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满级后,穿越荒年当女帝》 第1章 逃荒路上(一) 天光惨白。 女孩趴在草丛里,曾经蜜色的皮肤变得苍白,左臂和胸前的伤疤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是伴随了她接近二十年的机械臂依旧存在,没有因为来到另一个世界消失。 她顶着一个大脑袋躲在枯草中。 饥饿如影随形,像是回到了她的幼年时期。 在草丛的不远处,男人趴在女人身上,像野狗一样,女人没有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爬起来,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踢了一脚女人的腰,骂道:“瘦成这样还出来卖,还想要粮食?做梦去吧!” 刚刚还一动不动的女人突然伸手,她抱住男人的一条腿,用尽所有力气喊道:“粮食!给我粮食!你不能白睡!” 男人弯下腰,一拳打向女人的头,他面目狰狞,凶狠地骂道:“找死是不是?老子打死你,割下你的肉还能混个肚圆,本来看你瘦成这样不想废那个事,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说着,男人再次举起了拳头。 女人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腿。 就在男人的拳头即将落下的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在他身后跃起,幼小的女孩跳到他的背上,双腿紧紧夹着他的后腰,举起右臂狠狠砸向男人的后脑。 男人在吃痛后反应过来,他单手抓住女孩的一条腿,把瘦小的女孩砸向土地。 女孩的头向前伸,后背传来钝痛,她紧紧盯着男人的脖子,在男人松手探向后脑的时候,她忍着剧痛,再次跃起。 这一次她抱住了男人的脖子,用牙齿当武器,咬住了男人脖子。 男人撕扯着她的头发,拽掉了她后脑的一块头皮,却没能把她扯下来,鲜血涌入了女孩的嘴里,她用最后的力气,咬断了男人的气管。 抱住男人腿的女人也撕咬着男人的小腿。 男人终于倒了下去,女孩跟着男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她喘了两口气后从男人的尸体上爬起来,朝地上吐了口血水——血水里还混着她的两颗牙。 “快!快找他身上有没有粮食!”女人连裤子都没穿上,光着屁股蹲在男人身旁搜寻男人身上的东西,女孩也不说话,沉默着和女人一起扒光了男人衣服,最后才在男人的外衣夹层里找到了一捧小麦。 “吃!”女人抓起一小把没脱壳的干瘪小麦塞进了女孩的嘴里,自己也塞了一把。 剩下的粮食被她藏到了衣服里,贴身放着。 女人慢慢站起来,她抓着女孩的手,两人沿着小路慢慢朝前走。 “下回咱们还这么干。”女人咬牙切齿道,“白睡不给粮,还想杀我,没有这种道理!” “谁想杀咱们,咱们就杀了他!” 女孩慢慢点了点头,女人看着女孩后脑秃了的那一片,有些心疼地说:“姐待会儿去给你找草药敷一敷,说不定以后头发还能长出来。” 女人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右臂上,那条手臂被一块极长的破布遮盖,甚至垂落在了地上,她数次去碰,都被女孩阻止,仿佛有什么不可见人之秘。 时间长了,她也就不问了,管她有什么秘密,如今最要紧的是去南方。 然而女人并没能找到草药,附近能吃的野菜都被挖走了。 阮响只能任由伤口裸|露在空气中。 头大身子小的女孩对自己的头发并不在乎,她来到这里之前,残肢和机械臂接上的那一部分永远疼痛发痒,阴雨天连骨头都钻心蚀骨的痛,相比之下,头发确实无足轻重。 反而是来到这里,机械臂和肩膀的连接处不再疼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们躲着逃难的人走,入夜之前找了个山洞,没有火引的她们只能紧靠着互相取暖。 “等到南边就好了。”女人把女孩抱在怀里,她头发凌乱,脸颊上带着泥土,嘴唇泛白干裂,渴得连唾液都没有。 她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不知道是说给女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听说南边什么都有,饿不死人,哪怕守在大户人家门口吃人家倒出来的剩饭,也能填饱肚子。”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女人。 女孩:“阮响。” 女人有些震惊:“你有名字?有名有姓呢!” 阮响头朝后仰,她问女人:“你没有?” 女人理所当然地说:“大户人家的闺女才有名字,我们这种乡下村姑只有小名,听说我出生那天,地里的麦子收成好,我爹娘就叫我麦儿。” “你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吧?”麦儿看着阮响稀疏的头发,有些唏嘘,“说不定你爹是地主老爷,你也是命不好,要是没灾荒,将来你也是地主太太。” 阮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她只记得有人夜袭基地,她亲自带人去拦截。 天亮的那瞬间,她似乎恍惚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自己跟在这个女人的身后。 四周不是废土,而是荒草和无数被剥了皮的树,女人三番五次想赶她走,她也紧跟在对方身后,因为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熟悉的身体,她需要从对方身上得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女人从事着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生意,看到有孤身上路的男人经过就敞开衣服,跪下抱住对方的双腿,用身体换取饱腹的食物。 有些男人会给,有些男人会在完事后踹开她离开,还有些男人在睡完她以后打上了人肉的主意。 这不是阮响和麦儿一起杀的第一个男人。 在阮响第一次帮麦儿杀人后,麦儿才允许阮响跟自己同路,也会把挣来的粮食分给阮响吃。 麦儿没有目的地,只知道朝南走——可她连哪边是南边都不知道。 村里的姑娘,活了十多年也没出过村,逃难之前家里穷的只有两条裤子,一家人缩在床上,谁要出门穿裤子出去,剩下的人光着腿挤在一起。 “说不定我爹娘已经到南边了。”麦儿双目无神,她絮絮叨叨地说,“等我过去找着他们就认你当妹子,咱去要饭,运气好去给地主当佃户,种地过日子。” 阮响其实并没能从麦儿嘴里掏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不是因为麦儿有多警惕,而是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年号,也不知道皇帝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 除了知道要往南边走以外,基本一问三不知。 比阮响知道的还少,起码阮响分得清东南西北。 在麦儿眼里,这世上最伟大的人是曾经村里的地主,最奢侈的幻想就是有朝一日吃白米饭能吃到饱。 她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生活,也不过是能一家团圆,找个安稳的地方种地,如果地主收的租子能少点,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饿不死,那就是好日子。 第2章 逃荒路上(二) 麦儿抱着阮响,轻轻拍打着阮响的后背,像是还在家里时哄弟弟妹妹那样。 她们俩身上都没肉,就算抱在一起也是骨头硌着骨头,一层薄薄的皮挨在一起,连热量都很有限。 天亮后她们就要继续赶路,麦儿有严重的夜盲症,天黑后什么都看不清楚,无论月光再亮,她们都不能在半夜赶路。 路上麦儿的生意并不算好,也不是次次都能收到粮食,多数时候,阮响都会和麦儿一起挖草根,割树皮,随着逃荒的人越来越多,不仅看不到什么野物,能吃的草根都不剩多少。 麦儿做生意的时候,阮响躲在附近的树上或者草丛后,如果男人给了粮食,或者顺利跑掉,她就在男人离开后再靠近麦儿。 如果男人起了歹心,那躲在暗处的阮响就能偷袭男人,跟麦儿联手杀了对方。 她们没有失过手,一旦动手就是生死之争,她们输不起。 阮响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孱弱过了,她这具身体瘦弱到仅剩一把骨头和一个大脑袋,现在还掉了两颗牙,她吃不饱肚子,人饥饿过度的时候,整天脑子里都有吃饭这一个念头。 “呸,就这么点东西。”麦儿提起破损得能露出大腿的裤子,一边把男人扔在地上的芋头捡起来,一边骂道,“这么抠,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阮响从树上跳下来,她的头皮刚刚结了痂,不知道痂掉了以后那块头皮还能不能长出头发。 麦儿冲阮响招招手:“咱们待会儿看看有没有那种拖家带口的,找他们借个火,这芋头可不能生啃。” 阮响:“我们没什么可换的东西。” 麦儿笑道:“这不是还有我吗?” “如今我月信都不来了,也不怕怀上孩子。”麦儿庆幸地说。 要是怀了孩儿,恐怕她真就不能活着到南方了。 麦儿并不为卖身羞耻,她没接受过教育,并不觉得贞洁是个多重要的东西——至少和命比起来不重要,忠贞这个词麦儿都不知道,守身如玉她更没学过。 乡下人连字都不认识,一个村找不出一个读书人,干旱时节和邻村抢水都能发动全村的男女老少混战,他们活得野蛮,但也正因为野蛮,逃荒路上这些乡下人反而最坚挺。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树林的小路,阮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偷袭还有机会,正面对抗她连一成的胜率都没有,哪怕是个瘦弱的男人,都能以压倒性的体力优势完全压制住她。 即便她有机械臂,但本身没有力量,机械臂也难以驱动。 可能一拳头下来她就得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体力不足的时候,任何技巧都是没用的花招。 —— 一行人走在泥路上,男人穿着一件短打,拉着一辆两轮木车,木车上盖着一层破布,让人看不清木车里载着什么,瘦弱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跟在车后,时不时上手推一把车。 旁边还有个半大小子,随时预备着从男人手里接过拉车的绳子。 麦儿让阮响像往常一样躲起来,自己从草丛里扑上去,她没有像做生意时敞开衣衫,而是直接跪在这三人面前,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满是泥痕,她也不说话,而是直接磕头。 即便是土路,她依旧磕破了自己的额头,任由血水混杂着沙土从额头流向脸颊,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拉车的男人,哭着求道:“大哥,嫂子,求求你们施舍我点吃的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 喊完话后麦儿便继续磕头,好像她的头是铁打的,怎么磕都不会觉得疼。 男人骂道:“我们也没吃的,快滚!” 麦儿膝行上前抱住了男人的腿:“大哥,随便什么都行,就一点,给一点我就走。” 男人用脚踹开麦儿,他从木车里抽出一根木棍,作势要打:“滚!” 麦儿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但还是仰头看着男人:“给点火成吗?我不要粮食了,您给个火引,我这就走。” 半大小子小声说:“哥,要不给她火吧。” 只要不是粮食,那就还有的商量,何必跟对方纠缠? 男人这才点头:“你去找捧火绒,我给你燃上。” 麦儿松开男人的腿,又磕了几个头后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火绒,男人拿出火石袋,引火点燃火绒后就拖着木车继续前行。 麦儿则是招呼着阮响去捡枯枝,等这火燃起来了,再找东西存放火种。 但这里没有竹筒,也没有足够大的野生菌能让火在菌内闷烧——小的野生菌也没有,麦儿环顾四周,这时候才傻愣愣地问:“这火燃起来了,我们带不走怎么办?” 阮响蹲在火堆旁:“再烧一会儿,我们带点木炭走,以后就能生火了。” 她知道钻木取火,可钻木取火在体力充沛的时候都是难事,更别提她和麦儿现在都没什么力气。 打火石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了,没有几个小时的敲击很难让火星落在火绒上,哪怕落上了,也无法保证火星能顺利燃起来,她跟麦儿的体力都不可能支撑她们敲击到火星落下。 “木炭还能生火?”麦儿笑起来,“这可是个新鲜事。” 她们从火堆中检出一根树枝,等它彻底燃烧殆尽后,阮响用石块砸下一小块木炭。 没有多余的布料用来当包袱,也没有时间停下来编藤框,阮响只能把这截木炭塞到自己衣服里,虽然木炭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难受,但总比夜晚总是没有火堆好。 阮响没有鞋——曾经有,但早就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赤脚走山路对于脚下没有茧的人来说是无法逃避的折磨,一颗尖锐的石子就能划破她脚底的皮肤。 野外的细菌和寄生虫很可能让她伤口感染,继而送命。 “今晚有火堆了,我给你编双草鞋。”麦儿走在前面,她有些得意地说,“编草鞋可是门手艺,我在村里的时候,编五双草鞋能换一个铜板!” “我爹娘都夸我有本事,将来准能嫁进一个好人家。” 她们缓慢的走着,随着阳光逐渐炙热,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脚步也越来越重。阮响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开始虚浮,干裂的嘴唇稍微动一动都让人觉得疼。 “响!你瞅瞅!前面是不是个村子?!”麦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拽住了阮响的手腕,把阮响拉到自己身前后才指着前方不远的山脚处问,“那是村子吧?” “我看着田了!” 麦儿的眼神不好,她只能看到大片耕种过的土地。 但阮响却能看见那些土地都已经荒废了,没有长满杂草,却因为干旱而龟裂。 “有井呢!”麦儿朝前跑了几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张开嘴,既哭又笑:“响!有井呢!” 阮响走过去,她俯身把麦儿扶起来,看着麦儿的脸,终于还是说:“这村子没人了,地也荒了,水井里不会有水。” 倘若水井还能出水,村子里的人又何必背井离乡? 人离乡贱,农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懂,离了土地便是无根浮萍。 但凡有一点活路,他们都不会走。 麦儿茫然地左右看看,阮响就站在麦儿身旁,她也不催促。 “走吧。”麦儿不再看那个村子,她再次牵起了阮响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对阮响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活人哪有被尿憋死的,这儿不行,咱们就继续走,总能找到有水的地!” 第3章 逃荒路上(三) 麦儿觉得她们已经走了很久了——每日月升日落,她起初还数日子,后来便不数了。 生意越来越难做,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少,偶尔遇见一个,也多是倒在路边,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了。 她偶尔会看着那些将死的人,不由自主地咽唾沫。 每到这个时候,阮响都会把她拉开。 “别看,别想。”阮响几乎是拽着麦儿往前走,“人食人,就不是人了。” 麦儿低头看着这个不足自己腰高的小姑娘,瘦脱了相的脸上露出一个艰涩地笑来:“响啊,不做人能活啊!” 她活到现在,从未见过阮响这样的姑娘,七八岁的年纪就敢杀人,被扯掉了头皮也不呼痛,沉默寡言,仿佛不知苦难,是人身的石头像。 而此时,这小姑娘的脸上竟露出“人像”了。 阮响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们会活下去,以后你想到今天,心里会谢我。” 麦儿张开嘴,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极轻地“赫赫”声。 她们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的食物了,两人都瘦脱了形,皮贴着骨头。 经常好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而她们维持生存的食物只有树皮和草根。 将树皮剥下来,收集树皮下白色的粉状物,直接塞进嘴里。 阮响不认得这是什么树,只有麦儿能分辨什么树能吃,什么树不能。 草根则是擦一擦便咀嚼了咽下去。 难吃,阮响吃的时候只觉得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会贴在喉咙上。 但她们没有选择,找不到水源,草根就是她们唯一获得水的方法。 但好在,她们还活着。 还没有倒下。 阮响杵着木棍,她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茧,再不觉得痛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 “有村子……”麦儿看着不远处,她声音沙哑粗粝,几不可察。 这已经不是她们路过的第一个村子了,每遇见一个,麦儿便要凑近了去看,可每一次她都只会失望而归。 村子都死了,田地荒了,水井干了,附近的河早已干涸,裸露着河床。 阮响也朝村子看了一眼,她的视力也下降严重,只能看到村子模糊的影子。 必须朝前再走一段路,她艰难的爬上拦在路中间的巨石,脚下一滑,差点顺着石头滚下山坡。 虽然勉强稳住了身形,但手肘还是磨破了皮。 阮响看了一眼手肘,她感受不到疼痛了,只看到有血流出来。 她没有去管伤口,而是望向村子所在的方向。 村子就在山脚下,只有十几间茅草房,阮响的目光从村头看到村尾,妄图从这贫穷的村子里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阮响要放弃,承认这又是一个死村的时候,她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她看不清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她知道,那是个活人。 “有人……”阮响喃喃道。 她的声音陡然变高,阮响转头冲正在朝巨石上攀爬地麦儿喊道:“有人!那村子有人!” 已经力竭的麦儿猛然爆发了最后的力气! 她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巨石。 “走!”麦儿不管不顾地滑下巨石,浑然不顾自己的后背被巨石磨得血肉模糊,她滚落到巨石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却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转头朝阮响露出一个笑容来,“响!走!” “咱有活路了!” 阮响也滑下了巨石,她人小,落地的时候没有摔倒,麦儿冲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有人,我就能做生意,就能养活我俩了!” 她不等阮响说话,扭头就抓着阮响的手向山下走去。 麦儿的步伐越来越快,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力过!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阮响和麦儿数次摔倒,麦儿甚至磕掉了一颗牙,她含着一嘴的血,脸上却还在笑。 村子离她们越来越近,她们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这里的田也荒了,村边的树同样被扒了皮,麦儿的全身都在发抖,拉住阮响的手指尖不断颤动,她突然跪坐在了地上。 “响,你去,你去看看。”麦儿仰头看着阮响,她张着嘴,表情滑稽又恐怖,“我走不动……我走不动了……” 阮响点头,她拉开麦儿的手,用木棍支撑身体,缓慢地走进了村子。 倘若不是她亲眼看见这个村子里有人影,即便她从这个村子里走过,她也不会停留。 地上满是枯枝烂叶,身旁的房屋一看就荒废了很久,木门早已经破损摇摇欲坠,从门口望进去,屋内的破木桌上积了一层极厚的灰,房梁上挂满了蛛网。 阮响走进屋内,她知道自己的双腿在颤抖,她的身体在警告她,再找不到食物和水,她很快就会死。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她一间一间屋子的寻找食物。 没有。 这一间没有。 下一间也没有。 阮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她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不断吮吸吞咽自己的血液。 她嘴里满是铁锈味,一只手扶住了一间屋子的门。 不对。 阮响猛然转头。 这扇木门被人修理过,还是在短时间内, 阮响没有直接推门而入,她的目光在身边的地上巡视,然后缓慢下蹲,从不远处捡了一块有锐角的石头,她一只手将石头藏在身后,抬脚踹开了眼前这扇修理后依旧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很黑,阮响在开门的瞬间什么也看不见。 但多年身处危险环境的本能占据了她的身体,一把生锈的斧头从她头上落下。 灰尘迷住了她的眼睛,阮响强忍着不适,强迫自己把双眼瞪圆,她在斧头落下的瞬间压低身体,朝前一滚,然后用最后的,仅剩的力气一跃而起,朝着门边斧头落下的方向扑去。 袭击她的是个男人,很高,但瘦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斧头砍了个空,阮响扑倒在男人身上,右臂发力,将尖锐的石头死死抵在男人腰间。 她很熟悉这个地方,如果是曾经的她,男人即便是壮汉也已经倒下了。 但她现在不仅年幼,身体还很孱弱,她发现自己无法靠这块石头制服男人,立刻摈弃了原本的想法。 男人也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个小丫头,他扔掉了斧头——毕竟不能朝自己身上砍,伸手朝阮响抓去。 阮响一只手抓住男人的长发,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坠上去。 男人吃痛的发出一声怒吼,阮响将男人的长发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仰,阮响立刻用尽全力朝上爬,她双脚踩在男人的后腰,双手抠进男人的眼眶。 惨叫声在这间茅草屋内响起。 阮响抠瞎了男人的双眼,男人不断挣扎,用力拉扯着阮响的双手。 确认男人已经瞎了以后,阮响才从男人身上跳下来。 她的双手满是鲜血,身上又添了新伤,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被男人扔在地上的斧头。 男人双手不断在眼前挥舞,用尽全力的击打着身前的“人”。 阮响双腿无力,单腿跪在了地上,她低垂着头,耳边是尖锐的如电流一边的耳鸣,瞬间头晕目眩。 不知道缓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阮响渐渐恢复过来,她双手抓住斧柄,拖着斧头走到男人身后。 她深喘了几口气,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趋势不了这笨重的斧头。 于是她微微晃动身体,用身体的惯性带动双臂,继而带动斧头,数次循环后,阮响用惯性,将斧头砍向了男人的后背。 她的身高让她无法攻击男人的头部和脖子。 好在男人也已经多日没吃过饱饭,他面朝下倒在了地上,但还没有咽气,仍然在挣扎,手指胡乱抓地,双眼流下的血液浸红了土地。 阮响丢开斧头,这次,她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几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挤在屋内的一角,她们衣不蔽体,其中两个还挺着诡异的大肚子,她们麻木的看着她,不尖叫,也没有逃跑的举动。 骷髅一样的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但阮响知道她们还活着。 起码她们的胸膛还在起伏。 阮响朝她们走去。 女人们终于有了反应,她们和身边的人挤在一起,越挤越紧,好像这样她们就什么事都能挨过去。 “给我点吃的。”阮响咬破了舌尖,说话很是含糊,“还有水。” 女人们没有动作,好像她们听不懂人话。 阮响突然大吼:“快点!” 女人们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她们动作起来,僵硬的搀扶着站起来,其中一个四肢着地,爬到了身前的箱子前——但她没有打开箱子,而是推开了这个木箱。 木箱下,赫然是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阮响看着女人掀开那块木板,但底下并不是地窖,而是一个比箱子大的空间。 底下是已经干瘪的小麦和几个陶罐。 女人掀开木板后就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动作退了回去。 好像这种事她已经重复过千万次了。 阮响警惕的看着这几个女人,慢慢走了过去,她蹲在木板边上,一边盯着女人们,一边单手抓起小麦往嘴里塞。 她甚至来不及咀嚼,而是一边吞一边塞。 直到她再也塞不下为止。 第4章 逃荒路上(四) 空荡的茅草屋内四处破损,热风从破损处灌进来,男人已经彻底咽气,维持着朝门口攀爬的姿势,血水已经干涸,只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阮响不敢休息,她强撑着握住斧柄,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这几个女人。 女人们缩在墙角,既不说话,也不动作,目光无神麻木。 她们衣不蔽体,身上的衣服只能算是破布,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伤痕。尤其膝盖和手肘,大着肚子的两个倒是偶尔会将目光转移到男人的尸体上,但却没有焦距。 阮响面朝着她们,慢慢拖着斧头后退,直到退至门口才转身走去。 她在和麦儿分别的地方找到了对方,带着她去了那间屋子。 麦儿看到那些干瘪的小麦后立刻扑了上去,她甚至没有看到屋内还有四个女人,她疯狂的朝嘴里塞着小麦,和之前的阮响一样几乎没有咀嚼,而是梗直脖子硬吞。 塞到最后,麦儿“哇”地一口吐出了嘴里的小麦。 她双手抓向小麦,再次朝嘴里塞去。 阮响没有看她,填饱肚子,喝足水之后,她的大脑终于可以运转了。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阮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斧头支撑着身体,她看着她们,“能不能说话?” 麦儿坐在阮响身后,终于把嘴里的小麦咽了下去,她嗓音粗粝地问道:“响,咱们在这儿停下来?” 阮响没有给出明确回复,只说:“先问问她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然而无论阮响和她们说什么,女人们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们会进食,休息,出去排泄,但都在每天的固定时间,她们重复着规律到极致的的“生活”,只满足作为动物的基本需求。 剩下的时间她们都在睡觉和发呆,四个人挤在一起,既不交流也没有太多肢体接触。 “别是疯了吧?”麦儿和阮响在山上寻找食物——小麦是有限的,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雨,也不知道离开这个村子还能不能找到容身之所,长久的跋涉令她们放弃了前往南方。 她们决定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便要寻找一切能入口的食物。 麦儿朝村子里看了一眼:“她们都疯了。” 阮响拿着斧头砍柴:“倒也未必。” “只知道吃喝拉撒,话也不会说,眼睛跟瞎了一样。”麦儿夸张道,“地上那么大个死人呢,她们看都不看,就从死人身上踩过去。” 麦儿:“还怀了孩子。” 麦儿心生怜悯:“听我娘说,荒年孩子生下来许多是死胎,不少生都生不下来,娘俩个一起死,生的时候当娘的没力气,孩子憋死了,自个儿也得死。” 阮响用树皮搓的绳子把捆好的柴背在背上,脸上无悲无喜:“即便不是荒年,又有几个人能顺利活到老?” 麦儿没说话了,她抹了把脸,捡起斧头来继续砍柴。 天还没旱的时候,她家也死过人,她大弟弟服劳役死了,二弟弟去与隔壁村抢水,被人用锄头敲中了头,从此成了个傻子。 小妹妹因为喂不活,养到四岁便送去别人家做养女。 麦儿以前不懂养女是甚,只以为小妹妹是被送去大户人家享福去了。 后来逃荒才听人说,养女甚至不如婢,说是养女,不过是养大个“玩意”,将来若生得好便转卖去有钱人家,生得不好,就卖去最下等的窑子。 她又无法去怨爹娘——村里的其他人家,生了女儿就扔便盆里溺死,或是扔去荒山老林叫野兽叼去,她的小妹妹好歹活着。 可她又无法不怨。 她的小妹妹做错了什么吗?她会下地时便会上灶,家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人,小妹妹会给她打下手,她若受了伤,小妹妹便会凑过来给她吹口气儿。 为了不让爹娘把小妹妹送走,她天不亮就下地,没有鞋穿便自己学着编草鞋,搓麻绳搓得手心都破了,脚底也被磨得血肉模糊,但小妹妹还是被送走了。 麦儿还记得那天,老天爷都哭了,下着稀稀拉拉的小雨。 人牙子——那时她以为大户人家的下人,那人穿着蓑衣来到她家,也不进她家家门,只叫娘把小妹妹抱给他。 小妹妹又哭又闹,她那双小小的手抓破了娘的脸。 娘也哭,哭着把小妹妹递给了人牙子。 麦儿跪在地上去扯娘的衣摆:“娘、娘、把妹妹留下吧!娘!” 人牙子骂她:“没见识的赔钱货!我带你妹妹享福去呢!寻常女娃哪有这个福气?不识好歹!” 爹在人牙子身旁赔笑:“老哥说的是,家里女娃不懂事。” 人牙子紧抱着小妹妹,不顾她的挣扎,将一早备好的破钱袋扔在地上。 爹撅着屁股去捡,人牙子“哼”了一声:“自己好好称称,一两八钱,可不少你们的。” “哪里需要称?”爹抓着钱袋爬起来。 人牙子:“这是你说的,以后别来找我麻烦。” 爹和娘毕恭毕敬将人牙子送走,麦儿头一次发现爹和娘的腰那么弯,似乎再也直不起来了。 而她终有一日,也会像爹娘一样,将腰弯下去,直到被放进棺材。 麦儿看着地上的木柴,她觉得脸上湿,伸手去摸,发现自己竟然流了泪,她已经很久很久流不出泪来了。 第5章 落地生根(一) 她们在这个村子里安顿了下来,将一间木屋整理了一番便住了进去,漏风的地方被她们用木柴堵住,舍不得用水去调泥,木柴堵得便不严实,总有老鼠会钻进去。 若是能抓到,她们就能有口肉吃。 若是抓不到,夜里还会被老鼠咬。 “这能吃吗?”麦儿将白天挖到的植物放到阮响面前,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起码她家乡不长,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口。 麦儿:“逃荒的没有挖它,可见是不能吃的。” 但她还是带了回来,若是能吃呢? 那干瘪的小麦渐渐见底了,再找不到食物,她们又要继续走下去,况且还有那六个女人,她们吃了那六个女人的口粮,难道就一走了之,叫她们留在这里等死? 可不走,她们八人就要一起死了。 阮响将那植物拿在手上,凑近了仔细看,这东西很小,叶子枯黄,根部有几个肉瘤一样的块状物,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叶子上找到了虫子啃咬的痕迹。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阮响说,“但应该是无毒的。” 麦儿高兴起来:“没毒,那就能吃!” 她将那瘤子一样的东西摘下来,在身上擦了擦,直接塞进了嘴里。 麦儿艰难地嚼着,拍着胸脯将嚼碎的“瘤子”咽下去。 “干得很。”麦儿不断吞咽本就不多的唾沫,“没什么味道,咽都咽不下去!” 阮响用指甲抠开另一个“瘤子”,里面是白色的“肉”,她抠下来一小块,用手一搓,竟然能搓出粉来,果然干得很。 应该是淀粉类的根茎植物,只是块头太小,不能和土豆红薯这类的作物相比较。 而且小的可怜,只有女人食指的一半大小,用来果腹显然不太现实,但倘若收集的够多,估计也能撑一段时间。 “你在哪儿找到的?”阮响问。 麦儿:“那边的坡上。” 她抬起手,指向干涸的土地:“这叶子枯黄,可怜得很,逃荒的忙着抢认识的野菜,也没力气挖它,长得可深!” 阮响:“你别砍柴了,叫那些女人和你一起去挖。” 麦儿惊道:“你一个人砍?那怎么撑得住?” 她们砍柴可不是为了御冬,而是为了喝水——水井已经干了,但村东头树林里有一口竖井还在出水。 竖井就是盐井,可想而知,这口井原本是一村人的生计,或许这口井归朝廷,不归他们,但他们总能因此获利。 但干旱到来,这口井就成了摆设,哪怕有水,也不是人能喝的水。 没有水,要盐有什么用呢? 这井打得极深,阮响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米,但水位还维持在肉眼可见的地方。 她只能靠不断蒸馏提取足够饮用的水。 毕竟水不比粮,人可以几天没粮吃,却不能几天没水喝。 要蒸馏,就要足够的柴火,现在人手不够,阮响也不能烧制木炭——没那么多时间挖坑闷烧,成功率也很小。 就只能用最笨,最耗时的办法。 在几口陶罐下堆上柴火,陶罐口用黄泥封住,只留下一个小口,用中空的竹竿引流到一旁空陶罐里,空陶罐下依旧是柴火,罐口一个出口一个入口。 这些竹竿也很难得,是拆了这些民居里竹子做的桌椅板凳收集而来。 大多数都是被劈开后做成的家具,只有一小部分是完整的,并且早就脱水不能弯曲。 捣鼓这些引流管阮响就耗费了五六天的时间。 并且有了这些,还要反复五六次,才能蒸馏出能入口的水。 烧上一天,最多也就两杯水。 喝起来依旧有一点咸味。 制造这样简陋的蒸馏循环器是阮响决定在这里停留后做的第一件事。 水和食物,是一切动物生存下去的根本。 麦儿不懂蒸馏的原理,只觉得神异,盐水煮上几次,竟然就能喝了? 她以为盐水,煮到最后只有盐,没有水。 从喝到蒸馏出的第一口水开始,麦儿看阮响的目光都不太对了,以前她还将阮响当做妹妹。 现如今,她却觉得阮响大约……是有些不凡的。 不凡的阮响不知道麦儿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光凭现在的资源,她们活下去的希望微乎其微,而再往南走显然也不是明智之举。 麦儿自幼生活在偏僻乡下,她对南方的所有认知只是种地更容易,没有那么多天灾,虽然都是看天吃饭,但老天爷似乎就是对南方更偏爱。 可让她说南方有哪些城市,她们的目的地在哪儿,流民能不能入城,朝廷有没有对策,麦儿都说不出来。 没有地图,她们可能会迷路,可能会遇到趟不过的河流山川。 未知有时候确实能带来恐惧。 起码阮响就不愿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再去涉险。 之前是没得选,而现在,她们已经有了容身之所。 “还是不开口?”阮响把蒸馏出的饮用水用干净的陶罐收集起来,她细瘦的手臂搬运着沉重的,几乎有半个她那么陶罐,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 麦儿咽了口唾沫,她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阮响的脸。 “嗯。”麦儿弯下腰,同阮响一起搬运陶罐,“她们都不说话,只是让干活的时候会干。” 那些女人们只会听从“命令”,要粗暴的,高声的命令。 除此以外的任何声音她们都像完全听不见。 阮响摸了把额头的汗:“这样不行。” 麦儿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能干活就行。” 逃荒的路上,她们一路走来所见的人,比这些女人更为凄惨的不知凡几,麦儿并不觉得她们悲惨,她自己都要靠身体换取食物。 但阮响并不这么觉得——人的痛苦分为几种,麦儿遭遇的是生理上的痛苦,是饥饿恐惧与尊严的丧失,可一旦她抛弃对生存来说毫无作用的羞耻心和道德感,那么这种痛苦也就只停留在身体上。 那些女人则是精神上的痛苦,阮响大约能猜到她们遭遇了什么。 暴力和绝望的高压摧毁了她们的精神,但她们的求生本能又很强烈,于是把自己完全的封闭起来,只靠本能维持生存。 “我们需要有人搬运盐水,蒸馏。”阮响把右臂上有些松落的布条缠紧了一些,她低着头说,“也需要有人寻找食物,需要有人探查水源,修理房屋。” “如果运气好能找到水源,就需要耕种。” 阮响重新抬头,仰面看向刺眼的阳光:“这些事需要有人去做,需要她们主动去看,去想,去决定。” “我们需要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群行尸走肉。” 在她还没穿过来的时候,各个基地之间争夺的最多的不是资源,而是人口。 人越多,争夺资源的胜率就越大,哪怕是最底层的人,也能成为稳定中层的定海神针。 第6章 落地生根(二) 阮响深刻的知道人多的好处——和好处相比,坏处不值一提。 当统治的成本降低时,越多的人,能带来越多的劳动力,越多的好处。 麦儿半懂不懂,她觉得人越少越好,食物只有这么多,人一多,她们能吃的不就少了吗? 可她没有反驳阮响,也不再询问阮响那条被破布包裹的胳膊究竟是怎么回事。 烈日高悬,阮响抱着陶罐走进了木屋。 女人们不愿意离开这间破烂的屋子,她们如往常一样,结束劳作后就挤在墙边。 阮响把陶罐放在离她们仅两步的地方,她自己蹲在陶罐后冲她们说:“想喝水就自己过来拿。” 女人们没动。 平常如果阮响和麦儿不吼,她们是绝不会有动作的。 可这次阮响并不心急,她蹲累了就盘腿坐下,低垂着头不看她们。 麦儿站在门口,觉得这场面格外诡异恐怖,无论是盘腿而坐的女童,还是女童对面那几个瘦如枯槁,满脸麻木的女人。 她转头看向树林,那因风而晃动的树影仿佛张牙舞爪的鬼怪。 麦儿再次转头,她看着阮响的后背,似乎想用自己的肉眼去看清这是不是个妖怪。 她和阮响一起逃难,却在能停下的时候才发现,阮响并不像一个童儿。 甚至不像她知道的任何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阮响都抬起头,准备朝后看看天是不是快黑的时候,对面的女人们终于有动静了。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以爬行的姿态慢慢前进。 她因瘦弱而变得无比巨大的眼睛看着阮响,似乎阮响一有动作,她就会立刻退回去。 然后阮响没有动,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眼前的陶罐。 终于,女人爬到了陶罐边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揭开了盖在陶罐上的布。 女人抱起陶罐,把嘴唇凑到了陶罐灌口,慢慢的,试探般的仰起头。 她甚至不敢多喝,只是含了一口水,再极缓慢的咽下去。 咽水的动作让她的身体起伏极大,可阮响也不催促。 有一个女人做了示范,剩下的三个女人终于敢动了,她们学着第一个女人的样子,依旧是爬行着来到阮响面前,在阮响的“监视”下喝水。 似乎是在说“看,我们没有多喝”。 她们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讨好自己的“主人”。 阮响终于站了起来。 她刚有动作,女人们就被吓得惊慌失措,她们身体后仰,双脚蹬地,手臂撇向后方缩回墙边。 但阮响还是一步步朝她们逼近。 直到她和她们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你们想活下来。”阮响指了指自己,“我也想活下来。” 她格外直白地说:“你们看看我,我不会也不能侮辱你们,更不会把你们当奴隶。” “我需要你们干活养活自己。”阮响,“如果你们一直这样,那我会放弃你们。” “给你们留下你们之前有的水和食物后,让你们自生自灭。” 阮响看着第一个爬向自己的女人,她说:“现在是你们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 “是生,还是死?” 女人们不动了,她们看着她,看着这个如果她们站起来,才到她们腰高的女童,麻木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阮响问:“要活吗?” 她们终于有了回应,女人们艰难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要活啊! —— 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女人们即便张开了嘴,发出的声音也语不成调,宛如牙牙学语的婴儿,但终于能够自主的去做事了。 阮响也终于轻松了一些,最先爬向她的女人接手了蒸馏的活,阮响终于能腾出手去烧制木炭了。 柴总是没有炭经烧的,蒸馏消耗了太多的木柴,加大了她们的工作量。 更何况除了蒸馏,做饭也需要生火,照明也需要生火。 在这样的地方,火与水就是一切的根源。 “这就是黏土?”阮响站在土坡上,跟在她身旁的女人点点头。 女人艰难开口,她的声音像是被无数粗砂磨砺过,需要听者付出极大耐心去分辨:“陶,用它烧。” 瓷器显然是奢侈品,铁器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平常百姓用不起瓷器,更用不起军需要备铁器,于是可以自产的陶器依旧是如今的主流,陶锅陶碗陶罐,虽然不太皮实,也不太美观,但便宜能用,即便是碎了,再买也能负担得起。 阮响没见过黏土——废土时期除了他们用尽全力保存下来的土壤外,别的土早就沙化了,整个基地用的也都是铁制的餐具和工具,连木制的都很少见。 哪个基地的统治者能有一张木制长桌,都足够他炫耀一辈子。 阮响问:“这个要怎么用?加水?” 女人点头,她说:“垒窑,筑屋子,加水,加草。” 这需要很多水,但不入口的水,不蒸馏大概也行?哪怕盐被烤出来了也不会影响实际效果。 阮响开始了尝试,木柴需要闷烧,先把炭窑垒好,将木炭放进去,燃起来之后才开始慢慢封口闷烧,在炭窑底部留上几个通风口,防止因为无氧让木头无法充分燃烧,最后再将通风口一个个堵上。 过两天后开窑,能不能成就只能看运气了。 阮响干活的时候从不说话,多数时间她都是沉默的。 儿时的遭遇在她的灵魂深处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作为“打手”,她这样的童兵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提问,只要闷头干活就行了。 而有仗要打的时候,他们这群小娃娃就要去充当炮灰,扰乱对方的视野。 能活下的,就是其中“最听话”“最灵活”“最忠诚”的那一个,才能走出童兵营,成为主人的“狗”。 女人看着阮响,她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着阮响一起干了起来。 这个小娃娃的力气竟然比她大? 女人在搬过几捆柴后诧异地看着阮响。 阮响一次能背动三捆柴,背在她背上的柴比她还要高得多。 女人沉默着也多背了一捆柴。 烧制木炭是个体力活,技术性也有,但阮响以前也没烧过,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于是第一次烧制她没有用太多木柴,砍柴也需要时间和体力,能不浪费还是别浪费最好。 “去喝水吧。”阮响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抬起左手擦了把额头的汗,亦步亦趋的走向放在一旁的陶罐。 灌了水以后阮响也不走,就蹲在原地,遥望着远处的山头。 第7章 落地生根(三) 女人也学着阮响的样子蹲过去,同她一起遥望。 “看、什么?”女人问。 阮响微微摇头,她不过是放空自己发呆,并没有真正看向哪里。 不管是因为什么穿越,她的运气始终都不太好,原本的世界是一片废土,她需要当狗,当打手才能活,被砍断手臂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撕碎。 来到这里,明明不是废土,却还是在艰难求生。 天逐渐黑了,阮响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回去睡吧。” 说完也不等女人反应,自己慢腾腾地走向村子。 现在加上阮响,整个村子共有八个人,但都不是壮劳力,她们干活的效率是极为有限的,但总还是能积少成多。 第一次烧炭失败了,烧出来的炭虽然也有炭模样,但一捏就碎,并不经烧,燃烧的速度甚至比木柴还快,效果了了。 阮响琢磨了一下原因,再次闷烧的时候缩短了开窑的时间。 经过几次反复实验,终于让她烧出了现阶段勉强能用的木炭。 麦儿十分惊奇,不敢置信道:“这是炭啊?!” 阮响点头,不然呢?这长得也不像玉米棒子。 麦儿拿起一截木炭仔细看,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才说:“我从没见过这样能卖钱的炭哩!买不起!” 村里人烧火,上山捡柴就是可,便是花半文钱去买炭,那也是贵! “怎么不自己烧?”阮响觉得烧炭的难度也不算太大。 “不曾有人教,怎么会烧?”麦儿解释道,“这些手艺,便是再小也是能吃饭的手艺,只要是能挣钱的,匠人便要仔细看管,只教自家子弟,传出去叫别人抢饭吃吗?” 麦儿:“木匠都将手艺看得紧呢!村里的老木匠收徒,都是要看过父母,叫徒弟拜过天地和木匠祖宗,将来要给他养老才收。” 阮响低头沉默。 人人如此,敝帚自珍,怎么能创新,怎么提高生产力? “要是在以前,咱们靠卖炭都能活。”麦儿对这些黑漆漆的木炭爱不释手,仿佛这些不是炭,而是金娃娃,非得爱之抚之才能烧得好。 “吃的找的怎么样了?”阮响问麦儿。 麦儿:“之前那个瘤子——她们也不晓得那个叫啥,只说以前不见有人吃,干巴得很,煮熟了也不好吃,之前村里人也挖来果腹,但地越来越难挖,锄头也挖不开这地,全靠手刨不晓得要刨到猴年马月去,便不再管它。” 地太干了,这里的农具又是木制的,铁器有官府管着,农民们发现挖这种东西吃付出的体力太多,得到的东西太少,留在这里还没有能喝的水,因此宁愿背井离乡出去找条生路。 “不过我们倒是挖了不少。”麦儿得意道,“有些不深,那些深的我们不挖,也太费劲了。” 阮响:“煮不行,太费水了。” 麦儿:“我有个法子,将那瘤子擦干净,扔石臼里碾成粉,和上水烙一烙,说不定就能烙成饼了!也是个正经的吃法。” 阮响点头:“行,你们试试。” “我还得进山看看。”阮响说,“总吃这些东西,不是办法。” “只有碳水是不够的。”阮响看向山林。 麦儿一脸茫然。 碳水? 这是个甚? 炭还能弄成水? 如果只是活着,只有碳水大约也足够了——这种活是维持人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但必然是会营养不良的,营养不够不仅影响身高体重,还会影响大脑。 长期营养不良的人连思考都困难。 阮响自己饿过肚子,逃荒路上饿过,幼年时期也饿过。 饥饿会让人丧失大部分思维能力,变得易怒或是情绪低落。 她趁着清晨,太阳还没出来,温度适宜的时候走进了树林。 随便什么,只要是可以入嘴的食物,阮响来者不拒。 四下无人,阮响解开捆在右臂上的布条,让机械臂重见天日——这支机械臂跟着她穿过来,并且同她的身体一并缩小了,阮响稍微活动了一下,然后掀开手臂上一块不显眼的钢片。 这里可以填充子弹。 虽然不能瞄准,但在近身搏斗的时候效果拔群。 可惜现在里面没有子弹。 这条机械臂的研发花了机械师一辈子的时间,并将它献给了基地的统治者,只不过统治者既舍不得闲置它,又不愿意自己成为它的安装者。 在几次选拔过后,阮响进入了统治者的视野。 一只忠心的,灵巧的狗,给她这样的奖赏似乎是最适合的。 于是以为自己终于逃离地狱的阮响在没有被麻醉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被砍下来——她被按在地上,为防切口不够整齐,几个男人死死压着她。 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阮响微微转头,不愿意再想以前的事,明明穿越过来之前她很久没有想过幼年时的事了,穿过来之后反而常常想到。 又不是什么好事,记这么劳做什么? 阮响把缠机械臂的布条绕了几圈系在腰间,慢慢朝树林深处走去——树林外围的树皮都被扒了,难民过了几波,如果不朝里走,就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么东西来。 想要找到食物或水源,必须往深里走,走到难民们到达不了的地方。 每走一段距离,阮响都会在树上留下一个符号,确保自己回头的时候不会迷路。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阮响就找一棵树爬上去,夜里就在树上过。 天亮之前还能眯一会儿。 阮响背着一个简易的藤框,里面放着她这几天的口粮和水,斧头实在太重,阮响只能自己做了五把石刀备用。 直到第三天,阮响才终于到了没有人停留痕迹的地方。 她做好标记后开始认真搜寻,枯木背阴处有已经被晒干的木耳,早已失去了水分,但也因此没有腐坏,阮响先记下方位,在树上做好标记,等着回头的时候如果藤框里还有空间再来摘。 至于蘑菇——阮响根本没找到。 就算找到了她也不敢采摘,毕竟她只在书上见过这玩意。 而看麦儿的样子,她大约也分辨不出毒蘑菇和无毒蘑菇的区别。 第8章 落地生根(四) 不远处的枯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阮响下意识的埋低身体,缓慢的朝着穿出声音的地方走去——她赤着脚,轻缓地,试探性地往前走,唯恐踩到枯枝枯叶发出声音将草丛后的东西吓跑。 当她终于来到草丛前,才慢慢直起身,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动物,黑色的皮毛上裹着泥,头顶和后背的前端有高出一截的鬃毛,从看不见这只动物的正面,只从背面看到这只动物似乎有獠牙。 阮响无法自抑地咽了口唾沫,她感觉自己能闻到肉与脂肪被烤熟的香味。 但她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扑上去的欲望。 这里还有动物,就意味着附近肯定有水源,野兽的身上还有已经干掉的泥,这附近肯定有不难被获取的,在地表就能得到的水源。 于是阮响只能继续潜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还会跟踪一只野兽。 好在她并没有潜伏太久,野兽觅食结束后就晃动着身躯,慢悠悠地走向树林更深处,阮响慢慢跟了上去。 大约是因为她足够瘦小,年幼,身上没有什么体味,又已经在树林里待了很长时间,身上沾染着枯枝烂叶以及沙土,所以只要她不靠太近,就不会被野兽发现。 阮响终于在野兽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这只野兽的真容——从鼻子来看,这是一头猪。 一头黑色的野猪。 阮响愣了愣。 基地里养的猪都是白猪,并且基地里的书籍很少,起码阮响没在书里看到过这样的猪。 但只要是猪。 阮响又咽了口唾沫。 应该都是好吃的吧? 阮响看着野猪的屁股,脑子里全是猪肉,她缓慢的跟上去,保持着她觉得安全的距离——终于,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水塘。 水流从石块缝隙中流出,在底部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潭,分出几条细支缓缓流淌下去,滋润着这一方水土,养育着这附近的生灵。 阮响轻轻放下藤框,找到水源固然惊喜,但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从藤框里拿出最长的石刀,慢慢靠近野猪,在野猪甩着的尾巴停下来的瞬间,她加速扑了上去。 对肉的渴望让她爆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力量。 阮响扑到野猪背上,机械臂攥着石刀,狠狠刺进野猪的脖子。 肉太紧了! 野猪开始不断摆动身体,想把背上的阮响甩下去。 阮响紧紧抓住它后颈上的鬃毛,双腿死死夹住野猪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将石刀划向猪的后颈。 石刀被阮响打磨得十分锋利,但石刀也格外脆,这让阮响不得不抓紧刀柄前端。 好在用的是机械臂,不会割伤阮响自己的手。 野猪还在挣扎,它发出刺耳的嚎叫,带着背上的阮响朝树上撞去。 鲜血从野猪的伤口处流出来,阮响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放走它,哪怕它已经受了致命伤,可一旦放走,她根本追不上一头狂奔的野猪,只能这么跟它耗下去,直到它死亡为止。 野猪撞在树上的那瞬间,阮响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她因为惯性差点被甩出去,几乎揪秃了野猪的鬃毛才艰难稳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还只是为了一口猪肉。 野猪倒下的时候,阮响也耗掉了半条命,她的双腿和手臂软得跟面条一样,头也被晃晕了,她晕乎乎地站起来,低头看手里的石刀——已经断了,一半在野猪的脖子里,一半被她手上。 阮响没有缓太久,她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野兽,而现在的她显然不具有再跟别的野兽搏斗的能力,她必须在野猪的血腥味引来别的猎食者以前把这只猪处理了。 她剥下猪皮,将这只猪大卸八块,内脏也没有放过。 然后在远离血迹的山坡上挖了个坑,将木柴在坑里烧了好一会儿,灭掉之后用树叶包着猪肉,一块块的放进去,猪腿和猪头没有合适的树叶的裹,只能直接塞进去。 再用土把坑填平,重新在填平的坑上烧火。 这是高温天气处理肉类的好办法,但耗时很长,要确保拿出来的猪肉不会腐败。 阮响闻着其实不存在的肉香,蹲坐在火堆旁咽口水。 还是太急了,她竟然忘了给自己留一块肉烤着吃。 现在只能等着闷烧结束了。 阮响总共加了三次柴,火熄灭之后也不把肉挖出来,让肉在坑里继续闷。 她自己则是爬上树。 天已经黑了,阮响只能在树上过夜,她的后背和手肘都被磨得不成样子,和手脚不同,后背手肘很难磨出茧巴来。 在树上过了一夜,天刚亮阮响就跳下树来,她分辨得出来,这树林里最常见的是橡树,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阮响挖出买着的猪肉,经过一夜,肉竟然还有些温度。 她抬起一块猪后腿,拍了拍肉上的草木灰,很不讲究的撕下来一块肉。 够干了,应该不会坏。 她把撕下来的肉塞进了嘴里。 猪肉十分可贵,可也有不好的地方,明明是猪,却看不见多少油水。 这野猪一身瘦肉,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骚气。 不过野猪嘛,也没人阉割它,野猪吃不上熟食,没病已经很难得了。 要不是担心耽搁的时间太长麦儿会进山,她估计会守着这条猪腿一直吃下去。 沿路做过了标记,下次她也能找到水塘,因此阮响也不留恋,把水袋重新装满后就背着一筐的猪肉往回走,她甚至没忘把木耳摘下来带上。 藤框沉甸甸的压在阮响的肩膀上,但她不以为苦。 甚至还能在回去的路上找到点其它东西。 比如一只瘦的只能塞牙缝的野鸡,阮响给它喂了点自己的口粮,折了枯草搓成细绳把它拴上,活着带了出去。 野鸡倒也不跑,估计是知道跟着阮响能混口饭吃。 阮响钻出树林的时候,距离她进去,已经过了七天。 村子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天依旧没有雨,不远处的山坡上女人们正弯腰挖掘着“瘤子”。 她们还给这“瘤子”起了个名,叫土蛋子。 阮响累了几天,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因此她放下藤框冲不远处的人喊道:“我回来了!来个人帮忙!” 第9章 发展建造(一) 女人们其实听不见阮响的喊话,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缺衣少食让她们的五感都比常人差得多,不仅听力有问题,视力的问题更大,个个都有夜盲症,天一黑就像个瞎子,哪怕有月光也看不清东西。 麦儿跑在前头,她这几天担惊受怕,唯恐阮响出事。 如果阮响出了事,她们要怎么活呢?唯一一个拿主意的人都走了,靠她吗?她会做什么?没有阮响,她们连蒸馏都不懂。 “响啊!”麦儿一激动,便又喊出了自己曾经对阮响的昵称,她没有直接去看藤框,而是先从上到下的打量阮响。 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身上的破布衣裳更破了,脸上和身上满是沙土,头发里还夹杂着细小的枯枝及草木碎屑,但没有比进树林之前更瘦。 “我打了一头猪。”阮响指了指藤框,“树林里有水源,我们要忙起来了。” 阮响等女人们全部走到自己跟前了以后才说:“水源离村子很远,要搬过去有很多麻烦,那边垦地困难,我们没有牛,也没有铁锄头,砍树耕地的难度太大。” 阮响尽量用她们能听懂的话叙述:“我们要先在村子里挖蓄水池,然后把水引流过来,现在田地虽然干了,但耕种旧有的土地总比开荒容易。” “如果时间来得及,还能先种一轮小麦,冬天还能有收获。”阮响,“我还带回来了一只鸡,也不知道是公是母,没什么肉,先把它养着吧。” 女人们互相看看,倒不质疑阮响的话,只是挖蓄水池和引流这样的事,都是极重的体力活,以往朝廷要兴修水利,村里的男丁也是要想尽方法逃役的。 “我们人不多。”阮响也知道她们的顾虑,“时间上只能尽量加快。” “这段时间苦一苦,之后就好了。” “行了。”阮响,“这些东西抬走,晚上吃点好的,明天留两个人在村子里蒸馏,炭烧的怎么样了?” 阮响偏过头问麦儿。 麦儿连忙说:“烧了不少,足足的,怎么也有十几日可用。” “这就好。”阮响挥了挥手,“我去睡一觉,天快黑了再叫我。” 这几天在树林里,阮响就没睡过正经觉,只能打盹,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本来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嗜睡,早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穿越之前她有一米七二,不知道在这儿最后能长多高。 但就现在的条件来看,恐怕很难长过一米六五——这还全靠基因,如果不是父母都高,就这个营养条件,长到一米五以上都算不错了。 阮响走去木屋休息,眼看着阮响离开,女人们才终于去翻看藤框里的东西。 “猪肉!”女人沙哑的声音突然响亮,“林子里还有猪呢!” 麦儿也上前去,她拿起小块肉:“是熟的。” 说完她就有些尴尬,倘若不熟,回来的路上早坏了,这个天气凡是肉,不要两个时辰便得臭,唯一的坏处便是太干,嚼起来恐怕很费力,非得用水慢慢炖煮才行。 本来就骚,要是再臭了,恐怕回来的路上阮响就得被熏晕。 “走了走了。”麦儿自己提起竹筐一边的肩带,“来个人同我一起,全都挂起来,咱们盐是不缺的,晚上煮些来吃。” 麦儿认真道:“有肉吃,好日子哩!” 女人上前,和麦儿一人一个肩带想把藤框抬起来。 然后—— 一起摔了个大马趴。 —— 想要中空的管道引流是不现实的——蒸馏用的竹竿收集得都颇为困难,哪里有那么多中空的东西用以引流? 因此想引流,只能挖沟渠,挖好了还要抹上黏土,等干透了才能真正引水过来。 “蓄水池必须要足够大。”阮响吃着肉跟女人们商量,“并且还要有棚子和木栅栏防止野兽靠近跟脏东西飘进去,要不是我们人手不够,直接在蓄水池上建个屋子更好。” 难得的猪肉经过几个小时的炖煮,终于软烂了一些。 除了盐以外,她们也没有别的调味品,这附近连野蒜都找不到。 野蒜有辛辣的口感,就是吃多了烧心。外加野外容易获取,因此没什么人种植,随手就能采,种了又卖不出去,何苦自己种。 “要是有豆子,便能做豆酱了。”麦儿狼吞虎咽,她嚼得辛苦,腮帮子都嚼累了也不舍得停下,撑得有些难受了以后才说,“可惜我不会做豆腐。” 阮响已经吃饱了:“做豆腐不难,只是累。” 麦儿:“听说点豆腐要引子,我们连引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阮响:“不是有盐井吗?制盐后留下的水便是卤水,用那个点就是了,如果没有卤水,用酸叶子的汁水也能点。” “这么简单?”麦儿不敢置信。 阮响点头:“就这么简单。” 阮响:“不过人生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都是挣些辛苦钱,需要一刻不停的干才有些盈利。” 麦儿不以为然:“能有下地苦?有一门手艺养活,多少泥腿子求不来的好事。” 女人们也说:“织布也累呢!那麻布织得眼睛都要瞎了,拿去交完税,自家剩不下两匹,拿去换钱也换不到多少。” 交税是没有定数的,农官们看过了当地的收成,便要定一个粮税出来,农人交完税,剩下的刚够糊口,倘若自家的地没有别家的肥,种出来的粮食不多,交完税连糊口都做不到。 女人们如今敢说话了,她们叽叽喳喳:“我家的地就是这么没的!交不起税,便只能找地主老爷借,还不起了只好将地抵给老爷。” “地主老爷若是心善,还许我们租佃。” “年年要交的布税也总改哩!去年交两匹,以前才一匹。” “织麻布可累!” 并不是所有农女都有织麻布的技能,首先家境不能太差,否则女眷照样要下地干活,哪里有时间织布呢?再次是要有同性的长辈传授技艺,一技可传家,能有个手艺是非常珍贵的。 布在集市上,那是能当钱使的。 “豆子是个好东西。”阮响说,“能榨豆浆,豆渣喂猪很能长肉,能做豆腐豆皮,还能榨油。” 阮响问:“你们以前吃的是什么油?” 第10章 发展建造(二) 女人们茫然的看着她。 麦儿:“油是我娘管着的,逢年过节才用少少的一点。” “哪里能让女娃媳妇去买油?怕我们偷嘴。” 只有额头带痣的女人说:“芝麻油!” 女人看着阮响的侧脸,她微低着头:“我娘说,芝麻润二石,得油百二十斤,黄豆润二石,榨十八斤。” 众人看向她,麦儿惊道:“你是地主家的小姐吧!” 农女哪里有这样的见识?麦儿活到如今,听都没听过芝麻这玩意,自家种粮食也无非是那一种,经年累月对着同一样粮食,最多种种瓜菜,使盐腌了好过冬。 女人在这样的眼神下把头垂得更低了,似乎她无法见人。 她支支吾吾地说:“以前、以前家里、还好、略识得几个字,学过些道理。” 阮响也是刚知道,这儿是有芝麻的——反而是她没见过芝麻,基地只种油菜,出油率高,因此摈弃了其它能榨油的作物。 麦儿大着嗓门:“你必是地主家的小姐!怎沦落到这里来了?” 女人依旧低着头,她抽泣了两声,不愿意回答麦儿的话。 阮响知道女人为什么不说,和麦儿她们不同,麦儿的阶级是接触不到“正经”教育的,她们没有贞洁意识,有饭吃才是最正经的。 但地主家的小姐,显然是可以接触到这种“教育”的阶级。 “你叫什么名字?”阮响问她。 女人还是不答话。 阮响:“逃荒的路上,我杀了人。” 麦儿连忙说:“可不是乱杀,都是睡了我,不给粮食还想杀我的男人!那些人都该死!” 阮响指了指麦儿:“她当了流莺,我帮她杀人,这才能活下来。” “你没有杀人,怀上孩子也是被恶人强迫,有什么可低头的?” 额头有痣的女人愣愣地抬起头。 阮响:“人要活命,无论什么事,都要给活命让步。” “什么道德礼仪,那是吃饱肚子了,穿绫罗绸缎的人才能讲究的东西。”阮响喝了口水,“别自己钻牛角尖,实在不行,你就当你白嫖了男人。” 这句话惊掉了所有女人的下巴。 麦儿最先回过神来,理直气壮地说:“就是!许男人嫖女人,不许女人嫖回去?” “我姓赵。”额头有痣的女人终于说,“不曾取大名,爹娘说等我日后出嫁,丈夫会给我起名。” 阮响问:“有小名吗?” 女人点点头:“有,宜,宜家宜室的宜。” 赵宜。 “你们呢?”阮响问另外五个女人。 女人们连忙说:“我也只有小名,我叫二丫!” “我叫大妞。” “俺爹说俺出生的那天,梅花开的好,俺就叫梅香。” “我叫三妞,排老三哩。” “我叫牛妞儿,我娘刚生了我,我爹就买了牛!” 赵宜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她爹是十里八村是最大的地主,十四那年她娘难产死了,为了守孝她到了十七都还未出嫁,眼看着要出嫁人,天灾又来了。 “我爹不想走。”赵宜愣愣地说,“家里的地都在这儿呢。” “我爹说旱不了多久。” 但她爹显然没说对。 “后来逃荒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她家柴房放了一把火,她爹和家里的长工家丁一起去救火,她待在屋子里,外头吵得厉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房门打开——等来的却不是爹。 男人冲进来糟蹋了她,又将她拖到屋外,叫她看爹的尸骨。 在她记忆中高大能干的爹倒在地上,被人像猪一样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男人们站在周围,大笑着看她爬去拾捡爹的肠子。 再来后的事,她想不起来了。 —— 有了赵宜,阮响轻松了许多——赵宜识字,学过数。 这个识字只是识字,不是大家闺秀必备的琴棋书画,地主家的姑娘,将来出嫁也多是嫁给地主家,她们需要学的东西必须实用,自己得会打算盘,看得懂朝廷的政令。 至于孔孟之学,大家闺秀都未必有机会去学,更别说她们了。 阮响跟赵宜算过她们挖完整条沟渠的时候,起码要半个月,这还是都按第一天的进程来算,倘若途中遇到了巨石,还得绕过去。 挖沟渠是个重活,阮响煮了盐,又叫她们将石头烧制成石灰,用来给沟渠定位,定位后才能开挖。 那两个挺着大肚子的,阮响就没让她们干重活,只是叫她们留在村子里挖土蛋子。 “可惜没有铁锹。”阮响挖得身上都是汗,她拿出水囊灌了一大口。 陶罐易碎,出来干活时带着不方便,阮响她们就用了兽皮做的水囊。 没有铁锹,但凡遇到大点的石头和土块都要弯腰用手搬。 一天干下来,手脚和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阮响自说自话:“怪不得没人愿意服劳役。” 劳役虽然没有钱拿,但有口饭吃,不是农忙时节服劳役能给家里省点粮食,对靠力气吃饭的农户来说,其实算很赚了。 但农户们只要有办法,宁愿去给大户人家当家奴,当隐户都不愿意服劳役。就是因为劳役是极重的活,服完劳役侥幸没累死,人也废了一半,回家一时半刻也干不了活,需得好好将养着。 牛都需要休养,更何况人了。 “这活可比劳役轻呢!”麦儿,“咱们有水有肉,能吃个半饱,劳役可没有这样的,都是几把豆子配着糠和麦麸,盐都不放。” “我爹服完役回来,且养了一个多月。”牛妞儿弯腰将土块搬开,“可恨我们村穷,找不到老爷投靠。” “投靠?”阮响问。 牛妞儿:“将家里的田献给老爷,就算老爷家的佃户了!便只用给老爷交租子,不必交人头税,田税算在租子里,征劳役也征不到俺们头上。” 阮响:“那你家就没田了,老爷不叫你家租种,你们不就什么都没有了?” 牛妞儿茫然的想了想:“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既然所有人都这么干,那应当没错吧? 赵宜小声说:“倒也不必对献田的赶尽杀绝,这回干了,下回便没人来了。” “只消慢慢将租子涨起来,叫他们种着地吃不饱饭,娶不起媳妇,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人也就死光了。” 阮响点点头:“绝户计啊。” 赵宜低着头:“都这么干。” 所以大地主若没有几代的经营,是很难成事的。 即便靠种田的手艺成了小地主,没有这样的计谋,不消两代,只要一代遇到一点事,立刻就会前功尽弃。 “倘若家中有出息的子弟,被老爷选为家丁,便能娶上媳妇了。”赵宜,“这些人就再忠心不过。” 牛妞儿愣住了——她听懂了! “咋、咋能这样呢?!”牛妞儿,“这不是害人吗?!” 大妞也说:“这心也太坏了!” “我还以为地主老爷是好人哩!” 第11章 发展建造(三) 众目睽睽之下,赵宜的声音更小了:“好人成不了地主。” “那、那我家的地主老爷,还许我们欠租子哩!”三妞不干了,“遇到天灾人祸,老爷还管收尸,孤儿寡母的,老爷也管,不叫她们饿死。” 赵宜又说:“那是老爷的地够多了,需得人手耕种交租子,总要做个好样子出来。地够多了便要改头换面,好叫子孙后代读书习字,有个好名声才好做官。” 三妞不信:“你自家坏,便将别家想得跟自家一样坏!” 女人们吵了起来,然而无论她们吵得再凶,手底下的活都没停。 阮响听她们吵,也对这个世界更了解了一些。 原始资本的积累在农耕时代总是要伴随着暴力和更重的剥削,只有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拥有当“好人”的资本。 阮响沉默着干活,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村子休息。 越往里走,她们要带的东西就越多,木柴可以就地取,但水和粮食就必须一来一回的取,半个月的活没那么容易做。 阮响自己做了一个单轮的木轮车,她把斧头砸了又自己打磨,弄出了几把不怎么样的刀,但也能做点简单的木工活。 “这东西好。”麦儿推着车,“省力多了,就是容易倒。” 阮响:“两轮的更好,不过在山里还是独轮的方便,地不平也能走。” 她们共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把蓄水池和引流渠挖好。 引水的当天,除了阮响,其他人都很兴奋——这可是个大活计!她们竟然干成了! 虽然是在干重活,但有阮响不断进山打猎,她们每天都能沾点荤腥,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是逢年过节有条咸鱼都算富裕好日子了。 所以虽然是重活,但她们竟然还长了点肉。 “搬开吧。”阮响对麦儿说。 大约是因为阮响杀过人,主意又大,所以女人们自然而然的听从她的话。 生存环境恶劣,本能告诉她们必须要抱团求生,所以她们之间也很少有矛盾。 麦儿站在沟渠和蓄水池的中间,这中间有一块石头挡着,只要把这块石头搬开,水就能流入蓄水池。 有了水,她们就不必靠卤水蒸馏,也不用花大量的时间去烧炭,还能种地。 麦儿兴奋地咽了口唾沫,她弯下腰,在众人的瞩目中将那块石头搬了出来。 被堵在沟渠里的水流倾泻而下! 水流并不干净,混杂着泥沙和腐叶,但这是水啊! 能让人活命的水啊! “这些水引到田边去。”阮响,“以后浇地就不用担水了。” 田地的地势靠下,不用水车也能引流。 “是这个道理。”麦儿,“可要种地,我们没有种子呀!” 阮响:“之前的小麦没吃完,试试催芽。” 麦儿:“都瘪了,哪有干瘪的小麦能当种子的。” “总得试试。”阮响,“我找块布洗洗,把麦子放上去喷点水试试,能催出来最好,催不出来就另外想办法。” 如果最近能种,明年就能有收获。 否则就算不旱了,能耕种了,她们也没有种子。 阮响:“我不会种地,还要你们教我。” 麦儿小声说:“还有你不会的呢?” 她觉得阮响不凡,阮响什么都懂,难得遇到阮响不会的事,她这才觉得阮响或许……也是个凡人吧? 既然决定了要耕种,阮响就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下发了任务。 牛妞儿和大妞是庄稼把式,她们不会织布,自小不是在家带弟妹做家务就是下地,催芽是都会的,阮响叫她们挑出瘪得不那么厉害的麦子,试试能不能催出芽来。 其她人还要跟着阮响干活。 “石灰得多烧一点出来。”阮响,“木炭也要继续烧。” 附近的山坡上有不少青石,砸碎后在用黏土垒起一个窑来,一层木炭一层青石的烧,烧完后把烧白的青石拿出来,倒上水后有放热反应就是成了。 “制出青石板来,铺到沟渠上去,流过来的水会干净不少。”阮响说。 阮响:“水源那里不能堵,否则附近的动物没了喝水的地方肯定会过来。” “麦儿和我干,你们继续挖土蛋子。” 哪怕小麦催芽成功了,收获也要等到明年,这期间她们的主食就是土蛋子了。 “也试试种一种土蛋子。”阮响想了想,“它这么小,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收获。” 大妞是本村人,她说:“这土蛋子长得快,要不了一个月就长成了。” “就是小,长得深不好挖。” 她们现在吃饭,就是把土蛋子磨成粉,加些水慢慢烘烤。 难吃是真的难吃,根本没法和正经粮食比,但比观音土好——土是土,但食物好歹是食物。 阮响带回来的猪肉已经吃光了,她也没时间去打猎,就带着她们到水源附近可能有野兽出没的地方做了陷阱。 阮响没隔几天去看看。 如果陷阱里的野兽死了,臭了,就要清理一下。 如果还活着,阮响就把它开膛破肚,像之后一样处理过后带回去。 但是这样一来效率就低得多,一个月说不定都吃不上一次肉。 阮响许多次去看,陷阱里的肉都臭了,爬满了蛆,她还得忍着那股味把陷阱打扫干净。 要不是现在干旱,其实这些臭肉和蛆还能拿出钓鱼。 臭肉阮响也会带回去一些,拿去堆肥。 好在别的活都很顺利,木炭足够烧制青石,将石灰和黏土搅拌均匀,再加上水,用木头做的模具框起来,找到破屋子阴干,全干后就是青砖了。 虽然在阮响看来这些砖头还很原始,但麦儿她们在看到成品出来后,都兴奋地念个不停。 “青砖呢!”麦儿手舞足蹈,“我还没住过砖造的屋子!” “我家也是!黏土加些草,糊完墙就是屋了!” “听说要是土好,也能几十年不倒!” 第一批青砖用来搭砖窑,青砖的密封性更好,比黏土垒的窑效率高。 然后才是做青石板。 比制出青砖更好的消息就是催芽成功了。 虽然量少,但有就好过没有。 只是耕地花了更多时间,只能耕多少种多少。 幸好引了水渠过去,否则这地更难耕。 种好了地,弄好了青石板,将沟渠用青石板盖住后,她们终于可以歇歇了。 第12章 发展建造(四) 最基本的生存能保证后,阮响开始着手改善生活。 “就在寻水池边建一个过滤水池。”阮响是在看到女人们直接从蓄水池里舀水喝后才想起这一茬。 没逃荒之前,她们喝得多是井水,此时的人也没有将水烧开的习惯。 烧水还得用柴火,对农户人家来说,人力既珍贵又不珍贵,抢收干活的时候人力不珍贵,但砍柴的时候就珍贵了。 壮劳力都种地砍柴去,木柴能不砍就不砍。 井水还好,寻水池里的水带着腐叶和泥沙,哪怕沉淀了,上层的水也算不干净,阮响经常能在水面上看到各色虫子,有些还没死透,正在里头挣扎。 女人们并不把这当回事,脏水都喝得,蓄水池里的水已经算干净得了,怎么喝不得? 阮响只能跟她们解释:“知道大肚子病吗?” 牛妞儿连忙说:“俺们村不少人都得了呢!小娃娃都挺着大肚子,手和腿细成了枯枝,就肚子大。” “那是他们喝了有虫卵的水。”阮响尽量用她们听懂的内容来劝,细菌她们是听不懂的,“虫卵在人的身体里长成,你吃多少东西都是为它们吃,它们越长越大,你越来越虚弱……” “虫子在人身子里还能活?!”牛妞儿惊了。 “那肚子里全是虫子?!” 女人们瞪大了眼睛,有几个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们不怕虫子,农户女嘛,哪怕是地主家的女儿,家里也常能见蟑螂和各种飞虫,但人肚子里长虫,足以让她们神魂俱裂。 在极度的恐惧中,女人们乖乖的按照阮响的要求做事。 好在修建滤水池的材料是不缺的,沙子筛过,石头也尽量挑圆润的,大小统一的,木炭砸成细渣,简易滤水池的基础材料就准备好了。 都很易得,不需要耗费什么人力。 用青砖修建两个水池,两个水池中间用一道墙隔开,墙上用树枝留一个孔,在黏土细沙石灰的混合填充物还没全干之前将树枝抽出来。 其中一个更高的水池里一层筛好淘洗过的细沙,一层石头,石头中间用碎石填充缝隙,再铺上木炭,然后重复着铺到顶层。 将水倒进铺着过滤物的池子里,过滤的水从小孔流向另一个水池。 第一次过滤出来的时候阮响让女人们担去浇地,之后过滤的水就足够清澈了。 但为了健康着想,过滤好的水阮响还是让女人们烧开了再喝。 最近天气已经转凉了,虽然还没有下雨,但烧开的水也能晾凉。 不像之前,烧开的水哪怕放上一整天,依旧温热。 “没想到沙子还能滤水!”牛妞儿大感神奇,“浑水倒进去,出来就干净了!” “响说了,等休息几天,就带我们做那个什么灌、灌什么系来着?”麦儿坐在火堆旁等水烧好,如今有木炭,烧水也就不那么奢侈了。 “灌溉系统。”赵宜提醒道。 麦儿点头:“对对对,她说就累一时,以后浇地只用将水倒进竹竿里,它就能自己浇了!不用自己担着水走来走去。” 大妞:“响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才不到十岁呢!” 麦儿左右看看,确定阮响不在附近后,她才小声说:“响不像凡人哩!她手臂上缠着的布,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庄稼老把式不懂的东西她都懂!” 大妞也学着麦儿压低嗓音说:“响说她不会种地,她连怎么堆肥都会!烂叶子都能拿来堆肥!” “俺们以前就是拿尿兑水。”大妞,“人粪不够用哩!家里又没有牛。” “地主家的牛每回拉了,放牛娃都要把那粪捡回去,不叫俺们捡。” 小麦长了两三个月,已经很有点正经模样了。 和阮响不同——阮响懂得多是因为她是统治者,她什么都得管,就算自己没有上手做过也必须懂,这样才不会被手下的人糊弄。 而女人们则是种地长大的,清楚怎么伺弄庄稼。 两边合作起来,小麦就长得很好。 土蛋子已经收割了好几茬,作为主食被存放在地窖里。 阮响也试过磨好泡水出淀粉,不过土蛋子的出粉率很低,只是偶尔弄点淀粉出来做成细粉改善伙食,平时吃的还是粗糙的土蛋子饼。 “你学会使箭了吗?”麦儿问大妞。 阮响做出了简单的弓箭,把捡来的野鸡都快薅秃了,多亏野鸡生命力强悍,到现在都还没死,可惜是只公鸡,下不了蛋。 偶尔阮响会带两个人去树林里打猎。 不过除了阮响,其他人的准头都不好,即便能把箭射出去,也射不准。 唯独大妞准头好一点,于是阮响次次进树林都带着她。 大妞憨厚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炫耀道:“上回我打了只野兔!你们都吃了,就是太小,没二两肉。” 这个天气,肉若不做成熏肉或腌肉根本保存不了,所以没有鲜肉,她们也就吃不了什么油,肚子里普遍没什么油水,还是馋肉得紧。 “要是能养鸡就好了。”麦儿咽了口唾沫。 只有赵宜思索一会儿后小声说:“女子打猎,不好。”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弥补道:“我爹说的不好。” “什么不好?”阮响将烧制的青石搬到用来放热的小池子里,刚放下去就冒出了一池子的烟,她用木棍搅好以后才走过来。 赵宜没有去看阮响,对着这个年幼的“孩子”,赵宜却升不起一点自己是“大人”的自觉,她小声说:“我爹说,女子有女子的天职。” 阮响不当回事,她去接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以后说:“什么天职?” 赵宜:“织布做饭,生儿育女。” 阮响也不生气:“你们的皇后织布吗?” 赵宜愣了愣:“应当、应当是不用织的……” 大妞:“皇后娘娘不用织!有的是人织哩!” 阮响接着说:“皇后不用织,男人们不用织,大家小姐们不用织,只有你们这些女人需要织。” 女人们没听懂,她们茫然的看着阮响。 “都是女人,不是说天职吗?怎么有人必须干,有人不用干?” 阮响又说:“做饭也是,饭馆里的大厨是男人,皇后小姐们不用做饭,但这又是你们的天职。” 赵宜痴痴地看着阮响,她听懂了。 人被分了三六九等,于是她们这些“下等人”便有了天职。 上等人有得选,她们生下来便没得选。 织布做饭对贵族们来说是美德。 对她们而言,是宿命。 第13章 发展建造(五) 快入冬了,气温渐渐降了下来,虽然仍然没有下雨,但这对找不到保暖衣物的阮响她们而言,竟然算是个好消息。 唯一不好的消息是,那两个怀孕的女人要生产了。 阮响也没想到她们竟然能怀这么久——但转念一想,她们刚开始肚子看着大,只不过是四肢太过细瘦,实际上并没有怀多久。 “不知道生下来能不能活。”麦儿有些忧心,“就怕没有奶水。” 她们自己都吃着土蛋子,没有米,糊糊都煮不出来。 阮响和麦儿操心的不一样,她低头削着木箭,平静地说:“就怕她们生不下来。” 麦儿抿了抿唇,女人难产,便是寻常时候都常见。 “这几天用青砖重新搭个稍大些的屋子出来吧。”阮响站起来,她环顾四周,指向村子里地势平整还没有建房的地方:“就那,在屋内垒个壁炉出来,冬天也好取暖。” 麦儿:“壁炉?” 她还未曾听过这玩意。 阮响:“你们平时烧炭或者烧柴取暖,都得开窗留个缝,壁炉是修屋子的时候就留个管道,让烟能出去,又不至于叫寒风灌进来,和土炕相似。” 麦儿微微张嘴,她连土炕都没见过哩! “北方冬天这么冷,你们不用炕?”阮响,“你们怎么过冬?” 麦儿:“不出门!盖着被子硬熬,哪里有那么多柴能花用?入了冬就要省着用。” “做饭要烧柴,取暖要烧柴,冬天柴火烧得快。”麦儿掰着手指,“家里衣裳不够穿,入了冬还出去砍柴的,年年都要死几个。” 她掰弯手指,一本正经地说:“冬天哪有不死人的?” 建屋子并不困难,她们现在有一批不少的青砖,黏土和石灰也尽够,屋子也只用造一层,八个人挤一挤也不用修得太大。 只是人手不够——必须得分出两个人去浇水做饭,木炭也要继续烧。 “要是能再来几个人就好了。”阮响有些遗憾,早知道能在这里落脚,路上就该吸纳一些灾民。 现在再想去找人就难了,能逃的都已经逃了,没逃的也不会在路上,多是留在家乡。 土蛋子长得快,她们已经收获了不少。 麦儿现在不再担心有人来了以后自己吃不饱肚子,也觉得人多似乎也有好处。 阮响把削好的箭收好,她看向不远处正在浇地的女人们:“这时候生孩子也好,不是夏天,没那么受罪。” 麦儿不懂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也跟着说:“不受罪就好。” 可是生孩子,哪里能不受罪呢? 当天夜里,二丫就发动了。 女人们没人有接生的经验——这也是门能吃饭的手艺,稳婆们能靠这门手艺吃一辈子,收徒弟的门槛都极高,更别提教给别人了。 所有人乱成一团,阮响让麦儿把三妞带走,找个屋子安置她,别被吓得也生了。 一个人生还忙得过来,要是两个人一起,肯定要出事。 “这刀你拿去用热水煮一煮。”阮响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小刀交给赵宜。 干净的布是一早就准备好的,牛妞儿去打了一罐干净的温水提进木屋。 “你们先出去,我和赵宜在里面就行了。”阮响对其他人说,“人太多不好。” 她也不用解释为什么不好,其他人已经乖巧的出去了。 既然她们不懂,那就听阮响的吧! 二丫躺在地上,她全身都被汗打湿了,她没有大声吼叫的力气,只是紧咬着牙根发出呜咽一般的闷哼。 阮响抬起她的头,让她喝了口水。 二丫抓着阮响的手腕,她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恐惧,艰难地喊道:“我不生孩子!我不生孩子!” “别害怕。”阮响此时此刻必须安抚住她的情绪,“马上就能生出来了。” “不会受什么罪,别怕。” 二丫伸直了脖子,她瞪圆了眼睛,眼泪无声落下,但她紧紧抓着阮响的手并没有松开。 阮响只能用力拉开二丫的手,掀开了她破烂的裙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冲进了阮响的鼻子,她甚至能看到附着在毛发根部的虫卵。 这里的人几乎个个身上都有跳蚤。 但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 “用力!”阮响用洗过的手去撑开产道,“别憋气!呼吸!” “慢慢来,慢慢呼吸,听我的。” 阮响提高声音:“呼气、吸气、呼——”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二丫听从阮响的指示。 “慢慢来。”阮响又撑开了一点,“用力,用力。” “我摸到孩子的头了。”阮响抬起头来看了眼紧闭双眼的二丫,“别怕、马上就生出来了。” 旁边的赵宜不敢看这一幕,她拿着小刀和干净的布,全身都在颤抖。 二丫的闷哼声让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阮响:“对,就这样,我托着它,马上就出来了。” 孩子慢慢滑出了产道,阮响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部,一只手辅助着轻轻挤压二丫的腹部。 二丫痛得终于忍不住嘶吼。 “娘!!”二丫终于哭喊出声,“娘!” 阮响配合着二丫的发力,终于把孩子接了出来。 “刀给我。”阮响看向一边闭着眼睛颤抖的赵宜。 赵宜这才睁眼,连忙把煮过的小刀递了过去。 阮响利落的切断脐带,再用干净的布把孩子包裹起来。 “这孩子没哭呢……”赵宜小声说。 阮响抬手拍了拍孩子的屁股。 全身通红的婴儿脸皱成一团,身体比普通的婴儿小上一圈,在阮响怀里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被拍过之后连哭声都十分细小。 婴儿捏着小拳头,皱着脸啼哭。 “是个女孩。”阮响对二丫说,“你看看吧。” 二丫全身都是汗,她躺在地上,抬头看着房梁。 她抬起胳膊,赵宜连忙去扶住她,帮着她慢慢坐起来。 二丫面色苍白的抬头看向阮响怀里的女婴,她张了张嘴,嘴唇数次张合后还是说:“把她……抱过来吧。” 这个她本不应该生下来的孩子还是来了。 二丫看着孩子皱起来的脸,红彤彤的身体,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第14章 发展建造(六) 孩子生下来之后,女人们反而要面对更严峻的问题——二丫没有奶水。 “我得进山一趟。”阮响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着大妞进山。 大妞是所有女人里身体恢复最快的,也是学射箭最快的,她大概有十八九岁,比起其她女人,算是正处于年富力强的年纪。 毕竟在这个资源贫瘠的时代,二十以后都算是迈入中年了。 不少人不到三十就成了爷奶。 “能找到母羊最好。”阮响背上藤筐,“找不到就弄点肉回来给她下奶。” 更残忍的话阮响没有说出口,实在出不了奶,就只能放弃这个孩子。 要打猎,一来一回起码要七天,这七天孩子的命只能靠土蛋子糊糊吊着。 至于能不能挺到阮响她们回来,没人愿意深想。 眼看着阮响和大妞离开,麦儿才叹了口气,去生火做饭。 “二丫恨她呢。”牛妞儿帮忙磨着土蛋子,她坐在地上,边磨边说,“要不是我不错眼看着,二丫差点把孩子掐死。” 麦儿:“仇人的孩子……作孽哦!” 牛妞儿其实不太记得起她们在男人手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格外模糊,她也不愿意深想,只说:“要她自己想得开才行哩。” 二丫是个沉默寡言的姑娘,并不常与人说话,只是安静的干活。 她也不曾告诉过别人自己的过去,其他人只知道,二丫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姑娘。 手指粗大,脚底扁平,牙齿也不好。 穷人和富人不止可以从衣着分辨,只看手脚身材便能一眼看清——富人与权贵们手脚细长,肩薄背挺,而穷人手脚粗笨,肩厚背弯。 并且将世世代代的延续下去。 “没生那会儿就自己折腾。”牛妞儿小声说,“我瞅见她打自个儿肚子哩。” 麦儿打了个哆嗦:“幸好响把她劝住了,她身子差,真打了,自个儿也活不了。” 生下来反而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她们手里没药,更何况打胎药本就带毒,身体好的女人喝了都可能出事,二丫根本撑不住。 用物理方式打胎更危险。 权衡利弊之后,她们才决定生下来。 木窗被风吹动。 二丫靠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依旧全身泛红的婴儿,孩子哭累了,此时正缩在她胸前入睡,二丫麻木的看着孩子,她双目无神,慢慢闭上了双眼。 给谁生孩子,似乎不管是在家还是逃荒,都轮不到她去选。 她下头有两个弟弟,妹妹们才出生就叫溺死了,自幼又当姐又当娘,倘若弟弟们欺负她,她敢反抗,弟弟们便向爹娘告状,爹娘见她兜头就是一顿打。 等她到了十二岁,能出嫁的年纪,爹娘便筹划着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好给弟弟们娶媳妇,不过说定了婚事爹娘没有立刻送她出门,而是叫她在家里干活,过几年再送去夫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会不会打她。 她只知道自己只要埋头干活就行了,在娘家好好干活,去了婆家也好好干活,慢慢熬,熬到自己的儿子长大了,熬到儿子也娶了媳妇,她就算熬出来了。 熬到有了孙辈,她才有可能掌握一点钱财,在家里说上几句话。 二丫低头看了眼孩子,她终于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 “咱俩都没得选。”二丫贴上孩子的脸颊。 已经走进树林深处的阮响停下脚步,她慢慢弓腰,双腿也弯曲下压,她转过头,对跟在她身后的大妞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大妞也不说话,她也慢慢蹲下去。 这已经不是她和阮响第一次一起打猎,刚开始她只是帮阮响处理皮毛和肉,学着怎么分辨树林里的方向和通过粪便追踪猎物。 时间长了,她便也不觉得这活有多难,虽然比不上阮响,但她自己也能隔几次得到点收获。 阮响搭弓射箭,箭头用的是磨尖的石块,对付野鸡野鸟有点用,但对付皮糙肉厚的野兽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 真的遇到野猪野羊的时候,阮响是用不上弓箭的,而是会扑过去肉搏。 到了夜晚,阮响和大妞坐在火堆旁,两人烤着野鸟和土蛋子饼,野外没炊具烧水,她们只能喝一早准备好的凉白开。 阮响把野鸟的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后说:“这附近都没有羊的踪迹,猪的也没有。” 带崽的母羊不好找。 大妞点点头,她最近跟着阮响跑上跑下,外加勉强能吃个半饱,人还长高了一些,胳膊和腿上也有了点肌肉。 她们在家时吃的也不一定比现在更好,甚至更差也说不定。 她跟阮响相处时间长,被影响的也更深,她遗憾地说:“我们人太少了。” 阮响近段时间也想解决这个问题。 她们缺人,缺劳动力,现在她们人少,劳动力不足,所有人力都投入到了维持最基础的生存上。 圈养家畜是不可能的,她们没有人力再去准备给家畜的口粮,也没有办法开垦更多土地,连麻绳,都得女人们熬夜去搓。 她们耗尽力气,日常消耗才勉强和收获打平。 为了囤积过冬的物资,阮响还需要让两个人持续不断的烧制木炭。 人力已经被挖掘到了极致,再也挤不出来了。 但找人并不容易,先不说能不能找到,找到之后,那些人愿意听她的吗? 这里有水,有土地,有食物,有青砖,她必须要保证这些吸纳进来的人愿意听从她的安排,否则不仅仅是为他人做嫁衣,她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在利益和生存资源面前讲恩情? 阮响嗤之以鼻,趋利避害是所有动物的本性,她无法从他们身上剥去这种本性,就要想出能利用的办法。 阮响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这条胳膊,或许还能有点别的作用。 环境越是恶劣,生存越是艰难,人们就越发信仰神佛。 人力无法改变现状,只能寄希望于神力。 阮响轻声说:“总会有办法的。” 第15章 发展壮大(一) 越接近冬日,气温便越低,阮响她们回程之前收拾好猎物,只用猛火炙烤,使表面碳化,锁住里面的肉和汁水,回去切开,把碳化的部分扔了,其实也能勉强算是鲜肉。 但她们并没能抓到一只母羊。 准确的说,她们一路前行,没有找到一只羊,公的都没有。 回到村子的时候,阮响见到麦儿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如何了?” 麦儿:“二丫有奶了!” 阮响一愣。 麦儿激动道:“三妞也生了,也是个女娃,生下来便有了奶,也是奇了!三妞一有奶,二丫也就有了。” 她双手合十,不住地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些天她们四个没孩子都没吃肉,把仅剩的肉干都供给两个带孩子的娘,便是土蛋子也磨得细细的,不拉嗓子了才煮成糊糊给二丫她们吃。 “这些都是肉?”麦儿看着藤框。 阮响:“我背着的都是肉,大妞背着的一半是肉,一半是野菜。” “虽然还没下雨,但土地已经没那么干了。”阮响把藤框放下来。 麦儿赶忙让赵宜她们帮忙来搬。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她们干活已然有了默契——也没人敢偷懒,若是被赶出去,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更何况她们打记事起就没有清闲过,累惯了的人,也就不觉得累了。 累了没饭吃才叫惨呢! 阮响分辨不出野菜,这才只让大妞挖,大妞能分辨的也不多,拿不准的也不敢采摘,于是这些野菜大部分都是同一品种,里面倒是有几种菌子,如今看着十分可怜。 “我去看看田。”阮响走向专门用于种植土蛋子的田地。 土蛋子的根系很发达,扎根很深,不少土蛋子的根系已经拱起了土地。 阮响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她们这段时间的消耗和土蛋子的产出,心里渐渐有了个数。 十个人。 她们现在的粮食储量还能负担十个人,如果大妞能负担起打猎的责任,再带两个人进山,在彻底入冬前能囤积更多食物。 阮响不知道大旱过后的冬天会怎么样,但肯定不会比以前更好,久旱之后必有大灾,这里可是北方,夜里的温度能将人活活冻死。 能干的活会越来越少,树林也没法再进去,所以必须趁还没入冬,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得尽快了。”阮响揉了把脸,她和大妞在树林里的这段时间为了防止皮肤皲裂流血,会收集动物油脂加上草木灰简单搅拌混合一下涂抹在皮肤上,所以她一抹,就抹了一手的灰。 可惜油脂带不回来,否则还能做成简单的肥皂。 这次带回来的猎物又够她们改善许多天的伙食,阮响确定二丫和三妞情况还好,两个婴儿也没什么大问题后,她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还没入夜,阮响自己独自站着,其她人坐在地上等她说话。 “我们现在人手不够。”阮响,“梅香一个人烧木炭,量已经下来了不少,砍柴的人手也不够,现在二丫和三妞才生了孩子,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想要撑过冬天,我们必须吸纳人口。” 女人们互相看看,她们的脑子已经比之前吃不上饭的时候灵活了许多。 赵宜先问:“可我们尽是妇孺,对方若有歹意,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粮食。”梅香连忙说,“咱们自己吃都刚能对付,哪里还能匀出去?” “正是哩,响,你再想想。” “所以核心问题有两个。”阮响,“一是我们没有武力保护自己,二是我们的粮食储备不足。” 女人们早已习惯了阮响的说话风格,她们安静的点头。 阮响:“食物的问题好解决,土蛋子的收获期很短,在冬天到来之前,我们还能收获起码两茬,只要扩大耕种面积,新吸纳的人手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唯一的重点就是武力。”阮响的话刚落音,她就自己掀开了自己右臂上的破布。 一早就解开了缠绕,现在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叫她们看清底下是什么。 钢铁制成的手臂在阳光下翻着寒光,寒光流动之际,钢铁骨骼随着阮响的行动缓缓起伏,钢铁与人融为一体,没有骨血,没有皮肉,却又浑然天成…… “妖、妖怪!”女人们乱作一团,她们互相拉扯着想逃,抱着孩子的二丫只能弓起身护住孩子,就连麦儿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哭喊声,喘息声,各种声音萦绕在阮响的耳边。 但最终没有一个人逃走——逃到哪里去呢? 哪怕阮响是妖怪,她们又有别的选择吗? 最终,她们都趴伏在地上,以表示自己的绝对臣服。 “不用这样。”阮响等她们冷静下来以后才说,“我有这样的手臂,你们说,能不能让他们听我的?” 赵宜哆嗦着抬起头:“天人异相!” 阮响看向她。 赵宜虽然在哆嗦,但还是强撑着说:“天人异相,古而有之,若非妖邪,便、便……” 阮响:“继续说。” 赵宜一咬牙:“便为天子!” 阮响:“哦,皇帝。” 赵宜面色惨白,额头的汗珠大滴大滴地落下。 阮响:“有点太远了,我们先只说近一点的。” 赵宜额头紧贴地面:“天人异相,自当心想事成。” 越是动荡,人们就越需要寄托——越希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们从泥沼中解救出去。 于是各路豪杰想要证明自己就是这股力量,最常做的,就是把自己神化。 而阮响的右臂,显然比口说无凭的神化更有震撼力。 她的年幼反而不再是缺点,而是优点,哪里有六七岁的女童能够尽知人事? 越是反常,才越符合人们心中对强大力量的认知。 盛世就算了,盛世出现这样的人就是妖孽,不等朝廷动手,自家就要先把人解决了。 毕竟只有病急了,人们才会乱投医。 阮响:“那就好,我准备这两天就动身,看能弄几个人回来。” “赵宜和麦儿跟我一起吧。”阮响点了她们的名字,知道不点名,肯定没人敢跟她一起出去。 赵宜恢复了一点力气,她轻声道:“是。” 麦儿茫然的看着地面,说不出一个字。 第16章 发展壮大(二) 麦儿很早就发现了阮响的不凡——她悄悄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可当她真正看见阮响的右臂时,那种隐约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又猛然冒了出来。 但很快,这股恐惧又化为了一种奇异的信任。 比起恶人,她更愿意相信“阮响”是个好人。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阮响她可能早就死在路上,死在男人的拳头底下了,就这么不断重复,麦儿看向阮响的双眸一天比一天有光彩。 连赵宜都被麦儿影响了。 赶路的时候阮响走在前头,赵宜和麦儿便有了说话的功夫。 “许是我们心诚,菩萨才派她下来救苦救难哩。”麦儿认真道,“你之前说的对,天人异相,她就是天人。” 麦儿现在也不敢直呼阮响的名字了,只敢用她来代指。 赵宜也点点头——她家里是常年供佛的,各路神仙也都有祭祀,因此格外认真道:“是该信的。” 此时不信她,还能信谁呢? 阮响停在一个分岔路口,赵宜走过去,低着头说:“左边是陈家沟。” 阮响问:“你以前去过?” 赵宜微微点头:“年末的时候,爹要带着我走亲戚,陈家沟住着我姑。” 她娓娓道来。 “陈家沟虽只是个村,却比许多镇子还要阔气。”赵宜回忆过往。 陈家沟虽然只是个村子,但却能连接周围四五个村镇,田地也不差,离水源很近。 因此虽然是个村,但其实加上隐户,已经比许多镇子都大了。 “也都跑了吗?”阮响问。 赵宜摇头:“出事以后,我就……” 阮响走在前头:“走吧,去看看。” 她顺着赵宜指的方向走下去,果然,不到两千米就看到了村子。 村头立着石碑,上头刻着陈家沟三个字,只是积着极厚的沙土和枯叶。 陈家沟的土地也干涸了,阮响顺着田坎行走,赵宜和麦儿跟在她身后,两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搜屋子,而要来看田。 阮响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田的一角说:“那片地近期被锄过。” 赵宜和麦儿的视力都不好,瞪大了眼睛看过去也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顺着阮响的话点头。 “还有人。”阮响跳下田坎,“陈家沟有地窖吗?是家家户户都有,还是一村人共用几个?” 很多村子如今都是不分家的——能逃一点税,所以一大家子人可能足有几十上百个,反正穷乡僻壤,皇帝老爷还管不到这儿来。 既然不分家,那一个村的地窖也不用挖太多,够大就行。 赵宜:“我不知道……” 她爹是带她来走亲戚的,可不是跑去找别人地窖有几个。 阮响微微点头,她又绕着整个村子走了一圈。 这个村子的井打得极深,看样子是旱灾刚来的时候就做出了反应,将水井往下打,打到如今工匠能打到的极限位子。 阮响拉动了一下麻绳,井底被麻绳捆着的木桶随着阮响的动作而晃动。 晃动的同时,阮响听见了水声。 很轻微,但确实有。 “有水。”阮响,“不过不多。” 养活几个人可以,还得是有人下到井底去舀水才行,但想养活一个村?做梦吧。 并不是所有村子都能全村出逃——总有老弱病残要被留下。 在生死面前,利益才是衡量人命的标准。 哪怕是逃荒路上,都能看到被抛弃的孩子和妇人,家人已经离开,倒在路边等死的老人。 粮食是不够的,灾荒年间易子而食都屡见不鲜,更何况只是抛弃了。 阮响走向临近田地的几间木屋,她的目光扫过去,其中只有一间窗户是完好的,并且有拆卸后修补的痕迹,对方也没想过要隐藏,因此她很自然地敲响了木屋那已经被虫蛀出小洞的门。 “砰、砰、砰……” 在这个安静的,连只飞鸟都没有的村子,敲门声都显得格外巨大。 已经不再饿得头昏眼花的阮响伸手推开了这扇本就没什么抵抗力的门。 开门的时候没有什么灰尘落下去,和她想的一样。 赵宜和麦儿跟在阮响的身后,目光在这逼仄的一扫,立刻就找到了窝在角落里的几个人。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和动物没什么两样,都更倾向于找到一个“洞穴”藏身。 “你、你们是什么人!”十几岁的少年手里举着木棍,他一手举棍对着阮响一行,一手平直的伸开,护住身后的几个半大孩子。 赵宜盯着少年瘦脱相的脸,记忆深处的画面慢慢涌现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地问:“你是狗儿?” 少年的表情有些错愕,他茫然的把目光放到赵宜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才说:“你是?” 阮响也转头看了眼赵宜:“你见过他?” 赵宜微微点头:“陈家沟有一年被征劳役,死了不少男丁,孤儿寡母的……寡母被娘家另外发嫁了,就剩些孤儿,在村子里混口饭吃。” “田地都叫族长收走了。”赵宜叹了口气。 阮响看了看,加上少年,一共有六个半大孩子,不过竟然都是男娃。 赵宜小声说:“女娃若是能活下来,吃百家饭长到七八岁,就能送去做童养媳了,留不到今年大旱。” “更何况村里的光棍多,没有爹娘护着……没几个能活到七八岁。” 在这样的地方,童养媳的“市场”很广大,要不了太多粮食,又能带孩子料理家务,只要“要价”不高,根本不愁没人要。 只不过生女的家庭却觉得这是赔本买卖,所以一面是溺女成风,一面是家家求养童养媳。 阮响看这些孩子估计也是饿得久了,脑袋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她从背着的小藤框里拿出一个布袋,朝着少年狗儿扔了过去。 “肉干,吃吧。” “吃完了我们再谈。” 狗儿没有丝毫犹豫,他解开袋子,先塞了一把肉干进自己嘴里。 刚刚还被他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子们伸长了胳膊,抱着他的腿向上爬,要从他手里抢食。 狗儿狼吞虎咽,撕扯着爬到他身上的同伴。 没人会怕肉干有毒——毕竟他们的命,在此时可能都不及一捧肉干值钱。 第17章 发展壮大(三) 收获了六个半大小子,这一程就算没有白走。 这几个看起来都不过是十到十五岁上下,不算孩童,但也差一点才能算成丁。 吃完肉干,自然就是阮响说什么就是什么。 甚至不用阮响解释和询问,他们就自动跟在了阮响身后,乖巧的不可思议。 实在是以他们如今这走一步喘三下,轻轻一推就能倒的样子,除了跟随他们认为能让自己活命的人以外,也干不出别的事来。 “原本不止这几个。”赵宜在回程的路上对阮响说,“当年劳役死的人不少,陈家沟里住的孤儿就有十多个。” 村里的人肯定不会把孤儿们带走,自家的人能全部带走,都已经算是小富之家了。 十多个孤儿,能活下来六个,已经算是极为走运,走运到令人侧目。 因为有这六个小子,脚程便慢了许多。时不时就要原地歇息,好在水是带够了的,哪怕是阮响这个“领头羊”也背着藤框,麦儿背着的藤框里全是水囊。 “都慢点喝,别被呛死了。”阮响看着狗儿他们争抢水囊,大声呵斥道。 “可怜呢。”麦儿看着狗儿他们的样子,小声说,“我们数月前,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看着路上将死的难民咽口水。 她们过来才花了三天,回去却花了七天,幸好带得食物和水勉强足够,否则一行人就要饿死在半途。 狗儿他们也从走一步喘三口变成了走七步喘三口,也算是不错的进步。 等回到了村子,麦儿和赵宜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们已经不是不知世故的少女了,逃荒路上的所见所闻,都令她们的思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母可以不慈,儿女可以不孝,老人未必和蔼,幼儿难得懂事。 连自己的亲人都可以毫不留情的遗弃和杀害,道德人伦在一夕之间崩溃瓦解,又怎么能指望这几个自从被遗弃的孤儿,能够秉持一个好人的道德,不对她们暴起攻击呢? 于是麦儿和赵宜连夜里都不敢真正歇息,非要留一个人守夜。 一回到村子里,麦儿和赵宜就立刻去睡觉了,她们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阮响却还要花时间和这些孤儿们说话——她要确保她能掌控他们,起码在她成人,拥有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武力之前,要用别的方式掌控住他们。 尤其他们现在还是少年人,才经受苦楚不久,如果这样的条件下她都不能掌握他们,那她之后要面对的困难,将是现在的成百上千倍。 狗儿他们被安置在了一间破木屋内,大妞给他们送去了水和土蛋饼。 大约是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狗儿终于在大妞退出前说了离开陈家沟后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没有一点少年人的味道,像是被粗砂打磨了无数遍。 狗儿看着大妞,艰难地问:“你们……要让我们干什么?” 他迟钝的脑子想不明白,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除了思考下一顿能不能吃到东西以外,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们要让他干什么呢? 他们这些半大小子,在村里也是人嫌狗憎的存在,因为不如壮劳力能干活,可吃得却不比壮劳力少。 还没大旱之前,即便村里有富裕人家让他们去帮忙开荒,也不肯包他们的饭食,只给铜板,于是他们干完活,铜板也就花完了——要把钱再给主家,人家才给做饭呀! 于是一年到头,他们手底下存不下几个子。 到了冬天,也多是窝在村长为他们这些孤儿留着的破屋内,靠着邻里的施舍熬过去。 幸亏不是成丁,他们还能活到现在,否则就他们这样的情况,服完劳役回来可没有时间休养。 大妞想了想,她认真道:“要你们干什么?我也不懂。” 她大喇喇地说:“是她要你们干什么!” 她? 狗儿茫然地看着大妞,不知道这个“她”指得是谁。 大妞双手合十,朝远处拜了拜,这才说:“她是天人哩,从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 农人多迷信,毕竟种地是完全的靠天吃饭,即便有了水车,可老天爷说干旱就干旱,说下雨就下雨,在老天爷的力量面前,农人的力量微薄得不值一提。 既然这股力量无从抵抗,那便去敬拜它吧!求它稍稍怜惜。 狗儿依旧茫然,但他顺着大妞的话点头。 此时此刻,谁给他饭吃,谁就是神仙。 他来的时候看到了村子里的蓄水池,哪怕是个傻子,也不想离开这儿了。 “叫他们先休息休息。”阮响看完稻田后对大妞说,“过会儿我再去看他们。” 大妞小声问:“那什么时候能叫他们干活?” “宜早不宜迟。”阮响看了眼天,“过两天吧。” 大妞:“那我去给二丫她们熬肉汤。” 阮响不在的这几天,大妞承担起了照顾二丫她们的责任,平时给二丫她们分配的活也很轻,毕竟人少,实在没办法让二丫她们坐月子,只能尽可能让她们轻松一点。 孩子倒是容易解决,找一个木桶,将沙子筛过煮过暴晒过后垫进去,再把孩子放进去,这样拉了尿了把沙子倒了就行。 阮响看过之后都不得不惊讶于此时农人的智慧。 快入夜的时候,忙完的阮响才走到木屋里。 狗儿他们窝在一起睡觉,像流浪狗一样蜷缩着在一起。 阮响还没动作,睡了一觉的麦儿先喊道:“起来了!” 然而这惊天一吼并没有把他们吼起来,麦儿又过去蹲下摇晃他们的身体,然而依旧没有动静,她立刻去探他们的鼻息—— 还活着。 麦儿都呆住了:“这就睡死了?一点都不担心?” 吃了东西,喝足了水,他们终于能睡一次饱觉了。 否则总要被饿醒渴醒。 阮响站在门口,她难得轻声叹了口气:“担心什么呢?” “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命还不止一把肉干。” 麦儿一愣,她也理解了。 最渴的时候,她也想过,如果有人能给她一口水喝,她情愿下一刻就去死。 她根本不会害怕对方要对她做什么,毕竟,她整个人都不值那一口水。 第18章 发展壮大(四) 狗儿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活了……大概有十四年了吧?还是头一回看到人与铁的结合,不对,那玩意也不像是铁,他从没见过那样颜色的铁。 那不是人力的所能掌控的力量,把人与钢铁捏合在一起!这是神仙才有的力量。 于是包括狗儿在内,小子们都立刻接受了阮响是天人这个设定。 毕竟不接受,似乎不仅没有好处,还坏处多多。 更何况看到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强大的存在,他们宁愿相信她是好人,相信她是来拯救他们的。 西方把将他们的文明摧毁,子民屠杀的匈奴都称作上帝之鞭,近乎疯狂的神化自己的敌人。 可见这个道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通用。 既然这强大的,我无法抵抗和操控的力量已经存在。 那我就臣服于它吧。 只要去神化它,就不用斥责自己的弱小,不用强迫自己理解这一切。 至于阮响这个天人为什么如此幼小,如今看起来如此柔弱,他们也很快自己想出了合理的答案。 天人是来接受考验的,就好像那些苦修的和尚,必要在人间经历一番磋磨,渡人苦难,才能成正果。 这一套说辞十分粗糙,但足够他们自己说服自己了。 阮响也不去管他们。 现在还有得忙,等冬天闲下来了,她才会给他们所有人扫盲。 起码不能像现在一样,不仅不会写字,还不会算数。 女人中间除了赵宜,其他人百以内的加减都不会,十以上的加减都要掰手指,甚至还在用打绳结的办法计数。 狗儿他们就更不必说了,十以内的加减都会出错。 一群文盲大约不会有什么破坏力,不然封建王朝就不会采用愚民弱民的方式来维持统治,但同样也不会有什么创造力,主观能动性更是想都不要想。 狗儿他们休息了两天,吃了两天白饭就被喊起来干活。 大妞和麦儿承担起了教学的任务,教这群小子们烧制石灰和制砖,砍柴和种地是不用教的,他们就生活在乡下,哪怕没有自己的土地,也早就耳濡目染的学会了。 所有人都是天亮就开始干活,白天一般都是随便吃点东西,糊弄一下。 到了晚上就围坐在篝火旁,认真进食。 大妞坐在陶锅前笑着说:“今天有肉汤。” 她和阮响下午从树林里钻出来,最近树林里的动物逐渐变多,估计是外围的生存环境好了一些,也就不挤在树林深处了。 虽然他们没有别的调味料,但盐是不缺的。 有水有饭有肉还有盐,平常时候自然不算什么,但在现在,已经算不可多得的享受了。 “又多了几个人,还要另外再建个屋子。”阮响在吃饭的时候对众人说,“一个不够,最好还能建一个教室,冬天要教你们写字识数。” 众人连肉都不吃了,迷茫的看着阮响。 阮响手里捧着陶碗:“怎么?都不想学?” 除了赵宜以外,所有人一起摇头:“不不不。” 麦儿摸了摸脸:“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识字?” 阮响没懂其中的关联:“为什么不能?” 二丫抱着孩子,清了清嗓子说:“庶民哪有读书识字的?那是地主家的少爷才能学的东西。” 麦儿补充道:“镇上有私塾,一年的束修我们要不吃不喝三年才攒得出来,还不算买书和笔墨纸砚的钱,那镇里的小富之家,供一个娃娃读书,供得破落了的可不少。” “不是还有耕读之家吗?”阮响问,这个她好歹是知道的。 赵宜清了清嗓子:“耕读之家是佃户耕,主人读。” 阮响:“……” 哦,这么个耕读法啊,不还是地主吗? “纵是耕读之家,也有因进学穷困的。”赵宜解释道,“如麦儿说的笔墨纸砚和束修,倒也不算什么,总归是小钱。” “似拜师游学,才是大钱。”赵宜唏嘘到道,“我一族叔,也曾有百亩良田,铺面若干,为了供我堂兄拜得名师,铺子仅剩了一间,良田也卖了泰半。” “旱灾之前,我那堂兄不到三十便郁郁而终,族叔也已散尽家财。” 赵宜叹气道:“几代人的积累啊……” 人人都知道读书是好事,都曾听过蟾宫折桂的故事。 可寒门难出贵子,难道只是因为脑子不如皇亲贵胄吗? 阮响:“他们读书,是为了科举当官,当然需要拜个有人脉的好老师,你们讲天地君亲师,老师就等于是第二个爹,你爹不在的时候,你就得听他的。拜了师就达成了天然的政治联盟。” “但我让你们识字算数,不是为了这个。”阮响解释道。 阮响问:“你们认得字越多,脑子里的想法就会越多,你们觉得读书人都是聪明人?” 麦儿他们连连点头,如果读书人都不叫聪明,那不会读书的算什么? 阮响:“那是因为他们可以从书本中学到前人留下的知识,从书本中汲取同辈人的才华,就像你们种地,总不能生下来就会,必须要长辈带着才会伺候庄稼。” “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你不教他说话,他便不会说话。” “你不教他走路,他便能一直爬行。” “人不是生下来就会读书识字。”阮响,“你觉得自己是蝼蚁,却有没有想过,谁生来非凡呢?” 天才?吃不饱饭,穿不起衣,上不起学识不了字,再怎么天才,最终也只会变成汲汲营营的小民。 阮响的话浅显易懂,哪怕是才吃了两天饱饭的小子们都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众人看着阮响,仿佛她说什么都是世间真理。 阮响:“吃饭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肉汤。 其他人这才继续狼吞虎咽。 但所有人的双眼中都有了神采。 他们能靠着本能,清晰的从阮响的话语里得知她不会让他们一直处于现况中。 如果要维持现状,那砍柴烧炭,种地干活就够了,何必认字,何必识数? 只要有希望,有看得见的利益,人就能无所不能。 第19章 发展壮大(五) 天气越发冷了,好在村子里有不少曾经的村民们留下的破布。 逃荒时天气炎热,这些破布白占地方,又破到连包袱都充当不了——农人的针线也是稀罕财物。 麻布或许还能自己织,针线却不能自己造。 凡不能自己造的,就珍贵无比。 这些烂布片阮响她们也无法缝合,只能用将不平整的地方用小刀削平,又拿树脂加热后将布片黏起来,制成简单却“硬挺”的衣服。 但这样的衣裳显然是不能拿来御寒的。 没有棉花,没有足量的布匹,御寒实在过于艰难。 如今村里的人,几乎个个都有活干,小子们都得忙起来,要么去松土浇水,要么去烧制木炭,有两个年纪刚满十一的,也干不了什么重活,阮响就让他们负责捏陶。 至于烧陶,还是要让有经验的女人去干。 “之前的兽皮都硝制好了?”阮响砍完柴回来后问大妞。 大妞笑着说:“都弄好了!” 她们硝制兽皮的方法还是阮响教的,毕竟没有人是猎户出身,没有渠道知道方法。 阮响就教她们用麻绳和木框把兽皮绷开绷平,然后用石刀仔细刮掉所有脂肪,一点都不能放过,然后用动物的脑浆揉搓,一遍遍慢慢揉,直到兽皮变得柔软。 这是非常原始的办法,但材料很容易获取。 只要容易获取,对他们来说就是好方法。 可要让这么多人能顺利过冬,需要的兽皮数目就大得惊人,阮响几乎要住在树林里,隔几天再出来。 大妞也跟着她,如今大妞也勉强算能出师了,起码射箭有了准头,也知道攻击野兽哪里可以一击毙命——虽然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气温越来越低,阮响和大妞最先套上了兽皮袄子,鞋也换成了兽皮靴,很有点原始人的风范,如果能一人拿一根长矛,那就更像了。 其他人只是多穿了一层黏出来的麻布衣裳,在两层衣裳的中间塞满枯草,暂时也还够用。 阮响难得在村子里待了一天,她和大妞要回来补给,还要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还得继续进树林。 “你现在都能爬树了?”麦儿做饭的时候和大妞闲聊。 大妞是个勤快人,爱说话,但不那么能言善辩,因此也不夸大,只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胆子大,落脚的时候心细,手上有力气就行。” “不过她能在树上睡着,我不能。”大妞觉得自己修炼的还是不到家,有些自责道,“总怕自己掉下去。” 麦儿安慰道:“你别和她比,她……” 麦儿指了指天上。 她又说:“你。”然后指了指大地。 大妞会意,她微微点头:“我不同她比。” 凡人和天人比什么? 这段由于最近阮响一直在打猎,他们的肉类储量多了不少,连圈养的野鸡也多了几只。野鸡倒也下蛋,只是那蛋小的可怜,还没有家养鸡蛋的一半大小。 杀了吃吧,没二两肉,所以也就留着下蛋了。 平时随便喂点草籽虫子,干活的间隙找找就行。 现在晚上虽然冷,但还能挺得住,所以还没用上壁炉。 只是他们没有被子,只能挤着睡,这样勉强还有一些温度,窗户和门也要关紧。 可工具不足,门和木窗都有缝隙,总有风灌进来。 阮响睡在最中间——这是女人们给她留的最好的位子,两边都有人,冷不着她。 虽然阮响那么一点感动,但她还是睡到边上去,中间实在是太挤了。 两边的人怕她觉得冷,拼命挤她。 冬天没有被子还是不行,阮响就点了几个人,陪他和她一起去附近村镇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棉被。 虽然棉被是重要财产,但总有一些地主家庭走的时候落下这些。 这次她依旧带着赵宜,只有赵宜认识这附近的路。 除了赵宜和大妞以外,阮响还带上了狗儿。 狗儿这些日子吃了几顿半饱的饭,看起来机灵了不少,一群孤儿要在这找到活路,非得用点脑子不可,因此狗儿的心眼,其实比普通农户多得多。 阮响得带着他,别让他的机灵变成他的催命符。 杀人简单,用人才是难事。 “那前头是钱家庄。”赵宜喘着气说,“钱老爷家大业大,比我家还强些。” 赵宜歇了歇后继续说:“钱老爷的孙儿,六年前考上了秀才,免了不少田税,钱老爷年年卖粮食都挣了不少家财,我爹说他家已经半只脚脱了泥了。” 当地主自然好,但更好的是当官,当真正的老爷。 这样他们甚至不用自己经营土地,只需要收几个“家人”,所有“家人”的土地也都是他们的土地。 阮响带着他们走进了钱家庄。 钱家庄看起来比陈家沟更穷,陈家沟偶尔能看到砖房,也能看到木屋,但钱家庄却几乎全是稻草屋,拿泥糊了一层又一层。 唯独村南有一套真正的大宅院。 青砖绿瓦,几近夸张的镶铜大门,几乎看不出是乡下人家。 别家只有一个屋,这宅子却有五进,门口放着两尊石狮,十分气派。 和附近的茅草屋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建筑。 赵宜:“就是这儿了。” 阮响:“分开找吧,除了棉被,也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能用上就行。” 能用上的东西还真不少,棉被也被找到了,六床旧的,两床新的。 还有一些陈家人逃荒前没能带走的衣物,棉衣也有几件,布匹竟然不少。 阮响还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小缸黄豆。 也是,地主家不缺粮,只缺水。 他们连厨房里的调味品都没放过,毕竟他们只有盐。 “醋和酱油都有吗?”大妞走过去和赵宜一起翻找柜子。 赵宜:“有,还有点茱萸。” 大妞笑道:“我还没吃过茱萸呢!” 赵宜想了想:“倒也没有味道,只是吃了舌头刺痛。” 大妞:“……那我还是不试了。” 赵宜也笑:“尝尝吧,说不准你吃得惯。” 从卧房里搜出了一布袋铜板的阮响颠了颠袋子—— 不错,她找到了几分曾经在废土上四处搜刮的感觉。 第20章 扫盲学习(一) 既然是搜刮,自然要搜刮到底,他们来回了好十多趟,不仅把钱家庄地主家里能拿的全拿了,附近的村镇也没有放过——毕竟地主家,是真的有余粮啊! 只可惜搜了这么久,能做种的只有黄豆。 于是豆子只能好好存放,等春来时再育苗播种。 阮响把搜来的棉被棉衣分给其他人,趁着还能进山,又打了几批猎物,这才能够稍作休息。 废土时代一年没有四季,只有炎热的火炉一般的夏天。 阮响对冬天的印象,只有书里写的雪落冰封,并不能真正明白寒冷的感受。 她没见过雨,没见过雪,更没见过冰雹。 所有来自书本的知识,对她而言都是遥远的。 于是当她早早起床,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木门,看到屋外淅沥沥的小雨是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 这就是雨吗? 阮响走进雨幕里,她仰着头,任由雨珠拍打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叶,又像是泥土,像是草屑发酸,好闻又有些难闻,古怪的很。 “下雨了!”麦儿也走出来,她大吼一声,激动地转身朝屋内大喊,“下雨了!!” 下雨了!灾荒过去了! 女人们连忙披上薄棉衣出来,她们已经不记得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都呆愣愣的看着雨幕如帘。 小雨逐渐变大,渐渐演变成了瓢泼大雨。 阮响只能退回屋内。 没有雨伞和蓑衣,她们今天除了待在屋子里哪里都去不得。 阮响出去的时候雨还不大,身上只是略微有点湿,也不用换衣服,只是在壁炉里点上木炭,稍微烘一烘就能重新变得干爽。 “咱们这屋子不漏雨!”麦儿帮着二丫照顾孩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顶,格外满足道,“我还是头一次住不漏雨的屋子。” 穷苦人家住不起砖瓦房,屋顶不过是多用茅草铺一铺,下雨的时候一家人只能想方设法在屋子里找一处不漏雨的地方挤着,天一晴便要立刻将被打湿的物什拿出去晾晒,忙里忙外,像蚂蚁一样搬来搬去。 因此不是干旱的时候,农人其实并不那么喜欢下雨,无法理解达官贵人们下雨天还要出去采青。 更不明白诗人为什么还能赞美雨天。 哪怕是地主,只要不是大地主,请不起长工,买不起家奴,下雨天也要上房去捡瓦。 年年因为捡瓦摔断腿的人可不在少数。 雨连下了三天,三天之后也在断断续续的下些小雨,好似要把之前欠的一股脑还回来。 与此同时,气温也更低了,夜里壁炉必须一直燃着,否则半夜就会被冻醒,哪怕有棉被也抵不住这样的温度。 所有人都在庆幸之前准备的木柴和木炭足够,他们将好几间木屋屋顶修缮过后充当柴房,足够他们用一冬了。 雨停之后也没几天,气温持续下降,蓄水池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虽然轻轻一敲就能碎开,但人人都知道,冬天是真的来了。 阮响不再出去打猎,而是在村子附近挖了一些陷阱,这样只需要每天抽空过去看看。 另外一件大事,现在也要提上日程了。 “上课?”坐在“教室”里的人交头接耳。 他们一大早就被阮响叫起来,吃完饭后便都被带到了教室里。 这个教室是和小子们的屋子一起建的,比屋子都要大些,人人都有简易的木桌和木椅,虽然手艺不怎么好也不怎么结实,但勉强够用。 每人桌上都摆着一个沙盘和一根树枝。 阮响站在垫高的“讲台”上,身后是一块较大的,用矿石燃料染过的黑板——粉笔则是用石灰混合树脂做的,着色效果不如真正的粉笔,但也能用。 她思来想去,最终没有让赵宜来当这个老师。 阮响问过赵宜,读书是件十分艰难的事,辛苦程度甚至不弱于任何一项苦修。 开蒙就是硬背,背完三字经便对着背出来的内容认字,效率低不说,也很考验学生的自制力。 因此一个孩子倘若识字很快,确实可以被称为天才。 而这种学习方式对学习能力最强的幼童都如此困难,阮响也就不准备赵宜来当这个老师了。 她还是自己上吧。 而且阮响也不准备教繁体字,不仅因为她自己只会看不会写。 更重要的是,她又不准备让她的学生去考科举。 文字和算数,在阮响看来都应当是实用的东西,能够在实际生活中运用就行。 而且扫盲必然要选简单的内容,既然有拼音和简体字,何必给一群文盲增加难度? 更何况,简体字也是无数人的智慧集合。 不少简体字都能在古书法上找到,书法家们做的减法既保留了美感和文字的特性,也大大降低了识字难度。 学拼音说到底也是背,阮响在黑板上写下字母,先教他们顺口溜。 等所有人,连最小的小子都能顺畅的背出来的以后,才开始挨个讲解,纠正口音。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除了赵宜。 和麦儿他们不同,她是读过书的啊!她是认字的! 她从没见过拼音这样奇形怪状的符号! 但很快,赵宜就冷静了下来,并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慌乱。 天人向他们教授的,一定是天上的知识——她应当抛弃自己的旧时所学,虔诚的投入到新的学习中。 不过……应当也不用全部抛弃吧? 一周之后,所有人都能拼写和在沙盘上书写拼音了,阮响才开始教他们写字。 从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开始。 这又让赵宜难受,这写法太简单了!壹竟然写成一!就一笔。 她以往为了读书识字受的苦,似乎成了个笑话! 她一边学,一边忍不住啜泣。 为了学写字,她曾经用了那么多纸!吃了那么多苦,几乎要把自己的手写断。 她曾自责于自己不是天才,浪费了那样多的纸,浪费家里那样多的钱。 可现在,她用着不要钱的,能反复用的沙盘。 看着简单的,几乎不需要她重复写几次的文字。 赵宜终于崩溃了—— 如果读书认字这么简单,那她以前受的苦,算什么呢? 那些一辈子劳劳碌碌,如蚂蚁一般辛勤的穷人们,因为不识字而受的苦楚,又算什么呢?! 第21章 扫盲学习(二) 天刚蒙蒙亮,狗儿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和他一起的小子们还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他们手叠着手,腿架着腿,睡着睡着仿佛就能打起来。 狗儿转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后才站起来。 他套上棉裤棉衣,先去烧水洗脸。 烧水——这是来了这里以后才有的习惯,以前即便是冬天,他也很少烧水,不管是用还是喝。 木柴珍贵,烧水也要人力,冷水又冻不死人,大不了不洗脸,脏才是常态。 可来了这里,木柴和木炭是尽够的。 谁先起来,谁便去把水烧着,众人醒来以后便能喝水洗脸。 