“你们是两情相悦在一起的?还是和我一样是‘交易’婚姻?” “‘交易’婚姻?” “对,好比我和权王,不不,王上。我们双方是想重整权力关系:有我竟原的支持,他的王位会坐得更稳些;有他的支持,我们竟原或许在这一代,就能改变之前几任帝王所形成的打压。还有些,家族联姻能互得好处,或者两个人觉得有了婚姻总比没有好……总之,只要不是相互喜爱却还是在一起的,都算交易。” 原来她并非什么都不懂。也是,生在王室岂能真正逍遥自在?只是,阴谋阳谋的在她嘴里竟变得坦坦荡荡。 “哎呀!你看你现在,跟刚才‘唰唰’几下就把别人撂倒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任晗恢复了孩子神色,噘着嘴,很是不满,突然间又有些狐疑:“我昨天就想问了,你们为什么分房睡啊?你们是吵架了,还是……” “王爷公务繁忙,我不便打扰。”秦苍一阵紧张,她想猜什么?即使任晗和陆歇少时有过交情,但毕竟她也是北离的贵族,秦苍拿不准陆歇是否真的打算信任他们,或者信任他们多少。假结婚这件事不要从自己这里透露出去。 “算了算了,不为难你,我直接去问陆子歇。”任晗不忍秦苍思索的样子,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已,何必瞻前顾后?就算说错了、做错了又如何?“反正,陆子歇是断不敢负了你,否则有他苦的。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女人狠起来真可怕。”说完还特意走到秦苍面前撇嘴摇头。 秦苍看她一脸感慨,又好气又好笑:“大半夜的,我是被谁从床上拉起来找虎符的?打不过又不知智取,我是为了谁把人家半个店都砸了?若不是人家同意赔银子了事,咱们今天可栽了。” “好了好了,我就调侃两句又不是认真的。知道这位劳苦功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任晗的,必当好好报答!走走,先带你吃东西。这里我熟,有家特别好吃的馆子,我们吃了早饭再……不过我……”任晗突然笑得羞涩。 “我带钱了。”秦苍似笑非笑。 “哈哈,那快走!”任晗牵住秦苍。 第四十一章 失窃 溜回客栈,陆歇一行早已在楼下用早饭。 反常的是,陆歇没有“过度紧张”。甚至没有问及有关夜行。 按说客栈四周应该都布了瑞熙王的眼线。自己和任晗深夜出去,陆歇不该不知道。秦苍看着陆歇顶着万年舒展不开的眉,上上下下好好审视了自己一番,却没说别的,有些怀疑他是否找了人,暗中盯住自己。那么,使用暗器帮自己的或许是他的人?但此刻无法求证——做贼心虚,既然“州官”不曾问起,哪有不打自招的道理?以后找机会偷偷问大霆子便是。于是双方默契,闭口不谈。 过了牙峪,路途顺起来:无人扰事,风景极好。 几人所经的费易郡地理环境特殊,当地人叫它“阴阳脸”。费易西北侧是绵延的沙漠,沙漠是陆上的海,大风一吹,人畜不留。可再往东南却逐渐出现草甸绿洲,绿洲水草丰茂,畜牧与耕种竟可以在此处分季节相依相存。再北上,是幽鄂的山林。海拔低,村庄错落。冬雪落后,一片静谧安详。任晗说等到春天温度高了,雪水会沿着山脚雪线流入平原,远望仿佛千川入海,可好看了。 路上有了任晗,整个队伍多了不少生气。秦苍虽嘴上不说,内里却对任晗天天“粘”着自己的行为十分欢喜:一是避免了和陆歇单独相处的尴尬和无奈;二是自己确实喜欢这个人。 任晗是有魔力的。她的灵动和坦率真真切切具有感染人心的力量。她真诚、无畏,也有点没心没肺;她带着秦苍一起骂骂咧咧,跟市井商贩讨价还价;她采了清晨的野花,嫩黄的花瓣上还粘着前夜的雪,一朵送给了村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一朵送给了秦苍。 这一切,秦苍无比羡慕,无比珍惜。 幽鄂过后,就是垺孝。 越临近京都奉器,北离特有的坚固石筑建筑则更多。 垺孝镇是奉器的前哨,青灰的岩石给本不大的城池添上森然;垺孝也是北离旧都,背靠幽鄂山,面朝义习高原雪水融化所成的河流,易守难攻,天堑自成。但自婴冬首领投诚后,百姓的安全基本得以保障。稳固的城池,再无法为人们单一的物产施以更多助力。所以那时的北离王力排众议,决定迁都。 迁都是大事,奉器是新都城首选。 奉器水土丰沃,城池坐北朝南,一眼望尽千里沃野。越过幽鄂,南方有费易的沙漠绿洲、有鳌占高原盐池、有建褚红土壁窟、还有更南方褐洛的崖壑峥嵘。年轻的帝王心潮澎湃,若是这些土地尽归北离,我北离便能真正建城立邦,摆脱蛮子的骂名。 可如此唯一处不妥:奉器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但北离王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千秋霸业轻易流产,他要以垺孝一城为险,护佑新都奉器。于是一面金戈铁马向南出兵,一面铁腕政策向北迁都。终于,历经两代人的努力,土地尽归北离,奉器成了北离新的政治权利中心。至此,垺孝退居幕后,成为忠实的护卫。 越临近奉器任晗便对吃喝玩乐的地界越熟悉。入了垺孝,几人住了客栈放下东西,任晗就拉着秦苍出门。直到硕大的满月在夜幕中抢了眼,两人才回到客栈房中。 “苍苍,”任晗擦拭着洗过的湿漉漉头发,学着陆歇的腔调:“苍苍今日也要和任晗一起住吗?”说完自己先噗嗤嗤地笑出声。 不知是不是秦苍错觉,任晗的出现似乎让陆歇对自己放心了许多。自己也早习惯了任晗没心没肺的样子,朝她摇摇头,置若罔闻。 任晗不罢休,笑嘻嘻挤过来,和秦苍坐在一处,盯着秦苍手上从不摘下的戒链,指指:“秦苍,我早就想问你,你这戒指晚上带着不硌得慌吗?不过也确实好看,链子上面的宝石各个不同。就算北离盛产奇石,我从小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见多识广的,可你这上面许多我也从未见过。” 秦苍从没有以饰品的角度看过自己的戒指。它是利刃,是盾,是收割亡灵的棺柩。确实有人敬重武器,以示人器合一,以示尊重生命。可秦苍觉得武器就是武器,杀戮就是杀戮,装饰成什么样子、幻化成什么形态,实质都不会变。所以她对戒指并不仔细,甚至连带不喜欢自己的左手。今天若不是任晗这么一问,自己怕是一辈子不会细想。 任晗见秦苍默默用手抚上戒链,继续道:“它的做工也是极讲究的:连结处活动自如又很坚固,过渡自然美观。又实用又好看,雕琢入微却不失简洁大气,和你很搭。这一看就是极其顶尖的匠人才能打造出来的。你从哪锻的?我也想要一个。” “我也不知道,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送的?这戒指价值连城,能够一家富户大手大脚用好几辈子呢!”任晗圆圆的大眼睛突然闪闪发亮:“哦!我知道了。是陆歇给你的定情信物?是不是?” 定情? 此情非彼情。秦苍想,夕诏于自己比亲人更胜,给自己的亲情比从未谋面的家人更多。比起这些,千金不换。谁会愿意毫无好处去照顾一个小孩?一来一去这么多年。这期间他看似逍遥自在,但猜也知道有很多苦、很多痛都压在心底。谋划、追踪还得分出心力照看我。我的毒、我的功夫,我今天所依傍的所有活下去的能力都由对方一一传授。戒指、新月刀、天华胄,哪一次他不是调侃着、吵吵嚷嚷就把庞然的压力与危险化为无形,就像神兵天降,将灵丹妙药交于自己手中。他很矛盾,在庞杂繁复中纵情欢愉,却又无有一丝留恋;将一切都挥洒自如,却又有说不清明的执念。 “不是他。” “不是陆歇?”任晗瞬间变了颜色,苦了脸:“秦苍,你该不会另有心悦之人吧?别啊!我是你们两个人的朋友,夹在中间会很难办啊。” 秦苍一下缓过神,用指头敲上任晗前额:“谁有心悦之人了?我师父!” “吓死我了!”任晗摸摸自己头,拍拍心口,嘻嘻笑出来:“反正,我是有一样信物要交给今后的夫君的,那可是我曾曾曾……祖母传到我这里的。那日情急,就算把翡翠令当了,我也没舍得当它。我去拿来给你看。” 亲苍见女子转身朝自己床铺跑去,欢欣得很,仿佛已然找到了心上人。就笑“梦想”真是个好东西,愿她“有志者,事竟成”。 可下一瞬,屋内就炸开了。 “我的宝贝呢!” “什么?” “我曾曾曾……祖母传给我的宝贝,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石寨 “翡翠令呢?”秦苍“腾”得站起身,第一个想到的是虎符。虎符不能再不见。 “在!我贴身带着呢。可是,”任晗快要哭出来:“可是我的宝贝不见了!” “其他的呢?” “首饰和银票也没了。” 眼下这些不重要。秦苍也检查自己的包袱,值钱些的都不见了。对方看上去似乎只是图财。 正此时,叩门声响起。 来人是陆霆,朝屋内人施一礼:“公子想问二位,可有遗失什么物件?” 秦苍和任晗对视,心道不好。 楼下大堂内早已炸开了锅,吵吵嚷嚷全是找客栈理论的。这贼真是胆大,客栈内半数上房都有被盗的痕迹;贼也倒霉,遇上了秦苍这一伙。不仅拿走了大小姐的祖传“宝贝”,还盗走了陆歇房中的一个小小锦盒。 这锦盒独特,大霆子一说,秦苍便记起来。外是一层蓝底金边的细密刺绣,正中有一把小小的锁,中间充着软垫减震,最里质地却极坚硬,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那日陆歇伏在桌上睡着,手边上不远就搁着这锦盒。 里面是什么? 陆霆也不知晓,只道十分重要。 “重要他不收好?”任晗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不也以为把宝贝藏得万无一失,哪有资格调侃别人:“秦苍,我们去报官!” “公子如何打算?”秦苍接过话,用眼神安抚任晗,叫她别急。锦盒内不知所以,不晓轻重。 “锦盒关乎国之‘要事’,”陆霆郑重:“公子的意思是不惊动官府,我们自己解决。” 陆歇不愿意走流程,一来是不愿在此地泄露身份,二来多日在北离所见,并不对当地官员多么信任。 “也好!敢偷姑奶奶东西,亲手打得小贼满脸开花!”任晗边说,边想象大快人心的场面,小拳头攥得紧紧。 “如何‘自己解决’,你们有线索?” “是。但公子的意思是,请二位将遗失之物告知,然后在客栈……” “想什么呢?”任晗打断:“我才不要等在这,看这些人跟店家吵闹!秦苍,你也陪我。” “这……”陆霆迟疑。 “这伙人不简单,”秦苍看大霆子为难,但自己不排斥任晗的“邀请”:“这客栈是垺孝最好的了,四周应该也有你们的人随时提防。如果不是里应外合,该不会这么轻易就盗了这么多间房。垺孝是北离军事重镇,我也想见识一下是什么人这么猖獗。” 满月夜,出奇的亮。看得见月上的坎坷深浅,也看得见脚下断断续续的荧光。 此刻,指引几人的幽幽光粉在深林尽头戛然而止。而身前不远,正是一座石楼。 石楼不小,两层高。基座用白色花斑岩石垒砌,正面看仅开一门,门口宽敞,马车可轻易通过;其上是石泥混合墙体,北离天干,日子久了,风沙将外壁筑上一片土灰;最上并不封顶,做成了望台的形状,削尖的木栅栏不上漆,等着血肉之躯将它染红。此时正对秦苍他们的一面墙上,正有4人在栅栏后来回走动巡视。 然而,秦苍他们看不见的是,整个石楼几乎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城寨。 城寨俯瞰成“回”字,有内外两座墙体。外侧是粗木刺,内侧则是石壁,巡查的土匪就在两座墙体之间移动。两扇大门于南北两侧石墙对开。离秦苍他们距离远的那扇门旁是马厩。少说二十来匹良驹,高大、壮硕,此刻正有两个小厮拿着上好的燕麦蹲在它们身旁。回型寨内四面都设有房屋,无门两侧各有一座稍大的屋宇,其内灯火通亮,不知何用。 “公子,可要现在进去?”陆雷、陆霆随行两侧。 “不急。”陆歇答。现下不知内里什么情况,也不知里头的人什么底细。不能单凭锦盒洒下的光粉,就直接登门拜访。 “去探。” “是。” 林中看不清的地方,黑影移动。 “还探什么?”任晗摩拳擦掌,说着就摆出架势要往前走:“咱们人虽少,可你们都是瑞熙王带出来的正规军,收拾一窝匪还不容易?” “不对。”秦苍一把将她拉住,压下声音:“出了林子我们可就没有掩体了,他们是没问题,但以你我的身手,一跑出去,二层那些巡视的一眼就能看见。大半夜的,这么个隐秘地方,你说他们会不会认为咱俩是来把酒话桑麻的?” 看任晗不再向前,秦苍继续道:“另外你看,整座寨子修葺四平八稳,年头该有不少了,可仍结实耐用,风格和技术都绝不是山间盗匪能及的。最重要的是,你看他们腰际佩刀,和我们之前在牙峪城墙上看到的一样,刀鞘上都有北离虎纹。我想,就算是再猖獗、‘收成’再好的盗匪也不可能公然拿着官方将士的武器挑衅。除非他们……” “除非他们不是匪,是兵?”任晗惊讶,垺孝紧邻奉器,作为卫城,其地理位置和政治重要性不言而喻。可如若真像秦苍所言,垺孝官兵勾结山匪,而朝堂竟对此一无所知......那是何等荒谬!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是啊,他们要做什么。往浅了猜或许是单纯的利益勾当,往重了说这已经是拥兵自立了。秦苍也希望是自己想法出了错,可就怕他们已经既是匪又是“兵”了。 “那怎么办?”任晗问。找回自己被盗的宝贝,几乎已经沦为二级选项。眼下作为北离贵族,她必须探知此处底细,知晓其是否对国家安全与政权有威胁。 “苍苍,你和任晗先回去……”陆歇再次劝说。的确,如果真如秦苍所言,他们面对的就将会是北离正规军。自己带在身边的虽都是死侍,可毕竟人手有限。锦盒不得不寻回,可自己不能让她出意外。 “不行,我不走!”任晗一急就犯浑。 “寨子建在高地,我们势低,视野不好。纵使你的人能跑遍四周,也无法探及寨子内部”。横冲直撞解决不了问题,秦苍不再管任晗,盯着陆歇说:“对方虽着士兵装备,却强弱不知。或许真是正规军,又或许是我多心。总之,我们需要一个能鸟瞰石寨的侦查。” “四周丛林低矮,人无法借势登高,如何侦查?” “自然不是用人。” 秦苍举起自己的左手,手上戒链映着月光,散出五彩。手指微曲,一颗宝石下飞出一粒光点。光点几不可见、忽明忽暗,流连于秦苍身侧,把秦苍的脸孔、身姿闪得妖冶异常。 陆歇突然有一种感觉,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并不属于这里,早晚有一天,她会离开自己,去统摄未知的世界。 第四十三章 活谛听 西齐西南,原有一郡,叫啼闻。百千里的黄土沙丘,风吹起来鬼啼狼嚎的,听得人瘆得慌。可就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产宝玉。 玉石坚硬,色彩均匀鲜艳,玉质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挖了卖出去,价值连城。 当年,啼闻有玉的消息传开,许多人拖家带口迁徙于此掘玉。一时间这个原本不适合耕种,用来发配军事犯的地方变得人丁兴旺。每一天,天还不亮,男人们就往怀里揣上几张干饼子,带上锄锹瓢桶往一望无际的黄土丘深处走。人虽劳累,但心中是满怀希望的:愿得着一块天作佳品,卖个好价格,从此锦衣玉食。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意事?神仙在布好宝玉的地方,也布放了一种要人命的“凶兽”,前来世代守护宝玉不被贪婪裹挟。这种凶兽就正是当地老人们口中说的“活谛听。” 然而,“凶兽”实际上不如传闻中狮虎猛兽般威武,也没有獠牙血口和九尺之身。恰恰相反,为数不多的,与它有一面之缘还勉强留了命的人都说,“凶兽”是一尾小蛇。 小蛇游走于玉石之间,老练的掘玉者知道,“凶兽”越多的地方,玉质越上乘,当然,也就更加意味着生死仅一步之遥。 一直以来,人们以为“活谛听”之所以可怖,是因为它口中的剧毒汁液。然而许多许多年后,却有个折了腿的青年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活谛听”仿佛真能知我所想一般,我躲在哪,它就跟到哪? 其他人就笑:“谛听”自然能“听”取你的想法,千百年都是如此,何必当个新鲜多此一问?真是不仅摔坏了腿,还摔坏了脑子。 可那青年人并不以为然,他拖着跛足,带上五只死耗子和五只活耗子,来到玉脉。耗尽体力钻了一个又一个等深的洞,将耗子绑上线,钓鱼般扔下去。 那天晚霞寂灭时,活的一个不剩,死得半个不缺。 天气冷,大家围在土坡洞里取暖。他得意,跟取笑他的人道:“凶兽”并非“谛听”,它不能料想到我如何放置老鼠。如果我们能了解它是如何做判断的,或是和它打个“时间差”就很有希望从此避开这尊大佛。 可旁人听后又笑:“活谛听”自然只猎杀活物。你给它死老鼠它不稀罕嘞!再说深洞掘玉,难道让个死人去不成? 死人与活人,死物与活物,有何不同?第二日,那青年又出发。 他再次带上十只耗子,两只活的,两只死的,剩下六只“半死不活”。什么是半死不活?2只能出声、不能动,2只不能出声、能动,2只不能出声也不能动,除了心跳及微弱的喘息,与死无异。 这天傍晚,仅那两只死去的老鼠留了下来,其它的尸骨无存。 这次,人们看青年蔫儿了,低着头蹲得老远。但毕竟他的初心是为了保障挖玉人的安危,人们突然就同情起来。于是有人主动去叫他,让他靠火堆近些,让瘸腿也能暖和些。 可就在这时,那人看向正往天空蹿跃的火苗,突然就魂魄归体般站起来,也不顾答话,一瘸一拐出了山洞。 疯魔啦!其他人摇头。 第三日,青年再去玉脉。天光落尽时,他几乎跑着回来。 他带回来了一只“活谛听”! 百年了,无数人丧命于其口,人们第一次见到杀人如麻的“凶兽。”小蛇仅一臂长短,暗黑带绿斑,身细头扁,成“甲”字。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地下,原本绿色的眼睛已经全然失明,变作墨色,与头部黏连成一体,不时流出浑浊的黏液,漏向脸部正中的一个小小凹穴。 “凶兽”见了光,就不再如未知时恐怖。真是太恶心了!所有见过它的人都唾弃说。 青年却把小蛇当“宝贝”,装在用荆草和厚纸糊满外框的篓子里带回了自己的土窝。 他知道,要想证明自己的猜想,或许今日会毙命于此。可是如此一条命,没了就算替天行道了,他苦笑。照旧准备十只耗子,五死五活。可与以往不同,这次,他将烧得滚烫的碳火放进了其中2只死耗子的肠胃之中。 之后,他掀开了篓盖子。 然而,毒蛇并没有像想象中直冲出击,相反,它依旧盘卧在打翻的篓子里,像是未曾发觉任何不妥一般。可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蛇面部正中凹陷的润湿处竟飞出了一粒“光点”,光点忽明忽暗、几不可见。接着,“光点”几乎以青年无法理解的速度,瞬移至五只四处逃窜的老鼠身边,并不进一步动作,但见另一侧,毒蛇霎时腾起,直击! 几乎只在一个呼吸,屋内所有活着的老鼠全都毒发倒地,嘴角流出幽绿黏液。 这还没完,与此同时,“光点”用比毒蛇快上数倍的速度,接连垂青了另外五只一动不动的老鼠。毒蛇腾起,并未攻击躯体僵冷的小鼠,却把毒液施在了被碳火烤热的死鼠身上。这才是“疯魔”了的青年人想要验证的:原来它们是互利共生的!原来供它所辨识的,是温度! 好了,真相探明了。 可下一刻,青年就见“光点”停在了自己身侧,小蛇退化完全的墨绿眼睛,正连着脸上腐肉“看”向自己。 第二日,人们才发现一切。土窝内翻倒的篓子,遍地的死鼠,然而青年和“活谛听”却不见了。不久后人们又发现,跟着再无踪影的还有玉脉下所有的“活谛听”! 没有了守护者,玉石的开采不再是难事;虽然依旧艰苦,但不再有性命之危,只要肯卖力,就有收成。接着西齐开始重视此事,开采玉矿石由郡守把持,更有秩序、更安全、更有节制。当地富了起来,十年不到,阡陌交错、鸡犬相闻。 “啼闻”郡终于成了赫赫有名的谛闻。 可是,当年那个四头牛都拉不住、非要探寻“活谛听”秘密的跛脚青年呢?他死了吗?还是说他发觉了“凶兽”更多的秘密,剿灭所有“凶兽”的人就是他呢?没有人知道,但人们把他当作大英雄。再后来,又有人说那个青年其实是个逃兵,杀了战友被抓住才被发配于此。没有人能确信,但人们又开始管他叫杀人犯。 然而更没人知道到的是,“活谛听”面穴里不只有一个“光点”。它身上的光点是雌雄一对。雄虫以恒热为探,雌虫驻守聆听,再以振翅震动为号,告知宿主击杀数量与方向。只是,离开地底湿暗环境的一对虫,一生只能执行一次“侦查”任务。当雄虫飞回雌虫身侧,会迅速与雌虫交配,之后这一对光点相拥而死。小虫则会汲取雌虫身体养分长大,破腹而出。虫虽极小却是胎生,一腹一胎,极珍贵。 只是,就算作为此刻两只光点的“宿主”,秦苍也纳闷:那个跛脚青年是谁?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为何其中因果错落夕诏却能够尽知? 第四十四章 越俎代庖 南寨楼戍防4人,城楼内8人;“回”型墙体西侧20人,皆卧;东侧3人,其中1人卧;院中两人,马二十又二;北侧城楼无人。 然而此时,秦苍却感到掌中震动停止了。没有其他人了吗?不对,雌虫依旧闪着微弱的光。 “秦苍,它怎么了?”任晗看见秦苍靠近左耳的手轻轻动弹,像是在抚慰光点。 “别急,需要时间。”秦苍闭上眼睛,石寨的架构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北城楼空空如也,它为何停在此处不肯动弹也并不传回音信了?难不成有什么东西不再“地上”? “公子。”有人回报:“北侧楼门无人把守。” “苍苍?”所有人都在等待陆歇下一步的号令。 “‘帝江’停在北侧不动,我怕对方有隐藏势力,不建议从北侧进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怎么都跟老太太喝粥似的,还进不进去收拾人了!” 墙体看起来坚不可摧,但防守极弱,从南城进入不是难事。多年来,是无人发现此处楼寨,还是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 “我去北门。”秦苍道。 “任晗,你与陆雷、陆霆,从南门入。找到锦盒即可,避免大动干戈。你,”陆歇低头对秦苍:“我们去北侧。” 陆歇的目的是取回锦盒,是不打算用真实身份来和对方打照面的。但任晗却不同,任晗显然是要以贵胄的身份,铲除“叛军”的。陆歇明知任晗的性子保不齐闹成什么样,却为何还放任她与另两人一起入城? 秦苍不明白。但离开前最后一眼,就见林子不远处突然升起焰火,“雷霆”以此为掩护,鹰隼般飞向南城楼,两个正面的“贼匪”瞬间被斩了首;另一个军刀还未出鞘,就永远噤了声;还有一个打盹的,直接梦见了阎王。接着任晗借力飞身而上,大摇大摆入了城。 这不只是要取锦盒,陆歇分明是在借任晗的手,实现“越俎代庖”。就算坐实了与别国军队发生冲突,也可以说成是竟原少主围剿山匪。北离势力错杂,石寨显然与其中某一蜿蜒曲折处勾连,能“拔除”了算为民除害,确实是好,可是打着任晗的旗号不知对她是好是坏。再说,陆歇何时这么热心肠?秦苍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南北寨门同高,陆歇揽着秦苍的腰,一跃而上。落地后,不见“帝江”,马厩倒近在眼前。 秦苍与陆歇对视,便知对方与自己想法一致。不待陆歇拔剑,就左手翻覆。戒指里“白妃”得令,下一刻就见松软的土地中密密麻麻爬出白头赤身的蚁。蚂蚁顺着泥土木柱浩浩荡荡进入马厩旁宽敞的装备间,房间里陈列着小厮擦拭干净的马鞍与脚蹬。 “东楼仅三人,匪头子或许就在里面,他的房间需要一探。王爷我们……”秦苍往里走,边走边说,却觉身侧突然没了动静,向后一看,只见陆歇还待在马厩旁眼巴巴地往装备室里看,就两三步跑回去,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它们吃完皮革会自己离开的。” “啊?没什么。”陆歇缓过神,想起自己在牙峪井洞被“朱砂”攻击时麻麻的感觉,又见秦苍抬着头,大眼睛澄澄澈澈看着自己,心说幸好这“人畜无害”的小女人是我的。 东侧不过一个带刀侍卫,夜晚困倦,还没等弄清楚怎么回事,已经成了幽冥剑下魂。寝殿燃着火光、昼夜不灭;布置异常华丽,兽皮珠玉满满当当。 入殿中,塌上卧有一人,呼吸均匀,睡得酣然。 取其向上人头如探囊取物,可秦苍现下并不知陆歇到底作何打算。于是让出前路方便陆歇上前,自己手握新月提防身后。 借刀杀人非陆歇本意。 牙峪时收到的密信,所述内容远比“剿匪”之属叫人惊心动魄,甚至陆歇读罢也久久不能平静。战略变了,弃旧图新。不光是自己的全盘计划要改,就连情感上,自己一时间竟也无法接受。陆歇虽王亲贵胄,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不过是在众多势力中辗转。诸多身不由己,此次不过多一遭而已。 陆歇一把掀开塌上锦被,横刀就朝那人项间斩去。 “呀!”一声女人的尖叫。 只见床上滚下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两人皆一惊,陆歇绷紧手臂,才收住长剑。 怎么回事?中计了? 此刻,垺孝城守的参谋正安然躺在西楼士兵的营房里。 每晚他也心肝颤啊。谁不知私遣士兵以扮山匪、劫掠财宝武器是重罪?整不好那是要施极刑的。况且驻地太过张扬显眼,守军又弱,明摆瞧准了百姓不敢造次,朝中无心收拾。上头人三天两头往大将军府里“进贡”,自是不用忧心。可自己不一样:若真有败露,扛下重罚的不就是自己?所以,夜夜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有美人珠宝傍身都是浮云,不如睡在十来条年富力强的汉子身边来的安心。 可他不知,今夜,屋里不请自来的“汉子”倒有几个。 “雷霆”兵分两路:陆雷跟着“帝江”入了西楼一处通亮无人的大殿,陆霆和任晗则直取营房寝室。此时,任晗正捏着鼻子蹑手蹑脚跟在陆霆身后——太臭了!这些男人都不洗澡的吗? 挑出来守寨的都是兵营里的半大小子,多出自穷苦农家,哪有那么多讲究?刚入寨时还知时刻警觉,后来日子久了才发现根本无人来攻。此处吃住上好,简直享福,一来二去就都懈怠下来。 眼下鼾声震天,原本是压根无人知道有敌袭寨的。可待半晌,并未寻着什么有用的。任晗觉得太过憋闷,就想解下腰间香囊遮掩口鼻,谁道黑咕隆咚手一滑,如意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平地炸雷,不仅突然惊醒的士兵和参谋,连大霆子都懵了! “谁?!” “快走!”陆霆一把拉住任晗往外跑,东西来不及捡。 “我的如意!” 就这么一个折回,瘦成竹竿的参谋一骨碌爬起,扯着嘶哑尖细的嗓子:“在这儿呢!快给我追!” 一时间,“群雄”并起。来不及衣裤鞋袜,抽了刀就往上砍! 士兵的寝室有四面大窗,若从窗外看,内里打得乱七八糟。陆霆他们是从最里侧参谋的床铺往外跑的,两步就摸黑扑上来一个光着上身的,持刀大喊:“参谋别怕!”接着,挥刀就砍。 在黑夜中待的时间更久,陆霆双眼看得更清,退步抽身,士兵那一刀正砍在床沿上。身后人听见动静,更加确认敌人动向,一窝蜂往上涌。就见那个被砍在自己床沿上的士兵身先士卒,裤子都没穿,跃起直击任晗。任晗吓得看都不敢,被身后陆霆攥住大臂一拉,急速旋身,让床上人跃了个空,硬生生摔在地上。 陆霆一手拽住任晗向前,剑未出鞘,横向一挡,顶住一刀劈砍,再侧向用力,掀翻一个。不由停顿,向左前施力,正中扑来的人心窝,一抽一刺,那人顿时向后仰倒,倒下时手拉扯住后人尚未穿好的裤带,为逃跑的人赢下时间。 陆霆半俯上身,左右避让,两人直接又钻出五六人远,眼看大门就在眼前。可就在这时,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开了悟,把灯点上了! 一时间,灯火通明。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猫着腰的两人抬头与众目光交汇,就不知道又是谁大喊一声:“杀呀!”就朝两人砍来。 如此一来,再怎样也不可能完成王爷嘱咐的“避免大动干戈”了。陆霆叹一口气,拔剑对上!任晗憋屈的更久了,为何做贼的仿佛是我们?!光明下,大家真刀真枪,这帮半吊子北离兵就不再占优势了。 局势瞬间逆转。 二人皆未下杀手,然而这些年轻士兵却个个铁血,不打趴下不让路。即使如此,两人几乎没费多长时间就又“杀”回参谋所在最里侧。待扒拉开最后一个士兵的阻挡,就见八字眉的瘦弱参谋垂头跪在地上,双手将任晗的如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轻声问:“大人可是有宝剑遗失?” 静谧的月光透进来,静观一场闹剧。若是秦苍看见北离军这般不堪一击的样子,定会对自己动用珍贵的“帝江”做侦查感到万分心疼。 第四十五章 火 “说吧!你们是谁的人?偷的东西都藏哪了?” 一群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双手被捆住的士兵抱头蹲在地上。任晗用丝绸手帕绕过鼻子绑在脑后,在一片匍匐前昂首挺胸、来回踱步,手中如意寒光闪闪。 “小的不是谁的人,也未曾偷东西啊!”参谋耷拉着八字眉,无辜地几欲哭出来。 “敢不说?陆霆,你说我先卸胳膊还是先卸腿?” 陆霆原本抱剑倚墙,闻声忽然抬手,手指大小的飞刀就朝参谋冲刺而去,一瞬划过干瘪的脸颊。速度太快,那参谋直感觉脸上有温温热意,颤颤抖抖伸手要去摸,这一摸才知血流如注;再低头一看,竟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落在地上!这才感到右半脸痛极。 “啊!”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石寨里冲撞。 他的右耳没了。 十多个士兵见状,都吓得不轻。任晗站得靠前,更是将血光飞溅的瞬间瞧了个清楚。看那参谋疼得半捂住耳朵嚎叫打滚,心下一阵惊惧,倒退几步,却又不敢再接近陆霆。 这人狠戾。 任晗心说,秦苍平日都一口一个“大霆子”叫他,让自己一直以为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然而此时,自己与他一个阵营,气势却不能丢。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镇定下来,继续问:“还不说吗?你们刀剑鞘上都印着北离虎纹,难不成这也是偷的?再不说,下一个就是你!” 任晗随手指着一个匍匐在地的小兵。小兵刚得见平时老好人一个的参谋血流不断、汗湿衣衫,止不住哆嗦:“小……小的,小的真的不知……小的,只是被调遣此处值守。” “调遣?值守?”任晗火冒三丈,却有意用身体将小兵与陆霆隔开:“那你是承认,你们是兵?!谁的兵?说!” “小的……小的……”年轻的士兵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如此……霍乱法纪之事,真正作恶的人……怎么会叫他们知道?”参谋本就嘶哑的嗓音变得更沉,气若游丝。他整个右半身都在痉挛,面部抽搐,满脸的血,却还是咬紧牙关尽力将自己撑离地面:“他们就是一帮……还未编号的新兵蛋子,还不是……还不是让人当靶子、当弃子的?” “目无王法家国,为军叛乱,现在装什么义气?”任晗对老参谋突如其来的“担当”感到无法理解。 可这时那骨瘦如柴的人却突然大喊:“小人垺孝城参谋!妄图拥兵自立,罪该万死!” 陆霆瞬间觉察不对,飞身上前,抢在任晗之前一把扯住那人衣领。 晚了。 老参谋嘴里流出暗红色液体。 他服了毒。 跪在地上的小兵,眼中泪与恨混杂。他们难道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本就是反叛朝廷的?反叛朝廷就是死罪。他们是以怎么样的情感去对待彼此,去揣测犯上作乱的后果呢?还是说,即使飞蛾扑火也不畏? 突然,楼下一声大喊。 “不好了!西楼大殿失火了!” 哥!陆霆心中一紧,与任晗一对眼色,赶紧下楼。 叫唤的,是马厩小厮。一觉醒来身旁原本擦得锃亮的马鞍、马镫上所有的皮革都消失一空;鞍和蹬已然成了光秃秃的铁片,孤零零躺在地上仿佛被人扒去了衣服。小厮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怎么回事?还没等想明白,就见对面那个常年空置的大殿里燃起火光! “不好了!西楼失火了!快来……” 还没等他吐完最后几个字,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瞬间,那小厮心头还疑惑为何自己发不出声音,之后就觉自己脖颈喷出腥甜的血。下一刻,北城门外飞身而入十来个黑衣人。来人手持利剑,身手不凡。结果了两个喂马小厮后,片刻不犹豫,目标明确,直要向西楼杀进去。 东楼里,秦苍和陆歇也听见了求救声,就见对面厅室周围的空气已经扭曲变形;迅速下楼,却正遇见黑衣人飞身而至,一剑封喉。 不知是哪伙派来的人。 来人疾杀,陆歇一把将秦苍护在身后,拔剑迎上。 对方不是等闲的,剑术高超,且配合相当默契。从秦苍的角度看,双方速度都极快,用剑眼花缭乱,自己的毒根本无法见缝插针施展。来人目的若是对付此处北离兵绝对是大材小用,哪曾想他们遇上的第一个人是陆歇,而这个人竟以一人之力拖住了他们所有人! 黑衣人不是吃素的,相互交换眼色,一会儿一个阵,变幻不暇。陆歇更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草包善茬,最善应付变化。横眉冷对,丝毫不乱,招招直逼破绽。不多时,连秦苍也看出数十个黑衣人竟有些疲软。 西楼那侧,已是火光窜天。惊得马嘶长鸣,剩下的士兵也跟着哭喊不已。 “陆雷!”陆霆一手蒙住口鼻,一手去驱赶扑面而来的热力。自己与任晗冲进起火的厅室时,早已不见陆雷的身影。 熊熊烈焰中,任晗眼光尖,一眼看见在火焰深处左右闪避的“帝江”。它竟还留在这里!并且在主椅后不断盘旋。 “在那!”任晗顾不得烟雾猛烈灌进口鼻,与陆霆一起跑进庭室最里侧的主椅,管不了被大火烘烤的石椅极其烫人,全力推动。然而就在此时,上梁一处突然坍塌,正掉落在两人施力的方向。这下,石椅再无法完全打开。 “我进去找他,你去救火!”任晗身材瘦小,刚能入洞。边推开陆霆,边往里钻:“快去啊!你又进不去!” 陆霆心急,可停留在此毫无意义,转身去寻庭外水缸。 一推门,只见门外一片焦灼。 秦苍迅速挥针,南楼杀出来的北离士兵被一一撂倒;而其身后,陆歇一人竟与十六人的剑阵缠斗不休。 刻不容缓,陆霆飞身而上,径直入剑阵;运力长剑,一剑斩开一击,迅速与陆歇合而一势,全力对敌。黑衣人见又来一人,暗叫不好,一个人几乎已叫他们难以支撑,何况来者武艺竟也不凡。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就在此时,陆歇的亲兵看见石寨内火光腾升,打杀声四起,顷刻飞身而入,迅速加入庭中混战。 瞬间,黑衣人被团团围住。 “救火!快!” 几人得以分身,秦苍一把拽住大霆子:“任晗呢?!” “在里面!西楼正厅主椅后!” 几人向西楼跑去,却见火光中冲出一人。 陆雷衣衫上多出熏黑,还有划破的痕迹,正厅内无人,难道是室中暗器所致? “怎么只有你一个?任晗呢?” “我未曾见到她。” 糟了! 秦苍心里颤抖,可千万别出事!头也不回就冲进吓人的火光中。 第四十六章 书生 声音明明就在此处,为何又消失不见了?该不是晕过去了吧?任晗此时已经入了地库中部,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却不见了。 跳进大殿主椅后,隧道几乎是与世隔绝的:不知是什么材质所筑,不仅星火不沾甚至内里丝毫不着热气,仿佛外面燃烧着的是幻像一般。 隧道坡不陡,缓缓向下,寻声行不远,是一间岩壁屋子。屋内昏暗干燥,仅有的光源来自其正上“屋顶”几个砖石缺漏。光照处,房间里堆满高大的红漆木箱。 身侧极安静,外间的打斗、叫喊全然被隔绝。任晗心里是发虚的,腿也是软的,现下为自己只身闯入的“英勇”行径感到万分后悔。可刚才的声音真真切切,该是陆雷困在里面了,自己至少要确定他的位置才好叫人施救。于是壮着胆,谨慎向前。 “……救命……”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绝不会听错! 眼睛逐渐适应昏暗,任晗寻声加速向前:“你在哪?” 声音低沉,似乎力不从心,只一遍遍重复:“救命……” “在这!” 但见一口大箱显然被拖拽过,任晗激动,转身朝其后,一下抓住那人的衣袖。 月光透过穹顶孔隙散落进来,照在男孩子清秀俊美的脸旁上,也照在任晗所握住的,修长而冰冷的指节上。 任晗愣住,这人不是陆雷。 此时,真正的陆雷一行,正在殿内徘徊。 “我并非从主椅这侧进入!”主椅两侧的障碍已经清开,然而陆雷却告诉大家,自己进入地库的位置与任晗并不一致。原来,那椅子可以双向推动,所呈现的洞门竟通向两个全然不同的地洞。 “嘭!” 隧道内发出一阵碎裂的声响。 糟糕,有危险。 “我去找任晗。”秦苍不由分说,跃入洞门。 陆歇没有片刻犹疑就要跟上,却被陆雷挡住。 “王爷三思!在下所往地库致命暗器众多,不知另一侧如何。王爷不可冒险!”以陆雷的武功作如此判断,加之半身褴褛,并非没有说服力。可看见女子的头顶已然没入黑暗,陆歇抬剑拨开陆雷。陆雷不顾险些被掀翻,再次挡在陆歇身前,单膝跪地:“王爷三思!” “让开!” “嘭!” 又是一声,紧接着地面颤动。不是暗器,是地库在塌陷自毁! 陆歇的幽冥一横,直直逼在陆雷项间,其力道之大,剑身响起一阵啸鸣。可地上,陆雷半寸不让,手中紧握的长剑几乎扎进地里:“王爷!另侧井中有事关北离之重器!王爷请随我前去!”俨然踏过我的残尸败蜕才能越过。 来不及了! “王爷三思!”陆霆持剑朝陆歇一拜:“陆霆定当护王妃周全!”说着,不再看眼前二人僵持,转身跳进通道。 地库中情形不似这般两难。 地库中的男子,看上去比任晗大不上多少,没有外伤却相当孱弱。整个人瘫靠在一面箱子前,微弱吐气;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比月光还要白。此刻,地上已不盼明日光的人,见竟有人来寻自己,应是心中万分错杂皆化作欣喜,睫毛颤动,眉宇间点点笑意。可是头极晕,眼睛已然有些看不清。他无力回握任晗的手,只对眼前惊诧的人道:“你……你是仙女?” “嘭!” 一声巨响,隧道上沿已然开始坍塌,大块的砂石泥土扑落落往下掉。 “快!我们得出去!你还能走吗?”任晗急切,答案很明显。俯身蹲下,一把将少年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生死面前,徒然生了巨大的力气。任晗咬牙站起身,拼命拖住少年,在砂石掉落间艰难前行。 “嘭!” 再一声!地动山摇。 可下一瞬间,隧道内堆积的石块轰然四散,就见其后陆霆喘着粗气,丢下手中粗木。秦苍一眼望见层层堆叠的箱子后面,因任晗站不稳而晃动的衣角:“里面!” 两人迅速跑向地库深处,陆霆一把扛过昏迷不醒的少年。四人在土崩石溃间全力穿过隧道,当陆霆最后一只脚踏上地面时,就听地下传来巨大的震响,接着脚下剧烈摇晃。 地库塌陷了。 而也就在此刻,另一侧,陆歇和陆雷也出现在地面。陆歇手中握着一枚锦盒,以及一张兽皮卷。 ———— 从石壁上透光的地方看,天光再次泛白。蒋通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地库里待了有几天了。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人。自己的猜想没错,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匪寨,这就是兵营!此刻,他们抢夺窃掠的大量金银珠宝,就在自己身后那一摞摞箱子里! 只是,或许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把如山铁证带出去,更没机会将他们的罪证昭告于世了。 娘说的对,家里世代放牧,自己为何却偏要读书?书生于乱世,百无一用。可自己偏不死心,难道读圣贤、识礼教是为了苟且一方,明哲保身? 不!绝不! 自己观察多时,终于混入了通往石寨的车马,藏身于放置珠宝的红漆箱里。一路颠簸,外界光线明灭变幻,自己根据心跳和起落计算着目的地。终于自己被送往地下。然而此后,那些人却再没来过,自己就被锁死在地库中,此刻即将与万千财宝合葬。 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光闪闪的东西啊,那是北离农奴下辈子也不敢做的梦啊! 可是自己再也不能把真相带给世人了。小鹤他们会来救我吗?昆仑社的人会来救我吗?还是,那日那个鼓励自己不要放弃的人会来救我吗?蒋通不惧死,可此生壮志未酬,黎明百姓水深火热,叫一腔热血的男儿汉如何能安心闭眼? 但就在此刻,自己摸索过无数遍的隧道起了的声响。此刻已管不了是敌是友,他欲大声呼救。然而一呼才知,多天水米未进嗓子早已发不出声;身体稍一动弹,竟天旋地转,耳中嗡嗡鸣响。或许是出现濒死前的幻听了——爹和妹妹饿死前不也说见到了天外仙女? 这一恍惚,不知过了须臾还是千百年。再一睁眼,蒋通看见眼前有张极美的脸孔。脸孔低垂,焦急地看向自己;嘴部开合,像是与自己说着什么。 她是来带自己去和爹爹、妹妹团圆的。 “仙女吗?” 接着就觉周身不稳,地动山摇,轰隆一声,天顶的巨石朝自己砸来! “啊——” 梦里嘶吼声极大,醒来不过是一身冷汗。 书生喘着粗气,惊坐起,就见床边伏着一个小小男子。 任晗睡熟却觉被角移动,为有人打断自己好梦深深不满,依旧闭着眼、皱着眉,用力打了个哈欠,就听床上人怯怯说:“兄……兄台?” “你醒啦?!”任晗一瞬将大眼睛睁得溜圆,伸懒腰的手还悬留在空中:“你高烧不退,吓死我了!刚才给你灌了些肉汤,现在感觉好点了吗?那些歹人,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查了,你不必担心。要不再吃点东西吧?”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倏得起身,两三步跑向门口,大力一推门,朝门外喊:“小二,送吃的!”然后又将半个身子收回,两下把门掩上,再转身回到床边,一手就抚上书生的额头。 青年刚醒,被这么一气呵成的动作惊得不知所措,然而头上冰凉凉的手一覆盖,很舒服。 “兄台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蒋通本就长得干净俊俏,此刻感激不已,目光闪闪,一手握住任晗的手,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满脸欣喜。任晗再淘气也知男女有别,哪被男子这般握过手,况且,是这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男子。现下是男装,一时间竟忘了解释:“……是我。” “在下蒋通,字四达,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兄台相救之恩情,他日定当舍身报答!”说罢,书生就想起身相拜,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任晗反应快,一把扶住男子。蒋通个子高,身子瘦,隔着白衫都能清晰看见肩背骨头,这一触,竟将人家宽松的衣袖扯下几分。 大小姐赶忙放手,别过脸,心头怦怦。 “我叫任晗。” “任晗。那今后我就叫你晗弟可好?” “好。” 第四十七章 寒舍 秦苍掀开马车帘子,就见一副春暖花开:任晗正含情脉脉为蒋通披上披风,书生眉眼温暖、笑容爽朗,一口一个“谢谢晗弟”,丝毫没有意识到对方眼中本不该有的情愫。 “那个,”秦苍见两人一齐回头朝自己这方看,赶紧收回已经迈入的半只脚:“我今日骑马。”说着忙放下帘子转身就往外跳。可恰没注意到的是,陆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自己退得急,正撞在对方身上。陆歇也疑惑,大早上慌慌张张、“投怀送抱”的不是她风格。于是稳稳扶住,道:“今日风大,当真要骑马?” “是!”秦苍避开陆歇追问,一个侧身跃下马车,逃也似的去找大霆子备马。 陆歇纳闷,平日为了减少和自己接触不都是窝在马车里吗?就回过头掀开帘子向里一看,旋即关上,也跃下车,骑马去。 打扰。 任晗的男儿身份是维持不长远的:现下大家默契,帮她守着秘密,可到了奉器、回了宫中难不成还能扮作假小子? 一群人并未告知蒋通真实身份,但能夜闯石寨、收拾官兵的一帮子人,猜也觉身份不浅。可这书生倒依旧坦坦荡荡,你不说我不问,不卑不亢。蒋通告诉大家说,自己手中握有垺孝高层欲叛乱通敌的证据,要去奉器告状。任晗便一口答应与他同去,助他面圣。竟原少主、未来的北离王后为家国效力,是否掺杂些私心,都无可厚非。 今日路途中会经过蒋通的家。蒋通已近半月未归,此次随行去奉器上书是抱着“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决心去的,以他的话来说就是“牵涉甚广,孔遭无妄之灾”,这次要回家中是要“给老母亲磕头、诀别”的。 一行人正是在此路上。 “任晗不是小孩子了,她与你同岁。” 秦苍本在回头看马车,打断自己思绪的是陆歇。悟出对方意思,就尴尬笑笑。 两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陆歇看对方并不接话便驱马上前靠近些,继续道:“我也不喜欢蒋通。” 你我不喜欢蒋通的原因又不一样。只是这要是再不答话,就显得失礼了,秦苍笑笑:“他不过是北离一个无足轻重的少年,王爷无需喜欢。” “国之少年力量巨大,可载舟亦可覆舟。” 秦苍不知陆歇突然提到此番是什么用意,也无意知道他对蒋通的看法,只想快些结束话题,于是故意反着说:“一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为了让自己前路亮堂些,怀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足惧吧。” 陆歇稍微有些诧异,转头去看秦苍,秦苍依旧一脸风平浪静。 “苍苍真这么想?”思忖半晌又继续道:“这一路上,不只有蒋通和被行刑那人,北离许多青年人眼中都内藏灼灼。星星之火,未必不可燎原。内忧外患,北离王要守住自己的基业,不是件容易事。” 自然不是件容易事,许多东西从根部溃烂,如若不是大刀阔斧尽早割除,恐怕难得新生。一路看来,秦苍对北离的未来生了许多悲观。只是,今日陆歇为何主动与自己谈起? “地库怎么样了?” “今早搬完了,陆雷将那些箱子送去给垺孝城守,在奉器与我们汇合。” 那日众人收拾好残局已近黎明破晓,却依旧不见‘帝江’回来。秦苍思来想去又跑回北墙去找,果然给找到,收在与雌虫相同的蛊中。死亡伴随着新生。 地库虽塌陷,但根据‘帝江’的移动和蒋通的记忆,北墙应与地库相连。一不做二不休,几天时间里,陆歇他们竟把整个双面城墙移开了!正好,挖掘耽误的这几天,蒋通养病补身体,任晗乐得“伺候”。不过,为何要将地下财宝全数送还给垺孝城守?如此,劫掠罪责自然都推给死去的参谋,私调将士、地库自毁、有人灭口这些却又只字不提。是威胁吗? 当然,一切依旧是打着任晗的名号。 “那些人厉害,地下统共找到50箱宝贝。”但陆歇没有说的是,地库深约一丈,对称成宝瓶形状。隧道就是长长的颈,半侧瓶身放了那50箱财宝;另一侧自瓶颈至瓶身暗器遍布,自己和陆雷两个人才勉强应付下来,里侧东西却出乎意料的少——被偷的锦盒正放在其中,而“兽皮”却是需有他锦盒内的东西配合才得到的。 “那些兵呢?” “放了。” “放了?” “既然老参谋已经扛下了所有事,其他人,让他们重新做一次选择吧。” 秦苍并不觉感动,甚至更觉陆歇的一系列行为矛盾——当晚挥剑时可没见他有什么菩萨心肠。自己清晰地记得,当时陆歇是欲将那些人尽数斩杀的。为什么又改了决定? “那些黑衣人呢?” “第二天午时全都服毒死了。” “怎么会?不是细细检查过他们身上并没有能自戕的武器和毒吗?” “是,确实奇怪。” 当晚,属杀出来的黑衣人最为诡异。训练有素,那架势显然是不留活口。是谁的人?如果与石寨的创建有关,是要自断其尾,不落人口实?却不想撞上秦苍这一伙,计划失败。若是为了除掉石寨势力,则与这群人目的一致,那又为何服毒? 有些事陆歇显然没有告诉自己。所以,两人只能浮于表面有一搭、没一搭聊聊有的没的,这也是秦苍不愿与陆歇过多相处的原因。 好在清风拂面,绿草茵茵,奉器终于不远。 行不多时出了城。 城外向北,在垺孝与奉器之间有一段山坳低地。低地平坦,其上有溪流经过,常年水草丰茂,适合畜牧。山坳南北皆有矮树林遮挡护佑,即使从高处望下去,竟也不能一眼瞧见。蒋通的家就在此处。 然而,还不到那一排分布杂乱的土屋附近,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飘进秦苍鼻子里。这个味道对秦苍,甚至对陆歇来说都不能带来什么美好回忆。牲畜粪便——幼时清隐山上被关做药人还历历在目。 再走近些,才见挨着村落的那片青青草涧,已经光秃大半,像是一块癞长在了浓密的发际中。春日里,草木大面积光秃很不常见,明显是人为过度使用所致。再看向溪流,不似费易与幽鄂遇见的清澈溪水,相反水中十分浑浊,不只有泛起的砂石,还有牲畜排泄物漂浮。 大老远,秦苍就看见有不怕冷的孩童,光着屁股半身浸入浑浊的水中,正与岸上的孩子互相泼水。而其下游正有一个洗衣服的婆婆。婆婆不乐意了,水花溅了自己一身,怎么能便宜了小小黄毛?于是放下衣盆,在衣服两侧胡乱揩揩,站起身,竟用极不堪入耳的话语骂起人来。小孩也不示弱,自幼长在此处,什么泼皮骂街的没见过,哪能吃亏?只见他在溪流正中又跳又叫,哇啦啦还嘴,只多不少。最后还往婆婆方向撒了一泡尿,这才起身迅速跑出小溪。 这是什么样一个生存环境?秦苍从未见过,打心里震惊,一把勒住缰绳,不再向前。陆歇停在她身边,也向前看着。 车队停下来。 车里,任晗和蒋通两人一路谈天说地,都是热血的青年人,都是未经世事、对未来有无限憧憬的少年,惊讶地发现彼此竟有许多相似观念。比如对北离现下的腐朽政治,比如对百姓疾苦。自然,两人话语间有许多碰撞,然而都是为家国百姓、为志向抱负、为重义轻身,于是讨论得极热烈,半晌才发现车马停止了行进。 任晗拉开车帘向外看,破烂零落的土木房子已经在眼前,就招呼蒋通下车。蒋通被搀扶着走出来,一眼就见众人目光所指的方向,当即又喜又悲。 “娘!” 蒋通挣脱任晗的手,不顾身体虚弱向溪水边洗衣婆婆冲过去。 第四十八章 本次终点站已到达 “娘!天这么凉,你怎么又在洗衣服?” 那老婆婆腿脚并不便利,才刚蹲下身坐好,却见不远处一个身披狐裘的少年朝自己跑过来,若不是他口中大喊着“娘”,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儿子。 “……小……小通?” 蒋通一把拥住母亲:“娘!儿子回来了!” “儿啊!”老大娘脸颊上沟沟壑壑霎时都皱在一起,哽咽到:“我还以为这次你再回不来了呢!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和小鹤那帮人搅在一起!谋反可是要杀头的!要杀头!”说着就在脖子上比划着动作,一把打在少年身上。少年身上华美的兽皮毛柔柔顺顺从老人手上划过,老母亲这才停止了抽泣,疑惑道:“你这……” 她越过儿子瘦高的身躯往后看,就见一队穿着考究,神情高贵的男女立在其后。这贫困的洼地十多年也不曾迎来过如此阵仗,一时间惊得无以复加。 秦苍他们纷纷下马,任晗跑在最前面。不顾那条小沟涌出来汩汩浊气,一口气跑到老妇身旁,一下抓住她的双手:“大娘,我叫任晗。” 老大娘一时间恍惚,觉得跑向自己的少年像个天降的仙童,刚才与孩童破口大骂的底气全然溃散,身体失了力一般软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哎呀”“哎呀”的感叹。 “娘,这是我晗弟,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去奉器的。” “去奉器?”大娘一下紧张起来,但面对眼前“穿金戴银”的众人她不好发作,竟愣愣问:“你们……你们有钱人也要谋反?” “什么?”任晗没听懂。 蒋通接过话:“您说什么呢娘!他们是我在垺孝认识的朋友,也要前往奉器,我便随行。他们救了我的命,晗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此刻秦苍他们也走近溪水,几人朝老人家恭敬施礼。秦苍这时才见那“老人家”或许并不苍老:她的眼珠还是黑白分明的,头发还是油亮亮的,只是生活中太多的苦难过早地将她的容颜摧残了,将她的脊背压弯了。 “哎呀,别站着,”大娘看众人友善,逐渐缓过神来,张罗着:“到家里去喝口水!”说着就要俯身捡起地上的衣服、衣盆。蒋通快她一步,将地上东西都抱起来:“娘,我都说了,别再给别人洗衣服了!我教书的钱不够用吗?这么冷的天,您的关节又该疼了。” “你那些钱,是要留着往后盖房子、娶媳妇的。”婆婆说着面露忧虑,继而一愣,再抬头看看周围几人,藏不住得开心:“不过,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我儿子认识了这帮……认识了这么多好朋友,终于有机会报效朝堂了!” “大娘您放心,蒋通学识渊博、果敢正义,我敢保证今后他定然仕途顺利。”任晗一面搀住大娘湿哒哒、冻得通红的手,一面跟着她往土木房子走。 哪里能叫做房子?秦苍想,甚至还没有当年关押自己和陆歇的棚舍严实。粪土搅和成的壁,茅草铺就的顶,几棵木头那么一搭当做门,屋内没有光源,亮不亮基本看天。这是真正的“寒舍”。在北离京都与军事重镇垺孝这两个本应最富庶的地方之间,却存在着如此一个村落。没有光、没有活水、没有教化。再想想小小一个地库下50箱的金银,就连作为一个外族人的秦苍也觉得悲愤。 老妈妈从缺了一角的土缸里取水,她小心地撇开上面的灰尘落叶,谨慎地不将水底用来过滤的砂石搅打起来,轻轻将家里贮存的最好、最纯净的高山雪水舀出来,放在长柄罐子里。加上几片青叶煮好,分别盛在大小不一的容器中,先一杯双手奉给陆歇,之后递给秦苍,再给了“晗弟”;最后恭恭敬敬将剩下一碗送到站在旁侧的陆霆手里,连声说“请”“请”。 “大娘不必客气。”秦苍端起碗,一饮而尽。 “大娘,这房子太破了。我找人来给你们修一修吧?”任晗抿一口茶,将茶碗抱在手中取暖,四处张望着有些散发着霉味的昏暗房间。 老妇人内心本就惶恐,儿子怎么将贵客直接领到村里来了?难道不怕被人家笑话吗?于是一直搓着手,坐立不安。直等到任晗这么一句,不禁羞愧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多谢晗弟好意,只是自小我家中就是这般,我和娘都不愿改变。”蒋通接过话来:“每次家中刚有些起色,就有官兵前来,以各种名义收税银。那几年闹饥荒,官府竟公然来家中抢夺仅有的牛羊,当时父亲气不过便要与他们理论,没想到被一帮人从山坡上推下去。腿摔断了,无钱医无饭吃,不久就含恨而终。 “我妹妹也没挺过来,那时她才4岁,叫着想吃馍馍就走了。当时我还小,母亲给别人洗衣赚钱,供我读书写字。是那些贪官污吏害了我们一家子,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做过的事接发出去。此处土房就当是为我卧薪尝胆!” 几人听了心下唏嘘,站在后面的老妇则悄悄抹着眼泪。 临走之际,任晗本想多给老太太塞些银子,可蒋通十分严肃的拒绝了,说“心怀志向,就不穷”,早晚自己会有出息,到那时再用自己的力量孝敬母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任晗也再劝不得。 一行人离开时,秦苍骑在马上回头看那片贫民窟,蒋通的母亲正站在村口望着他们,也像是望着奉器的方向。 迁都之前,奉器是座人口不大的城;迁都后才着力吸引人们迁徙于此。有了城就有了人,有人就要有秩序,建立秩序需要等级,不同等级带来压迫。尤其是如今的北离,贵族上承皇恩,千金供奉以换皇室认可其权益;下启官吏,狼狈为奸以牲畜百姓,苛捐重税瓜分民脂民膏。 北离以农耕和畜牧结合为主要生产方式,除了游牧民,剩下的基本都是农人。然而,农为奴,奴隶属贵族,世代无自由身。贵族紧缩自己势力口袋,使等级逐渐固化;青年人无以使文武而逃脱血统诅咒,尝尽艰辛苦难,生死全凭主人一句话。 上暴戾,下愚昧,双向平衡周而复始,有始无终。 任晗纵使再不喜欢自己迂腐的老爹,也是既得利益阶级,无法发现周遭民众弯曲变形的脊背和躲闪的眼神,只一个劲拉着秦苍说竟原如何美丽、如何自由,比这奉器强上许多。可作为外来者,秦苍眼里心里门儿清:对北陆大地的集权产生威胁的,或许并非九泽等外力,真正需得用心的应是世代受尽苦难鞭挞的百姓。 到了城门口蒋通就与众人道别,说是去相识的朋友家住。可相处了这么多天,任晗哪里舍得?却又碍于身份,只能相约几日后再在城中相会。 城门口比之牙峪布防更加森严,城上、城下,三两步就是一个提刀将士,遇见可疑的人二话不说就能够提来审问。和好看的书生告了别,任晗简直打不起精神,但还是悄悄与秦苍指点:除了穿着士兵服饰的人,还有许多着布衣的将士。秦苍吃惊,周围个个是灰突突、大气也不敢喘的百姓,不知是要防谁。 “喂!你们站住!”正纳闷,就听后方有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喊:“说你们呢!耳朵聋啊!” 第四十九章 夜宴 秦苍和任晗两人回头,就见几步之外一个圆肚士兵正大骂着朝她们走来。那士兵一脸刁横,似乎是头大,头盔有些系不上;想快步过来抓人,身手又显然迟钝,总之是有些滑稽。不曾想,还没到两个人跟前,指人的两根手指却当即被人抓住。 都到奉器了,众人即将入宫;陆霆忍了一路,此刻无需再忍。手上稍一用力,那当兵的竟“啊”得叫出了声。北离军,又是奉器的护城兵,平日里哪个百姓不对他们俯首帖耳的,小兵作威作福惯了,又哪曾遇到反抗?一时间痛极,龇牙咧嘴道:“你!你是不想活了?你知不知道爷是谁!”说着竟想抽回手拔刀。 陆霆哪里肯?一听,手间力道更大,向后一扳,那蛮横士兵根本顾不上威仪,“哇啊”“哇啊”叫得更大声。这一叫引来了周围人的关注,一伙巡护的将士闻声跑来:简直反了!敢冲撞北离将士?当即拔刀将秦苍几人困在中间:“哪来的人,想造反不成?!” 任晗都给气笑了,扒拉开立在两人身前的陆歇和大霆子:“你让他们来!我看是谁反谁?” 双方正僵持,城内传来马蹄疾驰,只见护城军由远及近竟扑簌簌逐一单膝跪地抱拳。秦苍翘首,欲往声响处看,哪知眨眼间一队人马竟已逼近眼前。为首的是个玄色华服青年人,二十出头,人高,皮肤黝黑,丹凤眼;腰佩长刀,一手执缰一手扬鞭,那一身沉稳和肃穆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该是个军衔不低的练家子。 快到几人跟前,提缰勒马,翻身而下,横刀就朝几个将士削去,一瞬间直指着任晗的武器纷纷断落。接着,那人将刀一收,在众人的仰望与畏惧中上上下下将任晗仔细打量一遍,这才眼见笑意。双手抱拳,俯身朝其一拜,又立直身子:“少主,欢迎回家。”继而转向一直护在秦苍身侧的陆歇。 老友多年未见,皆是感慨,却不见陌生。陆歇一袭白衣,阔步向前,行至比自己还高上几分的青年面前,解开眉间深深纹痕,一笑:“萧桓,好久不见。” 对方也面露温和:“不久,大早上刚收到你的信。” ———— 北离王宫位于奉器北侧,居城内中轴线上。 宫城坐北朝南,四面角楼;以东西宫门为界分为前后宫,以昭示北离帝后具尊。从南宫门入,先是两个百步长宽的丁字形广场,纵看极深,不仅有皇室威仪也增强了防御性。广场两侧植有北方特有的花曲柳和象征着祖先源头的青草。继而再百步,才是前宫主殿。 北离王宫又被人叫做琉璃宫,而北离王议事、会客的主殿叫做琉璃殿。之所以如此,是传说修建宫城时,为能比肩九泽王宫,开销巨大,每个宫殿花费以亿万计;且宫殿不以黄金为主饰,而是大面积运用更加难得、难雕镂、难保存的琉璃:屋脊神兽、廊柱雕饰、内部摆设多为琉璃。 今夜,萧权设宴,为远道而来的西齐瑞熙王、王妃接风洗尘就正是设在此琉璃宫。 即使有心理准备,秦苍还是被眼前的奢华惊呆了。换洗梳妆,穿上相当繁复沉重的衣裙,从使馆出来乘车入宫。大霆子似乎被交代了其他事情,此刻,就只秦苍和陆歇两人由一长队持灯盏的小宫女引入琉璃殿。入宫后处处鼎铛玉石、金块珠硕,若不是陆歇走之前特意叮咛自己要“注意身份”,此刻真想四处看看。 陆歇走的稍靠前,宫殿与记忆中相比似乎更小些、更旧些但依旧不可否认十分恢弘。又见自己身侧的小小女子张大眼睛,满眼好奇,却克制自己,将心中兴趣缓缓压下去,就想,成婚后她竟还未曾去过西齐的王宫就跟着自己奔波于此。若有机会,要向她讲讲自己儿时第一次与父王同行北离时,是如何与萧桓在这琉璃宫撒欢闯祸的。 想着,两人就要迈上台阶,就看秦苍心神还在雕栏玉砌上,压根不知抬脚。于是,陆歇自然伸出手,隔着女子厚重的衣袖,轻轻牵住秦苍的手。 秦苍一惊,顺着两人的手向陆歇看去。 夜幕降临,月光朗朗。宫内安静,偶有一两啼鸟和花叶婆娑。男子好看的眼睛正映出自己,很温和。 陆歇说:“小心。”小心楼梯。 小心? 宫廷夜宴竟会有危险?秦苍不知自己会错了意,又觉陆歇握住自己的手十分有力,温度也穿过层层叠叠的衣袖进入自己掌中,跟着就警觉了起来。也是,他虽贵为王爷,可毕竟异国他乡,身边最能依靠的力量也并不多。上司这是器重自己啊!赶紧表忠心。秦苍也轻轻用力,回握陆歇的大手,面上也严肃许多。 眼见身前的人收敛的玩乐的心神,神情凝重,陆歇就知她会错了意——也不是没有危险,但并非此刻。眼下却又觉她有趣,也不解释,顺势就走得更近些,手臂几乎触到她的手臂,轻轻说:“不怕,有我呢。” 危机四伏,怎么能让上级安慰自己?秦苍仰着头,几乎挨上陆歇的肩膀,用自己最赤诚、最坚定的眼神巴巴望着对方:“我不怕,我也挺厉害的。” 陆歇实在忍不住,点点头,抿着嘴轻轻笑了出来:“嗯。苍苍很厉害,我知道。” 秦苍不知陆歇何意,觉得有些怪异又不解,缓缓避开目光,任其握着自己的手登上正殿。 此次夜宴,萧权有意避开异己,是以幼时交情为由,以家宴形式招待陆歇,所以朝臣不多。但他也着实高估了自己的势力,以李阔为首的重臣,说好听些是配合着不赴宴,说不好听些,压根就没把小皇帝与其宴请之人放在眼中:称病称痛,不凑热闹。不过此一来,宴会也就“清净”不少。 他国亲王级使者来访,这种场合竟原少主自然是要参加的。照例寒暄,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歌舞开张,大家都松弛些,任晗就光明正大挤过来和秦苍一起坐。自家老爷子在场,任晗不敢太放肆,穿着轻简的女装,如夏日初荷,分外可爱。 秦苍看看任晗,再偷偷看任允,怎么想也觉想不通:老太傅怎么能养出个这般“吊儿郎当、放浪形骸”的女儿?接风宴是在相对轻松的环境中进行的,可那老人家自始至终正襟危坐,滴酒不碰。若是有人招呼、请教,必定辞严义正与对方回复,颇有那么些对簿公堂的感觉。过不久,任允起身上前,与北离王低声说了些什么,就离了席,离席之前还朝任晗处看了一眼,叹口气,估计也觉得管不了。老太傅不喜欢管弦丝竹的场合,萧权大概早就知晓,所以也不勉强。倒是这人五官端正,即使面上毫无笑意也可以想象年轻时,定是个刚正不阿的俊书生。 “吃啊!”任晗待她爹走之后更加原形毕露,翘着一条腿,衣袖都胡撸到胳膊肘,半倚着桌席,手里抓着果子:“我们这儿吃的、喝的、跳的、唱得还不错吧?我在奉器大小也算个人物,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只要你和陆歇能把我的婚事给搅和黄了,小的以后给你俩做牛做马,给你们孩子当干妈!” 秦苍哭笑不得:“谁‘搅和’你婚事了?” “反正那么个意思呗。”任晗嘴里吃的不停:“萧权……不不,北离王和西齐公主一对璧人,多好啊!你见过你们公主吗?挺漂亮的。” 见过吗?何止见过。好在今日她并未出席,否则两人该以什么情绪面对彼此? 然而不想什么,来什么。秦苍上一刻还在庆幸,下一刻需要“小心”的事就真的出现了。 第五十章 宠妃 最初,是一个小内官慌慌张张跑进来,神情急切,叩首起身后伏在萧权耳畔说了什么。这一下,北离王也一下收回酒席上的松弛,吩咐几句,摆手叫那小孩赶快去。 小内官跑走后,萧权又忙招呼左右,侍者听后急匆匆离席准备。可北离王像是依旧心有不安,站起身来四下看看,之后摆摆手,奏乐起舞的纷纷停下,退至两侧。 接着,就见有宫女、内官鱼贯而入,手中抱有锦被、软毯、暖手炉之属,逐一添置在萧权座旁的椅子上。 什么事能叫一介帝王焦灼外露?再看周围,之前喧闹劝酒的臣子不约而同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静静坐下,整理衣冠。然而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人表示疑惑,提出异议。秦苍看向任晗,任晗倒是不羁如常,咀嚼照旧,酱汁蹭了一嘴,不等秦苍问,便眨眨眼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萧……北离王的宠妃来了。” 世人皆知,本朝北离王独宠一人。 莫不是? “贵妃到!” 刘绯比之秦苍记忆中的要更丰腴些。曾经,少女消瘦到有些凌厉的脸,如今面若桃花、吹弹可破。刘绯自小习武,身姿挺拔,比普通靡颜腻理的女儿家更多了一些英气;又自小锦衣玉食,英气中并无粗鄙,而是势在必得的傲然。此刻头戴珠簪,身着锦绣,只略施粉黛,便光彩照人。 秦苍想,我也习武啊,怎么不见得这么一副睥睨天下的气度?又想起,曾经刘祁说师承北斗仙翁,自己也慨叹其剑法高超。果然师父不同,教出来的都不是一个档次的。不仅如此,眼下如若真起了什么剑拔弩张之势,秦苍想,那也是夕诏作孽,却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所谓“父债子偿”不过如此。 萧权几步来到刘绯身旁,轻柔握住其双手:“绯儿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过来了?”说着也不避讳众多臣子的目光,牵住刘绯,来到自己的主位桌席。 待坐好,由一国之君细致地披上绒毯子,刘绯才答话,眼睛却并不看向自己丈夫:“有故人前来,自然要见见。” 萧权听了欣喜:“绯儿,你认得……” “瑞熙王曾经救过我的命。”刘绯转过身,迎上萧权的期待:“王上知我曾被歹人掳走,之后患过重疾,至今体寒怕冷。可当年若没有瑞熙王将我救下,绯儿恐活不到此时,今生也无缘再与王上相见。” “乱说!”萧权佯怒,继而宠溺道:“绯儿如今一切都好,不可再说‘活不过’的话。来!”萧权举杯起身,向着陆歇:“我替绯儿敬瑞熙王,谢过救命之恩!” 陆歇举杯起身共饮。 歹人?重疾? 秦苍坐在席下,听这一番话预感很不好,但又不确定对方说的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回事。陆歇与秦苍席位相邻,任晗坐在秦苍身侧,正处在两人之间,听完很是惊讶,抬头看看撂下杯盏、面无表情的陆歇,又回头看秦苍:“你们认识啊?” 还没等秦苍搭话,就见上座的刘绯站起身,答道:“晗妹妹有所不知,那时我年少,仗着自己有几分武艺,只身追一逃犯近齐昌城郊。不想中了贼人奸计,还被其所伤。正值瑞熙王与亲兵也接到密报,捉拿贼人至此,才顺道将我解救。那贼人的帮凶真是狠毒,一刀正中瑞熙王胸口,当时血流得整个前襟都是。一时间,宫中御医和民间名医全被送至璃王府,一连施救了七日,才保住性命。如此大义之举、救命之恩,刘绯没齿难忘,怎能不感激?”顿一顿,又转向秦苍:“王妃我倒是第一次见,不知王妃可知晓这一回事?” 自己就是她口中的“贼人帮凶”。陆歇心口的伤是自己一刀捅进去的,怎会不知晓?那个雨血交加的清晨让那个跌进泥泞、满口鲜血的骄傲女子有多恨,就让秦苍有多怕。不知做了多少回噩梦,探了多少回陆歇的消息。可是坊间的声音总不是最全的,自己也不敢询问夕诏。陆歇因为自己那一击险些丧命,这竟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他不是说伤口并不深吗?不是说好的很快吗? 秦苍觉得喉咙发紧,还有些疼,就望向陆歇的方向:“我……” “着实没有贵妃说得严重。臣理应守护西齐,捉拿心怀不轨之徒。贵妃不必挂怀。倒是贵妃巾帼不让须眉,在下敬佩。”说罢,陆歇抱拳一拜。 “哈哈哈,我的绯儿智勇双全,让许多男儿都自叹不如。瑞熙王救过绯儿一命,我十分感激;算一算,你我也是多年不见。今日是好日子,瑞熙王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是我萧权有的,必作为谢礼赏赐与你!” “王上,给瑞熙王的谢礼,绯儿已经想好了。”说罢朝萧权轻轻一笑,握住他的手:“王上你看。” 接着,就见门外十多位衣着华美、身姿绰约的妙龄女子走进琉璃殿。 “瑞熙王,这些都是我北离贵族女子,能歌善舞、骑射皆佳。她们仰慕瑞熙王已久,相约今夜以舞较量,得一人侍奉王爷。”接着又转向秦苍:“啊,王妃应该不会介意吧?她们只是单纯敬慕瑞熙王,希望随侍左右,绝不会逾距的。” “这……”萧权一听,显得有些为难:“绯儿,这不太好吧?” “为何不好?三日后,我北离一年一度春猎大会。在北离,女子也是要参与狩猎的。那时,瑞熙王妃不一定得空随时伺候,多一人也方便些。我听闻王妃曾拜一神僧为师,刀剑医术都是上乘。绯儿着实期待你在猎场上的表现。” “往人家夫妇帐里硬塞人,你讲不讲理?”任晗看两侧,不仅陆歇一言不发,秦苍竟也毫无半分推却的意思。这两人当真对彼此一点感情都没有?怎么这般沉得住气!可自己气不过啊:不知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刘绯明摆着挑事儿。一时忍不住。站起来为两人发声。 谁还不曾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公主?刘绯怎会被吓着,可她明显气焰弱下来,还有意抬起眼帘看了萧权一眼:“晗妹妹尚未出阁,不知夫妻之间也是需要有距离的。要不,我们先看看?今日我还找来霜儿献舞。大家就当欣赏也好,万一瑞熙王有中意的,直接带回便是。妹妹也不要生我的气,毕竟早晚,我都要唤你声姐姐的……” “你!” 霜儿? 众人一听这名字,根本顾不得这两位金贵女子的对峙,纷纷惊诧。 霜儿是奉器,乃至当今北离最有名的舞姬,异域的美貌,神秘的背景,草原的热烈融合了女人的千娇百媚,没人顶得住。贵妃此刻将这人带来琉璃殿,该是“铁了心”要为瑞熙王账里塞下一个女人的。 待任晗即将暴怒犯上前,一直闷声坐在一侧的焕王突然起身:“也好,借瑞熙王的光,我们也能饱饱眼福。” 众人看自家王上左右为难,局面险些要僵持起来,也赶忙跟着打圆场:“就是,就是,饱饱眼福!” 刘绯的提议默认达成。 第五十一章 妒妇 北离女子活泼奔放,喜怒于色、不加遮掩不是什么叫人难堪的事。 眼下,女孩子们是真的喜悦。 北离与九泽边境时常擦枪走火,却又一直保持着贸易往来。从来往的商队与小贩口中,西齐的瑞熙王简直一代枭雄。什么一小队人马夜潜深潭为主力军扫清障碍;什么孤军入敌后百里,与中军形成合围之势;雪夜入城,潮汐登陆,大雾救援;行动莫测,用兵诡诈。细细说起来,有如神助,邪气得很。 只是与西齐一样,人们似乎只能从对战过的敌军口中得知,还有这么一号威名震震的“邪王”;而在正统的史册里,瑞熙王的记录寥寥几笔,似乎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贵族将军。 今日一见,陆歇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既有贵族的风度翩翩,又有铁马冰河的男儿气魄。这一舞,跳得值! 少女们舞姿飘逸,眉目传神,看得一票人跟着入了仙境;还有大胆的便径直来到陆歇身前,为其一人独舞。可自始至终,陆歇都独自饮酒,似乎在看,似乎又没在看。可越是如此,就越发激起了女子们的好胜心,各个努力,香汗淋漓。 秦苍坐得近,观看位置极佳。女孩的悸动、紧张、婀娜多姿全都入了眼。真美,花似的灵动;可又不好,尽心竭力只为讨好一个男人。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是个借势保命的,五十步笑百步。 任晗这么一回头,发现身旁秦苍竟跟着看入了迷,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怒其不争:“秦苍,你们俩是不是假夫妻啊!你不生气啊?明摆着要把你枕边人抢走了,你怎么还跟着参谋上了?” “不是,不是。”一听假夫妻,秦苍回过神。自己是觉得,若刘绯想用这种方式激怒自己,让自己也尝尝“被夺所爱”的滋味,那未免太柔和,自己恐怕要叫她失望了。不过,任晗提醒得对,自己不能表现得这么无所谓,容易叫对方深入发力。 歌舞起,上座的人听不见台下说话,秦苍就皱起眉头,扮作不满,说的内容却是旁的:“霜儿献舞了吗?她是谁,为何大家如此在意?” “快了,她该会压轴呢。”任晗看秦苍终于有些为人妻的正常神色,仔细道:“她是北离最好的舞姬,传说有异族血统,长相精致,叫人一眼万年。我见过,简直不像凡人,没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的。” “这霜儿与朝中走动可近?” “朝中?”任晗回忆一番:“之前是没有。可近来,时常进出李阔的将军府。传言那老色鬼极喜爱这女人,每次相约都以千金相赠,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毕竟是舞姬,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 刘绯是萧权的宠妃,为何又和李阔的人搅和在一起?眼下,北离如此不安生,李阔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她又为何丝毫不避嫌,与佞臣之首有所交集?秦苍觉得怪异。且如此说起来,萧权的举动也不妥。当着群臣和未来王后的面过分宠溺自己的贵妃。这优柔寡断、沉溺温柔乡的模样与自己之前所听闻的励精图治的年轻帝王形象相去甚远。 尚未理清头绪,下一支舞起。 霎时,大殿上安静起来。 未见其人,先闻编钟。那敲击声清脆却深远,厚重又不乏灵动,正如走出来这女子。 霜儿跳的并不是纯粹的宫廷舞蹈,也不是最原汁原味的草原步伐,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结合。她以自身为媒介,让人看见万古冰川正汩汩融化,化为甘泉流入千里草原。草原上有风、有火、有露珠,她是奔驰的马、是翱翔的鹰,更是亘古不变的落日。下一刻,她便跑向秦苍身前,此刻她是一个盼着良人归来的姑娘,守着她的羊、守着她的草原,伫立着、等待着她的情郎。 这一舞,给秦苍激出一身冷汗。不是怕,是震撼。身体原来有如此力量,能说话,能交心,能让自己忘却了这是舞姬在以一个女人的身份问她,愿不愿意成全娥皇女英之好。 若是未来有人敢在自己真正的夫婿前如此挑衅,或许自己会生气,可眼下陆歇并非自己的丈夫,自己也不过是个冒牌的王妃。所以,情感中夹杂着对乐舞的欣赏和对身份的困惑,一时间无法给出答案。只能尽量平息自己的思绪,安静地坐着,看着,待其先发制人。 一曲毕,众人无不拍手赞叹。霜儿一袭素衣,谢过众人,取过酒,并不看向陆歇,而是径直走向秦苍,俯首一拜:“瑞熙王妃既有容忍之度量,又能明白霜儿的舞中意,是谓知音。霜儿敬王妃,愿王妃能成全霜儿!”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哗然,霜儿虽然是伶人但人清高,除了李阔的将军府,平日千金难求一舞,更别说当众剖白对任何男子的心迹。 秦苍并不举杯,但也站起身。 从外表看,两人很不同,一隆重、一清简,一柔媚,一热烈,但却皆称得上风华绝代。都是极聪慧的女子,四目相对,尽在不言。 “姑娘错了,我不同意。” “什么?” 秦苍自始至终温顺如身处世外,此刻突如其来的拒绝令人诧异。 霜儿赶忙到:“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秦苍打断女子的话:“以为我能容得下有人侍奉我的新婚夫君?” 这下连陆歇都有些惊讶,缓缓放下酒盏,抬头朝身侧望去。 秦苍继续道:“我并非金枝玉叶,也不是名门闺秀,只是得瑞熙王垂青,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成了他的夫人。姑娘舞姿美极,若我是未婚男子,大概也会心生倾慕,但试问哪对有情人不向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所以,秦苍绝不敢妄为姑娘知音,姑娘说的‘成全’我也不明白。我长在山野,不谙熟朝堂规矩,对北离夫妇间的相处之道也还未曾细细了解,如若今日此番瑞熙王也觉得是美意,那么,是秦苍唐突了,一切由瑞熙王定夺。只是,我不喜欢。” 这话向着霜儿,可真正对象却又不止一人。一来,是瑞熙王非要娶我,现在我也成了他的合法妻子;二来,不必故意恭维,我与破坏夫妻感情、非要插足一脚的人观念不一致;三来,反正我就撒泼了,你陆歇看着办。 舒坦啊!任晗坐在席上又激动又觉过瘾,我的朋友什么时候就开窍了,竟不委屈自己,知道反击了?欣慰啊,硬气又条理清楚,一定是被我的力量感召了!嗯,我真是一个能让人变勇敢的人! 霜儿不是省油的,也十分明确自己今夜目的,不等其余人做出反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王妃息怒!是霜儿说错了话,霜儿不该妄图与王妃比肩!只是因为爱慕瑞熙王已久,今日一见着实忘其所以了。” 好个忘其所以,秦苍想,被如此妙人全情全意地爱慕不知是什么感觉?反正此刻自己是“仁至义尽”了,这人是去是留要看陆歇自己的了。 第五十二章 多谢夫人保护我 瑞熙王起身,对身前一立一跪的人凝视半晌。见自己“发妻”正瞪着眼睛、脸红脖子粗,就犹犹豫豫,不可裁决心意一般,问:“你竟如此不能容人?” 任晗一听炸了毛,跃起来指着陆歇的鼻子:“陆子歇,你差不多得了!秦苍平日隐忍得够多了,今日她如此坦诚,你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晗妹妹言重了,哪来委屈一说?王妃不是也说了,让瑞熙王由自己心意决定?”刘绯说罢走下坐席,拉起伏在地上的霜儿:“瑞熙王,这是家宴,你与王上又是旧友,我便直言:北离女子与我们西齐不同,北离女子率真,敢爱敢恨,信笃恣肆一生,所以霜儿才会直抒心意。曾听得北离先祖若是遇到喜欢的女子,便是扛也要扛回家去;你若真喜欢,就让霜儿留下。爽快些!也算‘入乡随俗’。” “多谢贵妃。”陆歇举杯朝刘绯,一饮而尽。接着,冷眼瞟一眼秦苍,再朝席上一拜:“只是,今日初到奉器,我也有点累了。王上,陆歇想先行告退。” “这……也好,也好。”萧权本就怕这几人越闹越难看。夜已阑珊,巴不得赶紧曲终人散:“瑞熙王一路舟车劳顿,早些休息。” 得到萧权许可,瑞熙王便向秦苍“哼”得一声甩了衣袖,也不顾自己王妃是否跟上,大步就离了琉璃殿。 这下好,一场宴席下来,瑞熙王家中一个善妒,一个惧内,这名声算是远播了。瑞熙王连个侍女的去留都不能做主,这夫妻关系恐怕是很不好。 一直到轿子出了王宫再入了使馆,两人行至殿前主庭院,见有璃王府的亲兵把守,剑拔弩张的气势才缓和下来。 秦苍一松劲儿,觉得浑身疲惫,原来演个戏这么废体力?就慢下脚步,叹了口气。陆歇闻声回过头,也跟着慢下来:“谢谢夫人。” 陆歇在席上迁怒自己时,秦苍就知,这人已经明白自己是故意要做出两相对立的态度。秦苍摆摆手:“不谢不谢,应该的。”说完又觉哪里不对,就抬头去看陆歇。 果然,眼前人站定,双眼含笑正看着自己:“这下全北离都知道瑞熙王妃是个妒妇了。” “双簧嘛,”秦苍知对方调笑自己,疲惫笑笑:“我也是跟北离王学的。你看,不管什么他都可以推脱给刘绯:他不阻止,你也不好拒绝,这时候我当恶人刚刚好。话说回来,往后若真有什么,也能说成是贵妃娘娘魅惑帝王、祸乱朝纲,一国君主一样可以摘得一干二净。人家演技好,一开始,我还真以为他是个流连美色的君王呢。” “所以,你当真不生气?” “生气?”秦苍看着男人真诚又郑重的目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有什么好生气?明摆着帝后都不放心咱们,要派个人来监视着。只是,听说霜儿与李阔似乎有些交集,刘绯为何要用李阔的人?” 陆歇摇摇头,一阵汗颜:自己的“夫人”眼中能看到暗处阴谋,却不放半分心思在自己身上。也是,秦苍是被迫与自己成婚,被迫前来北离辅助自己,自己将她置于险境,似乎没有资格许她情谊。只是,有时还是忍不住幻想,幻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但显然,这小小女子已经全然进入角色:只谈事业,不聊感情。每每见到她,一颗心化成一汪水;可她呢,看上去温和柔美,实际上内里却被包裹得严实、无比坚硬。 “苍苍,”良辰美景,明月高挂,陆歇阻止她分析下去:“苍苍为何不是真的生气?” “啊?”秦苍听罢一愣。理清背后弯弯绕绕的关系难道不是此时第一要务?哪个将军会希望自己的兵看不清局势又管不好情绪? “就是刚才说的原因啊,他们是因为不信……” 可陆歇心中从未把她当作自己的兵。 “我是说,若没有任何威胁,苍苍会允许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 见陆歇正色打断自己,秦苍有些不知所措:“你问的……是字面的意思吗?” “不然呢?” “嗯……不愿意吧。”秦苍仔细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歇答到:“我在红楼看了许多悲欢离合,一直觉得男女情爱不过是天方夜谭,我从不相信。如若哪天,我真愿意嫁与什么人,那一定是喜欢得不得了,或是确定了这人此生都不会离开自己。要让我分享这种喜爱,本就违背了我最初的心意。” 陆歇第一次听秦苍原原本本将真心话说与自己,便追问:“可你已经嫁给我了。” “咱们这不是假的吗。”秦苍笑道:“等北离这边事情妥了,你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回常蛇山,当个逍遥的山野乡民。有没有合适成婚的人都行,反正要无拘无束的。”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可我不是。 说她聪明,有时又天真得很。这场婚姻早已不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竟然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一走了之?况且,我会一直需要你,绝不会让你离开。 不过,不急于一时。 “对了,你的伤……”这次发问的是秦苍。 两人站得近,秦苍面露愧色,不敢抬头,指指陆歇的胸口:“当时,真的很严重啊?” “是流了很多血。”看眼前人关切,陆歇故意模棱两可。 “……对不起。”声音轻到秦苍自己也有些听不清:“我一直都没有好好跟你道歉。那日之后,我一直打探你的情况,可是璃王府把消息封锁得很紧。我一直害怕,生怕真出了什么事……我那时不是真的想……反正,就是很对不起。” 眼前人越说声越小,说到最后垂头丧气,抿着嘴不敢看陆歇。陆歇见状心下很受用,却又不忍再与她玩笑:“苍苍,没有伤及心脉。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说罢,拉住秦苍的小手,搭在自己胸口。 秦苍诧异,想将手抽出来,可是陆歇的手紧紧覆在自己手背上。于是一侧是温柔的、温暖的,一侧是坚硬的、有力的。秦苍感受着手中一下一下的跳动,这跳动占据脑海,慢慢将那日新月刺入胸膛的记忆逼走。 “苍苍,你不必愧疚,我知你当日不是故意的。”说着,另一手抚上女子头发,轻轻拍拍:“苍苍小时候说过要与我‘同泽同袍,’现在我们也算并肩作战了。今日,苍苍果然‘很厉害’,希望夫人日后也能保护我。” 秦苍想起这是两人在琉璃宫外的对话,抬起头,看眼前玉树临风的男子眉眼温和,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别叫我‘夫人’,我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说着就将手抽了回来。 可暖意还没尽消,陆歇就追过来,这下秦苍的双手都被握在男人掌心:“这里毕竟是北离,戏要全套,夫人不可大意。” “这馆里都是你的人,怎么不安全了?” “那你也是我的人吗?” “我……”秦苍这才反应过来对方逗她,手上施不上力,飞起一脚踢过去。 陆歇本就比秦苍高,见对方攻击,下意识用小腿防御。下一刻,秦苍就感觉自己踢上了一个铁桩。 “疼!”抱住腿,跳了起来。 这下换成陆歇慌了,跟在跳来跳去的女子身侧,手足无措:“这……怎么样?很疼吗?” “你打人!” “……你摸着良心,谁打谁?” “你又不疼!” “我……我不好,我不好,让我看看,伤到哪了没?”说着,拉过秦苍扶住自己的肩,俯身就要检查。 可就在此刻,忽然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徒然立起身。一摸,糟了!这股凉气顿时贯穿全身,再一用力便知自己被“定”住了。 秦苍这才停止呼痛,也不蹦蹦跳跳了。摸摸自己的腿,站起身。绕着不能动弹的陆歇,转了一圈,好好欣赏一番才开口:“其一,男女授受不亲,以后不要随便拉拉扯扯的,坏我声誉。其二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被困住不让动是不是很不舒服?以后不要想着困住我。这其三,不要随便相信女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 说完眨眨眼睛,嘻嘻一笑,转身大摇大摆就往里走,边走边喊:“陆霆!出来一下!” 陆霆在内殿,闻声跑出来,就见自己王爷扶颈弯腰,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摆出一个怪异的姿势,似乎在展示自己壮硕的肌肉。 “这……这怎么回事儿?”低声问秦苍。 秦苍耸耸肩:“可能是你家公子累了。扛回去休息吧,‘入乡随俗。’”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了。 苍苍,若你能一直这么“放肆”就好了。 乖乖地、笔直地趴在大霆子肩上的陆歇,此刻只有脸能动,露出浅浅的、许久不见的梨涡。 说真的,还挺诡异。 第五十三章 春猎 传说最早的北离人,是从比义习高原还要往西的地方迁来的。万里跋涉而来,见山林苍翠,溪水遍布,鸟兽比比,就决定在此安居。 狩猎,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养活了最早的北离人。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生活在坚实的城墙中,稳定安然,不再需要与野兽搏斗,风餐露宿。不过春日狩猎这项传统还是被许多地方保留下来。尤其是在奉器西部往义习的方向,海拔逐渐增高,这片最古老的、最茂密的森林,如今已被用作皇家春猎的场地。 或许由于从很早时起,游牧民族就开始懂得借助工具与马匹的力量与自然和命运抗争。因此,他们似乎也更能明白,在生存面前,智慧远高于蛮力。在这种包容和信任下,这片大陆上相继降世了诸多能文能武的女将。所以比之其余礼教严苛的地区,北离女性的社会地位显得并不那么水深火热。 这种开化不仅显现在朝堂上,同样也作用在生活的细碎里。比如,秦苍此刻身着的狩猎装,就是完全根据女性的体态特征和运动习惯而剪裁制作的。衣服和护甲贴合身型,即舒适又能凸显女性美感;手腕、脚踝和腰部束得更紧一些,免于行进时挂扯;身侧衣扣相对男子更多些,护甲也更方便拆卸;衣身纹饰花样很精致,即使是野外活动,也将瑞熙王妃应有的端庄和雍容凸显出来。 当然,任何文明里,从思想到行动的改变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最早的狩猎装都是依照男性特征制作的——宽松、粗糙,不仅无法对马背上的女人们进行有效保护,更没有丝毫审美价值。而如今从剪裁、到纹样的积极转变,得益于一代又一代北离女子的努力。不过,推动者与受益人也只限于贵族阶层而已。 狩猎开始后,秦苍就在大帐中等着任晗。可比之昨日两人约定的时间,任晗已经不只晚了一点半点。 又过不多时,有人前来。亲兵掀开帘幕,来人并非所等。 是刘绯。 两人相互施礼,刘绯由左右随侍的窄袖便衣的小宫女扶着坐下,缓缓道:“今日晴朗,适合猎捕,王妃为何还留在大帐?” “等人。” “晗妹妹?”刘绯笑起来:“她常迟到的。” 刘绯穿的是暗色的狩猎装,与西齐时烈烈一袭红衣很不同,如今看上去要沉稳许多。若不是天气渐热,穿得少,她身边那个小宫女斟茶时不小心露出了手臂上一道吓人的鞭痕,秦苍差点就以为对方真转了性子。 见秦苍不答话,刘绯又道:“我与王妃之前有些误会,那时是我年少不经事,受了蛊惑。如今,我嫁与北离王,他待我极好,我也一心对他。之前的恩怨已如前世之事。你我都嫁为人妇,想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是告诫自己不要将她与夕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曾经给扬了出去。秦苍心说,你们之间具体有过什么,我还真是不清楚,就道:“贵妃娘娘智勇兼资,可惜在西齐时我们并未相逢,不然,或许也能成为闺中密友。” 这算是秦苍的承诺。 刘绯倒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起了身,仿佛前几天硬要给瑞熙王塞侍女的人不是她:“王妃也是妙人儿,绯儿竟觉得有些相逢恨晚。王妃可愿意随我先行狩猎?等晗妹妹来了,叫人把她直接领来我们那处即可。” 相逢恨晚是假,恨恐怕是真的。不知这次要使什么幺蛾子。然而对方眼下算得上是北离的第一夫人,如此盛情邀请,如何能忤逆? 陆歇几人一早与萧权、萧桓围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此时秦苍才觉,若是没拒绝陆歇的好意,让大霆子留下保护自己就好了,眼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阳光穿透雾霭,仿佛为丛林溪涧开了一道天门。或许地上的人也愿如草木般,呼吸、生长,循环往复,纵使无法飘然升仙进入天门,无法断绝尘世关闭心门,却也能扎根于此,岿然不动,守一己之安宁。 可此时,由不得矫情分神。秦苍跟着刘绯上马,入了林深处。 ———— 不多时。 “陆子歇!你老婆呢?!” 三队人马屏息埋伏,焕王正搭弓欲射,眼见那头梅花鹿就是自己的了。突然,就听身后马蹄疾驰,梦回时期盼的声音,老远就炸开了。 只见任晗一人一马,神情焦急,奔下来时竟有几步踉跄:“秦苍呢?她没和刘绯过来找你们?” 萧桓一把扶住她:“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我怎么能不急!我睡过头了,来找秦苍时,护卫说她被贵妃娘娘叫走了。王上,她们没来此与你们会合吗?” 她们之间是有过节的。秦苍并没有告诉自己明确的因果来由,但刘绯绝不是个能善罢甘休的主。眼下单独叫走了秦苍,很有可能对其不利。 萧权自小就不喜欢这个不知规矩、疯疯癫癫的竟原少主,即使没有刘绯,也无意与其履行婚约。此刻,见她冒冒失失就闯入几人的围猎势力,言行慌张,对自己也并不行礼,就不咸不淡地答:“少主这是在向我要人?” “王上,我并非此意!我……” 萧桓接过话:“王上,任晗或许是担忧这林间多有蛇虫猛兽,贵妃娘娘和瑞熙王妃毕竟不常来,不知是否安全。” “我绯儿师承仙翁,又有侍卫相互,不必担心。”继而转头看向陆歇。 陆歇此刻一手持弓,一手握缰,面无表情,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倒是身后陆霆身下的马躁动不安。 “陆子歇,她未带你任何亲兵,是只身一人跟着去的!你怎么一点不担心?” 这时,远处再响起马蹄声。 四周安静,众人望去。 是陆雷。 只见一身玄衣的男子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利落地跪在陆歇面前:“王爷,陆雷归程推迟,望王爷责罚。有侍卫回报,贵妃娘娘与王妃往悬泉方向去,是否……” “悬泉下面就是绝壁深潭,那处常有大雾,曾经围猎时就有侍卫踩空掉下去过,尸首都找不到!她们会有危险的!王上、陆子歇你们如何放心?” 任晗赶紧补充。她想,刘绯自己应该不会真往那处走,悬泉出了名的危险,她不会不知。只是,她很有可能借此向秦苍下手。那常年冒着白森森雾气的地方,纵是自己胆大也不敢轻易前去,何况秦苍她本就怕水。想到这,一颗心都跟着提起来,急得直跺脚。 萧权看陆歇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听完任晗的跳脚陈述,依旧一脸“听凭王上决断”的表情。不难猜测,这夫妻二人的感情着实不怎么样。可眼下,自己却不能“绝情”。于是,当即调转马头。 “驾!” 帝王奔去,身后随从、侍卫策马跟上。 任晗又气又急:“陆歇,我简直错看你了!”说罢,上马扬鞭。焕王见任晗骑着马就跑,朝陆歇看了一眼,二话没多说,也跟着追去。 眼见此地徒留陆歇一众。待众人留下奔驰的背影,绝尘而去,陆歇这才松开已被紧握的缰绳刺破的手。 低喝一声:“跟上!” “是!” 第五十四章 悬泉迷雾 “贵妃娘娘?……刘绯?……” 秦苍现下还不知自己已经行至皇家猎场的禁地悬泉。但觉周身空气中含水量多,衣衫和毛领已经有些湿手;雾气浓重,手抬至胸前才能看见戒指上宝石透过重叠羁绊反射出光亮。而此刻,盛情邀请自己前来游猎的刘绯早就不见踪影。 是想把自己困在此处? 若是如此,她真是太不了解自己了。 秦苍在高床软枕上入过梦,也在市井红粉中称过雌雄;在极乐阁的虐杀中死里逃生,亦在山野古寺中挑过灯。没有华丽的武器,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不离不弃追随左右的身份,然而正是名门正派所不齿的毒与苟且偷生、可怖可鄙的虫,成了自己能安身立命的唯一的、忠诚的陪伴。 此处土质松软,空气湿润阴冷,脚底遍布软泥青苔,蛊虫跃跃欲试。安抚住身下马儿,秦苍缓缓摇晃戒指,考虑此次该用哪员“大将”为自己探路。不料正在此时,却听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刀剑碰撞的声响。 “有刺客!保护娘娘!” 刘绯趁着雾大,一个转身就甩掉了秦苍,正期盼着对方能出点什么不轻不重的“意外”。哪曾想,刚走出迷雾不远就遭遇刺客埋伏。 来人目标明确,行刺贵妃。 手底侍卫压根不是对手,此刻已是拼死相护,然而根本不敌来人,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刘绯坐在马上,只见身后一个黑影朝自己飞身而上。扬鞭便击,正中那人右臂,黑影一声闷哼,翻身落地,起身再战。一回头,又一黑衣人趁虚而入,砍翻一个禁卫。禁卫腹中鲜红的内脏流出来,整个人也如脏器般软塌塌倒下去,鲜血喷了黑衣人一身。可那蒙面的人此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调转方向,一刀向刘绯杀来。那个胳膊上有着难看疤痕的宫女,此刻手持短刀迎上,然而三五招便抵挡不住,被一刀砍在脸上,小巧精致的鼻子当场被斩下,连同小半颗头颅一并滚至泥土中。 刘绯眼见这些人眼中烧着仇恨,已然杀出一条路,直逼自己。然而左右均被围困,无法脱身,贝齿紧咬,挥出长鞭。可就在这时,只觉身子突然下沉,原来自己的马被砍下一腿,一个不稳,就向前扑去。此刻,身后是斩杀宫女那人,正身前又冲上来一个持刀浴血的黑衣人。刘绯想,逃不过去了:那刀剑直指自己心口,只有不到一拳就要刺入。 然而,前狼后虎之际一支箭凌空而来,裹挟着帝王怒气,川沙走石。 “嘭!”就听不多大的一声,箭身由眼球刺入,从后脑穿出,头骨被射穿的黑衣人连叹息一声都来不及,就仰面倒去。 接下来,又是“嗖嗖”几箭。萧权他们在暗处、在高处,几名刺客纵使武艺再高强,就算抱了必死的杀心,却也敌不过视角、位置上的巨大差距。末了,万箭穿心来形容,不为过。 敌人尽诛,甚至没有半分考虑过是否留下活口审问。萧权疾驰向刘绯身边,翻身下马跑到她面前,握住刘绯双手:“怎么样?怎么样?哪里伤到没有。”上下细细打量,又听见对方否定的答案,一把将女子揽入怀中。身边一地的尸首,血流成河,年轻的帝王后怕极了。他紧紧拥住自己的贵妃,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道云烟,消失在自己面前。 “秦苍呢?她怎么没和你们在一处?”任晗没有比萧权慢多少,大喊着追过来,霎时就打碎了夫妇间的温情。 “我……我与瑞熙王妃走散了。”刘绯缓缓推开萧权,却并没有完全离开他的怀抱:“王妃似乎……是向那处去了。” 那处? 刘绯指的方向,正是悬泉。 任晗气极,一手揪住刘绯的胳膊,将她从萧权的怀里扯出来,也想将她娇滴滴的皮一同扯下来:“你有没有脑子!她是西齐的瑞熙王妃,是使臣!你不喜欢她,就加害她,你要挑起两国间战争吗!” 萧权见此大怒,一把挥开任晗的手,将刘绯护在身后:“放肆!” 这时,萧桓和陆歇也已经下马而来。 萧桓扶住被推得一个趔趄的任晗,见她已经顾不得君王礼仪,道:“少主,不可心急胡说!悬泉危险,不仅常年大雾,甚至还可能藏有刺客。此刻,必须先找到瑞熙王妃。”说着向萧权一拜:“王上,臣请命赴悬泉地带,带回瑞熙王妃。” “我也去!”任晗对上萧桓的双眼,急切道:“你瞪我也没用!今天这事儿都赖我,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来。秦苍本就没嫁个心系自己的夫君,不能没个朋友!” “去吧。你们二人小心。” 刘绯的性情如何,自己不是不知。任晗所说并无道理,所以萧权此刻尽量收敛怒气道。 “此处我不熟,我与你们同去。”说话的是陆歇:“陆雷、陆霆,保护王上与贵妃娘娘。” 兄弟二人一顿,王爷竟要单独前往?可眼见容不得辩驳,只能承下命令。 陆歇不理会任晗要杀了自己的眼神,朝北离王一拜,得到准许后,上了马,三人策马入林。 不多时,雾气渐浓,三人奔至悬泉迷雾中,速度不得不降下来。 “再往前我就不认识路了,萧桓你呢?” “我也只行至过此处。此地虽雾大,但我们已经包了一圈,王妃应该不在此了。” “秦苍出去了?”任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这一丝希望很快被萧桓打破:“不会的,出入此地只有一条路,如果她已经离开、原路返回,外面的人会发射信号告知我们。” “我们往里走!”陆歇此刻眉头紧锁,全身紧绷,战马深知主人情绪起伏,低声嘶吼。 任晗看他紧紧抿唇,四处张望,竟此刻才露出慌张不安就觉得可笑:“陆歇,我以为你半点不担心她呢!我以为你只在乎让王上能对你放下戒心呢!你知不知道,悬泉不只是悬崖峭壁、千尺深潭,这迷雾之中还有什么从没有人知道!你们都说我傻,我看秦苍才是最傻的。她一心一意帮你,换来什么?每一次紧要关头都要沦为你心中次选吗?” 任晗后来才得知,在垺孝时,陆歇为了锦盒和什么破卷轴,在地库坍塌的时候选择了与秦苍相反的另一个入口,就气得不行:人命重要还是死的器物重要?再想到秦苍为了自己,能全然不顾安危,临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和蒋通拖出了地库;而今天却因为自己懒散,让刘绯捡了机会得以暗害她,就恨不得抽上自己几耳光。 大雾内的人全无踪迹,生死未卜。踩空了怎么办、有猛兽怎么办?自己才不在意会不会以下犯上,会不会不招人待见,此刻她只希望秦苍完好无损的出现。想着,眼眶就红了,该怎么办啊。 萧桓见任晗泪水在眼眶打转,心疼又着急:“别慌,秦苍不是那种脆弱的女子。此时不是责怪陆歇的时候。我们再往深处去些,说不定她已经寻到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呢?” “真的吗?”任晗一抽鼻子,用手掌抹掉刚要滑出来的泪水:“那快走!” 可惜,他们暂时走不了了。 第五十五章 坠崖 大雾中,根本看不清敌人所在何处,然而对方的流星镖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三人射过来。 “小心!” 本以为悬泉大雾是天然屏障,即使刺客做出埋伏也不会选择此地。然而他们错了。三人跳下惊马,陆歇和萧桓默契向内靠拢,形成一个保护圈将任晗护在内里。然而对方似乎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想法,调整角度,朝陆歇一处猛攻。 暗器如霜雹,陆歇一面后退,一面挥剑闪避。原想引开火力,却不想与二人逐渐拉开距离。再过片刻,攻击明显减弱,不多时,竟完全停止了。然而,再看向四周,哪还有另外两人身影。 糟糕。埋伏的目标是北离王室。 此刻,萧桓和任晗这处成了唯一的靶子。四周大雾弥漫,萧桓听声辩位,挥舞重玠长刀,寸步不让挡住任晗。飞镖、弩箭来势汹汹,敌人没有半分懈怠,似乎将所有筹码都压在此处——今日若不带回焕王和竟原少主的尸身,决不罢休。 耳畔“嗖嗖”,利刃不断,正在萧桓与暗器难舍难分时,四周竟飞出七个黑衣人。七对一,萧桓之前已耗用太多体力,眼下实在不利。 任晗简直想骂娘,我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让这帮人想要赶尽杀绝?然而,容不得分心,自己武功不行,徒然乱来,不仅帮不到萧桓,反而给他添麻烦,只能尽量配合攻势,左右闪避。 这群人与那日奉器石寨的攻击者既有相似,又有不同:都是功夫上乘,配合极佳。然而,奉器那伙更像是某些训练有素的民间杀手。此处,来人作战极其有序,排布与出击无有任何花样,招招要害。狠辣又稳健的路数,更像是长期共同作战的职业军人。 此处是北离的核心所在,绝不可能有他国将士深入此地。明确春猎的具体日期,谙熟悬泉地势,对于几人行进的判断如此准确,又想将北离贵族绝杀此处。竟有可能是本国将士? 那么,谁会受益? 来不及再想,眼看萧桓就要抵挡不住。任晗跳出其身后,将怀中信号拉扯断,往天上一扔。信号在空中炸开,发出巨响,腾升起一道橘色的光。接着,任晗大喊:“大将军!我们在此处!” 黑衣人见任晗此举,明显一惊。萧桓趁人分神,横刀而上,砍翻一个;继而飞身而起,直击七人背后站在高处狙击那个。一刀砍下,血溅当场。萧桓丝毫不恋战,转身杀回。 但是,任晗为护住萧桓后背不受攻击,接连又放出两枚信号吸引注意,可如此一来就离开了原来位置。就这么一个喘息的时间,却给敌人留下了今日最大的好时机。 几个黑衣人都已鲜血沾身,其中一个丝毫不顾萧桓反身一刀劈入他背骨,握紧大刀,猛扑橘光腾起处,大喝一声:“天佑北离!” 什么? 还没等任晗在心中发出疑问,黑衣人的刀就划入了自己右腹。 另一处也好不到哪去。 陆歇此刻已行至雾气稀薄的地带,本是寻声向打斗方向疾行,却根本未能与交战双方相遇;折回,往来处行,却完全背道而驰。 一直以来,陆歇都对自己的方向感与观察力十分有信心,纵是在原始丛林沼泽或是被设下幻境的敌后,自己都曾带领众人逃出生天,从未曾有过如此情况。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弥天大雾散去,朗朗天际已现,自己行至一方深林,按说已经有外物可以助于参考辨认。然而不多时,陆歇就发现:人影死死扣在脚下,不曾移动过位置;高高林木与贴地的青苔纹丝不动如幻影。四下无声,太阳很大,温度升高,若不是额角渗出汗水,真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正骇怪,林子前方升起一道虹。 有水。 陆歇欲往那处。 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隐隐传来低沉响动,声音极小,但可以确定的是,脚下轻微的震动是真的;不多时,那声音变大些,由远及近,一时间林中软土砂石被震起,凌风而走;再朝声音来出眺望,这才看清:滚滚洪浪从天边跌落,裹挟粗木、巨石,以千军万马之势沿着山林尽头朝自己奔涌而来! 山崩、地裂、大洪水。 冲击林间的洪涛形成楼塔高的鹰爪巨浪,震耳欲聋,行至处,稍小些的灌木植被瞬间被连根拔起,一并向天虹升起处奔袭! 自然所为,哪里是人类能抵挡得住的?还不等向前飞跃多远,陆歇感觉身子一轻,霎时腾空,下一刻就如同蚂蚁落入海浪旋涡,一头扎进了滔天巨浪中。 这才是“悬泉”啊! 水下裹挟草木泥沙,浑浊不已,陆歇尽力张大眼睛寻求生机。深林尽头、天虹正下哪有归路?根本是不见底的深渊!滔滔洪水就在悬崖光滑石壁处、水汽升腾成云处,坠入九霄。 陆歇找准时机双手握剑,在坠崖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狠狠将幽冥扎在崖壁粗木上。可此处湿润,加之洪浪冲击力巨大,朽木根本无法减缓自己跌下崖壁的速度。这是真正的赴黄泉! 就在这时,一把刀突然飞来,正卡在幽冥剑与腐木相接的地方,将滑动至最后一寸的刀刃再次嵌入软木中。接着一只小小的手急速握住弯刀,另一只手一把抓在陆歇湿透的手臂上。 “抓住我!” 此刻,秦苍几乎是用了自己十二分的力气,半身匍匐在峭壁的尽头,一手卡住陆歇的剑,一手握住已经跌下悬崖的人。 风大浪大,耳侧皆是呼啸,几乎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抓紧我,陆歇!不要掉下去!”秦苍大喊。 “你放手!这样我们都活不了!”若是她一人重量抱住此处还有生还的希望! 可没等二人达成一致,又一股强劲巨浪来袭。山洪浩浩汤汤,夹杂着木枝石块,正打在两人身上,漫过鼻息。幽冥剑再无法呈下主人寄托,脱离最后的拉扯。 陆歇一剑划上秦苍手背,全力将女子向上一推,趁她一个吃痛,抽出手,向后坠下。 任晗说的对,是我自私、我是贪心,我不能放下家国与璃王府的责任,一心一意、毫无牵挂的爱你。只是这一次,我不能再连累你。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再次发生了:只见悬崖之上的女子,没做片刻犹豫,纵身跃下。 秦苍的衣袖在风中展开,烈烈呼啸;手背上的鲜血染红了新月刀,另一手戒链轻轻碰撞,发出比滔天山洪还要击痛陆歇的声响。她像一只绝美的蝶,最后一次展翅,为了扑向自己。 陆歇一把接住这个飞向自己女子,这个狠毒的、善良的、诡诈的、温柔的女子,这个一门心思想活着,却一次又一次选择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女子。 陆歇的双臂紧紧抱住她,最后一次护住她。 若有来生。 第五十六章 表白 眼前忽明忽暗,耳畔有篝火“噼啪”。 又是一个好长、好阴森的梦:从无边黑暗中跌落,落入无尽黑暗之中。为什么自己会怕水呢?在水里,脚踩不到底、口鼻无法呼气与在夜空中坠下何其相似? 朦胧间,秦苍勉强睁开双眼,周围昏暗,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上有些冷,缓缓动弹双手抱住双臂。 坠崖前的记忆清晰。雾气所包容的地方很大,自己本已探清出去的方向,就往外走;然而行至一处,蛊虫突然失去了辨寻方向的能力一般,慌张逃窜。那里宛若有一个隐形的罩子,四面无形,四方希声,无法逃离。 忽而飓风起,这不是普通的风,自己一下记起这与常蛇洞窟卷载的一个故事极其相似。于是,按照失落的方法,寻高地暗红色苔藓处猛挖,果然几次下去,便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洞,跳入其中,飞沙走石不可侵袭。自己快速用石块挡住洞口,欲向内移动至苔藓所依附的空心巨木中去。眼见壁垒坚固自己可以躲过一劫,但下一刻,秦苍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于是...... 眼下,自己身上只穿了白色单衣,披着一件男子外袍。剩下的衣物正架在身侧不远的枝杆上,挨着火堆旁烤着。 活着就好。 秦苍勉强撑起自己,头很晕,说不出的难受,口鼻中还有被山洪、深潭水灌入过后特有的疼痛。然而细细检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 “苍苍!你醒了!” 回声很大,他们在一个洞穴中。 陆歇正从洞口进来,也着着单衣,手中还提着什么。见火堆旁的女子醒来,大步跑过去,将手中东西朝地上一扔,蹲跪在秦苍身前。 “你怎么样?心口痛吗?口鼻中有异物吗?长时间闭气身体会受损的。你呼吸一下试试?”说着扶住秦苍坐好,又做出深呼吸的样子,让她跟着学。见她面上竟没有多少反应,突然想起曾经有老兵对自己说过:儿子跌进河里,被救起后人就傻了,谁都不认识。陆歇突然就慌了神,两手握上秦苍双臂,急问:“苍苍,你……你还认得我吗?我……我是……” “我知道。” 陆歇一时间动作和反应都太激烈,与平日差距甚大,秦苍没有反应过来,叹口气:“我没受伤,也没事。” “你……”对方依旧眉头紧锁,似乎不相信的样子。 秦苍这次可不是“忘情”赴死,于是微微笑出来,但这一笑看上去更虚弱:“我早知悬崖下是深潭,有你在,我们肯定死不了。悬泉的环境,我的毒蛊比人类更能应付得来,我跟着下来是有用的。” 有用的? 多少年前,在那座山上,她为了求自己带她回家,也说自己是有用的。是不是她认为“有用”才能被留下,“有用”才是一切意义所在? 男人不想再听她辩白,一把将秦苍搂进怀里。陆歇的双臂交叠拥在女子背后,一只手扶住她的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女子脖颈间。他不说话,也不再动,就这样静静地、慢慢地呼吸,想把她的温度记在脑中。 他的动作很有力,身体很结实,拥得秦苍有些疼。洞中本就只有木柴燃烧的响声,此刻更加寂静。女子不知他怎么了,也不敢动,也动不了,许久,觉得自己快要被压碎了,才轻轻唤他:“王爷?” 半晌,听男人在自己颈间“嗯”了一声。秦苍轻轻抬起一只手臂,慢慢攀上男人的胳膊:“……我腿麻了。” 陆歇听怀中女子小声与自己说话,才依依不舍慢慢放开她。这时,陆歇眼眶通红,眼中满是血丝。秦苍一愣,一下不知该如何面对,赶紧把目光移开。两人都穿得极少,她不知两人落入深潭后都发生了什么,别过脸:“……你带了吃的回来?” “嗯。”陆歇也渐渐收敛情绪,看对方的目光落在那几条还在扑腾的鱼上面:“我来烤,多少吃一点。”说着站起身。 相继烤干的衣服,一件一件都盖在秦苍身上。秦苍想说“自己并无大碍,可以帮你打打下手”,但统统被男人驳回。 陆歇背对着秦苍,刷啦啦磨掉鱼鳞,三两下开膛破肚,再用接来的清水洗涮干净,一条条逐一穿上木枝,搭在烤架上。半晌,鱼就烤好,盛在清水洗过的草叶上晾着。 自他之前再三认认真真问过自己是否有不适后,就再没说一句话。阴沉的吓人。秦苍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男人似乎气鼓鼓的。不看自己,也不再和自己讲话。二十多岁的人,挺高大的个头,往地上一坐,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嗯……原来锦衣玉食的王爷,做吃的这么熟练啊?”秦苍想起之前,即使荒郊野外陆歇也要带一大队人给他整一桌鱼盘珍馐,就故意问他,尝试着打破僵局。 “谁说我锦衣玉食了。”陆歇也不抬头,哑着嗓子回答。 “总比我这样的贫民百姓好吧?” 陆歇思忖半晌,终于侧过身子,看向秦苍。秦苍见他一直不对劲,以为眼下是憋了什么大招,下意识就向后挪一挪,盖紧衣服:“怎……怎么了?” “我往那和尚院子里搬了那么多箱宝贝,就是为了他对你好些。怎么,他待你不好?!” 陆歇显然气不打一处来,越说声越大。秦苍吓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夕诏对我很好的!只要他在家,平日都是他下厨,他做的鱼可好吃了。他也从没亏带过我!” “是吗?”陆歇怒气并不见熄,阴着脸:“他对你有多好?怎么好的?” “你……你怎么了?我又没惹你,你干嘛发脾气啊。”秦苍觉得今日陆歇像换了个人,阴晴不定。 “我……”见女子生了气,陆歇语气软下来,低下头不语,又隔半晌,才再次看向秦苍:“……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是恨我自己不能保护好你,却又总叫你涉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你……你就不恨我吗?” 没死成,是好事。然而接踵而至的是未竟的事情依旧要去面对,亟待解决的矛盾仍然无法调和。陆歇说完,整个人都沉下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兽。 秦苍这半个时辰内,见陆歇变了几次脸,根本来不及细想,单单觉得可怕。莫不是摔傻了? “我干嘛要恨你?”秦苍顿一顿,又道:“一开始,我是不愿意离开常蛇、离开师父,可是这不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吗?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信仰,我理解。我能保护好我自己的,你无需担心。” 这才是陆歇最怕的:自己怕给不了,她却不需要。 陆歇感觉自己很矛盾,他希望她责怪、怨恨,至少这样还能证明她期待。可她根本谁都不需要,谁都不依靠,没有牵挂、也没有联结,她似乎总是做好了下一刻就离开的准备。 “可我是你的夫君?保护妻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我们是假的夫妻啊。” “可我当真了!秦苍,我心悦于你,你看不出来吗?” 第五十七章 伤疤 “你是因为我跳下了悬崖,被感动了吧?我都说了,我知道下面是潭水……” “不是。我对你的心意我自己很清楚。再说我陆歇也不是那种因为感动就会动情的人。” 这下轮到秦苍语塞,头更晕了。 平心而论,自己对陆歇并非没有好感,否则为何一次次与他并肩而战?可是,似乎一切又太过突如其来,自己总把两人的关系定义在“合作”上,并未往深里想。况且,刀口舔血、尔虞我诈,这与自己想象中平静且漫长的“爱”太过悬殊。就算他喜欢我又如何?还不是身不由己,无法抽身。 秦苍双手抱臂,将整个人缩得更紧些,警惕地盯着陆歇,衣服险要将其掩埋了。 陆歇见她并不答话,深埋满腹心思,叹口气,缓和下来:“苍苍,我今日告知你我的心意,不是要你马上有所答复,你心里更不需要有负担。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往后你多了一个庇护和依靠。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有用”,也不需要事事周到。我虽不是什么权势滔天的人物,但今后定尽我全力护你周全。所以……” 陆歇见自己还没讲完,女子就把脸彻底埋进膝前的衣服堆里了,便知她没有心里准备,眼下该是觉得无法面对自己。她习惯掩藏、习惯怀疑、习惯抽离自身去分析利弊、冷眼旁观,却唯独不习惯面对真正的感情,也不敢信任。 这是常年的行事风格了,陆歇不指望一朝一夕能有所改变。于是话锋一转,改了本要说的:“但是,眼下毕竟我们还在北离,危机四伏又肩负重任。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胡乱瞎想。虽然遇到困难、麻烦、不开心,什么事都可以与我说,但是不要仗着我喜欢你、承诺会保护你,就有所懈怠。” “我不会的。”女子依旧埋着脸,头像拨浪鼓一样在毛裘领子上摇晃,瓮声瓮气答。 “那来吃东西。” 秦苍勉勉强强撑起自己的头,见陆歇大大方方拿了一条穿好的鱼递给自己,便要接下道谢,可这时,却见对方又一下收了回去。 不给我了吗?秦苍不解,只能望向对方。 两人坐得近,陆歇将手收回身侧,盯着秦苍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本王烤的鱼,你吃了就要记住味道。”末了又嘟囔一句:“又不是只有夕诏一个人会下厨做饭,本王做的菜也很好吃的。”这才将鱼递给秦苍。 秦苍别扭,咬下一口,赶紧点头:“好吃!大名鼎鼎的‘邪王’,果然连烤的鱼都好吃。” 陆歇听见‘邪王’二字,手中明显一顿,不再接话,又去拿另一条鱼。然而一侧身,手臂有些不听使唤,险些将支架碰倒。 这很不对。 “你怎么了?”秦苍将食物放在草叶上,扶住支架,再转头看陆歇。只见对方面上一阵潮红,额头也隐隐冒出汗珠。再看他衣袖上,竟有大面积湿润。 陆歇里衣是黑色的,秦苍一直没有发觉:他手臂上渗出的不是水,是血。 “你受伤了!”秦苍一下从衣物堆中钻出来。 “无碍。”陆歇一副“痛但我不说”的表情。 “我看看!”秦苍着急,哪注意到陆歇的花花肠子:“我戒指里有能止血消炎的。这么久,鱼都烤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你……你之前说男女授受不清,”陆歇故意吞吞吐吐:“这是要宽衣解带的,我不是想着,就算我喜欢你,也得尊重你吗?” “少贫嘴了,这能是一回事吗?” 待褪下衣物,秦苍才见根本不是小伤:陆歇身后半个脊背都是深深淤青,其上覆盖着划痕血迹,水一泡,发白。最重的一处是在左肩,有半指深的一个窟窿!不知是被什么坚硬之物生生捅了进去,眼下伤口已经基本被他清理干净,还涂上了些草药汁止血。可那么深的伤,一动,又渗出血水。是不是入水时为了保护自己所致? 然而,最让秦苍震惊的还不是陆歇隐忍了这么久,只字未提。而是他身上,还遍布着其他旧伤疤。 整个背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箭孔、刀伤,火烫过的灼痕,荆条毒刺入肤的疤……密密麻麻,秦苍倒吸一口气,一时间竟双手颤抖起来,无法上药。再看身前,一样没有一处完肤。眼下看来,自己在他胸口刺的那一刀,竟算是最轻、最浅、最不起眼的印记了。再见时,自己总觉他性情大变,不再是那个救下自己、笑起来温暖的小公子,可从没想过竟是这样!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感觉到身后女子跪坐在地上,停下手里动作,陆歇回过头。就见秦苍眼睛里噙了泪水,呆呆望着自己的身体,手止不住的颤抖。 陆歇想过她会震惊,可没想到她会伤心。心想玩大了,赶紧转过身,将女子揽过面前,不住安慰:“我没事,苍苍。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不会再发生了……苍苍,你别害怕,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秦苍简直想一巴掌打他身上,可又不忍下手。连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本一点都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怎么可能没事?这都是怎么弄的?将帅不是最该被保护的吗?你是瑞熙王啊,都没有人保护你吗?陆雷他们每天是吃干饭的吗?” 陆歇一边轻轻拍着秦苍的背,一边轻声转移她注意力:“他们都是我西齐最勇敢、最尽忠职守的将士。只是,我们都是军人,打仗就会流血的。况且这些伤本没多严重,就是没有及时上药而已。若我那时知道你会在意,说什么也要按时上药祛疤的。你看,我们尚未合衾共枕呢,你若倒时嫌弃我怎么办?” “我怎么会?”秦苍红着眼睛说完,才觉自己上了勾,抬起头对上陆歇嘻嘻笑脸怒道:“你乱讲!” “好好,我乱讲的。”说罢,捧住秦苍的脸,轻轻把一大颗、一大颗的泪水抹掉。见她稍微好些,就道:“苍苍你看,你眼泪蹭我一身,我又穿得少,一会旧伤新疾该感冒了。你先帮我上药,我边给你讲怎么回事?” 秦苍听完,吸吸鼻子,抽抽搭搭站起身,看着陆歇,有些不忍心:“我是以毒来医,可能会很疼。” “我不怕。” 颤颤巍巍上药。 肩头那么大一个洞,毒药灌进去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疼晕过去的。可陆歇硬生生咬着牙,一直忍耐着;为了安慰秦苍,不时还要与施毒的女子调侃两句。直到包扎好,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 待擦拭干净,穿好衣服,才又将身前的人拉住:“苍苍,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也不是要困住你,可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疼。就这样,陪我待一小会儿吧。” 这一刻他不再是尊贵的王爷,也不再是拼杀的将士,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普通到能大胆地、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心爱已久的女子拥入怀中。 秦苍难得温顺许多。贴着陆歇的胸膛,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的跳动,感受着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发上,呼吸逐渐均匀起来。他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支撑着他?纵使一身的伤,却还是有那么坚实有力的臂膀,那么宽阔的怀抱,那么一颗被严寒摧残过却依旧不愿冷却的心。 第五十八章 邪王 那年返回佘驳,陆歇并未以王爵后裔的身份进入兵营。而是改名陆邪,以一个普通人的名号投在大将军陈景的麾下,从最低阶的小兵卒开始做起。 陆歇支持哥哥的决定。那时,逐渐崭露头角的璃王府最后的血脉,之于多疑的西齐老王来说简直如鲠在喉。他猜想,应该是哥哥与陈景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一方面能让自己得以隐姓埋名潜伏在陈家军中保命,一方面哥哥应该也应允了陈景什么条件。 小卒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亲兵全都撤掉了,只留下陆雷、陆霆兄弟还留在陆歇身边,却也只能服从命令,不可能时时陪伴。陆歇进入的是一支没有姓名、只有代号的队伍。那队伍很神秘,层层叠叠的暗中测试与选拔,几轮淘汰与生死考验才将三人收入其中。 而进入其中后,才知之前万分残酷的挑选与近乎没有人性的训练是有原因的:这个存在于西齐军中的秘密部队,是在对敌时,用来出使最危险、也最重要任务的。侦查清扫、埋伏奇袭、解救暗杀屡见不鲜,要求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否则别说任务,人根本活不下来。 “这和极乐阁的职权是否有所重叠?” 已是子夜,洞内阴冷黑暗,两人只能等明日日出后,再寻出路。于是围着篝火,讲起过去的事。 “有相似,有不同。我们虽然都隶属军方,但极乐阁不服从任何将领调配,而是直接听命于西齐帝王,得以一定程度上独立存在。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获取内外情报。而我当时所在的,毕竟是军方用来对敌的,是以取胜为目的。” 一方取胜,就有一方溃败;战场上,无论胜利或溃败都是尸首和鲜血堆砌的。秦苍明白他的意思,陆歇想表达的是,自己那时是个杀人也被人杀的武器。 “邪王”的名号可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纵使陆歇确实资质不凡,但两军交战、生杀屠戮绝不是凭高于常人的才智和身手就能以恃无忧的:那些重叠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 本来陆歌将弟弟安置在陈景兵营里,是想掩人耳目,叫他韬光养晦的。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九泽正规军确实龟缩不动了,来犯的却换成了“山匪盗贼”。这些贼人训练有素,隔三差五就来挑衅,有时撩骚两下就跑,有时又蓄意重装出击。明显是换了一身皮,却无法同九泽朝堂对峙。不知九泽王赵淳打得什么主意,然而佘驳就不再太平。也正是此时,陆歇又一意孤行,加入了那个自古以来生死无名的编队。 在一场冲突中,陆歇所在的小队深入敌后近百里,滞困其中。敌方对此次斩杀了他们“匪头子”、尽烧了粮草的奇袭者恨之入骨,几乎倾巢而出,恨不能捉住以后剥皮抽筋下油锅。一方面全力切断他们与西齐本部联系,另一方面,全天不间断搜查、封锁,将三人逼至原始荒林深处。 林中沼泽错落、追兵四伏,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命丧于此,更何况他们其中一人在刺杀时,已经深受重伤,整个膝盖碎了,血肉模糊。另一人与陆歇一起,费尽全力将受伤的兄弟脱入丛林腹地躲避。然而新的问题来了:水可以靠天、靠泥潭、甚至靠自己的排泄物,但是没有食物。三个人靠寻找到极少的野果、泥土中的蜗牛和一切能下咽的东西果腹。可最终,受伤的男孩还是死了:那个与陆歇他们生死并肩却不知姓名的少年,离开时不过15岁上下的年纪。 剩下两个人靠吃掉同袍的尸身,总算等到了搜救的人。这时他们已在丛林度过了三个月,两个年轻男子的体重都跌至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陆歇都尽量吃得清淡,否则他总想起战友尸体上的血味。 秦苍双手捂着嘴,心绪万千。即使陆歇说的风轻云淡,许多事情也故意略过了,可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陆歇看身边的女子眼圈红红的,定定看着自己,赶紧岔开话题:“苍苍,经你一哭,我倒想起,原来我的伤这么可怕?早知道如此,之前打仗我就该穿少些,叫敌军见了都吓哭逃跑!” “……我都不知你这么贫嘴。”秦苍嘴上骂着,心里却尽是不忍。 陆歇握握秦苍的手以示安慰:“我讲这些过往,确实是希望苍苍往后更心疼我些,多接受我的心意些。可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要为了过去伤心。”陆歇面上说笑,其实心里极没底气。他不知道女子得知了这些年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后,是否依旧愿意留在他身边助他、陪伴他、试着接受他。 见女子稍平复些,陆歇继续道:“苍苍,我的手上沾过许多人的血。有些是罪大恶极的头目,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将士。他们有血有肉、有爹有娘,但我们各为其主,不得不厮杀。我不算是一个好的伙伴,我曾为了活下去残食同伴的尸首;也曾为了所谓的大局,保帅弃卒,草芥人命。” 入营三年后,陆歇迎来第一个转折。 时值营救一名寻求政治庇护的九泽官员。经极乐阁确认,该官员手上掌握着九泽圣女的重要消息。于是,这群没有姓名的人领命前往营救。 对西齐来说,营救开展得很顺利,死伤各一人,九泽高官和所携信息完好送到安全处。可对于九泽来说,简直栽了个大跟头:自己万无一失的布防、八万的守军与便衣将士以及固若金汤的城池、万里挑一的地理位置,不可能有半分差池。然而,对方神兵天降,斩下他九泽尽千名试图追捕的士兵首级,带着人和密函闲庭信步般离开了。这是魔鬼行径!这是奇耻大辱! 然而,陆歇还是犯下一个“错”:与他接洽的一位女奴由于过于慌张,并未燃尽陆歇留下的字条。于是灰烬中的“邪”字迅速成为九泽上下暗地里嚼腭捶床又讳莫如深的名字。 那时,陆歇实际上已经是这支秘密部队的半个执掌者。得知这一消息后,请命西齐军方将计就计,让那支编队在作战时有意无意留下“邪”的信息。于是,之后那些利用地势、天气、心理的战役,都冠之以“邪”。次数多了,敌人闻之丧胆,有时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年后,正值镇南王陆歌那一方已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手握重兵、无人敢犯。至此,多年蛰伏蓄力,兄弟俩终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少年,他们可以“归位”璃王府了。 当陆歇恢复身份,成为瑞熙王,西齐那支最尖刀利刃的队伍除了一人外,全都选择追随他离开陈景的掌控,来到瑞熙王的麾下。值得一提的是,这唯一的一人,正是那年与他同困丛林,食战友腐肉活下来的少年——他叫陈灿,陈景大将军最小的儿子。 九泽的人也是那时才知,原来这个“邪”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支精锐之师;而他们那个能召唤“天神相助”、用兵诡谲的将领,正是西齐的瑞熙王。 “宠辱无名,号令生杀。” “邪王”与他的无名之军像骇人听闻的神话般,被传开了。 第五十九章 深潭 “你当真能呼风唤雨?有一次你们救人的时候本来已经走投无路,结果突降起大雪,助你们突围。这件事连我都听说过。”秦苍抱着膝,眨巴着眼睛。 “你说呢?”陆歇笑笑,拍拍她的脑袋:“我只是提前熟悉了那山林的环境和气候,又翻阅了几年的地方志,再结合山中虫兽变化推断出来的。这世上哪有神,若他们见过我们训练时是如何九死一生,就会明白了到了战场这些将士为何能如有神助了。” “你倒是不居功。虫兽植被变化并非一朝一夕能习得。”秦苍想起自己最初与夕诏四处历练时,即使对方手把手地教,自己也没办法短时间内明察秋毫。 “我母妃教的。”陆歇的目光很柔和:“我娘本是一名侠盗,生在江湖,性子活泼,知晓许多奇怪又有趣的事。幼时,每年夏天她和爹都会带我和大哥去山野间住一段时间。让我们看花草是如何呼吸的,鸟兽是如何交流的,看天地万物变化和云起云落……那时当真是天塌了都不怕,无忧无虑。” “真好。”秦苍看着陆歇的表情,跟着想象那些太阳不下落的日子。侠盗女子与少年将帅,不知是怎么结下缘分的? “我爹娘人很好,他们会很喜欢你的。”陆歇转过头,拉拉秦苍的手。 “啊?”秦苍不习惯对方将话题转至自己身上,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接。 “苍苍,”陆歇收敛笑意,正色道:“我也不是故意不来接你。我在佘驳的时候,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想着:我不能死,我在元河边答应了一个小孩子,要回去找她。只是当我和大哥不用再为性命担忧时,却又收到了老王的密信。所以……” “我不怪你。” 这是真话。今夜一下解开了许多许多误会,原来这些年他也过得这么不易。况且,幼时候的约定自己都有些模糊了,即使他不记得了,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怎么能不怪我呢?”陆歇听完有些着急,就往秦苍那侧移动,两人挨得更近:“我是你夫君,你该怪我。是我的不对!” “我们是假……” “不许说是假的!你若再说……我也不介意尽快让它成真!” 秦苍一愣,红了脸,转向一边不再看身旁男子。陆歇见她害羞,轻轻笑了:“苍苍,你心里有我。只是……你当真对我的过往……” 突然,两人不约而同噤声。交换神色,双双屏息凝视。 有动静。 地底传来震动。 洞外该已经有熹微晨光了,然而并不见踪影。洪?兽?人?悬泉深潭从没有人曾进来过,或者说,从没有人活着出去。所以内里有什么,无从可知。眼下震动虽微弱,然二人都是觉察过人之人,并没有忽略。震源在移动,无法确定方向。两人警惕,迅速灭火,握紧武器,掩藏一侧。 又过了好一会儿,洞外再次隐约传来声响。 这次,离入口更近。 是人声。 秦苍手指贴住戒指,论远程攻击,此处距离和位置都是绝佳。扬手,与陆歇一对眼色,无声示意:“我先”。对方瞬间会意点头,按住长剑。 更近、更近,就是现在!银针呼啸,紧接着“双姝”绕行指尖,就要脱手,然而,女子的手腕霎时被陆歇握住。秦苍着急,一回头,额头正触在陆歇下巴上。 陆歇低着头:“别!是萧桓!” 来不及惊讶,两人跃出遮挡。只见萧桓一刀砍下两枚银针,另一手正搀扶着受伤任晗,肩头却正中一枚鱼骨,欲向前跌倒。 完了完了,打错人了。 两人奔去,陆歇扶住萧桓,秦苍迅速抽针送药。吞下一粒极小的药丸后不久,萧桓自觉周身麻木消失。再看任晗,唇无血色,右腹一大片血迹染红外袍。 “怎么回事?”秦苍不再关注被自己刺伤的男子,抓住任晗的手叫她坐好,就要检查伤口。 “已经处理好了。小伤小伤,都是功勋章。”任晗脸色很差,摆摆手,却依旧不忘玩笑,继而愧疚道:“你怎么样?都怪我,若我没有迟到,刘绯也动不了歪心思。” 几人忧心彼此,相互叙述经历。 当时,刺客的剑入肤不深就被萧桓拦下斩杀。再抵挡不多时,就觉地动山摇,二人趁乱躲入山崖石壁中。然而山洪携来巨石土木,将洞口堵了个死。无奈之下二人只有先包扎伤口,再沿山壁下行。 虽未伤及要害,然而流血不少。萧桓庆幸自己随身带了外伤止血药,此时无暇顾及身份伦理,清创上药,将自己衣袍干净处撕成布条,在任晗腹上裹了一层又一层。 任晗的体质还真不错,边包扎边叫唤疼,包扎完出了一身汗,靠在萧桓身上睡了一觉;一觉起来血止住了,高烧竟也退了。 萧桓这才敢四处侦查,旁无通路,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石道。石道古旧,被枯木占领,定多年无人使用;原本刻于道上的纹样早已被水磨洗干净,不辨所以。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扶着任晗,慢慢下行,且行且休息。大概走了近3个时辰才到此处。见内有火光,欲入。却听地底传来震动,低沉、几不可闻。再探身洞中,就迎来银针。 眼见与两人会合,且都安然无恙,萧桓心中松了一口气,就揉揉被击中的位置冲着陆歇和秦苍笑:“能收了陆歇这小子,弟妹果然身手不凡。” 看来萧桓也没表面上那么沉闷。 “你活该!”任晗气呼呼转向秦苍“诉苦”:“他给我处理伤口时候,下手可重了。还非说要清理干净,又不是致命伤,药倒了半大瓶,一个领兵打仗的人,做事跟老太太喝粥似的。” “焕王那是谨慎。”想必萧桓是有分寸的,秦苍便不再强求重新处理伤口。 “弟妹叫我萧桓即可。” “那你也与任晗一样,叫我秦苍吧。”可能是有任晗和陆歇作桥梁,两人都不故作客气。 任晗拉着秦苍的手正想缓缓起身。为了不波及伤口,眼见她言行“稳重”许多。然而见地上刚扑灭的火堆还有热度,自然道:“你们俩干柴烈火了一晚上啊?” 什么? 陆歇听完倒是岿然不动,秦苍和萧桓都张大眼睛转头看向一脸正气的任晗:什么虎狼之词! “你是未来要做一方君主的人,你爹还是太傅,能不能稍微核准一下词义再用?” “不是不是。我是奇怪:我俩是从上面下来的,一路走来空气富余,为何却一路上都点不燃火把?” 点不燃火把?萧桓朝另二人点点头。 众人思索,秦苍问:“刚才你们也听到有轰鸣?” “我没听见,他说的。”任晗指指萧桓。 秦苍和陆歇对视一眼,声响不是任晗他们造成的,却是另有其源。难道地下有什么旁的?出口尚不知何处,如若真是如此,必须小心些。 “我们途经深潭,其洞壁上明显有一些开凿过的痕迹。说不定可以一探。”萧桓回忆道。 “另外潭水中也有些怪异,”陆歇补充:“坠入时深潭不见底;虽然潭上浮有落叶灰尘,下潜一段却极净。其下隐约有石柱和金属色泽的软体。像是有人迹。” “你是说有人生活在水里?”任晗一激动,拉扯了伤口;一疼,弯下腰,被秦苍和萧桓一左一右赶紧扶住。 “我不确定,当时……总之先重回那处再说。” 众人应允,沿古道折返。 当时陆歇正为晕过去的某人做人工呼吸,急于浮出水面,无暇其余。之所以没有告诉秦苍,是因为陆歇自我感觉相当坦荡:情况危急嘛,才出此“下策”,绝不是对某人甜甜软软的唇憧憬已久。 第六十章 地下丛林 几人沿着曲折的穴壁左拐右拐,从一个不起眼的岩洞入了古道。 石路远比萧桓他们所形容的坎坷:狭长拥挤,草木青苔从湿滑破碎的石砖中破土而出,肆意生长;道路昏暗,火把探去,竟有多处坍塌。然而上壁又保存完整,那么这些路面上的大坑是如何形成的呢? 行不多时,来到深潭上的洞窟。洞窟离地八九个人高,开口窄,在其中能清晰窥见水潭全貌,而对于水潭那侧,这里却视觉盲区。 “这里视野真好,是埋伏的好地方嘛!”任晗趴在洞窟壁上,临渊往下眺望。萧桓看她动作幅度太大,担心其安危,想扶住又不好意思碰,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着有趣。 “视野单向,路也弯弯绕绕。将石路铺在外壁本更容易些,却要故意修在山体夹缝中,像不愿光明正大选一条坦途似的。任晗,你可扶稳了。”秦苍后退几步,任晗挨不着自己,头也不回就抓住了萧桓的衣袖。 “比起埋伏,更像偷窥。萧桓,你说开凿过的痕迹,在此处?”陆歇问眼底乐呵呵快要收敛不住的男子。 “还要向上行一段。” 凿痕与石壁缝隙相依相容,在萧桓的指点下秦苍才看清:密密麻麻,竟将人为的痕迹掩藏在自然变迁之中。很难想象当初未持火把的萧桓是如何一边照顾任晗下行,一边借着晨曦发现此处的,甚至他还认为“显而易见”。 发觉真正的凿痕后,便不难准确施力。陆歇和萧桓的功夫内力都属今之上乘,集中施力推动岩壁,果不其然凿痕越裂越深,最终敞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 再往其中探,裂缝竟通向一个稍显明亮且更为开阔的地方。 穿过裂缝进入其中。这时,几人才发现,原来身处的缝隙连同缝隙所在的山壁竟是一面“屏风”,将悬泉断崖处下的水潭与另一座山割裂开来。环山高大险峻,至高不知通往何处:抬头看,天空被群峰包围,不足亩;即使日上三竿,却遮蔽光线,一阴一阳,剖割昏晓。至低处远低于另一侧深潭所在:朝下望,深谷中茂林掩映,几人能看见大片苍翠巨木和层层叠叠的树冠,却丝毫不能窥见其下枝干,更别说根茎扎与何处。 “这也太奇怪了!我们现在已在地底,为什么更深处还有林子?”任晗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闪烁。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相信地下还存在“另一方世界”? 接下来的“路”,不再隐藏于山体内,而是沿着崖壁建造;奇险,很勉强才能称之为“路”。 坡度大且窄,宽的地方仅能放下一脚,窄的地方干脆就与壁身一起凹近内里,“路”时断时续,一行人走得惊心动魄,然而这是唯一的选择,必须下行。路不仅窄还长,眼见树冠就在不远处,不断的陡坡也助他们急速向下,然而,近半个时辰不断移动,众人才到“谷底”。 这到底是谁建造的?又为何建造成如此? 谷底并非平地,而是没过膝盖的浅沼泽。 此刻回身再向上看,天光丝缕。周身的古木巨大,不知有百千年。根茎深深扎入池沼中,将树叶吸纳的日光吞吐其间。湿沼中植物斑斓各异,许多在陆地上竟从未见过;此外,还有游动和停驻的生物徘徊在秦苍他们脚底:有的通体暗黑只带少许彩色斑点,头部器官明显退化,然又有的身体近乎透明,摇曳间,灵活地规避这群不速之客。 如此昏暗的地方,生长在地下水与泥土中的生物常年不得见光,如何能长成这般模样? 除非,有日照的地方与此处相连。也就是说,定有其他出口! 然而,就在众人欣喜时候,之前巨大的轰鸣又响起来! 只是这次声源不再在脚底,而是在沼泽密林的尽头。地动山摇、延绵不断,一时间秦苍感觉声音宛若一只无形的巨掌,压向几人,掌风呼啸,如同碾碎几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脚底不断晃动,泥潭中游鱼被抛起老高,即使是水中参天巨木此刻也如芦苇般颤抖。 紧贴崖壁还是站不稳。秦苍顾不得双耳剧痛,放下双手想去抓住身后凸石,然而刚一侧身,又一次巨大的震动袭来,身体即刻从泥沼中弹起,失去平衡。陆歇见状,一手扶崖壁,一手紧紧拽住秦苍胳膊,将女子往自己身侧拉动。 “抓紧!” 然而身处山石之怒,即使人中翘楚也如浮萍无助:霎时间,两人被震波一抬,冲着身侧一颗巨木跌去。眼见要撞上,陆歇借崖壁反推,抽身拔剑,一剑砍向树干,一手拉住秦苍。阻力让两人迅速停驻,陆歇一个转身,“嘭”得一声,背砸在树上,反手一拉,将秦苍牢牢扣在怀里。任晗和萧桓那侧也没少得了狼狈,急中生智迅速俯身蹲下,任晗一面攀附崖壁,一面抽出如意扔给萧桓,萧桓会意,将短剑死命勾住淤泥与崖壁的交界处,两人四手,狠狠抵住,勉强不让身体“随波逐流”。 就这样,巨大的轰鸣和震动又持续了近半刻才渐行渐弱。声源移动,掩藏进巨大的山体当中,继而完全消失不见。 几人都并非池中鱼、井底蛙,然而即使如此,也久久不能从恐惧的余韵中缓过神来。震动停止后,秦苍依旧抓住陆歇的衣襟,将脸埋在男人的怀里,直到陆歇抬起手臂轻轻抚上她的头,秦苍才惊恐地望向对方。 “没事了。‘那东西’走了。” 那东西?陆歇已经默认那是个会移动的活物。 否则呢?是天地自然吗? 任晗也是一脸惊惧,耳中嗡嗡作响,一身泥泞的被萧桓从沼泽里搀起来,还没站稳身子就朝秦苍他们大喊:“你们怎么样?” “无事。”陆歇见怀中女子完好,松一口气,又感觉到秦苍担忧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肩背,忍着剧痛赶紧回答道。 “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走吗?” 秦苍有些犹豫。山谷那头有一个惊世骇俗的、隐藏于世的秘密,如今它已然展露出头角,影影绰绰出现在几人眼前。探寻真相的路途总是危机四伏,秦苍他们本无意窥见天机,只是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恰恰与之重叠。 回去吗?大家心里大概都盘算过:就算能沿着石道回到悬泉之上,山洪也已将唯一的洞门封住——以萧桓的谨慎与睿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舍近求远。 “你的小虫子可以帮我们探路吗?”任晗拉住秦苍的手。 “我试过,它们没有反应。” 在这个于人类来说诡异凶险,与天地来说却自然而然的地下,原本被秦苍寄托希望的蛊虫,竟然全都无法使用。并非失去意识或是晕头乱窜,悄悄相反,它们像是受到了环境的感召,回到了久违的、属于它们本身的家园一般,各个精神饱满然,只是丝毫不再听号司令。秦苍想,此处,再无人敢轻易调遣天地乾坤归为己用。 看似天大地大,道通四方,但有些事冥冥中,却唯路一条。泥沙已被震动掀起,浑浊不见底。四人深一脚、浅一脚,相互扶持离开崖壁向前。 陆歇紧握秦苍的手,一手持剑,生怕又突然出现什么危险,好能第一时间护在她身前。然而震动轰鸣并未重至,丛林中也不见蛇虫猛兽,一路下来就连水中生物也并未攻击几人。这般平顺倒显得怪异。 还未日落,四人就踏出沼泽。丛林尽头的另一座石壁洞门中果不其然汇集了更多透明生物。此刻,鲜亮的鱼群给了他们希望与期盼。 只是,在不久后他们就会明白,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一章 城冢(上) “萧桓,你认真想一想还有没有,传说也行?”秦苍皱着眉,几人都望向萧桓。 萧桓着急,一张脸憋得黑中带红,挠挠脑袋:“我的记忆里,是真的没有了。” “他虽说是萧家皇族,但毕竟是旁系嘛。但我不一样,我是竟原唯一的少主呢,能接触到的秘密不比他少。” “那你还能想到什么别的吗?”几人的目光又汇集到任晗身上。 小女孩皱皱鼻子,吞吞吐吐:“……反正我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和曾经看过的秘籍里,奉器就不是帝陵所在。封侯的,或是像你说的生前功名卓着的将相就更没有安葬在此处的了。况且这里一直都属于皇家猎区,谁会把自己坟包放在这地方,死后都没个安生。” “所以,一个线索都没有了?” “一个也没有了。” 几人皆感颓丧,萧桓接过话:“北离定都之前这处是最原始的迁徙者所在,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这么大个地下城!那时的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能力修筑?” 顺着任晗所指,众人也将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徒然出现在眼前的庞大建筑上。 这是一个巨大而坚固的城。 暗红色石筑的外墙超过8丈,以他们面前宽大的天梯为轴,左右对称成合围,向侧后等距延伸,不见尽头。城两侧山壁上,是两尊大佛像。佛体以山为基,高近20丈,顶天立地。佛像并无慈悲,手持利器、凶神恶煞,俯身盯住城楼下的来人。纵是那些天生比之旁人多出一个胆来的,怕是也会被震慑住。 正中的天梯亦为暗褐巨石所堆筑。大小一致,干燥坚固。每级高2尺有余,阶面长近8尺,看似有通迎天地之意,然而设计却又如此不符合人体。通向这么高的地方,即使不负重,手脚并用都很难顺利攀上,若不是故意为难就是刻意防御。然而城池又处在深山地下,所以秦苍才第一时刻就猜测是否是某个的帝王冢。 从地下堡垒、高阶设防,丛林深潭、地动轰鸣,到地上的悬泉大雾与山洪滑坡,这一系列天堑与人意的结合,即使再愚钝麻木之人,也会确定其中一定藏着什么弥天秘密或是巨额宝藏。那么,悬泉常年被禁止靠近,当真只是因为雾大路崎,屡遭事故?其下这种种怪诞致命,奉器当局真一无所知,还是有意隐藏? 石阶最下一级与山洞口不远,而在最上,却是一道敞开的大门。 “咱们真要进去?”秦苍都不知是第几次打退堂鼓了:“被山洪冲击的地方说不定可以挖开呢?况且我们不见了,上面的人也一定会努力寻找我们的。” “你竟然还在想原路离开呀?”任晗拉住秦苍的手:“下坡容易,上坡可难。” 萧桓也摇摇头,跟着分析道:“山上那处被巨石和长木堵得严实,沙土又将缝隙层叠封住,埋得死死的,纵使里外一道施力,怕也要挖个月余,这还不敢保障山洪重至。” “况且,咱们都走了这么远,眼前又是个尘封的古城!秦苍,你不好奇吗?不想进去去看看吗?”比之其他人的无奈,任晗显然多得是兴奋。 但这种时候,纵使她眨起眼睛的模样再机灵可爱,秦苍的内心也不会被说服:“我不想。” 其实自己也明白,只此一条路:不论他们安慰与否,几人都需要攀上天梯,进入围城。再三询问不过是想在安心的人身上释放些不安心。 “你别怕,有我呢!”任晗看着秦苍的眼睛,说完狠狠朝陆歇那侧白上一眼,故意大声道:“有我对你好!有我保护你!” 这是一路上任晗的常态了。她对陆歇态度差极,自己一问却又不肯告知原因,只是一个劲跟自己重复“不开心不要憋在心里,不对的人要尽早离开”。陆歇倒是满不在意,也不解释,行进间寸步不离跟着秦苍。若是任晗说得太过分,就直接抓过秦苍的手,将她带离。 秦苍不确定她与陆歇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任晗如此气愤,定是为自己抱不平。任晗不知道自己与陆歇原本就是“互利共赢”的关系,难免会有误会。而前一晚陆歇的倾心向告,将这种关系又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这下更没法解释了。 秦苍回握任晗的手:“好,我不害怕。” 几人登上石阶。 然而离阶梯上的大门越近,从门中涌出的奇异香气就越发浓烈。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味,非花、非果、也不是胭脂水粉,像是将许多东西调和在一起。是香料吗?是木料吗?是毒吗? 众人不敢冒然向前,掩住口鼻。秦苍细细甄别,然而一时竟也无法判定气味如何产生调制。思量后,用弯刀在手腕上划出一道血口——以炼毒之人至毒之血勉强试验。从自身反应来看,其中并无致命,然而这个味道直至许多年后都令秦苍无法忘怀。 眼前是一座与巍峨城池相衬的城门,高大庄严,此刻正向众人敞开,迎接许久不曾相见的生命体。其上厚重的红漆多已剥落,露出玄色的金属真身。即使年代久远,也能窥见当年建成之时震慑四方之感。城门内外有两对兽口巨环门把,用手轻轻触摸,积尘极厚。 众人谨慎进入,四周安静,不见响动。入内才见,竟有一条“河”与肃穆的红墙相邻。河道不宽,不知深浅,其内部的液体汩汩流动、泛着金属色的光泽。“护城河”修在城池内,与其说防的是有人进入,不如说也像是防着城墙里的人出去。 “是水银。”陆歇回忆道:“我在潭下见到的应该也是这个。” “在潭水里?”秦苍不解。 “不在水里,在水下。”陆歇解释道:“有什么将潭水撑起来,并将之与其下的石柱、水银分开。” 这离秦苍的猜测或许更近了:不知是什么人长眠于此,并且为了尸身不腐,城池里灌注了大量水银。 水银河渠簇拥着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侧立满狰狞的恶佛塑像。恶佛身持兵器、青面獠牙,有的身后还跟着双目圆瞪,吐着长舌的妖怪,几步一个,宛如走进地狱大门。 凶恶可怖的东西与人心秦苍不止一次见过,眼下也明白这是铜塑雕像伤不了人,然而不知为何,眼见似佛更似鬼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自己,背后就隐隐散出寒意。 就在这时,秦苍感觉自己手心一热,看向身旁。陆歇依旧大步朝前,警惕四周,并没有看自己,可是他的手总能适当其时地覆盖住自己的脆弱。两人离得很近,男人手臂的温度和熟悉的气味环绕住秦苍,手指轻轻敲在女子的掌心,一下一下,像是安慰噩梦惊心的幼孩。如此不多时,秦苍内心腾升的情绪渐渐被压制。 大道不短,缓缓而上,行半晌,四辆带有华盖的巨型马车跃入众人眼中。轴轮舆盖一应俱全,雕镂精致繁复。一车前有六“马”,此刻图剩下兽骨与干瘪的一层皮稳稳立住,辔头与青铜鎏金当卢压在其上很是诡异。 四人惊上前,才见马匹四腿被钉入地下固定,其身由金属穿过,并入筋骨得以抬头站立。这24匹马,应是生前就被生生钉在此处,血流而亡,却丝毫无法动弹,死后也只能保持原状。手段残忍。 然而可怖的不止这一处。 车辇后,左右两侧又置两处高梯。此处阶梯倒是并不陡峭,然而从梯底至高处,竟堆积着无数头骨! 这里显然发生过什么重大的武力冲突:长矛、宝剑、大刀各式兵器,层叠错落在森森白骨周身。最多的是箭。曾经穿透头颅的箭镞,如今已然失去寒光,变得锈迹斑斑,松散得留置在披盔戴甲的造访者周身。然而为何只见头骨,不见躯干?远处看去,竟像被穿起来的玛瑙玉坠。 “身……身子呢?这也太怪异了吧?”纵使任晗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也终于有些畏惧:究竟是什么原因,什么事因,会造成眼下这样?“佛像就在背后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头?” 四下看,不见弓弩。萧桓跟着上前,来到阶梯前蹲下,用重玠长刀挑起地上一颗头骨,拔除还停留在其右眼中的箭矢,细细端详,再朝上看去。 “糟了!小心!” 第六十二章 城冢(下) 一时间,头顶石阶侧壁大开,十二排箭孔突然出现,百枚短箭霎时齐发! 萧桓飞身退后,一手拉住任晗躲避,一手挥舞重玠抵挡,大刀砍下的箭簇,“刷啦啦”如疾雨般砸向地面。 “小心身后!” 秦苍和陆歇那侧也没讨着好,身后马车轿底不知何时上升凸起,此刻装载着千百枚空心短箭的车舆已然稳稳对准两人。顷刻间,暴雨般磅礴袭来!箭簇尖利,见缝插针,箭身空心处可以牢牢扎进肉体中,大面积放血,挨上一个就能搭上半条命,何况眼下不计其数! 什么是铺天盖地,什么是密密麻麻! 刷刷射来的箭矢划过耳畔,激起诡异的唳鸣。陆歇抽剑上前,半身挡住秦苍,奋力劈砍。箭孔置在石板内部,竟连弩齐发,丝毫没有令人喘息的机会。石壁里到底有多少箭还藏身其中,为何竟不见其有半分休止之意。 “马车前端是盲区!” 众人听闻,一边竭力规避,一边步步为营朝陆歇所指的方向退去。 然而就在这时,脚下的石板却突然下沉。暗褐色的基石并非规律地一并沉下,而是毫无章法、上下升降,远望去如血红的波涛跌宕。若只有箭阵,或许几人还应付得来,然而此刻本就需要借力躲避、需要脚踏实地,可接连起伏的砖石叫人脚步绵软、丝毫无法施力。要知道,眼下一个毫厘的失手或避之不及,都可能致命。 可是至此,城中基石竟还在改变!秦苍紧握弯刀,防住飞扑向陆歇的漏网之箭,一边勉强注意地势起伏,她从没觉得自己针对活物所学的毒和蛊竟如此无用。就在此刻,只见石砖凹陷处,竟隐隐涌出澄黄液体。液体散出强刺激性的气味。太过熟悉! “不要碰地上的水!” 话音未落,只见被几人劈散、落在石板上的金属箭簇迅速被涌起的液体消融,宛若烧化的蜡烛油般瘫软倒下,瞬间化作几个黄褐色的泡泡,被包裹在流体之中,尸骨不见。 什么东西,看似清清粼粼,竟如此厉害? 地上的阵势显然在补救箭弩机关所顾及不到的地方,将来访者逼至困境。 “上石阶!” 四人分两侧,朝左右石阶靠近。然而机关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每向前半步箭簇就更急,地上起伏波动就更迅速,从地底涌上来的化骨液体就盆倾瓮倒般更加急速晃动。 突然,秦苍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腰间一紧,被陆歇生生拽了起来,腾飞而上。彼此紧紧依偎,一股血味竟冲上鼻尖,秦苍一回头才知陆歇原先肩背的伤口已然裂开,手臂上也被箭簇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全力劈砍无休无止的暗器,尽量庇护自己安然,竟不曾考虑自身。 两人顶着箭矢喷射的方向而去,冲向石阶。然而刚要落地,就听脚下传来大面积的震响。回头望,层层石阶竟从正中崩裂开来!箭矢更密集,射向几人的力道更强;陆歇抓住秦苍的手越来越紧,两人身后的石阶已然还原成碎石,眼看就要追上上行的脚步。而其下,几人曾站立的地方,澄黄的液体已经淹没马车半身!徒剩下白骨的马匹与入侵者再也不必曝尸于此,他们会随着熔铸万物的波涛,横扫万物,清空一切不必要的存在。 没法再回头了! 然而就在这时,石阶最上的暗器开启。后置银线的飞箭凌空而来,只几个喘息,眼前唯一的去路就被蛛丝般细腻、刀刃般锋利的银线密密麻麻地覆盖住,无法向前。 前狼后虎。 “苍苍!” “我知道!” 谁还没点腐蚀性的毒了! 秦苍借陆歇为自己撑开的一方天地,急促戒指,戒链颤动,“北斗”击出。霎时,蛛网银线丝丝断裂! “北斗”的蚀性虽不能与青砖之水比较,但对付眼前装置绰绰有余。汁液沿着交织的银丝,将撕裂送达同样遭遇阻碍的任晗与萧桓那侧。远远望去,萧桓脖颈上有血痕,手臂也已中一箭,却依旧奋力抵抗连续不断的箭矢;眼见蛛网断裂,拉住任晗,拼尽力气腾起。 就在四人落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身后的石阶纷纷粉碎落地,发出隆隆巨响!也就在此刻,装有箭矢的石板突然停止了攻击,转向内里;再向下看,地下横纵交错的网格石砖起伏减缓,黄色的液体与融尽的兵器尸骨顺着落下的砖石汩汩流入地下。 最终,城池地基竟又恢复宁静。被化骨水清洗过的地面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宛若刚才凶险种种不曾发生一般。 可是,既然一切腐骨兵刃都能被这可怖的液体抹得渣都不剩,那之前堆叠的头盖骨和兽车不应该早已如此沉积地下了吗?为何这一行人还“有幸”一睹惨状? “你们怎么样?”秦苍与陆歇向另两人处跑来。 萧桓几乎片刻未犹豫,一把拔除了体内箭镞,闷哼一声,捂住伤口:“无妨。” “快上药!”任晗着急敦促,伸手就朝萧桓怀中放药的地方摸去。现下,自己再也不觉得入这古址探险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决定了。 台阶上,是真正的地宫。四人趁此平台暂无动作,检查上药,四处观察。地宫正前,有被击成碎玉块的东西散落地面,尤为显眼。 “你们处理伤口,我去看。”秦苍将陆歇的伤口一一包扎好,又为其新添的口子抹上药,按住起身就要跟上自己的男人:“这么近不会有事,我看看就回来。” 几步行至碎玉前,谨慎观察。 那是一个玉碑。 玉碑碎裂成数十块,面积稍大的上面依稀有凹凸不平。秦苍拾起一瓣,尽力辨认,但是很显然,曾经刻有符号的一面被人为地磨损过。 玉质上好,镂金的花纹簇拥着颗颗指甲大小的宝石连成串,排布四周,即使秦苍这种对珠宝并不谙熟的人也知此必定价值连城。碎玉不该为修建者所为,但若有前人与自己这伙一样,逃过了白骨与腐蚀的下场来到此处,为何不将金贵的器物带走,而是凿碎后还费尽心机地将其磨平? 是他生命垂危,无法带走吗? 还是对方来此本就并非图财。如果单单是砸碎玉碑,便像是泄愤;如果将其上刻字一通抹掉,那几乎可以断定是想要将什么掩盖起来,让它们连同这座城池都埋葬在地下,永世不为后人所知。 是什么样的秘密能叫人历经九死一生也要前来摧毁? 秦苍依旧假设这里是个巨型城冢。如果文字尚存,那么这个放在“神道”之后“陵寝”之前的,就必然是墓志铭。如果能知道此处到底刻下了什么,讲述了什么过往,或许对之后路途有关键性帮助。 然而,眼下什么都没有了。 巍峨的宫殿终于显示在众人眼前,高大庄严的石壁、石门给仰望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压迫;那些保存完好、雕镂繁复精致且充满女性柔美的门廊石刻,却又令人恍然如梦。一阵熟悉的奇异香味再次袭来,勾人一探究竟。 修整片刻,众人朝着唯一的大门,继续进发。 第六十三章 壁画 这是一个过于宽敞的宫殿。 方形,四角放置着四个刻有凤凰展翅的落地石灯。屋宇极高,上置彩绘,天顶并非全然封闭,而是配合着人兽图案,在瞳仁处开了孔,通向山谷天际。此刻已是夜深,瞳孔映着夜色显出暗黑。四壁浮雕,地下的青灰色石砖裁量一致,其上凹凸不平。 这是一个不知沉寂了多久的空间,然而室内却并无尘灰。开阔的中庭再无其余陈设,空空荡荡。宫殿的尽头是一面与众人进来时完全相同的门,此刻紧紧关闭着。整个空间更像是一个空旷的展厅,或是一个过大却毫无用处的长廊。 越是看似无害的、安然的布置往往更令人不安。经过此前种种,四人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无意打扰沉寂的古城,只想做略过梦寐的一缕幻影,赶紧离开。 几人沿着右侧的石壁缓缓前行,然而秦苍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视四壁与屋顶:这与常蛇洞窟里的绘制极其相似!人、虫、直立的兽、看不懂的符号与文字,那种断断续续的,不似叙述更像是将各种无意义的画面拼接在一起的绘制方式,自己看了一年也没明白其所以。 此刻,这些怪异的图像却出现在地底古城。若不是阴差阳错掉入深潭,自己怕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知晓相隔千里的两地竟有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两者到底是什么关联?又承载了怎么样的秘密? 尤其是西墙那一面:无数枯瘦、残缺的手从地底伸出,攀援撕扯着地面的一尊座佛;座佛袈裟残破、禅杖碎裂,却端坐于地、岿然不动。这与常蛇古刹门前的浮雕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古刹照壁上的佛头被人为地一刀“削”去,支离破碎、不见真容。若两处所绘一致,那么,秦苍今日就终于得以目睹一直以来自己所惧怕的模样。 果真,此处的“佛”并非什么真正修成正果的人:佛面一分为二,一面赤目獠牙,如罗刹恶鬼;一面合起眼口,慈悲悯善。 “‘城主’是个信佛的人吗?”任晗见秦苍伫立仰望,也跟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不然也不会雕筑出这么多佛像守护这里吧。那么大的工程量、这么高的难度,真不像是人力能做出来的。” “可这佛像未免太过凶恶。”萧桓这话说到众人心里。 从两侧依山而建、持利器的大石佛到沿途一路的塑像,再到眼下浮雕上善恶一体的双面佛,压根就都是穿上了袈裟的恶鬼!即使修筑的人认为这是神、是佛,那也一定是恶神、恶佛。当真是守护城池为用吗?城内外堆满如此怪异的守护相,骇己还是骇人? 并不清明。 兽口门环再次出现,众人警惕四周,以防门开后会迎来之前的机关暗器。 然而,他们多虑了。 石门紧闭,无论如何施力击打竟全然不动。当众人最后一次尽力拉拽大门后,四壁内传出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响声急促低沉,似内里有未知机械被触发运行。 不好。陆歇回头转身向来处看。 “回去!门要关了!” 刻不容缓!四人听闻,全力奔向来时大门。可是已经晚了,眼见些许光亮迅速翕合,最终缩为一条细线不见。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笼罩大殿。黑暗里,宫殿中央隐隐约约发出“嘶嘶”声音,声源并不固定,似乎在移动。 又是什么? 殿顶部的洞孔此刻丝毫不透光,双眼全然失明般。秦苍按住戒指,紧紧握住新月刀,提防四周。身侧熟悉的味道与自己贴得很近,他身上药膏和血气相混合,可以想象那人一定皱紧了剑眉,手中幽冥此刻也一定凛凛然护在自己身侧。 “啪!”黑暗中燃气一丝光亮。 借着萧桓的火折子,这下看清了:宽阔的中庭正中盘曲着几条花色斑斓的蛇。发出“嘶嘶”声的,正是它们。蛇站起后近半人高,通体鲜亮,极灵活,此刻似乎是因不知为何突然被召唤出而不满,各个狂躁不已,抖动上身,向前吐着芯,血红的眼睛来回瞟,最终落在了几人身上,却犹豫不前。 这些蛇该是在安眠时被突然唤醒的,只是,它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就在僵持之际,身后的墙壁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向后一看,只见壁画上竟已覆盖上了满满一层黑体小虫!小虫拇指大小,软体无壳、首尾相接,扭动身躯,在墙壁上爬动,所到之处留下绿色黏液。 “这……这都哪来的啊?!”面对细密的蛇虫,刀剑虽利却几乎无用。壁面上黑虫已然有成千上万,其数量却明显还在增加,眼见虫子缓缓蠕动,任晗脊背发凉,控制不住得打了个哆嗦。 “眼睛!天顶壁画上人和兽的眼睛!”秦苍这才反应过来。 众人再次向栩栩如生的石刻与壁画看去,正如秦苍所说,四侧浮雕人兽眼珠处,缕缕爬出黑虫,如涌出黑色的泪液,“窸窸窣窣”,恶心又诡异!再往天顶上看,同样是瞳孔的位置,正不断爬出通体五彩花斑的蛇,有的直接掉落在宫殿正中,有的则沿着宫阙四角缓缓下行。 虫蛇感知热量,逐渐向四人周身聚拢,速度不疾不徐,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 “怎么办?它……它们什么意思啊?”任晗拽住秦苍的手,躲在她背后。 此处虫蛇,秦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别说能像装载在蛊中培养的那般知其习性、精准控制了。然而,见其抖须摆尾的动作,自然不是什么友好的意思。 按理说,这些不曾现世、且能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不断繁衍的虫,所食之物不该是人体。换句话说,它们并不该主动攻击这群不速之客。显然,该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将这些软体生物召唤了出来。 眼见黑虫越来越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密密麻麻重叠的部分从浮雕上掉落下来,一层又一层向着四人方向缓缓前行。火吓不退,秦苍用收复虫蛊时常用的毒气熏烧也毫无反应。 怎么办? “点宫灯!” 这是来自内心深远处一个未知的呼喊,仿佛只是借秦苍的口发出声响。说完后,秦苍自己也一愣。 “苍苍?” “……我没事。”摇曳的火光中陆歇望向女子的脸,便知她心口不一。然而秦苍此刻顾不上解释,只觉胸口翻腾,有个陌生又熟悉的意识在自己脑海混沌处轻轻振翅盘旋,与她同在。 “点宫灯!” 周身再没有什么可引燃的;屋宇开阔、上通山谷,气体充裕。众人困在此处,此刻也只有试着跟紧这个念头。 “好!我来。”萧桓见秦苍神色有异,不明所以,但此刻确实别无他法。于是奔向宫阙四角。每走一步,都会踩上重叠的蠕虫,重心移动,蠕虫相继被压扁,体内绿色的黏液飚出,发出“滋——”的声响,像幼儿啼哭。来不及顾许多,凤灯一一被点亮! 当最后一盏凤台亮起,四面灯火竟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汇合,直直指向西北一处!黑蠕虫和彩蛇被吸引,纷纷朝向光点汇集处移动。萧桓放慢脚步,缓缓回到几人身旁。 这时,四人才看清,天顶壁画与四周浮雕正在以他们无法理解和想象的速度疯狂地发生变化;秦苍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之前自己不曾看懂那些图案。 因为这些图像原本并不是完全的! 缺少的正是蠕虫。 第六十四章 蠕虫 这是一幅由浮雕、彩绘与蠕虫共同组成的画面。 眼见黑色蠕虫沿着光线所引迅速上行,与原本断断续续的图案拼凑在一起。这是一个并不难以理解的故事:两个部族间发生战争,一方与某种“神秘力量”定下契约;得胜后,败下阵的部族以活人为祭,用血液供养另一部族,准确的说,是供养那个未知的力量。 画面中,“神秘力量”被表达得很隐晦,或者说很粗糙:几乎全程是用一个细长的菱形包裹着一个“丰”字来呈现的。当然,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字,而是像小孩子计数一样潦草划下“三横一捺”,完成了一个符号。只是,任何一个图腾,简单与复杂并不重要,当它被赋予意义并且重复出现时,就不再寻常。 浮雕中,“菱形”似乎从天而降。秦苍想,不知这是平实的叙述,还是与更多情况一样:古老的部族赋予了未知且强大于自己的事物以崇高的象征意义。“天意”“君权神授”,无不是编造出更高的力量来佐理统治。 战争结束后,胜利的部族显然将“菱形”视作他们的神。从浮雕中可以看出,“菱形”比之最初驾临时,体积更大,散发出光波,众人围绕着它,昼夜舞蹈。之后,便是篇幅最长的一段:祭祀。 祭祀之频繁、规模之宏达,将那一面壁刻得满满当当。要知道,所有的数量只是象征与虚指,真正的情况或许更加复杂,难以想象有多少人曾被迫献出生命。 由落败者之血滋养着的“神”在之后的日子里并非清闲无事。“菱形”四周一直簇拥着众多信徒,“菱形”接受供养也赐予恩惠。墙壁上记载,某一日,虔诚的供养者慢慢不再具有“人型”,而是逐一变作了体型小一些的“菱形”。这大概是说,供养者得到了权威的认可,被全然同化为“菱形”,或是成为了“神”的一部分。 到此,浮雕内容戛然而止。 “什么玩意儿?之后呢?”任晗刚要大声抱怨,被萧桓拉住,比出“噤声”的手势。女孩赶紧收住音量,可是依旧情绪激动:“建了这么大个的地方,信息就这么点?还有一部分是需要虫子给他们添上的,这部落的人脑子有病吧?” 的确,这不是编年史,应该只是将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事迹记录了下来。上面仅有的字符,这群人看不懂,呈现的方式又过于隐晦。之后,这个文明何去何从无从可知。 “如果这里并不是战胜的部族所修建的呢?” 陆歇的话倒提点了众人。这似乎是个新的路径。几人自然而然就将战胜者当作主体,当作修建城池、雕刻壁画与讲述故事的人,然而这是否是先入为主呢?同样的事件,立场不同,或许会有全然不一样的倾向与意义。 天顶的壁画变得更怪异:虫蛇交织,显现出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图像。 火光由下至上,光影重叠交错;黑虫与彩蛇蠕动爬行,原本的彩绘几乎被完全挡住。“新壁画”极不稳定,“窸窸窣窣”又黑压压一片,不断变化。 几人变换着角度抬头向上看,原本彩绘上人与兽的瞳孔处此刻反倒毫无遮挡,成了最亮的位置,不知作何意义。可是不过一会,几人就觉不只恶心犯晕,而且眼珠子疼。 秦苍本想低下头揉揉眼睛,然而就在目光转向别处的一瞬间,一个“女人”的形象赫然出现,可再一抬眼,“女人”却又消失不见了!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的术法,只是利用了人眼成像的方式。 “是倒影!” 秦苍再次看向天顶,双眼一眨不眨停驻半晌,之后马上转向旁侧。果然,“女人”又出现了。 这是个没有头颅的女人,站立着,衣裙摇曳;穹顶变化,再看,那个无头女人离近了些,变作半身,依旧没有什么大动作;反复几次,头顶的虫蛇分布越来越集中,天顶的空隙越来越大,女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只剩下脖颈与空空荡荡的头部。 突然,缺失的地方出现了。 但是并非人脸,而是一只巨大的蠕虫的脸! 蠕虫长着触须,眼睛硕大,“由”字型的口中牙齿参差错落,缓缓流出黏液。太大的一张脸,太近!秦苍想不再注视它,然而成像无法瞬间消失。闭上眼睛,那张恶心的面庞历历在目!也就在这时,脑海混沌处那个遥远的声音再次炸裂开来,配合虫面口腔开合,“她”说: “献祭!” “别!别跟我说话!”秦苍觉得那个声音正在升腾,与自己越来越近,而自己原本的意识正不断遭受挤压,就像无边际的暗夜要将自己消融一般!突然,心口涌起一阵又一阵绞痛。 “苍苍!别去想,看着我!” 陆歇见身边的人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抓住前襟,俯身颤抖,赶紧将其揽过身前环住,想去掀开她掩面的手。然而就在此刻,凤台里的光线突然消失了! 失去了光线的指引,虫蛇突然没有了方向、焦躁不已,然而不多时,它们就明确了自己泄愤的对象。一时间,数不清的蠕虫竟突然张开一直掩藏起来的翅膀,振翅腾空!震动产生尖锐的啸鸣,叫人的耳朵无法承受。 可是,哪还能腾得出手来掩住耳朵——漫天的蠕虫,飞扑而来,倾天盖地。蠕虫急速攀附在人身上,湿哒哒的黏液带来冰凉酥麻的触感,越是挥赶越是招致更多反扑!五彩的蛇此刻竟只沦为配角,配合密密麻麻的蠕虫,见缝插针,张口就咬,一时间,几人的衣袖上竟全是孔洞! 只是,除了秦苍。 一开始,秦苍不比其余几人好到哪里去,令人脊背恶寒的软体动物根本区分不清攻击对象,只要见着温热的物体就直直撞上去啃食。秦苍掩住头,胡乱挥舞衣袖,然而这种毫无章法、甚至拙劣的躲避方式竟然奏效了!她明显发现弯刀划过的半径,竟无虫蛇敢于进犯。 是新月刀?是刀上镶嵌着的珠宝? 不是的! 是“祭祀”!是刚才试毒时,自己划破手腕,流出的血! 秦苍这才反应过来,脑中的声音一直提醒着自己。这次她不再规避,左手持刀,在手掌正中再次狠狠压下去,接着直直向前摊开掌心,步履不停,径直跑向一面凤台!石灯就是祭祀台,自己的毒血就是祭品! 秦苍伫立在女体虫脸所注视的正下方,仰头盯住似乎下一刻就要飞身扑向自己的脸孔,右手握拳。 血滴下来,落在凤台之中,在灯台细小、几不可见的凹槽内缓缓流动,所到之处,石台的青绿色逐渐被染红。 这时,在虫蛇尖利啸鸣的包裹声中,地底机械“咔哒”“咔哒”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对面的门轰然开起。 “快走!”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灯体被鲜血染红的地方,呈现出何种意想不到的纹样。趁秦苍挥舞右手,以血暂驱虫蛇,几人用内力驱动大门。 然而,不仅是人想要逃离,飞天的蠕虫与彩蛇也想往光亮的地方前行。一时间,被打开的门宛若拥有巨大磁极引力,吞噬万物聚合其间,根本无法控制。 直到大门再次紧掩住,最后一条进入门内的花斑蛇被斩成三段,所有人才终于舒出一口气。 此刻,众人终于逃出了画壁与虫蛇的追捕,然而却又进入了另一重宫宇。 宫殿是弧形的,环抱住两汪深深潭水。只是仅这潭水就让人愣在原地——它们一个安然在脚下,一个却正凌悬于空中。 第六十五章 双潭 潭水很清。 朝阳穿越山谷密不透风的遮挡竟然降临此处,投射进水波跌宕之中,最终将忽明忽暗的光线散落在四人身上。 天空中碧光粼粼,盈泽幽静的水正中伫立着一个青石城。 青石城宏伟、坚固,地基处水草尚未占领的地方,闪着金属的寒光;不见上顶,多个圆型立柱矗立在最上,形态自成一派。整个石城并非传统北地建筑,也不像是借鉴了其它几个国家的风格。石城上的苔藓和周身的树木枝叶,此刻跟着潭水的节奏一起缓缓晃动。其中还有游鱼,小小的、色彩绚丽的,成群结队地在交杂陆地与河海的植物中自由穿行。 若不是此刻潭水犹如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气泡稳稳包裹着悬浮在空中,令人匪夷所思,此处景致真算得上人间仙境! “这水会飞?”任晗小心翼翼走进水潭下方,抽出如意,望向大家:“要不,试试?” “我来。”秦苍跟在她身侧,一只手覆在任晗刚要举起的短剑上,左手微屈,三枚鱼骨银针分向天空青城三处射去。 没有遇到一丝阻碍,直接进入潭水中。 入水后的银针显得更短些,速度也明显减弱,然而却更亮。第一枚鱼骨刺入一大簇漂浮着的树木根茎,直直穿破其中,将两根摇曳的根须固定在一起,然而自己也被困其中,停下不动。第二枚银针朝城壁飞去,它速度不快不慢,撞在青石上,与坚固的城墙抗衡后力道消磨殆尽。它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跌落下来,而是左右摇摆两下,就“扶摇直上”,冲着阳光倾泻的地方飞升上去。当然,具体上升了多少高度,众人无法度量。因为潭水开阔,了无边际,超过圆柱后,再没有可参照的物体。相应的,也无法知晓潭水深度。 最后一枚银针飞入鱼群,淡黄底橘纹的鱼显然感受到了水波变化,不等银针靠近就四下溃散。其中有一尾个头矮小的,没有躲过攻击,被从左右两腮来了个横穿。瞬间,猩红在潭水中蔓延,给原本的岁月静好增添了极大的不和谐,就连小黄鱼瞪大的双目,仿佛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无法动弹了。接着,它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瞬间下落! “啪”。 黄鱼和银针连作一体,从头顶掉落在秦苍他们眼前宫殿的青砖上。水花从穹顶弹起,渐在手背上,湿润清泠。鱼将死未死,扑腾了两下,不再活动。 众人都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它也会像银针一样飞上去,或者至少像那些草木一样停留在水中。”萧桓蹲下,仔细观察落入“凡间”的鱼,伸手想将它抓起来,被任晗一把握住手腕:“别碰。‘龙宫’来的,万一有危险呢?” 任晗也觉得这突破“结界”的降落十分诡异,拉起萧桓往后退几步,顺着思路往下想:“会不会是因为银针比较轻,所以浮上去了;它死后游不动,就掉出来了。” “不是,城池还在其中。”整座青城的体量自然比游鱼大上太多,可它依然能漂浮水中。 此刻陆歇心中也满是疑问,并且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与自己和秦苍从悬泉坠崖后,掉至深潭中时自己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之前是从上面看下去,现在变作仰视。 “金属光泽和圆柱,这难道是……?”萧桓见陆歇眉头深皱,猜出他的意思。 陆歇点点头:“是和我看见的很像,可是不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任晗问:“或许悬泉下的潭水现在就在我们头顶。” “可是刚才我们见过这座古城外观,”秦苍接过话:“的确很大、很高,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装得下另一座城池。况且,这还不算上我们几次登上阶梯。” 没错,银针上行,黄鱼落下,至少说明城池、草木、游鱼这一切都并非镜花水月:所有在潭水中停泊的东西,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只是,是什么力量让它们得以与潭水一同稳健得停留在空中?如果它们存在,在“现实中”又究竟存在于哪里? 一切太诡异,一切都说不通。 宫殿的正中是一个面积稍小些的池潭,池水幽暗、浑浊,看不见里头有什么。此刻众人只能围绕在它周围徘徊、猜想——屋宇内再无其余的门了。 “如果……人能进去会怎么样?” 会像毒针一样漂浮起来吗?会想死去的鱼一样落下来吗?还是,对无法长时间留在水底的人类来说,最糟糕的一种情况,像那座城一样被结结实实地“固定”在水中呢? 试验或许会有风险,然而他们多虑了。 陆歇飞身而上,眼见就要到达天顶,却遭到了巨大的斥力。阻力不是猛然出现,而是随距离贴近逐渐增大,逼近潭水“底部”时竟变得犹如山石压下!最靠近的一次,幽冥剑已经半身入水,然而人却无法突破阻力,最终还是带着湿淋淋的剑再度被压回地面。几次尝试无功而返,几乎判定了此路不通。 然而就在此刻,地宫突然震动起来。 这是进入山底以来的第三次地震了! 此次没有轰鸣,然而摇动急促、幅度极大。再看上下潭水,无一不如醉汉手中的杯盏——左右不断飞溅起巨大的水浪!突然,空中潭水变暗,似乎有什么东西遮天蔽日掠过,使光线被迫阻断。 “那是什么!”颠簸中,众人仰头向上,只见天顶暗黑的潭水忽然形成多个盘蛇形的水流。水柱如金刚钻头,那是水底的飓风!霎时间,悬浮的鱼群和水草砂石无一幸免,被裹挟而来,混入水流之中。 就在这时,天上之水犹如突然被人捅破了洞,从九处全然无关的地方倾盆而下!“洞孔”极大,水瀑又是从如此高的穹顶拥挤而下,几乎如悬崖巨石般砸向地面。若是刚才几人不幸立在其下,肉体凡胎承下这一击打,该是瞬间粉身碎骨! 是天顶画! 秦苍想起来天顶画上开有瞳仁的洞孔排布,与此处潭水的“漏洞”分布几乎一模一样。然而现下想起还有什么用?按照这个倾泻速度,不出一会,这个屋宇中的水就会淹没人身,更不说水漏出来之后,头上那座青色的城会不会也跟着砸下来! 第六十六章 禅杖 这还没完! 直到九个大洞完全敞开,水瀑倾泻砸向地面,形成自上至下的巨柱,震动竟还没有止息,大家这才明白,地动山摇不全是天上之水带来的,自己脚下看似平平无奇的另一个池潭也贡献了一份力! 眼见潭水正中显出巨大的旋涡,旋涡从底到顶越来越开阔。接着,一棵“枯木根”从旋涡中央缓缓上行。就在朽木一头露出水面的瞬间,头顶暗黑的淤积竟然霎时移开一角,宛若一片混沌突然被斩开,天光乍现。然而“遮挡”也并没有瞬间消失不见:抬头看天瀑轰然降落处,竟有一个三、四人合抱、长满鳞片的软体一扫而过! 蟒?龙?无从所知,一眼无踪! 接着,天地光明,然而潭水灌注竟更猛烈,脚下震荡竟更厉害。 随着震动越发肆无忌惮的,还有秦苍胸口的疼痛感。自己并没有受伤,手上的血痕对生命绝无威胁可言,按照平日,天华胄绝对不会发挥如此作用,可此刻它却过于活跃,像是预警到了自己尚未发觉的伤害,要提前一步镇压住一般。 剧痛感让秦苍稍微俯身,一抬头,却见眼前旋涡中腾升起来的哪里是朽木。那分明是一个与自己在同一屋宇下共处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即使它现在被褪去了所有宝石玉器,还原成最初枯木而制的模样,自己也绝不会认错。在极乐阁斗兽场,夕诏就是用它救下了自己。 禅杖! 日光穿越潭水倾泻地底,打在权杖之上,将它枯朽的身姿压向地面,拖拽成细长的倒影。水波鞭笞,倒影晃动不止,仿佛一个本就苟延残喘的人不住颤抖。 “师父……” “日晷!”任晗一手抹去脸上的水,定睛一看,指向地面。落水声如巨兽轰鸣,咫尺间也只有大声向旁侧喊出话才能听见,如此一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秦苍的隐隐畏惧。 果然,以潭水为盘,禅杖倒影正是指针!只是此刻,它似乎并非标记平日里的十二个时辰,而是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至下一处、再下一处,一刻不停。并且,这种转动竟是反向的。权杖没有相对位移,脚下地面也未曾改变,正在规律移动的如果不是苍穹之中的水,就是头顶日光了! 漂浮的水与城、逆转的时间,这仿佛是个异世界。几人来不及想清楚眼前一切象征着什么,自己又究竟身陷何处,只知道此刻倒灌的潭水已经漫过膝头,若再不想出办法离开,只怕会成为活祭,成为永恒泡在古址潭水中的浮尸了。 之后回忆起来,秦苍也说不清当天是心灵感召或是下意识的举动,只是,那时那刻,自己顾不上四面水瀑捶砸,也顾不上脚下潭水千尺,一下甩开被陆歇扶住的手,大步奔向枯藤缠绕制成的禅杖。 当自己的手掌握住朽木的一刹那,一股看不见的势力突然突破权杖本体,从正上击杀出来,力量之大,所涌出的气流竟将天顶潭底和四周水柱生生逼出一个弧度!再看脚下,潭水原本浸泡的地方竟然被扯出一处近乎圆形的落脚点。 它在帮我们抵挡! “快上来!禅杖可以庇护我们!” 朽木本身散出的飓风越来越盛,将秦苍紧紧包裹其中,其自身所在平面竟突破池潭的水缓缓下降。若再过一会儿,即使有心进入保护圈,怕也难穿过其周身的巨大阻力。 前后或许都是个粉身碎骨,就在三人下定决心冲向禅杖时,脚下潭水激流中竟浮上来一个闪着银光的小东西。只见它轻柔柔露出水面,带出一个小小的泡泡,几处水流疯狂搅动,小水泡瞬间破裂。 然而,这个不起眼的小光点和根本不可耳闻的声音让四人皆是脊背一凉。 鱼骨针! 是那枚被秦苍射入头顶池潭,“平步青云”再望不见的鱼骨银针!此刻,它竟出现在他们脚下池潭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所在的空间是个无法分辨天地的巨大循环?那么,在这个看似垂直分布实际上如蜗牛壳一般首尾相连着的地方,即使随禅杖下沉,竟也是潜入头顶的另一座深潭而已,依旧死路一条! 秦苍也目睹了银针的浮现,同样心惊肉跳,或许权杖要将她带入的并非出口,而是真正的墓穴!然而此刻,殿中潭水几乎已经没过任晗的腰,不论如何,此处不能再流连! “相信我!”秦苍抬头看着三人。 我相信它,更相信他! “跳进来!不然也会淹死在这里!” 我还要亲口问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能死在这里! 陆歇再不犹豫,抽剑飞身,咬紧牙关,内里驱动幽冥抵御住巨大的风力;萧桓见状也挺身上前,双手持刀,重玠与幽冥相对而立,劈开一条窄缝。 “走!” 任晗飞身跃入已下旋至脚底的风眼,剩下两人逐一而入。霎时,头顶被潭水封住,禅杖为轴,墨绿的水纹不断旋转、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危险已在其外,四人犹如进入了一个风雨所筑的屏障,坚固、稳定。下行。 可此刻,秦苍胸骨处已是剧痛,只感觉一阵阵眩晕,眼前竟有些许模糊,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禅杖,才勉强站住身子。 “你怎么了?”陆歇扶住眼前人,见她嘴唇苍白,额间不知是被潭水溅上的水珠还是从身体中溢出的汗珠,整个人看上去极不好。 秦苍摇摇头,一手拉住陆歇,两人掌心相叩,勉强抬头看向重叠的人影:“这个禅杖是师父的。他来过此处?为何来过此处?” 夕诏?这古城难道与临南有关? 若此事真与临南有关,北离就或许并非同谋——佛国必有办法“抹除”一切不必要的知情者。若这里真被当做永远不得面世的秘密被封藏,那么所有的恶佛就都能解释了临南之“佛”并非守护,而是要镇压这里的一切永世不得超生!如此一来,几人的处境就相当不妙:禅杖或许根本不如秦苍所信任的,是提供保护的,相反,它的任务就是保证所有闯入的窥视者都将在此消失! “放开手!不要碰它!”陆歇将秦苍带血的手从枯木藤上拉扯下来。 轰——! 一声巨响,朽木不再动弹,四人随禅杖稳稳落地。 巨浪不见了,飓风停止了,一切静谧下来,徒留巨大的啸鸣还在众人耳中回环,嗡嗡响声久久根除不掉。 光线昏暗,隐隐能见这是一个相对之前古城来说低矮些的青石大殿。方方正正,无有奇特。细看,六面“青石”原本只是普通的石板,只是由于空气潮湿,被一层厚厚的青苔覆盖住,换了颜色。再看,不只是青苔,远处的幽绿中还有夹杂在石缝、垂向室壁的其他草木,草木也并非陆地所见,是潭中水草。 大殿四方沿墙处横纵分布着许多条水渠,水渠中流动着金属色的积液,延伸至大殿深远处。举目尽头,水渠汇集的地方,停放着两具棺椁。靠东侧的那个石椁显然已被破坏,正上四重椁木被逐一穿透,露出一个半掀开的棺柩板。另一个稍小的棺椁,显然地位更尊贵,被安置在大殿正中央偏北的位置。两个石冢遍布青苔,隐隐可以看见刻在其上层层符码与恶佛像。 “我们是不是……进入悬空的青城了?而且……这里‘封印’着两个棺材?” 一时间,众人屏住呼吸,不愿意面对显而易见的答案。 第六十七章 陵寝 棺里是一个男人。 修长的身躯,舒展的四肢,宽大的紫袍。缀玉覆面、金玉缕衣,身两侧是大量的宝石玉器与刀剑陪葬——这是极尊贵的人才会有的丧葬规格。 然而,秦苍在意的不是这个。 “苍苍,不一定是……” “我自己去看。” 秦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双脚是如何灌铅般挪动到棺旁的。任晗和萧桓两人不明所以,可是陆歇却深知秦苍脑中有怎样的猜想与恐惧。于是,向正要追问的任晗摇摇头,自己则立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守护着,这样既能第一时间冲上去为她抵挡有可能的暗器,又能在此刻叫她以自己的方式去求证,去面对。 层层叠叠的衣物将尸首撑得满当、健壮,似乎棺中男人只是在安静的沉睡,自己一推,他就会醒来。秦苍掀开玉面,底下是一个玄色头盔,与金缕衣下的甲胄同色。 不可能的,他从不穿战甲,更不配刀剑。秦苍反复安慰自己,可只要心绪稍动摇、那个念头露出来一个毫厘,她就觉自己如同被万箭穿心! 眼下,四肢已与面前僵硬的尸身一般冰冷。秦苍伸出颤抖的手,想将面盔拿下,然而只一碰,就觉玄色面盔根本是独立存在的!——这具身躯没有头颅。 秦苍倒吸一口气:不会。不要。不可以是他! 他那么漂亮,谪仙一般,笑起来有狐狸一样的眼睛;他武功那么深不可测,几次打斗或许还不曾用上两层功力,没有人可以把他带走! 只是,太像了。况且这一切又过于巧合,他的禅杖在此,他说未来危险重重才不叫自己跟着。那么,在他口中能称之为“危险”的,自己这几天所经历的算吗?但是,现在自己不也安安全全到了此处? 不是只有头颅可以辨别身份。 秦苍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领口太紧自己快要上不来气,可耳畔却听不清自己急促的呼吸;想要自己动作快些、再快些,可是往日施毒使蛊万分灵活的手,此时却全然不听使唤。只能颤抖着、慢慢地将手臂伸向那人衣袖,往上卷一点点,再卷一点点。裸露出的肌肤盛雪般剔透。 然而再一点,秦苍就愣住了。 熟悉的图腾,十年前那个混沌的梦境骤然袭入脑海——三瓣绽开,还有一尾翩然向下垂去,男子右手虎口处的花纹宛若才印上去一般,娇艳欲滴! 三瓣一尾花! 是那个轿撵里同自己说话的男人吗?当时他叫自己“活下去”,那般恳切、那般温和,就算现在声音还如在耳侧,清晰可闻;当时轿内的香气氤氤氲氲,当时雷霆大作,当时淅沥沥的雨让空气都沾了不舍和泪。那个人是谁?此处躺着的又是谁? 等秦苍反应过来的时候,成串的泪水已经顺着脸庞流下。她自己也惊讶,是熟悉、是惧怕、还是痛苦?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越发强烈:确定他不是夕诏。可是,此处尸身仿佛有千斤重,自己越过几层石椁与椁木间层叠的水银,俯身避开棺柩里无数金银宝藏,想去撕扯这人的甲胄却根本做不到。 “二哥帮我!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苍苍,冷静一点。”陆歇上前拽住女子的手:“如此墓葬方式,尸身是与灵柩底固定在一起的。若强行移动,一来可能会触发机关,二来很有可能尸首会自毁。” “我只要褪去他上衣就好,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自毁?如何自毁?他的头已经没有了,早就不是全尸了,何谈保全。见眼前男人伫立不动,秦苍急速转身,一把抢过陆歇腰间幽冥。陆歇拦截不及,霎时,无坚不摧的刀刃,在女子手中舞出一道弧线,稳稳划在墓中人身上。 缕衣、甲胄、衣物被一剑划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尸身的胸膛暴露出来。 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该是致命伤,然而自己曾见过的怪异伤痕分毫不见。 秦苍见状,心中一口气长舒出来。这时,她才感觉到心口天华胄处竟从不曾停止剧痛。原来,是自己早已分辨不出绞痛的是夕诏留给自己最后的保护,还是那颗心。浑身宛若被抽空了一般,腿一软,竟伏在外层的石椁上,被陆歇拉住时,还在喃喃自语:“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关心则乱。感情太过能影响判断,叫人自愿阻塞聪明。 “什么‘不是就好’?是认识的人?”任晗见她心绪显然平静下来,再也忍不住关切与好奇,跑到秦苍身边。 “这地方可疑之处太多,”众人被棺椁内的男子吸引去注意力的时候,萧桓依旧提防着四周,此刻才缓缓靠近。 嘭——嘭——嘭—— 几人回头,举起刀剑,挡在石椁前。 嘭——嘭——嘭—— 声音来自另一座棺椁!禅杖所在的中轴线上那具小一些的、保存完整的棺椁内部,此刻正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主棺中传出的击打越来越烈,越来越急促,声音震荡着整个陵寝,仿佛内里那个被条符与佛像困住的“恶灵”顷刻就要劈开棺柩冲出来! 击打持续了近半刻,之后突然停住;继而就听棺椁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咔哒”声;末了,伴随再一次巨响,外壁周身的条幅瞬间崩裂,雕刻在其上的恶佛像,自左肩处至右手臂生生裂出道深痕,仿佛叫人狠狠砍下一刀,要削去头。 然而,碎裂的不止佛颈,还有棺椁本身:石椁顶盖裂出一条近三尺长一尺宽的缝,从裂缝中,传出一股浓烈的异香,这香气正与几人登上古城石阶时所闻见的一模一样! 然而之后,一切却复归沉寂。 是话本与说书人太过会奇思妙想。现实里没有“诈尸”,也没有“恶灵”从棺柩内跳出来。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有! 椁木一层又一层,但显然在下葬时建造者就知这其中无人,于是竟不加一层水银渠。作为主棺,比起东侧灵柩,即使是衣冠冢也未免显得太过寒酸:木棺内没有任何陪葬,只有一套小小的衣袍和一双小小的鞋。衣袍大红底、由金线缝制,其上缀满红宝石;丹朱凤凰刺绣精致,栩栩如生,尤其凤眼处,宛若有神;那双红色的鞋头上,缝制着两枚鹅蛋大小、上沿打磨成扁平的珠子,珠子在暗无天日的石棺中独自闪着幽幽绿光。 除了没有凤冠,这怎么看都是一套喜服。由衣袍裁量推测,“小新娘”至多不过6、7岁。 “这是,冥婚?”任晗掀开萧桓的袖子,从其挡住自己的手臂中露出脸:“这个‘将军’是她夫君?但是,既然里面没有人,那刚才是什么在敲棺材?” “这两个棺柩的装置不像一个年代的。”萧桓将重玠放回腰间,指指男人的灵柩:“即使棺椁内有水银渠,但并非全然密闭,尸骨不太可能保存得这般好。” “这幕是从外向内被砸开的,既然墓穴已经被打开,为何金银没有被带走半分?有进来的人,就该有能出去的路。” “要不是他没有头,就仿佛是这男人自己打开空冢,穿戴好衣冠走进里面躺下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与变化再次让人惊讶,也适时让人明白需要冷静下来。 这两人被葬在一起不知有多久。他们是什么关系?死后葬入同一个陵寝,况且还有一个竟是衣冠冢。是宿敌,是压制?或是这关系比几人想象中更亲密、更复杂。 “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冷?” 秦苍正不得要领,听闻转向任晗,随后惊诧不已:只见此刻双手抱臂的女孩,长长的睫毛上竟凝了一层冰霜。 第六十八章 冰柩 “任晗!你……”一说话,秦苍发觉自己口中呼出的气体竟变为白雾。转过身再看,何止任晗?萧桓和陆歇也显然感受到温度骤降,正下意识四处找寻异处。而他们的眼周,唇旁的胡茬上,竟也覆上了白白一层。 “你们……” 为什么?秦苍像照了镜子般,去触碰自己的脸。然而,另她惊讶的不止于气温骤变,更怪异的在于自己竟对迅速包裹的寒意毫无察觉,甚至丝毫未被侵染。 眼下,不能感知才是危险,一次次差异才引起惶恐。 “苍苍,你怎么样?”陆歇看她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双手,神情紧张,便赶紧到她身边来,想要解下自己的裘袍,却被秦苍拦住。 其实自进入古城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女子似乎异于往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诸如感应、血祭、反常的疼痛,或是突然出现的禅杖和她对一切的似曾相识又惶惶不安,这林林总总都让陆歇感到深深担忧。此刻,她仿佛对迅速裹挟的低温丝毫没有感知,更叫他无法视而不见。 秦苍握一握陆歇伸向自己的手,冷极,自己从没在这双手上感受过如此温度。拦住陆歇想要褪下衣物裹住自己的动作,四处一看:“二哥,我没事。那具尸身应该不止有一种防腐方式,或许之后温度还会更低,我们得赶快出去!” 这墓穴突然变作一个巨大的冰窖,四面通达几乎不再可能有隐藏的暗门;天顶闭合,即使并非严丝合缝,四壁也不乏有细小处透进星点光源,然而无论四人如何施力、劈砍,墓穴壁纹丝不动。禅杖将他们带入时走的那条路显然不可能用人力再度开启。戒指里不只可探路的蛊虫全然不可用,几乎所有小小的生命体此刻都失去了活力,似乎臣服于了什么不可见的力量,又仿佛在为眼前的死亡默哀,不论秦苍用平日最烈或最讨喜的毒素刺激都岿然不动,俨然软硬不吃的样子。 只剩下两座棺椁了。怎么办? 水银渠并非静止,四下积液以一种缓缓不可察的速度汇集于主椁内。秦苍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劈棺。然而几人几次尝试竟都无法穿透椁冢。 “不可能啊,就算我的如意太小,或是我的内力不够。可你们俩的刀剑为何也砍不开?”那三人的刀剑都是天外奇石所筑,平日以内力为驱,削铁如泥,而此刻竟无法劈开棺木。 眼见寒气已远不止侵入三人发肤:面唇苍白、手臂僵硬,此刻站立、移动已是勉强,何况驱剑施力。若再晚些,待到严寒深入筋骨内脏,造成的伤害便是不可逆的了! 秦苍看向不远处的禅杖:它们或许是同一材质? 虽看似朽木,可夕诏曾说过,此木历经千百年后,经脉得以重新生长,内里像相互攀援的铜墙铁壁融为一体,作为攻击武器或许无法穿墙裂石,然而作为守护竟无坚可摧。 “这么厉害?”那时听罢,秦苍围着夕诏手中缀满珠光宝气的树根绕了好几个圈,挽起袖子,亮出戒指,抬起头:“那用毒呢?师父,我才制了一种新毒,花木千骨那种。” “啧啧!我们小苍儿这般凶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夕诏一把将自己的禅杖收回身侧,紧紧抱住、抚摸起来,像对待一只受伤的动物,表情夸张又滑稽:“花草藤木哪里惹你了,要叫它们统统死掉?” 秦苍早就习惯了玉面秃头的浮夸,继续摩拳擦掌:“坚固是好,但若被困的人是我呢?前几日我就梦见自己被关在木箱子里,深埋土中。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很可怕的!所以梦里我就想来着,要调一个新的毒。师父既然说此木坚比铜铁,那就让我试试嘛!” “不行。” “就试一下!” “不行。上面有我宝石呢!” “可以先卸了嘛。” “不要,镶上去可麻烦了。” “到时我帮你。” “不行,你审美不好。” “毒对那些石头没有作用!” “不行,万一这老朽木真被你弄坏了呢。万物有灵,它老胳膊老腿的,多可怜!” “你不是说它‘无坚可摧’吗!” “凡事都有万一。况且……”夕诏顿一顿,玩笑的神情突然消失了,将压制在秦苍脑门上,阻止小女孩靠近的大手收回些,只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上她的额间。 秦苍感觉夕诏像是要“点化”自己一般,将指头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他说:“别人或许不可以,但你不一样。” “……为何?” 抬头再看,那双好看的眼睛犹如夜晚的深潭,缀满星月。 “我来。” 秦苍收回记忆,握紧左拳,振动戒链;右手将新月略一错位置,狠狠卧上刀刃,原先手掌那处伤口再次流出鲜血。接着,用尽全力将新月向木棺底部那处原本该安置首级的位置处狠狠插去!下一刻,双手合十,让戒中“千古”与自己的毒血融为一体,最后,再次猛然握住新月刀! “啊——” 左手成掌,右手成拳,毒与血宛若严冬中两道微弱却不灭的火苗,穿过根本不可抵挡的万古凛冬,用尽最后一丝滚烫,遽然向下! 眼见,看似枯朽却坚若磐石的棺底隐隐变暗,接着,被秦苍手掌与新月刀按压的地方逐渐显出黑紫色,棺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水,变作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柴般,被丢进熊熊大火中,裂出一个大洞! 动作一气呵成,不过几个喘息。然而此刻秦苍心口已是不能承受的剧痛!天华胄每一片细长的花瓣都宛若一个带刺的荆棘冠,紧紧向内箍住血肉;木棺每破裂一毫,强烈的绞痛感就增加一分,棺木每灼烧一厘,胸腔内部就如被巨木撞击、心肺被人用手生生撕裂。眨眼间,女子双目充血,喉头泛起阵阵腥甜,额上汗水与被贝齿咬破唇角流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棺内大红的喜袍上。 突然,棺底一阵凛冽寒风穿过手掌迎面而来! 成了!棺底开了一个过人的大洞,洞外一片白雪皑皑。果然,它通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就在此刻,四人所在的冰窖突然震颤,发出轰然巨响,只见天顶石板竟逐一开裂,大片砸向地面;而地上则犹如起伏的波涛,霎时隆起几个青石脊! “快出去!这地方要塌了!” “禅杖!” “不行!不能再过去了!”陆歇拉住秦苍手臂,阻止她逆行。 最后一眼,只见朽木枝伫立的地方巨石落下。 终于,那个“老胳膊老腿”被人卸下一身宝物的枯枝,那个被他珍视了那么久、恨不能每天都擦拭几遍的装饰,那个救过自己性命也欺骗自己寡不敌众的禅杖被留在坍塌的墓穴之中,被永远葬在此处。 秦苍只觉那时胸腔处痛到快要意识不清,急速呼吸也不能阻止泪水下滑,仿佛自己心中的一部分也永久地被葬在了这里。 第六十九章 尘封 这是一座雪山,秦苍几人此刻就站在山脚下;这更是一个被冰雪尘封的世界,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 北离春猎是庆贺万物复苏,但为了保障皇室骑射安全,通常都会等到春暖花开过后召开。然而此处凛风呼啸,土层冻得严严实实,地下驻雪更不知有几尺深,根本就还处在寒冬。纵使北离处四国最北,但至少奉器眼下是绝不可能如此天寒地冻的。如果这里与他们尚在同一个时空,那就绝不是奉器,甚至,离奉器显然有一大段距离。凭几人的感知与记忆,他们显然没有行得这么远。 不过这并非最诡异的地方。 惊骇处在于,被银装素裹的不仅是那座巨大的青砖古城:此处山脚下还有近千人笼罩在风雪中!他们中有青壮男子、也有妇孺孩童。此刻所有人正面向古城方向久久匍匐跪拜,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谷! 可是再细看,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祭拜者:那些人的身体在日月同辉的光晕中隐隐闪着光亮——不是他们的虔诚感天动地,继而散发出圣洁光芒,而是他们身子最外侧,凝结着一层不足一指厚的冰晶!此刻,冰晶反射着天地的光亮,汇聚在这些低垂头颅、面带微笑的人身上。 他们所有人,都被冻住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 即使外部依旧寒冷,可比起墓穴,温度还高上不少。任晗觉得自己高高的裘领散出一些水汽,原本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发烫的四肢,也逐渐恢复如常。见此情景,不知该用壮烈还是震撼来形容,双手捂住嘴,止不住慨叹。 比之于任晗的惊讶,秦苍心中再次腾升起巨大的悲怆。回忆起来,掉下悬泉这几日自己仿佛一直在“哭”。似乎一直有一种混杂着悲戚的、惊骇的、伤痛哀婉的、迷雾般的情绪萦绕心头,每走一步都如同陷入更深的泥沼。自破除椁木,跳出石城,天华胄就犹如猛然失去了抵抗对象,瞬间不再运作。相应的,疼痛感也荡然无存。自己终于感知到了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在,只一见山野上四处朝拜般的人们,那种似曾相识又道不清明的东西再次从心底翻腾起来,仿佛胃里有一口血气往头上涌,耳畔再无烈烈寒风,只听得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不论是站得最近的那个白须老者,还是山谷尽头那个黄杉女子,此刻,被冰雪尘封、活葬在此处的每一张面庞都过于清晰地印在了秦苍的眼睛里、脑海里,仿佛他们早已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仿佛他们早与她同气连枝、死生与共。 “他们死了?”秦苍伸手去拉陆歇的披风。 陆歇转过头握住女子颤抖的手,与她挨近些,朝前方看看那些被冻得实实在在的“祭拜者”,回头对上秦苍红肿的双眼,点点头。 此刻女子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只是因为“人命关天”她才会止不住哽咽,巨大的压抑和悲伤无以复加。她不是没想过,这或许与自己的身世有关联,然而这关联有多大、连结有多深,自己究竟是谁,和他们、它们都是什么关系却又全然不得解。 “他们是谁?为什么穿成这样?” 任晗的问题也是几人共同的疑惑。这群人左脸上有序得刺出三条彩色的纹路,联系陵寝中紫衣男人手上的三瓣一尾花及石壁上“菱形”中央的“三横一捺”与此刻众人朝圣般的动作,答案似乎早就呼之欲出。只是他们的衣着、配饰,连同脸上的图案都并非北离人所有,也与各国记载中存世之先人相去甚远。 时间的长河似乎被突然斩断,碎片无法拼凑。与古城墓冢一样,猜想万千,却终究无一能成为定论。 “应该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人了。看他们手中器具和所带石刻装饰,这种烧制方式,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再使用。”萧桓答道。 “但它们不是同一时期被冻在这里的。”陆歇补充。 “人?” “不,所有。” 被冻住的不止那些穿着单薄的人,还有狼群,还有花草树木,甚至还有成长得饱满的野果和停泊其上、颜色鲜亮的瓢虫。生命在最瑰丽的时刻戛然而止,冻结似乎发生在一瞬间! 然而,这不能说明时间差。 “为何能确定并非同一时刻?” “头狼的右眼瞎了,背上有一道剑伤。” 剑伤? “你怎知?”秦苍瞪大眼睛望向陆歇。 陆歇低下头看着她,尽量让语气柔和些,仿佛是为接下来说的话调剂:“我们掉进深潭那天曾有5、6匹棕狼来袭击过,你醒来之前它们就跑了。那剑伤是我留下的。” “那你的伤……”不对,那不是狼爪或狼牙的痕迹。 “不是的。掉落的地方太高,即使有潭水减缓了速度,可力道还是太大。我们入水时,位置靠近边缘,撞在潭水内的石壁上。已经无碍了,苍苍。眼下,我怕的是‘冻结’还会再次发生。” “若我今日不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秦苍俨然气过头,一挥手将男人握住自己的手甩掉。 未知的风波无从预测,已历经的危险自己竟也毫不知情!自己醒来之前,陆歇究竟一个人面对了多少?她在夕诏那里已经把这辈子最不痛不痒的平安话都乖乖听遍了,可他们就相安无事了吗?现在想来,秦苍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那段没心没肺的时光里勇敢一些,再向他靠近一些,告诉那个人自己不想粉饰太平、不想对他的安危与埋伏熟视无睹。自己一直都想去保护他,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机会了。 可现在,她再不想后悔:“二哥,我……” 可还没等说完,就见身前陆歇和萧桓同时拔出武器,急速将自己和任晗挡在身后。回头看,只见不远处的雪堆中,竟隆起一个小小的雪包,此时此刻这个雪包正在一片死寂中以极缓慢的速度向自己靠近。 “等等!” 银针击出,正打在幽冥的剑刃上。陆歇手脚力道尚未完全恢复,这三枚鱼骨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回环,让劈下的剑改变了位置,生生扎在了凸起旁的雪地里。 秦苍赶紧跑过去。只见幽冥剑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竟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个幼孩的手,胖乎乎、粉嘟嘟。接着,一个小男孩露出了脑袋,待“阿嚏”一声,抖落了眉眼上的雪尘,他整个人从雪里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眼光扫过雪地上遍布的尸身和眼前“剑拔弩张”的四人,却丝毫无有畏惧一般,不慌不忙走向前。 小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往前侧那个离自己最近的、双手上举正要拜下的母女两人的“塑像”上轻轻一推。 “轰——” 整个山谷里所有的,所有的人、动物、花草枝叶……总之,被冰雪尘封的所有一切,全然破碎!一瞬间,冰碴与积雪融为一体,再次回归于自然。 第七十章 娘亲 所有冰塑从碎裂到消逝不过几个眨眼,所掀起的响动也几乎瞬间就被厚厚的雪层掩埋;那些上一刻还神情各异、鲜活如栩的伫立者,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他们的肌骨血肉本就是幻影、本就为冰雪所筑。 四人无不瞠目结舌,对那个似乎刚学会走路的幼孩不知所措。而小孩子却没觉半分不妥一般,在完成“覆灭”一切的动作之后,径直朝秦苍走来。一双大眼睛中有些许默然,被冻红的尖尖鼻头一吸、一吸。他张开双臂、摇摇晃晃上前,被陆歇的幽冥一剑拦下。 男孩依旧不言语,甚至面对如此凛冽的剑气竟然分好不感畏惧,连惊呼躲闪都没有,只是略微放慢脚步,将眼神收回其上,再慢慢沿着剑柄看向浑身散发着戾气的陆歇,接着,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孩子一个俯身绕过剑身,以最快的速度一下扑起,抱住了秦苍的腿! 几人皆惊,不必其他人动手,秦苍的新月已然抵在了孩子深深埋向自己膝间的头顶。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一伸手就几乎将整个山谷“夷为平地”的孩子就这样紧紧抱住秦苍,再无动作。 已然被压紧的戒指随时间流逝,缓缓松开成掌,与几人比划出“不要攻击”的手势。秦苍俯身看着不知何意的孩子用脸轻轻地在自己腿上磨蹭。此刻,他脸上与身上那种小小的、热乎乎的温度穿过厚重的衣物侵袭了自己;柔软的、几乎没有骨头般叫人心软的附着,所触及上的又何止是躯体?是人心。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秦苍不动,声音冰冰冷冷,没有情绪。 孩子并不答话,依旧将整张脸埋在她身前。 “你从哪来?和那些人什么关系?……你爹娘呢?你要去哪?……” 一字不答,抓住秦苍裘袍的小手却更用力。 这个场景与多年前何其相似。 秦苍叹一口气:“我们要走了。” 这句说完,孩子猛然抬头,然而眼中却依旧没有一丝感情,仿佛抬头只是一个反射性的动作,与内里情绪没有分毫联系。 秦苍觉得怪异,将他推开些,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孩子的视线齐平。见眼前软乎乎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得抬起头向几人“求助”。另三人也将一切看在眼中,任晗第一个跑跳过来,见这粉妆玉砌的小孩并无恶意般,就放松许多,也在秦苍身侧蹲下。缓缓伸出手,慢慢抚上孩子的额头:“你不要怕,有什么跟姐姐说啊!”继而转向其他人“天这么冷,要不让他跟咱们走吧?那些冰人早就死了,不知被冻了多久,任谁触碰上去都有可能碎裂,归责于他于情不合。” “不可。”秦苍很坚定:“还不清楚他是谁,况且他举动太过可疑……”这话萧桓赞同,正要点头补充,不想,那个冷冷盯住秦苍的小孩,低头猛扑向前,速度之快,一张嘴顷刻冲秦苍脖颈处袭去! 不好! 然而,想象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孩子以不多大却能被四人都听清的声音说到:“娘亲。” 娘……娘亲?! 秦苍愣住。许久才举起双手抓住孩子紧紧环住自己脖子的胳膊,睁大眼睛,半天缓不过神:“……谁是你娘亲?我才几岁!” 秦苍不过十六,这孩子至少也四岁有余,两人显然没有什么血亲联结。况且在任晗和萧桓眼中,秦苍与陆歇成婚不过几月,认秦苍叫娘亲,未免牵强。 “我……不是!”秦苍有点不知所措,抬头求助:“我不认识。” 几人面面相觑。 面对突如其来的“儿子”,还是陆歇淡然。收剑俯身,一只大手先轻轻拍拍秦苍的头,再轻轻拍拍小孩儿的背,单膝跪下,将孩子拉过来,转向自己,大眼瞪小眼细细瞧了好半天,将孩子抱起来,裹在自己的裘袍里,再朝依旧蹲在地上仍处在震惊中的秦苍伸出手:“走吧,我们把他带回去。” 带回去? 见友人如此淡然,萧桓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两个女子的惊诧:“是啊,天寒地冻的,小孩在这儿无疑等死。今日天朗,待到星月上行,便可依此识路。这山谷诡异,不如我们先往前走?” 秦苍缓缓起身,望着陆歇怀中的孩子已然一脸安稳,甚至在男人颈窝处找了个舒服位置,此刻温暖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竟是要睡去的样子:“可是……” “没事的,”陆歇的手掌依旧向秦苍摊开:“我大概和走丢的小孩子分外有缘。”说罢,疲倦的脸上露出些笑意,周身和煦。 是啊,自己当时不也是被他“捡”回家的吗?若没有陆歇,自己也不会来到齐昌、认识师父,更不会有之后的一切、一切,是他给了她第一个家。这是个不仅于正面战场提剑策马、生杀屠戮,还历经过敌后诡谲残忍才活到现在的人,他身上有那么多痛彻心扉、九死一生的可怕印记,周身也明明总有遮不掉的煞气与邪气,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生人勿进”的人,为何靠近后却有种特别的温暖?这温暖让人怀疑所见不一定为真,让人觉得只要在他身旁就能安然无恙,就能期待明日如期而至。 此刻,他身上好闻的气味,或许这个孩子也同样闻到了吧。 秦苍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张叫人安心的大掌中。温暖迅速传过来。不管身后两人挤眉弄眼看着这“一家三口”,面露欣慰与调笑的神色;也不再想悬泉深潭、古城冰冢,就这样,向前走去。 前路并不平坦,出雪山就用了近十日,然而没有古堡中层层阻击和诡异事端,一切也还算顺利。一路上,几人靠雪水解渴,猎捕山兽充饥,也算是没有饿着冻着。一路上,孩子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没再唤出过“娘亲”二字。但他总是粘在秦苍身侧,只有在安睡时才挤在陆歇身边,吐着小泡泡,呼噜呼噜进入梦乡。 孩子很漂亮,穿戴显然价值不菲,尤其头上那个小玉冠,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拥有的。 “这种古玉很不好寻,可不是有钱有势就能找到的,即使王侯将相也不一定能够拥有,这小屁孩厉害呢,竟然打磨如此当头饰来戴。”任晗啧啧嘴,又拍拍秦苍:“你们这‘儿子’家世不凡,到时候找到爹娘了,人家肯定会以大礼相谢的。” 爹娘是找不到了,但“大礼”确实有。眼下他们还不知道,百里易直接打算把自己“送”给秦苍。 半月不到,终于遇见村落。那个将他们带回家中取暖、饮茶的猎人见到衣衫褴褛却举止有礼、谈吐不凡的几人时,比见到传说中的“北冥神仙果”还要惊讶。 这个村落处在北离西北,靠近原婴冬部落,常年冰雪覆盖,很少有外族人来访。这几人不仅是常年不曾见的客人,更是从西北雪山上下来的人!那里全然没有人迹,他们能活着,若不是骗子,就该是神仙啊! 如此一来,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攀在老猎人家窗户上呵着热气,朝里面看“仙人”。 修整几日,恢复了体力,任晗依依不舍地与听自己讲述奇闻异事的人们告别,几人才继续上路。 这次有了方向、吃食和御寒衣物,几人速度更快些,不到十日便来到城池。萧桓找到当地信任的人,当日加急密保就递出。消息层层叠叠交接、片可不敢耽误,不假他人,直接传入琉璃殿萧权耳中。不几日,就有一批精锐部队前来萧桓面前报道,护送他们重返奉器。当然,一切都秘密进行。 终于,又经数日马不停蹄,几人平安折返北离京都。而此时,奉器早就用不上皮毛裘袍了! 几乎一乘上前往使馆的马车,秦苍就开始眼皮打架。一颗提起的心猛然松懈下,就再也没有力量支撑,斜靠在陆歇肩头睡着了。 “王爷!” “王爷!” 陆雷和陆霆也是几日前才接到萧权的告知,知道他们的王爷和王妃安然无恙,几日后便能够到达奉器。 月余来,一边按捺如焚心急不断四处奔走寻找,一边又要继续完成西齐与璃王府不断派出的任务,简直让两个训练有素的哥俩急疯了。眼下,见到自小跟随、犹如兄长般的小王爷一切安好,心里几乎忍不住要向上苍感激。在“无名军”里出生入死都不曾掉过泪的铁血军人,此刻喉头竟然有些发紧。 陆歇看见两兄弟,心中也是喜悦与欣慰骈至,不论父辈之间真相如何,这两人却是真心心系自己。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依旧值守奔波,不负璃王府养育栽培。转念一想,问道:“九泽那处如何?” “已有动作。” “好,盯紧。” “是!” 陆歇合上轿帘,看左右两侧依靠自己已然睡熟的“小孩子”,不禁轻笑起来。既松一口气庆幸大难不死,却又不禁慨叹:一切又重新开始了,又要返回那个阴阳诡谲的世界了,自己也要从“陆歇”变作“王爷”了。 只是,现在,就现在,让我们再做一小会儿梦吧。 第七十一章 枕边 下了马车,回到自己房间。离开安适的味道,秦苍趁这小会儿的清醒泡了个热水澡,继而疲乏又至,爬上床,倒头再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天荒地老,仿佛要将这月余的疲劳奔波都埋葬在梦里。直到朦胧间,感觉有光线隐隐攀上了自己双眼,才觉身体重生般。舒坦啊!眯着眼睛,想伸个懒腰,谁道手脚一动,正碰上一个硬邦邦的身躯。 秦苍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只见,被子、枕头已不在身旁,自己一只腿稳稳压在男人肚子上,一只手正搂着他的脖子,抬眼,自己的脸与他近在咫尺,甚至还能听见耳畔均匀的呼吸声! 几个意思!还在做梦吗? 显然不是,陆歇英挺的鼻子、长长睫毛还有身上似有似无的好闻气味都在提醒自己,不是梦魇。 震惊和惶恐是在脑海中发生的,生物遇险的本能叫秦苍冷静下来。女子一边维持着“不得体”的动作,一边慢慢转换重心,将压在男人身上的手脚轻轻挪开。 很好,就这样,不要慌。 秦苍默念,反正他还没醒,只要自己动作够轻,一定能顺利…… “咕噜——” 打破宁静的竟然是自己的肚子!回驿馆后没有吃东西,这会儿又不知睡了多久,太长时间没进食,身体不合时宜地提出抗议。 回头看,只见原本熟睡的男人显然听见了响动,皱起眉,睫毛颤动,像是马上就要睁开眼睛! 他要是这时醒了,大家岂不都很尴尬?半边身子还悬停在空中的秦苍想想都觉无法面对。见势不妙,脑中快速运转,显然离迅速下床还有一大段距离。怎么办? 于是,手脚一收,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轻、最快速的程度,瞬间重新翻滚回男人身侧,顷刻在他旁边蜷缩成一小图,闭上眼睛:只要我看不见,窘迫的就是别人! 秦苍尽量让脸和身体放松下来,自然、深缓地呼吸,整个人看上去还真在酣睡。然而,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耳畔再没什么动静。陆歇的体温透过薄薄里衣传上自己的手臂,稳定的呼吸也丝毫没有变。 又过一会儿,秦苍便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只见男人依旧躺得板板正正,全然未受影响一般。合着这是自己跟自己演了一出呗? 叹口气,放松下来。这一路上,他几乎寸步不离,尽全力保护自己,他不剖白,但自己却是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他大概也累了,回使馆后,自己可以不管不顾,洗澡睡觉,可他却需片刻不停随萧桓前去琉璃殿面圣。马车内,自己晕晕乎乎间也还听见他和陆雷的对话事关布局。这是一个忠诚的臣子,也是一个心系家国的亲王,每时每刻使命都高于他自己,似乎只有在睡梦中眉头才不会紧皱。 秦苍想着,就慢慢抬起胳膊,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朝陆歇的眉宇间摸索去。她没有真的触碰到男人的脸,只是侧着身子,凌空比划出一段段线条。 他真好看。 自己似乎从没认认真真的,以这样一种心境去看过他。他与夕诏的超凡脱俗、月下仙的样貌不同,他脸上有坚毅果敢,有调令千军万马的威风与泰然。然而,此刻舒展下来,又多了一分包容与恬淡,那似乎是生命初期就在璃王府耳濡目染所得的温柔,那是能让最多疑、胆小的人也想放下戒备的和煦。 那是善。 就这么想着,手指比划着,秦苍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圈一圈荡漾开。这感觉自己并不熟悉,虽是温暖的,却与师父或黄伯给自己的不同;是愉悦的,却又和与六七、陆霆相处时不一样。那东西很怪,轻飘飘的,在腹中、在胃里、在心上、在嘴角。痒痒的。 正想继续斟辨,然而,眼前被细细揣摩的“雕塑”突然说话了。 陆歇闭着眼睛,却稳稳抓住秦苍的小手:“苍苍,我虽喜爱你,可也是个正常男人。你这样,我很难受。” 秦苍一下弹起来,赶紧抽出手,瞬间坐直身子:“你……你又装睡!” 陆歇早就醒了,发现身边小小的人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时间尚早,就卧在床上偏着头,笑看着眼前打着呼噜、嘴角沾着口水的睡颜,想,就算是九天仙子的容貌,睡着了也是如此吧。念头一出,又摇头苦笑:这时竟还不忘为她开脱,看来自己中毒已深。 前夜,自己回驿馆时天已大黑,问过陆霆,竟说她一直在睡。自己不放心,带着吃食想来看看。进了房间,发现她睡得并不好,倚靠在床角,缩成小小一团,眉头紧锁,额间冒着汗珠。于是放下食盒,赶紧拉过一只手来握住。渐渐,女子安定下来,睡得舒展起来。 待自己要起身,却被塌上人反手拉住。睡着了,女孩脾气一如既往得大!扯着自己外袍,怎么哄都不撒手。如此天明。 睁开双眼,半撑起身子,陆歇看上去还有些睡眼惺忪,冲秦苍笑笑:“你又偷看我?” “我……”秦苍一时语塞,想起刚过去的那个冬季清晨。那时和“成婚”不久的陆歇还没这么熟悉,不知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觉他性情大变,冷酷又难以靠近,自己甚至很有些怕。可现在想,或许一个人的内里从幼时便定下了,就像少年的他救下自己,就像那个清晨他揽住自己往她脸上图画墨汁,又或如此时,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秦苍不知那眼神是从何所起,却似乎隐隐明白了其中意思,心中跟着泛起涟漪。然而,此刻不是“认输”的时候!于是清清嗓子,一板一眼道:“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在这!” “是你不让我走的,秦姑娘。”男人一脸无辜,然后故意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看秦苍,继而故作慌张整理起来,动作之大生怕对方没有任何联想! “你……你别胡乱暗示啊!”晴天霹雳啊,自己不至于这么“禽兽”吧:“不……不可能!我睡着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呢!” “是啊,你睡了近一天,我怕你饿着就来看看。谁知道啊,我的苍苍……啧啧……” “什么啊?我睡得踏实着呢!” “踏实?”陆歇看向榻旁,秦苍随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只见锦被枕头衣服鞋,乱七八糟四散一地:“小苍苍,你对自己的睡眠状况怕是不太了解。反正,也不知昨晚是谁说的:‘二哥好香,二哥不许走……’”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秦苍不待听罢,赶紧挥手打断。对于自己熟睡之后是怎般不老实,自己心中还是有点数的;再仔细回忆,梦中是有那么“难以启齿”的一段,但当时自己以为是梦啊!眼下竟然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羞愧难当,抿着嘴,一下不知作何解释。 陆歇看她两只耳朵红了个透,卷卷衣袖,不慌不忙换了只手,支撑在脑袋后面,闲适得半卧着看着秦苍:“我们这个把月的,不都是睡在一起的吗?苍苍,你口是心非,以后都休想再赶走我了。” “那不是在野外吗?是为了取暖啊!” “可现在……” “现在暖和着呢!好吧,是我错了。我道歉,我走!”秦苍支起身子,慌慌忙忙就往前爬,可还没移到床边,就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捉住手腕,接着,如被擒拿一般,眼前一晃,再度摔向枕头。不,摔向床——枕头已经被自己踹到地上了。 想象中,生生砸在床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陆歇拉她的力道虽大,但动作很轻柔。缓缓睁开眼,只见男人此刻正伏在自己身上!陆歇双肘支起身子,用一双好看的眼睛定定瞅着身下女子,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却又不发一语。 “你……别乱来……”两人间隔不足寸,秦苍觉得脸上尽是火辣,没话找话才说了这句。可说完就后悔了,什么叫“乱来”,越说越说不清,脸上就更红。 陆歇看她窘迫得两只小小手捂住嘴,别过脸不看自己,就笑了。轻轻拨开她额间一缕发丝,接着在她额头上一弹:“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我……是你……你离我太近了!”秦苍伸手想去推开陆歇,却再次被一股温热包裹住手掌。 陆歇知自己若再过分些,她怕是真的要恼,便不逗她。将秦苍的手压在心口,认真地看着身下气息不稳的女子,轻轻道:“苍苍,我之前在谷底曾与你表明过心迹,我心悦你,想与你终生为伴。现在,我想听你的答案。你可也有一点点对我动心?” 秦苍听罢,渐渐冷静下来。移开目光,思忖半晌。 “若我说,我不喜欢你。你能放我走吗?” 第七十二章 遥远的饼 “你说的可是真话?” 陆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答案。 这么暧昧的氛围,自己这么一番深情,眼前的女子也显然深知自己心意。可她含情脉脉看向自己后,说出的话却一如往日冰冷。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心。陆歇此刻并不确定女孩所说是真是假,然而一想到她要离开自己,从此天各一方,就觉一整颗心深深往下坠。 “不放!”陆歇支起身子,移到塌旁,眼神却不曾离开。 秦苍缓缓坐起来。陆歇离开身侧,似乎也带走了温暖的气息。于是俯身从榻旁拉起锦被,直到将四肢躯干都裹住,才觉暖和些。此刻,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抬头再次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叹口气。 “这不得了。既然我愿或不愿都不能离开,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你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自己穿上嫁衣,头顶“瑞熙王妃”四个字时,自己就已经不是,或已不只是自己了。亲王正妻、使臣随行,自己早与陆歇和他背后势力紧紧绑在一起。此刻,这枚再普通不过的棋子,但凡有半点“不妥”,都会叫有心人有可乘之机,从而牵连陆歇、牵连刘祁,一发动全身。 秦苍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所顾忌?是什么时候开始担忧另一个人的性命、另一个人的安危。 或许当时离开师父,和陆歇走时,自己心中还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大不了逃了就是。可现在才知,一步“错”,步步错。自己早已逃不开他!她明白,从此,自己再不能天真的企望重归山野,即使天大地大,自己再不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 是好吗?自己可以随时贪享他给的温暖。是不好吗?骑虎难下,无论心中作何打算,都只能如激流行舟,听凭吩咐、步步为营。原来,越是正视自己的心意,才会让人愈发为难,让人得无时不刻提醒自己:清醒些。 比如现在——比如这位叫人闻风丧胆的王爷面对感情,比自己还天真的时候。 “当然不一样。”陆歇知道秦苍说得是对的,可依旧坚持、不想让步:“苍苍,我说想与你共度余生,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王妃,是我心悦你、需要你。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任务、因为想活着才攀附我。即使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只是,你当真不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秦苍好奇,这个骄傲又杀伐决断的男人,到底要在自己面前说出多少句异想天开的话:“那你能不能试着为了我,不做王爷?人生几个甲子,值得追求被别人赋予的身外之物?你知我不喜朝堂势力明争暗斗,那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解甲归田,从此不理世事纷争?” “苍苍,我……”陆歇语塞。 “我知道,你不能。”秦苍接过话来:“你被教育得很好,忠勇善良;你也肩负使命,要守在西齐最贤明的君主身边,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王爷,人总不能事事占全,也不能强迫别人舍下自己来成全你,不是吗?” 王爷。 这是陆歇最不愿从秦苍嘴里听到的称呼。 不错,自己一厢情愿地期盼,自己与她也能如爹娘那般,相携相伴;幻想着只要执手并肩,没有什么艰难险阻闯不过去。自己总想:母亲也是江湖出身,甚至还是亦正亦邪的侠盗,然而为了父亲,不也入了璃王府?但是自己却忘了,秦苍她是一个独立的人,独一无二,从来都是。 “我知道了。是我……不该自私。” 两相沉默。 见眼前的男人突然垂头丧气,秦苍多少有些不忍,正想着是不是该说几句俏皮话安慰一下。却见那人低垂的眼帘又抬起,再次熠熠看向自己。 陆歇隔着被子,抓住秦苍的手,在反复思考和确定过自己的内心后,用这辈子最深情、最温柔的声音问:“苍苍,我答应你。待一朝风浪退去,我们就找个画中那般依山傍水的地方,再不理什么腥风血雨、什么尔虞我诈,安安稳稳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可好?” 这下换做秦苍始料未及。 甚至,还有感动。 即使这是一个很远、很远的约定,但至少他敢于承诺。而以陆歇的为人,这句话一定是好好斟酌过才敢保证的。一诺千金,只要两人都好好活着,他的话,总有实现的一天。 听着,秦苍就笑了。总有一些人,因为辗转过太多冷暖与不安,为了生存,学会了忍受谎言和残忍,所以不敢期待,所以用层层叠叠的理智包裹自己的心。 “苍苍,你还是喜欢我,对吗?你都笑了。”陆歇见她像个得到礼物的小孩子,眼睛弯弯的,跟着开心。伸手想去捏她脸颊,却被秦苍扭头躲开。 “王爷自重……再说,这是重点吗?” “是啊,苍苍的回应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吴涯交给萧桓了?可得到什么对李阔不利的信息吗?还有之前你说九泽它们有什么动作……” “苍苍。”陆歇打断她。 “嗯?” “你说话好官方,我昨日马不停蹄四处跑、还要看这月余的信函,你都不问我累不累,昨夜睡得好不好。”陆歇盯着眼前人,歪着头笑,边说边将身子往秦苍那侧靠近,越靠越近。 “你太近了!”秦苍推他。 ……很难想象,原本手持利刃的人也可以化作一汪甜甜的水。 从秦苍的屋里出来,太阳已不再泛红。 依计将吴涯交给萧权,其实已算是他自作主张。这是作为多年的朋友,自己能给萧桓提供的最后的帮助了。至于问不问得出什么,又如何利用,就要看萧桓自己的能耐了。薛柳那侧再无消息,陆歇也无心于她,那个以女性为主、渗透各国的组织目的尚且不明,不过遇见如此低级的叛逃者,如何处理可想而知。至于九泽,其深浅难以把握。 想起苍苍说自己“忠勇”“善良”,陆歇不禁心下一沉。待她知道真相,会体谅自己吗?会原谅自己吗? 不敢想。男人换下脸上甜腻的神色,吩咐陆雷出发。 第七十三章 少主与太傅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会去做。反反复复的也就这么个事,反正我不会被任何人说服。爹,你不如就调整一下情绪,宽宽心。别生气、也别劝我了。” “我!……你!你简直!逆子!” 这是历险归来后的几月里,任太傅家中最常出现的对峙了。 老爷子看着一地的花生壳和漫不经心的少女,只觉得血气上涌,太阳穴直突突。椅子上,女孩双脚一下一下,蹬着椅座,抖得极具节奏感;双手配合缜密,一拿一放,桌上纸袋里的果仁就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满地狼藉。 老太傅伸手指了任晗半天,气得眼皮直抽:自己这半辈子教过的士族学生、寒门弟子多了去,调皮甚至顽劣的大有人在,然而像自家女儿这般冥顽不灵、目无法纪、难以教化的当真少见! 任允眼见说不通,“哼”得一声,甩了袖子,就朝殿门口走去,再不想管她。可转念想,眼下事关皇室、事关礼法、事关北离与竟原共同的威仪与利益,先礼后兵,该劝还得劝。 任晗余光盯着自家老爷子的背影,见他有意离开,心花怒放,甩下手中果仁——同一个味儿吃了一上午,舌头都麻了!这么饱,晚上祭祀不知还吃不吃得下?谁道刚要起身,任允又折返回来!赶紧胡乱抓起一把,往后一瘫,顺势翘起二郎腿。 “晗儿,你尚未出生时,这婚约就定下了。这一代的竟原王必然会嫁给北离帝王,这谁都不会改变!你若执意违背先祖意愿,别人会如何议论咱们任家,如何议论北离王室?” “我管他如何议论?爹,我不想嫁给萧权,更无意做竟原王!你看,就算我此刻只是个少主,竟原那些势力就已咄咄相逼,屡屡上奏弹劾,根本就无意扶持我成为正主。他们愿意要这位置,那让他们争抢便是,我本就没想过去做一个被终身囚禁的孤寡帝王!况且,什么先祖意愿?那不过是你和娘定下来的!” “你!……竟原附属北离,却又对北离存在威胁,联姻对双方都是最好的。既让北离不觉与他分庭抗礼,又能有所倚仗。你若嫁给王上,那些首领哪敢再对你有异议?” “爹!”眼见任允只识理,不通情,任晗便不想再转弯抹角。这矛盾就像搁置已久的伤,内里早就浓毒遍及,回避得了一时,却回避不了一世:“你能不能试着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而不是一国太傅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忍心让我用一生幸福去换取权力、获取政治支持!” “我任允没有半分私心!你是我的女儿,可更是竟原少主!若你一人,能保千万人一世安泰,你为何不可忍忍?” 忍?如何忍?任晗气得快笑出来。可老太傅未觉半分不妥,继续义正言辞:“况且,萧权是我这些年教过最好的学生之一,德才兼备、礼贤下士。而你,不学无术、毫无涵养。纵使不愿也该是他不愿,你有什么资格叫嚣?” 任晗只觉胸口憋闷,自己掏心窝的话,仿佛都撞上了铜墙铁壁,半分不入他耳。他怎么能毫不避讳、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不愧是当朝第一文臣,连“牺牲”都说得如此动人!自己在他看来胸无点墨、废人一个,然而他在自己眼中却也不过是冠冕堂皇!这是家,不是朝堂;她是他的女儿,不是臣子。 “就算他是你的得意门生,未必就是我的良人。是!王上又没瞎如何能看上我?他已经有贵妃娘娘了,你还叫我凑什么热闹?” “男人三妻四妾自古便是,你不必得他宠爱,巩固竟原势力、为王室开枝散叶,诞下一儿半女便是!” “自古便有就是对的吗?我嫁过去的意义是争权夺利的筹码和生育机器吗?” “任晗!你不要太过分!哪有女子敢于你一般无理取闹、歇斯底里!”任允无法接受有人打破他的权威,即便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女儿。老太傅举起桌上茶杯,大力朝地面砸去,滚烫的茶水与杯盏碎渣溅了一地,左右仆人扑簌簌瞬间跪地,比见了龙颜大怒还要伏得低微。 “我过分?” 任晗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上被弹起的杯屑划出的一道小口,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直以来心中的积压脱口而出:“爹,你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希望我奉献自己,联姻北离。那你和娘呢?你们认识的时候,你不过一介寒门书生,根本没人想到一个不懂得变通、学不会迎合的平庸青年会成为北离太傅!可怎么样呢?母亲力排众议、抵挡下所有的反对,执意嫁给你。就因为她嫁给你,上一代北离和竟原的执掌者才没有密切往来,因为她嫁给你,联姻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是不是这样?” “你……你怎么敢和你母亲相提并论?你比得上她半分吗?” 比?如何比? 是,母亲作为一代竟原王,能领兵阵前平叛,能舌战群雄四方朝;作为一个妻子,贤良淑德、持家有道。可她这辈子,也未免太累。她不仅要周旋朝堂、辗转各种势力间;要心系子民,让他们能安度一生;还要安慰他、帮助他、提携他、代他去完成那些文人骚客无法躬身完成的人情!她是被世人称赞、赢得生前身后名,可那又如何呢?在最灿烂的年纪却突遭大病、撒手人寰。任晗一直猜想,母亲大概是想休息一下吧? 作为女人,她不羡慕她,她替她感到累。 况且,自己为何要与她比? 记得正是那年今日,母亲带着刚学会走路的自己回竟原。 在草原最盛大的灯火祭祀上,母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将自己高高举过头顶。竟原所有大首领与族人都齐齐跪下,对自己行最尊贵的祈福之礼!那一刻,喊声震天动地、火光将半边天都烧得透红,即使那时自己只是一个幼孩,心中也是极震动、记忆也是极深刻。那是第一次,自己对无上权力有所感知。 然而世事难料,未等食髓知味,一切礼遇就都随着母亲的离世而分崩离析、化为乌有。自己太小,无法接替那个过分尊贵的位子和其上沉重的责任。即使手握翡翠令,顶着少主的名号,也不过多是徒有虚名:真正的兵权掌握在几大首领手中。 起初,大首领们还能凝聚一心,勉强维持表面和谐。然而,人心抵不过利益的反复诱劝与时间的不断蹂躏。不久,心怀不轨之人便蠢蠢欲动、四下游说,不几番,竟原便就如同一盘散沙。现在它急需一个能够统领之人,这也是为何任允会如此担心。 但显然,这个人不是自己。 那场祭祀圣典,成了任晗对母亲为数不多的印象之一。她隐约记得她与自己说过一句悄悄话,她听后觉得倍感鼓舞,仿佛全身都被灌注了用不尽的力量。可偏偏年幼,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之后,作为竟原少主,自己竟再没有踏上过那方自由、旷达的沃土。 争吵、僵持、逃离,岁岁年年。此刻,父女两都觉对方油盐不进,都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既然你也觉得我不配,那何必还逼我呢?我不行,也不愿!”说罢,女孩将东西朝桌上一扔,大步跨出门,独留下主殿里那个鬓角花白的老人,被匍匐于地的众人叩首跪拜,垂头叹息。 出了府门不远,便看见萧桓和秦苍已经在马车旁等待自己。天气热,身着便衣的两人避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神情恬淡又自如。 总还是有人会接受自己的,总还是有人在等待自己的!任晗觉得心绪平稳许多,待几个深呼吸后,收敛了不甘与无奈。再想到晚些时候又能见到蒋通,心情就舒朗起来,恢复了平日嬉皮的、天塌了都无所谓的一张脸,赶紧跑过去。 “久等了,久等了!咱们出发吧!” 第七十四章 祭火典(上) 盛夏祭祀是草原上共有的节日,属竟原的历史最长,也最隆重。四处漂泊的北离先祖,在无垠的草原上本只若一粒尘埃:气候变化、猛兽围袭或仅仅是一只携带着人体无法免疫的信息的小虫,都能顷刻将报团取暖的人们消灭。 直到人能借火。 光与热熊熊燃烧,跳跃的炽烈仿佛神灵降世,它感知到了黑夜中无助的颤抖与呐喊,决心带他们走出一片寂灭,在草原上建立最初的家园。人们敬畏火光,就像坚持心中信仰。 从此,各个部落由最初祭拜火种、火神逐渐趋向于定期举行隆重的大型祭祀,再最后逐渐将其确定为一个共同的节日。节日中,人们纵舞狂欢、酒肉篝火,通宵达旦。 北离建国后,城邦形态逐渐形成,人们又在原有的庆祝形式上增加了街道驱邪与游行。而在与其他南部国家通商,进行文化交融后,又引入了集市、放花灯、架设小食摊等等。总的来说,庆典形式逐渐趋于多元,意义也从最初单一的祭祀,变作更为宽泛的聚会、交流,借以神的启示与恩赐,为往日无法见面的爱慕者、无法顺利达成的贸易和协商找一个恰当的由头实现。 任晗与蒋通那日一别,竟已几月未见。 亮堂堂的灯火下,热闹闹的节日,两个彼此想念的年轻人,无比兴奋。一见面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这么些天所见闻、讲这么多日夜的思念。脸上笑容那么诚挚、那么肆无忌惮,仿佛周身的喧闹与目光根本不存在,什么都无法影响对方在自己眼中的独一无二。 “你不喜欢蒋通?”走在后面的两人此时已经自觉地落后一大截。看着前方雀跃的男女,萧桓问秦苍。 秦苍手持一个荷灯,心思不在此处,听了对方提问一愣,心想:有这么明显吗?那日陆歇也是这么问自己的。但是,眼下心平气和欲讨论此事的可是萧桓,那个对任晗情根深种的人。于是抬头对上对方眼睛,摇摇头:“我喜不喜欢有什么用?你看他俩,啧啧,都快粘上了。” “是啊,任晗喜欢他。” 不愧是王族年青一代里的佼佼者,当真沉得住气。秦苍突然就来了兴趣,继续刺激:“可是任晗已经订婚了。” “是啊,她是未来的北离王后。”依旧不动声色,磐石一般。 “你就没什么意见?”秦苍看着着急,这人内里应该早已经百转千回,却还生生逼着自己沉心静气。 “这是很早就定下的事,我能有什么意见?” 秦苍想,既然是你起的话茬,可就别怪我刨根问底了:“‘能不能’和‘愿不愿’是两码事。可别跟我说,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见女子停下脚步,萧桓也跟着停下来。他叹口气,将目光移向满街通明的灯火:“我是北离的臣子,是北离王的弟弟。我会永远尽忠于王兄。” 有些念头,就算想一想也是不被允许的。 “怪不得你和陆歇是朋友……那你为什么喜欢任晗?” 这话一出,萧桓有些吃惊,男子显然没想过秦苍就这么单刀直入了,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瞬间绯气四蹿:“我……” “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想,要是我们没能从悬泉活着出来,也就没有后话了,哪还什么履不履行婚约的。”秦苍尽量开导:“所以呢,就算你跟我说了什么、不说什么,我都会当作已经埋在地下了。” “我……” 见高高大大的带刀男子,一瞬间失去了威风,变得磕磕巴巴,秦苍觉得有机会:“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什么时候?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也是个很难的问题。 “……小时候吧。” “你看,承认了吧。” “秦苍,你别审我了。”萧桓一着急,开始抓耳挠腮,像小时候那样。 “算了算了,我先说。我先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任晗。”秦苍轻轻拈上荷灯叶,一片一片抚平,慢慢回忆:“我从没见过活得这么自由的人。想做什么就立马着手,想说什么就脱口而出。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却还能努力依照自己真正的意愿来活,这对我来说简直想都不敢想。很多时候,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过,似乎生活也没给我那么多可选择的。我羡慕她天马行空,羡慕她不愿随波逐流。慢慢的,这种喜欢就变成了想要守护。守护她的赤诚勇敢、守护她的全力以赴。只要看着她还在自己坚持的路上前行,就仿佛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成全了自己的胆大包天。她活成了我想成为的样子,我愿意不顾一切助她。” 秦苍看着任晗的背影。有羡慕吗?有向往吗?当然有。然而秦苍明白,她们终究不一样。不过,那个为了自己能与权贵拔刀相向,不顾危险就冲向刺客的人;那个明明身中一剑却看自己没事以后,开心得又笑又哭的人;那个连自己也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她对我那样好的人......她早已成为心头放不下的柔软。那时秦苍就明白,就算不顾一切也希望能成全她。 她希望她永远都是自由的。 “当然啦,她也仗义善良,也聪明可爱。所以你是被哪一点刺中的?”秦苍边想,边说,边往前走,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萧桓还站在原处,定定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 萧桓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失态,摇摇头笑起来。若是自己与秦苍不熟,怕是会怀疑这女子调查过自己一番,不然怎么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句句中的! “英雄所见略同。”萧桓说完,自己竟不敢再看秦苍,快步往前走,脸上一红一黑的,羞答答像个被旁人掘了秘密的小媳妇。 “哈哈,看来你我志趣相投嘛。”秦苍追上来,没打算罢休:“但是呢,她这人好也好得鲜明,缺点呢也明显。你若只是喜欢……” “不!”萧桓打断秦苍:“我……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全部!” 全部。这大概是这个面红耳赤的男子能说出的最深情的一句话了。 全部都喜欢。她的无惧无畏,她的正义聪颖,她大大的眼睛、翘翘的鼻子、圆圆的脸;她的冲动鲁莽,她的偷懒耍赖、她的恶作剧;她,那个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她,那个把自己当做普通朋友看待的她。 “好!那若有一天,她真被逼至绝路,你帮是不帮?” “什么?”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女子眼睛里映着火光显得意味深长:“我不愿她不快乐。” 男人低垂着面孔,想了许久。秦苍明白,他在挣扎,在与他二十多年的坚守做斗争着;然而天平的另一头同样意义重大,同样无法轻易割舍。对萧桓来说,比起能和她厮守,或许看她自由自在地飞翔更能令他感到满足。所以这并非答应要帮秦苍,而是在帮他自己;所以,秦苍笃定,她相信他会做出承诺。 果然,男人眼里再次亮起光芒时,露出坚定。 “帮!” 第七十五章 祭火典(中) “你们好磨蹭!巡游马上就开始了,晚了街口的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 任晗回头看见落后老远的两人分毫没有玩乐的神情,不禁纳闷,扑过去,一边挽起一只胳膊,带着两人往前跑。任晗穿得依旧是浅色男装,秀气可爱,跑起来像一只大蝴蝶:“快点!快点!对了,小儿子呢?不带出来见见世面,怎么学得会说话?” 几人都管从古城冰域带出来的小男孩叫“小儿子”,吃的玩的都往使馆里送,倒是有些分不清是谁家的儿子了。小孩平日吃喝拉撒到也都正常,只是依旧不说话。回到驿馆不久,萧桓就带了医官来,可仔细检查一番竟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身体健康,发声部位也发育完整,再加上之前也唤了秦苍一声“娘亲”,所以该不是器质性问题。 既然不是生理缺陷,那大概就是他打心里不愿说话吧。 神话和诡谈本就是一体两面:能莫名出现在无人的雪山,不吃不喝甚至毫无疾症得活下来,等待着几人将他带出险境,既是奇迹又疑点重重。只是,他还是个那么小、连自己都难以保护的孩子,于是人们更愿意怀揣善意和包容去猜测来由。 经几位医官会诊讨论,几人一致认为,或许这孩子之前曾受过什么刺激。那么,慢慢的、在松弛的环境中养着,总有一天能够恢复如常。 “他作息极规律,休息得早,大晚上的带出来不合适。” “哈哈,这点到和萧桓小时候像。”任晗根本没注意到萧桓一闪而过的羞怯,继续道:“陆歇呢,怎么还不来?也不怕这么漂亮的新娘子被别人抢了去。” “他得晚些才能过来。” “男人真麻烦。蒋兄,你说的小鹤也还没来吗?巡游就要开始了。” 蒋通看向任晗的眼里同样有星光,此刻俊秀的脸庞配上清朗柔和的神色,瞧得任晗一阵脸红。见书生也不说话怔怔看着自己,一恼:“问你呢。看我作什么?” “我……”风度翩翩的少年这才缓过神:“哦,今日与小鹤说了,他在街口等咱们汇合。另外,想与几位英雄说的是,小鹤身世凄苦,爹娘在饥荒中去世了,他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身子很弱,也有些胆小,若是一会儿他有什么做的不当的,绝非本意!四达在这里先给各位陪个不是,希望各位英雄不要怪罪我这位兄弟!” “说什么呢!你兄弟就是我们兄弟,朋友之间怎么会介意这么多!” “是啊,小蒋兄弟。之后也别再叫我们‘英雄’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当我们是朋友就好。”萧桓也朗朗道。 秦苍没有搭话,心想萧桓你倒是大方,冲着蒋通微笑点点头。 “好!”蒋通眼中怀着感激:“从此都是朋友!” “火祭开始了!” 在人群的欢呼与簇拥下,一队身着暗纹黑袍,头戴尖帽,手持火把的人,从街道深处缓缓走来。这是秦苍第一次看草原的祭祀,与想象中松散活跃的场景全然不同,这一队仪仗相当有序、相当肃穆,与街道两旁喧闹的氛围反差极大。 秦苍悄悄问任晗:“咱们这么吵闹好吗?” 任晗拉着秦苍的手,正在大声吹口哨,身边吵吵嚷嚷,于是大声回答:“当然了!他们代表的是黑夜,我们就是要驱散黑暗啊!向来如此,越大声越好!” 原来是这样,有讲究的。 “是女巫!” “竟有女巫!” 众人随声音来处望,只见一位身着红黑长袍的女子高高端坐在八人合抬的轿椅上。她双手捧着一枚不大的蜡烛,烛光在女子怀里激烈地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逝,然而却又总能在最后一刻还魂重燃。女子头发低低束在颈后,半张脸隐在黑纱里,眼神淡然、静谧,深深看向前方,周身散发出的冷寂宛若真是这暗夜的化身。 周围的人显然安静了一些,目光追随着充满肃穆与震慑之意的“女巫”。 “这……也是向来如此?” 显然不是,不仅任晗止住了兴奋叫嚷,秦苍看见蒋通、甚至萧桓眉宇间都有些怪异。只有自己是异族人,秦苍不知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没等到任晗的回答,就听身旁已有老人家窃窃私语。 “怎么会有女巫?女巫是黑夜使者,是妖邪啊!” “女巫祈福不是早就被禁止了吗?”任晗也转过头问萧桓。 秦苍也对上萧桓的眼睛,萧桓摇摇头,显然不明所以。这虽是人人都可参与的民间游行,但绝对是有官方授权的,甚至秦苍都知道会有一队人马专门负责巡游安全。行动要安全,“思想”自然也要安全,“女巫”当然是假的,亦不能真正给人们造成什么影响,可是在如此大型的、由北离朝堂首肯的集会里,不应该掺进去让人遐想的负面寓意。谁在负责策划呢? 此刻看来,至少焕王半点不知情。 游行没有中断,几声质疑很快就被淹没在欢呼的海洋中。庆典而已、玩乐而已,开心、热闹不就好?其中多点什么、少点什么,普通百姓谁又会真正在意。 不多时,那轿撵就缓缓行来。走到几人眼跟前时,秦苍看见那女子的身段和眉眼竟有几分熟悉。是在哪里见过吗?却又说不清。火光下,她的衣袍缎带散出盈盈闪闪的亮色,像是天际银河。这时“女巫”将手中烛光托举起来,朝向天空,接着闭上眼睛,仿佛在与神灵对话,半晌,她猛然睁开双眼,大声道:“天佑北离!”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响起了爆竹声,霎时,四面烟花顷刻染上朗朗夜空!与此同时,“女巫”手中的蜡烛也化作一条绿色的光束,直插云霄,在天际与烟火会合时,天空竟出现了数道绿光!绿光扶摇直上,升得仿佛与天月齐辉,又在顷刻间,幽绿色变作了大片的紫红华彩,仿佛有仙人腾云驾雾而来! 周围的民众见这巨大、绚烂的景致,竟一时惊得说不出话。这时,突然有人在人群后大喊:“女巫祈福!天降祥瑞!天佑北离!” 这时,屏息噤声的百姓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跟着匍匐跪地,大声道:“天降祥瑞!天佑北离!”一时间俯首而拜的人形成了一股股巨浪,喊声四起,震天动地! 眼下,再无人担心女巫的存在合理与否,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空中“紫气东来”紧紧抓住。原来这一切不只是新增的巡游节目,还是神迹! “妖言惑众!”蒋通说罢大力一甩袖子,眉心紧皱,愤怒已盛。 这几人都不是愚民。萧桓警惕,重玠已经半出鞘。 此刻跪不合适,不跪更不合适,几人向后退出拥挤的人群。 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发生,巡游继续。 当他们来到相对安静些的地方时,任晗才向秦苍解释。女巫在北离的历史上亦正亦邪,相传她们是暗夜的使者,却也是引领人们点燃火种的祝颂女神。记载中,这些能够通晓神明之意的女人只在灾祸快要降临,或是圣明之君降世时才会现身在众人视野间。 “什么祥瑞!分明是别有用心之人想借机讨好罢了!” 书生此番并非偏激。平心而论,人们都知道眼下北离并非什么盛世。然而“女巫”显然并没有、也不敢带来什么“坏”消息。那就应当是有人想借此盛典,制造“天降异象”的奇观,来奉迎君王。 可目的呢? 赏赐吗?不是。盛况惊人,紫气烟火染红了半边天,可想而知无论是神秘的景致还是背后的人力,都需巨大的财力来支撑。封官吗?也不像,既然这人已经可以越过层层管控,将自己的“小心思”安插在火祭巡游中,官衔定不平庸;可本就身居高位者有各方势力掣肘制衡,明知四处是眼睛,便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被捉了小辫子去,各个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定不会以如此夸张的方式来献礼示好。 是谁呢?这个问题萦绕在几人心上。怕就怕这不图财、不图权的:什么都不要的人,往往想要的更大。 “蒋……蒋大哥……” 一小声呼唤打断大家思绪。蒋通往人群中一看,眼光突然柔和起来,跑过去,从众多跟随游行的人中把小鹤“拽”了出来。 那是个很瘦弱的男子,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眼眶也暗沉沉的。小鹤神色腼腆,被拉到众人身旁,见有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看向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四处蹿,最后定在脚下,两只手下意识将颈部的薄薄领巾拉起来些,想挡住他带有伤疤的下半张脸。 第七十六章 祭火典(下) 伤疤有年头了,宛如蔓延的蛛丝,从他的嘴角一直攀援到下巴。 这时恰好有风吹过,夏风暖,将男孩发肤中透出的特殊味道给牵了出来。这味道很浅,没有训练过的人压根就不会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也不会知这气味能与那“异象”有什么关联。可秦苍不同,以夕诏对自己的要求,这种计量算是相当慷慨的了。 几乎在同时,小鹤恰一偏头,纱巾遮住的下巴、伤疤最甚之处,突然有极小一点闪烁一下。这一闪刚好晃在秦苍眼睛里,这与“女巫”缎带上缀满的闪粉极像,好像掉下银河的一粒孤星! 此刻,腼腆的少年身上所表现出的种种可疑,实在让人无法忽视。眼下,秦苍唯一庆幸的,是至少几人还没有将真正身份告知蒋通。 “小鹤,你不必怕。这些都是很好的人,都是朋友。”蒋通对这男孩倒是极好,身上愤怒的气焰全然不见,轻轻拍拍他的肩,仿佛对待第一次出门的小娃娃。 “对!小鹤,我叫任晗。这是秦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是萧桓,你别看他带着刀,可他其实一点都不凶。”任晗说着就想去拉小鹤,却被对方瞬间躲开,那动作不大,倒是极灵巧,显然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小孩。 蒋通见状赶紧解围:“小鹤胆子小,让他适应一下。” “无妨无妨。”任晗打着哈哈,并不在意:“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见面的时日多着呢。” 若真坐实了自己的猜想,以后见他的机会确实会多。秦苍想着,插话进来:“小鹤兄弟的脸是如何伤的?能否与我说说,说不定我能把它医好。” 小少年突然听见有人对自己讲话,所提及的还是自己最羞于对人的,更加手足无措,连“我”“我”的结巴音都发不出了,直接用手肘抱住下巴,抵住领巾使劲往脸上盖,眼神躲闪。 另几人也未想过秦苍会如此“冒失”:小鹤显然在意此处,初次见面理不当直接提起,以秦苍平日的通透绝不可能如此没礼貌。只是萧桓和任晗也有些奇怪,这么明显的伤疤,蒋通之前为了小兄弟特意向几人做“预警”时,为何不曾提及? “你别怕,”任晗赶紧替秦苍解释:“这个姐姐没有恶意的,你若真不愿也就……” “别不愿。” 秦苍突然倾身向前,绕过任晗,径直来到小鹤身边。 少年不比秦苍岁数小多少,个头甚至稍微高出些许。女子袖袍一动,一股极浅、极好闻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两人。 见小鹤一愣,秦苍微微一震戒指,戒链一响,一阵与之前小鹤身上散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味道顷刻袭来。有了香气作铺垫,那股酸酸的、带有烈性刺鼻气味的气息,瞬间让男孩感到不适。 “你做什么!”蒋通不解,这分明是在欺负人!不等回答,便想要上前制止,却被任晗拉住。几人都不明白秦苍何意,然而见任晗如此坚定相信她不是乱来,便也只能忍住冲动,静观变化。 “咳咳咳……” 男孩瞬间涨红了脸,止不住咳喘起来,瘦弱的身躯一起一伏,仿佛一阵风就会把他吹跑。反应这么大,难道气味只是无意间被沾染上的?与他无关?秦苍并不愿“怜香惜玉”,她借机抓住少年手臂,朝穴位处一用力,男孩瞬间觉得胳膊再使不上劲儿,只能任人摆布!下一刻,女子将遮挡住他颈部的黑纱一把扯掉:从下巴到颈部零零散散竟沾得许多光粉,火光一照,亮闪闪一片霎时暴露出来! 男孩一抬眼,正瞅见一双绝美的眼睛与自己相对,不明意味却深不见底,顿时感觉有些恍惚,刚想拔腿跑开,却不想肩头突然被人按住!接着,少年感觉自己耳畔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震动声,待到再想用力,却发觉腿脚已不听使唤了。 秦苍将带着戒指的手从男孩臂膀上放下,却将头伏上了少年的肩,朱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远处看仿佛一对拥吻的人,动作极暧昧。秦苍轻轻问:“看见天上的‘光’了吗?” “……看见了。” “谁让你放的?” 男孩震惊,猛然抬头!却瞧见秦苍比出噤声的手势,同一时刻,她周身四散开来的、那种好闻的味道再次袭来。女子垂下眼帘,睫毛打在小少年苍白的脸颊上:“别怕,是那个‘女巫’姐姐吗?” 少年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慢了!眼中除了女子美丽却空洞的双眼,莹润的唇,和她唇齿间发出的空灵声响,再不能感知到任何。她身上的香气一点点在自己鼻息肺腑间流窜,每吸进去一点,自己的身体就松弛一些、轻盈一些,身上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就少一分!这女子身上仿有着巨大的魔力,那魔力叫人上瘾,让自己脱不开身、移不开眼! 小鹤缓缓地点了点头,双手不再胡乱施力想去抢回黑纱,神色逐渐缓和下来;眼中仿佛也映入一汪深潭,清凉的潭水驱散了内里的灼热,让他彻底安宁,无比轻松。 “之后,她会去哪?” 男孩怔怔望着秦苍侧脸,仿佛不明白其中意思。 “那‘女巫’,她要去琉璃殿吗?” 小少年缓缓点头。 “她要去面圣?” 继续点头。 “她要为王上祈福?” 男孩停止动作,一瞬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另三人都屏住呼吸。少年眼里显然有挣扎,仿佛被什么念头阻止了一般无法开口。 “她……会对王上不利吗?” 男孩没有回应,可眼中的泪水却奔涌而出。秦苍见状并不着急,用手轻轻抚上少年的下巴,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的伤疤。男孩眼中透着哀伤,秦苍显然感知到了少年的情绪,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陪着他,痛苦、羞愧、愤怒、感激在两人间回环流淌。突然,少年察觉自己下半张脸上有凉意,惊讶中就听女子似乎说话了,那声音似真似幻,她说:“会好起来的。” 不多时,男孩大力点起头来,猛地说到:“刺杀!刺杀王上!” 整个“审讯”在小鹤的感知里仿佛有一炷香那么久!幻觉中,女子勾人的眼神,吞吐的香气,指甲划过自己的脸颊与自己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然而在现实中,萧桓他们所见,整个过程很快,只由来回几个怪异的对话组成:女子问,男孩点头或毫无反应。并无半分逾距。 原来,在“拂尘”的作用下,一切竟只存在于男孩的幻想中。 待到最后,小鹤的话语一出,包括秦苍在内的几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秦苍抽出银针,瞬间向男孩后颈狠狠刺去。只见少年眉宇缓缓舒展开,眼睛一闭,就软倒在秦苍怀里。 “萧桓,还等什么!巡游的过了前面那条街便是琉璃殿西门的宫墙了!”秦苍抱住少年,又转向蒋通:“他身上有内伤,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蒋通看女子神色凝重,周身散发出不可置疑的气焰,接过昏迷不醒的少年,来不及责怪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答道:“我不知道。他与往日并无不同啊!” “我已暂时止住他心肺损伤,带回家,先医治!” 就在这时,后街湿暗的巷子中传来马蹄疾行的声音,不多时,就见一人一骑狂奔而来。那人身着便装,却背负长刀,见到几人后利落下马,来不及行礼,径直奔向萧桓耳畔。下一刻,就见向来沉着的男子脸上神情骤变。 第七十七章 夜有情敌登门挑衅 “萧桓?” 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任晗也很少看见男人脸上露出如此神色。见他不答,转过身对扶着小鹤的书生开口:“蒋兄,今日我们怕是不能留下来看之后的祭典了。” “你们是不是要去报官?我与你们同去!” “蒋兄,报官的事就交于我们处理。”事分轻重缓急,即使再倾心与眼前人,任晗也无法流连儿女私情:“家父在朝中任了小职,应该能帮上我们。蒋兄,你就放心带小鹤回去医治,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去海龙堂找他们掌柜的,那里有我认识的朋友。” 仓促分开,便衣侍卫送蒋通与小鹤先回住处;萧桓与任晗往王宫里赶;秦苍则回了使馆。 使馆里灯火通明,但陆歇还未归。陆霆见秦苍回得这么早,有些吃惊。毕竟庆典刚开始,街道上的盛况不难猜测,即使选址幽静的驿馆也能听见人声鼎沸。 “大霆子,王爷还在宫里吗?” “在。” “没让人给咱们带什么话回来?” “王爷说忙完了就直接去街上找你。” 这是早上出门时,陆歇当着兄弟俩的面对秦苍说的。说完还满眼宠溺地摸了摸对方头发,不像有什么异样。 “后来呢,没有什么新消息传回来?” “不曾。” 回想萧桓的焦急,若非为了任晗,就只能事关北离王室了。既然陆歇在宫中,应该不会全然不知。他本与自己约定祭祀典之前就会到场,然而过了巡游就是火祭,他这会尚未出宫,也没差人带半分消息回来,秦苍有些不安。 “大霆子,你知道王爷今日去宫里所为何事?” 平日里秦苍从不过问陆歇行踪作为,今日突然上心陆霆还有些不习惯。然而见眼前女子神色并非玩笑,便答道:“王爷今日似乎是与北离王商议东南畜牧疫灾的救助。” “疫灾?……有没有可能之后被留下来参加宴席?” 陆霆想想:“火祭虽是北离的重大节日,但更盛行于民间。北离王喜静,登基后厉行勤俭,除了新年,平日里只设小规模家宴,今日也并无宴请。” 这就奇怪,未出宫,也没有消息,如此就只有唯一一种解释:陆歇是被“扣”在宫中了。降罪吗?不应该。毕竟北离宫殿里也没有派人来使馆“缉拿”其他人。没有危险吗?不一定。今日处处诡异,秦苍并非多心。 正待两人理不清头绪,有小厮来报,说是门外一名姑娘求见。 两人交换神色:传信的?快让进来。 娉婷的身影从夜幕中缓缓走出,走到室内烛光亮处,映出一张拥有异域五官的脸。霜儿与那日一样,穿得并不多华丽,凹凸曼妙的身姿与极美的面容又透出草原女子的热烈。这种复杂的融汇既让人心痒痒,却又显得自然而然、浑然天成,配合着她深邃传神的眼睛,一切都恰到好处。秦苍想,她的魅力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旺盛的生命力,就像火。 霜儿显然已经忘却了之前的不快一般,见到秦苍显得十分开心,轻轻欠身一拜:“王妃姐姐!” 秦苍也微笑,心下暗想,希望她能带来些有用的信息:“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来,上茶。” “姐姐,你一人吗?王爷呢?王爷不在?”这心思炽烈的女子倒不掖不藏,四下看看,单刀直入。 “王爷尚未回来。”你问我?秦苍想,我还合计你能知道点什么呢。若是以瑞熙王妃的角度来看,这妥妥的是上门挑衅啊!然而,若摒除了私情,这位绝世舞姬身份特殊:既得当朝宠妃抬爱又与大将军李阔来往亲密,此番深夜造访使臣居所,于理不当。 不是来传信的,是来做什么?秦苍不慌不忙,温柔周到,事已至此就等着对方主动将答案递上来。 霜儿也是玲珑剔透一个人,可是论心理战、比定力,她显然找错了人。果然,再过一会儿,霜儿见“王妃姐姐”既不热络、也不驱客,慢悠悠喝着自己的茶,看上去不嫉不妒、心情极好,就有些按捺不住,开始与她聊些有的没的。 秦苍见对方开始主动找话题,便知她着了自己的道,和和气气顺着姑娘东南西北的问题逐一回应,答话不多,答完却又不再开启新话题。待到感觉霜儿的性子被磨得差不多了,已然失了来时的势气与节奏,秦苍剑锋一转,朗声道:“今日不巧,王爷晚归,叫霜儿姑娘失望了。这样,哪日他回来用晚膳,我便差人叫姑娘过来一叙。今日已晚,我就不久留了。陆霆,送霜儿姑娘回府!记住,确保姑娘安全到家,否则你也不用再回璃王府了!” 陆霆是近身亲兵,更是自小被当作璃王府嫡亲的小公子养大的,那衣着气度比之王侯贵胄有过之、无不及。待瞬间明白了秦苍意思,“啪”得一声抱拳跪地:“陆霆领命!请王妃放心!” “我……王妃姐姐且慢!”霜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却被下了逐客令。又见这边气势骇人的佩剑男子已然起身,做出了“请”的手势,急得一下站起了身,连忙摆手: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赶人走?然而见秦苍和一众仆人都望向自己,才又觉在“情敌”面前失了仪态,用衣袖遮了遮口唇,揩了揩汗,才缓缓坐了下来。 秦苍心里想笑,面上却忍住,只带着诧异。也不说话,等着对方解释: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武器,一个居高临下的凝视就会让人变得卑微。 “我……”霜儿深吸一口气:“王妃姐姐,我不找王爷,我是……是来找你的!” “哦?”秦苍继续作惊讶状:“找我?” “是!”霜儿见秦苍不再叫禁卫送自己走,稍微安稳了些,然而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依旧止不住喉头发紧:“姐姐,我是想……是想……是想你能成人之美,能让王爷收我在身旁伺候!做个粗使丫头都行!只要能留在瑞熙王身边,霜儿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丛薛柳到霜儿,愿意甘心情愿伺候人的人竟这么多!秦苍觉得自己心里泛起一阵酸。 只是,刘绯欲将她塞给陆歇的这档子事过去已久,猴年马月了她却还念念不忘?若是真的痴情,那日几人从悬泉死里逃生回到奉器,她便该来登门探望。这都过了多久,全然不见她身影,且来了使馆半句未有对陆歇“失踪”月余的忧心。说一往情深,秦苍当真不信。 若是有目的而来,那么是为了什么,又为了谁而来呢?想在瑞熙王身边安插一个小奸细,却连陆歇在不在驿馆都没算好,让一个孤女大晚上慌慌张张、登门拜访,老谋深算的李阔该不会犯这种错。刘绯?她心高气傲的,一个把戏一次不成,便不可能再上演二次。 所以眼下这霜儿前来,给秦苍的感觉更像是毫无准备的士兵被突然扔上了战场,两眼一抹黑,似乎连霜儿自己都不太确定应该做什么似的。而她现在唯一达成的,就是让自己跟她一起莫名其妙坐在这,陪她争风吃醋,聊些全然无用的天。 拖住我? 这个想法在秦苍心里一闪而过,却又瞬间被否定:我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只要不犯错就万事大吉,在这消耗我有什么意义? 第七十八章 投毒 霜儿见秦苍不说话,收回目光低头饮茶,以为自己的话让她经了心。于是大胆许多,也不再磕磕绊绊:“王妃姐姐,虽说霜儿的舞算不得什么大雅,却也是将自己的全部热忱与体悟投入其中。乐与舞都是说不得谎的,每一个动作神态都是心里的字节。那日我献舞时,我确信姐姐看懂了。古有以琴会友,若是知音便定能懂我的心境。” “确实,你的舞灵动、深情,我那日看过后确实颇有感悟。”秦苍端着杯子,等着女子接下来的话,热腾腾的水汽让她的眼眸不再干涩。 来自草原的女孩前倾着身子向着秦苍,目光灼热:“霜儿虽是舞姬但也身世清白,瑞熙王是我心之所系,是我此生想要追随的人。那日我见王爷本来也是有些垂怜于我的,但因为顾念王妃姐姐才没有答应将我带走。今日,霜儿厚着脸皮再来造访,就是希望王妃姐姐能成全霜儿和王爷。” 哦,你倒是热切,合着你俩没成怪我咯? “我以为那日你是为人所迫,才说出想追随瑞熙王的话呢。”秦苍没有看向女子,却感到对方身体紧绷,继续淡淡道:“你若强说遇上知音,那我便与你聊聊。你的舞悠然豁达,其中又有神情厚谊,那感情很绵长、很复杂,爱却不能、辗转反侧,这样的感情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埋下。你那日与瑞熙王初相见,何来日久情深的体悟?好,再说你对草原的敬畏,我原本以为,一个胸襟包罗日月的女子,向往的定然是无拘无束,是当以天地为家的,竟想不到也逃不出桎梏,想要追随一个男子?” 秦苍说罢放了杯子,看着眼前绝色:“你说乐舞无法说谎,我信;你说你倾心我夫君,我也信。现在,你自相矛盾,我便帮不得你。” “我……” 这下轮到霜儿无言以对,本想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路子,现在若是突然转向撒泼打滚便不合适了。 秦苍和陆歇虽没有夫妻之实,但两个人的小火苗才刚刚燃起来。尤其是秦苍,一个自小被告诫不要轻信于人的人,怀疑和畏惧是长在骨子里的。这是生平头一次,她放下心中固守的戒备,敞开自己,想去试着跟随自己的心意。然而,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突然放下了戒指与刀:缴了械,生杀由他,一切的一切凭得不过是一个“信”字。她相信陆歇,相信他会保护自己,相信他不会负了她。 扪心自问,若是之前的宴席自己还能泰然处之,能冷眼旁观四方争奇斗艳的场面,此刻就很难了。恰逢又有花花草草上门挑衅,还澄澈无辜地叫人成全,搁在谁身上怕都心里不舒服。不过情绪这种东西,只要坐观其变,它就左右不了人。 秦苍看着吞吞吐吐的女子,继续道:“既然姑娘还没有想好如何自圆其说,那就先听我道道我的疑惑。姑娘向往自由也好,倾心于人也罢,孰真孰假我不做猜测。可你当明白,瑞熙王顾及谁、惧怕什么,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明知结果,却偏又执着此行,所以我好奇,姑娘今日来使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秦苍顿一顿:“姑娘不是糊涂人,你我最好跳过人言中的迂回遮掩。” 秦苍平日不见锋芒,总是脸上带笑、温和如秋水,这让许多人总是忘了她手上沾染的血不在少数,用的也尽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狠手段。此刻,眼神一厉,粉粉嫩嫩的女孩瞬间惊心,捂住胸口气闷的地方,忘了言语。 此刻,殿外再次传来爆竹声响,声音之大下得霜儿为之一颤。 子时了,那是庆典结束的爆竹声。 然而,还没待这回环奉器上空的闹响结束,门口竟传来了男人的叫喊。秦苍回头示意陆霆,陆霆会意,一拜,走出大殿。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背负大刀,身着焕王亲兵铠甲的男人疾步走向殿内。 这男人秦苍在不多久前见过,正是送小鹤他们回住处的那个。此刻,男人额间全是汗珠,不等秦苍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其脚下,垂首抱拳,着急道:“瑞熙王妃,救救我们少主!少主中毒了!” 少主? 不是萧桓,是任晗! 秦苍腾得一下站起来,转身盯住霜儿。自己没有证据,然而此刻种种实在叫人无法放任:“来人,将她扣在这儿。好吃好喝照顾着!我回来之前她哪都不许去!” 中毒的何止是任晗一人? 是那座巍峨的琉璃殿中近乎半数之上的人! 然而诡异的是,所有中毒者都是女性。 秦苍和陆霆随那亲兵一路疾驰,奔向王宫。路上,侍卫将大概情况告诉了秦苍。 原来今日午间就陆陆续续有宫女表现出乏力、低热,当时宫中管事人并没当作多大的事,以为是普通风寒,叫她们服了药去歇息。然而,到了下午,已经有大半的宫女、嬷嬷病得起不来身,这时才差了医官前去探。结果得出同样的结论,就是普通伤寒。只是怀疑传染性强,于是宫内开始大面积隔离消毒。不过说来奇怪,内官与接触过宫女的侍卫、臣子到也无碍。直到今天夜间,这件事才真正得到重视。原因是贵妃娘娘房中一位端药的小侍女突然晕了过去! 经不多时,又有几位贴身伺候的宫女、嬷嬷相继一病不起,而娘娘宫中的病情比之宫中其余地方显然更严重。女人们高烧、呕吐、抽搐、晕厥,然而医官除了“风寒”二字,却说不出旁的。 再到后来晚膳时,王上与贵妃娘娘正同赏天际紫气。侍从皆跪拜王上洪福齐天,千秋万代。贵妃娘娘也欲起身相拜,然而就在此刻,却突然晕了过去。医官来瞧时,贵妃不仅病得比旁人更严重,而且还被诊出已怀胎三月,且胎儿难保! 龙颜大怒,这才确定应是有人蓄谋毒害贵妃和皇家子嗣! 于是,一方面封锁宫城,严禁任何人离开;一方面秘密联系焕王入宫来助。亲兵那时本就在宫外,才得以传信;又恰好离巡游处几人不远,快马相向,不多时就在背离热闹处找到几人。 “那任晗是怎么回事?她是随萧桓一起去宫中的,为何萧桓无事,她却高烧不醒?” 猎猎的风从耳边划过,三人策马经过那两个长长的丁字广场,下马就朝琉璃殿高台上奔。秦苍突然就恨这华美的台阶太长,恨这后宫的路太幽深。眼下只觉胃里翻腾,不好的预感阵阵袭来。 第七十九章 不夜(上) “苍苍?” 今夜的北离王宫注定安宁不得。北离王陪着刘绯,几乎寸步不离。不同严重程度的患者太多,医官不够用、也不管用,如此,萧桓一方面要从奉器城内调遣民间医师;一方面却要进一步封锁消息,以免引得百姓恐慌。然而,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午夜过后,竟有大批臣子闻讯赶来,跪在宫门前称要来为王室祈福,其中以大将军李阔为首。这哪是探望,分明是要等来萧权同样中毒的消息。不过叫他们失望的是,至今所有的感染者全都是女性。 各人有各人的忙,反倒因为与地方官商议商贸走向的陆歇此刻帮不上忙、又出不去,等在琉璃殿与后宫之间的庭院里。所以,秦苍来到王宫见到的第一张熟面孔竟然是陆歇。 “王爷!” 秦苍也惊讶,几乎是扑向陆歇:“王爷,到底是怎么了?” “我还想问呢,你怎么在这?”陆歇皱眉,抓住秦苍的小手:“这里危险,你不该到这里来!” “是萧……焕王让人带我来的。任晗呢?她很严重吗?”秦苍着急,到现在为止尚未直接见着一个中毒者,自己从亲兵的叙述中,只能知道大概,各中缘由,种种细枝末节无从所知。现在秦苍脑子里一团麻,许多问题想要问,可千头万绪的,又不知该急什么:一切只能见到人才能做判断。 “苍苍,现在医官还没法判定她们是中毒还是染了病。来势汹汹,且针对性诡异。苍苍,任晗有萧桓守着,有北离最好的医师诊治。你不该来这,你回去等我好吗?” 怎么可能? 能逼得整个王室张皇失措,绝不是什么善茬。再看此刻陆歇脸上露出的担忧,秦苍一颗心往下坠。 “王妃,这边请!” 身旁单膝跪下的是带秦苍他们前来的萧桓亲兵,此话一出,松挫就感觉到头顶上那个被叫作“邪王”的人周身散出煞气,此刻他目光定能剐了自己!气压骤降,士兵背上被激出一层冷汗。然而眼下,也只能死死扛住,自己主子分身乏术,而躺在里面生死不明的竟原少主,是主子的命门。 秦苍看了一眼身体紧绷的带刀男人,又回头望向陆歇,在他手上轻轻握一握,尽量安慰:“王爷,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说完就朝地上那人肩头一拍:“走!” 她的手就这样离开自己,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向前跑远,陆歇心里讲不出是何滋味。待陆霆最后朝自家王爷一拜,几步跟上两人。陆歇这才一挥手,夜色中显出一道身影。 “王爷。” 是陆雷。 “那个亲兵为何能进得了使馆?我不是说了,今夜一个多余的访客都不该有。” “是属下办事不利!”陆雷垂首。 “罢了,毕竟是萧桓带出来的。不如想想,如何能让他相信你们只是进行日常守卫。” “是。” 宫内寝殿灯火通明。 躺在屋内的女孩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手脚不时紧紧握住,蜷曲成不正常的弧度。 此刻,除了刘绯的乾月宫,属这里围着的医官最多。开的退烧药灌下去两大碗,半点作用没起,不多时,女子脸上和手背还隐隐冒出一些斑。 斑是红紫色,形状不规则,微微凸起,将皮肤撑得薄些,像裹了一汪水,看着骇人。随着凸起处的颜色逐渐变深,面积变大,得病的人就越感到痒。任晗难受,昏昏沉沉就去挠,越挠越用力,越用力越痒,等秦苍进来叫人将她双手绑住时,女孩两只手臂和下半脸已经被抓出了血印。奇痒,冷热交替,整个人痛苦极。 秦苍握住任晗不断挣扎的手,用鱼骨针挑破一处红斑,脓血便流出来。取其中一些喂给戒指里一只小虫。 三瓣口小虫一口吞下,满足得抖抖近乎透明的身体,趴在秦苍手心;不多久就见虫身一处突然变黑,像有人在清澈的池潭中滴了一滴墨;接着,小虫的身体变得软下去,蠕动的身躯中冒出浅褐色的黏液,身上暗黑的一处扩散至更大;之后,就见小虫开始不受控制般剧烈颤抖,仿佛极痛苦,身上的暗黑全都向头部涌去;还没等那抽搐停止,小虫突然向前一昂头,“嘶嘶”发声,从三瓣口中吐出一小粒带着黏液的珠子。 珠子米粒大小,然而圆润洁白,仿佛与一掌中不远处、将死的小虫根本不来自同一个世界,更别说像是其孕育所出。秦苍很轻地将小虫重新放回自己的戒链中,待宝石翕合之前可以看见,那小小的虫子已经重新吐出了不少暗褐色的黏液,黏液将它的身体包裹起来,休养生息,待下一个重生之日来临。 接着,秦苍将那枚小小的“珍珠”配以其余药,一起喂给了半睡半醒的任晗。 怪不得瑞熙王妃要屏退左右,松挫想,就这种“治疗”方式,若是别有居心之人看见还不得造谣出花来!再看跟在王妃身边、跟自己一样目睹了整个制药、解毒过程的侍卫,他倒是一脸镇静,皱着眉,随时听候吩咐、协助配制,丝毫不觉有不妥。看来已是见怪不怪。 只是,松挫也有些纳闷:这对主仆似乎并不知道,今夜使馆外竟有三倍于平日的暗卫在把守;他两人对自己的“顺利”造访,也没表现出半分怀疑。若不是自小长在奉器,知道一条荒废的林子也通向那里,怕是眼下也只能在老远处就被拦住了。 入使馆以后,王妃的态度极好,听了少主出事甚至比自己还着急。待王妃一出门,所有暗卫又齐退,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一路上畅通无阻。瑞熙王妃显然不是武功高强、能够发现潜伏各处暗卫的人,那么,那些人躲避的便是这个脸色一直很糟的侍卫咯?可既然是保护,那为什么不告知他们呢? “去打热盆水。”秦苍头也不回,对陆霆说。 此刻这殿内就自己一个人守着王妃,显然不能离开:“你去,打盆热水。” “啊?”身旁凶巴巴的男子突然与自己说话,松挫没反应过来,转过头,正瞧见那人眼里带着不耐烦,赶紧道:“哦,好!”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直到盆中热水冒出的水雾沾在自己脸上,松挫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听他差遣啊? 两人年纪差不多、身材差不多,都是亲王近卫,也都上过战场,他使剑我使刀,怎么气势上输一大截呢? 解毒虫,生得透明可爱,生命力非一般生物所及。它是一种能够自行将大多数毒素吸收、分解,再排出体外的小虫。若三瓣口中能吐出乳白色“珍珠”,便意味着这就是可以作用于人身的解药。迄今为止,也只有秦苍自己的少部分毒素没能让解毒虫制出解药来。 这种厉害的小虫,秦苍平日里是不怎么用的,一来自己的体质加上天华胄庇佑,几乎算是百毒不侵了;再者,自己便是制毒者,许多毒自己熟悉,解起来并不困难。可今日这毒,很怪,秦苍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几乎能确定每一种单一毒素的解法,凑在一起却又无从下手。若不是还有虫蛊这一手补了不足,今日任晗怕是凶多吉少。再说这毒性也怪,每一种毒单个看几乎都是致命,然而放在一起竟然可以相互制衡,最终呈现出不疾不徐如风寒般的症状,堪称精妙!若不是后来她身上起了斑,自己怕也要怀疑医官的判断无误。 是谁? 夕诏曾说自己学成后当是“数一数二”,这人用毒却绝不在自己之下。 正思索着,就见床上缓缓安定下的女子咂咂嘴,想翻身,却发现手被绑住了,半梦半醒间不满意地哼唧:“几时了,我饿了……” 好了。 秦苍一见,松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袍都被汗水浸湿。 正好,松挫也端着热水回来。松了绑,秦苍为任晗擦拭头颈手臂,弄干净后再让小内官取来了创伤药涂上。看着女子身上猫抓似的血痕,不禁心疼。动作虽轻,嘴上却揶揄:“你这心狠手毒的,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任晗一脸疲惫,口舌之快却不能不逞:“毒?哼!近朱者赤,近墨……哎呦,你轻点!” “任晗,你进宫以后究竟遇见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如此?” 见秦苍收敛玩笑,任晗也严肃起来:“我没做什么,也没见什么人。对了,有好多宫女都乏力、低烧,她们与我的情况一样吗?” “其余人我还没见过。”秦苍摇头,但听表述或许有所差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苍老尖细的男声:“烦请瑞熙王妃移步乾月宫,救救贵妃娘娘!” 第八十章 不夜(中) 夜深了,下起大雨。 雨雾笼罩了整个奉器上空,打在庄严的琉璃殿上,也将此刻跪在宫门外那群臣子的衣衫淋了个透。 眼下,宫门内外的人,心中各有焦灼。 内官一趟趟禀报,好说歹说,这些人依旧跪得踏踏实实,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为首的是李阔,其身后大多是武将,身体硬朗得能吃下一头牛,这点雨打在身上,别说一个晚上,就是连着十天半月,也能各个生龙活虎。显然,今夜若是见不着王上和贵妃安然地出现,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要干什么?逼宫吗?萧桓想。 可这些人各个身着常服,显然是从家中直接赶过来的;随身武器比之自己怕是还要少,又口口声声说是来为皇室“祈福”,义正言辞,自己竟是软硬不得施。 再说王上这边,一头扎进乾月宫后就再没出来过,一副要与贵妃生死与共的样子,其余的竟全然不顾。他宠她只是宠给世人看吗?只为了让李阔以为他沉溺美色、不理朝政从而对他掉以轻心,容他能暗度陈仓吗?萧桓此刻无法判断。作为弟弟,他明白兄长或多或少是喜欢那女子的。但有多喜欢呢?至少谈不上爱吧。如果爱她,就不会将她推入众人中央,不会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红颜祸水。 乾月宫里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贵妃怀了王家子嗣,这为她自己的荣宠又添得一份,可对北离王而言,势必有更多“借口”陪伴宠妃,将要面对的口诛笔伐想必又要多上许多。 叹息间,已行至宫门处。推开下人的伞,萧桓下令打开宫门。 大雨中,跪在最前的是李阔。雨水顺着年过半百的老人坚毅的鬓角流下去,滴在泥土里,再包裹住他的马靴。李阔抬头,见来人也不打伞。只是朝自己快步走来,俯身扶住他的双臂。 “大将军,快起来吧!” “焕王!老夫与众人是自愿为王室祈福。今日是祭火典,神灵听得见我们的声音。” “大将军,王上无碍!你们先回去,这么大的雨该害病!” “焕王,我等半生沙场,刀剑砸在身上也没眨过眼、喊过疼,这么点雨耐不了我何。我等为王室子嗣祈福!” 消息传得真快,萧桓意料到宫中定有眼线,可没想到即使是王上也是刚得知的消息竟能这么快就落入他人耳中。 此刻,空中闷雷滚滚。这是盛夏的早衰,这是秋寒的前置。 萧桓放下李阔的双臂,略提高些声音,好让声响透过落雨,敲打在哪怕是最后一排跪着的人身上:“王上龙体康健!贵妃娘娘的病情也已经得到医治!烦请各位先离开此地,勿要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焕王!”后面有人站起身:“你说的不算,我们要亲耳听到王上告诉我们小皇子无碍!” “放肆!王上做什么、不做什么,岂轮得到你妄议!你们并未收到调令,却擅离职守,是至我北离安危于不顾!跑来此处做无用之事,出言不逊,你们要谋反吗?!” “焕王!”声音从脚下响起,是李阔身旁的老将:“焕王息怒!我等是一群粗人,不会说话,可我们绝无二心。我等来之前,已经派人替下自己的职务之事,况且我们几人是只身前来,绝没有半分不轨!我等心系北离、心系王室,还望焕王明察,不可凉了将士们的心!” “没错,焕王!我等也只是挂念宫中情况。后宫至今无所出,此事关乎我北离的将来。只要确定贵妃娘娘无碍,我等马上离开!” “是啊!焕王!” “是啊!” ...... “这么多个大男人,张口闭口巴望着别人家妻子的肚子!还要不要脸了!” 雨中浑浊的男声里,突然混入了一声清脆,宛如闷雨惊雷,叫人噤声抬头。萧桓也猝不及防,回头一看,只见身后那道巍峨的宫门里,徐徐走出一人。女子衣着华贵、器宇轩昂,由松挫在侧撑着油纸伞,一步一步从雨帘中走来。 任晗面容沉静,用最昂贵和精致的珠宝装饰着头面,衣袖层层叠叠,繁复的暗纹串起端庄与华贵,两侧垂坠的带玉流苏象征着她在草原上说一不二的身份。这是竟原少主应有的装扮,也是她平日最讨厌的装扮。 “这……不是说所有女人都……” “都什么?这位将军,宫中所有女子都染病中毒的消息我们尚未宣布,你是如何得知的?北离王宫发生了什么,对你来说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我……” “臣,见过竟原少主!”李阔低垂着眼眸,携众人一齐向任晗行礼。狼狈的一众人,在装束隆重的女子面前显得低微。任晗和萧桓已是见怪不怪——若李阔真是一个无脑又跋扈的人,就不会攀上如此高位,也不至于如此棘手。 “呦,李大将军!”任晗站得不近不远:“大将军果然是老当益壮,沐一场夏雨倒也风雅。可小女子我就不行了,今夜一到宫中便与宫里所有女子一样,一病不起,幸得被救,否则我怕是要先您老爷子一步了。” “少主正直壮年,纵有寒邪侵体,也能轻易抵挡。” “晗儿多谢大将军关心。”任晗说完叹一口气,左右缓缓踱着步,突然停驻,蹲在李阔正面,嗓门却没放低:“大将军,还是你关心我呀。你看我爹,我都病成什么样了,他也不来为我祈福?我从小就觉得,他与我不亲!” “……或许,太傅尚不知少主在宫中。” “咦?怎么会!”任晗夸张得挥挥手,站起身来:“大将军真会说笑,我任晗虽不学无术,但这三教九流的朋友甚多。今日,那海龙堂的客人间都传遍了,我们李大将军晚膳用了一半就慌忙放了筷子往宫里赶。同时啊,有多匹快马一并出发,有的去将军们的府邸,有的去文臣们的所在,还有的直接出了奉器。很荣幸,这其中就有去我爹府上的客人。具体说了什么我就无从知晓了,但我半死不活的情况,我爹定不会一无所知。可他呢?就是不肯与你一起来为皇室、为他自己的女儿祈福。你说,是不是太狠心?还是他觉得这事听闻起来有些阴谋的味道。所以他压根就没胆,不敢参与?” 任晗不等跪在地上、尽量稳住自己思绪的人有所回应,继续道:“反正不论他信不信,各位大人的祈福管用了!我是被治好的第一人,各位且等着,我估计再过一会儿,王上就会亲自来宫门口,感激各位的诚心相求!” 说罢,任晗一挥手:“上伞!” 一时间,宫门内近二十个宫女款款而出,一人撑一伞,稳步走到众将军身旁,将伞挡在他们头顶。 包括萧桓在内的所有人都心下震惊:这些不久前还奄奄一息,像是没救了的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虽然面带倦容,可确是活生生的!她们,全都好了! “大将军,晗儿身体不行,我就不奉陪了?”女子理理长袖,也不等地上老者搭话,转身就朝宫城内走去。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对着身后臣服的人说:“忘了说,您派出城去的那几队人马,途中恰好遇见我竟原前来朝拜的臣子,就一同带回来了。大雨天的,也不知感冒了没。” 接着,就转身,走入来时的雨帘中。 萧桓震惊之余又有些疑惑,疑惑里,又有惊喜。她说海龙堂的朋友发现了李阔的行踪,这自不可能;再看女子这一身上下的华彩,是谁出的主意? 萧桓也不再多言,几步追上女子。 宫门再度关闭。 第八十一章 不夜(下) 乾月宫主人的情况比之宫门外的,糟糕不止一星半点。 没有伤口,没有误服药物,没有接触不该接触的人。从内官与被治好的贴身宫女的叙述中,这是刘绯作为贵妃的最普通的一天,与之前一样,与往后也一样。 毒性在她体内的呈现比低烧无力的宫女和四肢脸颊遍布红斑的任晗都不相同,眼下的刘绯几乎什么症状都没有。刚晕过去不久之后,有过短暂的高烧、呼吸不畅、身上也冒出过红疹,可这些在子时左右,全都消失不见了。此刻,女子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触摸她身体时,会发现四肢正在慢慢变冷、变僵硬。其余,什么都没有。远远看去,她只是睡着了,仿佛等明天,雨驻了、太阳出来了,她依旧会变回那个跋扈得招人烦的女子。 可是此刻,秦苍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救不了:不仅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刘绯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绝不是自己公报私仇,该用的法子都用了,可毕竟她是专攻毒和蛊的,医治上造诣平平,直到解毒虫只能在剧毒中勉强自保,重新裹上褐色黏液入眠,秦苍便知自己再无计可施了。 宫殿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粒粒烛火垂泪,这让萧权暴怒的声音显得更可怕。 “你,还有你们都再回忆一遍!今日还有什么不同?!”北离王指着刚被医好,此刻跪在殿中央颤颤抖抖的女孩子们。 可她们都回忆了百千遍,叙述得再无新鲜:祭火典虽是旨在乞求天神庇佑,然而相对的,民间也流传着另一个故事。这日向凡间敞开的不仅有天门,原本被镇压的暗夜恶鬼也会趁机吸收天地精华,为祸人间。而具有沟通天地力量的使者是女巫,凡间女子为了避免被恶鬼误认,一定要在额间点上夏花朝露制成的“极阳之水”。 所以,每年今晨,宫中女子都会取御花园里沾染露珠的殷红夏花捣碎,点在额间,以此祈福。只是,比之民间,她们的“极阳之水”多了一味:琉璃殿前池中水。这寓意很好理解,真龙天子,哪有比真龙天子常驻的殿前水阳气还旺盛的所在? 果不其然,秦苍命人取水后,只稍一测便知其中具有微弱的毒性。毒性虽微,可制作复杂,解起来困难;每一味毒都极烈,然而混在一起却又得以相生相克,不至于要人性命,这与任晗中的毒有异曲同工的脾性。此毒触上皮肤后会缓缓渗入体内,引起乏力、低烧,身体弱些的会昏迷。虽并不致命,但却不好自然排出体外,时效性长,若不是解毒虫,怕是宫女们还能多躺半月。 “她怀的是本王的子嗣,本王为何却三个月后才知道!”在床前来回踱步的萧权一掌拍在木桌上,檀木桌闷闷一响,自顶至底裂出一道深痕。“她喝了两个多月安胎药,你们却知情不报!若是贵妃今日有什么闪失,你们就都跟着陪葬!” 宫女齐齐匍匐在地上磕着头,头皮上已有血迹;流着泪,却又不敢出声。 当时,刘绯确实也在额间点了这么一下,然而症状却与所有人都不同;任晗只说自己入宫后吃了些点心,几经确认才知那是北冥神仙果。糕点的名字来自北离的传说,糕点本身是加入极寒之地花药,珍贵异常,只有地位极尊贵的人才能在一年中吃上一口:比如北离王和她的宠妃,比如磕了一上午瓜子尚未用晚饭、听得萧桓被宫中异情急召,而自己也非要好奇跟来的竟原少主。 这点心刘绯肯定也尝了,可是她的症状与任晗又不同。所以眼下但凡有点智识的都能够猜想得到:她这一天之内,中了不止一种毒。 可具体是什么时候?是哪几种呢?除了已知的“极阳之水”、北冥神仙果还有其他什么吗? “能不能先把已确定的毒所对应的解药喂给她?”刚赶回来的萧桓与陆歇站在乾月宫的外厅,隔着重重帘幕,对里间的人说。引得内里萧权和锦袍加身的任晗齐齐望向秦苍。 “不可!我是以毒来止毒,在无法确定全部毒源的情况下胡乱喂解药与直接投入新毒无异。现下,她体内所有东西达成一个平衡,若有新物质惊扰反而容易让情况恶化。”闲杂人等全都被轰出去,留下的几人都是信得过的。秦苍直言不讳。 几种不同的毒药以刘绯的身躯为器皿,交融后,变作具有新的性质的剧毒。别说是秦苍和宫中的医官,就算世上最好的医师怕也抢救不得了。 “别无他法了吗?”隔了半天,萧权憋出这么一句,见秦苍摇摇头,身躯明显晃了晃,颤悠悠便坐在了刘绯的床沿上。 有那么一瞬间,秦苍突然觉得这个时刻掩藏着锋芒的帝王,真的有些累了。 萧权身上的怒气和焦急渐渐消失不见,只静静地坐着、看着,望着床上安然的人,一言不发。萧权的手轻轻抚上刘绯的额头,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小公主……” 什么? 即使是站得最近的秦苍也没能听清,她以为北离王是在问自己,刚要开口反问,却被拉住手。秦苍回头,正看见任晗冲自己轻轻摇头,会了意,于是随她一起朝重重帘幕外走去。 死亡能让人看清一切,“宠妃”并不是指某一个人,更并非不能替代。若刘绯离世,北离王可以用王后级的规格厚葬她、可以追封她、甚至他可以利用她的死,扮演出伤心欲绝,从而更有借口不理朝政、不与李阔那帮子人正面抗击,来进一步迂回包抄、继续推行自己的新政。又或许,他也会偶尔想起她,偶尔梦见她,可他身边终究会出现新的“宠妃”。这个宠妃也要是来自北离贵族之外的,这样她才不是来监视他的。她或许温柔、或许跋扈,但她要听话、要相信他,要不遗余力地帮助他掩人耳目。这或许才是他想要。 秦苍思忖着,往前走,一层一层帘幕,一层一层心绪。年少时,哪个女子不是如烈火般的,无惧无畏,向往着执鞭江湖、向往着提刀沙场、向往着风花雪月与一生一世。可最后呢,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在睡梦中烟消云散?这是谁的梦呢,她自己又渴望梦见什么呢?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王,也不过是“物尽其用”,沉痛后,就会以责任和北离苍生劝服自己: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秦姑娘!” 秦苍一愣,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帘幕,她看见那个帝王半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次不是错觉,他仿佛一下老了很多很多岁,佝偻着面向自己。两人隔得已有些距离,可秦苍清楚地看见男人眼中的晶莹。 “秦姑娘,我能不能……能不能以绯儿丈夫的身份……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救救她。”萧权哽咽:“求求你,救救她。” 这不再是一个帝王的请求,帝王不能使用“请求”二字。 第八十二章 厉害角色 “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呢,结果脑子不好使。”珞珞对着刚拿到手里的糖人说。 “有情有义自都不聪明。还是你这样的人最好。”宋逸对着珞珞说。 “婆婆,你夸我像人?圣女也夸我越来越像个人了!”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仰着头,眼里尽是兴奋,趁手中糖人尚未融化,赶紧舔几口,想想又道:“你的毒也制得好!圣女跟我说过,别人夸了你,你也要夸别人。” “好?”带着斗笠的婆婆似笑非笑,看不清表情:“老身那毒在天华胄内循环一遭,就再避不过解毒虫了。” “天华胄?”小女孩看起来很惊讶,忘记继续吃糖:“天华胄应该是圣女的,为何在她身上?” “天华胄易主需以原主血肉喂养,极痛苦。这话,你该去问它原本的主人。” “原来那和尚是个骗子!圣女说过不能骗人的!”小女孩生气,牙齿咯吱咯吱。 “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婆婆站起身,来到房檐下,伸手去接落雨:“天华胄即是‘胄’又是‘咒’,那姑娘这般使用,且活不长。不过还是提前送她上路为好。” “嗯!碍事。”小女孩点点头,却又马上摇头,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不行,不行!我答应了别人,让他‘考虑考虑’。这期间我不能伤害她!圣女说不能骗人。” “哦?”婆婆头也没回:“那交给老身来吩咐吧。这一代里,我只看好白家那小子。只是这次,你要管好手下的人,总是内讧你的圣女会生气的。” “婆婆放心!上次我都与他说好了,牙峪酒肆里他暗中阻挠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便再不会顾及他父亲的功勋。他说他知道了。” “红家戏子的话岂能尽信?” 戴斗笠的人显然有怒意,可小女孩并没有发现:“圣女说了,不能骗人。” “明日之事妥当了?” “天还没亮,明日还没有来,我哪里知道?”小女孩舔舔糖人,漫不经心:“是不是人老了就什么都放心不下?可你是宋逸啊,他们都说宋逸是不会变老的。” “……哪有人不会变老呢?” 夜色中,一老一幼各做各事,不再言语,看上去安宁又温馨。 温馨安宁是她们的,秦苍这处天壤之别。 提取了刘绯体内的毒,一并注入自己身体中,此刻天华胄开始起作用了。 疼! 想象不到的疼! 原来这毒比自己预估中厉害太多。 她屏退了所有人,就连任晗和陆歇也被赶了出去,只留自己独自呆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她没法对自己瑞熙王妃的身份不管不顾,天华胄为滤过毒素所带来的疼痛和自己此刻的样子,不论如何也不能叫其他人看见。 疼! 钻心的疼! 秦苍现在后悔了:一个和自己并不多熟,狠辣跋扈、把对夕诏的仇恨都加诸自己身上的人,没了就没了,关我屁事啊!自己是疯了吗?是因为同情吗?怎么就脑袋一热为她亲身试毒! 边后悔,手中也不停,事已至此,战栗着将解毒虫唤出来,送到自己手腕上。 豆大的汗往下掉,牙齿控制不住的打架,秦苍觉得自己就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徘徊。这是够致死千百遍的计量,上次要命的痛,还是在大婚当日、在大红的喜房内、在陆歇的怀抱中。 天华胄虽叫人生不如死,但是秦苍知道它终究能把自己医好,断不会有危险。痛到手脚止不住痉挛的女子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想自己喜欢的人会不会好一些呢? 长大以后他的酒窝好像变浅了许多,只有笑得很暖、很暖的时候才会有。还好,他好闻的味道、他的心都没有变。今晚,他在宫中都做了什么呢?没能陪自己看祭典,还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他一定守在房门外,他一定很担心。 是,陆歇等在门外,心都要被碾碎了。他能想象到她会有多疼!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吗?还是自己没有尽全力去反对? 此刻,萧权依旧陪在自己的宠妃身边,无暇其他。自己得以松弛些,叫陆雷、陆霆在外面看紧了,自己才敢守着秦苍:陆歇与北离王室是有些私交,然而那都是幼时的事了。一旦长大,他们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他们还分别代表着两个政治集团的利益,代表着臣服于他们、仰望于他们的千千万万的目光。所以,自始至终,在萧权面前,陆歇都是有所保留的,这其中就包括对自己的王妃不冷不热的态度。以防生变,至少能保全一方。 一门之隔,又近又远。故意冷落、顾及不到、保护不了。秦苍聪明,理解也愿意体谅他的苦心。她与小时候一样,细腻缜密。不同的是,眼下她不只为了她自己,还为了他。 陆歇坐立不安,听着里面隐忍着的嘶喊,直到许久再听不见呻吟,便攀上门,朝里面问:“苍苍?” 没有回应。 “苍苍!你怎么样?” 依旧没有回应。 男人突然有些慌,紧张和担忧也一股脑涌上来。 撞门! 一下、两下,陆歇好像也在撞自己内心的一扇门。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信仰与一直以来的坚守好像在塌陷,又像在重铸;自己说不清那种感觉,是急切的、痛苦的、愤怒的、不甘的、恨与爱。 嘭—— 门大开,陆歇几步跑到女子身边。秦苍脸色煞白,无比虚弱,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手中握着一粒白色的“珍珠”。 原本,自己陷入了一个好梦,梦里一切都轻飘飘的,自己正不明所以的乐呵着。谁道,这美梦还没开始呢,就被打断了。 睁眼一看,那个熟悉的脸孔正呼唤着自己,眉宇间说不出的凝重与担忧。秦苍就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紧皱,提醒他小心些,我们还在北离呢,还在琉璃殿呢。可是自己发不出来音,手尚未举起来就落了下去。 还是梦里好啊,梦里轻飘飘的。 “苍苍?苍苍!快来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八十三章 谣言 在使馆休养的这半日,秦苍和陆歇过得久违的清闲。不仅刘绯母子平安,整个宫殿得以继续运转也要感谢秦苍:之前从没有觉得那些默默无名,即使被打骂了也垂着头、一言不能发的宫女有多么重要,原来有些价值一直被忽略了。然而,此刻最好的感谢就是不要将“神医”究竟是谁给扬出去。此事萧权做到了。 当然,全然屏蔽消息绝无可能。经此一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琉璃殿的安保工作有多么糟糕,宫中人的一切举动、决策是多么“透明”。众多眼线自然没有忽略那不眠夜里,扭转局面的人。可一来,他们不相信一个他国亲王的妃子能在北离地盘上掀起多大的风浪;二来,瑞熙王妃的事情,很快被另一个更加让人震撼的消息生生比了下去。 秦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陆歇正挨着她,坐在床榻上,批阅扑在床上大大小小的信笺与花花绿绿的折子。见女子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然后一拳飞过来砸在自己腿上,就知她恢复得差不多了。 陆歇放下手里的信函,揉揉秦苍的拳头,再眨眨发涩的双眼,俯下身子看着女子从半梦半醒中慢慢睁开眼睛。 “……二哥!” 多少次了,还没适应醒来以后床上还有另一个人。秦苍彻底清醒了,身体一缩就钻进被子里,露出一双大眼睛望着身旁的人:“你怎么又来了?” “觉得好些了吗?”陆歇笑眯眯望着身旁的女子,手自然的抚上她的额头:“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饿,就是好累。” “累?我又没对你做什么。”陆歇放下原本支着脑袋的手,直接和秦苍并排躺下了,侧着身对她眨眨眼睛:“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油嘴滑舌。”秦苍白他一眼,不接招:“二哥,宫里面怎么样了?” “好,也不好。” “什么意思?” “你求求二哥,我就告诉你。” 当自己没见过花花公子吗,玩这种把戏?秦苍将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你别闹,到底什么意思?我可是赔了半条命才得了解药,为何又好又不好?” 陆歇故意叹口气:“苍苍的解药当然没问题,所有人的身体都无碍了,这一点不必再担心了。只是,不知为何,奉器突然谣传四起。” “谣传?”不会是关于我吧?秦苍紧张,转向陆歇,被男人隔着被子用手臂搂住,轻轻拍拍。 “不是你,是刘绯。民间皆传贵妃腹中怀的不是正常胎儿,是恶鬼转世。” 恶鬼?转世? 谣言能在坊间迅速传开是有基础的。昨日祭火,天降异象,接着有女巫祈福,再接着宫里就突发群体中毒。贵妃娘娘怀有身孕却瞒着王上,暗自服用安胎药;而以中毒程度来说,似乎一切又以乾月宫为轴心逐层递减,娘娘本身差点也香消玉殒。拼凑拼凑,暗示暗示,一个来自深宫的鬼故事就成了。 然而整个传闻的阴谋意味也太浓重了。昨晚突发此事,后半夜才救醒的人,今天一大早故事就雨后春笋般遍布奉器。从酝酿到发酵速度太快,仿佛那些人早就预计到了王室会发生的一系列的变故,腹稿早就打好了般。但凡是个明眼人,也能嗅到这背后绝不是自然运作。 秦苍看看陆歇:“制造和传播谣言的人,和下毒的,是一伙的?” 陆歇点点头:“应该是。” 他没有告诉秦苍的是,刘绯好转后,脖颈处随着汗液排出了些奇怪的紫色闪粉,之后又消失不见了。 是谁呢? 这个节骨眼上,想为北离王室倒台推波助澜一把的人太多了。 九泽自不必说,就连北离自己也是民心涣散。但不论是谁,眼下他们既然是从贵妃下手,那便是想要激起民愤,利用民愤。人当然不可能生出什么恶鬼,但若民间真将一切事情联结起来,认定了就是天意降罪,是恶鬼投胎,那么一切人力集结就不再是谋反,而是斩妖除魔、匡扶正统。 后宫内院之事原本可大可小。真要说刘绯从嫁入北离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那倒也没有。她可能嚣张霸道,可能对人不善,但烽火戏诸侯的事是绝没有的。相反,萧权借用专宠的名义掩人耳目,斩断了多少李阔的兵力与财路,又布置了多少自己的新势力,这却不得而知。眼下,如何处置他的宠姬和腹中子,有得他斟酌了。 “都说帝王家的男人不易,女人也没见多轻松。”秦苍想着昨夜萧权请求自己时的眼神,一时间分辨不出刘绯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既被利用着,也被爱着。这件事她自己知晓多少,又是如何看待呢?是不是原本就没有什么感情是不掺杂私心的呢? “我会保护好你的。”陆歇看着眼前的女子思绪飘飞,昨夜应该就是带入了相似的处境,感动于萧权的深情,才脑子一热以身犯险的。一传十、十传百,想必此刻弹劾贵妃的奏疏一定一摞摞往琉璃殿里送。如果搁在自己身上,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陆歇不知自责过多少次,将秦苍牵扯进了这个旋涡;越是发现自己对她的深情,越是自责。她远比她自己以为的善良,不适合争斗与算计。 “我知道。”女子微笑,歪着头看着他。两人离的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王爷?”敲门声落下后是陆雷的声音:“门外有两名男子求见,说是王妃的朋友。” 两人对视:王妃的朋友? 还真会挑时候,陆歇心里犯嘀咕。对门外说声“叫他们等着”,才慢慢支起身子,刚坐好突然捂住心口:“哎呀。” “怎么了?”秦苍也爬出被子坐起身,看男人表情浮夸就知又要故意演什么给自己看。轻轻拍拍他肩膀:“二哥,不是我不配合,你演技真不行。”说完转转自己僵硬的身子,每次天华胄施展之后,整个人就仿佛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极疲乏。 再回头,见男人还是不答话,紧紧按着胸口,面色极不好。糟了,不是装的。秦苍赶紧扶住旁边人:“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陆雷,你家……”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唇间碰上了一阵柔软;柔软是有温度的,甚至有点烫。秦苍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对方突然凑过来,然后男人的脸都出现了重影。 陆歇闭着眼睛,很温柔、很深情,轻轻吮吸着一朵刚绽放的花瓣,生怕对方被吓跑了。人为什么要亲吻呢?之前秦苍一直都很疑惑,明明有那么多方式都能表现亲密。现在,陆歇好闻的味道从唇间流进了自己的身体;男人的动作很轻,他每动一下自己的心就跟着漏跳一拍。慢慢,脑子就变得昏昏沉沉的,身体也变得软软的、懒懒的,脸上很烫,心跳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陆歇移开身子、睁开眼,见眼前的女子依旧愣愣地盯着前方,就朗声大笑出了声。一下将秦苍小小的身躯揽进怀中,下巴磨蹭着她的头顶,用手去抚摸她的乌发:“苍苍,我陆歇此生会用尽我的一切,保护好你。” 第八十四章 昆仑社 天不亮,两人回使馆时,陆歇便得知秦苍在此“关”了一人。霜儿见心心念念的瑞熙王回来,本想哭啼一番引得同情。哪想陆歇抱着睡熟的秦苍,生怕有动静将怀里女子吵醒,理都没理就回了寝殿。 听陆霆报上前因后果,又让陆雷去审问了一番。没问出可疑,便将舞姬放走了。待秦苍醒了之后知会了一声,又好一番叮嘱多休息,逼着她吃完了一碗粥,才离了驿馆入宫。 待见着两位自称是“友人”的人时,秦苍很是诧异,这也让她彻底从那个软绵绵的吻里再度回归现实。 来人是蒋通和小鹤。 见秦苍既没有惊讶或欢迎的神色,也没有半分解释为何隐瞒身份的欲望,蒋通开口了。年轻的书生先是一拜:“多谢王妃,昨日救了小鹤,也救了任晗。” 救了任晗?这消息是他道听途说吗?看那信心百倍的眼神,更像是有人言之凿凿与他确认过。 见秦苍只是微笑点头,蒋通解释道:“王妃不要怪任晗妹妹,她说自己也是经历昨晚的一场生死,才觉得有必要与我诚实相待,不让我们彼此后悔。今早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我也吓了一跳,想不到她是女孩子!这样太好了,我的担心就……就……总之谢谢你!” 少年虽然红着脸说完了一切,但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晰了,一口一个“不要怪罪”“想不到”“谢谢”,合着原来是任晗自己巴巴地跑去找到他说明的。 秦苍暗暗觉得头疼,昨日北离王叫任晗穿上那身衣裳去宫门口应付前来探查的臣子时,她还分明有那么几分少主的威仪;从萧桓回来时的表情看,当时任晗绝对不负众望。然而,怎么半天不到,这脑子就又转不过弯了呢?这家伙的发挥时断时续,自己往后不能轻易高估她。 “我与任晗是朋友,应该的。”秦苍依旧浅浅笑着,看着一脸俊朗的书生和站在他身后的小鹤,问道:“小鹤兄弟,你身体如何了?为何会有内伤?” “我……我……” 小鹤垂着头、缩着肩,自从进入修缮华丽的使馆后,这男孩一直低头望着地面,与秦苍没有任何眼神接触。他怕吗?还是对昨日心底产生的幻像心有余悸呢? “小鹤他是被昨日那‘女巫’一伙人利用了。昨日苏醒后,他与我说了,那些人骗他们,说只要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就可以入学社,让他读书习文考学,等将来金榜题名就能当官做好事。” “你们不教小鹤读书习字吗?”竟是被这么一套诓小孩的说辞给骗去为人卖命,是该怪这少年智识未开,还是怪在这样一个国度,最基本的教育保障和选任渠道都能被当做奢望与糖衣?秦苍想一想,继续问:“我记得任晗曾与我说过,你们也有一个学社,叫‘昆仑社’?你别误会,她没有讲太多,是不小心说漏嘴的。我也没再和旁人提起。” “无妨,你们和其他达官显贵不同,你们是朋友,是自己人!不是我们不教,是……是老师觉得,小鹤他与我们学社所秉持的理念有所不同。”蒋通顿了顿,看看自始至终立在屋子一角的陆霆。 “王妃,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秘密,其实整个北离上下,除了我们昆仑学社外,还有许多学社,都是为寒门后生能够有机会读书习文建立起来的。北离的贫穷和混乱,是因为所有的知识与权力都握在贵族手里,大部分人祖祖辈辈只能种地、放牧、给人当奴隶。大多数的青年人无知、每日超负荷的劳动,这让他们根本无法停下脚步想一想,自己所做的事是不是正确的,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不是合理的。” 对这个人,秦苍虽然无法“爱屋及乌”,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满腔热忱的。人说相由心生,这人生得眉目舒展,说话做事有理有据,难道自己对他真是偏见? 或许他就是个报国无门的书生。 “原来如此。看来,两位今日前来,不只是道谢的。”秦苍笑眯眯,期待地看着两位“友人”。 眼看心事被人戳中,书生的脸上霎时有些泛红:“是。今日,我和小鹤找来,除了想要当面道谢,还有另一个原因。”蒋通看了看小鹤,才再次将目光投向秦苍:“我们来是希望瑞熙王妃能够支持我们昆仑社继续办学,为我们提供庇佑。” “等等。”秦苍打断来人的话:“我想四达兄弟或许对我有些误会。” 支持?提供庇佑?秦苍思忖半晌,继续道:“既然任晗已经将我的身份告诉你,想必你该明白,说好听些我是瑞熙王妃,说直白些不过是一个前来进行国事访问的随行或者摆设而已。北离青年人上进自强、组办学社都让我由衷敬佩,但也只能代表我个人观点,仅此而已。如果四达兄弟需要什么帮助,那么,找到竟原少主、焕王、甚至直接找到太傅本人,怕都比找一个外人要合适。” “太……太傅,他不会同意我们办学社的。”吞吞吐吐接话的人竟是小鹤。小少年瞧见秦苍和蒋通都在望着自己,明显有些畏惧,手不住去抓衣襟下摆。 其实对他,秦苍多少有些歉疚。昨日形势所迫对他用了“拂尘”以窥心,虽不知这少年脑中浮现出了什么被压抑的向往,但终究是利用了人的秘密,施完之后,当真觉得“亏心”。若真如蒋通所说,他只是被人骗了,那就也是受害者之一。秦苍后悔昨夜将他视作帮凶。 “任晗没有将此事详述于任太傅?” “任晗妹妹提过了,”蒋通脸上显出歉疚和些许怒气:“她很支持我们办学,本想安排我和任太傅见面,共议民间学社的发展。可是……可是太傅更主张世家与传承。而且,他大概也不相信我们寒门子弟在面对仕途上种种诱惑时还能恪守本心。我明白太傅为北离鞠躬尽瘁,他的担心定是出自是深思熟虑的,更不会加害我们!” 加害?什么意思? “正如王妃所言,我们之所以要找一个‘外人’,是因为北离朝中已无可信之人!”蒋通深吸一口气:“王妃或许还不知道,昨夜几个学社相继有老师和学生被秘密刺杀,我怕昆仑社也难逃此劫!我今日来到使馆,并非希望瑞熙王妃能真金白银帮助我们,只是想问可否让小鹤暂留此处?昆仑社已不安全,小鹤无处可去。至于其他人,我们会尽力奔走,我们想着,这份救亡的决心能多一个人知道或许就能多一份力量,多存活一日。” “刺杀?”听到此处,秦苍才明白事态急缓。原来这些零散的学社已经让敌手感受到危机了吗? “此事任晗知道吗?” “知道。我来使馆她也是知道的。她没一起来,是因为我们想兵分几路。她去找萧兄,不不,找焕王商议此事。” 第八十五章 只想安静地泡个澡(上) 按蒋通的说法,最早的“地下”学社在二十多年前就存在了,就连相对建立得较晚的昆仑社,当年最大的孩子,现如今也已到而立之年了。 之前在垺孝时,这书生信誓旦旦说自己握有多人罪证,要面圣、要告状,可几人从悬泉古城辗转归来再问起时,他竟说那些物证已经提交了上去了吧?现在想来,应该是交由学社的人呈上去了。蒋通并不是莽撞的人,能让他将视作性命的东西交付委托,不仅需要得他信任,还必定得保证达到目的。这么说,北离朝堂已经有他们的人了?北离王已经得到某些消息了? 二十年,不仅足以让星罗棋布的学社在规模、体系或是教育上都有所成效,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意识体系下成长出的孩子都已成为、或即将成为北离的中流砥柱。不论学社究竟为这些青年人提供了怎样的知识与理念,这些东西都已经千百次的研磨碾碎,渗透进他们的血骨之中。 只是秦苍想,若这其中真是开智,是帮助这些孩子得到他们应该受到的教育,那或许是件好事,或许他们能找到一条理智的、甚至温和的解决办法应对困境;可若其中权威带有偏见,甚至本就怀有歹意,那么,几乎这整整一辈的北离青年都已成为他们最忠贞的信徒,只差一呼百应,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能如此高瞻远瞩,在二十多年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建立这么一众组织?换句话说,这绝不像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来自民间吗?或者,是国家势力也说不定。 但奇怪的是,他们蛰伏了这么久,隐藏得那么好,却为什么偏偏在翙翙其羽的档口突然暴露、遭到绞杀呢?是之前它们气候未成,才暂时躲过一劫吗?若真如此,此刻的狙击就代表着有人意识到,他们已经足够造成威胁了。 显然,学社组织的势力比自己预想中更加不容小觑。 不过,痛下杀手未免不高明。 整个北离希望愚人政策永远推行下去的,自然是某些既得利益者。大肆肃清,一来坐实了自己的恐惧与罪孽;二来,也是扬汤止沸:学社最根本的理念就是传播思想与知识,人会消亡但信仰不会。如此动作,不仅达不到清洗的效果,还让所有北离王室、贵族、统治者一律被扣上刽子手的骂名。秦苍忍不住站在掌权者的角度捏把汗。 如何快速停止不明智的刺杀举措,如何平息一切?又到底是谁做了这么个荒诞愚蠢的决定? 温泉池水暖和,思绪和水雾腾升。 女子将软巾拧得半干,搭在眼睛上,仰着头泡在热水里,让氤氲与温暖包裹自己,心中骂娘。 其实秦苍所知道的事情非常少,思考与否几乎白费心思。她能感觉到,陆歇将一切能引起她恐慌的事情一并滤过,只有她主动问及他才回答。倒也不是故意隐瞒,她明白,陆歇是想最大程度地为她创造出一个世外桃源。 所以,自己与蒋通说的话确是有推诿的意思:毕竟让西齐使臣直接掺和北离人民内部事件不合适。但说到底自己也并非假话:名义上,自己是瑞熙王妃,是来帮助北离平定内乱、避免干戈,维持统治的。可实际上,自己只是个外交摆设。核心的信息、国事交涉根本轮不上她。在北离呆着的几个月里,秦苍隐隐感觉局势已像燃向房梁的大火,愈演愈烈,天灾人祸就没断过;可自己与真正的危险仿佛总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安然却也被搁置事外。 身处动荡,谁又能为谁抵挡多久呢?自己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来,哪有偏安一隅的可能性?当然,作下这个结论时,秦苍尚不认识那个每日过得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匪头子王大山。 小鹤听自己同意留下他时,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蒋通后来悄悄跟她解释,小鹤是不想给老师和昆仑社添麻烦。那日自己一探便知那少年身体很弱,除了心肺上的伤,还有多处旧疾。 “小鹤兄弟之前曾为一为官者放牧,遇到风雪丢了两只羊糕,那人家将他打个半死扔出了府门,那是大年夜啊!深冬,或许就是那时留了病根。从此,他也不愿再多与人言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蒋通说这话时,秦苍能感觉到他有多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与恨。 只是书生还有一句话也让秦苍很在意:小鹤与昆仑社的理念不一致。哪里不一致,他们分别又秉持着什么不同的信念呢?书生只待秦苍一答应暂时收留下少年,就匆忙忙去找任晗了;小鹤又是个闷葫芦,加之对自己还有几分惧怕,便是什么都无从知晓了。 让陆霆为他安排了间房,又差人跟陆歇“报备”。秦苍就觉刚压下的疲惫又掀起惊涛骇浪,浑身无力。屏退了侍者,自己就泡进了使馆后的温泉池。 这是一个人工引水修建的浴室,很大。虽依山丘而建,但因处使臣的居所内,所以整个建筑与殿内装潢都十分豪华。浴室离使馆主殿、寝殿有一段距离,沿一蜿蜒的小径行上半炷香便可见;殿内东西两侧皆有屏风,屏风后各有一门。浴池温暖,一屋子蒸腾的水汽让人思绪胡乱飘,秦苍也跟着慢慢松弛下来,止不住打盹。 可就在这时,除了哗啦啦的凤头入水口外,西侧屏风后也传来响动。 有人? “谁?” 秦苍屏息静听,迅速跃出水池,一手抓起衣袍往身上一裹,一手握住新月,缓步靠近屏风。 一步、一步、一步。一把推开屏风,新月迎声而上! 可下一刻,秦苍却迅速收住了动作。 “……小……小儿子?你怎么在这?” 秦苍抹一把脸上的水,将自己的衣袍系紧,蹲下身子看着眼前小男孩。小男孩拿着一只泥塑的大马,看上去很急切,仰头皱着眉,粉扑扑的小脸被水汽染得更红。 “怎么了?” 秦苍握一握孩子拿着泥塑的手,见他额间渗出汗来,就边擦边说:“我们先出去?这里太热了。” 没错,这里太热了,有些透不过气。浴室空间很大,况且两道大门都与外界相通,本不该如此。 “……哦哦!……吁吁!” “……嗯?”秦苍不知道小孩子在着急表述什么,可此时的浴室显然不对劲。来不及猜测,一把抱起孩子:“我们先出去,出去了娘亲再听你解释。” 然而尚未转身,秦苍就感到一股寒气冲破层层氤氲,夹杂着猎猎风声向自己背心袭来。 第八十六章 只想安静地泡个澡(下) 秦苍转身急退,一切都很不利。 弥天水雾让可见度越来越低;过于湿润的空气进入喉咙,怀中的小男孩开始了猛烈地咳嗽;地面湿滑,秦苍左右躲闪才勉强能护住孩子不被对方利器所伤,根本还不得手! 来人也并不好惹,半分不让,避过两枚飞针后,全然压制。相比于落荒而逃的女子,那男人可以说是风度翩翩。毫不慌忙,却招招致命,仿佛早就探清了秦苍不善近攻般,内驱武器,步步紧逼。一会儿,女子手臂、腰背就有多处皮开肉绽。这是蒸笼般的浴室,将所有的液体都驱赶向天际,不多时,血液就如攀援的花藤,沿着水与汗流过的地方,将腥甜的味道遍布开来,让猎物无法藏匿。 “来人啊!大霆子!”眼见躲不了,秦苍扯着嗓子大喊。 没有回应。两扇屏风后的门都锁死了,此刻的浴室像一口倒扣的钟,严严实实将几人笼住,与外界全然隔绝。 蒸汽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这杀手是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吗?秦苍被追得极狼狈,然而再看对方却是丝毫不乱:呼吸顺畅、攻击也有条不紊,他简直不是人,对着高温、湿润的环境毫不介意! 只是,这人的打法和武器为何如此眼熟?秦苍带着小孩,连滚带爬地思索。只见男人步步为营,金属色的武器在他手中急速翻飞旋转,映着水光,宛若一轮明月。 扇子! 记忆复苏。只是此时此刻,那人手中不再是红裙酒肆里、醉眼朦胧中的纸扇,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玄铁骨扇! “你是牙峪酒肆的……” “姑娘还记得?在下受宠若惊。”那谦谦君子此刻宛如戏弄垂死的兽,话音刚落就朝秦苍右臂环抱的孩子击去。眼见扇尖对准孩子的眼睛,秦苍来不及躲闪,左手新月只挡下三层力道,急转身,向下一扑死死抱住孩子的头脸,整个背正对准飞来的铁骨扇。 噗—— 扇刃一头扎进血肉,再连着血肉旋出身体,凌空回环,稳稳停在背后几丈外的男人手中。 秦苍跪坐在地上,后背薄薄一层衣袍被血水浸染个透,衣物和皮肉缴在一起,不忍直视。感受到怀里孩子隐隐传来颤抖,秦苍喘着粗气、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右手护住孩子的头,让他的脸紧紧贴住自己的前身,以至于不会在这个年纪就看见血肉飞溅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来杀你的。你自己动手,我不会伤那孩子。” 从进门起,他便瞧准了软肋。这男孩让她无法在密闭的空间里无所顾忌的施毒。 “……当真?”秦苍一说话,口中有血沫溢出来。 “在下是生意人,诚信为重。” 怎么办,逃不过了吗? “姑娘不必犹豫,也不必再想什么脱困之法了。这里是北离使馆,有多少重护卫,姑娘该比我清楚。我既能进来布此局,便能安然出去的。”男人用扇子拨开些水汽,俯身向低处吸一口气:“姑娘若下不了手,在下可以帮你。毕竟雾大,若耽误久了,你怀中的孩子会被呛死。” 他说的不假,小孩子的气力已经所剩无几,嘴唇也已开始发乌。 “好。” 秦苍轻轻拍拍孩子的背,慢慢将他放开,再站起身,指指眼前的温泉:“我怕水,但这一世就让我葬在温暖些的地方吧。” 此刻,女子濡湿破烂的外袍贴着凹凸紧致的身躯,披散的黑发纠缠在衣襟上。鲜红的血液,墨染的乌丝霎时为泉水铺就华彩,可不咸不淡的话语和潭水般的眼神,又让人觉得诡诈,仿佛当真遇见了水中鬼魅。 男人一愣,心中却仍提着提防:她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秦苍是心有一计,一步一步踏入池水,手握紧了戒指。可就在此刻,身后一个力量扑了过来,幼嫩的手准确地握上戒链上一个宝石,接着,大力朝后一扬! “不要碰!” 秦苍一挥袖袍,捂住孩子鼻息。话音刚落,绿宝石中飞出的液体接触水汽瞬间凝结成黄绿的固态粉,直朝男人那侧扑去。黄绿粉末沾上那人衣物的后,瞬间燃烧起来,水雾中刺杀者整个外袍被引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极为诡异。 “哦!”孩子不是在庆祝,这个“哦”字是平声,像是在坚定的表达什么。 哪有时间在意一个孩子的反应?趁那酒肆老板这一个须臾的躲闪,秦苍带着小儿子飞奔向最近的东侧大门,北斗顺着落锁的缝隙瞬间渗透出去。可是腐蚀需要一个相当的时间,而身后那个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他手中铁骨扇再无半分情面,直直逼上秦苍的脖颈。 就在这时,身旁大门传来一声巨响,声音之大门内三人都感受到了从脚底传来的震动。那绝不是北斗能做到的——仿佛整个雕栏精致却异常厚重的门要裂开一般!接着,几乎猝不及防,从门外射出一枚金钗,金钗带着殿外的落日余晖,直直插向刺杀者的眉心! 男人想用折扇抵挡,然而金钗的主人定然内力深厚,男人左右两次劈砍,金钗依旧直直朝他扑来。 正在他只能全力飞身向后时,大门“霍”得一声打开了。落锁处尚未被腐蚀的地方,竟然已如摔碎的玉器那般显出裂纹。 “走!” 进来的身影逆着光,秦苍看不清。待对方说完简简单单一个字后,一件大红的衣袍就朝自己扔来。再回过神时,冲入门内的人已与那玉面老板缠斗起来。门开后,水雾相继向外涌,可内里依旧云雾缭绕,只听得见兵器激烈碰撞。 走!赶紧走!不论是谁来救自己,现在带着孩子留下都是给对方添乱。 秦苍将红袍往身上一批,裹住怀里衣衫透湿的孩子,向着空气充裕处狂奔。 越过一道人工窄桥到使馆与山丘的交界,前方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不论为何使馆的重重兵力竟没能发现刺客,此时最明智的选择也不会是进入更大的未知。秦苍转个弯,沿着浴室不远的小径折返回主殿。 陆歇才回到驿馆就听得王妃一人沐浴,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回寝殿,便火急火燎往那处赶。正碰上一瘦小的人影,裹挟着夕阳跌跌撞撞往这处跑。 “王爷!”秦苍整个人都滴着水,衣衫不整:“浴室,有刺客。快去!” 跟在陆歇身后的陆雷等护卫本主动别过脸,听闻有刺客入了驿馆,全速往那处赶。待将“小儿子”从衣袍里抱出来、交给陆歇,再确认他一切安全,秦苍就再忍不住伤口带来的疼痛,脚下一个无力,就往地上跌。 陆歇正差人将孩子带回去安顿,只一个转身的瞬间,余光就见女子往后倒,一手就扶住她瘦弱的肩背,哪料正按在她右背伤处! 女子穿着大红的衣袍,看不见伤口,只听得一声隐忍的闷哼,陆歇就觉不好。再看秦苍,苍白的脸色、苍白的唇,湿漉漉的发丝上沾染着血迹,再往肩头和脚下看,滴滴答答的哪里是水?是血! “小鹤。去看看小鹤。”说完,秦苍就觉天地控制不住的旋转,越转越快。 糟了,该不是中了自己的毒。 第八十七章 警告(上) “小苍儿,真的一口不尝?”好看的僧人眯着狐狸眼,一手举着一个瓷坛,一手撑着身子,半躺在草地上:“比红楼的桂花泪还好喝哦!” “不喝。” 僧人身前不远处,模样可爱的小童盘腿坐在垒得高高的石堆上,手中握着过长的鱼竿,头也不回地答道。 阳光温柔,和煦的风拂过嫩绿的草地,涌起一阵浪。这是人间的朗朗春日,这是秦苍一刻也不必担忧明日的时光。 “你是不是怕喝醉?有我在呢,试试嘛!”僧人直起身子,伸出手,将瓷坛往小童那处递。 小童叹口气,回过头,见那秃头满眼期待,将鱼竿插在软土中,跳下石堆,接过瓷坛。 “这就对了,尝试一下又不会怎……哎?等等!哎!你别都喝光了!” 小孩仰着头,咕咚咕咚,夕诏见势不妙,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孩子手中的瓷瓶,向内一看,瓶中竟已见了底。二话不说,一把提住小孩的后领就给拎起来,几乎是头朝下就往溪水面上怼。 春日,溪水还带着些清凛凛的寒意,水流急,渐跃的水珠几乎打在秦苍脸上。 “师父你谋杀!” “杀什么杀?快吐!”夕诏迅速拍孩子的背,力道却是不大:“我是让你尝尝味,又不是叫你把自己喝成傻子!” “咳咳,师父你放手!”孩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尝酒,我不会醉!” “什么?”僧人边问,手上却不停。 “你再不放我……我……”就在秦苍胡乱蹬腿之际,就觉身上一股力道袭来,将自己调转了姿势,稳稳放在地上,待止住咳嗽,怒道:“我不是第一次喝酒了,我早就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醉,甚至半分反应都没有,所以觉得没有一点意思,才不喝的!你讲不讲理了!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看着小童气鼓鼓地看着自己,轮到夕诏语塞。想去摸摸秦苍的头却被躲过,于是扶额干笑几声,半晌才想到说辞,小声回击:“那你不早……” “你不早说?你问了吗?!”秦苍揉着自己脖子:“给小孩喝酒你还有理了?你自己钓鱼,我不干了!” “……脾气越来越大……”夕诏斜着眼小声低估,委委屈屈爬上石堆,拿好鱼竿坐好。 风和日丽。 过了许久,和尚转过身,看见坐在草地上、埋着头,认认真真捣鼓着手中戒链的小女孩,问:“小苍儿,我想教你一样新的毒。” 小秦苍闻声抬起头,眼睛亮亮。 “学不会醉,也未必是件好事。这个毒,可以用在你自己身上。” “用在自己身上?我不学,我不喜欢自己不受控制的感觉。”秦苍摇摇头,不领情,眼眸重新垂下去。 “这天地间哪能样样都随你心意、受你控制?”夕诏想想:“这样吧,我让这毒既可以简单防身,又可以让你短暂的‘不清醒’一下,怎么样?” 小童再次抬起眼睛,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那好吧?这么勉强? 握着鱼竿的和尚愣了许久才回过身,看着清澈澈却又湍急的水面,心想,为什么钓鱼、做菜、带她出来游历和求着她好好学习的都是我啊?刚来的时候还经常一副小猫般的表情讨好自己,现在呢?说要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伺候师父果然都是假话!太麻烦了,再过段时间就找个理由跑路吧?反正,也没答应做她师父;反正,我夕诏此生绝不收徒。 当时没人能想到,秦苍第一次用这毒,是在这么个机缘巧合又不适当的环境中。 屋内一片暧昧。 “苍苍,你可想好了?”陆歇声音嘶哑,喘着粗气,看得出已是极克制。背部已抵在床角的木柱上,回望眼前女子游离的目光,抓住她攀上来的双手,努力冷静,做出最后的警告。要知道,此刻趴在男人身上的秦苍可是寸缕未着! 女子不说话,唇齿微微张开,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从男人的眉眼移到他高挺的鼻子再到软软的唇,最后又落回在了他的颈部。 女子失去意识以后,陆歇尽量避免触碰她背部的伤口,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带回了寝殿。之前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外伤是严重,可是总能治好;但秦苍自己本是难以中毒的体质,但此番却很有可能是中了自己的毒。浴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几位驻守在使馆的医官与璃王府随行的医师挨个上前,但除了肉眼就可以看见的、背部大面积血肉横飞的外伤,其他的半点诊不出来。 “废物!” 小儿子被抱走前,挣脱了侍女跑过来,死死拉着秦苍的戒指。陆歇并没有明白,道出猜想的是陆霆。然而,对于秦苍这样高级别的施毒者制出的毒,再混上一身毒血与能逆转乾坤的天华胄,就算是活菩萨在场怕也要听几分天命,而那些专门服务于皇家后宫或是针对战场外创抢救的军医,一时间无能为力也是怪不得。 若眼下只能处理外创,就用不上旁人了。陆歇叫人点亮所有的灯盏,为室内照明。褪去女子过大的外袍,用刀将她本就残破不全的内袍剪开。 女子趴在床上,疼痛让昏迷的人不得安宁,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在脸上投出倒影。 “苍苍忍一忍。”她有天华胄护体,不会伤及性命,却有多于常人数倍的疼,这让陆歇更小心、动作更轻。然而一开始上药,女子就疼得不断抽搐。 陆歇是屏退了所有人的,让女子趴在自己的腿上。其实这姿势极暧昧,女子白丝绸般的肌肤映着光极撩人。可眼下陆歇心中无半分杂念,他一点一点将血肉与衣物碎缕慢慢分开,上药、包扎:她伤口疼,他心疼,根本无暇他想。 可几乎刚待包扎好,还来不及将她扶上床、为她盖上被子,人就醒了!女子眼神迷离,似乎半睡半醒,然而却不再呼痛。 “苍苍,你……你别误会。我只是帮你处理伤口!”见女子竟缓缓支起了身子,睥睨沙场、以一敌百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男人却立刻别过脸,慌忙解释。一时间他觉得屋里太亮,照得人身上发烫;但下一刻,又觉得是自己可笑:他不是总爱逗她吗?怎么现在却是自己先回避? 不敢回头,不敢动。可听声音,女子显然未觉半分不妥,似乎还正在朝自己靠近! 是药的作用吗? 正想着,陆歇就感觉女子柔嫩的手臂缓缓攀了上来,一下子搂住了自己的脖颈,肌肤相触的地方凉冰冰的感觉让男人心头一紧;一回头,只见那纤细的腰肢与她身前的柔软已经隔着自己身上薄薄的衣袍紧紧压了上来! 女子歪着头,浅浅笑着,看着自己,既娇嗔又显得气定神闲。平日里,她总是淡泊又清澈,像沁人心脾的潭水,可现在她是一个勾人心魄的妖!陆歇想,原来她妩媚起来竟是这样?跟着,喉头一动。 不想,就在这时,女子眼光瞬间被男人颤动的喉咙吸引,一低头,嘴唇就直直吻上了陆歇的脖子。 第八十八章 警告(下) 秦苍睁着双眼,吻得很仔细。 双臂环住陆歇的脖子,紧紧贴在男人身上,像是急需一些温暖;她似乎很好奇,在另一个人的肌肤上一点点啄着,像一只刚学会采食的小鹿去亲吻盛夏的果实,再把它们统统咬下来。 “苍苍!” 一息尚存的理智提醒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不能趁人之危。陆歇眼中已漫起血丝,哑着嗓子,可还是握住女子的手臂,将她朝外推:“苍苍,你可想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到底……是不是清醒的?” 是不是清醒的?是不是自愿的?是不是愿意现在就将一切许给我。即使不是,我本也愿意等。 女子被捉住了双手,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嘴唇因为摩擦过男人的胡茬而微微有些肿,也变得更红润。她听完他的话垂下眼帘,似乎是想了想,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待再度对上男人的双眼时,一字一句的问:“你……不喜欢吗?” “我……”男人有些惊讶,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怕不会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他不再犹豫,看着那双湿润润的桃花眼,认真地回答:“喜欢。苍苍,我爱你。” 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我一直以为心急索要答案的、等待的、念念不忘的、想让心爱之人永远留在身边的只有我! 见女子听闻之后不再有回应,脸上带着潮红,似笑非笑,以为她还要“继续”。于是男人也深情地闭上眼睛,倾过身来。谁道还没凑近,就被一双手抵住胸膛。 “你干什么呢!” “什……什么?”陆歇愣住。 “你不知道吗?”女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色,一本正经道:“只有当老大的才能亲别人!我亲了你,你就要做我的小弟!” 小弟?这是什么物种之间的逻辑?!陆歇听完,半天缓不过神。 女子见对方支吾起来,就以为他不愿意,一下子气得不行,撅起嘴就要哭:“你欺负人,你自己说你喜欢的。” “我……我是喜……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说,呜呜。你骗人,你都不当我小弟。被亲了就是要当小弟的,呜呜。” 眼前女子气鼓鼓,边说话,眼泪就大颗大颗落下来,看上去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小的手一下一下打在男人身上,像极了不给糖就不依不饶的孩子。 对,孩子。 陆歇的惊讶来自于认知被颠覆:自小至大,他从没见过这样肆无忌惮、撒泼任性的秦苍。仿佛从认识那天起、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就是聪慧的、审慎的、克制的。她没有童话,也不做无谓的祷告,她不相信任何长久,也不给予承诺;她一心一意想要活着,亦步亦趋,却从未找到过真正的安全;她制毒、施毒、下手狠辣;她对所有人都是友善的,却似乎又未曾停止过怀疑人心……秦苍,她从来没有成为过一个“孩子”!那么眼下,是那些错过的时光又找回来了吗? 面对她此刻的心智和表述,陆歇自然担心,可更多的是深深的心痛。男人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赶快握住她的手,急道:“是我的错,我是小弟,都是我的错!苍苍,你别哭。” 女孩见眼前人改了口,抽抽搭搭慢慢止住眼泪。陆歇不知“小秦苍”在想什么,只能尽量附和着。平复下的女子双眼依旧迷离,双手抱臂像是感到有些冷,转过身,想拉起被子,可动作到了一半,却又停下,气呼呼瘪着嘴看向自己:“没看见你老大都冷了吗?……不知道帮忙把衣服被子拿过来啊!” “哦,拿!”陆歇小心翼翼用衣袍将秦苍笼个严实,不去碰上她的伤口。此刻,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不记得自己受了伤,晃悠悠从床上跳下去,一会儿拿着茶盏去敬酒,一会儿又跳起怪异的舞,动作幅度之大,让人看着不免惊心。 陆歇担心她伤口会继续恶化,跟在身后连哄带骗终于将尽了兴的小朋友重新带回床上坐好,握住她的双手,蹲在床边:“苍苍还要做什么?吩咐小弟就是了,不必自己动手。” 被裹在被子里,此刻只露出一张小小脸的女子像个不倒翁,垂着头听了“小弟”的话,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子歇。” “嗯?”好陌生的称呼,她第一次这样叫自己:“我在。” “我不开心。” 她看上去很困、很疲倦,失去了刚才的兴高采烈,显得有些低落。 “……那怎么样我的苍苍老大才能开心呢?”陆歇仰头看着她,眉目温柔,耐心地问。 “嗯……你讲个故事吧。我一直都希望,自己睡前能有人给我讲故事的。这样,我就不是最后醒着的那个人。” “好,只要苍苍喜欢,以后我每日都讲故事。”陆歇听了她的愿望,感觉心里有点难受:“以后,我都不让你做独自醒着的那个人。” 夜深。 待女子睡着,陆歇松一口气。这醉酒般的状态会持续多久呢?醒来以后会好转吗?这一晚上一会儿“温柔乡”,一会儿“赤胆江湖”,她倒是坦荡,可自己身上的火却一时间熄不掉。 “来人,打水。” 冰水里,陆歇泡了近半个时辰。陆雷在殿外禀报,说浴室中未见任何一人,未留下任何一物。已派一小队人顺着山丘找出去,发现一条密道。 “再去探!奉器建立之初就曾设下许多暗道,萧桓的手下或许也从此处来。一次,把该铲平的都铲平了。” “是!” 从冰水中出来,陆歇算是彻底清醒了。看着趴在床上睡着的人脸上怪异的绯气消散了,再摸摸额头,也不烫了。就蹲在她床前,半晌不想离去。他注视着这张半是孩子半是女人的睡颜,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似乎生了一些变化:有些东西拼拼凑凑好像越发厚重。只是,她倒是不顾一切地进入梦乡了。我呢? 回自己的寝殿吧。明日刺客当然要追查,北离局势也不让人省心:李阔屯兵之处似乎有了眉目;南部上报短短数日已有多人感染了疫病;另外萧权要怎么处理这次的舆论危机;还有从西齐自己亲哥哥那里不断传来的敦促……在这些事件中,自己要扮演怎样的角色,表现出怎样的态度?这些,都是要考虑的。 将手从秦苍发丝间拿下来,正要站起身,不料自己的手竟被另一只手给抓住。一回头,女子揉揉眼睛,正看着自己:“小弟……” 小弟?……看来还没醒。 秦苍哼哼唧唧道:“我背上好疼,不想自己睡……” 接着,就见女子顶着朦朦胧胧的睡意,困难地支起身子,往里面挪一挪,之后趴在床上,像招呼小狗一样用小手拍了拍身边腾出的地方,迷迷糊糊朝陆歇乖巧地笑了一下,接着合上眼睛。 …… 我陆歇这辈子算是栽在此了。幸好她已经是自己的王妃、自己的妻子了,不然可叫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吹熄蜡烛,褪了刚穿戴好的衣物,小心翼翼爬上床,拥住小小暖暖的身子,好梦。 第八十九章 躲藏 “啊——” 惊起一滩鸥鹭。 “苍苍,你听我解释!我绝没……哎!你……别用新月……别碰戒指!我出去!我出去!” 门“哗”一下拉开,把守在不远处的“雷霆”兄弟被吓一跳,接着就见自家王爷发丝凌乱、光着上身随着一众枕头和茶盏被“扔”了出来。接着,“砰”的一声,门关上。 除了幼时,多少年没见过瑞熙王这么狼狈的样子了?两人一愣,默契迅速朝后转,齐齐笔直站好,目视前方。看这朝阳,多红! 陆歇统共就没睡几个时辰,被突然的尖叫惊醒,没解释上几句,昨夜睡得无比乖巧的“老大”突然疯了一样攻击自己。 弑夫啊!要不是自己躲得快,短刀到底是会扎在枕头上,还是真会刺在我头上?陆歇摸摸自己的脸,背后有点冒冷汗。昨天到底是谁先对自己投怀送抱、称兄道弟的?就算是药物作用,但是醒了就不认账的毛病简直太过分!何况身上还带着伤,扯坏了伤口有的你疼! “你!”陆歇刚想抱怨,突然门又开了,看不见女子的身躯,却赶紧把嘴边的话尽给吞了。谁道下一刻,自己的衣袍、佩剑被一股脑扔了出来,挨个接住,刚要往里冲,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 良久,男人才小声道出:“……那你……你注意休息……” 卑微啊。 委屈大于生气,男人在门口驻足半天,再没憋出半句话。将外袍一披,甩了袖子惨兮兮往外走。经过两兄弟时,停下来,对陆霆吩咐:“让她按时吃饭、按时服药,不许一个人行动,不许再管其他的事。” “是!”陆霆抱拳:“王爷……” “还有什么?” “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的是陆雷:“王爷,无事。” 陆歇左边望一望,右边望一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人神色严肃,没有半分僭越。越看越气,一脚踹在陆霆屁股上:“说个话都吞吞吐吐!”接着头也不回往前走,陆雷赶紧跟上。 待前面两人走远了,守在门口的陆霆仍不得解:哥哥应该会提醒王爷吧?这一脖子的牙印,看起来好弱。要是叫别人瞧见,会不会被人瞧不起…… “小儿子留在任府自然更安全,一会儿我便带回去,这我没意见。但你呢?还真打算在我这儿安家不成?”任晗抱着小孩,小孩手里抱着小泥塑马:“虽说我这处小院连我爹都不知道,可是萧桓知道啊。就他那么一个好拿捏的性格,给俩枣就能被陆子歇问出来,你躲藏不了几时的。对了,你的伤怎么样?竟还中了自己的毒?” “无碍了。”伤有天华胄,中毒就……脸丢大了。 秦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趴在陆歇身上。穿着单薄凌乱、长长头发披散,与他胸膛唯一的隔离,大概就是梦里流了人家一身口水了!当即想到昨日中了自己“醉”毒,该不是被占了便宜吧? 陆歇也是,看着秦苍急得都要哭出来的神色却半分不为所动,面对情节严重的指控,不承认又不否认,想来是昨天被女子“折磨”了一晚上,要为自己解气。可哪想,秦苍给大大地误解了,看着他脖颈深深浅浅的紫红,再看一地的衣物和放在隔间的浴盆,气得直抖:小人!禽兽!我伤成这样你还下得了手! 于是拿起新月就刺。 待他被赶出去许久,头还晕、还痛,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宿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底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迷恋酒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正午了,昨夜的记忆这才一点点回归,从自己如何主动“诱惑”他,到后来占他便宜逼着他叫自己“老大”、强迫他讲故事,到最后还厚着脸皮拽着人家不让走,大清早又不分青红皂白、扔垃圾般将他赶了出去。 原来禽兽不如的不是别人。 想着,秦苍就埋头叹气:以后还怎么面对陆歇啊? 任晗见秦苍脸色惨白,整个人魂都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就对她打响指:“你怎么了?醒醒!那个酒肆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别说到一半卖关子啊。” 酒肆老板,哦,浴室刺客。 秦苍打起精神:“眼下看,当时在牙峪,你将翡翠令当给他就不是巧合。这伙人有备而来,但不知究竟是哪门哪派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计划,还需时时警惕,继续查。” 任晗点头:“我知道了。当时酒肆里也有人助我们,可是同一伙人?” “这就不知了。”秦苍忆道:“那老板当是有万全准备的,否则不会露脸;他本来也是可以成功的,如果不是突然闯出来的那人,我怕也凶多吉少。” “瞎说什么不吉利的呢?那是老天都不肯亡你!”任晗拿起桌上点心,自己一块,小儿子一块,像要咬碎那刺客和秦苍对自己的诅咒。于任晗,眼前一块好吃的点心远比杞人忧天来的划算:“那你有没有看见救命恩人的长相?” “没有……”当时云雾缭绕的:“但那人似乎有意躲我。” “故意……难道你们认识?留下来的衣服没有线索吗?” 秦苍摇摇头,那只是件普通的外袍,虽是名贵些,但也并非难寻,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不过,引起自己怀疑的正是种种“无异常”,衣服上为什么会连着衣者的味道都没有?换句话说,来人是不是认为仅仅凭借气味,自己都有可能辨认出到底是谁? 后来自己听大霆子讲述后,又返回了一次浴室作勘探,想找找遗落的线索。可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门锁处的裂痕还在,仿佛那两人是凭空变出来的。秦苍甚至没有排除对小鹤的怀疑,然而出事时,这位客人一直安分地待在自己房间外的花园,有多人可以见证。 “没事就是最好!而且此番你要好好谢谢咱们小儿子,他也帮你争取了时间。是不是?”任晗亲昵得蹭蹭那孩子的小脸,小孩没有过多反应,依旧抱着小马。 “哦,对了!他当时‘说话’了。” 任晗说得没错,最先跑来找自己的竟是小儿子。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浴室?看着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秦苍想,该是巧合吧。 “说话?除了叫你娘亲?” “他说‘藕’‘鱼’还是‘玉’什么的?”秦苍看看眼前舔着点心的小孩:“我觉得他在表达什么。” “什么呀,我还以为真的说话了。”任晗有点失望,却依旧轻轻抚摸孩子的头:“要不咱们给他取个名字吧?总是‘小儿子’的叫,等他长大了得认多少爹啊。不如……叫偶遇吧?我们与他本也是偶遇的。” “‘偶遇’?”秦苍不满意:“这怕不是个人名吧?” 然而不等两人再争论,孩子突然开了口,虽无表情,却字正腔圆:“藕——鱼!” 真的要叫这个名字吗?看着任晗欢天喜地地跟突然说话的小男孩一起“藕鱼”“偶遇”的一通乱叫,秦苍的拒绝变作释然: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论叫什么,他都是所有人宠爱的小儿子啊。 两人又将昆仑社的状况细细盘了一遍,任晗说几日后蒋通会带自己去拜见他们的老师。秦苍不好直接参与,收留小鹤是最大程度的帮忙了,不过照昨日看来,驿馆也并非什么安全地方,好在那人的目标是自己,之后不掉以轻心便是。 说到“不掉以轻心”,陆歇似乎有些敏感过度,今日自己出使馆后,护卫添了不止三倍,这还只是明处的!大霆子更是全然不敢怠慢,自己若是个男的,怕是如个厕也有人盯着了! 让秦苍心里轻松的是,清晨后再没见过陆歇。自己对他做的事尚历历在目,她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个见过自己如此“不堪”的人。 然而,终究要面对的。 天刚全黑,陆歇和不明所以的萧桓就来“拜访”了。任晗拉着萧桓,难得亲切地让他送自己和小儿子回家,小院里就安静下来。 “伤还疼吗?伤口可不小,不是说了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吗?也不听话。”男人身上使臣朝服尚未换下,挺拔的身躯遮挡了月影,垂下眼帘,语气软软的,像是哄小孩子。 秦苍不答,最后却还是磨不过,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一动,陆歇先是借机坐得近些,再后又拉拉秦苍的衣摆,见她始终不看自己,忍不住心中疑问。 “苍苍,你难道要一直不理我?”陆歇眼巴巴看着女子,面上竟露出些许不知所措。他本是将,平日里也总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的,为了巴结眼前的姑娘倒是不惜扮可怜。 秦苍被他挤在一角,感觉耳畔传来痒痒的热气,回过头就看见对方一脸真诚:“……自然不是。” 她哪里是怪他,她是觉得自己丢人;她哪里是躲他,她分明是不愿意面对自己。 “那就是苍苍也觉得昨日对我做了过分的事,心有愧疚?” “我没有!”让人面红耳赤的回忆被勾出来,秦苍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原来,你早就想起来了。”男人语气中透着一丝释然和冷淡。秦苍才想,他是诈我的?就转头去看他,不想男人压根没移开过眼,她心怀忐忑、鬼鬼祟祟去求证的样子被逮个正着。 见女子又要躲,陆歇将她手捉住:“你生气可以,但别不理我。再说,你昨晚对我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我都认认真真回应了,也都当了真。” “我哪里做了什么需要你当真的事!”问完秦苍就后悔了,这是帮谁温习?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你还亲了我,就这里,你看!推都推不开!你怎么能装作不记得?你可要对我负责的……”陆歇越说声越大。大晚上的,街上就这么一驾马车,空旷旷,生怕左邻右舍全听不见。 “你还说,被你亲了,我今后就是你小……” “别!别说了!”秦苍不敢再抵赖,一只手抵在男人唇上:“我道歉!” 陆歇就笑起来,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不再逗她,认认真真道:“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我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的,不论对醒着的你、醉了的你,我都是真心的。况且,苍苍醉了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这么可爱的苍苍,我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证的人,作为交换,我给你讲我醉酒的经历当成今天的睡前故事好不好?” “……二哥!你别说了!” 第九十章 林子后面有什么(上) “驾——” 蜿蜒的山林间,两个男子策马疾驰。 萧桓和蒋通并行。这是个怪异的组合。 什么“任务”会需要这两人共同奔赴?这还要从一个半月前祭火典那夜说起。 当日北离皇宫内出现群体性中毒,包括乾月宫主人、北离王的宠妃在内的所有女性,几乎都未能幸免。待医师诊出贵妃娘娘已经怀有龙胎近三月,以李阔为首的武将竟“不约而同”前来宫门口为王室“祈福”,即使大雨、夜深也虔诚不离。另一方面,由李阔秘密派出城的小兵,被萧权暗中部署的人尽数逮住。这些人没有如任晗那夜告知的那样,被送回大将军府门口,而是连夜被押送至北离最神秘、也戒备最森严的监牢中,开始了刑审。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人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文字信息,甚至连可疑的物件都没有。层层审讯、威逼利诱,可所有人都口径一致:他们自始至终都不否认是奉大将军之命出城的,然而却又只说李阔仅仅告知了他们从何处出城、并没有下一步指示。 “没有下一步指示?胡说八道!他分明就是派你们去调兵围攻奉器的!怎么可能没有下一步指令?”审讯人手中握着灼烧的烙铁,烙铁四周的空气和士兵的表情一样扭曲变了形。 “我们是兵……兵,只听从命令、服从指挥,不问……不问……原因。”奄奄一息的年轻斥候手脚都被铁链绑住,裸露的上半身布满可怕的血痕,十个手指都插着钢针,看不见指甲、徒留血肉。 “你们是北离的兵!是北离王的兵!不是李家的兵!”审讯人的声音响彻湿冷的牢房。 “我等……从来……从来都忠于北离、忠于王上。我等……生是北离的战士,死也是北离的魂!我们的衷心日月可鉴……怀疑我们的人才是另有图谋。陷害忠良,其……其心当诛……”士兵的声音越来越小,被泼了数次冷水后,再也叫不醒。审讯人手中的烙铁一直没落下,摆摆袖子,狱卒将昏迷的士兵松绑,再次送回封闭严实的隔间。 送进来的一共九人,一夜轮番审讯后,几乎不成人形。但即使被威胁家人性命,这几人却也都只是露出极度失望和伤痛,眼中依旧坦坦荡荡,不承认、也不许别人用半个“谋反”扣在自己和李阔头上。 解毒后的清晨,在宫中忙碌一夜的萧桓马不停蹄来到这个秘密的牢狱。“陷害”“离间”“莫须有”“蒙蔽”等等辞藻在萧桓等臣子的耳中循环往复,若非几位都是北离王亲信,怕也会心生动摇:那位大将军与王上的治国理念背道而驰、追随者众多、做派江湖、流连红粉,然而可恨的是,这些都无法立罪。 若是不找到他有叛乱之属的实证就轻易举动,这俨然是一位霸道直言却守土有功的臣子被奸人所害,被胸不能容人、忌惮其功高的君王滥杀。如此,萧权这些年所做出的改革、所拉拢整合的势力,都将成为一个谎言付之东流:人心受到重击、产生怀疑,比之其他动荡更为严重。而眼下,李阔竟然率先露出马脚,直接下达命令、聚众守宫门、派人出奉器,不论到底原因作何,都给了萧权一党为数不多的一次机会来名正言顺地扳倒他。 审讯的瓶颈延续了整个清晨,所有人都被浓厚的挫败感笼罩。直到萧桓拍着脑门,突然想起了陆歇送给自己的“大礼”。 于是当天上午,用层层的纱将自己裹成蝉蛹的女人就来到阴暗的牢狱。她似乎并不介意被严刑拷打后的人留下的血腥和污秽,逐一盘问,最后发表了自己的结论:他们的话都属实——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知情。 李阔又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是在战场、在朝堂都踩着层层叠叠尸身才活到今天的,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人拿捏?他是常胜的将,战场上,他最为信笃的一点就是,“真相才是最无法令人破解的谎言”。所以,任务中的每个人就像蛛丝中的一小段:领取一点任务、得到一点真相,却不能获知行动的全部,这其中一旦有人出了披露,既不会被抓住把柄,还能颠倒是非,而蛛网依旧存在。 那么,线索断了? 不全然。作为斥兵,有些事他们无法掩藏。 既然快马出城那必然是要去什么地方的。与奉器相接的最重要的驻兵地自然是垺孝,但除了垺孝之外还有三处主城,三处小镇。从地图上看,这七个地方,刚好分别对应得上从奉器出城的七位士兵的方向,者绝非偶然。只是,如果说李阔是想在王室发生变故时与这几处驻军取得联系、秘密筹谋兵变,那剩下的两个人呢? 拥护年轻北离王的臣子们不甘心,死马当作活马医,顺着思路往下想。这两人是最后被追上的:同行,逗留的地方近山林。他们被派往的地方难道是山中某处? 然而这个想法马上就被否决了:一名狱卒在休息时与其他人讨论上司们的猜想。不想,正被一名夜间值守的审讯官听见。一问才知,狱卒妻子的娘家就在那处山林附近,山中无路。 “何来无路一说?”萧桓问:“我们已派人前去核实。事关重大,绝不可乱说。” “在下并非胡言!那山林后是死路。”这小狱卒年纪不大,据说孩子刚满月。妻子是个胆小怕事的,总劝他凡事小心,能糊口保命就行。可狱卒想了想还是抿了抿厚厚的嘴唇、吞了口吐沫,壮着胆子迎上当朝一票重臣的目光:“在下曾去过,那处林子深不足三里,出去便是黄土绝壁;两侧崖壁相距最近处是一道三十余丈的间隙,其上架有木桥,其下有水流过。水势急。” “架有木桥为何是死路?” “回焕王,桥是近百年前修的,眼下早已不能用。况且那林中遍布瘴气。” “那你为什么进去?” 小狱卒一听红了脸:“在下……在下是因为娶亲!内人娘家的习俗,要去当地最危险的地方来考验求亲者的决心。我也只是停在林口不远处看了几眼,那地方早已没有人迹了。” 不久,回禀的人证实了狱卒的话,出了林子就是峭壁,崖壁几乎寸草不生;两座山间隔大,其上木桥残破脆弱,其下激流乱石,无法行舟,掉下去必死无疑。 难道李阔不是让他们直入深林?可来去再无道路:再往东北就是竟原的方向了,手持翡翠令的竟原少主当时就在宫中,同样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几个大首领忙于内斗,无暇也不屑北离王室。 那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萧桓连着近十八个时辰没有合过眼了。短暂地离开牢狱,回到奉器城内。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这条街居户少、很幽静,两侧栽满了丁香树,春夏时节香气宜人,紫色的花一串一串像瀑布一样流向地面,刚好可以掩藏住那些年想要躲避“追捕”的小少年。 “你是谁?干嘛躲在我家门口?你知道我娘是谁吗!”当时,那个圆圆脸、圆圆眼睛、嘴里嚼着芝麻糖的小女孩居高临下问自己。 “萧桓!你怎么在我家门口?我都找你一天了!蒋通也没个影。” 今天,这声音从背后响起。任晗像是从火烧云中降落到他眼前的,带着用不完的生命之焰。 她来找他商议为学社提供保护的事。此刻,两人都还不知使馆里进了刺客。 第九十一章 林子后面有什么(下) “为什么是两个人?” 任晗搅一搅碗里的面,让它们攀援在两根并拢的筷子上,吸溜一大口,边嚼边问:“如果你们的猜想是对的,其他地方都只有一人前往,为什么这处需要两人?” “你的意思是说,执行这个任务一个人完成不了?”萧桓望着她。 “啊?我倒没这么想过。”任晗尴尬一笑:“人数不同是最显而易见的嘛,但是可能性就很多了。你们确定李阔真是派他们去某个特定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有可能他们出了城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其他的事,会有接下来的人去做。” “不应该,这几人都是素养过硬的斥候,马匹也都属是上乘。若只是行这么近的路,无关轻重的兵卒就好,如此未免小题大做。” “‘兵不厌诈’。这几个字还是你教我写的呢。” 萧桓听完,撂下筷子。逶迤虚实,兵不厌诈。人被逮回来了,那七处军区也尚未发现任何反常,相当于李阔这么兴师动众整了半天,明面上一点实际结果都没有?还是说,那些人没有到达“目的地”,才是真正达到“目的”了呢?萧桓揣摩不清李阔的用意。 “吃啊!再不吃面都该粘在一起了。” 小面馆是支在一棵大白榆下面的,青旗就拴在一处不高的枝丫上,长年累月,那处枝丫比旁处都细上一些。萧桓想,从自己有记忆以来,这个面馆和这棵树好像一直都驻在这条街上,只是老板大伯从精壮的中年人变成指导女婿和面的老头,今日还抱出了刚会叫人的小外孙到门外玩。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还是改变的从来都不是时间? “遇到了什么也要先好好吃东西。”任晗将自己碗里的青菜叶子娴熟地倒给萧桓。 “你又不吃菜……”男人稍微回过点神。 “我没有哦!我只是不吃这一种菜,又不是样样蔬菜都不吃。” “对了,你怎么和学社那边扯上联系了呢?”萧桓无奈于女孩在自己这儿总是占理,换了话题:“为少年启智这初心虽好,可是各个学社间的建立全无规章,教授的东西也鱼龙混杂。这一、二年他们又突然声势浩大,在其他地方搞了好几次联名血书。王……上面一直怕会被有心人利用了去。所以你……” “萧桓!”任晗苦着一张脸叫停:“我刚听完我爹的训诫,你可别再唠叨了!”女子怏怏地用筷子戳面:“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老年人为什么非要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焦灼,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有学生和老师死于非命吗?” “已经报过官了?”萧桓将身子往后一撑:“我看,是不是被谋杀还不一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任晗见对方铁面无情,气不打一处来:“萧桓,你能不能将心比心?我认认真真地帮你想法子,确定那个损老头子到底想干什么。你呢?跟我爹一样,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 说完,女子“腾”得一下站起身,抬腿就往街上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晗儿,你等等!”萧桓慌了神,赶紧掏了银子放在桌上就去追。 晚间的风沁人心脾,月光吹得黄叶飘零。 “你别拉我!真不该遇见你!” “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女孩带着气,一把将男人的手甩开。 萧桓收回手,愣在原地。 不曾遇见? 不对。 如果他们不是要到“目的地”,驻兵地的人也自始至终都见不着斥兵,一人或两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换个方向想,自己是不是过分执着于他们要与城外的人取得联系?如果,他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就不在城外呢! “任晗,你说李阔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见身后男人突然皱起眉头,神情急切又有些兴奋,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任晗便知他已经又将心思收回到工作上了。于是恨恨咬咬牙,胡乱收敛了怒气,帮他细数:“他是个老色鬼呗,妻妾成群;他很狡诈,明明富得流油,却又抓不住他贪赃的痕迹;他走狗屎运,打过那么多场仗,那么多次都命悬一线了,可却偏偏总能活下来。” “小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评价他的。”男人很笃定:“有一年他来讲武堂讲学,你途黑了脸、穿了我的衣服也要混进去听课。那时你还小,比别人矮上几个头,没多久就被发现了,之后撒泼打滚、赖着不走。”现在的萧桓,与刚才慌慌张张追在她后面的样子全然不同,甚至让任晗觉得他是想引导自己说点什么出来。 “我哪撒泼打滚了……”任晗听了不愿承认,却回想起此事不假。那时候自己年纪还很小,觉得李将军是叱咤沙场的大英雄,守土有功,不容九泽半点进犯,很是敬仰。是什么时候自己的观念变了呢?还是,大将军什么时候变了呢? “没有,他从来没有变。”萧桓摇摇头,低头对上任晗的眼睛,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回答自己脑海中的疑问:“他不与‘他们’合作,并非出于对家国百姓考虑。而是,一来他不屑!二来,他要独吞一切!” 今年初,萧桓就得到了九泽与李阔接触的切实消息。那时这事情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李阔那侧极缜密,北离王的人无法做进一步刺探,所有人都不能百分百确定那个老狐狸的真正意图与动向。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一旦这个掌管北离半数兵力的人与外部势力合谋,颠覆现在的政权几乎朝夕之间。 九泽上门求人,定是带着相当丰厚的“诚意”来的,可奇怪的是,经历长久的、惴惴不安的等待后,众人发现这位将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喝酒、吃肉、逛花楼,在萧权面前该有的礼数一个不少,该唱反调的一点不落下,总的来说一如既往。 他没有同意与九泽人合作?还是说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接着,秘密监视下,就见九泽相继派来游说的人逐一离去,最后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时,还有人发出新论调,说李阔其实不想“窃国”。现在想来,应该是他老早就明白,眼下得人好处之后就必然要分一杯羹。而以他如今高位,之后与萧氏一族必然有个“你死我亡”,若先入黄土倒也罢了,若成了,难道还要牵扯进其他势力共赴暧昧?那与现在又作何两样? 况且,在李阔心里,自己不可能输。 “晗儿,你是对的!他们根本在出城的一瞬间就完成了任务。并且,哼!那个老狐狸,还借用了我们的手!” 第九十二章 故事 那时,母亲已经离世有几年了,父亲不知是忙于政务、还是压根不想待在没有母亲的府里,反正终日不归家。就是那时,小任晗就经常从后门的洞里爬出府。 街上比之压抑的家里不知热闹了多少倍,花花绿绿什么都有,但任晗最爱听路边歪嘴的说书人讲故事。现在,许多当年引发自己捧腹和哇哇大哭的故事已经在记忆里蜷曲褪色了,可有两个依旧历历在目。 一个是关于西齐的,任晗与秦苍第一次见面时,一掠而过的就是这个故事。 它讲的是原本玩世不恭、四方流浪的一对男女,在遇见彼此后,竟成了令人羡慕的恩爱侠侣。这对恋人原本约定要携手看遍这世界上所有的湖泊,可是男人失约了。因为他突然被征选入伍。 男人思念爱人,也并不适应处处被束缚的军旅生活,几次都想逃跑却又被抓了回去。最后一次逃跑时,竟然失手误杀了自己的长官。于是,男人被依照军法上了酷刑,瘸着腿,发配去了黄土漫天、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而家里,他刚参军离开不久,女人便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每天以泪洗面,等他回家。人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那男人早就归西的时候,他却带着许多财宝回来了! 原来,他设法逃离了荒地,还带人们打了胜仗。可他面圣领尚时却对西齐王说,最大的梦想是陪着她看遍所有的湖泊,其余的什么都不要。西齐王感念于他们之间的真情,就让他带着功勋和一辈子都用不尽的财宝解甲归田,与她团聚。 可是,他还是失约了。他们没能看完所有的湖泊,因为最后的湖泊是恋人的眼泪,而在他离去的这些年里,女人已经把眼泪流尽了,再也没有多的眼泪了。但是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什么遗憾,虽然男人回来时已饱经沧桑,早已不是那个不羁又洒脱的少年郞了;女人经过岁月与思念的摧残,也不是当年乌发黛眉的模样了。但是一家四口就这样在一起,从此过上了简单又快乐的日子。 当时讲完,身边有好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女孩都感动得落了泪。任晗却没有哭,而且属她拍着手笑得最大声、给了最多的碎银子。又没有人死,还是这么美好的结局,为什么要哭?她想。 几年之后,秦苍也将听人讲起这个故事。只是,她听到的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版本。 还有一个故事,就是关于李阔的。 当然,说书人怎么可能直唤姓名给自己惹祸上身?所以,故事就发生在九泽。但是一听,那主人公不是李阔又是谁:农家少年自幼入军营,为救同伴只身闯狼穴,九死一生千里送密函,上级赏识任用成武将,连连胜仗连连高升。然而,一朝座上将军位,骄奢淫逸无恶不作,最终被英雄少年斩于灯红酒绿处。 听了之后,所有人都拍手称快,任晗却又与众人相反。她不高兴:这人到底是“好”还是“坏”呢?他本是“英雄少年”,为什么又被“英雄少年”所斩杀呢?而且,之后呢?谁是新的英雄?谁是新的少年? 别人说的终局她不信,任晗想自己亲眼去瞧瞧。所以就有了萧桓所提及的,在好几年的时间里,任晗对李阔都是好奇且充满幻想的。 说到萧桓,除了秦苍遇刺、躲来自己的小院那晚,萧桓送她和小儿子回府。之后,他就“不见了”。定是又在奔波于什么“要事”,任晗明白,他会靠着哪怕是如游丝般的线索猜测、论证、行动,直至成功。那日他一定想明白了什么,激动得不得了,抓住自己的胳膊摇啊摇。男人眼睛里带着喜悦,滚烫烫的温度透过衣物印在自己手臂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他第一次通过了武考,从宫门口没歇一口气,竟然直接跑到了自己家门口!小少年其实是想把奶团子一样的小任晗抱起来转圈的,可是想想又觉礼数不合,打消了念头,只是兴奋地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晗儿,你是对的!那不是打架,尊重对手就要全力以赴。我以后再也不怕和别人过招了!”小任晗睡了午觉才起来,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上许多、高出许多的男孩跑得满脸通红,额间冒着汗将发丝都润湿了,就觉得他不够好看。“嗯嗯啊啊”了几声,耐着性子敷衍一番,抽了手,便头也不回地打着哈哈回家了:怎么这几日,苏府的漂亮小哥哥不来找我玩呢? 他真的不够好看吗?想到这,任晗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反正,他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他总在别人觉得异常艰难的路上行走着、努力着,为了诸如“责任”“大义”之类无聊又烦人的词开心或颓丧。 是啊,现在,他再也不必“藏”起来了,再也不必让宫里的嬷嬷和侍卫一统乱找。可是,不论是胆小怕事的年纪,还是骁勇持重的眼下,自己家门前那条路上还是常有丁香花,还是常有等着自己的他。 那天晚上两人在桥上,当萧桓抓住她的一瞬间,任晗原本感觉有一阵风,它吹走了桥上的其余人,只剩下他们俩。可接着,他便连连说“只要再确定几个细节,或许还有机会反扑”,就往王宫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觉不对,再朝反方向奔去。留任晗一人愣在桥上,尚未缓过劲儿,桥下已传来清脆的男声。任晗回头,就看见蒋通修长的身姿,亭亭立于岸边。他爽朗地微笑挥手,正往桥上朝自己跑来。 任晗当时就想,蒋通和他们谁都不一样,即使他给不了我锦衣玉食却能关心我真正在想什么。如果自己小时候也认识他,告诉他自己被“神婆”讲的故事吓得晚上睡不着,他绝不会像父亲和萧桓那般只告诉她故事是假的就作罢。他会问,问我到底为什么害怕。 一个是背影,一个是怀抱。于是,桥上的少女也挥挥手,向蒋通跑过去。 他们真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吗?是,也不是。蒋通出身贫苦,却乐观自信,他努力着、相信用自己的双手和信仰总有一天能够颠覆这世界。萧桓生在帝王家,即使是旁系,但毕竟也是萧氏一族,可或许正因如此他从小就听到了太多的恫吓与告诫,所以他拘谨慎重。但他也努力着、也相信用自己的双手和信仰能守住北离的天下,守护黎民百姓。 那晚,萧桓离开任晗后就与城内布下的暗哨取得联系,暗哨将前一日紫烟起后非自然死亡、失踪、失联的人员与过往可疑人员逐一比对,筛出了几个重要目标。在推测出关联后,竟在当夜阻止了另三起刺杀和欲密逃出城的人!之后,萧桓连夜将证据与推测秘密上呈北离王,北离王召集几位心腹商议后,连夜下达密令。第二日,七处军区周围加强布控防范,同时乔装成农人的士兵也悄悄接近密林。 不出所料,半月之中,七处军区附近都遭到“土匪”的袭击。这些人身手了得、配合缜密,并且许多招式和武器运用都与北离正规军极相似,被猜测为退伍的老兵。而这期间,萧桓带着吴涯又见了几个秘密人犯。终于,他们知道了那些“数字”的意思。也因此,派往山林的“农人”没有被撤离,而是继续驻守。 李阔拒绝了与其他势力合作,并不代表他对九泽的举措一无所知。他通过某种方式获知九泽以“祥瑞”为号发起了一次全面“进攻”,也知道九泽与北离王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一直恪尽职守。于是,他故意大张旗鼓派出人马,一来,提醒城内九泽的探子,他们其中有被策反的双面人(只是,他当时没想到这会被对方直接用来对北离贵族进行反咬。当然,李阔向来不在意舆论);二来,是为了提醒北离王对周围军区加强防范,借北离王的兵剿灭了几处未来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九泽势力;三来,是为了调集自己私藏一处的精锐掩蔽起来。 “二”不代表更多,它代表与“一”相对的“无”。 之后不久,“农人”回禀山林有异样。这时,萧桓请命前往深林探查虚实,并且请北离王允许他自己挑选随行者。 萧桓选择了蒋通。原因很简单,那日起,最多的非正常死亡者,来自各个学社。 第九十三章 队友(上) “小蒋兄弟,再前方不远就到那处森林外围,我们便能和埋伏在那处的将士汇合。不如你到时就在外面等我们回来?” 林子茂密,萧桓勒住马,转头对跟在后面的书生说。 “焕王是怕我一介弱书生碍事?”蒋通也放慢速度。 “当然不是!”萧桓恳切:“多谢蒋兄弟联系了当地农人为我们乔装的士兵提供掩护。不过根据我们推测,对面山中藏有秘密军队。人数尚不确切,但绝不该少。如果不能一次突围,恶战在所难免。我是怕蒋兄弟遇到危险时我们顾不上。” “焕王,”蒋通显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意:“那里地形复杂,无论有无作战经验,许多事都只有到了之后才能做出判断;蒋某出身苦寒,从小就在各处崎岖地里求生存,比之旁人多些行路的经验,今日或许用得上。另外,我虽未直接参与过作战,可兵法也是看过不少的,到时我谨慎些,就算遇到什么,该也能化险为夷。” 萧桓此刻一心接下来的部署,根本无心在意蒋通字里行间对自己的敌意,更没有多想这敌意竟是出自自己对学社的细细询问让书生以为他在质疑贫贱出身的青年人们的力量。 萧桓虽已怀疑学社与九泽有所牵连,但蒋通是不是知情、是不是参与其中还有待调查。那日,他虽在任晗面前表现出近乎无情的质疑,但实际上他内心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蒋通、希望昆仑社是无辜的。毕竟,说私心些,朝中半数之上的势力、资源都握在李阔手中,北离王想要开拓新的局面,来自民间这些新兴的、热烈的青年人定然需要争取。而说严重些,谁又想怀疑北离整整一代人是否已经“误入歧途”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代价简直不敢想象。 愿望归愿望,萧桓这一路也并非不设防。他有意无意间透露了些“消息”给蒋通,而这些消息的流动,将是对他身份最好的证明。所以眼下,这书生只要没有什么大动作,就不必理会。见他此刻一再坚持一同前往便也不再多劝。萧桓当即点点头,一扬鞭,战马再次疾驰。 狱卒和派出的斥兵已然将森林与其后两座相对的山峰描述得相当清晰了。众人服下之前配好的解药穿过瘴气森林,就见不远处、激流之上架着一座残破的木桥,而与木桥直接接壤的是另一座山的一个巨大洞穴。洞穴黑漆漆看不清,洞口长着一些低矮的植物,植物最上端的枝叶不正常地向两侧低垂。 雁过留声,即使最好的隐蔽,也会在自然中留下痕迹。 “焕王,是否发动进攻?” 萧桓摆手。 设伏的这段时间里,伪装的士兵悄悄将两座山包了一圈,结论是除非攀上绝壁,否则想要到对面去,仅有前路一条。且不说桥是否结实,山崖两侧光秃秃,想到达木桥,就先需要经过一大段毫无掩体的地带;而对方山洞中看不清虚实,外部那一层植被却显然曾用于架设武器。敌暗我明,当炮灰的事萧桓不干。 “为何要等?这时他们毫无准备,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好时机!”蒋通是第一次莅临荷枪实弹的场合,严肃又危险的部署场面让他内心抑制不住的亢奋。这激进的态度或许并非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只是近乎根植于北离所有人心中重武轻文的态度,让这些青衫更急于证明世人的荒谬。 “蒋兄弟,李将军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左右人看焕王对这书生客气,也都更高看他一眼,松落帮自己王爷解释:“很可能对方正在等我们先发起进攻。” “在等?”蒋通有些不解:“你是说对方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自己可一直以为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进行! “是。虽然我们一直很隐蔽,但从他派斥兵出城时,怕就已经料到会有人前来对付。他们虽不能确定我们几时来,但一定会保持警觉。” 天色渐暗,侦查来报,另一座山中飘起几缕细烟。山中隐蔽一两日或许不需要火,可眼看奉器的冬季快要压过来,气温骤降。即使炊饮可以忍耐,但伤病、取暖却不能如此长时间一点火都不生。而且,李阔或许更期望有这么一战能挫败萧权的势力。自己以草寇的名号为掩护,输或赢都没有损失。他料到萧权调不出太多兵力与他殊死一战,更有可能的是派一小队精锐速战速决。既然对方找上门来,正好可以试炼一番,也好依此来调整“最后”较量的部署。 天全黑,空中零星飘起小雨,蒋通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 年轻的书生听完松落的简短阐释后确实花容失色:原来这根本不是一场奇袭,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硬碰硬!可不多时,热血与决心又再次占据他的身体。怕什么!若我怯懦了,又和那些王宫贵胄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去留肝胆两昆仑! 就这样,蒋通耐着性子等啊等,可“进攻”的命令却迟迟没有发出。雨越下越大,敲击着泥土和树木,与不远处湍急的河流形成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所有的士兵都静静地伫立在雨中,没有人抗议,没有人讲话,甚至没有人动。 站在土丘上,拿着侍卫递给自己的布匹勉强遮雨的蒋通心中又急又恼:没有人质疑指挥官的决定吗?这就是焕王吗?这就是当今王上的心腹、北离的守护者?这就是任晗的青梅竹马?果然,高门大户养出的孩子往往在这种生死关头便要显得懦弱些、犹豫些,他们金贵、有太多顾虑,就无法果敢地与敌人决一死战!不像我们,没有宠溺、没有锦绣绫罗铺就的前程,头破血流也能勇往直前! 蒋通越想越气、越不屑与这帮贵族子弟为伍!心下想着,就四处看,见自己所在的地方并非人们视线汇集处。于是悄悄向后移步,来到不远处埋伏在侧前的一个士兵身边。 士兵年纪不大,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入眼睛再划过脸庞最后坠入泥土。小士兵正静静等待着命令,不想,那个被王爷尊称为“小蒋兄弟”的人竟来到自己身边。这人看上去身材瘦弱,不像是习武的,淋着雨倒没出一丝抱怨。一时肃然起敬,对蒋通行了个军礼。 蒋通见那士兵不禁没有如从前遇见的北离兵一般对自己拳打脚踢,甚至还眼含敬重、对自己行礼,再一回想,今日哪个将士不是对自己礼遇有加?一回味,心中竟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愉悦感。接着,他轻轻清清嗓子,低声说:“焕王交给你一个任务。不过这任务凶险异常,不知你敢不敢完成?” 第九十四章 队友(下) “任务?”小将士有些疑惑。自己原本不隶属于萧桓的队伍,今日跟随其他弟兄一起被借调于此竟又被选中担此大任?况且传令的为何不是松挫公子? 蒋通一眼就明白了将士的怀疑,拍拍他的肩膀:“秘密任务。我明白,我第一次与你们并肩作战。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萧大哥,或者问问他身边的松挫。” 萧……萧大哥?小将士当即紧张起来,眼前这明眸皓齿、一脸舒朗的男人,竟伸着一根手指直直对准林中正在简易的雨棚里与将士商讨对策的焕王。最重要的是,他竟与焕王称兄道弟,那他岂不也是…… “小兄弟,你不必担心。我叫蒋通,字四达,与你们王爷有过命的交情。你若信得过我,便与我同去。我们一起去完成这场战役的第一个胜利!” 小士兵看着眉目坦荡、一身浩然正气的蒋通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就想:我若此刻真跑去求证,不论他的话是真是假,之后都会吃不了兜着走;但若是与他同行,若真出了什么事,想必这位皇亲国戚也会担下来。于是将信将疑点点头,跟着书生悄悄向林子尽头行去。 另一处的“将领”也在等待。 “报——” “有屁就放。”洞穴深处灯火通明,一个大胡子窝在虎皮躺椅上懒洋洋。 “木桥处有人来袭!” 大胡子一听来了精神,一下翻身坐起:“他奶奶的,才来?李阔老儿想让我们殉葬。呸!他奶奶的休想!按原计划,布阵!” “是!” ...... 不多时,长箭如急雨般砸向密林。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埋伏在林中的将士措手不及。待到后侧盾牌递上前,前面已有十来个兄弟倒下。 “怎么回事?!” 萧桓大怒,这比自己预计的行动时间早了近半个时辰!自己并没有下达任何攻击指令,也没有人有所异动,为何会引起对面注意!? “主子!”松挫从雨中跑进来:“蒋通不见了。” 事已至此,无法再等,萧桓一扬手,下达指示:夺桥! 泥泞中,双方的人都在奋战。萧桓这侧早就预料到对方会先用远程攻击武器,持盾牌和草人的将士此刻冲在最前,接着,十来个轻装备的士兵紧随其后。这些将士未着厚重的胄甲,身体轻盈,利用弓弩向木桥射出软绳,再飞身过桥,将绑在树上的铁索拴在桥上,形成大军过河的通路。 原本,这一切是要等从悬崖绝壁攀岩过去的援军到位,在敌后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让李阔的匪军无心专攻一处时才能进行的!但此刻,战役提前打响,一切猝不及防,即使瓢泼大雨为前军提供了助力与掩护,让另一山头的人无法利用火箭簇扫射,可对于那些只能在腹背着两片软甲、顶着万千箭雨强攻的士兵来说,处境依旧凶险万分! “冲啊!” “杀啊!” 火光中,两侧士兵的呐喊声惊天动地,似乎要盖过从天际降落的河瀑发出的滚滚浪涛。双方都知道,此刻,那座桥是通向山匪大本营的命脉,是唯一的路,你死我活,谁都不能退让半分!然而,此处易守难攻。天堑之下,寇匪那方占尽优势。同时,他们显然武器、人手充足,又排兵布阵严整,一时间,萧桓这侧死伤惨烈。 利用绳索最先到达对面的人迅速与敌军展开肉搏。然而敌众我寡,安装好铁索的将士本就装备轻简,两个人的脚几乎刚刚触到对方土地,就被四面劈下的利刃斩成几截!英勇的男儿是带着为后人铺路的使命来的,脸上还没卸下不负重托、不辱使命的满足,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落入咆哮向前的河水,再也不见。 战局推进,断桥上,已铺就出的几道铁索将岸上粗壮的树干牵扯得前后晃动,勉强让武功高强的人飞身而过。萧桓带出来的兵意志几乎超人,在抵挡过几轮疯狂的远攻后,已有不少人先后通过简易、摇晃的铁链,来到山的另一侧。 可是,越过暗夜和雨水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还来不及抹掉脸上的污水就看见在层层箭簇的守护后,三排长矛与其后八排重装甲的持刀“匪寇”正伫立在大雨中,严阵以待! 屠戮。 这是许多将士此生脑海中盘旋的最后的想法。终局似乎早已料见。 “主子!”松挫顾不上地位悬殊,一把拉住披上战甲的萧桓:“主子!我们探查不足,对方力量比想象中强。走之前您和北离王说好了,无论如何此次绝不出战的!” 萧桓浑身散发着戾气,并不抽出被拉住的胳膊,却让人有种无法对抗的气势:“我是将,是带你们来打仗的,不是看你们被人屠杀的!”说着,挥出长刀,转身奔入夜色中。 松挫无奈,从小跟到大,他怎会不知自家王爷是什么性情?狠狠一咬牙,不再多想,也跟着冲杀出去。 眼见落入地狱,招架不住。桥上却急速飞过一道暗影,来人高挑魁梧,驱使大刀,如降世魔鬼,稳稳落在那几重重兵正中央!他尚在空中,重玠便凌空旋起;斜用力,正对的一颗头颅应声而落,滚烫的鲜血霎时飚出,灼烧了暗夜的温度。 “山匪”大骇,稍向后退,欲借力急冲向前,成合围之势困住来人。哪想对方就在等这一个退缩之际!只见萧桓毫不避让,紧握重玠一通猛砍,直直冲入更深层的包围。大刀在他手中犹如意志的延伸,所到之处溅起血肉、甲胄横飞,根本无人可以抵挡! 此刻夜深雨急,只能闻见刺鼻的腥臭,若是在白日,必是现世修罗场!眼见焕王在层层包围之中竟杀出一条血路,士兵气势大增!趁敌人阵势被打乱,松挫第二个横渡木桥,冲入包围,与浑身浴血的萧桓一并迎战。再接着,越来越多的将士冲入山匪的包围,加入混战。一时间,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天际,不断有双方士兵的躯体被对方的武器穿透、撕裂,发出非人般的厉喊,再落下悬崖,被激流卷走。 然而这终究是对方的大本营,只见山洞内,源源不断的“匪寇”相继涌出,接连不断补上前任的尸体所在,加入战斗。即使萧桓和将士负隅顽抗,可人数相去甚远的前提下,终无法扭转乾坤,眼见包围圈越缩越小,兵器距离身体越来越近。 杀!杀!杀! 要等到援兵来! 杀!杀!杀! 得带他们回家! 此刻,萧桓已是满眼血红。手臂上、腿上、背上早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是战场就会有无数种突发和意外,但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战! 而此刻,引起这一切“意外”的蒋通并不这么想。 他浑身湿漉漉,颤抖着、抱着不久前还对自己行礼的小兵的尸身,想要逃跑,又想要嚎啕大哭。 第九十五章 英雄的诞生(上) 我杀人了。 想法一经浮现,就再也抹不掉。 蒋通瘫坐在一块潮湿的大石头上,腿半垂着,泡进奔涌的河水中。雨大风疾,不知是雨水落入河中,还是河水争先入九霄,腾起的水雾砸在书生的背上,再随着滚滚而去的河瀑急转直下,向下游兵戎相向处汇集。天气阴冷黑暗,“两人”全身泥泞、发丝凌乱,可脑中尚能嗡嗡作响的,只剩一个。此刻书生分毫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与寒冷,也听不见驰骋向前的轰鸣与远处惊天动地的喊杀。他想:是我害死了他。 不久前,在对河流进行了一番远距离“侦查”之后,蒋通认为并非像萧桓所说那般不可横渡。于是寻了上游远路,沿绳索下降,跳入河中。哪知河流远比看上去更急、更深,水下更是有数不清的涡流!他几乎是一下河,就被从高处降落的水柱击打进水底。霎时,周身、脚下无数旋涡袭来,犹如从地狱伸出的手,拉着他不断向河底盘旋。这道横亘两山之间的河瀑与蒋通曾经蹚过的所有河流全然不同。旋涡朝不同方向搅动,仿佛要将男子撕成几片,蒋通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待到冲击较弱时,猛向上用力!在头刚探出水面时,他就看见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兵正向自己伸出手! 书生不是不知道,如此湍急的水流,抓住他根本无济于事,不过是多个人陪葬。可或许是因为极度恐慌、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本能,总之,那个瞬间,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稳稳递来的手。 大雨中,小兵见蒋通一经入水再未探出头,便知他危险了。于是屏住一口气,一头扎入水中。好容易攀住一块岩壁,待蒋通再次浮出水面,想拉他一起靠岸换气,再往上爬。哪知,那从水下探出头来的人就像疯了一般,几乎手脚并用紧紧攀住自己的身体!接着,蒋通向下一个用力,男孩就再也承不住过度的拉扯,两人一同落入河中。 河水起伏,急雨翻涌起河底的泥沙,让原本就浑浊的水能见度更低。两人沦为海中鱼虾,随着辗转的河浪一同颠簸旋转,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然而,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两人却能清晰地看见彼此。 于是,这个连名字都未曾被问过的年轻士兵临死之前所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那个在岸上自信坦荡、拍着胸脯说这是“秘密任务”的“皇亲国戚”,在水下施展出极大的力气,紧紧将身穿胄甲的自己抵在他身前,拼尽全力将头和身体蜷缩在自己身后! 冲击中,蒋通的胳膊先撞上了一处暗礁。那是一块尖利的岩石,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河水的冲击从未将它的棱角打磨平顺。为了自救,书生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将手脚被自己锢住的士兵推向身前! 不多时,那个被他强行拽住的孩子尚未叫出一声,胸膛便撞在了暗石上,撞击处和口鼻处当即流出暗色的液体,混入浑浊的河流中。之后,男孩变得“听话”了,他不再挣扎,任蒋通将他继续拖拽在身前,成为活活一具肉盾。在最后的冲波逆折处,小士兵的尸身再次狠狠撞在一个大石头上。速度减缓了,凭借最后的冲击,他们停在了那处石头上。 这个用前二十多年的时光熟读圣贤、满嘴经纶,打算拼死改变北离现有格局和贫富隔绝的年轻人,出师未捷便先害得一人丧命:一是,因为他的武断,他们下了水;二是,在明知水流中危险遍布的时候,他不惜用另一个的性命偷生!而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因为自己自以为是的决定,他“杀”了不止一个人。 可这不能怪我对不对?若不是他贪恋战功也不会轻易随我同行;而他决定下水,不就是来救我的吗!现在,他是英雄了!他以一命换一命!蒋通乌紫的唇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假象,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佛前低低吟诵。 他伸出手,颤抖着覆在那个胸前凹陷进一大块的士兵脸上,想将他唯一一只完好的、却直直盯住自己的眼睛合上,让他瞑目。可是,就在刚要接触到想象中冰冷却柔软的皮肤的瞬间,蒋通听见高处、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男子的身体是僵硬的,可精神确是高度紧绷的。他勉强站起身,感觉头脸有些微烫、天地有些摇晃,然后哆哆嗦嗦往山上爬。没多久,他就看见一队人马,手中提着铁爪般的东西向喊杀声处疾行。 是萧桓的人。 悬壁疾水,仍是千钧一发。 “王爷快走!” “让开!”萧桓劈开从侧后飞向松挫的刀刃,反手用力,斩下持刀之人的手臂,瞬间,鲜血渐了两人一身:“动摇军心,当依军法处置!” “王爷!” “闭嘴!” 萧桓的将士几乎完全被围困:向前是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敌人;身后是粉身碎骨的激流暗礁。只是“山匪”也没得着好。他们简直没有料想到,这么一队人数少、武器旧的将士竟能抵挡得过他们重重攻击、接连斩杀他们那么多人!没有人敢懈怠、没有人敢放松、没有人敢喘息敢眨眼,这些浑身泥泞血污、杀得满眼通红的年轻人原本都是北离的孩子,他们或许相识、又或许从未相见,可现在因为投身在不同的阵营,被迫执行着相互绞杀的任务。 援军还不来吗?心中唯一的希望支持着战士们近乎机械得挥舞着武器抵挡。援军还没到吗?却又不敢有过甚的期待:胶着之下,刀剑无情,哪怕是一个分神就会让人命丧黄泉。 正在这难舍难分之际,只听“匪寇”的洞穴内传来一声大喊。那喊声洪亮、清朗,通过穴壁的多次接力与叠加,宛如天地间第一声神圣的啼哭,要为混沌和罪恶画上一个休止! “住手!所有人住手!你们的主将已经降了!” 洞穴深处,那火红的光由远及近,只见一个全身湿漉漉的瘦弱书生,架着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男人双手高举,脖颈处被一把短刀抵住。而他们身后则跟着焕王的兵。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第九十六章 英雄的诞生(下) 蒋通当时并不知道会有援军从背后包抄,更不知道他阴差阳错被河水冲下来的路径竟与他们取道一致。待被问清了身份,他便随那一队人一同入了山洞。 不知为何,当一脚深一脚浅地深入洞穴时,蒋通慢慢生出一丝“视死如归”:自己已经背上一条人命,即使没有证人,良心却不会放过他。他想,若还能活着回奉器,自己就与萧桓讲清楚,把他的鲁莽和后来原委都一一道来,之后听凭发落。 到时会得到什么处决呢?该是杀人偿命吧。想我蒋四达悬梁刺股、废寝忘食,却没有一个善终,丢人啊!今日若是能战死,或许比活着更好,不仅不用面对犯下的错误,还能落个英雄的名号。于名利,自己倒也无关紧要,可家中老娘心里该有所宽慰:儿子为国捐躯,也算是光耀门楣了吧?想到此处,书生一颗心砰砰狂跳、浑身燥热,肢体却也停止了颤抖。一抬头,目光落在疾走于前、猫腰低声发号施令的人身上。 这人应该是援军的头目了。自己要去请命。 “不行,小兄弟,这样太危险。”果不其然,换来如此答复。 这一队人是随着当地两个青年,将铁爪绑在脚上,像壁虎一样九死一生攀过悬崖的。本当等在上游以火光为令,两侧一齐发动进攻,可木桥那处显然生了变数,战斗已经打响,所以他们现在的决定至关重要。 为首的人本是想快速进入山洞腹地,直捣大本营。可是入山才知,山体空旷,自然生成的路径极多,且层层都有把控。谨慎无声地干掉了十好几个把守的小兵,才推断其中一路通向主室。然而里面究竟什么情况、如何防御、多少人马情报根本无法提前知晓。自己这队是尚未陷入苦战的、最后的有生力量了,轻举妄动不得。正恼火,被救下的书生竟毛遂自荐。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否可信,能否完成他所述的构想,主将无法将全部希望压在他身上。 “你还犹豫什么?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蒋通急得直咬牙,低声恨恨道:“孬种!” 说罢,不待对方再做应答,看准时机,一把抽出被砍杀在地的“匪寇”的刀就向前冲!那是一个被浇成落汤鸡的瘦高男子,其余将士根本没有防备。当所有人尚躲避在山体黑暗的掩护中时,只见蒋通手持一把与自己体型极不相符的大刀,大声喊叫着,冲向百米外灯火辉煌的洞口。 洞内的人并非就不焦灼。 “大胡子”此刻已抛却了之前的漫不经心,他坐直身子,不再摆弄桌上杯盏,接连答复急急来报的“山匪”。 没想到羸弱的王室竟还有如此一支精锐?自己确实听说过焕王是当今圣上心腹,可那又如何?北离朝堂早已如经年脓疮溃烂不堪,贵族为一己之利,全力隔绝上下信息通达、架空新王,新王的力挽狂澜早被视作枉然,衰颓才是必然。 其实多数人心中没有什么家国的概念,谁问鼎、谁称帝,都比不过锅里多一口米。就像自己选择李阔,不过也是为了多活两天。可今夜怕是挨不过了,没有支援、没有后路,李阔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而自己和留下的这些兵就是那副“壳”!此刻,他已经将全部兵力派驻在木桥那侧了,再无回还余地。 正想着,后侧竟响起了喊杀声!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曹锐起身拔刀,刀锋直指奔来的蒋通。但是,接着,双方都傻眼了: 偌大的洞室除了十来个侍卫,就剩虎皮“宝座”上的大胡子。想象中驻守的千军万马呢?合着是个空壳!来人也并非什么赤胆英雄,全身濡湿、刀根本握不稳。男子的鼻子、眼圈皆是通红,显然哭过,胯下泛黄的地方还隐隐泛着骚气。一时间,只剩熊熊燃烧的火把发出声响,调和双方的惊诧与尴尬。 “我……我……哈哈哈!”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下,书生先发制人:“我当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强弩之末!怎么?李阔不管你们了?” 最后一句直插曹锐的心窝子,只见他脸上的大胡子抖了抖。但他也看准了蒋通强撑,向侍卫轻轻挥手像是要驱走一只小虫:“来。给老子杀了!” “等等!”蒋通大骇,欲挥刀自卫,奈何身力不足,不多几下双臂就被反剪。然而,眼下无法松口:“我……我后面可有一大队人马!若半盏茶时间他们看不着我,便会攻进来!到时候前后夹击,你们只有死路一条!我眼下……眼下是诚心诚意劝你们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曹锐想笑:“你让我弃谁投谁?谁是明,谁他奶奶的又是暗?!”想我曹家当年也是满门忠良,一夕之间近乎被灭门,王上可过问一句吗?或许他是想问责的,但不也有心无力?哪个明眼人不知,萧氏早已是泥菩萨过河时日无多? “我信你在山后有接应。可又如何?若你们有万全的准备和必胜的判断,攻上来、擒了我便是!可你们不敢。小孩,焕王和现在的王室还剩几斤几两,我比你清楚。不如你投降了我,哥哥看你细皮嫩肉,收你做这山中的二当家。” 书生狼狈,但脑子倒是越发清晰,他并未接下“山匪”的羞辱,也不答话,环顾一圈,才岔开话题:“这位将军,前几日,这附近曾发生过一些小暴动吧?对外界,说是‘山匪’为了抢地盘。可小生以为,那不过是掩人耳目借机调走李阔的私军。所以现在,恐怕占山为王的才是真正的弃子吧?将军,你的兄弟对你忠心耿耿,你却连一条活路都不为他们留吗?” “休要胡言!”曹锐没想到这生得秀秀气气的男子会蹬鼻子上脸。惹怒我,就不怕真一刀斩了他?“既然你已猜到八九,便该明白我曹锐今日横竖是个死!拉下焕王当个垫背的,我一介草莽,值了!” “不不,将军息怒!”蒋通可不想双方鱼死网破:“焕王和李阔不同,焕王是深明大义之人!若此刻将军能屈尊随我出洞口,我敢保证,焕王不再追究此事!” “你敢保证?你是个什么东西?” “小生昆仑社学生蒋通,字四达。小生不才,与焕王有过过命的交情。今日被调遣来与将军对战的都是焕王亲信,小生被委以重任自然想尽全力化干戈为玉帛。将军不是不明理之人,不该白白被人利用!” 蒋通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几次三番提到所谓与萧桓“过命”的交情,不过是那日垺孝“地牢”秦苍几人曾救过他的命,之后攀着任晗的关系才认识了萧桓,但到他嘴里,竟全然颠倒,像是他于萧桓有什么大恩。而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之后他能与朝中之事有所牵扯,不过是因为任晗念念不忘。 这些曹锐并不知道,蒋通的一席话于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诱惑力。只是,能在一时间将萧桓困在外面攻不进来的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让曹锐动了心思的是他提到了昆仑社。 昆仑社在众多学社中颇有名气,民间盛传昆仑社的那位老师是圣人降世。而在李阔那里,曹锐或多或少知道,那些星罗棋布的学社与九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这小子说他来自昆仑社,焕王难道与九泽有勾结? 即便不是,这也足够让曹锐嗅到将来会有转机。 能活过今日就痛快今日,能有办法看到明日光,为何不努力一番?况且,蒋通并非全然不中要害:他曹锐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那些当年从曹家护他千里、保下他一人的弟兄亦是他肩头的责任。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大胡子走到蒋通面前,低下头,往他手里塞过一把小刀,说:“来。我跟你走!” 第九十七章 沉默 蒋通生在一个相当贫苦的家里,小时候吃不饱是常事。从有记忆起似乎他就一直在干活。一开始是帮着母亲采果子、种菜,后来能跑会跳了,就砍柴、放牧。 可说来也怪,常年的风吹雨淋不仅没有让他生得干瘪黝黑,恰恰相反,自幼他就皮肤白皙、眉眼俊朗,就算是穿得破破烂烂也掩饰不住整个人的灵气;多年饥寒交迫并不影响他野蛮生长,到了一定年岁,蒋通的个头眼见越窜越高,常是几个月前才缝补的裤腿几月后又短了一大截。 同村的孩子见了就眼红:你怕不是你爹亲生的!该是你娘与哪个富贵人家私通生下的小公子哦! 蒋通生气,便要追着人家后面打,可是每日吃了上顿没下顿,所有的能量又都供应在他疯长的身体上,哪有力气动手脚?于是,没跑上几步小孩就气喘吁吁,其他的孩子便停下来朝他扮鬼脸、扔石头。直到他娘牛婶跑过来,一把护住他的头脸,用最恶毒、肮脏的话将那些孩子骂哭、骂跑。 “娘,我太想长大了!长大以后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永远都不回来!” 孩子眼中满是恨。 蒋通生命里的第一个转折发生在立誓远走高飞后不久的一个下午。 那天,牛婶去不远处一个镇里帮厨,小蒋通跟着。阳光那么大,云朵那么软,漂亮的小孩躺在院中草垛里竟睡着了。醒来时,他听见有同样稚嫩的声音在整整齐齐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朗朗然、极有底气,却与人们讨价还价时提高的嗓门不同;他们说出的内容,蒋通不知是什么意思,可他却觉得这一顿一挫间很好听,与娘骂人的话不同。 翘首,孩子寻着声音蹑手蹑脚遛进一个院子。那院子很大、很干净,里面种了一棵自己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很高,它的枝叶伸进蓝蓝的天和软软的云里,然后随着风和朗朗书声,一下一下的飘。但树的后面,是一堵墙。墙不算高却足以牢牢挡住孩子的视野,让他无法逾越。 我非要去墙的那一面看看!小孩想。 于是,他冲左右手掌吐上两口口水,手脚并用向上一跃——大树的枝干发出吱嘎呻吟,泣下嫩叶。当露出脚趾的黑草鞋踩住最上的树杈时,小蒋通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窗明几净的厅室,里面坐着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却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孩子:他们衣着光鲜亮丽、神情高傲肃穆,嘴里朗声诵出的话像是九天神殿中的语言。这里没有洗不干净的鬼脸,没有打在背上生疼的石子,也没有仿佛娘胎里就学会的污言秽语。 一时间,蒋通看呆了;头一遭,他从心底里涌气了一丝奇怪的感受:难过。 他没有在那棵树上巴望太久,可又舍不得真正离去。即使自始至终都没被旁人发现,蒋通却感觉自己做了贼一般:他想,那样好的情景,自己这样的人即使是多看一看也是不应该的!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亵渎、什么是自卑、什么是自惭形秽。漂亮的小男孩只是深深的、深深的感觉难过。 天色稍晚,他随着母亲去集市,将从家中带出的几颗青菜卖掉。若是往常,他定然是极开心的:集市热闹、人来人往,有许多新鲜东西。可今日,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在他脑海中不断回环的,只有那个学堂和里面人们高贵的模样。 蒋通叹一口气,蹲在地上,用掉落在泥泞中的枝丫戳着自己的脚背。那些人就是所谓的“小公子”吗?我若是也出生在他们之中该多好?不行不行!蒋通推翻了这个念头,摇摇头。我这一身破破烂烂,他们一定会笑我、会打我的!可他们绝不会用烂泥里的石头打人吧?他们会用金子做的石头。 不知不觉,学堂里孩子们吟诵的天籁出现在蒋通脑海中,那首像歌谣一样的话真好听啊!蒋通就跟着“唱”了起来。 “小先生?……小先生?” “啊?!”思绪被打断,小孩被吓了一跳。 眼前是一个带着素色斗笠的女人,身上笼着草药香。看不见脸、辨不出年纪,身姿和声音让人既觉她上了岁数,又好像正值妙龄。 女人蹲下身,与脏兮兮的蒋通相互注视,问道:“这《资政百步》是谁教你的?” “我……我不知道……”蒋通不明白眼前人在问什么。 “《资政百步》三百多篇,那个短命的编纂者用了半辈子妄图去记录近千年的时光。你一下就背出了近一成,是从哪里偷学来的?” “我……我没偷听!” 从没有人这么轻言细语的与自己讲过话,素纱后的女子似笑非笑,蒋通一时间觉得诡异无比!她是不是发现我去了哪里,前来问罪? “怎么了儿子?”牛婶一回头就看见蒋通半跪坐在地上,裤腿泡在一处泥坑里湿了个透,便以为是有人欺负自己儿子:“你谁啊?以大欺小,不要脸!有什么冲我来啊!要我看,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正经人家的,哪有大晴天出门带斗笠、面纱?分明是偷男人得了病,没鼻子!” 牛婶不是好惹的,身子瘦嗓门大,几个叫唤就引来了旁人的围观。那个集市可没几个知书达理的,反倒闲散混子、贫苦穷人还有生在市井、从小学着坑蒙拐骗的孩子数不过来,见有热闹可以看便一层层挨过来。 蒋通自知无理,见那么多人都围上前,觉得臊。拉住母亲的手,想让她停下。哪知牛婶不依不饶,连喊待骂,最后竟想去抓住那女人,不让她走。 谁道手刚要挨上女人的素纱,一阵飓风袭来,天地间瞬间黄沙滚滚。 可待人们一抬眼,哪里是沙土?天地间飘飞的分明是拳头大的蝗虫!飞虫铺天盖地,灰扑扑的集市一片哀嚎。待到虫散了、人散了,蒋通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四周哪还有什么素衣女子的影子?只是牛婶的摊子上,那几颗干巴巴的青菜心已经不见了,多的是几块沉甸甸的银饼。 当晚,就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出现在蒋通家门前。他说自己是昆仑社的老师,想要收蒋通为学生。 而蒋通生命里的第二次转机,便是今日了。换个角度说,如果没有蒋通的搅和,说不定萧桓也能前后夹击、顺利拿下曹锐这支被弃舍荒山的队伍。可是世事难料,就这么个引发整场荒唐的人歪打正着,又为整个战役收了尾。 反正是赢了。以少胜多,让李阔的私军残部降了。况且,此番并非普通的剿灭:得了曹锐,不仅攥住了北离大将军拥兵自立的人证,还得了许多从前不知晓的信息。所以,一群将士还是敬重蒋通的。他一介书生豁出性命来到战场、神机妙算与援军汇合、最后以一己之力兵行险招,竟然轻易劝降了对方头目,止了戈。如此一来,萧桓倒要谢谢他,免去了更多人的牺牲。 “小蒋兄弟!你可是英雄了!” “对呀!往后你可是大英雄了!” 不远处,听着欢呼雀跃,松挫为萧桓进行简单的包扎:身上十一处刀伤,有一刀正中脊背,差点要了命。 “王爷,这小子还真血性!那山匪头头不像是个没脑子的,竟被他劝降了!看他文质彬彬,我之前还怕他给咱们添乱呢!” “人不可貌相。”萧桓嘴唇泛白,头上涔涔汗水尚未全褪去,挥挥手:“找几个好手,跟着他。记着,要隐蔽。” “王爷是说小蒋兄弟?可他……”松挫有些诧异,他才立了功啊。但见自家王爷神色严肃,便收了质疑:“是!” 他们都是北离的儿郎,一旦排除了被外势力利用的可能,那么今后都能为王上所用。但前提是,他要真洗的干净。 “各部清点伤员人数!” 这是欢呼声中唯一一点让蒋通感到脊背发凉的声音。 自己活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成了所有人的英雄。蒋通有些迟疑,原本是打算将自己与那个小士兵的事原原本本告诉萧桓等待处罚的,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原来英雄和杀人犯可以是同一个人,原来真相和谬误只是一念之间。可被人仰望和低若尘埃着实天差地别啊!蒋通享受着从不曾有过的赞誉与和善,久久不愿从此撒开手。 嘘!让我再沉默一会儿。哪怕是偷来的时光,哪怕是带着隐情。 第九十八章 密信 “报——” 曙光熹微,来人快马加鞭、神色慌张,与这一队凯旋归去的碰个正着。 “什么人!”松挫勒住缰绳挡在最前。 这不是北离的兵,长剑上刻有瑞熙王的军印。萧桓与身后众人一样疑惑,驱马上前,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的士兵扬手,示意他起身。 那人抬头,并未朗声上报,而是起身上前,将一卷用一根细软的羽毛绑住的信笺呈上来。 萧桓接过,想将其拆开,不料却被陆歇的兵急忙制止。 “焕王!瑞熙王妃说,定要用‘沾有焕王血液的重玠’挑开羽毛,且‘两样缺一不可’!” 秦苍?萧桓收回去触摸羽毛的手。 那是一片最普通不过的飞禽翎羽,柔软甚至稀疏,被简单的搓成羽绳。可秦苍的本事和她诡异的身世,在地下城冢中自己见识过,若她真叫人如此带话,那其上必然带有自毁甚至更有杀伤性的成分,此刻当需照做。只是萧桓有些不明白,送信的明明是陆歇的手下,她却依然要用两种只有自己“专属”的东西进行“加密”——她是信不过陆歇,还是说其中内容和背后事态已经相当严重? 萧桓不再二话,抽出重玠,手指在其上一划,再将羽线置在重玠染血的地方,一挑。瞬间,羽毛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烬。顾不上惊诧,萧桓展开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才将其紧紧攥在手中。 后面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静静等待。半晌,萧桓才驱马转身:“松挫,带一队人跟我先行!其余人,今天日落前,奉器待命!”说完,不待众人答复,扬鞭策马,一骑绝尘。 要知道,一般来说从此处到奉器即使快马疾行也要大半天,况且,他们还带着战俘和缴获的兵器。而此刻,天已经亮了! 密信中到底提到了什么才让焕王下了军令?他没有解释,自然也没人敢问。所以当蒋通随着大部队紧赶慢赶,终于在握缰的手和夹鞍的双股都磨破时到达了京都,脚一着地他便好奇,到底有何异动? 奉器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奉器。除了巍峨华美的琉璃殿,其余街道、民宅都萧条、木讷,连夕阳余晖也捂不热。紧邻皇宫四周的地方也不例外,安安静静。何曾与离开时有所不同? 蒋通纳闷,便要离开。这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恰巧经过,看见蒋通时对方明显错愕了一下;接着,他跑向了不远处几位稍年长于他的男人;之后,所有人都回过头,将目光聚焦在蒋通身上。 蒋通不是没受过这般“礼遇”的:小时候一群人在戏耍他、推搡、打他之前,都曾是这般密谋的神色。而书生现在已经与萧桓的队伍道了别,落日冲刷掉了他立功的事迹,只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此刻形单影只,若真遇到什么意外,竟是毫无能力抵御。蒋通想着,就垂下头,疾步向前,想快快回到学社在奉器的驻地。可刚抬脚,他便听见身后响起了同样急促的脚步声! 奉器的天已经再次寒冷下来,风一吹,一切都噤了声,仿佛要忍住颤抖才能躲避凋零的宿命。天地显得异常宽阔,根本无处躲藏。正当书生瑟缩,突然感到肩膀挨了一下,猛得回头,竟见有十来个人将他团团包围!大骇!惊声说:“我是昆仑学社的蒋通!是当今焕王的朋友!你们干什么的!” 拍他的,正是刚才跑走的少年。小男孩比蒋通要矮上大截,对于书生如此防备似乎有些不解。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少年眼中释放善意,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一猜你就是蒋四达!你刚刚立下战功,是民间的英雄!” “你……你……”蒋通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却依旧远远不明白这群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是为何意:战功?我们想的可是一回事? 旁人见他诧异,就跟着补充:“我们都知道了!昆仑社学生蒋四达足智多谋,随焕王剿匪时临危不惧,生擒了匪头子、立了功!这一见,果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这可是我们民间的英雄!寒门的英雄!” “对!寒门英雄!” 纵是蒋通这么贪好夸赞的人,此刻也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年轻的书生一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簇拥,一边思索。一来,这是昨夜刚发生的事情,自己和经历昨晚血战的大部队尚且刚回京,这事儿是否禀明了北离王都还不好说,可消息怎么就已经在坊间扩散了呢?二来,这些人看样子不过是普通的苦力,反正绝不是平日能翻上两页书卷的角色。可他们叙述时,口中文绉绉,仿佛是有什么人在借魂讲话。 “你……你们怎么知道?” “别说我们,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娃娃真谦虚,你往街上走走,看看还有哪个不知你蒋四达的大名!真是给我们寒门长脸啊!德才兼备、才貌双全!英雄出少年!” 众人边说边乐呵,可蒋通却越发觉得怪异:全城都知道?那么谁最先“知道”? “大……大叔。”白净净的书生拱手一拜:“这事情,您是听谁讲的?” “听谁讲?”上了年岁的男人眼带迷茫,不自觉将脏兮兮的手往衣服两侧蹭,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今日帮工时老四跟我说的。” 大家一听就都自然地转向后面一个个子稍矮的男人。男人生得贼眉鼠眼,声音也尖。明白了众人意思,清清嗓子:“咳咳,我是听小伍说的。” 接着众人又把目光递向一个年轻男人…… 就这样,几番抛接之后,大家锁定了拦下蒋通的那个少年。少年勉强接下书生殷切又诚恳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是听街上人说的。今晨吃过早饭,大家都在传这消息!” 今晨?早饭? 一时间,萧桓接到密报时紧张的神情浮现在蒋通的脑海中。当时已是晨光乍现,与自己“挟持”曹锐出洞口投降只差不过几个时辰!如果这少年说的是实话,这就意味着“山匪”投降不多久,奉器这里就得到了消息。不仅如此,还有人有意将消息大肆散播给了坊间的男女老少! 尚且不说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什么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获知一切,还通传了街头巷尾?这是非人力所及的速度啊!而又或许,是有人早就料定今日之事会发生,自己也会从蝼蚁变作英雄?不对——整件事中林林总总的迂回就算是他蒋通本人也始料未及,何况旁人?! 想到此,蒋通感到隐隐不安。不行!我得赶紧找到老师,与他商议此处怪异。于是书生面带微笑,一一谢过众人,待挤出“包围圈”,才收敛神色,加快脚步往老师的居所方向走。 然而,他却再一次被人拉住了。 这次是那个胡茬凌乱、两手脏兮兮的大叔:“小蒋英雄,你要去……去哪里?” 大叔显然失去了刚才的兴奋劲儿,显得局促。甚至,蒋通想,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大叔眉眼间带着一丝躲闪。 “大叔,我要回昆仑社找我老师。” 众人一听,竟然相约了一般,在霎时间就收起了所有笑容。蒋通一看更诧异:这又是怎么了?自己吓着他们了?还是他们没听过“昆仑社”?不可能,刚才他们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昆仑社学生蒋四达”。 于是,书生微微笑笑,想要缓解突如其来的沉默,试探地问:“有什么不妥吗?”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更是不再看向他们的“英雄”,纷纷避开漂亮男子急切的询问。最后,还是那个叫住自己的少年吞吞吐吐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孩子的语速并不快,可蒋通听后反应了许久、许久,才似懂非懂地吸了口气。 少年说:“昨晚,昆仑社的老师腊塔耶被人刺杀了……但是杀手被捉住了!好像是个贵族小姐,已经被关进牢房了!” 此刻,让书生生出恍惚的只是师父的死讯,他还不知道,人们口中的“贵族小姐”正是任晗! 第九十九章 怎么回事(上) “你们说的……可当真?” 一日为师终身父,旁人理解他此刻心情,便主动为其让出一条路。蒋通从那个缺口逃也似的冲出去。 一路上,书生不住用手去揉眼睛:他第一次觉得临近夜晚的光线原来这么亮,亮得太过炫目;他也有些恍惚,腿脚变得很沉,像是快要拔不起来;但路却又变得很绵软,踩下去,踏不实在。一日之内的经历太过跌宕,让书生来不及准备。此刻,他脑中空白多过恐惧,只能张大嘴巴呼气,像要试着一一分辨、一一接受。可直到跑入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茅草院子,书生也依旧没能缓过劲儿。 “师兄回来了!” “大师兄!” 院子里挤满了悲愤的面孔。 对于昆仑社的学生们来说,六个时辰,他们先后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好的是,他们的大师兄成了奉器城内人人景仰的寒门英雄;但在这之前,却是老师的死讯。 “怎么回事?”蒋通对自己说。 庭院中有一处干爽的席榻,其上是用茅草和藤蔓枝条搭成的凉棚。这席榻偶尔用来晾晒谷物,偶尔也是学生们课后赖着不走,谈天说地、争辩讨论的地方。每年秋日里,藤蔓上会开出一些蓝色的花,花朵很小,看上去安静又脆弱,让人怜爱。十多年,这是灰突突的茅草院里唯一的色彩,是蒋通最喜欢的地方。现在,腊塔耶的尸身就躺在这里。 蒋通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去掀开覆在上面的厚布,仿佛揭开这重阻隔,便就没有阴阳相隔!可是身边的人阻止了他。这一下,书生才觉自己的眼圈和鼻子都极度酸涩,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情绪在翻涌。他回头,近乎咆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地牢里,萧桓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任晗!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苍的密信中,并非只说了这一件事。可萧桓疯了一般地跑回奉器,心中大半的惊惧都来自此处。到了京都,派人去任府先安抚住老爷子,就去面了圣。慌慌张张地汇报了昨夜的战况,又跟着议了几件其他事,这其中就包括学社和昨夜的乱象。后来,连北离王都看不下去了,见他只一具躯壳还留在宫里,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便摇摇头,叫他先行回去休息。 但他怎么可能安心休息呢?萧权怎么会不知这个从小就衷心跟随自己的弟弟在想什么。 果然,萧桓出了琉璃殿直奔关押任晗的地方。这不是普通的官府衙门,而是那座秘牢。之所以将任晗关在此处,是为了能更好保护她:这里虽然可怖,环境亦是糟糕,但是直接由北离王管控。眼下这事明显有人设计,待在这里至少能避免有人想暗下毒手。 “你们还要我说多少遍?”任晗整个人都极憔悴,衣服上有好几处破烂,脸颊也蹭有黑泥。她双手握住生锈的栏杆,站在监牢血迹斑斑的草垛中,急切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人就突然倒下了!然后他的脖颈就突然炸开了!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 女子说着眼圈就红了。她显然回想起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一个原本好好的人突然倒下,然后以一种惨烈又诡异的方式死在自己眼前,可想而知,这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与恐惧!这还不算完,接着,自己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一帮人当场指控为“杀人犯”,百口莫辩。这一系列事情太过猝不及防,任晗害怕了。 萧桓眼见女子如此,心中跟着绞痛。他想伸出手,覆在那双不知在何处划破了的手上,更想现在就打开牢房的锁,将她拽出来,紧紧抱住!他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你就不必再怕!可终究,他还是把一切都忍下了。他握着拳走近些,想让她颤抖的身影能被自己的身躯挡住,想让她的泪水能被自己的温度蒸发。 “晗儿,我怎么可能不信你。但现在我需要你再细细地回想一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带你出去!你不要怕,我会……”萧桓顿了顿:“这里没有旁人。” 任晗慢慢停止啜泣,用手背擦擦黑乎乎的小脸,抬起头对上关切又心疼的目光,缓缓点点头。 其实在很久之前,蒋通就答应带任晗去见见昆仑社的老师和同窗。之所以迟迟没有兑现,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系列的突发事件。 那日,萧桓与蒋通离开奉器,任晗是不知道的。她接到了海龙堂掌柜的传信——这是自己与蒋通约定秘密联系彼此的方式。打开信笺,书生的字俊逸倜傥,宛若其人。女孩如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读了好几遍,才轻轻压在枕头下面。之后便满心期待着傍晚的会面。 “信可还在?” “……在……” “字迹与之前呢?” “……与之前的没有什么不同。” “晗儿,我需要拿到那封信。” “……好吧……可是不要让我爹知道这些……” 萧桓点点头,吩咐松挫取信。 这是与心上人的秘密,是耳语,是不可言明的心跳。可眼下,任晗不得不向萧桓一一坦诚,于是越说声音越低。在女孩心里,萧桓本来就如兄长一般,这一“审”,简直像是背地里偷做坏事的小孩被家里人逮个正着。可萧桓又何来轻松呢?他可从来没想做她兄长,一颗心被人剜了般。可眼下要帮她脱困,就必须沉心静气慢慢听、慢慢分析。比起吃醋,他更无法忍受自己只能让她待在这个用来行刑审讯的地方保平安。 “信上说的是傍晚相见,见面地点是横桥。可为何你会出现在那间茅草院?” “我……是一个孩子带我去的。” 到了约好的时间,任晗便在桥边等着蒋通,期待着再次听见有人老远就朗声唤自己,然后笑着朝自己跑来。可是,她没有等来蒋通——唤自己名字的是一个男孩。孩子十一、二岁,说自己是昆仑社的学生,大师兄叫他在此处等,带她去腊塔耶老师的小院。 “所以当晚蒋通并没有出现?” “没有。一直都没有。” “蒋通是昆仑社的第一个学生?” “是。他是腊塔耶的大弟子。” 蒋通是有些才华,但比起幼时聪颖过人,现在顶多是个普通书生;且不说依萧桓了解,腊塔耶性情怪异、收徒谨慎,昆仑社且有些才识过人之辈都是三番五次登门拜访才被收下,就连与腊塔耶相识的时间来算,蒋通也不是其中最早的。那么,是什么契机让这两人生出联结? “那孩子没见过你,为何能认出?”萧桓一边思索一边问。 “……他说蒋通叫他找‘横桥上一个不会飞的仙女姐姐’……” 巧言令色。萧桓内觉不耻。 “如果再见到那孩子,你还能……” “小骗子!化成灰我都认得!” “……好。我叫人去寻。”孩子身份难定,是不是昆仑社的人都难说,若是有意加害,怕早就无影踪了;而他口中的“大师兄”或许更是压根就不不在奉器。但毕竟是一条出路,萧桓不愿放过。 第一百章 怎么回事(下) 昆仑社的那处院子很偏僻,行了不多时,头顶的星光便盖过了远处灯火。 任晗跟着少年往前走,不是没有过犹疑。可见那男孩一蹦一跳,嘴里衔着路边随手摘的叶子,哼着模糊的旋律,也便渐渐将一颗心放了下去:凭他还能把我卖了? 男孩走在前面,时不时会回头等等她;或是笑笑,断断续续与她解释,说今日大师兄与老师一直在讨论什么,晌午时连饭都忘了吃。还说这在昆仑社是常有的事:若是对书中哪处内容入了迷,能废寝忘食;对内容有了不同理解也会据理力争、谁都不让谁。那定要将对方说服的模样,在外人看起来似乎是没了礼法尊卑,但在老师眼中最不该在乎的便是“规则”。腊塔耶经常鼓励学生们不要墨守成规,要抱持怀疑的态度去看待周遭既成规矩。男孩说,老师第一次找到他家里来时,便告诉自己说:就算是师长也会有局限性、也会犯错,常怀质疑和谨慎求证是一个学者该拥有的最基本的态度。” 狱中,萧桓打断了女子的讲述。 “这孩子的意思是,并非他上门求拜,而是老师主动‘找’到了他?” “嗯?”任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之后想想,点头:“是的。” 原来收徒的途径如此?那么蒋通作为“大师兄”的身份就解释得通。只是,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自然浮出水面:这位老师是依据什么来挑选门生?他一介书生又是如何在万家灯火中找到他们?甚至,据萧桓的调查,昆仑社的开销其实相当大,对一群沉溺文墨的人来说实不应该。种种看来,背后有人对他提供支持的猜想基本被验证,换句话说,昆仑社与九泽的关系几乎坐实了。 小少年告诉任晗,老师不喜欢被束缚,更不像什么“慈父”,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活得像个“疯子”。 腊塔耶经常带自己的一众弟子一同游山玩水。出游并不影响授课,授课也不拘泥于形式:林间、山河、集市,处处都可以是讲堂。教学的方式自然不是什么大权独揽、限一家之言——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俯瞰者、也没有人只配待在经坛下仰望。所有人都被鼓励着说出他自己的看法,哪怕再过些时日,他自己都会调笑曾经的观点也没关系,甚至这是会被大家称赞的——破与立皆需要智慧与勇气。腊塔耶自己也是个喜欢“出尔反尔”的人,当然,仅对于治学。这是一种来自心底的无畏与信念,是将自己放得很轻很轻,却对所追寻的真理丝毫不怠慢。 今日也是,老师与大师兄争论不休,最后还是自己将粥和小菜送了进去。也就是那时师兄说想带一位女子来见师父,又让自己来横桥处等她。 “仙女姐姐,”小少年眼中澄澈,笑得很甜:“我们还是头一遭听大师兄主动提起过女子呢!” 任晗听罢有些开心,又有些紧张,蒋通的父亲去世得早,他自小便跟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跟前,即使腊塔耶不是个拘泥礼教之人,但在蒋通心中的位置和分量不言而喻。之前他未曾在昆仑社提起过自己,但今日却决定带我来此处,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心中已经认定我了? 一路上,任晗听着孩子的讲述,时间就变得快起来,泥泞崎岖的小路也变得妙趣横生。对于昆仑社师生的情谊,任晗很羡慕。在家中父亲总是高高在上、容不得质疑,更别说主动邀请别人“挑衅”。任允总是要自己“像个女儿”,要这个家“像个家”,可什么才是一个“女儿”该有的样子、什么又是家?甚至,谁又有权力定义这些呢?他不过是想将任府也建立成一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像朝堂、像监狱、像整个北离。 不多时,两人就入了院子。 那时间普通的、寒简的却干净的屋舍,和任晗想象中那些仙风道骨、不好功名的居士所住的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一进院子,小孩就一改之前那调皮劲儿,放下口中叶子,整理衣衫,然后规规矩矩拉开门,进去传话。 任晗等在外面,呼吸着清凛凛的空气和其中若有若无的香气,望着烛火照亮的室内映出三个身影,心中升起一丝敬意。明明自己的父亲便是一朝太傅、是当今北离王的老师,可记忆中自己从没对那个冷酷无情的人产生过什么深厚的情谊,更何况敬意。 待那小少年走出来,笑眯眯对任晗拜了一拜,请她进去。自己这才第一次见到蒋通常与自己提起的尊师,腊塔耶。 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迈,但眼神比之青年人似乎有更多攻击性和叛逆,一头花白头发随意盘起来,落下几撮卷曲的发丝在额前;他的脸上和后颈裸露的地方,生出一些白斑,上面显出脱过皮的迹象;身着布衣,淡蓝色衣袍宽大,让老人看上去更加单薄。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像是半分感受不到寒冷一般。腊塔耶并非一副淡泊出尘的模样,而是显得很急躁:手指、脚趾都在不住动弹,整个人没有目的地来回踱步,仿佛脑海里一直存在着一团噼啪作响的火,要么思考、要么燃烧。 见任晗进来,老先生脸上露出笑容,可笑容印在因为常年思索而舒展不开的眉头上,显得严肃又苦涩。他并没有欢迎弟子“心上人”的到来,也没有因为知道对方的身份而拘束或是心怀责备。他向着对自己恭敬行礼的女子点点头之后,深深地注视了她良久,叹了口气,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便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踱步。 “他只是来回走?”萧桓再次打断女子的回忆。 “对。好像在思考什么,或者等待什么……我不知道。” “你说从外面看,屋内有三个影子?” “没错!那小孩出来后,除了腊塔耶应该还有一人,我当时以为是蒋通,可是他根本就不在!”比起“消失”的蒋通让人生气,当时屋子内一切都在焦急地走向死亡的气息更让女子脊背发凉。任晗深吸一口气,用手轻轻摸摸自己的脖颈,继续回忆。 腊塔耶始终没有邀请女子走近自己,或是请她坐下。可过不多时,他竟然主动再次转向她。 这一次,他对她说话了。 “逸儿,我的这一世要尽了,而你却依旧选择活在枷锁与诅咒中不眠不休。逸儿,过去的回不来,一切都变了,这样固执地驻守还有什么意思呢?去打破真相吧!去毁灭旧历吧!去亵渎规则吧!在大喜大悲中触及界外之界!” 这位宛如被鬼魅附身了的老者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在嘶吼。任晗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他的双眼虽然“看”着自己,但明明是在对另一个人讲话! 接着,学者就陷入了如他所说的“狂喜”中。腊塔耶大笑着,面部和身躯逐渐痉挛抽搐。任晗想上前搀扶他,却跟本无法触碰急速转动肢体的人!他的躯体犹如不再有骨骼一般,曲折成人类无法摆出的弧度。 女子当时吓坏了,面对一个像被恶灵诅咒了一般的人,她飞快拉开拉门,朝外面大喊“救命”。可是庭院外早已没了那小男孩的身影,光秃秃的院子、寂寥崎岖的路,哪有人会在晚上无故莅临?! 这时女孩再次想起了蒋通:是他叫自己前来此处,为何却不见踪影?!她想大喊蒋通的名字,可就在这时,腊塔耶停止了笑声,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喘息声。他盯着任晗,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更远处。正在任晗以为他要恢复“正常”时,老人突然怔住,身体和表情皆是僵硬,接着,他笔直地向后倒去。 就在倒下的瞬间,喉咙正前的皮肤突然凹陷,变成更深色;里面筋脉血管和酸腐的液体穿破肌肤从中喷薄出来。血红色的结构像一枚利爪,伸向空中;更像一朵瓣叶细长的死亡之花,突然绽放。 正在任晗被眼前一幕吓得缩在门边时,那小少年冲了进来。而他第一句话便是“真的是你!”在他之后,又跟来无数学生模样的人,将那座茅草屋围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指着她,骂她是忌惮学社颠覆皇权、被当朝派来刺杀老师的人!喊声惊天动地,从小小的院子一直通向天际,远不逊几个时辰后萧桓所在的断桥那处! 眼见人原来越多,人们看着老师的尸身越来越气愤。许多原本只是哭泣、惊诧、或是抱有怀疑的人,早就放弃了迟疑,坚定地加入了那些似乎早就等在门外的学生之中。他们人数众多,眼中遍布血丝,根本不听女子的解释,几乎拿起屋子里一切可以变作武器的东西向任晗袭来!任晗的声音淹没在狂怒的人群中,眼见辩白不清,迅速跳进屋内里一个小隔间中。拉上门,死死抵住! 就这样,僵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官府的人就到达了那个偏僻的小院。面对手持火把,包围过来的人群,只能勉强压制,才将任晗“押”走。 任晗显然对腊塔耶死前中魔般的话和他的癫狂举动印象极深,近乎完整的复述了内容。之后,女子将脸埋在双手里,许久许久都沉浸在那一刻,无法抽离出来。 萧桓明白,让她细致地回忆一切,犹如噩梦重临。该说的她已经讲完了,剩下的他会帮她完成。便叮嘱亲兵仔细护好少主,她需要什么、想起什么随时来告诉自己。 临走前,喝下热汤、披上萧桓带来的狐裘的任晗吞吞吐吐:“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萧桓有些明知故问了。其实从进秘牢、看见任晗眼睛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个“请求”是什么。 “我要见他!” 第一零一章 完好无损 第一零一章装委屈 然而,任晗似乎还没有明白事态严重。 其实在她被带走的当夜,秦苍便去过那个院子,但见到蒋通竟也是在好几日后。 “苍苍,你冷静点想想,这件事是不是处处透着怪异!”当夜使馆里,陆歇衣衫不整的就跟着追出来。侍卫们是早就习惯了自家王爷在媳妇面前半分形象和威仪都没有,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偷偷揣测怕是又行了什么不合适的,自食其果。不过今日,他们都料想错了。 不多时前,陆雷来报。城西南一处院落发生暴动,院中一人死亡,民众当场抓获刺杀者一名。死者是昆仑社的老师。 昆仑社?两人顿时都集中精神。 陆雷看不出王爷、王妃在自己进门前究竟在做些什么:秦苍是坐在案几后的,一手轻柔眉心,一手握着笔,看上去一脸无奈;陆歇的兴致显然很高,长发半束,反穿着外袍,大冷天拿着折扇,立在女子身侧。陆雷垂着头汇报完,也不抬头,也不走。陆歇便知他还有话未尽:“还有什么?无妨。” 男子思忖了一下,答道:“被抓的刺客是任少主。” “什么?”任晗?秦苍从座位上弹起来,下一刻就感觉到有只手已经握住自己。 陆歇扶住秦苍,换下脸上和煦,皱着眉向着门口:“什么时候的事?” “约半个时辰前。” “现在人在哪?” “在府衙。现府衙门口已聚集了众多民众。北离王本想派兵镇压,但群众数量太多,且情绪激动,难以控制。” “任府那边呢?” “北离王派人去过了。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内,捉捕、围攻,甚至连北离王都得到了消息,事情似乎发展得过快。任晗曾说过蒋通允诺带她去见自己的恩师,可是刚才陆歇回来时就告诉自己,萧桓与蒋通已经秘密被派遣出奉器,围剿李阔的私兵。如此一来,就不可能是蒋通带任晗前去的。那么,是任晗自己主动找上昆仑社的人?可除了蒋通和小鹤,从未听她提起过还认识其他什么人。而且她去做什么呢?又为什么会发生“刺杀”? 秦苍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当天降异象、贵妃怀有鬼胎的谣言在民间四起;学社师生屡次三番被刺杀,且种种迹象都指明是朝廷贵族所为时,自己就应该想到背后已经有人落子。它要利用人、利用所有贫民百姓的双眼,去见证一个故事;再借用他们的愤怒和多年的积怨,来层层攻陷北离现有的统治!而或许是自己与任晗太过亲密,又或许这女孩平日太过不拘小节,自己竟能忘了,她也是当今北离上下最位高权重的人! “我要去府衙!” “王妃、王爷,”陆雷难得显出担忧:“现在那里很不安全。” “就是因为不安全我才要去!” 秦苍不能想象任晗现在该会有多无助:被误解、捉拿、被喊打喊杀,自己心上人的恩师当着自己的面暴毙,而自己却被当作凶手!她那么烈的性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会不会冲出牢狱与那些人强辩?会不会不管不顾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想到这里,秦苍心中急切:“王爷,他们针对的是北离掌权者,不是外族势力,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况且,我也不是要以瑞熙王妃的身份参与其中。我保证,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她有自己的考量:大半夜,哪来些精神抖擞的“民众”聚集闹事?这明摆着是背后有所组织、有所阴谋!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攻陷牢狱吗?逼迫北离朝堂给说法吗?处决“杀手”吗? “苍苍,北离王已经派人去了。他会有自己的计划,我们就不能再等等?说不定……” “不能!不是我们,是我不能!”秦苍说完就甩开陆歇的手,冲出了正门。 陆歇无奈,跟着追出去。然而,当他靠近陆雷身边时,神色一变,若有似无地扫了对方一眼。伫立门前的男子马上接下这目光,低声回道:“是!”便再次隐匿于黑暗当中。 “苍苍,我不是那个意思。”庭中央,陆歇捉住女子的双手,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现在我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冒然过去,不一定就能解决问题,反有可能徒增风险。况且,你打算要怎么帮她?” “任晗不可能杀人!那些围攻的人显然是有目的的,他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分举动!但我可以先救她出去,保她安全。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我当然和你一样相信她,即使她真的动了手也一定是迫不得已。可是苍苍,你想想,就像你说的,那些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任晗,他们的目的是北离朝廷。今日他们摆明是要再次逼迫北离王做出选择,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档口一旦凶手消失,那便是赤裸裸的包庇!是北离王因为偏袒贵族,不顾人命关天再次抛弃了他的子民!到那时,幕后之人便有更多理由闹事、甚至引发暴动,会有更多人流血!苍苍!你冷静下来想想!” 秦苍被陆歇拉着一通说教,脑子和胸口的燥热倒是被浇息了不少。待稍微平静些,女子一字一句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反而需要她活着?并且,完好无损!”这样一来,谁是受害者就真的说不清了。 陆歇见她总算缓过劲儿来,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西南郊外的院落所处偏远,为何府衙会马上收到刺杀的消息,还火速派兵捉捕?为何北离王和我们能第一时间就知晓这一切。为何不真让那些暴徒去伤害她?‘他们’是在等我们的反应!” “他们”所能直接支配的力量一定是少数,或者并不想亮出实力大动干戈。所以今夜,这些人的目的就是做尽委屈,让北离大地上所有的百姓都知道,王上不顾是非、偏袒士族。即是如此,幕后之人不仅不会轻易动手,反而该比任何人都更“珍稀”任晗的性命安危!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放心。”秦苍望着陆歇的双眼有些泛红。 “苍苍,若你想去,我现在就陪你一起去看看事态到底如何。可是你答应我,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们就是在害她!” 秦苍使劲儿点头:“好!” 第一零二章 众 从小到大,陆雷比之他的胞弟似乎都要更受到璃王府二公子的倚重。相应的,更多艰险的任务也由他一人出使。人人都知道,瑞熙王身边有个面若寒霜的“死侍”。那是个过分“有定力”的人,又或只是一件上好的兵器。反正,只要陆歇挥挥手,他便佛挡杀佛、至死方休,好像没有什么能动摇这人心旌。 这么多年他一心一意随陆歇出生入死,什么刀山火海没趟过?那么,又该是怎样的情况能让他说出府衙“不安全”呢?秦苍回想着陆雷当时的表情,便料到该是不乐观,然而,当两人真正到达府衙门前时,依旧为眼前的景象震惊。 人群前前后后围了有几十层。推推搡搡、层层叠叠,将那栋原本巍峨的建筑包裹得严严实实;密密麻麻的人群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人们手中的火把炙烤着寒夜,竟然将常年森然的地方照出了不恰当的玲珑。深夜,北国大风肆虐,唯见颤抖的却是兵不是民!府衙的驻兵和萧权派来的人勉强拉出了铁栅,想要挡住人群,然而那些象征权威的身影变得异常单薄,根本是在拿命抵挡着攻击和谩骂、维护着北离王朝残存的体面。 这些人,秦苍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因为她根本无法将此刻扭曲撕裂的民众,与平日里那些冷漠木讷的奉器城民对应起来。 所有人都是风,所有人又都是风中焰火。这群人中有男女老少,但最多的还是青年。这些青壮手持火把,奋不顾身涌在最前面,他们口中张合,话语被淹没;他们眼含恨意、嘴脸被扭曲,往日那些翩然儒雅与礼仪教化在此顷刻坍塌,化为乌有。 一切都在缩小,只有人群在变大;一切都在噤声,只有毫无意义的音节在嘶吼。那种情景是奇特的、拥有巨大的魔力的,它可以包容和蚕食一切异同。它能让置身其外的人产生巨大的无措感:无法控制、无法招架、无法抵挡;又能让置身其中之人凭空生出无比的归属感与力量感——唯有妥协、唯有臣服、唯有成为它的一部分,才能获得新生。 所有人似乎都与关押在府衙内中的人不共戴天、累世仇深。可有几人是真正目睹了“凶手”杀人?又有几人曾与任晗打上过半个照面?但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现在,每个人都如醉酒了般意识模糊,集结演变为暴力的狂欢。他们只要叫喊、只要嘶吼、只要目眦尽裂,只要身体碰撞带来的疼痛感和最淋漓的宣泄,便觉得力量无穷! 即使没有暗夜保护,或是秦苍和陆歇压根没有着便装,怕是也没有人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强烈的冲击与恐惧,将秦苍袭了个透,现在她只能默念,祈祷所谓的“幕后之人”真的有能力控制这一片汪洋。 正思间,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吼:“交出任太傅之女!交出杀人犯!” 那一声之后,四方明显有声音毫不犹豫地加入应和:“交出任太傅之女!交出杀人犯!”接着,新的声音接连带动周围的人,所有无处发泄、乱叫一通的怨气突然有了统一口径:“交出任太傅之女!交出杀人犯!” 这样喊了不多久,之前同一个位置又响起了新的呼喊声:“杀人偿命!就地行刑!” “杀人偿命!就地行刑!”如法炮制,所有人抛却之前的声音,拥护新的呐喊。渐渐,所有混杂不清的话语变得清晰起来、锋利起来,所有人的意志被整合成一支意义明确、目标明确的剑,直指府衙中的女子! 半个时辰,关系就查得清清楚楚?还是说这些话怕早就想好了,只待此刻?几次三番,秦苍终于看见了人群中唯一保有理智、记得要不时变化口号的人! 飞身而上,落入滚滚人流,戒指摇晃,稳稳扣在那人脖颈上!待那青年感到一股凉意从项间袭来,一回头,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竟再不能大声叫嚷!于是转身疾走,想要挤进人群。可是揪住他便有可能顺藤摸瓜,秦苍哪里肯放手! “谁派你来的!”人挨着人,跌跌撞撞,秦苍不仅不敢用毒,连新月也施展不开,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中,大声逼问。 男人看见秦苍眼中神色竟比自己煽动起的愤怒还要可怖,便知遇到了不好惹的,慌忙摇头:“我不知道……救命啊!” 秦苍要比那男子矮小,双手死死拖住对方衣襟,就在拉扯穿梭之际,突然感到侧腹一阵急风,下意识倾身一躲,竟避过一道利刃! 这么密集的人群竟有人敢亮出兵器?! 然而就在这个躲闪间,原本被抓住的青年趁势猛一用力,全力跃入人群。他身前的人似乎商量好了般,恰好在那一瞬间豁开一道口子,待青年滴水入沧海,马上又变回密不透风的人墙。对方这么一甩,加之身边人拉扯,秦苍一个趔趄脱了手。尚未找回平衡,一晃身,就要栽下去:若此时倒在地上定会生生被踩成泥! 就在这时,感觉腰间一个力道,将自己揽了起来,紧紧固在怀里。秦苍半弯着腰,动弹不得,抬头看,一把闪着寒光的折扇正抵在自己眉心! “小生荣幸,三次与姑娘相见都有肌肤之亲。” “你……”秦苍越过近在咫尺的刀刃,看向浴室中差点就杀了自己的人。原来这酒肆老板也与此相关? “你到底是谁!” 秦苍说完抬手佯攻,避过对方玄铁骨扇,抬脚就往男人胯下袭去。那人今日显然杀心未动、半分不恋战,松开秦苍后,退步站定,一张若玉般的脸竟显得有些慌张,像是全然不知对方何故攻击自己,冲着秦苍生气:“啊,好险!” 险?你杀我几次,装得什么无辜! 这时,一道身影闪过。陆歇一掌劈来,正打在男人臂膀穴位处。男人手臂吃痛竟差点失了扇子,凌空一扔,用左手接下陆歇另一掌,赶忙将扇子抓住。之后,双方皆向后一退,遁入人群。 “苍苍,没事吧?”陆歇挡在秦苍身前,隔着人流,望向翩翩公子。 “我没事。”秦苍答。 酒肆老板揉揉手腕,半张开自己的折扇,凝视着功夫不逊于自己的男人,像是半分不知这两人就是瑞熙王与王妃一般,浅浅一笑:“既然姑娘的朋友来了,就不需要在下的保护了。在下的朋友却还在等我,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一跃而起。 他站的位置靠外,几个呼吸间便飞出人群。 “你站住!二哥,他脱不了干系,不能让他跑了!”来不及多解释,秦苍跟着就要追。可毕竟自己轻功一般,现在又被挤入人群正中,显然无法如那酒肆老板般飞出去。正着急想要拨开蜂拥的人群,突然腰际传来一阵温热,下一刻,便觉双脚离了地。 陆歇一手稳稳环在女子腰背,凌空而起。秦苍的脸伏在陆歇胸前,听见疾风过耳畔。然而,还没等落地,就有刀剑反射地上的火把落入余光。接着,冥剑剑鞘上传来金属碰撞声。 第一零三章 幕后(上) “他们是在引我们入林!” 这几人与那酒肆老板一样,并不恋战,待几轮袭击结束,便彻底远离人群,遂着前人离去时近乎一致的路径向西南侧林深处奔去。秦苍哪肯?借力扬手,左臂驱动戒链,混入“称觞”的银针顷刻向前侧三人击出! “称觞”是一种神经毒素,刺入体内后下半个身子便无法再动弹。脊背前躬、双腿僵直,若无下毒人的指令,中毒者便只能谦卑伫立原地,宛若“祝酒”。然而,怪异的事发生了:眼见那几枚鱼骨未有一枚虚发,直直刺入袭击者的躯体,但片刻之后这几人竟“毫发无损”:动作迅敏、一往直前。 怎么会这样?鱼骨毒素入体和发作确实需要时间,但绝不会如此久。见那三人急速入林,秦苍惊得停下脚步,手中却不敢半分怠慢,连促戒链,“茯夜”瞬间腾空! 这种能让人安然入眠的毒比之“称觞”扩散性更强,追击速度更快。霎时间,肉眼无法看见的粉末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盛着施毒者的决绝与质疑裹挟而去、压制而来,稳稳笼在那三人身上!但与刚才一样,不可思议的事再次发生:没有伫立,没有停顿,没有人中毒! 秦苍所有的毒都是由夕诏与她一起一一比对过古籍,经过极精细的测算和复杂的调配制成的。那时便已考虑到,或许一些人体质特殊,能避过其中几味毒。所以为了毒素能稳定发挥效力、打击精准,又在完成基础上小心翼翼添加了几味制剂,来保证毒素可以更顺利与人体结合。其实这种情况简直少之又少,加一个步骤不过图一个安心,毕竟天生就能对一种及以上的稳定毒素形成免疫的人,几乎绝无仅有。但今天可好,一下遇着三个“天赋异禀”的! 难道是自己制作时出了错?这就更不可能,这些毒几乎与秦苍性命相连:每一种毒与蛊都需以女子的至毒之血为药引炼制,而自制成那一刻、封存在戒指中起,便又时刻与她皮肉骨血相接触,不断浸润、相互喂养、循环往复。这如同左右手般熟悉的所在,哪有出错的道理? 于是,秦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背后,有人有本事能‘吃’我的毒! 第一次面对如此景象,女子惊得有些语无伦次,然而陆歇却并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苍苍,他们是在引我们入林!那侧正是昆仑社驻地方向,腊塔耶的尸身该尚在驻地!” “他们要做什么?”秦苍缓过神,知道此刻不是纠结于毒素脱靶的时候,回身拉住陆歇衣袖:“他们是不是要消毁栽赃证据?我们得跟上!” “既能堂而皇之引我们入林,怕早有埋伏。一切小心!”明知女子此刻绝不会止步,两人以百姓身份出行又未带护卫,陆歇只得嘱咐她留神。 “好!” 林中光线微弱,摇曳的松枝如同鬼魅利爪。来北离这期间几次三番莫名与自己有所交集的男人,和显然是为护他离开的杀手都在冥冥中为二人指路。过分明显的计谋,一时间让人生出揣摩,到底是故弄玄虚摆空城还是准备万全待鱼上钩?可是,这一路迟迟未见有人伏击,直到最后才出现的几个装置陷阱又过于潦草。就这样,两人随着脚印,竟轻易就追至小院! 院门开了一条小缝,秦苍往里看,凉棚下正隐隐躺着一个“人”。蓬松的头发、素色的衣袍,不是腊塔耶的尸身又是什么!可这次,连仗着有陆歇“护驾”,冒失了一个晚上的女子也感到有些不对。她拉住男人要去推门的手,突然问:“昆仑社的老师被杀,却没有半个学生留在他身边吗?况且,”秦苍忍住脊背微微泛寒,向四周环顾:“这里,是不是太过安静了些?” 的确,这里静得有些异常。 院子原是处在郊外,远离市井烟火。这大半夜的,唯有头顶夜幕、眼前林深和脚下泥泞相伴;一路行来,喘息和风声相接,一停下方感耳畔寂寥。若真要说,这万籁寂静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秦苍的五感被训练得上好,过山林时远山偶有啼鸟和鸣虫暴露行踪,可离这院子越近,四周就越静;真抵上门前,似乎周遭一切都被迫与夜一同陷入深眠;又或者说,一切“活物”都还在原处,只是齐齐被捂了嘴,空转着眼珠盯着门前两人。 秦苍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朵,周围环境似乎比看上去空旷许多,死气与湮灭感漂浮在周身。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体验,但于陆歇,这感觉却唤起曾经的记忆。或许,他们二人在西齐霍安的清隐山初见时,早就与这幕后之人有过接触。而待到明日晨光出现,陆歇睁开差点就失明了的双眼,看见茅草凉棚上生出的蓝色小花时,尘封多年的谜团竟有了解。 而秦苍的另一个问题,比起感官要更实际。老师被杀害,尸身尚在院中,昆仑社却为何半个“守灵人”都没有?难道所有人都执意要先到府衙闹事、讨说法,才肯好好安置恩师的尸首? 女子调整呼吸,静静盯着院落大门,没有异常;周围有所埋伏吗?有危险吗?看陆歇的反应,不像。然而一切并不寻常,那酒肆老板也好、或是今日避过自己毒的人也罢,甚至那日漫天紫气与王宫中的大面积中毒事件,现在想来,似乎都与自己相关联。于是稍微俯身,再次凑近那个门缝,向内望去。 突然,门缝正对自己的地方,移来一只眼睛! “啊!” 怕什么来什么,秦苍吓了一大跳,瞬间后退!然而门内眼睛的“主人”丝毫不给她喘息机会:院门“霍”得大开,一道橘色的光乍现又消失。之后,即使是白昼或许也没有人能看见,空气中,一尾短箭长的小“龙”随光而生!它周身有两束浅浅光丝缠绕,光丝并不扩散,紧紧攀附龙体,径直朝门外两人袭来! “二哥闭气!有毒!” 这东西对秦苍来说太熟悉了,多年前在极乐阁里,自己第一次被迫以毒杀人用的正是它——“双姝”! 再不能退却!秦苍急转身,猛向后施力,一把推开自己身后的男人,几步上前,避过龙身第一次袭击,张开五指,急催戒链。顷刻,一条与空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龙”腾空而起,霎时与那来路不明的“双姝”缠斗起来! 后生的“龙”显然威力更盛,不似那冒牌货蜿蜒游走、左右躲避,毒龙咆哮向前,趁对方躲闪之际,一个窜身而上,狠咬住另一条的身子。那伪“双姝”眼见不敌,扭动身躯,似极痛苦!攀附周身的光线明明灭灭,原本是要脱离母体攻向敌人的毒,现在却全然失了力道,软绵绵直不起身。 敢使我的毒?要知道,“双姝”与所有其他毒一样,这世间独此一份、再绝无仅有!想要仿制、想要以假乱真,那简直自不量力! 再次舞动戒指,翠色的袖袍烈烈作响。 “灭!” “嘭”的一声,原本幽暗的夜空被迸射进一道橘光,接着,发出一声巨响。两条只有秦苍能看见的、近乎一模一样的“龙”相互绞杀又相依相存,待那假龙奄奄一息之时,秦苍借机施力,引血向天际,将二者一齐收回掌中。——毒施展后便无法自动寂灭,若无法收回,便会继续蔓延、袭击人体,遗祸无穷。自己吸纳毒气,自然也会有损身体,然而有毒血与天华胄护佑,总比这毒附在陆歇身上好。 “谁?还不出来!” 第一零四章 幕后(下) “苍苍!” 陆歇一手持剑、一手扶住秦苍,便知女子气息不稳。对方的毒龙虽不敌,但毒性并不弱,只是简单的调息恐不能顷刻化解。不能再遂着她了,得带她回去!陆歇握住秦苍的手,就要后退,然而女子却冲他摇头。 秦苍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翻涌起来的毒,再次朝门内喊:“出来!” 现在就算没有任晗这件事,她怕也不能安心离去了。“双姝”是早已绝迹于世的毒,炼制方法独一无二。然此剧毒太过不人道,人从中毒到死亡会极度痛苦。秦苍从未自诩良善之人,可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痛下杀手;即使非要你死我活,也会极谨慎选择用毒。那么,能仿制“双姝”者,是什么时候目睹过其真容的呢?难道极乐阁那时,对方就在场吗? 这时,门后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并不凌厉、也不凄苦,银铃一般,透着不谙世事的轻快。接着,就见一位少女跑跳了出来。 女孩十二、三岁,扎着双髻,碎发盖住额头,直与眼睛相接;眼睛很大、透着好奇;不高,身着金花红底的齐胸襦裙,左手持小小灯笼,右手攥着个将化未化的糖人。她稍仰着头看着眼前男女:“你就是秦苍?” “你就是凶手?”秦苍不让。 “才不是我呢!你可别乱说!”小姑娘皱着眉,慌忙摆手,糖人也顾不上舔,像是怕极:“我若乱取人性命,圣女该又要罚我了。” 秦苍和陆歇交换神色:这女孩年纪再小也十来岁了,可看她动作、表情、对手中食物的依恋和嘴角流出的涎水,都透着不正常的幼稚。 “圣女?你是九泽暗部的人?”陆歇问。 “是呀!瑞熙王是不是见过圣女?”提到“圣女”小女孩突然兴奋起来,慌张的神色霎时不见。嘴里“秦苍”“瑞熙王”叫得亲热,看来这心智不全的孩子对他们很熟悉。 “你说人不是你们杀的,那你又为何在此地?是你们陷害任晗,又挑起暴动是不是?”秦苍不相信她的话,她只觉这人在装疯卖傻,便将疑惑倾泻而出。 “不只有我,里面还有很多人呢!但是他们都睡着了。陷害的事,算是吧。但我们只是出了一点点力。”女孩舔着糖,似乎有问必答,又似乎所问非所答。不过,她身上那种见到故人般的真诚和坦荡,让秦苍觉得惊讶又不解。 “那个酒肆老板和你们是一起的?你们为何要杀我?还有,刚才那毒是你制的?” “白羽?有人帮你抵了命,白羽今后都不必再杀你了。白羽他是喜欢你的。但是,珞珞可没有答应……哎呀!” 女孩话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巴,像是泄露了什么天机,又像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重罪,颤颤抖抖自言自语:“圣女说过,要用‘我’,不能用‘珞珞’。说错话,要被罚!” 女孩嘴里念叨着,便再不顾前面“敌人”。弯下腰,小心翼翼放下灯笼,然后张开五指,糖人瞬间落入她小小的掌心。之后,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就见细密的糖粉从她手里扬了出来,在烛灯的照耀下当真流光溢彩。待自顾自完成一系列动作后,女孩掸掸糖灰,再次俯下身,笨拙地将彩灯握回手里。 然而,这过于克制的举止让陆歇产生了怀疑: 那灯笼外部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在底部、连接处和孩子握住的地方都相当纤细。陆歇细看,那是由一种叫作“蝉翼纸”的材料做成的。“蝉翼纸”不是纸,而是一种非常易碎的宝石。虽说是“宝石”,但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华美的地方。唯一与众不同的,便是脆弱。