狗儿穿上鞋,布鞋在冬天实在不顶用,他现在的鞋是一双简陋的兽皮靴,走起来有些不舒服,但比布鞋好许多,更何况他们拿回来的鞋对他而言都太大了。 “狗儿哥!”床上的小子爬起来,他也急匆匆的穿鞋下地,准备跟狗儿一起出去。 狗儿在原地等了等,等对方穿好衣裳和鞋,两人才一起出去。 他刚走到灶台上,就看到了已经烧好水的大妞。 大妞是个勤快人,她总是起得最早,认字也最用功,她已经学会了三十多个字,还学会了简单的加减法。 “来啦。”大妞招呼他们,“快洗了脸去吃饭。” 他们如今把“教室”变成了多功能的活动场所,因为有壁炉和桌椅,所以无论是吃饭还是上课都在教室里。 麦儿她们把早饭做好后用木桶提到教室,再挨个打饭。 所有人待在一起,能省不少木炭和柴。 和狗儿一并出来的小子笑着撒娇道:“姨姨多给我些。” 大妞:“那可不行,给你多了,他们便要揍你了。” 小子们讲究一个公平,别人多吃了,就意味着自己少吃了,别的都能不在意,唯独食物不行。 狗儿拍了拍男孩的头,打了水后和男孩去一边洗漱。 用过的水也不能浪费,稍微晾凉过后便拿去浇地。 浇完地,狗儿便去叫那群还睡着小子们起床,看着他们洗脸浇地后才带着他们去教室。 往年这个时候,他们的日子很难过,陈家沟的里正说坏不坏,说好不好,倒是给了他们屋子住,不过是绝户头留下的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他是其中最大的,非得承担起照顾这群小子的责任来不可。 饿肚子的时候他也不想管他们,但一群半大小子,倘若不能抱团取暖,独个儿单打独斗,被人打死了也无人做主伸冤。 大道理他们也不懂,只知道饿肚子的时候这求一求,那求一求,乞来了食物就又混了一天。 等他们成丁了,里正便要给他们分地,朝廷定的丁口田。 但这田他们必然是护不住的,未来等着他们的,就是将自己的田献给地主老爷,等着老爷发慈悲,好叫他们能租种。 就算地主老爷不强逼,他们既没有农具,也不会堆肥,守着田也会把自己饿死。 狗儿走进教室,他舒服的呼出一口长气,屋内燃着壁炉,暖烘烘的。 麦儿和三妞将木桶提进来。 “都拿碗来!”麦儿大着嗓门。 狗儿立刻跑去拿碗。 早饭吃的简单,将土蛋子磨成粉后加水熬成糊糊,里头会放一点肉干,撒上盐,倒点酱油。 卖相不太好看,但土蛋子磨得细,喝起来也不拉嗓子,盐和酱油混在一起也有滋有味。 人人都能喝两碗,喝完以后整个人都暖了,才算活过来。 阮响也跟着他们一起排队,狗儿发现阮响排在自己身后,他僵硬的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好像有针在扎,可他也不敢让开。 之前他想让,却被阮响拉住了胳膊,叫他好好站着。 天爷啊! 狗儿吓得魂不附体,从那以后便不敢让了。 打好早饭后,他们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捧着碗呼啦啦的喝,这个天气糊糊凉的快,也不怕烫嘴。 狗儿喝完后满足的打了个嗝。 没旱之前,他在陈家沟都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给别家帮工,哪怕给了钱,人家也不过给他准备些菽饭,怕他吃坏肚子,也会往里放些野菜和麦麸。 盐也舍不得放,吃着拉嗓子还没什么滋味,更吃不饱,不过好赖饿不死罢了。 吃完饭,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狗儿有些昏昏欲睡,他趴在桌子上,不知何时候就睡了过去。 直到他被麦儿叫醒。 他们要先在沙盘上写出昨天学的字。 狗儿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看着自己写在沙盘上的字发呆。 他竟然也有识字的一天! 整个陈家沟,只有地主家的少爷认字! 少爷爱作弄人,倘若他们遇见少爷,少爷便叫他过去当马。 若是他叫少爷骑大马骑得满意了,少爷就赏他一个窝头。 可若是少爷不满意,那就没有窝头,只有少爷的窝心脚。 但是对那时的狗儿而言,哪怕多挨几脚,只要少爷给他一个窝头。 那所有疼痛都可以忍受,所有羞辱都不能让他动容。 阮响从门外进来,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风,她也穿着棉衣,不过袖子遮住了钢铁手臂,却遮不住手掌和指头。 狗儿的目光从她钢铁的手掌上掠过,小心翼翼的移开视线,在心里念了声佛。 等阮响走到他身边,狗儿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儿写错了。”阮响指了指狗儿面前的沙盘,她伸手抚平笔画错误地方的沙子,用木棍又写了一次,“看清楚了吗?” 狗儿点点头。 阮响:“擦掉再写。” 狗儿忙把沙盘抹平,重写了一次。 “这次对了。”阮响,“多写两次,好好记住。” 狗儿忙点头。 检查完昨天学的字以后,阮响就要教新字了。 一个冬天几乎都要用来学习,阮响原本制定的目标是让他们在这个冬天学会三百字,看现在的进度,说不定能到一千字。 学字最快的是麦儿,最慢的反而是赵宜。 因为对别人来说,学字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而对赵宜来说,则是要把正确的字写成错的。 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她还在对着沙盘不断修改。 ——比学字更痛苦的,是学写错字。 第22章 扫盲学习(三) “狗儿哥!”半大小子小跑着叫住走在前头的狗儿,他抱着一筐土蛋子,被冻红的脸上挂着笑。 冬天风大,明明下着雪,却又干得皮肤皲裂发痒,他抬手抠了抠自己的脸,指甲缝里都是皮肤碎屑,不过他也不在乎,搓了搓手指后说:“今晚有肉吃!” “麦姨说的。”半大小子乐呵道,“煮肉汤!” 早些时候阮响和大妞去看陷阱,从里头挖出了冻硬的小野猪,也不准备做成肉干或咸肉,放在壁炉旁解冻后就拿去煮汤。 他们是没有炒菜吃的,铁贵,铁制的农具都用不起,更何况铁锅了。 狗儿甚至没见过铁锅——地主家的厨房他进不去,村民的厨房里若有不曾缺口的陶锅,那都算日子过得好的。 狗儿笑着问:“那麦姨还说,要先考了数学才能吃得上。” 半大的小子摸了摸后脑勺:“……那乘法口诀表,我也能背下来了!” 他们已经学完了基础加减法,如今学乘除,依旧是先硬背口诀。 狗儿学得快,次次都能得满分,还被阮响夸奖过几回,因此颇有些自得:“以后要是出去了,我也能去当个账房!” 账房,那是镇子上才有的活,比老农民不晓得好过多少倍。 狗儿没见过账房先生,但听村里人说起过,账房先生都有肉吃,东家四季还给新衣裳穿,冬天屋子里能摆炭盆子。 那是曾经的狗儿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半大小子倒不觉得狗儿在吹牛,他点点头,心里倒是很信,但犹豫了片刻后说:“狗儿哥……你想走吗?” 狗儿看着他:“你不想走?” 这个村……也太小了! 半大小子摸摸后脑勺,他小声说:“不知怎地,我总觉着,若是离开了这儿,我又要过以前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也不会算日子。 但他总觉着,自己大约是聪明了一点。 他认字了,识数了,以前要掰手指脚趾,打绳结才能得出来的数,如今只要稍稍过过脑子,竟然就能一口说出来!这谁能想到呢? 和如今一比,以前的他简直就是个傻子! 半大小子双手合十,动作有些别扭,嘴里念道:“都是阮姐救苦救难。” 如今村子里没人敢直呼阮响的姓名,总拿她来代指,似乎是不太好,带了个亵渎的意思。 于是他们把阮姐儿的儿化给去了,只叫阮姐,没了亲昵,只有尊敬。 狗儿不说话了,他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想走。” “就怕阮姐不要我们。” 半大小子:“等开了春,咱就能种菽了,等五六月,收了小麦,明年更好过些。” “阮姐说了,咱们明年肯定能找到煤和铁矿,她晓得炼钢的法子!” 钢,他们其实不晓得是个啥,但阮姐说是比铁更好的铁。 上课的时候,阮姐偶尔会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什么钢铁,什么勾股,什么化学,什么蒸汽动力,都是些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上回阮姐还说蒸汽车。”半大小子对这个最感兴趣,他和狗儿一起朝前走,“一个锅若是烧水,要是盖上盖子,水开了,便要把盖子往上顶,这个就是蒸汽的力。” “若是用钢铁做一辆车,有连杆,摇杆,有锅炉有煤炭,就能让水过热,蒸汽就能带动活塞,让车子自己动起来。”半大小子,“我虽然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总觉着阮姐说的肯定能做到!” 狗儿惊讶道:“你竟然都记住了!” 他可记不住!他早忘了这回事了。 半大小子嘿嘿一笑,他以前也没发现自己记性好,那时候人哪有记性?每天脑子里转悠的无非两件事。 吃什么?穿什么? 如今他不用想这两件事了,脑子似乎立刻就好使了。 半大小子也没有大名,他连姓都没有,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别的孤儿是爹娘死了,他是被爹娘扔了,村里没人愿意养他,就自己跟在狗儿屁股后头,被狗儿打了也不走,被骂也不走,死皮赖脸的留在狗儿身边,倒也给自己找了个饭辙。 狗儿那时候心坏,给他顺着自己的名起了个名,叫猪儿。 整日猪儿猪儿的叫,这名就叫下来了。 “阮姐说,等开春了就要去找煤矿。”猪儿走到厨房,他把土蛋子放下,和狗儿一起把土蛋子去皮磨粉。 这是个辛苦活,还十分枯燥乏味,平时都是两个人结伴做,边做边唠两句。 土蛋子的皮不好去,这玩意本来就小,去皮的幅度大了,能吃的分量就少了。 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个好法子,捡粗糙的石头洗净,然后把土蛋子放在上面磨一圈,用的力道大点,皮就去了。 磨粉的工具也是阮响做的,大的木碗里刻出沟沟道道,把土蛋子放在里面打转,一会儿就磨成了粉。 待在这儿的时间长了,越长,便越能感受到阮响的不凡。 她仿佛什么都知道,明明是最矮最小的那个,却无所不能。 狗儿一边干活一边说:“你说,咱们的阮姐,将来是不是能干大事?” 猪儿不懂:“什么是大事?当娘娘吗?” 猪儿连忙说:“我可不想当太监!” 吃不上饭的男娃,自己把自己阉了去当太监的都有,那时候他还羡慕呢!阉了自个儿就能吃饱饭,多好的事儿啊。 他还小,不懂那玩意有什么用,撒尿的东西,没了也能撒尿,有没有的,也不太重要。 但现在他能吃饱了,就不想挨那一刀了,肯定疼! 狗儿呸了他一声:“我听赵姨说,天人……那都是要当皇帝的。” “赵姨说,以前有个皇帝老爷,就是天人,眼睛里两个黑珠子,有异相,后来才当上了皇帝。” 猪儿:“那阮姐当了皇帝,咱能顿顿吃肉不?” 狗儿想了想:“太监都能吃肉呢!阮姐当了皇帝,咱们也能当官吧?当了官,肯定顿顿有肉。” 猪儿吸了一下口水,很期盼地问:“那阮姐啥时候能当皇帝?” 狗儿:“……不知道,反正我们死之前,应当能当上吧?” 猪儿没了兴趣——死之前,他如今才多大个儿?对他而言,哪怕是一年时间,都长得让他害怕。 “快磨吧,磨完好吃饭呢。” 第23章 扫盲学习(四) 整个冬天阮响都很忙,她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但她习惯了,她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要受累的。 还在废土上的时候,她就没有休息过,最开始是当童兵,要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命。 然后是给基地的统治者当狗,对主人要乖巧,对敌人要凶狠,她为了活下去几乎什么都干过。 后来,她杀了“主人”,自己当了统治者,就更累了。 一个人怎么去当统治者?阮响从原主的“主人”身上学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别人能不能“信”她。 谎言金钱暴力,这些都只是获得权力的途径,她用暴力夺取了统治者的位子,但她无法用暴力让所有人臣服她,暴力并不是权力本身。 而权力本身是空洞的,它什么都不是。 于是阮响靠着从“主人”身上学到的东西,靠暴力维持了基地的稳定,然后才知道怎么当一个统治者。 权力,说到底就是她的下属,她所管理的每个人,信不信她。 只有他们都信她,她才有权力。 于是她开始创造更多的岗位,让更多人能有工作,能多吃点东西。 让人们相信,跟着她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重新制定了基地的规则,当这一套规则运转起来,每个人都能在这个规则中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都必须要维护她。 暴力这个东西,用得好,它就是得到权力最大的功臣。 用得不好,反而会加快自己的灭亡。 而她原本的“主人”,靠的是谎言,他的谎言甚至连他自己都骗了。 当然,他更愿意说自己靠的是头脑。 而现在这个村子,所有人都信她,相信她是天人,相信只要有她在,他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们会听从她的话,完成她下达的任务。 而她必须一遍遍加深这种印象,并且给他们看得到的好处。 所以她明年必须要找到煤矿和铁矿。 那么她就必须要再加人手。 别的都好说,唯独人手难找,逃荒的人去了南方,多数都死在了路上,能顺利到达南方城镇的不到半数,而能留在南方的则不到半数的半数。 被赶回来的人,又要经历长途跋涉,又要再死一批。 古代地大,但是人少。 不仅因为孩童的夭折率高,医学的不完善,更因为人没有力量与大自然搏斗,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底层人的命。 一次蝗灾,就能饿死几万人。 阮响一边想事一边削木头,她又做了两辆独轮车,可惜工具不够,轮子不是那么圆,推起来还是有些费力气,平时得靠这三辆独轮车搬运柴火和猎物,磨损得很严重,常常维修。 “阮姐,喝口水吧。”大妞将杯子递到阮响嘴边,甚至不让阮响自己伸手拿,就这么给她喂水。 阮响喝了两口以后微微摇了摇头,大妞才把杯子收回去。 “阮姐。”大妞坐到阮响身边,“天上是什么样的呢?” 阮响沉默了一会儿——废土时代并不好,充斥着暴力欺骗和掠夺,于是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用上了曾经在书里看过的内容。 “人们住在极高的楼上。”阮响说,“几十层,上百层的也有。” “地上跑的是钢铁做的车,就像我跟你们说的,不需要畜生拉,它自己就能跑,速度极快。” “孩子都能读书,朝廷给钱,免费供他们读。” 大妞小声问:“女娃也能读吗?” 阮响说:“男娃女娃一起读,在一个教室里,上同样的课,做同样的题。” 大妞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真的?还能这样?” 阮响说道:“你们不行,不是因为你们笨,只是因为你们运气不好。” 大妞眨眨眼,她没懂:“什么是运气不好?” 阮响笑道:“因为你们生在这儿啊。” 大妞懂了:“这倒是,我要是生在天上,那就也能读书了。” 大妞:“不对啊,我现在也能读书,还认字了呢!” 大妞虔诚道:“阮姐,我是诚心的,你不要走,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她往日从不说自己过去的事,此时竟忍不住说:“我娘命苦,嫁了我爹,我爹是个浑人,时常打她,她总抱着我哭,说她对不起我,将我生成了一个姑娘。” “我那时候不知事,心里不服气,就跟我娘说,等我大了,自己找个饭辙,我养着她,我孝顺她。” 大妞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后来我才晓得,姑娘家分不到地,拿不到户籍,没有男人,就一点嚼头都挣不到。” “哪怕是去大户人家给人当丫头,除非是卖身的,那也要男人担保。” “我娘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大妞抹了把泪,“没了男人,任我再能干,能耕和男人一样的地,也没人会将地租给我种。” “女人要自个儿挣钱,不是卖身为奴,就是去当婊子。”大妞。 “后来,我娘被我爹打死了。”大妞不哭了,她吸吸鼻子,冷着脸说,“我爹就打上了我的主意,要将我卖去窑子里,他脑子倒不坏,不想一口气卖死了,头前少拿一点,等我接客了,便让鸨子给他分。” “我娘是个好人,死了,我爹是个恶人,他却好好活着,若是没有大旱,他拿着我的卖身钱,还能再娶个婆姨。” 大妞:“我没户籍,拿不到路引,跑都没出跑。” “卖女儿的常见,卖妻的也不少。” “那时候我才想明白,怪不得我娘说对不起我。”大妞,“阮姐,你说,这世道容不下女人,怎的要把女人生下来呢?女人生下来,便是为了受苦受罪的吗?” 阮响听她说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是世道容不下,那就把世道改了。” “它既然错了,就要把它掰正过来。” 大妞的眼睛亮了,她站起来,十分顺畅的给阮响磕了个头,又维持着跪姿说:“阮姐,我这条命就给你了,我是个蠢人,脑子不好,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若是真能改了这世道。” “我情愿为你去死。” 第24章 扫盲学习(五) 阮响倒不需要大妞去死,整个冬天,她的时间都花在给他们扫盲上。 除了学字和算数以外,阮响也会给他们讲讲的物理和化学,不过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毕竟这里没有书籍,也没有实验用具,他们也只能知道一些概念。 但这些在“后人”看来极为简单,浅显的东西,在大妞她们看来,已经和天书没有区别了。 “沼气。”麦儿小声说,“怪不得粪坑会炸呢!” 二丫抱着孩子,她也说:“难怪老人说粪坑挖开的时候不叫人点火把。” “阮姐说沼气还可以用来点灯。”狗儿,“她说比油灯和蜡烛亮,还不用什么钱!” 此时刚刚吃过饭,外头冰天雪地,他们待在温暖的教室里,桌子上还摆着“点心”。 壁炉因为空间有限,不能拿来烧水做饭,但只是这么烧着取暖,在他们眼里实在是过于奢侈,于是便将土蛋子埋进炭灰里,巴拉出来就能吃,这么点土蛋子也填不饱肚子,也就是吃个意思罢了。 二丫和梅香如今每天抱着孩子上课,倒觉得如今的日子,比在家时还好。 乡下的女儿又不值钱,当姑娘和当人媳妇没什么差别,都是一睁眼就要干活。 在家时被爹娘管着,出了门子被丈夫婆婆管着。 她们知道富裕人家是太太掌家时还惊得瞪大了眼睛——天底下竟然还有女人管钱的。 在她们家里,便是娘已经熬死了婆婆,那也是爹管着钱,娘经手的不过是柴米钱。 “阮姐说了,要我们好好学。”狗儿兴致勃勃,“以后村里来了新人还要我们教呢!” 二丫怀里的婴儿小嘴一撇,二丫立刻站起来,将她放到木盆里。 果然尿了。 二丫端着木盆出去,将沙倒了一半,又填补了一些才重新把木盆放回去。 她在进教室前转头看向远方。 落雪将远处的山头和近处的土地盖上了一层白衣,她学会了一个新词,银装素裹,大约就是如今的景象吧? 可曾经的她从不会欣赏这样的景象,冬天在她的记忆里意味着饥寒和死亡,每年冬天,她瑟缩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时,想的都是明天一早,她还能不能爬起来。 但此时她站在这里,看着满地的落雪,竟然能平和的想,这样大的雪,明年应当会有一个好收成。 二丫哈出一口白雾,那白雾飘忽向上,最后消失于无形。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端着木盆走进了教室。 屋外银装素裹,屋内温暖如春。 阮响没在教室里,她刚检查了陷阱,天气更冷了,动物该冬眠的都在冬眠,不能冬眠的也钻进了树林深处,她来回走了好几圈,也只找到了两条蛇,还没什么肉,于是她又把蛇塞了回去。 吃了一段时间饱饭,阮响的身体也好了不少,她的手臂上有了点肌肉的雏形。 但阮响很清楚,这还是因为她太瘦了,这些肌肉不过是皮下脂肪不足才显得明显。 等阮响回到教室里,刚刚还在闲谈的大妞他们立刻闭上了嘴,连小子们也乖巧的不可思议。 只有婴儿不受影响,正窝在母亲的怀里睡得香甜。 走到讲台上,阮响脱掉了棉衣外套,将棉衣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这才说:“今天不讲课,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阮响——他们都爱听故事! 阮响:“听说过桃花源吗?” 众人摇头,只有赵宜说:“我听过,是一处遗世的村庄,人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往来从无白丁,乃为大同。” 但阮响只是笑了笑:“这世上不会有桃花源。” 赵宜茫然看着阮响,她自然也知道桃花源只是一个故事,可天下人,谁不愿意相信桃花源真的存在呢? 阮响:“倘若这里就是桃花源,你们都能吃饱肚子,有衣裳穿,有田地可种,都读书认字,那谁来拿主意呢?谁来决定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修建房屋?” “自然应当有商有量。”赵宜说,“谁有理便听谁的。” 阮响:“那若是有两人都有理呢?” 赵宜想了想:“便叫最公正的人决定。” 阮响又问:“你怎知这个人最公正,你怎知那两个有理的人不会贿赂他?” “这……”赵宜说不出话了。 阮响:“倘若你们相信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那此人便成了村长,倘若你们相信最公正的人,那这个人就成了村长。” 麦儿忽然问:“我们信谁?谁就是村长?” 狗儿:“我可从未信过我们村的村长!” 阮响:“那我换个说法,你们信谁,谁就是皇帝。” 众人一愣——他们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能量,皇帝不是龙的儿子吗?皇帝生来就是皇帝,怎么能说他们信谁,谁就是皇帝呢? 还不等他们问出来,阮响又说:“哪怕桃花源外没有别的村子,人们不需要担心自己被偷窃被抢掠,但总有野兽,总有一些无法在当地获取的东西,这时就要阻止人手去防卫野兽或去向外头,这些人没时间种粮食,靠什么填饱肚子?” 麦儿想了想:“自然是各家出一些,我们村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村长都叫我们各家凑份子。” 阮响:“可倘若到了冬天,野兽变少了,也出不去了,可这些人已经错过了一年的耕种,这个时候怎么办?你们愿意再凑吗?” 赵宜忽然明白了什么:“……不能不给。” 阮响冲赵宜笑了笑:“对,当你不得不给的时候,这些粮食就是税收。” 众人恍然大悟,不得不给的粮食,可不就是税收嘛。 阮响:“于是这些保卫村庄,向外探索的人们,就成了兵。” 赵宜忽然有些心慌,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阮响的话,她一定不想听。 但阮响仍然说了,她说:“有了士兵,这个村子就成了一个国,倘若这时候村子里冒出了新的士兵呢?” “两支不同的士兵,由不同的人统治。”阮响,“可村子里种地的人只有那些,一支能收到税,另一支就收不到,他们会怎么样?” 狗儿:“他们会打起来。” 阮响点头:“这就是战争。” 赵宜的嘴唇在颤抖,她看着阮响。 阮响终于说出了她恐惧的那句话—— “国,就是最大的暴力机构。” 第25章 扫盲学习(六) “不能这样说!”赵宜的声音尖锐,她近乎崩溃地叫喊道,“天下礼仪之邦!怎能有蛮夷作派!只有蛮夷以力搏斗!” “倘若天下以力定鼎,读书人又算什么呢?!” 众人被赵宜吓了一跳,不明白赵宜为何如此激动。 他们倒不觉得阮响说的有错,乡下各村之间也有械斗,甚至一村之中,各户之间抢水也会打起来,谁家生的儿子多,打得厉害,谁家腰板就直。 阮响看着赵宜,她并不生气,反而颇有耐心地说:“始皇帝一扫六合,靠得是礼仪吗?” 阮响问过赵宜,这个世界和她曾经的世界历史几乎是相通的,但又有微妙的不同,好像是她所在世界的平行宇宙。 赵宜此时忘了阮响天人的身份,她据理力争:“但秦二世而亡!” 阮响:“你说的对。” 赵宜傻了。 阮响看向其他人:“这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秦拥有当时最大的暴力,却还是亡了?” 麦儿挠了挠头:“因为……因为不讲礼仪?” 阮响微微摇头:“因为天下人不信秦。” “你们觉得自己弱小,不能左右一国国祚,可纵观历史,反而是小民决定一国的建立与毁灭。”阮响,“小民要活,小民要吃饭,小民要生儿育女,倘若朝廷不能叫小民相信自己能过安稳日子,你们会如何?” 众人互相看看,只有赵宜抖着声说:“造反。” 阮响点头:“不过多数小民没有胆子自己造反,他们会推举一个头领出来,头领振臂高呼,他们便敢手持武器,向前冲锋。” “新朝建立时,底下就是小民们的累累尸骨。” “你们不能反抗村长,是因为有更大的暴力庇护着村长。”阮响,“你们杀了村长,镇上的人就要来,你们杀了镇上来的人,城里的人就会来。” 阮响:“现在明白我说的了吗?” 赵宜喘着气,她前头十几年人生中学到的东西,一夕之间被狠狠击碎,偏偏她无法反驳。 那么多贪官污吏,那么多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的小民难道不想报复吗? 为什么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的暴力太弱小了,和庇佑着贪官污吏们的暴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难道暴力才是世间真理吗? 可这样的真理…… 阮响看了眼已经说不出话的赵宜,继续说:“自然,暴力不是权力,不是拥有暴力的人就能成为皇帝,绝对的暴力只能养育出土匪,小民不会信一个土匪能让他们过得好。” 以前这些话,麦儿他们是听不懂的,但上了这么久的课,他们竟然能隐约的听懂一点了。 “就像你们不会信村子里最凶恶的那个人会让你们过好日子一样。”阮响,“你们只会相信最聪明,最有德性,最能掌握暴力的那个人,相信由这个人掌握的暴力,不会伤害到你们。” 阮响问赵宜:“现在明白了吗?” 赵宜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同于其他人的懵懵懂懂,赵宜连续几天都很恍惚。 然而在几天的恍惚后,赵宜恢复了神志。 她想起了这一路的逃荒,那些土匪,那些恶人们为什么敢做那样丧尽天良的事? 因为礼仪和道德无法束缚他们,读书人们只能和能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倘若对方不讲道理,便只能用上拳头。 赵宜抿着唇打水。 相信由某个人掌握的暴力不会伤害他们,相信这个人能让他们过安稳日子。 可如今的小民们,还相信皇帝吗? 阮姐究竟要做什么呢?她是想当村长吗? 还是……想当拥有士兵的“村长”呢? “想什么呢?”麦儿也在打水,她看着提着水桶发呆的赵宜,“你这些日子常常这样。” 赵宜看向麦儿:“你说,阮姐想干什么呢?她是天人,她想当皇帝吗?” 麦儿茫然的看着赵宜,但她很快自然地说:“阮姐是天人,天人下凡,就是来当皇帝的吧?不当皇帝还能当什么呢?” 赵宜:“可这不对!阮姐是女孩,她、她只能当皇后。” 天人配真龙,也在情理之中。 麦儿想了想:“那要是阮姐不想当皇后呢?” 赵宜一愣。 麦儿:“阮姐能自己选吧?” 赵宜沉默良久,终于说:“是啊,阮姐能自己选。” 阮响还不知道其他人已经认定她要当皇帝了,她也不了解古人的思维定式,毕竟他们可没有接受过正经教育,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中,只要是神仙,来了凡间都是要当皇帝的。 不然皇帝为什么都是真龙天子? 她还在思考春天要做什么,等冬天过去,他们得找到煤矿和铁矿,或者别的金属矿以及别的矿物,这样才能发展起来。 既然人力不足,就要想办法发展工业,电力现在不行。 水力和风力可以利用,蒸汽机要想办法弄出来。 蒸汽动力是性价比最高的动力了,最容易被利用。 实在是他们现在能利用的东西不多,人力的产出太少。 但除了这些以外,她还是更需要人——这里的人实在太不能生了! 她曾经在书上看过,这片土地人最多的时候能有十几亿,可是这里显然没有,这里的人数虽然比废土多,但总人口有没有一亿都是个问题。 她还不以为不是废土时代,人们都很能生呢。 大妞给阮响解释:“村里莫说姑娘,便是儿子多了,那也是要溺死的。” “养不活哩。” 儿子们要成丁后才能分到丁口田,在此之前都要靠家里的土地养活。 儿子多了,大的并不愿意有小弟弟和自己抢粮食,更不愿意有小的和自己抢家产。 父母总要靠大的养老,权衡利弊以后,也都知道该怎么做。 阮响:“生产力不足的坏处。” 大妞现在懂生产力是什么了,她点点头。 “医学也不行。”阮响,“穷人看不起病,一点小伤口都可能破伤风,生活环境也不行,抵抗力差,别说小孩,成人也容易死。” 大妞:“阮姐还会看病吗?” 阮响:“不算会。” 她只看过赤脚医生手册,记得的也不多。 看来有机会,她还是得拐个大夫回来,就是不知道去哪儿拐。 第26章 吸纳人口(一) 晨光熹微,露珠压弯了草叶,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细碎的落在湿润的土地上。 野草长了半人高,叶片细小的锯齿将行人的皮肤胳膊,溢出细密的血珠来。 蚱蜢跳到地上,一跃而起,半趴在人的脚背上,还不等人弯腰挥开它,它便自己跳走了。 行人们望着日头,他们不能歇息,只能彼此支撑着继续朝前走。 “若是找不回去怎么办?”妇人弓着腰,她的衣裳只剩一块勉强蔽体的破布,脸上手上全是细小伤口,即便说话,声音也粗嘎难听。 走在她身旁的男人用木棍将前方的杂草挥开,只说:“那就死在路上吧!” 妇人不说话了,她茫然的看向前方,双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几年前,他们从北方逃去南方,逃得早,于是运气好,竟被他们瞎猫碰到死耗子,真给逃过去了。 但他们是流民,没有户籍,也没有路引,城门的守卫不叫他们进去。 他们便只能守在城门口,自己挖了个凹子坑当屋住,或是砍柴,或者收夜香卖去乡下,好歹算“脱离苦海”,能混口饭吃了。 可才过了两三年的安生日子,今年冬日一过,当兵的便来驱赶他们,叫他们回原籍去。 于是他们只能像野狗一样,那里逃来,这边赶去。 朝廷什么都没有给他们准备,没有戏文里赈灾的粮食,没有护送他们回去的兵丁。 兵丁们叫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倘若慢一点还要被踹被打。 凹子里的人都在哭,家中有女儿的去央求人牙子把女儿带走,哪怕卖去给人为奴为婢,也不要再逃难了。 家中有儿子的,还有即刻将儿子阉了,求着兵丁将儿子带去宫里,去伺候贵人的。 但都没能成。 兵老爷们铁面无私,只催促他们快走,否则就要将腰间的刀抽出来。 于是他们带着行李,绝望茫然的回到北方,却不知道自己的家究竟在哪儿。 没逃难以前,他们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镇子里,根本不认识所谓的官道,更不知道家究竟在何方何处。 这些和他们一起的人,也不晓得自己家究竟在哪儿。 更何况就算回去了,他们也没有农具,没有种子,春耕也无法照应。 可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停留,沿路走过的村子不会给他们分屋分地,一村都是同族,哪里会让他们这些异姓人住下? 城镇更不必说,他们即便进去了,也只能一家子当乞丐。 而这世道乞儿那样多,断手断脚的都要不到几口饭几个铜板,更何况他们这些好手好脚的了。 便是去抢富裕人家的剩饭,他们也抢不到本地的地头蛇。 前路无依,仿佛他们注定了就该死在路上。 妇人低着头,如老黄牛一般往前走,逃荒路上她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们是逃去南方的时候死的,女儿却是在南方生的,回来的路上死了。 女儿死后,她的话便越来越少。 她前半生为父母活,后半生为孩子活,父母死了,孩子也死了,她一生的牵挂都没了。 男人低着头,他慢慢走到妇人前头去,去给妇人开路。 “那里有人!”后方不知是谁吼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婴儿落地时的啼哭,要将天地都穿破。 一行数十人停下脚步。 他们望向不远处的山坳处—— “那是什么?!”连妇人都张开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的村庄都是废弃的,没有农具,田地长满荒草,荒凉的仿佛不是只废弃了一年,而是废弃了几十年,他们想找到种子,找到农具,才能重新耕种。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座几乎不应当存于世的村子。 它的四面八方都有路,路上没有泥坑,没有杂草,村子里全是砖房,几乎都有两层高。 大片良田坐落在村子后方,麦田和菜地被沟渠隔开,水车缓慢推动着,不需要人力便能将水引入沟渠,灌溉土地。 他们也看到了在其中走动的人,这些人穿着棉衣,明明是一天当中下地最好的时辰,他们却没有背着锄头,反而站在村中闲聊。 人群哗然,他们叽叽喳喳,声音嘈杂。 “咱去问问!” “过去看看!” 他们不敢直接说去问能不能让他们也住进去,被驱赶惯了的人,不敢抱有如此奢侈的幻想。 可一个个又都露出渴望的眼神来。 “叫牛大去问!”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 其他人用目光寻觅着发出喊声的人,对方却已经隐匿在人群中,不再出声了。 被提到的牛大担着行李,背上还背着老娘,他是壮年汉子,虽然也快瘦成一具皮贴着骨头的怪物了,但好歹是这群人里最强壮的汉子,众人都望向他,盼着他点头答应。 牛大转头看了眼老娘。 老娘张了张嘴,颤抖着点了点头:“儿,去吧。” 他们没有别的亲人了,独他们两个,老娘老得什么都干不了。 母子俩要活下去,只能跟这些人一起走,此时拒绝了,之后他们必然要被排挤。 这种时候被排挤,只有一个下场。 牛大放下扁担,依旧背着老娘,他声音艰涩,将自己的行李托付给身旁的同路人:“都是些破烂玩意,却也是原先家中的物什,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心里留个念想。” 被他托付的人连连点头:“你尽可放心,你去了,任谁过来动你的东西,我都与他拼命。” 牛大转头看了眼行李,他点点头,背着老娘朝村子走去。 那两担行李确实都是破烂,有已经烂了的木簪子,有一块破了的红布,有一堆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卖不出去的破烂。 但那些都是他爹,他哥,他嫂子,他侄女留下的东西。 是曾经那个家留下的东西。 “儿。”老娘趴在他的背上说,“莫怕,娘在呢。” 老娘想得开,她轻声说道:“就是下去了,那也是一家团圆。” 牛大挤出一个笑容来,他许久没有笑过,如今一勾嘴角,却觉得脸皮发疼。 他背着他的娘,背着他的整个家,亦步亦趋朝前方的村子走去。 第27章 吸纳人口(二) 牛大站在村口——如果这算村口的话,由于这个村子四面有路,所以他也分不清哪边是村口,只能找一条最近的路,他站到一栋屋子前,两层的砖房让他局促得想要找到地方躲起来。 他也不敢大声吆喝,只像一棵风雨中的细树,颤抖着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被人发现。 好在他没有等待太久。 一个女人发现了他。 女人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单薄的棉衣。 她看着也和他所见过的女人不同,她依旧矮小,但身材却很粗壮,衣裳已算宽松,但依旧被她穿得格外紧绷。 牛大有些害怕,但他强撑着没有转身就逃。 “你是哪个?从哪儿来的?”女人倒是大方,她背着一个藤筐,还朝后吆喝道,“有人来了!过来个人!” 村子里又出来了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女,身材也都和女人差不多。 最小的那个看着还不到十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挽起的袖子下也是紧实的肌肉。 这些男女似乎并不对他好奇,他们看着十分轻松,彼此之间也并不太在意距离。 “我、从南方过来……”牛大才说了几个字,嗓子就哑了。 于是他看着年龄最大的女人从背后的藤框里掏出一个水囊。 “喝吧。”女人,“润润嗓子。” 旁边的男娃说:“大妞姨,让他进去坐着说,阮姐在外头,还没回来哩!” 大妞点点头,她看了牛大背上的老娘一眼,目光柔和了不少,脸上有了点笑容:“进去说,也叫你们润润嗓子,填点东西进肚。” 既然已经来了,此刻也不敢跑了,牛大只能“听话”的跟着他们走进村子。 进了村子,牛大也不敢四处看,只看自己眼前的地,他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竟也慢慢有了点条理,他仅有自己和一个老娘,便是要杀了他和老娘吃肉也值当,更何况这村子连那样年幼的女娃都养得活,想来也不缺自己这身骨头。 于是牛大安心了,乖巧的进了一个屋子,被安排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他小心的让老娘从背上下来,搀扶着让老娘先坐。 “倒是个孝子。”大妞小声跟猪儿说。 猪儿:“正是,我看他生的正气。” 大妞又说:“叫你狗儿哥去弄些吃的,我去给他们倒水。” 猪儿“哎”了一声,朝外跑去。 两个倒了水的陶碗被放在牛大和他老娘眼前,他们一路走来,喝得几乎都是脏水,此时有了干净的水,也都立刻灌进了嘴里,连喝了好几碗后,牛大才看向大妞。 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因此不敢说话。 大妞倒是没有顾忌,只问:“你们从南方来的?也是被赶回来的?” 牛大点点头,老娘在一旁说:“叫俺们回原籍,也不给干粮,不给种子。” “天杀的坏种!”大妞一脸狠厉地骂了一声,“柿子挑软的捏,就欺负穷人!” 牛大被吓了一跳,他们被欺负得最狠的时候,也不敢骂贵人们是天杀的坏种。 可他又觉得大妞说的对,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他还想听大妞再骂几句。 “莫怕!”大妞一挥手,“既然来了,只要讲道理,人老实,愿意学习,就能留下来。” 母子俩都张大了嘴。 能留下? 能留下! 大妞:“好叫你们知道,如今这儿是阮姐当家做主,阮姐心善,叫我们有活干,有饭吃,教我们读书识字,你们听话,好处多得是,要是不听话……” 大妞笑了笑:“自有不听话的下场。” 牛大也不害怕——听话嘛,农人听惯话了,听村长的,听族长的,听大官的。 总之,他们就从没做过自己的主。 有人管他们,有活干,对他们来说反而安心。 老娘也不怕,她仗着自己年迈,也敢问几句:“姑娘,你说的阮姐,便是村长吗?” 大妞:“对,咱们这儿和外头规矩不同,以后细跟你们说,待会儿给你们找间屋子,以后你们早上上课,下午做工。” “上课?”牛大终于忍不住问。 大妞点头:“好歹要学会五百个字,加减乘除也得学会,否则就跟不上进度了,大家都会读书念字,你若是不会,丢人!” 老娘和牛大都被吓傻了。 读书识字——上等大人物们才会干得事,地主在他们眼里就是大人物了。 从没有听过农人也要读书的。 大妞解释道:“咱们有自己的书,你不会写字就看不懂农书,算不好数就算不出来自家的产出,这吃的可是大亏!别家庄稼长得好,就你家坏,那才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老娘看了儿子一眼,小心地问:“姑娘,你、你也会认字?” 大妞露出一点得意来:“我学的早,但如今还学着呢,等你们学了便知道人间的道理了。” “行了,你们坐着,待会儿有人来给你们送饭。”大妞站起来,“吃完饭我再来带你们去看屋子,正是春耕的时候,也给你们分两块地。” 呆愣愣的牛大这时才终于记起自己的行李,和那群守着他行李的人。 “姑、姑娘。”牛大急切地站起来,腿磕在了木桌上,他也不觉得疼,而是结结巴巴地说,“外、外头还、还有人,同我们一起过来。” 大妞停下脚步:“多少人?” 牛大想了想,他看向自己的手指。 大妞:“……你就说是十多人还是二十多人。” 牛大:“十多个?” 他从来没数清楚过,只知道一只手数不过来。 “你们等着。”大妞,“那边自然有人去管,你们只老实待着就行。” 牛大点头,他又重新坐了下去。 等大妞走了,牛大才小声跟老娘说:“娘,这儿有古怪。” 老娘也点头:“竟是姑娘在做主……” 虽说富裕人家会将男娃做女娃养,起个女娃名,可乡下多起贱名,从不会给男娃起阮姐这样的名字。 牛大又说:“若是真给咱们分地,咱就不走了吧?” 老娘摸了把老儿子的头,她点点头:“不走了。” 以前那个家已经没了,从今而后,他们母子俩在哪儿,哪儿就是他们的家。 第28章 吸纳人口(三) 饭菜很快被端进了屋子。 一筐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除此以外竟然还有几块腌肉。 牛大和老娘看傻了眼。 家里最富裕的时候,也不过是吃杂粮饭,豆子得占大半,倘若哪天能吃上纯麦饭,那就算脱胎换骨,过上好日子了。 送饭来的是个面目十分可亲的少年,虽不白嫩,但脸颊有肉,笑起来两眼弯成月牙,将饭菜放在桌上后便招呼他们:“吃着吧,不够再喊我。” 牛大的恐惧少了许多,他小声问:“敢问小弟,真是只叫我们种地吗?” 种地——配吃的这么好? 少年倒是不见外:“你只叫我狗儿就行,这是小名,都这么叫我。” 他有些得意:“如今我跟着阮姐姓,大名叫阮勤,勤快的勤。” 牛大的目光立刻不同了,带着几分敬畏,他已然知道这里的村长是“阮姐”,那“阮姐”必然也是这里最大的地主,他咽了口唾沫,忍着饥饿奉承道:“小弟竟是阮姐的家人?” 这下反倒是狗儿被吓了一跳,他连连摆手:“如今村里跟阮姐姓的可不少,哪里能算家人?” “阮姐……阮姐对村里人都一样。” 狗儿的脸上露出虔诚的表情来:“从未有什么里外之分,也不看先来后到,你们待得久了就懂了,上了课也能懂。” “吃吧,不够再叫我,我就在门口。”狗儿也不久留,知道自己待在这儿他们也不敢吃。 狗儿退出了屋子。 狗儿一走,母子俩便再没有多的话,牛大将馒头撕开,喧软的白面冒着热气,馒头的外皮薄而韧,内里呈蜂窝状,牛大看着老娘将馒头拿稳,这才无法克制的咬了一大口。 他这一口几乎吃了大半个馒头。 牛大慌乱的讲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他咸菜和肉都没吃,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这才看向老娘:“娘!甜的!一进嘴就化成水了!” 白面馒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样好的东西! 老娘也吃得抬不起头,牛大也不再说话,母子俩闷头狂吃,吃完了馒头才惊觉竟然还有咸菜和肉——这也是好东西。 于是下馒头的菜,最后被他们空口吃完,为此还灌完了一罐水。 牛大没有吃饱,他从没吃饱过,从他有记忆开始,自己就总是饿的。 饱足两个字距离他格外遥远,最多混个水饱。 老娘也觉得自己还能吃,可他们哪怕不懂礼仪,也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实在不好如饿死鬼一样使唤别人给自己送饭,要是人家嫌他们吃得多,将他们赶出去呢? 母子俩不敢走动,坐在椅子上等外头的人安排他们。 好在他们也没有等太久。 先头领他们来的女人又走了进来:“跟我来吧。” 女人等在门口,看着牛大将老娘重新背起来,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你们运气好。”女人走在前头,时不时转头冲他们说两句话,“先头的屋子都住满了,新修的一周前才完工,刚好能住人。” 牛大不太能听懂,一周是什么意思? 女人仿佛知道牛大在想什么,她说:“一周七天,咱们现在活多,一周只放一天,阮姐说了,等以后人多了,估摸着能一周放两天。” 牛大更不懂了,但他不问,只是默默跟着女人走。 村子毕竟不算大,他们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在牛大眼前的是一栋两层小屋,砖瓦房!他仰头看着,不由自主地抖了两抖。 他们村的地主,都住不起这样好的房子! “这一间是你们的。”大妞打开一楼的一间房门。 牛大长舒了一口气。 “床和桌椅都有。”大妞,“棉絮被套你们没钱就得先借,你们有钱吗?” 牛大摇头,他那点破烂也不值钱。 大妞:“那就借吧,从你每个月收入里扣,放心,也不值太多,干两个月就还够了。” 牛大小声问:“不是种地吗?” 大妞笑道:“咱们这儿的种地和外头不一样,给你分两块地,收拾的好,每个月都有钱拿,等收获了,村子里收两成走,你自个儿留八成。” “不过也就这几年。”大妞提醒道,“可不敢起占便宜的心,这是阮姐照顾你们过得苦。” 她叹了口气:“怕你们前头没钱,心不安定。” 牛大张大了嘴:“……阮姐,是菩萨吗?” 哪怕是真菩萨,也从未下凡来救苦救难过啊! 大妞:“不过种地总不算挣钱,你还得养老娘,不如去厂里干活。” “就在那边山头,翻两座山就到了,每周放一天。” “也能去挖矿,挖矿收入更多,每个月还能分到两罐糖和一罐盐,自家吃或是拿去卖都不错。” 牛大数次张嘴,还是老娘先一步问:“姑娘,那厂里是干啥的?啥是厂?” 大妞:“就是一群人在一起干活,厂子是炼铁的,炼好了铁再拿去炼钢,你们安心,活虽然重,但吃得管够,顿顿都有油水。” “那边女工也多,不过女工都是做些组装零部件的活,不和男工在一处。”大妞提醒道,“可不要看女人多便干些腌臜事,弄出人命来,两边都要被赶出去!被抓住强迫女工,那是要被锁着挖一辈子矿,不许出去的。” 大妞看着牛大:“我看你骨头粗,也是干活的好手,不如种几个月地,手上有点钱再申请去厂里,你安心,你娘在这儿也能干点活,村子里没有闲人。” 牛大:“……我娘这个岁数了……” 大妞打量牛大的老娘:“纺纺棉线也行,不是啥重活。” 老娘连忙说:“这活我能做!只要是坐着能干的活,我都能干!” 她掐了儿子一把:“不干活哪有饭吃?!咱们老农民,最不怕干活。” 牛大被掐的面目扭曲,老娘干了一辈子农活,手上力气也不小。 “行,那你就先种两个月地,以后早上去教室上课。”大妞,“你先跟我去借被褥,陶罐陶碗这些也领些过来,领完东西,我再带你去看地。” “肥料和种子也要先借。”大妞,“吃饭都在食堂,你家要是有了钱,也能在院子里砌个灶台,自个儿做饭吃,在食堂吃饭不用钱,只用饭票,我给你拿够一个月的,下个月你就自己拿钱买饭票。” 牛大终于憋不住了又问之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姑娘,阮姐是菩萨吗?” 大妞笑道:“阮姐在咱们心里是菩萨,她自己是不承认的。” “走吧。” 第29章 吸纳人口(四) 在村子里住了两周,牛大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他自己都觉得惊奇,他竟然这么快就习惯了。 每天一早,村子里的铜锣就会被敲响,人们陆续起来。 住在村子里的都是种地的,人看着便不多,但是等放假的时候,在厂子里的工人们就会回来,他们比村子里的人看着更强壮,一个个都只穿单衣,还背着厚麻布做得包,吆喝着和家人一起回去。 牛大不知道这个村子哪里来的钱,好像什么东西都很“贱”。 棉衣便宜,肥料便宜,什么都很便宜。 他每早先去食堂吃早饭,馒头能拿到两个,这是限量的,但豆渣饼不限量,还能拿到一块腐乳,以及一碗肉汤,肉汤里常常有带肉的骨头,他就把骨头啃干净,敲碎了连能吃的骨头渣和骨髓都吃干净。 然后他就和跟他同一批来到村子里的同伴们去上课了。 牛大学得慢,他老娘竟然学得快一点。 拼音他们还没学完,老师说学完拼音他们要先学五百个字。 五百个字!牛大数数都数不到五百,五百对他来说几乎等于无限多。 其他人也很惶恐,但来都来了,也没法子不上课,考不过就继续考,老师说他们要是毕不了业,以后人多了,想去厂子里上班都不行,只能去挖矿。 这两周牛大上课上得头昏脑涨,觉得这世上读书最苦。 当然,只要有得选,他还是不想去挖矿的,挖矿辛苦哩!挖塌了,人还会死! 愿意去挖矿的,几乎都是家里人多,老人和崽子多,靠种地和厂子里干活养不起,只能拼一把去矿山。 只有下午最快活,中午和娘去吃午饭,依旧是一人两个馒头,豆渣饼不限量,但却是有硬菜的,一人能有一个煮鸡蛋,还能分到一块烤豆腐,一周能吃一次鸡腿。 偶尔也有猪肉,牛大运气不错,这周分到的猪肉比较肥,吃起来香得很。 吃完午饭,他能回家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地里干活。 这里的肥可真是好!明明不算好地,用了肥竟然也成了以前村里一等一的好地。 和他一起种地的人还说,等发了苗,还能去买农药,喷洒在地里,能防虫咬。 “你也能自己兑。”那人跟他说,“买的话总要贵一点,自己兑倒是简单,这都是公开的。” “将蒜头切碎,加上姜黄粉和茱萸粉跟草木灰,用水兑好了就能使。” “自家人多有时间,还是自家买回原料,自家做得好。” 牛大就去问了农药的价钱,一罐才两块。 对,这里的钱也不是铜钱,更不是银子,而是一种奇怪的纸,水浸不烂,颜色还不少,一块是绿色,蓝色是五块,紫色是十块,红色是一百。 牛大听说村里有人伪造这种钱,因为伪的太假,立刻被抓住,然后被扭送去矿山挖矿了。 听说要挖满三年才会被放回来。 邻居还笑着说:“那人真是蠢,这钱若是那么容易造,阮姐怎么会用这种钱?阮姐可什么都知道。” 牛大时不时能听到阮姐这两个字,可他还没见过阮姐。 只听邻居说,阮姐如今在外头办大事,但邻居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但牛大还是靠着憨厚老实的外表,从邻居嘴里套出了一点话,阮姐还不到十岁! “倒也不知道阮姐究竟多大。”邻居说,“听最早来的人说,那时候阮姐看着还不足七岁。” 牛大两股战战:“阮、阮姐是神仙吧?” 他听厂子里工作的人说,他们那边有高炉,特别高,还有无数风箱,还得要好煤,才能将铁矿炼成铁水, 他们还跟他说氧气,说反应,他一个字都听不懂,跟听天书似的。 而他们,又都是阮姐教出来的。 阮姐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会!天上地下尽知。 邻居小声说:“阮姐不爱人跪拜,你以后见了阮姐,千万别跪别拜,否则阮姐是要生气的。” “阮姐生气了,天气便不好。” 牛大连连点头。 身边不合常理的事太多了,牛大的脑子也思考不过来,于是他放弃思考,选择了全盘接受。 老娘早上也和他一起去上课,下午他去种地,老娘就去纺织厂干活。 说是厂,但村里的厂和不能和几座山外的炼铁厂炼钢厂相比,也就两栋屋子。 “那防线机快着呢!这么大!”老娘头天回来的时候就激动地跟他说,“一次就能纺十多根线!” 老娘:“她们说这边只纺线,再把线带到树林里去,那边有瀑布,用水力织布。” 牛大张着嘴,老娘:“她们说现在蒸汽机还比较粗糙,得解决些问题,才能用蒸汽机织布。” 母子俩互相看看,牛大:“娘,蒸汽机是啥?” 老娘也是鹦鹉学舌,也不懂,但她一副很懂的样子:“反正就是快!不用人干!” 牛大急了:“那、不用人干,我们不就没活干了?” 老娘笑道:“我也问了,人家说这些最基础的,人人都要用的东西不再耗费那么多人力,我们就能腾出手干更挣钱的活了。” “还有读书!你识字学的快,就能去学新东西。”老娘小声说,“听说那些搞蒸汽机的,不仅分独栋房子,一个月工资有一千多呢!” 他们这些种地的,一个月只有两百。 牛大:“……我还是算了,我现在连拼音都没学完。” 班里进度快的,现在背拼音背得可快了,都能对照拼音认字了。 “也是。”老娘也觉得儿子不太聪明,大概捧不起这个饭碗,“他们都说头一年最累,高炉一开始炼不出铁水,修修改改的,还死了几个人。” “咱们晚来的,也都是占了便宜。” 牛大诚心地说:“娘,我肯定好好干活,多挣钱。” “我想好了,扫盲班读完我就不读了,去厂子里干活,炼铁。” 老娘现在自己也能拿到工资,因此倒不急着让儿子去挣钱,她想了想,用老人独有的智慧说:“再读吧!我看阮姐想叫大家都读书。” “你读的多了,说不定比进工厂挣得更多。” 老娘:“你听娘的。” 牛大苦着脸——他一点都不爱读书。 第30章 新的阶段(一) “阮姐回来了!” 原本和牛大一样,弯腰在田地里干活的邻居突然喊道。 牛大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锄头,但很快,他把锄头小心的放到地上,和周围的人一起朝村口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和周围的人一样,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希冀。 他已经在村子里待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他见识了以前二十多年都没见识过的东西。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他竟然也真的认识了许多字,甚至于算数,现在他的加减法,已经不必打绳结或是掰手指了。 牛大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难道他像说书人故事里的一样,被开了智了吗? “骑马的那个就是阮姐!”邻居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一队人马。 牛大瞪大了眼睛,但他视力不好,依旧不怎么看得清,只能看见远处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看不见骑在马上的人。 牛大听见身边的人在嘈杂地人声中呼喊:“阮姐!!!阮姐!!” 邻居在牛大耳边吼道:“阮姐待会儿下马,我带你朝前挤!” 牛大惶然地点头,他知道“村长”是个小女娃,但知道是知道,看不见的时候,他把这个小女娃当天上菩萨的法相,然而看到了真人,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统治他们的人,确实只是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女娃。 那一队人马越发的近了。 牛大终于看清了领头的人。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即便是牛大这样没骑过马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匹好马。 这匹马毛皮如绸缎一般柔顺,跑起来的时候肌肉紧绷,微微鼓起,它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神俊非常。 牛大被身边的人挤得左摇右晃,但他的目光却难以从前方的小女娃身上挪开。 她穿着骑装,上衣下裤,竟然没有外裙。 不需要人帮忙,也不需要脚凳,小女娃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跟在她身后的人也齐齐下马。 “阮姐!阮姐!!”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吼。 “阮姐”听见了他的声音,循声朝那人的方向看去。 牛大也看了过去。 那是个瘦弱的老翁,牛大知道他,老翁比牛大来得早。 也是整个村都知道的人。 老翁逃难的路上死了妻子,死了儿子女儿,最后只保留下了一个三岁的孙儿,他自己断了一条腿。 过来的时候,他让孙儿坐在自己背上,爬着进了村子。 他太孱弱了,根本干不了什么活,于是村子白养着他,只叫他抽空打扫村子里的路。 就连扫地的活,老翁也干不好,他做过之后总需要别人返工。 可他到底活了下来,他的孙儿也被送去了学校。 从那以后,老翁便总会在村口跪拜。 村里人原本不晓得老翁在做什么,但自从知道他是在给阮姐磕头后,渐渐的,竟然也有不少人和老翁一起,在每天固定的时间,去村头跪拜。 “阮姐”还是个小女娃,她个子不高,也不像食不饱腹的农女,虽然看着并不够壮,但看得出她很结实,她的眉毛细长浓密,眼睛很大,尤其是瞳孔,几乎像婴儿一样占据着眼眶中更多的位子。 她的鼻子挺直,这让她虽然小,但看着却很坚定。 牛大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阮姐虽然小,但并不是个孱弱的人,她那样矮,看着却比周围的人都要强大。 “老丈。”阮响走到老翁面前。 老翁立刻身体前倾,想要跪下去。 但他被阮响拦住了,她抓住老翁的胳膊,力气大到老翁根本抗拒不了。 “身体好些了吗?”阮响笑着问,“不要干重活。” 老翁颤抖着点头,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多了。” 他突然哭出来,不断摆手:“救苦救难阮姐菩萨……” 阮响拍了拍老翁的手臂:“上课了吗?” 老翁一愣,错愕的看着阮响。 阮响一看他就知道他肯定没听话去上课。 村子里的孩子和青年男女,都是愿意去上课的,不管是因为这样可以接近他们向往的“阶级”,还是为了将来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 但老人们,通常不愿意去上课。 虽然他们多数年龄都不到五十岁,可他们已经认定自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一个老人,不应当再谈论有关自己的任何话题,他们必须围绕自己的子女,自己的孙儿。 老了,便不能再当一个纯粹的人,提升自己,讨论工作,都是一种僭越。 阮响花了不少时间想要改变他们,最终她发现,她无法从道理上讲通他们。 于是她只能规定强制上课,强制扫盲。 老翁羞愧的低下头:“上了,看不懂哩。” 阮响安慰道:“慢慢来,农活那么累,你不也干了一辈子吗?” 阮响冲他笑了笑。 她转过头,身后立刻有人给她递了个喇叭,阮响将喇叭凑到嘴边。 牛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邻居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阮响的声音被扩大了不少,大到站在前方的人不约而同的后退。 但他们都能听清她在讲什么。 阮响冲着这些等在村口的人喊道:“兄弟姐妹们!东西都卖出去了!” 人群欢呼雀跃。 阮响继续喊道:“记得拿上收货单子,下午给你们分账发工资,都听清了吗?!” 牛大听见邻居喊:“听清了!” 阮响:“行了,都散了吧,别全挤在这儿。” 但人群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散去,牛大也不想走,他看着远处的阮姐,心底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只要紧跟着阮姐,就能分享阮姐的神力吧? 可牛大最终还是没能一直待在阮姐身边,阮姐身后的人朝他们走来,几乎强硬的让他们散开离去。 这些人有男有女,男人居多,里面的女人也都高大强壮,手臂比他大腿还粗。 并且各个都是短发,也都是上衣下裤,男女混在一起,除非走近了看,否则真分不出雌雄。 牛大念念不舍的和邻居一起离开,但依旧会转头看向阮姐的方向。 邻居叹气道:“阮姐在这儿待不了两天就要去工厂和矿山了。” 牛大:“阮姐住哪儿啊?” 邻居指着旁边不远的一栋平房:“就那。” 牛大被吓了一跳:“咋跟我们住得一样?” 邻居一脸虔诚:“阮姐一直如此,你待得久了就知道,阮姐是真仙!” 此时的牛大信了,他双手合十,学着邻居的样子念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阮姐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 第31章 新的阶段(二) 人群终于散开,阮响才能指挥跟着她的人将买卖得到的东西搬去仓库。 村子里的“货币”和外头的并不流通,一开始,阮响定的是“粮”本位,根据村子里粮食的多少来发行货币,并且给粮食定了一个死价,不能高于这个价格,也决不能低。 这才使得“货币”顺利的推行开来,让村民们安心使用。 后来跟外头做上了交易,粮本位逐渐被金本位替代,但还没有完全替代。 毕竟和他们做生意的人,更愿意使用铜钱和白银,每次让他们换成金子都要展开长时间的拉锯战。 “阮姐,这次回来,是要做那个了吗?”一男一女站在阮响身旁。 他们个子很高,阮响需要仰着头看他们,但他们的姿态却很谦卑,都低着头,等着阮响发话。 “得先去工厂看看。”阮响把马鞭系在腰间,让赶来的大妞把她的马牵走。 阮响对大妞说:“给它喂点好料,累着了。” 大妞:“知道,早准备好了。” 她牵着马走了。 “人还是少。”阮响总是嫌人少,一男一女早就习惯了。 阮响:“这两天先在村子里歇歇,歇完了再去看。” 这次他们走了近三个月,为了将村子里生产的货物都卖出去,他们必须找好几座大城,普通的镇子和村,根本吃不下他们多少货物。 每次出去,他们都必然要面对周遭的草寇,刚开始还损失了不少人手。 但近一年已经不再有损失,周遭的草寇也被他们打怕了, 所以他们才能走得更远,花的时间更多。 这一男一女是如今阮响的左右手,都是她在买卖货物,做生意的途中收留的。 女人是个普通农户出身,生来就胃口大,长得高壮,跟在阮响身边的时间长了,阮响发现她脑子竟然也很好使,并且她并未被封建社会完全洗脑,她的世界是混沌的,于是她能立刻接受阮响带给她的新的世界观。 男人则不同——他的爹是个秀才,他在逃荒路上,和母亲祖父母一起被爹抛弃了。 阮响发现他的时候,他和别的逃难者一样,都瘦成了皮包骨,但难得的是,他接受过完整的封建社会教育,却没有被这种教育完全洗脑,他能接受并学习他原本不应当理解的东西。 于是渐渐的,他们就成了阮响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人。 男人看了眼手里的表单:“盐价又涨了,我看南方也快乱了。” 他又说:“估计再过几个月,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日子。” 阮响微微点头——盐价粮价的波动,都能直观反应农耕社会的稳定程度。 盐价的上涨,要么是南方的产量下降,意味着因为某些事件人手不足,又或者意味着南北的通商道路被阻断。 不管因为哪一点,都能证明,朝廷的控制力已经大为减弱,不仅掌握不了北方,可能连江南这个产盐的腹心之地都无法完全掌控了。 “先不想这个。”阮响摆了摆手,“去吃饭吧,边吃边说。”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少有休息的时候,进食也多是吃些干饼,为了赶时间,水装在罐子里净化后就喝,也没空烧。 就连阮响都觉得自己瘦了几斤,更何况体力消耗更大的青年男女了。 他们直接去了食堂,现在村子里只有食堂这个时间还有饭吃。 其他人也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跟着一起去吃饭。 食堂的饭花样不多,但足够他们吃饱。 阮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后才说:“一个村子都消化了这么久,第一步就不能太激进,这附近除了我们,只有一个县城还算有人,就先从县城开始吧。” 现在真正在阮响势力范围内的人才两千多。 为了发展,她几乎把每个人都拆成了三个人用,除了年幼的孩子和确实失去劳动力的老人,年轻男女,哪怕缺胳膊少腿,都有工作。 但哪怕就这点人,扫盲都只是扫了个基础,不少人直到现在,都只认识三百字。 距离五百字的目标都有距离,更何况一两千字了。 现在领着高工资,能修理蒸汽机的人,也仅仅是能修理,不存在任何创造能力。 要是他们解决不了,就只能让机器坏在那,等阮响回来修,这期间生产力就只能闲置。 阮响缺人缺得头疼,但也没有贸然把自己的触角伸出去。 就是因为消化时间长,一旦消化不了,出现问题,士绅和地主们就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绝地反击。而她手下的人,还没有拥有完全的,无法抵挡的暴力。 并且暴力也只能让她占领,无法让她消化。 村里能当扫盲老师的人也很有限。 阮响问女人:“马二,钱阳县有多少人?” 马二想了想:“三千多。” 他们给钱阳县卖了十几次盐,差不多能算出来钱阳县的人口——包括隐户和家奴。 阮响:“他们有多少能用的兵?” 之前在钱阳县待过一段时间的马二很清楚:“不足两百。” 她还补充道:“真正能拿起武器的,恐怕不到五十。” “五十?”阮响想了想,“算多的了。” 她已经对这里有了了解,重文轻武,当兵没有任何好处,成了军户反而坏处多多,年轻男人们宁愿去当家奴,当隐户,被地主剥削,也不愿意去当兵。 所以不少兵其实算不上兵,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有武器装备,甚至可能连口令都听不懂,战旗都不会看。 真正还能算是士兵的兵,都在州府附近,但也不是职业军人,没仗打的时候就种地,打仗了就拿起武器往前冲,实际上的训练时间也很有限。 并且这些兵无旨不能出营,将军也无法在变故发生时立刻指挥他们。 哪怕敌人打到脸上了,都得等天使把皇帝的圣旨带过去。 所以他们打下钱阳县并没有任何困难。 阮响说道:“算了,让他们休息,你们俩跟我走,吃完就去工厂。” 马二和男人一起答道:“是。” 第32章 新的阶段(三) 吃过饭,阮响没有片刻休息,换了匹马直接去了工厂。 工厂距离村子骑马也有半天日程,等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厂子里总共四百多人,高炉日夜不停转,阮响过去的时候,新一批铁刚炼出来。 除了钢厂以外,旁边还有个砖窑,这些砖村子里也消化不了,大多都卖给了附近村镇的地主。 这附近也就这一块还算平稳的空地,其它地方不是有村子,就是距离矿山太远。 矿山还是废矿,已经被历代朝廷开采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要不是有高炉,那就真是个废矿。 煤矿倒是不少,得来也没费什么功夫。 “阮姐。”工厂旁的小屋子里走出一个身上沾着黑灰的女人,她将阮响和马二他们迎进屋内,端去了几杯水。 阮响也不同她寒暄,直接问:“给你们的图纸,零件都造出来了吗?” 女人,也就是赵宜,她有些犹豫。 “直说就是。”阮响端着水杯也不喝,只看着她。 赵宜叹了口气:“模子都造好了,零件也造了,只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没法装起来。” 阮响:“是尺子出了错?” 赵宜愣了愣:“这、这倒没有想到……” “看来还需要些时间。”阮响敲了敲木桌,“算了,这也不急,账本呢?工资都发了吗?” 赵宜走去柜子边,将账本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阮响:“都发了,只是工人们说这些日子累得快,精神都不太好。” 阮响边翻看账本边说:“还是油水不够,村子里已经在养猪了,下个月能出十几头,但也得先紧着矿山那边,这边我想想办法,先从外头买一些来。” “阮姐上回不是说要建榨油厂吗?”赵宜,“我看那蒸汽机力道大,若是用去榨油,能省不少人力。” “人不够。”阮响叹了口气,“蒸汽机造倒是能造,可是修的太少,村子里实在挤不出人了。” 和赵宜这些最开始就跟着她的人说话,阮响确实要轻松不少。 尤其赵宜。 认真来说,赵宜的学识其实大于跟着她的男人。 不过工厂实在太过重要,阮响必须要自己最信的人守着这儿。 赵宜:“阮姐……想没想过再找些人来?” 阮响:“过几个月。” 赵宜看了眼马二和男人,她对这两个人倒没有恶感,但总不如信大妞他们,彼此相处时间并不长,她对马二说:“阮姐如今的身子,毕竟不到十岁,你们出门在外,还是得看着阮姐,重活累活不要叫她干。” 马二直愣愣道:“我们也管不住她,杀山贼的时候,阮姐都是先冲上去,拦都拦不住。” 男人也说:“不过这也不全是坏处,阮姐冲了,后头的人才心服。” 那些充当“护卫”的青年男女,如今是除了老弱病残外最信服阮响的人。 他们亲眼看着阮响这个“小女娃”砍杀山贼土匪如同切菜,再不服的,也服了。 只不过老弱病残们认为阮响是菩萨法相。 护卫们觉得阮响是怒目金刚。 也算殊途同归了。 赵宜:“阮姐明天要同工人们讲话吗?” 阮响想了想:“这回就算了,他们学习不能停下,现在厂子里的老师还够吗?” “不太够。”赵宜微微摇头。 “真是处处都缺人。”阮响叹了口气。 原先村子里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她缺人,如今几处加起来两千多人,她还是觉得不够。 这回赵宜倒也陪着阮响叹气——以前她和麦儿一样,都不觉得人多有哪里好。 如今管着工厂了才发现,人少了,许多活都没法安排,光说扫盲,厂子里还有许多人刚学了拼音就过来了,得在工厂的教室里继续学,但工人多,老师却不够。 导致现在厂子里起码有一半人识字数还不到三百,看个公告都够呛。 “麦儿呢?”阮响忽然问,“还在忙?” 赵宜笑道:“她闲不下来,如今也能算是个大队长了,她那边生产速度也快,质量也过关。” 阮响沉默片刻:“还要辛苦你们,如今人少,也没别的法子。” “这也不算辛苦。”赵宜,“你问问工人们,哪个嫌辛苦?有饭有菜,敞开了叫他们吃饱,平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们在外头,都是卖苦力的命,地主们哪个能叫他们吃饱?” “你说劳有所得,他们听得懂吗?” 赵宜:“劳力在外头,从来都不值钱,农人们辛苦一辈子,挣得下几个钱?” “又有几个娶得起媳妇?懂事起就知道自家将来得绝户的可不在少数。” 阮响突然冲赵宜笑了笑:“你如今倒是与以前大不同了。” 赵宜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说:“以前……毕竟是既得利益者,自己得了利,便要将自家做的事合理化,骂农人们又蠢又坏又懒,明明自家是坏人,却要将错处扔给那些农人。” “行了,账本看过了。”阮响将账本合上,“我跟他们去厂子里转转,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必跟着。” 赵宜:“厂子里灰大,可得戴口罩。” 阮响:“知道。” 厂子里现在还用不上沼气灯,毕竟是在内陆,造玻璃的原料还没有收集齐,没有灯罩,有沼气也还不能完全利用,没法用来照明。 只能先用油灯撑着。 就连蜡烛,也因为没找到石蜡,现在也还做不出来。 油灯的光照度不够,所以晚上能干的活都不是精细活,也就是将铁矿炼成铁水,送进做好的模子里,需要的人手也不多。 所以阮响戴着口罩进到厂里的时候,工人们并没有多少,多数都在宿舍里休息睡觉。 马二他们打扮的和工人没什么区别,只有阮响,无论怎么打扮,毕竟是个孩子。 能进工厂的孩子除了阮响可没有第二个,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工人们站在运送铁水的管道旁,看到阮响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以前阮响来工厂,人人争先恐后的冲过去,被组长队长们教育了几次后,总算没有立刻冲过去了。 “我随便看看,别影响你们干活。”阮响提高音量——蒸汽机的声音太吵了,不大声点工人们都听不见。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看向阮响。 都盼着阮响夸他们几句。 被菩萨夸了,死了就不必进地府了吧? 第33章 新的阶段(四) 在工厂里转了一圈,阮响又同工人说话。 “不累!”工人一被问,立刻激动得喊道,“这怎么叫累?馍馍给吃饱,隔几天还有肉吃,这叫累,以前叫啥?我活到这么大,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阮响问道:“扫盲班还在上吗?” 工人骄傲道:“上着哩!马上就结业了。” “好事。”阮响脸上露出笑容来,“继续读,好好学,要是能学会修理蒸汽机,就把你调到技术组去。” 技术组在厂子里是人人艳羡的存在,工资高,还不用整天忙。 平日里就是检修蒸汽机,也得看着工人们造新的蒸汽机。 住的也和他们不同,技术组的人住的都是独栋的屋子,一人一个房间。 不像他们,住的是平房,一个屋子能住八个人。 技术组的人最多三四个共用一个茅厕,他们则是一楼的人用同一个公共厕所。 工人们以前都是农人,都不觉得自己应当读书,读书这事对他们来说没有好处。 又不能去考科举。 但看着技术组的待遇,他们才发现,原来读书真有好处。 现在工厂里的人都铆足了劲的读,读完扫盲班还继续读的也不在少数。 阮响问:“你们觉得厂子里还差点什么?” 工人想了想:“还是差人,蒸汽机又造了三个,可人不够,没人看着就不行,只能先搁那放着,要是人够了能用上,咱每天出货得多不少呢!”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们需要什么?”阮响。 工人茫然的看着阮响:“阮姐,够了!再多就折寿了!” 工人们都还记得曾经过得苦日子,还没有从苦日子的折磨里完全抽身出来,他们如今想要的不是更多好处,而是安稳日子。 能吃饱饭,不怕被赶走,不怕被打死的安稳日子。 厂子虽然封闭,干活虽然累,但每隔六天休息一日,他们能拿着工资买些好东西回村子,靠自己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尤其是女工,男人不进工厂,还能去矿山或者回去种地。 但女人们倘若不做女工,去纺织厂挣得钱,绝比不上在工厂的收入,去种地也干不过男人,比男人们少几亩的收入,想养家糊口实在太难,于是格外珍惜厂子里的活。 厂子里倒也不是没出过事,就阮响知道的,男女之间勾搭的事也不在少数。 这也是许多人的生存智慧,男人们想要有个女人,平日里搭伙过日子,有个人嘘寒问暖,帮着洗洗衣裳,女人们则是想省更多钱,在厂子里的支出有男人出,自己的工资攒下来,回去拿给父母孩子花。 刚开始赵宜睁只眼闭只眼,男男女女凑在一起,想不出事也难。 结果最后男人们争风吃醋,最后大打出手,搞得厂子乌烟瘴气,赵宜才狠狠打了一波。 把闹事的两个男人都送去了矿山,白干三个月的活,回来只能去种地。 惹得两个男人争风吃醋的女人则是送回了村里,以后厂子永不录用,只能去种地或是去纺织厂。 剩下的人立刻就老实了,也没人敢动手动脚了。 后来阮响到工厂里开了次会,总算把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给压下去了。 实在是工人们的道德感不高——其中不少男女,都是原本有家庭的,他们的妻子丈夫也不管。 都是搭伙过日子,妻子觉得丈夫只要把钱带回家就行,丈夫也觉得,妻子能多带点钱回家,好事! 反正彼此之间孩子也有了,只要不再往家里领个人回来吃白饭,别的都不是问题。 就算妻子在外头有了孩子,孩子养大了也是劳动力,只要把家里的财产都留给前头的就行。 阮响知道后都觉得头疼。 于是就把道德教育也提上了日程。 这倒也不怪工人们,这就是他们以前的生存智慧,感情婚姻,都可以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道德礼仪,都是世家贵族们才有的奢侈品。 但为了厂子和村子的稳定,道德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人人都活得没有顾忌,那也就不用发展了。 每天光是感情官司就不会少。 “你去跟赵宜说一声。”阮响问完工人,让对方回岗位一样,又对马二说,“厂子外头建个活动室,平时休息的时候他们也能过去活动活动。” 马二应了一声,立刻去了。 男人问道:“阮姐,你这是在担心什么?” 阮响转过头,环顾一圈工厂:“这地方还是太小,人待久了就会难受,他们自己察觉不到,但戾气会上涨,脑子就不清醒了。” 男人不太懂,但他说:“这就是高压环境?” 阮响点头:“对,工人们受了影响,干活效率就会降低,得叫他们有归属感。” “还是得多点活动,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能放松。”阮响看向男人,“行了,今晚就在这儿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去矿山。” 男人忍不住说:“阮姐,何必这样累?” 他跟在阮响身边,看着阮响像陀螺一样转,没有片刻停歇。 “我爹……”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以前是秀才,和衙门里的人也有往来,县太爷可从不像你这样忙。” “听我爹说,县太爷最忙的时候,也不过是同乡绅父老见面,吃吃喝喝,平日里的事有师爷和底下的人忙活,他不过是等事情忙完了,问一问,听一听,不朝底下的人伸手,就算好官了。” 阮响笑道:“这就算好了?” 男人:“你是没见真正的坏官,欺男霸女的都有,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几两银子就聘走,抬回府里做个丫鬟,连妾都不是。若太太心坏,将那姑娘发卖了,连尸骨都找不着。” “这么说,当妾都算好事了?”阮响问。 男人:“上了户籍,好歹不能随意发卖,打死了也得有个说法,娘老子那边也能当个亲戚走。” 男人:“当妾的姑娘,也没几个是好人家出身,都是家里穷,没得选。娘老子要她嫁,她也只能听话,嫁给人当妾,总好过被卖进窑子里。” 阮响想了想:“也是,逃也不现实,没有户籍能逃去哪儿?” 男人逃了还能去当隐户,给地主种地,哪怕吃不饱饭,活命倒还行。 女人逃了,隐户都当不成,被卖了被打了,被打死了,也只能说是命不好。 第34章 新的阶段(五) 翌日清晨,阮响和马二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立刻动身去矿山。 她在外面的时间久了,骑马骑得越发熟练,大腿都磨出了茧。 长途跑马是件对体力和耐受能力都要求格外高的事。 阮响最先学骑马的时候,骑半天,路都没法走,腿酸腰疼,手臂都抬不起来。 她慢慢适应了半个月,才能骑马出去。 相比之下,骑驴和骑牛确实要轻松许多。 挖矿是重体力活,环境也差,并且伴随着生命危险,所以阮响给矿工们的福利是最高的,她在外头买的活猪全都紧着矿工,糖和盐也几乎是无限量供应。 幸好钢铁产量起来了,矿洞里安装了铁轨,蒸汽机提供动力,能用矿车把挖好的铁矿运出来,省去了不少人力消耗。 最早的时候,阮响看到矿工们衣不蔽体,赤着脚把矿石背出矿洞,后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时候,阮响也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滋味。 她见识过最残酷的争斗,看到过最卑劣的人性。 但也是针对别人,是抢夺别人的资源,残害别人的生命。 可这里的人,却都在以折磨自己的方式,换取一些他们本应该得到的东西。 阮响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矿工们还在矿里工作。 只有管理员接待他们。 “有了矿车就太方便了。”管理员正是牛妞,但管理员不止一个,牛妞只负责管账,她给阮响递去头盔,陪着一起下矿,“每天运出来的量是以前的四倍不止。” “现在每挖出一块,就要先把架子打好,果真没塌过了。”牛妞。 阮响戴着有些沉重的头盔问:“上回我让他们送了八头猪过来,都收到了吗?” 牛妞:“收到了,可惜有两头来的路上死了,肉也坏了,送猪的那几个不敢自个儿处理,就浪费了。” “浪费了也没办法,这个禁不能开。”阮响弯腰走进矿洞,外头还好,越往里走高度就越低,气味越难闻,还很暗,矿洞里每隔两米就要放一个火把,但依旧不算亮,并且很热。 阮响问牛妞:“打通风口了吗?” 牛妞:“早打了,不打人进来就要热晕。” 往里走了好一截路,阮响才看到了正在工作的矿工们,他们手里的挖矿工具还很原始,都是铁具,开采速度十分有限,但阮响远远看着,没发现一个偷懒的人。 阮响有了奇怪,毕竟矿工们不是按量领工资——人手不够,算不出来。 说难听点,矿工们现在更像是在吃大锅饭,并不是多劳多得。 “没人偷懒吗?”阮响问。 牛妞:“倒也有,这半个月赶出去了六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先头还算勤快,日子一久,什么毛病都出来了,上班偷懒,下班便赌,自个儿做了骰子。” “阮姐你说的,涉赌的,无论什么身份,都得赶出去。” 这个赶出去就不是赶回村子了,而是没收身份凭证,他们要只能去附近的村镇找口饭吃。 朝廷现在已经管不到这儿了,也不怕他们给村子找麻烦。 对这些历经磨难,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的人而言,被赶出去,比被强拘着干活更可怕,哪怕是犯人在矿山,也是能吃饱肚子的,只是没有工资,该放假的时候也能休息。 但是出去了呢?现在哪个村镇愿意收留外人? 就连地主们——也没有那么多种子和农具能分给佃户。 牛妞:“将那六个赶出去后,再无人敢偷懒了。” 阮响叹道:“也不能一味应用威势。” “你放心,这几日将存货放出来,也叫他们吃上了几顿腌肉。”牛妞自己都吸了吸口水,“那肉还挺肥。” 马二在后头笑道:“是吧?都是第一批出栏的猪,咱自己养的,全都阉得干净,喂得也是熟食,果然比以前肥了不少,胰子都做了胰皂,卖出去也换了些钱。” “喂熟食也少生病。”男人,“猪圈打理得干净,猪瘟的影子都不见。” 阮响:“可惜出栏得太慢,鸡也是。” 以前她在废土的时候,猪是半年出栏,鸡一个半月就能出。 但在这儿,估计是品种的问题,猪要一年半甚至两年才能出栏,鸡要半年,产量上不去,大批量饲养又没有那个条件,于是吃肉依旧很奢侈。 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找出栏快长肉多的大白猪。 本地的猪都是黑猪,哪怕阉了,喂了熟食,也不怎么肥,长得还慢,让阮响很是头疼。 待在矿洞里还不到半小时,马二他们就有些受不了了,都觉得胸闷头晕,呼吸困难。 但他们看着那些还在干活,弓着腰挖矿的工人们,又说不出自己要出去的话。 曾经他们也和这些工人一样,怎么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觉得这是苦了? 要是出去,那也太丢人了!好像自己与这些工人们不同了。 而他们也知道,阮响最恨有人说自己与工人们不同。 作为阮响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们都知道阮响觉得天下万万民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家世分别,天下人都是人,唯一的区别是工种的区别,但工种又并非不可变。 泥腿子读书习字后也能成为官吏。 大家小姐只要静下心干活,照样能成为优秀的女工。 但倘若有人自绝于天下万万民,以为自己血脉高贵,那阮姐就要叫他知道血脉高贵的下场。 于是他们俩只能强忍着不适,看阮响去与工人交谈。 工人也知道阮响是谁,但比起工厂,矿山她是常来的,因此倒也不太害怕。 “如今隔三天能吃上一次肉。”工人在阮响询问日常生活的时候说,“盐也尽够,糖倒是舍不得吃,但管理说不吃也不能带回去,也就吃了。” 工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有儿女的,作为父亲,不将糖这样的好东西带给孩子们吃,自己享用,实在有些局促,好像他已经不配被称为一个好父亲了。 但阮响却说:“你们都在干重活,糖和盐实在不能缺,你们若是倒了,你们的子女才要受苦。” “这话也你告诉你的工友,叫他们都安心,你们的孩子在村里过得什么日子你们放假回去也知道。” 最后阮响还拔高了一下:“你们不是在为自己干活,是在为村子里所有人干活,你们挖出来的矿会成为农具,成为他们日常所能见的种种必需品,你们的所有付出,都不会被忘记。” 工人目瞪口呆——他从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这样伟大! 士农工商,工匠从来都位于最底端。 商人说是地位低,可这世上有了钱,自然能官商勾结,继而有权。 唯有工匠,既没有钱也没有权,甚至没有自己的地,干不动了就只能等死。 阮响还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 工人一低头,伸手擦拭了眼角的泪。 他朦胧的发现,自己于此万万人中间,仿佛也能有点作用。 第35章 新的阶段(六) 巡视了工厂和矿山后,阮响又进了山,水力织布机必须依托强大的水力,而这附近只有瀑布有这样的水力,现在的水力织布机还很粗糙,需要消耗的人力也大,一台织布机必须配备一个工人,还经常手忙脚乱。 但因为瀑布旁边的空地有限,织布机不能大规模投产,因此还算忙得过去。 比起工厂和矿山,能呼吸新鲜空气的织布工人们所处的环境还是好一些。 他们会在附近设置陷阱,能打点猎物来吃。 不过工厂也有规定,带崽的野物不能打。 毕竟很多工人原先也不是猎人,并不知道打猎的潜规则。 阮响在这边待得时间更短,查完账后没有停留,饭都没吃就走了。 “账都做得不错。”阮响回去的路上同他们说,“可见学习的重要性,你们俩也是,有空还是得继续上课。” 马二叹气道:“阮姐,我数学物理还好,化学,怎么也看不懂啊!” 现在他们看的书,都是阮响熬夜写出来的,全是最基础的知识,数学甚至都只写三册,连初中知识都还没有涉及。 物理化学和地理这些内容就更少了。 偏偏就这,他们都学得格外艰难,直到如今,能学完这些书,真正运用起来的人,两千多人里不足一百。 男人倒是说:“我观化学,倒是与道士炼丹有共通之处,阮姐不如召集些道士,叫他们来学学这化学之法。” 阮响:“现如今哪里还有道士?但凡有点真才实学的,都去了临安。” “留在乡野里的,也只会一些念咒作法,那法连骗术都算不上,不过是些粗显的障眼法。” 有真才实学的道士,无论是不是打着神仙的幌子招摇撞骗,但起码都知道一些化学原理。 比如所谓的炼朱砂为黄金,在观看者眼里自然神异非凡,但实际上不过是合金氧化后成了黑绿色,看起来就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但只要加入硫磺炼制以后,外边的氧化物消退,看着就变成了金灿灿的黄金。 道士们未必都知道其中的化学原理,但他们一定很清楚这并非将一块石头炼成了黄金。 这其中有自然道理。 所以道士们才爱说“道法自然”。 宇宙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遵循着自然而然的道理。 “我记得你的化学成绩也不错?”阮响看向男人。 男人羞愧道:“都是死记硬背,这不,出来久了,许多都忘了,再叫我去考,恐怕结业考试都有些悬。” 马二:“不过,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造出枪炮来吧?” 原本阮响以为这个古代,钢铁应当是造不好的,自己顺应时代,做些冷兵器出来,应当也足够保护村庄,慢慢发展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傲慢。 这个朝代是有高炉的,甚至不止这个朝代有,上个朝代也有。 甚至几百年前,三米的高炉,就已经能日产一吨铁了。 老百姓不知道,但官员们知道,阮响靠着货物贸易,确实挖出了不少东西。 冷兵器发展到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到顶了。 无非就是钢铁的质量,但这些质量对战争的作用已经不是决定性的了。 阮响的历史书看得并不多,但也知道,热兵器在南宋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南宋造出了世界最早的管型火器,以巨竹为管身,内部放的倒不是子弹,而是火药、瓷片碎铁石子等等,发射出去的效果有点类似霰弹枪,但当然不具备霰弹枪的威力。 她看史书,看得主要是技术和武器的发展,对其它的都没有太大兴趣。 但阮响要造,肯定不会造这些早期的产物,她有充足的理论知识,有记忆清晰的图纸,唯一的问题是工业水平,她交给工匠们的图纸是自动步枪的图纸,直接挑过了火绳、燧发和转镗半自动的进程。 阮响并不觉得自己应当遵循历史进程,慢慢发展。 实际上历史从来不遵循所谓的正常进程,珍妮机出现的时候,那时候的人能想到,工业化进程就要开始了吗?当他们造出第一辆蒸汽火车的时候,会知道人能征服天空和太空吗? 能知道短短两百年,大街上跑得都是汽车吗? 有时候人类只需要一个契机,当第一颗火星落地,立刻就会引发巨火,任谁都无法抵抗那轰轰烈烈的燎原之势。 阮响把这些东西搬出来后,哪怕村子里最年迈的老农,也在短暂的茫然后接受了这些他前半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人的接受能力,比人自认的还要强。 阮响曾经看书,看到书上记载遍地汽车,一国十几亿人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她也接受了。 男人:“若枪炮真能造出来,还是要选专人保管。” 马二却说:“这是自然,平时练枪是一回事,却不能叫兵一直拿着,否则这些东西未必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你们想得还挺长远,我们还没有兵呢。”阮响笑道。 现在村里只有护卫,都是壮年男女,但都不是士兵。 “周昌。”阮响冲男人说,“这事不能太急,兵若没有接受教育,没有家国情怀,那不过是凶器,是土匪预备役罢了。” 落草为寇,真正能为祸一方的,恰恰是朝廷的官兵。 接受过训练,上过战场,他们比农人落草可怕得多。 正因他们拥有暴力,而未有道德情怀,所以作为凶器,他们无往不利。 但也因此,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只能惶惶不可终日,不能有任何抵抗之举。 甚至于正规军,攻占一地后,也会烧杀抢掠,以此来发泄行军路上压抑的火气和愤恨。 哪怕这个地方,也是国家的一部分。 连统领他们的将军,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强行压制他们。 所以百姓怕官,怕兵,哪怕百姓知道外地来袭时,需要士兵保卫他们。 可谁知道袭击什么时候来? 他们只知道,兵老爷们强横无状,凶狠霸道,小民一旦得罪他们,恐怕被开膛破肚都是轻的。 阮响:“等占了钱阳县再行练兵吧。” “既然要练兵,自然要是职业军人,非得好好教一教不可。” 第36章 新的阶段(七) 田地的庄稼长得好,那苗直愣愣的,没点蔫头巴脑的样子。 牛大心里快意,浇了水就坐在田坎上与邻居闲聊,他如今已经彻底习惯了村子里的生活,不必想着给地主老爷多少租子,也不必想怎么存钱存粮过冬。 以往的难事都不必想了,每天只用上课种地。 “外头圈了块地。”邻居小声跟他说,“我看阮姐是要干大事了!” 牛大好奇道:“什么大事?” 邻居看牛大的蠢样,无语道:“你就没点想法?” 牛大更加不明所以,他左右看看:“什么想法?咱们如今日子这么好过,还要想什么?” 他觉得种地能养活自己,也就不想进厂了。 反正他只用养活自己和老娘,至于娶媳妇,他可不觉得自己娶得上媳妇。 老娘如今的收入也很不错,在纺织厂干活按件算钱,底薪是50块,一根棉线能提两分,老娘一天起码能纺两百来根,一个月能拿一百七十块左右。 也不比种地少了,这还是因为老娘年迈,干活没那么利索,正值壮年的女人们一个月起码能拿三百。 老娘倒是还惦记着给他娶媳妇,母子俩的钱都攥在她老人家手里,就怕老儿子出去花销了,得都存起来。 牛大也无所谓,反正以前他手里也没过钱。 又没分家,儿子是不能有私产的,就算存点私房,最多也就是出去买两个馍馍,或者一根麦芽糖。 邻居叹了口气:“你想想,咱们这儿可是有铁的!” 牛大:“这我知道,如今农具都用上了铁,种地可趁手多了,以前没铁的日子可真难过。” 哎!这个傻子! 邻居只能说:“你晓不晓得私铸铁器,是什么罪名?” 牛大:“啊……这还是罪?” 邻居翻了个白眼:“要是自家打一点铁,那倒不算什么,富裕人家有口铁锅也正常,可要是成批的造,那是要诛九族的!” 然而牛大思索一会儿,憋出一句:“阮姐不是没有人间的爹娘吗?” 邻居:“……” 嘿!这小子是个人才! “没爹娘,不还有我们吗?我们受了益,还跑得掉?”邻居。 牛大这才被吓住了,他瞪大眼睛:“那、那法不责众啊!” 邻居:“咱们这才几个人,算的上众?” “这可怎么办?!”牛大被吓得六神无主,他满头是汗,几乎要哭出来,“阮、阮姐是神仙,阮姐肯定能护住我们,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邻居看他总算想到了这一茬,这才出声安慰道:“你总算想着了!” “阮姐是神仙,可来了人世,也要讲人世的道理,你也懂法不责众,阮姐手底下的人要更多,才有不责!” 牛大打了个哆嗦,他总算听懂了:“阮姐……要造反?” 邻居:“什么造反!你胡诌什么?!” 牛大连连说:“对对对,我胡诌,我胡诌,阮姐神仙人物,怎么会造反?” 邻居笑道:“这就对了,阮姐是神仙,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这万民,自然不止你跟我,附近那么多受苦受难的人,阮姐也得去救啊!” 虽然话邻居的有些绕,但牛大难得听懂了,他们现在的人数还不到法不责众的地步,但阮姐要是能把周遭的地和人都占下来,那就有了筹码。 起码朝廷不能直接打杀过来,将他们清除干净。 “那这和圈地有什么干系?”牛大问。 邻居:“护卫们都过去了,日日训练,你是没去看,他们那训练真是可怕。”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先要绕着山跑,背上还要背个包,里头全是石头!” 邻居:“听管事的说,那叫负重跑,练体力的。” “还要练拳,练刀枪。”邻居,“每天还要抽空上课。” 牛大:“不干活吗?” 邻居摇头:“不干,管事的说,他们以后只用训练。” 牛大再傻也知道,这些说是护卫,实际就是兵丁,他小声说:“阮姐白养着他们?” “你又没好好听课吧!”邻居无奈了。 牛大是个干活的好手,就是脑子不太转弯,上课认字也不行,课文看了也等于没看,老师讲课——他能睁着眼睛睡着。 “那……上课也不讲这些。”牛大小声说。 邻居:“这怎么能叫白养着?你说以前朝廷的兵,有仗打就打仗,没仗打就种地,没仗打的时候手头没钱,有仗打了,回家一看,家里的地被地主老爷占了,心里头怨不怨?” 牛大:“自然要怨!这怎么能不怨!” 他是农人,谁要是抢他的地,抢他吃饭的碗,他能跟人拼命。 邻居:“可咱们这里的护卫可不必担心这些,有没有仗打,他们都有工资拿,肉蛋都是尽够的,真出了事,死在外头了,家里人也受照顾。” “没了后顾之忧,立了功还能往上升……” “你细想想,两边碰起来,谁更不怕死?” 牛大还真细想了一下:“自然是咱们这边。” 自己死了,家人受照顾,也不怕妻子带着孩子改嫁,毕竟就算妻子改嫁,自己老父老母依旧养得起孙儿。 但朝廷那边的兵有几个不怕死?自己死了,老父老母受人欺负,妻儿也可能成孤儿寡母,妻子被族老捆了改嫁出去,孩子成了孤儿,连自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东西,都被族里人侵占了,依托族里人的良心?又不是三岁小孩,信什么不好,信良心? 那自己拼命有什么好处? 自己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就算立了功,那也是上司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邻居:“这就对了,上战场,谁怕死,谁先死!” “更何况咱们有阮姐菩萨保佑,和朝廷的兵可不一样。” 牛大有信心了:“那阮姐菩萨,先要对哪儿动手?” 邻居:“那谁知道?阮姐有她的成算。” “我是准备去试试,能不能去当护卫。”邻居,“你也知道我,种地不怎么样,又不愿意下矿,工厂的活我嫌枯燥,当护卫倒好,那些训练,我看我也行!” “没道理以前瘦弱的女人都行,我不行!” 牛大突然觉得邻居高大了起来。 至于他自己——他还有老娘要照顾,不敢去。 第37章 扩张地盘(一) 钱阳县县令坐立难安——他是从小吏做起来的官,从小吏做到县丞,再到县令,因结了一门好亲,岳家使了力气,他才能做到县令的位子上。 但到底是吏目出身,不是正经考上去的,自然分不到什么好地方。 钱阳县,名字倒是好。 但人口不多,也没什么产业,乡老们只看宗法,不听朝廷号令。 以至于到此处五年,也没有升迁的可能,屁股都要焊死在这儿了! 他那岳家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不过是结了几门好姻亲,能让他坐上县令的位子已经是用了大力气的结果,再找岳家也没什么用,他又不是人家亲儿子。 升迁无望就无望吧,怎么还遇到了这种事! 不去打有钱有粮的地方,打他这个苦哈哈做什么! “赵公莫急!”县丞看县令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里打转,强打起精神劝道,“我看他们也不是不知礼的样子,咱们手头能用的不过五十人,与其硬拼,不如智取。” 县令欲哭无泪:“你说的轻巧,怎么智取?又不是傻子,能乖乖听我的话?” 他们派出去求援的人被外头的那些人“礼送”了回来。 人家还给他们写了信,信上的字缺胳膊少腿,好不容易才看明白。 “他们说了,开了城门,只要我没有欺男霸女,屋舍照常叫我住。”县令抹了把眼泪,双手拍着大腿,“我怎么这么命苦!升迁无望,如今还要被逼从贼!” 县丞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也很无奈,没什么胆气,脑子也不够用,能走到如今已经是顶顶好的运气了。 县令:“你说,我若是、若是照他们的说法办了,真能保住一家老小吗?” 县丞无语凝噎——您老是全没想过反抗啊! 县令一向是个务实的人,他就没读过几本正经书,儒家那一套都不清楚,忠君爱国什么的那也就是口头上说说。 县令叹了口气:“要说欺男霸女,我是没有干过的,不过……俸禄不多,总要自己想些辙,家里……哎!” 他是不愿意推脱到家里的妇人身上,推脱了倒是能保全自己,可老娘和妻儿怎么办?他独个儿活着,也不是好事。 县丞原本还想劝他再撑一撑,就算以后朝廷打过来,也不能算他真的从贼,只是为了一县百姓着想,怕贼人屠城,不得不事急从权。 可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撑不住了。 没经过事的人,真让人犯愁! 既然县令已经决定要“保全”自家了,县丞也只能说:“既然赵公不想撑一撑,那便都撩干净吧!咱们把账本收拾好,等开了城门便交出去,投诚投个干净,叫他们不好下手。” 县令连声说:“是极!是极!正是这个道理。” “那些乡老欺负我,这些年不听朝廷号令,私设公堂,家法大过国法。”县令突然说,“外头的人进来,惩治了他们倒也不错。” 县丞无言以对,到这个时候了,县令还记着乡老士绅们的仇呢。 一个大老爷们总说自己被欺负,难道脸上很有光吗? 县令看向县丞:“你家,没干过欺男霸女的事吧?” 他倒还知道这是自己的心腹:“你家要是有事就直说,我们一起遮掩遮掩。” 县丞:“……下官家里就一对老父老母外加一个妹子,用不了什么钱。” 县令:“那就好!快快,咱们整理一下账本!” 虽然不知道别的县怎么样,但钱阳县的账本实在简单。 他这个县令做的憋屈,税说是他在收,实际不过是乡老们说多少是多少,他手底下的衙役能拿去干什么?这些衙役也是乡老们的自家人。 每年征丁服劳役,也都是乡老们主持。 这么一想,县令就小声问县丞:“等他们进来了,咱们告一状!他们想把钱阳县吃下来,就得把那些乡老们打服。” 县丞:“……也行。” 这是被欺负得狠了,哪怕敌人还没有进城,都已经想好要告状了。 当天夜里,县中宵禁,县令穿着官服,带着自己的心腹,手里捧着账本,站到城门口,叫兵丁们打开了城门。 县令在风中颤抖,门一开,他先看见了一匹高头大马,还没看清马背上的人就跪了,整个人抖如筛糠,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他一跪,身边的人也跪了。 县丞站在他身后,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跪得这么利索,日后想再站起来可就难了。 对方显然知道他们有多少兵丁,也知道县里有几个进出口,对他们了如指掌,而他们连这些人究竟是谁,有多少势力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输得倒也不冤枉。 很快,他们听见了有人下马的声音,县令感觉到有人站走到了面前,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但他动也不敢动,维持着下跪的动作,手还高举着账本。 直到手上一轻,账本被拿走了,县令才松了口气。 “你是县令?” 女娃的声音! 县令惊得一愣,也不再怕了,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前的人。 “起来说话。”女娃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县令干咽了一口唾沫。 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有些轻视的心,在看到女娃背后的壮年男女后又消下去,小心翼翼道:“下官、小、小人正是钱阳县县令。” 女娃没看他,而是抬腿朝前走:“领我去县衙,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先找个地方看管着,放心,若是没有做过坏事,查清了都会放出去。” 县令连忙跟上,这小女娃腿不长,走得倒是快。 他小声说:“不知你、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娃:“我叫阮响,他们都爱叫我一声阮姐,你随意。” 县令:“阮姐好,显得尊重,您的爹娘是……” “我没有爹娘,你不用想东想西,没有别人,就我。”阮响,“账本这么薄?” 说起这个,县令立刻告状:“都是底下小人作祟!乡老们只看家法,实在不听话!” 奈何对方的态度不如他所想,他看着阮姐轻描淡写道:“也不能只听你说,得查过账,做过调查才好解决,这些账本你都仔细看过?都清楚?” 县令:“……” 阮响明白了:“叫个清楚的人一起过来。” 县令立刻转头喊道:“贤弟!快来!” 跪在原地,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县丞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没脑子的人太可怕了! 第38章 扩张地盘(二) 县衙比阮响想的还要简陋,她虽然进过钱阳县,但也只是从县衙旁路过,如今进来了才发现,县衙里不少东西都是坏的,后院里甚至连一口井都没有,喝水都要去外头打。 屋顶的瓦片也有破损缺漏。 阮响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县令,目光中倒有几分满意。 她不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知道人性中的贪婪和权力本身的膨胀性,一个县令,想真的爱民如子,不贪不敛,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所谓升官发财,读书人科考,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不过是想跳跃阶级,升官后头跟的就是发财了。 于是出一个包青天,就值得老百姓传唱数百年。 “县城里有多少吏目?”阮响在县令的引领下走进书房,她也不客气,一进去就坐上了主位,“你细讲来。” 县令连忙看向县丞,他眨巴眨巴眼睛,县丞只能叹气道:“不到三十。” 阮响:“应当不大够吧?” 阮响坐下的时候,一男一女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们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背上背着一根奇怪的东西,不是刀也并非剑。 气势非同凡响,县令和县丞因此都不敢小瞧阮响。 手底下有这样的人,足见这个小女娃绝非幼童心智。 “县衙,你们是不能住了,这儿得拿来办公。”阮响翻看着账本,但也只是粗略翻一翻,真要查账还得开库房,让账房来对账,“你们有住的地方吗?” 县令:“这……我一家老小都在县衙住。” 阮响问:“城内还有没有空房?我问的是空房。” 县令想起县内那些破烂的空房,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倒也不急着让你们搬,要是空房现在住不了人也得去修一修。”阮响将账本合上,“县内的衙役有多少?兵丁有多少?” 县丞:“衙役二十六人,兵丁四十三。” 阮响点头:“倒是和我推算的差不多,行了,都去歇息吧。” “这么晚了,我的人也累了。”阮响,“就在县衙里将就一下。” 县令也不敢说自己不想将就,委委屈屈地被人带了下去。 “你留一留。”阮响看向想跟着县令一起出去的县丞。 县丞脚步一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欲哭无泪。 阮响也看出来了,这个县令实在没什么用,一问三不知,管实事的还是这个县丞。 县令一出去,外头的人就把书房门关上。 书房里格外安静,县丞垂头看在书桌前,动也不敢动,实际心如擂鼓。 “县里的情况,你具体和我说说,要具体。”阮响,“去,给他搬张椅子,咱们慢慢说。” 周昌立刻出去给县丞搬了张椅子进来。 县丞畏畏缩缩地坐了,坐下之后,胆气似乎回来了一些,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声问:“不知阮姐先想知道什么。” “县令来的路上跟我说乡老们只看家法,可有这回事?”阮响问。 县丞微微点头:“也不光是钱阳县,各地都是如此,乡老士绅才是本地人,官员们几年一届,手底下兵不多,人也少,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手里无人,连强龙都算不上。” “官员换任,吏目们可不会换,那些吏目都是乡老的自家人,官员来了想换人,手里也无人可用。” “若是乡老们被惹急了,集合一地士绅百姓联名上书,这个官的仕途也就完了。” 阮响:“确实艰难。” 县丞松了口气——山大王讲道理,好事! 他就怕遇到不讲道理的人。 阮响:“如此说来,皇权没落,倒也不是没有征兆。” 县丞也渐渐口无遮拦起来:“是,十年前也不像如今这样,乡老们得夹着尾巴做人。” “听见了吧?”阮响转头对马二和周昌说,“知道扫盲的重要性了吗?” 马二:“我一向都知道。” 周昌笑道:“是,百姓扫了盲,知道了道理,也就不那么容易被乡老士绅们利用了。” “关键的是吏目。”阮响点点桌子,“官员被乡老掣肘,最大的原因是手里无人,吏目可不好找,要识字能看文书,知道点道理,可这样的人要么一心科考,要么就是乡老们的自家人。” “不要小看他们,他们才是一地基石,地基打不好,用再好的材料,屋子都要塌。” 县丞惊异地看着阮响,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女娃,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见识。 有这样的见识,便于别的山大王全然不同了! “土地买卖的册子也在账本里?”阮响问。 县丞:“这倒没有,我们收拾得急,还未能找出来。” 阮响“嗯”了一声,吩咐道:“你们点些人,带好枪,等田地理清了就下乡。” “那些地主们,愿意交地的,将地按咱们之前定好的价买回来,不愿意交的,打死了勿论!” 县丞瞪大双眼,他看着阮响,似乎想从阮响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我看你是个懂事的人。”阮响笑着看着县丞,“你考虑看看,要不要上我这边的课。” 县丞:“……什么课?” 天娘哎,你那边的字缺胳膊少腿的,也好意思叫人去上课? 阮响:“你现在不上,之后还是要上,实在是我这边能当老师的人太少,你这样识字的人简单学一学,扫个盲倒不难。” 县丞想了想,反正人在屋檐下,不学也要学,便也识趣地说:“我学。” “还有县里的读书人,名单你列出来,这些都要好好教一教。”阮响叹气道,“有些读书人,不把思想扳正,实在不能为我所用。” 读书人学的是那套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阶级观念的忠实拥趸。 虽然阮响眼馋他们的学识,但也担心他们将这套观念散播给底层民众。 “马二,让他们送点茶水进来,我和这位……”阮响看向县丞。 县丞连忙说:“鄙姓谢,谢长安。” 阮响点头:“我和这位谢先生还有不少话要谈,有宵夜的话也送点过来。” 马二:“是。” 谢长安看了看阮响,又看了看阮响身后的周昌。 哎!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乖乖投诚了。 第39章 扩张地盘(三) 谢长安十分忐忑,他生得其实不好,爹娘虽然都是城里人,但自家并没有地,不能靠田产供养一家子,亲爹便干些给人抄写的活糊口,他读书的钱,靠的是娘一手刺绣的功夫。 妹妹比他小两岁,与娘一起刺绣,挣得钱全供他读书。 可他考上秀才以后,就再也考不上去了,落榜两回,家里被拖累的只能租住县城里最差的屋舍,夜香都没人去收。 幸好县令初来乍到的时候需要收拢几个自己人,他这个县城里少有的秀才,才能出头。 谢长安也知道自己不是科考的材料,便也歇了这份心,发现自己于庶务倒有几分天赋。 原想着自己慢慢做,从县丞到县令,能在县令的任上修致也算不错。 但很显然,他这个计划破碎了,县丞都做不了了,更何况往上升。 “明天你带我的人去看看这里有哪些空屋子能改成教室。”阮响,“以后不管是县里的百姓,还是附近村镇的农人,都得读书认字。” 谢长安茫然的看着阮响,他张着嘴,阮响甚至能看到他的嗓子眼。 “这……都是庶民,怎能叫他们认字?”谢长安不敢斥责荒唐,但还是说,“庶民都蠢,学不会的。” 阮响指着谢长安,冲周昌说:“我说的没错吧?” 周昌点头:“阮姐算无遗策。” 阮响叹了口气:“像谢先生这样的人,靠读书识字得到了好处,便害怕这些东西散播出去了,自己便没了好处,阻断了别人上升的路,这才能保住自己的位子。” 谢长安听懂了,他不忿道:“怎能这样说!谢某不是小人!学孔孟之道,都知道有教无类!” 阮响:“道理倒是都懂,可你们做得到吗?” 谢长安又气又急:“谢某之前不过是个县丞,如何能有教无类?” 阮响点头:“对,能有教无类的,那是圣人。” “你在心里头先把人划了三六九等,便能理所当然的享受好处,打压异类。”阮响也不生气,笑着说,“人之常情。” 阮响:“我的工厂,矿山,砖窑这些,需要的工人都要会认字,都要能明白道理,这样才能发展,一堆文盲只能种地,只能种地怎么发展?” 谢长安听不懂了,工厂是什么东西? 矿山他倒听得懂,挖矿都得认字?那是什么矿?金矿都不用认字的人去挖吧! 阮响倒不对谢长安说,而是看向周昌:“之前就跟你们说过,权力是有膨胀性的,一个人拥有了权力,便希望这权力的范围更变得更大,父母对子女,丈夫对妻子,官员对百姓,皇帝对臣子,都是如此。” “因此掌权的那个必然会定下一堆条条框框,所有人都在这个框里不要动弹。” “于是不孝是重罪,妻杀夫是重罪,百姓状告官员是重罪,官员有负皇恩是重罪。” “而这样的权力膨胀得越快,所有人也就越扭曲,从上头爬上去的人反而要更加欺压同自己以前一样的人,否则他历经千辛万苦是为个什么呢?” 周昌:“人都如此,贪欲没有止境。” 谢长安听得迷糊,不太能听懂,但又莫名觉得,仿佛是有那么点道理。 但阮响说的话,又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于是他先不思考,而是反驳道:“人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天下才能太平!若子女不孝,妻不敬夫,百姓不畏官威,臣子不忠君王,天下就乱了!” 阮响:“你说的也是道理,毕竟用了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朝代,没有道理早没人用了。” “可这个道理,如今不是很适用。” 谢长安昂头道:“这是千古真理!” “那你告诉我,既然这是道理,为什么朝廷无力赈灾?”阮响诛心道,“各地匪患不断?” “既然这个道理能让天下太平,那为什么如今的天下,这样不太平?” 谢长安一时想不出话来。 阮响:“因为这些道理,和生产力已经不适配了。” “啊?”谢长安更听不懂了。 阮响:“土地已经被用到了极致,商人们最远也只能去到南越,种地和经商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生产力若不改革,便要等一场大仗,消灭一部分人口,剩下的人重新分配资源,才能重新进入发展循环。” 谢长安放弃了思考,对方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一句都听不懂。 什么叫等一场大仗?难道打仗死人还是有好处的事? “这些话,谢先生先回去好好想想,实在想不通就等着上课。”阮响,“好了,送谢先生去休息吧。” 阮响:“马二去哪儿了?这么久了,别说宵夜,热茶也没有。” 周昌:“她生火是个生手,上回生火把自己眉毛燎了,当了好一阵无眉道人。” 周昌说完这句话就走到谢长安面前,伸手道:“谢先生,请吧。” 谢长安双目无神地站起来,飘飘然地跟着周昌出去。 周昌毕竟是读过书的,虽然有一团团的腱子肉,但身上仍带着文人气,谢长安读书不行,看人倒是很准,他走出书房后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小兄弟,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能甘居小女儿之下?” “阮姐虽然是小孩模样,可你觉得她是小孩吗?”周昌笑眯眯道,“阮姐于我,有再造之恩,恩同父母,我父尚不如她。” 谢长安不说话了。 就算要挑拨离间,现在也不合适。 周昌:“先生不要白费力气,跟阮姐一起来的,都视阮姐如母,孩子怎么能背叛母亲呢?” 谢长安憋不住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小的娘!” “这回不是你不是看见了吗?”周昌还是笑,“先生自己找个空屋子吧,这县衙我也不熟。” 于是一肚子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谢长安就被关进了柴房。 他又怕又恨,一转头,柴房里满满当当全是人。 谢长安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谢长安。 天娘哎!县衙内又不是只有这一间空屋! 第40章 扩张地盘(四) 不知是哪户人家养的鸡,天还没亮便叫个不停。 往常这个时候县城外围的人家都已经起了,赶着去倒夜香,或是出城去买菜——不少附近村镇的农人们会在这个时候担着新鲜的菜来卖,也不进城,就在城门口,卖得比城内的便宜。 但今天,鸡叫了十几声,整个县城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户人家的门窗打开。 “家里的粮食不多了。”妇人有些发愁,“这可怎么办?也不晓得要关几天。” 婆婆从房里出来,她经历的事多,看起来倒不急,自个儿拿碗去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灌下去之后才说:“怕什么?不管是哪个山大王,只要不屠城,咱们的日子照过!” 妇人:“那粮食……” 婆婆:“最多关三日?总不好叫我们都饿死。” 年长者有年长者的智慧,婆婆十分平静,妇人也就慢慢安定下来,但她依旧有些发愁:“大郎和他爹还没回来。” 丈夫和儿子都去了临县,丈夫是木匠,儿子学了丈夫的手艺,父子俩很少在家,每月大半时间都在临县做活。 钱阳县人少,木匠在这儿是要饿肚子的。 婆婆:“不在才好,我们两个女人,就算真出了事,也不一定会死。” 妇人惊道:“婆婆!” 婆婆摆摆手:“都是孩他娘了,你怕什么?就是被糟蹋了也没什么,我儿也不敢嫌弃你。” 妇人又惊又羞,她都还没想到那儿去呢。 但情况仍然和婆婆想的有些出入,他们没被关三天,只关了两天就被放出去了。 她们刚出去,就发现左邻右舍都排成了长队,一个个和她们一样,都是一脸惊惧茫然,统统不知道自己排成这样是要到哪里去。 一个高壮的女人喊道:“你们排进队里来!从后边进!不许插队!” 婆媳俩互看一眼,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和她们说话。 “说你们呢!”女人又喊。 她们俩这才汇进队伍里。 女人也走到旁边——看来是押队的。 婆婆年纪大,想了想,觉得就算出了事也没什么,儿子大了,孙子也大了,媳妇还年轻,家里还需要媳妇管着,自己倒是无所谓,于是走了一截路后小心地找女人攀谈:“姑娘,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她甚至不敢看这个女人,又高又壮,还黑!要不是有胸,她都不敢认这是个女人。 女人嗓门大,但态度竟然并不差,她看了眼前方的队伍后才说:“选人去干活,剩下的以后每天早上要去上课,以后这个县我们接手了,只要是眼里有活的人,以后都有好日子过!” 婆婆吓了一跳,讨好地问道:“什么活?” 征劳役吗?!还是征丁?! 谢天谢地,好在儿子和孙子在外头,不管劳役还是征丁,那都是十死无生。 排在婆媳俩前头的人不敢转头,但也竖着耳朵在听。 都是小民,也不敢反抗,只能在心里头默默念着,希望这个山大王别太坏。 “纺织厂那边要人,矿山也要人挖矿,总之要人的地方多了。”女人也不避着人,大喇喇地说,“工资好说,挖矿虽然累,但每个月能发两罐糖一罐盐,隔三天吃得上一顿肉。” 女人看婆媳俩的脸色,又看看前头那几个假装没听的人,补充道:“这些都是自愿的,你们要是不愿意去也不勉强,只是以后看着身边的人过得好了别眼红。” 媳妇深吸一口气,也小心地问:“姑娘,你是贼……你是兵丁吗?” 这样一个姑娘,实在不像好人,跟故事里的母夜叉似的。 女人笑道:“咱们这还没兵呢!都是护卫,你们要是想当护卫也行,扫过盲,明白些道理也能报名,不是我吹,当护卫可比干别的都好,顿顿都能沾点荤腥。” “就是出了事,人死了,家里人除了买命钱,每个月还能拿到粮食。” 女人打量了一眼婆媳:“不过你们这个身板,看着是不行了。” “但也别灰心,我以前也不比你们好多少,这不也练出来了吗?” 婆媳俩:“……” 活到如今,从没听过女人当兵的。 他们被带到了县衙门口,县衙门口置了几张桌子,“护卫”们又叫他们去桌子前排队,这次没人提醒,但排队的百姓都不敢喧哗和插队。 婆媳俩懵懂的随着队伍前进,很快,她们就排到了前头。 “姓名。”坐在桌子后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摆着纸,但她们没看见砚台,那笔也不是毛笔,年轻人抬头看了婆婆一眼,提高了音量,可依旧有些有气无力地问道,“姓名!” 婆婆:“老身赵氏。” 年轻人叹了口气:“我是问姓名,你姓什么,叫什么?” 婆婆也很茫然,女人哪有姓名呢?至多有个小名,于是她小声说:“夫家姓郑。” 年轻人一脸崩溃:“你娘家姓什么?你有没有小名?乳名也行!” 婆婆被吓了一跳,连忙说:“娘家姓赵。” 她老脸一红:“小名、小名大丫。” 年轻人这才动笔,复述道:“赵大丫,多少岁?” 婆婆:“不记得了。” 年轻人:“大概多少?” “快四十了?”婆婆也不确定。 年轻人:“那就四十吧,家里几口人?住在哪儿?干什么的?” 年轻人:“别想瞒,你们现在不说,家里人要是从外头回来就不算本县人了。” 一家子好不容易能在县城安家! 婆婆立刻说:“四口人,住在南门那边,左数第三户。” 婆婆:“我儿和孙是木匠。” 年轻人点点头:“行,都记上了,来,按个指纹。” 说完他打开一盒印泥:“一式两份,两份你都按上,这一份你带回家去,要是家里还有别人在,让他也过来,一家一份就够了。” 婆婆按完指印后连忙侧开身子,让儿媳上前来报。 “这就是你家的户籍了,你家既然就你们两个人,户主就是你了。”年轻人看了眼婆婆,“让你媳妇当户主也行。” 媳妇连忙说:“让我婆婆当户主!我不行!” 婆婆:“……” “行了,走吧,三天后会有人把身份凭证送去给你们。”年轻人指了指另一边,“跟他们走。” 媳妇和婆婆茫茫然的拿着一张纸走去另一边。 婆婆已经傻了。 她成户主了?! 第41章 扩张地盘(五) 户主,一户之主,朝廷若有什么事,吏目们过来通知各家,也都是找户主。 赵大丫没出嫁时,户主是她爹,出嫁了,户主是公公,公公死了,哪怕婆婆还在,户主也是她丈夫。 后来她丈夫死了,户主就成了她儿子。 户主两个字,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她是户主了! 赵大丫像是迎头挨了一棒,整个人被打得晕晕乎乎,捧着那张纸,像是捧着一叠黄金。 媳妇倒不觉得有什么——婆婆这样的老人,当个户主有什么!自己丈夫就算在,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后边的人还在上户籍,她们则是被带到了县衙后头的空地上,这边也有几张桌子。 但却不像刚刚那样有序,反而是不少人扯着嗓门在喊:“有愿意去挖矿的吗?每月五百块!三天吃一次肉,每个月能拿两罐糖和一罐盐回来!年底还有一匹布!” “愿意做活的姑娘有没有?!纺织厂还差人!每月底薪五十块!纺一根线提两分,一个月两三百不是问题!” “工厂也要人!都是力气活!不限姑娘汉子,一个月工资三百!四五天也能沾一次荤腥!” “砖窑这边也是!不限姑娘汉子,一个月工资两百,活比厂里轻省些!” 倒也有维持秩序的“护卫”,但并不强制她们在哪处排队。 喊声此起彼伏,但婆媳和邻里们挤在一处,都不敢过去。 她们刚经历了县城易主,哪里敢就轻易信了这些话? 更何况什么三百五百,块是什么?都听不懂! 让姑娘出去做活,不是要拐出去卖了吧?! 婆婆转了转头,看见了守在入口的护卫里的熟面孔,虽然只是一路走过来,说了几句话的情分,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将户籍交给媳妇后冲那女护卫走了过去。 “是啊,后头才有得忙,这两天估计没人会应聘。”女护卫在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赵大丫停下了脚步——女人和男人挨得这么近,这、这…… 她过去,不是要坏了对方的好事吧? 这夜叉似的姑娘,找个男人可不容易,自己坏了她的好事,她欺负自己可怎么办? “哎,大娘,你看我干什么?有事?你过来。”女护卫冲她招了招手。 赵大丫这才走过去,她站到两个护卫面前,觉得像是站在两座山下,她小声说:“姑娘,老婆子想问问,那纺织厂是做什么的?还有那个块,那个两百块,又是多少?” 女护卫:“纺织厂,顾名思义嘛。纺线和织布的,你这么大年纪,要是应聘的话,也只能去纺线,我们那有新机器,一次能纺十多根线,好像也有能纺二十根的,反正再年迈的老大娘,一个月也能挣一百多两百。” “两百块……嗯,算下来,大约是两钱银子。” 赵大丫惊得瞪圆了眼睛:“两钱银子?!” 她嗓子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她儿子和孙子,两个人在外头做活,忙得昏天暗地,一个月能拿回家一钱银子都算好的了! 一年到头,他们一家子能攒下个四五钱都是年景好,祖宗保佑。 女护卫:“不过路没修好,厂子离这儿有几天路程,不过你要过去的话,我们会组织车队,安全不用担心,那边也有宿舍,住的地方管够。” “等路修好了,县城外头也会修厂房,你们这些县城里的人可以就近安排。” 两钱……一个月两钱银子…… 赵大丫满脑子只剩下钱了。 他家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挣钱的路子也只有一条,她和媳妇这些年最多靠帮人浆洗衣物挣些辛苦钱,但浆洗衣物,一个月下来最多挣二十多个铜板。 毕竟活不多,县城里就这么点人口,舍得花钱叫别人浆洗衣物的都是家里没有女眷的汉子,但这些人在县城里也不多,但挣不到钱的女眷却多得很,只能靠低价去抢生意。 每天洗得手脚发麻,腰酸背痛,能拿到的钱却少得可怜。 就这,她们都感恩戴德。 赵大丫看了眼站在不远处,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儿媳,她一咬牙:“我去问问!” 她想得简单,自己是个不值钱的老太婆,也生不出孩子了,不怕被拐。 要是真能挣到钱,就把儿媳也领过去,若是挣不到钱,成了奴隶,那一家人也只损失一个老婆子。 可真要是挣得到,那自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眼看着婆婆走回来,儿媳立刻迎上去,她急切地问道:“娘,他们说啥?” 赵大丫现在满脑子只有二钱银子,没空和媳妇说话,她快步朝纺织厂的摊位走去,站定以后立刻问:“姑娘,我这样的老婆子能不能去?” 守着纺织厂摊位的是两个年轻姑娘,倒不像夜叉,但看着也比县城里的女人强壮,脸上还带着笑,看着十分可亲。 “当然能!”系着长辫的姑娘笑着说,“您能跑能跳,年纪看着不大,说不定能拿到高薪呢!” 赵大丫:“真能拿二钱?” 姑娘:“自然,我是副厂长!咱们厂子看着不如他们工资高,但是是在室内,都是坐着干活,风不吹着雨淋不着,每天还有糖水喝,论福利也不算差,一个月吃两回肉没什么问题。” “而且我们厂子可以调休,每周虽然只有一天假,但你可以攒着,月底的时候一起休,那就是四天。” 赵大丫根本没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只听见了“自然”和“副厂长”。 媳妇在旁边惊呼道:“娘!娘!你干什么呢!你可不能……” 媳妇还没说完,赵大丫就一拍桌子:“老婆子干了!” 副厂长笑道:“这是你女儿还是媳妇?我看她年轻,说不定挣得能比你多呢。” 赵大丫:“不不不,家里还有人要她照顾,老婆子一个人就行。” 副厂长也不强求:“行,咱们签个试用期合同,一式两份,第一批人一周后走,你把户籍单子给我,我给你填上,到时候会有人去叫你们一起走。” “你要是临时反悔也没什么,但要赔钱,我们要是临时反悔不叫你去,也要给你赔钱。” 说着,她也拿出和刚刚年轻人一样的纸笔写字。 赵大丫惊了:“姑娘,你也识字?” 副厂长抬起头,冲赵大丫笑了笑:“我们都会,你们日后也是要会的,去了厂子里,每天都要上课扫盲,起码得认识五百个字!” 赵大丫大惊失色:“老婆子也要学?” 副厂长点头:“你不是还不到四十吗?怎么就是老婆子了?这不好,四十岁,正值壮年呢!” 赵大丫:“……” 这辈子没听过四十还是壮年的。 第42章 扩张地盘(六) 留了一些人在县城里整理人口户籍,阮响就带着其他人下乡了。 县城比起乡村,其实权力构成还算清楚,要管理也不难。 但乡村和县城就是两码事了,钱阳县管辖着六个村镇,可其实钱阳县实际能管控的很少,乡村的路都是土路,彼此之间来往很是不便。 所以乡村的实际管理者是乡贤士绅,一个老农,宁得罪县太爷也不敢得罪乡老,县太爷最多把他抓进牢里,但乡贤一句话,老农的一家子都能被治死。 且乡贤们并不一味威压,而是恩威并施,农户们当中有穷困的还能从乡贤手里借到粮种和农具,一旦有农户敢和乡贤别苗头,其他农户都要将他打死。 由于路不好,县令自己也不爱下乡,他并不懂农事,也觉得下乡麻烦,住不好也吃不好,运气不好还会染病。 而乡亲们也并不愿意伺候县太爷——毕竟县太爷吃喝是不会给钱的。 没有好处的事,哪怕对方是个官,乡亲们也不乐意。 朝廷的触角最多涉及到县,而占地更广的乡村,是朝廷触碰不到的地方。 “这枪还好用吗?”阮响在下乡的路上问身边的护卫。 周昌和马二都被她留在了县城里,倒不是怕护卫们不听话,而是这两人更清楚她要什么,她要做什么。 被阮响问话的是个尖下巴的姑娘,身上倒也是一团团的肌肉,但脸怎么也不胖,若是不看身材只看脸,倒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可一看胳膊,就是个能三拳打死镇关西的猛女。 尖下巴姑娘回道:“好用,就是准头一般。” 阮响叹了口气:“还是技术不行,原材料也不行。” 工厂最终也没能把全自动步枪造出来,造出来的是废土时代人人都能自己造的土枪,一次只能发一枚子弹,动力靠扣动扳机后燧石相撞引燃火药提供。 战斗力很是不足,只比引绳点火和扔点燃的纸进枪管好一些。 所以阮响还是给每把枪都上了刺刀,要是来不及填装子弹,还能进行刺刀战。 