因为易碎,所以难得;因为难得,便有人看准了机会。不知从哪一年起,“蝉翼纸”开始在各国收藏者中供不应求——一小粒米大的“蝉翼纸”就要数万黄金。大概,这是人的脆弱所造就的珍贵吧。 此处,在手提灯笼的所有不稳定的地方都镶嵌了这种“蝉翼纸”。可以想象,只要稍不留神孩子就会将它们震碎。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灯笼便也不复存在。陆歇想,这难道是要教她学会控制力量?是什么力量如此厉害? “圣女有没有教过你不可以说谎?人当真不是你们杀的?”对于女孩的过分郑重,秦苍与陆歇思考角度完全不一样。女孩刚才袒露“很多人”都“睡着了”是什么意思?有人帮自己“抵命”又是什么意思?毒是谁的,她尚未解释。还有,如果她能说出凶手是谁,或许就能帮任晗洗脱罪名。三人离得太近,况且秦苍不确定女孩是不是也对自己的毒有所免疫。所以,即使她放下戒备时,秦苍也没有选择用“拂尘”窥心。现在,她要用圣女的名义来诈。 “我没有说谎!”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不信!除非你说出真正凶手!” “我不能说!” 她知道。 “是任晗吗?” “谁是任晗?” “是九泽其他的人吗?” “不是!” “别忘了,你不能说谎。” “我没说谎!” “毒是你制的?” “不是!是婆婆!” “婆婆?杀昆仑社老师的只有一人吗?” “不只!” 足够了。 秦苍不再问,珞珞不再回答,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透出怪异的和谐。 珞珞依旧因为不被信任而感到气愤,涨红了脸,唇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她明显想举起右手去舔糖人来压制烦躁,可是刚一动,才发现今日的糖已经与脚下的泥水融在一起,便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撞击! “我不喜欢你!”女孩冲着秦苍恨恨地说:“那和尚为什么竟要把天华胄给你?” “你……”这次惊讶的变作秦苍。天华胄是临南至宝,极少有人知晓。世人只传说有刀枪不入的圣器代代流传于世,却从不确定这传说是否为真。而即使至宝真正存在,其真身在何处又是另一个谜。自从悬泉归来,秦苍便一直在找夕诏的消息。为什么他的禅杖竟在古墓之中?他是不是还安然无恙的?然而,那玩世不恭的僧人仿佛凭空蒸发了般,任是半点下落也没有。 “我师父在哪?!” 小女孩看眼前人着急起来,心下舒服许多:“你说那和尚?他自然是和圣女在一起。你不知道吗?” 女孩说完,目光转向长剑仍未归鞘的陆歇。可这个疑惑的眼神,秦苍没有看见。 圣女?难道九泽的圣女就是夕诏一直在找的人?她是那个“师娘”、那个“一眼定终生”?可既然是如此显赫的人物,为何到现在才发现?不过,如果夕诏真已与他们站在一同边,那么那些毒便能解释得通。可“婆婆”又是谁呢? 秦苍尚在思忖,陆歇却已经明显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收敛的内力在这孩子体内流窜。眼前这人一旦失控,怕极难对付,急道:“珞珞,我们已经相信你了!” “瑞熙王,不用你提醒。我们是答应过暂时不伤害你的王妃,可今日并非我不守信在先。是你们西齐奇怪,反反复复没个准!圣女说做人不可以出尔反尔的。”珞珞原本严肃,但突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一笑,转向秦苍,再次顽皮起来:“你的毒很厉害,婆婆可是调了很久才破解又复原的。待我拿你的首级回宫,一定要用此事取笑她!来吧,我来取你的命。” 原来,这女孩刚才未说完的话竟是:“但在珞珞这里就不同,在珞珞这里,没有人可以为你抵命!” 第一零五章 怪力女娃 话音刚落,手提灯笼的孩子凌空而起,速度之快,在夜幕下宛若一道红色鬼影;不由分说,抬手便打,而她的武器竟是那个关节处薄如蝉翼的灯盏! “小心!” 陆歇一把将尚未回过神的秦苍拽到身后,自己已经提剑迎上。幽冥剑和那灯盏几次相碰,发出远超越过二者体型的剧烈撞击声;交锋几次,两人皆惊叹对手难缠。 女孩手中的提灯,自始至终没有显示出任何“脆弱”;相反,此刻它在那几乎招招死手的孩子掌中来去自如。那灯柄是枪,灯盏是锤,整个灯笼在她手中化作刚柔一体的软兵器,灵活性与攻击力丝毫不亚于用天外奇石所铸造的幽冥!几个回合,竟难分胜负。 与其短兵相接后,陆歇才明白,那灯盏制作极巧,只要施力者气息流畅、全神贯注,灯盏内部便能行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即使外部的撞击再剧烈、移动再迅速,都不会令连结处的“蝉翼纸”破碎。 那么,我就试着打破这种平衡。 念头即出,男人兵行险招,每一剑都一副舍生忘死的姿态;刺去角度怪异,引得珞珞步步紧逼,然真待敌手全力以赴、即将中的之时却又猛然收回力道,让袭击落空。几次三番,这种以退为进的打法,便叫对方心生急躁。可珞珞脸上不仅并无半点惧怕,相反,不能尽兴的桎梏、不能杀伐决断的阻挠竟唤起了兴奋。陆歇越是退,女孩便越是一无反顾,种种延迟、种种求而不得,让人情急! 一旁的秦苍能清晰地看见珞珞额间已渗出汗水。她脸上泛起潮红,脖颈微微偏曲,形成怪异的角度;灯盏微弱的光亮晃过,痛苦又喜悦的神色同时在脸上流转。珞珞张着嘴像是在急促呼吸又像是在笑,可笑却不发声,任涎水滴滴答答流向衣襟。这种拥有极致情绪的人和情景自己是在哪里曾见过? 往复几次,女孩的内力便再无法稳定,手中灯盏也再不能与身体攻击配合无间。一经露出破绽,便休怪幽冥无情!几乎一瞬间,女孩持灯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露出白骨。血腥气弥散在空中,疼痛感席卷而来,混杂的味道螣蛇般逶迤盘曲,涌进鼻息。这下嗜血者更加无法维持心绪,只见她身体发出阵阵震颤。眼见打不过,整个人避开陆歇,猛然朝旁侧的树林疾行。 “轰——” 三棵参天松几乎同时发出巨响! 秦苍抬眼看去,三个等高大洞贯穿树干正中!而因为速度极快、力度极大,树冠竟没有向左右歪斜,而是笔直下落! 那女孩看上去年岁小,身量娇柔,手持灯笼也是普通尺寸,以至于秦苍一直以为那不过就是流星锤类的普通兵器。可现在,从断裂的树干反观,令人吃惊的便不只是孩子的速度与力道,那杆提灯少说怕也有百余斤重!而这孩子相当于一直轻描淡写地挥舞着数倍于自己体重的兵器! 落下的树干直直插入泥地,张开的树冠形成屏障,将陆歇与令二人隔离两段。趁男人暗叫不好,飞身而来之际,珞珞朝秦苍袭去。 人或许能避过我的毒,可兵器呢?近在咫尺,你死我活且看这一遭! 这是头一回,秦苍在一瞬间将两种极烈的毒一齐施出:“北斗”与“千古”本就分别是能腐化物质内部元素的毒,合而为一则万物凋敝。九百生灭,绫罗铁骑不足叹,愿历千古邀星辰!这如双虹般的制剂,便是要瞬间拆穿世事假象,看云烟过眼、看昙花一现! 横飞而来的孩子,带着幽魂索命般的乖张与狂戾,正迎上从震动的戒链中冲杀而出、绞缠而至的两种烈毒。两种剧毒掠过秦苍宽大的衣袖直直抵在那花灯上! “啪!” 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然而,这还没完。就在此刻,幽冥裹挟着悍力,一剑正劈在灯柄与灯头的连接处。霎时,灯头轰然落地!这下,碎裂声藏不住,眼见彩灯黯淡下来,像失了魂。然待其尚未全然熄灭,提灯各个链接处颓然失力,一一迸裂! 手柄尚握在孩子手里,小孩子显然傻了眼,再顾不上要取谁的“首级”,慌张地跑向前,一把抱住灯头。动作间,那些碎裂的“蝉翼纸”形成尖锐,在她手上、脸上划出道道血痕。可女孩似乎浑然不知痛,手中不停。 陆歇持剑落地,挡在秦苍身前。 秦苍本是在赌。近身缠斗自己显然没有希望,双毒与那灯盏又几乎同时击出,就在答案揭晓前一刻,谁尚存于世,谁粉身碎骨,秦苍压根没有把握。眼下,自己的毒加之陆歇那一记,灯笼彻底碎了。看似大功告成,然没有那灯盏,女孩的一身怪力会无势可依还是全然释放? “你们还我灯笼!” 周遭陷入黑暗,唯有疏星凛夜。 女孩发指眦裂,抱住那小小花灯咆哮袭来,显然要与眼前二人同归于尽! 可就在这时,珞珞身体猛一晃,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急速拉扯,稳稳定在路中!细看,她腰部竟缠着数片首尾相连的玄铁扇瓣! “白羽!”突如其来的力量,打断了珞珞的进攻,女孩握住腰间滕锁般的扇瓣,拼命施力,却分毫掰不开,气得大叫:“你是白家的人,竟敢违背我?” “我又不是你,为何要听话?” “你不听我的,我便要你白家灭门!” “白家也没剩几个了,不差这一回。”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隐藏在林深处缥缈得很,似乎此刻延伸到此的,只有拖住女孩的玄铁片。 “我要告诉圣女!” “告诉圣女是我救了你和你的小花灯?”白羽声音中竟带着笑意:“珞珞,宋逸给你的‘好东西’呢?” “我本是不想用的……”女孩仿佛被说中要害,语气软下来,也不再忙于脱困,而是不自觉地腾出一只手,想要去触碰自己的耳环。然而这下意识的动作尚未达成便已结束:女孩的身体被腰间金属藤蔓再次拉扯,霎时间,与她手中百余斤的兵器一齐腾空,宛若一片猝不及防被人吹走的蒲公英,极速后退。随即消失在夜空中。 而与之相伴,白羽的声音洋溢婉转:“秦姑娘,这世上会下毒的可不止你一人。” 毒?他在说“双姝”?还是...... 秦苍被陆歇挡在身后,听那酒肆老板“好心”提醒,赶紧拽住陆歇的手臂。 “二哥,你怎么样?” 半晌,从不久前起就一直半侧着身、面向九泽人离去方向的男人,似乎终于舒了一口气。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们走了。” 是,他们走了。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苍感到胸口涌来一阵不安,接着,自己试探着将手伸向陆歇眼前,却被男人稳稳拉住。原以为是多虑了,可他口中的话却证明了秦苍的猜想。 陆歇低下头,茫然地看着前方:“苍苍,我看不见了,但一般的攻击还能应对。你不要怕。” 第一零六章 闭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些时候了。”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就不担心吗?” “毕竟……我要听命于西齐……” “……我说的是你的眼睛!” 秦苍叹口气,她担心的自然不止他的眼睛。 此刻,两人正坐在昆仑社院中那个安置着腊塔耶尸身的茅草棚中。 奉器丝雨绵绵。 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没有不适,甚至说不清到底是从何时而起眼睛就有些干涩模糊的。总之后半段与珞珞过招时,听声辨位便渐渐占了主。 陆歇这一整个晚上几乎不曾与自己分开过。以秦苍对毒素的敏感,很难有什么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下毒,可偏偏陆歇双眼就是看不见了,而自己却连缘由都找不到。依经验,这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毒,若有医者能系统诊治一番多半便可痊愈,现在一味让血气运作只会加速毒性深入,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行进、不要动。 男人盘腿端坐着,眼中空洞,任身旁女子为他来来回回检查,乖巧又文不对题地回答着她的问话。 其实不用陆歇启发,秦苍自己何尝不曾怀疑呢?祭祀那夜之后,陆霆左右打听才知松挫当时竟被层层暗卫挡在门外,绕了老大一圈、甚至抄了经年密道才得以进来府中求助。既然如此“严防死守”,那位舞姬又是何以大摇大摆进入驿馆的?再回忆起她当时的样子,秦苍几乎可以断定她想拖住自己。可为何要拖住自己呢?难道和宫里中毒之事有关。只是秦苍是用解毒虫破解的毒素,不能确定毒素是什么时刻入体。但现在看,霜儿与陆歇暗地里一定有所联系,只是他们又和九泽有多少牵涉呢? 而且,刚才珞珞说,曾“答应”暂时不伤自己,意思是他们早就明着或暗着达成过某些协定。可这些自己全然不知。陆歇在祭祀当夜迟迟未归,现在来看,竟像是刻意要留在宫中洗脱嫌疑。 还有那个酒肆老板——白羽,那人之前差点杀了自己,可刚才人群中大好的机会却并没有动手。珞珞说是有人替我抵命。是谁?浴室中冲进来救我的人吗? 最后,他们为什么杀我?因为我厉害、因为我阻碍了他们的行动,这说辞未免太不具有说服力。秦苍或许在蛊毒方面小有造诣,可她一人终究势单力薄,与九泽整个暗部相比,那威胁原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答应陆歇保我安全在前,之后却又不顾违背契约多次找上门要我不得活于世。为何?因为天华胄吗?与夕诏有关系吗? 叫人想不通的地方太多,秦苍摇摇头。要是这些纷乱的思绪能随着绵雨排除体外、和入泥泞中,再狠狠踩上几脚,那该多好。 秦苍觉得冷,但是现在两人哪都去不了;她也觉得等待的时间好慢、日子好长。可是真要算起来,距离今夜他们出使馆,也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距离她离开常蛇古刹、离开夕诏,一年尚未满。秦苍觉得很累,此刻,她很想像小时候那般,在不开心的时候把院子里开得最好的花药摘个光、泡澡,然后钻进被子大睡一觉。醒了以后就发现,或许一切都是一场梦!自己其实还在花海般的小院里。院子是金黄色的,铺就着不变的、暖暖的光。那时,她一定要跟那个絮絮叨叨的和尚好好哭一场,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他或许会边做饭边笑她,但还好,一切都尚未发生,她的心也尚未许给谁。接着她还要去红楼,带那帮称她为“大哥”的人走街串巷。 “累了的话,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吧。”陆歇感觉到女子的颓丧,指指自己的肩,冲着秦苍拍拍。 “反正那么多双眼睛,也不少我一副?” “咦!”男人听罢,赶紧做出无辜的样子:“这可是你自己强调的,我可没吓你!” 秦苍瞪一眼男人的侧颜,撇撇嘴暗骂,再看看院中一切,缩缩身子,感叹为何“瞎”的不是自己——如珞珞所说,院中不只有他们。此刻,整个院子里,正站着十来个人!所有这些青壮都笔直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瞪着的眼睛不时眨巴一下,视线汇集处正是腊塔耶的尸身。屋里的人更是满当当,甚至还有几人是直直站在窗前透出半个身子来“默哀”的。这也是为什么,两人只能选择在落雨的外院静息。 秦苍探过他们的鼻息,都是活着的、与常人无异的,所有人似乎只是站着“睡”着了。只是可想而知,大半夜被人行注目礼,场面该有多诡异。反正,秦苍总担心这些被定住的人会突然醒来,突然袭击。心下揶揄,就往草堆里面缩,心想那雷霆兄弟业务能力真差,怎么还不找来?却再次被陆歇接过心里话。 “不用担心。走之前我与陆雷说好了,我们若无消息就来这处会合。” “你知道我们会来此处?”秦苍始终绷着这根弦,试探道。 “命案发生在此,即便没有九泽暗部的人,你会不来看看吗?” 确实,自己不可能不来这里找找证据。 “他们引我们来,是为了杀我?” “不像,最后是那人用扇锁困走了叫珞珞的。他应该是想救你。” “那人之前差点杀了我!” 陆歇朝秦苍方向转身,虽是眼不能传神,但一身醋味:“那女孩不是说了,‘白羽’喜欢你。” “我……对呀!我就这么招人喜欢。等往后回了西齐,不当王妃了,且得挑花了眼!”你吃飞醋,我还生气呢!秦苍本就心中郁结,正碰上陆歇故意点火,炸了毛。 “我看谁敢和我抢人!”陆歇看她不再憋着生闷气,就笑了。露出梨涡。两人坐得近,他便像要去哄与自己闹了别扭的小伙伴一般,歪着身子、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挨秦苍:“你别生气,我不开玩笑就是了。我是觉得,他们两虽都隶属九泽暗部,但不像是站在一边的人。” “他们分阵营?” “我也只是猜测。你看,珞珞显然是会效忠于她口中那个圣女的,而白羽所在的‘白家’似乎应臣服于珞珞,可是白羽本人对此不以为意。我猜会不会与他提到的‘灭门’有关?还有“婆婆”,这和宋逸是一个人吗?总之,这个人明显在与珞珞合作——毒不出自于珞珞,而出自于她。” “这个人的毒确实可怕。”秦苍说了一半,保留了一半。要么,这人天赋异禀,见过我的毒然后能依葫芦画瓢;要么,就是有人将我如何制毒一一告诉了她。 不过此时,秦苍还没意识到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真正的“抄袭者”或许是自己。 第一零七章 圣女的秘密 “圣女指的是九泽圣女?……刚刚珞珞问你是不是见过她。” 秦苍再次轻轻试探,陆歇倒是并不遮掩:“我是很想见到这个人,可迄今为止,尚无人有此‘殊荣’:相传,没有人真正见过她,就算是九泽王也无法强迫她以真容面圣。” “好奇怪的人。”不示真容,原因不明。若这人真是“师娘”,怪不得夕诏一直找不到她。 “对,很奇怪。而且就是这么个神秘兮兮的人,却几乎是今天九泽仅次于王的二号人物。虽说她名号响亮、一呼百应,但真要细说,似乎也道不出曾为九泽立下过什么汗马功劳。甚至,许多人都曾怀疑所谓的圣女是否真实存在。” “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是的。苍苍还记得我所在的那个‘无名’军吗?” “记得。‘宠辱无名,号令生杀’。” “我的苍苍记忆力真好!”陆歇笑,一只手轻轻覆在秦苍脑后,像奖励小动物一样摸了摸,然后准确地握住女子一双冰凉凉的小手,捂在掌心。这人倒也厉害,眼睛看不见了,不影响打架也不影响日常占人便宜。 “二哥!”秦苍挣脱不过。 “好好,我继续说。”陆歇并不松手,不过收敛了嬉笑:“我们为了探她,花过不少心力。但就算与极乐阁通力合作,到最后却也只探出她有‘摄心’的能力,多的一概不知。” “摄心?”这是什么意思?秦苍不解:“我有一个‘窥心蛊粉’,也能让人说真话。” 然而,身边的陆歇却摇摇头:“最开始我也是这般理解的,以为她不过是能让人说出些不愿意说的话而已。但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我们曾冒死救出来一个知晓许多皇室秘密却立场倒戈、面临追捕的官员。此人曾在九泽宫中为内官多年,且自称与圣女有秘密接触。他为了保命四处散播消息,称能为他提供庇护者,便可获取九泽圣女的秘密。一时间,各方势力都争先恐后。最终,这人落在我们手里,倒也心中满意、积极配合。可是好景不长,几乎到达齐昌的第三天他的状态就开始不对:最先是嗜睡:上一刻还在讲述,下一刻便有可能睡着;叫醒以后就开始说些胡话。不久,我们在他贴身衣物上发现了一块缝制上去的丝绢。” “是这东西引起的异常?” 秦苍的思考依旧停留在物质层面,比如这丝绢是否携带什么,才叫人意识不清。陆歇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那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织物,经极乐阁多次鉴定后也不见有任何不妥。不过怪异的是一整张丝绢都被他缝上了字。字极小、密密麻麻,且许多线条都有重叠。加之他的举止愈发不正常,我们的第一感觉就是自己千辛万苦解救出来的,或许只是个疯子。” 疯子?若真是如此,九泽的追捕又有什么意义?当真没有一方摸清了这人保命的花样,全都被耍得团团转? 自是不可能。 “他都缝了些什么?” “很遗憾,我没有亲眼目睹过。但听说整个丝绢上的文字连起来晦涩难懂,有几个词却又不断重复出现:‘匕首’‘丢失’‘起死回生’,以及‘圣女’。当天,极乐阁几位最厉害的破译者便前来过目,然而几人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与其说是暗码,更像是呓语。” “呓语?”秦苍跟着失望:头破血流争来的线索竟然成了埋葬一切的枯冢。 “是。我们也不甘心,可又没办法,便只能等进一步鉴定和解密。然而半年后,护国公本人就向内部宣布了那个最终定论,即‘九泽圣女拥有操纵他人的能力,并且这个能力已经被多次实施!’” 摄心,魔鬼的能力。若是为些蝇营狗苟的私欲也罢了,可对方是一国圣女,若用在政治上、军事中很有可能演变成巨大的祸患,它不止能颠覆任何统治,甚至能重塑整个现有人类秩序,可想而知当时西齐为数不多、获知这个结论的人该有多么震惊。只是,这结论是真是伪? “如何得出这个结论?” 陆歇坦诚又无奈:“不知。只是得出结论不久前护国公陈景曾去牢狱中见了一位宿醉的审讯官。两人只单独言语一番,临走时,护国公还对此人行了一个军礼。” “……就这样?” “就这样。” 这未免有些草率了吧!秦苍听完愣了半晌。可是既然这消息只面向西齐少数高层,且定论关乎之后的行动、更关乎家国安危,陈景没有道理说谎。只是这个推论将一切引向了更多未知。 “这么说这事儿与那醉酒的审讯官有关?可怎么就能判断这结论是对的?” “苍苍有所不知。那位审讯官虽说嗜酒,但在西齐牢狱中却是小有名气,他半辈子都在让别人说出自己的秘密。虽极少用刑,但许多硬骨头都是在他这里被撬开了嘴,算个传奇。据说,一日他又吃醉了,就去与那疯疯癫癫的官员聊天,两个人咿咿呀呀一通乱叫,旁人都笑他喝酒喝傻了,没有人在意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可第二天,他竟以项上人头担保,求见护国公。这便才有了之后的事。不过一年不到这人就告老还乡了,之后也便淡出了大家视线。至于如何验证,苍苍,你的担心是对的,这个结论其实一直被当做猜想,直到最近。”陆歇顿一顿:“当年,西齐找了一个天生痴傻却具有神力的弃儿送去九泽皇宫,并悄悄派人监视她的行踪。可之后,监视她的人一一死亡,而这孩子也音信全无。” 说到这里,陆歇沉默起来。 “难道?”秦苍忽然明白过来陆歇的意思。 “我不能确定。我之前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若两人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今日看来,珞珞除了一些强迫行为,其余与正常孩子已经无异,甚至可以被委以重任,并且有权利“裁决”白家生死。看她如今对圣女言听计从,几乎将其尊为神明,若她真就是当年西齐送出的棋子,现在怕也早已反倒向另一头了。 这就是“摄心”?不仅不可怖,倒与夕诏所描述的“从小就善解人意”相似。 “圣女和我师……和夕诏会有关系吗?我记得你第一次送我去夕诏那里时,他就曾怀疑我是‘圣女’派来邀他合谋的。当时他的态度并不好。” 再次听到女子提及他将她转手“送”给夕诏的事,陆歇觉得心里隐隐泛痛:“这不好判断,夕诏对人总是留上七、八分,到现在我也不确定他游走各国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跟在他身边那么久,又何尝了解过他呢?秦苍想。他对西齐朝堂或者说西齐先王怀有莫大恨意。可随着西齐先王离世、皇子夺嫡,朝堂至今明争暗斗、损兵折将,难道不该已经达到目的了吗?夕诏虽也离开了齐昌,但他似乎仍在奔走。在他心中何时才要尘埃落定呢?想到此,秦苍既担心又觉心里空落落。 “苍苍的问题都是关于别人的,有什么是要问我的吗?”听见女子叹息,陆歇再次主动问起来。 然而秦苍任他将暖意通过掌心送往自己身体里,却摇摇头。 “我和那些人的关系,也不想知道吗?” 他说的自然是九泽。 “不是‘不想’,”秦苍支支吾吾:“……是我‘不敢’。” 她总是惧怕的。万一是什么不好的合谋呢?万一是自己无法接受的决定呢?万一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在无意间参与其中、推波助澜呢? 或许,自己的视而不见已经是推波助澜了。就如同从前对夕诏一般,每每能揭开面纱一睹真相时,她便惧怕、便想退却。自己卑鄙,心想着看不见便可以当作没发生,心安理得地认为陆歇来此的目的只是帮助北离、帮助他的旧友匡扶朝政、解除内忧外患。 “苍苍,有些事即使你不想听,我还是得告诉你。”陆歇不顾她的拒绝,继续往下说:“我所知道的消息也很有限,很多事我只能执行授意,却远不能主宰、更不能推脱,否则,还会有新的人来取代我,继续完成那些指示。这场争斗是国与国间按捺了许久的,其中已经牵涉了太多。由我出使北离,至少还能从中做出一些斡旋,保护更多人受到更小的侵害,不过那也只是微乎其微。苍苍,有些事情或许会很残忍,但眼下我只能跟你保证,我会尽量做到仁义……还有,苍苍,我陆歇绝不负你!”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陆歇看不见女子,无法向她投递出自己的真挚,可秦苍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那般用力,这些话说得那般推心置腹。他和夕诏是全然不同的人。夕诏看似开朗热切、豪放不羁,但秦苍明白他将自己的心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自己只能不断追着他、奔向他,他才能慢慢放下心,不丢弃自己;而陆歇不同,在“无名”军的经历或许让他长出冰冷的外壳,可实际上他依旧是炽热的。 她不是陆歇,她没有勇气去触及真相,也没有勇气去质问与嘶吼;她怕追溯的路太黑、太长,自己会回不来;她希望那些温存哪怕是过眼云烟也消散得慢些;她希望长长久久的扎根在一处,不要变、无转移。这些有错吗?可似乎自己越是固守,想留住的越留不住。 良久,就在陆歇以为她不会再张口的时候,女子突然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对面是萧桓呢?你也会与他刀剑相向吗?” 那是他最重要的、最惺惺相惜的朋友。可若哪天这不再是对弈,而是战场那该怎么办。 “……我会。” 这声音很轻,但掷地有声。 男人的神色与他平日同自己玩笑的样子全然不同,他的义正言辞、他的决绝与严肃,都让秦苍深感不安。西齐的意志永远凌驾于他之上。一个不会水的人却紧挨着一个巨大的旋涡,她明知自己不属于江河,却贪恋水滴的滋养,只能步步沉沦,逐渐进入激流的中央。 “那……”秦苍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口:“如果对面的人是我呢?” 陆歇显然愣了一下。他似乎真的在设想那个画面,又似乎是在思考她这么问背后的原因:“我……” 正当男人要开口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手持火把的璃王府亲兵冲进小院。 火光中,有一人的身影与这些劲装暗卫不同。这人簪花华服、身姿婀娜,异域眉眼间梨花带雨。四顾后,见陆歇坐在凉棚下,飞也似的奔过来,一下扑在男人怀中,紧紧抱住陆歇的腰背! “王爷!霜儿来迟了!” 第一零八章 真话 院子里很静,除了霜儿的啜泣与询问,就只剩下火把噼啪吵得人心烦意乱。 秦苍多少还是惊了一下。站起身子,想将粘在身上的杂草与灰渍掸落,未果。双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地上“粘”在一起的两人。 这两个人果然有联系啊。秦苍想。可霜儿出现在此处的作用是什么呢? 这个女人也是不简单,在北离两党争斗中一边与李阔千丝万缕,一边又和贵妃不清不楚;眼下她跟西齐的瑞熙王勾勾搭搭,而能为这二人牵线搭桥的,怕也只有九泽了。只是什么让他们“联手”;他们又要合谋什么呢? 陆歇的出发点自然是西齐,他被派往北离,本是新王刘祯将其剔除权利中心的一个手段,可显然这反倒成了六七将计就计的一部分。所以陆歇与九泽交涉,更确切的说都该是来自刘祁的授意。那霜儿呢?她是和珞珞之属一样,效力于九泽,还是说另有身份?不过当然了,秦苍在心中自嘲:一切猜想的前提要是这两人当真只有“工作”往来,没有旁的私情。 “苍苍?”陆歇虽看不见,但掌中刚被捂热乎的手突然就抽了出去,接着一股力道正袭在腰间,又在自己背部轻轻叩击几次,便知陆雷将“解药”带来了。 “王妃。” 陆霆见秦苍不答,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上前抱拳一拜,适时地打断了女子对地上男女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举动要是出自别人也就算了,可来自大霆子就当真让秦苍有些感激:这个从小就凶巴巴的人是怕她“伤情”失了仪态? 而此刻,陆歇也推开了霜儿,被亲兵扶了起来。 “王爷!您的眼睛耽误不得,霜儿久居奉器,认识一位隐居市井的神医。他定能医好您的眼睛!”霜儿抽抽搭搭,不待陆歇回答,直接转向秦苍:“王妃!此刻当以王爷的身体为重,您且不要因嫉恨霜儿一片痴心,不允王爷前去医治。” 岂敢岂敢!上来就给秦苍定了罪。 “姑娘说笑了。霜儿姑娘确实一片痴心,大晚上遥遥预感到王爷有危险,又准确找到了此偏僻处,还恰好认识能医治眼疾的神医。甚好甚好!秦苍感激不尽。” 霜儿听出其话中话,显得有些委屈:“霜儿是舞女,身份低微,常游走在三教九流之中。今日恰好听闻此事,便急急赶来,没想过其他许多。” 秦苍微笑:“原来如是。” 是个头。这不是很明显的假话吗? 但她说能医治,该是有备而来,甚至还“预判”了此地发生过什么。要么,她与九泽的关系比陆歇更近,且一定极需要瑞熙王的帮助,所以才会不惜破坏九泽暗部的计划,也要奔来此地送解药。要么,今晚出现在这昆仑社小院中的所有人里,只有自己是“观众”,其他人都是演员——这毒根本是陆歇自己服下的,所以自己才毫无感知! 想到此,秦苍心中泛起一阵冷意:刚才那男人还那般热切地逼我听他说“真相”,看来也不过是说一半、留一半。 “王爷,”秦苍内里骂娘,面上依旧和煦:“可否给焕王递个信?就将今日之事告知他即可。” “好。”陆歇爽快答应,挥手招呼陆雷,便要叫他去执行。 “等等。” 秦苍将亲兵叫住,从怀中抽出一根羽毛,左手催戒指,一颗极小的淡蓝色宝石微微一闪,便有什么东西在众目睽睽之下流入羽毛根部。接着,女子将羽毛放在掌心,搓一搓,声音柔和但清晰得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到:“信写好之后,用这个绑在上面。让传信的人务必告诉焕王,定要用沾有焕王血液的重玠挑开羽毛,两样缺一不可!若违,信毁、人亡。” 由你的人落笔,写什么、深浅如何我都不干涉,但秦苍知道,陆歇至少会将刺杀、闹事、入狱统统包含信中,这也就够了。而当众在信上设下玄机,便是要明着告诉你陆歇,别再“故意”让这消息出什么幺蛾子。 目送羽信离开,秦苍松了口气。对依旧看不见自己的陆歇规规矩矩施了一礼:“王爷,秦苍身体不适,想先回使馆。可以吗?” 陆歇听罢没有拒绝也没有挽留:“好,早些休息。陆霆,带人保护好王妃!” “是!” 更深露重,寒意彻骨。直走出荒芜处,入了皇城中,秦苍整个人才稍微松弛些。 女子和陆霆骑马走在前,一队护卫跟在后。一路上,秦苍都没有疾驰的意思。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心事重重,生怕惊扰她思考,于是也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极稳。 “王妃?”最后耐不住尴尬的是陆霆。 见秦苍一言不发,似乎思忖了一路,就在心里埋怨:王爷也是,跟那来路不明的舞女搂搂抱抱。哎,若是老王爷和王妃今还在,腿都能给他打断,接上、再打断!可毕竟是自家王爷有错在先,陆霆终是觉得自己有责任说点什么。 于是清清嗓子,看着女子的侧颜,用平日里毫不熟悉的温和语气试探道:“咳,虽……虽说王爷有时是显得不近人情些,但处久了便知他是外冷内热。平日里,他也是一个极简单的人,特别是生活上!我敢保证,他绝对没有……绝对不是……绝对不可能……” 秦苍听罢,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故意将速度放得更慢,一脸怏怏地转过头,似乎难过得很:“他绝对什么?” “绝……”陆霆从没见过女子这般失望过,心想这人定是十分伤心,加之之前也不曾安慰过别人,一时间便有些慌乱,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是……是这样,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王爷身边了,他是一个非常重情重义的人。任是谁负你,都轮不到他负你!” “是吗?”秦苍不再看他,自顾自驱马向前:“可三妻四妾不很正常吗?你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自对你有情有义,可于我怎么会一样?” “你可不要乱说啊!”误会大了,陆霆赶紧解释:“陆家的男人和别的男人可不一样!” “……好吧。”秦苍叹口气,勉强点头:“可我与他成婚本就是假的,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恩义可言呀。” “你这个人讲不讲理!小时候你的命是王爷救的。送你走的时候,他何尝舍得?可那时候他连自己都顾不上,却还先想着为你找个安全去处。如今将你带来北离,也并非王爷本意……可是王爷全心全意护着你、对你好,你竟看不出?” “你急什么呀?不是要安慰我吗?”秦苍朝后摆摆手,索然无味:“这才几句话就装不下去了。” “……你耍我!”陆霆见女子一瞬间半点哀伤都不见,才知她是唬自己,气得想把她从马上拉下去揍一顿:“不可理喻!” “等等!不对!” 听到这,秦苍突然就勒住马,转过头定定盯住陆霆;陆霆马上就要骂出来的话一下被噎住,赶紧也勒住马,差点就撞上前面的人,霎时恢复了往日的暴脾气:“你又发什么疯!” 对于陆歇和霜儿的关系,秦苍并非如陆霆想得那般嫉妒和受伤,相反,秦苍更倾向于将他们定义为相互利用;至于刚才的反应,她不过也是想配合陆霆的安慰,与他开个玩笑。可就在此刻,秦苍意识到有些不对:自己被陆歇蒙在鼓里,可陆霆不该不知道真相。他是他的亲兵、是他的死侍,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他筹划着什么、实施了什么,为何会不让自己的手下知道? “大霆子,你也被排除了……”秦苍轻轻叹。 “排除?你会不会把话说全了?” 秦苍对气势汹汹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他当真连自己王爷在做什么都不清楚?他说陆歇重情重义,眼下陆歇此举又是为哪翻? “你该不会是装的吧?” “你才装的呢!你是不是不愿面对王爷与那舞女交好,才岔开话题?” 如果可以,秦苍很想叫停,然后好好分析一下其中关系:“大霆子,我没开玩笑。你们今日在哪遇见霜儿的?” “……在城中。她是从海龙堂那个方向过来的。”不知道秦苍打得什么主意,但陆霆依旧配合着回答了。 “你们人马众多,是她唤的你们,还是有人发现了她?” 陆歇想一想:“是陆雷最先听见了有人在叫我们。你到底……” 突然,陆霆噤了声。 他不是危机感不足,只是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王爷。 “反应过来了?”秦苍皱着眉:“她根本就是应邀而来,赴你们王爷的约!只是我想不明白他们凑在一起要做什么。” “……你该不会从最开始,就一直在分析其中阴谋吧?你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他们真有私情?就算有我又该如何?吃醋?抗议?还是撒泼打滚?”秦苍翻个白眼。 “所以在所有人面前将给焕王的那信密封好。你竟是做给王爷看的?!” “是。那信得安安全全地送给焕王才行。大霆子,你来北离是做什么的?” “什么?”陆霆不解:“我自然是追随王爷,平复北离干戈。”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女子转过脸。这次,她的笑颜中带了苦涩与诡异:“他是奉命来助北离灭国的。” 第一零九章 买卖(上) “选择服下‘毒’,你便可以放心了。以后只要她不主动送上门去,他们就再也不会找你小王妃的麻烦了。原本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奈何正好长在瑞熙王的心尖上。”霜儿说完轻轻一笑,便将一粒小小的药丸递给陆歇:“瑞熙王,请!”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与趴在人身上哭哭啼啼的小舞女简直判若两人。 陆歇不语,接过药,一口吞下。半晌,眼前一阵朦胧,再不一会儿,视觉恢复了。 此刻,院中除了“活死人”般的昆仑社学生,就只剩下他二人。 “府衙那边如何?” “北离王已经把少主护送至秘牢了。” “北离王的人?他如何能应付得过来?”陆歇听完一挑眉,审视着眼前女人,似乎在等更多的解释。北离王能调动的兵力少之又少,且今日绝大多数又都被萧桓带走。 “是李阔带兵疏散了人群。”女人声音听似不疾不徐、清清淡淡,却并不敢看陆歇:“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这次他站在北离王这边,与我无关。” “那便好。”陆歇收回目光,也淡然道。 “我还真是被两边都吃的死死的呢。”见陆歇收敛了煞气,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女人又大胆起来,懒洋洋道:“真想知道除却为了她,你与圣女到底还立下了什么约定?谁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你就得过且过些,难道不好吗?” “看来,你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陆歇道。 “我?”女人笑出声,像一朵艳丽的牡丹花枝乱颤:“敢背叛九泽暗部本就是将死之人。他们是看我与多方势力牵扯多年,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一再延缓我的死期。你看,若是能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女人还是有优势的。”说完,女子挥挥双臂,像一只欲起舞的蝶。 “但你也不在乎‘他’的性命了?”陆歇顿一顿:“你应该早已知道,来奉器的路上,我将吴涯一并带了回来。” 女人停止了娇笑,似乎有一些她自己也无法理清的思绪飘扬出来。 见她不答,陆歇提醒道:“听命于我。他还有苟活的机会。” 女子苦笑摇头,像是默许了陆歇的提议,又像是对“他”的生死无法做出决定般。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选择转移了话题:“你那王妃可不是个没脑子的,怕是早就有所猜想了。你为何不坦坦荡荡与她说清楚?我看她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这回轮到这舞女占上风,嘲笑道:“你们男人就是如此,自以为一往情深,不过是自以为是。我看那人性子冷,若有一天发现你总是对她说一半留一半,未必就认可你、原谅你。那时,你便要怎么挽回?强留她在身边吗?” “这些人怎么办?”陆歇不理她的质疑,指指身边“目睹”了这场密谋的“活死人”。 “不打紧,”女子像是看惯了般,摆摆手:“应该是宋逸的毒。醒了之后既不会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恩师做了什么,也不会记得自己曾听见、看见了什么。” “刚才来此地的人,并不是宋逸。”原来白羽所说的“好东西”是指这个,陆歇想。 “来人是珞珞?”霜儿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旋即又释然:“也是,毕竟一开始筹划建立学社的人是圣女。算起来,倒是多亏我这里出了岔子,才给了她们一个‘水火相容’的合作机会。” 一个偏要利用活人,一个却半分不相信活人,如何“水火相容”? 接下来的五日,蒋通无比繁忙。 自立了功,回到奉器,却得了恩师殒命的消息,本是痛不欲生;而得之被抓了个正着、送进死牢的凶手正是任晗时,蒋通简直觉得天昏地暗。可是,事态急切似乎并不容他哀痛、迷茫:他的名号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响彻整个京师,一时间竟有多个学社的师生相继奔赴前来,说要投靠昆仑社、投靠“寒门英雄”,寻得庇护。与此同时,还有一些立足北离其他地界、规模较大的学社也纷纷派人前来送信,说希望联和昆仑社的力量,共谋“大业”。 大不大业的,蒋通没往多处想。可人们所传递出的信任、崇敬、簇拥、惧怕和依赖是他所愿意看见的。此番,昆仑社因自己向天下投出了一张英雄榜,引得各路青年才俊、江湖英豪都俯首自荐,一来二去,这小小的院落,竟在短短五天之内,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议事堂。而他蒋四达此刻,更是无可替代的焦点。 的确,他无可替代。只是,此刻置身其中的人正全情享受着这份仰慕,并未曾意识到,他也正以一种危险的速度,被推至奉器、乃至整个北离都无可取代的高位。 用忙碌来回避胆怯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有些该面对的事,即使不情愿,却也是逃不掉。 比如现在。 “去请进来吧。” 蒋通头也不抬挥挥手,底下便有学社弟子前去院外迎人。不一会儿,一位身着朴素的女子走进来,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小鹤。 “小鹤!” 蒋通激动,他还担心着这小兄弟的身体,担心他“寄人篱下”是否过得好,正想要站起身、几步上前拉住他,好好续上一番,却发现以如今自己的“身份”,如此举止竟是不妥了。 如今自己是什么“身份”呢?若说三五日前他蒋通还只是一个“英雄”,那么现在,自己已经算得上是一介“领袖”了。蒋通虽从没当过英雄,也未曾做过领袖。可他明白,这两者截然不同。英雄,可以是孤胆的、亦可以是活在人群中的,可以是淡泊或是炽烈的,但领袖不同,领袖不能随随便便、不能肆意妄为;昆仑社虽也不避讳论及自我意识,但更多是讲求舍小保大、鼓励自我牺牲,腊塔耶更是从没有让学生以一个执掌者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处理问题,但即便如此,书生亦可无师自通——生在北离最底层,难道“大人们”的嘴脸还见得少吗? 他太熟悉了! 蒋通想,领袖是需要服众的,能服众的人定然是要有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的。要沉得住、要有威严,最重要的是,要让人怕!如此一来,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跑去招呼人? 于是,书生收敛神色,挺起胸膛坐好,垂着眼,看向来人。 秦苍自不知晓蒋通此刻这份婉转心思,但自踏进院门第一步,看着眼前种种对权力系统拙劣的模仿,便知小人得志者终没有什么好值得期待的。所以进来后,见有旁人注视,赶忙上前,近乎惶恐地施上一礼,尊敬道:“蒋兄!” “姑娘今日前来找蒋某所为何事?”蒋通语速很慢。 “自是与蒋兄商议国之大事。不过,此事需慎重,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蒋通心说“谢天谢地”,看来这瑞熙王妃多少还算有些见识:她来找自己自然是为了任晗,却还好没有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道出些“牢狱”之类的字眼。要知道,自己现在在众人眼中,是与皇室权贵势不两立的民间英雄,即使要救任晗,也必须要悄悄进行,绝不能被旁人抓了把柄。不过,秦苍一句“国之大事”,倒引得书生好奇:她只是借口,还是当真有什么能让自己再次扬名的法子? “自然。” 蒋通说罢向旁两侧施一颜色,两边人便簌簌落落退了下去。秦苍想,他这势力汇集得倒迅速,免不了九泽推波助澜;而几日不见,这书生也颇长了些“土皇帝”的风范。 第一一零章 买卖(下) “任晗并非刺杀腊塔耶的凶手,还请蒋兄为任晗作证!” 屋子里碳火烧得很旺,温暖的气息与书卷香携手,在三人身边氤氲开,不多久,就将退下的学子离开时趁机贯入门内的冷气灭了个干净。 蒋通从容不迫,与诉说请求时再次对自己急急一拜的秦苍对比鲜明。他缓缓站起身,理理衣摆,也对其回一礼:“瑞熙王妃前来是为此事?” 这是试探她在用什么身份与自己对话?秦苍接过:“女子成为妇人便再没有自己的方寸之地。王妃之属,不过是借人名义,说起来好听。若论用心,任晗倒是我唯一的朋友。” 蒋通并不反驳,也不答话,她既能不顾尊卑来此求我,这番话也便没什么可存疑的。不过,确定其来意并无特别,书生略有些失落。 秦苍见蒋通虽面露难色却也没有直接拒绝,便知这人明白杀人者另有其人,于是继续蹙眉急道:“蒋兄既然知道刺杀之事是有人故意栽赃,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蒋通如何不知?自己的恩师腊塔耶患有一种怪病多年,身上长满了白色花斑,每日必须服药沐浴以续命。而那天,老师自己、连同整个昆仑社的所有学生都同时“忘记”了医嘱。所以,即使刺杀者“不存在”,腊塔耶怕也会殒命。只是蒋通不知道的是,当日腊塔耶并非没有“服药”——老学究一顿饭菜中混入的药剂量,有他身边的全部学子那么多。 “这……毕竟屡次刺杀都是针对学社而来,而杀人者是官吏权贵的可能也十之八九。你也看见了,现在有这么多人投奔我、依靠我,以我此时处境,若要强加干预如何对得起百姓的信任?” 原来他并非不想救任晗且也里外看得通透:任晗说到底是权贵的代理者,是百姓怒气与积怨的活靶子,与此相反,他自己正是这同一拨人心中的大英雄。此刻,若他冒然举动,立场怕是会模糊不清。所以他的权衡正是希望二者得兼:既能让从天而降的声誉不受到波及,又能维护佳人。 秦苍听罢似真似假地点点头。既你贪心,不如我再加个码?于是,急切的面孔换成了了然,女子沉吟道:“哎,的确。我明白蒋兄是想保护任晗。想你二人一见如故,视对方为知己。如今蒋兄身陷险境,自然是不希望将任晗也牵涉其中。” “什么?”蒋通一时间有些错愕,以为秦苍说反了话。这女人竟说有危险的是我?她是在故弄玄虚? “哦!”秦苍见眼前人不明所以,装作解释:“蒋兄多年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如今一战功成,成了奉器乃至整个北离的寒门侠客,这本是好事:百姓心中有了公理所在,各路英豪有了可投奔之人。不过换句话说,这也是蒋兄“大义”之处:蒋兄算是公然与那些权贵撕破脸、对立了。知道的,是吾辈共聚昆仑社商讨治国之策;可别有用心之人当说什么?你这是要招兵买马、聚众叛乱啊!” “你休要胡言!我当然不是!”书生一听,白净的皮肤登时通红,几乎激动地站起来。 秦苍连连摆摆手,心道你急什么?前几日民众齐聚府衙示威闹事,现在又有人络绎不绝赶往你这处,朝廷如何能放松警惕?就算我今日不来请你,不出几日,怕也该有官兵造访。 然见他神色慌张,又觉不像是装的,这西南小院就差放把龙椅了,难道连这层意思你竟都没想过?也罢,赶紧添油加醋:“蒋兄息怒!这自然不是我的意思,可树大招风,不得不防。我知蒋兄眼界谋略皆是过人,是定国安邦不可多得的人才,绝非什么乱党。蒋兄寒窗数十、一心为国,此为忠;敢一人入敌后,劝降止戈,此为勇;收留流民百姓,大庇天下寒士,此为仁;一早便知任晗是竟原少主、任太傅之独女却从不屑加以利用,甚至此刻还唯恐牵连了她,此为义。” 秦苍说罢,四处看看,表情沉痛:“如此忠勇仁义之士,如此建国栋梁之才,若只能屈居于此陋室,那才是北离的悲哀,是北离王的悲哀!” “这么说来,瑞熙王妃是有高见?” 这一席话不禁翻转了蒋通师出无名的窘迫,还将不授予其合法性的责任指向了当今北离朝廷。蒋通闻罢虽不说垂涎之色溢于言表,但之前的漫不经心却是一扫而空。 “蒋兄说笑。我一介女子,何谈高见?而且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他国使臣随行,帮不上什么具体的忙。”秦苍自嘲地笑笑,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点道:“可是蒋兄自然知道,当今北离王废除旧令、屡推新策,想要吸纳青年志士效力左右。而蒋兄不就是如此之人?北离王虽有心革新,奈何身边势寡。你知任晗身份特殊,必是北离王想要争取之人。若此时有人能汇集民间的声音,帮北离王救未来的竟原王于水火,为其洗脱冤屈。岂不是比之任何人的引荐都有说服力?” 这是莫大的诱惑。有朝一日或许自己真能乌沙加身走上朝堂受人叩拜,即使只是想一想那场景,蒋通便觉得通体发热、心潮澎湃。可是当真能得北离王的垂青吗?还是这女人信口开河?蒋通信不过秦苍,却又觉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自己本非草寇,效力朝堂、为民请命才是初心,可如今身边的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可是……” 秦苍眼见他动摇,松了口气,安慰道:“民间百姓多年受苦,症结并非生养他们的北离大陆。人们恨的是官吏中饱私囊、胆小自私、昏庸无能!而若此时,让他们看见蒋兄不仅志勇双全、还是能辨忠奸、全然公道之人。你说,他们会失望,还是会更加真心全意追随于你?” 救人,他既能自我举荐又能赢得人心。如此一箭双雕,他心中该不会再有什么顾忌了吧? 可这时,书生突然警觉起来:秦苍并非只为自己筹谋,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还是在劝自己救人。要知道,若一桩买卖只有一人受益,那便是最不稳妥的。 “瑞熙王妃当真是晗儿的密友!” 秦苍听蒋通揶揄并不介意,甚至甩了甩衣袖,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自然,我如此劝你也有我的算盘。不瞒蒋兄,我秦苍与你一样并非高门大户出身,能嫁入璃王府成为瑞熙王的正妃是我做梦也未曾想过的事。但人有色衰之时,恩有断绝之日。所以我需要任晗这个‘朋友’,而眼下我要全力救我的‘朋友’!你知任晗最终多半能性命无忧,可一经入狱,谁人不是要掉层皮?即使她平日再蹿天入地,此时也定会害怕。这时,是她最需要我们的时候。” 秦苍最后一句话讲得极轻,像是一片羽毛勾了勾蒋通的心。不过,这一点她倒是猜错了。 我们?原是如此。 蒋通听罢,心中讥笑,这女人看似对任晗情真意切,不过也是贪图她势力可以为自己在璃王府的地位作保。自己与她便不同,蒋通知道,自己对任晗的爱慕是真心的。不过,看这女人劝得头头是道,难道已经有了救人的办法? “瑞熙王妃过谦了。王妃聪颖美艳,如何会有爱弛恩绝的一天?不知王妃心中是否已经有所计划?” “自然还要劳烦蒋兄。” 秦苍笑笑,转过身,两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一直呆呆站在原地的小鹤。 第一一一章 防备 闷。 秦苍出了昆仑社拥挤的小院,疾走半晌,依旧觉得胸口淤积的憋闷感化不开。女子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直到被透入松林的阳光刺得眼睛疼,才记起要呼吸一般,深深吸上几口,继续向前。 她不知这里有没有陆歇的眼线,不过走到马车前时,陆霆倒是对她在昆仑社停留了这么半天才出来,半个字的怨言也没有。秦苍虽有感激但又忍不住心中戏谑,最近这人脾气好了许多,看来以后真要有什么事,用苦肉计他便招架不住。 为了不引人注意,车队离昆仑社的小院有一些距离。其中除了陆霆和前后各五个护卫外,还有一人。 “松挫,回去告诉焕王:三日之后,将人转入府衙。不知‘对方’到时会不会又有什么动作,务必多派人手保护好她。”秦苍口中的“对方”自然是指九泽。 “属下遵命!多谢王妃。”松挫脸上的开心抑制不住。 “还有,”秦苍见眼前带刀男子笑得和他家主子一样憨厚,不知是不是也是个大智若愚的主,便有意提醒:“请帮我转告焕王,帮我照顾好小儿子,近来不安全,让他待在家,不必常来找我。” “啊?可是小少爷很想念您!” “王妃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陆霆看着松挫眨巴着眼睛,一副压根没听懂的样子就来气。 “哦……是!王妃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松挫被这么一吼,虽未解其意但也算缓过神,懵懂答应。 见男子离去,秦苍利落跳上马车,本欲掀开车帘,却又抱着一丝希望回过头:“车里闷,我能不能骑马?” “不可。王爷交代要……” “好。我知道了。” 听到“王爷”二字,秦苍毫不避讳地打断,又叹口气笑道:“大霆子,你看我们这前前后后、看得见看不见的仪仗,像不像是要去嫁人?” 陆霆看秦苍边讽刺边钻进车里,反常地没与她斗嘴,挥手启程。 他看得出,自从王爷和王妃从小院回来,两个人之间好像就隔了一层霜。这霜很厚、很坚硬。似乎比之前两人刚来北离时的隔阂要更难以消融。 王爷虽与之前无异,得了空便去秦苍那里陪着,可多半是两人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极少言语。同时,陆霆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那日秦苍与他说了她对王爷此行目的的猜想后,她的随行与护卫就越来越多。今日若不是焕王提前与王爷商量好,再让松挫前来请秦苍帮忙,她怕是根本出不了使馆。这一切,不知是要防外还是要防内。 陆霆对北离没有什么旁的感情,就算当日听过秦苍的分析后十分震惊,却也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王爷行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且他更是没有义务将所有举措的因果都解释给部下听。而自己曾立誓,此生都将追随璃王。现在老王爷不在,自己便为瑞熙王鞍前马后。“听话”,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不过,看秦苍几乎是被软禁,而自己又是“禁卫军”首领,陆霆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隔着车窗:“你要是没把握,就跟焕王直说。万一搞砸了,救不出他们少主,还连累我们王府声誉。” “嗯。”秦苍对着外面骑马的人敷衍地吱了一声。 “……时下不安全,王爷增派护卫,那也是为你好。” “是。为我好。” “喂!”陆霆觉得烦躁:你们两口子斗气,我里外不是人。 “‘喂’什么‘喂’,我没事。”车里人打哈哈:“大霆子,你见过李阔吗?” 怎么又是如此岔开话题? 陆霆看不见里面人,正不满。但见车窗帘被掀开,带着戒链的手递出一样东西:“你看这个是大将军的笔记和印吗?” 秦苍来奉器多月,竟从没有机会见过李阔,只知这位活在话本中的大将军似乎一直是心怀鬼胎、谋逆篡位的代名词。 “应该不是。” 陆霆回忆起李阔与王爷一同狩猎、写字,那人性格出奇地沉静,心思全然不露于外。虽说是武将出身,但为人处世既不凶悍、也不圆滑,竟还有些彬彬有礼。很难让人将他与风流跋扈的佞臣联系起来。而这封信的留名,恰恰是被流言所蛊惑:字体龙飞凤舞恨不能超越边界,与李阔笔下“克己复礼”的字体截然相反。 “我也觉得不像。”车内的人点点头:“如果一个人已经背了满身的人命债,何必又在乎自己偷鸡摸狗被人发现?” “……你说什么呢?” 这信笺是蒋通给她看的,书生说的义正言辞,说自己的保护伞就是李阔!且多年前,李阔就让其下属联系过自己,问他愿不愿意为其效力。可当时蒋通觉得自己学业未精,于是委婉拒绝。之后便收到了如此信笺。信笺上有李阔的承诺及其将军印。蒋通的意思是若当日救任晗不成,自己又无法脱身,秦苍便可拿此信函去找大将军求救。 其实书生多虑,秦苍的方法是“从民中来,到民中去”。当日虽闹得厉害,但说腊塔耶被任晗刺杀其实是没有直接证据的。只要民间的声音不是全然抱团,那就给北离王一个台阶、给朝廷放人多了一个理由。 不过蒋通拿出这份尚方宝剑时,秦苍着实惊讶。一来,自然是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秦苍感到受宠若惊:看来他对任晗的心意比自己想象得要重。只是即便如此,他更爱的也还是他自己:不然也不会将一个自己咒骂连连、不耻为伍的人给得救命符揣到现在。二来,不论最初作了何种考虑,李阔与萧家皇室分庭抗礼、明着暗着培植自己的势力不是什么秘密;如此遮遮掩掩在民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社秘寻“良人”,有违大将军的做派。那么,既然这信笺不是李阔这方给的,那是谁打着大将军的名号招兵揽将? 蒋通老早之前便说,已将垺孝高层意欲通敌叛乱的“证据”呈给朝廷,当时秦苍便疑虑过是谁在扮演沟通昆仑社与朝堂的角色。如今来看,书生对自己身处几方势力交界似乎全不知情;而这小小一方学社,拜的似乎也不止一尊佛。 四周都是“监视”自己的人,秦苍当然不能直道出猜想。于是模棱两可地问:“大霆子,你说三日后任晗被放出来的时候,我若以前去探望的理由说与王爷,他会不会同意我自己出使馆?” “你想去……去与竟原少主叙叙?”陆霆不确定秦苍又要做什么,但还是适时地改了口。 自己那根加密羽毛,至少应该引起了萧桓对陆歇的警惕。所以,她虽然见不到李阔,但或许能见到吴涯。而从这个人嘴里,秦苍有可能获知那个“恶贯满盈”的人心归何处。 不过,这次见面并没有秦苍想象得那般顺利。 第一一二章 施粥(上) 关键场合能超常发挥是得天独厚的能力。 蒋通在昆仑社众学子搭起来的简易高台上,拉着小鹤慷慨激昂地为身陷狱中的女子伸冤。前来观摩的百姓见是为权贵开罪,本不愿久留。可英雄今日却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他将任晗曾如何帮助他们、如何遭人陷害的故事一一告知,其中一系列土语、故事、暗示都用得巧妙。 书生深知如今士庶嫌隙,且台下多是目不识丁的苦力人,若是引经据典、说得文绉绉,自是得意,却入不了民众的耳。为了任晗,他不在意捡起自己最想丢弃的东西。 就这样,近半个时辰间,台下人头攒动。人们似乎忘了,寒门英雄口中的无辜女子所涉嫌杀害的正是他自己的恩师。 书生极用心,且他申辩时也未有九泽力量前来干扰,一切顺利得叫人有些难以相信。 不远处,一早就携重兵把守在府衙附近的萧桓见人们对这书生如此敬重,不知是好是坏。但他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看群众的反应蒋通的申诉是有效的,而自己连日的担忧在今日也该能休止了。 只是,这一切秦苍却没有幸见证:庚寅年下元节起连续三日,贵妃娘娘在南城门外为受灾牧民施粥,而秦苍被北离王委以“重任”——陪同。 月初,东南遭畜牧疫灾的流民接连北上。人数之多,始料未及。北离王先后派人、派兵安抚、安置,都不见效。这些人约好了般在奉器和垺孝之间的地带徘徊停驻,既不入城也不远离,游魂般不知何意。 多次调查,来者确为普通民众。这些人世代以放牧为生,牛羊在哪他们就在哪,现在那些云朵般的生灵没了,家就没了。往南是竟原,虽沃野千里终是陌生些;北离施政严苛,却是世代归宿。他们没有多的诉求,只觉得京都会给他们庇佑;但他们也并非真想入京,那里屋宇太挤、炊烟太暖、人太腻。所以,经手此事的臣子只得在奉器外、离南城门不远的地方找了个破庙,收拾出来。将本该设在城内的粥棚搭在院中。 粥棚前,许多人是拖家带口来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才猫儿那么大,裹着单薄的碎布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瘦,孩子更瘦,脸皴着,眼睛像是永远也不会再睁开。在接过秦苍递过去的粥的时候,女人千恩万谢,让人看了不觉唏嘘。 北离王此时让自己的贵妃来此施粥,自然是有用意的。一来,总不能真放任这些千里迢迢来到奉器的人不管。二来,北离地广、这些人远离是非纷争的京师,大抵尚未对贵妃怀有“鬼胎”的传言有所耳闻,更是对于贵族难容寒舍,屡屡痛下杀手的谣言不曾获知。所以此时,萧权是要赶在其他势力之前,用柔软的方式让他们了解到他要呈现的“真相”。 只是,秦苍也感慨,那日萧权求自己为刘绯解毒时是情真意切,可为了挽回王室的声誉,让怀有身孕的妻子在冷风中递送赈灾粮也是实实在在。帝王心、布衣情,孰重孰轻? 不过秦苍是开心的,这是她跟随陆歇出使北离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摆设。况且这下好,有了北离王的命令,不必担心陆歇不放她出门。只是,一时半会怕也见不着任晗和萧桓了。 看着时间,蒋通的脱罪辞该说完了。他和小鹤代表着北离最底层青年,如此一来,民众多少能知道并非所有的掌权者都心怀歹意:好与歹,不该以出身为界。况且实情也是如此:任晗虽任性,但本质纯善,作为竟原未来的执掌者,从不曾骄奢淫逸,何况夺人性命。 “喂!我这边粥都凉透了,你去把那个罐子搬来!” 天气已冷,宫中来人着着厚厚冬衣。刘绯被蓬松的披风簇拥着,看不出有孕相,脸被风揭起的沙土刮得有些疼,不耐烦地冲秦苍吩咐。 自从那夜秦苍救了半个北离王宫的人,刘绯对她的态度是有所改变的。索命之类该不会再有,但之前误会颇深,且夕诏与她父王之死确也脱不了干系,所以此刻她对秦苍的情绪很复杂。说恨也不全是,说感激那更是谈不上。 “好。”秦苍应下就放好手中的长勺,转身向屋内生火处走。 何须瑞熙王妃亲自动手?贵妃娘娘手底下的小侍女哪个不是机灵的。赶紧提着裙摆快步奔过去将那罐粥端过来,让两方都不必尴尬。 然而罐底刚放稳,门外却突然人声鼎沸。 他们所在的庙宇不知破败了多久,即使外部尘灰都被清扫干净,可是内里房梁骨架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更换。秦苍隐隐觉得不对,转身看向身后屋宇,只见褐红色的廊柱与木门似乎隐隐震动,其上虫蚁蜘蛛接连从缝隙里攀出。 这时,门外冲进来一名士兵,来不及跪下,就朝立在院中的两位女子抱拳大喊:“远处有异象,请贵妃娘娘、瑞熙王妃退入内院!” 此刻,来领取粥饭的人已不多,尚未走远的人聚集在庙宇外,院内几乎只剩下宫中出来这几人。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刘绯可不似秦苍那样习惯隐匿心思,不退不避、长鞭在握。又见这人慌慌张张、不顾礼数,有些厌烦。 “我……”小兵尚未支支吾吾出个所以,就又有两名军衔明显高于他的人冲进院内。 这两人要沉稳得多,然而动作却没有半分缓和。他们手持大刀,一经入门一人迅速将门栓搭严实,而另一人则抱拳跪地:“请娘娘避入内院!” “放肆!”刘绯气道:“没有我的命令竟敢自作主张,你们是要囚禁我不成?” “娘娘莫恼,远处像是有众多人马向我们赶来。身份不明、不听号令,怕是不善。我等已派出斥兵向城内寻求支援!” “不善?”刘绯一想,又问:“院外面那些叫花子怎么办?” 官衔更高的士兵听罢,显然一愣,似乎并未想到贵妃娘娘会提及难民。顿一顿,才坚定道:“我等奉北离王之命誓死保卫娘娘!” 有责誓死顾护娘娘,却没有接到保护其他人的命令。 刘绯自然也明白其中意思,但她不让:“开门。让他们进来!” “娘娘,对方怕是势众,若真是歹人,恐让他们乘虚而入!”这些人是萧权的心腹,说罢心一横,挡在刘绯面前,一动不动。 刘绯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抬脚就往院门处行。那个搭门栓的士兵正将院中重些的东西往门口搬,就见贵妃娘娘执长鞭正指着自己。 “让开!” “娘娘三思!”院中和屋内的侍卫、宫女齐齐跪下。 “我说了,让开!” 然就在此刻,门外响起了兵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快?秦苍不禁疑惑。这几位军官进来时所陈述的明明还是“远处”。 刘绯忍不住,挥鞭就打在阻她前行的护卫身上。那侍卫以臂当之,衣衫瞬间就被削去一块,露出赤色皮肉。然而他依旧牙关咬紧、抱拳不让,挡住贵妃娘娘去路。刘绯见其如此,气势更胜,提气蓄力,扬鞭再击。 然而,藤鞭正要落在那人胄甲上时,却失了力道。 “小心有诈。”不知何时,秦苍已与刘绯并立,钳住她的手腕:“你现在不能只想着自己。” “我只是多了一个孩子,不是变成了废物!” 见对方看向自己的腹部,刘绯心中郁结。话语间却不容置辩。女子几分怒气、几分担忧的神色一时间让秦苍有些无法适应。这是她一贯恃宠横行,还是多年根植在她血骨中的骄傲,提醒她不能忘记供养自己的子民? 斑驳的高墙此刻形成了一道坚实屏障,却也让里面的人丝毫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形。墙外扬起的沙尘越过矮墙窥视进来。院内静默着,与外间形成了鲜明对比,没有人说话,所以外间的声音极清晰:金属碰撞、士兵喊杀、马惊嘶鸣。 之后,门外响起了惨叫。男女老少。 “开门啊!救救我的孩子!”这是绝望中握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 一时间,一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两个对峙的女子身上。 仆从们自是先考虑自己的主子。此时佛院内尚且不是万全之地,护卫本就不多,退守或许是最好的办法。这位瑞熙王妃与贵妃娘娘曾是同族故人,护卫们眼见劝不过,此刻只能将劝阻的希望放在她身上。 隆隆的响动还在继续,可秦苍对着女子也并非就有辙。况且刘绯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难民手无寸铁,北离王派来的护卫尚能抵挡一时半刻,可那些难民将顷刻化为刀剑下的肉泥。 “你在此不要动,我出去看。可好?” 刘绯怒意尤盛,心下正鄙夷,却突然迎来秦苍这么一句。诧异间,不等回答,就见眼前人放开了自己的手。 秦苍叹一口气,像是要吐出心底恐惧,一跃,飞出了佛门。 第一一三章 施粥(下) 院外的情形似乎并没有那么糟。 前来“攻击”的不过十几人,举止间能看出身上带有旧伤;都极瘦,从穿着看似乎像是逃难来的。虽是练家子,可显然不敌这些年富力强的亲兵侍卫。兵刃相接与百姓叫喊的声音且吓人了些,可眼见作乱之人逐一被压制,打斗竟然已接近尾声。 离秦苍最近的那个侍卫,正将身下被制服的一人交由同伴。一回头,竟见西齐的瑞熙王妃盛装华服,只身翻出了院,来不及惊诧,连忙抱拳:“瑞熙王妃!” 秦苍四下一看也不客气:“怎么回事?” “回禀王妃,有歹人来袭。人已尽擒!我等失职,让贵妃娘娘、瑞熙王妃受惊,请王妃责罚!” “一共就这些人?” “啊?”小士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 这么十来个人怎么可能扬起如此大的风沙?造成屋宇震动? 可眼下见那侍卫神色干净干练,从眼睛通得到肠子,似乎又并非虚言。 正待秦苍纳闷,就觉有人牵起自己脚边衣物。刚要出手,却听女人呜咽:“我的孩子!” 正是刚才那个抱着孩子来领粥饭的女人。 “放肆!”身旁小侍卫见状,尚未收起的刀,直指脚下妇人。却被秦苍一手拦住。 妇人和其他难民一样被相向搏杀的人逼至墙角,见秦苍从墙内跃下,才拉住她的衣袍,指着不远处马匹疾驰远去的方向:“那个人!他把我的孩子带走了!” 秦苍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暗蓝色长袍的人,正向寺院背后的土林子疾行。虽已有些距离,但能看见对方一手持缰、一手怀一个布包。那乱纷纷的碎布包裹的,不是当时的婴儿是什么? “还不去追!”秦苍指着即将消失在视野中的暗蓝色,对侍卫急道。 “我……我等奉王命,誓死保护贵妃娘娘!” 秦苍气得语塞,却突然听身后传来此起彼伏。 “为了北离!” “天佑北离!” 此时,来犯者刚被钳制,武器虽被收缴,但显然心有不服。用北离的方言大声咒骂朝廷,挨了拳脚后,啐几口血沫,却骂得更狠!这边的侍卫也气急,大声质问来人身份,然见贼人只是声声大喊“天佑北离”,不言其它,下手便更狠。眼下,除了那个与自己答话的小兵,根本无人注意到聚集在墙角下瑟缩着的难民,更没有人去过问一个被抢走的孩子。 可为什么只抓走一个婴儿? 诈。 拉住自己裙角的妇人苦苦哀求,眼见要把心肝都哭出来,可秦苍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得便是这个字。此刻,这些侍卫是不会离去救人了。北离此时天灾人祸,怕这样的离散比比皆是。况且现在身边又没有大霆子他们,自己断不可趟这浑水。 于是秦苍定下心,甩开那妇人的手,任她跌坐在地上哭嚎,转身向寺门走去。 我无擎天之力,岂能事事经心。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说不定蓝衣人抓那孩子,只是要给她喂点奶…… 手指握住寺门的环扣,眼见那褪色的金属就要砸向同样苍老的木门发出闷响,这时,秦苍突然调转了方向。 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转身对压制了来犯者的院外侍卫道:“不知对方何意,不可掉以轻心,派去城内求援兵的人也不得追回。告诉你们贵妃娘娘,此地诡异,若无要事就先行回去。” “可是王妃……” “不必管我。”说罢,不顾其它,遂着蓝袍人的方向策马追去。 施粥的地方本是古旧,但之前来拾掇场地的人显然做事细致,挨着寺庙的草木才经历过一场大肆整修,稍杂乱些的地方都被清理过,辟出一圈空地,供人使用。但这地方毕竟荒凉,寺庙后不远就是片土林子。 土林子里压根没有路,枝丫繁密,树杈上横生出的秘刺扎在身上火烧火燎。秦苍不得不放慢速度,尽量蜷缩身躯、伏在马背,手臂被划破的地方立即红肿起来。也不知那蓝袍的人是如何做到一骑绝尘的,此刻半点影踪全无。 再不远处,林木渐稀疏,地上有被扬起的尘土尚未落,显然是有人行过。眼前开阔处,沙土之上,错落地立着一个又一个半人高的石碑,犬牙交错。石碑上没有文字,若不是其下平坦并无堆积,任谁都会想到自己是否误入了哪家坟冢。 石碑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寺庙,一口矮门半虚掩。马蹄痕到了此处便不见了。秦苍跳下马背,右手抽出新月,左手握紧戒链,推门而入。 是个荒废多年的佛堂。 先是一个外院,接着是褐红色的廊柱,穿堂而过是内院和三侧厢房。这地方竟与施粥之处布置得如此相似?可为何这样近的两处会分造两座庙宇供人参拜?北离又何时曾这般拥戴过诸佛? 不同的是,这庙宇主屋内供着一尊通顶大佛,大佛后是无数小佛。大佛端坐,小佛则生于后墙壁窟,千面神态。虽然无人经管,其上蛛网遍布,但借着破烂窗纸投射来的微弱日光,能得见佛像各个雕刻精细:眉目栩栩,衣着飘逸。小佛所在的墙窟,安置着无数盏蜡烛,数目之众数倍于墙体内佛像。此时烛火自然未燃,可曾经千百次流出的蜡泪堆积起来,落在地上、留下记忆。乍一看,竟不知是从墙窟中泣下,还是从地面升起。 这地方凄冷,又被数双眼睛盯着,秦苍感觉喉头有些发干。可还没等体悟出不详之感何来,内院磨盘处突然有响动。 来不及想,回身三枚鱼骨齐发,拔腿探去,果真是那蓝袍! 对方并非等闲,飞身避过,竟两步登上屋顶,朝寺门外奔去。 秦苍跟着追出去,然对方速度之快,竟非常人所及!所经屋顶之处,扬起积尘,眨眼间前面的人竟又跃下屋顶,回头向来处奔。 眼见又要跟丢,秦苍大喊:“你是谁?把孩子还给我!” 怪异的是,那人闻声竟然减缓了速度,并以几乎无法想象的身姿急速转身站定,看向秦苍。这突如其来的定身,倒给追逐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秦苍也赶紧停下脚步,与对方保持安全距离。 此刻,两人正停在石碑阵中。 那人身子瘦弱,身量异常矮小,面容隐藏在斗篷中,看不清晰。手里怀抱孩子,孩子没有哭闹,不知是死是活。 “她还那么小,与你无仇。”跑得太快,秦苍尽量调整气息。 那人听闻秦苍的话,低下头,似乎是在看怀里的婴儿,却依旧不答话。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跟你换!” 这时,蓝袍掀开头上覆布。秦苍以为对方要出击,忙用戒链挡在眼前。然而对方并未有异动,只是露出一张脸来。这时秦苍才看见,那人拥有一张8、9岁孩子的脸,脖颈处有缝补的疤痕,参差不齐;再看他的手,拂去斗笠的手纤细柔嫩,明显是个女人的,而抱着孩子的那手却异常粗大;秦苍这才想起,刚才他攀上屋顶时脚步也一深一浅。然而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的脖子上,带着一个红线坠;红色线坠上,绑了一个金色小环。 “你……你是……” 霍安清隐山上茅草屋中的记忆乍现。 那个黄昏、那个奔逃间只听闻到喘息的夜,那个突然疯吼起来,力大无穷的少年!他和另一个女孩所佩戴的正是这样一个红线金坠的挂饰!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脸竟还是当初模样? 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轻轻拥起怀里的孩子,然后掀开怀中包裹婴儿的碎布,一层一层,那么仔细,旁若无人,像是要拆开一件珍宝。接着,秦苍看见他握住娃娃的一只小手,手幼嫩,手指在蓝袍人的掌中像是一颗蚌珠。这时,蓝袍人突然抬起头,用与当年无二的泛绿瞳仁看向秦苍。 “哇啊——” 婴孩突然大声啼哭。蓝袍人张开自己的手,孩子一根小小的指节朝后弯去,怂搭下来。 “住手!你要什么,告诉我!” 对方并没有听话,而是拾起孩子另一根手指,再次轻轻一掰。怀中,娃娃因疼痛大哭,抽动的身躯被他按住。 秦苍惊惧:他到底要做什么?他与刚才那群袭击的人是一伙的吗?为什么抢一个孩子?那少年折断人指头时,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半分情绪似的,宛如他怀里不过一片糠叶。他为什么这样做?像是泄愤,又像是在自己面前表演。 之前投鼠忌器,蓝袍手里抱着孩子,自己不能冒然用毒,可现下来看若是不出手,孩子也非死即伤。 “你别动她!” 话毕,秦苍按住戒指就要施毒。 可就这么一瞬间。身后的庙宇突然发出轰鸣,这声音震天动地,一时间脚下的土地、身后的院落都跟着颤动起来,比之于刚才施粥处的震颤竟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次秦苍听清楚了,这声音是从佛寺院落里一口老井中发出的。这口井经年不用,太过不显眼,以至于人们忘了它的存在。而刘绯现下所在的那个弃庙院子里、几乎同样的位置,有一口一模一样的井! 糟了,他们的目标是刘绯! 第一一四章 血肉之躯 就在秦苍失神这一瞬间,蓝袍先一步袭来。 他仍手持婴孩,一拳向对面击去,速度之快、拳风之厉,令人惊讶! 怪物。 这绝对是怪物。 两人本有一段间隔,可此刻秦苍却几乎来不及躲,用新月弯刀强行抵挡,退后闪身勉强避在一座石碑之后。下一刻,身后石碑轰隆一声巨响,拦腰被踢断。碎石带着余力霎时如散弹般击向避入其后之人。就算身手再好,如此近的距离也难以招架,何况近身肉搏本就是秦苍弱点,即使反向疾扑,腰腹几处也瞬间被擎击。 然而这还不算完,攻击还在继续。蓝袍小童身手迅敏,根本不给女子半分喘息的时间。任其以衣袍障眼,以石碑为阻,却行不通! 少年拳脚之力,宛如力士附身;劈砍在石碑之上,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痛。招招致命!他比她快,比她狠,比她善于度势,并且武力数倍于她。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即使惯会因势闪避如秦苍,在对方巨大的威力压制下,竟也无所遁形。 怎么会有如此“东西”存在! 思定,戒链摇晃,“称觞”和“肃罝”配合鱼骨针霎时击出。眼见,毒与针与蓝袍少年颈间佩戴的红色丝线擦身而过。一瞬间,少年上身骤然一抖,毒由鱼骨针直送入四肢。 “肃罝”需要一定剂量才能发挥作用,施毒者需将毒针准确钉在对方手脚腕四处穴内。毒入体内后,会率先攻击四肢,待手足末端细碎的经脉都被剜断时,表皮却并不受损,只会显出错落的暗红色与细密的鳞状划痕,像是一张编织密集的网。“肃罝”配合“称觞”施出正是想在不要对方性命的前提下,最大程度限制他的攻击。 蓝袍速度过快,为了攻击准确,秦苍只能人为缩短距离,然如此一来,自己也被迫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内。这本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想以鱼骨针断后,逼少年闪躲,为自己赢得后撤的时间。哪想,前后有五枚鱼骨先后入其体内,可是对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嘭——嘭—— 痛感还来不及传递,秦苍就听到自己胸腔和腿骨接连传来两声巨响。无法躲避攻击,眼见蓝袍少年再次一脚飞踢过来,秦苍急退,借石碑蓄力转身,心中仅有的信念告诉她:只要躲过这一击,药力势必发挥作用。 然而,让她惊诧的事再次发生了。与那夜昆仑社外林子中的人不同,对方没有直接“消化”下她的毒,穿梭躲避间秦苍也明显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加重、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然而蓝袍人没有完全停止攻击,他只是全力向四肢施力,强行突破!可以想象,若以常人身躯强忍剧毒还要冲破几处大脉,无异于不要命。可这人竟然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难道他没有感知吗?! 蓝袍人左右开弓,再击碎两座石碑后,一拳对上秦苍左脑。拳风夹杂着砂石与被新月划伤流出的血腥之气,让女子衣袖上上好的裘毛为之一颤。 劈下,头颅定如满地石碑碎屑般裂开,必死无疑。 秦苍屏住呼吸、瞪大双眼,一时间,脑中浮现的竟是自己残缺不全的尸身。两人距离极近,女子甚至能看见对方全身紧绷,能听见他因跑动产生的喘息。但就在满是伤口的拳头正要击中她左眼的时候,秦苍避过他怀中婴孩,扬刀佯砍对方右肋,蓝袍人信以为真,侧身一避,没想到秦苍顺势将刀上挥,一挑。 颈上的红线金环,瞬间掉落在女子掌中! 秦苍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抱着必死的心和零星运气冒险一试。然而就在红绳被摘掉的瞬间,男孩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之后,就像失去了航向的帆一般,突然找不到准心,开始四处胡乱攻击。他显得很焦躁、又似乎很痛苦。 趁着力道分散,秦苍又发三根鱼骨,眼看就要抢下婴孩。血沫从蓝袍人三窍相继泛出,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哀嚎。只见那人手掌成刃,向怀中尚不明世事的孩子一掌劈去! “不要!” 几乎秦苍喊出这话的同一时间,蓝袍丢下孩子收手转身,飞身上屋宇。接着,朝佛庙外墙最里处急速跃下,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后来,秦苍一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被丢弃的孩子面前,看见她头颈凹陷下去,血肉模糊、不辨五官;再是怎样蹲下来,用浸血的碎布将她湿湿软软的小身躯包裹起来;最后,颤抖地别过脸,不敢再面对,却紧紧挨在她身边坐下。 不久,身后有响动,继而马蹄声渐近。 又是什么? 这时,陆霆一马当先到了石碑。一眼就看见秦苍跪坐在一地的石碑碎屑上。打斗所引起的尘埃尚未落下,形成一片暗黄雾气,女子正被笼罩其中。秦苍衣袍厚重,但仍有几处暗红透浮出来,形成斑驳的暗点。她应该是受伤了,却顾不上察觉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庙宇的方向。身边还放着一个在血水中泡过的碎布包。 陆霆翻身下马,几步赶到秦苍身边,璃王府的亲兵见此景象也无半分怠惰,持剑围了个圈,将两人护在其中,警惕四周。 “秦苍!你怎么了?” “……大霆子……” 秦苍回身一动,才觉右腿骨和胸口处一阵猛烈的疼痛,身上各处被石碑碎屑擎击的地方这时也开始火辣辣的灼烧,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一手拉住陆霆的胳膊,指着地上的布包,一下红了眼圈:“她……她……” “怎么回事?”陆霆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见她几乎失神的样子便猜测情形该是十分不好:“你伤到哪了?” “我……”伴着剧烈的疼痛,秦苍这才恢复些神志。急急吐了两口气才再次抓紧陆霆的衣袖:“大霆子!不好!快去刘绯那里!” ———— 此刻,另一个寺庙已挤满了人。 喊杀鼎沸、兵器碰撞,竟看不出已沉寂了这么多年! 来人竟是从内院一口枯井中一个接一个爬出来的。他们身着蓝袍、遮住头脸,看不清年纪;但身量很小,竟似乎都是不大的孩子。说是孩子,真是过于低估了这些人:来者只三个,行动极迅猛,赤手空拳与北离王派出的30来个侍卫混战,半点看不出示弱! 刀砍向他们身上,能避过的则就避过,若是躲不了了,就直接挨下!武器砸进他们肉里,劈砍在他们骨头上,些许血沫就溢出来。然而,这些人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继续打斗! 那个刚才挨了刘绯一鞭子的将领在临死之前,一刀朝一个蓝袍人颈间砍去,眼见刀已入骨,士兵也感受到刃器另一端的顿感瞬间传来,双手一阵生疼。正要用力继续下砍,不料眼前那人竟然回过头。接着,他用已变了形的锁骨直直将自己的刀顶向前! 来不及惊恐,那人一拳劈砍在自己的刀背上,再以掌成刃。 噗—— 侍卫低头看,心脏处被对方的一只手掌穿透。而自己的刀此刻也断为两截,一半持握在自己手中,另一半还留在蓝袍人的颈窝里。 王上,我誓死效忠北离,守护贵妃娘娘安全。 接着,蓝袍抽出手掌,年轻的将领朝后倒去。 与此同时,刘绯正手持鞭子,立在最内侧的屋子正中,她面前只剩下最后两名侍卫,两人死死抵住两扇破朽不堪的门;而刘绯身后,瑟瑟缩缩的则是刚才院外那群难民。所有人都透过残破的木头目睹了这番杀戮。蓝袍人带给人们的恐惧,让多数人死死捂住嘴巴却仍不住啜泣。 可是与死亡的隔绝只是时间问题,很难想象不久之后刘绯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午后,当北离王与西齐的瑞熙王亲自带兵来到郊外的废弃佛庙时,整个庙宇连同四周的黄沙和荒林都已归为寂静。大门敞开着,还未踏入就有刺鼻的血腥味涌进鼻腔里;暗红的浆液已将浮起的黄土压了下去,和成泥泞,使院中的空气变得潮湿。若说院内徒留尸身,是不准确的:是断肢残臂、是“肝脑涂地”。 没有人说话。越往院子里走,碎尸便越多,血迹和种种惨状断断续续一直延续到最里侧的一间房。有的碎尸身上还依稀可以看清战甲,有的上肢还握着军刀,他们执行着北离王下达的命令,忠诚职守、致死方休。 北离王与一众同行者本在议事,收到求救的消息后猜测事情不对,立刻赶来。来人都是经过战场的,可眼下一切依旧令人胆寒:似乎有人是为了享受残杀而残杀。 士兵封锁院子,一行人穿过不大的佛庙,来到最里那间。 这时,只见贵妃娘娘直直的伫立在那间屋子正中,手里还握着鞭子。午后的阳光散着光和热,慷慨地投进废弃的佛庙中,洒在女子沾染了血迹的脸上,闪出瑰丽的色泽。刘绯定定看向来人,眼中无有任何情绪。而她四周,布衣的尸身堆满了整间屋子,这些人身躯完好,而致命的竟是道道鞭痕。 “绯儿!”萧权上前,一把拥住刘绯:“你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 刘绯脸上还挂着泪,半靠在萧权身上,任他焦急地摇晃自己。她张张嘴,想说话却似乎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佛像后发出了细微响动。 第一一五章 猜测 “谁!” 陆歇一直跟在萧权身后,幽冥出鞘,直指声响。下一刻,却见一个半大的孩子颤颤巍巍爬出来。或许是太过于恐惧、或许是已经无法表达自己所见,那孩子神情呆滞,竟然对逐渐包围自己的将士视而不见。 他缓缓朝陆歇爬过去,跌下佛坛,之后,继续爬向持剑的人。直到抱住陆歇的腿,才像是抓住了一个依靠,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除了刘绯之外,院中唯一一个活着的人了。所有人都将目光汇集在他身上,等待一个答案。然而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终于累了,靠紧陆歇的小身体也渐露松弛时,他却抬起了一只手,颤抖着地朝北离王与贵妃娘娘相拥处指去。 他说: “妖怪!是她杀了所有的人!是贵妃娘娘,是她杀了……” 翁—— 幽冥在孩子颈间留下一阵蜂鸣。 在所有人都尚未明白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时,陆歇便结束了孩子的控诉。那小男孩双眼还噙着泪,手还未来得及放下,满腔惊恐怨怒似乎还意犹未尽,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娘娘受惊了!若王上信得过,且先与贵妃娘娘回宫吧。子歇会将这些行刺的歹人处理好。”陆歇一抱拳,看向萧权。 好一个“行刺”的“歹人”,为因果不明的事件定了性。 萧权马上明白了陆歇的意思:那些百姓身上的致命鞭痕、孩子将完未完的话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而这结论却决不能是真的!于是萧权不再多言,点头应下陆歇的提议。拉过依旧滞留在恐惧中的刘绯,带着自己的尽数兵马,离开了院落。 半晌马蹄声起,再不多时,伴着远山的惊鸟,废庙复归于往日宁静。眼下只剩瑞熙王与他的亲兵,以及满地支离破碎。 “王爷。” 陆雷待幽冥再次入鞘,才靠近了自家王爷。 此刻陆歇还盯着地下,不知在看被染红的衣袍,还是那个被自己一刀毙命的孩子:“陆霆那边如何?” “回禀王爷,陆霆已经将王妃带回使馆。” “可有受伤?” “……有。” 陆歇不再搭话,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般,又好像是没听见。待再次环伺一周庙宇内的惨状,吩咐道:“收拾干净。” “是!” ———— 使馆内,秦苍忍着剧痛不依不饶。 “大霆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否则为何去寻我?是陆歇让你提前去那里等的,对不对?那怪物本可以杀了我的,但是它没有!是因为你们早已有交易?它是九泽派来的,是不是?” 秦苍并没有机会再回到施粥那处,而是直接被陆霆带回了驿馆。回来以后女子不肯检查伤口、更不肯休息。刚经历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恶斗,眼下天华胄运作,全身没有一处不钻心的疼。 陆霆眼看秦苍强忍着坐在厅堂,手中攥着一枚小小的坠子,执意要等陆歇回来询问清楚。她的一条腿显然不能动了,身上浸出血迹,可衣服穿得过厚,不知到底伤了哪里。现下蜷缩在椅子上,勉强让黑木椅柱支撑着,几乎每说一段话,都要调息很久。陆霆生怕她下一刻就栽下去。 自己是趁着她的腿动不了,将其强行“请”回使馆。可是一到馆内,这人便像只刺猬般,任谁都不让近身。派来为她更衣理伤的小宫女眼见瑞熙王妃左手戒指只一挥,身旁人高马大的护卫霎时就都被看不见的力道抽了出去,吓得跪伏在地上发抖,再不敢冒然上前。 陆霆从没见过秦苍这般。打废弃佛庙那处,她便似乎极尽全力让自己不再发抖。此刻又威胁所有人不许靠近,自然是有怒意,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防备?不论是幼年时还是这次北离同行,他们几乎一直浸泡在危险中。而自己所听闻过,秦苍的过往也不多太平,加之她不是经不起风雨的人,究竟是什么引得如此反应? 只是秦苍的问题,自己没有办法给出答案。诚然,王爷吩咐自己带兵埋伏在那附近,但具体要等待什么、要做什么,这些都并未告知。直到听见几次震动,才确定了位置,过去一探,正见到秦苍。若不是今日遂声找去,自己甚至不知道林后有石碑阵,石碑深处还隐藏着另一座废庙。 当时,陆霆并没有违背秦苍的意思。她叫他去刘绯那处,该是那地方情形更凶险,于是他便派了近半数的人支援,可这些人一去不复返。眼下,他还不知这队人马会在不久后,同瑞熙王一道返回驿馆,安然无恙。 至于秦苍口中说的“怪物”是什么?与九泽又有什么关联?和之前她曾说与自己的猜测是否能应和?这些陆霆确实不知。 似乎一切只能等待王爷和自己兄长回来,才能给出答案。 然而待到陆歇回到使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空空荡荡的正殿安静极,只燃了几盏红烛。女子就抱膝睡在正中的一座椅子上。 “王爷。”门外,陆霆轻声。 “燃了多长时间了?” 陆霆一愣,反应过来该是指那红心烛火,道:“有一盏茶了。” “好,你退下吧。” 随着身边亲兵离去,驿馆更显寂寥。 陆歇站在门外,定定往里面看,既像是在看里面的人,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应付心事。过了好一会儿,男人走进去,趁秦苍熟睡,轻轻抱她回了寝间。 仔细褪去衣物,将周身擦拭干净,见是一身遍布的伤口。陆歇仔仔细细为外伤涂药,为右腿做了固定。胸腔那处骨头未伤,但似乎损了内里。现下是睡着了,待醒来不知该有多疼。 男人何尝不心痛?卸下终日的伪装,陆歇拉过被子裹住秦苍,再将女子轻轻拥在怀里,才觉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了。看着怀中人安静的呼吸,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吧、关起来吧、锁起来吧!若她能一直这么安稳地在自己身边睡着该多好。那样,他至少能完完全全地保护她。 许久之后,女子悠悠转醒。 “二哥?……” “我在,苍苍!可有哪里还痛?” “……刘绯怎么样了?” “她很好,已经回王宫了。” 陆歇没想到她第一句竟是问的刘绯。此时秦苍还不知道刘绯那处的情况,不知道那个在不高山初相见时的傲然女子今日回宫后几乎疯癫,更不知第二日,城内外就会谣言四起:贵妃娘娘鬼魅附身,诱控君王,残害难民。 “其他人呢?那些牧民。”秦苍觉得眼皮很沉,头有千斤重。着急支起身子,但只一动,全身的疼痛跟着相继苏醒。顿时天旋地转。 “……我已差人将他们葬了。”陆歇的声音很平静。见秦苍不安分,并不阻拦,扶她坐起,半倚靠在自己身上,才回答。 “有人死了?”秦苍听罢心下震惊,仰起头,离开了温热的颈窝和胸膛,看向男人的脸。屋子里不亮,男人英挺的鼻子在侧脸上留下阴影,却没有回答。 “难道他们……全都?”全都死了? 半晌,秦苍看见陆歇点了点头作为答复。 “……我看见了。二哥,我今天看见了清隐山上的‘孩子’!”秦苍慌乱,想要去找睡着前一直握在手中的红线金坠:“是不是他……不!是不是他们杀了那些人?” 陆歇感觉怀里女子的身体明显在发抖,于是将人拥得更紧些,借由安抚拒绝了她的找寻。秦苍无力,身子显得格外听话,眼神却仍旧投射出期盼。 陆歇避开这双眸,将落下的被子再次轻轻覆在她身上,一边淡然道:“什么孩子?” 男人的话像是一个绵软的巴掌,扇在空气里,一下就赶走了所有温存。这一刻,秦苍突然感觉身体的疼痛或许不足为碍,身边人的隐瞒却让她倍加疲倦。所以,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回答他的问话,还是要与他对峙。 很长的一段沉默。 她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他于是也便不再问,低着头,看着她一下一下眨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似乎很困。两个人挨着彼此,体温和气息相互交织缠绕着,包裹着小小一方席榻。 终于,秦苍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一缕稀薄的期待揣进心里:“二哥还记得我们在清隐山上初见吗?当时,我谎称自己带了一条系着金坠的红线。那不是我的,是分别带在一对男女童身上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可我之后回去时并没有找到。” “当时的那些孩子,除了你我之外,会不会还有人活着?” “苍苍,我回去时,他们已经没有呼吸了。”陆歇明白秦苍想说什么,避重就轻。 “所有人?” “所有人。”陆歇回答得很慢却很笃定。 他还在骗自己,秦苍想。于是另起一头:“后来查出了是谁在用幼童做药人吗?会不会是九泽的人呢?” “或许是。” “上次那个叫珞珞的人说,宋逸也会制毒对吗?” “对。”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又是秦苍重启疑问: “你们要动手了是吗?” 见陆歇不答,秦苍感觉胸中徒添了种种情绪。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伤感,而比之哀伤,忧虑又更胜一筹。为什么自己还是个局外人呢?我们共历生死,为什么他还将自己排除在外呢?他怀疑我会对他的计划不利?还是对他不利? 可是越是心急越是不知该从何细述,只觉身子越来越沉,这大概就是心力交瘁?于是,秦苍尽量按住自己的情绪,半晌才缓缓道:“二哥,既然你不愿说,可否容我自己胡乱猜猜看?” 第一一六章 不可留 “或许我们初来北离时,所携重任当真是匡扶正道,助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和它所庇佑的孱弱民众一齐安康。可是中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祁王变卦了。你接到了新的指使后,一面继续与北离王甚至焕王假意周旋,一面却与九泽互通有无。 “到现在为止,九泽没有调动自己本国的兵力真刀真枪讨伐北离。或许是不能或许是不愿,这我不知道。然而刀光剑影却未见少。我们曾共同目睹过几轮刺杀,那些人绝不是业余杀手,一笔一划却又相当有规矩;他们都不年轻了,许多人身上都有旧伤;他们谙熟北离的地理位置,也能准确地辨认皇亲国戚。他们嘴里喊的是‘为了北离’。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我想问,一直以来,北离是如何安置他们退伍的将士的? “学社与刺杀相关联,又与刺杀所生成的种种谣言相辅相成。要么,学社自始至终就不是北离王廷的产物,要么,它也已经不再受王廷控制。谁会在如此风雨飘摇之际顶风作案,暗下杀手血洗学社师生?若真是贵族所为,未免太蠢!冒充高门之人将读书人与民众积攒多年的矛盾一并挑起,明显是为了以众人之怒剑指朝堂。这其中,有多少是建立学社的背后之人在推波助澜? “能谙熟环境、里应外合的人有了;在背后高声喊杀,让一切‘师出有名’的也有了。但这还不够,想要颠覆一个政权,如此还不能成气候:他们还缺能与北离正规军荷枪实弹打硬仗的人!祁王也好,西齐王也罢,他们不会也不敢抽出真正的势力,加入到这场混战。所以西齐派遣使臣的作用不在于提供助北离国灭的兵力。那么,李阔已经暗中反了吗?而今日我见到的、那个在你口中已经死去‘孩子’和他的‘同类’,又会不会出现在之后可能的战争中?” 一席话毕,秦苍顿了顿。她紧了紧自己胸前的锦被,表情复杂,嗓音沙哑:“二哥,今天我害怕了。我才知道,面对死亡时我其实会那么害怕。以前我总有恃无恐,仗着一身尚能保命的毒,仗着多次死里逃生的好运,还有,仗着你。二哥,我心里有许多疑问。这些疑问‘瑞熙王’都回答不了我。之前我曾问过,若你对面的人是我,是否也会刀剑相向。今日,我还有一个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看见了不该看的?” 话已至此,任谁都明白了女子的意思。既然你从始至终从不把我当成“自己人”,那么是不是我一不小心就会站在你的对面?如今,我猜测许多,目睹许多,是想与你并立一侧,可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可留”了? “不是!苍苍,你误会了。我绝不会伤害你!”陆歇急切,却又无奈。可他早已明白,自己对怀中人的情感越是深厚,有些事便更要避开她。 秦苍听罢却摇摇头:“二哥,这世上普通的毒或是迷香都对我无用。我带着天华胄,能让我中毒的人极少。那红烛很好闻,我一开始竟全无察觉。是宋逸给你的毒吗?” 说着,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戒指与手指贴合的地方隐隐变暗,这是毒经体内的表现。 陆歇惊她竟已发觉红烛中的药,拉过女子的手:“你别怕,这只是安神制剂。” 女子已快要听不清耳畔声响了,发音时口腔也已不能完全打开:“……你要对我做什么……对北离做什么?” “……苍苍,我希望你不要再参与其中了。” “出尔反尔。”女子闭上眼睛想,我早就置身其中了,现在何谈不参与?是你们拉我进来的,现在却要反悔了? “……是。最初那时,我也不知会变成这样。”我不知君王之谋反复无常,我不知九泽已经垂涎北离经年,我不知自己对你的感情会变质,变得无法再让你成为我的盾。现在、往后,我要护你,让你在我的羽翼之下。 “苍苍,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等我回家。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趟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会让你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度此一生。那时,我们……” 陆歇没有回答秦苍的任何猜想,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要期许怀中人一个锦绣世界。那里亮堂堂的,光落在露珠上,露珠伏在花瓣上,花瓣翕合,轻轻耳语,说:“我会好好将你保护起来。” 后面的话,秦苍没有听见。最后一眼,男人俯下身,一抹坚定的柔软印在了女子眉心。 红烛中所加入的的确不是致命的毒,不过这“特地”为秦苍准备的安神止痛制剂却能让人毫无知觉的睡上好几天。所以,当秦苍转醒时,已身在前往北离东南的一架马车上!然而,或许是经由天华胄的濯洗,又或许长期与毒相依相伴,女子醒来的时间竟然比“赠送”制剂的人所告知的要早了3、4天。 马车还在行进,车厢里只有秦苍一人。女子慢慢活动手脚,支起身子,胸口的伤似乎已经无碍了,右腿该也勉强能行。此刻,车帘缝隙处没有透光,外面夜色笼罩。秦苍不知过了多久,口舌并不干涩,也不觉饥饿,一切似乎只在须臾间。 “吁——” 车外,一声叫喊,马车缓缓停下,接着一晃,就听外间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响起来:“霆公子,前面有家客栈,今日不如休息一下吧?咱们已经没日没夜赶了4天路了,马都换了好几匹。一定要这般急吗?再说前面设了哨口戒严了,若是再要行,又要绕远路了。” 4天?秦苍惊讶。 车外,陆霆思忖一下:“又是宵禁?” “可不是。”可能是因为听出陆霆话中有动摇的意思,刚才那少年的声音明显有些兴奋,但却故意装作无奈似的:“也是没办法,王上大婚,又召了各处郡守官员前去道贺,自然是要管得严厉些。” 王上大婚? “也罢。前面住店。” “得嘞!”少年说完,秦苍感觉车身明显再次晃动了一下,应该是有人跳上了马车。以为要行,却听少年试探发问:“霆公子,车上的人可要随我们一起?” “去开三间上房,旁的你不必管。” “得嘞!驾——” 少年促马,马车再次移动起来。或许是这少年人的驾车技术高超,又或许车辇本身也坚固,跑动起来时轿身并没有太大颠簸。然而行进速度却绝不慢,因为秦苍听见陆霆是策马疾驰才跟在轿厢旁的。 4日快马加鞭、昼夜兼行,自己会在哪里呢?这里比之奉器温度似乎差不多,不会是婴冬雪山的方向;空气湿润,沿途枝叶抽击车盖,也不会是竟原;最重要的是那天迷迷糊糊之际听见陆歇曾说让自己“回家”,那意思应该是要把自己送回西齐。若按来时路,大抵是过了垺孝,在幽鄂西南附近。 还未多想,马车再次停下。就听小少年由陆霆吩咐几句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继而,前面的车帘被掀开,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不知陆霆究竟收到了什么指示,秦苍赶紧装睡。 待被从客栈中出来的两名女眷,像抬麻袋一样架上了床;又听陆霆在屋子中检查一番关门离开后,女子才再次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间拾掇得干净的房间。虽说是“上房”,装饰布置都显得有些质朴,该是临着不大的城。 北离王大婚,召集各处官员赴宴。加之刚才那两人说到“戒严”,看来这次的安保规格很高。这消息在自己昏睡前未曾听过,如果是这四日内颁布的懿旨,未免太过仓促。不知是不是还尚未清醒,反正此刻,秦苍竟没猜出是哪家姑娘如此合北离王的意思。 揉着头站起身,摸出茶水喝上一口。 舒坦。 现下自己要怎么办呢?乖乖回西齐?秦苍不愿。陆歇奉刘祁之命将自己带来,现在又要送自己回去。真当我是他们掌中之物吗?再者说,现下纵是谁都不顾,不能不管任晗。此刻,若九泽真欲图之,与朝中人里应外合,北离王廷危矣。改朝换代怎会少了流血?任晗是竟原少主,身居高位,绝不会身处事外。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咔嚓—— 窗外突然有鸟雀惊飞,树枝震颤让秦苍吓了一跳。这几人便衣而行,又不是大部队,难道还引人耳目了? 尚未点灯,秦苍蹑手蹑脚从桌边移动到窗口,四下看看并无踪影。想来自己也是多心,刚才陆霆已经检查过了,这外城野岭的怎会有不请自来的道理?于是放下心,继续喝那口茶。然而这时,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啊——!” 秦苍半个“啊”尚未叫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嘴巴。左手鱼骨针霎时朝后发出,正抵在身后那人侧颈,只一瞬,秦苍就觉施在自己嘴上的力度消失了,抽出弯刀向后一跃,这才看清那“不请自来”之人:少年二十不到,该与自己差不多大,白布衣裤,腰间系一条粗麻带。一只手向前伸着,一只手握着一个大壶,眼口同时大睁,似乎极其惊讶。 秦苍也惊讶,不忘压低声音:“你是谁!” 第一一七章 帮凶 那少年人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只能用眼珠子追随着对自己下手的女子,急得不知所措。 “低声些。”秦苍犹豫片刻,边施针边嘱咐道:“你是谁?怎么在我房中。” 少年被“松了绑”,不一会儿腿就软了,跌坐下去,险些丢了手中水壶,赶紧哭丧着脸小声解释:“姐姐,我一直在这房间里啊!” “一直!?” “对,我就站在那里。”男孩举起仍有些麻木的胳膊,指了指屋内大柜子留下的阴影:“我本是放了茶壶就要离开的。看姐姐你醒了,自顾自想着什么,就没敢打扰。而且,若不是我,这大晚上的屋里怎么有热茶。姐姐,你真是半点警惕都没有。” 少年说罢还撇撇嘴,竟责怪起秦苍来。这声音与女子在马车内听到的一模一样,该是那个驾车少年。 可是这人待在房中怎么半点声响都没有?况且大霆子又不知我已醒来,为何留下这样一人递水端茶?还有,他见我清醒半分不觉诧异,不知他们是如何向同行之人交代自己的。秦苍抬着头,看着站直身子的男孩,见他委屈巴巴,将语气放柔和些:“这是哪?” “啊?”少年歪着脑袋:“你是问咱们到哪了?建褚啊。” “建褚?”回西齐为什么会走到建褚来?秦苍不解:“接下来准备去哪?” 男孩眼睛咕溜溜一转:“霆少爷说你们要去西齐。不过要先经建褚,再取道鳌占到褐洛。这般绕远路还赶时间,若不是我谙熟东南的各种小道,怕是还不方便呢。” 为何竟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秦苍心下猜测着陆歇的打算,对着少年上下一番打量:“既然不好走,你还要同我们一起?” “自然是因为霆公子出手阔绰。有钱的买卖谁不做呀?” 秦苍不知陆霆如何与这少年交代的,不过自然是没有亮明身份,便就不再多问,心思一转:“对了,北离王什么时候宣布他要大婚?什么时候行礼?” “三天前啊。可威武了,奉器的所有人都跪拜了。当时说是半月后行礼,后来又说十日。照咱们这个脚速,王上大婚时我们应该已经离开建褚了。反正我是回不去奉器,看不成行礼咯。” “北离王与谁成婚?” “与谁?”小少年听罢睁大眼睛。他比秦苍高出不少,便低着头,盯怪物一样盯着秦苍:“姐姐,你怎么这样笨?自然是与竟原少主啊!” 秦苍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半晌又觉的确情理之中。是啊,自己当真是还在睡梦中未转醒。不是任晗又是谁呢! 这是陆歇让自己离开的原因? 北离王廷要选这个时机与竟原少主成婚。是北离王主动出击了,还是有什么让他已经逼不得已?联姻,他便会争取到兵力。四处戒严,召集郡守官员回京,是借此笼络还是留京为质?而这些来朝之人中是否存在威胁?九泽会做什么?陆歇会做什么?北离会做什么?被迫成婚的任晗会做什么? “还有谁与我们同行?”秦苍一把拉过少年的衣袖。 “就只三人啊。霆公子、我还有姐姐你。” 陆歇把所有亲兵都留下了。 “姐姐!”少年看秦苍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高声一喊。 “嘘!叫什么叫!”秦苍扬拳欲击,狠狠道。 “我……我是想说,姐姐,大晚上的你可别与我动手动脚。”少年脸上嫩得能掐出水,被秦苍凶了,再不敢高声,委屈屈噘着嘴,一把拉回被女子扯住的衣袖,边掸尘边一脸不满道:“我……我虽年纪小,但也知道男女有别。若你,若你真心喜欢我,你……你得给钱下聘才行。” 秦苍从醒来到现在,脑袋依旧沉沉。 自己离开时,已经与陆歇剖白。当时是希望他能信任自己、不再防备自己。然现下想来,陆歇或许早就生了将自己送走的心意,而那番不知对错的猜测,反倒坚定了他的决心。 理智想想,秦苍时常觉得自己不过乡野之人,被赶鸭子上架经历了种种原本不用面对的危机。眼下,陆歇亲手将自己送离权力中心。他说要护着她,要她一生荣华平安,难道不是正遂了自己的意?这般离开,于情于理、于里子于面子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 至于北离之事,从这少年口中得知种种来看,不多日之后北离皇城必是众多势力汇集,会发生什么不敢想象。但是,这一切是几个国家经年蓄力的结果啊!国之大事,有扛鼎之人;王于兴师,有文韬武略之臣。我一介自始至终被排除在外的人凑什么热闹? 秦苍原本陷在众多尚无解释的疑问中,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可眼前这少年生生扯断了自己思绪。 “……小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放着家里才貌双全、能打架能哄孩子的王爷不要,非要找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白脸? “姐姐你该不会没钱吧?”少年见秦苍惊讶地盯着自己,主动帮她开脱:“也不必马上下聘,你若想今日就占了我,立个字据就行。” 秦苍气笑了:“你倒还挺大方!潜进女子房中,你该是惯犯吧?为你下聘的人很多吗?” 还没等小少年回答,门外脚步声响起。 完。难不成是陆霆? 秦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想蹴其膝窝,让他转身。谁道忘了腿上的伤尚未好透,一个用力自己却率先站不稳。不过那少年也是机灵,知其用意,稳稳扶住秦苍上身,带着一旋,两人瞬间退到了那扇大柜子的阴影中。 “……姐姐,你该不是又穷又不会打架吧?”少年压低声音。 “闭嘴……” 门嚯得被打开,陆霆三两步进来。向床上一看竟不见人,窗户又大开,第一反应便是秦苍逃了,赶忙趴上窗口朝下看去。就在这时,鱼骨针精准得朝三处穴位飞去。 陆霆不是普通人,秦苍衣袖一动便已暴露自己。如此短的距离,转身拔剑,稳稳砍下飞来银针。剑身直指阴影后的两人。 “秦苍!你疯了?!” “我我我……”秦苍一时间没“我”出个所以:是啊,自己不是要跟他回西齐吗?动什么手? “霆公子!我是被迫的!是姐姐主动要给我钱!” 本就一团乱,秦苍身后这人不怕添一把柴。双手高举,赶紧往门口移动几步,生怕不能撇清关系。 陆霆不理他,继续对峙。 “你早就醒了?” “……也没多久。” “你想干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 “我护你回西齐!” “我……我不!” “秦苍,你有病吧!”陆霆的火蹭蹭往外蹿:“公子为了护你,已经违抗了上面的意思。你不是一直不情不愿呆在他身边的吗?现在让你走,你又不走了?” “就是!”小少年仍高举双手,作投降状:“若你们不去西齐了,钱我可不退啊!” “你闭嘴!” 秦苍和陆霆异口同声。 “眼下回西齐,你就不担心他?”秦苍质问。 “公子他自有安排!” “他是自有安排,他从来都惯会安排!他问过别人愿不愿服从这安排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他养的苍黄吗?” 秦苍也气,自己是被迷晕了带出来的,怎么就没有情绪了?然而死咬这处却不占理:“陆霆,你是没有脑子吗?他把我送出来,是为了让我安全。这说明我即使跟在他身边他都无法护我了!十日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不好奇也罢,可若他有危险你也不顾吗?” 轮到陆霆语塞,秦苍所说这些,自己在几日前领命时并非没有想过。可是作为部下,他相信王爷的布局。兵行一体,各自运转,妄加揣测、擅自行动不仅不能帮忙,往往还会满盘皆输:“我只服从公子的命令。” “你……那你就永远待在他身边当个亲兵吧!” 秦苍气得口不择言,却也尚未想好去留。 然而此刻,却有人帮她做了决定。 陆霆被说到痛点,脸红脖子粗,心想正值艰险,我却被派出来,难道我愿意?若你不是瑞熙王的老婆,真想真刀真枪比划比划!可下一刻,后脑突然传来剧痛,来不及转身,脖颈上又挨了一下,这下直直朝前扑过去。 秦苍也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接着砰砰两声闷响,眼前人就要软倒下来。正要上前扶住,没想到有人快她一步。 一直躲在门口的白衣小少年不知何时已移动到陆霆身后,此刻抢步上前,从背后一把将人拉住,刚才出击的兵器握在手中,指指秦苍:“别动。” 这时,尚未燃烛火,月光柔和地流淌向少年的侧脸,也滴滴答答落在那件兵器上。秦苍这才看清,那银光乍现的正是一把玄铁骨扇。 “你到底是谁!” “姑娘真是凉薄。”少年的容貌还如之前,可声音却变作了一位“故人”:“今夜对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只认扇子不认人。” 早说这人可疑,却少了戒备。 竟是白羽! 第一一八章 外力 白羽? 怎么可能,这从上到下绝不是同一个人!若说是假的,不论音容气度还是细枝末节也都仿得太过逼真! “这么多日,陆霆不可能没有发现你!” “姐姐说笑了。”少年恢复了之前的嗓音,但语气显然慵懒起来。像是嫌弃“人质”太重了一般,只轻轻施力,就将陆霆安置在身旁的座椅上。接着展开扇子摇一摇:“谁说我一开始就跟着你们了?不过,若下次姐姐独一人出行,我倒愿意一路作伴。” 秦苍担心陆霆伤势,想要上前,却见少年瞬间将扇叶横在陆霆颈间,赶忙停下脚步,问道:“你想干什么?” 对方不慌不忙:“这人身体好着呢,打了两下才晕过去,不必担心。我此番来没有恶意的,只是希望你跟我回去。” “回去?” “是啊。回奉器。若我不来,你便甘心情愿被这般送走?”对方把玩手中扇子,见秦苍尚在思索,装作惊讶道:“呀,原来姐姐真是贪生怕死之徒。” “你不必激我。去留我自有决定。” 白羽细细地打量着秦苍,觉得这女子压根什么都没想好。倒也不拆穿,收了扇子,竟然拉过一把椅子与陆霆并排坐了下来。不多时,又去够杯盏,斟了些壶里的茶,往嘴里送一口,润润嗓子:“不急,你慢慢想。决定了就告诉我一声,我们就上路。” “我若说不回去呢?”秦苍不敢靠近,垂着眼问他。 “嗯……最好不要拒绝我吧。”少年眨眨眼,目光停放在秦苍受伤的那条腿上,暗示道:“论打架我还是很厉害的。况且沿途风景不错,我也不想如瑞熙王那般了无情趣,返程时再让你睡上一路。再说,我用这位霆公子和驾车小孩的命与你换,你不吃亏。” 两人曾有过交手,白羽差点要了女子性命。他是九泽的人,很可能拿到了针对自己的毒。秦苍自知近身绝对讨不到好,加之眼下他用陆霆作威胁,横竖不好惹。 “为何要我回去,我于你们有什么用?”若是会让九泽人受益,定然不能遂了他的意。 然而,眼前人却像是看穿了秦苍的心事般解释道:“不是‘我们’,是‘我’。是我自己的一点私事,不牵扯旁的。我保证!” 保证?这人嘴里保证有个屁用。 不知真假,秦苍顺着对方的话:“若是于你,我更不会帮忙。” “凉薄。”男孩子撇撇嘴,似乎很伤心,可话语间却丝毫不在意对面人的拒绝:“我要你帮我救一个人。” 说罢,也不管对方答应与否,就从布衣袖子中抽出一张信笺。凌空一掷,被秦苍接住。女子以为是给自己的指示,便要拆开,却被白羽阻止。 “这是给吴涯的。” 吴涯?那个轰动奉器的才女,李阔的原配妻子,井洞里疯癫苍老却对包括秦苍在内的一众人施了“幻音”之术的吴涯? “她和九泽有干系?” “都说了是私事,我只是希望能救她。” “不可能。吴涯可以乱人心志,现在有萧桓的管束尚可安定。若把她交给你,还不知要惹来什么祸患。” “‘乱人心志’?”少年听罢眼波流转:“你已经见过吴涯了。这么多年,她因为身怀异术,所以生死不能。好好的一个女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若自身不乱,何人能乱你心智?世人托词罢了。” 听白羽字里行间透着不平,秦苍追问:“既然世上这么多人觊觎她的能力。萧桓将她关起来,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保护?”白羽站起身,径直走向秦苍,咄咄道:“你以为萧氏一族就不同于其它的帝国执掌者?就会善待她吗?她在任何势力中,不过都是一枚棋子。” 少年看上去情真意切,这样的情绪波动是他从未在秦苍面前展现过的。一时间竟逼得女子往后直退几步。 “……那你为何救她?” 少年顿了顿,似乎考虑了一下,沉沉道:“吴涯于我有恩。当年我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若是没有她,我怕早已不在人世,更不会还有今天的白羽。所以我必须救她。” “救命之恩,你放心交由别人去办?” “姐姐莫要妄自菲薄。”见秦苍松了口,少年立马丢下了悲伤情绪,鼓励道:“我来求你,便是既信任你、又看准了你能做到。你只需帮我将这封信交给她即可,其余的我自己来。这之后,你若还想离开,我可以将你平安送回西齐去。况且,你就真愿意这样走掉?你就舍得还在奉器的人?你不怕自己往后会后悔吗?” 白羽难得诚恳,所言也恰好正中秦苍的心思。她纵然惜命,但也怕珍稀的人受伤。而且白羽所得消息本就多于秦苍数倍,他口中的“后悔”二字也有多意可解,值此关头这暗示很难让人不去揣测最坏的结局:若一去竟是永别呢? 秦苍边想,边不自觉地摆弄手中信笺。见眼前人心旌不稳,白羽更进一步:“还有,关于九泽的事我无可奉告,可吴涯却不一定。” “她果然和九泽有关!我绝不站在北离对面!” “我明白,在你看来我们所做的是侵略,是坏事。若帮助九泽就等于助纣为虐。可吴涯于此之争的确无关。九泽暗部比你想象的更庞大有力。她是怀璧之人,若心向九泽,还轮得到我来营救她吗?你所做的不过是帮我一个忙。” 甜的说完,白羽又转回厉色,眼神中透出本不属于这少年的狠戾。几年之后两人再见时,秦苍才明白,当年一闪而过的冷血眼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白羽道:“你本没有跟我谈条件的权力。将这些告知你,是因为关押吴涯的地方看似平静,实则不仅有重兵看守,还有一个极精细的巨型自毁装置。进去的人需要真心诚意、步步小心,若是失之分毫,不仅你会丧命,也会挑起不必要的争端。” “那为何是我?”秦苍明白,白羽不是真正信任她,他的美言奉承不过是信手拈来惯了。 “你不是见过她了吗?”白羽注视女子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加以控制,只要她还活着,‘幻音’的力道就还存在。” 原来白羽要找一个不受吴涯蛊惑的人,而秦苍正符合这点。 沉默半晌,女子打破了宁静。她指指陆霆:“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少年心下一松,出一口气,摇摇扇子:“怕他向你的瑞熙王告状?我送他上路就是。” 说罢竟抬手击去。 “住手!”秦苍吓了一跳,眼见白羽的武器就要落在陆霆颈上,几乎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新月刀抵在骨扇上。兵器相接,霎时发出刺耳的蜂鸣! 秦苍眼中有刃,一字一句道:“你若敢伤他,就算殒我一命,我也绝不善罢甘休!” “你别乱来,我只是开个玩笑!”白羽似乎没想到秦苍真会动怒,收了扇子,赶忙退后半步:“不过,他与瑞熙王两日传一书,若书信中断,对方就会知道你这方已经出事了。不论怎样,在你回到奉器前,他们都会得到消息的。” “那怎么办?” “好办。”少年眨眨眼睛,那眼神干净又灵动:“姐姐你还有我啊!” 受夕诏影响,秦苍对口蜜腹剑之人抱有超强抵抗力。听罢收了刀,不再搭话。回身想将陆霆安置在床榻上。 白羽见状便过来帮忙搀扶,两人一左一右将昏迷的人架起来。原本稳稳当当,谁道最后几步时,少年突然泄力。 眼见陆霆歪倒向白羽那侧,秦苍赶忙要扶。谁料白羽更快,一手掐住陆霆的两颊,一手将一颗小小的药丸塞进他嘴里。只见男人喉头一动,药滑了进去。 秦苍惊恐,来不及呵斥,一把揽住陆霆,膝盖抵住其胃腹,借用其俯身自重用力下压。 “他又没被噎住。”白羽站在一侧,冷眼旁观:“那药融化得可快了,对身体的损害也不大,你别担心。” “我都答应你了!你怎这般反复无常?”秦苍眼见无法挽救,急得大吼。 白羽却悠然:“谁知道你讲不讲信用?我得以防万一。凶什么?事成之后我把解药给你便是。” “白羽!” 少年一把收了羽扇,认真道:“姐姐,我都说了,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跟我议价。” 他说的没错,他们的关系本就不平等,他能轻易杀了她,亦能拿捏住她的软肋,而此时此刻她却对这人半点办法没有。秦苍愤愤瞪了眼前人许久,终于只能选择不理他。 只是,她不知自己移开目光后,少年脸上得意的神色就消失了,反倒有些许失落转瞬即逝。白羽见女子不再理他,话锋一转指指自己的脸:“你当真没有听过‘千面白羽’?” 千面白羽? “未曾。” “姐姐你真是孤陋……” “呸!”秦苍打断白羽惯用的讽刺:“我没听过,说明是你自己名号还不够响亮。” “……也就你敢这么说我。”少年嘟囔道。 第一一九章 暗牢 奉器城东南郊,有一座小院落。 这院子并不显眼。立在主街上的墙体结构极少,墙头被枯草占据,墙身多为斑驳脱落的墙皮;内里建筑似乎也不高:从外一眼就得以望到蓬草屋顶。这户人家该是没什么朋友亲戚,经年无人走动,门庭冷落。总之,安安静静、平平无奇,与左右两户居舍没什么不同。 有一年隆冬,一个瘦骨嶙峋的乞儿,牵着同样嶙峋瘦骨的狗,来这户人家院外的癞皮墙下避风雪。 风那么大,快要将人撕碎了;天那么冷,叫塞满凉水的肚子结成冰。那乞儿不过5、6岁的年纪,棉衣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合体,露出手臂上紫红的伤痕;草屡不剩几根藤条,冻得硬,绑在裹了碎布的脚上,勉强隔绝着北地升腾起的彻骨寒。 待这一人一狗终于找到一方未被雪雨淋湿处立定。孩子便摘下帽子,掸下帽毡上的雪。脚下的小狗如法炮制,身子打着旋,将身上雪水抖下来。乞儿本还盯着阴沉沉的天幕,闻声低头,睫毛上的雪粉扑簌簌滑下来,像是流了泪。他想伸手去安抚饿得呜呜咽咽的小狗,才觉指头已经没了知觉。于是将双手拿到嘴巴前慢慢呵出一口气,再俯下身,将小狗抱在了怀里,蜷缩起来。 此刻更深,大雪阻挡了最后一丝悲悯。街上别说是无人出没,连个鬼影子怕也难寻。若无人救扶,眼见这孩子活不到三更天。 可说来也怪,只不多时,这户经久沉寂的人家竟然开了门。 农人身着布衣,却腰板笔挺。见小孩不动,喊他也不应,才发现孩子已是半昏迷。于是单手将他拎了起来,扛在肩上就要进门。 小孩感觉有人巴拉自己,想反抗,可多日未进食,又挨了冻,早已半死不活,哪来多的气力挣脱?可那小小的狗却不答应,嗓子快要吠出血,拼尽全力撕咬农人! 农人停下脚步一看,见那狗也是满身的伤,一只眼睛似乎已经失明。于是顿了顿,用空着的手向地上一捞,这“恶犬”也便入了怀。 之后,就再没人见过那个行乞的小孩。可这等年月人人自顾不暇,忙于活命都难,谁会分些经历来关注一个乞儿或是某家农院呢? 除了秦苍。 秦苍此刻正抬着头,远远回看那个并不瞩目的外门,以及门之后、自己身前那些层层叠叠的布置。 说小小农院内有乾坤不为过:矮门过后确是个普通的单层棚户,穿过棚户是个小院,院里种了些稀稀落落的草木,眼下天寒徒留枝干。接之是两个下坡,先急再缓,土路笔直、整洁,却足有两里!坡最尾端处长着些许青苔,看上去有些湿滑。这不奇怪,因为这个坡道连着一个积水潭。 潭呈扁圆型,并不规则,拼拼凑凑一亩有余。除了来时那一坡土路,余下四周被山林包裹,林子在合围二十丈处陡然下降,最终与身后群山连成一体,不知其纵深。 潭水静谧,终年不结冰,却刺骨异常。潭正中央停泊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小船,船身像是冻结在湖中,出奇平稳,不叨扰一丝涟漪。青天白日,船上却已冒出火光,火光携出船舱内披蓑戴笠者一。渔人并不垂钓,也不歇息,双手扶膝,端坐在船中一动不动。远看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人当然是清醒的,因为秦苍知道他就是进入暗牢前的最后一道防卫。 来时,白羽曾细细告知过她奉器暗牢的整个布局和通行要领。从进门行至积水潭,分别会在茅屋内、斜坡上和驳船处见到三人,这三人皆由忠诚的北离士兵假扮、身着便衣。需得与他们打出正确的手势、对上暗号方能通行。 “暗牢的入口就这么三个人?” 白羽答:“当然不是。暗牢以一汪深潭为阻,形成天堑,四下都有看不见的伏兵。若是有人欲意横渡,驻守的弓箭和隐秘的暗器都会恭迎大驾。” “听上去还是很薄弱。” 白羽摇摇头,依旧耐心:“暗牢关押着许多对北离来说至关重要的人。所以其自身被设计成一种假定威胁的机制,由人力和装置同时控制,触发警戒的方式其实很多。将你安然送进去已是极不易。之后,若是手语有误、暗语有误、神色不对、甚至不是熟面孔,都会引起警惕。院子看似破烂陈旧,实则在修建最初就设立了大量机关,这些机关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巨型机器。入内之人要多次无误地移动和还原装置,才能使攻击机关不开启。而在危机时,这些装置也会帮助看守者,瞬间将信息层层上报。若真是无力抵挡,边会启动自毁。” “若伏兵反了或是将具体位置卖出去了呢?”女子不解。 “伏兵确实知道暗牢所在,却不知道来时路。他们均被以秘密方式带入带出,自己无从寻来。就算真的有人确定了暗牢方位或是他们所有人都一心要反,也难真正进入其中。” “为何?” “暗牢内部像是一个蚁穴,错综复杂。而湖心舟则可以通其各个所在。船行进的位置、停泊的角度稍有不同就会连结向不同的地方。这些隐秘的动作是先前设计好的,与装置暗门连为一体,无法改变,只有摆渡人知晓。” “那若摆渡人反了呢?” “秦姑娘!哪来那么多人都要反?”调侃归调侃,白羽仍旧认真回答:“摆渡人可是从小就养在这院子里的。况且,你不记得进去内道之后同样需要操控装置,关闭攻击机关吗?” “哦!对!” 白羽叹口气:“为了确保暗牢安全,那里对机械装置的要求极高;利用信息不对等,害没有人能毫发无损的进出。所以你最好牢牢记住一切,不要弄错。否则是射成筛子还是陈尸水底,便都是惊喜了。” 秦苍听罢点点头,抬眼见对方关切自己的神色中竟有几分对烈士的敬重,于是问道:“一个国家最隐秘的地方,你怎么会了解得如此透彻?” “使命如此。”男子没有正面回答。 “你这是典型的以权谋谋私。你们九泽的监察制度是不是有问题?” “……” 白羽一边讲述,一边对着秦苍的脸涂涂抹抹,许久之后才拿来一面镜子:“你看看。” 镜中出现的是一张小士兵的脸:皮肤黝黑、粗眉细眼,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当差者,又像是任何一个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反正,与秦苍原本的相貌全然不同。 见“士兵”眼中有惊讶掠过,白羽笑得很得意:“怎么样?厉不厉害?”说罢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摇摇头,伸手就要去捏秦苍的肩膀:“只是你太瘦了,这哪是拿刀的手?扮作另一个人,容貌固然重要,但身量、体态、习惯、语气、甚至话语内容都必须要注意。只是这次没有时间了。” 秦苍身量小,但也不至于瘦弱。一把将男子的手打落,指了指自己怀中揣着的东西:“只要将这个带给她就行?” “秦姑娘若是能直接把她接出来,我也不拦着。” 秦苍白他一眼:“那你也要守约,给我解药” “不只给你解药,还会带你去见那个你想见的人。”白羽看着镜子里的秦苍,不知是担忧吴涯,还是担忧眼前的小“侍卫”,嘱咐道:“进去之后乖些。别乱来,也别想跑。若是启动了自毁机制,所有人都死路一条。” 自然要“乖”些,自己还不想丧命于此。一边回忆步骤,秦苍继续前行。 此刻,在“渔人”眼中来者只是一位前来轮换的小兵。渔人看见他向自己招手,并比划出内里值守者的秘密手势,便拾起双桨,朝岸边撑来。 乘上船,秦苍对出暗语,摆渡人便确定了她是要去哪间“牢房”。一切顺利,两人都放松下来,秦苍这才看见船上不止一人——船尾还伏着一只猎犬。此刻猎犬悠然打着盹,偶有抬头睁眼时,一只眼珠是浑浊的。 越过宁静的水面,到达湖正中央。接连听见“咔嚓”几声,船身以正中为轴,逆行一个特定角度后,稳稳停住。 小兵拱手示致谢,稳步向船舱内走去。揭开正中围炉处的毯子,果然看见一个螺旋阶梯的入口。内里极深,通往水下。女子并不犹豫,顺着阶梯走了下去。 里面要热乎些,噼噼啪啪的火光将狭小的过道照得发烫。按规律,将火盏重新排布,才再向前进。之后是下坡,下行百余极阶梯,唯一处必须落脚。继而,一条长长的走道豁然出现,依口诀踩下对应石块通过走道,又是一段上坡。再行百千余步,接着便迎来一道大门。 这头有一铜环,秦苍按规律扣几下。不多时,那头便有人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清新的泥土香扑面而来,对面竟是一座拾掇清简的小院。小院依山,四周没有铜墙铁壁,倒是用竹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不算密集,手臂能通过,仅三、四人高。院中生活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用竹帘做了装饰。确如白羽所说,北离的暗牢内部,看起来不仅不可怕,倒有些诗情画意。 门另一头只一个侍卫,连个重型武器都未持,见换班的来了,也不多言语,点了个头,就消失在秦苍来处的那个门后。 竟然这么顺利?秦苍见人离开,呼一口气。 院落一眼望尽,一个身着厚厚白纱的人半躺在一张藤椅上,背对着士兵。现在,她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独处。 “老身这里连日清净,原是都要凑到一块来。” 女人的声音依旧嘶哑。四下没有旁人,这话该是对秦苍说的。 第一二零章 解惑 她认出自己了? 白羽的装扮技术不说出神入化,也难有瑕疵,眼下任谁看,自己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北离士兵,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识破? 秦苍见躺椅上那人并没有回头,又回想起初见时她对自己的蛊惑,略有不安。 “你是陆将军身边的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不远处,那个被裹成茧的女人似乎微微移动了身躯,声音逐渐轻快起来:“人们为什么要取名字呢?好像听到那几个音节,见到那几个符号,才确定一个人是谁。可是谁又是谁呢?” 秦苍不明白她在感叹什么,但她说这话的原因,自然是在打消自己的疑问,于是接道:“有人让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哦?”那人得了兴致,终于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还有人记挂着老身?” 秦苍走上前,将白羽的信递过。这时才发现,吴涯的姿态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同样裹着白纱的头颅上多了些伤口,使沟沟壑壑的一张脸更添狰狞。 “白羽。” 吴涯并没有接过秦苍手中的东西,话语却很笃定。她似乎思忖了一会儿,看了看秦苍,又将身子慢慢挪回去躺好,才悠悠道:“看来真要乱了。你回去吧。告诉他:老身年纪大了,不愿折腾。想在这潭底图个清净。” “可是……你不看看里面的内容吗?”秦苍依旧举着信,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放下。在吴涯面前,她像被丢进清清水底中的小鱼,表达与掩藏都丧失了原本的作用。 “我和白羽曾有些交情,他该是想让我脱离苦海。你回去告诉他我的意思即可,他不会多为难你。”吴涯抬起头,对秦苍善意的笑笑。 “你真的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有什么不好吗?我害怕不能呢。” 这两人是旧识,白羽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厉害,若她真想离开,至少会掀起些劲浪,所以此番甘于缧绁的话恐怕是真的。只是,白羽打通各种关节将自己送进来,自己又小心翼翼才走到这人面前,若是连这么小小一封信都没送出去,多少有些不甘。 “知道有个人惦记着自己,心下总还是有些安慰的。”这话倒是像在安慰秦苍。吴涯顿了顿,轻轻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白羽是不是还许了你什么?你该知道,一个时辰一人轮值,老身可以回答你关于三个人的问题。” 秦苍当然有疑问,甚至听白羽说能再次见到吴涯,自己竟是期待的。只是,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边城的枯井下太过匆忙,且那时自己的处境和心境也与现下截然不同。林林总总、庞杂繁复,甚至不知吴涯的答案是否有所保留。但来不及多想,秦苍开门见山:“李阔!他投靠九泽了吗?” 吴涯听完竟怔了一怔,不多时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于是一笑:“很早之前曾有人游说过他,但他没有答应。现在,便不知了。”见秦苍似乎并不满意这么简短的答案,吴涯提醒道:“你这个问题不好。老身是能看到些旁人看不穿的,但不代表我能掐会算。若要问世上正在发生什么,不如你自己去看。” 也是,这两人多年不见,什么能不变呢?可他们毕竟曾为夫妻。纵是无礼,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 “那可以告诉我,李阔是个什么样的人?”秦苍坚持。 “你到真是对他感兴趣。”吴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栅栏上:“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未曾见过他。坊间传他拥兵自重、早有自立之心。可是另一面又听说他沉着隐忍、为人并不如传言中放肆无羁。” 吴涯点点头:“李阔少年为将,先后效力于先帝与现任北离王;政见上与任太傅等文臣多有不合。至于他是跋扈还是礼数周全,是有自立之心还是赤诚肝胆,传言都不可尽信:一个从底层爬至高位的人,两面三刀并非少见。我只能说,此人很聪明、心思缜密。你是不是想依他过往言行,来估量他是不是应对眼下北离危机可依傍的对象?” “正是!” 吴涯叹一口气:“那怕是要无功而返。我这里没有答案。” 秦苍确实想知道李阔的立场,这人站在谁的背后至关重要。在蒋通那处,秦苍得知早有人打着李将军的名义与学社取得联系,却不知是冒充还是刻意为之。蒋通将所持证据呈报朝堂的途径是不是李阔,而那些证物是石沉大海还是另有所归?这一切,秦苍本想从吴涯这里寻些线索。但她似乎有意回避。 此路不通。 “那宋逸呢?你对她有所了解吗?” “一点点。我没有见过她。”吴涯的声音冷淡起来:“她也来北离了吗?” “至少是参与其中了。” 吴涯想了想:“宋逸是九泽的老人,据说自九泽王还主东宫之时,就在其左右了。许多圣女下达的任务都是宋逸在执行,白羽所在的白家也多少听候她的调遣。国与国之事,遇到她不奇怪。” “宋逸善毒?”忆起几次三番与自己相生相克的毒,秦苍问。 “毒?”吴涯想想:“或许吧。她本是医者。下面的人愿意叫她‘医仙婆婆’,似乎是因为她不会变老。” 看来珞珞口中的“婆婆”果真和宋逸是同一人。 “不会变老?这是什么意思?” “传说她有一张‘婆婆’的面具,但实际上她非常年轻。也有说,她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吴涯说完自己笑起来,像是并不相信:“九泽很老了,传闻也就多些。说到传闻,有人向你提起过圣女吗?” “我听说没有人见过圣女,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秦苍想到那个绵绵雨夜,陆歇对自己讲述的故事:“她会‘摄心’是不是真的?” “‘摄心’?”吴涯愣了一下,似乎是并未听闻过:“像我的‘幻音’那样?” 的确,这也是另一个困扰秦苍的问题。这个此刻穿着层层叠叠白纱,几乎只露出脸来的女人,不也会控制人心吗?记得吴涯曾提起过她有一位教授者,这人就是圣女吗?圣女无疑是九泽某个集团的核心存在,与珞珞、与宋逸甚至与白家都有联系。并且这个人似乎还与夕诏有关联。 “哈哈——” 秦苍正思索着,却等来了一串笑声,这笑声苍老,支离破碎。吴涯每笑一下,白纱下的身体就怪异的颤动一次,身体每颤动一次,脸上就多一分狰狞。过了好一会儿,等她停止了大笑,白纱下面竟浸出一层血红。 “你怎么了!” 秦苍这才明白,就算这水潭地牢自成天堑、难以出入,奉器当局也不可能放这样一个怪力之人安然。这里的枷锁绝不如明面上简单! 见秦苍伸手要扶自己,吴涯闪身制止,可是速度一快,又有大面积的红迹溢出来。 “我不过来!你别动了!”秦苍朝后退几步:“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老身的近况也算作你的问题之一吗?”吴涯还是咧着嘴,露出尖尖的黄牙:“你可想好,这个问题之后,老身便不再多回答了。” 刚才自己显然高估了吴涯的处境,现在看来,白羽依旧有将人带出去的必要。于是点头:“当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是能了解些情况,白羽来救你时会方便些。” 吴涯听完似乎又想笑,可是一动身体止不住扭曲,沉了沉气才说:“先说圣女的事吧。这世上哪有人真能做到‘摄心’呢!别说是我,就算是我死去的师父也做不到控制人心。我们不过是多见了些人,多揣测了一番旁人心思,才能想其所想、屡屡中的。与你初见时,你不也凭着一点点漏洞就轻易从‘幻音’里逃了出来?” “这么说传闻是假的?” “我想是另有所指吧。”吴涯若有所思。 秦苍不明白吴涯在嘟囔什么。 “那你呢?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幻音需以人体本身为媒,肢体动作亦重要,只留下一张脸其实不能全然发挥作用。”吴涯缓缓摇了摇手腕,秦苍却只能看见外面的白纱颤了颤:“至于‘这个’,他们忌惮我罢了。不足为道。倒是你,小姑娘,‘千面白羽’你知他几分?别忘了我曾与你说过——‘不要信任任何人’。” 话毕,躺椅中的人合上了眼睛,不再和来访者交谈了。 信还持在手中,秦苍想想揣回怀里。这次与上次见面,吴涯给她的感觉很不同。似乎有什么限制了她周身的森然之气,又似乎有什么死疙瘩被打开了一般,让她显得松弛。吴涯是带着许多秘密的,可她告知秦苍的多是些陈年旧历的记忆,话语间也都淡淡。要说有多的,唯独提起李阔时,女人似乎有些波澜、有些避讳。 秦苍确实想多了解些掩藏在背后的人与事,如此或许对今后有所帮助。但若说她是胸怀北离存亡、心系民众安危,那未免抬举了她。秦苍想的并不复杂,她希望身边的人能蹈刀知旋,能不做鼎鱼幕燕。 现在,她要让白羽带她去见“最想见的人”。 第一二一章 新后 “不答,你便不再问?” “我还能给她们上刑不成?” 已是子夜,两人立在一处高地,眺望着不远方琉璃殿屋顶正脊两端的祥兽。白羽气定神闲,摇着扇子。他此刻依旧是驾车少年的模样,但秦苍已经怀疑那位“老板”的容貌或许也是假的。 “你怎么不着急?吴涯不愿离开,连信都没看一眼。” “你怎么不着急?竟原少主也不愿随你离开,明日就是大婚了。” 秦苍刚从任家的府邸出来。任晗警觉,见化妆成小宫女的秦苍音容笑貌全然两人,却能说出自己的秘密,便要动武。好说歹说,最后让她认可的,竟是秦苍左手指常年被戒指摸出的茧。 当听见秦苍“教唆”自己逃婚时,任晗拒绝了,很坚定。 “我不明白。”秦苍不明白她为何要留下,要答应履行婚约,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走。 这夜不太冷,整个奉器都睡沉了,风一吹,似乎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两人所在的位置,能瞰览奉器的街道。那些常年木讷的屋蓬,此刻却抵御着风沙、凄冷和威胁,安抚着人们的梦。 风也吹起女子的发丝。本该是良辰美景,奈何风雨欲来。 “你不也没有离开吗?”白羽偏过头看看秦苍,秦苍依旧盯着琉璃殿的方向。 女子想,这不一样。陆歇将自己送出去以后,她便不再是站在漩涡中的人,想逃离激流总有办法,难有性命之忧。可任晗不同,她喜欢的人不是北离王,想要的身份不是竟原少主,渴望的生活太傅府给不了。明朝踏入琉璃殿,却便是把自己彻底献给了北离。 这婚姻于她没什么好处,却对王廷大有裨益。舆论上,针砭贵妃为恶妖幻化,杀害难民、孕育鬼胎的人可以缓声;军力上,赢得了竟原几位大首领的帮助,之后不论对付李阔还是九泽都将硬气许多;甚至,秦苍现在还不确定,行礼一事上,召集群臣意欲何为。 但任晗选择了他们。 “我也担心吴涯。”少年跟着道:“你见到的是北离军特有的‘镣铐’。用特制的材料冶成极细的软管,穿透双肘双腿,沿着血流放入身体里;软管在体内逐渐硬化,被桎梏之人稍微移动便要承受极大痛苦。” 竟有这样的枷锁?秦苍听罢,想起当时吴涯颤抖起来的样子,有些胆寒,却更加不解:“那她为何不愿出来?她这样生不如死!” 白羽知道这既是对吴涯的疑惑,更是对任晗的担忧。 少年并没有答话,而是从怀中抽出那封吴涯没有打开的信笺。手指沿着米色的外封侧沿轻轻滑动,外面的软纸随之脱落,内里的“信纸”露出来。 少年将信朝秦苍的方向凑近些。女子这才看见,那是一张比外封要小很多的信纸,很普通,上面似乎并没有字;要说有些特殊的,就是纸张很薄,星月一照几乎透明;纸张侧沿泛着些金属光泽,此刻流光溢彩。秦苍便伸手去摸。 “别碰。”白羽小心地收回纸笺,解释道:“如你所见,这里面不是信,也没有内容。” “为何……”秦苍有些不解:“你信不过我?” 听对方竟是这反应,白羽歪着头笑了笑:“这是一枚纸刀,看似柔软实则锋利。伤人需些技巧,若是想自我了断,那就容易得多,含在嘴里咽下去便是。我们在执行任务时,偶尔会带上,以免像吴涯一样‘生不如死’。” 秦苍震惊,怪不得吴涯只看看外封就回绝了:“你是说,吴涯知道这里面是纸刀。而且你并没有打算救人,是让她选择自我了断!” 白羽这才转过头,见秦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居高临下,迎着询问的眼神,点点头。 “可是,你不是说她对你有恩?” “是。北离人会继续留着她,她还有大用处,你自己也见她‘生不如死’。救她出来要花太大气力,得不偿失。我是个商人,不做这样的买卖。想救她,只能让她早些解脱。” 少年说这些话时依旧风度翩翩,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笑意,看秦苍的眼神更是满满柔情。但此刻这种温和让人脊背泛凉。 他继续解释道:“她还想活着。你的朋友或许也抱着某种希望呢。” 希望? 见秦苍还不能完全回过神,白羽用能轻易将人击碎的扇子轻轻拍她的肩:“你怎么打算?我马上就要出发了。没有我的人掩护,瑞熙王很快就能找到你。” “这话该我问你,九泽有什么打算?为什么偏在这时离开?” “有什么能铁板一块呢?况且,”白羽叹口气,切换回小童无赖的嘴脸:“姐姐,咱们之间是私交。纵使关系再好,这等大事我也无法告诉你啊。” 也是,秦苍想,他是九泽暗部,而自己是亲北离的。于是挥挥手:“好吧,解药给我,咱们就此别过。” “哎,凉薄。” 白羽叹罢,将一个小瓷瓶放在秦苍摊开的手心中。 今夜,难眠之人注定不会少。 ———— 庚寅年十月廿六,北离王与北离竟原少主大婚。北离各地官员来贺。 这天忙碌。巳时,帝后依祖制于祭火坛祭火;未时回到前殿,行礼;申时宴臣子宾朋;酉时帝后持薪火巡游,为北离与子民祈福。 日曦十分,任晗已装扮完毕。 由于北离王后在朝堂上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照规矩,被选作王后的人要先祭火,待得到火神的允许、方才可入前殿行礼。所以任晗眼下穿的是竟原少主的礼袍,腰间别着特制的流苏。虽然在祭火时,尚不需着喜服。但由于帝后尚未行礼,却又要以锦帕遮面。 任晗静静站着、坐着,或任由侍女牵着行进、停驻。盖着锦帕,看不出悲喜。相应的,纵使再热闹,她也见不着旁人的表情,眼下只有来来往往的鞋履。 一早,是爹爹的官靴。任太傅本身没有太多对女儿的不舍与叮咛,仿佛嫁娶只是让任晗完成一项什么任务似的。他将自己对新为人妇的要求概括出了一、二、三、四大点,像呈奏折一样背出来,又像规训自己的学生般。任晗不太记得她爹到底敦促了什么,只是在最后,感觉任允重重地握了握自己的双手,说:“保重。” 保重? 自然要多保重。 接着是几双花布鞋,针脚细密熨帖,颜色和样式也精美。它们是走在自己旁侧的侍女和姑子婆婆。这些人脸上一定都带着笑,任晗能感受到喜悦通过搀扶着自己的手传递过来。出了府,是侍卫的马靴,这些人守在仪仗边,似乎很早就等在那里了。即使是晴天,奉器也还是冷的,任晗走过他们身边时,似乎闻得到与这些小伙子和他们身上的佩刀一样被冻得硬邦邦的气味。 进了轿撵,除了自己嵌着宝石的红色绒靴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任晗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成婚时是什么样子。自己坐在轿撵上,经过闹市,在乐鼓与人们的欢呼声里,走向一生一世的那个人。那时她想,怎么会有人能忍得住一路上都将喜帕叩在头上呢?到时,自己一定要偷偷将它取下来。不,我不带喜帕! 忆当年,扯了扯嘴角。听着外面嬉闹的人群,想起昨夜秦苍来找自己的画面。若不是自己搓搓揉揉,将她左手覆得一层“皮”给揭下来,露出了真正的肌肤,当真是认不出。 秦苍说:“我们走吧!我带你逃!” 自己也曾与她说过同样的话,但此刻秦苍并不是玩笑。她那样恳切、那样急,像是自己要上刑场了般;为了自己,她脱下了长在身上的戒指。她问她是不是为了北离?她问眼下各地戒严,萧权是不是要扣留反贼?她问若是动作太甚会不会反逼得有心之人狗急跳墙?她问她会不会有危险,问她怕不怕。 这些问题,在秦苍“离开”的日子里,自己也曾焦急过。 任晗从暗牢出来那日,被接回任府后便再没能出过门,不久就接到了圣命——赐婚。他们怕她会像往常一样逃跑,所以萧桓奉命带人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焕王离去了,北离王却亲自登门来。萧权说:“任晗,帮帮北离。” 后来,她知道秦苍被陆歇“赶”走了。瑞熙王的说辞是秦苍刁横善妒、无容人之心,于是赶她回西齐思过。而几乎瑞熙王妃前脚刚离开,霜儿便作为瑞熙王的新宠入住使馆。 断断续续的思绪牵引着车辇穿过北离的街道,穿过山途,最终停了下来。 祭火坛处奉器北,与琉璃殿同轴。 新王后被搀扶下车,行至不远处,便有男人的气息替换了身边的侍女。接着,一阵叩拜声中,一只大手递到自己面前。任晗没有犹豫,握住。 此刻,祭火坛两侧锦衣华盖,次第相接。将白石砌成的高坛染得流光溢彩。 “王上、竟原少主驾到!” 一声落地,祭火坛内外无人再敢哗闹,一时间整齐划一的恭贺快要响彻天际。然而祭火坛是北离圣地,除了帝后及其随行仪仗就只剩下磐石般常驻其内的侍卫。风声一过,圣坛更显空旷。 阵阵脚步声,北离王与王后相携登台。帝后皆身着隆重,金线赤袍,长长的尾摆跟随两人脚步,牵引着身后仪仗,拂过阶梯,再来到最高位。接着,便有内官宣颂祭祀之礼,祭火进行。礼拜过后,北离王与新后便要合燃薪火。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呀”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在一众沉寂间尤为刺耳。即使人无法回头去看,却也将注意力从额前移到了脑后。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伫立正前的宣礼内侍扑身而上,从已折叠的礼折中抽出一把利刃,对准北离王的背心直直刺去! 第一二二章 谋反 “王上当心!” 这一声,来自随行禁军侍卫。带刀者本与高台有些距离,可他已经是除了那内官之外,与两位新人站得最近的人了。只见那青年将士全力奔向行刺之人,一刀正擦破刺客腰间! 老内官眼中只有北离王,本身并无多少准备,加之并没料想到立在祭坛边缘的禁军侍卫为了他的君上,能突然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道。竟一时然稳不住身,当即摔倒在地上。 临倒地之际,内官还未放弃自己的计划,他高喊着“为了北离”一把抓住萧权的衣摆,扬刀就刺上去。 没能成功。 就在刀要刺向新郎背后时,脸上已沟壑遍布的内官突然身体颤了一颤,觉得自己手上一下就失了许多力气。他低头一看,胸口竟然多了一个窟窿,红色的液体与他一样似乎刚缓过神,正在慢慢流出来。接着脖颈上一凉,老内官便尝到了腥味。他想把这腥味咽下去,好去完成自己的刺杀,可是口中有太多液体涌出来,呛得人想流泪;他想咳嗽一下清清嗓子,但做不到了。 “来人啊!有人蓄意谋逆!” 说时迟那时快,梯台近末端,突然听得有人大喊。接着,这人两步跨过面前侍卫,飞踏上多级阶梯,冲着祭坛最高所在,带刀而上。下一刻,长刀出鞘,一刀刺入萧权胸口!鲜血倏得喷出来,溅了刺杀者与任晗半身。 “王上!” “王上!” 而几乎在萧权倒地的同一时刻,一直手持利刃护卫在内外两侧的祭坛将士突然齐齐变脸:拔出刀刃对准其左右禁军侍卫!一时间,黑白乍现! 这还不算,定睛一看,将北离王一刀毙命的,正是垺孝城守宋让! 心向萧权的禁卫怎非善战之人?然而一切变化猝不及防,上一刻还护佑左右的兄弟兵,此刻却倒向另一方;连拔剑的时间都未曾有,就觉脖颈上寒光微凉;而更绝望的是,自己的王上已倒在血泊中! “不对!那不是王上!” 就在“萧权”踉跄倒地时,脸上层层珠帘偏向一侧。这才有人发现,原来掩藏在珠帘下的人并非北离王! 电光火石之际,任晗一把掀了自己的盖头。从袖袍中抽出一卷软帛,高举过头,喝到:“圣旨!垺孝城守宋让、牙峪郡守程烨暗通九泽谋反,意欲行刺圣上!禁卫何在?诛之!” 话毕,那排跟随帝后一路行来的长长仪仗,弃下礼器,拔出长刀,霎时对上伪装成祭坛守军的垺孝兵!顷刻,双方制衡! 宋让没想到北离王竟早有准备,引自己上钩,大怒道:“弓箭手何在!”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祭火坛东西的两座高地上突然冒出大批手持弓弩的人!坛上众人皆惊,任晗却不在此之列。 “宋让,你可是眼神不好?”锦袍女子对面前眼中尚有笑意的男人鄙夷不已:“是有弓箭手,但城守你可擦擦眼,别认错了姥姥!” 宋让刚经历喜忧急转,不敢再懈怠,朝着任晗所指,定睛看去。而就在这时,张弓的将士从高地上扔出了一具尸身。那尸身应声落地,穿戴的不正是自己垺孝士兵的盔甲! 一时间,垺孝士兵悲从中来,然而再看到眼前与他们对峙的一方气势明显更胜,恐惧很快又替代了悲切。 “你们早有准备?” 垺孝城守心中发慌,自己所在的祭坛高位已被仪仗禁军围了个严实。程烨不是说已万事俱全了吗?怎会遭如此不测!眼看大势将去,却连萧权的面都没见着,这可怎么办? “宋让,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任晗仍是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可此刻她手中持剑、眼神凌厉,哪还有平日半点娇憨? 领兵作乱竟被逮个正着,众目睽睽之下野心曝露。即便如此,这城守仍面不改色。他站在一众禁卫刀锋所向之处,定定道:“少主误会老臣了!堂堂祭火坛圣地,竟然有人假冒王上。幸得臣及时发现!臣惊愤!倒是此歹人与少主行礼,少主却竟不知吗?还是说,这本就是竟原图我北离,挟持王上的其中一环?” “你与程烨狼子野心。我手中有圣旨为证,你还敢狡辩!” “我宋某人一介武夫,不比竟原少主懂得朝堂诡诈。臣本是要护驾,却被你诬陷成叛贼!况且如何证明你手上圣旨是真是假?臣冤枉!臣要见王上!” “对!我们要见王上!” 垺孝城守自知眼下情形已于己无利,若真刀真枪很可能丧命于此,于是抓住漏洞反咬一口。任晗也不想血溅当场。一来,禁军与叛兵人数悬殊不大,即使能武力制服,大动干戈必定各有死伤。二来,根据萧权的秘报,这宋让并非主谋,也不是什么思虑缜密之徒,今日多半是被人当了饵用来试探,留下性命用处颇多。三来,城内兵力不多,自己还需尽快赶往琉璃殿,与萧权汇合。 于是便要应下:“想见王上可以。城守,你此刻若缴械与我回……” 然而,还没等任晗的话说完,就见眼前宋让身子轻轻一斜,接着,殷红的血从他喉颈游丝般流出来! 本就是双方周旋之际、剑拔弩张之时,垺孝城守的死出乎双方意料之外! 还不等众人反应,突然垺孝军中有人大喊道:“竟原反了!挟持王上,杀我城守!兄弟们,若是我们降了,王廷必定认为我们与逆贼勾结!兄弟们,杀贼勤王!杀啊!” “杀!” “杀啊!” 不知坛下是谁先动的手,擦枪走火瞬间演变成了恶斗。不多时,两侧北离士兵纠缠在一起,祭坛上下喊杀声涛涛;禁卫与妄图垂死一搏的叛军兵戎相向。敌我不分,远处弓箭手无法轻易放箭。 坛上任晗也是始料未及:没有人动手,为何垺孝城守会被割了喉?!可事已至此,容不得细细推断,只能与禁军一起先挡住杀上来的叛军。 其实若有武将细看,便知这些禁军并非熟面孔。他们个个勇猛,全然不像人们心中对北离军所预估的孱弱。半个时辰内,本想负隅顽抗、突出重围的垺孝将士便认清了现实:对手有备而来,操练精良,根本不是自己这一队能抗衡的!大厦将倾,该审时度势。有死有伤其余甘愿被俘,眼看祭坛暴动就要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此刻,祭坛后侧不显眼处飞出一道身影。 那人是竟原婢子扮相,不高,纤细灵巧,力道却大。见再有歹人冒然来袭,后侧禁军赶忙拦截。然而,能将垺孝叛军死死困住的禁卫,却无力拦下这道影子!对方以碎石为武器,石子正打在左右两个禁卫胸膛之上,趁对方趔趄,影子一闪,直逼任晗。 禁卫见状皆持刀而上,然而在这侍女之后,又有五人接连登上祭坛,瞬间与禁军混战起来。来人虽不多,但单兵作战能力极强,速度快、力道狠,半分的花架子都没有。他们不求统一、不列阵势,出现的唯一目的就是夺人性命!即使是北离最尖端的禁卫,也难以抵挡,最靠近任晗的几个护卫可以说是瞬间毙命! 侍女与任晗本就相距很近。任晗提剑相应,忽感手腕剧痛,就这么剑一偏、身子一斜的档口,竟给自己与禁卫之间豁开一条间隙。趁此机会,只见那身影直扑而上,一手钳住任晗,一手将头上簪子逼在女子颈间。 “少主!” 周围将士持刀不放,高处潜伏者也已是满弓在手。 “想让你们少主活命,就都别动。”见此刻所有禁卫都被限制举动,那影子开口了。只是,这位极美的“侍女”口中所发出的,却是刚劲的男声!红影并不卖关子,冲着祭坛最底喊道:“可以出来了!” 接着,侍卫一边提防“侍女”轻举妄动,一边顺着他的目光半回身。 人们视野投放之处、祭坛末端,一个身着喜服的男人出现了。这人瘦高,看上去有些孱弱,腰背却笔挺;着北离王的珠冠,层层珠帘遮住他的容颜。 可就这千人之上,百余级梯台之隔,任晗还是一眼就望见了他的眼睛。就像初见时的咫尺,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牵着衣摆,一步一步,踏上被血迹浸染、被尸首掩埋的祭坛白阶,避过禁卫与叛军投注在兵器上的威慑和不解,拥着草原与城镇更迭后孕育出的凛凛心思,径直走上了祭火坛。 当他终于站在祭坛最上,不用再仰视任晗时,蒋通用清澈的嗓音说:“北离王向来标榜自己勤政爱民,可多年来北离官吏横行、百姓贫病。今,我为北离百姓挟天子,若他能宣布废除奴役制度,还北离所有人自由平等之身,我蒋通当以死谢罪。若他依旧不顾民之生死,任贵胄践踏他的子民。那他便不配做北离的王!那时,民众将奋起反抗,纵拼杀至最后一人,也要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此屈辱!” 第一二三章 挟持 比之祭火坛上的“热闹”,琉璃宫后殿难得清静。庭院内,有二人正对弈。 “昨夜宴席后,宋让就谎称酒醉欲意离开,被内侍半逼迫半劝说才留下,想不到现下与程烨一道再无踪影。瑞熙王可知他去了哪里?”萧权说罢,落下一子。 “王上不必担心。婚事提前,王上也已令人封锁城门。宋让胸无城府,程烨也只是个边城郡守。眼下他们手上都无兵马,掀不起风浪。”陆歇盯着棋盘,不多犹豫,跟着也落下一子:“王上这棋阵,欲擒故纵使得炉火纯青。” “瑞熙王认为眼下祭火坛那侧如何了?这个时间应该有了定论。”萧权看了看对面,试探道。 对面人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棋局,口中所答却是祭坛之事:“垺孝军成不了气候。” “本王也自信这招瓮中捉鳖能奏效。不过,就怕有‘外人’插手。” “外人?”陆歇听罢,不以为然:“谁家都有门前雪,不一定顾得上他人瓦上霜。” “本王不这么看。就如瑞熙王这一步,二桃杀三士,坐山观虎斗,何不乐得?” “王上可莫要高抬了陆歇。陆歇身在局中,自要为这一黑一白鞠躬尽瘁。” “哦?我本以为瑞熙王会解释说,自己只是个观棋者。” “王上,谁不愿身处事外呢?只是陆歇身不由己。” “好个‘身不由己’!瑞熙王今日是打算和本王一齐待上一整天?”萧权口中不带分毫怒意,却一下将手中棋子紧紧攥住。说完,他朝身后看去。 此刻,在他身后立着的并非王廷禁卫,而是一群着黑衣的刀客;这些人也并非北离的将士,各个剑锋出鞘,目标所向正是花园中的二人! 花园外,一地尸身,从琉璃殿一直延续到后宫。尚且活命的内官与宫女皆被黑衣人看管在一处,匍匐在地、颤抖啜泣。血迹沾染在王宫内苑精心培育才得以在寒冬绽放的花蕊上,花蕊难得如此热烈的养料,一口一口将其吸入体内,想来明年绽放时该是更加动人。这两人的棋局正是在这样一番场景中进行到尾声的! 陆歇听罢,放下手中棋子:“臣无奈。如王上所见,陆歇也是被迫囚禁于此。” 这话看似不假,陆歇身后黑衣人同样利刃相对。唯怪异的是,如此凶险的境地,璃王府的亲兵一个不在,甚至终日伴在瑞熙王左右的陆雷都不知所踪。 萧权吸了口气,似乎极力压住心绪,点点头:“也罢。以瑞熙王一惯的滴水不露,今日既然选择前来北离王宫,定然会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西齐干涉别国内政之事’落人口舌。这我不会猜错吧?” 陆歇听罢依旧神色淡淡,语气倒是极尽谦卑:“西齐派遣臣出使北离,臣便尽心竭力,促两国之好。旁的,臣不知。” “从瑞熙王赴我奉器第一日,将垺孝城外之事草草禀告之时,我便该将你关起来。奈何瑞熙王是北离重要的客人,我也怕落个扣人使臣的怪罪。”萧权说完,突然起身,一把抓住桌上杯盏,用力朝外摔去:“可如今我北离大开国门、以礼相待,却不知所揖者实为狼狈!瑞熙王,今日无论你有多少苦衷,这些人的命都与你撇不了关系!” 目之所及,杯盏落地处,一地血迹。 黑衣军是在寅时前后就埋伏在琉璃宫外的,本想待文武上朝之时,一并扣下。然见卯时,仍未有一人前来,才觉不对。冲入宫内却见宫廷分外冷寂,留守宫中之人不足平日百分之一!一路杀到后殿,控制住所有抵挡之人,才在花园中见到北离王与西齐的瑞熙王。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闯入者并没有将北离王一刀毙命,甚至连带陆歇也没有受到怠慢。主事者规规矩矩地提出要求:萧权宣布退位,否则每半个时辰就择殿中一人杀之;若日落时,仍不拟旨隐退,则屠城。 来者似乎也料到对方不会马上妥协,却不强求。将整个宫廷围了个严实,每半个时辰提出同样的要求,之后选一人,拉到萧权面前,一刀毙命。几个时辰内,萧权的意志没有改变,王宫中也不见有援军前来。几位北离王最亲近的内侍、仆妇已死在眼前,其中也包括看着萧权出生的乳母嬷嬷。 “不许动!坐下!” 北离王的暴怒引起黑衣军的警惕,两名持刀者瞬间上前。萧权尚怀怒意,双眼狠狠盯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却被冲上来的两人按坐在椅子上。 屈耻至极,威仪何存。 陆歇想,萧权当真沉得住。王宫被控制、王上被挟持,对执掌者、王廷乃至整个国家来说都是莫大的侮辱了。他却压制得住怒意、收敛心绪与自己对弈到此刻。 北离王廷对于有人谋反之事似乎早已知晓,于陆歇却未曾怀疑。今晨陆歇来到琉璃宫,的确是要为自己和西齐洗清嫌疑、规避讨伐。然而,就像他自己讲的,谁愿做背信弃义之人?谁愿亲手招引杀戮?只是进退两难,自己此刻能做的、不能做的也就都如此了。 以陆歇的了解,萧权不是个欣生畏死之徒,亦不是弃百姓于不顾的君主。现下宫人屡屡惨死,宫外消息全无。他不可能不担心。另外,王宫被挟持多时,即使九泽派来的黑衣军再通天,闯入一国王宫已是不易,想要将北离王被劫持的消息完全封锁是绝不可能的。然而,此刻午时已过,却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救驾。很显然,或许北离王不知道今日会有劫城之难,却也早已有所部署。只是,他们知晓多少九泽的排布,又做了哪些应对,陆歇说不清。 甩开缚住自己的两名士兵,萧权再次深深吸气。待整理好衣冠,从棋盘中又拾起一枚棋子,竟是要继续对弈的样子:“既然瑞熙王愿意作陪,那就自便罢。只是他们这些人也怪,认为就这么守着我们,我就会退让?” “王上大义,自然无惧无畏。” “瑞熙王此言差矣。他们若是单单威胁本王性命,任人都是会害怕的;可他们若是以山河性命相要挟,本王反倒不惧了。因为我断不会背叛北离,亦不会做帮凶。” 萧权话中有话,盯了陆歇半晌,才移开目光。此刻他心中对陆歇亦不知深浅。陆歇赴北离至今已近一年,多次危机是得他鼎力相助方才化解,也正是他的尽心竭力才让王廷上下逐渐对其产生了信任。今日之事,黑衣人的残杀与突兀的礼待想必陆歇一定知晓。而从过往的密报中所知,此次谋反与九泽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脱不了干系,而西齐不说乐得作壁上观,也至少没有干预的意思。所以,现在萧权无从推定陆歇辗转在三个国家之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亦不知晓能不能借他之手,稍作回还。 “王上是在等什么?” “瑞熙王以为我在等什么?”萧权反问。 “祭火典结束之后。竟原少主自会回到琉璃殿,帮我们解围。”陆歇在问勤王之兵,亦在问局势逆转的可能性。 萧权自然不会发慈悲告知:“瑞熙王,今日连臣子们都缺席了早朝。你说竟原少主会不会前来?” 棋局上看不见刀光剑影,两侧杀伐仍在。不远处有两名女子踏着拖拽尸身所形成的血痕前来。而她们身后同样跟着挟持之人。 是刘绯与霜儿。 刘绯衣袍配饰皆是后宫主母的仪制。施粥那日之后,她再未出过后宫。前后多位御医来诊,又尽数归返。有说贵妃娘娘早已疯了。可今日,刘绯却露了面,看上去并无不妥。即使有人以刀剑威胁,她也并没有失去风度。 霜儿本是想去搀扶这位怀有身孕的女子的,被拒绝后倒也释然。自从几日前秦苍离开后,自己就被接入驿馆。她为瑞熙王提供情报,也为他递送解药。霜儿明白,眼下或许只有瑞熙王能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所以她心甘情愿替下“真正的”瑞熙王妃,成为了直面杀戮的人。说来也好笑,当初还是刘绯的小心思将自己推给了这个男人,如今不知她作何感想? 萧权见刘绯前来,眼中慌乱闪现:他们是要以她威胁自己? 陆歇马上明白了这层意思,却并不回答:“王上,还有半个时辰不到。” 萧权知他在暗示自己,又将有人因自己的选择不免罹难,于是坚定道:“瑞熙王,一座城的秩序规则可以重新建立,甚至王上亦可重新委任,却不能没有人为执掌者所用。所以,不论是谁,他们总不想接手一个孤城。即使眼下这些人逼我,但他们会杀了所有人吗?” “王上是打算以一城人的性命做赌注?我以为王上会以百姓为重。” “瑞熙王不必担忧。九泽善用消息,决胜千里之外。我北离虽战力不比西齐、九泽,却也不愿坐以待毙。” 说罢,萧权朝前殿望去。 透过包裹严密的挟持者和层层叠叠的宫墙,男人的视线落在前殿正门。琉璃殿正门对应正南方,而此刻,距奉器南城门外三十余里处,萧桓正带兵埋伏。 第一二四 海龙堂(上) 天朗,金灿灿的光晕从深蓝的天际投射下来,覆盖住冬日奉器,让整个南山亮处刺眼,晦处入暝。隐藏在河堤沼泽中的将士身上逐渐变得有些湿黏黏的;可风大,一吹,枝叶扫动,背上的汗瞬间变作刺骨寒,不知日光是假的,还是冷意是假的。 与萧权一齐坐镇的是竟原中部的一位首领——斯沁岱钦。岱钦与前任竟原女王同族,任晗称他为舅舅。他也是自前女王离世后,始终在背后支持萧氏政权的大首领之一。 斯沁岱钦五十岁上下,宽庭大眼、高大挺拔,灰鬓长须束成髻,貂裘兽带上别着一岁流苏。这流苏与任晗盛装时的相似,却在色彩和材质上略有差异。 围着地势盘,岱钦手下的一位将领见焕王和自家首领仍眉头紧锁,试图打破宁静:“距估算还有半个时辰,河堤所有将士皆已就位。对方从西南千里跋涉而来,还要仔细避过正门走小路,车马劳顿,此刻开战对我们有利。” “吉达,不可掉以轻心。”岱钦声音浑厚,语速却并不快:“这群逆党勾结九泽,图谋北上时,便该已做好准备,之前又在垺孝做了缓冲。即使王上先发制人,但今日背水一战,怕对方也多有破釜沉舟之势,定会拼尽十二分全力。” “是。属下谨记首领教诲。”吉达应下。 “你们还敢说李阔那狗贼不是吃里扒外?在各城郡设阻,说是确保京都安全,我看是为了方便放逆党通行!好在王上早有提防,提前了婚期让我等在此伏击,否则待他们安营扎寨、再好生整修一番,怕当真要打到琉璃殿门口了!” “休得胡言。” 叫吉达的瞪了那人一眼,低声道。这位愤慨的将领与吉达所佩流苏明明一模一样,穿着却比吉达名贵得多,可被对方这么一训斥倒是乖乖闭了嘴。 “斯沁阿如罕!”斯沁岱钦也不满,呵斥罢,才转身向萧桓道歉:“犬子无德无能,望焕王不要介怀。” “无妨,战场上就是要知无不言。”萧桓鼓励道,却自然而然将话题引向一边:“诸位都是我北离儿郎。能征善战、足智多谋。萧桓多谢大首领与众英雄能在危难时刻助王廷剿灭逆党。” 岱钦与两位将领听罢,刚要抱拳俯身表忠心,却见蓬帐的厚帘被一把掀开。 是松挫。 “焕王,前方来报,对方人数远多于我们!再向前推进两里!备战上游的将士是否列阵?” 众人一听,皆是惊叹。对方速度极快,且该是压上了全部家当。先是越过了沼泽暗器,又承住了他们在林中的伏击。双方各有死伤,可敌方却并没有被拦下。现在,牙峪士兵即将压阵河滩,而河滩过后的高地是最后一个防卫点。 萧桓与斯沁岱钦可调集的兵马虽不寡,但从牙峪前来的边防将士也多是能征善战者,绝不容小觑!他们与垺孝军中终日闲散的内陆将士不同,这群边关的戍卫者在北离安然无恙之时依旧勤加操练,而终日以边城为伴又得以对攻守之道最过熟悉。 “阿如罕列阵。吉达备战高地。” “是!” “是!” 两人听罢,与松挫一道冲出营帐,返回战场。 此刻,营帐内只剩下萧桓与大首领两人。 “焕王,曹将军毕竟曾追随过李阔,虽已投诚,但是否能尽信?现在已比原定时间晚了三刻,如若他们再不赶回来,我们恐真要失守!” 此刻首领口中的“曹将军”正是在断桥洞穴中扮作山匪、被蒋通成功“劝降”的李阔遗部将领——曹锐。若是时间吃的准,此刻曹锐应该正带着斯沁岱钦的竟原精锐从后包抄了被叛军占领的垺孝,并且全力赶往萧桓所在的战地,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来个关门打狗。但此刻,牙峪军直逼而来,曹锐却不见踪影,加之身份存疑,自然引起了岱钦的质疑。 两人都明白,垺孝的存亡至关重要,一旦未能夺取,就会成为对方不断输送火力的温床。然而更叫人不放心的是投敌叛变。若守卫者这一方的排布被尽数告知,那么北离的江山必将易主。 “等。他们一定会来。” “焕王,我竟原将士自是绝无二心,可是他们对此处地形并不熟悉,而带路的只有曹锐,焕王就如此放心他?” 萧桓眼见斯沁岱钦眉目喷火,此时此刻境况危急,不问出个所以这位老将显然决不罢休。 ———— 天光远未落,街上灯盏却已逐一亮起来。远处看像是走兽的眼,处在其中的人却并不觉光怪陆离。 今日是北离的大喜之日,是奉器的大喜之日。民众自觉地、被迫地加入了帝后归城的队伍中。 此刻,同样潜在这条街道上、与帝后车马同行的还有秦苍。 一早,去往琉璃殿和祭火坛的路都被禁卫封锁,秦苍无法靠近。离开瑞熙王妃的身份、离开白羽的帮助,她便只能与四周民众一样,等在奉器北门外的主街上、等着帝后携圣火归来。 原来宫墙内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无论哪一侧巨浪滔天,另一侧竟依旧可以毫不知情、灯盏炊烟。这也就不怪寻常百姓或王廷文武对彼此云淡风轻、高高挂起。因为信息完全隔绝,如何能共一轮明月? 比如眼下,以一个平常人的视角来看,一切都太过寻常了。远处镂金的轿撵内,帝后两人的身影隐隐约约透出来。而这前后,禁卫仪仗浩荡跟随,待绕城一周进入琉璃殿正南门,便要正式行礼。一众人形色肃穆,缓缓前行,无有想象中的喜悦,却又说不出有什么可疑。 可愈发安宁却又是愈发不寻常,见眼前场景,秦苍甚至觉得心惊肉跳。 女子挤在人群中再次定睛去看,轿子旁侧跟着一位侍女。她身形款款,以纱覆面,除了与车辇旁四位侍女的衣着有些许不同外,并无异样。她的行进轨迹始终靠近车窗,而车窗内正映出任晗的侧脸。这该是行礼时伴在左右的贴身侍女。只是,这身影多少令秦苍觉得有些熟悉。曾见过吗? 然而来不及再多看,因为就现在情形,有一件事需得秦苍去做。这自然不是什么劫道“抢亲”。她现在要赶在轿撵入琉璃宫之前,去海龙堂寻一人。 第一二五章 海龙堂(下) 海龙堂是奉器城内达官贵胄的聚集地,私下素有“小庙堂”之称。 酒家地处城东,四层半高,建在一座山丘的半山腰处。位势不低,据说最初落成时,楼宇竟然超过了琉璃殿顶。于是坊间就有人传,海龙堂身后之人有“睥睨丹霄”之嫌。 这声音越传越大,眼见有走入高阁之势。于是一天,海龙堂的老板趁奉器还睡眼惺忪的时候,独一人爬上了楼顶。挽起衣袖、挥起斧头,一下一下,将屋顶上沿造设精致的飞鱼劈了个光。可一看,琉璃所铸的狻猊仍在自己脚下!如此,干脆来到最高阁的凉亭,对准承重的梁柱一斧头就劈下去。 那日清晨,待人们醒来时,就见山丘上的酒家屋顶斜倚着山体,原是五层的建筑生生变成了四层半。 后来工匠前来,将废弃的土木清理一空,又经察验发现这屋顶坐落处扎实稳健、倾斜之势又别具一格。于是重新计算修筑,将其稳定一番,竟保留下来,为整所建筑叩上了一顶稳稳的官帽。 后就有说这个传言恐不真:一个商贾老板又不是练武的,怎么可能一人一斧就将屋顶给掀了?再说本是坊间戏言,怎么就闹得个风生水起?还有说其实这海龙堂是王室产业,自己压自己一头,没什么大不了。 一来二去,真相寥寥,倒是免费为新成的酒家亮了名号。 不过,海龙堂作为酒家、风雅所或是议事处,皆可圈可点。山脚下有河,河水轻轻浅浅却与酒家一般口风严谨,将山丘之人的秘密和其下寻常巷陌分割个干净明了。来此之客可在山下自选徒步或乘轿撵上山入门。金辇富丽、花径清幽。酒家厨子们也当真不错,又常请来异域歌舞姬伴饮,得人一掷千金。 所以平日里一入夜,半山腰灯火通明,比起凹处巷陌间的黑灯瞎火,当真有些独领风骚的意思。 北离王大喜之日,海龙堂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侍者听了秦苍所要寻的所在,显然有些震惊,恭敬道:“请姑娘稍做休息,容小的去回禀一声”。 待再归来时,男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笑脸,但眼神中多了些锐利,扬手道:“请。” 秦苍跟上,穿过悬梯,径直来到第四层。第四层是一众雅间,隔音极好。不知当年建造时在四壁中填入了什么,一经踏上,便觉高挑宽阔的走道竟然将楼下厅堂的热闹与两人的步子声都吸收了去。 雅间之门通顶,与两侧墙身连为一体。门上、墙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侍者却从数个一模一样的大门中娴熟地挑出一扇,轻叩门环。之后,并不待里面人有回应,拉开,再次做出“请”的动作。 当侍者在外将巨幅大门关上,秦苍得见内里是一个不太见光亮的外厅。 大却拥挤。没有人,只塞满了物件。左半部是琳琅满目的兵器;右半部则是堆积成山的字画。这些物件摆放得很随意,东倒西歪,但其上却未见丝毫灰尘。 原来海龙堂不只是个吃饭的地儿,还帮人搞收藏? 正要收回目光,拨开珠帘,往内里走,就听里间一个声音响起来:“你找我?” “我找海龙堂‘跃’字房的人。” 秦苍答过便想继续前行。不料却被里间的人阻止了:“站在那处即可。” 珠帘后隔着一个走廊,走廊后又挂一扇珠帘,这人此刻就坐在最内的一处案几后。看不清面容,听声音、看身形对方是个五十上下的壮年男子;此时避在层层叠叠内室,又像是待字闺中般羞得见人。 “你找我何事?” “阁下,竟原少主差我前来。婚事有变,少主恐有危险。还请阁下依照之前约定,营救少主。” 对方听罢,并无应答。一时间,两人连同兵器字画一齐陷入沉寂。 “你怎判得有异样?” 终于,里间男人再次发问。 “今日从祭火坛归来的车辇要回到王宫正门,有东西两条路可行。少主同我说,若是今日从东北方入城则无恙,若从西北行,则需速来此处告知阁下。阁下将会依计,帮助少主。” “你信得过我?”那人说完,终于放下手中笔。 “兹事体大,少主不会开玩笑。” “那我为何要信你?” “我……”秦苍一时语塞。 秦苍与帘幕后之人所说辞藻并不假,这些的的确确是由任晗告知。可是当时慌忙,任晗又像是最后一刻才决心坦白,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信物:“我愿留在此地为质。还请阁下速速差人核实,保证少主安全!” “你想为人质?”内里的人声音不高:“在你看来自己的命是所能献出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可于我,你的生死没有任何意义。” “少主的安危重要!九泽暗部怕早有动作,西齐使臣也暗藏私心。此时阁下应该宁信其有!” 对方似乎依旧不多相信:“你是少主的什么人?” “在下……是少主的朋友。” “朋友?那你是瑞熙王何人?” 秦苍抬眼望去,内里之人也正在望着自己。 “你说西齐使臣暗藏私心,该是指瑞熙王。可我怎么听说,瑞熙王是个贪图享乐,满眼红袖之人?他将自己的发妻打发回家,却马不停蹄招了舞姬侍奉左右。你是真担心少主安危,还是想借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嫁祸陆歇,再借少主的手擒下他呢?瑞熙王妃。” 秦苍一怔,对方早知她身份。 这处是任晗信得过的人,便是萧氏一族的支持者。此刻,这人话语间偏袒陆歇,是故意试探自己,还是他们当真未能甄别到陆歇的身份立场? “你们便这么相信一个外臣?既然你已知晓我是瑞熙王妃,待查明陆歇心中另有迂回,便可用我的命作威胁。” 如果他们确定陆歇是九泽的同伙,那自己现在定被当做其党羽。当真羊入虎口。可是,这是现在秦苍能想到的,唯一能递上情报的办法,只得咬死。 不过她的这番“大义”,顷刻被对方打碎。 “还能想着将你送离是非之地,不得不说瑞熙王对你倒有些情谊。但今日大势所向,他已无力阻止。况且他为了与九泽达成合作,吞饮毒物,需每日服下解药方可维系性命。断不会在此时让之前努力付诸东流。” 毒物?解药?这人所说秦苍竟都不知晓。 “少主将此处告知于你,或许有她的考量。但瑞熙王背叛北离,今日又挟持王上,你作为他身侧之人本不该活命。” 陆歇?挟持王上? “你是说眼下归城的队伍已被挟持?那你们为何不去救驾?”问完,秦苍又觉不对:“不可能!若陆歇如此,便是西齐明着要向北离宣战。九泽尚未直接亮剑,西齐作何理由与其为伍?” “瑞熙王妃在此处慷慨陈词无用。我无法相信你。不过,你既然有胆量前来,那我便实话告知:少主自然重要,但城中现可以调配的人手不够。我所要护的是北离王,而北离王并未前去祭火,亦不在归城的队伍当中。你若心向北离、想救少主,不是不可。只是不知瑞熙王妃有无这份实力。” “阁下请讲,秦苍愿闻其详。” “挟持者有言,若王上在日落前尚未宣布退位,他们将在王宫正南门处放出天灯。天灯一经放飞,其潜伏在城中同伙便会屠城。此刻,我们的人已四处埋伏。但对王宫内的逆贼却不想打草惊蛇。若你能拔除他们在城楼上的哨位,阻止他们发出信号。那我们便有机会一举将其歼灭。” 这说辞可与晨间前来海龙堂的密报者所述,并不全然一致。且进入王宫、拔除哨位皆事关重大,为何要用一个不多信任的人去做? 不过,秦苍尚且不知其后缘由:“好,我愿一试。只是,我回答了阁下的问题,也愿依阁下之计行动。阁下可否告知我你是谁?” 那人听罢,站起身。将桌台前尚未完成的字画压好,一展衣冠,朝秦苍走来,行进间自带一股霸道气势。 掀开两处珠帘,见眼前女子并不避让,依旧仰头望着自己,心想这人倒是有些骨气。男人道:“你不认得我?” “我该认得你吗?” “在下李阔。” 第一二六章 压制 “王上,你该做出选择了。” 宫中,为首的黑衣人再一次对萧权重复了同样的话。“选择”自然是指宣布退位或是让眼前人陪葬。只是这一次,黑衣人的刀架在刘绯的后颈。 “你们也要守我一天了,为何这时就已沉不住气?”萧权注视着黑衣人,言语诚恳,目光疲惫。 “愿北离王可以审时度势。我等定会护北离王、贵妃与小皇子一世无忧。”黑衣人回答得客客气气,甚至没有让刘绯像之前被斩杀的人一般跪在地上。 刘绯眼眶泛红,避开众人的目光,即使深深呼吸也止不住身躯颤抖,却硬是咬紧牙关一句多的话都不讲。 “王上到底在等什么?”陆歇轻声叹气,问道。 那黑衣首领再次走上来,似乎要提醒萧权注意时间。然而这时,从前殿方向跑来一人。 来人身姿矫健、行色匆匆,入花苑内,简单施一礼,便伏在为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待其说完,那黑衣人沉思半晌,对来人吩咐了一句“捉活的”。接着,他看了看眼前萧权,又看了一眼陆歇,竟没有再上前逼问。一挥手,带着一队人马阔步朝前殿方向走去。 “可有什么能让瑞熙王以命相抵、倾其全部以助之?” 见人离去,萧权整个人突然松弛下来,紧握的双拳张开,露出血红的指印。然而,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安慰被绑在椅子上的刘绯,只是自言自语般问道。 萧权没头没脑突然这么一问,陆歇不知其意:“陆歇并无王上的宽大胸襟。” 萧权摇摇头:“尚未遇到。亦或是时候未到罢了。” ———— 于此同时,任晗与蒋通并坐在马车里。 绕城一周后,他们将入琉璃殿行礼。 蒋通没有说谎。他得到的信息与承诺确是让萧权宣布废除奴隶制,别无其他。 扮作侍女的人和其同伙虽挟持任晗,但若祭火坛上禁卫全力拼杀或是“以大局为重”,并不能真正构成威胁。然而,当蒋通在祭火典上说完那席话后,便甘心情愿等待着任晗派人去核实。不多时,派向四方的人回禀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书生口中,要“奋起反抗”,与王廷“拼死”一搏的力量并未寻得。但今日城中半数之上的青年学子自愿饮下毒酒,“为百姓挟天子”,请求北离王废除奴隶制度,还北离众人平等之身。 这是要与濒死的家国一道殉葬! 至此,武力胜负告一段落,威慑占了上风。挟持任晗的男子放了她,但禁卫亦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蒋通这些人手里握有解药,而解药关系着北离近一代人的存亡。 此刻,祭火坛与王宫的消息秘密汇入海龙堂,但此二者却并不知道彼此情形。 所以任晗想,这是自杀式的恐吓。萧权若是与贼人妥协,则正中下怀,王室威严扫地,况且之后若有人如法炮制、相继效仿该如何?若是不答应,则落得不顾臣民。载舟覆舟,不可轻之。 回程时,蒋通勒令所有人保持原样入宫。也在这时,任晗便有机会单独问问蒋通今日种种为何。得到的答案竟是“为了北离”。 “为了北离?”任晗气道:“你疯了吗?哪有人会自愿服下毒酒?以人之性命作筹码,如此卑鄙手段,你竟说是为了北离?” “晗儿,我们不是真要害人,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自由身!北离王三番两次不顾他的子民,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若王廷真无可救药,我们就需要一些新的人替代它!” “替代?程烨吗?九泽吗?还是你?蒋通,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昆仑社教你的只是些纸上谈兵的游戏而已!” 这句“纸上谈兵”触了蒋通的大忌讳。 蒋通一直以书生自居,读书是为了救北离。可他越自恃学富五车、饱览韬略,越觉所学无处施展,卓然自傲无处可抒。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天生门第使然,因为奴隶地位无从改变,求学为仕之路已经被封死,报国无门。 “任晗,你生在太傅府中又是竟原唯一的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扮成乞丐跑出门去,和街头巷尾的人打一架、斗斗嘴,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体味生活了。但事实上,多数北离人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我们这些人一直以来像牲畜、如蝼蚁一般讨着一粒米、一碗水,可即使一年到头没日没夜的帮人劳作,却依旧被苛捐杂税克扣的什么都不剩!天灾时王廷自顾不暇,无法救济;遇上歹官恶吏欺压下来,便是再谨小慎微,也会没了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大字不识、男盗女娼,这是我们愿意的吗?是这个北离吃人! “任晗,连年战乱、连年天灾,而我们在北离王眼中,至多不过是一个数字!古人讲安土重迁,谁不想过个安稳日子!可这么多人激愤、这么多人想反,难道是所有人都不讲理?所有人都疯了吗?任晗,你们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公平正义,却看不见民间真正的苦,更无法对底层贫弱者感同身受!” 书生说这话时面颊通红,胸中义愤喷薄而出,像是要将这么些年的疼痛与委屈都伴着这只言片语的解释一并讲清楚。 蒋通说的没错,他与那些以自己生命做威胁的青年一样,也并非就不想为北离的将来寻个办法。可这种激进是任晗所不能理解的。他的苦涩、他的破釜沉舟,他因此所要付出骂名与性命的代价,都是她所不能苟同的。 任晗摇头:“这些,是那个红衣男人教唆你的吗?他是九泽的人对吗?他到底对你许了什么愿?” “你竟然这样看我?”蒋通嗤之以鼻:“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北离!” “蒋通,上元那日你为我辩驳、为我争,我感激。可那时你说要找到一条新的路,让出身不同的人也能协行。这就是你所找到的路?若是你娘知道你犯下如此大错,她会如何?” “我娘?” 任晗突然提到牛婶,这是蒋通没想到的。 身着龙袍中的男子突然从愤慨中抽出思绪来。接着,他的眼眶竟缓缓红起来。他直直盯着眼前女子,一字一句道:“任晗。我娘,她已经死了。而杀死她的,就是你们竟原的人!” 第一二七章 早有布局 前一夜,垺孝城烽火滔天。 驻守的垺孝军与陆续北上、屯兵于此的牙峪大军把持城关,抗击从东南迂回包抄而来的竟原人。 当夜,竟原战士几乎是突然出现的,当了望台上发出信号标时,军队已到达城下。 竟原领兵者忽日查是斯沁岱钦首领麾下出名的悍将。其实,不只是将领一人,其身后着走兽皮毛、跨高头大马的战士哪个不是给人以震慑? 竟原与北离同族,亦从属北离,但却没有被日益城市化的北离同化。竟原依旧是马背上的竟原,善骑善射,代代游牧迁徙以及与自然的抗争使祖先赋予他们的战斗力不仅得以保留,还逐步进化。 “快关城门!” 已经来不及了。 留守垺孝的长官为了数倍于之前的将士能自如行进,也由于并不大的一方垺孝一下有了这么多兵民粮草和武器,士气大振,城东门竟然在决胜的前夜也大敞开! 忽日查和他的勇士早就瞅准了横行霸道惯了的垺孝驻守者定会放松警惕。于是在接到命令后,避开小渠小道,专挑富丽堂皇的红粉酒家派人去探。这可好,不仅军营轶事、长官癖好,连驻兵人数、布防分布都给和着笙歌烈酒吐了出来! 于是在开战之时,借由夜色庇佑,竟原将士不费吹灰之力直捣东门,斩杀擒获垺孝兵上千!直到进入主街才遭遇第一批牙峪拦截者。 牙峪军并非酒囊饭袋,比之临京的垺孝,并没有多少机会浸泡在杏花春雨里。当夜,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配合垺孝军驻守,为前军提供后方补给。然而无奈的是,前方精锐已经开拔,而由于惧怕留守的牙峪军会“鸠占鹊巢”,当地长官竟强制将牙峪将士分散编入垺孝军内,听候统一指挥会。 可垺孝上下草包、管理混乱,比传闻有过之无不及。此时此刻,兵临城下竟丝毫不知! 北离王早有准备,派竟原兵从后包抄。整个垺孝城作为紧邻京都的卫城,竟是毫无还手之力。要知道,竟原兵擅长平原作战、并非攻守,若是以牙峪军的作战策略怎的都削他一层皮!而今城池尚在,对方却不费一梯一石直接入城,简直荒唐! 城内的战事不足三个时辰,忽日查就先后占领东、西、南三处城墙与城中主要备防区。在围守城守府时,由于西侧主街前来接应尚未到位,而几乎所有残部都退守位于北门的城守府作垂死挣扎,竟原兵因此遭遇顽抗。 先是一队将士顶着箭雨火石攀上城楼,登顶后才发现两侧皆有伏击。但此处是城下视角的盲区,因此后来没有收到前方预警的竟原兵依旧奋力登城。一时间竟被困堵合围处,死伤无数。 可就在这时,之前作为前军冲入东侧主街的一队人马从高台后侧杀了上来!先是一排短弩箭,接着就有一众将士扑杀。 当头之人络腮大胡、手持大刀冲在最前,在喊杀起伏中嗓音洪亮:“敢打我的人!真他姥姥的给你脸了!” 叛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围堵攀登之人身上,压根没想到对方军中竟有谙熟垺孝小路之人!一波短弩下去,已是倒下两排。而首当其冲之人,更是杀红了眼:曹锐本就身量魁梧,此刻浴血奋战多时,竟然像个嗜血为乐、累累人命加身的江洋大盗。 前后合围,叛军再不能成事。 而这时,西侧路杀来的队伍也已抵达。三路人同时攻城,不到一刻,守城之人便溃不成军。 尘埃落定,安置降军。可这时曹锐才发现两路叛军的最高长官皆不在军中,而城守府后的狗洞竟被人为凿开了。 此刻往南是走不通了,想追上北上的原部队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军法。所以叛军最有可能的途径之地,便是通过垺孝与奉器之间的一处凹地林,往西北雪域暂避风头。 这些人已吓破了胆,成不了气候,所以忽日查下令无需追击。可这时他们还不知道,被放走的败军所取道的凹林不仅是李阔幼年被收养时所居住的村落,亦是牛婶和蒋通的家。 在黎明破晓之前,这群人为了泄愤,打着竟原的名号,犯下滔天罪行。 ———— “报——忽日查将军与曹将军已包围敌军后方,与我军形成合围!” “好!” 萧桓与斯沁岱钦皆是大喜。 程烨的牙峪军闯过重重伏击,但气势尤盛。前军到达河滩时,见原本冻得结实的河岸,已被凿得蛛网密布。正犹豫是否能行,却收到后方有大量骑兵逼近的消息。 牙峪军行至河滩时人数众多,却井然有序,即使听得后方恐有人袭,也没有人向前推搡,更别提溃散。且其人数近乎两倍于萧桓,训练有素,如这时能让半数人停止前进、向后对敌,未尝不能各个击破。 然而,程烨并不想在奉器门口放弃推进,加之萧权早已封锁奉器,接连几次散播不实消息、干扰视听,牙峪军到此时尚无法确切估量其深浅。所以,指挥官下令一鼓作气,迅速渡河! 这可好,河面一经踩踏,参差的蛛丝瞬间彼此连结,向纵深处发力。一时间,冰河裂激流起,最先冲上河岸的半数步兵掉入河中,剩下之人勉强匍匐前行,却不知其后丛林处阿如罕与弓箭手已埋伏多时!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倾盆! 顿时死伤无数。然而此刻牙峪军已入河岸、再无掩体,只得硬着头皮向前! 之后,勉强渡河的牙峪士兵遭到阿如罕部的拦截,两军拼杀,各有死伤,血染河堤。程烨见状派一组人马绕行至下游,悄悄渡过,一来刺探敌情,二来伺机袭击其后方。哪知这队人马刚趟过河,就遇见吉达的人。 牙峪这一队为了避人耳目,未携坐骑,各个拥着厚重的浮冰才勉强伏在水面,到达对岸时已经冻得手脚发木。可仰头就见另一队人马等在岸边,为首的男人面色平静甚至微有些怜悯。 果断缴械投降。 程烨哪能知道,不论出征、围猎还是组团揍人,从小到大不管阿如罕去哪,吉达都会分一队自己最优良的禁卫做他的后备军。何况这次吉达领命备战高地,理所当然守在阿如罕身后。既然不能与他一同冲锋,那就成为他最坚硬的盾。 而这一组人恰好迎头撞上。 河滩上牙峪军死伤惨烈,程烨始终等不到有人回禀,沉不住气,再派出一队。这组人硬气些:顽强拼杀,尽数被擒。也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牙峪后方被忽日查骑兵追杀。前不得进、后不得退,军中部形成挤压。人尚能控制,马却受惊。后世评这一战,说多数牙峪人还未真正到达战场,便死在自己的人马脚下。 萧桓已经胄甲加身,频频捷报让这方将士振奋不已。现在,他要赴往高地,带领奉器的追随者与程烨的叛军完成最后一战。 临出大帐,斯沁岱钦见萧桓已有势在必得之色。于是问道:“焕王,臣还有一事不解。” “大首领但说无妨。” “眼下,王上已命人切断所有奉器与外界来往通讯。这虽然让叛军失了眼睛,可是我军交流同样受阻。如果,在下是说如果京城有变,我们如何能得到消息赶去救驾?是否还有其他方式可以知会我等?” 此地,萧桓身边皆是心腹,蓬帐中亦只剩两人,便不再避讳。他看着斯沁岱钦,语气坚定道:“天灯。” “天灯?”大首领似乎不解。 “不错。临行前,王上与我与竟原少主约定,若有危机,则设法在点燃圣火时一并燃放天灯。如见天灯,则回城勤王。” 原来天灯并非贼人所设。这与李阔告诉秦苍的信息截然不同! 萧权说完随松挫一同离开大帐。 也正因此,他并没有看到大首领脸上的阴阳变幻。 并非斯沁岱钦另有谋划,只是他所收到的、关于“天灯”的命令与萧桓所述截然相反。 第一二八章 天灯(上) 琉璃宫后殿内,当着萧权与陆歇的面递送给黑衣人的信息,正是发现南门处有人来犯。 但“来犯”者并不是秦苍。 此刻,秦苍刚从李阔指引的密道中钻出来,眼见巍峨的东宫墙已将自己包裹在内,便叹北离这弯弯绕绕的暗道与人们的花花肠子一样多。 不多远,就见重兵把守。这些人着黑衣、带刀,干练警惕,却显然不是北离皇家禁卫。之前的宫人一个未见,该是被集中关押在某处。 秦苍在祭火典那夜曾深入过琉璃宫,可当时自己心思在任晗的安危,全然没顾及过王宫修筑走向,更没有想到自己哪天还会偷偷摸摸潜进来。所以,只能全依照李阔所告知的路径前行。 这条路上看守者果然不多,途经一个废弃多年的宫殿,人迹罕至、杂草疯长,似乎曾是供王室礼佛的地方。整个大殿无人把守,横穿过后便能摇摇望见琉璃殿所在。 南城门应该是重点布防的地方,越靠近,黑衣者越多。琉璃殿和南城门之间,隔着两个丁字广场,沿途几乎是每几步就立一人。此刻尚有天光,双曲柳和入侵者的影子重重叠叠。想起初见时觉它雄伟有气魄,现在躲在宫墙后,秦苍心下暗骂华而不实:太远,自己的毒也不是吹一口仙气就能凌空飘过去的。 正踌躇,就听前殿传出脚步声。赶紧避入花草坛,见一队人来势汹汹,往南方行去。而另一侧,东南角楼上亦下来七八人,这群人押着一个与他们打扮完全一致的伤者。伤者腰腹侧肋都见血,几乎是被拖行至广场上。 “怎么回事?” 从琉璃殿中走出的黑衣者该是为首的,不高,八字步。被一众人簇拥着,离得尚远便厉声询问。单就行事风格,很难想象这与面对萧权、陆歇时的“好言相劝”者是同一人。 “回主上,有八人从暗道进入南宫门,五人被斩杀,两人服毒,仅这一人活着。” “废物!说了留活口,他这样能问出些什么?” “属下该死!还请主上息怒!”东南角楼下来的一众人见状,齐刷刷抱拳跪下。 “主上”不再理会他们,几步走到奄奄一息的人面前,蹲下身,一把钳住对方下巴,仔细打量。秦苍能看见,被抓住的人已不太清醒,半眯着眼,眼框有血迹,嘴角还沾着呕吐物。 离得不近,蹲下的人突然放低了审问声音。耳边风声呼呼,即便再比旁人敏锐,秦苍这侧也只隐隐听见“城中兵力”“计划”“勤王”和“天灯”几个词。 不多时,为首的站起来,来回踱步一番,看起来十分烦躁。接着,突然再次俯身一把抓住地上重伤者:“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 被拖拽那人听了,嘴角竟扯出一丝笑意,一口血沫连着胃液啐在这小个子身上。 小个子“主上”不负其望,当即大怒。一把抽出佩刀,挥起斩下!眼见要血溅当场,却突然回转心意般,在重伤之人颈间停下了。为首者似乎想了想,收了刀,说了句:“带过去,给王上瞧瞧这些衷君之人的下场。”便头也不回地领着大部队往东南角楼方向走。 王上? 自然该是指北离王。 北离王此刻竟还在王宫内?! 秦苍霎时觉得有些眩晕。李阔该是早就知晓如此的,但他暗示自己王上已经转移至安全处,而歹人占领的王宫不过是个空壳。可现在看,这根本就都是谎言! 李阔的心思扑朔迷离,众人猜测却没有结论。秦苍之所以铤而走险,不仅是因为这是自己今日接触核心要事的唯一机会,还因为任晗对海龙堂的信任。可“跃”字房的人真该是李阔吗?还是说在一日之内,海龙堂那间房已拔旗易帜换了新主? 一旦李阔身份不定,那他所给出的信息便无从真假,“天灯”所象征的含义亦不能坐实。此刻,自己再不可轻举妄动,且孤身一人亦难以与黑衣之众抗衡。 转念一想,女子将目光投向往后殿行去的那几人身上。 ———— 一墙之隔,琉璃宫外,携圣火归来的车队停在南门脚下。 “让仪仗和禁军留在宫外。”蒋通道。 “你手握百千人性命,还怕他们造次不成?” 任晗不耻,却也不惧。自己已经将这方情报传递出去,对于青年学者以命相挟之事,王廷与海龙堂定已有所动作。这些人毕竟势寡,入宫之后一切还有商榷的余地。于是向窗外道:“我与王上入宫,其余人等留守此处。” 从车辇中出来,同行的“侍女”立马恭恭敬敬搀扶住任晗,暗示她不要妄行。 宫门渐开。朱漆将南宫门染得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将前来之人吞噬其中。 任晗抬头望向宫墙之上。与往日一样,角楼与宫墙上的将士持刀站得笔挺,与琉璃宫一道静默,亦一道诉说威严;再往里走,立在宫门两侧的将士目不斜视,见了“王上”与竟原少主前来,跪地施礼;再向前看,殿前巡视的禁卫排列整齐、步伐有力。 几日前,萧权与任晗、萧桓商议时,曾告知这天会取消早朝并让多数宫人离宫避之。眼下,除了值守者比平日稍少些,禁卫言行穿戴并无半分异样。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任晗边想,便向前行,行进中慢慢靠近蒋通。趁众人不备,女子抽出怀中一翡翠簪,直逼“北离王”颈间! “放开他!” 侍女瞬间警觉,亮出武器。然而这并非任晗关注的重点——只见城门把守之人却依旧持刀伫立原地,正冷眼看着自己,目光迸出诡异。王宫禁卫或许不知真正的萧权所在何处,但看见王上被人劫持绝无可能如此反应!而这正证实了任晗的猜想! “蒋通,你们劫持王宫?”任晗环住蒋通喉咙,压低嗓音迅速问道。 女子接连动作,蒋通尚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没有啊!” 糟了,这伙人和自己身侧这帮竟不是一队?然而此刻已经来不及了:轰隆一声巨响,身后城门已然关闭。 第一二九章 天灯(下) 羁押重伤者的黑衣军要到达后殿,需经一条窄径,而这条路恰好与东宫废殿相邻。 岔路时,秦苍与其并行、猛然出手,鱼骨银针加上“称觞”,将黑衣人禁了言语、钉在原地。远处看,像是专心值守在此的卫士,并无突兀。短时间内不会引得怀疑。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待黑衣人被定严实了,秦苍才从墙后翻出来。见伤者意识越发不清晰,一把支起对方手臂,将他架起来,往林后废殿行。待人安置在了隐蔽处,赶紧询问。 “谁派你来的?” 这人当真血性,伤口上血液汩汩外涌,自我了断的毒药虽被迫吐出,却已经被身体吸收大半,现在腹部绞痛引得人不自觉痉挛。可听得眼前“救”走自己的女子这么一问,依旧一句不答。只大喘着粗气,眯着眼审视着秦苍。 见对方防备,秦苍自明身份:“我是李阔将军派来的。” 仍无回应。 秦苍想想:“那你认不认海龙堂‘跃’字号?” 耳闻“李阔”二字无半分波澜,听见“海龙堂‘跃’字号”时,那人才目光一炬,接着悲从中来:“你是少主的人?在下未能完成李将军嘱托。此刻‘天灯’仍在城门‘七步半’处,贼人尚未能发现。请姑娘定在戍时前寻到天灯,小心保护!到时自有人前来燃放!” “可李将军与我讲的是阻止燃天灯啊!” 这话一出,彼此对对方的猜忌霎时揣满心头脸上!要么有人在说谎:秦苍救出这人并不是李阔派来的;要么这两人都未说谎,是李阔下达了两个指令。 不寒而栗。 现在来看,海龙阁“跃”字号应是任晗和李阔信息共通处,这该不假。而存亡之际,李阔不避不让,泰然处在城内,若是叛贼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可如果他仍衷心北离,为何反复不定? “‘天灯’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时间已不多!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待他们查清位置,就由不得你我了!” 这人心中也犹豫,可眼下除了一搏还能如何?于是咬咬牙: “我等三日前接到命令,今日从密道接近南宫门,在戍时前取得并守护天灯,等待‘燃放者’。天灯燃烧时,需加入一种元素,才会显出异于其他灯盏的色彩。天灯燃,勤王者来!绝无虚言!” 三日前?没有人会预知未来,若李阔并无二心,这八人应是个预警机制。 命令一经启动,不论今日发生什么,他们所要做的都只是执行寻找和架设的任务。而携带特殊物质前来燃放的人是否开拔,则是由进一步情形来定。现在看来,“燃放者”显然已收到指令,开始执行任务:否则李阔就没必要将自己放进密道,成为计划下一环的阻扰者。但信息有限,燃放与否的依据无从所知。 秦苍想,依这种布置,每一组死侍无需等到新的情报,因为根本不会有新的情报传来。他们等到的要么是敌方的死手,要么是自己人的阻挠。 那么现在就有两个问题,首先,谁是“燃放者”?还有:天灯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已没有时间过多揣摩,不论如何先拿到天灯。于是秦苍低头问那濒死之人:“‘七步半’在哪?” ———— “蒋通,劝诫与逼宫是两回事!你要忠义直谏还是投逆叛乱,可要想清楚!” 当时城门一关,就听从东南侧传来声响。任晗几人朝那处望去,只见一众人行来。为首的亦黑衣黑甲,昂着头,踏着八字步。身后跟着的黑衣人平均身量远高于他,但他似乎很享受如此反衬与簇拥。 原本与任晗对峙的“侍女”们见状,转向来人,有意挡住黑衣人去路。 “大人,是我!自己人。”小个子显然认识一直跟随任晗的“侍女”。走近些后,抱拳客气道。这人语调平和,但举手投足间却不经意透出急切。 两人半寒暄半试探,话语间不难看出黑衣军和侍女们虽相识,却隶属两部。比之侍女党,黑衣军显然缺少一些关键信息,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大动干戈围了王宫。眼下,他们该是认为自己缺少的某一关节能从这伙人身上寻得。 而侍女这侧明面上势寡,暗处却该不乏有接应之人,信息和计划似乎也能形成闭环。但是,她们先前显然并不知晓对方会出使同一任务。并且不知受谁教唆,竟擅自出兵占了整个王宫,真不知是在逼宫还是被骗来当看门狗。如此鲁莽,真乃蠢材。 蒋通和侍女这党的关系便清透许多,该是相互倚赖:蒋通需要刀刃,而侍女需要一个有号召力的喉咙,各取所需。 任晗想,此三者并非同心,若要让一方心生动摇,亦可有转机。现在她要知道王上安危,并且尽量将这些人从南门处支开。于是大声质问被自己勒住的男人。 “我……我……”蒋通听完支支吾吾,眼前一切自己并不知情。 “是谁这么大胆,引得少主动气?” 小个子细细打量身着帝王服,面色煞白的蒋通,心想红家真是愈发颓败,找个“合伙人”都畏畏缩缩。 “我要见王上!”任晗一把推开蒋通。 “少主是忧心王上安危?放心。我等敬重北离王,对其优礼有加,此刻王上正在后花园由贵妃娘娘陪着下棋。”小个子只字不提陆歇,从鼻孔中哼出些许讥笑,越是恭敬越显出掌控一切的傲慢:“见与不见作何区别?少主不如让北离王自己好好思量一番。” “你们是骗子!”脱离了任晗的怀抱,蒋通稍微清醒了一点。听完两个外来者的对话,此刻义形于色,指着侍女道:“我只说叫他废除奴隶制,未曾想要谋反!你们……你们是不是九泽人?你们敢劫北离王宫,简直欺人太甚!” “公子客气,大家彼此彼此。”小个子回答。 任晗不理黑衣军头头揶揄,怒道:“你们不就是想让北离王许一个承诺吗?王上宁舍生取义,且不知你们这群小人竟以百姓性命相要挟!” 任晗言语愤恨,可话中却有试探和“点拨”的意味。 言毕,黑衣首领和侍女的目光刚好碰到一处,相印一下,随即跃开。可这一眼恰被任晗逮住:看来黑衣人这边同样做出了什么恐吓之事,并且两人都不知对方具体部署。 于是任晗放缓了语调:“两位虽是一家人,但看来也不算很熟嘛。两位可想好,萧权宣布退位后你们要如何?” 见双方将目光投向自己,任晗继续道:“你们可以扰乱奉器,亦可另立新主,却不能将北离原本的势力尽除。二位之所以还算礼遇于我,该是看准了竟原背后的资源与力量。我不怕与两位说,并非我一介女流贪生怕死,只是事已至此,我不得不为我草原儿女重新考量。” “任晗!你竟是这般糊涂?他们可是要谋权篡位啊!你若此时投机,定要被永世唾骂的!” 任晗此话一出,两位领头尚在思索其中真假,这蒋通倒是来了脾气,竟攀上去欲拉扯竟原少主的衣袖。被身后侍女当即制服。 任晗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们尚需萧权在众目之下公开退位,好张示未有干预。我竟原更要一份自证清白的承诺!若两位没有意见,不如现在我们就去找他当面画押。” 黑衣头头听罢觉未尝不可:如有竟原帮助,往后撬动北离根基势在必得。这等功劳,或许能让自己首次登临九泽王宫,在自己王上面前露个脸。于是笑笑,道:“在下原不知,竟原少主如此通达情理。不如随我们去内殿详细谈谈?” “王上在后宫中?我们……” 然而,不等任晗一句话问完整,身边的侍女说话了。 他似乎察觉出些许不对,盯着女子的眼睛:“一开始你就想要离开此地?为何?” 这一问即出,那小个子才回想起来:“哎呀,刚才我等在南门截下了几个侵入者,难道你们在城墙上有所布置?来人,汇集人手,给我盯死四方城墙!” “是!” 可就在这时,众人感到巍巍的王宫地下隐隐传出一阵震动。 第一三零章 地震 地下的隐隐震动,后殿之人同样感知到了。 而在此之前,随着为首的黑衣人离去与萧权莫名的松弛,后殿花苑里迎来了这日唯一且略显短暂的喘息。 “陆歇,我北离如此对你,你竟这般回报。走狗!你别忘了自己还身在北离王宫!” 此刻,黑衣人已松开束缚贵妃娘娘的绳索。女子恐惧继而气愤,所有情绪直指陆歇。 虽也有侍卫持刀顶在陆歇身后,可刘绯明白那不过是障眼法。陆歇的亲兵今日更是不知去向,谁知又在配合九泽施什么下三滥?但显然,连她自己都感到在说这席话时没有了往日的底气。她压低声音,话语间有嘶哑和哽咽。 陆歇听罢心中叹口气。她没说错什么,事已至此,自己不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吗? 倒是萧权怪异,全然无碍了般,这才伸手去握住刘绯的手,尽量安抚她。继而转身看看陆歇:“本王记得曾与瑞熙王讲过,许多年前京中闹过旱灾。为了让奉器周边的耕水够用,时任北离王下令限制宫廷、众臣和军队的用水。为了这道律令不妨碍百姓,于是单独开渠节流。 “旱灾之后,这些暗渠虽未再投入使用,但却被保留了下来。只是多年之后,常人连其入口竟也找不到了。后来偶有民间说道‘官渠’传闻,讨伐王廷不仁,引上好清泉,故意间隔士庶。当时是瑞熙王主动向我询问此事,瑞熙王还记得罢。” “陆歇记得。” 萧权点点头,似乎想了想又道:“天灾非人力可以正面抗衡,但若只是控制用度,不断退让又不是办法。当时旱灾,还是太子命人从城南一个雪山上引来雪水入渠,救了急。那座雪山其实并不多高,平日里被众多青松遮挡,晴朗时才能看见它经年不化的山顶。 “不过这太子福薄,未到弱冠就突然暴毙,亦被宫人视作不详。民众感念太子恩德,在这雪山脚下偷偷修了一座小小佛庙,为其魂魄祈福。直到北离禁佛之后,那座庙宇才与其他佛庙一道逐渐荒废。” 萧权的故事说得不疾不徐,看似无关痛痒,但陆歇听来却并非无缘无故。 萧权见得对面人依旧不露声色,也不着急,继续道:“听闻瑞熙王近日来都在服用一些药物。看来住了一年,终是对我北离水土不服?” “陆歇感念王上挂怀。” 萧权摆摆手:“不久之前,方得知瑞熙王日日服下的竟是解毒之药,本王惊讶却并没有往深处想。现在看来,这药是该与九泽有些关系。既然有解药,那便有毒药。是什么原因让瑞熙王被钳制呢?” 萧权说这话时,眼观之人是陆歇。然而坐在陆歇身边、一天都未轻易发声的霜儿却警觉起来。解药确是她每日递送的,且操作隐秘,不曾与外人道。为何北离王能知晓? 或许萧权和他的人并不如表面上那般碌碌。 “看来王上已知晓,陆歇也是被挟持之人。” 萧权先提暗渠,再说解药,两者看似并无所依靠,实则不然。陆歇是身在其中之人,他意识到,萧权或许已猜到七八。 “你不是北离人,若你别无所求,他们便无法真正要挟你。”萧权摇摇头,对陆歇的说辞并不买账:“我与瑞熙王毕竟相处近一载,若说你本性便阳奉阴违,我萧权并不能苟同!瑞熙王今日还留在此处,怕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平衡多方势力。你具体做了什么、又所求为何,我无法悉知。但我毕竟是一国君主,对当今槐安朝堂之上派系之争总是有所耳闻的。我想,他们或许也正愁无法借人之手处理家务事。” 陆歇并没有反驳。 萧权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有许多意思,一时间让人不知该不该接下这目光。接着,北离王说出了众人都始料未及的话:“今日之后,瑞熙王能否派人护送绯儿去建褚?我在那处曾有些打点。王朝更迭妇孺幼童最是要遭殃,希望她和孩子今后不至于流离失所。” ———— “七步半”压根不是个地方。 它是北离的一个传说。 在火光照亮这片土地之前,人们对点亮暗夜的事物充满钦佩与好奇,但与之而生的是对其无法支配的恐惧。这个来自草原的民族对星月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相应的,却也有着相依相伴的忌惮。 传说,月圆之夜决不能让孩子直视月亮,因为那时月亮洒下的银色光粉会变成蝴蝶,这蝴蝶只有孩子能瞧得见。只要他们跟着这蝴蝶走,不出七步半,孩子的魂儿就会飘向天际,再也回不到母亲身边。 而死侍口中的“七步半”,是指夜间在城墙上放置灯火的壁窟。 这些壁窟与烛火最初是不曾被造设的。然城墙坚硬冰冷,为了使行之其畔的宫中贵胄心悦,才决定在靠近花苑的偏僻处铸造。但若添加土石灯窟,太过死板。于是工匠以琉璃替代泥土包裹火光,再在其上雕刻蝴蝶纹样,如此一来,不仅单个造型更加灵透,夜间琉璃灯盏将烛火染上不同色泽,更是美轮美奂。 人说,这是琉璃宫中请回来的“小月亮”。 可秦苍现在要面对的麻烦是,眼下东南西北四个城墙皆铸有这样的“小月亮”;那死侍领到的消息只能排除东西北三侧,可是仅南城墙上就有近百个可能装载“天灯”的“月亮”,他们却并不确定是哪一盏! 难道在“燃放者”来之前,要看住所有灯盏? 这不是耍弄人吗! 就在秦苍手足无措之时,脚下地面涌起了隐隐震颤。这震动和与之相伴的轰鸣,牵出了废庙中印刻心底的恐惧。 然随着震动不断增强,不只秦苍,连戍守城墙的黑衣人也觉不对。他们相互交换神色,却拿不准主意是去是留。 而也就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动,碎石尘土跌落,所有的“小月亮”都跟着明明灭灭,使得避在宫墙对面花坛中的人一眼就看见,只有一盏琉璃灯窟中的火光一成不变! 失不再来,就现在! 黑衣军慌乱之际,女子乘机而上。三枚银针正中三个惊慌失措的黑衣者。接着,秦苍抽出新月刀对准最亮的那盏灯窟,全力掷出! 可就在新月刀离手的一瞬间,右手腕一阵剧痛。接着,眼见短刀偏离了原本的形迹,砸碎了旁侧一扇灯盏,落在了地面。 第一三一章 鬼娃娃 秦苍这才看见,将自己新月刀打落的是一颗小小石子。而这记攻击的主人,正是刚才挡在任晗轿撵前的侍女! 侍女顶冠已摘,却依旧长袍长袖,横亘在秦苍与灯窟之间。 站定,两人对视。“月光”柔和地落上“侍女”侧颜,照出他右眼下一颗泪痣将泣未泣。 “红玦?” 秦苍说完,自己也惊讶不已。故友相逢,竟是这样的场景。 为自己疗伤寻了一城芦荟;不高山的悬崖不惜暴露隐藏多年的功夫;牙峪酒馆中暗中相助;浴池打斗时救下自己一命,这些皆是他!可挟持任晗、意图侵入奉器的也是他!还有,祭火那夜那个赐予奉器上空紫气的巫女,继而让半个琉璃宫被剧毒所伤的都是他——红玦! “秦苍……” 红玦与秦苍身份不同,他早知秦苍在奉器,亦始终在激流中央兜兜转转、辗转沉浮。但眼下此处相见,依旧惊讶。 “竟会是你。” 红玦比孩提时长高了许多,眉宇间少了童稚与犹疑。现在,他绝美却不阴柔,刚毅却不粗鄙。一个人如何同时做到妖冶,却又出尘独立?秦苍想起白羽离开前暗示自己的话,原来留下来的是红玦。她自然知道红玦是九泽暗部的人,可天大地大,却未曾想两人再见是兵戎交锋。 “秦苍,北离的气数尽了。我们早有多重部署,你再做其他努力也是徒劳!” 震动与巨响愈发靠近,对于那些药人炼就的怪物,秦苍领教过其威力,若此刻拿不到天灯,怕之后再无机会! “让开!” 然而她还是迟了一步。 “小心!” 几乎一个呼吸之间,扮作乞儿的鬼娃娃便遂着看不见的暗道,从琉璃宫地底冒了出来。 四面八方、排山倒海,直直击来! 秦苍来不及反应,翻身回手,就势一转,竟避开近在咫尺的一记攻击。接着,就听后侧一声巨响。转头一看,只见红玦避开鬼娃娃一掌,迅速拍击自己左臂,一枚金雕绞丝纹臂环稳稳落入其右掌。反手把持,一个回身,正打在鬼人手腕。 眼见挨着那怪物肌肤之际,金色的臂环瞬间由盘虬变作吐信:裂开一处,从中喷出一条金赤相间的翎条!翎条周身环刺,纤细有力,宛如内有肌理般瞬间缠住鬼人颈间。 那鬼娃娃速度虽快,却未曾想过击在手腕的臂环会变作带刺的翎条。然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翎绳攀上目标后,红玦将剩下半截金环反向一抽,前侧翎条竟像领了命一般,霎时改变形状,由柔软蛰伏变作笔直锋利,而环刺也在同一时刻倒向一侧——原来这是一把翎剑! 翎剑由执掌者微微一震,霎时割开了鬼娃娃颈前,眼见暗褐色的血沫流了出来。可一如之前秦苍在废庙中所见,娃娃并未呼痛、甚至没有停下攻击,双手握住剑身,妄图将这细弱的翎剑扯断。 不过,它显然低估了红家精心育出的暗子。 红玦早已谙熟鬼人脾性,自知如此攻击不仅不会让其止戈休战,反而会刺激它们更迅猛的击杀。于是屏气凝神、集中施力。下一刻,只见翎剑剑身回转,如蛟蟒般再次绞杀上怪物颈间被切开的伤口! 一个紧缩,在秦苍尚未看清因果下,眼前乞儿装扮的怪物头颅应声落地! “秦苍,出城去!别留在这里!现在整个城中都混迹了这些怪物。除非将他们肢体截断,否则无法让其停下!” 不多时,琉璃宫四境内皆响起惨叫。 那些被拘禁一处的宫女内侍、那些监禁王宫却又守卫王宫的黑衣军,或许在最后时刻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死在一群乞儿孩童手中!当然,更有可能是他们压根来不及思考,肢体便已成碎断! 虐杀。 这些鬼娃娃以能杀死自己的方式杀死对手。 “你们为何如此!红玦,你们要一座空城有什么用?” 秦苍与萧权想的一样,侵占一座城的目的,是让城中劳动者与其创造的富余价值为新的统治者所用。如若城中没有供自己驱使的人、没有多余的产出,那么侵略便没有意义。正是因为有这样一重认知,秦苍才一直假设即使侵略者不受到道德约束,也绝不会对所有人赶尽杀绝。 直到亲眼看见鬼娃娃进行的是无差别攻击,这个信念才被动摇。 疑问没有得到翎剑主人的答案。但红玦亦没有对秦苍说谎:鬼娃娃出没的地方不止王宫内,而是奉器四境。 最先陷落的是城东了望台。 东门常年关闭,离主街距离又远,除了帝后携圣火归来时喧闹些,其余并无不同。执勤的侍卫是刚接过班的,小侍卫年纪尚轻、未讨媳妇,常年住在兵营中,对于百姓饮鸩酒之事一概不知,这一天之内也未得任何不寻常。 要说真说有什么异样,倒是近来街上乞儿越来越多。寒冬腊月,这些孩子仍着薄薄一层,叫人唏嘘。不过此刻,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像巨虫一般徒手攀上了望台的黑影、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用短刀劈断他一条手臂的敌人,正是他怜悯过的娃娃! “救命啊!” 巨大的疼痛让人生出阵阵眩晕,却也激发出一股强烈地求生欲。比之呼痛,侍卫眼中更多是惊恐:眼见不远,与自己同样值守的兄弟明明将刀直刺入小孩心脏,却未阻止其继续擎击! 怪物!是怪物!得向城中示警! 小侍卫想着,就往了望台下冲,然而台阶踩到一半,就先听见了呼救:城墙下的人一样遭到了攻击! 那些小小的孩子,刀枪不惧,身体里流着暗褐色的血沫。偶有失手,拳脚之力将石木夯砌的了望台打出一个巨大窟窿!而更多时候,这些拳头砸在了人们身上。 值守者们明明上一刻才从暖和的被窝中挣扎起来,搓搓手、带着刀立在城墙上;又或者刚换岗,围在炉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候着,分享着偷偷带进军营的酒、讲着荤段子,即将入梦。这些着胄甲、握军刀的人,他们吓唬百姓也被别人吓唬,威胁别人也被别人威胁,感叹这日复一日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头? 今夜,这群从地底深渊攀上来的乞丐娃娃给了他们答案。 多数人在被击倒时,呼吸心跳俱在。可如此隐患,自不会被鬼人放任:他们有的被扯下腿脚,有的被扭断脖颈,还有的从躯体正中被掏了个大洞!那些乞儿真如好奇的孩童般,将手伸进窟窿里,一边听着死亡前的厉声嚎叫,一边将尚有血液进出的脏器拉扯出来,握在手中,一捏。 城墙上小侍卫目睹了这一切。为了避过鬼娃娃的搜查,忍着巨大的疼痛躲在一处草垛里。他眼睁睁看着直系长官被拖着一条腿分尸。长官平日里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作为独子,他参军是为了阵前杀敌,可今日竟这样丧命。 还有更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相继跑出房门,来到街道求救。可此时不只头顶了望台,整个街道上亦是一片火海。鬼娃娃对抗击者和百姓全然不分、“一视同仁”,他们的到来似乎就是要消灭所有人! 小兵尽力掩住口鼻、止住颤抖、压住绝望。可突然,头顶的草垛被整个掀开!接着,就见一双泛着微绿色的瞳仁俯视着自己。下一刻,还没等小侍卫反应过来,那孩子一手为钳生生扣住了他的一条断臂,继而轻轻向上一提。伴着惨叫,那成年侍卫如草芥般被拉了出来。 接着,他看见“孩子”提起了手中的刀。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小侍卫等到的是一声大吼和血沫渐在头脸上的冰凉。还没等睁开眼,就听见远处有人高声大喊,而这字句带给人以希望: “是李将军的兵!是李将军来救我们了!” 第一三二章 西北突袭 “报——” 满面灰土的斥兵跑入西城军营,嗓音嘶哑:“西北有大军入侵,欲攻西城门!” “报——” 还没等前一人奔出去,后又一人跑入营门:“城内突现大量敌军,乞丐衣着,迅猛力悍,虐杀军民!” “报——” 第三人冲入营门,背上带伤,两步趔趄,直跪在前人脚边:“我军伏兵正驱逐城中乞丐,力护民众,死伤惨重。” 出现在街头的驰援者,确是李阔的兵。但抗击鬼娃娃并不是他们本意,甚至没有人能想到奉器城会出现这般怪物。 此刻,这位老将立在西城军营的高台上,猎猎的风掀起他的披巾。李阔身后是整个北离能留给奉器最后的兵力;而他身前,是从西北雪山上源源不断莅临的军队!大军战号齐鸣、手持火把,浩浩荡荡的光亮从遥远的山脉一直延续到城下。 奉器城北群山延绵,终年覆雪、天寒地冻,因常年无人行进,原是作为天然屏障守护在奉器背后。可人们或许忘了,多年前,这条路亦直通西北婴冬。 李阔听罢面色凝重,额间川字眉拧紧,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他挥挥手,示意斥兵离去。继而,手抚上腰间,一把抽出佩刀,转向身后大营。 此刻,营内跟随者有七八,这几人与李阔一样皆不再年轻了:沟壑攀在脸上,伤疤印在身躯,功勋记在史册。而这几人后,跟随着近八千胄甲加身的士兵。 李阔将长刀高举过头顶,对身后的人大声道: “一直以来,人们都说我李阔是叛贼,说我带的兵是叛军。但他们不知道,在当今圣上继位那日起,就已拟下密诏,叫我等蛰伏敌后、操练兵马,待召之时,还北离锦绣盛世、还百姓安居乐业!我手中这柄宝刀就是北离王御赐!这就是证据! “我李阔不才,一生追随两任北离王,鞠躬尽瘁、忠心耿耿;而我北离儿郎更是浴血沙场,多次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将心怀不轨之人尽斩马下,将狼子野心之众驱逐国门之外! “然今日内有奸佞作乱、外有狼狈垂涎!现在,城中有九泽埋伏之人,毁我家园、残杀我双亲妻儿;城南三十里外有垺孝、牙峪叛军,意欲北上,谋权篡位。而我们眼前,西北城外,婴冬宵小勾结外藩、落井下石,正要攻上城墙,引我兄弟相残!此等吃里扒外,欺人太甚! “兄弟们!城门之外、婴冬之军十万之众,而我城中只有我等八千人驻守。此刻,我不知你们心中怕是不怕?惧是不惧? “我李阔,是有血有肉之人;但凡是个活人,论及生死谁都会和我一样心有余悸。可是,我们身后是整个奉器城!是我们的家!家中是年事已高的爹娘和手无寸铁的妇孺!如若不战,他们还有何人可依!如若不战,我们愧对王上重托!如若不战,我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祭奠曾至死守护奉器的英魂! “诸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苦练千日,唯待此时!曾经,我们为了北离前路、为了百姓安生,甘愿忍辱负重、吞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今日,同样为了北离千家万户,我们无需再忍!今日,我们势将婴冬叛贼斩于城外!今日,我们就将真相告诉世人!我李阔是北离的李阔,我们的儿郎是北离的兵!” “战!战!战——” 说完,北离之众振奋。李阔不再耽搁,走下高台,率先登上城楼。 不知回身的那一刻,他心中有没有想起多年前,萧权第一次在海龙堂秘密召见他和任允。叫他与太傅假作不合,叫他故作嚣张跋扈、花天酒地。又或是多年来,他奉命悄悄为北离练兵于山野。为了让九泽探子全然信任自己的立场,被迫舍下曹锐那一部,与萧桓断桥决战。 一个秘密,他守护了那么多年,知其真假者唯北离王萧权、太傅任允,还有天地衷心! 再或是,更早年间,他与此生挚爱的相逢。那时,他也不过20出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乖张霸道、胡搅蛮缠。可那个大他三岁、名动京师的女人却一眼将他看穿,嗤之以鼻。 她说:将军,你的刀且收好。今日我要去饮茶,若想听曲,午后再来。 她说:李阔,你府邸好乱,书画与兵器能不能好好搁置一处? 她说:夫君,吴涯今日与你结为连理、此生无憾。 那时,他又何尝不慨叹此生无憾? 只是,有一天她却说:“两代北离王皆失贤德,才使我一家忠烈灭门。他既疏远你,你愿不愿另谋出路?” 直到昨日,水牢地下。她已是面目全非,只剩一双眼睛在看他时尚如初见。这一切全拜他所赐。这一次她只说:好久不见。 原来世上有那么多事与愿违,我们都朝着曾经最不愿的那条路狂奔,再无法回头。 李阔亦没有回头,带着众人朝城墙上走去。 ———— 琉璃宫中已是大乱。 但怪异的是,当萧权只身一人出现在秦苍眼前时,不仅毫发无损,且鬼娃娃竟对他熟视无睹! 萧权看见那个死死护住一盏宫灯,退守东侧冷宫的女子时同样诧异:自己曾见过她,她就是那个被陆歇“赶走”的瑞熙王妃。于是几步上前,解开外袍,将秦苍与自己同时裹在里面。霎时,一股异香将二人笼罩:“去前殿!” 奔赴琉璃殿,斩杀两只怪物,才勉强将前殿大门关闭。 “王上可知‘燃放者’何在?” 刚才不久,秦苍执意取灯,红玦无奈离开。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迫不得已。况且自己已说出鬼娃娃的弱点以及将其彻底斩杀的秘密,以秦苍之力该能自保。 外间惨叫与击杀声不绝于耳,萧权却将其和秦苍的问题一概置之不闻。他头也不回,径直登上那座建在最高处的王座。平日里,文武分立两侧,如今空空荡荡。 只见他在座椅右扶手处略作停留,之后,不知为何掌中便多了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萧权双手将红珠环握,合力按下。就见红珠的外壳脱落,其中跳出一颗指甲大小的薄片。 “灯给我!”萧权这才转向秦苍。 “你要做什么?”秦苍未随之登临高位,此刻持灯抬头问。显然,萧权一眼看出自己怀中就是天灯,但秦苍尚不明灯盏真正的意味:“李将军同时下达燃灯和阻止燃灯的命令。王上可知晓?” “这亦是本王的命令。瑞熙王妃既知这两道令,便该知其本虚实逶迤,不该阻我。将灯盏给我。” “还望王上告知燃放‘天灯’之意。” “怎么?瑞熙王妃怕本王亲手灭了自己的国吗?” 萧权这句话当真问到了秦苍心里。这真真假假的指令真只是为了扰人耳目?况且,此时秦苍还不知道,作为一国执掌者萧权今日所为透出太多怪异,甚至他是如何逃出挟持者之手且不被伤害?这些一概没有答案。 “既然你不信我,那就把这枚引子拿去置入灯火中,向南方燃放!” “可是……” “瑞熙王妃还不明白吗?本王就是‘燃放者’,燃灯与否由我定夺!若王妃真想救奉器、救北离,那就按我的意思,燃放天灯。” 第一三三章 胜败落幕 胜了。 地上是哭、是笑、是血流成河。 天的那头被雨水洗涮后,在昏暗中重新绽出晴朗。夕阳本已经坠了,却又在不知何处的远方将一大片云彩染透。这朵云很暗,边缘却露出金色。它随着风缓缓飘来,追随着另一朵云,轻轻去啄它,直到融为一体,软且温柔。不远处雪山的影子亦成了深蓝色,像是已说了告别。只有最上层的积雪还呼应着天光,勾勒出一道镶金的边。 一切逐渐落幕。 萧桓尚未从战役中抽回心神,他还伫立在河滩里。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小腿,可是他丝毫不觉得冷。他喘着粗气,身体还在沸腾,重玠刀饱狼血还在燃烧。 其实当他亲手砍下程烨的头颅时,就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逆贼连连溃退,接连被诛杀俘虏。这是杀戮却亦是他和他的战士们再次守护住了故土。奉器,他的家。他的王在那里,他的子民在那里,他心爱的女子在那里。 千百年间,征战从未真正离去,她斟酌着自己所中意的时刻、偏恋的土壤,俯身亲吻。是谁赋予她如此随心所欲的权力?是我们每一个人吗? “是天灯!我们快回奉器!” 松挫是第一个从北侧空中上百盏灯火里,一眼瞅见了“天灯”的人!赶忙跑向萧桓。 “焕王且慢!” 从血水中淌出来的斯沁岱钦同样从漫天灯火中看见了特制的那一盏。听见松挫话语急切,眼见两人从冰河中淌出来,几步跨上战马,调转马头就要带人开拔,却并没有跟上前。 萧桓回身,看见不仅斯沁岱钦未动,就连刚赶过来的阿如罕和吉达也勒住马缰注视着他。 此刻萧桓身边只有松挫一人护卫,两人皆不明白这其中意思。但见这些人眼神坚定,似乎别有用意。 “大首领,你们有什么顾虑不如直言。”松挫感知异样,打马上前将萧桓与竟原那三人隔开。但他心中无法轻生怀疑,毕竟前一刻这帮人才共同浴血! “焕王,我们不能回奉器!” “为何?王命如此,天灯即为急召,意为奉器危。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勤王!” 听完萧桓的陈述,另三人依旧不动,脸上神情流转。最终,斯沁岱钦发话:“来人!把焕王绑了!” 霎时间,竟原军将萧桓与松挫围在其中。此刻,竟原军数倍于萧桓从城中带出的兵。 “斯沁岱钦!你要谋反吗!” 坐骑感受到主人情绪波动,拍打尾部,低声嘶吼。萧桓和松挫手持长刀,默契靠近彼此。 “焕王,我等尽忠于自己的信仰!绝不背叛北离!只是,我们得到的指令与焕王有所不同:天灯意味着奉器陷落,若见天灯,北离易主!我等将全力辅佐焕王成为下一任北离王!” ———— 太阳弃守天际。灯火遍布奉器上空。 然而这一切并非轻易得来。 当时,萧权将原本的灯芯取下,换成他手中薄片。并让秦苍披上自己的外袍,从来时的暗道出宫。 待秦苍到达南宫门时,正看见任晗和整个仪仗车马退守宫门一角,与鬼军搏杀。 此刻,主街上混乱不已,有鬼军、有士兵、有百姓、甚至有战马和牲畜;所有人都在追、在逃、在杀。 萧权的外袍让秦苍避免了追击,但身处其内,竟有一种诡异感。 周身叫喊声震耳欲聋,眼前,光洁的皮肤被割开,内里新鲜的皮肉层层绽出来,颜色逐渐变深,接着就有红色液体迸射。避之不及,正渐在秦苍右脸上。一抹,粘稠,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再抬眼,那个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羊的女孩就倒在自己面前。 她还睁着眼,却再也看不见自己了,而她身前同为孩子模样的乞儿亦“看不见”自己。 猎杀者并没有继续截断其肢体,而是站起来,转过了身子。秦苍看见鬼娃娃靠近自己,它冰冷冷的肌肤贴近时,像是带上了整个冬季的积寒。 “秦苍!” 城门处,任晗大喊。秦苍听见才回过心神。她没有选择对眼前的“怪物”下手,向城门口跑去。 “手腕脖颈是他们脆弱处!斩首、卸下四肢,才能真正杀死他们!”秦苍对任晗和她身边的禁卫大声道:“灯在我手上。北离王还在里面。” 刻不容缓,任晗听罢只一愣就答:“现在就燃灯!” 两人将厚重的琉璃外盏拆下,一枚小型的灯露出来。 可这时,一支箭射向两人。 “小心!” 秦苍正对宫墙,余光瞥见东南角楼上的攻击,一把推开任晗,抱住天灯避入车辇后。接着,就只听喊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任晗!快上来!这里安全!” 是蒋通。他还穿着北离王的衣饰。 在看见乞儿们虐杀黑衣军时,惊惧不已、大哭着匍匐向上天祈祷的书生,此刻被红玦那几人带上了角楼。现在,他身边的四个侍女皆张弓对准城下仪仗;而原本驻守这里的黑衣弓弩手已经肢体不全。 “蒋通,我真是错看了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众人身后,奉器满目疮痍。 “秦苍,你们抵挡不了多久的。把灯给我,否则这些人都会死!”说话的是红玦,他本没有拿到关于“天灯”的线索,但见此情景,谁也能猜到这定是求援的信号。 红玦的话并非威胁,禁卫苦苦驻守的一方阵地正在不断缩减,尚在浴血战斗的人也越来越少。 “秦苍,燃灯!”任晗不再理高台上的两人,转而向秦苍:“救奉器!救北离!” 灯被点亮,薄片所铸的灯芯闪出耀眼的光。 这时,又一只箭被秦苍避开:现在是威胁,一旦天灯离开自己手中,霎时就会被射落。而祸不单行的是,就在此刻,原本晴朗的天际飘起小雨。 “车内还有其它灯盏。一同燃放!” 在禁卫掩护下,任晗登上车辇,一把掀开车帘,抽出车底暗门,迅速燃放了第一盏灯:“来人!驾车!” 尚能迎战的禁卫不到十个,听见少主的命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人跳上车辇,其余人护在周身。接着,只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秦苍马上明白了这意思,任晗是想将天灯混入原本用作大婚祈福的灯盏里,一同登天。这样,仅凭那四人之力绝不可能将灯盏一一射下来。可这是自杀式的方法,眼下,车辇靠着王宫,尚有一处可以死守,一旦离开,这些人最好的宿命也只能是与庞大的鬼军同归于尽! 天幕越来越暗,终于日月同辉的光景不在,暗夜和雨水驾临在升天的灯盏与奔行的马车之上。秦苍跳上马车,放开双手。天幕中同时多了五盏灯。一盏被雨水浇灭、两盏被角楼中的弓箭射下。最终漂泊天际的,只剩下一盏普通灯火和那枚天灯。 天灯越飞越高,火光却不减,在越来越多灯盏的簇拥下,闪出瑰丽的光彩。像是过往天晴时,奉器城里那个琉璃筑成的宫殿。 第一三四章 就此别过 “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是秦苍两日内第二次对任晗说出同样的话,但这一次同样被拒绝。 任晗要回王宫,要去找萧权,此刻她还信笃萧桓的援兵定会赶来驰援:“秦苍,你不欠北离的。你走吧!可这里还有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家和国,我不能离开。秦苍,我们就此别过吧!” 短短一路,两人目睹诸多惨状。 秦苍记得途径一棵白榆树下,若不是自己拦着,任晗几乎要扑出去。那里,一家老小的尸身正被鬼军撕裂。当虐杀者将一个老伯的尸首抛起来时,秦苍看见他怀里藏了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眼睛紧闭着,很安静。小小的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手里还攥着一个拨浪鼓。 这些是不是拜陆歇所赐?他到底参与了多少? 秦苍将那件能驱逐鬼军的衣袍交给任晗,自己跳下了车。现在是任晗独自驾车往琉璃宫的方向前行了,所有的禁卫都已殉职。 去哪里呢?去质问那个推波助澜、纵风止燎的人吗? 四下望去,城西有火光。 那些木质的房屋随着点点星火瞬间连成红色的河。 不断有人从屋中跑出来。他们呼救哭喊,试图去浇灭身上的火,亦想找水源搭救自己的家。可鬼军正愁找不到新的猎杀者,不等对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更多的人直接被困在了房中。燃烧的屋脊劈下来,挡住去路。于是屋内的人像蒸笼里的小虫,一口一口,却只能吸进更多烟雾。一直清醒、试图自救,直至被烧死或是窒息。 援军会来吗?援军什么时候会来呢? 秦苍看着被血与火碾过的奉器,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而就在她一边躲避厮杀,一边沿小径向城南门口移动的时候,听见有马匹疾驰而来。 来者十人有余,黑衣蒙面。速度之快,让主街上的鬼军亦为之一震。然而怪异的是,怪物见其经过也只略微抬头,像是去看一席呼啸而过的风,便不再理会。秦苍知道,这般速度若是鬼娃娃真想追捕,一如反掌。而到了身前,女子明白了,这些人身上有着和萧权外袍同样的气味。 来人正停在秦苍面前,翻身下马,摘下面巾。 “请王妃同属下回去!” “陆雷?你们怎么在此?” 此刻秦苍还不知道,眼前出现的这群人就是今夜为婴冬军引路之人! 陆雷不答,却上前一步:“请王妃同属下回去!” “陆雷,你若阻我,我便不再把你当自己人!” “奉器即将失守,此处危矣!陆雷奉命请王妃随我离去!” 男子眉头紧皱盯着秦苍,而他身后十来个瑞熙王的亲兵侍卫同样目光坚定。 请我?如何请我?要将我捆回去吗? “娘!娘——” 这时,对侧街道上传来少女的大声呼喊。转头望,她想用双手将挡在阴阳路上的木梁推开。而屋内一对母子正被包裹在熊熊烈火中!滚滚浓烟愈来愈烈,房屋中哭声越来越弱。 “你们不去救人?”秦苍远远看见那双被浓烟熏红的眼:“他们只是百姓!他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用那些怪物对付他们?” “王妃!此地不可久留!请跟在下离开!”陆雷见秦苍半分没有服从之意,眼神越发决绝,便感不好。于是不再请求,而是朝后一挥手。后侧几个亲兵便知其意,带上一人。 “大霆子!” 此刻的陆霆双腿无力、身体浮肿,脸上有淤青,被两个侍卫架上前来。 “你们对他用刑?!”秦苍不敢置信。 “陆霆没有完成护送王妃安全返回西齐的任务,自该军法处置。况且,他身上还有余毒未除,才会如此。若将王妃带回之人已交付解药,那么还请王妃能随我离去,医治陆霆!” 威胁。若不是陆歇的意思,这些亲兵绝不敢这么做! 这时,从南侧主路王宫方向前来一人。来人身着胄甲、驱马奔袭,像是地狱的使者。他对城墙上的血肉模糊,置若罔闻;途径所至,嘶吼惨剧皆未入其眼;所行之处,掀起急流,浓烟烈火被挤压裹挟,跟随其后。 一声长嘶,马停住。 陆歇跨在马上,居高临下。染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同样将这个男人染成血色。他向秦苍伸出一只手:“上来!” 秦苍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他是那个带着酒窝的少年吗?他是自己愿意生死相随的“二哥”吗?秦苍忘了,他是手持幽冥,身负杀戮无数的邪王啊! 他私通九泽,差亲兵教唆婴冬人造反,同时引九泽两大势力于奉器城中较量!他是让北离陷入万劫不复、让数万兵民葬身火海的刽子手! “苍苍!上来!”见女子摇头退后,陆歇冲她大声吼道。 “解药我给你们便是!放我离开!” “你走后没有人会为他医治。” “那是你们的事!再于我无关!” 此时此刻,秦苍只想离开这群人。可怖的不是恶人作歹,而是人皮恶鬼就睡在枕边。 “秦苍!你不能离开我!” 眼前是目眦尽裂的陆歇,身后是为他赴汤蹈火的亲兵,要怎么逃?她几次三番问他会不会与自己刀剑相向。这才是他真正的答案!秦苍一把抹掉脸上血泪,将新月刀抵在身前,握住戒指。原来绝望能唤醒人的斗志。 然而,还未等动手,不远处有一人冲着陆歇跌跌撞撞冲过来。火光映出这人血肉模糊,他双手持刀,右手只剩两指。还不等靠近,这人便嘶吼:“陆歇,你个小人!你框我挟北离王邀功,背地里却与宋逸勾结。你早知她的鬼军至死方休,就是要让我的人有来无回!我要宰了你!宰了你!” 秦苍一惊,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前殿见到的黑衣军统领。 陆歇见状,一提马缰,将寻仇者和秦苍隔开。 小个子似乎已经思绪不清了,他挥舞着长刀,朝眼前空无一人的地方胡乱劈砍:“陆歇,拿命来!陆歇,你不得好死!” 可哪需要瑞熙王亲自动手,一亲兵上前,一剑便让这咒骂之人永远封了口。 而陆歇来时那条路上,又一人策马前来。火光中来人纤细窈窕。近时,秦苍才见那人身前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 霜儿眉宇紧皱,将男童压在身前,行至与陆歇并立时,才大声冲秦苍喊:“你不顾自己,却连小儿子也不要了吗?” 秦苍看见男童手中还拿着一个泥塑,似乎并不知道情形险恶,也不只自己成了筹码。 可是,待看见不远前被众人包围者是秦苍时,小男孩第二次说话了。那声音那么稚嫩、那么亲昵又那么脆弱,一下击溃了秦苍所有的防线。 他说: “娘亲……救我。” 第一三五章 后事 奉器的兵变持续了七天七夜。 当婴冬军终于踏上奉器的主街时,才发现留给他们的只有被大火屠戮后的断壁残垣、满地残尸和有幸存活却流离失所的难民。 不过这并不影响胜利者的喜悦,不到半天,西北来的客人们就将达官贵胄的府邸占了个遍。累世的财宝并不因为易主就失了熠熠光彩,相反,在劫掠者的手中它们同样雄姿英发。 多数宅院里,主人们不见了踪影,留下奴仆为消失的主子承担愤怒:要么成为刀下魂、要么沦为玩物。停战后的几日几夜,整个奉器充满了泪水、咒骂和浓浓的血腥气。 婴冬军攻来的当晚,天灯燃放后不久,蒋通就随着红玦来到城外,与婴冬主将会面。对蒋通来说,惊惧、痛苦与气恼过后,七魂六魄已不剩几分,几乎像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但若说今夜是奉器的血难日,所有人都为之悲恸,那么蒋通至少还有一丝安慰。 牛婶没有死! 红玦派人找到她时,老人家虽饱受惊吓,但却只受了些轻伤。 母子相见,百感交集、抱头痛哭。然而对于这二人,惊喜不只一个。 占城后,九泽与婴冬达成协议,共同治理离乱下的北离,重铸盛世。原婴冬地区副官、婴冬军主将加布朗嘎,弑主“投诚”、归顺九泽,被封为左将军,辅佐新王继位。而这位乱世中临危受命的奉器执掌者,就是诞生于千万贫苦百姓中、“为民挟天子”的英雄书生蒋通。 不过,不多久之后,从竟原中部传来新的声音。萧桓迁都竟原、登基继位,成为新任北离王。 萧桓不仅手握大印,拥有竟原众多兵马支持,身边围绕的更是原先朝堂众臣。这些臣子在奉器大战前,率先东迁。这样一个大型迁徙计划之所以能成功,一来得益于萧权的警觉与率先下达的命令,二来似乎也是九泽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暂时,没有人将萧氏王廷中流砥柱免于折损的欣慰,同陆歇所服毒药搭建联系。 既有诏令、又有旧部支持,萧桓的政权显然更有说服力;但奉器新主在民间威望极高、北离学子更是对其一呼百应。 蒋通继位后,当即宣布废除奴隶制、司基层官员统计人口入户,下令被战火波及家庭减免三年赋税。之后,他不计前嫌,尊原太傅任允为相,共商礼教之事。这消息一出,让久经苦痛的土地终得些喘息,也有了期盼。加之婴冬军蛰伏多年,兵强马壮。于是竟原与奉器达成分庭抗礼之势,互道对方伪逆,自己才是匡扶正统。 只是,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竟原少主任晗。 正史中对这场京都之战的记载寥寥几笔。多数事迹细节与其背后的谋略排布都未被记录在册,更别提有力乱神怪之嫌的“鬼娃娃”。所以,后世有学者猜测,编撰人当时并不在奉器城中,也并没有亲历这场惨剧,他所描绘的不过是侥幸生还的小兵所见,所以才苍白疏离。 但是,这种说法不久就遭到了强烈反驳:虽说城破后北离王廷将士溃散,可婴冬军数目之众,其中总有明白人能说个清楚吧?所以,这帮人倾向于编撰者该是承受了后世帝王的压力,才没有将各中缘由、屈辱一一陈列。毕竟后来的赤湖王朝,与北离王朝多少有些渊源。 而野史则更荒唐,多是直接将这场惨剧与赤湖王朝后被追尊为世祖的斯沁查干图雅一生的奇闻异事相提并论,措辞瑰丽浪漫,供人茶余饭后一笑而过。 只是争论归争论,由于真正的史料记载太少,而当时大火焚城,随之便有瘟疫入侵,后来几位入主奉器者又多次修缮城市,让考古变得困难重重。所以彼时的真相只能暂随黄土一起沉睡,无从可考。 人们只知道,这场战役之后,时任北离帝王萧权宣布退位,后不甘被俘挥刀自刎;两朝重将李阔身先士卒、战死敌前;当夜,奉器一处不显眼的水库坍塌,周边民院沉入水底;而北离王朝的末代皇帝萧桓则受到竟原庇护,携一众衷心臣子东迁,暂避风头、重振旗鼓。 当萧桓的双脚再次踏上曾经的故土时,已是六年之后。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谁也看不到那么远。 此刻隆冬,京都失守的消息却正在逐步解冻。一路上,尤其是偶尔靠近城镇的地方已然出现暴动。 新旧更替,政令尚未完全发出;曾经服从集权管制的官员和领兵人在忠诚萧氏家族、归顺新政权又或是拥兵自立上,也尚未做出决断。一时间,曾经勉强压制住的贼人恶霸有了为非作歹的机会。淫杀劫掠、无恶不作。 此时不同战前,回西齐的路不必再从褐洛绕远。但或许是早在策划离境路线时,陆歇就想到了多有变动,于是一行外族人一路快马加鞭避开人口聚集之处。 得知别人得不到的消息、未雨绸缪是特权应有之意。受其庇佑,秦苍不仅没见到奉器破城后的惨状,连途中所经、其他郡县中的悲剧于他们也只擦身而过罢了。多数时间,女子倚在车里,漫无目的望向窗外。那夜被威胁同行后,秦苍就再未同陆歇讲过一句话。 陆歇也无多言。抱着怀里的小儿子,看着女子的侧颜。 这几日行来,他心中也未尝是个滋味。萧权想要保留的势力都活下来了,身边的她亦是安全的。有这两者,不枉自己多日来忍受失明之苦、服解药方能保命。只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房屋被焚烧、在惊恐中被虐杀,让他良心难安。 陆歇不在意世人如何评说,可他自知与从前一样,背负的罪孽更加深重,这一点无法辩驳。掌揽大局的不是他,但落下屠刀者确实是他。至于他和与秦苍的关系,男子期盼着,天长日久她终还会原谅他吧? 倒是怀里小孩心性怪异,似乎知道危险又似乎全然不明。自当晚那声“娘亲救我”过后,又变回往日的闷葫芦。对“劫持”他的陆歇也并不记仇。现在贴在人家身上啃来啃去,涎水滴滴答答。 “苍苍,我们已出琮隆了,很快就会到齐昌。有什么想吃的吗?”陆歇小心翼翼地问。 第一三六章 劫道(上) 秦苍没有回答,只摇摇头。 现在每每听见身边男人叫自己“苍苍”,身上都会生出一股恶寒。 陆歇已经将他如何服毒、如何帮助萧权的事告诉自己,也对联系九泽、引其内斗,甚至撺掇婴冬造反之事供认不讳。 秦苍明白,他需要完成刘祁交付他的任务。一方面,他要捣毁原有的萧氏统治,帮助九泽在奉器建立由他们从背后执掌的政权;另一方面,他私心不愿萧桓等人丧命。陆歇看准槐安朝堂各安一心,结构冗杂、人员混乱,所以暗中与对立的两方皆达成协议。 不过,宋逸并不全然相信陆歇。宋逸允诺放过萧氏堂前中坚力量、并且不再伤害秦苍性命。但条件是,陆歇要将九泽黑甲军新崛起的旁支引入城中、尽数剿灭,同时煽动婴冬造反,保证其在北离王大婚当夜赶到奉器西北城门。不仅如此,宋逸还需要陆歇服下毒药,以其性命为筹,才愿协作。便有之后,送霜儿入使馆为其递送解药,使他得以续命。 秦苍是陆歇自始至终想要保护的人,这一点女子感觉的到。她并非不领情,只是有一种极度的错置感:于己他是守护者,于人他是屠杀者。 理解和原谅是两回事。秦苍没办法轻易从一座坍塌的城池里重新搭梁续木。 吁—— 马长嘶一声,打断了清净。接着窗外的景物渐慢下来。原是众人刚出了琮隆,还未踏入齐昌,便已经有人在此处恭候了。 “苍苍,在车上等我。” 陆歇将小儿子安置在秦苍身旁坐好,几步掀开车帘,跳下去。阳光溜进来,溅起一片尘埃。 陆歇离开时对她眨眨眼,目光透出几分严肃。对方不请自来,秦苍心头隐隐泛起担忧。遂向窗外望去。 一队人马竟是重型胄甲。 当头那人长眉细眼、窄鼻阔唇,身配重剑。一手持缰,一手将最后一点什么点心塞进口中。见陆歇露面,并不下马,拍拍手上渣滓,哈哈大笑道:“哎呀,瑞熙王!舟车劳顿!好久不见!” “陈煜兄。”陆歇立定,仰头看着不远处马上之人,微笑抱拳一拜。 “不敢不敢!”叫陈煜的人言语热切:“我怎敢不知分寸,跟瑞熙王称兄道弟?” “陈煜兄取笑陆歇了。”陆歇依旧和气:“陈煜兄自幼随护国公四处征战,现已是最年轻的将领之一,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反观陆歇只因世袭才得以封侯,着实不能相比。未来还要仰仗陈煜兄多多照拂。” 陈煜听完,似乎很是受用,但依旧居高临下:“照拂说不上,只是瑞熙王行事真该谨慎些!你此去北离,是王上派你助北离止戈振兴,你倒好,眼看人家家破人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西齐与其内乱有关呢!” “陆歇无能,未完成王上授意,甘愿受罚!” “瑞熙王啊,眼下北离与西齐接壤处乱七八糟,往来贸易、安全皆受影响。王上接到奉器失守时,龙颜大怒!扬言要将你贬去霍安,不得再踏入齐昌半步。你是否知罪啊?” “陆歇知罪!多谢陈煜兄特来告知。陆歇犯了如此大过,若此刻不得上意,赶着去殿前请安,那正是触了圣上眉头,罪加一等!”陆歇一边说,一边朝天一拜:“陈煜兄放心,陆歇这就携妻儿离去,往霍安思过!陈煜兄,就此别过!来啊,调转马头!去霍安!” 秦苍鲜少有机会见到陆歇与其他人相处,若不是这个陈煜突然在此“劫道”,怕也不会目睹二人对话。 陈煜这名字,秦苍隐隐有些印象。 护国公陈景这一辈家中共姐弟三人。其长姐是西齐先王的发妻,亦是现任西齐王刘祯的生母。其二哥好像是个做学问的,自身名不见经传,倒是有个儿子自幼擅武,喜欢跟在小叔叔屁股后面跑。 后来陈景驻守佘驳,这孩子也跟了去。陈景见他能吃苦,也用心栽培。不多几年大小功勋皆得,一时间与陆歌并称伯仲、风头无两。后来因为一次处置下属时,下手过重,竟将人直接打死,落得心无慈悲之名;不久又因酗酒误了军机,被陈景重罚并调离了原驻军。辗转一番,倒是提前回了齐昌。 陆歇也提到他曾与陈景出征边关,该是此人没错。 “你!……瑞熙王且慢!” 陈煜听完心头郁结:之前的话不过是个下马威,自己今日前来可不是真要送这尊佛离去的!只是陆歇听得谴责,不仅不上钩,还竟敢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见男子抬脚要走,陈煜半个身子都倾于马前,慌忙招手:“瑞熙王且慢!” “哦?”陆歇停住:“陈煜兄还有什么指示?” 见陆歇回头,陈煜赶忙收回手脚,清清嗓子:“是这样。这一国之事,岂是一己之力能成全的?瑞熙王此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上明以察微,宽以待人,断不会真将肱股之臣送去偏远之地。那都是气话,是气话!” “气话?”陆歇似乎大为不解:“那陈煜兄的意思是让陆歇快马前去西齐请罪?” 陈煜见陆歇摇摆不定不像是假,多半尚未得到确切消息,暂时松了口气:“非也非也。瑞熙王怎么不明白,王上佯怒不过是给别有用心之人看罢。” 陆歇听完眼睛一亮:“还请陈煜兄明示!” “好说好说。” 至此,马上的人才算真正满意了。只见陈煜矫健跳下了马,轻理衣袖,才走到陆歇身边: “瑞熙王离京经年,不知陵邑曾生乱。印芍城守贪赃枉法,容贼人散布谣言,借亡魂之说装神弄鬼、迫害人命,敛收不义之财。这印芍城守曾跟在王上身边多年,兢兢业业,谁能料有了自己一亩三分地却乱了方寸、淫辟妄为。王上震怒不已,差在下擒斩此恶吏于城下。这事刚刚作罢,就传来奉器城破、北离四分五裂的消息。 “我西齐文明德政、四方合和,样样不同于北离。但于帝王之心毕竟有警醒之意。我与瑞熙王也是一同待在边关吃过苦的。咱们的情谊,岂是后来那些朝堂之辈比得上的?所以今日实话于王爷:王上气恼、追责使臣不免有告诫众臣之意,并非当真责怪。还请瑞熙王能多多担待。” “原来如此。”陆歇点点头,继而又马上摇头俯首:“何谈担待之说?能为王上分忧,乃是陆歇大幸。不过,依陈煜兄之意,陆歇该当如何?” “现在,瑞熙王若回璃王府,定需立刻面圣述职。若瑞熙王不嫌,不如到我府上一叙?也为你们接风洗尘?” 第一三七章 劫道(下) “这……恐怕不好吧?”陆歇面露难色。 陈煜和刘祯是血亲兄弟。当年先王驾崩,带兵将刘祁押送监牢的,正是陈煜的人。 一开始两人还畏人言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后来发现刘祁被软禁印芍这几年,其势力不仅未被根除,反倒有重燃的苗头。于是不敢懈怠,挑明了要拧成一股绳。刘祯待陈煜倒也也不薄,不仅让他重新在军中任职,品阶也是一路扶摇。所以陈煜的倾向是很明晰的。 眼下,他只道王上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尔尔,显然有立威不成,反来安抚陆歇的意味。陈煜口中虽说是避圣上风头,可若没有刘祯放话,他又哪能私自带兵出城? 秦苍想,陆歇身边只有亲兵,没有威胁,若是问责,没必要在回京路上截下众人。但要说真是邀他们府上一游,却哪有带持剑将士夹道欢迎的道理?所以眼下这“请帖”究竟何意,秦苍不知。 陆歇似乎有些犹豫,解释道:“并非我拒绝陈煜兄美意。只是前些日子接到兄长家书,说他也刚抵府上。若是陆歇回齐昌后,家门都不入,兄长定会怪我没规矩。” 听对方提起镇南王陆歌,陈煜胸中几分懑懑。 陆歌这些年几乎一直辗转边境,能征善战、沉稳宽和,竟有些当年璃王的风范,军中威望亦是颇高。自家老爷子这次回京后,头疼脑热不断,不多理朝政。便有人说待陈景卸甲,未来军中扛鼎者非陆歌莫属。曾与自己并驾齐驱之人,竟已腾达至此,陈煜胃里泛酸。 但刘祯要坐稳王位,少不了拔除刘祁全部势力、亦要争取可用之人。陆歌看似中正敦敏,对新王亦恭恭敬敬,却并不交心。 陆歌之意尚不明朗,若是能笼络到陆歇也是好的。 这两兄弟自幼时便聚少离多,传言感情不深。加之陆歇当年入的是陈景麾下队伍,后来陈景大手一挥竟然将这一部全都交由陆歇自己去带。若无护国公成全,哪有后来无名军功勋卓着? 刘祯就是看准了这点,派陈煜前来接人,顺便探探虚实。若是陆歇识趣,那便为我所用;若他已“心有所属”,之后也好从长计议。 这两方各有打算、尚在僵持,突然听得远处尘土大作,马蹄阵阵。 又一队人前来。 这队所携兵马比之陈煜少之又少,且皆着常服。不过两相一比,后来者看似行事低调,却丝毫不寡气势。 当头一人金冠束发、风度翩翩;即临车辇,勒缰下马,几步来到为首二人眼前。对陈煜与其重兵视若无睹,点点头应下对方招呼,转而对陆歇简单施一礼,之后劈头盖脸便道:“瑞熙王,王爷知你已过琮隆,命我来此即刻接你回京,向王上请罪!” “巽风哥,陈煜兄才与我解释完,王上并非真正迁怒与我。”陆歇这句话不说支支吾吾,也是气势锐减。 “就是就是,”陈煜笑脸跟着附和:“况且瑞熙王才归来,巽风将军一来就问罪,这恐怕……” “荒唐!”叫巽风的人嘴里骂的是陆歇,打断的却是陈煜的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时还敢狡辩?我璃王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秦苍不认识巽风,可眼见轿前两个混世的当即被灭了气焰,便知这人来头不小。 巽风是陆歌的手下。 人说璃王府的两位王爷,弟弟剑走偏锋,专营偷袭、暗杀、策反等不见光之道,以邪取胜。而哥哥则不涉旁门左道,谦雅守正,是阵前领兵之人,有大将之风。可平常人不知的是,陆歇手中那柄剑叫“幽冥”,陆歌的剑却叫“判官”。而镇南王身侧更有一对“鬼差”,一为离火,而另一人就是这巽风。 巽风离火两人皆非王侯出身。巽风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就身列将位,且在璃王府也很有一席位置,就连陆歇见了也得彬彬有礼、视作兄长。 秦苍虽不识巽风,但听闻是璃王府来的,便猜是前来解围之人。以为陆歇会赶紧借坡下驴,离开是非之地。但显然,陆歇并不想让迢迢赶来之人轻轻松松将自己带走。 “巽风哥,几年不见你教训人的功夫倒是一层未变。”陆歇不是唯唯诺诺之人,但也并非跋扈。可是此刻他撇撇嘴,世家公子纨绔嘴脸尽露无遗:我才不与你回去!陈煜兄都与我说了前因后果,你与兄长莫要依此诓我。现如今,我也是御赐的瑞熙王,轮不到你们家法伺候了!” “你知不知,现在牙峪与我接壤处大乱?”巽风不让。 这是陈煜之前说过的话。但此刻形式变了,陈煜马上转换说辞,替陆歇开脱:“巽风将军且息怒,这几日在管制牙峪叛军时,我军也沿途查处‘三不管’地带的势力。加之与新任牙峪郡守重订条约,让周遭百姓受益不少。再说,眼下北离的半个家门都向我们敞开了。巽风将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同一番话,在陈煜嘴里一嚼,来了个黑白颠倒。陆歇耳闻自己从愧对圣望的罪人生生变作该恃功邀赏的功臣,喜悦之情唇角眉梢! “陈煜兄,这人常年跟在兄长身边,说话做事死板的很,我们不要理他。你不是邀我去你府上做客?我成亲时,你竟不曾前来,今晚咱们必须好好痛饮几杯。走走!” 说着,拉住陈煜手腕就要往他身后队伍里蹿。 “陈将军,好大的阵仗。”巽风似乎才发现身边有一队重兵一般,看向陈煜身后。待到目光回到领兵之人身上时,瞬间染上厉色:“陈将军是觉我京中戍防有纰漏,才在此厉兵秣马?” 陈煜虽直接效力于刘祯,但比之眼前的巽风,官阶身份尚有一定悬殊。加之巽风是镇南王身边的人,更不免忌惮。 陈煜年纪不大,但能跟在帝王身边鞍前马后也足见不是一般人。况且汲取了年少时的教训,知道为人不能冒进,近些年很有一些要卧薪尝胆的意思。所以眼下心头气恼,却并未发作。 男人听罢,赶紧拍拍陆歇的手,顺势挣脱:“巽风将军误会、误会。我只是想着恭迎瑞熙王的仪仗含糊不得,就特意让他们穿戴整齐。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陈煜兄,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般怂?”陆歇不愿意了,添油加醋:“他就是个副官,身后就带了那么几个人。你怕他作甚!” 秦苍在车内看着陆歇擦拭粉末扮作膏粱子弟,故意将矛盾引向争抢自己的人时,有些诧异、也有些想笑。 想来游走君前敌后确实需得有些变脸的本事。陆歇和哪位“千面白羽”不同,此刻他不用装扮,就已经是另外一人了。又或许他本来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高手。 这三人心思各异,女子听得有些入神,就忘了身边的小孩儿。此刻得空回头,就见小儿子已经咿咿呀呀地朝车帘外探出了半个身子! 第一三八章 抢手 “小心!” “小儿子!” 陆歇正朝马车方向,但见小男孩掀开车帘一角,往前一扑,头脸就要着地。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小孩子手里还攥着车帘,被陆歇一带,车帘掀开,露出惊慌失措一张小脸。 秦苍速度不慢,手已触到了孩子的衣带,刚要抓紧,谁道车外一个力道就把小孩儿扯了出去!正惊呼,车帘大开,熟悉的身躯立在自己眼前。 众人目光被陆歇牵扯,齐齐聚集车辇。就见一个年轻女子跌坐在车内、珠钗轻颤、花容失色。她显然受了惊吓,此刻抬着头,一双眼秋水盈盈瞧着陆歇,我见犹怜。 陈煜想:谁说璃王府这两个无欲无求?一个至今未娶,不过是惦记着我姐姐;一个在车中藏了个妖精。 巽风想:这是陆歇的妻子?要不然以她做文章,责令他们回府? 陆歇想:不是叫她在车内等着吗?怎么出来了。于是靠近些,想尽量挡住秦苍头脸。 可已经晚了。 “这可是弟妹?初次相见,不知王妃在车中。陈煜多有唐突,还望王妃见谅。” 赶鸭子上架。 这等时候,两人才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还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彼此眼色一对,秦苍向巽风的方向扬扬下巴,却见男人轻轻摇了摇头。便知原来陆歇刚才并非逗趣,是真不想跟这位“巽风哥”回璃王府。 秦苍不明就里,但选择依他意思。 于是牵起嘴角,向陆歇伸出手,由他搀扶下了车,再向两人依次行礼,甜甜道:“秦苍见有故友前来迎接王爷,又有机要相商,这才避于车内、未曾路面。幼子惊扰各位,望二位大人海涵。” 这一家三口面前一站,倒是赏心悦目。只是瑞熙王成婚一年,孩子却4、5岁大,眼见王妃年纪尚小,小孩窝在陆歇颈间那叫一个亲,一猜该是瑞熙王从外面带回来的血脉。 陈煜干笑几声:“王妃无需客气。无妨无妨。” 巽风倒是真不客气:“你这桩婚事,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璃王府不认。” “巽风,你这话无理!” 巽风不知这两人不和,闹了一路,自己的话正撞在陆歇枪口上,气得男子连“哥”都不叫了:“我与苍苍的婚事是王上御赐。这一年苍苍陪我远赴北离、历尽艰险,数次与我共赴生死!她尚未道半个不字,我已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况我钟情于她,我二人亦早已心心相印,于理于情皆无可厚非。巽风,我将你视作兄长,我言行不妥你尽可斥责;但秦苍,谁都不许道她不好!这场婚事,璃王府认也好、不认也罢,我陆歇不在乎。我只要她!” 陆歇边说边将女子半挡在身后,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轻轻牵住秦苍的手。 明知道他这是对外人的说辞:别说“心心相印”,从一开始这婚事就是场骗局,况且现在两人对北离之事还尚未和解。可即便如此,这份扞卫还是让女子心头一暖。 “别别,都是一家人!莫伤了和气。” 陈煜想邀陆歇,谁道半路杀出璃王府的人。碍于身份,他不敢多言,气恼得紧。本想着此次作罢,来日方长。但见这两方竟为瑞熙王妃的身份对峙起来。 陆歇言辞愤慨,一腔维护写在脸上,全然不顾镇南王左右之人颜面。这真不似装的。陈煜便觉传闻或许有几分真:一府二王果然不洽。一时间又觉来了机会。 可刚要“好言相劝”,就听远处又有人马前来。 这一天之内,陆歇竟成了三路“劫道”者争抢的香饽饽! 可这次,来人与前不同。听音有一主队,而四周却皆有声响。 秦苍见四周草木惊起,飞沙走石,不知是敌是友。正四下望,却觉陆歇捏了捏自己的手。 来者仅十余,却掀起一片狂澜,除为首者陆雷,皆银盔蒙面。 临近,仅陆雷一人下马,不理旁人,径直陆歇身前,跪地一拜:“无名军迎接主上来迟,请主上责罚。” 无名之军精于暗杀,隐丛林溪涧,似千里之外又近在咫尺,要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这在西齐朝中不是什么秘密,陈煜亦早有耳闻。此刻风土大作,不像天意倒如人为;身后坐骑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像是感知威胁,躁动不安、低低嘶鸣。陆雷带的人虽不多,但不知眼耳不能及之处是否还有埋伏?叫人心有余悸。 “叫什么‘主上’?搞得跟山头贼匪一般。”巽风不知是真看不惯,还是故作揶揄,反正眉头拧得更紧。 但陆歇对此不以为意。 秦苍抬头看,见男人扬一下头,示意陆雷起身,再冲着前面两人道:“二位都不是真心邀我之人,既然如此,那爷便回自家去处了。陆雷,照顾好我儿子!” 说罢,将怀中小孩儿交由身边男子,再回头朝秦苍一笑,拉住她便往陈煜那头枣红色的战马身边跑! 待将女子抱上马背,自己坐在她身后,拉起缰绳,这才转过头:“无名军是西齐的军,追随西齐的王。但现在帅印在我手上,我就是他们主上。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巽风哥,你管不着。陈煜兄,酒宴就算了,多谢你的马!” 说完,一踢马刺,战马疾驰。瞬间,风沙立刻鼓起两人衣袍,不多时,眼见这一骑就要消失在丛林尽头。 陆雷一看,也不多言。放下小孩,规规矩矩朝两位大人抱拳一拜,再抱起孩子上马;招喝身后蒙面之人。顷刻,这一队同先前陆歇一家乘坐的马车一道,跟着自己“主上”绝尘而去。与此同时,原本山林中怪异的响动也逐渐消失,猿啼鸟鸣一如既往。 来匆匆、去匆匆。 掀起一阵尘埃,留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 “这京郊绿化不行啊。”陈煜被掀起的泥土迷了眼,啐出嘴里渣滓,驱扇空中尘雾,眼缝暗瞟巽风。见这位将军也被沙土呛得不行,一副管不住家中小辈的愤怒与无奈,便问:“巽风将军,就这么让瑞熙王走了?” 巽风一甩袖子:“这等不成器的,管也没用!” 陆歇既已离开,陈煜不免失落。可是今日也并非白跑一趟,这位瑞熙王与璃王府众人真真假假的关系值得再探,消息也需向王上禀报。于是长叹一口气准备离开。 巽风听闻陈煜叹气,回过头,看看他、再看看掩在沙土中的重装甲队伍:“怎么?瑞熙王走了,陈将军失了酒友,想邀在下前去家中做客?” “不敢不敢……不不!寒舍大门永远恭迎镇南王、巽风将军和璃王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 陈煜说罢,见巽风没有继续发难,便想离去。于是借故道别,往自己队伍那头走。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良驹已被陆歇那小子顺走了,顿时牙痒痒。但又能如何? 巽风见陈煜怏怏带一席人走远。心想,记得这人年少时虽嚣张却也是磊磊落落,怎么回到京中后行事作风变得如此瑟缩?没有人压他一头,他却偏要故意伏低做小。不知是怎么想的。 再看另一头陆歇离去的方向,夕阳在侧。 也罢,促马带人回璃王府复命。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众人离去不多久,一辆小型马车沿着前人的车辙印前进。车内女子正低着头,轻抚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 是霜儿。 第一三九章 击掌为誓 飞奔不多时,齐昌的城门在林后遥遥相望。 眼见大路再行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陆歇将马头轻轻一转,容身后一众从身边疾驰而过。 “他们走了!” 也不知陆歇是怕她冷,还是怕她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跳马跑了,紧紧锢了秦苍一路。 女子不习惯。毕竟这两人自离开奉器,再没有这般“亲昵”。今日见势不对,秦苍想,帮他就是帮自己,可一来二去似乎又落入这男人掌中。 陆歇是有些“借题发挥”。充楞装傻、不肯放手。可调转方向时,秦苍得了空,果然立即从自己怀里钻出去。她这一离开,男人顿觉胸口空空荡荡,像割了一块肉去。这感受很不好。 马速放缓,往林中走去。 眼见离了大路,人迹寥寥;走上羊场小径,显然与入城方向不符。又见陆雷那群人对此并无疑问,早已自行离开。秦苍心道奇怪。 “我们怎么不走了?” “马累了。” 这一路确实疾行,中途也未曾休息。但毕竟路途不长,而且这明显是匹上好的战马,健硕得很。秦苍左右看看,马儿稳稳当当,英气十足。于是就想回头辩驳。 “它没有。” “那……我累了。” 陆歇说完,一下抱住前面左顾右盼的人。男人将头埋在秦苍颈间,隔着她的衣服,瓮声瓮气地回答。 “你放开!” 两人在一条河前停下。夕阳碎屑落在河水中,与它一同喜怒哀乐、碎裂又聚集。 女子感到被陆歇贴附的地方,瞬间染上高于体温的热度。男人的睫毛很长,在自己肌肤间扫过,酥酥麻麻。秦苍推不开他,只觉好闻的味道包裹在自己周身,很暖和。可这暖意却即刻让她想起那日的天灯和鬼军屠城时的断肢残臂。于是,即使一丝丝贪恋,却也唤起了她内心罪疚。 “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陆歇睁开眼睛,抬起头,将下巴抵在秦苍的肩膀上。胡茬在她身上磨磨蹭蹭,不多久就将雪白染成了霞。 “你跟他们耍无赖,也要跟我耍无赖吗?” “我没有。……苍苍,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对不起。” 陆歇说完,一颗脑袋又沉下去。秦苍感知身侧之人情绪变化,将别过去的脸转回来。就看见陆歇盯着河水,眼睛里映出金灿灿的波纹:“苍苍,我陆歇绝不是以害人性命为乐之人。若我说,我也无奈、我也不愿。你会相信吗?” 眼前金光粼粼,缎子般的水流欢呼着跟两岸草木告别,草木却只能伫立原处,无言相赠。 秦苍不答,陆歇继续道:“你可以怪我、不理我。可你别离开。” 说完,秦苍觉得抱住自己的双臂又紧了紧,覆住自己双手的手也更有力度。 陆歇常年用兵器,手上有许多茧。有一次,秦苍曾经闭着眼睛握着这双手,心中默念修长的指骨与每一个粗粗糙糙的地方。陆歇当时好说歹说才留住她,说要为她作一幅画。见她无聊,分了一只手给她摆弄。谁道一回头,见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认认真真对自己搓搓揉揉。当时陆歇觉有趣,看了半晌好奇她在做什么。女子说她要“记住”。于是陆歇佯怒。他告诉她:不必记住,这双手会一直握住你。 “苍苍,别和我划清关系。也别离开我。我……我也会怕。” 男人的声音很低,吐字很轻。他的头蹭着秦苍,呼出的气息招红了女子的耳朵。可他此时不是戏谑、不是轻薄,是走兽般地想要讨好。明明缚住别人的人是他,可此刻低微的人却还是他。 他在示弱吗? 至少他很不安。 陆歇比自己大几岁,却也不过二十郎当的年纪。幼时父母“消失”于一夕之间,从此再无音讯。他固然生性热忱、平日里也未诉说过太多思念,好像一直是顽强的、是运筹帷幄的、是杀伐决断的。可背后的某个地方是不是也有隐隐恐惧呢? 而自己说要“离开”,恰恰触到了他心头旧伤。 “……是你先把我送走的。”秦苍说完,觉得委屈又丢脸。自己竟然被别人用药毒翻了,下手的还是陆歇!若不是此刻他的怀抱让她觉得安稳、又若不是他主动说了“对不起”,或许她不会再提起。 原来自己还是这么胆小。 “你就这么笃定我是愿意循规蹈矩之人?” “对不起,苍苍。我当时不确定自身的安危,也不想你见到那样的画面。我想保护你,却没问及你的意思。” “……那你后来还拿陆霆和小儿子威胁我。” “我……那时城破已是必然之事。鬼军本该只针对琉璃宫中黑甲军,却不想宋逸对他们下达了屠城之令。那天一早,我才知道你已入城中,我派人四处去寻,却寻不见。直看到天灯的位置,才想会不会是你。我当时很慌,只想你快跟我离开。” “可你从没信任过我!你不认为我会站在你身边,也不认为我有能力自保。” “我……”陆歇语塞,顿了一顿:“我只是太怕失去你。曾经,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现在,我又不想放手任你离去。” “自私。” 女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又换来一句“对不起”。 “苍苍,我想保护你。以后用你认可的方式,好吗?” 秦苍没有作答,心却软下来一半。可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自己还能信任他吗? 还未思量清楚,却觉身后一动。不明所以,想回头看。谁料男人突然坐直了身子,从后叩住她带戒指那只手,同他的手一起高举了起来。 “我陆歇发誓,从今日起,我会好好照顾我的妻子秦苍。信任她、保护她,让她平安、让她快乐,对她再毫无隐瞒。” 光透过彩霞照耀在两人脸孔上,温和。 “你发誓,为什么我也要一同举手?”秦苍抬头问。 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妻子”二字!陆歇笑起来,很开心,再次环住秦苍:“因为许诺的对象是你啊。可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陆歇说得楚楚可怜。 “……就一次。” “指河为誓,歃血为盟!一言为定!” 男人赶紧握住秦苍的手腕,在自己手掌上轻轻一拍,豪气万千。 “‘歃血’是要将血涂在嘴唇上,才不是这样呢。”秦苍抽回手,指指自己的嘴唇。可是刚做完这动作她就后悔了。此刻两人贴得很近,动作暧昧,陆歇的眼睛追着她的手便停泊在女子唇间。 秦苍见状赶紧回转过头脸,抿紧嘴唇,想想又问:“我们不回璃王府,要去哪?” 陆歇也是一怔,继而明白了这心思,朗声笑起来。见她把头埋得很低,心中泛起怜爱。在她头顶轻轻一吻,再抚上她的发丝,温柔地摸一摸:“自然是本王和王妃的别院。” 第一四零章 邀请 重回齐昌的第一晚,秦苍睡得很好。第二日清晨,是啼雀将她唤醒的。 陆歇口中的“别院”在奉器南郊,外门匾额上“墨栖”两个字飘逸张狂,像是人兴致大起,半醉半醒而作。府邸依山,清雅幽静;临一座寺庙,杳有钟音绕梁,更显深远,倒是配得上这个名字。 秦苍洗漱用膳,去看过小儿子便一人闲逛。在前院水潭长桥上遇见佩剑驻守的大霆子。 “还是来看守我的吗?” “我没那么闲。” 陆霆的伤早就好透,早于秦苍一行人回到这座府邸。此刻见女子前来,抱剑转身,依旧一脸傲慢。 “今日我要去隔壁寺院逛逛,还要去小食坊寻一人。”秦苍故意告知。 “我……也作此打算。” 两人对视挑眉,心照不宣。 陆歇说了“信任”,却也说了“保护”。齐昌毕竟京都,不是鲜有龙虎相斗的地方,让陆霆跟着,想必他也更放心些。 可刚要抬脚,就有小仆从院外行来。见到秦苍,恭敬一拜:“王妃,外面有人送来一张请柬。” “好。放在王爷书房吧。”秦苍点点头。 “那人说这张请柬是送给王妃的,还让务必交到王妃手中。”小仆摆手解释道。 给我的?秦苍诧异。 自己在京中已算不上有什么相熟之人,更别提有能相邀的朋友。这么一想,却忆起不多年前,在印芍不高山上那场被刺杀截断的聚会。那时祁王还是“六七”,红瑜、红玦还是自己穿过竹林就能见到的人。红玦,那夜只匆匆一瞥。陆歇保住了萧氏集团的大部分势力,也不知红玦算不算办事不利,会不会受到牵连。 信纸古朴、内容简单,字迹大气潇洒。秦苍一眼扫到最后落款一个“九”字。 九? 自己并不认识这人。于是问道:“来人还嘱咐什么了吗?” 小仆回禀:“他说‘马车就等在此处,日落之前都将恭候王妃’。” 女子抬头看天光:才晨间。这人是料定自己会登车赴约? 于是将信递给陆霆:“你识得这人吗?” 陆霆拿过一看,神色稍变,点点头。差小仆退下,陆霆解释。 京中敢自称“九”的独一人:“九公主”是也。 九公主并非王族,其爵邑由先王亲赐。 九公主陈烨,当今西齐王刘祯的母族亲戚,护国公陈景将军的女儿。 传陈烨生而能言,天赋才貌,深得陈景喜爱。她尚在襁褓之中时,有大多半时光是在陈景的臂弯中度过的。宠爱并非溺爱。护国公府能给出的不仅是衣食无忧,还有知识、真相和不加阻挠也不妄代劳的爱。 这位陈家小姐少识韬略,待能跑跳,就由父亲带入军中。那时璃王还未身负莫须有的罪名、不告而别;陈景也未主动调离京师大营;尚为王子的刘慎还未改“陋习”:一得机会便素衣出宫,来营中找两位酒友。 一日微雨入夜,刘慎撑伞入兵营。但见风雨亭里众将士观人对弈。 雨落沥沥,入亭中。最外堆叠着一地的小物件:布老虎、小纸灯、异域来的器乐衣裙,花花绿绿的糖人和软盒锦缎呈着的首饰珠玉。然而这些平常人家寻得的、寻不得的东西此刻都被一众人抛诸脑后。 身外之物,一经水和泥,质朴浮华皆不在。 观者围了厚厚一圈、静默无声,甚至没注意到刘慎到来。刘慎喜欢这种“混迹”民间的感觉,挤开众兵,往里瞧。 当中人正在下一种特制的军棋,一色为一方,同一局可对一人、二人或三人,互为攻守,占城擒王则胜。其中对弈者又七人。最内有一女童,而另六人分别以一人、二人、三人为一队,同时与她下三盘棋! 小姑娘锦衣华服、杏眼花瓣唇,神态自若。可她面前那六人却显然行进不顺。尤其是以三打一那一队,不仅无法凝神和气,甚至已开始相互抱怨配合不利。 这时,小孩发话了:“各位叔叔伯伯,你们便要输了。若你们此刻降,就只用帮我一人写三日功课;若待到我占了城池,你们便要帮我和小鼻涕两人写三日功课。要我说,不如现在投诚来的划算。” 这里多是京中最英勇的将士,听不得“降”字。若是她撒个娇、服个软,写几日功课又如何?可要让他们在一个娃娃面前投诚,况且还是个女娃娃,这在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意识中是绝不能的! 于是各个脸红脖子粗、抓耳挠腮。 这小女童几岁?怎得一人待在我西齐军中?刘慎边想,边细看棋局。既惊叹,又觉有趣。看小姑娘玲珑剔透、若画中小仙子,刘慎心泛苦涩:若我与“她”有个女儿,会不会也如这般可爱? “好,既然各位叔叔伯伯不愿。那烨儿就不留情了。” 说罢不出几步,三人同盟率先被分裂、逐一绞杀;继而两人那队竟被迫兵戎相向、同归于尽;最后那一人主帅被困死城内、弹尽粮绝,只能认输。 “愿赌服输!” 小孩这才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一笑,乳牙白白净净,转身拿过两沓纸、两本籍,递向对面:“来来,这是我的,这是小鼻涕的。对了,他的字不要抄得太过工整。最好能在上面涂涂画画几笔,逼真些。” 刘慎心想,我军中何时允过如此“博彩”?但见那孩子笑颜明媚就不愿打断。后来寻得陈景才知,那是他的女儿。于是当即就许诺:“天赐此女九分容貌、九分机敏、九分胆识;若我为王,定遵天之美意,赐字为九,叫别人都唤她一声九公主。” 刘慎真的成了王。小女孩也真的成了九公主。 只是大霆子与其它人一样,只知晓九公主自有翕边封地、位尊同王族。却不知如若凡事都顺顺当当,小女孩和小鼻涕便会在爱与簇拥中长大;小女孩不会在那几日去往印芍,不会转了心性。 九公主的故事简略听罢,秦苍问:“我能不去吗?” “……我刚才是一席废话?!” 秦苍白了一眼,心道还不是怕我给璃王府惹麻烦。 陆霆看秦苍犹豫,缓和语气,补充一句:“她和大公子有些交情,该不会为难你。” 男子没有将陆歌唤作镇南王。 “如何交情?”秦苍抓住不放。 “九公主与大公子曾有过婚约。” 第一四一章 九公主 昨日陈煜在回途中截下陆歇,今日陈烨又邀请自己做客。 两人都与当今西齐王沾亲带故,如此“前赴后继”,很难不让人多作联想。 只是如此殷勤,与秦苍个人没多大关系。 秦苍与陈家并无交集,与刘祯、陆歌未曾谋面,即使多年前阴差阳错结识了刘祁,两人也许久不见。况且换句话说,秦苍认识的是“六七”,而不是祁王。 所以不论其目的为何、所侍之人是谁,九公主所要召见的都只是“瑞熙王妃”而已。如此,此去便不危险。 “你说她让我去干什么?” “不知。”大霆子摇摇头。 他口中所述“不知”与秦苍一样,是无法从众多可能中断定一种。 “在哪里?” 陆霆想想,道:“南山,一片农舍。” 陆霆回忆得不错,信笺所指确是一片山野农田。 正值初春,山间还满是积寒。晨光掠开云层,在厚重的田埂上织起绢纱。田间无人声,属远山犬吠与朝雾最欢腾:露珠一夜密谋,趁人不备迎头就要往衣袖领口里头钻,一触着发肤就化成湿润润的水汽。这是齐昌特有的湿寒:惹得性子最好的人也凛一个激灵,最火急火燎的人也冷静了几分。 秦苍跟着大霆子刚过一座窄桥,对着眼前枝丫舒展的山丘喝出一口气。瞬间,胸中热烈向前打了个旋,窜入山林。 这是他们下了轿子以后,穿过的第三个山丘了! 山不高,但无路,目之所及是野草、尚在休眠的庄稼地和施展拳脚的秃枝。一路行来,上坡下坎,微微冒汗。 “公主就住这么个地方?你确定是这条路?” “请柬上写的是这里。”见秦苍停下休息,陆霆回头。 轿撵放下后,驾车人便朝城中驶。山途遥遥连个领路的都没有。 秦苍想,这位九公主是偏好怪异还是要给自己一记杀威棒? 好在她虽功夫无多建树,体力却吃得住。倘若真是个自幼被困在家中、习得自我礼教之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邀却又一阻,定觉不善。 又经一不大的水塘,西北方向便有细细炊烟。 宅院修在山腰一凹地;两侧有溪,溪水成渠,汇入水塘;左右有林木相护,前院就以此为界:无门无阻、毫不惹眼,老远便一眼看尽。 此刻,院中正有两名女子:一人坐在桌前,低头翻阅桌上纸张;其后稍远,立一个小侍女,正用扇子对准两盏小炉轻轻扇。一炉架有一口银色的壶,水汽从细细壶口呼噜噜冒出来;一炉架陶罐,上覆的巾帕被内里汤液染成褐色,一掀开,刺鼻的药味让小侍女皱紧眉头。 待走近些,秦苍清清嗓子:“请问此处可是九公主居所?” 桌前专心致志的女子闻声抬头,可手中尚握着笔,思绪也像是还停在自己面前纸张中未抽离。于是只若有所思看着来访者。 “请问阁下何人?”小侍女见有客人,抱着扇子,跑来一拜。 “在下秦苍,有幸收到九公主的信笺,前来拜谒。” “原来是瑞熙王妃。” 案前女子这才起身,款款朝秦苍走来。 女子穿戴皆用暗褐,看得出材质上等、制作精细;墨染乌发低低一绾,鬓间还留有几缕余丝;杏眼花瓣唇、浅笑温和,不加累饰便已国色天姿。 “水开了,正好请王妃尝尝我的茶。” “公主,你得先喝药!”小侍女插嘴嗔怪道。 九公主并不生气,笑哄道:“好,好。一高兴,就忘了。” 接着,她一伸手,自然握住秦苍的指尖,像是拉过一个昨日才相谈甚欢的朋友。 陈烨的神态动作不浓烈、却亲切,秦苍只觉指尖一热,见眼前人衣袂飘飘,像是要携自己走入天地灵韵。心道,好一番和煦。 二人一同来到院中案前,陈烨让过秦苍与她同坐一边。 桌案很大,秦苍见女子之前所阅览纸张放在其上一角,叠得整整齐齐;最上一张有两个人的字迹,多的歪歪扭扭,少的潇洒磊落。眼前茶具已依次排开,一应俱全。 九公主亲自为其制茶。 “瑞熙王妃,可怪陈烨的宴请未设在水榭楼阁,却在荒山野岭?”九公主猜测来人心思,洗壶冲泡间主动问道。 “九公主说笑了,这山间自有风雅。” 秦苍看见沸水覆落密闭壶身,再以氤氲之气从器具缝隙之中腾升起来,渐次轮回;不多时,清香便弥漫进刚行过的田埂,周遭阡陌交错、山水相依,这句赞叹发自心底。 九公主半侧着身,听秦苍说完,点点头,才继续分杯:“若是赏玩,必然觉新奇秀丽。可若长居于此该觉清苦寂寞。这山中有二十余户人家,祖祖辈辈都待在山里,耕作捕鱼植树,并不觉多风雅。” 来时,陆霆曾告诉秦苍,九公主聪颖好学,稍长,虽不再习兵法,却先后拜朝野中许多贤人为师;封地后,在翕边兴官学私塾,还为乡间儿童修缮蒙学馆。 此刻听陈烨口中有感叹之意,于是道:“一个人若能识文断理、与贤人相与,即使不求闻达于世,足下方寸、目之所及也会生出全然不同的意义。” 不知九公主是否听出这话有附和之意,倒是手中回壶不疾不徐,浅笑道:“王妃竟有如此感叹,陈烨钦佩。不过,北离学社遍布,却不想满腹经纶之人如今却转投了九泽伪廷。瑞熙王妃才由北离归,可知此事?” 秦苍对北离学社或许不能一一具道,但她对昆仑社熟啊,对九公主口中位居“伪廷”王位之人熟啊。 自奉器一别,秦苍一直在寻任晗下落。可得到的却是蒋通称王的消息。此时一提学社,险些露了悲愤之色。 不过这些或许是陈烨所不知的。只见秦苍半晌不答,九公主主动为其开脱:“王妃随瑞熙王跋涉别国,一路艰险已是不易。学社本是民间事务,近来其拥护篡权者刚刚为众人所知,我亦是道听途说。奉器天寒,不比西齐养人。翕边不仅茶好,再过些日子,许多作物便该繁茂。王妃若到翕边,定要尝尝春笋。” 春笋豆腐。 陈烨这么一提,秦苍口中倒是忆起一个遥远的滋味。 第一四二章 眼耳通天 九公主将话题引向别处,这是帮秦苍找台阶下。 然而秦苍明白,陈烨想听的,自然不是自己吃没吃过春笋,亦或是她的北离“游记”。 陈烨提起此处农人与北离学社,其实涉及到近来针对她的一个敏感话题。 近些年,九公主力排众议,斥巨资在属地兴学,这本是一桩与民便宜的好事。但事分两面,有人以利,有人为弊。 首先,学问遍及,不免撼动士族对仕途之路的把控。一想到多年后,庶民子孙有可能与自己同朝称臣,而本族后辈需得面对更多考量才能完成官宦之位继替,一些人如鲠在喉。 再来,翕边举贤纳士,风气醇正,百姓见而从之,几年间,民多化者、经贸繁盛;然有“从”便有“畔”,眼见人去楼空,银子跟着远迁,周遭几个郡县的大族心头淌血。 如今,北离学子被九泽蛊惑,背信弃义、带头造反,简直是有如神助!一时间,数位朝臣明里暗里大做文章,宣称九公主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不多时,又有人发现,如今代理印芍城守之务之人,竟曾是翕边公主府的幕僚。 种种言论将陈烨推至风口浪尖。 所以,她如此一问该是想透过秦苍,一窥瑞熙王对此事的态度。 只是九公主打了个空算盘:秦苍前日只听陈煜说原印芍城守失德、被斩杀,尚不知其后种种;最重要的是,陆歇压根未与自己提及过这位九公主。 只是事已至此,避而不答倒更不妥,于是想想道:“人说应使民‘虚心弱志’,但此心该是歹心,此志该是饕餮之志。临泽见形,视民知治。秦苍睹北离民之纯善,亦睹民之蒙昧贫苦;士庶间隔、上下异心!倘若有礼教防身,或许不会屡遭奸人挑唆,更不会轻易分崩离析至此。” 陈烨听罢,心中感叹:学社教授于这些青年人的,未必就不是真知灼见。可正也是同一种东西,恰好助长了他们脱离萧氏的气焰。丰其羽翼未尝不可,但朝哪里飞、怎么飞也至关重要。 心思如此,女人依旧和善:“陈烨之前并未想过如此种种,今日受教了!陈烨一介女子、一具病躯,虽无力尽心于堂前,但也愿与西齐宠辱与共。” “公主高义。” 此刻茶已制成,陈烨分壶后奉给秦苍第一盏。 两人慢慢品味,果真好茶。 “今日相邀王妃,尽是闲谈,不想王妃如此可人。想陆歇自幼混世、眼高于顶,我还以为谁都入不了他的眼;那临南少司命曾有不收徒之说,也为你破了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妙人。” 夕诏? 陈烨满眼含笑,道出的话却让秦苍心中一凛。若说之前是“闲谈”,那现在怕是要入正题了? “九公主识得秦苍的师父?” “有谁不识临南少司命?只是他却未必知道我罢了。” 常蛇相离,再不相见。被遗留在悬泉墓冢中的禅杖还历历在目。 陈烨故意提起夕诏,秦苍马上猜想他二人是否见过?但这位九公主却并不正面回答。 急也没用。于是女子尽量沉下气,缓缓将杯中茶饮尽,待眼前人自己道出。 “听闻瑞熙王妃胆识过人,曾只身闯过极乐阁?” “秦苍少不更事,亦不知那是西齐暗阁所在。为救一人,险些丧命。” “那你救出所要救之人了吗?” “他是安全的,这便可了。” 黄烈本是做局之人,自然是安全的。秦苍自觉不算说谎,但也不想多言。只是,这位九公主难道还与西齐暗阁有私交? 九公主之位,皇亲国戚,得些消息无可厚非。可陈烨并非领兵之人,现也算是脱离陈景自立门户,按说并不应当知道暗阁具体事宜。况且还是自己的陈年旧事。 “我少时曾也想救一人。那夜我们跑了很长的路。可最后那人还是被捉住了。” 陈烨说这话时语气轻柔,举止大方得体,却引得秦苍心中一转:不会是夕诏干了什么好事,要找我算账吧? 一想,又觉不可能。一来,自己和夕诏虽为师徒,但现在毕竟还顶着瑞熙王妃的身份,不至于要“父债子还”;二来,陈烨与夕诏年龄相当,九公主少时,夕诏当还在临南,不可能跑出来行杀戮之事。 于是拿过杯盏,轻轻啜一口。 烫。 九公主似乎并不指望身侧之人马上回答什么,不久又徐徐道:“瑞熙王妃曾与祁王交好,同游于印芍不高山。那山上有个山庄,叫风雅庄,是个赏月的好去处。我想救之人,就死在那里。我当日亦九死一生,落下顽疾,需日日饮药,仍未见好转。” 山风习习,由后颈灌入脊背。 若不是见陆霆还安安然立在门外,秦苍当真想拔腿告辞。 陈烨所述三件事都事关隐秘,而交集似乎唯一个自己。难道自己想错了:她想召见的不是“瑞熙王妃”,而是“秦苍”? 思索间,喝茶的速度快了不少。不知这等变化,陈烨是否看在眼里。只是当秦苍放下第三个空茶盏时,九公主一把覆住对方手腕。 “实不相瞒,陈烨今日请王妃前来,是想请你帮忙。” 秦苍一愣,转身望向女子,见她亦朝向自己,目露哀伤:“这么多年,陈烨一直想查清楚当日杀我友人者究竟是谁!可是苦寻无果。我想请瑞熙王妃助我!” 不得不说,陈烨身子孱弱,可正是从这浓重的病态中又流淌出一股强烈的感召力。 秦苍止不住自我提醒,不要轻易相信她。可越是克制,越是面沉如水;但若一个人当真无动于衷,恰恰不会露出这般沉寂的神色。 这时,陈烨突然像孩子般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补充道:“若王妃答应,作为回报,我将派人帮你找寻临南少司命的下落!” 见人不解,陈烨解释:“他消失了。整个临南都丢了与少司命的联系。如今印芍多了大量僧侣,不知是否与你师父有关。若王妃也在寻他,不如此事交由我。” 陈烨话语间十分笃定。难道陆歇差璃王府的人寻找夕诏,她也知道?只是,度斯他们不是一直跟在他左右吗?怎么会也失了联系? 心头被揪起来,不敢多想不好的情况,秦苍将手缓缓抽出:“九公主身边多能人勇士,为何要我调查当年凶手?” 陈烨一听,这才安心了一般。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秦苍的问题,而是任眼前人看着她一一收起之前的三盏茶杯,用沸汤淋在其上。 “印芍不比其它地方,有些隐处只有天华胄的携带者才能入内。” 她是如何一个眼耳通天之人!竟知天华胄在自己身上?! 见秦苍眉目间终于紧蹙,看向自己的目光终于灼热,陈烨将手盖在她肩上,轻轻拍一拍,安慰般:“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人知,也不可有第三人知。可好?” 第一四三章 两个酒家 “大霆子,那处山路难行。九公主说自己身子骨弱,那她如何爬上去的?” “什么?” 与陆霆来到城西,哺时过半。 山间农舍中,面对九公主的“请求”,秦苍没有马上应下。 陈烨也不强求,只点点头说好。临走,不忘笑问“是否穿得过于单薄”。言罢,便招侍女进内院拿来一件纯白的皮毛披风,亲手为秦苍穿上。 陈烨比秦苍高,为她整理衣衫时,俯身靠近。她身上有浓浓药香,眉目低垂的样子温柔至极。系好衣结,抬头,朝人一笑,眼角下褶出几道细细纹路。 说实话,作为九公主,陈烨并不强势。 多数时候,她像有巾纱覆面,认真倾听,细致思考,才缓缓予以周全回应。只是,当人误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便也到了真正曝露之时。可怪就怪在,即便明知在她面前无处遁形,心中却不会生出仓皇。 谁不愿沉溺春阳呢?就连秦苍也不禁怪自己多疑:她找自己来,或许只想为朋友寻个真相呢? 攻心为上。这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陆霆不知两人聊了什么,见女子一路不语,抱着披风、眉目不展,现在又突然莫名其妙问这么一句。 “谁知道呢。我们到底要去寻谁?” “一家面馆。前面就是。” 孟婆婆家的面店重新修缮过,主事者变作了她的二儿子。 婆婆患有眼疾多年,此刻望向店内和街道上人群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比之最后一次相见,腰背也弯曲许多。不过,看得出老人家精神状态很好。穿着崭新的冬衣,抱着暖炉,面容红润。 孟婆婆坐在靠近厨房的过道上。偶尔,儿子从里间出来递菜给伙计时,会与她低语几句;儿媳还是喜欢“咯咯”地笑,时不时过来摸摸婆婆的手,又摸摸暖炉的温度,再进厨房忙碌。 秦苍一席女装,与当年不同;年轻的伙计是新聘的,并没有认出她。只见女子一直朝内间望,待上菜时便笑问:“姑娘寻我们婆婆?” 秦苍接过面,摇摇头:“好久没吃到这面了。有些想念而已。” “姑娘尝尝,味道同从前一样。” 秦苍将面卷在筷子上,呼得一吹,热腾腾的气息扑在眼前。入口,味道确实同从前全无不同。于是对满脸期待、等在一旁的小伙计一笑,点头道:“好吃!” 小伙计听罢咧开嘴,很是高兴,道声“慢用”,这才步伐轻快地招呼别桌去。 可是,怎么会一样呢? 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与这家人认识?”陆霆坐在秦苍对面,喝了口汤,寻着女子的目光问道。 “嗯!孟婆婆人很好。当年她小孙儿还说长大了要娶我呢。哎,没这等福分啊。” 陆霆白了一眼,想想又道:“走时我多留些银子给他们?” 秦苍回过头,她倒没想过这层。 她只是他们万千客人之一,之前除了吃面、送药之外,与这家人并无太多牵扯。孟婆婆的店于秦苍,一如当年风雪中的烛光,靠近便已觉暖和,却从没想过要感受焰心的温度:常年卧冰之人,突然抱薪是会被灼伤的。更重要的是,这是齐昌老店,生意极好,不说衣钵满满,也不至于靠人额外打赏。 于是道:“随你。好吃吗?” 陆霆难得没有调侃,收回目光点点头,埋头又是一大口。 待两人呼噜噜喝干面汤,额间散出一些细汗时,便要回城南墨栖别院。可正要起身,外间走进来一人。 这人四、五十的年纪,身着不菲、身形挺拔。摇摇手,客气地拒绝了小伙计的招呼,径直朝秦苍这桌走去。 “秦姑娘,”来人恭敬一拜:“家主请问姑娘今日是否得空?翠锦轩将出新菜,想请姑娘赏光一叙。” 早春,晨昏尚未来得及彼此招呼,懒作冬日旧历当值,所以天依旧黑得早。天一暗,小食坊人逐渐多起来,肉面香和腾腾蒸汽将整条街笼得云雾缭绕。 一大碗面刚下肚,秦苍头脑尚有些发蒙。仰头仔细看前来之人,并不认识。 陆霆可不蒙,见秦苍不识此人便警惕起来,率先起身抱拳回礼:“阁下的家主并未提前邀约过我家少夫人。今日天色已晚,少夫人要回府中了。” “陆公子。”那人对陆霆也分外客气:“是在下唐突了。家主是两位的故人,知道秦姑娘此次回京不多时,不知吃的用的是否习惯?有些忧心。特差我来请姑娘前去一叙。秦姑娘,家主绝无歹心,况且绝不敢与姑娘交恶。家主与姑娘约在城中热闹处,不如姑娘让陆公子陪同前去看看。若不合心意,再离开便是。” 自己何时也成了抢手之人? 这位长者的“家主”对秦苍和陆霆似乎很熟悉,可两人却不知对方何人何意。只是眼前人强调得不无道理:好坏都在京都最繁华的街上,自己也熟悉。前去看一番该不会有危险。 于是就想应下,谁知一张嘴先打了个饱嗝,才尴尬起身歉意道:“还劳烦伯伯引路。” 陆霆有些诧异:曾经恨不得万事皆避之之人,何时也不惧“热闹”了?况且连对方是谁都不知,却已决心前往,难说不是冒失。可是听得“少夫人”吩咐,又只能任往之。 翠锦轩一如从前:任世上冠盖草屡如流水,它都能灯火不灭。 可今日这酒家又着实有些不同。 冷。 大堂里迎来送往、欢声喧闹,外间各个圆桌亦有推杯换盏、酒菜飘香;而跟着伙计来到三层雅间,更是碳火载道,恨不得将整座楼宇煨成初夏。可自入大门起秦苍就觉背心发寒,上楼后莫名更冷,才将陈烨送的披风又重新笼上。 长者和侍从停在一扇大门前。 门一开,两侧是持剑侍卫。两人似乎有意将陆霆拦下,却听得内里有个轻快的女声响起:“秦姑娘、陆公子都请吧。” 入门,外厅无人,却修缮繁复。 秦苍曾多次出入翠锦轩,并没进过这雅间。眼前花团锦簇,显然与整个酒家的雅致背道而驰,不知是应了何人喜好。 两人往里行,陆霆稍后半步,与秦苍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到绕过屏风,往里一看,不觉心头一惊! 秦苍听得身后脚步有些许停顿,不明所以。正要回头,却见身前圆桌后的男人已携身旁小侍女起身行礼。 “在下冒昧,请姑娘前来试菜实为突兀,万望见谅。姑娘肯赏光,金某有幸。” 第一四四章 请吃饭的漂亮哥哥 “好酒好菜有何冒昧?只是秦苍不知受何人所邀,当言谢与谁?”女子回礼,抬头迎上对方目光。 眼前男人不到而立,身形高大、星目剑眉。头冠与发饰上的水纹,唯佘驳与九泽接壤处特有;银色暗纹袍宽松,未佩兵器。见女子到来,只牵牵嘴角,便已丰神俊逸。 可也正因这浅浅一笑,让女子冷不丁想起李阔:北离那位霸道又隐忍的大将军。自己见他时,李阔多半已知是末世之局,横眉冷对,但自己却并未感到恐惧。眼下,这人未露不善,却怎么森森恶寒? “你不知翠锦轩?” 还没等男人作答,他身后立着的少女探出头来。女孩十二、三的年纪,明眸皓齿,盯着秦苍时,眼睛里止不住溢出好奇。 “知道。”秦苍点点头,一副“愿闻其详”。 “你面前这位就是翠锦轩最大的老板,金老板啦。翠锦轩每推新菜,金老板便携友人前来品评,今日邀姑娘来此,还望姑娘多多给些意见才是!” “砚秋,不可无理。” 男人虽打断了小女孩的洋洋得意,却并无半分斥责的意思,对秦苍解释道:“我们江湖儿女,衣食父母赐其姓名,有翠锦轩后大家都唤我‘锦’;行商之人,奔波熙攘不过图个阿堵物,为着吉利后改作‘金’。” 此刻他宁愿有失于礼也不愿告知真名,这一行径引起女子警觉。要知当年黄烈就是另作身份,骗她差点成了西齐暗影。 且单观此人,虽未持刀剑,可军中痕迹颇重;但若说是一般兵者,又不乏儒雅;举手投足礼数周到,加之能知晓自己身份。秦苍想,就算他不是翠锦轩的老板,也该是京中哪家贵胄。 “金老板,久仰久仰!”既来之则安之,女子并不再追问,拱手客气,却压根没听过这号人:“多谢小友提醒,秦苍今日断不会只顾大快朵颐,定要细细品悟。” “请。” 不再让,被迎上内里主位,摘下披风、拉过椅子落座。 圆桌极大,同时坐下十多人绰绰有余,却只设了三张椅子,显得空空荡荡。 “陆公子,你也请。” 秦苍听罢回头,陆霆还跟在自己身后。 “不必了,我是少夫人护卫。站着就好。” 金老板似乎料到如此,并不在意:“这护卫一表人才,不愧是秦姑娘身边的人。” “他是我朋友。”秦苍笑笑,心下却念着刚才大霆子递过来的眼神:凝重。 这时,外门被叩响。 叫砚秋的小侍女向落座两人含首行礼,来到外间吩咐。接着,便有侍女贯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量寒气。 这是真的寒气。秦苍看见侍女手中银盘托举的器皿皆由冰凌而筑。 第一道是酒;冰觚透彻,内里盛米色液浆,内浸紫花瓣碎。第二道是冰圆盏;满盘玉翠,外着素衣,内有少量肉糜开拓乾坤。第三道是冰梭盏;生鱼肉垒作扇形,有烟熏香;封边酥脆,内里藏汁。第四道是冰盏托;拇指卵石、花斑纹路,果香四溢。 全冰宴。 大冷天的,实在难说多么友好。 “秦姑娘,”金老板解释道:“今日酒菜皆是翠锦轩为今夏制作,若无误,蕤宾过后便可为宾客奉上。还请姑娘一试。” “金老板请!” 于是,在一番凿冰煮茶的“咣咣”声中,秦苍不推不诿,与这位全然不认识、比一桌冰碴子还清冷几分的“金老板”,开始了今日第二份晚餐。 品评过半,金老板将话题引向秦苍。 “听说秦姑娘才从北离归来,北地苦寒,姑娘受苦了。” 明知秦苍是从瑞熙王出使北离,却一口一个秦姑娘,像是故意要将她摘出来。 秦苍不咸不淡:“尚可尚可。” “姑娘才从南山回来?”金老板问完指指:“姑娘手中是上好的兽皮,产自翕边,听说只有南山上九公主的座上宾才能得到。” “哦?”女子看看被自己搁在身旁的披风:“金老板是见多识广之人。秦苍粗鄙,只道是上好皮毛,不知如此珍稀!本该当好好收着才对。”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披风是否由九公主赠予、自己与九公主又何关系,统统不置可否。 “姑娘见过九公主了?” 问这话的是那小女孩。 秦苍猜,这位砚秋跟在金老板身边的“作用”可大:半大的孩子,金老板想问却不能问的,她倒无妨。 既然如此,不如率先磊磊落落。于是,握住桌上唯一冒着热乎气儿的茶杯,道:“是的,秦苍今日有幸得九公主赐茶。” “那你们聊了些什么?”小女孩站在金老板身后,对桌上酒菜没有兴趣,听闻秦苍所述却极羡慕。 男人似乎真有几分生气,语气稍重,染上一层霜:“砚秋,近来你越发没规矩。” 只一句,女孩就禁了声。垂着头嘟起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却再没说过一句话。 男人转而抱歉:“秦姑娘勿怪。代人照看,不敢管教。” “灵动可爱,无妨。”秦苍摆摆手,故作大度。心想,金老板还承办帮人带孩子的业务。 “姑娘可曾去过印芍?” 怎么又是印芍? “几年前曾去过一次。” “不知秦姑娘那时可听过印芍的一些传闻?” 他想说的是陈煜口中神怪之事?还是又事关九公主? 秦苍摇摇头,问道:“金老板见闻广博,可否与秦苍一讲?” 男人跟着放下筷子:“姑娘才回京中,有所不知。几月前,印芍接连发生几起命案,人都说是鬼魅作祟。又传印芍根本不是王陵,而是乱葬岗;印芍整座城,便是要镇压冤魂才建的。” “还有这等事?”秦苍边听边皱眉摇头:“怕是有人故弄玄虚、混淆视听?” “秦姑娘高见:王上差印芍城守彻查,却发现他是监守自盗。可按说作乱之人已被斩于城下,但印芍城内仍旧有命案发生。” 这是九公主未提及的。只是这与自己有何关联? 见对坐之人思索,金老板继续道:“现在隐有人言,此事与九公主有关。是九公主差人调查多年前一桩秘事,才波及于此。” 听罢,秦苍心下一惊,却主动举起酒盏,不愿详谈:“九公主尊同皇族,若有勘察之事定属国之大事。秦苍才疏学浅,未曾听闻,不敢妄议。” “坊间戏言。金某无心,姑娘听过作罢便可。” 金老板亦轻举酒盏,与秦苍隔空一碰,饮尽。但他之后的话却让人始料未及:“依在下之见,近些日子姑娘当不要前往印芍为好。” 秦苍尽量克制心中发毛,无果,隐隐恐惧转为怒意:“看来金老板不只生意做得好,还能掐会算。秦苍自己竟不知我要前往印芍!” 话音刚落,却听身后地上传来轻微声响。 秦苍知道那是大霆子的一个小动作,若遇坐立不安之事,他面上不变,但会偷偷转换双足重心。此刻定是一只靴将地面压得更重些,引起窸窣。 秦苍心下一动,难不成这位“金老板”是皇族之人? 男人倒是友好,赶忙解释:“姑娘误会。我这里人来人往,自然比别处多些墙角可听。金某只知印芍不安全,没有劝诫姑娘的意思。只是,若是九公主也拜托了姑娘帮忙做什么,姑娘可千万要审慎些再予回应。姑娘是聪明人,金某言尽于此。至于其他,我想回去路上,陆公子会告诉你。” 秦苍听罢回身,看见大霆子暗暗朝自己点了一下头。 “另外,”金老板略略一顿:“你若尚未想好是否昭示天下自己已入幕九公主府,那就暂将这狐裘收起来吧。” 第一四五章 一诺千金 回到墨栖别馆天已黑透。 秦苍驻足院门外。远处,青黛变作一具轮廓,巨大、深不可测,张开双臂打量山脚下的建筑;眼前,院落如其掌中之物,好在维持明亮。 开门的小侍者见是秦苍,一下绽开笑脸:“王妃回来了!王爷在等着王妃用餐呢!” 都几时了,他竟还等着? 陆歇当然在等她。可是,当秦苍慌慌张张走入那个满桌佳肴的屋子时,却看见男人正伏在桌上。 “这是……醉了?” 秦苍见他手边还有一壶一盏,唤也不答,便问立在一侧的陆雷:“王爷怎么了?” “回禀王妃,在下不知。王妃既已归,陆雷就退下了。” 秉公办事般说完,也不等秦苍答应,施一礼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把忠心耿耿驻守的弟弟拽开。 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 秦苍立在原地。 桌上的人似乎睡着了,头偏向一侧,看不见面容。屋子里暖和,如此睡一夜,顶多腰酸背痛,却不会着凉。这么一想,秦苍叹口气,转身就往门外走。 陆歇面上佯睡,却立耳倾听。此刻极度委屈。 今日早早回来,亲手做了一桌子菜,等了她快三个时辰!想着她见自己昏睡,好歹能扒拉一下。没想只听得一声叹息,之后脚步声竟然向门外响起! 心想玩笑开过了,赶紧睁了眼,起身坐好,想要叫她留步。 可一睁眼,却见一个无比落寞的背影。 行至门口,女子抬头,似乎在寻找阴云后的光线。然后又往外行,便再也没回头。 陆歇说不清为什么,可她的失落一下也箍在了自己心中。于是竟抑制住,没有阻她。 夜里清凉,九公主给的兽皮披风还披在身上。 秦苍想想,往书房那处行。说是书房,却单成一个院,作为屋舍一应俱全。陆歇不防着她,所以侍者见王妃来了,只点了灯便从命退下,留秦苍一人晃悠。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些零散的书卷铺在桌上。秦苍坐在他的椅子里,想着今日种种,越发疲惫。于是朝椅背上靠去。 谁道身子后移,却见书架一角的匣子是打开的,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里面有些发黄的信纸。 女子好奇,走过去蹲下,原本只想瞟上一眼,却不想看见最上的信笺外封竟写了一个“苍苍”。再往里看,另一个信笺是一个“秦苍”,还有的只一个“苍”字。 这是写给自己的信?为何自己从没见过?为何被陆歇收在别院书房? 秦苍惊讶,睡意全无。将木匣子整个拉出来,里面竟有数不清的信笺,上面都写着自己的名字!不止如此,秦苍往里看,之后还有另两个一模一样的匣子,里面也装了同样写有自己名字的信! 字由不同的笔、不同的油墨写下,有的甚至已斑驳褪色,该是写于许久之前!而最重要的是,所有字迹几乎全然一致! 秦苍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抿紧唇,一封一封将信件打开…… 陆歇打发了侍者离开,独自坐在院中看着阴云密布的天。想着秦苍离开时的背影,猜她心事重重的原因。 可不多时,就见女子朝这处跑了过来! 秦苍红着眼圈,很着急,跑得跌跌撞撞。 陆歇不知她遇见了什么,心跟着提起来,赶忙迎上去,双手扶住她:“怎么了,苍苍?” “啊!” 黑咕隆咚的,秦苍没想到陆歇等在外间,吓了一跳。见男人眼中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一时不知怎么表述:“我……我看到那些信了!” “什么?” 秦苍说得小声,陆歇没听清。 女子还有些气喘吁吁,又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是说……我看见你写的信了……上面有我的名字。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原来,这些信都是陆歇写的。 是从他十四岁与她分别的那晚就断断续续写下的。 有时是几句简短的问候;有时是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时是长篇大论,针砭时弊;有时又只写“今日伤了腿,有些疼”…… 近千封信件,只因当日两人在元河边,秦苍信誓旦旦地说他会忘了自己;说他会见到许多新的人、新的事,到那时她便不再重要。于是,他便要证明,自己不会忘!可是证明着、证明着,自己的感情却变了。 这么多年,陆歇用这样一种方式,让她一直活在自己身边。 男人想了想,才明白秦苍看见了什么。见她又是羞、又是要哭,干脆把她拥进怀里:“看就看了,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之前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秦苍鼻子有些发酸,感觉有只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就怕你这般。” “哪般?”秦苍抬头问。 “你看,刚才我一个人孤苦伶仃你都不曾理我。现在看了那些信才想着回来寻我。那些信虽是写给你的,但它们只是我对元河那日承诺的一个交代。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几封信,才选择对我好。” 陆歇说的不错:若是早几天、早几月、甚至一年前,陆歇哪怕拿几张信给她看,或许她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可他没有。他不希望她因为感动而做出违心的选择。 “你刚才是佯醉。”秦苍责怪,却又不想离开温暖的怀抱。 “……我左右等你都不回来。我好饿,没力气规规矩矩坐着。”耳边,男人的声音轻柔,有撒娇的成分。 明知道腻腻歪歪是陆歇的惯用剂量,秦苍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去哪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不是笑了?我哪有心情不好。” “骗人会被妖怪抓走的。”陆歇指指身后的山:“妖怪看了这么细皮嫩肉的,一定很欢喜。这么漂亮的眼睛,要先吃掉!不能让你记住他!” 说着,单手抓住秦苍不让她走,另一手去触她的睫毛。 秦苍闭着眼睛笑。 “然后吃掉鼻子!不能让你闻见味道。” 说着,捏捏女子的鼻子。 “然后是耳朵!你现在听不见声音了。” “然后,”陆歇的指头往下移动:“是嘴巴。” 女子本被他逗得咯咯笑,却觉唇上一软。 “妖怪要尝尝是什么味道。” 陆歇轻轻环住秦苍的腰,他吻得很慢,像是在用心品味向往已久的琼浆,又像是耐心地去哄一个顽皮的孩子。 极尽了温柔。 然而,这缠缠绵绵刚落帷幕。一声惊呼,再睁开眼睛,整个人已落入陆歇的怀里。 秦苍抓着男人的衣袍,耳边是风声和强有力心跳。她有些惊讶,就见陆歇将头埋在自己颈间,轻轻磨蹭。他哑着嗓子道:“苍苍,妖怪很饿。” 她明白他的意思,霎时感到面颊发热,轻轻拒绝:“别……我怕……” “这就是你每天赶我去书房的原因?”男人不悦,说完盯着秦苍的眼睛。 “……你怎么还有理了?”女子被盯得发毛,又有些不可置信。 陆歇叹口气,抱着人就往屋里走。半句不解释,任凭怀里的人不断挣扎。直到掀开床幔,往榻上一坐,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我不要!” 怀中女子满眼惊恐。陆歇明白,这不是欲拒还迎。可若让他这时放手,又心有不甘。 “苍苍别乱动……” “你别动才是!” 陆歇不理她,将反抗的人拥紧,再不说话。 许久许久,放开她,然后一字一句郑重道:“等你年纪大些,等你自己想清楚……在这之前我会一直等。你不必怕,也不必躲我。况且,你不愿意,我可真欺负过你吗?” 屋中空空荡荡,未曾点灯,两人却都已适应了暗夜的颜色,在彼此眼中看见自己。 陆歇说完,唇抵在秦苍眉心,轻轻印了一下。 秦苍知他是真迁就自己,逐渐放松下来,试着用指头去摸他的酒窝。之后,双臂一环,抱住了陆歇的脖子,慢慢笑出来。 直到往后每每含泪告饶时,她都怀念他曾真的一诺千金,等待自己;继而又怀疑他对自己“君子”多年才有了这般代偿。 第一四六章 大哥大嫂 她甚少主动抱自己。陆歇想。 弥漫的雀跃、丝丝缕缕的感激、还有从始至终的依恋都透过这个拥抱传了过来。 陆歇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感觉自己耳根越来越烫,想要好好守护住这团柔软的思绪越来越深重。他想轻轻揉揉她的头发,想拥住她小小的身躯。 可这时,女子飞快地从他臂弯里跳了出来,然后不合时宜道:“我今天,见到你大哥大嫂了!” “你说……什么?” 秦苍惯会败坏气氛,陆歇愣住,双臂还环在半空中。 “你哥哥,还有九公主。”秦苍以为他要牵住自己,就上前乖乖拉住他一只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要去印芍?” “他们要你做什么?”陆歇听罢,腾得一下站起来,显然压制着怒气:“你不必答应!你什么都不必做!” “你别生气。”秦苍摇摇他的手:“是我自己答应去见他们的。我想了想,印芍今日之事或许与我师父有联系……” 她想知道夕诏是不是安全,也想知道夕诏有没有给别人带来不安全。 “苍苍,”陆歇盯着秦苍,神色既有欣慰又有黯淡:“你勇敢了许多。若是之前,你怕根本不会去赴约……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勇敢些有什么不好。”秦苍笑笑:“大霆子说,你哥哥和九公主‘曾’有婚约?” “哥哥还在襁褓中时,他们就定了婚约。那时还没有我呢。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彼此陪伴、感情很要好,到现在哥哥也视九公主为最重要的人。我们家的男儿心如磐石,此生认准谁,便学不会放手。”说到这里,陆歇很骄傲地将秦苍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然女子一听,想起什么般,面染愧色:“二哥,我觉得镇南王可能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呢!” 自己大哥,自己了解。陆歇摆摆手,不在意地解释道:“大哥与父亲像,初出相识疏离冷淡,相处久了便知是个忠肝义胆的人。那天巽风哥的话是为了帮我们解围,并非他们真正的意思。苍苍尽可不必多心。” 然而一席讲完,却见女子更加哭丧脸:“二哥,镇南王问我三个问题,我知晓他身份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问题?” “他问,翠锦轩要研制一道菜。若材料只能寒山火海才能寻得到,怎么办?若制造极难,屡屡失败怎么办?若有其他酒家想要研制相似的菜肴又该怎么办?” 陆歇听明白了,这是在暗暗问她如何看待与自己的这份感情,又见眼前人如此扭捏,就黑着脸拉过秦苍:“那你如何回答?” “我……”秦苍眼神躲闪:“我说……不若……不若换一道菜。” “换?你敢!” ……换来红肿的唇。 ———— 另一侧,绯闻主角正在会晤,氛围不那么亲切。 手起剑落,判官将一盏上好的红木案几斩成两断。不费吹灰之力,声只如裂帛。 “白日饮茶,夜里喝酒,九公主当真不愿自己身体康健。” 低沉阴冷。 “白日在翠锦轩设宴,夜里跑来我这儿,璃王府果然留不住人。” 慵懒和煦。 “九公主真是消息灵通。” 这里不是南山,也不是秦苍所去的农家小院。而是九公主在齐昌的府邸。 殿前内,两名原本在为九公主斟酒的男子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陈烨叹口气,道声“下去吧”。这两人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喜欢纪冉姐姐,你却偏和璃伯伯像。倒是陆歇那个摇头晃脑的样子,有些纪冉姐姐的影子。” “是姨娘。” 陆歌低头看着尚蜷在厚厚兽毯中的女人。她长发未束、里衣垂叠,醉眼惺忪。 “镇南王半夜来寻陈烨,是为纠错?” 自然不是。 为何凡事遇见她,自己就自乱阵脚? 陆歌叹口气:“九公主答应下月与王上一同观王军练兵翕边西北,可有此事?” “不错。” “那却为何又收下祁王送出的合璧?”陆歌追问:“你明知练兵之处与祁王印芍居所不到五十里!” “合璧好看。” “是吗?可你却上奏王上,说是祁王施压于你,你才收下合璧。” “他是祁王,他让我收,我怎敢不要。” “可我听说,是九公主主动告诉祁王,你无意借出翕边让王军演练,并暗示他以合璧赠与你!” “斧钺无情,我本就无意让翕边参与。” “九公主!”见她对自己如此防备,陆歌提醒:“你就真笃定这两人不会互通有无?不会发现你左右逢源?” “左右逢源?”陈烨不知陆歌如何得到自己与两位“王”的消息,思索半晌,才不急不缓:“既然镇南王能如此清晰地知晓其中沟壑,还有什么资格说我左右逢源?陈烨一介女子,胆小怕事、游移不定,不可吗?” “是。你惯会犹疑。” 她始终不愿与自己实话,陆歌心中苦闷:“东西收了,祁王这条路通了;王上不再尽信于你,便不会在你的封地上出手剿祁王军。可稍有闪失,你由此便要两侧掣肘、如履薄冰!” “我如履薄冰也不是一两天了。”陈烨边自言自语,边自然伸手去扯陆歌衣摆上的水纹,抬眼问道:“那你呢?你又是谁的臣?” 陆歌一甩衣摆、避过女人的手,心想一讲正事便避而不答,于是语气更不好:“你就不怕王上真视你为眼中钉?” 陈烨收回手,正色道:“镇南王为我安危思量,陈烨感激。可成为眼中钉也需有过人之处,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得起陈烨。何去何从,陈烨有自己的命数,还不劳镇南王费心。” “好好。”陆歌无奈:“就算你不惧纷争,却为何一再参与印芍之事?王陵世代,多少秘密积压于此你不该不知。为何如此纠缠?” 提及此事,陈烨有些烦躁:“纠缠?当时在印芍为何会发生那一切?你父母又是为何不告而别?你就不想知道?” “我当然想!我从没有忘记过发生了什么。可你屡屡涉险,我如何安心?”陆歌险些要压不住心里的话,尽量平复心绪,另起一头:“况且,你左右不该撺掇旁人、牵扯无辜。” “秦苍?”陈烨念叨着,唇角慢慢绢出一朵花:“我瞧她很是有趣。只是年纪还轻了些,心思犹疑时还会露怯,那眼神像只小兔子,着实可爱。” 陆歌皱着眉,低声问:“你可知道她与夕诏的关系?” “师徒之谊,养育之恩。” “那你知近来临南有大量僧侣赶赴奉器?” “我告诉她临南丢失了与夕诏的联系。” 陈烨垂着眼帘,目光沉下来:“自然是全都知道,才透露给她的。” “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临南此次是以缉拿要犯之名入我国境?” 陆歌低头注视着漫不经心的女人:“从夕诏叛逃弑杀那日起,他便只可用、不可信。但秦苍与他情谊不同,若她被‘蛊惑’,整个璃王府都会跟着陪葬!” 第一四七章 青梅竹马 “说到底,你不过是担心自己弟弟。”陈烨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镇南王是来我这里兴师问罪的。若如此,那就还恕陈烨对你所述一概不知。更深露重,镇南王请回吧。” “小叶子,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早就不是小叶子了!只是镇南王还心怀执念。” 偌大的前厅金碧辉煌,烛影将两人的影子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无人言语,静的吓人。 “翕边已经够大了,手握朝笏就真这般重要?” “对,重要!比你重要。” 陆歌不是第一天认识陈烨,不是不知道她会这么想,只是听她一字一句说出来时,依然会觉心痛。 儿时她不是这样的,她会放肆的笑,会大声哭,却不会故意将手掌伸向你,用浅褐色的瞳仁亲和地说:“跟随我,服从我”。 印芍之行,她死里逃生,当自己想去安慰她时,璃王府却又突遭变故,接着,爹娘远走;再接着,自己从军。 佘驳,她不畏人言,拖着孱弱之躯前来寻自己。他以为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心意,终于愿与自己一世相守,却发现这只是一场骗局:一夜缱绻,殷花旖旎。自己从不是想欺辱她,况二人本就青梅竹马。于是第二日,他便上门提亲,却被告知她已经归返齐昌。而正是她这一举,恰让人无法以宗女之名迫她和亲、成为利益交换的筹码。 她“得逞”了,从此脱离陈景,被“赶”去翕边封地。 他追她来到翕边,那是他第一次违抗军令。 可她对他说、对天下人说:顽疾不驱,终身不嫁。 至此,再无人打九公主的主意。 不久,她开始在属地兴学。三年学者沓至,五年圣贤云集。翕边学风之盛,犹如当年临南三悔圣城!世人皆道九公主是淡泊宁静的智者、是救苦救难的善人,却不知她汩汩野心。 她再不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再不要生死受制于人。 她要紫袍加身,她要景仰见证步步莲生。 她要掌控。 “我不会让你的人入主印芍。” “陈烨拭目以待。” 两人皆心思飘散,却又迅速复归平静。 “这几月印芍之事,你是不是也参了一手?你是不是早就寻到了夕诏?” “镇南王太看得起我了。” 身前最近的案几已被斩碎,汁酿洒了一地。陈烨回答完站起身,要去够离自己稍远些的壶盏。可偏头晕得厉害,踉踉跄跄就要往前跌,身前不远便是铺了软毯的台阶。 “小心!” 陆歌眼见女人摇晃,几步上前,一把揽住她。 手握其腰肢,丝衣冰凉滑腻,内里柔软滚烫。想到她每夜都往如此羸弱的身躯中灌酒,陆歌恨得不行。 陈烨不知他做何所想,被拥住后,竟在男人怀里打了个寒战。 陆歌见状放开她。左右一看,捡起座上外袍,呼啦一展,裹在陈烨身上。女子被力道一代,脚下不稳,不满:“好疼。早知你现在下手没轻没重,我当年帮你换尿布的时也该粗鲁些。” 陆歌听罢一愣,嘴上与她计较,手中却温柔许多:“你只长我不到两岁,何时帮我换过尿布。” “一刻也是长,何况五百多日。吃一肚子冰,败不下你的火。” “……那是为夏宴准备的。” “说我于她不利,你与离火大冷天请客让人吃冰,就是为她好?” “那不是……那……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食些冷的。还特地叫人在屋中摆了花……”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我?就你这般,难怪老大不小娶不到媳妇。” 陆歌听这话,恨得牙痒痒,想扛了她扔在榻上封了口!可一低头,却见女人难得毫无防备,被自己围得只剩下脑袋,竟嘻嘻笑起来。 她眉眼弯弯,长长睫毛跟着一颤一颤,遮住目光所向。 她有多久没与自己笑闹过了? 于是怒气顷刻化作一缕青烟,却借机不放开怀里醉醺醺的人:“我这般怎么了?世人都说九公主温润练达,谁道饮了酒竟满口胡言。” “我这般又怎么了?世人都说镇南王宽厚仗义,有大将之风,却不想,大半夜跑来斩了我的案几,打翻我的酒,欺负我的仆从,最后还怪罪我满口胡言?” 骂得是事实。陆歌理亏。 自已是什么身份担心她?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 若有身份牵绊便是爱的束缚,堂堂正正,可自己如今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便不是亲昵,是过界与无礼。 只是即便如此,陆歌仍旧不愿罢休。他低着头,黯然道:“我不想从别人口中知道你的事,也不许你身边有其他男人。你何时才能……才能看我一眼?” 军中威名赫赫的镇南王,如此卑微,像是垂死一搏。 “金老板怕是吃醉了。” 陈烨推开身前的人,用他的化名提醒。拢了拢外袍,打破温存:“我没有强迫她,参与与否她自己抉择。她是瑞熙王妃,这一生便注定要承下风雨。学着面对,总比突然遭灾、猝不及防来得好。况且,不是有陆歇陪着她。” “子歇又不是去郊游的。” “刘祁要见他?” 陆歌望着陈烨,没有回答。 “你们的事我不关心,我只想管好我一亩三分地。”陈烨笑笑挥手,像是要驱赶他心中猜忌:“要我为他们遮掩形迹吗?” “不必。他刚从北离归,王上许他修整几日,百花宴后再回军中。” 陈烨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那便好。镇南王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这是再次下逐客令了。 陆歌叹气,看着身前已别过头、端起杯盏的女人:“……少饮酒,多穿衣,希望公主能早些不再装病。” “镇南王慢走,不送。” 看男人离去,陈烨如释负重。但说全无失落,也是假的。 她盯着杯盏,指尖沿着盏缘摩擦,沾上佳酿。 想那年,他离开翕边时也曾问自己:何时才能看他一眼? 她当然明白这个“看”的意思。可她不能答。不仅不能答,还得习惯与他对立。她在他身边安了个“小细作”。他明知自己要窥视他,却不阻拦,大大方方把那孩子带在身边。 “什么时候?”陈烨自言自语:“还是等砚秋嫁人的时候吧。” 砚秋今年才十三岁。 第一四八章 春游 两人快马加鞭。 天不大亮出门,日中过后便临近奉器。 为避耳目,陆歇与秦苍不带任何随行暗卫。若无人在意,那便最好;若有人猜疑,则是纨绔惯了的瑞熙王带着自己的小王妃印芍春游。 “苍苍,绕过这条河就快到了,要不要休息?” “我不累!” 春日阳光明媚,解冻的泥土递送阵阵花香。迎着风,沁人心脾。 秦苍许久未自己骑马,今日路途虽长却别有畅快。于是边答,边趁机一骑当先。马蹄溅起河水,划过两人衣摆。欢愉。 此一去仅三日。陆歇已同女子解释过:祁王要见他。 刘祯上任后,每年春日必祀戎。 不久前,王上择日东巡的消息就已流出。之所以迟迟未能落地,是遭到几名枢密大臣反对:奉器城破后,北离四分五裂,瘟疫肆虐;西齐与北离接壤处动荡,刘祯调离部分中央军往东北巩固城防。王师此刻巡狩,恐京中防务空虚。 对此异议,刘祯态度并不强硬,却也没有打消念头。甚至已有传言,翕边与琮隆交界处已被拟址为此次训兵之地。 可此处与祁王势力所在临近。如此一来,不知刘祁只是想和一年不见的手下聊聊天,还是另作其它打算。 陆歇凡事据实相告,让两人亲近不少。只是秦苍有一事一直不得解。 “祁王,他是不是不愿见我?” 秦苍与刘祁早就相识,后又得知,是刘祁施力将她带回齐昌、安置在陆歇身边。可即便如此,却又从不曾见她。 是提防吗?毕竟夕诏是间接害死先王的人,在刘祁眼中自己该是同谋;可璃王府是他心腹,他就不怕自己近水楼台、心怀不轨? 陆歇听罢只摸摸她的头,想想道:“或许不想见你的不是祁王,而是‘六七’呢。” 两人最终停驻在城西北的一片山野。良田过后是一处修缮轻简的两进庭院。院中干干净净、仆从不多,亲切地唤陆歇和秦苍为小公子和夫人。 “你说幼时会与娘亲去山间小住,是这里吗?” “这是其中一处。”陆歇点点头。 主厅似乎不只用来会客,还是一间陈列室。 有从各地搜罗的话本、古书,稀奇古怪的织品、摆件,有风干的花叶和颜色罕见的卵石。秦苍轻轻触摸,上面好似还载着一家人曾经的温度。 墙上挂了许多字画,或气吞山河、或灵动洒脱,可也有些看不出形状的毫墨同样被精巧地装裱起来。 “这是?” 女子歪着脑袋,细细端赏其中一幅:其上墨迹以一处为中心,旋即四散;要说乖张无度,却又各有各的气力。 “是我哥。” 陆歇跟着秦苍,却不打扰她的好奇,听问才答:“好像是他三、四岁时不愿练字,随意涂抹出来的。” “那为何也挂了起来?” “听娘说是有人裱好了送过来的,带话于他‘研思善辨,恪忠本心。应勤加练习,别再像鼻涕虫一样天天跟着我浪费时间了’。” 秦苍回忆那个身泛寒气的男子,难以将他与跟屁虫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不会是九公主吧?” 陆歇苦笑,抱臂点头。 稍作休整,男人动身密会刘祁。 两人分别后,秦苍独自来到印芍城中。 印芍主城不大,但作为临京重镇,不乏繁盛。 城中街道清整,楼台水榭频频高筑;店家衣着锦绣、待人友善,商旅入乡随俗,举止有礼;城边戍防与民居遥遥守护,并不多加干涉。 只是,两处怪异。 一来,人少。偌大的主街,游逛的百姓甚少,偶有鸟鸣竟能清晰辨闻。秦苍猜,这与连月命案叫人不安有关。 二来,戴笠者多。 这些人都穿杂青布衣,三五成群;草编斗笠遮住头脸,步履匆匆。 女子知道,那是为了遮掩他们的标识:他们是僧人。 若九公主所言不假,这些人或许是临南派来寻夕诏的。这么一来,夕诏与自己或许同在印芍。 可他在哪里呢?要做什么呢? 至少他还好好得活着。 秦苍想着,不自觉便将手移到了胸口的位置:他将天华胄给了自己,又将武器留在奉器悬泉之下,若遇危险,要怎么避过?要怎么还击? 这就是私心。就算已暗自揣测近来种种与其相关,却仍希望是他伤人,不是人伤他。 若是从前如此忧心,秦苍定直接跟了一队僧侣,去探这些人究竟要往何处,再沿袭他们的路径继续寻找。可如今她需要顾及陆歇:他是秘访,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只得悄悄观察。 这些人三五一队,形迹分散;行进时无左顾右盼,似乎了然目的地不在此处。秦苍想睹其形迹汇集,与之逆行,停停走走,来到印芍东南一角。 见他们似乎居于城外,便不再多行。找了一间茶坊,上了三楼,选临街凭栏一座,眺望四散之人,默默盘算如何再探。 可刚落座不久,就见楼下有个男娃娃笑跳着向她招手。 秦苍左右看看,茶坊生意并不多景气,对方招呼地正是自己。于是示意那小男孩上来。 来者十岁上下,衣服洗的掉色,却干干净净,身子被包裹在其中露出瘦溜溜一张脸,单眼皮,此刻笑眯眯盯着秦苍。 “你找我?”秦苍问。 男孩点点头,似乎很是兴奋。 “找我何事?” 小男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他无法说话。 “会写字吗?” 男孩使劲点点头。 秦苍正要招呼小二问他要些纸笔,却被小男孩按住了手。接着,就见孩子毫不避讳地将手指伸进茶杯,沾了水在木桌上写下几个小字。 字歪歪扭扭,其中一个还少了几笔,但内容却足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桌上的字是: “且勿再跟。” 小孩瞧瞧秦苍神色,确定她知晓了信息。赶在小二来之前泼出杯盏中剩余的茶,再用手掌一抹,字迹全然掩盖。之后,不慌不忙,眯着眼睛一笑,朝女子递出自己湿润润的手掌。熟练自如。 “谁让你带的话?”女子小声疾问。 小孩听罢摇摇头、抬抬手,示意秦苍先给报酬。 “你先写!” 男孩脸上露出不悦,咿咿呀呀开始叫唤。又指指自己的喉咙,似乎在控诉秦苍欺人太甚。 他这一嚷,招来楼下数位斗笠者停驻,秦苍心惊,赶紧转过身,比出“嘘”的手势,便开始翻找荷包。男孩以为自己得逞,挑眉得意,却听得楼梯间里的询问声渐近:“又是他?看我不好好管教管教……” 紧接着,就见茶坊老板带了侍者气势汹汹前来,看见小孩站在秦苍身边,还不忘礼貌:“惊扰客官了!这小孩骗惯了,我来收拾他!” 小男孩见状当即一抖,不再拉扯赏钱,眼看要逃。可是身前两个大男人怎能叫他如愿?一左一右,逮小鸡般的架势挡住去路。 小孩身子一定,心思一沉,似乎生出破釜沉舟之气,全力向楼梯处奔去,引得两人同时上前。 可是,所有人都预判错了:只见孩子疾行两步,身子一扭,不再向前,折返回窗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惊呼中,两步跨出窗沿,纵身跃下! 第一四九章 女尸 “跳楼啦!” 小孩一举夺得整条街的惊呼。 秦苍没想到他会被逼得跳楼,疾走挺身、伸手去抓,可孩子已然凌空! 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戴笠僧侣?攀上木沿,惊恐朝下望:男孩一经落地打了两个滚,接着站起身、疾跑两步,这才回过头。只见他双眼弯成月,朝秦苍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继而扬长而去! 惊险落幕,女子被人钉在木栏前了般,直到目送孩子穿过几条小巷,消失在视野之内,才缓和了心跳。 只是男孩虽无恙,差他递送口信的人却究竟是谁呢? 会是自己“跟踪”的僧人吗?秦苍回忆起度斯那帮人,他们常年“监视”夕诏和自己,武功高强却又谦和守礼。若见有人对他们好奇,反劝“非礼勿视”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依他们行事直接相告便是,不会找人带话。 若不是他们,就是有人与自己一样,也在暗处窥视这些僧人的一举一动。自己已如此谨慎,竟然还被人发现了。是谁呢? 这么一想,传讯的男孩竟成了唯一的线索。 得寻他。 于是回身对正在安抚客人的老板请教。茶坊老板恰要向秦苍道歉,于是仔仔细细地将这位“坏小孩”介绍给了秦苍。 两年前,印芍街上突然多了许多无人看管的孩子,这男孩儿就是其中一个。他不会说话却能写字,平日仗着旁人同情,替人传讯、打探消息换些吃食。不过手脚还算干净,又机灵,终日里对谁都笑眯眯的,所以也没人干预。不过他从何处来,住何处,还有没有家人,这种种老板便也说不清了。 秦苍无奈,道谢作罢。 很晚的时候陆歇才到了两人约定相见的酒家。 灯火阑珊。一进门,看见趴在桌上睡眼惺忪、摆弄杯盏的女子,又正逢小二提醒两人酒楼即将打烊,一时间很是愧疚。 秦苍倒不介意,揉揉眼睛站起身,拉着陆歇衣袖便往外走。 陆歇将她冰凉凉的小手握在掌心,与述今日所见。 “近几月之事或许与王陵有关。” “王陵?”秦苍睡意全无。 “只是猜测。” “是那几起命案之间有联系?” “对。被害之人都是两年前奉命安置先王王冢的官员。” 男人口中先王自然是指刘慎。 “先王下葬,可曾出过什么乱子吗?”秦苍想起茶坊老板说,小男孩和一众孩子就是两年前出现在印芍街头的。 “有。这消息我也是今日才知晓。”陆歇目光沉静:“先王的陵墓是早年间就落成的,多年由王陵驻军守卫,无人踏足。可下葬时,陵寝的棺椁中,已有一女尸。” 秦苍感觉背脊有些发寒,就往男人身侧靠。陆歇知她对神怪莫名惧怕,便不顾人前礼数,将人搂在怀中才继续往前走。 “……里面是什么人?” “不知。”陆歇摇摇头:“当年见过尸首的所有人都没了。” “没了?” 以人从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行径太过残忍,遭到自下至上的声讨,甚至有人作歌传唱恶俗无德,因此早就被各国皇室禁止。 然侍死如侍生,国之王陵有保密性和安全性的需求。尤其是核心的设计者与服务王室灵丧之人,因得知太多隐晦,自知难得善终,便要求金银偿命。待安顿好族人后,才冒死前往。 除此之外,与民间的丧葬有所不同:能送西齐国君入陵寝之人,须是其继承人及其一手挑选的机要臣子。待为老王送葬之后,后继者进入宗祠,祭祖祈福立誓,这才成为新任国君。所以,当年目睹异象的,就是跟在刘祯身边的亲信与仆从。 “那些官员是当年入陵之人?” “不是。”陆歇皱眉道:“他们当日只守在陵外,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不会活到现在。见过女尸面目的人,当日都被秘密斩杀。仍活于世的,仅有两人。其中一个便是原印芍城守。他早年是王上身边的人,前不久自戕了。” “可陈煜说他是贼喊捉贼,被斩于城下!” “陈煜只是奉命前来障眼。”陆歇明白秦苍的意思,解释道:“那人死时,手中握剑。依仵作言,城守自刎时伤口,与另几人的致命伤几乎一致。” “剑是凶器?” “不是。” “他不是自杀……”秦苍嘀咕半晌才一愣:“这意思是,王上明知他不是自杀,也并不确定其他人被他所杀,却直接定了罪?” 陆歇点头。 “是……王上想斩草除根?” “不太像。”两人相携往前走,陆歇看着远处,便想边说:“近来暗阁与王陵驻军加强了警戒,似乎在提防。” “所以,不止一组人在参与此事。”秦苍惊讶,问道:“你说有两人见过那女尸真容,印芍城守已死,会不会是另一人?另一人是谁?” 陆歇转过头,看着臂弯里的女子正专注地盯着自己,当真仍不解,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温和道:“当今西齐王啊。” 先王入陵之事,正是刘祯操持;后来新王登基,此事尘封,该也是遵王之意。几年后,旧事重提,要么是刘祯自导自演一手所为,铲除所有当年知晓真相之人;若不是,则有人想触及隐秘。 一方面,动摇王陵宗祠,来人该自知挑战的是一国君主和整个西齐。另一方面,不论是当年的一律处死,还是现在的息事宁人,西齐王不惜违背德行道义,也要镇压此事。种种迹象,无法不让人猜测这具女尸与其背后所隐事关重大。 秦苍一听,知自己犯了傻,呵呵一笑缓解尴尬:“一具尸首,竟害了许多活人性命。”想想又问:“祁王为何关心此事?” “为自保。”陆歇思忖着如何长话短说:“苍苍还记得先王曾秘传我哥一封信吗?” “记得。” 秦苍回忆起两人成婚当晚,陆歇曾与自己提及过:刘慎希望璃王府能站在祁王身后。 “不只有信,先王还留有一卷密诏。” “难道也是有关于……”秦苍压低声音。 陆歇点头:“王上隐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多年,我们已经得到明确消息,此次东巡不止练兵,他要对祁王下手。只是具体要如何行事,并不知晓。祁王认为当年遗失的密诏,在王陵当中。若有先王遗诏,祁王便有机会‘匡扶正统’。” 第一五零章 遗诏 此事玩笑不得。 当年刘慎去世,刘祯自立,其中本就有许多说不清明的事。如先王真另有遗诏,不仅能解此次东巡之困,甚至能反将一军,让刘祯的地位有所撼动。 “只是,”秦苍疑惑:“你们如何确定遗诏在王陵中?” “我不知。”陆歇回忆今日与刘祁见面的场景:“祁王未与我俱道。” 刘祁死里逃生,从阶下囚到变作立足印芍城外的祁王,仅仅用了两年。这自然不止璃王府一派鼎力相助而成。 “西齐历任王的陵寝是相通的,而其宗祠设在第一代西齐王的陵墓内。历代继任者将先王送入棺椁后,需独自一人穿过历任先祖陵墓,来到祭祠参拜、立誓。这才算真正成为新王。而这条回溯之路,只有西齐王能入,其他人是进不去的。” “那六……祁王的意思是?” “祁王的意思是,不论是谁要‘挑衅’西齐王、接近当年的秘密,这人都需要入王陵。而我,需要助他们入陵。” “什么?!”秦苍着急,停住脚步。 “苍苍!” 陆歇赶紧捂住秦苍的嘴。 街上的人已不多,左右看看,见女子大声质问并未引来周遭异样,才将手移至她脑后,既责怪又安慰似地胡乱揉揉:“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祁王有自己的用意,我要服从。我只是怕又会连累你。” 刘祁想借“挑衅者”之力混淆视听,入王陵寻遗诏。只是陆歇若承下他的命令,便有风险。 这可是掘人祖坟的事啊!一来,他至王之禁令与国之礼祀于不顾,若被定罪则是叛君叛国;二来,背后之人不知是何动机,但能让西齐王一面息事宁人、一面加强驻守,显然不善。参与此事刀尖舔血。 “我不怕。” 她不怕被他连累。 秦苍反握住陆歇的手,看着男人的眼睛,这是她的心底话:既然避不过,不如面对。不过也正是同一时间,一个怪异的念头一闪而过。 陆歇为何效忠祁王?璃王府又为何效忠祁王? 这并非她第一次有所思量,早在她猜出陆歇前往北离的真实目的时,这个想法便已隐隐盘踞。 一封秘密书信的力量就这么大吗? 为了祁王,他挑起奉器杀戮;为了祁王,他要助人入王陵。 可是数易君,致使君臣乖乱、国势衰微之事并非鲜有。而现在的西齐国君当真不是值得托付的人吗? 一臂的距离,两人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怎么了?”陆歇见她突然出神,问道。 “没什么。”秦苍甩掉杂念:“我今日见到许多僧侣。你说……王陵这事牵涉临南吗?” 陆歇明白,她想问的不是临南,是夕诏;她猜测那个妄以一己之力挑战西齐的人,是夕诏。 “临南闭关锁国多年,许久未派人出使别国。此次是以捉拿在逃要犯为由申请入我西齐的。”说完又问:“苍苍,你从前可见过夕诏身边还有什么人?” “临南的执事。”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你指什么?” “你见过夕诏的师父吗?” “你说夕染?”秦苍摇摇头:“我只听说过。夕染大师原本是七位大司命之一,但后来他放弃了大司命之职,离开了昼辞城,去了三悔。重新成为长老后,专心讲学。是他收留了夕诏,抚养他长大。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为什么问到他呢?” “这次出使西齐,他也来了。” 夕染是临南的“守门人”,秦苍还记得“守门人”对叛逃者是有先斩后奏的权力的。若他也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事态已经很严重了呢? 九公主说临南丢了与夕诏的联系,却并未说当局要缉拿他。当年,即使他叛逃临南,度斯他们也只是奉命不远不近的跟着,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会施以援手。如今派出大量人员,所要搜寻逮捕的人真会是他吗?若真是他,他又到底要做什么呢? 心乱如麻。 “苍苍,对于当年夕诏叛逃之事,他曾与你说过原因吗?” “不曾。” 秦苍坚定,却瞬间想起他听到“三瓣一尾花”时的疯魔、他对“师娘”的念念不忘,也想起他与自己讲述的关于沙海国的故事。 但对于那件事本身,女子所知晓的不过和旁人一样:他在四年一度的讲经会上突然“发疯”,杀死一名执事,烧毁大量经卷。然后跑了。唯怪异的是,此等大事,临南几乎不见追责。 至于真正原因为何?他从没说过。甚至从没真正与自己提过此事。当然,秦苍也从没想要问过。现在想来,多少事、多少人是因为自己不愿面对而错失的? 陆歇见女子似有所隐,整个人也止不住往地里坠,不再追问,尽量将声音放柔和:“若我再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秦苍感觉自己呼吸不稳,解释道:“二哥,我担心他。毕竟……毕竟……” 毕竟,他们一起生活了六、七年。毕竟,他教她一身安身立命之法。毕竟,他为了救她,不惜提前暴露,与西齐暗阁为敌。毕竟,即使分别,他还是将临南圣物传给她。毕竟,他是不愿让她走得更深更险,才许陆歇娶了她…… “我明白,苍苍。你先不要想太多,不论背后之人是谁,我们都一起面对。” 这是一件暂时无解的事情,但陆歇的声音坚定,见对方依旧哀颓,换了话题:“祁王差我后两日好生陪你,不必去见他。这季节好,不如明日我们放风筝?” 夜空下,稀星映月。陆歇牵着秦苍,任霜寒凝重,终归于指尖递暖。 “啊?”对方没头没尾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秦苍没反应过来:“可我不会。” 秦苍没放过风筝。 “我会啊。”陆歇低下头,眉眼带笑,露出一个梨涡。 看着身前之人,女子渐渐平静下来,指着他的眼睛道:“二哥,你眼睛里有萤火虫。” 陆歇用手指勾勾她的鼻子:“我眼睛里有你。” 第一五一章 追贼 来印芍的第一晚,秦苍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梦里,她看见一对女孩携手同游。她们七、八岁大,互称姐妹,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随从。 两人似乎在与一个遗失的玩偶捉迷藏。 姐姐说:“我们分开找。谁先找到,谁就成为‘她’。” 妹妹说:“那一定是我先。因为我要成为最美的人,永无病弱衰老。” 姐姐不信:“没有人能永远美丽、永不老去。那都是骗人的。” 妹妹也不信:“可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她’!” 两人不欢而散。 妹妹找到了玩偶。 玩偶很惊恐,哭着对妹妹说:“你抓错人了。” 妹妹很坚定:“我没有错。” 玩偶于是破涕为笑,温柔地覆住妹妹的手腕:“你怎么不再仔细看看?” 妹妹再看自己的手腕,原本的“三瓣一尾”花逐渐褪色…… 梦断断续续,人挣扎惊醒。 可醒来却未得安生。 “……你!”秦苍一把拉过被子,遮在自己身前:“你怎么又在我的屋子里?!” “……嗯?” 天尚未大亮,男人睡得很沉,半梦半醒间伸手一捞,就把刚支起身的人再次拥进怀里。陆歇的体温很高,秦苍承认,贴着他,自己确实很暖和。 “你才承诺过……你骗人!” 陆歇侧着身子,眼皮都没睁,熟练地揉揉女子的脑袋,依旧困倦:“我没骗人……我怕你突然想通了,为夫不在……” “陆歇!”见他戏谑,秦苍生气。 “……现在连‘二哥’都不愿意叫了……这本就是我的屋子,我小时候都是住这间的。” 陆歇被闹得清醒了些,缓缓睁开眼。乌黑的发披散着,洒在胸前,也落在女子身上。秦苍看得有些发怔,翻了个身,避过养眼的画面。 陆歇不撒手,怀中香香软软的人让他感觉很好:“梦见什么了?见你哭,又叫不醒,我才留下的。” 女子叹一口气:“好像……又是那朵花。” 陆歇知她口中的“花”是幼时曾梦见的“三瓣一尾”花,亦是几人曾在悬泉地下城中所见的符号。 一直以来,他偏向将此种种与女子的身世作关联解读,也从无间断地帮她探寻。可怪就怪在,她的身世与消失的爹娘一样,所有的探查就像一支支飞入洪荒的箭,既不中的、也不跌落,永远飞行、去了另一个世界。 此刻盯着眼前人的背影,男人心生怜惜,轻轻将她拉过来面向自己。见女子仍皱着眉,似乎还困于梦魇,便伸过手去,想抚平她额间深思。不想刚一举动,却被秦苍推开:“你把衣服穿好!” 陆歇一愣,再看自己,确是衣袍宽松,前襟未遮,便有些不好意思。然见眼前人比自己更慌乱,便低声笑:“小小年纪,心思不正!早上想吃什么?吃饱了,我教你放风筝。” ———— 当年规划建造印芍时,费了好些心思。整个城建得方方正正,大道小路多是笔直无曲,一眼望得到头。不过,若是土生土长的印芍人,或是心思仔细些的,就能发现城中也不乏一些勾连盘错的小径。 小径极窄,乍一看,以为无路可行;两侧多是经年废弃的老房旧垣,若有大力横加推搡者,松砖动土,怕要顷刻复归为尘。这种地方稍微健壮的成年人无法行进,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却是“御道”。 此刻,离河滩不远处就有一条这样的小径,而昨日那个跳窗而去的小孩,正是从这里穿出,之后大摇大摆出现在秦苍眼前的! 见他送上门来,还朝自己递出掌心,秦苍心中无比惊喜,面上却露出疑惑:“你是?” 小男孩听罢不乐意了,眼珠一转,做出喝茶的动作,示意两人昨日见过。 女子一脸认真,半晌才装作想起来:“哦!是昨日那位传信的小哥。好巧好巧。坐下吃些东西?” 秦苍在临河滩的早茶摊等陆歇买风筝,身旁锅里冒出香气。 可小男孩是来要赏钱的,无心吃食,歪着脑袋再看秦苍,猜测她故意逗自己。气得胸脯起伏,开始咿咿呀呀乱叫。 他这一嚷嚷,引得人群纷纷停步。行人指指点点,纷纷猜疑是这衣冠楚楚的女子欺负一个哑孩。 小男孩的单眼皮偷偷朝两侧瞟,见状满意,越嚷越大声。谁料正得意,一股香气袭来,就觉身子一紧,被女子一把抱住。 “侄儿啊!” 秦苍随他一同嚎:“你就别劝了。我嫁给她,咱们就有钱医治你的病了!大夫说了,只要肯医治,你就还能说话的!家里遭灾,如今就剩我俩相依为命,我知你懂事,可你别再劝我了!” 小孩儿给勒得喘不过气,声音瘪下来;秦苍的哭嚎快把他耳膜震破,眼见众人纷纷叹息离去,气得不能自已,竟忘了掩藏:“放开!” “哦?”秦苍放开他,惊讶道:“原来我的小侄儿会说话啊!” “谁是你侄子!” “你没比我儿子大几岁,叫我声姑姑婶婶的不为过吧。”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男孩说罢恨恨推开人就想跑,却再次被抓住。 “你告诉我传信之人是谁,赏钱好说!” “钱我不要了,你撒手!” 男孩挣脱不过,心想这人瘦瘦弱弱,怎么力气如此大? 看来得取巧。 于是泄力回身,从裤包取下一软馕,转身施力一扬,腾飞的水花霎时朝这位“婶婶”飞去! 趁人遮挡,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招手大笑:“这个抵你的赏钱了!” 秦苍猝不及防,被激起的水花渐了一脸,这时天气刚转暖,河水还凉,女子给冻得一个激灵。再见小孩手中闪闪,这才一摸发髻,竟少了一枚簪! 自己竟被一个小贼偷袭了?于是,按住戒指就对准水花四溅的背影!可刚要举措,又觉得不妥,便放下手。 男孩机灵,并没有往人烟稀少的乡间跑,而是想越过河堤,转回来时闹市。街头巷尾、行人小贩,定然驾轻就熟。 可他失策了。 秦苍追了几步,见他虽向郊野,却没选直通村落最近的那条小路。略一回忆,想起他来时现身之处。便拍拍湿淋淋的衣袖,从近处折返回主街。 果然,废旧房屋延伸至印芍城中的位置,两人再次“偶遇”。 狭路相逢,剑拔弩张。 第一五二章 坏小孩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难缠呢!” 小孩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簪子,愤恨得指着秦苍。 “好说好商量,怎么骂人呢?”秦苍拎着湿漉漉的外袍,慢条斯理。 一时间竟不知狼狈的是谁。 “东西还你就是!” “告诉我,是谁叫你传话!” “你……我……我跟你拼啦!” 小孩憋了半晌,一声大喝,埋头就朝秦苍冲过来。 秦苍想,这次是真硬气,还是又要声东击西?于是缓缓抬起戒指,直指男孩一条腿。 可下一刻,却见那孩子仰头就往后倒去! 接着,眼前寒光一凛,幽冥划过,稳稳抵在小男孩的颈间。 是陆歇。 右手持剑,左手还拎着纸鸳。 男人买了风筝便往回走,先前河滩却不见人影。秦苍显眼,只略略一问,便寻到了。再见时,就见她的戒指已对准冲过来的小孩。 “别伤他!” 秦苍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拉住陆歇手臂:“误会!误会!” 陆歇心道,自己能对一个孩子怎样呢?可见秦苍一脸惊惧,便收了剑。 或许潜藏的不信任,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 “你有帮手……不公平!” 小孩摔得有些狠,瘫在地上去揉自己后腰。可是连打自己的是什么都没看清,就摔倒了,此刻羞辱感远大于疼痛。龇牙咧嘴,恨恨道。 “你偷东西,又泼我水。怎么还有理了?” “都说了那是抵赏钱!……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的……”男孩越说声越小,想狡辩却又见“帮手”面露凶色,隐隐有些惧怕,眼睛骨碌一转,开始耍赖:“不打不相识,不如交个朋友?” 秦苍给气笑了:“谁要跟你交朋……阿嚏!” “怎么回事!” 男人问的是小男孩。可他一凶,地上和身边的人皆一个战栗。 陆歇见状不免无奈,拉过女子,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罩在她身上,又为她擦拭额间水渍,回头看一眼地上小孩:“你说。” 男孩眼见惹了不该惹的人,很是怏怏。却见那凶神恶煞之人对这女子极温柔,于是改变策略:“是我错了!我把簪子还给你们,求婶婶放了我吧!” 婶婶? 陆歇不插话,一边不解,一边继续为秦苍擦头发。 秦苍却不安分,从男人怀里探出头:“晚了。婶婶生气了。我要去报官!” “婶婶不就是想知道是谁找我带信吗?不是我不说,我也没看清!那男人带着斗笠,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剩下眼睛!” “是僧人吗?”秦苍追问。 “这我哪知道啊。” 一个不愿露面的男人。 信息断了。 “若说谎,罪加一等。”陆歇不知这两人说得什么,见秦苍思索,补充道。 “小叔叔,我绝无虚言!”小孩解释完,却似乎添了些气愤,喃喃道:“你们是贵人,不懂我们疾苦。要是我也吃喝不愁,用得着骗人吗?等我攒好钱,治好小乖的病,我们就去翕边去找九公主!不在京城脚下惹贵人们厌烦。” 九公主?她的名号已经在民间这般响亮了。 两人一听,相互对视,再齐齐朝地上噘着嘴的小贼望去。 ———— 小孩自称小坏。 其居所离主城很有些距离。出了城,行了许久才在山上的一座池塘后看见一所农舍。 院子与一小块平整的田地相接,不大,临门栽了两个果树,奄奄一息的;一排篱笆下密上疏,迎着众人,倒甚是好看。后来陆歇告诉秦苍,那是用芦苇编作的。入院,一角单独隔出一块地,栽了些不知是什么的作物,此刻刚有些小芽从地下钻出来,看上去很柔嫩。 一进门,小坏不顾自己带回来这两人,撒腿就往里跑。秦苍和陆歇默契不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况且他们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多时,后院东面的房里传来声动,两人寻声向房内走去。 屋里暗,一开门,药材与霉湿味扑面而来。 “……糖果子还热呢,你尝尝。这个紫色的、白色的花糕都很甜!一会儿吃了药再吃,就不怕苦了。还有这一包,你猜这是什么……” 这些吃食是秦苍他们买给小男孩的。 在炸果子的摊前,他抿着嘴,喉咙里像是飞进去了一只振翅的小鸟,可真拿到手里时,却只咬了小小一口便收起来;此刻却又极为“豪爽”,单膝跪在地上,把大大小小的油纸包一一拆开,全都递给床上的小女孩。 原来“坏小孩”也有这样一面。 小女孩很安静,半卧在床上,勉强直起身子,耐心地听他一一讲述;女孩很瘦,皮包着骨头,厚厚的被子下面几乎看不见轮廓;脸色蜡黄,只剩那对眼睛亮亮的、含着笑。 “哦!对了!” 小男孩回头看见门口的人,才想起介绍:“小乖你看,这些好吃的都是婶婶叔叔送给你的。快!谢谢他们。” 说罢站起来,替病榻中人向两人行了个周周正正的礼,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小乖。” 小乖,小坏,倒是很贴切。 “她得了什么病?”秦苍朝两人走近些。 空间狭小,见两个孩子都仰头看着自己,于是在床边蹲下来,朝小乖笑笑,试探地去牵小女孩的手:“我叫秦苍。” 小女孩眼中先有些惧怕和羞赧,可见秦苍的动作不快、眉眼也柔和,心中就放松些,试探地回握女子的手。 秦苍伺机把叩住对方的脉。脉象平稳有力,未见不妥。可她毕竟不是医者,不能妄断:“你们可求医诊治过?” “姑姑带她去医馆瞧了,却没查出原因。”小男孩说罢低下头,似乎有些自责:“病时,呼吸都费劲儿,也吃不下饭。” 陆歇见状,走上前,摸了摸男孩子毛茸茸的头发:“小乖病了多久了?” “两月了。要是再这样……”男孩咬着唇,没有说下面的话。 这时,院外有声响。 “小乖,我回来了。”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疲惫。 一进屋,却见家中有陌生人,女人一愣,接着大嚷道:“这……你这坏小孩!怎么又来了!” 原来,这根本不是小男孩的家! 第一五三章 秘密家庭(上) “我男人赶上了灾:雨大山崩,触了王陵周遭的机关,一下子许多人都给埋了,死不见尸。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妇人将两位客人领回正厅,一边沏茶、一边絮絮叨叨解释。 “我家小乖自小体弱,请了医者也未看出个究竟。冬日难熬,开了春不知会不会好些。来,两位请喝茶。” 秦苍接过杯盏道谢,瞥了一眼站在墙角自觉罚马步的小坏,问道:“这个男孩不是您家的?” “我们家可供不起这尊佛!”妇人故意喝一声,瞪了一眼小男孩,又叹口气,才小声朝秦苍回答:“这孩子也是命苦,无爹无娘的。若是家里宽裕些,我还能留他,但往后……” 女人声小,可小男孩耳聪目明,还没等她说完,就冲跑过来,拉住妇人的手:“荃姑姑,我有手有脚,挣口吃的还不容易?你就专心给小乖瞧病,只要她好了,我就不饿!” 这话说的,仿佛他比人家母女还亲。 这位荃姑姑一听,也察觉到,就骂:“用你多嘴!我自己的孩子,我不知对她好?” “荃夫人,小孩子的病恐需要请更好的医师来诊。”陆歇打断妇人的急切,边说边牵住秦苍的手:“我和我夫人正好缺一个女儿,若荃夫人能成人之美,将小乖过继给我们,我们定将她医好。” “啊?” 另三人同时错愕。 “不行!”小坏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跳叫:“我不同意!” “小乖的病需要尽快医治,她家中也急需补贴,你不想让小乖好起来?”陆歇反问。 “我……我当然不是!”小坏没想到自己竟然“引狼入室”,眼见说不通,赶紧转向妇人:“荃姑姑,你不能答应!” “这男孩子也是该求学的年纪,夫人觉得多少银子够渡过难关?你放心,我和我夫人会好好对待小乖。”陆歇继续劝。 如此堂而皇之的要领走人家孩子,当然不是陆歇的风格。秦苍也觉惊讶。只是此刻,男人轻轻捏她的手,叫她配合。于是闭口不言。 “不行!” 小坏斩钉截铁,摇动妇人的手:“姑姑,是我看错了人!可我们不能害了小乖!你忘了之前的事吗?” “之前已有人来找过她?”陆歇挑眉。 “没有!”小坏气势汹汹否认。 “荃夫人。”陆歇正色,露出煞气:“在我们之前,是不是还有人前来找过你女儿?事关重大,还望夫人能据实相告。” 从陆歇“索要”孩子那一刻,荃姑姑便面露惊惧,似乎往昔噩梦又被人搅动成真;听男人威吓,直接被逼得眼圈泛红,粗糙冻裂的双手搓着洗得泛白的襜衣,忍住不在外人面前落泪。许久,才攒足勇气点了一下头。 果然,陆歇并不是第一个提议带走小乖的人:两年前,便有人主动上门,希望荃姑姑“过继”女儿。 最初是王陵军的一个士兵,询问了情况,又看了看孩子,便走了。 几日后,竟来了大量官兵!为首的似乎地位显赫,决心将小乖带走、收为义女。荃家祖祖辈辈,没和当官的靠这么近过。见他满脸和善、一心慈悲,荃姑姑竟当真有意答应。 只是小女孩一直哭,军官便有些恼怒。威逼利诱想与她对话都不成。一时间,焦躁不已。 这个孩子与上峰要找的人条件几乎完全吻合。但年纪太小,无法对话,这可怎么办? 荃姑姑不知军官思量了什么,只知他考虑再三,决定“不收养女”了。 夕阳西下,一众官兵打道回府。可第二日却又有人找上门。 这次之人同样显贵,为首是个衣着华丽却没有胡子的老翁;而前一日逼问小乖的长官则伴其左右。那时,荃姑姑的丈夫已遇难,家中只有娘俩和小坏,想起昨日情形,瑟瑟发抖。 可那长官恢复最初的慈眉善目,在老翁面前点头哈腰。老翁同样看了孩子,又问了一些问题。小女孩本就年纪不大,就算没被吓哭,也嘴里含枣般,没交流上几句,其它都说“忘了”。之后,老翁留了些银子给荃姑姑,便也告辞了。 再之后,没人再寻来;不久,荃姑姑带着孩子搬了新家。渐渐,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两月前,印芍接连发生命案,人人自危。王上命人彻查,最终却是印芍城守贪赃枉法,杀人灭口。 恰好张榜那日荃姑姑前往城中,却见布告上戴罪之人怎如此眼熟?于是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终于在推开芦苇栅栏门时,一拍脑门! 这不是两年前,那个衣着显贵的老翁吗?! 一城城守曾特意来看过一个小女孩,为何? 荃姑姑不敢与旁人提起,却又觉惊心不已。今日陆歇逼问,全都倾吐出来,整个人泄了气般。待缓了缓,揩拭了额上的汗,妇人向眼前两人一拜:“我们家虽日子苦些,也还能勉强度过。感念两位恩人好意,可她再怎么也是我的亲骨肉,不要让她给二位添麻烦了。” 小坏听闻有了倚仗,很是得以,又似松了口气:“听够了吗?都说了不答应。你们快走吧!” 然而,陆歇却并不罢休:“荃夫人可知,依西齐律,偷盗、诱拐、奴役儿童,后半生都要在狱中度过。情节特别恶劣是可以定死罪的!” “二哥?”秦苍听完一个恶寒,抬头望向男人询问。 然而没等陆歇回答,只听“当啷”一声,眼前荃姑姑全身发软,手触身旁壶盏,掉在地上。再看小坏,紧咬着牙关,像只山间小狼般狠狠盯着自己和陆歇。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那女孩的腿是怎么回事!”男人上前几步,怒道:“如果解释不清,我们即刻报官!” 腿? 秦苍不解。 这三人各怀神态,若不是陆歇还轻轻攥着自己的手,她已被排除在外。 “我不是被拐来的!”一个细弱的抗议从门外响起:“是他们救了我,否则我……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不知什么时候,小小的女孩借由一个滑动的木板,吃力行至门前。 秦苍看见,她膝盖以下空空荡荡。 第一五四章 秘密家庭(下) 小坏原名冯怀,是个野孩子。 父母早亡,先前跟着一位游医生活。 游医年纪大了,腿脚不利落、眼睛也坏了。冯怀机灵,听他吩咐写方子,甚至还跟人学了些拳脚。游医乐观和善,辗转乡间,为人诊些小病。得了钱、换些酒菜,爷孙俩临桑而卧、对月当歌。没觉得日子多苦。 两年前,老医者去世了。 冯怀用他留下的行头置了棺材,又用前来答谢之人给的银子将老人厚葬在印芍城外。自己从此无所依傍,便也留在印芍。 刚开始他想做个帮工,奈何年纪太小,店家见他可怜只给些吃食,却无人留用。正逢西齐王薨,新王施恩天下,临印芍送别先帝时颁一旨:印芍城,年不满十二、无父母者,可领救济。 小男孩当天便闻讯前去,却被告知,爹娘至少一方落户印芍城的稚童才能申领。冯怀心里啐一口,心道都有爹娘落户,还怕没个亲戚?这法令不知为谁定的! 想来想去,带着官府门前、负责登记的官吏自掏腰包买给他的干粮,来到游医坟前,心想就此告别,从此远游他乡。不料,前夜大雨,碎石滚落,竟将老人的碑位给砸断了。 冯怀气恨,放下馒头干,想着如何补救,却见翻新的泥土内伸出一只手来! 老郎中一生游历,所遇神只怪象、人心善恶之事不胜枚举。每每夜里冯怀故意吵闹不眠,就是为了听他讲故事。一时间,所有红鬼绿怪涌上男孩心头,“哇”得一声,拔腿就跑。 谁知背后那只手,却发出人声,声音微弱: “救救我。” 冯怀一个犹豫都没有,一口气直接蹿下山。心道话本里强调再三,这种时候千万别好奇、别回头!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若真是个活人可怎么办? 已是黄昏。天暗下来了,下起小雨。冯怀用尽全力才将小女孩从泥浆乱石中拽出来,自己也累得只剩下半条命。 “喂!醒醒啊!你是谁呀?你住哪?我该找谁救你?” ———— 荃姑姑与丈夫没有孩子。 两口子居住在印芍城外,种些庄稼、做些面点,日子不咸不淡,却也不差。 两年前,先王驾崩。王陵驻军招大量劳力,荃姑姑的男人便去应征,为军队做些木活杂役。西齐军军规严明,待帮工之人宽和,不仅不拖欠工钱,有时厨房多做些油饼还会分给他们。两口子很满意。 一日,男人照常去工作。傍晚回到家时,却神色怪异:全身发寒,整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一处,问什么也不答,连晚饭都没吃就蒙上头脸上了床。 快入夜,有人敲门。 荃姑姑想,定是邻家的鳏夫来托自己照顾孩子的。 这人说也可怜,年纪轻轻娘子突染病,留下个孩子撒手人寰;说也可恨,他在军中饲马没存下些钱,夜夜与狐朋狗友酗酒。每回还诓说是去探访嫁来邻村的姐姐。大晚上的,探什么亲? 荃姑姑知道这是打幌子,却不拆穿,因为自己与他家故去的娘子相处融洽,更因为这鳏夫提过,若是自家丈夫在军中干得好,可以留下,之后便能入籍印芍城。而他说他能帮上忙。 打开门,与所思不同。 门外,不止邻人和他怀中熟睡的孩子,他们身前还站着一个穿胄甲的士兵。 士兵规矩行礼却是秉公办事的语气:“今日军中设宴,请所有将士工匠同饮。还请夫人去叫一声。” 荃姑姑探出头,往外一看,外头黑透了,风声大作,像是要落雨。 “现在去?” “现在。” 士兵客气却又坚定。 荃姑姑看见邻家鳏夫朝她点点头:他也是要同去的。于是向官兵回礼,又从邻人手中抱过孩子安置好,再去推自己男人。 “醒醒,叫你们喝酒去呢!” 一推,不动。荃姑姑便将盖在男人脸上的棉衣扯下来。这一拉扯,吓了一跳:男人布满血丝的大眼珠子望着天。 他压根没睡。缓缓站起身,任由妻子责怪,一句多的解释都没说,跟着官兵离开了家。 荃姑姑站在门口望。 士兵又接连敲开了好几户的门,宴请的都是近来在王陵军工作的男人。 田埂上,所有男人排成一列缓缓前行。红彤彤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曳曳,引出这么长长的一队。掌灯的官兵走在最前,接着,人跟着人,影子牵着影子。没有人说话,所有头颅都隐在黑夜里。 荃姑姑打了个寒颤,关上了门,哆哆嗦嗦睡下。不多时,屋子里传来鼾声。 她身边,小孩听见鼾声,张开眼睛,轻手轻脚爬下了卧榻。 ———— 再见时,已是两日后。 冯怀拖着半死不活、全身泥血的孩子来到荃姑姑面前时,妇人险些没有认出这是谁!这时,荃姑姑刚得到丈夫与邻人同时遇难的讯息,想起那日鬼魅般排成一队的一众人,天旋地转。 不久,便有人前来寻找这个绝膑未亡的女孩。幸运又不幸的是,小孩年纪太小,除了这条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之后,荃姑姑为小女孩重新取了名字,搬了家。而因为小乖的原因,来到这个“重组”家庭的人,还有冯怀。 “两位是为孩子安危考量,问及至此,足见是好人,我亦将一切据实相告!我们一家三口只是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想好好活下去!还请两位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莫将这些与外人道!” 荃姑姑说完,“噗通”一声竟跪下去。 “姑姑!” 两个孩子在荃姑姑左右,想要搀扶她起来,却被按住:“快!求求恩人!” “荃夫人不必如此!我们不是……”秦苍说着便要上前搀扶地上的人,却被陆歇拽住。 “荃夫人,不瞒你说,近日印芍城中命案或许与小乖的过往有所牵涉。”陆歇不顾面前人惊讶,继续道:“另外,我想将两个孩子带回家中,找医者为小乖诊治,明日再将他们送回来。我夫人的发钗尚在冯怀手中,今日送给荃夫人。以后若有什么事,荃夫人可带着发钗,送至西北城外我院中,便有人能帮你。不知荃夫人可能允?” 男人语气冰冷,睥睨地上三人,虽是问句却不容拒绝。 第一五五章 失忆 请来家中的医者为小乖诊治完,从屋内出来。 秦苍迎上去询问。 “瑞熙王妃。”老医者曾受璃王府照拂,知晓秦苍等人身份,恭敬行礼回禀:“这娃娃身子极弱,心脾亏虚,是否有什么叫她思虑过重?” 秦苍皱眉:“我们也是刚与这孩子相识,不知她平日状况。” “王妃也不必过虑。老朽未瞧出这孩子有什么大毛病,我开些调理的药,让她好生补补,放松心情,该无大碍。” “多谢。” “另外,小王爷交代老朽的事情,老朽仔细问了。”医师一番沉吟:“王妃,这孩子防备心强,一口咬死自己失忆,言谈举止并无矛盾,在下实在判断不出她是否说谎。” 半个时辰前,侍女带两个小孩回各自房间时,陆歇曾拉过秦苍,悄悄言语:“那个小女孩,她或许有所隐藏。” “隐藏?你怎知道?” 陆歇想同秦苍细细分析,却见她瞪着眼睛十分可爱,想起幼时她也是这般扑闪着眼睛、故意讨好自己带她回家。于是到了嘴边的话竟一转:“我又不是没见过真正失忆的小孩什么样。” 秦苍不解,刚想问,才发现他说的是自己,气呼呼去抓他衣衫。可转而一想,收了手,问道:“你将他们领回来,是真的要让冯怀带我们去后山游医坟前,还是要探小乖的经历?” 陆歇笑笑,证明她的猜想:“苍苍真聪明。” “她还是小孩子,就算是装的,也该是为了保护自己。”秦苍不想拿此事开玩笑。 “的确。”陆歇正色:“可若她也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呢?” 秦苍一愣:唯一还活着的知情者。 “苍苍,我虽威逼,但能看出她是有意与我们回来的。况且此事非同小可,知道实情或许能更好的帮她。” 荃姑姑虽一口咬定他们“一概不知”,但她心中必定有所怀疑,不然何须更名易地、何须如此谨慎缄默?至于小乖,那夜她为何出门?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失去双腿。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真相不是轻易能被磨灭和改写的。若有人细究,定不会轻易掠过这个孩子;一旦她真与此事相关,这一家人不知会遭遇什么。如此,不如让自己和陆歇最先了解真相,也好尽力护佑。 秦苍向老医者道谢,差人送其离开,自己则走进了小乖的房间。 房间是原先宅中客房之一,尚未有药香缭绕,干爽明亮。小小的孩子半卧在床上,比之在老房中竟显得精神了许多。见秦苍进来,理理衣衫坐好,礼貌唤人:“苍苍姐。” 秦苍微笑,坐在孩子床边:“可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摇摇头:“我的病……严重吗?” 秦苍想,你当真不自知?却心有不忍,和善道:“医师嘱咐要好好休养,若有什么忧心的不妨说出来,或许有益。” 女孩点头,若有所思。 细看,她的瞳仁是黑漆漆的,之前光线不足并不突出,可此处明亮,盯着秦苍时便如一口深深的井。 “苍苍姐,小坏呢?” “跟着钓鱼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秦苍想起小男孩不情愿又不敢反抗,背着鱼具竹篓、气鼓鼓跟在陆歇身后的样子。 “跟着……那个哥哥?” 秦苍点头解释:“‘陆歇哥哥’今天是有些凶,但他不是坏人。这件事还涉及许多人的安危,他希望能保护你们。所以,如果你想起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我知道。” 小乖语气笃定,全然没有七、八岁孩子的天真,但却也没有后话。 见她尚未下定决心,秦苍不迫:“天气好,我要出去走走。若有什么需要的,告诉门口那个小侍女就好。家中常年无人,他们见你来都很欢喜。在这里不必拘礼。” 说罢故意伸个懒腰,微笑道别,可刚拨开珠帘,背后传来声响:“苍苍姐,其实两月前,有人曾来找过我。” 秦苍疑惑,小乖继续道:“那人奇怪,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怎么没听荃姑姑提起?” “当时荃姑姑不在家。” “是什么样一个人?” “戴着斗笠、蒙着脸。我觉得他是个僧人。” 僧人?! “多高?声音如何?”秦苍几步上前,抓住小孩儿的手臂:“你如何确定他是僧人?” “喂!你干什么呢!” 没等小女孩回答,门外一个声音炸响,冯怀甩下鱼竿飞奔入内,一把打落秦苍的手,横过身子挡在小女孩身前:“有什么你问我!不要再吓她了!” “你是不是也知道有人来找过她?” 冯怀与陆歇钓鱼归来,心情大好,便来寻小乖。行至门前听见两人对话,又见秦苍追问,赶紧跑进来阻拦。可当真挡在她面前,见女子满眼担忧、几乎哀求,又有些慌乱。于是清清嗓子,依旧没好气道:“……我又没见着!” “小乖,能不能再说具体些?他当时与你说了什么吗?” 小女孩知秦苍对自己没有恶意,劝住小坏,想了想:“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眼睛。没说什么,就给我看了一副画。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画?是谁? “这不就是昨日叫我传话与你之人吗?”男孩恍然大悟:“哦!你们认识!你们是一伙的?” “要是一伙的,还能问你?别打岔!”秦苍着急:“小乖,画像上是什么人?” “不是人,是一个这样的形状。”女孩想想,拉过秦苍的手,在她掌心勾勒。 三瓣一尾。 女子一阵眩晕。 眼前的两个孩子不知前因,也并不能明白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眼见秦苍眼睛不自觉地湿漉漉起来,又诧异又有些不知所措。 “喂!”小坏举起双手,小心地朝门外瞟:“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啊!哭不哭的,可别赖我。” “苍苍姐,你怎么了?”小乖还抓着秦苍的手,担心道。 “我……我得赶在他做错更多事之前,阻止他。” 第一五六章 百花宴 来印芍的第三日。 天不大亮,由冯怀带路,三人前往老郎中的坟冢所在。那亦是两年前王室丧葬第二日,发现小乖的地方。 “喏,就是那里了。这下确定我没有说谎了吧!”冯怀转头气哼哼瞪着秦苍,摇手指落处,一座不起眼的山丘出现在几人眼前。 “我们也只是担心……”秦苍解释。 “瞎担心!”冯怀不屑:“况且昨日,婶婶你压根就没看出来小乖的腿有问题,也没看出来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 男孩说得没错:那么厚的被子,三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知陆歇是怎么发现的。秦苍哑口无言,只能抿着嘴愤愤与他对视。 见她被自己噎住,男孩语调一变,转向陆歇恭敬道:“需走近些才能瞧得见。” 沙土是湿润的。但这几日未曾落雨。 “不必了。” 陆歇拉住要前行的孩子:“我已知道此处了,接下来的事交由我吧。冯怀,以后若有什么,就带着苍苍的簪子来宅院里找人。切记,近来注意安全。” “我记住了,陆歇哥!”小男孩笑眯眯点头,目光坚定。 大包小包送两个孩子回家,前一日的剑拔弩张竟变作依依不舍。 陆歇备马,秦苍等在一旁,看着远处芦苇门合上,越想越不甘,抱臂问道:“这个坏小孩,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没有吧。”陆歇头都没抬。 “可他对你就很好。”秦苍对此敷衍并不满意:“明明是你凶巴巴把他们领回家的,刚开始他们还怕你呢!怎么钓个鱼就把小坏的心给勾走了?” 陆歇见女子竟吃醋,挺直脊梁、拍拍手上灰:“本王英俊倜傥,讨小孩子喜欢是自然的。” 秦苍苦笑,上下打量:“二哥,你现在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夸自己的话张口就来,一点不害臊。” 陆歇跟着笑,牵着马走近些:“苍苍,照小乖和荃夫人所说,被处斩之人当日都曾回过家,是之后又被以宴饮为由召回山里的。你说为何?” “你是觉得,决策者中途改了主意?甚至一开始,没有动杀心。” “正是。”陆歇点头:“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还以为英俊倜傥、讨小孩喜欢的瑞熙王无所不知呢。”秦苍看着陆歇困惑的样子,撇撇嘴,偏了题。 男人知她调侃自己,捉过她的手,笑道:“承蒙夫人高看一眼,能不能赐些点拨?” 秦苍想想:“那日正是送先王入陵的日子。处斩之令,定是遵照王上的意思。你之前说继任者需要行至宗祠,才算成为新王。会不会是入祠后,有什么让王上改了心思?” “有理。”陆歇思忖:“我会继续调查,若发现什么,定第一时间禀告夫人。” ———— 回京第二日,百花宴。 百花宴,设在琳山。 琳山在齐昌北,琮隆方向;琳山不只是座山,而是一座依山傍湖的离宫御苑。 这座御园在刘慎为王早期便着手修筑。分为宫廷区、湖区和后山。宫廷区集中在西南,行政、议事、居住为用;湖区依原本地势而筑,皇室宴请、游逛多至于此。后山最大,有说快马一日竟不能遍行。 琳山修筑时,引元河水,遍植琮隆五彩林木,四季皆景,如满目琳琅。于是刘慎便说居所也暂叫琳山,等往后修筑好了再改名字。然待修好没住多久,刘慎便辞世,名字也没改成。 座上之人轮转,花宴年年。 百花宴,顾名思义是春日里庆祝花神驾临的日子,同时也是个合法打破君臣界限的场合。 君王借由游园嘉赏臣子,一展王者胸襟气度,也了解一些无法由奏疏上表的事情;群臣借宴走近君王,同样走近同僚,平日里能相与、不能相与的人,能议、不能议的事,半玩笑、半真切地提出来,说不定换来惊喜;亲眷的加入让整个环境更随和宽容,也让后辈继替在潜移默化中形成落定。 但毕竟是御苑中王室宴请,谁人也不会真随性。举手投足、吃喝拉撒不少分毫礼数。人们畏的、惧的不是某个凡夫,而是皮囊背后看不见的权力。这种场合有人乐得左右逢源,有人觉得拘谨无趣。但若真别无所求,眼前不过一群生物为所在土地围绕更大的能量体又转了一圈而欢欣鼓舞。 不过倒也不至于悲观,既知自己与院中姹紫嫣红、初生凋敝没有区别,珍贵的便是此时此刻;赋意也没有错,总有些人是初心不改、鞠躬尽瘁的,再看那些兢兢业业的褶皱、被家国压弯的脊梁也可爱了些。 湖山依旧,人不同。 这是新王登基以来,第一次入住琳山;今日宴请也与前朝有异:西齐王第一次邀请才德兼备的庶民学子入皇室御园,同其一道赏花作对,并撰文刻碑安置于御园中,兹以鼓励更多青年奋发,成栋成梁。 游园照例在湖区。午宴一过,群臣与家眷各自游赏,三五成群,气氛轻快许多。 按说秦苍作为世袭亲王王妃是该与女眷一道的,奈何陆歇拉着她不放;众人知璃王府这一纨绔不讲理,但觉于礼不妥,又不敢面前多言,加之王上未多干涉,于是遂他们去。 陆歇刚回京,于刘祯,是眼中红紫还是烫手山药尚无定论,但却不乏附庸。想多年前,璃王府被人构陷、只剩下两个稚子时,鲜少有人帮衬;此时重振荣光,想锦上添花的人倒是不乏。所以,若瑞熙王妃独一人,想必会被“包围”起来。 秦苍知道陆歇是想保护她,可她却想独处。确切地说,她想找九公主聊聊。 如有神助:两人本在湖畔一角的亭中休憩,一位内侍前来,朝陆歇一拜,又递一耳语。陆歇起身听罢,想想,让秦苍在园中等他,自己随老内侍朝宫廷方向走去。 秦苍松了口气。然而四下一看,远处湖畔,九公主身边已有旁人:她正与两位学子打扮的人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翕边来的学生,两位青年皆是敬慕的神色。陈烨亦如与自己相见那日,眉目舒展、从容和煦。期间,一花瓣落至一人青衿上,九公主话语不断,帮那年轻人轻轻拈下杂物。整个动作自然而然,就像自家长姐关爱后辈那般,不带别的意味。 青年见此一愣,眼含感激。秦苍想:得,又收一人。 这时那学子还不知,临走,回望高不可攀的宫城楼,他还会收到一个不大的包裹。晚上,青年在明明灭灭的油灯下,换下缝补多次、不慎沾了御湖水的布鞋时,拆开包裹,会发现里面是一双新靴。 多年后,那日百花宴上尚平平无奇的学子或许当真会平步青云。至少,他会与许多人一样,在陈烨一生仕途的几起几落中紧紧追随,不愿忘却当年提携之恩。 不过,这是后话。此刻,秦苍正远望,亭中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瞧,是个熟面孔。 第一五七章 尴尬社交 “瑞熙王妃别来无恙。” 来人一拜。 是陈煜。一席锦袍,油头红面,派头十足;细看,手指还粘着油酥,似乎才吃了什么。 “陈将军。”秦苍不知他是闲逛至此,还是蓄意前来,规矩回礼。 陈煜的人在璃王府与墨栖别院之间蹲了几日,不仅不见两位兄弟有任何往来,甚至瑞熙王连天待在自家宅邸,不出门。是璃王府暗卫真如传闻中厉害,能避过自己耳目?还是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尚无定论。 虽如此,旁的收获还是有的:陆歇身边的近卫陪着小王妃去了南山,访九公主;回城时,还得了白裘披风。虽回城后,自己的人在小食坊跟丢了一段时间,不过天黑时,瑞熙王妃还是回到了墨栖院。 略熟悉九公主的人,当然明白这披风意味着什么。可九公主找她做什么呢? 陈煜不了解秦苍,以他的级别,尚不够格知晓过往之事。他背靠至高无上之人,承人顶礼、受人畏惧、令人艳羡。但此刻他脑子还算清醒: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过是狐假虎威。 陈煜足之所立、目之所及全不取决他自己。刘祯是他背靠的荫蔽,而他只是他苍天之木上的一颗藤,他为他争抢、杀戮、窥探。他喜悦他的喜悦,惊惶他的惊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需要他稳坐王位,自己才能扶摇升天。 可伴君如半虎,何况这两年自己为他擦拭过太多血迹。 那日,他奉密旨赴印芍“斩杀”作乱之人。老城守躺在院中,致命伤从体外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切口,像是花叶逐风而下落在身上,却又突然变作暗器。陈煜知道老城守半生追随刘祯、绝无二心,甚至辱受极刑也衷心不改。如今不明离世,却成为刘祯安抚民众、息事宁人的武器。当真“物尽其用”。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他呢?每每夜半惊醒他都问自己。 陈煜任职军中,但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兵一卒。居人之下,将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掌中,是有风险的。长此以往,自己完全融入刘祯的阴影,若想脱离,就不只是脱层皮的事了。 他担忧,于是暗暗谋划着一个机会。而陆歇重归京中,让他嗅到时机成熟。因此此刻,他比王上更想知道瑞熙王心向于谁。 “弟妹久未回齐昌,这几日王上允子歇休息,不知他可陪弟妹四处逛逛?” 陈煜这一问,该是探陆歇形迹。 “多谢陈将军挂怀。秦苍久未回京,不习水土,得王爷体恤,在家中休养,现已无碍。” “怪不得不来我这儿喝酒叙旧,我还以为他将我这老友忘了,原是如此。我看子歇十分心系于你,弟妹可要多多保重!” “这几日是我不好,耽误了王爷行程。陈将军那日便邀王爷前去府上做客,还请陈将军莫怪王爷。” 秦苍故意会错意,将话题引开。低着头,蹙眉不安,长长睫毛耷拉下来。陈煜看着便想,有佳人在侧,不怪陆歇哪都不想去,嘴上却慷慨道:“弟妹误会了。何来怪罪?不过若你夫妻得空,的确欢迎你们光临寒舍。” 见秦苍试探着点头,陈煜微笑:还是个妇人,几句话就被吓得不敢正眼瞧人。也是,怎会人人都如自己那位姐姐一般?若各个女人都如九公主,那谁来伺候男人呢? “弟妹此次回来,尚未回璃王府。不知见过了镇南王没有?”陈煜说完,像是为秦苍考虑般自言自语道:“璃王府家教极严,那日见巽风将军前来兴师问罪……哎,你二人本同心合意,希望镇南王不要为难弟妹才是。” 他未必以为可以从中挑拨、拉拢自己?秦苍思索,尚未出声,却有人替她揽下回答。 “看来陈煜将军很了解本王啊。” 两人侧身,见陆歌已立在亭外。 “镇南王。”陈煜一愣,旋即露出奉迎嘴脸,却纳闷:他何时到的? 秦苍低着头,跟着叫“镇南王”。听见对方“嗯”了一声,抬起头,就见陆歌皱着眉、瞪了自己一眼:“你毕竟是陆歇明媒正娶的妻子,跟谁学了些唯唯诺诺的言行?”接着,不等秦苍回答,像是憋着一腔不满,要努力平复心情一样,转向另一个“唯唯诺诺”之人:“今日不见老爷子前来?” 他口中的“老爷子”是指陈景。 “回禀镇南王,叔父近来卧病,不得已才缺席。” 陆歌“哦”了一声,冰凉凉道:“在王上身边尽心竭力是应该的,陈煜将军以后不妨腾出些找子歇饮酒作乐的时间,多去探望老爷子。” “镇南王批评的是。”陈煜恭敬。 陆歌整理衣袖,有些漫不经心:“近来,我璃王府四周多有些不安生。被我扣下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押送了你军中牢房。陈煜啊,你为王上执掌京中防务该多上些心,王上东巡在即,不要让别国探子乘了机。” “竟有这等事?!”陈煜知道陆歌抓了谁,霎时心惊肉跳;但见对方并不想点破,甚至透露他支持刘祯东巡的决议,赶忙顺势露出一片担忧:“是陈煜失职!事不宜迟,镇南王且稍等,陈煜现在就前去军中。今日定给镇南王一个交代!倒时,任凭王上与镇南王责罚!” 说罢严肃告辞。 如真是“别国探子”,可想事态严重,陆歌绝不会将人交由陈煜来审。所以秦苍想,这些“探子”不知是被“送去”陈煜军中,还是“送回”他军中?再看这人逃也似的离开,更暗猜这些人怕不是由他授意监视璃王府的!又想起他刚才问及自己与陆歇行踪,有些后怕。 “不必担心,他没这个能力。”见陈煜远离,陆歌转过头。目光虽柔和下来,语气却仍是硬邦邦的。 “谢谢镇南王帮我解围。” 听她还叫自己“镇南王”,陆歌有些无奈:“苍苍,可还在怪大哥?” 几日前,陆歌扮作“金老板”为自己弟弟考察所选之人。此刻,秦苍已知他与陆歇同心,有恃无恐,敢于气恼。 “我没有……秦苍不敢。” 陆歌见她耍小孩子脾气,知她心中已信任自己,便不再解释,问道:“你在等陈烨?” 秦苍抬起头,看见男人正顺着自己刚才的方向望。而湖畔那一侧,九公主与两个学子的身影已不见了。 第一五八章 春三醉 “苍苍,九公主确曾与璃王府有私交,但此一时、彼一时,对于她的话,不可尽信。你是瑞熙王妃,一举一动关乎璃王府,不能轻易被利用。” 陆歌垂下眼帘,话语恳切:“另外,陈煜不是一般的宠臣,不要以为他只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他蛰伏已久,你们要小心些。” “他似乎很怕你。” 秦苍想起,陈煜也曾与陆歌齐名过。 “他不是怕我,他是忌惮我手上兵符。”陆歌一板一眼纠正:“若你掌握不好分寸,对于这二人,少私下接触为好。” 这不是一个可以细细讲述因果的场合,陆歌为她提点却无意说更多,语气冰冷笃定,是劝诫也是命令。秦苍只得点头。 男人“教育”完自家小孩,便不再与她说话,但却又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秦苍见他望着空落落的对岸、背着手,紧闭双唇,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咳……今日经过城西,见家家户户亦在拜花神,为何琳山比之街市清冷些?” 见女子问自己,陆歌回头盯了她半晌,皱眉道:“今日亦是王上生母忌日。子歇没与你说过?” 秦苍摇头,背后隐隐激出一层汗。 她本是没话找话,却得这个答案。此事可大可小,却要好生注意分寸,若是无心却犯了忌讳,免不了被记上一笔。 “大意!他真当能时刻护着你?” 陆歌低声不悦,责怪自己弟弟,见秦苍不知所措,清清嗓子,努力放缓语气:“好在你不是张狂的性格。不用太过担心。我在此处陪你等子歇回来。” 大可不必! 女子不愿,却灰溜溜点头,不敢再多言。他在此处,何人敢过来?秦苍既觉这位大哥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看守着,防止她去找陈烨。 他站着,她不敢坐,跟着立在亭中,满眼湖波。湖两侧祥兽口中活水哗啦,微风掠过花枝沙沙。空气中水分子逐渐冻起来。 但这是心想事成的一天。 “你们在等谁?我陪你们等。” 救星。 陈烨和着一缕清风,翩然而至。秦苍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着陈烨款款而来,空气都跟着柔软起来。 九公主见秦苍满眼感激,再瞟一眼她身旁的冰块,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边笑边挡在她身前:“京中花宴年年,却难得见镇南王造访。是来欺负小孩子的?” 陆歌在陈烨面前何尝不是“小孩子”?听她揶揄,心想自己为谁来的,她不清楚吗? 那夜,两人不欢而散;这么多年,两人重重阻隔。纵陈烨“拿得起,放得下”,自己却不是这么洒脱之人。 随着翕边越发受人关注,九公主所染污名更重,甚至早有朝中老臣大骂“牝鸡之晨”。百花宴不仅有重臣家眷受邀前来、亦有青年才储御前作赋,九公主自然不会错过如此机会,整合手中棋牌。可她来,就可能遇见不满她的人、伺机欺辱她的人。 她或许并不在意,但他介意!从小到大,他从不掩对她的珍视;稍近一点的人便知,镇南王对九公主情根深种。只要他在,谁还敢上前碰钉子?所以他跟来,不只远远看她一眼,他想保护她。 陈烨问完笑眯眯地仰头看着陆歌,陆歌则冷着脸,盯着她半句话不回答。 秦苍目睹眼前两尊佛,竟有些怀念刚才和陈煜相互装孙子的样子,赶忙解释:“没有没有!九公主误会。镇南王是在告诉我一些关于百花宴的事。” “是吗?”陈烨侧过身,亲切又饶有兴致:“是什么趣事?” 什么趣事?有人监视陆家两位王爷行踪?还是镇南王不许咱俩多说“悄悄话”? 秦苍干巴巴一笑,脑中快速翻阅过往信息:“镇南王说……说今日可以饮到‘春三醉’?” “不错。”陈烨点头,爽快道:“关于‘春三醉’有故事呢,瑞熙王妃可听过?” 秦苍不知,摇摇头听她讲,于是陈烨徐徐道来。 “传说,北离有一棵神仙树,生在极寒之地,食其果则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然而凡胎肉眼只能见其开花、永远等不到它结果。后来‘北冥神仙果’成了俗语,代指痴人说梦、或荒诞神奇之事。也有人赋予了一种名贵糕点以同名。 “西齐的‘春三醉’也有一个故事。三醉花原本在初秋盛开,春日里是见不到的。可曾有一位花匠醉心此花,不忍三醉花仙独自拒霜,于是与天为逆,放言要种出能在自然环境下、自行绽放的‘春三醉’。 “那时大陆混沌,四国未分,他这番言论一出,不仅众人笑他痴心妄想,连帝王也听信谗言责他于天不敬、为部落引来灾祸。于是下令,将他与尚未培育出的‘春三醉’一同执炮烙祭天。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舍昼夜、精心研制,直到官兵撞开他的家门,将他带走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潜心记录所培育的花种。 “火海还是将他和他钟爱了一世的花都燃成了一捧灰,风一吹就没了。可是第二年春天,一种全新的、似却又不是三醉的花朵开遍了刑场!风一吹,十里飘香。人们都说,是花匠终于与自己的花仙相见了。 “也就在这一年,西齐的开国君主不忍帝王暴虐恣行,脱离部落,来到元河发愿:愿奉献毕生精力,为向往安定生活的人创建一个新的国度。待殄熄暴悖,万民集附、西齐立国,君主感念这位匠人执着,命芙蓉为国花,并且制作酒酿,象征三醉芙蓉花仙莅临。从此‘春三醉’则成了西齐特有的佳酿,与玉西的‘王母醉’并称国酒。” 陈烨讲完,笑道:“镇南王战功赫赫,是四国皆知的名将;可若论及花月风雅,陈烨敢说不比他知道得少。瑞熙王妃若想听,我们这就前去院中。一边饮,一边讲于你?” 秦苍听得意犹未尽,半个“好”字含在嘴里就要点头。可冷峻的男声率先响起。 陆歌望着陈烨,情绪不明道:“我也想听。” 陈烨不是来跟陆歌诉衷肠的,也不是来给两人科普历史传说的,她知秦苍从印芍归来定有话问自己,她想把她带走。然显然,陆歌不让。 秦苍察觉到九公主有意回避镇南王;可大哥刚“劝诫”完自己不许与陈烨单独接触。当场不听话?秦苍不敢。然见两人又要僵持,拉拉九公主暗褐色的衣袖,斗胆道:“那……不如同……同去?” 第一五九章 屏风 三人行,必有一多余。 秦苍不多余,她坐在九公主与镇南王之间,司屏风一职。 陆歌拿起一块糕饼递过来。 “苍苍,多吃些。你幼时来王府居住过,也算得上是我们璃王府的孩子,大哥有义务照拂你。” 秦苍接下糕,道了谢,另一侧的九公主则为她斟了茶。 “瑞熙王妃居璃王府时,镇南王驻兵佘驳。多年来,饱饮风霜、不曾顾及家人,连自己的弟妹都是近几日才见过的,着实让人钦佩。糕饼甜腻,来,喝茶。” 秦苍才咬了一口花糕,赶忙接茶,陆歌却又递给她一颗果子。 “九公主所言极是,然世间并不多两全法,人也该知取舍。若事事都想要,怕要出乱。” 九公主听完,吸了口气,为中间人再斟一杯“春三醉”。 “镇南王说得对。陈烨身体孱弱,只能久居家中休养,可瑞熙王妃不同,她智勇双全。生而一瞬,鱼跃羽飞,都该见见。否则‘春三醉’的故事里,花仙永远是个陪衬。” 男人听陈烨语气不对,越过秦苍,偷偷瞟了她一眼,想要解释,却依旧先扣住了她刚刚斟满的杯盏:“我不是说要你……要谁留在家中尊三从四德的陋俗,你……谁都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有山青水秀,也有冰河荒地。知何时起、何时止,才是智慧。不知,怠矣。比如,饮酒就需适量。” 女人不再碰桌上东西,握住秦苍的手,悄悄说:“印芍好不好玩?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传说西齐皇陵不干净。” 陆歌“腾”得一下直起身子,也赶忙压低声音:“小叶子!这是能乱说的吗?他们俩这几日哪都没去!” 小叶子? 秦苍尽量微笑,慢慢抽回手,猫着腰,尴尬得牙齿叼住茶杯。 “若有什么人阻你,大可告诉我。”陈烨也跟着坐直身子,面上已不太好看:“我南山寒舍收罗了些奇书古籍,你若想看,随时欢迎。” 陆歌也不让:“苍苍是璃王府的人,若有什么需要璃王府自会帮衬。且不要轻易听信外人蛊惑为好。” “哦?我是外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觉得我会蛊惑她?” “我……我没说你……” …… 两个人隔着秦苍,越说越来劲,“屏风”跻身正中,看见冰火交锋,心想:完了。镇南王把一整月的话都说完了;九公主把一整年的坏脾气都撒出来了;而自己只能往嘴里塞东西,找不到理由就此作别。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庭院后翩翩行来。 “二哥!” 秦苍一眼看见一席银袍、被花叶掩映的陆歇,从未觉得他如此高大伟岸!忙站起身、拍拍手上糕饼渣,与身旁两位告辞,不顾他身边“凤蝶”围绕,飞奔而去。 “二哥,你可算知道回来了!” 瑞熙王妃善妒,瑞熙王惧内。 这名声从北离流入西齐,贵族间早有耳闻。陆歇身边妄图借百花宴搭讪的贵女见正主前来,走兽四散。 陆歇惊得秦苍今日竟如此“思念”自己,甚是欣慰,赶紧拉过女子的手。然往她身后的藤桌一看,就见陆歌与陈烨一人持一杯盏,各自看向远方,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摸摸她的脑袋:“要不要为夫帮你报仇?” “不必不必。”秦苍拉着他往反方向行:“他们打情骂俏的,不合适听。” 陆歇被拉到一旁,见她整个人粉粉嫩嫩,像从桃树上跳下来的小神仙,心头阴霾霎时扫了个半,于是深深看着眼前人:“尝了什么好吃的吗?” “很多。被喂饱了。”秦苍摸摸自己肚子,皱着眉撒娇。 陆歇苦笑,解释道:“他们也只能这样别别扭扭地护表心意。” “为何?”秦苍不解:“之前我以为是九公主不喜欢你哥哥了。可是,他们明明是心悦对方的。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 见女子疑惑,陆歇想了想,叹了口气:“你想,若九公主与镇南王联姻,一文一武,权倾朝野;若陈景的女儿嫁给镇南王,则陈陆两家大权合握;若璃王府的陆歌入赘九公主,则翕边恐代替齐昌,万人归赴。苍苍,人们绝不会允许他们在一起。” 秦苍听完,盯了陆歇半晌,却一句辩驳的话都讲不出。 他们早已不只是“陆歌”和“陈烨”了,就像刘祁再不是“六七”,眼前的男人也不总是自己的“二哥”。 见女子低下头,怀了心事,陆歇轻轻将她跌落的发丝绕挂在耳后,捧起她的脸:“苍苍,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左右。” 女子点头,转而一想,问:“对了,刚才离去是有什么事?” 男人听罢,将思绪抽回:“今晚王上赐宴,我需前去。不能陪你回家了。” “无妨。”秦苍不在意这些,却想起刚才陈煜的造访。他毕竟是西齐王身边的人,他的意思有几分是王上的意思?便担忧:“你小心些。” 陆歇点头。 第一六零章 王的男人们 夜沉下来,宫灯尽上。 西齐王赐食臣子于琳山一心阁。 此刻,一心阁外轿撵络绎不绝。前来之人出了轿、由宫女领着逐级而上。 今日是百花宴,亦是太后的祭奠日;庆国之春是喜,追思是伤;喜于公,伤于私;来者全染哀思不全对,喜乐热情更不全对。于是受邀之人心照不宣,相互点头问候时皆保持一份“刚刚好”的肃穆。 飨,依阙廷之礼;酺,遵廊庙之位。臣子们落座宴饮,态度语气要拿捏好分寸,穿着上也不可随意。 百花宴花团锦簇,然这一任西齐王私以尚黑。太素,显得不重视;太艳,出挑;帝王尊贵,臣子要避讳全黑;但一身不能无一处玄色,那会显得自己不懂呼应、不服号召。 一心阁与造设予先帝正妃、当今王上生母的宫阙不远相望。这个距离,既不叨扰先人,又不至于在百花竞逐的日子让其门前冷落。不过实际上,众人皆知,刘祯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压根没在这座“冷宫”里住过。虽如此,毕竟是王上用心。 人知帝王孝,亦知这日得赐食意义斐然;若被宴之人寥寥,则更加能凸显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因此,午后内侍来“请示”陆歇能否参加王宴时,陆歇多少有些吃惊,因为自己并不算是他的人。不过,旋即明白,刘祯从没放弃争取任何有力助他之人。 陆歇进殿时,近半数已入席。 大殿一角已有奏乐起舞,然中规中矩、克制心绪;来宾独自饮茶,或是与邻近之人耳语,等待西齐王到来。 靠近王座左侧的是如今朝中枢密大臣佘曲。 佘曲曾任谛闻郡守,后还朝。那时,刘祯还是皇子,曾尊其为师。两年前,先王去世,佘曲携众臣于床前恸哭,冒死力谏,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刘祯以大局为重“即刻继位”。 当时,刘祯弗从,说愿为亡父守灵三年。佘曲及众臣再劝。往复者三,刘祯遂同意称王。 同一时刻,陈煜兵分几路,一面捉捕刘祁入狱,一面将京中几位重臣府邸团团围住,称是城中动荡、“保障安全”;而这时,陆歇追着秦苍与夕诏的马车出城;而陈景、陆歌仍驻守边关,似未得任何消息般,总之毫无动静。 在刘祯执政的两年中,对佘曲十分倚重。不过,对于今年的春日巡狩,老人家极力反对。 与之态度相反的,是薄申云,此刻亦居左,位次在陆歇之上。薄申云是世家儿郎,少年时是刘祯的伴读之一。去年夏,榆礁水患。几经不治,河堤绝。薄申云奉旨前往,堑壕引水、疏通淤阻,安置流民。还“顺路”破获了两起私贪敛财的大案。立大功。还京后委以重用。 青年才俊,雄姿英发。 陆歇这侧的,多是武将。 陈景病卧家中,来不了,于是最上的位置留给镇南王。然而,不久后、王上落座时,镇南王与其耳语,之后留下离火,又吩咐几句,便匆匆离去。 离火与巽风都是镇南王身边之人,与其不同的是,离火并未被封爵;但他此时是代替镇南王与宴,位不居首,与薄申云相对。此刻优哉游哉,独自饮茶,手上扳指熠熠生辉。 离火更像一位商人。这是自小到大,陆歇对他的一贯评价。 打仗是需要钱的,不止交战时粮草兵器,平日里,养精蓄锐哪样不是真金白银?陆歌初及边关时,人生地不熟,有时军饷补贴未及时送达;一众小伙子又正是生龙活虎的年纪:澡可以不洗,饭不能不吃。 离火是跟着陆歌一同从璃王府去佘驳的。从带去的行头中挑出最把细的一身。日中时出门,傍晚回来时,原本空空荡荡的包袱装了三只烧鸡和叠成小山的肉饼! 待将东西分与弟兄们,离火把陆歌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陆歌打开一看,金光闪闪,旋即捂住袋子,望向身边人,缓缓教育道:“不偷、不抢、不赌钱。” “且放心吧,家规忘不了。”离火没比陆歌长几岁,那时也还是半大小子,摆摆手:“明珠酒楼,厚币聘我。大公子觉得我去不去?” “西齐军中不可营商。” “我还没入籍呢。”离火认真道:“公子现在虽在别人麾下,可以后却免不了要自立门户。这几日我算了算,需要金银的地方可多。我们现在没有王府支撑,若以我为外援,公子往后会容易些。况有时,当局者迷。我为旁观者,公子能多些消息,多个角度。” “可你说过想披甲上战场的。” “那时候小,不懂事。真待了这些日子,风吹雨淋的,我皮肤都不好了。”离火嘿嘿一笑,小声说:“巽风那种天生老气横秋的就不在乎。” 离火的骑射兵法是璃王一手教的。几人一同长大、感情要好,谁心中想的什么、做得什么牺牲,互相怎会不知?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巽风听人叫自己名字,从一众分食的小狼崽间抬起头,嘴里还叼了一块肉:“再不吃凉了。” 巽风将帅之能,离火却主算。 战时,能佐镇南王辨析情报;安时,参与修缮改良了一整套条令:使粮草军备、训兵屯田、丧葬抚恤、退伍安置都更人性、有效。不只如此,陆歌名下许多实业实际上都是离火在操持,翠锦轩只是其中之一。 人说跟着镇南王心里踏实:不途荣华锦绣、加官进爵,至少能吃饱穿暖、兵刃在握。实际上,这大半程度上要归功于离火为陆歌撑起了大后方。 待到陆歇去佘驳时,离火已经是镇南王队伍中的传奇了。离火缜密,不卑不亢、绵里藏刀。纵使在兵营,也总将自己拾掇得光鲜亮丽。今日也不例外,一身锦绣、一脸璀璨。 陆歇之后,是极乐阁赵为。 此刻“金面具”低头饮酒,并不与旁人目光相接。 赵为是极乐阁中新秀,黄烈也有意将他从暗处带入堂前。或许也正因此,赴王宴的是他而非黄烈。他与秦苍旧事,陆歇知晓。作为国之亲王,陆歇对直接服从于王上的暗阁机制如何运作,并不能指手画脚;但作为秦苍的夫君,若说能不计前嫌,那也是假的。加之多年前,已得知黄烈与璃王府的旧事,陆歇对这两人毫无好感,只谈公事。 再往席末看。 陈煜是同辈中,位临主席最远之人。 整个座次列席,是由陈煜审核过的。自列末尾,恰说明他自认为与西齐王的亲近已无需用座次旁证。而刘祯显然默认了这个想法。 今日享赐酺之人,除了几位肱骨,其余人等平均年龄仅过而立。西齐王想让更多新鲜的血液流入自己麾下。搭一个年轻的班子,创一个新的盛世。 陆歇正思量,王上驾到。 第一六一章 赶驴上磨 舞乐止,文武叩拜,西齐王登高位、举起酒盏。 “第一盏,敬天。愿天佑西齐大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第二盏,敬先人。谨遵祖训、不忘遗志。” “第三盏,敬在座诸位。一年花朝,怀故致新。望我西齐栋梁能感念天时、朝夕恪勤,为人为民、笃行毋怠。” “谨遵王命!” 刘祯微笑,同众臣子一同饮下甘酿,手一挥:“还请诸卿共饮喜乐,不必拘礼。” 载歌载舞,一心阁氛围融洽;三盏饮尽,众人不再正襟危坐。 刘祯见状,故意将身子向前倾斜些,半依靠住王座的一侧扶栏,朗声问道:“下月,本王欲亲自挂帅,在琮隆与翕边接壤处练兵。诸君以为如何?” 要不要练兵。这是今晚正题。 殿上窸窸窣窣。 佘曲第一个起身:“臣认为不妥。” “哦?” 刘祯像是第一次知道佘曲反对自己东巡提议,皱眉不解,谦和请教道:“还请老师尽道。” 佘曲见刘祯这时提巡狩,多半心意已定,却仍想力挽狂澜:“王上,兵戟动则威,威以除害;常务则玩,亵玩则无震。我王仁德,然每载重兵巡狩,让百姓恐慌、误会。先王重德不官兵,因而百姓心安、西齐富庶。王上此行还请三思!” “臣以为佘阁老此言偏颇。” 起身反驳的是薄申云。比之佘曲激动而颤抖的年迈之躯,薄申云脊背挺拔、冷静且自信:“臣以为,巡狩并非以威示人、以武压势,而是壮民志、定军心、扬国威。婴冬之所以敢反,北离王威未至矣!王上,我西齐安泰、百姓无恙得益于历代帝王励精图治;臣幸得生于治世、追随明主,但昨日动荡、先辈血泪仍镌骨铭心!巡狩担居安思危之职,万不可止!还请王上明鉴!” 陆歇看见佘曲听完薄申云的话,唇边灰白参半的胡子气得直抖,半晌压下被故意曲解后的火气,争道:“王上,祀戎之礼乃西齐开国国君创下,是祖制,臣并没有要断礼俗、忘历史之意。只是如今巡狩场地过大、时日过长、消耗财力、民力甚多。恐民不堪重负!况如今,北离战乱不断、瘟疫肆虐,与我临近的牙峪灾祸频出。我王仁慈,思虑边境百姓安危,几番调遣军队向东北方、镇守边境。将士几经辗转亦疲惫。东巡之事可否一缓?” “阁老之言差异。”薄申云再次摇头:“正因有动荡,才该昭兵力。一来向外族示强,二来扶民心。让内外皆知,西齐王心系每一个百姓、每一寸土地。如此上下一心,为逆灭息,事半功倍。” 佘曲眼下褶皱跟着颓垂,气道:“那你说,该抽调哪路前往?来护王上安危。” 佘曲和薄申云说得都很委婉:其实不是将士疲敝,而是眼下京城驻兵不足。 九泽先王赵佶一统寰宇之意世人皆知,当政时,对西齐与北离挑衅再三。那时,西齐并不如今昌盛,靠着两任帝王、几代军民着胄甲、举戈戟,抵御外族;促农商、明法政,发展经济,才具备今日让九泽忌惮的条件。 九泽八皇子赵淳不似其父武断专横,即位以来,收兵蓄锐,如今北离之乱算是其第一“战”,而后将如何尚未可知。刘祯担忧北离之乱从接壤处侵袭西齐,派出重兵驻守、加固城池,这本无错。只是若此时照旧巡狩,那么京都与印芍皆空虚,恐有人釜底抽薪;然而不巡狩,则像外族证实,西齐势力不过如此。 这才是以佘曲和薄申云为代表的两派真正的争议所在。 两人过后,分别又有分立其后的两派人马一一陈词。 刘祯的脸躲在烛光后,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宴席下争议的众人。 他不是昏君,他何尝不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安排大型练兵的好时机?但权衡后,他选择示强。今日让众人商讨,一来确是要兼听自鉴,二来也要说服异议,达成统一。 “瑞熙王。”刘祯突然一语,声音不高,却让殿上所有人都能听到。 “臣在。”陆歇起身行礼。 “瑞熙王是骁勇之后,少年时便入军中,曾驻守佘驳多年,让外族人闻风丧胆。今从北归,也不多休息一番,便要入军中。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 以为如何? 陆歇私以为去与留各有利弊,但以自身处境考虑,他是不希望王上东巡的:醉翁之意不只在酒,刘祯要对祁王动手。但是,王意已决,此刻根本不是在问自己,而多半是要下达命令。他预感到,刘祯马上就要“公布”今日昭自己参加其心腹宴会的原因。 “臣此去北离未完成王命,乃戴罪自身,再不敢自负妄言,一切谨遵王上指示。” “瑞熙王出使北离,让我西齐与北离达成数项合作盟约;后又以一己之力,保住北离王族宗室血脉、数位重臣,让萧氏匡扶一统有所倚仗。功不可没,何罪之有?”西齐王两三语为陆歇此行定了性,又笑笑道:“况你兄弟二人本都是将帅之才,瑞熙王为国之大义甘屈居敌后。但蛰伏久了,人都说本王厚此薄彼,辱没了瑞熙王,让西齐少了一位领兵之人。既然你说全凭我意,那今日,本王赐你兵印,让它与你‘无名军’珠联璧合,随本王一同练兵,你可敢承下?” 帝王一言,方略既定。 刘祯不是不怀疑陆歇立场,但也明白,不管他真出于为祁王考虑,还是承担国之亲王的责任,是不会公开与自己对抗、更不会卖国求荣的。既然自己已选择祀戎、且有意设计捣毁刘祁势力,那不如率先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拉到台前,让他成为瞩目之人、亦受人监督。如此,刘祁到时即使想负隅顽抗,也不能再以陆歇为盾。 西齐王猜中了刘祁的计划。一直以来,陆歇在朝中、在军中都不如自己哥哥镇南王那般聚光。这也是他能“兼顾”刘氏两兄弟、暗地里帮扶刘祁的原因。但今日之后,这种布阵被打破了。 此言一出,殿上再无人敢辩。陆歇一愣,跪地领命:“承王上不弃,愿赐予臣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就算肝脑涂地也绝不负王上重托!” “瑞熙王言重。”刘祯看得出陆歇故意惶恐,但依旧受用,于是笑道:“本王可不许你‘肝脑涂地’,否则谁来保护本王呢?老师便又要担心了。” “是臣出言失当。臣定不辱命!” 然而,这还不算今夜最让陆歇恼火的决议。因为此刻,还有一人尚未入席。 第一六二章 稀客 见陆歇领命,刘祯满意,笑着挥手让其落座。自己则再次举起酒盏站起身: “过去一载,西齐算不上事事顺遂:水患流民、甚至还有人祸。有人说,天降灾,是因人心不正。若正德行,便会得天庇护。但本王私以为,事在人为:若不自助,何来天助? “今日在座都是本王知己,知我刘祯从入宗祠、继位那日起,别无所求:但愿西齐太平。而西齐何以安?靠的不只是我,更是诸位!诸位是百姓所仰赖之人,是社稷所倚仗之人,是真正能使西齐太平昌盛之人! “薄卿说昨日血泪,我幼时也经历过战乱和饥荒;我的父亲、西齐的先王也曾因力战九泽身负重伤、九死一生。我们的先祖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创立西齐;我们的父兄浴血奋战、励精图治,守护西齐。而现在,这份职责已落在我们肩上。 “都说帝王图千秋万代,可我也只百年身,何需求千秋万代?你们在座又有谁,能活着看到千秋万代?” 刘祯说完这句话笑起来,群臣也跟着笑起来。 “我刘祯是爱才之人,愿得贤相通谋、良将行师,望朝中杜绝雍蔽、境内上下一心;但我刘祯也不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我不求百年千年,只想用我这一世,与诸位一道,守国之太平、守百姓无恙!” 西齐王一席话讲得真挚热烈,座下臣子听得慷慨激昂。甚至连陆歇都有些动容,他想,若我不是祁王的人,会不会也愿与他“一道”呢? 夜已深,人人面上染霞。 巡狩之事既定,刘祯便独酌不语。 帝王既不说话、也不宣布宴席结束,于是一众人继续推杯换盏。 这时,一位内侍悄然进入前殿,由褶皱掩护的浑浊双眼四下一看,从深邃的侧道快速行至刘祯身边。 这是刘祯身边的老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信号,即使行事低调,依旧引人瞩目。因此,宴上之人看似觥筹交错照旧,实则各个都将心思分了些出来,紧紧追随在老内侍身上。 只见来人伏在刘祯耳边说了句什么,霎时,年轻的帝王重蓄精神,急急吩咐;待人退下,整理衣衫,朗道:“诸位无哗。今日,我西齐还有位贵客前来。来人,赐座!” 诸人不解,左顾右盼。 就听门外一声宣。一位身着暗红袈裟、头戴佛冠、手持禅杖的老者从暗夜行进明堂。 僧人不算高,脊背有些佝偻,步伐扎实沉稳;白须悬垂、面颊红润,鲜少有皱纹所覆之处;眉目慈善、舒展,但细看,目光又异常坚毅。他并不跪拜,对此刻已离座上前的刘祯施一礼:“西齐王,老朽多有叨扰。” “长老免礼。”刘祯从高位行至殿前,单手搀扶起俯身行礼之人:“快请!” 国君殷切,众臣自然也礼迎来人。陆歇与群臣一样施礼,然待抬头一看,心下吃惊:这位“长老”正是三悔圣城讲师、临南的“守门人”、夕诏的收养者——夕染。 临南是宗教国,由国都昼辞城中八位大司命共同治理。夕染现在虽只位列长老之位,以职权来论,比少司命尚要矮上一级。不过他又与其余11位长老不同:他曾主动请辞大司命一职,且多年在圣城三悔讲学布法,追随者无数。 夕染固然在四国中声誉斐然,但对于其他国家来说,临南本身是个神秘却没有过多诱惑力的国度。 临南是一座瀛岛,与另三国距离较远,不具备战略优势。国土面积居四国中最小,多年来自给自足。它不招惹是非、也不参与外族事务;自其召回各地僧人后,意志的延伸彻底断绝,几乎淡出了大陆版图。 小国。重臣。 虽说这是临南“闭关锁国”三十年来,头一遭正式派出长老级臣子出使他国,刘祯的热切也显得有些过度。 不过,陆歇所在意的不是此事:他早知夕染来到印芍。只是,祁王也曾百般差人与这位长老取得联系,却终未得回应,如今他却成了刘祯的座上宾,这算是何意? 两人坐定,臣子们才跟着落座。 夕染再次主动道谢:“多谢王上允我等入境。多为打扰,还望能多多担待。” “长老客气。夕染长老能出使西齐,是我西齐荣耀。想当年,我西齐与另两国一同登门,就盼望贵国能敞开国门、布施众生以法度,却未能成。甚至还……还……”说到此处,刘祯摇头摆手,似乎十分歉疚。 “西齐王,过去之事了。”夕染微笑应着,却有意阻止刘祯讨论“当年”之事。 三国曾共同赴临南?陆歇记得自己的父亲似乎也曾奉命前往过临南,不过并不确定所指是不是同一件事。 “对对!”刘祯赶忙应下:“如今甚好!今日在座没有外人,长老远赴我西齐,有什么需要之处,尽可提出。临南此行,本王当全力配合。” 老者感激:“王上让我等入国境、允我驻扎印芍已是恩重。临南定尽所能,早日将亡命之人逮捕回国、接受处罚。” 刘祯点头,以茶代酒与夕染共饮,继而深入:“不瞒长老,印芍乃我西齐重镇,皇室忠烈尽安于此,本王绝不允许心怀不轨之人打扰我先祖清净。长老此行,不仅为临南,实则也为我西齐。所以本王需要确认一事,若长老知晓,还望能够据实相告。” “王上请讲,老朽自当知无不言。” “贵国所追捕之人所犯何事?” “此人盗走我临南一圣物。” “此人与该圣物是否会对民众造成危害。” “这人应已知晓自己被通缉,四处逃窜,不过他的目的在于圣物,该不会主动伤人;至于圣物本身,常人执此物不能全然发挥作用,因此对周遭无害。” 刘祯本想点头,却突然反应过来,追问:“那这位亡命者,可是长老口中‘常人’?” 问到此处,夕染停顿了。半晌,老人面容忧虑却诚恳道:“不是。” 第一六三章 隐瞒内情 不是? 话音未落,殿上坐立不安,刘祯的表情也霎时不好看。这时,席末有人起身,替王上斥问:“长老的意思是,这人依旧对我西齐民众有所威胁?” 是陈煜。 一言作罢,未遭到刘祯阻拦,殿内纷纷附和。 夕染目光深邃,却摇摇头,据实相告:“此人目的不在于贵国君民,其所图恐是西齐王陵。这也是临南差我前来,想尽快将其捉捕的原因。” “什么?!” “简直胆大包天!” 四下惊,诘责皆起。刘祯扬手,示意下人噤声,目光严肃:“长老的意思是,贵国所要逮捕之人,并非偶然藏身我印芍,而是本就对我先祖陵寝有所图?” “西齐王息怒。”老人脸上看不出是愧疚还是哀伤:“这些也只是推测,歹人具体要做什么、是何意,尚不清明。不过事关紧要,有件事还想冒死一问。” “长老请讲。” 夕染盯着刘祯:“印芍城当真只是贵国先祖陵邑?陵寝中当真只有西齐先祖?” “你别太放肆了!”声音再次从席末传出:“长老这话什么意思?临南有歹人入我西齐、扰我西齐先祖清净,我王大义,允你等入境追捕,以上宾之礼相待,具事以便。你上不能追捕、次不能知其意,现在竟还对我王上和我历任先辈君主不敬!长老一再向我西齐挑衅,是何意思?” “陈煜,不可失礼!” 这次,刘祯制止了陈煜。一瞬间,帝王眼神明灭,似乎有千百思绪流转,紧紧盯着三悔长老的眼睛。许久,竟一字一句道:“既然有歹人躲藏此地,还望临南能尽早将其擒拿。”说完,刘祯话锋一转:“贵国少司命此次可与长老一同前来?” “西齐王所指之人屡屡违背戒律祖训,他已不再是我临南少司命。” 刘祯听罢点头,却又问:“听闻这人曾是长老的徒儿?” “是。”夕染明白对方意思,补充道:“请西齐王放心,不论何人,若要蓄意挑起两国争端、或是做对两国有害之事,夕染都将按照我临南刑罚严惩,断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置两国百姓安危于不顾。” “本王对长老之言深信不疑。” 陆歇低头饮酒,一直默默听着座上之人言语,心中诧异。 圣物到底是指什么?天华胄吗?可它现在在苍苍身上,“追捕”一说便讲不通。如果不是,临南又被拐走了何物呢? 另外,歹人是指谁呢?是夕诏吗?显然刘祯也作此疑惑,所以一问。但却被否认。 夕染以国事前来,不可能说谎。那么是何人、何物要针对西齐皇陵? 再看刘祯,他为何如此不争不辩?像是已知晓内情,却甘愿隐藏。再联系印芍这几月发生之事,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正想着,刘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瑞熙王!” “臣在。”陆歇起身。 “夕染长老,这是我西齐亲王,是本王得力干将,说来也与贵国渊源颇深。若有任何吩咐,告知瑞熙王即可。子歇,如何?”刘祯朝殿内一指,话说得意味深长。 “臣遵旨!” 直到夕染离去,百花宴才算真正结束。灯火不灭,人离散。 “小公子留步。” “离火哥?”陆歇独一人,刚出宫门,却听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恭敬一拜。 离火目光柔和,认真打量陆歇,像是要看看离家已久的弟弟是胖了还是瘦了,半晌收敛神色,拍了拍陆歇:“王上有意招你至台前,自己小心些。” “好。”陆歇点头。 “大公子说你在查小王妃的身世?若是,此刻暂缓为好。”见陆歇不语,离火一时间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偷偷管自己要点心吃的小孩,有些不忍:“西齐境内,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只要你派人出去探,就容易送人把柄。东巡既定,我们要好生准备,收敛些得好。” “我明白。”陆歇知道“准备”二字的意思,可回答完,却没有将目光移开。 此处灯火不盛,静谧清凉,离火没有错过陆歇一闪而过的犹豫,知他有问未尽道。想了想,似答非答:“子歇,人只能选择一条路,不要让不相干的风景迷了心智。有人等你,去吧。” 宫门外不远,秦苍正立在马车旁。 她背着一只手,手中握着一只紫色的小花;低着头,似乎被地上什么东西吸引了,不时偏偏脑袋或是左右踱步。她身后陆雷和陆霆守在车马两侧,有一个小厮掌着灯。橘色的光,将女子的半个身子披上轻纱。 陆歇遂往光的方向行。秦苍听得声音抬头,见是陆歇,展颜一笑。蹲下身,伸出左手,戒指和地面的连接处微弱一闪,接着站起身,提起裙摆朝他身边跑:“二哥!” “苍苍。”陆歇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住,低头问:“怎么等在这?冷不冷?” “不冷,我想和你一起回家。这个,给!” 后宫的宴席该早就结束了,不知她等了多久。陆歇于是接过那朵紫色的小花,细细看着:“好香。” “王上找你们说了什么?”秦苍问道。 “说了好多,回家与你讲。”陆歇拉过秦苍的手:“你抱抱我。” 秦苍眨眨眼,见男人似有心事,试探着去环住他的腰,下一刻又被温暖的气息席卷:“你怎么了?” “我累了,在吃药。” “吃药?”秦苍推不开。 咳咳—— 这方浓情蜜意,偏有人要破坏。突闻一声咳嗽,两人回头,就见一位年轻将士已立在不远处。 男子腰背笔挺、腰间佩剑,瘦瘦高高,却并不羸弱,好看的杏眼回避眼前亲密,只简单白衣胄甲就在人群中分外出挑。见两人已注意到自己,才略一脸红,抱拳道:“瑞熙王、瑞熙王妃。” “你回京了不告诉我!”陆歇一听,不掩喜悦。 男子也笑:“与你一样,才回来。” 这人秦苍没见过,十分好奇。 陆歇拉拉她的手,又冲男子示意:“这是秦苍。还不叫‘嫂子’。” 男子一愣,以为自己当真怠慢,慌张行礼道:“嫂子好!” 陆歇悄悄伏在秦苍耳边说:“当年初入军中,属他比我哭得次数多。” 秦苍看陆歇一脸得意,心下无奈:不知他是骂别人,还是骂他自己。多年后,设计将砚秋要嫁与崔缪的假消息放出那日,秦苍才知道这位谦谦君子当真是很能哭。 不过此刻她不解:“这位是?” “在下陈灿。久闻瑞熙王妃人中翘楚,尚未登门拜访,是陈灿失礼。”说罢舒朗一笑,周正磊落。 第一六四章 护国公 陈灿,护国公陈景的小儿子,九公主的亲弟弟。 见秦苍回礼,男子入正题:“家父听两位平安归来,甚是欣喜,差我问候。也想问是否有幸请瑞熙王妃到护国公府上一叙?” 陆歇听出陈灿不再寒暄,未等秦苍搭话,便握住她的手道:“多谢护国公盛情。他日我定与苍苍一道登门拜访。今日怎不见护国公前来?” 陈灿笑得憨,人却不傻:“老爷子说自己年纪大了,这等热闹该留给年轻人。不过这近几日,他也当真是身体欠安。喜静,见不得我们舞枪弄剑的,嫌烦。你知道,他私下里思念姐姐得很。不知瑞熙王妃明日是否得空,能否替我与姐姐去看看他?” “你这是不欢迎我?你们家的事,少麻烦我苍苍掺和。” “你不是新官上任不得空吗?” “那就换一日去拜访。” 陈灿言辞中无不强调着“护国公只邀瑞熙王妃一人”,陆歇自然不让。可这时,女子却一欠身:“如此殊荣秦苍惶恐,明日定登门请安。” ———— 护国公府与璃王府皆在齐昌城南。秦苍从墨栖别院来时,途径璃王府,匆匆一眼、一如从前。 今晨离开之前,陆歇好一番嘱咐。 “你当真要去?” “要去。”秦苍端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还没见过护国公呢。” “……好吧。”她看着镜子,他看着她。陆歇想想,俯下身,将一只手按在秦苍肩上:“陈景半生戎马,却不是一个不讲理的武夫。陈家荣宠多年,如今又为王上母族,却知收敛锋芒、韬光养晦,避不开是陈景的意思;他称病在家,亦有急流勇退之意。这人说话做事半真半假。若不开心了,就回家。你是瑞熙王妃,不用顾忌太多。” “谢谢二哥!” 秦苍拉过修长又粗糙的手指,朝镜子里悉心嘱咐的人嘻嘻笑,却突然被人一带,压在了软椅上。下一刻,熟悉的气息贴近,唇被撬开。 相熟后,陆歇鲜少暴戾,今日却将人锢住强取豪夺,直到女子双颊双唇都红透,才恋恋不舍将她放开。秦苍喘着粗气,双手不自觉遮住口,想怪他不讲理,却见男人面上写满担忧。 “带陆霆去,不许让他离开你左右。我不在,自己小心些。” 他与陈灿是过命的交情,又曾在陈景麾下历练,甚至可以说整个无名军都是护国公“送”给他的。可现在,他却如此忧心护国公府会对自己不利。 这些人真复杂。 下车,护国公府门外已有小厮等候。 秦苍确实带了陆霆,却只让他等在府外,自己一个人同小厮入了府。 护国公府不知何年修建,现在看有些年头了。齐昌终年湿润,让照壁缝隙生了厚厚的青苔;照壁后是一宽敞的外院,院中草木修剪整齐;其中有一石子路,逐渐收窄,一车刚能过,入中庭。石子路面凹凹凸凸,雨过,却并不滑;路两侧是砖瓦高墙,瓦顶被藤蔓覆盖。春日里植被刚苏醒,垂下油亮亮一汪绿。 院中安静,路遇仆从,皆规矩识礼。年轻的小厮笑容温和,引秦苍穿过廊道往里行,远远可见中庭内是一座花圃。 然而,路未过半,内里喧哗声便已隐隐传出来。秦苍不解,小厮也纳闷。再前行,这回看清了:中庭,一群人正围堵一匹马! 马儿尚未加背鞍,通体赤色,唯额正中一道白章细长如流星,后颈鬃毛如雪;此刻扬起前蹄,鼻中噗噗作响,不知被什么激怒,满院乱跑,好好的花园被践踏得处处零落。 “丫头!守住那侧!” 院内,一位挽着袖子,着灰白短布衣的长者大声吼道。秦苍左右一看,院中围捕马的全是壮年男子,这一声是在叫我? “别愣着!快!” 此刻,自己行来那条路是唯一的出路,也是离去最好的选择:狭长的走道上不多侍女小厮,只要越过照壁奔出府门,便可逃出升天! 显然,马也是这么想的。 马烈,敏捷矫健,一声响鼻,冲着秦苍就冲了过去;速度之快,势之跋扈,让原本已握紧它一缕鬃毛的大汉被凌空抛起! “王妃小心!” 秦苍正站在路中央,为她引路的小厮大声提醒。谁道正是应了这声叫喊,马转向那男孩奔去! 小厮怕是比秦苍还小上几岁,见凶悍之物朝自己奔来,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秦苍今日来见陈景,为显尊敬,身着层叠繁复,头上环佩玎珰。想着再危险不过人心狡诈,怎料护国公府内还有人身攻击? 可眼见那马儿双蹄便要落下,小男孩又显然不会功夫,若无招架之势,几步之遥,非残也伤。 来不及细想,女子飞身而起,稳稳落于马背;烈马尚未佩鞍,秦苍提起那撮白亮亮的鬃,向后一扯,马儿惊痛长嘶,一举跃过小厮身前,急转再入中庭! 牲畜桀骜难驯,王府中庭又极大,撒开四蹄狂奔,甩得背上人满眼昏花。秦苍眼见周遭四景穿梭幻化,自己上下两难,四周却无人上前拦截!于是,拔下发钗就要向枣马的眼睛刺去。 “不许伤它!”院中不知谁大声喝道:“此乃良驹,千金难寻,若敢伤它,我让你璃王府赔钱!” 若是听得后半句,便知那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可秦苍匍匐马上、风声贯耳,只听得命令是“不许伤”,一时间投鼠忌器! 怎么办呢?护国公府不是一个用毒蛊的好地方。可若它再不停下,自己怕也要被甩出去了。 秦苍紧覆马背,觉自己额上渗出汗,恰逢马儿一个掉头,看清其右股上竟有个一寸来长的木刺!然而憋屈就在于此:眼下虽清醒,自己却根本够不着症结所在!于是心一横:命要紧。 手上戒链许久不得诏,一听号令跃跃欲试。颠簸中,右手一把薅住白色流星毛,左手戒中带毒的针稳稳刺入! 不知道人和动物是不是一样,这种剂量若是放在人身上,足够睡个一天半天。秦苍一边想一边数心跳,十下之后,赤枣马果然行动减缓,又过一阵,只听几声鼻响,马儿竟停住了脚步。 原本围马的汉子半是收到命令不许上前,半也是真看傻了眼,见烈马竟突然狂躁不在,才上前援助;待一把取下锥在后股的木刺,马鼻子里又“噗噗”了几声,便彻底泄了气、失了力,任人摆布。 “好,好!”见秦苍坐在马背上大喘粗气,那布衣老者走上前来称赞:“丫头不错!你看,我们这么多人,赶不上你一个!来来,小心些,快下来。” “老伯,你们将它拴好。”秦苍还紧紧抓着马鬃,马鬃硬,刺得双手生疼:“它太高,我下不去。” “你这丫头有有意思,上去了下不来?”老伯大笑,一面招呼人牵住马,一面自然道:“这马与你有缘,不如一会儿你牵走吧?” “不了不了。”秦苍苦着脸摇头,凌乱的发丝垂下来,与细汗混在一起贴在鬓角,有些狼狈,心想我才不受这个罪。转念却道不对,试探问道:“老伯……你是?” “末将陈景。多谢王妃救了我的马。” 秦苍气自己又犯傻,腿一软,险些跌下去。 第一六五章 上一代堡垒 “怎么?见了我一双儿女,再看我,觉得不像一家人?” “当然不是!” 风雨亭中,两人对坐。 陈景一边斟茶,一边问秦苍。这时秦苍已由侍女帮忙整理好衣袍,重归瑞熙王妃“该有”的样子。她端着茶,听闻眼前衣着朴素、样貌平平的老伯疑问,心头一惊,心想这家人怎么都会读心术? “不像好,不像好。若长成我这样,岂不是很难婚配?”陈景说完哈哈一笑,仔细瞧着秦苍:“可怪伯伯刚才不让人帮你?” 若不是老爷子在场禁止,给十个胆子,那些侍从也不敢让瑞熙王妃独一人驯兽。 “护国公多心了。”秦苍被盯得不舒服,便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呦,生气了?就是生气了!”陈景见秦苍的神情,笃定道:“跟我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最喜欢的偏要赶走,说没生气那是恨进心里头了!” 提到九公主,陈景似乎忍不住感慨:“我女儿样样都好,就是心太大,想要的东西太多。你可与她一样?” 猝不及防。 “九公主得天独厚,秦苍愚钝,哪是能相提并论的。” 陈景见女子对自己有防备,爽朗一笑,扬扬手:“好了好了,好歹是璃王府的儿媳妇,不为难你。我和璃王曾是挚友,小陆歇与你说过吗?” 挚友?想起今晨陆歇警惕的样子,秦苍摇头。 “谁没年轻过呢。”老爷子笑着摇摇头,望着亭外新绿,仿佛他要讲的事就发生在岁月附着的青苔与春夏初生的婆娑之后:“我们一辈里属陆离出色。诗词武功兵法,样样通、样样精。但他自小就无趣得很,人说他沉稳冷静,实际上不过闷葫芦一个,平日里架都吵不起来!可也怪,偏讨小孩子喜欢,小叶子和灿儿得了空就往璃王府里钻。” 秦苍想,得小孩子喜欢这点,陆歇和他父亲倒很像。 “那时,黄烈也是我们的朋友。此次回来,可曾去拜谒过你黄伯?” 黄伯。好遥远的一个名字,秦苍想封存起来的名字。 护国公能知道她的往事并不怪。秦苍摇头。 陈景见秦苍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愿动声色,知她对黄烈依旧心存芥蒂。也不劝,继续回忆道:“我今日所见的你,与那糟老头子描述的‘小恩公’迥然不同。” 黄烈曾向人讲述过我?秦苍心里想知道,却没开口问。 陈景倒不是吊人胃口的人:“他说,那是个很善良的小孩子。精灵却胆小,不勇也不敢,惜命得很,总想着能活得长一些。” 秦苍目光低垂。 “但是,谁又不怕死呢?”陈景学着黄烈的语气:“她的可贵就在大是大非面前,为人之不敢为;在人与己之间,择人而非己。这些多是下意识的选择,她自己或许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在黄烈心中是这样。 “丫头,暗阁之事我本不该过问;况且那时,我与他之间已不便常相见。可有一天,他一人提着酒来找我。难得像少年时那般吃醉,便提起你。多年相处,谁的心又是石头做的呢?” “既然护国公说黄将军是你的朋友,那么秦苍与西齐暗阁过往之事,护国公应该很清楚。秦苍少时不知深浅,误闯暗阁,但眼下早已与其没有瓜葛了。”女子语气冰冷。 黄烈点头,又连忙摇头:“丫头,我不是劝你不去怨他。你就当是我这老头子,想讲讲属于我们这一辈的过往之事。” 秦苍看着陈景的眼睛,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又锋利灵敏的眼睛。 “别看他现在是个糟老头子,以前可倜傥得很。他比我和陆离要稍年少些,生在江湖,自称游侠,誓要浪迹天涯一辈子。是偶然与陆离打了一架,才癞上我们的。” 倜傥、自由?秦苍无法想象那个干枯心狠的老人会与这两个词有所联系。 “那时,九泽窥伺四方,不断挑衅我边境。封境九年的临南密信另三国君主,内容我并不具知,只知道收到信函后,陆离便奉命前往临南,而好奇同去的还有黄烈。那趟行程中,他结识了想要相守一辈子的姑娘。还说要和她一同去看遍这世间大大小小的湖泊。后来我们才知道,人家姑娘说得是‘琥珀’!他个没文化的。”陈景说罢笑着摇头,可秦苍看来,他面上分明满是苦涩。 “可说也怪,回来时,这两人都生了些变化,尤其是黄烈,沉郁起来。我并不知道他们去临南时,发生了什么。问只说是助临南剿匪驱贼,其他却并不多谈。而也正因黄烈此行,他被极乐阁盯上了。极乐阁逼迫他成为暗影。不用我多说,你应该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秦苍惊讶,不由自主急切道:“国公的意思是,他……他最初也是……” 陈景点头:“他也是被迫的。我们那时年少,无法在堂前为他争取什么,也没有人能将他救走。他在与那个姑娘成亲的前一天被带走,来到斗兽场,拼死杀出血路,成为群‘鱼’中唯一活着的‘龙’;他数次想脱离暗阁,又数次被捉回去;有一次逃跑时,他杀死了长官,经过军法处置后被发配到了西南边塞。那里曾经很荒凉,黄沙、饥荒、暴毙就是全部了。或许是与那女子的誓言,让他有了生的勇气。那些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他也从没提起。总之再见他时,他已经是极乐阁的阁主了。” 秦苍听罢心中震撼,愣了许久才一字一字问:“极乐阁向来强制选择暗影?而被迫害者又反过来拿起刀强制更多人?” “瑞熙王妃慎言。” 陈景皱眉,却见秦苍眼中抑制不了的波动,半晌解释道:“暗阁的设立最初只是为了守护皇陵。但随着发展,它在不同时期开始衍生出不同的职权。曾经有一段时期,暗阁行事臭名昭着,人人谈之色变。 “但抛却特定的历史环境去看待问题是有失公平的。人们或许忘了,那时九泽已生野心,频扰我边境,若没有果决的措施,没有暗阁强行在明处暗处征能人异士为我西齐所用,西齐与北离的今日或许无异。我承认,这其中确实包含了太多牺牲,黄烈就是其中一个。 “瑞熙王妃,我不能评判暗阁的存在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包括陆离、我、黄烈甚至先王在内的几代人,以自身为屏障,为西齐筑起了一道堡垒;让后人,有了在安全的国境内评说我们对错曲直的可能。” 第一六六章 新线索 “是秦苍妄论了。” 陈景对自己的称呼从“丫头”变作“瑞熙王妃”,秦苍知道对方不再玩笑。 护国公对于西齐制度、极乐阁职权等等观点,自己能理解,但身处其中着实无法全盘接受。不过秦苍今日前来并不是要与陈景在此事上争短长的,甚至,他们的关系与视野差异也远远不足以共商“国事”。秦苍知道,眼下看陈景似乎是想促成自己与黄烈和解,但这绝不是今日他避开其他人邀请自己前来的原因。 于是,她回想着对方的话,顺着他的意思表达认同:“护国公提到先王,先王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或许是见秦苍露出小女孩的好奇,陈景收起肃穆,再次变作一个老顽童,点点头:“他比我和陆离年长,又是皇室,可他平易近人,人也有趣。风花雪月、多情自在。” 刘慎。那个已葬入王陵的人,在陈景口中却仍是个饮酒作诗的青年。 “人人都想一统天下,刘慎却打心底不愿劳神费力。他想寻个好山好水得个封地、做个闲散亲王。丫头,当年我们没有人想到他会称王,甚至连夺嫡的势力都没有为扳倒他做出过努力。” 陈景的语气轻快,轻描淡写似讲了个笑话般,但眼中却不乏敬畏与得意。秦苍想,他是真心支持刘慎的,并且一定在背后为他做了许多事。 “先王本不该成为西齐王。”陈景的目光投向秦苍:“否则他是能多活些时日的。” 秦苍心中一颤。她并非被这一眼盯得发憷,而是被这个话题扼住:他想说什么?他知道夕诏间接杀了西齐先王?九公主尚能知晓自己与夕诏过往,何况护国公?既如此,在他眼里,她现在是哪一重身份呢? “秦苍不敢对先王不敬。” 陈景见她将意思拐到一边,微笑起来:“我明白小叶子为什么会喜欢你。曾经,我问她是不是怪我没能保护好她姑姑时,她避而不答的神色与你很像。” 九公主的姑姑,护国公陈景的姐姐,先王刘慎的发妻、如今西齐王的生母宸妃。秦苍只知先王似乎更喜爱刘祁与刘绯的生母嘉妃,对他的发妻似乎多为冷落。可宸妃早逝,这其后还有什么恩怨便不为人所知了。 “先王若是能心怀提防,而不总是满怀义气与信任,或许也不至于如此。”陈景说这话时很是感慨,但之后却又突兀的问道:“丫头,你就那么信任你那个师父吗?” 终于等到了。 自己所历之事在护国公这里该几乎是透明的,在他面前掖着、藏着或者抖机灵反而无益。这么一来,秦苍竟然松了口气:“还请护国公赐教。” “我一个老头子,赐教谈不上。他伴于先帝左右时,我并不在朝中,无法断他的罪。他曾是临南的少司命,一定明白更朝换代、王权交替的背后有多少动荡、多少人命。但他在乎过吗?丫头,那时你还小,若是现在我不信你不会质疑他。” 天知地知,何谓无知?即使没有确凿证据,夕诏所为仍引起了陈景猜忌。在常人看,那时的秦苍还只是个小孩子,她依附夕诏,却并非同谋。但恰是此,问到了秦苍痛处:她不是没怀疑过夕诏行事周正或悖理,却从没制止过,甚至没有多一句询问。等到愿意面对时,人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丫头,直言于你,我知道小叶子托你了解印芍过往之事。那是她的心病,她也笃定你心系师父定会帮忙。可印芍自古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西齐掩藏的秘密或许比你想象的复杂。 “国公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再参与印芍之事。” “不。”陈景摇摇头:“恰恰相反,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秦苍愣住,不解其意。 陈景笑道:“就算我阻你,你会因此停止吗?阻不如疏,有我在至少能承诺你,保下你这条命。况且印芍这几月接连出事,百姓也惶惶不安。若你一次探查清楚,反而于许多人都是件好事。丫头,若我愿意予你诸事方便,你可愿意在二十日内探清印芍隐情? “我?”秦苍怀疑。这于她个人是件好事,但却不是件小事。怎会任命于我一人? 陈景笑起来:“你只告诉我,你愿不愿?” “护国公为何帮我?”秦苍不答。 “这不是帮你,是帮故人。”陈景拿起茶盏,放在掌中把玩,眼中含混之意如同杯中翻搅的翠叶:“丫头,黄烈曾蓄意雕琢你,不论他最初怀揣什么目的,至少最后都允了你自由身;璃王府曾经收留了你,现在又与你结下姻缘。丫头,你若走上歪路,牵扯的可不止一人。” 秦苍轻触桌上茶渍,暗暗想:陈景表面上是在为自己考虑,实际上却并没有告知自己他想要什么。 以护国公势力,若他想知道真相,一定已经派出了更多、更专业的人探查;既然他的初衷是担心自己连累他的几位挚友,为何不等人查明究竟直接把结果奉给自己? 另外,陈景担心自己走上哪条‘路’呢?秦苍隐隐感知到他在提醒她不要背叛西齐。可她不明白,印芍有什么能让她触戒的?夕诏?九公主?还是那个似乎包裹巨大秘密的王陵? 想虽这么想,嘴上答应得却很痛快:“护国公放心,秦苍不是鲁莽之人。秦苍只想找到师父,除此之外,无力也无心与任何人、任何事为敌。若护国公愿助我,秦苍感激不尽。” “那便好。”陈景将茶饮下,半玩笑地眯着眼睛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虽我的还乡辞书已经递交上去,可若是谁做了对不起西齐的事,我会第一个抽出半截入土之身,带兵伐之。绝不姑息。” “是是。秦苍才没有这等坏心思。”女子背后发寒,面上打着哈哈:“既然护国公说要助我,可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 “你想知道什么?” 秦苍想,自己需要了解的东西多了去了,转转眼珠子:“护国公,九公主少时在印芍究竟经历了什么事?” 第一六七章 请问有人吗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憋得最久。 陈景听罢,腕上一颤,悠闲神色消失殆尽。他垂下目光,半晌才又看向秦苍,却摇了摇头。 “其实她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不知晓。”见女子不解,陈景叹了口气。秦苍这才注意到,护国公两鬓已泛出斑白。陈景道:“那年小叶子十三岁,在印芍城中被人拐走;几日后,她自己从不高山上走了下来。她没有受伤,财物首饰也俱在,却似乎目睹了什么可怕的事,连夜大哭大叫……说她的朋友被人‘杀’了。” “那朋友是谁?!”秦苍忙问。 “她说不出那人的名字,记不得那人的样貌。那次与她同去印芍之人都是家仆,而所有她相识之人都并未出事。我想,她所述的朋友,根本不存在。” 陈景言辞笃定。 不存在? “既已经料定这人不存在,那我如何探查此事?” “小孩子的记忆总是会出差错的。可小叶子被拐走,是确有此事。”陈景的语气逐渐恢复不紧不慢:“这件事之后王陵便有异象。如今几月,印芍屡屡命案。王上命人加派人手看守王陵,又封锁了不高山。” “不高山?” 陈景这是在故意告诉自己“王上封山”。不高山与他的女儿有关,却与王陵也有所联系? “传说每一任西齐王都会在继任那天,在宗祠中获得一个秘密,西齐历代帝王需用毕生精力去守护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看我像帝王吗?” “……” 陈景砸砸嘴,恨铁不成钢继续道:“不高山是王室微服出行之地,据记载,每一任西齐王祭祀成王后,都‘不约而同’亲临不高山。近来封山,此处明面上是由极乐阁把守,但王上另派去了监管之人。不高山四时风景,瑞熙王妃可愿一游?” 两人对视,秦苍点头。 ———— 离开护国公府秦苍没有直奔印芍。一来想再细细考量一番,二来,即使前去也需先告诉陆歇一声。 府门外,陆霆见秦苍竟是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出来的,赶忙站起身上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见人没缺胳膊少腿,明显松弛下来,瞪了一眼便转回身:“磨磨蹭蹭的。回去吗?” 护国公表现得再亲切,也不是自己人。秦苍大大咧咧追上去,笑说陆霆担心的表情跟小媳妇儿似的。待打发其余侍从先回墨栖,不顾陆霆疑惑,道:“大霆子,再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去我之前的家。” 陆霆稍一想,就明白秦苍是指曾经那个花海小院,问道:“穿成这样去吗?” 秦苍还是一副盛装模样。 女子摇摇头:“我备了衣裙。” “……你早就有所打算?” 当然。 那个居住了许多年的地方,秦苍还是习惯将它称作家。 那是她和夕诏的家,春夏灼华。周围有竹林、有溪水,有时也会有炊烟。烹寒盛暑,时光一下就没了。 然此刻,立在沿途,护国公那句“小孩子的记忆总是有偏差”的话屡屡响起来。因为路还是那条熟悉的路,风景却全不相同。 记忆中苍翠的竹林,眼下看灰突突的,左右两侧林木遮天蔽日,其上藤条密布,其下沼泽吃人;河流浑浊,深深的青苔中偶尔吐出一两颗深绿的气泡,冒出麻风病般的斑驳鱼脸;途中瘴气时断时续,怪石嶙峋,上下坎坷。路的尽头则是一座干枯的老房。 这里的确是东郊,却不是秦苍记忆中的样子。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陆霆低头瞟了一眼不自觉勒马的人,以为她在问自己,四下看看:“是有些改变。” 秦苍听他语气,暗觉不对,突然回过头问道:“大霆子,两年前你们可来这里寻过我?” “来过。一回齐昌,王爷就命人来找你。只是这附近被夕诏设了幻,我们看不到原本景象,亦无法找到原先的院落。所以没能及时带你回府。” “你们看到的景象与现在可有差异?差异可大?也是这般阴森森的怖人?” 陆霆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激动,四处看看又略回忆一番,答道:“今日倒确实要晦暗些……” 有异!有异! 秦苍感觉自己胸膛砰砰直跳,盯着路尽头的院子,打马就往前跑:“快!” “小心些!”这里的路途谲怪、光线不足,不适合疾行,陆霆提醒,却仍促马跟上。 小院破败衰颓,内里门窗似已不见;院中曾妖冶明丽的奇花异树,如今徒剩尸首。自己和夕诏明明只离开了两个寒暑,若无人故意“修饰”,怎么可能竟像是过了百年? 定是有人来过!定是! 即使她知道夕诏没有理由在那里。可这个猜想一经浮现,便无法释怀。女子翻身下马,提起裙摆就往院门口跑,然而正要推门,却被一把钳住胳膊。 “等等!” 秦苍什么都没发觉,却见陆霆对着院中破屋缓缓拔出剑,压低声音:“秦苍,你听好。慢慢后退,回到马上,不要弄出声响,一路回到城中。” “大霆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秦苍睁大眼睛,感受到身边陆霆全身绷紧,已在备战状态。 “快!”陆霆又一声低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秦苍的手脱离齐腰木门的瞬间,屋后突然飞出七个持剑人!来人势汹,飞身直逼院外不速之客;素色劲衣,手腕缠红,眼中杀气十足。 “小心!”谁也没后退,只朝对方大声提醒。 陆霆的剑已经拔出,显然更具威胁,七人中有六个合围逼近,刀剑碰撞,霎时发出尖锐啸鸣!剩下一人直扑秦苍,然他尚凌空,三枚鱼骨已分从喉、腹和右膝刺向体内。见他前来之势毫无畏惧,不知是面对单手握短刃的女子信心在握,还是内着软甲不惧飞来暗器。定论终究发生在落地之时,他刚要砍杀,却觉右半身发软,一呼才知发不出声! 秦苍不再是北离时那个只晓得防御自保之人了。待看清持剑人布战方法,便对准“处理”自己的那个主动出针!见其中招,几步上前,一脚凿向那人右膝,霎时,持剑人膝骨反向弯折,全脸通红,豆大的汗渗出额间。怪异的是,他张大嘴却嚎不出声,只能抽气鼓腮;女子不打算慈悲,不等断了腿的高大男子屈身躲闪,灵活绕过凌厉剑锋,用新月刀柄往身形趔趄的人颈上用力一劈。这下,男人憋着剧痛,闷声倒地。 陆霆那侧则仍在苦战。 双方皆持剑,互晓路数,陆霆势寡吃力,身上已有几处划伤,即使奋力辗转四周,仍难以应对;短时尚能招架,时间一长胜负既定。然对方却迅速发觉有同伴失去战斗力。或许是不曾料到同伴失手,一对神色,竟分出三人转向秦苍。 免不了你死我活。 “住手!” 正要迎战,屋内传出一声低喝。 命令一出,原本杀气贯注的白衣红袖者突然抽身,凌空后退,列阵院前。 对方身份不明,两人迅速靠近彼此向内看去。 破败的院中走出来一人。此人一袭披风、一介斗笠,面覆黑纱,只见双眼。此人身量比之另七人小些,低头扫向倒地一人,又看看“闯入”者,步伐不疾不徐,与嗔目怒视的出击者截然不同。 待走出院子、走向被抵在院外的两人时,包裹严实的人竟毫不避讳地取下斗笠,又缓缓摘下了层层黑纱。 这下,秦苍这才看出眼前人是谁。 第一六八章 花径蓬门 “九公主?” 秦苍惊讶。 披蓑戴笠、层层黑纱蒙面。露脸之前,让人率先猜想的竟是小坏和小乖口中那个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 “瑞熙王妃。” “泰然自若”四个字仿佛焊在陈烨身上,此刻她微笑中竟还透出些许惊喜,压根不去看不远处被秦苍打断了腿的护卫,似乎刚才的搏杀并不存在:“不知道是你们,手下人还多有冒犯,瑞熙王妃不要怪我才是。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这话要问也该是我先问你吧? “来看看。”秦苍于是答得不冷不热,见陈烨“哦”的一声了然点头,回问她:“九公主又来此为何?” “来串门。”一句话将自己放置在客位上,却又像故意暗示对方和身后小院的关系。 秦苍不是不想见九公主。相反,昨日百花宴就一直在找机会与她独处。可相见此地,着实意料之外,且心中却涌出一席憋闷与失落混杂的情绪,说不清的怪异,像是自己煨了许多时辰的汤,被别人错加了一勺酸酒。 秦苍学着她点头,了然说“哦”,又转向陆霆,看看对方衣袍,道:“大霆子,你受伤了。” 陆霆仍在躬身行礼,没听出来秦苍意思,抬起头:“无碍,只是划……” “九公主可否让我们进去?”秦苍不等他亮明真假,抢问陈烨。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质疑:“疗伤耽误不得。” “好。”陈烨看看秦苍,不阻止也不解释,只侧过身,任女子一把拽过“伤患”就往院子里闯。 院中并无埋伏,鸟兽啼鸣从山后深林中响起,将这里衬得愈发安静。 秦苍环顾,空气中弥漫着霉与尘埃的味道,却没有植物腐败应有的气息。向下看,不论是曾经雄赳赳窜天的树木藤条,还是羞怯贴合地面的花草,如今都连根枯死,层层叠叠伏在地上。它们的尸身相互拥抱,结构分明,没有腐朽入土的过程,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汁液而死去。 秦苍并没意识到自己走得有多慢。她尽量将脚提高,不想踩在曾经鲜活的记忆上,因为此刻任何一声不经意的“吱嘎”都会带来刺痛感。 倒在右手边的,是自己幼时最喜欢在其下乘凉的那一株。它的叶子很宽很大,夕诏说是几经辗转、重金得来,不得冻、不得晒,需精心看护才得活。 可实际上,这株植物一点都不娇气,且很慷慨。它纵容自己在烈日炎炎的午后,抱着瓜果坐在其下看书,厚重的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会从深绿转为浅翠,脉络清晰可见,像是大大小小的江流河道;贴近了,会发现叶片上有极短的绒毛,挠得鼻尖和睫毛有些痒;它身上总有一种非常淡的、类似荷花的香气,凉丝丝的。 院子一角靠近篱笆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花。不仔细注意不到。秦苍数过,整个院子只此一株,后来才知,整个西齐也只此一株!它只有孩子的食指那么长,一片叶、一朵花,一朵花生一粒果。 鹅黄色的果,娇弱得紧,总是垂着头,又惹人怜爱。怕水,几次初秋大雨,秦苍夜里惊得爬起来,为它撑伞柱栏。每每第二日,夕诏大早上回来见她顶着黑眼圈,便笑她抬举自身: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命,哪救得过来?可不屑归不屑,却又总会熬一碗呛人的姜药汤逼她喝完。 那么多年,自己练得毒物的废水泼泼洒洒渐在这些五彩上,从不知珍惜,却也不见它们挑剔,照样生长得茁壮;如今,这一地却都闭着眼睛,停止骄傲、停止呼吸。 或许是无法挽留、无法施救唤起了对无能的愤怒,又或许是在秦苍眼中,仍有维护属于她和夕诏的家的权力,总之任何践踏仿佛都笞在自己身上。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会葬花的那类人,但眼前情景、内里心情无法言说。 前院植物命陨,让身后无所掩的房子变得矮小佝偻。屋内昏暗,蛛网尘埃。桌椅摆件却完好无损、安安静静。 前屋中有一门直通后院,现在门已不见。秦苍朝内里看,又向陆霆递一眼神,陆霆轻轻摇头,示意院内再无其他人。 “这房中可有止血的药?” 陈烨笑笑:“这里我不熟,不如瑞熙王妃找找看?” 求之不得。 两人心照不宣,秦苍甩下伤员,细细搜罗几间屋。 屋中陈设与两年前并无不同。被褥具在,只是潮湿落灰,墙角绽了几朵斑斓粘腻的霉瓣。 真的无人问津吗? 可常年无人居住的房间秦苍是见过的,比如璃王府自己原先居住的地方,虽定期打扫,但空气是悬停凝固的。可这里不同:许是九公主和她的人提前涉足,又许是更早便有人来访,这里原本的沉沉死寂已经被人吐纳了大半,充盈流通。 可若说有“人气儿”,却又没有人。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并无暗门。 不过另一方面看,既然什么都没有,那陈烨到此的目的则显得更扑朔。 “九公主身上可带有救急的药?”一回头,陈烨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不巧。”陈烨摇头:“不如回城中医治?” “不急。”秦苍直视对方,替她考量般:“既然九公主前来‘串门’,怎么能没有人招呼?” “贸然拜访,确实是失礼。”此处这本就经年无人,何来打扰一说?再说对于秦苍,她更是没有什么可惧的。不过陈烨依旧将姿态放得很低,故意顺毛。 温柔是一面镜子,提醒对手不要失了理智、自乱阵脚,秦苍似乎受其感召,缓和了语气:“这处不易寻得。九公主是第一次前来吗?” “……的确不是。” 陈烨想了想才回答道,看上去很坦诚。 第一六九章 千丝万缕 “两年前偶然经过。远看似乎有一座院,但四周路途异常难行,因而并未靠近;后来才知这院中住的是谁,不过那时,已是人去庭空。” 陈烨的解释难说真假。 曾经,夕诏常伴先王身边,按理与九公主该有所交集。她既然识得夕诏,多半也早已知道自己的存在。 秦苍想,只怪当时自己活得太糊涂、太懦弱,竟错过了许多、许多事。 “九公主若早几年来,风景会好些。”秦苍叹了口气,不愿再闲聊下去:“秦苍往印芍几日听闻一些当地传言。有些问题还想当面请教九公主。” 秦苍话题转的生硬,陈烨到不介意:“王妃但说无妨。” “九公主可知先王入陵之日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怪事?”陈烨面露不解:“何为‘怪’?” “不同寻常则为怪。” 陈烨听罢,漫无目的向前踱了几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说来惭愧。帝王归陵是西齐最重大的仪式之一,以陈烨卑微之身,无法参与,亦无法得其详实。先王待陈烨恩重如山,无法送先王最后一程,于臣于子,陈烨都无限愧疚。王妃所说之事,恕陈烨能力有限,并不知晓。” “九公主衷心重义,令人钦佩。” 刘慎对陈烨视如己出,陈烨此刻感慨应当不假。 “那九公主可知不高山与西齐帝陵是否有所联系?” 陈烨想了想:“王陵的修建涉及诸多禁忌,记载甚少。我记得有称,筑造第一座帝王陵时,依遗诏,酌取不高山之土,以示安壤之意。其余并无印象。王妃是认为我故人为人所害之事,于此有关?” 不高山旧友事故是陈烨让秦苍帮忙调查的,她自当不应该有所隐瞒。既然如此回答,要么是真不知晓,要么是真觉得王陵种种与此并无联系。 但依照眼下情况来看:多年前,九公主遇险不高山,接着王陵出现异象;而今,印芍死于非命者,皆与两年前送葬相关,而王上又命人封锁不高山。王陵与不高山之前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此关联若要视而不见,恐怕难为。 “此刻怕是还不能断定。秦苍还有一事想斗胆一问。” “瑞熙王妃请讲。” “公主真有故人曾丧命于不高山吗?” 秦苍望着陈烨的眼睛,陈烨眼中除了困惑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不明白瑞熙王妃的意思。” “秦苍的意思是,师父于我十分重要,只要能得到他的下落,就算九公主要秦苍调查的是其它事由,秦苍恐怕也会答应下来。所以秦苍想问,九公主所述是否确有其事。” 陈烨听完,仔细看了看面前之人,待发现她头上精致的发髻,与身上所着常服压出的褶皱,似乎再次平复了心绪,淡淡道:“看来瑞熙王妃已经见过护国公了。护国公向来对我所述并不信任。他是不是告诉你,那只是一个孩童的梦魇,不必认真?” 陈景自然是希望秦苍将他参与其中之事全然保密的。 可即便如此,九公主恐是瞒不过:就刚才上下打量自己的那几眼,怕多半既知自己是换装前来。 秦苍于是坦然点头:“的确如此。” “也难怪。能越过重重戒备,在京畿重镇自由来去,还将一国大将之女掳走,又悄无声息地送回去。看似他们对我什么都没做,却已构成对一国军事力量的严重挑衅!若还要承认有命案发生,那真叫西齐上下颜面尽失。我能理解护国公的良苦用心。” 陈烨说完宽和地提了提嘴角,垂下眼帘看秦苍时,竟有主动开解之意,似乎对于陈景为了大义,不惜牺牲父亲职责,拒绝承认女儿经历了可怖之事表示理解。 这个解释倒也是合情合理。 或许她没有说谎。 “秦苍明白了。不过,能否请九公主再次回忆当时发生之事。” “在南山时我不是与你一一俱道过?” “是。多谢九公主信任。九公主贵能信人、胸怀坦荡,纵是第一次见秦苍亦能开诚布公、据实相待。秦苍有愧,不瞒九公主,当时秦苍决心未定。而今定要查明真相,所以还想询问一些细节。秦苍记得,你说与一位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女孩相识,为了帮她躲避追捕,躲入不高山,并与其兵分两路逃跑;后来被捉住,目睹其被杀害。之后因为过于恐惧,失去意识,再次醒来,自己已在山脚下。待派人上山探查时,前一日所有人、所有痕迹都消失不见。此外,九公主还有要补充的吗?比如,追捕你们的人是什么样子?在山上可还遇见什么人?那位友人的样貌特征等等。以便秦苍追查。” 陈烨蹙着眉,努力思索:“我只记得那一伙人皆着素衣,带着斗笠,有轻纱覆面,看不清容颜。我印象里,并未遇见其他人,否则我定会求救。” 秦苍点头鼓励她继续。 “至于那位友人。她……六、七岁?我不能确定。至于其他特点。”陈烨边说边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有一句话,在南山时我的确有所隐瞒。” “还请九公主告知。” 陈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不多时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若要说样貌,那孩子的眉眼,与瑞熙王妃极相似。” 第一七零章 就势借光 “王妃莫怪。” 陈烨解释道:“陈烨之所以隐瞒,也是觉得将已故之人与王妃作比较甚是不妥。况且,当年怕是王妃尚未出生;即使出生也该还是个婴孩。陈烨刚才是信口胡言了,还望瑞熙王妃莫要归罪。” “秦苍多谢九公主能据实相告。” 面上说着不在意,可女子脊背泛寒。 这样的比拟太过“不妥”,以至于秦苍几乎认定这消息是九公主有意透露给自己听的。可是正如陈烨所言,事情发生之时,自己是不是已在襁褓之中都不好说,怎么可能“有幸”参与? “至于其他,我记得这天之后,王陵附近出现过异象,入夜后整个印芍在夜里突然被金光照耀。不过想必这一点,护国公也已经告诉你了。” 秦苍点头默认,并不打算率先将护国公与自己的谈话内容和盘托出。却听陈烨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以我对护国公的了解,他并不会真的认为当年之事与如今印芍接连命案有所关联。既然我还能见到你,说明他并没想要阻止我们。他恐怕认为反正你我已插手,便借此调查,还当地一个清朗,亦免去祀戎时后顾之忧……或许连护国公也未知印芍之乱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可以做两重理解。 一是,真相已知,只是以护国公的朝中地位尚不能明。 二是,真相未知。朝中还在调查。 看来这父女二人的关系,实在疏远。 “另外还有一件棘手之事:九公主可知王上已派人封锁不高山?如此一来,直接探查恐怕不可能了。”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 陈烨听罢点点头,似乎也觉为难。下令封山的确碍了她调查的脚步。 “此次负责巡护的不止王陵守军,还有极乐阁。再此基础上,王上还向印芍派遣了一位心腹代司监管。此人忠义,深受王上信任。”九公主以手扶额,按着太阳穴轻揉:“不过我印象中,他赴印芍似有私事。此时封山,恐怕也阻了他的计划。据我所知,此人性情执拗,喜欢刨根究底,说不定因此会另辟蹊径来寻他所寻。不若我们就跟在他后面,借个光如何?” “秦苍愿听九公主吩咐。” 即使如此阻碍也未能动摇陈烨调查真相的决心。秦苍一边应下,一边却想,为何所有人都急于一时呢? 若说护国公是考虑到刘祯安全,希望在出征之前平息印芍动荡,那九公主又是为何?她遇险是十多年前的事,为何非要在风口浪尖上凑热闹? 其实,见对方应得爽快,陈烨似乎也有些感慨。这样的表情被秦苍捕捉住。 “九公主是有什么要嘱托?” “不是。我只觉有些于心不忍。”陈烨摆摆手,朝秦苍走近些,认真道:“是我低估了你们师徒的感情,才以少司命的消息作为交换条件,生怕王妃不答应帮我了结心头执念;现在王妃答应帮我,我反而更怕:我生怕你对此事太过用心,惹了危险。” “多谢九公主挂怀。”此番剖白并未换来对方感激涕零:“秦苍不惧危险,只希望待我调查出曾经凶手,九公主也按照约定将有关我师父讯息尽数告知,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有太疑惑,秦苍想当面与他问清,太多解释,需要他亲口予以答复。在此之前,秦苍不愿从别人口中听见对他的妄议。 一切都需要找到他。 “好。陈烨也定全力以赴,追踪少司命的消息。” 此时,院外响动。两人同时回头,就见一位同样白衣红袖者疾步行来。 来人进屋一拜,并不直接禀报,看来有意避开秦苍。于是陈烨上前几步,招招手,那护卫便起身,伏其耳畔低语。 秦苍识趣,看向一旁,然待传信人说完,却见陈烨仍呆立当场:九公主的反应虽说不上慌乱,但神情变幻。足见不是喜讯。 “九公主以为该当如何?……” 一经下人提醒,陈烨才如梦初醒,却仍没有回答,反而眼波一动,转向秦苍:“瑞熙王妃,恰我也有两本书要给你。明日你可有空?” 见其已有抽身之意,秦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问道:“秦苍明日能于何处寻九公主?” 陈烨笑了笑:“翠锦轩吧。” 秦苍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恍惚,这笑容似乎藏着些许凄然。 第一七一章 失约 九公主失约了。 第二日,秦苍由陆霆陪着早早到了翠锦轩,喝了小半日茶。不见陈烨,倒是研秋急匆匆跑了来。 小侍女当时很着急,跑起来,绿幽幽的单衣鼓着风,像只毛茸茸的小翠鸟;碎发濡湿,漆黑黑粘在雪白的脖颈上,红着脸朝小二吩咐几句,小少年便赶忙从内里找来一位老伯。 秦苍率先看见研秋,不过她今日是来寻九公主,不想与陆歌有所牵扯便与大霆子静观其变。果真,从内里出来的老伯正是那日带自己和大霆子前来赴宴之人。 这两人与陆歌都关系匪浅,听完研秋的话,老者也心神不宁,不知出了什么事。 不多时,门外又进来一人。 男子身姿笔挺,衣着轻简,揣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同样摆手拒绝了侍者的招呼,却左右一看,望见桌前堆满果皮的秦苍二人。于是几步走过去,俯身一拜。 还是陆霆先注意到这人,两人显然认识,于是陆霆起身回礼,顺便“不小心”用剑柄撞上专心致志探脖子、听墙角的人,秦苍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陈……陈灿将军?” 陈灿皱着眉,显然怀揣心事无意寒暄:“嫂子,姐姐让我把东西带给你。” 秦苍一愣:陈灿知道两人见面之事?于是试探道:“什么东西?九公主赠我的?” 见她不信任自己,陈灿并不怪,耐心解释道:“嫂子,我姐姐今日恐怕来不了了。她只叫我把东西带给你,未提及你们约会原委。至于这包袱,原封不动,嫂子尽可以放心。” 这小伙子倒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莫名让人愿意相信。 只是,为何九公主会爽约?为何来此的是陈灿,而非她那些手下? “九公主有事?” 陈灿抿抿嘴、点点头,欲言又止,神色并不好看。 “何事?”秦苍皱眉逼问:“不方便道?” “不是。”少年忙摆手:“姐姐她……” 话音未落答案未揭:桌前突然添了一抹绿。 “瑞……秦姑娘!” 砚秋的声音脆生生的,猛地挤过来,柔软又灵动的气息将陈灿吓了一跳;触着人家姑娘家的只是衣衫,可小伙子的脸、耳朵连同整个脖颈都瞬间红起来。 “秦姑娘可见到大公子了?” “……未曾。” 砚秋听罢又委屈又着急。 秦苍瞅瞅桌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两人,心念这“大哥大嫂”该不是想通私奔了? “你……你家大公子怎么了?”陈灿磕磕巴巴,不敢看身旁女孩。 砚秋回过头,上下打量面上发烧之人,看穿着该是谁的侍者,于是别过头向着秦苍答道:“今日一早大公子不见了。我在王府找了一圈,还去军营和墨栖问了。都不在。” 秦苍摸摸陈烨给的布包,用手支起下巴,心想镇南王老大不小的,又是在京都,有什么好担心的。 “嫂子,这……这位姑娘……镇南王不见了该与我姐姐有关。” 陈灿本想解释,可此话一出,却觉衣领瞬间被身边的小姑娘揪住:“什么?!你是谁?为何大公子去找你姐姐?” “砚秋!” 见曾在无名军的死人堆里爬出升天的陈灿,此刻大气不敢喘,偏头避过砚秋的眼睛,一副要毙命的表情,秦苍这才站起身解围:“这位是陈灿将军,是九公主的弟弟。” “你就是陈灿将军……”砚秋惊讶,却并不放手,反将脸凑近了陈灿,像是要辨别真伪。 “咳,陈将军请坐。” 秦苍看不下去,一把将小将军拉开按在椅子上。陈灿这才敢呼吸,之后解释道:“今晨,有人向九公主府与护国公府同时送了拜帖与聘礼,势要求娶,所以我姐姐才去处理,因而无法赴约。” “求娶?”秦苍惊愕:“谁要求娶你姐姐?” “赵澈。” “赵澈?”秦苍依旧摸不着头脑,想想西齐朝中似乎并没有这号人:“赵澈是谁?” 陆霆立在旁边觉得丢脸,于是轻轻嗓子,跟道:“赵澈是当今九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九泽的王爷?”秦苍小声念叨。 “不不。”陈灿摆手:“赵澈虽是赵淳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却没有王侯之位。” “兄弟是九泽帝王,他自己却是个庶民?看来他们关系并不很好嘛。既如此,他如何自恃想求娶九公主?” “也不尽然。”陈灿叹了口气,凝重道:“九泽王赵淳的同一辈中,赵澈是唯一还活着的手足了……” “此事王上知晓吗?” 陈灿点头。 “允了?” “王上说姻缘是他们自己的事,让九公主自己拿主意。” “……这话是当着九公主的面说的?” 陈灿明白秦苍的意思,摇摇头:“赵澈送拜帖前,已参见过王上。” 这么多年,九公主的势力与容貌哪样不引人思慕,但不都被一一挡了下来?加之她是西齐王的表亲,没有帝王允诺,哪能轻易悖意强娶? 看来是刘祯想让九公主远嫁。 “你姐姐什么主意?” “她……”陈灿拧紧眉头,蚊声道:“她答应了。” “什么?!” 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秦苍感觉脑袋不够用:这赵澈是能为她圈地建国,还是与众不同到让她弃一切不顾? “我没见到姐姐,亦不知她做何所想。这包裹也是她找人传与我。她……她与赵澈一同出游了。” “他们去哪了?大公子是不是追去了?”砚秋急问。 “这……这我并不知。”陈灿摆手。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砚秋不满,不顾身份瞪一眼少年,又转向秦苍:“秦姑娘,你觉得大公子会去哪?” 秦苍想,你家大公子遇到九公主的事便没个轻重,我哪知道?但看女孩着急得不行,便安慰道:“赵澈虽为庶民,但毕竟是九泽王的弟弟,来访西齐算得上国事。大哥该不会失分寸的。” “大公子一定很伤心!”砚秋委屈巴巴:“亏我一直挺喜欢九公主的,以为她迟早会被我们大公子一往情深所感动,我连为他们俩未来生的小小王爷的平安福都求来好几个了!万万想不到被个陌生人捷足先登!这可怎么办啊……” 秦苍也是无奈,心想不论如何是该找到人,问问清楚。于是拿上九公主的“礼物”,问砚秋:“墨栖无人?” “无人。璃王府也不见大公子。” “藏书阁找了吗?” “找了!不在。” “藏书阁的阁楼呢?” “阁楼?” 见砚秋迟疑,秦苍转过身:“多谢陈将军将东西带来,秦苍就先告辞了。走,我们回璃王府。” “王妃且慢。九公主还有一句话要带给王妃。”陈灿叫住秦苍,见其身边几人皆回身看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轻轻道:“只……只能说与王妃一人。” 第一七二章 伤心人不自愁 正如砚秋所说,藏书阁内外空荡荡,不像有人。 秦苍不气馁,让另两人等在外面,自己进去。待架好梯子,吭哧吭哧爬到记忆中那个暗门,掀开两道新添的窄门,一股热乎乎的香气扑鼻而来! 还不等往里看,就听里面一个熟悉又得意的男声响起来。 “苍苍!……大哥你看,我夫人多聪明。” 秦苍扇开眼前缭绕的云雾,让眼睛适应内里光线:不知何时,藏书阁最顶层荒废多年的暗道已重新修缮!两门之后,竟是一个不小的房间,因为通向房檐,光与空气充足。此刻,屋正中摆了方方正正一桌,桌上架锅一口,酒菜鱼肉花团锦簇。而砚秋找了大半天的“大公子”此刻正和他的弟弟对坐两侧,支棱着筷子看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爬进来。 “……你们俩不怕把房子点了?” 在众数学问头顶上架锅开伙,难辞亵渎之意。秦苍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陆歇放了酒杯,几步将瞪大眼睛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气的人拉过来坐好,一边解释:“这地方最早还是我们苍苍发现的呢!我觉弃之可惜,就收拾了一番。饿不饿?边吃边聊啊。” 现在想来,昨日九公主离开时就多半已经获知了赵澈的来意;而今日求娶之事已然沸沸扬扬,这俩人却避开所有人躲在阁楼吃吃喝喝。 “你不只是过来安慰大哥的吧?”秦苍坐在两人中间,左右扫视认真吃饭的人,背靠椅背抱臂道:“现在外面人人聚焦九公主的婚事,这下你们可以名正言顺的见面了,是不是?” “夫人明鉴。”陆歇笑笑,为秦苍添菜。 “九公主要嫁人了,大哥苦闷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喝酒?” 桌上,陆歌饮茶,陆歇倒是千杯势头。 “我不苦闷。”虽然没人相信,但陆歌仍旧一本正经回答。 陆歇拉拉秦苍的手:“他一会儿有事,不宜饮酒,我替他饮,免他独自消愁。” 秦苍皱皱鼻子,心想好奇怪的相处方式:“大哥,砚秋他们在找你呢……九公主真要嫁给那个赵澈?” “嗯。”陆歌点点头,陆歇灌一口酒。 秦苍看这哥俩沉得住气、吃得悠哉,想来已互通有无:“听说这位赵澈并未封侯,他前来齐昌,是替他自己来,还是替九泽来。” “明为自己,暗为九泽。”陆歌答道。 “这赵澈有什么过人之处,敢求娶我们九公主?”秦苍将身子探向桌前,虚起眼睛:“除了没有被九泽王赶尽杀绝这点。” “能在赵淳手下死里逃生,这已经是过人之处了。” “可他们本就是手足。” “也不是所有兄弟都感情要好嘛,何况生在帝王家。” 说完,两位陆姓兄弟同时举杯,越过秦苍凌空一碰,一饮而尽。 秦苍不满自己被排除在外,举起杯子抗议:“我也要。” “喝茶。”陆歌拿过茶壶,帮她把空杯斟满:“饮酒有害身心。” “你这般保护,她何时能长大?”陆歇半真半假地抱怨,看见秦苍瞪他,转了话题:“九泽先帝赵佶膝下有许多子女。赵淳、赵澈最贤,分是其第八子,和第十四子。这两人的母亲是同族姑侄,不仅先后入宫为妃,甚至先后封后。两人年幼时感情甚好,在赵淳随其生母董婉,也就是曾经的娴皇后入冷宫时,是赵澈每日偷偷递送水米,才让这对母子得以续命。” “原来有这般往事。这么说,九泽王是因为念及旧恩才不杀赵澈的?” “这两人关系,我无法妄断。”陆歇没有正面回答,但难掩否定之意:“施计诬陷娴皇后董婉,致使其贬入冷宫的就是她的侄女、赵澈的母亲董妍。而董妍也是在那次宫变中得利,后被封为端皇后的。 “至于现在的九泽王赵淳,他自幼长在先王身边,深受其喜爱,因其母故才久未建嗣。在赵淳登基前,宫中曾出现一次哗变,在短暂的混乱中,先皇太后董妍饮下毒酒身亡,其同父异母的弟弟赵澈被人斩断双足。 “后来,赵澈主动放弃侯爵之位,奏请辞归远方,此生不入槐安半步;不过九泽王没有答应,以为其疗伤为由,将其留居宫中,实为幽禁。直到去年,赵澈才得自由出入王宫。” 秦苍听完撇撇嘴,真复杂。 “既然这两人不对付,赵澈又不在朝中任职,那为何说赵澈是替九泽出使?” 陆歇饮尽杯中酒继续道:“赵澈是受到王上邀请赴齐昌的。几月前,王上密信九泽,随后不久,被囚禁多年的赵澈重获自由,再不多时便启程西齐。至于求娶之事,我也是才得知消息。” “竟是王上邀请赵澈前来的?”秦苍不知不觉被陆歇带偏离题:“那婚事也是王上的主意吗?” 说到此,秦苍看了看陆歌,陆歌于是下了定论:“也该是王上的意思。” 陆歇点头,继续道:“这件事,赵澈自然是求之不得。他若能攀上西齐的势力就能从赵淳手中彻底脱困,之后不论是他将人带走,还是入赘为婿,都有了靠山。至于王上,九公主在翕边、乃至西齐培植了太多衷心之士,并且明里暗里并未断绝与祁王的往来。因此,王上不确定她想要的立足之处,到底何方。如果既能缔结与九泽的姻缘,又能为自己消除一隐患,便成一箭双雕。” 说也可笑,九公主被形容得如此让人忌惮,解决起来却并不棘手:只要求娶赐婚、甚至不管她愿不愿意,“九公主”就成了一位夫人,其势力必定分崩离析。 温和地告知女人婚嫁孕育的好处,再往妻子和母亲头上冠以崇高的名义,让女人们沐浴在虚构的辉煌中,似乎从来都是一种高明的手段:如此一来,“她”永远都轮回在角落里、附属的身份中,难以翻身。 然而,陈烨并非是一个会照单全收之人。 九公主从不是平庸之辈,她在翕边深耕多年,种种关系从无到有,盘根错节。如今叫她对凤披霞冠感恩戴德,亲手扬了多年苦心?怎么可能!况且,虽护国公有隐退之意,但对其女儿多年间所行所举,不说放任,那也是默许的。若境况不佳,不可能坐视不管。 “我明白了:如果陈烨远嫁,翕边的势力、护国公的势力必被削弱,对西齐王是有利的;赵澈与西齐建交,得以自保。对这两人来说,这场婚姻百利无一害。只有陈烨,她能获得什么呢?她为什么会答应呢?” 第一七三章 一箭三雕 “陈烨的封地是得先王所赐,她在翕边励精图治,没有受到太多阻碍,也是朝野之人皆知是先王为她照拂。如今时易世变,她失去荫蔽,纵有一番作为不假,却忘了自敛。伴君如伴虎:黯然无光,不配侍君;光焰太盛,便会引人遐思。况如今西齐走势落处,不全在文礼,更在剑锋。与她礼教文化的那套侧重并不一致。她若答应这门婚事,也算是明哲保身,给了自己一个脱身的机会。” 陆歇从没有说过自己这些消息是如何得来的,不过术业有专攻;又见陆歌没有任何异议,想必是板上钉钉了。 秦苍想起陆歇在百花宴上告诉自己他们无法相守的原因,突然有些为这两人感到难过,抬头便问道:“大哥,若她真要嫁予赵澈,你不……不阻止吗?” 陈烨或许是钻营利弊不惜负心薄情之人,可陆歌呢?看他总是冷冰冰又不善言辞,如此情形却还能心平气和地与自己晓以利害;他是真洒脱,还是装作不心痛呢? “镇南王功勋卓着,心中韬略礼教,心思在国在民,哪会抛下一切,贪恋儿女之情呢?若有人要拐走我苍苍,我便是不要这侯爵身份,也要将人追回来。” 陆歇边说,边朝锅里丢了些活虾。那些被串成串的河虫原本还不断招展四肢,可一经沸汤便瞬间锢型,不一会儿,透亮青白逐渐转为暗赤色,魂魄随着温暖湿润的水汽升了天。 秦苍看得出,陆歇不止是揶揄,而是真恨其不争。 “人非圣贤,嫁娶免不了利益掺杂,若她愿意也就罢了。但若她不愿意,或不喜欢那人,我必不让人迫她。” 这就是他的态度了?秦苍觉得意犹未尽。 倒是陆歇岔开了话题。 “赵澈此次并非一人前来,除去仆从侍卫不算,其同行还有一位重要人物,宋纶。” 宋纶? 好熟悉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处听人提起过。 “宋纶是一位商人。宋家家族古老,几乎与九泽历代君王皆有私交。宋家规定族人永不入仕,但其家族资力雄厚,对九泽财政、民政皆有渗透,势力纵横朝野。到其父辈,财势极盛,却亦有转衰之嫌。几年前,宋纶为帅,不仅无意扶大厦之将倾,还将众数暗植朝中的族人尽数抽出,受极诟病。如今来我西齐,不知是不是想另起炉灶、迂回施力。” “宋纶……”秦苍还在嘟囔。 陆歇见她仍一脸疑惑,提示道:“在北离,我们遇见的那位女子。” “哦!”秦苍一拍脑门:“薛柳。她曾提起自己与宋纶是远戚。” 日子过得太快啊,见到薛柳已是近一年前的事了,秦苍正感慨,陆歌却突然发问:“苍苍,你是如何知道赵澈求娶之事?” “啊?我……” 秦苍一惊。 这要从自己在翠锦轩等候九公主说起,但归根结底是因为陈烨与自己私下密会。原本,对于不高山之事,约定保密只是道德约束,秦苍是指望与九公主为盟,借她的信息网找到夕诏。可陆歇也一直在探查夕诏的下落,若挑明了,就承认了自己不信任他。一时间秦苍想不好底要不要全盘告知,于是支支吾吾起来。 陆歌不知看没看出秦苍的窘迫,只劝道:“苍苍,与九公主结交定要谨慎。巡狩在即,发现什么,要告知我们。最近外面不安全,尤其是印芍,王上已经派出新的督查使调查乱象。” 这是陆歌第三次劝她对陈烨留个心眼。 秦苍抿抿嘴,点了点头。心想这兄弟二人猴精猴精的,再待下去不知还会将什么露了馅。于是吃了几口,借故告辞。 秦苍一走,似乎把仅存的一丝松弛也带走了。 氛围凝重下来。 “祀戎之际,王上邀请赵澈前来,不可能只为指婚。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赵澈此来意在代表九泽与西齐结盟。” “是。”