尖下巴姑娘的物理学得倒是不错,虽然也就入了个门,但很有兴致地说:“来之前听他们说,好几个难关就要攻克了,组长立下了军令状,年底要是再造不出来他就辞职!” 阮响:“技术人员,他想辞职?想得美!” 尖下巴姑娘笑道:“也是,对了阮姐,那些地主,不听话的真杀吗?” 她跟在阮响身边也不过一年半,虽然在时下的人看来,她已经够壮了,但在阮响看来,其实还算瘦弱。 女人的身体到底和男人不同,激素区别,导致女性体脂更高。 同样的训练量,女人就是没法和男人一样壮。 不过这个时节,多数男人都吃不饱肚子又要干重活,瘦成了麻杆,身上的肌肉都是饿出来的。 她的女护卫,和她的男护卫打是打不过,但打普通男人,只要不出意外,几拳打晕一个问题不大。 女护卫里的尖子生,倒能和男护卫里比较平庸的打个五五开。 至于阮响自己——因为看起来太过年幼,不管男女都没人愿意陪她练练。 但剿匪的时候从没人质疑她的武力。 武力,确实给她提供了很多东西,倘若没有这种武力,她一开始吸纳人手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顺利。 人们都希望自己的领导者强壮,生命力蓬勃,活得久。 倘若她是个病秧子,固然可以靠智力维持统治,但那一定要伴随着更多谎言和阴谋,而谎言和阴谋维持的统治必然也会岌岌可危。 “自然,不仅要杀,还要杀得光明正大。”阮响,“要当着乡亲们的面数清他们的罪。” 现如今,几个地主手里没有农民的命呢? 哪怕没有害命,土地兼并,逼良为奴,买卖人口,这都是屡见不鲜的。 阮响:“当然,愿意配合的,该给的钱还是得给。” 她不怕对方武力对抗,但一个个镇压下去,浪费的时间先不说,农民们一定会心慌,甚至逃离,想再收拢起来可就麻烦了。 如今的农民只会种地,逃离之后还能做什么?多数都得落草。 这些劳动力落了草,她就只能去清缴,本来她就嫌人不够多,再杀一批,她还有多少人能用? 尖下巴姑娘:“说起钱,我听他们说,咱们的钱也并非水火不侵,只是一点水和一点火没用罢了。” 阮响:“本来就只是压了暗纹,上了几层桐油,到底还是纸。” 现在他们用的纸币,为了防伪,其实在颜料上用的功夫最多。 颜料都是矿物颜料,上色效果并不好,混上桐油上好几遍才显色,因为上的次数多了,又是干了的油,一点水和一点火才造不成什么影响。 但里头最难伪造的是紫色,用了几种矿物染料然后,还提炼了一些化学药剂才弄出来,其它的倒不难,所以才又用上了压印的技术。 压印就得纸厚,导致现在的纸笔一张抵废土时期的十张。 而且印刷速度也不快,现在印钞厂的人还在天天印呢。 阮响是不愿意自己的统治范围内,金银还在流通的,铜钱倒是可以,可是铜也可以做工业品。 以后搞城市建设,下水道这些估计还是用铜管,拿去当钱实在没有必要,几经思考后才决定用纸币。 而且这个时代是有“纸币”的,其实也不算纸币,而是交子,也就是银票。 防伪做的也还可以,但都是大商人们在用,小富之家也还是用铜钱更多。 但纸币也确实给百姓们提供了很多便利,铜钱重,而且不同朝代铜钱铜含量不同,很多铜币扔在硬点的地上还会碎,有了纸币,老百姓的钱财损失都比以前少了。 尖下巴的姑娘:“唔,那恐怕不敢打的跪得会很快,不跪的要和我们硬拼到底。” 阮响:“主犯处死就行,从犯看罪行大小,大的也处死,小的就送去矿山挖矿。” 尖下巴:“那孩子呢?” 阮响:“带去镇子里,让他们好好读书,只是以后不许当官。” 尖下巴:“也是,一群小孩子,要是日后想报仇,也得先能碰到你才行。” 阮响不怕他们想报复,想报复她的人多了去了,可人若是怕东怕西,那便什么都干不成。 第43章 扩张地盘(七) “快去!村头敲锣了。”壮年汉子回家喊了一声,他嗓门大,连邻居都听见了。 “怎么了?”妇人从茅草屋里走出来,她背还是直的,只看身材,大约二十三四上下,可若是看脸,那便像是快四十的人了,她手里还拿着簸箕,听着村头的锣响,心头慌得不行。 “大官人来了?”妇人,“又要加税了?” 她一说,旁边走出来的邻居怪叫道:“天爷耶!还要不要人活了!今年已经混着麦麸和豆子吃了,再加税,年底要饿死!” 汉子:“好像不是,来的人和往常不一样,要叫我们都过去。” 妇人急道:“让俺们都过去干啥!让老爷们去不就行了?!” 汉子不耐烦道:“让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干啥!” 村子里,男人打老婆是常事,妇人不敢说话了,她只能把簸箕放回屋里,叫孩子们别出去瞎跑,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汉子一起走去村头。 村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但妇人一眼就看到了临时搭的木台子,上头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壮士,两人中间夹着一个小女娃。 妇人看到那两个壮士的时候还害怕,但看到小女娃后就不怕了。 她家也有两个女娃哩! 说来也是惨,她十四岁嫁过来,不到十六便生了大女儿,大女儿生的时候还好,公婆都说姐姐先来,弟弟自然就来了。 所以大女儿还算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二女儿一生,公婆看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甚至女儿刚出生,他们就要把她放到粪桶里溺死。 那时候她才刚刚生产,拼着一身的血污,抱着公公的腿磕头,头都磕破了,这才将二女儿的命留了下来。 也是二女儿出生后,往日还算温和丈夫换了一副面孔,干活不再卖力,她一说,他便说:“反正都绝了后了!饿不死就行!” 她一哭,丈夫就打她。 两个女儿护着她,也要挨打。 她有时候觉得,公婆们甚至希望她被打死,好把她的两个女儿卖了,用女儿的卖身钱再娶个媳妇回来生儿子,所以挨再重的打她都憋着一口气,不愿意去死。 她死了无所谓,可她的两个女儿,又有什么罪过呢? 好在她娘家还有几个兄弟,公婆和丈夫也不敢真向她下死手。 但她夜里还是不敢睡实了。 妇人呆呆的望着台上的小女娃——她生的可真好啊,一看就不缺衣少食,虽然看起来不像县太爷那样白,但也不像农人这般黑,脸上的皮肤也没有开裂。 要是她的女儿也能这样…… 她看着女娃从台下的人手里接过一个筒形的东西凑到嘴边,然后—— “喂喂。”阮响用喇叭试了试音,试完后说,“老乡们都安静一下。” 农户们惊异的看着台上的女娃,这声音可真够大的! 他们被吓得立刻不说话了。 “这里以后就由我管了!”阮响,“朝廷不管事了!” 台下刚要吵闹,阮响又喊:“再说话的人我就挑出来带走了。” 农户们:“……” 阮响:“放心,我管你们也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以后你们下午干完活都要上课,还有专业的农先生来教你们积肥和种地。” “先别说话!”阮响指了一个人,“把他带出来。” 台下的护卫们立刻动手,从人群中拖出一个脸颊有肉的中年男人,此人穿着棉衣而不是麻衣,可见家中哪怕不是地主,也是少见的富农。 男人被吓得四肢发软,被拖出来的时候像条死狗一样,只一味抬着头大喊冤枉。 “冤枉什么?又不给你治罪。”阮响,“行了,咱们继续说。” “钱阳县也归我管。”阮响,“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想我是反贼,是哪里的山大王,还想我会不会掳掠你们的子女,拐卖你们的妻子和女儿。” 台下的农户们还真是这么想的。 有胆大的汉子看她仿佛是讲理的样子,高声喊道:“只要还叫我们种地就行!” 阮响笑道:“自然还叫你们种地,前两年也不收税。” “地主也不许收租子。” 台下哗然,这下阮响也不喊安静了,这种事,农户们是安静不下来的。 于是她等了一会儿,等他们大概讨论的差不多了才继续说:“把人带上来。” 不远处的护卫们立刻把一个高瘦的老太爷带上了台子。 阮响在这个村是做足了功课的,先是让本地人乔装成货郎,调查了好几天,掌握了一些证据后才趁夜色闯进乡老家中拿人。 乡老自家圈养的那些家丁不堪一击,捆了以后塞上嘴,往柴房一塞,连附近的人家都没有惊动。 “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吧?”阮响示意护卫把乡老嘴里的布团拿出来。 这布团塞得极为严实,靠人的舌头是无论如何都抵不出来的。 台下的人大惊失色:“是陈老爷!” “怎么把陈老爷抓起来了!” “土匪都不敢这样做呀!” 陈老爷却不敢像台下的人一样说话,他立刻就给阮响跪下了,一天一夜的功夫他就被吓破了胆,只想活下去:“饶命啊……大王!饶命啊!小老儿可从未欺男霸女,没做过恶事啊!” 他来的路上听护卫们说了不少话,知道只要自己没做过恶事,还是很有可能逃过一劫的! 阮响却只是冲台下说:“陈老爷在你们眼里应当是个好人,谁家过不下去了,找他借粮总能借到,只是利息高了些,但是饭都吃不饱了,人要饿死了,眼下能活下去就行,利息慢慢还嘛,是也不是?” 台下的人:“是这个道理!” “日子难过的时候,粮就是命!谁给我们借粮,就是给我们借命!” “这个女娃还懂点道理呢!” “不过利息是还不起的,今年还了一些,年底还是要借。”阮响,“借到第三年,实在是还不起了,只能将田地抵给这位陈老爷,自家成了佃户。” “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啊!” “对啊!也不好叫老爷亏本。” “正是!若是人人不还,老爷以后不借了,那咱们遇到苦日子了又怎么办?” 阮响倒是不生气,她把喇叭拿开了一些,冲身边的护卫说:“看看,土地兼并,还兼并出恩情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少护卫们来之前总以为,土地兼并必然伴随着暴力和威压,一定格外残忍凶狠。 但实际上,土地兼并多数时候都是现在这样,十分温情脉脉。 撕咬着老农们的血肉,还要老农们感恩戴德。 第44章 扩张地盘(八) 原本阮响是准备把土地兼并的真相掀开,直接掀摊子。 但她这时候忽然发现老农们并不认为土地兼并是什么错事。 老农们自认是低贱的—— 人天然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是皇亲国戚,他们这些农民,天生就在最下等的人群里。 自认低贱的人,是不会被三言两语扭转观念的。 地主压榨他们,这是天经地义。 抢他们的地,只要在他们看来“合理”,那也是天经地义。 阮响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陈老爷,对方的眼里闪过并不明显的窃喜,毕竟是老人了,知道阮响要当众“审判”他的原因。 可阮响不是他,阮响能不照规矩玩,他能吗? “你们的地不是你们自己的。”阮响忽然放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台下的老农们疯了,不顾他们被一群膀大腰圆的护卫们围着,几乎是尖叫道:“改朝换代都没有抢人土地的!” “那是我们的地!!” “你这个疯子!妖怪!” “你会遭天谴!你一定遭天谴!” “老天看着你呢!” 尖脸姑娘有点慌,怕老农们作乱,她自己是无所谓,可阮响到底还是个“孩子”。 “放一枪。”阮响说,“朝天放,别朝着人。” 尖脸姑娘深吸一口气,颤着声说:“阮、阮姐……” 阮响看着她。 尖脸姑娘只能把背在背上的枪拿到手中,平时都是在基地里练枪,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头用枪。 “砰——!” 老农们被吓住了,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响声。 连跪在地上的陈老爷也抖如筛糠。 终于安静了。 阮响再次拿起喇叭:“土地,都是我的,你们,也是我的。” “我说这儿归我管了,当我在说空话?” 老农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女大王虽然年幼,但她身边的男男女女们个个魁梧强壮,不知道他们杀了多少县里人,才抢下这片地方。 “我们情愿给大王纳税啊!”年迈的老农颤颤巍巍地喊道,“可不能收我们的地!大王!那是我们的命啊!” “别和我说这些。”阮响,“欺负我面嫩?看我是个小女娃,就想反过来做我的主了?天谴?老天这会儿正看着我,你看他谴不谴我!” 此时烈日高悬,万里无云。 老农们抬头看天——老天爷,你是瞎了眼了吗? “原本想和你们讲道理,可你们不讲。”阮响,“我也不和你们讲道理了。” 一群没扫过盲的人,要讲道理,讲到天边去都讲不通。 只能先立威再扫盲,只要不扫盲,道理就永远没有道理。 “这些土地全是我的。”阮响,“只是叫你们种。” “既然土地是我的,就不许你们买卖,丁口田也要重分。” “女人也得分地。”阮响说。 阮响:“男人能种八分地,女人能种六分,女人不种地,我就少六分地的收成,少六分的粮食,这笔账你们应当是会算吧?” 台下人傻了。 这世上,哪里有给女人分地的? 给女人分了地,给女人拿了钱,女人就不驯了! 阮响知道这群人又要反驳自己,要么骂要么哭。 于是阮响指了指陈老爷:“拖过去枪毙了吧。” “你抢他们的地,就是抢我的地。”阮响抬起头来,“都给我听清了,你们的人是我的,地也是我的,谁敢私下买卖土地,这就是下场!” 陈老爷尖叫道:“他们是自愿卖的啊!是自愿的啊!” “大王!你不能不讲道理啊大王!” 妇人仰头看着陈老爷,和那些战战兢兢的老农们不同,她心底满是快意!她要看着陈老爷去死! 她娘家的外甥女去陈老爷家做工,被陈老爷看上了,强了,怀了孩子,可陈老爷没有纳她为妾,甚至没让她留在陈家做丫鬟。 而是说她与长工们胡搅,在陈家就闹了起来,将她外甥女扔出了陈家大门。 外甥女找了颗树,把自己吊死了。 外甥得知消息,上门去找陈家要公道,被陈家打了出来,从此成了个瘸子! 她姐姐姐夫甚至不能给外甥女收尸,失了贞的姑娘,一张席子卷了就埋,连墓都没有! 而她外甥,那样好的小伙子,瘸了腿,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她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陈老爷被人向死狗一样拖到他们中间。 陈老爷还在求饶,裤裆却湿了一大片。 妇人看着那个尖脸姑娘走到陈老爷的前方,隔着老大一段距离,举起了刚刚发出巨响的东西。 又是“砰”地一声。 “啊啊啊!!!”人群中有人在尖叫。 陈老爷倒下了,鲜血从他胸口流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周围的人全都跪下了,恐惧让他们连逃跑都做不到,腿软到甚至不能维持站姿,妇人也被吓跪了。 刚刚还敢叫嚣质问的人,此时也都成了哑巴。 陈老爷的尸体摆在那,那些人甚至没有接近陈老爷!那么远就要了陈老爷的命! 妖怪……这个女大王是妖怪! 人能跟人斗,人能跟妖斗吗?! 阮响看着跪下的人,很不满意道:“都站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众人:“……” 他们只能撑着膝盖,或是和身边的人互相搀扶,艰难地站起来,但再也不敢抬头直视台上的小女娃。 “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吧?”阮响,“当然,你们的土地,只要没超过限量,都叫你们种,超过限量的得收回来一些。” “原本想的是前两年都给你们免税。”阮响面无表情,”可你们不听话,那就只有一年,第二年都得交税。” 村里人低着头。 “之后我会派农先生过来教你们堆肥。”阮响,“明年也会送种子过来,还会让人过来给你上课。” “若叫我知道有哪个阳奉阴违,不听话,要跟我对着干。” “看看陈老爷就知道自己有什么下场。” “也别想着逃,你逃一个试试。” 台下的齐齐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个女娃,这是头凶兽! 阮响:“行了,可以散了,下午都呆在自家屋里别走动。” “谁若是不听话,可以试试我有多不讲道理。” 第45章 扩张地盘(九) 暴力的威胁效果是巨大的,当天下午,农户们都紧闭门窗,老老实实的待在屋里不敢出去,也没人想过要逃。 逃,逃去哪儿? 逃去山里吗?还是逃去隔壁县? 把家扔了,地不要了,之后吃什么? 他们这些普通农民,家里除了地窖里的一点粮食,根本挤不出什么钱。 没钱,去哪儿都受罪,更何况祖坟还在这儿呢! 祖宗都不要了?又不是灾荒年,既然女大王不要他们的命,还叫他们种地,那……那就先留下试试。 纵然要逃,现在也不是时候。 妇人待在家中,她抱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茫然的看着门口。 女人给分地? 她也怕女大王,但脑子里一个念头,女人给分地! 若是给她的两个女儿分了地,她的女儿们将来就是出嫁,也挺得直腰板!这比什么嫁妆都要强! 说不定还能招上门女婿。 她小声对坐在胡床上的丈夫说:“当家的?你听见女大王的话了没?给女人分地!” 丈夫突然站起来,他面色铁青,脸上青筋暴起,抬手就做出要打的模样来,两个女儿连忙紧抱着母亲,惊恐的看着爹。 “好啊!你现在就起念头了是不是?”丈夫撸起袖子,“想爬到我头上拉屎拉尿了是不是?!” “当家的!”妇人突然大吼一声,她把女儿们推开,难得鼓起勇气站起来和丈夫对着干,“家里多几亩地,有什么不好?!你往前说咱家绝后了,等大丫二丫有了地,招不招得上门女婿?!” 丈夫一愣。 妇人:“招了上门女婿,孙子是我家的姓,我家还算绝后吗?!” 坐在旁边的老父老母互相看看,眼里也猛然绽出光彩来。 是啊——他们家的地不多,原本是不可能招上门女婿的。 可要是女人也能分地……家里四个女人呢! 要是只招一个上门女婿,怎么也招得上吧? 老父连忙说:“是是是,哎!竟然把这个忘了!” “看来那个女大王……也不是全然不好。”老母也说,“就是不知道,女人能分几亩?” 丈夫也冷静下来,他搓搓手,这些年他总想着自己一辈子是不是只得两个女儿,没法传宗接代了? 村子里的人笑他,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仿佛他不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倘若不能叫妻子生出儿子来,仿佛就不是男人了。 他在外头抬不起头来,回家只能朝妻子女儿撒气。 可要是女儿能招婿,那传的也是他家的血脉!哪怕生不出孙子,生出孙女来,还能继续招婿,这样也不算绝后! 两个女儿看着爹从暴怒到平和,到最后,脸上甚至带上了笑。 大丫紧紧牵着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要是分了地,肯定好好种,生了孩子,都跟我家的姓。” “好!”爷爷冲她笑,“大丫有志气,依我看,要是地多,二丫也别嫁出去,也招婿,咱家的血脉越多越好!” 二丫也连忙说:“我也招婿!我招!” 二丫才八岁呢! 但一家子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开门!出来确田了。” “户籍也得重登!” 丈夫小心地打开门,弓着腰去看站在门口的人,幸好不见女大王,他松了口气。 来者共有四人,都膀大腰圆,背上背着叫陈老爷死的蹊跷的东西。 登记户籍倒不费多少时间。 领头的护卫问:“你们家有几亩地?” 丈夫:“十二亩。” 领头的皱起眉来:“朝廷分地,男丁都是二十亩,你家两个男丁,怎么才十二亩?” 这时候的一亩地占地很小,二十亩,按现在的亩产,算下来也刚够养活一家三口,还剩不了什么余粮。 丈夫差点跪下,哆哆嗦嗦地说:“原先家里有四十亩,还有祖上传下来的六十亩,后来蝗灾,粮食不够吃,找陈老爷借了粮,还不上,便用地抵了。” “怪不得。”领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家家户户都这样,刚刚还为姓陈的说话呢,也不想想自家都过成什么样了。” “一家六口人,十二亩地吃得饱?”领头的问。 丈夫摇摇头:“平日我也出去找找短工,盖房子一类的,出把子力气。” “家里的地倒不用我照应。”丈夫说。 领头:“这也活得艰难。” 丈夫被戳中了心酸处,眼泪即刻就要掉下来了:“谁说不是呢?” 家里地还在的时候,一年倒是能吃上一回肉,抵出去以后就再也吃不上了,麦饭也吃不上,都是吃杂粮饭,麦麸和豆子多一些。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领头的一挥手:“走吧,去给你家重新分地,男丁一人十五亩,女人十亩,别看我们分的没有朝廷多,等田先生来了你们就知道,堆了好肥,十亩抵朝廷三十亩!” 领头:“今年你们是种不上麦子了,分的地种些棉花,棉花大豆和小麦轮种,对地好,增加肥力,哪怕施肥不多也不用歇种。” “种子不用你们操心,我们会赊给你们,收获后只取本钱,没有利息。” 一家子晕晕乎乎,男人分十五亩,女人十亩,那一共是多少亩? 现在可不好去打绳结。 妇人鼓起勇气:“大人……那咱家,一共多少亩地?” 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别叫我大人,我姓张,你们一家六口,两个男人,四个女人,总共七十亩地,不过这是现在的说法,等阮姐那边确定了,一亩地的定量要比现在大许多。” “女人若是外嫁了,那个村子要是也归我们管,地可以挪过去。” “不外嫁,地还在这儿。” “但你们要搞清楚,这是人头田,跟着人走的,不是跟着你家。”领头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想着女儿的田就是自己的,以外把女儿嫁出去,地就是自家的了。” “你看阮姐答不答应!” 后头的话虽然重,但一家子完全听不进去——七十亩地……七十亩地! 丈夫回头看了眼父母,父母也是满面红光。 孙女婿,招! 大丫二丫都招!自家的娃,只要养得起,越多越好! 老父谄媚道:“咱们的大王,是叫阮姐?” 领头点点头:“正是。” “阮姐可真是……”老父双手合十,“真是好人呐!” 他们已经全不记得之前自己还说女大王是妖怪了。 第46章 扩张地盘(十) 人,多数是很务实的,当他们体会不到好处的时候,自然愿意维护原有的规则,这意味着稳定,意味着自己起码能活下去。 可一旦看到了好处,立刻就不一样了。 重新确田以后,村里的大部分人换了口风,不再偷偷说阮响是妖怪大王,反而没事拜两拜,也学着护卫们称呼阮响为阮姐。 除了几个大户以外,几乎家家户户都多了人头田。 以前这叫丁口田,男丁成年后才能分,如今因为女人也能得田,于是很自然的换了个称呼。 阻力自然也是有的,分田的当天,就有个农妇被丈夫打破了头,要不是发现的及时,估计会失血而死。 死人在乡下是很常见的,但一般做丈夫的都不会把妻子打死。 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深情厚谊,主要是娶一个妻子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 乡下穷,彩礼一般并不以金钱的形式出现,而是布匹、牛、甚至地。 乡间的女人很少,能够养活女儿,不将她溺死,让她能平安长大的家庭,是看不上最底层农户的,这些女儿必须要为家庭换取养育她们的成果甚至更多的资源。 阮响知道这一茬的还比较震惊。 但周昌告诉她,这竟然还算好事。 “否则就都生女不举了。”周昌很直白地说,“如果生女儿不能换取这些东西,那溺死的女婴更多,更没有老婆可娶了。” “北边生女不举是常态。”周昌,“南方富裕点,虽然也有溺女,但并不太多,毕竟女儿长大了也能做家里的活,能织布,每年的布税交得就能轻松些。” 阮响:“可见父母子女,有时候也是利益关系。”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而能不能让他们培养感情,看得是利益。 “因为娶媳妇变穷的可不少。”周昌,“不过华夏人,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观念都是深入脑髓的,宁愿穷得叮当响,也要娶媳妇生儿子。” 以前周昌是说不出这种话的——父母对子女,是生来有之的恩情,更别说养的恩情了,这样的恩情,需要子女用一生来报偿。 可他现在,竟然能用这样无情的口吻去看待父母与子女的关系。 男丁们这么热衷于娶妻生子,难道仅仅是因为繁衍的本能吗? 周昌觉得,他自己也是有繁衍本能的,但这种本能并不强大,完全可以靠个人的意志去压制。 并且贵族男性,其实许多并不急着娶妻,个人也不是很在乎自己有多少儿子,因为他们没有养老的忧愁。 只要家族在,他们即便老了,也有一口饭吃,依旧有地位。 而底层男性,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他们必须生,女儿要嫁出去,不能给自己养老,所以没必要留下。 只有儿子重要,儿子才能分到丁口田,才能让他在失去劳动力依旧有饭吃。 “这是出于利益的考量。”周昌认真道,“并非因为他们都是傻子,养女儿的好处小于养儿子的好处,在收入有限的情况下,女儿自然就被放弃了。” “至于传宗接代。”周昌,“其实就是怕自己死了,去了地府,没人给自己烧纸,自己生时受苦,死了还要受苦。” 没有儿子的男人会被嘲笑,也会被可怜。 死后受苦,这是很可怜的。 阮响点点头:“那他们得尽早适应我们了。” 周昌明白阮响的意思,他作为阮响的心腹,最信服阮响的人之一,很会为阮响考虑。 “男人,接受教育后可以做吏目,可以做管理员,但重要的位子,还是要女人去占住。”周昌认真道,“像我这样的男人毕竟是少数,多数,还是向往地主老爷们的生活。” “以后你的地盘更大,必然有人会来策反男丁。”周昌。 这也是周昌很头疼的地方,占有更多的女人,生更多的孩子,得到更多的享受,成为人上人,是很多男丁的梦想。 哪怕他们接受了教育,可真的面对诱惑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够抵挡呢? 即便周昌身为男人,很想为自己的同性们说几句话,辩解一下,可也不得不承认,权势富贵,能让最胆小的男人都拥有巨大的野心。 而任用女人,也有很现实的考量,外面是不会给女人权力的,要策反,也不会策反女人。 即便策反了,女人们也不会相信外头的人。 并且女人不像男人,男人,哪怕最孱弱的,最被同性们看不起的男人,一旦他有机会娶到一个妻子,那他就对自己的妻子有了权力。 他就能拥有一个奴隶。 而女人,想要去压迫比自己更弱小的人,给自己找个奴隶,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家里还有钱,能给儿子再娶个妻子。 一个女人,只有当了婆婆,才能对儿媳拥有一点权力。 这是家里的男人们都默许的,毕竟还是要给一点甜头才行。 而媳妇也不会太痛苦,毕竟她也可以期盼着自己十年媳妇熬成婆,从被压迫者,成为了压迫者。 人只要有了可以压迫的对象,那自己被压迫的痛苦,就可以被麻痹了,如果还能从这种压迫中得到好处,就必然会成为这种秩序的忠实拥趸。 婆婆对媳妇的压迫,换一个角度来看,也正说明了女人并非天生不向往权力。 可总体来说,女人的出路更小,受到的限制更大。 一旦她们掌握了一点权力,必然要付出一切去争取它,保护它。 就像阮响的护卫们,女护卫比男护卫更愿意吃苦,她们更害怕失去护卫的身份,她们总害怕一旦从护卫里被剔除出去,回去种地,就又要回到以前的境地里去。 村子里,女人们也是对阮响最忠心的,周昌敢打赌,阮响如果叫她们去死,她们的眼睛也不会多眨一下,甚至为了取悦阮响争先恐后去死。 周昌:“等下一代培养起来了,才能让他们真正靠能力竞争。” 阮响笑着看周昌:“真是不一样了。” 周昌难得被夸奖,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脸颊也变得红润,他声音洪亮道:“都是阮姐教得好。” 阮响摆摆手:“别拍马屁了,你也不是拍马屁的材料。” “刚刚你说的那件事,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周昌:“她男人被锁去矿山挖矿了,挖到死为止,这个时候,必须用重典才行!留在那的队长主持了他们离婚,因为他们没有子女,公婆还在,于是将家产分了,给了女人一笔钱,带她去纺织厂上班。” “嗯,处理的不错。”阮响站起来,有些不高兴地说,“如果不能让女人参与劳动,我们的发展是要变慢的!” “把她们关在家里,让她们不停生孩子,哪怕生十个,能活下来的有几个?这是浪费!” 虽然阮响嫌弃人少,希望老百姓更多生孩子,但也要能让孩子活下来,成为劳动力才行。 否则就是一个女性劳动力,生一堆长不大的崽子,还把她自己的身体生坏了,甚至可能生死了。 “回去以后要把结婚年龄往上提,十三四岁,生什么孩子?”阮响,“身体都没有发育好,盆骨又窄,难产是必然的。” 周昌:“是。” 第47章 消化过程(一) 现在阮响手底下能用的人还是不多,扫盲先生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个,这三十个先生县城里就要放二十个,剩下的十个散到村子里。 农先生就更少了。 农先生并不是只要会种地就能当,他们必须是老农,有足够的经验,并且通过了扫盲考试,认识八百字以上,能顺利的写出拼音文字掺杂的公文。 还要上过农业课,会唱二十四节农歌,能治理三种以上的害虫,会调制两种农药,且要自己堆过肥,由阮响检查过后,才能成为农先生。 当然,这重重的困难过后就是巨大的收获。 农先生们一个月的工资上千,每季都能得到一匹棉布,餐票都足够他们的家人顿顿吃食堂,考核成绩好的话,他们的考评能往上升一级,就可以当农官了。 所以他们知道自己要被放到陌生的村落里,教人们种地的时候,并不是很慌张。 这是他们当官的阶梯! 当然,被阮响放出来的并不是最优秀的农先生,最优秀的农先生还在村子里,他们要研究育种和杂交。 种子,是种地的重中之重,好的种子亩产和差种子的亩产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阮响倒是想要土豆红薯玉米,但她现在的地盘太小,也不可能去发展海权,让自己这边的船去到美洲,把这些作物带回来。 那就只能想办法提升本地作物的产量了。 现在北边产量最高的作物是小麦,旱稻和高粱,但这个高产,也不过是相比之下,年景最好的时候,一亩地的小麦能产三四百斤——这还是没去掉麦麸的重量。 而在阮响看来,一亩地只有产五百斤以上,在收税的情况下,老百姓才能有点余粮,能去消费,否则就只能想尽办法自给自足。 而杂交育种,没有四五年,是很难见成果的。 阮响让农先生们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带徒弟。 对于农先生,阮响是完全不吝啬财力物力的。 比起技术员,农先生们的待遇更好。 他们只要捧上这碗饭,不出什么大错,没有太大的丑闻,阮响的势力又没有被朝廷或者别的什么力量剿灭,那他们可以一辈子过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生活。 阮响在各个村子待了三个月,确定每个村子都进入正向循环后才回到县城。 县城之所以是县城,自然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更好,平地更多,附近也更适合种地,所以阮响之后大概是很少会回村子里了。 和三个月前比,县城已经大变样了。 周昌在县城里待了小半个月就去村子里找她,只有马二留在这里主持要务。 在世情上,马二不如周昌了解的清楚。 但实事上,马二的行动力和管理能力是比周昌强的。 周昌下意识的把自己固定在幕僚的位子上,而马二则认为自己是阮响的“管家”。 定位不同,做事的方法,看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 县衙也被改造好了,屋顶的瓦片都被换过,破损的地方也都修缮过,现在县衙内都是办公的吏目和官员。 有些吏目还是被留下了,这种一般是他们的长辈,也就是乡老们识时务,看到阮响带人下乡,立刻把自己的田地换成了新的纸币,并且这些乡老的吃相也要好看一些,起码近十年内身上没有人命官司。 不过乡老们是不能再留在村子里了,留着继续当土皇帝吗? 阮响回来的时候也就把他们都带上了。 但留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一直当吏目,如果不能成功扫盲,不能结业,那就会失去这个岗位。 所以原本的吏目们上课最积极,他们甚至不愿意只上半天课,小心地问护卫们他们能不能上一天课。 “你考了多少分?”杨二狗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卷子,他吸吸鼻涕,有些难受的问昔日的同袍,“我又不及格!” 同袍看了眼自己的卷子,也不回答,而是安慰道:“没什么,还能继续考,实在不行,你就不考了也行……” 杨二狗连忙说:“怎么能不考了?结不了业,就找不到好活干!又不让我们继续当兵……” 虽然当兵也不是什么好活——照样吃不饱肚子,在这样的县城里,最多占点吃上的便宜,想过日子,买房子买地,那是想都不要想。 但不当兵,他们能干什么? 做苦力?考试成绩太差,结不了业的才会去当苦力。 “在他们这里,当护卫竟然那样难!”杨二狗还是有些愤恨的,他觉得他们这些兵,是很该被纳入护卫里的,毕竟阮姐的护卫们,不也是用来打仗的吗? 可护卫们告诉他,他如今这样是当不了护卫的。 护卫的个头要高,起码要有一米六五以上,杨二狗只有一米六二。 还得结实强壮,否则是你保护阮姐,还是阮姐保护你? 阮姐护卫的身上都有一团团的腱子肉,而杨二狗一掀衣服,全是肋骨。 同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结业了,他们说我能进护卫队了。” 杨二狗瞪大眼睛,看同袍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又妒又恨。 “我看你也没比我高多少!”杨二狗叫喊道。 同袍不乐意了:“量过!我有一米六六!” 杨二狗怪叫:“你肯定踮脚了!” 同袍气道:“那么多人看着,我怎么敢踮脚?作弊是要被罚的!以后一辈子不能当护卫当吏目,你不要污蔑我。” “他们还说我年纪小,只要吃的跟得上,还能蹿一蹿。” 杨二狗气急败坏,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卷子:“这不公道!你都能去,我凭什么去不了!” 当护卫,在县里的男丁眼里是极好的差事。 和朝廷的兵不同,阮姐的护卫们个头高大,不管男女都昂首挺胸,一个个看起来跟小山一样,气度不凡,与其说像兵,不如说像官。 当官的都不一定都这样的气度! 他们每天要训练,这自然是很累的,也很辛苦,但吃得实在好,每天都有鸡蛋鸡肉吃,偶尔有猪肉,也是护卫们先享用。 而且……护卫里的女人虽然都跟夜叉似的,但也是女人啊。 他们这些人基本都认定这辈子自己是娶不上媳妇了。 可近水楼台,说不定就有女人看上他们了呢? 第48章 消化过程(二) 破旧的木屋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那光亮暗淡的让人连桌上的饭菜都看不清,明明是白天,但只要不将门窗全然打开,否则屋内必然阴暗。 然而光线不足却并不影响一家人的好心情。 十五六岁的少年吃着杂粮饭,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上课不止是认字,老师跟我们讲了阮姐的故事!” 比他年幼两岁的妹妹很不高兴:“食不言!” 食不言是很有道理的,年年都有人呛死,这虽然是礼仪,但能流传下来,走进千家万户的礼仪,必然有它的实用性。 少年不管妹妹的态度,继续和父母说:“老师说,阮姐刚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扫盲,要叫人都会认字,写字,算数,要开启民智。” 民智,少年喜欢这两个字,他们一家并不富裕,虽然住在县城里,但来钱的路子很少,全靠他爹担水去卖。 原本他这辈子是识不了字的,庸庸碌碌的过一生,不能也不必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未来要怎么生活。 因为他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子承父业,以后也去担水。 虽然他才十五六岁,但十岁开始,就已经跟着爹走街串巷了。 现在也是当壮劳力使。 按朝廷的说法,他已经是成人了,很该娶妻生子,不过他家没钱,以前是盼着先把妹妹许出去,收了彩礼,再给他娶个媳妇。 但是在阮姐治下,是不许他这么早成亲的,在这儿,他竟然还算是个孩子。 而读了书,认识了字,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未来,不应该当个担水人——担水能有什么前途呢? 前途,少年也很喜欢这个词。 妇人笑着说:“我如今也觉得脑子清醒多了。” 少年激动道:“正是!老师说,我这样的人应该多读书,读实用的书,以后我们能干很多事呢!” 他其实并不想卖水,也不爱卖水。 他爹因为担水,腰早早的弯了,还不到四十的人,已经连站都站不直了。 虽然这么想似乎有点不孝,但少年还是觉得,他是不想像爹这样过一辈子的。 “小妹呢?”妇人问女儿,“在班里怎么样?” 他们虽然都在扫盲,但分到的班不同,不是同学。 小妹已经吃完了饭,她有些纠结,这纠结就写在脸上,带着点担忧,还有点说不清的向往,她才十三岁,成绩是很好的。 他们一家子成绩都不差,爹虽然学的慢了点,但也能及格。 “老师说……”小妹吞吞吐吐,但好在家里也不催她,她犹豫良久后才说,“老师说,让我考吏目。” 这个消息炸的一家人都傻了。 “这、这……”连最沉默寡言的爹都瞪大了眼睛,他茫然地看看家人,不可置信地问:“哪有女儿当官的?” 别说吏目,就是衙役,在他们眼里都是官。 小妹:“老师说,女人心细,看得仔细,很适合当吏目。” 大老爷们都爱说女人斤斤计较,嫉妒心重,爱记仇。 这仿佛佐证了女人确实是适合当吏目的,斤斤计较,吏目,管着最小,但也最细致的活,斤斤计较是好事。 记仇——那不听话的人家,就要小心了。 至于嫉妒心重,那就要争先,既然要争先,就要好好表现。 小妹觉得这些不是什么好品质,放在外头,是要被嘲笑的,但老师说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品质。 老师说:“别人说你,你就认了吗?” “且不说百样米养百样人,哪怕是同样米的人,就一样了吗?” “你们看看自己和同学,你们所思所想,性格一样吗?” “跟你们说这些是告诉你,哪怕外头把你们说得再不堪,你们也不能认!人活一口气,他们越骂你,你就越要把腰杆挺直了!” “看看护卫队里的女人们,你们就一点不觉得自己也行?” “若觉得自己不行的,现在就出去,我是懒得教了!” 一家人沉默片刻,还是少年先说:“那你就去考啊!你要是当了吏目,也算光宗耀祖了。” 虽然光宗耀祖,原本应该是少年的事。 少年倒是想得开,他也不太想当吏目,更不想当官,他说:“我听说技术员在阮姐那边,好处更多,阮姐的工厂里有蒸汽机,不用人!只要有水有煤,它自己就会动!” 小妹说:“对,这个老师也和我们说了,也鼓励我们进修数学物理。” 父母看着儿女讨论这些他们原本接触不到的事,脸上都不由得带上了笑。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是自己的家人,当父母的怎么不盼着他们好呢? 妇人问丈夫:“当家的,我听他们说,县城外也要建工厂了,要不你卖完这一阵水,就不卖了吧。” 那些最早一批从县里去工厂做工的人,现在每个月末尾都会回来几天,不仅带回来了糖和盐,还带回来了更多见识。 妇人和赵大丫认识,赵大丫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还煮了鸡蛋去探望,原本老态龙钟的赵大丫出去了一趟,明明是去做活,回来以后却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一堆人围着她,甚至还有男人,等着听她说工厂是什么样的。 赵大丫眉飞色舞:“天天都有糖水喝!早上上课,对对对,也是要上课的,我学的慢,还是不如年轻人啊!” “村子里也有水车,不用人力,用蒸汽机,那什么机,一天要吃好多煤,但若是人踩,那真是要累死了!” “十几根?不不不!一次至少能纺二十根!” 有人问起她的收入,赵大丫摆摆手,用一种老人特有的智慧说:“都存在组长那,平时要用的时候才去支取,不然我一个老婆子带着钱,被抢了偷了怎么办?” “对了。”赵大丫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后,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城外建厂,会建一个新厂,造你们都没见过的玩意。” “有了那东西,白日屋里就不用点灯了!” 妇人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只要建厂,肯定就需要人,需要人,她丈夫也就不用日日担那么重的水,还挣不到几个钱了。 这么一想,妇人也就觉得,钱阳县叫阮姐占了,恐怕还是一件好事。 第49章 消化过程(三) 县里的人都很忙碌,以前的乞丐都被收拢了起来,好手好脚的要去读书扫盲,然后被分配或自己找个活干。 缺胳膊断腿的,只要能动,也有活给他们干。 于是钱阳县莫名就变得格外干净起来——乞丐不见了,老人们得到了清理大街的工作,年轻人们不是急着上课,就是急着考试,上午忙完了,下午就要去做活。 活多得要命,最累的是修路。 但修路的工资很高!待遇也很好! 不像朝廷,修路都是征丁,除了一碗豆子糊糊外什么都没有,累死了连点补偿都拿不到。 那些没有家小的壮年汉子们很愿意干这个活。 毕竟修路包一日三餐,还有工资拿。 不过他们一旦开始工作,就发现修路和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以前修路,不过是把大块的石头搬开,把土夯实了。 但现在修路,夯地只是基础,夯完地要铺设竹筋,两边立上木板,然后浇筑水泥。 有些家里穷的女人也在修路,不过由于力气不大,所以基本都被分配去了调配水泥,学起来也不难,几天就能出师,然后上岗。 原料都是从村子里被运来的,要将生料和熟料搅拌好,才能拿去浇筑。 “这个水泥,成本不低呢!”工头吃饭的时候和工人们说,“幸好咱们自己有铁矿,否则哪里去找生料?怪道阮姐说水泥铺路是亏本买卖。” 铁矿渣可也是能炼铁的,为了铺路,只能将它们打成粉了。 有胆子大的工人问:“既然亏本,怎么还要铺?” 他们修的不止是一条路,而是要将钱阳县和它管辖的村镇连接起来,阮姐原先的村子也要连。 耗时耗力,但工人们看不到什么好处。 并不觉得路通了有什么用。 “你们还没学到这儿来?”工头,“也是,你们毕竟读书晚。” “反正有句话你们记住,要想富,多种树来多修路!” “你们想想,县城里的盐卖去村里要涨多少钱?”工头,“涨五文都算好的了,涨十分才是正常,为什么?就因为路难走,路上还要消耗许多。” “这些人力和消耗的成本,最后都要转嫁到村里人头上。”工头,“从钱阳县到三棒子村,用脚走要走一天一夜,牛车要五个时辰,骑马倒是只用两个时辰,可小商小贩,谁买得起,或者租得起马?” “这路修成了,村里人来县城做工,进厂就容易得多,卖菜也容易,县城和村里都得方便,这不是好事?” 这么一说,工人们就懂了,哪怕不懂的也知道修路是好事了。 “可村里人来了,那不是要和我们抢活干吗?”年纪轻的男人小声说。 工人笑道:“哈!你们还担心没活干?活只会越来越多,多得干不完!所以阮姐才要叫女人们也出来干活,否则你们吃的喝的穿的,都要像以前一样贵!” 说起女人们,工人们都有些扭捏。 阮姐来了以后,护卫们日日巡逻,女人们也被强行要求去上课,他们才发现县城里,竟然有这么多女人! 以前在路上行走的都是男人,大户人家采买,也都是派小厮,女人们即便出门,也都是些老妪,都算不得女人了。 哪怕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女人,身边也都跟着丈夫或兄弟,决不能一个人走在路上。 倘若有女人独身在路上行走,那这个女人天然就失去了贞洁,被人调戏,甚至失贞,甚至被拐,都会被骂一声“该”。 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是不应当公然走在大街上的。 会公然走在大街上的,基本都是婊子。 哪怕大户人家的丫鬟出来采买,也非得要小厮长工陪同不可。 刚开始,那些平时被关在屋内的女眷们被统统召集了起来,她们原本裹着的小脚也解开了,一开始她们出来都缩着头,耸着肩,不敢抬头叫别人看清自己的脸。 甚至还有当街坐地大哭的。 上了几个月的学,又有护卫们日日巡街,这些姑娘们突然就变得不同了起来,每日自己上学,呼朋唤友,同男丁之间也敢于说上几句话了。 说起小脚,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听他们说,阮姐当天发了好大的火。”一个工人干活的时候小声和工友说,“阮姐将那些给女儿裹脚的人家都召集起来,狠狠骂了一通,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还说,若是再被她发现有人给女儿裹脚,女儿的脚有多小,就叫他们的脚也裹成那么小。” 工人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别说自己的女儿,他们的姐妹,亲娘也没有裹脚的。 “护卫们说,因为那些人家只是叫女儿穿小鞋,没有打折了骨头,还能恢复,所以只是警告。”工人说起这个的时候还有些害怕,“难道真有将骨头打断裹起来的小脚吗?” 小脚,是文人骚客们喜欢的东西。 劳苦人民是欣赏不了的,他们也没钱去光顾裹小脚的婊子,对小脚的印象只来自于口口相传,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家姐妹裹了小脚会怎么样——那还能种地担水吗? 工人:“听说阮姐骂得可难听了,骂他们不慈,不配为人父母,看子女受罪,竟然只想着子女能不能取悦别人,害得子女成了残疾……” 不慈,可也是和不孝一样的罪过。 几乎是在说一个人没有品行,没有道德。 这样的评价是很可怕的。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敢出门了。”工人,“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人的脚都是天生的,裹小了,路都走不动,怎么干活呢?” “人家是什么人户?女儿还能干活?”另一个工友笑话道,“人家有的是奴婢干活呢!” 工人:“那如今他们还有奴婢吗?” 奴婢们也是劳动力,也被阮姐让人带去读书了,虽然还在主家,但只干半天活,卖身契也被废弃了,没有所谓的“奴”了。 这些奴婢毕业之后也要去找工作,不能再待在主人家。 工友:“……也是,她们得学着自己干活了!也是可怜。” 这下轮到工人笑话他了:“看看,你自己干着苦活,还想着怜香惜玉呢?人家看上谁,也不会看上我们这样的苦哈哈。” 工友没回话,他倒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不堪。 老师都说了,人只要肯学,肯干,就能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更好的生活,他如今是苦哈哈,但绝不会一辈子都是苦哈哈! 第50章 消化过程(四) 修建工厂,这是阮响制定的第一要务。 除此以外,铁器的推广贩卖也是提上日程。 “第一批铁器都运过来了?”阮响站在城外临时搭建的仓库外,抽样检查了一些铁器的质量。 铁,在如今的朝廷那是贵金属,毕竟重文轻武,唯恐自己马上打来的江山,又被别人打回去,自认没有“天命”,因此格外恐惧有人同他们的祖宗一样揭竿而起。 于是民间的打铁匠也少得可怜,别说打兵器了,就是一口铁锅,那也打不出来。 但在阮响这儿,铁就应当恢复它真正的用途,成为百姓手里的生产工具。 “之前的都卖去村子里了。”周昌拿着账本,“村子里的人倒不买铁锅,但菜刀是要买的,赊账也要买铁制农具。” 阮响“嗯”了一声,但她的眉头紧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有了高炉,结果现在农户种地,用得竟然是木犁耙,木锄头。” “我该怎么说?庆幸还没回到石器时代?” 周昌笑了一声:“木制的,恐怕还不如石器呢。” “不过石头磨制困难,也不经用。” “公共厕所也修好了。”周昌,“不过本来姑娘们去上学后,随地便溺的人就少了许多。” 以前县城里的乞丐流浪汉,都是解开裤子随地便溺。 贫苦人家,甚至普通人家的男丁也是如此。 说县城脏乱,这都是轻的。 阮响:“既然已经稳定了,县里的卫生情况也要抓一抓,上回马二来见我,身上的跳蚤我肉眼都能看到。” “这……”周昌,“这恐怕有些困难,穷苦百姓家没有那么多柴能拿来烧水洗澡,若天气凉了,洗了身子受了凉,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 “衣裳也是。”周昌,“即便如今布匹便宜,他们也舍不得买,就是买了,也舍不得花钱拿去叫裁缝做,自家女眷缝补倒是还行,制衣就不行了。” 麻布衣裳可经不起多少次捶打,因此不少贫苦人家,一年到头洗不了两次衣裳。 至于制衣,没那么多布给女眷们练手啊! 她们的女性长辈如果不会制衣,她们也是不太可能会的。 于是哪怕买得起布,许多人家依旧穿不起新衣。 阮响想了想:“那就再修一个制衣厂吧,缝纫机倒是好造,我画个图纸,你叫人送回厂里去。” 脚踩式缝纫机,废土时代常用,用电的太消耗资源了。 周昌:“……阮姐,人真不够了!” 阮响叹气,有些惆怅地说:“你们怎么这么不能生。” 周昌无奈:“生,还是能生的,只是活不下来。” 不少妇人一生能生十几个孩子,能活下两三个,已经算走运了。 “我记得外头重男轻女很严重?”阮响转头看向周昌。 周昌因为重男轻女四个字觉得羞耻——以前他是绝不会羞耻的,男为重,女为轻,这是天经地义的啊。 但现在,他是真的觉得羞耻,仿佛重男轻女是他们以前不堪教化的缘故,野人一样。 “是。”周昌。 阮响:“那就去买人吧,男人买不到,那就买女人,买小丫头,我们教她们读书识字,给她们工作,再不受教的人也能明白道理。” 周昌有些惊讶,但很快回应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她们在外头也过不上什么像样的日子,只是若买的多了,朝廷那边……” “朝廷?”阮响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很有些无感地说,“说起来,虽然知道有个朝廷,但它好像并不存在,赵有为说自他来钱阳县就任,除了年年给州府孝敬,从不写什么折子。” 县令自然是不能给皇帝递折子的,没那个权力。 但作为一地主官,他需要定时给太守汇报工作,但钱阳县,已经五六年没有汇报过了,只是每年秋收后,将税收和孝敬一起送过去。 “生产力不足,道路不通,中央对各地的掌控其实很虚弱。”阮响看着护卫们来来往往的搬运东西,“乡老们大多自治,对头顶的朝廷,也没有多少尊重。” 周昌:“……这倒也是。” 一个孱弱的朝廷,能赢得了什么尊重? “如今辽东还被契丹占着呢。”阮响笑道,“那样重要的地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旁人安坐,还有匈奴。”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 周昌呼吸一窒:“阮姐……阮姐以后是要……” 阮响:“现在说这些也太远了。” 然而哪怕知道远,周昌也忍不住心潮起伏——如今朝廷孱弱,外族蛮夷都敢公然耻笑汉族男儿是软骨头,只会藏在女人的裙底。 朝堂上的大人们怎么说,有多少考量,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泱泱中国,华夏衣冠,至今日为止,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沦为蛮夷嘲笑的对象。 契丹和匈奴,竟敢公然称他们才是中国!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耻辱! 汉人,汉人们还记得汉人的称谓是怎么来的。 无论儒生们怎么鄙薄武力,甚至说汉武帝穷兵黩武。 可汉人们记忆深处最无法割舍的民族欲念,是汉武帝当政时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是天地之大,唯我中国宾服万邦。 阮响:“只管去做,朝廷不敢派兵来。” 他们可是在北边,朝廷若是派兵过来镇压,那契丹打不打?匈奴打不打? 朝廷可是刚赔了款,他真要派兵,怎么跟匈奴和契丹解释? 匈奴和契丹可又能借机开战。 朝廷如今还在沾沾自喜,避战而存,不必打仗就能保住太平。 只是送些女人,送些钱就能安稳度日,认为自己的功绩远迈汉唐。 既然要粉饰太平,那就只能粉饰到底。 周昌喘着气,他双目炙热如火,几乎狂热地看着阮响的侧脸:“阮姐……倘若有一日,倘若自动步枪造出来了,我们是否、是否能……” “能重塑我中华衣冠!能驱除敌寇?复我河山?!” 阮响平淡道:“这不是必然的吗?我难道会嫌地盘太大,人太多?” 周昌虎目含泪:“我必唯阮姐马首是瞻!” 第51章 消化过程(五) “三哥!你回来了!”一行男男女女在街口堵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刚被护卫们送回来,一脸茫然的和护卫们行礼作别,然后就被亲朋好友及邻居们围了起来。 他大名孙强,排行老三,是以人人都叫他三哥。 孙强的堂兄激动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堂弟:“阮姐叫你去,跟你说了什么?快快道来!” 人太多了,孙强的妻儿都没有挤进来。 孙强一脸痴呆,走路甚至都变成了同手同脚。 “都让开些吧!这里怎么好说话!”孙强的大女儿喊道,“叔叔伯伯们只等明日再来我家,叫我爹歇歇吧!” 孙强的大女儿如今已经是吏目了,亲戚朋友们虽然还不习惯女儿家高声说话,但身份摆在那里,心头再不舒服也退开了。 毕竟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要是被定为“扰乱百姓日常生活发展”,那是要被拉去矿山白挖几个月矿的。 最后留下的只有孙强的几个亲戚。 大女儿还有工作,并不能久留,吩咐弟弟:“看着爹,有什么事就出来找人。” 弟弟也有十五六岁了,他点点头:“放心,你去吧。” 大女儿没再说什么,小跑着离开了。 弟弟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心里很是痛快——他是姐姐一手带大的,虽是姐弟,但更像母子,后来姐姐嫁人,他很是哭了几场,恨不能同姐姐一起“嫁”出去。 虽然姐姐也是嫁在县城里,但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出嫁女也不好总跟娘家走动,姐弟俩两三年除了过年,都没怎么见过面了。 倘若姐姐过得好,那也就罢了,他再难受,心里也过得去。 可他在外玩耍,很能听见一些关于姐夫的消息。 他那姐夫是个不服管的贱皮子!家里不过有点小钱,竟然常与人去窑子里胡缠,公然与婊子拉拉扯扯。 他悄悄与姐姐去信,叫姐姐小心这个男人,混窑子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可姐姐只托人带话,叫他不要担心,还说他姐夫只是年轻图个新鲜,等过些日子,她生了孩儿,收心了便好了。 后来……后来姐夫与其他嫖客在窑子里起了争执,打破了那人的头,家里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没闹到县衙去。 姐姐的日子也就越发苦了,过年的时候见她,竟然瘦成了一把骨头! 他心里又痛又苦,恨不能杀了姐夫。 但也知道寡妇更难过。 寡妇有多难过?人们觉得,只有未婚少女是纯洁的。 而尝过男人的女人,必然是想男人的,夜踹寡妇门这种事,绝不少见。 然后、然后阮姐就来了,窑子没了。 他那姐夫又因为阮姐来后去赌钱,被护卫们抓了起来,送去矿山挖矿。 他那以前仿佛十分温顺的姐姐给他送了一封信,翌日就找到护卫们,提出了离婚! 爹娘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女儿提离婚,这事太大了!只听过休妻,还未曾听过休夫。 但再怎么样,那也是自家的女儿,是自家的骨肉,他爹娘还是将姐姐接了回来,护卫们主持了离婚。 其实就是发了个证书,又将姐姐的户籍重新迁回了家里。 县里头一个离婚的妇人,一家人,包括他姐姐在内,都觉得这事其实抬不起头来,他姐姐回了家,情况却不见变好,整个人越发消瘦了,即便是早上去上课,也是一个人走在人群的后边。 看得他格外心痛,不明白为何明明不是他姐姐犯错,可代价,却要他姐姐来付。 但变故很快发生了,他姐姐因为成绩好,被老师推荐去考了吏目。 他姐姐也不敢拒绝,女人听从别人的安排是千百年间的规矩,既然是老师的安排,他姐姐也就考了,竟然还考上了! 从此,他姐姐常常处理各户的纠纷,登记新生儿的户口,阮姐那边有什么新要求,她们这些吏目便要组织人手。 还常常要去乡下“出差”。 这才几个月?姐姐高了,壮了,在家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能吃两碗!要是下乡回来,甚至能吃三碗。 走路也不再含胸,整个人也不再瑟缩。 在街上见到前婆婆,前公公,甚至还能去打个招呼。 前夫虽然不怎么样,但公婆倒还好,有几分面子情。 弟弟知道县城里有些人恨着阮姐,觉得阮姐没有体统,不讲礼仪和传统,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贱人,自己把自己当牛马,看不得别人当人! 他自己救不了姐姐,阮姐救了,他愿奉阮姐为主! 弟弟搀扶着爹走进了家门。 他娘去给叔伯们倒水,叔伯们却急着问:“老三,你快说说,阮姐找你说了什么?!” 孙强终于回过了点神,但语气依然飘忽:“阮姐不止见了我一个……” “你且说阮姐说了什么吧!” “莫卖关子!” 孙强:“阮姐晓得我以前做的行当。” 众人:“……” 孙强以前是个人牙子,但阮姐来了以后不让他们再买卖人口,若只是介绍雇工,实在没什么钱可挣,于是孙强最近也去修路,想着好好表现,之后也去工厂干活。 堂弟小声问:“阮姐不是说不追究吗?难道又要追究了?!” 可不止孙强干这个,他家以前也干啊! 阮姐来了县城以后,杀了不少人,虽然心里也清楚那些人死了活该,但难免兔死狐悲,怕自己也落入后尘。 孙强摇头:“阮姐说不追究,她让我……让我们去外头,买些活不下去的姑娘们回来。” “这、阮姐不是说不许人口买卖吗?”堂兄急问。 孙强:“阮姐说,那些姑娘们在外头活不下去,我们把她们带回来,给她们一口饭吃,一身衣穿,叫她们读书认字,让她们有工可做。” 众人互相看看,觉得这话真是没什么问题。 以前卖女的是什么人家?穷得男丁都要死了,女儿卖出去,也算给女儿找个饭辙,哪怕卖去窑子呢?总是有口饭吃。 有些亲爹是赌棍的,不过这样的总是少数。 养大一只狗都有感情,更何况女儿。 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哪里会卖呢?嫁出去收彩礼也是正经亲戚啊。 堂兄:“我懂了,是叫你去做善事。” 孙强点点头:“阮姐说不叫我们白干,带回来一个姑娘,就给我们二十块,女童十块。” “买姑娘的钱也不叫我们出,走公账。” 孙强:“出去也都要有护卫陪同,避免我们抢掠妇人,中饱私囊。” “二十块!”堂兄,“这可不少了!” “附近的村县,卖儿卖女的可不少,只要姑娘吗?” 孙强点头:“男童也要,也是十块,但不能是成丁。” 堂兄和堂弟互看一眼,都点头:“是啊,成丁买回来,多了便要闹事,如今县里的护卫还是太少!” 堂兄摸摸下巴:“这活,我也能干。” 堂弟也说:“我家也是!我四个孩子呢!” 孙强:“……阮姐说不能一家同去,怕同姓相护,不能起互相监督的用处,你们要去,倒是能去护卫那报名,但人数也有限,我们出去是要拿公文的,没有公文就是私下买卖人口。” “私下买卖人口,可是砍头大罪!” 第52章 消化过程(六) 厂房陆续在县城外建了起来,都距离县城有一段距离,但因为县外的这截路修得早,已经可以走人了,所以也就没有县城百姓觉得厂房远。 其中阮响最在意的,就是玻璃厂——其实她也不清楚能不能烧成功。 因为废土也没人烧玻璃。 但试一试,似乎也不会费太多成本,玻璃厂相比较制衣厂和榨油厂,厂房大小实在有点可怜,也没有对外招聘工人,而是从从里技术员的徒弟中挑了八个。 等他们能弄出平整的大块玻璃后再想着扩招生产吧。 玻璃,也就是如今的琉璃,烧制的技术已经存在,但受限于技术,通常是用低温烧制,内部结构不稳定,遇热很容易炸裂,所以即便朝廷那边有工匠能烧制,也是作为奢侈品,只有装饰作用。 但这玩意对阮响来说是必需品——没有玻璃,沼气煤气都无法利用,而不管水泥房、土房、木房,采光都很差。 如今在县衙办公的吏目们,哪怕白天,都必须点灯。 哪怕把窗户和门板拆了,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阮响在废土上没小说可看,如果她看过,应该更能理解为什么穿越前辈们穿越的第一件事就是烧玻璃。 一块透明玻璃能带来的好处和效率是惊人的。 还能减少很多浪费——点灯需要油啊。 玻璃还能拿到做灯罩,村子里的沼气池至今还没有利用上,阮响很是扼腕,她见不得这样的浪费,有资源可用但用不上,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痛心的事吗? 烧制玻璃的材料阮响找了很久,花费了不少人力和财力,这些东西固然可以找商人买,但作为一个小小的割据政权,阮响并不想在必需品上被人卡脖子。 阮响只有造玻璃的材料清单,这还多亏她记性好,但究竟怎样才能烧出稳定的,可供使用的玻璃,就要靠这些技术人员去调配比例,慢慢尝试了。 由于造玻璃的原料不少都是烧制陶瓷的原材料,导致周昌他们还以为阮响要去朝廷的嘴里抢饭吃。 毕竟朝廷的收入里,有一大块是每年外番航船过来购买瓷器。 这笔收入绝对不小。 但阮响这边连海都没有,就算烧了瓷器,也无处可卖。 “带人回来了?”阮响本来在办公,听见外头的喧哗声不由抬头问了声坐在不远处的马二。 马二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第一批出公差的“人牙子”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月,陆续送回来了十几个姑娘,女童居多——毕竟成女在他们父母眼里也是劳动力,再养养就能嫁出去换彩礼,没必要卖。 倒是五到十岁的女童,干不了什么活,又要吃饭,送出去当童养媳又太亏,父母卖的格外利索。 女童大多是没法做活的,现在也在上课,也是上半天,下午去做些轻省的活,像是挑拣豆子,剥花生等等。 但其实依旧是靠阮响白养着,她们干活速度慢,量少,只是给她们找个事情做,好叫她们到了新环境以后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人只要在群体当中,有饭吃,有活干,自然就会安稳下来,去遵守原有的规矩。 成女倒是一旦扫盲结束,立刻就要分配工作——也可以考吏目,或是自己去找工作,但现在县城里除了去工厂当工人,哪怕男丁能找的工作也很有限,待遇也没有当工人好,所以她们在念了几天书后,都认为等着分配工作是最靠谱的。 壮年男女们都有活要干,一些大户人家没了仆人,只能花更多钱去聘请雇工。 一些扫盲结束的农妇看到了机会,没进工厂,在大户人家干起了活。 阮响也并不让人阻止。 毕竟这些农妇年纪都不小了,如果是壮年,她们必然会选择工资更高,待遇更好的工厂,但五十多的农妇,她们也更愿意干点买菜做饭的活,打扫屋子这些事,她们在家也会做,不如出来换些钱。 马二很快从外头回来:“这回带回来了不少!足有二十多个,一半都是成女。” “有四个男童,看着很不好,都是皮包骨。” “真是可怜。”马二叹了口气,“又不是之前大旱,怎么还这么多人过不下去?” 阮响知道人数后就不再关心这件事,她看着公文,签字以后说:“盛世王朝的底层百姓都会卖儿卖女,更何况现在了。” 封建王朝的兴衰和底层百姓有什么关系?兴亡都苦。 难道地主士绅会因为王朝兴盛,就不再剥削压榨他们了? 一个农民生产的劳动价值是有限的,而一个贵族的一件首饰,就是几十上百个农民一生的劳动果实,这些贵族们不事生产,他们需要压榨多少农民,才能得到奢侈的享受呢? 马二:“对了,商人们要来了。” 阮响:“来信了?” 马二:“是,像你说的,这回让他们到钱阳县来扑买。” “总靠外面的商人也不好,我们还是得自己培养一些出来,也好监管。”阮响,“没有监管,他们什么都敢干。” 纳税就不说了,朝廷现在还能收商人们的税吗?不见得吧。 商人们不想出血,贿赂官员,官商勾结,带来的后果可不仅仅是税收损失,一旦官场风气出了问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可不是夸张。 阮响现在手里的吏目多数都是女人,但她自己也是女人,很清楚女人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贪念,一定有欲望。 有些大老爷们觉得女人是除开男人的另一种生物。 甚至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女人,认为女人都应当是温驯的,乖巧的,没有欲望的。 她可不觉得女人就不会被腐蚀。 面对金钱权力的时候,男女都一样,只是以前女人们没有那个条件。 但既然阮响要任用她们,就必须管束住她们。 阮响:“县里的那些大户,如今日子不好过吧?” 马二点头:“不少人家连雇工都招不到,太太小姐都要自己干活,自从你上回说他们不慈,害女儿成了残疾后,他们就都不愿意出门了。” 曾经住在天上的人一旦下凡,想上去踩一脚的人可不少。 阮响点头:“这些富户在附近的亲朋好友不少,人脉广,很适合经商嘛。” 马二懂了:“明天就把他们叫来。” 阮响笑道:“礼貌一些,不要将人吓着了,那可都是我的栋梁啊。” 马二也笑:“是。” 第53章 消化过程(七) 马车从泥泞的土路转道,当马蹄踏上水泥路,原本格外摇晃的车身突然平稳下来,车后是衣衫破烂的伙计们驱赶着空置的驴车,天气渐热,马车车厢四面敞开,依旧让车上的人热得直喘气。 “这路确实好。”车上的中年男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将头从车厢里探出去,仔细打量着车下的地,“看着不像朝廷铺路的方子。” 他还没感叹完,身后就传来了另一股蹄声。 有人策马而来,男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白兄!”骑在马上的是个二十多的男人,蓄着短须,明明是个商人,看着竟然有几分文人的娟秀之气,他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抓着缰绳,转头朝男人笑道,“一路行来只遇见了你,缘分呐。” 中年男人扯了扯嘴皮,皮笑肉不笑道:“贤弟打哪儿来?” 短须男人笑道:“河中府。” 中年男人:“呵,你这可走得够远的。” “咱们行商之人哪里怕远?只怕路难,要是各地都能铺上这样的路……”短须男人“啧”了一声,“便也不必空耗那样多的粮食和人手了。” 短须男人遥望前方:“真是不得了,这才多久,竟已经据县为王了。” 他们这些商人可不会嫌县城地盘小,大有大的好处,小自然有小的好处。 钱阳县已经算这附近所处地域最好的县城了。 起码土地还不算贫瘠。 “听说这回是扑买?”短须男人转头问中年人,“不知是哪种扑买法。” 中年人没什么好气,他比短须男大十多岁,要是孩子生得早,儿子都该有这么大了,偏偏对方家业比他大,并不如何尊敬他。 “可惜我们买不了盐。”短须男叹道,“今年只把盐抓得最紧,倘若带盐回去,人头就不保了。” 中年人暗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贤弟过谦了,谁不知道你们周家势大,与太守也说得上话。” “每年多少两雪花银换来的交情。”短须男眯着眼笑。 中年人发现自己摆脱不了对方,只能与对方同行,好在踏上水泥地后不久就看到了县城,就在水泥地的尽头,有两条红绳牵在两边,几个高壮的护卫正在和如他们一样的商人说话。 还未走近,就听一个女护卫举着喇叭喊:“后头的别急,先等等,登记完了才能放进去。” “真有规矩。”短须男赞道,“朝廷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朝廷自然也是要录入的,不过那都是为了收税,守城的兵丁再揩点油水,对商人而言也是一笔必要却不菲的损失。 但这边却没人会碰货物,只是记下多少,再估个价,真正要仔细记录的,却是每个人的身份,不仅要记老爷的,还要记下头的伙计。 “他们那个尺子有意思。”短须男喋喋不休。 中年人被烦的不行,但也说:“要记身高,还要记有多少颗牙齿,身上的明显胎记。” 记完这些,护卫们会给他们发一张临时凭证,靠这个凭证他们才能扑买货物,兑换货币,这里不接受白银金子的直接流通,必须要他们换了本地的纸币后才能扑买货物。 前头的人终于登记完了,中年人和短须男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中年人因为年长先走了过去。 “姓名,年龄,籍贯,只是来扑买还是有货物要贩卖?”坐在桌前的年轻人头也没抬,“兑不兑换纸币?” 中年人也知道阮姐的人不爱打官腔,奉承的手段使不出来,老实道:“白嘉兴,三十六,辰州江兴人士,只为扑买而来,要兑换的。” 年轻人点点头:“主要扑买哪些货物?” 中年人茫然:“原是冲着香水而来,不知有哪些货物可扑?” 年轻人拿出一张纸递给中年人:“你先上那边看,我给你的伙计先登记,你要扑买的货物就在前头打钩,弄好了再找我。” “是是是。”白嘉兴捧着一页纸,跟捧着黄金一样走去了一旁的棚子里,棚子里摆着桌椅,里头已经坐了四个与他一样的商人。 白嘉兴找了个空位坐下,桌上有十几支鹅毛笔。 对他这种没有正经读过书的人而言,鹅毛笔拿来勾勾画画确实好用。 “棉布两千三百匹?”白嘉兴看着单子开头的货物数量倒吸一口气,他可是知道阮姐这边一直在陆续往外卖棉布,合下来也是不小的量,现在竟然还有两千多匹可卖,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难道家家纺线织布不成? 旁边坐着的老者笑道:“单子上的都是小宗,大宗的买卖是要去找阮姐谈的。” 白嘉兴连忙请教:“不知老丈是……” 老者摆摆手:“姓陈。” 白嘉兴:“陈老,不知这个大宗买卖怎么去和阮姐谈?” 老者:“这与我们无关,能谈大宗买卖的,都是信誉分高的,这还是我刚问过护卫,倘若能送来阮姐稀缺的货物,除钱以外,还能积累信誉分,信誉分最高的三个才能去和阮姐谈大宗买卖,还有些不会放出来扑买的新鲜货。” 白嘉兴:“我与阮姐那也是多年情谊啊!” 其实也就两年,甚至没和阮姐真正见过面。 陈老笑道:“莫急,今年也不是只扑买一次,扑买完了,阮姐自会放出需要的货物单子,多多找来,信誉分不就上去了吗?” 白嘉兴看了眼陈老,觉得这老货肯定听到了风声,知道阮姐要什么,而他手头肯定有,因此才说得这样轻松。 “糖六千斤。”白嘉兴深吸一口气,除开大宗买卖,竟然还能放出六千斤? 布匹和糖,他是不能放过的。 南人嗜甜,这六千斤运回南方,他刚入关就能转手,毫无风险。 “鸡精……这是什么?”白嘉兴问。 陈老:“说是鸡肉用特殊的法子制成的,放在白水里都能成汤,十分鲜美,滋味不比吊一夜的鸡汤差。” 白嘉兴没说话。 这玩意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新的东西就意味着风险。 于是他没有在鸡精前打钩。 一页纸密密麻麻全是货物,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已。 白嘉兴越看越心惊,倘若这只是一县所处,若阮姐有朝一日占下更大的地盘,那岂不是一年产出,可供一国? 往日有人说阮姐不凡,他嗤之以鼻,不过村夫村妇之见,天下哪有不凡之人。 更何况一个小女娃能有什么本事?必定是身后有人,小女娃只是如白莲教圣姑一般被推到台面上的人罢了。 可如今看来,即便阮姐只是傀儡,她身后的人确也不凡。 第54章 消化过程(八) 白嘉兴以为他们能住到县城里去,然而填完表,登记结束后,他们并没能被允许进到县城中去,反而是被带到了县城外的另一边。 好在环境并不差,水泥房——他知道这玩意叫水泥了,铺路用的也是水泥。 白嘉兴倒没有觉得自己被慢待,实在是水泥房太过新奇,这种实用的新奇在他看来正是阮姐对他们尊重的表现。 “这里规矩虽然多,倒也干净。”短须男走到白嘉兴身旁。 两人因为是一起来的,自然的成了邻居。 白嘉兴在心里骂了一声晦气,嘴上却说:“是啊,咱们这些行商之人,不怕规矩大,就怕没规矩。” 有些城镇因为远离地处偏僻,当地的官员士绅早已勾搭的十分紧密,沆瀣一气,他们这些商人去了,若是带得伙计不够多,直接被生吃了都有可能。 越是没规矩的地方,他们才越不敢去。 朝廷虽然对他们不见得多好,常常卸磨杀驴,但总归有那么点规矩在。 短须男:“我刚刚看了你的单子,你怎么不在罐头上打勾?” 白嘉兴:“……罐头……好像是有这个玩意,不过不知道是什么,还是小心为上。” 别花了钱,东西砸手里了。 短须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怎么不问问护卫?” 白嘉兴有些不耐烦:“说是护卫,不也是官老爷吗?问他们?几个官老爷愿意搭理商人的?” 官老爷们一边找他们伸手要钱,一边看不起他们,他们为了生意只能伏小做低,可人又有几个生来犯贱呢? 商人们有了钱,最缺的就是尊严。 小民们总爱说官商勾结,可若是不勾结,不把官老爷们的胃口填满,他们这些商人也不过是被人宰割的家畜罢了! 甚至于就算把钱给了出去,官老爷翻脸不认人,把人锁拿了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都说了,这儿有规矩。”短须男摇摇头,“我问了,罐头是铁皮做的,里面放着水果,放一年都不会坏!” 白嘉兴瞪大眼睛,毕竟是常年经商,知道这里头有多大的商机。 王公贵族们不差钱,他们缺的是享受,绫罗绸缎一年四季都有,他们根本不缺,糖和盐也一样,但冬日的青菜,冬日的水果,这些才是最奢侈的享受。 哪怕临安有暖房,最多也是生些青菜,发点豆芽,水果是不可能种的。 “这、这!”白嘉兴扼腕道,“该勾的!” 短须男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后悔。” 白嘉兴气道:“你还笑!” 短须男:“白兄,不是弟弟笑话你,移风易俗,我看阮姐治下,风俗已与外头大不同了!咱们商人,身段最是灵活,早些适应了早好。” 白嘉兴:“呵,这道理还用你跟我说。” 短须男:“既然白兄知道这道理,那为何还……难道应了那句老话,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白嘉兴快被他气疯了,他的手指都在颤抖,却还强忍着不愿意口吐恶言——他自诩长辈,晚辈有一二冒犯,长辈得忍得。 “怎么还不进去?”女护卫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笑着问,“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短须男其实也不适应和女人,尤其是独自一个的女人说话,他在家时,甚至都不和自己已经成人的亲妹妹说话,哪怕是亲兄妹也得避嫌。 他不敢去看女护卫的脸,只盯着对方的下巴,努力把对方当成男人。 “我与白兄早就相识,只是在这儿说说话。”短须男。 女护卫“嗯”了一声,她说:“若你们有什么需求,只管告诉我,能办的都给你们办到,阮姐可说了,你们都是贵客。” 这下短须男和白嘉兴都惊了,他们莫名升起一股骄傲,白嘉兴甚至敢去看女护卫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阮姐她老人家,竟然知道我?” 老人家? 女护卫愣了愣。 算了,大概也是尊称吧。 女护卫点点头:“能被请来的,都是阮姐说过的实诚人,与我们做过生意的商人不知凡几,可这次请来的不过十四人。” 白嘉兴面颊通红,有些兴奋道:“我对阮姐那是……” 他本想对着女护卫拍拍阮姐的马屁,要是对方在阮姐面前提起,这话就不算白说。 但短须男打断了他的话,问女护卫:“敢问姑……敢问女壮士,单子上还有一个货物,虽然问过前头的壮士,却还是不太清楚是什么。” 女护卫:“什么?你且说来。” “放大镜……这是什么?”短须男虽然在这一项前也打了勾,但还是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男护卫只说能把字放大——他想了半天,还是不懂怎么放大。 “哦,这个。”女护卫想了想,“是咱们这儿的新东西,前几天才做出来,总共也只有二十多个,作价可不便宜。” 短须男急切地看着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 女护卫:“……总之,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也解释不了,玻璃?她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玻璃是个啥呢! 短须男还想问,白嘉兴却突然把他挤到了旁边去,白嘉兴挤出一脸褶子,笑道:“不知阮姐可有提到我?” 女护卫:“提是提了,但都是一起提,没有独独说过哪一个。” “不过你们放心,在这儿,只要你们不违反规矩,绝不会有人多收你们一文钱,更不会有人抢走你们的货物。” “阮姐说,商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否则织布的怎么买针?造针的怎么买盐?自给自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想,这世上没有能自给自足的人,倘若有,也不过是因为太穷,道路太差,不得不让自己放弃一切除生存外的其它需求。” 白嘉兴连连说:“正是正是!我们!哎!” 白嘉兴觉得这个一点都不柔弱,面容也并不怎么姣好,皮肤还黝黑的女护卫,竟也变得好看了起来。 外头的人都看不起他们,仿佛他们占了什么大便宜。 但叫白嘉兴自己看来,没有商人,那些贩夫走卒去哪里买针线,皇亲国戚去哪里买新鲜物什? 商人给了他们便利,难道不该收些脚程钱吗? 路不好走,行商在外,要面对的威胁何止土匪山贼? 但在老爷们看来,他们是无本万利,人力不值钱,人命也不知道,长途跋涉也不值钱。 白嘉兴叹道:“那么多大老爷,都不如阮姐懂我们。” 短须男看着白嘉兴,目光迟疑。 这个大傻子,还真感动了? 第55章 消化过程(九) 放大镜,这是造玻璃时的副产品。 不算平整,有凸起,还不够大,阮响看了一眼就叫工人们拿回去切割成圆形,镶一圈铜边——好在这些复产品不算多,为了避免浪费,阮响让人把它也写在了单子上。 低温烧制,含有大量杂质,遇热就炸的琉璃都是奢侈品。 这些放大镜,阮响自然也不会让它们低价流出去。 这世上有受苦的人,就必然有吃香喝辣的人。 后者的大部分需求都能被满足,也就差这些新鲜玩意了。 至于罐头,这是阮响仔细考虑过的——她的地盘产盐产布产肥料和土法农药,但这些东西,全都是可替代的,商人们此时过来,但日后她要是和朝廷起了冲突呢? 对商人而言,来她这儿做买卖是要轻松一些,但只要他们愿意,还有许多地方可供他们选择。 她必须拿出能卖上高价,让商人们宁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跟着她干的高利货物。 商人和农人不同,农人只能守着地,但商人可以满世界乱跑,他们很难有什么忠心,就算有,如今的阮响也不能信。 只有利益,唯有利益,能让商人们听她的话。 “阮姐,既然玻璃造出来了,何不用玻璃装?”马二不太明白,“铁……毕竟是铁嘛。” 在他们这儿,造罐头本钱并不高,他们自己种的有甜菜,制出来的糖品质很好,至于果子,都是从附近的果农那收的。 罐头有个好处,反正要处理,就算这果子长得不好,不怎么圆润漂亮,放丰产期根本卖不出去的玩意,只要去了皮削好,压根看不出原样。 阮响:“玻璃罐头的密封还做不好,运输也不容易,别的地方可没有我们的水泥路。” 马二:“我忘了……” 马二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觉得自己是好日子过久了,人飘了。 “罐头的底价定多少?”马二问阮响。 阮响:“二十两。” 马二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惶然地看着阮响:“……这、这谁吃得起?” “这东西除了我们,其他人造不出来。”阮响,“铁皮都用上了,难道还要薄利多销?” 她是要把罐头当奢侈品来卖的。 奢侈品,自然产量有限,价格高昂。 她定了二十两,商人们扑买走后,转头卖上百两都是寻常。 这种暴利,商人们一旦品尝过,就很难再抛下。 马二:“二十两……不如我们多卖一些?” “一百罐,这也太少了些。” 阮响笑道:“多了可就没这么值钱了。” 虽然除了罐头,还有别的东西也能有同样的功能,但是让她卖火药还是卖枪? 相比之下,罐头是最保险的,铁皮用量少,并不怎么值钱,为了防止食物腐蚀铁皮,内壁还上了一层锡。 在没电的情况下,很看技术,也很耗费人力。 但同样,也不怕朝廷学走。 既然朝廷学不走,又能收拢商人,还能卖出高价,为什么不卖呢? 商人们自己想学都不行——他们没有铁矿,也不敢碰朝廷定的红线,更何况即便他们有了铁矿,能不怕朝廷的红线,手里也没有技术,想从她这里挖人?那他们有几条命能用? 以后商人想从她这儿买罐头,敢不尽心给她搜罗需要的材料? 甚至还要想尽办法在朝廷那给她遮掩。 连瞎话都不用她自己想。 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护卫在门外喊道:“阮姐,郑老来了。” 阮响站起来,马二小跑着去打开了门。 “在外头?”阮响整理了一下衣领,她迈步走出去。 护卫:“院外呢。” 阮响看了眼护卫:“马二去倒茶,你去把郑老请到会议室。” 护卫:“是。” 护卫走出院子,冲站在院门外的精瘦男子说道:“郑老爷,请。” 郑老爷受宠若惊,他连忙说:“哪里当得起老爷二字?小老儿经商也不过讨口饭吃……哪里像兵爷……护卫……” 往常的马屁是拍不出来了,郑老爷很忧心。 在朝廷那边,兵丁是看不上他们的,只在搜刮他们的货物上很用心,他们也不敢生气,只求兵丁们早些满足,让他们少损失一些。 但在这边,护卫们的手脚格外干净。 越是干净,他反而越是心慌,往日擅长的手段全用不上了。 陌生总是让人害怕的。 郑老爷只能胆战心惊的跟着护卫往里走。 他和阮姐的缘分,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有了。 他刚见阮姐的时候正遭遇山匪打劫,带出去的伙计死了一半,山匪们没有绑肉票的概念,只想把人杀干净了,把货物抢走,免得之后被人找麻烦。 郑老爷快吓尿了,觉得自己为了挣钱四处走商,从未好好享受过自己的财富,实在太亏!留在老家的管家都比他过得好! 然后,然后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那时候的阮姐还没有马,她的护卫们也没有如今这么高大威猛,就连她自己都衣衫褴褛,在土路上深一步浅一步的走。 手里拿着的也是生了绣的长刀,她拖着那把刀,那刀都比她高了!让人看着就担心她下一刻就会摔倒。 但就是这样一群人,在阮姐的带领下如狼似虎般冲了过来。 他知道如今许多来这儿的商人都不怎么信服阮姐,以为阮姐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傀儡,可他是亲眼见过,阮姐是怎么砍瓜切菜般要了那些山匪的命。 那样小小一个人,面无表情的给山匪们开膛破肚,她的身上,脸上全是鲜血…… 山匪没把他吓尿,阮姐把他吓尿了。 等山匪被屠戮殆尽,阮姐爬上了马车。 他那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落在山匪手中,下场是能预想的。 但落在这个奇异的小女娃手中,他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当时阮姐对他说的第一句是什么? 郑老有些恍惚,他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了。 但好像是—— “我需要商人给我办事,你干是不干?” 他能说什么? 只能说干。 从此开始了他和阮姐的缘分。 第56章 消化过程(十) 三年时间,郑老其实并未和阮姐见过几次面,每次运送货物过来,都很难见到阮姐——在他的印象里,阮姐不是在工厂,就是在去工厂的路上。 工厂,这对郑老而言是个新鲜词,初始也不懂究竟是什么。 后来见识了阮姐这边的货物,从此觉得工厂就和道士的炼丹炉一样,无论什么东西放进去,炼一炼,黑乎乎的石头都能炼成珍宝。 “坐,不要客气。”阮响坐在椅子上,招呼郑老在旁边落座。 郑老不敢坐实了,屁股只挨了个边,保证自己不摔下去罢了,他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笑来:“好些日子不见阮姐,阮姐风采依旧啊。” 阮响笑道:“郑老,不用说客气话,让你来,是让你看这些货你能不能吃下,能吃下多少。” 说完就给郑老递去了一张单子。 阮响敲了敲扶手:“货,待会儿自然有人带你去看,质量你不用担心。” 郑老眯着眼睛看字,这儿的字小,他眼神又不好,非得眯着眼睛凑近了去看不可。 “拿着使吧。”阮响从过上摸了个放大镜过来。 郑老不知道这是个甚,在阮响的指点下才放到单子上,一放就不得了了,他双目圆瞪,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阮响,结巴道:“阮、阮姐、这、这是……” “放大镜。”阮响,“做别的东西顺手做出来的,估计也就这一批,以后就算做了,也是在我的地盘自己用。” 郑老咽了唾沫,虽然阮姐对他尚算礼遇,可他怎么也忘不了初次相见时阮姐给山匪开膛破肚的样子,认为这样的女娃,显然已经脱离了女娃的范畴,是真正的女大王了。 他低头去看单子,越看心头越是火热,若不是身边坐着阮响,他这把老骨头都能站起来蹦三蹦! “能吃下吗?能吃多少?”阮响问他。 郑老:“阮姐慈悲,这些货,我都吃得下。” 这两年和阮响做生意,他挣了不少,家业更上一层楼。 阮姐救了他的命,但这救命之恩都不如阮姐让他挣得钱可贵。 他是宁愿要钱不要命的。 阮响:“那就好,这批货你只能带走一半,但货款要全给。” 郑老也不生气,只问:“阮姐但有吩咐,小老儿莫敢不从,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老儿去做?” “我知道,各地的稻种不同,一地的稻种长久种植,必然会生出不同的习性,如今我手上稻种有限,还要你去多为我搜罗。”阮响对有用的人,向来都是很温和的。 “这倒不难。”郑老并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 阮响:“每搜集一地的稻种,便要填写一张单子,且不能混淆,要是种出来和单子对不上,你的信誉分可要扣光。” “阮姐放心。”郑老几乎要拍着胸脯说,“都是小事。” “人才我也要。”阮响,“你也知道,我这儿缺人,一个县城竟然只有两个大夫,还都是江湖郎中,问他们怎么治好的病,只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竟是把知道的药方都开了,能不能治好,看运气。” 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哪一味药把人治好的,因此连总结经验都做不到。 “这……”郑老不敢打包票了,“恐怕这样的人才,不太好招揽啊。” 大夫虽然是匠人,算医匠,但稍微有点本事的都不愁吃穿。 阮响这儿对他们来说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阮响:“我不管你是骗是哄,人到了,货你才能提走。” 郑老只能说:“小老儿勉力一试。” “还有道士。”阮响,“不管你怎么分辨,都要给我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道士道姑过来。” 郑老小心道:“道士道姑……有什么真才实学?” 郑老自诩清醒,绝不是那等愚夫愚妇之流,他认为道士和秃驴一样,都是找个法子不干活,靠嘴皮子弄一些奇怪做派骗钱。 难道阮姐也信道士了? 可阮姐不是自己就是神仙吗? 郑老摸不着头脑。 阮响:“要会些基础的把戏,像是捉小鬼,下油锅,点石成金这些,若是连下油锅都不会,就不必带过来了。” 阮姐说是把戏…… 郑老安心了:“是,这种人好找。” 道士如今也朝不保夕呢,能供养道士的大户人家已经不多了,江南那边还养得起,但更多的只能四处游荡,看能在哪儿骗点钱填饱肚子。 招揽过来倒是容易。 阮响:“就这些了,行了,我让人带你看货。” “阮姐。”郑老忽然提高音量。 自去年起,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如今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小老儿想在这儿置一些产业,娶一房妻室。” 阮响有些古怪的看着他:“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吗?” 郑老讪笑道:“各地……总都是有的。” 阮响也明白郑老在想什么,这就是个投名状,现在还有连坐制,将两个人,两个家族绑起来最好的法子就是姻亲。 等于你出了事,我们陪你去死,比什么歃血为盟都要靠谱得多。 所以历来有人造反,都是靠姻亲为自己拉来第一桶金。 不过像郑老这样的商人,就不止于此了,他们要是常在某地做生意,是很擅长靠姻亲为自己某得好处和信任的。 所以常常每地都有一个家,都有个妻子,孩子也有。 等到了干不动的时候,就选一个最可心的妻子过日子。 虽然朝廷对纳妾有规定,更不许一夫多妻,但商人们总有办法钻空子,贿赂官员的方式也千奇百怪,皇权式微的时候,什么乱象都有。 阮响:“你要置产业倒可以,不过我们这儿,一夫一妻。” 郑老立刻从善如流:“那我纳妾。” 阮响笑道:“你没懂我的意思,一夫一妻,没有妾。” 郑老惊道:“……那、那贫苦人家的姑娘怎么办?” 在郑老看来,纳穷苦人家的姑娘做妾,这是在做好事。 毕竟她们不当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爹娘卖去当了婊子,运气好的卖去当丫鬟,但丫鬟嘛,男主子动手动脚,难道还能说一声不吗? 往常他若是要纳穷苦人家的姑娘当妾,姑娘本人都要给他磕头,谢他的恩德呢! 阮响:“她们?有得是活让她们干,否则这么多货是哪里来的?” 郑老看着自己的脚尖,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阮姐,大慈悲啊。” 第57章 县城发展(一) 除郑老外,阮响又见了两个长期合作,知根知底的商人。 也给了他们同样的要求,稻种、大夫和道士,三者都要,只看谁更尽心,以后信誉分也就越高,能买到的奢侈货物也就越多。 郑老早早回到给他分好的屋子,仆从小跑着去给他泡茶,热水灌注到茶杯里的时候,仆从才有些惊讶道:“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的好茶。” “这是自然。”郑老有些得意,“上回我送来的就有不少。” 仆从连说:“还是老爷有本事。” 郑老看着飘起来的茶叶,面上带笑:“这个喝法,嗯,颇有野趣。” 如今喝茶,要将茶叶磨成细末,用茶筅在茶具中击打,面上产出汤花,阮响这边却是直接将炒好的茶泡水喝。 不过风味不同,难说什么好坏。 至少郑老就更喜欢后者,毕竟他这样的商人,可没什么时间等茶点好,冲泡的更省时省力。 仆从看郑老心情好,小声说:“我听说周家大少也来了。” 郑老一愣:“哪个周家?” 仆从:“河中府那家。” “呵,他们家。”郑老冷哼一声,“最爱钻研!” 郑老又笑:“不过这回没他们的便宜占了!我与阮姐,那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说得多了,郑老自己都信了,他矜持道:“毕竟是晚辈,等他来找我,说上几句话就是了。” “晚上吃什么?”郑老问仆从。 他们一路行商,吃的都是冷水就干饼,怕路上遇到麻烦,并不敢在一地久留,哪怕郑老,也最多是在饼里夹点咸菜或是乳腐。 来了这儿,总算可以吃一口热饭了。 仆从:“我去问问。” 郑老摆摆手:“去吧。” 仆从走出屋子,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腿脚都有力了。 他这样的人,出身都不太好,不过他是出身不好的人中更差的一等——他娘是婊子,爹是龟公,能给郑老当仆从,都是爹娘拿着钱,求了不少人,才将他送过来。 否则他也是当龟公的命! 将来也是娶个婊子。 他爹都算运气好的,和娘还生了一个他。 而多数婊子身子都坏了,成了亲也生不出孩子。 不过就算跟着郑老,许多人也依旧看不起他,甚至同为仆从,那些人也会在背后嘀咕,骂他是婊子养的。 被看不起对他而言才是正常的,他出身低,被人骂,被人鄙夷乃天经地义,但仆从却不觉得自己的婊子娘有什么不好。 他娘,让他来说,比好人家的娘也不差! 照样爱他如珠似宝,自己存的那点私房,都贴在了他身上。 路上碰见了,娘怕人说闲话,都不敢与他打招呼,只低着头从边上走过去,但他知道娘是高兴的,他不必当龟公了,娘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他虽然是个仆从,但心里也有志向。 自己存一笔款子,以后做生意,在好地方置一处房产,将爹娘接过去,再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以后也就能挺胸抬头的做人了。 郑老能做大生意,好事!他跟着对方多学学,积累些人脉,也有不少益处呢! 仆从转悠了一圈,没在屋外发现男护卫,只有几个女护卫。 他有些踌躇,但一想到郑老——他就是靠着细心体贴成了郑老的贴身仆从,决不能将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于是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踉跄了一下,朝离他最近的护卫走去。 “女壮士。”仆从走到护卫面前,他低着头,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问,“我家老爷问晚饭吃什么。” 很快他就听见了回音,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定是嗓子用久了的缘故:“白饭,还有凉拌手撕鸡,醋溜白菜,椒盐鸡架,野菜蛋花汤。” 这倒是很丰盛。 仆从在心里想,他们也去过许多县城,肉菜并不多,这个时节储存鲜肉并不容易,哪怕拿着钱,买到的也多是腌肉。 有些腌肉放久了,已然长了白毛和蛆虫,他还见过厨娘将白毛刮掉,蛆虫挑出来——这些虫子还能拿去喂鸡呢,那肉端上桌,还不是得吃? “你们到时候可以来和我们吃。”女人说,“阮姐说了,也要管你们的饭。” 仆从猛然抬头,他惊讶的看着女人,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了。 他们这些仆从,哪怕到了县城了,依旧是喝冷水吃干饼。 哪个会想着让他们也吃一口热饭呢? 大约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女人,哪怕是个壮士,也带着男人没有的宽容与温和,总归没有男护卫那样吓人,因此仆从也敢于问两句:“我们能吃什么?” 女护卫:“倒没有老爷们吃得好,但鸡架也是有的,蛋花汤也有,醋溜白菜尽可敞开了吃,只是没有手撕鸡和白饭,但馍馍可以吃到饱。” 仆从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只有鸡架了——虽然不知道鸡架是鸡的哪一部分,但肯定有肉是不是? “你们运气好,正好赶上第一批鸡出栏。”女护卫笑道,“以前可不能这么吃,就是打到了野鸡,吃起来也是又硬又柴,要是处理的不好,还有一股臭味呢!” 野味并不好吃,女护卫还记得自己有次吃野猪肉,又骚又臭,嚼得牙都麻了也舍不得吐出来,那滋味现在想起来都叫她打颤。 仆从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白日做梦,他正跟一个女人站在太阳底下闲谈,对方没有一看他就躲,也没有转头就走,然后回头骂他婊子养的。 对方对他的态度,不比对郑老的好,也不比对郑老的差。 好像在女护卫眼里,他和郑老没什么分别。 仆从张开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女护卫:“快去回话吧,免得晚了挨骂。” 仆从看着她,女护卫笑道:“我是丫鬟出身,这些都懂。” 电光火石之间,仆从抖着声问:“壮士,我、我也能当护卫吗?” 女护卫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仆从第一次被女人这么打量,忍住了转身就跑的冲动,听女护卫说:“你身高倒是合适,就是太瘦,要是真当护卫定要多吃一些。” “要当护卫,你得先入籍,然后去读扫盲班,考试结业后再来考护卫。”女护卫,“不过,你要先和郑老说好了,否则郑老来找我们麻烦,我们站不住理呢。” 仆从听懂了——他们不怕郑老,只怕站不住理。 虽然明知自己还要努力干活,积累本钱,将父母接出来。 但他的心,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是头一次如此火热。 第58章 县城发展(二) 护卫们送来了晚饭,仆从将大托盘从护卫手里接过来,这么大的托盘竟然不是木制的,而是铁盘,仆从心惊的说不出话来,对护卫微微弯腰后便将托盘送了进去。 虽然一早就知道了菜色,但郑老还是很惊喜,一桌子菜,虽然菜色不多,但摆盘却很精致。 尤其是蛋花汤,有绿有黄,勾了芡,香味扑鼻,绝不是他已经喝过的任何一种汤。 “听说是放了鸡精,普通的汤喝起来也有鲜味。”仆从咽了口唾沫,但也知道这桌子的菜估计是剩不下来的。 毕竟郑老身体并不差,能走商的人,体格都比常人好一些。 身体好,胃口自然就好,尤其送来的菜虽然精致,但分量并不多。 换成以前,仆从必然会遗憾。 因为好饭好菜,主人吃不完,总会赏给他们这些仆从。 没人会嫌弃这是剩饭,这些剩饭在酒楼里还能回锅,再卖给穷人呢,楼上招呼权贵,楼下招呼穷人,一道菜挣两道钱。 但今天仆从只盼着自己能早些开饭。 他也想吃热饭,喝热汤。 只是不知道给他们准备的热汤有没有勾芡,有没有放鸡精。 没有也行,叫他能喝到一口蛋花也是享受。 “这批鸡都肥!”养鸡厂厂长喜笑颜开,他和阮响坐在一起,一张圆桌,坐着六个人,桌上摆着全鸡宴,烤鸡烧鸡手撕鸡,连汤都是鸡肉汤。 养鸡厂厂长:“只是受精蛋的孵化率还是不太高,温度总是控制不好。” 阮响点点头,她不怎么有胃口,但还是动了下筷子,随意夹了口菜,等她动了筷子,其他人才敢动。 都是成人,阮响也不怕他们呛出人命,因此没有讲究食不言,只说:“温度计还在造,要慢慢测试,测试之后你们先拿一批去用。” 他们造的自然不是水银温度计,而是酒精温度计,难度不算大,既然玻璃已经有了,温度计也产出也只是时间问题。 厂长有些兴奋,之前陆陆续续自己孵化,小规模养鸡,这是第一次大规模养。 本地的土鸡鸡肉紧实,说难听点就是发柴。 前几次都是筛选肥大的公母鸡做种鸡,折腾了好几次,如今的鸡虽然依旧算不上肥美,但只要不让它们动,不给它们太大的活动空间,出栏后还是比以前好上不好。 而且出栏时间也缩短了些。 养鸡厂里的鸡和鸡蛋,足够供应整个钱阳县了。 “可惜猪不好解决。”阮响叹了口气。 马二认真道:“有鸡肉吃,已经是想不到的好日子了。” 她倒不是为了拍马屁夸张,原本农户人家也会养鸡,但鸡有许多用,如果是富裕时节,孩子们能拔毛去换糖,不能换糖,还能攒鸡蛋去集市换针线。 对一个农户家庭而言,鸡是家中非常珍贵的财产。 除非鸡死了,否则是绝不会吃的。 但死了的鸡滋味能有多好呢?一点油水也没有,不是柴得嚼不动,就是带着股怪味,可这对农户而言,已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了,起码是肉啊。 就连鸡蛋,也是小得可怜,和养鸡厂产的鸡蛋相比,真是成丁和婴儿拳头的区别。 毕竟在养鸡厂里,鸡只用埋头苦吃,饲料是尽够的,都是以前轮不到它们的好料,养鸡厂甚至还专门开了两块地出来养蚯蚓。 麦粒也很饱满,以前它们只吃得上麦麸。 虽然还是比不上阮响记忆中废土上养殖的鸡,但比起之前的样子已经好了许多,起码看着是能入口的样子。 杀鸡之后也能看到鸡油。 “咱们的油也好。”厂长乐呵呵地说,“那芝麻出油可真多!” “在我老家,都是大豆榨油,出油比芝麻少多了!” 阮响:“豆油还是要榨,豆粕拿去喂猪,豆油炒菜也比芝麻油更香。” 现在已经有油了,自然可以奢侈的追求一下更多东西。 周昌:“今年黄豆应该会丰收,这价格……” 为了稳定货币,毕竟还是粮本位,他们现在不许粮食私下买卖,都是由他们统一去收。 阮响:“黄豆的价不能下去,否则来年他们就不会种了。” 黄豆虽然也算主粮,但百姓只要有得选,就不会吃豆饭,米饭吃不上还能吃麦饭,麦饭吃不上做杂粮饭,但单独的黄豆,是没法真正作为主粮的。 不过黄豆确实是个好东西,能做豆腐,能制豆酱,能打成豆浆。 它只是黄豆的时候,老百姓并不爱它,但做成下饭的东西,就成了老百姓最爱的佐餐之物。 “黄豆还是按去年定的价收。”阮响,“有多少收多少,做成酱料卖出去也行,咱们自己榨油卖出去也行,不能让农户们看不到好处。” 周昌:“那榨油厂还得扩大,现在的油厂只能供应咱们县。” 阮响点点头,人虽然还是缺,但应付当下的生产规模还够用。 县城里的人和以前村里的一样,也被阮响一个人当成了三个用,但至今为止都没人抱怨,也没人觉得阮响凶狠。 实在是—— 阮响给的够多! 以前他们干再多活,能拿到的钱只有那么点,一年到头吃不上肉,但只要进了厂,虽然干得活也很重,可盐是尽够的!偶尔还有咸鱼吃。 鸡蛋和油都不少,近日甚至还能吃到鸡肉。 月底了还有工资拿。 一旦尝过了吃饱肚子的滋味,人人都铆足了劲干活,他们想用自己的劳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样好的待遇。 然而在阮响看来,工人们的待遇实在很差。 过了扫盲班的,一天工作起码十个小时,没过的,早上还要去上扫盲班的,也要工作六个小时以上。 说是吃饱,但食堂只有杂粮馍馍不限量,其它的菜,甚至野菜,都是限量的。 因为附近的农户不怎么种菜,拿着钱都买不来。 跑远一点买回来吧,因为道路难走,送回来的时候都坏了。 阮响只能让人专门开荒用来种菜。 但就这,工人们也感恩戴德,甚至愿意为阮响死而后已了。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自己劳动换回来的报酬,只认为是阮响的施舍。 毕竟以前,他们无论如何劳动,都得不到这样的报酬。 第59章 县城发展(三) “吃饭了!”外头有人在敲锣。 郑老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伺候自己用饭的仆从,体贴道:“去吧。” 仆从心里一喜,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出去了跟他们说一声,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丢我的脸。”郑老在仆从走出去两步后提醒道。 仆从立刻说:“老爷向来心善,待我们很是大方,定不会丢老爷的脸。” 郑老摆摆手:“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们?不在背后骂我就算好了!” 仆从干笑了两声,知道郑老并未生气。 认真说来,郑老不算刻薄的东家,行商路上吃住不好,可他自己也一样。 况且稍微有点脑子的东家,也不会待这些要陪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哈哈们太差,否则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不用等山匪,自己带来的人就能叫他知道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仆从雀跃地走向屋外,平地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衣衫褴褛的仆从和伙计,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又没有时间像老爷们一样打理自己,看着格外可怜。 “老爷吃上了?”同仆从一起来的伙计问他。 仆从点头:“咱们吃快点,别给老爷丢脸。” 伙计:“那是自然,咱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护卫们在盯着他们排好队后,才把他们带去了露天的食堂——人太多,县城外没有屋子容纳得下。 几口大锅大灶前站着手臂粗壮的男女,护卫们将一盘盘饭菜端出去放在长桌上。 “自己去拿铁盘。”护卫们催促道,“一批批进啊!人太多了!” 仆从出来的晚,排在队伍的后方,他踮着脚朝前看,就怕自己排到了,菜却没了。 有几个护卫排在他后头,这叫仆从格外奇怪。 仆从转头问自己身后那个看着并不怎么吓人的护卫:“壮士怎生和我们排在一起?” 护卫是个年轻男人,长了张圆嘟嘟的娃娃脸,他一笑,看着十分可亲:“就是阮姐来了,也得按规矩排队呢!” 仆从吓了一跳:“怎、怎能如此?” 护卫:“阮姐说了,规矩,倘若有一个人不遵守,日后人人都能不守,尤其是她,她不守了,厂长们守不守?护卫们守不守?百姓们还守不守?”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仆从,“知行合一,阮姐是个君子……君女啊!” 护卫笑道:“你们是有口福了,来的时间正好,要是早几天来,可没有鸡架吃。” “小公鸡的肉嫩呢!”护卫身边的年轻女人也探出头来说,“也没有骚味,肉也不柴,那鸡架你们啃完了可不能扔,放到那边的桶里去,淘洗干净后打成骨粉,还能加到肥料里。” 在钱阳县,就没有浪费这个词,别说穷苦人家了,就是以前的富户,现在也不敢浪费。 阮响并不克扣富户们,只是没有优待,但对许多富户而言,没有优待就等于克扣。 哪怕最大手大脚的纨绔子弟,如今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壮士哪里人?听口音不像这边的?”仆从发现护卫们并不凶神恶煞,也拿出走商的本事,与人攀谈了起来。 护卫:“金州人,家里穷,将我卖给了人牙子,这才来了这边。” 护卫知道仆从想问什么,不等他问便说:“与原先的主人奔丧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主人被杀了,我被阮姐救了,从此投了阮姐门下。” “在阮姐剿匪以前,这附近的山匪可不少。”女护卫在后头说,“一座山一个匪窝,哪怕没山,平地也也能遇到土匪,阮姐剿匪以后,附近可是安生了不少。” 仆从:“壮士们都剿过匪?” 女护卫也去剿匪? 女护卫笑道:“剿不了匪的,也就当不成护卫了!” “这家伙,头一回出去的时候都吓尿了!” 前头的男护卫有些羞恼,但并未反驳,反而说:“阮姐说了,许多人头一回都那样,杀人又不是杀鸡,被吓住是常事!” 女护卫:“我头回可没尿。” 仆从听得入神,脚步慢慢朝前,直到他排到了才回过神来。 他将手里的铁盘放在桌面上,桌后的人给他放了两个杂粮馍馍。 “去那边打菜,馍馍不够吃就再过来。”打菜的大妈提醒道,“可不兴把馍馍带走,吃多少拿多少!” 仆从连说:“一定一定。” 他端着铁盘走到另一边,还没看清铁盘里的菜,先闻到了香味。 那是他只在酒楼闻到过的味道,香得仿佛要杀人,平日有足够的咸味已算美味,可这里的菜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 再次将餐盘放下,大盘后的人给他打了一大勺野菜。 平日不怎么看得上的野菜沾着油花,被炒得变了颜色,闻着只有油的香气,没有水煮出来的苦味。 打菜的人叫他把餐盘往前挪一挪。 他一挪,又看见了一大盘层层重叠的鸡架,鸡架的味道就更香了。 不止有油味,还有椒盐的香气,椒盐和油的香味掺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仆从溺毙在这闻所未闻的味道里。 “这次的花椒品质好呢。”打菜的大妈将鸡架打到仆从的餐盘里。 仆从愣愣地问:“花椒,是什么?” 大妈:“巴椒!茱萸,它名多呢,阮姐叫它花椒,咱们也就跟着叫。” “没想到这玩意在咱这边也能种。” 民间的调味品很少,酱油都算奢侈,盐也贵,更别提其它香料。 花椒耐寒耐旱,并且味重,不需要加太多盐,用来做菜十分佐餐。 晒干了打成粉后和盐调匀,不管是洒在鸡架上,还是煮野菜汤的时候放上一小撮,味道都很浓郁。 护卫笑道:“阮姐还说外头有种椒,叫辣椒,味道也重,湿气重的地方,人吃了还能抵御风寒,可惜咱们现在弄不到。” 大妈:“阮姐有什么弄不到的?不过是心疼俺们这些苦人,不舍得丢下俺们不管,你们这些小娃娃,可要上进哩!要听阮姐的话!” 大妈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换成以前,你们这样的小娃娃,能长得这样好?别说鸡,就是馍馍也吃不上!” 两个护卫互看一眼,都忍不住笑。 阮姐这才来了几年,他们都能忆苦思甜了。 第60章 县城发展(四) 扑买当日,巨量的货物摆在空地里,地上铺着水泥,无论是运出来,还是由商人们带出去,都能节省不少时间。 所有货物分门别类,麻袋一个重着一个。 原本阮响想造出纸箱——比起麻袋,纸箱消耗的资源和人力显然少得多。。 可惜工人们还没能弄出瓦楞纸,即便是厚纸板都有些过脆了,只有书写用纸造得最好。 白嘉兴早早起床,住了一夜,白嘉兴倒是很想将水泥的方子买走。 这水泥房好处多多,地上铺了层水泥,睡觉时再没有虫子跳到他身上来,也没有老鼠咬破木板钻进来啃咬他的指甲。 不仅比在路上住得好,就是比起在家,仿佛也要强一些。 他家没有老鼠,但各色虫蚁仍旧不少,常常一起床就能吃一只虫子进嘴。 尤其这水泥屋不像木屋,隔音很好,他昨夜都以为自己进入了某种道家说的玄妙境界,然而仔细走了几圈后才发现,一开门,周遭依旧嘈杂,虫鸣声依旧大得叫人难以成眠。 早上吃得也好,他刚起,仆从就送来了热水棉布和牙刷牙粉。 “牙粉?不是盐吗?”白嘉兴看着微微泛黄的牙粉,好奇道,“看着不是青盐。” 入嘴的东西,哪怕不咽进肚子,也是要仔细问的。 伙计笑着说:“问了,说是什么钙和肥皂粉混合后造出来的,他们说青盐用多了伤牙。” 白嘉兴:“倒也是,没见过几个牙口好的。” 这牙粉的味道不怎么样,但仿佛是加了薄荷,很有点清凉的感觉。 也不比青盐味道更差,因此白嘉兴刷了一回后觉得像是很有效果,嘴里怪味没了不说,牙齿似乎不像往日一样如同糊了一层米浆。 甚至还能如皂角一般刷出沫子来! 刚刷出沫子的时候还把他吓了一跳,好在伙计解释的及时,才没有把他吓坏。 牙粉……在货品单子上没?他勾了没有? 白嘉兴虽然不想承认,但周二郎说的确实没什么错,是该问一问的。 单子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都没勾,想来这牙粉与他是无缘了。 这得少挣多少钱啊! 白嘉兴扼腕,恨不能抓住那时的自己,使劲摇晃自己的领子。 好心情立刻退去了,但白嘉兴还是强忍着不悦问伙计:“早饭送来了吗?” 伙计:“在外头候着呢。” 白嘉兴抬手:“叫他们送进来吧。” 护卫们自然是不会等在门外听他召唤的,护卫们将早饭送来,伙计们在外头候着。 “豆浆?”白嘉兴看着一碗豆浆,不是很乐意,“穷人喝得玩意。” 他又一看,豆浆旁放着一叠糖块。 “说是里头放了糖,您要是嗜甜,还能自己再放。”伙计连忙说。 白嘉兴这才舒服了点,豆浆廉价,糖才是贵价物,倘若阮姐用廉价玩意招待他,即便他没那个底气拂袖就走,心头总是要憋着一股气。 “这是什么?”白嘉兴饶有兴致的看着黄棍一样的东西。 伙计:“炸油条,上好的豆油炸出来的,还带着热气呢!说是外头香脆,里头绵软。” 伙计说着说着,忍不住吸了一口唾沫。 那声音大到白嘉兴都听见了,白嘉兴笑道:“炸物嘛,阮姐大手笔呀。” 除了豆浆油条以外,还有雪白的包子和馒头,以及一碟泡菜。 馒头虽不是肉馅,但有鸡蛋韭菜,还有点鸡肉,因为面好,吃起来格外香甜。 “他们这个面实在好。”白嘉兴,“价钱还不贵,说不定宫中都没有这样好的面。” 这里的面只是微黄,不像平时的面粉,比这可黄多了。 这样的面蒸出来包子馒头,在白嘉兴眼里,已经算得上雪白。 “你们吃过了吗?”白嘉兴问伙计。 伙计笑道:“我们吃得早。” 白嘉兴好奇道:“你们吃的什么?” 伙计:“也有豆浆,不过放的不是糖,而是盐,也有馒头,不过没有包子。” 白嘉兴点头:“倒是大方。” 早饭分量并不多,白嘉兴吃得尽兴,差点就掏出钱要打赏了。 但他思索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打赏给谁。 送饭来的是护卫,阮姐的护卫,轮不到他去打赏。 若是巴结——这些护卫也没有为难他,似乎没有巴结的必要。 于是纠结一会儿后,白嘉兴走出了屋子,在护卫的引路下去了扑买场。 见识过大场面的白嘉兴倒是没有被满地的货物震住,反倒是被分门别类的装货方式吸引,麻袋上都贴着油纸,上面印着货物是什么,下放还有日期。 什么时候出的货都清清楚楚。 “白兄。”周二郎从前头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伞。 白嘉兴不愿意同他说话,可人都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能说:“贤弟来得早啊。” “白兄看此物。”周二郎打开雨伞。 白嘉兴一看就看出了不同:“油布?这可真舍得。” 周二郎:“价格还不贵,你看骨架。” 如今贵族们用的都是油纸伞,木制的骨架,虽美,雨势大了却也无法出行。 “木头做不出这种伞骨。”周二郎把伞收起来,“这样的形状,能淋到的雨就少了。” 白嘉兴回忆了一下自己勾的货物,仿佛是勾了伞的,因此他嘴角总算有了个弧度,点头道:“南边雨多,定能卖个好价。” 两人都不提扑买的事,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价。 单子上勾了,也不一定能扑买到。 十几个商人在货物边停留,不仅有护卫陪伴,还能抽检,以免交货后再来纠缠。 “要开始了吗?”白嘉兴将自己勾过的货物全看过之后问护卫,“阮姐什么时候出来?” 护卫:“你看好了就去那边领你填过的单子,待会儿去屋里扑买。” “阮姐出来吗?”白嘉兴还没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阮姐。 护卫笑了笑:“这是自然。” 白嘉兴“嗯”了一声。 他这次过来,还给阮姐带了礼物呢。 也不知道阮姐会不会喜欢,能不能松松手,让他下次过来也能拿到大宗。 第61章 县城发展(五) 白嘉兴并不是直接和这边联系上的,多亏了郑老与他家有世交,在他数次赌咒发誓,甚至将自己的儿子都送给郑老当个小掌柜之后,郑老才愿意为他牵线搭桥。 商人们将商路看得尤其重要,分给别人,就如同割掉自己的一块肉。 郑老也模糊的给他泄露过阮姐的发家史。 一个怪异的女娃,在一处村落扎根,最开始手底下只有几个女人,用了一年多时间,招揽的人手就过了千人。 这样的人,即便不是女娃,而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也足以让人忌惮。 世上会杀人的人多,但会用人的,寥寥无几。 或许愚夫愚妇们会以,招揽人手,控制人心是件简单的事。 但他这样的商人明白,人心是一把双刃剑,当你能满足他们的时候,他们是最忠诚的羊羔,一旦无法满足,羊羔就会变成凶恶的贪狼。 乡贤们总爱夸赞民风淳朴,白嘉兴嗤之以鼻,淳朴? 那是许多人没见过农户们怎么为了一寸地,一桶水,打得头破血流,多少村落打成世仇。 穷山恶水出刁民,白嘉兴深以为然。 但就是这些刁民,能在阮姐手底下成为顺民,甚至能学会织布制伞。 并且个个对阮姐忠心耿耿,郑老并非没有尝试过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关于阮姐的消息,可钱是给了,对方也收了,但当晚他就被请去了阮姐面前。 这些种种,若不是亲眼所见,白嘉兴绝不会信。 “走吧。”与人攀谈结束的郑老笑着走到白嘉兴身旁。 白嘉兴立刻巴结道:“世叔。” 郑老拍了拍白嘉兴的肩膀,轻声说:“往最高了报。” 白嘉兴皱了皱眉,但他低着头,郑老看不见他的表情,白嘉兴:“我来的时候给阮姐带了些礼物。” 郑老摇头:“你啊,就是想得太多,我以前就说过,你想得越多,机会离你就越远。” 说完,他不再看白嘉兴,而是跟着护卫们往一处水泥平房内走。 平房外站着两排护卫,身形高大结实,白嘉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随后深吸一口气,也走了进去。 走进平房,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中间摆着十几张太师椅,左右两侧则是一个个木箱整齐排列,白嘉兴看了眼最近的木箱,上方贴着一张纸。 “鸡精三百斤。” 白嘉兴有些茫然,这些箱子有什么用?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所有商人都朝向大门—— 映入白嘉兴眼帘的是个大步走来的女娃,看模样不足十岁,她头发很快,系着马尾只与肩齐平,穿着一套怪模怪样的衣裳,右臂袖子却格外长,右手上戴着深色手套。 没有裙子,她穿着上衣下裤的一套衣裳。 原先他们以为护卫们这样穿是因为穷,毕竟外裙也需要不了,可看着这女娃的模样,大约只是上行下效的结果。 几乎在看到阮姐的瞬间,白嘉兴就推翻了心里的傀儡猜测。 即便皇室也养不出这样的女娃。 皇室的公主他虽未曾见过,但也听人说过,公主们锦衣玉食的养着,却都被养成了鹌鹑样,事事都要问奶娘。 倒是听说前朝有领兵打仗的公主,倘若那位公主还活着,大约会和阮姐有几分相似。 这不是一个小女娃能有的模样,需得见过真血,自刀山火海中淌过去,才能练就这样的气势。 “都到了吧?”阮响走上台阶,她笑道,“各位都是我的客人,不要客气,请坐。” 商人们连连说:“哪里哪里,都是阮姐礼遇。” “阮姐风姿迫人,令我等见之忘俗啊!” 阮响:“客气话就不要多说了,我与诸位说说如何扑买,又有哪些讲究。” 商人们立刻闭上了嘴——马屁什么时候都能拍,货,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有哪些货,质量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再一个个拿出来说了。”阮响也坐到椅子上,“这些货,起拍价都写在木箱上,你们报价不能低于这个数。” 阮响:“不过起拍价不是底价,我们这边定好了底价,你们的价比底价高,自然不必多说,价高者得,倘若低于我们的底价,那就是流拍了。” 这是个新鲜扑买法。 白嘉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明白了这个法子的好处。 起拍价自不必说,不过底价——恐怕是防止他们这些私下勾结,只让一个人拿比起拍价高一点的价格去拍,占了便宜大伙分。 以前扑买都是一个个上前和卖家袖中摸价。 麻烦不说,耗时还长,被截胡只能自认倒霉。 虽然这样的拍法如果阮姐有心要偏哪个他们也没办法,但起码面上很好看。 “报价你们写在纸上,投哪个箱子就是参与哪个扑买。”阮响在台上说,“放心,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与谁做戏,我说价高者得,自然就是价高者得。” 阮响突然说:“还有,我不收礼,倘若有人想送礼给我的护卫,或是我的厂长们,一经发现……” 阮响笑了笑:“送礼的人就不必再来了,至于护卫和厂长,那得送去挖一辈子矿。” 白嘉兴打了个抖。 郑老笑眯眯地看了眼自己的世侄。 “行了,大家随意。”阮响招来马二,“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想问的,都找她。” 马二现在就相当于阮响的大管家,庶务几乎都是她在照管。 只是矿山和几个最核心的工厂,都由麦儿这些最早一批人管着。 阮响:“我待在这儿,大家也不自在,随性吧。” 说完,阮响就走出了平房,护卫们只是目送她离开,并没人去护送她。 “竟是连与我们多说几句话的空闲都没有吗?”有人小声嘟囔。 白嘉兴满意了。 看来还是有人同自己,等着拍马屁的嘛! 他虽然没能拍成,可别人也拍不成,也叫他舒服了许多。 他甚至还对郑老赞了一声:“阮姐真是有大智慧啊。” 郑老瞥了他一眼,觉得老友十分可怜,千亩地里一根苗,生出来这样一个傻子。 第62章 县城发展(六) 扑买的结果当天午后就出来了。 白嘉兴发现送不出礼,便只能把钱都投进了最想要的那几样里。 他原先只想要糖和布,这两样永远不愁销路,棉布虽不如丝绸卖得上价,但此地的棉布却有一点好处,便是不知用的什么染料,并不怎么褪色。 光这一点,便能将价提起来一些。 况且量大,哪怕他投了大价钱,比起江南那边织户的要价还是便宜了不少。 只要不愁出手,利润依旧很是可观。 但白嘉兴还是咬咬牙,找郑老借了一笔款子,又投拍了一批香水——这批香水用了琉璃瓶去装,小小一个,运输很是问题。 可哪怕路上损失了一半,只要还有一半,足以让他挣得盆满钵满,毕竟是老道商人,并不缺人脉。 换成小商人,没有人脉关系,拿了好东西都卖不出去,只能低价转手给大商人。 让他下定决心,借款子都要买的香水,自然和外头卖的花露不同,虽然不知道阮姐这边用的什么法子,产量不算大,但味道却很浓郁,且较之花露更为持久。 花露这玩意就靠蒸煮,手艺好的能有花香,手艺不好,就只有花煮熟后的气味,并且量少,以前甚至不会流到外头,开煮之前就已然卖给了权贵,轮不到他们这些商人去分一杯羹。 阮姐这边以前用瓷瓶装,他买来不过二两一瓶,卖出去却是十两起步,就这还供不应求,如今唐州贵妇与权贵公子,倘若没有一瓶香水遮掩汗味,甚至都称不上贵。 马二看了眼单子:“六百瓶香水,得标者,唐州白氏。” 白嘉兴猛然站起来,甚至大喝一声:“好!” 其他商人有些不感兴趣,有些表情复杂——自己投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这姓白的,不会把身家都投进去了吧? 一瓶香水起拍价就是二两,换成县内的钱就是两百。 这倒也不算暴利,实在是今年的花乃他们第一年栽种,去年是采的香味馥郁的野花,今年才修建暖房种植了茉莉。 且这种香水需要用上油脂和酒精,产量确实低,根本用不上蒸汽机这些工业化的东西,无法工业化,自然价格就降不下去。 蒸馏法倒是可以大规模生产,但出产量是万分之二三,需要巨量的鲜花,温度计还没出来的时候,高温蒸废是常事。 于是阮响就把香水定了个高价,且严格控制了出量,以防将太多人手浪费在这上头。 白嘉兴没能拍到棉布——但他也不着急,那么大批的棉布,不管是谁拍到了,肯定都没法一次运走,还是要分卖给其他商人。 这么一想,自己的风险也要小许多。 马二报完所有的得标人后,便让护卫们领他们出去。 他们要安排伙计将货物装车,白嘉兴这次来,几乎带上了自己所有能带的人手,几个心腹只有两个留在唐州处理唐州的事务,剩下的全被带在身边。 就怕路上有什么意外。 装车的事护卫们并不管,只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白嘉兴指着装进木箱的香水说:“这玩意可经不起颠簸,让牛车来拉。” 心腹连忙说:“东家,牛车……那也太慢了!” 得走多久啊! 来才花了半个月,回去恐怕要花三四个月吧。 白嘉兴:“这些小东西,损失一个,都叫我心痛!” 心腹没有办法,只能去找护卫,在钱阳县买一辆牛车来。 比外头贵多了,心腹不住地叹气。 白嘉兴将装货的事交给心腹,自己走去郑老的方向,郑老带来的伙计比他更多,驴车多得令人心惊,伙计们甚至脱了衣裳,打着赤膊搬货。 “世叔。”白嘉兴凑到郑老身旁,打量着郑老买的货物。 郑老笑呵呵道:“看什么?买的少了,心里不得意?” 白嘉兴叹道:“还是世叔有面子,不用扑买也能拿到大宗。” 郑老:“我与阮姐,是微末时的交情。” 阮姐那时候有多穷呢?刀都是生了锈的,自己都穿着草鞋,身上的衣服不说多差,可也算不上好,手下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他们剿匪,也是为了找到土匪老巢,反过去打劫土匪。 这才过了几年…… 即便他痴长这么多岁数,也不敢说自己也能如阮姐一样,短短几年就有这样大的家业。 幸好阮姐不从商,否则焉有他们的活路? 郑老也庆幸自己遭遇了那场打劫,否则他和阮姐哪里有缘分?又如何与阮姐相识于微末? 倘若不是那场打劫,他即便与阮姐擦肩而过,也只会以为那是个寻常女娃。 哪里有如今发财的机会? “还是老话说的好,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致。”郑老看了眼白嘉兴,“说吧,想要什么?” 白嘉兴憨笑一声:“这不是占世叔你的便宜吗?” 郑老擦了擦手:“我还不知道你?看着你长大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现在也不说嫌说法难听的时候,白嘉兴立刻说:“侄儿思来想去,唐州那地界,百姓没什么油水,从他们身上捞钱太慢,也捞不出几个子,还是大户人家舍得花钱。” “大家公子于新鲜的东西很舍得花钱,番邦之物往往能卖出大价钱。”白嘉兴。 郑老笑道:“不得了,你这样胆子的人,竟然也敢卖新鲜货了?” 白嘉兴:“哎,世叔也知道,如今生意不好做。” “世叔看看,能给小侄匀些什么……小侄不敢挑剔,无论是什么,是多是少,小侄都感激不尽。”白嘉兴甚至拱手下拜,朝郑老行了个大礼。 郑老把他扶起来:“行了,早给你小子想好了,唐州好卖的东西不多,铁骨三伞分你一些,面粉易受潮,你若是要,自己去买些石灰粉来。” 白嘉兴连声说:“要要要,怎么不要?” 这些面粉,听说起码都要过三次筛,一次比一次筛眼小,皇帝吃的,也才三次呢! 此时此刻,白嘉兴觉得这位世叔比自己亲爹还亲。 可惜世叔有亲儿子,否则拜为干爹,也是一门好买卖。 第63章 县城发展(七) 商人们并没有在钱阳县耽搁多久,总共停留的都没有三天,阮响也没有和他们寒暄——寒暄多了,商人们便又要拿出在朝廷常混的那一套。 阮响不能开这个禁,任何规矩,一旦她不遵守,特权就会立刻扩散开。 唯独郑老走的时候阮响送了送。 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哪怕年纪大了又从商多年,看着却并不精于算计,虽然瘦,可也不显刻薄,笑起来竟还有几分和蔼可亲的意思。 倘若不是阮响知道他是商人,还以为他钟鸣鼎食之家的家老。 “阮姐勿送。”郑老神采奕奕,他朝阮响拱手。 阮响:“此去路途遥远,还望郑老保重,倘若有什么波折,大可派人求援。” 虽然这话不太吉利,但行商之人并不避讳这些,郑老笑道:“这是自然,小老儿绝不同阮姐客气。” 阮响点头:“入冬前最好能把人送来,入了冬,路就不好走了。” 她没有再送,而是目送郑老上车,商队们陆续离开,但有不少伙计念念不舍地看向钱阳县,此番虽然未能进城,但食堂里热腾腾的饭菜,不限量的馍馍,还是让他们不自禁地将钱阳县看成了人间仙境。 吃馍馍能吃到饱,这就是他们对仙境的全部认知了。 “这次挣了多少?”阮响在回去的路上问马二。 马二:“纯利有三千多两。” 两钱银子就够节省的三口之家活小半年了,三千多两,听起来不多,但在此时的人眼里,已算天文数字。 “不错。”阮响,“又能多盖几个厂了。” 马二:“人手……” 阮响:“钱阳县的人手不足,就叫人去临县雇工。” 县城里没地的人可不少。 马二想了想:“雇工给他们发铜钱还是咱们的钱?” 阮响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咱们的钱。” 这样就只能在钱阳县花用了。 “也行。”马二,“还要留些钱,秋收后买粮食。” “对了。”阮响,“县里的人牙子都出去了?” 马二点头:“全走了,一人配了两个护卫,他们又自己出钱招了几个伙计,也是怕人手不足,被人暗害。” “谨慎点好。”阮响微微点头。 招雇工这件事,阮响叫马二吩咐下去。 马二思来想去,将狗儿从村子叫了过来。 狗儿还不止自己过来,身边还带上了猪儿。 狗儿被阮响找到时不过十四五岁,如今已有十八九岁,看着有了成丁的模样,幼时虽然吃了些苦头,但这两年也过上了好日子,个头蹿上去了不说,体格也比寻常人健壮,比护卫们也不差多少。 不过马二与狗儿,实在没什么交情,她到阮响身边的时候,村子已经脱胎换骨,有了如今的大部分模样,而狗儿和麦儿她们一样,都算是阮响的心腹,是阮响亲手带出来的。 听说当时扫盲上课,还是阮响去当老师。 第一批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又都管着阮响最看重的底盘和厂子,如钢铁厂和水利织布厂这些地方,若他们不是心腹,恐怕阮姐就没有心腹了。 这些厂子的账本连马二和周昌都不曾看过。 于是马二亲自出城,将狗儿接了进来。 