陆歇点点头,他始终不愿秦苍参与太多,所以刚才故意岔开话题,这样既算不得说谎,却也能有所保留:“如今的北陆,包括原国都奉器在内,尽三分之一的土地为新政权执掌。其地处西侧与我西齐临近,如我能认同新政权的合法性,哪怕西齐王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干涉、不参与,那么九泽在北陆的利益就有得以保全的保障。相应的,九泽也会对西齐王的执政提供更多支持,比如,为其排除异己之属。我只可怜,北陆子民成了他们交换与计算的筹码……” “自古成王败寇,如何能免得了无辜之人为其送葬。子歇,我们已经身处其中,无法心软。” “你不必担心我。百花宴之后,离火哥已经按你的要求叮嘱过了,叫我‘一条路走到黑’。我只是觉得,‘他’为了生存立足,不顾道义插手他国内政,不惜兵刃只为献上投名状;从他身上我罕见仁慈,若有一天他真的称王,会不会……” “子歇。不要妄言。” 当时在奉器,陆歇收到了密信,从此改变立场、倒戈九泽。秦苍猜到这是刘祁的意思,却想不明白为何刘祁会作如此要求,想不明白分裂北离能为他换来何种好处。 “好好!不说就不说。天下之争小爷没兴趣懂,你们指哪我去哪。” “王上对我防范甚重,若有机会,帮我探寻赵澈与西齐签订盟约的具体款项内容。” “遵命镇南王!” “你若真是个莽夫纨绔便好了!”知道陆歇调侃自己,陆歌说完朝他腿上踹了一脚。饮尽杯中茶,便也起身告辞。 “小心那位新巡察使。” “我知道。”陆歇难得露出正经神色:“薄申云。” 第一七四章 月初升 由陈灿转交给秦苍的布包里,放着两本缺章少页的残籍。 上篇基本完整,略厚,约一指;下篇除了扉页,和并不连贯的几页残章,其余都被撕去。书籍无题,记载着印芍诸奇事;说是奇事,不过多是未经考证的坊间传言;叙述并不考究,许多故事没头没尾,又有许多刚到惊奇处却戛然而止。 不过之于秦苍,内容不是重点。让她不寒而栗的,是残卷里隔三差五穿插的一些符号。符号与她在常蛇山洞中、北离悬泉地宫所见字符极其相似。 由于一路来去匆匆、自身难保,当时的书简未有一卷跟随自己。字符复杂,即使拆解结构,也繁杂难记;况且就算死记硬背背下了,也不明其意。秦苍能确定部分字符曾完整出现过,另一些则是局部重复,但准确性难以保证。 前一日未见到兄弟二人之前,秦苍将陈灿送的包裹安置在大霆子身上,让他藏好。心想若陆歇发觉,自己就解释;若他不问绝不主动招。谁知陆歇真没察觉。当时只觉得幸运,几年后亡命北陆时,大霆子才道从奉器回齐昌后,陆歇便不再向他打探秦苍行程细节,只叮嘱保护安全。 谁知这种信任,给了此刻的秦苍遛去印芍的好机会,也为两人奔向万劫不复的结局埋下隐患。 “廿三夜,不高山,月初升之人。” 这是陈烨传递给秦苍的消息。 时间地点都有,可是“月初升之人”是什么? 清晨,待陆歇离去。秦苍一面吩咐墨栖小厮傍晚再向瑞熙王递消息,一边揣上残卷就要走。陆霆知道劝说无用,只得跟着她一道。两人一路疾驰赴了印芍小院。 “当真要自己去?”陆霆杵在一旁,看秦苍对着一篇篇扭曲繁杂的符号绞尽脑汁、抄抄写写,一边问道。 “放心,我绝不惊扰你们西齐先祖。”秦苍知道大霆子指责自己偷跑出来,头都不回便应。 “你不该独自来。”陆霆虽埋怨,却又看看窗外光景,别别扭扭忍不住提醒道:“再不出门如何赶得上‘月初升’。” “走走!现在就走。” 不高山并非不高,其有三座主峰相连。 山上林木多样、水涧纵横,飞瀑青潭、怪石嶙峋,不乏四季景致。可也正因为地理环境多样性的存在,原始植被与生物无法一一驱逐。印芍为陵邑所在,不高山常有贵族赏玩。为了安全着想,人们修筑栈道,沿途遍植桃梨,总算形成一条主路。 比之坦途谁愿选坎坷;比之风雅谁愿见蛮荒。不几年,崎岖小径自然而然被弃置,人们择大道而行。可凡事总有例外。偶有特立独行之人想寻幽访仙踪,却无一不遭险:或尸骨无存,或归来时吓得胡言乱语。这倒成了对身边人最好的告诫,于是攀登不高山的路便真的只剩下一条。 主道的建立,为行人提供安全。现在看来,约束攀登途径也为王陵军管制提供了方便。 两人站在山脚下,沐浴残阳余晖,远望齐刷刷、笔挺挺两队王陵军,不约而同感到受了骗:这等布防,怎可能有人登门犯险? “后山应该还有一条小径,说不定来人会从那一侧上山。去看看吗?” 秦苍摇头,陆霆以为她不同意,谁道女子低声道:“大霆子,你学坏了,你竟助我蹚浑水。” 陆霆白一眼全神贯注盯着守军的秦苍,不屑作答,却又听她道:“我们再等等。等到‘月初升’,若还是如此就硬闯?……唉!别走……”见陆霆二话不说,掉头就要离开,秦苍将其一把拽住:“玩笑!若无变化,我们马上离开,直接回墨栖。” “当真?” “那当……嘘!” 突然,一个身影从主道不远的林后闪现。而恰此时,乌云扫过,将半空余热遮尽,天幕两分,另一头,一弯浅浅的月正从头顶漾出来! 这九公主难道能掐会算? 要不要跟上? 正思量,不知是不是那人故意为之,驻军附近草木突然猛烈晃动。 “谁?!”如此异动瞬间引起了官兵的警觉:“戒备!有人来犯!” 内外驻守者同时拔剑,变化阵势:内侧收拢,退守大道入口及梨途两侧;外侧五人一队,向前组成前后两排。一切在一瞬间自发而成、顺势而动,犹如一体。更要命的是,阵势变幻期间,已有两队人马朝秦苍二人潜伏处逼近! “我引开他们,你跟上。” 陆霆用剑鞘一撞身旁人肩膀,说完故意引出响动,朝反向奔去。追来的两队见状急转,见人要跑,一队追去,一队四散包抄。 秦苍没错过大霆子为其制造的缺口,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包围。一边追随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一边时不时心有余悸回头看:驻守的队伍显然训练有素。若非有大霆子,怕自己是打不过也逃不远。只是,一个常年守着白骨的队伍竟是如此精锐。是暴殄天物还是另有原因? 来不及多想,停下脚时,已经是后山的方向。 第一七五章 僭越之人 月华似练,银色落羽播撒进崎岖小径,占据蓬草丛生处,指引尘封之途。 那僭越之人看着近,可秦苍为避免追捕不能按其所行跟上,绕远脱困再追至后山时,人早就消失得已无踪影了。好在仔细看,地上竟留有印迹:泥土中断断续续落着小坑,像一串珠子般,远远近近连成一串。 这是对方刻意留下的吗?不然为何如此明显。 沿路寻找,这才发现这似乎不是什么冲撞王命之人:形迹虽然经过不高山后山,然越过之后竟毫不留恋的向另一座山行去。 皆是上坡路,越发难行。秦苍想,也不知是哪位胆识过人者寻得此径:隐秘且极陡峭:两侧棘草密布、无枝可攀,有几处只能容一手一脚下落,而另一侧则是苔藓密布的山崖。天润道滑,跌下去即使不是粉身碎骨,个把月也绝无可能有人寻到尸身。 又行多时,已至高峰。居高下望,山岿然不动,印芍周遭村落星火点点,让山脚下房屋的影子显得鬼鬼祟祟。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响! 窸窸窣窣——接着叩击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与之前山下招惹王陵军的响声一致! 秦苍兴奋,却又怕打草惊蛇,屏住呼吸、谨慎脚下,越过一处一人高的杂草丛,这位神秘人总算现身。 尚有一段距离,立着一个女子,年纪该和秦苍一般。衣着朴素、身后背了一个竹筐;纤弱、消瘦,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嫩藕般的臂;纤纤葱根持一个质地温润、雕琢精细的玉杖,玉杖遁地正是“叩叩”之音;而地上落珠般的痕迹也正是其所为! 一时风动,牵起她短衣摆,也掀起她双眼上缠绕的白纱。 这是个盲女?! 可若真眼盲,如何能走这么远的路,攀登如此险峻的峰? “出来吧。我早就发现你了。” 盲女开口,语调不惊不急,甚是和气。这份笃定在此情此景下越发可怖。秦苍细听,以她的功夫完全探不到对方内力深浅! “还要躲吗?” 盲女说完,叹了口气,仿佛无奈般,接着迅速将一只手移向腰间布袋。 武器? 不如先发制人! 距离不够鱼骨施针,既然被识破便不再顾及声响。秦苍全力朝盲女最近的一处石块奔去,摇动戒链,瞄准女子咽喉所在。正要击出,却明显感觉对方突然一惊。 “你这小兔子,怎么跑得这般快?” 小兔子? 一触即发、悬崖勒马。 秦苍针一偏,齐刷刷射在不远的草丛中;再一细瞧,盲女手中并非武器,那是一颗跟她自己一样白白净净的小萝卜! “你别怕,我不伤你。过来吃吧。” 女孩用手杖探路,熟练地转身,朝秦苍掩身的石头方向弯下腰。 觉她气息平常、探不到其内力深浅,因为她原不是习武之人;对自己张开双臂,毫不设防,因为当真看不见! 秦苍想,这要真动手,你我之间谁是小兔子啊? 或许是突然听不见声响,盲女侧着头又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今日我有急事,不能多陪你。东西我就放在,你若怕羞,等我走远了,你再出来吃。” 说完站起身,再用白玉杖轻轻点地,尽量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秦苍松了一口气,这人和“月初升”该没有什么关系;但若就这么放任一介盲女夜间独行,她可会有危险? 一时间去留不定,便下意识回头望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女子正手脚并用往一棵巨木的枝干上攀去,这棵树长在岩壁之上,树根倾斜入土,半在林中半凌空,另一侧就是悬崖! 秦苍站起身,迅速接近那棵巨木,只见女子所向,并非枝干本身,而是崖壁青苔堆叠处一只“蘑菇”。 这东西秦苍认得,叫蛇瞳草,是制作“血歃”之毒前期,喂给蛊虫吃的植物。 状如菌,圆柱型的根茎,直立不分枝,至茎最顶有拖,拖上有密集的深红色鳞状物排布,像是一条头顶长满眼睛的蛇。其因形得名,喜爱幽暗潮湿之处。而眼前这棵倒挂悬崖的树,恰好为其提供了这样的生长环境。 蛇瞳孔处为其花,亦是其毒所在,深红色的眼睛流出的无色无嗅液体,透过皮肤,轻则昏迷,重则脏腑溃烂而死。 如此危险不能坐视不管。可此刻女子已身处枝丫末端,此时召唤恐让其受惊失足;但若不唤,眼见她指尖就要接触到蛇瞳草的毒! 顾不得声音大小,秦苍拔出缠绕小腿的新月弯刀,瞄准崖壁上冒着血光的蛇瞳草根茎。然而刀尚未掷出,颈间却一凉。 月光折射,剑寒恰晃在女子眼中无法瞄准,接着就听背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把刀放下。” 秦苍全神贯注于盲女安危,竟没发现如此荒山野岭还有第三个人! 第一七六章 采蘑菇的小姑娘 “把刀放下。” 男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非常小,这让秦苍猜测,他或许比自己更在乎眼前女子的安危。 秦苍听其命令,缓缓举起双手不再瞄准,却没有真的将刀扔下。 停止动作的不止有秦苍,伏在树枝上的盲女显然也不再执着蛇瞳草,她回过头,朝向一前一后僵持的两人,将身子缩回来些。看得出女子轻轻皱眉,眼上的白纱跟着抖了一下。 “是我,孙简!月儿别怕。”持刀男人温和地向那处解释道。 “孙大人?我……我不是故意跟来的。” 小姑娘对突然出现的男人心怀惧意,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原本就白净净的小脸在月光下更是吓得没有血色。 “你别慌!我知道你定会来,我没怪你。你慢慢地,先下来!” 秦苍虽看不见男人的脸,但显然两人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甚至隔着秦苍嘘寒问暖起来。待盲女脚落地,秦苍一边继续作投降状,一边解释:“这位……孙大人,我是担心你朋友误触毒草,想要将那株草砍掉。” “小兔子?!” 盲女听见秦苍的声音很是惊讶,手脚慌乱去寻立在一旁的白玉手杖。几乎与此同时,秦苍感觉脖颈凉意消失,接着便看见男人快步跑过去扶起盲女,又拾起手杖放入她手中。 看得出他对盲女虽用心,但举手投足并不逾矩。待将自己的披风为女子绑好,这才再次怒对秦苍。 借由月光看人脸,这位“孙大人”至多二十四、五岁。眼圈青黑、胡子拉碴、却神色炯炯;袖筒高卷,浅灰色稠袍泡得斑斑驳驳,手中蓑笠和裤腿上尚存的积水跟不上他的步速,滴滴答答被遗失在泥地里。他不是普通人,湿漉漉的衣袍下,脚上蹬着一双寻常百姓买不到的官靴。 “既然这位姑娘无碍,那我就放心了。入夜天寒,我先告辞了。两位也尽早下山歇息。后会有期。” 秦苍看不出他隶属什么部门,也不愿为自己招麻烦,既然与“月初升”无关,说完就要走。 “站住!你是何人?夜闯禁山!” 禁山?此处相去不高山甚远。难道他从一开始就跟在自己与这女子身后? 秦苍按住戒指,顺势驻了步,回过身道:“徒步醒酒,不想迷了路。说也巧,竟还有人同行!千里一线牵,相逢皆是缘,不知两位友人如何称呼?” “回答我,你是何人?”男人的剑仍在手中,语气不善,与其轻柔对待盲女的态度截然不同。 秦苍打量两人,故意慢条斯理地将新月刀放回刀鞘:“这位大人不必诈我。此处荒郊野岭,何时成了禁山?我对你朋友好意相救,不谢也罢了,又不让人走,不愿以诚相待却又要求我据实相告,印芍官府做事好生霸道。” 男人一听,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靴子暴露了底细,抬头正见人再次转身欲去:“站住!封锁不高山乃王命,无人不知。你与同伙挑衅守卫在先,取道后山在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秦苍停下来,故意上下打量放狠话的人,又看看他身后的女子:“兄台若不从伊始就跟着我,如何知道我挑衅守卫?我挑衅守卫时你不管,现在空口无凭硬说我一个弱女子只身犯王陵军,谁会信?若信,你当时便是玩忽职守,更甚,你我本就是一伙的,才目若无睹放我离开!当时渎职,现在又要充正义?印芍官府怎么教人的?” “你……” “你什么你,我没说完呢。即是禁令,我违禁了,她是不是也违禁了?我是你朋友一准带待上来的。我借道有罪,你和你的友人便可肆意行走?若我是知法犯法,你这位大人是徇私还是渎职?还有,若我有心要她的命,她根本活不到现在!轮得到你来救?” 男人俨然气不过,却一时间理不出秦苍说得有什么纰漏,于是从衣袖中取出一指长的暗黄纸筒道:“信号灯放出,不到一盏茶禁军就会寻到此处,倒时你插翅难逃。” “不可!”听到这话,盲女一把抓住男人衣袖,小声劝道:“孙大人可是忘了今夜我家大人有可能……” 男人听完,硬生生吞下一口恶气,看向秦苍的方向,眼神凶狠。 “哦?孙大人有任务啊?”秦苍一见是投鼠忌器更有恃无恐,寻了刚才藏身的石头,拍拍其上尘土坐下耍无赖:“既不放我,我也不离开了。作为西齐子民,我有责监督食君俸禄之人如何办案。” 正得意,山后火光映天,嘈杂声顿起! 三人皆是一惊。 男人不再隐藏,低声向秦苍警告:“事关重大!耽误了有你好看!”接着扶住月耳,向山崖边行去。 秦苍跟上,学着两人的样子匍匐前进。 凡事皆有暗面。 背阳的山潮湿,夜里再次飘起毛毛雨。淅淅沥沥、冰冰凉凉有些瘆人。身前山坡上的人手持玉杖,弓着身,如鬼魅般几乎贴地爬行,时不时回头等等后面的“小兔子”。秦苍不知道被白纱遮挡的这张脸,到底是不谙世事,还是另有恐怖。 生长蛇瞳草的巨木后,的确是悬崖,悬崖之下有一条河,而与河相邻的是一片开阔平坦的陆地;河水上只停泊着一只筏,伐上载着满当当的蓬草;沿岸,一片火光将夜与水照得滚烫。 持火之人分两派,气势汹汹。 第一七七章 火祭(上) “龙王怒,需以阴阳官出使,这是神碑记载的方法,你们官府也是知晓的!如今我们请阴阳官赴往四方宫参加夜宴,请龙王平息愤怒,这有何不好?为何官府苦苦阻挠我们?” 山崖底,河滩上,说这话的是一位老伯。 老人应是年事已高,喊话时本就底气不足,一激动,肺部发出丝丝拉拉的哮鸣音,原本愤怒的指责变得飘飘摇摇。等传到秦苍他们耳朵里时,如同即将湮灭的火星子。 太远,看不出身量,但见老人背部已经佝偻,加之消瘦,短衣裤笼在身体上像是尚未蜕完皮的蛹。若是离得近些,其实可以看见老人持火把的那只手臂上,袖筒是仔仔细细挽起来的,一丝不苟,似乎是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些。 老人身后是二十来个与他一样着短打布衣、手持火把的青壮;与他对峙的,是三位着长袍、戴玉冠的男人,而这三人身后则是五排印芍官府官兵。 官兵队伍临河,两侧持火把,中间持剑,甲胄具覆,严阵以待;而队伍最后还有两人架着一个孩子!看身形小孩五、六岁大,半天不见动弹,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在他的一个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蜿蜿蜒蜒伸向河边满载草垛的伐上。 秦苍没想到会有这等情景,错愕不已,余光瞥向身旁两人:男人眉头紧锁、紧盯其下,女子咬着唇,侧耳倾听,手指缴绕。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对峙会发生,又或者说他们上山等待的就是对峙发生。 “你们是……?” “嘘!” 男人打断秦苍的质疑,看她一眼补充道:“要问什么之后问。” 悬崖下,河岸上,老者的怒气像是石沉大海。未得回应,但驻对峙之势又寸步不让。官方武装训练有素,哪是持鱼叉斧锤的百姓能对付的?一方不主动,另一方不敢动,二者继续僵持。 “今夜说什么也是无用!”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再度打破僵局。 秦苍辨出,这声音出自老者身边。 男子声音洪亮,头上包了一块花巾,裸露的皮肤黝黑。见对面并不答话,似乎很焦急,手持火把几步上前与老人并立,大声向对面道: “还有一炷香,通往四方宫的大门就要关上了!若在此之前阴阳官不引火上路,就错过了今年龙王的夜宴!到那时说什么都晚了!若诸位大人真怜悯我们一村老小,就该即刻让阴阳官上路!” “对!让阴阳官即刻上路!” “即刻上路!” 花头巾见士气高亢,甚是满意,回身向后面诸青壮继续道:“诸位兄弟,你我都依卿汾河而生,我们的先祖都葬在卿汾河旁。之前的阴阳官已死,无人为我们旺村与四方宫沟通,龙王才会降罪于我们。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新的阴阳官,为官者却要来阻!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父母官,这些兵口口声声说自己保卫我们。可今日,他们的剑锋所向却是我们无辜百姓!他们要做阻人命脉、断人香火之事。安得绝不是好心!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旺村的后代,今夜,我们必须请阴阳官入四方宫!入宫!” “入宫!” “入宫!” 花头巾的话煽动性极强,愤怒从各个暴起的青筋上蔓延,将这些人紧紧捆绑在一起,使幽暗的卿汾河间霎时间裂出许多纹路。 崖下痛述之人说得煞有介事,然“四方龙宫”等一系列生僻概念让秦苍听得云里雾里,偏偏自己身边两人却又异常专注,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 见只有自己置身事外,秦苍实在憋不住:“孙大人,那人说‘阴阳官’去‘四方宫’,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阴阳官?” 这一次,孙简没有拒绝秦苍的问话,只是他脸色铁青:“被官兵救上岸的那个孩子就是‘阴阳官’。‘四方宫’,就是那伙村民要将小伐、草垛连同那活着的孩子一齐点燃,顺流漂下!” “这不就是迷信杀人吗?!” 男人盯着秦苍没有回答,可这默认让人背后更加彻寒。 第一七八章 火祭(下) 这时官府的那队终于有人答话。 是最前三人中之一,声音很年轻,他没有回应头巾男子,而是向之前那位老人道:“老爹,之前孩子失踪的案子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吗?怎么就认定是龙王发怒呢?你得相信我们啊!” “相信?司徒城守,都两个月了,十三个孩子,你们找回来一个了吗?你们叫我如何相信!若今日不及时阻止,接下来龙王便不是食人那么简单了!” “老爹,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那位“司徒城守”继续道:“今晨才说好让我们渡河检查现场、收罗证据再做定夺。这些小孙不是与您说清楚了吗!” 小孙? 秦苍悄悄瞟了一眼身边人。 这个名字似乎让老人的语气软了下来,他旋即问:“小孙呢?你们为何不让他来谈?他是真心对我们旺村人好的,有什么话,我要他当面告诉我!” “于伯,那个真正为村子着想之人已被他们免官了!多说无益,快宣布祭祀开始吧。耽误了时辰,引得龙王迁怒,是罪加一等,倒时可就无法弥补了!”头巾说完,持火把的青年纷纷应和,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这谁啊,孙大人?他故意挑事儿!”秦苍望着“小孙”问道。 “嘘,接着听!”孙简打断秦苍。 一波喧嚣过去,见村民不散,官府那方三人中又有一人站出来。 这人身材有些臃肿。从山崖上看,其他人若是一点芝麻,他便是一块饼。 “饼”指着队伍最后奄奄一息的孩子道:“好,你们说是为村里人着想,为村中孩子、后代着想,那我问你,这个孩子就不是你们村的人吗?你们将他说成是阴阳官,这个孩子知晓吗?同意吗?” “阴阳官自然同意!”花布头巾对答。 “同意个屁!他才几岁,同意有什么用!”眼见对方眼神躲闪,男人追问:“我问你,他父母呢?你挑唆众人,让一个无辜孩子葬身火海,他爹娘知道吗?” 这下就连同于老伯在内的一众人气焰直转急下,不再作答,可偏那带头巾的男子再次抢过话来:“施大人,你说这话是你不懂旺村的信仰。神碑记载,阴阳官自古便是沟通两界的使者,此去四方龙宫是为民请命,无人迫他!再者,这船并非火刑,以阴阳官之能,并不会葬身火海,他能去亦能回。” “你说不是火祭,那若叫你陪他,你敢不敢?!” “施大人此言差矣!”头巾正色道:“我是凡夫俗子,并不能与神力相较。阴阳官为我族人信仰,是天定之人,不是什么寻常孩童!还请施大人留德,尊重我族人世世代代根基所在。” 真是颠倒黑白。 “放肆!他是不是阴阳官我不知道。但他只要一天是西齐子民,我便一日不能纵你们害他性命!”之前的年轻声音再度插话进来。 “司徒城守,你这是强权压人!弟兄们,这些人不过是沆瀣一气,食君俸禄却半分实事不做,每日只知道游山玩水、中饱私囊!我们不要怕!今日,只要我们与四方宫取得联系,龙王定会感念我们忠诚,帮助我们惩治贪官污吏!” “贪官污吏!” “贪官污吏!” “你你你!”那个身量偏大、被唤作“施大人”的“饼”,眼看场面控制不了,急得不行。 施大人一边对出言不逊之人上下指点,一边反复回头畏惧地看向他身边另一长袍男子:“你们公然污蔑朝中重臣。” “对!”来自“司徒城守”的声音附和:“你们这群人,简直胆大包天!我就说这种刁民如何与他们讲理?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去什么四方宫?来人,把他们都给我绑了关去大狱中!” “慢。” 这声音不高,倒足够有威慑力,使得意欲上前的士兵稳稳停住;对面百姓一看,便知这才是今日能做主之人,又见这人自带十分傲气,竟也逐一肃静下来。 “它同意了吗?” 男人问。 “谁?”头巾男子不解。 男人缓缓抬起一只胳膊,指向河水之中:“我听说神碑之意便是龙王之意。若你们能让神碑此刻回应,允许阴阳官出使,我们马上放使者上路。从此村中只要事关龙王,官府一概不问。” 这人一语既出,本叫众人大喜过望。不想他还有下一句。 “可若神碑没有回应,说明它没有神力,而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我薄申云此生最痛恨不诚,若这是哗众取宠之物,我欲将其连根拔起,让居心叵测者再不能愚惑众人!从现在起,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薄申云的话掷地有声。 秦苍向黑绸般的河水望去,在夜幕的覆盖下,徐徐而过的波涛里,什么都看不见。 “孙大人,”一直未开口的盲女焦急问道:这可行吗?” “月耳放心,今夜之事已准备万全,薄大人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第一七九章 新官上任 薄申云是提前了几日到达印芍的。 这日时辰稍早,在秦苍与盲女相遇之前,薄申云正在印芍官府整理卷宗,不想却被不速之客打扰。 “哎呀!施老哥瞧瞧,咱们的巡察使刚到印芍,都没来得及修整一番呐,就开始尽心竭力的着手公务,此心感天动地!催人泪下!不愧是我辈之楷模,西齐之光!然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路漫漫,任重而道远,如此不吃不喝、夜以继日,若将身子累坏了,还如何继续指导我们印芍的工作?工作要做,饭也要吃。这样,今晚本城守亲自为薄大人接风洗尘!酒席都预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来者两人,说这话的是新上任不久的印芍城守司徒衍,年纪轻轻、吊儿郎当。 “不了,许多卷宗我还未看。” 薄申云皱着眉,对邀约之人倍生厌恶。语气凝霜,连手上的笔都没放下。 “哎呀!”司徒衍仿佛是料到薄申云会拒绝自己,兴致丝毫不损:“施老哥你看,极刻苦、极专心!只是不卖我司徒某人的面子。施老哥,你试着劝劝看,你们好歹是亲戚,我们薄大人说不定会允了你。” “哦哦!是是!” 另一人叫施葭,身宽体胖,原是西齐大乐令身边亲信。 刘祯称王后,重整太常寺结构。将太常寺下设分管礼乐、宗庙、祭祀等六位属职,合而为一。原大乐令调离京中去临郡为官,施葭不愿跟随。于是走动一番,在太常寺所管辖的印芍王陵中领了份闲职。 只是,天欲降大任,精准投放。 于理,印芍这几月变故,让司理王陵诸事者备受关注:有功重赏,闪失重罚。于情,放在过去,掌守帝陵的文官隶属太常寺,而王陵军一般是由西齐在护卫京畿队伍中轮流抽调的,并不瞩目,于是后者对其总是彬彬有礼。可自从朝廷自上至下淡化礼乐,加之印芍乖乱,刘祯一纸王令王陵军由极乐阁直接接管,这原先虚出来的半分尊敬全无踪影。 窝囊火正盛,听说施葭一族与薄申云竟有姻亲关系,于是上司命令好生拉拢这个巡查官! 施葭不是个勤勉向上的主,不精于算计,更不善于刑律,对作奸犯科、叛道逆行者更是没太接触过。别看年纪渐长一脸油光,觥筹交错、点头哈腰也算能信手拈来,但内里却仍悄悄保有一颗葬花焚香的心。今日主动邀请薄申云实属情非得已。 薄申云少时是刘祯伴读,现在更是其心腹。 在去年治水途中作风强硬,虽是有功,但不少非议,然而种种弹劾石沉大海,甚至赴印芍司督查一职,也竟有将其摘除旋涡洪流,暂避风头之意。如此用心,可见西齐王对其偏宠,一来二去无人再敢冲撞。 想到此处,施葭既后怕又庆幸:施家算得上殷实,当年薄氏一族没落,差点解除了原定婚约,多亏当时自己力排众议将“妹妹”嫁予他。照其发展,往后薄申云一人之下的位置实不远矣。而自己到时再想寻个安生日子,还有何难? 至于薄申云的性子,施葭不仅理解,有时甚至暗暗赞叹:本就出身高门,又有王上庇护,一路顺风顺水,性格直些傲些,难免不会奉迎。 若是平常邀请,人家不愿去,便算了。不在于非要吃这么一顿饭。但是眼下情况是,扭瓜之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司徒衍是翕边大族司徒一族之后,而翕边正是九公主陈烨耕耘多年之地。有传九公主能将其食邑彻底变作施展抱负第一处、勾勒宏图第一笔,没有司徒氏一族鼎力相助是万不可能的。 然而施葭看来,这个司徒衍似乎并非良才。赴任印芍已有时日,却整天招贤人雅士游山玩水,不见其治理有方,甚至就不见其治理! 施葭想,可能是借九公主的光,历练一番、混个履历,不多时就会回到翕边祖荫乘凉。 一边是王上的人,一边是九公主的人,施葭虽年龄略长些,但对这两位旧识却半分不敢怠慢,架在中间如履薄冰。 “薄大人呢,自幼就是兢兢业业之人。小时候,就是因为有薄大人的功课作对比,我是没少遭家人训斥打骂。听说他要来印芍做督查,我这手掌心都隐隐作痛呢。”施葭拿出手帕擦擦头上油汗:“饭还是要吃的,身体要紧。官府卷宗确实掌握许多关键,但也有许多线索出自民间,我听闻司徒大人近来四处走访,体察民情。下官舔着脸问一句:若是有什么发现,能不能今日与薄大人讲时,下官我也混个耳闻?” 施葭这话奏效,话音刚落,薄申云眼睛都亮了。 可司徒衍却为难了:“哎呀,施老哥不是不知道我。我啊,是离开案几就不谈公事,这规矩施老哥早就知道的呀。” 司徒衍的态度让薄申云更加反感。 “印芍旧案累牍,如今又有多人丧命。如此扰西齐先祖安息,城守竟‘离案不谈公事’,于心何安?” 薄申云教训人都不带拐外的,司徒衍一挥衣袖,反击道:“我好心诚意给你接风、邀你喝酒,你倒好还训斥起我来?” “我说的不对吗?司徒城守赴任多日,官府要员丧命之案半分没有推动。我西齐任用制度果然有误。” “是。你薄申云既能治水、又能破获奇案,只是如此厉害,却无法保全自己心爱之人不因你受伤。 “你!”薄申云被戳中痛处:“我听说翕边人人诗书礼仪,难道培养出的都是你这等恶意揣测他人之顽劣?” “薄大人难道不知我司徒衍另有求学之处?”司徒衍从鼻子里喷出气来:“你确定要骂所有与我同窗之人都是顽劣?” “别别别!”眼见两人越说越激烈,无名火皆是往上冲,施葭硬着头皮将两人隔开:“两位大人都冷静些!两位都是西齐得力的臣子,往后都是要担起巩固我西齐江山社稷重担的,要相互协作才是!如此不顾体面,我这个小小陵承都看不下去了!” 施葭平日点头哈腰惯了,突然严厉一回,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竟真的一并住了口。 见此招有效,施葭继续帮忙游说: “今日二位大人相聚。一是为薄大人接风,二来其实也是我施葭想请两位帮忙。二位都是故人,说来惭愧,我施葭虽少时就得识二位,可因自己才疏学浅,无力为朝廷分忧,如此年纪还是庸庸碌碌。现在印芍屡屡怪事扰先祖安宁,我怕陵丞小职都快保不住了。” “怎么?除了官员命案之事,难道还有其他?”薄申云敏锐,发现施葭话中有话,于是看向司徒衍。 “是。”毕竟有求于人,司徒衍沉下气来:“几乎与命案同一时间,印芍卿汾河旺村,有‘龙王作祟’。” 见薄申云不再咬死不去,施葭继续哀叹: “下官我比两位大上几岁,如今厚着脸皮称两位大人一声贤弟。这几月,帝陵文职人员缩减,辅助王陵军、兼掌兵戎盗贼已经让在下应接不暇。今日还请二位能赏光,共同分析案情。” 施葭说得真诚,一脸愁容,薄申云虽不愿,但也不好再推辞。半抬着眼睛看向司徒衍:“你的事,自己不上心,让别人帮你求我?” “我这不是怕你不答应吗?”司徒衍撇撇嘴:“命案之事已有极乐阁与王陵军主理,若龙王案我能立功,就能早日回翕边,不留在印芍祸害陵邑百姓,也免得碍你的眼……” “这样这样,就去喝几口汤,暖暖身子,耽误不了多时。”施葭拉住薄申云,又转向司徒衍:“司徒大人也可不谈要务,我们聊聊此地风情逸闻即可。” 第一八零章 荷龙潭 印芍东北望,是琮隆冠缨山与翕边北部坚硬地质抗衡所形成的巨大隆起,遗羊山。 遗羊山脉自西自东横跨翕边和榆礁北部,将北地的寒气就此挡住,在南面形成温润宜居的环境。樾水往南流经此处,与鹦鹉岩下泣水汇集,在遗羊山脉的臂弯中,形成一处巨大的湖泊,春目湖。 春目湖边缘处、与遗羊山相依偎的另一侧,沙土松软,形成浅滩,引得众多水鸟在此处栖息繁衍。于是夏末时节,每日黄昏日暮,只见得大量黑喙红羽的鸟儿联结天际沙洲,翩然如虹。 春目湖很大,一望无际,古时被称作春目海。 未经开拓之地总是引诱人类征服的欲望。然而出行才知上当:向内里行,水面、水下环境复杂,天气变幻、滔天巨浪。一个百年,众多妄图驰骋者连人带船葬身春目湖,一去不复还。 同一个地方,染指不成、恼羞成怒,美丽的春目湖成了邪恶的不详之地。 第一个发现春目湖中荷龙潭的人,是由一只红鹳引路归来的幸存者。在濒死的边缘,他看见有赤色的湖水,和与湖水一般颜色的身影腾空而起,急促地在他四周盘旋。 在河边长大的少年十四、五的年纪,祖辈打鱼为生。若是爹能循规蹈矩,而不是拼了命要涉足春目湖,他和他的船员就不会接连死去,那艘让所有人眼中泛出艳羡的船也不会支离破碎。 打碎一个人引以为傲的信仰,比杀死他本身更有毁灭性。他跟随小红鹳活着回到岸边,心却死在了荷龙潭。 然而,人们不会放弃标榜勇敢。当他趴在残破的夹板,漂浮至岸边时,就注定这少年不能“死”。他必须是不败的勇士。 红鹳的善举让春目湖维护百年的秘密破败,现在是宣告又一个地方臣服在人类脚下的好时候了!人们杀了红鹳,饮血明志。 半年后,根据少年的记忆,九死一生的水手们终于踏上了荷龙潭。 即使早有心里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从天而降的赤红潭水在万顷碧波的包裹下,诡异却温柔;初荷间,锦鲤往来,薄雾中红鹳翱翔;沙洲秀丽,水产丰饶,在四周狂澜莫测的风浪中圈出遗世独立之姿。让人恍惚、如入仙境。 荷龙潭匍匐在人们脚下,红艳艳的波涛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宝地大有可为,可突如其来的恩赐该属于谁? 原本同心协力制造船只、研究航线、在吃人的春目湖中共历生死的人,突然产生了不可言说的隔阂。有一层看不见的间隙和怀疑,像浸了汗的衣衫上散发出的汩汩馊气,环绕在船只上、环绕在仅剩的干粮上、环绕在渔刀上…… 此去荷龙潭的一共有十个人,活着回去时,只剩一人。 “那地方是神龙居所!” 唯一的幸存者激动地介绍着,用断了两根后指的手抹了一把微微泛红的眼圈,似乎不愿在这胜利的日子,让父老乡亲看出他的软弱与对兄弟的不舍:“其他兄弟虽埋骨春目湖,但他们仍是我们开缰的勇士!” 接着,他拿出印着血手印的布匹,其上有十人之前的约定,拟将发现荷龙潭的少年奉为阴阳官,因为他拥有勾通人与龙的神力,因此免得航行者覆灭;而勇士自己理所当然成为了荷龙潭的主理者。 正值西齐第三世王继位,有朝中避难者留宿村中,知晓此事后指点渔民:怀璧须有宝椟盛,否则这“火海”轻则砸在手中,重则引火烧身。再请教,高人答:“众乐乐终不如独乐乐”。 荷龙潭当年献给了谁,现在又属于谁,并不知晓。清楚的是,人们用十年时间在荷龙潭上填铺陆地,修建宫宇,在水洲之间架设种种景观;而荷龙潭为当年移居此处之人的祖祖辈辈提供了保护,也为那位“高人”的还朝之路递了拜帖。 施葭一口气讲完了荷龙潭的传说,这才端起茶杯润了润口。再看身边左右两位,薄申云一筷子没动、愁眉不展;司徒衍以箸击盏、漫不经心。 “是下官不善叙事,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施老哥这故事精彩是精彩,可是没什么新意。”司徒衍换了一只手托腮:“说来说去连荷龙潭所在何处都不知晓,何谈孤岛之上四方宫?” “哦?司徒大人此言该是得了新的线索!” “我近来广邀门客,有博闻强识之辈,的确与我贡献了许多趣事。”司徒衍说完故意看向薄申云:“就是不知道薄大人会不会说我‘不务正业’。” “若与龙王案有关,说也无妨。” “这我可不敢下定论。相关不相关,都还得由**查自行定夺。” 见薄申云并不阻止,司徒衍说完放下筷子,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扇面的纸,翻开褶皱,指了指其上一个歪歪曲曲线条与字迹汇合处:“我幕僚高人猜测,荷龙潭就是此处。” 三人齐齐向画上看。 这是一幅简易到近乎粗糙的地图,麻纸之上写有“印芍”“卿汾”等地名,不高山之后一短虚线连接遗羊山,山后便是春目湖,湖旁附注了“杂耍”二字。再延伸,便写了荷龙潭与四方宫。 半晌就听施葭第一个抱怨起来:“司徒大人,恕下官脑子不灵,这断断续续的线是作河川之意吗?可是印芍旺村只与卿汾水相连,未曾听闻还有通向春目湖的支流。” “施老哥这问题问得好。春目湖万顷,只有一处滩涂可通荷龙潭,而连结这处滩涂的河流正与旺村边卿汾河相通。之所以人们找不到,是因为这支流,只有每年初春几日可通舟。其余时间,要么水流量过小,河道被淤泥杂草阻塞;要么水位过高,将通行洞穴灌满。” “杂耍又是何意思?” “薄大人这问题也问得好。”司徒衍对薄申云的不善既往不咎:“依卿汾河虽找得到滩涂,但湖滩也大,只有唯一一处渡口有船通往荷龙潭。而那渡口并不常存,是以集市掩人耳目。我这里就不卖关子了,找到滩涂集市中杂耍戏班才算找到了正确的摆渡人。” “竟然如此复杂,司徒大人这个线索真是精彩。”施葭没听过这个传闻,觉得新奇,率先鼓掌,转头却见薄申云毫无反应,于是赶紧轻咳几声收了势。 “施大人过奖。”司徒衍举盏要饮,却想起今日为照顾薄申云,桌上只有清茶,顿时失了兴趣。倒是嘴上不停,理理袖袍继续道:“这还没完。化装成戏班子的摆渡者谨慎得很,若想去荷龙潭还需一个信物。” 第一八一章 信物 “信物?什么信物。” “说到信物,这里有一个关于荷龙潭和‘愚人船’的传说,我不细讲了,与我们所求之物相关的是,传说当年迁往荷龙潭填水造陆之人,曾以一沉木为桅杆。那沉木上有铭文,不知何年所得,人们砍去一半做船,另一半做了印芍府衙的匾额,想必二位已经见过了。” 公孙衍顿了顿,瞟了一眼薄申云:“前几月在旺村卿汾河水中发现了一块陈铭碑,据说与当年那沉木同源。戏班杂耍之人认得这种材质,只要凿下沉碑一角,便是信物。” “讲完了?”薄申云问。 “讲完了。”司徒衍得意回答。 “这些消息你如何获取的?” 听是质疑,司徒衍不乐意:“我一城之守,自然有自己的人脉。不过若要验其真假,恐怕还需亲身往赴。只是我听说荷龙潭的水可深,薄大人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自然要查。皇城脚下,王陵重镇,竟有邪教自立为王,误导百姓。居心叵测。” “薄大人莫要着急下结论。有些利害关系,我们可要提前说明白。”司徒衍坐下来,摆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咽了一口茶:“这朝拜龙王并非有人逼迫。再说龙王之事并非全无益处。木碑现世后,人们可以向卿汾水上八角亭奉上匿名信,据说信中作恶之人连同同村同姓之人,皆会受到龙王的惩治。我来这两月,就见印芍人人自危,相互监督,平日连门都出来得少,作奸犯科之事就更少了。这一来,还少了官府门阙悬法、司职教化之累。我看你我老兄,还有官府众人,都该谢谢他龙王老人家!” 司徒衍所述确有讽刺意味,但语气过于漫不经心,加之他任职这几月放任一切的行事风格,叫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的真正态度。 “神鬼茫昧,何以为法?天尊地卑,何以为礼?威逼恫吓,何以为教? 这哪里值得感谢,分明就是恐吓。”薄申云感叹:“我入印芍,暗自观察,商业凋敝,民不安生。原以为只有官员命案的原因,原还有龙王作祟。” “光最盛处,影也最深,刀剑来时避无可避,我的几位前任先后殉职,到现在都不知是什么原因,亦不知与这龙王有无关系。我嘛,小命为重。我也提醒薄大人要小心灯下黑。为了前程,丢了性命,不值当。” “司徒衍,我记得你也曾任别郡都尉,分管过刑狱,如何能放任邪教滋事?” “放任?薄大人此言差矣。”司徒衍杯盏一放,眉头一皱:“我司徒某人并非放任,更不是不想管。可是龙王之事涉及人数众多,皆以命相挟,我该如何管?” 没聊几句,两人氛围又要不善。 施葭抽出帕子擦擦汗,暗念龙王这事一了,往后再也不与这两人同席:“司徒大人,其实薄大人说得对:祀戎在即,印芍重地是供先祖休憩之所,命案一事已由极乐阁接手,若龙王一案再不解决,有些说不过去。薄大人,司徒大人也说得在理:虽然信奉龙王变了味,但涉及人数众多,以官对民不好强硬阻挠,得想想巧办法。” 薄申云看看施葭又看看司徒衍:“若怕麻烦,你就该待在漆馆,等着九泽招你入僚,回来西齐做什么?” 漆馆是举世着名的学府,设在九泽。除了临南,四方翘楚者皆可求学。 有如今,便有过往。 施葭先后结实二人,却不知两人也有联系。听完这话,算是对今晚种种彻底回过味儿来,左看右看试探道:“二位大人原是同窗?” 司徒衍垂着眼皮不看薄申云,许久才小声愤愤道:“我还以为申云师兄早已将我司徒衍忘了呢。” 这时有小厮引人前来。 是印芍官府的人。 “大人,旺村执意要行火祭!我们无法劝阻,还请大人前去一看!” “火祭?!” 性命攸关,施葭拍案而起,却又不得不忍住性子,小心翼翼看向两人:“这……这两位大人如何定夺?” 司徒衍理理衣袖站起身,大声道:“巧了!正逢京中爱管事情的来了!这些人也是撞在刀尖上。走,看是谁人这么大胆妄为!” 这时小厮又引来一人。是薄申云院中的小侍童。 小童上前向薄申云递过一纸条。薄申云一看脸上立即变了颜色,问道:“送信之人没留别的话?” “没有,那人形色匆匆。” “那人是否穿了一副官靴?” 小童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点点头。 薄申云眉头稍展,吩咐小童先回,又对另两人道:“走。我同你们一道去。” “可以是可以。薄大人有车吗?与你同乘。” 三人出了门,薄申云看看四周才明白司徒衍的意思。 夜深,门外马车不剩几辆,酒家对面专门圈出饮马和供车夫休憩的地方已显得寂寥。又想起今日这两人都未有随从跟着。 施葭好独行,司徒衍可从不是什么朴素之人。 “不需知会官府其他人?”薄申云问。 “不必。更深露重,不劳烦其他人了。再说,能信的人全都去了。” 第一八二章 暴吏(上) 旺村在印主城之外,东沿卿汾河,西临不高山。 此地雨水充沛、土壤肥沃,村中多以种稻为生。偶有闲时也有人会引水开河塘,里面放些鱼苗,不过多是想有个由头约亲戚朋友垂钓谈天,不作生计用。 卿汾河终年净丽。 河道不宽、流不急,行水路者少。人们想着,若设置专门的摆渡者终日等候,未免奢侈。于是,临近几村商量后决定安排几只小伐、几名男子轮流撑船,当作举手之劳。有时,过河的人会提些吃食温酒招呼,若没有,人家同样热情渡人。 原本在旺村只要勤勤恳恳,衣食不当愁;安居于此,日子不说多精彩,也算得上祥乐。然而变数生在去年春,生在他们常年枕卧的河水中。 起初,是卿汾水中的一块旧木碑被人发现了。 碑立于一处相对平缓的水流中,半身埋于沙床,半身掩于流波。碑不知何时而立,常年水流冲击,让枯木摸上去圆润光滑;不知何人铸造,潜下去看,最上刻着“四方宫”三个遒劲大字,其下则有细密的小字,一直延伸至水底砂石中。 接着,村中奇事接踵。 比如一怪病濒死之人欲于河前轻生,被救起之后,竟得痊愈;比如有农人喝得烂醉于河边哭诉,而他家田中遭虫害的庄稼竟真的一夜间起死回生;于是便有学子死马当作活马医,去跪拜神碑,第二日便得一信函,邀他赴翕边学馆深造……林林种种、口耳相传,怎叫人置若罔闻? 然而,神碑灵验不仅在于它乐善好施,还在于它对多疑者的惩戒。 比如,上一任阴阳官对神碑不敬,质疑其真假,不多日其尸身便浮于河中。再来便是那夜,十几个孩子临河玩耍后不知所踪,传是有龙王吃人……这背后的门门道道像不是凡人能讲得清的。 畏大于敬,不敢不尊重。 所以当薄申云说要将这木碑连根拔起时,所有人都笃定这将引来灭顶之灾。面对此起彼伏的惊讶,唯有一人态度不同。 “薄大人说得对!拆!我支持拆!”司徒衍高声应和:“你们可知道他是谁?他是薄申云!是王上金口玉言派来印芍的巡察使,薄申云!” 冲突在即,大声报出别人全名显然不厚道。 薄申云回头盯了一眼司徒衍。 其实,一登临河滩,薄申云就发现身后官兵多是司徒家中武仆假扮,印芍府衙官兵其实只有几个。加之司徒衍反复提醒自己印芍问题盘根错节。薄申云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多半老早就知道旺村人今夜会有行动。接风洗尘是假,让巡察使阻止火祭,这才是真。 薄申云心想,或许这竖子不是故意不作为,怕是受制于人,才施展不开拳脚。 发现薄申云看向自己,司徒衍还了他愧疚一笑:心想师兄海涵,此时此刻为了让那被唤作阴阳官的孩子脱困,只有将你先献祭出去了。 说来他也是无奈。 司徒衍凭一纸调令只身赴任,在印芍并无旧识。明是坐镇府衙,但实际手下无人。于此同时,极乐阁已然接管王陵军,直接遵王命行事。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极乐阁既是主,印芍府衙只能配合。 不仅如此,印芍临京,种种势力交错。司徒衍猜想,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在此没什么斤两,才能被委以此职:人家要得就是一个摆设,若自不量力,行喧宾夺主之事,自己这个城守怕是干不长久。 以司徒衍的职位,并不知道朝廷为何对官员丧命一事讳莫如深,也不晓不高山与王陵之间关系。他只知道,如今所有能动用的人员、资源都一心扑在不高山上,龙王作祟比之于此显得微不足道。但多日前他已得知火祭一说,要他放任人命,他良心做不到。 所以一听到薄申云赴印芍来,他便早早蹲点守候,赶在王陵军邀请之前,就将其请出来。故意让他目睹旺村之事,逼他出面用其巡查官的身份解决问题。 司徒衍知道薄申云从来反感鬼神之说,可多年不见,薄申云还是不是漆馆那个薄申云,司徒衍不能确定。二来,人家毕竟是因为不高山封山被调任印芍的,小小旺村之事,司徒衍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上心。 先有隐瞒,后有利用。好在薄申云并未拆穿。 第一八三章 暴吏(下) 一炷香转瞬即逝。 神碑毫无反应,司徒衍见好就收:“诸位,薄大人一言九鼎,说了一炷香便是一炷香。既然神碑没有反应,我们就取消仪式,先让你们阴阳官回家休息。今日我们就散了吧。” “等等!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谁料薄申云并没有就此息事宁人之意:“既然这只是块普通木碑,那就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今日要将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烧死,明日不知还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来人,把那石碑给挖出来!从今往后,再有愚惑众人者,严惩不贷!” 官兵这边也深知卿芬河一众村庄都信笃龙王,于是不敢言语。 连施葭也微露惧色,一边揩拭额上源源不断的汗珠,一边悄悄小声劝:“薄大人还请三思。那座碑虽真假难辨,然确实涉及河周边几个村落的信仰。这样冒然掘出来,相当于挖人祖坟。是不是不太好?” 今夜反常的闷热,将他身上炼出一股油味,他低头禀报,口中冒出的热气正喷在对方胸口上,薄申云心中不悦,退了一步: “拆!” 这一次,下面人知道京中高官是下了决心的,不再面面相觑,队伍最后两排收剑转身,从携带的一口大箱中翻出器具,迅速蹚入河中。 “这……竟要拆我们的神碑?……难道王上就派来如此暴吏对付印芍的百姓吗?” “暴吏!恶霸!” “暴吏!恶霸!” 喊声震天。 见对方动了真格,旺村这侧自然不让,眼见争执变作推搡、变作扭打、变作一众人分不清彼此。 讨伐声惊天动地,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双手被反剪压跪在地上的老族长,与其它青年一样,从怒吼变作绝望。邻村父老、老妪女眷甚至还有在睡梦中惊醒的娃娃,看见父兄被辱打在地、不得动弹,吓得贴近同样抹泪的母亲身后哇哇大哭。 神碑尸陈岸边,河岸渐渐安静下来。 火光中,薄申云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来人,将所有人先送回家中。” 传闻中的重臣强硬跋扈,而与其对峙的村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如此欺负人,任谁看了都觉义愤填膺。即使知道前因后果,秦苍心中仍对薄申云的处事方法不太认同:“下面还有老人孩子,这位大人如此真的妥当吗?” “小兔子姑娘,”月耳将脸转向秦苍的方向:“薄大人定有自己的用意。” “月耳,你再一味相信他,不知还会害了你什么!” 说这话时,秦苍感觉到孙简险些控制不住愤怒的情绪。 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转过头调匀呼吸才继续道:“月耳,我要进行下一步计划了。你能自己回去吗?” “什么?你叫她自己回去?” “我可以的。”听见秦苍的关心,月耳对她善意的笑了一下:“我比许多明眼人还要看得清明。” 薄申云是自己入不高山的关键,而这两人与他关系匪浅。尤其是这个盲女,秦苍不想放手,于是殷切道: “这么晚了,一个人多危险?我陪你下山吧。” “不可!”孙简不让:“你的身份、目的尚未清晰,你跟着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这位孙大人,不要总将人性往坏处想。再说,我总不能留在这荒郊野岭过夜吧?” “你跟我走。” “啊?”秦苍没反应过来:“我跟着……我们很熟吗?你不是还有‘下一步计划’要施行吗?” 然而孙简已然不理她:“月耳,注意安全。到了以后鸣笛以示安全。再差人给薄申云报个信。知道吗?” “放心吧。”月耳手持玉杖站起身,转向秦苍的方向:“你别怕。孙大人是个好人。你听他吩咐便是,他不会为难你的。” 第一八四章 夜访阴阳官(上) “河中木碑真是自古就有吗?” “应是仿造的,不是古迹。”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在几百年前是一片汪洋,之后水位逐年下降,十五年前修上游的廊桥时,这里才如这般偶尔露出河床。这些在当地官府的水位记载中都能查到。既然如此,怎么会有古人在水底立碑?” 秦苍跟着孙简下山,来到卿汾河边旺村。听完忍不住调侃:“这不刚好说明是神仙居所吗。” 孙简稍微一顿:“我以为你们不信鬼神之说。” “我不知这世上是否有鬼神,但做人还是该有些敬与畏惧的。”秦苍一边拨弄挡路的杂草,一边回答,转而又问:“会不会有些年的水位变化未被记载?” “即便如此,还有一处不对。”孙简解释:“字不对。西齐建国之初,有大量难民迁入印芍和周边村落,旺村也是那时才有的。当年各处都受到槐安部落的影响,文字上有相似之处。虽然造碑之人竭力模仿当年文字特征,却忘了一点:这座碑上,有九泽开国君主的名讳。若真是那年立碑,这些字一定是会避讳的。” 因为一尊神,得罪另一尊“神”是得不偿失的。 “孙大人真是见多识广。” “不是我,是月耳告诉我的。不过她说这碑文真假,还需要官府专人来辨识。” “原来月耳姑娘这么厉害。我看她极信任你,你也关心她,她是你什么人啊?” 秦苍想打探二人与薄申云的关系,故意旁敲侧击。 奈何孙简并不上当,甚至直接不理会。 “我们现在去找那个孩子,他们对外人有所防备。你要真想帮忙,切勿多言。” “孙大人放心!不过村中人似乎皆已被蛊惑,离开此地恐怕才能脱险。我见那孩子虚弱,恐怕得先找医者看看。孙大人是要将那孩子送出去吗?” 秦苍打着如意算盘,今日一事也算与官府之人打上关系,何愁往后接近不了薄申云? “不错。”孙简点头:“只是今夜镇压火祭只是扬汤止沸,往后万一官兵不能及时赶到,还会有人被逼上绝路。若症结不能得以解除,这些人将永远活在利用者的驱使下。” “依孙大人看症结何在?” “症结还在龙王。他们还算信任我。一会儿我想先问问他们知不知晓背后作怪之人。” 此刻,所有人都被押送家中,门户紧闭。秦苍跟着孙简踏入树林之后,就再未看见一人。不过如此更好,免了遮遮掩掩。 不多时,孙简回头说:“到了。” 阴阳官母子的家在村东北方向,隐在一片田地末端。走近看外侧栅栏已年久不经修缮,有许多杂草生长其上;门庭外淤泥覆盖,曾经遍植的藤蔓隐约露出痕迹,露出些顽强神色。 门并没有落锁,两人轻轻敲,无人应答。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厉叫。 房间灰暗,湿淋淋的气息扑面而来。外厅摆了一张桌,左右各置两条长椅,皆覆厚尘;墙壁斑秃,一根蜡绳挂在高处空空荡荡,隐约能闻见烟熏鱼肉的味道。 秦苍尚未适应明暗变幻,又受阴森森的情形干扰,尚在四顾,就听身后孙简的声音响起来:“你当真能看见阴阳两界?” 徒然转身,只见刚才那个昏倒在地的小孩正立在门后! 此刻他衣衫褴褛,单手举一把剖鱼刀,似无气息,直勾勾的盯着两人;门外月光打在身上,面色惨白;他的眼睛一只瞳仁扩及整个眼球,纯黑;一只没有瞳仁,全白。 “你你你——把刀放下!” 秦苍乍一见,吓得不轻。 小孩并无反应,仍举着刀定定看着两人,黑白眼球深不见底,细看能见一丝丝血管包裹其上,随着心脏隐隐跳动。正这时,他身后的帘子传来响动,接着,一个面色同样惨白的瘦弱妇人扶着墙一步步挨了出来,她并未束发,佝偻着身子,身上伤口浸出血迹将单衣染色。不人不鬼。 “别过来啊!我不客气了!” 眼见两人越来越近,秦苍一边呵斥,一边想要后退。谁料孙简站定不动,越过她向两人问话:“她是随我来的,不是来抓你们的。如果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们要怎么帮忙呢?” 合着自己才是威胁? 秦苍错开身,一溜烟躲向孙简身后,转口道:“啊对!这位孙……孙大人知事有蹊跷特意来调查。今日独我二人来,我们悄悄潜入,无人知晓。若有什么难处,抓紧与我们说。无妨!” 这话似乎起了作用,听罢,女人慢慢停止行进,似在犹豫,又似叹了口气:“谁都帮不了我们。” 说完,她将手搭在小孩的肩上,小孩回过头,用深不见底的黑白瞳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虽依旧面无表情,却缓缓将刀垂下。 人生没有公平可言。 降生伊始便注定三六九等。 这是小男孩自幼所坚信的。 男孩天生残疾。右眼盲,仅左眼可视,其上血管遍布,可怖可厌;面部神经几乎不能运作,悲喜不见是小,初出时饮食吞咽都是困难。是男孩的娘一点点用米羹沾在他唇上,不厌其烦教他咀嚼。五岁时,他终于能自己吃饭。 如此怪物,天生不祥。村人都说他是灾祸,应该当即淹死。他娘不让,以死相博。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印芍下了一场小雪,男孩的爹照常每日出门耕作,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在夕阳褪色后回来——他再也没出现过。 稍大些,娘带着他四处寻医。男孩不以为然,看不见便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听不清便听不清别人骂他的秽语;没有痛觉,便即使血肉模糊,依旧能不要命地将欺负自己娘的人打跑。 在男孩看来,唯一该医治的是自己的脑子。比之残破之身,他头脑清醒,放置他人本该庆幸,可装载进如此躯体就截然相反:事事洞悉却无能为力,是苦楚更是绝望。 本来,男孩的世界里只有那一方小院和相依为命的娘。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那人狭长的双眼打量自己时竟没有露出恐惧或嘲弄。 他不害怕吗?男孩想。 后来,男孩才知道,人不是不怕走夜路,只是习惯了而已。 那人问:“他们不理你,你恨吗?” 他摇头。 那人问:“他们打骂你,你恨吗?” 他再摇头。 那人问:“他们欺负你娘,你不想教训他们吗?” 他回答:“我恨。” 那人告诉他,夜晚赴往卿汾河,他会见到龙王,龙王给他什么,便收着。其他的,什么也别管。之后人们问起来时,你如是告知便是;之后你将不再是怪物,你就是连通阴阳的神。 男孩相信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夜半时偷溜出门。 第一八五章 夜访阴阳官(下) 一开始,男孩还像平日那般压着脖子,将手指完全埋在袖管里;走着走着,发现阡陌纵横唯他一人,渐渐便镇定了许多。 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只有地;此刻又什么都有:原来只要抬起头,一只眼睛也一样可以看见如此辽阔。 夜那么安静,整个旺村均匀的呼吸声回响在耳畔。原来白日里朝自己打骂的人,夜晚睡得这么香?原来躲在黑夜里包扎伤口的人只有自己? 成神!那是什么滋味? 寒风刺骨,男孩感觉不到,仅仅这个念头,就让他身体灼热。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气从嘴里喷出来的,湿热得呛人,沾在鼻尖,风一过,像挂了冰霜。 不一会儿就到了卿汾河神碑附近了。 河上笼了一层浓雾。 那个人只说让自己前来,却未曾尽道还需做什么。于是男孩放慢步子,这才感觉少有活动的孱弱的躯体里,砰砰震动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骗子! 都是骗子! 男孩瘪起嘴,任眼泪流进棉衣包裹的脖子里、流进心里,他阻止不了愤怒,阻止不了接二连三跳出来的被欺辱的记忆。意识逐渐模糊,他心想,自己就冻死在这儿是不是也挺好? 然天不遂人愿,异事降临。 只听面前的卿汾河发出了一声巨响,那响声震天动地,将两岸休憩的鸟雀惊得四散盘旋!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夜深,雾愈发浓重,像是在黑色的羽翼包裹下,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河水如被一把天斧从正中间劈开,分向左右两边卷起,行成涛天巨浪,在一次一次猛烈砸向河岸时,掀起更大的狂澜!要知道,卿汾河平日里温顺得像只认命的羊:夏日,连五六岁的孩子都可以放心蹚水的。 男孩举起一只手臂半当着脸,半露出一只眼,而接下来的景象让他永生难忘。 卿汾河上行来一艘船。 或许是孩子出现了幻觉,他觉得整艘船只都泛出浅浅的光,在巨大的光晕中一个影子出现了。 他的头顶戴着一只冠,冠上似有游龙四展,向后侧的山壁延伸;他身躯高大、手臂向两侧张开。 这时,有一丝细微的响动从他身后响起,他感觉自己右耳有些痒痒的,接着就听见身后有人说:“阴阳官,四方宫。龙王怒,吃孩童。”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是人是鬼,更重要的是,话音落定,大雾中,一群孩子从村里蹦跳着跑来,孩子们的脚上都拴着一个金灿灿的铃铛,行进间发出叮铃铃的声响;他们脸上都带着嬉笑,不顾一切的,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河水中! …… 清晨,有人发现他晕倒在河边。与其相伴的还有河岸两边无数鸟雀的尸身、他手中握着的一只铃铛,以及村中十多个孩子一齐消失的消息。 陵邑重镇,流言四起。 西齐已经禁止多年的活祭,再度悄悄复生。 “我一直以为西齐安定。”秦苍拧眉感叹。看着稳当当坐在母亲身旁、一句一句仔细叙述过往的男孩,秦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他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苦孩子:“是谁第一个认可你是龙王钦定的阴阳官?” “是于伯,旺村的族长。”男孩想了想:“但我觉得应该是田乐告诉于伯的。” “是不是刚才跟在族长身边,那个绑着花头巾的男人?” “是。可他原本并不是旺村的人。”孩子的母亲补充道:“他是去年来的。当时他深受重伤,据说从河里被救起来时,伤口都泡得发白了。他说自己被仇家追杀逃命至此,村中人本不愿引祸端留他,可这人神通,说自己略谙方术,救活了一个病入膏肓的孩子。当时我也在场。这人聪明,帮村里人解决了不少问题。大家也就逐渐接受了他,尤其是族长。族长的儿子夭亡,膝下无子,渐渐就把那人当作自己的孩子。” “他为何对龙王之事如此笃定?” “这……”许是仍心有余悸,女人垂下眼帘,用手稍捂胸口,显得有些吞吐:“他或许也是真想解决村中问题。” “娘!你别再为他找借口了!于伯本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可那人一来,他便与其他人一样避开我、认为我是不详之物。娘!他们是坏人啊!” 男孩边说,就有泪珠从血管包裹的黑白肉瘤中流下来。 “别说了!别说了!”女人抱住身边瘦弱的男孩,像是将一捧枯草握紧怀中:“是我们触怒龙王,才让龙王衔走了许多孩子。这是你的命。你若逃跑了,叫别人怎么办?” “伯母,你这话说得不对。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受了常人无法承受之苦。不该再继续下去了。”秦苍盯着坐在草垛上相互垂泪的母子:“况且怎么是逃跑呢?我们只是去疗伤。” 老妪感激地看了看秦苍,之后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吧。”孙简道。 男孩听罢从母亲怀里抽出身来,缓缓卸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铃铛,递给秦苍。 “谢谢你。” 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又被屋中茅草吸取。 几人并未走原路,而是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草庐。 入夜一片漆黑,风厉鸣,河水里就像有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草庐简陋,四面透风,随着卿芬河水上下起伏,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卷入浪中。 “这是什么地方?” 秦苍跟在孙简身后瑟瑟缩缩,见三人默契,都没驻足的意思,忍不住问道。 孙简已立上通往草庐的墩子,回过头看出女子当真害怕,解释道:“这是为阴阳官所筑。需其亲执火把,居水庐七日,以通龙王之意,抚之震怒。” “如此风浪,一个孩子进去连住七日岂不殒命?如今西齐牺牲都少,哪有用人做活祭的?” “水祭本非如此。有记载称,是曾有一代阴阳官为止大雨,亲执火把,居水庐之上七日,请以身填水。后来雨过天晴,村人猜想是其诚心感动龙王,从此,历任阴阳官都需有此经历。”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糟粕,有什么好值得传承的?” 孙简没有回答秦苍的问题,只是朝她递出一只手:“来吧。小心。” 秦苍登上墩子,才发现水庐后绑着一艘小船。应该是要走水路离开。 这时,风雷大作,阴阳官母子已到达水庐门口。两人干巴巴地站着,屹立的身影像是被人抽了魂魄的皮影。 “要是阴阳官走了,龙王会降下更大的罪过。”母亲慢慢说到。 “刚才不是解释了吗?”秦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伯母不用担心,印芍官府还有孙大人会保护你们的。” 原来这恐惧已经根植人心,秦苍这才明白孙简不能直接将孩子带走的原因。 “小姑娘,往后你也要尊礼数、敬龙王。否则会给自己惹上祸事。”母亲继续告诫。 “孙简……我觉得他们好像不大对。” 秦苍见那母子怪异,回头低声告诫孙简。 只听男人道:“今年雨水来的早。若错过这几日,就无法通往四方宫了。” 听这回答,秦苍大为震惊:“四方宫?你说他仍要去四方宫?” “要去四方宫的不是他。” 后颈一记剧痛!这是视线模糊之前,秦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男孩过得很痛苦,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狭长的双眼打量自己时竟没有露出恐惧或嘲弄。 他不害怕吗?男孩想。 那人说:“我叫孙简,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之所以有人不怕夜路,或许是因为,他就是编织黑夜的人。 第一八六章 运输 夜幕下,薄雾笼月,山野空寂。 卿汾河将蒙蒙天地一分为二,浩瀚中唯一伐停泊。 叮—— 铃音清脆击碎水波,红鳞跃起。 叮——叮—— 铃音浩渺曳入风声,羽贯长空。 叮——叮——叮—— 笛声响起,与铃音纠缠。 烟波之上,一只小船从雾中由远及近。 起初看不见形,只听见浆声舀起涛涛河水;少许,有昏黄的渔火凌驾水面,忽明忽暗如凶兽独眼;再不一会儿,船与桅杆连接处所发出“吱嘎”“吱嘎”的苦哀冲破了水声的掩盖,这时就能看见船的全貌与其上短布衣裤划桨的人了。 孙简放下拇指长的短笛,将帽檐压得更低。 对面船只不再向前,桨却仍上下拍打,似乎只是在调整角度。船舱包裹严实,唯其中灯光微微透出暖意。 “你是何人?”声音被水波拖得很长。 “龙王使者。” “还请使者自证身份。” 孙简缓缓举起短笛。 那人一见不再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向躺在伐上女子。 竹筏没有遮覆。女子是典型的渔女扮相,宽大麻布衣裤,层层补丁之间有与河底一样浑浊的泥土鱼腥气。 “阴阳官呢?” “官府阻挠。未成。” “之前未提要进贡女子。” “可供晶蕊池挑选。” 对面似乎有些犹豫。 孙简并不多言,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朝着对面扔去。对面之人稳稳接住,不顾体面摇晃了一下。 “风骨师一族深得龙王信任。上船吧。” 船驶得更近些,得以向小伐上架起摇摇晃晃的浮桥。 有两人从船上下来,将手脚被缚的女子转运进舱中。 船向来处的大雾中开去…… ………… “这样能算我无罪吗?” “想的美!”爽脆的男声很坚定:“你虽然不是故意,但造成伤人确属事实,官府查证后或许会适量减刑,可想要判处无罪,那不可能。所以做人还是老实些好。” “行啊兄弟!年纪轻轻,团里杂事又多,你跟谁学的这些?” “瞒不住,我家乡的确是出讼师的地方。你真别说,我还真与刑律有缘!” “怎么?早几年学过?” “兄弟抬举了。”年轻人“嘿嘿”一笑:“早几年进去过几次,都成半个讼师了!” 几人笑罢,小“讼师”接着说:“其实谁不想好好做点正经活计?只怪家里遭了灾才来了此地。虽是头别裤腰带,但毕竟赚得多些,来上几次,不仅能还债,说不定还能娶上媳妇呢。要是能娶到晶蕊池里面那样的,嘿嘿……” “别乱想!”尖细的年轻阻止道:“那些人咱们可不能碰。” “总有模样差些的吧?若是龙王的朋友看不上的,卖给我行不行?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咱们不就是做运输买卖的吗?让看不让摸,这不是馋我?” “这话说不得!这可不是普通买卖。” 沉默。 似乎想要缓和尴尬,小“讼师”并不再问,继续说回自己娶媳妇的问题上,似乎刚才那个“歪主意”只是突然萌生的。 秦苍一直静听外间对话,并不做声。 此刻置身之处,早已不是最初的船上。 秦苍醒来时还是夜里。 风浪很大,身处的应该是一条小船,动荡不已,似乎随时都可能会葬身滚滚水流。再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人换了渔女的装束。刀是不在了,万幸戒指竟没被取走。船舱里只她一人,舱体并不密闭,能看见外面的雾很大,连人的声音都被吞进雾中;四周几乎没有参照,秦苍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亦不知撑船人是如何辨别方向的。 渐渐,雾开始溃退,夜还浓。 船顺流而下,估摸着行了有两炷香,拐入一座山洞,山洞逐渐变窄,其上倒挂的钟乳锥般刺下,离船顶棚越来越近。有几次,秦苍看见立在尾部的船夫要猫着腰才能避过。 穿过山体,是一片草甸,四下垂墨,崎岖蜿蜒;远处的山在暗蓝色的夜幕下坚守幽静;偶有一两声虫鸟啼鸣,让人毛骨悚然。 出了草甸,是一条比卿汾水更大的河。这时,天边已有丝丝缕缕的朝阳漏下来;再过不多时,突出重围的金光落在水面迸射进眼睛里,有些刺人。行进速度减慢。 伴随一声突如其来的碰撞,船靠了岸;而几乎同一时间,船又一抖,似乎有人跳了上来;脚步莽撞,“刷”得一下揭开了船舱帘。 秦苍赶忙闭眼装晕。 一瞬间,空气透出紧张。 “女人?”来人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人死了?” 她一直期待能听到骗她登船之人的声音,可惜不是。 “管那么多做什么?”另一个陌生声音:“风骨师送来的。” 风骨师是什么? 来人似乎认同这个答案,不再多问。未等反应过来,秦苍感觉身体一轻,被人抓着手脚拎了起来,没多远又被放下。 光线再度暗下来,这次有落锁的声音。 待人离去,再次偷偷睁开眼睛。 四周昏暗,秦苍被关在一个铁箱中,箱子外搭了染成深色的粗麻帐篷。帐篷一面临风,从破口处向外看去,不免令人吃惊:来处是一个码头,而此地是一座再正常不过的村落。 早起的人们来河边担水、生火,家家户户冒起炊烟;脸上有些发皴的小孩子用黝黑的小爪子握着饼相互追逐;还有已经准备下田的人,背着犁具,裤腿和袖口牢牢挽了起来;船夫身披朝阳来来往往,竟还相互友好地道声“回来啦”。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穿着武生戏服的人,似有功夫傍身。 这时,箱子两侧有铁链碰撞。 难道还有其他人? 秦苍轻轻掀开麻布一角,两边都是笼子。 一对、两对、三对…… 全是孩子! 三岁?五岁?依偎在一起,眼神呆滞。他们不叫不嚷,只是盯着秦苍。 纵使生杀见惯,却比不过这些年幼的孩子眼中深不见底的麻木与绝望叫人感到悲切。 “你们……” 女子本想叫他们,不想整个箱体发出“砰”的一声,秦苍赶忙扶住铁笼稳住身子。 接着,箱子移动起来。 第一八七章 戏班后台 如果刚才是下货的码头,这次应该是目的地了。 箱子停在一个喧闹的室内。 帐外有许多人言语,声音不高不低,脚步来来往往,很是杂乱;铁箱停泊之地并不稳定,像是踏在云采上,偶尔轻微腾起再缓缓落下,踩不实在。 秦苍透过原先那个破口的麻布帘悄悄往外看。 似乎又是一个船舱。 霉味浓重,头顶的甲板几乎与覆盖铁箱的帐篷等高,不知用了多少年,湿漉漉的,上面有人行经时连同铁箱一同发出“咚咚”闷响;往下看,箱子与地面有些距离,地下木板与头上同材,残缺的视野边缘挂着几缕未经打理的水草。秦苍疑惑这木料常年湿润竟不见有断腐之势,却不知这些树木原本就生于水中,即使成舟后也必须常年泡在水下,否则才真会干枯断裂。 这里是个戏班子的后台。 来往之人服装鲜亮、文理独特;四周有高矮不一的竹竿,大大小小的碗和缸,坠了金纸的手绢,盛胭脂水粉的碟,有软褥硬席……还有层层叠叠的铁笼,兽类低低嘶吼,混合了潮湿与粪便的刺鼻气味。 可是那些装孩子的笼子却不见了。 戏班子后台很忙碌,不知道大家在准备什么,除了这三个躲在笼子后面浑水聊天的。 “……几位爷,这里就是龙宫吗?” 微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外面的热议。 “人醒了?!” “不用管她。” “几位爷,龙王会吃掉我吗?他们说……他们说之前的祭品都被吃掉了,是真的吗?” “你不是祭品,也见不着龙王。” “……那就好!多谢大哥。” “怎么,不想留在龙王身边吃香喝辣?” “龙王不是神吗?神也需要吃喝拉撒呀?” 噗嗤—— 那小“讼师”笑了出来:“你这人还挺有趣。只是可惜了,来了龙宫,又是要送去晶蕊池的,啧啧,有去无回。” “别乱说。去打桶水来,将这些牲畜便溺擦干净。” “哦……是。” 外间这三人,秦苍是看不见的,只能听音色加以区分。 一个是不情不愿离开的年轻“讼师”。一个是年龄稍长命令他的人,声音听上去厚重粘黏,像是喉咙里卡了块肥肉,滑来滑去。还有一个人说话最少,唯唯诺诺的,偶尔几次答话,喜欢将句末的字拖得又细又长,气若游丝,不知是身体问题还是性格原因。 待“讼师”离开,两人放低了声音。 “……我觉得小飞有些不对……他像是……” “小飞有什么不对?我看最怪的就是你这个细猴!” “……” 唯唯诺诺那人还想辩驳几句,都被喉咙卡肉的男人一一打断,秦苍不知他们在争什么,只是他们之间似有芥蒂。 “几位爷,我没有坏心思,能不能给口水喝?我……我想吐。” “哪来这么多废话?” 外面的人没有打开铁门的意思,然而这一次里面的人不像说谎,不久便真的干呕起来。 “她……她真吐了……” “晦气!”年长些的人骂道:“你在这看着。给!机灵点。” 这句之后,是一串金属碰撞的声响。 钥匙? “爷,你那兄弟是不是对你不好?话都不让人说完,一点不尊重人!我听着都来气。” 留下的人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愤怒,只是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戏班”。 虽是传说中的龙王之地,他却连甲板这一层都没走出去过! 不过相较前两次的惊骇,此次他已经算得上驾轻就熟了:蒙着眼上船,睡上一觉,醒来下船,一路下行穿过一道阴冷的木走廊就来到戏班在荷龙潭上的后台。 他想,笼子里关着的人或许比同送来团里的牲口还要命贱,不过她们恐怕想不到,被她称作“爷”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前日妻子托人给他带话,说在老家的母亲和小女儿都糟了寒病,上月就卧床不起,问何时能接他们一同来印芍生活、瞧病。 生?活? 他在印芍何尝不是勉强活着、四处流离?若是拖儿带女或是下了狠心回家团圆,就靠家里几块田如何活命?心情苦闷,昨夜斗了一夜的牌,却谁想输了近半月的粮! 眼前这地方低矮、闷热,四处滑腻腻的、带着鱼腥,关押的人聒噪,连同伴都瞧不起自己。 “爷,你心眼要好些,能不能给口水喝?我明白,来了此地我也活不长了……是我的命苦……让我喝些水吧,我再不给你添麻烦。” 秦苍听男人不答,只用湿哒哒的草鞋烦躁地抽着地面,继续问道。然此话一出,就听外间步子踏着木板离去。不久,帐子掀开一道口,一只水袋真的递了进来。 就现在!秦苍心想,对不住了! 青年被秦苍的一句“命苦”说动了心,真的去取了水。他消瘦,常被人笑作细猴。 细猴皱着眉,大咧咧将手伸进栅栏间,迟迟等不到里面的人将水取走,却觉手腕上略过一丝冰凉,正要怒,却发现自己整条手臂突然失了力;一动,如被人抽了骨头般,“咣当”一声撞在铁栏杆上。 惊慌间,铁笼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攀上了自己脖子上的钥匙串。 刚巧,刚才那个喉头卡肉的人突然折返。 隔着帐篷,秦苍看见那人的确要年长一些,鼻子似乎被撞过,鼻骨是塌的;前颈和腹部上的肥肉堆叠着向前隆起,四肢却很纤细,活像个穿着衣服的蛤蟆。 蛤蟆看见同伴一只手用力伸进笼子,惊讶不已。 “干什么?你跟这些活牲口置什么气?” 毒针刺入,细猴更加有气无:“我……我的胳膊……” “怎么了?” 蛤蟆这才瞪了一眼,见人傻了般,于是朝铁笼子靠近:“你这人就是怪……啊——” 余下半声还没喊出口,就觉自己喉头一哑,接着,与身旁人一样半身灌了铅般动不了了。里面的人何时解开了绑缚的绳索?蛤蟆大骇,可此时,他已完全发不了音。 这时,一只握着一串钥匙的小手从黑不见底的帐篷中伸了出来,手臂像是一条犹疑的小蛇娆娆一转,来到自己身前的钥匙孔;几次试验,只听“咔哒”一声。 一个左手缠着戒链的渔女从高处的铁箱里跳了出来。 两人知道,这下出大事了。 第一八八章 船舱天顶 秦苍钻出铁箱,掩住篷帐,挥挥衣袖,驱扇四周腥闷的气息,与转动着眼珠子的两人相互打量。 四周熙熙攘攘的人各自分忙,顾不上此处异常。 “两位爷,龙王就住这么个破地方吗?” 看守两人见眼前渔女似乎毫无恐惧,肆无忌惮地观察,便想施力冲破银针桎梏重新控制对方,然而越是用力身上便会被施加等量的力道,将人牢牢锁死。几番过后精疲力竭。 秦苍不再理这两人,可又不敢乱窜。这是一个比自己想象得大上许多的船舱,除了刚才看见的戏班陈设,还有与之相似的、密密麻麻又大小不一的帐篷,林林总总像是将整一个集市都搬了进来,一眼竟看不到头。 那些孩子去哪里了呢? 正这时,西南一角的天顶轰然一响。 响声过后,原本忙碌的船舱里,竟一下安静了下来!所有行进之人全都停下手里的事,一瞬间站定低头!船舱中,除了笼子里的隐隐咆哮和低低啜泣,再无其它。见状,秦苍赶忙躲在被定住的两人身后。 这时,发出声响的地方露出一些光。 一个尖利的男声传来: “有进献晶蕊池那几户,带人上来。其余人继续准备。都仔细些!今夜有贵客,谁若出岔子切碎了扔下去喂鱼!” 不等众人答“是”,“嘭”得一声,天顶的光又消失了。 原来进献的不只一人? 那人说得“贵客”又是指谁? 天光不见,船舱里恢复原样。 秦苍边想,边直起身,只见其余几处堆叠铁笼的地方,看守者相互示意一一开锁。 最先被牵出来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女孩才到秦苍肩头高,眉心有一颗浅红色的胎记,如花钿,配上仍显稚气的大眼睛,娇憨妩媚。她显然吓坏了,身上不知怎么弄得湿漉漉的,不断发抖。可那侍者并不客气,并未将她手上绳子松开,几乎没有停顿便迎着其余帐子投来的目光,昂首挺胸朝悬梯处走去。 沿途正经过秦苍这面帐篷,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女孩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大叫,涕泪汇集向她唇边,口型是“救救我”。 架着她的成年男人,丝毫没有在意她无力的挣扎,走上悬梯,向天顶盖叩击,发出有节律的拍子;然后天顶打开,女孩被“上面”的人扭扯着,消失在光亮中。 大概有三、四个的女孩被送上去,秦苍稍微回身,只见身旁两人也在斜着眼盯着她。 合着至少需要这两人中的一个带自己上去? 年纪稍长的歪鼻蛤蟆显然已经明白自己有利用价值,使出毕生气力搅动尚未被禁锢的面部神经,希冀被委以重任,却最终露出惊悚的神情;年轻些的细猴倒没显出这般恶心的表情,脸孔阴冷,似乎还没想过其中利害。 正焦灼,两人目光竟一道越过秦苍向后看去。 秦苍发现有异,霎时闪身回头,只见一个头戴布帽的青年正对着自己扬刀欲砍。正这时,身旁“咣当”一声。 不止秦苍,周围原本忙碌、无暇四顾的人也被吸引,齐齐回过头看。就见一个身着杂戏彩衣的年轻男子惊愕地看着持刀的男人和秦苍这侧的帐篷,手中木盆掉在地上,清水渐了一地。 这四周都有持刀的驻守者,衣着上看并不分属任何“帐篷”,该是常驻船中奉命维持秩序的。此刻异响一起,离两人最近的持刀人已蹙眉盯紧这边。 若曝露,眼前杂戏守卫或不足为惧,但需避开最近的两名持刀者,直捣悬梯,击杀悬梯最下与最上各两人;在其余守卫追上之前,按照之前的叩击方式打开天顶。 环境复杂,人多,如周围人不阻则不必大面积施蛊。 就如此!戒链上星星点点的光鸣出细碎的声响。 “别看了!别看了!” 正欲行动,扬刀的男人却收了刀,几步走向看愣了的彩衣小生,捡起他的水盆,又快步走向秦苍身边,一把抓住渔女的瘦弱的胳膊,将她拖至自己身侧,再用身体将被定住的两人与众多怀疑的目光隔绝开:“怎么还在这?!真想被剁碎了喂鱼不成?” 一个人总比整个屋子的人好对付。秦苍不知他为何“帮”自己解围,但也乖乖配合。待四周恢复如常,男人迫不及待将遮挡头脸的布帽扯了下来: “老……老大?是你吗?!” “……段飞?” 秦苍走近些确认。 眼前男子正是刚才被叫做“小飞”的小“讼师”。看着高出自己两个半头的人,秦苍几乎跳起来一把削在男子头顶,压低声音骂道:“反了天了!我走的时候,你怎么跟我说的?要去念书!念书!我有没有给你留够钱?!……” 边说边打,突如其来的当头暴击让人忘了还手,男人犯懵只顾着蜷身抱头,等反应过来觉得场合不对,努力顶着拳打脚踢,一把抱住秦苍的双肩:“老大?真的是你啊!” 这年轻男子脸上一个明显的刀疤,正是多年前那个齐昌街头鱼帮小混混! 第一八九章 更上一曾楼 刀疤本性不坏。 当年不打不相识,认了秦苍当老大之后,倒是一颗衷心,不仅不再行欺凌拐骗之事,后来还萌生了外出求学的打算。 多时未见、万分喜悦!原本气势凶煞之人态度大反转,激动抓着秦苍上上下下打量:“老大,是你吧?你怎么变矮了?怎么穿……” 说到穿着,刀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眼前渔女,顿觉五雷轰顶:“老大!他……他们竟把你给……!虽我们私下也调侃你长得秀气,可……是谁动的手?!我替你报仇!” 说着,就伸手要往人裤子上捞,被秦苍一巴掌拍下来。疼得很,赶紧瑟缩回去。 看守自己的人竟然是刀疤,秦苍松了口气,然见眼前人大喜大悲,觉哭笑不得,一肚子问题竟化作责骂:“少避重就轻!你怎么干这番勾当?” “我……我……”刀疤支支吾吾:“老大,你走以后鱼帮就解散了。你留给我的钱我都给大伙了。我本是要去读书的,可是他们都嫌我这刀疤的脸吓人,不肯收我。我是为了活命,辗转才到这里的……不过我保证,绝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拐卖人口还不伤天害理?” “老大,我没有,我就是个打杂的。他们管的很严,我不参与运输。” “你都知道有运输,这就是帮凶!还有,‘进去几次’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假的!”刀疤放低了声音:“这里牛鬼蛇神这么多,那是我为了立威,骗他们的……哎呦——” 没等说完,脑袋上又是一痛。 “算了算了。”秦苍揉揉手:“这到底是哪里?刚才有许多孩子和我一起被运送至此,可后来并不见踪影。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刀疤摇摇头,又指指天顶:“这道门我知道如何出去。可在此处,我只是个小角色。老大,这里就是四方宫,里面的人都不好惹,你别管那些孩子了,我想想办法先让你溜出去吧?” 这是个好主意。 说实在的,秦苍与这四方宫半点关系沾不上,就连赴往此地都是被人算计。此刻好运,有熟人直言能帮她解困,何乐不为? 可是刚想答应,脑海里就映出铁笼里那些孩子的眼睛:他们会被送去哪里?做什么?他们还那么小,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秦苍不是仁慈,只是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是从类似的环境开始的:无亲无友、人生地不熟。当年在霍安自己与陆歇也是素昧平生,若不是有他救自己,她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 “不行,来都来了,不能白走一遭。其它的我管不了,那几箱子小孩,我得带出去。” “哎……”见秦苍不同意,刀疤明白她的意思:“几年不见,老大还是高义依旧。” “少贫嘴。等出去再跟你算账。”局势不容寒暄:“这两人怎么办?” “老大,他们也是被生活逼的,罪不至死吧!” 秦苍白了刀疤一眼,戒链一动,两个僵硬之人解除冰封,顺着层层叠叠的铁箱子滑了下去。不多时,鼾声响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可以促膝长谈的场合,两人略略通了气,学着之前人的样子,行上悬梯,叩击音节,头顶的暗门开了。 船舱之上相较于下面那层要干净些,然仍是个不见天光的低矮空间;正前方是同下层相似的悬梯,通往更上一层;悬梯左右各有两人佩刀把守,而这四人身后又各有一通道,通道前有一层厚厚的草帘挡着。 左侧帘染着厚重的油污,右侧则有胭脂水粉的浓香。两边皆遮盖严密,其后很远的地方,似乎有声音传来。 刀疤假装压着秦苍,点头哈腰朝那四人问好,驾轻就熟压秦苍往右走,一边掀帘子,一边故意满脸不耐烦的催促:“快走!” 帘开,是一个长且笔直的通道,一位提着方竹篮的妇人候立多时。 女人五十岁上下,身子纤长,头发抹了油,乌黑光亮,一丝不苟挽地在脑后低低盘了一个髻;她昂着头、耷拉着单眼皮,带着翠绿护指的双手交叠贴腹、站得笔直,仿佛在对一尊看不见的神灵低吟浅诵。 这两人拨帘进来时必定打扰她清修,于是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对秦苍做出“请”的姿势就往里走。回身间,见那男人竟也疾步跟上,更添厌恶,却依旧不疾不徐转身、礼数备至提醒道:“请公子此处稍做休息。” 秦苍回头与刀疤一对眼色,两人就此分离。 掀开道路尽头的布帘,再绕过一盏素色屏风,是一扇通顶的铁铸大门。 门上锈迹斑斑,散出刺鼻的腥气,一眼掠过,大片脱落处暗红如血染,不细瞧,看不出门上是有几处刀剑钝痕的;门前垂挂着珠帘,此刻似乎感知到有人前来,正中几缕如垂柳般摇曳,像是替内里的人释放善意。 门上有紫色晶石做的匾额,雕着两个字: 晶蕊。 “姑娘请。” 妇人说话时并不与秦苍目光相交,过分的礼节无声地诠释其不愿与之为伍的决心。说罢,她将门朝内推,乳白色的雾气带着温暖湿润的香气破门而出。 视线不清让人霎时提起戒备,可蒙蒙中并无异样。 秦苍屏住呼吸,握紧戒指驱赶水汽,待隐隐琵琶声冲破眼前水雾时,一座晶石铺铸的空间和这其中射出来的冰冷冷的目光们同时出现了。 这是一座仙境。 云雾来自室内两座温池。 第一九零章 晶蕊池(上) 西侧稍靠近外门的池要小些,见方,正有两个女子浸在池中。 其中一女人背对门。 这人被水波和云雾挡了大半,只看得见如瀑黑发散下来,垂进池内。她本是抱着臂,将几乎整个身体埋在水中的,或许是因有人推门而入惊了她悉心浸润身心,盛雪的双肩像受了惊吓的白兔,向内一扣,我见犹怜;倏得一回头,露出一张极美的脸;只是这颤抖中却挂着一双戒备与疏离的双眼以及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哀怨。 仅这一记目光有力,生生将秦苍被雾气呛出的咳嗽给凿了回去。 女人身边还站着一人,也是一位携着竹篮的妇人。 妇人对秦苍她们似乎并不感兴趣,又或已经见怪不怪,总之,她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看上一眼,只是腰背笔直地立在池边,手捧着干燥的绢袍。这些人像是仆妇,却又各个气度斐然,说像长者,眼神中却又透着阴森和贪婪:她双眼紧紧盯着池中少女,像是赌徒盯着自己的筹码,有些诡异。 秦苍对那张朦胧美丽的脸回以一傻笑,跟上妇人的脚步,将目光移向东侧去看另一个温池。 这方温池比之头一个三倍有余,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 水更清些,晶石的纹理也更清晰。边缘处,打磨平整的紫石透出内里的坎坷,将环抱的清水割裂成泪滴大小,让光斑闪烁进整座空间,也轻抚池中人寸寸肌肤。 池中有四人,错落浸在水中。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顶多十一、二岁。与外间回头那女子不同,这几人显然对身处所在更熟悉,也更松弛,对新来者充满好奇。 见秦苍往这边走,年纪最小的女孩停下自娱自乐,笑嘻嘻朝她扬水。水花并不多大,溅起的水珠并未波及行路者,而是更愿意与池中另一女子嬉闹。 那女子手里本握着一只透明的壶,慢慢朝自己身上淋水,被空中突如其来、夺走暖意的水珠一激,敏锐地一抖,便顺势转过身。她并不抱怨,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同撑着下巴定定盯着前面的女孩一齐上下打量秦苍。 这是间纵深极长的屋子,温池宽大,屋顶显得愈发低矮。然而这些女子对此似乎视而不见,不论紧张的、从容的,都仿佛与这晶石屋血脉相连。 她们不像人,像是长了人身的鱼。 穿过这座温池,才见浓雾尽头还立着两名女子。 她们与秦苍差不多大,似乎刚从水里钻出来,乌黑的发丝粘在殷殷泛红的肌肤上,掺了花果的浊液在太过光滑的表面停泊不稳,顺着玲珑的身躯流淌回紫晶石池中,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而这八人身后有一一对应的妇人捧着衣袍立在其后,之所以可以清晰地知晓谁为谁等候,因为所有这些妇人眼中都似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目不转睛锁着属于她的女子。 那迎接自己的那位妇人呢? 想到这儿,秦苍不禁下意识往前看,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前面的妇人步履不停,一面回过头盯着自己,一面快步绕过崎岖的晶石廊柱向前! 她一直盯着自己吗? “大姐,你不看路……” “叫嬷嬷。”嬷嬷像是有人拨动了什么机关一般冰冷冷道。 权力与辈分相悖时,引人不惜用逼近死亡的数字换取。 嬷嬷说完转回头,放缓了脚步,率先钻进由不朽木搭建的隧道,秦苍跟进去。 里面有十二扇门,同样垒以晶石。 嬷嬷熟练地选择其中一间,拨开垂帘,对秦苍做了个“请”的姿势。 秦苍从外面往里瞧,靠墙有一个盛着热水的浴桶、其左有一盏安置着铜镜、放满胭脂水粉的案台,最内是一张足够五六人横卧的雕花床。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 妇人抽动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更像是无意露出的轻蔑,她瞟了一眼秦苍脏兮兮的衣裤,说:“洗干净。验身。” 刀疤等在外间,心绪不安。 一开始嬉皮谄媚给持刀人赛荷包,说自己新来,托大哥们往后多“照顾照顾”;然而几番下来,见这些几人当真不为所动,便嘻嘻哈哈将珍稀收进怀中。 这些持刀人岿然不动,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受训严格、定力十足,另一方面应是“收成不差”,未得背后之人亏待。 受贿不成,刀疤边思考边猫着腰、搓着手来回踱步。 秦苍并未解释她为何辗转来此,这让刀疤觉得很疑惑。他自己没有进去过晶蕊池,只得把之前所知与秦苍描绘。刀疤想,以老大的身手必定不会吃亏,其余种种,只有等她们出来再说。 只是万没想到,等来的是里间发出的惊声尖叫! 第一九一章 晶蕊池(下) 声音一起,两个持刀侍卫对视一眼,默契冲向右侧竹帘。 谁料那杂戏团缩手缩脚的小子却比他们还快! 段飞一把掀开帘子,冲进无人的长廊,来到晶蕊池的珠帘前,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云雾喷涌而出,出来的是一位妇人。 刀疤扇一扇水雾,发现这人正是与秦苍一起进去的人。只是她此刻与原先显然有几分不同:额上原本油黑的发髻,此刻掉出来一缕;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起;飞入鬓角的眉蹭花了,显出原本的斑秃。 妇人尽力昂着头,露出不知是真是假的愤怒神态,对三个闯入者大声道:“放肆!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出去!” “嬷嬷……”两个带刀人对妇人面带尊敬,其中一个听了其斥责,小声解释:“我们听见里面有响动,怕你们不安全。里面怎么了?” “不安全?”嬷嬷笑得不自然:“里面都是女儿家,有什么不安全?难道有人会居心叵测,敢来晶蕊池动粗不成?” “动粗”二字咬得极重,引得另一个持刀者觉察出异样,于是不依不饶问:“嬷嬷,可否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若是安全,我们便不再打扰,自己去领罚!” “是啊!”刀疤眼见不好赶快混淆视听:“是啊,嬷嬷!我们家今日也送来了女儿为龙王助兴。听说晶蕊池的姑娘都是国色天香,嘿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吧!绝不是冒犯,主要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你你……放肆!” 嬷嬷左右为难。 这时门再次开了。 是另一位妇人。 这人瘦,衣服架在她身上空空荡荡,身子略有些佝偻,肤色偏暗,就连嗓音也没有先前的嬷嬷细润:“是谁在外面喧哗?” 嬷嬷回过头,几不可见的浑身一抖,向出来的妇人行了一礼:“这……他们担忧内里安危,想进去巡视。” 新出来的妇人心有不悦,却只一一打量过眼前三个男人:“能有什么事?规矩都忘干净了,此处是你们能进的吗?”接着竟半是哀怨半是很铁不成钢叹了一口气:“罢了,金门落鹧鸪。别耽误时间了,送进献之礼吧。” “是。” 只见带刀男子和嬷嬷不约而同垂下头行礼,妇人便将门再次打开,云雾过后有人从内里走出。 刀疤没那么多规矩,看得有些发愣:老大? 要不说人靠衣着,马靠鞍。这么打扮起来,老大真的很像个女人!只是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让自己老大没了男儿身?段飞咬牙切齿,觉得等此事一了,定得去报仇! 可现在不行,现在要保持冷静。段飞轻轻甩甩脑袋,提醒自己。 “姑娘请!” 此时秦苍衣着华美,与之前全然不同。 消瘦的嬷嬷似乎以为年轻人摇头是因为突然见得这般美貌出了神,便轻轻笑了笑,做出邀请的手势,走在队伍最前引路。秦苍道谢跟上,段飞与带刀者,行在最后。 而晶蕊池门边,另一个守卫并未跟上:到这时他依旧存疑。 “嬷嬷,我为何没有见过那位嬷嬷?” “什么人你都能认识?”嬷嬷说着,却下意识用手去摸自己的右颈。 此刻,在她右颈皮下,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红斑;红斑里住这一只边做梦边吐细丝的六眼小虫;小虫睁着两只绿油油的眼睛。 在过去的一小段时间里,走在前面那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向她和在场所有人展现了这小虫的厉害:它每开一眼,吐出的“丝”便多些,这些“丝”在颈部血管中形成堆积,像往水渠中不断释放淤积的泥沙。而待第六只眼睛完全睁开时,泥沙便彻底堵住通往心脏的血液。 而现在,小虫欲眠欲醒,全凭走在队伍中间那女子手中璀璨的戒指所决定! “嬷嬷!当真无事?” “无事。”妇人很笃定,立在珠帘门口送所有人离开。 第一九二章 内讧 由瘦嬷嬷引路,第二座悬梯之上,是一个开放的平台。 这是这座大半身沉于水下建筑的最高层。天顶高度徒然增加了一倍有余,清风遍及周身,之前的憋闷一扫而空。 从平台向外望,他们背靠一座岛,眼前是一个几乎不见边际的水域,只是这水又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水是绯红色的。 按时间推算,此刻正值朝阳初升,巨大却毫无温度的光晕从天际降下来,笼罩着水面,呈现出一层绚丽的橘粉色;水天相接,波光粼粼,水浪击打脚下承载他们的“建筑”,发出有节律的敲击声,让人难以分辨是水在动还是地在摇晃;周围的一切显得很不真实,似清晨似黄昏更似末日般的光景,既美丽又诡异。像有什么要在恒久与须臾间爆炸,止不住走向灭亡。 只是“观览”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确定方位、锁定路线,秦苍便听身后段飞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一回头,只见段飞不知从哪拔出一把小鱼刀,抵在“嬷嬷”侧腹:“你不是侍妇!你是鲛人!” “段飞,她是自己人!帮我们的!” 秦苍来不及阻止,却觉风声一震,只见是引路的“嬷嬷”反手挡过渔刀,从宽大的衣袍中亮出一柄细长的软剑,直指段飞:“你也不是戏班之人。你是谁?” “段飞,你不是戏班的人?” 刀剑相向,秦苍想介入又有些犹豫。 “老大,别听她的!我是新来的,她不认识!”段飞解释完,继续横眉冷对:“那些侍妇都是上了年纪的,你脸上皱纹密布的,手腕却白嫩得很,莫不是保养错了地方!” “你骗不了我!”假嬷嬷不顾段飞威胁,眼神更利,问秦苍:“你们与林壬是什么关系?” “谁?”秦苍不解:“你们俩别乱来!” “这话你要同他讲!”假嬷嬷盯着段飞:“你到底是谁?认不认识林壬?还是四方宫派出的狗?” “姐姐,好说好商量,别骂人。你说的那位林什么,往后我可以去认识认识!” “花言巧语,来这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现在就杀了你!”假嬷嬷不顾性命冲着段飞飞身而去,看出对方不敢下死手,一掌劈在段飞下巴上,接着顺势一转,剑彻底横在了段飞脖子上。 “别!”秦苍见对方动了真格:“他能带我们离开!” “离开?不可能!” “是我帮你脱身的。我若现在启用毒虫,嬷嬷们即刻会丧命,那些侍卫等不到梳洗出来的女子,一定会发现。倒时你那些姐妹难逃一死!” 嬷嬷忌惮秦苍手上戒链,又见她左手稍微一动,以为她要攻击自己:“你威胁我?横竖都是死,那我先让他去黄泉路等我!” “等等!”秦苍赶紧劝阻:“你在这杀了他,被人发现怎么办?就算他该死,你陪他殒命不值得!你不是还要去其他地方?” “这里的水就是人血染红的,推下去无人会发现。”嬷嬷笑道:“他称你是大哥,可你真的了解他吗?我确定这人绝不是戏班之人!” 秦苍确实犹疑,一分心,嬷嬷真出了剑! 这嬷嬷伸手矫健,虽是一柄杂耍剑却使得行云流水,若是遇上普通小贼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可段飞不是小毛贼,两人近身,段飞不惧颈间威胁,迎着嬷嬷的剑向下一压,手肘用力一翻,手中鱼刀一转,向人腰腹击去。 看得出段飞有意留了几分力道,但力气蛮,嬷嬷抵挡不住,向后一退,谁料段飞没有追逐,而是掉头奔向秦苍。 秦苍这时已觉段飞有异,可并未下生杀之心,见他眼神凌厉,却下意识收回左手;段飞也并未出刀,而是用笨拙的身法整个扑向秦苍的左手,一把将其胳膊抱住。 “老大,你相信我!有她在,我没法带你离开!” 刀疤将大半个后背留给秦苍,他赌的就是她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秦苍的确也没能下狠心,只见段飞持着自己一只手,对投鼠忌器的嬷嬷威胁道:“若我毁了这戒指,晶蕊室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你说,你是哪条鲛?出来干什么?是不是想阻止我们离开?” 可正此时,有脚步声响起。该是巡视侍卫。 “内讧啊?不怕她知你害人杀了你?”嬷嬷见势冷哼:“既然你们与我要找的人没关系,我就不与你们纠缠了,就此别过!” “姐姐别走啊!”秦苍不让:“刚才说好了,我带你出晶蕊池,你带我去救孩子,咱们也算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段飞你放开!你有病啊!” “老大,我也认识路。不求她!” “你不是说你没出过船舱?!” “……老大,事已至此,我就不瞒你了,我其实是京中派来的密探!薄申云,薄大人,你听说过吗?命官!我就是在他手下干活的!” “薄申云?” 一亮身份果然有用,还没等秦苍相信,原本要离去的人却折返而来。 “这位姐姐,你也认识薄大人?” “本想留你一命。但薄家的走狗,我见一个杀一个!” “人来了!私仇私下解决!若是被抓住,谁都跑不了!先藏起来!” 脚步声愈近,此刻必须休战。 嬷嬷瞪一眼两人,率先收了剑,朝反向一条铺了厚重长毯的地方跑去,段飞放开秦苍。 “你真是什么密探?” “这你也信!” 不顾秦苍神色煞人,段飞拉着她往同一个方向跑。 三人一路。穿过几座小屏风,出现一门,门不落锁。嬷嬷轻轻一推,余下两人迅速跟上,闪身进入。 第一九三章 鲛人 “薄家的走狗,拿命来!” “姐姐,我瞎说的!……老大救我!” “稍等,我得考虑一下。” 侍卫的脚步声没有跟来。 若之前这位嬷嬷对段飞并不关心,那现在可谓恨意喷涌而出,俯身抽刀,招招狠厉、招招致命。很显然,她将对薄申云的什么账算在了段飞头上。 这原是间不小的屋子。 两扇屏风一头一尾挡住两扇门,一扇与来时廊道相接,一扇与舫外海天相连;而这之间,三人藏身之处,仅仅安置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圆桌由粉紫色的纹理石造成,厚重,打磨光滑,足够二十人同时用餐,却只摆着四套粉色水晶餐具;桌正上方,由天顶倒挂了一盏螺型水晶灯;天明,内里烛火未燃,晶体躲过屏风遮挡,偷携波光在整间屋中雀跃。 雀跃的不止光斑,还有酣战二人。 段飞只挡不还手,连连后退。刚接住掉下的水晶碗筷,又被逼得翻身上桌,却发现桌面与其下桌墩并未连接!加之脚底沾水泛滑,一个不稳,后颈直直往那螺型水晶灯撞去。 “小心!” 假嬷嬷不担心他摔出好歹,可这灯若掉下来,必定巨响,岂不向驻守者宣告位置? 未等秦苍动手施救,嬷嬷后脚压在桌面边缘,几步上前揪住段飞外袍,向内一扯,右手横剑递送,直向其颈窝划去。 段飞眼见不好,借力翻挑,来了个金蝉脱壳,将那杂戏外衣留在女子手中,又趁人稳住水晶灯时,用力击向女子手腕,趁人吃痛,再反击其手肘筋,杂耍剑顺势飞了出去。 正是秦苍位置所在,秦苍就势握住剑。 “把剑还我!”嬷嬷朝秦苍道,持刀的段飞占上风,可不过一瞬间,渔刀就被人踢了出去。 “难道你也是薄申云的人?!” “我不是。我不足挂齿。你们打,你们打。”亲苍心虚。 嬷嬷下狠手,段飞却显然点到为止,两人还要同时顾及随时倾翻的桌面和流光溢彩的水晶装饰,应接不暇。此刻赤手空拳,屋中一切器具成了武器,其中一个壶是装了水的,水一扬,渐在嬷嬷脸上。 装扮毕竟是短时间而成,一遇水,脂粉层层化开,嬷嬷用袖子一擦,露出原本的样子。 “这么美,你果然是鲛人!” “你果然是个不怕死的!” “薄申云怎么惹你了?” “恶人,见一个杀一个!” 嬷嬷说罢不顾失了武器,倾身向前、拳脚相向,孙简只剩一件里衣,两人近身缠斗免不了身体相触,情形暧昧。 “鲛人姐姐!你文明一点!不要一直对我动手动脚!”段飞好不容易锢住嬷嬷的手。 “不要脸!”嬷嬷抬腿就朝人踢去。 段飞避之不及,以腿骨挡要害,不想嬷嬷本就是假动作,顺势朝着膝窝用力,趁人半身跪下,再朝他背心一掌劈下,男人当即瘫下身。 嬷嬷手中不停,拔出发簪,双手握住,对准这人头顶全力刺下! “要死了!老大——” 毫厘之距,被秦苍制止。 “他是可疑,可这里已经看不见绯水了,所以不能出人命。另外我觉得你们好像有误会,大家冷静些解释解释看?” “冷静?”嬷嬷自知不是两人对手,喘着粗气暂时收了手:“我姐妹几人帮你,一是见你也是被害的女子,二是因你想要救出那些孩子,仍存善心!但若你也与那些恶人有牵连,我绝不饶!” “好说好说。” 秦苍拉起段飞。 这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打斗,倒是让她有时间定心思考清了局势。她并没质问身后之人,反问嬷嬷:“薄申云是你仇人?他与四方宫有关?” “告诉你们无妨,这四方宫将丧天良之事做尽,薄申云就是今夜四方宫的贵宾之一!不是恶人是什么?不是该杀是什么?” 此话不知真假。嬷嬷虽言之凿凿,可只她一面之词也无从考证。 “你是‘十二鲛人’之一吧?你们离开晶蕊池的水难道不会有危险吗?”段飞躲在秦苍身后,揉着被揍过的地方:“你想杀了薄申云?还是你们想趁今天夜宴时逃出去?” “呸!不用你管。” “老大!她呸我。” “‘十二鲛人’是什么?” 秦苍不理段飞故意挑唆,轻轻拍拍他的胳膊。 “就是你在晶蕊池中看到的那些女孩,有嬷嬷跟着的就被称作鲛人。” 见秦苍半转身问,段飞便据实回答。 “里面没有十二个女子。” “自然没有,不然市集也不会进献新的。晶蕊池里的鲛人看着金贵,但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会死人的。” “段飞,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突然,秦苍的神色变了,原本扶着男子的手也突然离开。 这时段飞才感觉不对! “……老大,你……对我用毒……” 秦苍错开身,年轻的嬷嬷看见男人整个儿伏在桌子上,留着口水说不出来话,除了眼睛,其余一动不能动;再看秦苍逼视着自己,此刻自己的剑也在她手中,霎时感觉不妙,谨慎向后退去。 “你不必紧张,刚才在晶蕊池我已经说明:我只是来找人,不妨碍你们实施你们的事。至于他,我们现在已经不熟了,你们一会儿自己协商清楚,要杀要剐随便。” 段飞听完这话疯狂眨眼睛,可惜两个女子不再理他。 “你要找的那些孩子,恐怕在青夜宫。”嬷嬷想想道:“毕竟是你帮了我离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想活命,就找个地方躲到夜宴结束,哪都不要去!四方宫不是你单枪匹马就能救人出去的地方。” “为何这么讲?”秦苍疑惑:“我看这一路防守并不森严。” 女子看着秦苍的眼睛,笑了起来:“你若不听劝,试试就知道了。” “那你呢?是要逃出去吗?可会有危险?” “那小贼说得不错,我离开晶蕊池的水不能超过六个时辰。”女人顿了顿:“不过足够我取了薄申云的狗命。” “这才清晨,市集里的人都还在准备,既是夜宴,那些重要人物恐怕还没到吧?” 女子扫了秦苍一眼,心生提防:“是。” “何时到?”见人迟疑,秦苍解释:“那些孩子,我得在这之前找到他们。” “这我不知。不过龙王宴请之人会成舟而来,登上荷龙潭后会在岛上海螺渡休憩,入夜才会赴龙宫。你要去青夜宫,不仅途径主舵,还必须从主舵之上得一宾客的粉蚌,粉蚌是入青夜宫的凭证。你一人势单力薄,很难成功。” “你不也是吗?你需要帮手吗?还有,为何叫我躲到夜宴之后?” 嬷嬷不再回答,只讪笑道:“你真的想帮我,还是想套出我的计划?” 其实嬷嬷猜得很准:薄申云是秦苍入不高山的关键,她的确不能让她杀了他。 第一九四章 阁下请入住 荷龙潭所包围的瀛岛,其上确有一座四方宫。 然而与传闻中其四层宝塔状不同,四方宫实际上是一个分散在岛上的建筑群。 按照晶蕊池的女子所说,孩子们被送去的地方在炼夜宫,需要经由正中主建筑海螺渡再从一座吊桥可偷偷到达。去是能去,可是所谓“通行证”——粉蚌,这该如何取得? “……先祖填湖造陆,建造了荷龙潭上第一座宫宇,可以说有四方宫时就有海螺渡!作为岛上主舵,海螺渡这几年时时修葺加固,也重新装潢布置,正是为了让诸位阁下拥有美好的入住体验。当然,四方宫的一切都得益于各位的照拂……” 潜入不多时,秦苍就等来了第一批走进海螺渡的人。 还是上午,这也是海螺渡今日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秦苍躲在前厅的巨梯之后,无法看见来人的面容,只能继续听介绍者讲述。 “……海螺渡有三层,两层在水上。阁下的休憩处在第二层,可以尽览整个码头和赤色湖水。您可以稍作休憩,需要什么,尽可以告诉在下或者海螺渡里任何人。炼夜宫已经开了,阁下若有兴致可差人挑些感兴趣的,为夜宴‘点青烟’做准备。今日夜宴,我会提前来此等候阁下,为您引路。” “到位啊!林总管。” 这人发音时含混得有些熟悉。但终归离得太远,秦苍无法明辨。接着听这人又问:“你说这是海螺渡,那龙宫在何处?” “天一宫在南方。” “将荷龙潭岛最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置让给客人,龙王真是胸怀宽广。” 介绍的人笑笑,温和道:“阁下说笑,四方宫和荷龙潭岛上所有的人都是为诸位阁下服务的,各位就是龙王!哪还有什么别的龙王?” 提问的人并不深究对方不接自己的话,反而对这样的恭维之辞非常满意:“林总管就是会说话!我身边人若有一、两个如你这般那可多好。你若愿意跟我走,我十倍酬金聘你!” “阁下抬爱,林癸惶恐。林癸在此已有大半生,并非不愿高居,只是能为诸位阁下引路添茶,已经是此生最大的荣幸了!若还有其他心思,那就是妄念了。林癸不敢。” 年轻的声音“哈哈”一笑:“好好,我知林总管尽忠于此,不是什么人都能请的动的。罢了罢了,我这是头一次来,多少有些生疏,今晚‘点青烟’时还望林总管能多多为我引荐贵人。” “阁下本就是贵人,老身愿尽绵薄,助阁下今晚能达成心愿。” “多谢多谢!”那人说完,似乎又向嘴里塞了什么,话语再次变得含混轻佻:“我来时远观,见这海螺渡似乎不小,甲板下是什么?” “这……这是我等下人休憩的地方。阁下金躯,日理万机,心中能挂怀奴仆,林癸感激。” “客气。只是我是不是来早了些?四下无人闷得很啊。” “听闻阁下提前光临,林癸已经做了安排,陪伴阁下的人随后就到。还望阁下能在岛上玩得尽兴。” “明白明白,听闻你们四方宫不只有人,还有什么人鱼?嘿嘿,我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 接着,脚步踏上阶梯。 细听,这位“阁下”和“林总管”身后至少跟随有十多名侍女、十多名护卫,这些人皆内力深厚,不知是岛上的,还是客人自己带来的。 待一众人行远,秦苍才放开呼吸,悄悄探出头去。 这位“阁下”自然是客人之一,但他是谁?若人人都像他这么大阵仗,想要偷取随身“粉蚌”岂不是困难。 正思索,又有人来。 秦苍换了个位置,掩在更角落的地方。 是几位女子。其中几人走在后面,着侍女服;两人走在前面。 一个抬着头、步履沉稳,秦苍认出那是向自己扬水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正巧也认识:那女子的装扮与秦苍从晶蕊池出来时如出一辙,眉心有一记天生胎记、宛若花钿。 正是刚才船腹中向自己求救的少女! 秦苍想起林总管那句“随后就到”,又想起段飞提到鲛人时惋惜的表情。秦苍努力克制自己冲上去阻止的冲动…… 二楼是一条狭长的走道。 立在走道中的有六位玄衣剑士,眼见训练有素,此刻手握剑鞘,间隔而立;而林总管离开的那间房门外,有跟随“阁下”同行的侍卫二人,其余护卫皆留在屋内,没有出来。 不好惹。 秦苍还是悄悄上了二楼。此刻边骂自己非要多管闲事,边思索着怎么能活着出去。 密闭的空间恰恰为用毒提供了绝佳环境,当“茯夜”和“称觞”神不知鬼不觉与这些侍卫的衣襟斯磨时,走廊尽头偶尔响起的浪潮声反而调虎离山,成了最能引人堤防的存在。 第一个发现自己眼皮变沉,脖颈僵直的人大喊“有毒”,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最外侧的六名玄衣侍卫迅速背倚同伴,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持剑,警惕四周。 这时高下立现,“阁下”的随从本站在远离施毒者的位置,若有防备不至于率先中毒。然而就算经人提醒,他们也显然慢了一拍:未待确定施毒者所在,便“咚咚”两声接连倒地昏迷。 玄衣剑士没有比那两个护卫少吸多少毒气,仍旧提剑站立,应是苦撑。 毒气是预警更是前军,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海螺渡中护卫长知道有歹人闯入。 在走廊尽头房梁上,挂着一个窄巢燕子铃,两拳大小,铜铸镶金,纤羽逼真。平日里高挂其上,真如休憩的鸟儿不引人注目。 然它实际上是这座海螺渡中的警报装置。 只要照顺序拨动翅膀上最外一层羽片,金燕子体内装载的弦就会绷起,而这金丝弦与海螺渡水下舱腹的烽烟铃直接相连,一旦震动,荷龙潭上下便知有人闯入。那时将有更多剑士来此援助。 这些秦苍自然不知道,可剑士们却再熟悉不过:迅速拨动羽片,是护卫们被告知在任何宫中有异动时,应最优先该做的事。 然而,他们没有即刻行动。 第一九五章 天煞剑士 天煞宫处荷龙潭岛西,其上由两种人共居。 匠人和剑士。 匠人与剑士是荷龙潭岛上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们不属于奴仆之列,亦不居于水下。天煞宫拥有独立的等级与制度;除非被天煞宫中尊者邀请,否则不论多么尊贵的客人皆不可擅入。 四方宫需要人守护,四方宫外有刺杀任务。剑士义不容辞。 剑士之人不知何处来,但自小就养在赤色沙洲,到了一定年纪便开始习武练剑。他们同吃同住一同长大,手足情坚、心意相通。守护四方宫,担任龙王护卫,离岛刺杀,成为顶尖剑士……随着级别升高,所司任务难度更大、危险更多,稍不留神就会殒命。 然而剑士是无所畏惧的。 每一次面对危险不仅考验着每个剑士的忠诚与勇气,也是他们获取荣誉的途径。风暴是每个剑士生存的全部意义。这是四方宫交给剑士的信念。 练为战。可四方宫自建立起来所受庇护颇多,鲜少有入侵者。今日是这批年轻的守卫第一次见到竟真有不知死活送上门的!现在他们已是拥有独一无二佩剑并身着玄色金边服的高等剑士,若能活捉海螺渡的来犯者,说不定就能早日成为龙王护卫。 年轻的小伙子们心中不是恐惧、不是戒备、甚至不是一击制胜为门内宾客扫平隐患的职责,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激动、是好奇,是千百次在头脑中幻想的用漂亮的招式让敌人屈服求饶。是立功!正是这份昂扬支撑着他们不倒,但同样是这份信仰让他们默契的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看不见的毒气越发浓厚,尚未发现对手便又有两个同伴倒地。 见势不好,一人迅速向后退去,越过倒地护卫的身躯,欲叩击宾客所居的厚重雕花木门,向内里告知危险。然而就在手臂要举起时,却发现臂膀不再受自己控制,再想拔腿却也不能,惊诧中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 玄衣剑士心一横,咬破口舌,嘴角渗出鲜血。口中剧痛让他用尽最后清醒,用尽全力向木门上砸去!可这时,一个身影闪过,环住剑士的身体向后一拉,让他没能如愿。一缕香气成为他入梦前最后所见。 侵略者终于出现,可是剑士眼前已不清明。 最后三人交换神色,两人扑身阻击;一人反身向燕子铃奔去。 迂回之人引起了侵略者的注意。可是阻击者并不给人越过他们的机会。 三枚鱼骨针被统统截下,不得不说这些剑士武艺高强,而且打得异常拼命,即使毒气入体,也速度未减。然而他们并不是北离的鬼娃娃,阻击之人的做法像是断气之前最后的挣扎,全凭意志。拦下一重阻击,心力耗尽,轰然倒地。 秦苍不愿与另一人纠缠,奋力避开劈砍,甩出毒针,鱼骨针霎时飞向飞身梁上之人;报信之人的手本已抚上燕子窝,欲要拨动金羽,却顿时上身失力,为了让意识再度清醒,他用自己的剑划向腿股。 如此一举让秦苍惊讶又叹服,可就这么一刹那的出神,让她没有防备住身侧之人。 近身之际,抵住那人一记扑杀,不想一计不成护卫提剑再攻,直指女子头脸,右手被截无力往返,左手再出一根鱼骨针,下意识向头脸处一挡…… 血滴滴答答掉下来,伴着终于力竭倒下的最后一名剑士。宁静的走道、华美的毯子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全部坠入梦乡。不论噩梦、美梦,这些人都要硬着头皮睡上一个时辰,待毒物散尽才能醒来。 顾不得被划伤的左手臂,秦苍迅速避于门侧,张开五指召出毒蛊,轻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心跳和丝竹管弦之声,随着门内透出的光束慢慢加强。或许里面的人尚在专心玩乐,想象中从门内窜出的搏杀并没有出现。 如此良机,秦苍想闪身进入,可不巧的是,隧道尽头四位剑士巡视至此! 左手还能用,即使失去准度,毒蛊和毒针仍尚可施。可是自己与他们的距离太近了,厚重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隔绝不了声音,对方不需要冲杀过来,只要喉一嗓子,刚才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直接放弃近身搏杀,转身要喊!这时外房沿上飞出一个女子! 寸头尾辫,手起刀落,断了要报信那人的生息,接着不到一个回合,余下三人皆毙命其手! 这是何等功夫?! 秦苍退回脚步,不想身后再起动静。 回头一看,率先倒地的两个随从护卫已经站了起来。 原来他们装晕?原来他们早有防备! 惊骇中,管弦之声从逐渐变大的门缝里挤出来,震耳欲聋。身前的门被彻底打开了。 杀了剑士的女子没有向秦苍动手,而是走到门边,向内里招招手,这时就有几名护卫领命,与外面装晕的两人一起,迅速把昏迷和死去的玄衣剑士拖进房间,扒下他们外袍配饰,重新值守原处。 待一切恢复如常,在几人的簇拥之下,房间里走出一人。 “阁下”神情肃穆、拱手一拜:“弟妹好身手,进来聊聊?” 原来那熟悉的声音源自他。 第一九六章 旧友新识 “陈煜将军?!” 陈煜难得一本正经,甚至连常年吃食不离口的习惯也在此刻破了戒。 “弟妹暗号?外廊不安全,若是弟妹对在下存疑,还请进来详谈。” 陈煜瞟了一眼秦苍的左手,比出了邀请的手势。而此刻门内更是出来了六位侍女,迅速将秦苍围成一圈。这些人衣料华美、配饰精简,脚步轻盈却煞气难掩。 这哪里是请? “不必!要是让王爷等久了,怕是要怪罪我。不打搅了。” 秦苍这时才知道害怕。 不论陈煜因何在此,被自己撞见应在他意料之外。自己来此之前与大霆子失了联系,此刻没有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若陈煜想杀人灭口,简直一如反掌;甚至等自己尸骨长青苔了,陆歇也不会追查到这荷龙潭岛上。 秦苍假作镇定,说罢转身,握紧戒链向楼梯方向行。 “弟妹且慢!” 陈煜似乎对陆歇今日是否驾临并无把握,叫住秦苍后又想了想才继续试探道:“若瑞熙王今日当真也至此,便是我怠慢了。不若我送弟妹回去,也好顺道请安? “我与王爷走散了。待寻到他,再请陈将军同往夜宴可好?” 秦苍背对陈煜,左手拢在宽宽大大的袖中,手臂伤口虽深,但血液不至于透过几层衣料,渗到最外一层。自以为没有破绽,不想刚才从屋檐外飞进来的女子瞧了她一眼,走近陈煜低言几句。 陈煜当即会意:“弟妹所寻之人是瑞熙王,还是这两位姑娘?” 秦苍心中不免讶异,这才明白毕竟此刻自己套着的是晶蕊池嬷嬷的外袍! 于是回头一看,见屋中出来一个女孩,正是刚才船腹中的花钿少女! 女孩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召出来,看见向自己招手的陈煜,几步跑过去,却不生分,一把抱住了陈煜的袖子。 “陈煜!你还是不是人?!放了她!” 秦苍见此再忍不住,张口就骂了出来。 “弟妹误会!误会!” 见眼前人对四下围堵的武婢视若无物,抬手要攻,纵是曾在军中待过,陈煜心中竟也在一瞬间生起凛然。 “瞒不住弟妹,我同你一样,也是来救这些娃娃的!这几座宫殿所营之恶远不止于此,牵扯势力错综复杂,‘老爷’早有将其连根拔起之意!只是现在参与夜宴的人尚未到来,不是收网的时候。陈煜是奉命前来,有任务在身,若瑞熙王今日当真出现在此地界,弟妹莫要怪陈煜不顾往昔旧情,依法拿人!但若瑞熙王妃是为这些孩子安危才追寻至此,那在下更要必要留你在此,确保你安全!” 奉命?老爷? 若他此话当真,奉谁的命几乎不言而喻。 “陈将军可知道这里恐怕盗拐了许多幼孩?” “嘘——”陈煜对秦苍比出噤声的手势:“若弟妹有心救他们,还请随我进去,听我细致地讲讲已掌握的情况。” 一番话情真意切。秦苍看一眼他,又看了看藏在他身后、对他全然信任少女。 陈煜见人有所动摇:“弟妹还有什么顾虑?可是还有伙伴同行?我可以派人将他们保护起来。” 秦苍摇摇头,想了想,选择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合上了。 露台外赤红色的潭水变得更急。与林总管说得一致,此处视野好,不仅能看见码头,还能看见秦苍来处的建筑。 没有人将伫立在荷龙潭岛东的建筑称作“宫”,因为那里装载着四方宫中的下人和来往春目湖码头集市的人。人们习惯叫它市集。市集只有一层建筑露在水面之上,从此处能看见它白玉铸成的栏杆闪着炫目的光。 此刻,陈煜口中的“伙伴”就在那里。 “你不忍心告诉她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可她却不信任你。” “你是兰蕊吧?如今十二鲛人之首。” 按照约定,嬷嬷穿着秦苍的服饰,代替她等在“集市”对应的房间待召。这重身份让她相对自由。看着身旁男子,本想诈一下,不料段飞却说出了自己的真名。 “你到底是谁?” 为了维护房间的原样,段飞是坐在屋中地上一角的。男子仰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脖子上五彩细绳编织的“项链”没有说话。 兰蕊并非无凭无据:每一个杂戏团之人身上都绑了一个相似的五彩绳,一旦暴力拆解或者私自离开荷龙潭,细绳就会向内紧缩,其上如蜂针般的小刺会嵌入皮肉里,释放舒缓神经的制剂。反抗者要么尚未逃脱就失去意识,要么继续反抗直至被五彩绳勒断喉颈。 “你若不能老实回答,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等我老大回来,势必会为我报仇,你那些姐妹必死无疑。” “不用诓我,你和你老大可不是一伙的。” 段飞的毒尚未完全解开,余下解药秦苍给了兰蕊。 此刻,男子所剩功夫三成不到,即使放开了反抗也难说能不能脱困。既然打起来谁都占不了便宜,反倒谁都不再随意造次。 “鲛人之首便不再需要侍奉人了。你为何还要冒险出来?为了救其它的女孩?关于鲛人的传闻我听说过一些,好像是……” “住口!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解药给扔了!” “好好!不说了。那你说的‘林壬’到底是谁呀?你多描述描述,往后我帮你问问。” “你又是谁啊?跟着杂耍团混进荷龙潭岛,你有何贵干?” “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密探。” “就凭你?”兰蕊眯起眼睛:“不久之前四方宫有人出逃,从此就有许多‘猎犬’隐藏在大家中间,若是有人气味不对,第二天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你知晓这么多事,该不会是来嗅我气味的吧?” “兰蕊姐姐怎么总是出口伤人呢?你手握我的解药,万一有什么不测我定会先护你,你我好歹也是自己人了,说不定还能互相帮上什么忙呢!这个林壬……”段飞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反问:“你这般在意他,难道他是你的情郎?” 兰蕊听完,面露怜惜地笑了笑:“你这种小混混若在外面靠着油滑和几分小机灵或许能活得不错,可这里是四方宫,凭你道听途说、玩假扮密探的游戏是会死的。” 似乎是想表现得高深莫测一些,秦苍一走,段飞从点头哈腰的狗腿重新变回言行老练的“小飞”,但不知为何,兰蕊还是看穿了他混世小喽啰的真身。 “你不用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在四方宫,你我都是下人,下人的命不是命。若想活得长些,最好能相互帮助。” 就凭她是“十二鲛人”之首,便不是一般人,知晓的消息也不是一个普通杂戏团杂役能一窥的。 段飞咬咬牙,说低头就低头。 “帮助!互相帮助!我段飞没别的,就是协作能力强。既然鲛人姐姐不弃,那我也坦诚相待: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哪个杂戏团的杂役能赚那么多钱,我也知道,超过平常的报酬太多,绝不是什么正当营生,所以那人也是个恶人。杀个恶人就当为民除害!我趁他醉,将他溺死在尿缸里,拿了他的东西就来了。集市的审查是严格,可是我段飞也不是闲人。至于我老大……当年是我老大看得起我,信任我,还给了我钱……她恐怕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男孩,但为了生存人是会变的。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想保护的人,我不想让她失望,也得想办法送她出去。鲛人姐姐,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兰蕊盯着坦诚一切,如释重负的男子,觉得他的眼神异常寒冷:“……你老大的心思可不像你这样复杂。” 段飞笑了一下,不知是嘲笑兰蕊对秦苍认知不足,还是默认了她话语中暗骂自己的意思,无奈自嘲。 第一九七章 四方宫赋 海螺渡第二层,秦苍与陈煜对坐。 “海螺渡有三层,建在水下的那一层有一个烽烟室,其中有大小兽首做成的警铃叫做烽烟铃。这些兽首与分布在四方宫中的燕铃一一相对,若巡卫扣动燕铃,则烽烟室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并派出支援。 “荷龙潭岛西面的天煞宫中养着一群匠人,这群匠人比剑士可怕,他们能制机巧杀人。当烽烟室过半兽首鸣警,荷龙潭上杀戮装置即刻开启,直到守护各处的剑士彻底驱除入侵,方能休止。弟妹现在知道刚才有多险了吗?” 自己对荷龙潭的了解太少,秦苍心有余悸。陈煜既知晓海螺渡水下是烽烟室,刚才却还故意问那位林总管,看来是存试探之意。 “多谢陈将军救我。” “咱们不说两家话。”陈煜摆摆手,打量着秦苍的衣着:“只是弟妹这是……” 陈煜与秦苍一样,对对方现身此处的缘由抱持猜忌。 秦苍回想那些被云雾胭脂托起的香艳酮体,以及镶嵌其上黯淡悲戚的眼神,答道:“我在澡堂抢了一个人的衣服,还从她口中问了些事。那人地位卑下,并不知许多细节。能劳烦陈将军讲一讲这四方宫究竟是什么地方吗?” “应该的、应该的。”陈煜点点头,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荷龙潭最早是由西齐权贵私人所有,后来不满足于赏玩,几经转手,成为四方关系暗通款曲的大型中转枢纽。 “岛内建筑统称四方宫,除了专供宾客休憩的海螺渡,四方宫的主要宫宇纷立在荷龙潭岛上南北西东四处:东名集市;西名天煞;北名炼夜;南名天一。其中天一宫又称龙宫。 “荷龙潭岛以水为界,水下船舱肮脏黑暗,无所不涉;水上宫宇干净华丽,半分不沾身。两者看似形成一个泾渭分明的界限,但真正的主导者却在陆地之上、宫宇之内。 “宫宇中人以拍卖等等手段进行权钱交易、相互庇佑;四方宫龙王则为其提供交易场所、亦为其处理棘手之事。荷龙潭虽地处印芍,但因幽僻难寻。印芍历任官员中,要么压根不知有其存在,要么因其势力巨大,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是调查良久,才得以知晓其所在。” “四方宫这地方并非与外界全无联系,难道没有人报官?” 问这话的不是秦苍,而是另一侧东宫市集。 几乎同一时间,段飞也在求教兰蕊告诉他一些关于四方宫的事。 “不是没有人报官,是没有人能报得了官。”兰蕊回答道:“他们所行的每个村都有一个四方宫的使者,他们混迹村民之中,甚至有些就是府衙中人,这些人的存在就是让想揭露真相的人永远闭嘴。” 还有这样的事?段飞不再摆弄自己脏兮兮的辫子,皱起眉头:“可他们拐卖孩子,那些失去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不与他们拼命?” 兰蕊叹了口气:“一直以来,他们专挑穷乡僻壤下手。说来残忍,不少孩子并非被盗拐:将他们卖给四方宫的,正是其亲人、甚至双亲。人说虎毒不食子。有时,如此比喻当真侮辱了禽兽。” “那陈将军是如何追踪至此的?” 海螺渡里,秦苍问陈煜。 “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四方宫自己出了披露。之所以能查到此处,是因为三处怪异。”陈煜解释:“四方宫行事缜密。比如盗拐幼童之事,他们会依靠强大的关系网,提前避开驻地军队、往来巡视官员、商人、游历者,专挑那些常年不曾有人员流动的地方下手。这些地方的人们或穷困、或疾病缠身,即使遇上犯罪却不知如何处理,有的甚至迫于生计沦为同谋,有的真以为是神鬼作乱,自认倒霉。可这一次他们竟然选择印芍!” “陵邑重镇,怎么可能轻易逃脱制裁?” “弟妹说得不错,这就是第一重怪异。就好像有人故意要暴露他们的恶行。” 东宫市集中,段飞也思索称是,继续问兰蕊:“第二处呢?” “第二处怪异是时节。四方宫进献与夜宴是两个不同的时间段。夜宴一般是仲夏,宾客并不走常规的水域,所以不受季节限制。然今日既不是红鹳大批迁徙之时,也不是莲开之时,并非宴请贵宾、邀人赏玩的最佳时候。” “还有第三。”海螺渡中陈煜道:“三是,为保隐秘,也为凸显难得,历来夜宴邀请宾客不超过五位;若想前往便要全然信任四方宫,被邀者只能只身赴宴,家眷仆从一概杜绝。这次却宴邀十余人,而且允许带人同往。不过因何破例,我倒是能解释。” 见秦苍目光期盼,陈煜顿了顿,继续道:“有人想借四方宫之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黑色帝国,而今日正是他邀请心腹汇集在此商讨。” 陈煜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 秦苍知道,这人虽有众多不是,对刘祯倒是忠心耿耿。他此时并非无动于衷,恰恰相反,作为刘祯背后的刀,他应该早已想好如何釜底抽薪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东宫市集,兰蕊一巴掌拍向段飞。 “喊什么?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我们!” “兰蕊姐姐,你这手劲儿跟我老大有异曲同工之妙……”段飞捂着脑袋:“看你对四方宫并无好感……那你今晚是不是……” “告诉你也无妨。今夜,我与林壬要共同施行一个计划,即使不能颠覆四方宫,却能将其无数爪牙斩断。只是,林壬突然不见了。” “你们具体要做什么?我帮你!都说一个善念会激发另一个善念,我段飞简直被鲛人姐姐嫉恶如仇的情绪感动了,现在只觉浑身充满力量!” “一个背负人命之人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 “姐姐智慧。”段飞讪讪一笑:“我没有想到我老大会来这里,我不想让她牵扯得更深。我知道鲛人之首定有一些门路,我帮你,你帮我平安将她送出去。” “我本来以为你要么是官府的探子,要么是四方宫的狗,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道听途说的小喽啰。不过作为小喽啰,你还挺重情重义的。” “多谢姐姐夸奖!” 另一侧,海螺渡中。 “既然陈将军在此,为何不直接叫停这些做法,或是将前来之人直接一网打尽?” 这毕竟是西齐领土,陈煜身后毕竟是西齐王。秦苍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扮演宾客。 陈煜的神色几不可察得黯淡了一下,解释道:“作乱之人,就像是坏死的肉,既要剜除却也要适度:剁掉手脚只是影响行进,可若挖去心肝,人就不能活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抽刀断水解决不了根源祸患,等我们走了,怕有歹人卷土重来。在下是想顺藤摸瓜,所以也只有劳烦弟妹先陪我一同忍气吞声了。” 这话不无道理,秦苍只得点头。 只是四方宫竟然涉及到“心肝首脑”般的势力,这是秦苍之前没有想到的。 “弟妹真是一人来的吧?弟妹为何在此我可以不问,但今日登船权贵都有嫌疑,若瑞熙王真临此地,至少与我陈煜所侍其主不同。” 对于陈煜的言辞,秦苍既不能不信,也不想全信。正暗自揣测,不想他来了这么一句。只是,陆歇和四方宫有没有关系秦苍着实不知道。但按照兰蕊的说法,薄申云恐怕会来。 薄申云不也是刘祯亲信吗?九公主曾说他有些“私事”。他会存有私心吗? 秦苍没有说话。 “玩笑,玩笑。我相信瑞熙王。”见秦苍不愿细说,陈煜换了话题:“弟妹所说幼童可能被送往炼夜宫……那我们恐怕要抓紧时间了。” 陈煜并没有讲为何会作此推测,也没说那些孩子是为何用:“正好,我也要为‘点青烟’做些准备。若弟妹愿意,可以让我的人保护你同去寻找。只是要委屈弟妹,换上侍女服。” “无妨,秦苍多谢陈将军。只是,什么是‘点青烟’?” 第一九八章 炼夜大药房 炼夜宫在荷龙潭岛北。 与海螺渡之间,除隔着一座红莲池就再无其它建筑。因没有参照,便以为不远,其实需要乘小伐来回。 越是临近岛北,雾气越浓,之前在海螺渡至少还能看见这座宫宇的屋顶,现在竟然轮廓也描不全了,只听得远处偶有链条抽动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只巨兽隐隐低鸣:不知是奄奄一息,还是要徒然跃身而起、咬碎猎物的喉咙。 雾气并不澄澈,涤过砚般,又有浓重的草药味。让人想起天地为炉,炼夜宫似巨大一鼎,将赤水和墨色的雾气煎熬成难以下咽的汤药。前来炼夜宫之人虽然不曾真受烈焰之苦,却也只能由人掌舵、随波逐流,逐一混入鼎中,加入试炼。 竹筏猛然撞击停泊处,重重一抖,靠岸了。 炼夜宫该是四方宫中最旧的一个,昏暗压抑、雾气浊浊。 低头,脚下接连水中的木板上有许多搁浅的鱼虾尸首,混着碎泥,发出又腥又酸的味道。顺着这条路不远,高悬的铁门覆满青苔,其上用来调度的锁链有成年人的胳膊粗:锁链前端松弛垂挂,落入水底;后端磨得油亮,泛着特有的金属血光,直插入堡垒似的岩壁洞中。 高大的岩壁面半是青苔水草,半是斑斓的菌花;然若细看一眼,只见菌斑微动,再一瞧,竟是一只手掌大的鼠!老鼠瞪着澄黄的豆眼,滴溜溜一转,抽了抽胡须,睥睨新上岸的人,然后猝不及防一头钻入铁链与岩壁的交界处,隐身于雾气之中。 岩壁之下,驻守在大门两侧的有四个佩剑侍卫。剑士穿着与海螺渡几乎无异,但细看便知其袖袍口处黑红两道徽记,象征着他们效力北宫。 有了陈煜的帮助,不必犯险走吊桥。秦苍照其嘱咐,着侍女衣裙乘伐而来,以仆从身份,代其准备夜宴“点青烟”的材料。 一经靠岸,她总算明白了为何炼夜宫中珍稀甚多,却鲜少有宾客亲自前往:环境如此,原因易见。 见人靠近,剑士上前行礼,挡住两人去路。 与秦苍同行的一人,正是刚才寸头尾辫的女子,叫拒岁。 她是陈煜的死侍。 拒岁依旧保持着原先武者的装束,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内里有一枚蚌型坠子。 坠子拇指大,流光溢彩;蚌胎处是一枚极小的宝石,从侧面看泛着粉色的光。 粉蚌亮相时,秦苍觉得平平无奇。 陈煜看出秦苍心思,叫人将四周幕帘降下。 房间一经蔽光,蚌珠竟亮了起来。一开始还只是幽幽盈盈,看不出多神气,然待几个眨眼,却吸足了暗处的养料般,瞬间亮了起来。 陈煜又点燃烛火:“弟妹可将坠子对光。” 秦苍照做,就见那泛着粉色光亮的珠子周围出现了蚕丝般的氲气,气韵变化,空中的图像也变化,最终竟形成一副细密的垂钓蚌珠图! 秦苍不知这是如何实现的,但见此刻粉蚌躺在拒岁掌心,觉得它似乎仍在呼吸。 两名驻守的剑士细查无误后,收剑施礼,恭请二人入内。 铁门之内,是一条长长的洞穴,经过一道凹凸不平的木板路,暗雾逐渐消散。 洞不宽,沿途随意置了几盏废旧的药炉,内里点了篝火,照明前途。 头顶,虫鼠窸窸窣窣;暗处,铁链轰隆。火光四蹿,将经过之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一两滴泛着腥味的水珠砸在头顶,抬头望却只望见自己的影子,恍惚如出窍的魂魄般。 炼夜宫似乎是有生命。湿滑的岩石做肤,脱落的部分能看见内里有锈迹斑斑的铁链和错综迥异的齿轮,这是骨架,而隐隐轰鸣似乎是其流动的血液。 四下无人,秦苍向身边女子道:“从远处竟看不见炼夜宫有这么大。” “障目。”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不曾。” 秦苍见她对自己惜字如金,觉得有趣。偏过头,见这女子很好看:丹凤眼、翘鼻薄唇,长相与其疏离、冷淡的性子很相配。 “这里破破烂烂的。就算主宾不亲往,也不至于常年不修缮吧?” “刃。” “……刃?……哦!我懂。好钢用在刀刃上!炼夜宫以奇珍药材为主,外在修缮不重要,所以刀刃不在此。”秦苍抢答。 “刀放好。” 侍女没有反驳,只一只手按住秦苍腰间:这正是陈煜赠她防身的刀跻身之处。 秦苍吓了一跳,抽身阻止不及,只见刀尖在自己眼前凌空划出一道弧!趁衣袍下摆被两人动作掀起的空档,拒岁稳稳将刀嵌入秦苍右小腿靴内隐秘的刀鞘中。力道之大,让人向前一倾。 一套寻刀、夺刀、入鞘的动作只在一步之间。行云流水、眼花缭乱。 若是对方所持命令是抹了自己的脖子,恐怕也是一如反掌。想到此,秦苍一个激灵:“多……多谢。” 拒岁依旧端端向前走,没说什么,甚至未看她一眼。 终于,穿过隧道,到了正殿。 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第一九九章 问烟 炼夜宫正殿有三层,主体为木质结构,部分建筑依岩石而筑。 中空通顶,一座巨大的日晷倒挂其上。 日晷是整座宫殿最大的取光之处,随着时间流逝,光线逐渐减弱,可以想见子夜驾临的那一个时辰,整个空间将尽失天光。从如此大刀阔斧的设计中,尚能窥见宫殿初出落成时的器宇轩昂,不过对比之下,如今陈旧和腐坏的气息也越发袒露无遗。 湿、热、闷。 或许是为了补偿天光,角落里堆着几个废炉,其中柴火正旺,与隧道内的照明方式如出一辙。 昏黄的光线让烟雾有迹可循。烟雾成缕缕细丝横亘在周身、头顶,毫不怯人迎面就扑!待人觉得呛,抬手扇时,它便钻浸过纱袖,闷在手臂上,油油腻腻。 大殿第一层被十余张摆放整齐的长桌贯穿,地面空间也被其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区域。 长桌木质,与梁与顶同色;然而却高得离奇:渐近成年男人胸口;桌边原似有金属镶嵌雕刻,如今已然不见,徒留拓印。 每桌之后,配有一到三人不等。 人皆极瘦,带面具、披黑袍。面具是白色的,罩住下半脸,正中处凸起,向前弯曲延伸,成如禽喙的形状;黑袍从头覆到脚,严严实实,只露一双黑色尖头鞋和一双被面具忽略的眼。 黑袍白喙者身姿笔挺,动作一板一眼,乍一看觉得怪异,便又补了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这些人并没有眼球;再细看,原来根本不是人! 这些“人”是批了黑袍的人偶! 人偶坐在木椅子上,椅子更高:落脚处与桌面齐平。每个人偶手中又持一根似烟袋的东西,而大殿中的烟雾正从中来。烟秤很长,抛光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似乎不轻,随着座上人垂钓般闲适的动作在狭长的桌面上左右划动,偶尔落定发出“嗡嗡”声,如钟磬,良久不止。 桌面上有三个区域,分别刻着“是”“否”“不知”。 此刻人还少,人偶活动不多。但秦苍猜测,这就是“问烟”的地方了。 “点青烟”实际上是夜宴中一个助兴小游戏。 宾客换取珍宝,带入宴会陈列,供所有人赏玩,旁人若喜欢亦可出价购入。珍宝并无底价,其价格由买家自行题写。若无人购入,则由四方宫直接赠予最初押宝的宾客;若有人题价且无人争抢,则不论价格高低,宝贝入题价人的囊中;若有相争,则价高者得。在此过程中,宾客亦可以对自己换取的宝物题价,参与竞购。 而整场竞卖中,获得最高题价的物品,其“买卖”双方会在夜宴后,依意愿自行选择是否由侍者带入荷烟亭欣赏夜景;考虑到“卖家”失去原本宝物所有权,若“卖家”选择荷烟亭赴会,可以单独得到龙王所赠“青烟之礼”。 因题价时,四方宫备由荷龙潭水混制的朱红色墨供宾客书写,似朱砂点点落,因此得名“点青烟”。 游戏简单,其乐趣在于宾客相互交流、熟络,为出岛后的仕途财路相互提携,因此胜负反倒最无关紧要。 其中“押宝”环节正是在炼夜宫完成。 “问烟”时,人们可以将包括但不限关于如何赢取“青烟之礼”的问题写下,塞入人偶的烟筒中,待字迹燃尽,人偶就会选择区域,为人解惑。因为人偶能够回答的范围有限,意味着来人必须提出有效的问题,比如:问题只能关于宫中珍宝,且必须能用肯定或否定回答。 正眼花缭乱,恰有小厮样的人前来。 这小男孩笑容甘澈,短衣袍干干净净,不知是如何能在混合汗液与腐腻的空间中出淤泥不染的。 小厮见两人面向黑袍禽喙的人偶,笑道:“欢迎二位来到北宫。这些是‘座上无疾者’,是天煞宫尊者制作的,它们很聪明的!二位尽可以向他们提问。” “我们已确定所选之物。”拒岁回答。 小厮听罢露出由衷开心的表情,拍起手:“那真是太好了!这是‘三滴泪’,请二位拿好!” 年轻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锦盒交给拒岁。 打开盖,盒内铺就了层层叠叠的上等绫罗,正中有三株米粒大小的东西。 “这是白蜡?”秦苍看看问道。 这是雄性白蜡虫的分泌物,泡水可入药,可做药膳。说是有滋阴壮阳、延年益寿之效,实际上是因雄性白蜡虫稀少,白蜡滋味特别,所以珍贵。至于是否有奇效,仁者见仁。 “姑娘真是见多识广!北宫之内,‘三滴泪’就是货币。在二层和三层中,姑娘可将泪珠交换给心仪珍宝的‘货商’,算是押中宝贝。‘三滴泪’具体用多少,是合是分,全由姑娘你们自己定夺。既然二位已有中意之物,可直接入第二层。若是想在下面‘问烟’处逛逛也是很欢迎的。” “不必。” 拒岁没有那个闲心研究什么“座上无疾者”。不论这些机巧多么精致,计算如何精准神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拒岁是一支箭,弓在陈煜手中。当箭停止,要么中的,要么命陨。 年轻人见状微笑点头,做出“请”的动作,引人蹬梯上楼。 第二零零章 换宝 带扶手的宽阔木梯挨着一面墙壁。 这面墙是除日晷之外,整个破败不堪的宫殿中另一壮观之处:墙由药匣子组成,层层叠叠的抽屉外有小小的标注,秩序井然。扶梯是由上好的木材制成的,临近便闻见若有似无的香气。然而不知它存在此处了多久,一脚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上也尽是油腻的触感。 “二位姑娘,在下只能送至此处。”小厮微笑着,似乎他与第二层及以上的地方有一张看不见的屏障:“望二位姑娘换得心仪之物。” 道谢告别。 按照游戏规则,即便在此拿到所谓心仪之物,这东西最终花落谁手也不好说。既知如此,却仍提前赶到炼夜宫,陈煜想要的似乎并非宝物本身,而是“青烟之礼”。但若要抱回这终极大奖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此物需要获得整晚所题最高价。 陈煜是有备而来,难道他已经获悉有人定会出高价竞购?不过陈煜自己也不缺钱,他完全可以自己押宝、自己题价,这样珍宝和“青烟之礼”就尽入囊中了。 要想命长,好奇心不要太重。 秦苍是来找孩子的,陈煜才是来押宝的。所以具体他想干什么,甚至“青烟之礼”是什么,秦苍都很有分寸地统统没有问。 拒岁目的明确,陈煜差其所押之物不在第二层。 于是两人直奔第三层。 一、二、三层陈设相似:同款长桌,只是桌上不再有划定的区域,每盏桌上密密麻麻摆着倒钟型的流光盏,盏中盛着奇珍晶石与药材;桌后面也不再是黑袍鸟嘴的人偶,而是着便衣的“货商”。 “这地方比第一层还要热。”秦苍感叹。 终于,在第三层第二排长桌尽头,拒岁停了下来。 三楼,每一组长桌旁都设有废鼎,火焰熊熊,唯有这一桌旁的废鼎灯是熄灭的。其中仍有缕缕青烟冒出,像是在那个微型世界中刚有过一场颠覆天地的大战,众多妖怪在被灭了魂、绝了命之前,吐出最后一口气。 桌后有三把椅子,只有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体肥胖,一抬头后颈上的肉被压叠成好几圈;装发皆与西齐人不同:头顶剃光,额前留一撮碎发,发尾左右低低束着两根辫子结成的髻;眼神凌锐,像一把刚锻好的刀,带着赤铁的灼热。 三楼“货商”装扮迥异,男人不足为奇。真正奇怪的是,他桌前的流光盏中竟空无一物! 见两人前来,男人率先开口:“姑娘想要什么?” “肆律。”拒岁答。 “肆律”是什么?秦苍想。 “你将泪珠放在此,我将字据给你。一月之后便可……” “我要现货。”没等男人说完,拒岁打断。 “有四方宫作保,你尽可放心。” “我不仅要‘三滴泪’的量,还要买你在西齐余下所有的。你有多少?” 西齐余下所有的?秦苍在一旁暗暗感叹:不愧是为“老爷”做事的,张口闭口就是大气。 男人皱了皱眉:“肆律缺货。就算西齐加起来也不过三钱。而且要再等些日子。” “急用。”拒岁笃定:“我现在就要。价格你说。” 拒岁真不是做买卖的料。秦苍抿嘴不言,悄悄瞄一眼同行之人。 男人听完也重新打量眼前人,似乎在想她为何知晓自己说谎,又似乎在揣度如何大宰一笔。 “现在我只有一钱的量,一钱千金。药材昂贵,余下的,我还需时日。” “我现在就要看。” “药材不在我身上,夜宴结束,我取来给你。” 看不见摸不着,就要付钱。 男人见拒岁犹豫,补充道:“肆律原本不少,价也不是这个价。但眼下几国肆律都运往北离救急,再无旁的。此刻,就算是宋纶怕也难求。你再考虑一下吧。” 这时,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来。 “既然九泽最大的商户都无法取得,你又是如何取得的?你这药又是真是假?” 原本三层除了秦苍二人尚无人前来押宝,这质问声既脆又爽朗,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回头,只见木梯口立着一个少年。 男子高挑、纤瘦,缀满细碎红宝石的领衿半开,随意地握了一把羽扇,轻轻扇开眼前烟雾;大眼浓眉,唇红齿白,虽是对桌后之人言语存疑,但似乎心情大好,昂着头,神采飞扬。 “话不能乱说,我这是货真价实的九泽肆律!”见那自带一股贵气的男子朝自己这桌走来,卖家有些不安:“只是……上家并非宋纶。” 来人朝秦苍与拒岁略颔首施礼,又瞟了一眼桌上空空荡荡的流光盏,问道:“以宋纶为首的商会几乎把控了整个九泽的水路运输,你说这是九泽肆律,却不来自宋纶,岂非自相矛盾?” 接着,男子低头转向秦苍,弯下腰,用羽扇稍掩住两人下半脸,故意皱起眉头说:“姑娘,商贸以诚为贵,药材治病救人。他说不清来源,还漫天要价。‘点青烟’图个乐也罢,但额外交易,啧啧,在下劝姑娘慎重。” 第二零一章 入汤之药 “不明就里,怎能乱讲!” 眼见有人破坏自己生意,桌后男人前额刘海急得跟着抖:“姑娘且听我解释:我这药确是正宗的九泽肆律,只是……只是得之不由九泽,而自北离。” “北离?”男子站直身子、挥扇笑笑:“宋纶与其商会并未将生意做到北离去,你如何从北陆得到?” “……告诉你们也罢。”男人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般,放低声音:“我这肆律是百里盟供给北离的救济药。百里盟盟主百里荆心年少有为,是九泽商界后起之秀,其家族在九泽也是有头有脸的!不信你们尽可以调查。” 百里盟?百里荆心? 这些在往后岁月里与其命运交织的名字,此刻,秦苍还尚未听说。 男子明显不满,咂咂嘴对店家道:“北离瘟疫,肆律奇效,入药必不可少。你既然知道这是百里盟供给北离治病救人的,却仍黑道得来、高价转卖。小心你们金银背后沾的血,夜半回来索命呦。” 桌后男人听罢竟然真的闭了嘴,若从背后看,能见他后颈上的肥肉和背上肌肉一道拧紧。 “东西我要了!” 拒岁一锤定音,交易竟然成了!三枚泪珠归了桌后男人所有。男人惊喜不已,连忙去立字据。 此情此景,秦苍惊讶:他这货见不着实体、需等待多日,甚至可能是夺了别人的救命药而来。即便如此,拒岁依然全部购入。这早已不是什么“点青烟”的游戏,买下难说不是为虎作伥。 陈煜究竟是要做什么? 或者说西齐王要做什么? 这时,听身边的年轻男子悄悄道:“既然二位姑娘如此需要肆律,不若也看看我的?” 男子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朵花。 花有半拳大,型似芍药,却是黄底绿纹的;花瓣最上绿色徒然转深为墨,看上去很是诡异。 拒岁识货:这是肆律的成药花。花未风干,竟还带着露,是极品中的极品!于是几步来到男子面前,拱手施礼:“公子可愿割爱?” “用这花若做成肆律,可远多于三钱。你许他千金,许我什么?” “你要什么?”拒岁答。 “姑娘爽快!在下为家主而来,想劳烦二位帮忙行个善事。”男子眨眨眼:“二位姑娘请随我来。” 三人来到第三层一角,角落无桌无人,向下望去,日晷的光正将木扶梯割得一分为二,然细看就能发现其后有一不规则的曲折。 “日晷的光不平,这后面像是有一处遮挡。”秦苍道。 “姑娘猜测不错,那是炼夜宫的备药室。里面有不该成汤的药材,食则害人。我家主想将药材平安带出去,若成,这花便赠予二位。” 男子装束谈吐皆不凡,不知是谁的家仆;口气也不小,竟说只要能偷出药材便将千金难求的宝贝只手相赠。 “拿到东西如何给你?”拒岁问。 男子摇摇扇子笑笑:“无需,二位姑娘留着就是。” “……是什么药材?” “姑娘进去一看便知。” “我如何信你?” “唔……君子协定?” “恕我无法同意。” “不然这花先放你处。” 男子说罢将含苞待放的肆律花递出去,没有交给拒岁,却放在了秦苍手里。 “花呢,我就这么一朵了。我明白二位有所顾虑、或许对我也有所怀疑。不瞒两位,我家主曾有一个弟弟,幼时走失,是家主一块心病。我所述药材若成汤,恐会伤人害命,若能阻止即是替我家主行了一件善事。若神明有知,希望能保佑小家主在他乡安康。” 肆律在手,探探无妨。 拒岁和秦苍来到扶梯之下。 比对刚才扶梯背后的位置,眼看是木板墙,与宫宇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并无异常;然走近用手一触,才发现木门竟毫无滑腻,甚至冰凉凉的! 用手大力一推,墙上三块门板竟齐齐向后滑动。木板墙后藏有一个岩洞! 岩洞闷热,离洞口不远处堆着十来个大小不一的铁箱,上面的深色帐篷滑向一旁。秦苍一眼看见,里面正是同自己一样被运送来的孩子! “二位姑娘!” 这时背后突然有声音响起来,是刚才那个干干净净的小厮:“这是制药的地方,闷热得紧,就不请二位客人入内参观了。” 小少年眼中带笑,驱逐之意却不容拒。 “拒岁!” 秦苍着急,一下抓紧拒岁的衣袖,拒岁回头安抚了她一眼:“我们找错路了,即刻离开。” 两人离去,小厮倒并未深究。可待回到第三层,刚才那个送肆律花的男子已经不见身影。 “拒岁,是那些孩子!那男子说‘入药伤人害命’,他让我们带出的‘药材’难道是孩子?四方宫该不会真是想用他们入药吧……” 拒岁也难得眉头深锁:“我们现在已知他们位置,回去禀报主人,让主人施救。” “不!我留下。人我能救,不会阻碍你们行事。” “四方宫看守严密,你若妄动,不仅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连累我主人。况且主人让我保你安全,刚才一举,对方明上未说,背后定会加强看管,我不能让你留在此处冒险。” 腕上一紧,秦苍手臂被拒岁拉住:“走!” 两人乘上竹筏。 竹筏使出不远,宫宇便再次被层层浓雾包裹。似乎留下的是她们,远去的是炼夜宫。 未时一到,其他宫宇也不再宁静。 第二零二章 天煞匠人 “今天是不是过得有些快?” “一切以荷龙潭自己的时律为准。” “你不等你那林壬情郎啦?还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必须要行动了?” 东宫集市渐远,回头看其轮廓沐浴在金阳与赤水之中,坦荡磊落,不见丝毫阴森。 此刻,段飞跟着晶蕊池中“十二鲛人”之首的兰蕊前往岛西天煞宫。 四宫分设四方,但毕竟依不规则的岛屿而筑,除了南方天一宫与岛正中海螺渡同轴,其余几座宫宇排布并不全然规整。从东集市往天煞宫,越走,路上水渠越多。直到最后,两人来到一个小渡口。 “原来天煞宫与主岛有一段水路?怪不得旁人难进去。”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兰蕊手上不停,拆下绑缚在码头的船只:“若害怕,留在集市就是,不必跟着我。夜宴之后,你老大自会有机会安全离开。” “兰蕊姐姐,夜宴时到底会发生什么呀?” “再问割了你舌头!” 撑船来到对面不远处的瀛岛,岛上有一座小山,水和沙一路延续进山洞。 此处依旧在荷龙潭内,洞内的水亦是血色。 山洞高高耸起,逐渐向头顶蜿蜒,以为要通天般无限延伸,却在最上也不曾合掌。天光由此漏下,赐予阴森森的庞大空间丝丝缕缕光源;远处水浪尽头有两个岩壁洞穴,洞穴视野不及处,有急流向此处汇集,隆隆水声经由空旷的岩壁撞击回环,形成两股对立势头,激湍喧豗,如雷鼓耳。 两水聚合处,是一座石亭,亭中一栏杆拴着一只小伐;伐正处在巨响击撞的中心,跟着被缴荡得浑浊如墨的赤水颠簸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石亭再往外延伸是一座小茅屋,屋外一座跨水栈桥与两人所立浅滩相接。桥由朽木铺就,半在岸上,半没入水中,像吊死鬼的舌头。 段飞一时接受不了这等巨响,下意识捂耳朵;再看身旁兰蕊倒似乎不意外。大声对他道:“上去看看!” 绕过弧形浅滩,登上栈桥朝下看,几处暗流形成漩涡,不知深浅;尽头,茅屋摇摇欲坠。两人忍着巨响和眩晕,绕了一圈才找到门,正门顶蓬草脱落大半,其中掩着一只旌,其上歪歪扭扭写着个“匠”字。 这屋极矮,门也小,进门时若不猫腰,枯草便会拦截发丝;然而门槛却又高,于是若想过门,整个人要伏地身子、抬高了腿脚,蜷曲成怪异的姿态。 跨过门槛,下两级湿滑的石阶,空间霎时狭促,却安静下来,像是外面声响被人凭空切断了一般。 内里光线昏暗,一个浅黄色的木柜台占了大半的空间,柜台不远置了盏竹帘,勉强透出些光;竹帘旁胡乱摆着各路神仙鬼怪的塑像,像身油光锃亮,台面却积了厚厚一层灰。 “打扰!” 无人应。 “有人吗?” 无人应。 “走水啦!” 段飞这声喊完,才有一人从木柜后一下站起身! 这人六十上下,灰布衣袖、带顶布帽,肩头披了件补丁拼就的毯子,睡眼惺忪;使劲抹了一口涎水,底气十足回道:“哪?救人!” “叨扰先生。”兰蕊行礼后直奔主题:“我们是来替家主取之前定制之物的。这是天煞宫给我家主的回信。” 对方听其所述,瞬间来了精神:“取订做之物?” “是。” 兰蕊说完拿出一块小木片,木片一拃长,两指宽,极薄;然而就在这蝉翼般的硬木上,竟有正反两面雕镂!前是云中楼台,屋瓦飞檐,甚至每扇窗花都各有设计;后是众仙子在桃林间赏玩,仙子神色各异,草木栩栩如生。 这只是天煞宫的订单字据,竟已巧夺天工。 老先生早已见怪不怪,看出是自家欠条,向两人道:“这么早?你家主倒是勤勉。只是欲穷于物、物屈于欲,欲不得则忿,忿而争、争而乱,来来回回都是这般!不好玩。外面有条船看见了吧?你们两想想办法自渡吧。” 老者说罢打了个哈欠,又要躬身而眠。 “等等!先生难道不与我同去?” 段飞不知道兰蕊具体计划,亦不知她此来是否已与天煞宫中人交过底,只是观其神色似乎不对,正要问,却见这人一掌扣在老头肩上。 她这一下不得给人家老胳膊掐碎了?! 段飞心惊,此刻身手又不如前,一着急,扑过去一把抱住侍女纤细的腰:“姐!别冲动!” “你——” 兰蕊被力道一代,从老头身上抽了手;见段飞胡搅蛮缠、整个人吸在自己身上,抬手便要劈!却觉缠在自己背上那只手,几个笔划落成一个字。 藏。 兰蕊心中成字,顺势低头,只见木板之下、缝隙之中闪着几对灼灼的目光。 竟有人被关在水下木板中! “这……这怎么还要动粗不成?!” 老头这下彻底醒了,见段飞将人拦了下来,将补丁毯子一裹,脚上的草鞋一脱,举得老高,瞪眼睛道:“这里是天煞宫,霸气天成!你们胆敢造次?不要以为老夫好欺负啊!想老夫年轻时,一手王八拳那也是远近闻名!” “误会误会!” 两人挨得紧紧的,感觉到兰蕊情绪缓和,段飞才放了手。两人目光相接:这老头有问题。 段飞试探道:“前面是渡口,但有两条路。先生能告诉我们该往何处行?” “这问题怪哉,你们该往何处就往何处!竟问我?”老头显然还在生气,话语愤愤。 “老先生,我们并无它意,只想取回所有。”兰蕊对其施礼:“是奴鲁莽冒犯先生,还望老先生原谅。” “你这小姑娘倒是能屈能伸。”老头撇撇嘴:“只是知有门却不知其途,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那算知道个屁。” “先生再看看这个?”兰蕊想了想,递出一个小小荷包:“刚才的事,还请先生海涵。” 第二零三章 自行舟 “别来这套,我们这里不兴贿赂……”老头话语拒绝,可手里却打开了小包裹。 从段飞的角度,看不见包裹里有什么,只觉老头一惊,旋即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孺子可教!有道是:千金散尽,得保命;卸解龙鳞,照月明。既然你们诚心,那我就送你们前去。” 老者将袋子揣进上衣里,又展展胳膊腿,这才伸了个懒腰,走到透光的竹帘前。拉动绳索,竹帘随着他的节奏一顿一顿升起来。 内里放置这一副桨。 “这老头念的咒语什么意思?你给了他什么东西?”背后,段飞悄悄问。 “贿赂,能是什么?‘千金散尽’罢了。” “啧啧,还真是有钱能让鬼划船。你觉得真的摆渡者是他?还是被锁在下面的人?” “我不知道。”兰蕊摇摇头:“但他并无内力。我们先跟上。” “可是下面的人怎么办?” 段飞不是菩萨,他并非流连木板下的性命,只是担心这老头冒名顶替,让他们陷入危险。 “正事要紧。若今夜行动不成,谁都逃不过。” 不再犹豫,两人向小舟方向跟上去。 “多谢先生带我们前去。” 段飞见老头已将小舟撑起来,甜丝丝谄媚道。 “谁说带你同去?她那一份儿我收下了,你的呢?” 老头一面回答,一面熟练地找到木舟左上一榫卯衔接处。朝下大力一拍,不想其上一层木片竟如弹簧般跳了起来。接着,老头将那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浆倒立起来,细细观其浆柄头:柄最上有八根长短曲直不一的楞,像是圆柱尽头伸出来的触角,似与舟左上弹起来的木片凹槽一一对应。 段飞细看,实际上“触角”逐一排列,找到一个就能合上。可是这老者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并不熟练,左看右看比对不上。 段飞见状手痒:“先生,我帮您合上,抵作船费?” “就你聪明?就你看懂了?坐好!” 老者切磋琢磨,最终并没有将图纹一一对应,而是以一种极不平衡的方式让木浆暂时立在了凹槽里。 时间流逝,毫厘未变。 身后两人正想纠正,却见木片连同木浆缓慢升了起来! 木片之下,一块镂空金属片与之相连,一面一同匀速上升,一面加快旋转;不多时,原本只是倾斜一侧如鱼骨般的片状横纹竟流动起来,形成一只悬浮的“枣核”。 待木片不再上升,老头打开兰蕊给他的荷包,掏出一个木质小玩意,没等段飞瞧清楚,就扔进了金属片之中。 木块嵌扣,与参差的金属横纹形成的枣核毫厘不差!那外置金属宛若骨骼等到了所要守护的心脏,旋转下沉。而其上木浆竟自始至终保持直立,毫无摇晃。 “好咯!” 话音刚落,船底部发出两声轻响,如弹叩装了半满水的瓷杯。接着,船沿着急流,竟开始缓缓向前。 “老伯,原来你不是不想与我们同去,是没了我们,你也去不了啊!”几人坐好,段飞忍不住调侃起来。 “怎么了?没有我,你们也不会用啊。再说,我都这把年纪,还陪你们小夫妻逆水行舟。这还不够意思啊?还是你们两个武艺高强的,怕我一个糟老头子?” “是是是。” “不是!” 两人同时不同声。兰蕊白了段飞一眼。 岩穴没有想象的深,然而激流暗礁,颠簸不已。一路逆流而上,三人两支浆,依水势相继撑船,若没有船自身机巧助力,即使选对岩洞也压根无法前行。 终于,远处见亮,洞外别有天地。 脚一沾浅滩,除了兰蕊,另两人都干呕起来。 “年轻人身体不行啊。你看看你……咳咳咳……” “您好到哪里去?这地方谁设计的,真混账。” “你你你小子!个矮愿天高!” 隧道尾本以为会有一座成型的宫宇,却发现不然: 一开始是河滩,湿软的泥,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鞋袜渗进了不少水,凉丝丝的;之后是一片林子,身边是沐浴朝露和自由吞吐昏晓后,植物特有的清新气味,不时有半梦半醒的鸟兽闲来无事地鸣上几声;最后,是一座由绵延的缓坡组成的山谷,星星点点的青瓦房正建在山谷之中。 雨后,地面还微微泛潮;空气清凛,吸进鼻腔竟有些刺痛,半晌才觉四周弥漫木质气调。凹凸硌脚的青石板有些湿滑,其上花草苔藓终年饱饮水露,从缝隙中钻出,成长茁壮、拉扯裤角。 各种青瓦房相似又各不相同,有的有围墙,有的没有;有的有犬吠,有的屋顶卧着猫;有的开六扇窗,有的没有门;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在篱笆外种了树,有的种经年藤蔓。经过时,藤蔓与蓬草共同甩着湿发,挑衅衣衿。 这是另一个世界,安然、静谧,少有雕琢却与自由自在,仿佛不远处、主岛上的明暗挣扎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里就是天煞宫。 第二零四章 取订单 两人由老者带路,顺着西北走,经一个小坡,能看见一处开着木门的院子,院内的门也不关。 内里是一座石室。石椅、石桌,石柜子。 此刻屋中没有人,屋子靠左的地方置了一盏小桌,桌上放着四套青瓷餐具,其上没有半点灰尘,安静地发出特有的温润光泽;靠右挨着窗旁,有一排大小不一的陈列柜,柜上面放置着形态各异的东西,不细琢磨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再往里瞧,是一间普通的木匠坊。 “这就是取货的地方了啊,都在里面了。你们主家订了什么,自己找。” 老头说完,乐呵呵进入石室,驾轻就熟的样子像是回了自己家。段飞想跟上去,被兰蕊拦下来:“你在外面等我。” “我看着他,以防他异动!放心,我不怕他。” “不是担心你。”兰蕊不客气:“房间里的东西都未着包裹。我不能让你看到我所取之物。” “原来你们两个小夫妻不是一家人啊。”老头在石室内,边翻案头上的东西,边隔着木窗回头取笑。 段飞想问:不用防备他吗?却突然反应过来,他俩恐怕早凭那个木质小器物,识别了同伴身份。 “小子,她找她的,我给你讲个故事解闷。”老者半把玩着手中东西,也不管人听不听,便说了起来: “说从前,外界变故,一家三口和小家仆被追杀,逃到一座房子里。房子安全、暖和、食物充足,四个人得以在这里生活下来。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原本襁褓中的孩子在这里长大,小家仆也长大成人。父母是从那个杀戮的世界逃过命的,所以从小就教导小孩和小家仆:房子外的环境分外恶劣,除非武艺高强,否则切勿冒然踏入;房子外的人格外凶残,若真的不幸遇见,定要先下手为强、杀之而后快。外面的世界又可怕,又可恨,两人将父母的告诫铭记于心。 “房子虽好,可真的要在房子里住上一辈子吗?食物快用尽了,况且孩子们长大了,又何处讨媳妇呢?勇敢的父母决定自己率先冒险出去看看,他们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房子外的仇人已经死了,不过依旧充满了污垢、战争、疾病、罪恶。许多时候,夫妇二人寸步难行。但安慰的是,出门的二人获取了丰厚的食物。 “父亲觉得房子外的世界太危险了,他怕孩子会因为一时好奇选择离开,也怕失去小家仆的照顾。于是他继续向孩子们讲述原先的告诫。 “母亲也承认,外面风吹日晒的日子绝对不如房子里舒服。不过她有些动摇:为什么不让孩子自己出去看看再做选择呢? “后来,外面世界的人也相继知道了这所房子的存在。房子的美丽奢华与无知残忍让他们很惊讶,他们每个人都对房子和里面的人保持不同的想法。” 讲到这里,段飞马上明白,这恐怕是四方宫自己的故事。可这与他在外面听到的、关于四方宫建立的始末全然不同。 “现在,小孩子和小家仆带着父亲的告诫出门了。” 老者的故事继续着:“他们看到了鸟语花香,也看到了荆棘沼泽,认识了朋友,也结实了想伤害他们的人。 “当然,小孩和小家仆的感受也并不是全然相同的。小家仆在房子里包揽了所有家务,如果做得不够好,会得到可怕的惩罚;可在房子外,这样的私自惩戒是不允许的。小男孩没有这样的体会,但他从外面远远望去,发现原先他们四人所居住的房子竟然破烂不堪,那些果腹的食物竟然沾着人血与霉菌。最可怕的是他的父母,那样爱自己的父母,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投射出野兽的影子。原来那些食物,是夫妻二人杀死房子周围的人,带回来的。 “现在,小孩和小家仆不止要决定是留下还是离开了。甚至,他们想,这座房子还应该继续存在吗?小伙子,如果你是他们俩其中一人,你要怎么选呢?” “我?”段飞脑筋急转:“我这个人还是挺正义的。只是能力有限,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运气也好,没遇见过这么吓人的人。” “不行不行,非得要你选一个!” “先生吓唬他做什么?” 这时兰蕊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怎么,难道他不是房子中的人?” “他是。”兰蕊回答老者的问题,眼睛盯的方向却是段飞:“但他只是一盘腐坏的肉,没得选。老先生,我已取完订单。这就告辞了。” 兰蕊似乎早有准备,将取出的东西包好装在怀里,对屋内再不留恋看一眼,就要离开。 “也罢。”老头见状,隔着窗对两人说:“你们乘着船顺着这个渡口往上,一会儿就行出去啦。” “那你呢?你岂不是没有船了?”段飞不解。 “你这小子,还真是爱操心。”老头眨眨眼:“倒是你自己,天煞宫走一遭,没拿到什么就走了,可不划算吧?这些机巧各个缜密,你若无用,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又没有订单。如何拿?” “天知地知。” “不。”段飞大义摆手:“我们做混混,也是有名节的!身处泥潭,心怀明月……哎呦——” “拿着!”老头不理段飞的鬼话,解下补丁披肩,将一包东西封在油纸中,又用披肩一捆,从屋里扔给段飞:“送你了。就当跟我同流合污。” “这……那我就多谢先生了。” “先生真不与我们同行?”兰蕊话中有话:“今日恐怕没船了。” “快走吧,我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这些订单型小易取,可宫中许多东西带不走,我还想和我的老朋友多待一会。” “可是……” 兰蕊还要劝,却被老者打断:“快走快走!没船了我就飞出去,这里可困不住我。年纪轻轻,少罗里吧嗦的。” 说完,老人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哼起曲子。曲子合着荷龙潭绯色的潮水,伴着两人渐行渐远: “千金散尽,得保命; 卸解龙鳞,照月明——” 第二零五章 不共戴天 “兰蕊,这老头好奇怪,你刚才在屋子里有没有看见他在摆弄什么?” “风骨哨。” “风……他是风骨师?!” “不是。我想他或许就是天煞尊者。也就是天煞宫主。” 见段飞惊讶,兰蕊解释道: “风骨哨从不假手于人,除非凤骨师生前有所嘱托,否则连仙逝后也一律随葬。老先生手里的风骨哨很有名气,属上一任风骨师族长。我曾听闻,天煞尊者不仅擅工艺、亦通音律,与上一代风骨师族长交好。所以推想,应是故人送的。” “也是。荷龙潭岛森严,这里风骨师一族土生土长,地位高,他总不可能掘人家的墓吧。”段飞自言自语自己点头,旋即又问:“你说那个神叨叨的老头是天煞宫主,那刚才被关在木板下的人是谁?天煞宫主在四方宫难道不是可以横着走,何须用如此方式处理旁人?” “你不是问我们今日的计划吗?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兰蕊看看他,突然将绝口不提的秘密与之分享:“今晚,四方宫将会发起一场暴动。若不能尽杀敌人,刚才我所取之物,也足够与他们同归于尽,让那所‘房子’从此不再为祸世人。” 段飞想起刚才老者所述关于“房子”的故事,旋即明白了意思。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怕了?” “也不是……只是我一个青年才俊,暂时还不想就这么‘同归于尽’。”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兰蕊低着头,看得出心情沉郁。 段飞心想,兰蕊取东西时,想必一切都尽收天煞尊者眼里;老者说“想和老朋友多待一会”,这话听起来明明像是要与那些机巧诀别!想来这场所谓的暴动,天煞尊者是支持的,反过来被关在木板下的人就是站在守护四方宫那边的,是兰蕊的敌人。 “兰蕊姐姐,你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那另一部分是什么?”段飞问:“可是杀了薄申云?” “随你猜。” 兰蕊不答。 段飞继续道:“那你准备怎么做?你说了,我好帮忙。” “薄申云有个瞎了眼的夫人,而四方宫有奇药可医。林壬查出他早与四方宫有所联系,只为此次在夜宴点青烟时,重金得到此药。夜宴之后,买卖双方会被引入荷烟亭。那里守卫不多,我会扮作呈宝之人,倒时亲手杀了他。” 兰蕊说得咬牙切齿,段飞听得心惊肉跳:“我知道龙王宾客对你们来说都是坏蛋,可是宴请之人不只他一个,你为何单单只惦记这一人?他跟你有私仇吧?” 话已至此,不必再隐瞒:“跟我有仇的不是薄申云,是他爹。薄婴。” —————————— 薄申云所在的船只近了。 此刻有两人立在船头。 微风掀起年轻宠臣的衣摆,让这个受人仰望的男子如自身凌于水上一般。 刻板、孤傲、不易靠近。薄申云脸上拧眉如常,同船来人不知他做何所想,只见他静默不语,自己也不敢说话。于是浪涛鸟鸣中,船上静得恐怖。 这时正有一只红鹳飞来。 薄申云明白,今日自己是有一常硬仗要打的,决不能掉以轻心。只是看见那只鸟飞来时,心中止不住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自己当年在父亲的墓前看到的那种鸟儿? 那是他最惊恐、最愤怒也最落魄的一段时光。 “施兄之前可来过此地?” 站在他身后不远,同样望向被绯红色潮水包裹的岛屿的人,是王陵丞、薄申云名义上的兄长——施葭。 施葭四十上下,汗腺发达。今年罕见回暖得早,本该避暑的,但碍于船舱里有女眷,更因为薄申云立在外面,自己也只得顶着烈日。这一晒,红波将他猪肝色的脸上熬出许多油,眼见领口、腋下、背后上好的绫罗已经沾湿,随手攥着的揩汗小绢已经快透了。听到薄申云这么问自己,赶紧摆手: “绝对没有!这哪能来过呢?我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和这地方有牵扯啊。” “施老兄此言差矣,你我之属不是敢与不敢的问题,是根本没这个能力与之有所牵扯。若没有薄大人的邀请函,咱们俩怎么可能真的的登上荷龙潭四方宫?” 离近了看,与船舱靠近些的地方竟还有一人。 这人坐在一只竹编的椅子上,说是坐着,半个身子与地面齐平,毫无规矩地翘着二郎腿,一面用一只纸扇遮着脸,一面语气轻快地插着嘴:“薄大人一边怀疑我的线索太过细致,仿佛去过四方宫。一边竟早已有登岛的邀请函。哎,厉害啊。” “要不说薄大人对我们印芍的事早就挂怀于心呢!” 薄申云说自己有邀请函时,施葭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已至此赶紧圆场。 “是是是。可是你们俩来不就行了吗?叫上我做什么?昨天走访完村民都大半夜了,也不让人多睡一会儿……”司徒衍抱怨。 “你一介城守该勤勉些。”薄申云反驳。 “你既知道我是城守,你还掘人家的碑?”说到此,司徒衍气不打一处来,“嚯”得一下移开扇子,坐直了身子急道:“往后你这巡查拍拍屁股走了,我还要留下来与他们老脸对老脸呢。你让我往后怎么开展工作?!” 薄申云知道,司徒衍还在因为昨夜之事未尽遂他意而跟自己闹脾气。但是反过来想想,也是他利用自己在先。于是并不理睬。 “卿芬河在当地只是一个不大的支流,水流平稳,多少年没有水患,更少有渡船出事。旺村种禾,虽有渔塘但少有人家以此次为生。一直以来此地无水神祠、亦匮乏水神信仰,如今全村人竟突然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龙王敬奉有加,甚至将丢失的孩子算在龙王发怒身上。一切直指四方宫,我自然要来。” “这么说你真的是来‘屠龙’的?” “那你说我来此为何?” 眼前岛屿渐近,天水间诡异的橘粉色投射在三人身上。 司徒衍看见薄申云也正转头看向自己,于是笑了笑,恢复了往时慵懒:“那自然好。我就怕你不分公私、误入歧途。” “玩笑玩笑!司徒大人就是会说笑!” 司徒衍话有所指,施葭再次担起气氛维护之职:“谁不分公私,那薄大人都不会!薄大人是我西齐之光,他走的道,就是正道!” “若你是指他十六岁之前,我是相信的。现在嘛,还是谨慎一点好。” 熟悉薄申云的人都知道,十六岁这年发生的事是他的死穴。司徒衍这一口屁蹦出来,纵然施葭有心开脱,却也无力回天了。 第二零六章 薄氏往事 薄氏原是琮隆望族,西齐建立之后入京谋差。因对工虞情有独钟,又经几代前赴后继、恪尽衷心,即便族人不尽当红紫,但在朝中也很有一席之地。 薄家尚古训、家教极严,薄申云为长子,自幼便肩负着继往开来的使命。不过这人也没让族人失望,聪颖勤奋加之骨子里自负要强,所以诗书礼乐、文武术业、行事作风都是氏族乃至京中同辈中的楷模。 有家人为其谋远长、有仆从面面俱到,小小年纪成为皇子的伴读。这一切赏识抬爱,薄申云自觉天生该是如此,从未思索过其背后种种。 而这种祥和美满停止在薄申云十六岁。 那一年初秋,暴雨肆虐,天像漏了个窟窿不住往地上灌水;显水又和人们开了个残忍的玩笑:它没有在早以枕戈待旦的文瑶与翕边流域肆虐,反而在流经玉西与榆礁的交界段时骤然改道。 榆礁鳍县鳍水段河堤眼见要决。而这段河水若崩溃,下游两岸上千名民众性命难保。 当时,薄申云的父亲薄婴任水衡都尉,正在榆礁与当地治水官检查郡府附近堑堤情况。眼见传回信息不对,急令下了三道,命榆礁鳍县水域即刻疏散群众、开闸引流放洪。 可是鳍县县令一动不动!传回理由是:此刻放水,则下游鳍水村有近三十户人家、百十来口家当将全部淹没水中。其住宅、农田、牲畜荡然无存,损失太大。除非求得王上亲谕,否则不敢私自开闸。 此时此刻,雨水早于阻断传信通道,这时若再向京中请示,怕十来天都无法往返,到那时水淹两岸,人财两空,无力回天! 情况紧急,薄婴当夜快马奔赴鳍水村。 一到当地,婉拒县令宴席接风,迎着暴雨、一头钻进鳍水堑河现场。 此刻风雷大做、鳍水怒号,其水位与历年最高水位记载即将齐平。河堤两岸根本无人堑修,人群、官兵早已疏散至安全处,然而他们所处位置却又离河岸并不远。人们一个皆一个粗绳系腰、左右备好了了沙土与合抱的巨木块。 薄婴也入仕多年,一眼便看穿县令之意: 县令并非目短识近,只是此刻毁堤放水犹如医病之毫末,名气何以闻达?鳍县县令是想等到水位再高些、大雨欲要决堤时,自己再率众亲自治理、力挽狂澜,从而夺得一个身先士卒足、与百姓共进退的名声,以便让上级官员知晓自己竭力,为往后加官进爵添砖加瓦! 然而要张县令之能,竟要以显水两岸千百居民的性命做赌注! 如此狗官!良心何安? 薄婴不顾反对当即下令:部分人继续修堑河渠北侧,同时强制疏散鳍水村村民、人为泄洪! 百姓耕种讲求安土重迁,一夜之间即使能带走金银细软,可农田呢?牲畜呢?祖宗牌位呢? 狂风怒号,天地昏暗,雨砸在身上挨了石块般疼。 天亮时,显水决堤。 滔天巨浪从天上昂起,搅和晨曦血色压下,让人渺小如蝼蚁,徒生幻觉。 当夜,有两百一十九人从鳍水村撤离,但仍有二十余人与鳍水村永远埋在了水下。而这其中就有薄婴自己。 人命关天,西齐王收到薄婴的奏折时,已是十天之后。而与已故之人的信笺一同赶到京中的,还有榆礁郡守与鳍县县令。 他们当年是如何禀报鳍水之事的,薄申云并不知晓。他甚至都还盼着父亲回家! 只是,薄申云记得很清楚,当日午时自己告别还是皇子的刘祯之后,刚离开宫门,便有几个心腹家臣来迎他。不由分说、亦不做解释,将他直接从皇城送抵了琮隆老宅。 这一等就是近十天之久,才有一位叔父从京中赶来。 叔父带给他两个消息。 一是他父亲被“赐死”。 为了平民愤,西齐王接受了榆礁郡守等人的联名提议,判处这个最终葬身于洪水中的老臣渎职与死罪。可人已经死了,具体执行便改成不允许将其尸身迁回祖坟。 其实尸身又何处寻呢?薄婴早都混入滔天的泥水中了。西齐王的这个决定只不过是再一次对逝去之人示以惩戒。 同时被埋葬的还有薄家。 父亲死了,不久后母亲追随而去。 但也还有一个“好”消息。 施家没有取消与薄申云的婚约。 此时,施家还愿意与其联姻、施以援手,算得上难得没有落井下石之的人了。 薄申云也暂时不能再呆在西齐了。叔父已联系好漆馆,他将即刻启程赴九泽求学! 鳍水真相尚无定夺、父亲尚未瞑目,薄申云不愿就此一走了之。 在这件事中,他得到两个结论:一来,西齐王昏庸无能、不辨忠奸,自己不愿与这等人为伍。二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从前的优越、快乐、自命不凡不论多么真实,却竟能顷刻间化为云烟;从前自以为胸有点墨、能匡扶正道,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不能助现实半分!既然是非成败转头空、既然王权更迭生命可逝。那我为之努力的到底是什么呢?曾经的一切不过是家族荣耀顺道附盖在自己身上的余辉,那现在大厦倾颓,自己这只是被精心饲养的笼中鸟究竟要往何处呢? 在启程漆馆之前,薄申云离家出走了。他要亲自去看一看真相。 那一年其实已经很遥远了。 后来,刘祯继位,从九泽漆馆学成归来的薄申云作为曾经的伴读,地位扶摇直上。可是站在船头,面对司徒衍对自己的质疑,薄申云突然就想起那一天,心中有些感慨。 不过这情绪也只停泊了一瞬间。 薄申云挥挥手:“无妨。去看看那龙王的模样,也看看我是虾兵蟹将还是屠龙之人。” 本来天已经聊死了。施葭为薄申云的既往不咎感到庆幸:“薄大人,我去叫妹妹们出来。” 船舱里有两位施家小姐。 薄申云没有阻挠,只是往船舱一头走:“我去扶她出来。” “小妹妹真是没规没矩,还劳大人亲自去扶她……”施葭边擦油汗,边跟在薄申云身后往船舱方向走,还没等他絮絮叨叨完,突然觉得前面的阴影停了下来。 “她在我面前不需要规矩。还请施兄一会儿不要当面与我夫人说这种话。” “……哦哦是是!自是自是!” 薄申云不再理施葭,径直走向船尾,轻轻掀起纱帘。只见一个手执玉杖、眼系白绢的女子独自一人坐在这处。 听见声响,女孩露出笑容:“大人?” “月耳,我们到了。” 第二零七章 牙牌 所有人都在等待入夜。 救出孩子的事交给陈煜,秦苍相信他毕竟是西齐朝堂之人,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如何提醒薄申云加强防护,就成了唯一任务。 入天一宫参加夜宴之前,所有宾客可以自行活动,但一般来说来宾会差仆从往炼夜宫问烟取宝,自己则等在房中准备;待夜宴开始前,由四方宫的人引路去岛南天一宫;入席饮食、赏玩宝贝;夜宴结束,侍者会将题价的牙牌分发给宾客,众人再一同步行返回海螺渡。 稍晚,会有四方宫侍者逐一往宾客房中,收取题价骨牌。经由计算,获得的宝贝,会直接送往宾客房中;而得价最高的物品,买卖双方则可由侍者指引,乘舟前往荷烟亭。 海螺渡和天一宫应该是岛上安保措施最完善的地方:戒备森严,常人难入,以晶蕊池那女子身手,秦苍猜想她断不会选择下手。 唯有两处秦苍担心:一是众人一道归来,途中可以设伏。二是荷烟亭,听说为确保景致幽静,买卖双方尽情赏玩交流,荷烟亭不许护卫进驻,四方宫自身的守卫者也甚少,只有一两宫女随侍。 第一个猜想马上被否决。秦苍这一天除了去炼夜宫,其余时间基本都待在陈煜身边,眼见其身边高手如云,想必其他来此之人也是防卫万全。若偷袭一人,等于挑衅所有宾客带来的护卫,显然不明智。 那可能的刺杀时间,就只剩下荷烟亭互换宝物了。 夜宴,陈煜就会同其它宾客见面,如果消息准确,他就会见到薄申云。朝廷会如何处置一个与恶势力纠缠的人,是时往后的事。但现在薄申云还握着不高山的秘密,秦苍不能看他今夜死在别人手里;另外自己的心思也不能透漏给陈煜:如果陈煜是奉王命调查龙宫势力的,自己若救涉事之人,就连累了陆歇受怀疑。 四方宫难行,秦苍将赌注压在荷烟亭上。她掐着时间,等陈煜前去赴宴不久,便也借故离开。 夜宴,施葭陪着两位妹妹留在海螺渡,天一宫是司徒衍一人与薄申云同去的。 夜宴一切顺利,安全华丽,且不乏熟人,甚至一些人的到来让薄申云感到吃惊。期间热闹,薄申云不善交际,司徒衍却觥筹交错。直到重返海螺渡,递交了牙牌等待侍者回信时,两人才重新说上话。 “薄大人在等侍者引路荷烟亭?” 隔着门帘,司徒衍立在外面,对房间里的人道。 几人所住是海螺渡一层临水的一所小院。 “我看薄大人今日开心得很。” “此地声色犬马,我见你才真是如鱼得水。”薄申云坐在屋内案几之后,想都没有想就回答道。 司徒衍在心中白了他一眼,心想没有我给你挡酒,你还能醒着骂我? “薄大人为心仪之物题价多少?” “既是心仪之物,定要题出一定能获得的价。” “一定?宴席上那些东西本就不菲,尤其肆律,若有人竞价,恐怕是天价难得。司徒衍好奇,凭薄大人现在俸禄,要佐侍西齐多少代帝王才有底气题写出‘一定能获得’之价!” “怎么?你是在暗示我侵占非常之财?” “司徒衍可不敢这么说!” “……那如果我说是呢?” 说完,薄申云竟站起身,主动来到门边,掀开挡在两人之间的竹帘:“从昨日起你就一直有意无意的试探我。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若要为月耳治疗眼疾,我必须来四方拿到肆律。” 司徒衍没想到薄申云会率先承认自己所为,这才意识到或许心存幻想、不愿面对真相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你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薄申云,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司徒衍觉得身上每一寸血都在往头上冲,灌进耳孔里鸣起嗡嗡的声响,震得喉咙顿痛:“薄申云,在漆馆是你劝说我登凌绝顶固然重要,可途中风景同样重要!后来你毅然选择回到西齐,我是仰望着你,跟着你的步子一步一步踏过来,才回来的!我是想看看,西齐到底会不会如你所说,成为那个锦绣的样子!可如今呢?……薄申云,你说我胡作非为,到今时今日我才不得不信,是你变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参与了四方宫多少事?你还做了什么别的?!” 司徒衍一介风流,难得情绪激动。薄申云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我需要肆律这件事,是直接透露给四方宫的。这件事只有四方宫内部高层及与其有大规模利益往来之人才知晓。你信誓旦旦质疑我,我倒想问你,你这消息从何处得来?” “事道如今,你还敢假装青白?薄申云,我敢说你重金购下肆律绝非只是托词。你敢不敢今夜将门一直开着,让我看看侍女会不会邀你去荷烟亭? “二位大人——不好了——” 争执之下,侍女没等来。 来的是施葭。 “两位……两位大人!”施葭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一句话没说利索自己先呛得咳嗽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慢慢说!” “大人,我妹妹不见了!” “你……哪个妹妹?”司徒衍不觉尴尬,又直心烦直接问道。 “施诗!” 施诗,施葭的亲妹妹。与薄申云几人同舟而来。也是原本应该嫁给薄申云的人。 第二零八章 荷烟亭(上) 若薄申云今夜不再出海螺渡,晶蕊池女子的刺杀就难以成功。 只是,有些事不在秦苍的预计之内。 比如,此刻在她偷偷驻守了半个晚上的荷烟亭中,终于等到有人来。 不是薄申云、不是晶蕊池的女子,却是故人。 秦苍犹豫了一下从藏身之处飞身而下。 “怎么是你!” “你是昨日之人!”月耳也惊讶。 “你来取东西?” “不不,我不是来取东西的。我想告诉你,东西我们不要了!” 秦苍觉得自己终是小看了这个女孩。 现在想来,什么正常人能夜晚一人在山中独行?什么人能只身在四方宫,力压所有人前来荷烟亭取最终珍宝?还有,昨日孙简对她俯首帖耳,自己又是被孙简打晕拐卖至此。真所谓人不可貌相,自己就是见她面容净丽、神色单纯,才鬼迷心窍少了堤防! “不要了?!”秦苍穿过荷烟亭中布置在买卖双方之间的装饰屏风,一把抓住月耳的手腕:“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可以付钱,可是东西我不要了!” “你别避重就轻。你和那位‘孙大人’合伙骗我,将我敲晕了代替什么阴阳官送来岛上当祭品!拐卖妇女在西齐可是重罪!现在跟我装无辜?还有,取青烟之人将乘舟而来,你却直接出现在荷烟亭后庭,如此还说自己与四方宫不是一伙的?还有你的眼睛,别告诉我你真的看不见!月耳,故技重施不管用了!你还想在我面前演一只小白兔?” “你……你误会了!”月耳挣脱不过,脸颊霎时涨红:“我只是不想大人为了我做出违背他本心的事……” 秦苍转眼一想:“你说的‘大人’可是薄申云?” “正是。”月耳委屈巴巴:“我真的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可若你愿意,大人定会平安带你回去的。” “薄申云现在在哪?在海螺渡吗?” “这……我不知道。我是提前溜出来的。” “这么说你早知道他会来荷烟亭?为何?” “……许久之前我就偷听到大人与孙大人说过,为了治好我的眼睛,定要来到四方宫拿到肆律,不论多少金银都行。可是我不能让他这么做!所以我就提前来了!” 秦苍反复审视,觉得她情真意切,所说并不像假话。月耳是个关键角色,只要她在自己手里,定还有机会接触薄申云,若有不测,也可用她做威胁。 “我得到消息,今天会有人在岛上刺杀薄申云。如果你是为他好,就带我找到他,其他的事,我会与他讲清楚。” 听完,月耳有些迟疑。 正犹豫,荷烟亭旁的莲池上游映显出光亮。 远端,一只小小的船浮现。船无帆无覆,船头、尾皆微微向上翘起,如小小一弯月牙;不过这船可并不如月素雅,船身上下装点着无数明丽的烛火;眼见那船徐徐向荷烟亭行来,灯火将血水照亮。 再看船上之人,透过薄雾,人立在船中:皎皎白衣,玉带当风,仿佛就生于这不尽的碧波之中,无惧无畏。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白衣女子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纱! 船里的人像极眼前月耳,那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谁? 秦苍吓得一把扔开月耳的手。 “你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月耳啊。”月耳不解问道:“有船驶过来了是吗?你如此吃惊,来的不是大人对不对?小兔子姑娘,你快躲起来!” “我是卖家,我躲什么?” “大人说了,来此四方宫的都不是走正道之人,大人此来犯险一是想医好我,二来就是为了看清这些人真面目。你又不是坏人,怎可能真是卖家?你别惹他们!我去告诉他东西我不要了!” “照你这么说薄申云还是‘深入敌后、为民除害’?我凭什么信你!” 话是这么说,可不论是买卖哪一方,只要不是刺杀之人和薄申云,秦苍都不想参与。加之她也无法真正做到留月耳一人面对。于是两个人拉拉扯扯,躲去了后庭假山中。 恰这时,渐近的火光向假山后的水塘一闪,一个身影冒了出来。 就听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放了她。我带你去找你想见的人。” 这位粘着络腮胡,被船上一闪而过的光照亮的男人秦苍见过:正是昨日将她带来四方宫的元凶!秦苍顺势将月耳往自己身前一拽,两指叩住她颈间:“孙简!” 第二零九章 荷烟亭(下) “放了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为了救人,用你来替换那个孩子。” “我第一次听人将欺骗、暗算、拐卖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孙大人游走明暗之间,这脸皮果然非常人可比!” 孙简不理会秦苍的揶揄,看了一眼月耳:“昨日暗算之事是我做的,是我骗了你。但是让我带你前来之人,明令我只收刀、留下你的戒指,他并不想害你,难道你不想见见他吗?” 竟然有人知道自己戒指的事? “孙简,你不是真正的府衙之人。你是四方宫派向印芍的卧底,你是风骨师。可是你为何帮薄申云将需要肆律的消息传出去?难道他也是四方宫的人?还是你本就是个双面人。” “看来你已经猜了七七八八。” “这些你知道吗?”秦苍问月耳,手上用力。感觉到身前的人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发抖,语气也沾染了哭腔。 “孙大人,她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你……你们……” 孙简没有回答,反倒向秦苍道: “你我在此僵持,没有任何好处。如你所见,有人替薄申云来荷烟亭了,船只一艘,他不会来了;至于卖方,恐怕你见不到了。你先让她离开,你若真让她受伤,不论你所求薄申云任何事,想必他都不会再帮你。”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秦苍心里,自己至少有戒指和功夫护身,一旦一会发生什么,好歹能自保,但月耳身无依傍、安危难说。且若她真不知晓此事,自己也是让无辜之人涉险。 秦苍将手从月耳喉咙旁移开。 孙简见状松了口气:“月耳,听话!从后院走出去,有人会护送你回到海螺渡,今夜不要再出门。余下的,我往后跟你解释,快走!” 这时便有人前来“请”月耳离开。 月耳离去,孙简整个人松弛下来。 “跟我走吧。” “那人是谁?” “你会想见到他的。” 孙简没有回答秦苍的问题,只是快步朝来时那条小径走去。 “风骨师是最早移居这座岛的渔民,作为使者,你一直为四方宫效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帮薄申云?你并不全然信任他。是因为月耳?” 秦苍站定不动。 “跟我走,你会知道的。” “你已经骗了我一次了,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若不是我有些小能耐,运气也不错,现在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为什么每一次月耳出现你就出现?你把月耳支开,是想保护她还是你们有什么合谋?” 孙简停下脚步转过身:“这个猜测恐怕连你自己也说服不了吧?……你可以不相信我。” “我本来就不相信你!” 秦苍来四方宫并非本意,之所以没有即刻离开,一是为了救出被拐来的孩子,二来也是想让薄申云不至于命丧于此。 现在已是亥时,想必陈煜早已差部下救出了那些孩子。自己也已经将刺杀之事透露给月耳,待她回去定会提醒薄申云加强防护。 如果他们能在海螺渡会面,那便最安全不过;若他来荷烟亭,自己就在此等候,防止他丧命。今夜之后,再与段飞逃出荷龙潭岛,回到印芍,一切就万事大吉了。至于什么四方宫、什么龙王、什么纠缠的势力,那根本不是一己之力能解决的,她也没有兴趣逞英雄。 秦苍说完,掉头就走。不想孙简却追了回来。 “我暗中调查薄申云许久,他家族曾蒙不白之冤,他亦对西齐怀恨在心;他曾赴九泽漆馆游学,当时就有九泽官员招其为门客。他的心早就不忠于西齐,他所属的势力你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人你还要救吗?况且他不会来此,你在这里等徒劳无用。” “我又不是朝廷之人,他心向何方与我无关!” “你对他不在乎,那那些孩子的性命呢?”不等疑惑的人回过神,孙简又道:“你真的相信陈煜吗?” 这是什么意思?秦苍不解。 “用这个把眼睛蒙上。”孙简递一条白布给秦苍:“见到那人,你自会明白一切。” 第二一零章 殊途同归(上) “我再问一遍,你们谁的主意!是谁让她去的?!” “大……大人勿恼!”施葭被薄申云吓得一个激灵接着一个激灵,还是尽量将屋子里唯一的女子挡在身后:“给月耳的药取到了,施诗也平安回来了,这不是有惊无险,一箭双雕吗?” 海螺渡里,除了月耳,薄申云一众人聚集在书房。 就在薄申云与司徒衍对峙的时候,施诗截下前来引路的侍女,替代薄申云去了荷烟亭。 “你可看见卖家是谁?”薄申云努力放平语气。 “没……没有……荷烟亭只有我一人。侍女说若卖家不愿见面,也是可以回避的。” “还有其他人吗?” “你说‘龙王’吗?”得到肯定后,施诗摇了摇头:“侍女说,应卖家要求,龙王会单独与他见面。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人了。” 薄申云恨得不行,一拳砸在桌上:“我放出消息,要高价买下肆律,是为了放下一只饵:今日不论谁是卖家,他都定与四方宫脱不了干系!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知晓其意图和底细,甚至可能与岛上龙王相见!施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如何考虑的,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自作聪明、擅自行动,让我们错失了与背后之人见面的机会,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你可知道为了今夜,多少人前赴后继、做了多少准备?!今夜之后,他们必然更加谨慎,抓到他们难上加难!” 司徒衍说得不错,十六岁时,薄申云桀骜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但薄申云的确不是四方宫背后之人。 当时,这位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第一次脱离家族管束,却是没有经验的:偷偷离家出走,却一个铜板都没带。 当他变卖所有值钱物件、挨到原先的鳍水村附近,在旧址的界碑旁,对着眼前汪汪一湖水,向着父亲的葬身之地跪下磕头时,感受不到半分悲伤。他只觉得饿。 饿就是饿,弱就是弱。 后来,是当地村民将他救回家,给他灌了三天肉汤,薄申云才缓缓转醒。 正心灰意冷,无处可去,村民见他来寻亲便带他来到显水泛滥时死去的人的墓碑跟前。 若按照朝廷结论,鳍水村死去的人和埋在水下的一切,都是他父亲薄婴害的。薄申云唯唯诺诺跟着来到墓碑前,想着不然随便认个亲?免得被得知真相的村民打死。 然而这时,他发现了薄婴的坟冢。 薄婴的墓碑跻身在其它丧生者之中,并无不同;中间摆着几朵紫红的花束,墓碑崭新,村里按家按户轮流有人来擦拭。 见少年目不转睛,村民解释:这位大人是从京城来的,显水决堤当晚,是他提前下令让整个村子的人搬离故土,甚至不惜诉诸武力,鳍水村的许多老人都恨透了他。可正因为他的强硬与坚持才救下了许多人。当晚,他一直和鳍水村的人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抢救一个被卡在坍塌房梁下的人,这才错失了逃命机会。后来,村里人知道皇城给他定了罪,不能葬入故里,就给他修了墓和其他丧生的村民葬在一起。这座坟冢虽然连衣冠冢都算不上,但至少让魂魄有了个歇脚的地方。 “你们……不恨他吗?” 薄婴毕竟选择牺牲了鳍水村。 农人望着天想了想,又抬起手,往黝黑的脸上、层层沟壑间揩了揩流淌着的金灿灿的蜜:“他人都没了,还什么恨不恨的。” 薄申云想追问、追问他是否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他想解释,解释父亲当时必定进退维谷、迫不得已。 可这时,远处传来农人妻子的声音。两人回头,只见金色的田埂上,麦穗摇晃;妇人一手斜挎着篮子,另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孩嗦着手里的糖饴块,看见农人朝她招手,笑叫一声“爹爹”,飞也似的跑过来。 两人来时路是新的鳍水村,此刻,袅袅炊烟接连弥漫开。 农人也朝孩子和妻子跑去,有力的手臂将孩子一下举过头顶,那小孩就发出咯咯得笑声。他们三人朝着家的方向走,边走还边叫薄申云快跟上、该回家吃饭了。他们身后是汪洋覆盖的过去,身前是一片金阳。 这时,薄申云泪水夺眶而出,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这是他家里遭变后,第一次落泪。 他想,王廷的首肯不该、也再不足以是我抉择的依据。 之后他赴往九泽,去漆馆继续学业,待归来时先王已有龙钟之相。 当时许多近身之人皆猜测刘慎有意将国玺传给小儿子刘祁,让薄申云多多走动。但薄申云始终我行我素,并未花心思辗转在两位王子身旁。倒不是因为他能预知后事,只是当年鳍水村、薄婴墓碑前那一家三口的画面总是显在他眼前:他薄申云此生绝不是为了刘家定江山,而是要为守护那一户户炊烟组成的西齐。 第二一一章 殊途同归(下) “够了薄申云!” 施葭还想再道歉,施诗满脸泪痕打断了争执:“办法是我想的,你别怪我哥哥!我只是怕你有危险,才私自拦下侍女,替你前去。是我自作聪明、是我擅作主张、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只要取到药就可以了。我也只是担心你!” 刘祯登基,亲自督办薄婴案,为其洗清冤屈,薄申云的地位一跃而上,再不可同日而语。施家当年只是将同族义妹嫁给薄申云,心中后悔,除了不断提醒月耳要早日诞下子嗣,巩固地位,再者就是想找机会重新撮合施诗和薄申云。 对此,施诗再明白不过,但她不在意。甚至明知四方宫危险,她仍央求着哥哥带上自己。 施诗自幼倾慕薄申云。当年鳍水一案连累薄家落难,自己也被族人阻嫁心仪之人。可她从未落井下石,甚至一直设法帮衬薄申云。这些年她从不提婚嫁,不说自比琨玉秋霜,只是半个别的人也入不了眼。 如今,薄申云真的转运登天,再看他对自己的替嫁倾心相待,心中又悔又闷。 施诗说完,薄申云不好再责怪什么,只背着手转了身。施葭也不敢多言,房间里针落可闻。 “咳咳……怎么没人帮大小姐换件衣裳啊?” 此刻,施诗仍穿着伐上那席素裙,裙角被水染湿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处理,此刻蔓延至小腿皮肤上有些刺骨,以至于整个人轻微颤抖。 如此装束自然是不得体的,但施诗心里又委屈又悔,咬着牙不肯说。只是这般我见犹怜并不是对谁都奏效,薄申云自始至终几乎没有瞟她一眼。倒是司徒衍成了调节剂,招呼了小厮带施诗回房间。 待所有人离去,司徒衍将两人拉过身前。 “行了行了,想想眼下该怎么办吧!事情虽然砸了,但好在我终于能信你俩是自己人了。师兄你看你也是,你有计划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呢?搞得我们相互怀疑,破坏计划是小,破坏感情多严重啊!” “是啊,薄大人,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施葭低着头附和。 “我不是怕你们‘变了’吗?” 薄申云也冷静下来,抬头看看两人。 这是刚才司徒衍质问薄申云的话,现在由薄申云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师兄!你看你这话说得!”司徒衍嘿嘿哈哈打马虎眼:“凭心而论,你看看自己所作所为像不像个幕后大反派?再说你不也一直堤防着我吗?” “我看是你府衙之人怀疑我:悬法不成,天天跟在我身后。” “是是,我承认我那些‘高人’做事比较不拘一格。但是孙简,他可不止一次想试探我们府衙的态度。他是你的人吗?” “孙简原先不是在府衙任职吗?他和旺芍村走得很近,是他告诉我可以通过府衙所发展的四方宫线人,将我需要肆律的消息带过来。” “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府衙内这么核心的事。他不是我们的人,却帮我们,他到底是谁?” 两人目光交错,暗觉不好。 “先不管他,其实本城守也不完全是吃干饭的,你们现在要不要看看我‘背后高人’?她或许知晓更多消息。” 见另外二人目光汇集。司徒衍拍拍手,向闭合的木窗外轻声道:“进来吧。京中巡察使要见你!” 不见动静。 司徒衍又清清嗓子,稍微提高些音量:“进来领功啦!” 薄申云见势不对,上前一把推开窗。 窗外夜雾气渐浓,天上星月已然被遮住不见。只是哪有什么人呢? “咦?”司徒衍跑向窗口,挤开薄申云四下张望:“人呢?” “你问谁呢?”薄申云一脸无奈。 “不是。刚……刚才还在呢。” “这是什么?”薄申云伸出手,从支窗底部取下一条碎稠,上面写着一排小字。 三人汇集,低头一看,司徒衍道:“是我手下吩咐我的任务。看来我们要做些体力活了。” 第二一二章 囚龙(上) “到了。” 蒙眼布被撤去,现实可没有想象华丽。 “你说他就是四方宫的主人,原来‘龙王’真住在荷龙潭水里?” 四下一看,两人眼前只有一个普通的池塘;池中种了几种莲,尚未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入夜雾大,岛四方宫宇的轮廓已不大清晰,依地势,两人似乎是在天一宫附近。 “沿着这个悬梯下去,你就能见到他。”孙简望着秦苍。 “从这里?” “嗯。” “孙简,胡说也要有个限度。这么下去不得淹死?” 悬梯是从莲池外直通水里的,除了露出的扶手再无依傍。 “下面是一座浮室,有足够两人的空气。空间有限,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悬梯没入水下的部分并没有水。 那是一个近乎透明的空间。正午之时,光线或许还能击穿血色潭水,为浮室中施舍零星亮度,可是现在是夜里:除了偶尔由空间边缘反射出的、一闪而过的光线,就只剩下大团大团被切割的漆黑。 四周安静,在只有自己心跳的地方,存在本身也受到质疑。秦苍好不容易摸索到浮室边缘,又终于不知在多久之后,感受到在这个形似蜂巢空间的一角,有一条狭窄的、只能供爬行的隧道。 蜷缩着通过同样漆黑的路,手掌触碰的地方突然变得湿润起来,耳边水波叮咚的响声也骤然增加,试探起身,发现空间竟已足够直立。 这时,不远处闪出一丝幽光,借着微亮,秦苍惊出一身冷汗:脚下除去立足的岩块,已全数是水!要是刚才再冒然一步,现在多半已经在水中冒泡了。 朦胧的光盘踞在岩壁之后,冷眼旁观。 遂着光,借着仅有的、露出水面的石块前行,一边回想行径轮廓:自己一直在向下走,此刻所处必然已低于地平线。也就是说,在莲池之下竟有一个能供人生存的气穴。 并且,秦苍能马上发现的是,气穴是人为的。 隧道尽头、山洞门口装载着两个倒挂的“雨链”。雨链上下贯通接入岩壁,不知内里什么构造;雨链并不载水,却也偶尔开合一下。 这一根手腕粗的连接,是整座莲池浮室中唯一的空气来源!雨链会自动运行,确保气息足够内里人生存。所以流进来的必然没有水。流进来的是生命的仰赖。 如此地方,即精密又简陋,像是预示着里面的人:金贵、却只是一个被囚禁者。 经由雨链几步进入山洞,一点微光、活人的气息还有通天的锁链,都被一盏大屏风遮住。 屏风之后有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 “好久不见。” 屏风后面的人说。 这个声音遥远却很熟悉,秦苍一下屏住呼吸:这是四方宫的主人?为什么四方宫的主人是他?! “很诧异吗?”听对方并不回答,屏风后面的人问道:“……或是失望吗?” “你……你知道这座岛在做什么营生吗?你知道他们以童男女入药!?” “……我知道。灵丹妙药需人炼化。是我同意他们这么做的。你,也是我让孙简带来的。” “你……为什么?!你是西齐的王爷!” “是……”对方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质问,又或许是习惯了扪心自问,情绪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继续陈述般:“我是西齐王爷。可是我也要生存。” 盯着屏风后面的背影,秦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苍,我可以完完整整的放你离开,就当我们从没见过。可是那些孩子你不要再寻。四方宫需要继续存在。” “刘祁!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还是刘祁吗!” 刘祁笑了一笑,他的身影和绑缚他的锁链都随着烛光在屏风上抖动了一下:“我当然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可是我为了活着,只能这么做。” “你别说这样的话。能不能我们一起都离开这里?我帮你离开这里!总有个地方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辈子的!……你现在动不得动,行不得行,喘口气都是别人供输的,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秦苍边说边红了眼,一脚踹开挡住自己前路的重重锁链。这里囚禁着她的朋友、囚禁着当年那个路见不平绝不避让的白衣少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过来!你就站在外面!”听到动静,里面的人不安地阻止,许久又道:“我让你失望了吗……” “不!是你一步一步引导我们来的,对不对?你破坏四方宫原有的规矩,让手下的人选择印芍行事,之所以如此,是你知道凡事发生在陵邑一定会得到重视和解决,你是为了让更多人查到这里!刘祁,这一切一定不是你想要的,你一定有苦衷,对不对?!刘祁,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走不了了,秦苍。”刘祁没有否认秦苍的推论,但他说话的语气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些追随我的人,为了我死去的人,还有我的父王……我早已无法为我自己做任何决定。我只能留下来。” “你留下才是对不起所有人!” “不会的,我不会一直这样的!”屏风后的人突然加快了语速:“等过了这些日子,等大仇得报,我定会为枉死的人祈福,我会造福四方,我会以身请罪……可现在我不能停,我必须继续扮演他的手下败将,扮演四方宫的主人,我用我的手代他承受杀戮,这样他才会信任我忠诚与他……” 突然,秦苍觉得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有了眉目:陆歇奉西齐王之命,开赴北陆调停战事,中途一纸书信,改了方向。秦苍一直以为这是刘祁的意思。 现在看,或许是西齐王早已打定主意在北离之乱中分一杯羹,又甚至,他与九泽本就是同谋,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彻彻底底分割北陆!可是这些欲望、杀伐和苦难,不能属于一个帝王。于是他们统统被书写在刘祁的头上。 原来,北陆之乱,是刘祁送给西齐王的投诚之礼。 第二一三章 囚龙(下) 照这么说,荷龙潭岛上以稚子炼药也是为了刘祯? “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成为牺牲品。况且你该知道,以人入药没有任何效力……炼夜宫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有人服用这种东西?!” “或许你说得不错,那种可怕的东西根本就不会有人服下。但重点不在效力,在于我手染鲜血:这样,我就再不可能与他争王位了。他们必须监管着我完成这桩事。” 监管? 这是指陈煜? 陈煜口口声声说帮“老爷”找出四方宫的主人。可他是西齐王的心腹,若刘祁所述为真,陈煜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座岛囚禁了谁! 到底谁在说谎。 “……陆歇知道吗?他知道你……你……” 秦苍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 璃王府一直站在刘祁身后,陆歇一直领命于刘祁,他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吗? “璃王府曾得我父王诏令……他们值得我信任,他们是我往后重新开始的倚赖,所以我断不会轻易脏了他们的手……这是今天你觉得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对吗?” 刘祁的语气温和,秦苍却感觉里面的人裂出一道一道疤痕。 “……你让孙简带我来,为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再靠近不高山与王陵。不要再参与印芍任何事。” 遇见盲女和孙简、跟随孙简去阴阳官的家,最后被骗来四方宫……若说这一切误打误撞太过牵强。原来背后都是刘祁的策划。 秦苍记得,孙简应该是从不高山下就开始跟着自己,当时自己误以为他与薄申云有交情,倒了市集又听段飞说送她来的是一位风骨师。而现在才知道,纵使孙简有多重身份,他最终是刘祁的人。 “你为何要阻我?那个只有西齐王才能知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告诉你,你会放下吗?就像你知道我是四方宫的主人,就会放任那些孩子吗?” “你不告诉我,我也一定会查到。” 光影组成的轮廓似乎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讲给你听也无妨。” 刘祁突然松了口,以至于秦苍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她隐瞒。 “氏族大战结束、西齐建立国家之初,曾有一批逃往印芍的人被当做侵略者给残杀了,并且就地掩埋在王陵附近,取名不高山。为了不毁西齐先祖的英明,后人盗写历史,将这场杀戮描述成印芍的自卫之战。就这样而已。近百年前的事了,遮遮掩掩只为维护王室颜面。” 不久之后,秦苍会知道:刘祁的叙述是在所有众说纷纭的传说中最贴合史实的,但真实情况又远比他叙述得惨烈。并非刘祁有意轻描淡写,只是历史留给后人可溯的踪迹太少了。 “那不高山呢?我听说九公主……” “陈烨的事情我曾听闻,但不甚了解。我不清楚她为什么找到你,只是我想劝你,不要为了别人牵扯进王陵和朝堂,既危险又不值得。” 对于不高山和王陵,有人劝她进、有人劝她退,理由纷乱,多是为了他们个人利益。不知道为什么,秦苍觉得刘祁这番话是将自己当成朋友而发出的告诫。 说完,屏风里的人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将它推向连结两人的案几。 是秦苍的新月弯刀。 刘祁的手从屏风后一闪而过,可是秦苍还是看见了:他的手背有大片墨青色。 那是黥痕。 秦苍不知道痕迹延续至何处。但对一个王子来说,这该是莫大的耻辱!刘祁以屏风遮挡、又不许她靠近,或许正是因此。 “秦苍,也不要参与四方宫之事。四方宫涉及许多人,牵扯太多利益,若有人断他们生计活路,他们不会轻易放任。况且,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四方宫’、有太多无辜死去的孩子、有偷盗、有疾病、有战争……若一个一个去解决,是舍本逐末、没有尽头!只有成为能做主的人,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而之前的所有牺牲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走吧,秦苍,如果我心中还有半分完好的地方,那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们。” 这个人已经不是刘祁了。 秦苍拿过刀,抹了一把脸上冰凉凉的东西,不再停留。 “那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第二一四章 风骨师 如果刘祁所述为真,孩子还在炼夜宫,不知是死是活。 秦苍要去救人。 没有陈煜的帮助,她需要走那座“桥”。 “桥”架设在海螺渡与炼夜宫之间。平日收在主舫水下,节日时由小伐装载,从海螺渡延伸至炼夜宫,与其第二层专门处连结。桥像是首脑伸出的肢体,对旁系进行管控:既得到对方拥护,也为其输送养料。 桥大部分凌于水上,有些没于水下的部分以首尾相连的渔船替代;桥身由竹与金属两种材质作骨,说是“骨”,实际承力部分只有三根两、三指粗的金属绳;说是桥,其实并不为“人”架设。 桥是荷龙潭上一景。 荷龙潭景观奇特、植被繁多,引得大量鸟儿飞临至此。时间久了,人与飞禽相互磨合,在近百年的发展中,逐渐形成了一日十二时辰、每个时辰有且仅有一种鸟儿前来觅食的规律。 而创立并掌控整个过程的人,就是凤骨师。 风骨师由族内同姓者学习继承。每一位风骨师此生有一枚叫做“风骨哨”的器乐。“风骨哨”一般由巨型禽类的腿骨制得。 鸟儿的追随使原本伶人出身的先祖被人敬重,因此风骨师对鸟兽亦反馈感激之心:他们绝不猎杀飞禽,更不吃有羽翼的生灵。每个风骨师在拜师前,会在赤水沙洲寻找鸟儿尸骨,取其腿骨,做成乐器。被取骨的小动物会如人般葬入棺材、埋在墓地。风骨师一族有专门供奉飞鸟的祭坛。每一只贡献出腿骨的鸟儿,或者说每一枚风骨哨都有自己的牌位。 那些曾经听风的翅膀,死后变作音律永生。 每一个时辰风骨师吹奏不同的旋律,引来不同的生灵,也提醒宫宇中尊贵的客人可前往欣赏。 主舫与炼夜宫并蒂不过一年夜宴之时,然而风骨师却常年吹奏风骨哨,与鸟兽和鸣。比之旁人,他们和飞禽走兽才本该是春目湖与荷龙潭岁岁年年的主人。 即将子夜,应召前来的小鸟多数已经饱餐一顿,去别处巡游了。桥正中的渔船上,只剩几只翠羽红喙的小体型禽类卧坐。 小鸟慵懒蓬松,圆溜溜的黑眼睛,配合快速转动的脑袋,叽叽咕咕揩拭身上的赤色水珠,远看像哪家稚子揉的小青团忘了拿。 然而可爱不能当饭吃。若没有绝技,如何繁衍于乱世? 秦苍认识这种珍稀禽类,叫翠鸮。 有一年黄烈就曾遭到这种小翠鸟的“攻击”,在西齐暗阁阁主的感激与礼赞下,秦苍洋洋得意地用自己新养的蛊跟啁啾的小家伙打了一架。 这种拳头大的小鸟,翅长近乎身体两倍,能够轻易滑翔于高山林木之间;翠色的羽毛让身体看起来松软膨胀,实际上能防水御寒,使他们在极低温的环境下存活;又因其是实打实的肉食动物,白日酣睡,夜晚至清晨需觅食数次;喙爪锋利、身体矫健,猎杀四、五倍于自己体型的动物绰绰有余。 率先发现异动、腾身跃起的是荷龙潭水中众多鱼儿。 小鱼被先天丰饶的水与外来投放的饲料养得毫无戒备,见水面出现大量浮藻时,以为上级猎捕者已经离开,到了下一次的用餐时间,于是争先跃出水面享用。 这一来,水面上逐渐响起扑腾声。一开始只如珠玉坠盘,清脆灵动,可是只几个呼吸间,潭水就如千百泉眼同时吐纳,巨响震天! 这举动自然引发了小翠鸟的注意。 原本已停在吊桥两侧百无聊赖、意欲归林的小鸟先是不解;接着发觉大量食物主动投怀送抱。这等好事如何能弃?且这其中不乏平日见不到的红波锦鲤! 这种体型巨大,麟色与荷龙潭赤水几乎无异的鱼在九泽常见,但在西齐却寥寥。南橘北枳,别样珍贵,自四方宫落定初便开始人工养殖。 猎捕搏杀本是自然中常事,优胜劣汰本不会引得周遭注意。可原本闭目养神、等待下一次奏鸣的风骨师却突然站了起来。 “师傅,怎么了?” 炼夜宫一侧有三人驻守:两个玄衣剑士,一位风骨师。 两位玄衣侍卫显然比主舫上持刀者更加训练有素,玄色的外袍下露出举世知名的长剑。眼见向来处变不惊的长者神情肃然,忙将手握于剑柄,警惕四周。 风骨师四十有余,长衫覆屡,面容刚毅。常年生活在山林水面让皮肤显出黝黑健康的光泽;作为族中顶尖的风骨师,经验老道,伸出一掌,旋即侧耳凝神细听。 两侍卫对视,明白这是老师傅的奇处:能听鸟兽、语风雷。于是噤声不言,待风骨师发话。 谁料下一刻,常年沉稳的长者突然道一声“不好”,便拿起胸前兽骨笛急急吹奏起来! 说是吹奏,人耳却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仅仅一瞬,吊桥绳索与绯波上觅食的小翠鸟却立刻停止了各自动作,齐齐转向炼夜宫的方向;几个音符之后,这数百只翠绿柔软的小鸟腾空而起,亡命般向山林中飞去!一时间,月光下、赤湖水遍失春意! 可还是来不及了。 最初,只听远处似有蜂鸣嗡嗡;不久,沿岸至绯湖山林中便有犬吠猿啼接连应声,狂躁不安;再来,便看见有一大群乌羽巨鸟如万箭齐发、遮天而降! 这是雪簇兀鹫。 第二一五章 食物链 雪簇兀鹫这种巨型猛禽原本生活在琮隆以北、褐洛以南的雪峰上。 群居,靠捕食山羊、鹿为活。然大部落时期结束、四国建立之后,北离遣大量牧民南迁修堑边城。 人的到来打乱了这里原本的更迭节奏。居住、生活的需求造成林木、动物骤减。由于缺少休养生息的时间,原本富足了千年、万年甚至更久的山脉在短短十年时间里充满了癞斑。 人很开心,虽然在人的世界里他们是最卑微的刑徒,可是在被发配的蛮荒之地,他们征服了山脉,战胜了曾经山林中所有的霸主,驱赶了山神和信仰。现在,他们想,只要自己积极地亲吻王权与欲望的脚趾,说不定鞭笞他们的力量就能偶尔停一次手,赏赐垂怜。 雪簇兀鹫被迫南迁。 最初它们扎根在琮隆北部雪线以上。 琮隆地处西齐最北,山川林立,奇险坎坷斩断了进犯者的野心,为家国修筑起天然屏障。 然而此处山地多、耕地少、彩林虽美不顶饱。虽然为雪簇兀鹫提供了新生活的基地,却苦了生长在此地之人。 为了生计,没少努力。琮隆专挑耐寒又皮实的果树种,甚至派了驻兵帮着百姓共同精心看护。一季过去,兵民感情似海深,可果树死了大半;剩下活着的只接些酸梨烂李。后又引牲畜畜养,请来北离牧民帮着照看。同样的方法、同样的牛羊,气候还不如北离恶劣,可牲畜接连病死。 与琮隆同纬的霍安,同样是西齐边塞。作为军事要冲,朝廷事事上心,当地原本就沃野良田,加之驻守有方,在和平年代成了与北地贸易交流的第一重镇,富庶不已。 霍安,霍安,可以说此地早就没有“祸”只有“安”了! 百姓苦,要么东迁霍安,要么南下。 派驻琮隆的父母官一样苦,头发薅的跟留下的人一样少。 年年觐见,年年贡税居所有郡县末尾。眼见“啼闻”都变作“谛闻”,常年与自己相继垫底的谛闻郡守今日酒宴时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一脸褶子拢成花,任谁敬酒都笑哈哈。琮隆郡守心中苦得紧。 当夜,老郡守借着华美的宫灯为自己搓洗晚飨被人弄上污秽的衣裳。恰此时,室内灯火齐齐骤然熄灭,一缕青烟带走了老人家七魂六魄,待哆哆嗦嗦地将宫灯再次点燃,发现衣衫旁有一封信。 老太守胆子不大,但念及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拆开一看,是一封谋信。 信中提点,今各郡县相继富庶,何不用此反哺琮隆?琮隆不产粮,便让其他郡县捧着钱粮交给你们。 接下来几年,琮隆大兴土木,专挑崇山峻岭间、奇绝精美处依势修筑宅子,并向各地宣传其特有的七彩植被。不久游人络绎不绝。 人带着钱粮,钱粮筑了路,路修好后召回了离去的人们返乡,归乡的人一面招呼各地到访的客人,一面将从外面学来的本事用在重建琮隆上。有了钱,有了底气,人们不再盲目开垦耕地,而是选择适宜的作物种植;不再逼迫外来动物在琮隆生长,而是驯养山羊与鹿。 琮隆地势复杂,近千年后,远山最后一个村落才通了路、里面的人才相继出山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不巧的是,当时陆地上正逢大战:西齐早已作为曾经的古国活在书籍中了,琮隆也早已不叫“琮隆”;反倒是许多避祸者拖家带口,接连退回到广袤的山中,形成了历史上此地人口最繁茂的年代。 不过现在,琮隆人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此消彼长、祸福难道,雪簇兀鹫居住的环境再次被破坏。巨鸟再次南迁。 鸟兽不比人,再凶悍的兽也无法撼动人类的霸主之位;可人也不比鸟兽,此时人尚未生出羽翼、不能瞰览山河:然而向南寻觅居所的巨鸟却轻易发现了人们的秘密——荷龙潭。 这一次,人类对湖泊的建设与外来者几乎没有冲突:红波中肥美的锦鲤与山野鸟兽吸引这群猛禽时不时地驾临,反倒为荷龙潭添置了不可多得的奇观。在尝试无法驯化后,风骨师决定与其共存,并以骨笛相召,允许它们偶尔前来觅食。 可是,此刻从山后飞来的雪簇兀鹫却不是风骨哨唤来的。数十只列阵而来,如黑云压境! 雪簇兀鹫的速度远高于翠鸮,一经凌水便不管是鱼是鸟,照擒不误。黄泥色的利爪或将猎物钳住,盘旋高空摔向岩石撞死,或并无耐心、直接刺穿对方腹腔,至一命呜呼。 “快跑啊!”风骨师自责却已无力回天,便招身边的侍卫道:“快帮忙!若再引发其它鸟兽前来,人力将难以控制。” 玄衣侍卫不敢怠慢,召集同伴杀出吊桥,用刀柄与隼喙对峙,驱赶突如其来的劫掠者。 在远高于自己的力量面前,灭亡如一声释然的叹息。伴着翠鸮啾啾惨叫和猩红色的、复归红波般的血液,一场人为的谋杀成功了。这正是秦苍的本意:虫引鱼,鱼留鸮,鱼鸮唤鹫,鹫溃众守。 如此惨状,不知秦苍心中作何感想。戒链一转,母蛊归位。那些最初吸引鱼儿跃出水面的八足飞虫再不参与纷争,越过弑杀和惨叫,复归来处。 侍卫接连增员湖面,秦苍趁乱快速通过浮桥。 与二层相连的地方并非设有日晷天钟的问药大厅,而是一个岩洞。顺着岩洞下行,内里极为宽敞,却再无一人。秦苍想这应该是一条四方宫内部通道。再往里走,早些时的炼药房竟出现在眼前,琳琅满目的鼎尚有余温,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的铁箱错落摆放。四处寻找,一切如故,不见的只有那些孩子。 秦苍悄悄打开暗门,从备药室向悬梯后的大殿探头望去:此刻已是子时,天光尽失,又脏又腻的炼夜宫静得可怕,只有座上无疾者和废鼎中的残火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炼夜宫晚上是没有人值守的?秦苍慢慢向外走,可刚踏出半步,大厅二楼的一盏长桌后响起动静。 有人! 秦苍迅速收回步子,将身体掩藏在楼梯后。 第二一六章 层层狩猎(上) “司徒大人对手下人真宽容,他们怎么敢劳架两位大人为他做事?” “施老兄别抱怨了,我们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一举铲除恶势力,你就当今日活动了身子骨?” 窗户的碎稠上,司徒衍的人留下消息,说有要事尚未解决不能会面,需要司徒衍自行燃放信号灯;又由于孙简敌友难辨,薄申云原本想交给他的任务,改由自己完成。 于是三人一道从海螺渡登上了天一宫后山,点燃了特制的信号灯。此刻乘着夜色,正爬在主舫渡口旁收纳航行工具的茅屋顶上蹲点:为迅速核算点青烟时各个宾客获取的珍宝、并尽快将其送至居所,所有题价牙牌都暂时汇集此处,原封不动保留至宾客离岛,最后一并归入天煞宫专门存放历次夜宴记录的地方。 “司徒大人,刚才那烟火都没怎么亮,再说这么远、雾又大,外边能看见吗?” “能。”薄申云率先替司徒衍回答:“他那是特制的荧火,我们刚才又在荷龙潭岛上最高处,只要春目湖外渡口上待命的人没有睡着,一定能看见。” “我背后‘高人’都是很敬业的,不多时定会前来支援,怎么会睡着?” “就那帮混混?” “师兄你这话不对啊!英雄不问出处!” “两位大人都说的对。只是,灯也点了,地方也知道了,那我们等援军到了再行动呗?咱们比起岛上练家子,怕是人家半根手指头都掰不过。” “不行!”司徒衍替薄申云抢答:“即使登岛顺利,找到此处还需大量时间。这个时间足够他们销毁证据。天煞宫我们进不去、账目更是难取,既然师兄已确认此处存有牙牌,我们至少可以知晓这一回的前来者为四方宫贡献了多少不义之财。” “可是……” “施老兄放心,我们有经验!在漆馆师兄也带我上过房,我们翻过师……” “……咳咳,小声点。”薄申云打断两人进一步讲述。 此处并非偏僻,但是个视线盲区。不说夜晚渡口已然无人问津,就算平时白日里有人乘船,却也鲜少会注意这所茅屋。茅屋外,除了一条小径,其余地方花草都生长得半人高;茅屋外的爬山虎挂了一层又一层,正好供人当作上下软梯。 等到最后一位侍者打着哈欠、随着夜巡剑士离开。三人蹑手蹑脚原路钻进了茅屋。 “往后文案、卷宗管理都该重视。专人专管。绝不可怠慢。”薄申云严肃道。 “正是!此举也给我们府衙提了个醒。”司徒衍心领神会:“若不是四方宫疏忽,我们如何轻易进来?不过巡查大人,现在说这些多少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俩慢点,我腿有点软……噫!在这儿呢!” 施葭头回做这么心惊动魄的事,体力又不好,呼哧带喘头也有些发晕,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歇脚,却发现了角落里的东西。 几人遂着施葭所指一看,一个半倾斜放置的板子上,牙牌整整齐齐摆放其中。屋内昏暗,却也不敢燃灯,三人轻手轻脚、尽量凑近些,一同探头看。 “摆放是有规律的:最先一列该是炼夜宫换取宝贝的人,即卖家,后面跟着的是竞价者。我们仔细看看,都记下来。” “好!” “……这张牌上是不是没有题价?”施葭见骨牌密密麻麻,没有耐心像另两人一样逐一记忆,直接跳到最后一排。 “不错。这是谁的牌?”司徒衍拿起无字牌,端详了一番,牙牌上除了用青色画了一个圈,什么都没有:“其它牌后标注了居所,宴席间聊天时我大致有个印象,基本能与宾客一一对应。若能逐个排除,就能知晓这人。” “能排除的前提,是每一间房的客人都必须参与且只竞价一次。但现在每个居所可竞价多次,亦可不竞价,如此只能缩小范围,难以推定这张牌来自哪个房间。”薄申云接过骨牌,又指了指板子上的排列: “出价中,用青色画一横的牙牌都是题价最高、竞购成功的,这个标记,应是提醒侍者需要送至宝贝去对应居所。与我们同排的,是与我们共同竞价肆律的人。但是你们看,我投出的牙牌并不是最高价,亦未着横线标记。” 三人低头,薄申云说得果然不错。 “那为什么还有船来房间接走施诗?”施葭问。 “按理说,荷烟亭一游是买卖双方难得的交流机会。会不会与这张牌有关?” 薄申云看向司徒衍:“你是说,这张无字牌或许代表了指定买家?” “如果是这样,释放这张牌的人必然与四方宫牵扯最深。”司徒衍点头:“他会是谁呢?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师兄去荷烟亭?” “这个卖家也脱不了关系。司徒衍,你能不能确定此人是谁?” 司徒衍拿起第一列、最后一张牌,翻看了一眼背后居所标记:“能。只是他们既然能暗中操作买家,那么这里卖家的信息是真的吗?” 听完司徒衍的话,施葭拍了拍头脑袋,懊悔道:“他本来定是要见薄大人的,但看见来的是别人,所以没有现身。哎……都怪我……” “施老兄别自责了。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黄雀在后,这才发现别人也早有准备。万一人家在荷烟亭设下埋伏,师兄去了说不定遇到什么危险,这么算起来,大小姐孤勇一举还间接救了他一命呢!” “薄申云该死!没人能救得了他的命!” 三人正无解,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第二一七章 层层狩猎(下) “谁……谁啊!” 施葭既害怕,又怕声大招来剑士,下意识挡在另外两人身前。 门开了,一个高挑美丽的女子立在夜幕中。 “薄申云,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是谁?”薄申云眯着眼睛不记得自己见过此人。 “你我今日第一次见。不过我想杀你很久了。” “你别乱来!我们三打一,不怕你!” 女子扫了一眼三人,对司徒衍的恐吓置若罔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月耳的玉杖!上面还系着她蒙眼睛的巾帕。 “你把她怎么了?”薄申云有些气息不稳。 “我考虑过了,就这样杀了你太便宜了。”兰蕊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进了茅屋:“当年薄婴为了救更多人的命,让鳍水村永远埋在水下;为了保护多数人,他挑选壮士至死不离、抢救其他人。这其中,就包括当地一个毫不起眼、却为了记录每一时辰水位留到最后一刻的小小官吏。他死了,他的妻女也被人卖了,成为供人玩乐的奴婢,受尽欺凌。 “现在我也让你做一个抉择:四方宫中有一个水阀,只要抽掉阀芯,整座荷龙潭就会被春目湖水倒灌,届时,岛上所有人都会死,四方宫中所有罪证都会永远消失,四方宫牵扯的所有恶与罪孽都会被彻底掩埋。不过,若最终真的如此,我保证你的月耳会乘着唯一一艘完好的船,活着离开。 “或者,你阻止水阀取出。如此一来,大家得活,你也可以揭发四方宫的存在。只是,我会杀了月耳。不过你放心,我会让她死的痛快些,不会让她一一经历我所经历过的一切。 “你别冲动!”司徒衍转转眼珠子:“这么大的事,我们总要先确定你所述真伪……况且若岛上真有这种装置,剑士定会严加看守,你看我们三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那阀芯抽出与否怎可能轻易由我们定夺?” 女子凌空扔出一个布包。 “你们尽可以去查证。但是时间不多了。这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怎么选择任你薄申云。” “我很好奇,你希望我选什么?”听完女人的话,薄申云反而冷静下来:“你说有人想让这座岛消失,若我放任,我会死;若我阻止,一切照旧,月耳会死。你想杀我,却将结果至于我手中,这不合常理。甚至,就算你是想杀人诛心,也该先确定月耳在我心里的真正位置:你以为她的命比得过我、还是比得过其它那么多人?你给我的选择,并不是当年薄婴面对的问题;甚至杀不杀我都算不得主要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薄申云,你尽可以坐在这里一直研究我的动机,直到湖水倒灌将你们淹没。我知道你们向外界发出了信号,不过恐怕救援到来之前,荷龙潭就会不复存在。怎么选择是你的事。” “不是他选择救谁,是你打算救谁!” 众人回头,茅屋之外又有一人。 是孙简。 孙简对兰蕊道:“你放了月耳,我放了林壬。” “我知道你,你是风骨师一族的。”兰蕊看着逼近自己的人:“不过你骗不了我了,林壬已经死了。而杀了她的人就是你!” 新来的两人本是焦点,可此话一出,没有人注意到司徒衍神情骤然变化。 第二一八章 真实身份 另一头,炼夜宫中。 “段飞?!怎么是你?” “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身着五彩补丁披肩,从第二层一跃而下的人竟是段飞。此人已不足为信,秦苍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做好了应对攻击的准备。 “找一个别人藏起来的东西,我帮忙四处看看。” “你的级别不是无法到炼夜宫吗?” “哦……这地方建立这么久,总有些内部人员通道。老大,你不会走的断桥吧?” 秦苍不理他:“那个晶蕊池的女子呢?” “你说兰蕊?我又留不住她,恐怕去找仇家了吧。” “她给了你解药?” “她……大概觉得我是好人吧。” 取青烟的并非薄申云,兰蕊也没有出现在荷烟亭。他们在哪? “段飞,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秦苍还没有从再见刘祁的憋闷中缓过劲儿来,见到段飞,她心里深处极其害怕问出什么让自己更加窒息的结果,于是劝道:“段飞,你说实话,你与四方宫牵扯多少?……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一定有许多苦衷,我……现在还为时不晚,不要再和这群人掺和了。我们都可以重新再来的。” “老大,我……我真没骗你!我跟他们没关系。” “没骗我就帮我找到那群孩子、然后离开!” “我……不是我不想走,你看我脖子上的五彩绳,若私自离开是致命的!” “你现在就算回去,他们也不会主动帮你解开。我认识一人,或许可以帮你,你跟我走!” “我真的还有事情没完成……算了!你来看看这个。” 说罢,段飞引秦苍来到那面满是抽屉的墙壁旁,在纵横之间指向其中一处。秦苍顺着望去,高高的一个格子上写着“爪、发”的标签,而它旁边一格则写着“心、血”。 秦苍已听刘祁亲口承认‘炼化神药须人而成’,可毕竟抱着一线希望:若他们只用指甲和头发呢?或者自己来得不迟?又或者陈煜良心未泯…… “我不信!……我尚未见到他们尸首!” “他们可用的部分被取出入药,余下尸首已经丢入水底,若是真的想找也不是找不到……‘心、血’中所存的罐子是写有年月的,你若一定要确认我可以帮你拿下来;还有备药室里的鼎,鼎中或许……或许还残留有他们……老大,这里不是一个一人能抗衡的地方!正因此,我绝不能离开。” 刀疤没有骗她。 秦苍和夕诏离开齐昌后不久,刀疤就赴往翕边。那时九公主在民间的的名声已渐渐响亮,翕边学馆也已开始大肆对外宣传。 可去了才知,那时的政策与现在不同:当时翕边学馆只对本郡学子开放,若想上学先入籍,若要入籍需得具备各种条件。而刀疤一介混混,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那些严苛的资质有些连看都看不懂,何况满足? 学馆向各州投递宣传时,没提及任何附加条件,导致秦苍给他的盘缠只允许他游手好闲五个月不到。 原来立地成佛,只针对香火钱足够的人;原来不问来处,只针对本地居民。 眼看翕边待不下去,又觉重回齐昌丢脸,加之走前已将鱼帮解散,一不做二不休,刀疤干脆过起了四海为家的生活。 正逢,印芍府衙悬法宣律。 这是西齐建国以来,头一遭有府衙向普通百姓宣传律法与规矩。范围不大,形势宽松。 夏夜,蛙声阵阵、凉风习习。府衙旁大树脚下早早便有男女老幼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矮凳蒲扇瓜果茶。 宣讲者都是年轻人,许多是土生土长的印芍人,对乡亲邻里一一叫得上名字。虽是后生,但毕竟是府衙的人,邻里对其多几分敬重;可说什么也是淌鼻涕、流涎水时就看着长大的,所以谈不上有距离感。 府衙上下细细准备,用通俗的故事化解律令晦涩,让法理、情理融化在晚风里。直到印芍接连发生命案,人心惶惶却查不到原因,宣律才被迫中止。 当时刀疤也在印芍,白日帮工,傍晚便去听学蹭吃喝。 一开始人们忌惮他脸上伤疤,不愿挨着他坐;后来一次归家途中、一位同行老爹突然犯了气喘,刀疤一刻不耽误、背上这老爹一口气跑了好几里来到医铺。吃上药,老爹活了,睁开眼睛第一句便问:“那年轻人叫什么?” 当时刀疤已经走了,却没有人知道“刀疤”的真名是什么。 被记挂的人才配得上名字。 从此,人们叫他:段飞。 一日照常听完判例故事,打着哈欠离开时,段飞被一位长者叫住。 段飞认识他,他是府衙的官吏之一,常穿便衣;他不再如年轻人那般清瘦,但也算不上发福,皮肤黑黝黝的;成天拎着个酒壶,却不曾见他喝过;傍晚靠在树下,和来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笑眯眯看着宣讲的年轻人。 段飞可以看出,他与其它人不同,他身上有“道上混过”的痕迹。这一天,两人是第一次说话,那长者操着外地口音直奔主题:“我手下招人,包吃住。来不?” ———— “这么说你是府衙派来的细作?” “……说得那么难听呢?我是府衙派来的卧底!” 秦苍听完一巴掌拍在男人头顶:“有什么区别?你多大人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这里危险?就算你死在这四方宫,印芍官府第二天照常开张,谁会知道你为他们卖过命?” “老大,你裤子里的东西没了,心气怎么也跟着没了?”段飞揉着脑袋,闪避开秦苍下一记重击,小声抗议:“我从前没少做荒唐事,可却恰恰因此能够混迹在这些人中不露马脚。我觉得自己有用!……况且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谁记挂、让谁念好。在我之前,已经有一个前辈死在这里,我决不能让她白白牺牲!老大,你可知道我西齐朝中瑞熙王吗?他那无名之师,各个神鬼避让,他们出生入死时也是从不留名!我之所以一直隐瞒,少是怀疑你,多是怕你骂我!” 段飞不知道秦苍与陆歇的关系,倒是恰好击中要害。 “瑞熙王”三个字一出,秦苍顿觉自己心肝一颤:此时是大义凛然训斥别人。要是有命活着回去,不知他会如何训斥自己? “……那你这次来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是要找什么?” “还望老大见谅,”段飞扣扣脑袋:“我能透露的只有这些了。老大,我先送你走吧。四方宫内部矛盾已经无法调和,今日之后,整个荷龙潭都可能不复存在。” 第二一九章 惺惺相惜 林壬是印芍府衙派往四方宫的人。一直以来,她潜伏岛上,冒死向印芍传回消息。 她就是司徒衍所说的“高人”。 兰蕊口中,能一举颠覆荷龙潭岛、淹死岛上所有人的“水阀”装置,是林壬与天煞宫中、同样对人性失望的人建造的。 这件事,林壬并没有向印芍汇报。 荷龙潭、四方宫是一个看似松散、实际对下人监管极其严苛的地方,想得到信任不容易,想出去更不容易;这一点,倒是像它金灿灿的宫宇与背后血腥的勾当一样,皆是反差甚大。潜伏的越深,林壬见识到的夜色就更浓郁,直到有一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上沾染了荷龙潭血色的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原来自己和荷龙潭早已融为一体了。 荷龙潭罪无可恕,也令人心生绝望。林壬打算在夜宴这天开启“水阀”,用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让一切消逝、更迭、复归最初的模样。 但是她没有能等到这一天。 段飞将林壬的死讯告诉兰蕊时,兰蕊不肯接受。 “不可能!你根本不认识她!” “你之所以彻底打消了我是接应人的念头,是因为府衙中间人为了保护我,告诉林壬若有不测,将有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来接替她,描述之人与我的相貌特征完全相反;当时林壬已察觉自己即将败露,提前将这件事转告给你,所以你不仅没有怀疑我,反而觉得我是四方宫的鹰犬;而我又故意猜错,说林壬是你的情郎。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在四方宫暗藏了五年,用尊严和生命换得情报的人是一名女子!兰蕊,她不会再出现了,否则不会由我来接替她。” 原来他的到来,是宣告另一个人的死亡。 “你和林壬都是府衙的人,都是司徒衍的人?” “是。” “这么说……薄申云也并非与四方宫沆瀣一气?” “是。” 段飞本想对这一切闭口不谈,直到两人发现,兰蕊从天煞宫取到的订单、也就是水阀开启装置,是假的。 这日清晨,兰蕊拿到了前往天煞宫的薄木雕单据,左右等不见林壬,就自己取回。林壬与她说过几乎全部计划,但是兰蕊认为无差别的击杀,涉及太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尤其是集市,许多人犯过错,但绝不制死。所以虽然按照计划拿到水阀,但并未想用。直到夜半两人偷渡天一宫地下泉眼,才发现这个水阀开启装置是假的!而真正的阀芯已经被人打开,开启了倒计时。 段飞一面按照林壬与司徒衍约定的方式交流,告诉他即刻燃放荧火灯求救。一面他自己却不能走,因为林壬在临死之前传回消息,她正在收集的一份关于四方宫向各地派出的使者名单即将完成,就藏在荷龙潭岛上。 这份消息极为重要:四方宫假借龙王之名,在各处安插人手,行罪恶之事。其肢体庞大细碎,涉及地区众多、人员复杂。如果有了这份名单,就能让这只庞大的怪物化归原型! 这就是兰蕊所说的,“即使不能颠覆四方宫,却能将其无数爪牙斩断”! 收集这份名单是林壬来此处最重要的任务,这件事段飞早就清楚;向兰蕊袒露林壬已死,是段飞必须让她明白,眼前这个倒计时装置不是林壬做的。他也想赌一次,林壬会不会告诉她如何阻止水阀启动。 段飞猜得没错,兰蕊知道中止水阀运作、阻止荷龙潭被倒灌的办法。只是这件事只有薄申云可以完成。 然而,段飞显然也低估了兰蕊这么多年所受的苦难和她报仇的决心。 兰蕊明知薄申云多半会阻止水阀装置,于是故意将杀死月耳作为连带结果。薄申云其实猜测的不错,兰蕊的确想“杀人诛心”:月耳死了,薄申云这被子都会沉溺在自己杀死她的煎熬中。 兰蕊绑走了月耳。但她少考虑了一环。 孙简。 亲手杀死林壬的人正是孙简。 确切的说,林壬是死在孙简怀里的。 作为多面人,孙简知道了林壬关于水阀的计划,同时他还知道四方宫已怀疑林壬与府衙的关系。但是在此之前,他们早就认识了。 当时林壬刚来到荷龙潭,待在晶蕊池中。 孙简作为风骨师族人,并没有选择与音律鸟兽为伴。当时他也只是一个一心想成为顶级剑士、苦练剑术的傻小子。 最初,晶蕊池的女子并不叫“鲛人”。只是当年最大的客人,喜欢看年轻女孩子嘴唇和手足湿淋淋的样子。于是精心选出心仪的女子,活着割下嘴唇、剁下手足,泡在鱼缸中把玩。等到臭了、腐了、玩不下去了,就再重新挑选、如法炮制。 被残害的女子是不会当即死掉的,她们的样子不人不鬼,被扔在荷龙潭大大小小的莲池旁,偶尔抽搐一下将死的身躯,像是搁浅的鱼。客人见了,大受启发,赋予了她们一个诗意的名字:“鲛人”。 从此,所有晶蕊池的女子便被冠以鲛人之名。 那时,晶蕊池不断有女孩死去,或者说晶蕊池最见怪不怪的就是鲛人更替。有一天,终于要轮到林壬了。 孙简杀了那个客人。 这是弥天的错!整个四方宫看似金光灿灿、地位赫然,但实际上其屹立不倒的根基,正是一个又一个客人所搭建的关系网,而岛上绝对安全的环境,是宾客往来的基石。 孙简处以极刑的那天,被一招偷梁换柱救了下来。 从此他跟在刘祁左右,作为一个多面人存在。 与炼夜宫尊者所讲的故事相似,外出的小主人发现了四方宫的残破与可怖。跟在刘祁身边的孙简,仿佛重新生出了一只眼睛,他对包括四方宫在内的许多事有了新的理解。在外面的世界,他结实了月耳和薄申云,每次月耳说“孙大人是好人”的时候,孙简也在问自己:我是好人吗?我是坏人吗?我是谁? 薄申云追查到了四方宫,也正因为逐渐触及要害,受到了威胁:月耳的眼睛就是给他的警告。 但也还有很多事,孙简想不明白。比如他不明白,“龙王”看似为四方宫竭尽全力,但又力排众议,将目标对准印芍、提前夜宴。只是,孙简马上发现,自己赞成他的做法。 他们都是被束缚之人,但即便带着镣铐却也希望荷龙潭所做的恶能被世人看见、从此断绝。 那天,在通往天煞宫的水泽环绕的渡口,孙简与已经成为晶蕊池主管者的林壬再度重逢。 并不是巧合,是孙简在等她。 孙简在她即将暴露时、在四方宫人杀她之前,看着她自尽,并假装是自己杀了她。孙简帮她将使者名单藏在四方宫的消息透露出去,并顺利将她身上带着的天煞宫的“单据”带出去,又缝在了秦苍渔女的衣服上。所以兰蕊一开始才会问秦苍和段飞“认不认识林壬”,同时这也成为她配合秦苍逃出晶蕊池的原因。 这两件事,都是林壬临死前托付他完成的。 孙简和林壬的感情很矛盾。他们那么早就相逢,却在死别之前只再见了一面;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行走过的轨迹却又重叠。他们相似,短暂又不合时宜地惺惺相惜过,遗憾的。却也幸运的是,直到最后一刻,两人至少真正地看清了彼此的模样。 “人死不能复生。不论如何,薄婴间接杀死我父亲,逼我走到如今这般田地。我必须让他偿还。薄申云,你选择阻止水阀运作,还是选择救月耳?” “月耳现在在哪?” 黑夜笼罩的茅屋中,谈判还在继续。 “你不必知道。” 薄申云看了孙简一眼,接着对兰蕊道:“我手中木碑残片,是阻止水阀继续运作的关键。我跟你去水阀运作的地方。”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二零章 颠覆 弓箭引火,千百齐发。荷龙潭原本寂静的天幕霎时道道血口。 暴乱突起,箭雨来自四方宫内乱双方。衣着相似的剑士、侍者之间大举厮杀,一时间敌我难分,只有血肉横飞。见状,孙简急忙离去,不知所踪。薄申云随兰蕊前往天一宫,司徒衍和施葭则兵分两路。 施葭回到海螺渡,月耳已经不见了。外面喊杀声雷动,原本保护他们的剑士早已投身这场门户争夺之战。好在这些人目标明确,对宾客并未主动攻击。施葭将施诗和随行者藏好,思量再三,还是咬了咬牙,随地捡了两把尸首身上的断剑,拖着鲜少运动的身躯,左闪右避,奔向码头与司徒衍会合。 司徒衍从茅屋直奔渡口码头,当时已有海螺渡中宾客逃往此处、想要离开。然而,几乎所有船都有大小裂隙、无法航行! 白日里正常往来的只,此刻底部布满漏洞。这些洞分布不均,大小不一。海螺渡许多地方是能将渡口尽览眼中的,什么人才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在不到半日时间里,将这些密密麻麻的窟窿凿在船上? “四方宫的人沉在各地暗处做事,人人明争暗夺、又恐获利不均,很多人早已生出反叛之心,估计是想在今夜拼个你死我活。我不该贪心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施葭赶来时,正撞见司徒衍骂完自己后向水里砸了一拳。 “司徒大人,这可怎么办……能修补吗?!” “简易的修补无法支持湖中央的风浪。”两人都立在水中,夜晚雾大,为了了解船只损毁程度,人们只能逐一排查,司徒衍衣裤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茅屋另一侧的材料房我看了一眼,空了……短时间内,连重新造船都不可能了!” “这……这……岛上之人相互对战,只要不参与其中就暂时安全。不然,我们先回海螺渡?等府衙的人来救我们?” “前提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师兄能阻止水阀运作!” 话音刚落,就听身旁突然有人大喊:“有人跑啦!有乘船跑啦!” 果然,一艘带着巨大桅杆、足以与春目湖中心风浪抗衡的大船已经入水。 “那是谁?!他们竟有完好的船只?” 多数人尚未回过神,可反应快的、离着近的却已经开始行动。一时间,三、五人跃进水中,拼命往驶走的船上游!可这时,船尾突然站出一排弓弩手。 弓箭并非威慑,箭镞一击必中,直入水中人躯干!不多时,遥远的扑腾声和叫喊就一一沉默在远航翻起的红浪里。 身后厮杀,身前巨浪,正进退不能,突然地动山摇!脚下如有巨蟒行过!众人撤回浅滩,尽量稳住身子。 水阀没有被中止,倒灌开始了。 天一宫地下泉眼,有数只无目龙头形的水阀。此刻其一只,两只眼珠皆由木质小球填充,难得神色炯炯;龙的喉咙并未遭到木碑残片阻截。终于在一个时辰后,“龙”冲破重重机巧与石壁的限制,实现它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盛大的奔涌。 龙腾,春目湖的清波开始向血色瞳孔般的荷龙潭倒灌。 谁能想到一只并不稀奇的泉眼装饰,竟载着整座四方宫的命运!安置在山岛的华美宫宇霎时被夹杂着水草与淤泥的湖水充斥;隆隆几声巨响之后,巨浪来袭,不多时前还翩然肆意、弥漫着管弦歌舞与侃侃而谈的天一宫,半身没于水下。 海螺渡之中,多数人往第二层跑。 “小心!小心!” “门——快来——” 烛光熄灭、当会水之人沿着微弱的光向门廊游去,企图合众之力推开紧闭的金色大门,才发现门被锁住了,整座楼宇已有半身陷入泥沙与浪涛中,而他们脚下的陆地还在不断下沉。 其他地方几乎无一例外:被困的人、上锁的门、流沙般下沉的陆地与滔天巨浪。 万般绝望。 各个湖水之下所连结的底仓也被汹涌而至的水浪冲击。段飞和秦苍原本已在集市水下船舱,不顾红波奔涌,想拉开一扇扇只能从上层打开的“天顶”,让关在里面的人能逃生。 然而人力终无法与自然之力抗衡,清波没有饶恕东集市,滚滚洪流、天塌地陷,集市中各帮凶、又或被截来的人与兽皆慌乱不已。 只是不同的是,市集下两层底仓的甲板是用沉水木做成的。 这时,若还有未被大水冲昏头脑的游鱼在附近,便可以得见与连接上方宫宇的锁链制作精巧,关节处更是极其精妙:在水波冲击下,关节与锁链缓缓上移,“嘭”“嘭”几声连响后,所有锁链尽断!摆脱桎梏的两层船舱被洪水拖了起来! 自修筑以来,装载着腐朽、压榨与泪水的船舱、一直浸泡在赤红色水中从没感受过水面威风的“巨轮”在这一刻,终于上岸了!高低之人倒置! 倒扣在水下的船,是林壬设置的救赎:除了集市里久居地下的苦命人,心中还有一丝念及他们、妄图救这些人出仓的人,也会因此得活! 秦苍本就畏水,一股浪打过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到头了,不想下一刻跟随上升的船只,与一众同样觉得命运不可思议的人一道被带出水面。 恍惚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周身也渐有暖意。 “苍苍!你怎么样?!” “……二哥?”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歇让秦苍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虚实,她紧紧环住他的腰:“你怎么……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歇来不及生气,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散了戾气。他用力拥住被淤泥蹭得脏兮兮的人,许久才将她从自己怀里移开,仔仔细细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不止陆歇,此刻水面已行来数只大船。火光冲散大雾,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不可多得的希望。 第二二一章 劫后清算 荷龙潭岛与岛上四方宫宇完全沉入水下,此刻已经全然看不见了。眼下只有长年被压在水里的船舱,犹如被肢解的龙鳞,在倒灌的余波中满载着湿漉漉的人群,飘摇沉浮。 好在,它终于算得上是一艘真正的船了。它可以真真切切的呼吸到水面的风,需要认认真真地对峙水上的浪。可是它毕竟是一艘真正的船了,即使终有一天它会迎来搁浅或沉没,但是它至少曾经自由的航行过。 随着四方宫所有机制毁灭,拴在市集人们身上的种种枷锁失效了。人们能离开了。 从府衙的大船上看去,所有底舱化为的小船首尾相接,在冒着小雨、尚浑浊的湖面接连点亮了一只一只的渔灯。 段飞看着眼前景象,突然想起早些时候天煞宫尊者哼得那几句小调: 千金散尽,得保命; 卸解龙鳞,照月明。 在湖水倒灌时,段飞只受了些轻伤,稍作处理并不碍事。此刻他还披着天煞宫老者给他的补丁披风,那上面五彩与他颈上五彩绳对应,是解开他绳索的“钥匙”: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 与他同乘的有他的老大、有与府衙同仁同来的瑞熙王,还有被兰蕊藏在晶蕊池中毫发无损的月耳。 府衙的船来的及时,救起了一部分人。但是此刻人们分散在大大小小的船只中,无法统计情况。段飞不知道,那个与他一起听过这首小调、满口报仇、却最终选择放过月耳的女子身在何处。 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在另一艘与他们不远的船上,得知妹妹还活着的施葭喜极而泣,拉着施诗语无伦次、嚎啕大哭。 “谁说脑袋大、肚子圆还秃顶就是贪官歹吏了?!我瘦不下去,怎么就怪我了?!今天我们都还活着就是老天开眼!老天看我不是坏人!” 施葭在春目湖里浸了个透,嘴唇紫乌,倒是洗去了一脸油光,说完抹去脸上的水,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施诗对哭哭啼啼的哥哥很是嫌弃:“我活着不是老天开眼,是我聪明:既没有躲在你让我藏身的地方,也没有往海螺渡二层跑,而是记住了侍女接我去荷龙潭时停小船的地方,这才带着其他人挨到府衙救援到来。” 施诗说完,以不易察觉的速度飞快瞟了一眼站在施葭身边的司徒衍:“哥哥活着也不是因为老天开眼……是因为有司徒大人在你身边。” 施诗骄傲,难得夸奖别人一次。司徒衍本想风流倜傥地道谢,奈何身上湿冷,又已命人将船上的所有救济先给伤病者,此刻只能忍着牙齿打颤:“司徒衍多谢大小姐认可。” 后来有一晚司徒衍做噩梦,把身边人也惊醒了。 “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乘船回印芍那天,我回答得太冷漠,后来你没答应嫁给我。吓死人了……”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施诗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倒灌时,司徒衍和施葭身边毕竟有许多船,即使破损尚且能撑上一段时间;又多亏施葭带着那两把防身破剑,两人合力将一艘船残破的半边劈开,伏在剩下的船骨上等来了营救的人。 “怎么光表扬司徒大人呢?你大哥我还救上来一个人呢!……咦?那老头人呢?” “哥哥,你骗人。” “是真的!”施葭本就抽抽搭搭,见妹妹不信自己,现在更委屈了:“倒是那老头滑稽得很,穿得破破烂烂的,还管自己叫‘公主’。” 天煞宫主没有与他们乘坐同一艘船回印芍。他和薄申云在一艘船上,但相互不认识。 活着离开的许多人都受了重伤,甚至不乏肢体残缺,但不论如何,仍庆幸着还有余生可度;另外的绝大多数人永远留在了传说中的那座赤红色的岛屿上。四方宫与它衍生出的神话、它的罪恶还有无数无辜丧命的孩子永远长眠水下。 船开之后,陆歇帮秦苍简单包扎,之后虽然一直抱着她,但两人再没说过话。秦苍明白他生气,也明白他生气的原因,于是并不主动言语。在荷龙潭只一日不到、离开陆歇也只两日,可是秦苍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心里很累,于是缩在他怀中,由着他为自己取暖。 在船上,薄申云已经听说陆歇前来。但下了船,来不及与瑞熙王寒暄,直到找到月耳的一瞬间,惊喜地有些站不稳。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缓了好半天才定了神。 兰蕊威胁他的时候,他不敢多解释什么,怕欲盖弥彰、怕对方抓住要害,只能假作镇定、等待转机。不过兰蕊猜得不错,他不会、也不能选择她;即使能重来一次,薄申云还是会选择救多数人。 然后,自己或许会陪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吧?薄申云审视着这个看似无私、实则自私的想法,自觉可笑。他想,月耳未必需要一个弃她不顾之人的陪伴;我又何德何能将她比作自己的私有品,决定她的生死? 还好一切都只是假设,一切都过去了。 安置好月耳,薄申云这才穿过一众忙碌的人群,找到陆歇。走入大家视野之前,他率先看了一下秦苍。或许是月耳已向他提及她们之间的一些故事了。 “瑞熙王。” “薄大人。” 两个原本不该在此见面的人客气行礼。 “此次布局四方宫,只有印芍官府和薄某手下知晓,不知瑞熙王是如何找到春目湖旁我们设伏的滩涂,又是奉何人之命前来?” 薄申云暗中调查四方宫已久,知其涉及诸多高层。现在天煞宫岛上的证据荡然无存,除却在前一日宴会上遇到的宾客罪证确凿,就剩眼前之人:陆歇凭空出现,若无凭据,他也难逃干系! 春目湖滩涂渡口所在的消息,陆歇的确不是正道得来,并且他出现在此,本身已经违反了祀戎前不可离京离军的指令;陆歇确与四方宫没有关系,但其背后牵涉人与事涉及王权,其严重性比之四方宫有过之、无不及;他本该遵照陆歌的嘱托,小心应付薄申云,不该在祀戎前与其起正面冲突。 但是在得知秦苍不见了的时候,一切规则都不作数了。 陆歇虽贵为瑞熙王,但论朝中实权居薄申云之右。两人都是历经“杀伐”的常客与常胜者,只是文武战场略有不同,训练出的生存本领也存在差异。薄申云习惯韬光蓄势、含章不曜,气质更加内敛沉静;陆歇毕竟常与原始血肉为伴,在今日一派混乱的场面中,原本在帮助调度,现在虽然已经将剑安置回腰间,但气势仍旧极盛,面对逼视,难说谁更尊显。 陆歇走近些:“薄大人您与印芍府上下在此布局擒贼,正是因为陆歇我报的案啊。薄大人不记得了吗?” 第二二二章 相互包庇 “几日前,我夫人在印芍游玩竟被歹人掳走!我赶忙向印芍官府报案求助。这才知晓印芍府早已掌握贼人证据、布局多时。不怕薄大人笑话,先前陆歇并不知晓薄大人会亲自督办此案,心中没底啊,虽身在军营但寝食难安!听闻今夜行动,生怕下面人做事不周、无法护我王妃安全,于是连夜赶来相助。今日我夫人平安无虞全仗薄大人亲力亲为,如此大恩,陆歇此生感激不尽!” “……瑞熙王言重了。只是……” 陆歇情真意切,说完便向薄申云躬身行礼。 此话真假参半:若薄申云调查,便可得秦苍往四方宫确属被迫。只是,陆歇将自己王妃被掳的日期前置几日,又将印芍府衙出兵擒贼“归功”自己报案寻亲,这必然是假。 薄申云想质问,但架不住对方满口感激、情绪饱满,一时插不上话。 陆歇见状,话锋一转:“其实若是提前知晓薄大人对我府私事如此重视,竟能暂释巡查之职、卸重任不顾,亲身前往春目湖为民除害,陆歇也不至于如此忧心!不瞒薄大人,我此次前来,是私自离京。陆歇不怕领罚,只是祀戎在即,在下身为巡狩主将,若不慎身陷不实传闻,引起军中不安,恐于我王廷无利。我对苍苍感情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但听闻薄大人与令正举案齐眉,想必薄大人必然能明白陆歇是如何心急如焚!现在我苍苍无碍,我安置好她,即刻回京,绝不会耽误练兵。陆歇还望薄大人能对此事不要外扬。相应的,陆歇也绝不会对外人提及自己曾在春目湖见过薄大人。” 男人吐完这一串,总算闭嘴,恭恭敬敬等着大恩人“审讯”。可这时,薄申云却噤了声。 虽然满口承认违令、反复叮咛莫要张扬此行的人是陆歇;但真正心怀顾虑,不愿将四方宫形迹遍告旁人的人是薄申云。 陆歇赌得不错,薄申云不仅不会揭穿他说谎,反会笑纳他体贴杜撰的一切为“解救瑞熙王妃”。之所以吞下哑巴亏,是因为薄申云作为巡查,所行之事有违王命。 西齐王派薄申云往印芍,名上是司监督之职,可是王陵与不高山早已由极乐阁与王陵军通力把守,其调查指令由刘祯直接下达,并不存在中间人,更无需监管。薄申云此行,真正目的是为甄别印芍府衙是否存在离心之人。而介入四方宫,只是他妄自决定。 印芍府衙接连出事,现任城守家族与九公主陈烨往来暧昧。刘祯为陈烨赐婚,算是公然割席,既然决心已定,对曳裾势力也想尽快鉴断。刘祯希望薄申云能够替他考察,司徒衍是否有不忠的端倪。若其只是家族傀儡,那便尽快找个由头调离京畿之地,早日让自己人完全占据卫城高位。 让薄申云去查结党营私之事毋庸置疑是大材小用。况且两人有故交之情,薄申云不愿钻研人情是非,刘祯再清楚不过。 只是,时过境迁,他与他不再是王子与伴读。是君与臣。 纵使在外人眼中,二人如胶似漆:薄申云此行被解读为王上让其暂避舆论风头的体贴入微之举。可不知道的是,西齐王是想借此调任告诫薄申云:自己的命令他不论好恶,应该、也只能全然服从。 薄申云明白刘祯的心态转变,他更明白应该借这个机会力表忠心。但是对他来说,调查四方宫同样重要。 前一年在榆礁时,薄申云便在一起贪腐案件中隐约窥见了四方宫的影子,不断追查下,影子越发清晰。可或许正因触及关键,月耳受伤、手下失踪、自己在朝中被构陷之事接连发生。 四方宫所涉势力如此神通、所行之事如此猖獗,对朝廷高官尚且敢针锋相对,那对平头百姓该是如何践踏?若人人精明避让、各个权衡厉害,百姓又如何再信任王廷? 薄申云知道陆歇专司情报。在他眼中,自己与西齐王的微妙关系恐怕全然透明。所以当他听见陆歇那句“绝不会对外人提及”时,已然明白他举出了“相互包庇”的提案。 想要细水长流,怎能毫无顾忌?薄申云顶着高压,冒险前来,其“违禁”程度与陆歇此行难分高下。可是“行事与否”和“如何行事”同样重要:闭息掩气至少是一种敬重,若趾高气昂地宣布自己擅离职守,还和本应被调查之人勾搭不清,那就是公然在与西齐王叫板了。 况且,陆歇暗示得不错,瑞熙王是否涉事自己确实踩“不实”。 薄申云打消了当即询问的念头:“既然瑞熙王深知作为祀戎主将职责重大,万望往后切莫做出悖理之事。” 这是成交了,两人心知肚明,陆歇笑道:“定然!陆歇多谢薄大人成全。” 此刻晨曦微现。 薄申云说罢,转向秦苍,对其微微颔首示意,之后告辞。 “你们认识?”薄申云一走,陆歇转过身问秦苍。 “……第一次见。” “那你刚才想跟他说什么?”男人目光敏锐。 “我没有!” 秦苍的确有话需要跟薄申云讲,但不可能当着陆歇的面;两人对话过程中她亦是规规矩矩,不知道这私心是被陆歇哪知眼睛发觉的。 “不想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我。”秦苍支支吾吾,尚没想好托词,不想下一刻板着脸的人转身就走。 “二……二哥?!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跑来印芍,不该和大霆子走散了,不该夜不归宿……” 马车等在春目湖滩涂停船不远处,不过就是这不远的几步路,却让秦苍知道陆歇平日步速都是照顾着自己。如今他拔腿往前,自己不跑当真追不上,于是提着脏兮兮的裙子跟在后面,嘴里不住道歉。 谁料没走几步,大步流星之人突然停下:“苍苍,从印芍回来那日我们是不是发过誓要毫无保留、以诚相待?” 秦苍不敢直视陆歇的眼睛,偷偷抬头,只见眼前人冷冰冰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责备更有失落。秦苍觉得愧疚,咬住下唇。可这个动作被陆歇当作是她一句话都不想跟自己多讲。 “好!” 见她如此,男人负气般点点头,再次转身离去。这一次,他再没有回头。 第二二三章 安慰(上) 秦苍想追上去,可是泥沙路不平,脚下一崴,身上的伤口扯着疼。船上没有能换的衣服,刚才一直裹着毯子躲在陆歇怀里,现在身体回温,知觉变得敏锐,湖边的风将刚化开的热乎气一吹,半湿的衣裙几欲再度凝成冰渣。 想起被锁在浮室之下、不知是死是活的刘祁;想起不知多少无辜的孩子在炼夜宫鼎中挣扎惨死;想起那么多人命丧荷龙潭;想起自己只能跟着世事沉浮,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时间,又疼又冷,漫天的无力与无意义感裹挟而至。 “……没事吧?” 一抬头,是大霆子。 陆霆等人等在滩涂渡口旁,看见自家王爷、王妃一上岸“分道扬镳”,本不敢打扰。直到见秦苍神色不对,瑟缩着停下脚步,陆霆才上前。 见是陆霆,秦苍想起之前在奉器,他曾因为没有看守住她受过惩罚,害怕旧事上演,赶忙上下打量:“大霆子,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 谁想陆霆听了,眉头比平时皱得更深,低下头,便要单膝跪下:“是陆霆保护王妃不利,甘愿……” 话到一半,被秦苍一把扶住:“不许跪我。起来!” “你倒是忙。自己都走不稳,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大霆子的目光越过自己头顶又垂下去的时候,秦苍就知道定是陆歇又回来了。她更知道,只要自己抓紧时机放软语气、再次道歉,陆歇多半会既往不咎。只是现在,她突然不想、也无力谄媚,于是没有回头:“你不是腿长吗?健步如飞!知不知道偷听别人讲话是很没……啊——” 身子一轻,再次坠入那个熟悉的怀抱;想挣扎,身上伤口却被衣料摩擦,刺骨钻心。 “别动了,车里备了毯子和药。” 秦苍拧不过,又听陆歇是有意放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和她讲话的,眼圈一下红起来。这下既难过又丢脸,将头埋在男人怀里,闭上眼睛不看人。 “我没罚他……我不该走那么快……还伤在哪了?” 马车上,陆歇为秦苍重新裹了毯子;药物齐全,仔细帮她处理手臂剑伤。只是还没等来秦苍开口,倒有个矫健的身影朝马车跑来。 “瑞熙王。” 闲杂人等太多,段飞只向陆歇抱拳施礼,就即刻转向他怀中秦苍:“老大,我就先回府衙赴命了。船舱下面的猛兽得放归山里,我也要清点带回来的人数。集市中为四方宫诖误劫略者甚,虽罪不至死,但也要依西齐律处理。” 见是段飞,秦苍打起精神:“林壬她……” “她……沉在水下了。 想到一个在四方宫潜伏了五年多的人,秦苍说不出“尸骨”二字。 “那你找的东西呢?” 眼下已无需再隐瞒,段飞知道秦苍是说那份四方宫的使者名单:“找到了。那份名单刻在集市两层底舱的侧板上,和我们一并回来了。还有这一次海螺渡参与夜宴之人的名单,活着出来的、还有没出来的,都在里面。之后我们会与其它郡县府衙通力合作。清扫余孽的活儿就放心交给我们吧。” 林壬最终选择的解决四方宫问题的方式难说不极端,但不得不承认她担得起司徒衍口中“高人”二字赞誉。 参与夜宴的名单是段飞手写的,秦苍接过扫了一眼,又递回去,问:“没了吗?” “老大是想起缺了谁?” “……没。”秦苍摇摇头。陆歇还在,她不好多说。 段飞听完点点头,又寒暄几句就急急告辞。 “他叫你‘老大’?”陆歇手中还拿着药,看看段飞离去的背影,低头问:“你这位小弟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经历了这么多事,同仁又丧了命,定然心情不好。” “那他为何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 秦苍一愣,意识到从船上到现在陆歇几乎一直拥着自己:“从前在齐昌我一直着男装,他大概也一直默认我就是男子。如今这样……他多少有点接受不了。” “哦……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陆歇盯着怀里的人蹙眉不解。 “就是……”秦苍抬起头,正对上男人一脸纯净:“他以为我是男的……以为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你怎么不懂呢?” “我该怎么懂……”陆歇还没说完,自己竟率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你又戏弄人!陆歇!” “陆歇?呦,叫我大名了?” “你还笑……二哥,我一点都不想理你了。” “别不理我。”陆歇止去笑意,放下药,将怀里别过脸不看自己的人抱得更紧一些,用下巴去贴她软软的发丝:“我担心了这么久,你什么都不解释,还不许我以这样的方式解解气?” 秦苍回头,陆歇双眼布满血丝,此刻放下心来更显得憔悴。 他不明真相,只知道自己不见了,大半夜奔袭印芍,不顾身份前往荷龙潭施救。 “我留了信,叫你不要担心的……”秦苍伸手去摸他下巴上青青胡茬,一边道:“他叫段飞。之前我在极乐阁受伤,我师父满院子奇珍,却缺一味普通药材。是他连夜带着他的狐朋狗友,敲开了大半座齐昌的家门求药,才救了我的命。”秦苍叹了口气:“之前他说要去翕边求学,我心里高兴地不得了:以为他可以从此离开一个打打杀杀的世界,去窗明几净的地方平安过一辈子。可不想,兜兜转转竟给印芍府衙招去了。” “如果你觉得担心,要不要我去找印芍府……” “不要!”秦苍知道陆歇意思,摇摇头:“人各有志。随他就去吧。” 陆歇摸了摸秦苍的头,又挑起她一撮发丝攥在手里:“那你呢?要不要坦白从宽?” 第二二四章 安慰(下) 听出陆歇口气变了,秦苍感觉自己耳根发烫:“……你都知道了?” “嗯。”陆歇把玩着她的发梢,没好气得哼了一声。” 他知道什么了?是自己与九公主的“交易”?还是自己仍想单独见见薄申云? 于是女子缩缩肩:“……你知道什么了?” 听她还不打算认账,陆歇扬起手,想敲一下她的头,却见怀里的人吓得一哆嗦。她全身多是磕磕碰碰的痕迹,陆歇不忍再下手。又想捏一下她的脸,却又觉这动作太过亲昵,没有警示作用。 打不敢、骂不敢,多说一句还怕她真的就此不理自己了。最终只能忍气吞声,收回手。 “苍苍,你为何要去不高山?百花宴前,我们共同来印芍,那三天你一次不曾提起此处。你若是想寻夕诏,他是不会在那里的。禁山之上,王陵军布控,想要藏个人不大可能。之后你见过护国公父女。是陈烨让你来的?我不知道陈烨对你说了什么,可是这人心里只装着她自己和她的前程,她不会顾及你的。如果你有什么计划,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听到你不见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苍苍,是我让你觉得到不值得托付、不能信任吗?” 他的眼睛里映着她,尽是难过,秦苍赶忙环住陆歇的脖子。 “不是的。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相信她了……我只是不想我的事连累你,连累璃王府。” “怎么会连累我?你只用将担心的事告诉我,我会替你解决一切的。” 如果秦苍“乖”一些、安分一些,所求之事是一生荣华、是白首不离,是成为瑞熙王妃和陆歇的妻子,那么陆歇真的能保证她此生心想事成。 可是有一些人,天生动荡。 如果她所求是手握力量的安心、是追寻真相的迫切、是驰骋天地的冒险,是宁愿牺牲平坦、放弃平庸的荡气回肠;如果她等待的是赶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是目睹大漠中孤身巡回的风,是跋涉艰辛,在雪域之巅只为看一眼翩然驾临的虹;是山穷水尽时鸿鹄之志安可笼栽的生命力与不虚此行、不枉此生的自由。 那么这一切,没有人能替她成全。 秦苍只是道歉,没有解释。 陆歇叹了口气,许久,还是默许了她的不愿坦诚:“还有哪伤了?” “没了。” “你不说,是让我自己找?” “别!……”秦苍从他身上挣脱摇头:“真没了!” 陆歇知她所想,向她递出一只手:“我保证,在你所有伤口愈合之前,绝不再对你此次出行责怪半分。” 见陆歇一脸正经,秦苍不再犹豫,一下瘪起嘴:“我是被他们骗了,被打晕带进来的!他们可凶了,把我装在铁笼子里……也不给吃的。昨天我背后还被劈了一掌,还有腿上你看……” 秦苍越说越委屈,期期艾艾跟陆歇比划。陆歇又气又心疼,心想自己刚才押送那些歹人怎么不再下手狠一点? 他怪自己没保护好她,也怪自己太纵容她,可是见她眼睛湿漉漉的样子,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能一边安慰、一边帮她上药:“一天之后,我需回军中,此去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家陪你。如果你愿意,这两天我们就在印芍,我把小坏和小乖他们接来。” 第二二五章 笑脸蝉 “陆歇哥,她柔柔弱弱一介女子,你一个大男人为何惧她?” 陆歇盯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她不弱。若是她毫无顾忌,我不一定能赢。” “真的假的!她竟这么厉害?” 陆歇一笑,得意道:“是啊,苍苍很厉害。但是我也没惧她。” “那你为何这么听她的话?”冯怀朝鱼竿努努嘴:“她一句想吃鱼,你就凿了冰现钓。” 回到宅院,已是午后。陆歇马不停蹄将两个小孩接来,又到山后溪边钓鱼,说晚上烤着吃。作为交换,要秦苍陪他酿一罐酒埋在院中。 “她喜欢吃鱼。我喜欢她。有什么不妥?” 小坏想了想,眼睛眯成一弯月:“这我懂。小乖喜欢吃糖果子。我喜欢看她吃糖果子。” 陆歇学着他也眯起眼睛笑:“孺子可教。” 另一头,秦苍和小乖的独处并不这么欢快。 “你把这些说与我,不怕我是坏人?不怕我将你的事告诉王陵军?” “你会吗?”小孩儿看着落在秦苍左手掌心,已然失去生命的“蝴蝶”,怯生生反问。 小乖为秦苍讲述了她真实的记忆。小乖没有失忆,她原名叫作阮香。 先王入陵那晚,阮香由父母托付邻人照看。这本是常有之事,通常一觉醒来,自己已被父母抱回到家中。可那日,小女孩夜半突然惊醒,不见屋中有人,鬼使神差就朝外面走。 夜深,万物静默,整个村子好像空了一般,唯有远处山头火光起伏,像有一只振翅的火蝶。孩子睡眼惺忪,并不觉恐惧,晃晃悠悠前行。这条路阮香熟悉,因为那正是父母每日帮工的地方。 几岁的孩子,当晚的记忆如梦似幻。小孩趟过河、踏过丘,一路寻着盛放的“蝴蝶”,来到不高山附近。 火光盛处,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处决。 高台上,有一具长发干尸由层层铁链捆绑在木柱上,木柱下铺满了稻草;火苗刚蹿过脚踝,将尸骨照得清晰:人不知死了多久,衣衫与肌骨几乎粘在一起,看不出颜色;头颈、躯干、四肢裸露处有密密麻麻的刺青,像是一串串怪异的字符。再一细看,哪是字?那是层层叠叠吸附在它身上的蝴蝶! 阮香远远看去,惊得一哆嗦。 面对刑架,最先处有三人。 一人头戴冠、手执杖,身披袈裟。 一人锦衣华袍、膝覆厚毯,坐轮椅之上。 还有一人离得稍远,被层层叠叠的士兵挡住,看不清。 士兵除了在三人之后整齐列阵,还有一部分立于高台外围,手持火把围住一群人。合围之中,男男女女跪了长长三排,跪着的人身后又立着几名手持大斧之人。 刽子手正在行刑! 然而,一切安静、怪异:明明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人出声!人们接连倒下,血流成河,刽子手竟还有时间偶尔停顿下来,揉揉酸痛的手腕再继续“工作”,却没有一人逃跑! 在噩梦般的场景中,阮香找到了自己的爹。他就在第二排,也那样专注地盯着干尸火刑处。平静、安宁,毫无畏惧,像是沉浸在一场好梦中! “快跑啊!爹——”小娃娃再也忍不住,大叫起来。 被行刑者充耳不闻,但手持权杖的人却回了头! 他已有些上了年纪,可是眼神锐利,一眼便盯住女童。接着,那个原本被士兵挡住的青年男人也发觉了异样,微微抬手,他身后众多士兵倾巢而动! 所有人朝女孩飞奔而来! 快跑!快跑! 孩子这才感到害怕,朝来时方向没命地跑。可是她才几岁?受了惊吓,腿脚颤抖,只不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火光的热度越来越旺! 或许是前世行善命不该绝,又或许是前世作恶才得一人独自心惊苟活:一脚踩空,滑落山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得不说,阮香本性足够坚韧,也足够聪明。咬着牙,吞下了足以埋葬自己的秘密。再醒来时,无论身边的人多么真心相待,阮香对那夜绝口不提。她成了失忆的小乖。 之所以会讲出这些,“得益于”秦苍手中这只“蝴蝶”。 秦苍听见尖叫冲进来时,碗碎了,汤药洒了一地,小女孩正蜷缩着身体浑身颤抖。她眼前不远处停泊着一只“蝴蝶”的尸体。 那不是蝴蝶,是一种罕见的巨翅虫,叫毫孔青翅蝉,又名笑脸蝉。 这种飞虫一般生长在火山附近,身体最外侧包裹着一种特殊的绒毛,除了可以有效控温还可以对抗高盐碱腐蚀;飞虫成年后,稍比手掌大,身体从透明逐渐变为赤色,翅膀上暗黑的纹理与白色绒毛相连,远看像是一张笑脸。成年的笑脸蝉以浮游生物为食,亦可食腐肉。而飞进来的这只明显还处于幼年:全然张开也只有拳头大小,身体也还介于透明和浅灰色之间。 只是印芍四季分明,也并未听说附近有火山,怎么会有笑脸蝉幼虫出现?况且,若小乖没有记错,先王入陵那日笑脸蝉曾出现在“干尸”身上,那又是什么原因? 这一切会与突然出现在印芍的僧侣、前来访问西齐的夕染有关吗?会与夕诏有关吗?秦苍没想过王陵之事竟有临南之人介入。那个穿袈裟的人到底是谁?那场既像是祭祀又像处决的仪式到底是在做什么? 只是,有一点秦苍很坚定,不论谁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都不会将阮香交出去。即便对方是夕诏。她一定要保护她。 来不及细想,小孩说完,抱着秦苍嚎啕大哭,像是想将积压的委屈与恐惧统统倒个干净。秦苍很心疼,待孩子稍微缓过神,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环,又张开左手,在戒链发出清脆的响动之后,仔仔细细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了上去。 两者相触,还不等小乖惊出声来,就见一滴白色的、似鳞片般的东西活了一般,主动“流”进玉环,与它交融一体。秦苍拉起小女孩的手,将尚有余温的玉环放在她掌心:“握住它。” 小孩不明所以,眨着眼,按照秦苍所述,双手交叠握住玉扣,半晌屋外竟然响起了冯怀的声音:“蝴蝶!陆歇哥!好多蝴蝶!” 小乖听见有些怕,将身子藏在秦苍怀里,却又忍不住向窗外望。 天际、花庭、脚边……五颜六色的生灵从四面八方应招而来、围绕着背着鱼篓归来的两人。蝶行得不疾不徐,只是观览,并不打扰院中的人。如此景象,不仅陆歇和冯怀,连宅院中侍从也止不住仰头惊叹。 “这才是真正的蝴蝶。若是害怕了,就用你的温度去暖和这块玉,蝴蝶感觉你需要它们,就会前来与你做伴。” 或许自己无法驱逐她一生都将面对的噩梦,那就让梦醒之后、晨曦之前,她能够拥获得重新诠释梦的力量。 第二二六章 消失的客人 傍晚,陆歇拉着秦苍陪他酿酒。 秦苍不喜欢酒,两个小孩却兴奋得很。 “你坐在那陪我们,不许走。”陆歇指指院中的椅子。 “为何这些果子能变作酒?果子还是果子啊。”阮香腿脚不方便,坐得近些,小手捧着小脸看得津津有味。 陆歇一边倒腾酿酒的罐子,一边回答:“小仙子喜欢吃糖,吃得心里甜了,就会许个愿吹进瓶子里,日子长了,瓶子里的愿望就会变成真的。果子就成了酒。” “可这些果子酸酸涩涩,一点都不甜。”冯怀悄悄咬了一口,酸得五官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抱怨:“小仙子真会喜欢吃这个?” “天生果子必有用。”陆歇趁机将手上泥灰往小孩鼻子上一抹:“不受人追捧的,也自有归处。” 小孩不示弱,反用泥浆抹上陆歇的袖子。 你来我往,越玩越起劲,不一会儿,那三人浑身脏兮兮,笑得前仰后合。 陆歇刚被小坏抹了一脖子泥,抬头就见秦苍支着脑袋若有所思看着他们嬉闹。夕阳刚好落在她身上,光晕让整个人变得很不真切,她偏着头,眼眸是浅褐色的,像是刚降临、又像是偶然停泊即将飞走。 陆歇站起来,指着秦苍,大声道:“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是干净的!小坏抹她!” 说完跑过来,一把抱起秦苍,满身的泥浆瞬间将女子的衣服染透!陆歇抱着秦苍转圈,冯怀跟着跑过来,高度却只能够着两人衣摆,于是跳起来往两人身上甩泥巴。陆歇腾不出手,像小狗一样用满脸污泥蹭脏了秦苍的脸。怀中女子又怒又笑,却避不开。 如果她与陆歇只是一对寻常的布衣夫妇,日子是不是就该如此?一双儿女,柴米油盐、日复一日,慢慢变老。 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好。 夜晚,将两个孩子送走,不舍的情绪在院中蔓延。 “这些都是什么?” 秦苍提了一个大布袋递给陆歇,待他拆开,逐一介绍:“这是普通的箭镞,但承了毒。既要毒有效保存,又需要箭簇耐受,没想到做起来挺不容易……只有三支,你可要省着点用。还有这两个,我担心……” 还没说完,秦苍就被一股力道带入怀抱,陆歇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苍苍,我不会有危险。祀戎结束我马上回来找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只是……只是有备无患嘛。” 第二日,陆歇回军,秦苍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竟真让他破例带走了大霆子一道。待人一走,秦苍自己则登门薄申云在印芍的府邸。 就薄申云的性子,原本不会买谁的人情,但是历经四方宫一事,总算不再建交无门。秦苍托词自己愿意试着为月耳诊治眼睛,就顺利进了薄家大院。本以为此次造访只能拜谒月耳,没想到的是,迎接自己的是薄申云。 “瑞熙王妃,别来无恙。”薄申云朝秦苍恭谨一拜:“前几日荆妻不知瑞熙王妃身份,多有失礼,还望王妃不要介怀。” 男人身着并非常服,似乎是刚从外间回来。而就在秦苍落座时,又有三人前来递送书信。 看来四方宫一事虽了,巡查一职也不见清闲。 薄申云差人奉茶。 “薄大人误会了。我与月耳一见如故,我对眼疾医治略有些了解,想帮忙看看。月耳她在家中吗?” 此话不假。 秦苍与夕诏同游时,曾见他为一位失明农人施针。当时夕诏医了有大半月,配合药物共服,那人虽算不上痊愈,但起居劳作、待人接物都不成问题。 夕诏带秦苍布施之地多贫苦。土地贫瘠,庄稼不好种,村户本就揭不开锅,遇到眼疾无钱医治,就此失去一个劳力,之后收成更少,恶性循环。为此,一切只能靠秃头狐狸化腐朽为神奇:夕诏取药皆寻常,其繁,在于极其精准的用量并搭配施针。 对此秦苍记忆深刻,若月耳只是普通眼疾,难说自己不能作为。 “多谢瑞熙王妃好意。月耳一会儿就来。”薄申云答复肯定,可并没有急切唤出月耳的意思。 段飞归队述职时,力证秦苍只是四方宫的受害者。但在薄申云眼中,眼前人只是个普通瘦小的女子,她被绑架到岛上、手无寸铁,不仅完成自救,还参与了最后救援。薄申云觉得难以置信。 “不瞒王妃,薄某其实也有一事想请问王妃。事关四方宫余党,若王妃知晓,还望能据实相告。” “薄大人请讲。” “瑞熙王妃曾见过印芍府衙潜伏之人手写的宴会名录,他调查得很细致、很齐全。后来经他告知,王妃看名录时似乎有意隐下什么未提。当时人多眼杂,没有直述是明智之举。薄某想问,王妃是不是还知道其他什么证据?” 这是段飞的转述,看来段飞对薄申云的立场深信不疑。 在春目湖滩涂马车上,秦苍虽是匆匆一眼,但的确意识到名单不止缺少一人。不过当时记录还未经核对,以段飞一己之力难免有所遗漏。况且当时陆歇在自己身旁,她不便多言。 秦苍想了想,问道:“薄大人在宴会时,可曾见过……陈煜将军?” “陈煜?”薄申云皱眉,其疑惑不似装的,半晌才答到:“薄某未曾见过。” 这回轮到秦苍觉得不可思议:“陈煜将军没有出现在宴会上?” 薄申云摇头。 “那……那肆律薄大人是从何处得来?!” “夜宴点青烟。” “难道押宝之人不是陈煜将军?!” “……不是。” 薄申云几人从茅屋中找到了题价骨牌,司徒衍将骨牌后标注住所与与会人员一一对应,的确看清了押宝肆律之人。但那人并不是陈煜。 陈煜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其他任何人的视野里。 肆律是秦苍与拒岁共同从天煞宫取得;拒岁不惜重金将肆律全部买下;既然薄申云参与题价、获得肆律,那他如何避开陈煜? 难道薄申云在故意隐瞒?但段飞和府衙的态度又否决了这种猜想。 难道陈煜没有骗她,他真是前去四方宫调查罪证的?而刘祁才是那个自编自演、误导自己的恶人?可是如果陈煜真是奉命调查,此刻真相昭然,为何还要隐瞒呢?至少对印芍府衙与同为刘祯亲信的薄申云用不着遮掩。 陈煜当时告诉自己,他前去赴夜宴,可是薄申云和段飞都没见过他;最后他和拒岁,以及那么多侍从也并未同船归来,难道他葬身荷龙潭岛上?不可能。京中并无任何异常的消息。 陈煜成了消失的人,又或许他自始至终真的没有出现在四方宫? 第二二七章 当面拒绝 一个人之所以能凭空消失,是因为每个自以为知晓真相的人,都只见证了故事的一部分。 开启龙首水阀装置的人正是陈煜。 刘祁被迫入主四方宫以后,步步为营,为了让岛外之人查到此处种种恶行、将荷龙潭和相关势力一举拔出,屡屡打破原本规则。其阳奉阴违被察觉禀报后,陈煜上岛确认真假。当确定刘祁离心,陈煜判断与其让四方宫被揭发、牵扯更多人,不如借由岛上之人内斗,将计就计捣毁所有船只、开启龙首水阀,让所有人和证据全部消失。而他自己则乘坐备用船离开。 只是,陈煜终是小看了印芍府衙和薄申云,更低估了太多如林壬、段飞等平凡人守望西齐点点渔火的决心。 荷龙潭倒灌、四方宫就此坍塌,即使证据永远沉于春目湖之下,但仍留有活口。回到印芍府衙后,几人将消息汇总,分析之下总觉得背后存在一个身影。秦苍提到陈煜,让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 不过这毕竟是一面之词。陈煜是西齐王心腹,陈煜涉事让事态变得更复杂。薄申云不会排除对陈煜的怀疑,但为了避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畏猜忌,没有将府衙众人的猜想告诉秦苍。 “多谢瑞熙王妃能坦诚相告,余下之事,薄某定会竭力追查。” 秦苍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不过一码归一码,四方宫落下帷幕,但不高山之谜还在继续。 “薄大人,月耳的眼睛是几时坏的?之前可有找人医治过?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苍言行自然,说完还喝了一口茶,期间几次朝门外看,似乎是在等月耳的到来。薄申云将一切收入眼底,想了想,直言道:“瑞熙王妃今日前来,真是想为月耳诊病?瑞熙王妃曾几次救过月耳,若真有什么事,无需避讳。” 秦苍对上薄申云的目光,觉得这双眼睛仿佛能知其心底事,话已至此,执意隐瞒倒容易适得其反。 “瞒不住薄大人,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瑞熙王妃请讲。” “秦苍能否请薄大人带我去一趟不高山上风雅庄?” 见薄申云不语,秦苍解释道:“秦苍从小与父母离散,现在得到消息说不高山上有线索,不愿怠慢。秦苍听闻薄大人督查印芍是为不高山之事,想必定有能力带人前去。秦苍只去看一眼,绝不会有半分胡乱行事。若薄大人不放心,可差人寸步不离看守秦苍左右。” 秦苍说完,厅内寂静。薄申云的审视让她有些不安。 “此事你为何不求璃王府?” “身世之事,是秦苍私事。秦苍不想牵扯璃王府,王爷也并不知晓我今日前来。” “你知道现在封山,无人能进,你不愿连累璃王府,怎么就能肯定我会帮你?你是想以医好月耳的眼睛作为交换条件吗?你认为我会为了心爱之人,不惜违抗王命?之前在不高山,你是蓄意接近月耳吗?” 薄申云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见血;被道破心计的人一个字答不上来。 秦苍意识到,是自己太着急了。 薄申云是朝中宠臣,月耳受伤,不知有多少人借以诊病为由,奉上灵丹妙药、神医仙方就此接近、讨好薄申云;自己进门时一句“诊病”,恐怕已将另有企图全然暴露。 秦苍毕竟先认识月耳,她完全可以更“卑劣”一些:放长线钓大鱼,待成为月耳的朋友,再以此为跳板,逐渐获取薄申云的信任。那时王陵与不高山之谜或许可以迎刃而解。可是她太急切想要找到夕诏,连秦苍自己也说不清心中为何越发慌乱。这才乱了阵脚。 这时,月耳到了。 薄申云不避外人,连忙起身,走到手持玉杖的女子身边。 秦苍发现薄申云手上带了一枚镶了金的玉戒指。这戒指与两人素净的穿着、并不华贵的宅院陈设很不一致。玉与月耳手中的杖是同一材质、同一纹理,再细看,手杖最上是有一处凹陷的地方,大小与玉戒指差不多。 也就是说,戒指和手杖竟是可以合而为一的。 薄申云想扶妻子坐下,可是月耳不同意,她显然听到了二人对话。 “大人,如果瑞熙王妃是想以医好我求你做事,你不能答应!大人对月耳义重,月耳感激不尽。可月耳的眼睛是私,大人若徇私误了公事,于心何安?” 秦苍盯着面前的男人,眼见他目光从明亮到黯淡到被质问后的游移,突然想起在北离琉璃殿里,萧权求自己救刘绯时也是这般情真意切。宠她时,她就是心尖肉;利用她时,她便成众矢之的。不知这位薄大人对自己的白月光能付出几分? “可你真愿意从此不见世间颜色吗?我可以先医治……不论我的私事。” 虽然蒙着眼,但秦苍总感觉任何算计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况且,难得有一人如月华初露、不秽不妖,秦苍这句话真心诚意。 月耳听完,对秦苍落座的方向轻轻施礼:“瑞熙王妃救过月耳。月耳也很喜欢你。可是,此事还恕月耳不能答应。我虽然有翳,但并非什么都看不清。这总比人心蒙尘来得好。” 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公然忤逆他。边说,白绢触碰处,耳根就红透了。 月耳说完,又向两人纷纷施礼,之后匆忙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薄申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一直不忍心道出真相,即使明知这会招致自己应对许多前来攀附之人。 月耳的眼睛其实医不好了。 第二二八章 错误引路 薄申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自己婚姻的呢? 士族婚姻只是筹码与交易,爱与不爱并不重要。比如,自己的爹娘就向来疏离,若能与一人相安无事一辈子,没什么感情或许也无妨。况且当时,薄家需要施家的帮助。在拥有更大的自由之前,这些都是需要忍耐的。只是在新婚之夜挑盖头时,薄申云发现自己被骗了:穿着红袍瑟瑟缩缩看着自己的女子压根不是施诗。 “你是谁!” “我……我是……是施葭的妹妹……” “我再问一次,你是谁!”薄申云怒道。 坐在喜榻上的女孩只豆蔻上下,见新郎官怒发冲冠,吓得发抖,衣袍笼在纤瘦的肌骨上晃动,可依旧小声坚持:“我是族长的……义妹。” 义妹? 施葭认了多少个义妹为其家族攀关系? 薄申云想摔了门出去,却听吓红了眼睛的小女孩问:“大人不记得我了吗?” 大人? 薄申云成婚时尚未入仕,不像现在,那时没有人称他为“薄大人”。 只是这个称呼他很久以前确实听过。 有一年回琮隆祭祖,与长辈一道往施家做客。 看戏时,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个小娃娃,蒙着眼睛、晃晃悠悠扑向自己,抱住薄申云大腿后便不松手,直到有家奴来劝说她捉错了人。 “你看看,他是个大人,大人不同你们小孩子一道玩的。” 小孩将信将疑摘下蒙眼的纱,可说也怪,一露出大眼睛,顿时失去了刚才的自信。小孩抬起头,滴溜溜望着薄申云,似乎在自言自语:“你叫‘大人’?” 再瞧如今身着红袍之人,难道是当年那个会错意的小孩。 “你到底是谁?”问完,薄申云解释:“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耳。”月耳的眼睛清亮亮的。 礼已成,他愿意护她。想到她与自己不过都是交易的筹码,薄申云竟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谁料这个一汪月光似的女孩语出惊人:“请大人给月耳一个子嗣吧。我听说没有子嗣会活不下去的。” “谁……跟你说得?!荒……荒唐!” 薄申云强装镇定说完,故意压慢步子,等对方视线不能及,夺门而出!直等回到书房才敢大喘粗气。 月耳很安静,说话做事轻轻柔柔的。 人道薄申云夫妇恩爱,薄夫人也虔诚,月初月末必去礼佛求子嗣,然天不开眼,成婚几年未赐一个儿女。薄申云对流言种种并不理会,他只当她是个孩子;月耳学别人求佛求得起劲儿,却不知自己压根不明就里。 她不识字,对薄申云的公务和外间天地也无多兴致。可年纪又小,闲在家中无所事事总会闷。偶有一回在熬汤时,对着一颗萝卜头刻刻画画,不想竟雕出一只垂着耳朵的小兔子。 当晚,小仆连着汤一同给处理完公务的薄申云端去,男人喝完汤把小兔子留了下来。渐渐,萝卜雕成的小兔子成了夜半加餐的特色。兔子坐卧跑跳、神色各异、栩栩如生。可毕竟是萝卜,放久了会腐,薄申云就趁着半夜清闲下来、能一人独处时带着每晚的兔子到书房外的花园,将它们摆成一排一排的。 对薄申云,月耳是有些畏惧的。 她知道自己是替嫁,是骗了他。在施家时,他们将薄申云描述得歹毒决绝,嘱咐她定要早日拥有子嗣才能依此活命。可当盖头掀开,眼前的人儒雅有礼。即使自己并非他期盼之人,虽气愤,但也只是丢下自己跑了,并没有拿她撒气。 他说:“纲纪君臣,尊卑秩序。” 他也说:“月耳,往后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他说“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他也说:“月耳,别忘了自身好恶,别活成旁人铸塑的容器。” 他说:“四时景象皆不同,人身临其境时,因过往经历、学识见识、当下心境,眼中景色也会生异。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读书识字。” 他也说:“昨日的汤……怎么没有兔子呢……” 他说:我记得你;他说:成婚那日,我没有失望。 他对自己说:月耳,你是我薄申云心里最美的女子。 刘祯登基之前,薄家的日子实际并不好过。王意难测,储君之位尚未定夺,刘祯为了保护薄申云,遣其在西齐偏僻处辗转。事务繁忙,许多时候顾及不了月耳。 前一年,薄申云领命视察河道,实际上是调查此地贪赃。有人暗中陷害,村民以为是薄申云骗了他们,不顾阻拦冲进他租住的院子。当时只有月耳在,原本要对付薄申云的碱灰,撒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命保住了,双眼永远看不见了。 他说:“月耳,对不起。” 他也说:“月耳,让我成为你的眼睛。” …… “瑞熙王妃,是谁告诉你,我有带人进不高山入风雅庄的权限?” “……难道不是吗?” 薄申云并没有像对待其他攀附者一般打发秦苍,也没有指摘她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他坦诚道:“瑞熙王妃,你曾救过月耳,于荷龙潭一事又对印芍府衙多有帮助。今日能信任薄某,告知你身世之事,薄某原本应该全力帮助的。但我可以直言王妃,薄某此行印芍、司巡查一职,所指不在不高山,对不高山与王陵进入与否并无权力。再说过几日,我和月耳就要回京了。你若不信,等祀戎结束、瑞熙王从军中归来,王妃自可以问他。” 秦苍一直以为,九公主之所以没有直接引荐她与薄申云二人相识,恐怕是想彻底隐身背后。但若薄申云所述为真,那么陈烨根本就是为她指了一条相反的道路!可是调查不高山之事由她主动提起,为何故意阻挠?蓄意让秦苍奔波、为毫无意义之事耗时耗力,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第二二九章 等不到回答 在齐昌的九公主府邸外,秦苍等到半夜。终于有侍者神色慌张开了门,一改一整日“九公主离府”口径,郑重邀请秦苍入府。 秦苍不耽误,快速随侍者直入陈烨居室。此刻塌上之人脖颈肩背满是红斑! 见是秦苍,陈烨并不遮掩窘态,只是收敛往日笑容,直视对方:“是陆歇违令,私自透露你祀戎提前至今?” “王上离京毕竟是大事。如此大事,难道没有反常?并非每个人都是傻子,只能依赖旁人透露。” “那我是不是该夸瑞熙王妃一句见微知着?” “不敢,正因秦苍愚钝,才被九公主戏耍至今,直至现在如梦初醒!只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即使再逼真,也有不攻自破的时候。” 秦苍站在塌前,扫过陈烨身上露出的可怖痕迹。 “福兮”之毒,接触致敏。第一个阶段,头颈部长出红蛛样的斑块,虽然刺痛却不致命;第二个阶段,高烧咳喘,胸腔憋闷、意识不清;这时如不服下解药,就会进入第三个阶段:舌根后、喉腔上会厌粘膜肿胀、阻塞呼吸,待这时,中毒之人只能活活憋死,纵使施毒者本人也无力回天。 此毒急、烈,现在陈烨已到达第二个阶段。 “你知道我会为王上出征沐浴斋戒?” “自然。九公主虽不能同去,但每年祀戎定会斋戒,向远方朝拜、为九泽祈福。这在西齐早已传为佳话,何人不知?所以我的毒正掺在沐浴后的香膏之中。” “你不怕那只是我有意扬出去的辞藻?” “你说反了。与其说你想通过这些行为向西齐王自证、想在百姓中扬名,不如说你更享受这场仪式本身。陈烨,你太想跻身朝堂、位列辅弼,哪怕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远远参与祀戎,我赌恨不能天网掩贤却独不得叩阊阖的九公主也定会一一履行!” “看来……瑞熙王妃真是很了解我……”陈烨说完,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陈烨,我不知道你过往之事,也没兴趣关心你往后穷达。‘福兮’每个阶段的症状想必你府中侍从已经禀告过。你允许我进来,该问问我想要什么。” “……陈烨还请瑞熙王妃示下。” “你邀我赴南山,以夕诏的下落为交换,让我解答不高山当年之谜;却又一直故弄玄虚,甚至用一个根本不明就里的薄申云来分散我的注意。陈烨,当年不高山之事是真是假?你那失踪的朋友到底存不存在?一切之所以迷雾重重,是因为根本无解!我不知道你为何骗我,但我不愿再被蒙在鼓里,我想你也不愿就此丧命。所以今日,你最后问你一次:夕诏到底在何处?” 陈烨身子骨本就相对孱弱,经历毒素摧残,只觉周身空气逐渐稀薄,意识逐渐浑浊。她抬着头,看着立在房正中、掌握她生死之人:“你知道威胁我的后果吗?你不怕殃及璃王府吗?” “我自能前来,自然想好后路。” ‘福兮’毒的症状逐渐严重,若不是意识到威胁生命且无法缓解,陈烨断不会开门迎客。 “如果我说,我所做一切是只是受人之托呢。” “谁?” “……夕诏。” 秦苍皱眉:“不要骗我!” “是夕诏嘱托我,让我干预你的步伐,让你不要找到他。”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断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说完这句话,陈烨面颊显出诡异的红晕:“不让你去找他,也是救你……解药!” “他在哪?” “……给我解药!” “我问你他在哪?!” “……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 陈烨说得不错,秦苍没打算杀了她。但今日一事,她让她明白,自己有取她性命的能力。 见陈烨双手抓紧衣领,额上青筋暴起,秦苍几步上前扶住她,将一粒药丸喂了进去。待恢复呼吸,陈烨已是满身大汗、满面泪痕。 “……你以为我想救你吗?在你与陆歇成婚那日,我就想杀了你……你笑我执念,可明明是你的存在,才让我根本不敢停歇……若不是夕诏的交换条件,我绝不会管你……” 秦苍嫁入璃王府那日,有人扮作大霆子的样子向她下毒,若没有天华胄庇佑,她本会丧命“半折戟”。当时,就连陆歇也猜测对方是璃王府的仇人,可今日听得陈烨断断续续的胡话,才知原来想要她性命的人是她! 那时秦苍丝毫未闻九公主,但陈烨却早已知晓她的存在。 “为什么?你为什么恨我?……你和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口中不高山曾经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隐瞒了我?” 陈烨听完笑起来,刚才的窒息、周身蛛斑未褪的疼痛,还有旁人难以理解的悲切与疲倦混杂在一起,让原本美丽的面容扭曲:“你想知道的真多,奈何能力太弱。秦苍,你和那时的我一样,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求不得……” “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我有的是时间在你身上施各种毒!” “你没有时间了。”陈烨缓过些精神,对秦苍的威胁,她只怜悯地摇摇头:“或许你自己都说不清原因,但这些日接连发生的事,让你嗅到事态紧急。我劝你现在就回到印芍!否则你身边的人,还有夕诏,恐怕都命不久矣。” “你说清楚!他在哪?!”秦苍抓住陈烨原本就凌乱不整的衣衫,像是摇晃一只脱线的风筝。 “既然是你主动找到我,就算不得我毁约。你想过吗?临南虽号‘佛国’,可若真是信徒,哪还会有‘司命’之职?又是谁司谁的命?你若想救他们,就快去印芍王陵吧。” 陈烨所述不知真假,可是秦苍只觉心中乱极,丢下陈烨没命地向印芍奔驰。 可是还是晚了。 两个孩子不见了。 冯婶拿着秦苍的珠钗寻去印芍宅院求救,发现时,两个孩子的尸体已合着碎石,掩埋在印芍城中一处年久坍塌的砖瓦房里。 一个狭窄的缝隙里,有两个小小的身体。 冯怀紧紧护住阮香,而小女孩身上除了单薄地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孩的旧衣,再无一物。女孩双手交叠,握住救命稻草般握紧秦苍给她的小玉环:哪怕在最后一刻,她都相信她会来救她。那块玉已经失去翠色、变作暗红,内里透明的小虫死了,紧紧贴覆在小孩的手掌心。 这是什么意思? 秦苍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短暂的、突然无法明白眼前一幕是什么意思。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可疑之人。两个孩子仿佛只是运气太差,赶上一堵本就要倒塌的墙。除了,印芍城中原本分布的僧侣全部汇集王陵。 此刻,日光西沉。秦苍留下信笺,命令所有侍从不许跟随自己,即刻回院!今夜坚壁房门,哪里都不许去! 她站在印芍城断壁之下,注视着不远处被金光勾勒出外痕的山脉,不知即将到来的是个不眠夜,还是永夜。 第二三零章 有贼闯陵 “报——贼只身入皋门!守军阻截未成!” “报——贼破铁骁阵,入中门!” “报——贼向雉门……” 来报的小兵尚未说完,颈后一凉,笔直地朝前倒下。在他身后,“贼人”持刀而立。 这是陵寝正殿之前、王陵军众人所把守的最后一道门了。门前左右石亭与城垛相连,垛墙上弓弩手已就位,雉堞张开双臂,将陵园中高台建筑掩蔽身后,方台正中重檐歇山的楼顶爬满墨色植被。 明楼在此,地下陵寝不远。 “陈煜!我师父在哪?印芍城中那些僧人来此王陵,为何不见人!” 陈煜坐在雉门前右侧石亭中。 陵园里本不该有人臣座位,更不该为活人奉茶,可他却持盏欲饮。眼见前来之人整个右臂袖子都已染上血污,陈煜理了理他镶金边的紫袍缓缓起身。看看天,又看看秦苍,隔着两人之间足铺设了两百多人的剑枪阵,拢了拢声音道:“瑞熙王妃来得早。瞧,这天还亮着半边呢!” “我师父呢?!” “瑞熙王妃的师父是何人?在下可有缘见过?” 若是平时,陈煜插科打诨、吃喝拉撒秦苍都可以不关心。可今日不行:一路行来尽是血迹,不安从手中快捏碎的银杏叶一直蔓延至全身,难不神挡杀神。 “你是让我自己找?” “王上有旨,祀戎期间任何人不能踏入王陵半步。”枪阵最前一排一士兵向秦苍喊话。 “瑞熙王妃你听听,并非我故意刁难。陵园乃西齐历任君王安息之地,惊扰先祖是重罪,将以极刑论处,倒时不止是你,你族中上下都将受你牵连!况且王陵坚固,且今夜有万名精锐驻守,莫说你一人,就是来了一支军,也未必通得过!陈煜奉命守陵,劝王妃回头是岸,万不可僭越!” 王陵宫苑全副森严,雉门前活水亭和其后明楼神道作为入陵前臣子官兵能够涉足的最后两处,由陈煜和极乐阁之人亲自把守。 对于秦苍长途策马一人入陵园,竟能接连破阵、直入三门到达此处,陈煜虽竭力保持常态,心中惊讶不已;万人驻守不假,但毕竟分散在王陵与不高山多处,他不敢怠慢,已派人向最近处求援。 然而,没有把握的何止陈煜一人:秦苍几乎料定自己此行多是有来无回。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真的与百千训练有素的士兵抗衡?之所以能只身闯陵,一路未歇杀向活水亭,是将“血歃”之毒用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血歃”问世以来,第一次在活人身上作用。秦苍谨慎剂量,但其效力足已让人拥有短暂的“自由”。 可是“血歃”终究对人体伤害巨大,天华胄感应其存在,全力净化,两股力量对撞,让人体承担重负。趁陈煜晓以利害之时,秦苍尽量调匀气息,这才饱吸了一口由血腥、胄甲兵器、陵园阴森共同调制的气息,准备迎战。 这个地方,已经太多年没有迎来这么多活人、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陈将军,你当真相信在此处只安息着贵国先主?” 秦苍边说边向前走,抬起手,将湿淋淋的长袖一层一层掖起来。每行一步,士兵剑戟就向其所行移动一分,待临近雉门前庭正中,已然有百人合围。 见人执意前行,再无回环余地。陈煜将茶盏放下,神情严肃:“我不知瑞熙王妃听信了什么谣言,可嫁人从夫,璃王府待你不薄,你若不想璃王府于你陪葬,且要三思!” “秦苍既敢来此,便是笃定璃王府不会身陷其中!秦苍孑然,无父无母,亦不知为何来此世间;苟且至今,无牵无挂,唯有我师父。”说到夕诏,秦苍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若要为难他,先踏我尸身过!” 听得这几句,陈煜知道是时候了:他领命坐镇,一退再退已经给足了秦苍机会,往后不论璃王府问人,还是王上要依此连坐,自己全无责任。况且听此人言语,恐怕是已知道了什么,若眼下不动,往后必成后患。 “既然你决心已定,陈煜不得不拦。只愿你来世投胎,别再招惹紫金门中人!王陵军听令:有贼闯陵,不留活口!” 军令一出,兵械无情。 飞身登上城墙是奔入内里楼台最近的路,可是一旦离开地面,于台上据高地的士兵来说无疑是活靶子。秦苍混入军中,正是为了让墙上弓弩投鼠忌器,但近身拼杀并非所长,于是清理最先包围自己的人,蹬着尸身,直扑陈煜所在! 王陵军强悍,秦苍下了必死之心,不再收敛力量,变得尤为可怖。陈煜没料到秦苍先奔自己而来,退后几步,拔剑应对。 一步之遥,一黑衣女子闪身出现,阻断了秦苍去路。 丹凤眼,高挑矫健,一身冷落疏离。 “拒岁。” 秦苍早该想到她今夜定也在此。 拒岁面上并无波澜,仿佛不认识这个在四方宫与她相处过的人。 秦苍明白,不是拒岁无情,只是她心中鲜少个人生死、情谊深浅、家国大义,她只奉命陈煜。 “拒岁,你主人作为西齐的臣子,没有选择救下那些孩子,这件事你知道吗?他去春目湖的真正目的你知道吗?还是说就算知晓一切,你也无所谓?你依然会按照他吩咐,做一辈子死侍?如果他的老爷才是‘龙王’,西齐境内将永无安日!” “大胆贼人!你辱我可以,诽谤王上,罪上加罪,再无可恕!”陈煜再不客气:“拒岁,你若无法取她首级,就不用回来了!” “是。” 拒岁是为了消除威胁存在的,她不会打架,只会杀人。 拒岁见过秦苍施毒,知其左手宝贵,着力攻击;她不是劈、砍、刺,是剜:每次短兵相接,迅速进攻再迅速退避,身影过处、肉眼可见的块状人肉与衣料落地,其状如凌迟!不到一会儿,秦苍身上大面血红。 活水亭中满是士兵,拒岁出手后,王陵军退至稍外,持械将两人围在正中;不止如此,之前抵挡不利的士兵也接连赶来驰援。包围之人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小,退无可退,情况对秦苍越发不利,即使极力抵挡,对方仍刀刀见血。 会死在这里吗?如果被活捉,会怎么样? 可是秦苍发现,拒岁正在将她向东边引。 那里临近四条羡道之一,入陵之路已封,但再近几步,就是矮墙上下守军盲点,若秦苍“回心转意”、想要逃命,那是一个出口。 第二三一章 怪物 “拒岁!” “走……” 拒岁口中的字还没有完全说出来,背后楼台矮墙万箭齐发!众多王陵军士兵顷刻倒地! 穿透拒岁胸腔的不是箭,是一把滕剑。剑尖蜿蜒,带着淋漓鲜血出现在两人眼前时,不只秦苍,拒岁自己似乎也很惊讶;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滕剑一甩,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女人像被随手扔掉的废物一般落地,发出“嘭”得一声闷响,颅骨和颈骨碎在一起。 “你现在束手就擒,我可以保你全尸。” 雉门开启,里面立着两人。 最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稚气,沾了血的螣剑已收回缠绕手臂;少年身后是一个成年男子,刚才的话正是出自他口。男子上半脸带着一副金色面具。 即使多年再见,留在肌理中的痛还是让秦苍忍不住一个战栗。 赵为。 赵为驻守雉门内侧神道中,不想让人活着离开。眼见秦苍有逃跑的机会,命令放箭。 为了诛杀一人,不惜牺牲众多性命。 多年前斗兽场中,夕诏的擎击断骨,让他再无法成为顶级暗影。不过祸福难料,伤病倒给了他专营权术、排除异己的时间,也正因此,赵为从幕后走向台前:此刻黄烈随军巡狩,留在京畿的极乐阁之人皆由他暂领。 “赵阁主!那可是我的顶级兵器!打磨多年!你看你,说杀就杀……这这这……” 陈煜看着拒岁的尸体,满眼痛惜:她只是失去了生命,可我失去了一把利剑啊。 “陈将军,兵器不该有私心。我替你清理废铁而已。”赵为立在楼台之下,语调如背后神道上俑像一般毫无生气:“再说,这位秦姑娘不值得再三告诫。赵某还算有些阅历,秦姑娘第一次取人性命时就得心应手,当属天生冷血。对这样的人心存怜悯,会祸及自身。” 赵为说完,转向满身血痕的人:“你若现在止步,赵某尚能留你全尸。” 秦苍知道,单凭王陵军,自己就难再抵挡多时,现在加上滕剑少年与赵为,对对方来说终局已定,不过是想速战速决。这时若再有保留,恐怕只有自己的尸体见得到夕诏了! 秦苍一面不停斩杀来人,应付密密麻麻向自己杀来的剑与矛,一面寻找间隙,想将新月刀重新对准自己左手掌心划下去。 可是赵为见识过秦苍施毒,见其动作诡异,暗觉不好:“快!” 滕剑少年闻令腾空而起,手中似鞭似剑又似螣蛇之物,穿越重重士兵阻隔直击而来! 这时从空中飞来一枚暗器,正挡住滕剑一击! 少年被力道一震,勉强稳住身体,避退落地。 于此同时,两枚同样看不见形迹的暗器,朝原本要砍向秦苍的两柄剑飞去,下一刻,只见剑、连同挥剑将士向左右两侧反向飞出!力道之大,着地之后竟将雉门之内雕有须弥纹的的青石座台生生击出裂痕! 看不见的敌人,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赵为意欲上前,却觉胸口一痛,一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以手拊膺,摊开手掌,掌心竟有一枚枯萎的银杏叶。 人是从明楼飞檐上飞身而下的。 月光盈泽,落在他周身,衣袂翩翩,尽道仙家流彩;他沐浴着光,又似乎他本就是一束温润的光,撼人心魄。仙人临世,无人敢阻,无人能阻!人们像是夜深时守在昙花侧屏息,又似乎是临渊涉险只为在生命终结前看一眼那个奇迹。 雉门前庭一众人逐一倒下,无能左右性命! 夕诏站定,自然地伸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就如同两人还在花海小院般那样;语气温和,却皱着眉:“你用了‘血歃’?什么大不了的事总要想着用它。” 秦苍抬起头,她的眼睛因沾了血,于是看见下凡的仙也沐浴在血光里:“……师父?我……因为我以为你……” “为了谁也不可伤自己!” 眼前的人让秦苍明白,那个逐渐黯淡的身影其实从没有消失过。它只是离散在自己的四周,只要一眼,只要他对自己说上一句话,只要一个呼吸那么短暂,它便可以复归心中原本位置、重新跃动! “看来少司命已经解决了‘自家’的问题?”陈煜见赵为都不是对手,不敢妄动:“但我有必要提醒少司命,此等怪物、又是西齐的贼,少司命若插手阻挠,是要与整个西齐为敌的!” 不到半个时辰,王陵军精锐有死有伤,而这个贼妇竟还可以活着、站着,等到她要等的人,这是不该发生的。 自古打破平衡之人不会有好下场。在所有人只能爬行时,他却能上天遁地,知晓泥潭之外是什么、丘泽之外是什么、峰岭雪域大漠江海之外是什么、九重凌霄风雨雷电之外是什么,那他将成为所有人的恐惧。他是怪物,是蜹蚁蜂虿耗尽毕生之力,也要将他从天上拉下来碎尸万段、重新融入泥土之中的怪物! 人们允许差异、允许差距,却从来不能允许第一个超越历史进程的云泥之别。 今日秦苍召蛊毒自卫救人,以一人之力撼动数百正统军队,她已经与怪物无异了。 陈煜清楚,这人若今日死在自己眼前对所有人、包括秦苍自己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否则她会成为众矢之的,此生不得安宁。 没有人比夕诏更明白陈煜的讽刺,可他不以为然,怪物嘛,谁不是呢?不过或许是从知晓她真正身份的那天起,就决定帮她保守秘密,想让她体会一次平凡自由的余生,所以他还是要解释道:“你是谁啊?你说错了!秦姑娘是受我威胁,被我劫掠而来。我也早已不是什么少司命。我只不过是对贵国王陵好奇已久。今日就要探探你们王陵之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时,远处传来兵马声,火光渐盛。 是王陵军的援兵到了。 “我们也走吧?” 夕诏微笑着,拉住她的手。 第二三二章 手足对峙 “她是我的妻子,现在她涉险,你拦我袖手旁观?” “如果她还念及自己是你的妻子、是瑞熙王妃,就绝不该去王陵!” 巡狩启程两日,大部队距离齐昌已有一段距离。夜,陆歇收到消息,当即要赶回印芍。被及时赶来的陆歌制止。 巡狩前,陆歌在多处安排眼线,传回秦苍只身入九公主府时,他就预感不好,下令全力阻拦;奈何几件事猝然,加之山水阻隔,又毕竟与君王同行,诸事避讳耽误了时机,下一次得到的消息就已经是秦苍入王陵了。 秦苍倒是讲“义气”,以陆歇之名留了一纸休书快刀斩乱麻。可她就是陆歇的命,知道她有危险,他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况且,若她非但没有被制服,反是真在王陵惹出什么事,那一份“休书”又怎么可能起到换回璃王府上下性命的作用? 于是镇南王前来阻止弟弟。 “你是希望让她死在里面,不给你和璃王府添乱吗?” “一旦追查下去,极乐阁定会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陆歌没有正面回答:“子歇,事业未竟,不能为了一个人而于大计不顾。” “大计?一个人尚不能保护,谈何大计!况且你所说的事业,不过是委身为臣又暗存二心;我璃王府所行之事不就是一边拜人为主,一面扶持他人、伺机策反?如此阳奉阴违,陆歌,你自己心中不怀愧疚吗?” “陆歇!”如此妄言,若隔墙有耳,不知会招致什么:“巽风,他心智已乱,把人给我绑了!明日日出之前,哪都不许去!” 铮—— 铮—— 两柄剑几乎齐出鞘! 陆歇的幽冥率先指向陆歌:“谁敢过来!” 巽风的剑则对准陆歇:“陆歇!你敢指你大哥?!把剑放下!” “陆歇,无名军已尽数在预定地点布防,待日出王军就会攻山。模拟对抗争幡是你提议王上,现在你连夜离去、还是去招惹王陵之事,我怎么跟王上解释?况且无名军潜伏山中、守幡未归,现在你手下无人可用,即使去了印芍,难道要单枪匹马与王陵精锐为敌吗?!你若为儿女私情意气用事,我便不再客气!” “你对我客气过吗?陆亦歌,我在无名军九死一生时、在敌后差点回不来时,你过问过吗?我对萧氏背信弃义,对西齐王室两面三刀,你当我没有心、没有感情吗?有些话我早就想问了,先王凭什么认定刘祯就不能担下江山社稷?我们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决定站在刘祁身后?扶持刘祁的决定到底出自先王,还是你镇南王之口!” “闭嘴!陆歇你是不是疯了!” “是你不敢承认!”陆歇持剑的手有些晃动:“奉器你不是没去过,萧权你不是不认识。我本是奉命前去止戈,半路收到你的信,要助九泽夺取统治!萧权死了,萧桓带了残部东征。奉器城一片火海,尸首遍野!北陆现在是一个无主之地,多少人流离失所,我这个始作俑者不知道背负了多少人命,却至今连个真相都问不出来!” “你是西齐使臣,做对西齐有利的抉择是自然。” “有利吗?九泽明占北离,实图我西齐!它多年暗藏锋锐,图天下之意蓄谋已久,你不是不察!现在我无名军和原陈景麾下王军尽数投入演练,而你的人足以包围所有刘姓之人。陆歌,我看要称王的不是刘祁,是你镇南王!” “闭嘴!” 铮—— 判官直对上幽冥,两柄出自同一名家之手的剑霎时激出电光火石。血出同脉之人缠斗起来。 陆家两位王爷年岁都不算大,但都到了各自扛鼎之时。两人自幼性格迥异,失去庇护后,选择的道路也不相同。陆歌在军中,一板一眼阵前杀敌;陆歇虽也属于西齐军,但多在敌后。两人宛若同潭之水,一阴一阳,较量起来,一正一诡,力道相似、招式却全然不同。今日都动了怒、也都心怀委屈,难分高下。 陆歇担忧秦苍,心绪不稳:“你敢亲口告诉我真相吗?你敢吗?!” “瑞熙王剑都拿不稳了,怎么配知道真相!” 判官贴在陆歇颈动脉,幽冥紧抵陆歌的左胸膛。 “陆歇,我没想到北陆之事竟让你耿耿于怀至此。北离社稷蠹败不是一两日而成;成王败寇、新旧继替,也不是一人之力可为。自古异姓王族难以长存,璃王府树大招风,西齐王留我二人至今是因你我无一不经军中层层磨砺,让上下心服口服;如今你我手握精锐,他虽忌惮我们,但依旧与我等剖符,为何?若有外敌,我们是领军平乱第一人选、是护佑他统治的屏障。现在九泽与萧氏对峙,相互消耗,不安一天,折戟之人就绝不会是我们。 “西齐内,二王相争,一明一暗都需要我等支持。只要此事未决,不要说先王之命难违,就算为璃王府自身利益,我们也只能周旋。 “子歇,你我入军中多年,什么生离死别、阴谋诡计没见过。我不知道是你不分场合天真作祟,还是自知理亏、口不择言,但既然你要听我亲口解答,那我的答案就是这样:我要璃王府上下和你都能长存,这之后,再跟我说家国苍生。你今日若要离开,便再不要认我这个大哥,也再不要认自己是璃王府的人!” 两人皆双眼血红。横亘他们之间的不是眼前的去留,秦苍擅自闯陵也之是揭去两人之间根本对立外的那层薄薄的面纱。 “陆歌,如果这真是你心中所想,那这个大哥我不要也罢!今日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没人能阻止我去印芍。” “今日王陵是刘祯设的一张网,若你不去,尚有辗转余地,归咎她受人蛊惑,你是脱身自保或为她求请都有的选;你若去,一切就变了:你是领兵之人,是祀戎的将!你若冲动,你和她都不得活!” “哥,就算救不了她,至少我要在她身边。 陆歇收了剑,喉咙直擦在判官锋刃上,滚烫的红迹被判官吸食腹中,呈现出温润光泽。 这时帐外有通报声响。 第二三三章 意外 一个士兵跑进来,年纪不大训练有素。眼见自家两位王爷相峙,只愣了一下,继续禀报:“极乐阁阁主到。” 黄烈? 此次祀戎,极乐阁听命西齐王,又司离京期间的护佑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这大半夜突然造访,难道受了王命? 两人对视,陆歌收了剑。 这时便有人走进来。 “镇南王、瑞熙王。” 黄烈还是瘦骨嶙峋,只是出征随侍的牛角蟒爪袍笔挺,将他的身体往上拽;又有鸾带勒着腰腹,将气血上提,让人也显得精神了几分。无视打斗后四周狼藉:“黄某有要事与两位王爷相禀,还望屏退众人。” 陆歌回礼,请来人上座,再一挥手,巽风就领命让原本阻挡陆歇去路的将士全部离开。陆歇心中愤懑,端起一只茶杯,斟水漱口,直走到帐前,哗啦一声将嘴里血水吐出去。 帐内只剩下这三人,黄烈开门见山。 “瑞熙王妃之事,两位王爷打算如何解决?” “黄阁主指什么事?” 王陵由极乐阁帅王陵军把守,想必对方也得到消息。即便如此,陆歇仍旧横眉反问。 “瑞熙王误会,丫头的消息我已经暂时压下去了。黄某来此,是想奉劝瑞熙王能保持克制,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暗阁处理。”黄烈直述来意后解释道:“暗阁奉命守陵,只想捉住数度进犯王陵之人,只要王妃没有同谋之心,我手下之人绝不会为难她。瑞熙王护妻心切,黄某能够理解。但还希望瑞熙王能相信我。” “如黄阁主所述,我夫人自然不是什么同谋,我前去是担心她被奸人利用,确保将她平安带回。不过,一个忍心抛妻弃子、追寻高位的人,能念及旧情、关心我夫人安危,陆歇还是感激的。” 传回的消息中提及夕诏,三人都明白此人对秦苍意味着什么。陆歇知晓极乐阁与秦苍过往,也知道黄烈对秦苍的欺骗与利用,若真有什么,陆歇并不认为他能对她网开一面,于是率先为秦苍安上了一个“被利用”的名号。 “子歇。过分了。”镇南王等自己弟弟骂完,不轻不重地制止了一句。 黄烈抬头看了一眼陆歌,陆歌垂着眼睛稳坐案头品茶,并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 “镇南王、瑞熙王……黄某当年确实曾想招丫头为暗影,因此对她隐瞒了身份,欺骗了她。但她终究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对她并非毫无真情,兵法权术也倾囊相授。今夜若非心忧,某不会擅离职守,亦不会来瑞熙王帐中直言相劝!若瑞熙王真的在意她安危,便不要去。” “若我非去不可呢?” 陆歇态度强硬,黄烈似乎叹了一口气,也变化了口吻。 “瑞熙王,今日你若真离开巡狩大营,你便是末将和暗阁的敌人。瑞熙王的无名军黄某钦佩,但某衷属极乐阁、衷属西齐王,若有人犯王陵,暗阁万不会忘记被创建的使命。纵使对方是瑞熙王的精锐,我等也会战至最后兵卒,与你同归于尽。” 这时远处人语马嘶。 陆歇掀开篷布,帐外似有慌乱,有什么正掀动阵阵风波。 不多时,第一个入眼的骑兵便证实了猜想。只见那人半伏于马背,腰背处已中一箭,而他身后则是一小队同样身负重伤的骑兵! 三人不再争吵,皆屏气凝神,将剑柄卧入掌中。 腰腹中箭者在与营帐尚有距离的地方便滚落马下,那是一个军衔颇高的斥候,目光如隼,匍匐几步用尽力气向站在最前的陆歇传讯:“瑞熙王,巡狩大营被敌军入侵!请诸位速归勤王! 陆歇住处离主营帐尚有些距离。 是谁发动攻击? 祁王? 为何我不知晓? 陆歇脑中嗡嗡作响。 第二三四章 谁在安息(上) 没有禅杖,夕诏的力量依然非常人可觑。在层层人墙围堵下,带着秦苍一路直下应门。通往地宫羡道的两侧歪倒着许多斗笠装扮的僧人,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旋紧地宫大门,一切复归平静。 秦苍心中的疑问太多,然而当夕诏真实地立在自己面前,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把这个穿上。” 夕诏先开了口。将自己的袈裟脱下来,递给秦苍。 秦苍衣裙柔软,黑发是简单编起来的,右半身那些鹅黄底绣得雅致的淡蓝色夏花已然不知被谁的血全染成了红。 “我不冷。” 秦苍拒绝,僧袍却还是被裹在了身上。 其实那只是一件土灰色的粗麻外袍。在秦苍的记忆里,夕诏和“质朴”二字是沾不上边的。他的各种东西都是珠光宝气的,就连当年手中那根枯木禅杖都被挂上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装饰。现在想来,之所以夕诏出现时,自己心里有愤怒和心痛,大概是与这件破破烂烂的袈裟关系甚大。 见人执意,秦苍不再推脱。袈裟补丁连连,在夕诏身上显得短小,可是到了秦苍身上异常宽大:回头一看,后摆险些拖地,袖子也没过指尖,正想挽起来,却被夕诏拦住。 “合适。走吧。” 隔着衣料,他握住秦苍的手腕。 这之后是将近一个时辰的不停行进。 “师父,方城难道不该在陵寝棺椁之上吗?怎么走了这么远还有路?我们要去哪里?” 秦苍知道西齐帝王冢特殊,陵寝中不止一位安息者。可是所行之路不断延伸,早已超出刚才陆地所见建筑。 “累了吗?”夕诏不答。 “倒也不是……只是,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关于什么?”夕诏拉着她往前走,并不回头看。 “……之前印芍那些人是你杀的吗?与王陵有关的人。” “不是。” “可……” “和你分开以后,我几乎一直生活在地下。” “‘地下?’……包括北陆悬泉的那个地宫?” 秦苍问完,感觉腕上力道隐隐一紧。 “嗯。” “那根禅杖真是你的?你去那里做什么?我在地宫下见到许多诡异……那里有‘三瓣一尾’的图腾,符文也与我们在常蛇古刹旁见到的一样。而且我总觉得那里的场景我很熟悉。师父,你知道为什么吗?在北陆,我遇到了能和我制出同样毒素的人,她是九泽暗阁之人。制毒也好、解毒也好,我从未与外人道,甚至许多方子、步骤连你也不知晓,更何谈旁人?研制毒素步步缜密,稍有差错绝不可能成功;即使炼成,因人不同、效力变化万千。况且我所制毒、所养蛊,皆引我血。既然如此,怎么会产生一模一样的东西呢?还有陈烨,她说是你不要我来找你?为什么?还是她说了谎,对不对?你许了她什么承诺?我总觉得她从前就认识我,比认识你之前更早……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还有,师父你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的……” 秦苍想说“身世”,可是话未出口夕诏便似乎猜出她想问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垂下那双狐狸眼打量秦苍的表情;秦苍因为问得急,整个人隐隐发颤。地下陵寝空旷,她的声音回荡在两人周身。 夕诏稍微弯下腰,用双手扶住秦苍的手臂:“这么久不见,这么多问题等着我,怎么不知道先问问为师过得好不好?” 秦苍愣了一下,脑海里漫天疑问被止住,她不明白夕诏的意思,但迟疑了一下,仍旧乖乖照做:“……你过得好吗?” 夕诏点点头。 问题是他叫她问的,但他似乎只是不想让她触碰什么,并不是真的在乎这问题本身。 他的目光与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秦苍说不清里面多了些什么,还是少了些什么。夕诏说完仍旧目不转睛看着她。原本这双眼睛是她最思念的,现在却被盯得浑身不舒服,于是避开了他的目光:“刚……刚才那些僧人是?” “是来阻止我入陵的。” 夕诏说完站起身,握着她的手腕继续向前走。 “这是西齐王陵,与临南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阻你?” “西齐王陵的第一个陵寝,是由临南、九泽和西齐三国共同修筑的。雉门之后西齐臣子不能再入内,但临南‘守门人’派出的人可以在雉门和应门之间布控。” 那些人是他的师父夕染派来的?为什么西齐王陵的建造会有其他国家的人参与? “他们要杀了你?” “他们会除掉所有想入陵和知晓了陵墓中秘密的人。包括我。” “秘密?” “对。我要去寻一个答案,这是最后一步了。如果你还想问关于王陵的任何事,一会儿到了,我们就都知道了。”夕诏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看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啊!”秦苍摇动被抓住的手,有些生气:“那天你为何叫我不要跟了?” “什么‘不要跟了’?” 秦苍诧异,细看夕诏望向自己的眼睛,却见他并未说谎:“在印芍向我传信之人不是你?找过小乖和小坏的人不是你?还有先王入陵时的人是不是你?” “先王入陵时?你说刘慎?小乖是谁?” 原来真的不是他。 如果说那群临南僧人要除掉知晓西齐王陵“秘密”的人,那么小乖和小坏的死就与他们难逃干系。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生命再不能重来。 其实直到现在,两个孩子在废墟中的画面,与刚才屠戮中被人穿心致死的拒岁的样子,秦苍依旧觉得难以置信。想起来,除了头脑胀胀的,咽喉处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钝痛,没有其它反应,也没有应有的悲伤。或许是她从心底深处,不相信这是真的,又或许她意识到现在不是可以放心体会难过的时候,再又或许弦早已经断了,如果现在承认,那整个人就真的垮了。 “没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了。 突然,不远处出现一阵亮,光火刺眼,就像在寂静的夜里,突然一声惊雷。至此,一路走来陵墓中特有的画像砖石,逐渐转化为自然山体,砖石像是最后的嘱托,依恋着、不舍着,断断续续地延展,奢望存留下一些念想。再往前,脚下滚滚岩浆。 怪不得印芍附近有毫孔青翅蝉,原来真的有岩浆。 夕诏并不迟疑,从容地拉住了岩浆上的铁索。秦苍惊讶想阻,直到被带上去才发觉铁索是冰冷的。再越过灼人的红光向下看,翻滚的赤色水边,竟还生长着同样被火光照得通红的、毛茸茸的藻植。 “师父,这下面是岩浆?为何感觉不到热度。” “岩浆还在地下深处,我们只是透过最上层的水看到了它。就像看见了池底砂石。” 夕诏步速很快,似乎不觉惊奇,也不打算解释。 水与岩浆之所以能安然共存,这其间似乎还存在隔绝之物。 这隔绝之物该如河床砂石,承托起眼前山泉,让其不至于悬浮空中;还该是透明的,这样便能透过水,得见其下岩浆。现在无法估测泉水与岩浆的距离,若是近,隔绝物或许还是隔热的,否则该如向碳火上扬汤,满是水气。但夕诏说岩浆在深处,与山泉水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虽然光能到达,却不足以让人感觉到温暖。 两人走过索桥,正式进入黑漆漆的山洞之中。 这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 阶梯是人为开凿的,洞壁不高却不压抑,三人可并行。沿着山体盘旋而下,手扶着一侧崖壁,是生疼的砂石,但这粗粝之中,偶尔又有湿润润触感,像是坚固的庞然大物,沁出了一点点汗。 不多时,光线全部消失。 隧道太长太暗,即使瞳孔放到最大,也只能瞧见紧挨着的人,而无处不在的未知中都藏着鬼魅;耳边无声,太过寂寥唤起了嗡嗡巨响,胸腔跟着震动。让人不安。 “别怕。”夕诏察觉到她的恐惧,打开了火褶子。 “师父,我们到底要去哪?要去做什么?” “马上你就知道了。”夕诏注视着她,火光映照在他瞳孔中,让他眼里出现了比王陵隧道更远的距离:“苍儿,我保证,今日之后,再不会有人因为这座王陵而丧命了。” 第二三五章 谁在安息(下) 王陵地下部分与不高山相连。 西齐王陵的真正墓冢建在不高山下。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经过包括刘慎在内的几乎历任西齐王的棺椁。秦苍不知道最终目的地是哪里,只能跟着夕诏向前。 路趋平缓,山洞中出现了数十个依次排列的通天俑像。 俑像依嶙峋的内壁而建,姿态怪异、神情狰狞;其形巨大,人不及其足踝;俑像衣物未遮蔽处的肌肤尚能看见密密麻麻熟悉的古字符。 “师父,前面是要到第一位西齐王王冢了吗?” “这的确是西齐第一座墓,但安息者另有其人。” “……没有其它路可以走了吗?这里怪吓人的。” 夕诏一直握着秦苍的手腕,她的后掌根挨着他的掌心,但指尖却又不足够回握住他的手。眼见要通过神佣之间阴森的夹道,总觉得那些不辨神佛的怪物在下一刻就会活过来、扑过来,于是秦苍用另一只手抱住夕诏宽大的袖子。 夕诏下意识一躲。 “……你怎么了?” “没什么。” 秦苍不信。两人毕竟朝夕相伴多年,今日一见便觉夕诏有异。但危机之下,又有时日未见,于是才将疑惑暂时压下。可现在借着火光,夕诏的脸色越发不对,这么低的温度,竟有汗从额上渗出来。于是不顾阻拦,反握住夕诏的手,将袖子向上一翻。 夕诏的手臂上显出密密麻麻的古符文:与“三瓣一尾”的字符一样,与神佣身上的一样。 “这是什么?!” “没什么,先过去。” “你先说!” “苍儿,时间不多了。我们先去最后一道棺那里,好不好?” 神道之后,是一座以石壁为顶的地下献殿,殿正中摆放着历任西齐王的牌位,牌前无光、甚至无烛。不知每一位来此祭祀先祖的帝王,该如何祭拜,又或难道有意为之? 好在堂后无门,两侧各一大型八角立柱之后,撑起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此处便有光透出。 这时夕诏的行进已很吃力,秦苍几乎是扶着他向前走。 献殿后的空间中央下陷,置木质墓室。 上八层椁木顶已均被撬开,散发出阵阵奇香,与悬泉地下冢中的味道非常相似。只是这里气味并不浓重,几乎只一个呼吸就感受不到了。椁木最下,现出漆成玄色的棺板。 两人沿着覆斗阶梯,来到棺板边缘。 棺材是半掩着的,棺内无人;两人所立位置可以看见棺内方形洞孔处并无一物。 那是木椁墓中的“腰坑”, 此地有神俑沿两侧相守,有享堂牌位,椁墓之下又见金井“腰坑”。 这里才是整座西齐王陵的正中央。 “还觉得怕吗?” 哪还管得上恐惧?之所以来到人家棺材里都没吭一声,是因为秦苍心里、脑子里满是符文:梦中的、常蛇的、悬泉地下冢的、神佣上的、还有现在夕诏身上的! “怕个屁!你身上是什么啊?什么叫‘时间不多了’?从前到现在,你到底在做什么?夕诏,你今天必须跟我讲清楚!” 夕诏听完,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好久没听你凶我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夕诏,你有病啊!”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伏在背后倾斜的阶梯上,勉强撑住自己,任由秦苍将其袖子挽起来:不止双臂,纱布掩住的脖颈、胸腹腰背、全身上下都是符文。 “为什么你身上有这些字?为什么会这么虚弱?你到底怎么了?”秦苍边说边觉得眼睛酸涩,心里翻江倒海尽是不安。 夕诏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抓住她的手,拉她靠在他身边:“别担心,苍儿,我在此处待了六个月了。” 几乎一与秦苍分开,夕诏就前往悬泉地下冢,之后不久,便来此养伤蓄力。 “还记得我曾跟你讲过沙海故国的事吗?我一直在找寻他们族人消失的秘密。” 沙海,那个异族,那个高贵与先进并存的神话国度,那个族人一一消失的种群。 “记得,你说是为了找到‘师娘’。” “没有那个人。”夕诏神色笃定:“之前的故事我只讲了一半,自始至终,都没有那个人。” 秦苍不解:“可你不是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找她?你……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是假的,但沙海人存在过。氏族之战后、印芍曾发生过一场屠杀。为掩盖真相,当时的人们合力编织了一个谎话:将来人描述为攻城者,将杀戮讲述为守卫。” 这件事与刘祁所述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那时的难民就是沙海人?” “苍儿听谁说过这件事?” “……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这是西齐历任帝王才能知晓之事。你的朋友是谁?” “我……” 秦苍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刘祁的名字。 见状,夕诏并未细究:“也罢。不过最重要的一处真相,你的这位朋友并未言明:沙海人并不是逃难至此,西齐对他们的屠戮也并非误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西齐、九泽与临南的开国君主,为了将最大的威胁彻底铲除,犯下了屠杀整个族群之罪!在强调守护和功勋的同时,通几国之力,彻底抹煞掉沙海人存在的痕迹!苍儿,将你的手放在金井之内。” 秦苍有些犹豫,夕诏边说,边起身握住她的手腕。 手掌抵在墓穴之内,木质棺板阴凉、湿润,接着,手指传来有一阵刺痛。 “师父,疼……” “别怕。” 夕诏按住秦苍的手,不让她抽回。 突然,陵寝大殿开始剧烈震动,头顶沙石坠落。墓穴之上,山体如双阙大开。 夕诏迅速带秦苍飞身棺椁之外,张开身体罩住向她,抵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响动告终,一切落定。 越过夕诏的怀抱,陵寝之后,显出堆积如山的白骨。 第二三六章 罪人不明灯 “堆积如山”不只是一句形容。 薄薄一层夯土垣墙和预制石雕脱落之后,这些亡魂用仅存于世的证据,泣诉不高山底真正的土壤。 其实第一时间并不能辨析得清眼前到底是什么,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无数手脚、头颅、躯干,只是如今都成枯骨;血肉、衣料早已风化于不知哪个时代,荡然无存;断臂残肢之间交夹杂着青苔驻扎的兵器、器皿、零落的钱币,在这些残存的随身之物指证下,后世得以回想在躯体未腐之时,人就如渣滓般被弃置在山洞之内。 白骨难有完整,多是曲折。在多年之后、丧失血肉粉饰才敢袒露出寸寸断裂,控诉着致死原因和生前遭遇;白骨一层又一层地交叠,从山底而起,直到于献殿外神佣几乎等高才止,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又或更多。当年所有这些尸身上的血或许可以汇集成一座不小的池塘! 潦草、毫无尊严的终结方式,根本无法让人估量眼前到底有多少人。死后尚且如此屈辱,生前不知该经受了什么摧残。 秦苍觉得有些眩晕,本能地向后退缩,如果没有夕诏挡在她前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视觉冲击。 这就是西齐历代帝王所共守的秘密:西齐的建立,是以一族平民白骨为代价;西齐的巩固,是以整个族群的彻底消亡为根基。 这是一座建造给枉死之人的灵堂。西齐历任帝王监视着这一切,不让曾经的残杀说话。但他们的后人没有地上献殿,也不敢燃灯!每一任子孙都只能历经长长的山体隧道、如鼠蚁般在幽暗中向先祖叩首,他们只由绢帛上的文字知晓一切,却不知道山体之后、累累白骨也正睁着眼睛注视着他们!他们跪拜的方向,正是那些尸身埋骨的地方! 没有比犯下杀戮之罪本身的人,更活在恐惧之中。 罪人不配燃灯。 “曾经发生了什么?” 秦苍抬起头,夕诏身上原本显出蓝色荧光的符文正在渐渐褪去,气息也逐渐稳定。 部落时代末期,氏族之战。封于今九泽槐安之地者仗兵革之强,称霸四方。又有沙海一族血脉古老、博闻强识,槐安侯尊沙海族中人为师。后,槐安陷落,沙海一族流离。 因几国合围槐安时,久攻不下,几次被阻将皆因沙海一族献计,人们怀恨于心;又因沙海势大,恐其召集残部、卷土重来。于是列地三分者,以九泽、西齐为首、以和谈驻居为由,将大量沙海族人引至新城印芍,屠杀。 沙海有极少数后裔存活。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前赴后继,历经几代不懈,想要追寻真相。然而这个弥天大谎是由几国统领者共同编织。时光流逝,即使真相不能再撼动统治,也会让各国王室脸上无光。好几次,他们都差点成功了,但每一次,昭示者连同他想要揭发的秘密都最终被一并抹煞。 某一次,旧事重演。临南因为其提供庇护,召回所有僧人。后来,各国派使臣赴临南,明是劝其恢复讲经,但实际不过是在三悔城毒杀了那个妄图揭发者和她不知与何人的后代。 当时,陆离奉命前去。大雨中,他放走了还是小孩子的夕诏。 夕诏知晓此事后,震惊之余觉得愤慨,想要查找真相,想要为枉死之人要一句道歉,也想警醒世人慎用刀剑。 这场杀戮,发生于权力更迭的时代,人命如草芥,以泽量尸并非罕见;差别在于,这些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事发之后,西齐以修筑王陵为由,调集兵力迅速将尸首全部掩埋;之后几国通力阻断所有研查通路,焚毁一切能找到的、记载着沙海一族过往的帛简符文;再后来,岁月残忍,伙同王权,让为数不多知晓真相、希冀为亡故之人呐喊的人逐一衰老、死去。 就此,沙海,这个自部落时期开启就存在于世,曾经显盛一时的族群,就此灭绝。连同消逝的,还有他们曾经存活的痕迹。 沙海族灭或许是源于机权相较、源于少数人的意志,但在印芍不高山,对如此巨大数量的群体施行斩杀,绝非一人能为,也绝非短时间内能为。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力量,催生出如此泯灭人性的屠戮。 那个所谓的部落时代又到底是什么样的?瑰丽吗、残忍吗?部落末期氏族之战,豪桀智士云合雾集,辗转至今仍有故事传颂。可若真置身其中,多数人不过是系脰束手、朝不保夕。 总之,世上的两位开国国君,曾共同犯下种族灭绝罪。直到现在,滔天罪孽与坟冢共同现世。 夕诏的执着、甚至不顾一切是无辜之人埋骨黑暗时的光。 “临南是如何参与此事?你身上这些符文又是怎么回事?”秦苍问。 临南原是依附槐安部落存在的小国。槐安侯诈力不仁,各部落相继离畔。槐安军强,久攻不下。进攻者策反临南,想从内部瓦解槐安。 “对槐安来说,临南是叛徒?”秦苍问。 “对沙海来说,临南也是。夕诏回答。 当时,临南不在海上,部落由一位大祭司掌管。祭祀一人掌律、兵,解说神谕,无人敢违,其一意孤行让临南衰弱,为填补亏空,大祭司接受了其余部落游说。 临南以和亲为由,将王子送往槐安,在聘礼中装载武器和精锐。 然而反叛失败了。 事后,临南遭到重兵围剿。动荡中,临南尚有余力自保之人和槐安妄借外力颠覆政权的涉事者,携其家眷、宾客东迁瀛洲之上。又为避免重蹈氏族专权的覆辙,临南从此由七位异族大司命共同治理。 “苍儿,悬泉地下冢,你还记得有一个尸身不腐的无头将军吗?” “记得。” “他就是临南和亲者。” 当时他身上携带着一件部落时代早期遗留下的神物,为了不将神物留给槐安侯,人们将他的躯体连同神物运送至北陆极寒之地。 “什么神物?” “天华胄。天华胄是开启王陵内真相的钥匙。这座墓穴金井中的位置是为它预留的。所以你的手、你的血与它接触的时候,被掩埋的尸骨就出现了。” 秦苍按住心口天华胄的位置。她早该想到的。 然而,这座陵墓正是西齐第一位帝王督建的。 西齐开国君主出身卑微,才智非凡,原本效力于槐安侯麾下,后抽身旧部、转投现齐昌所在部落。 二心畔离的是他,推翻暴虐的是他;征战杀伐的是他,守护西齐安泰的是他;想出内部瓦解之策,又只身入临南,为大祭司晓以利害,为其划策和亲倒戈之谋之人是他;恐沙海为患,下令屠杀的是他,但预制腰坑位置,为后人留下揭开历史伤疤可能性的人也是他! 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他要求西齐帝王立誓尘封秘密。他知晓天华胄的作用。在遥想多年之后一切昭世时,他心里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若没有天华胄,你如何揭示真相?你让陈烨阻我入陵,若我没发现此处,你打算如何?” “这些符文与天华胄有同样的效力。只是……需以我身入棺为祭。” 秦苍第一次在夕诏脸上看到闪烁。说这话时他不敢与她对视。 “你是说,如果我不来此,你打算死在这儿?你想为他们揭示冤屈,我能理解。可你一点也不留恋这个世界吗?你一走了之,全不在乎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吗?” “只要往后它能替我保护你就够了。”夕诏看着秦苍,弯了弯他的狐狸眼。 天华胄是临南至宝,但并非临南自古就有。 天华胄,是沙海公主送给临南和亲者的礼物。 第二三七章 大梦三生(上) 这是一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王子和公主会结亲,从此,他们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结亲是一个阴谋。 临南大祭司的儿子以和亲为由,远赴槐安为质一年,并在聘礼中潜藏武器与精锐。新婚之夜,他要只身穿过部落密道,向驻扎城外的军队发出攻击信号。以防泄密,他必须杀死槐安侯从小养在身边并赐婚于他的沙海公主。 可是,他们相爱了。 又或者只是朦胧的好感吧,毕竟两个人都年纪不大。 可是,他们本该是敌人。 不。是他们所属的势力敌对,但他们彼此并不憎恨。 沙海公主送给临南和亲者天华胄,这样他的手上就会出现沙海一族特有的印记,那是穿越部落密道畅通无阻的钥匙;而临南太子将自己的金蝉翼袈裟化作金蝉华盖辇,护送公主在新婚之夜安全逃离。 竹林外,两人分开。 王子和公主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攻城失败了,王子的头颅被割下来,众多将士被活埋。 逃逸的公主愧对族人又无法接受爱人死去,远走天外天…… “这故事都讲了多少遍了?他们累不累啊。”小女孩嘟囔着嘴,悄声说。 “嘘!戊乙,别乱说话。”旁边另一个小女孩赶忙摇头制止。 “反正我又不是‘她’。” “我们都是为了成为‘她’才存在的。” 殿堂上下,六面通天的岩壁之中,坐着数也数不清的幼女。 ———————— “真正的陵寝已经打开,尸骨昭世,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夕诏慢慢走回殿中,想依靠一支中心柱站稳,可还没有等回答,朝前喷了一口血。 “师父,你怎么了?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秦苍跟上去,查看夕诏的手臂和脖颈,符文痕迹已经很淡了。真正的陵寝由自己和天华胄打开,夕诏并没有入棺为祭,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见好转? “在北陆,是不是有人知道你带着天华胄?” “是。” “天华胄本是神物,谁拥有它,就拥有让西齐守护了百年之久的秘密破败的能力。今日之后,世人会知晓天华胄已复归地下王陵。往后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秦苍和陆歇尚在北离时,九泽便已知天华胄在她身上。九泽暗部势力两分,其中一支想要夺取天华胄。但正值几股势力相较,陆歇以助其驱逐萧氏统治、使九泽入主奉器为条件,换取其暂停行动。后来,夕诏秘密宣告世人,自己还有其它打开西齐陵寝大门的方法。 能威胁西齐王陵的天华胄只是一枚钥匙。只要能入这扇门,又何必纠缠哪种方式? 至此,九泽的视线再一次离开秦苍。 不过这些手段终究扬汤止沸。天华胄毕竟临南至宝,又传有神力附着,其一天在世,欲念和危险就会一天追随秦苍。况且今日闯陵,其毒蛊厉害昭显,若还有天华胄为辅,她将真的成为陈煜口中的怪物,成为众人追绞的目标。 夕诏始终神色舒展。仿佛两人并不置身山中陵墓,也从未讨论生杀。可越是如此,秦苍越害怕,她拉住夕诏的袖袍:“你刚才说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若今日我不来,你打算何时动手?”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祀戎之际,齐昌四周防御能力最弱,此时他们恐已在剿灭反叛,大军无论如何不可能一夜间回到印芍掩盖一切。”夕诏说完紧了紧披在秦苍身上的袈裟:“苍儿,我身上的伤是在悬泉陵墓里留下的,与你无关;我身上符文不只能作开棺之用,所以不能尽除。” “你还要做什么?” “只有我们看见真相还不够。” 不等秦苍反应过来,夕诏身上的符文再次深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刀在他皮肤上一笔一笔狠狠划下去。 “苍儿,我一生都在为一个已经失落的族群奔波,为被屠杀的亡灵游走,我过得有点累……但我不后悔。只是,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师父。对你,我心中有愧。苍儿,若来世没有这些负累,只用跟着我的心走,那我定会如你所说,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花怎么开,鸟怎么鸣……” “你在胡说什么?”秦苍打断他的话:“我们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你说什么来世?我……你教我,我把天华胄渡给你!它治好了我身上所有的伤!它也能治好你!你教我!” “天华胄在普通人身上只作胄甲之用,但在你身上,它能保护你不耗尽全力,拴住你不由着性子乱来。天华胄很挑人的,它选择了你,怎么可能渡给别人?苍儿,往后你会认识许多朋友、许多敌人、会遇见苍生,会遇见你自己……不论别人说什么,你都只是由你自己演绎的,你就是秦苍。” 夕诏说完看着她,他似乎有千言万语,似乎有许多深刻和不舍,但最终也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秦苍想起曾经见过他身上那道道疤痕。当时,天华胄由他保存,如果天华胄入体,那些伤痕是不会持续存在的。 原来,天华胄从没有如在自己身上一般与他血脉相融过。 地动。脚下传来震响。一股灼人的风袭来,掀起两人衣袍。顷刻,山崩地裂。无数沾着火焰的毫孔青翅蝉从岩壁上下飞出。 “怎么回事?”秦苍惊诧于四周变化,但可怕的是,她却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 “天华胄只能开启一切,若要阻止岩浆吞没白骨,需有一人一直跻身棺中,向金井灌力。” “你还要回去?!” 毫孔青翅蝉无处躲避,凌空乱飞,露出无数诡异的“笑脸”,双翅震动,刺耳的“吱吱”身铺天盖地;与此同时,岩浆从地底向上涌起,逐渐从初熔融时的粘稠逐渐流淌得更加顺畅、更加得心应手。沉寂百年的石块惊奇地发现,自己再也不受任何形态的桎梏,自由肆意,洋洋洒洒,其奔流过处,寸草无生。山石解体。头顶山峰处,有喊杀声响起。持弓箭的王陵军从不高山上暗道贯入。 “他们怎么会入陵,你没有旋住门?!” “我打开了不高山入陵的通道。我得让世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守军追来,见陵冢内竟有另一个世界。火光贯天,越来越多被深埋的骸骨随着地动从岩壁中袒露出来。 头颅、肢体,还有那些细小的、俨然未长大的骨架!他们并非天命早夭,而是因为身陷一场莫名的权力争夺,而做了替死鬼。 滚烫的熔液逐渐包裹大殿,火光将一切照得从未如此明亮。崩裂下陷的地方越来越多,立足之地越来越少。 夕诏将秦苍安置在白骨一侧。紧紧缚身的袈裟为其隔绝灼热。他自己则重新回到木椁墓之中。此刻,除却内里棺材,整个外部大殿一片火海。 符文加身,夕诏已经是强弩之末,以符文为连结,用最后的力量,与这座巨大的陵寝和部落时代修筑时所借助的最后一丝上古神力沟通。 霎时,视野所见一分为二:白骨之下,岩浆呼啸而至,迅速冷却,所到之处骤然隆起,如迅速冻结的海浪,将层层叠叠的证据向山顶推动。另一侧,夕诏所在的大殿,祭坛、神佣,山石,一切都开裂,随着岩浆向地下世界逐一坠落。 秦苍的身体被袈裟束缚,只能勉强催左手戒指里的蛊吸引毫孔青翅蝉。不一会儿,笑脸虫感受到召唤,聚集在秦苍左手上啃食撕咬,大片血迹血从袈裟中渗出来。 气息即将用尽,夕诏所栖身的棺木已经被岩浆蚕食的所剩无几,终于再无法承受住重量,朝万丈深渊跌落。他看了一眼山底,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闭上眼睛。 然而,在他投身而去的地方,秦苍抓住了他。 第二三八章 大梦三生(下) 秦苍用蛊召唤笑脸虫,让它们从外部撕碎了隔绝危险的袈裟。现在她所据之地也不过一块岩壁,两人双手交握处满是滑腻腻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夕诏的脸上和衣袍上。 “夕诏,不要放手!你这个骗子,早就计划好了!” 开门的路引是天华胄,可关门的锁是他。 夕诏本没有打算借天华胄之力,他之所以引秦苍的血入金井,是为了证明天华胄将随自己离去。 灼烈的风火宛如从地狱而来,连眼睛都在燃烧,即使穿着袈裟,热浪每袭一次便觉周身火辣辣的疼。王陵军已盘踞在山岩一周,只见贯穿山洞的王陵两分,一边坠落,一边升起。王陵军开始朝下放箭。 秦苍的血还在流,毒蛊作用下毫孔青翅蝉被毒素折磨,疯魔般腾空而起,再朝着王陵军俯冲而下。手掌大小的虫,凶悍异常,食人血肉,一时间不仅攻击受阻,更有大批戍陵将士,在躲避虫噬时坠入岩浆。发肤销蚀,尸骨无存。 “不许退!不许退!射杀贼人者赏千金!” 陈煜在隧道石门外急得直跳脚,甬道和下沉山洞宛如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将内里将士惨叫、地心塌陷的声响一一扩散至外间。这惨烈不仅让陈煜心慌,更使得外面的王陵军军心大乱,不敢再向前。 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将秘密遮掩住了:这一夜几乎印芍附近地区所有人都观礼了这座山陵的剧变。火光滔天、血蝶嚣鸣,数千王陵军葬身火海。 陈煜在之后的上禀文书中,解释自己是“从军之人、常有不详,唯恐惊扰先王”,即使“羞愤异常”然“未敢入内”。然而这种理由不过是狡辩,因为与他共同“守灵”的赵为不少血光,可此刻此人就冲杀在最前,一面驱赶由秦苍操纵的笑脸虫,一面抢过王陵军的弓箭,向陵墓上两人射杀。在众多凄厉的呼喊声中,赵为的嘶吼几乎全然湮灭。 这时,山顶裂,山上积石坠落。 “夕诏,求求你!不要走!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谁?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能让天华胄像拴住一条狗一样拴住我,却不告诉我真相!” 山火吞得下万物,碎裂的大殿岩石坚硬滚烫,着力处割进秦苍肉里。但是突然她感到那只手竟回握了她! “抓住我!夕诏我不要来世!你这个骗子和多少人许了来世?!不要放手,我们都会活着!你还有那么多本事没教我,若你不在,我自己要怎么办!” 夕诏神情温和,与他周身飓风火海格格不入;在隆隆巨响声中,他的声音显得虚幻:“苍儿,我只……” 倏—— 有疾风从耳旁飞驰而过,斩下秦苍一缕发丝,直直射入夕诏心口,殷红的颜色从那具黥满符文的残破身体中缓缓流出来。 这猝不及防的一箭,让包括赵为在内的所有人为之一愣。 秦苍觉得脑中嗡鸣,她看着夕诏,像是第一次、每一次看着他的容颜。她不愿意放手。 倏—— 又一阵疾风,这一次正穿透秦苍右肩,连同她借力的岩石一并射穿。夕诏嘴唇开合了一下。和着另一个人的泪水,如秋风坠叶,向山底落去,只一瞬间就跌入岩浆中不见。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净无瑕秽;焰网庄严,光明广大。使一切历经幽暗、邪魔缠缚、昭冤不得者,闻我之名,如沐日月光明,解脱苦难。 “架桥——瑞熙王妃受妖僧蛊惑,神志不清、身受重伤,瑞熙王已亲自带人追捕妖僧。现妖僧已伏诛毙命!救人!” 手失了力,人迅速向旁侧栽倒。秦苍回头,赶来的陈煜身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风与火的余热尚未消退中,陆歇的手还保持着射击的样子。那是巡狩之前,她送给他的毒镞。现在,毒被他用在了她自己身上:一支已随着夕诏入了火海,一支贯穿了自己的右肩。 秦苍不觉得疼,只感觉从没有过的清醒。天地不再旋转,身后的岩浆、碎石、倒塌的王陵,燃烧的月光,大叫着躲避笑脸虫,又跌入山崖和沸腾中的人们都一一变得清晰。 可是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与沙海之事本就是执念而已,沙海是上古故国,早就消亡于世,无一息尚存!你不要步他后尘,不要为虚无缥缈的东西献祭自己!”陆歇见岩石上的人神情恍惚,生怕她做出傻事:“苍苍,只怪我当时无力自保,才将你托付给他。六年而已,他允你六年安乐,往后你我会有无数个六年!他能给你的、不能给你的,我都给你!” 秦苍低下头,看见右肩的血在自己胸前的袈裟上撕开很大的一个洞,她能感受到血液抽离开自己的心脏,空气也稀薄起来让人喘不过气。不远处,好像有陆歇的声音。午夜的光晕、来来去去的人影、口中腥咸的味道、一地断翅的蝴蝶,许多许多人的死状…… 秦苍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身上太冷了,反倒夕诏离去时投奔的岩浆是温和的。她伸出一只手,手上还带着夕诏给她的戒指。她再次听了听手上清脆的声响,觉得很满意。就朝山底的滚沸处倒下去。 这一夜,西齐印芍城,不高山轰然倒塌。万千白骨在烈火中,重现于世。 或许天有灵,火光之上的天幕投射出白骨惨状。直到清晨,蜃楼之景才消散。那时,岩浆喷发后的一片灰烬中,竟然形成一道佛光。不高山,那个与王陵相连,掩埋了罪孽地方,被累积如山的白骨取代。 同一日,各地有各种沙海的符文古籍现世。 十五日后,荡平地方叛乱的刘祯回到印芍,宣布祭天。并为曾经在氏族之战中死去的沙海难民修筑宝塔。 齐昌戒严三月。 第二三九章 绘牢 元河向北延伸,流入琮隆散成几股。其中一处流经一座小村,叫绘牢。 绘牢地质坚硬,常年有大风,不适合耕作。村子连同十几里外只有几口人家,但绘牢此地却实际汇集着近百号人。因为这里还有一座监牢。 绘牢监狱里羁押着不服从西齐王统治、通敌和侵害家国秩序的人。监牢连同村中物资,均由西齐军方运输。 这地方不好,生活、生产方式单一,名字也不吉利。人们接连离开。 但汤圆选择接了阿爹的班,成为了狱卒。 汤圆实在,也看得开:做人嘛,在哪没有管束呢?牢狱里至少是他看管别人。 那日抬进来的囚犯奄奄一息。 脸色煞白,满身的伤;右腹的肉都快给磨穿了,右肩胛有一处贯穿伤。然而冯医官给检查时,却说身上多处外伤已开始愈合,人生命体征平稳。 真是命大。 后来冯医官悄悄将他拉到一边,叮嘱说:“小汤,这人是王陵军亲自送来的,不知犯了什么事。小心看守,切勿多言。” 冯医官在绘牢牢狱待得时间久,跟汤圆的父亲老汤是同僚、也是朋友,偶尔会来家里喝两口酒。对小汤很照顾,小汤决定按他说得做。 囚犯被安排在一间很小的牢房中,这间房是绘牢有名的“灵房”。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这间房发生自杀、自戕几率更大。就算不死,许多穷凶极恶的人在这里关久了,精神也不再正常;心理素质不行的,就算不审也会忍不住自言自语、倾吐要害。 其实这间房除了墙壁低矮些并无特别,为防生异,没有绳索、没有铺盖、没有一切尖锐的东西。除了一张打磨圆滑的木板床和如厕的一只桶,什么都没有。每日有半个时辰,“灵房”墙上的缝隙中会流淌日光,汤圆觉得这比那种全不见光的地下水房好上许多,所以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间房会死那么多人。 女囚醒来后,并不凶狠,不叫不闹。几次汤圆给她送饭,都只见她呆呆坐在床上。来收碗筷时,分毫不动。 大概隔了半月多,绘牢牢狱迎来一个大事件! 九公主大驾。 那天汤圆才知道,原来“蓬荜生辉”并不是一句阿谀奉承!陪同她查看狱中情况时,汤圆觉得连终日不见光的“灵房”都被她点亮了!九公主那么巍峨的人,却对人和善,他觉得只要她一句话,自己就能赴汤蹈火。于是当陈烨让他打开“灵房”的锁时,汤圆鬼使神差照做了。 “她不吃东西吗?” “是!此人来此之后几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褐色华袍的人似乎叹了口气,低声言语了些汤圆没有听清的话,然后蹲下身,将地下盛着一粥一菜的木拖盘端起来。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素粥,霎时雪野旋起一阵春风;又用竹筷撵起一粒酱菜点缀其上。 汤圆早听闻九公主仁下厚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竟要亲自给一名囚犯盛粥!或许在她心里,人的生命都是同样可贵的吧! 可万没想到,九公主并没有将粥递给女囚,而是将勺中内容一口送入她自己嘴里! 九公主怎么能吃牢饭呢!汤圆差点叫出来。 陈烨缓缓咀嚼,细细品味,又用绢帕揩拭嘴角:“还不错,就是有些凉了。”转过头对汤圆道:“汤圆小兄弟,能帮我拿些热的吗?” “能!只……只是……”只是让九公主一人在此不合规矩,更不安全。 “你放心。你们在,她不敢伤我。有事我会叫侍女大声唤你。” 狱卒离开,九公主将木盘放下,朝始终坐在床上目不转睛盯着墙壁的人走近些。 “不言不语好,可你不吃不喝。莫说世人,你这般赴死的样子,就连我也觉得瑞熙王妃钟情之人是那妖僧。” 秦苍不回答。 “你怪陆歇?若不是他那一箭斩断了你和夕诏的关联,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见她仍一动不动,陈烨坐下来。 “秦苍,我要嫁去九泽了,临走之前来看看你。我与夕诏有约,他保住我的命,我不也会信守承诺,让你活着。他选择为沙海鸣冤时,其实就做好了为自己送葬的准备。斯人已逝,你没必要追随。” 九公主说完,四下看看,觉得这小隔间简单、安静、三餐不愁,做什么都由别人率先筹谋。于是将双手后撑,仰起头,今日“灵房”内最后一缕光线落在她脸上:“你怪我骗了你吗?” 陈烨以调查友人之事接近秦苍,予她便利接近印芍,实则按照夕诏的嘱托,阻止她入王陵。陈烨的确迟滞了秦苍的动作,可是她们都明白,夕诏早已有计划,就算秦苍提前入陵,恐怕也免不了最后结局。 “……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 秦苍嗓子里冒出的声音像是被碳火灼烧过。 陈烨见身旁的人终于转过脸面向自己,本想回答,却发觉她与从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陈烨,我就是当年你死去的‘朋友’,对吗?” “你当然不是。”陈烨听完站起身。 绝望会在人心中生出一把利刃,随时可能穿透自己再刺向别人。总之这一次,陈烨眼中迸射出警惕,似乎控制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盯着剩下的半碗粥道:“……你不是‘她’。你没有猜中事情的全部,还有许多事你也根本不知道。” 秦苍闭上眼睛,对来来去去的谎言感到厌倦。 九公主的消息网比肩暗阁,秦苍只是一介信息闭锁的王妃;阻止她的行动是夕诏的要求,但故意让她参与不高山旧事调查的是陈烨。 “既然你还有余力想别的事,我就不多留了。你是谁,与我想要的无关。”陈烨稍微恢复了往日的笑颜,从怀里拿出一只巾帕包裹的药丸:“服下这颗药你将生不如死。这药会灼烧你的喉咙,服下三天之后,失聪噤声。你重返齐昌时,我会配合璃王府说瑞熙王妃只是受妖僧蛊惑,醒悟后悲痛不已竟欲自绝,幸好被狱卒及时发现,才未酿成惨剧。秦苍,你可以不珍稀自己,但璃王府一族生死也尽在你手中。” 陈烨说完朝外面侍女招了招手。 小侍女会意,大声叫道:“救命呀——” 端着热粥的汤圆跑来,惊恐不已。将手中东西一甩、掀开众人,只见九公主趴在女囚身上气喘连连。 “快!快帮忙!”侍女神情焦急,身手却稳,扳过陈烨的脸,将一小瓶流体灌入她喉咙,哭哭啼啼起来:“是不是你们这粥饭有问题……” 汤圆吓坏了:“不……不可能!这是我亲自准备的!” 不多时,“昏迷”过去的人苏醒。 “小姐!你怎么样?” 陈烨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温和道:“不要紧,是我积劳成疾。老毛病了,还请各位替我此行、此事保密,万不要声张。” 陈烨到访无令,不合规矩,若有人上报,麻烦的是她;但现在皇亲贵胄吃下这里的粥饭差点毙命,惊恐的就该是狱卒了。闻此提议,所有人咬紧嘴唇点头如捣蒜。 此地不宜久留。绘牢狱卒们也隐隐盼望这位千金赶紧离开。临走之际,陈烨最后对秦苍道:“我见瑞熙王妃至今不佩戴耳饰,也没有痕环。” 这句话在周遭人听来莫名其妙,独两人明白谜底。 陈烨知道天华胄还在秦苍身上,也明白任何毒药在天华胄面前难说效果。她提醒她,不论任何方式、不论真假,毒素不可尽消。至少在璃王府安全之前,秦苍的聋哑之症不能痊愈。 可那是多久呢? 第二四零章 哑妃 三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 不高山崩不久,瑞熙王的家事成了民间一些所谓消息灵通之人的重要议题。此事若不在茶余饭后嚼两口,显得不够身份。可实际上,真正知晓背后缘由之人寥寥,宫阙之内、臣子之间更是对相关一切三缄其口。 越是影影绰绰,越是引人遐想。许多百晓生认为,事关皇陵,却能大事化小,仅仅毒哑了一个女眷便收了场,可见西齐王对璃王府既倚重又忌惮:换了寻常百姓被人动了祖坟,那也是要赤膊拼命的!又可见,四国之间局势并不好,不远的将来西齐恐有一战。 猜测归猜测,日子还是要过。得不到证实、迎不来回应、又没有新花样,时间一长,原本再辛辣的下酒菜也会被鸡零狗碎磨得没了味儿。 与对瑞熙王的评论逐渐销声匿迹相反,市井中一些新鲜童谣流行起来。 这些歌谣多是孩子们玩闹时下意识唱出来的,不知是从哪里习得,却又朗朗上口,整个齐昌的街坊巷里总能冒出来几句: “……小女娃,不听话,不想嫁人生娃娃; 拔利爪,变哑巴,乖乖做个女儿家……” 又有: “……红盖头,白骨头, 没有良人拨红绸,学富五车鬼见愁……” 后世有社会学者编撰地方志,将发掘于水下神庙中的一本《歌谣注》引用其中。 旧籍保存完好,字迹清朗,其上抄录了一些经考属旧西齐时的“女儿歌”。而所谓的“注”是作者换了赤色的笔附上的心得。书不知何人所作,书中抄录的歌谣更不知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创作。 不过曾经的疾苦终于得后世所见。 另外一件朝野瞩目的大事是九公主陈烨远嫁了一位被削藩夺符的九泽断腿“王爷”。 然而,九公主在远赴槐安履行婚约时,未至,遭遇意外。生死不明。九泽护送的队伍自有不周之嫌,但事出之地仍在西齐境内。 其未婚夫赵澈一往情深,坚持厚葬自己的“妻子”;而护国公陈景则认为自己女儿并未真正与其履行仪式,算不得其妻子。所以两人各自在两地为其立衣冠冢。与此同时,陈烨生前封地、宅邸、爵位皆被王廷收回。 从此世上再无九公主。 几年后,西齐王权更替,民间一女子,应西齐王钦点以庶人之身入仕,并由镇南王“屈尊”,亲自恭迎回京。此女子姓陈名烨,与曾经的翕边九公主名讳冲突。因此,王命初成、陈烨未归时,曾招致不少受恩惠于翕边学堂者腹诽。 陈烨长寿。自其第一次真正踏上西齐朝堂大殿议事,到其卒于相位,几经起落,掾佐三代帝王,她的一生配得上荡气回肠四字。只是在所有令世俗艳羡的时刻中,她自己最难忘的是再次回到齐昌的那天。 夜幕星辰,陈烨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梳洗打扮过的自己穿着一件不仅自己不熟悉,连全天下女子都不熟悉的衣裳:朝服。这衣裳比想象中厚重、粗糙。即使自己高挑,也不免宽大,看得出最初的设计者并没有想过这身衣服会由玲珑的、妖冶的、勇敢的、坚韧的、自由的人将它撑得更笔挺、更丰盈。 铜镜旁摆放着一只鸡啄米的摆件,那是陈景送给她的岁礼。立在木盘上的鸡群由下至的小球牵引,小球动,鸡群就低头,轻叩木盘,仿佛啄米。窸窣的响动是万籁俱寂中唯一的提醒,这声音将陈烨的思绪从朝服上收拢回来,将目光重新投放回自己身上。 她看见自己眼眶下映出细细的纹路。 如果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还会将那些时光全部倾注在同一件事情上,为它时喜时忧、为它华发早生,为它上下求索、殚精竭虑,却无惧无畏吗? 人们说她太想要呼风唤雨、太惦记位高权重,人们好奇、翘首以盼:她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陈烨晚年时,西齐日子太平、民风尚学,不乏有女子启蒙,陈烨身边有跟风附和之人,强说岁月沧桑是好。 陈烨不否认岁月之美独具韵味,只是她总觉这说法有些矫枉过正,有些因为畏惧而显得故意逞强。 年少总是美好的。啼哭的婴儿,待放的花蕾,不论置身何处都拥有向前一步的底气,在纷繁错落中找寻无限可能的好奇,花前月下的承诺,对爱与善良毫无条件的信任……有谁能不留恋生命之初呢? 并且,也正是那一次次惊惶却故作镇定的时刻,危险也全力以赴的选择,无数次瑟缩着、却无法阻却内心召唤的试探才成就了今天这个自己。 无论豆蔻还是霜华,陈烨对自己都是全然的满意。于是那时,西齐的女相会和气地安慰周围的女官说“都好都好”。 不过初回齐昌入朝时,没有人能承诺她什么,陈烨亦不能预知未来福祸。她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决定:今日,在千篇一律的朝服所掩盖的躯体之下,她会带一双翡翠耳坠上朝。 翡翠,这种色泽温润柔和的矿物,在陈烨效力西齐甚至其逝世后的近六十余年的时间里,都受到四国女子的追捧,甚至一度成为地下交易时的硬通货。后来,翡翠变成一种坚韧而尊贵的象征,在西齐民间被称作九天凤。 这种流行很难说没有间接带动北离矿产行业的发展。当然,如无节制的推演下去,两百余年后,西齐王室奢靡、酒林肉池,民终因不堪重负揭竿而起,从而为和平局势画上休止,也或许就从陈烨选择带上翡翠耳坠那一刻埋下伏笔。 不过那都是后话。此刻三年尚未过,九公主刚刚“香消玉殒”,陈烨也还尚未归来。 这三年西齐民间还算和煦,一些小型叛乱并不影响多处安定。不过,这一切皆发生在瑞熙王妃在墨栖“静养”期间。秦苍什么都不知道。 墨栖临佛寺,秦苍依傍青灯却从不入寺庙,她不跪拜也不许愿。居住得久了,人像是停止了心跳,蛰伏起来;又像是一幅画卷,安然收敛,待徐徐展开的那天。 伺候秦苍的这批奴仆不从璃王府调来,甚至从前都不在齐昌城内侍奉。婢女、仆妇、两个厨人据说都是瑞熙王亲自挑的。不过说也怪,虽是天南地北来,但这几人性情相似,聚在此处竟一见如故。 对于年纪不大的小婢女,“哑妃”是一道奇妙的风景。 哑妃温顺,不笑不哭不闹,好好吃饭、按时就寝,任人引领,从无异议。哑妃恬静,常与亭台水榭融为一体,与磐石草木为伴,望着院中那一口天,看着云卷云舒,晴雨风雪,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因为听不见,即使夏蝉震耳欲聋,所有人都皱眉掩耳,唯有王妃一派释然。 哑妃畏寒。 不仅冬日里碳火需足,就连三伏天里、单衣短褂都能叫人汗流浃背的时节,哑妃依旧要笼上一层很厚的披风。第一年总有不同医者登门,哑妃也不拒绝,只是医者除了发觉她手脚冰冷,似乎又看不出什么大病来。说是心疾,只能养着。 负责“看守”她的那个像是贵公子又像是侍卫的人,就没有哑妃的好脾气。他一来便总是挑剔:说蔬果不是时下的,说茶不够好,说庙外的古树挡了阳光,要给砍了,说院中的书太久没晒,过于潮。哑妃就看着他嘴巴开开合合,任他决定。 其实,吃食都是最好的,献来墨栖的蔬果花肉茶酒衣饰许多是罕见的,若用不完,王妃就送给身边人。三年下来,年纪最小的两个婢女俨然长高了。只要有太阳,大家就会把书和王妃都搬出去晒晒,在她身边跳跳闹闹,希望她笑一笑。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是每日备好的,只是王妃从没碰过。 一日之间,有人探访的时间总是少的,瑞熙王妃总在独处。 如此岁岁复年年,不会厌倦吗? 可是又能如何呢? 瑞熙王几乎每晚都来墨栖小院。只要身在京中,从不错过王妃就寝的时刻。只是他不许人通报,只静静站在院中窗前,直到烛火被吹熄后,他还要望上许久。有时公务繁忙,来时已是夜深,他就望着那窗,在院中坐上一会儿。 小婢女们想,他来了为何不进去呢?这在王妃看来,他岂不是从没来过? 一开始,仆奴们都觉得瑞熙王情深义重,后不多时听说璃王府里有一个小男孩降生了,而他的母亲正是瑞熙王从北离千里迢迢带来的舞姬。哑妃待下人宽和,几个奴仆偷偷为她伤怀,从此再不在男人每夜驻守时奉茶。 第三年,夏,哑妃收到一封不知谁写的信。 她“疯”了。她把自己关起来,摔砸东西,张着嘴,像是想大叫,却只能无声地流泪。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心得不得了。就连那个每夜只站在窗外的瑞熙王都在白日里冲到墨栖,闯进门去,紧紧抱着她,一直说:“苍苍,以后我们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苍苍……” 后来,璃王府为瑞熙王的长子做设灵堂。 可是瑞熙王舞姬的那个孩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再不久,为平地方叛乱,瑞熙王出征。战胜归来时,西齐王在王宫赐飨。 这一天,哑妃不见了。 第二四一章 歃血断发 璃王府藏书阁走水。 待陆歇从王宫直奔璃王府,整个藏书阁已摇曳在火海之中。 “请王爷即刻打开藏书阁,将王妃的东西还给她!找不到东西,王妃不肯出来!” 藏书阁自三年前秦苍被接回墨栖之后一同锁闭,再不开放。不多时前,秦苍飞身第二层,关上了唯一没有上锁的窗。 此刻,陆霆咬着牙禀报。被秦苍推出来后,他数次折返,试图将烧得滚烫的门撞开,脸上、身上分不出是灰是血,外袍被燃出的小洞尚沾有星火。 陆歇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问为何、以及何时她知道她的戒指和刀并没有被焚毁,而是锁在这座她曾经最喜欢的藏书阁之中。然而这一刻的犹豫,让陆霆解读出了另一重意思。 “她没有戒指、没有刀已是一介普通人;她不能说话、道不出王陵秘密,不会给璃王府添麻烦!你们到底怕她什么?又要把她关到何时?她的师父身死王陵;小公子的死讯竟是由九泽的一封密信才得知,扶灵出殡那日你们不许她出墨栖半步,她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即便如此她仍等你立功重获信任才敢踏出这一步。王爷,她本就不是生在宫阙中的,你还记得她是秦苍吗?” “住口!” 呵止他的是陆雷。 见势不对,陆雷一个箭步挡在瑞熙王身前,狠握剑柄,将自己弟弟与其间隔开。方寸之间,只见弟弟双眼染血,身上的煞气与背后熊熊烈火共同燃烧。陆雷压低声音:“住口!你这不是在救她。” 他明白,陆霆并不比自己差,文武韬略放眼四海也算得上屈指可数。可多年来,他被迫承受着忽视、怠慢,看着别人“重用”,为瑞熙王鞍前马后、浴血奋战,而他自己则只能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这是因为陆霆并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人的身世,亦不知道陆雷和瑞熙王的“交易”。 好在,陆霆向来隐忍,向来令行禁止,宁愿将气与恨撒在他自己身上,也决不抱怨。如今他第一次冲撞瑞熙王,却不是为了自己。 从小,能与陆霆说上几句话的人似乎只有秦苍。秦苍给陆霆取了个小女孩般的名字,陆霆面上嫌弃却每呼必应;陆霆向来戾气,吓退了多少人?可这种招人厌弃的表达方式,秦苍丝毫不在意。 当年还是幼孩的秦苍被送走后,他的失落与孤寂;多年以后秦苍以瑞熙王妃的身份回归王府,陆霆面上并无波澜,却为护她平安抵达齐昌准备万千。 这些陆雷无不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他担心弟弟会对瑞熙王妃生出不该有的执念,到后来发现他们之间的交情比自己想象的豁然得多。到如今,他明白陆霆舍不得唯一看懂他脆弱、认可他价值、相信他能成为“大将军”的人就这么葬身火海、不得善终。 但他的担心不合时宜,不合规矩。 于是陆雷剑柄一横,狠狠拍在这个在世上与自己最像的人身上,将他向后一推,转过身单膝跪下,抱拳沉声道:“王爷恕罪。救人要紧!” 陆歇没有追究,此刻秦苍还在里面,他整个脑子嗡嗡作响,牵连带伤的身体钝痛。正门已因挤压变形,无法打开。来不及穿上避火袍,陆歇飞身来到第二层。所有门窗紧闭,只能用身躯撞击。 一次、两次、三次…… 身上没有疼痛、没有灼烧感、没有任何感觉。终于,木窗向内断裂,陆歇翻滚落地。 里面已是浓烟密布,呛得人不住咳嗽几乎无法呼吸;灼热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拉扯变形,梁柱已开始接扭曲,想必不久就将坍塌;整个藏书阁仿佛一座要烧毁一切过往的巨大焚炉,只有受到邀请的书简欣喜若狂,焚烧自身加入毁灭的烟火之中。 浓烟,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有人。 “苍苍!”陆歇一边大喊,一边避开燃烧下落的竹简木块:“苍苍!你在哪?!” 这时,一串细碎得几乎不得耳闻的声响从头顶传出来。陆歇心中徒然一个紧缩,不顾滚烫,徒手抓住断裂的架梯,借力朝阁楼上攀登。 推开窄门,人正立在阁楼中! 从他出征起,陆歇已经近三月没有见到她了。阁楼中的人显得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像每一次久别重逢那般,像往后每一夜入梦那般。 “苍苍!过来!快过来!” 那依旧是一个消瘦娇弱的人,笼在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之中。斗篷在赤色火焰的包围下显出沉寂与决绝。阁楼上存放戒链和新月刀的夹层已经被劈开,与外界广袤的世界接壤;大风从天顶带刺的木框中灌入,让黑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陆歇没有看见新月刀对准左手掌心划下去时,至毒之血与毒蛊与天华胄相融,秦苍头上钗环与突然生长流动的发丝一同坠落。他只见大量的鲜血带着诡异的色泽弥漫在她脸上、整个左臂、左手的戒链上。她的头发何时这么长了?此刻这黑瀑如同带了意识的龙蛇,向后延伸,饱饮鲜血,连同无数飘飞的火星缠绕,宛如一场邪恶的、禁忌的仪式。 血歃。 秦苍第一次真正使用血歃之毒。以血为祭,守护的是自己。 “……好久不见……” 和原本的嗓音全然不同,非问非述的发音异常困难,沙哑得厉害,仿佛是一只刚进化出语言系统的兽低低嘶吼,又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诘问,从来就存在。 “苍苍,你能说话了?你……你先跟我走!我们先出去!” “……” 站在面前的人似乎并不能感觉到危机和灼热,秦苍看着陆歇,像是看着一个人为的深渊。 她艰难地发音:“……我……不愿……再禁足于此,感恩戴德受人供养……不愿噤声……不愿只用泪水祭奠遗憾……我不愿再做你的妻子……我秦苍,不作陪了。” 新月刀向后挥斩,纠缠于藏书阁大火中的青丝霎时坠如雨下。 “苍苍!” 陆歇看得惊心,想扑过去抱住她、阻止她、带走她,想跟她细致地解释,想说他自己并非绝情。可是已经晚了,血歃迸发出数倍力量,即使千军万马也要为之屏息,如何是凡人能左右的。 歃血断发,这是她能拿回属于自己力量的方式,这是决心;火烧藏书阁、兵戎相向,确保璃王府不受自己牵连,这是最后的善。 这是重新成为自己的唯一方法。 一瞬间有妖冶的、致幻的光亮一闪而过,像是死亡前夕万般回环,又或者说绚丽本身就是从腐坏中重生的。 “苍苍,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 被燃尽尾摆的黑袍减少了阻碍,方便许多,秦苍脸上、身上尽是污秽,带着戒指的左手血流不止,碎落的头发参差不齐。可站在屋檐上,却有风,微弱的风吹散火焰,能闻见自由的气息。 “陆歇……”秦苍尚不习惯自己的声音:“……再也不见。” 说完她从阁楼顶一跃而下。将手中致命的毒投向赶来守卫璃王府的众多侍兵中。 从前许多毒是禁忌,秦苍从不真的使用,可今天从这些倒下的人眼中,秦苍仿佛看见三年前小乖和小坏不瞑目的样子、夕诏坠落前望向自己的样子,她因而突然感到这一切都很乏味,突然质疑自己从前谨慎使用的那毒蛊的意义。同时她心中生出一丝陌生的快感:如此能执掌生杀的力量,为何被关在自己的戒指里,一辈子不见天日呢? 随着这样的想法出现,璃王府藏书阁前出现了三道虹,它们层叠掩映,一一贯穿持刀剑阻止秦苍前行的人,然后人体扭曲成怪异的姿态,痛苦着死去。 这时整个齐昌的人只要抬头,一定能瞧见这华美的虹,只是他们不知道在璃王府内,这三道光是如何融合着惨叫和血腥消失又寂灭的。随着阻挡之人一批一批倒下,秦苍下手越发狠毒,心中快感越发强烈,她践踏尸身往前走,那些细小的蛊虫发出“咕咕”的赞鸣。 “秦苍!” 阻她的不是别人,是陆霆。 收手及时,稍微恢复神智时。只见自己的左右高高抬起,沾染了毒血的戒指从内到外散发着黑色的雾气,与眼前之人的头颅几乎贴合! 秦苍心中一惊,背上凝出一层冷汗,但依旧决绝:“我要离开……” 这时有剑光从背后杀来,陆霆拉住秦苍,朝后一甩,剑锋正与陆雷的剑对上。 “陆霆,她已成魔!你还要保她?” “是!我要!” 就此间隙,秦苍跨上了一匹马。 就像小时候陆歇曾抱着她去看新年的烟火一般,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朝着齐昌最繁华的街道、朝着元河奔去。 秦苍一路向北。 第二四二章 开启新篇章 藏书阁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彻底熄灭。有幸亲眼目睹瑞熙王妃成魔的人将当时情形与其今后种种嗜血之事相结合,喂饱了几代说书人与史学家的肚子。 传说是别人的,华丽或罪恶的褶皱中,伤疤只有自己舔舐。 秦苍不知道原来想要自己命的人有这么多!逃亡的路上伴随着大量追杀,进入琮隆当天,再次遇见三次阻截。 血歃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毒,以血为祭大伤元气,至少要十二个时辰安静调息才能恢复如初,可是刺杀之人不给她这个机会。此刻肌体、毒蛊都尚在半休眠阶段,发挥不出原本力量,加之天华胄强制修复带来撕心裂肺之痛,本就命悬一线,何谈对敌。 待第三次近二十名顶级高手来取她项上人头时,秦苍甚至想,与其这么痛苦挣扎,干脆坐以待毙等来世算了!可是绝望归绝望,求生之心迫使她丝毫不手软;终于战至再无分毫气力,躲入一棵树后。 “你们是哪路的?让我死个明白!” 隔着树干遮挡,尚带着沙哑的声音问。 几步之遥,那领头的人倒是宽厚,一边防备着靠近,一边回答:“瑞熙王妃怎么不堤防枕边人?” 是陆歇吗? 他决定要杀了自己吗? 这句之后,秦苍只感觉一束绮丽的剑光映着落日朝自己砸过来。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心中自嘲最后的风景还挺美。可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不远处一众人踏着枯叶前进的声响也逐一消失。 “大……大霆子?” “少废话。刀拿好。” 掉落在树后的新月刀重回她手中。 陆霆是沿着血滴的痕迹找到秦苍的,准确的说是沿着被她的毒血沾浸后花叶焦灼枯萎的痕迹一路找来的。人说福相之人步步莲生,她倒好,所到之处一片枯寂。 待解决了前来解决她的人,一掀开树丛藤蔓,秦苍果然蜷曲在树洞穴里。 主要的血迹应该来自下腹,身旁还扔着一把被砍断的刀。这是她自己处理的伤口吗?再看人,满头的汗,面色青灰。陆霆见过不少僵硬的尸身就是这般颜色,只是他们做不出她这样惊讶的表情。 “你……来杀我的?” 陆霆没有回答,俯下身要去搀她起来。谁料刚一动,秦苍抬起左手,颤抖着用戒指指着他:“别动……陆霆,你若不是来杀我的,就让我休息一下。别动……” 她像是耗尽全部力气才说完了这句话,表情极痛苦,汗涔涔往下淌。 洞口之外,秦苍看见满地尸首。若没有陆霆及时找到,这会儿地上躺着的就会是她了。也正因如此,自逃亡以来她第一次昏沉沉睡过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无人叨扰。 溪水边,攥了一夜气力的秦苍勉强从树洞里爬出来,将自己碎落的头发收拾一下。发现陆霆早已在饮马。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得罪过这么多人。” “不是你。与他们结怨的该是璃王府或者夕诏。你在西齐一天,他们就不会安生。 “……那些人说,他们是他派人来杀我的……是真的吗?” “关了三年,你人傻了吗?” 陆霆当然知道“他”是指谁,张口想骂,可是又住了嘴。因为他看见溪边树下的人一身血污,脸色、唇色仍旧煞白,只有眼圈是微微泛红的。 秦苍抱着双膝蜷靠树干,头发勉强盘了小小一个髻,还有好些碎发散在前额耳侧。她像个很小的孩子,打架输了揣着委屈望着自己。 “……王爷在平乱时受了很重的伤,得西齐王诏令只能简单处理便折返,宫宴上听到你的消息不顾阻拦去找你。当时藏书阁火势已大,他撞断了第二层的木窗冲进去,身上多是烧伤。你跳下去时,他也跟着跳下去了,他那时已经没有多的气力来阻止你或是挽留……他也有许多不得已,你可以不原谅,但他绝对不会选择伤害你。” 秦苍看着溪水闪着亮晶晶的光:“……他让你跟着我?像从前那样监视着?” 这一次陆霆没有即刻回答,许久才道:“今后,我不再是璃王府的人了。” 秦苍不明白意思,回过头想去求证,一转身,天华胄让各处伤口一阵锥心之痛:“……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都自由了。” 这自然是一种巨大的解脱,得偿所愿。秦苍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可谁知心中却隐隐泛起些许寂寥,就好像风筝突然脱了线,发出“嘭”得一声响。 “你呢?再过几个时辰不到,我就会恢复一半功力,到时候你便很难制住我了。” “谁管你?”陆霆不似玩笑:“是我自己想去外面看看。” 后面那句他说得小声,可春阳肆意,垂柳拘水,一切那么和煦、那么静谧,让什么声音都变得清晰。 不过这份安宁没有持续多久。这次追杀之人似乎是熟悉秦苍的。为首者张口便对夕诏各种事迹大发咒骂,大肆诋毁两人关系。 陆霆想出手抵挡,却只觉一只手抓住自己袖子,向后一拽,接着一股浓烈的花香顺着尚未全然恢复的苍老声音,如鬼魅般飘向那一队人。 “妄言”之毒,对于菌种来说,只是一种寻常的传播繁殖方式。他们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然后以人们无法理解的极快速度盘踞生长,直到人体成为一个巨大而温暖的培养皿。 “口浊心污,不配活着。让它们重新洗礼你们的溃烂之身。” 上一刻还在调笑之人突然按住自己的心口,止不住干呕起来。 秦苍来到最近一人身前,轻声道:“去告诉世人,谁再敢污蔑我师父半个字,我叫他生死不能。” 那人捂着眼睛,厉声求饶,直到秦苍松了他的领子,一路朝山下滚去,待停止翻腾,大叫着向林外爬。 另外几人则没有这样的好运。七日后,终有猎户在这荒郊野岭发现了这一队全副武装的队伍,四十上下的老猎户好不容易认出时,仍吓得心惊肉跳。这群“人”,已经不具备人形了,他们的骨肉已大半与枝条藤蔓缠绕共生,绚烂多彩的野菌拥挤着、争先从人体各处伤口与各种孔穴中涌出。更恶心的是,这一堆人中除了一个被一剑穿心,其余所有人都活着!他们眼睁睁的感受着自己的肺腑、血管、七窍、肚脐爬满了细密的野菌! “秦苍!够了!” 放走那一人后,面对满地人的哀嚎,秦苍抢过陆霆的剑,像只是拨开一簇杂草一般,一剑将叫得最刺耳的那人刺死。她的动作那么顺手,丝毫没有犹豫。若说闯出藏书阁是为了脱困,不得已伤了守军,那现在,即使秦苍是背对着他,她的仇恨、疯狂都无不一一显露。并且陆霆分明看见,逃跑那人的一只眼珠已被内里迅速长出的花斑菌挤压变形。 或许她的确是成魔了。那么将她放出璃王府,到底是对是错? 陆霆突然从心底打了个寒战,夺过秦苍的剑,阻止了她。 “秦苍,走!” 事实上,秦苍整个人已是强弩末矢,听见陆霆的呼唤,身躯徒然一僵。这时似乎有风从遥远的未来而来,雪域,千山猿啼,竹溪鹿鸣,雾桥断锁,踏过万里城关,席卷斧钺刀锋,回环于沙丘寂月之上。这一刻的恍惚后,秦苍再度恢复与当下的连结,这才发觉口中早已腥甜,依住身旁岩石才勉强立住。 陆霆招来随行的两匹马,将半死不活却还仍盯着树林中横七竖八刺杀者的人放在马上。又跨上自己的马,策缰扬鞭:“抓紧!” 度过交界便是北陆,到那里他们可以隐姓埋、蛰伏一段时间,待到走入北陆腹地,待璃王府为瑞熙王妃的种种恶行善后,再开始新生活。 两骑绝尘而去,脱离危险,奔驰的速度下降,秦苍问道:“……我们要去哪?” 马背上的人越来越虚弱,牙关有些颤抖,陆霆叹了口气:“我要去找邝越侯。” “……什么猴?……我什么猴都不认识……在何处……” 再回头时,秦苍已经摊在马上昏睡过去了。陆霆转回身,仍旧认真回答,像是要告诉她,更像是要告诉自己一般。 “北陆,乐云。” 第二四三章 阴乌纱 北陆费易郡东有一座小村,名叫因丘。 因丘最初是北离王廷创设的小置,共传信差旅者整顿歇脚。 因丘四面环山,唯正中平坦,为官驿所在。周边盘山而下的人们老远望去,见其形似倒棺,戏称因丘置为“阴乌纱”。阴乌纱驿站修建多年,王权授意从未幸临,常年只有一个置吏守着。老置吏死后,王廷疏于顾及,因丘置逐渐被遗忘。 其实不论从奉器南下费易、褐洛、鳌占三郡,或是由这三处北上京都,因丘都是最佳的中转站。人们舍近求远,不无缘由。 部落后期氏族之战时,这附近曾发生过大规模的血战。 当时战况惨烈、至亲相残,三五年间费易东部作物无人浇灌却色泽艳丽!后来,人行此地,四季阴寒,出其百十步脊背方回暖;抬头见晴空万里,回想所行阴乌纱却雾气缭绕,又念及曾经杀戮,怀疑亡灵作祟,只想尽快离去。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奉器兵变后。 北陆分裂,牛鬼蛇神敢称霸王。有人说要借因丘古战场亡军之力一统北陆,后来也不知说这话的人搞出些名堂没有,倒是至此之后,阴乌纱真的比从前活络不少。世道乱,比之人心叵测,孤魂亡灵好歹不会对人明枪暗箭。贩子走卒、投机避乱者鱼龙混杂,因是多宿因丘。 人一多,原本的不祥之地甚至迎来一月一次的集市。 “……你瞧,那边那人是男是女?说是男人太过娇俏,说是女人头发竟这么短。” “少说两句吧,什么都堵不上你的嘴!这世道,能来阴乌纱凑热闹的,哪个不有些活命的本事?别到时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集日还不让人放松放松……” “谁让你放松嘴?喝你的茶!……” 茶肆建于半山腰,南望市集、北望城关;啼鸣苍翠,风景独好。来往因丘赶集的人但凡荷包里余半个子,都会来此处喝口烂叶子茶,与南来北往之人随意唠上几句。 今日赶集,整个木栅棚子座无虚席。人们口中“不男不女”的“少年”坐在临山的一桌,看上去十六、七岁;靛蓝袍子,左手带着璀璨的戒链,右靴露出一截嵌满五颜六色宝石的刀鞘;头顶盘了个髻,头发拢在一起还没有拳眼大。 少年磊落和气,不时啜一口茶,望着市集入口,也不知是不是听了那两人对话,突然染笑,这一笑,面上更添了“娇俏”,然而未等妩媚彻底漾出,就被深潭般的双眼给吸了回去。媚而不妖。 坐在少年身旁之人年长些,腰间佩剑,抱臂后倾,倚着竹椅眯着眼,小憩。这男子虽说也面容俊逸,但与同行者气质迥然:周身暴戾浓重,即使合着眼睛,也看得出一副“谁也莫惹我”的样子,倒与阴乌纱气场登对。 “我说这里没什么可探听的吧。”秦苍放下茶盏,冲着暖洋洋的日暮伸了个懒腰。 陆霆本就是假寐,听了这话睁开眼睛,适应热烈的光线与略微泛红的景致:“我见许多人都去茶馆酒楼听消息,或找市井混混探人物。” “你那是话本听多了。”秦苍凑近些,对身边“不好惹”的人展开说教:“咱们打探的是国之战事,又不是江湖逸闻,茶楼酒肆确实会有些信息流动,但多是传言。你想,此地偏远,来此聚集多是小商贩,真正接触得到枢纽机要之人,要么忙得脚不着地,要么被强制保密,谁能抽空专到此处一游,将重要信息透露给我们听?” 陆霆不生气,也不客气:“因丘是到达乐云府最后一个落脚处。我们直接入城就是。若是乐云难入,豫枫岭却无阻。两城和谈,乐云县令定会赴豫枫岭,倒时拜入其门下,必定能见到邝越侯。” “万一乐云这次不赴和谈,直接开打呢?乐云与豫枫岭对峙三年,三年割地六城,难道还要一再忍辱?若真打起来,我们岂不是直接站在了你家邝越侯对面?” 两人入北陆之后再无追杀,得以思考来去。 陆霆要去乐云,见邝越侯。 乐云地处北陆东南,原本是褐洛郡一县。奉器之变各处被迫自治,乐云陷入与临县豫枫岭的对峙,因而封闭城门,人不得入。 乐云自古丰饶,三年间又向南、向东分别收归鳌占与褐洛多座城池,此时版图可自成一郡;又富于财力,向多个独立军供给粮资,驱其清扫外敌。其对豫枫岭一再求和,多是因为念及两地一脉相承,并非心力不及。然而传言说,此次和谈条件是将乐云宗祠所在划归对方,其中又有奉器新王权北坤势力插手,想来乐云未必还会妥协。 若照之前,依陆霆的方法先入豫枫岭,再去乐云,步步为营自是稳妥。可今时今日,和谈在即却风云变幻,难说是否可行。因此两人暂宿因丘,想在今日月中集市时打探消息、一窥就里。 陆霆明白秦苍所思,点点头:“那你说,该找谁了解?” “嗯……找贵气点的,最贵气的!这地方不大,天高皇权远,地方贵胄没什么权力限制,该是万事皆通。况且……”秦苍眯着眼睛,不怀好意:“也便解我们燃眉之急。” 此“急”,急得朴素。 缺钱。 两人离开西齐时毫无准备,身上没有多备银两。秦苍被关了三年,当了唯一一枚值钱的发簪;陆霆从没愁过吃穿,没有带太多现银的习惯。三三两两算下来,再过几日基本就要考虑卖艺还是行乞了。 “你别瞪我。一粒米难倒英雄汉。你有道德、讲操守,我现在除了一介蛇蝎毒妇的名号什么都没有,心思肮脏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陆霆不知秦苍关于“贵气”的歪理从何而来,但也死马当作活马医,跟着向市集方向望:“那个,出手阔绰。如何?” 秦苍顺着陆霆指尖看,是个肥头大耳之人,前后四名武奴比他还纤瘦,轿撵上两个侍女媚眼如丝。 “私欲尚未得满足,算不得‘贵气’。” “嗯……那个呢?” 这人轿撵华美,对随身宝剑俨然珍爱有加,剑鞘擦拭得反光;侍者牵着几匹托着木箱的骏马,马蹄上都包着布。 “不行。只知金玉宝石的,多是败絮其中。” 陆霆瞄了一眼秦苍靴中露出来的半截新月刀刀鞘,翻了个白眼,故意指了一个在街边卖书画的男子:“这个呢?” 男子生得瘦弱,衣衫浆洗青白,所卖书画胡乱摊放在木桌上;作为摊主,他不仅不吆喝叫卖,竟还捧了本什么书卷,猫在一旁看,念到得意时,或捶胸顿足、或俯仰称快,全然不顾旁人指点。 秦苍瞧了一眼,又看看陆霆,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个贵气是贵气,但心已有所属。他不会关注我们想要的信息。” “那你说,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别急嘛。”秦苍有些无辜,掰着手指头:“要找那种,既视金钱如粪土,却又知道自己肉体凡胎需要吃喝拉撒;既能懂沟壑迂回,又愿意直抒胸臆;既精明细致又旷达心善;既洒脱又放不下;该纨绔时纨绔,该清澈时清澈;最好还能带一丝丝……” “秦苍!世上哪有这种人?”陆霆当真生了气:“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早就想问你,我去找邝越侯,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可恰这时,秦苍一把抓住陆霆衣袖:“看那个!” 十月的天干净清朗,偶有丝丝云彩也飘得极缓极高。集市中行过一位青年,男子立在车上,负一只手,将四面摊位俯视个透彻;马车夫或停或行,偶尔对身后小仆说什么,小仆就点头一一记录下来。 他原本背对两人,看不见脸,一条街走了大半,男人这才与赶车人同坐,向远山打量。一回头,远山之人得以见其真颜。 男子二十出头,玉貌笑眼,腰间有一深翠玉笛,别在长袍后若隐若现;手握一只驼皮酒袋,袋子已半瘪,昂头一饮,喉头一动,半饮半洒,惺忪醉态。如此器宇非凡又不矜造凌人,引得许多女子掩面娇笑,他倒也不意外似的,一一拱手道谢。 “你说他?”陆霆皱皱眉头。 “自然不找他。只是‘千金美酒换少年,醉卧雕鞍歌落梅’,他这做派正合我意!” 陆霆知她这话背后的歪意,瞪一眼道:“胡言乱语。” “谁瞎说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何必束我?” 秦苍嘻嘻坏笑,目光转投下一个可能性,但她未曾注意到此刻陆霆仍旧盯着马车上的男子。 “既你是自由身,不如下山当面问问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 虽然离开了璃王府,但在陆霆眼里,始终觉得秦苍仍是陆歇的王妃,再不济也是兄弟的原发妻,言语间向来表现出不接受她另择别枝。 于是此言一出,秦苍倍感惊讶,看着已经站起身的人:“大霆子!当……当真吗?!” 第二四四章 拜见邝爷 露天唱台上,戏正酣。 “……鹿角露锋,玉笛破瓮,仙人千里行; 北陆合,天下定......” 故事不熟,唱戏的人又带些北陆东南口音,秦苍努力辨析辞句,正云里雾里时,却听四方来客掌声雷动。 “大霆子,这也没唱什么呀,他们为何都叫好?” 两人是跟着刚才那位年轻的“贵人”走近戏台的。摩肩接踵站得近,秦苍的问题正好引得那青年回头。玉面笑眼饶有兴致地瞧了瞧这一高一矮二人,接话道:“小兄弟,这段辞是以古乐云为背景,暗示平定天下需要借乐云之力。传是乐云府外巫王山上‘蔽芒仙人’亲自填词,若有人能勘破其中谜底,那‘蔽芒仙人’就会下山入僚,助他平定天下。” 对方说完,秦苍仍旧一脸疑惑,眨巴着眼睛心想:这字里行间哪有谜面?又何求谜底? “原来这就是‘沐之三难’。”说这话的是陆霆。 “原来兄台知晓呀!”年轻男人笑起来,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两位是第一次来因丘吗?” “正是。”陆霆回答。 此处人挤人,秦苍个子矮,即使有陆霆抓着后衣领,也时常站不稳,压根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致。心想戏也听了、人也见了,就算是调侃我也到位了。难不成真要从自己随手一指的人身上揪出乐云与豫枫岭的关系走势?于是用眼神示意大霆子:走吧? 可是这两人眼神粘黏,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 年轻人看看秦苍又看看陆霆:“两位,天干物燥,时候也不早了。若二位不嫌弃,同我一道去前方缱梦楼吃些、饮些?” 秦苍笑笑,心想哪有这么自来熟的人,便对年轻人拱拱手道:“这就不必……” “不必耽误时间,现在就动身。”陆霆截了秦苍的话:“只是,不瞒兄台,我们从西齐来,盘缠带的不够,这几日又与家中断了联系。兄台见笑,现在囊中羞涩,不知你说这地方……” 华服公子听完爽朗笑笑:“远来是客,怎么能让你们破费?是我鲁莽,还没问过二位姓名!在下乐云人,姓邝,单名一个野,大家都叫我邝爷。” “在下陆霆,这位秦苍。先谢过邝爷仗义相助。” 原来他是乐云人。 这么说陆霆早就知晓其来处,所以才刻意与其攀谈,想拉拢关系? 可就算“有利可图”,若非亲眼所见,秦苍绝不相信这辈子能看见粪疙瘩脾气的陆霆能对一面之缘的人如此展颜。自己这么多年哄不好的面瘫,在这北陆给治愈了? 真想将这张脸寄给松挫看看。 她这一感叹,就忘了应付。邝野见她仍坚定地盯着陆霆,笑问道:“秦兄弟担心银两?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不必挂怀!再说缱梦楼里有好酒,我自己独酌无趣,若是二位能陪我共饮一杯,那可再好不能!” 秦苍虽着男装,但如此近的距离,加上已开口说话,不论如何都应确定其女儿身。但这位“邝爷”字里行间并未拆穿,仍旧依照她的装扮叫她“兄弟”。 “哦好……好呀!”头顶陆霆的目光已朝自己劈来,秦苍审时度势道,热切回应:“不瞒邝爷,我肚子里馋虫早就犯了。邝爷破费。” 缱梦楼的修葺布置算不得一等一的精致,但与因丘周遭荒寂混乱相比,仍像是凭空生出的一座仙台。第一层的戏台上一曲接一曲。北陆东南曲调自成一派,表演的人悠闲,观者也无多规矩。台下的人可叫好、可谈天、可鼓掌、可赏可不赏,瞧不出紧迫之意。 邝野带二人来到二楼雅间。 这人真是豪,先后赏了三次钱,秦苍悄悄瞄过一眼,那些钱恐怕够整个缱梦楼重新修缮两三回;听得开心又差小厮将其中一个乐人叫上楼来,隔着清秀细腻的蚕丝屏风为三人单独弹奏。 酒过三巡、夜色渐浓,话题开始天南地北不着边际。 “……眼下北陆四分五裂,坊间都称什么‘西书生,东摄政,王侯将相竞相争’。纷乱中,得利者是少数,苦的是方方面面。别的我不懂,连美酒都不能脱难!这‘尚白’产自北陆,四国闻名。去年新坤‘书生王’亲自布局,在义习与婴冬交界交战,百年的藏酒用来引燃、制造火攻武器。糟蹋了个精光!尚白坊的经营者在北陆南方曾分设两处酒窖,多亏其中存了几坛。成了绝唱。所幸我家也有幸珍藏了一、两坛,就带来了缱梦楼。” 邝野说完摸了摸杯盏,几人所饮就是婴冬“尚白”。 “我现在对走水也是怕得很。” 陆霆说完,秦苍白了他一眼。邝野听不出陆霆这话是讽刺,以为在附和他,拉过酒盏与他一碰,两人一饮而尽。 “酒窖没了,战乱连天修建起来也难,可那经营者却因为最后几坛卖出天价赚得衣钵满满。酿酒的匠人若心眼不死,也多半能找到活路。只是尚白坊那些杂役惨了:酒坊大,原本养些闲人也无多计较,许多没有本事的杂工以为此生无患,甘当米虫。这可好,树倒猢狲散、自己又没有一技之长,这往后可不傻了眼咯!” “世上得过且过的人多了。我记得北陆南部也有两条好水,其中之一是流经因丘北的木鱼河,为许多酒坊提供生命供给。” “陆兄说得不错,只是战乱后酒肆无人光顾,眼见酿酒的作坊逐一衰败,真叫人心疼。” 秦苍也曾听闻过这两条水,隐约记得皆与乐云相关:“既然有两条好水,一条现由各个北陆酒商盘踞,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便是乐云东南面的邬雀江了。” “乐云果真是个好地方。” 邝野听完秦苍对自己家乡的赞扬并未染喜道谢,自斟自酌将他手中尚白如灌白水般灌进喉咙里:“可是邬雀江恐怕很快就要不是乐云的了。” 邬雀江末端流经鹿泽,鹿泽东部就是古乐云原址,是先祖祠堂所在,亦是这次与豫枫岭谈和的条件。 看邝野的态度,乐云似乎仍有妥协之意。 秦苍和陆霆互递了个眼色。 第二四五章 玉笛塞上柳 话语间,邝野正错过了一次拍手赏钱的机会,之前的笑闹之色也淡了些。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他兴致不高的话题:“陆兄如何得知‘沐之三难’?我以为只有北陆南方对这唱辞熟悉,竟已流传去西齐了吗?” “并非,只是陆霆前来北陆是想拜在乐云邝越侯门下。所以对南方之事有些了解。” 陆霆直述来意,多是想看邝野反应。可是邝野听完只“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接话,倒是转过头问秦苍:“你和他一样?” “啊?我不一样,我不认识邝越侯。但听说乐云锦绣,在当今犹如世外桃源,于是就跟来看看。我刚才就想问,你们说的‘沐之三难’‘蔽芒仙人’是什么意思?可与这位邝越侯有关?” 这个不涉朝野、不涉军政的话题似乎契合邝野的兴趣。于是年轻人重新拿起酒杯,豪不含糊介绍起来。 乐云西北有座山,名叫巫王山;半山腰有座城,叫做封渊城。‘蔽芒仙人’王沐之就住在封渊城之中。若想到封渊城门封渊台,需要越过巫王山上鬼驼峰。 山是确有其山,峰也确有其峰,可是封渊鬼怪城与‘蔽芒仙人’可从没有人证实他们真的存在。传说这“蔽芒仙人”性格怪癖、恃才傲物,没有王爵将帅能入得了他的眼,让他敢舍天地清净委身麾下。 偏偏他又有旷世奇才,叫天下豪杰求之不得。 曾经九泽王室中有一人不信邪,为了请“蔽芒仙人”出山,硬生生一步一拜登上巫王山封渊台! 鬼驼峰常年大雾,传说封渊城又有灵怪驻扎,这人腿脚不好,拖着孱弱病体到达封渊台时只剩下小半条命了。多虔诚啊!可这王沐之呢,毫不领情!与其说了几句话,就断定这不是让自己下山入仕之人,半分情面没留,就让他离开。 倒是这瘸子也算有本事,软磨硬泡,逼着“蔽芒仙人”王沐之许下承诺,说若有人解得了“沐之三难”,他便出山。这就是当今“沐之三难”三句谜唱词的来由。 秦苍觉得有趣,笑笑道:“原来所谓‘仙人行千里’,就是说他出山当军师啊。这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沐之三难’虽有趣,不过只是哪个说书人杜撰的。听听就是,老秦不用太在意。” 见秦苍怎么都喝不醉,邝野有些惊讶;两人探讨“沐之三难”津津有味,称呼也从“秦兄弟”逐渐变成“老秦”。 陆霆对邝野的确有求,但实在看不过这两人勾肩搭背、越贴越近,便要将喝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拉开。谁料手刚沾上邝野,这人顺着他胳膊就醉倒了下去,迷迷糊糊之间还在夸“霆霆啊,老秦好酒量!” 邝野本也住在缱梦楼,秦苍两人想差他身边仆侍带他上楼入住,邝野却任性不肯。好说歹说,带了乐者同去。说再听最后一曲,才能好好入眠。于是三人约着明日再见。 两人走后,邝野与被唤上来的奏曲之人隔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是哪里人?” “回小老爷,奴是因丘本地的。” “……先前在缱梦楼并没见过你。” “奴少时在青商学艺,这才回来。” “哦,青商……学官乐?” “是。学官乐十载,可是师父一直说我受了因丘本地影响,奏不出官乐的庄重与富丽。后来四方动荡,我就回来了。” “回来了好……奏不出也好……不该只因一人喜好,怠慢了处处声音。”邝野醉眼朦胧,脸上两团飞霞:“只是因丘与乐云临近,两处民间曲目相融合,审美意趣甚至拨弦的方式都相似。你说你是因丘人,受了因丘本土影响,可刚才酣畅之时,你却下意识用了另一种拨弦方式。恰好那种方式我也熟。姑娘恐怕不是因丘人吧?” 屏风后没有回答。 好一阵沉默之后,邝野问:“你是从豫枫岭来的吗?” ———————— 与此同时,缱梦楼外风月朗朗,疏星几颗。 秦苍与陆霆并不知道邝野与乐姬的对话,往他们自己所住的客栈走。 陆霆借着夜风醒酒走得慢,秦苍天生不醉的怪异体质,又有天华胄护着,并无醺意,只觉凉风舒爽,于是便随他慢慢行。 “他当真能引荐我们去乐云?这可并非易事。他可信吗?”秦苍问。 “可信。”陆霆答。 “大霆子,你今日不对。”秦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 陆霆抱着臂也停下脚步:“我今日也是头回知道,你对戏词颇有兴致。” “我那是看你对这位邝爷上心,投其所好。” 陆霆点点头:“我也只是猜测。他或许是玉笛之主。” “什么?”秦苍不可思议地凑上去,闻见酒味又扇着手退了几步:“玉笛之主?他是就邝越侯?” “沐之三难”唱词中所说“玉笛破瓮”,其中“玉笛”就是指玉笛之主邝越侯。酒席间邝野已向秦苍解释过。 “我也不愿相信,可他腰间配的玉笛正是塞上柳。” “因丘与乐云近,此处人人都听过这首曲;邝越侯又是氏族时代就有的封号,大街上学他佩玉笛者比比皆是,我们今日不也见了许多?你确定吗?” 陆霆想了想,突然拔剑,剑鞘顺着秦苍的靴底向上施力,新月刀霎时从靴口处飞出! “我的新月!你干什么?” 陆霆快速挡下秦苍一掌,伸手一接,短刀稳稳落入手中。 “这颗是九泽革泽六足鸟石,西齐玉西王母石,九泽虬眠卧龙石,九泽女薄单目石,九泽葛肺赤狼石,北离幽鄂绿晶石,北离建褚红窑石,临南掌灯灯芯玉,临南厌火黑耀岩……” “……好了好了!我信了!我们陆霆公子见多识广、眼光绝佳,这些奇珍异宝绝不会看走眼,我相信他带的就是塞上柳这总行了吧!你是不是在山上茶肆时就看见了?” 听陆霆和尚念经般逐一报出刀鞘上宝石出处,秦苍明白了用意,一把将短刀抢了回去。怪不得当时陆霆眇他腰间。宝贝轻重秦苍分不清,可是陆霆却不是外行,既这玉笛当真是邝氏一脉所独有,那他们竟然直接找到正主了? “我也只是猜测。听说‘尚白’最后几坛皆入乐云邝越侯之手,与他言辞一致。”陆霆说完继续向前行:“不过方才看得出他对我们尚有戒备,对乐云也不愿多谈。只有明日我们再问问看。” 邝越侯是部落时期富甲一方的诸侯。 氏族大战后,王侯陨落,权力更替,邝越侯本应随之归隐,名号也不该复存。但乱世之中那一代邝越侯做不到独善其身,于是据守城池,保护兵民,共同击退贼匪后,建立乐云县。所以世上虽再无诸侯,人们却还是尊称邝氏一脉后代为邝越侯。 玉笛塞上柳是其随身之物,是邝越侯的标志。三年前北陆剖裂,传也是玉笛传人邝战收归多处郡县,力敌旧王廷强征赋税之兵。之后关闭城门,只入难出。从此,外面的人便再没见过邝战与其塞上柳。 “玉笛世代相传,绝不可能轻易假于人。可这人看着年纪不大、内力不强,不像是护佑一方的英豪邝战。难道是后人?......大霆子!难道你心心念念的邝越侯邝战已经作古了?” “别乱说!”虽制止秦苍,陆霆自己却也神色黯淡。 可转念一想,秦苍心中突然不安:“既你能认出玉笛,会不会还有旁人识得他身份?乐云与豫枫岭不对付,会不会有其他人觊觎?那位小爷不像有什么功夫傍身,现在醉成烂泥,我们将他留在那里会不会有危险?” “玉笛并非人人知晓。我在霍安时,曾见过与这玉笛同材质的另一件宝贝,这才确认。现如今的确不安生,但他既出乐云,应该自有防备。无事。” 话音未落,身后徒然“轰”得一声巨响。 两人回头一看,缱梦楼顶跳蹿出一人,正往山野里钻。这时客栈里便有灯火亮起,有人尖着嗓子大喊。 “救命啊——” 秦苍看向陆霆:“你确定无事?!” 两人再顾不上细说,调头直向缱梦楼奔去。 第二四五章 地主儿子 “……这就是要害你的人?” “是……是啊!……要真是猛汉贼匪,我邝爷还就不怕了呢!” 好在邝野“呼救”时秦苍和陆霆并未走远,这兄弟嗓门儿又亮,夜幕中颇嚎出了几分悲壮。然而杀回酒家,却见邝野屋中拥挤地立着二十好几个女子。原本缩在角落、抱着花瓶躲避的男人一见两人归来如获救星!哇哇奔来,一把抱住秦苍的腿。 “你那些家仆呢?”秦苍低头问。 “这好事就是他们干的!” “为何?” 不等邝野做答,离二人最近的一个女子答话了:“我等都是邝家要明媒正娶、绵延子嗣的,只怪相公不解风情。咦?这位细皮嫩肉的小爷如何称呼?” 女人说罢,屋中其他人也都嘻嘻笑了起来,这就要攀上秦苍。 只听“唰”的一声,剑锋稳稳横在秦苍鼻尖毫厘之处,寒光一闪,吓得女人尖叫一声,赶紧缩了手。 “都别动。” 陆霆这一声声音不大,威慑力极强,屋子里霎时肃静下来,连他身侧一立一跪二人也大气不敢喘。 秦苍半晌才用两指将他剑锋拨离自己几分,心想你倒是对着她们砍啊!又拔出被邝野按住的腿,将最近的几盏灯点燃。 房间里亮了起来。 “还不出去?!等着我霆霆一一请你们,是不是!” 一屋子女子环肥燕瘦、各个曼妙,经邝野这一喝花容失色,向门口蜂涌而出。 “这……都是你要娶的?” “老秦,话不能乱说啊!我一个都不认识!” 邝野一边叹气一边拍拍衣袍,往茶桌旁一座,见两人仍盯着他,不情不愿地解释道:“我祖上曾与此地一些人有恩,于是有‘永以为好’的誓言。但是后人给误解了,到了这一大代就传成了‘结亲’,还不知是谁传出了‘多多益善’。我又是邝家独子,所以……” “多多益善?”秦苍噗嗤笑出来:“这话别是你自己放出去的吧?” “你就别嘲弄我了!哪有人会这么给自己招不痛快啊!” “这么多女子如陈列宝贝般供你挑选,怎么是不痛快了?” 邝野听出揶揄,笑笑摇头,提起茶壶自斟:“邝爷我的确是一表人才,但我年纪轻轻,不愿这么早被家庭束缚。再说嫁娶又不是买卖,什么选不选的?你看刚才那阵势,像是要活剥了我似的!哪有半点喜欢?” “邝爷家业兴隆,想必这才是那些女子想要成为邝夫人的原因。” “霆霆说得对!他们哪是喜欢我,是喜欢邝家这块门楣!借着我便可轻易入乐云。哼!不安好心。” 秦苍有一种被勘破心思的窘迫,心想我两人原来和那些女子的目一致。于是闭口不言。谁料陆霆收剑入鞘,往桌子上一拍,俯身坐在邝野对面,一边给自己添茶,一边问:“那不知邝爷可愿引我二人入乐云?” 此话一出,邝野瞪大眼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陆霆不管他,继续道:“不瞒邝爷,陆霆幼时便知古邝越侯美名,今又有邝战将军在离乱之中守乐云一方净土。陆霆愿效力麾下。” 邝野愣了半晌,见陆霆说完依旧神色灼灼,不似假话。 “原来陆兄早知我是谁了?” “之前陆霆尚不能全然确定,这才隐瞒。还请邝爷见谅。” 邝野想了想,摆摆手:“没有坦诚相告,也是我不对。世道不太平,我这又好看又有钱的,没个戒心怕给人吃干抹净咯。只是,是什么让你确定的?” “邝爷说得‘有恩’,应该是当年氏族之战,邝越侯将自己费易东南、鳌占西南加之包括古乐云在内的褐洛封地,全都租借给南迁的民众居住;‘永以为好’,是当年邝越侯曾对民众说,只要你们生活安乐,就是租金,租期五百年。” “不假。” 按照这两人的意思,这些地方都该是私人所有?所以北陆离乱后,各地呼应邝战、归顺乐云竟只是物归原主? 这是多大的一片地啊!这是什么天王老子才能拥有的产业啊! 乐云尽是膏壤之地,川泽连绵,铜铁竹木、栀姜丹穴不可胜数!北据褐洛,群山连绵、自成天险;东连鳌占,盐池千里。听说过以谷量牛马的便已抗礼万盛,那邝越侯若将借出去的地再收一收,若有余力再向外扩一扩,几乎能与当今四国执掌者相提并论了。 而现在所有这一切的拥有者——玉笛之主,就站在眼前! 想到此处,秦苍看见邝野身上发出了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光辉。 “邝爷,我也想去乐云!” 邝野见她心思变化的样子,恢复了些许笑意。 “邝爷,玉笛既在你身山上,那邝越侯……” “代管!我爹还活着呢。”邝野明白陆霆想问什么,哈哈一笑,又提醒道:“由我带你们去乐云并非难事。只是乐云就是一个围城,挣不着功名利禄;邝越侯传到我爹这里,不过是一个名号,那糟老头子,恐怕与陆兄你所想全然不同。”说完又转向秦苍:“身处动荡,乐云早已不能置身事外;与豫枫岭纠葛三年,它也早已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了。现在的乐云不过是一潭温吞吞的死水,饮之未必酣畅。如此,两位还去吗?” 邝野说得真诚,言辞在理,见陆霆没有马上给出答复,笑笑道:“若明日一早你们入城之心不变,那就阴乌纱城门下面见。” 第二四六章 乐云天府 乐云府由群山环抱,天堑自成。 外是江流瀑布、绝壁千刃。天梯石栈被丛林掩映,前不见路,后不闻人语。若没有熟人引路,就算是转上百千年也难得出入。 盘山向下,途径丛林。 丛林未经开采,笔直而上的参天巨木比比皆是,丝丝凉意沁人心脾。不说此刻秋日,怕是盛夏酷暑时热气也会被扬弃其外。 再向下,破减缓,是沼泽。 沼泽内有扎根水中的湿地杉,与外围如卫士般笔挺的巨木不同,它们要低矮些,树冠很大,不规则地向四方铺陈,叶片相互交织,围成一张湿润润的网。树上苔藓、藤蔓、斑驳的蕨类和颜色鲜亮却叫不出名字的花朵跻身,树下有不断跃出水面的鱼虾。绚丽活泼。 一日将尽,又过一岭。终于到达山的另一边。 山的那头是一处广袤的平原。 俯望下去沃野千里,农院错落。再向内延伸,田野尽头、平原中心就是乐云城。此刻,整座乐云城沐浴在夕阳的辉煌中,两条河穿城而过,宛若两条玉带。 几人落脚山下时,已是处处炊烟。邝野让几个仆从先行,自己则带秦苍两人来到一户农家。 农户一家四口,一位老婆婆、一位健壮的妇人,一双十岁左右的男女孩。 这家人似乎与邝野相熟,特别是两个孩子,跳跑过来扑挂在邝野身上。望着邝野的眼神,像是望着回家团圆的兄长。 攀谈间,秦苍得知这附近住着二十来户人家,农忙时,常有士兵来家中帮忙。几人并不多留,邝野悄悄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包袱就要走。那包裹秦苍看到过,邝野一路上买的糖果点心都装在里面。在一家人盛情挽留之下,邝野只装满了一囊水,牵了寄养在这家的马匹,便离开了。 快马越过田野,深蓝色的天幕追逐下移;天黑得那么快,原本是有些恐惧的,可到了眼前人家屋顶上,又以炊烟为絮,化作一床松松软软的棉被。眼见它一飘一摇落下来,还担心这棉被不够大,漏了哪处怕着了凉;可天幕争气,终是不偏不倚,与青山联手来了个天衣无缝。 城外的山与田野终于安眠了。 可乐云府的夜才刚刚开始! 若从天上看,乐云主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火炉。 从平原北部入城,本无需多验,可经过城关时邝野还是下了马。他似乎与守北城门的两人也熟,寒暄了几句又将两位客人介绍给他们认识,这才道别。只是之后便不肯上马,于是秦苍和陆霆便与他一起,牵着马,徒步穿越乐云城。 越往城内走,越能明白,这是一个温润、热闹的城。 这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大街小巷却人来人往;酒馆茶馆灯火通明,摊贩推着车叫卖,何处都看不出连年战乱所该有的饥寒紧迫。城中似乎是有律令不许策马,又或许是约定俗成,更可能是乐云人默契的认同,没有什么比一家人一起咬一口夜晚的风更重要的事情。所以牵马的人都慢慢走,再回过头与亲友笑语。 远处是逍遥的楼宇,近处是两排大大小小的食摊。 一个并一个的小摊子上灯火之间都拉着手,分不清谁是谁家的;然而最热情的不是光,是各种食物的香,你爱它、憎它也好、饥寒满足也罢,它们统统铆足了劲朝你奔过来,一把将你紧紧拥抱住,让你甩也甩不开!可这时正是夜晚,正是想将酸甜苦辣一并填满自己的时候,人们又怎么忍心去甩开它呢! 这一切看得秦苍心神恍惚:入北陆后,她和陆霆是一路快马至东南的,即使刻意避视,仍无法真正做到对累累枯骨、处处萧条视而不见。如今多数百姓丧失庇护,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但在两水环绕,背倚群山之处,竟还有这一座来自上天赏赐的城!像是从未经兵戟摧残似的。 秦苍想,或许有些传说是真的。 自己虚无缥缈的幻想、一线希冀或许真能够从这里开始实现。 正想着,两个带花脸面具的小孩先后追逐而来,寻着崖蜜似的,向秦苍准确扑过去,一一抱住她的小腿,又轻快地绕过,往三人身后灯火照亮的巷子跑去。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邝爷,乐云与豫枫岭对峙三年,可这里并不像被波及过。” “当孙子嘛。一味忍让而已。” 秦苍和陆霆相互看一眼,却未等来邝野的进一步解说:“就住此处吧。这家的酱骨,包你们满意!” 几人越过大路前的食摊,几步停在一幢左右两开的深栗色大门前。 门开在面向小路的一侧,与门相连是不过头顶的矮墙;矮墙后种着一排树,树干粗壮、树冠厚重,郁郁葱葱,秋意渐浓却看不出一丝颓意,可见维护有加。风吹叶片窸窸窣窣,惬意幽静,比之左右楼宇火光璀璨,此处唯有门上两盏烛灯亮着,不细看,倒像是一户人家;右手灯笼下,一块竖置木板,其上用赤金色题了稳健又不失灵韵的两个字“有锦”。 这时,从矮墙尽头跑来一个小童。老远就大声唤“邝爷回来喽!”近了,又向秦苍两人行了礼。邝野使劲揉了揉他的头,说了句“长高了嘛”,便自然地将缰绳递给他。 小童长了张笑脸,熟练接过缰绳,又笑呵呵再次向几人施礼,没多解释什么,就牵着马往来处走了。头马一动,秦苍感到身旁的马也要跟着离去。就听邝野对自己道:“放心交给他吧。” 说完,邝野抓过门上铜环,向内一推,领着两人就朝内里走。 秦苍原本对这种不知深几许的院子没有什么愉快的回忆,但又不能拒绝。好在此刻大霆子与她同行,想着万一遇到什么他也不至于弃自己不顾。当然,再退一步讲,她自己也不再是入极乐阁时的秦苍了。 跨过门槛,内里并不似想象得深。 照壁位置,取了一块浑然天成的青石雕凿,其顶是屋宇房檐的样子;正中用竹木镂成圆型,其中图案非字非花,与因丘缱梦楼的蚕丝屏风图案倒相似;其余之处则保留了青石的天生形态,其左右不对称,如臂膀般张开环抱、向内弯折,刚好引出左右两条路。 两人跟着邝野由左向后行,经一小径,便见“有锦”客栈的真身出现。 第二四七章 有锦客栈 “有锦”的建筑统共左中右三幢。 以中央三层小楼为主,为宴饮观戏用;左右两幢各二层,供休憩居住。因为楼与矮墙有段距离,又有树木遮蔽。所以人在主街上竟难以察觉其存在。算得上闹中取静。 三人入主楼时,堂上堂下戏已开场、酒正盛。 等在门口的伙计是个中年人,一看是邝野,也不多问,领着三人就往楼上雅间走,边引路边笑问:“邝爷今日回来的?爷的房间我们掌柜还给您留着呢!” “周到!周叔,我这两位朋友远道而来,今日我已夸下海口,定要让他们尝尝你家老板的酱骨。” “这……”被唤作周叔的伙计似乎有点为难,又一脸歉意看看秦苍二人:“邝爷,今日南营训兵,训练完这些军爷就赏光了小店。刚才酱骨最后一盘也卖完了。不然邝爷今日对付些旁的?油泼豆腐?红翠炒肉?那几样您爱吃的还备着呢。” 邝野满脸不开心,眼见周叔为他拉开那扇熟悉的门,却不肯再往前走了,嘟着嘴道:“南营一群缩头乌龟,有什么好训练的?还来抢我吃的!” “哎呦我的小爷!”老伙计听完一愣,一边佯作打自己的嘴,一边做出噤声状:“小祖宗,可莫要这样讲,不然又要吃苦头了。” “咳咳……怎么?裴……裴岑也在?”邝野假作不经意,四下一瞄,低声道。 “裴将军倒是没有来。” “难道是我爹身边那两位‘神仙’?”邝野转头惊问。 “放心,‘二将’也不在。” “那怕甚?!” 年轻人听完俨然长了能耐,叉起腰、昂着头,生怕别人听不见:“谁在我都这句话:南营尽是缩头乌龟!哼!” 周叔哭笑不得,将三人往屋子里请:“舟车劳顿实在辛苦,饭菜一会儿就来!” 引三人进屋,又有侍女奉了热茶和小吃。 秦苍想问“裴岑是谁”以及“你为何不回家住”,可今日热酒下肚,邝野只钟情西齐琴曲,只字不提北陆与乐云府。正以为夜话要以闲谈告终时,木框门后有人影落在布帘上。 邝野抬头,不顾酒劲儿,一骨碌从矮座上起身,摇摇晃晃将木门拉开:“挚友挚友!” 门外,一个梳着单发髻、尚系着围裙的憨厚男人搓着手,带着腼腆的笑容,出现在灯火中。 “洛木拓!快进来!这是陆霆、这是秦苍,我在因丘结实的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 男人向里间起身相迎的二人客气施礼,俯身换下鞋,一丝不苟摆好,才随邝野恭敬入内,入席前又再向秦苍和陆霆一一施礼,动作利落,这才落座。 “洛木拓,北陆幽鄂郡汝陵人,也是这家店的掌柜。他那一手酱骨啊,绝!人也好!‘有锦’开了有两年了吧?多好听的名字!” “多谢邝爷题字。” 秦苍惊讶:“刚才就见外面木牌上那二字俊逸沉稳。出自你手?” “不是。”邝野摸摸鼻子:“咳……我爹。” “原来掌柜与邝越侯是朋友?”陆霆问。 “陆公子折煞在下了。邝越侯为人亲善,喜爱字画,只要是乐云百姓求字,他都给写。” 原来邝战的身份至于乐云人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提那糟老头子。拓拓,刚才周叔说南营今日练兵,还来你这儿飨饮,他们这是唱哪出?” 洛木拓摇摇头,憨厚一笑:“这我哪能知晓?” “你是个当老板的,别整天泡在后厨不出来,你不关心客人,如何做大做强?你看这为陆公子,顶天立地,身手了得!明日我要引荐他去见邱先生,让他劝我爹和城守爷爷一月后开门迎战!” 事前邝野并没有讲过自己这个打算,至少“邱先生”“城守”“开门迎战”这些事,秦苍是不知道的。 难道他与陆霆单独聊过? 洛木拓同样很是震惊,听完,看看陆霆又看看秦苍,拱了拱拳:“天下大事我不懂,但能让小邝爷主动回乐云、主动见城守,两位定是英雄!” “怎么?邝爷畏惧回乐云?”秦苍问。 “说什么呢老秦,谁怕了?我就是看不起所有人都当缩头乌龟!”邝野转着空酒盏,胃里泛酸、语气愤愤:“乐云与豫枫岭对峙了三年,这三年里乐云割让了东边六座城邑、良田无数。现在可好,人家蹬鼻子上脸,祖宗祠堂都要讨去!我家老头子与城守爷爷不知收了豫枫岭什么好处,一再妥协。如今北陆乱七八糟,哪一地不是审备慎守,以待不虞?就乐云怪,今日一地、明日一城,我看离废土不远。南北营那些人就不觉得丢脸吗?真是将怂怂一窝……” 听得出对于应战与否,乐云内部态度两分。 “小邝爷,小心南营那些人听见了。” 回到乐云、回到洛木拓的有锦客栈,邝野仿佛回到了家。原本就生性自由,现在更是无所忌惮。可是上座为了敞亮通透,只用木门与布帘做间隔,并非密不透风。如此大呼小叫,隔壁难以不入耳。 洛木拓本意应是想提醒邝野小声些。可邝野听来,无疑火上浇油,只见人“腾”得一下站起身,一脚踏上矮桌:“说说怎么了?为兵将者不去守土克敌,难道要捂住我等小民的嘴吗?若真将先祖陵邑割出去,那乐云民众怕是要集体自尽了,到那时,就不用麻烦他们‘收拾’了……” “小邝爷,你醉啦,快别说了。” 几人见邝野趁酒醉胡言,赶紧劝阻;邝野骂骂咧咧又喝了几盏,终于迷迷糊糊趴在桌上,酣睡过去。 “我们一同将他抬去卧房?”秦苍建议。 “无妨,这楼顶第三层就是为醉酒的客人准备的寝间,可以暂时安置。等小邝爷醒了,我再带他回房间。”洛木拓说罢在围裙上揩揩手,哄孩子一般轻拍自顾自在桌边打呼噜的人:“小邝爷出去有一阵了,不知生意谈得如何。回家了,图个酣畅。” 自来到乐云,人们对邝野宠爱有加。想是从前栽树之人深得人心。 秦苍见洛木拓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道:“许久没有吃过如此佳肴,这可都是兄台手艺?” “姑娘过奖了,家常菜,都是按照小邝爷的口味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二位兄弟的胃口。” “好吃!只是有些可惜,没能今日就享用到酱骨。邝爷跟我们夸了一路呢。兄台这手艺是祖传的吗?” “哦……不是……朋友……见一个朋友做过,就学会了。”洛木拓神色一闪,话语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不好意思兄台,是秦苍冒犯了。我听说这些秘制手艺都是不能打探的。” “不不。”洛木拓忙朝秦苍摆手:“不是秘密的!只是……只是教我做这道菜的友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若不是小邝爷引我入乐云,还一手帮我张罗了‘有锦’这家店,我恐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第二四八章 汝陵无青壮 四处战乱,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本是随意聊聊,却正中别人伤心事。秦苍有些过意不去。好在这时陆霆将话题引向旁处。 “掌柜,我看邝爷将随身物一并给了门口小童,又听周叔说你帮他留着房间。他家在乐云,为何住此处?” “怎么说呢,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 洛木拓从自己的回忆中抽离出来,搓了搓手,干燥的皮肤发出沙沙响声。毕竟是别人家事,洛木拓并未细说,两人也未追问。 “那你可知邝爷所提及这位邱先生是何脾性?明日拜访,我二人有无需要注意的事?” “我等小民未曾有幸与邱大人深交。小邝爷尚未叮嘱二位?” “之前在因丘,邝爷只说以商旅身份引我二人入乐云,对于这位邱劫先生虽提及了姓名,却未多说什么。”陆霆对着洛木拓说完,又看看秦苍,似乎在向她解释。 “我只知道邱先生是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家中涉及多处产业营生。早些年,他原本在褐洛郡为官,后回到老家乐云效力,解佩之后全心专营。小邝爷曾拜其为师,几次出乐云,也皆是为其缯纩刺绣生意。” “这位邱?”秦苍见缝插针地问。 “这……应是如此。”洛木拓似乎仔细回忆了一番,肯定道:“我有印象,有一回小邝爷提过这件事,说是城守请众人商议应对豫枫岭之策,当时邱先生不赞同议和。后来乐云关了城门,再不久,邱先生就解佩致士了。” “既然邱先生已解佩,那他的建议还有用吗?”秦苍问。 “据说邱先生家中三代都在北陆为官,势力颇大,即便现在其身不在乐云府衙,但其商贸却也让乐云十分受益。小邝爷既然说引荐两位,应当是有把握的,两位不必担心。只是,现在乐云上下对是战是和多有异议,二位出了‘有锦’务必还只说自己是商人才好。” “多谢兄台提醒。” 洛木拓心思细腻,两人谢过。 秦苍想了想问道:“兄台,依你之意,战好还是不战好?” 洛木拓听完忙摆手:“秦姑娘取笑我了。这些事我哪知道呀。” “随意聊聊。我也不懂,只是见乐云城和乐、繁华,若战会不会打破安宁?” 洛木拓皱眉思索一会儿,叹了口气:“小邝爷重义,见不得乐云被欺凌,见不得子孙后代为人所奴役。可若问我,我想战争终究该是逼不得已的最后选择,锋刃一露不是伤人就是伤己……不过最终如何决议,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洛木拓对邝野体贴、友善,赞扬他是生意场上的好手,但对于其主张让乐云卷入征战,似乎仍心有余悸。 洛木拓的想法,难说不代表乐云大多数民众的心声。 第二日,邝野引荐两人见邱劫先生。 秋色怡人,桂花香,两水穿城而过,岸上郁郁葱葱。三人步行往城南方向走。 “昨日不胜酒力,见笑见笑!” “邝爷真性情。不拉着都要上房揭瓦了。” 陆霆不给人面子,但邝野不在意,边嘿嘿自嘲,边伸手去揽两人脖子:“邝爷我一世英名,你俩要帮我保密!” 陆霆侧身避过,向半边扑空、打了个趔趄的人道:“你那朋友不似拘泥庖厨之人,你可知他底细?” 昨日邝野打着呼噜、念着缱梦楼乐姬的时候,只剩洛木拓与二人攀谈。洛木拓为人腼腆,但谈吐见识不俗。不知过往经历是何。 邝野对洛木拓很放心。 “霆霆有眼光!你们别看他现在在锅灶间俯首躬身的,原先在幽鄂郡汝陵,他家也算得上望族富户,他也是从小读书的。” “他不光读过书,还练过武。” “正是。”邝野答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面色变化:“你们该不会问了他从前事吧?!” “我……是我问的。”秦苍低头,主动认错:“他说他的旧友亡故了……要不等今日回来,我再郑重道个歉?” “......也不必。”邝野摆摆手,难得忧虑:“总不能一直任由过往之事将他往后一辈子都吞噬掉啊。” “他说是你带他回了乐云,他与那位友人当时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也没见过他的友人。”邝野摇摇头,向两人讲述过往。 三年前,奉器兵变,洛木拓与汝陵子弟参军勤王。可快到奉器才知先王身死,北陆早已易主,而调遣他们的人竟是婴冬叛军!一路与自己对峙厮杀的,竟才是与他们一样拥戴旧萧氏王廷的人。 “参军勤王?可是致使‘幽鄂无青壮’那件事。”陆霆问。 “正是。” “什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邝野说得简单,秦苍不知因果,只见两人面色沉重,赶忙问。 奉器之变,京师告急。 幽鄂郡与垺孝城临近,最先出兵勤王。将十万青壮交由奉器临时指挥者调遣。 当时北离军政系统已是腐朽不堪,李阔战死后,更是群龙无首,接管幽鄂郡汝陵等地士卒的帅者,为顾护自家派系安全,在毫无后备支援、几乎未做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将幽鄂青壮直接派往奉器城西,与婴冬精锐血战。自己却避身其后。 后来萧权身死,北离王廷以焕王为首东迁,却无人告知前来救主的士兵。以至于婴冬叛军利用消息不对等,混淆视听,转而让勤王残部相互厮杀。 去时十万,归来仅有不到千人,致幽鄂十年无青壮。 “当时我去奉器寻亲,见他人活着,魂却没了,坐在街角任蝇虫叮咬,行尸走肉般。他在乐云一呆就快三年,对从前往事绝口不提。现在乐云与汝陵隔着崇山峻岭,几乎断绝往来,也不知他家人都如何了……” 国破,山河易主;疾斗中,眼见同乡者依次倒下;后又知自己敌友未分,亲手帮助叛军手刃盟友。 如果没有遇见邝野,没有来到乐云,很难想象洛木拓会变成什么样。 正感慨,邝野突然神色一变,诡异地话锋一转:“不多说!天色欲雨,寻邱先生之事不如改日?那什么,我先行一步!” “为何?邝……邝爷?!” 邝野说完转身就跑,那架势是拿出生平全副三脚猫的功夫! 秦苍和陆霆也听房顶、身后皆有脚步声朝这处追来。上下一看,两人,各行一道,正朝邝野溜走的方向紧急追赶! “不是仇家吧!” 秦苍见状当即要上前帮忙,被陆霆拦住:“这里是乐云。” 对呀,这里是乐云,是人家地盘,哪有人能当街招惹玉笛之后的? 邝野挺高个个子,这拳脚当真孱弱,打个一般毛贼已是勉强,而来人俨然是顶尖高手,配合缜密,还没跑过第一个巷子就遭前后堵截。 眼见人已经进退不得,前来之人却不再逼迫。相反,两人双双单膝跪地: “在下曹得助!” “在下曹不助!” “请小侯爷回府!” 第二四九章 鹿泽茶寨 “不用自报家门,乐云谁不认识二位神仙?我不回!” 曹得助、曹不助二人皆是官府禁卫衣衫,起身,向几步追上的秦苍和陆霆抱拳行礼,又道:“小侯爷,我等……” “谁是小侯爷,我是邝野!” “是!小邝爷,我等奉城守之命,邀小邝爷府衙叮叮亭一叙。” “不去!”邝野干脆,拉着两人就要走。 “小邝爷,城守还有几句话,差我带给小邝爷。” 说完,就见曹得助向前一步,做出龙钟之态,压低声音。 “邝野,知意爷爷想你啦!爷爷老了,念旧,你出门在外这段时日,我总想起你小时候尿湿被褥害羞的样子。那时候,你整日在河边夕阳下奔跑,捉了鱼虾,都拿给知意爷爷看。啊,真是怀念啊!爷爷老了,身体欠佳,也不知还剩多少时日。若真是你回乐云了,就来我这儿看看吧。” 曹得助将老城守泪光闪烁,孤寡卑微的形象复刻在目,连秦苍这等无爹无娘的看了也心生动容。 “别抒情了,我回没回来他不清楚?”邝野见怪不怪,毫不心软:“在阴乌纱,那群女子没他授意敢来惹我吗?再说我每隔五、六日就要与他书信一封,难不成回信之人都是他的代笔?” 邝野冲着传达之人连连逼问,然而曹得助已经完成转达任务,身姿矫健回到原位站好,复归面无表情。 “……等等!你们俩怎么都在这儿?怎么不跟着我爹?” 邝野与如今乐云城守关系匪浅,秦苍和陆霆作为外人不好劝什么,正等着邝野自己决定,却听他急促一问。 这时那个叫曹不助的禁卫抬头。 “小邝爷,老爷有一事差我等小邝爷回乐云后转达。” “何事?” “这……”曹不助看看另外两人,甚是为难。 “说吧,不是外人。” “不行,老爷说了,‘小邝爷过于单纯,他眼中什么人都是内人’。” “让你说就说!”邝野抬脚就踢,被二曹轻松避过,倒是自己差点闪了腰。 “老爷……他去了豫枫岭。” “什么?!”邝野刚被秦苍搀住,又支开身子:“什么时候的事?信里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这……”曹不助对这架势俨然有点招架不住,勉强道:“因为这件事还需对乐云百姓保密。” “对我也要保密吗?那是我爹!”邝野气得牙齿发颤:“豫枫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了他的命。王知意就答应他了?!裴岑呢?平日属他愿意给我爹当儿子,他可同去了?” “回小邝爷,没有。裴将军今日也在叮叮亭。若是小邝爷有什么要问,回府衙,可一并得见。” 让邝野抛下自己爹,先带他们去寻邱劫显然不合适。于是秦苍拉过他道:“不若你直接向他们引荐大霆子?” “不可。” 邝野将人往后拽了几步,小声道:“你们有所不知。屡次拍板和谈媚敌之人就是城守王知意,他对游说‘可战’之人全然不待见。裴岑也是站我爹那一队的,主和,在南营有绝对的信服力,不可小觑。我们从邱劫那处入手尚可斡旋,若是现在去府衙直抒胸臆,定给他们轰出去,到时候就真没机会了!” 可话音未落,禁卫声音再次响起:“小邝爷,城守还说了,有朋自远方来,先礼后商。许久没有客商来乐云,叮叮亭已备下乐舞好酒,为友人接风洗尘。之后若友人要去其他地方,亦可引路。” “就你耳朵尖?非礼勿听懂不懂!”邝野回头瞪着曹得助。 秦苍回身与陆霆交换神色。乐云对人口流动谨慎,他们两人是由邝野直接带入,未经筛查。虽入乐云,府衙不可能就此不闻不问。 “你带大霆子去,只当真是商人,不提战事就是。”秦苍想想道。 “那你呢?” “我能不能去鹿泽看看?” 邝野看看天光:“行啊,一日往返来得及。” 可是陆霆犹豫:“你自己去?” 事前两人并未商议过鹿泽行程,秦苍突然提议,陆霆不解。 “想来乐云建功立业的是你,邝野要引荐给邱先生的人也是你,既然人家都布置了接风宴,你就去去看看嘛。有机会聊聊最好,不行,也别浪费人家心意。我是来蹭吃蹭喝的,天气这么好,本‘茶商’要去观赏一番。” “我不去赴宴,我陪你去。”陆霆担心。 “放心吧,这是乐云,安全。况且在他们查清我们与豫枫岭势力无关之前,也该有一人留在乐云城中,免得不必要的误解。” 邝野引陆霆赴宴府衙叮叮亭。秦苍并不同往。于是请曹不助带自己去了鹿泽。 鹿泽与乐云主城不远,策马往山上走,林荫遍布,呼出的气有了形状,一遇冷化作水雾,落在口鼻周围,凉沁沁的。 曹不助一路驾轻就熟,但一遥望见鹿泽山寨,就不再向前。 “曹将军不怕我走丢了?” 曹不助操着一口不太利落的普通话,笑得腼腆:“来去山路只有一条,姑娘落日前归来就是。” 告别曹不助,秦苍牵马入寨,界碑旁坐着一个正在编花环的老婆婆。 婆婆脚边放了一只竹篮、一只背篓;竹篮中有绣了一半的扇面,背篓里是嫩嫩的茶叶和几只编好的小花环。此刻天气好,阳光透过林木落在她身上,暖呼呼的;在她手中,细小的茎叶、舒展的花瓣都变得滑溜溜,如蛟龙般游走,不一会儿又一个小花环折好了。 婆婆聚精会神,秦苍不想打扰,本想错身而过,可是那婆婆却抬头叫住了她。 “姑娘往鹿泽去?” “哦……对!听说鹿泽茶园与别处不同,我想去看看。” “哦!你是茶商?”婆婆只迟疑片刻,就明白了什么似的,将花环放入背篓;掸了掸蓝色围裙上的花瓣,腿脚利落地站起身:“我知道了,你是来找二妹的!我带你去。” 二妹是谁? “不劳婆婆。我就只是四处看看,况且我不认得二……” “我知道,我知道。看看茶山,看看霜片茶嘛……我们鹿泽美的!让二妹带你去逛逛。来,你帮我拿这个。” 老人家不见外,说完将竹篮塞给秦苍,自己背着篓。二人一马向林深处寨子走。 秦苍惊讶于老人家对一个外来者如此放心。不过说真的,若不去见那位“二妹”,自己也不知该去寻谁。 越过树林,视野开阔起来。不远处起伏的茶山上有许多背着竹篓、穿戴本族服饰的女人。女人们埋头采茶时,方正的帽檐挡在前额,银耳坠一闪一闪,彩色花纹缝制在夜幕般深蓝的衣裙上,手指在翠色的茶叶尖上上下轻啄。灵动得很。 “二妹!” 老婆婆嗓音洪亮,其中一个小姑娘似乎受了惊吓,手中一抖,猛得抬头;看见是熟人又霎时绽开笑颜,甜滋滋得回了一声“哎”,就往这边跑。 女孩仅豆蔻上下,容颜可用娇嫩来形容;骨骼尚未发育完全,撑不住两颊盈盈浮雪般的肌肤;这样强的日光下只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未见丝毫黝黑。 到了面前,小姑娘假作生气,插着腰问:“孙婆婆,你是不是又偷懒,采茶到一半跑去折花环了? “我……我没有!是她,她让我帮忙带路!” 小姑娘的目光转向孙婆婆身边被指控的人:“这位是?” “我叫秦苍。” “她是来买茶的!”婆婆抢过话来,像是小孩子等待夸奖。 “好好好!孙婆婆,我带秦姑娘四处转转。”叫二妹的小姑娘无奈摇摇头,笑眯眯跟老人家说完,又对秦苍道:“秦姑娘来得正是时候,这时霜片最好!我叫尤龙,寨里人都叫我尤二妹。我带姑娘走走,给姑娘讲讲。若是遇到姑娘喜欢的,价格可与我商定;若还想再看看再做决定也无妨的。” 第二五零章 长铍燕隐 一路上,小姑娘不着急也不怠慢,不光茶园,连同山上作物都一一介绍;她声音不高不尖,满腔愉悦;走起路来银耳饰、银脚链与身前装饰叮当作响,如有清清溪水相和,叫人心生喜欢;见太阳大,还从背篓中拿出草帽递给秦苍,十足体贴。 “再往前就是山林了,里面有古木林和古竹林,你瞧,这竹台就是山中竹子做的。那边没有茶园,但景色一样很好,待姑娘下次再来,我带你去逛逛。” “现在不方便去?” “那林子里有许多动物,现在是迁徙时节,村寨定了规矩不许惊扰它们。” 秦苍二人此刻站在一座建在缓坡顶的观望台中。 如尤龙所讲,这是一座由竹子打造的建筑。从来路看,竹寨如一颗巨大的绿色灯笼,高挑的圆伞顶、依偎外倾的栏杆小椅,皆苍翠;从内里向外远眺,视野开阔,万顷绿波点点屋宇。清风傍身,辽远壮丽。 竹台比尤龙所指的深林和茶园地势都要高,恰能将通往山中的路尽收眼底。 “妹妹生长在鹿泽,可听过‘鹿角露锋’?” “自然听过。”尤龙性子爽快,笑笑道:“这唱词是根据我们鹿泽的传说来的。” 传说乐云东南的鹿泽山寨,有一竹林垣,其间有上古仙人的神鹿坐骑藏匿。其鹿角是尚好的药,能令人起死回生。于是就有盗猎者冒死前来取鹿角。但竹林垣附近的人以鹿为神圣,于是亮出刀锋与盗猎者对峙。 “这里真的有神鹿存在吗?” “只是传说而已。深林处有许多动物,也有小花鹿,神鹿倒是没人见过。曾经还有来往的茶商问过我:‘听闻鹿泽家家户户都骑着神鹿,今日怎么未见呀?’” 尤龙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不过,我真感激这传闻,过去帮茶园吸引来不少客人;这几年外面乱,许多人又回了家乡种茶,再由乐云的商人帮着卖出去。凭借神鹿泽的名号,养活了不少人。” “原来‘鹿角露锋’是这个意思。果然传说还是要到本地听。我曾听过一个外人的解释,与妹妹说得全然不同。” “秦姑娘听到的传说是什么样的?” 时天下混沌,各地尚由部落组成。北方有一族名长铍氏,敬武神,以铸造兵器着成,天下许多强弓劲弩、榜上有名的刀枪剑戟多出于长铍氏之手。 长铍氏中又以英雄燕隐最为人称道:其所制之弓,六百步之外,可穿弇心、刮洞胸;其所炼剑,路断牛马,水截鹄雁;再加上他一套自创的长铍阵法,几次追随首领斩杀进犯之人。战功赫赫、深得民心。 然而,重臣难剖衷心。 部落首领次子与敌族谋逆,首领知晓后,明是派燕隐带族人追讨,实在其俘虏悖逆、得胜归来时暗派伏兵击杀。 燕隐不敌部落之人里应外合,带领族人勉强撤于沼泽水瀑之地。 此处草木丰茂、人杰地灵,给了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而此地民众敬佩长铍氏,为了掩护他们,截杀部落首领派来的追杀者,为此编造了盗猎者与神鹿的故事,誓与山林神鹿共存亡;又将追杀者的尸身挂在寨门口,告诫人们不要轻易入水泽之地。 长铍氏众人知返回原部落无望,又感念水泽众人救助,便立誓驻守此处。其后裔虽与常人无异,但铸制刀枪之法却秘密相传。 “我本以为‘鹿角露锋’是指绝世的铸造技艺与长铍阵式将重现于世呢。” 秦苍依旧看着深林的方向。尤龙则不再露笑。 “姑娘哪里听来的这般传言?” “几年前偶然得知,前几日在因丘听得这句唱词又想起来了。问同行者,与姑娘讲的故事一致,却与我从前所闻不同,想来是故人骗我,说了个假的故事。” “传说而已,或许都是假的。”尤龙的目光从林深处落回秦苍脸上:“我喜欢茶园,也喜欢鹿泽。若现在仍有人打鹿泽的主意,或是将鹿泽当作交易的筹码,我尤龙虽年少却也第一个不答应。” 于此同时,乐云府衙宴席已过。 叮叮亭后四角飞檐的高大建筑与府衙相距不远,是乐云城守居所。 乐云境内多河渠,气候湿润;又有群山阻挡冷空气,严寒来的晚。于是生生直到这几日,天气才不舍温暖离去,开始有些泣涕涟涟。 为了不枉费上天恩泽,院中设有一口天井,雨时积累供旱时用。 正厅,正赏得了天井的地方,邝野和他许久未见的知意爷爷正在联络感情。 “什么?!你们真决定要把鹿泽让出去?!” “哎呦!你小点声,爷爷耳朵本来就不好使,你再给我吼聋了。” 屋内,穿戴齐整的上座老者皱着眉,偏着身子揉了揉耳朵。 “那你让鹿泽的人怎么办?!” “就继续生活呗。鹿泽是块宝地,有仙鹿、有霜茶、有丝绣……你爹说了,鹿泽人少,就算给了豫枫岭,他们也没用……” “我爹说、我爹说,我爹不也常说‘当敌不进,无逮于义;僵尸后哀,无逮于仁’吗?最重要的是,您是城守!您听他胡话做什么?而且我爹怎么就答应去豫枫岭和谈?您怎么不劝住他?” “你爹的性子你不熟?我哪里劝得不住。”老者受不了邝野大呼小叫,边解释边端起茶盏,起身换了个位子坐下。 可邝野哪里让?几步就跟了上去。 “鹿泽与其它归附的地域不一样,鹿泽向来是乐云县的,定当寸土不让!跟人多人少有何关系?再者说,说让就让,你叫其它归顺乐云的地方怎么有安全感?” “那你觉得怎么办?” “打呀!露出锋锐,让他们见识见识!” “不好吧,我们与豫枫岭好歹是共饮一江水。”王知意瘪着嘴说完,将左右手拢进袖子,猫着腰向转向一边:“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不管旁人如何,我们乐云还是要修德的。” 邝野几步跳向老城守转向的那一侧:“知意爷爷,修德废武,家土焉在?人家拟定强割我们祖坟的时候,又可想过共饮一江水?” “哎呀……”王知意左右躲不过:“乐云和豫枫岭八百年前是一家,东南祠堂里本也葬有豫枫岭的先祖嘛。我们谁看顾不是看顾?” “原先你这么说我还同意,可现在豫枫岭城守已然投靠新坤叛军,豫枫岭也早已成了新坤制衡东南的棋子。”邝野看着耷拉着脑袋的人,不再跟着他追,但话语依旧愤然:“我知晓战事不是儿戏,也不是叫你们马上挥师去攻,只是一年又一年他们变本加厉、步步紧逼,可见并非为了鹿泽,而是想将北陆东南尽收囊中!他们要的,是与竟原萧氏旧部争雄!我不是说萧氏王廷有多好,只是新坤明有婴冬叛军为爪牙、后又有九泽垂帘干涉,若真统一了北陆,我们就都成了九泽人的奴隶!反正这个新坤朝廷,我邝野不认!” 老爷子看了看他,似乎也是无可奈何:“……邝野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疑惑的人不只有邝野。 另一头,尚在叮叮亭中的裴岑与陆霆也在谈论此事。 第二五一章 秋钓 “陆公子是认为乐云不该一味退让?” 裴岑端着酒,望着陆霆。 来之前,几人说好绝不在裴岑面前提及军政,可聊着聊着话题又折回鹿泽。 裴岑问得直接,眼下叮叮亭中只有二人,陆霆便不再避讳。 “战与不战的决定是需要建立在对敌我需求、力量等等因素的全面了解、综合考量、细致分析之上的。陆霆与许多人一样,之所以对乐云一再妥协怀揣不解,是因为并不能了解背后这些信息,因此无法认同、也无法反对你们的判断。” 裴岑看了看对面的人,将盏中并不辛辣的酒一饮而尽:“其实主战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以‘积云成雨’做比方,劝乐云暗中挑起争端嫁祸豫枫岭,再召回在外的佣兵对战,如此一来,并不会损伤乐云本土之元气。可战争是无法绘制的,刀剑一旦开锋,其走向往往不会受人们最初的意愿钳制:只要打仗,没有不伤元气的。乐云建立起今日的安宁并不容易,但让它恢复到从前生灵涂炭之态却费不了一桌酒的时间。” 从前,萧权尚是王子时,萧氏一族已然威望衰弛。民苦于生计,曾有一段时间,各地相继揭竿而起。在所有不服北离统治的人之中,又属牙峪一支军最为强硬、猖獗。 后来李阔帅部亲征。不久,牙峪贼王的头颅被传回奉器琉璃殿。为了迅速止戈安民,北离王曾明令善待俘虏并且赦免胁略亡命者。 但那时,北离军中党派划分已经很严重,各地也有自筑营垒之势。因此,王军各级掌兵者与各处郡县官长不仅没有执行这一命令,反为彻底削弱西南势力,赶尽杀绝;又有以追缴叛逆余孽为由,诛伐异己、擅用极刑。最终,叛军枝属中许多守义固争之人举众投诚无门,心向北离王朝的忠良之臣被迫顽抗,以至于这场仗越打越大,生生延续了许多年。 兵卒流窜,民不聊生。乐云也不例外。 当时的乐云尚属褐洛郡管辖,牙峪贼军少子看中乐云地处偏僻又几乎失去兵卒护佑,于是串通褐洛府衙中一副将武攻乐云。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早已归隐的邝越侯邝战领其家军与我乐云南北营将士力守城门。 两人攻城未果,亡走豫枫岭,并且将连同乐云在内的褐洛布防图案据为己有。 再几年,奉器兵变,新坤建立,书生王入主奉器。这两人见风使舵,极力鼓吹新坤王权正统,主动勾结婴冬军,在豫枫岭为虎作伥。 新坤明为豫枫岭提供安全保障,实际不过是以此的跳板,想一举收编东南势力。 乐云城守与邝越侯洞其所图,但又不忍百姓再被搅入征战,加之图案在人之手,在数次抵御官兵后,一面索性关闭城门、据险不出;一面厚币割地言和,许诺不与新坤为敌。这才勉强又保乐云三年免遭战火侵袭。 “可是林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乐云一城、实当一郡’,难免不让新坤心怀警惕。”陆霆接道。 “陆公子说的是。这三年,有多处城邑归降乐云,而新坤也借豫枫岭之名,一年一和谈,合约条件也愈发无礼。” “裴将军所说‘无礼’实是新坤一种挑衅,又是一种试探:若能和谈,则压榨乐云;若豫枫岭和乐云真的开战,新坤就好坐收渔翁之利。” “陆公子所言不错。” “可有一处陆霆不明白。”陆霆顿了顿:“新坤与豫枫岭之所以不敢妄动,应是对邝越侯有所忌惮;众多城邑归附乐云,也多是为邝越侯而来。现在邝越侯亲赴豫枫岭,犹如将乐云心脉至于人手。难道这不是任人宰割吗?” 裴岑听完点点头,不再多说。 机要之事,自己又是初来乍到,见对方不详谈,陆霆便没有急问。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打住,临走之前却听裴岑道:“陆公子,想听听邝越侯的打算吗?” 另一头,秦苍就着夕阳从鹿泽归,途径邬雀水绕乐云处。 来时,破晓不久,河边孤寂;此刻丝丝缕缕橘红色的余光落在几位垂钓者的衣衫上。 其中一处显眼。 河堤草垛上铺了一块费易西北冼搡城之属特有的条纹织毯,毯子上有两人,两人之间摆着一只枣红色的双层食盒;盒子两层各有四样点心,猫爪大小,形态、颜色迥异;食盒盖子向上,用来做茶盏垫,垫子上一杯深土黄色、竹节型的瓷杯里冒着热气。 只是毯子上的两位老者,对茶点和茶并不在意,对水里的鱼也不在意:其中一位满心满眼全在身前的小煤炉上,左看右看,喜上眉梢;另一个则直接躺下,鼾声起伏,鱼竿随意往身旁一插,斗笠搭在鱼竿上。 忽然,一只花翎小雀飞立鱼竿头,扬起点点水珠;秦苍离得不远,身下马儿一见,打了个鼻响,鸟儿听见,“哗啦”一下飞起来,将鱼竿直压入水中;鱼竿再度弹起时,不偏不倚,将杆尾的斗笠给掀翻了;斗笠掉落,竹边未磨平的一端笔直得扎在打呼噜的老头脖子上,来了个竹刀斩。 睡着的老头惊坐起,一边推开“断头刀”,一边嘴里发出“嘟噜噜”的一串响:“谁呀!这么不懂规矩,没看见老头子正睡觉吗?老年人睡眠多珍贵不知道吗?谁呀!” 那研究煤炉的老头见状,笑起来,前仰后合:“我……我看挺好,一惊一怒、一……一飞冲天。” “你你你住嘴!” “学……学我做什么?” 秦苍本无意打扰,这一连串的反应自己也始料未及,赶忙下马作揖:“在下是见秋钓怡然、宛在画中才放缓了步子欣赏,谁料马儿也跟着一时失神。惊扰了老伯,还望两位老伯恕罪。” 夕阳西下,河面波光粼粼。老头拿起斗笠回身,眯着眼睛朝河堤更上的草地上瞧,见是一个年轻姑娘牵着马,马背上拖着一只深蓝的小布袋,马脖子上、耳朵后面还有编成串的霜片花环。 “这处水幽静,行人少,往前是鹿泽,往后的乐云。姑娘是归来,还是离去啊?” “在下要往乐云城方向。” “乐云城。”老头坐直了身子:“姑娘看着眼生,不像是乐云人。” “乐云富庶,人口万千。在下尚未有幸与老伯见过罢了。” “避重就轻!经商之人难道不该以诚为本?还是说,姑娘布袋子里的霜片茶与商人身份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初次见面,这话显得敌意太重。捧着煤炉的老头被他嘲笑了结巴,尚在生气,听了这话,回身看看已将斗笠带好的老头,又看看秦苍:“别……别欺负小孩。” 秦苍不想招惹麻烦,也不愿多耽搁:“老伯教训的是,在下往后定遵教诲:小声行路、为人诚实。天色不早,在下多有叨扰,这就告辞。”于是再俯身一拜,牵马离开。 “老爷,听说小侯爷带回来两个西齐口音的。这是其中之一吗?”竹笠老头问。 “有……有可能。”抱着煤炉的老头点点头:“你……你还知道我是老爷?” 斗笠老头嘿嘿笑笑,掸下身上草沫,去扶另一人:“既然老爷怀疑他们,为何不让卜泓问问清楚?他们与小邝爷走得近,别是豫枫岭的探子。” “不……不是探子。但这小……小女孩另有它意。” 被称作“老爷”的人起身后,抬起双手,任另一人从放在草丛中的背篓里抽出一块杂锦扎成的掸子,细致地去揩他身上尘土。 “卜泓。” “怎么了老爷?” “乐云的好日子,怕……怕是要到头了。” 第二五二章 自导自演 “大霆子,鹿泽有问题!” “……你进来能不能敲敲门?” “你没关门。” “有锦”的客房中,陆霆饮茶,又似正在思索什么。秦苍闯进来得猝不及防,惊得对方茶水渐落。 来人不管,坐在桌对面椅子上继续道:“我今日去鹿泽,一位老婆婆正在界碑旁,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是茶商:乐云封锁三年,平日里哪来的茶商?然后她点对点地领我去见了一位姑娘!就好像原本她们也要在此等谁一般,驾轻就熟!再说那小姑娘,言行举止全不像一个采茶人,而且她内力深厚,本是体力好得不得了,却偶尔故作喘息。还有深林区,她不肯带我去,说是鹿泽寨的规矩。真的有这样的规矩吗?” 秦苍一股脑说完,却见陆霆还在仔细擦拭洒在衣襟、桌面的茶渍:“大霆子,你听我说话了吗?鹿泽怪异!” “听了。”陆霆抬眼看她:“茶与蚕丝绣是鹿泽生计来源,或许从前就来过茶商;采茶工作辛劳,体力好些也常见;鹿泽的规矩我不曾听说,若你想去深林,往后我帮你问问。” “大霆子……你怎么毫无戒备之心?你病了吗?”秦苍伸手去触陆霆的额头,被一巴掌拦了下来。 “不是我毫无戒备,是你太过草木皆兵了。”陆霆看着对面揉着手指的人:“我才想问你,为何突然要去鹿泽?我们不曾商量过此事。” “你不是主战吗?可乐云却也不乏安于现状之人,我想若能有什么外力促使人们觉得不得不战,如此,想法不就一致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主战了?你想干什么?”陆霆隐隐觉得不好。 “我可以以豫枫岭兵卒身份,引邬雀江水一举淹没鹿泽寨和东祠,再阻断救援,让鹿泽寨之人横死,让乐云先祖牌位丢失。这样必定引发民愤,全力一战。” “你……你说什么?” “你别紧张,你可以完全置身事外,我自己来。我今日勘察了鹿泽地形,其茶山与深林地势偏高,可是村寨修筑处却无法避免被水冲毁。又或者我可以让他们以更惨烈的方式死亡,栽赃豫枫岭,再让乐云民众看见这种惨状。如此一来,人们对豫枫岭定会恨之入骨,决心死战,你们也就师出有名了。不过鹿泽怪异,我还需再去探探……” “秦苍!”陆霆站起身:“你在胡说什么?!你想要以鹿泽民众性命挑起争端。” “战争一起,本就会流血。你就当鹿泽之人都是身先士卒的勇者,是乐云收复豫枫岭的先军。这不就行了?” 见秦苍说得云淡风轻,陆霆觉得惊惧:“你……你是不是在说反话?你想劝我不要插手乐云之事,不同意攻伐,才故意这样讲?” “我何时不同意了?”秦苍笑了,跟着也站了起来:“生逢乱世,确是人之不幸。可是乐云闭锁一隅,一再退让,这安定能持续到几时?不如趁还来得及,主动一战。” “可竟要以鹿泽无辜百姓为代价?!” “弃车保帅,有何不可?乐云割让六城保全自身,根本想法不也是如此?此战若胜,鹿泽可保下,乐云往后再也不用割让领土,难道不是上佳之策?” “不可!我不同意!你别乱来!” 秦苍的话让陆霆感到寒冷和陌生。 他明白过往之事让她心性变化,却从不知这变化这么大、这么深! “大霆子,你先别急着拒绝。曾经有人劝我不该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我还不以为然。现在想,就算牺牲鹿泽也是一劳永逸,是为了乐云后世子孙能安乐无忧。其实多数人活着也只会庸庸碌碌过完一生,若能为乐云万世安宁一死,他们反倒成为英雄了。鹿泽之人应该感到荣幸……” 话音未落,陆霆的剑“嘭”得一声打在秦苍手上。 从小到大,陆霆的剑柄时常会落在秦苍身上,可他总是会控制力道深浅,这一下却全然不同:虽是隔着剑鞘,可腕上如有利刃划破,震得生疼,秦苍惊怒:“陆霆!你来真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秦苍!你这么做,真的是为了乐云好吗?!” “我……” 不等秦苍答复,有一人推门直入。 “干什么呢?大晚上两个人跟斗鸡似的,有什么话也不等等我来再吵!”邝野入门就见二人剑拔弩张,赶紧挤在两人之间:“什么事啊?我还以为你们是万年第一好朋友,容不得我插足呢!” “没事。” 秦苍甩开手,将身子转向一边,不去看陆霆脸的表情。 “没事儿就好。霆霆,裴岑怎么说?”邝野顾不上多问,拉住陆霆:“我见你们今日聊得不错,他竟一路送你回客栈。裴岑桀骜,平日里除了他媳妇和我爹难有人能入他的眼,他既选择与你聊了那么久,有没有将我爹的计划说与你听?” “他是乐云将领,怎可能将军中机密与一面之缘者尽道。” 陆霆尽量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回答。 “也是,裴岑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那你能不能从他话语里猜出我爹安危?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万全之策?” “这……城守没与你透露什么吗?” “没有!王知意是个老好人,没什么个人主见。若真有什么大计划,多半与我们一样都被蒙在鼓里。” 邝野见裴岑与陆霆似是投缘,是生生忍着性子任他们交谈没去打扰的,左等右等,直到天黑才回到“有锦”一问究竟,本以为能就此获知乐云府衙真正的计划,不想打了个空算盘。 “这可怎么办?该不会让我爹献祭才是和谈真正的条件吧?平日里裴岑和我爹跟狗皮膏药似的,现在他为何不着急?他们是不是真准备杀身成仁啊?完了完了,我就这么一个爹,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邝爷你先别急,若邝越侯在豫枫岭出事,定会激起乐云之愤。新坤驻守者或许愿意挑起争端,好座山观虎斗,可百姓兵卒却未必愿意与乐云为敌,定会全力阻止。”陆霆说完瞪了一眼秦苍,又拍拍邝野的肩膀:“况且邝越侯重要,新坤若要以此威胁乐云,也必不会轻易伤害其性命。” 秦苍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心中生疑:邝野不谙世事,是战是和人云亦云无可厚非,可为何今日一场酒席之后陆霆却似乎笃定许多? “邝爷,你爹将塞上柳交由你保管时,可嘱咐了什么?”秦苍问。 “未曾。他将玉笛丢给我保管是常有的事。”邝野摸摸腰间笛子,突然明白过来秦苍问他这句话的意思:“你是觉得他在托孤?!”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人委屈得泪光闪闪又要嚎,秦苍赶紧用袖子捂住他的嘴:“邝爷,新坤想要的不是某个人,就算牺牲你爹,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邝越侯智慧,断不会做出什么得不偿失的决定的。” “呜……对,我爹肯定不会肉包子打狗……不行不行,太烦心了,我回去也睡不着。不然,你们俩陪我去城楼上吹吹风吧?” “我就不去了。”陆霆道。 “走嘛,消消气。” 想起自己赶来之前,两人正闹什么别扭。邝野想去拉陆霆,不想秦苍拽着他就往门外走:“他不去,我去。” “等等!” 两人回头,一件披风飞了过来,劈头盖脸落在秦苍身上。 “风大。早回。” 风果然大,城郭上的火光忽明忽暗,几次以为它要就此熄灭,却又顽强得再度亮起来。 夜晚促使人与人的距离更近,灯火聚集之处的轮廓,比白日里更加清晰。空气晴朗,城墙之上竟能看见鹿泽寨。 真冷啊。秦苍怕冷,即使裹住披风也不住搓手。 “前面的人!站住!”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第二五三章 冶炉 “你是谁!擅登城楼,当斩!” 秦苍转过身,只见一个持着长戟的魁梧影子朝自己疾走而来。四下一看,城墙上除了驻守者,再无旁人。 “裴将军且慢!”邝爷似也听到声音,从不知哪个暗藏的垛口钻了出来,边阻止,边朝这处跑。待追上持戟之人,张开双手护住秦苍:“裴将军,这是秦苍,是我的朋友!今日叮叮亭我与你们提过!” 裴岑只手将他推开,却也没有再上前:“城楼是城邑的安防重心所在,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吗?小邝爷做事未免太随心了!” 历经沙场的气质旁人学不来,自己想隐也匿不掉。 裴岑四十上下,眼中所带的凌厉像是上好的刀锋;身形高大,往秦苍面前一站,将城头灯火、天上月光挡了个全,让一大块阴影落在对方身上。 听邝野称他“裴将军”时,秦苍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又见他死盯着自己打量,赶紧抱拳施礼:“裴将军。” 裴岑威严不减,心中却也在犯嘀咕。 秦苍? 自己的记忆不会有错,眼前之人绝没有见过。但怪异的是这名字并不陌生。邝野说他们是在因丘遇到的,那地方鱼龙混杂,多是投机取巧之人,而这二人显然不缺生存之计。说是穷途末路才来投奔邝越侯,也只有邝野会信。 邝战一生智勇,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完犊子? 好在今日一探,至少陆霆对乐云应无歹意。那眼前这位女子呢? “裴岑,你别吓着她!就算街上遇见一位不相识的姑娘,也不该如此无礼!况且她是我朋友,不看僧面还该看佛面呢。” 裴岑听完,稍微将长戟收至身后:“小邝爷,这可不是大街上,是我乐云城防要地。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带上来的!” “你……死脑筋!”裴岑不给面子,邝野气得不行:“我爹不在,你就敢凶我!我爹都快要为乐云捐躯了,你不去豫枫岭保护他,在这儿逞什么威风?人家真要占我乐云祖坟的时候,你这破墙头能有什么用?不让我看,我们还不稀罕呢!” 邝野说完一脚踹在矮墙上,拉过秦苍:“走!” 小公子难得气势汹汹,直到离开城郭老远,秦苍才敢劝,可刚要开口,倒是邝野率先一步柔声安慰道:“对不起老秦,让你受委屈了。裴岑那人脾气臭,没几个朋友相与,你别介意。” “……邝爷,裴将军的话没错,谨慎些更没错。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冒然跟来的。” “哎,本想出来散散心的,结果添了一肚子气。这下更要睡不着了。”邝爷说完,寻了街边一条不知哪户人家未收起的长凳,一屁股坐下去:“要不是今夜月色好,可真要闷死人了。” “邝爷,一味指望别人无用。”秦苍跟着邝野抬头,心中所想却相异:“既然我们都担心豫枫岭与鹿泽的事,不如自己去做些什么?” 邝野听完回过头,正对上秦苍亮晶晶的眼睛:“哦?老秦有什么想法?” 秦苍见人上钩,眯起眼睛反问:“邝爷,你实话实说,通往鹿泽的路,是不是不只一条?” 刚才在城墙之上,秦苍借着灯火聚散,发现从乐云往鹿泽之间竟有两处存在光点移动,一诈,邝爷果然知晓;又将白日里看见的鹿泽怪异重新对人说了一遍,只是明里暗里,将这些现象推论成寨中恐藏有豫枫岭的人。 “这么刺激的事,真不用告诉霆霆?” “不用。这种偷鸡摸狗之事,他肯定不同意。” “哦……等等!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答应呢!” 邝野所知的这条途径直通深林。两人说走就走,一路无人,策马至鹿泽后,徒步入林中。 秦苍见人停下脚步,也站定,郑重道:“……是我用词不当……我们此行是探清真相:初衷坦荡,目的磊落,过程灵活些还是可以接受的。大霆子这个人倔,不会变通;邝爷你就不一样,脑子活络,又对鹿泽之事上心。所以此行,必须你我!你我足够!” “哦,那确实。”邝野乐呵呵地接受,可是想想又道:“霆霆不在,没人保护我们,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如果鹿泽没有隐瞒什么,我们自不会遇到危险;如果真有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吗?毕竟行走江湖,我还是有些功夫傍身的。既然邝爷信任我,我定护你周全!” 林深处,洞穴密集。并无人迹。 两人借着月光,走入最大的一口洞穴之中。 洞内闷热潮湿,一股股似有似无的腥味让人不得避;两侧设有火盆照明,现在翻倒在地。秦苍打开火折子,点燃了火盆旁的木棍,持之入内。让邝野跟在她身后。 再往前走,洞内越发昏暗,往下了不知行过多少道湿滑的土坡,竟发现山中陈设有两盏巨大的炉子! 土炉是不规整的柱型,上窄下宽,有三、四人高,五、六人可合抱;四周并不平整,又似年久无人修缮,外缘如碎裂的蜂巢一般,凹凹凸凸。土炉四周的土堆上,有些碎裂的泥塑模具,细看,塑具上尚未风化的地方,还留存着一些长条符纹。 这曾经是一个炼铸兵器的地方。 可是现在呢?人呢?兵器呢? 洞穴边缘放有几盏木箱。尺寸巨大。其上尘土堆积。 秦苍凑近些,二指轻轻一捻,便有朱砂色粉末落在指尖。邝野见状,伸手也想一探,被秦苍阻止。 “这是‘路遥’。” “路遥?” “对。一种毒。曾有许多镖局都将其抹在货品箱外,既能向主家自证青白,也能防盗。服下烂肚穿肠、七窍流血。” “你你你!……那你还用手触!”邝野听完退后几步,心想不对,又要去抓秦苍的手,想擦掉她手上的药粉。 “你别碰!”秦苍躲过邝野:“毒也分高低,这是低阶毒,许多书中都记载了制作方式,没什么创造性。这种毒对我近于无效。不必担心。” 说完满不在乎的吹了吹手,逐一打开箱子盖,发现是空的;之后便绕过冶炼炉朝其背后看去。独留邝野站在原地惊愕了好半天:“夸……夸你胖还真喘啊……” 土炉后不远又显出两个山洞,山壁遮挡不知通向何处。秦苍持着火把立在洞口不再向前。 “怎么了老秦?”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邝爷,我们回去吧。天亮之后若他们发现我们行踪,该有所怀疑、有所警惕了。” “可是我们还半分没有探明情况呢!” 秦苍想了想问道:邝爷,鹿泽除了茶园,还以什么为生?” “主要是霜片茶和蚕丝绣。还有些小手工艺,比如花环、竹篮之类的。” “我见村庄中屋寨临立,可是所见之人屈指可数,还多是些女子。” “现在的人算多的了。之前霜茶和织品并不景气,养不活人,许多人都离开了。后来四处离乱,乐云勉强安身,人们被迫返乡;又有邱先生帮鹿泽四处牵线,售卖所产,日子才好过起来。” “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多了。” “你有什么猜测?是不是鹿泽不满乐云的决定,打算反叛,与豫枫岭有所勾结?还是乐云有人生了外心,策动鹿泽里应外合?” “邝爷,平日话本少听:尚无实证,切莫乱讲。我们先出去。出去聊。” 回程的速度快于来时,邝野为了跟上秦苍的步子呼哧带喘,好不容易爬出洞口重见月色,大呼一口气,瘫坐下抱怨:“老秦,你慢点!我真……老秦!救命啊——” “闪开!” 三根鱼骨针向邝野所在飞去。 第二五四章 竹枪 对方不知何人,亦不知是何时盯上他们的,但显然早就埋伏好,待两人一出山洞便一举猛攻! 