狗儿——阮勤还是第一次来钱阳县,他穿着麻棉混杂织出来的衣裳,头发也如阮响一样,只是系了个马尾,一边朝县衙走一边问马二:“能给我多少人手?雇工工资给多少?给钱还是给铜钱?厂长们都在吗?大概什么时候以前把人带回来?” 马二有条不紊地回道:“一百人手,雇工工资按厂开,给钱,厂长们都在,一个月内把人带回来。” 阮勤点头,他转头看了眼猪儿:“你去把人安排好。” 猪儿:“都是老扫盲老师了,知道该怎么干。” 县城里的扫盲老师还是不够用,这次又从村里带了二十多个出来。 他们在村里干得也是扫盲,带出徒弟后,就将徒弟留在了村里。 阮勤进了县衙,先去见了阮响。 他到的时候,阮响正在院子里练拳,倒不是为了实战,只是为了健体。 阮响一身是汗,额头的汗珠从脸颊滑落,顺着下巴滴落。 她只穿着一件短袖,裤子也只到膝盖。 这身衣裳倘若穿出去,定会被当成疯子,好在县衙里办公的人都习惯了。 更何况依阮响现在的年纪,还不到被当成女人的程度。 刚穿这一身的时候,倒是把几个原本的小吏吓得差点原地跪下。 “来了?”阮响收势,转头看向阮勤,她接过护卫地给她的细棉布,边擦汗边问道:“村子里怎么样?” 说来奇怪,阮响的年龄一直摆在这儿,可阮勤却从来无法把她看成一个小妹妹,总是会不自觉地将她当成长辈。 “还是老样子。”阮勤跟在阮响身后,“麦姨知道我过来,还要我问你好。” 阮响转头把阮勤打量了一遍,笑道:“壮了。” 猪儿在旁边连忙说:“狗儿哥每天都要跑步呢,就怕进不了护卫队。” 阮响:“你想当护卫?” 阮勤点头:“阮姐,我都这么大了,再缩在村里,像什么样?” “你既然这样想,进了护卫队就别嫌苦,否则照样军法伺候。”阮响笑道。 阮勤意识到了什么:“阮姐,果然吗?” 阮响:“我不是说过吗?钱阳县占下来了,名分就要定了。” 练兵,不止是需要一个名头,更需要地盘,需要武器装备,需要反反复复机械性的训练,更需要系统的学习,要将家国观念植进士兵的脑子里,要让他们时刻牢记自己是百姓的子女。 要练出精兵,需要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武,个人的勇武只能将人召集起来。 只有规模化的,严格化的军营,深入的教育,才能将普通人转化成士兵。 没有钱,没有场地,这件事根本做不了。 当然,她也可以采用时下的办法,像匈奴土匪一样,召集一帮无路可走的壮年男丁,打下一地之后任由他们去烧杀抢掠,甚至杀良冒功。 这样可以轻松的得到他们的忠心,也能不付出太多代价,就让他们拼命到底。 可如果她要这样做,早就做了,不会到现在才占据一个小小的县城。 阮响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兵,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土匪。 第64章 乡村变化(一) 天还未亮,妇人就爬起来了,家里多了几十亩田,自重新确田以后,一家老小都得下地,她迷蒙着站起来,眼睛甚至都没有完全睁开,就摸索着去做饭。 以前哪有做饭的说法,不过是将杂粮煮一煮,煮成能入口的粥。 男人吃的稠一些,女人和孩子吃的稀一点,也没有佐餐的菜,空口喝光了就去地里。 妇人打了个哈欠,站在清晨的微风中打了个冷战。 两个女儿也醒了,乖巧的跑去帮娘做事。 大女儿去抱柴,小女儿帮着生火,妇人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转头看了眼屋内,丈夫的鼾声像打雷一样,打得她肝火极旺。 小女儿蹲在妇人的脚下,小声说:“娘,我学会拼音了,老师说我学得快,夸我聪明呢。” 妇人笑道:“小妮好好学,以后当大官。” 小女儿笑眯了眼睛,摇头晃脑的将柴火投进灶膛里。 大女儿却将妇人拉到一边。 大女儿如今有十三了,比起妹妹,她知道的更多,学业上虽然不如妹妹学得快,但也并不蠢笨。 自从确田后,爷奶和爹总念叨着要给她招赘,老师都说了,如今男女二十岁以下不能成亲,但他们并不当回事,认为女大王再不讲理,难道能因为这个,把他们全杀了? 大女儿也知道——即便招了赘婿,她在这个家,娘在这个家,永远都是说不上话的,这些年娘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挨了多少打,她看在眼里,心里难免带着恨。 “娘,老师说县城那边的工厂已经开始招人了。”大女儿跟妇人咬耳朵。 妇人:“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村里人,一辈子没出过村,他们家穷,针线都是换别家用旧了快坏的,连赶集都不去。 妇人没出过村,也不敢出村,她一生只在两个地方待过,娘家和这儿。 让她离开这儿,无异于让她重新投胎做人。 大女儿:“娘!陈婶都去工厂了!” 妇人:“那是村子容不下她。” 在村里人看来,即便被丈夫打破了头,但只要没死,那就算不上什么事。 丈夫拥有对妻子和子女的一切权力,哪怕打死了,按朝廷的律法,也不过是下三年大狱。 可陈婶没死,丈夫却因为这事被锁去了矿山。 如今矿山在村民们眼里和地狱没有区别。 村民们不会以为陈婶可怜,只会认为一个妇人,丈夫要被锁拿,她无论如何都应当将丈夫救回来,哪怕把头磕破,把自己磕死。 她没有完成村民们的期待,没有在丈夫被锁拿后去拼命祈求,村里也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被女大王的人带走,也是她唯一的出路。 妇人不想和陈婶一样——她的女儿,她的熟人,都在这个村子里,外头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她固然憎恶公婆和丈夫,但这憎恶还不够支撑她抵御恐惧,离开村子。 女儿:“这村子,难道就容得下我们吗?!” 妇人慈爱的看着女儿,她真心实意地说:“大妮,你跟娘不同,家里给你招赘,就在咱眼皮子底下,他不敢欺负你。” 对妇人而言,女儿能够招赘,已经她一生最大的成就了。 她的女儿不必走她的老路,能够待在家里,在这个家里,娘爱她,爹即便嫌弃她不是儿子,为了孙儿,也必须把招来的女婿打压下去。 家里还有这么多地!女儿不必受苦,自己到死,都能看着女儿。 大女儿却并不这么想,她读了几天书,虽然还没认识几个字,但脑子仿佛已经不是从前的脑子了,她认真道:“娘,咱去工厂,你能挣两钱银子,我和妹妹也能找点活干,那边也能上学。” 妇人不懂女儿为什么这么倔,她叹了口气:“家里这么多地呢!还有咱们的人头田,没有地,咱们去哪儿都是没根的人。” “娘!爹那样对你,你还要留下吗?!”大女儿揉了把脸,不明白娘挨了这么多年打,受了这么多罪,机会摆在眼前,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走。 妇人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你爹他……现在已经不打我了。” 大女儿阴着脸哼了一声:“他是不敢,没机会,等护卫们走了,没人盯着村里的事了,你看他打不打。” 妇人没说话,只在心里祈求护卫们别走。 他们村的护卫不多,只有六个人,那六人不同他们住在一起,自己搭了个简易的屋子,每两个月就要轮换,盯着村里人去上学扫盲,按农先生的要求堆肥种地。 有时候也管杂事,哪家男人打妻子,他们也要过去将人抓起来。 妻子倘若愿意离婚,他们立刻就能主持财产分割,将妻子送到工厂去。 男人则送去工厂挖矿,起码也要挖一年。 但那些被打的妻子,没有一个愿意离婚,也没有一个愿意去工厂。 甚至还要为丈夫遮掩,说只是两口子打着玩。 大女儿不明白,妇人却明白,这些女人有孩子呢,自己走了,丈夫被送去矿山,孩子怎么办呢?当娘的,总要牵挂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况且家里的地,没有男人怎么种?她们和公婆照顾不了那么多地。 顾虑多了,有些痛就只能自己忍着。 大女儿:“娘,咱能自己挣钱!咱们为什么种地,不就是为了有口饭吃吗?可去工厂也能有饭吃,老师说了,工厂现在缺人,待遇很好,就这段时间,晚了就没现在的好处了。” 妇人敷衍道:“再说,再说吧。” 那边小女儿喊道:“娘!该放粮食了!” 妇人快步走过去。 大女儿转头看着娘的背影,她咬着牙,暗晦莫测的捏紧了小小的拳头。 她记得在那昏暗的屋子里,娘是怎么被打的蜷缩在角落里,而自己和妹妹又是怎么忍着恐惧,扑到娘身上保护她。 可爹没有停手。 爷奶也没有阻止。 她的耳边只有妹妹的哭声和爹的喘气声。 爷奶常说:“不听话的就是要打,打顺了,打服了就好!” 大女儿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没被打顺,也没被打服。 她既然生下来是个人,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第65章 乡村变化(二) 天刚大亮,一家人才吃完早饭,村口的铜锣又响了。 以前铜锣响,一家只用出一个人,但自从女大王接管这里以后,铜锣一响,村里的所有人都得过去。 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人慌乱,妇人将厨房里的一袋大米放进缸里后才跟着公婆丈夫走出去,两个女儿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到的时候,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哪怕抢水械斗时都难得有这样齐的时候。 木台上站着一个女护卫,她拿着喇叭喊道:“工厂招工了!适龄男女都能报名,纺织厂只招女工,矿山优先男工,其它厂子男女都行!” “要去做工的都到那边报名去!工资待遇都写在单子上!” 村里的人虽然依旧有不少不识字也不识数,但家家户户,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认识拼音,每张单子上的字都有注音,护卫们让村民排队去领。 妇人一家也围着大女儿,他们家就大女儿识字最多,小女儿虽然被老师夸赞聪明,但还在学拼音,没开始学字。 “纺织厂,一个月底薪五十块,一匹布提两块。”大女儿念道,“熟手一天起码能织三匹。” “若是一天三匹,一个月能拿二百三十块。” 这笔钱实在不少了,大女儿不等家人说话,继续念:“每天都有糖水喝,三天能吃一顿肉,月底还有两天假期,发一罐盐当福利。” 丈夫没说话,公婆也没说话——这笔钱实在诱人,可他们又怕妇人出去做活,心就野了,就怕钱没拿到,人也丢了。 大女儿又念下头的造纸厂和玻璃厂。 玻璃厂招人不多,但待遇却比其它厂子更好,每个月工资上了三百,月底除了两天假和一罐盐,还会额外给一刀腌肉。 “这个玻璃厂……”爷奶没忍住问,“也是男女都行?” 村里的男人,几乎都不会考虑出去做工,他们得看着田地,现在村里人人都有地,即便拿着钱都找不到人帮忙,不自己看着,地谁去种?来年的口粮怎么来? 更何况自从来了农先生,他们堆出来的肥可比以前好得多!不仅好,分量也大,麦子长得格外好。 有了农药以后,虫子也少了许多,虽然总有那么一两种虫子杀不死,但收拾起来也比以前容易。 甚至有些人家还专门用两亩地种菜,平时有收菜的护卫会来,将菜带去县城卖。 种地不仅稳定,也能有不错的收入,去工厂的男人在他们看来,都是没地的可怜人,连自己的地都没有,不去工厂就没有活路了。 他们这些有地的——虽然这些地名义上都属于女大王,他们一死,人头田就要收回去,但这不是还没死吗?虽然不能传下去,但子孙后代一旦成丁,也能分到地,就不怕子孙饿死了。 聪明的村民在认过字后,很快发现了这种做法的好处。 家里的孩子,无论男女,尽可以留下,女儿也能分地,只要长大了就能养活她自己,家庭对孩子的付出没有以前那样大,不至于因为一口吃的就要将孩子溺死。 毕竟他们这儿不仅溺女成风,在前头已经有几个儿子的情况下,生了小儿子一样要溺死。 难道农人不知道孩子养大了都能成为劳动力吗?不是不知道,而是在孩子们成为劳动力以前,他们养不起。 况且,他们如今人人都能分地,那无论嫁娶都比以前容易许多。 外村的女人嫁过来就能分地——哪怕离婚了,这地也是她的,除非她退还给女大王,还能拿到一笔补偿金。 虽然不多,但在村民们眼里,这就是白得的。 唯一的问题是,土地不能私下买卖,并且都有定量,多一亩少一亩都不行。 但以前土地能买卖的时候,他们可从不会多,只会少。 女儿出嫁?女儿出什么嫁!招赘,统统招赘! 农人并不蠢,相反,他们很快就能从规矩中找到自己能受益的部分。 在儿子不愁找媳妇的时候,女儿嫁出去做什么?只要招个女婿来,家里的地又能多二十亩。 外头可不缺找不到媳妇的男人,别说让他们入赘,就是让他们当牛做马,为了能有个媳妇,那也是肯的。 他们的算计粗糙却精明。 一个家族,只有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多,才能壮大。 但这样下来,他们更不敢让女儿出去做工了。 毕竟他们想让女儿招赘,并非是为女儿着想,只是为了让自己,让家族得到更多好处。 而女儿一旦出去,见了世面,心野了,不愿再听家里的话。 那他们的所有算计,都化成了一场空。 只有几个老妇在与家人商量后去报名。 大女儿鼓足勇气说:“让我去吧,一个月三百块,够咱家买多少东西了?” 爷奶都很心动,三百块,三百块能买什么呢? 足够他们买五六匹布,人人都穿新衣裳,干上半年,能在村里起一栋护卫们说的水泥房,存不到一年,甚至能买一头两千多的牛。 这太诱人了,诱人到他们甚至无法拒绝。 妹妹也拿着单子,她天真地说:“姐姐去不了呢!要十六岁以上才能去做工。” 一家人沉默了,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丈夫突然说:“让大妮娘去。” 妇人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丈夫。 丈夫:“三百!一个月三百,种地都挣不了这么多!” 妇人没说话,她只是看向自己的大女儿。 爷奶想了想,大约是以为妇人有两个女儿,平日也对女儿疼爱有加,即便在外头有了姘头,也不敢扔了女儿逃跑。 “对,你去问问。”老妇看向媳妇,“倘若真有三百,你就报名过去!” 妇人:“可、可家里的活……” 老妇跺跺脚:“我只是老了,可还没死呢!” 没办法,妇人只能走向玻璃厂招工的木桌前。 大女儿看着娘瑟缩着去和负责招工的人说话,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勾。 娘被困在这样的村子里,被困了半辈子。 她不敢走出去,以前她们也没有机会走出去。 而现在,机会来了。 大妮还留在这儿,可大妮的娘,走出去了! 第66章 乡村变化(三) 招工的时间并不长,总共只有三天,妇人将行李打包好,护卫们会将他们这批工人送去县城外的工厂,多数都是女人,零星几个报名的男人都是孤儿或家人几乎死绝了,宁愿把地低价租给邻居,也不想在村里守着田。 村里人这才知道,租地是被允许的,只是地租被严格规定,能保证出租土地的人,无法靠地租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但即便如此,也没几个人愿意去租,自家的地都种不过来呢。 妇人的行李也不多,不过是一床被子,一套换洗的麻布衣裳,就这,在妇人中间已算行李多的了。 棉被的价格虽然下来了,但依旧算是重要的财产,没几个人家舍得让她们带走,妇人能带走的棉被,也是以前的老被子,格外的硬。 临走时,只有两个女儿来送她。 丈夫和公婆还要料理家里和地里的事。 几辆牛车等在路边,护卫们也不催促,让她们能和来送的家人说几句话。 “娘,家里你别担心。”大妮牵着妹妹,仰头看着不自觉弓腰的娘,她小小的人儿,脸上却有不一般的坚韧,“农先生说,养猪厂缺猪草,我带着妹妹去打,也能挣点钱。” 妇人依旧犹豫,这几天一直想说自己不去了,但合同都签了,不去是要赔钱的,她也就忍了下来,不管赔的多与少,总归是一份不必要的支出。 大妮还在说:“娘,你去了工厂,不用操心我们,我都这么大了,能带好妹妹。” 小妮被姐姐教过,虽然满心不舍,但没受过太多优待的孩子总不敢撒娇打滚的闹,于是也奶声奶气地说:“娘去,小妮在家等娘。” 妇人想想自己过去后的工资——他们这一批被选上的人,都是通过了扫盲考试的,起码认识八百个字,去了工厂要先上手学,学上半个月才能正式入职。 这半个月虽然没有工资,但包吃包住,学成了就能拿每月的工资,学不成会被退回来。 自从知道这件事以后,妇人总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家,学不成被退回来,那也太丢脸了!倘若别人都留下了,只她一人被退回来,那就不是一般的丢脸,被全村嘲笑也是必然的事。 但此时此刻,当着女儿的面,妇人只能笑着说:“你们在家乖,你们爹发脾气,不要管他,朝外头跑,有护卫在,他不敢哩。” “娘去上工,挣了钱给大妮小妮买糖吃。” 小妮吸了吸口水,狠狠地点头。 大妮却说:“娘,钱你不要都拿回来,自己攒一些,就说是路上花费了。” 妇人没说话,只是笑骂:“小小个人儿,都来管娘了。” 母女三人又说了几句话,远处的护卫的拿着喇叭让他们上车后,妇人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牛车缓慢的上了路,妇人这一车全是女眷,她们腿挨着腿,脚抵着脚,由于村里人没有洗澡的习惯,车内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没人嫌弃,都觉得坐牛车是种奢侈的享受。 以往她们若是种菜去城里卖,都是靠自己的双腿走。 这还是因为村子跟县城离得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午后就到了。 换成远一些的村子,种了菜都没处卖去。 水泥路已经通到了各个村,哪怕坐的是牛车,也依旧在天黑前赶到了县城,妇人这一车全是去玻璃厂的,赶车人就将车停在了玻璃厂旁边的院子前。 厂里的负责人小跑着过来,他穿着短袖短裤——实在是厂里温度高,比外头热得多,穿得厚了人就要晕过去,外加阮姐也常常这样招摇过市,上行下效,这样简便的衣裳很快就风靡了县城。 连最老的老道学,都只能一边喊“有伤风化”,一边对家中子弟的打扮视而不见。 “多少人?”负责人问随行的护卫。 “八人。”护卫,“你清点了没问题就签字,还得按个手印,我好回去交差。” 负责人清点以后确认没问题,这些妇人虽然看着孱弱,但也没什么疾病,只是一眼就能看出营养不良,只要吃几天好饭好菜,很快就能养好。 “行,那就不耽搁你了。”负责人笑道,“我领她们去洗漱。” 护卫摆摆手:“去吧。” 两方作别,负责人才走向那八个紧紧挨着的妇人,她们头一次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出村,县城也不再是她们熟悉的那个县城。 城外修起了高耸的建筑,明明距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但人声鼎沸,常常能看到年轻男女在其中行走,穿着——比她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女眷还要窘迫,竟然连手臂都遮不住! 男人甚至连腿都露出来了!她们当中眼神好的,竟然还能看到迎风招展的腿毛。 就算和自家男人,那也是趁夜摸黑办事,从未见过自家男人的腿毛。 哪怕她们说不出有伤风化这种词,也被惊得变成了鹌鹑,被领走的时候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去找厂长过来。”负责人毕竟是个男人,招呼女雇工洗漱这种事,实在不好去办,只能一路小跑,到厂子里把厂长找来。 妇人们很快见到了厂长,但她们没有多惊讶,毕竟大王都是女的,护卫也有女人,那厂长是女人实在不是什么奇事。 牛妞儿在村里历练了两年,成为厂长后也很能服众,她脸颊通红,这是在烧玻璃时被烤的,她爽朗地说:“别怕,也别慌,既然来了,都是一个厂里的姐妹。” 妇人们低着头,不觉得自己配和这样的女大人当姐妹。 牛妞儿也不是第一次招工,很熟悉这样的胆怯做派,因此很有耐心:“你们得先去洗漱,咱们厂有澡堂,有虱子跳蚤的得把衣服拿去煮,头发你们看是剃了,还是用药水和棉布包上杀虫。” “剃头不要钱,药水是要收钱的。”牛妞儿,“你们可以两人合买一瓶药水,一人只出五毛。” “来,跟我走。”牛妞儿,“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咱们厂人少,还是起步阶段哩,人简单,关系也好处,厂子里也有男工,但你们别怕,倘若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骚扰你们,被抓住了,也是要送去挖矿的。” 牛妞儿笑道:“咱们可不会嫌挖矿的人太多!” 第67章 县城练兵(一) 源源不断的人被吸纳到了钱阳县,阮响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了。 自从占下钱阳县以后,她就没有休息的时候,每天从睁眼开始就要面对一堆账本,尤其是盐糖布粮,这四样关乎民生。 即便心腹们都对阮响忠心耿耿,但阮响还是要亲自过问。 钱阳县的人口以起飞的速度迅速增加。 除了拿到公文后将女人和幼童们引渡来的人牙子们在外大显身手外,周边的县城村子,也有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奔向钱阳县。 距离荒年才过去了不足三四年,各地依旧困苦不堪,羸弱不堪。 没有土地的老百姓多不胜数,富户们在之前损失了一些人口和钱,只能更尽心尽力的搜刮,势必要榨干穷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随着人牙子们的脚步,外头的人很快发现了钱阳县的生机。 甚至有些地少,或者无地的佃户,在与人牙子们交谈的过程中反悔不卖女儿,拿出所有家资当做路费,让人牙子们领他们全家一起走。 “蜂窝煤做出来了。”马二快步走进书房,这书房已然成了阮响的办公室,原先一些摆件都被阮响卖给了商人们,她不怎么需要那些东西,不如换些钱。 阮响站起来:“有样品吗?送过来了?” 马二笑道:“是,刚刚已经烧过一块了,果然比煤球烧得干净,无烟无味,时间也长!” 北方的冬天——实在是不好熬。 尤其此时,连炕都没有,想要集体供暖也是痴人说梦,他们连管道都还没有搞定,就算搞定了,也需要大量的人手重新规划城市。 每年冬天,北方都要冻死人,那不是简单的烧柴就能抵御的寒冷。 阮响他们之前虽然做出了壁炉,但壁炉需要耗费的柴火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可以负担的,无论是买还是自己去砍,对钱和人力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 冬天砍柴,那是不要命了。 蜂窝煤对此时的北方而言,简直是救命的东西,它价格优廉,毕竟煤矿是阮响自己的,量大,温度高,燃烧时间长,即便放在室内,也不会让烟雾散漫屋子。 不管是用来烧炕还是做饭取暖,都十分便捷。 这种能救命的东西,阮响也绝不会让它成为奢侈品,哪怕自己贴钱,都要让县里人能消费得起。 “成本我看过了。”阮响放下手里的账本,“还算可以,不用补贴太多。” 阮响:“走,我去看一看。” 这次运来的蜂窝煤用了四十多辆牛车,现在正堆放在城外仓库里,时刻有人看守,就怕一个不慎失火,库房被烧没了没什么,反正周遭也没有人家,但煤没了,那可就是大事了! 阮响先去库房转了一圈,然后让人用煤炉子将蜂窝煤点燃。 眼看着它烧了一刻后,阮响才说:“天一冷就开始卖吧。” 陪在她身边的护卫们凛然答是。 阮响转头看了眼这些护卫们,这些跟她的时间最长,无论男女,都是她亲手练出来的,她是从尸山人海里爬出来的人,学的,教的,全都是杀人术,即便其中有几个强身健体的拳法,但实际用途并不大。 在废土,她也不算强壮的,有些男人打了针,胳膊能比她的腰都粗。 而她能靠暴力成为统治者,除了机械臂以外,更多的还是靠技巧。 但这些杀人术并不是战术——杀人术只能把他们培养成杀手,而不是士兵。 思考几秒后,阮响说:“校场已经建好了,就这几日,准备募兵吧。” 众人呼吸一窒,尖下巴女护卫小声说:“阮姐,可以了吗?” 他们韬光养晦到现在,不敢正面和朝廷打交道,连兵都不敢有,只敢称护卫。 可一旦有了兵,他们就是公然造反了! 阮响:“自动步枪已经有了进度,年底能造出一批来,子弹的原料都搜集好了,炮也造了几个。”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护卫们,语气严肃,还带着一丝警告:“我们要练的是什么?” 众人众口一词:“百姓兵!” 阮响:“对,兵丁从百姓中走出来,不是凶器,是重器,他们要保卫的是他们的乡亲,是无数受苦受难的劳动百姓,倘若每一个兵都能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就能战无不胜。” 护卫们互相看看,最后都看向尖脸女护卫,就你待在阮姐身边最长,你来问吧! 顶着同袍们的目光,尖脸护卫小声说:“阮姐,兵……要忠君啊……” 阮响笑道:“忠哪个君?临安的皇帝吗?” 护卫们吓了一跳,尖脸护卫连忙说:“不不不,自然是阮姐!咱们只认阮姐!” “你们中肯定有人觉得,我也会成为封建皇帝,从此拥有特权,这份特权会随着我权力的增加扩展到你们身上,就像开国太祖一样,功臣们虽然没了兵权,但能占据更大的土地,拥有更多的奴隶。” 阮响:“现在我告诉你们,不会,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坐上那个位子,你们也不会拥有什么特权,皇帝只会是统治者的称谓,不再是什么真龙天子。” “你们好好想想,若是想不通,也就不必在军营里待了,否则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压迫者中的一员,到时候就是与我为敌。” 这还是阮响第一次明确自己的抱负,护卫们低头沉默,不发一言。 他们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有向往过“开国功臣”的日子吗?蒙荫子孙,代代富贵,如若没有人下人,哪里来得人上人呢? 哪怕接受过教育,但他们这群阮响的近人,真的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阮响:“觉得自己扭转不了观念的,今天就可以找马二办手续,工资会发给你们,不管你们是留是走,我都不会追究。” “但若是不走,将来出了事,不要怪我不顾这些年的同袍之情。” “今天的话,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阮响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天下为公,这在朝廷只是一个概念,一个词,但在我这儿,就是规矩。” “凡不守规矩的,都是我的敌人。” 第68章 县城练兵(二) 从占领钱阳县到现在,经过了大半年时间,总算培养出了一批吏目。 这群吏目多数都是小富之家的女儿。 她们家境富裕,起码自幼吃喝不愁,也能接触到文字和一些简单的算术,扫盲的时候她们的进度也更快。 同样的课本,真正的贫户姑娘学不过她们,考试,自然也就考不过她们。 但阮响并不着急,等下面的底层女性学出来了,她就要将这些小富之家的女吏带去别的地方,防止这些拥有权力的吏目和自家人待在一起盘根错节,最后被腐化。 她不会一直待在钱阳县,占下了其它地方,这些女吏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须要提升自己,更加遵守规矩。 吏目的人手增多,原先每条街道都要分配的护卫们也就能收回来。 城外的校场早已修建起来,甚至按阮响的要求弄出了泥坑,坡地,高墙,靶场的靶子也都可移动——只是需要有人用绳子牵引,沙袋也有不少,沙袋纯粹是让这群青年男女有个发泄精力的地方。 不过真的训练起来,估计他们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男兵女兵训练的时候可以在一起,毕竟她也没更多钱拿去建第二个校场,但住宿必须分开,她倒不怕有男兵有骚扰女兵,她的女护卫里不少都是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的老下属,有她们带着,新女兵也很难成为忍气吞声的受气包。 但男女之间倘若出现私情,不越规还好,一旦越了雷池,搞出人命,那该怎么办? 从严处置?选一个兵丁的要求很高,损失一个好兵和损失一个商人,在阮响的眼里比重全然不同,更何况是一次损失两个。 但不处置,开了一个小口,这个口就会自然变大。 既然如此,就要从源头掐断。 不仅要让这群男男女女没有精力东想西想,还要用严格的规矩让他们服从命令。 县内的百姓们都发现了新张贴的皇榜,虽然护卫和吏目们告诉他们这已经不叫皇榜,而叫公告栏了,他们还是会用皇榜来称呼这曾经只有老爷们会看的东西。 以前阮姐还没来的时候,皇榜几乎是一季一变,老百姓是看不懂的,他们不识字,只有老爷们会让人抄录。 可如今,县城里六成人都扫盲成功了,哪怕认字还不算多,但比照拼音,也能囫囵的读下来,原本皇榜只在县衙门口有一个,现在每条街道都有。 老翁弓着腰,拿着笤帚,正准备出门干活,就看到有不少人聚在皇榜处。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准备听一听又有什么新鲜事。 如今看皇榜,是不少县城百姓为数不多的娱乐,有时候皇榜上会贴粮价,有时候会贴一些县内的官司,比如哪户人家夫妻不和离婚了——最可乐的是有一户孙子都快十岁的老夫老妻,都当爷奶了,还打起了离婚官司。 老翁倒不像有些人一样愤愤不平,觉得阮姐来后,女人们都得势了,敢和男人说叫板了,他只是看个新鲜,觉得比说书人的故事都有意思。 反正他婆娘早死了,儿子儿媳也死了,如今就带着个小孙子。 以前是苦,可阮姐来后,他这样的老人也分到了廉租房,每个月的房租几近于无,还分到了扫大街的工作,工资足够他将孙儿养大了。 也不知道今天有什么故事,上回打官司的那对夫妻打完了吗?财产分的怎么样?要他说,那个年纪了,实在不必离婚,反正那家的老头子他见过,不像个能活得久的,不如再熬一熬,熬死了不就好了吗?财产都是自己的。 “招兵——”挤在最前头的劳力高声念叨:“不限男女,年龄十八以上,需一米六五以上,耳聪目明,考过了扫盲班,没有残疾,脚掌不能扁平,地主家庭需查明三代没有土地兼并和欺男霸女的事迹。” 其他人催促道:“快、快念待遇!” 劳力继续读:“入营发四套军服,春冬各两套,食宿全包,月工资五百,工资不实发,退伍才发,退伍后包分配工作,立功升职,受伤包治,牺牲后积压的工资转交家人,子女考试加分,父母由阮姐供养。” 百姓们:“没了?下面还有一段呢!” 劳力:“食堂馍馍无限供应,每天都有豆腐和炒菜,午餐都有鸡蛋,三天吃一次鸡腿……” 劳力吸了口口水。 虽然现在日子好过了,但鸡腿,很多人还是吃不起的。 能把杂面馍馍吃饱,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百姓们对吃什么不太在意,倒是对退伍后包分配工作很有兴趣。 当兵自然是要吃苦的,可他们最怕的,是当完兵后拿着一点不多的买命钱回乡,却发现妻子被族老们捆去改嫁,孩子要么死了,要么成了野孩,连话都不会说,也不认爹妈。 自己没了家人,没了地,没了活命的路! 可当兵如果不止有钱拿,有饭吃,还能在退伍后不愁工作,将来能有个饭碗,那还是很不错的。 他们倒是不觉得阮姐会说谎,自从阮姐来了钱阳县后,她说要干的事,都干了,这种信任,需要一次次去巩固,决不能有一次瞎话和无法实现的承诺。 招兵的报名时间很长,足有两个月。 百姓们看过后逐渐散开,但前一周除了几个劳力,根本没人去报名。 “怕死,怕受伤。”马二不带什么情绪地说,“十八岁算成丁了,家里的顶梁柱,不敢送出去冒风险,男孩如此,女孩更是如此,尤其现在女孩还能考吏目,跟自家人在一起,好处多多,送去当兵不太划算。” 阮响倒是不着急——父母们以前可以管束住子女,但现在,父母对子女的权力已经没有那么大了,而年轻男女有几个不慕强呢?那是人性无法拔出的东西。 偶尔她上街,都能看到年轻男女悄悄看向年轻的护卫们。 甚至不少年轻男人,看女护卫时,看得都不是胸脯和屁股,而是她们粗壮的胳膊和大腿。 不管这里的大环境多么重文轻武,个人对暴力带来的安全感和虚荣都无法抗拒。 第69章 县城练兵(三) 日近正午,苦力结束了早上的劳作,他用破烂的棉布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和汗,工友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跟他打招呼:“李三,还是不去食堂?” 李三憨厚地说:“家里备着呢。” 去食堂吃是要买餐票的,虽然相当便宜实惠,但他们一家商量以后,还是决定在家吃,他收好自己的工具,匆忙朝家跑去。 如今县里的路被打扫得干净了许多,再不会一脚踩上谁的五谷轮回之物。 他跑到廉租房那边,敲响了自家的门。 妇人从里头走出来,她一见丈夫,脸上便露出笑容来:“今天这么早?” 李三:“活少,我看过段时间我就要找别的工作了。” “先去洗手。”妇人嘱咐他,“阮姐说了,病从口入!” 妇人同县城里的多数人一样,都自然的信奉起了阮姐,认为阮姐是菩萨法相下凡,专程到凡间救苦救难,要不是阮姐不许公然祭拜,他们连神像都能弄出来。 李三只能去洗手,现在肥皂价格还下不来,猪身上的油脂还不算多,所以他们洗手都用的是清水,有点条件的则会用皂角兑水,准备在一边,用的时候取一点。 他洗完手,两个孩子也回来了。 他和妇人是半路夫妻,妇人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因为颜色不好,连半掩门的生意都做不了,过得很是可怜。 李三原本也不是能娶上媳妇的身份,但或许是苦命人极容易互相怜惜,两人慢慢生了些情愫,又因为搭伙过日子总要轻松些,便凑成了一堆。 在一起后,两人又生了女儿,那几年李三还算强壮,在县城里也有几个苦力兄弟,磕磕盼盼,也将一个家经营了下来,闹灾荒的那年家里才没死人。 如今对阮姐有微词的,都是曾经的大户人家,掌握着话语权的那类人。 在阮姐来后,家里的女眷不服管了,仆从们都被带走了,往日吐口唾沫就是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心里的怨气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女人的事上嘀嘀咕咕,毕竟谈这个风险最小。 而似李三这样的人,自己刚从泥潭里出来,自然觉得阮姐千好万好。 否则像他这样的苦力,最好的未来就是儿子也当苦力,女儿想方设法送去给有钱人当妾——他不想女儿也嫁个苦力,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而且他这辈子,应当也就只有只有这一个女儿了。 于是在他看来,那些妻子闹离婚的,都是做丈夫的不够好,不够体贴,否则为什么他的妻子就不闹呢?他的女儿怎么不闹呢? 可见他这个丈夫和爹,做的还是很不错的,那些大老爷很应该向自己学学。 这股得意劲让他觉得自己和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不再是云泥之别。 “爹!娘!”兄妹俩一起从学校回来。 妹妹不过十二,灾荒时都有爹娘疼爱,加上一直在上学,因此很快学着女护卫们的样子,说话的嗓门都大了:“我饿啦!” 妇人在厨房里喊道:“桌上有芝麻饼,你和你哥垫一垫!” 妹妹喊道:“好!” 哥哥小时候一直过得是苦日子,就算有了后爹,那时候他也懂事了,知道这个爹不是自己的亲爹,不敢像妹妹一样撒娇耍痴。 他把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叫妹妹拿去吃,另一半放回去,准备让娘吃。 李三从外头进来,他笑着问女儿:“读书怎么样?听说学校又要考试了?” 女儿仰起头:“老师说我之前粗心!只要不粗心,肯定能考好!” “好好好!”李三抬手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以前他女儿一头黄毛,又干又枯,如今新长出来的头发已经黑亮了不少,“我家乖乖将来也去当个女吏!” 女儿却撇撇嘴:“我才不想当吏目,我要去当技术员!” 李三看向儿子,儿子笑着说:“老师说技术员工资高,待遇好,而且能一直读书,还要带徒弟。” 女儿:“带徒弟,威风呢!” 她成绩好,好几个同学都愿意向她请教,如今她在班里,很有点地位。 李三也知道技术员,他修路的时候,那些调配水泥的虽然不算技术员,但工资比他们这些只能卖劳力的高,正式的技术员收入待遇只会更好。 于是他点头说:“好!我家乖乖有志向!” 女儿嘴甜道:“以后挣了钱,我给爹娘买大屋!” 李三乐得合不拢嘴,只知道说好。 妇人端着端菜进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妇人:“我也就做这几天饭了,工厂那边让我过去纺线,以后咱们都吃食堂。” 一家人没意见,食堂好吃! 平时回家吃只是为了省钱,妇人自己做饭依旧不舍得放油和盐。 “爹、娘。”儿子犹豫片刻后说,“县里在招兵了。” 家里人都看过公告,都知道。 妇人放下了筷子,儿子:“我想去当兵。” 还不等母亲说话,儿子又说:“我读书不行,你们也知道,小妹能去当技术员,但我就算毕业了,出去了也只能进工厂,不如去当兵,说不定还能立功升职!” 妇人没说话,她沉默良久,终于说:“你想去,那就去吧。” 这件事,李三是不插嘴的,他自知对这个儿子,他只能不叫对方饿死,真说感情,那确实没有多少,尤其女儿出生后,他对这个儿子偶尔还会生出嫌弃来。 毕竟儿子多吃了,女儿就少吃了。 妇人吃了口菜,但嘴里嚼着却没什么滋味,她木然地说:“你有个前程,也好。” 但话一说完,妇人还是流出了眼泪。 和李三不同,在李三看来,只有女儿是他的骨血。 但对妇人来说,儿女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都是她十月怀胎带到这世上来的,她盼着两个都好。 女儿看娘哭了,看了眼哥哥,帮着劝道:“娘,当兵是好事呢!要不是我年纪不够,我也想去。” 妇人哽咽道:“你还小,不懂。” 女儿:“咱们现在有枪!我还摸过,厉害着呢!” 儿子也说:“有枪,小娃娃都能杀壮汉!” 妇人抬起头来,茫然的看了眼丈夫,两人都只是上了扫盲班就没有再去学校,还不知道这个枪……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女儿:“哥哥去了,三天还能吃一次鸡腿!” 她吸了口口水。 儿子有些遗憾:“可惜不能带回来。” 兄妹俩都觉得,当兵是件好事。 女儿更直白:“当兵多威风啊!” 李三对女儿也无奈了,也不知道女儿究竟像谁,他笑骂:“你啊,就知道个威风!” 虽然妇人还是担心不舍,但这事还是定了下来。 第70章 县城练兵(四) 练兵,自然是由阮响来练,除阮响以外,护卫们大多数都是农户出身,无论男女,其中虽然有曾经的城镇百姓,但哪怕不是以土地为生,也没看过几本书。 别说怎么练兵了,他们连兵书都没看过。 如孙子兵法这样的书,是绝不会流到民间的,连纸上谈兵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新兵的数量并不多,整个县城只有两百多人报名,真正被录取的只有六十多人。 阮响并不嫌人少,兵不在多,而在精,在没有枪炮之前的战争,靠得主要是人海战术,以少胜多的故事之所以流传那么久,正是因为少见。 多数时候,胜利靠得就是用更多的人命去填。 但他们如今有了枪炮,能对敌人们形成技术碾压,代差战争之下,已经不是一对十优势在我那么简单了。 阮响并不想招一群身体孱弱的男女进来,既不好管理,也不容易将他们的身体养好,更何况工厂也需要人。 护卫们,除了下乡的那些,也都收拢了回来,和新兵们一起训练。 士兵们男女加在一起,此时也不过二百多人,甚至站不满校场的空地,他们已经领到了自己的新衣裳,缝了扣子的棉衣和长裤,一人一双厚底布鞋。 这个天气下这样的穿着自然炎热,扣子必须扣到最上方的一颗,炎炎烈日,就这么直挺的站着。 倘若有人晕过去,也只是被拖到阴凉处,缓过来了以后灌一碗凉茶,缓好了再继续去站。 不过好歹是新兵,他们只站了一个时辰。 即便如此,也被热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打湿,好几个新女兵晕倒了两三次,但没有一个求饶想走。 乔荷花没晕,她也不怎么喘气,只要一想到鸡腿,她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她爹娘在旱灾的时候死了,然后是奶,如今只剩下她和爷爷,她是个手笨的人,手又糙,织布都能把布刮出线来,但她又是个大骨架,能吃得很,敞开了吃比壮汉都不差。 一看到征兵条件,她想都不想就报了名。 入选也容易,体检一结束都不必回去等通知。 身边不少瘦弱的男兵都开始摇晃,乔荷花依旧一动不动——为了鸡腿,她拼了! 终于,阮姐出现了。 阮姐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裳,原本的马尾成了短发,剪得极短,甚至只到耳根。 就像是刚还俗不久的小尼姑。 新兵和护卫们都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直到阮响走上高台后,拿着喇叭朝他们喊道:“兄弟姐妹们,抬起头来!” 士兵们猛然抬头。 阮响看着这一张张还算稚嫩的脸,但她心硬如铁,这是她手里的第一批兵,将来他们会成教官,成为指导员,成为她权力结构里的中梁砥柱。 她必须以最严格的方式将他们锻炼出来。 “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冒着风险,背负着压力来从军。”阮响拿着喇叭,“但是进了军营,就要服从军营的规定,每一个军人的天职都是服从命令。” “只要进了军营,你们就不再是男人或女人,而是我手里的兵,是百姓的子女,你们手里的枪要对准每一个敌人,这个敌人是那些会威胁到你们家人安全的人,是那些让曾经的你们,只能匍匐求生的人。” “你们要记得,不是我养着你们,也不是你们自己养着自己。” “是那些经受磨难,自己都还在挣扎求生的乡亲们养着你们。” 阮响问:“你们应当都上过国家构成那节课吧?” 新兵们不敢说话,曾经的护卫们仰首挺胸,高喊道:“上过!” 阮响笑着说:“所以你们也都该知道,你们就是暴力的组成部分,暴力自然不是全部,但却是最重要的部分。” “国家是什么?”阮响,“国家不是一个空洞的词,当然,现在我们还称不上一个国,只能说是一个县。但在这里,有我们的亲人朋友,你们触目所及,看到的每一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为奴为犬的人,都是我们的同胞手足。”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保护他们?” 这次新兵敢跟着曾经的护卫们一起喊了:“要!” “曾经,你们受苦的时候,我们来了。” “以后,他人受苦的时候,你们就要去。” 阮响:“天下是什么?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是每一个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的百姓的天下。” “是我的天下,也是你们的天下。” “在此,我需要你们勇敢、谦逊、坚强。” “成为刺向敌人的矛,保护百姓的盾。” “能做到吗?!” 士兵们高呼道:“能!” 阮响:“到底能不能?!” 士兵们几乎要喊破自己的嗓子:“能!!” 阮响笑道:“好,可以剃头了。” 刚刚还被气氛感染的热血沸腾的士兵们一脸茫然:“……?” 现在的男女都还留着长发,不管是平时训练还是真的上战场都很麻烦,甚至累赘,但几乎没一个人想过要剃头——那不成和尚了吗?! 女兵更是如此,她们也没想过当尼姑。 虽然平日也会剪发,但也只是剪发尾,维持一定长度,让头发不至于无止尽的长下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修理就是可以的,但剃头,那就意味着斩断尘缘。 七八个剃头匠从外头进来,他们带着小马扎和剃头的工具,马二还招呼人提来了几桶热水,肥皂也拿了两箱。 新兵们都有些犹豫,但看着以前的护卫们没有任何犹豫的过去排队,他们一咬牙,也去了。 反正当了兵也是脑袋捆在裤腰带上,头发而已,忍得! 男兵统一剃成了平头,只留了点发茬,起到保护头皮的作用,顺便告诉别人他们不是秃瓢。 女兵则是齐耳短发,倘若她们之后想剃成平头,那也可以剃。 但剃完的时候还是不少人红了眼眶。 马二看着阮响从高台上走下来:“等他们训练完,就知道剃发有多少好处了。” 作为阮响近人,马二和周昌都剃了发,马二倒是很无所谓,反正她那头头发一直打结,梳起来麻烦,还容易养跳蚤,时不时就要买瓶药水。 剃完短发后,不仅洗头方便了许多,整个人也轻松了。 头发不再油成一缕一缕,少了许多异味。 阮响:“我知道,这是他们上的第一课。” 服从命令的第一课。 第71章 县城练兵(五) 大清早,天还未亮,外头的铜锣就被敲响了。 乔荷花被那声音吵醒,她还以为在家,正要说让自己再睡会儿,寝室长就喊道:“快起来!点名了!” 于是乔荷花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和其他人一起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内务。 她们分到的是一个四人寝,六人的都被分光了,寝室长催促她们迅速洗脸刷牙,所有人急急忙忙,外头已经满是忙碌的士兵。 乔荷花也在人群中,她洗脸只是拿清水糊弄,确保眼屎被抠下来了以后才迅速刷了两下牙,还是寝室长在旁边说她:“你不认真刷,以后一口烂牙,连肉都咬不动!” 被骂没什么,但以后吃不动肉就太可怕了,乔荷花又多刷了几下才放下牙具。 牙具和洗脸盆都是军营发的,牙粉也一样,这些在外头并不便宜的东西她们不需要花一分钱,哪怕知道当了兵有肉吃,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 就是累了点。 她们刚刷完牙就要去晨跑,先去空地点名,然后个个佩戴负重。 人人都要背着一个装了石头的背包。 一个班三十人,倘若哪个班到了时间人没来齐,整个班都要受罚,别人去吃早饭,他们只能站在食堂门外,闻着饭菜的香气咽口水。 乔荷花骨架大,能吃,跑步耐性也比常人更强,身旁的女兵已经气喘吁吁,只有乔荷花半点感觉都没有。 今天又有一个班没能按示集合,班长没什么好脸色的让所有人站到食堂门口去,迟到的两个则在一旁做蛙跳,班长冷着一张脸:“难道上了战场,有了突发情况,还要次次等你们吗?!咱们是一个整体,一人犯错,全员受罚!” “看什么看?!”班长瞪向对迟到士兵怒目相视的兵丁,骂道,“今日你瞪他,明日他瞪你!谁人不犯错?犯了错就要受罚!” “上了战场,你身边的这些人就是你唯一的倚仗!你与战友交恶,来日敢不敢将后背交托与他?!” 士兵们也不敢说话,只能抬头挺胸,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饿着肚子听别人吃饭,实在太折磨人了。 “荷花!”同班的战友朝乔荷花招手,“吃这个,香得很!” 乔荷花走到战友身旁,对方餐盘里放着一块煎豆腐,被油煎得焦黄,上面还撒了一点椒盐粉,乔荷花咽了口唾沫。 打饭的大婶:“煎豆腐一人只有一块啊!阮姐说了,多吃豆腐和内脏能治蒙雀眼!早上只有煎豆腐,中午有炖的!” 乔荷花嘴里满是口水,含糊道:“给我一块煎豆腐。” 大婶给她夹了一块。 虽然是早饭,但没人嫌弃油重,他们甚至恨不得三餐吃肉,谁要是早上嫌肉腻,所有人都要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打好饭,乔荷花和同班战友找了张桌子,和其他班的士兵拼座。 食堂不分男女,都是男女混坐,刚开始乔荷花还有些不习惯,但才过了几天,她已经能把男战友们当成没有性别的石头了。 乔荷花往嘴里塞了一口馍馍,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才夹了些小咸菜。 以前她连咸菜都没吃过,盐贵呢,哪里舍得用来腌菜,况且那时候她不能做工,只能靠爷爷养着,可爷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去当苦力也拉不到什么活,爷孙俩常常饿肚子,更买不起盐。 能把馍馍和小咸菜都吃完了,乔荷花才就着野菜蛋花汤几口吃完了煎豆腐。 吃完饭,他们有两刻的自由活动时间。 但也没人能回去躺下休息,只能在空地里慢慢散步,待会儿训练的时候不至于肚子疼。 训练自然是苦的,他们要先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站完就是翻墙爬泥坑,那一身的衣裳也就不能穿了,只能换一身。 好在天气热,洗完一天的功夫就能干。 中午吃过饭能休息半个时辰,能够小憩一会儿,下午则要练拳,两两对捉,再练两刻的枪,不过他们现在练的还不是阮姐说的自动步枪,是需要一颗颗上子弹的土枪。 但即便如此,他们头一回自己放枪的时候也被吓得魂不附体。 这样的东西,这样的威力,也是凡人能掌握的吗?! 当时就有不少人膝盖一软想要跪下去。 还是被班长们靠大吼才勉强稳住。 这才过去多久啊,一个个就不再怕了,反而开始向往自动步枪能有多大的威力,真能不一直填弹吗?那得多方便啊! “荷花,你壮了吧?”午休的时候,战友伸手去捏乔荷花的胳膊。 乔荷花略有些得意,以前她骨架大,常被人说不像个姑娘,将来即便嫁人,也是嫁给穷人家,给人家当牛做马,但来了军营,壮成了好事。 毕竟连阮姐都日日和他们一起负重跑,总是一个人跑在最前头,小小的模样,手臂却也有了能鼓起来的肉。 人们总会自动的向身边最强大的那个人靠拢。 乔荷花则属于天赋异禀,过了几天不缺油水的日子,身上的肉立刻长了起来。 战友很是羡慕,抱怨道:“班长上回还说我瘦,那能怎么办?我吃的东西,一半都拉出去了!” 乔荷花安慰战友,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下回少拉点。” 从旁路过的班长本来一脸严肃,听到这一句,没忍住笑了。 乔荷花和战友一起转头去看,班长轻咳了两声:“那是你主食吃少了,肉要多吃,主食也要多吃。” 战友已经饿坏了肚子,虽然在女人中间已算身形高大,但吃东西总不如乔荷花,听到班长的话,她立刻高兴起来:“是,俺多吃馍馍!” 班长:“等今年小麦丰收了,咱还能吃上白面馒头。” 说着,班长自己都吸了口唾沫。 她们的班长是以前的女护卫,个头不高,但很敦实,虽然被晒得像炭,可笑起来竟然也很可亲,只是平日总板着脸,让人看着就害怕。 班长也很还怀念在村里的日子,人少,小麦足够供应。 占了钱阳县后,人多了起来,白面馒头反而吃不上了。 但怀念是怀念,她也不至于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不说别的,油就比以前多了,新建的两个榨油厂一天到晚没有歇的时候,县里的油价降了不少。 班长又板起脸:“都好好练!今日多练一分,来日就多一分底气。” “行了,你们再歇歇,我去查内务。” 乔荷花和战友互看一眼,大惊失色。 查内务! 噩梦来了! 第72章 县城练兵(六) 若说乔荷花当兵后最不理解的东西,自然就是内务了。 当兵,竟然还要被查有没有将被子叠好,宿舍收拾好,各人的洗漱用品有没有摆放在要求的位子上——连牙刷的朝向都有讲究。 这是当兵吗? 只这些还不算,倘若哪个宿舍被扣了分,月底分数最低的五个宿舍一人就要少一个鸡腿吃,分最高的五个宿舍每人多一个鸡腿。 班长还说这是看他们现在没什么积蓄,等今年过年,他们拿了这几个月的工资,明年垫底扣的就不止鸡腿,还有工资了。 不过乔荷花今日倒不担心,她们宿舍只有四个人,原本也都是勤快姑娘,卫生是完全不必担心的,至于被子,同寝的姑娘也想了个好法子。 反正现在天热,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冻着,只将冬日的外套盖在肚皮上,叠好的被子不去动它,早上起床将衣裳放回柜子里,又将床单扯平,能日日都保持整洁和难得的方块被子。 “我现在倒是觉得剃头有好处呢。”战友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她原本剃得就短,别人都是到耳根,她的则只比男兵长那么一点,看久了,竟然也没那么奇怪。 “每天都能洗头。”战友,“擦两把就干了,我看那些男兵洗着更快,棉布用水浸湿了擦擦头就行。” 他们每日训练量都很大,刚开始还好,那是照顾他们身体不行,随着他们食量的增加,训练量也就很快上升到了让他们快要崩溃,又不会崩溃的程度。 乔荷花也觉得短发方便,毕竟一天训练完,身上的衣裳都能析出盐来了,有时候在泥地里爬行完,头发根里都是泥,倘若还是长发,天天洗澡得耗费多少柴和水? 况且长发也不易干,以前大户人家也很少洗头,要洗,也得看天气,哪怕是夏天,也要寻个日头最烈的时候。 否则一旦着凉,轻则在家躺几天,重则一命呜呼。 下午的锣鼓又响了,乔荷花和战友立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小跑着去到操场列队。 每个班的人都按高矮顺序站好,一个个转头报数,确定没有遗漏后,班长带着她们一起训练。 只是今天,乔荷花在人群中看到了阮姐。 阮姐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裳,一样将扣子扣到了最上头的一颗。 他们其实能接受阮姐和他们不同,毕竟自认是小兵,那阮姐就是将军,将军有特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可阮姐以对他们的要求来要求她自己,那感觉又不一样了。 仿佛他们吃的苦受的罪,只是每一个士兵都应该承受的,哪怕阮姐也一样。 慢慢的,他们虽然依旧认为训练很苦,当兵很累,但这变成了可以忍受的,并且因为可以忍受,甚至生出了荣誉感。 ——我们能吃鸡腿,能将馍馍吃到饱,是因为我们付出了足够的汗水,也因为我们终将挡在百姓的前头。 阮响没有讲话,她今天得给士兵们演示野地突袭。 野地的地形经常是没有规律的,泥坑草地甚至山坡都会存在在同一片地方。 尤其负枪突袭。 军营里的枪只会在训练时发给他们,训练结束就要收走,各班班长清点之后签字,再让营长签字,最后库房管理签字,三重签字,要是遗漏一条枪,所有领导都要负连带责任。 阮响走上高台,给士兵们演示怎么将枪斜背在背上,又怎么单肩负枪,前者需要充足的时间,但是稳妥,后者能适应所有环境,但需要技术,一旦出现问题,枪就可能拖慢行进的时间。 在泥地里负枪突袭,看上去是很狼狈的,甚至有些滑稽。 哪怕阮响干起来也一样。 但没有一个士兵笑得出来,他们已经不再是没有经验的农户农女,也不再是挑担的货郎,修路的苦力,他们自然看得出阮响的动作能节省更多体力,让她速度更快。 阮响从坭坑里爬起来,她的身上,头上,脸上都是泥水。 快速爬行是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他们,再如何都会比靠双腿行进慢,但只要能减少伤亡,这都很值得。 演示完毕,马二将喇叭递给阮响。 阮响没有管身上的泥水,拿着喇叭冲所有士兵喊道:“我才十岁,这个速度放在你们身上算慢的,之后你们都得比我刚刚的速度快,听见了吗?!” 士兵们吼道:“听见了!” 阮响:“自己去领枪,没看懂怎么负枪的找你们的班长教,或者战友之间帮忙。” 士兵们跑去领枪处排队。 阮响跳下山坡,马二给她递了张棉帕让她擦脸。 阮响随意的将脸上的泥水擦掉一些:“工厂那边把打谷机送出去了吗?” 马二:“都在路上,那玩意重,很耗时。” 阮响点点头:“虽然是脚踩的,但总比他们自己打方便。” 农人秋收为什么忙活?收割只是一方面,收割后晾晒打谷才更累,不仅要找一处大平地,还要靠人力打谷,一家老小都要上。 打完谷,一家人的手臂几乎都要废了。 脚踩式的打谷机虽然也要耗费人力,但比起手打,已经是划时代的进步了,这能节省巨量的人力,让农户们秋收后有余力干别的活。 每个人力对阮响而言都是珍贵的,她需得将每个劳动力都用到极致,才能维持县里的运转——摊子铺的太大,这是不可避免的。 “郑商派人送了三个大夫过来。”马二,“都是戴罪之身,被他送大牢里赎出来,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 “什么罪?”阮响问。 马二:“让他们去治贵人,没治好,这就落了大牢。” 阮响点点头。 没治好太正常了,只要懂些医理,认识药材,那就可以教。 虽然阮响没学过医,但赤脚医生手册她能默出来不少。 当年为了保命逼着自己死记硬背的东西,能在这里派上用场,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要是他们知道怎么种药材就更好了。 买实在太贵,她的钱包因为买人,已经瘪了不少。 第73章 医匠生涯(一) 自从踏进钱阳县开始,赵舍就惶然不安,比在路上更加惶然。 他仿佛从生下来就没有交过好运,生在医匠之家,祖父是医匠,爹是医匠,他也是医匠,这辈子都改不了行当,幼时便当了药童,别家的娃娃还能去泥坑里打滚,他会走路起就成了苦行僧。 但若是一直如此,似乎也还能忍受,起码不饿肚子,治好了贵人,对方稍稍打赏就够他和家人一年的嚼头。 况且家里无论男女都能挣钱——贵人家的女眷总也要治病,不愿意叫男人去看,他的妻子女儿,也就能行医了。 医匠这一行,只要家里稍稍开明,就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毕竟天下的病人不分男女。 赵舍一路都和家人坐在同一辆牛车中,他爹娘还有别的儿子,他又不是长子,固然郑老再三请托,二老都不愿意和儿子一起来这北方边远小镇。 原本,赵舍以为妻子也不会同意。 他的妻子与他乃父母之命,双方家里都是医匠,妻子也断文识墨,于药材上也很有心得,夫妻俩相处并不艰难,家里还有奴仆伺候,很能一起探讨些医术。 但若说夫妻之间的缠绵情谊,那是没有的。 他知道妻子在婚前有过一个竹马,双方感情甚笃,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那竹马临阵反悔,娶了宫中太医的独女,这才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可成亲以后,他与妻子都努力过,想养出些男女之情来。 但哪怕孩子都生了三个,双方还是无法将对方看做所爱之人。 妻子甚至说过:“我视夫君如兄。” 赵舍也没有办法——他甚至不生气,因为他也不爱妻子啊!他自己都不爱,又如何能去指责妻子没有对他动心呢? 所以妻子不同意,他是能接受的,也不会怨怼,可能有些伤心,但也只伤心于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却要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去往贫苦之地。 或许还会有点庆幸,这样孩子们就不必跟着自己去吃苦了。 但妻子竟然来了,连赵舍自己都觉得出奇,难道妻子以往说的都是谎话?其实妻子对自己有几分心动? 赵舍因为这点误会,又有些愧疚。 哎!即便妻子爱他,他也难以同等的爱去回馈她呀! 结果夫妻一聚,妻子的话就将他的幻想打散,让他只剩下羞耻了。 “自从你进去后,公婆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妻子一上牛车就抱怨,“说是我不旺夫!我旺个屁!两个老不死的,只知道挑我的刺!大姐都被他们苛待,不叫大姐吃肉!” 大姐是他们的大女儿。 赵舍知道自己不得父母的宠爱,连带着妻子儿女也不受宠,心里虽然难过,但也要替父母说几句好话:“毕竟是老人,有些顽固,你们待在家里,总不会叫你们缺衣少食。” 妻子瞪他一眼,怀里还抱着小女儿,长子则抱着长女。 长子或长女照顾幼弟幼妹是常事,这样才能叫母亲腾出手来去做事。 “我娘家那边在你出事后便不再上门了。”妻子愤愤不平,“大哥二哥叫我回去,将孩子留在婆家——我还不知道他们?让我回去当牛做马!怕带着孩子,我不尽心!” 赵舍:“……所以……” 妻子理了理鬓发,还抿唇笑了笑,小声说:“郑老跟我说,钱阳县要医匠,不限男女,只是女眷都在后院,他接触不到,哪怕是前院男人,也不愿意去钱阳县。” “反正咱在那个家待得也不快活,不如出来寻一条活路。”妻子,“郑老为了捞你,可是花了不少钱和人脉,料想也不会将你便宜卖了。” 赵舍:“……” 他倒是知道妻子胆子大,但没想到胆子能大成这样。 原本以为这一路定要吃不少苦头,但没想到护送他们的伙计竟然对他们格外礼遇,他们常能有热水在车厢里擦洗身体,甚至还能吃上一口热乎馍馍。 他十分不安,一个医匠,对方愿意花大手笔捞他出来不说,还给他这样的优待,仿佛不是要让他去继续当医匠,而是要叫他干什么足以被砍头的大事! 妻子倒是很自然:“难道咱们还能跑了不成?反正都到这儿了,也回不去,就安心走吧。” 于是他就这么一路忐忑的到了钱阳县。 刚到,他就被城外那些大得惊人的房子吓了一跳! 他对钱阳县的想象,也不过是一个贫穷的下县,哪怕百姓不是衣不蔽体,也一定面黄肌瘦,但怎么也没想到,面黄肌瘦没有,衣不蔽体倒是真的。 从那奇怪房子里出来的男女,不少都露出腿和胳膊。 哪怕是他那极为大胆的妻子,看到那一幕后,也被吓得缩回了头。 夫妻俩甚至很有默契的遮住了孩子们的眼睛。 有伤风化啊,有伤风化! 随后他们就被领去了城内,先去街道办事处登记户口,给他们登记的还是两个女吏!用着奇怪的笔,说那笔叫竹笔,竹子做的,挺吸墨,比毛笔更便捷。 除了户口,他们在测量完身高体重,甚至有多少颗牙后,过上半个月还要去领身份凭证。 房子也给他们准备好了,但是并不白送他们,而是要付租金。 除非他们有足够的钱能买下来。 赵妻姓姜,在家乳名是二妹,她觉得二妹实在不该当大名,于是自己做主,登记了名字叫姜佩兰。 佩兰是一味中药,有化湿解暑的功效,姜佩兰自此有了大名。 “钱还是先留着好,有了进项再说。”姜佩兰,“你看我干什么?他们苛待我,还不许我自己想想法子吗?” 赵舍有些委屈,连说:“我也没说什么!” 女吏也知道他们是刚来的医匠,倒是很尊重,在旁边说:“进项倒是不用担心,只要学会了阮姐的医术,日后带起徒弟,收入不会少的。” “只是不知这位阿姐会不会医术,在我们这儿,人人都要做工,孩子只要能走,尽可以放去托儿所,若是不行,也能请育嫂带着。” 姜佩兰眼睛就亮了:“什么医术?我能学吗?” 她自觉并不比丈夫的医术差,但只能给内宅女眷看病。 那些内宅女眷们的病,多数都是闷出来的,日日待在一个地方,能不闷吗? 她只能给她们开些下火的汤药,说是药,煮出来和汤差不多,然后再劝她们放宽心。 接生她都不能干,那是稳婆的活。 人家宁愿相信年长的稳婆,也不信她这个年轻的女医。 她自觉空有本领却无处施展,对自己这个得过且过的丈夫也看不惯。 在这儿女人都能当吏目,那女医开馆,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第74章 医匠生涯(二) 医匠虽然算不上书香门第,也无法与权贵皇亲们比一比财富权势,但毕竟是医,平民百姓看不起,但倘若稍有名望,就能名利双收。 姜佩兰娘家正是如此,不过自祖父去世后,她的父亲和兄长并没能延续由祖父积累的口碑,抓住祖父留下的人脉,于是姜家在临安逐渐势弱。 连原本的药商也开始缺斤短两。 不过这一切,在姜佩兰嫁入赵家后便与她无关了,毕竟即便没有出嫁,在家人眼中,她也不过是个弱质女流。 作为女医,她一生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进宫去给低等嫔妃们开几张汤药方子,劝她们宽心。 而低等妃嫔们,根本无法给姜家提供任何好处。 或许祖父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曾经被重视过,家族中曾经也出过一位女医,为皇后及权贵女眷们请脉看病,那位长辈为姜家带回了巨大的好处,使得祖父能走进宫廷。 姜佩兰还小的时候常听祖父提起这件事。 祖父那时还会拉着她的手,用她的兄长们都没听过的温和声音对她说。 “二妹,一个家,要所有人去撑,我要不行了,等我走了,你要与兄弟们同心,你是姑娘,自有你的好处,男人去不得的地方你去得。”祖父朝她笑,“你是姜家的姑娘,你要记着。” 那时她年纪还小,以为祖父说的话,就是她一生的道路。 她会和兄弟们一起学医,长成后为姜家奉献自己的力量。 只是她没有这样的机会,兄弟们虽然不排斥她,但也未见得有多喜欢她,他们常用一种带着责怪的目光看她,尤其在她出声提问的时候。 哪怕最疼爱她的大哥也对她说:“光耀门楣,这是男人的事,你是女子,不必受这样的苦。祖父老了,他不明白如今的女医已经不像从前了,你出去抛头露面,将来不会有好男儿来提亲。” 当时她以为大哥嫉妒她,嫉妒她比他医术更好,学得更快,更会炮制药材,更受祖父的喜爱。 直到未婚夫的悔婚。 他们青梅竹马,常常通信,信中虽然不曾提过男女之情,但姜佩兰总觉得,只要他们成婚,便一定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毕竟他们都出自医匠世家,医术代代相传,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药材。 当未婚夫家中的管家亲自过来,暗示姜家,希望姜家主动退婚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对方从未真正认可过她的才华,看到过她在医术上的天赋,也不曾认为她应当成为一位女医。 未婚夫与太医之女成婚后,她也曾派人打探过。 那位太医之女,半点医术都不懂,直到嫁人,都未曾上过街。 原来对方想要的是那样一个妻子,不谙世事的,并未见过世面的,一生只能依附于他的妻子。 姜佩兰了悟了,了悟之后,她让爹娘答应了赵家的求亲。 她很难说清自己对赵舍究竟是什么感情,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并且认为他一个医匠,竟全无进取之心。 但或许是因为赵舍在家中从未得到过父母的重视,待人接物都带着旁人没有谦卑,对她这个妻子也极为尊重,所以多年后再想来,嫁给他,竟然也不算一件坏事。 起码赵舍并不禁止她看赵家的医术,有时出诊,也会悄悄带着她,叫她去给女眷们看病,炮制药材的时候也会让她一起动手。 她有时很感激他,感激他不像自己的兄长,也不像之前的未婚夫。 有时她也怨他,但时间长了,她发现自己怨的不是他。 也说不清是什么,好像这世上有一股力量,让她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医匠,能够用她的这双手去救人。 “佩兰?”赵舍看着自己那坐在窗边,目光茫然看向窗外的妻子,他虽然与她没有男女之情,但总是有些怕她,此时小声问,“怎么了?这儿不合心意?” 姜佩兰回过神来,她安抚般的朝赵舍笑了笑,声音竟然有些飘忽:“二哥,这个县,与别的不太一样。” 他们已经在县内住了两天——女吏们每天都会上门,告诉他们阮姐正忙,等空出了时间,自然会召见他们。 姜佩兰倒不急着见阮姐,她固然对女吏们口中的阮姐菩萨有些好奇,但更多的,则是对钱阳县民风的不解。 她初至一地,不敢随意走动,便常常通过窗子去看外头的人。 只开一条缝,不叫别人也看见她。 但很快她就发现,街上竟然有那样多的女人!且她们的身旁并没有男丁陪同,一些年纪较小的少女,竟然公然在街上呼朋唤友,几个姑娘挽做一堆,有时还蹦蹦跳跳。 男人们对她们视而不见,仿佛女人这样出门是司空见惯,不值得惊奇的事。 偶尔她还能看见青年男女并肩而行,女人若与男人同行,是必然要落于男人身后两步的,恐怕世上能与男人并肩的,只有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赵舍不明白妻子说的不太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憨笑道:“我问过邻居,他们说自从阮姐来了以后,男女都要去做工,哪怕是大户人家的老爷也不能白得钱,他自己若是不想做工,便要子女奉养。” 说起这事来,赵舍还兴致勃勃地说:“城北有户姓李的人家,他家的老爷就不愿做工,要维持老太爷的体面,只找儿女伸手要钱……” 姜佩兰也来了兴趣,好奇道:“然后呢?” 赵舍:“他那几个儿女,最小的女儿不过十六,刚到上工的年纪,挣得钱自己都不够花就要被他拿走大半,大儿子也已成婚,有了妻子儿女,把钱都给了老太爷,自家妻小等着饿死吗?” “那老太爷也实在不慈,待媳妇们如奴隶一般,如今县里的大户都不能有仆从,他便一味欺负媳妇们。” “如今他家闹着分家呢!”赵舍表情兴奋,仿佛他也借这件事宣泄了自己的委屈。 姜佩兰:“不能有仆从?” 赵舍点头:“阮姐的规矩,说人活着,便要靠自己的手挣一条活路,不劳动者不能得食。” 姜佩兰目光游离。 她喃喃道:“不劳动者,不能得食……” 第75章 医匠生涯(三) 不过在钱阳县待了几日,姜佩兰已然敢独自出门了,虽然还不敢带上儿女,但偶尔出去转一转,买些新鲜物什回来倒是不成问题。 白日钱阳县内走动的人并不多,毕竟都要出去做工,唯独她家邻居,将自家的屋子改成了“育儿所”,平时里带带还未学会走路的孩子,挣一些钱糊口。 姜佩兰路过时常常要向内看一眼,一来二去,邻居便同她认识了,甚至还请她一同照顾孩子,给她开一份工钱。 这叫姜佩兰深感奇异,本应拒绝,但耐不住好奇,还是答应了下来。 “知道你家是医匠,不能在我这儿长久的干,咱们日结工资。”老大娘拿出一张纸,自己趴在桌上用竹笔写字,“咱将契书写好,一式三份,你我各留一份,还有一份要去街道处备份,等你不干了,再去那边核销。” 姜佩兰看着老大娘写字——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奇怪的符号,但她总归是外人,不好出声指点。 老大娘写完后将三份契书摆在一起,颇有些得意地说:“看看,我写得还成!” 姜佩兰:“大娘,这些字,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大娘:“扫盲班啊!咱们都得学,哼,往日那些老伙计都没我学得快,要我说,我若是年轻几十岁,又是个男人,状元都考得呢!” 姜佩兰:“……” 大娘可真有雄心。 姜佩兰又问:“为何还要给街道处一份?” 大娘知道她才来,也解释道:“咱们这些自己做买卖的,不去登记,税怎么交?不交税,被人欺负了,冤枉了,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嘛,阮姐慈悲。”大娘连忙合十双手拜了拜,“老弱病残的,做小本买卖只用登记,不必交税,我才能多些挣头。” “何况女吏们每月都要查账呢!”大娘小声说,“你家什么用度,瞒不过邻居,谁家看你用的东西好了,贵了,不像是你买得起的,还要偷偷去告小状,上回才查了两个从工厂里偷东西出来卖的,当时就锁去矿山了!” 姜佩兰惊道:“女吏们还要做这些事?” 大娘:“那可不!一个个都累,端了阮姐的饭碗,想偏袒亲戚都不敢,被告了小状,她们这些小吏连家人都是要被带去矿山做白工的。” “竟然如此清明?”姜佩兰不敢置信。 老大娘有些得意:“原先老婆子也觉得麻烦,这么多规矩,日子得过得多烦啊,可过了这么久,老婆子才发现,人不怕规矩,就怕没规矩,以前咱们县没什么规矩,日子可比现在难过不少!” “那些偷鸡摸狗的小子,现在要么进了厂,要么被锁去矿山,我看啊,这是阮姐菩萨点化他们!” 姜佩兰沉默着点头,她很快知道,这个老大娘家境竟然很是不错,儿子在工厂做工,媳妇当了扫盲老师,而她又不想去扫大街——觉得来钱少,便趁白天家里只有自己,开了这个育儿所。 一个孩子她一天只收一块,若是包月,那算下来一天只收八毛。 于是姜佩兰成功入职,给孩子们擦屎提尿,还要给他们换沙。 她还从未干过这种活,在赵家时有奶妈子,自己孩子的屎尿她都没有伺候过。 但这毕竟是工作,且签了契书,加之姜佩兰好强,绝不是半途而废的性格,竟也坚持了下来。 老大娘一天给她开三块的工资,一个月刚刚九十块。 对比工厂自然不多,但这毕竟不像工厂那样累,来应聘的,多数也是老大娘这样年纪的妇人,干不得重活,带孩子虽然又累又繁琐,可总比去工厂,摆弄那些机器叫她们觉得适应一些。 “我看你与你那丈夫,也不怎么亲密。”老大娘看姜佩兰干了几日活,觉得这姑娘十分顺眼,便好心说道,“你若与他过不下去,趁早说清了离婚,别觉得自己养不活三个孩子,你有手艺,咱们这儿缺医匠,即便不当医匠,你去工厂,养活三个孩子绝无问题。” 老大娘:“如今县里不说,村里离婚的可不少。” “我媳妇她组里就有个妇人,进厂之前总挨她男人的揍,生了两个女儿,公婆和她男人看她不顺眼,阮姐来之前,她都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 “可如今呢?她进了工厂,为了往上升,又去上了进修课,转头就回去提了离婚,村里分给她的地也不要了,返还给了阮姐,拿了笔钱,带着女儿们进城过日子里哩!” 姜佩兰被惊得连表情都没了,她傻傻地看着老大娘,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大娘,你不怕你媳妇有样学样?” 老大娘十分豁达:“腿长在她身上,她要走,难道我就留得她?何况人啊,将心比心,我那媳妇是个好的,我和我儿也不是坏的,过得下去自然好,过不下去,我儿还找不到好姑娘?” 老大娘:“更何况她有工作,离了也能去找个好儿郎,我家没亏着她,她有好前程,我也不亏心。” 姜佩兰懂了——百姓有钱了,如老大娘这样的人家,便能不再将媳妇看做家里最重要的财产,不必再害怕她跑了,自家人财两空。 便能看戏一般看别家离婚的笑话。 况且他们也反抗不了阮姐,更不想反抗,是像以前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是遵守阮姐的规矩? 脑子稍微清楚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好坏。 姜佩兰问:“那妇人的丈夫,不曾来闹吗?” 老大娘撇撇嘴:“自然来了,不过他站不住理,女吏们当时就说了,全村的人都能作证他以前打媳妇,他说自己如今不打了,女吏们却说,既然曾经打过,且证据确凿,要么立时离婚,要么去打官司。” “但那妇人执意要离,打官司也是会离的,只是打财产分割的官司。” 姜佩兰:“那!那是如何分割的!” 老大娘叹气:“那妇人傻呢!说是只要两个女儿给自己,她什么都不要,她那丈夫看转圜不得,立刻就同意了。” “否则家里的钱与她分了,他以后更娶不到媳妇。” 老大娘还有些不忿:“那个傻妇人,要我说,多少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还差这几日?跟他打!叫他掏出钱来!” 姜佩兰:“那两个女儿,他就不养了?” 老大娘:“自然要养,养到女孩们能做工,起码要养到十六岁,每个月一个孩子给二十块,每三个月寄一次,不寄?兵爷们就要找他去了!” “二十块?够用吗?”姜佩兰还是不清楚这里的钱到底有多少购买力,她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老大娘:“够了,吃饭尽够,如今棉布也便宜。” 姜佩兰小声说:“这倒是好事。” 老大娘:“谁说不是?总之啊,咱们小老百姓好好干活,有奔头哩!” 第76章 医匠生涯(四)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日光自山边敛去,工厂里的声音逐渐变小,工人们涌出厂房,有些走去宿舍,有些则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回县城里的家中。 妇人也背着包袱进城,准备去给女儿们买点成衣。 与她同行的工友笑着同她说:“我侄女就进了制衣厂,说是缝制衣裳简单得很!走线都不必自己一针针缝,用那个缝纫机,用脚一踩,线走得极快,裁剪布料有制衣板,大小都一样,不怕出错。” “这不,价就降下来了!”工友喜气洋洋,“今年啊,我也能穿上新衣裳了。” 妇人对工友这个城里人还是有些畏惧的,城里和村里人,在往常看来,身份上天差地别,村里人都是泥腿子,城里人则是人上人,然而妇人还是鼓起勇气说:“是啊,我家大妮小妮都还没穿过新衣裳。” 两个女儿自幼的衣裳都是用爹娘的衣裳改的。 不改也不行,小孩儿皮肉嫩,穿新麻衣身上要被“咬”出红包来,只能穿爹娘穿过的。 工友知道她家的事,也亲眼见着她男人到工厂来闹,因此很有些同情,认真道:“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我看你家大妮小妮都是灵巧孩子,让她们都好好读书,说不定日后能当官。” 提起孩子,妇人的话就多了,她笑道:“大妮说想去当兵,她还小!且要再等几年。” 工友小声说:“你多给她豆腐和肉吃,把她养壮些。” 妇人点头:“我就想往上升一升,不说别的,升到组长,工资都要高点。” 她们说着话,才走了一段路,抬眼一看,便看到不少年轻男女聚在一处,看外貌,都是还不到工作年龄的年轻人,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如百只鸭子在叫。 不知谁喊了一声:“出来了!” “兵哥兵姐们出来了!” 妇人和工友也停下脚步,虽说日日下班后都能看这样的场景,但这景象实在百看不厌。 军营的铁门被人从两边推开,里头是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壮年男女,他们排成长队,身上背着负重包,男人都是平头,女人都是短发,女人中也有几个平头。 他们身材高挑,肩膀厚实,哪怕看着还算瘦弱的,看着也比寻常百姓孔武有力。 和百姓不同,他们的衣裳全是上衣下裤,男女都不着裙子。 站在最前头的班长喊道:“齐步!走!” 脚步声轰隆作响,如打雷一样。 年轻男女们站在军人们前进的两侧,几乎是屏息看着他们,那脚步声令他们的心跳声都不由加快。 “好威风……”少年人们痴痴看着从他们眼前走过的士兵,“好威武!” “我也要当兵!”他们激动地喊道,“我不读书了!我要当兵!” “我也要剃头!” “兵姐们短发好看哩,我也要剪短发,可我怕我娘骂我。” “那咱们一起去剪吧,咱这么多人,挨骂也不会挨太惨。” “……你们是懂法不责众的。” 妇人捂着自己的胸口,无论看多少次,她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工友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怪道孩子们想当兵,便是我看了,也恨不得自己年轻个十岁呢!” “以前县里的兵,和他们比起来像什么样?”工友毫不留情地嘲讽,“一个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加减乘除都不会,只知道伸手要粮要钱。” 等士兵们走过去了,妇人们才继续走向县城。 原先县城有宵禁,天一黑,人们便不能再出门。 这规矩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直到阮姐来后才没了宵禁。 妇人不懂其中的缘由,还是工友说:“以前县里才几个衙役吏目?天一黑,拐子小偷多得很!听说那些没宵禁的地方,每日夜里总要丢几个孩子,那还是大城。” 妇人连忙说:“怪不得每到夜里,县里衙役就这样多。” 工友:“虽然当衙役待遇没有当兵好,但条件也少一点,脚平些也行,男人去得多。” 妇人:“啊?为何呀?阮姐不许吗?可阮姐都许女人当兵啊!” 工友笑道:“你傻啊,若是姑娘们体格好,去当衙役做什么?直接去兵营啊!体格不好的自然也不会选择去当衙役。” “有几个女衙役,也是因为之前招兵,她们脚平,走不得长路才被刷下来。” “哦哦,这倒也是,这倒也是。”妇人点点头,“有那个体格,当兵多好,三天吃一次鸡腿呢。” “不过这些衙役都是临时的。”工友,“听说等第一批兵退下来,有些就会被安排去做衙役,那就有女衙役了。” “虽然待遇比不上当兵,好歹稳妥不是?铁饭碗呢!” 当完兵不仅能拿钱,还能捧上铁饭碗,身子也好,在百姓眼里,当兵忽然就不再是一件苦事,自家子女想去当兵,也不会再一口拒绝,而是说:“再看看,再看看”。 年轻的姑娘小子们见识过士兵们夜里长跑的场面后,也心驰神往。 甚至不少人都认为,反正如今也不能考功名了,去了军营照样能读书,当兵好处多多,都留意着什么时候再招兵。 妇人和工友进城时掏出自己的身份凭证,守城的士兵仔细核对后才放她们进去。 以前进城还要收人头钱,一人一文,如今只要是钱阳县人,包括附近的村镇,只要在钱阳县辖区,进城一律不收钱。 周遭村人也敢进城卖菜了,不再在城外叫卖。 且只要卖的是自家的菜,也都不收税,城边还了摊子,摊子按月收点摊位费,价格也很公道,还有专人每日去清理。 算下来,阮姐于民生上,真是一点钱都不挣。 工友带着妇人来到市场:“里头是卖菜的,这个时辰也没人卖了,不过外头卖成衣卖布和小物件的都不少。” “我陪你看。”工友小声说,“你把包抱怀里,这边人多,小心别被那些下三滥给摸了。” 妇人吓了一跳:“不是说有衙役吗?” 工友:“有衙役是不假,可总有些人贱骨头,觉得自己眼明手快,要做这无本买卖,被偷了再去找,你多亏啊?” 妇人点头,把包抱在怀里:“说的也是。” “快快!那边!”工友伸长了脖子,“那边的成衣有一批正好是你家姑娘的大小!咱们去看看!” 妇人立刻和工友一起往前挤。 这可真热闹啊。 第77章 医匠生涯(五) 孩子又拉了,姜佩兰只能去收拾,她在上工后第三天被通知去上扫盲课,从那以后每天只能上半天班,老大娘倒是没怪她——毕竟人人都有这一遭,但工资又少了一半。 姜佩兰对扫盲课上的字很是反感,她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正经开过蒙,跟着女先生念过书的,认为仓颉造字,鬼神俯首,字乃天地文气所化,浩然正气所存,别说简化,便是稍加修改,都是对文字的亵渎。 然而还不等她提出异议,或是摆出不配合的姿态,扫盲老师便说了。 “文字,从古至今就一直在发展变化,从甲骨文到现在,经历了数种改变,秦始皇的功绩中就有一项乃书同文,春秋战国,一个字有数种,甚至数十种的写法。” “不要小看书同文,书同文让文字在各国间畅通无阻,乃大一统之国的基石。” 老师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讲台上还要踩着小板凳,板着一张带着稚气的小脸,绷着嘴角说:“你们不要以为文字是王公贵族的专属,文字本身是工具,并非彰显德性身份的炫耀之物,习得了文字,你们就能看懂契书,看懂公告,看懂农书,能从先人那里汲取智慧。” “若是有人告诉你们,穷人不能读书,不该读书,那此人一定是恶人,希望民智不开,百姓愚昧,愚昧的人只能认命,无法反抗,世世代代任他们剥削奴役。” “奴役你们懂吧?至于剥削,之后会讲的。” 姜佩兰听完后没有说话,她的所有问题都被咽进了肚子里。 仿佛只要她说出心里话,她就是老师口中那个要剥削奴役百姓的人。 上了十几天扫盲课,姜佩兰以往的认知都遭到了最恐怖的冲击,同她一起上课的人有农户,有曾经的奴婢,有光脚的苦力,这些人原本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概念,在她的生活中,真正能和她接触也只有奴婢。 可奴婢与她,从来不是平等的,她有丫鬟,可她从不会去考虑丫鬟到底要什么,她只知道,只要丫鬟到了年纪,她将她配个人才不错的小厮,再给上一笔嫁妆,就算是成全了这段主仆之情。 但是她的同学们,仿佛从她踏进教室,和她们一起上课开始,她与她们就成了同样的人,同样有血有肉,同样希冀着更好的生活。 那些曾经看不见的血泪,突然就看见了。 课间时间,她能听见几个曾经的奴婢同学们聊天。 “你还在郑家干活呀?” “我又没有房子住,不过等廉租房修好了,我就不在他家干了,我去工厂干活。” “也是,自从阮姐来后,老爷太太也不敢使劲使唤我了。” “大少爷也不敢对我动手动脚了,以前阮姐没来的时候,太太想要我去当少爷的通房丫头呢!” “呀,那在那时候,也是个好出路。” “好什么呀,他若是娶妻,将来的少奶奶容不得我,将我打发出去卖了,乱葬岗都看不着我。” “你把少奶奶笼络好不就得了?少奶奶也得用人呢!” “哎呀,还说这些干什么?咱们自己挣了钱,买了屋,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姜佩兰听她们说话,也想到了自己,她出嫁时带的丫鬟,其实也是送给丈夫的“妾”,她其实并不嫉妒,也不生气。 因为她知道,如果妾室不生,就要她生,而妇人生产是九死一生、 她娘一生生了十二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四个,这还是他们医匠世家,普通人家,十二个,能活下来两个已算不错。 更何况她又不爱丈夫,不爱自然就不会想着独占。 只要妾室们不给她找事,不要打得跟乌眼鸡似得,她甚至觉得是好事。 但是现在,她竟然十分羞愧——她把她们当做工具,当做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还自以为大度,她的父兄不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把她们当做和她一样的人…… 虽说赵舍并没有将她的丫鬟收房,但她在赵舍出事前,还想着是不是那几个丫鬟不够美貌动人,不够体贴乖巧,甚至想让奶娘再去采买几个。 因为她生了五个,活下来了三个,已经不想再生了。 剥削…… 对!她正是在剥削她们! 她被父兄剥削,被夫家剥削,然后她转过头去,还要去剥削比她更弱小的女人们。 姜佩兰被这种认知击垮了。 她虽然不以为自己是个圣人,但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灾荒年她会施粥,会给穷人们舍财,她会给庙宇上香捐钱,看到孤儿,她也会真心实意的掉两滴泪。 她那光鲜亮丽的好人皮,似乎被这几段话给扯下来了,露出里面糟污的一切。 姜佩兰当天夜里回家,就趴在赵舍怀中一阵大哭。 赵舍被她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问她怎么了。 她将她的心里话断断续续地说出来,说完后,赵舍也沉默了。 “剥削……”赵舍念着这个词,他茫然的看着妻子,发现妻子的眼神一样茫然。 那茫然中带着痛苦和羞愧。 医者仁心,仁心…… 究竟是对哪个的仁心呢? 姜佩兰:“我被别人剥削,然后去剥削比我更弱的人,二哥……我们怎么那么坏呢?” 赵舍沉默半晌,他嘴唇颤动,终于轻声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们抱在一起,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 赵舍声音颤抖:“我们可以改过,可以改过!圣人不是说了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还能行医,还能改过!” 他在家中也被父兄剥削,作为幼子,他继承不了家里的大宗。 他,包括他的孩子们,都要一生为家族,被父兄奉献。 作为父亲,他依旧无法做主自己孩子的前途婚姻。 可他却仍然可以剥削自己的妻子,让她帮他看账本,炮制药材,她在外所得的一切收入和名声,最终都会归在他的头上。 这是从上到下,从贵到贱,一层又一层,无力反抗,惨无人道的剥削。 第78章 医匠生涯(六) 赵舍和姜佩兰这对夫妇消沉了很久,直到一天正午,在姜佩兰还没去上班的时候,女吏过来通知他们去见阮姐。 姜佩兰先去老大娘那里请假,得知对方要去见阮姐后,老大娘立刻说:“快去快去,见了阮姐,你一定要对阮姐说我们的诚心!” 姜佩兰答应下来,然后和丈夫思索再三,还是换上了来到这里以后才买的衣裳。 他们没有时间自己制衣,姜佩兰也不会,赵舍更不必说了,于是一家人图方便,去夜市买了成衣,质量倒是不错!走线也很紧密,虽说没什么花纹,但却很实用,也结实。 价格还低,只是没有外裙,无论男女都是衣裤。 姜佩兰和赵舍每次穿这一身,都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裳。 但为了见阮姐,他们还是硬着头皮换了。 女吏没有领他们过去,而是叫来一个衙役。 “我下午事多呢。”女吏也剪了短发。 好像自从他们能看到军营里的人出来夜跑以后,短发就成为风潮,男女都在剪,不过县城里的男人还是不敢剃成平头,只敢和女兵一样留短发,于是不少年轻男女都成了一个发型。 由于男女的成衣都一个样,于是有些瘦弱的男人,强壮的女人,只看背影常常被认成另一个性别。 女吏偏过头,短发随风扬起,她意气风发道:“咱们这条街又来了几户人,我下午还得去做调查,你们快去。” 说完,她就小跑着走了。 曾经裹小脚的姑娘,如今也能行动如风,虎步龙行。 姜佩兰毕竟是女医,自幼学医,也要在外行走,家里就没有给她裹脚,原本她还嫌弃自己的脚粗笨,不够秀气,但来了这儿,见过了女吏和女工后,她头一次庆幸自己没有裹脚。 衙役穿着单衫,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也是短发,他走在前头,故作沉稳地说:“你们跟我来,见了阮姐可要谨慎,不过阮姐是菩萨,只要你们心诚,不会与你们为难。” 夫妻俩惴惴不安,脚步迟缓的跟着衙役进了县衙,他们穿过门廊,跨过比寻常人家高许多的门槛,走进院子后,衙役才叫他们停脚等等。 院子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 还有两对夫妻,有对夫妻甚至带着儿女。 带儿女的夫妻年纪已经很大了,看样子,应该是有孙辈的年纪。 儿女已是成人,一家子竟有六人之多。 他们不敢互相搭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才走出个人来,那是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看着风尘仆仆,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肩头甚至还有尘土,他从台阶下来,冲众人说:“诸位请随我来,阮姐就在里头。” 马二被派出去了,刚回来的周昌又开始忙得和陀螺一样。 他领着这群人进了扩建过后的书房。 书桌对面已经摆上了和人数对等的椅子。 周昌领他们进去后说道:“都坐,不要站着,阮姐有话要和你们说。” 一群人走进书房,鹌鹑一样站在原地,此时的紧张甚至不亚于他们曾经面见权贵。 不过在短暂的僵持后,他们还是坐到了椅子上。 所有人坐下后,阮响才从外头进来,她刚从军营回来,头发还是湿的,身上也带着热汗,来不及打理就匆匆赶了回来,最近事务太多,她只能挤出这一中午的时间。 姜佩兰也知道这个小女娃就是阮姐,她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但屁股刚刚离坐,阮响就抬起手:“不用站,都坐着,我时间有限,跟你们说几句就得走。” 众人只能维持着屁股将抬未抬的尴尬姿态看着阮响走向书桌后。 阮响坐到书桌后,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润了嗓子以后才继续说:“诸位都是医者,如今钱阳县,医者实在是少,百姓看不起病,也看不了病。” “药材可以从外买,但医者却请不回来,这叫我头疼了好久。”阮响,“无论你们因何而来,以前做过什么,只要去街道处备过案都可以既往不咎。” “医术,我不会。”阮响,“不过我这里有一本医术,都是实用的东西,也是总结前人的智慧。既然来了我这儿,你们就不能再想着如以前一样,不收外徒,只传家学,传男不传女。” 阮响:“救人治病,与阎王爷抢人,在我看来医者可称一圣。” 众人大惊失色——医者乃匠,依旧是下九流的行当,哪里配称圣? 阮响却不和他们解释,只说:“书会发给你们,让你们自己钻研, 以后也没什么医馆,只有医院,你们都是我的医生,也都要带徒弟。” “在我这儿,医者也不讲究男女大防,如有一条人命因为男女大防而去,我就治你们的罪。” “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阮响平静地说,“治不好的,实在没办法的,只要说得清原因,那是力有不竭,与你们无干。” “至于待遇,在医院干满半年,考核过后,都能分房。” “带出一个可以独立看病的学生便可以加分,日后干不动了,根据这个分数来给你们发养老金,分越高,拿到的养老金越多。”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有一个人藏私。”阮响笑道,“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具体的待遇周昌会给你们解释。”阮响看向周昌。 众人也看向周昌。 周昌朝他们笑了笑。 阮响:“扫盲班都去上了吧?” 众人只能点头。 “嗯,好好上课。”阮响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去处理,让人给你们上几杯茶。” 说着,阮响就向外走。 姜佩兰又想站起来,可还没站起来,阮响就已经走出去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从见面到阮姐离开,统共不过一刻钟,全程也没让他们说话,更没让他们消化,他们一脑门问号,只能又把目光挪到周昌身上。 周昌眼角微弯:“诸位莫急,且听我道来。” 很快,这些曾经的下九流就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礼遇。 尤其是在《赤脚医生手册》被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 第79章 医匠生涯(七) 医术,医匠世家立足的根本。 他们每一家都有祖上传下来的医书,随着代代传承增减修改,自然有失传的,但也有数百年完善后的渊源家学。 对他们而言,医书是比他们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是一个家族的根,没有医书,他们就与寻常百姓没有区别,他们保护医书,是为了子孙后代都有一条出路。 虽然也是唯一一条路。 他们自然也知道,医匠之间倘若不交流,不探讨,医术就无法真正精进。 但人人如此,他们没得选择。 但此时此刻,他们捧着一本针线缝钉的泛黄书册,仿佛捧着真金。 这么轻易……这么轻易就将医书交给他们了? 姜佩兰喘着粗气,她颤抖着手将这本医书翻开—— 第一页竟然是目录? 目录是什么? 每一页下面竟然都有页码,而第一页分门别类,对照着页码就能找到哪一种病怎么治,而第一行不是任何病症,而是“除害”。 灭蚊、灭蝇,灭蟑螂、灭臭虫、灭鼠、灭钉螺、灭虱…… 她没有去翻里面的内容,而是瞪大了眼睛看目录。 不仅讲脏腑气血,还讲邪症,有各色草药的特点和用处,甚至还有战地救护的四项技术。 传染病、内科、外科、小儿常见病、妇女常见病及接生等等…… 这何止百种病症?何止包治百病? 姜佩兰越看,心绪起伏就越大,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裳,微微的俯下腰去,这些东西是谁拿出来的?! 是谁?!她情愿尊对方为圣!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那此功堪比神农尝百草!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不止是姜佩兰,书房内的所有人都惊恐的看着书上的内容,他们穷尽一生,他们的祖宗穷尽一代,都写不出这样的书! 而写出这书的人,竟然就这么轻易将书交给了他们! 姜佩兰翻到灭害的章节,她声音干涩地小声对赵舍说:“人食钉螺竟然会生出大肚子病,那钉螺,竟是虫卵的宿主……” 大肚子病也记载在她家的医书上,但只说病人的模样及怎么治,却并不知道人为什么会生出此等病症出来。 仿佛穷人有各色病症,那都是理所应当的。 不知由什么引发,那便只能在病后去治,做不到防患于未然。 但此书不仅写怎么救人,还写了如何防害,要从根源上断绝人被钉螺所害! 烟叶泽漆苦楝树都能浸出药液,茶子饼和闹羊花也能灭杀。 姜佩兰心潮起伏,她已经不再记得刚刚阮姐待他们的态度,只记得若得此书,她能放弃所有,放弃一切! 只要能得此书,她能救多少条人命?她能救多少于苦难中挣扎的人? 姜佩兰转头看去,发现两名老者竟然已经开始擦拭眼泪。 她的丈夫像是要把头贴在书上,钻进书里去。 周昌没有催促他们,而是等了近一个时辰,第三次给他们的茶续水后才拍了拍手:“诸位先将书合上吧,回去了还能细看。” 众人只能念念不舍的合上手里的书。 “我知道在外头,人们都以为医者乃匠,匠为下流,可在我们这儿,没有医匠,只有医生。”周昌表情温和,“你们以后治病救人,是由我们来给你们发工资,哪怕医院挣不到钱,也不由你们承担。” “所以不必流出去就没有饭吃,阮姐也希望诸位能互相交流,互相学习。”周昌的笑容收敛了,“无论你们为什么学医,但既然是医生,便要治病救人,若有藏私,视百姓性命为无物,天容得你……” “阮姐容不得你!” 众人打了个冷战,但两名老者却突然发问:“这些书,真的就交给我们了?” 周昌点头:“阮姐从不藏私,说了给你们,自然会给你们。” 两名老者互看一眼,片刻的沉默后说:“我等敢不尽心?” 周昌:“你们各家的女眷,应当也通文墨,识得药材吧?” 女眷们并不说话,家里的男人正要开口,姜佩兰却撞着胆子说:“我自会认字就在看医书,自会走路便要分辨药材,我……” 我不比任何一个男医差呀! 周昌拍手道:“好!姑娘好胆气!” “在我们这儿,女人也要上工,女人也要干活,女人也能有户籍。” “你们自然也能当医生,医生不分男女,病人也不分男女,只分内科外科眼科等等。”周昌,“不过咱们现在人手不足,只能麻烦你们身兼多职。” “之前阮姐说医生给分房,照样不分男女。”周昌,“对了,你们各家若是过得不好,想要离婚,我们也是能主持的。” 众人:“……” 他们知道是知道,但是从阮姐近人嘴里听见这些话,总觉得奇怪。 “诸位应当都清楚城内如今的工资都在多少。”周昌,“医生的工资每个月都有一千,这还只是现在,倘若分高,来年就会上涨,还能升职。” 一千! 工人们一个月差不多只有两三百。 县内的房子,就他们所住的房子,也不过五六千一套。 当医生……一家有两个人当医生,一个月的收入够养活多少人了?! 这里的棉布和粮食还这样便宜,世面上甚至有香水放大镜这些新奇玩意。 连姜佩兰都忍不住咽唾沫。 她以前总担心两个女儿的前程,怕自己给她们攒不下嫁妆体己,怕儿子不被公婆重视,日后只能去医馆做个学徒。 可若是她将儿女们都教会了呢? 她的儿女们都能当医生呢? 她就什么都不用愁了,不必再忧心女儿们所托非人,不必在再害怕儿子一生庸碌。 更何况救治了病人还能加分……能加工资,能升职。 她的眼前从来没有路,一个女医,最成功也不过是去进宫给妃嫔们看病,给皇后娘娘开药。 可如今,她的眼前有路了。 一条清晰的,可以上升的路! 她可以不再被困在内院,能够如自己的丈夫一样,堂堂正正地走出门去,用自己的双手治病救人,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世间占有一席之地。 第80章 秋冬将至(一) 得知医生们已经开始昼夜不停的研究医书,互通有无的时候,阮响正在矿山,她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桌面上摊放着账本,近日来的产出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叫人头昏眼花。 “要我说,你就该多收几个孤儿,自幼养在身边,这样的才忠心呢!”麦儿坐在阮响身侧,她逃荒的时候年纪不大,如今又蹦高了一些,上回测身高,竟然将将到了一米六。 阮响笑道:“这怎么行?那不就和以前的大家族长差不多了吗?” 麦儿“嗯”了一声,有些惆怅道:“咱什么时候,才能打去南方呢?” 幸好屋内此时没有旁人,否则必然要为麦儿的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如今只有一县之地,就敢图谋一国了吗? 只有阮响明白,麦儿还在想她的爹娘,或许麦儿也知道他们相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抱着那点微薄的念想,那就还能有点希望。 阮响也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问:“你若是嫌在矿山太累,不如我给你换位子?” 麦儿摆摆手,她已然不是曾经那个连怎么烧炭都不知道的村姑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这个位子有多重要——矿产,尤其是铁矿,这才是阮响的立身根本,没有铁矿,就没有工厂,没有蒸汽机,没有所谓的生产力变革。 而她,是阮响选中的,要将这立身根本牢牢抓在手里的人。 矿山的账本只在她一个人手里,除她以外,没有第二个见过。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但麦儿也知道,这是阮响对她的期待,而她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期待过,那她能怎么办?为了这份期待,她只能死而后已了。 “快入秋了,我已经叫人先送蜂窝煤到这边来。”阮响看着麦儿,“你要记着,煤不能在矿洞里烧,棉衣皮裘也先送到这儿。” 麦儿:“去年秋冬就很冷了,就怕今年更冷,若温度实在太低,只能先缓一缓。” 温度计早就送过来了,每个矿坑都放了一个,时刻监察坑洞内的温度,以防火把燃烧过程中造成温度太高,以前就常因这个致使工人晕倒。 因为缺氧而晕的也不在少数。 矿山的工资高,但其辛苦程度,在麦儿这个逃过荒的人来看也是世所罕见。 所有新打的矿洞,麦儿都必须亲眼看着他们先把通风口打好。 让马二和周昌难以忍受的矿洞环境,对麦儿而言,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那些送过来服役的没闹事吧?”阮响又问。 麦儿:“能闹什么事?不听话的,饿几顿也就好了,倘若再不听话,两鞭子下去,老马也能站起来。” 麦儿的脸上不自然的露出凶相来:“欺男霸女还能活下来,这是你慈悲,他们不愿意干活,这是他们不识好歹!” “对了,来年是不是要继续扩张了?”麦儿对于扩张很是渴望,原因无他,还是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她也算是领导了,曾经的固有思维早就被潜移默化的改变。 她曾经不理解阮响为什么总是嫌人少,人少,吃的就少,多轻松啊。 可管理了矿山之后,她才发现,人少,能挑选的人才更少。 而矿山是很需要人才的,矿车需要修理,轨道需要铺设,架子需要熟手的木匠去打,甚至于挖矿的工具,也需要推陈出新,让矿工们能在挖矿时更加省力。 麦儿最近日日憋气,简直像个炮仗,似乎给点火星就能炸开——怎么老天就不能送几个聪明人给她呢? 她都想去赵宜那边抢人了。 可要是她真去抢,估计她要先和赵宜打一架。 上回她送货去工厂,才露了点口风,赵宜就差点对她呲牙。 阮响笑道:“正要跟你说这事。” “我看中的有两个县,距离钱阳县都不如三日脚程,我最中意清丰县,此县连通三城,道路只用稍加修缮,且管辖范围内就有一座铁矿。” 麦儿惊道:“这是好事!” 然后她又警惕的看着阮响:“我一个人,只管得了一个矿!” 她已经快被阮响拆成三个人用了! 虽然也感激于阮响对她的重视和信任,但她毕竟是一个人,不能真正被掰成三个。 “我这次过来就是问你,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阮响问,“你不会这么久了都没培养人才吧?” 麦儿:“那不能。” 麦儿小声说:“我记得你的打算呢!之前就收了几个孤女带在身边,最是忠心不过,最大的今年十六,成绩也好,很吃得苦,经常自己下去挖矿,看着是个闷葫芦,心里有计较。” 阮响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十六……有些小了。” 十六岁,在阮响看来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在这干活有麦儿看着还好,真正出去管理一个矿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怕累出问题。 人才难寻,损失一个,都叫阮响难受。 “她体格好,听说祖上有胡人,骨架子都比寻常人大,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别人都闹肚子,就她跟没事人似的。”麦儿劝道,“上回她想去从军,还叫我拦下来了。” 阮响笑着问:“你拦她做什么?人上进,有什么好拦的?” 麦儿幽怨的看了她一眼:“你说的,要叫姑娘们先把重要的位子占住,可有才干的就那么多,赵宜她们抢走一些,你又抢走一些,我就没人了!” “反正我不管,等你把清丰县拿下来了,必要先让我挑人!”麦儿幽幽地说,“我们一路逃难的情谊……” 阮响眼角弯弯,她笑:“行了行了,不用给我来一套,下回扫盲班第一批毕业的好姑娘,我都叫你先选。” 麦儿舒服了,她点头:“这还差不多!” 在阮响手底下做事久了,又有一起逃荒的情分,麦儿也不那么怕阮响的身份了,更何况她看得出来,阮响也不喜欢别人怕她,怕到不敢跟她说话,不敢和她打趣。 人人都把阮响当神佛,没人敢把阮响当人。 既然人人都不敢,那就她来吧。 第81章 秋冬将至(二) 一场大雨正午落下,刚上完扫盲课的百姓站在教室的屋檐下,等着大雨收歇后再回家,倒也没人心急——他们扫盲班没毕业,基本只能找到日结的工作,少一天工资,倒也不算伤筋动骨。 只有年纪小的老师抱着课本发愁。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偏偏她又没有带伞,下午她还要去印刷厂雕刻。 活字印刷虽然早就出来了,但寻常没人会用它,成本实在太高,一篇文章里同一个字少则两三个,多则十几个,这得多少套字雕? 虽说如今可以铸模后浇灌铁水铜水,但铁和铜毕竟有用的地方太多,连阮响都舍不得。 可木制的又容易损坏,耗费的工匠也多。 哪怕是朝廷,现在也多用雕版。 但在这儿,他们用的是蜡纸雕刻印刷,做好的蜡纸用不上墨的竹笔写好字,叫油墨能从蜡纸上漏下去,雕刻快,印刷也快,字迹也算清晰。 不过也需要许多人力,他们这些扫盲班的老师,早上给学生上课,下午则去印刷厂上工,拿两份工资,虽说不算清闲,但工资足够他们过得滋润,也很得尊重。 那些早早毕业出去上工的,如今在路上遇着他们,也要喊两声老师。 “老师,我带了伞!”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拖着一把快比他还高的铁伞,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老师面前,“我爹叫我带上的!” 老师松了口气,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递给男孩:“来,老师送你回家。” 男孩:“老师拿去用,我爹会来接我。” 这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老师笑道:“下午老师必给你送回去。” 男孩很是大方地说:“送给老师啦!” 老师被吓了一跳,看男孩的目光都变了变,但还是温声细语地问:“这是你送我的,还是你爹叫你送我的?” “我爹才舍不得呢!”男孩仰着头,“我喜欢老师,我送你!” 老师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她笑着说:“这东西太贵重了,老师不能收,你若是想给我送礼,就自己做贺卡给我吧,亲手做的东西才叫心意。” 男孩懵懵懂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年轻的老师将课件夹到腋下,打着伞小跑去办公室,不少同事已经回来了,好几个都被淋成了落汤鸡,看她干干爽爽,手里还有一把铁伞,忍不住酸道:“还是郑老师家境好,竟然买得起铁伞。” 一把铁伞要一百二!他们就算买得起也舍不得。 扫盲老师不少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攒钱成了习惯,有钱也舍不得花。 “学生借我用的。”小郑解释道,“下午下完工还要还回去。” 其他人这才平静下来。 “要我说,还是去工厂挣得多。”拧着袖子的老师羡慕道,“我以前的学生,夫妻俩都在工厂上班,两口子以前饭都吃不上,如今都预备着买房了。” 小郑没说话,她还要整理教案,学生的试卷也要收好,晚上带回家批改。 “对了,这回该咱们下乡了吧?” 小郑抬起头来。 “是了是了,听说老杨他们快回来了。” 下乡支教是苦差事,一去就是半年,半年后轮换回来,什么时候把当地扫盲老师培养出来了,他们才不用继续下乡。 但乡下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如今县城内在轰轰烈烈的开展灭鼠行动,各家都自制了简易的捕鼠陷阱,养猫的人户也多了起来,聘狸奴成了县里的风尚,常能看见人家拎着麻绳拴着的鱼,去向猫妈妈聘小猫。 由此而来的还有狸奴比美,下了工的工人们,有了点余财,又舍不得大花特花,阮姐也不许赌,只能找些不花钱的乐子,给狸奴比美很快就风靡了起来。 但城里的老鼠少了,村里的可不少。 睡梦中被啃咬指甲都常见,被咬下一块肉都只能自认倒霉。 “多带些药粉吧。”小郑说,“不过咱们下去正是秋收,不会影响老乡们干活吧?” “不影响,咱们都要干活呢。”拧袖子的老师坐下喝了口热茶,“刚刚衙役过来说了,让我们下午不必去印刷厂了,去工厂学打谷机怎么用,咱们下了乡,还得教他们用打谷机。” 小郑有些高兴:“这是好事!听说那打谷机很方便,效率也高!比手打快多了,这省多少时间啊!他们秋收完还有时间预备着种冬小麦,或者到县城里做工,能多挣些嚼头。” 扫盲老师们虽然也抱怨下乡,但没有一个人推辞——农户出身,知道土地有多重要,更何况,在阮姐这儿,倘若一个人因为改换了工作,就自以为更换了阶级,吃不得苦了,那是要被周围的人鄙夷嘲笑的。 尤其是老师,要是被举报,轻则革职,重则扣分,以后不能担任公职。 “就是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另一个女老师凑到小郑身旁,“咱们待会儿一起去工厂吧。” 小郑笑道:“好。” 这一批扫盲老师预备着下乡,上一批下乡的则预备着回乡。 狗儿从麦田里走过,快到收获的时候了,金黄的麦子随风起伏,宛如金色波浪,农人们提着农药,小心翼翼地喷洒在叶片和麦秆上,偶尔会看见几个农人俯身将农药杀不死的虫子用小棍挑出来,这些都得拿去烧死。 “今年的收成能比去年更好!”农先生也很得意,“肥料使够,你看看,再差的地,收成也不错哩!” “可惜稻子还是不行。”农先生又有些忧愁,“不知道老师们还要多久才能把杂交稻种弄出来。” 阮姐曾经说过,不同地方的稻种习性不同,若能两种优质稻种杂交,杂交稻种就能有两种稻种的好处,虽说杂交出来的不能留种,但只要能一直保留原始种,多多育种,以后就不会缺粮食了。 但是对育种的农先生而言,这绝对是个苦活,稻子到了花期,他们就要人工授粉,且稻种的组合实在过多,能不能在几年时间里培育出来合适的,实在要看运气。 农先生叹道:“若是能杂交出高产的稻子,能救活多少条人命啊。” 第82章 秋冬将至(三) 村头的百年大树树叶枯黄,阳光落下时,飘落的树叶掉落在阴影间的光斑上,偶有凉风吹过,树枝摆动,枯叶相触,发出窸窸窣窣地声响。 鸡鸣吵醒了整个村子,村长从炕上坐起来,慌乱的把脚塞进草鞋里,转头说:“家里有啥吃得快的?随便凑合吧!” 妻子打了个哈欠,她揉揉眼睛:“有馍馍,我去蒸两个。” “大郎他们呢?”村长推开门一看,自家的两个儿子都不在家。 妻子:“昨天入夜之前不是同你说了吗?他们今天要去上课,学怎么用打谷机。” “哦哦哦。”村长一拍脑门,“把这事给忘了。” 妻子翻了个白眼:“也不晓得一天天在忙什么。” 村长去倒了一杯凉白开,大灌了几口,如今家家户户,哪怕有井的,都得备着凉白开,不再像以前一样从水缸里直接舀水喝。 毕竟人人都要上扫盲课,课上老师三令五声,水若不煮开过,里头的虫卵和小虫子就杀不死,到时候不管是拉出来还是吐出来,人都受罪。 再不讲理的农人也没办法反驳,毕竟拉出虫子的人并不少见,以前还以为是虫王发威,哪里知道是因为喝生水呢? “有多少人去上打谷机的课?”村长问——他当然希望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去,这样家家户户要打谷,都得来求自己,哪怕不敢收受贿赂,但毕竟是一个村的,让自家先打谷,不过分吧? 妻子到院子里草棚搭的厨房那生火蒸馍馍,一边倒水一边说:“多呢,家家户户都要去一个,咱家是大郎去,二郎非要跟着。” 村长点点头:“要我说,还是留在村子里好,对了,你问过亲家了没?” “带口信的还没回来呢。”妻子放上蒸笼,“我看啊,我们还是亲自跑一趟,免得他们不信。” “虽然女大王刚来的时候,大家伙都怕,不过看看今年的粮食……”村长坐在小马扎上咂烟枪,里头一根烟丝也没有,只能咂个意思,他话锋一转,“老李头都把他家外嫁的女儿接回来了,咱家怎么不能接?” 妻子:“他家女婿都死了,自然好接,那边没道理留着。但咱们大花又没死男人。” 村长叹了口气,以前村里女儿多的人家那是要被笑的,当面说家里有几朵金花,背地里骂那家就是生女儿的命,给别家养媳妇。 如今女人能分地,能去做工以后,那些曾经被笑的人,全都起来了! 虽说有些女儿去了工厂,拿了工资,就不再服家里的管。 甚至还有直接跑到护卫面前跟父母闹起来的。 不过那也只是父母少收些钱,给女儿多留点。 加上还有女儿分的地,真要说什么深仇大恨,那也没有,只是吵闹了些。 村长突然说:“老杨的闺女有本事呢,马上要接他去县里享福去了。” 老杨年轻时死了妻子,家里又穷,再娶不上一房,一个人拉扯着女儿,老杨笨,女儿则很是聪明。 “他那女儿,以前看着也不是什么有能耐的,就是脾气大!”村长很是嫉妒,“七八岁的时候,谁说她没娘养,她就去丢谁家的瓦,那也是我心地好,照顾着他们家,否则就她那脾气,早被丢山沟里去了。” 妻子:“行了行了,你也就替她说过一回,人在县里挣了钱,不也给你送谢礼了吗?” “老杨家女儿才去了县里多久啊,就分了房。”村长,“村里的地也不要了,要把户口挪去城里,我看啊,她迟早后悔!” “你就酸吧!我站这儿都闻着你身上的酸味了。”妻子,“那要是咱家女儿,你脸都能笑烂。” “这话说的,地是咱老农民的根!”村长摆摆手,“你不懂!” 村长又说:“我们家大花,也不比杨妮子差!接回来重新上了户口,也叫大花去上工,肯定也能当技术员,也能分房。” 杨妮子给他送谢礼的时候说了,工厂里虽然男女工都能学机器,但技术员还是女的多——女的手小,身子也小,能钻进机器下头,手也能伸进去。 男人骨头大,哪怕瘦,也没有女的灵便。 男人若要当技术员,就要去进修,得去矿山那边,没几个人愿意去。 毕竟矿山在众人眼里,那跟地府似的。 女技术工们虽然也要去,但都是过完年后一起过去,有人作伴就没那么怕了。 而女人中间,村姑们只要脑子聪明,比县城里的姑娘更容易当上技术员,毕竟自幼干活,农活也要干,手上劲大。 只要当上技术工,平时除了修理机器就是带徒弟,县里给分房,吃喝都不用自己操心,工资都没有花用的地方。 一个女技术工,养活一家四口都没问题,还不止是普通的养活,偶尔食堂给她们加餐,这些加餐还能带回家。 村长十分眼馋,这才动了把外嫁女接回来的念头。 他小声说:“先把亲家他们劝过来,咱们好好说,要是说得通,咱闺女又和女婿关系好,就叫他们小两口回来,户口先跟着咱。” “反正秋收完了,把粮食一卖,钱也不少,给他们小两口起间房,再把户口挪出去,不过话得跟他们说好,户主得是我们大花。” 妻子:“……咱们闺女是嫁过去的,你这是要让姑爷过来入赘?” “那不是把他们户口给牵出去了吗?!咋叫入赘呢?小两口,户主是谁不都一样吗?”村长哼了一声,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我没叫他们离婚,都是我心好了!” 妻子对自己丈夫的算计无言以对。 村长:“你懂什么?县里每次有什么事,不都先通知的户主吗?咱大花虽说也是个能干人,但也没当家做主过,你不得让她立起来?” 妻子:“咋?你还要让外孙们改姓?” 村长哼哼道:“那得看咱们大花,大花想让他们姓啥就姓啥吧,我可不当老张那种傻子。” 老张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以前一直将女儿当牛马。 刚开始县城招工,他不敢叫女儿们去,怕女儿去了,挣了钱,有了底气,就不听他的话了。 但看着别家女儿上了工,挣了钱,回家孝敬爹娘,日子蒸蒸日上,他就动了心思,先只叫大姑娘去。 大姑娘去了,挣了两个月钱,都如数交给了老张,且对老张越发孝顺,回家依旧当牛做马。 老张手就松了,叫大姑娘带着两个妹妹也去。 结果这一回去,就再没有回来,只叫人带了口信,说是和老张断绝父女关系,老张的养育之恩,这些年她们当牛做马,也还尽了。 虽说村里人都陪着老张一起骂,但转头对自家姑娘都更好了。 该松的手也松了。 如今日子好过,姑娘以后也能养家,再摆出老时候的模样来。 到时候姑娘跑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第83章 秋收时节(一) 趁着日头好,在农先生看过后,村里家家户户无论男女老少都出动了。 体弱的老人妇人和孩子们打扫好粮仓和空地,等着家里的青壮收割后晾晒麦子,要卖的和自家吃的都拿去村头的平地上打谷,留种的和准备存着的则不脱壳放粮仓。 受过饿的人,实在不敢将口粮和留种外的粮食全拿去卖了。 田间地头堆满了金灿灿的麦子,老农们弓着腰,镰刀使得虎虎生威。 “县里发下的东西就是好!”老农看着手里的镰刀,“一割就下来了,哪像以前,跟割猪皮似的,划拉多少下都不成。” “哈哈哈哈,说得就跟你割过猪皮似的!” 老农:“我咋没割过?我家大媳妇在养猪厂干活呢!” 养猪厂的员工有福利,虽然分不到肉,但猪皮是有的,偶尔还能拿回家猪内脏。 反正不缺盐了,用盐或面粉将内脏好好洗过,虽说还是带点味道,但那也是荤腥。 “你也不怕你大儿媳跟人跑了!”远处的人喊。 老农有些恼:“管住你的臭嘴吧!” 他们村,出去做工的妇人,跟人跑了的实在不少,毕竟工厂并不全是女人,总有些光棍汉,家里也没有老人,自己又能挣钱。 妇人们出去做了工,有了见识,就受不了婆家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苦头。 自己的工资拿回去要交给公婆,明明也是挣了钱的人,回了家却依然要像以前一样不能上桌吃饭,家里活照样一样不少,累到极致了,丈夫一上床还想干那事。 刚开始也还忍得,可是在工厂久了,发现进城没那么难。 再加上在工厂里,无论男女,可都是在一个桌上吃饭。 于是曾经觉得理所当然,能忍得的事,突然就忍不得了。 以前不跑,是因为跑了没活路啊,有活路了,谁甘愿过这种日子?又不是天生下贱。 自己在工厂找了相好,让相好陪自己回婆家,让护卫们来主持离婚,有些连财产都不分,办完离婚就走。 老农也担心大媳妇跑,但不让大媳妇出去做工?他们这些老农,吃了半辈子苦头,实在是舍不得大媳妇的那份工资,外加也不敢打骂。 打骂媳妇在以前是家务事,打死了,一家人帮着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有护卫常驻村中,哪家敢打媳妇,转头被捅到护卫那儿去,一家子锁去矿山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对媳妇好些,老农时时叮嘱儿子,要对媳妇好一些,有些活别叫媳妇去干,贴心一些,总能一家子和和乐乐。 儿子也害怕媳妇跑了,家里虽然有了点钱,能给他娶第二个。 但这个媳妇是他自己相看的,大圆脸,厚耳垂,十分喜庆的长相,夫妻二人成婚后甚至没有红过脸。 虽说大媳妇和儿子感情越发好了,但老农还是听不得这话,他骂道:“你家儿子以前总骂你媳妇,你还是担心自个儿吧!” 远处的人又喊:“我媳妇又不出去做工!” 老农:“你管得住?你什么东西!” 两人眼看着要骂起来,路过的农先生立刻喊道:“都闭嘴!割完麦子出去骂!” 老农闭上嘴,但还是很恨地瞪了远处的人一眼。 谁要是让他家不好过,让他这和和美美的家散了,他就和谁拼命! 农先生看了眼远处说自家媳妇不出去做工的人,在老农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凑过去问:“老丈,他家媳妇为何不出去做工?” 老农来了精神,农先生在他眼里就是官!那人又不是他家亲戚,没道理给他遮掩,他连忙谄媚地说:“他家媳妇是买来的,没个娘家,总被他家欺负打骂,人又瘦小,加上生不出孩子,日子苦的很!” “女大王……阮姐来了以后,家家户户的女眷都出去做工,就他家,不叫媳妇出去。”老农,“您说说,他们是不是要和阮姐对着干?” “我可不和他们来往,我是顺民!天大的顺民!”老农表忠心道。 为了守住自家的媳妇,老农一家是付出了代价的,不仅对媳妇更好,对女儿更好,还不敢让她们把工资都交出来,连家务活,都不敢都推给女眷干了。 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就看不得这种不付出的人。 要是这种不付出代价的人既能过好日子,又能用以前的老规矩,那他们算什么? 他们反抗不了阮姐,还弄不死这种人吗? 农先生:“那他家媳妇分的地,谁在种?” 老农:“自然是他和他儿,他家媳妇还在家里干家务呢。” 农先生想了想:“这不行!分给谁的,就是谁的,他家媳妇既然身子不好,种不了地,地就要收回来,否则那地是全然浪费,两个人怎么种得好?咱们的粮食都要精耕细作。” 老农连连点头,眼中的喜色压都压不住:“是极是极,您说的是!” 农先生:“我去跟护卫们说一声,等秋收完了就去办。” 老农突然有些良心不安,他问道:“地收回去了,那他家媳妇怎么办?没了地……” 农先生:“她是被买来的,在咱们这,买来的婚姻都不作数,自然要问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再过日子。” 老农小声说:“他家那媳妇早没精神气了,恐怕要留下呢。” 农先生:“留下不也是阮姐白养着她?” 老农“啊”了一声,怎么是阮姐白养着她? 农先生义正词严:“土地都是阮姐的,她不干活,吃谁的都是吃阮姐的!得送她去做工,不能叫她占阮姐的便宜!”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老农茫然的看着农先生。 不过——反正跟他家没关系,老农立刻说:“您说的对!不能叫她占阮姐便宜!” “老丈,在家好好过日子。”农先生笑着说,“有阮姐兜底,以后的粮食再丰收都不会贱卖,你们只会越过越好,这话你也跟邻居们说说。” “人要惜福,不要跟阮姐对着干。” 老农:“是是是,我们惜福,惜福。” 第84章 秋收时节(二) 整个钱阳县都迎来了丰收,农户们日以继夜的晾晒打谷,将打好的粮食留足未来一年的分量,等着收粮员下乡,与往年相比,今年农户们在秋收过后精神头都变好了。 “护卫们说啦,以后咱们卖粮不必再看粮铺的脸色。” 村头树下,农户们搬着自家的马扎,坐在树下闲聊,天冷了下来,他们都穿上了薄棉衣,这些棉衣还是各家在城里干活的女眷们买回来的,价格很是低廉,平头百姓也买得起,比他们往年攒钱买的都要好。 老农手中捧着一杯茶,他以前哪里买得起茶叶,自从闺女进城后,时不时就会给他带回一些好东西。 烟叶是不行的——女大王讨厌烟味呢。 但质量不怎么好的茶叶倒是应有尽有,但这些贵人们眼中根本不能喝的茶叶渣子,在老农看来,已经是顶好的享受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以后收粮员过来,按市价从咱们手里买粮。” “那能都收了吗?”有人问,“要是收不完怎么办?” 老农:“收不完,余下的再卖给粮铺呗!反正总不能比阮姐那边的价低!” 农人们最关心的就是粮价,那是他们未来一年的嚼头,是整个家庭的生活,虽说粮食自家有,但总有些东西非花钱买不可,柴米油盐,油和盐可都是要钱的,针和布也一样。 阮姐刚来的时候,农人们对这个翻脸无情的女大王实在没多大好感。 百年的规矩因为她荡然无存,新的规矩让他们无法理解,甚至觉得天都塌了。 熟悉的一切都离他们远去,那些多年的生存智慧,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摆设。 但最初的恐惧过去后,他们又渐渐察觉出了好来,不能买卖的人头田让他们永远有地可耕,县城里的工作,让女眷们也能带回钱来,一个家,只要力气往一处使,好日子就在眼前。 而最让他们安心的,就是定好的粮价,每年都由粮官按照当年产出和市场需求重新制定,他们永远不用担心丰收后因为粮价降低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你家谷子都打完了?”白发老翁问。 老农:“自然,我家地少,谷子没你家多,一个上午就打完了。” 白发老翁有点发愁:“我家人太多了。” 家里人多,地多,各房之间的矛盾也就多了。 反正无论分不分家,自己的人头田都是自己的,没有谁多谁少之分,那家里的粮食和肉,甚至给孩子吃的糖,都得争一争,老人若是偏心,给哪一方的娃多吃了一颗糖,那都要插起来吵起来,甚至恨不得打起来。 老翁也没有办法,他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可儿女们还是跟乌眼鸡似的。 就连打谷,各房也要争,你那房人头田种的不好,亩产没我这房高,凭什么比我先打谷?凭什么和我的粮食放一处?你不如我能干,还要吃我的粮?用我的卖粮钱? 老翁家的事,全村人都知道,没办法,每天不多的乐子就是老翁那几个儿女给的,家家户户吃饭的时候总能念两句。 “要不你们分家吧?”老农劝道,“反正你们也有地,让你家大郎跟着你们。” 老翁垂着头不说话,他吐出一口长气,颓丧的扶住自己额头。 新的规矩来了,可人与人,仿佛变了样,子女不孝不再是罪,乡老们也不能再为他们做主。 “哦!你们还不知道!”同他们一起坐着的农人说,“前两天告示牌重贴了单子!有个赡养费,你们没去看?” 众人一起看向他。 农人:“我就知道你们没看!” “细的我给忘了,反正就是你若是分了家,每年各家都要给你赡养费,能直接给钱,也能给粮,要是给少了或是不给,你去找护卫。” 老翁抬起了头来。 农人:“你儿子多,个个都得给,你找个最可心的,叫他跟你一块住老宅,手里又握着钱和粮,你还怕他不孝顺你?” 老翁搓了搓手:“这是真的?护卫们管这事?” 农人:“护卫们什么不管?上回李大打他媳妇,立时就被抓了,锁去矿山干两个月白工再说。” “倒也是。”老翁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原先老翁也在家里骂护卫管得太多——男人打媳妇竟然都管,可是这好处落到自己身上以后,那就没什么可骂的了。 “那你分不分家?” 老翁想了想:“分,他们有人头田,这回粮食也叫他们自己分了,卖了粮,手里有了钱,叫他们自己建房子去,我们老俩口的积蓄还是留在手里,等死了再叫他们分。” “这是个好法子!” “田翁,还是你脑子聪明!” 老翁笑道:“果然老话说的对,远香近臭,说不定分了家,各房又好了呢?” “那是,老人的话就没有错的。”农人们热热闹闹地说,“以前就是不孝是罪,可就一个儿子的怎么办?难道真能去告?儿子进去了,自个儿又怎么办?还是现在好,有人管着!” “能分家,那还是尽早分了好,反正又不服劳役。”农人们聊着,“尤其儿子娶了媳妇以后,总要想着自家,兄弟间为了谁家娃多吃一块肉都能骂起来,早些分了家,说不准更亲香些。” 老翁又说:“如今我家老二倒是滋润,两个姑娘,以前是闹荒耽搁了,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原先怕这个年纪找不到好人家,如今再看,恐怕分了家,老二家过得要更好些。” “老大媳妇也想把我那三个外嫁的孙女接回来,跟亲家还有得说呢!” 农人们给他出主意:“叫你孙女回来走亲,带上孙姑爷,多留一留,不就留下了吗?” “孙姑爷只要不是傻的,就肯定不愿意兄弟们争一锅饭。” 老翁也更想和大儿子住,自然希望大儿子家过得好,他点点头:“回去我跟他商量商量,我家老大是个实诚人,总要多劝劝。” “这有什么好劝的?既是当爹的,难道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能看女儿在外头吃苦?” “就是,以前是没钱,想着嫁出去了好歹有个饭辙,亲家总不能把人杀了卖了,如今咱又不是养不起!” “你家大郎要是不干,你领他过来,我们帮你骂一骂!” “什么傻人才会不干?就算女儿不出去做工,分了地,养活她自己也不是个事儿!” “就是!田翁,你为人可不傻,别看着你家大郎做傻事。” 第85章 秋收时节(三) 粮食慢慢入库,一车车运往城外的粮仓内,原本建好的十个库房很快装满,又临时多建了三个。 “得叫人守着,时不时进去翻动,否则粮食就闷坏了。”马二手里拿着入库账本,她拨着算盘说,“钱阳县以前的粮仓,就是没人翻动,咱们的人一去看,上头的还好,堆在下头的全烂了。” 阮响则是在看商人们的传信:“这个你叫人看着办,每年的损失定个量,不高于这个量就不追究责任。” 马二:“是,阮姐,咱们没钱了。” 阮响也叹气:“一个钱阳县,实在不够,生意也不能做太大。” “派去清丰县的人呢?传话回来了吗?”阮响问。 马二:“进去是进去了,不过城防还没摸透,清丰县人口比咱们这儿多太多了,县内恐怕有上万人!各家养的奴仆,不少都是没登进人头册子的,恐怕要打得出点血。” 