秦苍下手不留情,招招致命,鱼骨与新月霎时撂倒好几人;来人皆用长武器,原本似是想留活口的,但见不敌,不得不全力围剿。 邝野的功夫放在眼下乱斗中,轻则迅速毙命、毫无痛苦;重则重伤惨死、流血曝尸。吓得嗷嗷乱叫。秦苍笃定,见对方以邝野为短板猛攻,毫不怜惜推其出去、以其为饵,再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人薅回来,亲手取下来犯者性命。 几个回合下来,追逐者已不多。秦苍拉过嗓子叫哑了的人拼了命往林子外跑。 “邝爷,从界碑那里出去!” “你呢?!” “带人来救我啊!不能都折在这儿!快!” 两人来时是沿着邬雀水的一条支流抵达鹿泽的,比平时的路远,也更难行。然而,就像是预料到会有意外一般,入鹿泽之后,秦苍决定绕远,将两匹马拴在界碑处。 追赶之人速度不慢,似乎抱定斩草除根的决心。过一个高岭,邝野借机溜下土坡,秦苍则转身将披风回扔,阻挡对方视线。 截杀者之首的长武器凌空划弧,尖锐处翻挑,绞碎披风;似乎知道秦苍要故意迟滞自己,示意另几人向邝野的方向追,自己则避开毒针迎上秦苍。 秦苍的确想借邝野所知打探消息,可并没有想让他丧命于此。看见洞内冶炼炉后便暗觉哪里不对,想撤离时却已经来不及。 这里是乐云,他们竟也敢埋伏袭击?因无法判断这些人是不是冲着邝越侯的儿子而来,秦苍不敢怠慢,“称觞”与“双姝”合围而去,几个呼吸间,追击者逐一毙命。 为首之人比旁人的内力要深厚、体力要好,骨骼与手中长兵器皆灵活、精准,竟接连几次将毒针打下来!眼见同伴一一倒下,这位天生的武者杀意愈浓,但秦苍发现,在愤恨之下,对方似乎难控心绪;屡屡上前意欲疾斗,几乎忘却了长武器的擎击优势。 在对方再一次试图变化招式时,秦苍瞅准机会,将新月刀甩了出去:一击即中!对方深青色方帽被新月刀一刀斩断,露出帽檐下修剪整齐的额发,和一双同样被掩藏多年的锋利双眼。 日月交替,天上泛起鱼肚白。小姑娘对着眉心一吹,被汗水黏在额上的发丝划出一道弧线。 “尤龙?” “只要我尤龙还在,谁都别想伤鹿泽!” 此刻的横眉冷对,与上一次甜美的样子全然不同;尤龙以近乎三倍身长的竹枪作武器,拉开架势直指秦苍。 “尤龙,我只是想去山里看看,没有歹意。妹妹何必误会?” “误会?你打得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你杀了这么多人,难道以为能活着离开鹿泽吗?!” 尤龙的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秦苍心中一下生起许多疑惑和猜想。可是对方并不给她思量的时间,说罢,上前就攻。 尤龙的力量像是从地底拔起来的,身形稳健,招式既有力又狠辣,然而她手中兵器与主人段位并不相称:竹制武器过轻,不仅无法做到十分承接威力,甚至将原本威慑也截杀大半。 秦苍发觉这点,不再强战,反是只避不击,频频利用她的怒气和不称手的兵器,让其心绪更加不稳。 果然,击打不成让小女孩越发恼怒,可是失误越多,便有越多的鱼骨针越过阻拦直击身上。 待其一条小腿已无法动弹,秦苍有机会言语挑衅:“兵器的确一寸长、一寸强,可若过三其身则不能用。强用害人。妹妹手中之竹不适合做兵器,不如另选一柄称手的,我们再过招?” “呸!你这有眼无珠之辈,看我刺瞎你的眼睛!” 尤龙不放弃,佯击一次不成竟扔下竹枪,拖着一条腿朝反向扑去。秦苍避开袭击,问道:“你是长铍后人?山洞中冶炉是你们的?你们想要做什么?” “用他的血来问!” 这时,邝野已经来到界碑处,从此处山坡正能望见。 快马不远就有乐云兵卒驻守,再不济,城墙之上的守军也能看见他的行踪。可这时,翻身上马之人的腰间玉笛映着朝阳之光,反射出一个无比显眼的光斑,从坡顶看,有如一个放肆叫嚣的靶心! 再看尤龙,她已经翻滚至死去的同伴身旁,从人怀中抽出弓,再从箭筒里拿出唯一一支箭。然后,搭弓向邝野。 秦苍不知道他们为何针对,可是见其弓箭所指,几乎本能地倾身扑上去。 新月不在手中,秦苍的手掌勉强改变了凌空之箭的去路,但是刚一触到箭身,她就知自己中计了:扑身而去的地方,是一座被低矮草木遮挡视野的瀑布。 最后一眼,尤龙并未再出手,从她身后的竹林中却有数道金光乍现!晃在眼里,仿佛有万千竹叶染火般携着极亮的光迸射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在发光呢? 是盗猎者没有勘破的秘密?是乐云不断退让的原因? 反正一定是许多擅闯者眼中最后的璀璨与葬身的悼词。 心中疑惑,身体却已失去平衡。栽落之际,秦苍以最后余力举起左手戒链,清脆窸窣的声响几不可耳闻,伴随着一道橘色烟雾腾空而去,与下落之人背道而驰…… 溪流泛出金灿灿的光,有千川万壑化作潺潺声响,流经发肤、流向心腹;耳边仿佛有人窃窃私语,凉凉的、痒痒的;最终,秦苍不知自己到底是被流水冻醒的,还是被鸟鸣吵醒的。 恢复意识时,身体正半泡在潭水之中。 全身剧痛,仿佛游走周身的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凌迟时的利刃;勉强调息,支起身子抬头看,这是一处半圆形的池潭。 池水与两侧竹木皆是深绿,向上是一座一座阶梯般的天然小池;四下无人,草木茂盛,蛇虫鸟兽往来应和,既静谧又喧嚣,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此时何时,今夕何夕。 “谁!” 不远处树影一动,如有人窥视。秦苍回身一吼,发现自己双腿无法动弹。 不多时,草木后露出半张脸。 第二五五章 神鹿 那是一只鹿。 一只尚没有长出角的鹿。 鹿很小,只有普通小狗那么大,秦苍不知道它出生多久了,也辨不出其是雄是雌。 还没等看明白,那“小狗”摇摇晃晃,从草木遮蔽中探出整个身子。它背上皮毛是白底灰纹的,胸前和额头上各有一搓金色绒毛。见秦苍盯着自己,也眨着眼、回望对方。接着,突然一昂头,挑衅似的叫了一声。 声音短促,坚定。 “咩!” 原来鹿的叫声是这样吗? 小鹿见人依旧坐定不动,又“咩”一声,一抬前蹄,凌空成奔袭之姿,胸前金色绒毛随风抖擞!然千钧一发之际,后腿抬起不及,一头倒栽在泥地里。 潭底水浅、泥土松软,不至于有危险。露在外面的四条小腿扑腾了一会儿,算是将头给抽了出来。 小鹿扑棱棱甩掉湿漉漉的绿澡,脑袋像小拨浪鼓般;又似乎将自己也甩晕了,一脸茫然,四下看看,才重新确定了秦苍的位置,再次“咩”一声,扬蹄向前;奈何初生不久,对四肢尚不能全然行使主权,多少有些踉跄,好在鹿自己不在意,边行边“咩”,心情大好,很有一番自强不息的意思。 行到水中央,又来一只。 两只体型、花色差不多,新来的胸前也有一簇金毛,只是头顶的金色长在靠近耳朵两侧,不在额中间。 “二毛”对四肢的驾驭能力好不到哪里去,会跳不会走;腿很细,一路踩过石头、溪水,在青苔上还打了个滑。这时就有两只小鸟也从林中飞来,一只落在水面的青石上,一只正落在“二毛”头顶。 两只翠鸟黑漆漆的眼睛四处打量,金黄色的喙时而啄啄水,时而啄啄鹿;小鹿就回过身用脑袋顶顶它们,像是回应。 秦苍站不起来,对突如其来的两小只惊诧不已,眼见临近,本想尽量缩紧四肢避过它们的踩踏,却见对方并没有冒进的意思。 小鹿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水灵灵的映着绿意;它们的鼻子是带些粉色斑点的,上下轻轻动弹,像是在撷取陌生人的气味。又听见潭水冲击秦苍的戒链,清脆之后、人耳听不及的余波仍婉转低吟,这可吸引了小鹿们的注意。它们盯着秦苍水下的身体,脑袋一会儿歪向这边,一会儿歪向那边,耳朵跟着上下弹动,终于还是决定靠近她。 手中毒蛊都被关得严实,秦苍确信安全,可是真等两个小兽贴上来的时候,却还是只向它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试探、退缩再前进。见人似乎无恶意,轻轻嗅嗅、蹭蹭,又抬起脑袋,伸出小小的舌头。 手上一凉,酥酥痒痒,原来梦中在自己身边耳语的竟是这两个小家伙! 突然,两只小鹿停下动作,立起耳朵,朝草木后深林处望去。 林后传出窸窣踢踏的响动。 “二毛”兴奋地“呦”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激起的水花渐了“一毛”一脸;“一毛”也想跟着,兴奋地扬起前蹄,不出意外倒栽水中。秦苍将它拎起来,它便回身用力蹭了一下助力的手,也朝前跑。 林子里出现第三只鹿。 这只鹿周身灰色的绒毛已经完全褪去,化作四蹄至膝间黑色的、倒刺状的盔甲;它也有黄金般的毛,不过不只胸前一簇,还有一道是从额间眉心一直延伸至整个背脊上的!马鬃似的长毛跟随着鹿的步伐,像火焰浴风般微微招展。 这应该是一只成年的鹿了,从半露出水面的四肢到其肩胛骨处,近乎一丈高。这还并没算上其头顶墨绿色的、如张开的树冠般指向天空的鹿角。鹿角最上如叶片般的分支,闪耀着银光。 秦苍被打坏了发冠,半长黑发披散在肩上,再与苔藻融为一体,流淌进潭水里。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从林中溪涧踏着水波徐徐行来的物种,整个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如果说世人为了追寻真相又或畏惧真相,编撰了种种神迹,那这一次,就是秦苍自己与上古神迹离得最近的一次。 秦苍从没见过这般样子的鹿,即使有‘沐之三难’的故事背景做铺垫,仍久久不能平静;对此生出的感情不是单纯的恐惧、惊骇或是震撼,而是一种凡人见到远高于自己的力量时,愿意熄灭自身与其融为一体的冲动。 一路上,即使对陆霆,她也隐瞒了真正来意,甚至装作对“沐之三难”从未耳闻。但她提醒自己,从此之后,她必须变得更主动。 因为“那个传说”一定是真的。 乐云府衙,议事厅。 “裴岑,人呢?小小鹿泽,老秦没了,刺客也消失了?”裴岑戴甲归来,向座上王知意摇摇头,等在一边的邝野见状便坐不住,上前质问:“你们南北营到底行不行啊?” “小邝爷,裴岑也想为我南北营的兄弟向小邝爷再问一句:小邝爷当日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你不相信我?当晚所有事情都是我与老秦亲眼所见,难道有假?” “裴岑不敢不信小邝爷,只是此前乐云安定,从无怪事发生,更别说暗藏埋伏。鹿泽是她引你去的,什么地下洞穴也是她领你找到的,最后她与那些冶炼炉、所谓袭击者一并消失。小邝爷,你就不怀疑她才是背后的主导者吗!”裴岑说完转向王知意,抱拳道:“城守,此人或包藏祸心,背后种种皆为我乐云城埋下隐患。还请城守下令,让在下带人包围鹿泽、彻底调查!” 裴岑救人不力竟还倒打一耙,此举在邝野看来简直可气。 于是气冲冲反驳:“老秦是为了救我逃出、与对方力战,才下落不明的!你没有找到她就算了,凭什么污蔑人青白?还有,陆霆不是已被你扣留在‘有锦’了吗?如果秦苍真有歹心,那他为什么不趁机一并离去,难道是等着你去抓!”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王知意“嘭”得一声将茶盏砸向木桌,这才稍止住两人对峙。 “敌人未明,真假难辨,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尽是猜测,有什么用?本来你爹就不在,家里无人做主,我们就该安生点嘛!现在可好,一锅粥!” 王知意说完胸腔起伏,白色胡须被吹得上下波动,看着终于静下来的两个人,稳了稳心绪:“……那个谁,裴岑。” “属下在!” “调派人手,对城楼各处加强巡视;调一组人马去鹿泽侦查,若遇敌,擒拿问询还是当即正法依情形立断,不必请示!率先保证鹿泽百姓与你们自己安全,不要有后顾之忧;不过动作也不要太大:此事尚未有实证,先不要大肆声张,若搞得人心惶惶,得不偿失。有什么事及时回报。” “是!” “至于你,邝野。” “……我也在。” “我知道你在!你给我留在府衙。鹿泽之事查清楚之前,你的两位朋友洗清嫌疑之前,哪都不许去!” “……是。” 第二五六章 遗祸 秦苍没有让邝野关太久的禁闭。 第四日,她回到乐云。 没有人知道这几日她经历了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鹿泽寨在乐云府东南方向,她却是从北城门内被城防戍卫发现所踪的。 “老秦!老秦你没事吧?你怎么逃出来的?” 士兵将消息禀报裴岑,裴岑并未直接带人入兵营审讯,反是将邝野唤来城墙之上。邝野看见秦苍,老远就跑,边跑边喊。他想看看她身上的伤,他记得那日对方的武器几次挑过她衣衫,不知道伤势如何了。 可是刚到眼前,就被裴岑拦下。 秦苍已经站在城楼上很久了,裴岑既不说话,也不放人,坐在她身旁,看着东南角鹿泽方向;她身后跟着的两名官兵,并不绑缚她,也不近身,只是不让她乱走。 “裴岑,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她若与那伙人有掺和,还回来做什么?” “小邝爷不要妄下定论。洗清嫌疑、打入内部,这是常见的诡计。” “你怎么把凡事都往坏了想啊?” “不是所有人生下来就有机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不过,小邝爷如何界定她,不如等我将这几日查到的信息先一并告知再说。” 裴岑说完,从秦苍身边绕了一圈,俯视着她的头顶:“三年前西齐瑞熙王联和九泽,借婴冬之手谋权篡位,斩杀萧氏王族,当时她也在奉器。小邝爷,你看清楚,这个被你称作朋友的人,就是瑞熙王妃!” 瑞熙王妃。好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称呼。 秦苍本不太清楚裴岑要做什么,可这个称谓一出,邝野的反应马上让她了解到这个身份对于北陆多数人意味着什么。 邝野稍微愣住,看了秦苍半晌又转向裴岑求证。 “小邝爷,这件事裴岑不敢说谎。” 邝野的喘息变得明显,似乎想尝试摆脱情绪钳制,可是抬起眼睛看向秦苍时,眼眶还是不争气得红了:“他说的是真的吗?……老秦!你快说不是啊!” 秦苍没有否认。 邝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满眼通红;他迅速奔向眼前人,抓住秦苍两臂衣袖,几乎将人提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啊!” “邝爷!” 秦苍从没见过邝野这样,他的十指几乎嵌进自己的肉里。 挣扎间,突然想起邝野曾说过他有一个远戚嫁入奉器,而他在奉器兵变后曾去寻亲,这才阴差阳错救了洛木拓! 或许重臣能亡走,其家眷却不能;或许普通人能有机会出关,可战乱时,普通人是指男人。女人只是可以交换的货物。 “邝爷,你姐姐……” “住口!你不配提她!” 邝野说完,用力将秦苍向后一推,反手夺过身后侍卫腰间佩刀,直击而来!距离太近,抵御不能,闪身时一道剑影划过,挡在秦苍身前。 “邝野!冷静点!” 陆霆赶来时,就听城楼上有动静,几步登楼,正看见邝野拔刀欲刺,于是出剑阻拦。 邝野哪是他的对手呢?然而几次出击被拦回,却丝毫没有休止之意!最后一次对抗时,陆霆显然也染上了情绪,出手发狠,本不是邝野能够承受的。但或许是气急、又或许毫无顾忌反倒冲破极限,邝野生生从正面抵挡了陆霆这一记劈砍。锋刃相碰撞,力道直传入手臂,将整个上半身震得生疼。邝野是手,是握着金银锦玉出生的,哪遭遇过这么重的击打,一瞬间双手全然磨破,渗出血来。 “小邝爷!” “你们都别过来!” 裴岑见其势弱,拔刀欲相助。却被邝野大喊制止。 “邝野,你要杀了她吗?”陆霆想唤回其理智。 “她是瑞熙王妃,你又是谁?!我将你们当做朋友,倾心相待,你们呢?!” 邝野说完索性将被打歪的刀一扔,赤手空拳朝秦苍扑过去。秦苍毫无准备,也没有想要抵挡,被一把掐住喉咙抵在城墙之上。 乐云城刚下过一场雨。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城与墙上滑腻的青苔都饱饮了雨露;尚未磨得圆滑的砖石,在青苔下暗藏粗犷和尖利。这样湿润、冰冷、尖锐的触碰瞬间划破衣物,划在脊背之上。血染红了衣裳。 “邝……” 秦苍一个字没说完,眼前的世界就颠倒了:她被卡住脖子,整个上半身悬空,倒吊在城墙上。 乐云城北城楼高数丈,城外一片青葱。猎猎的风从山谷间回环归来,带来北地的音信,带来世外桃源之外的混乱与自由,似乎拥有承托起鲲鹏的力量。 秦苍呼吸困难,整颗头颅充血,双眼肿胀,天空和远方倒置的鹿泽与深林皆蒙上了一层淡血色;她想要用腿回勾住墙壁,不得,双手握住邝野的胳膊,却不知下一秒对方是会松手、让她粉身碎骨,还是直接掐断她的脖子。 只是这是,她听到了恍然来自天际之外的声音:“对瑞熙王妃来说,你们只是照例出访,等回到家又是众星捧月的日子。奉器、北离不过是一个曾经造访过的苦寒国度,她的土地、她的百姓,只是你醉酒时的谈资和他政绩上的笔墨。 “可俯视是不公平的!真正生活在奉器的人,他们不是故事、不是数字,他们能感受到刀尖划过体服的痛,会为自己一砖一瓦修好的家被烧毁心碎,当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却不知何时是自己时,那是什么样的煎熬啊!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人!秦苍,你怎么是瑞熙王妃?你怎么能是瑞熙王妃!” “小邝爷,我劝你先别忙着把气撒在一人头上。” 见邝野没有回头,裴岑不管他听没听见,继续道:“我查证过了,乐云义兵当时并未行径垺孝城。也就是说,在你之前,洛木拓从没遇到过乐云的兵。” 这几句话之后,邝野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手上的力道也失去许多。在决定恨她还是饶恕她之前,竟率先将悬空之人捞了回来。 他惊讶得看了看裴岑,之后头也不回地就朝悬梯跑去!不一会儿,城楼下响起马蹄声。 没有人去追愤然离去的人。甚至始作俑者的裴岑也只是叫了他一声,便将注意转回到秦苍身上。 陆霆扶住秦苍,若那人真的准备将她扔下去,他也做好了将她接住的准备。只是若真下了杀心,又哪来那么多废话要讲呢?不过,裴岑后来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指谁,陆霆不清楚。 “你怎么样?” “没事……” 窒息过后,一阵剧烈的咳嗽挤压新鲜空气进入肺中,秦苍思绪清晰了些,一开口嗓子显得愈发沙哑。 见裴岑缓缓靠近,陆霆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裴岑扫了他一眼,没有再上前,只将目光转向他脚边的人:“乐云久存,在于上下一心。我没功夫管你从前是谁,但你若有意招惹乐云、招惹玉笛之后,我定亲手成全你从此处粉身脆骨。” 这时,马蹄来。 有人传令。 “城守有令,请西齐秦苍即刻随我等入府衙问话!” 裴岑听完疑惑。人是北营先发现的,理当由他亲自审问。况且,贼盗、安防之属,王知意不常过问,为何会插手? 可毕竟命令已下达,裴岑并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不满,只意味深长地盯了盯尚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已的人。 第二五七章 被留下的女人 邝野从马背上跳下来,几乎脚不点地就往“有锦”后厨奔,他前来之处扬起的泥沙还尚未消逝。要知道在乐云城,是不许快马骑行的! 他的步子很快,还没等洛木拓看清他的脸,就遭了他一记重拳。 “你说清楚,你之前哼得那个调子,到底是从何处学来?!别再骗我说路上跟乐云人学的。你在垺孝城到底遇见过谁?!” “小邝爷,我……我……” 洛木拓手中尚拿着木铲,被打倒时,恰好撞上了案边刚出锅、还没有被端走的几盘菜。红红绿绿、洒了一地,热油也渐在脸上。 邝野丝毫没因此心生同情、停止“发疯”,他一把揪住洛木拓的衣领,将他上半身从地面拎起来:“回答我啊!” 快三年了,自认识邝野起,洛木拓几乎没见过他和别人真正红过脸,而这一次对自己却是用了杀人的力气。 当年,从幽鄂汝陵出征的那些青壮,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半大小子。 穿上战袍、昂首挺胸,擒贼勤王、建功立业,各个豪情万千。这支队伍甚至是一路高歌开到垺孝城下的! 进了城,他们才隐隐觉得不好。 城中充斥着刺鼻的恶臭,萧条、寂静。街头巷尾满是苍蝇、蠕虫、野狗和飞禽,近看才知它们是在挣抢一具面目全非的新鲜尸体!城中央,混战时留下的尸身无人经管,兵器、箭簇就按照生命终结的瞬间定格在原地。但是那些相互厮杀的躯体已经腐烂了,不论他们生前都信仰着什么、效忠着谁,此刻都一同曝尸,交由蛆虫分解。 北离军队呢?王廷官员呢?甚至,婴冬的敌人呢? 洛木拓问路时,惊走了一个趴在池塘边饮水的男孩。本想去追,余光却瞟见水中之物,一时间给吓得停住脚步:池塘正中陈列着两具早已浮肿的尸体。 活着的人很少,那么一、两个尚留在城中的,要么已意识不清,要么房门紧闭。 所有人都心情低迷。不久,同行者中开始出现高烧、腹泻、身体浮肿的现象。然而祸不单行,就在整个队伍不知所措时,他们遭遇了开拔后的第一战。 这一场仗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在这支从幽鄂汝陵赶来支援的队伍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压根没看到敌人在哪、是谁,就直接被远程弓弩一击毙命;剩下的人则被乱箭打散。 慌乱中,洛木拓几人与指挥史躲在一处。眼看着比他们长上几岁的男人同样惊慌、恐惧,一路上他对光辉战绩侃侃而谈的派头,连同洛木拓的崇敬与憧憬就此全然划归虚无。 敌方并不接受降者,兵荒马乱哪有余粮养俘虏?况且,这是为数不多尚未入奉器城的婴冬军,所有人一心忙着赶去京都瓜分最后的财宝、宅院、牲畜和被留下的女人,对于沿途意外出现的这支不堪一击的绊脚石,只想速速斩尽,赶快收工。 汝陵军节节败退,若不能突围只有死路一条。 指挥使看看周遭境况,发现唯一能指望的竟然只有自己。于是他强迫自己恢复了一丝理智,转身抓住洛木拓的胳膊:“东南五十里方向尚有我们的后续部队,找到指挥者,告诉他垺孝之路已断,切记绕路上京,绝不可让大部队再来送死!”接着,他又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对其他人说:“我们得掩护他离开!” 断壁残垣,砂石滚落,喊杀声在耳畔回荡。 这是弃车保帅的决定,需要对幽鄂主军传达止损信息。 然而,洛木拓若成功离去,就意味着带走余下之人生的希望,意味着这些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役都没打过,便要客死他乡了。 有一个人哭了,但也只是抽泣了几声,书香门第严苛的家教和汝陵世代相传的“以士立世”的气度,在年轻人十来年偷鸡逗狗、上房揭瓦、牌前罚跪的寻常岁月中,未换来半分回响,却在此刻如烛如钟。小少年用袖子一抹灰扑扑的脸,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抬头一看,是与自己同岁、同赴战场的府中的小厨子。 几人定了定神,握紧了佩刀...... 洛木拓不敢回头、不敢停歇,只能拼了命得跑。跑到最后,脑子和心肺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下腿脚还在重复着摆脱粘腻抓人的湿地,再落下,一次又一次。 第二日清晨,北离幽鄂郡的章旗出现在一座土坡之后的农舍旁。 这面章旗是所有出兵勤王的幽鄂队伍所共有的,是他们的标识与骄傲。虽说此刻它歪歪斜斜的搁置着,但对迎着朝阳赶来的洛木拓来说,简直是一缕金色的光。 洛木拓推开农院栅栏,没有遭到阻拦和问询:两、三个兵卒打扮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屋外不远、晾晒蓬草的地方,尚在梦乡;其中有一人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不满地看了洛木拓一眼,翻了个身又打起呼噜。 这是主军的人吗?或是先行的斥候? 如此懈怠可行吗? 洛木拓疑惑,但并未多想,推门入内。 屋内一股怪异的馊味。桌椅炊具尚在,却灰尘密布。 越过一个高大的、带蛛丝的柜子,幽鄂郡总指挥使正坐在同样灰突突的床上。 “将军!” 洛木拓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扯着冒烟般嘶哑地嗓子悲愤道:“将军,我奉汝陵右支百夫长之命向主军传话:垺孝西北、东北两处通往奉器的大路已被婴冬叛军尽占!后续队伍万不可从此入京,当令择他途!”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洛木拓感觉不对。他悄悄抬起头,只见几天前誓师时气势万千的男人此刻双眼无神,只是一味望着窗外的晨曦。 洛木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试探叫了一声:“……将军?” 这时从出神的男人身边传出一声回应,再一看,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雕花大床内侧爬了出来! 经过垺孝被偷袭之事,洛木拓仍沉浸在神经紧张之中,见有异动迅速拔刀!直向床沿砍去! 只听“呀”得一声尖叫,刀尚未落下,指挥使却如一尊雕像般笔直地向前倒去。 咚—— 这声音原本不多大,却彻底砸碎了这个清晨,震醒了洛木拓的救世梦。 原来这支队伍在此前同样遇到了阻击。 幽鄂主军数众,且战士多属原驻扎的北离军,按说本该相互无间,一心向敌的,但正是在这样的队伍中反倒生了异心。 三日前,驻守修整的大队人马,突然接到了撤离命令。幽鄂郡勤王指挥使随军,当即发出质疑。 幽鄂指挥使本身就是驻幽鄂北离军中最高军衔者之一,带兵作战之能毋庸置疑,许多人都是投奔他而来的。指挥使为人豪迈、不拘小节,但也易怒暴躁。训兵时不管对方是谁,当众体罚是常有的事。其与幽鄂郡守交好。幽鄂郡守礼佛,性子温良,多少能让其压制暴虐的本性,可眼下其自为主帅,无人劝诫,侍势跋扈,行事再无收敛。 按说消息存疑,派人求证真伪就是,可是指挥使大怒,不顾斥候只是个传信人,当众鞭刑。将那五十上下的老斥候,打得血肉模糊。 军中早有人不堪折辱,也有本就不愿蹚乱世浑水、兵戈之乱,早想要潜逃避世的,见此情景相互交肘履跗,暗自阴谋。趁入夜,大量兵马竟联和制造了敌军入侵的假象,想趁乱将指挥使杀害。 可偏假作混战时,军营西北面真的遭到了一队人马截杀!黑灯瞎火、旌旗纷乱;所有人只能挥刀自卫,根本无从分辨敌我! 指挥使功夫了得,与几个近卫杀出重围。奈何身边人积怨已深,在一所农舍中,趁避祸在此的风尘女子替指挥使处理伤口时,将人杀死。 之后,逃出来的人回去看过:营地余火未烬,尸首满地;大军早已不在,不知何处去了。 这些话都是床上那名女子告诉洛木拓的。 “那他们为何留你性命?!” “他们何必杀我?”女子笑。 这女子是从奉器逃出来的。条理清晰、一一俱道,即使恐惧,仍旧颤抖着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得说完。 洛木拓猜想她从前或许也生在不愁吃穿的好人家,而现在却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换取食物和保护。 “幽鄂的人已经走了,外面的人应该是其它郡县前去京中支援、却私自叛逃的人。你可以把你们将军的人头割下来,交给他们。这样说不定,他们能送你回家。”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女子又笑。 在她眼中,用一个死人的头颅换取最后价值,理应如此。 洛木拓还没下定决心,他想要将死去的人扶起来,这毕竟是家乡之人,应该葬了。可是伸手时,却无意碰到了女人的手臂。 温热透过破烂的蚕丝里衣传过来,洛木拓抬起头,看见女人沾了尘的脸和油腻的发丝中竟有一对清澈的眼睛。 在那卷散发着霉潮与酸臭的被褥上,洛木拓发泄自己的恐惧与暴虐,几次都觉得呼吸和心跳要骤停了一般,仿佛根本不会再有天明。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日晖渐落,女人温柔地抚摸着洛木拓的头发,轻轻哼了一首歌。 “这是未出阁时,我自己编的曲子。那时有十多个乐姬是专供我指挥的……你能带我离开吗?” “好。” 夜晚,他埋葬了指挥使。 这是一个月光奇亮的晚上,似乎一切都无处遁形。洛木拓趁着女人熟睡时,做贼般悄悄离开了。 他没有完成汝陵指挥使的命令,辜负了乡亲父兄用血肉为他开辟的生路;他没有再去寻找幽鄂残部,更没有向幽鄂主军送达前方信息,他畏惧再入军中就出不来了。甚至,他对一个娼妓说了谎。 他有罪。他隐姓埋名。他跟着一个寻亲者逃到了桃花源。 第二五八章 大路朝天 秦苍跟着侍卫来到乐云府衙,偏厅里只有一位小婢女和一名侍卫。 小女孩和善机灵,茶添得勤、笑得也甜甜的,秦苍需要什么都予以满足,却一问三不知;侍卫立在门外,恭敬但不让人离开。 就这样从清晨等到日暮,从始至终王知意并未现身,亦没有出现一个能解释前后因果的人。 天光将熄,总算等来消息:枯坐了一日的秦苍由近卫带话请出了府衙。 陆霆正等在府衙门外。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秦苍心中尚有困惑,却未言明,只摇摇头,径直向前走。 陆霆跟上她:“这几日你去哪了?邝爷说你们在鹿泽遇袭,可受伤了?” “没有……”秦苍回答完,停下脚步:“你去找我了吗?我坠下水泽,在下落处应该有草木被毒素标记成了黄色。” “我……裴岑将我关在客栈里。” “若你真想出去,那些人关得住你吗?” “……这几日乐云南北营一直在找你。”陆霆答案非所问,似乎是想为自己没有极力寻找失踪的朋友而辩解。但不知是有愧还是有苦衷,总之他没有去看秦苍的眼睛。 秦苍倒也没再追问,想想道:“大霆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那日说鹿泽‘怪异’,这次再探收获不小呢!我想,奇怪的根源不在鹿泽,在乐云府。甚至,这是乐云一再退让的原因。我想也正是因为我‘猜中’了什么,所以城守才会赶在裴岑审问我之前将我带走。” 为檄召人,却不相见,有礼相待,定时放人。 秦苍想,如此种种,显然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触碰根本。 王知意将自己招来,似乎只是为了防止裴岑的审问。 有什么事是王知意不希望告诉裴岑的呢? 但这些话她选择对陆霆隐瞒。 “你到底探到什么了?” “那你先告诉我,裴岑为什么那么信任你?”秦苍追逐着陆霆的神色变化:“你我一道入乐云,我不见了,鹿泽又被发现有埋伏者,难道你我不都该值得怀疑吗?他为何只禁了你的足?我今日回来时,是谁传消息给你的?又是谁在审问我之前就允许你出客栈、上城楼?还有,你真的没有来鹿泽找过我吗?”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何?” “因为我尚不确定你来乐云的真正目的。” 陆霆说完看着秦苍,秦苍本想质问对方,此刻却被盯得有些发怵,瞥向另一侧。 “我能有什么目的?大霆子,你不会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吧?我那日是着急了,口不择言、方法不对。不过,我的初衷也是想为乐云出谋划策。” “好,我信你。”陆霆口道信任,却仍旧逼视:“我的确向你隐瞒了一些事:邝越侯在外几次遇险,裴岑让我悄悄前往豫枫岭,暗中保护其安全。我今夜启辰,你要不要同去?” 秦苍没想过陆霆已如此受到裴岑的信任,更没想到他竟要即刻前去豫枫岭。 “我……” “此事重大,为乐云,我当竭尽全力。若你能同往,必定胜算更大。你说过,你也想为乐云好。若没有不得不留在乐云的原因,就跟我走。” “我……的确不能就这样离开乐云。” 陆霆顿了一下,再不理她,抬腿就走! 秦苍一看赶紧去追,双手拽住他的衣袖:“别走啊!还没说完呢。”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了?!” “你心里知道怎么了!”陆霆甩开她的手:“我与你不是一路人!” 陆霆的步子迈得大,步速又快,秦苍为了能扯住他的袖管跟着小跑起来:“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从西齐到北陆也算是生死与共啊。现在又一同为北陆安定努力!你别生气嘛,有什么好好说啊。” “好!既然你要好好说,那秦苍我问你,你真是为了北陆安定而来吗?”陆霆站定回身:“你信誓旦旦说为了乐云安定,甚至为了我,你敢说这些话都是真的吗?!” 秦苍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说不出口,那我替你回答:你不是为了北陆,不是为了乐云!你是为了解开‘沐之三难’,获取‘天外天’图案,找到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主街,华灯初上。 有推着载满笼屉小摊的商贩从两人身边行过,他身后跟了一串追逐的孩子,叫闹着与车、与香味往主街方向去。 “见你那么细致得向邝野询问戏辞含义时,我就有所猜测。只是我没想到,你当真会步步执行:既你熟知‘沐之三难’,那便知晓他每一句唱词都隐藏着下一句话,而那每一句话都需要有兵戈和牺牲做垫脚石!秦苍,我没想到你能为了一个虚幻的传说不顾旁人死活!” “我救他不对吗?!” 陆霆压低声音,每一句话都是狠狠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苍却大声打断对方的话。 “你别用那种失望的目光看着我!他让战犯认罪,让千万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让人们铭记那段残忍的过往;他以肉体凡躯锁住不高山底岩浆,他救了印芍城!他救了那么多人!我救他,难道不对吗?!” 陆霆被秦苍的吼声震住,愣了一下。身边也有人回头看了看这对吵架的男女,才又继续前行。 “秦苍,他死了!人死不能复生的。” “不!‘天外天’不是一个虚幻的传说。我可以活着,他也可以。” 陆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他看见她眼睛里明明映衬这不远处温暖的光,却仍旧暗得深不见底。那是一种空洞却又不可撼动的样子。 “好,我们先不说真假。可‘沐之三难’的真正含义你是知道的,那原本就是个魔鬼条约!你真要为了救一人之命,便不顾乐云生灵涂炭吗?” “他可为万民牺牲,为何别人就不能为他牺牲?他为旁人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许别人反馈他些呢?他若活着,对这个时代还将有不可胜数的贡献!至于你口中其它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每日喘着一口气,围绕着成规旋转;就像被蒙上眼睛的驴围着磨:胆怯、屈从、目光短浅,蝇营狗苟! “即使没有外力中止他们的性命,这些人终此余生也不会为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形成任何转机!他们活着毫无意义!他们的命,如何与他比?!我之前就说过的,若这些人能为了成全更大的意义自我牺牲,能为了他而死,应该感到荣耀!” “秦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将生命进行比较,与那些曾犯下杀戮之罪的战犯有何异?!”陆霆抓住中了魔一般的人的肩,俯下身看着她:“他一生追寻真相、昭示真理、为苍生发愿!他教了你六年,你不学也罢了,怎么竟从中悟出这些邪道?” “邪道?如何是邪,如何是正?”秦苍笑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打开:“胜者书写下的就是正!若我得解‘沐之三难’,得‘天外天’图案,我便时时是正,事事天机! “一将成万骨枯,人们记住霸王君王,谁会留心于尘埃?哪一次战争不为极少数人的利益,只是主战者将野心和欲望敛藏得更好了!陆霆,我只是将背后因果直接说了出来,你就接受不了了? “你说我有执念,你呢?你千万里追随邝越侯,难道不也庆幸能值此乱世、能挥剑筑功业吗!难道不是为了战胜你心里想战胜的人吗!你、我、邝越侯,我们都是手持兵戟之人,我们的背后尽是杀戮,怎么你们就是正义,我就成了坏人?” “秦苍,兵戟只是防御,是过程,是迫不得已,若有来犯我便抵挡。是,我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我是有自己的憧憬,也想施展抱负,可我长在璃王府,自幼便被教导要以天下安生为己任!位卑不可放任怠惰;居高不可借势胡为。狂狷中行,行止有度,绝对不可因一己私欲就妄图剥夺旁人利益,更何况是生命!我为何离开璃王府、为何来乐云,你是知道的:我希望北陆和我生存的时代,皆安康。秦苍,我从未将人与人划分轻重。只此一点,你与我就背道而驰了。” 主街上已有许多人聚集。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人们也只是寻常的来街上看看今日挑些什么吃的好。 前方灯火明亮,相比之下,争吵二人站定的位置有些昏暗。恰有行经之人远望食摊,不小心撞了秦苍一下。 陆霆像平时一样下意识去扶她,被她避过了。 “你说的对。”秦苍低着头,语气缓和了下来:“看来,你我志向的确不一。从前很高兴能与你为伴,往后,便不必再同行。” 陆霆看见身边的人说完,朝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去路。 他咬了咬牙,忍着不看她是何表情。转了身,向灯火通明处行去。 第二五九章 四顾无门 秦苍没有被禁足,但突然间谁的面她都见不着了。 无人引荐,城守王知意和南北营领兵者裴岑,秦苍是拜谒无门的;那日分别后,陆霆真的失了影踪,或许此刻已经在豫枫岭了。再说“有锦”客栈,开得好好的,突然就宣布无限期歇业。秦苍只得搬了行礼,投宿其它客栈。周叔连声抱歉,安抚着客人们离去,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老板洛木拓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全然没有出现过。 “消失”的还有邝野。 秦苍不知道他去哪了,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乐云。 从前北离之事,秦苍的确跻身其中。她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己曾随波逐流,因为恐惧、因为自保、因为不想招惹麻烦,屡次漠视周遭之事。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那时她提早发现异常,全力阻止,一切就会不一样吗?奉器会不易主吗?接连的惨剧能避免吗? 她能够阻止得了今日之事发生吗? 置身洪流之中,自身难保,何谈力挽狂澜。 对于邝野她心里有愧,可一来不知如何寻他,二来,就算真的见着人,她也并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 再往鹿泽,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前几日引自己入寨的孙婆婆和尤二妹都不见了。问其它人,都只笑着摇摇头说不认识。邝野带她走的那条路被封堵了,日夜有士兵巡视。从竹制的观望台上,仍能望见林深处,却再也进不去了。 一时间,秦苍真成了“孤家寡人”,所有猜测都无从验证,下一步不知该如何继续。 “姑娘!又回乐云啊?” “老伯!又在钓鱼啊?” 几日往返鹿泽,一日黄昏又见初次归途时的两位老人家。 这次带斗笠的老头明显心情愉快:“不钓鱼!钓龟。” 秦苍走近些,邬雀水缓缓流去:“这河里有龟吗?” “有啊。这是营生。” “营生?” “对呀。卜师。” “姓……姓卜,卜泓。不……不是卜师。”上一次抱着煤炉的老者插话揭短。 秦苍听罢行礼:“卜先生好!” “姑娘此去仍去问霜茶?” “……不是。” “姑娘此次倒是没有违背‘小声行路,为人诚实’的诺言。” 卜泓所述,是上一次秦苍打扰二人后所做的不再犯的保证。 “就……就你话多。没见人家小……小孩不开心!” “是,老爷!我闭嘴还不行吗。”卜泓笑着说完,真的转过身再度专注水面。 原来有些口吃的老者是这二人中的老爷。秦苍于是又转身向这人一拜:“先生,您二人久居乐云,可知道如何才能见到裴岑将军?” “哦?你……你找他?”老头撇着嘴,将两手揣进袖子里,摇摇头,额前的白头发跟着摇摆:“那小子,不……不好惹。” “先生,我不惹他。我只是想询问他一些事。我与友人吵架了,我们已经几日未见了。我友人与裴将军投缘,我想问问裴将军他的去处。” “朋友吵架就晾几天呗。谁先道歉,谁这辈子都是爷!”卜泓转过头煞有介事得告诫秦苍,正见“老爷”在瞪他,只得又转回去继续关注河里情况。 “裴小子,不在……在南北营,就在家里。这世上唯两……两人能收拾他:一是他夫人,二是邝越侯。他夫人回乡省亲,邝越侯似不在乐云。我猜他此刻该在南……南营中,但你……你直接找他,他定不见。” “老伯可知我该怎么做?” “你就……就别去找他了嘛。” “不行!”秦苍走近些央求:“老伯,您都叫他‘裴小子’了,又对他如此了解,一定知道怎么能见到他,对不对?我真的有事要问他!老伯,您行行好!” “不……不是我不行行好,是你真的见不着他。” “为何?!” 秦苍越逼越紧,卜泓侧着眼睛瞅着,见自家老爷被逼得连连后退,笑出了声,替他回答道:“姑娘,你若关心市井流言就会知道这几日裴将军病了,正在休息,无法会见客人。” 病了?休息? 乐云四处加强驻守,虽未影响百姓日常,但若细致观察也能发现与刚来时有异;鹿泽深林之路被封,寨中日日坐着几个品茶之人,这些人言行笔挺,一看就是兵卒假扮。 值此与豫枫岭谈判之际,整个南北营忙碌不已、各司其职,裴岑怎么说“病”就“病”了? “可当真?” “你这小姑娘,你不信我们,为何还相问?” “我相信。多谢二位先生!”秦苍赶忙否认,却突然想起一事,对这口吃的“老爷”问道:“老伯,前几日见你拿了一盏油灯,很是精美,今日怎么没有带来?” “雨季,泛潮。拿……拿去修了。”老人回答完,问道:“你仍要去找他?” 见人点头,说声“也罢”,朝卜泓扬了扬头。卜泓见状心领神会,将鱼竿放下,又甩甩手上水珠,从树荫下、背篓里翻找出一样东西来,递给秦苍。 那是一个用红绸蚕丝绣裹起来的小小锦囊。 “辟邪的。我家老爷送给你的礼物。” 乐云南营不远,有一所简易房屋,这是平日不回家时,裴岑住宿的地方。 此刻裴岑正自坐偏厅闭目养神。突然有人来报。 “将军!那名西齐女子求见。” 裴岑靠在椅背上,并没有即刻答复。他眨眨眼睛,像是思考了一下这位“西奇女子”是谁,又像是对打扰自己休憩的副官表示不满:“我说了谁都不见。” “但……她已经闯进来了。” “什么?!为何不拦?”裴岑以为自己听错了,坐直身子想从关璈脸上寻出些端倪,奈何自己的副将也正一脸忧虑望着他。 她不是西齐一位王侯的女人吗?怎么有这般胆子?难道真如人言:王知意是她背后之人? 王知意到底要做什么? “这么说,我倒是成了被动之人?”裴岑勉强对禀报的人扯了扯嘴角,看上去一副要杀人的狠相,将原本放在手里把玩的骆驼酒囊放在桌上:“让她进来。” 秦苍一入偏厅,门就从外面关上了。 天光渐息,有些飘雨。屋内昏暗,坐在屋里床榻上的人却目光矍铄。 裴岑一动不动伏在暗中,像是潜在林中的一头豹子。他眼看着秦苍走进来、走进些,像是等着猎物率先暴露自己。 “将军!” 秦苍立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头施礼,许久没等来对方回应。隔着转角陈列兵器的架子,两人都能从锋刃处看见对方。 “听闻将军身体抱恙,在下略通医术,前来探望。” 裴岑盯着她:“诬陷将帅伤病、致军中不安者,当斩。 “与豫枫岭的和谈在即,将军无恙自然最好。秦苍有味补药,献给将军。此药能使伤病速愈,无病则振奋精神。” “谁告诉你乐云此次仍旧要和谈?” “秦苍不敢妄议军政之事,只是与寻常百姓一样,以为按照惯例当会和谈,今日前来营中,更确定此事为真。所以才口无遮拦这么一说,还请将军见谅。” “无令闯营,当斩!” “秦苍只是着急送药,并未伤人,且绝不会再犯!只是致军中不安者,另有其人。这件事,想必将军心中早有猜测。” 第二六零章 对症下药 前一日,裴岑与王知意曾因对鹿泽和乐云眼下形式判断不一,大吵一架。这也是致使裴岑今日称病的直接原因。 即便休息,裴岑仍宿南营中,且仅一日功夫,能确知其告假之人实当有限。这个女人不可能直接获取消息,更可能是替谁而来。 那么她背后是谁借此事由特来找自己呢? 府衙高层?南北营?还是王知意本人? 对于王知意有意收敛兵力,不再调查鹿泽刺杀之事,裴岑相当不满。事实上,裴岑认为王知意对于近期发生的事都过于宽心,戒备不足。以至于昨日聊到最后,他没有控制好情绪,对上司“出言不逊”,说:若有意外,你就是乐云的罪人。 而今日秦苍主动提出“致军中不安者”,难道是王知意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 裴岑看着秦苍。 “站过来些。” “是。” 两人隔得仍有些距离,但毕竟直面。 “你的药呢?” “在身上。” 裴岑见人说完并未有呈上的意思:“有条件?” “用药前还需问诊。” 听完秦苍“故弄玄虚”,裴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脖颈的肌肉扯了扯,显得比直接发怒还有让人感觉瘆得慌。 他平静道:“我同意见你,已经是抬举你。你当真以为我南营对你无能为力?” “将军莫恼。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将在鹿泽所见的怪异禀告将军。” “你带邝野看得那几口废炉?” “不止。将军可对鹿泽寨的人熟悉?比如如果凭空多了一两个、少了一两个,是常有之事吗?在邝爷和我遭遇埋伏之前,将军是否调派南北营中人扮作村民,潜伏鹿泽、执行任务?若非如此,恐怕鹿泽早已混有蠹虫!” 见秦苍神色不似戏谑,裴岑允许她继续讲下去。 “我知道将军怀疑我自导自演,可秦苍初来乍到,即使有幸出入,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来那么些东西?我所言种种并非想要打探军中之事,也不求将军解惑。若一切只是秦苍多虑,自是最好;若有些行径并非奉将军之令,秦苍还斗胆请将军定要留心!” “这就是你所谓的‘怪异’?”裴岑笑笑:“看来,人也不是什么过人之人,药恐怕不是什么仙丹妙药。看在你和陆霆有交情的份上,你回去吧。关璈!送客——” “将军且慢!秦苍还有最后几句:所有人都说为保安宁锦绣,是乐云几次割地求和的原因。在秦苍看,事实并非如此!不是乐云仁慈,是因为你们手中大多兵器在几年前已尽数熔炼成塑像,献往豫枫岭保存,所以即便四方归附乐云,新坤也并未阻止,是因为他知你疲软何处!其所选六城皆非膏壤、人众,而是这些地方都具备重新炼制兵器的条件!” “满口胡言!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将军不能杀我!我来之前已与人相约:若期时不能全身出南营,我的同伴就会将这消息散布出去!乐云封闭,此事但凡经市井,定引来猜测和恐慌,绝对不可声张!还请将军三思!” 这时,关璈从外面将门推开了。 屋外雨势渐强,伴随着哗啦啦的巨响,淋漓的雨点泼洒进门口,很快就在门槛附近擎击出一小块暗影。 门口不远,能看见雨中立有两排穿戴蓑笠的近卫。 裴岑站起身。秦苍不知他是如何考虑。杀了自己?关了自己?还是继续下逐客令?于是左手已经背转身后以便随时应对不虞。 两人对视。裴岑最终朝关璈挥了挥手。 门再度关上了。秦苍松了一口气。 可恰这时,裴岑的长戟横扫出一道飓风,停在秦苍眉心不到一指!秦苍感到额上和后颈霎时激出一层冷汗。就听裴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言辞凿凿,有什么证据?” 秦苍仅存的理智从惊恐背后钻出来,她凝神想了想,努力将青筋隐下去:“将军此问,恐怕并非真想知晓秦苍得证过程,而是想依我所述,从当年参与此事之人中推断出哪一位或哪几位是我背后之人,以及他们的目的吧?可是既然知情者让我来此,说明不想露面。还请将军恕我不能作答。” “如此离谱的谣言,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与否,将军心知肚明。至于乐云百姓,平日我不敢说,但几年闭锁,稍有风吹草动,难不成惊弓之鸟。” “那我就杀了所有造谣之人。” “那将军便成了恐惧本身!”秦苍说完,赶忙补充自己态度:“信与不信将军斟酌就是。但将军还是不能杀我!我知晓乐云病因所在,愿呈上良药相助。可若有人私炼兵器,不只说明其有叛逆之嫌,更说明‘军机’恐怕早已泄露!” 裴岑抿住嘴没有说话,秦苍顶着头上尖锐继续道: “乐云多水泽,连日降雨,常用的灯具尚会受潮,而鹿泽山洞湿滑,为何木棍竟能轻易点燃?当日我所见,山洞中仍有路,不知还有多少冶炉。将军是统领乐云南北营之人,鹿泽炼制兵器可是奉府衙和军中之命?” 裴岑没有回答。 秦苍稍微上举双手,示意取药。 从袖子口出现的是一枚“银叶子”:指节大小,椭圆形薄片。 秦苍保持上举双手,稍微侧身示意裴岑来到兵器架前,以细小的叶刃向一刀刀锋处划过;动作之后,刀刃发出几不可耳闻的声响,接着,兵器开刃一侧裂出了一个小口。 “这是什么?”裴岑惊讶。 “‘鹿角露锋’。这就是鹿泽林深处,神鹿的角,削铁如泥。我杀了一只成年的鹿,得到了它的角。这才是我想要送给将军的‘药’。我能寻到鹿泽仙兽,你们却不能。若将军需要,我可以带来更多‘锋刃’,以补充兵器库,以解乐云之忧。这就是将军还不能杀我的原因!倒是有些事秦苍不解,我与邝爷所见是真是假、鹿泽深林处到底藏有什么,将军原本一探便知。难道将军还未曾亲自入鹿泽调查?还是有人阻止将军?……那日城守召我去府衙,却压根没有见我,只将我关了半日又放了。将军可知为何?” “你想暗示我,乐云城守藏有背叛之心。你以为你是这些年里第一个离间乐云的人吗?还是你想混淆视听,证明他不是你背后之人。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将军既相信陆霆,为何不信我?” “不要说你们已分道扬镳。从前就是他提醒我,你另有所求。” “另有所求才能置身事外!有所执着,将军就更容易手握我的把柄,放心与我合作!将军说得不错,秦苍确有所求。只是就算计划落空不过是人头一颗、人命一条。可此时又到乐云抉择之时,邝越侯来信吩咐要将哪些田地孝敬给婴冬军了吗?” “你不必激我。没有你,乐云一样繁华至今。” “可有我,乐云可以有锋刃、有底气,从此打开城门!裴将军,现在我已身在乐云,又置于你裴将军戟下。我已将所能与计划和盘托出。乐云胜,则我胜,乐云若败,我也难逃一死。” “……这哪里只是兵器的事。” 他这算是默认了吗?秦苍想。 窗外电闪,不多时有闷雷滚过。 裴岑脸上难说阴晴,却收了势,一步一步缓缓朝秦苍走来。庞大的身躯向身前的人压出一道阴影。 裴岑向前走,秦苍向后退。秦苍见状迅速将“银叶子”从收回怀中。 “你想要什么?” 最终,裴岑问。 秦苍并非不惧:这么近的距离,对方完全可以一击致命。可是此问一出后,来自对方的压迫感、对信息源所下的赌注,一瞬间化作惊喜。 秦苍知道自己说对了,可是现在还不是该庆祝的时候。于是生吞下恐惧,尽量延长呼吸:“我知道能架设鬼城索桥的人在你手下。” “……你要去巫王山?” 这时,门外传来骚乱。 第二六一章 归乡者 雨声混杂着马蹄,还有吵嚷。 这时关璈的声音响起来:“将军!北城门外出现大量百姓聚集!” 隔着门。电闪雷鸣。 裴岑一听,以手掌为刃,霎时横在秦苍脖子上:“敢威胁我?!” “不是我!”秦苍同样惊讶:“我既有这种本事,何必犯险找你?!” 这时又有众多脚步声靠近,整齐划一,在门外形成轰轰震响。 “……你们奉谁之命?……可有檄文?!……住手……” 声音混乱,关璈的话断断续续,听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外面什么事!” 裴岑放开秦苍,想去开门,却发觉拉不动。这时便听窗门处砰砰作响。 外面有人在钉门窗! “禀将军,城守有令:命你今夜不得擅自离开此地!属下们得罪了!” “等一下!我……” 秦苍想阻止,心想关你就关你,我可不想受牵连!可刚喊出声,就被裴岑一把捂住嘴,重新拖入内里卧榻前。 掀开被褥,按下床板机关,又推开侧面矮桌:一个藏在地下、只供传递物件的细小洞穴入口徐徐展开。 “现若城外有敌军埋伏,再有人里应外合开城门,正给了他们进犯乐云的最好时机。倒时我们将防不胜防。现在,我可放你离去。” “你要我做什么?” “保证北城门关闭。” “这么大的事,你突然信我?再说我为何帮你?” “架设鬼城铁索需要大量有经验的人,这些人尽在我军中。若乐云有所闪失,他们恐怕都需投入前线与敌军对峙。倒时就算我有心帮你,他们也生死难料。”裴岑说完,停顿了一下,重新看向秦苍的眼睛多了忧虑:“若王知意反,我不知我还能相信谁。你并不在乎乐云存亡,也不属于任何阵营,我现在只能依靠你。” 裴岑语音低沉、恳切,像是自嘲又似乞求。 “无凭无证,往后如何兑换?” “君子协议,各凭良心。” “……那你呢?” “先顾好你自己。” 北城门外的情况比关璈所述糟糕得多。 不只有几百个百姓,还有十来个棺材!甚至有几个是草席半裹住的尸骨未寒之人!淋在雨中,湿毁大半!以棺材为中心是一个一个送葬的队伍,人们个个披麻戴孝,哭声震天。现在,抬官之人已将棺材礼器放下,聚集队伍最前,大砸城门。队伍中不乏有孩子。 城门内聚集的人更多! 竟有无数乐云人听了消息,相继涌向城门口,与士兵争执。而戍卫将士一部分挡在最前与人群理论、阻止人们进一步上前,另一部分则已靠近城门,形成几排人墙,以待不虞。 雨很大,砸在脸上、身上生疼;即使带着斗笠,却阻止不了风,一个呼吸便要用手抹一次脸,否则根本看不见眼前景象。 秦苍趁瓢泼大雨,戍防者多向城门集中时,暗从邝野带自己第一次登楼的地方潜上城墙。跻身后,并不敢在墙内行进,以暗藏的矢垛借力,攀援在湿滑的外墙之上,好不容易,才来到北城墙附近;又过许久,才对城内外景象搞清楚了一些。 城外的人并非陌生人,多数故土乐云,但因种种事由旅居异地。这些人突然聚集,其理由各有轻微诧异,但大多情形又雷同:有家族之人故去,所以拖家带口,央求“落叶归根”。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乐云城内还有亲戚、熟人可以佐证:城内不断冒雨赶赴北城门之人,就是证据。 突然归来,又是这样大规模的一并迁徙,难以不让人猜测背后阴谋。只是大雨中人群未免太过凄惨,实在让人难下狠心。于是有几名戍卫者奉命从城楼上攀下,安抚城外人的情绪;其中有一人越过人群,来到队伍最后,与不远处一个撑着伞、抱着婴孩的女子对话,像是在问询信息;城内也早已有几匹快马相继往乐云府衙请示。 王知意到底有没有异心秦苍不敢断定,只是是否开城门的决议迟迟没有传回。北营驻守的兵卒没有接到命令,只能苦苦阻挡民众,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那其中或许就有自己的同胞。 这时,从秦苍所在的暗垛处可以看见,城外一位穿着素麻外袍的男人突然倒地,之后便抽搐不起。他站得靠后,其异常只引起身旁两、三人关注。 接着,队伍最前,一位叩击城门的抬棺武奴,像是突然遭受看不见的外力袭击一般:停止了吼叫,将头向后一昂,笔直得朝后倒了下去。他所处之地人员密集,周遭一下慌乱起来,同行者似乎对此异状惊讶不已,只有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不顾一切朝倒下那人奔过去。 雨声很大,城内尚在喧嚣,秦苍听不清城外那些人交谈了什么;雨帘厚重,不知倒下那名男子身上是否出现了什么异状:突然,人们四散开来!扑过去的老妇人不甘心,她使劲摇晃武奴,然后在大雨滂沱中向同乡者爬行叩首求救。可是没有人敢上前,她所行之处,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 此情形引起了从城上攀下去的几个北营士兵的关注,他们相互招呼,除了与撑伞女子交谈的人,其他几名都挤开人群,朝城门口两人身边聚集。 这时队伍最后又有人发出尖利的叫。是刚才素麻外袍者倒下的地方。不知为何,他身边不远、棺材上板开了一条缝,而尖叫的那人,则捂着脸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之后突然倒下,一动不动。四周站得近的人,一下看见原本被他双手捂住的地方显出大颗大颗紫色脓包,也惊恐得向后避散。 是疫病。 这是北陆这三年多最常见的疾病所呈现的症状之一,需以在四方宫千金难求的“肆律”入药治疗的瘟疫。 显然,对这一状况,城墙上驻守的最高指挥者也看见了。他再次向身边人下达命令,士兵得令后不敢耽误,快马向乐云府衙去。 北城门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决议关门,需要调遣更多士兵前来驱散人群。可是现在裴岑不在,王知意的命令迟迟不下,南北营军驻守原地,无人前来助力。 秦苍知道自己等在此处无用,下了城墙。趁乱抢了一匹马,跟着传讯之人一道奔去。 第二六二章 城守无令 离府衙不远,在那个开有天井的小院外,传讯者等了一排,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所有人都在等王知意的答复,可是从第一个快马赶来到最后一个比秦苍快不了多少赶到的人中,尚没有一个人得见他的面。 秦苍见状没有走正门,而是翻过府衙马槽处的外墙,潜进了王知意的内院。雷雨夜,两边的马厩里众数马匹都不安地踏着步子,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响。 “秦苍拜见城守!” 王知意尚在寝间,里衣外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持着一只毛笔,本正对着案几上的什么写写画画。面对突然破窗而入的女子着实吓了一大跳! 他转过身,一手不住拍着自己胸脯好似安抚,一面用拿笔的手上下指着浑身湿透、似乎从泥水中趟过的人道:“你——有贼啊!” 雷声盖过老人的惊恐,秦苍赶紧向前阻止其叫喊:“事出紧急!秦苍无法顾及礼数周全,还请城守调兵固守北城门!” “……你就是邝野领回来的西齐什么王妃?”王知意似乎眼神不好,虚起眼睛看了看,才稍缓过些神来:“哎,我也算是久闻姑娘大名了,竟直到今时今日、以这种方式才见到真人。” 秦苍见一城城守不过是个瘦弱的老人,在烛灯下露出隆钟之态,又想起邝野一口一个“知意爷爷”的叫他,心想邝越侯亲赴豫枫岭,留他一人看家,或许他并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重复道:“城守,北城门外有大量人员聚集,其中已有多人感染瘟疫。若放任他们入城,恐危及乐云百姓安危!还请城守即刻调令军中支援,驱散集中的百姓,势必不能打开城门!” 王知意听完,看了看秦苍,缓缓摇摇头,背过身去:“里外皆是至亲,你不让他们见面,也不让他们埋葬尸身,百姓上下如何同意?” 原来他早已知晓城外消息。 “秦苍敢问城中医馆有足够的‘肆律’入药吗?医者能救下所有人吗?归乡乐云的百姓或许不知真相、无辜上当,但现在他们身上已经沾染瘟疫。若与城中人接触,一传十、十传百,若医药不能及,不出几天,乐云将尸首遍地!况且今日之事,恐就是乐云敌对者的计谋,此计仰赖的正是城守您的仁慈!” “我知道。” 王知意回答,语气恬然:“我知道这或许是计谋,可是作为城守我不能下令阻止:此事若有书面明文,就坐实了乐云草菅人命,不顾人的死活。 “……你是因为害怕留下骂名?” “不只是我:今夜,乐云所云高层,要么不在城中,要么病入膏肓。开门与否,就看北城内外自己的造化了。” 一个闪电劈下来,不久,地面震动;窗外大雨滂沱打在房檐屋脊上像有巨兽踏山跨海而来,隆隆作响。 秦苍万没想到王知意说得如此直白,心想这才是裴岑被关起来的原因。 “难道整座城的人命都比不过乐云虚名吗?” 王知意等着雷声彻底过去,稍微捋了捋胡须:“秦姑娘,城外的人比起整座乐云城中人确是少数,可是他们就不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了吗?他们只不过是想回家,城里的亲人也盼着他们归来,我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 “可是一旦他们真的撞开城门,乐云关闭的禁令就打破了。万一城外列有伏兵,一举攻城呢?你宁愿中计,宁愿瘟疫和攻击可能发生,也不愿增派人手,防患于未然吗?” 王知意看向秦苍,语气突然变得慈蔼起来:“秦姑娘,乐云不是你的,你也不属于乐云。你为何关心此事啊?” “我……”王知意这一问,倒使得秦苍一时语塞。 是啊。 为什么? 或许最初,是为了与裴岑的交易,可是当她见到城外暴毙之人时,已经下意识开始为城内的人担心。 秦苍不知道王知意为何会最终做出不予理会的抉择。或许他和幕僚智囊团已然商议过,觉得基于道义、政治、舆论等等方面的考量,顺应“造化”是最好的决定;甚至他们或许研判出城外藏有伏击的概率不大;又或许现有的兵力已经足够抵挡,或许喧闹却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无法撞开北城门……但是秦苍一路奔来,心中只希望他能即刻下令出兵! 她发现自己心底深处竟然那么希望至少可以守住乐云原有的安宁!她迫切的希望明日雨过天晴还能看见主街上的食摊和灯火!她希望不知所踪的邝野、前去保护邝越侯的陆霆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完好的。 乐云和几年前的奉器城,在此刻重合了。 “遇事不决,为善者往往容易犯下更大的恶。晚辈受人之托,只有冒犯了!” “你要做什么!就算是胁迫我,我也不会下令!” 新月刀遗失在鹿泽林中,秦苍几步上前一把架住王知意,一手扬起从裴岑兵器架上借来的短刀:“城守,你被挟持了!还被‘贼人’以向乐云所有水井投毒做威胁!和我去北营,当面下令增强防卫,固守城门!如此一来,乐云府衙就从没有出据过可为证据的檄文。” 两人来到院中,皆穿斗笠。秦苍尽量埋下头脸,将刀藏在蓑中,抵在王知意身后。 见是城守,北城门前来传信的戍卫者单膝而跪,想要上前禀报因果,被秦苍呵止:“都让开!城守现要去北营调兵关城门,谁敢阻止,斩!” 众人一听大喜过望,纷纷让路,正这时有马嘶鸣,一个着南营军装之人下了马从雨中跑来,当即跪下:“城守!城守三思!” “关璈?”王知意虚了虚着眼睛,待在夜幕大雨中看清来人、想要上前求救,被秦苍一把拉了回来。 的确是关璈。不久之前隔着门,秦苍曾听过他的声音。于是她替王知意回答道:“城守心意已决,无需多言。城防大事、性命攸关,还请关将军让路!” 关璈未曾见过王知意身边有这人,但事关紧急,于是咬紧牙关:“关璈还请城守三思!” 秦苍想,这人不是裴岑的副将吗?难道不该与裴岑一条心吗? “为何不行?” “因为……因为嫂夫人和孩子也在里面!” 原来那个与戍卫说话的撑伞抱婴女子不是别人,是裴岑探亲归来的妻子。 她是特意赶在中秋前一夜回来,和夫君团聚的。 第二六三章 棺内诈尸 秦苍迟疑了。 裴岑嘱托自己守住城门时,应当并不知晓自己妻儿也在其中,现在关璈出现在此,是否说明裴岑改变主意?如此,一旦一意孤行,就意味着是自己亲手让他至亲送命。功利些说,杀妻弑子之仇,裴岑绝不会再助自己赴巫王上。 这条最近的路也就断了。 “是裴将军让你来的吗?” “……你不是南北营之人,也不是府衙卫士!你是谁!”关璈终于看清了秦苍的模样,拔刀质问。 关璈是裴岑的副将,忠厚宽和,在整个乐云军中威望甚高。他如此质问,其它传信者也霎时做出防卫姿势,开始仔细打量秦苍。 秦苍见势不好,索性将自己身上蓑笠一拆,一把扳过王知意的头,横刀立其颈上:“裴将军的意思是要因一己之私,不顾乐云整座城安危?” “裴将军身在南营,尚不知晓此事。裴将军的父亲、两位兄长皆为守乐云战死,长子早夭,嫂夫人和孩子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关璈越过秦苍,向王知意禀报:“城门不能开!可在下愿意攀下城楼,从悬梯处救嫂夫人和小小姐回来!请城守允医者在城楼上等候、即刻医治。” 关璈此法的确能在不撼动城防的前提下救人,可是就算这几人能成功回到乐云城,那其归乡者呢? 在一个封闭的城中,特权会即刻滋生出比外敌还强的破坏力。 果然,王知意的答复比想象的快:“不可。” 然若不救人,会失去一位高级将领的心吗?裴岑往后再想要誓死效忠乐云时,会有所顾忌吗?邝野曾说,他心中最重之人唯邝越侯和他的发妻,又或他会直接被摧毁吗? “可与不可我来定!”那锈迹斑斑的刀刃逐渐浸润城守的喉咙,看似温和,下一刻却带出殷红血迹:“调兵、加固城防!现在!” 秦苍驱马疾驰,需时时警惕身后跟随的众人,同时还要抓紧身前的王知意,以免这位并不会武的老人淋雨染病、坠马伤亡。 就这样几人一路冲进北营,秦苍以贼匪身份、威逼之势,以城守和整座乐云城的性命作威胁,换来北营早已整装待发的大部倾巢而出。 原本事以至此,就将告一段了。虽难说万全,但以秦苍的角度来看,自己至少完成了与裴岑的“君子之约”。现在只需要确定北城门加固、百姓疏散,之后脱身就算万事大吉。 可这时,营中传来消息。 “报!城外……城外有……有……” “有什么?!” 来人惊恐万分,秦苍隐隐感到不好。 “有怪物!从城外棺材里爬出来一个孩子!那孩子……将死未死,可杀人,自身却不死!” “什么孩子,你说清楚!可是……可是那种身躯不对称的?” 兵卒一愣,旋即点头,秦苍只觉后脊发凉,再顾不上持刀威慑王知意,冲向来报之人:“只有一个吗?!” “一个!他已将北城外门凿出一个洞!其力大无穷,我们难以抵挡,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秦苍抬手打断他的话,回过头对上王知意已有些浑浊的眼睛:“你明白我为乐云做了什么。在我抓住你手下口中‘怪物’之前,你会确保没有背后来的箭射向我吧?” 暴雨接连几个时辰,现在已然到达小腿高度。所有人都明白,家门恐怕再也不会向他们敞开了。 城外归乡者的症状与北离爆发三年的瘟疫症状相似,可是感染速度和死亡速度却已然快到不正常。眼见亲人相继倒下,恐惧与愤怒涌上心头,驱使尚未发病的人组织起对城门的攻击。 城外的戍卫者既知自己已有感染风险,恐怕不久也将暴毙,但守护的职责让他们暂时忘却了害怕:其中两个尽量劝说妇孺远离已感染的人,另外三个则持着刀,与合抱巨石、撞击城门的人对峙。 就在这时,北营增员的人赶来了。 城门加固,城内百姓在大雨中分散两侧。不久,城墙上有人喊话,说城内已将现有药材集中制作,服下后,仍有进城的可能! 一切有所转机,可这时,最先染病暴毙者身旁、那个开了一条缝的棺材中却站起来一个“人”。 按说,棺里的人早已开始腐烂,出现的人却是完好的;死去的人年过古稀,可“活”过来的,却是一个“孩子”! 这孩子一脸死灰气,左右身躯不对称,两边胳膊不一般长。 并非如奉器之变时鬼军大量投入,此刻的鬼娃娃只有一只,然而他的力量也绝非那五、六个城防戍卫能抵挡,几番疾斗非死即伤。 裴岑的妻子眼见始终保护自己、不肯离去的士兵无法前往城门口执行合围任务,又见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逐一倒下,终于,这个平日里有些泼辣又过去善良的人为了不成为负累,自刎而死。 现在,她与裴岑的婴孩不知何处去了,她的伞也已随着滚滚积水不知漂向何方。 怪物目的明确:城门。此刻可见最外一层木质门板已经被撞破,露出第二层铁质门。 不多时,跟随那个惊恐的报信者、第一次正大光明站上城墙的秦苍,与增援城防上的人一同见证了诡异的活死人。 那是她噩梦中常出现的“老朋友”了。 关璈被她制止救援,此刻随她同登城楼查看情况。 关璈不傻,他心知这个来路不明之人明是胁迫,实则是让乐云得益。不论其初衷如何,至少关璈认为,若将军在此或许也当作同样处理。又听她自称知晓如何杀死这种怪物,于是并未阻拦。 “关将军,这鬼娃娃速度快、力气大,皆非常人可及,没有痛觉,至死方休。需要斩其头颅,或截去四肢才能让其毙命……军中可有渔网?” 关璈带着从北营而来的人没有多耽误,按照计划,十几人攀下外墙,手中拉网,趁其志在城门,迅速移动,十几张渔网从背后将活死人包裹其中! 怪物力大迅敏,单凭渔网撑不了多时,就这时,关璈从城门正上跃下,借下落之势挥砍!鬼娃娃大半头颅霎时落地,其颈部被切断的位置,只是隐隐涌出了一些暗褐色的血沫。 第二六四章 全民公敌 在北离与刘绯一同施粥的破庙里,秦苍第一次与鬼娃娃交手。那时她便发现,毒和针不仅对其伤害不大,反倒会将其激怒,增加其力量与速度。后来红玦曾向她演示击杀鬼军的方法。长武器多半能一击命中。 头颅落下,只剩下小半边脸的怪物没有即刻倒地,他的手指拉扯着固定身躯的渔网,躯体还在颤动。 “放箭!” 关璈说完,与另十几人一并拉住渔网四方退步,拖拽的力道让渔网下压,怪物再无力法挣扎,“嘭”得一声被压向地面。与此同时,北城门上箭镞精准向其四肢与躯体连接处发射。一瞬间,鬼娃娃被缝补起来的身体重新被凿穿。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雨没有停止的迹象,夜色暗得仿佛不会有黎明。城门外,水已及膝,浑浊的浪涛将暴毙之人温柔地抬起来,向远离乐云的方向越飘越远。 从悬梯下去的将士,现在聚在城门口坐下,他们是喝过药、蒙着面与鬼娃娃缠斗的,现在伤势不一。若一日后不发病,方可回到城中医治。关璈没有在其中,他冲进余下不多的、还活着的人群中,想找到裴岑的妻儿,哪怕是尸身。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一墙之间,阴阳两隔。 有高高的城墙阻拦,城内之人本看不见发生之事,但此刻却像是感知到了结局,一个接一个呜咽起来,哭声越来越大,似乎比雨声还要重,比雷鸣还要刺耳,戳进城楼上戍卫者心中,发出隆隆巨响。 秦苍感觉很混乱。 今夜发生的所有事,就像突如其来的大雨带来的一场无法挽回梦魇:每每以为换来生机,却次次事与愿违。 秦苍想,我做的对吗?是不是本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比如,既可以保全城内之人,又可以让返乡者重归故土? 还有,参与这件事真的值得吗? 自己所做一切只是为了修葺鬼城的通路吗?为了救人吗?为了与裴岑的“君子协议、全凭良心”吗? “你还不快走!” 恍惚间,北城门上驻守长官的一声喝,将秦苍的理智唤回来。 那人和秦苍一样,淋了一夜的雨,刚接到府衙侍卫的传讯,径直朝秦苍这处走来。似乎是从大颗大颗滚落下雨珠的脸上看出了对方的困惑,他稍走近些:“你想去哪?北营可以护送你一程。” 秦苍完成了与裴岑的“交易”,固守城门。 两人并无纸质约定,全凭口头契约,没有人能证明她此举是为了救一城人的性命。相反,她成了劫持城守、威胁北营安防、阻止团圆,让乐云归乡百姓平白丧命、让其尸身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她是整个乐云的罪人,再不藏身,下一个曝尸的就是自己了。 秦苍拒绝了那位长官的好意,从城墙正中、戍卫者们让出的路上离去。 第二日下午,雨停了。 官府并未张贴追缴劫持者的画像,这说明王知意和城墙上的戍卫对当时情况心知肚明。但他们也并未为秦苍的举动出据解释,乐云高高的城墙将真相挡在门外。乐云的百姓只知道当日有一人从中作梗,这才导致归乡者死于城外。 这个人,凡乐云者得而诛之。 这日是中秋,夜晚有人团圆,有人望月追思。 夕诏是带着一颗滚烫的心,被一片炽烈拥入怀中沉睡的。当时火光灼眼、岩浆腾哮、穿云裂石,可不知为何,秦苍总觉得夕诏去的地方是暗的、静的。于是她也总觉得周身很冷。但又放任甚至期待这种寒冷、孤寂将自己包裹,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与他感同身受,才能再次与他靠近一些。 心中念着隐秘的猜想,脚步不知不觉地避过了所有繁华,等回过神来,主街已在身后老远,而眼前是一池幽静的湖水。 秦苍这才敢摘下面具和斗笠,透一口气。 夜里,湖水与其上花枝叶植与天幕变作同色,似淤青、似尸陈,闷闷的又密不透风。 唯有河岸不远处一艘船停泊其上。灯亮着。 秦苍想,真怪,怎会有人于此刻还在此处。 这时,船舱内传来了歌声。不一会儿,一个老翁探出了头,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杯盏,歌声正是从他口中哼出来的。 得益于前一夜大雨冲刷,今夜很亮。老人家精神矍铄,一眼就望见了秦苍,似乎有些吃惊。秦苍刚想遮住头脸,却听对方停了歌声,朝这边喊:“姑娘,可是要渡湖去?” 秦苍自然不是要渡去哪里的,可那一瞬间,却很想与船上温和的灯光靠近一些。 于是也喊道:“是!我要游湖!” 老伯显然不知道秦苍是谁。一听,答一声“好”,便回到船舱放下了酒壶杯盏,再出来拾起船尾被泡得有些泛绿的浆,一浆一浆摇了过来。 秦苍上了船,在船头坐定。老翁立在船尾问道:“这湖可不小,姑娘想往哪里行?” “那处。”秦苍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现在城内已热闹起来,街市上的灯亮了,从这里还能隐隐听见喧闹。 “好嘞,姑娘。你坐稳咯!” 说罢,船动起来。床浆扬起湖水,也扬起风,秦苍坐在船头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湿润的气息向自己袭来。 水珠像游鱼般被惊起,猝不及防溅在脸上,凉冰冰,痒痒的,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活蹦乱跳。秦苍想要避开,一回头发现船舱是用竹篱封住的,只有一个小门,似乎并不想让乘船的人再往里走。 “姑娘,这团圆夜,怎么一人游湖?” 老翁的声音和着浆与水与风同时传过来。 “老伯不也是一人吗?” “哈哈。我?我不同,我孤家寡人一个。” “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秦苍也大声回答。 “姑娘还年轻,还有的是选择。你瞧,咱们不是正往那灯火明处行吗?” 船所经之处,树影婆娑,此处最亮的是头顶的月、湖中的碎玉,和风里忽明忽暗的渔灯。 行了近一盏茶,船停下。 没了浆声,耳畔一下安静下来。或许是太过寂寥,秦苍的耳畔突然一阵蜂鸣,接着明白那是风吹树叶的声响。 “老伯平日就住在这船上啊?” “对。”老翁放好浆也坐下,朝着街灯亮起的地方看。 “姑娘不喜欢热闹?” “也不是。只觉得今日那边太亮了,不适合我。” “可是姑娘所向往的,还是那处。” “老伯就没有向往的时候吗?” “有。”老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落寞:“这里清净是清净,可每每他们放灯的时候,我都想上岸去看看。天上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愿望。里面装着一群人许的愿,愿望里又装着一群人。老头我,没有愿望,也不是愿望里的人。” “老伯不去岸上看看,怎知没有人为你许愿?” “我不能。这个船舱就是我的一切。这里安全、自在,只要我钻进去,船舱外的风雨就与我无关。” “我也想有这样一艘船。” “你现在已经在这样一条船上了。若是喜欢就多休息一会儿,反正现在也无人需渡。” 话音落定,歌声又响了起来。 老者嗓音浑厚,却不沧桑,调子悠长,听不出辞句。这曲调像是湖里的水,流动着,本该颗粒分明却粘连着、依偎着,最终变得很稠很稠,分不清彼此。风还在飘飘荡荡,有林木的遮挡,吹在脸上、身上,微凉又温柔。它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又好像每个停泊处都是归处。 船舱挡在两人中央,彼此看不见,两人也乐得如此相伴又可以独享这份安宁。 回程时秦苍很感谢,跳上岸回头,想要感谢:“老伯,待下次我们……” 可话还没讲完,乐云府衙方向有号齐鸣。那是乐云当地一种特有的木质管乐,多在丧葬时吹奏。 城守王知意因病猝然离世。 第二六五章 闻丧疾攻 战道,不加丧。 如果秦苍提早几月与崔谬相识,这人定会强调这曾是古时交战最重要的军礼之一。 世事变迁,后世许多君王、主将即便是为了昭示仁慈,从而获取更多有识之士的拥护、更好的安坐霸主之位,也会适当遵循道义、延缓战事。 可是豫枫岭没有这么做。 乱世中,舆论的作用被大幅削减,一城一邑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王知意的死讯快速传到豫枫岭,豫枫岭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向乐云东南发起了进攻。 照常理说,从豫枫岭西北谦北开拔,往乐云东南方向是一个不太好的进攻路径。 从谦北到鹿泽,所经多歧路。尤其进入乐云之后,遍地水泽、丛林,路狭且多雨水,易设伏却难攻。 豫枫岭打得是一个速度:在王知意丧葬期间、在邝越侯未归之时,乐云南北营群龙无首,援兵救助不及,若能在短期内攻占乐云府衙、掌其禄秩,则乾坤既定。 然而务速必有不属。 从谦北出征时,豫枫岭原本已屯集数月的大军,突然因内部人员问题不能即刻出征,从而被迫将第一批进攻人数减少至计划的三分之二。 又有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即使是剩下的这些人也被迫排列成狭长的队形;进入乐云东南后,队伍更是摆不开,无法列阵防御,不仅失却了人多的优势,还需时时提防沼泽、山林后可能的埋伏。 乐云关闭三年有余,许多路途因无人迹而废弃,杂草丛生,水泽也改了道,原先的图案很难发挥实际的指引作用。而豫枫岭发兵匆忙,即使是有心派遣探子、培植间隙,却也需要时间,至少第一批入乐云的队伍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他们只能抽调部分人为先军,冒险简行探路,再折返相告。这样一来二去时间大量损耗。 随着入境时间增加,人心愈发慌乱。 一来,时机转瞬即逝,出征的队伍不知乐云在自己耽误的这段时间里,是否已准备完全。二来,地形坎坷,粮草、补给、医疗难以为继。先头部队竟多日与后方失去联系,孤军深入,恐惧愈发被放大。风兵草甲皆能撼志。 这对于豫枫岭来说,是一个危险的境况。若此刻乐云守军兵分两路、前后夹击,前据险埋伏,后断其东南通路。即便有婴冬军助力,也难说胜负。 然而,对方之所以敢于冒险,就如秦苍前几日闯入南营向裴岑叙述猜测的一般:乐云的“军机”早已失却。 豫枫岭府衙里、臣服新坤的势力中早有人核实:乐云的确曾熔炼大量兵器铸成金身佛像,并且这几年里,南北营训练时多用木质武器,连箭镞都以竹尖削制。 乐云并非故意敛锋藏锐,是当真无锋锐! 出征队伍士气低迷,这时身在中军、一手促成征伐的曾经那个威名赫赫的牙峪叛军首脑的少子阳亟起到了关键作用。阳亟不顾个人安危,亲率一小队精锐疾行,快速来到整个队伍最前,探清情况,带领队伍重新进发。 主帅身先士卒,使得军心大振。三日后,抵达鹿泽的先军在未遭敌方大军拦截的情况下,整修一日,向鹿泽寨发起进攻。 鹿泽之战,抢占高地者为优。 竹台成了攻守双方必争之处。 秦苍策马赶到时,杀戮过半,原本苍翠的茶山早已火覆血染。南北营中只有少数轻骑配合步兵还在抵御,然而人少势弱,节节败退。 秦苍没有看到裴岑,没有看到关璈,甚至那日北城门外瘟疫诈尸时得见的北营几位高阶将领也未见身影;尚能行动的抵御者中多是年轻人,他们挡在挥着刀具、不愿让侵略者践踏家园的茶农身前,想用最后的力气、最后一次保卫自己的故土。 可是豫枫岭的先军并不是好对付的,他们中混有大量来自婴冬的将士。 这些人早在一年多前就以教员身份加入这支军队。此刻,愤怒、不满夹杂着嫉妒、报复让他们满眼杀戮,神挡杀神。 这些所谓“教员”虽属于婴冬军,也直接或间接参与了奉器攻城之战,然而由于不是现新坤大将军温鄙城的直系队伍,攻下都城后,他们不仅未能留在奉器或京畿附近享受荣华清闲。反倒以“经验丰富”为由,虚长了半阶衔职,被分派四处,镇压反贼。入军豫枫岭,参与东南之争就是行程之一。 现在,忍辱多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乐云,这片常年由薄雾包裹的宝藏之地让他们觉得血脉喷张。他们并非不想要直驱乐云城,进占宫室宝物,只是他们更想要发泄!发泄因站错队伍,被派往东南苦寒之地的委屈;一山之隔,贫富千丈,他们想屠戮尽这座从初生那日起,就享尽荣华的城!他们想看看生长在这里的人的血液,是不是有黄金般的颜色。 这就是阳亟任他们做先军的原因。 离秦苍最近的竹制小高台上,正有两人从天而降,落在土地里发出一声闷响。乐云北营士兵的腹腔被刀刺穿,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抓住对方软甲;着紫色软甲的敌人肩头则被削出一块血红的平角,疼得半天喘不过来起,待他拉开小士兵的手,想要拔出插在对方身上的刀时,脖子上一凉。 秦苍结束了他的性命。 秦苍几步登上竹台,带锈的短刀配合毒蛊,让已冲上阶梯的两人先后毙命。 从略高处看,终局已定:除了现在自己所在西北一角、接近乐云方向的竹台由于地处稍偏抢占无用,而暂无多人争夺;还有东北方向稍远、她第一次来到来到鹿泽时,尤二妹带她登上的那座主了望台,暂且仍由乐云军控制,其余所有竹台和水波似的茶山地已经全部被紫甲占领。 不止如此,远处山丘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紫旌后续部队正在向鹿泽涌入! 主了望台上,尤龙背上装长剑的包袱未卸下,陈旧的布匹洒出过往的尘埃。 那是一柄重剑。 北陆人善用刀,尤其是长刀,为各种军队推崇。秦苍曾见过最长、最重的刀当属萧桓的重玠,可是尤龙的这柄剑比重玠还要长、还要沉、还有厚重,七尺男儿以其为兵器尚需过人之力,而尤龙只十三、四岁,以全身之力驱动大剑,身影如虹! 秦苍选择从靠近西处边缘的路径穿过两座高台。下手不留情,所到之处,紫甲者倒去一片。 这条路是鹿泽的底线,是敌军通往乐云的必经之路。因其靠近另一座山丘边缘,地势略高,又有两座竹台底部凹陷,因而自成一道沟堑。 秦苍一边对敌,一边以哨音传信召集其它人。 尚有战斗力的乐云将士看到了这条生路,不再四散苦守,而是努力回撤,集中力量维持这道防线。一时间,本已溃散的队伍,竟又生生拦截了对方去路。 秦苍翻上主了望台时,正看见尤龙的重剑撞击在一个攀上栏杆者的胸膛上,剑身与软甲相击,发出“咚”得一声闷响,那个男人的背脊不自然地向后曲折,然后直砸在身后两个向上之人身上,三人一道跌下高台!与重剑接触那人吐出一口血,再不动弹。他们身下已有双方尸身铺就的一层人垫。 “只要我尤龙还活着,你们休想踏过鹿泽!” 秦苍看得触目惊心,自知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心道上次竹林对峙时,若她拿出的是这柄重剑,就算自己再如何取巧,也难说不粉身碎骨。 这时尤龙转过身,发现秦苍正一刀毙命一个偷袭自己的紫衣人,大声问:“你到底是好是歹?!” 秦苍无暇回答,反问道:“怎么只有你们?南北营的其它人呢?裴岑他们呢?” 尤龙尚未回答,又有两名上攀者。两人分别将人杀死,推下高台。 这时余光可见,不远处有一人立于敌阵队伍最前,他稍一抬手,身后队伍变幻阵势,弓弩组成的集合从尽量在山地中维持方正阵型的盾牌护佑中迅速钻出。 弓箭所指,正是这处高台。 “隐蔽——” 秦苍一面大声提醒,一面拉出尚在激斗的尤龙往竹台一角扑身躲避。 话音未落,箭如雨下,血水浇灌灰绿色的柱台,祭奠与今年霜茶一样早凋的生命。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计划?!难道真要等这些人踏平了鹿泽才肯回击吗?” 尤龙也又气又愤恨,她一拳砸在地上,压低声音:“我们要等对方主军入全部进来!” “你们想合围?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 这时竹台之下,整座茶山深处发出隆隆震响。 第二六六章 好好告别(上) 豫枫岭发起了主攻号令。鼓声回环,仿佛有人叩击整座茶山。 带领轻骑与步兵冲锋的,是那个偷窃褐洛郡县图案的武将,薛正恭。 这是他第二次与乐云对战了。薛正恭一马当先,踏着两军尸身填平的沟壑朝鹿泽寨奔去。他身后人马无不振奋!只要斩断最后的屏障,乐云城就是他们的了。 “尤龙!让所有人撤退!” “不行!” “你们到底在等什么?!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再这么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这时,从竹林深处闪过一道极亮的光束。接着,万千道光犹如火球砸向地面,形成无数道柱状的攻击轨迹,直射向鹿泽的山丘之上。 那是秦苍掉落崖底的清晨,也曾出现过的光景。 马惊,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坐骑无从适应。整个快速向前的骑兵队伍来不及做出调整,恰踏入光斑最盛处的二十余士卒霎时人仰马翻,后续骑兵为了不踩踏同伴,紧急勒马,大部行进步调瞬间被打乱。 薛正恭勒紧缰绳,俯身稳住坐骑:“不要乱!不要乱!稳住——跟紧铎鼓进退!跟着我,杀进乐云! 中军靠后,阳亟亲自督鼓。 他所率领的队伍多着重装配,重甲且全套佩刀,这些人用作列阵对垒或许是大杀器,但现在地形不利,又未遭敌大军阻拦。因此对阵鹿泽之前,紧急调整、暂列后方,没有上前。 “乐云没有兵器!这是他们最后的招数了!垂死挣扎而已!” 见状,阳亟下马,抢下鼓槌,与将士一同擂鼓。 鼓声隆隆,进攻者再度凝聚,奋力向前。 这时,万千箭雨从光柱处下落。 这不是一般的箭簇,这是长弓弩配合技艺绝佳的弓弩手才能射出的箭。 箭杆三指粗,一臂长,箭杆前侧和箭头金属沉重、锋利,力透马身再扎进土地里,不动如山,带刺的箭杆霎时变为“铁蒺藜”!有落马却尚未伤亡者,被削尖的箭杆刺穿身躯,难以动弹。旁人想帮忙拔除,却尽几人全力无法撼动;想要斩断箭杆,却将自己的刀砍断。 队伍大乱,进攻被迟滞,第一轮试图进入乐云的将士伤亡惨重。 “乌盾阵!” 阳亟没有想到乐云仍有余力做出抵挡,当即下令全力防御。 旌旗与鼓声随阳亟指令即刻变化。 手持盾牌的力士迅速上前,三人一纵,覆盖大军右翼,在右侧形成两道弧型盾墙。从北方林中射出的长箭虽厉,但多半为两道盾墙所阻;为数不多能穿透盾牌的箭,贯穿持盾将士身躯后被迫失去威力;乌盾后面的将士一刻不耽误,顶住前人的尸体补上前,维持盾墙,继续向前移动。 阳亟见状重新上马,其所在重装甲队伍中大半跟随其出击。 这些人原本是军中中流砥柱,是每一次开拓疆域的前军,从前一天夜里等到此刻,又见兄弟们流血牺牲,各个愤恨不已!杀戮之心早已无法克制。等到阳亟一声令喝,倾巢而出!几乎用人力劈开连续不断的箭簇。 原本难以为继的乌盾阵等来救援、整个豫枫岭的队伍迎来转机! 前有开锋者、右翼有盾,这些人步步为营,所到之处如磨碾压,血流成河。 这时,喊杀声从山中传来。并非北方林深处,而是与其完全相反的鹿泽南丘。 南丘本应是豫枫岭已占据的地方,是队伍前进时就已经扫清的阵地,按说不应该有活口,更不该有所埋伏!然而天降般的屠杀者刀刀毙命,让阳亟和薛正恭不得不认清被夹击的现实。 源源不断的人马从左右林中接连冲杀而出,一时间数量竟然超过整个清晨乐云所有守军! 来者凶残啊,乐云南北营休养生息三年、被戳着脊梁骨骂了贪生怕死三年!如今,眼见与世无争的鹿泽寨被血洗,其积攒起的痛恨和怨气比谁都强烈!他们的突然出击如一记重拳击打在进攻者右腹,让刚勉强完成调息的队伍再次受创! 眼见情况不好,薛正恭带领整个前部队伍向右侧收缩。可糟糕的是,因为之前军右侧遭遇弓箭攻击,已经列出乌盾阵,盾甲厚重、加之死伤的人马数众,难以即刻移动,以至于可行动的范围骤然缩紧。现在为避右侧奇袭,竟然在中部形成踩踏!挥动武器时先伤己才能伤人。 见状,身在后侧的阳亟大喊:“不要动!不要跃入林中!” 可已经晚了,从北方深林中出现了一小股骑兵,他们没有猛攻,只是为每一个试图越过盾牌与尸身、逃往林中之人送上一刀。 相较左侧遭受的猛攻,右林攻势较缓。 他们不如南方出现的屠戮者一般势如破竹,他们是温柔的驯牧者:只要对方不触及底线,就挥动着不痛不痒的鞭子,驱赶众人逐渐向队伍的左后方、也即是乐云的东南方移动。 阳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然而现在豫枫岭军中过半之人已经完全陷入这个巨大的厮杀旋涡,想要重新调动难如登天!现在阳亟最大的愿望就是后续队伍保持阵型,不要上前加入混战。如此,全力抵抗或许还有转机。 可他仅存的希望在不多时后,就破灭了。 距离豫枫岭大部不远,鹿泽东南的山丘背后,响起了笛音。 混战中金鼓厚重,那是乏味又血腥的军规,是不得不战的陈词滥调,仿佛每击打一下都会有一人丧命,一条人命换整个队伍向前推进一寸;在这样沉痛的杀伐里,清脆的笛音仿佛是不具有功利与胜负心的,它似乎可以带着战场上的人看见胜利后、重建家园时的样子。 这样的声音势必传得更远。 “是玉笛之音!是邝越侯!” 秦苍没有听过邝越侯的玉笛之音,若不是陆霆,她甚至不知道关于他的传说。 在秦苍看来,曲调中并未有什么“弦外之音”可得:那就是几个单音组成的调子,只是吹奏者用气绵长,不疾不徐,所以连成的曲子在疾斗中十分悠扬,又十分突兀,甚至显得吹奏者有些漫不经心。 当然,有没有听过这调子并不重要,甚至调子本身也不重要,秦苍的幸运在于其从没有想过与邝战为敌。因为对于敌军来说,这已无关曲调:这是死神在向他们问安! “是邝越侯来了!快撤!” 两侧夹击,攻方被迫向后退,眼看前部陷落,生路只剩身后一条。 “不许退!不许退!凡靠后者斩!邝越侯已死!这只是他们想要吓退我军的诡计!” 此刻阳亟和薛正恭皆已跻身混战,两位主将相当英勇,又听薛正恭大喊“邝越侯已死”,军心稍定。 可是下一刻,邝战出现了。 喊杀声拔山撼海而来,一银甲之人首当其冲,剑在手、弓弩负身;其左右近卫正是秦苍见过的二曹!曹得助搭弓,箭从山丘之上直射入阳亟身旁最近的一位小兵! 左眼被刺穿,人应声倒地。 攻心为上,这样近乎炫耀的一箭,比直接给阳亟毙命一击还能动摇军心! 山顶先有巨石滚落,驻守之人只能向前躲避,混乱中与后撤之人相撞。 接着,二曹各领一支,与邝战所带之人势成三股,大军从高地伏击而下。 薛正恭逐一招架下裴岑和关璈两人两招,身负重伤,回身想避,才发现不远处阳亟竟然背负一箭,遭到从竹林中冲出之人的追杀! 对于褐洛来说,薛正恭是叛徒,对于许多人来说他是罪人、是仇敌,但不得不说,此人对阳亟忠心耿耿。从褐洛府衙到首战乐云、辗转豫枫岭到如今再次回到乐云,从始至终一路相随。 “将军快走!” 薛正恭用身躯挡下林中为首之人的一剑,嘴里喷出血沫,用最后意志挥动长矛,真的为阳亟豁开一条血路。 林中为首者并没有即刻阻拦,阳亟看了薛正恭一眼,没有再犹豫,顺着那条生路策马逃窜而去。 众人一见两帅一死一逃,再无力战之心。 这时有人大喊:“降者不杀!” 竹林为首者亦大喊,向身边豫枫岭众人传达这一指令,之后,带着一股人马向阳亟逃走的方向追去。 那个从竹林中钻出又重新冲杀进林间、与邝越侯一样佩戴银色盔甲和熟悉的佩剑之人,正是陆霆。 这场战斗在落日前就结束了。以斩敌千余人,虏万三千有余告终。 第二六七章 好好告别(下) “让你跟孙奶奶她们躲进山里就好,怎么还是出来了?多危险啊!不听话。” 扫尾工作,曹不助向尤龙询问情况。尤龙正在擦拭自己的剑,剑沉,她将剑身半搭在石头上。 “我当然不能听话!”尤龙抬起头:“幼时你们说‘小孩靠后’,我长大你们定又要说‘女人靠后’。若如此,我此生岂不是连了望头部风景的机会都没有!” “说不过你……刚才你身边那人呢?” “不知道。” 战毕,秦苍遂着陆霆消失的方向追去。赶到时,发现自己曾经进入过的那座山丘洞口处已然坍塌。许多伤病、俘虏留在外面。 人多,秦苍找到一个乐云北营装扮的人。 “陆霆在里面吗?” “……谁?” “就是帅你们追来之人!” “你说的是哪一个……?” 连问几人,没一个说得清楚。秦苍又气又急,不顾驻守之人阻拦,从洞口碎石处钻了进去。 洞口山石摇摇欲坠,驻守者叫了几声,并没有追上来。秦苍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快一点找到人。 洞口深长、蜿蜒,越向前走越觉得炎热;空气干燥发烫,烧得脸上肌肤刺痛。 秦苍觉得内脏不知何处正在释放阵阵酸楚,耳畔嗡嗡作响,血脉似要凝结,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揪着心脏。这种不详的感觉强烈又熟悉。似乎不远处,就会有翻滚的岩浆等着自己。 然后身边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没入其中。 恐惧让人脚步千钧重,喉咙里像是卡住一只桃核,又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喘不上气。 边跑,秦苍一边从口袋中拽出垂钓老者给的“平安福”,抑制着颤抖,套在脖子上。 每一次蜿蜒,就会有四到十人驻守,其密度之大、武力之彪悍,纵是鬼神也甚难硬闯。然而对这个慌张的陌生人,却没有人阻拦。 秦苍顾不上多想,像是疯了一般一路攀爬。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不知过了多少个洞口,有风吹佛。 一脚踹开遮挡的木板,一股炙烤之气灌涌全身。 那不是岩浆,是冶炼炉。 这里是一个建在深山中炼制兵器的地方。 秦苍向上看,此刻站在上风口,抱着剑望向自己的人正是陆霆。而他身边还有两人这在“聊天。” “百年豫枫岭,民彪悍善战,岂是它几个婴冬贼娃子说拆就能拆的?我们硬得很!倒是你们乐云滋润,怕你们被腐蚀。” “对对对,你们骨头硬,你们最硬,天下第一硬。” 闯入者愣在原地。 “陆公子,你朋友啊?”那个自夸的豫枫岭将领看着尚在喘粗气的秦苍:“妹儿莫见外,坐下休憩一下。你看这土豆马上就要烤好了。” 两人身边不远真的埋有一个现挖的土坑。 恐怕是见秦苍表情已经非常难看,陆霆从石头上跳下,赶在其当众翻脸之前替她应话:“多谢城守好意。我带她出去解释,可否?” “哦!好好!快去快去!不耽误你们年轻人。” 陆霆向两人施礼,又拉拉秦苍,见人死死盯着自己不动,半拖着带她离开了石室。 “什么意思啊?当我是傻子吗,陆霆!” 秦苍的声音在洞内回荡了好几遍。 两人没走出去多远,余音倒灌回冶炼室,被称作“城守”那人手一抖,剥了一半的土豆掉回地上。他捡起来掸了掸灰,咬了一口,憨憨一笑道:“这妹儿性格,倒像是我们豫枫岭的哈。” “……那个穿银甲的就是邝越侯。” 另一侧,陆霆有些手足无措,等待回音完毕,解释道。 “我管他是什么猴!我说的是这个吗?里面那两人谁啊?豫枫岭的城守?你们早就计划好了,里应外合!你们有万全之策,倒是提前说一声啊!我以为我今天就死在茶山上了!你有脾气,有志气,说走就走。真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上哪寻你尸骨去!” 之前两人不欢而散,陆霆走后消息全无。 看着秦苍眼睛红彤彤的,头发蓬乱,满身血污,想来在拉锯中没少出力。陆霆张了张嘴,双手不知该往哪放:“……既是‘万全之策’,就不能告知太多人。” “你来个信,暗示一下啊!没有人要窃取你们具体计划!是,我是想要那个图案,但也不至于随便找一群人为祭!” “……北城门的事我知道了。” 前几日北城门,秦苍先是与裴岑交易,后又有不正常的疫症和鬼娃娃相继出现,再后来秦苍挟持城守,最后得知王知意身死的消息。 “……我跟你发誓,我那天绝对没有真的想伤害他。”秦苍没了质问时的锐利:“一路上我都尽量平稳驱马……他当时穿戴了蓑笠,至少到达北营的时候,腹背处都未淋雨的。我没有真的想伤害他,可是……” “我知道。他没死。” “嗯……嗯?” “王知意,没死。” 秦苍愣了一下:“大肆发丧是因为你们早就互相通过气,为了逼那个叛军少子铤而走险?” 陆霆点点头。 秦苍顿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愤怒感从脚底升腾起来,但却又最终被其所伴随的丝丝宽慰浇息。这样半天无言,才感觉身上各处又累又疼,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去。 可是这里的岩石都热气腾腾,坐下去烫屁股,又不得不再次站起身。 “裴岑早就知道在鹿泽私炼兵器的是你们?他也知道你们的攻击计划?” “之前不知。裴将军昨日与我见面才知晓。” “那你呢?你当时说是裴岑派你去豫枫岭保护邝战。但其实你和邝战一直没离开过鹿泽?” “邝越侯从豫枫岭一路跟来,切断敌后。我是在豫枫岭见到邝越侯之后,才知道这些打算的。后来我先行一步,藏匿在鹿泽之中。配合今日一战。” 原来是这样。 “我听说乐云熔炼兵器,已无锋锐。这些人与兵器是从这里炼就的?” 陆霆点头:“鹿泽与乐云东南之间的山脉中,还隐藏了不少这样的地下空间。” “王知意可参与计划这件事?” 在三年里,将大半守军秘密调往山中训练,将鹿泽原有的铸炼者陆陆续续隐藏起来,今又与豫枫岭主和派合谋。邝越侯虽是号令之人,但王知意毕竟是城守。这么大的布置,绝非一两人能完成。别人或许蒙在鼓里,可王知意很难如邝野所说那般被“排除在外”。 北城门之事,王知意对自己坦荡利害、毫无隐瞒,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专门设计的陷阱:城里的人保护住了,阳亟闻讯发兵了,乐云府衙的名声也未受损。 这绝不是个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迷迷糊糊”的老头。 “我后来再未见过城守。尚未知。”陆霆老实回答。 “好吧。”秦苍自认道行浅,心惊胆战这么久:“好在他们从没想过割让鹿泽。” “不错。不只鹿泽,乐云和豫枫岭寸土不让。当敌不进,无逮于义;僵尸后哀,无逮于仁。邝爷就这么一句真知灼见,还是跟他爹学的。”陆霆说完突然话锋一转:“我将你想象的过于不择手段了。抱歉,隐瞒你是我做的不妥。”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认可啊?” “还有之前在鹿泽你失踪了。我去找过,也发现草木上的印记。但没能找到你,对不起。” 陆霆难得语气温和,看上去一脸真诚,秦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挥了挥手:“你以后想一直留在乐云,留在邝战身边?” “是。”陆霆笃定:“这次开门迎战,算是彻底与新坤撕破脸。虽说地理阻隔,又有东北竟原势力钳制,新坤不会太快发难。但乐云必须联和南部所能联和的所有力量,以备不虞。之后我要随邝越侯再赴豫枫岭,安抚人心,解决余下势力。然后,恐怕要辗转南方各处。你还打算……” “当然了!我要去‘天外天’,我要重新见到我师父!”秦苍抢过话。 “今日一战,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一人之力永远无法敌过一支军吗?你要怎么去‘天外天’呢?” “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用管。” 说完,秦苍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不善。 两人都知晓这是告别,陆霆要追随邝越侯,可是秦苍却不会一直呆在乐云。世事难料,往后恐怕再见的机会寥寥。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能为心中所愿奋力一搏,才不枉世上走一遭。 “挺好的。期待你大展宏图,还世人一个安康盛世。” “也希望你能实现愿望。” 第二六八章 庆功宴 鹿泽击杀薛正恭时,关璈大显身手。 其虽曾攀下北城门,与“鬼娃娃”搏斗又与患疫病之人密切接触,但或许是之前服过药的缘故,并无症状,以至于在鹿泽一役能辅裴岑左右,立下军功。 然而裴岑的妻女没有等来奇迹:妻子自刎,女儿染病暴毙。 这件事难说与秦苍无关。但思量再三,秦苍还是决定当面与裴岑说清楚。当时有许多难料与不得已,可毕竟北城门守住了。按照约定,裴岑应该让出自己手下能够搭建通往巫王山索桥的工匠。 南北营庆功这天是寻人会面的好时机。 秦苍仍是戴笠覆面出现的。 虽已从陆霆那里得到王知意死讯是假,但其本人并未现身,府衙也未改口,甚至丧葬之事照旧。不知情况如何。加之城门外百人丧命之事皆与秦苍“挟持”城守、勒令闭门相关。林林总总,乐云百姓把愤怒一并算在她这个外族人身上。 然而,对秦苍来说,巫王山未到,蔽芒仙人未寻见,乐云尚不能离开。只得夹着尾巴做人。 宴会当日,府衙戒备森严。府衙内与王知意的居所,连同府衙外的一大段街道都被侍卫封锁了。与宴之人且需在此区域去马步行。 “姑娘,今日宴席只有得令者能入。还请姑娘另想它法可好?” 有两个南营士兵在鹿泽与秦苍共同守卫了望台,其中一个还得秦苍救了一命,于是言说原委,悄悄劝她离开。 眼见不能“兑换成果”,秦苍不甘心,却也并无它法。只能眼巴巴地望了一会儿,被迫离开。这时却听有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她。 “她跟我一起来的,放行吧。” “哦……是!” 士兵见来人面孔一愣,收了刀让路。 是邝野。 这可是他们逍遥不羁的小邝爷第一次驾临这等人员混杂的庆功宴! 秦苍也惊讶,自那日城墙上离去,邝野就再不见踪影;鹿泽对战阳亟之属,他似乎也并没有参与。 “邝爷!你去哪了?……从前的事我也很后悔,不然我们再聊聊?……邝爷!” 见人走得疾,秦苍赶忙追上叫他。可是不论她说什么,邝野压根不再理睬。 入大殿,邝野席位靠前,秦苍被拦下来,只得在门口徘徊。 人们对邝越侯的儿子尊宠有佳,尤其是府衙众人,礼节近乎虔诚。奈何邝野既不喜繁文缛节,又对众人亲热的原因心知肚明,期间有几人想与他攀谈,都被其搪塞过去。旁人对此稀客本就紧密关注,见其态度不冷不热的,便不敢再触其霉头了。邝野乐得这个效果,自斟自酌、专心乐舞,不再搭理任何人。 宴席接近尾声时,裴岑才露面。 人着常袍,几日不见似乎沧桑许多。头顶靠近左耳鬓竟生出一缕白发,与余下黑色一并栓入头顶发冠。 “裴将军!裴将军!”秦苍追入园中,趁裴岑踏入大殿之前抢先搭话:“裴将军可还记得你我约定?你说过,只要我……” “口说无凭。”裴岑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好在此举至少说明他知晓她所说何事。 “裴将军,是你说‘君子协议,各凭良心’,我方法可能有问题,但好歹守住了北城门,你怎么……” 话没说完,裴岑进入大殿。秦苍再次被拦住。 大殿内,气氛随着裴岑的到来达到高点。 鹿泽一战,豫枫岭归还头三年乐云交给对方的城邑、田地,且两地续写兄弟盟约:若有战,一致对外。今日邝越侯与城守皆未出席,属裴岑为乐云军中主心骨,于是来自府衙、南北营等等众人都期待地注视着这位将领。 裴岑径直走向关璈身边,拿起酒杯,对肃静下来等待自己的人道谢,对英勇奋战的人致敬,对乐云的未来许以期待。 “敬乐云!” 裴岑说完,饮下杯中酒就要告辞,对此,未有人强劝。 这时,殿门口喧哗。 “……别走!……你是当日那个威胁城守,勒令闭锁城门之人?……站住!若不是你,我乐云归乡父老不会死!是你杀了裴将军的妻子和女儿,杀了我舅公一家!你是凶手,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亲手……” 要“替天行道”之人属府衙,官阶不低,认出秦苍就是当日贼人,揪着不放,侍卫劝说不下。场面难看。 其实,今日半数之上的赴宴之人,对裴岑的情感很微妙:盼望他出席,更盼望他早些离开。 裴岑已经“告假”好些日,今日能到场,南北营众人和府衙决策者庆幸不已,暗自松了口气:如果说鹿泽其领兵力战,是为保家园迫不得已,那么今日裴岑能出席庆功宴,就不仅是给足了府衙面子,更是表明他对北城门之事“既往不咎”。 从前往后,裴岑依旧是乐云的裴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件事足以叫人安心。 可是正如秦苍猜测,她自身或许只是棋子,但此席上所立府衙者、北营守军哪一位不是默许其“行凶”之人!如果秦苍被叫嚣为“凶手”,那么他们是什么呢? 于是一时间无人敢言。 裴岑不知做何所想,见状,反倒停下离去的脚步,抓起身旁小案上的玉壶,一饮而尽。喝完,对门口的人道:“让她进来。” 秦苍终于得以进了大殿,与裴岑、与乐云众人面对面。虽然是以这样不太体面的方式。 于是她脱下竹笠、摘下面纱,对着无人落座的上座位子俯身施了一礼。 “他所言是真的吗?”裴岑问。 刚才那男子语速快、所述众多,裴岑却问得很笼统。 众人目光聚集在这个裹着黑袍的女子身上。秦苍有些犹豫。 若为自证清白,现在是可以说明因果的。如此,自己则能够彻底摘干净。可是相对的,乐云府衙和裴岑就会成为被指点的对象。 如今乐云刚刚结束与豫枫岭的对峙,不仅要安抚阵亡者亲属,且要在被新坤视为眼中钉之前,尽可能多的联结南部诸郡县势力,与其建立盟约。此时正需要上下一心,一旦民众陷入对决策者的不满和怀疑中,难免不被有心之人乘虚而入。 对于裴岑,秦苍心里有愧。 秦苍从没有见过裴岑妻女,但不知为何,这几日她脑海里总下意识勾勒出她们的样子。将士们说嫂夫人和豫枫岭的许多女子性子相似,活泼又有些泼辣,是一个会因为被菜油溅到手背,揪着裴岑耳朵骂娘,从此再也不下厨的人。 她应该很怕疼吧。可是选择用剑锋划破颈脉时,不只是疼痛,她明白从此再也见不到女儿和丈夫了。只是她仍希望那个从城门上跳下的士兵可以活下去,并且让更多人活下去。 再功利些说,当日乐云府衙并未有明文下令,秦苍与其争辩多半只能吃哑巴亏。而通往巫王山之事秦苍还有求于裴岑。 于情于理于利益于道义,咬定道:“是。都是我。” 裴岑走上前几步:“你来做什么?” “我……我希望乐云能重新修筑通往巫王山的路。” 裴岑没有纠缠北城门的话题,这让殿上许多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秦苍有些惊讶其明知顾问,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实际上触碰了乐云即将面对的一个重要问题:既然与豫枫岭制定盟约,那是否意味乐云将就此全面打开城门? 而当年乐云闭锁城门时,拆除巫王山铁索,是其标志性事件。 第二六九章 天梯石栈 “你凭什么让我们的兄弟去送命?” 裴岑低着头,低声问秦苍,说完,突然朗声对殿上众人大声笑道:“这个女人,他要我南北营的人为她送命!” 裴岑独自大笑,情形诡异,原本鸦雀无声的殿上于是相继传来几声附和的哼哼声;接着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有几人竟然捂着肚子、前仰后合;殿内发出嗡嗡震响。 突然,裴岑不笑了。他几步来到女子面前,一把抓住她佩戒指的手,向上一提。 秦苍被带的一个趔趄。 “你觉得乐云如何才能答应你?” 裴岑问完,并不放手,力道极大,满腔怒意都由这一下施在掌中,像是要生生把眼前人捏碎。 秦苍的手被攥得生疼,她明白这是他在向她发泄私仇,只是平心而论,对比起两条至亲之命,这样的“报复”已经十分克制了。 “裴将军可否告诉我,当年乐云为何截断与巫王山往来?” “什么都不知晓,竟然也敢来求我?” 裴岑手中又一个用力,秦苍疼得直皱眉:“裴将军,我的左手最值钱了。” “不如,我来讲与姑娘听吧。” 这是王知意的一位幕僚,从衣着看,其衔职并不高,然而一众人在他面前态度谦逊。秦苍认出自己威胁王知意那日,他正在城守府邸之中。两人曾远远对望过一眼。 “在下邱厄。” 邱厄有些上年纪了,腿脚似乎不大好。上前对裴岑和秦苍行礼。 殿内渐静,裴岑放开了秦苍的手。 乐云西北有一座巫王山。 巫王山半山腰有座封渊城。 若想到达封渊城,必先越过鬼驼峰。 鬼驼峰险峻异常。下至深谷不见底、上至云霄不见巅。 部落时期,此地执政者为一窥其真容,曾强行征兵,修藤梯攀越。又因上下人员层层克扣,上千工匠、将士身死山中。 整个工程中,又数直通鬼驼峰的桥最难修建。修筑者一去多年,田地荒废;葬身山中人其家里老幼未得安置。于是就有人拖家带口前去当地王族门前哭诉请命。 王侯耐不住妇孺老幼日夜来闹,派了一组暗兵将人装进麻袋,从山的这一侧丢下了悬崖。 怪异的是,这组暗兵完成杀戮后集体暴毙。 人们是在通往鬼驼峰的滕桥上找到他们的。 尸身没有任何伤口,人一个接一个横挂在尚未修好的桥上;手脚与藤梯交织,与基石、藤蔓浑然一体;表情安详,像是心甘情愿成为藤梯的一部分。只是睁大的双眼注视着巫王山高耸入云的峰巅,像是在指认自己死亡的原因。 从此往后再也无人敢叨扰当地掌权者了,可是巫王山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山。 后来力主修建藤梯的异姓王因祭祀时无礼而国除。从此,修筑了十五年有余、耗资万千的工程不了了之。 到了北离立国,褐洛建立,有人想起曾经那座未完工的“天梯”。于是工匠们奉命,重新规划、修建早已残缺不全的路。 天路将成,却逢贼首阳亟策动薛正恭背叛褐洛,偷盗图案。时有褐洛工匠发现此事,秘密携带巫王山的藤梯石栈图作为投名状,避祸乐云。也因此,乐云提前知晓阳亟等人动向,紧急在各处通途上修筑掩蔽工事,这才免让贼人知晓通往乐云的一大路径。 后来乐云决定闭锁。 从乐云往巫王山的路由此彻底断绝。 “单论修葺本身,难度很大。即便现在有了与前人不同的材料和方法,依旧免不了危险。另外并非姑娘所问‘乐云为何截断与巫王山往来’,而是这座架设在鬼驼峰两岸的天索从未真正意义上通达过。若姑娘意在巫王山顶,只能从山脚石栈处向上攀。况且每每修筑天梯、行人往来,总会有灾祸降下,若姑娘极力主张动土,或受此不详。凡此种种,并非在下危言耸听,还请姑娘三思。” “那最初修建藤梯时,时人是抱持何种目的?” 邱厄说完,一个巨大的疑惑在秦苍心中升腾:三字谜与‘蔽芒仙人’的故事是近代才开始流传的。可若依邱厄所述,通往巫王山的藤梯石栈竟是在部落时代就已开始尝试修建。 那时,是巫王山上的什么东西吸引着人们一探究竟呢? “那你去巫王山,又是何种目的?” 裴岑没有再给秦苍对话的机会,截下了她向邱厄的提问。 秦苍抿了抿嘴。她不能回答。 “裴将军,乐云三年断阻与外界往来。城门城墙屡次加固,可当年巫王山附近的掩体可有人检修过?”秦苍想了想,又继续解释道:“豫枫岭之事虽已平,但无人能肯定其它势力不曾对乐云心存旎想。这一次,贼人选择从鹿泽攻入,却难保下一次有人找到巫王山的石栈,迂回而至,前后夹击。到时候乐云岂不腹背受敌?” 秦苍说完,殿上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你想说什么?”裴岑皱着眉。 “刚才将军问我,乐云为何要答应我,我又为何执意前往巫王山。现在我可以坦言相告:秦苍此行并非为了自己;秦苍向将军所要能修筑路桥的工匠,也并非为了重新开辟巫王山与乐云的通路。与之相反,秦苍想要的,是带领人马重登巫王上,找到山的另一侧所有与乐云接壤的路径,让工匠们遇桥断桥,遇水截水,彻底阻断乐云和巫王上之间的所有通途!邱先生说天会降厄运,那么秦苍愿意以一己之身承受天谴,为乐云断绝心腹后患,从此安宁无虞!也为我那日所做错事抵罪!”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我可带人先行寻找并封锁出入口,待诸位想好是毁是修,秦苍再动工不迟。或者,裴将军若有更好的办法,秦苍定然遵命。” 殿上之人遍陈慷慨,托词却是临阵想出来的。 秦苍心中没有底,脸色有些发白。可正是这微微有些颤抖的音调,略略泛红的眼眶,配上少年人单薄的身躯,却清晰笃定的意志,给人以似因倔强才剑走偏锋的错觉。足以以假乱真。 坚壁城门本是无解之解,在场多数人对秦苍在那一日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乐云、为他们承担了什么样的责任心中有数。听其所言,以为她受千夫所指陷入自责。一时间许多人竟隐隐因将一切推给一个后生晚辈,心生惭愧。 第二七零章 泄愤 若不是裴岑早知其目的不纯,怕是也要被蛊惑。 再看这个为一己之利、妄图解开“三字谜”的人,正目光真诚地询问自己,心中泛起恶心,于是靠近些,故意将湿热的酒气吐在她脸上:“我想要你,你也要遵命吗?” 啪—— “裴岑,你别太过分了!” 邝野一直低头饮酒,早就想好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装聋作哑,可此时忍不住拍案而起:“北城门之事并非你一人失却亲人。你要怪,就怪新坤惹是生非者,凭什么胡乱撒气!你瞧瞧这几日你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你丢的是乐云的脸!” 秦苍正专心思考怎么应对,邝野突然一嗓子,吓得人徒然一抖。 裴岑露出轻蔑的神情:“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小邝爷光临我军中庆贺?也让小邝爷心胸豁达,不计恩仇?” “我并非不记恩仇,”邝野边说边瞥了秦苍一眼:“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追究过往,不如为将来打算。” “小邝爷教训的是。”裴岑半真半假地抱拳道谢:“可正因为裴岑尚未忘却自己是乐云将士,所以更不能答应眼前这位姑娘,带着我的人去送死。” “裴将军怎知我定会失败?” “巫王山地形复杂,而你功夫低微,若遇险境,你连自己都难以保护,与你同行者岂非白白送死。” “裴将军的意思是,一切以武力至上?” “不错!” 两人目光相对。 裴岑并非反对重新架设索桥。但这需要代价。 这是秦苍从裴岑眼神里读出来的东西。 以裴岑才智,他如何不知北城门之事秦苍为难?又岂会不知即使非要怪罪一人,这人也不该是她? 作为将领,他几乎刚得到丧失妻女的消息之后就马不停蹄调兵迎战阳亟,等仗打完了、打赢了,他才意识到,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留于世间了。现在他看见秦苍,就仿佛看见那个无法左右府衙决议的自己;他不能原谅她,是因为他不能原谅自己;而似乎只要不宽恕、不承认,她们就还有机会回到他身边! 裴岑想找人打一架,他需要发泄一番。不只秦苍,殿上之人无一不是他想要拳脚相加的对象! 秦苍想,如果自己还想兑换承诺,那就必须奉陪。 “好!若我打得过裴将军,将军可否借工匠随我同往?” 此话一出,满堂惊诧。 “若你与我为敌,早就死了。没有机会了。” “裴将军,秦苍不善近攻。若在阵前,秦苍绝不会让你有机会离我如此近。” 裴岑装作掏耳朵:“是我听错了吗?取人性命还要挑剔。” “自然要挑剔,兼弱攻昧,武之善经;制人而不制于人,兵家上略。何必以我之短,攻人所长?” 裴岑再次抓住秦苍手臂,沉声道:“你已被我钳制,何谈不制于人?” “那裴将军有没有觉得,在抓住我之前,身体就有些使不上力气?头脑也有些晕晕的,不那么清醒?还有诸位将领,”秦苍转过身大声道:“南北营号称精锐,府衙诸位也靠才智、审慎护佑一方安宁,却没人发觉今日酒宴不对?这般警觉,如何肩负保卫乐云重责!” 此话一出,便有人唾骂。 “旁门左道!” “此话差异!方才你们将军才教育我:杀敌为上,方法不该挑剔!” 秦苍将右手摊在裴岑身前,释放了掌中当日他借给她的弯刀:“将军还没回答秦苍的问题,若我今日打赢,将军能否借人?!” 裴岑一把将秦苍的手甩出去:“好!别让人觉得我裴岑连一介弃妇都要欺辱!” 秦苍揉着手腕,样子像是在撒娇,偏她一说话显得不知死活:“既然如此,不只是裴将军你,今日在座文武,若不嫌弃,皆可上前为秦苍指点一二!若秦苍输了,任凭处置;若秦苍赢了,也请裴将军和诸位能信守诺言!秦苍口说无凭,然‘君子协议,全凭良心’!只是我的武器丢了,此刻只能赤手请诸位赐教。还请诸位前辈能点到为止,留我性命。可行?!” 女子说完开始活动拳脚,然而殿上众人却无人愿意率先迎战。 秦苍早料如此,一边活动拳脚一边走向刚才附和裴岑时,笑声最大的那名儒生身边。那人高挑、生得好看,尤其是鼻子秀气、挺拔,秦苍迎着对方的侧目蔑视,一记重拳砸在他鼻梁上! “得罪了!还请守卫关殿门!” 众人见男人叫喊倒地,知道这女子并非只会叫嚣,于是各怀心思,进退不一。 “既然如此,关璈还请姑娘指点!” “请!” …… 真打起来不久,秦苍就后悔了。 自己真他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啊。这屋里加上侍卫,人数半百!过半是军中领兵者。好在刚才大放厥词时,没忘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姑娘,人说婴冬尚白为佳酿,只是他们不知,其余好酒都产自北陆南方诸郡县。乐云关闭得太久了,我都快要忘记它们的味道了!传说想入封渊城,需持邝越侯后人物件方能入内。既然你有以一敌百的本事,裴岑期待见你活着回来!” 裴岑对着一地翻到的桌椅、砸裂的酒盏、布匹说完,拎着自己的驼皮酒袋,想要扬长而去。奈何一条小腿动不了,头上那缕白发也从发冠中溜了下来,于是一瘸一拐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秦苍多谢裴将军!” 秦苍没有好到哪里去,好不容易从一众东倒西歪的人堆里爬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愣了半晌,才对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背景大喊道谢。 成了! 于是不顾疼痛,翻身向刚才为自己截下几招,同样力竭的邝野道:“邝爷,你跟我同去?” 邝野瞪她一眼,仍喘着粗气,抹一把侧脸的酒污,想要学着其他武将一样,即使鼻青脸肿,也要假作无事发生,留给世界以背影。奈何有心做谈笑风生英雄儿女,身子骨却终不比武腻子们:扒拉着翻到的桌子,生生使不上力。 秦苍见邝野好容易要一回面子,于是忍痛扶他,边玩笑:“你猜我何时下的毒?我若说其实根本就没下毒,都是他们自己害怕,心中作祟你信不信?” “别碰我!” 邝野撇开秦苍的手,一步一挨往殿门口走。 秦苍追出去。 “邝爷!” 直到出了正殿大门,来到院子中。邝野抽剑转身,剑尖直指秦苍:“你再往前跟一步我不客气!” 秋风唳唳,野草枯黄。 秦苍立在原地,看着被府衙外灯火照得眼珠布满血丝、悲恨腾然的人。“明日,北城门口见。” 邝野没听见一般,转身离开了。 第二七一章 巫王封渊 巫王山地处北陆东南、乐云府西北。 山高,即使晴日里,山巅也高耸入云,不见所止;山间常年大雾弥漫,气吞山海、变化莫测,似一道悬架在空中的洪流,于半山腰处汇集成渊。 所谓的“封渊城”正在此处。 传闻中有“巫山鬼王”镇守此城,邪灵至此无法剖山断石而去,反被封锁其中,那洪渊般的浓雾正是由怪力污浊所筑;“鬼王”则取其修为、炼为己用,其领地因此得名。 要入封渊城,必越鬼驼峰。 鬼驼峰的存在并不含糊,巫王山上确有这座险峰。 在世世代代的规划中,原本要横跨两座山的鬼驼峰藤梯从没有真正修建完成过。半立在悬崖的结构由木、竹、铁等材料搭建,见头不见尾。 相传,有修筑者在晴朗的日子里曾见过藤桥修成的样子。那一日雾散,对岸的鬼驼峰似乎并不遥远,平坦的地面上立着一座塔,宝塔后不远有一座庙,庙以深林掩映藏身。安宁静谧。 可再一揉揉眼,宝塔不见了,对岸突然多了一个衣衫单薄的青年。青年笑着招招手,藤桥上的枝条就像活了一般,从未完处延展、扩张,飞向他手中。 桥就这样修成了! 宽敞、坚固,足以四马并行。而固定整座桥的力量尽在青年手中! 可是他不能一直站在那里呀。他打着哈欠离开时,桥就断了,成了原来的样子。 这时,雾又浓厚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尚不亮,空气湿润、温度低。 马蹄哒哒,有一小队人马出了城。 为首的年轻人面容和善,却故意眼睛望天:“这些人都是邝氏武仆,若真有鬼城鬼王定了什么鬼规矩,你带他们去也不算忤逆。” “你呢?”秦苍避过他的解释,单刀直入。 “当然不去。” 邝野脸上的淤青已经上了药,想来是不愿在自己玉面笑脸上留疤。 秦苍假装没看见武仆当中有两人马背上负了鼓囊囊的包袱:“你害怕吗?” “爷我会怕?”邝野不屑:“我是不愿与你这种人同行!” “能理解。”秦苍整理缰绳,漫不经心:“此去巫王山,毕竟是惊扰神鬼,又或有不详降下。听说小邝爷对鬼怪惧甚,原来是真的。” 这要是两人单独说说也就算了,可邝野今日带来的武仆都是从亲爹邝越侯那借来的!邝野又最不愿别人称呼自己时还加个“小”字,霎时觉得没脸:“你……你再说一遍?!” 秦苍见人面红耳赤,好在终于愿意正眼看自己了,便不再作答,抬头一望天光:“此去巫王山就算疾行也需多日。不如小邝爷留在此处慢慢考虑,若是不怕了,追上我们便是。” 说罢一拎马缰,故意快速上前;邝野的马来不及退,抬起前蹄啸鸣警告。秦苍不理,调转马头疾驰而去,十多个武仆和两名工匠顺势跟上。霎时,天地扬起一阵泥沙。 “咳咳……混蛋!” 巫王山不似乐云好风景。 一行人无法借由藤梯直入鬼驼峰,只能从山底栈道慢慢向上攀登。 进山不久就起了雾,越往上走,雾越大。四周阴森,气味怪异,雾气中不仅有大量水汽,还包裹植物籽颗粒,让人咳喘不断、难以呼吸。人尤可控,马却再不能行。一开始武仆试着强驱,然而牲畜受惊,嘶鸣乱窜。众人只好下马步行。 路途陡峭、乱石层叠,即使有尚未损坏的藤梯、石栈相助,依旧难行;越往上路途越坎坷,纵是这群人大多是习武之辈,也对悬崖绝壁摇头叹气。 攀登开始后的第三个子夜,雾气渐散,不远处林中有潺潺流水声,众人择平缓处安营。 武仆生火扎寨间,秦苍倚着岩石坐下歇脚。抬头看山巅遥遥,此刻在天尽头勾勒出残影,而众人所在竟连半山腰还差上许多! 嘭—— “拿好!” 秦苍抬头,一捆油纸包裹的食物落在她怀里。邝野说完,转身就走。 “给我吃的,还是让我背着?”秦苍故意。 “随便你。”邝野头也不回,寻了另一处岩石,靠着坐下。 此刻虽暗,但少了雾气遮挡,细看这山林竟苍翠灵动。夜空时有凉风俯冲,带着草木清香,一扫疲惫。 “这里虽被称作鬼山,但置身其中并不多骇人。”秦苍一边慢悠悠拆开油纸上的绳子,一边用邝野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再不济还有我呢,你不用害怕。” “谁害怕了?” “谁说你了?” “……有本事跟我进山取水?!” “走啊。” “你走啊!” “你先走!” “你走我就走!” “……邝爷!” 两人拉扯未果,被一武仆打断。 “邝爷、秦姑娘,前面有一扇‘门’。就在林中溪流旁。” 门?难道是传说中的封渊台? 两人一对视,不再耽搁,由武仆引路朝山林走去。 行不远,水声愈盛。 深山老林,鲜少有人类灯火撕裂神的纱帐,除了月光和偶尔呓语两声的枝叶,就属溪流最不遵礼:它嬉闹着、叫唤着,呼朋唤友,全然不被周遭肃穆和孤寂的环境所劝诫;但恐怕它也自知是最获羡慕和偏爱的,被允许、也享受着徐徐长流。 走近,有一口小池塘。 池塘规整、左右对称,在全无人迹的山中显得突兀。池塘浑浊不见底,借着火光向里瞧,左右有大小相似的两个旋涡;旋涡各引一支溪水流入其中,再分向两侧离去。 “在后面。” 两人跟着武仆、踩着池塘里青苔密布的柱子,借助藤蔓,攀上其后岩石堆积的小丘,这才看见山丘之上竟真有一道残缺不全的“门”。 说是门,不如说只是一扇“门框”。 门基与杂草、泥土混迹,从地下凸起的部分看,可供四、五人携手并行;两端边缘处,门柱粗壮,未被湿漉漉的藤蔓附着的地方,有青铜材质特有的气味与色泽隐秘地探出,其上细密的蟠虺纹均匀分布,即使风雨侵蚀仍旧深刻;门框延伸至两人多高时,戛然而止,在刺向天空的长短不一的最上端,搭着一块歪斜着身躯的过木梁。木料是常见的,呈现出被雨水浸泡后自然的深色。此外,无砖无瓦再无其它。 整扇青铜门框与狗尾续貂式的木梁,构成了孤零零屹立在山丘上的建筑。 邝野抽出剑,将藤蔓挑断些,又拨开木头上枝叶,门梁竟露出二字:奈何。 “奈何?一点新意都没有……”邝野说完一脚踢在引路武仆的屁股上:“这就是鬼门关?你逗我呢?” 武仆揉着屁股解释:“爷,我也是怕错过了线索。” “确实有字!” 主仆二人一动,火光不稳,秦苍眯着眼睛,盯着纹理间隙投射在门柱上的斜影:“花纹缝隙里。” 邝野听罢,差武仆将火把朝前探、又调整角度,木柱表面原本浅浅一层影即刻变得深邃,夹杂在缝隙中的字符显现。 菱文。 沙海的语言。 那个没落的帝国曾携带过的光与震撼,创造的记忆与文明,或许比想象中还要绚烂。只是它的离去也如惊雷贯耳后的沉寂,只能在心中追忆。由于年久、青铜表面存在裂纹,加之青苔遍布,若不是偶然,无法想象这样的踪迹还要被埋葬多少年。 邝野使劲眨了眨眼睛,用剑将遮挡视线的藤蔓再斩断些,方便身前那个几乎趴在上面的人观察。 秦苍抚摸那些变幻的影子,确如邝野抱怨的,每一个还不如蚂蚁大,光线稍微一偏就支离破碎。 “字太小了,你看得清吗?不然我叫人抄下来吧?” “……闪开!” 说完,秦苍一把将支在门柱上的邝野掀开,只见刚才被其剑斩断的“藤蔓”活了! 遂着火光,青铜门上原本厚重的藤条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它们吐着芯,直朝众人袭来! 第二七二章 能原谅我吗 这群藤非藤、蛇非蛇的东西游走于门和木梁之间,借由火光可以看见它们翠底灰斑的身体如腐烂的藤茎般满是坑洼,而这些凹陷处,流出汩汩黏液,将所到之处变得湿滑。 秦苍将尚在惊讶中的邝野挡在身后,短刀朝其中攻击而来的“植物”一劈,谁料那“藤蔓”竟霎时分为两段,断裂处分泌黏液,形成一个新的下颌! “蛇”没有眼睛,当其整个沐浴在黏液中重获新生时,其上如虫蛀似的灰斑竟可以在身体里小范围移动。 “这什么东西啊?如此恶心!” “嘘——!熄火!后退!” 一次过招,相互“观察”。秦苍这才彻底想起来,对这怪物的记载曾出现在常蛇山洞发现的竹简里。 这是一种寄生兽,喜阴,逐火而动,多见潮湿温暖的地方。可移动的半径受其所攀附的根系限制,以特定温度范围移动物为食。竹简中记载,人类已百年未见其踪,当时的写作者推断这种寄生生物已然灭绝。 不想秦苍“幸运”,竟见到了失落的物种。 “邝爷,慢慢往回走,”秦苍尽量让语气温和舒缓:“带着你的人回到刚才的地方。这种东西‘掘根’才能死,我处理好了,在刚才平坦处与你们汇合。” 秦苍和邝野离青铜门最近,秦苍一边解释,一边压着他后退,一边急催毒蛊。戒链的响动与窸窣之声融为一体。 “驺虞”苏醒,凌空扬出一道浅灰色的雾气。 “驺虞”是生存于秦苍戒指宝石之中的一种蛊虫,无毒无害,单独无用。它是众多虫蛊中的使臣与调停者。 趁驺虞与“藤条”“交谈”,众人已退至小丘边缘。逐一下行,由原路撤回平地。很快山丘之上,鬼门之前只剩下秦苍和邝野两人。 “你带着人先向山下行,能走多远走多远。这种东西无耳无眼却能感知特定温度,虽已灭火,但它仍能通过热量知晓我们移动轨迹。‘驺虞’对古生物无用,只能拖延时间。” “你呢?‘根’在哪里?如何‘蕨根’?” “……别废话了,你留在这里是添乱,赶紧滚!” 秦苍想回头,不料一“藤枝”冲破了灰色烟雾,直冲两人而来,情急之下再催戒链,毒如凌霜裹挟“藤蔓”,只见“藤蔓”一抖,像是突然承接了寒冬霜雪的枝条,逐渐僵硬停滞下来。 这一步应对得并不好。 一只“藤蔓”的异动马上招引了同根生物的注意,“驺虞”好容易稳住的另八条“蛇”朝同一路蜿蜒而来,在秦苍和青铜门之间形成一条保护。 “……老秦。我滚不了了。”秦苍感觉背后的人背靠着自己:“我们被包围了。” 邝野的声音很小,秦苍不敢再动,余光瞥向旁侧丛林:至少还有四“簇”不知“根系”何在、却同样溃烂吐芯的“藤蔓”逐渐聚集。 “相信我。不会形成永久伤。”秦苍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多,本想等邝野他们下去后就点燃火把,引一众古生物跟自己上山,汇集一处冷冻了它们再凿碎。可现在看显然不行了:螣蛇数量之众,一击即中是不可能的。 于是一边说,一边牵住了邝野的手。 秦苍将“冻结”的对象换成了她和邝野。 人体温度迅速降低,两人手部接触处发出滋滋唳鸣,刺骨生疼。四周灰绿的“藤蔓”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猎物黯淡下去,逐渐隐身。 趁其犹疑,秦苍拉住邝野。 “快!往上跑!” “他们攀附在那座门上,根基可在那里?怎么掘根?” “掘什么根?!我根本打不过!快跑——” 两人一动,位置暴露,“藤条”齐齐追来! 好在高地寒冷,一炷香之后,再无追兵。逃至高处的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秦苍支持不住,顺着一棵巨木跌坐下去。 “这些孙子怎么长了眼睛似的!” 邝野喘着粗气,打探周遭情况,回头就见人带着戒指的左手已经被抓出一条条印子:“你怎么了?那怪物碰到你了?” “不是……”秦苍没有提天华胄的事,也没有提自己的身体变化。 在世人眼中临南至宝已经随着夕诏永远埋葬在西齐王陵里。 “刚才温度太低了,有点受不了。” 邝野不知是不是相信了这番说辞,也跟着坐了下来:“现在‘鬼门’有怪物把守,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那种东西昼伏夜出,明天原路返回找人就行。” “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没这么大的反应?……这也就是蛇,要是狮子老虎邝爷我就不怕了!……咦,前面好像有人家,要不要过去看看?” 秦苍摇头,脸色苍白:“这就不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就算有人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别招惹。” 秦苍说完想去拉邝野,然而自己的毒素与天华胄剧烈相斥,一阵疼痛贯穿心脏和左半身。霎时汗如雨下。 “你到底怎么了?你可别死在这儿啊!” “那临死之前你能原谅我吗?”秦苍抬头,邝野一脸担忧。 “……你别想博同情。霆霆说过,你厉害着呢。你死不了。” “是真的。我若对自己用毒是会……嘘!” 这时邝爷所指的“人家”附近,响起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 “孩子?”邝野起身:“我们得去看看!” 秦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孩子?许多动物都会拟作婴孩哭声,等人一接近一口吃掉!此处古怪,不要去!” “可动物怎么会筑房子呢?这里昼夜温差大,若真有人家,我们得些水和碳火取暖也是好的。况且你还受了伤。” 茅屋在丛林掩映下,向两人露出一角,显出真诚可靠的模样。 突然,邝野感觉到秦苍手上的力道加大,回过头就见原本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接着秦苍缓缓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盯着茅屋所在。 “怎……怎么了你?失魂了?” “别说话。”秦苍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死盯着茅屋、身体紧绷,拉着邝野慢慢调整方向:“你看屋子旁边是不是有一条石栈道?一会儿啊,我说‘跑’,你顺着那条路跑。” “什么意思?那你呢?” “我们分开走,还有机会。” “机会?” “有机会给对方收尸……跑——!!!” 轰—— 随着一声巨响,身后巨木被拦腰撞断,只见一只巨兽从茅屋反向的林中猛然袭来! 邝野来不及惊叹,“哇”得一声就往秦苍要求的石栈处跑,余光瞥见那是一只长着两颗头颅的“虎”:一为虎头,獠牙血口;另一颗人头早已经干瘪,留下褐色带褶皱的皮囊包裹着萎缩的头骨。 “虎”朝着邝野奋勇奔去。 “这山里怎么都长这么恶心啊!老秦!救我——” 最后一眼,是那所茅屋。自己认为的“人家”,其实只有一面屋墙:在特定的角度,它的确是一所完整的屋宇。 虎掌即将落在邝野背上,千钧一发之际,奔上石栈的人晕了过去。 第二七三章 忙着下班 金光耀眼,让人分不出是朝是夕。 “……老秦……你没事吧……” 耳畔声音断断续续、虚实难分,秦苍几次想睁开眼睛却觉眼皮千钧重。好不容易真的苏醒过来,转头看见邝野被绑在一个玉石柱上。 这是一个立在山体边缘的圆形高台,宽阔、凌空,白玉石铸基,其上又立十二支同质、同色的高大玉石柱。此刻大概日出,阳光不知为何全部投射此地,加上地表白玉石自身反射,十分刺眼。显得一切都要羽化登仙般不真切。 秦苍皱着眉,勉强感受自己的身体:同样被缚在柱子上,柱身有兽纹雕刻,凹凸不平,一块不知什么凸起,正好抵在自己背心;玉柱通体泛寒,透过衣料传来凉沁沁的触感,身前阳光却温暖,与背后正好成一阳一阴之势。 疲劳未减,但毒蛊带来的疼痛似乎消失了。秦苍握了握身后被锁链和粗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戒链还在。 前一夜,她用蛊吸引双头巨兽不得,眼见其朝邝野奔去,只能以藤条束缚其一肢,借林中巨木之力将其拖住。奈何怪物力大,难以为继,正这时,山中竟响起笛音。那双头虎兽听罢退入林中。而那支曲子仿佛对人也有蛊惑力,秦苍勉强检查了邝野,确认其并未受伤后,竟也不知为何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此刻。 “邝爷,你爹可说过你们家那玉笛什么来头?” “来头?不知道。就是祖传的宝贝。” “你知道最早是怎么得来的吗?” 邝野仔细想了想:“我没问过,谁家没点传承啊?” 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以七鼎六簋做传承的。 然见被泥水蹭脏锦绣衣袍的年轻公子一脸真诚,秦苍心道罢了,于是解释道:“后来那个老虎与之前的蛇相反,是昼出之物。夜晚糜头难以保持清醒,因而战斗力弱,通常并不会主动袭击。况且我以“驺虞”唤它,它完全不理会!竟然直奔你而去。我觉得是因为……” “因为爷风流倜傥,怪物倾慕呗。倒是你,昨天你是没瞧见自己的样子!啧啧,吓死我了。” 听邝野感叹,秦苍心中泛暖,可下一瞬间目光一转,瞥见其腰间:“你笛子呢?!” “我……”邝野眼神飘忽。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是不是知道我们如何来此的?” “好了好了,我说。”邝野叹口气:“我抵押了笛子,求人家带我们来的。哎,你别急着骂!是这样,昨夜在石栈处,我醒来的时候见你就躺在旁边,怎么叫都不醒。爷心眼这么好,肯定着急是不是?说也幸运,正好山间有人路过,还说有办法救你,就带我们来了。” “……‘救’我的办法是拿走你的笛子,还将我们绑在此曝晒?” “这是治病的方法。” “连你也需一同医治?!” “他说了,怕我伤人。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看见我这么个魁梧又机警的青年,有些防备也是很正常的。邝爷我豁达得很,能够理解。” “……一人捆两个,真是辛苦他了。” “你是我捆的。”邝野一脸“不用谢”的表情,还勉强侧了侧身,越过捆住自己脖子的铁链,探出头看向秦苍的手:“你左手的位置我特意绑得松些,怕时间久了会不通血气。” 不通血气? 秦苍听完血气上涌。 如此诡异的地方,即使有活人怕都已修成精怪。怎么敢轻信?!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邝野见秦苍微微发愣,火上浇油般告诫道:“救我们那老头长得丧眉耷眼的,这种面向我见过,蔫坏!你可不要心软被他骗了!” “……我真是多谢你提醒……那人有说自己是谁吗?” “说了,叫王大山。山里打更的。” “山里打更给谁听啊?!” “二位醒得挺早。” 来人六旬上下,身躯佝偻、破衣破裤,背着背篓,手里握一把朽木做的扫帚,试探地打量着柱子上的两人。 “王老伯,人醒了,多亏你救助及时!谢谢啊!” 果然是邝野口中自称“王大山”的人。 “那就好。朽帮你们解开。” 令秦苍没想到的是,老者说完,当真有行动。 放下扫帚,背过身去,“咣当”一声将背篓摔在地上。阳光照在上面,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柱子上两人霎时被晃得看不清。待缓过神,就见背篓里头各式各样的钥匙已经被铺在白玉台上。 老头左右试了半天,好容易将两人手上的锁解开,未再理睬其脚上绑缚的部分。 “剩下的得劳你们自己解开。你们醒了,我还得向上面通报一声。” “你说‘上面’还有人?”秦苍问。 “不错。高度上的,制度上的,皆有。”老头忙着收拾地上各色钥匙,没有回头。 “为何通报?”邝野追问。 “自然是让他们派人来抓你们啊。” 两个刚被松绑的人对视一眼,邝野急道:“什……什么意思啊?你们不是救了我们吗?怎么又要抓我们?” “噫,话不可乱讲。”老者打包好背篓,用一块破布将金灿灿的光亮挡住:“不是‘我们’,是‘他们’。白日里不该我当班。我赶着跟他们说完,回家喂鱼。哎呀,来不及了,鱼要饿死了,你们走的时候帮我把前面那道门带上。” “可是……” 邝野还在犹豫,秦苍几步上前,左手架在老人脖子上:“先生可听说过‘蔽芒仙人’王沐之?” “呀,年轻人,莫轻易动武嘛!”尚蹲在地上的老头审时度势,上举双手:“……什么盲人?” “先生既不知晓这人,有又要务在身,不如先将玉笛还给我们。” “不巧,”老头缓缓站起来,盯着已经绕到自己身前的秦苍:“笛子已经上交了。” 这话似在强调其同党已知晓两人存在,想告诫秦苍切莫乱来。只是难说是真是假;亦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可先生说‘他们’是‘他们’,‘你’是‘你’,瓜葛不大。‘上面’未必会惦记一个急着赶回家喂鱼的人。” “是啊,所以有什么问题,你找‘他们’算账去。朽就是个小喽啰,犯不着在朽这里耽误时间。” 细看这人眼睛其实挺大,甚至因为瘦,脸上的褶皱压成了双眼皮,显得目光炯炯;可偏又生了一副八字眉,和唇上两撇小胡子、下巴一缕不长的须一齐直向地底,弓着腰,的确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我朋友的笛子是家传宝贝,丢了不孝。既然先生要去告状,不如直接带我们去‘投案自首’。免得‘上面’还要派其它人遍山抓捕。” 第二七四章 王大山(上) 从白玉坛向上行两个时辰不到,山中出现一所木房子。 木房子背后,真的有一座小小的池塘。 房子门前,两把小椅子上,秦苍以闲聊为由与自称包揽山间杂务工作的王大山讲述山下时事。 “……乐云如何?”王大山接着问。 “乐云很好。有说‘怀王霸之心者,需得乐云’。”秦苍回答。 “那姑娘认为乐云可担京师大任?” 秦苍摇头:“京师乃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乐云虽富饶,但地处孤僻,说四固却也四塞:山川险要,易守难攻,圈地自治易,开疆拓土却难;况且民安居乐业,殷实无欲,招为兵卒恐难以竭力奋战。” “若朽天生于此地,非性命存亡之际,祖坟被掘之恨,也必不会谋战。”王大山摸摸扎向土里的胡须继续问:“乐云不行,何处势优?” 秦苍悄悄观察他神色,回答道:“现在民有歌谣说‘西书生,东摄政,王侯将相满地跑’。是‘王侯将相’还是‘牛鬼蛇神’难说,但奉器与竟原东西二分的局势却是真。人说‘于朝争名,于市争利’,今此二者正是北陆的朝市。” “哎呦,二选一啊?朽年少时最喜欢这种情节了!”王大山搓搓手,兴致盎然:“这两处、两位王者各如何?” 秦苍想了想,选择先说东边。 “萧氏一族对北陆统治长久,与诸多强盛势力存在利益捆绑、存亡与共,这些人并不愿看见萧桓一败涂地;奉器兵变,北离先王萧权临危之际,不忘救其臣子,成就了萧氏一族仁厚下仕之美名,更博取了故臣旧部衷心耿耿、赴汤蹈火;又有民生于斯、长于斯,愿尽忠故国。此三者为萧氏征战,看见的并非杀伐,而是匡扶正统。况且萧氏从奉器离开时,带走了印信图籍,此其师出有名之凭证。 “萧氏据竟原。竟原僻东,此地常与蛮莽之辈同论;但物产丰饶,骑士凶悍。萧桓为焕王时便以仁义忠勇着成,在军中、朝中声望颇高。对于萧权临危传位,他迟迟不受,此举亦饱受褒奖。若其以竟原为根基,再图西征,北陆未必不能重归其手。” “百足之虫啊。姑娘对其所处似乎很乐观嘛。” “先生提点得对,萧桓实非高枕无忧。此刻最让其辗转反侧的,是竟原各部尚不能一统。若往后西征时,后方混乱,当腹背受敌、难以为继。” “那这位始终不肯继位的焕王,可是表里如一之人?” 萧桓不肯头冠北离王之称,因而被称作“东摄政”。之于原因,一说是其拥戴先王幼子,二来也有萧桓曾称“敌虏占我宗祠、侵我河山,此辱不驱,焉能称王?”这样一说。 秦苍明白王大山想问的是什么,于是看看高处被云雾吞噬的山峰:“时过境迁,有没有心随境转,难说。” 刚说到此,邝野从房子后面走回来。 “你还对他那么客气做什么?这老头就是个骗子!” “年轻的爷何出此言啊?公子可看见鱼塘了?” 王大山站起身,秦苍看着他突然故意装作哆哆嗦嗦的样子,怕他真的摔倒,想去搀扶,于是跟着也站起来。 “看见了。” “你看看,朽不骗人的。” “我去那泥沟里看了,只有水虾,哪有鱼!” 邝野气势汹汹,王大山却笑眯眯回应:“你管那叫水虾,朽一直唤它是鱼。公子,你仪表堂堂一看就是贵人,朽一个山中野人没见过太多稀奇,叫错了名字,还请公子见谅。” “胡搅蛮缠!你说带我们去找人,人呢?我抵押的笛子呢?”邝野问。 “单线联系,自上至下。” 老头抬起手腕,向另侧腹划出一条向下的弧线:“这山中岔路颇多,朽居住的此地已经是这条路能够通达的最高处了。朽将笛子放在这屋子前,再引你们回来时,已然不见,说明‘上面’之人已将其取走了。朽本想回来写个字条放在同一位置,告诉他们‘你俩醒了’。这不,你们没同意吗。至于‘上面’的人怎么来的,朽真是不知道啊。” “不可能!”邝野反驳:“不说别的,来回路途遥远,若是这么个报信方式,早就失却了时效!” “公子,我们山中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朽做一天洒扫,报一日信,‘上面’之人如何应对,那就不是朽一个老头能知晓的了。” “你你你……装疯卖傻!”邝野一改早些时候对人感恩戴德的样子,指着王大山破口大骂。 王大山听完也不生气,皱起一脸丘壑,讨好似得向邝野赔罪,之后又转过身,看着秦苍:“不过,有一点这位公子说得对。姑娘不该因错认了朽而一再礼待。朽真的只是一个打杂糊口的!能借由姑娘听闻天下新鲜事,还得知世间真有仙人,十分满足!只是朽却也实在无以为报。既然没有人差遣朽下行,就说明二位同行者未有再入山中高地的,也就说明他们都平安。山里黑得早,趁天色尚有光,朽劝二位就此返还,另寻他途。” 秦苍叹了口气。 她的确猜测此人就是王沐之。 即使不是,也非同寻常之辈。 一来,秦苍有意以闲谈为由诉说北陆诸事,此人都能一一笑对,可见其置身山中,却未将自己锁闭起来。二来,他是如何能避过上古凶兽的呢?若这人真只是个扫地护院的,若他口中‘上面’的人真的存在,那该是何方神圣呢? 第二七五章 王大山(下) 两人问及山中神兽、青铜门之属,王大山皆以“不知”答复。装睡之人难叫醒,时间久了,邝野彻底失去耐心。 “老头,既然你说自己是凡人,那总要吃喝拉撒吧?” “……” “刚才我看了,定是你平日里工作勤奋,山中之人待你不薄:此处物资丰盈、屋外柴堆高垒,屋内梁木地面不仅无蛀,都是打蜡的!盘中、杯子里有鲜果肉脯和好茶,这些足够我们三人对付几日的。” “三……三人?”老头猜出邝野意思,瘪瘪嘴,满脸皱纹叠成一个“苦”字:“那可都是朽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打工赚来的……” “不错!” 邝野不可怜他,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当着王大山的面伸长了舌头舔了一口,之后夸张地送进嘴里,大嚼特嚼! “等你突然想起如何上山,又或是你家主人突然想起联系你,我们再做打算。这之前,吃你的!喝你的!” 邝野说这话时,神情凶狠,与说要“扒皮、抽筋”毫无区别。 王大山猫着腰,畏畏缩缩、不情不愿,却最终也没敢拒绝:“那……若是等吃的、用的都尽了呢?” “那就抓你下山!” “……可朽昨日才刚救过二位……” “这地方有什么好?抓你下山是享福!”邝野说完,故意嘬了嘬手指上油脂,又对秦苍眨眨眼,继续唱白脸:“味道不错,你们聊,我再进去吃点!” 老头目光追逐着邝野大摇大摆的背影,失魂落魄地重新坐回小椅子上。 秦苍不确定邝野如此帮助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巫王山和“蔽芒仙人”。但好意不容浪费。 “……咳咳,先生,可有其它人曾来此山中?” “……啊?哦,有。但很少。” “来做什么?”秦苍问。 “有来寻人的,有来寻自己的。” “那先生是哪一种?” “寻生计。”王大山似乎还在想着邝野说要“吃他的、喝他的”,回答地有些愤愤。 秦苍想,山上有生计,山下也有。 “先生觉得‘蔽芒仙人’为何不出山?” “仙家的事,朽哪里能妄加猜测?”王大山摇摇手,自嘲得笑笑,好在终于将视线重新挪回秦苍身上:“姑娘以为为何?” “‘客星芒气白为兵’,星芒尽,则兵气散。蔽芒仙人至少是想让天下止戈的。从前没有人请得动他,或许是先生没有遇见与其志同道合之人。” “姑娘说此来是请仙人出山,可是笃定自己与那仙人心怀同一个愿景?” “有同有异。”秦苍顿了顿:“先生,我需用千万条人命为祭,换一人性命。” “……你说什么?!”王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本耷拉着的眼皮跟着抽抽了两下:“……朽不明白!姑娘方才说‘蔽芒仙人’意在止戈,而姑娘却要杀戮?” “仙人或许想救众生,秦苍只想救一人,但不论一人还是天下人,都需以战止战。有制衡的能力,才能阻止屠戮;手中锋刃够利,口中的话才有人听。因此需要杀,才能生。” “呵呵,姑娘……说这话真是不怕遭天谴啊。”王大山尴尬笑笑,神情比刚才更苦了:“朽听出你与那仙人之‘异’,可‘同’在何处?” “正如刚才我与先生所讲,蔽芒仙人所做‘三字谜’后半句说需以大量人牲为投名状,才能换取‘天外天’的图案,而去往天外天,才能救我想救之人性命。除了领兵征战,秦苍再想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能‘杀人’又能‘救人’。秦苍没有将天下于纳入囊中之意,便不会贪得无厌。待北陆安宁,我亦满足了前往‘天外天’的要求,便会从此消失。那时仙人愿抗志清霄也好,还君明珠也罢,尘土各归。” “原是这样。” 或许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又见秦苍信誓旦旦,王大山沉吟半晌,才复归平静:“你说的那位仙人或许曾期盼过‘星芒尽’‘兵刃销’,可是现在他说不定已经累了呢?或许他已经看惯了杀戮,习惯了在诺言和谎言之间沉浮,觉得人间无药可救,是屠戮或平静他都不再介意了,只想再等它五百年,看众生自生自灭。” 这话是在暗示了他自身经历? 见秦苍仍旧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也不知听懂意思了没,王大山又道:“朽劝姑娘不如像朽一般:找个山头背靠,或找棵树下乘荫。来往人间看看便过了,做神仙或是恶鬼都是费心费力、伤人伤己的事,讨不着好的。” “多谢先生告诫。”秦苍看出王大山是真心劝阻,但她并未被说动:“我的山已经崩了。我也不想再找一颗树了。我想长成一颗树,再垒一座我曾见过的山。” 王大山点点头:“姑娘还年轻,还有许多宏愿,还有用不尽的精气神,可是万一仙人与我一般,只是个散发着死水气味的老头老太太呢?” “既然是死水,在何处过活不一样?既然愿意见众生自生自灭,那为何不与我下山,站得更近一些看?” “姑娘,朽想来,你似乎弄错了。” 秦苍以为他又要否认自己身份,不想王大山却道:“姑娘来到巫王山寻找封渊鬼城,想请出传闻中蔽芒仙人出山,是想要完成征战、平北陆之乱,从而救回一人。可是救人的‘药方’是真的吗?” 秦苍不明白他的意思。 “姑娘认为‘三字谜’真的是蔽芒仙人所作吗?”王大山道:“姑娘辛苦攀爬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然如此,朽想要提醒姑娘一点,新坤恐怕要迁都了。” 第二七六章 德武军 去往封渊无门。 秦苍和邝野前往巫王山另有任务,自然不能真的不顾武仆和工匠安危,一心与王大山消耗、比耐力。 于是两人原路返回,按照与裴岑的约定,逐一寻找山中与乐云的通途,评估损毁情况,简单修葺、做好标记,以便往后乐云府衙有新规划时,工匠能快速抵达,安全完成后续施工。 再回到乐云,已是月余之后。 几乎马不停蹄的,秦苍得令来到南营。 招她前来的不是裴岑,不是邝战,而是王知意。 “秦苍拜见城守!” 亲眼见王知意面色红润、腰板笔直,秦苍愧疚消散许多。只是并不知他差人叫自己前来什么意思。 “姑娘莫再叫城守咯,再过几日,我就是个可以享清福的人了。” 王知意并没有能“起死回生”,在多数世人眼中乐云前城守早已离世,乐云将在几日后宣布新的执掌者。 不过,看王知意在南营行进自如,上下对其礼待有加的样子,难说乐云是不是真的打算让王知意就此闲云野鹤。 “秦姑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你知道人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 “还请城守示下。” “人死了,钱没花完。”王知意转过身,故意夸张地皱了皱眉:“说来惭愧,我们乐云穷乡僻壤,只剩下些累世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了。” “乐云锦绣之地、天赐膏壤,令人艳羡。” 见秦苍言语谨慎,王知意听完奉承摇摇手,笑道:“姑娘与乐云有缘:此前鹿泽之战你帮乐云驻守高台、抵御贼匪;后来又力排众议,坚持修复古栈道,为乐云今后打算。凡此种种,许多人对姑娘是心怀敬意与感激的。” “凡此种种”中,王知意没有提及北城门之事。 “老头我今日找你来,就想直言问一句:乐云金银不计,姑娘你想不想分它几箱走!” 啊? 秦苍挑起眼帘望向王知意,老半天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秦苍愚钝……城守言语何意?” “是我说得有些唐突了。”王知意捋捋胡子:“前几日听老友偶然提起姑娘来此的原因。你们口中所说‘天外天’什么的,老头我实在不了解,也不明白。可我想,就算要去,你一无人马、二无钱粮,如何去?征战可比不得单打独斗,再强的人终也无法与一支孱弱的军抗衡。” “老友”“天外天”“征战”。 秦苍只在巫王山与王大山坦言过这些想法、计划,王知意却对此心知肚明。 秦苍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是没有秘密的。她用沉默表达了对其所述内容的认可。 王知意见状点点头。秦苍这种表情在他一辈子的执政生涯中很常见,于是他以一种近乎惯性的熟练神情,准确地回应了对眼前无措之人的宽恕与安抚:“你缺钱,我有。当然了,钱财之事是小。我还可以修书一封,让鄢胥借你些精兵虎贲为用。” “城守的意思是,让秦苍成为乐云雇佣军中的一份子?” “姑娘聪明,一点就透!只是如其它乐云所资助的外军一样,要在必要时为乐云提供外部安全保障之外,对于你,乐云还有两个条件。” 于乱世之中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征战四方、施展抱负,这是多少人所渴望的。况且秦苍为了去“天外天”早已作此规划,即使没有乐云支持,也需要招兵买马或投奔一支。 如今有人给钱又给兵马,如此妙事,秦苍没有拒绝的理由。 对此,两人心照不宣。 于是秦苍道:“城守请讲。” “哎,说来就怕秦姑娘你不愿意。是这样,帅军之人要由你来担任。”近些年王知意双眼有些泛花,他惯性地眨眨眼,再望向秦苍:“姑娘不必担心,雇佣军的运作是完全独立的,你不必让我清楚你们内部实际分化如何,但名义上,军帅之职需由你来承担。乐云外军皆以‘德’为志,若姑娘答应这一点,你所率部就号为‘德武军’。” 秦苍对背靠乐云的雇佣军有过简单了解:军团一般不大,其主帅皆是名不见经传之人,无功无过,甚至在军中可有可无。 但或许也正因为这一点,帅军之人为巩固地位需要乐云扶持,所以皆对乐云俯首帖耳、忠心耿耿。 这是乐云能制衡诸多军团的一个原因,也是王知意点名秦苍为帅的原因。 “那第二点呢?” 王知意早就料到秦苍会不假思索,面露喜悦;可是似乎想到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转喜为忧。 “第二个要求,其实是一个私人请求。”王知意缓缓叹了一口气:“是关于邝野。” “我此生无儿无女,对于邝野,是真心把他当作自己亲生后辈来看待的。我见姑娘与那不争气的孙娃娃私交甚好,他也喜欢跟着你……” “城守怕是误会了!”秦苍以为王知意会说出什么荒诞的理解,忙摆手解释:“我和邝野只是……” “我知道,只是普通朋友,并非男女之情。我还没有老糊涂。”王知意笑笑打趣:“他喜欢跟着你,不只是因为你们年纪相仿、志趣相投。我看得出他羡慕你。乐云再好,知意爷爷再宠他,恐怕都留不住他了。” “……城守的意思是,要让这支雇佣军看顾邝野安全。” “不!让他加入你军中。”王知意没有理会眼前人的震惊,继续道:“邝野人不笨,只是习惯了对人不设防。前几日,老友提醒我说,我不能总是将他当作孩子,否则就算他哪天做了出格之事,也是因为着急证明自己。王知意此番还请德武将军往后能够多多照拂他!” 说最后这句话时,王知意竟然对着秦苍拱手作揖施了一礼。 秦苍愿意相信,此刻这人只是一个为将行千里的儿孙所担忧的老爷爷,于是回礼道:“秦苍明白了。只是,邝野善良,他未必能接受我接下去会做的事。” “你不必特地言明你做这件事的原因和目的!”王知意马上知晓秦苍所指:“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北陆若能渐渐安稳,若有越来越多的人能过上男耕女织的安生日子,那么不论姑娘你初衷为何,都可说是善举。况且,”王知意顿了顿:“以老头我的经验,人的心思都是在不断变换的。” 秦苍点点头。 “既然姑娘接受了这两个要求,‘礼物’就在姑娘离去后交予。我先给姑娘看一样东西。” 王知意说完向门口侍卫招手,来人递过一个锦盒。王知意打开盒子,掀开内里锦缎,将其中之物拿出来,递给秦苍。 “我的刀?!” 王知意手中递来的正是新月弯刀。 “姑娘为了救邝野丢了东西。我派人搜寻,找到了。” 当日深林混战,秦苍不知对手是尤龙以及邝战布置在鹿泽之人,挥刀击打对手,自己则跌落悬崖,致使新月刀遗失。 那几日裴岑因同样不知晓邝战计划,数次前往林中搜寻异动,皆无所获;陆霆也曾脱离管束,离开有锦客栈去鹿泽寻找秦苍,他发现了秦苍坠崖处的标记,却并没有在附近找到她的刀。 王知意虽只轻描淡写,实际上却“率先”发现了众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多谢城守!此物是故人所赠,对秦苍意义重大。” “无妨无妨,举手之劳。失而复得是喜事,只是若真是意义重大,姑娘恐怕就不会下意识轻易脱手了。” 秦苍不明不白王知意这话在暗示什么,但是回想起来,这的确并非她第一次丢刀。在此之前,在印芍王陵附近,为了救初识的月耳,秦苍甚至差点将刀丢下悬崖。 在心底,她其实想要摆脱这把刀的“束缚”吗? “秦苍还有一件事,想请城守帮助。” “姑娘请讲。” “我能见见邱劫先生吗?” 第二七七章 禁足花溪 “是你?” “晚辈叨扰。” 邬雀水所形成的溪流间,一所建在芦苇与花丛中的茅庐前,秦苍拜访了邱劫的住处。 天寒,晨雾贴在竹篱外形成另一重围护。前来应门之人并不陌生,正是卜泓。 前一日,秦苍求见邱劫。却得知其不仅通敌阳亟,甚至与北城门外疫病与‘鬼娃娃’脱不了干系,惊讶不已。好在王知意最终没有阻拦二人相见。 因为邱劫正是他口中“旧友”。 “冷!让小孩进……进来说。”邱劫站在屋子门口,朝秦苍招手。 这地方不大,主仆两座屋内里相通;联结的地方有一窗和通向内院的门,作为简易的会客之用。火炉上煮着茶,沸水翻滚出“咕嘟嘟”的声音,很暖和。角落里放置着秦苍见过两次的渔具。 邱劫犯了这样的事,竟没有落狱,这让秦苍感到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言行和善、与世无争之人,竟然是让众多人丧命的罪魁祸首。因此今日再听他仍旧慈爱地称自己为“小孩”时,秦苍百感交集。 自己是不是与他无异呢? 当时陆霆知道自己企图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气愤又无力? “姑娘不……不开心?”邱劫看了看专注火光的秦苍。 “先生何出此言?” “姑娘此前经过,目……目光坚定,今日却……却有了犹豫。” 秦苍没有直接回答。 “先生给我的锦囊之中,写着当年乐云熔炼兵器、铸造像身。知晓当年之事者并不多,但我不能确认您的身份。直到昨日,城守告诉我您禁足于此的原因,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您所做一切,都为打破乐云闭锁。您希望乐云能跻身乱世逐鹿之中。” “不错。” 秦苍注视着眼前人,想从他脸上、身上发现些端倪。只是邱劫叫她失望了。老者神色和蔼,坦坦荡荡,并无悔意。 “可我不明白先生为何如此?晚辈听闻您也是乐云人。有人跟我说过,不该‘俯视’众生。一旦开门应战,乐云恐怕再无安宁日子。倒时,并非所有人都有能力和勇气选择离去,再择一处避祸。” “树……树大招风。乐云沃野千里、富甲一方,就算不自……自己惹是生非,也难保不招人垂涎。” “可此刻乐云完全有能力保有这片安定!若美梦能做上一辈子、摇篮里能装几代人,难道不就是真的吗?”秦苍反问。 “姑娘所说不错,”邱劫情急,话语断断续续得厉害:“可我依……依旧认为,不该剥夺想要醒来之人清醒的资格!摇篮不……不该变作囚笼,若人们太过依赖‘邝越侯’,他就不是守护者,而会变……变成狱卒。” “老爷,你这话太过客气。”卜泓坐在两人身旁靠近门的地方,越过薄雾与芦苇望着远方的山:“你算过没有,你自己被乐云囚禁多少年了?” 早年间,邱劫任职褐洛府衙,虽有口吃,但为人坚韧质直,又多谋略,颇受重用。 时受命赴豫枫岭,途经乐云省亲。所带领的同行工匠悄悄向乐云府衙揭发阳亟与薛正恭有攻伐之意。乐云为不打草惊蛇,扣留几人,悄悄备战,封锁巫王山后路。 后阳亟等人果然发难,邱劫因滞留乐云,没有及时将信息禀报褐洛府衙,也没有传信豫枫岭,致使两地防备不及,多人因薛正恭反叛丧命。 邱劫自责,认为自己难辞其咎。经邝战劝说,留在乐云。 乐云的确是一方桃源,但终究太过安逸。只要有“邝越侯”在,人们就会过于想要依赖他。 或许有些人是想要歌舞升平过一生的,可还有些人不是。然而在日复一日温和的浸泡下,许多人渐渐忘记了自己此生所求。而最可怖的是,人们自以为无需知晓:大家只知道抓紧邝越侯的衣袖就是了。 “温和不好吗?”秦苍问。 “温和很好。”邱劫点头:“可是沸腾也很好,寒冷也让人记忆犹新啊!冬……冬日里,赤脚狂奔过绵绵雪地,再……再一下跃入温泉池的包裹之中,炽烈的水花溅落在发丝和脸……脸上,有些灼烧感……这样活着也没有错。最重要的是,人……人们有得选!” “所以你教授邝野经商知识,让其远离军政?再找机会让他彻底离开乐云!这样就不会有下一个“邝越侯”了? “非……非也。”邱劫因为刚才的话说得急,有些气喘,听完摇头:“这些年我最得……得意的事,就是教会了邝野要自己做抉择。他离去与否,不……不是我或其他人能决定的。就连我的事,还是邝野的功……功劳。他与一……一众小孩儿查账,发现账目不对,核算时,又发现我屡……屡屡向豫枫岭运送货物。这才找到我头上。” 原来邱劫背叛乐云最先是由邝野发现的。 秦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邱劫说这话时似乎竟为自己的徒儿感到骄傲。 可是此去从军,难说往后好坏。不论战胜战败怎可能半分羽翼不伤?若以建功立业劝子弟为征伐牺牲,又是否太过狠毒? 任何宏大的意义都只是麻药,让伤口不那么血腥,让牺牲不那么绝望,让人带着梦幻和绚丽离开。 可是死亡就是死亡。对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失去生命并不能获得任何。失去生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真如邱劫所述,邝野是否离开还是个未知数,但若他不与自己同去,未必是件坏事。 “我猜测姑娘恐是要‘一……一箭双雕’时,我以为姑娘与我是一类人。现在看来,姑娘并没……没有想明白。” “一箭双雕”该是指秦苍想以平复北陆之乱为名带兵征战,从而获取进入“天外天”所需数量的“敲门砖”。 秦苍想否认。可是想起被洪水冲走的尸首,还有在鹿泽之战中相互厮杀、跌下高台毙命的人,她无法肯定邱劫的做法就是对的,无法肯定自己的选择就是对的,更没有办法保证这抉择磐石不移。 “姑娘,没想明白不……不是坏事,”邱劫努力地摇头:“怕的是行为已成圭臬,不……不必再想,不……不愿再想。有执戟之能者,当需时时鉴心。” 第二七八章 执戟之人当鉴心 “是。多谢先生告诫。且这句话,我相信先生自己是做到了。” 秦苍顿了顿,尽量控制自己的不满:“先生若无半分在意乐云,又为何给我锦囊呢?我知晓乐云兵器不足,才有机会与裴岑周旋,才赶上后续之事。如果晚辈当时不在场,您和城守打算选谁为乐云府衙做这个替罪者呢? “巧合而已。小孩子们总喜欢将事事以阴谋论。姑娘将我想的太……太高明了。” “是吗?” 但更可能的是,乐云从来不是个单单纯纯的幸运儿。 王知意不是什么简单的人,邱劫也不是。 邱劫和王知意是一体两面,他们都是乐云的守护者,只是所持观念有差异;乐云这片土地也并非天生无虞,是因为有诸多清醒者,提笔、提刀共同扞卫,这才避免成为待宰的肥羊。 想来也是,维持一个“实当一郡”的地方繁盛多年,又怎可能只依赖一个“邝越侯”呢? 奈何邱劫否认,这个话题无从谈下去。 “先生,晚辈此前从没有与先生言明前去巫王山要见谁,更没有与先生提及‘天外天’之事。这些事,先生从何而知?” “我和卜泓钓鱼之途连……连结乐云与鹿泽。时割让鹿泽之事人尽皆知,人多另择它途。此刻既能入乐云,又想去鹿泽一探,要么主战,要么主和,可你……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秦苍不解。 “第三种,其……其实我从没有等到过。”邱劫道:“那就是想破解‘三字谜’,寻天外天,求长……长生不死的。” 邱劫承认他知晓有关“天外天”的传说,却不肯言明从何而知。 “姑娘此去,未果?” “在巫王山上,我确实遇见一人,可对方否认封渊鬼城的存在,更不承认山上有‘王沐之’这人。他还告诉我,作‘三字谜’者另有其人。现在看来,我对您产生了怀疑。” “我?”邱劫露出对着油灯时顽童般好奇的表情:“‘蔽……蔽芒仙人’是我?” “不。晚辈是说,您才像是创作‘三字谜’的人。” 起死回生、长命百岁、带兵作战……这么多诱人的条件,总会有人来此,撬开乐云的城门。 邱劫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等”,反问道:“‘三字谜’的真正含义,你并……并非从我处得知。你是从何处、何人知……知晓?” 在有心人眼中,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但秦苍还是回想起了那张同样总是蓄满力量与镇定的脸,那天,那张脸孔因“福兮”之毒被染上潮红。 “在西齐时。” “西齐……”邱劫低声念叨了好几遍:“我记得,西齐王室中是……是曾有人对此念念不忘。” “那先生可知传闻是真是假?从何处能寻‘天外天’图案?” “没有图案。”邱劫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见秦苍仍盯着自己:“至于传……传闻,姑娘可去冼搡、哮月之地问问。” 北陆西部? “多谢先生。”秦苍也捧着未着色的陶茶杯抿了一口:“……先生会一直呆在乐云,禁足于此?” “小孩,你是不是想邀……邀我与你共赴杀戮啊?”邱劫笑了。 秦苍已然对乐云这些老狐狸能一针见血见怪不见,坦言道:“若先生能同行,北陆早一日可宁,如何不是功德。” “你不介意,我……我们利用了你?” “有先生在,我军中伤亡定更少,我能活着到达‘天外天’的可能更大。” “姑娘豁达。的确,并……并非武艺高超就能得大获全胜,你军中需要智囊。可是我居……居乐云太久,知晓太多,我若离去,我留在此处的族人必不会好过。当然,也不纯……纯粹是迫于无奈。人老了,想在撒手人寰之前扎根一方土壤之中。姑……姑娘何时出发?是否是向西南行?” “城守叫我先去鄢胥传讯。” “哦。”邱劫若有所思,可顿了一顿之后,却只是道谢:“你的心意我领了!愿姑娘,大事得成。” 秦苍看着眼前这个笑着祝福自己的人,知道他不会同行了。于是起身,深深鞠躬一拜:“秦苍仍要多谢先生几次指点。先生保重!” “我给你的护身符还……还在吗?”邱劫两人送秦苍到院中时问。 “在!晚辈好好保存着呢。” “没给山上遇……遇见的人看看?” 邱劫知晓前往山中会遇见谁? 他与王大山相识? “多谢先生!晚辈会再试一次。”阳光很好,照在周身泛暖,秦苍想起初见邱劫二人时邬雀水中粼粼波光:“您被禁足了,那往后,怎么钓鱼呢?” 邱劫善意地笑笑,没有回答。在一片凋零的芦苇间,朝秦苍摇手告别。 离去之前,秦苍又去了一次鹿泽。 两人立在深林山崖处,左右风景不同。其中一面,竹制的圆顶寨正在重建,另一面修筑兵器的人再也不用隐藏了。 “我能叫你阿姐吗?”尤二妹问。 秦苍点头。 尤龙并不是鹿泽的孩子,十多年,她在村人的共同抚养下长大。 “阿姐,你跟我学试试!喂——” 尤龙对着山谷大喊了一声。 她的气息很长。起初,山谷中回环的只有她一人之声,接着是山中猿与鹿,之后竟偶有一、两声陌生的回应;最后是更多正在休憩的锻造者重新发出的呐喊,其中还夹杂着兵器碰撞时的粗犷。 声音在风刻火锻的山中碰撞,迂回婉转,携带着所有力量,震耳欲聋。 人们一直渴望呼与应,因为从这一来一往中,我们确定了自我的存在。就如同生命之初从镜中、从水面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产生的喜悦,那是独立于他人又因与他人相似,而获得的惊喜与安然。 “阿姐,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我?” “我希望自己也有能力镇守一方。” 尤龙是说在鹿泽之战中,秦苍守护高台的情形。 秦苍没想到她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回过头,见女孩的刘海被风撩起来,又渐次落下,像是清晨茶山里鸣出的一连串清脆音符。尤龙眉眼弯弯的,眼神里有星河璀璨。 “成为你自己可能会更好。” “哦……好!”尤龙似懂非懂,没有细究:“阿姐,‘近身侍卫’要做什么呀?” “嗯……我也不太知道,我之前没有侍卫。” 秦苍邀请尤龙加入德武军,成为她的侍卫。 “这么说,我是你第一个近卫?!那往后来的人是不是得归我管?” “这个……我可能不会有太多近卫……” “我得让后来的人叫我大姐头!不对,我得先筛选,要是连我都打不过,有什么资格当阿姐近卫?选上的人,我再让他们叫我大姐头……阿姐,我先介绍个朋友与你认识。” 朋友? 尤龙拍了拍背负的重剑:“‘破天展’!以后若遇见危险,你就大唤一声‘破天展’!我定来助你。” “……这种名字你平时真的叫得出口吗?” “哎呀,阿姐!”尤龙噘着嘴抗议,变回会撒娇的孩子。 “……好听!一言为定。” 第二七九章 隐士出关 “有些人,心心念念邝越侯千万里。奈何,人家不留他。” “有空调侃我,不如想想你要如何平安出城。” 这是秦苍与陆霆来往信笺中两句。 不知道是不是想让邝野随军的原因,乐云许诺配给德武军的方方面面,都当属所出资供给军团中最顶级的。甚至邝战大笔一挥,将自己新得的爱将“赠”予德武军听候调遣。 陆霆身在乐云之外,与秦苍许久未见。秦苍拿着调令,心中自然是期待着重逢的。只是一面调侃他,一面隐隐忧心。 不知道邝战具体是怎么交代的,但陆霆失落恐怕难免。 从前陆霆在璃王府莫名不受重用,如今来到乐云,是打算追随邝战建立功业的。可若按手中书面意思,陆霆是“永久”地划给德武军了。 陆霆的“回敬”也并非危言耸听。 秦苍离开乐云当日,需先往南营由其授予章旗符印。为了彰显军团独立性,出南营后,再无乐云军中人相随。也就是说从南营到北城门这条路,不论遭遇什么,乐云不加干预。 秦苍是以德武军帅军身份离开乐云的,自然不能再如从前雉伏鼠窜般遮掩形迹。可乐云百姓对其误解,也并不因其身份改变而终止。未免意外,也为了保护这支新建的军团不因自己缘故,在成军当日就遭人侮辱。 秦苍所发布的第一道帅令,是让愿意加入德武军的人在自己离开城门一炷香之后再出发。所有人于巫王山脚下汇合。 民众比想象中克制,又或许乐云府衙没打算让自己大手笔注资的生意出师未捷身先死,反正一路上并没有遇见真刀真枪要取其性命之人。当然,谩骂飞石少不了。好在秦苍料到如此并没有骑马,因此除了没有避过的石块打在身上生疼之外,至少不用担心马匹受惊。 这场声讨是以惊叹终止的。 北城门口有意想不到的接应者。 不是人。 是三头鹿。 “是……是神鹿?!” 人群中这样的疑问一传十、十传百,将泄愤的心思,化作惊诧与畏惧。 秦苍喜极,拍拍身上污浊,向城门口的身影奔去。 一把抱住“一毛”的脑袋,小鹿来不及反应被推了个趔趄,以为秦苍邀她与自己玩,于是“咩咩”几声用力挤向对方,“二毛”见状也蹭过来,活蹦乱跳。两个小孩俨然成功规训了四肢,毛茸茸的脑袋和湿漉漉的舌头腻得人头脸痒痒。鹿王如初见时一样,踏着优雅又矫健的步子缓缓走过来,将三个嬉闹的孩子分开,再垂下头轻轻触碰秦苍,示意她到自己背上来。 秦苍当然没有如其所述般杀鹿取角。 这是比人类伟大的物种,不出意外,它们会比今日所见所有人都活得更久。 天气清朗,举目四方、四方无垠;天空湛蓝,不远处一大朵云正慢慢向天边山脉移动。 秦苍轻轻一跳,跨上鹿王的背,伸长手臂轻轻摸了摸她如银树般的鹿角,再抱住她的脖子。 “走——” 鹿扬蹄而起! 有胆大之人悄悄抬头,就见这一行已在两侧无声的簇拥中,向远方奔去!然而还没等人们从上一次的俯首中缓过神来,再过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队轻骑争先奔出。 马鸣引得人们四下躲闪,扬起的尘埃中,人们看见乐云最骁勇的儿郎、最矫健的战马,与最锋利的兵器一同出鞘!看见他们奋不顾身,朝初最美好的信仰与最后的葬身之处奋力奔去。但人们也看见了乐云最年轻时的模样。 道阻且长,行至将至。 随着新城守上任,乐云从此对外开放。 乐云不再能偏安一隅,但也因此充满机遇。 “裴将军真是大手笔啊!你是送人送马送兵器啊。” 裴岑一肘支在城墙上,一手捏着自己的驼皮酒囊,低头看着城门下百匹烈马疾驰而过扬起黄沙,并不转向身后的人:“有些人,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我怎么管得了这些兔崽子?” 邝战也不瞎,刚才奔出北城门的领头之人正是邝野,于是“嘿嘿”两声化解尴尬:“他们还年轻嘛,该有自己的选择。怪就怪这姑娘怎的有这么大吸引力?若说貌美,我乐云两水环绕自古生美人;若说武艺,使毒上不得台面,不使毒被你裴将军打得浑脸是血……这怎么就叫这帮人心悦诚服了?我是老了,不懂这帮年轻人的想法咯。” 裴岑早就习惯了人人敬仰的“邝越侯”,私下里吊儿郎当的势头比邝野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不答直接问:“你们早就料到阳亟必不成器?” “阳亟自身不足以决断,”邝战靠在阶梯上,抱着臂:“主要在于新坤与其关系。新坤出兵、出力并非为了阳亟或豫枫岭,只是希望能利用过往矛盾在北陆东南形成混战,好拖延时间全心应付竟原。因此两者之间并无多少信任。豫枫岭部分人寻求后路,便允了我入城为质,但这在新坤看来就是阳亟要联和乐云叛变。果不其然,这之后奉器就以种种理由拒绝按时配给阳亟军需、粮饷。阳亟手下许多人是趋利而来,没了金银自然溃散。” 邝战说的轻松,可当时只身入豫枫岭并不能确保全身而退,其本身多次遭遇暗杀也能证明这点。甚至他将玉笛卸下交给了邝野,又将裴岑支开,只将后事与计划合盘托付王知意,算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你们也早就想好要乐云开关?”裴岑转过身求证,只见邝战乐颠颠点头,怒道:“你们这群狐狸!” “把‘们’去掉。王老头的主意。” 在乱世中辟一片净土,守民无灾无恙。这样的人怎能真是个老糊涂? 裴岑愣了半晌,久久才摇头感叹自己道行太浅,仰头咽下去一口酒。 这酒是今晨开关时,商人大大方方送进来的。许久没尝过,辣得呛人。 “轰轰烈烈的英雄桥段怎不引人心驰神往?他们追的不是那位姑娘,是自己往后余生的不尽可能。” “很感慨嘛。听这话裴老弟是有些心动啊?你与我儿子没差几岁,会不会也想追出去一同打天下?哦,不不。裴老弟向来责任感强,得有我孙子的年纪才会如此冲动。” “你才孙子!” 裴岑一边上下打量邝战,一边将酒囊卷收在腰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邝战摸摸耳朵,向后一躲:“吓我一跳……” 裴岑收好东西,朝仍旧站在阶梯上的人挥挥手,下了城楼。往南营方向径直走。 身后尘土飞扬,身前是他的城。 他奶奶的,谁守的马厩?!自己亲眼看见最心爱的那匹马跟着邝野冲出门去! 城门外那条道太窄,自己早就看不顺眼了。往后经贸打开,往来车马多,该修缮一下。王知意那老爷子抠门,不知新上任这位“三公子”能拨出多少经费。不然先去找他商议,再回南营…… 书剑四方纵然酣畅,可是家里也总得要有人守着吧? 留下的未必不是英雄。 第二八零章 迁都衅枣 奉器。 天子奉宗庙,移驾新宫衅枣。 匍匐山呼。 队伍人数众多:最前是禁卫,中心是天子轿撵,之后跟着文官大臣,最后是浩浩荡荡的婴冬军。 灰仆仆的街道和布衣丝毫无法遮掩金玉华服的耀眼,而整个队伍当中又属大司马抢占日月之光。 奉器之变当天,婴冬亲王温鄙城弑杀主帅,护送蒋通入京登临王位。头功。赐大司马印绶,以为卿号。然因其上并不置太尉一职,温鄙城几乎至尊。 巡游前,大司马自荐,说这是“三年来王上头一次离开王宫,只有自己鞍前马后才安心”。于是温鄙城亲领禁卫。 鞍前马后是假,接受百姓朝拜是真。 奉器易主,婴冬是刀尖。 千里奔赴、喋血入京,温鄙城手握利刃,军事政事如何不由他把持?又逢陆歇暗中操作,保全萧氏心腹幸臣退入东部,朝中便有不少虚职以待。温鄙城瞧准机会,借“书生王”的手下了许多诏令,于是原先婴冬的地方亲信、将士官员霎时拜至高位。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遭都是熟脸,吃喝拉撒那是格外香。若说美中不足,便是摄政者不能独他一人。 猛兽苦于虫蠹,文武自古不一家。 温鄙城稍一侧身,就能越过王架辇盖看见那群愁眉不展、整天如丧考妣的文臣。 跟在新王身后蝇虫嗡鸣,终日道德廉耻,可是铁骨头的任允不也畔主了吗?奈何“书生王”他还就吃这套! 一群腐儒,安能治世? 温鄙城心骂晦气,松松马缰,继续享受众人朝拜。 从琉璃殿到祭祀宗庙处,徒步耗时不少。臣子皆是繁重的朝服,好在步子缓,不至于太劳苦。 被温鄙城暗骂“畔主”的文臣之首任允行在最前。汗水让青衿濡湿,这个时节,风一吹定是钻心寒。不过任允丝毫没有慢下来的迹象,半低着头,神色刚毅,紧紧跟着金辇。 任允比三年前老了太多。满头银发、脸上的黑斑仿佛要顺着颌颈褶皱流到脚背上。想来也是,前朝太傅没有追随萧氏而去,反倒留在篡位者身边,畔主畔国。这几年指指点点、吐沫星子都足够将他半截埋入土,原本笔挺的脊梁也像是叫人打折了般。 对于其为何要作此选,众人猜测纷纭。 任太傅曾是出了名的殿上虎,以直谏无畏与学究气着称。但若细究其来路,便知其绝非表面上的呆板之人。任允是庶民,先是成了竟原驸马又官拜红紫,一路走来扶摇直上,即使没有七窍心也是有通天眼的。 蒋通虽被称为出自民间“书生王”,但实际不过是个傀儡,亲近蒋通,就等于谄媚九泽。这一点,任允不会不知。难道是九泽许了他太多好处? 可是选择九泽,就站在了婴冬军与温鄙城的对面。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此刻新坤朝中怎么看都是婴冬军势头更旺,若说为了金银符印,任允与其为敌又有何好处? 再说老东家萧氏。按说萧权对任允不薄,北离老一辈的臣子又以忠义为最重。若跟随萧桓去了竟原,北离朝堂绝不会亏待他,他自己又可成一世美名,何乐不为? 可这人也是倔,任是背负骂名,对自己的选择半点不解释。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新宫设在奉器东北角的衅枣,耗资万千;宫殿是在原有建筑的框架上再度整修布置的,因而近一年前就已完工,只是迁徙之事拖到今日。 成宫面朝九泽槐安,像是远远朝拜。 九泽以资金和情报支持蒋通王廷运作,连新的国号都是九泽王赵淳亲笔定下。大功告成,赵淳又先后派遣文武参议十人出使北陆,名曰援助重建。 这些九泽参议地位斐然。举足左右,便有轻重。 为首者是曾与腊塔耶齐名的谋士,篡木须。 这十人以其为尊,听其号令,行事异常克制。新政权建立后,除了极少次主意定夺,多时只是隐藏于蒋通与其文官集团身后。似乎九泽这十余年运筹帷幄,终于捣毁了萧氏统治,真的只为了打开北地国门做做生意、赚些补贴。又比如今日,篡木须等人托辞自己是外人,祭祀宗庙于理不合,并不抢占风头。 不过再怎么低调,其存在本身却抑制着婴冬势力不至于一家独大。这对于新生的朝堂来说,是为其保持微妙平衡的重要存在。但之于从西北雪山下来的人,自然如鲠在喉。 温鄙城抡大刀没得说,但与人暗斗未免吃亏,身边亲信多次提醒其要审慎堤防。好在大司马心胸宽广,觉得这点事儿算个屁。 队伍最后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坤军,银甲绯枪、神采飞扬,其皆来自婴冬,人数占整个队伍之最,与行在前面的瘦弱文臣形成对比,又仿佛是在押送他们上刑场。 一串浩荡,本当属金辇最为瞩目,可现在却也最易被人忽略。 这其中正坐着“书生王”蒋通。 人们只知道自蒋通登基起,除了每年祭火节时他会站在琉璃殿外城墙上向人们挥手示意,其余时候并不现身。却不知这三年多数时候,他被迫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此时此刻蒋通百感交集。 幼时得知琉璃宫是王的居所,私以为这名字若从自己这等贱民口中道出都是辱没;后来师从腊塔耶,又觉琉璃宫所象征的规矩、荣誉实在都是无稽之谈,都是该被唾弃、被推翻的统治手段;而三年前,琉璃宫竟成为自己名义上的寝宫,实则是囚禁自己三年的地方! 今日,他第一次祭天迁徙,在层叠帷幔之中,在重重把守之下,看见原本自己匍匐的土地,正匍匐着其他人。而他们所颤抖、所畏惧、所朝拜的竟是自己。 这让蒋通心底受用。 可他却也难说如今这位子就是他想要的。 自从母亲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便知道自己上当了。蒋通羞愤难耐,几欲自尽!可是覆水难收、木已成舟,眼见天灯已明、奉器城一片火海,北离王萧权就死在自己眼前,若跑出去解释还有谁听?还有谁信?加之牛婶这遭受了大惊,旧疾复发。九泽寻来了找最好的医师、最好的药救治。 这是在用母亲的命钳制他啊。 于是,再一次,孝子蒋通含泪苟活。 成为王并不如想象中快活。 新坤朝中保留了所有关于王者的仪式。只是蒋通所获知的信息、所传达出去的指令,都会经过层层筛查滤过,再附加上大司马的意见才能最终下达。 一开始蒋通并不谙晓,兢兢业业批奏折、勤勤恳恳议事,几次发现落实的措施与自己批复截然相反才知有诡。质问温鄙城时,对方竟像哄孩子般敷衍:“贵闻其声,莫见其面,是为王”。气得蒋通摔了砚台连续几日据不上朝。可不多时他又发现这招也无效:自己隐身,婴冬军甚至连敷衍的功夫都省了! 九泽几人虽面上对新坤王事事恭谨,但私下里与执掌兵权的温鄙城不少联络。 温鄙城吃软不吃硬,又嗜酒林肉池,九泽使臣就投其所好,再将治国“意见”逐一奉上。蒋通看得出其蚕食策略,心痛过不多久,不需一兵一卒,北陆就彻底是九泽囊中之物了。 正愁左右无人,辗转无依,竟是曾经将自己拒之门外、冷眼嘲讽的任允来到他身边! 蒋通不确定任允留在奉器的目的,但却无法不承认这位老臣的衷心和能力。 任允积极游说散落奉器的文官,挑选、任用民间学子。三年来,在激湍逆流中努力推行蒋通‘以文治武、以文治军’的观点。去年,由蒋通亲自带兵围剿叛乱的战役中,由儒将指挥的军队在义习与婴冬交界大捷,更是鼓舞了许多人。 蒋通的目光越过层层叩首的民众,转向远处一座早已废弃的楼阁,又望向楼背后初升朝霞。心想,虽现在身处屋檐下,但自己毕竟非凡,假以时日不一定没有出路。 朝霞绚烂,照着蒋通,照着长长的队伍,也背耀着阁楼。 “人在撵中?” “不会有错。” 楼在离大道不远处。一扇暗窗之后,光线投射进来,形成一指宽的光束,将低语之人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他的头发编成小股辫子,用一块并不太通透的玉冠束在脑后;大狐裘领,灰色披风,显得身材更加魁梧;腰间的大刀鞘不知用了多久,磨得有些旧了,原先镶嵌宝石的地方现在徒留坑坑洼洼。 “爷,动手吗?” 锐利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街道上的队伍,微微点了点头。 “是!”另一人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许久了。 第二八一章 当街行刺 阁楼中的人正是松挫。 松挫口中“动手”,实非针对金辇中人。今日他奉命前来,意在阻止新坤迁都当日婴冬军与进驻的九泽军顺利交接。 这一年初,九泽先后从水陆、路陆往北陆境内运来上万人马。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服役之人:有的头颈黥字、有的脚带镣铐;余下是些孱弱的童叟:从气候宜人的水乡迁徙到苦寒北地,许多死在了路途中。 被运送者鱼龙混杂,似乎不足为惧。让人不安的是,将这些人“押送”至北陆各处的,是稍加变装的九泽正规军。 今日,松挫部下一队需要趁对方交接时,暗杀留守在琉璃殿的婴冬军禁卫首脑,嫁祸九泽,在原本就不对付的婴冬与九泽士卒之间制造冲突。另一部将趁乱,与此前混入被运送之人中的潜伏者接头,获取关于九泽运输队伍及其真实运送内容的情报。 依照竟原预估,新坤对此事的处理可大可小。但不论“书生王”如何定夺,此事却必然进一步引起温鄙城与九泽参议之间嫌隙。 在新坤的利益上,九泽与婴冬实为一体,许多事最好化小化了。但任何此消彼长的关系都经不起长久的消磨,尤其温鄙城又不是一个耐得住心性的人。于是松挫奉命到此一举,势在蚕食两者之间信任,阻止他们合力对外。 此来虽不是取蒋通性命,可松挫个人并非对“书生王”没有愤恨。 听说蒋通在奉器自封为王时,松挫很难将当时那个干净腼腆的读书人与伙同九泽篡权欺世的败类联系起来。他甚至很难说清自己是对九泽人、对婴冬还是对这个道貌岸然的叛徒更难以忍受。 但是现在除掉蒋通,并不能使新坤溃散。 这三年里,在与两股外来侵占势力的较量中,“书生王”并没有坐以待毙。看得出他想要纠集势力,成一番事业。然而就现在情况,其力量不仅不足以在整个新坤分一杯羹,甚至还不能说全然站得住脚:就算没有蒋通,九泽和婴冬可以迅速选拔出下一个“王通”“李通”。 若竟原拿蒋通开刀,毫无意义,甚至会打破现有平衡,让原本相互对峙的势力拧成一股绳,抓紧备战。 即便如此,松挫依旧想亲眼见见蒋通:他想看看当年在林中共同作战的英雄,如今坐在驾撵中当傀儡是什么样子。只是现在车辇被镀金的光泽和层层叠叠的华美帷幔捂了个严实,看不见。 正思量,街上突然传出叫喊,接着声声马鸣起,有金属碰撞!就听一众嘈杂声里内侍大喊:“护驾!护驾!保护王上!” 此刻,松挫所在的这扇暗窗已然看不见队伍前的车辇,况且他还有任务在身,不宜动作,只是蒋通的生死牵扯诸多,松挫于是屏息细听:喊杀声中箭如雨下! 是谁要杀他? 奉器之变后,北地大陆四分五裂、民不聊生,揭竿而起自立为王者比比皆是,想要取琉璃殿主宰者首级之人更是数不胜数。自己今日前来,不曾知晓竟原还有人领命刺杀。但至于其他势力,就不好说了:今日是个大好机会,伪帝第一次巡游见光,不论是为了泄愤还是为了青史留名,又不论刺杀成功与否,都未尝不可一试。 黄金辇中的确坐着蒋通不假,原本他在闭目养神。 刺杀是突然降临的,车辇外人马慌乱,蒋通听见温鄙城骂娘。 “护驾!护驾!” “小心!” 慌乱与叫喊之中,同在金辇中的女子下意识挡在蒋通前面,徒手劈下一支直刺男人眼球的箭,再一挥宽大的袖袍:“快躲!” “任晗!” 蒋通一愣,这才和身边女子一起迅速避入车辇尾侧暗室;一回头,已有三支长箭长了眼睛一般,从正前的帐幔中射进来,沿着两人撤退途径,等距插入车底座! 来者不善,目的明确。 “我出去看看。” “任晗!”蒋通一把握住女子的手:“别出去!……他们是来取我性命的,不会对太傅做什么!” 任晗回头,明明还是那张娃娃脸,还是那双圆圆的眼,只是神情已与曾经不同:“我从侧窗出,内壁装置不会有损,不会牵连王上。” “晗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跻身的车尾侧,是特意改造过得的暗室,坚硬牢固,即使由力士近距离以长矛刺杀,也难以破坏。只是暗室只能使用一次,若从车辇正门出去,暗室六面内壁中会有一面可从外部打开。虽能够继续为内里之人提供保护,却不再万无一失。 蒋通被猜中心思,不想承认,犹豫间女子已从侧窗跳了出去。 婴冬军行动迅速,很快,街上的混乱平息了。 “奶奶的!谁负责的城防布置,给老子滚出来!”温鄙城气急败坏,一脚踹在小兵侧腹上,见人飞滚出去仍不解气:“屋顶没有清人?!你们干什么吃的!” “回禀大司马,是在下的人办事欠妥。” 任允也尚在惊吓中,声音有些颤抖。 “……原来是任太傅啊?!” 温鄙城余火未熄,见是恨不得一日参他三本的任允带着所谓“儒将”负责祭天巡护,更是气愤不已!可这不是个撒气的时候,而是一个叫这些文官丢脸的机会,于是温鄙城收敛叫嚣,转向任允道:“任太傅的人好本事,面对刺杀者,是打算给人背书、唱曲儿、求饶吗?你看看这一地,你们的傲骨呢?气节呢?” 温鄙城说完收了刀,夸张地驱马向四周踱步。步行至此又遭刺杀惊吓的臣子本就各个灰头土脸,又见温鄙城的马向自己阔步扬蹄,更是腿脚发软,跪了一地。 见状,温鄙城“噗嗤”笑了出来,他一笑,连同前来救驾的所有婴冬将士都大笑起来。而无法自保,伏在地上抬头望着马上人嘴脸的文吏不敢动、不敢骂,有年迈的竟流了泪。 任允没有回答,只紧紧咬着牙关,尽量让面上白须和脊梁不要颤动的太过厉害,想就此了事。可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答了话。 “温将军武艺高强,向来心思缜密,刚才这些贼人能避过禁军阻挡,箭刺金辇!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是温将军故意纵容呢!” 任晗走到温鄙城的马前,挡在他和一众匍匐的臣子之间。 温鄙城不惧任晗,但毕竟不想在明处担个犯上的名声,落人口实。见她言行坚决,下马理理衣袖,逼视半晌,俯身拜道:“臣下护驾不周,王后教训得是。” “是吗?”任晗不打算惯着他:“可我怎么看见大司马你刚才……” 啪—— “这里没有你一个妇人家插嘴的份!”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任晗住了口,也让街上的争执彻底停了下来,就连温鄙城也是心中一惊。就有人上前小声劝道:“太傅,这毕竟是王后……” 任晗回过头时,嘴角带血,眼前老人的话伴着嗡嗡耳鸣响起。 “不论你是王后还是谁,老子教育你天经地义!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任晗是担心其父安危才从车辇中蹿出来的,见刺杀者看到温鄙城后并不恋战,甚至有一贼人本扬刀要杀,见对手是温鄙城竟直接收了刀,翻墙而去!这些举措让任晗心生怀疑,想与其对峙,却不想自己成了整场闹剧的中心。 不知何时,蒋通已经瑟瑟缩缩地从金辇中露出了半张脸,便有内官赶忙附耳上前,之后又跑向任家父女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娘娘珍惜凤体,即刻起驾!” 任允先是朝陛下传话者一拜,旋即转向车辇方向叩拜。 这时车内传来年轻帝王的声音:“晗儿,还不回来?” 第二八二章 何颜侍二君 “且慢!” 如此草草了事,温鄙城胸中恶气如何撒尽?可若是当街叫板来自民间的“书生王”又未免为自己树敌。 “王上且慢。”温鄙城稍微收敛戾气,对着金辇方向道:“王上,今日出行臣下虽未被委以布防之任,但祭天迁都此等大事,臣下作为大司马理应再度巡查,以免有人里应外合!然而臣下过于轻信于人,这才让贼人放肆至此,让王上、王后遇险受惊。臣恳请王上允许臣戴罪补救!” “依卿之见,该如何?” 帷幔遮挡的方向,声音几乎没有犹豫。这让温鄙城很受用。 “首先,依军法处置今日负责安防之人,并将所有参与布防者下狱严审,以免有串通贼匪者混迹我军中!二来,为防不测,臣还斗胆请王上直接回到衅枣王宫!择吉日,再祭天。” “……大司马考虑周全,可是……” 蒋通尚未说完,刚刚登上车辇,尚没有隐没于帷幔后的任晗跳下马车,接过话道:“大司马,今日布控之人虽非你的人,但整座奉器城哪一处不由婴冬军看顾?贼人想要越过大司马耳目施行刺杀,怕是给他们练上三辈子也不可能!若非要细究……” “王后不必担心!”温鄙城对任晗这次的“无礼”心怀感激,假作思索才了然地笑了笑,故意曲解道:“臣下所说的‘处置之人’自然不是你爹任太傅。太傅并不直接掌兵,况且年事已高,有些疏忽是难免的。我所说的人,是今日领命帅军布防之人。若他还有半分骨气,就该站出来认错!” 温鄙城所指的,是这些年蒋通身边的一位重要将领,周亚仁。他也是在此前执行蒋通“以仕领民,以文治武”计划、攻克叛军的战役中大获全胜,因而名声大噪的那位儒将。 “大司马,在下甘愿受罚!” “好!”温鄙城见从车辇后一众文吏中挺身而出的青年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上前俯身拍了拍对方的肩:“周将军,犯错不可怕,能认错就还是我等景仰的英雄!”说完他缓缓直起身,换了严肃的语调朝众人道:“不过周将军今日所犯的是大错:让王上和整个王廷重臣陷入性命攸关的险境,不可原谅!周将军,你这要是在我麾下,是要斩首示众的。” 此话一出,温鄙城心思昭然。可在场之人窸窸窣窣,却终于无人敢阻拦。 温鄙城满意地绕了一圈,再次拱手对车内之人道:“王上,可是周将军毕竟是有军功在身的人,往后定还会尽忠,臣下实在不忍心真的依照军法处罚。” “大司马仁慈。依大司马之见,该如何惩治此人?” “王上是依臣?” “全仰赖大司马处理。” “好!”温鄙城放下手臂,看向跪拜之人,冷道:“断其左臂,以示惩戒。” 周亚仁依旧抱拳,面容坚毅。他知道、也理解车内的人不会为他求请:“下官多谢大司马饶命。” 为避免再遇危险,祭天取消。王上发话后,队伍直接向衅枣开拔,一众人整装。 “任太傅。” 见任允上马,温鄙城策马凑过去,与其胼行。 “太傅鞠躬尽瘁,忠心耿耿。不知对从前的北离王是否也是如此?” “老臣只衷于北陆。若是外人来犯,绝不做走狗。” “外人?何为外人呐?”温鄙城不悦,声音也高了些。 “大司马,今日不安定。我们还是尽快护送王上安全入宫吧。” 任允知道,温鄙城对军中周亚仁等亲蒋通的一派早已不满。加之“书生王”这几年的势头不灭反涨,竟有些疾风劲草的意味,尤其是在周亚仁剿灭叛军之后,竟有奉器周遭势力主动投靠蒋通。这一切让温鄙城心中隐隐感到不稳当。拿周开刀恐怕只是第一步。 任晗或许不知晓这些,今日三番两次挑衅,依照温鄙城的气量,必不会就此罢休,因而任允的言行更加恭敬。然而任允越是态度谦和,越是让温鄙城有一种一拳凿在棉花上的愤怒。 “人们都说我温鄙城一介莽夫,大字不识,没有文化!其实太傅有所不知啊,温某私下里也是苦读补课。我今日便有一问想要请教太傅,不知太傅愿不愿意赐教?” “承蒙大司马抬举。” “那我就不客气啦!”温鄙城放开音量,让鞍前马后之人都能听见:“人说‘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而任相相两位君王,生女亦侍两位夫君。这可不可以说是家传渊源所致?” 说完温鄙城假作不明所以,而周遭听出弦外之音的士兵都笑起来。 “……混账!拿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徒然有人拔刀刺来! 这是周亚仁手下武将。刚才见人故意滋事,让自己将军受刑已然含恨。现在又听其口出污秽侮辱人,再忍无可忍。竟挣脱押送其下狱的士卒,向温鄙城杀来。 可他一人如何抵得过大量婴冬军? 在接连砍去两人阻挡后,这位副将左肋受到一记重击,向后一个趔趄,接着在另外赶来的三个士卒围困下,被长矛正中腹部。 可这人也是怀了必死之心,又或许积怨已久,早就瞄准时机打算为民除害。竟然踹开持矛小兵,一刀斩断刺入身躯的武器,飞身而起,大刀横挥,凌空向温鄙城砍去! “温鄙城!你这杀千刀的!我今日……” 话音未落,只听耳畔嗖嗖几声,数支长箭与半截长矛再无位移,平行贯穿飞身之人腹腔,消解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力道。 这人坠落地上发出“嘭”一声巨响,血从口中和腹部的洞里流淌出来。他似乎还要说什么,将头脸和瞪大的眼睛对准马上之人,身体顽强地抽搐了许久,这才彻底断了气。 惨剧。在场臣民无不闭目惊唤。尚未被驱赶的百姓中也有人呜呜哭泣。 这时队伍后方跑来一人,携弓,向温鄙城马前告罪:“大司马、王上,属下救驾来迟,还请……” 温鄙城并未料到有人行刺,气急败坏。正要再次发作。 这时车辇正门的帷幔被掀开了。 年轻的新坤帝王现身,众人叩拜。 蒋通还是从前那般样子,除了眉间褶皱深了一些,他仍旧称得上仪表堂堂。 “此人想要刺杀本王,幸亏有大司马救我。还烦请这位勇士将贼人带离此地,不要惊吓百姓!” 携弓者年纪不大,听完蒋通吩咐道了声“是”,又看了一眼温鄙城,朝来时路挥了一下手,就有几人上前与他一齐将刺杀者的尸身搬离现场。 蒋通既已选择露面,便不可能就此轻易回到车辇内。 站在车上,他看见周遭听闻他声音而悄悄扬起头、含泪看着他的奉器民众,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今日,本王祭天,为新坤社稷祈福、为北陆百姓祈福,不想遭遇重重阻碍。然此阻碍不在天,在有人蓄意为乱! “从前北离朝廷混乱,纲吉散坏、上下征利,致使我家国剖裂、生民糜灭!我蒋四达与诸位一样,饱尝饥寒流离,更深知上若失德,民将水深火热! “现如今本王虽主新坤,但北陆西南叛乱皆起、诈力四方,又有东部贼心不改、困兽犹斗,他们不知道王朝更迭,受苦的还是同一群人啊!今见我儿郎们依旧终日征战,家眷不得安宁、以泪洗面,我实在心痛不已! “我虽身在宫中,却从无一刻忘记北陆上下每个人的不幸!凡此种种,皆因礼教不兴、名器既乱所致!我蒋四达在此立誓,待迁都完毕,我将亲自规划安定西南诸事宜,剿灭叛匪!之后,我必将无名、无器、无德、无善的东部蛮陌一网打尽!重施教诲、重振北陆!还父老乡亲们一片青天! “此前,我还请诸位能够等待四达!” 蒋通说完,眼含热泪,又因为情绪太过激昂,竟有些头晕,他扶住车门,原本就白皙的指节和嘴唇显得更无血色。 身边内侍见状赶忙去扶他,这一幕在原本已经对他产生怀疑的父老看来,是因为出自民间的帝王殚精竭虑所致。于是摇摇叩首,随他一起涕泪纵横,心中重新燃起感激与期待。 温鄙城见民心所向,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再多嘴了。 一众人赶赴衅枣。蒋通又安然地做了一日王。 第二八三章 新宫死谏 新宫富丽,与之前的琉璃殿内胡乱堆砌宝贝不同。此建筑外形、内饰风格统一,与九泽槐安所差无几。 换了地方,蒋通睡不着。天气已寒,宫人为他披了厚外衣,移步书房。书房灯火通明,他握着书卷却无心其上字句。他在等人。 在自己的宫殿还要防人耳目、借故无眠,蒋通觉得心里憋屈。 不一会,人到了。 待蒋通屏退左右,老太傅“噗通”一声跪下叩首:“今日晗儿太过无礼,还请王上宽恕!” “岳丈快起!”蒋通赶忙起身扶人:“此前的事,都是我没能保护好晗儿。现在她情绪难免有些波动,岳丈切莫怪她。或许老天三番两次收回让我成为父亲的机会,是还没有完全信任我……哎,周将军如何了?” “臣去看了,用了最好的药,医者说若能熬过高烧,命就能保下,只是往后恐怕再不能……” “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蒋通拍了拍任允的手臂,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神情有些恍惚,许久才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上,温鄙城并非一般莽夫。今日之事后,他恐怕会加快速度对余下忠良下手。” 蒋通觉得头疼,揉了揉睛明穴。他如何不知道温鄙城难对付? 此人看得清利益走向,又敢于当机立断,当年弑杀婴冬原主、转投九泽合谋就是例子。温鄙城是个有野心又够狠毒的人。此前他一直将九泽视为眼中钉,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可这段时间,蒋通觉得他看自己的神色明显变了。 变得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之事,岳丈可知晓?”蒋通问:“若晗儿所见无误,难道那些刺杀者真的是温鄙城自己找来的吗?这样他才有机会降罪周将军!” 今日任晗几次将怀疑的矛头对准温鄙城,因此还被任允掌嘴。隔着车辇,蒋通将这些听得一清二楚。 “臣尚不知晓,但也难说不是。”任允皱紧眉头:“王上放心,臣定当竭力调查此事,保证王上完全!不过若真如王上所料,温鄙城此人必须尽快铲除。” “四达多谢岳丈!可是婴冬势大,温鄙城又有众多拥护者,想要除掉他难于登天。”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确实无法与其正面抗衡啊。”老太傅说罢叹了口气:“况且婴冬成事,不只在于兵强马壮,还在于后起之秀林立。就算真的能除掉温鄙城,也只会让其群龙无首一阵,却难保其之后不能卷土重来。” 讲到此处任允停了下来,陷入思索。蒋通熟悉这个表情,瞅见后,连忙问:“岳丈可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臣是想,若能离心婴冬,消耗其精锐,温鄙城之党羽未必难除。”任允转过身,眼神中迸射锐利:“王上认为,若能让温氏后裔征讨西南叛军,这样如何?” “是好。让婴冬军东南两分,不能形成合力,自然是好。剿灭西南叛匪之事,我与岳丈也曾探讨过,”蒋通面露不解:“可是此前岳说眼下竟原才是新坤的主要对手。” “即使现在,对整个新坤来说,竟原仍旧是头敌。但当时情形与现在又不同。当时新坤初生,根基不稳,其中任何人都无暇四顾。温鄙城狼子野心,但即使他想要尽占北陆,也需率先联和九泽与王上您一致对外。原本,温鄙城打算巩固势力、站稳脚跟后,先攻竟原,再图新坤内敌,最后解决诸叛军。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判了王上您的分量!这三年王上励精图治,又在西部平叛中取得战果,已然真的具备执掌新坤的能力!这让温鄙城惴惴不安。同时,也让他看到剑指西南,蚕食个个叛军,再蓄积力量、步步为营,最终吞并竟原的可能性。” “原来温鄙城的矛头转向了。”蒋通消化着任允给出的意思:“可是既然意识到好处,依照温鄙城的个性未必不会亲自征战。” “不错!此计若想成,一来需要温鄙城在东部战场无法抽身;二来,还要让他对王上全然放心,愿意将婴冬军四散各地。” “……岳丈的意思是?” 任允转向蒋通,再一次伏跪下去:“臣请死谏,一来请王上俯首与竟原合作,二来……将兵符全权交于温鄙城!” “什么?!” 蒋通拍案而起。 任允不抬头,话语却不止:“王上‘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若将王上所掌握兵权尽授予温鄙城,此贼子必然再不会做出危害王上性命之事!不仅如此,依贼子秉性,其必然更加骄纵无畏,以为王城之内再无人能与其匹敌!这才能让他允许婴冬徒孙放手一搏,收复北陆各失地!至于与竟原合作,实属无奈:新坤无人可信,只有远交近攻,先共同铲除温鄙城,再图从长计议!” 任允说完不再言语,他的声音却还在房梁之上萦绕。 蒋通低头看着将四肢蜷缩在一起的老人,满脑子都是幼时茅房中的石块。 任允为官多年,自觉忠言逆耳、直言无诛,实际上树敌太多。他或许自己都不记得,某个深秋的傍晚,曾有个寒门书生呈上万言书信、苦苦请求与其相见。可是他却最终,让仆奴带了“进趣于时,徒矫浮华”这四字便打发了他。 那是蒋通与任允的第一次“会面”。他当时也是这样跪在其府门之外,央求着对方采纳自己的意见。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再提起,但这并不等同于忘记。 “本王听闻,太傅与亡国旧主情谊颇深。老实说,萧氏兄弟若无谋篡之心,本王对其才能、勇敢也会深感敬重。” 对于任允的“死谏”,蒋通没有给出答复。突如其来的评价让任允顿如雷擎。只见老人猛然抬头:“王上,危若朝露之时,王上万不可受奸人挑唆,怀疑臣通敌!” 蒋通不答,任允又大呼一声“王上”:“王上!臣终身所学,忠为最大,如何敢逆?臣之衷,是衷于北陆,衷于北陆之王,并非愚忠于某个党羽氏族! “臣固执,学不会阿谀奉承、学不会阳奉阴违,也没有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本事。可在臣执意留在奉器时,就已经把自己献给北陆、献给王上您了!臣闻‘孝子,天下愿以为子;忠臣,天下争以为臣。’若臣叛王,难道贼逆就以为臣能贞忠于他们吗? “臣执意留在奉器,甘忍嘲谤终不悔,只愿为北陆尽忠、为王上肝脑涂地。此计需王上忍气吞声、迎合贼逆,臣如何不是肝肠寸断、万死万死!可是为了最终可以一统北陆,王上此刻自断一臂、卧薪尝胆,未尝不可!” 隔了许久,蒋通的声音在任允头顶响起。 “岳丈误会了。四达与萧氏一族并无深交,突然想起,提了一嘴而已。岳丈莫要思量过深了。” 这时,就听书房外、院子里嘈杂起来。 此刻子时将近,按说不应当有人来访。君臣对视,蒋通连忙将任允扶起来,两人迅速思量若有质问该如何应对。 好在来的不是“外人”。 “娘?!……这……您这又是怎么了?” 书房外,女眷跪了一地,各个哭哭啼啼,好几个脸颊红肿,显然是被打过了。 蒋通一边走向牛婶,也就是如今的新坤太后,一边感到头疼。 “什么叫我‘又’怎么了?我一个乡野来的太婆,我能怎么?”牛婶边说边一手抹眼泪、一手垂腿:“我是造了哪辈子孽,儿子娶了媳妇心中就没了娘。若是还有神仙菩萨在,就开开眼帮我这老太婆评评理!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 牛婶本就一副好嗓子,如今不再挨饿受冻,眼见面颊身躯愈发圆润,哭天抢地中气十足,生生将一地女子的啜泣盖了个严实。换气时偶然抬眼,看见任允也在!哭声更大了。 “到底是老丈人比爹亲啊!神仙菩萨,我儿子早已忘了我们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就算孝顺旁人,也不再孝顺我了!” 蒋通知道,他娘的劣根性又要发作。家丑实在不想外扬。 好在任允识趣,只再劝了一句定要“好生考虑考虑”,就称有事,快速退离了书房。 第二八四章 空巷接头 迁入新宫前七日,夜间戒严。随王辇入宫的近臣不得随意离开宫门。 可是任允住所偏僻,平日人影也见不着几个。原本还需在蒋通面前铺陈早归理由,却趁着太后赶来诉苦一并给免了。 离开御书房,任允回到住所。换了朴素的衣裳,趁着夜黑,被侍卫当做仆人从后门放了出去。 一路上几乎没遇见阻碍,直通衅枣珠落街。 “珠落”街原写作“猪猡”巷,属奉器城管辖。后新宫落成,与众多街巷一并划归衅枣。 猪猡巷原非什么肉铺屠宰地:北陆凄苦,哪条街能配闻一闻荤腥肉香?猪猡巷据守奉器城边缘,常由行商娼盗者把持。这些人得过且过、混世为生,不吝惜粗鄙,街头巷尾无詈不成言。街巷因而得名。 奉器兵变后,常驻人口锐减。新来的婴冬军所占住所多集中在各个高官府邸或北方街道,离琉璃宫距离尚远的猪猡巷无人问津;后来周边起义,猪猡巷受损严重,为了维护京师稳定,婴冬军不断加强住管束,驱赶尚留在此地的人。 其实,没有人打心里愿意靠近奉器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此地毕竟人多,人多就还有活路,于是原先歪路谋财者不惜赌上性命,辗转不愿离开。 后来衅枣新宫修建。 或许是婴冬军直接凿毁了所有街巷内有棚顶的住所,又或许是这项工程给了猪猡巷中人以新的生计方式。反正新宫修完以后,猪猡巷一个人都没了。 猪猡巷成了珠落街。 金银都用在不远处的宫殿,并没有多余一个子留给一座不起眼的街道。于是有“破”无“立”的巷子以废墟的形式,安静地生长。 好在并非只有人能带来生机。 花草疯长,将岁岁年年磨得圆滑平坦的石子路,塞满了毛茸茸的安慰。雨雪烈日早就将血污和眼泪冲刷、掩埋了千万遍,花花绿绿的蛛蚁腐菌在被摧毁的家园上堑起新的城池营垒!斑斓油亮的蛇环绕在梁柱和残破的红灯笼之间,传出比从前更柔软、更妩媚的呓语。家养的畜生要么早就饿死了,或者远走入山林,但山上的霸主们却下山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水堆积路旁,被月光一照,竟也晶莹一片,宛如瑶池珠落。 夜深,残垣一角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升高,又因谨慎及时下调。 “……太傅,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先利用婴冬之属彻底剜除九泽;待外敌既逐,再关起门来手刃婴冬。今你计划与之背道而驰,此时罢约,该叫我们如何应对?太傅可是忘了三年前,是您答应了先帝的嘱托!” “老臣万不敢忘。” “那太傅何至于此?!” 冬夜寂静,蛇虫时不时从矮墙内探出头,仿佛也想要听清沉默后的原因。 “任允……任允有错。先帝曾大举推行改革,派驻学子、幼童去九泽漆馆,老臣实在觉得那是向图谋不轨之人求学、向外族人低头,实在丢祖宗的脸。可如今看来,先帝是负独醒之累!但是如今王……如今蒋通,他正是按照先帝所行而行啊!我们何不等等看?” “等什么?等新坤真的日益壮大,等竟原向悖逆者俯首称臣吗?” 松挫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任允真生出倒戈之意,还是因为年纪太大而心思变得童真了:“太傅,您别忘了,就算除掉温鄙城,九泽也绝不会允许蒋通执掌北陆。他们殚精竭虑、几代谋划才将势力彻底插入北陆朝堂,难道真会将大好疆域拱手让人吗?” “这就更需要竟原与蒋通合作!九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清理干净的。若松挫将军能劝焕王暂时放下旧怨,与蒋通合演一出戏,以最少的代价完全消耗婴冬,而不是指望九泽为你们攻克劲敌……我想就算是当年的王上,也是不会拒绝的。” “难道……今日刺杀之事,是你的人?” “不错,臣本想借此嫁祸温鄙城,让蒋通意识到此人不能留。不料遭这贼人反咬一口,损失甚重。” “施行刺杀也是为提醒蒋通。任太傅,松挫不明白为何你真的为篡逆之人谋划?松挫甚至无法确定你口中‘王上’所指何人!” 松挫惊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三年前那个忍辱负重、不惜留在奉器伪廷,秘密为萧桓传递消息的人,如今急急传书于自己相见,竟为了让竟原帮助蒋通共克婴冬。 “蒋通……并非新坤,臣也并非是为了他。臣只是希望北陆能早日复归平静。若竟原与蒋通联袂,而非大动兵戈,百姓就不必那么苦。” 不论是量在其曾经义勇,又或是基于从小对这位老臣的敬重,松挫还是忍下呵斥,深吸一口气:“你当真觉得蒋通和这伪王廷能让北离振作?……还是为了任晗?我听闻此前……” “这一点松挫将军请放心!”任允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绝不会让我任家人怀上孽种。” 不远处墙后面传出响动。 “谁!” 任晗没有躲避,几乎下一刻就现了身。 她的裙摆、鞋面皆沾了污秽,但她没有在意。女子眼神有些发直:“任允,你刚才的意思是,‘那件事’……并不是意外?” “晗儿?……晗儿,我……”任允惊讶于此时此地出现的人,顿时失却底气,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晗儿,你快回宫,不要胡闹!” “胡闹?你与松挫暗约此地就是计谋,是为国为民,我就是胡闹?”任晗显得面无血色:“任允,你刚才义薄云天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是这样与你父亲说话?”松挫向前走去,企图将两人隔开:“他是予你生命之人,当需有起码的尊重。” “父亲?”任晗气极反笑:“我与他何时有过父女之情?” “任晗!我不期盼你此生有所造诣,不要再添乱了!快走啊!” 任晗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臂上一疼,被冲过去挡住松挫的人吓了一跳! “她可是我的女儿!” “可她也是伪廷的王后!” “翡翠令早已遗失,她与你们无用!焕王需要我,你们在新坤朝中再也找不到如我一般既临高位又得蒋通信任之人!你们若敢动她半分,我拼死也将与竟原顽抗!” 任晗这才明白两人举措各是何意。松挫信不过自己,怕她将二人私下见面之事宣扬给蒋通。但她不敢相信他对自己动了杀心! “松挫,你……” 松挫是她的朋友,可他更是焕王的副将。 “快跑!跑啊!” 老太傅一把抱住松挫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已出鞘的刀压回去半截! 松挫似乎没想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能突然施出这么大的力道。奈何殊死之心没法改变力量上的悬殊,更无法阻止国之大事前不惜一切的决心。 松挫不想冒犯尊长,更不想就此取下昔日旧友性命。可是势不两立,为长远考量,推开老者,抽刀向仍愣在原地的任晗砍去。 大刀出鞘,锋芒难收。 咔嚓—— 月光下,刀锋与箭簇相撞,引出星星火花!四个身影从天而降,三人将松挫团团围住,一人拉过任晗就跑! 这些人似乎早有准备,不远的街角尽头有几匹高头骏马等待。可是策马之际任晗却迟疑了:“……我爹还在!” “你爹对他们有大用,不必担心!” 蒙面者是个女人,没有好气。说完,一鞭子抽在任晗的马屁股上。两骑跃出珠落街,朝林中奔去。 第二八五章 黥兵鄢胥 秦苍等人离开巫王山后,遵照王知意的指示,送信鄢胥。 鄢胥是有名的“黥兵城”,乐云的建议是,德武军尽可能在此地挑选随军勇士。王知意也保证,自己写给鄢胥城主楚衡的信中,会力劝其“割爱”,让其不吝举荐英才。 信送达,乐云会向德武军提供第二批“军需”,数额颇丰。往后,德武军平日里不再有固定任务。是加入竟原,投奔婴冬,或是西助义军抵抗新坤暴政等等选择,全凭自己意志了。 不过,对于送信,王知意有一个要求,那即是秦苍需确保将信笺“手把手”交到楚衡手里,一个中间人也不能有。 既要见面,又有求城主举贤,礼数自当完备。 德武军主军行至离鄢城尚有一段距离时,就驻扎不再前行,只由秦苍带一小队人马推进至鄢胥护城河对岸山中安营、竖立旗帜。整理一番,便亲自来到城门口向驻守者说明缘由、告知营地位置,厚礼求见。 眼见箱箱财宝逐一抬送进去,一等五、六天,迟迟没有回复。 这期间秦苍也派出斥候悄悄观察,随时报信。 几日后,德武军再度来到城门口,递送了求见的书信。守城将士一如几日前依照规矩递送,也一如几日前请他们回去等消息。 回去路上,几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脆跟着斥候沿着这几日寻到的途径共同探查。 鄢胥城驻扎在一座高地上,与皑、慎两城相连,背山面水。 城门虽大开,但并不见有人往来。护城河后、城墙上巡视严密,所有官兵身上都多多少少看得出肉刑痕迹;至于城内和其身后两座翼城就窥不见了。 “鄢胥是‘黥兵城’,有戴罪者,也有原北离军队中人混居于此,收钱卖命,不足为怪。”陆霆看秦苍盯着一个被削去鼻子的人连连蹙眉,解释道。 此前在奉器时,秦苍目睹过几次针对北离王室的追杀。 来犯者年纪并不轻、身上皆有旧伤;对宫阙御苑、甚至王室成员都十分了解;加之训练有素,彼此熟悉,配合起来天衣无缝。当时秦苍就想,这绝不是一般起义者。如今鄢胥城的存在,证实了那些离开北离军的人是在何处精进自己的。 “他们虽带伤,但并非失去作战能力。为何会退出北离军,成为佣军?”秦苍问。 “这个我知道啊。”邝野非要跟着来,可是体力又没几人好,坐在石头上呼哧带喘休息了半晌,这才站起来接话:“他们是因安置不慎,聚而为盗。” 北离的军队体系并不完善,退伍或受伤的士卒不受安置,生活艰辛。 许多人带着旧伤隐疾无奈归家,却发现门庭空荡,妻改嫁、子骚死。想起去找官府寻求救助时,却被告知要证明自己曾服役于军中。 可是北离军制度不清,许多人从进入军营那一刻到退伍归田,根本没拿到任何证明。如此一来,不仅求助无门,甚至连出入城郭的正经身份帖都没有。 这些年轻时为北陆金戈铁马、抛洒热血的人,中、晚年落得生计难寻,还需对自己的伤疤遮遮掩掩,这才能避免别人指点妄议。 “这不等于逼人造反吗?”尤龙努力地“感同身受”了一下,摇了摇脑袋:“若是我,我也定选择来鄢胥!” “没有人会这么对你的。”秦苍抚了抚小姑娘额前的碎发。 “鄢胥城是从三年前有的吗?”原本向河对岸眺望的陆霆回头问。 “霆霆是说鄢胥城是什么时候变成‘黥兵城’的吧?”邝野想了想:“还要更早些。我听我爹和裴岑聊过。” 鄢胥城原本属于建褚郡的一县。 多年前曾有人起义于此,遭到萧氏政权镇压。两军对垒,僵持不下。当时鄢胥主帅深得人心,人们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这人在大战前夜自戕,尸首竟由山间一窝贼匪带去了建褚北离军大营中。 此事诡异,北离军并不敢冒然举措。后来双方于灞燎私下议和,北离归还了其主帅尸身,将建褚皑、慎两地皆让给鄢胥。 虽非明文规定,但这实际是允许了鄢胥自治。 至此相互安宁。 “后来奉器易主,鄢胥不用再遮掩,就此大大方方地成了‘黥兵城’。只要有钱就能雇佣这里的人出拳头。” “原来这些‘黥兵’这么厉害!想不到他们竟有能力让北离军妥协。”尤龙感叹。 “小妹妹,这话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让北离妥协的具体原因我虽不甚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守卫鄢胥的中坚力量的确强大。不过这股劲旅并非由城旦鬼薪组成,他们是曾经的赤靛军。” “什么军?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尤龙问。 “你还小,人家赤靛建军之时,你还没出生呢。” “邝爷别欺负人。赤靛军建军时,如今活在世上之人都还没有出生。”听见秦苍为尤龙抱不平,邝野惊讶:“老秦知道这支队伍?” “我记得小时候我和大霆子看过有关‘赤靛军’的传说,”秦苍说罢看一眼陆霆,陆霆点点头,看来他也有印象:“但我记得那是一支组建于部落时期的秘密军团,现在当真后继于世吗?还是延续番号而已?” “那我就不知道了。爷也没真的见过他们啊。” “行啊邝爷,对我们此行之地调查得很清楚嘛!” “那是,爷我这些年以商旅名义去过很多地方的!功夫不如你们,见识还是有的。”邝野被夸得洋洋得意。 “将军,营中有人来访!” 秦苍回头:“鄢胥的吗?” “是!” “哎呀!可终于等来消息了!爷这两天皮肤都冻得粗糙了,等进了城,我要先泡个热水澡。” 邝野说完伸了个懒腰,仿佛温热的水汽已经弥漫在周身。 看他兴致盎然,秦苍笑着摇头就要吩咐下山。此时陆霆正站在秦苍身边,并未移步,怀疑道:“我们在此多时,并不见有人从正城门出。” 几人所在高地,位于营地后的一座山上,虽与鄢胥较远,但正好能将营地与鄢胥正城门尽收眼底。如果有人从城中往驻地送信,虽路途中不能尽察,但经过城门口时,不该被忽略。 “难道不是鄢胥来的?”秦苍转过头:“走,先回去看看。” 第二八六章 代城主回信 来人五十多岁,面容和善、身姿笔挺,灰蓝色衣杉看得出浆洗过许多次。见帅军之人前来,起身拱手:“德武将军!” “先生久等了。晚辈秦苍。” “在下鄢胥苏尹,特来向将军回禀城中之事。”苏尹吐字时鼻音略浓重,不过字句分明。 “有劳苏先生。”秦苍抬手,引苏尹重新落座。苏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秦苍。 “说来十分抱歉!将军送来的拜帖府衙其实早已收到,之所以没能及时回复,是因为我们城主督军西南,尚未归还。这几日间,府衙差人快马禀报,今日总算传回了消息!信使归来途经皑城,正好在下在城中,就按照秦将军留下的驻军位置送来了。” 此人未经鄢胥正城门原是因此? “这里似乎并非德武军主军驻扎处?” 先前为向城主章示敬意,德武军大部特意驻扎得稍远些,只有部分人跟随秦苍靠近护城河;后来觉鄢胥行事怪异,陆霆建议前军不动,后部再退,尽数避入林中,不得生火。秦苍同意。 “正是正是。人多杂乱,怕扰了城池安宁。况且先生也看到,晚辈是女儿身,若与大军一起多有不便。” 苏尹点点头,不知有没有接受这个理由。没有追问,只让秦苍拆信看看。 信中内容与苏尹所说差不多,楚衡也同意德武军帅前往灞燎挑选正在接受训练的兵卒。只是这封信并非写给秦苍,楚衡言辞是向苏尹。说自己“不知何时归”,请“苏先生继续代司城主一职”。 “原来晚辈该唤苏先生为‘城主’的!晚辈失礼!” 没想到几日耽搁,竟有鄢胥代城主亲赴军营送信,这叫人受宠若惊,也叫人更加心中生疑。 “晚辈不才,队伍初建、伶仃几人,竟劳先生亲赴军中送信!苏先生要看顾鄢胥三都,平日定是事务繁重,竟能对我小小一兵团如此用心,晚辈感激不已!秦苍代军中上下谢过先生,若往后有用得着德武军的地方,先生但说无妨!” “将军实在是客气了!在下忠人嘱托,代司照管之职而已,可不应得将军如此厚待。”见秦苍连连谢罪,苏尹急忙劝阻,等女子脸上愧疚的神色终于消退,才继续道:“乐云、鄢胥两地结交已久,两位城主亦是好友。每每乐云新编兵团,王知意城守若是看重其主帅,定会为其指路鄢胥,并且书信一封,让我城主为其谋得良士。将军是少年英才,想来王城守定是十分欣赏,若他有什么指示,交予在下便是。在下定然帮助将军寻得勇士,不负两位城主所托!” 苏尹知晓“那封信”的存在。 秦苍感觉他这席话是想试探她,暗示她把信交出来。 楚衡不在,将信交给其亲授的“代城主”似乎也没错。如此一来,德武军则可以回禀完成任务,拿了资助、潇洒走人。 秦苍面露感激、连说“多谢”,心中却犹豫。 她不知道王知意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内容是否事关重大。而自己被授予的任务是将信亲手交于楚衡。此刻若承认是王知意引路,那就必须呈上信笺了。 好在苏尹并未道明,于是秦苍重置了重心。 “多谢先生!以先生之能,定知晓乐云诸多外军帅军之人都是如何挑选的,更应该知晓晚辈身在其位其实窘迫......秦苍在您面前就不藏着掖着了:晚辈军中缺人,身边更缺心腹!只是晚辈并没有能得王城守另眼高看……今来鄢胥是经人指点,他说若要做大事,必定要向鄢胥求才,这才斗胆求见城主。晚辈这么做是不是唐突了?如此情况……先生还愿意帮德武军吗?” 秦苍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越说声音越低,露出女子特有的胆怯与依赖。 “乱世激流中,不愿避祸一隅,不甘屈居人下,将军何等魄力?又何错之有?鄢胥也的确是勇武之士汇集,在下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苏尹笑容宽和,神色坦荡:“只是在下好奇,将军前来即非乐云城守之意,是谁告诉将军要亲见城主?” 此事无需隐瞒,何况邝野说不定能证实苏尹身份。 “先生可认得''玉笛之主''?此次与我同行之中便有其后人。”秦苍说完向侍卫示意:“速请邝爷来见过苏先生。” 之前在山上,几人就对来者存疑。回到驻地后,虽由秦苍单独会见,但另外几人本也没有走远。 邝野一召就来。 “这位公子……你是小邝野?” “您是……?” “我是苏尹叔叔啊!小邝野都已经长这么高了……哎,也是,叔叔也老了……” 叔侄相认,眼圈泛红,秦苍稍微放下心。 原来邝野对鄢胥熟悉并非真下了一番功夫了解,而是邝战与鄢胥原本就有交情。既然如此,当属自己多心了。要不再唠几句,就将那封信交给这位苏尹代城主。 “久别重逢,甚是难得。秦苍擅自做个主:还请先生留下用膳,与邝爷叙叙旧。为德武军推介勇士之事,不急。” “秦将军,出事了!” 听秦苍说完,苏尹放开邝野的手,颤颤抖抖转向疑惑之人:“实不相瞒,鄢胥出事了!还请将军千万救救鄢胥三城军民性命,救救我们城主!” 第二八七章 帮个忙吗 “老秦,你会帮鄢胥吗?”邝野试探地问。 见另两人尚在思索、无人答复他,尤龙小声道:“邝爷,这浑水我们有能力趟吗?” “……我也知道自己既入德武军,当以军中利益为大。可是苏尹……他毕竟是我从前认识的长辈,若真的一走了之,我心里难安。” 邝野说罢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不多时前,军帐中苏尹这一跪,秦苍和邝野都给愣住了。 三次重重叩首,老泪纵横。秦苍与邝野四目相对,皆是无解。 扶起俯首之人,又差人重新添了热茶。 原来,鄢胥城主楚衡的义子、“黥兵城”有名的“军中博士”崔谬在不久之前发起兵变。此人现已占领府衙、掌握兵符,控制鄢胥大小事务。只要逼迫楚衡与其合写下“卸任状”,就可以正式接过对鄢胥三城的完全领导。 “邝爷,苏先生刚才的样子别说是你,没人能不动恻隐之心。况且我们此来信未送出、任务未完,要是就这么走了,于情于理不合适。”秦苍站起身,拍拍邝野的肩:“只是该不该帮是一回事,具体怎么帮是另一回事。尚有时间,我们一起想想。” 送走苏尹,秦苍召集几人,向他们讲述刚才的谈话。 皑、慎两地背倚鄢胥,无法越过打探。只说鄢胥一城,依照这几日观察,城门虽未尽闭,但往来无人、守卫森严。这些异常,皆因逆贼崔谬全面追捕逃走的楚衡而致。 崔谬曾在灞燎任黥兵试炼师多年,自身本事过硬,在城中颇受拥戴。战胜楚衡后,城中兵卒多数俛首系颈、顺势投诚。外派未归的佣军虽尚未得信,但其中许多人曾师从崔谬,尤其几元大将皆由其亲授本领,这些人对崔谬敬重可想而知。现在,只要崔谬得到楚衡的“卸任状”,就能名正言顺的成为鄢胥新城主。待佣兵归来时,即使知晓夺权真相,怕也不会多加阻挠。 大局已定,对于苏尹等少数依旧效忠原主楚衡的人来说,本无逆转可能。 可这时德武军到了。 秦苍一行带着拜帖和厚礼请求与城主相见。这是崔谬所没有料想到的,亦使苏尹等人看见转机。 苏尹最后一次见楚衡,是助其从大狱逃出,前往鄢胥城灞燎地带。 面对崔谬封锁城门、三城搜捕,苏尹一面假作投效,一面借出城递送回信的机会,请求德武军派遣精锐前往灞燎,找到楚衡,护送他离开鄢胥。 “楚衡失却踪迹,苏尹那封‘回信’是如何取得的?”陆霆问。 “他说是崔谬伪造的。” 为防止崔谬生疑,秦苍看完内容后,苏尹将信带走了。 “崔谬能伪造楚衡笔记,手中又握有符印,可以假拟卸任状,为何执着抓人?” “苏先生说是有个世代沿袭的规矩:上、下任领兵者需以混合彼此血液的墨料共同画押在卸任状上。卸任状同时就是任命状。” “都叛乱了,还惺惺作态拘泥这点细谨?”邝野愤愤:“鄢胥军民人数之众,若要抵抗未必不成。” “那他们为何投靠崔谬?总不会全因为有师生之情吧。”尤龙问。 “据苏先生说,城主楚衡暴虐多疑,在城内、军中皆施行佐举连坐制。举证一旦坐实,难逃酷刑。邻里监视,亲族互疑,连百姓中娃娃们也效仿成风,人们其实早已忍无可忍。只是留在鄢胥,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所以多年来没有人敢反抗。” “看来世道不平真能增加人的耐性啊。”邝野叹口气。 “这么说这位崔谬所行的是义举咯?”尤龙问。 “不能确定。”秦苍回忆道:“苏先生暗示说,五年前崔谬的发妻猝然离世,似与楚衡有关。此后崔谬毅然决然辞去试炼官一职,归于山野,似乎一直筹谋报复。前不久趁多数黥兵离开鄢胥,终于施行计划。一击即中。” “苏尹既然忠诚楚衡,为何崔谬会允许他出城与我们见面?”陆霆问。 “苏先生和楚衡曾经是朋友,后来两人决裂了。从此苏先生一直居住在皑城,再未与楚衡有来往。”秦苍解释道:“我想崔谬选择让苏尹送信,要不然是相信两人关系无法调和,要不然就是将计就计,早知苏尹假意臣服,想跟踪其动向,找出楚衡藏身所在。” “苏尹有没有说明崔谬派他前来目的?”陆霆继续问。 “说了。按照苏尹之意,崔谬是想让他探清我军底细。能驱逐则驱逐,若不成,则以同意选拔黥兵为由,引军中主力前往灞燎杀之。” 陆霆听完皱眉:“苏尹与楚衡为何反目?” “苏先生没有说。我们也没有多问。”秦苍看了看邝野。 “那苏尹有没有跟你们提及赤靛军的事?” “他说那是谣言。”邝野回答。 黥兵之城鄢胥其实驻扎有上古赤靛军,这个消息在暗中传得神乎其神。邝野刚才也问过苏尹,但此人对这件事却持否认。 秦苍猜想陆霆话中意思:“你觉得这人不可信?” “我不能定论。我只是不明白,以他的立场为何依旧想让德武军入灞燎。” 陆霆进一步解释:“此地虽寒,但河水尚未到结冰时。从乐云到此,水路再转陆路,可省原本三分之一的时间;若疾行,二十日不到,必可兵临鄢胥城。而崔谬若想要分散四方的黥兵全速归来护佑城池,并不可能快过乐云南北营。况且乐云财力所支援的独立军团星罗棋布,一声令下、人马堆叠,即使只围不攻也能生生将鄢胥耗得弹尽粮绝。这就是崔谬必须找人拖住我们的原因。若我是苏尹,既知晓邝野在此,又知邝野想要帮助他,定会直接央求邝野传讯乐云求助!而非向一个刚刚成军、还尚需向鄢胥求贤的兵团托付命运。” “……对啊。局势如此不乐观,他要是真为了鄢胥好,应该让我们回乐云搬救兵才是。乐云或许不买德武军的人情,但怎么也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吧。”邝野琢磨半天,品出些异样的味道来:“他虽然哭着求我们救出楚衡,但即使将人带离灞燎,城池不还是被崔谬占了吗?再说这还会牵连我们这些帮忙的人陷入危险。怎么看都是下策。” 第二八八章 以卵击石 德武军这一众,人数实在不多。 出乐云时,子弟追随者约有二百上下;陆霆从邝越侯处离开,有护送者皆骑兵精锐又二百上下;此来沿路荡平了三处匪山,到达鄢胥时,奋击厮徒拢共一千出头。若想与鄢胥作对,以卵击石。 “会不会是苏尹和崔谬都错判了我们的能力,这才求助?”尤龙问:“刚才我送他回城时,他反复问及德武军军中人数、战力如何,有没有能赴灞燎的人选。我皆说不知。” “刚才他也问我了!就在老秦去吩咐你送他回城的时候。幸好我真的不知道……”邝野突然惊道:“这人什么意思啊?难道他和崔谬其实是一伙?想将我们一锅端了?!” “别吓自己,要端他们早下手了:这位“军中博士”连鄢胥城都能拿下,我们这点乌合之众的底细如何探查不清、灭不了?虽不知为何,但苏先生既能来试探,就说明对方暂时没有攻击我们的打算。至于他与崔谬.....” 陆霆接过话道:“就算崔谬对苏尹有所保留,但苏尹定也能料到德武军不足以与鄢胥三城抗衡:几倍兵力合围鄢胥都难说胜负,灞燎又是黥兵的训练所,在崔谬的老巢里找人、救人简直痴人说梦。他多次明知故问,像是演戏给人看。”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尤龙不解:“直接灭了我们不是更方便?何须大费周章,又演戏,又让阿姐去灞燎。” “我也不知道。只是鄢胥城是安是危,来人的话是真是假,都很难说。”秦苍想想:“现在除了证明此人就是苏尹不假,其余所有事都存疑。” “阿姐,原来你一直都没有相信他啊?”尤龙回想起秦苍的态度,虽不卑不亢,但自始至终眼神满是真诚与忧心:“可毕竟他是邝爷的叔叔。” “没有血缘啊!”邝野衣袖一挥,换了嘴脸:“上次我爹带我见他时,我也还是个娃娃呢,对此人算不上了解。他要是真敢打德武军的主意,我们可别客气!” “好嘞邝爷!”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其它地方也有不对?”陆霆越过屋中间要“大义灭亲”的两人,问秦苍。 “虽也算不上他说谎的证据,但我总觉得他有所隐瞒,而且他好像不知道王知意已经卸任城守之位。” 几人目光转向秦苍,秦苍解释道。 “苏先生知晓王知意城守有托信乐云佣军的习惯,所以他暗示我,将德武军原本需交给楚衡的信给他。又为了暗示我可以相信他,原本谦和之人特意唤出王知意的名字,以示亲近。 “可是此前乐云为了蒙骗豫枫岭阳亟之辈,特意传出城守已故的假消息,王知意活得好好的这件事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况且更早之前我们往返巫王山,是耽误了些日子的。若按照时间推算,托付我们此行的早已是新城守。若想笼络人心,苏先生不该强调现任城守大名吗?他甚至一次都未提及。我否认了信存在。后来他将所谓真相托盘而出,却也没有再追问这封信。” “他到底为谁做事?对鄢胥又是什么立场?让我们入灞燎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邝野一边念叨,一边抓耳挠腮:“哎呀,烦死了。” “不要紧,等我去了灞燎就都知道了。” “不行!” 另两人没反应过来秦苍会做此决定,又逢陆霆突然拍案而起,吓了一跳。 夜间气温骤降,屋里生着碳火。 平日里就属秦苍披着厚衣挨得最近,陆霆总张罗通风透气,还说她置身“水深火热”。 今日他自己却离碳火最近。 偶尔腾跃起来的火光闪烁进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底看上去深不见底。秦苍了解他,陆霆正在对抗不安。 “老秦,我也不同意你去。”邝野举起一只手,走到陆霆身边,示意支持:“崔谬原本就想骗你入灞燎截杀;苏尹所述理由虽相反,却也想让你去灞燎。万一那里有埋伏呢?你去了不就有危险!” “对啊!阿姐!” “不论如何,他错误地考虑了两件事:一来,他以为没有我,新成的德武军就会分崩离析。二来,乐云雇佣外军中,历任帅军者都并非贤能之辈。可是不论他们谁想杀了我,都没那么容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陷阱得钻进去才能破。” “……我陪你去。”陆霆不依。 “我也去!阿姐!” “不行,我们不能都去冒险。万一有什么,你们在,军中至少不会乱,你们亦可成为转机。” “秦苍!你没听懂我刚才的话吗?我没跟你商量。” “陆霆,尤其是你,我走之后除了德武军中,你哪里都不能去。德武军需要坐镇之人。军中那些人离开家乡,追随德武军、追随你,是想建功立业,想让自己、让天下人都有好日子可以过。这一千多条性命,都托付给你。”秦苍看着陆霆的眼睛,说完又转向另两人,下了逐客令:“军令已定,执行就是。天色晚了,都回去吧。” 从营帐出来,陆霆与邝野同行。寒风凛冽,一吹,毫无睡意。 “本以为简简单单送个信就能勇闯天涯了。哎,要是‘蔽芒仙人’同意跟我们下山就好了,那老头鬼得很,定能一眼看穿他们。都怪我当时犹豫......”邝野嘟嘟囔囔:“那个“军中博士”难道真的很厉害吗?” “只听说过此人暗兵出身、成绩斐然。”陆霆毕竟跟随陆歇多年,因而对崔谬有所耳闻:“似乎为人不张扬,没有多少人见过他。” 陆霆答完,问邝野:“当年苏尹和楚衡俩人只是普通朋友吗?”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判断曾经的矛盾是否足以使苏尹跟楚衡彻底反目,从而分析出苏尹此刻到底心向与谁?