阮响“嗯”了一声,她放下账本,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脑子却没有停下转动:“让谢长安过来见我,这事他去办最合适。” 马二也不问什么事,她想了想:“谢长安……好像去当扫盲老师去了,不过他身份特殊,没叫他下过乡。” “那不错。”阮响笑道,“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马二:“人嘛,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是正理。” 马二:“那个姑娘,你见不见?” 阮响:“唔……先磨磨性子,看是不是那块材料,十六岁……我就怕揠苗助长,照理说,还是该再读几年书。” “阮姐,百姓们都说,姑娘们二十岁成婚,实在太晚了。”马二有些踌躇,很不愿意在阮响面前说这些话,但她如今是阮响的“近臣”,有些话,非得她来说不可。 “晚?”阮响,“我还嫌太早了。” “十六岁才能上全日工,才读了几年书?到了二十这才能勉强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日子,日后干什么工。” “穷人家的孩子,干活早,懂事却晚。” “她们早早成婚了,干几年活发现不该成婚,又要离婚,反反复复,浪费的是我的人手。” “你十五六岁的时候,真知道男人是什么样?成婚是什么样吗?” 马二想了想,她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只知道憨吃。 虽说也想过男人,但那也是馋男人的身子和脸,至于成家后什么样,那是全然不知,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也很是懵懂,只知道要找个好看的能干的。 连男人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她以前甚至不知道有些男人胸前还要长毛!那么多毛,跟猴子似的! 要是她成亲后发现自己男人是个胸前有毛的“猴男”,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更何况她们成婚早,还没尝过自个儿挣钱的滋味就生了孩子,带孩子,日后再出来工作?”阮响笑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把女人们从她们家里拉出来,难道又叫她们回去?” 阮响:“你要知道,人手里没钱,说话就没人听。” “这些女人们若是又回去家里,从男人手里拿钱,我前头的布置就全毁了。” 马二一愣,突然说:“阮姐,这就是你说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吧?” 阮响笑着看向马二:“不错,你还记得这个。” 马二:“阮姐的话,我一向铭记于心。” 阮响:“江南那边为何少有生女不举?甚至前朝多有女户?妇人当家做主的不是少数,正因为她们手里有钱——她们是一个家的顶梁柱,男人们就不敢叫她们把钱全交出来,有了钱,她们就能消费,商户们也要看她们的需求。” “而在这边呢?咱们这边的女眷,无论再会织布种地,打扫家里,她们也挣不到钱,因为她们的劳动是可替代的,可隐藏的,她们没税可交,没钱可花,这样的人,存在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没人会在乎她们。” “除非她们一个个都是富太太,有的是钱能花,哪怕离了婚,都能一直富下去。” “就像我和你。”阮响看向马二,“失去你的代价,对我而言比失去一个普通女工大,所以此时此刻,是你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她们,你明白吗?” 阮响:“因为你能给我挣更多钱,让我养活更多人,所以你有价值。” “百姓们最多为女儿成婚的年龄发发牢骚,却不敢公然和我对着干,为什么?” “因为我有价值,因为他们的女儿有价值。” 阮响:“人世间的道理,拆开来就这么简单,你有价值,我就看重你,甚至愿意为你让利。” “你没价值,我就压榨你,剥削你,而你连叫苦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正是你的宿命,千千万万的女人都这样,你有什么脸叫苦呢?” 马二愣愣地看着算盘,她长叹了一口气:“阮姐,是我无知。” 阮响笑道:“知道就好,多动脑子想想,以前的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自然要早早成婚生育,繁殖的欲望反而会因此增强,在自己死前留下血脉。” “一个不保险,两个也不保险,那就多生,越多越好。” “但人口因此变多了吗?” “富裕人家尚且十存二三,穷人家生十几个,活下来一个零头已经是命好了。” 阮响:“而我这里的人,过了二十再成婚,吃得饱饭,买得起米糊羊奶,生产的时候去得起医院,找得起赤脚医生,哪怕他们一户只生两个,都是我这边的人口更多,懂吗?” 马二低着头:“阮姐,我想继续读书。” 阮响:“我现在可没空教你,过段日子吧,估计等年底能腾出些时间来。” “去把谢长安找来。” 第86章 秋收时节(四) “谢老师!” 走在街头的谢长安听见了学生如雏鸟鸣叫的呼喊声,他回头望去,几个拿着糖葫芦的学生正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个头最高的那个小跑着到他面前,还将糖葫芦递到他面前,笑着冲他说:“老师,你吃。” 谢长安神色复杂,他微微摇头:“老师不爱吃糖葫芦,你们吃吧。” 他又和学生们说了几句话,嘱咐他们不要下了学就只知道痴玩,下午即便是要去做工,也多想想要背的课文。 嘱咐完了,他才背着教案,亦步亦趋地走回家里。 难得放假一天,谢长安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一辈子的话似乎都在课堂上说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教书先生——不对,现在叫老师了,曾经他也以为,倘若不能中举,自己大约只能去开个私塾,收些学生,给家里挣些嚼头。 但他并不想当教书先生,连举人都不是,又能收到什么好学生?能挣什么钱?他十年寒窗,难道只是为了当个教书匠? 即便朝廷免了秀才的税收,他也不过一年多得些粮食。 所以他汲汲营营,耗费苦心,终于巴结到了县令,成了县城里的二把手,甚至都还没得来及贪,阮姐就到了。 小半辈子的努力付之东流。 他怎能不急?怎么能不怨? 百姓视阮姐如神如佛,可阮姐在他眼中,却如最可怖的恶鬼。 谢长安站在自家门口,家门敞开了,老娘正靠着门框做针线,她的身旁放着一个煤炉子,里头正燃着蜂窝煤,往年这个时候,老娘已经下不了床了,掀开被子就会受凉。 有了煤炉子以后,她总算能在屋内走动走动。 “娘。”谢长安走进屋内,将教案放在桌面上,又去给老娘倒了杯水,“娘,喝口水。” 水壶一直在炉子上放着,和凉白开一兑就是温水。 老娘放下针线,笑着接过水杯,她看了眼儿子:“怎么了?学生又给你气受了?” 谢长安摇摇头:“不是……” 老娘:“哦,那就是阮姐给你气受了?” 谢长安又摇头:“阮姐……贵人事忙,等闲想不起我。” 他不怕阮姐厌恶他,他自觉是有用的,就怕阮姐把他忘了。 “儿啊。”老娘重新拿起针线来,“娘也不图你大富大贵,你别怨阮姐,你姐她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头,阮姐来了,她才算活过来了。” 谢长安没说话。 老娘接着说:“以前……家里没个男人,日子都过不下去,你姐为了叫你继续读书,眼睛都坏了,夜里点了灯都看不清东西,怕嫁了人,婆家不许她再给娘家送钱,如今都二十五了,还没成婚。” 谢长安终于忍不住说:“娘!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 “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这些年你和大姐过得什么日子,我不知道吗?!”谢长安崩溃道,“咱们一家买不起新衣,吃不了饱饭,为了让我读书,你连嫁妆都卖了!大姐到了夜里就跟瞎子一样,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 老娘叹了口气。 谢长安跪在地上,趴在老娘的膝头,他呜咽道:“娘……我们图什么啊……我们图什么啊……” 老娘摸了摸谢长安的头,她叹气道:“儿啊,人各有命。” “阮姐来了,你做不成官了,可咱们的日子也没差是不是?没有富贵,那就没有富贵吧,你看看,这煤炉子多好,还有这煤,你是老师,这煤卖给我们是低价呢。” 老娘笑道:“看,娘这不是享上你的福了吗?” 谢长安嚎啕大哭。 他是寡母拉扯大的,爹早死,寡母一个人拉扯着他们姐弟,靠着刺绣的手艺供他读书。 谢长安知道,这是他们一家改换门庭的唯一办法。 他如果考不上秀才,中不了举人,大姐只能嫁给贩夫走卒,他的孩子也不会再有机会读书认字。 读书啊……是他们这些人唯一往上爬的办法。 不读书,没有功名,他们渐渐就会沦为街头的苦力,甚至恐怕留不下子孙。 他们一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代价大到谢长安头悬梁都不敢放弃,不敢有些许懈怠。 可突然一下,没了。 他们一家以前的全部付出,全没了。 哪怕阮姐继续让他做县丞呢?哪怕让他做个小吏呢? 可如今他是什么?一个扫盲老师,他的同事是什么人?是一群曾经连数都数不清楚的泥腿子。 那些根本不会出现出他眼前的人,现在成了他的同僚。 他们干一样的活,领一样的工钱。 曾经让他最害怕的事,终于来了。 十余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人上人的美梦幻灭破碎,所有的希冀化作灰烬。 老娘拍着谢长安的后背:“儿啊,现在不也挺好吗?有阮姐在,你姐姐能自己挣钱,不想成婚也不会饿死,想成婚,那这么多后生随她挑呢。” “你娘我现在都能出来走走了。” “衙役们说如今有个什么工程队,能帮人盘炕,还能修屋。” “咱家的钱也够,叫他们来盘两个炕。” “这日子不是照过吗?”老娘,“你大姐现在最信阮姐不过,你若是想走,恐怕带不走她。” 谢长安不哭了,他僵硬的跪着:“大姐……不想走?” 老娘:“以前是自己没指望,只能指望你,如今你大姐能自己挣钱了。” 谢长安抬起头来,眼泪挂在眼角,要掉不掉,还有几分滑稽,他张着嘴,干巴巴地问:“娘……呢?” 老娘看着儿子这张明明年轻,却显得格外愁苦的脸,她叹了口气:“娘也不想走。” “出去了干什么呢?我只会刺绣,但手艺总不能跟正经的绣娘比,儿啊,娘累了,娘不想走了。” 谢长安傻傻的看着老娘的下巴,他此时此刻才发现。 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美梦中。 而娘和大姐,都已经立足脚下,走出来了。 “谢老师!”门外传来衙役的喊声,“阮姐叫你去见她!快些出来吧!” 谢长安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轻声说:“娘,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这个由阮姐创造的新世界,他不熟悉。 但未尝不是一片新天地。 第87章 秋收时节(五)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阮响被谢长安吓了一跳,初次见他的时候,他看着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就算蓄须,看着也像在假装大人。 可现在一看,谢长安何止是老了五岁。 他的眼角嘴角都耷拉着,哪怕剃了胡子,看着都不再是二十许人。 “阮姐。”谢长安朝阮响微微弯腰。现在钱阳县已经没人抬手作揖了,要是见面就作揖,那一路不知道要和多少人停下打招呼。 阮响挥挥手:“坐吧。” 谢长安老实的坐下了。 他安静的等着阮响说话,知道阮响不会没事找他过来。 一定有事,且是大事,是阮姐手里的人不能处理的事。 阮响:“我看过了,谢老师的授课成绩很不错嘛,结业率很高,学生们愿意进修的意愿也很强,做得不错。” 谢长安:“阮姐客气,本为分内之事。” “这些官腔我就不打了。”阮响靠在椅子上,态度很随意,“马上要入冬了,我知道,一旦下雪,道路就会被积雪阻断,如果要打仗,朝廷的补给很难过来。” 谢长安猛然抬头。 阮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发出“哒哒”声,她脸上没有表情,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寻常:“清丰县的位子不错,人口也不错,清丰县的辖区内还有一座铁矿,我很喜欢。” “阮姐……”谢长安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他不敢抬头去看阮响,只是小声说,“清丰县有数百兵丁,存粮能支撑城内百姓困守三个月,其中困难,阮姐应当明白。” “这是当然,我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能像拿下钱阳县一样拿下清丰。”阮响,“清丰县里的人,虽然还不是我的,但在我看来,已经是我的人了。” “损失一个,都让我心痛。”阮响笑道,“所以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它,对我自然好处更多。”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斩钉截铁地说:“阮姐尽管吩咐,谢某无有不从。” “我派兵过去的时候,最好能有人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还能安抚城内百姓,让他们不要上街作乱,趁机烧杀抢掠。”阮响,“你有多少把握?” “我一个人恐怕不行。”谢长安。 阮响笑着问:“你要多少人手?” 谢长安:“我有几个学生,当是此间好手。” 阮响点点头:“人,你可以自己去选,不过……” “若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我就当你谢家,背叛了我。” 如果只是谢长安自己,他的性命无足轻重,但谢家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不止包括他自己和老娘大姐,还包括他谢家的门楣。 对谢长安这种曾经的读书人而言,谢家两个字太重了,重到他哪怕背叛一切,都不能背叛家族姓氏。 阮响笑着问:“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谢长安小声说:“因为谢某曾任县丞,知道清丰县城防布置……” “既然知道,就好好去做吧。”阮响,“至于好处。” “若此事办成,你前事尽皆抹去,日后只是我的子民。” 谢长安低头答是。 “出去吧。” 谢长安弓腰后退,退至门口才转身离去——他心潮起伏澎湃,这是他中秀才的时候才有的感觉。 曾经的县令得过且过,胸无点墨,心无大志。 他谢长安自诩人才,也曾想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此时他才猛然发觉,原来阮姐所图所谋,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她不止是要占地为王。 她有壮志,有图谋天下之心。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才是他该追随的人。 跟着她,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踏入临安。 以另一个身份。 谢长安走出县衙,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直接跑了起来。 他仿佛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曾经困扰他的东西消失不见,那些愁怨的,愤怒的,无法平息的情绪随着阮姐那一句“我很喜欢”,顿时化为一股猛烈的冲动。 她看到,她很喜欢,她想要。 她就能去要!就能去拿! 这是何等的痛快,何等的爽快! 谢长安喘着粗气在自家门前站定。 谢家大姐刚从纺织厂回来——她的工厂也放假了,她提着一个小布袋,里头放着她贴身的东西和一些钱,看到弟弟,她笑着问:“怎么了?有什么好事?” 谢长安大步走到长姐面前,他抓住她的手,双眼炙热如火:“姐,你该留下,是我狭隘,是我鼠目寸光!” 谢家大姐被弟弟的样子吓了一跳,莫名道:“这是在说什么?你想走?” “不走了,不走了。”谢长安笑起来,又恢复了几分曾经少年的跳脱,“姐,咱们留下吧!咱们都往上爬!” 谢家大姐拍了拍弟弟的脑门:“胡说什么呢!” 谢长安笑着说:“我们姐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家大姐瞪了他一眼。 “姐,只有在这儿,咱们姐弟才能一展所长,你才能走到人前来。”谢长安,“难道我们就真不如那些世族子弟,达官贵人吗?!” “你服不服?我不服!”谢长安眼眶赤红。 谢家大姐:“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嫁人?” 以前,她只能盼着弟弟考取功名,她不愿意嫁人,为什么? 她不愿意嫁给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走卒,不愿意嫁到夫家去任打任骂。 她宁愿留在娘家,只要弟弟把书读出来了,有了功名,当了官,她就能嫁到好人家——有弟弟这个靠山,凭她的本事,难道不能把婆家人捏在手心里吗? 但那也并非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以前的世道给不了。 她同她的弟弟一样,都有着不能外人道的野心,那野心蓬勃生长,以前没有机会,现在她有了。 谢家大姐温和地笑道:“厂里又要评优了,若是评了优,将来就能往上升。” 谢长安也笑:“好事!姐,你等着,将来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谢家大姐:“我不等,我等什么?” “我不要将来,只图现在!” 第88章 入冬前后(一) 一车车的蜂窝煤被运进钱阳县,被送向那些曾经一直被忽略的乡村,耗费了大半年修好的路只通了两个村,剩下的村子依旧是土路,不得不动用士兵,让他们轮班去送煤。 这次轮到了乔荷花,她同以前已全然不同,吃了半年饱饭,有肉有菜有粮。 军营为了让他们不缺维生素,还从外买了便于储存的水果,丰产期的时候让他们吃鲜果,另外留一半制成罐头和果干。 乔荷花觉得这半年多过得跟做梦似的,她的食量也小了许多,刚开始她一个人能吃两大盆面条,外加四个鸡蛋,如果是馒头,她简直能两口一个。 可明明训练量在加大,但她却不如以前能吃了。 班长说,这是因为他们有油水了,人肚子里没油水,吃多少粮食都很难觉得饱。 “你还会赶牛车呢。”战友坐在乔荷花旁边。 跟乔荷花不同,战友是真正的小家碧玉,报名从军也不过是因为家里没兄弟。 自从阮响来了县城后,将乡绅地主的土地全部收了回来,战友的爹就是其中一个地主。 不过她爹有个当读书人的梦,继承家业以来沉迷读书——虽然半点天赋也没有,但也确实让他逃过了一劫,毕竟家业都快读没了,实在没精力去压榨农户。 更没时间去弄出人命了。 甚至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儿子都不妨碍他拼命读书。 阮姐一来,她爹完全没有反抗,家里的佃户们也很是无所谓,毕竟给谁种地都是种,因此得到了“配合工作”的批语,没有被抄家,只是让他们搬到县城,还能把家私带走。 她爹兴奋异常,他早就不想在乡下守着祖田了,因此立刻带着家小包袱款款的来到县城,用阮姐折给他的所有钱买了一套水泥房。 扫盲班也上得很勤,醉心学习,虽然愿意上工,但只愿意去印刷厂上——能免费看书。 她娘则不愿意出门上工,她娘也是地主家的小姐,但在娘家并不受宠,因此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丈夫在就听丈夫的,女儿在就听女儿的。 虽然时时念叨自己这个当娘的要护着女儿,但实在是个没主意的人。 上扫盲班都是丈夫拖着去的,她打心眼认为自己这个已婚妇人,实在不该同除丈夫以外的男丁共处一室,哪怕是读书都不行。 大约是爹娘都不靠谱,爹在印刷厂只上半天工,收入不高,娘连工都不上。 战友思来想去,连爹娘都没告诉,自己报名参了军。 她自幼吃得饱饭,也没有裹脚,爹娘也不怎么管她,常常让佃户家的姑娘带着她去山上挖野菜摘蘑菇,有时候还悄悄瞒着爹娘去摸鱼,比许多农家姑娘身子都壮实,因此很轻松就被选上了。 选择当兵,不止是因为收入高。 大约父母不靠谱的时候,孩子都会比寻常孩子更靠谱,主意更大些,战友权衡利弊,认为这个家得靠自己来撑门立户了。 当女吏实在有些难,名额有限,她的成绩又不算好,但是当兵虽然门槛也高,可好歹只看身体,成绩中等就行。 就算没有立功,退役了也能分到工作,最差也是衙役,前途很明确,甚至称得上光明,足够她养活这对不靠谱的父母了。 乔荷花笑着说:“我爷教我的!我还会骑驴呢。” 战友:“说起这个,听说明年,阮姐要从外头买马。” “真的?”乔荷花有些兴奋,“马好!粪比驴多!” 战友忧心道:“我连牛都没骑过。” 乔荷花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有什么?回来的时候没煤了,我教你。” 战友被拍得一痛,龇牙咧嘴地说:“荷花,你力气又变大了。” 乔荷花得意道:“我举重成绩又涨了!” 战友很是羡慕:“之后再扩兵,说不定你就能往上升了,起码也是个班长。” “我爷也这么说。”乔荷花赶着牛车,回头望了眼县城的方向,“我要是当了班长,肯定比咱们班长温柔些。” 她们班长实在是太严肃了,等闲没有笑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活像别人都欠她钱,班里的兵都怕她,她咳嗽一声,她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战友:“你也就说说,带新兵,不凶怎么行?你跟她们一亲近,她们就不听话了,就像我家以前,我娘跟厨娘关系一好,厨娘就敢欺上瞒下了。” 乔荷花也知道战友的出身,她有些犹豫:“不至于吧?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 “过过苦日子也是人啊。”战友,“这不分好坏,她是个好人,也不影响她得寸进尺呀?人本来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乔荷花不太懂。 战友又解释:“就像你以前吃不饱肚子,有一个馍馍就觉得很好了,可现在,一个馍馍你还觉得好吗?” 乔荷花连连摇头:“那不行,起码要五个!不然我连半饱都没有!” 战友:“你还能想象没油的菜吗?” 军营现在供应着炒菜,虽然还是蒸菜和汤菜更多,但每天都有一道炒菜,用豆油炒得,十分美味。 就算是汤菜,煮的时候也会放些芝麻油。 乔荷花认真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是这样。” 两人一路聊着,乔荷花觉得战友懂得很多,课上的内容很多她都忘了,但战友都牢牢记着,还能解释的更清楚,甚至连内务都有一番见解。 “这是为了让咱们适应规矩。”战友,“小处才见真招呢。” “真上了战场,咱们也就不会乱,你没见过朝廷的兵,打仗以前自己就慌了,把他们聚拢起来都要花上不少功夫,还有逃营的。” 乔荷花:“这你都知道?” 战友:“我伯伯见过,来家做客的时候说过。” 乔荷花有些低落,她觉得自己太蠢了,什么都不懂。 战友立刻安慰道:“这不怪你,不是你笨,只是你以前接触不到,等接触到了就会发现也不过如此。” “呀!到了!村民都出来了!” 第89章 入冬前后(二) 农户们背着藤筐站在村口翘首以盼,甫一见牛车,立刻发足狂奔,势要第一个抢到。 乔荷花拿出喇叭喊道:“排队!不排队的不卖!” 农户们立刻挤挤攘攘地排好队伍,没有一个人抱怨。 战友去将牛车后的木制挡板卸下来,将盖着蜂窝煤的油布掀开,将一筐筐的蜂窝煤搬下车厢,摆在空地上。 乔荷花拿出账本和竹笔,蘸好墨以后才问:“买多少?身份凭证拿出来,记账还是给现钱?” 排最前头的农夫连忙说:“给现钱,现钱,买……买二十块!” “行,一块四毛,一共八块。”乔荷花从农夫手里接过凭证,登记以后将钱收好,撇了撇头说,“过去取吧。” 农夫喜笑颜开的过去了。 蜂窝煤是限量的,一个月每人最多只能买三十块,并非按户来算,因此记账还算简单,否则还要查户口本,确认每一户的人数,更浪费时间精力。 不过,倘若以原价买,那是不限量的。 蜂窝煤如今价低,那是阮响补贴的缘故。 村里人自然是卡着量来,不舍得花原价去买。 一车的蜂窝煤很快就卖光了,村民们早有准备,省了乔荷花她们许多事。 “村长呢?”乔荷花,“过来对对单子,没问题我们就走了。” 一份单子要有三方签字和手印,如今村民也看得懂字了,确定没问题后才按手印。 村长和负责押送的兵丁也要按,到时候把钱交回县里,账房也要再按。 倘若出了问题,很快就能追根溯源,一个都跑不掉。 也因为这个,即便有人想从中抽一份钱中饱私囊,也找不到机会。 村长很快核对好,签完字后却没走,而是凑在乔荷花身边问:“兵姐,老汉想问问,咱们阮姐还招兵不?村里的好儿郎好姑娘都盼着呢。”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有去做工的女眷,地实在种不过来了,假使种不好,来年被发现就自家收成最差,就要被定为“懒户”,第一年是罚款,第二年就要将土地收走一部分。 可要租出去又收不了什么租子,租子高了,兵爷们就来了,以为你又要当地主。 但要是不租,这地就要被收走。 且村子就这么多人,人人都有人头田,自家的要精耕细作,哪里还有精力再租别家的地? 只是若叫外村的人来,他们又不安心,就怕外村人起歹意。 村子之间攀比成风,哪一年哪个村子的收成好,附近的村子眼睛都能红得滴血,抢水的时候都能下更重的死手。 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自家种不过来的人头田退了,子女去做工或当兵,捧个好饭碗,自家还能得点退田的钱,说不将来能去城里安家。 乔荷花合上账本,将收来的钱放到带来的木盒内,这才对村长说:“这个不清楚,不过若是想当兵,身子骨得好。平时吃饭也要跟上,倘若没有油水是长不好的,到时候就算招兵,也要被涮下去。” “晓得晓得。”村长连连答道,“如今家家户户手头都有些钱,油价又便宜,实在是阮姐她老人家体贴咱们这些苦命人。” “你诚心就好。”乔荷花笑道,“咱苦命人,要晓得自个儿捧得谁的饭碗,吃得谁的粮。” “你们村有新人没有?”乔荷花问,“说实话,否则之后查出来可没你好果子吃。” 村长堆起笑脸:“这话怎么说的?兵姐放心,我们最老实不过,虽说招赘了几个后生,但那都是寡妇招赘,年纪定是足够的!凭证上都记了她们过了二十。” “咱们可不敢让没二十的闺女招赘。”村长,“那几个后生,都是田头村的人,爹娘生得多,也没分着地,最老实不过,刚来就去登过记了。” 乔荷花微微点头:“你们守规矩,这是好事。” 村长:“自然,咱们村可都是老实头!” “你还不错。”乔荷花看了眼村长,真心实意地说道。 一个村的村长如何,只看村内有几个寡妇就知道了,天灾人祸不少,做活的男人死了是常事,被虫子叮一口,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虫子,就可能一命呜呼。 寡妇没被族老捆去改嫁,能在村里活下来,没被光棍汉糟蹋弄死。 村长是必然出了力的。 寡妇难过,这是无论村头还是城里都一样的事,财产土地是护不住的,男人们看她像恶狗看到一块肉。 倘若村长不帮忙,村里风气不正。 寡妇的日子,恐怕还不如半掩门的妓。 乔荷花心里清楚,心想怪不得这村长没被清算,竟然真是个有良心的人。 村长脸上堆着的笑还是没有敛去,他已经习惯了对县里来的人谄媚,都刻进骨子里了,他小心翼翼地问:“要入冬了,敢问兵姐,县里卖不卖棉花?好叫我们进城买些棉花填冬衣。” 往年村里的冬衣是不会新做的,不过是入冬前将旧棉衣里的棉花拿出来,重新弹一弹。 他们还是不舍得买成衣,但终于舍得买新棉花了。 乔荷花:“要我说,你们不如买成衣,比你们自己做便宜。” 战友也凑过来,大着嗓门,故意叫所有人听到:“你自个儿做,要买布买棉花,还要买针线,这笔开销你算一算,一套棉衣,三十块拿不下来!” “你买成衣,一套也不过二十五六。” “况且你们做衣裳,走线又不好,总是要开线,缝缝补补的,又耗费多少时间?有那个时间,不如去城里转一转,找个半日工,不比你自个儿做冬衣省得多?” 村民们背着煤,互相看看,似乎都觉得有些道理。 乔荷花跟战友没在这个村子待多久,她们还要去下个村子,临走时对村长说:“阮姐说了,今年冬天比往年的更冷,你们村还没盘炕的,尽早将炕盘好,工程队很快就来了,不要省这点钱,就是不为自己想,也为家里的老人和娃娃想一想。” 此时村民都已经走了,只留下村长面色凝重,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他立刻说:“兵姐放心,哪家不盘,我去他家祖坟找他祖宗骂他去!” “行了,我们走了。”乔荷花跳上牛车,“别送了,回去歇着吧!” 村长站在原地,目送牛车慢悠悠地远去。 第90章 入冬前后(三) 还没入夜,钱阳县城内就热闹了起来,寻常这个时候百姓还在做工,哪里能在县内走动?就是哪家的老太婆老太爷出来转转,人数也不多,更舍不得花钱。 但今天,百姓还没下工,夜市就先摆起来了。 “那个架子别搁在那!”小贩教训来帮工的女儿,她喊道,“你放高些!别偷懒!” 女儿吐了吐舌头,还是按小贩的话将搭衣裳的架子垫高了些。 她们的货都是去工厂拿,由于是她们自己提货,不算运费和损耗费,因此价格会便宜点,给她们一些差价挣。 如今家家户户有了余钱,虽说还是不舍买新奇玩意,但衣裳鞋子倒很是舍得,毕竟又不会坏,实在不行,还能折价再卖出去,拆开来布是布,棉花是棉花,就算蚀些本钱也还能接受。 女儿年纪不小,但成绩不好,先是在工厂干,但当娘的一看女儿在工厂挣得钱比自己摆摊少得多,就叫女儿先辞了工和自己干。 实在不行,女儿再回去做工也使得,反正工厂不讲老一套的天地君师,不是进去了就卖身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女儿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扔进水杯里,等着糖全部化开。 小贩:“附近村子里的呗,要入冬了,总要买些货预备着过年。” “怪不得。”女儿,“娘,爹呢?他们进城,说不准也要买些家具呢。” 小贩将成衣按花色搭在桌面上,有些皱了的要用盛着热水的铜壶烫过:“你爹哪里有空?他那脑子都快被使光了。” 女儿偷笑了一声。 要说城内谁最感谢阮姐,必是他们这种人家。 阮姐没来的时候,她们一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家里只有爹一个木匠能挣钱,可那钱也少,家家户户打一次家具就要用一辈子,坏了自己修补就行。 娘针线活不好,缝补的活都接不了,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钱不敢花,肉不敢买。 弟弟妹妹们饿得跟瘦猴一样,瞪红了眼睛找吃的,就是在地上抓只虫子都敢往嘴里塞。 她是老大,最大的弟弟十二,最小的妹妹半岁。 别人家是生了孩子立不住,他们家则是全立住了,但养不起。 后来阮姐来了,她爹娘上过扫盲班后都找着了工作。 她爹去带班,教别人手艺,工资阮姐发,旱涝保收。 她娘就和爹商量着自己开了个成衣摊,觉得挣头应该比去厂里上班要多。 早上弟弟妹妹去读书,她就在家带小妹妹,娘去拿货。 两个弟弟还没满十六,现在依旧是早上上学,大弟弟下午在家带小妹妹,二弟弟下午去做半日工。 两个妹妹则是双生胎,都还没满十岁,半日工也上不了,平时就去剥剥花生,挣几毛钱的零花,自己存着买糖吃。 大孩子带小孩子,这是传统了。 如今他们家过得很是不错,虽说依旧不能顿顿荤腥,但肚子总是能吃饱的,爹教的学生,虽说不是以前得养老的徒弟,可只要往来,也能当亲戚走。 尤其这些学生男女都有,不像以前只有男徒弟,她们这些女眷不好同人家搭话,走动太多。 但有了女徒弟,她们也能拓展自己的人脉。 不过她爹嘛,和她一样是榆木脑袋,手艺不错,成绩很烂,家里的两个妹妹都会写字了,她和她爹还在用拼音。 因此每次备教案,她爹都一脸恍惚,恨不能去祖坟前问问死去的爹娘自己这脑子怎么生的这么笨。 “小妹!你家的棉衣多少钱?” 女儿立刻笑着说:“来来来,大姐,你摸摸这料子,都是厂子里往外卖的,里头的棉花弹得可松软,” 抱着幼子的妇人果然上手摸了摸,她心里很满意,脸上却不显露:“好料子我也见过,这个也就普通,你就说多少钱。” “若只要上衣便是十八,若是衣裤都买,一套二十六。”女儿说,“裤子单买也要十二,买一套,那就是省了四块。” “你若是从铺子里头买,这一套起码得二十八!”女儿笑着说,“两块钱都够了你四碗素面了,还是大碗,蜂窝煤也能买五块。” 说是素面,那也是鸡骨吊的汤,在农人眼中就是荤面。 妇人:“小娃娃的多少钱?” 女儿:“娃娃的料子少,一套十块,你要是大小都要,我给你再抹三块,可不能再少了,咱也是要吃饭的。” 妇人想了想:“那总共多少钱?你可别哄我,我是要自己再算的!” “总共三十三。”女儿把小儿的棉服拿出来,她仔细理好,预备着妇人点头后叠起来,然后从桌面下拿出纸笔,“咱们做小本买卖的哪里敢诓钱?都是实诚人!您不放心大可以自己算算。” 妇人果然拿着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确定女儿所算无误后笑着说:“小妹,你算术真不错,不用纸笔也能算好。” 女儿有些得意,但嘴上谦虚:“做生意嘛,若是算不好,那是要吃大亏的。” “那就给我包起来吧。”妇人掏出麻布袋。 女儿给她包好,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了。”妇人压低音量,“你们这儿有没有卖那个……” 女儿心领神会,立刻说:“小衣服?有的有的,你要肚兜还是系带的?” 肚兜是老物件,系带的则是新东西,其实就是两片细棉布夹着好棉,将胸前兜起来,女子干活跑动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累赘了。 女儿目测了一下,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件系带的小衣,让妇人摸了摸,妇人脸有些红:“大小对吗?” “我眼力可好。”女儿打包票,“要是尺寸不对,你来找我,我给你换。” “那这个多少钱?”妇人问。 女儿:“十二。” 妇人被吓了一跳:“这么贵?这么点布和棉花,都比棉裤贵了!” 女儿:“棉裤什么料子?这什么料子?你上手摸了,两个料子不一样!里头的棉也不一样,都是上好的。” 妇人抿了抿唇,不是很舍得,可转头一想到秋收后拿到的钱,又想到了自己分到的地——她自种自吃,怎么就买不得了? 她一咬牙:“十二不行,十块我就拿了!” 两人打了好一会儿的口头官司,终于定下了买卖。 最终妇人还用十块拿到了小衣,双方都很满意。 第91章 入冬前后(四) 天气逐渐变冷,外头下着淅沥的小雨。 阮响一哈气就能看到飘出的浅浅白雾,此时距离入冬恐怕要不了多少时间了。 “谢长安那边传消息回来了。”马二从门外进来,她脱下一层被雨打湿的罩衣,再取来干布擦拭头发,一边忙活一边说,“清丰县共有三百多兵丁,衙役三十多个。” 阮响靠在座椅上,她盘腿坐在上头,并不怎么讲究形象,手里还捧着一杯温水,她透过窗户看向庭院:“倒是没选错了。” 马二笑道:“一个秀才,肯放下身段巴结人,总有几分心气,但也容易走邪道。” 阮响伸了个懒腰:“那就别给他走邪道的机会。” “修路的活得停下来了。”阮响,“正好也给我的钱包喘喘气。” “土路也没什么不好,夯实了也能撑些日子。”马二将炉子里燃尽的灰烬倒出来,又放入一块蜂窝煤,“像你说的,如今那水泥路,伤畜生蹄子。” 阮响:“为了效率,总要放弃些东西,哪里来得十全十美的事?” 马二:“倒也是,不过今冬能少饿死许多人了。” 年年冬天都有人被饿死,冻死是一夜之间失去知觉,饿死却又要痛苦得多。 “不过我看县城里的大户人家,今年是不打算施粥了。”马二笑道,“自从他们的金银折成钱以后,一个个都和祖宗又死了一回似的。” 阮响:“钱不流动起来,只是一块石头,一张废纸,得给那些大户花钱的机会。” “他们倒是乐意买些能折换成钱的东西。”马二想了想,“像是布,他们花钱就很大方,咱们布好,将来哪怕朝廷来了,将咱们赶出去,他们也能将布抵当。” “别的却不愿意买。”马二,“等着你改主意,土地能买卖的时候他们才出手。” “等我改主意?”阮响笑道,“他们得等到死了。” 马二:“总有人心存侥幸。” 阮响放下双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床边,还要踮着点脚才能将头整个探出去,她平淡道:“如果不能一举拿下清丰县,我们就有麻烦了。” 现在的钱阳县人口不多,比起清丰县,粮仓库房也不算丰厚。 毕竟钱阳县花钱如流水,阮响从商人那挣来的,几乎全花光了。 地盘小,人口少,哪怕她已经尽量缩减了工人们的休息时间,让他们一周只休一天,产量依旧上去不了太多。 尤其她还不能不给他们放,毕竟即便工人们没有怨言,她也必须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出来消费。 否则只存钱不花钱,钱看似没少,实则是少了。 不能流动,算什么钱? “有时候,货物质量太好也不是好事。”阮响不再看窗外,她斜靠在墙上,看着马二翻看她摆在桌上的账本,“只要东西不坏,他们就能用一辈子都不换。” 马二笑道:“总不能将东西往坏里做。” 阮响叹气:“要想个法子鼓励他们花钱。” “最近之前村里那些分了地的女农多数愿意花。”马二,“不过像你以前跟我说的,报复性消费,自己手里没钱的人,一旦自己挣了钱,总要去弥补曾经的自己。” “但也就这一茬,明年估计也要开始存了。” 农人们不愿意花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没钱,哪怕是县城里的小富之家,也是宁愿把钱紧握在手里,总想要应急,家具坏了就自己修补,能不买新的就不买。 哪怕一个陶罐,只要底没破,罐口都破的有些崎岖了,依旧要继续用。 普通人家抵御风险的能力很差,唯一能抵御风险的东西就是钱。 阮响能够理解,哪怕在废土上,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依旧有人在攒物资,哪怕饿到皮包骨头,都要尽量保存自己攒下的东西。 只要当下没死,就要为了未来的风险拼尽全力。 但她作为统治者,理解,却不支持。 这意味着倘若附近的商路除了问题,要靠内需渡过一段时间的时候,会陷入恶性循环。 百姓不愿意花钱,工厂就卖不出东西,工人拿不到工资更不愿意花钱。 最后所有人攒着钱穷困潦倒。 只有农户会好一些,但粮价一定会飙升,连她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 百姓不愿意花钱,那她印再多钱都等于没印。 她希望百姓们手里握着的存款有,但不要太多,要让钱流入市场,才能带动上下游的发展。 虽说现在她的地盘很小,但从钱阳县就能看出来,这种极度节俭的民风会在将来给她造成多大的麻烦。 阮响沉默片刻:“百姓们愿意花钱的地方都是小处,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针线衣裳,针线衣裳消耗的很慢,油盐酱醋价格又低,怪不得朝廷的盐价那么高。” 毕竟只要百姓忍得,油酱醋茶都是非必须的,唯有盐不能不吃。 各朝各代都在严打私盐,实在是盐才是能把钱从百姓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否则每年的铜和银不知要流失多少,只要不被拿出来,那就等于是流失了。 所以随着铜矿的挖掘时限变长,外头铜板的含铜量越来越少,甚至一砸就碎。 铜矿是有限的,百姓存钱的欲望是无限的。 有许多东西,阮响也在慢慢学,毕竟这里的社会结构和废土完全不同。 人们的需求也不相同。 马二:“那咱们也提高盐价?” 阮响摇头:“现在的盐价也不算便宜,盐价一旦提价,百姓就要慌了。” 百姓一慌,那盐价提高带来的好处实在不值一提。 马二叹气:“那怎么办?” 阮响:“要想个法子,培养百姓的消费习惯。” “这恐怕难得很呀。”马二揉了把脸,“从他们手里掏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阮响:“我手里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开个会吧。”阮响说,“你看看我的行程,就这几天,定个时间出来。” 马二低头:“是。” 第92章 入冬前后(五) 哪怕是白天,工厂里依旧有些昏暗——玻璃的产量不高,大块的更少,毕竟他们现在还产不出精细的器械去大批量量产,只能人工擀平,有一点不平整就用不了。 哪怕是县衙,也只有小吏们办公的房间换上了玻璃。 所以只要没下雨,工厂的窗户和门都得开着,室内还要点燃油灯。 只油灯是尽够的,工人们也不抱怨。 能在室内干活,又有足够的油灯供应,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好了。 “你看看这个。”工人将主管拉到一边,手里拿着一罐糖,“颜色还是不白。” 主管仔细打量:“恐怕还得再试试别的东西。” 他们用来制糖的原料是甜菜根,别说北方,如今就连南方都没什么人种甘蔗了,让商人从南边贩卖过来?那成本实在太高。 况且甜菜根的含糖量也不低,制出来的糖味道也不错。 只是如今他们制的是糖块,并非白糖。 工人叹道:“也不知道该加什么,以前制糖,哪里用在乎这个?” 主管鼓励她:“你是技术员,要有钻研精神,要是真能弄出白糖来,起码往上升两升。” “我再回去试试。”工人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她累了好些天,实在没什么精神了,见主管还站在原地,有些奇怪地问:“姐,你怎么还不走?” 主管:“等着开会呢。” 工人:“又要开会?” 要说工人觉得工厂有哪里不好,那就只有开会了。 虽说也不是常开,但每月放完假回来总要开那么一回,每个组的负责人都要站起来说明自己的小组上个月完成多少,这个月要完成多少,下个月希望完成多少。 犯了错的小组还要全员检讨。 她不知道开会有没有用,但她宁愿立刻投入工作。 主管笑了笑:“不是你们开,是我去开。” 工人以为是主管们去和厂长开会,有些庆幸,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这回轮到你了吧?” 主管笑骂道:“滚你的吧,是厂长给我开会,我愁什么?” “是阮姐。” 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去了,甚至连身姿都变得,站姿变得格外笔直,她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事?大事?” 主管:“我也不知道,开会的时候才知道。” 工人羡慕道:“什么可愁的,能见阮姐呢!说不准还能和阮姐说两句话,你要是不愿意,换我去。” 主管:“哟,这么快就想把我挤下去了?不当技术员,想当主管了?” 工人哼哼唧唧:“当主管太麻烦了。” 她是靠技术转的岗,刚入职的也只是普通的制糖女工,制糖厂和纺织厂一样,都是女工居多。 这倒不是阮姐硬性要求的,而是人们都认为,女人天生爱洁,入口的东西,非得女人做才能放心。 以前有些地方制酒,明明都是用脚踩,出去卖酒的时候也得说是女人踩的,不然买家知道是男人脚踩,那是不会买的。 况且有女儿的人家也认为,制糖显见要比其它活轻松些,工资还不低,工人每个月还能领糖,十分划算。 只是最近最早一批进厂的女工不少都升了管理岗,这才多了男工。 其实也是县内实在没女人了,本身男女比例就差,除了老妇,能用的都被阮响掏空了。 再招,也招不到女工了。 虽然拿着公文的人牙们还在源源不断的买回女眷,但年纪也越来越小,成女越来越少。 连女工们自己都知道,原来县城的女人比男人少那么多。 她们甚至自发的聚在一起——认为想要一直保有现在的待遇,除了拥护阮姐以外,还要想尽办法让女人变得更多。 但自己生,那显然是不成的,先不说她们年纪没到,就说哪怕立时生了,孩子也要养到十六才能进厂干活,实在是来不及了。 况且生孩子,哪里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女儿呢? 于是但凡在外有亲戚的,有外嫁姐妹的,都在求人带口信,让姐妹们回来。 但收效胜微,姐妹们只以为她们遇到了难处,还叫带口信的人给她们送回些钱,又送回些宽慰的话。 “对了,你什么时候成婚?”女工忽然想到这一茬。 主管想成婚——这是大伙都知道的事,主管是个寡妇,已经过了能成婚的年纪,原先是不想成婚的,不愿意再嫁人。 不过她很快改了主意,以前成婚都是女人嫁去男方,去给男方当牛做马,可如今在阮姐那边,已经没了嫁娶,只有结婚。 彩礼依旧是有的,不过也换了个说法,叫生育补偿金。 这笔钱要先押在衙门,男方自己去交,等女方怀孕了,休产假了,这笔钱就会交到女方手里,该怎么用全看女方。 这样就不怕彩礼被父母兄弟抢走,虽然也有性子弱的,自个儿愿意把这笔钱交给父兄,但只要她反悔,这笔钱还是能要回来。 但主管想成婚,倒不是为了补偿金,她自己的收入够高。 于是彩礼收的不算高,当然也不会有嫁妆。 只是相对的,她要求男方找个清闲的活,给她做一日三餐,把家里照顾好。 将来生了孩子,孩子得他来照顾——她坐完月子就要回到岗位上了。 以前成婚对她没好处,她自然不想再找。 但现在有了好处,能让她轻松许多,那就可以找了。 “下个月吧。”主管笑着说,“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 女工这次是真心有些羡慕,她是不耐烦做家务的,想想都觉得头疼,但那些愿意做家庭主夫的男人,实在没几个品貌好的,而品貌好的,又更愿意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上。 从小做家务的人,对家务依旧没什么喜爱之情。 “阮姐都说了,家务活男人更适合做。”女工,“他们力气大,带孩子也是,孩子那么重,男人抱起来轻松,咱们女人就该做精巧的,讲技术的活。” 虽然男人们并不觉得自己适合带孩子,自古都是娘带。 但当妻子的收入越来越高的时候,他们也就开始退步了,有个妻子不容易,要是离了婚,他哪里还能找到下一个? 而且打也是不能打的,夫妻之间打起来,那也是要被带去矿山的,骂是能骂,但也不敢,怕把人骂跑了。 外头还有一堆光棍汉虎视眈眈,男人离了婚,除非十分有钱,否则想再找个妻子很难。 但女人离婚,转头就能再找个新的。 哪像以前,女人挣不到钱,只能从男人手里挣到嚼头,只能听男人的话。 第93章 入冬前后(六) 主管并没有等太久,衙役很快从外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吊牌,递给主管后说:“曼姐,别忘记时辰,我还得再去送牌!” 主管冲他笑笑:“你去吧。” 衙役:“那我走了!” 喊完,衙役又飞奔去另一个工厂,不是所有主管都能去,非得是近两个月没有出过错的才行,哪怕只是迟到一回,都不能去。 主管看了眼自己的牌子,上头有她的工号,还有她的名字。 阮曼。 自从阮响来后,县里不少人改了姓,跟着她姓。 男女都不少,仿佛这样,他们就和她亲近了起来。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当权者是谁,百姓就把自己的姓改成谁的,否则也没有家族那么能生,十几年的时间就生出十几万几十万人。 把姓氏看得最重的是百姓,看得最不重的也是他们。 阮曼也是上了学之后才知道,原来如今女子称氏是谬误。 姓,左女右生,原意是“何女所生”,是为了避免亲近生育,正是同姓不婚的由来。 男子才会称氏,像是秦始皇,就乃嬴姓赵氏。 而氏,一般以官名,地名而定。 女子不称氏,则是因为女子不必有氏,她们无论生于哪个氏族,都不能与同姓通婚。 男子的氏,则是为了区分旁支和主支。 周天子就不必称氏,因为他的兄弟们都会去往封地,以地名为氏,将自己从主支区分出去,其实也就是剥夺了他们对主支的继承权。 以氏来表达同姓之间不同家族的高低贵贱。 但如今血脉混杂,阮姐也说了,只用三代不婚。 阮曼的亲戚又几乎都死光了,也就不必执着于姓氏,自己改了就改了。 所以女子成婚后化原姓为氏,实在没什么必要,也没什么意义。 男子化氏为姓后,反而多了许多近亲成婚,表兄妹成亲的多不胜数,明明已经姓氏合流,却还依从同姓不婚,结果导致近亲成婚之风盛行。 按阮姐的说法,这是一种可笑的倒退,是男性权欲大于理性的做法,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还拖累了新生儿的健康。 在姓氏不曾合流之前,姓与氏其实并无高低贵贱,前者是为了规避近亲结婚,后者是为了区别旁支主支。 然而姓氏合流之后,女子嫁人称氏,摈弃了姓氏的功能性,让姓与氏变成了男与女,贵与贱。 可见世界的发展,并不一定都是向前的,总有些东西反而在倒退。 她也和未婚夫说定了,将来生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跟阮姐姓——她的未婚夫在知道姓还可以改后,也想把自己的姓改成阮,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在的姓都是随便跟着人叫,改了也行。 毕竟现在各家都有户籍,只要能证明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哪怕同姓也能成婚。 阮响还不知道,她才十岁,马上就要成为这世上孩子最多的人了。 “人都来齐了?”阮响抬起头。 周昌:“来齐了,在外头等着了,好在今天没吹风,不算冷。” 县衙内没有能容纳这么多人的屋子,只能将他们安置在院子里,提前叫人摆放了座椅,桌子就不必了。 “行。”阮响走出书房,周昌跟在她身后。 马二被她派出去检查各个工厂的安全隐患了,短时间内都回不来。 这些过来开会的人里有各个工厂的主管,有街道处的总管,各行业各业的负责人,以及县衙内处理民生的小吏,全部都是钱阳县如今的中流砥柱。 阮响刚出去,坐着的人都忍不住要站起来。 阮响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她拿着喇叭:“都坐好,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人们立刻坐了回去。 “这次让你们来,是有一件事需要你们集思广益,好好议一仪。”阮响也坐到椅子上,她继续说,“怎么把钱从百姓口袋里掏出来。” 众人莫名——难道阮姐是钱不够用了?要与民争利了? 这不是阮姐的作风啊! 阮响:“你们也知道,百姓不愿意花钱,工厂就挣不到钱,就没钱给工人发工资,小吏衙役也就拿不到钱。” “自然,如今我们还不用担心这个,但倘若想不出解决的法子,那就是把这个难题推给未来的我们,而到了未来,难题只会变多,不会变少。” “只要有人能想出办法,我就给他组织人手,成立一个新衙门,叫他专程负责这件事。” “你们先想一想,不着急。” 说完,阮响就不再说话,给他们留足时间思考。 她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对当地百姓的了解并不足,当了解不够的时候,想对症下药就成了一件难事,总不能用枪抵着百姓的头让他们消费。 管理摊贩的负责人最先说话,她高声道:“阮姐,自古以来,从来都是商贩舍得花钱,他们要进货发货,钱只有流起来才能挣到,所以他们虽然挣得多,手里能用的却不多,不如鼓励百姓做些小生意?” 旁边工厂的人不干了:“人人都做摊贩了,谁来工厂干活?谁去种地?这法子行不通!” 管建房的人说:“不如把房价提起来?给他们放低息印子,这样他们每月还钱,钱就出来了。” “你这法子也行不通,来城里买房的农人还是少,城里人又自有房产,难不成等上几年,等来买房的人变多?” “不如……”阮曼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将给工人的工资,一部分变成票?拿着这些票就能领到货物,这些票有个时限,他们总不能将票也存着吧?” “那农人的怎么办?” “就是,总不能收粮的将收粮钱也折成票,农人还不和我们拼命?” 阮曼:“农人就先不动,先让工人养成花钱的习惯,更何况一旦习惯了这种日子,哪怕以后不发票了,他们也会花钱。” 众人互相看看,这似乎已经是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阮响看向阮曼:“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 阮曼低着头,心跳几乎发了狂。 阮姐正看着她! 她看着她! 第94章 入冬前后(七) 票,并非说发就能发,这些票能兑换的东西,必须是有针对性的,工人们用得上的东西,否则刚开始还不显,时间一长,就容易积累民怨。 而现在最不能积的民怨就是工人的。 种地的时间太长,春耕秋收,大半年就过去了,农民经过数千年封建王朝的驯化,已经学会了不去抱怨,他们接受了自己靠天吃饭的命运。 认为自己吃不饱肚子要么是因为老天,要么是因为懒惰。 而工人,这个新兴的职业,还没有受到这种驯化。 一切都是迷蒙的,于是不确定性也就变得更多。 哪怕工人们不反抗,只是大批量的请假罢工,钱阳县这里还好说,但下游要直接瘫痪。 阮响现在只能加工,原材料只能让商人们出去代买。 生产玻璃的原料,制糖用的甜菜根,织布的棉花,都得靠商人去给她寻找来源,她自己也有商队,但她自己的商队不能供给所有工厂。 一旦钱阳县罢工,下游也会受到影响,会有无数农民饿死。 而这些下游,是阮响绝不能损失的。 她控制了他们的收入,控制了他们生存资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她没有去过这些地方,但这些地方的人,显然也已经是她的人了。 他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而决定这一切的是阮响,不是那些被动的农民。 阮响承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她拥有所有人性中的缺点。 而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婪。 如同她在废土时一样,她在成年后已经成为了基地的管理层,是当时统治者的心腹。 如果按照废土的普世价值而言,统治者只是要了她一条胳膊,并且是为了给她一条增强她武力值的机械臂,还给了她活命的机会,让她有向上爬的机会。 换成任何一个废土上的人,都不会怨恨统治者,她能吃饱肚子,已经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了。 但阮响不仅记得自己被砍断手臂的仇恨,还怨恨着统治者左右她命运的能力,所以她的报复不仅仅是砍断前统治者的头,还要夺走他的权力。 既然在废土之上,总有人左右别人,又总有人被别人左右。 那她就要成为前者。 她的驱动力并非仇恨,而是贪婪。 仇恨在她砍断前统治者头颅的时候就结束了。 促使她站在基地之巅,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的动力,是贪婪和权欲。 当然,她的理智还是能拉住她,让她没有成为一个“暴君”。 看过的书也告诉她,她需要更多的朋友,而不是更多的敌人。 哪边人多,哪边就是她的朋友。 人,才是一切之本。 她需要民心,工人的,农民的,摊贩的,各行各业的人。 而不需要的,是那些时时刻刻想从她手里抢夺权力的人——王公贵族和大地主。 她看过的史书也告诉她,一旦借助贵族大地主的力量,那么就算她成事,也必然要受他们的掣肘。 他们付出了多少,就必然要从她手里得到更多。 她会需要他们给她养兵,他们的子弟给她管理城镇。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她成为封建皇帝,也无法拒绝他们的索求,因为他们才是控制国家的根本,她只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罢了。 除非这些人愿意来到她的座下,成为一个顺民,进入她的社会体系里。 当然,她现在的做法虽然很稳,但也很慢。 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都有其中的弊病,但她年纪还小,且足够小,尚有时间选择代价最小的做法。 “所以政治家越少越好。”阮响笑着对周昌说,“我永远不会嫌工人和农民多,但政治家多了,我就不高兴了。” 周昌提着水壶给阮响续水,低着头说:“那个阮曼我调查过了,背景没有问题,亲戚几乎都死绝了,原本姓梁,你来了以后便改了姓,最近准备结婚。” “性格如何?”阮响,“干这件事,非意志坚定者不可。” 周昌:“她的工友和上级都说,她为人强势,心胸却不狭窄,碰到难题有钻研到底的意志。” “那就她吧。”阮响喝了口水,“背调表记得归档。” 周昌:“是。” 背调表也是需要几方签字的,确保没有对被调查者和受访者进行诱导,所有内容保证真实有效。 “人手让她自己挑。”阮响,“我记得进修班有几个表现得不错的?” 周昌笑道:“进修班的都还是小姑娘呢。” 这批不足十三的小姑娘,才是未来的十年的中梁砥柱,不仅有周昌和马二去教,偶尔阮响还会亲自去讲课。 并且她们身世都被调查过了几轮,学习能力也被筛过好几次。 保证三代内家世清白,既是曾经的受压迫者,又在建立世界观的接受阮响的教导。 现在的管理者们,将来都要给她们让路。 只是短暂的为她们占住现在的这些位子。 “倒不用她们去拿主意,挑几个过去跟着阮曼,让她们增加点见识。”阮响,“纸上谈兵不是好事,别到时候我要用她们了,发现一个个都成为书呆子。” “说起来,科举真是个好东西。”阮响摸着下巴说,“家有余财的人家去读书,眼前总有个希望,投入越大,越不敢放弃,明明能考上的人寥寥无几,却能消耗大部分有可能作乱的人的精力。” 忙碌和愚昧的人是无法作乱的,封建时期的农民起义从未成功过,缺乏理论指导,也缺乏组织能力。 让那些受过教育,家有余财,有能力造反的人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科举上,能大大降低统治的成本。 哪怕他们读出来了也无所谓——因为他们通过科举攫取了权力,就必须保证科举的正当性和合法性,从而拥护皇权。 皇帝通过任命官员,给官员权力。 而官员又会将权力反哺给皇帝。 周昌看向阮响:“阮姐准备开科举吗?” 阮响摇头:“开什么科举?那些科举出来的官,有亲民官吗?位高权重的那一批甚至没就任过一地主官,读完书就去临安,眼前能见的都是皇城里的繁华景象。” “每个封建王朝刚开始都会缺人才,以前的人才死了大半,上升通道就会打开,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人就会冒头。”阮响,“但随着时间流逝,上升通道会关闭,无能的人在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没靠自己挣过一毛钱,从未见过农民在饿死的边缘挣扎,对穷人只会道一声懒惰。”阮响,“所以越到王朝末年,人才就越少,官员几乎都是酒囊饭袋之辈。” “不是每个封建皇帝都像武则天一样敢任用酷吏去打破规则。” “也不是每个打破规则的皇帝都能重建秩序。” “既然已经知道结果,那就不要去做了。” 第95章 入冬前后(八) 只因为几句话就立刻要走马上任的阮曼一直都有些恍惚。 会议结束后,她就被带到了阮姐面前。 阮姐……是个很温和的人,起码在她眼前很温和,同她说话时一直是带着笑的,这叫她放松了许多,但依旧无法将阮姐看做女童,反而像是童儿的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女的魂魄。 阮姐告诉她,她的法子还不能实行——她要调查出多少工资折成票不会招致工人们的反感,而工人们又愿意用票兑换哪些商品,这些商品能供应多少,每个月的生产量有多少…… 这些话将她吓住了,她不知道,只是发个票,怎么还要涉及这么多东西?需要那么多人手。 阮姐还叫她做一份计划表,事无巨细,只要是她想到的都要写下来,誊抄清楚。 “有风险也不是不能做。”阮姐语气柔和的对她说,“只要这个风险在可控范围内那就可以。” 然后她就成了临时计划处的处长…… 手底下有二十个位子可供她挑选人才。 但人才去哪里挑呢?在厂里她都接触到的人,都不是这方面的人才呀! 阮姐不给她,她就无能为力了。 阮曼头昏脑涨的带着放在工厂的随身物品回家,还没歇口气,房门就被敲响了,外头传来的男人声音:“小曼!是我!” 她只能去给对方开门。 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毕竟这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不能直接让人喊进来。 “去茶馆吧。”阮曼揉着后颈,“咱们的婚事,恐怕要延后了。” 男人错愕的看着她,有些急切道:“这、这是怎么了?你反悔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是因为这个。”阮曼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吧。” 男人只能和她一起向茶馆走。 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并肩而行,放在外头是必然要被骂伤风败俗的行径,但县内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女人们有了工作,能挣钱,也能自己立户,于是就不愿意再接受盲婚哑嫁,父母对子女也失去了全然的控制权。 男人们也更愿意去展现自己的强壮和优秀,一旦所有人都能靠工作养活自己,那择偶的范围就扩大了,男人们追逐女人,女人反过来挑选男人。 “我换了个工作。”阮曼不知道这事能不能保密,但她下意识的连未婚夫都瞒着:“要组织人手,还要写计划书,实在腾不出时间了。” 男人——杨河松了口气,他连忙说:“那你看推迟到什么时候?我也好重新去写请帖。” “再说吧……”阮曼有些歉意,“若是实在不行,你我的事就……” 杨河立刻说:“我能等的!这怎么不能等?又不是一辈子都不行。” 阮曼终于放松了些,她笑道:“没那么长,估计就几个月。” 既然婚约还能继续,杨河也安心了许多,他和阮曼进了茶馆,叫了一壶便宜的茶,又给了些钱到小二手里,叫人去街边端两碗豆花过来。 “我……”杨河轻咳了一声,小声对阮曼说,“我也准备换工作了。” 阮曼来了兴趣,杨河如今在造纸厂工作,工作实在算不上清闲,虽然说好了他得换个工作,但清闲的工作哪里那么好找? 杨河:“印刷厂那边要招人雕蜡板,这活可以带回家干,底薪不高,按件结钱,时间很宽松。” “你也知道,我写字还能看,印刷厂那边同意要我了,只等我在这边把这个月干完。” “好事。”阮曼也高兴,“我先前也忧心,要是咱们有了孩子,孩子大了,你又无事可做,那也不太好。” 现在男人们不能把女人关在家里,不叫她们接触外人。 同样的,阮曼也不能把杨河关在家里。 这样一来,那些没有工作的人,哪怕在家做家务,也会生出不满的情绪的来,县城里常会出老式妇女和小贩勾搭上的事——最后都是离婚收场。 阮曼也觉得,人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就像军营里男男女女混在一处,却根本没出过这种事,难道是因为军营里的男女都没有男女之欲吗? 自然不是,而是他们太忙,太累了,根本没有体力去干其它事。 而且他们时不时还会参加竞赛,有足够多的事情做,又能在团体竞赛中得到成就感和集体荣誉感。 当人足够忙碌,其它欲望又可以得到满足的时候,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杨河“嘿嘿”笑道:“我也想好了,反正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咱们结了婚,重新弄户口的时候,我就也把姓改了。” 阮曼没意见,她也是自己改的姓。 “对了,印刷厂和造纸厂里有没有聪明人?”阮曼问杨河,“我要挑人,却不知从哪里入手,你要是有知道的只管告诉我,我找来见一见。” 杨河茫然道:“我看别人都一样,也不知道聪不聪明。” 阮曼叹了口气。 小二端着两碗豆花回来了,他将豆花放到两人面前,脸上堆笑地说:“客官慢用,有什么就叫我,随叫随到。” 阮曼看着小儿,她突然问:“小二,来茶馆的工人多吗?” 小二立刻说:“多,怎么不多?咱们茶馆要价便宜,虽说便宜的茶不是太好,但并非茶渣子不是?也是正经的茶,饭也能在茶馆用了,两下便宜的事。” 小二又说:“工人们寻常来茶馆都是凑份子,一人出一块,点一壶茶,多要几个杯子,能省不少钱。” 阮曼点点头。 小二看着阮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是领导吧?” 阮曼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干咱们这行,非要会察言观色不可。”小二有些高兴,“就说那普通的工人,来茶馆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说说笑笑,哪里会问这些呢?只会问我哪里有便宜东西卖,只有你这样的领导,来茶馆是为了谈事,问问民生。” 阮曼:“你成绩定然不错。” 小二摸摸自己的脑瓜:“成绩还行,不过受不了在工厂的日子,还是出来做事好,跑上跑下的,舒坦。” 阮曼点点头,心里终于有计较了。 第96章 入冬前后(九) 并非所有人都会去工厂,如小二这样的人,本身并非不守规矩,但又不爱工厂中森严的规章制度,也不愿意日复一日干同样的事,宁愿出来找个工作,既能挣钱,还能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以往来茶馆都是有闲有钱的少爷老爷们,虽说有赏钱,可对小二却没几分尊重,即便他们笑着,小二也会恐惧于他们的威势,唯恐自己说错一句话便要失去这个饭碗。 可如今,少爷老爷们几乎不出门了,工人们却尤爱成群结队的来。 虽说工人们节省,并不愿意给他多少赏钱,可跑腿费还是给的,积少成多,不比以前拿的少,况且工人们都愿意同他说话,聊天,他每天跑上跑下,心里很快活。 人若是能当人,有几个愿意当狗呢? 小二听女工问他:“常来的工人们有什么想买又不舍得的东西?” “这就多了。”小二笑着说,“说小些就是肉,那是舍不得买,舍不得吃,工厂供啥他们吃啥,鸡粉和酱油也舍不得,盐倒是舍得了。” “说大些就是家具,鞋子和衣服,他们的鞋和衣裳,那是穿烂了都不一定买新的,还有日用,像水壶,烂了宁愿去别家借,铁锅也舍不得,如今不少工人家里还用着陶锅呢。” “哎,领导,他们不舍得的多了去了,自己不舍得,给孩子的也不舍得,您看看现在的娃娃,家里有点钱的都用着沙盘,到时候真写字了,那字可没有用纸笔的娃娃写得好。” 小二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他并不怕工厂里的领导。 他还见过工人当场和领导吵起来,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没大打出手,后来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至于工作上被穿小鞋?那还能举报呢,举报箱又不是白设的。 女工显然很满意他的回答,说要给他写表扬信交给店长。 小二笑起来:“您是好心人!” 有表扬信,他就能涨工资啦! 不过东家对他一向很大方,不涨仿佛也行? 如今工厂的待遇好,年轻男女不是去工厂干活就是想去当兵,愿意来茶馆当跑腿的可不多。 东家唯恐这几个小二跑了,不敢像以前一样动辄对他们板着脸训斥,也不敢压低他们的工资。 甚至每天的饭菜都是去街上买,虽说不是顿顿有肉,但有饭有菜,已经算很大方了。 后头实在招不到人,东家都开始招半日工了。 可半日工里,男娃愿意来干的不多,这些男娃吃了几日饱饭,学了点字和算数,都宁愿去干些重体力活,收入高。 女娃们成绩好的,也更愿意去学技术,哪怕收入不高,甚至没有工资,将来工作了也比别人强,这是可以填在履历表里的。 最后愿意来这儿做半日工的,要么是身体孱弱的男娃,要么是成绩不好的女娃,年龄都不到十五,东家都怕他们去给客官跑腿的时候把东西洒了。 只能又给他们这群原本的小二涨工资,让他们能者多劳。 小二喜滋滋地给他们续了一壶茶:“您下回来就叫我,人多的时候也能给您挤个位子出来。” 女工问他:“你觉得如今的日子好过吗?” 小二连忙说:“和您说掏心窝子的话,我活到这么大,阮姐来了以后,才知道啥叫活呢,以前我在这儿干,拿的钱养自己都够呛,如今您再瞧,我这一身衣裳可连个补丁都没有。” “我爹娘如今在扫大街,也能挣些嚼头。”小二笑嘻嘻地说,“挣攒钱想买一套水泥房呢。” 水泥房县里只有几套,要价不菲,能买的都是大户人家,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掏空大户手里的钱。 不过普通人家如果要买也行,倒不是买成屋,而是存好钱买砖瓦竹筋水泥,再聘请施工队,比买成屋便宜。 里头的构造都不用百姓们自己想,施工队手里有图纸,方便得很。 除了贵,没有别的毛病。 只不过如果想装上玻璃窗的话,那价钱就有些可怖了,大户们都只舍得买一扇,装在书房的墙上。 以前大户们花钱,都是花在斗鸡斗犬上,或是买些从临安那边过来的好玩意,比如大窑出来的瓷器,或是银丝炭,但现在,他们都比着哪一户家里的玻璃窗多。 女工惊讶地看了眼小二:“那你挣得可真不少。” 她在厂里都是领导了,可还是不敢想买水泥房。 城外那几套水泥房,都是留给商人们的,让他们来的时候能落脚,里头也没什么装潢,不过简单的桌椅板凳,至今也没装上玻璃窗,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不少人偶尔会过去看看。 毕竟没住人的时候,普通百姓可以进去参观。 阮曼就是参观过后,动了攒钱买水泥房的心思。 能防虫蚁,仅这一样,就比木头房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家的主梁就换过好几次,不是日子久了它自己腐了,就是被虫蚁掏空了,主梁要是没在出事前更换,到时候整个房子都要塌。 可惜不能给工人买水泥和砖头的票,不然这倒是很能成行。 毕竟票是有时限的,谁知道工人们要攒多久? 而且县内现在就两个在工程队,一个在县里,一个在乡下,根本忙不过来。 小二有些骄傲:“都是挣点辛苦钱。” 阮曼冲小二比了个大拇指:“这世上再没什么比自己用双手挣钱更正经的了。” “您说的是!”小二提高音量,他脸有些红,“您还要什么尽管叫我,我招呼去了。” 阮曼:“去吧。” 看小二颠颠的提着水壶走了,阮曼才笑着冲杨河说:“人啊,有奔头,就有精神气了。” 杨河点头:“有了如今,才晓得咱以前过的日子,那就不叫日子,肚子都填不饱,也没有正经活干,叫什么日子?” “那时候若有人跟我说,我杨河还能每个月按时拿钱,能吃上肉,还能有女人看得上,我都要骂他发癫。” 阮曼笑着说:“你都骂他发癫了,那我怎么骂?” 杨河狗腿地说:“我替咱俩都骂了。” 两人互相看看,忍不住笑出来,都觉得对方在犯傻。 第97章 年前准备(一) 一场秋雨过后,北边彻底冷了下来,连阮响都换上了厚棉衣。 商人们来往的速度不再频繁,县城内的家家户户都在预备着过年,农人们又卖了一批秋收后存下来的粮食,预备着置办些年货和年礼,到了该走亲戚的时候了。 阮响知道,这时的很在意亲戚关系,姻亲也一样被看得很重。 因为这些都是他们抵御风险的资源。 封建社会,哪怕再法治的时期,说到底都还是人治,律法不完备,道路又不通,许多时候即使苦主占理也得不到应有的公道。 而谁家人多,在当地势力就大,暴力就更强,更容易和当地的官员勾结。 毕竟官员们还要通过他们管理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扩展家族最好的法子就是姻亲,无论是嫁还是娶,女儿的婆家,儿媳的娘家,都是自家的人脉,是属于自己的资源,他们可以结成同盟,一起抵抗风险。 虽说农人们无法通过姻亲得到大家族才能得到的好处,不过他们还是愿意去维系姻亲间的关系,不说为了子女,起码亲戚们好了,将来才能互相帮忙。 大妮牵着妹妹在集市上挑选年货——她们没准备回村里,对爹和爷奶,她实在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过年,虽说是亲爹,又要给她们抚养费,可爹娘离婚后他们每回再见面,爹都要跟她们说娘的坏话。 大妮自认是大人了,不会被爹的三言两语哄骗。 可妹妹毕竟还小,她过了一段时间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忘记爷奶是怎么对她,爹又怎么打骂过她的了,有时候爹没来县里,小妮还会问爹去哪里了。 每回小妮这么问,大妮就恨得牙根痒痒。 她们的爹,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好爹呢? 她上了学,同学们的爹各式各样,可也有好的呀,也有自己咬牙吃苦,也要给孩子买糖买新衣裳的爹。 怎么她们的爹就不是呢! 如果她们有个好爹,娘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姐姐!”小妮牵着大妮的手,她指着一处摊位,奶声奶气地说,“鱼!大鱼!” 大妮顺着小妮的手指看过去,也被吓了一跳,这么大一条咸鱼! 不少人也站在摊位旁,对着那条有一人高的咸鱼啧啧称奇。 “这鱼咋生的这么大?我活到如今都没见过哩!” “别是条揣着崽的母鱼吧?那可有些伤天理。” 摊主叫喊道:“咱这鱼就是从塘里捞的,又不是产崽的时候,咋能揣呢?!要过年了,大家伙看一看,买这样一条鱼回去,是不是年年有余?你过年都吃不完!” 小妮咬着指甲,吸溜着口水。 她爱吃鱼,可鱼不常见,这么大的鱼就更不常见了。 大妮摸了摸自己的兜,要是买了这条鱼,估计年货就置办不成了,她们还要去外婆家走亲戚呢……还得买花生糖块和腊肉,于是她和小妮商量:“小妮,咱只能买小鱼。” 小妮撇了撇嘴,但还算懂事地说:“那买小鱼。” 大妮笑了,从兜里掏出糖块来,糖块用纸包着,她取出一颗,塞到了小妮嘴里:“小妮乖,甜甜嘴。” 小妮并非总是懂事,有时候大妮跟娘抱怨,娘就笑着骂她:“你小时候更不懂事呢!孩子呀,过得好的时候才能不懂事,以前过得不好的时候,小妮越懂事,娘心里越难受。” 大妮一想,仿佛也是。 村子里富裕人家的孩子都不怎么懂事,饿了就吵着要吃,渴了就吵着要喝,还会在地上撒泼打滚。 可穷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帮家里干活,带弟弟妹妹。 没人会体贴他们,满足他们,只能沉默着干活,否则恐怕被打被骂。 大妮很少去外祖家过年,外祖家比爷奶家要穷,娘生了两个女儿,爷奶就更不愿意叫她去准备给亲家的年礼,娘也没脸带着三张嘴去娘家白吃白喝。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只有很小的时候去过外祖家。 表兄妹们会带着她上山去玩。 那时候年景好,孩子们干完活长辈就不管了,他们会上山摸知了,放火堆里烧熟了就塞进嘴里吃,他们还会爬树掏鸟窝,回家叫长辈煮成蛋花水,人人都分一口喝。 大妮还记得大舅,大舅是个哑巴,人却很好,对孩子最有耐心。 她爹都没让她骑过脖子,大舅给她骑过,顶着她去看货郎敲糖块,再给她买一文钱的糖。 小时候她还希望大舅是她爹呢。 说出来以后全家都在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娘是大舅带大的,大舅是最大的孩子,从小也要帮父母带更小的,娘小的时候,还对着大舅喊娘。 大妮自己准备了麻布袋,买了两斤糖,又买了三刀腊肉和两条咸鱼,花生也卖了些,然后带着小妮去看布料。 她们多年没去过外祖家,也不知道外祖母和外祖父穿多大的衣裳,买不了成衣,只能卖布过去叫他们自己做。 大妮看好布料,让摊主先给自己留着,她得回去把吃的先放下再过来拿布。 摊主:“若是快收摊了你还没来拿,这布就不算你的了!” “知道知道。”大妮连忙说,“你放心,就一会儿的功夫。” 工厂只要临近过年的时候才放假,娘忙着呢,她娘如今也变成了半日工,只是早上去,下午要去学着怎么修理织布机,一天到晚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置办年货的事只有她来。 好在县里有廉租房子,下午把妹妹送去育儿所,她自己也去做半日工,一家三口这几个月还是攒下来了不少钱,足够过个好年了。 小妮走得慢,大妮又赶时间,她便蹲下来,叫小妮爬到她背上,她提着麻布袋,背着妹妹回家。 一路上不少人在看她。 “这姑娘力气倒是不小。” “看着不足十六呢。” “过了十六说不定能去当兵。” “多好的体格呀。” 大妮喘着气,心里舒坦,身上好像也更有劲了。 她还能再背一个! 第98章 年前准备(二) 天色渐晚,等最后一丝霞光敛去,工厂亮起了灯火。 织布机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哎!又卡住了!”女工冲组长喊道,“张姐!我这台又卡了!” 组长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她皱着眉:“这台怎么总是出问题?我看看能不能申请给你换一台,总这么着也不是回事。” 女工:“谁说不是呢,耽搁的这些时间,我得少织多少匹布?” 织布机虽说不那么耗费人力,可总得要工人看着,偶尔还要理线,效率是高了,但同样也不能少人。 如今这织布机也不是全自动的,得靠人力驱动。 脚下得踩,手上得理线。 “先让小周过来帮你看看。”组长自己看了看,没发现问题在哪儿,她宽慰道,“你放心,我肯定帮你记好,月底考核不算你懒工。” 女工松了口气,她连连感谢:“这可真是太谢谢您了。” 组长摆摆手,然后小跑着去找也在干活的小周。 “又坏了?”小周放下手里的活,她拿旁边的细布擦了擦额角的汗,往日总是略显局促紧张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来,她将细布放到一边,和组长走向出问题的那台织布机。 女工看到小周过来,立刻将油灯拿在手里,等着给小周照明。 小周将围裙脱下来,让女工把油灯放在自己指定的地方,钻进了织布机底下。 过了不多时,她从底下钻出来,摇头说:“是转轴坏了,朽了,只能换,不能修了。” “这可怎么办啊!”女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去返修要好几日,我这几日都没工做!” 女工的日子不好过,小周也知道,对方和她相似,也是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她的大女儿好歹还能干半日工,分担她的压力,况且她如今也能拿半份技术员的工资了,日子很好过。 但对方的一双儿女是龙凤胎,都只有两岁,她还要花钱把他们送去育儿所,一个人养活一家子,少几天的工资,下个月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你先用我那台吧,反正新的我才起了个头。”小周冲她笑了笑。 女工差点想给她磕一个,眼眶通红地说:“周姐,我会报答你的。” 小周摆摆手:“都是工友,说这个干嘛?” “快去吧,别耽误了,离下班还有一会儿,你赶一赶,还能织半匹。” 女工没能给她磕头,厂子里也不许,只能在转身后又回过头来给她鞠了一躬。 “你如今是不缺钱了。”组长也没急着回去,笑着对小周说,“都有善心能助人了。” 小周:“我刚来的时候,不也多亏了你吗?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吧,谁没有困难的时候?” “反正你也上不了工了,去签个字,下班吧。”组长说。 小周:“不算我早退?” 组长挥挥手:“不算,干不了活是织布机的问题,况且阮姐也说了,晚上不要修理机器,伤眼睛。” 理线也伤眼睛,但需要理线的时候并不多,况且织布机上手本就不难,培训成本很低。 但技术员的培训成本很高,所以技术员晚上也都是织布,并不修理机器。 小周:“那我真走了。” 组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我给你待了一包糖,你拿回去给大妮小妮吃!有空叫她们来看看我。” 小周笑着说:“知道啦!” 组长是个苦命人,成过亲,却一直没生出孩子,丈夫又在逃荒的时候死了,孤零零一个,如今倒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却不愿意找鳏夫,不想给人当后娘。 后来同小周关系好,便想叫大妮二妮认她当干娘,正经当亲戚走。 小周如今也有大名了,不过在工厂里,人人都爱叫她小周。 偶尔她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大名叫啥。 小周慢悠悠地朝家走,如今她也不怕在城外走夜路——军营就在前头,这个点兵士们正在长跑,别说抢劫的,就是小偷小摸,也不敢到这边来。 守城的兵士看过她的身份凭证后就放她进去。 城内此时依旧热闹,夜市已经开了,小周去夜市转了一圈,买了两块烤豆腐,又买了两个馍馍和一份卤鸡架,这才走回了家里。 家里的油灯也亮着,从纸糊的窗子里透出光来。 小周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 她敲响房门,里头很快传出了脚步声和小妮的喊声。 大妮拉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小周手上的油纸包,她从小周接过油纸包,无奈道:“娘,我们吃过的。” 小周乐呵呵地说:“东西又不贵,你们长身体呢,就是要多吃!” “你不是想当兵吗?”小周走进屋内,“人家都说了,多吃豆腐能治蒙雀眼,你看看,如今你夜里也能看清东西了。” “再说了,烤豆腐,比煮的好吃多了。”小周,“还洒了椒盐,多香啊。” 小妮在旁边拍手:“香!烤豆腐香!” 小周把小妮抱起来,亲昵的亲了亲小妮的侧脸:“咱们小妮也要多吃,多长肉,将来找个好活计。” 小妮仰起头说:“我找好活计,我养娘!给娘买布,买大屋!” 小周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咱们小妮得好好上学,将来当技术员。” 小妮:“我当技术员!” 大妮已经把油纸包拆开来,把豆腐和馍馍鸡架放进陶盘里,又将油纸摊平,拿粗纸沾水细细的将油纸擦拭一遍,干了以后才折好收起来。 “快来吃吧。”大妮对娘和妹妹没有办法。 她无奈道:“娘,年货我都买好了。” 小周:“吃完我再去看,大妮做事,娘放心。” “反正年货都放得,比快过年了再去买便宜。”小周把小妮放心,牵着小妮坐到桌边。 “咱们这次去,想想法子,把你外祖家都劝过来。”小周自己没碰刷过油撒过椒盐的豆腐,也没碰鸡架,只拿着一个馍馍啃,“你大舅有力气,就是来了这儿进工程队或者是修路,都比种地强。” 小周问:“咱还有多少钱?” 大妮小声说:“三百多。” 几个月时间,能攒下三百多,已经算大妮持家有方了。 小周以前没管过钱,出来了也不会,只能将管家的重任交给了大妮。 “够了够了,先在咱家挤挤,等他们找着工作,挣到钱了,再叫他们出去租房。”小周用勺子喂了一口豆腐给小妮。 大妮点点头:“那咱们家,在县城里也不算没根了。” 一家人能在一起,就算有根了。 重要的不是他们在哪儿。 而是一家人。 第99章 年前准备(三) 经过大半个月的走访调查,阮曼终于搞清了百姓为什么不愿意花钱——毕竟阮姐发下来的钱不是金银,这些钱外头是不认的,与其存着,不如花用出去,哪怕将来阮姐不在了,朝廷又来了,起码他们手里握的不是一堆废纸。 但调查过后,阮曼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们对阮姐有超乎理智的信任,而是他们多数时候照旧保持着以物易物的方法。 除了工资和卖粮的收入必须是钱以外,私下的交易几乎都以以物易物的方式存在着,甚至钱都可以是物,只要不是金银,他们就没有实感。 这样哪怕阮姐不在了,他们也不会被影响太多了,连钱都不会被浪费。 阮曼还问过厂里的工人,按理来说,他们的收入只有钱,没有物,怎么拿去以物易物? 工人们倒是对阮姐很有信心,结果就是他们准备存钱买房。 工人们多数都不是县城人,附近村子里的,逃荒来的,本来就身无长物,只有房子才能让他们有底气。 甚至他们都准备好,如果快动荡了,就许多人一起凑凑,先买一套小的,一人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这样阮姐不在了,他们也有个容身的地方,也算城里人了。 阮曼走访了各行各业,愿意花钱的都是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最多,或是光棍汉,但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和老人,都愿意存一存钱,将钱用到大地方,换成将来也可以抵金银的东西。 房子或布。 走访结束后,阮曼心里也安定了不少——说到底,还是县城里的人对阮姐的统治仍抱着怀疑的态度,不敢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地主们的钱则是都花在买水泥房和玻璃上了,又不愿意出去工作,自然没钱可花。 这么一调查,阮曼还觉得阮姐有些亲近了。 阮姐以为地主家肯定有钱,买房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 实际上地主哪里有那么多钱呢?毕竟地主家的孩子也不少,尤其是男娃,几乎都被宠坏了,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干都能靠地租吃一辈子饱饭。 走哪儿都被叫一声少爷,真觉得自己是一辈子的少爷命。 地主不敢花钱,他的孩子们花钱可不手软。 且依旧爱赊账,如今阮姐的人管事,地主也不敢不还这些赊账。 大宗的钱没花,小宗的钱却如水一样流出去了。 阮曼觉得,哪怕不设立一个新衙门,只是等过一两年,百姓们习惯了阮姐的统治,必然就舍得花钱了,就算不舍得,也会把存着的钱拿出来置办房产。 说起来,反而是农人最舍得花钱,他们靠种地为生,也不怎么奢望能在县城买一套房,钱拿了就买种子买农药,甚至都舍得买肉了,反正不知道阮姐能待多久,他们靠的还是土地。 自然,阮姐不是不许人存钱,只是不许人根本不花钱。 阮曼花了很长时间写了计划表,写了十几页纸。 誊写完毕后就交给了马二。 拿到一叠厚厚的计划表时,阮响还有些吃惊,这个厚度确实超过她的预想了,但细细看完后,发现其中竟然没有拍马屁和废话,写得十分简洁明了。 “他们在交易钱?”阮响看完阮曼的调查,她其实已经推算出了原因,无非是有人在联手垄断某样必需品,使得百姓的钱流向了一个方向。 不过没想到“钱”也成了货物。 百姓们怕钱以后没用了,就将“钱”低价换给了生意人。 比如五块的布,他们会给八块钱,生意人白赚三块,且还能逃税。 这其中有百姓对钱的不信任,也有小贩们的哄骗。 百姓则认为这五块钱的布其实值十块,她走了以后,他们就能把这布换成铜板,自己白赚了两块的差价。 所以攒钱的并非百姓,而是那些生意人。 他们攒着钱,无非就是等着到了合适的时候去扑买,完成从小贩到富商的二级跳。 商人的赌性之大,哪怕他们还只是小贩,就已经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可见这利不能让啊。”阮响笑着问,“给我来这一手,怎么只有她发现了?你们都没发现?” 毕竟那么多人在工厂里上班,都应该知道布匹的底价。 她也规定了小贩们的售价,小吏会监督,百姓可以举报。 结果给她来了两样售价。 严格说来,钱其实还在她手里,毕竟这些小贩最后还是要用这些钱买货物,只不过损害的是百姓的利益,而不是她的。 这是朝廷那边的大商人擅长的东西,垄断,哄骗,大商人们连城一条线,掐断小商的路,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朝廷的钱没有少,于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底下的百姓却穷困潦倒,几乎要活不下去了。 毕竟朝廷随时都能把大商人们找个由头逼死,家产充公,商人们的钱就进了官员和皇帝的私库,至于百姓,与他们何干? 马二被吓了一跳,她平时能和阮响说说闹闹,但此时是绝不敢的:“县城里的人只有这些,哪些是吏目,哪些是兵,哪些是衙役,他们知道的清清楚楚,想要避开实在容易。” 阮响轻声说:“可见这个时候,给百姓的让利,只会催生出这些亡命之徒。” 必需品的垄断才会给她带来发币权。 她垄断了盐和粮食,布是她给百姓的让利。 但这个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差。 “阮姐怜民爱民,这不是你的错!”马二,“是那些小贩心黑,心大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阮响摆摆手,“此乃天经地义,倘若将一切寄托于人的良心,呵,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良心,尤其是商人的良心。” 阮响:“要狠狠收拾他们一顿才行。” “你派几个人去调查。”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名单,有两份账的,全部送去矿山,先干个五年吧。”阮响冷着脸,“用我的钱充他的钱袋?” 马二:“那是要开官铺吗?” 阮响:“一切可以换成金银的东西,以后只能我来卖。” “况且小贩们敢这么做,能这么做,必然私下勾结。”阮响,“估计还有个领头的,一个人成不了事。” “乱世用重典。”阮响的脸上已经看不见怒气了,她平淡地说,“领头的那个枪决吧,家产充公,子女日后也不能考官,小吏也不能做。” 她从不小看商人,所以哪怕再多商人来进货,她都不允许他们插手钱阳县的买卖。 但她也没想到,只是小小的摊贩,在她来之前可能连容身之所都没有,就敢于欺上瞒下,哄骗百姓了,甚至还敢私下勾结。 她以为起码过个两三年他们才会有这个胆量。 “看看有没有被他们贿赂的小吏和管理。”阮响,“全部查出来,一个都不能姑息。” “好叫他们知道,虎口夺食是什么下场。” 第100章 雪落之后(一) 鸡鸣声响起的时候天还未亮,钱阳县内无人走动,偌大的县城仿佛仍在梦中,直到第一户人家推开窗户,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 下雪了。 猪儿从床上爬起来,他去点上油灯,又将狗儿推醒,顶着眼角还未擦拭的眼屎说:“该起了!” “你先去,我再眯一会儿。”狗儿翻了个身,他睡得昏沉,不过一瞬,嘴里又响起了梦呓。 猪儿无可奈何,只能自己先行洗漱。 自从离开村子,来到钱阳县后他和狗儿几乎脚不沾地,和麦儿她们不同,麦儿她们掌握着阮响最重要的“心脏”,不能随意离开工厂矿山和村子。 大妞现在是村长,而村子,是阮响是最后的退路。 于是他们这些曾经的半大小子,就必须走动起来。 他们跟在阮响身边的时间不短,早已被牢牢绑定在了阮响这条船上,一旦出事,百姓们或许还好说,他们是必然要陪着阮响一起去死的。 猪儿打了水,洗脸刷牙以后才又去将狗儿唤醒。 狗儿呆坐在床上,茫然的看着墙壁,呆了好一会儿才问:“今天要去做什么?” “你睡傻了!”猪儿哼了一声,“阮姐让我们组织人手下乡!” 入冬了,他们必须带着人下乡检查农人们是不是搭好了炕,积存的木柴和煤炭能不能支撑他们度过这个冬天。 倘若家里只有老幼的,必须要登记入册,起码要让他们活下去。 这事不能交给村长们干——没中饱私囊,没出事还好,一旦出事那就是几条人命。 “阮姐如今事情多,累呢。”猪儿穿上厚厚的夹袄,“周昌和马二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我看啊,县里又要掉几颗人头了。” 狗儿想了想:“不知道阮姐什么时候把清丰县拿下来,如今钱阳县的女吏,一小半都是本县富贵人家出身,攀枝错节,不管是被家里威逼还是碍于情面,又或者彰显权力,总会给阮姐惹麻烦。” “可惜大妞姨不能从村里出来,否则她去管她们最好。”猪儿穿上兽皮靴。 “这倒不看谁管,阮姐还在县里呢。”狗儿叹了口气,“人都这样,要是我,我爹娘没死,叫我去干什么事,我也不敢说自己肯定不去干。” “还是把她们同家人隔开更好。”狗儿说,“带去清丰县,麻烦就少得多。” “对了,牛姨什么时候来?”猪儿问,“阮姐让你给牛姨去信,你找人带了吗?” 猪儿:“带了,估计就这几日来。” “如今从县里出逃的人可不少,非得把他们狠狠打一顿才行!”狗儿骂道,“没良心的王八羔子,该死的杀头贼!什么臭沟里出来的贱人!不感于阮姐的恩情,只想过人上人的日子,贱种!” 猪儿也跟着骂:“如今的日子不比以前好?他们不过是不能再使奴唤婢,这就受不了了!没人受他们欺压,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这种人死不足惜,全死了算完!” 如今从县里出逃的多是有钱人家的男丁,底层男女都安于如今的日子,实实在在的在心中供着阮姐。 可有钱男丁不愿意过如今的日子,没有丫鬟仆人,没有前呼后拥的架势,对他们而言,这仿佛就不叫过日子了。 当他们走在街上,看到曾经的仆从和自己穿着同样的衣衫,被人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后,他们就接受不了了,宁愿冒着风险出逃。 曾经的下贱人和他们成了一样的人。 曾经温驯的妻子变得不驯。 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这些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可忍耐的,只是以前阮姐管得严,他们不敢做什么,如今入冬,不少人要走亲戚,城内城外的走动频繁,他们就开始出逃了。 他们甚至不带行李,一家人分几批出城,还不找人接应,准备靠双腿走去临近县城的亲戚那。 “估计还等着朝廷派兵把咱们这儿打下来,他们好夺回自己的土地和家什。”猪儿将煤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兑了点冷水,给自己和狗儿都倒了一杯温水,“叫牛姨来好好惩治他们!” 牛妞抓着村子里的治安,和大妞互为臂膀,两人也算被阮响教出来,历练出来了,比起大妞和麦儿她们,牛妞在抓治安上更有天赋,也更威严。 她手下的护卫比军营里的兵更听话。 “不过牛姨过来了,大妞姨怎么办?她一个人撑不撑得住?”猪儿有些忧心。 狗儿倒不忧心:“大妞姨又不傻,这两年怎么也培养出人才来了吧?” 猪儿:“倒也是。” 猪儿等着狗儿收拾好,两人才一起去军营。 这次下乡依旧是从军营抽人。 他们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要从军营抽人,毕竟县内还有不少衙役和小吏,以前都是让小吏去,就算小吏们忙,那还有衙役呢。 不过阮姐说:“叫百姓适应咱们的兵,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兵不是土匪,不是怪物。是百姓的女儿,是百姓的儿子,是百姓骨肉化成的盔甲和长矛,否则你叫百姓如何真心实意地拥护我们?” “本是一家人,分工不同,决不能互相恐惧敌视。”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真到战时,有百姓拥戴的那支队伍,哪怕人手更少,也能无往不利。” 虽然他们半懂不懂,不过既然是阮姐说的,那必然是对的。 他们就没见阮响有犯错的时候。 他们站在军营门口,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和凭证交给守门的士兵,他们有官职,但没有军职,对士兵而言并不算上官。 于是守门也没有对他们行礼,语气也不卑微:“进去吧,知不知道路?我找个人带你们?” 猪儿:“知道,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进去。” 守门士兵点点头,继续站岗。 进了军营,猪儿才感叹道:“谁能想到呢?当兵的都能认字了。” 狗儿一笑:“咱们这样的人也能认字了!” 如果说他们曾经还想着在阮姐当皇帝后,自己也能捞个官做做,但如今也不想了。 那时的想法早就成了云烟。 上过了阮姐的课,得知了世界的真相,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狭隘——受欺压的人转头要去欺压别人,那也是贱。 第101章 雪落之后(二) 一大清早,孙晴就被弟弟的喊声叫醒了。 难得休息的日子,孙晴睡眼惺忪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随意的搭了一件衣裳,走出了房间。 爹已经出去买好了早饭,一人一碗豆浆,桌上摆着馒头和咸菜。 自从外头的摊贩多了以后,娘就不耐烦自己做饭了,反正花用的钱也差不多,不如出去买。 “姐!”弟弟一看她出来,立刻凑上来说,“刚刚杨家大姐被带走了!” 孙晴的睡意立刻被吓没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先去喝了口水后才说道:“我早知她有这一遭,何苦来哉?” “她怎么了?”孙强咬了口馒头。 自从女儿离婚回来以后,日子就不一样了,他这个当爹的管不了女儿,女儿是女吏,是官哩!况且他总在外头买女娃回来,几乎不沾家,想管也管不了。 孙晴的娘也问:“我看她平日是个好人呀,从未跟人红过脸。” 孙晴叹了口气:“她脾气好,又不会拒绝人,上回抓住一个摊贩以次充好,不过跟她说几句好话,卖卖惨,她就放过了。” “呀!”弟弟惊道,“她这性子,怎么能做女吏?” 孙晴:“谁说不是?我私下也劝过,她说这都是小事,抬抬手而已,小贩家也有父母妻女。” 孙强:“那她是为啥被抓了?就为了小贩的事?” 孙晴也不知道,她们这些女吏要干的事很固定,且查她们,肯定不会叫她们知道,她想了想:“恐怕是大事……就怕她糊涂……” “你没糊涂吧?”孙晴的娘立刻看向女儿。 孙晴摇头:“我可不敢。”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这就好,上头怎么说你就怎么干。” 孙强说:“人就怕有点小权,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他出去买人,跟他同路的护卫也有想悄悄中饱私囊的,回去立刻就被举报,堂堂一个护卫,前途光明,结果为了那点钱被送去了矿山。 因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所以百姓挖两年,他得挖四年。 四年以后他再出来,成什么样了? 大好的前途没了,本来女人就少,谁家姑娘看得上一个犯过罪的?家估计也成不了了,运气好找个活干,运气不好,恐怕要一辈子穷困潦倒。 他最爱谈这件事,因着他是拒绝了的,所以没被连累。 这仿佛能证明他目光长远,不图眼前之利。 但这件事也把他吓着了,从那以后老实的不得了,哪怕他有个当女吏的女儿,肯定也不能让他免罪,可能也会让他罪加一等。 毕竟他女儿就是吏目,他要是说他不懂这件事,有人信吗? 那个士兵的老娘还是个主任呢,结果儿子被锁去了矿山,她这个老娘也被连累了,也被革了职,毕竟他们没有断绝母子关系,甚至没有分家。 他老娘因为是立过功的,所以只是革职,并未受罚。 但也足够把孙强吓傻了。 孙强“啧”了一声:“杨家以后不好过了。” 孙晴的娘撇撇嘴:“我看就是他们轻狂,女儿当了吏目,就觉得自家了不起了,时时要将女儿挂在嘴边,你看我在外头,我说这些吗?我们大丫这么能干,还下过乡,我去炫耀了吗?” 孙晴咳了一声,憋着笑说:“是,娘做的好。” 孙晴的娘得意道:“我可不是那许无知傻子。” 弟弟也说:“杨家姐姐就该和他们分家,她耳根子软,要么不做吏目,要么就只能和他们分开。” 孙晴:“她舍不得,说她爹娘以前待她不好,如今待她如珠似宝。” 一家人静默片刻,这倒是勾起了孙晴娘的伤心事,她低着头说:“谁说不是呢,没受过宠的,心里总念着,念着自己能干了,能孝顺爹娘了,爹娘就能对自己高看一眼,把自己没受过的补偿回来。” “若是爹娘能给个好脸色,那真是连命都可以给他们。” 孙强看着老妻,他安慰道:“别伤心了,都这些年了。” 孙晴娘叹气道:“多少年不来看我,知道大丫当了女吏,跋山涉水过来……说了没两句,就让大丫给他们大孙子找个活干。” “若不是你们把我骂醒了,恐怕就遂他们愿了。”孙晴娘想起来还是掉眼泪,“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我就不算是个人呢?” 孙晴突然说:“娘,你现在工作不忙,不如再去上上课?” 孙晴娘瞪大眼睛:“上课?上什么课!我最不爱上课!” “之前我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说,像外祖他们的行事,其实是有逻辑可寻的。”孙晴说,“并非只是个人好恶——他们要维护规矩。” 一家人都看着孙晴,如今家里学识最好的就是孙晴了。 孙晴:“外祖的权力来自传统的规矩,他必须要维护这个规矩,家里的男丁才会听他的,儿媳们才会不起外心。” “外祖母也要维护规矩,否则她管束女眷的权力也就没。但更重要的是,倘若她对你好了,她幼时受的苦,便不能合理的解释了。” 孙晴娘张大嘴:“这是个什么说法?” 孙晴想了想:“老师说,一个受欺压的人转头去欺压别人,让别人受自己受过的苦,是为了将这苦难合理化。” “倘若她因为你听话懂事而善待你,那就是承认她曾经不够听话懂事。” “倘若她因为你是女娃而苛待你,那就能理直气壮的以为,她曾经也没犯过错,只因为她是女娃,所以天然要经历这种苛待。” “是命中注定,而不是她为人有什么过失。” “自己心里就好过了。” 孙晴娘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这不对!我就没有这么对过你!” 孙晴笑着说:“所以我娘是世上最好的娘。” 孙晴娘脸突然就红了,她摆摆手。 一旁的孙强有些吃味:“难道我就不算最好的爹吗?” 孙晴和娘与弟弟互看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只有孙强气呼呼的啃着馒头。 第102章 雪落之后(三) 第二场雪落下的时候,钱阳县内的小贩少了三分之一,都被锁去了矿山,家人倒是没被牵连,女吏也少了十几个,她们倒是没被锁去矿山,而是进了大牢。 在大牢里还得干活——纺线织布。 原本阮响以为这些女吏是因为抹不开家人的央求和面子,结果查下来,竟然大半都是为了钱。 要说小贩们也舍得投入本钱,给女吏们的贿赂,甚至能到他们额外“收入”的一半,这种大本钱投进去,腐化一些倒也正常。 十几个,其实算少了。 “牛妞什么时候来?”阮响放下供词,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我是没空再去给她们开会了。” 马二这些天一直忙着清查垄断和贿赂的事,硬生生瘦了七八斤,脸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消了下去,原也生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几日尘埃落定了才好了一些。 “大概就这两日。”马二面无表情地说。 她还是忍不住道:“阮姐你没来以前,她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恐怕手里都没过过钱,这才多久,就将你的恩德全忘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小贩的行为,马二并不怎么生气——在她看来,只要和商字沾边,就很难要他们有什么忠心,如今朝廷那边的大商人,跟契丹和辽人恐怕没几个不勾结的。 叛国资敌,对商人而言并无压力,家国情怀?士人才有的东西。 可女吏们,阮姐排除万难好不容易提拔起来,靠着她自己的拳头和威势,给她们开了一条路,竟然是这个结果? 马二不忿道:“只叫她们下大狱,实在是轻了!” 阮响看了眼眉毛倒竖的马二,她笑了笑:“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如果把她们当男人,你是不是就不这么气了?” 马二看向阮响:“世上男人大多贪婪,做出这种事不算出奇。” “你又陷进过往印象里去了。”阮响摇摇头,“你总觉得女人都该是圣人,要对我感恩戴德,我一声令下,她们就得心甘情愿的为我去死?” “难道不该吗?!”马二激动道,“我们有今天,是阮姐你的功劳!没有你,我们不是死了,就是生生世世当牛做马,受人磋磨。” “别激动嘛。”阮响笑着说,“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对女人的要求格外高吗?要她们诚实守信,吃苦耐劳,拥有一切过去和现在的美德,否则你就要生气,就觉得她们不配得到现在的待遇。” “只不过以前的人要求她们对丈夫忠贞,而你要求她们对我忠贞。” 马二逐渐冷静下来,她从阮响的话里听出对方并不赞同她的想法。 “她们能有现在的待遇,确实有我的原因。”阮响说,“我给了她们机会,而你也在这其中,我给了你们所有人机会,而能不能把握住机会看得是你们自己。” “你们的待遇,是你们自己靠劳动争取来的。”阮响,“你们自己不争取,不劳动,我再怎么给机会也没有用。” “倘若你们自己不努力,那我只能任用男人,到那时我如何给你们待遇呢?” 阮响说:“不要因果倒置,不要拿着高于男人的要求去要求女人。” “她们被腐化,我们也要找找自己的原因。”阮响站起来,“是不是我们的教育还不够好?是不是我们错漏了哪里,是不是我们的规则还不够完善?还有空子可钻?” 阮响:“找别人的原因总是容易,尤其是站在高位的人,居高临下的去指责别人,要把镜子立在自己面前,而不是照相向别人。” “你觉得那些钱是小恩小惠。”阮响摇头,“因为你在我身边,你可以随时取用以你的工资根本买不起的东西,比如放大镜,望远镜,枪和罐头,但这些东西你知道普通女吏要工作多久才买得起马?” 马二茫然的看着阮响。 她听懂了,因此更加茫然。 阮响在说她对女人过于严苛。 但她本意并非如此啊!她只是……她只是愤怒于她们不珍惜,愤怒于女人们好不容易从家中走了出来,却要被这些人拖住后腿。 “她们是我的百姓,不是我的奴仆。”阮响走到马二身边,“百姓犯了错,就要受罚,但这个错,一定不是辜负了我。”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阮响说道,“你不觉得女人们出来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是我用我的权力,给了她们和男人并驾齐驱的特权。” “所以为了维护这种特权,她们就必须比男人表现得更好,表明她们,你们,配得上我给的待遇,我给的特权。” 阮响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马二,这不是特权,你们也无需证明你们配得上,只要你们在工作,在创造价值,这就是你们天然应该拥有的东西。” “就好像书香世家的女儿,得到了父兄给的特权,能够读书识字,甚至能流出才女文名,就越发要维护家族声势,维护儒家那一套君重民轻,男重女轻的道理,证明自己配得上父兄给的特权。” “只是你如今把我当成了你们的父兄。” 马二哑然失语,她意识到阮响说的对——她不仅这么要求自己,还要求所有的女人都如此,阮响给了她们权力,她们就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 如何叫配得上呢? 存天理,灭人欲。 她们都应该没有一丝为人的欲望,而是全心全意,甚至牺牲自己为阮姐的大业奉献。 倘若有人对她说,自己不愿意为了阮姐去死,她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让对方立时就去死。 阮响笑着说:“但在我眼里,你们得到的都是应得的,女人也是人,不是圣人,是人都会犯错。” “难道因为这些人犯了错,我就不用女人了?把其她女吏都革职了?那以前的皇帝砍贪官,就得把所有的男官全杀头?” “就是连坐十族,也连坐不了这么远吧?” 马二深吸一口气:“是我……目光狭隘。” 阮响:“你若是个普通女吏,这么想倒也没什么,有集体荣誉感是好事,能够彼此监督督促,不过你是我的近人,就不能这么想。” “女人也是人,有贪嗔痴恨,有欲望有渴求。” “不用拿对圣人的要求去要求她们。” “若人人都是圣人,还要我们做什么呢?还要规则做什么?” 第103章 雪落之后(四) 快过年了,所有工厂全部停工,给工人们放了七天大假。 这七天全都带薪,不过只带底薪,可即便如此,工人们也很满足了——不干活也有钱拿,哪怕少,可那也是钱不是? 周慧一家天未亮就爬了起来,收拾好年礼,去城外等第一批牛车。 往年可没有牛车可坐,自家是雇不起的,如今倒好,阮姐为了让他们过年轻便些,从外头买了不少壮牛,专程拉车,不过能去的地方也只是附近的村县。 她们最远只能坐到周慧娘家所属的县,然后再靠双腿走到目的地。 为了让百姓出行顺利一些,兵丁们还要驻扎在不同的路上打扫积雪。 好在如今他们都穿得上厚棉服,为防鞋子进水,穿的都是牛皮靴,虽然闷脚,但总比布鞋好许多。 这些牛皮也是花了大价钱,在入冬前让商人们买来的。 毕竟外头寻常人家连牛死了,都有许多不忍心吃牛肉,用牛皮的。 农人对有利于他们生存的动物都保持着敬畏的心态。 许多地方的农人不吃狗肉,因为狗要看家护院,不吃猫肉,因为猫要抓鼠护粮,不吃牛肉,因为牛一生勤勤恳恳为他们干活。 甚至有些地方看到黄鼠狼也不会去打,毕竟黄鼠狼只有老弱病残才会偷鸡,平时它们捕捉的都是老鼠。 农人们未必懂得什么万物相生相克的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一旦这些对他们有利的动物少了,被吃绝了,他们就要倒霉了。 当然,饿极了的时候依旧什么都吃。 牛车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一辆牛车可以挤下六个人,行李不能多带,否则要多收一个人的路费,实在太多的话,那就只能包车了。 好在周慧她们早有预料,只带了一个大的麻布袋,零碎的小东西都没带。 上了车,与她们同行的也是一家子,不过他们家人多,分了三辆车坐。 对方是夫妻带着儿子,妻子竟然是平头,虽然带着帽子,但也能看到没遮住的地方冒出来的发茬。 大妮羡慕的看着女人——这人一看就是女兵! 女兵发现大妮在看自己,笑着说:“小妹多大了?” 大妮挺起胸膛:“快十五了。” 女兵:“想当兵?” 大妮用力点头。 “你体格不错,日常蛋肉要多吃,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能在军营里碰见了。”女兵又问,“你们是去走亲戚?” 周慧这才说:“回我娘家去,那边日子不好过!想将他们都劝过来。” 女兵赞同道:“很该很该,我们这次出去,也是想将公婆接过来,这不,特意请了假。” 女兵的丈夫也说:“去年老家的收成也不好,前几年闹灾荒,余粮本就少,要不是我们两口子在这边挣到钱了,买了粮送回去,今冬又得死人。” “不过你们家若不是在县城内,还是请两个人护送你们吧。”女兵皱着眉,“小妹身子是壮,可毕竟没有长成,如今外头乡间匪患还是不少呢!哪怕不是大宗的,对听你们来说也是危险重重啊。” 周慧一愣——她竟然没有想到这一茬! 在钱阳县的安稳日子过久了,脑子仿佛都迷糊了。 “这可怎么办?!”周慧怕道,“去了县城,哪里找得到人呢?就是找到了力夫,恐怕不等匪徒,他们就要先将我们害了!” 女兵笑道:“你在路上找两个当兵的,不花钱,阮姐吩咐过。” 周慧:“……这怎么好叫人家白跑路?这么冷的天。” 女兵摆摆手:“他们自然有钱拿,阮姐会出,你叫他们,他们还高兴哩,多挣些钱。” “那……他们过年不放?这么苦?”周慧小声问。 女兵:“放倒是放,只是得轮休,我是请假,之后得补上。” “更何况当兵的,哪里能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为百姓办事,只想着自己,那还叫兵?” 周慧瞪大眼睛:“这、这……” 大妮倒是两眼放光:“就是,为百姓办事,怎么能叫苦呢?!” “小妹倒是有觉悟呢。”女兵两眼弯弯,看着十分可亲,“以后当了兵,说不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美名。” 大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妮原本坐在木凳上,看姐姐脸颊绯红,便往姐姐怀里钻。 周慧安心了许多,也不愁了,还从麻袋里拿出糖块请对面一家三口吃。 以前哪里舍得给萍水相逢的人吃这些?自家都吃不起。 女兵没接:“我虽然请了假,可也是兵,不要叫我难做嘛。” 周慧这才收起来,这些事她还是懂的,既然对方不能接,她也不好意思自己吃,不如收起来。 到最后一截有士兵把守的路时,女兵叫停了马车。 几个士兵过来检查凭证。 “荷花?”女兵叫出了前来检查的士兵的名字。 乔荷花穿得并不算厚,太厚了不方便动,不能像百姓一样把自己裹成狗熊。 她穿着一套青灰色的棉衣棉裤,脚踩着一双到小腿的绑线牛皮靴,头戴能遮住双耳的棉帽,被叫到名字后先冲女兵敬了个礼:“郑组长好!” 女兵笑着说:“你们辛苦了,这一家子要去高元县的平窑村,你们看看现在能不能支出两个人,不行的话就领她们先找个地等等。” 乔荷花:“你们是第一批,人够支。” 她想了想:“平窑村那一块不太平,两个恐怕不够,要不让她们先下来等等,凑多点去平窑村的人再多派几个兵一起去。” 女兵看向周慧:“你们说呢?” 周慧她们万没想到这个平易近人的女兵竟然还是个官! 她们连连点头:“等得等得。” 乔荷花:“倒也不用等太久,下午走,入夜前应当能到。” “下来吧,去那边的屋子坐着等,有炉子烤火。” 这些屋子都是临时搭建的土屋,用老法子盖得,只需要将黏土运过来,别的原料都能就地取,虽说不算多好,但也能做到不漏风,就是屋顶的雪需要时时清扫,免得将屋子压垮了,夜里都得换防值班。 周慧牵着女儿们下车。 牛车停在这儿也不朝前走了,赶牛的师傅将牛车赶到一旁,那边有士兵将车厢卸下来,叫牛去吃点豆子草料,好好歇歇再回。 乔荷花掀开土屋门口的厚布帘子:“进去吧,里头有椅子,炉子上有水壶,杯子就在柜子里,你们自己取。” 虽说周慧出门时已经做好了一路吃苦的准备。 可万没想到出来了,竟然还能喝上热水。 有人护着,有热水喝。 仿佛他们这些人,也被人放在心坎上爱着。 第104章 雪落之后(五) 一道厚布帘阻隔了屋外的寒气,煤炉子源源不断的提供着热气,水壶偶尔会发出水热后的响声,此时周慧便会将水壶提下来,叫它稍稍冷却。 士兵们并不怎么进出这个屋子,屋子里虽然也有炕,但实在简陋了许多,也没什么家具,炕上摆着几床简单的被褥。 和朝廷的兵相比,这或许是神仙日子,但跟钱阳县内的日子一比,实在是太苦了,钱阳县内家家都盘了炕,入冬前叫手艺人们挣了个盆满钵满。 那些在城内过年的工人,今年都能过个肥年。 平日不舍得吃的用的,过年的时候都舍得了。 只是不能在城内放炮仗,但这也没什么,反正往年也不怎么放。 买肉的钱都没有,谁舍得买炮仗啊,不过是富裕人家放的时候自家听个响。 周慧捧着陶杯,手心觉得暖和,腿挨炉子近些,腿暖了,人全身也就暖了。 好在她们没有等太久,凑齐了二十人,便有五个兵护送他们去平窑村。 这些人并非都是去平窑村的,而是都在平窑村附近。 领头的士兵正是刚刚检查她们凭证的乔荷花。 她背着枪,临走前将鞋带系得紧了一些,招呼好战友,叫百姓们走在中间,自己在前头开路,左右两个战友,最后两个战友压阵,就领着人出发了。 负责这一片的班长在她们走时喊道:“遇到危险别不舍得子弹!该放枪放枪!” 乔荷花:“你放心吧!我知道!命重要!” 班长这才没说什么,目送他们离开。 虽说乡下地方,十里不同音,不过大多都会说几句本地官话。 这时候官话并非全国统一,而是不同区域有不同区域的官话,哪怕不会说,总会听几句。 上过扫盲班后,哪怕再不会说官话的人,也会说阮姐的官话了。 只是还带着原本的口音,但起码交流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周慧背着麻袋,手里牵着两个女儿,大妮时不时会把麻袋接过去,给周慧分担一会儿。 一路上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张嘴就得喝冷风,五脏六腑都跟浸在冰水里一样,有些准备充足的还戴着士兵们戴的棉帽,只是花色不同,脖子上围着围巾,能把半张脸都遮起来,只留一双眼睛。 周慧赶得急,将棉帽和围巾都忘了,此时才后悔。 但后悔也晚了,这些东西不便宜,没人会多准备,也就没法借给她。 她自己倒还好,只担心两个女儿。 “给你小女儿戴着吧。”士兵取下自己的棉帽递给周慧,“这么小,别冻出好歹来了。” 旁边的女兵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的棉帽也在出发时交给了没戴的百姓。 周慧眼眶一热,差点就流出泪来,她摆摆手:“这怎么好?你们也冻啊。” 士兵冷着脸,将棉帽扣在了小妮的头上:“我们一身腱子肉,你女儿有吗?” 话已至此,周慧只能连连道谢,她抹了把脸,将棉帽的系带在小妮下巴上系好。 大妮倒不羡慕,只用向往的目光看向士兵。 士兵年轻,被小姑娘这么一盯,脸就红了,他轻咳一声,退到了后方去。 好在下午的风雪不算大,积雪虽然深,但有乔荷花带路,还没人陷进雪里去。 乔荷花不是头一回这条路了,她们并非时时在军营里训练,经常要出来拉练,附近的山路土路,对她们而言可能比当地人都熟悉。 有时候遇到土匪窝,班长也会叫她们直接去剿匪,这时候土匪实在没什么战斗力,武器不足,人又吃不饱,女兵们个个都有一百多斤,乔荷花体重已经上了一百三。 而土匪们多数体重都不足百,别说一枪,她们一拳下去,他们都吃不消。 剿匪比她们想象的轻松得多,况且这也算她们的功绩——保一方平安,哪怕这个一方还不是阮姐的领土,但这也是要记功的。 土匪们死了的搬去焚烧,活着的锁去挖矿。 清缴出来的财物有专人清点,上缴库房。 乔荷花杀了八个土匪,如今已经不是普通士兵了,身上有了军衔,在外也算个小干部。 好在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可能也是天太冷,土匪也不想和这么一大波人硬碰硬,人抱了团,连野兽都要畏惧几分。 周慧远远的看到了平窑村的石碑,她高兴的双眼泛光。 她已经近八年没见过自己的爹娘了。 明明两个村这么近,可她往年竟然不能回来,爹娘年纪也大了,只能让她的侄儿们过去看看她,娘家给她带东西,可她却没有回礼,自己心里不是滋味,便不叫侄儿们再去看她。 没有那个脸。 周慧遥望着家的方向,凑在大妮的耳边说:“你小时候,你外祖们可疼你了,你百日的时候,你外祖母还到处托人要小孩的旧衣裳,亲手给你缝了百家衣呢!” “你外祖父还挑了一棵树留给你,等你出嫁给你打嫁妆。” 周慧吸吸鼻子,近乡情怯,她越是靠近娘家,越是心情忐忑。 她不知道该怎么给父母解释自己多年不曾回家。 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在婆家受的委屈。 她曾经也是平窑村出了名的能干闺女,种地养鸡都是好手,人人都觉得她嫁了人定能过好日子,要是知道她只有两个女儿,又离了婚…… 周慧捂着口鼻深吸了口气。 不行,不能这么想。 周慧看了眼大妮和小妮。 她是离了婚,那又怎么样?她依旧能干,能养活两个女儿,如今还当了技术员,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还要将父母接到钱阳县孝顺他们,给他们养老。 回了钱阳县,没人会拿她只有女儿,离了婚说事。 谁见了她不夸她能干? 她周慧,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的活着,怎么不能抬头挺胸的做人了?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紧紧牵着女儿们的手,语气中带着哭腔说:“走,咱们回家。” 小妮高兴道:“回家!回家吃糖!” 周慧笑起来:“对!回家吃糖!” 日子甜呢! 第105章 雪落之后(六) 平窑村是个大村,百来户人,民风尚算质朴,即便有些龌龊,但总归不摆在明面上,荒年时靠着村长统筹各家,连自家的粮仓都掏空了,才让这个村子留存到了现在,只饿死了二十多人,且都是老弱病残。 平窑村最大的大户就是村长家,有他带头,小地主也不敢别苗头,农人无法领头的时候自然可以随意欺压,然而一旦有人领头,农人有了胆气,那就真敢杀人了。 可即便度过了最艰难的荒年,迎来了今年的秋收,但周慧抬眼望去,却发现村子仿佛以一种让她难以接受的速度衰败了下去。 她还小的时候,每年过年,各家都会出男丁清扫积雪。 那时候她爹就会带着她大哥出门,娘在家捡了鸡毛给她换糖,二姐会给她做鞋,三哥会背着她去看爹和大哥。 家门前会用浆糊黏上春联,家家户户都在串门,哪怕不出去,都能听到各家的问好声。 而现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她看不到春联,看不到灯笼,没有一丝年味,也没有孩子们笑闹声尖叫声。 村子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已经死了。 周慧背着麻袋,村里的积雪无人打扫,大妮背着小妮,一家人在村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周慧记忆中家的方向走。 她的家不大,却也是砖瓦房——她爹娘是勤快人,又乐于攒钱,不仅建起了村里除村长和地主外的第三栋砖瓦房,还养活了这么多孩子。 她出嫁的时候,村里多少人羡慕她呢! 爹亲手给她打了嫁妆,梳妆台上的毛刺都被爹仔仔细细地打磨过,就是城里的富户姑娘,恐怕都没有她的嫁妆好。 娘将她的嫁妆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二姐,一份给了她。 要她说,就是几个兄弟娶媳妇花的钱,也不一定比她的嫁妆多。 只可惜她当时迫切的想要离婚,怕被前夫缠住,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两个孩子,不能将那些嫁妆要回来了。 小妮趴在姐姐的背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声在大妮耳边咬耳朵:“姐姐,这么好荒,没有人。” 大妮拍了拍小妮的屁股,让她不要说了。 大妮毕竟是小时候见过外祖父母,可那已经是幼年的事了,记忆模糊不清,她不记得外祖父母长什么样了,感情也没有多少,但她知道娘念着他们。 周慧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家。 她站在家门口,家中的木门已经破烂不堪,腐朽不堪,那扇在以前的她看来宽敞窗户原来那么小,此时紧紧关闭,墙面上是斑驳的污迹。 门口的那棵伴她长大的腊梅树已经消失不见,不知是它自己烂了还是被砍了。 冰天雪地里,周慧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她没有敲门,没有发出声音,她呆愣愣地看着木门,好像还能看到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她会在外胡玩,被三哥气急败坏的抓回来,然后一身是泥的敲响大门,门一开,她就扑进娘怀里,用天真地口吻告状—— “三哥把我摔泥坑里啦!” 娘就揪着她的耳朵,板着脸骂她:“我都看着了,叫你去摸泥鳅,哪天把牙磕掉了才晓得疼!” 三哥就在旁边冲她扮鬼脸。 二姐会冲出来给她解围,大哥在旁边乐呵呵地笑。 那是她回不去的过往,是她一生的念想。 小妮转头去看周慧的脸,她已经很大了,起码看得清人的情绪,可她此时看不懂娘的表情,娘看起来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周慧抬起手,终于敲响了木门。 她敲得很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这声音响彻整个平窑村。 大妮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人来应门。 这个时候,难道他们还能出去吗?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她甚至不敢去看娘的脸。 但她们都没有离开。 至于小妮懵懵懂懂,她转头对周慧说:“娘,冷。” 周慧头一次没有安抚小女儿,她木木呆呆,整个人神游天外,她的身体失去了知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然而—— 细微的脚步声自门内响起,周慧停住了呼吸,她的心狂跳起来,像是有一道从天而降,打在了她的头上,让她从头到脚麻到极致。 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地刺耳声响。 周慧闻到了屋内的味道。 并不好闻,有人多年未曾洗浴的酸臭味,木头腐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身处其间的人闻不到,可刚来的人却能被这味道熏晕过去。 但周慧的眼睛却亮了,她看着木门的缝隙越来越大。 开门的人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个身材高大却细瘦佝偻的男人,他的两鬓斑白,脸颊凹陷,双目浑浊无光,穿着破烂的,已经没有棉花的棉衣,脸上还有一块狰狞的疤瘌,像是被火烧过,被烙铁烙过。 哪怕穿着宽大的裤子,那裤子也空空荡荡。 周慧眼眶红了,她忘记了矜持,忘记了男女有别,忘记了所有已知的教条,她呜咽一声,朝前一扑,抱住了这一把骨头。 她张开着,终于发出了声音,像是婴儿来到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她嚎啕道:“大哥……大哥啊!” 男人麻木地僵在那,被动的被周慧抱着,他张张嘴,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啊啊啊”地声音。 他幼时发了场高热,从那以后成了哑巴,再也说不出话了。 周慧哭着喊叫:“是我啊!是我!我是小丫啊!”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男人那浑浊麻木的双眼在周慧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中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像是从木偶泥胎变成了人。 他突然疯狂挣扎,将周慧从自己推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他甚至上手去推她。 周慧看懂了。 大哥在说:“你走!你别回来!” “回去,回婆家去!” 大哥说—— “这里没活路了!” 第106章 雪落之后(七) 屋里屋外此时都是一样的冷,但周慧心里是热的,她没有因为大哥的推拒后退,而是满脸泪痕,脸颊刺痛地冲大哥说:“大哥,你看,这是大妮!大妮都这么大了!” 大妮忙喊:“大舅。” 在这边,侄女和伯伯们不一定亲,但外甥女和舅舅必然是亲的,否则便没有娘舅亲就个所有人都知道的词,大妮心里也对大舅更亲热。 小妮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大妮喊:“大舅。” 周慧笑着说:“这是小妮,快八岁了。” 周大哥却只是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他站在那,仿佛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他,最终他安静下来,不再推着周慧出去,而是冲她招招手。 他转过身,往里间走。 周慧连忙带着两个孩子跟上。 周大哥掀开了主屋的破烂布帘。 周慧闻到了比外头更浓重的味道。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一对老人,他们缩在床上,盖着不比周大哥身上的破棉衣好多少的被子,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两个老人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被子里的凸起也开始拱动,一个头发枯黄稀疏的女娃从中钻了出来。 老人们看着她,就和刚刚的周大哥一样,目光麻木而空洞。 他们认不得她是谁了。 