我说得对不对,霆霆?” 这两人不止是朋友,而且他们还曾与崔谬的父亲同壕而战,共历生死。 第二八九章 独赴灞燎 灞燎在鄢胥城东北,与三城中慎地临近。 灞燎区域并不大,但地势、环境复杂。 北部紧邻高山雪域,千年寒冰洞窟;南方与建褚最典型的红土丘陵地质相连,过渡处黄沙漫天,飓风常是毫无征兆、突如其来,所过处无所不毁。东面最奇,在四周山脉包裹下,形成一处气温极端的沼泽林:林中一日暑寒,正午时竟会在北陆这块终年低温的土地上形成高于人体温度的蒸笼,而夜晚则又复归严寒,有远古的虫蛇走兽与瘴气繁衍继替。 灞燎不是善地,因而了无人迹;但对鄢胥黥兵来说,则是一处可以模拟多样地形与作战环境的绝佳试炼之地。 此时,鄢胥三都奉行严格的军事管制。秦苍拿着苏尹给的、可以自证身份的“荒木帖”从慎城入,再从城内往鄢胥。 守卫者并未因其所持是城主才有权亲授的特殊符帖就放松警惕。上上下下查完,又反复盘问她手上叮叮当当的戒链,这才放行。 秦苍牵着马往灞燎方向走,沿途布衣甚少,偶有些贩夫都是运送军粮物资的,余下就是带刀剑的兵卒。 秦苍尽量低着头,一路上虽没有再受到盘问或刁难,却也直至走到城郭与山村边缘,才敢上马疾驰。因此临近灞燎疆域时,天空已现红霞。 灞燎西部,松木笔挺、高耸入云。按照熟背的路线图,秦苍越过缓坡,就听不远有响动。 院子不大,茅屋一所。 院中一人正在劈柴,声音由此发出。 出慎城后人迹罕至,敢落户于此的无疑就是苏尹让她找的帮手了。 这人长发披散、须髯遮面,动作单一,若不说是苏尹旧时同僚,从身后看怕会猜是年过六旬;可是大冬天布裤短衣,劈柴时,力道稳准狠,俨然有功夫傍身。 男人身后一摞一摞垒成小山的柴堆将小院围成一圈,后又集中一处自成一个破破烂烂的“柴堆屋”;“柴堆屋”将直射过来的落日光束削下去大半,逆着看去像是将天地两分。 “见过前辈。晚辈秦苍,是来……” 嘭——! 对方并不回头,手起斧落,粗木被拦腰砍断,喷出的土木尘;劈柴人并不停顿,俯身,将其中欲溜走的一半拉回原位,回答道:“请转告城主,我意已决,将于此地了余生。” 秦苍有些错愕:苏尹的确提到此人退伍黥兵团已久。但鄢胥兵变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再看此人大半个身子背对自己,不似心有提防。秦苍心想,或许是在试探我? “如此大事,是当谨慎。不过前辈恐怕误会了,在下是乐云德武军中人。是受人之托,前来找前辈帮忙。” 男人听完仍旧漫不经心,接连劈开几块巨木、逐一垒好,不再答话。 秦苍余光四顾,确定院中再无他人,走近几步,低声道:“前辈可是苏尹先生旧识?这是苏先生给我的‘荒木帖’,以证身份。还请前辈过目。” “谁?”男人手上动作一僵,从侧面看得出眉头紧拧,致使头脸上打结的须发跟着被拖动:“你说谁?” “正是苏尹先生!”见人终于有反应,秦苍松了一口气,再次环顾一圈,谨慎道:“苏先生说从前与前辈相约,前辈见此身份符便知该如何。此物正是他亲手给我的。” 砍柴人终于舍得停下来,看着躺在秦苍手里那枚普通不过的青铜箭簇——这就是鄢胥三都人人都有,但人人不同的“荒木帖”。 “你是在何处与苏尹相见的?” “鄢胥城外山中。” “他一人?” “……是。他一人。此叛乱非同小可,所以……” “叛乱?” 眼前这人过于惊讶,让秦苍忍不住怀疑,但仍旧解释道:“前辈隐世,或许有所不知。此前城主义子崔谬发起叛乱,现在鄢胥城中一切皆由其掌控,而城主楚衡下落不明。苏先生求助德武军,让我们来此灞燎找到城主,并护送其安全出城。晚辈这才遵其指引,前来此地请您出山相助……前辈是觉哪里不对?” 两人尚有几步之隔,男人脏成黑褐色的衣裤因为出汗黏在身上,长发长须油腻腻得遮住脸孔,活像一只棕熊。可事已至此,任再愚钝的人也能发觉这“半兽人”极力抑制胸膛起伏,还有那双原本无光眼睛,此刻惊讶满溢。 秦苍以为他要向自己问什么,没想到他只是张了张嘴,径直朝院内一颗枯死的树走去。 “……前辈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前辈若有什么想问的,秦苍尽可以解释。” 秦苍追上前,不料老樵夫突然一个转身,扬起利斧就朝她脑袋上砍去! 避无可避,秦苍蹲身俯首!就这一刹那,一支短箭擦着头皮而过,正与挥来的斧刃撞击!箭被劈成两半,而斧头落地嵌进木材中半掌深!心有余悸,尚未从大骇中抽离就觉手臂上一紧,接着被一个巨大的力道一带,整个人几乎是被丢入木柴垛后!与此同时砍柴人也闪身入内,一把拉上歪门,一把捂住她的嘴。 柴屋寂静,门外又有“唰唰”两箭射来。许久,从柴垛间隙望去,却不见人来。 樵夫压低声音道:“你们为何认定所见就是苏尹?可是有人在此前认得他?” 这件事陆霆向邝野再三确认过,邝野当时年幼,但他承认尚记得苏尹容貌,因此能确认其身份。 秦苍被盖住嘴,只得点头。 樵夫神情变幻,放开了手:“再让我看看你的荒木帖。” 伐木者手上尽是木屑,身上发出似有似无的馊气。秦苍被放开,勉强咳嗽几声,喷开口鼻木屑,一面配合地再次将箭簇递给他。 砍柴人将特殊的符帖高举过头顶,对着落日,青铜周身缝隙裂出特有的光泽。樵夫边看边道:“你今日来时,城池关口对你可有所防备。” “十分严格。” “验证荒木帖的‘机关喙’是什么颜色?” “颜色?……没什么特别的颜色。就是木头原色,像你院中劈开的那样。” “深浅呢?” “……浅的。” 此人所说‘机关喙’是验证荒木帖真伪的机关。形似鸮头,将箭镞从头顶小孔丢入,若能从喙部出,则为真。 秦苍并非过目不忘,但因为对苏尹动机抱有怀疑,于是过慎城城门时,与躲在不远处的尤龙商议过,若被拦下就破关撤离。所以这特殊的身份帖过‘机关喙’时尤为惊心,因而也历历在目。 这时,远处传来钟鸣。 第二九零章 落入骗局 三声过后,砍柴人似乎预感危险过境,走出柴垛屋,从木头上拔出刚才的斧。 秦苍跟出去,小心四周,只见鄢胥方向烽烟高悬,心中不安:“前辈,这一切到底是何意思?这身份帖可是假的?我德武军是愿助正道,却并非要与鄢胥为敌,若前辈知晓因果,可否告诉我,让我们不至于稀里糊涂卷入纷争?” 男人没有回答,他再次回到树下,轮起劈柴斧,向枯树根与土壤的连接处狠狠凿去。 不几下,地下显出一个软木盒子。 男人没有停下手中工作,用斧再击。他自始至终背对着秦苍,仿佛笃定她不会攻击自己,又或不屑于她的威胁。外层木质褪去,露出一个铁锁来。击断铁索,俯身开箱,有几处用白绢裹住的物件露出形状。 “我与苏尹的确相识近三十载,也曾共历一场血战。但关系恐非他与你所讲述那般亲近。我更不是你的什么前辈。”男人边说,边将斧头往地上一扔,单膝跪地,一件一件将包裹从盒内取出。 “‘机关喙’常年设在城门口检验进出人员身份,为防止外部木料腐坏,会用特制的黑色防腐油涂抹覆盖;就算真的暴露出木材本身,经年累月,也会如这箱子一样,并非原色。”男人说着指了指脚边与泥土融为一体,显得湿淋淋的碎木:“‘机关喙’制作精细,他们怕是来不及找真的工匠造设、上油。” “这么说‘机关喙’是假的?”秦苍顺着他的思路道:“他们用假的机关喙,避免验出苏先生给我的‘荒木帖’也是假的?您的意思是,慎城守军在帮我入关?” “他们帮你入关不假,不过之所以临时造‘机关喙’,不是因为你这‘荒木帖’是假的:你的‘荒木帖’的确由城主特授,只是不属于这一任城主,因此需要仿造从前与之对应的‘机关喙’。再说天上这些,”樵夫说完,抬头望向逐渐弥漫天际的浓烟:“鄢胥若接下任务,领命出兵时,钟鸣与烽烟相伴。‘这’是最高级别的刺杀令。” “刺杀令?”这等时候,鄢胥竟然还在接任务?“……刺杀谁?!” “应该是我。”男人音调如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刚才那三箭是我在军中安插的报信之人所致。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前来警示我自保。” “你?!” 对方太过平静,相比之下秦苍思绪很乱:“……苏尹是有人假冒的?” “我倒希望如此。苏尹已经被我义父软禁在皑城中多年,按说本无法出城亲自见你。”男人一边说,一边逐一拆去白绢,绢布下露出弓弩、箭、刀、软甲等一系列装备器械。“现在看来,他必是已掌握整个城防、控制城内外信息。能在鄢胥三城施展瞒天过海,能让众人顺应投诚,唯有他苏尹了。” “‘义父’?……你是谁?窃城者崔谬又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你口中‘窃城者’崔谬。” 五年前“军中博士”卸甲归隐,不再现身,原来安居在此。 “你得罪过苏尹吗?他让你来找我,应该是想一并将你也解决了。”崔谬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手中擦拭、穿戴武器也有条不紊。 “我……” “轻信;敌友不分;孤骑深入;陷自己人危亡。此四者皆为大忌,看来指派你前来的人,并不什么将帅之材。不过你能领命,看得出还是有几分勇气。” “前……前辈教训的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看开些。”崔谬穿戴好,终于起身回过头:“人总有一死。我这些年一直在学着看开些。” 这时,秦苍来路的松林中,马匹突然嘶鸣倒地。 ———— “完了完了。我这次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要不然我去巫山,我再去求那王沐之,让他跟我来救老秦。他背后那鬼王不就想要我笛子吗?我给他就是!” 邝野说完,就要往外冲,被陆霆叫住。 “你现在去巫王山几日能还?就算鬼王同意放人、王沐之愿意相救,你们能及时赶回来吗?况且现在一切全凭猜测,我们尚未明确城内到底是何情况。” “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晰的?那苏尹老儿才是窃城者!”邝野急得脑门儿发烫:“苏尹是我说认识的,德武军手里的信是乐云让她送的,笛子是我不想给的……万一老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我……” “邝爷,你坐下。我们先等尤龙回来。” 比起邝野,陆霆心中其实没有平静到哪里去。换成平时,或许早已不再做声,或是变得面目狰狞。可是现在他不能被情绪左右,秦苍不在,整个德武军都在等着他发布命令。 陆霆在苏尹探访当日就派人向最近的一座与乐云建交的盟友城递去信函,询问鄢胥之事。对方知晓陆霆追随邝越侯,得信后快马回禀。 多年前苏尹、楚衡曾是编入一伍的战友,后来不知苏尹犯了什么大事,依照鄢胥城令要被问斩。楚衡因念及两人过往袍泽之情,力保其性命,将已经下狱之人放出,终身幽禁在皑城。 至于此前鄢胥是否发生大规模叛乱,对方回复“未有所闻”。 原本应该被终身禁足之人,出现在城外危言“叛乱”,那么即使真有叛乱,也更像是此人所为。 可是问题就在此:为了确保苏尹当晚直接回到鄢胥,秦苍嘱咐尤龙亲眼看他入城。根据尤龙的回禀,守城士卒对其反应平平:不似对“新”城主的敬重,也不像对叛乱者的臣服。反正直至其身影消失城中,一切并无异常。 那么鄢胥此刻是安全的吗?是谁在把控这所城池呢? 楚衡在哪?崔谬在哪?苏尹又为什么要欺骗德武军呢? 来不及想清楚,得到回信已是今日清晨,陆霆亲帅一队骑兵前去阻拦赴灞燎寻找楚衡的秦苍! 怪异的是,刚出发不到半炷香的两人,在营地通往慎地的唯一途中犹如消失了一般,失却踪迹!陆霆顾不上隐蔽,一路疾驰,却在快要到达时,遇见了已然归来的尤龙。问及才知,秦苍已经入慎城。 几乎与此同时,骑兵传来信息,德武军几日前布下疑阵的假营寨尽数被烧毁。 同样是在苏尹入营的那日半夜,为保险起见,秦苍就与陆霆商议,连夜将德武军主军四散几路,隐入山林。并且选择另外几处地点布置营寨、伪造生火、生活痕迹。但这三日间,一切如常,无人问津。而今日几乎秦苍一入城门,所有伪装的营寨,皆由兵卒扫荡、焚烧。 现在,陆霆与邝野所在,才是德武军真正的指挥营。 “报——” “进来!”陆霆站起身。 不止尤龙,营帐里一下进来五个人。 第二九一章 可疑人出入 在几人第一次献礼鄢胥、苦等召见,又心觉怪异时,秦苍派出斥候探查鄢胥及其周遭情况,后又分别两次更换主军驻地。这在现在看来并非多此一举。 第二次决定将队伍四散林中时,陆霆觉得只躲不用有些浪费,于是调遣出部分人马加入侦查。而今晨接到友邦回信后,陆霆一方面亲自带人追赶秦苍,一方面派出三队人马分走三路,向乐云传信。 以德武军这群人的实力,若想与鄢胥三城正面抗衡,就算拼至最后一兵一卒,恐也无法撼动其根基。不过若只是做侦查,至少人数上还算够用。 此刻钻入营中的五人,有三个是被尤龙和另一个侦查兵“邀请”来的。 一个是想入鄢胥城的,另两个则是刚从城中出来。 “军……军爷!我是正经货商,我是来鄢胥卖药酒的!你们这位小姑娘太彪悍,我怎么说她都不信!您看,我随身带着货呢!” 自称货商的中年人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说完就掀开斗篷,去怀里翻找小药瓶。 此人长下巴,有些地包天,眨眼的频率颇快;披着一件宽大斗篷,即使衣裤厚重仍能看见其腹部肥肉凸起,这块肉将右腰所佩的一枚大得夸张的玉饰顶得摇摇晃晃。 “别动!除了那小瓶药酒,你没有别的身份证明了。”尤龙呵斥。 “姑娘,我真是有理说不清……是‘百仞盟’的人找到我,让我来鄢胥询问是否需要药酒的。鄢胥这地方伤病员多,对药酒的需求量大,我就来了!好嘛,还没进城,就被姑娘你抓来了。我就是想赚点钱,也不知道你们是敌对关系啊……哎,这位将军,您一看就是她的领导,要不然,你们考虑考虑我这药酒?纯纯的九泽货!刀伤剑伤、跌打损伤,一用就……” “闭嘴!”邝野大声止住他向陆霆推销:“怎么有比我还聒噪的人……东西拿来看看?” 货商打量了一下邝野,见其衣着不凡,又敢在提着刀剑的众人面前发话,换上了与尤龙说话时截然不同的口吻,恭敬地递上瓷瓶:“爷,一看您就是懂行的。您与您的朋友们解释解释,我只是个出来讨生活的,若……” “你这药酒我知道,早在三年前就在北陆断供了。”邝野拉开塞子,稍微晃动瓶身,闻了闻、皱皱眉:“但这药是特制的,原先由宋家独占。就算真有人联系你,也该是九泽宋家。” “……这,爷您说得对!是我昨夜的酒还没有醒透,这药的确是宋家给的……” “霆霆,假的。拉出去砍了吧。” “来人!”陆霆抬手。 “……等一下!爷!将军!”货商左右阻拦:“我想起来了!就……就是‘百仞盟’!您说的对,药酒的配方确由宋家独占,但原先他们开设的药材种植场和配制成药的医者都还在北陆啊,那‘百仞盟’有的是银两,若是有心‘效仿’,是能重新占领地盘与资源的嘛!您要是实在不信,可以仔细调查一番,您放心,没有来路的药我不卖!在您调查期间,我哪都不去……嗝!” 货商说着打了个酒嗝,接着不好意思得赔笑,不似有丝毫惧意。 “这瓶底印着‘百里’家特有的印。我看你是故意在耍我!” 邝野眼见要怒,被陆霆拦下来:“有人逼你来鄢胥?” 货商如酒糟般浑浊的双眼忽然闪了一下。 “哦!原来你不想入城!想赖在我们营中?”邝野这下有了能耐:“尤龙!我们给他丢回去!” “与你同行那人呢?”陆霆继续问。 “将军……说什么?” “还有一人与你同行,人呢?”陆霆没指望他能回答,说罢转向尤龙:“只他一人?” “是!”尤龙笃定:“我发现他时,见他边喝酒边往鄢胥城门口走;见他整理衣着真的要入城门,这才将他拦下。没有旁人。” “小姑娘你那哪里是‘拦’?我这三根肋骨都要断了……” “与你同行之人呢?”陆霆再问,神色已然不善。 “将军……您这到底是何意?” 见货商仍要装傻,陆霆拔出剑,在对方惊恐地求饶声中,划下其腰间玉佩。 那是由两块相似的玉佩拼贴在一起的,中间镂空;向反向一拧,两枚箭镞应声落地。 “你一人有两枚入城凭证?” “嘴塞住,上刑具。就在这里审。”陆霆揉揉眉间紧皱,不去管被堵上嘴哼哼唧唧求饶的人,扫了一眼一直跪在一旁的男女:“这两个呢?” 比之货商的侃侃而谈、积极自证,这两人安静得多,只是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 “回禀将军,这两人是从鄢胥正门出来的。说是……要私奔。”带回两人的侦查者回答道。 “将军!将军!”其中男子眼看货商被按住要上刑,往陆霆脚边爬:“我俩是真的!……我们有一个女儿在城外!我们就是普通百姓,没本事惹事……等接了女儿,就往山中去,这辈子也不出来了!” 这时,两个士兵抬着刑具进来了。 三人一看,皆嚎啕大哭。 “城门已关,你们如何可以不接受盘问、轻易出来?”押送他们回来的人问男人。 “城门没有关啊!我们就……就那么出来的!” “说谎!除了你们,为何没有其它人出入城门?” 身后,两名负责上刑之人已为货商套上手脚镣铐,货商想挣扎,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牲口被屠宰前嘶哑的惨叫。 “……没!没有说谎!真的没有关城门!城中说这几日恐有敌军攻入,所以全城戒严,人们都不敢离开家门,这才无人!我们是为了接女儿,我们……” “不好,他吐了!”邝野指着货商道:“会被呛死的。” 士兵接过陆霆眼色,将货商嘴里的布匹抽出来,手脚被绑缚的人因为站不住,向前匍匐,口鼻里喷出大量污秽,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喘,涕泪满脸。 “你所说可是真话?”陆霆问。 两人点头,却听身后仍只能以肘撑地的商人发出比此前虚弱的声音:“他们说谎。回来路上我看见那女的所用绢帕,绣着鄢胥特有徽志,她是府衙侍女!军爷……我坦白,我为了独吞‘百仞盟’给的好处,把同伴给杀了。就埋在我来时路上!鄢胥城东有个歇脚的酒肆,埋在离那里不远处,你们可以去找到!我真的没有坏心思。” “你没有坏心思?你杀人了!”邝野觉得不可思议。 “呸!”客商又啐了一口呕吐物,卸祛原本谄媚的神色,抬眼看着在场众人:“你们就没杀过人吗?手里有刀就可以随意抓人、随意审讯用刑?比起你们我还差得远呢。你们说不着我!” 嘭—— 话音未落,大刀横向客商的头脸拍去,将人彻底振倒在地。 第二九二章 追逃 “将军,请让在下来审!” 见对方出言不逊,以刀柄相击的正是押送“私奔”男女的那个士兵。看见陆霆点头,他朝趴在自己胃液上、瞪着眼睛的男人走去。 “看来酒还是没醒。我家将军是君子,不屑对付无赖。我不一样,我就是山匪出身。我比你更懂你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 说罢不等货商反应过来,抓起他一只手。刀落,一根指头横飞出去。 疼痛滞后于惊讶,货商抱住断指的手尖叫。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聪明,所以不喜欢看人抖机灵。你说我们有刀,你说对了。我有刀,比你锋利。现在你的酒醒了吗?” “醒了!” 剧烈的疼痛让货商额头浸汗,在满是秽物的地面来回打滚,他知道自己若再含糊,下一个飞出去的恐怕就不只是一根指头:“军爷,我……我想起来了!‘百仞盟’已经为我约见城中掌管军需的副官,若你们想入城打探情报,我可以去,我可以戴罪立功!只要你们可以扰了我性命。” “约定何时?” “没有具体时间!四方不太平、又路远,有身份帖即可!” 问话完成,士兵收起刀向陆霆抱拳,站回到那对男女身后。 陆霆皱着眉,看向污浊中的人:“我们派人跟你去。” “将军,不能有刀剑或是侍卫随行。”货商疼得有些脱力,需要克服阵阵眩晕才能答话,看起来比刚进来时诚实多了:“他可以!你们身上都有练武的痕迹,只有他!他最像个商人。” “我?” 货商用带血的手,指着对突如其来的施刑感到不适的邝野。 “先带下去。别让他死了。”陆霆朝门口侍卫道。 “是!” 货商被拖走,大营安静下来。 剩下的那对男女几乎吓傻了。 陆霆走到那位女子身前,原本与爱人有些距离的男人赶紧爬回她身边,跪在她身前向陆霆叩首求饶。 “他说你是府衙的侍者。他的话可信吗?” 女人颤抖着,满脸是泪,咬了咬下唇,点点头。 “将军!”这时审讯完货商的人再次站出来:“将军,这是她藏在鞋袜和里衣的首饰,请将军过目。” 陆霆看看士兵铺陈在地上的上等珠玉,马上明白了意思,目光再次折向相互依偎的两人:“你们和刚才那人不一样,对你们,我不想用刑。这些东西,不是城中普通百姓或侍女能得到的。你们是自己说?还是我差人将你们送回鄢胥城中?” “送回鄢胥城”几个字一出,两人几乎瘫软。 “将军!别将我们送回去!若回去,我们就真的没命了!”女人哭道:“奴是鄢胥黥兵赤字部百夫长的妾侍。奴……奴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故事!”陆霆低头打断她:“告诉我,鄢胥的城主叫什么名字?” “楚……楚衡将军。” “知道苏尹是谁吗?” “奴婢没……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前不久,城中可有过兵变?” “兵变?奴不知晓此事啊。” 女人不似假话。陆霆站直身子,没有再问什么。 这时门外有传信者归来。 此人一身血污,手臂负伤,见帐中人员繁杂,停在门口不肯上前。陆霆见状,走出去,附耳后神色难看。停在原地思索半晌,却只对来人说了一句:“先去疗伤。” 传信者退下后,陆霆再次走入帐中。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抱在一起泪流的男女,向门口的侍卫道:“带下去,看好。” 其余人离开,帐中只剩下陆霆三人与今日刀刃染血之人。 陆霆转向他:“辛布犁。” “属下在!”辛布犁单膝跪下,又突然抬起头:“将……将军记得在下名字?” 陆霆没有回答,只道:“刚才斥候回报,我此前派遣的三队骑兵在往乐云求援途中遭遇伏击,人马受损,四散林中。对方没有赶尽杀绝,恐怕是不屑与我们相争。我现在要追回尚活着的人,将他们带回营中。你,敢不敢去?” “辛布犁定将所有活着的兄弟带回来!” “我能给你的只有十二人。记住,他们所有人今日皆在离开建褚界时遇袭。找到人、带回来即可,不要尝试突围。” “是!多谢将军!” ———————— 崔谬带着秦苍向灞燎东部躲避追杀。 一夜大雨,湍急桥毁,又有山洪倾泻,暂绝追杀之人。可日将过中天时,黥兵两个小队已渡河追上。直至夜幕将至,两人终于逃入灞燎东部雨林。 “为何是两队?” “粘贴箭羽的方式不一样。” 崔谬将手中两箭递给秦苍。箭杆尾部都是普通鸟羽,只是粘贴位置稍有不同。 “每个人握弓拉射的方式都有差异,体型、伤病乃至心跳与呼吸都会成为影响准度的因素。这两支箭分别来自各自队里负责长距离攻击的人,两人根据自己的习惯,改造武器,使之成为最趁手的杀人利器。” “不愧是鄢胥的黥兵,好生厉害。”秦苍既惊叹又后怕。 追杀他们的人四、五一队,各有所长,合而为一毫无破绽。 时至今日,秦苍也算是遇见过许多高手,但这些人总似高山之巅、离群孤雁,因为太长时间的不被理解,习惯了单打独斗,若将这样的人强凑在一个队伍里,反倒相互钳制,发挥不出往常水准。 可今日所见这些人不一样:不仅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且能非常坚固地给予队友支持。 面对如崔谬这样能力胜出、且对他们了如指掌的试炼师和秦苍阴狠诡谲的毒蛊,既没有撤退、更没有自乱阵脚。每个人给出的攻击都是强悍且细腻的。 天衣无缝的默契、每出必中的精准度和近乎顽固的强硬攻势,逼得对方难有还手之时。而且这群人身着相似,以至于秦苍几次恍惚,不知自己是在对抗一个人还是千军万马。 既不能囫囵吞枣又无法各个击破,从出逃到现在,两人身上处处是伤。 崔谬似乎早料到如此境况,几乎不正面力战,凭借灞燎坎坷的地形,左右为盾,一直向东。终于,在趟过一池表面浮着紫色气泡的水塘后,攻击彻底减弱了。这才有了两人对话。 “这不是普通黥兵。这是‘赤靛’。” 第二九三章 主帅直聘 崔谬毫不犹豫就肯定了赤靛军的存在。 “原来上古秘侍真的尚存于世?……可是苏尹先生说,这是子虚乌有。” “我们自然与上古的赤靛有所不同。” 崔谬回答完,低头看向坐在石块上挽起衣袖、处理伤口的人,觉出秦苍故意套自己的话:“他骗过你。你也从没有相信过他。” “你们这么厉害,我想多了解一点嘛。”秦苍笑容真诚:“刚才这些人都是你训练出来的吗?” “试炼师不止我一个。” 东部雨林一日四季,入林中时温度还很高,到现在却已经不得不将原本的厚衣重新笼在身上。 刚才两人趟过水,身上带伤,若不能在入夜前找到一个地方避寒生火,即使没有追击,他们也会因无法承受外界极寒而殒命。就这种境况下,崔谬不知眼前这姑娘哪来的心情赞赏追杀自己的敌人,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样一个累赘,叹了口气:“我看看你的伤。” “灞燎东部地貌复杂,温差大,泡在沼泽中的植被坚硬带毒,蛇兽不穷。作为赤靛军试炼考核的场所,不乏有人因为种种原因在此丧命。” 秦苍为保护左手,右臂伤多。崔谬一边解释,一边从怀中拿出药酒。 “按照规定,赤靛若入林深处追击我们,需由四支小队共同完成。你从西齐来,应该多少听过‘无名军’的名号。比起西齐‘无名’,‘赤靛’可是鼻祖,就算如此,我们也不敢在灞燎掉以轻心。我们处理好伤口就离开。” 共同对敌后,秦苍坦陈了自己及德武军的情况,也说过自己来自西齐,但并未提及私事。因而想不到在逃命的档口能听到故人旧名。 崔谬见其点头不语,又问:“你是不是曾……” 秦苍下意识就猜他要提自己与瑞熙王的关系,又想起邝野知晓自己身份之后差点绝交,赶紧打住:“我不是!谣言,你别信。” 崔谬一愣,张了张嘴,想想还是继续道:“我是说,你刚才所使的毒,是曾拜在谁门下?” 没想到他说这个。秦苍尴尬转口:“……嗯……怎么了?” “我不明白,他为何只教你远攻?你近身搏斗太差。乐云将其子弟交由你带,不是白白送命?” 崔谬半跪着,一边说,一边往秦苍手上倒药酒。眼帘低垂、语气柔和,像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丝毫未意识到这是对一军主帅的侮辱。 “我身……谁说我身手差了?刚才倒下那两个不都是我下的手吗?天机占尽是要短寿的……” “别生气。”崔谬听出其不悦,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乱动:“你的毒蛊的确厉害,功夫却并不扎实。单打独斗自然够用,可是若要为将帅,难免阵前短兵相接,怎可能次次取巧回避?你若真想有一番作为,又怎么能只是凭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与敌对峙?如此既难服人也难服己。” “崔谬,你多大了?” 崔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批评”秦苍的话也停了。 秦苍看了很满意,故意追问道:“你刚才说自己与苏尹认识三十余载。何必骗我?” “……我从出生伊始算的。” 进入灞燎后,为避免穿梭丛林时遮挡、擦挂,崔谬将脸上须发全都割断,头发也绾了起来;又因为大雨滂沱、趟过水泽,也算被迫洗了个澡。 现在,秦苍发现,这位“军中博士”看起来只有不到而立,并且可以用生得十分“美丽”形容。 这样的长相,凡见过一次绝不会忘! 这或许也是他故意遮掩的原因:男身女相。 “你也别生气,我只是觉得你一定还能活很长……我们若能活着出去,你来德武军做教官可好?” 崔谬抬起头,映着苍翠的眸色似乎闪了一下,看得人不禁心里一动。 “你看,你一身本事天天砍柴,多浪费啊,再说多好的树林也经不住这么砍啊。况且你并未因我功夫差就扔下我,还愿意真诚地指出不足。乱世之中,黎民艰辛,你连一个初识之人都不忍扔下不管,怎么会真的愿意扔了天下呢?你别看我们德武军初建,但我们志向高远、脚踏实地,就想让生于这个时代的人早日结束战乱、安居乐业。再再者,我们军背靠乐云,有钱有义。你若来,我们铁定对你好!不像这鄢胥,连昔日同僚都要赶尽杀绝。” 崔谬看着眼前之人为了招揽自己,一边疼得龇牙咧嘴说,一边说得天花乱坠,眼睛也跟着亮晶晶的,心想她当是一点没有听进去自己的教诲。于是摇摇头,专心为其处理伤口。 “……不瞒你说崔公子,我活不了多久了。” 见崔谬再次抬起好看的眼睛,秦苍尽量表现得伤感些:“你其实无需为我包扎,我的伤自然会好。但这是以预支往后性命为代价的。你看我宁愿只身犯险,也不愿意陷队伍中其它人不义,还不足见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吗?往后若是有‘军中博士’为教官,那至少他们打仗时,不那么容易丧命。我若离开,这心里也能安慰……” “包好了。”崔谬点点头,站起身:“走吧。” “啊?……哦,好。”秦苍正说到动情处,挽下袖子跟着站起来。 “你不问我去哪?” “这地方你不比我熟?” “……比起为你的军团揽人,你不想问问那群人为何要杀我?你不想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出去?” “我想啊。”秦苍拍拍屁股上的灰:“你一路向东,总归有你的道理。” 或许是没想到她这么信任自己,崔谬哑然,想想问道:“你没入慎城时就怀疑苏尹,为何不当时就带着队伍直接离开?你一人来灞燎,军中有人看顾吗? “先不说我们走不走得了。没有我,德武军一样运作。” “那你能做主聘用我?” “能啊!你可是崔谬!换了谁不想留住你?” “既然你任虚职,为何还要为这支军团着想?” “虚职也有职责,我身居其位若不尽责,和北离从前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区别?” 见崔谬仍看着自己,等待着解释,秦苍收敛了玩笑:“你为什么被追杀,我当然想知道。我期盼知道原因后,可以让德武军彻底规避战火。不过,你昨日误会我是城主的人,看当时态度,楚衡并不像是会对你动手的。至于苏尹,他的确嫁祸你篡位,但却大费周章以烽烟和钟鼓相预警,这样的‘刺杀’我不能明白。你既然执意要往这处走,要不然是已经想明白了一切,要不然其实和我一样在寻求答案。所以,我只要跟着你,说不定想知道的事,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若不能知道,有你在,我小命至少能保住。所以,说吧,我们去哪?”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你这么信任。”崔谬听完笑起来:“我们去真正的‘灞燎’,让封存的尸首告诉我们真相。” 第二九五章 老伙计 “人来了吗?” “今夜该到了。” 鄢胥府衙的地下审讯室偶尔也被用作罪犯的临时居所。 在一所不大的隔间外,站满了卫侍。 说是“隔间”,不过只是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将犯人隔开。房间左右并不再拘押其它人。虽然来不及将累积多年的血迹、便溺擦拭得连气味也闻不见,但囚室总算是温暖干爽的。 “你一味将谬儿往灞燎驱赶,我怕他会知道当年真相。” 靠墙里侧说话的人整个上半身舒展地靠在草堆里,一条腿悠闲地曲折着,另一条腿耷拉在地上,偶尔摇晃几下,像是在敲打节奏。他身边不远,一盏俨然不属于这里的雕花案几上,银盘银杯内只剩下些许残余。 “让他呆在‘大墓’里至少有魄姑守着嘛。”答话的人也盘腿坐在草垛上,稳重许多。 “那泼皮娘们早已不似盛年,谬儿和她一起,谁护谁不一定!” “你就是嘴硬……”苏尹叹了口气:“与其担心谬儿,不如担心我们两个老家伙能不能再次守住鄢胥城。” “你有什么好瞎操心的?这么多年,你们各个乐享清静,这鄢胥城我一个人不也守了这么多年?”楚衡随手捡起一根枯草,用手搓了搓剔牙,两条腿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群人就是没事找事!这么多年了,就算没有他们动手,那些老头老太再过几年自己也就入土了。” “我也觉得奇怪。”苏尹点头皱眉:“若需情报,交易就是,为何这次非要以昔日‘镖局’同僚性命要挟?只希望是九泽暗部山头林立,狗咬狗吧。就怕是用多少钱都解决不了的事……又或许是不能被查出有交易记录的事。” 楚衡吐出干草屑,将没被自己唾液泡软的部分扯断扔回来处出去:“鄢胥为太多人做了太多脏事,知晓了太多秘密,若他们此来单纯是想将鄢胥连根拔起,我也不会太过意外。” “这么多年,巴望着铲除鄢胥的大有人在。如果鄢胥消失,他们暗中做过的事也就从这个世上一并抹除了。只是选择此刻动手,会不会太着急了?”苏尹转向楚衡,解释道:“现在四方未定,黥兵虽存在威胁,但毕竟是可以争取利用的势力。鸟未尽,为何先藏弓?” “我看是他们没有这个胆子!”楚衡说这话时,不知是气愤还是兴奋,双眼充血:“各个瞻前顾后、期盼别人出头!若是针对鄢胥就来啊!我楚衡本以为有生之年,等不到这酣畅一战了。” 苏尹摇摇头:“我就是担心你这么想。” “所以你就来了?你苏尹竟然因为担心我,破了自己亲口发的誓?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几个之前……”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时我们发誓,此生永不相见;若有任何人破例,不论故意或是偶然,必须斩杀会面之人,直至其中一人存活……”这些年,苏尹鲜少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可是楚衡你别忘了,你我都是带着罪孽在守这座城!” “你也知道‘罪孽’二字?”楚衡不依不饶:“我那天就该杀了你!你敢不敢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楚衡的声音回荡着,让整座地下审讯室显得极空旷。可是苏尹依旧没有回答。 楚衡摇了摇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排坐在草垛上,面壁。 “我该回去了。”许久苏尹起身,似乎在自言自语。离开草垛时,看了一眼旁边搭建好的床榻上被褥整齐,丝毫没有动过:“非要睡草堆上!你几岁了?这大冬天的。” “在草垛上反倒睡得安稳。”楚衡显然也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宋逸要求留下的那个孩子,你照做了?” 苏尹点头。 楚衡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又黑又红:“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畏惧她。” “我们不是畏惧她,我们只是畏惧失去心中珍稀的东西。她无所畏惧,因为她只是一个空壳。” ———— “没想到你真的答应跟我入城。” 天色已晚,鄢胥专攻赏金者安顿的客栈里,货商向自己的“主子”添茶时悄悄道:“我可是杀过人的。” “这话你在被砍掉一根手指时,就说过了。”邝野并不看身后的人,拿起杯子,闻了闻,啜了一口。 货商的手已经包裹住、上过药。此刻褪去那身过于臃肿的华服,换上武仆服饰,别说,反倒更适合他。 “现在能保护你的人都不在身边。我随时可以‘处理’了你。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也看见了,客栈富丽,连茶也都是当世最好的,可见鄢胥对来往送钱之人重视有佳!掌柜亲自将我送至此处,若我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仆从声称无辜。你以为这种事,他们没有见过、没有处理过吗?”邝野放下杯子,直视货商的眼睛:“你若真有本事,就不用随时提醒别人需要怕你;你若尚未打定主意,就别妨碍我救我的朋友!我们各取所需,定会相安无事。” 货商似乎没有料到邝野态度强硬,愣在原地半晌,才道:“拿上这个,半个时辰之后楼下见。”说完将装有箭簇的锦囊丢给邝野,离开了房间。 邝野屏息静听,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一下瘫坐在椅子上,颤颤抖抖抓起茶杯,不顾水尚滚烫,使劲饮下几口:“吓吓……吓死爷了……” 若依照陆霆的意思,是绝肯不接受这位货商的“邀请”的。因为无论他的话、他同伴的尸首,又或“百仞盟”的中间人,无一能在短时间内确认真伪。 可正因此,邝野才觉得自己必须同往。 现在秦苍只身入城,不知安危;鄢胥三都怪异之处太多,德武军亟需打探情报,调度布防。多一个人进来,至少能多些消息。 邝野不是看淡生死,只是他知道若论暴力与杀伐,“货商”一人之力与远近闻名的黥兵城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鄢胥又毕竟是以雇佣兵立命,对携带重金来访的客人必定给予高规格保护。 自己若能告诉鄢胥城的人,潜在大客户就在眼前,那就好比是在豫枫岭流行的“鸡、棒、虫”游戏中占领了一个角色,一物降一物,形成一条衔住自己尾巴的蛇。若能控制得好,让这条蛇保持环形姿态游动,那自己就命不该绝。 “玉笛之后”自证“有钱”,简直浑然天成。 邝野虽拿着下等身份箭簇入城,可是穿戴奢华,出手阔绰。在德武军里尚需约束自己,此刻,邝野只做自己,无需掩藏!加之其见识谈吐的确不俗,非常容易就享有了各处的最高礼遇。算是性命暂时无虞。 这时,房门外发出咚咚咚一阵轻响。 “不是说半个时辰吗?”邝野小声嘀咕,重新绷出一脸威严站起身。 可刚要开门,他突然反应过来,那货商是从来没敲过门的。 第二九六章 红窑大墓 雨林尽头,是一片被过膝的、毛茸茸的红棕色草植所包围的平缓湿地。 再向前半日不到,土壤湿度骤降,植被不再适宜生长,露出同样棕红色的土地。原先所见茂盛的水草,此处只零星剩了几枝,无精打采,像是营养不良的孤狐未能收敛好自己染了癞疮的尾巴。 秦苍跟着崔谬向前不知又翻越了多少座红土丘,直至日光将近,赤狐尾草再次出现。 进入灞燎后,两人几乎不眠不休,先是躲避追杀,后是躲避雨林危险,途中鲜少有无毒的果子、虫蚁可以补充能量,加之秦苍的体力远没有崔谬好,行至此已是很勉强。直感觉双眼和双脚就要不听使唤时,一座湖泊出现了。 那是一弯狭长的湖,纯黑色的!跻身于被野火烘燎般赤色的植被与土壤间。 恰逢阴阳交替,天是红色的,地是红色的,连一牙月初之月也被映成红色,只有湖水仍旧是黑曜石般的;偶尔有风,让深邃的表面堆叠起细细的褶皱,显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秦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一个巨大的生物身上行走,湖泊无疑就是那半张半合的巨兽之眼。 “这里就是‘灞燎’,真正的‘灞燎’。也是赤靛军的心脏。”崔谬回头,看见秦苍喘着粗气,愣愣地望向那座湖泊:“黑湖后的房子就是‘大墓’,能看得见吗?” 崔谬所指,是黑湖旁一排由红砖土垒成的砖窑型的房子。 房体很长,拱形,凌驾于黑色“眼眸”上,像是蹙眉又像是一道隐隐的伤疤。 崔谬说完,合掌为哨,哨声悠远。许久,有相似又不同的曲调传回。 “再坚持一下。” 所谓“看山跑死马”。没有参照物,看湖亦如是。 秦苍不知道坚持了多少下,才终于在绕过巨大的湖泊、翻上其眉骨般的山峰,来到趴在湖泊旁的那排“砖窑”。 越临近建筑,风越劲,待靠近“大墓”时,几乎站不住,也呼吸不了。风吹走了一切,只能勉强看到对方嘴唇开合。好在崔谬早在远处,就已结绳将两人相连,待他半撞开一扇早已被风沙遮挡一半的门,两人几乎冲了进去,不想此处离地甚高。摔在地上。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外界看到的更大。 明明是笔直的大厅,却一眼望不到底,不知其要延伸去何处;内部拱洞最高处似一座七、八曾的塔,由红土、红砖、木和天然琉璃共同铸造。室内装潢简约但不简单,宁静但并不显得空旷:若闭上眼睛,是想象不到有这么大的空间的。显然,铸造时选取了一些能一并肩负锁温与吸声效果的材质。 秦苍突然意识到,对于一座埋葬尸骨的坟包来说,这里太过舒适了。 “拜见四姨母。” “乖。” 听见两人声音,秦苍才知道是有什么人出现了,可这之前却全然没有脚步声响起啊!自己还四仰八叉趴在地上,于是赶忙忍着痛起身回头。 来者是一位六旬上下的女性。高挑健康,面容和善。黑灰间杂的头发用一块打磨过的黑石簪挽起来,衣饰洁净柔软。 秦苍观察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秦苍,语气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像是飓风吹向黑湖,却只换来温润又坚定涟漪:“女儿家?” 秦苍见崔谬没有要介绍的意思,赶紧回答道:“拜见前辈。晚辈叫秦苍。” “姨母,这是德武军将军者秦苍,从乐云来。”崔谬补充。 “哦——”女人眼睛闪了闪,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乐云外军主帅?” “是。” “我是魄姑。” “魄姑前辈好。”秦苍又规规矩矩施了一次礼。 魄姑盯了秦苍半晌,不再理她,转向崔谬问:“来此何事?谬儿上次来,还是五年前。” “四姨母……二爹爹他离开皑城了。” 二爹爹?四姨母?义父? 崔谬与这几人关系匪浅自不必说,但苏尹、魄姑、楚衡这几位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魄姑听完,短短的合了一会儿眼睛。在秦苍看来,那似乎是她不愿面对。 “他与楚衡相见了?”魄姑缓缓问。 “不知。但赤靛军一路追杀我们,似乎是逼我们来此。” “好吧,总有这么一天的。”魄姑点点头:你们俩跟我来吧。” “前辈,您这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秦苍不解,更希望这位出现在大墓中的女人能即刻告诉她因果。 魄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她的心急:“小将军,你的人可与苏尹合作?” “我……我走之时,尚未。” 魄姑点头,想了想道:“我了解乐云任命主帅的偏好,明白你对军中事务做不了主或者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做主。但你冒然深入灞燎,对自己的人撒手不管,不怕就算能活着出去,军中却再没有人活着等你回来吗?小将军,你军里可是没有一个能让你在意性命的人?” “我……自然不是……” 魄姑的眼睛让人无法直视。 “人嘛,总是矛盾的。说到底,我也没资格教育你。先跟我来吧。” “大墓”像是一座谜宫。 主体由一个笔直的、高大的拱形通道牵引,单向透光,人能从参差的晶石顶上看见那轮狭长的月亮。主廊左右有如无数牵连的双翼向外延伸,又向地里压去,里面的内容由一扇又一扇几乎完全一样的、高大的铜门驻守着。铜门旁点着灯,紧闭。 门里面是什么呢? 棺椁?骨灰?遗物? 秦苍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打量。自从进来“大墓”起,就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和沉重的气息,让人不敢也不愿造次。 魄姑走在最前,引领两人穿过空旷的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秦苍不知道她是如何分辨那些一模一样的门的,但更期待看她用何种神奇的机关打开它们。 然而魄姑只是伸出一只手,拉开门旁照明的油灯外罩,将烛灯从里面取了出来。 火离开灯罩。门向内弹开。 门后没有棺椁和尸首。 这同样是一个宽大、肃静的房间,里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又有月光倾泻,一时间不知是在室内还是室外。这座屋子的温度要比长廊里低一些,湿润。脚踩下去,感受得到泥土与植被柔软地下陷,抬脚时又有木屑似的东西沙沙作响。 在一如温室的房间内,只有一处不和谐:在最里侧的一扇墙旁,放着一支木桌,木桌下是抽屉,上面则摆了一面铜镜。 魄姑走进去,坐在完全漆成黑色的小桌前,拉开了第一层抽屉,拿出一只棕色的方形盒子。像翻书一般,左右打开,递给身后的崔谬。之后轻轻地擦拭了一下镜面,像是帮家人掸去身上的灰那样自然。 “这……?”崔谬拿起里面的东西。 秦苍也抬起头向盒子里看去:里面只有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叶片修长、周遭带锯齿形;翠绿、鲜活,似乎从未离开枝条。 “看看后面。”魄姑说。 崔谬将叶片翻过来。 在叶子背后,均匀得分布着两排黄色的、凸起的点,像是虫卵,又像是叶片的眼睛。 “‘孢子’是‘镖局’的计划,又或者说‘镖局’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想,这应该就是苏尹重回鄢胥城的原因。剩下的东西,你自己看吧。记录得很详尽。”魄姑说完指了指桌台下梳篦般的部分。 秦苍这才意识到,“大墓”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祭奠人的地方。 这座红窑大墓是一座关于鄢胥、乃至整个黥兵过往的大型档案室。 第二九七章 冒牌客商 直到走出客栈,郭莳槐仍觉得气愤:一直以为得势的主必然更加贪生怕死,可刚才那小子一番话,自己竟被震慑住了。 郭莳槐是货商为自己取的名字,记忆中他是北陆人。 之所以不太确定,是因为他少时与伙伴玩捉鬼,登上了商队运货的马车,迟迟不见有人找来,竟不知不觉在藏身的箱子里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与那个穷乡僻壤的生长地间隔千百里。 家穷,郭莳槐自幼营养不良,天生瘦小,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一问才知这里竟是槐安。 槐安繁华,有许多事情他见所未见。比如,有个香喷喷的年轻夫人掉了一张帕子,郭莳槐离着近就帮她拾了起来,那个妇人就赏了他不少银钱!还让人给他买了一块香喷喷的糕! 那“糕”是他从没见过的,与过节时才能吃上一口的软糕不一样:它最外面一层是硬的、是五彩色的,心却是软的。他捧着糕看了许久许久也舍不得下口,生怕自己将它吃“坏了”。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了,他想,自己的爹娘也正在庆幸突然就少了一张嗷嗷待哺的嘴吧。 他给自己改了名字。 郭莳槐机灵、胆子大,观察了几日,发现有一家临街的店,门后面总有箱子和车马运进运出的,出入其中的人也都穿戴得最好看。于是他硬生生饿了几日肚子,将香香夫人赏的钱全送给了那个可以训斥侍卫的侍卫。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走入的是一家开在九泽最繁华街区的镖局。 这不是一所普通的镖局。越长大,郭莳槐越知晓这一点。与他一道训练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专门的人负责照看他们起居、习武,读书写字。再长大一些,他们就可以跟随镖师们出任务、打下手、学习了。 一直以来,镖师们是在运输任务发布后才会领命的,但大概从郭莳槐十多岁的某一年起,有三组镖师先后被镖头挑选出来,固定了自己的搭档。 这三队中,每队大概五到六人,他们吃住行时总在一起。他们运输的任务似乎神秘又危险,是不允许旁人跟随学习的。这些人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郭莳槐成为真正的镖师之前,对他们都心怀好奇。 郭莳槐机警、心狠,这一生注定不凡。长大后,作为年轻有为的镖师,镖局内许多秘密逐渐向他敞开,同时更多艰巨的任务也放在了他的担子上,当然随之而来的赏金也越多。 钱并不是他想要的,但有一个消息让他兴奋不已:镖局会根据新任务中的表现,选拔出新一队固定的镖师团。 这也就是郭莳槐出现在鄢胥的原因。他是来“送货”的。 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他们的行踪莫名外泄,遭遇伏击,同伴受伤,好在货物无恙。 于是几人商议,带着货物暂避鄢胥附近。 鄢胥是众多退伍者、逃兵跻身之处,人员混杂,能有效掩人耳目、躲过追击。安顿后,再由郭莳槐率先入城,以货商身份向城中潜伏的自己人报告情况,探听消息。 然而一入城,郭莳槐就感觉不对:虽城门未封,但鲜少有人进出。城中所见几乎全是戴甲者。所有人都在忙于运输粮食和沙土石块。鄢胥并非托身之地,这里或将发生一些大事。 好在官兵们对百姓未有太多行动上的限制。 深夜,郭莳槐受到了接头人的掌哨传讯,对方竟比预约时间来得早,且哨声内容急促。郭莳槐来不及告知客栈里与自己同行那人,就连忙向相约地点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该现在启用我。”来人说完谨慎观察,接头处四下无人,徒有一弯狭长又冰冷的月初之月:“这里马上就会发生战事,避不得。你们得赶紧走!” “我们其中一人受了重伤,急需安置,走不了!” “‘货物’呢?可安好?” 一直以来,郭莳槐都独来独往,与其它镖师关系并不亲近。然而今日不知为何,接头人只担心货物安稳的反应让他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货品’只是受了一些轻伤,不要紧。” “你们此次运送这人至关重要!八皇子有了他定能翻身。‘镖局’已经押定全部身家为八皇子夺储,若能助其走出冷宫,我们从此就是他的心腹!往后他登基执政,镖局将在诸多势力中彻底站稳脚跟。这可不是一般的‘货物’,他是九泽的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若有闪失,别说你们,整个镖局都会跟着遭殃。” “前辈,我知道此次运送意义非凡。可是……”郭莳槐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可是我也知道,与我们共同承担运输任务的还有两队,而真正的运输货物只有一人!也就是说我们三队间,有两队其实只是掩护,运送的也只是‘赝品’。我的同伴真的伤得很重……若您能告诉我,我们这队运送的是否为‘真’,也好让我们有个抉择!” “郭莳槐,你想干什么?!”潜伏的接头人在鄢胥城中的官衔已经不低,看上去也有些年纪了,相应的阅历让他一眼猜出眼前后辈意欲何为:“你想都不要想!否则我们谁都不会活着回到槐安!” “前辈,不瞒您说。我前来之时,同伴就料到您不会帮忙。于是我设计,‘邀请’了一位同行之人。他的身份并不简单,他现在就在客栈里。我知晓你们想要倾覆这座城已久,可现在客栈里的人和他背后之人并不会轻易允许你们这样做的。” 郭莳槐说完,接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瞟了一眼他身上包扎过的伤口。 “郭莳槐,我知道你小子有野心、有能力,提前得到了消息,想被选拔出来。选拔出来的人都会按照上古秘侍的方法培养,前途无量。我一直以为,你也算得上是个看得清局势的人,没想到你如此不分轻重。你别忘了,你们几个镖师之间是同伴也是竞争者!” “我知道。不止如此,我也已经知道镖局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样的事,除了八皇子以外,还在为谁做事。也知道圣女……” “住口!”接头人呵斥完,上前一步,逼视对方。见郭莳槐不再说话,年长者再次向四处张望一番,见周遭安全,这才抓住他的双肩,压低声音骂道:“你不想活了?!” “这要取决于前辈您了!我要告诉您的是,受伤之人正是你的徒弟。救与不救,您自己衡量。” 郭莳槐甩开对方苍老的双手。他感觉自己手上受伤的地方,血液都要凝固了。鄢胥城真冷啊。 “我依旧不能告诉你们货物真伪。”接头人思考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不过,我会找人接应你的同伴疗伤。”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接头人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不知是取笑眼前人还是他自己:“你要知道,擅自改动计划、做出这个决定,恐怕你我都没得活了。不说了。依照现在的情况,明日清晨就会有人攻城,你们其他人应该尽快护送货物离开!万不要参与到鄢胥之乱中。如果发生意外,就找一个地方将‘货物’藏起来,好生保护。这个地方除了你们一队之人,连我也不要告诉。” “前辈如何断定,明日清晨就会发起攻击?” “攻城者中有一元大将的妻子即将生产,我们将他的妻子掳走,威胁他带兵按时发动总攻。倒时我们里应外合,鄢胥必下!” 第二九八章 春秋会展 邝野醒来时,身在黑漆漆的箱子里。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关起来的。 上一刻他尚处鄢胥客栈之中,意识到敲门的人不是货商,本犹豫是否应声。可是敲击者锲而不舍,最后几乎演变为凿,再这么下去,整座楼的人都要醒了。 虽然与货商不是一路人,可是邝野也巴望着与军需司的会面顺利进行, 因为这次见面并不是什么合规之事。 鄢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即在每年立春、立秋两日,集中邀请各路客商来此,竞卖医药。 正如被抓住的货商所说,黥兵三都大多从伍,对于稳定、有效的医疗支持有着非比寻常的需求;并且鄢胥对药物挑选非常严格,别说最后合作的商家,就是能竞赛到最后一轮的药品都少之又少。因而能与鄢胥合作无疑是通了大财路。 且看北陆三年动荡,春秋会展却越办越好,便可知“重金催勇者生”是符合人性规律的。 如果货商没有骗人,那么“百仞盟”想分一杯羹也可以理解。只怪此刻春秋集会皆不逢时,药酒香无人品评。 于是“百仞盟”委托货商以大量金银贿赂军需司,并以第一年全面供应、分文不取为条件,请求试用。若这期间药酒有效,第二年再规规矩矩参与竞卖。 这本算得上是一次慷慨的赠予,之所以搞得如此偷偷摸摸,是因为军需司之上,还有一级督查会。而督查会要查灭的就是这等“赠予”! 鄢胥军需司的最终选择堪比“御用”,四国官民中许多人都心照不宣,将鄢胥的春秋集会当作检验医药品与医者本事的试金石,跟随求购。 竞卖者自是知晓这一点:即便亏损,也有大把药商半卖半送,让自己的货与鄢胥沾上关系。如此一来就算有了口碑,往后与鄢胥三都合作与否,销量都自当扶摇。 可是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给谁狐假虎威的。 鄢胥之所以对药物甄选慎之又慎,不为别的,只为送至前线的救命药不是伪劣制品,为了出门作战的佣兵不至于大量枉死于非战斗中。 所以,督查会会对包括军需司在内的每个下设司属的掌权者进行秘密监督和定期询问,确保相关人员不会因为收受贿赂等原因,主动或被迫让非官方审核的药物流入鄢胥黥兵之间,对三都兵民利益造成损害。 不过按照“百仞盟”的意思,自家药酒绝对顶级,只要能让鄢胥知晓此药酒再度问世,不论多少人核查都不会有异议。“低调”些只是对军中督查工作者示以尊重。 药能不能“送”出去,邝野不在乎,他只想能见到军中稍有分量之人,知晓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即将要发生什么。 未免节外生枝邝野选择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似乎没有料到里面的人突然开门,有些害羞,笑得很不自然。 “姑娘何事?” “公子,我家主人请公子一叙。” “你家主人?” “嗯,她有问题想要请教。就在院中。能不能劳烦公子下去见一面。” 邝野心想,大晚上的非亲非故,你让我去见我就去?可是转念一想,若此人与现在的局势相关呢?自己来到鄢胥不就是期待见到更多人、了解更多消息吗?况且与军需司会面也难说十足安全,为何不利用这期间再从其它人口中问问情况? “可是这么晚了……” “没关系,我带着灯呢!” 小姑娘似乎会错了意,说罢,将一盏长柄提灯从背过的一只手中亮了出来。 “你这灯上……可是镶了‘蝉翼纸’?”邝野惊讶。 “公子好眼力!”小姑娘得了知音般惊喜:“之前我的灯被一个人打坏了,我心疼了好久。幸好主人没有怪我,还帮我做了一盏新的!” “这宝石金贵,连我都难说舍不舍得用在这种地方。你主人真大方。” “咦?你和我家主人说了一样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眨眨眼睛:“我家主人说你不是个小气的人,定然会回答她的问题。‘不小气’与‘大方’是一个意思吧?” 邝野知道这是对方故意捧他,摆手一笑:“我还没问过你姓名呢?” “我叫珞珞。”提灯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回过头,笑眯眯道。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抓我做什么? 莫名其妙!不讲武德!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知道货商发现自己不见之后是如何处理的?他是不是已经去见了军需司的人? “喂——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 箱子里散发着异香,让邝野觉得浑身提不起劲。 “公子你醒啦?” 竟然是刚才那小姑娘! “公子别怕,一会儿就好了。珞珞不讨厌你。” 与此同时,灞燎大墓正在揭晓尘封之事。 “谬儿,楚衡没有让你看这些过往,是怕你会胡思乱想。” “姨母,谬儿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似乎是感受到了崔谬的执着,又或是什么事迫在眉睫,魄姑起身将黑桌与抽屉留给他。 秦苍跟着崔谬上前。 没想到魄姑走至她身边时,轻声道:“小将军,这里有些东西恐怕不便相告于外人。你若想知道什么,一会儿等他出来,问他就是。” 秦苍之前不追问崔谬因果,不是不着急,是看见他也是苏尹计划中的一环,因而猜到他多半也没有答案。可现在翻山越岭,谜底就在眼前,却要暂且止步,心中自然不愿意。 “这里的东西且要看上一段时间,我们离开得越晚,耽误的时间也就越多,你所帅之军危险越大。”魄姑语气缓和,实则不容拒绝:“跟我来吧,你的伤或许已不需要处理,但是衣服还是可以换一下的。” 黑湖与地下水系相连,不论时节昼夜,水位变化甚微。以现有人力无法探知其最深处几许。 现在风停了,秦苍跟着魄姑来到湖边,猛然才发现湖水原来是透明的。 “夕诏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天华胄就此陨落在西齐王陵,原来我们都错了。长生不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竟对自己身上显现出的‘异状’丝毫不加遮掩!现在没有了临南护佑,如果向世人昭示天华胄还在你身上,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魄姑在说这话之前毫无征兆,以至于秦苍一点招架的时间也没有:“前辈……前辈知道我师父……也知道我身上……” “人们利用鄢胥,恐惧鄢胥,愿意千金以赠,并非只求武力。鄢胥最厉害的从来不是黥兵,而是消息。消息传播的速度、消息的准确性,决定了是否能让原本平行的空间,产生时间上的参差。”魄姑叹了一口气:“年纪大的好处之一就是参与的事多;而未参与的,鄢胥大墓知晓。有些事在当时看不过寻常,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竟也被记录在卷中,成为了改变世事走向的人,造就了不该有的怪物。小将军,我恐怕比你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第二九九章 以命换命 郭莳槐回到客栈时,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 人没了。 可是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还有不解要询问他! 此刻距离攻城只剩下两个时辰,难道刚才接头人所说都是真的? 自己已经将受伤同伴的位置告诉他。运送任务紧迫,想必接头人不会置之不理。按说同僚镖师性命无虞,货物安全,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下一步应该设法离开鄢胥、避开追杀,将“货物”完整地送到九泽。 可是郭莳槐发现自己对房间里消失的人不能释怀。 这几日,他们之间剑拔弩张,他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来自这人身后的军团;而这座城的生死,更是与他无关。可自己为什么会有感到愧疚和不安? “郭莳槐!” 从窗口翻进来一个人。 “映辉,你怎么来了?!……你们怎么样?” 映辉是另一位镖师。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大人物啊?”映辉嘻嘻一笑:“有悍妇盯着呢,能出什么事?本来呢,我还以为这次任务终于有镖师丧命,上面就可以考虑考虑,将碍事的人尽早都给剔除去。这可好,都要断气了,给接走了。” 听映辉这么说,郭莳槐松了一口气。转而一想又问:“你何时来的?可看见原本房间里的人?” “可以啊郭莳槐,怪不得不着急送货,在鄢胥交上朋友了?你这手上,想必是他给你留下的‘纪念’吧?” 映辉看向郭莳槐包裹住的手。 “我没与你耍笑!” 这一路,郭莳槐已经对眼前人不甚了解,这人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毫无人性。因为绝望,所以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显得无比轻松。若不解释清楚,他定不会告知此前所见。 “映辉,鄢胥城不对。我见到了潜伏的前辈,他说鄢胥恶战在即,也确保胜券在握,可他的样子太惶恐,我猜他……” “那老家伙立功心切吧。”映辉满不在乎地打断:“干了大辈子也没什么成就,被派来这么远的地方盯梢,终于赶上了大事,若成了,他不就可以回镖局了嘛。” “你知道镖局到底是做什么的吗?”郭莳槐觉得有必要向对方坦言一些事。 “郭莳槐,说你自大你还真是当仁不让。镖局实际上在做什么,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映辉说着坐下来,将桌上的杯子端了起来,似乎是不满其中余下的半杯茶凉透了,皱了皱鼻子:“镖局名义上呢是运送货物,其实与九泽暗部有所关联,秘密消除毒虫、保护宜类。手段是不太见得光。镖局有自己的‘正义’要维护。当然,你若要问什么是‘正义’,‘谁’来定义正义,那就趁早离开镖局。” “镖局不止除害,也在散播一些毒种。你知道他们正在帮助一些人研制‘长生不老药’吗?” “哦?世界上真有这种好东西吗?”映辉来了精神:“郭莳槐,你快跟我说说。往后遇到仇家我就给他们吃这种毒药!我要让他们眼见沧海桑田却无力挽回,亲人挚爱一个一个离世却追随不得,我要让他们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人间炼狱里游荡!这才是真正的永不超生。” 郭莳槐曾听人说过些映辉的过往,没有斥责他。直到对方脸上汹涌的恨意逐渐消弭,才又道:“有人诉诸活人实验。鄢胥城里残疾的武士、疾病缠身的流浪者是他们的对象。一直以来,镖局都在帮‘制药者’遮掩所为,并且打点了郡县中所有知情者。此次攻城,我们的人明面上与攻击者里应外合,实际上也是希望战乱产生符合现有医治条件的活体,将他们带走、研究。” “镖局还参与这种事啊?皇子还年幼,这是谁的意思?就算参与夺嫡也不至于这么大手笔吧?” “不知道。”郭莳槐转向桌前:“映辉,我知道即将攻城之人的主帅是谁,他与刚才这房间里的人关系匪浅。你来时到底看见什么没有?” “来时已经空啦。”映辉朝残茶中添了些水,毫不在意这是别人用过的杯子。 “诸多问题并非武力可解。眼下鄢胥城毕竟有人主宰、有所管治,一旦城破,从前的壁垒倾颓,不过又是一场新割据的开始。这其中太多无辜之人。”郭莳槐说完看向同僚,认真道:“映辉,你愿不愿与我一起阻止攻城?” “笑话!此事与我何干?!”映辉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镖局大了,我等只是负责运输。其它人是什么鸟、播什么种,我管不着!你别是梦做多了,还真想仿什么上古秘侍团队作战吧?就算你想当英雄,我也不是你的队友。” “前辈说,他们以一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相逼,迫使对方进攻!镖局不在乎鄢胥、建褚或是北离,也不在乎这里的任何人,更不会在乎你我!总有一天,当我们再无利用价值,也会被舍弃。” “这有什么不妥吗?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你没做过这样的事吗?郭莳槐,你不会在跟我讲善心、讲仁义、讲底线吧?你一个连爹妈都能弃之不顾的人,还真想拯救苍生啊?”映辉笑了起来,又喝了一口茶:“什么时候想好了要离开,叫我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映辉,听说你早就不想活了,是镖局救了你又威胁你,许你尽忠而死,却不能自行撒手人世。” “呵,你才听说?” “反正我们的手也不干净,要不然以你的命,换几条干净的命吧?” 映辉抬起头,郭莳槐变回了平日里自己熟悉的样子。 ———————— 崔谬走出来的时候,七魂六魄都留在了大墓当中。他看不见自己失神的样子,只觉得思绪飞转,全然停留在理解卷集上的内容。 直到黑湖旁的打斗声,将他拉回现实。 “……姑母?!姑母住手!” 天地昏暗,月光早已不见。黑湖隐隐风起,有大作之势。若现在不避,等飞沙走石之时,摧折万物,难说再有刚才两人来时好运。 秦苍始终没有用出致命的毒,眼见就要抵挡不住。崔谬情急之下以弩阻挡,弩弓裂成两段。 “谬儿让开。你不知道她是谁!”魄姑说完,转向秦苍:“我一直以为她的确非凡:被我伤得那么重,却还是有本事活下来了!现在看来,这件事该从长计议。” “前辈若知晓什么不妨直说!也算让秦苍死个明白!” “你猜不到吗?” “我已向前辈昭示了自己全部打算!就连,就连我……前辈知晓,想要换他回来,需要‘一命抵一命’!前辈为何不暂时留我性命,让我倒时再死得其所?!” 秦苍的确换了新的衣裤,可是现在浅色的布料上已经血口密布!整个人浸在血泊中,任谁看也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真挚。 “你已经多活了这么久,还不满足?可见人心是个无底洞。”魄姑并没有对这个后辈心泛怜悯,看向秦苍时,像是看着一种不得不除的祸害:“一辈子长,等你有了新的眷恋,恐怕就不会这么执着想要换回他了。到那时,即使是天华胄也难说能不能捆住你。” 魄姑说罢再次动手。蝎尾荆鞭直向秦苍击杀而去! 第三零零章 擂鼓渡河 “姑母!人是我带来的,我不能再让我身边的人死在你手里!” 这一次抵挡,崔谬的刀出鞘了,剧烈的撞击声是两人起伏的心绪。 崔谬的话让魄姑眼底波动。 “……东西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 “懂了。也不懂。”崔谬执刀上前几步:“你们原本是有机会离开的,为什么留下?” “如果你看懂了,就该知道我们不得不留下。” “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姑母您!” “……不错。” 姑侄二人气氛紧张,秦苍却实在听不懂双方打的哑谜。 不止如此,她更是实在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哪句话不对,使得对方突然动了杀心! 魄姑太过强悍。秦苍只能防御,不敢回应。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崔谬的出现,算是暂缓了其斩杀。秦苍趁机躲在他身后,却发现执刃之人正在隐隐战栗。 “你们以义父、义母之名照顾我,养大我,教我功夫,教我道理。还告诉我,我爹是你们的同僚,是个拯救了鄢胥万民的英雄!可是你们骗了我……” “谬儿,无论曾经发生什么,你是无辜的。我们只希望你好好长大。” “你们救下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一直以来,我以你们为榜样,以自己是你们的义子感到荣耀。可是今天我才知晓,每每我以忠义告诫旁人时,自己却流着叛徒的血!” 这时风已经很大了,扬起的沙尘迟滞了曙光的降落。 “姑母,是你们杀了我爹吗?” “谬儿!先跟我回大墓。”魄姑说罢就要上前,崔谬并未收起刀。 “崔谬!风大了,河岸待不住!是走是留,做个决定!”秦苍一面大喊,一面咬着牙遮挡眼前风沙。身上的伤口逐一被红土与飓风鞭笞,无比疼痛。 “谬儿不要相信她!她是宋逸的人!我不能让她活着。” “您先回答我,是不是你们杀了我爹?!” “你这么问,叫她如何回答?我来!”秦苍右手抓住崔谬一臂,让自己免于被风沙吹跑,左手晃动戒链,“拂尘”击出。 “前辈,秦苍得罪了!” “拂尘”原本是需要服用的,然而现在风沙剧烈,粉末顺风一个眨眼间就进入老人口鼻之中。 “怪物!你与宋逸一样,是个怪物!你既然有意扮弱,为何不掩饰到底?” “前辈,我之所以不愿过分,并非扮弱,是因为您是崔谬的姑母。但前辈有所不知,崔谬是我德武军军中教头,我若不能让他得到答案,他如何收心与我回家?!” “秦苍!你别乱来!” 崔谬没想到浑身浴血之人竟然还有余力施展毒蛊,但更担心她会真的伤及魄姑。 “放心!一次‘拂尘’,影响不大。我能困住她的时间有限,快想想你要问什么,一并问!”秦苍转过头,再次看向魄姑:“前辈既已经让崔谬过目案牍,不如一次说完!说完了,我们就走!” 曙光微亮,黑湖上大风再起。 与此同时,鄢胥城外战鼓擂动,十万攻城者莅临城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尤龙着急:“要不然我们合拢兵力,与来人一起,攻入鄢胥吧!” “尤龙,我们已经向城中递入消息,现在若加入攻城一方,岂非入了‘敌营’?反复不决,兵之大忌。” 回答尤龙的人叫做扉荣。 扉荣是从乐云一路跟随秦苍来此的。此人身出高门,自幼与邝野相识。 晨光未现时,城外便有异动。两人得令在此等候陆霆。 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能看见鄢胥正门与其前方护城河的。 “可是鄢胥不也一直没理我们吗?阿姐和邝爷入城也有段时间了,死生未明!这算得哪门子的结盟!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去!三城之中慎城守军人数最少,城西北墙所筑工事最薄弱,主攻此地,未必拿不下!” “邝爷在城中,我也着急。可是就算慎城人少,那也是数倍于我们。况且鄢胥三都紧邻,哪一处发现异动其他地方必会驰援。这里城墙营垒高驻,还有一条护城河,易守难攻。况且我再问你,就算杀进城门了,去哪救人?敌我不清,还不得让人关着门打?” “你就是胆小!” “我不……陆将军!” 两人回头,陆霆来了。 “如何?” “陆将军,来人已就位,正准备渡河。”扉荣答到。 “陆将军,我们怎么办啊?”尤龙也上前问道。 “再等等。”陆霆回答。 这几日,德武军出入不得,被困在鄢胥三都与建褚边缘的山林中。陆霆几乎将半数之上分散出去,打探情报,虽鄢胥三都与之前无异,但九泽军前军斥候靠近的第一时间就被察觉了! 来者人数甚众,但身着怪异:大部分人着新坤战甲,偶也有些着九泽士卒武服的,还有极少数是粗布衣,似军中后方杂役。 之所以最终判定来者是九泽正规军,并非有谁神机妙算,只是侦查下了苦功夫。 来者人多,行路时后续部队管理松散,德武军侦查者中有三人混入与其同行、打探消息,最终还绑出来了一个九泽兵!对方竟浑然不知。 这一群混杂之众戈马完备、全副武装,绝不是来鄢胥交朋友的!加之此前已从抓住的侍妾口中得知鄢胥似乎料到会有敌情,因而早就做了应对,更能断定来者不善。 陆霆思量再三,将“或有来犯,已入建褚”的消息递入城中。 毫无反应。 之后邝野随货商入城,一日后也音信全无。 陆霆站在山林中,远望鄢胥,除了几日前烽烟鼓鸣,再无动静。这座寂静的城像是一只躲在箱子里的兽,没有人能看得清它的样子;每一个接近它的人,都被他吞噬了一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扉荣,记不记得几日前我问你‘来者何人’,你是如何答的?” “属下记得!”扉荣回忆道:“属下说,‘那不是新坤军!是这一年跟随押送者来到北陆的九泽正规军!’。” “何以判定?” 别看被乐云的水米养得细皮嫩肉,前几日深入敌营,俘虏一人归来,盘问出对方许多底细的人正是扉荣。 扉荣不明白陆霆为何问自己问过的问题,不过依旧老实道:“新坤军大多来自婴冬,武器与九泽截然不同,况且口音和习惯也不是一两日能伪装的。属下几人与他们队伍周旋几日,又抓住俘虏,这才确定对方多是九泽队伍无疑。” “好!那我现在再问你,他们为何而来?” 扉荣更不解,这下连尤龙都忍不住了,抢道:“陆将军,按照供词,他们是来攻下鄢胥三都的!” “那你们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这……属下不知。” 两人摇头。 “鄢胥难攻,若要渡河,为何如此大张旗鼓?为何选日出之时?鄢胥黥兵远程弓弩四国之内,难有匹敌。来人此时渡河,难道不是有心送死?” 尤龙与扉荣对视,也升起疑惑。 “我们能想到的,对方未必想不到。”陆霆说完问道:“对方帅军者何人?” —————— 对方主帅是谁? 郭莳槐正在求见城外军主帅。 第三零一章 常胜王 陆霆思量再三,将“或有来犯,已入建褚”的消息递入鄢胥城中。 毫无反应。 之后邝野随货商入城,一日后也音信全无。 陆霆站在山林中,远望鄢胥,除了几日前烽烟鼓鸣,再无动静。这座寂静的城像是一只躲在箱子里的兽,没有人能看得清它的样子;每一个接近它的人,都被他吞噬了一般,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扉荣,记不记得几日前我问你‘来者何人’,你是如何答的?” “属下记得!”扉荣回忆道:“属下说,‘那不是新坤军!是这一年时间里,跟随押送者来到北陆的九泽正规军!’。” “何以判定?” 别看被乐云的水米养得细皮嫩肉,前几日深入敌营,俘虏一人归来,盘问出对方许多底细的其中一人正是扉荣。 扉荣不明白陆霆为何问自己已知的问题,不过依旧老实道:“新坤军大多来自婴冬,武器与九泽截然不同,况且口音和习惯也不是一两日能伪装的。属下几人与他们队伍周旋几日,又抓住俘虏,这才确定对方是九泽队伍无疑。” “好!那我现在再问你,他们为何而来?” 扉荣更不解,这下连尤龙都忍不住了,抢道:“陆将军,按照供词,他们是来攻下鄢胥三都的!” “那你们觉得,俘虏的话可信吗?” “这……” 两人相互看看,答不出来。 “鄢胥难攻,若要渡河,为何如此大张旗鼓?为何选日出之时?鄢胥黥兵远程弓弩四国之内,难有匹敌。来人此时渡河,难道不是有心送死?” 尤龙与扉荣听完也升起疑惑。 “我们能想到的,对方未必想不到。”陆霆说完,似乎自言自语:“对方帅军者何人?为何下此命令?” 正这时有人来报。 “陆将军!辛布犁回来了!” 几人回头一看,出现在丛林中的人脸色苍白、浑身大小伤口密布,衣衫破烂处,已有蠕虫爬行,尖锐带刺的蒺藜苞附着其上。 见到陆霆,辛布犁似乎看见希望,神情缓和了下来,却也因此再无力支撑,腿脚一软向前扑了下去:“辛布犁,幸不辱命……先生完好的……没受伤……” 陆霆一面赶忙上前扶起辛布犁,一面唤医者带他下去疗伤。 可是两人手臂相握,陆霆却率先一抖,再一看,右肩上隐隐有血迹浸出衣衫。 “陆将军,你怎么了?!”此前,尤龙和扉荣皆不知陆霆受伤,赶忙冲上前。 “来路上,朽就担心陆将军令精锐夜袭!此刻一看果不讨好。” 在辛布犁身后,还立着一个带头笠的人。这人偏瘦、背脊佝偻,少说得有六、七十岁了。看见陆霆,老人脱下遮面,露出八字眉和一双褶皱堆积的大眼睛:“陆将军,我家小主呢?” 陆霆和其它人一样没有见过他,这是因为秦苍再往巫王山时,虽带了一众人,却只与邝野再度上山。说是他们到过“白玉台”,晒过“阴阳光”,所以古神兽奈何不了他们。可是即便没见过,陆霆也足够从邝野从前的描述中认出对方。 来人正是王大山。 —————— 战鼓激烈,使得鄢胥城外不远、一座枯藤掩映的酒肆外,亦能感受到地面震动。 现在,此处已成为攻城队伍的临时指挥所。郭莳槐正在院中求见城外军主帅。 “在下真有要事求见崔常生将军!” 喊了半天,见压根没人理自己,郭莳槐不再单膝跪地,反倒起身朗声道:“今日此事为诈!鄢胥一月前就得知你军会来,已布万全之备!他们告知城中军民闭户备战,又清空了鄢胥城至建褚之间所有阻碍,并早有精锐出关,蛰伏于临近城池,只等你军自投罗网!现在,你精锐部队已渡河,损失重大!一旦军主力再跟上现有队伍渡河,鄢胥兵卒便会倾巢而出,前后夹击!倒时你腹背受敌,必然死伤无数!大败而归!若想事有转机,还请大哥帮我通报‘常胜王’崔常生将军相商机要!” “你……你瞎嚷嚷什么?!” 酒肆外的侍卫终于看不下去:“谁是你‘大哥’?我岂知你不是鄢胥城中派出的奸细,想要延缓我攻城,错失我战机?!” 有人答话就好。 郭莳槐眼见有机会,赶紧道:“你军中是有一位将领名叫崔常明?此人是否下落不明?而现在鄢胥城外,渡河强攻之人正是他手下之人!鄢胥有人绑架了崔将军的妻子,以其腹中胎儿性命做威胁,要求他今晨必战!” “这……这等事,你不许胡说!” “大哥!你怀疑我没关系,但只需将我所述一并转告给常胜王,他自当明断!” 侍卫仍旧犹疑,酒肆的黑木大门却开了。 门口的四名侍卫看见走出来的男人,连忙行礼。男人稍一摆手,又自上至下好好审视了郭莳槐一番:“进来吧,常胜王要见你。” “多谢这位大哥!” 郭莳槐一抱拳便要入内。这时院中葡萄架后钻出来一人。 “等等!郭莳槐,你别进去!” “来者何人?!”战时草木皆兵,几名侍卫霎时拉开架势。 “别!自己人!”郭莳槐挡在映辉身前,见侍卫收了刀,将来人拉到一边小声问:“不是叫你去找人吗?怎么回事?!” “还想着找人?你都忘了自己的主业是镖师吧!”映辉难得眉头不展:“刚才悍妇递了消息:藏货之处遭遇伏击。” “什么?可是之前的追杀者又找来了?” 映辉摇头:“不是,这个地点是新的!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恐怕是鄢胥城中潜伏者怕你干预他们好事,想要阻止。” “你说是前辈?” “你还眼巴巴叫他前辈?!人家想要我们的命!” “可他毕竟是……不对!就算他想要以货物安危制约我们,又如何知晓悍妇他们藏身之地?” 映辉神情复杂:“你该去城门口看看的。” 不久之前,城门之上吊起来一人。 是苏尹。 “喂!你们还进不进来?”崔常生的侍卫喊道。 “我一人便可。”郭莳槐回头应。 “那可不行!既然已经来了,二位还是一起吧!” 酒肆二楼,等候两人的正是崔常生。 第三零二章 有去有来 攻城者的主帅长相周正、言行稳重。 坐在屏风前,倒像个读书人,全然看不出是个领千军万马斩人首级的常胜将军,更不似草莽之辈;又看得出这是一个颇受爱戴的统领:刚才在楼下显得跋扈的侍卫,此刻礼数有加。 郭莳槐心想,这等危机前还能如此笃定,倒也难得。 “听这位兄弟刚才说,你知晓常明的妻子在何处?”崔常生问。 “不错!”郭莳槐回答:“我可带人将他们救回来!如此,崔常明将军就不会再受对方胁迫,您的队伍亦可不会再损兵折将!” 崔常生听完他的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两个自己找上门来的人。 “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何选择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不想看见那么多无辜之人丧命。建褚对鄢胥的管制严苛,但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们给了那些无家可归者最后一点生路。” “兄弟可知你所说这些无家可归者,总是时不时地消失几个,被送回城中时已是全身溃烂、面目全非?知不知晓,鄢胥城中总是时不时闹出瘟疫、急病?”崔常生说完叹了口气:“北离掌权者说我是篡位之人、是图谋不轨之徒,可是他们又知不知晓,那些无人看顾、烂在街头巷尾的性命也曾为守护疆土英勇作战,无惧生死!可是到头来,就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崔某人并非贪恋生杀、重权好利,只因我不想任何人的性命被轻视,这才拿起武器、举众夺城!众人跟随我,也不是要做某地的土皇帝,而是再不想被人践踏、朝不保夕。” 崔常生一席话慷慨,加之其一贯以来所行大义,可见不似假意。 郭莳槐叹了一口气:“鄢胥称你们是谋逆篡权之众,可是我知道崔将军悲悯。你与鄢胥府衙之间本已定下要和谈,若不是麾下将领妻儿受制于人,原本是有商议的机会的!崔将军被人称作‘常胜王’,敌人闻之丧胆,又有慈悲心肠,能一呼百应,为何一定要战?” “会盟之日确已定下,我等前来就是为了商定此盟约!可鄢胥之人违背在先:如你所知,他们抓走我堂弟怀胎十月的妻子,又迫我们攻城,这让会盟如何继续?况且若兄弟你所说为真,鄢胥城早有设伏,想将我们一网打尽,那么即使今日我退却,也只会换来他们往后变本加厉,不留生路!我们只有一战!” “可是……” “兄弟不必再劝。”常胜王摆摆手:“二位或许有所不知,今日攻城的指令,并非我堂弟崔常明授意。是我下的令。” 这时屏风后面传出剧烈的咳嗽,崔常生即刻站起来向里间走去:“宋姑娘,你如何了?!” “我无碍。大王的事要紧,不必牵挂我……” “她怎么会在此?!” 郭莳槐回过头,只见映辉见了鬼般,满眼恐惧:“她竟然还活着!” 这下郭莳槐也反应过来了!那个声音,正是来自追杀几人被迫躲入鄢胥之人! “不好!他们是一伙的!映辉你先走!” 两人对了神色,映辉破窗而出。 ———————— “到了!” 箱子盖被掀开,光线刺眼,邝野半用手遮挡,指缝之间露出珞珞那张笑眯眯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邝野感觉小姑娘的笑容越发瘆人:“你笑什么啊?这是哪?!” “不是与公子说了吗?是我的主人要见你。你自己同意来的,为何还这么凶?” “我是同意了……可是你也没说他要将我关起来、给我下毒、还将我运到这么个……这么个……这是哪啊?啊——唔!” 珞珞手快,一颗药丸顺着邝野的喉咙就滑了下去。 “这是解药。公子别怕。” 邝野双手捏着脖子,想将药给吐出来,珞珞以为他噎住了,连忙为他拍背顺气;奈何邝野四肢无力、挣扎不过,最后喘着粗气放弃抵抗,心想就算是毒药也彻底消化进去了。 四周一看,问道:“这里这么安静,其他人呢?” 这是一间废弃院子,院墙只剩基座;向内些是几展人高的竹架,架子上还剩些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枯枝;两人眼前是一所半废弃的二层小建筑,黑色的木门、木窗东倒西歪;蛛丝遍布的匾额上写了“什么”坊二字,可是年久看不见了。 “其他人?”女孩不解。 “对!你的同谋呢?”邝野努力站起来,跨出箱子,下了马车:“不然你个小姑娘怎么将我抬上箱子里的?难道你与尤龙一样,是个怪力之人?” “不是我,是公子你自己走进箱子的。”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邝野知道就算问下去,她也会装傻充愣,摇摇头:“说吧,你主人是谁?怎么个见法?要问爷什么问题?” “我主人是圣女;要见她,你得从这里走进……” “等等!”邝野打断珞珞的话:“圣女?……九泽圣女?” “是。” 圣女之名,四国之间多少有所流传,何况邝野毕竟是邝越侯的儿子,有所耳闻是自然:“是我所知,从没人见过的那个‘九泽圣女’?!” “正是!” “小姑娘,骗人也要有个尺度!”邝野说完弯起食指,一个暴栗落在珞珞脑袋上:“这种谎话骗骗别人罢了!想骗我?哼。” “公子……打我?”小女孩头颈抽动两下,神情有些怪异。 这是亲手将许多人推上奈何桥的珞珞,是让许多人闻风丧胆的九泽圣女的走狗;是在奉器时让秦苍没有讨到半点好处,被中毒失明的陆歇打碎了蝉翼纸做的灯,最后被白羽用扇骨捆走的杀手。若是别人看见这般表情,便知这个长相孩子气的人就要失控杀人了,要么掉头赶快跑,若跑不掉就即刻自尽!至少不用受折磨。 可是邝野听完这句话,竟然走近了蹲下身,双手拉住了珞珞的胳膊:“真打疼了?……我不是故意的。哎,我不知道你是受谁唆使,又或谁雇你带我来此,但是鄢胥不安全,你若认识回家的路就快走吧!可千万别再回来了。” 珞珞听完歪了歪脖子,脸上面无表情,手里的蝉翼灯因为气息不稳闪烁了几下。 “难道他们不让你走?”邝野说完站起身,又上下看了看珞珞:“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必须让我进去?……什么丧心病狂的,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一般来说,更多人会用“丧心病狂”来形容这个孩子本身。于是邝野拉住珞珞的手腕:“这样吧,你跟我一道进去。” 珞珞抬起头,睁大眼睛:“你带我见圣女?” “是!你说是圣女,那就是。” “我不能进去。我还……没有资格见圣女。” “好了,我已经相信你了好不好?”邝野无奈:“也不知这是城内城外,但毕竟是鄢胥三都附近!不论你是受谁威胁,还是收了谁的好处,都不能一个人站在外面。我放心不下。” “放心?”珞珞又朝另一侧偏了偏头:“那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粗线条如邝野也感觉到珞珞的异常,心中愈发愤愤:到底是什么人,竟让一个心智有缺憾的女孩冒险来做策应! 真不是人! “珞珞,你别怕。若有什么我来跟你主人解释!” “……怕?” “嗯!别怕!”邝野对小姑娘点点头,掀开废弃酒肆外的枯蔓与蛛网,拉着她往里走,又见她仍提着灯:“天都亮了,将灯放在马车上吧。这里无人会偷的。” “……可是天总会黑的。” 第三零三章 镖师驰义 隆冬时节天地蒙尘,太阳只在厚重的云层后留下一个虚幻的影子,鲜少温度、鲜少光。午后飘起冷雨,大风一吹,满身都是冰渣。 “兄弟敢只身犯险原来是武艺如此高强!是崔某失敬。只是有如此身手,却一定要助北离那群狗官吗?” 为了保证映辉离开,郭莳槐大开杀戒,酒肆里的人果然不多,但不敢久留。于是解决掉其它人,他以屏风后女人的性命为威胁,逼着两人跟他离开。 “酒肆并不是你军中暂设的指挥所,你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敢与其他将领所处一处。所以才寻得如此地方栖身。” “宋姑娘”身上笼着厚厚的衣衫,头上戴着斗笠,看不见脸,更看不清伤情如何。只是崔常生扶着她时,像是要极力捧住一个已经断了线的木偶娃娃。 几天之前,几人在运输途中遭遇追杀。 暂避鄢胥后,曾根据对方行事盘算过劫道者是谁。郭莳槐一行是商旅打扮,若真是山匪图财,应当全力截走货物,可是来人对马背上的金银毫不在意,而来意又十分明确:他们要取其中一个假扮镖师之人的性命。 此人正是郭莳槐他们所运送的“货物”。 在这一队里,只有郭莳槐知晓,此行镖局总共派出了三队人马同时从西齐印芍出发,分别运送三个人往槐安。其中只有一人是真正的“货物”。而其它人只为掩人耳目。调用三队精锐镖师,只为护佑一人,可见“货品”珍贵,亦可见镖局预知了此行凶险。 不过现在看来,来者对他们的运输信息太过了解了。都说家贼难防,难说这“凶险”不是出自于镖局内部的某些人。 为将货物安全送抵槐安,也为揪出歹人,五人合谋下饵,第二次伏击时,为首的袭击者果然落入陷阱。她打伤了苏尹,但自己也被悍妇伤得很重。他们本以为她必然已经死了,于是躲入鄢胥求救、修整,没想到的是,此人不仅没有丧命,反倒先他们一步进入了鄢胥之战攻守双方的纠葛之中! 郭莳槐问崔常生,了不了解他怀中之人到底是谁,从哪来。可是崔常生只一口咬定,她是他在大军行路时偶遇的一位“寻常”姑娘,受了重伤,自己无法见死不救。至于其它一概不知。 此人宁愿不顾自身安危、放弃对队伍接下来的直接领导,也要对她不离不弃,怕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于是郭莳槐押着两人,来到五人抵达鄢胥城外后第一个歇脚处,等待汇合。 不一会儿映辉回来了,他身边还有悍妇。 “你怎么也来了?!”郭莳槐对映辉身边的女子道。 “不要紧,现在的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悍妇所说自然是货物藏身之处。说罢不顾崔常生的威吓与告饶,一把掀开女子遮面,看了看,又将那面容盖上,转身道:“是她。” “怎么办?杀了吗?”映辉问悍妇。 “不行,此人牵扯内鬼,得带回去审。”郭莳槐不认可这主意。 “让她呆在‘货物’身边?郭莳槐你疯了吧?”映辉气笑道。 “我们带不走她。”悍妇的语气毫无波澜:“郭莳槐,这件事你心知肚明。” 带上此人,不仅货物安全时时受到直接威胁;更不知晓此人的同伙会不会顺着味儿一路追杀。 “我还有个办法。”悍妇看了一眼崔常生:“这样做,既能示意镖局肃清,又能阻止鄢胥一战。” “你还真帮他啊?!”映辉不可思议地看向悍妇。 “再耗下去,我们都有危险。”悍妇说完抽出匕首,指向霏霏雨雪间相互依偎的男女。 棺材是当晚送到建褚北离军大营的。半夜就有一人由重兵护佑来到营中!第二日,北离军主动派人往叛军指挥处送信,请求和谈。 “看清楚是谁了吗?”郭莳槐问。 “记下了,但我从没见过此人。”映辉回答:“他不是镖局的人。” “无妨。他既选择去北离大营,已然说明他与败坏我们运输有关。不论他是谁,既已暴露,镖局定不会放过他。” “郭莳槐,论计谋你还是差上悍妇几分。”映辉笑起来。 郭莳槐跟着笑起来:“惭愧。” 现在由郭莳槐和映辉两人守在他们藏“货物”的地方。来途中,郭莳槐在心里感叹,世上竟真有这样一个自成天堑的地方。此刻,他觉得心里难得轻松,不过马上严肃起来:“那边怎么样了?” “你说苏尹吗?” 郭莳槐摇摇头,但还是解释道:“苏尹那边暂时无碍。前辈说了,已经将他救下。” “你还信那老头。” “他毕竟是苏尹的师父。” “难道上一次的藏货地点败露,不就是苏尹向他告密的吗?” “未必。” 之前苏尹被悬挂在城墙之上,此举并非是北离军向叛军示威,而是有人告诫郭莳槐一行:不要再插手鄢胥的事。 然而当棺材送抵北离军手中、神秘人出现后,城中潜伏的镖师就向郭莳槐传信,说苏尹已被救下。虽不知缘由,但若潜伏者与神秘人是一伙的,镖局无论如何都会查到他头上,此时最明之举应是央求其所傍上的大树为他提供避难之所,跟几个年轻镖师装好人是无用的。 “那你是问谁‘如何了’?” “自是客栈不见那人。” “崔常明?都现在了,管他做什么?那个叛徒,什么都能利用,我都忍不住啐他一口。” 这几日映辉已经查清楚,崔常明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建褚府衙收买招安。一直以来,向北离军透露“常胜王”兵力布属的就是他。北离军原本答应他,若此次能尽数剿灭叛军,就让他统领、皑慎两地,他也欣然答应继续为其效力。 郭莳槐拿他当日,他已经知晓妻子被抓,本要前往鄢胥城中私会北离军官“兴师问罪”的,却突然反应过来,应当是有第三方力量不知晓他早已叛变。 于是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堂兄崔常生,想将计就计悄悄离开军营,正式躲入鄢胥北离军中,上演一出“为救妻儿、被迫发动攻击”的戏码,让自己这边的士卒因此丧命、战败。 正是入城时,被郭莳槐绑入了客栈,成了威胁镖局潜伏者的筹码。可他万没想到他的堂兄“常胜王”竟也将计就计,想出了一招既可以顺应绑架者攻城之意,又能让义军致胜的办法。 这时,远远看见有两人顶着大风从湖边走向红土窑洞中。 “你们回来了?这……孩子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悍妇怀里是个用锦被层层包裹的小婴儿,皮肤白净,眉毛被朗朗哭声震得通红。 “盟约签了,可是北离军也送回了一口棺材。”悍妇看了一眼郭莳槐:“里面是崔常生。” “不可能!” “别急,这还没完呢。”悍妇将孩子递给映辉,从怀中拿出一块细绢交予郭莳槐:“城中前辈给你的密信。你快解出来看看什么意思?” 这是郭莳槐向城中潜伏者求助当日,两人定下的暗语,其它人无法破解。 郭莳槐暗觉不好,接过绢帕,心中速算。可是算了一遍,他并未将内容告诉大家,而是又算了第二遍。 “怎么了?你快说啊?”与悍妇一起回来的楚衡问道。 “两句话,第一句,前辈说:‘你们不必回槐安了’。” “不必回槐安了?那货物怎么办?”映辉问完,低下头对怀里的小孩道:“你别咬我!再流口水,杀了你!” 郭莳槐又继续道:“第二句是:‘运输失败,真正的货物,已死’。” 第三零四章 开棺有礼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崔常生的死以及真正的“货物”在送回槐安后突然暴毙,只是当年驰义镖局五位年轻的镖师所未料到的第一幕。 不久之后,八皇子与其生母一道从冷宫出。 镖局因未能为此事提供核心助力,原本想依托八皇子翼下之风重振旗鼓的算盘落空;错失跻身储君心腹的机会不止,押进去的大半身家性命尽数打了水漂。 而又有墙倒众人推。 若说驰义镖局这些年全然行恶自是言过其实,但损人利益之事不可枚举。眼见其势力衰弛,明暗之中的讨伐接踵而至。九泽王赵佶或许是念及旧情,并未直接动手,但其默许的态度无疑让围剿之人再无忌惮:镖局几乎刚刚跌出朝堂势力角逐,就有大量货物在运输中“遇匪”或“失窃”,甚至此后接连有镖师被暗杀。 或许是镖局的创建者,早在决定生死的那次运输失败后就料定自己难得善终,于是早早寻了一处安稳地,悄悄开垦。待毫无挽回之机时,为保住根本,镖局将这些年所搜集、记载的大量案牍秘密转移至一个鲜少有人知晓的安全之所。此后遣散了所有镖师,摘下了招牌。 一代传奇驰义镖局,就此尘土复归;而百千里外,看似与其八竿子打不着的鄢胥三都,却逐渐以“黥兵之城”的头衔声名远扬。 与此同时,九泽市井之间开始流传:有人用孩子炼制长生不老药。 “陆将军可感觉好些了?”王大山绘声绘色说完镖局的故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鄢胥长弓很是厉害,陆将军只被射中臂膀,也算是幸运了”。 “多谢先生,陆霆已无碍。只是……当年崔常生用兵虚实,竟然真的从皑、慎破城。此事九泽军难说不知晓,他们若如法炮制,从仙潼水攻入,鄢胥岂不危矣?” “陆将军,何必如此着急呢?咱们现在只需等待小主的消息。”王大山放下茶盏,朝侍者招手:“水凉了,劳烦小哥添些沸的来!年纪大了,这山路走完,腿都要断了!又是冬季,泡泡脚活血化瘀,晚上好入眠。陆将军要不要也试试?” 大营司令帐中,陆霆已经重新将伤口包扎好,拢上外袍,与其对坐的王沐之则将两条干憋憋的腿放入木桶里,云雾缭绕间,不时由小侍童加水调温。 眼下九泽对鄢胥的攻城之战已然打响,第一轮战役用兵并不多,多是试探,之后急退,暂时休战,应当是在调整策略。长久囤聚在别人家门口,如何不招致危险?陆霆判断距离下一次攻城不会太久,到那时,九泽恐怕就不会再浅尝辄止了。 自己着急无用,眼前的王大山不仅不急,反而告诫一定要按兵不动直到秦苍主动“发令”,“顺便”还讲述起了鄢胥的前世今生。 “不过仙潼水这件事陆将军不必忧心:楚衡接手鄢胥后,知晓那是后患,未免旧事重演,早已将那条水的支系整个填平。现在那里叫做不恕丘。” 王大山翻山越岭而来,违背“鬼王”之意投奔德武军,又一口一个“小主”唤着秦苍。陆霆不知道那几日在巫王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人此行不可能单单只为与德武军开一场玩笑。 他倒戈九泽了吗?眼下再无他法,自己应该相信他吗? 陆霆算不得温和性子,硬生生压住一腔急迫,想了想,顺着王大山想谈论的方向问道:“当年鄢胥之战,陆霆确实有所耳闻。但陆霆始终有一处不解,还请先生能解惑。” “这好说,陆将军快快请讲!” “陆霆曾听人提起,崔常生的尸身是郭莳槐、楚衡几人送入建褚北离大营中的,这的确是块烫手山芋。但是北离军好歹也是一国正规军,叛军将领已死,即使其所聚势力再大也是群龙无首、终将溃散,为何还会害怕到主动与其和谈?后来竟不惜真的将鄢胥与皑、慎划分出去,令叛军自治。” “你看看,不愧是我们小主口中反复提及之人,这问题问的多好啊。” 王大山说完又朝小童招招手,此刻他的脸颊已有些泛红,深刻的褶皱似乎舒展许多,要来巾帕,揩拭额间隐隐冒出的汗:“驰义镖局那五人确实是送了一具棺材给北离军,但棺材里的人并不是崔常生。” “这……”陆霆惊讶,稍微一动,肩上的伤口作痛:“可是灞燎和谈,是以将常胜王的尸首归还为前提的,也正因北离军对其礼数周全,才止息了民愤……难道,棺材中另有其人?” “被送回来的人几乎可以确定:义军四散之前,共同将他们的‘常胜王’厚葬了,许多人都能证明棺材里的就是崔常生。况且,若此人不死,义军难说不会再掀波澜。但他的尸首,是北离军自己放进去的。” 老头说完,终于愿意擦干腿脚,一层一层放下高卷的裤脚,穿上了鞋袜,再次坐好。 “怎么说呢?这是一军统帅的尸身,有资格或敢于开棺验尸之人少之又少。当年那五位镖师送棺材此举,是想钓出镖局中内鬼。他们的确也成功了:潜伏在北离军中的九泽暗探一见棺中之人,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即刻上报了消息。据说当夜就有一个‘能做主’的人来到大营中为此事善后。” “那崔常生到底是谁杀的?是郭莳槐、楚衡他们吗?棺材里那人是谁?竟如此重要!难道后来北离军将鄢胥及皑、慎‘送’给叛军,也与此人有关?” “陆将军,凡事莫着急!关关难过,关关过,遇到问题一个一个来。你这般可伤肝啊!”王大山保持笑容教育完,继续讲:“当年的两具棺材像是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一来一往,是九泽暗部两股势力相互示威。对他们来说,鼎鼎大名的‘常胜王’无足轻重,义军或北离军也并不是关心的重点。送去的棺材里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秘密,一个不该被镖局那五名年轻人知晓的秘密,更不该被世人看到的秘密。我想,郭莳槐他们几人当时也是没能想到,自己的临时起意,竟然几乎葬送了盛极一时的驰义镖局。” 第三零五章 无祷之罪 “陆将军,朽想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其余的,若小主能顺利归来,你可听她与你细讲。你以上宾之礼待我这糟朽,又耐着性子听我啰嗦许久。朽这么掐指一算呐你就定非俗人!不如趁小主的命令传回之前,我们说说体己话、聊聊德武军?” 不论何种原因,听王大山愿意切回眼下局势,陆霆心中激动:“陆霆自然愿意,只望先生指点!” 王大山点点头。 “依朽猜想,小主应当早已与崔谬相见,想必现在比我们更详知城内情况。崔谬曾任赤靛官长,又司选拔、试炼:‘博士祭酒’并非浪得虚名明。若他两人联手,只要不出灞燎必然安全。但依我对小主了解,她多半会随崔谬重回鄢胥城,救他那几个爹,因此也必入险境。” 秦苍进入慎地后音讯全无,没有任何消息能表明她与崔谬相见。 在苏尹说来,崔谬是个叛贼;即使他当时的话现已不能令人尽信,但崔谬是敌是友也难以判断。 王大山似乎看出陆霆心思,向他招手,示意他先宽心,继而解释道:“好在鄢胥城毕竟脱生镖局,这帮人精曾建立了一个‘符契’机制,即若城中有变或需传递重要消息,一切前令皆不作数,赤靛军与全部黥兵将以‘合符’之人所发号令为准!而我们要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王大山说完,停顿了一下,故意上下看了看陆霆,似乎想要表现出自己接下来的话是临时起意:“只是……不论小主如何传讯、甚至传不传讯,德武军实则都至少有两条路可以好好走下去。” “先生请讲!” “第一条路,自然是守城、救人。” 王沐之说完,摸了摸胡子,脸色愁苦:“可是恕朽直言,小主从乐云起兵不过千人相随,乐云子弟虽习兵,但多是白纸黑字,缺乏实战经验;而德武军中富余过战火的,又只有些沿途投入军中的流寇山贼,难有高屋建瓴之智;邝越侯送陆将军您的骑兵,那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人数终究太少。” 王大山对于德武军实力的评判中肯,陆霆没有打断。老人继续道:“可是对方不同啊,那来者并非散兵游勇!你想,即使鄢胥铜城铁甲亦敢来碰上一碰,可见背后之人早有谋划、准备完全。若我等加入守城,纵是拼上全军之力也实难与来者抗衡。倒时不仅无法救人,德武军更恐要失却根本!朽刚才讲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陆将军意识到,郭莳槐等人就是因起了不该起的善念,参与了争斗而不得善终。陆将军难道愿意德武军步其后尘吗?” 陆霆听到这时已是很难忍住心性,但碍于对方身份,只是沉下脸问道:“那依先生之意,该如何?” “放弃鄢胥,放弃秦苍!”王大山站了起来,大声道:“德武军主帅误判军情,铤而走险,死在灞燎,既不配也无命统领全军!她临走之前想必已将帅军重任交付与你,你现在有兵、有符,有全权调配队伍的资格,更有重新规划走向、考量局势得失的责任! “陆将军,听朽的话,带着众人与现有金银,直驱西南!突破建褚重围时,就让滥竽充数的山匪和只会纸上谈兵的呆子去对伐,正好将他们尽数淘汰,连丧葬费都剩下大笔!之后招兵买马,尽快参与到西南的争霸。陆将军或许有所不知,新坤将领温……” “那秦苍呢?”陆霆冷声打断。 “……事已至此,管她作甚?她与你不同,她的心不在德武军,亦没有真想要建功立业的抱负,这就是朽迟迟不肯同意与她出山的原因!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帅军者!现在,是你独立统帅的最好时机,摒弃你心中虚无缥缈的包袱,调军西南、称霸一方!陆霆,机会难得!” 王大山这么个枯枝般的体格,能发出这样洪亮的声音,陆霆也是没想到。 看来时常泡脚还是有助于身体健康的。 “先生此来,就是想告诉陆霆这些吗?若如此……何人偷听?!” 帐后侧有声响! 陆霆起身拔剑,凌空斩破营帐布匹,然而未等剑锋触及外间之人,竟有热血喷射至帐上,溅入室内! 只见帐外有两人,一人仍持短刀,尚来不及收势,另一人则被其手中武器横向割喉,当即丧命! “将军!”持刀之人噗通跪地,喘着粗气看似仍惊魂未定:“现在已没有人‘偷听’!将军救过我的命,不论将军作何选择,小人誓死相随!” 山中浓雾水汽巨大,落在皮肤上针尖般酷寒。 陆霆缓缓走过去,回想与这人初见时的景象,剑锋搭在此人肩头,空中形成的小小的霜华只一会儿,就漫落剑身。 “辛布犁。你女儿的病好了?” 辛布犁猛一抬头,雪水顺着剑锋流入侧脸:“好了!全好了!辛布犁此生断不敢忘陆将军予过我族人救命之恩!” 不恕丘,无祷冢。 坟冢至于一处高地,可以俯瞰三城。 不知道是苏尹以为两人不会离开大墓,还是兵力另有调用,总之从灞燎深处出来后,再无赤靛军追杀。 “这里是鄢胥三都的公墓。黥兵死后,若是没有亲人在世为其料理,或是自己愿意,都葬在此处。” “葬在此处好!还能和原来并肩作战的兄弟们聊聊天,免得寂寞。”见崔谬自离开大墓后就情绪低落,秦苍故意说了俏皮话。 “刚才,多谢。” 秦苍明白,崔谬所言自然不是指她对人家姑母下毒,而是指毒非致命。 “倒也不必。我刚才是为了凸显自己大义,才托辞于她是你姑母,其实就算我全无顾及也难说能不能敌过她。再者说,魄姑前辈和她身后的大墓是解开诸多疑惑的钥匙,我本也还有问题想问呢。”秦苍摸了摸自己的戒指:“哎,这下,恐怕她再也不会告诉我了。” “抱歉,秦姑娘。”崔谬面带愧疚。 “不提了。你的另外两位恩人,是不是也在此处?” “是。就在前面。”崔谬引秦苍来到两座石碑前,将沿途摘的花捆成两束,放在地上:“自上次起誓分别,他们三人就再没来此祭奠过,相互之间也再不曾见面。可是我知道,平日里若是摆酒,桌上定有四副空杯遥寄思念。” 秦苍不太知道镖局或赤靛军的信仰:但既然此处名叫“无祷”或许是暗示埋葬在此之人生前杀戮太重,授人不详、获罪于天,死后也罪无可恕。只是这里风景真“慈悲”:这样一块高地,蓝天白云,即使是冬日也有野花遍布,让人心绪宁静。 若能从此地转世,该也有个不错的开始吧。 得到崔谬允许,秦苍蹲下身,拭去黑色石碑上沾染的花粉与草籽,又抚摸了一下刻在上面的两个名字。 郭莳槐。 映辉。 “刚才你说原先这山丘下叫做‘仙潼水’?” “对。原本鄢胥护城河的水系亦可合围皑、慎两地,经过皑、慎之间处的就叫仙潼水。三十年前,起义鄢胥者一面从护城河正面渡水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一面调集主力乘机包抄后侧,一举攻破了皑、慎。他们当年渡水包抄处,就在此仙潼。” 第三零六章 天子挥师 一路走来,崔谬已将自己在大墓中所见大半告知秦苍。 当年,郭莳槐、楚衡等五人同为驰义镖局的镖师,在出使任务途中,形迹被泄、遭遇伏击。为了保护货物,掩饰身份,暂避鄢胥。而当时的鄢胥城正在经历一场叛乱,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常胜王起义”。 两人祭拜了故人,没有时间久留。 崔谬带着秦苍朝山深处走。 “我军中有人知晓这段往事,”秦苍想起邝野所说那一段:“说是多年前义军主帅‘常胜王’本有机会与建褚北离军对峙,却突然自戕,尸身由几名……几名‘江湖中人’送往了北离军大营之中。只是北离统治太过失德,而义军又太得人心,北离军并不敢接受这份‘大礼’,便才有双方在灞燎和谈。” 秦苍边说,边观察着崔谬的反应,心想若是自己夹在中间也定当不好受:“现在所谓‘江湖中人’是谁扮的,我们已经知晓。所以你才猜测,你的父亲和叔叔都是被……” 崔谬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你还是要救他们和鄢胥三都吗?” “他们毕竟是养育我的人,我没办法置之不理。他们此生为鄢胥做了许多事,二爹爹的听力也是为了保护鄢胥免于战火而丧失的。这个年纪,若还要他们来顶住一切,我未免太过自私。” 秦苍这才想起来,与苏尹见面时,他说话、吐字鼻音浓重,发音位置靠后,原来是听力障碍所致。 “况且,此次来人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晓来犯者何人了?” 从灞燎出,鄢胥方向军火已燃。 “秦姑娘可知,在九泽历史上曾有一位皇子从小暴躁易怒又不懂敛饰,没有人认为他能肩负一国之君的重担,但偏偏有一位年轻文吏,将女儿和妹妹先后嫁予了他。” “你是说九泽先王赵佶?那这位文臣就是……是……” 秦苍想说这是赵佶的“岳丈”,但又一想,说“内兄”好像也无可指摘。 “不错。”崔谬点头:“是上一任吏曹尚书。 “相传正是此人运筹帷幄,亲手将赵佶扶至至尊之位。赵佶羽翼丰满后,想要摆脱他对自己的束缚,于是暗中打压其势力。此人意识到君王的心思,明是急流勇退,实则暗自藏身驰义镖局,想要重新泡制当年之法:助尚在冷宫中的八皇子夺储,以此重归一人之下的地位。可是他的计划失败了,自己在慎地躲了几年,郁郁而终。 “黥兵之城以当年崔常生所帅义军与驰义镖局两股力量发展而成,其核心战力又是镖局当年以上古秘侍之法培养的赤靛军。刚毅勇烈、坚不可摧,对当今许多力量都称得上是威胁,不过多数统领者们也受其震慑,只敢心中忌惮。 “唯独一人。他并非冲城池利益而来,也不惧怕黥兵胄甲。对于他来说,太多九泽的秘密都被关押在这座城中,在大墓里。他要做的是踏平鄢胥、销毁大墓!” “来此之人既想铲除秘密,又具备发兵对峙的力量,这样的人可不多。你是说……” 秦苍惊讶。 崔谬点头:“鄢胥如若不灭,不仅他与他父亲所做过的事握于人手,九泽王室见不得人的秘密也可能被昭示天下!” 原来鄢胥所要面对的不是北陆地方诸侯,又或某些纠集一处的九泽队伍。 鄢胥此次要抵挡的,是九泽王的意志。 “义父和二爹爹之所以让赤靛军驱赶我们,是因为他们明白,大墓是他们最后的庇护之所。若来人已打到大墓,说明他们和所有兵卒都已战死。” “这么说,苏先生不是想杀你,反倒是想保护你!” 秦苍边说边想,既然是“保护”,那苏尹特意前往德武军、引我前来该不会也是为了“保护”我吧?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就算要择一人庇护,那他选择带走的也该是邝野啊。 秦苍想不到答案。 “想来二爹爹和义父已然联手。”崔谬回头:“如此,我更不会做恩将仇报之事!” “……好吧!既然如此,我定陪你拿到天明弓!” “你就不怕德武军不明所以,已率先与鄢胥对立。这样一来,若你帮我,不就背叛了你的人?”崔谬停下脚步。 他这样说并非没有缘由,从德武军的角度看,鄢胥是欺骗、扣留自己主帅的罪魁祸首。 “‘儿子随娘’,我们德武军中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无能。” 秦苍信誓旦旦地说完还觉不够,竟然踮起脚拍了拍崔谬的肩,说了声“别担心”。之后才又拨开林中枝叶,往山间悬瀑处看。 崔谬看着她的背影,觉得百感交集。先是无奈地笑了笑,却又觉得心里泛起感激。 从大墓离开时此人痛苦难堪、几次晕厥,若没有自己背着半步不能行。可是现在她身上的伤竟真的好了大半,甚至有精力与自己打趣。兵者伤病寻常,若以自愈能力论高下,还真不敢说此人“无能”。 她本也不是个多么凶悍的女子,他看得出她得知是九泽王派兵来此时,眼神里也有惊讶和恐惧,但最后却还是咬定要帮他拿到天明弓,甚至先想着安慰自己。 “什么‘谁随谁’?秦姑娘,若想要精兵强将,可靠不得侥幸。” “你若担心我们,就来德武军中当教官助我呀!”秦苍回过头,眼神灼灼。 “……怎么又说回去了?” 两人越过瀑布,进入山洞之内。山洞另一侧通天,明亮安静,有鸟雀、松鼠在此休息。此地已距离终点不远。 “这样吧,若我能助你射中‘铜镜’。能不能答应来我军中任职?” 崔谬正掬起一捧水弯腰要喝,没想到秦苍这么直白,笑了起来。 “你可知那弓有多重?不说重重把守,多少个成年男子合力,也未必将箭射出去;况且还要中的‘铜镜’,这才能成为讯号。” “我知道不容易。不然如何以此为条件请你入德武军? “苏尹有句话没骗你,那就是我已经归隐了。” 崔谬重新掬水喝。 “归隐了再出来呗。若‘符契相和’,一来我也算是救你养父母有功,二来说明我这个主帅也不全是吃干饭的,于情于理,你是不是也该向我表示表示?” “秦姑娘,我发过誓的。” 崔谬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起来。 秦苍意识到他这通誓言或许不是向活人许下的。 “鄢胥一日不将我发妻棺椁埋入无祷冢,我就一日不再做试炼师。” 第三零七章 两相隔 意识到九泽在陆陆续续、明里暗里调送将士至北陆的人原本不多,但这些人中对其目的猜测却是纷纭。 比较中肯的有两种解读。一是说这些兵卒最终是要用来对付竟原势力的:此前松挫领命重返奉器、引起冲突,也是萧桓为以防万一,有意削弱来者势力。二是说,这是为九泽彻底蚕食新坤朝堂运送军事支持,主要是来制衡权倾朝野的婴冬军。 然万没想到,利刃所指竟是鄢胥。 入夜,开始降雪。天地昏黄,四周浓雾,近处不可见。 九泽军发动攻势。 主攻位于两处:鄢胥正城门与皑地。 皑、慎地处鄢胥后方警戒位置,两城功能侧重有所不同。皑地因势高,自成天堑,从无敢来犯,所居多是老弱孤寡。其重本不在兵,若遇强敌,可与慎地相互策应。 其势险,若有外来强攻只能不顾危险,寻悬崖峭壁上、崎岖山路下。可今日来人正是剑走偏锋,择最难的路投入大量兵力,甚至运送诸多大型攻城武器。又因此刻慎城大批黥兵尚雇佣在外,三都中主要兵力集中守护鄢胥主城,因而一时间,皑城竟无支援。 攻城伊始,地动山摇。不过此刻,鄢胥城府衙地下审讯室的铜墙铁壁还未被波及。 “援军到了吗?!” “回禀城主,尚……没有。” “不可能!”楚衡一拍雕木桌,从草垛上站起身:“九泽大军压境,怎可能悄无声息而不引我援兵前来?定是你探错了!” 楚衡声音雄浑,审讯室内金属栅栏嗡嗡作响,士兵吓得连忙单膝跪地:“城主,在下……在下……” “还不再去探!” 士兵口中答“是”,却并未即刻起身,而是悄悄看向另一人。 苏尹与楚衡隔着铁栅栏、对坐于木雕椅子上,抱着暖炉。见此情形,稍向跪下的士卒招招手。士兵得令,这才跑了出去。 “事已至此,楚衡,你当将此前谋划尽数告知我才好。” 楚衡尚沉浸在恼怒之中,急躁不安,来回踱步。而苏尹却仍旧未离开椅子。栅栏内外一动一静,对比明显。 苏尹说完话好一会儿,楚衡才深吸几口气,坐上了那张为他准备的床榻的边沿。 “我早于月余前,假借西南任务将黥兵重甲分至五路,调遣出城,再迂回归来、蛰伏于建褚附近城池。想待敌前来,内外夹击,包个‘肉饺子’。” “可是回程时……” “不可能!行军异常谨慎,若有不慎影响计划之人,格杀勿论!到达潜伏之处时,这五路将领先后与我通信,绝无形迹泄露的可能!加之对这些人的调遣与此事时间跨度大,我又是悄悄得知的消息,难以引起怀疑。” 苏尹想了想,点点头:“任务何时开始,五路伏兵以何为号?” “自是见到九泽兵就举兵跟随!围而不歼,待其所有人马兵临城下,以城中烽火为号。” “不久之前我已燃烽火。一切皆按你告诉我的行事,步步不差。但是并无回应。” “这绝对不可能!”楚衡说罢又站了起来。 苏尹身体并不很好,尤其到了冬日,总是旧疾复发,曾经的伤处疼痛,需终日以药物吊着命,此刻不知是忍着痛又或眼下情形实在不好,面色土灰:“楚衡,你最好也将联手宋逸之事的始末告知于我。她毕竟效力于九泽暗部,即使有自己的打算、想与我们合作,也未必真的敢背叛九泽意志。我怕援军未到此事,正是她从中作梗。” “怎么,她的人还未来?” “更糟。来的是九泽暗部其他人。”苏尹凝起眉头:“我察觉不对,率先让人撤回,并未与对方相见。更甚,作梗之人不是宋逸:她已经无法抽身与我们见面了。” 楚衡听到此处忍无可忍,一掌拍在铁栅栏上。 “苏尹,你即刻放我出去!鄢胥上下与敌军拼生死,我这个城主却要像个缩头乌龟般躲在地下!纵是拼上全部、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要让赵淳的人与我同归于尽!” “你冷静些。”苏尹想安抚楚衡,站起身,将暖炉放在椅子上:“来者人数甚众、战力强悍,难以一时驱逐。即使我们动用上身家性命真的将其尽诛,也当自损八百。那时我们耗损至竭,九泽却未伤根基,只要再发兵一股,就能如拈灭残香般使鄢胥彻底消失!况且只要我们势衰,就算九泽不亲自动手,周遭的虾兵蟹将也将一拥而上,落井下石!那时我们将不再有还手的力量,若大墓中内容被毁,就再无震慑四方之器!这一次,就真的没有脱身的余地了!” 苏尹说完,楚衡稍微思索,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难以尽除,但鄢胥却也难攻。” “你想坚壁不出?”楚衡靠近苏尹,摇头道:“若换做其它势力或许会被耗尽退兵。可来人身后是九泽!赵淳图谋已久,既已出兵,若不能攻入三都、取得大墓,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久攻不下!最终受折磨的恐怕仍是我们。” 在镖师五人中,楚衡性子最烈,但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这一席话,加之早在一月多前就周密布置一切。苏尹明白,他这并不是期待什么杀戮与酣战,只是他们都知晓早晚有这么一劫。 “九泽并非万事皆按,九泽王的敌人也不只鄢胥一处。赵淳之所以没有派遣其主力精锐,想必也在期待‘不战而胜’。” “你什么意思?”以楚衡对苏尹的了解,听他说到这一句,已隐隐感觉不好。 “他想要的不过是大墓中有关九泽王室与他自己的秘密。若能得到,未必不会退兵。” 这句说完,苏尹不再做声。他的意见已言明。他看向楚衡,等待他做决定。楚衡也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暴怒,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苏尹,你老实说予我听,我派出埋伏的队伍没有按照原计划驰援,是不是你阻止的?”隔着铁栅栏,楚衡歪着头端详着比他虚弱上许多的人:“上一次也是如此,对不对?因为你的胆怯,背叛了我们。是你害死了郭莳槐与映辉。” 第三零八章 圣女图 邝野来不及看完,寒从背后起,将信纸一扔:“你……你在哪?这就是你想问我的问题吗?有本事出来啊!” “公子,圣女与你说话了吗?你怎么了?”门外传来珞珞的声音。 “我没事,珞珞!你就在外面等我。我倒要看看他们除了会吓人,还会耍什么花招!” 邝野说完拿起第二个锦囊,三两下拆开,展开信纸。 “玉笛之后: 那自然不是我想要问的问题。 如果你想知道这件事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另请,不要再扔我的信了。 圣女” 这一次看完信,邝野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作了。 “圣女”就在附近,她能看见自己?可是字迹应当是先前留下的,难道她能预知自己所为? 可是这世上哪有这么玄的事。更可能是,被她如此“戏弄”过的人太多,以至于她根据前人的反应,推测了自己可能的举动。 敌暗我明、下下之境。既已入瓮,不过是要命一条!这么一想,邝野反倒放松了起来。他收回了伸向第三只锦囊的手,将目光移向斑驳的墙壁上、黑色木框围绕的画。 那是一副用来装饰的人物画。 前景中,一位侍者打扮的女子占去大半画幅。女人弯下腰正侍弄右手边一株草植;她左后侧是一张圆凳,上面卧着一只猫。景深处看得出是一座庭院,典型的九泽大户人家所有,一座假山,一座摆放了圆瓷桌、椅却空无一人的角亭。 笔墨有些年头了,可是保存的很好,显然不是酒肆原本之物。 挂在此处是何用意? 绘者笔力老道,成画也算不得差,但只是中规中矩,说佳作是不够的。 看得出作者极力想要表现一种偷闲之逸,但是人与物连同睡着的猫都显得病恹恹的,不似“慵懒”反是缺乏“生”的欲望,就像被迫出现在画中;要说这是故意表现“百无聊赖”,有“亢志青霄”的决心,但人物、动物的动作又偏大,内容上也算不得“无为”。至于构图,也是杂乱,整幅画没有太多意趣可言,更难说引人驻足欣赏。 书画方面邝野自己提笔不见得能惊天动地,但架不住好东西见得多,稍微还些心得。 这幅画就是街头巷尾落魄文人叫卖的那种批量装饰画;又或普通的酒肆、客栈想要装点门面,却又没什么品味或出不起大价钱请名家绘制,因此随意采买来遮挡墙壁上霉斑的。反正绝对不会是配得上好好收藏,需要寻得个好日子,在三、五知己的恳求下,才肯沐浴更衣请出来,悄悄盏卷细品的。 那么,为什么要特意挂出来呢? 画面重点的确是位女子,但若召自己来此的真是“九泽圣女”,以其地位怎么不得用神仙、女官的形象来指代自己才更合适吗?为何反用一位侍女自比? 邝野想了想,对着画中微垂下眼的女人轻声问道:“你说自己的圣女,我刚才确也见识到了圣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通。邝爷我是个顽劣,不够资格见圣女真颜,因此圣女以锦囊与我对话。可若我一直不拆开第三枚锦囊,那会怎么样?若我主动断绝了通讯途径,就算圣女真想问什么问题,却也不就‘说’不出来了吗?” 邝野说完转了个身,又细细打量了一下周遭,用玉笛挑了挑挂画四角。 “以你们意思,圣女不是凡俗。但总得有凡俗代劳布置这里的一切吧?你们爱演,邝爷我就陪你们演!既然圣女能听到我的音声,那就请你手下来相见。邝爷多谢圣女大费周章邀我前来做客,但我一闲散之人,在此等个十天半月无妨。” 邝爷说完没闲着,将玉笛收回腰间,再将第三只锦囊握在手中,大摇大摆走了出去,来到屏风后看见等待的女孩,将手中之物放在她手心,耳语道:“圣女的东西,你帮我藏好。一会人来了,我说第三个锦囊不见了,他们定会搜我。” 珞珞接住锦囊,盯着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邝野以为她害怕,摸了摸珞珞的脑袋:“你这孩子,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就是想让你怕、让你臣服,再让你受他驱使、为他做事!若真是神仙,无所不知,还求我做甚?珞珞,只要你不怕他,他的神使光晕也就碎了。” 说完,邝野挨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又用袖子擦了擦灰突突的木板地,拍了拍:“来,坐下一起等人。看看圣女觉得要威胁邝爷我,需派几人来?……怎么了?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邝野说这句话时,并未料到后面之事。 府衙地下审讯室。 “你冷静些。”苏尹想安抚楚衡,站起身,将暖炉放在椅子上:“来者人数甚众、战力强悍,难以一时驱逐。即使我们动用上身家性命真的将其尽诛,也当自损八百。那时我们耗损至竭,九泽却未伤根基,只要再发兵一股,就能如拈灭残香般使鄢胥彻底消失!况且只要我们势衰,就算九泽不亲自动手,周遭的虾兵蟹将也将一拥而上,落井下石!那时我们将不再有还手的力量,若大墓中内容被毁,就再无震慑四方之器!这一次,就真的没有脱身的余地了!” 苏尹说完,楚衡稍微思索,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难以尽除,但鄢胥却也难攻。” “你想坚壁不出?”楚衡靠近苏尹,摇头道:“若换做其它势力或许会被耗尽退兵。可来人身后是九泽!赵淳图谋已久,既已出兵,若不能攻入三都、取得大墓,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久攻不下!最终受折磨的恐怕仍是我们。” 在镖师五人中,楚衡性子最烈,但也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这一席话,加之早在一月多前就周密布置一切。苏尹明白,他这并不是期待什么杀戮与酣战,只是他们都知晓早晚有这么一劫。 “九泽并非万事皆按,九泽王的敌人也不只鄢胥一处。赵淳之所以没有派遣其主力精锐,想必也在期待‘不战而胜’。” “你什么意思?”以楚衡对苏尹的了解,听他说到这一句,已隐隐感觉不好。 “他想要的不过是大墓中有关九泽王室与他自己的秘密。若能得到,未必不会退兵。” 这句说完,苏尹不再做声。他的意见已言明。他看向楚衡,等待他做决定。 楚衡也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暴怒,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许久,他突然问道:“苏尹,你老实说予我听,我派出埋伏的队伍没有按照原计划驰援,并不是九泽之人从中作梗。是你,对不对?” 见苏尹面无反应,楚衡继续道:“是你。是你阻止援军前来。”隔着铁栅栏,楚衡歪着头端详着看上去比他虚弱许多的人:“上一次也是如此,对不对?因为你的胆怯,背叛了我们。是你害死了郭莳槐与映辉。” 第三零九章 天黑夺符 “你不会水?”眼下情形不好办,崔谬皱着眉头急问:“是完全不会,还是能潜一会儿?” “……完全不行。”秦苍只有老实回答:“我守。你去拿。” “不行,你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天明弓贮藏之地并不难寻:就在不恕丘山体之内、悬洞之中。 早在入夜降雪之前、第二次攻城战役未打响时,两人就趴在不远处的山峰上向洞内观察。上有山体遮盖,内有水系掩护,其中还有一批守护者,常年驻扎于此。这层层叠叠的保护让秦苍想起走镖之人马背上的箱子、箱子里带毒粉的锦缎和镖师的武器:不见得时时锋芒,但若谁敢招惹,定然难得便宜。 “那怎么办?留我在上面尚能抵挡一会儿,若你回来的及时还能在我断气前将我拖出去;要是让我下水取天明弓……别说寻不寻得到,一沾水我恐怕就到‘十八年’之后了。” “秦姑娘别开玩笑。”崔谬叹了口气,正色道:“这些长老的能力都在试炼师之上,又因常年驻足此地,早已与悬洞峭壁和洞底潭水修炼合一。潜入水中后,需先找寻弓弩藏身处,还要携带其上岸,定会费时。你的毒蛊再厉害,也未必能长久抵挡。” 这几日相处,秦苍已经习惯了崔谬“苦口婆心”的样子。也正是此人善良、持重又爱操心的特质,让秦苍坚定了将他挖去德武军的决心。 “你知道守护者一共多少人吗?” “不知道。人数是设立‘符契’时就定下的,只有历任城主知晓。” 从两人窥视处看,有约七、八人,皆着黑色粗布服,如石块般分布在山体内,闭目静坐。 “鄢胥城已危在旦夕,若是据实相告,长老们会不会不仅不拦我们,反与我们一道驻守城门?” 崔谬又摇摇头:“‘符契’机制能彻底重置鄢胥所有兵力排布,自当谨慎。比起鄢胥覆灭,黥兵与赤靛军的力量被不轨之人利用,恐怕更加让创设者忌惮。” “那万一有个功夫厉害但心眼极坏的人取出弓弩呢?” “……这就是鄢胥制度的弊端,武力高于一切。” “竟还真的存在这种漏洞?!若九泽知晓这一机制,早于我们拿到天明弓,岂不是直接从内部破城?!” “……的确。” 秦苍惊出一身汗,终于不敢再玩笑,这才知晓崔谬带着自己不眠不休跋涉、即使途经无祷冢也不敢久留的原因了。 “眼下只有放手一搏了。崔谬,你能确定自己的办法一定优于你两位爹爹?能救下鄢胥三都吗?” 崔谬没有答话。 这是一个擅长自我反思的人,会提前对所有可能性进行预判并推敲出解决方案。未雨绸缪纵是好,但有时也会陷入对境况的不断假想,难以做出抉择,被自己困住脚步。 秦苍知道再问下去有害无利,于是改了口:“就这么定了!我也认为你的办法是眼下看来最能取利的。祸福一起担!你下水时,这些人断不会放任不理,你可不可以多引下去几个?” “好。我先行,尽可能分散岸上力量。” “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秦苍说完划破食指,以血浸泡戒链上一枚宝石,又示意崔谬抬起手腕,将宝石与肌肤贴合。 “这是什么?” 崔谬觉得腕上一寒,再一看,大陵穴附近有暗红一点。 “若实在顶不住,我在岸上唤你。”秦苍指了指崔谬的手腕:“不用担心水中五感与岸上不同,我所用蛊虫能唤起强烈反应,若腕上刺痛且无力,就回来救我。” 说完如法炮制,引崔谬的血又在自己腕上种了一枚“烽火虫”。 “这样虽隔着水,我们也能知晓彼此境况。若有不测,相互照应。留得青山在,往后皆可图。” “好。天黑夺符。” “天黑夺符。”秦苍点头。 鄢胥外废弃酒肆内,珞珞的眼神空洞,似乎看着坐在自己眼前的邝野,又似乎看着他脑后。 “你……怎么了?” 珞珞不说话的样子,让邝野感到不安。直到此刻,这位无惧无畏的公子哥才幡然觉醒:如果珞珞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谎”呢?如果眼前的女孩并非神志有损,而是只她一人就足够“结果”了自己呢? 恐怖的猜想一经出现,无从压制。 邝野想缓缓起身,珞珞却瞬间以灯盏挥击!蝉翼纸迅速移动,让空气发出一道唳响,距离人眼分毫悬停空中。提灯最下挂着的装饰朱穗和灯光下的影子同时落在邝野肩上。 “别动。” 邝野噗通一声重新摔回地上:“你……你真是圣女的……” “有人来了。” 珞珞的目光越过邝野,转向两人来时楼梯。果然,不久之后楼下响起众数脚步声。 “小怪物,怎么还不咬人呢?说到底,人还是比不得木偶啊,一旦心智变化,太多不可控。珞珞,都说你是圣女最好的刀,今日为何不听使唤?” 珞珞收起提灯,走至栏杆处。 颈间威胁不再,邝野一骨碌爬起来!本该下意识远离珞珞,可一想,除了跳窗无路可退。于是定了定神,也来到栏杆前,站直身子跟着往下看。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连鬓胡子没有遮挡住他过于柔弱面相,反倒使得整颗头颅显得更小,架在健硕的躯体上存在感更弱;好在他表情丰富,让人不至于忽视,或许是多年邪气熏心,原本清秀的五官紧缩在一起,满是算计。 男人单手解下披风,借着身后大量火把,邝野能看得见上面已有些湿润。 见了楼上之人,来人勾起嘴角笑了笑:“玉笛之后,崔某失礼失礼!与圣女的对话还顺利吗?那些条件对你来说应当非常优厚,我劝玉笛之后不如答应合作。” “你就是圣女的仆人?”邝野双臂往栏杆上一支:“做奴仆就要有奴仆的样子,圣女与我合作,以后我也是你主子!见了主子,还不下跪磕头叫爷爷?!” “你!” 来人想怒,被邝野截断情绪:“你姓崔?” “……不错。在下崔常明。” “崔常明……原来你没死?” “一如玉笛之后所见!”楼下之人再次整理衣领,露出颇为得意的嘴脸:“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妄下推测,与我崔某人何干?” 邝野现在很是后悔没有拆开刚才的信,阅读更多的消息。 他并不熟知从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印象中,崔常明是义军首领的亲戚、是个北陆人,传说早当年义军攻伐鄢胥时就死了。他如果转头九泽,这中间可是有什么缘由? “看你这副嘴脸,该不会是卖主求生才得以苟活吧!” 崔常明没有说话,面色沉了几分。邝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多少猜中了,继续道:“怎么,你是要上来抓我?还是请我去别的地方赏画呀?” 崔常明听出对方故意激自己,不再上钩:“年轻人,我本不用来的。可是这几年,珞珞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懂事听话了,动手时也不像从前干净利落。圣女对她很失望,因此才派我来托底,保证任务万无一失。” 崔常明说完,邝野注意到珞珞心绪不宁。赶紧道:“珞珞别听他的!能明辨是非不好吗?怎么会有你这般恬不知耻、甘当走狗的人?” “珞珞,杀了他!既然他拒绝合作,他的命不能留给别人。” 珞珞听完真的转过头,看向邝野。 “珞珞,你……你说过不讨厌我的!”邝野没有后退,可是心中没底。 “你若犹豫,就由我亲自动手。”崔常明乐得这样的场面:“你办事不利,倒时让圣女处理你。来人!玉笛之后拒不合作,妄图蒙骗我同僚、逃窜作乱!按照原计划,不留活口!” 崔常明一声令下,身后之人迅速蹿上楼。 “攻城即将开始,不多时,鄢胥之人将被尽数铲除。邝野,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玉笛之后,本不该和那些燕雀为伍;与九泽合作,原本是你换取更广阔天地的必经之路。奈何僧多粥少,我个人可不愿你加入九泽。幸好你与我哥哥一样是个狂徒,否则我还真不能这么利用这个理由,解决了你。” 第三一零章 天明问世 天黑了,三都落雪。 巨型攻城武器不断使地面发出巨大震响。 不恕丘悬洞岸上,秦苍以“血歃”之毒勉强稳住局面,不想率先出问题的人竟是崔谬! 崔谬判断无误,驻守‘兵符’之人异常凶狠。若此前所遇赤靛围堵已叫人寸步难行,那现在这帮长老简直是来讨命的!且这些人极擅长依托环境作战、借力打力,即使崔谬入水时引入半数之人离去,也没让初来乍到的秦苍讨到半分好。 好不容易钳制住岸上众人,几次地动又让人心惊:天明弓若再不现世,之后恐怕没有多少黥兵和赤靛可以调用了;原本心里期待崔谬快些回来,不想执刀抵挡时,右手腕突然刺痛,“烽火虫”暗红的毒斑竟越来越淡! 秦苍一面抵御,一面竭力到达崔谬下潜处,整个左手掌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般!迅速生长的发丝也挣脱绑缚,与闪躲的身影一道翻飞。悬洞中攻击不减,“血歃”的用量已是此时不失却对自我控制下的极限! 怎么办?难道真要下去救他吗? 水深不见底,寒冷异常。 人入水中,心跳剧烈。 岸上之人看出破绽,通力合作、尽占边沿,此刻留下的守护者知晓,即使合力也无法杀死眼前女子,于是直将对手向水中央逼迫。 不断后撤,腰腹入水。秦苍害怕的不只是刺骨或站不稳,而是她清晰地感觉到水里有一种召唤:召唤她潜入、沉溺、停止呼吸! 这时,身旁水下突然泛出一股暖意,接着墨色的水中竟然涌出大量红色液体。 是血。 是谁的血?! 秦苍分心,可是守护天明弓的长老却心如磐石。之前以冰凌伤人之人飞身而来,身法轻盈,下手果断,手中冰做的长矛直向秦苍心口攻去! 身前是致命武器,左右皆敌;秦苍无法躲避,向后退却,可是半步之后再无缓坡,踏出去的地方是水下悬崖! 口鼻皆没入水中时,秦苍想挥动四肢让自己浮起来:与其被长矛开膛破肚,她也不想就此沉没在这不见底的深渊! 奈何身体全然被禁锢般,丝毫不能动弹!身边飘飞如絮、温润如玉的水波那么可人,轻轻地、紧紧地抚慰着沉湎之人,让她听话、让她安心,让她依偎着这至柔的力量,潜入无边无际的归处。 噗—— 随着什么闪电般的东西穿越混沌,刺入空中,秦苍感觉自己背心有一股强大的干扰,让她脱离了久违的安稳与宁静。 一出水面,冰冷刺骨! 天明弓从水底射出的箭击碎了冰矛,刺穿了长老的手臂。见弓弩已在人手中。水下相继而出之人与岸上之人停止再战,齐齐对水里下新任城主施礼。 “秦姑娘,你怎么样?!” 崔谬将弓弩负在身后,扶住剧烈咳嗽的人。直到将人拉上岸,秦苍才顺过些气来,人也才如梦初醒。 “……你受伤了?” “无碍。” 崔谬腿上一处浸血,但身上水渍未干,并不知具体伤在何处。 崔谬看着眼前狼狈至极的人,感觉到她的身体变化:“你的头发……” “我没事。” 秦苍这才有心神看向崔谬侧挎的箭筒与弓弩。 这是一副普通的长弓弩,非金非银、也没有什么雕镂,除了稍大些,看不出传闻中神奇所在。 “我们走吧!合符之处在哪?”秦苍勉强站起身。 “我们不去合符之处。去鄢胥!” 鄢胥城门即将失守。 即使分去大量人马主攻皑地薄弱处,九泽仍有余力渡河,对鄢胥正门持续进攻。 此时已快到北陆最寒冷的时候,气温急降,若大雪连着几日不停,鄢胥外的护城河恐就会结冰。一旦这个天然屏障失却作用,九泽对鄢胥的攻击将更加便利。或许已经预想到几日后抢夺金银、屠杀兵卒的快意,九泽上下越战越勇,所有人都如不顾性般奔向眼前坚固的城门、奋勇击杀。 “不对啊。这与几日前,我见过的九泽人全然不同!当时他们的队伍里充满了厌战与怠惰情绪。若不是他们士卒心不在焉、管理松弛,我们几个根本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混进去!” “扉荣公子,会不会是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千里来此的责任,才越战越勇了?” “我看未必。”扉荣并没有注意到接话之人是谁,也没有深想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依旧看着鄢胥方向继续分析道:“我从前在书中看过,血腥或许会引得一些人对杀戮感到兴奋。可是……可是你看他们的动作与神情,不觉得有些怪异吗?” 对话之人一是扉荣,一是辛布犁。 此刻他们跟随陆霆,立于距城关不远的山地。 此处距离城门比这几日所有观测点都要近。而他们身后是半数之上德武军人马。 与他们一样,陆霆也已是全副战甲跨坐马上。 按照王大山的说法“时候将至”,这一组人是要在“讯号”传来时,在九泽军后方做出反应的。 前不久,陆霆与王大山的谈话被人偷听,辛布犁为表立场,手刃同伴。大战在即,陆霆没有究其对错,反是带着他、以及半月前自己与秦苍曾救下的、他患病的族人,一同列阵于城前。 两人的对话,陆霆没有评价,但他心中也感觉到不对:城门前,九泽士卒不避不躲、不耗至最后一丝性命决不罢休的样子,让他觉得既熟悉又奇怪。 这时,从鄢胥城内发出一声巨响!接着,一道火光如一条周身沐浴烈焰的龙,飞蹿向空中,将昏暗的天生生斩出一道裂口!飘摇而下的雪花,霎时被火光灼烧化为雨滴、又化为烟雾升腾起来! “龙”许久才全然寂灭,其光亮足够方圆几十里清晰得见。 众人惊诧之际,鄢胥的城门向外轰然打开!沉重的木裹金属将近处攻城之人尽数碾压入土,城门倾颓引起的厚重的土尘让周遭人与物消失不可见。可是九泽的兵卒没有一人停顿!他们顺着敞开的大门,踏着同伴变作肉泥的尸身,向城内蜂拥而至! 这就是王大山所说的信号吗?终于到了可以作为的时候! “德武军听令!”陆霆朗声道:“随我入城!” 第三一一章 定三都 以第一支天明弓撞击鄢胥府衙之上那枚隐藏的“符契”系统后,崔谬没有马上折返慎地守卫灞燎大墓。两人在途中了解到来人两处主攻位置,疾驰皑城。 此时皑地已再无余力抵挡,九泽大量兵马从火光中破门而入,牲畜四散、百姓奔逃,靠山的民居充斥着哭喊与血腥气。皑城驻守者太少,即使两人带了一队人马加入混战也是杯水车薪。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重剑从外侧杀了出来,接着又有百千德武军与尤龙一道贯入九泽队伍、击其背心!皑城内官兵见有援军赶赴,生出希望,又因皑地为老幼平民所居,以一国重甲斩杀黄口二毛实是卑劣无耻,守方因而再次奋勇阻击! 情形逆转,原本大破城门者突然腹背受敌。 鄢胥城门大开,而皑城战况不利。九泽指挥者见势,根本不顾已经进入皑城的前军死活,将原本后续部队尽数调走、折回鄢胥入城!城中的九泽将士失却支援,认清被舍弃的现状后彻底丧失斗志,纷纷溃散请俘。 皑城暂定。 另一侧,鄢胥城一片火海。 城池被陆续涌入的九泽士兵尽占,章旗倾颓,驻守工事被夷为平地。 可是令攻入者感到不安的是,即使四处找寻,城中依旧没有发现大量兵民;不过经由探查,来者逐渐相信,那些消失的人当是向另外两城逃窜了;之所以能由如此短的时间完成转移,定是因为从鄢胥通往另外两座城有捷径可走! 指挥者令各部整军,深入三都。可偏这时有斥候来报,说鄢胥城外大量黥兵袭来。 这是捷报频传、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九泽指挥使不想张扬此事,一是不愿众人怠惰分心,想直驱慎地,占领城池,使灞燎地界彻底孤立;二是因为今夜攻城还算顺利,指挥使深感鄢胥黥兵不如传闻凶悍,以为外面之人是从城中逃命出去的。于是分出少数人马出城解决余下问题,甚至吩咐了尽早了事、尽快追上大部。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 这一组奉命对敌的官兵刚到城门口,几乎刚越过那个高大的、半圆形的缺口,就接连毙命!敌人未见,直接人头落地!而一经毙命,他们尚在喷血的尸首就与雪与雾气一道,分向城门口两侧移动开! 夜还深,纷飞的大雪与城门外倾倒的火光燃气的烟雾让人根本窥不见作祟的是人还是鬼。后续又有十来人不信邪,亮出武器冲杀进雾气中,可是在短短一阵刀刃入骨与几声尖利的求饶后,一切复归寂静。 这件事是瞒不住了,不仅指挥者看见了,更有百十个普通士兵也看见了:城门口有一把看不见的铡刀,只要有人敢踏出半步,就会被斩断头颅! 后续队伍不敢冒进,连同城门附近驻守的其它将领也都接连后退,生怕出城的命令落在自己头上。 指挥使见状,随几名近卫登上坍塌的城墙,想看看外面是什么魑魅魍魉作怪。然而这一看不得了,城门口没瞧见,却一眼看见了不久前、斥候口中所说的黥兵:此刻他们早已占据山野。数量之大,数不胜数!向着鄢胥城郭直奔而来! “关城门!守城——” 一声令下,鄢胥城再度进入戒备!只是眼下的“守城者”变成了数万九泽将士! 城门已毁,不久前九泽搭建的渡河绳索与攻城工事还根本来不及撤去,一切正好给了黥兵方便!城内狭窄、阵势无法铺开,对方一旦杀入城内,就算踩踏、碾压也会将九泽的战斗力尽数销缴! 鄢胥城防坚固,只要对方无法入城,胜负仍旧难分。正面迎战已不可能,生死存亡之际,九泽指挥者还算清醒,急调大量精锐占据城门高地、顶住各个缺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今日除了三都内外黥兵,还有一股力量从中“作梗”。 在九泽士兵大摇大摆入城,欢呼雀跃放火屠城时,陆霆已带人率先占领所有可入城处;借着对方倾毁墙屋土攻时,大肆破坏原有城郭!刚才意欲出城的九泽将士,正是被埋伏在外的德武军斩杀!而此刻,山上通路与所有的入城口都点燃了篝火,在黑夜中,火光仿佛因压抑太久而响彻山野的叫嚣,召唤着、指引者黥兵精准杀来! 今夜战况瞬息万变,苦战之后本已庆祝破城之人却又迎来大量敌军!哄闹的城池安静下来,越来越近的兵马声让千万里外来到北陆的水乡队伍中泛起啜泣。然而战事未止,仁慈未降,在外部黥兵攻入城中的一瞬间,三都天幕之上出现第三条火龙:躲藏在府衙地下的、原本驻守鄢胥城的所有人顷刻击出。地动山摇,喊杀声湮灭了征伐者的心跳。 寅时过,雨雪俱止。 天开了,裂出一道光,在混沌血染的大地上,恍若神谕。 处理尸体、押送战俘、审讯敌军将领,安置伤员与百姓、修葺城郭,种种事宜使鄢胥三都未来几月都有得忙。 清点队伍人马的陆霆与崔谬相遇,恰尤龙也在。 “陆将军!我阿姐不见了!是不是与你们一道的?” 混战中,崔谬与秦苍分散,鄢胥城战事近尾声时,尤龙等支援皑地的德武将士随崔谬来到鄢胥助攻。眼下尤龙见是陆霆,一下红了眼眶,冲跑过去赶忙问她心中最担忧的事。 陆霆对跟上前来的崔谬并不避讳,摇头道不知。 这几日,秦苍将军中组成告知过崔谬,“陆霆”这个名字自然是重中之重;而陆霆对“军中博士”也不陌生,加之两人刚才都目睹了对方在战场上的表现,虽是初识,但已互生敬意。 战事一止,陆霆就在派人寻找秦苍,直至现在连个影子都不见;崔谬这边实际也是寻人未果,来到鄢胥后再没有黥兵看见过他身边的秦姑娘。 此时,身负天明弓、对鄢胥黥兵和赤靛做出临阵调遣的崔谬已算是“新城主”了,原本听命楚衡于月前埋伏于建褚周围的五位将领前来回禀。 他们本是按照原计划包围九泽军的,但中途得到新命令,说“即刻散去、不得归城”。 然因忧心三都安危,又与楚衡失去联系,五位将领默契、皆未敢放松,只照最初计划埋伏在不远处。待看见天明弓发射的长箭形成“符契”信号后,急忙驰援,又有德武军一路做出的标记引领,几乎片刻没有耽误。 这时,一位将领听了陆霆与崔谬的对话,突然想起自己的一队军在城外搜寻九泽残部时,发现不远处、一座废弃的酒肆中满是尸首。这些人刚刚丧命不久,屋内也有打斗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与两位将领所找寻之人有关。 陆霆听罢心切,向扉荣与辛布犁布置后续任务,自己与尤龙上马出城。崔谬想要跟上,可是鄢胥城还有许多事等待这这位“新城主”吩咐,加之楚衡已向他传信,说自己在府衙等他。崔谬只能留下。 此刻,秦苍并不在酒肆之中。 皑城战事渐熄,秦苍原本欲与崔谬一道去鄢胥救援。可这时,主街上窜出来一个着黥兵服的小兵,将一样东西塞给秦苍。 秦苍打开棉布包裹的物件,竟然是邝野的玉笛。 当时虽混乱,可崔谬就在两人几步之外,小兵似乎预感到秦苍会招呼人,物一离手,露出诡异的微笑,向秦苍比出“嘘”的手势。秦苍明白他的意思,只身跟随他,向城外高地走去。 在一处悬崖边,小兵停住脚步。在没有任何前提征兆下,回过身的人突然七窍流血、即刻暴毙。 于此同时,另一个熟人露面了。 第三一二章 毒蛊师 “苏先生,别来无恙。” “多谢秦将军能来此地见在下。” 苏尹向秦苍行礼。身姿笔挺、面容和善一如初见,只是这张脸孔比之几日前蒙上了更多未知的面纱。 “三都既定,想来苏先生是会有许多要事缠身的。特意召晚辈前来,是有何指教?” 苏尹见来人手攥玉笛,面上却一副要与自己谈笑风生的样子:“秦将军不担心您朋友的安危?” “担心!若不担心,怎能来呢?”秦苍并不避讳,将玉笛捧起来,低头皱眉:“他可是玉笛之后,放在我德武军中那就是数不完的金银、使不完的援军。是我疏忽,竟将这等宝贝假于人手!今夜乱得很,多亏苏前辈与邝越侯是旧识,对这个晚辈照拂有佳。邝野在哪?我这就带他回去,往后定然好生照料。” “秦将军这是在提醒在下:玉笛之后千金之躯,更是有邝越侯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爹为他撑腰,这样的身份,需当好好款待,更千万不要伤其性命。”苏尹说完,看向秦苍:“不过秦将军恐怕是小看这位邝越侯的后人了。” 秦苍不明白苏尹的意思。 在皑地见过尤龙后,秦苍得知邝野几日前竟与一个身份不明之人一道去了鄢胥城,此后失去联系。来路上,秦苍设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料到自己会见到苏尹。直至现在,秦苍对此人也算不得了解。 在多年前、鄢胥起义的事件中,苏尹因为受伤被率先送入鄢胥城中救治,此后可以说并没有过多参与到镖师团队的谋划中,因此崔谬说他被记录的篇幅甚少;后来整个驰义镖局暗中迁至鄢胥三都,郭莳槐与映辉在一次任务中丧生,而苏尹则一度被当做泄密者、被迫接受审讯,虽最终无罪释放,但余下三人不再合作;再后来,镖局势力彻底控制三都,楚衡成为城主,对苏尹发布禁足令,而魄姑请缨驻守大墓,从此与世隔绝,三人立下誓言,再未见过面。 这些时日九泽攻击鄢胥,秦苍并不知道苏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只是,他沉寂了那么多年,如今违背命令、逃至鄢胥,真的是为了与楚衡联手吗? 若如此现在他毫无忌惮、以邝野安危要挟一个徒有其名的乐云佣军首领,又是图什么呢? 秦苍不相信他身后没有助力。 “晚辈看人确实不太行。” 秦苍没有再询问邝野,反倒将话题一转:“不瞒前辈,前辈第一次来德武军中劝我入灞燎时,我还当前辈是想要陷我不义。后来遇见崔博士,同去灞燎大墓,我才知道原来前辈竟然是想保护我!”秦苍情真意切:“前辈,你我非亲非故,你这样救我,我简直无以为报。我知道你们几位镖师都没有后人,不如等你天年,我为你送终啊!” 苏尹知道对方是泄愤诅咒自己,笑起来,眼神依旧宽和。可是这笑声让夜晚的山岭更加寂静。 “你在疑惑我为何救你?想知道我是受何人差遣来救你?你不了解我,但并不相信是我个人想要加害邝野,所以想迂回询问,推测是谁抓走了他?” “哎,离开西齐这几个月,晚辈最大的感受就是在众多前辈眼里秦苍就像是一块透明的绢纱,可以轻易看透、也可轻易拿捏。若是前辈们不想告知我的事情,我问了也是白问。就像现在,苏前辈可以随意揣测、左右我的心思,我却只能乖乖回答。所以我刚才一来就率先询问苏前辈‘有何赐教’,这句话并非是想要喧宾夺主,反倒是最最真诚的!” 秦苍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勉强靠着天华胄支撑至此,说完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和暴毙的引路之人靠得很近,似乎有些冷,搓了搓手,最后竟然毫不厌弃地将死人身上的披风扒拉下来,不顾上面血迹、虱蚤拢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现在我至少知道,苏前辈此前做法真的是为了保我小命。不论如何,秦苍多谢。你瞧地上这人可就没我这么幸运:他身上致命伤在背上刀伤,可是致死的原因却是失血过多。能续命这么久,只为为我引路。”秦苍摇摇头,又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几乎将头脸都埋进去:“想必苏先生的朋友已经为您展现过类似‘神迹’了吧?” “原来秦将军已经发觉了。” 苏尹看看地上。她剥下尸身外袍,是为了查看伤痕? “可是在大墓里,魄姑让你看了案牍?” “不曾。”秦苍据实相告:“魄姑前辈说有些内部之事不便透露。不过现在想来,这种‘神迹’晚辈未必未从旁处见过。您的朋友厉害得很,能为垂死之人续命,也能控人心神,让普通人满眼杀戮、不知疼痛,至死方休。秦苍私以为,不论鄢胥黥兵还是哪一国重甲,都不如这样的能力让人垂涎。若是我,我也选择合作。” “秦将军冰雪聪明,救你确实值得。”苏尹笑了一笑,只是这一次他笑容诡异,这样的神色秦苍在不久之前曾见过。 “既然如此,在下就直言了。天华胄还在你身上吗?” 秦苍又拢了拢身上破布,彻底掩住口鼻,叹了口气,很是遗憾:“据我所知,临南至宝已经随着原临南少司命葬身西齐帝陵火海之中。” “秦将军所说是实话? “苏先生既已问到‘天华胄’,定然知道我与少司命的关系。这件事我也算亲历者,绝无虚言。倒是我依旧不能知道,苏先生是替谁在问这个问题吗?” 苏尹摇摇头。 “现在九泽军已被黥兵覆灭,大势已去。苏先生却还护着你背后之人。可见苏先生为人忠义。” 苏尹听完又笑:“许久都没有人用这二字评价过我了。” 秦苍也陪着咧嘴“嘿嘿”了两声:“忠义是好,但最好是相互的。想必前来找苏先生办事的朋友中有人擅长用毒,其厉害程度放置四海数一数二。那我们就用你我都熟悉的东西做比喻,毒这种东西不在于来势汹汹,在于神不知鬼不觉。好的毒蛊师就如苏尹先生,可以藏身镖局多年,在鄢胥三都中也活动自如,悄悄杀死身边的人、败坏身边的事,却又不至于即刻露出马脚。” 话已至此,“苏尹”感觉不对。如此寒夜,心肺中竟有一股灼烧感。低头一看,竟真的咳出一口血。 “早就听闻九泽暗部中竟有人能将易容术使得比白羽还厉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苍站起身,扔掉披风:“只是你或许不知,苏尹先生听力几乎已全丧,需要读人唇语才能与人对话。你的外貌、口音都不成问题,甚至此刻你我周围隐藏的众数尸身,也可以另做解释。但是我既已挡住口鼻,你却仍能与我对话,这就真的解释不通了。你是谁?你是让我躲去大墓的人吗?原本带走邝野的人是谁?” 秦苍说话的方向,并不是冲着“苏尹”。 第三一三章 公子请放心 秦苍找到邝野的时候,他们正躲在山洞里。 洞穴是多年前人为留下的,用疏松的掩体挡住两道洞口,难以寻觅、得避战火;却也正因此,里面的人不能及时闻见战况,更不知鄢胥已定。 邝野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坐在泥巴地里,头发蓬乱、脸上带伤,整个人极度紧张、慌乱无比,见是秦苍语无伦次道:“……老秦!老秦你救救她!是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可我不能对不起其它人………我对不起她……” “邝爷,你别慌!我看看。” 这人极度“瘦弱”,秦苍认出她身上裹着的是邝野的外袍,此时外袍上湿淋淋的,已满是血,人也已经不动了。 邝野稍微侧过身,秦苍小心地将人翻过来,面向自己。这才发现,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已将要失却“人形”:她的皮肤变得像是一张无法盛住水的渔网:血水透过表皮慢慢渗出来,将她自己的衣衫和邝野裹在她身上的外袍逐渐浸透。 失去体液支撑的人,逐渐变得干瘪、苍老。可即便如此,秦苍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四年前在奉器与自己交过手的人——珞珞。 “……你知道这是谁吗?你怎么会与她在一起!” 可是邝野置若未闻,仍旧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我知道她是圣女的人,她有了自己的意识……为了救我,她违抗了圣女……可是我不能背叛德武军,也不舍得出卖我爹和乐云……是我……我杀了她……” 邝野的声音很小,叙述也断断续续,秦苍听了个大概。 这时,珞珞睁开了眼睛。 曾经秦苍以为珞珞与“鬼娃娃”一样,都是九泽暗部用秘法炼制的怪物,它们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受人差使、至死方休。她从没有想过将它们与“苍老”“死亡”等等词汇放置在一起:因为这些本是空壳的人,和谈“活过”? 可是今日,不知是邝野的悲痛影响了自己的判断,还是将死之人面颊凹陷、眼球突出让人无法分辨,总之在秦苍看来,珞珞的眼神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前所未有的虚弱,却也真的拥有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她努力地发出并不完全符合既定语序的字眼,用隆钟的面容和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睛看着邝野:“……公子不能背叛,珞珞也不能伤害……珞珞‘不想’伤害。这里‘不想’……”小女孩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与你说的‘放心不下’是一个位置。” 秦苍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她跟随着“那人”所说的路径追寻至此,果然发现了躲在山洞中的三人。其中一个昏过去的男人自己并不认识。 以邝野的身手,崔常明手下最次的武者也能三招之内取其性命。而崔常明此人,早在决心出卖堂兄时,就再没了什么底线与顾忌。他今日就是来杀死玉笛之后的,不论他愿不愿与圣女合作,都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攻城开始,崔常明也下达命令,等着手下将邝野的尸身带下楼。 可是珞珞出手了。 站在邝野身侧之人,原本最是应该趁机自证衷心的。可是正如崔常明所说,人心难测、人难控制,这件武器生出了自己的心意。 不一会儿,一地尸首。 崔常明见状既惊讶又畏惧。 “你你你……怪物!你这个怪物,发什么疯?你我可都是效忠于九泽、效忠于圣女的!” 邝野也感到恐惧,即使这场杀戮难说不是珞珞为了保护他,可是面对死在自己面前残缺不全的肢体,仍旧吐了一地。 哪想珞珞根本没有理会崔常明,而是来到半跪着的邝野面前,毫不嫌弃地擦掉他嘴边污秽,将怀中第三个锦囊中的信放在他手里。 “珞珞保管好了。” “珞珞,你这是彻底叛变了!”楼下之人大叫:“我这就回去转告圣女,她是不会饶恕你的。” 崔常明边说边向酒肆门口跑。哪知珞珞更快!从楼上一跃而下,灯盏挥动,狠狠打在崔常明一只手上,那架势是要取人命的。 “珞珞住手——” 门外之人一声惨叫,然而真正使少女停下致命一击的是邝野的声音。 崔常明是解开当年疑惑的钥匙,而现在若留得此人,亦可知晓圣女之事。不论如何要留活口。 邝野追出去:“珞珞,不能杀他。我们得把此人带回德武军去!” 珞珞收势,提灯下,崔常明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掌竟是空的,原来他这只手早就废了。 “公子,我不能与你同去。” 邝野以为珞珞担心北陆的人会因身份、立场问题对她不利。本想安慰她:不是所有人,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处理一个被利用的孩子。可是刚一扶住珞珞的手臂,一种温润的触感浸透衣料直抵掌心,与此同时,顺着孩子提灯的把手与灯下装饰穗,也有液体“滴滴答答”流下去。 邝野抽回手掌一看,全是血。 “你……你怎么了?!” “是圣女……”珞珞的神情似乎是对自己身上正发生的状况早已料到却毫不在意,用提灯一记击昏崔常明:“公子,信。” 如果锦囊和信真的能搭建起与圣女的对话,是不是也有机会可以救下珞珞? 邝野展开信笺…… 这不是中毒,秦苍救不了。但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于是没有多问。 “邝爷,我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洞穴的位置距离鄢胥主城门并不远,只因靠近一处背阴的山脉,又非建褚来此必经之路,容易被忽略。 没过多久,就有德武军的人找到了秦苍。不多时,陆霆就率先赶来了。 “你去哪了?!嫌命大、嫌命长?!” 陆霆看见秦苍又急又气,这些天憋了一肚子的担心、愤怒、自我怀疑、甚至委屈都爆发出来,可是见她身上尚有血痕,状态也极不好:“……你怎么样?死不了吧?” “我们都没事。”秦苍说完指指里面,却挡住入口,示意陆霆他们不要进去:“邝爷也安全。只是可能需要些时间。我把这人带出来了,自称‘崔常明’。” 陆霆看向仍未转醒之人:“崔常明?他是……” 秦苍点头:“一会儿,你我一道将人送去鄢胥,直接交给崔谬。此人重要,我怕有人会对他不利。” “可是他们……” 秦苍明白陆霆所指:“都得面对。皑、慎两地如何了?” “无碍,崔谬派人去慎地,还将一组偷偷潜入灞燎的九泽队伍‘救’回来了。” “灞燎可不是个好地方,不知自己斤两、敢冒然潜入的,必是有去无回。” 陆霆听出这话半是有感而发:“你怎么回事?为何没与尤龙一道?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追人。追丢了。倒是碰巧找到了邝野。” 陆霆看得出秦苍目光有些躲闪,见她不愿意讲,就也没有追问:“有命回来就行。” “你见到崔谬了?觉得他如何?他有没有说他觉得你如何?”秦苍突然想起这件要事:“我想招他入德武军,你同不同意?” “他让天明弓问世,黥兵都已经改口叫他新城主了。” 秦苍点头,崔谬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有了这样一个重担未必会离开三都。 可是他也未必不会选择德武军,秦苍想。 “尤龙怎么会知道我在皑城?你们又怎么会和黥兵合作?城门隔绝、信息闭锁,陆霆你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陆霆摇头:“这几日有人投奔德武军。” “谁?” “躲在军营。回去修整一下,这几日之事,我们需要互相告知。” 第三一四章 我来养 清晨,漫天飞雪。 因为时候尚早,厚厚的雪层无人踩踏,一副松软、宁静的样子。 鄢胥城内,德武军指挥使下榻的屋檐下,规规矩矩立了两个人。 “老秦,你说我俩像不像做错了事,向夫君请罚的小媳妇?” “……那谁更像?”秦苍和问话之人一样,各自抱着东西,即使里面的人尚看不见也垂着头,虔诚且恭顺。 “……我吧。”邝野竟然还认真地想了一想:“你比较像来哄媳妇的。” 听见邝野竟能这样开玩笑了,秦苍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战事结束后,德武军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三都又驻扎半月。 如此做法,一来为了整军,二来是因为半月后的今日,鄢胥将举行城主交接仪式。 战后重建是个大工程,需要修复的不止是肉眼可见的坍圮倾颓,还有反复经受记忆摧折的人心。 在等待的日子里,邝野的情况不是很好。 不只是消瘦,他经常会毫无缘由地自言自语,说“不要杀他”、说“我会放心”、说“对不起”,然后突然大哭。这个原本最爱华缛、最不喜无趣的人,常常不盥不栉,在屋子里呆坐,从清晨到另一个清晨。邝野整夜、整夜的不睡,即使偶尔合上眼也会在不久之后突然惊醒,然后战栗、然后揪着自己的心流泪。 秦苍几次用药物强迫他安定下来,让人体可以有短暂地休息,可是每当清醒过后,状况如初。 起初,大家都认为这是他此前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参与战乱所致。只要吃好睡好,只要时间推移,一定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持这样观点的人不在少数,以辛布犁等人为首,他们觉得邝野就是“日子过得太滋润、太平顺”,因此“太脆弱”了。 来自乐云的不少青年都是第一次亲历战火,甚至许多人是第一次挥刀砍向与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那些刀刃划破肌骨又通过兵器传回手掌的钝痛,战场上尖利的叫喊和火海中一个个双目圆睁、血流如注倒在自己面前的人总是挥之不去。白日里还好,有得忙就忘了想,夜间记忆反侵袭,变作白骨的脸孔无比清晰,因而许多人的状态都变得不好。 并且渐渐地,队伍里的另一部分人也开始出现反常。 这些人因为长期在刀剑下讨生活,又或本已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对于鄢胥一战虽也有伤痛与触动,但并没有出现严重不适。 可反观同军之人的反应后,他们产生了反思与自责情绪。 比如,尤龙渐渐不敢再去安慰邝野了。她不是害怕他的异常,不是不希望他恢复“开心”,她理解邝野为何沉溺在愧疚中不能自拔,但也正因为理解,她也逐渐意识到“开心”是一种罪孽。 对于死去的人、再也无法向前的人,她的遗忘、释怀、开心,都是背叛。任何正面情绪都让她感到道德受到批判。 他们感到罪疚。 这是德武军中出现的两种相当典型的反应。军中士气低迷。 好在秦苍想起在不恕丘上时,曾与崔谬谈及他的妻子。于是将种种症状告知了崔谬。 果然,第二天就有一个年轻人登门,他自称是崔谬妻子的徒弟,是一位医者。 现在看来,这人是没有白来的。 医者介入德武军中时,秦苍没有闲着,她再次去了灞燎。 “你不该先去巫王山,请王先生留下吗?” 秦苍和陆霆将崔常明押送至鄢胥府衙、亲手将其交给崔谬后,返回德武军大营。可是此时,王大山已经离去了。 从陆霆口中,秦苍得知此前老先生千里奔赴军中,帮德武军判定军情,谋划了何时作战、如何作战,最大限度调用了德武军原本不多的兵力,让这些力量都花在了刀刃上。 此次德武军兵分两路。 小半数精锐守候鄢胥正门,为黥兵引路的同时,阻止、迟滞敌军出城门,为大部援军归来、彻底收复鄢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另外超过半数人马则从皑地包抄,使九泽军腹背受敌。这不止是料敌应对,更是对于征战中确保平民安全这一道义守护。 并且王大山建议陆霆的发兵时间也很关键。 德武军没有提前暴露实力,没有引起敌军堤防,这才能在最后时刻出其不意。而对于队伍本身,按兵不动不仅恢复了四处侦查的众人的体力,而直至最后一刻发兵,也让将士蓄积的精神力量得以瞬间释放,因而英勇无比。 德武军初建,人数不多、人员实战经验少;在与主帅失联、信息受阻的情况下,这两千来人仍旧扮演了枢纽角色,打了一场精悍、漂亮的仗,救出了不少百姓。这使得鄢胥三都上下对其产生了感激、信任且钦佩的情绪。也正因为此次精准、有效的阻击,德武军后来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式得带走三都众多精锐。 这一切有大部分当归功于王大山。 可他突然留下了封短信笺,回山了。 于情于理,秦苍是该去将他追回来的。 但是秦苍也有自己的考量。况且即便是按照王大山的“教诲”,也应该将纷杂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于是不顾陆霆劝阻,随着崔谬派给她的两组赤靛成员去了大墓。而请回王大山的工作,则落在陆霆头上。 两人兵分两路,今日是该核对进度、展现成果的时候了。 “进来吧。” 没等太久,门开了,门里传来冷冰冰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谦让”,最后邝野被一把推了进去。 秦苍本想站在外面等,可是里面偷跑出来的暖和气息实在诱人!于是蹑手蹑脚跟了进去,从里面将门轻轻带上。 “陆将军!” 这是邝野第一次称陆霆为“陆将军”,神情肃穆:“这是我这几日有感而发,写下的感想与建议。我提议,德武军中不该有十四岁及以下的孩子任职!还请陆将军用心考虑!” 两人都明白邝野为何思索这件事。 但是德武军军中已经有不少孩子。 从乐云往鄢胥这一路,有不少亡命的孤儿追随军中同行,他们多数是作为侍者或负责后勤工作,但也不乏尤龙之属武艺高强、年龄较大的,在军中任武职。 “现有的,你要将他们赶走吗?”陆霆问。 “这个问题我想过了,也调查过了。”邝野指了指自己一进门就递给对方的那一页写得龙飞凤舞的纸,继续道:“军中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在战乱中亲人离世、无所依傍的。我提议的初衷,是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体和心智尚未成熟,直接参与战争,对他们自身、对德武军的利益、对北陆的未来都有损害。但此时四处战乱,如果冒然将他们驱逐,不仅不是保护,反会让他们再度陷入朝不保夕的困境。” “那你怎么想?” 旷野上前,将手里挎着的食盒往陆霆桌子上一放:“我来养。” 第三一五章 工资到账 “‘养’不止在衣能蔽体、食能果腹;‘养’还需给人安身立命、继往开来的智识与体魄。居安时,能正心明志、顶天立地;临危时,能断正邪、明得失。立讲武堂,使少年出我德武军之辈,皆通文武,谙盛衰之本,驰良将方略;穷勿恣睢竭取,达敢挺身而出;小不负父母亲友,大能辟万世太平……你瞧这写的,我们邝爷也算因祸得福,终于站起来了啊!” 邝野向陆霆提议后不久,说有要事找人商谈,匆匆离去。秦苍便拿过他那张被墨迹浸染得发软的纸,挑其上能看得懂的笔迹读出来:“这个‘稽’字是不是写错了……要不,你看看?” 陆霆知晓秦苍讨好,并不领情。 “这些事务本当由德武将军亲自处理。我为何要看?” “……别啊,大霆子。”秦苍稍往人书案前凑了几步,放下纸:“少年人有必要保护。可依邝爷的意思,他有志培养的可不是我军少年,是帝王后裔。抛去其它繁杂不说,单就这笔花费定当不菲!他有信心不靠乐云、不靠他爹,我可没有信心为他背书。” “没人指望事事由你决定。但你毕竟是德武军帅军者,也该用些心;再不济,至少将自己看护好,别让人浪费时间担心你!” 鄢胥一役,主帅脱队、音讯全无。秦苍回来之后,陆霆一直冷脸相对,此刻双手向后一撑,连怨带怒。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而且军中也没乱……当然,我承认这次自己做得不对!我已经痛定思痛、立下誓言,往后绝对不当甩手掌柜,也会好生照料自己。你就别生气了?我们继续说邝爷的事?” 陆霆没有接话,起身向屋内垒成几座矮墙的黄木箱子走去。 “这是什么了?”秦苍跟上。 “邝爷家的事。”陆霆掀开其中一个给秦苍看:“乐云送来的。” 随着盖子上石土泥灰簌落落下滑,金灿灿的内里现出来: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金砖! 秦苍已经快要忘了,半月前,自己将王知意的信“手把手”转交给楚衡。乐云交给她与德武军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见到楚衡后对方坦言,那是一封没有实质内容的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为“信”。 秦苍本对这种寓言般检验人品的方式十分唾弃,但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富贵闪得张不开眼,只觉得整个乐云全是优点。 “都是?!” “都是。” “看看我家人这手笔!这格局!” 秦苍称赞不绝,陆霆见她伸手就要去摸,剑柄一横、一挑,分击木盖两侧,盖子就如醒了一般乖乖朝着原来方向滑去。严丝合缝。 “乐云人和政平,民皆鄙薄爵禄,更不愿征伐。金银予我等佣军,一作恩情、二作雇佣,万一有变,四方皆有护佑。若有人想动乐云,我们都是盾与堡垒。乐云地广民富,千金换安宁,值得。” “是啊,”秦苍回答:“黄金万两对他们来说不足挂齿,但对散兵游勇可是天文之财。 “可是对我们来说,仰食乐云不是长久之计。他占上游之水,一旦断我钱粮,就能彻底控制我进退。我的态度没有变:与乐云交需谨慎;德武军当争取独立。” 这件事,秦苍和陆霆曾经讨论过。今日收到新的资助,陆霆重申自己立场。 此前两人想法基本一致,但今日秦苍却反问道:“往后不说,今日这钱,难道不该是我们德武军应得的吗?” 见人不解,秦苍解释道:“之前我就总觉有些事说不通,楚衡是一月前知晓九泽要攻城的,若要有效阻击,的确不宜不打草惊蛇。但鄢胥与乐云一向交好,这么大的事,你觉得多大程度上乐云没有收到求助消息?” “乐云不愿帮助?”陆霆说完,自觉不对:“说不过去。一来,两地向来是利益同盟、唇亡齿寒:若九泽占据三都,下一次举兵相向的,多半即是乐云。二来,德武军中有众数乐云贵胄子弟,甚至连邝野都在其中,乐云怎会坐视不理?”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根据楚衡和苏尹的说法,求助的消息早就发出去了,若通讯真的阻断,这些金银为何又及时送达了?我们之所以可以轻易进入建褚界,是因为鄢胥以为我们是乐云前军。” 当时收到秦苍的信笺后,苏尹觉得不对,为确保身份,亲自出城面见德武军帅。这才确认乐云不会再派其它人支援了。 苏尹与楚衡对于保护鄢胥的态度一致,但方法与侧重不同。苏尹看重人。他认为只要人在,哪里都可重新立城,因而保人大于护城,这也是他阻断黥兵返回驰援的原因。又见德武军中有邝野和一众青年,竟没有忍心将德武军牵扯进去。不过因担心反复进出引起九泽戒备,出于对鄢胥利益考量,将人困在了建褚之内。 “我不确定乐云内部是如何决断这件事的,也不能说苏尹就是万般好人,但鄢胥的确没有因为德武军不明真相就加以利用。” 秦苍说完重新推开箱子盖,笑道:“德武军加入援军,算是帮助解了他们两地之危。因此这箱子里大半数都该是谢礼!往后的,才是恩情与雇佣。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们刚起步,又有西征之志,人家又送钱又送人,就当是给我们的盘缠。况且你不知今日邝野去忙什么、去见谁?” “怎可能不知?那两个人都是我亲手‘请’回来的。” 陆霆听完,发觉秦苍并非对军中之事全不用心,稍微放松下来。说这话时,双手抱臂。 秦苍学着他,做出骄傲的样子:“是,陆将军威武!那还担心什么?” “你还相信邝野吗?” “你说‘圣女画像’吗?” 邝野已向众人讲述过酒肆中的经历。 在第三个锦囊中,圣女“请求”与玉笛之后合作,让邝野继续留在军中,但需在必要的时候向她汇报德武军与乐云的情况。 “我相信邝野是坦言俱道、没有隐瞒的,更相信他说拒绝也是真的。”秦苍回答:“只是,对方真假存疑。即使珞珞当时在场,也不能说明什么。难道圣女真的是一副画吗?难道她装神弄鬼,只为结交权贵吗?” “若所结交者数众、势大,未必不能呼风唤雨、随心所愿。倒时,这位圣女恐怕再不会满足于九泽暗部了。” “有理。看来此人野心不小。不过世上如她一般想向上爬的人多了,之前还以为她多厉害,面纱一揭,仍是俗人一个!她此次没得逞,往后若再欲招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莫掉以轻心,”陆霆面露凝重:“我们未必真的看清了面纱之后。” 第三一六章 非常谔墨 鄢胥新城主统领三都。继任仪式后,照惯例整个队伍会在内城巡视一周。 崔谬是背负天明弓出现的,一手握马缰,一手扶佩刀。这是他最后一次身着鄢胥试炼官的正装示人,笃定和美、不凌不傲。 崔谬自幼长在赤靛军,驻守三都多年,后又成为万里挑一的年轻试炼官。此人善智然仁厚,勇冠三军却俊逸拔俗。常年躬身军旅,严于律己。他是鄢胥三都的骄傲,所有人都期待着有一天,他能放下过去,张垂天之翼、傲游四海。 现在,时机成熟了。 “老秦,你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也不收敛点?你说我与那崔公子孰美?” “崔谬。”秦苍想都没想,看着城下熙熙攘攘。 “你到是看我一眼啊!我可算明白了,你这是典型的喜新厌旧!在因丘与我初见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邝野“哼”了一声假作不满意,想了想,又不怀好意道:“那他与你那谪仙师父比呢?” 周遭喧嚣,花团锦簇,即使如此,站在几人身后的陆霆还是感觉到秦苍背影一怔。 很长一段时间,夕诏都是她的“不可说”。 她不许旁人提及此人,毁誉都不可。 刚入北陆时,秦苍身体尚未恢复。 两人在一间酒馆休息,恰有落脚之人笑议四国种种。人取笑瑞熙王与发妻家事,秦苍无动于衷;但听到夕诏的名字被人嚼着下饭,当场掀了桌!又遇见那群人本就是混混,在乱世中横行惯了,仗着人多、有刀非要叫板。 那日至少有三十或死或伤。秦苍下手决绝,全然不顾殃及无辜。“妄言”之毒让那个酒肆内外长满了半是植物、半是人体的怪物。若没有陆霆拦着,不知道还要闯出多大祸。 从那之后,“毒妇”之名盛传;也从那时起,陆霆知道她心底长了一片逆鳞,于是小心护着,期待她总有一天会放下。谁曾想邝野这不知死活的,竟如此大大咧咧问了出来! 好在秦苍只是稍一停顿:“……我师父是谪仙。仙凡有何可比?” 邝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短短一刻百转千回,陆霆甚至已经做好上前救他一命的准备了!听完竟还点点头,如往常一样想与秦苍“勾肩搭背”。 刚一抬手,下方一个力道,他的手臂被“请”回原位。 见是陆霆,邝野也不抱怨,步子一拐、退后几步,转而将胳膊搭在将剑柄收回腰间之人身上,继续笑嘻嘻问:“霆霆!你说我和崔谬谁好看?” “邝爷问谁不都一样?”尤龙笑嘻嘻插话进来:“这位崔博士若不涉沙场,我也喜欢!”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邝野不服气,正要再辩,城下却有数十位着甲、覆面之人前来;离崔谬的马匹尚有一段距离时,齐齐当街跪下。 “请公子收回成命!率我等重建赤靛军!” “请公子重建赤靛军!” …… 此刻新任城主就在崔谬前面不远处。见此情形,年轻人只是回过身宽和地得向崔谬点头示意,自己便带领府衙其他人驱马先行了。 众人之间,一个青铜箭镞从天而降。崔谬察觉有异,伸手凌空接住!一抬头,箭镞来处、高地外墙上的秦苍也正在看他。 秦苍今日罕见一身男装,跻身在一圈德武军护卫之间并不显眼,朝对方扬扬下巴示意,转身消失。崔谬见了对方扔来的箭镞,即刻明白了意思。不再多留,离开巡游队伍,策马离去。 慎地与灞燎边缘地带,两人初遇的林中一片金黄。 三都四处皆已落雪,这里却只是一地落叶。人迹罕至,马蹄踏在上面,发出“吱吱”声响。 秦苍有一搭没一搭的驱马,战马乐得悠闲,反也允许背上的人欣然数着色泽不一的落叶;崔谬见她对夕阳色的叶子好感十足,迁就她慢慢行。于是所经之处,声响沸作一片。 “拒绝接管鄢胥三都,你会遗憾吗?” “有比我更适合的人。” “这么说就算没有德武军,你也不会继位城主?” 崔谬点头。 “那如果没有德武军,你还打算留在此地吗?” “今日之后不会久居。若赖着不走,就不合适了。” 让贤之人仍驻城中,与新执政者实名难就。这种情形不论对人还是对城都当属顽疾。 “你是怎么让他们同意的?”崔谬问。 几乎秦苍刚从大墓归来,鄢胥城就同意将崔谬的发妻葬入不恕丘。 这是崔谬心中头一等大事,他求了楚衡三年,不惜以辞去试炼师来抗议,仍旧未果。可是秦苍却成功了。 其实,他这件事秦苍一直放在心上。 取天明弓途中,崔谬说明了自己执意的原因:在不恕丘上有一片专门为鄢胥三都随军医师准备的陵园,葬入园中对医者来说是一种荣誉。崔谬的妻子因为专注研究、解决战后“心疾”,其径并不被鄢胥府衙认可是一位传统医者,因而无法入园。 崔谬与她自幼相识,感情深厚,不可能坐视不理。秦苍又偶然从“那个人”口中得知,当年为北离王室抓住吴涯的人正是魄姑,此后便再赴灞燎大墓。 只是,天明弓问世后,秦苍就没有继续厚着脸皮邀请过崔谬入德武军了:以崔谬之贤,不论在何处都可以振达贫困、存亡继绝,况且鄢胥是其故土,他若愿意留下,秦苍必不会阻挠。 让人惊喜的是,在为夫人料理完身后事,崔谬竟然主动向德武军递送了加入请求。 “我自是让他们意识到真有‘心疾’这种病。既如此,能发现、研究、医治此疾的人不就是医者吗?” 说是这么说。但崔谬知道,她定是用了其他办法。 如今的黥兵城不是当年北离治下鄢胥。 鄢胥三都给了士兵体面的生活、难能可贵的尊严,即使有一天战死沙场,鄢胥也会向祭奠英雄一样厚葬他,他的家人也会得到给养。 可是“心绪”,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连这个时代许多智慧者也尚不能究其奥义、认可其存在。更何况鄢胥这帮大老粗? 有命沙场卸甲归来之人,或许躯体完好,但在见过太多厮杀与泯灭人性的争斗后,他们的心或许早已经碎了。这种真实存在的痛苦和困境,并不因灌输“坚强”“勇敢”等美好品质就会被治愈;战乱后,无论胜败双方的战士都可能存在惊恐、颓废等情绪,酗酒、甚至自残自戕的举动。 这不是懦弱所致。 但想要说服楚衡之属,让他们认可心病非无稽之谈,或许比让他承认这个世界有鬼更难。 “多谢秦姑娘。” 私下,秦苍希望军中高层对自己的称呼不变,更无需规矩,因此崔谬照做。 “我也已向军中提交整兵训练方法与制度改进建议,待商议后,将逐步施行。” “我知道。” 这件事全军都知道。 并非崔谬张扬,只是他编写的文章全面,细则竟有近百条!又带了不少曾研读过的关于治军练兵的珍稀古籍送给德武军,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是一队人车载马驼、浩浩荡荡带来的。 “不过只做教头恐怕不太行。” “可姑娘此前……” “话是这么说!但是崔博士,人活一世来去匆匆,朝夕相争、多做些事,才不负走一遭嘛!” 秦苍“咳咳”两声切回正题:“此前德武军的建制并不很清晰,在战场上很难短时间内调集精锐,以长攻短、有的放矢。上次讨论后,我们决定挑选精悍新编一部,号‘谔墨’,以原赤靛军的方式训练他们。 “谔墨独立于陆霆所帅的常部。由你制定训练计划、由你全权负责,战时,将单独调遣。我德武现有兵卒,由你去选,往后凡有入伍者,也由你部先挑。德武军谔墨只要精锐中的精锐,宁缺毋滥。要可破顽固、攻艰难。有非常之能,作特殊之用。 “不过,越是重器需以道德教化,否则恐遗祸苍生。我要谔墨比肩赤靛盛时,也要谔墨之力能够控制。崔谬,你能堪当此任吗?” 秦苍声音不高,说完勒马回头。崔谬也跟随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而跪:“崔谬必不负德武军!谔墨必成!” 这时不远处想起马蹄声,两人看去,来者是陆霆身边近卫。 到跟前,年轻的士兵向秦苍报告:“将军,陆将军请您即刻回营。” 见来人神色匆匆,两人觉得不好,对视一眼。 “何事?” “王先生有信:新坤出兵西南,地方军阀抵挡不了,已被连下多城。先生望我军即刻启程。往西南!” 第三一七章 回到草原 清晨,屋外孩子们的追逐声让任晗摆脱了又一夜撕心裂肺的噩梦。 挣扎着睁开眼睛,毡房顶厚重华丽的装饰、帐外不时啸鸣的马匹,还有锦被上被烘得干爽、温暖的毛毯都提醒她,自己已经离开奉器、身处竟原了。 每每这时,一种不可思议的轻快混杂着身体的疲惫就会一齐涌过来,拥抱住她。想不到第一次踏上自己的“领地”,竟是这种感受。 这时,帐门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着铜盆,正小心翼翼地朝内打量。 “进来吧。我不睡了。” 听见里面的人主动招自己,小女孩很开心。俯身越过帐门,一颠一簸地来到任晗的床边,行礼道:“少主,今日我来伺候少主梳洗。” 任晗缓缓坐起来,看了看来人,指着小孩的一条腿问:“怎么了?” 小女孩有些难为情,咬了咬下唇,不太灵活的那条腿向袍内靠了靠:“奴的腿无妨……少主若是介意,过几日定会有新来的奴婢伺候。” “那今日为何是你?” “今日一早,齿部许多人离去。驻在齿部的奴仆不多,奴便过来伺候少主。” “你依何判断,过几日会有新奴?” 小姑娘想了想:“今日我见出兵南行,此前罴部一支在南方不远一处小泽作战,我想他们当是去支援罴部;稍晚,厨奴也跟着走了不少,但所携带的粮食并不多。奴想他们当会速战速决。而我们齿部营地,是距离最近的大营,不论胜败,他们定会选择先回此处整顿。倒时必定很忙,但奴仆也会多起来,足够替换。” 任晗听完,抽出暗藏匕首,几步上前,抵在小姑娘颈间:“你是谁帐中的?为何知道这么多?” 小女孩本是边回忆、边娓娓道来的,没想到塌上的人会对自己出手,吓了一跳!手中抱着的铜盆掉在地上,热水洒了,将小姑娘漂亮的红靴子染湿了。 “你做什么?!我的人你也敢欺负!” 屋外一声吼,帐帘“嚯”得被拉开。 斯沁柯尔准几步冲进来,看也不看榻上的人,徒手将她的匕首拨开,一把将瘫坐在地上的小孩拉起来。 “人机灵就要被怀疑成敌人吗?还是少主听信谗言,疑心我斯沁一族终会叛变?” 斯沁柯尔准十七、八岁,黑发棕瞳,清澈靓丽。此刻兽皮铠甲加身,腰间佩刀,右手执马鞭,左臂缠厚布,背上箭筒还没来得及取下,俨然是刚行猎归来,身上还带着草原的风。 这不是别人,正是在奉器衅枣珠落巷中,从松挫手里救下任晗的人。她也是任晗的舅舅斯沁岱钦大首领的女儿。竟原最受宠的小公主。 见是她,任晗大半颗心已然放下,可又觉那垂着头的小女奴太过聪敏,问道:“你不是竟原人?怎么受的伤?怎么来此地的?” 小孩抬头看看任晗,又看看柯尔准,擦了眼泪,战战兢兢道:“回少主的话,奴曾是义习人,去年新坤官兵剿匪,想要征收我们的牛羊屋子。族人不让,官兵就说我们与匪是一伙的,把所有人都杀光了,我的腿也是那时受了伤……是公主救了我,带我回了齿部。”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称自己为奴?” “你有完没完啊?审犯人吗?”柯尔准气不过,打断了问话。 任晗稍微抬眼看了看柯尔准:“竟原还有奴隶?” “少主若是想问她如何丢了自由身,怕是找错了根源!”柯尔准不示弱:“你没听她说,她族人本住在义习?去年伪廷‘书生王’在义习与婴冬交汇处,亲自抗击民间起义,那里与她的家乡不过几里。若不是‘书生王’与他麾下官员授意,官兵如何敢如此霸道,强抢百姓物资,还随意杀人?这一切还不都怪你那第二任夫君!?” 柯尔准说完得意,心想这等侮辱简直锋利,定能刺穿竟原少主的体面。可不想,眼前的女人听罢却只是神色木然。 任晗还清晰的记得蒋通从义习战场归来奉器的当晚。 他喝了许多酒,半夜才摇摇晃晃来找她:“……晗儿,我胜了!你真该去今日的宴席看看,看看那群人敬佩我的样子!你等着……我定要一统北陆给你看……让你们所有人都瞧得起我!” 那时,蒋通已经采用官员们的建议“立四妃,增九嫔”,多日不曾来任晗这里探望。 可惜三年里没有一人为他诞下子嗣。 “往后公主想找我聊天,进来就是,何必躲在外面偷听?” 任晗收了匕首,重新做回床榻边。 “偷听?!我柯尔准才不屑偷听!父亲常说竟原少主与先女王姑姑有几分像,今日看倒是未必!你这样的金丝雀,与你聊天,还不如与我的‘宝贝们’相处。” 柯尔准说完轻蔑地笑笑,将两指塞入口中。尖锐的哨鸣响起,就听帐外一阵飞沙走石!接着,六匹体型巨大的猎犬一个接一个冲进帐内! 这些猎犬身形高大、健硕,黑色的短毛发出油亮亮的光芒;脊背微弓,行进时呈现出流畅的曲线;四肢与头骨细长,瞳孔幽幽泛绿,盯人的时候既不露威、也不动怒,但阴森森的,明显还保留着早期先祖的野性。 或许是没有得到进一步指令,冲进毡房后,猎狗只围在柯尔准身边,与床榻上的人对峙,喉管内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柯尔准很得意,走上前想要向任晗一一介绍自己狩猎的伙伴,哪知刚要说话,毡房远处响起马蹄声。 声音远远便已如急雨入河塘,渐近声音更急、更大,策马挥鞭此起彼伏;待到一一勒马,战马嘶鸣,胄甲兵器叩叩;下马列阵四周震动,势如千钧雷霆。 “定是我‘夫君’回来了!”柯尔准高兴起来,几乎忘了此前正与竟原少主“对峙”。 “你夫君?”任晗看着眼前稚气未脱小孩:“你成亲了?” “哼!不与你多说了。”柯尔准口哨再响,猎犬应声冲出门去。临走小公主不忘招呼侍女:“别怕她,她若敢欺负你,就来找我!”说完瞧了一眼塌上的人,撇撇嘴,欢脱脱跑了出去。 毡外又传来两马疾驰,俨然是刚才一同归来的马匹未做停留直奔此地而来的。 几声马啸过后,就响起柯尔准的声音,大概是询问战况以及为何来齿部。 来人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回答时声音不高。 任晗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不关心。本想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可不多时,自己毡房前响起脚步声,门再次拉开了。 胄甲未解,长刀未卸,身上是灰褐色大袍;头盔下黑发半披半束,露出竟原人惯用的发辫;草原已天寒,又因疾驰,风如砂砾在胡茬遮不住的地方留下皴痕。 萧桓一手紧拉着门帘,一手抱着一只灰色的小猎犬出现。 他一直想来见她。终于紧赶慢赶班师回营,一路上满心激动!可一如从前,一看见帐子里的人一句也说不出来。 第三一八章 抢占将吾台 齿部分“敬”“寄”“顺”“睿”“敏”五支军。 任晗来到竟原之后,柯尔准奉命从原本常驻的敬齿军随她搬到敏齿军,与萧桓许久未见,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可是蹦蹦跳跳跟上来,看见两人对望,这才意识到萧桓真正想见之人是谁!顿时心生不快。一把夺回对方手中的小猎犬,大声道:“有什么好看的啊!……你们俩烦死了!” 接着头也不回,真的跑了。 “我能进……” “阿嚏——” 任晗刚想说“请”,奈何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还是小女奴处理了尴尬,赶忙道:“少主身体尚弱,焕王快将门帘放下,免得少主染寒。” 萧桓听罢赶紧“哦”了两声,反复掩了毡门,又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保没有漏风的地方,这才走进去。 小奴退下,毡房中只剩两人。空间宽敞,两人之间显得很遥远。 “我变了吗?”任晗率先问。 “啊?” “我问你,我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萧桓凑近些,皱着眉头认真找差异。 她的眉、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和嘴……还好,她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从此再不用遥遥担心,可以亲手保护她了。 “我……没看出什么变化。” 任晗见他还是那般一本正经,忍不住笑了出来,抬起手轻轻扯了扯萧桓的胡子:“你倒是变了许多。” 萧桓没料到对方这个动作,猝不及防缩了一下下巴,又手足无措地摸摸下颌:“入乡随俗……你若觉得怪,我一会儿就剃了。” “入乡随俗?你真与柯尔准成婚了?” “我?!”萧桓瞪大眼睛,“腾”得一下直起身:“我没有啊!” “那他说的‘夫君’不是你?” “夫……”男人有些着急,下意识就想挠头发,发现头盔尚未摘下,于是扯下头盔抱在手里:“不是的,柯尔准误会了!她……她大概是将别人胡诌的玩笑给当真了。” 任晗明白了。那句“玩笑”不仅她谙熟,恐怕许多人都听说过:北离的王要与竟原女王联姻。 她自己的“第一段”婚姻,不也由这句玩笑而起? 斯沁柯尔准是斯沁岱钦最受宠爱的女儿,若没有任晗,她将是竟原的继承人之一,加上歆慕萧桓已久,便在心中默认了这门婚事。 其实也并非柯尔准一厢情愿,斯沁岱钦是竟原统领众部、手握重兵之人,在奉器之乱中救主有功。他才是竟原真正的“王”,是能助力北离王朝一雪前耻的人。而萧桓虽从未称王,可是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迟早之事。斯沁岱钦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北离未来的王,助北离王朝收复失地、重振荣光,延续斯沁家族尊贵身份,一切顺理成章。 “原来如此。”任晗点头。 “不是!不是如此!我从来就没想过以联姻借力……而且柯尔准就是个孩子,她是你的妹妹,我怎么可能……”萧桓心恨自己嘴笨,不知怎么对她解释,冻伤的脸显得更红了,就差说出我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你只是来看看我?”任晗不想面对他的窘迫,转过身,从炉火旁的矮桌上拿起一只杯盏斟茶。 “嗯,来看你……哦,不不!也有其它事……其实,哎……”萧桓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支吾半天,干脆用此前与其它将领讨论的事填补苍白:“……一月前,新坤军发兵南下,攻占义习、费易多座城池,之后再次增兵。西南地方武装难敌婴冬精锐,连连溃退。此刻,南方重镇只剩将吾台,若新坤抢在西南诸军之前占据此地、焚毁粮仓、兵械,怕是整个北陆西部就要尽归新坤了。” 北陆西南多指幽鄂西南部、费易中部与牙峪等地,疆域辽阔、人员复杂,原本由数个自称为“王”的地方军阀共同把持。 因为西南诸“王”相互较量、相互掣肘,既无兼并之心,更无一统之力。因而对盘踞中部与东部的两个巨大政权来说并不构成直接威胁。 尤其是新坤,即使不了解军政如任晗,也知道被新坤视作劲敌的只有竟原,之于南方的小打小闹,在他们眼中像是过家家,根本不屑一顾。那又为何突然调整策略? 在珠落巷,任晗明白了任允这些年留在新坤忍辱负重,却也听到了任允与松挫的争吵。难道自己的爹已经心向新坤,是他与蒋通有了新的谋划吗? “两次南下的兵卒都是婴冬军吗?” “不错。” 任晗听罢稍感安心,想想又问:“此时新坤大量兵力南下,竟原会趁其家门空虚而突袭吗?” 任晗来到竟原之后并未表露自己的立场,没有人知道她心归何处。加之“翡翠令”去处成迷,因此所有人都对“竟原少主”毕恭毕敬,却没有人真的愿意与她谈论双方局势。 萧桓也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他更多所顾及的是她会不会担心尚在新坤的丈夫与父亲的安危:“温鄙城亲自领兵驻守东部关隘。你不必担心的。” 任晗本还想问,既然形势不容乐观竟原会如何应对?是否有驰援西南的打算?但是一切问题都被“不必担心”给堵住了。 于是点点头,起身将茶盏递给萧桓。心想往后不乏有机会再问。 草原上朗朗晴空,通往费易中部的山上却阴冷。 此刻德武军临时的营寨外雨雪夹杂。 “去年雨季时,此处山体走蛟,路陆有所变更;时大雪封山,加之战乱不断,聚落迁徙,原本图纸上所能参考的路径实在不多啊。” 崔谬拿着陈旧的纸张连连叹气,在他另一侧、营寨帐篷内粘贴着队伍一路走来所更新的图案。往西南,前路一片空白。 秦苍坐在中间靠近火盆的位置,抱着手炉,抬头安慰:“幸有先生先行西南,对此做出预判。再不多时,邝爷绘制的新地图当能传回。” 王大山只身先往西南,既知图案老旧恐对交战造成阻碍,因而来信提醒。于是陆霆命邝野以商旅名义越过战区封锁,率先前往费易郡首府将吾台附近勘探。 “时间紧迫,能将将吾台四周探查清楚已是不易,恐怕无法再对北方来路有所涉及。倘若真要分兵,阻击那队的风险太大,实无多少胜算。”陆霆抱着剑,站在屋中稍微靠后的位置,眉头紧拧:“我们真的不按照原计划一齐去将吾台了吗?” 第三一九章 雪阻兵分 “全军一道恐怕来不及。” 秦苍站起身,走到崔谬身边,将他手中的旧图纸,与新绘的图案并排粘在帐上。 “谔墨探到的消息:对方先头部队由温蛟城亲帅,千余上下,向南部疾驰。昨日酉时已翻过庙缈山。若照原速,这队人马必会先于我们到达将吾台。原定全军赶赴牙峪,在将吾台北部建立防线的构想恐怕不能用了。” 报—— 帐帘拉开,进来三人。 辛布犁、扉荣与尤龙。 “怎么样了?”陆霆望着满身积雪的三人问。 “禀将军、禀陆将军,”辛布犁规矩,分向几人行礼:“雪阻处,道路基本已疏通。大军可行!” “好。”陆霆冲他点点头。 “阿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尤龙和扉荣与秦苍关系更近,进了帐,见都是熟人便不再多礼:“这个我们能看吗?” “能。你们都来。” 室内温度高,原本立在身上的雪花很快化成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流。除雪开路时,几人想必没少出力,尤其是辛布犁,雪水浸湿衣裤,再出去恐怕彻寒。陆霆掀开帐门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小厮送来一些干净的布匹与衣物。 一月前,婴冬军南下,讨伐西南诸势力。 西南军阀见无力抵挡,联合抗击,虽有效迟滞对方,但并不足够改变新坤意志。半月前,新坤再次增兵,号称投入南下的总兵力已超过二十万。 “原本我军是想率先敢到牙峪将吾台,合西南诸军之力,抵御新坤军,驻守西南最后一道屏障,不想途中遇阻。而现在,对方有一支千人队伍,轻装简行,已过庙缈山。因此……”崔谬边说边看了看秦苍:“我们恐要分道而行。” 见秦苍点头,扉荣率先发问:“这支千人队伍去主力甚远,前后没有支持、人马又少,即使先到了将吾台也难做攻城之用,为何成患?” “扉荣这个问题问得好。”秦苍点头解释。 “将吾台是牙峪郡北部重镇,金银、兵械存量巨大,尤其是还安置了不少粮仓。此处钱粮对西南军阀意义甚大,可以说是其根本,然而对新坤则不同。新坤并不贪图将吾台钱粮,反是要摧毁它。攻下一座城不易,可是要销毁存粮却不那么难,有时甚至只需一人一马一把火。温蛟城所帅千人轻装简行、毫不恋战,应当也是作此打算。” “西南军原驻守在牙峪之人,已经无法抵御一支千人队伍了吗?”辛布犁问道。 “此前新坤从未亮出南征之意,西南诸军恐怕毫无准备,更没想到婴冬军能势如破竹、直驱其腹地,因此大部分力量尚纠缠在费易中部诸城。与第一批南下婴冬军勉强形成拉锯已是不易,难有回防之力。因而南方城市守军力量薄弱。这是根据邝爷和谔墨部斥候此前传回消息得出的结论。”崔谬边说,边指着旧图纸牙峪方向标记过的地方向几人讲解。 “新坤恐怕也是看准这一点,因而第二次增员长驱直入,意在拿下将吾台,釜底抽薪。”陆霆补充道:“西南诸军武备本不及人,若再失地利,难有转机,倒时整个西部恐尽入新坤囊中。” “那现在二位将军的意思是?” 秦苍看看陆霆:“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先行,定要赶在温蛟城军之前到达将吾台:一面尽量联和驻守在附近的西南军,转移城中重器;一面于城内、外建立工事,做好全力御敌准备。另一路不再西行,北上绕至三愁松,在新坤后续队伍进入庙缈山后,尽可能迟滞对方,延缓其支援,孤立温蛟城军,为西南其它队伍回防将吾台争取时间。” “我并不是不同意这样做。”陆霆抱着臂:“我是不同意你分配的人数。” 按照秦苍的意思,自己带队向北走,作为迟滞对方那一路。 除了将速度较慢的后方供给队伍留给自己外,她需调八百精锐,此外德武军全由陆霆带走。 “后方大军渐近,你以八百如何应对?!” “以我们兵力即使全都留下也无法做到尽数拦截!我倒时也只劫掠粮草、干扰其行军供给。”眼见陆霆脸色不好,秦苍说完又解释:“你应该明白,我之所以敢这么计划,是考虑过对方增员队伍中两位将领的。” 新坤突然出兵西南,与此前其展现出的战略全然不同。 一月前,率领第一批人马南下、闪击夺得众数城池的军帅是原婴冬王麾下之人。 此人骁勇,治军严整、身先士卒,在军中颇受爱戴。此次出征,浸淫奉器奢靡享乐之风三年的队伍仍能做到上下一体、所向披靡,与此人指挥得当关系密切。 然而,温鄙城弑杀婴冬王之后,向来对其旧部不做重用;去年,新坤书生王在义习平定叛军时,这位将领曾与其麾下儒将共同作战。凡此种种,更加遭到温鄙城集团的排斥。 此次派其出征不知是因何考虑、甚至并不确定是谁在背后授意,但在此人带领队伍连连取胜时,却突然被召回衅枣。 而第二次增兵,半数之上都是温氏嫡系。 与其说是趁热打铁、再接再厉,不如说是趁西南诸王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让温姓子弟来学习历练的。这种代取军功的行径遭到很多将士不满,不过声讨与怠惰并没有阻碍队伍出征。 因此援军虽然声势浩大,但除了前方温蛟城与后方压镇的鄂林台,其余未必可怖。 “温蛟城是谁?他很厉害吗?”尤龙问。 “温蛟城是婴冬王室后裔,与温鄙城为族中同辈,但年纪要轻许多。”陆霆回答:“在奉器之战中,此人已是其族兄的左右手,深得其赏识。此次并非温蛟城第一次行军,却是其第一次为帅。攻势迅猛、有勇有谋,是罕见的悍将。” 几人尚不知晓,在迁都衅枣当日,以弓箭射杀周亚仁属下、保护了温鄙城性命的青年就是这位温蛟城。 “那鄂林台呢?说他是坐镇之人,他不好对付吗?” “鄂林台曾是温鄙城的心腹幕僚,此次出征是为保护温氏子弟而来的。” 崔谬回答完,秦苍补充道:“不过,他恐怕是此次最不想立功之人。” “此话怎讲?”扉荣问。 “这几年婴冬军内盛传鄂林台功高盖主,智谋远在温鄙城之上。两人之间嫌隙愈来愈大。新坤大军南下,温鄙城驻守东部对抗竟原势力,却并没有将鄂林台留在自己身边。” 婴冬军树大招风,在新坤内外皆有敌人。这样的言论难说不是有人故意挑唆,然而温鄙城却向来秉持“宁可信其有”,因而对鄂林台疏远不少。 “以斥候传回消息,后方援军行军松散、许多温氏子弟将出征南下当作戏耍游玩。”秦苍说完转向陆霆:“所以此次增员人数虽众,但并非真的难以对付。如此分布,是眼下对军中最有利的安排。若你真担心我,不如让我从你常部挑几个以一敌百的?” 见陆霆不答,却也不再阻止,秦苍笑笑,又看向崔谬:“崔博士,大霆子小气,你们谔墨允许我选几个吗?八百人是少,更急需探听到对方虚实,好有的放矢。” “谔墨领命!” 眼下情况,陆霆的确认可秦苍的布置。他明白,秦苍将众数胄甲留给自己是为保证将吾台的硬仗万无一失。只是他担心她的安危。 “你要谁?”陆霆问。 “我要常部马厩中那个小令。” 陆霆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还记得他……” “当然记得。”秦苍点头,又转向另一侧:“辛布犁,此次你跟着我,可好?” “……我?” 辛布犁显然没想到秦苍点名要自己,刚要张嘴却被尤龙打断。 “那我呢?阿姐。我想北上,跟在你身边!” “你随常部去将吾台。尤龙,帮我保护好邝爷。” 第三二零章 温蛟城与他的侄儿们 夜色很沉,像不见底的渊,仿佛一抬头就会跌落下去!又仿佛此刻能停泊在地面,只是短暂的幸运。 “嗖”的一声,主路左前方山坡上一支箭冲出束缚,砸在不远的一棵树稍上。雪覆葆羽,摇晃而下,在万籁俱寂间发出惊响。 “谁?!戒备——” 随行的近卫警觉,霎时拉开架势!车队行进骤停,随行兵者大气不敢喘。然而一声过后,两侧山峰岿然不动,来去狭长的荒径能看见远方星河坠入原野。 “怎么回事啊?” 近卫所护是一架巨大的车辇。 金箔细刻的花纹,在夜色下泛起迷人的光。车内原本的嬉闹声被打断了,车帘开了一角,一个衣衫略有些不整的年轻人露出半个身子问道。 “回禀公子,前方有异响。此处已临近庙缈山夏泉,前些日前军几次遭到重创都是经此附近。公子,大军可需要停下安营,明日天亮再启程?” “不必过虑。我知道此前那几支队伍的事,他们怕是正愁找不到理由回京!即使真有流寇,也是些被打败的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再说能败我婴冬军,多半是运气好,他们也不可能有胆子总是在此守株待兔。”车内的人说完,又稍微伸出头朝两侧山林的方向望了望:“我看今日多半只是山猫。” “公子,可是先生特意叮嘱过,当避免夜行。” “先生在后方,怎知此时情形?此前那些人,恐怕就是凡事都仰赖先生,这才一遇到敌人就自乱阵脚,马不停蹄逃回衅枣了吧?” “……温思岚啊,你是不是输不起?快回来!就等你了……” 里面的男声还未落,一只半笼纱的玉臂就伸了出来,蛇一般,攀上了温思岚的脖子。 名叫温思岚的人是温氏族子之一,移居京中一年不到。本是沉溺逍遥的年纪,奉器城柔和的雨露还不足以尽除雪山金阳留在他脸上的晒斑。 这一路行来未见敌军;道路狭长,各军排成长列,各自为营。离开后方鄂林邰老师的视线之后,整个队伍就松散下来。难得没有长辈管束,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婴冬雪山上。 “叫将士们不必惊慌,继续赶路!” 冬日寒冷,车内的热气正随着他与近卫的对话消散。温思岚打了个哆嗦,也并不想让外面的人看见车内种种香艳,单手一挥,将身子缩回马车内。 不多时,车内又响起男女众人的笑闹声。 鄂林邰派来的护卫长轻轻叹了口气,又有向四周探查归来的两位手下皆报未见有敌,于是转向后方:“继续赶路——” “前进”的口令逐一响起后,伏在山林中辛布犁已骤停的心才开始重新跳跃。 辛布犁轻轻侧身,发现背上竟全是汗,黏在西南军统一制作的粗麻衣上又热又痒,心想自己已经许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那打草惊蛇的一箭根本不是西南溃军,也不会是谔墨与常部精锐,多半是自己手下那一支纪律不足的队伍所致!一旦被发觉,整个攻击时间恐怕都要提前。好在婴冬军昏聩得难以置信,这才免过一劫。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稍远的坡上,留在秦苍身边一队谔墨也在问:“开始吗?” “再等等。我们人太少,一定要等他们主力全部进入包围。”秦苍回答完,再次叮嘱:“他们难得夜间行军,当是要看夏泉处‘奇景’,留下温氏族子活口,鄂林邰派来的近卫一个不留。与之前一样,打散即可,不必追击过远。” “是。” 原本的阻敌计划是袭击粮草运输队伍,扰乱其后方行进。 然而到达三愁松后,收到先行谔墨回禀:鄂林邰与重兵皆走在队伍最后、驻守辎重寸步不离。若想针对后方发起攻势,恐怕蚍蜉撼树。 好在纵观整个增援队伍行进,并非全无漏洞可钻。 鄂林邰自身没有催促大军迅速推进,但却放任前方温氏众数子弟任性胡为。进入费易南方山区后,路窄,整个大军狭长分布。同一支军内部首尾间距大,不同军之间遥遥相隔,需以斥候往返传递消息。 婴冬军每一支人马都不少,装备亦不差,其中也并非全是孬种怂货,奈何队伍毫无调配、指挥可言,军与军、人与人近乎单打独斗;遇急,队列不成、支援匮乏。接连溃散。 单说领兵者行为荒谬,以至于谔墨所编造的关于庙缈山夏泉一个虚无缥缈的噱头,竟然生生骗得三支队伍夜行观摩!也是令人惊叹。 加上眼前这一次伏击,德武军留下阻敌之人已经先后与六支队伍在山间交锋。一炷香后,落石、长箭与并不算得训练有素的刀刃让婴冬军的惨叫响彻山谷。 与此同时,驻扎在将吾台五十里外、婴冬军营中的年轻主帅收到了后方来信。 信的内容十分诚恳。大概讲述在遭遇阻击后,现所知的三支将军者去向。 一支将领乐得遇袭,哭天抢地、带着队伍直接北归“疗伤”;另有一支吃了败仗后,不愿回京、也不愿继续南下对敌,折返回西北一座已被婴冬军占领的城池,寻求庇护。 还有一支十分勇猛,在遭遇“西南军”残部多方阻截后,仍顽强越过庙缈山。然而在途径三愁松时,突然失去消息。多天后,后续队伍跟上,这才在附近发现其临时指挥所内外近百名尸首!只是将领集团不在其中,却也音讯全无,其它兵卒则消失的无影无踪。 以辈分来算,这三人皆是温蛟城的侄儿,其中两人向来游手好闲。身为婴冬军高层后裔却几乎从未参战,此番南下本欲历练领功,并未想途中遭遇劲敌。队伍一冲即散,毫无战力可想而知。 温蛟城看完信放在一旁,盯着手中暖炉,没有发表评论,也看不出具体心思。见主帅不说话,送信者也不敢出声,跪在阴影里等待。半晌帐内才又听响起声音。 “老师认为他们不是西南军的人?” “先生说值得怀疑。” “西南诸军久吃败仗,如果是他们的人,如此连胜定有庆祝来重振军心。他们可有飨士?” “飨士不曾有。但我们截获战报,确说是有‘援军加入、兄弟一心’,到底是什么人、有多少人马却只字未提。” “援军?是竟原的人吗?” “不像。”跪在地上的人想想道:“一路上,与我们对峙的除了真正的西南军,还有两股力量。 第三二一章 辛布犁离心否 按照传信者之意,其中之一,即是集中在庙缈山脉附近、多次溃散前方队伍的那一股。 “这些人虽着西南军服,但并不消极怠战,善利用地势;指挥也要比西南军灵活,多是夜间伏击,且打且跑,不固守阵地,也不与正面对抗。遇我败退,并不追击,亦不伤主将。” “老师怎么做的?” “先生已向前方诸军发出警告,命白日疾行,夜晚戒备。月明之夜需增强守军、占领高地,多设照明与侦查。先生也嘱咐过各军将领,一旦遭遇,不要与其过多纠缠。他们应当是想拖住大军在南部汇合。但因其人数不多、无力截断南北通路,只能凭山林丘陵设伏、袭扰。只要后续队伍加强戒备,当能迅速通过其所设障碍。” “有劳老师,还请护卫长代我问安。起来吧。” “是。”传信者站起身。 “老师认为毁我后方辎重之人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先生只说那几人与山中之众实力不同。突袭后方的人十分精悍,毁我半数粮草。可惜我未有机会与其交手,不知其深浅。” 受命先行、潜入婴冬军后方探查情报的是谔墨一支小队。 这五人行事缜密、利落,确定鄂林邰意在驻守后方,立即判定若对其发兵,不仅一味消耗自身,且无法达到有效迟滞大军作用。后迅速禀报。确保了尚在三愁松等待消息的指挥处能及时调整计划。 不仅如此,在近乎天衣无缝的布防下,这几人销毁敌部分军需,全身而退。 “能在老师眼皮底下动作,当真厉害。”温蛟城按了按眉心:“老师可猜测这些人身份?” “这……” 来报者有些犹豫,还没等他想好,只听“嗡”得一声,温蛟城身前案几应声两截。 速度之快、刀刃之利,木材平滑地分离,却仍旧小心地依偎在一起,连同其上两杯茶也只是在表面泛起一层波纹,之后安然不动。 “茶凉了。等换了新的,再请护卫长喝。” 温蛟城通常是“温和”的,但十分厌恶有人自作聪明隐藏军情。 “多……多谢主帅。”送信之人见势如实道:“先生说,像是……像是赤靛军。” 赤靛? 这个答案,并不在温蛟城原先的猜测范围内。 用已作古的亡魂灭自己威风。老师是想推卸责任,还是老眼昏花了? 温蛟城深知鄂林邰作为温鄙城心腹的盛时已过,此次督军恐怕只图一个无功无过。埋伏在山间之人想必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有意不伤温姓后裔,让鄂林邰不至于着急围剿他们。 但是温蛟城与温氏不成器的子弟不同,与鄂林邰更不同。 使西南诸军彻底失去卷土重来的能力、使新坤占据整个北陆西部、使婴冬军不再受制于九泽使团与书生王手下一众文臣,这是温蛟城此来目的。 他需要赢。 “这个番号不是在氏族时期就不存在了吗?” “先生也只是猜测。” 温蛟城虽质疑,但也想起此前自己三次带人秘密潜入将吾台的形迹皆败漏,而与自己对峙之人也十分厉害。 难道阻截后续队伍之人与驻守将吾台的是一路? “关于‘赤靛’的猜想,还有谁知晓?” “先生只让在下快马禀报主帅,尚未告知他人。队伍受阻的消息亦未传去京师。”传信者说完,想了想又道:“主帅可需京中调配支援……” “不必!”温蛟城难得打断对方:“你们做得好。人多恐语泄,自扰士气;未战自溃,得不偿失。” 温蛟城说完站起身:“派一支人马去鄢胥,就说我们要雇佣兵,有多少要多少。我要知道鄢胥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是!” “另外,再派两路去鄢胥三都周遭城池,问粮价。”温蛟城说完解释道:“三都险恶山居,所处不适合播种,五谷不足养其民,多向周遭城池购入粮草。若有大量人马离开,当有变动。事关王师成败,更关乎时局走向,尽快回报!” “是!” 费易南部庙缈山。 回到临时指挥地,天还未亮。 部下失误险些暴露形迹的辛布犁主动担下责任,但也对秦苍的指挥再次发出质疑。 “……六次阻截,均以少胜多,战事正酣,为何突然撤退?敌军已溃散,主将落荒而逃,为何不乘势追击?” 辛布犁明白,初出茅庐的德武军在人马战力方面并不如人。但有几次兵合一处、重点攻击,并不是不能予敌沉重打击。 像秦苍这样扰而不攻、攻又不追,像是驱赶羊群一般,难以做到大面积消灭对方有生力量。到时这些人重聚一处,难说不能大肆反攻。更甚,对方兵合将吾台,攻击德武军主力,那当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了。 “我不是不想。以我们的兵力,若与对方硬碰,几次便可被消耗干净。辛都尉的担心我能够理解。我们到此的目的是尽可能迟滞敌人的行动,延缓其步伐。消灭对方有生力量是最快捷、最根本的解决方式,但是以我们实际能力,是难以做到的。” “那今日我将拿下温氏贼人狗头时,将军为何阻我?!是秦将军对敌人留情,不敢痛下杀手吗?” “他是温思岚,是温氏直系子弟,如果杀了他,新坤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我们能在山中斡旋,一来是因为前方温氏子弟将我们当做西南诸军的残部,二来是因为鄂林邰并没有出手。此两者皆因并不重视我们。若能保持这样的步调,尽量周旋、拖延,让对方放缓节奏前行,是能撑到将吾台捷报前来的。” “说来说去,将军还是害怕!属下不敢质疑将军胆量,但将军难道打算让所有人如蛇鼠般一直留在原地打转吗?” 这并不是秦苍与辛布犁私下对话,而是留在费易南山区中队伍的战后总结,参与讨论的人占了大半帐篷。辛布犁的语气和用词已经很不善了。 其实在两军分开后,此人便不再故作规矩,多次故意在秦苍面前露出“匪气”。然而辛布犁又与普通山匪并不同,他不是鲁莽之辈,以他的才智与老道完全能够理解队伍为何隐藏山中、为何“委曲求全”,也能明白这样的打法利远大于弊。此前他对此提出质疑时,秦苍还曾细致向其阐明原因。今天他再次以同样的问题发难,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辛布犁这个人,秦苍着意进行过一些了解。 单就能力,此人本是有机会加入谔墨部的。最终未予录取,秦苍曾向随崔谬来到德武军的几位原赤靛试炼官了解过原委,但此后并没有让他们公开原因;她也了解过此人在鄢胥城外对客商及偷听者的种种表现,不过并没有做出什么直接评价。甚至此次北上阻敌,秦苍点名带他,也并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是何用意。 “我不太明白辛都尉的意思。”秦苍道:“我们需等到将吾台传来捷报,或者等到西南诸军回防、转移所有钱粮军需。这个决策是到达庙缈山之后,我们共同结合实际情况商讨,又一起定下的。辛都尉当时也赞成。” “那是此前!” “现在辛都尉有什么新想法?德武军不分彼此,这里也没有外人,如果辛都尉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可以直说。” “好!我敢问将军,是依照什么条件挑选我等作为阻击队伍?” 为了保证将吾台兵力充裕,北上阻敌中所谓“精锐”极少:常部骑兵三百,两组谔墨小队十人、乐云儒客三名,还有陆霆临走时塞给秦苍的一组护卫。 而庙缈山间作战之人几乎都是山匪出身,六次作战,有死有伤。 “谙熟山地作战,机灵能吃苦,能够最大限度迟滞对方。”秦苍回答。 “那么常部那队骑兵去了哪里?为何不见他们身影?那组人难道不是最悍,最能阻敌南下的?” “恕我此时还不能告诉大家,他们具体分布何处、何时能用。”秦苍抱歉地摇头:“不过除了这组人的去向,之前秦苍回答所有内容,没有一句是辛都尉不知晓的。秦苍不明白辛都尉想要说什么。” 辛布犁冷笑一声,话已至此,不想再隐瞒,将绑缚在左臂上带血的护臂摘下一扔:“既然将军恳切,那辛布犁就恭敬不如从命!”辛布犁站起身:“北上以后每次对敌,都是我的兄弟做前军,我想替德武军中草莽出身之人问将军一句:秦将军是不是舍不得乐云子弟、谔墨精锐,只愿消耗我等没有靠山的山中贼匪?” 第三二二章 刺杀鄂林邰 “顾肃。” “在!” “跟我来。” 顾肃进入德武军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跟随秦苍左右,还是在近一月前。 当时,在第六次溃散通往庙缈山的新坤队伍、在剑拔弩张的战后会议几日后,辛布犁“不见了”。 与他共同“脱队”的还有近百个德武军士卒。 在众人发觉辛布犁不告而别的那天。与他同属一队,选择留下的十来人等在指挥帐旁,主动请罪。 “一上午了,将军没有过问,也没有任何人追究他们去向。难道辛都尉真有秘密任务要执行?……我们未与他同去,岂不是算抗命?” “抗命个屁!他撺掇手下逃跑不是一两日了。逃兵就是逃兵,不论什么理由都是背叛者。危机时候,陷大军不义,这要放在我手底下是要被处决的!” “……啊?……你……你私自杀战马啊?……” 秦苍出来的时候,几个人零零星星跪在地上,见帐帘打开都赶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只有一人不慌不忙。 这人三十岁上下,牛眼厚唇,五官聚起来称得上炯炯有神。一脚踏在石块上,嘴里叼着野草根,回头见秦苍出来了,将草根向地上一吐,才跪在几个一脸愁容的人身边。 秦苍走近些,停在一个年纪偏小的男子身边,问了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常部何属,当得知他与辛布犁是同乡时,秦苍问:“你为何不随辛都尉同行?” 青年有些畏惧,抬起头看着秦苍,似乎她这问题本身就成问题;又左右看看,眉毛拧成疙瘩:“在下未接到将军指令,误以为昨日那些人是私自离营!还请将军恕罪。” “你个呆子,他们就是叛逃!” 接话这人,正是此前最“悠闲”的那个。说完,发觉嘴唇上尚沾着草根屑,侧头一啐、吐尽苦味,这才挺直了身子,抱拳道:“将军!” 秦苍看了看他:“你也属常部兵械?”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之后答道:“不是……在下是原常部厩令,掌管马匹军械,接到阻敌任务后,调任辛布犁麾下。我叫顾肃。” “既然知道自己是辛都尉麾下,为何不听长官号令?不与他们同进退?” 秦苍没有肯定辛布犁是“私自离营”,反而以“号令”而论,这让顾肃有些惊诧。 可这种自我怀疑一闪而过。 “我亦未接到将军指令!” “辛都尉是你直系长官,他的命令你不听,要等我亲自请你吗?是不是往后指挥所出命令时,要将背后信息、推演过程,一一向你请示?” “……顾肃不敢。”口中“不敢”,面色却俨然不服气:“只是在下屡次听见辛布犁在军中散播谣言、影响士气,策动同乡之人离开也数不再少!他想在德武军内建立一个小山头,之所以屡次不服将军管束,是担心此次阻击把衷心他的人打没了。” “你想说辛都尉结党营私、临阵脱逃?”秦苍走近几步,俯视着低着头的人:“那你为何不猜测他忍辱负重与我里应外合呢?!” 一言既出,几人皆惊。 顾肃抬头求证,秦苍却已经转过身去,向众人解释。 “我接到将吾台来信:温蛟城不再进攻。他应该是发觉我等意图,等待驰援。如果温蛟城死守将吾台不动,即使德武军率先占城、护佑辎重钱粮,却也只是空守着一座死城。 “现在,我们双方都在抢时间、比速度。如果我们不能敢在西南诸军汇集将吾台前,阻止鄂林邰携大军南下,不仅德武军将覆灭,整个西部疆域将尽数归于新坤。而两军对峙,德武军急需一次‘出其不意’!” 说到此,秦苍停顿一番:“现在,你们认为辛都尉离队是去做什么呢?战事吃紧,既要掩人耳目,又要达成目的,他该以什么样的理由离开呢?” “难道……辛都尉是去寻援军?”有人问道。 “定是奇袭!”又有人猜。 “太好了!原来将军早已有了致胜之法!……” 秦苍并不打断,也不回答,等几人七嘴八舌讨论完,比出噤声的手势:“军机不可泄!为了辛都尉和众数兄弟的安危、也为了德武军最终的胜利,秦苍恳请诸位不要宣扬。” 几人点头,为自己的直系领导者被委以重任感到自豪。 见状秦苍笑笑,继续道:“下面再聊聊你们的事?崔校尉编撰德武军军法后,命人向军中每个人、哪怕不识字的人都逐一讲解过,‘抗命与叛逃者当斩’,想必各位都知晓的。我知道我们北上阻敌打得辛苦,可你们可见我曾一次退却吗?临阵脱逃、置手足兄弟不顾,你们留在这里算什么?!你们就那么胆小吗?!” 秦苍的声音并不大,这几句话却让人羞愧难当。 北上者几乎全是山匪出身,对秦苍女子之身任将帅之职,是颇有微词的。 然而一路走来,每一次战役秦苍必身先士卒,力破种种传言。现在的质问直击人心。 “我等愿受军法处置!” 几人说得壮烈,伏在地上。营帐周遭一下安静下来。 秦苍身后,是搬运物资与提前布防的兵卒,来回的脚步将厚厚的冰层踏出泥水,溅起又落下。叩首之人听着起起落落的声音却等不到主帅发落,备受煎熬。 “不知者不怪。”秦苍没有选择威吓:“撰写德武军法的初衷并非为了惩戒,而是希望军中能上下齐心、一致对外!考虑到时局特殊性、战事紧迫,你等衷心德武军、行事谨慎,虽未能领命参与最重要的任务,但我不想罚!待将吾台取胜,我将亲自向崔校尉与军中司法者禀明情况,赦免你们;并且向陆将军呈禀忠军慎思之人,让他留心重用。都起来吧。” “多谢将军!我等愿为德武军、为将军肝脑涂地!” 秦苍说完,几人松了一口气。 唯有顾肃不拜。 “你不同。”秦苍走近顾肃:“你口口声声‘不敢’,却胡乱猜忌、污蔑辛都尉名誉。辛都尉调不动你,大量马匹、兵械皆被压住不能用,若有不测,是你的自作聪明让他们白白去送死!葬送德武军整盘布局!” “……顾肃请军法处置。” 顾肃不抬头,语气也没有太多起伏,看不清是真的悔过还是顺着秦苍的意思说。 “为祸之人想要一死了之,将惹下的乱子留给无过之人承受。顾肃,你好生会避重就轻。” “那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愿意戴罪立功吗?” “……顾肃愿意立功。” “好!如果我要你去刺杀鄂林邰,你有几成胜算?” 当日情形历历在目。 顾肃回忆起那日清晨秦苍看自己的眼神,更加确定从那时起、或者更早,她就计划好了要“利用”他!他不明白秦苍突然出现在此的原因,也不确定她帮助“弃子”们抵挡下刚才那一击的理由。不过此刻他依然服从了她的命令,跟随着她向山里走。 庙缈山没有庙、也没有仙山似的云雾缭绕。原名妙猫山。 妙猫山从西到东海拔渐落,东南部林木密集、沟渠纵横,不便于大部队列阵,却易于躲藏。两人现所在蚣果岭是山东南丘陵地带。在此之前,秦苍就看准地形有利,命人刺杀之后不论成败,向此地行。 进入蚣果岭山体内部,有错落的山石隆起,形成一个一个蜂窝状的山洞。山洞外是一条条浅溪,水携带碎冰,从山崖上汩汩而来,又向更低微的地方流去。 山洞内秦苍寻背阴处,背对着顾肃坐下,挽起袖子。手臂上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而下一刻,几乎没有悬念,顾肃的刀抵在了她颈间。 第三二三章 后路不设防 “为了将吾台得胜,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八百人活着回去!是不是?” 春寒料峭,山间依旧白雪皑皑;风穿过嶙峋的石壁发出鬼怪般的哀嚎。脖颈上一冷,秦苍打了个寒战。 “我不是回来陪你们了吗?” “你算个屁!你一人回来当什么用!鄂林邰死了,新坤军兵败。衅枣下了死令,若不能得到所有刺杀者的头颅,那此次围剿之人皆以军法处置来祭奠鄂林邰!” 两月时间里,德武军主力终于等到了西南大军向南回防,致使温蛟城被迫撤退。期间,鄂林邰数次遭敌刺杀,几日前负重伤,回京途中不治身亡。 这是莫大的、甚至是西南诸王合力抵御新坤后唯一一次扭转乾坤的胜利!但对于所有抗击新坤之人来说,这背后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之于德武军,不止有主力驻守将吾台的苦战,还有北上这一队人马:来时八百,此刻只剩下蚣果岭上等在山洞外这五十多人了。 新坤势颓,但顾肃并非危言耸听,此刻的情形对秦苍他们来说算不得好。 执行最后一次刺杀任务的人已经遭到几番围堵,又与败退北归的婴冬军不断遭遇。不止如此,温蛟城领兵前插时,曾布置一支过万队伍驻守庙缈山西部。本是想等待西南诸军溃退时予以阻截,没想到最终占据将吾台的人不是温蛟城,而是陆霆。 此刻,驻守者已知晓破坏其大计的主敌是谁,加之又有衅枣军令,因而对留在庙缈山蚣果岭之人大肆捕杀。即使有秦苍帮他们挡下刚才那一次袭击,但活着回到南方、与主力会合的可能甚危。 婴冬军怕也是气数将尽了:若不能杀敌,就斩首自己人。如此残酷狠毒的法令,能横行到几时? 情形危急,秦苍来不及调侃敌对者,只叹了口气道:“鄂林邰没有死。我们的刺杀也没有成功。”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脏脾破裂。” “那是个替身。在最后一次刺杀之前,鄂林邰已得到我的消息。” “……‘你的消息’?!”顾肃惊讶:“你在说什么?!” “如你所想。”秦苍抬起头,顺着刀锋刺眼的白光望向他:“鄂林邰退兵,是一场交易。” 奔逃多日,风餐露宿,追杀、伤病、失血、少食都敌不过面前自己军中主帅的这句话致命! 顾肃不止亲眼所见鄂林邰身受重伤,还看见为了最后这次刺杀,常部三百精锐全部战死、一组谔墨小队接连死在他眼前,其中就有那个时常跟在秦苍身边叽叽喳喳的谔墨女孩戴胜。 前几日还鲜活的人,此时已全部埋骨费易终年寒冷的群山。他们的面庞相继涌出,顾肃感到有些眩晕。 “……是你出卖了我们?” “能让西南军获胜,又能让鄂林邰从温鄙城集团全身而退。如果没有人死、没有此前的顽固抵抗,新坤是不会相信的。”秦苍说完低下头,声音不再那么笃定,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道:“这是最小的代价了。难道我们不是为了得胜、为了赶走婴冬军吗?现在我们做到了。” 可是人命如何能计算轻重? 顾肃稍微合了一会儿眼睛,却没有放下刀,问道:“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不对!第一次分兵时,你并不知鄂林邰布局。在我们停止西行、暂驻三愁松时,仍需依靠谔墨回禀消息。你是如何能直接联系上鄂林邰的?!最后一组刺杀之人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月间,战况瞬息万变。 起初,德武军兵分两路,一占将吾台、一北上阻敌,战果斐然。 然而温蛟城没有坐以待毙,一经确定鄢胥大量黥兵追随原城主义子离开、效忠了乐云一队佣军后,即刻明白了庙缈山上施行阻击之人是谁。于是马上送信鄂林邰。 鄂林邰意在敛锋,但既已得主帅亲笔叮咛,再没有理由消极抵抗。因而转变策略、收紧队伍,兵合庙缈山前剿敌,欲图迅速越过。 这期间德武军阻敌一支伤亡惨重,被迫向南部三愁松附近转移。 而南方将吾台方面,温蛟城放弃试探攻城,驻守将吾台的人果然数次出兵、主动挑衅。这让温蛟城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想要等待大军前来再一鼓作气。 在双方拉锯的过程中,德武军北上一支联和途中所收拢西南残部势力,数次对后方督军者鄂林邰进行刺杀;婴冬军被迫加强防护,因而向前推进步伐放缓。 后西南诸王合力调集兵马、携大军抵达将吾台,温蛟城兵败失踪。不几日,刺杀鄂林邰“成功”。消息不胫而走。 婴冬军后方群龙无首、诸将皆恐。 新坤军大势已去。 将吾台虽是主战场,但北上有效阻敌对于达成此次战略转机功不可没! 也正因此,顾肃对秦苍的感情很复杂。 “……既然暂时不杀我,那先让我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不然没命回答你那些问题。” 秦苍说完将右手残破的袖子继续向上挽,翻到肘部时,看见内臂出现一个豆粒大小的浅红色印记。 顾肃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出新月刀,刀尖对准红点、向内一剜!血肉之下,一颗蚕豆大小、纺锤型的肉块被撬了出来。 这还没完,秦苍放下刀,用三指捏紧这粒沾满自己血脂的粘稠肉核,骤然向外一拉!只见肉核之后竟牵出一条近一臂长的银丝!银丝外包裹着褐色黏液,一经滴落在山洞石头上,即刻蒸腾,滋啦啦的声响过后,石块表层泛起紫色焦痕,像是有火焰引燃后留下的一圈灰烬。 秦苍动作麻利,但并非无惧无畏,汗珠已隐隐从额上冒出,眉心紧拧,上齿扣着下唇已渗出红迹,整个身子因疼痛颤抖地向前躬伏。 “你……” “快踩‘它’!”银丝尽断,秦苍将握在手中的红色肉块扔在地上,向顾肃道:“快——” 顾肃稍一愣,一脚踏上那块“肉”! 碾压下去,滑溜溜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一用力,那东西仿佛是有生命般,发出了“吱——”的一声叫。 “这……这是什么东西?” 顾肃已经移开脚,却尚能回想起“它”被碾碎时,肢体抵抗自己的感受。 恶心。 “一种虫。在我身上放置这种蛊虫的人,促成了我们与鄂林邰的合作。现在任务做完了,我可以将这个东西拿出来了。” “你说的人是谁?” 秦苍没有再回答。擦拭血迹,便开始处理下一个伤口。 这几个位置中,有几处是秦苍刚才加入混战后,为旁人抵挡下的。如果她没有出现,现在皮开肉绽的该是自己与其他人。顾肃觉得触目惊心,但他并不感激。 “你本有机会直接去将吾台的,还回来北部做什么?” “顾肃,打仗不是过家家,你和外面的人也不是心智不全的孩子。身逢乱世,在你们加入德武常部时就应该料想到终归有埋骨异乡、死于敌手的一天。”秦苍知道顾肃在期待什么,垂着眼睛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道:“将吾台刚刚安定下来,新坤余波未平,无法抽调大军来救。况且此时衅枣下了死令,留下围剿我们的,多是对婴冬军有着强烈信仰、对德武军则恨之入骨之人。若真有援军来,就意味着会有更多人落入圈套、有更多人死去。” “那你为什么回来?你以为我们会感恩戴德吗?你算个什么东西!辛布犁说得对,他和那些叛徒也离开得对。错的是我,我不该与你共同演那场定军心的戏!否则,那些人都不用死在这荒郊野岭!” 话音未落,秦苍的胳膊被抓住,顾肃一手按在挑出虫蛊的伤口上! 秦苍被拉着,尖锐的疼痛霎时传遍全身,感觉对方的怒与恨、还有对人世的留恋都一并喷在她脸上。 顾肃没有继续折磨她,重新将刀抵在她眼前:“既然横竖都是死,我就先杀了你!” 顾肃的刀锋直向身上劈去,秦苍以弯刀抵挡,奈何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扛不住对方力道!顾肃趁其难以动弹,一脚向其腹部踢去;秦苍为闪躲,抽出一只手支撑旋身。对方见势改变持刀方向,秦苍只得以手臂挡住横砍来的刀刃。鲜血再次涌出。 “闹够了吗?!我死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杀了我,你们就能逃出生天吗?” 顾肃双眼喷火,手上却停住施力。 “顾肃,我说不出荣誉尊严的道理来励军,可外面这些人不是孬种!我告诉过你们每一个人,此去刺杀鄂林邰九死一生,可没有人选择抗命。我回来找你们的原因,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但我告诉你,我还不能死;若能跟上我,你们也可得活!” “怎么活?!我们正在他们包围的中心,最近的出山口还有三十多里!西南诸地相继失守、将吾台夺城失败,主帅一死一失踪,留下的人恼羞成怒。若遭遇,我们就是泄愤和向上交差的祭品!他们不要活口,若被俘必死无疑!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王大山先生未卜先知,预见我等恐会出逃无门,提前为我们选了一条后路。我已收到陆霆的来信确认,这条路不设防。” 第三二四章 同是亡命人 庙缈山蚣果岭再向东南,有一片古林,林后有一条荒径。径沿途因有莽兽横行,又狭窄临崖,常年无人。 这是巫王山之人为秦苍等人选择的撤退之路。 此时山覆大雪,峭壁边缘难辨,一不小心便会失足坠亡;又需时时提防突然出现的走兽。虽无兵卒驻守,却难说不是九死一生。 不过眼下看,除此之外再无通途。 秦苍一众人边走边藏,从蚣果岭行至此处耗费十日。只要渡过眼前这条伏着冰块的河,就能抵达无人驻守之境。 可偏这时,他们与一队婴冬搜查队伍遭遇了。 “站住!你们是哪一股?说你呢!” 顾肃率先一步将秦苍挡住,转过身,装作畏畏缩缩道:“原……原是南丙子的。可现在谁知道自己是哪股子的了……” “西南军?”为首的婴冬人没有怠慢,虚起眼睛仔细打量他,似乎希望看出些端倪。 婴冬军势头正旺时,曾有不少西南军倒戈加入。 其中有出自西南军名为“丙子股”一支的将领临阵叛变,因“洗心革面”彻底、对曾经袍泽兄弟毫不留情,与其队伍一齐被成建制保留在婴冬军内做侧翼提防。后又调往南方配合增员援军作战。 “丙子股”畔主求荣的嘴脸虽让西南军愤极,但在婴冬军内却被立为“重拾正道”的典范,一时间队伍里加官进爵者不在少数,竟有“入饼子,得金子”的“美誉”。 随着“饼子军”声名渐胜,许多叛军都自称与“丙子股”沾亲带故,欲迎取衅枣上司的信任。而北陆西南地貌多样、信仰复杂,西南军大多着装、口音相似,北方来人并不大分辨得清,因此婴冬军中就用“饼子军”代指所有西南投奔者。 现在婴冬军势头不再,原本“弃暗投明”的西南叛徒跟着他们四散奔逃;路遇婴冬军撤离,就追随自保。 所以秦苍跟顾肃他们讲得很清楚,只要遇到怀疑,要么说走散了不知道,要么咬定“丙子股”。现在婴冬军军心涣散、自顾无暇,必不会多问,因此大大方方回答就行。 顾肃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心理素质极好,扮起莽蛮浑然天成。婴冬军一方面看不上“饼子股”,一方面却仍需要联和他们搜索敌军,又见顾肃窝窝囊囊、脑子也不太好使的样子,便不再怀疑。 “怎么样,看见人了吗?” “除了我们哪还有人啊?”顾肃撇撇嘴,小声嘀咕:“这么大的山,不好找的!这么冷的天,还需渡河……” “少废话!渡河继续找,否则大家都性命难保!” 衅枣是下了死命令的,若追不到谔墨残部提头来见。婴冬军不敢耽误。半个时辰,几十号人在婴冬军眼皮子底下过了河,甚至还有几个婴冬士兵过来搭了把手。之后相互朝既定方向追击。 两路人马就此背离。 “多谢。”彻底来到荒林,众人稍微放心。秦苍上前感谢顾肃。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他们。” 顾肃以为秦苍是指刚才渡河时。 秦苍原本站在婴冬军来人方向。婴冬军再昏,也不会轻易忽略刺杀者中有女子这一情报。若不是顾肃拦下对方目光,难免又一场苦战。 “我是谢你不计前嫌,没有为阳亟报仇。” 顾肃没想到对方此时提及阳亟,徒然瞪大了眼睛,轰然停止前行。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秦苍还在随着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林中积雪很深,踏进去,几乎没过她的膝盖:“我现在可以确定你是德武军常部的顾肃。” “……你早就想起来我是谁了?之前将我放在马厩里,算什么?考验衷心吗?还是看我可怜,收留我?!” 顾肃是原牙峪叛军阳亟的私生子。 顾肃的母亲曾是豫枫岭府宅的侍婢,自知阳亟不是良善之人,偷偷离开,一人将他养大。顾肃随母族姓,直到母亲去世,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然而他并没有选择回到豫枫岭认贼人做父。 “他对你没有任何恩情,甚至不知晓你的存在,你自身也不是愚孝之人。之所以那么安排,与你出身不关,只是想灭灭你‘山大王’的锐气!哎呀,不过我也理解,莫名其妙山寨就被烧了,手下一众小鬼被遣散了,自己还成了弼马温。虎落平阳,我要是你,我也温雅不起来。这么一想你这度量已经不错了!” 秦苍言行浮夸,并没讲述真正的原因。 阳亟是罪人,多方视其为死敌,在乐云伏诛后,众人提议要“斩草除根”。 当时陆霆在邝越侯身边,对乐云不远一座山寨中“匪头子”的身世有所了解。在查明此人不偷不抢、偶尔劫富济贫却不伤人性命,秦苍主动拦下讨伐者,向邝越侯要了这人入德武军中。 当时的“匪头子”、后来的常部厩令就是现在的顾肃。说起来算是秦苍救了他一命。 “你既知道我身世还留我,想干什么?!想让老子谢你吗?你做梦!我不用你可怜,来啊,决一死战!” 雪厚易山崩,又恐有走兽埋伏,秦苍赶紧去捂他嘴巴:“吼什么?不要命了!” 顾肃一把将她的手打开,但也知道不是复仇的时候,于是咬着牙,喘着粗气。 见人多少恢复些心智,秦苍吞了口吐沫,心想话已至此不如一并说完:“顾肃,我不止记得你,其实……咳,山寨里你娘给你留的信,都从火里抢出来了,一封不少!” 顾肃觉得脑子嗡嗡的:“信也在你那?你看了?!还我!” “都在将吾台!到了就给你。” “到了将吾台,我就杀了你!” “……好好,那你就好好活到将吾台……” 话没说完,秦苍手臂被抓住。 “怎么了?” 只见顾肃向后打了个手势,队伍步速放缓。远处响起马鸣。 “乌啼?”可见这几月没在马厩里吃干饭,顾肃皱着眉道:“像是温蛟城的坐骑。宝马难寻,嘶鸣声特异,常部有一匹一样的。” 温蛟城失踪多日,死、伤、亡命或筹备人马再战将吾台之属各有猜测。怎么会出现在庙缈山? “能确定吗?” 秦苍一行所在是悬崖边缘,退无可退,林中古木枯朽,除了雪雾毫无遮挡。 顾肃没有回答,林中人马声却已渐近。不仅马鸣,还有人的嘶喊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