周慧扑到床前,这次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嚎哭,仿佛要将血泪都哭出来,她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怨恨自己,她该来的,她早该来的! 小妮被周慧吓了一跳,她一撇嘴,也跟着放声大哭。 只有大妮还能说话,她抱住小妮,慢慢上前,冲床上的老人说:“姥,姥爷,是我,是大妮。” “我们回来了。” 周慧哭了很久,哭到她再也哭不出来为止才停歇,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狠狠擤鼻涕,这才有精力打量自己的父母。 和周大哥一样,她父母也瘦成了一把骨头,像是只会喘气的骨架子,若不是她知道这是自己家,恐怕在钱阳县擦肩而过,她都很难认出这对老夫妻是自己的父母。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爹是个爱笑的庄稼汉子,对孩子多是溺爱,她想要竹篮,爹明明都累得快困死了,还是会爬起来给她编。 娘是村里难见的富态妇人,圆盘似的脸,发起火来脖子都会红,但笑起来就像是弥勒佛,总怕她嫁不到好人家,怕婆家欺负她。 周慧发泄过了,哭过了,便找回了脑子。 她不等大哥和父母说话,打量了一圈屋子后说:“我是来接你们去钱阳县的,这里不能待了,别人我管不了,你们必须和我走!” 她想了想:“我要单独雇辆牛车,家里的棉衣不够,我还得先回钱阳县一趟,大妮和小妮留在这儿。” 大妮忙说:“我行,娘不用担心。” 周慧冲大妮笑笑,她此时发现,有一个能干的女儿是件多么可贵的事。 但大妮有些担心:“娘,钱够吗?” 单独雇辆可不容易,况且这路也不是牛车能走的路,积雪那么厚呢。 周慧:“要先雇几个力夫,将他们背到大路上。” 这就是就难事了,周慧想了又想:“我回去先问问组长,她那边认识可靠的人,就是贵一点也行。” “至于钱。”周慧说,“不用你操心,娘能想到法子。” 工厂虽然不能提前支工资,可她在钱阳县大半年,也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好友,她们许多人一家子都在钱阳县,几乎人人有工作,要借钱并不难。 她们也不必担心她不还,毕竟她有正式工作,还是技术员,哪怕她不还,拿着借条,也能直接从她工资里扣。 那些曾经在她们看来千难万难的事,如今根本不是问题。 周大哥看着小妹妹,他目光茫然,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二老躺在床上,此时也终于回过了神。 周老娘艰难地挤出一句:“你回来……回来做什么?” “别叫、别叫姑爷难做……”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怕她在婆家不能做人,怕连累她。 周慧的心软成了一碰就碎的豆腐,但她不管心里如何酸涩,都没有眼泪可流了。 “怕他作甚!”周慧仰起头,“我自在县城里有房,有活干,有钱拿,不看他家脸色吃饭!” “大妮,你陪大舅们说话,娘给你们做饭去。” 她背着麻布袋,庆幸自己临走前担心家里粮食不够吃,除了年礼外还额外待了点脱了壳的小麦过来。 她还记得老师说的话,久饿的人不能吃得太多,要先将胃养好,便不做干麦饭,而是煮麦粥,再给他们煮些糖水喝。 周慧一走,大妮有些手足无措,许多年未曾见的亲人,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况且他们也没有说太多话的力气。 尤其她也看不懂大舅的手势。 于是大妮小声说:“姥姥,你们放心,咱们家有钱呢,我也能干活,也能挣钱。” 周老爹看向这个许多年没见过的外孙女,他眨眨双眼,竟没有预兆地落下一滴泪来,他张开嘴,用沙哑的,几近恐怖地声音说:“别……别!” 小妮不明白眼前的老人为何而哭。 大妮却懂了。 姥爷以为她们母女俩在干半掩门的活计。 如今这个世道,妇人能干什么活,能挣什么钱? 只能挣些皮肉钱。 “不是!不是。”大妮瞬间激动起来,她突然有了这是她血脉亲人的感觉,不再是遥远记忆中没有实感的称谓,她近乎语无伦次地说,“我们有正经活干,娘在织布,我能做小工。” “姥姥,姥爷。”大妮,“钱阳县不一样了,那边来了个女大王!只要有手有脚能干活,咱就饿不死!” “这次过来,娘还带了肉呢,给你们带了布!” 大妮的声音也逐渐嘶哑,带上了哭腔:“咱也能过好日子了,咱不用怕饿死冻死了。” “咱不用当狗,不用做妓,咱靠自己的手过日子哩!” 大舅冲着父母比划,大妮泪眼惺忪地看着这一幕,她依旧看不懂大舅的手势,却能看出大舅的激动。 周老爹却能看懂。 他看见大儿子说—— “咱们不走,咱们不拖累她们。” “我和爹娘在一块,叫她们好好过日子吧。” 第107章 雪落之后(八) 从钱阳县到高元县及清丰县的路都被阮响派兵把守着。 她在派兵出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和周围的州县产生冲突摩擦的准备。 毕竟这不仅仅是把守和护卫,而是从土地的层面上,实质性的扩大她的势力范围圈,并且这种驻扎不是暂时的,而是长久的。 以后无论是高元县还是清丰县的商贾士人从她控制的道路上行进,都必须接受她的审核跟排查。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和她预计的相比,这两个县城的态度都很暧昧,有冲突,但不大,通常是远远的嚎两嗓子,确保她的兵没有进到危险范围内后就离开。 态度不强硬,手段也堪称温柔。 有时候无视,就意味着放任。 不过带人回来换班的周昌很快解答了她的疑惑。 周昌没有休息,顶着一头和一肩的雪走进了室内,勤卫兵接过他的外套和帽子,马二则出去接替周昌重新组织人手。 “高元县近一半的粮食都被我们买了。”周昌笑道,“那些送粮的商人也是滑头,别的货物在外头买了,送过来的路上再去高元买粮,省不少人手。” 周昌:“今冬难过,朝廷的赈灾粮下不来,高元县令脑子不傻,得过且过。” 说起粮食,阮响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她盘腿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道:“没有高产的种子,我们能有的地盘就要受限制。” 钱阳县发展得好,能有基础的工业,不是因为钱阳县多么天赋异禀,也不是钱阳县的百姓就比别的县的百姓更勤奋。 勤奋和富裕,从来没有因果关系。 而是钱阳县在吸周边州县的血。 以现在农业发展,根本无法提供太多的工业生产岗位——粮食的产量无法承担这么多人脱离土地生产。 阮响很清楚,发展工业的前提是,在多数人走进工厂后,剩下的人能承担起种植的重任,能让这些不再种地的人也能吃得起粮食。 否则先不等外敌入侵,高昂的粮价,喂不饱的工人,就能内部自行瓦解。 钱阳县能成功,不过是把种植的问题交给了钱。 商人们无论带来多少金银,阮响都剩不下来多少,只能拿去买粮。 但钱阳县毕竟体量小,它能吸的血也有限。 可她拿下清丰县,地盘扩大三倍,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能靠吸血维持运转。 但再远一点说,她最终能整合一国,那就必须发展殖民地,奴役别国的百姓种地,生产粮食和原材料,否则本国的大批工人就要饿死或失业。 可这也不可行——国土太大了,她需要的殖民地已经不是某个国家,而是某片大陆,并且这不持久,本国的农业也会受到巨量的冲击。 发展工业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产量大的粮食。 阮响很清楚,工业革命能成功,也是因为有玉米土豆这些培育几代后的高产作物,否则先把他们自己革死。 可现在她已经走出了工业的第一步,就不可能再后退,毕竟这已经成了她立身的根基。 现在再让工人们回去种地?先不说工人们愿不愿意,且说那些给她运送货物的商人,他们就先不答应。 独木难支,一个村子或许不需要商人们的帮助,但一个县城,一块区域,在这个时间,必须要商人们提着脑袋去给她干活。 而唯一能让商人们提着脑袋,发挥自主能动性的“报酬”,只有巨大的利益。 “农先生那边已经有进度了。”牛妞坐在一旁,她整理着自己带来的资料,看了眼周昌后说,“去年培育出来的杂交水稻种亩产多了一百多斤。” 阮响皱着眉:“这不够。” 一百多斤,还是太少了。 牛妞:“这没法子,那么多稻种,还要一株株的授粉,人手实在不足。” 阮响想了想:“五年。” 牛妞和周昌一起看向她。 阮响说:“五年时间,我们必须要临海的村镇,要有自己的航海船,必须去一趟海外。” 按这个势头下去,杂交水稻的成效估计还是不行。 普通农人的产量,按照现在亩产划分,就是一亩地两百多斤,这还是老天给面子,一年水调雨顺。 虽然阮响给他们提供了堆肥的新方法,提供了更好的种子,但亩产依旧在两百五十斤上下徘徊,哪怕农先生们又提高一百斤,算下来也就三百多。 在废土上,同样单位的亩产都是以公斤计算,甚至以吨。 这样才能在土地有限的情况下养活基地内的大部分人口。 但也因为只是养活,所以废土上的工业,实际是在退化的,甚至每隔几年就会退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哪怕来年钱阳县的农人全部种去年的杂交水稻,依旧会留下巨大的粮食缺口。 一个成年人一天就要吃接近一斤米米,这还是往少了算,在油水不足的现在,一个成年女性仅靠咸菜,一天敞开了都能吃大半斤,甚至和男丁差不多。 一亩地只能供给一个成人和一个儿童的口粮。 而钱阳县的人口增长速度已经让阮响都觉得有些吃力了。 百姓们是质朴的,他们不会想到来了更多人会和他们竞争工作岗位,而是认为“这里有好日子,我要让家人亲戚都过来”。 现在钱阳县已经过了缺人的阶段,许多原本不明显的问题都逐渐冒出了头,今年采买冬粮的时候,阮响就掏空了钱袋子。 步子太大的结果,就是阮响必须想方设法去填补漏洞。 “冬小麦他们都种了吧?”阮响问。 牛妞点头:“都种了,还抱怨呢,都以为今年秋冬能歇歇。” 阮响想了想:“来年就让他们种旱稻,我记得旱稻的杂交种子亩产也不错?” 旱稻是前两年就开始培育的,今年是第三年,产量已经算稳定,除了农人不能自行留种,别的都已经超出了现在旱稻的极限。 只是比较容易生虫,但和产量相比,这点问题还能容忍。 牛妞想了想:“旱稻现在一亩地产量能稳定四百斤,如果打理得好,勤杀虫,有些能上五百斤。” 阮响:“明年就先让村子那边种上旱稻。” “效果好的话,后年再推广。” 牛妞:“这样是稳妥一些,那水稻那边……” 阮响:“让他们继续试吧,南边的稻种那么多,总能找到适合跟本地稻种的杂交的。” “还有人……”阮响沉默片刻,“各个村子都派人多走访,那些种地好的,不问出身,都送去村子里。” “什么时候高产稻种出来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把脚迈出去。” “那今年清丰县我们不打?”周昌问。 阮响:“打,怎么不打?那边土地更好,只不过还是得从外买粮。” 有了地盘才能图其它。 第108章 清丰县城(一) 清丰县是阮响念念不忘,哪怕风险巨大也要拿下的存在,几乎可以算是阮响这两年心头的朱砂痣。 不仅仅是因为它四通八达,也不仅仅是因为它有铁矿。 更重要的一点是,它有强于周边州县数倍的水利。 清丰县的上上任县令在任时,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为了政绩,作为大族子弟,自掏腰包为各村打了深水井,还修了储水池,甚至建了简易的水坝。 保证在干旱时节也能进行农业生产。 虽然前几年的旱灾超过了所有人设想,但清丰县的损失依旧是较轻的,周边的州县户数十不存一,而清丰县能做到十存五六。 这已经是这个时代人力能达成的奇迹了。 虽然这些水利设施在阮响看来还算基础,但在已有的条件上动工升级,总比从无到有轻松许多。 而且土地也比钱阳县好,钱阳县的土地…… 阮响哪怕不是庄稼老把式也知道是次等地,和肥地根本沾不上边,许多地甚至无法种植,含碱量极高,老农们把汗水在地上摔上八瓣,该欠收还是欠收。 清丰县的地虽然不如南方的土地,但起码比钱阳县好得多。 阮响早期还会下地,去看农户的收成,看着以前分到碱地的老农茫然的站在田坎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一扭头,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便哭了出来。 虽说北方土地大多呈碱性,但多数土地,可以用新的堆肥方式改善,提高产量。 但含碱量太高的土地只能弃置,除非阮响找到磷矿。 种地是门学问,阮响预备着尽早把农业学校开起来——靠农人们口口相传,一代代积累,想提高产量,真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就连她好不搜集起来的农先生,实际上有真才实学,能够说清楚什么地算好,什么地贫瘠,土地不同种子怎么育苗,底肥怎么施,杂交水稻怎么授粉的都是少数,多数都只能跟着少数人打下手。 大年初八,阮响就让士兵们做好准备了。 连她自己都离开了县衙,前往临时的驻扎地。 各条路的士兵急剧减少,百姓们的出行需求已经被满足,接下来就得满足她的需求了。 攻打清丰县的士兵并非随意整合,而是经过各班班长的精心挑选,全都是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吃了大半年的饱饭,无论是体能和服从性都是士兵中的佼佼者。 这次阮响点了八百人,比打钱阳县谨慎许多。 甚至提前派了谢长安进去里应外合。 阮响自己也长高了一些,大约能有一米四五,在这个时代,已经和不少成年女性一样高了,不过由于她挑选的兵都是高个子,所以她依旧算矮的。 她这次出行依旧骑马,而没有乘坐马车。 大业未成,她是不能享乐的,只有与普通士卒同甘共苦,人们才会信服她,也能让她证明自身体力的充沛和肉体上的强大。 慕强是人的本能,人们总爱和强大的人站在一起。 驻地在距离清丰县城十五里开外,士兵们搭着简易的帐篷,粮草被安置在距离驻地五里外,但和在军营一样,无论是内务还是训练依旧不能停,只是活动范围小了许多。 士兵们也由刚来时的激动,变成了平淡——打不打的,好像跟之前也没甚分别。 “我好像听见马蹄声了。”乔荷花坐在凳子上,她刚吃完饭,能和战友们一起歇歇。 她站起来:“是马蹄声,还不少呢!” 战友们也相继站起来。 “是不是阮姐来了?”少年人抑制不住激动,他被分到了乔荷花的班,训练的时候男女分开,备战阶段就是混编了,他将头转到来路的方向,“我还没见过阮姐!” 旁边的战友笑他:“那是你来得晚,以前阮姐天天来军营,秋收后才不怎么来了。” “阮姐也是到食堂和我们一起吃,也排队,还不许我们让她。” 少年人突然问:“听说阮姐右臂是钢铁,你们见过吗?是真的吗?” 乔荷花:“我也听说过。” “不过阮姐出来,都穿着长袖,戴着手套,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定是真的!” “我可是听跟着阮姐的老人们说的。” “一拳下去能把人脑壳砸开,这是肉体凡胎能做到的?脑壳多硬啊!” “以前剿匪的时候,阮姐都是亲自带队,她能赤手给土匪开膛,这可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 不止他们,整个驻扎地正在歇息的士兵们都不由走到军营边上,等着看阮姐。 军营里对阮响的崇拜几乎是狂热的,愿意当兵的,几乎都对肉体的强大有超出普通百姓的痴迷,无论男兵女兵,他们能在日复一日中感受到自己的极限。 由自己的极限发现阮响几乎恐怖的强大。 尤其老人们还会不厌其烦的讲述阮响曾经的丰功伟绩。 “不必用蛮力。”老人们会一本正经地说,“阮姐杀人,靠的不是蛮力,蛮力自然也重要,不过那时阮姐只有八岁,蛮力自然比不上成年男丁,哪怕普通成女,蛮力也大过阮姐。” “可阮姐就是能轻巧的要那些土匪的命。” “阮姐说,那是她见得死人够多,知道人皮囊底下是什么样,打哪儿需要的力气最小,能叫人躺下的速度最快。” 阮响很少和手底下的人切磋,实在是也没人敢真的对她下死手,这样赢了也胜之不武,日子久了,恐怕真以为自己宇内无敌了。 “来了来了!”少年人眼里好,远远地看见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奔驰而来。 不知谁先叫起了“阮姐”,等到所有人看清那匹马和马上的人时,整个军营都是震耳欲聋,如同打雷般的喊叫声。 “阮姐!阮姐!——” 终于,少年人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那是个短发童女,她策马狂奔,将身后的人甩开了一大截,上身贴紧马背,有力的胳膊牵住缰绳,身穿暗红色的棉袄。 明明那么娇小,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能轻易驾驭这匹堪称神俊的马。 少年人心潮起伏,澎湃不定。 终有一日,他也会像跟在阮姐身后的那些人一样。 看着她的背影,跟随她。 第109章 清丰县城(二) 寒风呼啸,冰凉的寒风吹在人脸上如刀刮一般。 但军营内人声鼎沸,在班长们严厉的呵斥声中才安静下去。 阮响跳下马,将缰绳交给了守在军营入口的勤务兵,她临走时叮嘱道:“给它喂些黑豆,它爱吃这个。” 勤务兵敬了个礼:“是。” 士兵们已经被各班班长勒令排好了队。 老兵们还好说,新兵们个个昂首挺胸,恨不能让阮响一眼看到自己。 “精神都还不错。”阮响环视了一圈,她转头对马二说,“这次的总指挥是谁?” 马二:“临时决定的陈五妹,还没确定下来。” 阮响微微点头:“让她来见我。” 勤务兵小跑着给阮响送来了喇叭。 阮响拿起喇叭,冲着士兵们喊道:“兄弟姐妹们,你们辛苦了!” 班长们站在各班前列,异口同声地喊道:“不辛苦!” 阮响表情严肃:“知道我们这次要做什么吗?!” “知道!” 阮响:“谨记军纪,谨记你们的职责和使命,若有敢骚扰百姓,掠烧百姓财物,抓住一个,但杀无赦!” 所有人高喊:“是!” 阮响:“继续训练!” 说完,阮响将喇叭交给了勤务兵,带着马二走进了主帐。 主帐只是比普通帐篷稍大一些,能有空间摆上长桌用于开会制定作战计划,桌上摆着一个尚算简陋的沙盘,沙盘里是清丰县及周遭的地势。 马二找来了陈五妹。 陈五妹便是之前跟在阮响身边的尖脸猛女。 一段时日不见,她又壮了许多——有些人仿佛天然在身体上就比别人有更多优势,陈五妹以前没有条件,跟了阮响以后,一日壮过一日,如今手臂比许多男兵的大腿都粗。 再宽松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格外紧绷,只有一张脸怎么也不变,在女人里,她都算头小的。 “五妹。”阮响冲她招手,“你来。” 陈五妹立刻小步上前。 “清丰县的城防布置,你心里应当有数,说说你准备怎么打?”阮响站在桌边,主帐没有椅子,任何人都只能站着。 陈五妹有些紧张,仿佛又回到了跟在阮响身边读书的日子,时不时就要被问,实际是被考,答错了阮响倒不会骂人,也不打人,只是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然而让阮姐失望,比被挨打挨骂更让陈五妹恐惧。 “依我看……”陈五妹咽了口唾沫,“清丰县百姓的抵抗意志恐怕不强,清丰县这一年与钱阳县往来颇多,不少人甚至在钱阳县外做小工,又有谢长安在城中串联。” 她指向沙盘的一处:“此乃清丰县县城南门,力夫多聚于此,这些力夫多为往来钱阳县的商人搬运货物,靠咱们吃饭,从这里进,阻力最小。” 马二皱眉说:“谢长安送回来的布防图上十分清楚,南门有了望台,城墙上可容纳近百人射箭推石,恐怕不是易事。” 一分高一分强,地势越高,就越是易守难攻。 马二看向阮响:“若要打,北门最好。” 阮响却不发一言,她看着沙盘,沉默半晌后说:“五妹,继续说。” 陈五妹:“清丰县未必敢与我们开战,只要他们相信我们不屠城,不抢掠百姓财物。” 古往今来,死守到底的城镇,多是因为敌人残暴。 烧杀抢掠只是寻常,反抗还有一线生机,不反抗就是城破人亡,自然也有忠臣因忠心而死守,但没有百姓团结一心,只有忠臣也是不够的。 陈五妹:“我的意思是,围而不攻,叫谢长安去与清丰县的县令谈清利弊,若他们敢杀谢长安,我们再打不迟。” 这下马二无话可说,毕竟谢长安的一条命,还不足以让她觉得珍贵——谢长安严格来说不算他们自己人。 换成周昌,马二就绝不会同意。 陈五妹继续说:“我们要快,决不能给他们求援的机会,最好趁夜色急行军,兵分四路,能在同时守住城门。” 趁夜急行军,这在朝廷那边是不可能的,朝廷的兵大多也不能吃饱,夜盲症不比普通百姓少。 阮响花了大价钱给她的士兵提高饮食待遇,虽然不能顿顿供给动物肝脏,但豆腐是绝不缺的,夜里拉练也是常事。 士兵的素质,能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 有时候战术是为了弥补士兵素质不足。 长久的沉默过后,阮响微微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至于总指挥,你不再是临时的了。” 陈五妹低着头:“是。” 对阮响而言,哪怕是朝廷的兵,那也是她的同族。 能少杀,自然是少杀为好。 “那我现在让人给谢长安去信。”陈五妹说。 阮响摇头:“不必,他是个聪明人,我们围了清丰县,他自然知道要做什么,倘若他不知道……我也会让他知道。” “明晚动手。”阮响,“你去通知各班班长,封锁军营,避免走漏消息。” 陈五妹:“是。” 阮响走出主帐,她遥遥望向清丰县的方向。 马二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阮姐,怎么了?” 阮响:“倘若拿不出高产种子,我的地盘恐怕就局限在这两城了。” 马二抿了抿唇,她已然清楚她们面临的困境。 没有足够的粮食让百姓们脱产做工,必然要依靠外界的粮食供给,哪怕朝廷打不下她,只严格限制商人们买卖粮食,即便有商人为了重利敢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时候她就会不战自溃。 倘若她依旧是以土地农民立身,那就没有这种问题了。 她大可以如所有开国皇帝一般靠姻亲拉拢大地主结盟。 让他们替她养兵,大地主们能得到她打下来的土地,她能靠大地主们养兵筹兵,招揽人手。 土地就在那里,消灭一部分人,将资源重新分配给新的统治阶级,这些并不属于她的土地就是她吊在大地主面前的肉。 但阮姐没有选择以土地立身,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恐怕就算走得通,她也不会走。 毕竟她是女人,并且没有亲兄弟姐妹,靠姻亲结盟并不容易。 有钱有势的大地主们即便支持她,最后也会反戈一击,让他们的儿子,她的丈夫夺取最终的果实,倘若不杀她,让她当个皇后,都算是慈悲了。 阮响:“也不知道清丰县有没有农业上的人才。” “天下的人才,都该到我这里来。” 所谓求贤若渴,大约就是这种感受吧。 第110章 清丰县城(三) 打仗,自然没什么享受,士兵们虽然一如既往的训练,但食物显然跟不上在钱阳县的待遇,他们啃着干饼,一人一碗热汤,这就能凑合一餐了。 但没人抱怨,毕竟汤里有油有盐,有豆腐和肉渣,运气好还能捞到带肉的骨头。 若有人敢抱怨,不等班长训斥,炊事兵就要同他们辩一辩。 炊事兵可也是要参与日常训练的,训练成绩也不比他们差。 立了功照样升职。 天色渐晚,士兵们预备着回帐休息。 “今天倒是比之前轻松些。”战友小声跟乔荷花说,“应当是阮姐来了,叫我们歇歇。” 乔荷花也觉得今日的训练量还不到平时的一半。 不过她们也想不出原因,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索性不想了。 就在士兵们按平时的行动准备集合解散的时候,各班班长却让他们留在原地不动,又叫上几个人离开。 士兵们疑惑重重,却又不敢交头接耳,只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多时,班长带走的几人拖着长箱过来。 班长们给各班训话:“领好枪,我来带路,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终于知道要去干什么了。 他们吼道:“明白!” 都是壮年男女,又长期待在军营中,血气方刚,早就想试一试自己数月训练所得,全都跃跃欲试。 但也有恐惧的——可待在群体中,恐惧是能压制住的。 班长们身先士卒,领着各班按照制定好的路线出发。 路上没有照明,他们只能就着月光视物。 乔荷花在队伍中间,她背着枪,沉默着朝前走,她只能听见队友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这么多人却这么安静…… 这就是他们常常拉练,常趁夜急行军的好处。 人人都习惯了,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哪怕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恐惧和突然的变化而混乱。 乔荷花并不害怕,她也想不到太多东西,只知道听令行事,战友们显然同她一样,还没有想到自己可能会死。 当他们爬上一处山坡,终于看到了清丰县城墙上火把发出的火光,那光很弱,但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班长在风雪中冲他们喊道:“我们班的任务是占住南门!不能放人进出,若有人擅自离营自有下场!都听明白了吗?不必回答!明白了就举起手!” 乔荷花将手臂高高举起。 班长:“要快!出发!” 班长第一个跑下去。 乔荷花没有看战友们,她紧跟着班长向山坡下冲,不少战友因为速度太快,跌倒以后一路滑了下去,屁股重重摔在雪地里,但又要立刻站起来,双手持枪朝南门狂奔。 他们没有时间清扫南门外的积雪扎营,必须立刻将南门旁边的路清出来,这样城墙上有人朝他们射箭,他们有足够的地方躲避和掩护。 乔荷花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接上铲柄,同战友一起清理积雪,还有一队十人小组守在城门口,他们手里拿着喇叭,倘若听见城门内动静就会发出警告。 所有人整夜都没有休息,天亮的时候,他们才开始扎营。 后备部队给他们送来了帐篷和补给。 毕竟他们是急行军,轻装上阵,没有后备部队他们就得挨饿受冻。 乔荷花忙了一晚,贴身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刚停下来就开始觉得冷,天气冷的时候必须保证身体干燥,否则哪怕穿得再多都不会觉得温暖。 “快去换衣服。”战友持枪走来,“我换好了,快去。” 乔荷花:“我去了。” 帐篷现在只扎好了两个,女兵和男兵分开换衣裳。 乔荷花一进去就觉得暖了,帐篷虽然不算厚实,但也能挡点风雪,里头有四五个女兵正在擦拭身体换衣裳。 所有人速度都很快,这是在军营里练出来的。 乔荷花也迅速脱掉棉衣,脱掉最里面一件湿透的小衣后立刻用干布擦拭身体,重新穿戴整齐后她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暖和了。 他们不知道县城内的情形,城门紧闭,城内的人应当已经知道自己被围了,但并未派兵出来突围,也没有从城墙放箭。 士兵们只能尽忠职守的守在城门口。 炊事兵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做好饭后会分批来给他们送饭,并不叫他们在城门口生火做饭。 倒是有准备进城的商人认出了他们是阮姐手下的兵,悄悄过来与他们交涉。 乔荷花的班长此时正在同郑老手下的管事说话。 “应当围不了多久。”班长对管事说,“你们若要补给,现在赶去钱阳县还来得及。” 管事有些发愁:“我们老爷同清丰县的赵大官人定好了买卖,我们正是来领那批粮食的,现下去清丰县,那得跑两趟。” 这种路,跑两趟真是要人命。 他们准备忙过了便在钱阳县歇息一个多月再走。 班长不假辞色:“即便清丰县开了城门,也不会放你们进去。” 哪怕清丰县不抵抗,开门相迎,他们进去了也要先拿住库房,将清丰县的官员先锁拿起来,然后清点人口,重新派户,分发身份凭证,再怎么快起码也要两个月。 管事想了想,也知道对方不会通融,只能说:“那我等先去钱阳,待清丰县梳理好了再来拿货。” 班长:“去吧。” 清丰县城南的破木屋内。 谢长安不安的踱步,不等多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谢长安立刻迎上去,他问来人:“如何?” 来人是他的学生,一张圆脸又急又喜:“老师,来人了!清丰县被围了!” 谢长安一咬牙:“好!城内如何?” 学生:“百姓乱成一片,街上全是人,乘机作乱的不在少数。” 谢长安:“不能等了!你去让力夫们拿上家伙,先将这几条街控制下来,不能坐视百姓自乱。” 谢长安深吸一口气:“我去一趟县衙。” 学生瞪大双目:“老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若他们不蠢,自然不敢动我。”谢长安说,“若他们够蠢,动了我……” 那他就是阮姐最好的借口。 这批官员就都不必留了,甚至连城中大户都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他是阮姐……早早就备好的刀。 可倘若他熬过这一关,前尘往事都不能再碍他的路! 第111章 清丰县城(四) 清丰县的历史很简单,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和钱阳县这样的地方相比算是富裕,但倘若把目光拉远一些,那清丰县在无数县城里,挤进前百恐怕都很困难。 如今青阳县县令坐在官帽椅上,老神在在地看着县丞在房内来回踱步。 院内的小厮丫鬟脚步匆匆,仿佛是想逃,但思来想去又觉得县衙大约是如今清丰县最安全的地方,于是只在院内来回走动,并不出去。 县令靠在椅子上,他并不着急,也不生气。 那位阮姐会打过来,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比他想的早了一点。 “别走了。”县令笑着说,“坐着歇歇吧,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了。” 县丞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连忙走到桌前,颇有些兴奋地说:“大人提前求援了?!” “是是是,大人算无遗策。”县丞似乎放下了悬着的心,他拍着胸口说,“天底下再没有比大人更对的人了。” 县令看着他:“我说的人,是钱阳县派来的人。” 县丞一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大人,你怎么半点不着急啊。” 县令并非北人,而是被贬职的南人。他如今四十有三,在士人中尚不算老迈,但两鬓已经斑白,脸上褶皱如沟,精神气早就被抽离了,他笑着说:“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大不了一死而已。”县令说。 县丞不明所以:“大人,难道我们就此束手就擒?!” 县令:“大户的粮食自然够吃,但城内百姓怎么办?钱阳县的人不来,今冬要饿死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县丞:“年年都有人饿死冻死——大人!这不是你发善心的时候啊!” 县令却没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看向窗外,从这里看,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就如他还没有离开临安时一样,。 商人们的动静,哪怕他这个不怎么离开县衙的人都知道。 大半个清丰县的百姓都靠着钱阳县做工吃饭,大户们也愿意将粮食卖过去,钱阳县的图谋不是没有预兆,只不过步步蚕食罢了。 可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朝廷?那是赵家的朝廷,跟他有什么干系? 若他还是那个对赵家天子忠心耿耿的中散大夫,此时他应当想尽一切办法突围求援,不,应该在钱阳县被一个女童占据时就立刻向朝廷上报。 但他已经不是了,功名利禄已经无法再牵动他的心神。 县丞急得额头全是冷汗,可县令这副模样,他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局势。 衙役们不再听令,早早奔回了自己家,兵丁们至今都没被聚拢起来。 外头街上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百姓,有人还在趁机偷抢。 叫喊声,哭闹声连成一片。 不需要外头的人打进来,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县丞也不动了,他坐到椅子上,也忘了上下尊卑,茫然的和县令一起看向窗外。 直到小厮哆哆嗦嗦地走进来,低着头说:“大人,县衙外有人求见,自、自称是钱阳县前任县丞。” 小厮眨眨眼,急得快哭出来了。 县令:“哦……叫他进来吧。” 小厮退了出去了。 县令笑着看向自家县丞:“你看,都是县丞,他能有出路,你也能有。” 县丞的嘴唇些微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跟谢长安没什么交情,清丰县到底是个中县,看不上旁边的穷邻居,他自然也就看不上谢长安,虽说也见过几次面,不过彼此之间加起来说的话也不过百句。 汲汲营营的小人罢了。 不值得他费心结交。 不多时,小厮将谢长安领了进来。 来之前谢长安已经取了头上的假髻。 他也换下了清丰县里买的衣裳,摇身一变,是看着是地道不过的钱阳县人。 钱阳县的男子已不再留长发,也不蓄须,只是因为阮姐说人的毛发长了,便容易藏污纳垢,徒生虫卵跳蚤。 他走进书房,却未曾行礼,反而在打量一圈后说:“大人好享受。” 书桌上还摆着放大镜呢。 这玩意在外头很受追捧,能卖出大价钱。 县令也知道谢长安在说什么,他并不生气,只问:“小谢,我活到这个年纪,倒也没什么所求的,如今只想知道,那位阮姐,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各地都有造反,却没有一个成气候,朝廷什么都不用做,任其自溃,若有真叫朝廷觉得棘手的人物,诏安便是了。 但这个阮姐,却不像任何一个土大王。 土大王们大多只有一把子力气,靠兄弟义气聚拢一帮人,有了地盘和可欺压的人后,立刻过起了土皇帝的日子,三宫六院是不能少的,妃子得有,男宠也并非没有。 朝廷什么都不用做,要不了几年,土大王们就只剩一口气了。 可钱阳县的阮姐……他却看不透,难道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童儿吗?难道世上真有不慕奢靡享受的凡人吗? 他和县丞不同,县丞并不相信钱阳县能变成这样是因为一个女童,认为这个女童背后必然有真正的主谋。 而他是相信的——在商人们和钱阳县的人口中,只有阮姐一个人。 倘若这个女童身后有人,那此人为何不自己走到台前呢? 毕竟推一个女童还不如推一个壮年男丁,后者的难度更小,更容易聚拢人心。 连女童都能推出来,哪怕他本人是个残废,又有什么关系? 县令见识过太多人与事,越有本事的人越自傲,而自傲的时候,绝无可能将自己得到的东西分给他人,尤其是权力。 谢长安看着县令,他笑道:“阮姐心肠软,见不得百姓受苦,看不惯大户吃人。” 县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哦?这么说,阮姐是个大好人,慈悲菩萨转世了?” 谢长安也笑:“大人别不信,我原先也不信。” 县令的笑容收敛了:“若我此时将你杀了,再出去投诚,你待如何?” 谢长安摊开手:“只要大人杀我,无论什么时候杀我,结果都是一样的。” 县令目光垂下眼眸:“要我投诚,阮姐愿意付出什么呢?” “若我不从,就算她弄开城门,也不过是接手一座空城罢了。” 谢长安用古怪地眼神看着他:“大人,难道你以为我来此处,只是为了此时受你召见吗?”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也是,在大人眼里,力夫大约不能算人,既然不是人,又能成什么事?” 县令一愣。 谢长安:“此时南门应当已经开了。” “力夫们什么都没有,唯独不缺力气。” 第112章 清丰县城(五) “都回家去!把门窗关紧!”李大声嘶力竭,他拿着长棍,将哭叫着的百姓朝大路的两边拨,看见找不到爹娘的小娃娃,他还要将这小娃娃领回去看好,等之后再带他去找爹娘。 李大继续喊:“不是贼人!是钱阳县的人!” 百姓们听不见,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蹿。 李大的嗓子已经开始疼了,刚开始看见趁机作乱的小毛贼还能拿长棍打过去,如今抬抬眼皮,只当没看见。 同他一起的兄弟们也并不比他好多少。 站在他旁边那个哑着嗓子问:“谢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谢长安不在,他们就没有主心骨。 他们这群力夫都并非清丰县本地人,爹娘亲人都找不到了,靠卖力气挣口饭吃,然而力气也不是那么好卖的,大户人家自有家丁长工,本地商人也都有伙计,宁叫伙计们被压断腿,也不肯再拿钱出来请人。 力夫们住在城南,也没个正经的屋子,不过是几个木板草棚,勉强遮遮风雨。 钱阳县还不是女大王做主的时候,他们都得勒紧裤腰带——这不是形容,而是非得将裤腰狠狠缠上几圈,把肚皮勒起来,才不至于饿得挠心挠肺。 后来,去往钱阳县的商人多了起来,不少长途跋涉而来,所带的伙计也累了一路,走远路的商人是不敢过于压榨伙计的,出门在外,自家的伙计稍不留神也可能起外心。 于是他们就有了活干。 渐渐的,也能知道点钱阳县的事。 商人们带来的伙计会和他们吹嘘在钱阳县的所见所闻。 刚开始,他们不过是当故事在听,并不信世上有那么好的地方。 人人都吃得饱肚子?哈,他们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这不可能。 就是大户人家的家丁,也不敢说自个儿吃得饱肚子。 可日子久了,商人们来了走,走了来,伙计们也会在钱阳县买些东西路上吃,不过许多都经不得久放,当着他们的面就能吃起来。 夹着各色馅料的大白馒头,做得极厚实的干饼,还有喷香鸡架…… 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印象里,即便是大户人家,那也不是顿顿都能吃的。 伙计们不舍得分给他们,却很愿意跟他们讲讲在钱阳县的见闻。 “像你们这样的好汉子,若是去了钱阳县,哪怕是去修路,一月也能拿四百多块!在钱阳县,五毛就能吃大碗素面了,再加两毛还能吃个煮蛋。” 伙计跟他们解释钱阳县所用的钱。 细细算下来,四百多块,足够他们租一间小房子,日日吃饱还有富裕了。 更不必说修路是管饭的!虽说是杂粮饭,可他们如今连杂粮饭都吃不饱呢!至今为止还吃着豆饭。 豆子那玩意既不好吃也不饱肚子,吃多了还总放屁。 李大听得多了,心思就动了。 他从商人手里挣了些钱,不再饿得前胸贴后背,竟也有心思考虑将来了。 他现在尚算年轻,还干得动重活,可还能干多少年呢?五年?十年? 十年以后,他干不了重活后,又靠什么维生?去乞讨? 哈!那就只能等饿死了。 对他们这些力夫而言,趁着身强体壮的时候多挣些钱,等干不动了,也还能过两年安稳日子。 辛苦一辈子,只图生命最后的两年。 既然总是干体力活,那哪里挣得钱多,自然就要奔向哪里。 只是这话李大不敢说出口,兄弟们并非都愿意走,钱阳县再好,他们没去过,就不敢动,宁愿在熟悉的地方饿死,也不愿意去陌生地方填饱肚子。 就在他准备悄悄带着人离开的时候,谢先生来了。 倒也不瞒他们,直说自己是从钱阳县来的——要招人去钱阳县做工。 从此谢先生就在城南住了下来,平日走走逛逛,还带了几个看着不谙世事的徒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 不过看在这几个徒弟偶尔会帮他们搬货,还不要工钱的份上,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忍了。 李大与他人不同,他是打定了注意要去钱阳县,因此对谢长安格外殷勤些。 好歹谢长安在钱阳县也是个“老师”,学生不少,他讨好了对方,过去了也有人罩着。 渐渐的,谢长安也愿意同他说说话。 甚至帮他帮忙做些事,虽说都是些跑腿的小事,但总归有来往了不是? 结果……今早城里一乱起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像其他人一样收拾细软准备逃,谢长安的徒弟就来了,让他们看好这一片,叫百姓们回家锁好门窗,遇见走失的小童先找地方安置,阮姐很快就会拿下这里。 李大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只有疼痛干哑的嗓子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清丰县要易主了! “这我怎么知道?”李大有气无力,“那个女大王,总归不会看着谢先生死在这儿吧?” 众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谢长安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在哪里都是值钱的。 女大王就算不在乎城里的百姓和他们这些苦哈哈,总归也是要在乎谢长安那样的读书人的。 众人的心立刻就定了。 李大看到一个泼皮在拉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立刻一棍子打过去,他也懒得说话了,只龇牙咧嘴地凶狠喊道:“滚!” 泼皮转头看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才跑开。 身后的兄弟小声说:“我们才几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要是城门开了,让外头的人来管才好,我现在就想歇歇,去喘口气,喝口水。” 李大猛然站定。 兄弟们跟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李哥,怎么了?” “有什么不对吗?” 李大转过头去,颇有些激动地说:“正是,正是,叫外头的人来管不就好了?!” “南门平时只有四个兵……”李大咽了口唾沫,“现在兵爷们还没去,我们若是能制住那四人,将城门打开……” 李大小声说:“谢先生说过,若百姓有立大功,赏钱一千。” 力夫们的呼吸都变粗了。 他们知道一千在钱阳县能买多少东西。 李大压低嗓音:“干不干?” 有人想退却,可那是一千啊……能买多少粮食,能吃多少顿饱饭?能租多久的房子? 最终,力夫们咬牙道:“干了!” 第113章 清丰县城(六) 清丰县的城门并不算重,毕竟不是险要大城,南门绞盘只需四人就能转动。 平日也就四个兵丁看守,从入城的百姓口袋里分润些利润。 不过百姓穷苦,榨不出多少油水,兵丁们也不大吃得饱饭。 但前些日子的商人们逐渐喂大了他们的胃口,原本瘦竹竿一样的兵丁如今都挺起来不是很显眼的将军肚。 李大他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将人拿下捆起来。 他自己脸上都挨了一拳,他随手将鼻血抹了抹,喊来兄弟们与他一同去转动绞盘,倒不用什么技巧,只需要力气。 而力夫嘛,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一!二!一!二!” 李大喊着号子,几人一起用力,城门被缓缓拉开。 最开始只是一条小缝,缝隙慢慢变大,直到能让整个人通过。 李大他们没有把城门全部打开——这倒不是他们脑子聪明,能想到这一茬,而是谢长安在临走前吩咐过。 “倘若城门被人全部打开,百姓就会四散而逃,要招来许多麻烦。” 那就打开一个缝,叫人能进,人进来以后再将城门关上。 这不就好了吗? 至于钱阳县的人会不会被瓮中捉鳖?那就不是他们这些力夫该考虑的事了。 李大停下动作,他喘了两口气,抬眼就看见从门外进来的一队人马。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抬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瘦猴”,个个都人高马大,他甚至还在里头看到了女子,体格却不比男人差。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青灰色的棉袄,背上也都背着奇怪的铁器。 这是……人间能有的兵吗? 天兵耶? “你们开的门?”领头的人朝他们走来。 李大被吓得魂不附体,却还是说:“我、我等敬佩天兵勇武,特、特来襄助!” “不错。”领头的人朝他们笑笑,“有这样的胆气,能算好汉。” “跟我们来吧。” 说完,对方就转头冲身后的兵丁喊道:“将这几条街的百姓驱赶回家,叫他们关好门窗,趁机作乱的锁拿起来,事后再清算,不能当街杀人,听清了没?” 领头的点了一队人:“你们去开东门。” “听清了!” 李大觉得这声音就像打雷一样,他缩着脖子,只想逃回自己的破屋内。 然而——富贵险中求,他连门都开了,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 否则那一千的赏钱就打水漂了。 兵丁们分散开来,十人一组,组长手里都拿着喇叭。 李大带着兄弟们跟着领头的那个,对方显然是个官,却不曾把事都甩给手下的兵丁做。 “不想死的现在回家,锁好门窗!等人清点!”领头的人举着喇叭。 他声音洪亮,严厉肃杀:“谁敢在街头乱窜,锁去挖矿!” 百姓们尖叫着狂奔,但总归知道回家了。 李大脸色惨白,好在走在他们身旁的兵丁转头冲他们说:“只是吓一吓,否则不知什么时候能将他们劝回去。” 这话李大是不敢全信的,但事到如今,他信不信也不重要了。 或许是因为这群人体格健硕,又一看就不是清丰县人,百姓们在慌乱一阵后果然跑回了家里,两条街很快便被清空。 但仍有两名兵丁拿着喇叭来回叫喊。 李大他们就跟着这群人,将一条条街清空。 那些与父母走失的孩童则被他们带到一处空地看管。 —— 小厮再次走进了书房,县令取出绢布来擦拭了一下眼角,也不管谢长安就在房内,抬头纹问:直说吧。” 小厮战战兢兢道:“大人……城外的兵,进来了。” 县令挥了挥手。 小厮立刻退了出去。 “怪不得……”县令靠在座椅上,他看着房梁,心里竟奇异的松快下来。 事情已成定局,他是否低头已然不重要了,起码他为赵家天下坚持到了最后一颗刻不吗? 至于他的结局,县令倒是很坦然,他冲谢长安笑道:“我活了四十多年,倒没有什么留恋,只我妻乃内宅妇人,小儿不过八岁,我听闻阮姐要女人做活,要小儿上学……” “祸不及家人……”县令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既然阮姐是慈悲菩萨下凡,且留他们一命吧。” 谢长安:“大人这是说什么?以为阮姐同那些土大王一样,一味只知杀烧抢掠吗?倘若是为了这个,又何必大费周章,围而不打,又派我里应外合呢?” 县令眯着眼,想从谢长安脸上看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谢长安一脸坦诚,并不躲闪,而是说:“阮姐是个好人,这并非我搪塞大人的话,钱阳县的县令如今还好好活着呢,家财阮姐也允他兑成钱。” “虽说他不愿意自己出去做工,但妻儿都进了工厂,他那儿子尚算聪慧,一家子日子过的并不差,比他当县令时还要好些,起码不必给上峰孝敬了不是?” “他心无大志,胸无点墨,尚能过上太平日子,大人你乃正经科举出身,昔日官至中散大夫,何以这般忐忑?阮姐曾说过一句话,你听了,自然就懂得阮姐是怎样的人。” 县令沉默着看着他,并不催促。 谢长安:“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此诗并非阮姐所作,不过阮姐既然说得出这话,其中深意,大人应该比我明白。” 县令喃喃自语:“不拘一格……不拘一格……” 若阮姐真能知行合一…… 谢长安:“大人不必答我,等阮姐过来,你见过以后再答不迟。” “大人,你真觉得自己活到如今,已然够本了吗?” “真的不想看看阮姐创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你敢想象,钱阳县如今已经没有乞丐和与狗争食的孤儿了吗?” 谢长安笑着说:“若非阮姐来了,若非我亲眼所见,我也不敢想。” 县令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县丞只知道在旁边装死。 谢长安:“大人,你还舍得死吗?” 新的世界就在眼前——大门已然敞开。 你,舍得死吗? 第114章 清丰县城(七) 兵丁们守好了各条街,看管住清丰县的库房,将所有衙役官吏全都锁进了柴房,那些在街上被抓住的泼皮无赖则被围在空地上,派人严密看守着。 走失的孩子们被关在民房内,但凡记得自己家住何处的都被送了回去。 唯有县令和县丞还没被关,他们得等着阮姐过来,县内的账本得交给她才行,起码也要她先过目。 不到一天时间,清丰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县城只能听见兵丁们的喊声—— “锁紧门窗,家里没粮没柴的挂块布出来!” 现在夜里太冷,没粮还能撑,没柴的,一夜功夫就能冻死几个。 乔荷花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她原本还以为有一场恶仗要打,万没想到这么轻易,心里所想不自觉的挂在了脸上。 旁边的老兵笑着说:“钱阳县更轻易呢,只有两扇门,我们那时候还不到两百人,不也拿下来了吗?” “那我们这次不算立功?”乔荷花有些失望。 她还指望升职呢,哪怕当个班长呢? 老兵:“怎么不升?清丰县也要招兵,到时候你也算老兵了,组长肯定当得。” 乔荷花这才高兴起来:“也不知道阮姐什么时候来。” “哪那么快?”老兵,“清丰县可比钱阳大得多,要的吏目也多,这回恐怕要带大半吏目过来,身份凭证不知要多久才能办好呢,起码也得一两个月。” 乔荷花好奇道:“外头的朝廷,开国的时候,也像咱们这样吗?” “哪有咱们麻烦?”老兵,“不过是各地乡绅地主将自家佃户的丁口数交上去,至于城内,翻以往的县志看个人数就够了。” 乔荷花“呀”了一声:“这么不精细吗?那怎么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老兵:“自然不知道,他们有那本事,还会有咱们?还会被辽人和契丹人打成那样?” “那倒也是。”乔荷花,“不过他们那样快,像咱们,一个钱阳县就消化了近一年呢。” 老兵:“那是钱阳县人少,清丰县要花的时间,那是只会多,不会少。” ———— 前往清丰县的路被清扫出了一条小道,吏目们包袱款款地坐在牛车上,都有些忐忑——对其中不少人来说,这还是她们头一次离开钱阳县,离开父母。 孙晴也在其中,她倒不担心,还从兜里掏出糖块来与同事们分。 这些吏目,全是钱阳县本地人,家中亲戚不少,在县内盘根错节,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曾是姻亲。 就连坐在牛车里的这几个,真要聊聊亲戚关系,能追到五六代以前。 长发吏目生得细眉圆目,她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小声问:“咱们以后,还能回钱阳县吗?” 她是没什么野心的,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非常人所能想,有一个安稳的工作,拿一份不错的工钱,再与家人待在一起过日子已经很好了。 再多,她倒是没什么想法。 孙晴:“离得这么近,你要是想回,放假就能回。” “况且清丰县理清以后,这路定然是要修的,到时候一天两班牛车,你还怕没空回家?” 被这么一说,吏目们觉得也是,立刻放松下来说笑:“听我娘说,我十岁那年去过清丰县呢,时候清丰县人可多,富裕着呢。” “南边的货物,也都是到清丰县中转。” “到时候也要在清丰县建工厂吗?”吏目们聊起这个就熟悉了。 圆脸的吏目说:“纺织厂如今缺工呢,虽是招了些男工,但也不过是做些搬运的活,阮姐下了死命令,上纺织机的工人必须是女工。” “若不是这条死命令,哪里会缺人到这个地步。” 孙晴:“你们上进修课了吗?” 吏目们互相看看,她们是和普通百姓不同,百姓们上完扫盲班就能去工作了。 哪怕要进修,也全看自愿。 但她们,哪怕当了吏目,周末的两天也得去上课。 给她们讲课的是阮姐的近人,偶尔阮姐也会亲自来。 不过不同批次的吏目,上课的进度不同。 孙晴是第一批女吏,她们是第三批。 于是孙晴说道:“你们也知道,在阮姐来之前,女人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们摸着良心说,是以前的日子好,还是如今的日子好?” 女吏们几乎异口同声:“自然是如今的。” 孙晴:“但女人是怎么立起来的呢?光靠阮姐的权威,这是不够的——阮姐总有看不到的地方,百姓们又总善于阳奉阴违,当着阮姐的面一套,背过去又是一套。” “要将女人从家庭中完全解放出来,必须要创造只有女性能做的工作。” “纺织厂就是阮姐专门为我们,为那些被困于内宅的女人们创造的岗位。”孙晴,“你们是不是奇怪,明明别的厂也有女工,可见纺织厂只要女工没那么重要?” 圆脸女吏点点头:“只要规矩条款执行到位,难道厂长们敢于和阮姐对着干吗?” 孙晴摇头:“若一开始就是男女混工,你们以为会如何?” 圆脸女吏:“若是大家都没法活命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可稍稍吃饱了肚子,就要讲那些礼义廉耻了,男女混工……怕是要闹起来。” 孙晴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村里的姑娘不在意这个,城里的能不在意吗?” “若是一开始便是男女混工,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她们,可你看看,如今有人说男女不该混工吗?” “多少城里的姑娘,都是从纺织厂干起,想挣更多钱才转岗的。” “若没有纺织厂,她们宁愿饿死在家里,也不会出来干活。” 孙晴叹了口气:“流言蜚语,那也是可以杀人的!只有她们先去不会被流言侵扰的地方,挣到了钱,才能真正睁开眼,看看这新世界。” 孙晴回想道:“阮姐曾经说,仅有暴力,是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不说男人,就说那些已经被规训了的女人,也必然是要反抗的。” “人心向利,唯有利益能无往不胜,只要有利益,千里河堤便能毁于蚁穴。” “纺织厂,就是毁掉数千年河堤的蚁穴。” 第115章 清丰县城(八) 女吏们刚到清丰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安排了街道——四人一组,清点人口,发放户籍,等她们将人口清点好了才会统一制作身份凭证。 入冬以前,商人们就送来了更多,更好的原材料,让造纸厂的工人们做出了更好的油墨,身份凭证的造假难度又提高了许多。 纸币的印刷技术也在革新,身份凭证造假还能靠户口揪出来,但纸币造假,一旦量大,立刻就会造成通货膨胀,尤其阮响如今的地盘还这样小,根本受不了通货膨胀的冲击。 于是但凡能用的,稍有难度的印刷工艺和防伪技术,都用在了纸币上,连压印的暗纹都暗藏了数个标记,可即便如此,也有不少劣质假币在流通。 为着假币,矿山又多了近百不要钱的苦工。 孙晴被分到了南城的街道上,兵丁们给她们搭了简易的棚子,白日就在这棚子里点着炉子办公,夜里去民居里休息。 虽说那民居的主人胆战心惊,但看在钱的份上,眼睛一闭也就同意了,孙晴她们的口粮有阮响负责,民居的主人还会给她们做一日三餐,从粮食中取走一部分当做酬劳。 她们天不亮就爬起来梳洗,随便吃两个杂粮馍馍就顶着风雪走出屋子,兵丁们这个时间已经在清理街上的积雪了。 孙晴同组长打了个招呼:“杨组长。” 杨组长放下铲子,朝她笑了笑:“孙吏,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 孙晴:“你们不也是。” 她朝哈出一口白雾,全身裹得像个狗熊,除了棉帽,脚下还踩着一双兽皮靴,羊皮做的,一点都不进水,除了闷脚没别的坏处。 幸好她脚不臭,她同一组的女吏中有个脚臭的,每天一脱鞋,其她人都想往外跑。 孙晴还有一双手套,不过这倒不是皮的,皮子贵呢。 这手套是毛线勾的,说起来,她也是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羊毛也能纺成线,就是比棉线粗了许多,不过打出来的手套也厚,更暖和些。 不过养羊的人家是少数,这毛线手套卖的也不便宜。 估计很难建羊毛工厂——他们没那么多羊,除非去辽地和契丹买,但那是不可能的。 杨组长:“我们清完这一片就去旁边了,你们忙。” 孙晴:“那我们去了!” 各家各户现在都不许出门,孙晴她们只能家家户户地敲门,登记后回去誊写到户口本上,都弄好后再挨家挨户的发好。 除此以外,她们还要问各家缺不缺粮,要不要买炭。 她们的活既多又杂,在钱阳县的时候,哪户死了人,多大年纪,跟哪些亲戚住在一起,怎么死的,是否排除他杀,她们都是要写报告的。 一旦查出来和她们写的报告内容不符,小问题只是被扣工资。 大问题,那就要先锁拿起来,查明是否和凶手有勾结。 但若是在她们的辖区,有人饿死冻死,有劳动力却无活可做,她们依旧是要被问责的。 所以聪明些的女吏,都会调查清楚有哪些工厂缺工,有哪些工厂一直招工,实在不行,还能把人塞进建筑队里。 这些信息都很公开,她们也不必去托关系,只需要走正常的流程,托关系的一旦被发现,举报信可不会少。 孙晴和三个同事分开行动,她们也不怕遇到危险,洒扫积雪的兵丁走了,但维持治安的还在。 “我来登记人口的!”孙晴,“过几天要给你们发户籍!” 她又喊了两声:“听话点!” 屋里总算有了动静,老汉弓着腰打开木门,他双腿都在打颤,看到只有孙晴的时候,才悄悄松了口气。 孙晴:“老丈,你家里总共几口人?都喊出来叫我看看,人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都是不能少的。” 老汉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大人稍候,我将他们叫出来。” 看着老汉钻进布帘里,孙晴才打量这个屋子——城南实在是穷,这屋里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一张木桌竟然还少了条腿,陶罐也缺了口,地上别说铺木板石板了,土都没有彻底夯实。 这一家子人倒不多,一对老夫妻,两个光棍儿子。 身上的衣裳也都破烂,棉衣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缝缝补补,估计入冬前也没将棉花拿去重弹。 孙晴记下他们的姓名年龄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记完后才问:“你们家粮食还够不够吃?柴呢?够不够烧?” 一家子互相看看,都不敢说话。 还是老汉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穷苦人家,过冬艰难,这是阮姐的意思,贫困户是允许赊账的。”孙晴,“不过开了春你们家有了活干,这些赊账要从你们的收入里扣。” 老汉搓搓手:“利息几何?” 他们一家子过成这样也不借钱,就是因为印子钱的利息太高,过个冬,来年反而没法过日子了。 孙晴:“没有利息。” 她说:“都说了,这是给贫困户的好处。” “我知道上赶着你们也不信。”孙晴,“总之你们记住这件事,下次我来送户籍的时候,你们若是想赊,到时候再同我说。” 说完孙晴就要走。 老妻连忙去拉扯丈夫的袖子——家里是真没粮了啊! 两个儿子往年冬天还能去砍柴,干些要命的苦活挣钱,可现在不能出门,他们再怎么省,粮也不够啊! 老丈一咬牙:“大人!赊,我们赊!” 孙晴转过头来:“除了粮要不要碳柴?我们有蜂窝煤,最是经烧,烧火做饭很好用,价也便宜。” 孙晴将粮价和煤钱换算成铜板,跟他们说清一共要多少钱。 而他们要做多久工才能还。 “你家两个儿子,开春后去修路,一个月也能挣四五百。” 孙晴:“你们两个老的,干不了重活,分去扫大街,一个月也有一百多,一家子一起还,两三个月就够了,每个月只还一部分。” 一家子一脸茫然。 孙晴:“……” 忘了,他们都没上过扫盲班,一百以内的加减都够呛呢! 孙晴咳了咳:“总之,这笔钱等你们上工后只是小钱。” “我写个单子,你们按个手印,明天就有人来送粮和柴。” 仅一户人家就花了孙晴近半个时辰。 她还在这家喝了口水以后才走。 真是忙啊! 第116章 消化清丰(一) 虽说刚拿下清丰县,但阮响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带着一队人马直奔铁矿——铁矿距离清丰县不到十里,穿过清丰县,骑马不过大半天的脚程。 大约是因为清丰县被围,监工们得知消息后立刻就跑了,只留下力夫们无头苍蝇一般留在原处。 他们也不敢走,这个天气不能待在室内,没法遮挡风雪,在外一定是会被冻死的。 于是阮响赶到的时候,矿洞空无一人,力夫们都挤在木板房里靠体温取暖,他们的棉衣破破烂烂,穿着也等于没穿,只能哆嗦的着紧紧靠在一起。 兵丁们将力夫们清点出来,阮响则带着一名身材高挑健壮的少女走进矿洞内。 矿洞里的气味并不好闻,且没有打架子,为了防止坍塌,矿洞的高度很矮,哪怕是阮响,都得稍微弯腰才能朝前走,可见力夫们平日在矿洞里要怎么干活。 “这倒也好。”少女的手在矿壁上摸了摸,摸了一手的土和灰,脸上鹊带着笑意,“挖得矮,那这矿就还有得挖。” 阮响:“比起那边,这边的纯度如何?” 少女的成长阶段都待在矿山里,如何辨别矿石的好坏她是门清的,先前还被送到炼铁的工厂学习过,她小声说:“这里光不好,看不太清,可我觉得,应该是比那边更好。” “就是不好开采。”少女,“阮姐,你看看从哪儿给我多拨些人。” 阮响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在朝我要人?你这一点倒是跟麦儿如出一辙,不愧是师徒。” 少女吐了吐舌头:“麦姨那边已经不缺人啦。” “第一批只能给你送来两百人。”阮响想了想,并不跟少女打马虎眼,“还想要人,只能在清丰县和附近招工。” 少女想了想,两百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起码能把入口的架子打起来,一个月也能进入正轨,她点点头:“待遇也能和那边一样吗?” 麦儿那边的人虽然多数是犯人,不用给钱。 但招来的普通老百姓也不算少,都是冲着钱去的,矿工的收入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以前穷的时候,矿工除了工资外,每个月都能多领一罐盐和糖,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平价转卖出去,都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后来拿下钱阳县富裕了些,矿工们的待遇就更好了。 每一季都能分到一匹布,日常还能有肉吃。 他们自己的衣裳都不用花钱,矿里给发。 就这,愿意当矿工的人也不多,男人们宁愿去修路——收入虽然只有矿工的一半,但也尽够生活了,对家里也很有点交代。 若是节省的,干大半年,也能张罗着娶妻。 矿工的待遇只能继续涨。 女工们比起矿山,也更愿意去其它厂子,待遇再好,也有得有那个身体去享用。 阮响:“刚开始的钱从我这里支,之后就看产出了。” 少女叹了口气:“阮姐,你心疼心疼我吧。” 然而阮响对这一套十分免疫,这姑娘在麦儿那时常撒娇耍痴,麦儿又总能因为她想到自己的小妹妹,因此这一套在麦儿那很有用。 可阮响是没感觉的,她只说:“我要心疼的人太多了,实在心疼不过来,你做账的时候仔细点,多招两个账房。” “好。”少女撒娇没成也不沮丧,兴致勃勃地说,“阮姐你就等着看吧,要不了一年,我定这矿改头换面!说不定产出能比旧矿更多。” 阮响看了眼少女,觉得她还是天真。 她在麦儿手底下的时候,两人的利益一致,麦儿自然待她温和体贴。 但现在,两人的利益就不同了。 光是抢人恐怕就要先大战几百回合。 麦儿同赵宜为了工人的事,常常闹到她跟前,都说对方是恶意竞争,虽说吵完了又会好,但她们不头痛,头痛的是她。 “每周末你还是得到县里上课。”阮响和少女走出矿洞,“学习不能落下。” 少女:“是。” “这边冻土层太厚。”阮响,“这个时节宿舍不好建,得等开春了。” 少女:“那我先招人?” 阮响微微点头。 她们并没有在矿场停留太久,以前的力夫也要被带回县城里,这边现在根本不能住人,能挺过这个冬天的寥寥无几。 这群力夫也都是从周边村镇招来的农户。 说得难听点,就是掠民为奴,但这是官府的行径,于是再不合理,也都合理了。 士兵们将带来的棉衣分给力夫,护送他们回清丰县。 不过看这群人的样子,估计之后招工,他们定然不肯再当矿工。 阮响回到清丰县,先去看了库房,女吏们连夜清点,许多都和账本对不上,阮响过去的时候她们才刚刚换岗,第一批人这时才去休息。 “差的多不多?”阮响问负责查账的女吏。 对方沉思片刻:“差的倒是有些多,不过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多数官员为了升迁,上报的都比实际税额多一些。 少报的都是不急着升迁,想捞钱的。 女吏有些奇怪:“若是捞钱,库房里不该有这么多铜钱和粮食,入公账的东西,即便不往上报,县令自个儿也取不出来,要贪,自然要收入私库。” 阮响点点头,她踮起脚,拍了拍女吏的肩膀:“辛苦你们了,忙完了给你们放带薪假。” 女吏受宠若惊,她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忙说:“为阮姐做事,怎么能说辛苦?” 就差没说这是福报了。 阮响笑了笑,又同女吏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库房,转去县衙内准备见见清丰县的县令。 马二跟在她身后。 阮响:“谢长安在哪儿?” 马二:“就在县衙门口,等着你见他。” 阮响微微点头:“那几个开门的力夫呢?” “在他们自己家,赏钱还没发。” 阮响:“关于他们的事,找个人去写点文章贴布告,要百姓都能看懂的白文,立个榜样出来。” “要让人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阮响自己都被这话逗笑了,她笑道:“朝廷不是爱诏安吗?” “这谁不会?” 第117章 消化清丰(二) 去往县衙的路上,阮响拿到了清丰县令的完整资料。 虽说之前也调查过,但那不过是商人们收集来的信息,里头掺杂着许多道听途说,到底不准确。 清丰县令姓周,周无为——这里无为的不是指什么都不去做,而是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万事万物,是父母对他的美好祝愿,盼望他一生顺遂。 但周无为的一生并不怎么顺遂,准确的说,只有前半生顺遂。 他出生于江南,钟鸣鼎食之家,虽说前朝之后后再难有能与皇室抗衡的世家大族,但如周家那样在当地极有名望,良田千亩的大族依旧不少。 而周无为又是长门嫡子,父母都是有名有姓之人。 他哪怕不考科举,不当官,一生都不必忧愁吃喝,但很显然,每一个大族的终极目标都是将子孙送进朝堂。 没有权,是保不住钱的。 没有权力的家族就是无根浮萍,只能随波逐流,一个浪打来便沉了。 周无为自幼读书习字,靠族叔引荐拜得名师,不到弱冠便靠科举得到官身,三十出头官至中散大夫。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以文官为主的朝廷上,最不缺的就是党争。 周无为依附的那一方落败,他也就在四十岁时被“赶”出了临安,从朝堂走向了清丰,随着他的落败,他身后的周家也会渐渐被当地的其他大族蚕食。 这种衰败是不可能抵挡的。 得利者永远都有,但没有人永远都是得利者。 或许再过两三代人,周家的子弟也将沦为贩夫走卒,除非还有人能考上官,带着家族再次站起来。 新人换旧人,没人会记得旧人是谁。 周无为就是被遗忘的旧人,哪怕他的子孙中有人能再次靠科举晋身,也很难与他再有什么关系了——以他的资历,几乎没有再次复起的可能。 中散大夫,实在不怎么值钱。 尤其他的妻子也只是六品官的女儿,姻亲无法提供给他多少帮助。 阮响将资料递给马二,她叹道:“做实事的太少,夸夸其谈的太多,人一闲,怎么能不争斗?” 现在朝廷里的文官都在恶性竞争。 官位只有那么多,不把对方弄下来,怎么把自己的人安上去呢? 而皇帝只需要坐在高处观望,文官们互相争斗,自然需要他这个皇帝来“主持公道”,谁能主持,谁的权力就更稳固。 马二:“说来也怪,我们的女吏倒是不曾为权互相攻讦。” 阮响笑道:“因为我一开始就给她们划好了竞争的框架。” 女吏们要升职,靠的是综合评分,包括她们管理的街道有多少人找到工作,高收入的有多少,低收入的有多少,她们能否让老人们得到关怀,孩子们是否都进了扫盲班,文盲率降低了多少。 阮响定好了框架,她们只需要在这个框架里折腾,只要干得好,自然能往上爬,而不是把别人拉下来自己才能上去。 但朝廷不是,对文人而言,科举就是一步登天的途径。 可能不能再往上升,靠的则不是实事,而是自己能不能站对队伍,有没有强大的后援,至于立功——皇帝高兴是立功,皇帝不高兴,他做的再对,也避免不了被清算。 马二有些奇怪:“为何朝廷就想不到这种法子呢?” “朝廷嘛。”阮响笑道,“皇帝本来就没有管理天下的能力,他需要靠官员,小吏,一层层的压迫下去,用以维系皇帝的权力和尊严。” “而我们这里的管理方式,哪怕有一天我没了,我死了,也不会崩塌,总有一个有能力的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能成为新的掌舵人。” 这话一出口,马二目瞪口呆,她双目圆瞪,结巴道:“这、这……难、难道不该是阮姐你的骨血吗?!” 她忠于阮响,这忠心已经扩散到了阮响还没有的子嗣上。 比起别人,她更相信阮响的子嗣能继承阮响的智慧和能力,只有阮响的孩子值得她的信任和效忠。 这是无可辩驳的啊! 她甚至觉得,阮响在到了年龄以后,应该立刻“选美”,选出聪明强健忠心耿耿的好儿郎,尽早生下孩子。 生的越多越好——毕竟孩子是可能夭折的,甚至夭折的几率很大,一个两个都不保险,生五个最好。 由于阮响是女人,她马二也是女人,那么继承人最好是阮响的女儿,除非阮响没能生出女儿。 为了防止阮响的孩子们为权争斗,最好是长女即位。 当然,马二也听阮响说过,决定生男生女的是男人的“种子”。 那么倘若这个男人无法让阮响产女,就换一个男人。 “哈哈哈哈。”阮响被马二的表情逗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做的,我们现在在做的,就是在撅家天下的坟啊,如果我成功了,那我还要给他们盖层土。” “说不定我的继任者就在现在的孩子里呢。”阮响笑道,“如果我早死的话,也可能是你。” 马二都要哭了。 阮响看她真的落下泪来,这才闭上嘴。 逗马二,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恶趣味。 决定是否是家天下的,不是有没有皇帝,而是维系社会的制度,阮响的制度决定了她不可能再走家天下的路子。 家天下的核心是严格的阶级分化,必须有一波人被牺牲,并且这一波人是人数最多,产出最多的群体。 但现在,这些人在阮响这里已经得到了最基础的教育,拥有思考的能力,生产力也有了长足的提升,不可能再安于当个被剥削者了。 况且,华夏文明里,有太多造反的例子了。 这些例子带来的榜样作用是巨大的。 说到底,华夏百姓,是没有真正被驯化的,真正被驯化的百姓,历史上不会有那么多造反的例子。 “好了好了,我现在才十岁。”阮响,“还早呢。” 马二吸吸鼻子:“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好,别和别人说,否则人心就散了。” 阮响点头:“我知道。” 现在人们的信心都源自于她,而不是制度。 “走吧,让我们去见见那位曾经官至中散大夫的得利者。”阮响笑着说,“看看他有多少真才实学,能否为我所用。” 马二平复了一下心情:“是。” 第118章 消化清丰(三) 书房里格外安静,唯有谢长安还有功夫点燃熏香,他凑近一闻,神清气爽道:“这样好的香有钱也买不到。” 周无为在一旁坐着说:“家里送来的东西。” 谢长安微微点头:“大人生得好。” 周无为并不接话,他能看出谢长安的戾气。 此时人在屋檐下,何必别苗头呢?他个人不足惜,但妻子孩子还前途未卜,总得识时务。 阮响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分坐两旁,两人并不说话,也不曾有什么眼神往来。 “阮姐。”谢长安站起来。 当着周无为的面,他不愿意太过邀功,只能鞠躬道,“谢某不辱使命。” 阮响笑道:“干得很好嘛,坐。” 谢长安坐下。 他终于有底气了,不再坐立难安,全然忘了不久以前,他也像此时的周无为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周无为也站了起来,他迟疑着学着谢长安的样子微微鞠躬,语气不卑不亢:“见过阮姐。” “你也不用客气。”阮响,“坐。” 周无为没有谢长安的好心情,他忐忑地坐下,在心里盘算如何保住妻小——若是能把他们送回老家,那自然最好。 此时他只能将这一切寄托在阮响的身份上。 一个女童,若是心肠够软,这是能成行的。 阮响:“周县令,账本我看过了,库房里的东西可比账本上多出不少。” 周无为:“清丰县百姓劳苦,当年旱灾死了不少人,叫他们歇息几年吧。” 谢长安的脸色复杂起来——钱阳县可没这么干!再穷,税也要收齐,有周无为对比,显得他和钱阳县曾经的县令像两个黑心贼。 阮响笑道:“这么说,周县令还是个善心人。” “不敢。”周无为平静道,“在其位谋其政,周某不敢称善,不过做了点分内事。” “倘若朝廷里的官,都是县令这样在其位谋其政的官,恐怕就没我什么事了。”阮响,“我没什么时间来同你打马虎眼,如今摆在你眼前的就两条路。” “一条是从了我,另一条,我会将你的妻小送出清丰县,你就只能去死了。” 周无为脸上露出喜色,但不肯直白的表露出来看,表情十分复杂,他抿唇道:“只要周某的妻女能被送出去,周某听凭阮姐处置。” “倒也不用如此。”阮响笑道,“周县令如今就像忠贞妇人,无论丈夫如何负心薄情,朝三暮四,都要丈夫守贞到最后一刻。” 阮响冲马二说:“皇帝这么要求臣子,男人这么要求女人,上位者不必守身如玉,下位者必须身心如一。” 马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和剥削。” 谢长安也插嘴说:“将压迫道德化,便天然有了道理。” 周无为却不像曾经的谢长安一样大叫着反驳,而是在沉思片刻后说:“确实如此,春秋战国时,士人并无忠贞之念,无非利则往,无利则退,对士人而言是好事,于国来说,后患无穷。” “良禽择木而栖。”阮响,“决定你是功臣还是叛国贼的,不是你,而是你跟随的君主。” 阮响:“不是孩子决定了父母,而是父母决定了孩子。” “倘若我最后夺取了天下,百姓因我而安居乐业,那跟随我的人自然都是功臣良将。”阮响,“若我失败了,那跟随我的人,则是乱臣恶贼,你说是不是?” 周无为倒不必思考,直说:“正是如此。” 阮响笑道:“看看,不愧是考上科举的人,周县令未必赞同我的所思所想,但愿意思考,也能承认其中的道理。” 周无为苦笑了一声,他看着这个女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上去和所有女童没有区别——不比别人多一只手,也不比别人多一只眼,无非高一些,壮一点。 若说美,她也没有士人们推崇的弱柳扶风之姿。 肩不够窄,背不够薄,不够柔弱温驯。 可论气势,这样的人他从未见过。 没有故作高深,没有强装镇定。 这让他忍不住问:“阮姐难道真是菩萨转世吗?” 阮响:“你看呢?” 周无为:“若你如今年过二十,虽然出奇,却也并非人力不能为……” 说到底,还是阮响的年纪太小了,小到非得给她加个菩萨转世的名头,人们才能理解她的不同之处。 阮响:“依我看,周县令的妻小不必走了,虽说你日后当不成县令,但我这里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做。” 能在这种时代靠科举晋身,周无为这类人就是当代卷王,卷王最不缺的就是自制力,只要给他们一根骨头,他们就能钻研到死。 阮响需要这类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能一心钻研。 周无为终于有些急了:“阮姐这是要反悔?!” 阮响看着他:“你宁愿死,都要给皇帝守贞?” 周无为没说话——他活到如今,只知道一种活法,如果当真改换门庭,他之后又要靠什么过活呢? 由阮响带来的一切都是新的,而他是个旧人。 “我这里有一本书,刚刚编撰结束。”阮响,“不过我考虑再三,总觉得要再润色。” 周无为茫然的看着她。 马二将怀中的书本拿出来,递给了周无为。 周无为伸手去接。 书皮上的几个大字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制度与政治》 周无为瞪大双眼,这是什么?!这是应当写出来的东西吗? 这种东西就不该写下来,这是帝王学说!只有皇帝和皇帝的心腹们应当知道! 周无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这书……要给谁看?” 阮响:“自然是给我的官吏们看,还要给我的百姓看。” 周无为不敢置信:“你就不怕……他们用你的东西,造你的反?” 阮响看着他:“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不对,当你们觉得百姓是傻子的时候,他们才是真的傻子。” 让百姓识不了字,读不了书,没有智慧可以传承,吃不饱饭,穿不起衣,不傻的人也傻了。 可一旦让他们能吃饱饭,能受教育。 那些如蚂蚁一般的人们,就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阮响需要人们真心实意的接纳和推崇她的制度,只有这样,他们的意志才能战胜千百年间来的“传统”。 “读书人们总说想要大同社会。”阮响,“可最惧怕大同社会的也是他们,伪君子遍地都是。” “周县令,好好考虑吧。” “我给你三天时间。” 阮响的目光平和:“不过我相信,你最终会按我的想法去做。” 周无为缓缓闭上双眼。 难道朝廷的气运真的尽了吗? 否则为何要她降生在这世上呢? 他手里捧着那本书,重逾千斤。 第119章 消化清丰(四) “不愧是中县啊。”阮响面上带笑,对清丰县很满意,“手工业发展的实在比钱阳好上太多。” 这边自然没人养蚕,但家家户户的女眷,几乎都会用苎麻抽丝纺线,用来交布税,朝廷的布税一般是一年一户一匹,年景好的话可能会涨到两匹。 城内的女眷们不需要下地,织布就是她们除了家务外唯一的生产劳动,所以清丰县的女眷,境遇要比钱阳县的好上许多。 起码清丰县内是少有卖女这种事的。 女儿留下来,长到十一二岁就能跟着娘一起织布,给家庭创收,细水长流,是比直接卖进窑子里更划算的。 所以清丰县的男女比例虽然仍算不上健康,但已经没有夸张到让阮响头疼的程度了。 她让人在外头买了那么多女人,算上女童,钱阳县的男女比才堪堪到七比三,就这,人牙们都告诉她除非往南边走,否则是买不到人了。 谢长安在旁边说:“清丰县位子更好,往来商户颇多,是比钱阳县富裕很多。” 马二接着说:“但正因如此,清丰县消化起来会比钱阳县更困难一些,老百姓在清丰县的生活并不算差,他们很难有改变的动力,不像钱阳县,不改就要死了。” 人到了绝境什么都能接受。 但一旦不是绝境,那还是更倾向于过自己熟悉的日子——起码自己了解规则,也知道从哪里可以谋夺好处。 就像这时候虽然没有什么贞节牌坊,但民间依旧有不少寡妇守节,且有些是主动自愿的,因为她们不想再生孩子了,也不愿意再嫁人。 那么守寡不仅可以让她们从繁重的家庭劳作中抽离出来,还能让她们占领道德高地,得到一点点小小的权力。 当然,这种寡妇,娘家一定小有资产,愿意让她们从自家的土地上收取一些租子,用以维持她们的生活。 如果此时阮响去告诉她们,她们需要走出屋子,不管守不守寡,都要进行劳动,去工厂干活,那在她们眼里,阮响就一定是恶鬼。 清丰县就此如此。 谢长安看了眼马二,他嫉妒的垂下眼眸,马二的很多话他都不是很懂,两人之间的差距大到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地步。 但他不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比马二蠢,而是他无法像马二一样日日跟在阮响身旁。 他头一次为自己身为男子懊恼起来,倘若他是女子,必然能比马二干得更好! 可惜阮姐这边没有太监,否则…… 阮响:“人人慕强嘛,先让那些有动力的改变起来,只要有看得见的好处,百姓的身段是很灵活的。” 马二想了想:“这倒也是。” 如今辽地和契丹国也有不少汉人百姓,但为了生存,不少汉人百姓已经改换衣冠,不再自认是汉人了。 但若是汉人打了过去,他们又能拿出族谱自证祖上一直是汉人。 谢长安听懂了,连忙说:“古人道礼不下庶人,正是这个道理,倘若让庶人都讲贵族的礼仪,那就是逼他们去死了。” 阮响看了眼谢长安,笑道:“谢老师长进了许多啊。” 谢长安低眉顺眼道:“开阔了眼界,人自然就长进了。” “说起来。”阮响说,“村子里沼气池实验的怎么样了。” 村子是她发家的地方,也是她将来唯一的退守之地,阮响一直都很重视,有什么东西也都是在村子先实验,然后推行。 马二:“管道的密封已经解决了,不过……村子那边的意思是,沼气用来点灯,实在有些过于艰难了,拿来烧水做饭倒是不错。” 玻璃的问题解决了,纱罩虽然价格高昂,但也不是拿不到。 但二氧化钍实在是现在无法突破的瓶颈。 玻璃的原材料好采买,解决了火力不足的问题,烧制玻璃的难度并不大,纱罩也是手工业可以制作的原材料。 但有关化学,那就真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阮响:“那些道士呢?” 道士们在入冬前陆续被找来了十几个,确实都有“真才实学”,起码能徒手下油锅,不过他们对着化学也是只能抠脑袋,里头许多连字都不认识,还得先去上扫盲班。 马二:“他们倒是乐于研究,说五十年内,应当能弄出来。” 阮响:“……” 五十年……等她老了才能用上沼气灯? 马二:“但也有好消息。” 阮响看向她。 马二清了清嗓子:“马桶做出来了。” 马桶,显然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东西,虽然对老百姓来说也很贵重,毕竟姑娘出嫁,稍微有点家底的,陪嫁里都会有个马桶。 如厕的时候,马桶内放上细沙或木屑,倒出去也简单。 但马二所说的马桶就不是那回事了,而是要配套的修建水塔,入水和出水管道,以及沉降池发酵池和沼气池。 一个小小的抽水马桶,需要的人力物力还真是不少。 但要说其中哪些东西最后技术含量,那必然是不会破损漏水的管道,作价不菲。 水因为重力才会有冲力,因此必须要修建成塔。 沼气池倒是村子早就在用的东西。 修建起来很简单,让废料先沉淀,上层不能沉淀的水和尿液会被通过预留的小孔去到另一边的凹槽内,废料则会自行发酵产生沼气,通过上方的管道被抽出去,点火后就能燃烧。 而沼气用完之后,还能将发酵好的废料弄出去当肥料,肥力很足,已经是村子里的主要肥料来源了。 而水和尿液在二次沉淀后会进入过滤池进行过滤,过滤之后才能排放出去。 但也可以在上方预料一个取水口,没过滤的水稀释过后拿去浇地也很不错。 技术量不多,只是废人工。 不过这东西只能阮响的人来弄。 老百姓如果能买到管道,自己学一学就能上手做,但毕竟是沼气,已有不慎极有可能出事,所以暂时只能由阮响来统筹。 阮响:“有成果就好,看来我还是要抽空去村里给他们上上课,否则靠他们自己,五十年都是往少里说。”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将清丰县处理好。” 马二打趣道:“阮姐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化出分身的神通。” 阮响摇头说:“我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若是多了,自己就先要打起来。” “对了。”阮响看向谢长安,“谢老师,有件事要叫你去做。” 谢长安本来就神采奕奕,此时一听有安排,眼神更亮了:“阮姐直说就是。” 阮响:“清丰县的读书人比钱阳县的多。” “我要去分辨分辨,哪些能为我所用,哪些是白吃饭的庸才。” “记住,不是读书多便能为我所用,若是不知变通,死守着天地君师那一套的,再是聪明,也只是庸才。” 谢长安低头道:“谢某必不辱使命。” 阮响笑道:“干好了,我才好给你一个位子坐。” 谢长安的呼吸立刻粗重了起来。 他提着脑袋来清丰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第120章 消化清丰(五) “夫人!”丫鬟急切地跑来,她脸颊通红,额头溢出汗珠,脸上满是真情实意地焦急,“老爷还是不出来。” 抱着手炉的周夫人愁道:“这都十天了。” 自从女大王掌管了清丰县后,他们一家就从县衙搬了出来,只带了一些体己,这屋子原是城内大户的房子,不过兵丁入城的当天,就将这一家子锁拿了起来。 因着这家人“为富不仁”,长房的少爷掠夺民女,又打死了奴婢,一家人要么分家,要么都去矿山挖矿。 至于那个少爷则是在大牢里,等着公示后处斩。 这家人选了分家,但家一分,老太爷立刻就将宅子卖给了女大王,虽然罚了钱,但还有剩余,于是带着最可心的小儿子一家住去了城东。 周无为就租下了这套大宅里的其中一小套。 好在他家人少,也够住。 但刚搬来,甚至都没打扫整理,周无为便一头钻进了书房,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也不叫人进去,只每日清晨会将马桶提出来。 周夫人劝也劝过,可周无为嘴里满是好话,就是不出来。 周夫人叹气道:“也不知道女大王给了他什么,竟叫他这样入迷。” 她倒不担心丈夫被女大王“引诱”,实在是一个十岁的女娃,能有什么可在男女之事引诱的,更加上她认为自己和丈夫情谊金坚,丈夫绝不会背叛自己。 周夫人三十多岁才生出孩子,在此之前两边的亲戚都催促她给丈夫纳妾,她左右为难。 还是周无为亲自去与两边的亲戚说话,将无法产子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才免去了她的磨难。 虽说他们也是父母之命,成婚之前未曾见过面,但周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与周无为很能说得上话,渐渐真有了男女之情。 所以在娘家暗示她给丈夫纳妾的时候,她才总是装傻充愣。 周夫人可不认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就应当为丈夫纳妾—— 至于世俗的眼光,那自然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啰。 只要丈夫不开口,她能装傻到死,反正眼泪不值钱,哭谁不会啊。 丫鬟是周夫人的心腹,很是机灵,她小声说:“老爷不出来,夫人何不进去呢?难道那些书……夫人看不懂吗?” 周夫人一愣,她看向丫鬟:“你说的很是。” 她自认学识不比丈夫差,她只是困于身份,不能去科考。 于是送饭的时候,周夫人不再让丫鬟去,而是自己提着食盒,在周无为开门的时候走了进去。 十天没出门,周无为已经大变样了。 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胡子拉碴,不像个官宦老爷,反而有了几分乞丐的样子,身上还带着酸臭味。 这让周夫人不由得皱紧眉头,甚至想把鼻子捏起来。 她头一次这么嫌弃自己的丈夫。 但还是强忍着跑出去的冲动说:“女大王给了你什么?叫你这般入迷?若是好东西,你不与我看?” 周无为虽然看着邋遢,精神气却比以往都好,他双目灼灼,拉着妻子的手腕将她引到案前:“夫人,你坐。” 周夫人被按在椅子上,看向案上摊开的书。 “你看看这个。”周无为将书翻到开头,“原来我们是封建社会,而以前,竟然还有原始社会,还有母系氏族。” 周夫人茫然的看着书:“原始社会、母系氏族……这是个什么东西?” 周无为:“原始嘛,人人没有私产,刀耕火种,靠采集和打猎为生,但打猎时有时无,填饱肚子主要靠女人们去采集。” 周无为:“在没有私产的时候,人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以母亲为纽带聚在一起生活,实行的是族外婚和对偶婚,年长的女性是实际的统治者——大象就是如此!” 周夫人:“大象?不是人的事吗?” 她虽然不曾见过大象,但是知道的,她娘家还有象牙摆件呢。 周无为:“是人的事啊!但人和动物是有共通之处的。” “哦,母系氏族……”周夫人想了想,“那怎么说,换成现在,就是我是夫,你是妻啰?” 周无为:“非也非也,并非如今的男女对调,而是你正值壮年的时候,可能与许多男人有过夫妻之实,谁也不知道孩子究竟是谁的。” 周夫人:“原来如此,那么孩子自然只能听娘的话。” 周无为:“然后便有了母系舅权,以母亲的血缘为纽带,舅舅拥有实际的统治权。” “因为男人无法得知和自己发生关系的女人所产下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但知道姐妹的孩子,一定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女孩留在族群内,男孩则嫁出去,去别的族群,避免血缘婚。” “女孩可以采集,可以生育更多的孩子,而男孩去打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男孩没了可以再生,但女孩没了,谁去生呢?” “慢慢有了私产,进入奴隶社会。”周无为,“奴隶社会,平民很少,少数人是贵族,多数人是奴隶,人殉也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周夫人全身发麻,她应该斥责这是异端邪说,但麻过之后还是忍不住问:“如今蛮夷依旧有人殉,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无为兴奋道:“是!所以他们是落后的,他们不仅是奴隶社会,还用着石器呢!所以他们还没能进入封建社会,哎呀,我华夏依旧是寰宇第一。” 周夫人:“那决定是什么社会的原因,就是发展吗?” “是生产方式和生产力。”周无为,“就像钱阳县,钱阳县的女子如今再没有被困在后院的了,她们要做工,有钱拿,自己有钱可花,那商人们就要重视她们,讨好她们……” “钱阳县的女子如今撑门立户的不在少数,男人们再不敢也不能将她们围困起来,否则便又要过穷苦日子了,还要面对阮姐手下的衙役兵丁。” “但你看咱们清丰县,女人不能做工,她们只能在家中劳作,就算织布,所能换取的口粮也很难养活自己,手中没有余钱,就是愿意蹲大牢和离,和离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呢?” 周无为:“虽说有阮姐定的规矩,女人们可以有私产,但没有工可做,钱可拿,那这条规矩就形同虚设。” “而以前的工,掌柜只要请了男工,就不可能再请女工,否则男女混在一起,他是请人做工,还是给人相亲?” “毕竟以前的朝廷,可没有足够的衙役兵丁去惩治那些骚扰女工的男工,管束的成本实在太高了,所以女工多的地方,如南方的织布作坊,那是只请女工的。” “所以制度改变,必须配备生产力的变革,且还需要朝廷有足够的管束能力。” “三者缺其一都不可。” 周夫人麻了又麻,此时已经不麻了,她呆呆地说:“这么说,咱们要步入大同社会了?” “那还早呢!”周无为笑道,“夫人,这些东西,你很应该学一学!你这样聪明伶俐,阮姐又很愿意任用女官,你未来的成就未必在为夫之下。” 周夫人看着案上的书,她干巴巴地说:“那我就来学一学吧!” 第121章 消化清丰(六) 下了几日雪,难得放晴了一天,孙晴支开木窗,打来热水梳洗一番,套上长靴后去领做好的身份凭证,这几日便要将凭证发放下去,百姓靠着这些凭证才能进出城门,买粮和盐也要凭证购买。 住在角房的夫妻起了个大早,此时已将早饭做了出来,妻子端着木盘,将早饭送去女吏们所住的正房—— 倒不是因为女吏们非得将百姓逼去角房,只因正房更大,这才住得下四个人。 百姓的居所实在狭窄,哪怕是正房,住四人也只是勉强挤下。 “张婶。”圆脸女吏走过去,将木盘接下来,“日头正好,难得放晴,你们不妨出去走走?” 户籍已经办好,只差身份凭证,只要不出城,在城内尚可以自由往来。 张婶一家从寄住在女吏们身上挣了不少钱,此时堆出笑脸说:“是是是,该出去走走。” 圆脸女吏笑道:“城南那边搭了菜市,再要些日子摊位就建好了,日常有人打理,再不像以前那般遍地污水虫鼠,很是便利呢!你手艺这么好,日后不去工厂,也能自己摆个小摊,卖些蒸馍馅饼,说不准将来还能开店,财源广进呢。” 张婶忙说:“这怎么能行?我这就是家常手艺……出去摆摊,要叫人笑话的。” 圆脸女吏:“就是家常手艺才好,细水长流嘛。” 说着将木盘放到桌上,早饭简单,她们一人两个杂粮馍馍,配一碟小咸菜,再各倒一杯水,就是日常的一餐了。 女吏中不少人都是小富之家的女儿,但阮响没来之前,杂粮也是她们的主食,白面和大米精贵着呢,小富之家都只有过年那会儿能吃,平日也是杂粮居多。 距离她们拿下清丰县已然过了大半个月,百姓只被关了不到一周,虽说现在还不能出城,但已经有人敢于在街上行走了,也有人得到了第一份新工作——扫雪。 兵丁们终于可以稍稍歇息,只有女吏们依旧忙得不可开交,每日从睁眼开始便几乎脚不沾地。 清丰县的人口实在比钱阳县多上不少,一条街上干什么的都有。 孙晴所在的这条街原本有三家暗门子,其中两家还是男妓。 男妓其实不算盛行,不过各地总有一些。 因为较之妓女更便宜,对苦力而言是更“划算”的消遣。 这些男妓年龄也不大,起码孙晴知道的这两个,年龄都不到十八——一般是娘死了,自幼被爹当挣钱的器物。 另一处暗门子则是个寡妇,膝下有一对儿女,靠做这个保全自己,养育孩子。 好在这些人是不难劝的,不管是窑子还是暗门子,进去的都是穷苦人,他们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只有老鸨的剥削和深沉的苦难。 只要给他们一个正经的工作,叫他们能靠劳动得一口饭,他们便能立刻抛弃那古老的“营生”,往后余生,连提都不会再提一句。 孙晴这几日几乎只往这三家跑。 但窑子里的情况与暗门子就大不相同了。 妓女和男妓的改造并不容易,他们许多人自幼进了这一行,只知道一种活法,更何况正当红的时候,是不必日日接客的,老鸨也会待她如珠似宝,恩客们能给她大打出手,又或一掷千金。 看惯了被抛掷的财物,银角子常能出现在她们眼前,就很难再看得上铜板。 底层的妓女和男妓,都迫不及待想要改变——离开窑子,有个正经活干。 而红姑娘和红郎君们则是反抗最激烈的,他们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压迫和剥削,下等的妓女男妓和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来钱轻松,享受奢靡,对他们而言,出去干活才是落于下流。 孙晴庆幸自己没分到有窑子的街道。 那群能从窑子里得利的人自有他们一番道理,真是难以说通。 虽然知道他们可怜,但还是容易生一肚子的气。 孙晴吃过饭,同张婶夫妻两打了招呼,便小跑着去到巷子里,这一条小巷常年照不到光,阴暗地方,总容易滋生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三户暗门子都在这巷子里头。 寻常“做生意”的时候,连木门敞开一个缝隙,外头挂着帘子,倘若有“客”来,便将布帘子掀上去,后头来的人就知道有人了。 只是如今,布帘子都被撤了,木门紧闭着。 孙晴敲响了其中一家的门。 妇人拉开木门,局促地冲孙晴笑了笑。 妇人没什么颜色,她生育了几个孩子,但只活下来两个。 孙晴问过她的过往,这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死后,大儿子也死了——干活的时候被一根木刺划破了手臂,那伤口总不见好,红肿流脓,没多久也死了。 家里的积蓄不足以让她养大两个孩子,又迟迟没有进项。 大户人家招奶妈子也不会要她。 于是妇人一咬牙,便将家门敞开了。 在阮响来之前,妇人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了,旁边两家男妓比她要价更便宜,又是半大小子,很能受折腾。 她以为自己这一家要死在这个冬天。 “赵姐。”孙晴笑着走进屋内。 妇人缩着肩,含着胸,并不敢看孙晴。 仿佛她看孙晴一眼,孙晴就要被她玷污了。 妇人不怕那些恩客——给钱少了的她还要追出去骂,也不怕那些冲她指指点点的碎嘴妇人,谁指她,她还要指回去呢! 可她怕孙晴,怕这些干干净净的,能在大街上说说笑笑,顶着日头奔跑的年轻小姑娘们。 孙晴当做看不见妇人的表情,她正要坐到椅子上,妇人连忙拦住她:“我去拿个垫子!” 妇人将干净的垫子放在椅子上,艰难地笑道:“新做的!都是干净布。” “我泥坑都坐过呢!”孙晴拿开垫子,一屁股坐上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笑意,“我这次来是跟你说,你的工作快落实了。” 妇人慌忙的看着她,妇人知道落实的意思。 孙晴:“你年纪不算大,就是身子不太好,依旧是要每日早晨上去上扫盲班,现下有两个工作你都能干。” “一个是去钱阳县的纺织厂,那边总是缺人,你带着孩子,很可以租个廉价房,将孩子送去育儿所。” “一个是留在这儿,这边还没有工厂,你就只能先去做洗衣女工,给吏目们洗衣裳。” “收入嘛,因为你在这边有房子,算下来其实大差不差,若你把这屋子卖了,去钱阳县买一套,那去纺织厂要挣得多一些。” 孙晴看着她:“你意下如何?” 妇人表情纠结——她不想留在这儿,太多人知道她的过往,知道她是个半掩门的妓,她留着,那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到老了都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可这里她毕竟熟悉,离开以后日子,她想不出来。 “我建议你去钱阳县。”孙晴拉住了妇人的手,一脸真诚道,“钱阳县从外头买了不少女人过去,有老有少,你去了,没人会怀疑你的来历。” “我不同你讲漂亮话,不会说你换了活干,周围的邻里都会对你另眼相待。” “去一个新地方,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才能从头活过。” 妇人看着孙晴,对方的手心也热,不像她,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对方的手掌粗糙,手心里还有厚茧。 她喃喃道:“从头活过……” 孙晴:“对!从头活过!” 第122章 消化清丰(七) 又一批女人离开了清丰县,被送去了钱阳。 小地方,哪家吃了肉都能闹得一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流言能杀人,只有将她们送去钱阳才能叫她们重焕新生。 将她们打散,分到不同的厂子里,很快就会如泥牛入海一般,没人再会知道她们的过去。 等把这些事做完,身份凭证也就到手了。 孙晴她们挨家挨户将凭证送过去,又细细嘱咐:“不能碰水,小心保存,最好缝个专门的布袋子装起来,日后进出城门,买粮买盐,领救济,都要这凭证。” 同样的话,她们翻来覆去的说,即便睡着了梦里都要念,说得嗓子都哑了,喝水都觉得疼。 城门一开,商人们又陆续回来了,生意依旧照做不误。 商人们并不在意那座城归谁管,就是如今辽国和契丹时不时在边境处烧杀抢掠,他们也敢过去做生意。 世道乱起来的时候,反倒是商人们挣大钱的时机。 但即便开了城门,也没有百姓逃离。 大户们手里的金银都被迫换成了钱,这些钱在清丰和钱阳算钱,离了这两地就是一叠废纸,出去投奔亲戚,若不是大家大族,谁愿意白养着他们? 普通百姓就更不可能走了,一辈子的家底都在这儿,出去了,连容身之所都没有,甚至可能被驱赶。 工厂还没建起来,倒是建筑队先行招工。 清丰县的百姓如今忙得很。 一大早便要去扫盲班,中午吃过饭后便要去干活挣钱。 虽然是深冬,但总有些室内能干的活。 ———— 天蒙蒙亮,农妇便从漆黑的屋内爬起来,她推了推睡在身旁的男人,嘴里叠声喊道:“当家的、当家的,起了!” 农夫揉了揉眼,他呼出一口浊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开,踩着草鞋站起来,系好腰带后说:“我去装菜,你随便整两口吧。” 孩子们还没起来,农妇想了想,给几个孩子留了半锅糊糊,自己和丈夫背着背篼朝县城里走。 兵丁们也起来,他们出发的时候能看着兵丁在扫雪。 往年这条路没人清,下雪之后他们村的人就被困在了村子里,大半个月前,一堆当兵的过来,把他们关在屋子里,叫女吏们来给他们登记,领了户口和身份凭证后才叫他们出来行走。 农夫背着一背篼的菜和蛋,时不时摸摸兜,里头的身份凭证要是丢了,他们就进不了城了,只能等着补办。 铲雪的兵丁们正在休息,夫妻俩低头朝前走,并不敢停下来。 “哎!”路边有人在喊。 夫妻俩立刻加快脚步,就怕被叫住。 他们好不容易留了些冬菜,原本想着冬日和邻里换成粮食,如今路快清出来了,就想进城卖些钱,买点粮和盐回来。 若是兵爷们找他们要孝敬,那还不如留在村里呢。 “叫你们呢!跑什么跑!” 夫妻俩僵在原地,听到后头有人跑来。 他们穿的单薄,家里本就没有厚实衣裳,一身棉衣全是补丁,有些地方早没棉了,他们背着几乎要把他们压垮的背篓,打着颤的站在原地。 就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恐惧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穿的这么少就出来了?!”兵丁气不打一处来,他手里拿的杂粮馒头因为跑了这几步,仅存的热气也没了,他骂道,“昨天有两个出来的,也是只穿这么少,冻死了!知不知道?!” 夫妻俩不敢开口,因为听不懂兵丁到底要说什么。 还是农夫反应快些,他颤巍巍的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兵爷,都是些好菜,您拿些去吃。” 农妇也连忙说:“自家种的,虫眼少,虫眼多的都是自家吃。” 农妇被冻得脸颊和鼻头通红,左脸甚至干裂了两条口子,时不时往外泌出血珠,她憨笑着说:“俺们进城卖点菜,好给家里的娃子买粮吃。” 兵丁叹了口气,也知道在百姓眼里他们这些兵还是和以前朝廷的兵一样,都是憨吃憨拿,稍不如意还要打骂他们。 “算了,你们在这儿等着。”兵丁语气凶恶地说,“要是敢跑,我找你们村去!” 说完,兵丁快跑着回到临时驻。 夫妻俩互相看看,想跑,但也确实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吹冷风。 “快快。”兵丁钻进土屋内,几个同袍正在烤火,看他冲进去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站起来准备去拿枪。 结果对方拖出自己装行李的麻袋翻找起来:“又出来了两个,那衣裳薄的吓人!我这儿有一件长棉衣,你们谁还有多的?” “我带了。”女兵站起来,“我去拿。” 剩下的兵丁有些不好意思:“我嫌麻烦,就穿了这一身。” 好不容易凑齐两件棉服,兵丁抱着衣裳走过去。 夫妻俩虽然等在那,但也不敢不走动——不走动,人就冻住了,兵丁跑过去,依旧板着一张脸:“把背篼卸下来。” 农夫看着要哭了,他张了张嘴,哈出一口白雾,嘴唇数次张合,声音哽咽道:“兵爷……家里就这点菜了,娃娃们受饿呢……” 农妇突然跪在地上,膝行着要去给兵丁磕头。 “做什么做什么!”兵丁被吓得魂不附体,就怕被同袍们看见,他立刻吼道:“站起来!快站起来!” “你让你们把背篼卸下来,把这两件衣裳穿上!”兵丁被吓得汗都出来了,恨不能给这二位跪下,他后背都湿透了,声音急切道,“你们穿得这样单薄,还不到城门就要冻死,昨日就冻死了两个!” 夫妻俩茫然的看着他,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兵丁看着他们的眼神,就知道说这些没用,于是恶狠狠道:“把背篼卸下来!” 眼看着农妇又要给他磕头,兵丁心累了,他只能转头朝同袍喊道:“过来两个人。” 有同袍帮忙,才终于将两人背上的背篼卸下来。 过程实在惨不忍睹,夫妻俩不敢挣扎,只敢哭,两人缩在一起发抖,好像生存的希望被全部带走了。 直到—— 有人给他们披上棉服,将布包石头做成的纽扣细细扣上,又抬起背篼让他们重新背上,他们才如梦初醒。 被他们吓得三魂去了两魄的兵丁拍了拍他们的背篓,叹气道:“去吧,有我们在,总不能叫你们死在路上。” 虽然被惊出了一身汗。 可看着这对夫妻穿着臃肿的棉衣,一步步走向远方,兵丁就有些移不开目光。 以前的世道,没人愿意做好人。 做好人要被人欺,要被当马骑。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反而觉得当个穷凶极恶的恶人,才能有好日子过,不要人喜爱他,要人人都怕他。 可如今,他看着那对远去的夫妻,胸口竟然热热的。 他也算……做了好事吧? 第123章 消化清丰(八) 养活一个城的人并不是件易事,阮响选择冬日下手,不过是因为大雪会阻断管道,她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土地。 但有好处自然有坏处,清丰县家有余粮,能顺利渡过冬日的人家不到一半,另一半人原本有多数应当死在这个冬天。 清丰县的人口在逐年减少,尤其天灾过后。 农人少了,周围的土地产出养不活这么多人。 大户人家自然另说——他们还有粮食能卖去钱阳县,自家无论如何都饿不着肚子,城内的贫苦人家到了冬日会守在大户门外,等着小厮们将剩饭倒出来。 主人家吃不完的赏给下人,下人们吃不完的才是他们的。 因此说是剩饭,实则跟泔水没有两样,但贫苦人家没得选,有得吃,已经是大户心善了。 可阮响既然占了这里,开春后要人做工,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富人对她的忠心她是不信的,这些人就算离了她,靠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依旧能过上好日子。 但穷人们只能依靠她,她也必须向他们展示,她是能靠得住的,就像之前无论再忙,她每天都会去军营。 她要向兵丁们展示,她是强健的,勇猛的,值得托付和信任的,毕竟她要的不止是人们敬爱她。 敬爱是个崇高又无用的词,人们在背叛一个敬爱的人时往往只会受道德谴责,而道德显然很容易被背弃。 她要的是人们真心实意的信服她,相信除了她,没人再能让他们过好日子,相信她可以长久的活下去,相信没人能威胁她的统治。 开国皇帝几乎都是马上打的天下,看不见病秧子。 正是因为一旦人人都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死了,或者随便一个人都能害死他,那无论他是个多好的人,多么受人敬爱,都没什么用。 好在这附近去年秋收后的粮食几乎都被她买光了。 之前的准备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女吏们将贫困户的名单提交上来,阮响翻了半个时辰都还没有翻看完,清丰县的人口比她想象的更多,有许多“黑户”,都是最底层的力夫和妓女丫鬟们。 他们要么是来清丰县讨生活,要么是被人牙子卖过来。 不会有人统计他们的人数,更不会给他们户籍。 女吏们登记户籍的时候粗略的算了一下,县册上人口大约在一万两千人,但实际人口已经过了两万,甚至逼近三万。 和钱阳县相比,清丰算是超级大城了。 底层女性好处置,统统送去工厂,纺织厂终于迎来了员工潮。 她们冬日也能干活,靠劳动挣钱。 但力夫们就不太好处置了,直接给他们粮食?且不说会不会养大他们的胃口,就说一旦让他们闲下来,难免会生事,毕竟力夫靠力气过日子,自然就会倾向于靠“力气”解决麻烦。 必须让他们的力气用到正地方。 人一旦忙起来,心才会安定。 阮响思考了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安置力夫的地方。 “让他们去烧砖吧。”阮响找到周昌,“还有青石板,县内的街道开春过后也该修一修,还有滤水池,看能不能在城外修几个大的。” 周昌:“可这个时节挖不了沟渠。” 阮响:“等开春,土化了再挖,现在给他们找点事做。” “是。”周昌想了想,“老弱病残怎么办?” 阮响靠在椅子上:“这就只能靠我养着了。” 现在还能扫雪的老人大多四十多岁,还能在这个天气下干活。 但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五岁以下的幼童也一样,都是需要照顾的人。 “但也不能给多了。”阮响,“给多了,就有人想靠他们占便宜了,掐着量来吧,宁愿少一些,饿不死就行。” 阮响转头对马二说:“力夫的事你给周昌搭把手,县内的老弱病残也要你上上心。” 私下说话,规矩并不大,马二嗔怪道:“你是把我当三个人用了。” 阮响敲敲扶手:“人才难得啊。” 周昌笑着说:“我倒是知道有个人,恐怕很合阮姐的心意。” 阮响坐直:“哦?你说说看。” “原是农女,不过脑子聪明,第一批考中女吏。” 第一批女吏大多是小富之家的女儿,本就有底子,认识一些字,学的比农女们快,因此能和她们一批,可见这农女脑子确实不笨。 周昌:“只是为人有些独,不太与人交好,但做事倒是妥帖,也愿意扛事,母亲早亡,与老父相依为命。” “不过她经历倒是不少,第一批考中了女吏却没上岗,投了工厂,从女工干起,做到了技术员,又回去读书,第二回考中女吏才当了吏目。” 阮响很感兴趣:“叫什么名字?” 周昌:“姓杨,杨妮。” “你既然跟我说,定是观察一段日子了吧?”阮响笑着问。 周昌点头:“如今的女吏,多数是找个饭辙,未必有什么壮志豪情,又或是被家里推着走出来,缺点东西。” 马二不太服气:“这是她们被关在家里久了,也就这两年,再过几年你且看看。” “我也没说什么。”周昌与马二拌嘴惯了,他也不生气,继续说,“缺点阮姐说的主观能动性,只怕出错,叫她们做事,自然做的尽心,但让她们找问题,提问题,这就艰难了。” 阮响微微点头:“没有过权力的人,总是需要更长时间去适应,说到底还是自幼接受的教育让她们思维局限了。” 哪怕最底层的男人,自幼都听过“男儿当自强”“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话,潜移默化的,自然都想往上爬。 但女人们,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听得最多的则是“嫁个好男人未来就享福了”“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能成什么事?”,自己就不觉得自己能成事,哪怕不再有条条框框限制,也很难从旧有的观念中跳脱出来。 “所以我才说,下一代最重要。”阮响皱眉说,“不过等下一代起来,那还要许多年,还是先解决的眼下的问题吧。” 阮响看向周昌:“你继续说。” 周昌:“杨妮此人心志坚定,认定一件事便要尽善尽美,做主官不行,但若是急事,交给她绝不出错。”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力夫的事交给她。”阮响看向周昌,“你从旁指导,别藏私。” 周昌:“是。” 第124章 消化清丰(九) 破旧的木屋内,李大正躺在枯草铺设的床上,身上盖着厚棉被,离他不远的地上绕着蜂窝煤,上头架着铜壶,壶嘴冒着白烟,里头的水已经烧热了。 “李大!”外头传来了女声。 李大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大步走去开了房门,他脸上堆着笑,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猥琐,语气讨好道:“杨吏。” 杨妮挎着一个布包,从里头取出一沓钱来:“你数一数,别少了。” 李大数不清这么多数,只觉得厚厚一沓,一看就知道有许多,他忙说:“我不信谁都不能不信你,杨吏办事,妥贴着呢!” 杨妮并不与他说笑,而是说:“我来除了送钱,还有一件要同你说,如今清丰归了阮姐,你拿着这笔钱也能过几个月的舒心日子,不过这也不长久,我这儿有活给你干,你干是不干?” 李大有些犹豫,他自生下来仿佛就没有闲的时候,能什么事都不干的享福?简直想也不敢想,好不容易能歇歇,再叫他去干活? 可到底是劳碌了小半辈子的人,李大还是问:“杨吏你说,不然进来说?” 换成以前,李大是绝不敢对女子说这样的话的——孤男寡女在一个屋子里,被发现了那叫通奸,男女都要被抓去县衙投大狱。 最初和杨吏打交道的时候,李大都不敢抬头看她哩! 两人打了数次交道,李大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就怕对方觉得他轻浮,有色心,给他小鞋穿,好歹也是女吏,整治他一个苦力,那不是格外容易? 可眼看着杨吏风雨无阻,顶着大雪也要挨家挨户问询,兵丁人手不足的时候,她也要推着沉重的推车给老弱病残送粮,李大就难以自抑的生出了敬佩之情。 渐渐也就敢于和杨妮说上几句话。 杨妮摇头:“我就不进去了,还要去下一家,冬天还要许久才能过去,你们也扛不到什么活,我们要在城外烧砖,还要建滤水池,沼气池也要建,都需要人手。” “不同的岗位工资也不同,都是力气活,但都有钱阳县来的老师傅教导,不怕人蠢笨。” 李大立刻问:“这是长久的工?” 力夫们通常是扛一天包有一天的饭,没工的时候只能饿肚子,挣得钱很少,往往一过壮年就只能等着饿死,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一个长久的饭辙。 “是。”杨妮,“干活管饭,只是不管住宿,不过到时候城外也要建廉租房,有身份凭证出入县城也简单,你同你的兄弟们说一说,愿意来的到街道办去报名。” “也就现在简单,以后人多了,想进去恐怕不容易。” 李大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找他们。” “你渴不渴?我烧着热水呢,喝一口再走?” 杨妮板着脸:“不用,我走了,你这门也花钱修一修,一踹就能开。” 李大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杨妮:“你既然有了这笔钱,就要好好打算,人不怕一时受穷,就怕有了钱不晓得怎么花,依旧要一辈子受穷。” 一千块呢!对李大而言实在是笔大钱。 他只会扛包,有钱就去买吃的,根本没有花钱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花。 杨妮也不笑他,而是说:“这钱说多也多,能叫你白吃几个月饭,说少也少,买不起房,置不了什么产业,叫我说,你这钱不如先攒着,到时候去砖厂干个一两年,也买个小屋。” “等你干不动了,将屋子租出去,也是长久的饭辙。” 李大醍醐灌顶:“这是道理!杨吏,还是你聪明。” 杨妮:“那我先走了。” 李大送了她几步,看着她脚步如飞一点也不怕滑倒的样子,呼出一口长气来。 要说李大从一开始就对杨妮没想法,那是假的。 他根本接触不到什么女人,除了自己的娘和姐妹,他一辈子都很难同别的女人说上几句话,男女之间,仿佛除了男欢女爱以外,也很难有别的什么关系。 一男一女倘若没有血缘关系走在一起,那就只能是夫妻或姘头,总之必然十分亲密。 可兵丁们打破了他们的认知,男兵女兵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男女,他们之间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偶尔他们休息的时候,还会“较量”,当着所有人的面抵角,又或摔跤。 后来女吏们来了,每日脚不沾地,他们自己不主动些,不知道要排在多后面才能办好事。 人只要踏出了第一步,以往困住他们的东西就都不存在了。 李大对女人的认知也从“母亲”“姐妹”和“妻子”到了“女兵”“女吏”,听说还有不少工厂,男女工也是一起做活的。 于是女人就脱离了亲眷的身份,变成了日常可以接触到的“人”。 他觉得很新奇,也很古怪。 他陡然发现,原来女人们与他也没什么分别,长久不洗澡,身上也有汗臭味,忙起来也不梳头,也能干体力活,也有喜怒哀乐。 她们不比他少什么。 她们突然就变成了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李大退回屋内,他将钱用布包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想,他难道只能一辈子扛包吗?他就那么蠢笨,连怎么花钱都不会? 他若是有了长久的饭辙,靠自己买了房,就不能把还在老家受苦的老父老母和兄弟姐妹们接过来吗? 他的兄弟们可以靠力气找到活干,姐妹们也勤快,哪怕当不了女吏,去当个女工总行吧? 难道他李大,就注定了一辈子是个苦力,一辈子受穷吗? 李大喝完水,裹紧的身上的棉服去找老兄弟们。 他不必再贴着墙根走,唯恐污了贵人的眼,也不必再看到兵丁就躲,这样的日子过过一天,便再难忘。 他推开兄弟们所住木屋的门,不等打招呼便说:“老兄弟们!杨吏来寻我,给咱们指了条明路,烧砖修池,日后的嚼头便有了!都是好儿郎,从不怕苦的,长久的嚼头,以前想也想不到的好事!” “我是肯的,你们肯不肯?” 第125章 县内生活(一) 烧砖厂搭建起来实在是快,不过七八天,已经很像样了,砖窑搭建的慢了点,但那是因为新的砖窑比以前的更大,更高耸。 这还是钱阳县的砖厂工人们自己想出来的改良法子,无论在哪儿,总有愿意动脑,肯下力气钻研的人。 苦力们、如今的砖厂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虽然依旧冰天雪地,但棉衣足够保暖,热水管够。 城边上的妇人们也多了活干——叫丈夫在砖厂旁边搭个灶台,叫上几个姐妹,就能做饭了,她们还精明的去买了没肉的骨头煮汤,小火慢慢吊着,买饭的都送一碗骨头汤喝。 赵芹便是其中的一员,她嫌棉帽太厚重,做起菜来麻烦,便只用厚布将头发包起来,家里没铁锅,就借了几口陶锅做炖菜。 虽说阮姐管饭,但不要钱的饭吗,能吃,但不太好吃。 况且送过来的时候只是温的,不算热。 她们的生意就来了。 “赵姐。”年轻的力夫走过来,他生得很讨年长妇女的喜欢,是一张天生的圆脸,即便身上瘦成了皮包骨,那脸看着也比寻常人圆。 赵芹也不免俗,看到力夫那张圆脸便笑着说:“今天有新菜,炖牛尾,炖了一夜,早软烂了。” 力夫好奇道:“哪家牛死了?” 赵芹:“下头村里的,担出来卖,要价可不便宜!别的我买不起,只有牛尾了。” “贵吗?”力夫有些担心,“我钱存着有用哩。” 赵芹:“一块五一份。” 力夫连忙说:“买不起买不起,还是给我昨天的菜吧。” 一块五!一碗面才五毛! 虽说他们这些干重体力活的人不爱吃面条,但两块钱也够吃得很饱了。 一块五一份牛尾,吃到嘴里尝尝味就没了,实在不划算。 赵芹也不勉强,她这些日子挣了不少,卖不出去就带回家给家里的娃子们吃,于是她笑着接过力夫自带的饭盒,一勺勺炖菜打进去,又给他拿了三个杂面馍馍。 “姐夫今日怎么不在?”力夫蹲在一旁吃饭,抬起头来问赵芹。 赵芹给另一个力夫打完菜,一边收钱一边说:“他找着活干了,能在家里的干,他以前是个木匠,如今接些散活,在家编编木框,比跟着我两个人挣一份钱强。” 力夫:“那也不长久,等开了春,估计就要建木工厂了——我听组长说,以后都要弄成厂子,在家干挣不到什么钱。” “那到时候就叫他到厂里去。”赵芹想了想。 力夫:“对了,你家娃多,我听说钱阳县那边有育儿所,每天一个娃掏五毛,吃喝拉撒都管了,你们就能腾出手去做事。” “这么好?”赵芹心思活动起来,“这事难干吗?那小娃娃一天吃的可也不少,五毛能够?” 力夫笑道:“能吃多少啊,现在有阮姐管着,粮价便宜,做点杂面馍馍,买点鸡架熬汤,有饭有肉,小娃娃还能抱怨?算下来一个娃娃最多花费两三毛。” “听着还真有赚头。”赵芹嘴里说着,手上不停,“我婆婆如今还干得动,我回去同她说说,总要给她找点事做,每日拜阮姐菩萨也不是个事。” 似赵芹这样不到三十的妇人,出来干活的意愿是很大的。 但年纪大的老人,若是没分到扫大街的活,那便只能请一尊阮姐菩萨的木像回家,每日守着三顿的拜。 力夫奇道:“你婆婆不是跟着姐夫的大哥吗?” 赵芹:“我让他将人接回来了——我那大伯哥天生就懒,不快饿死了就不出去找活干,以前讲究得多,我男人是小儿子,没养老人的道理,如今阮姐来了,没人敢讲老规矩。” 力夫笑道:“那你婆婆是享福了。” 赵芹:“我生大丫头的时候,婆婆没给我摆脸,照样伺候我月子,将她嫁妆钗子当了,给我买鱼买肉吃,我记在心里头呢。” 原本她只能看着婆婆在大伯哥家受苦。 她是小儿媳妇,倘若要去接婆婆,一家子都要被指着脊梁骨骂。 大伯哥又是个浑人,宁愿叫老娘饿死,也不肯自己背不孝的骂名。 “我婆婆要是不肯也没什么。”赵芹,“反正我们两口子如今挣得也不少。” 力夫有些羡慕:“姐夫命好,娶到赵姐你这样的婆姨。” 赵芹不是小姑娘,不忌讳这个,她这个年纪的妇人聚在一起说的话,能把年轻小伙子的脸都臊红,她大着嗓门笑道:“好啊,你想女人了。” 力夫咬了口馍馍:“想是想,但手里没什么钱,也没屋子生娃,等我攒些钱,将爹娘接过来了再说。” 赵芹突然说:“我这儿有个姑娘,人长得好,又十分能干,成绩也不错的!扫盲班才上了一个月就要毕业了,她是想着继续读,将来当个扫盲老师。” 力夫听得入迷,但又忍不住说:“人家条件这样好,也看不上我这样的。” 赵芹:“你且听我说,她家独她一个,想找个愿意入赘的男人,孩子都随她家的姓。” “不过也有要求,祖上三代没什么大病。”赵芹,“成绩也不能太差,起码要扫盲班结课,钱多钱少的没什么所谓,但起码得有个活干。” 力夫的心就动了——他是不在乎能不能传宗接代的,反正家里倾尽家财给大哥娶了个媳妇,传宗接代的事,那都是老大要干的。 以前他根本不会想着娶媳妇,他这辈子应当都拉不到女人的手。 能有个女人愿意同他过日子,两人躺一个被窝,那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了。 于是力夫黝黑的皮肤微红,羞羞答答地说:“我家祖上三代都没病,她要是不信,将来接我爹娘来的时候,叫她让信任的人与我同去,问问乡亲便晓得了。” “孩子姓啥,我是不在乎的,赵姐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原是连媳妇都娶不上的。” “那你家不错呀,祖宗都是老死的。”赵芹笑道。 力夫摇摇头,他说: “我爷奶是饿死的。” 第126章 县内生活(二) 冬日天黑的总是格外早,赵芹忙活到深夜,直到丈夫过来接她,两人才将陶罐和剩菜打包好,放进推车里,灶台是带不走的,只能拿稻草盖一盖,明天也好清理积雪。 丈夫在前面拉,赵芹在后面推。 两人都不说话,这个时间实在是冷,一张嘴就要喝一肚子寒风。 此时进城的人都和他们一样,做的是那群力夫的生意,因此人数并不多,他们给守城的兵丁看过身份凭证后便被放了进去。 不必给钱,也不必给好处。 况且这些兵丁并不凶他们,也不会不耐烦,虽说也没有总是笑,可偶尔笑一笑,也够他们受宠若惊了。 夫妻俩将推车拉进自家院子里。 院内也没有雪,这是家里人打扫得勤的缘故。 “娘!”赵芹喊道,“给你买了豆腐!” 老妇从屋内走出来,她扶着门框,眯着眼看过去,她扫扫带回来的东西就知道今日生意如何了,她怨怪道:“干啥买豆腐,尽白费钱,我夜里又不出去,吃那干啥。” 赵芹指使丈夫将陶罐拿去涮洗,叉着腰对婆婆说:“又不费几个钱,内脏咱们吃不起,豆腐也吃不起吗?” “今天剩了炖牛尾,咱们热热就开饭。” 一听炖牛尾,屋里的孩子就跑了出来——他们家以前没钱,孩子们没厚棉衣穿,冬日是从不出门的,他们现在挣了些钱,还没来得及买棉衣,孩子们还是只能待在屋里。 赵芹立刻就被几个娃围住了,她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一群要我命的祖宗!快回去!得病了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大姑娘连忙把弟弟妹妹们拽回去。 “娘!”最小的那个还在喊,“牛尾!” 赵芹:“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娃们都进去了,赵芹才收拾了一下盆里的菜,拿去灶台热一热,她是不想分批热了,将所有菜倒进一个陶罐里,煮沸后盛出来,捡上馍馍端进屋内。 他们的屋子不算小,就是娃多,于是也显得逼仄起来。 只有主屋放的下桌椅,便用帘子将床和桌椅隔开,也勉强有了个堂屋。 一家人上了桌,赵芹先给婆婆和大女儿夹了牛尾,一边夹一边教训:“又不是吃了这顿就没了,让什么让?叫他们自己吃,惯出毛病来看我不找你们麻烦。” 几个小的筷子使得不好,甚至想伸手去抓。 被赵芹用筷子狠狠敲了手。 不过他们也不哭,毕竟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哭了也没用,爹娘是不会哄的,抓着筷子努力夹牛尾。 “娘,我听说了个事,回来跟你商量商量。”赵芹说,“我听说钱阳县有育儿所,就在人屋里开,一个娃一天收五毛,一天能挣个两毛,若是十个娃,一天也有两块了。” “一个月下来总有六十多。” “咱们家地方也不算小,把柴房拾掇出来,好好收拾收拾,放二十个娃都行。” 老妇眯着眼睛吃豆腐,她力气还好,但牙不好,只能吃些软烂的东西,可软东西费柴火。 以前豆腐也不贵,但家里没什么进项,没法像现在一样可着劲的吃。 丈夫在旁边说:“娘都这个岁数了,不如我来吧?反正我也在家干活,一个娃也是带,一群娃也是放。” 能被送出来的娃必然都是能走路的,这时候也没什么精细带娃的说法,自家的娃都是让他满地乱爬,至于拉屎拉尿,只要勤收拾也不是个事,拿草木灰一盖,再一铲就行。 至于做饭,那也简单,又没有炒菜,不是炖就是煮。 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是带婴儿,那就不算事。 “谁问你了?”赵芹瞪了他一眼,转头问老妇,“娘,你说怎么样?” 老妇牙漏风,说话有些含糊,但立即说道:“好事!我跟大丫头干。” 有钱挣呢! 赵芹看了眼大丫头,大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换在过去,早到了结亲的年纪,但在现在倒是不必急,她想了想:“大丫头,你要是跟着你奶干,娘给你发工钱。” 大丫头是个老实性子,她含糊道:“娘说好就好,我不要工钱,自家干活,要什么工钱?” 赵芹又气了——她自幼就是急性子,又自有一番计较。 但女儿的性子却不随她。 “这事儿我说了算!”赵芹,“你早上去扫盲班,只要能读,就一直往下读,下了学回家干活,工钱也按半天的算。” “这钱你拿着,也学着自己筹划着用。” 大丫头“哦”了一声,并不反驳。 赵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头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大丫头吃了两口馍馍,这才慢吞吞地说:“老师让我回来说,她想推荐我去钱阳县那边上学。” 一家人看向大丫头。 大丫头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老师说,我算数很好,应该多学学东西,钱阳县那边的老师懂得更多。” 赵芹:“你怎么现在才说?!” 大丫头茫然的抬起头:“娘也没问啊。” 这是亲生的! 赵芹:“还说什么了?” 大丫头:“还说我体格不行,让我多吃肉,说我头发黄,不养一养以后头发会越来越少……哦,还说,等我去了钱阳县,能读出来,怎么也能去当个技术员。” “不过老师说我有天分,应该一心钻研,将来能分房。” 赵芹:“……天分?” 她看向丈夫,她自己在算数上可是一点天分都没有。 丈夫也很茫然:“我算数也不行。” “老师还说……”大丫头细声细气,“我这种天分,很应该去矿场研究蒸汽机,不过我现在学的还不多,等我学成了就可以去了。” 赵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喊道:“孩他爹!快,快去给大丫头收拾行李!明天咱们不出摊了,我们送她去钱阳县!” 大丫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明天没车呢。” 丈夫的屁股这才落回去。 赵芹看着自己女儿。 这孩子是怎么做到又傻又聪明的? 不过既然老师都夸了,那应当还是随了自己。 第127章 辽国奸细(一) “这几日暖了许多,我看啊,要不了多久雪就要化了。”战友坐在毯子上,将长靴套好,将靴口用麻绳系紧后站起来,转头冲乔荷花说,“你爷接过来了吗?” 乔荷花打了个哈欠:“早接来了,新买了房子。” 战友有些羡慕:“你家就两个,买房子不费什么力气,不像我一大家子人,要买房还早着呢。” “你家不就你爹娘吗?”乔荷花好奇道。 她知道战友的爹娘,当爹的沉迷读书,什么书都读,当娘的也没什么主意,不管听丈夫的还是听女儿的都行,按理说,一家三口买房,实在不难。 战友叹气道:“我娘那边的亲戚都投奔来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呢,又没什么余财,种地吃饭的,老天打个喷嚏就要死许多人。” “那也不归你管。”乔荷花,“亲戚而已,又不是爹娘,要我说,天底下最亲的就一个,生我的和养我的,我娘生的我,我爷养的我,这世上就他们和我最亲。” “又不是不来往。”战友站起来,她跺跺脚,偏头去看脚后跟,果然在鞋底看到一颗碎石子,弯腰将石子扣下来说,“人情往来,烦着呢。” 乔荷花:“那我不懂,反正我买了房子,手头也没钱了。” 她也是攒了很久,不仅有工资,还立了几次功,拿到了奖金,这才买得起房。 可立功,那也是要看运气的。 这么多兵,不是人人都能遇着土匪。 “走了。”乔荷花扛上枪,“巡逻去。” 她掀开帐篷走出去,一脚就踩进了泥潭——靠近帐篷的雪总是化得快,好在皮制的长靴不怎么进水,不必回去换。 士兵们刚刚排列整齐,这一组人全由乔荷花指挥,众人报数后,一行人便钻进了密林。 乔荷花将枪背在背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竿,将挡路的枯枝拨开,巡逻途中也无人说话,积雪消化了他们的脚步声,厚重的棉帽让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乔荷花停下了脚步。 她走在最前头,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此时,她举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兵丁们立刻压下腰身。 他们开始小步向前快跑,这时候就显出兽皮靴的好处了,不算太厚的积雪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乔荷花喘着气,嘴边的白雾随着呼吸上升,她再一抬手,小组分散开来,形成合围之势,朝前方缓缓压进。 哪怕他们有枪,乔荷花依旧很谨慎。 她眯着眼睛,终于慢慢看清了不远处树下的人。 那是十多个年轻男人,不像缺衣少食的难民,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一眼看出他们不是汉人。 他们穿着皮毛制成的袍服,行走间袍服后臀处有开衩—— 辽人! 乔荷花迅速将背着的枪拿下来,她紧握枪杆,和战友们一起继续压进。 此处没有高山,乔荷花看向战友,战友取下腰间的铜制喇叭。 辽人还没有发现他们。 辽人们不知从哪里过来,已然搭建了帐篷,生火御寒,几匹马拴在树下,正围坐在火堆旁说笑。 一瞬之间,乔荷花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这些辽人是哪儿来的?怎么绕过的边关?朝廷的兵真不济事! 他们一路有没有杀过人?杀了多少人?都是我华夏百姓? 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乔荷花立刻接过战友递过来的喇叭,朝着辽人的方向喊道:“尔等何方人士?自何处来?往哪里去?途径几处?” 乔荷花的声音在安静的密林中几同雷鸣。 那十几人没有慌乱,他们立刻翻身上马,抛下帐篷辎重,从腰间拔出弯刀,不发一言便冲向左方。 左方只有三人围守。 乔荷花一边朝左方冲,一边大喊:“放枪!” 好在围守左方的都是老兵,长官一下令立刻放枪——他们并不打人,而是打马。 虽说他们也缺马,然而此时不是惜马的时候,这些人既然被他们发现了,必要活捉回去审问,不可叫他们逃离或是全死光了。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被辽人冲散了,并不敢直挺挺的站在原处等马来撞。 乔荷花有些后悔没申请几匹马,但此时也不能多想,她领着人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期间由马臀上流下的血越来越多。 这个天气,这些没有马,在密林里必死无疑,只要能追到,就定能将人生擒。 一组人兵分三路追踪。 好在其中两匹马伤的重,虽因受伤发狂狂奔不止,但停的也快,乔荷花这堆人很快就围住了其中一人。 走近了一看,便能看出这绝不是改换衣冠的汉人。 北方汉人与辽人几成世仇,无论朝廷如何示弱讨好,北方汉人都恨辽人入骨,不少家人被屠被掠为奴的壮年男女宁愿守在贫瘠的家乡,就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乔荷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辽人,但她上过了课,有了那么一点国家概念。于是那些遥远的,因辽人而受苦的汉人,他们的苦痛,也传到了她的身上。 于是她看那人的眼神就不怎么好了。 毕竟是壮兵,一旦心生不满,脸上就不由露出凶相来。 那人坐在地上,马受伤狂奔后将他摔下,摔断了他一条腿,此时根本无法站起来。 乔荷花半蹲下去,抿唇呵斥道:“你们是辽国奸细?!” 辽国男子懂些汉话,他磕磕巴巴地说:“特蒙皇帝陛下驱使,入宋互通有无,护我辽国商贾。” “放屁!”乔荷花揪住他的衣领:“护送商贾?在这密林里?” 辽国男子紧盯着她,一只手藏在袍衣内,正要拔出弯刀,就被乔荷花推开,一脚撂翻在地。 “你不讲实话,可见是个藏奸之人!”乔荷花。 战友也轻蔑道:“辽人,蛮夷也,不堪教化。” 辽国男子双目泛红,怒道:“我辽人祖脉乃唐,是为华夏正统!宋人不过卞寇!宋人才是蛮夷!” 乔荷花啐了一口,喊道:“捆起来!” 辽国男子被捆的时候仍然高喊不断:“我大辽皇帝陛下威震四海!卞寇胆敢害我!” 乔荷花:“把他嘴塞住!让他再用嘴放屁!狗日的狗贼!” 战友:“……” 虽然她骂不出这种话,但听乔荷花骂,别说,还有点舒服。 第128章 辽国奸细(二) 搜寻了整整一天,乔荷花的两条腿都走麻了也只抓到了六人,其中四人是因为马气绝倒地,另外两人是马受了惊,将他们甩在了地上。 毕竟是密林,不是草原,再好的骑手也很难在崎岖的地势上控住发狂的马。 天色已晚,火把不足以照明,密林比外头更暗些,月光都照不进来,哪怕士兵们早已没了蒙雀眼,也只能就地扎营。 好在每个组都有两个后备兵,他们背着用以补给的子弹和干粮,以及不怎么厚实的帐篷布料。 不过这个帐篷嘛,遇到稍大的风雪就倒了。 可厚实的帐篷,凭他们俩可背不动。 他们找到一处地势平缓的地方,先将火堆点燃,又扎起帐篷,小组唯一一个伙头兵将包里的铁锅拿出来,又去取干净的雪,煮化成水,招呼兵丁们去喝。 虽说是俘虏,但只要有用,就不能叫他们冻死了。 乔荷花忍着嫌弃,虽说不能给他们分一顶帐篷,但还是枯枝烂叶,给他们堆了个尖顶的临时庇护所,也给他们点了个火堆。 士兵们都带了竹筒,在外头当碗,用来盛饭喝水都不错,就是坏了也不心疼。 年轻的士兵喝着水,嗤笑道:“真是可笑,辽人也敢称自己是华夏正统?他们是汉人吗?不是汉人,也配说自己正统?” 旁边的女兵瞪了他一眼:“小声些,阮姐怎么教的,你忘了?”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才小声说:“那不是被他们气的吗?” 乔荷花也来盛了一杯水,听见他们的话,心想——坏了,回去肯定要写自我批评报告了。 阮姐曾经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华夏的土地并非一开始就这么大,汉人也并非一开始就是汉人——汉朝以前,秦人楚人蜀人,都并不自认是一国人,更遑论民族。 是汉朝以绝顶的武力,让天下百姓归一,从此自认汉人,以国号为民族。 汉朝灭国后,还有被汉朝攘灭的蛮夷后代,自认为汉族宗亲子孙,要承袭祖宗之志,匡扶汉室,重振汉朝河山。 阮姐说起这个的时候还笑了。 唐朝时期的胡人,也有为唐立下赫赫战功,为大唐殚精竭虑的忠臣,哪怕到了唐朝武德衰退的时期,也有胡人将领忠肝义胆,为唐朝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见天下大势,绝非分裂,必当走向统一。 对待他族之人,要以威震慑,以德教化。 乔荷花当时不明白,好在当时有胆大的同袍颤抖着问:“阮姐,那些人团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畏威而不怀德,恐怕孔夫子在世,也无法教化他们。” 阮姐当时笑着说:“问的很好。” “不过在我回答你以前,你可以想象为何我们这么容易就拿下了钱阳和清丰——就说钱阳吧,我们当时不过两百人,钱阳县内两千余人,十倍于我们。” “倘若钱阳县当真军民一心,誓死同我们血战到底,能拿下吗?” “再说清丰县,县令还算清廉,百姓日子也不算太难过,可为何也不抵抗?” 乔荷花在心里答道:因为我们有枪。 但阮姐继续说:“这与我们拥有何等程度的暴力不同,辽国人能压着宋人打,可边关仍有数万汉人磨刀霍霍,想着复仇。” “也有城池全民皆兵,战至最后一人。” “妇人们都走上城池投石,为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辽国士兵的强悍吗?不知道他们等不到援军吗?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吗?” 有士兵说:“辽人会掠民为奴,生不如死,他们还会屠城。” 阮姐点头,认可了他的话:“钱阳县不抵抗,是因为我们还算守礼,并未宣扬反抗便屠城,而有钱阳县的例子,清丰县自然愿意投降。” “但最重要的是,清丰县的和我们息息相关,老百姓要仰仗因我们而来的商人过活。” “我们掌握了他们的生路,就拥有了给他们制定规则的权力,当所有人要仰仗我们才能生存的时候,需要我们主持公道的时候,哪怕这些城池还在辽国手里,还在朝廷手里,实际上也是我们的了。” “谁制定了规则,谁就铸造了秩序,谁铸造了秩序,谁就是真正的统治者。” 兵丁们能听懂的并不多,但很快,阮姐就用更易懂的话说:“倘若你们的村子,只有一个货郎会来卖盐,他的话有没有分量?” 士兵们:“自然有!村长都要敬他三分!” 阮姐又问:“倘若他不来了呢?又或是告诉你们,若明年你们不种旱稻,便不来卖盐,你们种不种旱稻?” 士兵们明白了。 “那就不得不种了。” “否则杀了他,我们还是没有盐。” …… 乔荷花当时还是没懂,回到宿舍后,还是战友掰碎了揉细了,仔仔细细的告诉她,她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像军营,阮姐铸造了军营里的规矩,造就了军营的秩序,于是所有士兵都要听从她的话,因为没有人想失去这种秩序。 因为人人都能从这秩序中得利。 没了军营,他们又能去何处呢?没了阮姐,他们还能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只能听从她,也必须听从她。 战友当时喃喃道:“这才是王者之道,真正的王道。” “是比暴力更强大的力量,无人可以抵抗的力量。” 这一套可以用在钱阳县,那能不能用在辽国?用在契丹?用在朝廷?当所有人都必须仰仗他们的规则和秩序,那么即便他们不是汉人,也是汉人了。 “这是绝顶的阳谋!”战友当时便面红耳赤,“阮姐所谋所思,是为千秋计!倘若能化夷为汉,何来战乱残杀?倘若……倘若四海宾服,是为华夏,则我华夏衣冠永存啊!” 乔荷花还想不到什么华夏衣冠不衣冠的。 但她认真想了想,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影响团结的话。 骂句狗日的应当也没什么吧? 至于这个年轻士兵…… 哎,她毕竟是长官,批评报告还是要写。 第129章 辽国奸细(三) “能不能抽上来?”女吏们围在水井旁,她们脸上带着惊喜和笑,在难得放晴的日子不必伏案工作。 工人们将最后的把手装好,领头的工人站起来,他笑意盈盈道:“你们试试,必是能上水的!村里都装上了!” “我来!”个头最高的女吏越众而出,她撸起袖子,叫其他人能瞧见她壮实的手臂,周围跃跃欲试的人便只能退却了。 从井里打水不是件容易事,若是掌握不了技巧,旁人一次打一桶水,不会的人一次半桶,甚至只有浅浅一层,况且装满水的木桶要提上来,非大力士不可呢! “这水是怎么抽上来的?这是个什么道理?”有勤学的女吏去讨教工头。 工头很乐意仔细说说,他得意洋洋道:“这其中的道理,三言两语说不清,但道理嘛,一通百通!水盆,将杯子倒扣,手捂住杯口按进去,气却还在杯子里,水往上跑了。” “咱们打水就是留一些气在上头,压下一些气,水就上来了。” 女吏实在听不明白,她拿出纸笔,准备回去照工头的说法试一试,不过能不能做到却不知道了。 工头:“这玩意实在不算难,只是以前做不到密封,气总是要跑的。咱们只能用软木和树脂调和,软木打成粉,用树脂压实了切成形,不过就是管不了多久时间,几个月便要换一换。” 工头的话刚说完,女吏们就爆发出惊呼声。 “水出来了!出来了!” 壮实的女吏按压了十几下,终于有水流从龙头处流出来,一股股的流进放在龙头下木桶里。 “这可真是省力!哪怕是最孱弱的妇人,也能自己打水了!”女吏们欢呼雀跃,“下头村子里都有了吗?” 工头转过头说:“如今的天气,也只能改改井了。” 这倒是与她们的工作有关,因此女吏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明年开春从哪个村子开始修蓄水池?还是几个村子合用一个?管道密封也解决了吗?能不能引水直接到村子里去?” “总叫他们自己去担水浇地,实在是太耗费体力,又耽搁时辰了。” “倘若能直接引水进村子,那日子得多好过啊。” “既然有了蓄水池,水车是必要有的——倘若能找个地势低些的地方放水车,便不不用再叫人去踩,踩水车可是个重活,非三俩壮汉不可。” “若是找不着能放的地方,工程队能不能找个好地方挖一挖?麻烦一时,却叫农人们顺遂一辈子呢!” 工头被问得头晕脑胀,他连忙讨饶:“姑奶奶们,不是我不说,可上头的文书没下来,我也不晓得啊!” 女吏们这才放过他,但仍有谈兴:“倘若能将各村的路都连起来,那得省多少事!土路难通,颇废脚力,这是那边朝廷做的蠢事!有钱赔给辽国,没钱修路!” 没当女吏以前,她们对路的好坏是毫无感知的。 城里的路她们都走不了几步,村里的就更与她们无关了。 然而轮换着下了几次乡后,便都察觉到了修路的好处。 不止是方便出行,更便于农户们的生活。 以前路不好,农户们的粮食大多只能等着粮商去收,价格如何自然是粮商说啥是啥,那么多粮食,不是一辆牛车能拉走的,更遑论一个村。 就是他们知道粮商把自己坑了,那也只能牙齿落了和血吞。 嫁出去的女儿想回一趟娘家也是千难万难,一对夫妻一起走,都容易遇到意外。倘若在路上摔断一条腿,又没有遇到过路人,那就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买东西就更难了,有时村子甚至只能指望货郎。 路不好,农民的日子就好不了,虽说那些村子现在已经不归县衙内的女吏们管了。 但她们还是想为曾经负责的村子争取争取,能早一日修好水利和路,农民们就早一日过好日子。 “阮姐说,想要富,先修路。”女吏们很以为然,“一条好路,真是一条命道啊!” 工头松了口气,只要她们不再追着他问,他便放心了。 女吏们对压井依旧很感兴趣,挨个上手去试。 “到底是这样的东西好,以前的水井,孩子去打,一年总要掉下去那么一两个。” 钱阳县就两口甜水井,井口颇宽,有些做父母的看孩子打了几次水,自以为孩子能干了,便放手叫孩子去干。 结果掉进井里,虽说最后都捞起来了,但到底看着吓人。 这压井就要将井口密封起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人掉下去,还不淋雨不落灰,实在是踏实的好东西! “就是贵,所以一个村一个能安一个。”工头看她们兴致不减后又说,“这做压井的材料没那么容易锈。” 女吏问:“是阮姐说的不锈钢吗?” 工头摇头:“不是,不锈钢,工厂还搞不懂呢!用的马口铁,就是压罐头用的铁皮。” 女吏们多管民生,对这些东西了解的不多,但也知道哪怕铁都是极贵的,马口铁,哪怕是阮姐,都很少拿出来用。 这些东西都是钱阳县挣钱的利器。 在外头无往不利。 不过商人们还是很奸诈的,他们将罐头带回去,仔细撬开罐子,把里头的蔬菜瓜果倒出来,重新用陶罐装好再去售卖。 铁皮罐子到时候进货的时候再送回来,能抵不少货款。 他们不用陶罐,是因为陶罐易碎,且密封不好,一路颠簸后里头的食物便要变质,铁皮罐头密封倒是容易,一压就好了。 但商人们之所以运送到之后就换容器,一是不怕路上损耗,二是开了罐也能放些日子,三则是怕马口铁流出去,自己被官府找麻烦。 商人们对这条金子铺出来的上路商路还在意的。 可能比阮响更在意钱阳县好不好。 就在女吏们排着队想体验压井时,外头突然跑进来了一个平头女兵——棉帽都跑掉了。 “姐姐们!阮姐在哪儿!有要事!” “辽人来了!” 第130章 辽国奸细(四) 难得回一趟钱阳县,阮响刚从矿山回来,就被周昌在路上截住了。 “实在是不能拖延。”周昌大步走在阮响身旁,“没把他们带去县城,这事不能闹出去。” 周昌:“十几个人,只抓回来了六个。” 阮响摆摆手:“没什么,既然不是提前定下的目标,就不算犯错。” “派人问过了吗?”阮响走向屋子。 这间屋子是通往矿山路边的村内土屋,被兵丁们简单修缮了一下,也能住人。 周昌:“问过,只是嘴硬,不肯说究竟来做什么。” 阮响:“上刑了?” 周昌点头:“其中一个肋骨都打断了,指甲也拔了,还是不肯说。” “那看来还真不是一般人。”阮响踏上台阶,两旁的兵丁打开了土屋的门。 好在虽然上了刑,但屋内并不算太难闻,起码没有秽物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血腥味。 六人被关在这屋子里,吃喝拉撒都不许出去,兵丁们除了审问并不同他们说话,也不许他们互相交流。 阮响打量了几眼,觉得辽人似乎也不是很容易分辨。 这几个是穿着太显眼,实际上只要修修鬓角,换一身行头,满可以伪装成汉人,与杂胡还是区别颇大,起码没有蓝眼珠子。 这几人都看向进来的阮响,原本泰然的表情突然变得不可思议。 哪怕不能和其他人说话,他们也知道此地必然是被宋人反贼给占了,反贼必然要亲自来一趟,可…… 一个小女娃? 阮响坐到一旁兵丁搬过来的长凳上,她神情平和,并不凶恶,但也不显得亲近,她问道:“有哪个会说汉话?” 汉话还算流利的辽人伸长了脖子,硬挺着说:“你爷爷我!” 阮响笑了一声:“倒是流利,就是这口官话实在难辨。” 辽人说的汉话是临安那边的官话,和北方官话口音差别极大,需要仔细分辨。 “看来是个聪明人。”阮响,“起码在语言上有几分天赋。” 辽人恨到道:“不必惺惺作态,尔等不放我们回去,我大辽皇帝陛下发兵打来,必要你全家狗命!” 旁边的兵丁实在听不下了,走过去一脚将人踹趴在地上,骂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该死的杀头贼!” 阮响拍了拍手。 兵丁恨恨地瞪他一眼,又退了回去。 辽人挣扎着坐起来,他被踹的时候一时不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此时吐出一口血唾沫,依旧高昂着脑袋骂道:“你这样的女娃若是被我们辽兵抓住,几百个男丁够你消受了!” 阮响:“哦?这么说,你也干过这种事?” 辽人梗着脖子:“宋女多情,爱着呢!” 阮响并不生气,她见多了这样的人,哪里都有,实在不算稀奇。 这样的人不死到临头是不会俯首认错的,或者就算要死了,也只会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想办法杀了她。 阮响问他:“你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辽人大喊:“你敢?!你们宋人皇帝见到我们都要毕恭毕敬!将自家女儿送去抵债!” 阮响:“宋人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和你们签了赔款抵债的契约,我又没签,他说不杀辽人,我又没说。” 他放声笑道,似乎阮响说了个多可笑的笑话:“你们卞寇都是软骨头,你说要杀我,你敢吗?我煌煌大辽在上,宋人见着我们只敢跪拜,不必说这些来吓我!” 阮响看着他,忽然说:“我倒是很想现在就把你拉出去砍了。” “不过现在确实杀不了你。” 辽人得意的看着她。 阮响:“按我们的规矩,要先公审,叫百姓知道你的罪过,再当众问斩。” 周昌在一旁说:“按规矩走,起码要半个月。” 阮响有些遗憾:“不在战时就是这么麻烦。” 周昌只是笑。 “不过,我确实有点羡慕你们。”阮响看着这几个胆大包天,脸上毫不胆怯的辽人青年,又想一想自己手下那些战战兢兢,只求一口饭吃的年轻男女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国家强盛的时候,平民百姓才有尊严。 这几个辽人,他们距离辽国数百里,辽国的兵再能打,此时也无法保护他们。 可他们依旧有硬撑到底的底气。 这不是无知无畏,而是当国家强大到一定程度,她的威严甚至能庇佑远在万里之外的国人,哪怕只是提起她的名字,都能让他人俯首。 汉朝时的恶少们甚至敢孤身进入西域,跑去骗钱骗财,把别人的地都骗了。 不是他们有多大胆,而是汉朝就在那里,能庇佑他们的祖国就在那里。 钱阳县的人,清丰县的人,那些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坏事的人。 没有这样的底气,没有这样的尊严。 阮响嘴里说着羡慕,目光却从他们的脖子上滑过。 “既然现在不愿意说,那就再等等吧。”阮响站起来,“不许他们闭眼睡觉,不用责打,看他们能撑几天不开口。” 周昌小声问:“这是不是……太仁慈了?” 阮响:“谁肯说,就叫他睡一觉,吃的照给,别让他们受凉。” 阮响:“别让他们死的太轻易。” 不打不骂,只是不让睡觉? 周昌不太明白,觉得这样的手段太仁爱,不像阮姐啊! 阮姐对敌人,可从未心慈手软过。 但周昌此时也不好问,等跟着阮响出去后才问道:“阮姐如今是……要回了菩萨本相?” 阮响想了想,她笑道:“倒也不用绕这种弯子。” “我听说,人能七天不吃饭,三天不喝水,但人能几天不睡觉呢?” “七天?十天?十五天?”阮响,“反正他们罪大恶极,也叫他们为学生们做些贡献。” 周昌小声问:“真杀?” “倘若公审,风声走漏出去,辽贼便又能找到由头。” “即便是边关受难,那也是咱们同胞啊。” 阮响:“真杀,不过不是现在。” 阮响平淡道:“我不是急性子。” “更长的时间,我都等过来了。” 从五岁到二十五岁,她等了二十年,照样等过来了。 长久的等待,让复仇变得更为甘美。 第131章 辽国奸细(五) 暗无天日的土胚房内,萧乙辛麻木的看着房梁,他已经四天四夜没有合眼,一旦把眼睛闭上,立刻有人将他唤醒。 哪怕他即刻睡去,也会有一桶冰水泼来。 为了防止他冻死,泼完冰水后还会给他擦洗身体,换一身衣裳。 这些人没少他的吃穿,他昨天还吃上了肉干,但味同嚼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萧是辽国大姓,但萧乙辛并非贵族,不过亲戚之间盘根错节,还是给他谋了个差事,名义上出使弱宋,实则测绘舆图。 这并不是个坏差事,人人抢着出使。 冰天雪地远行自然折腾,但一旦到了临安,甚至不必到临安,到有人烟的大城,自有人招待他们,到时美酒美姬,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萧乙辛不明白——宋人如此怯懦,高官醉生梦死,可为什么上苍叫他们有了这样好的土地?膏腴之地皆在弱宋手中。 这显然是不匹配的! 宋人不配有这样好的土地,如画的山河。 大辽取而代之,此乃天经地义! 如他这般想的辽国人多不胜数。 凭什么软弱的宋人占据大好土地,而强大的辽人却在北边饮风喝雪?还有天理吗? 宋人的兵,在萧乙辛看来不堪一击,一个兵丁,竟然连皮甲都没有完整的一套,长矛锈迹斑斑,哪怕打只野鸡都困难,凭什么同大辽勇士争锋? 萧乙辛又想睡了,他刚合上眼睛,再次被盯着他的兵丁推醒。 萧乙辛抬头看她。 一个女兵。 女人当兵,滑天下之大稽! 男人都死绝了吗? 他们辽人可不会让女人上战场,一个男人,倘若护不住自己的女人,那他就合该去死。 哈!只有宋人会把女人也送上战场。 哪怕最愚蠢的蛮夷都知道,男人死了,女人还能再生,生下来的孩子等十几年又将是骁勇的战士。 而女人死了,那就要灭种了!除非去抢——可不会有一个地方的统治者会视而不见,那将是一场大战,赢的那一方,会将敌方的所有男人全部杀光,哪怕最弱小的男童也不会放过。 如今的辽国里,可有不少宋人送去抵债的宋女。 这么愚蠢的宋人,早该死绝了。 可这个女兵,她看起来和辽国勇士一样强壮,一身是肉。 萧乙辛认得出来,这样的肉是一团团的活肉,既能抵御风寒,又能灵巧搏击,哪怕是在辽国,这样的人也不多见。 毕竟辽国的百姓,也不是个个都能吃饱肚子。 女兵把他晃醒后问:“喝不喝水?” 萧乙辛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女兵将水杯送到他嘴边,他才抿了一口。 女兵看着他,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双目无神,但嘴唇总是紧抿着,偶尔会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喃喃自语,甚至在吃饭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发呆。 “倘若你在阮姐面前如实招来,痛陈罪过,或许还能保得一命,不用受这样的苦楚。”女兵看着他一天天沉寂下来,对不能睡觉的威力心有余悸,她也不知道是饿死强,还是困死强。 萧乙辛靠在墙上,他已经没精力嘴硬骂人了,脑子的想法总是不能持久的维持在一处,上一刻还在想这件事,下一刻就跳到了那件事。 他很疲倦,但又觉得很愤怒,他希望有人能给他一把刀,他一定会杀死这里所有人。 女兵语气温和:“说吧,说出来就能让你睡个好觉,在暖和的屋子里,有松软的棉被,还有栀子花提炼出的花露香气,不会有人叫你,你可以睡到自己醒来,然后吃上一顿饱饭。” “我们这边最好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卤过的鸡腿,铁锅炒出来的豆芽,还有青菜豆腐汤,这个时候哪里还见得到青菜呢?” “说吧,说出来你便舒服了,不必再受这样的苦。” 萧乙辛麻木的看着她,他不想听她的声音,可她的声音又无孔不入,他声音嘶哑:“你凑过来。” 女兵却没有动,她笑着说:“你的朋友,差点咬掉了我战友的耳朵。” 萧乙辛咧开嘴笑:“好!不愧是我大辽男儿!” 女兵却问他:“阮姐说,战争是为了重新分配资源,可你们什么都要,要宋人的地,要宋人的女儿,要宋人卑躬屈膝,可你们还不满足,还要宋人的命。” “好好种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女兵看着他,“我爷奶和爹死在辽人手里,我娘为了报仇,将我藏在地窖里,一个人拿着家里那把豁口的刀去拼命。” 女兵问他:“我们做错什么了吗?我爷奶和爹娘,害过你们吗?他们非得要死吗?” 萧乙辛喘着气,他发出“赫赫”地声音。 女兵却仿佛不需要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辽人没来的时候,我爷和爹下地干活,我娘和奶能搓麻绳,搓了麻绳给我换糖吃,你说,他们怎么就非得死呢?” “昔年,辽人没饶过我家人的命。”女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将来,也不会有人饶过你们的命。” 萧乙辛笑道:“你娘是烈性女子,生为宋人,真是可惜了。” 女兵面无表情的抬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萧乙辛被打得偏过头去,脸立刻浮肿起来,可他仍然在笑:“是你们宋人可笑,天底下只有强者能生存,强则活,弱则亡!” “不会一直这样。”女兵的脸上不见愤恨,那愤怒深入骨髓,连表露在外都变得困难,“终有一日,阮姐会带着我们踏上辽国的土地,你们每一个,每一个手染我同胞鲜血的人,都会一个个被清算。” “我们会砍下他们的头,将那一颗颗丑陋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人都会知道,汉人从不健忘,血债必要血偿。” “而你见不到那一天了。” 萧乙辛还想嘲笑她,可他的眼前陡然一黑,甚至女兵的脸逐渐变得模糊, 他要死了吗? 真好啊…… 第131章 冯家有女(一) “果然是舆图。”阮响靠坐在椅子上,她手里拿着周昌送来的口供,六个人,两个人招了,这两份口供互相印证,切实了他们这行人来的目的。 周昌:“说是藏在树下,正派人带着他们去找。” 阮响微微点头。 她也有地图,但仅限方圆两百里。 能画地图的人并不多,阮响的事务又多,根本腾不出手去画。 钱阳县和清丰县的县衙内都有地图,比起丁口册,地图才是最重要的战略要物,但她收缴来的地图并不准确,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画的,许多地方早就对不上了。 阮响笑道:“倒是给我们做了嫁衣。” 周昌:“不过我看他们的样子,舆图估计并不仔细。” “有总比没有好。”阮响坐直身子,“其他人呢?” 周昌都有些吃惊,他冷笑一声:“倒都是硬骨头,一直没有开口。” 阮响:“直接送去矿山吧。” “派人把他们看好,别让他们跑了。” 周昌低头:“是。” 阮响望向窗外,细雪落地时已然化成了水,冬天快要过去了,冻土正在慢慢解冻,百姓们很快便要忙碌起来,商人们估计也已经整车出发。 一切都朝着她既定的方向前进。 “青州……”阮响在纸上画了几个点,用一条线连起来。 周昌明白阮响的意思,但踌躇片刻后说道:“青州乃宋人要地,港口数百……恐怕两年内我们都……” 阮响微微点头:“我知道。” 青州靠海,拥有这一片最大的港口,海船无数,虽说没有大船,但与外界的商运从无断绝,丝绸和瓷器是昂贵的货物。 只不过青州的贸易对象局限于辽国高丽和倭国。 这样的地方就像一块肥肉,阮响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让她心心念念。 倘若她有这样的地盘,有这样的港口,大可以从高丽那边买粮食,将“奢侈品”卖过去,换来让百姓果腹的粮食。 “我说过,五年计划。”阮响喝了口水,“若是五年内能拿下,百姓的日子要好过许多。” 周昌松了口气,庆幸阮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让周无为进来吧。”阮响把口供收进柜子里,“还有他夫人。” 她刚从钱阳县那边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忙起来了。 周昌退了出去。 很快,马二领着周无为及其夫人走进了书房。 周夫人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书案后的阮响,她对这个小女娃没有一星半点的轻视,但却不是因为对方拥有的军队和拿下清丰县的实力。 她是官宦世家出身,三代官身,在娘家时又极为受宠,父母只她一女,为了给她选夫,观察了周无为三年,知其家教森严,父祖皆无妾室,才将她嫁过去。 周夫人的母亲也是官宦家的女儿,自幼她便同兄弟们一块儿读书,耳融目染之下,哪怕她从未真正当过官,所思所想,也不差真正的官员多少。 在她看来,阮响值得畏惧的地方不是她多能打,世上的莽夫永远不少,长工比地主能干活,但长工就是长工,永远成不了地主。 真正让她畏惧的是和丈夫一起研读的那本书。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儒生挂在嘴边的“家国大义”“圣人言辞”,而是将一切平铺直叙,把最深刻的道理用最直白的语言剖析开来,没有柔情,没有矫饰,而天下的道理尽在其中。 周夫人和丈夫整整半个月没有踏出书房一步,夫妻俩都又脏又臭,哪怕幼子在外啼哭,他们都无法把目光从书上挪开。 “见过阮姐。”周无为和周夫人一起行礼。 阮响摆摆手:“不必客气,坐。” 周无为安抚的朝妻子笑笑,周夫人这才同丈夫一起坐下。 两人坐下后,周夫人并不敢说话,周无为拱手道:“多日不见,阮姐神采更胜往昔。” “好说。”阮响笑道,“周先生也一样。” 周无为:“鄙人与贱内仔细研读阮姐赐下的圣书后,心中疑问颇多,厚颜前来讨教,还望阮姐不吝赐教。” 阮响摆摆手:“不必这么客气,你要自称,自称我就是。” 此时的人都格外“谦虚”,提起自己是鄙人,提起妻子是贱内,提起儿子是犬子。 说到底都是在骂自己,贱内就是——我这个卑贱之人的妻子。 自谦过了头,总让阮响觉得有些刺耳。 “是。”周无为笑道,“敢问阮姐,我们如今,真的可以从封建社会步入大同社会吗?我看书里说的很清楚,大宋……宋朝,已然有了资本社会的萌芽,倘若我们先一步进入资本社会,是否要比走向大同社会容易许多?” 周夫人张了张嘴,也想提问,但还是不太敢。 阮响看向周夫人,她笑道:“夫人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周夫人咽了口唾沫,她鼓起勇气,声音却细如蚊蝇:“书里说,一旦生、生产力变革,家天下的底子便完了,阮姐你……你真能做到吗?” 皇帝,多么崇高的两个字,是一个人拥有权力的顶峰。 周夫人知道人人都想要权力——人只要有机会,就会立刻去剥削他人。 一个小女娃,真能在如山似海般的权力漩涡中,保全自己的本心吗? 阮响:“看来你们读得确实认真嘛,这是好事,我还担心这书写得太隐晦了。” 周氏夫妻:“……” 全是大白话,还隐晦? 阮响:“我现在回答你,为何不走资本社会的路线,现在跟随我的是哪些人?将来我权力的根基是哪些人?” “是那些家无恒产之人,商人会从我身上撅取权力与利益,唯有家无恒产之人,能真正捆在我身上。” “我身边没有大地主,没有富可敌国的富商,唯有农民,工匠,苦力。” 她的根基是广大的穷人,一旦她脱离这条路线,就是给自己掘坟。 周无为懂了,他拱手道:“并非阮姐不愿,乃为不可。” 阮响点点头,她又看向周夫人:“至于家天下,家天下必然伴随着莫可阻拦的土地兼并,既然已知是绝路,何必再走下去?” “这天下,总是穷苦人更多。” “而要成就大事,必然要站在人多的那一边。” “这是世上最浅显的道理。” 第132章 冯家有女(二) “夫人?” “夫人!” 周夫人一个激灵,她抬头看向周无为。 此时她坐在饭桌前,一手拿着筷子,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怎么见过阮姐后就傻了?”周无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周夫人迟疑半晌后说:“你说,我去考吏目怎么样?” 周无为笑了一声:“夫人,阮姐既然愿意见你,恐怕是不想让你只做个女吏。” 夫妻俩对阮响任用女官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抛开世俗观念不谈,只谈实用,女官自然是十分实用的,她们离开这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不忠于阮响那就一无所有。 况且女官也未必孱弱。 阮响带来的女吏不少都膀大腰圆,即便不够强健,也比那些吃不饱肚子的贫女和被关在后宅的女眷们强壮太多了。 这些女吏一来,整个清丰县的风气都变了。 没人再会鄙薄武力。 周夫人迟疑道:“倘若我、我……我真的能做好吗?” “我以前也只与内宅妇人们打交道。” 没见阮响之前,她还能自诩能力不下丈夫,可真要当官,她又忍不住恐惧起来——她真的能做好吗?她真的、负担得起这样大的责任吗? “夫人。”周无为放下筷子,他握住妻子的手,“为夫初入官场的时候,你也曾对我说过,不求达官显贵,但求问心无愧。” “这些年官场沉浮,每当我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总能想到这句话。” 周夫人拿出自己的身份凭证。 这张小小的纸片,是她在国朝得不到的东西。 在那里,她没有姓名,无论丈夫多么敬重她,她都只能待在后宅内,到死,都是周家妇。 她看着纸片上自己的名字,嘴唇慢慢拉平。 冯舒窈。 她的名字取自诗经,父母盼着她一生顺遂,安然舒逸。 而如今,她真的要踏入官场吗? 周无为看着她,直到她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着冯舒窈双目含泪,轻声安慰道:“莫怕,为夫在呢。” 冯舒窈深吸一口气:“你别小看我,我不是、我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人。” 翌日,女吏便送来了任职书。 冯舒窈有了工作——秘书。 阮响的私人秘书。 这个职位冯舒窈没见过,好在任职书上有仔细的描述。 看完任职书后,冯舒窈的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一步登天。 而周无为也有了工作,只不过和冯舒窈不同,冯舒窈能接触到实权,但周无为的工作则是重新编纂政治课本。 周无为倒是不觉得奇怪,他是男子,又曾任国朝的官员,阮响倘若让他接触实权那才是脑子坏掉了。 至于冯舒窈,周无为相信,没有女子能从阮响手里逃开,恐怕有朝一日,他和阮响有了龌龊,到那时,冯舒窈是不会顾惜夫妻之情的。 就像书中写的,情爱并非必要,不过是吃饱喝足的副产品。 有太多东西比情爱重要了,比如尊严,比如权力。 可至少现在,他们夫妻仍旧一心。 冯舒窈剪去了一头长发,发尾只能扫到肩膀,也换去了层层叠叠的罗裙,穿上了女吏们爱穿的棉裤,没有裙子遮挡,她甚至不太敢出门,总觉得自己像是什么都没穿。 好在周无为也换上了棉裤,有他一起,冯舒窈才终于敢穿着这一身出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男性亲眷的陪同下一个人出门。 周无为就站在门槛后,看着冯舒窈慢慢朝前走。 来来往往的百姓没人看他们,没人认出这两个剪了短发,穿着棉服棉裤的人是曾经清丰县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冯舒窈一步三回头,周无为只是微笑着看她。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顺着这条路走向县衙。 有人在看她吗?会有人嘲笑她只穿棉裤吗? 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街上竟然有这么多人! 她活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多的人,以往出行,她要么乘轿,要么坐车,百姓对她而言只是存在于这世上的风景。 而现在,她身边就走着那些曾经她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 挑着扁担的老农从她身旁擦过。 她能问到他身上的土腥味,牲畜的粪臭味,长久没有洗澡的酸臭味,还有头油味…… 好重的味道,好臭的味道。 好真实的味道…… 这才是人间啊。 冯舒窈的步伐越来越大,她在即将到达县衙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向那些脚步匆匆的百姓们。 这些人里,或许多数一生只能庸庸碌碌,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智慧,不会有太大的力气,甚至无法留下子嗣。 可谁又能说他们是无足轻重的呢? 是他们,千千万万个他们,这些贩夫走卒,贫民老农,织女农妇,撑起了一切的根基,那些骑在他们头上,将他们当做牛马的剥削者,终有一日要见识到这世上真正的力量。 而她冯舒窈,将见证这一切。 冯舒窈突然眼含热泪,她微微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擦拭着自己的双眼。 她能看到女童高举着简陋的风车奔跑,她的爹娘走在她身后,笑着喊她:“大妮!小心摔了!可别哭鼻子!” 女童停下脚步,转头对爹娘说:“大妮乖,大妮不跑。” 然后她扬起头,格外可亲可怜地问:“大妮乖乖,能吃鸡腿吗?” 夫妻俩一起笑起来:“爹娘怎么跟你说的?学会十个拼音再给你买鸡腿。” ——哪怕扫盲班才开了两个月,许多夫妻都已经开始鸡娃了。 冯舒窈知道,要不是从钱阳县来的女吏,清丰县的女人们不会这么快就走出家门,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只要有一部分打破藩篱,百姓立刻就会效仿起来。 自然,扫盲班还是很重要的,人人都必须去上。 再不愿意出门的主妇,都不得不走出家门,否则女吏们就要她谈话了。 被女吏们找上门,无疑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什么样的人才会不花钱也不愿意读书习字呢? 必然是愚蠢的,懒惰的,应该被嘲笑的。 冯舒窈站在县衙门口。 守门的人并不认识她,在看完任职书和她的身份凭证后才方形。 “冯秘书,跟我来。”有女吏出来迎她。 冯舒窈突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 冯秘书? 真怪。 又真顺耳啊。 第133章 冯家有女(三) 雪停了,刺骨的寒风变得温和了许多,土地化冻,农人们领到了新农具,春耕的时候到了——经过一冬的沉淀,土地要重新翻耕才能播种。 往年这个时候是农户们最苦的时候,没有铁制的农具,没有牛,光靠人力和木制的耕犁,才化冻的地格外难翻,是比搬货更苦的力气活。 县衙中的吏目天还未亮便忙个不停。 “冯秘书!”女吏快步走进室内,她手里抱着一叠纸,神情急切地站在冯舒窈案前,“阮姐还没回来吗?这些都是各村的农具认领情况——库存不够了!” 冯舒窈手里拿着肉馒头,任职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她已然习惯和其她女吏一样上路的路上买份早饭,带到县衙里来吃,能节省不少时间。 “我看看。”冯舒窈灌了口茶,动作甚至有些粗野,她一目十行,翻完文件后说,“怎么领的这样多?” 女吏:“村里的人都怕轮不上自己,人人都领,劝也劝不住。” “尤其女人们,又都想买牛,宁愿赊账。” 只要有牛,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尽可以抹平。 女吏:“咱们不是有规定吗,女人的八分田是可以转为十分的,只要当年的产量没有下滑到十分田的平均数。” “女人们都想多要田,不买牛,怎么种?” 冯舒窈:“那也应该不多啊,人人都要买牛?” 女吏叹了口气:“女人要买,男丁也不甘落后,结果就是人人都要买啰!” “连牛都要买,锄头和犁,自然也要换成铁的。” 农人们不分男女,在田地上的付出是很大方的,没有那么食古不化。 “光钱阳县的乡下,就快把铁农具领光了!” 女吏抱怨道:“清丰县的农户也得要啊!怎么也得给咱们匀一匀!总不能什么好处都叫那边给占了!” 冯舒窈连忙安抚道:“你别急,你把单子留在这儿,等阮姐回来了自然叫她知道。” 女吏连说:“冯秘书多担待,千万别把这件事忘了。” 冯舒窈:“忘不了,你放心。” 看着女吏走出去后,冯舒窈才仔细看单子,将其中重要的内容简略后重新誊写,写进要汇报给阮响的文件里,细细检查两三遍后,冯舒窈才将单子收起来归档。 不多时,又有人走了进来。 “商人们运来了一批牛。”进来的女吏直奔主题,“总共二十六头。” 冯舒窈记下这个数字,抬头问:“钱阳县那边的牛已经分了?这是只管清丰县的?” 女吏摇头:“钱阳县那边原本也只有十头,这二十六头钱阳县要分十二头走。” 冯舒窈又记下来。 自从她坐下之后就没闲过,大大小小的事她都得记下来,对钱清两县的情况了然于胸,这和她入职前想的不同,她以为治理一地要解决的都是大事,然而入职以后才发现,就连阮姐要处理的都多是琐碎小事。 农耕自然是大事,但周无为以前也只是愁种子不够,水利不好,担心农人们误了农时。 可在这儿,事情就太多了。 种子、农具、牛、肥料、农药…… 每一样都要操心,偏偏这些东西所需要的用量,实在大到让冯舒窈瞠目结舌的程度——农人们真的买得起吗? 结果农人们确实买不起,但他们胆量很大,竟然愿意赊账。 钱阳县那边毕竟有去年的丰收,敢赊账还在算正常,可清丰县为什么呢? 冯舒窈百思不得其解。 农人们是畏惧改变的,不是因为他们固执和愚昧。 而是在看天吃饭的当下,一点小的改变就可能带来巨大的风险,而农人的生活是很脆弱的,小风险都可能让他们家破人亡,更遑论巨大风险。 冯舒窈坐立不安,她觉得自己不懂的事实在太多,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学来的——她应该和女吏们一样去底层学习! 可她才当上秘书不久,想来阮姐不会这么快把她放出去。 “冯秘书!吃饭了!”女吏在门外喊她。 冯舒窈扫了一眼桌案,确定东西都收好后才站起来:“来了。” 她快步走出去,女吏看她出来就笑着说:“今天有猪肉!” “养了一年多,终于能宰了。” 冯舒窈对猪肉——并没有什么想法,也不嘴馋。 猪肉嘛,总有股无法消散的味道,大荤而味重,达官贵人们是不吃的,冯舒窈在家时吃的最多得是鹅肉和羊肉。 去食堂的路上,女吏还饶有兴致地说:“阮姐说咱们本地的土猪倘若养得好,好吃是好吃,可不怎么长肉,但是海的另一边有一种白猪很能长肉,半年就能出栏,以后要是能出海,带种猪回来,百姓的餐桌上就能常常见肉了。” “阮姐连这些事都想到了吗?”冯舒窈大惊。 女吏点头:“阮姐要操心的事多着呢,百姓一辈子劳劳碌碌为的什么?不就是吃饱肚子吗?” “哪个人不爱吃肉?”女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当吏目以前,一年都吃不上一回肉呢!阮姐来以前,还是家里的兄弟偶然捉了鸟才能吃一回。” 冯舒窈喃喃道:“这猪肉,不是腥臊味格外重吗?” 女吏:“那是以前,咱们的猪,可都是幼时就阉割,以熟食喂养,猪肉的滋味可不差!尤其排骨,贴着骨头的肉,啃起来最香。” 女吏说着便要流口水了,她强忍着嘴馋说:“自然,最香的是肥瘦兼有的五花肉,回回五花肉都是最快被抢光的。” 两人走到食堂,食堂内已经排满了人,吏目们端着木制的餐盘大排长队,望远欲穿的看着队伍最前方,猪肉经过烹饪的香气已然充盈了整个食堂。 主食依旧是杂面馍馍,不过吏目们是有福利的,她们每周可以吃一次大米饭。 只不过今天不是吃米饭的日子。 “若是今天有米饭就好了,让婶子给你打一勺肉汤浇在米饭上,那可比什么都香。”女吏终于忍不住吸了口口水,她问前头的人,“今天喝什么汤?” 前头的人转过头说:“白菜豆腐汤,还放了豆芽。” 女吏:“哎,又是白菜。” 前头的人笑道:“有菜吃就不错了!” 冯舒窈站在女吏当中,她已然习惯和这样多的人挤在一起,虽然大多都是女人,但其中的味道着实也不好闻,依旧能闻到汗味和头油味。 可她并不觉得难闻。 人人踏实做事,吏目一心为民,怎么能不富强呢? 恐怕要不了多久,清丰县就要大变样了。 第134章 春耕时节(一) “钱二妹!”村长拿着黄册高喊,“钱二妹!领牛了!” 村头挤在一起的人里蹿出一个矮个子农女,她生得矮小,只到村长胸前,皮肤黝黑,远看像个猴子。 这样的姑娘,以往在村里是众人嘲笑的对象。 因她生得实在奇特,人人都觉得以她的样貌,想要嫁人,估计只能嫁给深山里见不着女人的男人,吃一辈子的苦。 然而现在,这个猴子一样的姑娘,竟然领到了一头牛! 这是吏目们传下来的阮姐菩萨的“旨意”,这些极为难得牛,要先分给鳏寡孤独之家。 而猴女钱二妹,家中只有一个寡母,母女俩相依为命,以往连饭都吃不上,只能各家乞讨,很符合要求。 如今阮姐来了,不仅分到了地,还能有牛。 日子眼见就要好起来了。 且送来的牛已经穿好了鼻环,都是壮年成牛,哪怕只看它们的腿脚都知道这些牛定能大大减轻他们的农耕之苦。 钱二妹走到村长身旁,她没有立刻签字按手印,而是朝着清丰县的方向下跪,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签字。 护卫不在,也没人阻拦她。 村长将拴着鼻环的草绳交给钱二妹,勉励道:“多多干活,好好种地,你娘身子不好,你家来年的口粮就得靠你了。” 钱二妹:“叔,俺晓得。” 她牵着牛走向自家的屋子。 钱二妹和娘住在村东头的草棚里,自从爹得病死了以后,丁口田便被收走了,村长看她们可怜,加上她爹又是村长的外甥,于是从自家的田里分了几亩给她们耕种,这才叫她们没有饿死在村里。 但光有口粮是不够的,穿衣吃饭,粮种针线都得要钱,钱母只能将老宅给卖了,带着女儿搬进了草棚里,母女俩每年四季,除了冬日都要捡柴,不敢在冬日出门。 “娘!”钱二妹冲屋内喊道,“牛领回来了!” 寡母走出屋子,看宝贝一样看着那头牛,她来回走了几圈,上上下下的打量,不住夸道:“好牛!” 寡母摸着牛的后背,和女儿一起牵着牛去到她们早就搭好的牛棚。 给牛吃的豆料草料也是一早就预备好的,农人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肯叫牛饿肚子。 寡母生了二子三女,只活下了钱二妹一个。 她对女儿说:“叫它歇上两天,多喂些草料,叫它适应了再赶下地。” “晓得哩。”钱二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她看着甩着尾巴的牛,怎么看怎么喜欢,以为世上再没有比牛更好的畜生。 “种子也领了吗?”寡母问。 钱二妹:“村长说后日才领种子,还有肥料——咱们自己堆是来不及了,只能买。” 他们村人也会堆肥,但堆得很有限,毕竟人粪和牲畜粪都不够。 但是钱阳县那边肥是真不少。 “听说过些日子,清丰县城也要建那个什么沼什么池来着,到那时候就不缺肥了。”钱二妹乐呵呵地说,“能比现在的更便宜。” 寡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说:“大慈大悲阮姐菩萨在上。” 钱二妹学着娘的样子,也闭着眼睛念。 老百姓总是务实的,谁叫他们吃饱饭,谁就是菩萨。 她们家的粮食是刚领的贫户粮,由村长上报,吏目核实,军方送粮,是缺少和丧失劳动力的家庭才能领到的粮食,质量不算好,但也是救命粮。 这粮里有小麦,有豆子,还有一些高粱,做出饭来味道并不好,但量大,足够钱二妹母女吃饱了,只有吃得饱,才能种好地。 不过村里的富户对贫户粮颇有怨言。 毕竟以往朝廷减税,免税,受益的都是他们,朝廷一免税,他们就能将地租抬一抬,所谓瘦了朝廷,肥了自家。 朝廷的仁政,哈,关佃农们什么事? 但这贫户粮,不要钱的粮食,他们这些“积德之家”竟然不能分润分毫?! 这还有天理吗? 这还有王法吗?! 他们自然不敢明着骂,但私下都认为这个阮姐厚此薄彼,只看小民,不看大利,难成大事——从古到今的能人异士,不都要施以仁政吗?似阮姐这样“刻薄”的人,最多当个土皇帝,总有一日朝廷雷霆出击,要将她抓起来吊死! 收回他们的土地已经算撅了他们的根基,可连不要钱的粮食都不给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难道那些愚昧的农人,比他们还要高贵吗? 混淆贵贱之分,实为大逆! 不过因为他们的土地都变成了纸钱,没有地,也没有金银,逃也逃不出去,他们只能聚在一起,悄悄说些阮姐的坏话。 即便想要“造反”,自家的家丁长工,也已经分到地,拿到了粮食,不再跟他们一心了。 哪怕还有几个顾念多年情分的,人数也实在太少,别说和兵爷打,就是和下乡的吏目打,恐怕也是三拳难敌四手。 不过这些事和钱二妹母女毫无干系,她们喜滋滋地伺候着牛,叫牛休息了两日就牵着牛下地,翻地时铁犁能插得更深,更不易翘翻,这犁也不是以前木犁的样式,更为省力。 钱二妹扶着铁犁,钱母在前方拉牛。 一亩地她们要犁两次,土翻得越深,庄稼长得就越好。 将深处的石块和草种残根翻出来,松软的田地施上底肥再种育出苗的种子,勤打理,老天定不会辜负她们! 钱二妹弓着腰,额头满是汗水,她咬着牙,嘴角却挂着笑。 有老农从她家田边经过,站在田坎上问:“二丫头,这新犁如何?” 钱二妹转过头喊道:“三爷爷!轻巧呢!” 老农跳下田坎,伸手抓了一把耕过的土,他点点头:“是犁得深,这牛力气也大。” 钱母问道:“叔公没赊牛?” 老农:“这一批还没我家的。” 钱母有些踌躇,三叔公帮她家良多,按理来说,应当把牛借给三叔公用。 可……她们也有地…… 还是钱二妹说:“那等我家的地翻过了,我领着牛去给三爷爷帮忙。” 老农笑道:“行啊,二丫头也懂事了。” 钱二妹有些害羞,因为长得丑,她是很少被夸的。 但更多的是高兴。 她和娘再不必厚着脸皮找亲戚们借粮。 能报答亲戚们昔日的善心,也能给别人帮忙了! 第135章 春耕时节(二) 土地化冻,百姓春耕,清丰县附近的路自然也要开始修了。 阮响并不抵触民间有建筑队,她对百姓自己找饭辙的行为并不限制,反而十分支持,甚至还让人张贴了布告。 百姓自建的建筑队,只要接受监管,给出的报酬会和官营的建筑队一样。 修路需要许多人手,而阮响自己的建筑队光是负责一条通往附近村镇的路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 自然,百姓的建筑队得标明是长期还是短期。 长期,便要在衙门备案,有一个“主事人”,出了事追责也好找人。 短期的话倒不必要主事人,但监管会更严格,验收标准也更高。 若是修路结束了,建筑队除了修路以外,也可以去修建房屋。 至于机会倒不用担心,尽可以跟着官营的建筑队学,学成了再去干活。 布告刚刚贴出,百姓们就围着布告栏挪不动步子。 这些布告除了字,还会标上拼音,虽说现在很多人扫盲班还没有上完,但拼音倒是大多都会,即便拼音也没学好,随手抓个人都能给他念出来。 这是百姓们以前万万不敢想的。 文字竟然成了他们也可以掌握的东西。 多方便啊! “这么说,咱们这儿也许自个儿干活了?”有曾经开镖局的男子站在布告栏边,他高声道,“这个主事人——不就是掌柜的吗?倘若如此,那不就和以前没有分别了吗?!” 百姓们最初没听明白,迟疑一会儿后才有人附和:“正是呀!和以前也没什么分别,不都是掌柜的担事吗?” 守在一旁的女吏拍拍手,拿出喇叭说:“阮姐的意思,是为了避免工头或主事人剥削你们,从衙门拿生意,是要签契书的。” “衙门的生意,拉拔的主事人,自然是要一笔辛苦钱,这是合理的!你们说是不是?” “这倒也是,拉人也不简单哩。” “我倒是想去,也不敢自己去找衙门。” 女吏:“主事人和工人的报酬,都是要按比例定好的,衙门之后也会派人抽查,叫拉拔的人和做工的工人,都能拿到自己该拿的那一份钱,做得多,人人就都拿得多!” “这和以前的朝廷有什么不同,你们心里有没有数?” 开镖局的男子不再说话,而是低头思索起来。 以往他开镖局,给镖师的价自然不低,都是要将脑袋拴在裤腰带的活,不把给足,谁会跟着他干?他一个镖局,又不是衙门,敢不给钱? 又是要维持镖局,又是要给镖师们发报酬,逢年过节还要给红包。 镖师在路上死了,他的遗孀他也要照看,怕瓜田李下叫人议论,还得叫自己媳妇去照顾。 所以虽然开着镖局,但他手头还真没什么钱,自家也不过是普通百姓好上一些,但要说有好,在阮姐来以前,他家也没有吃过白面馍馍呢! 还是阮姐来了,面粉的价降了一些,他媳妇才舍得买点回来做白面馍馍。 “大人,那拉拔了人,去衙门找谁?”男子拱手问道。 女吏摆摆手:“我姓杨,叫我杨吏就行,你拉拔了人,自己将人的名单写好,进了衙门就能看到指路牌,去总办事处就行。” 衙门的门自从阮响来了以后再也没关过,按理说,百姓只要有事便能进去,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百姓敢走进去,不过是在衙门门口看看热闹。 毕竟他们的那点事,在街道办事处就能处理好。 除非是要打官司的大事。 男子有些错愕:“就……这么简单?” 女吏:“这是阮姐为了叫你们办事容易些,特特简化了流程,况且是给衙门办事,有人监管。” “倘若是无人监管的事,那流程可就走得复杂多了。” 男子再次朝女吏拱手,转头便喊道:“有哪些好汉愿意同我干?!我陈大仁什么人品,清丰县大伙有目共睹,又有衙门作保,好汉们尽可放心!” 看着陈大仁在布告栏前招揽人手,杨妮并不阻止,还目露欣赏的点了点头。 这种事最怕没有牵头的人,没人冒头,事情就推行不下去。 现在两个县内百姓的工作,大多都是靠着“分配”,但这显然也不太长久,可是要回到以前的家庭作坊,显然是极大的退步,生产力无论如何都提升不上去。 有竞争才能有进步嘛。 草莽中也不乏英雄人物,又怎知百姓中没有聪明人呢? 更何况,工厂生产的东西,大部分都要卖出去,许多都是老百姓消费不起的奢侈品,要改善百姓的生活,还是得靠他们的巧思和劳动。 “我!”人群中挤出一个瘦弱的女人,女人知道清丰县要修路,特地从钱阳县赶来——钱阳县的建筑队已经不需要水泥工了,她去年学了手艺,要来清丰县讨口饭吃,带着自己的一家老小都跑了过来。 女人看陈大仁看向自己,立刻说:“我男人能修路,我能搅水泥,搅水泥可是手艺!” 水泥工的工资,比单纯修路的工人可高多了。 她就是去年尝到了甜头,才宁愿离开老家。 陈大仁不知道水泥是什么,但他立刻说:“既然如此,你与你男人都算进去。” 女人连忙说:“这修路可和以前不同,讲究着呢!我都懂。” 杨妮在旁边帮腔:“有个老把式在,你们也能免去许多麻烦。” “不过,一个水泥工恐怕不够,拉过来的料都是分别的干料,怎样调配都是手艺。”杨妮说,“你们若是时间多,不如跑一趟钱阳县,有许多闲置的人手。” 钱阳县毕竟人少,去年修了一年,今年不少水泥工和修路工人都面临着转岗,可做惯了这活的人,轻易不想换一个工。 尤其水泥工里大半都是女工,拿过了高报酬,便看不上纺织厂的工资了,宁愿累点也要多挣钱。 陈大仁思索一番,还是说:“还是先干干看,摊子太大也不好。” 杨妮笑道:“你是个踏实人。” 就是少了些胆量。 不过敢现在就拉摊子,也算胆大了。 第135章 春耕时节(三) 召集人手实在不难,官营建筑队并不算好进,他们活太多,不止在清丰县,在钱阳县还有摊子要管,招人虽然招的多,但都是一个月才招一次,招完又得往外跑,许多人没赶上,且不知下回能不能赶上。 陈大仁也没想到,不过喊了两嗓子,便召集了近百人。 有水泥女工带头,竟然也有不少穷苦人家出身的姑娘也来找他——她们也想当水泥工,水泥工的工资看样子并不比修路工人高多少,但有一点好处,这是门手艺。 只要有手艺在,以后总能找到口饭吃。 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百姓并不愚昧,哪怕是贵人们眼里最愚昧的农妇农夫们,他们也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且他们并不坚守愚昧的想法。 陈大仁也是刚明白这一点! 因为百姓是愿意承认自己没有见识的,他们是“蠢而自知”的,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见识,没读过书,所以一旦有他们认为的“聪明人”出现,他们是愿意听从对方,且改变自己的。 陈大仁因为建筑队的事,常常跑去找杨吏。 她负责着陈大仁所在的这条街道,算是陈大仁的顶头上司。 他将自己的疑问尽数说出来,询问杨吏:“陈某实在不明白!” 陈大仁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他以前除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从未接触过别的女人,甚至连窑子都不去,他们这种押镖的人,女色是禁不住的,但陈大仁却不许自己手下的镖师出去鬼混。 这倒并非是因为曾经的他是个多么忠贞的男人。 纯粹是因为这会提高管理成本,这些镖师若是将钱用在姘头身上,回去以后出了事,家人闹上镖局,即便不会伤筋动骨,一年来几次,也足够他头疼了。 更何况还会染病。 花柳病从没消失过,虽说许多人不当回事,但陈大仁是很爱惜自己的。 他看到窑子就想到花柳病,想到花柳病就想到自己的身子,继而想到自己的寿命——他是个惜命的人,很想长久的活下去,并且深信一滴精十滴血的道理,认为男人倘若要长寿,就非得洁身自好不可。 并且这还很有事实依据,毕竟太监都活得很长。 他不仅自己戒色,还拉着妻子和镖师们一起戒,认为这是长生大法! 甚至他的大儿子才十三岁,他都已经将这套法门传授给长子了。 至于女儿,只有六岁,可以缓几年再传授。 他发现被官宦人家供养的尼姑们看着也比同龄的贵妇们更年轻,身体也更好,于是认为女人也得戒色,色是百害之首。 夫妻之间若非因为要生育,就不该同房! 这样才能真正白首到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了解女人——他对女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一年到头几乎都在押镖,和妻子相聚的时间恐怕一年不到半个月,他一眨眼,长子出生了,再一眨眼,幼女出生了。 妻子也从羞涩的少女成了老成的妇人。 夫妻俩彼此也没什么了解,多数时候一天到晚都不说话。 他知道手底下的镖师爱吃什么,有几个姘头,却不知道妻子身上有几处胎记,也不知道妻子平时会做什么。 近二十年的婚姻,妻子也不记得他的生辰,非得要管家提醒才行。 对自己妻子都如此,对其她女人,他就更茫然了。 他不理解这些女人为什么会想进建筑队,也不理解苦力们为什么这么快就接受了新的规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么多年简直白活了,他什么都不懂! 杨吏听完他的问题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要去问问我的老师,这些问题,我现在也不知道。” 过了几天,杨吏再次找到他。 “老师说,这是因为我们历史悠久的缘故。”杨吏,“哪怕是没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当我们看到荒地便想着此地要开垦,要堆肥,要种植,要兴修水利——这是历史带给我们的智慧。” 陈大仁:“这……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吗?” 杨吏摇头说:“不是,老师说这世上还有许多地方的人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他们没有这样的历史,他们没有见过和听过这种事,便得不到这样的智慧,以为人生来就应该渴了就喝,饿了就吃,这块地贫瘠了就烧荒,种子撒下去就再不会管。” “因为我们的祖辈,在许许多年前便在积攒智慧,将智慧流传下来,所以哪怕是农夫农妇,也得到了祖先的传承,他们不必知道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但一定知道要这么做。” “我们的祖先发明了文字,知道了文字的好处,于是现在的农妇农夫,哪怕不识字,但也绝不鄙夷文字,他们敬仰读书人,哪怕他们说不出原因,也知道读书有极大的好处。” 杨吏:“就如那些想当水泥工的女眷,她们未必知道一门手艺究竟有多重要,对自己的未来也不甚清楚,但她们一旦有学手艺的机会,哪怕头破血流都要去学,这就是传承下来的智慧。” 陈大仁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竟然连农夫农妇,都得到了祖先智慧的余泽。 “蠢而自知”的人,究竟还算不算蠢呢? 许多父母自己都还在上扫盲班,拼音都还在囫囵的学着,却已经在鞭策孩子努力读书了,拿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孩子买纸张和竹笔。 ——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父辈祖辈,恐怕没有一个读书人,也接触不到读书人,但他们天然知道读书的好处,知道一旦有机会,就要从读书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陈大仁咽了口唾沫。 这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杨吏还在说:“陈工头,你要管理好建筑队,就要知道,人和人并无什么不同。” “朝堂上的老爷们互相攻奸,未必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好处有限,你拿多了我就少了,百姓不也如此吗?两村抢水,你多了,我就少了。” “只是百姓闹出几条人命,十几条人命,老爷们却可以闹出成百上千条人命。” “无论男女,都会看有没有好处——你和妻子至今不离婚,正是因为这段婚姻对你们都有好处,你和你的妻子,并无什么不同。” 第136章 春耕时节(四) 从来只管男人,没有管过女人的陈大仁很头疼。 他拉起来的建筑队已经在经过学习后分到了一条路,男女工一开始泾渭分明,彼此不怎么接触,女工们兑好水泥,男工将水泥提走,连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干了没一个月,男女们便熟悉了起来。 夫妻一起干活的还好说,但单身男女们——很快就有勾搭上的了。 陈大仁只能立刻将他们分开,女工们兑好水泥后将水泥桶放到一旁,男工们需要的时候去提,连面都不能见。 下工也是女工先走,等看不见人影了才叫男工走。 这并非是陈大仁杞人忧天,男女混工出事是有先例的。 尤其是干体力活的人。 而他能做的,只有防范于未然,日日耳提面命。 监工的时候还要拿着喇叭不断大喊:“要是搞出了人命,我看你们怎么交代!倘若因为男女之情耽误了干活,这饭碗就别想要了!” 女工总是少数,男工们为一个女工争风吃醋这是寻常事。 大打出手的多不胜数,耽误的不止是他们的活。 况且他们说自己没妻子,没丈夫,就真的没有吗? 出了事闹起来,谁脸上都没光,他这个工头是要被问责的! “陈工,别喊啦,喝点水润润嗓子吧。”牛二狗站直身子,他捶捶自己的腰,扬起一张笑脸冲陈大仁喊道。 牛二狗的媳妇,那个头一个应征的女工也在旁边喊道:“就是!陈工,你嗓子都哑了。” 陈大仁对这两夫妻是很有好感的。 他蹲在牛二狗面前,叹了口气说:“非得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牛二狗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们乡下,钻草垛子的娃子可不少。 只要没怀上娃,都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怀了娃,等娃一生,将娃送给别人或是扔了,照样嫁娶。 处置? 乡下女人可不多,嫁远点就行了。 难道那些原本娶不到媳妇的光棍汉还会在乎妻子失了贞洁? 他们只在乎妻子能不能生孩子。 倘若提前知道了这事,有些人恐怕还开心,因为不需要长时间的等待就知道马上要娶的妻子是可以生育健康孩子的女人,而有些家里人口不丰的光棍还会把孩子要过去养。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叫他喊自己爹,长大了就是家里的劳动力,还能照顾弟弟妹妹,省许多事。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可不是形容。 农户家的长子长女本身有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对父母来说是很重要的劳动力。 所以牛二狗安慰道:“就是出事也没啥嘛!就是生了娃也能养,现在谁还养不起娃娃?咱们挣得可不算少哩。” 陈大仁:“话不是这么说,上回那个小杨,夯地把自己的脚夯了!脚趾砸扁了两根,就为了争风吃醋的事,没法把心思放在修路上,哪只是孩子的事。” 牛二狗:“吓!怪不得他不来了,砸扁了两根脚趾,以后走路还利索不?” 陈大仁:“那不知道,我还得掏钱赔他!” 因为他是主事人,工人出了问题,他是要负责的,否则他既不兑水泥也不修路,凭什么拿这份钱呢?若是轻轻松松拉了人头就能挣钱,那必然是一地乱象。 没有风险,人就没有顾虑。 但凡没了顾虑,必然要乱起来。 工头没点钱还真是做不了工头,且他们能拿到的,其实也不算多。 毕竟衙门看着呢——该工人的钱不发下去,工头就要被“抄家”了。 但陈大仁没有退缩,他如今走不了镖了,能去的地方只剩下钱阳县,既然如此就必须找份收入还算不错的活,他毕竟是开过镖局的人,叫他也去当工人,他受不了。 牛二狗拍拍胸脯:“陈工,你也不容易呀!” 是他,他就不赔!自己走神怪得了谁?又不是小娃娃。 日近正午,工人们停下来。 做饭的人已经到了,男人拉着木板车,车上放着在家做好的炖菜,在路边垒起灶台重新生火热一热就能卖。 这些人是陈大仁在附近村子里请的,月底付账。 他只管给钱,若是做的缺斤少两,或者拿着钱却不舍得放油盐,当日结清钱就能叫他们走人,这笔钱总有人愿意挣。 牛二狗一个人打两份饭,然后端去后一旁等待的妻子一起吃。 两人蹲在地上,将木制的食盒放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香甜。 这些炖菜都是农家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吃,几乎只有咸味,不过夫妻俩并不嫌弃,毕竟他们自己在家的时候连盐都舍不得放,这些菜在他们看来已经算美味了。 “这边还得两个月才能修完。”牛二狗对妻子说,“到时候结清了钱,咱们将老屋推了重建吧。” 为了防止他们磨洋工,衙门给钱都是发一半压一半。 否则按月结钱,一条路他们能修就好几年。 妻子却说:“咱们村要通水泥路早着呢!不如在城边买个小屋,将爹娘和几个娃接过来,村子里的扫盲老师肯定没有城里的好。” 妻子的想法很朴实,什么好东西肯定都是先在城里出现。 一个村只有两个扫盲老师——但城里有许多个,在城里,学生还能转班呢。 倘若一个老师班里的学生都跑了,跑几个,那没事,跑一半,他就要被问责了,跑得差不多了,那他就只能换个活干,当不成扫盲老师了,除非以后打下其他地方实在缺老师才会把他叫回来。 牛二狗觉得有道理:“不过……这样能买的屋子太小了。” 妻子哼道:“我们有手有脚,又有手艺,还怕换不了大屋子吗?先买小屋住着,以后有了钱再换大的。” “人往高处走。”妻子斩钉截铁道,“咱们从村子里到城里,就是往高处走了!” 牛二狗还是觉得很有道理,可还是小声说:“村里还有地呢。” 妻子摆摆手:“那就退给衙门,总不会缺种地的人。” 牛二狗想到离开村子前从外头投奔过来的亲戚们,也觉得地应当不会被糟蹋,于是点头说:“那就买吧,咱们多干干,年底就能买了。” 妻子将碗里的菜刨进嘴里,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她用手背一擦嘴,站起来继续干活。 他们一直在干活。 只不过以前是在为地主干。 现在是在为自己干。 第137章 春耕时节(五) 壮牛甩着尾巴走在钱二妹身后,它生得威武,性格却很老实,一路并不像猫狗般四处乱瞧,只是偶尔尾巴不动,拉出一坨牛粪来。 钱二妹看着热腾腾的牛粪,想了想,估摸着也没人会抢,便拉着它接着走,预备等牛粪干了以后再来捡。 烧牛粪也是村里人擅长的活计,烧好了就是好肥。 从没人会嫌脏。 “二妹!”还有翻地的乡亲看她经过,很是眼馋那头牛,便喊道,“大郎累着没?” 钱二妹给牛起了名,就叫大郎。 她假装听不懂对方的意思——大郎是她的心肝宝贝,唯恐累着它,于是她只说:“累呢,拉得也少了,回去叫它好好歇着。” 乡亲尴尬地笑了两声,等钱二妹走远了,他才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有头牛就抖起来了!” “少说两句。”他媳妇在旁边说道,“咱家再攒攒,也能买头牛。” 乡亲不说话了,他看那牛馋得很,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样的一头好牛,农人没有不爱的,能比待自己亲生孩子还好。 钱二妹将牛拴在草棚里,喂了些草料后才掀起帘子进屋。 屋里放着木架子,架子上放着极浅的木盆,里头是已经冒出芽来的麦种。 以往她们种地,自己也要育种,但没有这么仔细。 现如今育种,新到的种子要自己先将干瘪的挑出去,然后放进木盆里清洗,漂浮在水面上的种子便不要了,底下的良种换盆,冷水泡大半天便能冒出小芽来。 她们都是一早起来泡上,下午便去地里种上。 按农先生的话说,这叫精耕细作。 农人们大道理听不太懂,但地里的事,一个个都听得很仔细。 几乎是农先生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毕竟钱阳县去年的收成那是有目共睹的。 在种地这件事,坚持己见的农户实在不多,一个个都怕别家收成好,就自家收成孬,那就不只是自己丢脸了,而是给祖宗八辈丢人。 寡母将冒了芽的两盆麦种指给钱二妹看:“看看,长得多好!每粒都胖乎乎的!” 钱二妹也喜欢,她只是愁道:“可惜不能自个儿留种。” 农先生说这是新出的麦种,产量更高,也不那么容易生虫,只一个坏处,不能自己留种,若是自己留,产量会越来越差,这叫劣化。 钱二妹听不太懂——这么好的种子,怎么会越来越差呢? 可既然农先生这么说了,她也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寡母倒不在乎:“这有什么?只要阮姐在,以后还会缺种子?” “阮姐不在了,有种子又有什么用?” 对啊! 钱二妹突然打了个哆嗦。 若是阮姐不在,她们又没地了,要种子还有什么用? 还有她的牛! 她的心肝宝贝牛! 寡母:“等播了种,咱就轻省些了,我不是留了块地吗?到时候咱将那块地拾掇一些,种些菜,平日自己吃,还能挣些油盐钱。” 虽说村里家家户户都要种菜,但以往都是自家吃。 卖去县城里?那还得坐牛车进城,进城还要交入城钱,算下来不亏不挣,还废脚力,除非是要进城置办东西顺手带些菜去卖,否则为了卖菜专门进城就太亏了。 但现在不同,每个村的吏目都会想方设法给他们“创收”,衙门有专门的菜商收菜,每天都有车来,乡亲们在家门口就将菜卖了。 除了菜,吏目们还会让他们做些手工活,比如竹筐藤框,又如花篮草编,也能运去城里卖,只不过这些都是寄卖,月底卖出了才能算钱。 钱二妹和寡母没有编竹筐花篮的手艺,现在又不是穿草鞋的时节,于是钱二妹提着一条鱼去找邻居“拜师”,想学草编的手艺。 ——吏目是鼓励存民们互相学习的。 甚至开了好几次大会提升他们的集体荣誉感。 不过这也不需要吏目们太花力气,各村之间的“竞争”意识比吏目们想象的还要强,这大约也是因为最早村落之间是逐姓而居,一个村落就是大宗族,宗族之间的比拼是更赤裸,更血腥的拼杀。 哪怕不是为了粮食和水源,只为了图一口气,都有壮年男丁死在荒唐的事上。 这种风气即便到了现在,依旧没有彻底抹除。 毗邻的村落之间什么都在比,比哪个村的女儿嫁的更好,要是哪个村有女儿嫁进了城里,那是可以鼻孔朝天走路的。 也比哪个村秋收粮食多,哪个村更富裕,哪个村养出了一个读书人。 什么都在比,比赢了能乐一年,比输了就恨。 也算是村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毕竟一个村的人口就那么多,就算天天聊别家的家事,聊上几年也索然无味了,唯独攀比,那真是常比常新。 “二妹来了?!”妇人看钱二妹来时还没反应,但一看到她手里的鱼便立刻站起来,态度也热络了许多。 钱二妹连忙说:“张婶,张叔在不在?这几日忙呢,来得晚了。” 张婶笑着从钱二妹手里接过鱼,准备腌成咸鱼挂起来,这个时节,这么大的鱼可不多见,她便对钱二妹更热切了:“你叔打水去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能应的我都应了。” 钱二妹也就直说了:“婶,我想跟叔学草编。” 张婶一挥手:“我也以为什么大事,你来就是了,他自个儿编的那些给自家娃玩都不够,也没那个心思卖出去。” 钱二妹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感谢道:“多谢婶子。” 张婶:“不过你家忙得过来吗?” 钱二妹:“咱们种地的,别的不多,就一把子力气,不把力气使完哪里能过好日子?” “这倒也是。”张婶点点头,她走出厨房,想了想,拿出一个陶碗,从粮缸里舀了一碗黄豆,“你拿去换几块豆腐吃,也养养眼睛,还有你娘,当年吃了苦头,也得好好养养。” “那我待会儿把碗给你送来。” 张婶把钱二妹送出门,嘴里喃喃道:“真是不得了……” 这样的孤女寡母,如今也能念着好日子了。 第138章 劳动改造(一) 火光重重,鼻尖是难闻的气味,身旁的人传来一股无法言语的馊臭味。 萧乙辛背着一筐矿石,后背已经被磨得数次脱皮,他渐渐闻不到那股臭味,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臭了,他沉默着跟着前方的人走出矿坑,将背着的矿石倒进矿车里。 矿车下是木制轨道,常需要修理。 萧乙辛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他逃了五次,还没跑出三里地就被抓了回来。 头一次是饿了他三天,最后一次回来,他们给他戴上了脚链。 脚链很长,能让他正常劳作,但一旦跑起来就会被绊倒。 发现自己无法逃离以后,萧乙辛才终于观察起了这里,他并非贵族子弟,却也能七拐八拐的和贵族搭上关系,对他而言,挖矿这种事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在辽国,挖矿是奴婢的事,而奴婢里,又以汉人居多。 多数辽人一生都不会走进矿洞,甚至不知道矿洞长什么样。 但萧乙辛知道了。 主矿道尚能让他们直起腰,蔓延出去的矿洞却都格外低矮,他一天多数时间都只能弓着,要不了几天时间,他便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矿石也不够软,挖一天,手都麻了,哪怕是在初春,他在矿洞里也总是满身是汗,他看不到一丝阳光,照亮这里的只有昏暗的火光。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成了活在地底的怪物。 最令他觉得折磨的不是劳作,而是久不见光的环境。 仿佛他还活着,但已经死了。 他原本以为在这里干活的汉人,应当也是那个阮姐的“奴婢”,汉人打起汉人也不见柔情,就像辽人贵族奴役辽人平民,也从不在意对方是否为本国百姓。 但倘若是“奴婢”,这些人为何每隔六天便能出去一次? 有些甚至夫妻都在这里干活,丈夫挖矿,妻子在外做些给矿工们缝补的活。 甚至最近农忙的时候,夫妻俩还会把孩子接过来暂住一段时间。 世上有这样的“奴婢”吗? 萧乙辛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奴婢,为什么不逃呢?如果他们敢逃,那就可以给他打掩护了。 “吃饭了!”监工喊道,“都歇歇吧,今天有糖水!一人一碗!” 同萧乙辛一起干活的男人挖出一块矿石,放好后才往外走,他弓着腰,走到一半才记起自己如今有了个搭子,便转头对萧乙辛说:“别干了,快去,去晚了便只有水了!” 萧乙辛放下藤框,和对方一起往外走。 他还从未和“矿奴”们说过话,此时张嘴,声音格外沙哑:“什么水?” “糖水啊。”男人兴致很高,“不常有呢,运气好,里头能有好些梨肉。” 萧乙辛想到甜味,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尝过甜味了。 因为他一直逃跑,之前连吃饭都有专人给他送,只有杂粮,豆子居多。 从未和“矿奴”们一起吃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食堂”。 他跟着男人走出矿坑,走出去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阳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流出泪来,只能手忙脚乱的擦去,本来就有黑灰的脸被擦得格外滑稽。 “哈哈哈哈。”男人指着他笑,“快去洗把脸和手吧。” 男人领着他去一处石台边,不少人都聚在这里,排着队等着洗手洗脸。 “这水可是再干净的不过得了!”男人也知道萧乙辛异族的身份,不过只知道对方是异族,却不知道是辽人,即便有些隔阂,也并不怎么愤恨,他炫耀道,“这是阮姐的手段,叫过滤池!说是比井水还干净。” 萧乙辛听不懂,他也不想听懂。 他抗拒阮姐的一切,但他也不想骂她。 她是汉人,他是辽人。 所以他不愿臣服于她,仿佛他一旦臣服,他就失去了大辽勇士的身份,沦为了汉人的奴隶。 但他不骂她,则是因为她确实强大。 强者,在辽人看来是应当被尊重的,辽人当年被赶出大唐的疆域,但如今却以大唐后人的自居,只是因为大唐强盛。 宁做大唐家奴,不为蛮夷之后。 萧乙辛洗完脸和手,又跟着男人去食堂。 食堂是个巨大的棚子,入口处有好几个木柜,里头放着打磨圆润的木碗。 门口还有人给他们递小纸片。 萧乙辛也上完了扫盲课,加上他本来就认知汉字,知道小纸片上写的是“糖水券”。 “一人取两个,一个碗打菜,一个碗打饭。” 男人教他:“你少打点饭,吃完了去打第二碗,第二碗多打些,否则就要等第二锅了。” “吃完饭再去打糖水。” “一人一票,也不怕别人多打,人人都能分到。” 萧乙辛点点头,他也走进了队伍里,前后都是汉人。 队内也有女人,大半女人都是管理矿场的监工和账房,小半则是矿工的家眷。 这在大辽是不可能的,男女混在一处,互相说话却不见任何暧昧之举,也不见动手动脚,但是……汉人不是讲究男女大防吗?他在临安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在临安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 那些夫人小姐都待在后院里,他能见的女人,不是奴婢就是妓女。 哪怕走在大街上,女眷们身边也必然跟着她们的兄弟和丈夫。 萧乙辛随着队伍向前,很快味道了饭菜的香味。 他脑子里所有人的念头都消失了,因为这香味里伴着油脂独有的霸道香气。 而他肚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油水了。 “有猪肉!”男人激动地喊道,“今天有猪肉!” 排在他们前头的女人转过头笑着说:“第一批出栏的猪,给咱们分了十头。” 男人表情一变,严肃道:“场长。” 麦儿摆摆手:“吃饭的时候没有场长。” 萧乙辛听不懂场长,但能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这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并且身份一定不低。 她身边没有护卫吗? 她怎么没拿鞭子? 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竟然和这样一群带着馊臭味的“矿奴”一起吃饭? 为什么啊?! 第139章 劳动改造(二) “咱们矿场分到的猪多还是煤矿那边多?”男人热切地问麦儿——各个矿场之间也有比拼,都希望“自家”比别家好,不过煤矿离这边就更远了。 这边距离钱阳县有十日路程,煤矿那边则要近二十日。 所以每个矿场被配备了六十人的兵丁,每月轮换,这群兵丁是可以日日持枪的,一旦朝廷的人过来,他们是可以在给钱阳县去信的同时立刻开战的。 不过这些矿场带来的好处,不止是铁和煤,还有对周遭城镇的影响力。 矿工们又不是奴隶,每周放一天假,这一天假很难让他们回家看望家人,于是他们更愿意花钱买些好东西犒劳一下自己,比如农人们自己做的酸菜和各色零嘴。 于是附近的猎人和农人,很快找到了一条财路。 渐渐和矿场联系紧密了起来,甚至有不少男丁也想成为工人。 农女农妇们则直接在矿场外专程搭了棚子,给工人们浆洗缝补衣裳,有时候也做做自家的小菜,且由于工人们只有纸币,没有铜钱,农户猎人们拿了这些钱,只能再用这些钱从工人们手中买盐和糖。 但对他们而言,盐和糖消耗得很慢,已经有不少人想专程到钱阳县或清丰县买东西了,他们的诉求,很快就传到了阮响的耳中。 于是每个矿场又多了一个新的办公室,专门给他们派发临时身份凭证。 凭这个凭证,他们才能进入两个县城。 只是这个凭证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核实身份,这就要看他们的村长有没有好好保存村中黄册,也要核实他们的亲属关系。 至今为止,铁矿附近的百姓,拿到身份凭证的不到五人。 这五人通常要肩负起“代购”的职责,自然也会从中分润一些好处,于是他们迅速富裕了起来,如今正筹划着怎么举家搬去钱阳县。 麦儿想了想:“我们人多,自然分得要多两头。” 男人很得意,嘴角的笑意根本抑制不住,他忽略了“我们人多”这四个字,高兴道:“还是阮姐英明,知道我们场从来都是最勤快的!” 旁边的人附和道:“正是!煤矿那边都是懒货,哪里能和我们比?” “煤矿那边福利也没我们好!他们一个月只多发一罐糖,连盐都没有。” “咱们可从来都是唯阮姐马首是瞻,最是忠心不过!” “咱们可是第一批!” 麦儿板着脸说:“都给我把皮紧一紧!课都白上了?咱们的铁矿,怎么变成铁和钢的?非得要煤不可!否则你老家的农具怎么来的?你家的铁锅怎么来的?!” “怎么总盼着别人比咱们差?咱们得盼着人人都好!” “大家都好,这才是正路!” 矿工们小声说:“场长,你还常跟赵厂长吵呢。” 麦儿被噎住了:“那能一样吗?争人才,那能叫争吗?我跟赵宜……我们争得是好处吗?!” 矿工们笑道:“那你争赢了没?” 麦儿哼哼道:“反正没输,行了,你们有这力气,待会儿多吃点饭!” 萧乙辛听见了他们的话,也听见了矿工们善意的笑声,他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他惶然地随着队伍前进,直到身前再也没有人。 打饭的大婶头也不抬,低着头问:“豆腐要不要?凉拌白肉一人只能打四片。” 萧乙辛:“要。” 大婶给他夹了一块煎豆腐,又夹了四片白肉。 白肉被切的很薄,煮熟后等彻底凉了再放入酱油盐和鸡粉拌匀,由于附近并不产蒜,没有那么多的蒜可供消耗,于是放里头切了一些小葱。 虽然很薄,但毕竟是肉,且有四片,看着分量颇多,所以矿工们都很满足。 萧乙辛到了旁边,另一个大婶给他打了一勺卤鸡杂和卤大肠。 大肠依旧带着点味道,但有荤油,也没人嫌弃。 这样一份菜,在他过往的人生中也不算差的。 他在大辽吃得最多的是羊肉,但那也不可能顿顿吃,家里也多是吃主食,来了宋地,去了临安之后,才能真正大口吃肉。 萧乙辛又在最后打了一份饭,他听进去了工友的话,第一次没有只打了半碗。 这饭虽然依旧是杂粮饭,但里头没有豆子,而是小麦高粱和黍米。 但没有麦麸和砂石,闻着很是香甜。 “这儿呢!”工友冲他招手,“过来坐!” 矿工们都是混坐,萧乙辛坐到身旁,他将饭碗放到长桌上,很快身边就坐满了人。 他能听见身边的矿工们说话。 “今年干完我就请一个月假,去钱阳县买房啰!” “那不如去清丰买,清丰的房价说不定还便宜些呢。” “很是很是,钱阳县的房价,那是老鼠屁眼点炮仗,一下就蹿上去了。” “要不是衙门出手干预,房价能比现在高好几倍!” 萧乙辛吃了口白肉,肥肉的油脂让他眯起了眼睛,甚至连身边的人声音都听得不那么真切了。 “户口不牵出去的话,一户只能有一套房,不管房子大小,这才没让钱阳县的房价发疯。” 萧乙辛不敢吃得太快,白肉留着最后吃。 他珍惜的吃着每一口饭菜,多日以来食不饱腹的日子让他忘了自己的“骨气”。 “还是去清丰县好,地方大,阮姐又才去不久,还没涨起来呢!早买早好,别叫清丰县那边的人反应过来。” “不回去种地啦?” “种地有什么好的?年年拉饥荒。” “听说现在有新种子,你说说,咱们在这边挖矿,婆姨爹娘在村子种地,一年能挣多少钱?” “我是觉着,种地的手艺不能丢,在城里买了房也不一定立刻去住嘛,等老了,干不动了再去城里。” “也是……反正户口也好整!牵出去就是了,牵出了还不是能一家住一起?” 萧乙辛把半碗饭吃光,立刻又去排队打了一份饭,回来以后终于有精力加入矿工们的讨论。 “你们都是自愿来挖矿的?” 矿工们看向他,都忍不住笑出了一口牙。 仿佛他不是在问话,而是在说笑话。 第140章 劳动改造(三) 矿工们很愿意炫耀自己如今的生活,虽然累,但收入也的确是高,过年时回家,很能得些乡亲的奉承,有了钱又没人欺压,置办年货的时候差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此时有个愣头青问,他们便争着答道:“这样的好活,放以前,那是想也不敢想,去年过年,我给全家都置办了新衣裳!” “累是累点,可矿里也不亏待咱们,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咱们先用,就说这猪,县里都没分,先给咱呢!” “就是矿里出了事,哪儿塌了,砸死了人,还有一笔钱给家里。” “瘫了残了,矿里也给养着。” 萧乙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矿工——大辽会这样吗? 不会的,这种重活累活,都是靠鞭子去抽,靠规矩去压,矿奴们一旦沦落到这种地步也就离死不远了。 大辽能这样吗? 不能……朝廷没这么多钱,就算有,就算朝廷愿意花。 这些钱也到不了矿奴们手里。 这不是朝廷愿不愿意,而是能不能…… 大辽不能,卑宋不能,皇帝随时可以发钱下去,但是层层官吏,甚至王公贵族,谁都可以伸一把手。 就算救灾的赈灾粮,能真正到灾民手中的,有十之三四,已算官场清明了。 他还不知道那位阮姐的地盘有多大,可再小的地盘也有官吏,也有“王公贵族”,阮姐是如何做到的? 个人的威望? 萧乙辛不信,天下不缺英雄人物,可英雄人物也是人,他不将好处分下去,官吏们如何能听从他?倘若他不让官吏伸手,官吏又如何信服他? 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让萧乙辛抓心挠肝——世上真的有清明的吏目吗?世上真有……能将平民百姓当人的“皇帝”吗?! “小兄弟,看你的模样,你是番邦人吧?”矿工们对萧乙辛也很有兴趣,“你是匈奴人?鞑靼人?还是回鹘人?” 萧乙辛不敢说自己是辽人,他支支吾吾:“鞑靼……” 虽说鞑靼人也与汉人纠缠数百年,但既然眼下无碍,汉人面对单个的鞑靼人也未必有什么仇恨,毕竟不远处还有个辽国在那摆着。 矿工们:“你们在草原上,日子确实不好过。” “逐水而居,哎,比种地的还惨呢!” “草原的日子是一日难过一日啰!” 萧乙辛茫然道:“你们……还知道草原上的事?” 矿工都能知道吗?!哪家的老百姓会知道这些? 矿工们:“这有什么,你多上上课自然就知道了!我们可是求上进的,不上课,怎么上进?” “放牧不是长久的活计,咱们种地,今年老天不给好脸色,还有去岁的存粮,但在草原上,若是没抢到水源和好牧场,当年就得死。” “老师说,游牧民族擅争斗就是因为这个,不抢就没活路了,连自己人都抢,更何况抢咱们汉人了。” “不过那里头也有许多活不下去的汉人呢,没了地,只能去草原上讨生活了。” 萧乙辛听得头昏脑涨——他听不懂。 他虽然是契丹人,也是矿工们嘴里的游牧民族。 可他生下来的时候,大辽已经建国了,已经强盛了! 他不必像父辈一样在马背上讨生活。 这些汉人……竟然比他这个契丹人更了解草原吗? 萧乙辛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以为,草原可以一统中原吗?” 一统中原,草原民族世世代代的渴求! 中原有最肥美的土地,如画的山河,草原的儿女不必再日日忧心水源牧场,家中的孩子都可以活下来。 他知道矿工们说不出所以然来,可他还是想问! 以前他没有遇到过能问的人! 他做好了矿工会生气,会殴打他的准备,可矿工们只是互相看看,都不由面露得意。 “昨日上课才讲过呢。” “草原不能一统中原,可以依靠暴力短暂统治,却无法长治久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萧乙辛急切地问:“为何?这是为何?” 难道草原儿女,就是比不上汉人吗?!凭什么啊! 矿工们有点答不上来了,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只有一个人还在说话:“因为草原自己本身就没有大一统的规则,草原太大了,人们逐水而居,只知道听从自己的主人,而不听从大汗。” “至今为止,鞑靼人还没有自己的文字呢,只能靠口口相传。” “就算靠暴力打下来了,那么多文盲,怎么统治呢?王公贵族可不会让利于民。” “我们汉人可也不是废物,拿起刀来,谁死还不一定呢。” 萧乙辛:“鞑靼不行,契丹行吗?” 矿工:“契丹也不行。” 萧乙辛:“可如今契丹这样强大!” 矿工:“契丹连那边的朝廷都打不下来。” 萧乙辛:“那是卑……那是那边的朝廷愿意赔款,不用打就有钱拿,何必送战士去死?” 矿工笑道:“这话也就哄哄以前的咱们了,他就是打不了,吃不下!要是吃得下,你会觉得摆在自己眼前的肉太多了吗?” 萧乙辛:“草原……真的无法吗?” 矿工想了想老师说的话,他说:“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只要草原也习汉字,学汉话,敬汉家先祖,从汉家礼仪。” “那……那不就成汉人了吗?”萧乙辛不寒而栗,“那他们与草原,又有什么关系?” 矿工:“关系确实不太大了。” 萧乙辛迷茫的看着矿工那张憨厚的脸,他想斥责对方说的是错的,草原的英雄儿女也有大智慧!他们辽国无论男女,皇帝太后,都是人杰! 可是他无法反驳。 多少年了,无数草原民族想要一统中原。 可哪怕占住了土地,也无法守住家国。 汉人们总是能将土地抢回去。 汉人里总是会出英雄人物,上一次甚至出现了天可汗。 难道草原儿女,注定了只能永远为水源为牧场自相残杀吗? 难道只有汉人是上天的宠儿吗? 萧乙辛咬住下唇,不,绝不会如此。 大辽蒸蒸日上,卑宋日渐黄昏。 更何况大辽早已建国,早不是如鞑靼那般连自家文字都没有的蛮夷之辈了! 第141章 劳动改造(四) 矿场的劳作仿佛没有尽头,一日除了三餐便是挖矿。 但叫萧乙辛吃惊的是,这里竟然是三餐! 他在大辽和临安时,除了王公贵族,百姓都是两餐,倘若家贫,一餐也是常态——这里的饭菜像是盐不要钱,没有一道菜是淡的。 矿工们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们干得是重体力活,没有足够的盐很难撑下去。 厨子们还会自己开地种些姜蒜巴椒,就为了让他们能吃好一些。 萧乙辛干了一个多月,已然融入了这里,除了管事以外,也没人知道他是“罪人”,是辽人。 他甚至还交到了朋友,汉人朋友。 萧乙辛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跟汉人交友。 而他的这些朋友,都是曾经的苦命人。 穿不起衣裳,吃不上饱饭,家人不是死在了旱灾里,就是在逃荒路上失散了。 萧乙辛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和汉人一起干活,共处一室。 没有争斗,没有武器和鲜血。 矿工们也了解了萧乙辛的过去——他的父母尚在,有六个兄弟姐妹,大姐嫁给了一个小贵族,便拉拔了他们一家。 大姐长他十六岁,出嫁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所以他一生下来便没吃过苦。 矿工们很羡慕,觉得萧乙辛命好。 父母还在,兄弟姐妹们都活着,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小萧!”矿工经过萧乙辛所在矿洞时伸长了脑袋朝里喊道,“晚上你跟不跟我们一起上课?” 萧乙辛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汉话说得越来越好,口音越来越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他是辽人,他喊道:“要的要的。” “那我们先去,给你占个位子。”矿工们,“你这还是不熟悉呀!” 萧乙辛:“再过几月定然不比你们差!” 矿工们笑着“讥讽”他:“就你那细胳膊细腿。” 萧乙辛并不生气,他埋头继续干。 就在昨天,他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没有别的矿工多,因为他是“罪人”,所以他只能领到工资的三分之一,也没有福利,但这对萧乙辛来说已经是个极好的消息了。 虽然他不能出去,但在矿场里也有许多花钱的地方。 他终于不用自己洗衣裳,也能买从钱阳县运过来的成衣了。 偶尔还能和工友们一起在宿舍外吃上一口附近乡亲做的小菜。 他已经不再气愤,也不再觉得劳累,甚至有时候累了一天,洗完澡躺在干燥的床上时,觉得这里的日子也不算差。 将最后一筐矿石倒进矿车后,萧乙辛才拿搭在肩上的麻布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灰,和其他人一起离开昏暗的矿道,登上台阶,走到外头去。 矿场外头是一大片水泥地,矿石要从这里运走,普通的青石板铺路后会被压坏,他极爱水泥地,结实!看着也规整。 他才走出去,便觉得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和矿洞里的阴暗枯燥不同,外头熙熙攘攘。 周围的农户们担着自家做的小菜来卖,女眷们也支着摊子,知道矿场有人管着,矿工们不敢对她们动手动脚,因此壮着胆子来做生意。 “刚做好的豆腐脑!热腾着呢!”女人应当是第一次来,她脸颊涨红,声音也放不太开,只一个劲地说,“能放糖水!还能放醋和盐。” 糖和盐,都是他们挣了钱后从矿工手里买来的。 萧乙辛走过去,他从兜里掏出钱问:“多少钱一碗?” 女人紧张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进肚子里,她低着头说:“两毛。” 萧乙辛:“给我来一碗,要咸的。” 他把钱递过去,女人接过后立刻手忙脚乱给他盛了一碗,都是陶碗,萧乙辛只能站在摊子前将豆腐脑吃完后再把碗还给摊主。 和女人不同,萧乙辛已经习惯同女人打交道了,矿场里女人不多,但也总能见到,尤其矿场长也是女人,他以前觉得荒唐的事,现在已经习惯了。 反而觉得以前不与女人说话,实在是奇怪。 大辽没建国的时候也没有男女大防啊。 契丹人不讲究这个,怎么建了国,男女之间连多说句话都变得古怪了? 这么一想,他对这里多了几分亲近。 仿佛在这一点上,这里更像曾经的契丹。 草原上强大的男女都会受到尊敬,老妈妈们会因为她们的智慧得到优待,英勇的女郎也能策马耍刀,草原儿女都向往着更强大的力量。 他没见过那样的契丹人,但他总是心心念念。 那是他心中的故土,是他魂魄的归处。 萧乙辛把碗放在台面上,夸赞了一句:“味道不错。” 女人的脸上露出惊喜地笑容来:“我用的都是好豆子!泡的正好,磨出来的浆也细,客官吃着好就好。” “不过你只卖豆腐脑挣不到什么钱。”萧乙辛给她出主意,“吃口再好也只能挣点辛苦钱,倘若你手头还有些钱,不如卖些利大的东西。” 女人有些局促:“家里只有这点手艺……要别的,也弄不出来。” 萧乙辛:“倒也不用什么手艺,你卖些便宜的布回去,叫人同你一起做写小衣裳,只要便宜,好卖着呢。” 矿工们舍不得下矿的时候穿好衣裳,什么衣裳下到矿里都要磨坏,常有矿工袒胸露乳,衣裳都变成破布了还舍不得买成衣。 萧乙辛还比划了一下:“不用做袖子,肩头两个绳系着就行,腰上不用收口。” 女人“呀”了一声,脸又红了:“那不是……那不是都露出来了吗?” 萧乙辛:“胸口遮住不就行了?” 按萧乙辛的说法,做出来的是吊带。 女人没有听他的,而是说:“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们庄稼人,挣些实在钱,客官说的我不懂,我就卖卖豆腐脑。” 萧乙辛也不强求,他走向另一边。 一碗豆腐脑填不饱他的肚子,现在还得去食堂。 他不知道课上会讲什么。 但就连最愚笨的矿工都能张口就是道理,那这个课定然很重要。 即便他永远也无法回到大辽的国土。 也不能放弃上课的机会。 只是他不知道,这是为了大辽,还是只为了他自己。 第142章 小民生活(一) “跑慢些!”周慧叉着腰,她站在家门口,冲一开门便冲将出去的小妮吼道,“小心摔了!” 小妮停下脚步,转头冲着周慧嬉笑:“娘,我会翻跟头,我翻给你看!” 说着,小妮便举高双手,助跑几步,前脚一蹬,然后—— 啪嗒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周遭的路人“哎哟”了一声:“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牙摔掉了可咋办?” 周慧:“……” 小妮爬起来,看娘没朝自己走来,嘴一撇便要哭。 周慧只能走过去,把小妮抱起来,无奈道:“你以为你是你大姐?她多大,你多大?” 小妮搂着周慧的脖子,撒娇道:“大姐现在不带我呢!” 周慧:“你大姐有正事,娘也要上工,叫你奶带你。” 小妮将娘的脖子搂得更紧了,她小小个人儿却有自己的计较,自从爷奶和大舅来了以后,娘和大姐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便少了。 她再也不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了。 大姐还把她的衣裳拿给小丫穿! 小丫是爷奶和大舅捡来的姑娘,爹饿死了,她亲娘将最后一口粮喂给她以后自己去投了河,那时爷奶和大舅还有些存粮,见她可怜便抱回家养。 自从小丫来了家里以后,娘和大姐便常叫她照顾小丫,说小丫可怜,小妮听着就生气——她觉得小丫在和自己抢娘和大姐! 大姐和娘都是她的!她的! “娘,我想吃肉饼。”小妮哼唧道,“就我吃,不给小丫。” 周慧奇怪的看着小女儿:“怪了,你这脾气是像谁?” 大妮可从不这样,周慧回想片刻。 小妮出生以后,大妮就很有长姐的样,从不和小妮争,也不吃醋,看到好东西还会想到自己的小妹妹。 可能这就是老人说的,老大傻,老二奸? 自己的二哥好像也比大哥更会偷懒耍滑头。 看来老人的话,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给不给大姐吃?”周慧问。 小妮想也不想:“给大姐!给大姐吃大的,小妮吃小的!” 周慧笑道:“乖乖,你可真是里外分得清楚。” 小妮自觉这是夸奖,得意的挺起胸脯。 想了想兜里的钱,周慧还是带着小妮去买了肉饼,却不是只买两个,而是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一个,她和小妮等在摊位前,听着摊主一遍揉面一边唠嗑。 “哪能天天有猪肉?”摊主,“我家那口子每日天不亮就去城外等着,这就,抢来的肉也不够用。” 食客们笑道:“这是你们生意好。” 摊主也高兴:“倒也是,每日都没有剩的,就是想带给家里的娃娃吃也余不出来。” 摊主做的是煎饼,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圆形铁板,在上面刷上一点油,将包着肉馅的饼放在上头慢慢煎,煎出来的饼外脆里软。 摊主舍得放料,猪肉和着白菜或萝卜调拌成馅,虽然肉不多,但分量很足。 钱阳县的百姓都很愿意花点钱饱饱口福。 这东西他们自己在家可不舍得开火做,偶尔解解馋不如在外头买。 “周工,你也来了!”摊主看到周慧很是热情,她煎饼的时候专程挑了几个肉馅更多的,不过也不敢太明显,免得老客们骂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慧笑着说:“就昨天。” 她前段时间被临时抽调去清丰县带徒弟,忙了好几周,才终于放假回来陪陪家人。 摊主艳羡的看着周慧,觉得对方是她见过命最好的人。 两个女儿都生得聪明伶俐,大女儿体格好,眼看着就要去当兵了,小女儿成绩好,将来不是当女吏就是当技术员。 还找到了爹娘,将一家子都接了过来。 家里还没有一个懒人,租了个大房子,爹娘和大哥开了个育儿所,一个月下来也有不少赚头。 这世上的家人,并非都是一心的。 像她自己家,也将爹娘接了过来,但爹娘非但不体谅她摆摊辛苦,还总朝她伸手要钱,侄儿还背着她欺负她小儿子,她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自己生闷气。 可骨肉至亲,又能如何呢? 这么一比,摊主便更觉得周慧命好,家人没有拖后腿的,周慧自己也有能耐,如今都是周工了,纺织厂的人谁不知道,周慧如今都能跟着老师傅一起做新织布机了。 说不准年底她就能分一套房了! “我那大闺女也要进纺织厂了。”摊主将煎好的肉饼用黄纸包起来,放在周慧递过来的篮子里,满脸堆笑地说,“周工要是看她能按,也教教她,她是个痴儿,但干活老实,很知道知恩图报!” 周慧忙说:“姐,你别忧心,厂里的姐妹们都一样,上头都看着呢,只要干得好,哪能不让她们上进?更何况清丰县也要开厂了。” 食客们激动起来:“这是真的?” “布告栏还没贴呢!” “要是清丰县开厂,咱家闺女过去,高低也是个组长吧?” “周工过去得是主任吧?” 周慧摆摆手:“我是技术工,不是管理,我只是过去带徒弟,带完还要回来。” 食客们依旧很有兴趣——这可和他们儿女的前程挂钩。 “已经要建厂了吗?” “啥时候能建好?入秋能不能?” “我儿子年中就能做全日工了!要是建厂,砖瓦工得要人吧?” “听说清丰县砖窑都建起来了,没从咱们这招人!” 周慧被团团围住,好在小妮已经习惯了娘的“人望”,小妮并不慌张,只盯着肉饼流口水,怕饼凉了便不酥脆了。 “活只会越来越多!”周慧快被淹没了,她赶忙喊道,“清丰县干什么都要人!诸位叔叔婶婶们,倘若真是心急,便回去多督促孩子念书,成绩好,还怕找不到好活计吗?!就是账房,那也要算术好呀!也要会打算盘!” 食客们七嘴八舌:“如今倒是什么都要成绩了。” “就是干苦力也要识字。” “我家娃就是太笨!如今拼音都认不完!” “哪有说自己娃笨的?” “哎!实在夸不出聪明。” 周慧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悄悄抱着小妮钻了出去。 她的如今的人缘,真是好的有些过分了。 自从她成了周工以后,周围的人都成了好人。 这感觉真怪,可又真不差。 第143章 小民生活(二) 厂子里灯火通明,油灯的火焰跳跃闪烁,工人们低着头,弯着腰,脚下踩着踏板,手上理着杂乱的线,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们只能眯着眼睛,往往一错神线便搅成了一团。 直到外头传来铜锣声,她们才呼出一口长气,将麻布罩在织布机上头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厂门。 外头圆月高升,星光黯淡,夜风吹在人身上,几乎在瞬息间将她们疲倦的精神重新唤醒。 周慧斜挎着布包,几个少女围在她身旁:“周工,那个转轴能不能改?如果全改成铁制的,是不是不那么容易坏?今天又有六台机器坏了,日日这样来,白耽误多少功夫啊!” “你把转轴改成铁制的,别的要不要改?”周慧耐心地回应道,“有些东西太精细了,现在的模子铸造不出来,木头还能让老师傅细雕,况且现在一口气全改了,多少人的生路就断了。” 少女们却另有看法:“木匠不做织布机,那还有别的出路,咱们钱阳县多少人家挣了些钱便要给闺女打嫁妆,打家具,只有缺木匠的,没有缺活干的。” 周慧好奇道:“你们家也给你们打嫁妆了?” 少女们不爱提这个,她们互相看看,其中最大的那个说:“早着呢,阮姐不让咱们盲婚哑嫁,爹娘再急,还能绕过我去?” “织布机的事,你们找我,我是没啥想法。”周慧认真道,“这事我说了也不算,上头有上头的考量。” 少女们叽叽喳喳:“咱们既然有想法,就要把想法说出来,说不准就有用呢?” “就是,咱们要有……要有主人……主人啥来着?” “主人翁意识!” “对对对,不能像那边的朝廷一样,怕新怕变。” “阮姐跟我们上课的时候说了,我们不变,人家会变,人家强了,我们就弱了。” 周慧有些羡慕的看了她们几眼,这些年轻的女孩们,常常阮姐亲自讲课,哪怕如今占下了清丰县,可阮姐每个月还是会抽空来两天。 不过这些女孩都是蹭课的,真正能常听阮姐课的都是不到十四的小姑娘。 “咱们写文书吧?”少女们商量着,“如今的织布机,我看还有许多可以改的地方哩!” “倘若加几个关节,线就不易乱了。” “周工去过钢铁厂吗?” 周慧:“去过。” “那钢铁厂,真的用了那个什么蒸汽机吗?我听说那蒸汽机不难,就是一个大锅炉子烧煤,火力将水烧开,蒸汽机上的杆子就会动起来。” “咱们私下也试过,虽然没用上煤,但用木头烧锅,锅盖也会被抬起来,不过木盖子不容易,得用铜壶。” 蒸汽机周慧也是学过的,她因为工作出色,被派去钢铁厂进修,但因为厂子里事多,只学了两周便回来了,得等着之后闲下来了再过去。 “倒也没这么简单。”周慧说,“一个锅炉是不够的,还有齿轮连杆,好几个缸,虽说你们说的是道理,可并非完全的道理,要细细学过才知道。” 少女们互相看看,突然异口同声地央求道:“周工,下回你去的时候带上我们吧!” “老师讲的肯定没有我们过去看的清楚。” “老师说将来等咱们技术员多了,工艺精进了,连不用牲畜的大车都能造出来呢!” 周慧被她们缠得脱不开身,只能板着脸说:“你们都老实点!路都没走好便想着飞了!先踏实的将你们对织布机的想法写出来,交由我改过后送去衙门,衙门那边点了头再让你们过去。” 少女们嬉笑道:“就知道周工最疼我们。” 年纪最小的少女搂住周慧的胳膊,抱着周慧撒娇。 周慧板着的脸色维持不下去了,只无奈道:“你们啊!一群泼猴!” 这些少女都是一进厂就当技术工在培养,她们不用上机,因为脑子机灵,手上又有巧劲,入厂便先考试,然后分到了跟着阮姐的老师傅手里,老师傅被调走了,她们就开始跟着周慧。 周慧原先并不太重视她们——毕竟她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虽说也快要成亲了,可脑子是迷糊的,家里的活得干,可日日想得更多的则是怎么偷玩,怎么让二哥带自己去掏鸟窝,哄大哥和大姐给自己买糖吃。 推己及人,她觉得这些少女,应当要过了二十岁才能有用处。 但很快,这些调皮的,咋呼的少女就让她发现,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她们脑子灵,手上巧,同样的内容,她听了就只是听了,她们听了还要记下来讨论,身上的包里总放着纸笔,常停下来写写画画。 那些图纸,画得不比老师傅差。 这都是下苦工练过的。 且她们都不觉得自己年纪小,不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就应当全听长辈的。 周慧透过她们,便能看到自己两个女儿的未来,情不自禁的对她们对宽容了些。 日子不一样了,是不该守着老规矩看她们。 少女们和周慧在进城后才分开,工厂最近在赶工,商人们已经赶赴而来,就等着她们出货,于是下工时间越来越晚,厂子里也要两班倒,机器只有这么多,只能日夜赶工。 织布机才坏的这样快。 即便是周慧这种技术工,一天下来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厂里却无人抱怨辛苦,刚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都知道即便是以前最被她们羡慕的南方织女,为了赶工,也是要日夜干活的,且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起码她们现在吃得饱,穿得暖,工资养得起一家人。 连房子都不用操心,城内不少曾经的大户人家没了家仆,只能将祖宅修缮后租出去。 而她们这些女工,哪怕有家有室,也不过只需要两个不大的房间。 大一些的话,一个屋子也就够了。 大户人家的宅院修缮出来,能让好几家住进去。 而且要价也不贵,起码多数女工都租得起。 周慧一路走回家,路上虽然暗,但她却并不担心危险,每条街道都有士兵站岗,她吆喝一声便有士兵冲过来——抓住一个盗贼,士兵就能得一个三等功,卖命得很。 “娘!” 周慧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周慧转过头去。 待看清女儿的打扮,周慧刚弯起的嘴角就抽了抽。 大妮剪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也不像别的女兵一样还留个可以扎起来的小“扫把”,而是只比男兵长那么一点,都剪到脖子以上了! “我过了!”大妮跑向周慧。 她一把将周慧抱进怀里,“娘!我过了!我能进军营了!” 周慧被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还被大妮颠了两颠! 第144章 小民生活(三) 屋内灯火摇曳,大妮脱了外套挂在架子上。 纯木的架子,老师傅亲手打磨,一根毛刺也没有,但因为太光滑,衣裳挂上去总易脱落,只能先用衣架将衣裳挂上去。 衣架也是新东西——普通平民往日没几件好衣裳,家里地方又小,总不好学达官贵人用宽檐木架,对百姓而言,那样的衣架他们甚至都没有见过。 自家从来都是叠好后放进柜子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晾晒,免得被虫啃了。 倘若是南方,还要忧心长毛发霉。 而如今钱阳县卖的衣架很小,虽然一个衣架只能挂一件衣裳,可也免去了许多麻烦,终于不必再常常熨烫了,不是家家户户都买的起铜熨斗。 以前熨烫衣裳,都是铜熨斗里放上沸水,或是一小块碳,慢慢将衣裳烫平。 费时费力,家里没有闲钱,养不起的奴婢的都不讲究,穿着皱皱巴巴照样出门。 但有了条件,百姓也更愿意体面的出门。 “饿不饿?”周慧将布包放到柜子里,“累了一整日,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大妮:“我出去买吧,这么晚了就不开火了。” 周慧想了想,觉得也是,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了,点了两张给大妮:“你看看有什么,要是还有鸡架卖,就打一份白粥和一份鸡架回来。” 大妮:“行,要是没了,我就打面条回来。” 周慧:“我和你妹不吃,你买你自己的就行。” 原本已经将衣裳挂起来的大妮又重新套上外套,现在的天气怪着呢,白天热夜里冷,于是这种便穿的外套立刻风靡了起来。 且这外套十分便宜,用料也不算好,棉麻掺杂织出来的布,手感不如纯棉的好,但结实便宜,也似纯麻布那般刺挠,钱阳县如今几乎人手一件。 待大妮出去了,周慧才走向厨房,蜂窝煤便宜,也耐烧,于是他们家便一直燃着煤,煤炉子上放着水壶,周慧取出陶杯,倒了些凉白开后才注入热水。 扫盲课上,老师总是不厌其烦的三令五声,生水直接喝,便会把粪便尿水和虫卵一起喝进肚子里,病从口入,倘若粪便尿水的主人有病,喝了水的人也会生病。 老百姓听不懂病菌细菌什么的。 但都很朴实的认为——自己并不想喝别人的粪便尿水。 于是家家户户都去打过滤水,烧开后晾凉了再喝。 家里有井的人家虽然不必过滤,但也会烧开。 周慧觉得这必定是有用的,虽然她不甚清楚其中的道理,但城内拉肚子的人突然就变少了,左邻右舍都说家里的孩子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常常跑茅厕了。 周慧刚喝了一杯水,就听见了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大哥。” 周大哥冲她比划了一下。 “大妮买饭去了,她去应招可费体力了!”周慧有些得意,“也不知道像谁,小小年纪就有主意,又吃得苦,人只要肯干,什么干不得呢?” 周大哥比了个大拇指。 周慧乐呵呵地说:“我现在啊,是凡事不愁了,只要大姐和二哥过来,咱们一家子就团圆了。” 周大哥有些兴奋地手舞足蹈,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又比了个数钱的动作。 “挣了这么多啊?”周慧也高兴,“咱们再存存,换套大房子。” 周大哥几乎大变样了,刚来时只是一具骷髅架子,现在虽说依然削瘦,但总算不是皮包骨头,脸颊上也有了些肉,不再是风一吹就倒的可怜样子。 育儿所如今也被衙门整顿了,凡是育儿所,都要去衙门填写文书,要登记。 倘若孩子在育儿所里吃坏了肚子,或是受了伤,育儿所都得负责,衙门还会让女吏们抽查,育儿所的卫生环境都是要被管控的。 但这也让育儿所的生意更好了。 当爹娘的,要不是生活所迫,怎么会愿意孩子待在又脏又臭的地方? 总有些爹娘,为了让孩子过得好点,宁愿不去上工,也要自个儿在家带孩子。 如今有衙门伸手管,时不时布告栏上会出现哪家育儿所被罚款和勒令停业整顿,这就让他们格外安心,愿意花钱将孩子送去好的育儿所,自己出门做工了。 周大哥和爹娘也去衙门登了记,计划着租套大些的屋子,稍微改一改,他们挤挤住,大地方就拿来带孩子。 年迈的周家爹娘也焕发了新的活力,周老丈亲手给孩子们打木头玩具,周老娘也学会了做不少“育儿餐”,脏活累活就都是周大哥的了。 这对周家而言是以往根本不敢想的日子,不必种地,不必风里来雨里去,带孩子在别人看来辛苦,在他们这些吃够了苦的人看来和辛苦几乎不沾边。 要不是身子骨不允许,周家爹娘还想早上出去摆摊,卖卖窝窝头和豆浆,收工的时候正好孩子们被送来,能挣两份钱。 好不容易才被周慧劝住。 有时候周慧都觉得,他们这些人大约都是享不了福的。 不干活就仿佛活不下去了,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周大哥又比划了一下。 周慧:“不用,外头都是当兵的,哪有敢偷敢抢的?不怕被送去矿山?” “清丰县那边的矿山正缺人呢!” 那些作恶的小丘八又不是贼胆包天,哪里敢这个时候时候冒头?清丰县那边的矿山可要不少人,钱阳县这边的监牢都空了,全送去“劳动改造”。 至于什么时候改造完?还就看他们什么时候知错啰。 周大哥还是不放心,非要出去接大妮。 周慧也不阻止,只笑着说:“那你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也给自己买点。” 周大哥摆摆手,又捏捏自己的脸,示意自己不是孩子了,不贪吃。 他又比划了一下。 周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周大哥“说”,他给她买点糍粑回来,她喜欢吃。 她都这么大了,还被他当孩子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对着大哥喊娘,引来一家人的哄笑。 只要家人在身边,她就永远爹娘最疼的小女儿,大哥大姐最放纵的小妹妹。 那些成亲后的艰辛不堪,都将被她慢慢遗忘。 第145章 偏远乡村(一) 炎炎夏日转眼到了尾声,第一片枯叶落下时,百姓们就预备着开始一年中最辛苦,也最满足的秋收时刻,打谷机虽然不是每个村都有,但每个能连通周围村子的主要村落和镇都能分到一台。 一年到头,农人们最忙的就是播种和收割。 播种要翻土,施肥。 收割要看天时,一旦需要抢收,甚至有人会直接累死。 但今年,农人们显然不必忧心这些了,士兵们早早到了各个村落——这是他们的新任务,在无仗要打的时候,他们除了训练,便是辅助民生。 衙役不够时,士兵要被抽调。 女吏不够时,士兵也要被抽调。 只有当人重新招满时,士兵们才能回到军营里重新训练。 但士兵们并不以此为苦,毕竟军营永远是枯燥的,每日重复做的都是同样的事,于是充当衙役和女吏对他们而言甚至算是“休假”了。 乔荷花也带着自己的兵入驻了彭村。 彭村是个大村,虽大,但穷,彭村通往县城和其它村镇的道路曲折,巨石时不时落下,堵住道路。 于是彭村附近更小的村子,都只能并入彭村,抱团求生。 于是这样一个近六百人的村子,在阮响占据此地之前,竟然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正经衣服穿。 而更多人只能穿无袖短衫和裤头出门,稚子甚至长到七八岁都只能裸身出门。 直到现在,彭村依旧穷,原因倒也简单——阮响没钱了。 她的钱几乎都拿去买了粮食,而彭村最缺的不是粮食,是农具,是肥料,是水利和道路。 而阮响拿不出这些钱了,秋日一过就要入冬,需要囤积的东西就更多,北方的冬天几乎无法出行,一旦大雪落下,每次行商都是让商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朝廷那边称此地为苦寒之地。 正是因为土地贫瘠,几乎没有任何资源,到了冬日又动弹不得,没有任何奢侈享受,哪怕是北地的权贵,在南方权贵眼里也是“乡巴佬”。 乔荷花甫一进村,便看到了聚集在村边的村民们,他们里头多数还穿着夏衣,而此时清丰县的人,都换上了薄棉衣。 这些夏衣还是阮响来了以后才送给他们的。 否则此时乔荷花看到的人还要少许多。 毕竟实在没衣裳的农人只能待在屋子里。 他们没有衣裳,可也知道羞耻。 他们穷,但也想维护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乔荷花抹了把额头的汗,她的目光从农人们身上扫过,那些杵着木棍,白发稀疏的老人们,那些衣不蔽体的孩童,那些瘦成麻杆的青壮,都让她回忆起几年前跟祖父一起艰难求生的自己。 她目不忍视,转头冲战友说:“你去跟他们说说话吧,然后去找负责本地的女吏要黄册,我先带人去找屋子驻扎。” 这样的地方不缺无法住人的土屋,稍加修缮便能住人。 战友带着几个女兵走向等在村口的农人们,还未走近,村长便跌跌撞撞地冲向她们,伸手抓住了战友的手腕。 战友——陈玲珑赶忙扶住他,这把老骨头要是跌一跤必然要在床上躺上几个月,她笑着问:“村长贵姓?” 村长牙齿漏风,说话含糊,陈玲珑需得细细倾听才能听懂他的意思。 村长期期艾艾:“天兵降临,不知所为何事?我等草民一向乖顺,视阮姐如母,愿为阮姐肝脑涂地,无悔也。” 陈玲珑这才知道,彭村这是以为她们是过来打仗的,要把彭村不听话的人全杀了。 “过来的女吏没通知你们?”陈玲珑的表情严肃起来,县内的政令一个月前变下发各地,倘若是吏目没有上通下达,是要治罪的,且是重罪。 毕竟阮姐最在意的不是迅速扩张,而是治理民生。 只有治理好民生,才能真正扎根,才能有真正的兵源。 村长:“女大人上月告知草民,有、有天兵过来,帮俺们秋收。” 这个帮字他说的很虚,显然是不信的。 陈玲珑的表情放松下来,她又温声道:“村长放心,我们自带干粮,不吃你们,不拿你们,只是得喝你们井里的水,更不会骚扰村里的女人,虐打村里的男人。” “我们如何,女吏应当早告诉过你了。” 这一批深入穷困村镇的女吏,都是跟随阮响的第一批女兵。 这批女吏都是真正从见识过人间地狱,自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也都是阮响的心腹。 她们主动请缨,知道第一批过去的吏目必须是女人——村内不比县城,倘若县城里的女人还能勉强算是人,那许多穷困村子的女人连畜生都不如,农人还知道不能把驴和牛往死里用,但女人,是能往死里用的。 只有让他们看到,女人也能当官,也能掌握大权,他们才会因为对强权的畏惧,不管是做戏还是真的,对当地的女人稍微放松掌控。 也能让当地的女人看到她们还有别的路能走。 为之后打散宗族,给女人们分地奠定基础,瓦解村内大地主和乡绅的势力,减少反抗和人命的消耗。 这些女吏最矮的也有一米六,她们个个膀大腰圆,体力稍差的都被否了,武力是挑选的第一标准,送她们去往各村的士兵也几乎可以算是阮响军营里的精锐。 其中有女吏在入村后,以为安全了,叫战友们回去县城,她们只带着几个人留在村中。 毕竟有枪,体格又好,又有搏斗经验,以为村人只要有脑子就必然不会对她们下手。 可这世上总是有脑子的人少,没脑子的人多。 几十个派往偏远穷困村镇的女吏,有八个被本地人或毒或砍,死在了村子里。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能屠村,出了这种事,还是得先安抚,再锁拿凶手,问审后再杀。 好在杀了上百人之后,没有村子敢在这么做了。 元凶和直接为元凶提供帮助的帮凶被枪毙,宗族里所有人都被判为包庇犯送去挖矿,且是做最苦最累的活,连俘虏的待遇都没有,最低也是五六年的刑期——他们大多都会死在矿里。 此等重罚之下,才震慑住了那些地头蛇和没脑子的人。 好在彭村因为穷,整个村挑不出一个大户,连村长都家的瓦都是碎的,一下雨就在屋里接水,所以根本没考虑过要把女吏赶走,更没想过要据村自治。 不过彭村的百姓虽然不敢动女吏,但也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会用自己“朴实”的经验翻译一下。 不过对农先生倒是很尊敬,虽然这个尊敬也就是让农先生住村里最好的土屋,夜里照样被老鼠啃。 第146章 偏远乡村(二) “跟他们说话比跟傻子还难!”女吏拍着大腿,手中的水杯随着动作抖动,里头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她的裤子,但她不以为意,粗眉倒竖,“你给傻子指路,叫他往东,他起码抬腿不会朝西,可这些村里人,你叫他们打井,他们能给你挖坟!” 陈玲珑哭笑不得:“姐姐,何至于如此?” 女吏冷笑道:“你是才来,不晓得!这些村里人主意大着呢!凡衙门的文书,统统不信,自有一番道理,你同他讲道理还要被他绕到沟里去。” “偏偏他们又不坏。”女吏,“也想好好过日子。” “这才最可恶!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道理也说不通!” 说着,女吏将桌上的黄册递给陈玲珑:“你看看,村子里六百三十二人,其中有存粮的不到两成。” 陈玲珑的脸色沉下来:“今冬的粮食……” 女吏叹气道:“我两个月前便给阮姐去了信,今年新打了粮食,从外头调些过来,就如此,真等入了冬还得再调。” “这儿的地差,肥料不够,哪怕用了新种子产量也少。”女吏叹气,“本村自种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只够他们吃半年的。” 陈玲珑奇道:“那前几年他们怎么过的日子?” 女吏:“出去借粮,说是借粮,实则是带着颜色好的年轻男女出去,各村跑,得些粮食回来。” 陈玲珑:“……” 举村干这种事,实在不光彩。 “那些年轻男女我看着倒还好。”女吏也奇道,“不像受辱的模样,反而十分自豪,认为自己养活了一家人。” 陈玲珑:“……天地之大,人各不同吧……” 这种衣裳都穿不齐整的地方,除生死外无大事。 拿了黄册仔细翻看后,陈玲珑掏出纸笔,记下些她认为重要的信息后才向女吏告辞。 “这附近有野狼。”女吏送她出去,“你们也小心些,夜里别睡太踏实,狼在附近没猎物的时候也会铤而走险。” 陈玲珑微微点头,觉得此地是真正的穷山恶水。 距离最近的水源要走近两个时辰,土地贫瘠,村民因此而穷困。 穷困的村民买不起牲畜,没有牲畜就没有粪便,土地更贫瘠,于是更为贫困。 附近还有野兽,每年都有稚子在外被野兽咬死拖走。 这样的地方……竟然还能住人。 周围稍大的村落都不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姻亲应该互为臂膀,彼此谋得好处,而彭村这样的地方,从一开始就被有女儿的人家剔除出了。 所以彭村的男女都是村内联姻。 但这也有个好处——彭村的男女比很健康。 正当年的年轻女性和男性几乎等同,毕竟朝廷管不着这儿,县城不给彭村放粮就不错了,根本收不上税,也懒得派人管。 于是彭村人就疯狂开荒,他们的地不抛荒,根本无法恢复肥力。 他们一块地种两年就抛荒,等地自己恢复地力。 剩下的时间就开荒。 也没有女子分不到地的说法。 毕竟不让女人种,全靠男人,根本种不出够一家子吃的粮食。 准确的说,全村人都在拼命挖朝廷墙角。 吏目过来收税便一村老小全部跪下,小孩和妇人衣不蔽体的去扯来者的衣摆,男人们就跪在后头哭。 吏目看到他们随意开荒,他们便送去颜色尚好的年轻男女。 以卑微姿态求得怜悯,以男女美色贿赂强权。 所以虽然穷,但艰难地存活到了现在。 陈玲珑了解完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怪村民愚昧吗?可倘若没有他们的愚昧,他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朝廷的税收就能逼死他们。 可不怪他们的愚昧吗?倘若他们愿意听从女吏的话,送一批年轻男女出去做工,这些男女用工资买回肥料,他们今年的收成不会差成这样。 陈玲珑拿着黄册,坐在乔荷花面前长吁短叹。 乔荷花刚指挥士兵们修缮土屋,一回来就看到陈玲珑落落寡欢,她不明所以,询问道:“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陈玲珑将村里的事娓娓道来,叹道:“食不饱腹,人不知礼啊。” 乔荷花莫名其妙地说:“这有什么?他们天天待在这儿,对外头一问三不知,自然要守着老规矩,你别看这些人看着固执,一旦看到好处,身段比猫还灵活。” “他们既然不愿自己走出去,我们就逼他们走出去呗。” 陈玲珑一愣:“阮姐不是说不许咱们插手……” 乔荷花:“那阮姐后头还有一句话呢,若有要事,可直接呈报衙门,若要事紧急,便可最高军官当机立断。” 而此地军衔最高的就是乔荷花。 乔荷花:“你写一份文书,叫人立刻送去县城,叫他们先送几台织布机过来,让村内的女眷先做着,等见着了实钱,自然就想去县里了。” 陈玲珑看向乔荷花。 对自己这个长官和战友,她自然是亲近的,但亲近之后又带着一些隐隐的嫉妒。 乔荷花读书不行,至今仍有许多字用拼音代替,体格虽好,可也算不上军营里最强壮的女兵。 乔荷花似乎也是不太聪明的,而陈玲珑这个聪明人却要屈居对方之下,要说心里没想法,那是在骗人。 可此时此刻,陈玲珑突然发现,乔荷花的智慧并不在于书本,也不在于战术,乔荷花的脚是落在地上的,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如何对待普通百姓。 在她还在为村民的野蛮震悚,甚至忧心的时候,乔荷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 而换成她,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而且她的办法恐怕会更粗暴,肯定是让人直接从村民中挑出一部分送出村子。 到时候村里的人一定会跟他们拼命。 陈玲珑看着乔荷花的侧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散去了,她笑着说:“好,我立刻去写。” 乔荷花:“等等,你写两份,一份让县里送织布机过来,另一份问问能不能让我们除收割外挖沟渠,引河水到村里来。” “不解决水的问题,彭村就要一直穷下去。” 第147章 偏远乡村(三) 县城的批示不到一周便下来了,许彭村驻扎的士兵“便宜行事”,只是事后要将挖掘沟渠的资料补交上去,包括怎么勘探的地势,怎么设计的路线。 设计路线,乔荷花不懂,陈玲珑也一窍不通,两人脑瓜子一对,便请了村内的女眷过来,请教她们都是走哪些路去打水。 打水是重活,在许多人眼里,这种重活都是男人干。 但多数时候,打水是女人的活——做饭洗衣,都得用水,尤其男人少的人家,春耕的时候都是男人下地,女人打水。 且女人打水,为了防御危险都是成群结队,也不敢走太偏的路,有些甚至还要带上孩子。 她们选定的路线往往比男人走的更安全也更宽阔。 挖起沟渠来方便许多,毕竟路是现成的,能省下多少功夫,也不怕野兽侵扰。 陈玲珑带着几个兵先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正在吃饭,破旧的木门大敞着,来了才一周,陈玲珑就发现这彭村是真正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倒不是彭村百姓多么有道德,而是家家户户都穷,门一敞开,啥都没有,实在没有防范他人的必要。 村长蹲在门槛上,缺了口的陶碗里盛得是杂粮饭,饭上只有几根咸菜,但他依旧吃得香甜,大口大口朝自己刨着饭,偶尔停下来灌一口水。 见陈玲珑她们来了,他才把碗筷放到一边的地上,连忙扬起笑脸:“女大人,您来啦,吃了吗?孩他奶!快,给女大人盛饭!” 村长倒不觉得自家吃得窘迫,他还有些得意:“咱家如今过得可不差,有咸菜!整个村,就咱家最舍得放盐,别人家啊,那咸菜就没盐味!” “女大人,您也试试。” “不用了。”陈玲珑还是不太习惯女大人这个称呼,她宁愿村长叫她的大名,但纠正了几次,村长都当没听见,她也就随他去了,“不是来找你的,找你婆姨和儿媳妇。” 村长“啊”了一声,他牛眼瞪大,茫然的转头看了眼正端着一碗杂粮饭准备走来,却被吓得站在原地的老妻。 老妻捧着饭碗,要不是牢记着手里的是粮食,恐怕碗已经落地了——她全身都在颤抖,吓得魂不附体,一张嘴,话还没出口,哭声就响起了。 “女大人……俺没干坏事啊!”老妻扑通一声就跪了,她还记着把饭碗举高,她哭着喊,“俺是好人哩!别抓俺!” 陈玲珑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把人扶起来,脸上的笑容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对她自己的亲娘都没这么温柔过:“大娘,不是要寻你的事,是有事要请教你。” 老妻已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一个哆嗦,恐惧地看着陈玲珑,她匆忙摆手,抖如筛糠:“不不不……老婆子什么也不会,不——” 这样实在问不了话,陈玲珑只能强行把老妻按到矮凳上,再朝村长挥挥手,把对方叫到门外。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准备去挖沟渠,离秋收还要日子,先挖一截,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挖通,到时候你们村吃水洗衣都容易。”陈玲珑对着村长的老妻温和,对村长却不假辞色,“你是村长,你心里要有数。” “你是一村之长,是村子的家长。”陈玲珑,“你得为所有村民着想,彭村为什么穷?土地贫瘠,养不起牲畜,没有水源,吃水浇地都是问题,土地吃不饱水,怎么长得好庄稼?” 村长眉头紧皱,声音一抖,委屈道:“女大人……咱这儿您也看着了,哪里有人手去修水渠?我也想村子好啊,村子好了,我不好嘛?我不是不做事啊!” “没说怪你。”陈玲珑喝道,“但你也别委屈!收收你那两滴牛尿!女吏的话你怎么不听?有主意摆在眼前不做,非得等我们来了才来委屈?!” “那……那她说的,我、我也不懂啊……”村长吸吸鼻子,小老头儿穿着破烂,腰间和腋下都是补丁,他弓着腰,缩着脖子,看着格外可怜,“送村里的女娃娃出去做工?” 村长:“那以前,以前也有!有人过来,说送俺们村的女娃娃们去做织女,那时候俺傻,信了!送出去了十几个娃。” “娃们自己跑回来了才知道,那哪是送她们去当织女,是卖她们进窑子!”村长,“是我大闺女聪明,偷听听见了,带着女娃们连夜跑,不敢进城,不敢进别的村,抓虫子掏老鼠窝,一路爬回来的啊!” “折了六个!”村长眼圈一红,“我那大闺女,回来就不好了,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流了黄水,在家躺了半个月人就没了。” 村长的牙上下打架,发出“咔咔”地声音,他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抹去了眼角的泪:“女大人,女娃娃不能送出去啊,外头的人要吃了她们啊……” 陈玲珑愣住了,她张着嘴,难得露出了傻相。 她抱怨彭村的傻,抱怨他们不愿意送姑娘出去做工,她抱怨来抱怨去,却不知道这些他们不做的事,都是他们用血泪得来的教训。 每踩一个坑,都是一条条填进去的命。 陈玲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深一脚浅一脚,要不是战友拉住她,她差点就被一颗小石子绊倒了。 快走到临时居住的土屋前时,陈玲珑停下脚步,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将跟着她的两个女兵吓了一跳。 “陈玲珑!”陈玲珑大喊自己的名字。 她双眼赤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她也不太手去擦,只是自言自语:“你说他们傻,你认定了他们食古不化,他们蠢笨。” “你不去管为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吃了多少苦,你只图自己痛快!只图快些完成任务!” 陈玲珑骂自己:“你白上课了!你白当兵了!” 两个女兵都快发抖了——她们不怕陈玲珑操练她们,但是陈玲珑这样……太可怕了! 陈玲珑骂完自己,用手背把眼泪一擦,抬腿朝土屋走去。 不把彭村管好,不让彭村好起来,她宁愿退伍来彭村当个女吏! 第148章 偏远乡村(四) 陈玲珑几日没睡好觉,一入梦,她便能看到村长那个小老头儿站在她身前哭,冲她说:“外头的人要吃了她们啊……” 她睡不踏实,每日都要起夜。 彭村穷吗?穷。 彭村人傻吗?傻。 他们坏吗? 他们不坏。 他们不会写字,不会看书,他们所有的道理和智慧都靠口口相传,老人们踩了坑便严防死守,不许年轻人再去踩,他们靠着自己的血泪教训,趟出了一条生路来。 虽说这条生路不体面,也没能让他们过得多好,只能勉强在坭坑里折腾求存,但好歹有个泥坑能折腾。 还有那么多深山里的村镇,消失的悄无声息,没人知道他们来过,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陈玲珑睡不着了,她从草床上坐起来,将趴在她脚背上的虫子捏死了扔到一边。 她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子看出去。 远处树影憧憧,耳边是止不住的虫鸣和战友们的鼾声。 乔荷花摸着肚皮说梦话:“爷……吃肉……” 陈玲珑转头看了乔荷花一眼,颇有些羡慕。 乔荷花就没有她这样的烦恼,因为乔荷花从不像她一样认为彭村的人蠢过,乔荷花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彭村的人一定要怎么干,而是像阮姐对她们一样慢慢引导。 难道她自己也是一开始就想当兵的吗? 陈玲珑在心里自问自答,不是,她刚知道有女兵的时候也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可笑的荒唐事,让女人当兵,哪怕是暴君都干不出来。 可现在呢?她待在这样破烂的土屋内,身边躺着的战友好多日子没有洗澡,鼻尖弥漫着的是汗味和若有似无的酸臭味,但她的心心里没有嫌弃和不甘。 她知道的道理,不是人人都知道。 她们要给百姓信心,而不是对百姓发号施令却不告诉他们为什么,只一味怪他们蠢笨。 倘若天下人人都是聪明人,又哪有那么人会受苦呢? 陈玲珑吐出一口气,她扭扭脖子,心里松快了不少,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去,慢慢躺回草床上。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等得空了还是打几张木床,总睡草垫子虫子也太多了…… 翌日一早,陈玲珑被乔荷花推醒。 “醒醒。”乔荷花已然穿好了衣裳,她将最后一颗纽扣扣好,看着陈玲珑睁开眼。 “呀。”乔荷花笑道,“你眼睛肿了,昨夜没睡好?” 陈玲珑声音嘶哑:“睡不着。” “拿凉水拍拍吧。”乔荷花,“今早要做的事多着呢。” 陈玲珑这几日魂不守舍,一时间竟然想不起今早要做什么,她“啊”了一声,茫然的看着乔荷花。 “开会!”乔荷花,“动员大会!” 陈玲珑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赶忙去洗脸刷牙。 “用我的牙粉吧。”女兵将自己的牙粉递给陈玲珑。 陈玲珑自己的已经用光了,不好意思地朝女兵笑了笑:“回去了还你。” 女兵笑道:“听他们说,牙粉厂有了新法子,将牙粉调成膏,对牙更好呢。” 陈玲珑:“牙粉也不错,比用青盐好,青盐太苦了。” 以前刷牙,富裕人家用青盐,穷人家用木炭粉,但木炭粉伤牙,越穷的人家牙越差,许多三十出头嘴里就剩了几颗牙。 富裕人家还能花钱买义齿,穷人家没了牙就只能等着饿死,哪有软烂的食物给他们吃?豆腐也是要花钱买的,粥?壮劳力都吃不起白米,柴也是大花销。 如今钱阳县最穷的“保户”,也会花钱去买牙粉。 女兵:“要说养畜生,还是猪好,咱们的牙刷就是猪鬃毛做的,选最软的毛做,刷了也不会满嘴血,猪全身都是宝!” 女兵也是农女出身,一辈子最爱的牲畜以前是牛,现在成了猪。 “可惜猪不能耕地,否则家家养猪最好。”女兵感叹道。 陈玲珑想起小时候遇到的野猪,嘴角抽了抽,她一点也不爱猪,猪肉是好吃,可她还记得野猪有多可怖,别的野兽看到人还会躲,唯独猪,这家伙不长脑子,看到人半点不怕,上来就撞。 且皮糙肉厚,农人的锄头拿它根本没什么办法,叫它狠撞两下人就不行。 还记仇!在哪个村受了伤便一直守在村子附近,找着机会就要冲撞,糟蹋粮食,逼得多少农人只能卖儿卖女。 她家的佃户因为野猪,死了两个青壮,她爹又不管事,农人们只能自己集结起来拿着锄头上山驱赶野猪,保护自己和土地。 在阮姐叫人将猪阉割后喂熟食之前,稍有家财的人家都不吃猪肉。 又柴又骚,哪怕家养的没那么柴也骚,穷人家但凡有选择,也更愿意吃鸡肉。 “对了。”女兵突然说,“既然彭村地不好,叫他们养猪吧。” 陈玲珑:“可连猪食都种不出啊。” 女兵:“少种粮食多种菜,菜能送出去卖,还能喂猪,做成咸菜,或者给他们建火窑,教他们将菜烘干,一年四季都有进项。” 陈玲珑和刚走出来的乔荷花一起愣住了。 她们一起看向女兵。 女兵被看得一阵慌乱:“我、我知道粮食重要,可这儿的地实在太差了,我自幼种地,这么硬的地实在少见……” “你说的对!”乔荷花站起来,“正是这个道理,粮食再重要,人活着才有用!” “阮姐不是说要规模化养猪吗?!我看彭村就不错!” “哎呀!”乔荷花认真看着女兵,“你是个人才啊!” 女兵怔怔地看着她。 “当兵不适合你。”乔荷花认真道,“你要是成绩好,我给上面打报告,你回去读书吧。” “队长。”女兵欲哭无泪,“我好不容易才进的军营,你可别害我。” 乔荷花:“我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还是在外头当官好,当个亲民官,当个好官。” 女兵:“我就觉得在军营挺好。” 乔荷花想了想:“那也行,刚刚你说的那些,你写个文书,我好交上去,放心,署你的名。” 女兵:“……” 她能说她一点都不想写吗? 第149章 阮姐日常(一) 天色渐晚,阮响擦拭着湿润的短发,她的时间总是格外紧,就连洗澡也得在一刻钟内解决。 农人们也有许多智慧,譬如她如今用的“洗发水”就是农人们的家庭作坊做出来的东西。 原料用了无患子,将无患子的果肉剥离后慢慢沸煮,数次过滤后继续煮,直到汁液变得浓稠,然后他们会加入一些草药调色和增加一些其实毫无作用的药用价值。 农人们自然是舍不得用动物油脂将这些汁液做成固态皂。 但封装在小罐子里,要用时取一小勺,用来洗手洗头,甚至洗涤沾了油的碗碟都很不错。 阮响之前还让厨房的人做了几个纱网用来起泡,如今外头也风靡起来了,农人们卖“洗涤剂”时还会自己配上纱网。 还有胆大的农人学着工厂的样子,自己拉了乡亲建起了简单的小作坊,挣了些钱后便买入花露,让洗涤剂也增添一些香气。 阮响觉得很有趣,便叫人给农人们开了绿灯,甚至帮他们牵线搭桥,将这种洗涤剂介绍给了商人们。 老百姓并不蠢,许多时候他们拥有强大的执行力和智慧。 明年这个时候,恐怕各村的手工作坊会更多。 毕竟种粮食不是一年四季都在田地里,农闲的时间也不短。 不过一旦有了工坊,哪怕是手工业,税收的额度就大不同了。 且每个季度都有女吏会去查账,也要确保工人们能分润到他们应得的利益。 冯舒窈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穿着单衣,湿发贴在脸颊上的阮响,没有袖子的单衣让阮响的钢铁手臂就这么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冯舒窈眼前。 冯舒窈呼吸一窒,无论看多少次,她总有跪下去顶礼膜拜的冲动。 什么是神呢? 铁器刚出现的时候,打铁的工匠们也被当做神。 直到铁器增多,百姓们发现这也是人力铸成的“神迹”,才让工匠们走下神坛。 冯舒窈轻咳了一声,低着头走过去,她依旧不敢去看阮响的手臂,将一叠文书放在书桌上,凛声道:“阮姐,这是女吏们这个月交上来的文书。” 阮响靠在木椅上,双脚也踩了上去,翻看了几页后说:“看来还是要让她们多历练,看看,下才去几个月,终于不是空谈理想,纸上谈兵了。” “阮姐……”冯舒窈突然说,“我……我也想下乡。” 阮响抬眉看她:“我记得你还有一子,年不过三岁。” “孩子有无为照顾。”冯舒窈,“他不出家门,我们俩挣得钱也够请个雇工了。” 家里的丫鬟也走了,临走时牵着她的手说她是个好人,虽然是夫人,但从没欺负过下人。 丫鬟去了工厂,但偶尔也会来家里看看她,与她说说话,旧日的主仆,如今成了朋友。 这让冯舒窈感到快活,却又叫她更加审视曾经的自己。 她对丫鬟们真的好吗?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当主母的不能较真,有些事轻轻抬手就放过了,不给下人们足够的好处,别人为什么听你的? 哪怕是皇帝,他就自在吗? 世上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 皇帝对臣子能有力,丈夫对妻子更有力。 可这世上永远不缺操控皇帝的臣子,不缺压住丈夫的妻子。 不是下位者就一定会“恪守本分”,不是所有人都自甘下贱。 对冯舒窈而言,丈夫不一定了解她,父母不一定了解她,可她的丫鬟们一定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她们知道她爱吃什么喝什么,爱看什么,有什么弱点,有哪些恐惧,她倚仗她们的忠诚,也恐惧她们的忠诚。 如果她们离开她,或是背叛她,她在偌大的宅院中就什么都没了,没人会听她的。 她们对她的忠诚是洗脑的结果。 而她对她们的好,是利益的衡量。 但好,总比不好强,倘若丫鬟离开前控诉她的残忍凶狠,那她恐怕就只能去死了。 冯舒窈鼓起勇气继续说:“阮姐,我自幼长于锦绣,不识人间疾苦,并非自谦,如今看着文书我已经觉得吃力了,譬如这彭村,地不好,水不好,几乎样样不好。” “可下去的兵丁却能提出让他们种菜养猪养鸡。” 冯舒窈:“换成我,我想不出来,我只会让他们读书习字。” 冯舒窈的工作就是将文书中重要的内容精炼出来,然后交由阮响批复,虽说如今阮响只占了两个县城,但这件事在朝廷里都是重臣,皇帝的心腹才能做的,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冯舒窈越做,心里越没有底。 她常常分辨不出哪些才是应该保留的内容,怕自己遗漏了重要的消息,这种恐惧比身居要职带来的满足更深刻,深刻到她连日失眠,经常夜惊。 “既然你主动要求,那就去吧。”阮响笑道,“不过下去之后你就只是一个普通女吏了,再想爬上来可就难了。” 冯舒窈咬着下唇,无数念头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可最终她还是说:“阮姐,让我去吧。” 阮响看着冯舒窈的脸,她轻轻点头:“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你既然提到了彭村,那就去彭村,和送菜种猪种过去的人一起去。” “冯舒窈。”阮响突然说,“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 “你代表的是朝廷里那些贵女,她们能不能为我所用,你的示范作用比你实际上能带给我的好处更重要。” “不要让我失望。” 冯舒窈终于抬起头来,她看向阮响,看进那一双漆黑的眼眸。 她突然问:“阮姐,你累吗?” 她问完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但阮响并不避讳,她轻笑着说:“累啊,怎么不累?我还在长身体,希望能长到一米六五吧。” 没穿越之前,她的身高有一米七三。 应该不至于连一米六五都长不大,这毕竟还是她的身体。 冯舒窈退了出去。 阮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将双腿放下,坐直身体,伏案翻阅文书,一张张的批复下去,直到月上梢头。 第150章 阮姐日常(二) 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露珠汇聚在叶尖,坠得叶片几乎要贴到地上才不甘不愿的落下,鸡鸣声刺破宁静的县城,县衙内的吏目们自睡梦中醒来,紧赶着洗漱干活。 阮响也醒了。 她没有停顿,睁眼的瞬间就坐起来,转到床边去穿鞋。 布鞋自然是买的,鞋底纳得很厚,穿上不闷脚也很轻便,就是磨损得厉害,她整理好床铺后才走出卧房。 勤务兵已经打好了水,阮响用凉水洗脸,温水刷牙,等她洗漱完毕,整个人也就精神了。 “不用管我。”阮响对勤务兵说,“走吧,一起去吃饭。” 衙门有自己的食堂,也算是给吏目们的福利,不要钱只要票,票则是发工钱的时候一起发,至于这票是自己用还是送给别人,或是卖出去,那就是吏目们自己的事了。 因为人员复杂,所以食堂并不开在衙门里——衙门里也没那个地盘,只将附近一户为富不仁的人家府邸稍微修整后充当了食堂。 阮响并不爱用勤务兵,但不能不用,到了她的位子上,需要她处理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勤务兵也给她省很多功夫。 不过即便如此,她依旧规定了无论是谁,勤务兵也只能有两个。 且勤务兵一年便要换,决不能发展成任何人的心腹。 “阮姐。”马二也刚从县衙出来,她看到阮响后朝阮响跑去。 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不敢看阮响,最多只是远远敬个礼。 “正好。”阮响,“你同我说说附近的情况。” 如今的阮响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意外出了——她如今不止是统治者,更是两县所有人的精神领袖,一旦她出了事,人心立刻就会散。 百姓对新的制度依旧没有信心。 他们所有的信心都是对着她,相信她是菩萨或金刚降世,她在,什么都好说,她不在,这脆弱的制度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没有另一个人可以担起精神领袖的担子。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有时候古话的道理万事皆通。 毕竟不是在县衙内,马二的语气随意许多:“他们嘛,还是老样子,对咱们睁只眼闭只眼,过了界就喊两嗓子,不过界就当看不见。” “附近几个县的乡老们可都从咱们这儿得了不少好处。” 乡老们通常都是族长,自然能从钱清两县贩卖出来的货物中得到好处,钱清不卖粮食,但乡老们最不缺的就是粮食,他们缺的是好布,好农具和菜刀。 甚至还有目光长远的乡老将自家子弟分家出去,送他们到钱清两县立足。 维持一个大家族,投机的能力都不差。 投错了,死一户子弟,投对了,整个家族都能受益。 反正在他们眼里,一户子弟的人命并不值钱,也不担心他们会背叛宗族。 阮响:“哪个县是通往青州方向,又和我们关系最紧密的?” 远交近攻的道理阮响不是不懂,但她需要的是精密的统治,不能容忍飞地还遵循原本的规矩。 马二严肃起来,声音也小了许多,在阮响耳边说:“五通县,已经送了不少人进去,阻力不大,只有清丰县一半大小,倘若冥顽不灵,轰它几炮也就好了。” 炮是早就造好了,不过没什么杀伤力,就是声音大。 不过此时也够用,儒生都相信天罚,更何况老百姓。 阮响:“能不打还是不要打。” “我的兵都是精练的,损失一个都叫我心痛。” “兵乃凶器,哪能不见血?”马二问。 阮响:“有见血的时候,但不是对着同胞。” 马二细细咂摸这句话,她笑着说:“同胞,从未见过面的人都算同胞了。” 一母同胞,同父异母都难说同胞呢。 阮响:“这片大地就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怎么不算同胞呢?” 马二愣了愣,她低头道:“阮姐说的是。” 这时候的人没有家国意识,没有民族概念,哪怕自称汉人,但都只忠于自己的姓氏,忠于自己的家族,北地的汉人不会觉得自己和南方的汉人是一家。 辽地的汉人也不会以为自己和大宋的汉人是一家。 汉人只是他们用来追溯血缘的记号。 马二:“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围而不打?” 阮响摇头:“谢长安在做什么?” “他?”马二笑了一声,“就是个官迷,叫他管了户籍后便整日东跑西跑,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无论是为什么,总归是个做实事的人。”阮响走进食堂。 排队的时候两人都不再聊,排在阮响前头的人僵直了背,不敢走,也不敢回头。 等到打了饭菜,阮响和马二才寻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到底还是外头太麻烦。”马二叹了口气,“咱们的姑娘有心气的不少,可出去了,外头那些人还是只把男人当回事。” “还是我们势力范围太小。”阮响并不太在乎这个,“我们弱的时候,我们的人出去了要讲他们的规矩,等我们足够强了,他们就要来适应我们的规矩。” “放心吧,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姑娘出去也能一口唾沫一颗钉。” 阮响:“让谢长安去安排,你再派两个人跟着他,好好学学。” 阮响从没松懈过对谢长安的观察。 谢长安并不怎么在意享受,他的工资几乎全拿去奉养了老母,自己住宿舍,给老母住水泥房,还给姐姐也买了铺子。 他自己手里根本没什么钱。 但谢长安有一颗干大事的心,他图的是名留青史,图的是搅弄天下风云——恐怕无论是恶名还是美名,对他而言都不太重要。 并且他足够贪心,他不贪钱,但贪权,贪名。 所以他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却又轻易的投入她的门下,不过两年时间,已经完全抛弃了过往受到的教育,立志要紧跟阮响的步伐。 这样的人不能身居高位。 但如果用得好,那就可以用很久。 只要时不时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像被蒙住眼睛的驴一般用力拉磨。 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而她要做的,就是分辨这些人,看哪些能为她所用。 不过他毕竟是在为她做事,她还是会拉住他的缰绳,让他落地的。 第151章 阮姐日常(三) 吃过早饭,阮响便赶去了军营,她长期待在清丰县,大有将重心放在清丰县的准备,倒不是她“喜新厌旧”,而是比起钱阳,清丰县的地理位置更好,外界的动向更易得知。 军营里仍在训练的士兵不足两百,其余士兵都被摊派在各个村镇,秋收结束后才会回来,倘若遇到急事,待到冬天也正常。 对今年的粮食收获,阮响依旧不抱太大希望,能自给自足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 去完军营离正午还早,阮响便要赶去“学校”。 至今为止,学校依旧简陋,这时候的屋子因为承重而多用立柱,哪怕是皇宫,屋舍也格外逼仄,长而窄。 只有大殿宽阔,但触目所及也满是立柱。 因此哪怕用了城内最好的屋子改造成教室,每个教室也只能容纳不到二十个学生,要开大课只能露天,用着铜喇叭也依旧有许多人听不清声。 阮响也是要给学生们上课的。 这些学生都是从平民百姓中挑出来的聪明孩子,最大的不足十二,甚至有不少才六七岁。 她们的年纪正是一个人开始认识和理解这个世界的年纪。 所以即便残忍,阮响也早早将她们与父母亲戚分割开来。 她不信任这些孩子的家人,或许家人们是爱她们的,但也必定深远的影响她们的一生,而在这些家人的里,没有不重男轻女的。 哪怕他们愿意送女孩读书,送她们去工厂,但依旧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如今的女吏哪怕手中握有权力,也有不少无法脱离家庭,自愿为家人当牛做马,将工资全部交到父母手中,任由父母拿着她的钱补贴兄弟。 阮响并不因此嫌弃她们,但改造她们的过程是长久且困难的,而培养年幼的女孩们,则是更轻松和见效更快的过程。 她自己幼时当童兵,直到长大成人,也无法摆脱童兵经历带给她的印记,童兵的目标是扰乱敌人视线。 所以即便她拥有了机械臂,拥有了废土上几乎无敌的暴力,却在许多时候下意识的找掩体隐藏自己。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她花了四年时间折磨自己,才终于改变了幼时养成的习惯。 就好像将一只大象从幼时锁上锁链,即便它长大了,轻轻一扯就能毁掉锁链,可它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的意识,在它眼里,那条锁链就是无法挣脱的。 阮响自己经历过,所以她无法责怪她们,她们在泥泞中挣扎了半生,终于从泥坑中探出头,只是稍稍喘了两口气,便有许多已经满足了。 可无法责怪,不意味着能够接受。 如今的高中层女官们,最终都要为这些女孩们让位。 这些真正由阮响培养起来的女孩,才是将来的中流砥柱,或许她们现在还懵懂无知,其中不少人会被淘汰。 可其中留下来的人会离开学校,趟过血与火的历练,便要真正打破旧世界的藩篱,发出潜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怒吼。 阮响走进学校,学生们正在上课,整个院子空空荡荡,但阮响能听见悦耳的读书声,这些如稚鸟般的诵读声让阮响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她走过每间教室的窗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的孩子们。 玻璃厂产出来的平面玻璃至今还是奢侈品,废品率高的过分,毕竟玻璃厂说到底还是手工业,融化的液态玻璃要么放进模子吹,要么靠棍子擀平,擀平的难度太大,稍微有点厚薄不均就要返工。 毕竟阮响可不能接受因为玻璃导致的火灾。 唯有学校,阮响不惜重本,用可以卖出天价的平面玻璃来镶嵌窗户,就为了孩子们看书的时候眼睛不会坏。 得少年者得天下。 阮响的嘴角都不自觉带上了弧度。 校长跟在阮响身后,额头冷汗直流,低着头说:“阮姐,孩子们都认真着呢。” 这里没有贪玩的孩子,他们吃过生活的苦,下过地,干过农活,在地里抓过虫子吃,知道饿肚子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哪怕是最愚笨的孩子,也只能流着泪生啃课本。 调皮是没有的,能来读书的大多是家里的长兄长姐,他们习惯了忍耐,带孩子从来是枯燥且劳累的活,而大孩子许多五六岁就要踩着凳子上灶台,他们做过最调皮的事也不过是用尿和泥,或爬树掏鸟窝。 而一旦他们有了弟弟妹妹,那就连泥和树都没有了,从睁眼就要应付哭闹的弟弟妹妹,懂事倒未必,但忍耐是一定会的。 毕竟只有不愁衣食的家庭能宠爱孩子,更穷困的家庭哪怕对着男娃也未必有什么宠爱的耐心,吃不饱肚子,不打孩子都已经算不错了。 在学校里,这些贫苦人家出生的孩子都能吃到中午一餐免费提供给他们的饭,既然是免费的,自然也算不上丰盛,但杂面馍馍能吃饱,每人还能分到半个水煮蛋,还有煮鸡杂,有时候会有骨头汤。 但阮响从不许他们带回家,必须在学校吃。 带回去了,总有“节俭”的父母,将这些饭菜加点自家买来的粮食凑合给一家人吃,或是让姐姐妹妹把鸡蛋和好东西让出来给兄弟吃。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阮响宁愿从坏处去想那些父母,也不愿意放任孩子被折腾坏了身体。 阮响冲校长笑道:“还是你们管得好,不过也不好叫孩子们总是坐着,体育课还是得上。” 校长忙说:“文书都交上了,我想着每个月抽出一天时间,叫孩子们去城外,军营外边看士兵训练,叫他们在平地上跑一跑。” “平时体育课就在院子跳操。” 阮响微微点头:“很对。” 校长这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来:“孩子们吃饱了,脑子转得也就快了,比成人学得快呢!如今扫盲班,让成人学拼音,好些一个月了也唱不完拼音歌,孩子们学上四五日也就都会唱了。” “除了上课,还是要多叫他们看看远处,别用坏了眼睛。”阮响,“阴天就点油灯,这钱不能省。” 校长:“自然自然,我就是自己眼睛坏了,也不肯叫孩子们眼睛坏了。” 阮响微微点头:“下个月的教案送审了吗?” 校长:“阮姐放心,送了。” 阮响点头,她叹息道:“总归还是人少。” 受教育的人还是太少了,真正有学识的也太少了。 她还得继续在教育上加注。 第152章 阮姐日常(四) 逼仄的教室内,林鸣坐在凳子上,双脚落不到地,只能就这么悬在空中,她拿着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老师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让她写字的速度变得更快。 “咱们学历史,不要只看好和坏的地方。”老师拿着教棍敲打着黑板,说是黑板,其实看着颜色偏绿,“无论什么朝代,都有好有坏,没有完美的朝代,也没有完美的皇帝。” 老师板着脸,他主讲历史这堂课,花了一年多才适应现在的教学方式,给孩子们上课努力用大白话,好叫他们都能听懂,暗晦的描述连成人都听不懂,更何况孩童了。 由于历史老师不多,现在的教案还是他和几个同为历史老师的朋友亲自编纂,由阮姐亲自审核后才印刷成册,交到了孩子们手中。 其中还有许多阮姐添上的内容。 林鸣其实不太听得懂老师讲的内容,其中有些内容太过晦涩,但她依旧喜欢历史课,因为历史课里有许多故事! 人竟然从海里来的。 老师讲到这里的时候,表情也和他们一样茫然。 以前的人是鱼吗? 鱼人? 虽然离奇,但孩子们却都信了,毕竟老师讲的——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老师就是如今的孩子们心中最大的权威,他们甚至相信老师无所不知。 林鸣也喜欢听老师讲石器时代,人们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男女都穿兽皮衣服,或者根本没有衣服,多羞啊。 所有学科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化学课,根本听不懂。 甚至老师念着念着也没了声,老师不懂,学生就更不懂了,但许多东西还是得背,考试也还是要算分。 但她很喜欢历史和物理课,历史课可以听故事,物理课能让她变小小的法术,比如在竹筒上钻个小洞,只要把开口严密的堵住就不会漏水。 这一招让她回家后把娘哄得一愣一愣的。 她对未知的东西充满了无穷的好奇,甚至放学了还要去找老师请教——听老师讲故事。 因为“好学”,所以她被任命为了这个小小班级的班长,拥有了一点点权力,于是更为“好学”。 老师有时候都无法应付她接连不断的问题。 他们自己都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搞懂呢!课本上的许多内容,他们自己都是边学边教,下了课或休息的时候也要抱着书本四处请教。 外头传来的铜锣声,林鸣低低地“啊”了一声,下课了,又没故事听了。 老师:“都别把今天学的忘了,下课!” 林鸣这个班长喊道:“起立”。 一个班的学生一起站起来,朝着老师鞠躬:“老师辛苦了。” 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了教室。 他拍了拍胸脯,好险,又教完了一堂。 他虽曾是个秀才,但对历史也说不上十分精通——科举也不考这个,对历史变迁也没什么研究,知道的最早的朝代是周朝,对什么原始社会,奴隶社会,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只能日日自学,再去请教清丰县曾经的县令,编纂课本的周无为。 但他还是接受不了人是猴子变得,人是天地灵气所化,是女娲娘娘亲手捏就,怎么就是猴子变得了呢? 幸好周无为说阮姐只说这是一个可能,但人类真正的起源能确定的就是所有生命都是从海里来的。 可他也不能接受人是鱼变得…… 鱼连腿都没有。 不过虽然他不能接受猴子,也不能接受鱼,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课本授课,不敢说什么天地灵气,怕被督学抓住开除。 但教历史的总比教生物的好。 哈哈!植物都有生命,多好笑啊! “下堂课上什么?”林鸣问擦黑板的值日。 值日生看了眼黑板边上的课表:“数学。” 一群孩子发出哀嚎。 因为跳蚤和头癣剃了光头的男孩喊道:“现在的数学,我加上脚指头都算不明白了!” 就在他们诉说着对数学的“痛恨”时,刚刚跟老师前后脚出去的皮猴们跑回来喊道:“阮姐来了!阮姐要给女班上课呢!” 女班的存在是学校里最特殊的,各个班成绩最好的女娃都有可能进入女班,但进了女班之后要多开一堂课,且一旦考差了便要被重新挪回原本的班级。 并且女班必须住校,她们多数一个月都见不了父母几面。 林鸣站起来,她连忙朝着女班的方向跑去。 她想进女班,成绩是够的,但舍不得娘。 好在阮姐讲课的时候,玻璃窗都是开着的,孩子们只要不出声,便也能听她讲,只是女班讲课的时候别的班也在讲课,除了课闲的老师,学生们根本听不着。 林鸣气喘吁吁,她看着挤在窗下的同学们,嘴一撇,差点哭出来,来晚了!没有好位子了。 好在一个靠着窗根坐着的女孩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林鸣的眼中重燃光彩,小心翼翼地从人群中挤进去,一屁股坐到了女孩身旁。 等她坐下,才终于有心思去听阮姐的声音。 阮姐的声音已经和大女娃一样了,已经不像小女娃那么奶了。 “我们来继续上一堂课的内容。”阮姐的声音很温和,“大家都带着笔记吗?很好,那我今天讲的稍微慢点。” “上一堂课我们讲了有产的概念。”阮姐,“我相信你们大部分的家庭都是无产家庭,你们的家庭没有生产资料,没有店铺,没有土地,只能靠出卖劳力换取果腹的粮食。” 林鸣站起来,眺望教室的黑板,看着上面被阮姐写下“无产”两个字,她连忙在自己珍视的本子上也写下这两个字。 因为长期用沙盘,她的字写的并不好,但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她认真听着阮姐的话,有许多她仍然理解不了,只能记在本子上,期望未来的自己能懂。 但她知道自家就是无产家庭,他们分到的土地都被地主“买”走了,用了极低的价钱,因为娘生小弟弟的时候坏了身子,小弟弟也死了,爹只能卖了地去给娘治病。 从那以后,她只能站在家门口,看着爹娘弓着腰,拿着锄头,一瘸一拐的走向那片曾经属于他们,却被地主老爷“买”走的地。 没过多久,爹累死了。 娘带着她投奔娘家,却被娘家赶了出来。 最终只能自卖自身,带着她一起,被带到了这里。 第153章 阮姐日常(五) 其实阮响知道,她所讲的内容,孩子们大多是听不懂的,她们会认真做笔记,认真去背诵,但没有几个会真正懂得其中的意思。 但自幼埋下的种子,终会在某日汲取足够的养分,长成参天巨树,而她现在只能做好她能做的,再将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时间。 上完课,阮响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 她的菜色和分量跟学生们的一样,但和在县衙一样,依旧没人敢坐到她身边。 哪怕她朝学生们笑一笑,都会把他们吓得一颤。 只有校长颤巍巍地坐到阮响对面,捧着碗却不敢动筷子。 阮响过来的时间并不固定,一周内随意挑一天来,于是学校里也不敢有什么欺上瞒下的举动,食堂所用的菜蛋,也少见蔫得过分的。 但也称不上有多新鲜——新鲜的菜,鸡鸣前运来,天不亮几乎就被买空了,价格自然不菲,而学校至今不收学费,全靠衙门拨款,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入鲜菜。 不过阮响不挑这个,蔫了的自然没有新鲜的好,可煮熟炒熟后,滋味也不太差,学生们又大多是农户人家出身,回家了自然有菜吃。 只一天定的半个鸡蛋是不能少的。 偶尔学校也会蒸上蛋羹,淋上点酱油,孩子都能当珍馐一样吃的一点不剩,看起来连碗都不必洗。 一周有一天能供应上鸡内脏,阮响偶尔过来会碰上,在她看来,鸡心的味道最好,鸡肝的味道最差,毕竟调味料很有限,至今为止他们能用上的调味料只有盐醋酱油和花椒。 学校每天供给这么多菜和粮食,调味料自然不舍得多放,只能说有点味道,但不下重料,掩盖不了内脏本身的那股味道。 好在这里的孩子也都跟阮响一样,苦日子里过来的,有得吃,有盐味就不错了,甚至对很多孩子而言,食堂的味道比家里好得多。 起码食堂的菜里有盐味。 家里的恐怕连盐味都没有。 如今的老百姓做菜依旧舍不得放盐,哪怕现在的盐便宜也不敢用,而是囤起来。 像盐油和布这一类必需品,阮响直接垄断了,并且定价很低,要让私盐贩子没有利润可拿,才能保证百姓们买得起。 一旦私盐贩子有利可图,又会乱起来。 百姓们少量的将买来的盐匀一些外地的亲戚,因为量少,阮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商人们想将这些盐就非得要衙门的文书不可,拿盐的价格自然也没有百姓买的低。 只不过总有胆子大的人敢钻空子,现在都在矿里干着活呢。 哪怕那么多人进了矿山打白工,但依旧有更多人前赴后继,想抓住机会成为新的“权贵”。 于是矿山每天都有不要钱的矿工进去。 阮响将杂粮饭刨进嘴里,她的动作一点也不优雅,甚至很像那些蹲在地头吃饭的农人,但校长在阮响这样的吃相中渐渐放下了心来。 “又快到时间了吧?”阮响把碗里的最后一颗豆子夹进嘴里后问校长。 校长:“是,下个月村里的老师们就回来了。” 下乡是每个老师都逃不开的硬性制度。 阮响不想培养出新的学阀,她不需要掌握解释权和绝对话语权的大儒,甚至不希望老师和学生们培养出紧密的师生关系。 她希望老师有师德,学生们尊师重道,但不希望学生给老师养老,更不希望老师拥有对学生的绝对权力。 她不能让他们结成利益同盟。 更不能县城老师和乡村老师分割开。 有些人在高处站得久了,培养出来的官员吏目多了,就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无上权力,四处勾搭。 阮响笑着对校长说:“这些事还是得你多费心,老师们辛苦,该关心还是要多多关心。” 校长连忙应道:“是。” 吃过午饭,阮响又要马不停蹄的巡视工厂。 等她在工厂的食堂吃过晚饭,便要回衙门办公。 一整天时间,她几乎少有能歇脚的时候。 甚至如今马二和周昌都很少出现在她面前,有太多事需要处理了,卖假货的,大量从百姓手里高价收盐的,还有自己画假币的。 但凡是能以小博大的事,总是不缺人做。 不过在这里头,还真被阮响发现了几个人才,比如有两个造假币的,他们不是自己雕版了印,而是上手画,甚至还有一个做出了简陋的炭笔,就为了和印刷出来的更相似。 毕竟毛笔的笔触太明显,而竹笔的线条又太细,太均匀。 这两人逃过一劫,没送去挖矿,而是被留在县城里研究怎么做出成本更低的炭笔。 不过由于造假,自然是没有工钱的,只保证一日三餐。 但倘若做出来了,阮响也不会吝啬。 这两人在造假前也不是什么读书人,更不是书画大家,甚至连字都写得不怎样。 百姓之中也有人才啊。 阮响恨不得全天下的人才都到自己手里来。 阮响看着文书,时不时捏捏自己的鼻梁,她每日在书案前起码要俯首四个时辰,批复久了,手指都会微微颤抖。 冯舒窈也下乡了,能为她整理文书的人更少,如冯舒窈这种接触过政令的女人,实在少之又少。 刚挑上来的两个秘书整理的文书……哎! 各地的粮食产量表都交了上来,有兵丁监督,也没有人能弄虚作假,各个村子的粮食依旧不太乐观,留足农人们自己的口粮后,买上来的粮食依旧无法支撑两个县城内的人越冬。 阮响又翻找了一会儿,翻到了村子里农先生交上来的文书。 去年多种了十几块试验田,有两种稻子杂交后的新旱稻,今年的亩产上了六百斤。 阮响猛然站起来,她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喜不自禁:“好!” 虽然是精耕细作才上的六百斤,百姓自己种,可能五百斤上下。 但即便如此,明年的粮食总产也能上涨三分之一。 开春前得把五通县拿下来,多一个能收粮的地方,自给自足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些。 第154章 五通县城(一) 秋老虎姗姗来迟,城中大户人家院中的树自墙内探出一根枝条,落叶打着旋的落下,多年不曾修缮的院墙污迹斑驳,但依旧能透过污迹看到院墙上那一抹凄苦的红。 驴蛋盯着落叶,他吸了吸鼻涕,把鼻涕吸进了嘴里,又咽了下去。 “大爷!”驴蛋转过头,朝经过的男子跑去,他张开嘴,牙齿几乎都掉光了,他的手上头上都是癣,头发和衣服里都是跳蚤。 男子看这个脏污的小乞丐朝自己跑来,直骂道:“哪来的小叫花子,滚!” 骂完,他便一脚将驴蛋踢翻在地,啐了一口后抬腿就走。 驴蛋捂着自己的肚子,疼得蜷缩在地,他爬到墙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才缓了两口气,便又向走来的男人跑去。 这次他依旧没要到一个铜板,但好歹男人没人踹他,也没有打他。 整个上午,驴蛋没有要到铜板,也没有要到粮食。 他坐在墙根,又被仆从驱赶,只能贴着墙慢慢朝着前方走。 驴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再要不到钱,要不到粮食,他就要饿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驴蛋了! “大爷……”驴蛋双目无光的走着,嘴里含糊的念着他早重复过无数遍的话,“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五通县来的了。 好像是自己贪玩,从家里跑了出来,然后被带到五通县。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村子,也不记得自己是被谁带到了五通县,他只记得他有一个家——曾经有一个家。 只要他要到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家里有爹娘,有弟弟妹妹,有驴蛋的床,有驴蛋喂的鸡。 回到家,他就什么都有了。 等他回去了,娘会把他抱在怀里,不嫌弃他脏,不嫌弃他臭,娘会亲亲他的额头,会喊他:“娘的驴蛋。” 到那时,他便会告诉娘自己有多厉害,告诉娘驴蛋在外头有多威风,能自己找回家,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厉害的娃娃了。 驴蛋的肚子很疼,他捂着肚子慢慢蹲在了地上。 许多人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有人为这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停下脚步。 驴蛋的腿支撑不住了,他缓缓倒在了路边,头靠着墙,手脚像面条一样软,额头全是汗。 他闭着眼睛,耳边似乎听见了弟弟妹妹的吵闹声。 但这次跟记忆中的不同,弟弟妹妹在哭。 他听见了妹妹的尖叫—— “哥哥!!” 驴蛋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面容惨白。 他记起来了。 那天就和现在一样,很热,爹打着赤膊回来,垂着头坐在门口,娘给他换上了新衣裳。 新衣裳!多好啊! 虽然也是爹的衣裳改的,但没有补丁,被娘洗的格外干净,小小的驴蛋挺起胸膛,他还转头朝弟弟妹妹怪笑,炫耀自己有新衣裳穿。 他抱着娘的腿,喊着想吃糖。 娘却没有说话,只是用她那只粗糙的手抚摸他的脸,摸他的耳朵和手臂。 驴蛋很痒,笑着躲开娘的手。 “驴蛋。”娘的声音在颤抖。 驴蛋“哎”了一声。 “出去了,要乖。”娘的声音哽咽,“娘的儿,出去了要机灵,要听大人的话。” 驴蛋茫然的看着娘:“去哪儿?” 娘的眼泪流下来:“去好地方,能吃饱饭。” “吃饱饭!”驴蛋高兴起来,可看着娘流眼泪,他那点高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有些惶然,“狗蛋和草丫呢?大哥呢?” 娘挤出一个极丑的笑来:“你先去,你是家里的男人,你去……你去……” 娘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她声音嘶哑地喊道:“当家的……当家的!” 一直坐在门口沉默的男人走进了屋子。 他从来没抱过驴蛋,但这一次,他将驴蛋抱了起来,抱在了臂弯里。 驴蛋第一次被爹抱,他紧紧抓着爹的衣领,双颊绯红。 男人没有低头看驴蛋,而是说:“爹找了大官人,大官人带你去吃饱饭。” 驴蛋想吃饱饭,他小心地问:“爹娘也和驴蛋一起去吃饭吗?” 男人抿着唇,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苦楚愁苦的表情来:“不……只有你能去。” “你别怕。”男人终于低头看向的二儿子。 他已经有了一个能下地的大儿子,幼子和幼女还不到三岁,吃得还算少。 他艰难地说:“待会儿大官人过来,领你去过好日子,去吃饱饭,爹、爹娘等你、等你吃完饭回来。” 驴蛋小小的脑子想不到太多东西,他兴奋地说:“我悄悄把馍馍藏在衣服里,我给你们带回来!” 那是驴蛋最快活的一天,他穿着新衣裳,爹把他抱在怀里,娘一遍遍亲他的脸,弟弟妹妹围着他转。 爹娘嘴里的大官人在正午过后来到家里。 那样高大!在驴蛋眼里就好像一座山。 大官人是个怪人,捏他的胳膊,摸他的头,还要他张开嘴看他的牙,大官人干完这些奇怪的事后将一个小小的布袋交给爹娘。 “走吧。”大官人拉住了他的手。 驴蛋走出家门,他还回头朝爹娘挥手,朝家人喊道:“我给你们带饭回来!” 他每每回头,都能看见爹娘还站在门口。 大官人将他带离村子,将他带到一辆马车前:“上去吧。” 驴蛋终于有些害怕了:“要出村子?” 大官人笑道:“不然呢?” 驴蛋停在原地,他喊道:“我不出村子!我要回家!” 他扭头就要跑,大官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我要回家!”驴蛋声嘶力竭地大喊,“爹!!娘!!!” 大官人看着他,“啧”了一声后说:“你爹娘把你卖了,放心,等我送你去挨一刀,以后就能享福了,伺候贵人,多少人想不着的好事。” 驴蛋怒火冲天,他吼道:“你骗人!你骗人!我爹娘不会卖我!” 大官人嗤笑道:“寻常人家,哪会给娃娃穿没补丁的新衣裳?又不过年。” 好衣裳都是要留着过年穿的。 驴蛋想起了娘的眼泪,爹颤抖的手臂。 倒在五通县墙边的驴蛋小小的身子不断颤抖。 驴蛋被爹娘卖了! 驴蛋没有家了! 第155章 五通县城(二)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一具小小的尸体被收走。 收尸人将它扔到城外的沟渠里,甚至没有功夫给这具尸体盖上一层土。 收尸人一瘸一拐地走向沟渠旁的茅草屋,他掀开草帘,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只有茅草铺成的床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靠在墙边保持不倒。 女人坐在桌边,手里搓着麻绳,搓得手心泛红,即便有老茧也会疼,她听到响动后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收尸人才说:“缸里有水。” 收尸人点点头,拿着破碗去水缸里舀了一碗浊水。 水面还漂浮着虫尸,可他看也不看,直接灌进了肚子里。 “衙门给钱了吗?”女人头也不抬,她数了数搓好的麻绳,她夜以继日搓了十几根,可最终也换不到多少钱。 收尸人蹲在地上,嘴里嚼着一根从身旁捡的茅草:“没给……” 衙门已经好些日子没给他钱了。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她站起来,到墙根处挖出一个罐子,她取出罐口的破布,将罐子里的铜板全倒在地上。 十几个铜板,她来来去去数了好几回。 “冬天怎么办?”女人捧着那十几枚铜钱,她走到收尸人面前蹲下,声音平静的几近凄然,“冬天怎么办?” 收尸人沉默着看着铜钱,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我……” 女人看着收尸人的那条瘸腿:“把我卖了吧。” 收尸人瞪大了双眼,他喘着气吼道:“你别想!你别想!” 女人:“不卖了我,我们都得死。” “大哥。”女人露出多年没有的笑脸,“够了。” 一家人逃荒,如今就剩了他们两个,一个瘸了,一个被毁了容,女人的脸上有一道烙铁留下的疤瘌,那是逃荒路上遇到的土匪给她留下的印记。 兄妹俩九死一生逃到这里,天灾时他们没有分开。 快饿死的时候,他们没有分开。 但安定之后,他们却要分开了。 收尸人站起来,他额头脖子青筋暴起,近乎癫狂的吼道:“你能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 卖去有钱人家当婆子? 她能卖去哪儿呢? 只能卖去最下等的窑子。 依旧活不过这个冬天。 女人将十几个铜板重新放回罐子里,她嘱咐道:“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以后在路上看到小伢子,你捡一个回来,拉扯大了好给你养老……” “那些麻绳,你等货郎来收,五根要一个铜板,你记住……” 收尸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抓住女人的手腕,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沟壑:“妹啊,别走……” “咱一起死吧。” 收尸人张着嘴:“老天不给活路了。” “朝廷不给活路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早该死了!跟爹娘死一块!” 为什么挣扎着要活呢!爹娘把口粮让给他们,爹娘饿死了! 年幼的弟弟妹妹饿死了! 他们被抓到土匪窝里,他被打瘸了腿,土匪要当土皇帝,阉了他,让他当太监,把妹妹扔进了土匪堆里。 他们从土匪窝里逃了,逃到了五通县。 结果呢? 早该死了!跟爹娘一起死!一家人死一块! 也不必受后来的苦楚。 如今妹妹见不得除他以外的男人,而他总是漏尿,裤子总是湿的,时常在自己的尿骚味中醒来,他早就想死了! 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是个怪物! 收尸人突然目露红光,他笑起来,抓着女人的手也放松了,语气温和的像是女人记忆中的大哥,他笑着说:“就今天,就今天吧!” “我去取柴。”收尸人高兴道,“点一把火!” 收尸人看着妹妹:“你别怕,哥抱着你,一会儿就过去了。” “咱们就能去见爹娘了。” 收尸人已经多年没这么高兴了——是啊,活着这么苦,那干嘛还要活?死了就好了,死了去地府见爹娘,见弟弟妹妹,阖家团圆,多好啊! 女人愣了愣,她好像失了神,她看着收尸人跑出去,看着他跌倒在地上,看着他的裤子又湿了。 她捂着嘴蹲下去,她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低低的哀嚎。 可她没有跑出去,没去阻拦收尸人,她蹲在原地。 是啊,死了就好了,她怕男人,在土匪窝里的时候,那些男人折磨她,割了她的双乳,在她的脸上烙印,在她的身上的刺字。 如果不是还惦记着被阉割后快死的大哥,她早就死了。 大哥说的对。 女人缓慢站起来。 早就该死了,早死了,他们就不用受那样的苦。 不用像畜生一样受折磨。 她也不想去窑子,最下等的窑子,那些男人也会像土匪一样折磨她。 去见爹娘! 女人的双眼中也有了光彩。 她跑出去,跑到收尸人身旁,也抱起一摞柴。 收尸人转头看她,女人笑道:“放好了柴,咱们去洗一洗吧,干干净净的去见爹娘。” 收尸人用力点头,他乐呵呵地说:“不洗洗,爹娘都认不出我们哩。” 兄妹俩将柴全搬到屋里,难得有说有笑的走向河边。 他们刚到河边,还未来得及走进水中,便看到一队人马从不远处的山林中走出来,那是一群兵丁——他们背着“木棍”,男女都高大胖壮,领头的人骑着马,正朝他们的方向奔驰而来,如猛虎下山。 兄妹俩呆在原地,一时间没了动静。 马二骑在马上,她也看到了河岸边站着的那对男女,她不知道这二人要做什么,但还是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人说:“去两个人看住他们,别让他们进城报信。” 身后的兵丁喊道:“是。” 喊完,几人便越众而出,奔向前方的石桥。 马二自行请缨带队,不愿节外生枝,倘若这次不能漂漂亮亮的拿下五通县,恐怕日后阮响都不会放她出去带兵了。 虽然做了这么久的文职,但马二仍然更愿意做个武官。 “走。”马二扬起马鞭,高声道,“三天内拿下。” “别叫阮姐失望!” 第156章 五通县城(三) 堆满茅草屋的木柴没能燃起,那收尸人兄妹幻想的阖家团圆也没有到来,几个胖大的兵丁紧盯着他们,在他们的惨叫声中将他们围了起来。 尤其是女人,在被兵丁们围住后,她疯狂尖叫,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她的叫声尖锐凄惨,似乎想靠叫声将兵丁们吓走。 收尸人趴在地上不断磕头,磕得自己皮都破了,鲜血流到地上,染污了土地。 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兵丁们被这兄妹俩吓得什么情绪都没了,原本的呵斥也收回了嗓子里。 个子最矮的兵丁上前,想将这对男女拉起来。 可感受到兵丁上前后,收尸人却突然爬起来,他半躬着身子朝兵丁撞去,嘶吼道:“别碰她!!” 兵丁猝不及防,被撞了四脚朝天。 收尸人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他胡乱的摆动双手,在绝望中凄厉的大喊:“我和你们拼了!!!” 两个兵丁终于制住了骨瘦如柴却力大无比的瘸子。 “这两人怎么了?”兵丁们摸不着头脑,“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见过乞求的,见过老实如鹌鹑的,见过撒腿就跑的,还没见过如这对男女一样的人,两人都像疯了一样,女人疯狂尖叫摇晃自己的头,男人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几个兵丁无法,只能把他们带进附近唯一一间茅草屋内。 女人没等他们走近就晕了,男人还在奋力挣扎。 “怪事。”兵丁看着屋内的木柴,“哪有把柴摆屋里的?” “你们把柴放屋里干啥?”兵丁问收尸人。 收尸人被两个兵丁抓着肩膀,他怪笑道:“爹!娘!我和大妞很快就来了!娘!儿要来了!!” 几个兵丁齐齐打了个哆嗦。 这人已经疯了吧? “莫不是……”一个新入伍的兵丁咽了口唾沫,“想要自个儿烧死吧?” 兵丁们只能将他们用桌上的麻绳捆起来,怕他们伤人伤己。 原本他们还烦恼于不能跟着马二一起入城,此时此刻,他们只剩唏嘘。 人要被逼到什么地步,才想要烧死自己啊。 甚至于没有选择跳河,没有选择悬梁,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依旧不甘于死去。 临死,还想用热烈的火光在这世上留下那么一丝丝自己曾存在的痕迹。 “老哥。”新入伍的兵丁掏出自己的水囊,他走到收尸人旁边,将水囊凑到了收尸人嘴边,“喝点水吧。” 收尸人却麻木的看着前方,他喃喃自语:“爹,我去干活了,地主老爷招人修屋子呢,我挣了钱,叫娘扯点布,大妞要嫁人了,要新衣裳呢,扯红布,红布好,喜庆……” “大妞,听哥的话,别死,哥会好,哥带你逃出去……” “娘……我疼啊……我好疼啊……娘……” “大人!我能干活!大人!我啥都能干!” “我能收尸,我能干!我能……” 兵丁听着收尸人嘴里没有头绪的话,他拿着水囊的手微微颤抖,旁边晕过去的女人似乎在这一声声呢喃中恢复了一些意识,她的眼皮微微颤动,最终缓缓睁开。 只是这一次她叫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哑了。 兵丁也不敢再靠近她,而是将水囊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慢慢往后退,用对着亲娘都没有用过的温柔声音说:“我不过去,不过去,你喝点水。” 说着就退到门口。 女人的嗓子又干又痛,当男人退到门口后,她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但她没有伸手去拿水囊,而是警惕的注视着对方。 “哥——”女人轻声呼喊着亲人。 收尸人还在呢喃,女人被捆着双手,她用自己的全身力气朝着收尸人撞去。 女人吼道:“哥!” 收尸人茫然的看向她,他痴痴地笑着:“大妞,我挣钱回来了,老爷心肠好,我挣了四十多个铜板!给你扯红布!叫你婆家不敢小瞧你。” 女人愣愣的看着他。 收尸人笑着问:“娘呢?娘在哪儿?” 收尸人忽然看到女人的脸,他瞪大双眼,痛苦的发出哀嚎,整个人倒在地上,他扭动着身体向前爬,用下巴撑着地,慢慢朝外蠕动。 守在门口的兵丁实在没有办法了,他走进去,将收尸人半拖半抱的按到一堆柴上,他吼道:“我们是阮姐的人!是来救你们的!” “阮姐你们知道吧?”兵丁,“菩萨转世,知不知道?菩萨下凡救你们来了!” 兵丁掏出自己怀里的糖块,不由分说塞进收尸人的嘴里。 这一次他迅速迈步到女人面前,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也给她塞了一块后才退到收尸人旁边。 “你们吃过这么甜的糖吗?!”兵丁高声道,“这是阮姐用仙法做的糖!” 收尸人和女人没想到是糖,直到口水开始泛滥,甜味在他们的舌尖爆炸,人最原始的,对甜味的渴求得到了抚慰。 女人喃喃道:“阮姐?” 她看向收尸人,收尸人也看着她。 兄妹俩的理智终于回笼,疯疯癫癫地收尸人喊道:“货郎说过!货郎说过!” 货郎对他们说,隔壁县如今有个女大王,大家都叫她阮姐,是慈悲菩萨转世,如今钱阳县的人都能吃饱饭了。 过往的痛苦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女人挣扎着跪在地上,她大喊道:“菩萨在上!菩萨在上!信女愿一生茹素,菩萨!救救我们吧!!” 收尸人也跟着喊:“菩萨!我们向善啊!我们向善啊!” 兵丁不忍再看,他没能想到,仅仅一县之隔,却如同两个天地,五通县依旧每天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悲剧。 一对四肢完好的男女,只不过是男人瘸了一条腿,竟然就到了要烧火自焚的绝境。 兵丁走出屋子,问守在门口的同袍:“有吃的吗?” 同袍也听见了里头的声音,也被那一声声叫喊喊得心有余悸,其中一个将背上的包放下来,从中拿出两个干饼:“拿去吧。” 兵丁接过两个干饼,他叹道:“都是可怜人。” 他都快忘了,他曾经也和他们一样,在绝望中等待着那只能把自己拉出去的手。 第157章 五通县城(四) 围城,扎营,这已经是固定流程了。 马二站在临时用巨木搭建的了望塔上,举着望远镜眺望城内。 五通县内百姓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显见谢长安这次做的比在清丰县时更好,这次伪装后分批进城的兵丁足有近百人,甚至都带了枪,拆分后带进去,再自行组装。 只要给够守城士兵贿赂,几乎什么都能带进去。 马二忧心忡忡:“若是三日内拿不下来,那便只得强攻了。” 陈五妹站在马二身侧,她小声说:“我看五通县非强攻不可,此地县令是个憨子。” 这是提前就收集到的消息——五通县令是个忠臣。 读书读傻了,忠于赵家朝廷,渴望着为赵家的万世一系添砖加瓦,与赵氏王朝同生共死。 忠臣中的忠臣。 周边的这么多县城,唯有五通县的兵丁在遇到他们的人时不是装模作样的吆喝,而是直奔向前,要正面和他们拼个高低。 陈五妹头疼道:“这样的人拉拢不了,以财以利,都动摇不了分毫。” 谢长安拿着金银探了无数次口风,五通县令都没有松口。 虽然看着钱的份上没有将谢长安投入大牢,但也将谢长安软禁在了他暂时租住的民居内。 马二他们自然不怕打,但这样打下来,代价未必太大了。 倘若五通县令真的孤注一掷,将平民百姓当做炮灰送出城门,他们又该如何是好?平民百姓一旦四散而逃,十有八九要死在荒山野岭。 在处处缺少人力的现在,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无论男女老少,都有急需他们填补的位子。 和五通县令不同,对方只忠于皇帝,百姓自然重要,可和他的忠心相比,百姓是可以放弃的。 但马二他们不行,县城只是一块地,百姓跑了,死了,对他们而言就是巨大的损失。 总不能把五通县打个稀巴烂,然后再重建吧? 他们吃饱了撑得啊? 陈五妹:“不过……” 马二看向陈五妹:“你说。” 陈五妹犹豫道:“按我的想法,最好是拉出炮来,烘他几炮,城内有我们的人,炮声一响,就是天罚。” 马二听完后微微摇头:“不行。” 陈五妹:“可……” 可这样付出最少,效果最好啊! 马二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做少许多麻烦,可之后呢?无论民间怎么说阮姐是菩萨金刚,可阮姐从未承认过,就连阮姐的手臂,至今为止也只有最早一批人见过,那批人身居要职了吗?” 陈五妹瞪大双眼。 没有!一个都没有!那些见过阮姐手臂的人,除了麦儿赵宜这几个最早的厂长村长以外,剩下的不是当了女吏,就是进了军营当班长,没有一个能坐到她和马二这样的位子上。 没有一个身居要职! 陈五妹全身汗毛竖起,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马二。 马二轻声说:“阮姐说过,除了规则和制度,其余的东西今日给你提供多少便利,来日就要从你手中拿走更多。” “天下可以有一个菩萨,自然也能有第二个。”马二,“今日你造了天罚,来日别人也能造,百姓一旦迷信神力,就永远有人能造出更让他们喜爱的神力。” “阮姐今日以神力统治。”马二问,“阮姐死后呢?” 陈五妹被吓得肝胆俱裂,恨不能直接跪倒在地,或是捂住自己的双耳。 “而你习惯了这样讨巧的办法,还愿意将火炮蒸汽机这些东西的原理告诉百姓吗?愿意让这些技巧流入民间吗?” “到时候和朝廷有什么分别?依旧是人人敝帚自珍,走不过四百年。” 马二没有继续说下去。 阮姐弱小时,自然需要那条手臂取信于人,迷信能消除能很多麻烦,但地盘一旦扩大,百姓一旦增多,迷信就会反噬。 一旦她加码这种迷信,百姓照样会敬蝗神,照样活祭河神,她会救很多人,可也有很多人会因此而死。 所有人照样活在愚昧的环境中,浑浑噩噩的过活,被利用,被欺瞒,永远只能作为羔羊,任人宰割。 而这样一来,除非阮响生出孩子,让流着和她一样血液的孩子继续统治,否则她一死,立刻就会有无数“神佛”冒出来,无数箴言出现的频率会比普通人一天吃的盐都多。 最终还是要走入封建王朝的循环中。 陈五妹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冷得不断颤抖。 马二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要打,就光明正大的打。” “要比,也要光明正大的比。” “比谁的百姓过得好,比谁的制度更得人心,比谁治下的孩子能不饿肚子,比谁治下的妇女更受尊重,而不是比谁更迷信,谁的菩萨更强大。” 马二:“今日你把百姓当傻子,来日,成了傻子的百姓会叫你知道傻子有多可怕。” 聪明人还会权衡利弊,傻子只看谁更会哄骗。 不然也就不会那么多神婆道士能靠一手粗浅的骗术掌握一地的控制权了。 陈五妹咽了口唾沫,她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声音极轻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马二:“再等一等。” “城墙可以轰,但不能让士兵们在城内喊天罚。” 陈五妹小心翼翼地说:“……那就不能轰。” 那些士兵在进去之前,都是被她训过话的,只要听见炮轰声,就要在城内互相配合,想尽办法让百姓因恐惧而自己打开城门。 她知道清丰县能那么简单的拿下来,靠的就是城内的力夫从内部打开城门,她想复刻清丰县的做法…… “你啊。”马二叹了口气,“到时候自己写报告吧。” 陈五妹:“是。” “不能让他们龟缩在城内,刚秋收结束不久,五通县下辖的村镇都被扒皮抽骨了好一阵,围起来效果不大。”马二放下望远镜,“要逼他们出城应战,还不能拿百姓充炮灰。” “跟我们好好打一场。” 马二抿唇冷笑:“就看五通县令能为他的赤胆忠心付出多少了。” 第158章 五通县城(五) 五通县令的赤胆忠心显然是毋庸置疑的。 他甚至穿上了盔甲,亲自走上了城门,两个儿子跟随在他左右,他登高远望,目之所及,城墙下都是驻扎的帐篷。 那些胖大的兵丁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操练。 就在不远处,还有一面长旗,不知是谁写的檄文,字字句句不提战事,但一笔一划都蕴含腾腾杀气。 县令留着山羊胡,他一生从未上过战场,也鄙夷只会耍刀耍枪的武将,但此时此刻,他心中自有豪情万千。 “将士们!”县令高喊道,“贼子已在目下!一旦进城,必要杀我儿郎,辱我新妇!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县令嘴里的“将士们”,军职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仁勇校尉,正九品,不过比起别的县城,五通县城好歹有正儿八经的兵丁,有人操练。 校尉站在县令下首,心头很有些不以为然。 他如今兜里正揣着一包糖,家里还有一箱纸钱,一旦阮姐的兵进城,哈,他就发达了!什么朝廷命官?呸,当了官能捞几个钱?更何况武官,谁都能踩一脚。 就那点军饷,卖什么命啊。 他婆娘到现在为止,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头上永远只有木簪——这是他婆娘丢脸吗?不,是他丢脸! 县令的婆娘穿的什么?绸缎!头上是什么?金簪!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武将? 他爱钱,但也没有这么爱钱,在朝廷,他这个仁勇校尉要做到死,他儿子恐怕连校尉都做不了,至多一个从九品的副尉。 没上升的路了! 子子孙孙的路都被断了! 他还能当武官,儿子还能当副尉,孙子呢?曾孙呢? 恐怕他们到孙子那一代就绝后了。 如今他的女儿还能嫁给商户人家,孙女呢?恐怕只能嫁给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也像农女一样要自己担水喝。 他不在乎什么家国大义——哈,哪来的家国?祖宗的江山如今还剩几何? 既然辽人可以拿,那汉人也可以拿! 更何况他又不是投辽人,同为汉人,投了阮姐不也是华夏正统?只要还是华夏衣冠,怎么能算叛国? 等阮姐的兵打进来,他也能投身军营,怎么也能有个一官半职,只要能立功,就能往上爬,只要能往上爬,他什么罪都能受,什么风险都能担! 这是为他的子子孙孙,为子孙的千秋计! “郑校尉。”县令看着郑荣,“你身为朝廷命官,可愿为朝廷抗击逆贼,百死不悔?” 郑校尉低头高喊:“为圣人尽忠,百死不悔!” 县令大喝:“好!我大宋男儿血性不改!敲战鼓!好叫逆贼知道,我五通县上下忠勇无畏,誓与五通共存亡!” 兵丁敲响城墙上的战鼓,鼓声浑厚悠长,即便是城墙下的阮姐兵丁都能听见。 “敲得可真好听。”兵丁们抬着头,“跟咱们的不一样。” 同袍也说:“是不错,等打下来了,叫他们教教咱们,没事敲一敲,咱们也学学官老爷,听个乐。” 等城墙上的鼓声渐熄,城墙下的兵丁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再来一段!” 城墙下的兵丁们哈哈大笑,也跟着一起喊:“再来一段!” “再来!” “朝廷的仗打得不行,鼓还是敲得不错得嘛!” “怪不得打不过辽人,原来朝廷的兵都学敲鼓去了。” 城墙上的五通县令脸黑得要滴水,他恶狠狠地骂道:“无耻反贼,人神共诛!” “一群、一群匪徒!” 五通县令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词,转头看向郑校尉:“若要驱除敌寇,校尉怎么打算?可有好法子?如今敌强我弱,不可用寻常之法。” 郑校尉:“……” 当着这么多兵丁说这个,真的好吗? 这不应该是机密吗? 郑校尉低着头说:“依我看,这些贼人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看似有模有样,不过东施效颦,哪像我们的兵丁,各个身经百战,以一敌五不是问题。” “不如开城门应战,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杀完即刻回城再做修正,以雷霆之击,叫他们疲于奔命。” “您看。”郑校尉说,“贼人虽然围住了咱们,但兵力分散,兵丁一旦分开,再想召集在一块并非易事,自古以来,能迅速听令的兵丁不多,冠军侯这样的将才不是哪里都有。” “而我们趁夜出城,急出急进。”郑校尉,“则立于不败之地。” “再叫斥候送出消息,等朝廷派兵来援。” “如此,五通县可保。” 县令不懂兵,他越听,越觉得郑校尉的话有道理,一时激动之下,他两步上前,抓住了郑校尉的手,激动道:“大才啊!贤弟大才!” 他双手平举,深深下拜:“如此,五通县交托与君,盼君大捷!” “五通县百姓只能指望校尉你了!” “倘若能驱除敌寇,我必上书,求圣人嘉赏校尉兵丁。” 郑校尉也跟着拜:“县令放心,为陛下尽忠,我等义不容辞!” 两人互相对拜,心中所想各有不同。 郑校尉也并非全在哄他,若真要打,恐怕也只能用这个法子。 但这个法子也是在赌,赌自家兵丁的士气。 可五通县内,有多少兵丁收礼了呢?收钱了呢? 如果阮姐不接手这里,他们的钱就是废纸,根本花用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兵丁们也是人,也想吃饱肚子,也有家人要养。 倘若他和兵丁们对着干,开了城门,兵丁们第一个就要拿他的头颅去投石问路,不少兵丁都在五通县有妻有子,难道他们天生就不爱钱,就爱看妻子灰头土脸,子女衣衫破旧吗? 郑校尉留在原地,看着县令离开的背影。 对这个县令,他其实还有几分佩服。 如今朝堂上的大官人们,还有几个有这样的血气,有这样的拳拳报效之心呢? 郑校尉在心里轻声对着县令说:“非我不愿,实不能也。” “此番败北,非战之罪。” 只希望那位阮姐,能留县令一命。 这只是个痴儿。 第159章 五通县城(六) 天色渐晚,月上枝头,城墙下燃起了篝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郑校尉穿着皮甲,手持利器,带着一众兵丁站在城门后。 不是他们不想骑马,而是五通县统共只有五匹马,其中两匹已经老得鬃毛都白了,剩下的三匹则是青壮,且极会欺负人,一旦叫它发现骑者是个生手,便会带他走更颠簸的差路,甚至尝试将他甩下去。 骑马并不那么容易,郑校尉以前拉出那三匹青壮叫兵丁们骑。 许多兵丁一骑上去,还没坐稳,马就飞驰而出,等回来了,屁股也叫磨烂了。 马奔驰的时候,人得用双腿夹住马腹保持站立的姿态,否则屁股一定会被磨烂,练出一个骑兵的成本太高了,一个生手要想成为骑兵,非得下苦工,用大量时间去练。 于是虽然要急进急出,但是他们没马可骑。 偏偏县令不懂兵,更不懂打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那些逆贼也没多少马嘛。 郑校尉在心中叹了口气——怪不得这人只能当个县令。 朝中的大官人们也未必懂兵,但一定知道奇袭的奇字是什么意思,是要出其不意,要施以雷霆之击。 霍去病为什么能以少胜多?在不熟悉的地方作战却屡克匈奴,正是因为够快。一波接一波的奇袭,不叫敌人有片刻休整的机会,没有马,怎么快起来? 难道人的双腿还能跑过马吗? 不过五通县要是真能给所有士兵人人一匹马,他也不会想投了。 倘若每个兵丁都是骑兵,都有一匹马,用他的法子,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正因为明知会输,才会想给自己一条后路。 为什么打不过辽人,不就是因为辽人兵强马壮吗?要说兵强,倒还能弥补,可马,汉人中有几个会养马的?养都不一定养得好,更何况让马生马了。 倒是关外人会伺弄马……但那些关外人可不愿意为汉人做事。 就在郑校尉眼前,城门缓缓开启,郑校尉高喊道:“儿郎们,随我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士兵们在郑校尉身后装模作样的吼了几句。 城墙开了一个缝——自然不会全开,倘若兵丁们输了,那便将城门紧闭,叫他们在外头等死,若是赢了再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郑校尉一阵齿冷。 他错了,县令还是死了好,死了的县令才是好县令。 可他没有停顿,高举利器冲了出去。 —— “他们不会临时反戈一击吧?”陈五妹有些担心。 她骑在马背上,领着人迎击,正如郑校尉预料的那样,即便阮姐的兵也敲响战鼓,但来援的速度仍旧有限。 好在她很快看清了出城的人——没骑马! 陈五妹吼道:“兄弟姐妹们,随我冲锋!” 她一马当先,一手勒紧缰绳,胯下枣色骏马人立而起:“冲!” 骑兵们紧跟陈五妹身后,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城门,控制住城门后的兵丁,将城门敞开,决不能给他们再将城门关上的机会。 郑校尉看着浩荡的骑兵,吓得脚步都有些虚浮,但这也让他跑得更快了。 此时此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后还有自己的兵。 跟在校尉身后的兵丁也害怕,他们紧紧跟随自己的长官。 甚至有好几个都跑到郑校尉前头去了。 郑校尉边跑,边在心里念道:“县令,别怪我,要怪你就怪朝廷不把我们这些穷当兵的当人,我们也要吃饱肚子,也有妻儿要养,圣人富有天下,不差我们这几个。” 站在城墙上的县令捏紧了拳头。 他不住的安慰自己,郑校尉是上过战场的,比起这些野路子逆贼不知道强上多少,此战必胜! 但很快,县令的手松开了。 他瞪大双眼,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将那半张脸照得如同鬼魅。 郑校尉冲向前方,却不曾遇到逆贼阻拦。 两方人马在平地错开,逆贼直冲城门,郑校尉等人却在后方停下脚步。 电光火石之间,县令的牙齿不住打颤。 开关城门的人也是郑霖的兵! 衙役匆匆登上城墙,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喊道:“大、大人……城门守不住……郑校尉……投敌了!” 县令凄然的落下泪来,他爬上石栏,站在五通县最高的地方。 他吼道:“郑霖!你负我!你负我啊!” “郑霖!你有负圣恩!!畜生不如!”县令声嘶力竭地高呼,“我世受圣恩!忠君报国!我下去等着你来陪我!” 喊完,县令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五通县城破了,他也不活了。 他的衣摆因风而摆动,像一只巨大的风筝。 猎猎秋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许多年前,他也曾面见圣人,那时候他多么风光,心中满是豪情。 将辽人打出去!打出汉人的土地!把汉人都从辽地接回来! 他穿着皮甲走到那些主和的大人们面前,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那时他意气风发,无惧无畏,以为自己掌握着天下最大的道理。 然而没人听他的话,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只有圣人,只有圣人对着他苦笑。 “打不了啊,打不起,也打不赢……” “没人想打,我管不了他们啊!” 圣人将他派到了五通县。 五通县很穷,没关系,他不怕。 五通县在北边,没关系,他吃得了苦。 只要有朝一日,朝廷竖起高旗,收复国土,他的一腔热血就没有白费。 他相信圣人只是在韬光养晦,相信圣人也同他一样想要收回祖宗的土地。 为此,哪怕死了,他都要为大宋,为圣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随着“砰”地一声,县令砸到了地上,他艰难地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 他吐出一口夹杂着肉碎的鲜血,口中喃喃道:“圣人……圣人啊……我……忠君报国……收复故土……”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至死,他也看着临安的方向。 从他身旁经过的兵丁停下脚步,他犹豫片刻,还是蹲下去伸出手,盖住了县令死不瞑目的双眼。 第160章 五通县城(七) 对五通县的百姓而言,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但他们却并不急躁恐惧,反而还不等新入城的兵丁拿出喇叭,便已经紧闭门窗,等着新的衙门给他们派发身份凭证和户籍了。 县令不与“逆贼”往来,但城中的百姓和大户人家,早就习惯了同钱阳县打交道,他们能从钱阳县买来便宜的棉布,便宜的盐——钱阳县的百姓也会将盐屯下来,少少的卖出来一些。 只是不要铜板,要么给银子,要么给金子。 因为钱阳县的钱庄不兑铜板了,只兑金银。 五通县的百姓只能几户人家一起凑,凑出铜板换成银子再去买盐,于是本与钱阳县没有拉扯的百姓,慢慢也就有了拉扯。 尤其谢长安领着人进入五通县后,百姓私下也传播着“天兵不日降临,能叫咱们吃饱肚子”这样的密语。 和老百姓说什么,都不如说吃饱肚子管用。 随着谢长安一起进城的兵丁们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城内各个角落,甚至不少都扮起了苦力,每日与苦力们同吃同住,只是得一直戴着义髻,十分麻烦,身上又被别的苦力染上了跳蚤。 如今兵丁入城,他们也就不再伪装,取下义髻,汇入了队伍当中。 遇见熟人,这些兵丁们还会多说几句:“不扰民,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 “你们安心待在屋里就行,别乱跑,不然我可不会为你们求情。” “啊呀,你又不是地主老爷,你怕什么?” 百姓们待在屋内,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年轻的姑娘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恍惚的抿了一口,直到水顺着喉咙滑下肚中才终于回神。 “娘……”姑娘看向自己坐在床边的娘,“当兵的不会冲进来吧?” 兵丁在百姓眼里都是怪物——有时自己这边的兵比敌人还恐怖,他们照样会奸淫妇人,虐杀男丁,照样举着火把吃喝百姓的血肉。 一旦战乱,哪有什么敌我之分。 朝廷甚至常常不给足粮草,这样兵丁们才会如狼似虎的打下城池。 只要能打下来,朝廷也就对他们烧杀抢掠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了。 历朝历代多有此种手段。 对百姓而言,兵和匪是相通的,兵甚至比匪更可怕。 大家族还能结一姓的男丁对抗匪徒草寇,可他们对付不了兵。 老妇人坐在床边缝补着衣裳,她两鬓斑白,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她手不抖,即便眼睛花了也能以多年的习惯缝补,她轻声说:“冲进来了,娘就带着你走。” 她停下缝补,手在枕头下摸索,那是家中最后一把刀。 她磨了一整天。 姑娘低着头,她看着蹲在地上的爹。 年迈的男子抬起头,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妮儿莫怕,爹识得几个兵,他们说了,不扰民哩!” 一家人都不再说话。 朝廷的谎话他们听得多了,说要打辽人,要征兵,姑娘的兄弟们都被征走了。 小弟弟只有十二岁,连刀都拿不动,也走了。 要征税,便只能变卖家中的财产,再后来,娘的嫁妆也卖了。 可朝廷没和辽人打起来。 她的兄弟们却没有回来。 朝廷嘴里,大官人们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爹日日走街串巷收夜香,娘帮着邻里们缝补衣裳,一大家子人,如今就剩他们三个挣扎着求生。 她还记得自己幼时的日子,家里亲戚多,爹还干得动活,两个哥哥在酒楼干杂工,娘会绣帕子,一家人的日子多好过啊。 有甜蜜的麦芽糖,有哥哥们从酒楼带回来的,大官人们没吃完的烧鹅,有娘给她裁得头花。 每年她都能得一件新衣裳,不是娘的衣裳改的,是新扯了布做! 如今想来,以前的日子仿佛是假的,从未存在过,只是她的臆想。 她年岁正好,长得也不丑,要想说个好人家也不难。 可她不敢嫁出去,她也走了,爹娘怎么活呢?怎么还活得下去呢? 她怕他们没了牵挂,怕哪一日回来就再见不到这对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老夫妻。 这个晚上,无数五通县的百姓都没能合上双眼。 只能一遍遍祈求远在钱阳县的阮姐,盼望她能约束好她的士兵。 士兵们也忙碌了整整一个晚上,县衙的人全部先关到柴房里,轻点库存,拿到舆图和黄册,再清点大狱里的犯人,狱卒们并不清楚犯人们所犯何罪,便只能继续关押,等女吏们明日过来以后再行勘查。 陈五妹很快带着一小队人马出城——郑霖还在外头等着。 他们不敢走,也不敢进城,只能待在原地。 好在有几个兵丁还算聪明,随身带着火折子,就地燃起了火堆,否则哪怕没打仗,冻出个好歹来。 “秋老虎这么厉害,怎么夜里还这么冷?”兵丁朝自己的手心呵了口热气,“我婆娘说她去买柴,一担都要两个铜板了,去年都才一个。” 旁边的人搓搓手,他看向郑霖的方向,小声说:“你说,咱们投了那个阮姐,是不是还跟着校尉?” 老长官带老兵是老规矩,即便是投降给辽人也是如此。 兵丁小声回道:“那谁知道。” 郑霖也心中忐忑,未成事前想的是好处,事成了,便怕拿不到对方承诺的好处,毕竟此时他手上已经没了任何筹码。 直到看到陈五妹领兵出来,郑霖才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朝前方走去。 陈五妹翻身下马,她并不寒暄,而是走到郑霖面前说:“先前承诺你们的依旧算数,你们今夜就住城外的帐篷,明日我派人带你们去钱阳县,兵器皮甲全部收缴,帐篷里有棉衣,你们换上后将皮甲放在外头。” 对方不寒暄,郑霖自然也就直说:“兄弟们的家眷还在五通……” 陈五妹摆摆手:“五通县还要梳理,你们先在钱阳县待着,等梳理好了自然能回来。” “你们带他们过去。”陈五妹转身对带来的一小队人说,“再给他们拿点吃的。” 郑霖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出自己的全副身家赌了这一场,不能输。 第161章 农人生活(一) 一车车蜂窝煤被运往乡间,钱二妹早早与寡母等在村口。 钱二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棉衣,手里捧着干饼,一边啃一边望着路口,寡母则是与乡亲攀谈,时不时笑出两声。 “今年的粮食好。”寡母笑得眯了眼睛,“粮价也好哩!” “以前哪能得这些钱?收粮的老爷稍稍抬抬手,就够咱感恩戴德了。” 乡亲也说:“靠种地都能得钱呢!想也想不到的好事!” 农人种一辈子地,能靠种地吃饱都算幸事,靠种地挣钱?做梦都不敢做那么美。 “有城里送来的肥,有农先生指点着,只要没有天灾,也不怕来年没饭吃没钱花。”寡母紧了紧自己的衣领。 乡亲这才“惊讶”道:“买新衣裳了?” 寡母有些得意,村里有女吏,有兵丁,也不怕被人盯上,因此眉尾上挑:“还不是那个傻闺女,非要拉着我进城,给我买新衣裳,我都这个年纪了,都快成老婆子了,哪还配穿这样好的衣裳?” “她还要给我买红的哩!还是我好说歹说才罢手!” “说她她也不听。”寡母嘴角挂着笑埋怨,“也不晓得这脾气像谁,就不是个会过日子的。” 乡亲打趣道:“既如此,不如将二妹送给我?我没女儿,你舍得把她给我,我肯定心疼。” 寡母装模作样:“那你带她走吧!我个孤老婆子等死便是了。” 两人一齐笑起来。 钱二妹啃完干饼,噎得捶自己胸口。 她兜里揣着钱,就等着卖蜂窝煤的一来,将这些钱花用出去。 蜂窝煤是个好东西,没什么烟,又烧得慢烧得透,否则冬天真是难捱,往年烧柴,柴烟大,在外头烧还是冷,那么大的风和雪。 可若要专门建个暖屋——又不是皇后娘娘,还建个屋子专门用来烧柴?地主太太都不敢想! 烧炕也要许多柴,还不如下床用蜂窝煤,没在炕上暖和,但能省不少柴火。 不过钱还是省着花,过年之前去城里买好豆子给大郎吃,可惜这个时节买不到麦苗,否则她咬咬牙,也愿意给大郎喂麦苗。 牛车慢悠悠地出现在了钱二妹的视野内,她即刻朝前走了几步,几乎要把村长都挤到身后去。 村长瞪了她一眼,但看清楚是钱二妹后也没说什么。 农人很少说苦出身,他们自己就苦,很难觉得谁苦,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可钱家不同,家里的男人早死,几个娃娃死的就剩下钱二妹一个,今年虽说有了牛,可人依旧还是要下死力气,家里的寡母身子又不好,就钱二妹一个女娃娃把自己当壮劳力使。 别家天亮了去地里,钱二妹天不亮便已经在干活了。 农先生说松针水和肝脏豆腐能治蒙雀眼,别家舍不得买肝脏,但豆腐是舍得的。 可钱二妹和寡母每日都煮松针水,日日用竹筒带在身上。 一滴汗在地上摔八瓣,才终于迎来了丰收。 村长每每看到钱二妹,想起自家那几个抽一鞭子动一下的娃,心里就难受,甚至想哭。 “二妹啊。”村长笑呵呵地问,“今年冬天好过啦。” 钱二妹听见村长的声音,转过头笑着说:“是好过哩!” 冬天就不必出门干活了,只要在家里编竹篮竹筐,到时候还有女吏组织人手,找车运去县城卖,又是一笔收入。 钱二妹想想都觉得美。 她买牛欠的钱已经用今年的粮食抵了,女吏说因为她家困难,抵牛的粮食收的都比有壮劳力的人家少,她去年收成不坏,也叫她继续种十分田。 今年结余其实没有多少,留够了买种子的钱后就不剩多少了。 但盐价便宜,黄豆的价也下来了,自家留的粮食够吃到明年秋收,怎么看,也比往年过得好得多。 来年秋收后日子更好过了!不用还牛钱,再加上卖竹篮竹筐的钱,很够她修缮修缮自家的屋子,砖瓦房不敢想,土胚房总行吧? 到时候再打两件家具,她家也不比别家差。 更何况她娘冬日也能在家纺线。 这是女吏给她们争取来的好事!纺出多少就是多少钱,本钱都不用她们自己出。 不少人家都想着买点黏土,在自家旁边建个小暖屋,冬日种点菜也能担去城里卖。 到时候家里的女人纺线,男人种菜。 孩子们还能喂鸡…… 钱二妹咽了口唾沫,心里格外火热。 她能顺利长大,村里的叔叔婶婶都搭过一把手,她希望自家的日子好,也盼着他们过得好。 村长看着越来越近的牛车,自言自语道:“不晓得这回又有啥新消息。” 村子里消息闭塞,外头的事传不进来,但自从阮姐占了这儿以后,每每有人去县城都能带回新消息,女吏也会在布告栏上贴“新闻”,村民们极爱看新闻,一有新的便围在布告栏旁,等着别人念。 自己拼拼音也是要动脑子的呀! 听别人念,脑子都不用动。 念新闻这件事,通常都是孩子们的活,种地不行,你念书总行吧?!你念书都不行,看来你是缺一顿打! 有了新闻,他们总算不用只能念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谁家打孩子这种事说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直到牛车停下,兵丁们将一筐筐蜂窝煤搬下来,村民们才开始排队,村长退了一步,叫钱二妹排在最前头。 可这回兵丁们没有立刻开卖,而是问最前头的钱二妹:“你们村的农先生呢?叫他过来。” 钱二妹也不问原因,她哎了一声,迈着腿跑了出去。 村长这才走上去问:“兵哥,怎么要叫农先生,出什么事了?” 兵丁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五通县你晓得吧?被咱们打下来了,那边没几个人会堆肥,趁还没彻底入冬,派几个老把式过去教他们堆肥。” 村长提着的心放下了:“很该很该,不堆肥,明年春耕可咋办?” “那咱们村的农先生也要去?”村长有些紧张。 兵丁:“那倒不是,一村一个农先生,这是阮姐定下的规矩,只是抽几个庄稼把式过去教堆肥,那边估计开春了才有农先生过去。” “你放心,这些人明年开春就能回来,还有钱拿。”兵丁,“冬天冷,你跟他们好好说说,挑身子骨好的去。” 村长连连点头:“好事好事,也是个进项。” 以前除了种地没活干,现在处处都是活呢。 第162章 农人生活(二) “多少钱?”农夫张大了嘴,他坐在人堆里,嗓门比旁人都大,“就教个堆肥,一个冬天给两百?!” 难得开大会,家家户户都拿着胡床赶到村口的平地。 女吏拿着喇叭喊:“去了包吃住!只日子肯定不如村里的好,教完了回来,除了钱,还多给一包糖!” 农人们叽叽喳喳,喧闹声几乎压过了喇叭声。 如今盐价下去了些,农人们买得起了,可糖仍旧是贵价物,熬煮能出多少糖?一斤甜菜根才产多少?他们这边可没人种甘蔗,就是在南面,也几个种甘蔗的。 没有更好的提炼糖的法子,糖的产量就上不去,价格就下不去。 哪怕他们掌握了淀粉制糖的法子,没有足够的淀粉也是白搭。 且不说他们离拥有淀粉制糖的技术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人对糖和油的欲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村边的野果,哪怕涩口,只要稍带一点甜味,都会立刻被孩子们摘走。 能在过年的时候买点麦芽糖,就算生活富足了。 有农妇高声喊道:“女大人,俺们女的能不能去?!” 女吏:“能去!自己考虑清楚!那边可苦着呢!” 钱二妹也蠢蠢欲动,可一想到不能在家过年,还是没有去报名——往年她就没过过年,家里穷,她和娘到了冬天只能等乡亲们接济,过年的当日,娘也只能做饭的时候多放一点点粮食,有时甚至只有豆饭。 好不容易有了点钱,有了点存粮,不过个年,她总不甘心。 寡母也劝她:“钱哪有挣得完的?在家编竹筐,不比你去教堆肥强?好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五通县那边穷呢!你去了那边,那些光棍祸害你咋办?” “就是有兵姐们护着,也有错眼的时候。”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钱二妹点点头。 不过村里仍有几个家里娃娃多的农妇去报了名,不挣钱不行呀,娃娃们读书不花钱,可纸笔和书哪样不要钱?尤其自家娃娃又不够聪明,拿不到不要钱的“奖励”。 挣了钱,娃娃们能多吃几顿肉,不说和城里的娃比,起码也能比村里别的娃聪明点不是? 甚至还有夫妻一起报的,把娃娃们交给老人带。 过年自然重要,可钱更重要啊!没钱,哪有什么年? 女吏把报名的都记下来以后仔细数了数:“咱们村只要四个,等我将人挑出来,明早就得走,到时候牛车来接。” 她放下纸笔后说:“咱天亮就走,入夜就能到。” “你们东西别带太多,牛车放不下!” 农人们喊道:“知道啦!” 女吏微微点头,她一摆手:“都回去等我通知!” 空地上的农人们哀叹了一声,抓着自己的胡床朝家走——他们还想听女吏多说几句呢,跟他们讲讲城里的事。 女吏将村长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她给村长倒了一杯水,两人在桌前对坐,村长也习惯了同女吏两人谈事。 换成以前,哪怕他是够做女吏爷爷的年纪,在农人们嘴里也绝不会清白。 刚开始村里也人传他和女吏的疯话,简直不堪入耳! 还是他婆娘忍不了,拿着柴刀一家家找上门,这才叫他们收敛了一些。 再后来嘛,村民们也习惯了,风言风语也少了。 倒不是村民们突然提高了道德,不过是能进城的次数多了,见识广了点,能聊的事也多了,目光便不总放在男女的那点事上。 更何况女吏还时常敲开各家的门,逮着男的问男的,逮着女的问女的,村里的事许多都要她来拿主意,就像肥料,还得女吏进城的时候去和别村的女吏抢。 村民们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女吏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欣慰道:“咱们村也算是走上正道了!” 村长喝了口水,他也笑道:“和现在一比,以前他们简直像听不懂人话!” 女吏笑道:“人嘛,没有见识,能想到的东西就少。” “看看,这才一年,进了几次城,开了几次会,个个都抢着赊牛买肥料。” “小赵啊……”村长咳了咳,“我听说隔壁村,明年要盖鸡舍,我们总不能一直指望着那竹筐竹篮吧?也挣不了几个钱……” 村长说完后有些羞,往年哪敢嫌弃这个,一两个铜板也是进项,只有快活的,可和隔壁村一比,这竹篮竹筐也不那么香了。 女吏走到柜边,从里头掏出一叠纸来,她翻找了一会儿,从里头抽出两页来,又走回桌边,笑道:“竹筐竹篮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城里即便家家户户都要,买上一两个也够用好些日子。” 北边如今还有竹子,只是都是散竹,很难又大片竹林。 村子附近就有两片散竹林,以前村民们只拿它们做点家具,编点竹篮自家用。 “依我的想法,没嫩竹的时候,咱们就做竹篮。”女吏,“如今城里摊贩不少,总用油纸包价格太贵,咱们编些小篮子,不带油的便能放进去,只要比油纸要价低些定不愁卖。” 女吏:“种地挣不了多少钱,但咱也不能种地不是?不种地,大家伙吃什么?” “农闲的时候,咱们就干这些活。”女吏,“明年有了嫩竹,咱看看从衙门赊笔款子,建个小作坊,自个儿造竹纸。” 女吏:“竹纸在外头可不便宜,竹篮能一直用,竹纸只要造出来,定不愁卖。” 村长张大了嘴:“造、造纸?” 他一时间没了言语,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那咱也不会啊……” 女吏:“这怕什么?我去造纸厂借个人才来!” 村长愁道:“人家能愿意吗?造纸厂多好,咱这穷坳坳,哪个看得上?” “咱们村哪儿差了?!”女吏一拍桌子,“咱村子谁不勤快?家境最差的钱婶子家都能换上新棉衣,出去转转,有几个村子能比咱强?!” “只要肯吃苦,肯下力气干活,咱不比谁差!” 女吏哼道:“都是阮姐的百姓,谁敢看不起咱?!” 女吏:“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你这个村长,也该多出去走走!” 村长:“……” 好嘛,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163章 城中生计(一) 五通县对阮响而言并不算好地方——它只是出现在了前往青州的必经之路上。 除了耕地,它无法提供任何好处。 反而要不断吸血,一车车的粮食运往青州,几乎掏空了两个县城今年好不容易囤积的存粮。 女吏们刚在五通县安顿下来,登记了户口后,便聚在一处开会,她们端着茶杯,里头只有茶叶碎,但放得极多,味道极浓。 她们忙到现在,几乎没人能睡一个好觉,个个顶着青乌的眼圈和肿胀的眼袋。 “除了大户人家,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老弱病残。”女吏们唉声叹气,“女人不是童女便是老妪,就是招人去做工也不能够!” “青壮都被征走了!又不打仗,征去做什么?” “姐妹们,总得拿个章程出来!”主任站起来,她的手不断拍击桌面,厉声道,“拿不出个章程,五通县就只能拖阮姐后腿!” 百姓的需求,哪里只有吃饱那么简单。 饿肚子的时候自然只想吃饱,可一旦吃饱了,脑子灵了,仅仅吃饱便不能再满足他们,要有活干,要有事做,甚至还要精神上的满足。 钱阳县的狸猫选美在一年时间内进行了两次。 倒不是这个选美多么有趣,而是百姓不是石头,他们需要在干活之余消遣,放松。 不过百姓们的审美依旧很朴实,两次狸猫选美,选出来的猫都是最肥的,第一次夺冠的狸猫屁股都能有小孩脑袋大了。 因此还诞生了新的职业,养猫人,致力于养出父母都肥的绝美狸猫。 钱阳县如今也很少能看到老鼠——毕竟如今家家户户吃肉还是少,人都不够吃,更不可能拿去喂猫,这边也没什么鸟,猫只能抓老鼠吃口肉。 也算解决了百姓的心腹大患。 女吏们的面前都摆着纸笔,其中一个系着麻花辫的女吏缓缓将手举起来,民生主任喊道:“阮青青,你说。” 阮青青站起来,她抿了抿唇:“各村倒不必我们操心,诸位,咱们要操心的是城中百姓的生计,在城外建厂不可行,无论什么厂,五通县都办不下去,人不够多,有劳力的更少。” “我是建议,五通县不走其它两县的路子。”阮青青,“五通县干不了工厂的重活,但可以搞作坊,就像钱阳县乡下农人们的作坊,都是农闲时才做,不是什么重活,老农也能去。” “等孩子们长成了,再转道。”阮青青看着自己手里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她精炼道,“像无患子做的洗液这些,商人们每每过来,都闹着货不够,还有花露,钱阳县和清丰县都抽不出什么人手去做。” 阮青青:“我们可以把这些争取过来。” 比起玻璃厂这些,作坊的活已经算轻松了,起码在女吏们看来,这些作坊的活是城中的老弱病残能干的活。 阮青青还说:“能将花露兑入洗液,洗液有了香气,再装入玻璃罐,价钱还能往上提。” “我说完了。”阮青青重新坐下。 主任环顾一圈:“你们说呢?” 女吏们:“青青说的有道理,不过原料……” “咱们从外头买?” 阮青青连忙说:“自然是要自己做,暖房要建!” 女吏们:“那怎么行?没有一两年功夫如何见成效?要叫阮姐出多少钱?衙门的钱那也不是白来的呀!” “如果能交上税的人才几个?” “一两年的功夫,这得白白吃掉多少粮食?” “哪怕为长久计,也能先采买,再挣几笔再自己搞嘛!” 阮青青急道:“人有惰性!难道我们就没有吗?采买的好处即刻可见!到时是一直挣钱,还是在挣钱的档口停住去自建?!哪怕阮姐在此我也敢说!为五通县的未来,一两年的苦得吃!这苦逃不掉!” “你怎生如此固执!”有女吏喊道,“你知不知道阮姐运了多少粮食过来?!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阮青青憋红了脸:“你别说得像我不体谅阮姐!我随着阮姐姓!我比谁都忠心!我敢为阮姐去死!你敢吗?!” 女吏怒目而视:“你别小瞧人!我怎么不敢!我下了工就去改姓!你别在我面前逞这个威风!”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主任连忙拍桌喊道:“行了!吵什么吵,都是为五通县百姓!心都是好的!” 女吏们终于不吵了,主任想了想:“阮青青随我来,你们干活去。” 阮青青收拾好自己整理的文书,抱着一叠纸跟着主任走了出去,主任带着她走到同条街上另间屋中。 哪怕是主任,女吏们的领头,住的屋子也很简陋,整个屋子只有一张细窄的木板床,一张木桌和几个凳子。 凳子用料上,还能堆叠,很是方便。 “坐吧。”主任叹了口气,她指了指一边的凳子,“不用拘束。” 阮青青坐了下去,她心里依旧不忿,嘟囔道:“我没有私心,也不是想从阮姐手里掏钱,可倘若不自己建,将来怎么办?难道别的县就没人想到这些东西能挣钱了?” 主任也坐下,她笑道:“行了行了,不必说委屈,她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光是粮食这一项,每年便要掏走进项的五六成,这些你们也都知道。” 倘若不是当了女吏,她们也不会知道为了养活百姓,衙门有多困难,连阮姐自己都不曾有什么享受,穿得依旧是麻布衣裳,冬日的皮靴也仅有两双,甚至连阮姐自己的屋子都没有玻璃窗。 但凡能挣钱的东西,阮姐自己都不用。 她过得像个苦行僧,有这样一个统治者,女吏们也都知道她们正在艰难的时候,不能有一分一毫的懈怠,多数女吏也都有一个共识——为阮姐省钱。 阮青青还是委屈,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我图什么啊?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主任:“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你这样不好,你觉得自己对,那便要据理力争,倘若遇事就哭,日后我们便不开会了,大家聚在一起,一起哭,看谁哭得更惨。” 阮青青想到了大家坐在一起对着哭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说的这些是有道理。”主任说,“不过凡有道理的事,做起来反而困难,你写好文书给我,再开几场会,查漏补缺后再送去给阮姐。” 主任:“别跟同僚置气,私下好好聊聊。” “都是为了百姓,为了五通县,只要初心一样,有多少分歧都能再说,听见了吗?” 阮青青微微点头:“知道。” 主任摆摆手:“行了,回去好好歇歇,歇完就写文书。” 阮青青这才站起来,她走到门口转头说:“二丫姐,那我走了。” 二丫冲她笑道:“去吧。” 第164章 城中生计(二) 送走了阮青青,二丫依旧没能休息,她还得一条条街走过去,女吏们并非每一个都有耐心,有些话说个几十上百遍,再有耐心的人都没了。 非得有人看着,才能不朝百姓大吼。 这都是二丫经历过的事,所以并不因此朝女吏们发脾气。 到了下午,二丫还得继续开会,这回是和五通县现在的领导班子,五通县还没有县长,由马二暂代,学校也先由狗儿把框架搭起来,五通县的情况实在太差,连梅香都被阮响叫来给二丫搭把手。 二丫歇下来的时候,整个五通县都已经入睡了。 她只能草草配着咸菜吃了几个馍馍,回到屋内点上油灯给阮响写信。 好在女儿已经大了,快六岁的小人儿,不必再日日带在身边。 但二丫还是有些发愁,这两年恐怕都得待在五通县了,可五通县的学校…… 她更愿意女儿待在钱阳县,将来也好进女班。 五通县这里的老师水平,对百姓来说定然是够的,可若是能有阮姐偶尔讲课,那来五通县就是耽误孩子。 可两三年见不了几面,当娘的心里总是难过。 马二私下找她,暗示她阮姐属意她来当这个县长。 倘若真是如此,那恐怕五年内她都不会挪动。 二丫坐在床板上,忧愁地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对这个女儿她总是免不了恨,看到女儿便想起那段被当做畜生的日子,可她又看着女儿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听着女儿喊娘又忍不住去爱。 爱恨交杂在一块,日日夜夜的折磨着她。 她以前想着,等女儿长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她便不管了。 可她现在就知道,她做不到。 孩子是娘的心尖肉,无论长到多大,都是放不下的牵挂。 二丫躺在床上,她的腰不好,得睡硬板床才行,可是睡久了,脖颈处又不舒服,时不时便要伸手捶捶脖子。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矫情,换成当年,哪里会为这个忧愁?女儿不跟着娘有什么,能活下去才是大事,母女分离的少吗? 二丫的思绪慢慢模糊了。 无论如何,得先为阮姐治好这个地方。 待得阮姐成就大业,她也就能和女儿长久在一块了。 —— 领到了身份凭证,五通县的百姓总算能走出屋子了,兵丁们也退出了五通县,只在城外驻扎了几个小队。 “听女吏说咱们这边搭了个集市。”老妇人手里握着纸币,她惴惴不安地问,“这钱真能使吗?” 她家仅剩的铜板都换成了纸币,甚至还朝“衙门”借了一笔款子,否则之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家里没有壮丁,就是去干苦力,去修路都不行。 女吏说她家是保户,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借了款子不用还利钱,可她家哪有本事还啊!姑娘才十四!换以前是个大姑娘了,还能嫁出去,叫她去夫家吃饱饭。 现在不叫姑娘这么早嫁人,可留在家里,跟老两口一起吃糠咽菜吗? 老妇人愁道:“今冬是不愁了,来年咋办啊!” 老翁沉默了片刻:“那修路,我也能去。” 老妇人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吧,家里总得有个进项,听说女人也能去背沙,我也去。” 姑娘忙说:“我也去,我不上那个什么扫盲课!上那课有啥用!咱认识了字有啥用?” 姑娘抹着眼泪:“咱们总得过日子。” 她抹完眼泪又说:“有活干总比没活强。” 原本爹娘是想趁入冬前将她嫁出去,甚至不在乎是嫁给人当婆娘还是妾室,只要男方家里能给她一口饭吃,不将她饿死。 两个老的就在家里等着,等冬天降临,一起走。 老翁笑道:“听女吏说会运煤来,能省不少柴钱,咱们是保户,不花钱也能得一些,省着点用,比去年强。” 老妇人一愣:“这倒是……” 老妇人的话还没说全,家门便被人敲响了。 老翁从桌边抄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高声问:“谁?!” 外头传来年轻女子的喊声:“冯伯!是我!” 老翁这才将木棍放到一旁,急切地打开了门。 “女大人。”老翁硬挤出一个笑脸来,女吏们虽然从未对百姓黑过脸,可老百姓心里对吏目的恐惧从未少过,平头百姓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大官,所谓小鬼难缠,说的便是衙役小吏。 阮青青满头的汗,人手不足,她也被拉来做了苦力,她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拖到门口:“你们看看,这是你们这个月的保户粮,以后月月都有,啥时候你家姑娘成人了便没了。” 老翁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走来的老妇人脚下一滑,要不是闺女扶着,此时已经摔了个大马趴。 她连忙问到:“女大人,啥是保户粮?” 阮青青:“如你家这样,家里只有老幼,没有壮劳力的都是保户,阮姐的意思,总不能叫你们这样的饿死,这些粮也不多,但你们一家三口省一省也能过日子。” “你们也别急,冬天过了,有得是活能干。”阮青青抹了把额头的汗,她叉着腰说,“都不是重活。” 在如今的百姓眼里,修路开荒这样的活才叫重活。 许多人都是活到老做到老,老翁收了半辈子夜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依旧觉得收夜香是轻活。 阮青青:“你们把粮搬进去,这是杂粮,里头有小麦有豆子,还有一些高粱,精细粮食是没有的,咱也拿不出来,开了春,咱有活干了就有精粮了。” “有麦子就是精粮!”老翁忽然脸色涨红地说,“不全是豆子就是精粮!” 老妇人哪怕被女儿扶着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老妇人突然手脚并用的爬向阮青青,她拉着女儿的衣摆,叫女儿也跪下。 阮青青不是头回见这种事,她也知道自己劝不住,还不等老妇人带着丈夫和女儿磕头,便立刻拔腿走人。 她忙着呢! 五通县十有八九都是保户! 第165章 小姐逃婚(一) 梳着双角髻的丫鬟踮着脚,她站在门外,伸长了脑袋朝院子里看去,眼睛看得生疼,好半晌才退回屋内,小声朝内喊道:“小姐,外头没人。” “你快将门关好!”里头传来“小姐”的喊声。 丫鬟连忙将木门关好,快步走进帘内。 地上已经被“小姐”铺上了一块棉布,“小姐”是个俊俏少女,圆溜溜的脸蛋,杏眼丰唇,脸颊有肉,她挽着袖子,半点没有大家小姐的端庄,她问:“除了这些,还要带什么?” 棉布上摆着几件棉布衣裳,几个银角子,还有一些真金白银的首饰。 丫鬟想了想:“再带两双鞋?” “听说那边用纸币呢,要是不认金银可怎么办?” 小姐也犹豫,她咬着下唇,来回踱步后恨声道:“不管了!到了再说!听说那边女人也能做工,大不了我洗衣裳去!” 丫鬟劝道:“小姐,要不然你再想想?周家公子打死的那个只是个婢女,你嫁过去是明媒正娶,咱家老爷夫人都在,他就是个混子,也要顾忌老爷夫人的脸面。” 小姐“呸”了一声:“那女子还怀着他的孩子呢!这就打死了!” \\\"她哪怕不是婢女,是妓,那也是个人,不是个小猫小狗!” 丫鬟还要劝:“换别家的小娘子哪里会为这个气?婚前有孕的婢女没了,还要高兴呢!嫁过去不必有个庶长子庶长女,这是婆家给的体面。” 丫鬟不能理解小姐——婢女卑贱,卑贱之人必然目光短浅,手段卑劣,婢女有孕,一定是婢女自甘下贱,引诱公子少爷。 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死。 周家公子亲自处置婢女,传出去还是一段佳话,这是浪子回头,是对正室夫人的尊重。 多少小姐们羡慕呢! 能为了正室夫人打死怀着孕的爱婢,又几人能做到? 小姐摇头道:“你不必劝我,我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那是一条人命!她也是别人的女儿,难道你生来就愿意伺候人吗?” 丫鬟支支吾吾道:“能伺候小姐,不知是奴婢修了多少世的福分。” “你也就骗骗自己吧!”小姐瞪她一眼,“我还不知道你?上回大姐姐骂你,你回来怄了十几天的气!” 丫鬟声音更小了:“奴婢哪里怄气了?奴婢是在自省。” 小姐“哼”了一声:“你自省什么呀?你又没做错!” 奴婢卑贱,管不了主子,但一旦主子出事了,又是奴婢们受罚——主子们是不可能做错的,一旦主子做错事,必然是奴婢们使坏。 小姐自幼不是个聪慧的姑娘,女红见不得人,白案做出来自己都嫌弃,可却很能体谅别人的心。 与她一同长大的几个婢女,在她眼里都和亲姐妹一样。 她们受了委屈,她便跟着一起委屈,她们哭,她也哭。 可越是长大,她越是发现,兄弟姐妹们都不曾把婢女当真正的人,亲娘发卖了被亲爹拉进屋里过的婢女,卖去深山里叫她们受折磨,可亲爹拉进屋里的婢女依旧不少,娘卖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婢女在被人牙子拖走的时候还在哭叫。 一声声泣血的叫喊叫小姐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大哥也有通房丫头,娶妻之前把这个丫头“嫁”给了一个瘸腿了麻子,还给了一笔嫁妆,全家人都说大哥是个好心人,相好一场,也给够了体面。 连那个丫头都给大哥磕头,说大哥是个好人。 好人……因为丫头怀了孕便要喝药落胎,她落了三胎,再也怀不上了,所以大哥叫她嫁给麻子,给了她一条生路,于是大哥就是好人了。 那个丫头在她小时候还带着她玩过。 悄悄跟她说她大哥丰神俊朗,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她还记得对方白净的面庞,绯红的脸颊,柳眉微弯,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满是柔情。 丫头不想离开李家,她是被爹娘卖断了的,她几乎是长在李家,只看过李家的天,只吃过李家的饭。 所以她想留下来,哪怕当个通房丫头,当个最卑微的贱妾。 但她付出了一切,美丽的容貌,姣好的身段,一次次的落胎,都没让她留下来,她那丰神俊朗的大少爷没能让她托付终身。 连被抛弃,都要跪在地上磕头,谢对方的恩德。 小姐还记得大姐姐笑着对她说:“一个婢女,你为她愁什么?能和大哥相好一场是她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贫家女就是如此,总想着大家公子,也不看看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她们就是地上的泥,踩上一脚都嫌脏。” “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你啊,只记得不必为那些贱人烦心,将来嫁了人,就学娘,何必跟她们置气?看不顺眼发卖了就是。” 小姐不明白,她不懂娘和姐姐口中的体面。 她只能尽力保护好自己的丫鬟,不叫她们离开后院,不敢让她们去见她的亲爹和兄弟们,她尽全力保护着她们。 可依旧没能护好,几乎是带着她长大的丫鬟被亲娘带走了。 没两天就跟在了亲爹身边。 远远看到她,只能遥遥行礼。 可丫鬟依旧被发卖了。 被发卖的那天,小姐披头散发的赤脚跑去阻拦,她又哭又喊:“她做错什么了吗?!你们既不爱她何必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你们不爱她,我爱她!把她还给我!” 爹娘骂她不孝,兄弟们姐妹们说她年幼无知。 她被仆妇们抱着,丫鬟被小厮们拖拽,丫鬟被拖走前朝她喊:“小姐!小姐救我!小姐!!” “小姐!我没勾引老爷!你知道的啊!你知道的啊!” “小姐!!” 最后那声小姐几乎要叫破天。 小姐看着满地的行李,她吸吸鼻子,坚定道:“咱们过去了,站稳了脚跟就花钱请人,把细柳姐姐找回来!” 丫鬟还是害怕:“那都是传言,若是那阮姐是个魔头呢?” 小姐咬着牙:“她就是个魔头我也认了!” “若嫁人是死,出去也是死,我宁愿死在外头!” “到今天,我总算能自己选一次!” 第166章 小姐逃婚(二) 李家是当地着族,在城外拥有近千亩的良田,城中有两条街的铺面,当地的读书人几乎都受过李家的“资助”,此地的县令娶了李家的女儿,此女在生产时死于血崩,仅过了半年,李家便将与此女一母同胞的次女再嫁了过去。 李家的势力遍布整个县城,哪怕朝廷的政令,也比不上李家在当地说一句话。 “小姐”乃是李家三房的嫡次女,自幼即便称不上锦衣玉食,也算得上衣食无忧,她几乎没出过家门,抬眼所见只有这一片小小的天地。 爹不事生产,只爱寻花问柳,且没有长性。 家里的妾室不过受宠几个月便失宠,有孩子的还好说,没孩子的甚至可能死于冬天的饥寒——仆人们捧高踩低,男主人记不起她们,女主人自然也不会为她们主持公道。 小姐总听兄弟们说爹爹心里苦,家里的生意爹爹拿不到大宗,又考不上官,上头有祖父和伯伯们压着,只能在女色上稍稍放纵。 听姐妹们说娘心里苦,娘也是大家闺秀,对这个家劳心尽力,可爹爹看不见,爹爹半点不在乎娘。 可她从没人听过有人说婢女们苦,长工们苦,小厮们苦。 因为他们是下贱人,天生就应当苦。 而爹娘是贵人,贵人是不应当苦的,他们生来就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 男人应当建立不世功业,受人敬仰,女人应当得到丈夫的尊重,琴瑟和鸣。 一旦得不到,他们就是苦的,他们因为这“苦”做的一切,都该被体谅。 家里没人明白她,她无论说什么,在家里人看来都是孩子的傻话。 可她看见的是婢女们的苦。 细柳是她的大丫鬟,比她大三岁,在她还年幼时就跟在她身边,像母亲一样爱护着她,明明都是小姑娘,她穿着绫罗绸缎,细柳穿着粗布衣裳,她的手细腻洁白,细柳的手粗糙枯黄。 细柳是她家里的大闺女,娘生病死了,爹累死了,伯伯们不愿意养她,便将她卖进了李府,因生得不丑,又是清白人家出身,被派到小姐身边做丫鬟。 她做错了事,都是细柳受罚。 细柳不爱哭,她总是笑着。 有一年她弄坏了大姐姐亲自绣的帕子,娘骂她,罚得却是细柳。 然后细柳被拖出去,当着丫头和小厮们的面被扒了裤子打板子。 细柳趴在床上,屁股血肉模糊,还笑着安慰她。 细柳奄奄一息,要被扔出府去自生自灭,是她绝食几天才将细柳留了下来。 一条人命,不值一张帕子! 从那天开始,她不再相信父母兄弟们的话,人人都说她心硬,不体贴爹,不心疼娘。 人人心里都有一道尺子。 她心里也有一道,她也觉得自己心硬。 她看不起自己的爹,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娘。 爹说:“不过是个贱婢,我是风流,又不是蠢盲,夫人自行处置吧。” 娘说:“不必与下贱人计较,看不顺眼发卖了就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 贵贱之间隔着天堑。 难道细柳不值得更好的日子吗? 细柳会绣帕子,会做白案,她还会编蚂蚱,会唱家乡的小曲,能背着她在院子里跑,能给她做小衣裳。 细柳什么都会,细柳老实诚恳,从没害过人,可细柳是什么下场? 被娘送给爹,被爹玩弄,最后又被发卖。 在她小时候,后院里有个姨娘格外受宠,常常跟娘顶嘴,对她却很好。 那时候她小,很为娘鸣不平,跑去找姨娘说:“你不要和娘抢爹!你这个坏女人!” 姨娘却不生气,而是目光复杂的看着她: “我的二小姐,谁想整日斗得跟乌眼鸡似得?那不是吃撑了没事找事吗?” “但男人只有那一个,呸,也不说男人,但府里的东西就那么多,你多了我便少了,我多了你便少了。” “这可比争男人更可怕,若是争男人真心,日子久了会发现也不过尔尔,可争钱,争权,争利,那是过一辈子,就要争一辈子。” “对夫人来说,我争宠伤的是她的尊严。” “对我而言,我不争宠,丢掉的是我的命。” “二小姐,你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冬天没炭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是个妾,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想吃饱饭,不想被饿死,不想被冻死。” 姨娘笑着对她说:“但你比我命好,日后你嫁人,起码丈夫不能打你,不能卖你,不能把你送人,不能拿你换好处。” “我真羡慕你啊……” 后来,这个姨娘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娘高兴的多喝了一杯温酒。 过了许多年她才知道,姨娘被爹送人了。 送给了一个富商。 哈!那就是她的爹! 他爱姨娘的时候,可以为了姨娘让娘丢脸。 他不爱姨娘的时候,姨娘只是一件可以送人的礼物。 他们说婢女是贱人,他们说妓女脏。 可哪里有这个家脏呢? 大堂姐嫁给了县令,死后二堂姐又嫁了过去。 嫁出去之后,二堂姐拉着她的手,如一个要上战场的将军般对她说:“大姐姐没做完的事我来做!绝不能让大姐姐受的委屈白费!” 二堂姐以为她是在守护大堂姐为娘家争取来的好处。 她真心实意的要为李家做贡献——她是李家女儿,她应当为家族奉献一切! 等她也到了待嫁的年纪,爹娘便为她觅起了夫婿,看中了周家的大公子,她没见过他,更不了解他,他在她心里是个面目模糊的人。 可她并非没有憧憬——她渴望离开这个家,希望丈夫是个好人,盼望着丈夫能帮她把细柳找回来。 但她绝望了。 周家大公子打死了怀着他孩子的婢女。 就像细柳被发卖出去。 他不会帮她的,而她嫁过去,终有一天会变成下一个娘。 明明不爱丈夫,却一生都要围绕着丈夫争权夺利,就像姨娘说的,那不是争夺宠爱。 对正室夫人而言那是尊严之争,对妾室们而言那是生死之争。 她们就像兄弟们爱玩的蝈蝈。 被放进一小方天地中,除了厮杀,别无选择。 她怕有朝一日,她再也记不起细柳。 也能轻飘飘地说一句: “那就发卖了吧。” 第167章 小姐逃婚(三) 怎么跑? 小姐和丫鬟再三商量,都以为直接从家里跑是不可能的,她们所在的院子距离主院不远,时时都有仆妇经过,哪怕在院墙掏个狗洞,通往的也不过是另一个院子。 “小姐。”两个心腹丫鬟同小姐商量,“我们就是跑了,出了李府怎么去钱阳县?遇着人贩子可怎么办?我们三个女眷,租不到牛车,就是租到了,我们也不会赶呀!” “我自有我的法子。”小姐仰着头。 她微微弯腰,朝两个丫鬟勾勾手指,丫鬟们老实地朝她凑过去。 小姐:“我早想好了,咱们出去先将衣裳换了,去投奔杨婆子!” 杨婆子是个神婆,在城中的名声并不好,她嫁过三次人,将三个丈夫都“克”死了,从此成了个扫把星,人人都躲着她走。 可她又命硬,不晓得从哪儿学了一手招魂杀小人的功夫,成了大户人家女眷的座上宾。 小姐知道,家里的女眷都需要杨婆子,杨婆子能叫她们心里好受些,无论那些招魂杀小人的功夫有没有用,女眷们总能找到一点慰藉。 可她们也看不上杨婆子,因为杨婆子没丈夫也没儿子,她孤零零一个,是女人中最可怜的那个。 小姐自己却很喜欢杨婆子,杨婆子会跟她说些远方的故事。 关于阮姐的一切,她几乎都是从杨婆子嘴里听来的。 杨婆子说,北边出了个慈悲菩萨,年纪不大,生来就与凡人不同,有一双能识破世间所有罪恶的眼睛,一条能砸碎镣铐的手臂,她高兴的时候谷物就能丰收,她生气的时候就会降下暴雨。 她是善神也是恶神,她庇护好人,惩戒恶人。 小姐爱听这个,她一开始当故事听,毕竟菩萨——离她太远了。 但杨婆子又说,阮姐手中最大好的一座城叫钱阳县,城中的百姓往来不见白丁,街头巷尾没有乞丐,奴婢们被放归回家,小姐们也要换下罗裙出去做工,人人有活干。 人人有户籍,女人也能有私产,能种地,能经商。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能叫小姐们去做活呢?地府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她却被迷住了。 她听得越多,越是为钱阳动心,没有白丁,没有奴婢,她要是过去了,哪怕只是去当个洗衣妇,那也比留在家里好,比嫁人好。 小姐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丫鬟说:“难道你们想跟着我嫁进周家吗?” 丫鬟们连连摇头。 她们的前途寄托在小姐身上,小姐出嫁,她们是陪嫁,是小姐“嫁妆”中的一个,倘若姑爷要将她们收房,死了的那个婢女可能就是她们的未来。 如果姑爷不将她们收房,由小姐配给姑爷家的小厮长工,虽说也是条出路,可这大约是不行的。 因为外头的女人可能不听话,不乖巧。 而自家从小养起来的丫鬟,绝不敢跟主人别苗头。 最好是自己怀孕的时候,让陪嫁去解决姑爷的被窝里的事。 丫鬟们还是惜命的——为小姐巩固地位,可以。 但为小姐去死,那还是算了。 两个丫鬟虽然还有亲人在世,但对亲人并无什么感情,只有每年年末,爹娘会到后门,找她们要钱。 刚开始还好,可七八年过去,幼年的那点亲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无止尽的厌烦。 “我记得杨婆子住在城北。”丫鬟们小声说,“咱们跑出去以后,在脸上抹点灰,装成烧火丫头去找杨婆子。” “就是不晓得怎么出府。” 丫鬟们出府,都得有管家发的木牌,要么跟长工小厮一起出去,要么是有家人来接。 逃出去的第一步就难住了她们。 “不然,咱们等夫人去庙里上香?咱们都能去,从庙里跑。” “那也难呢!长工小厮都紧跟着,小姐也在跟在夫人旁边。” 三个臭皮匠挤在一起长吁短叹:“不然,咱们翻墙出去吧?” “你会翻?腿摔断了怎么办?” 还是小姐一锤定音:“我求大哥哥带我上街买首饰,你们先出去,把包袱带着,就说我叫你们回去看爹娘,那些首饰你们藏在身上,别放包袱里。” “进了铺子,我自个儿想法子跑,你们先去杨婆子那。” 小姐看着她们:“我要是跑不了,你们就给杨婆子钱,叫她带你们去钱阳县,你们去了,把首饰换成那里的钱,请人去找细柳姐姐。” “剩下的都归你们了。” “倘若你们不找细柳姐姐,我死了,做鬼也缠着你们。” 两个丫鬟齐齐打了个寒颤,哭笑不得道:“小姐,我们同细柳姐姐,那也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呀。” 除了情分,还有同病相怜,物伤其类的悲楚。 细柳的遭遇,何尝不是她们的未来。 三个姑娘商量好了便分头行动,小姐去找了娘,让丫鬟回家探亲,叫大哥哥带自己去买新首饰。 小姐的娘在同几个姨娘一起打马吊,她手气好,又或许是姨娘们会喂牌,叫她赢了一局,她眉开眼笑道:“乖乖,去找你大哥哥去,叫他明天就带你买首饰。” 小姐一时有些呆愣。 她有时极爱自己的娘,她从娘的肚子里出来,娘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人。 有时她又极恨自己的娘,娘夺走了她的细柳,卖了那么多婢女。 她有时觉得娘是个好人,有时觉得娘是个坏人。 “娘。”小姐突然抱住了亲娘的胳膊,“总有一天我会弄懂的。” 夫人听不真切:“什么?弄懂什么?” 姨娘讨好地笑道:“二小姐懂事了,知道夫人的不容易了。” 夫人乐呵呵地说:“她呀,小白眼狼,没心没肺的,哪里知道为娘的辛苦,等她自己有了孩子才晓得为娘的不容易。” “眼看着要嫁人了,还是小孩子呢!” 小姐悄悄地走了。 她总有一天会弄懂的。 弄懂为什么对她这样好的娘,却不把婢女们当人,弄懂为什么温柔的大姐姐,却能笑着叫娘把细柳卖了。 她会弄懂的! 第169章 小姐逃婚(四) 阴暗逼仄的小屋内,老妇人佝偻着背,她两指并拢,指尖夹着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随着身旁妇人的一声惊呼,那张黄纸莫名自燃,老妇人指尖分开,燃烧的黄符缓缓上升,直到化作落在桌上的残灰。 “好了。”老妇人拿出一张细棉布,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指尖。 她的脸颊凹陷,脸上的骨头撑不住皮,她的眼睛细长,耷拉下的眼皮让她本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当她看向他人时,总让人觉得她是个阴狠恶毒的老太婆。 但妇人却双手合十,不住拜谢道:“多亏了您,多亏了您。” 老妇人拖长了嗓音,声音沙哑道:“心诚,则灵。” 妇人拍着胸口说:“信女最是心诚!” 妇人满脸堆笑:“这回可好了,我儿媳妇这胎定能坐实。” 家中有“邪气”,以至她儿媳妇已经落了两胎,孩子都已经成型了,却还是落了下来。 虽说落下来的时候分辨不出男女,可家里都认为落的都是男胎,这才无比焦急。 老妇人斜了她一眼:“生了女儿也别扔,养大了给我送来。” 妇人犹豫片刻,但想到老妇人的“手段”,又想到若是有孙女,孙女当了神婆,对家里也有好处,于是也点头说:“我家可不是那等养不起孩子的人家,别说一个孙女,就是多来几个也养得起。” 老妇人轻呵了一声,显见不把妇人的话当回事。 “杨婆婆,我得回了。”妇人站起身来,她恭敬地说,“待我孙儿出生,必备厚礼。” 杨婆子也不看她,而妇人走了,杨婆子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已经很老了,老到她忘记了自己的年纪,精力也大不如前,虽然她是神婆,但她自己并不信神——倘若世间真有神佛,怎不见神来救她? 她死了三个丈夫,第一个死于械斗,第二个死于疾病,第三个死于蛇毒,她死了四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到十岁。 她最爱第二个丈夫,第一个是父母给她选的,一个没主意的懦夫,第三个是为了养育子女凑合的,唯独第二个是她自己选的,可成婚的第二年他就没了。 而她的四个孩子,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暖手,在她悄悄哭泣的时候给她拭泪,在她的怀里撒娇,和她一起出门干活。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给他小小的身体裹上白布时候,她的心仿佛也死了。 她若是从未拥有过,或许不会有不平。 但她曾拥有相爱勤快的丈夫,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不信神——她一生没做过坏事,老实肯干。 她也曾虔诚的跪拜在神佛座下,祈求神佛保佑她的丈夫健康长寿,她的子女喜乐一生,她那样虔诚,没有钱,她就去寺庙做苦工,她愿意奉献自己的全部。 可她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人人都说她可怜,但人人也都躲着她走。 仿佛跟她走得稍近些,她的霉运也会挪到他们身上。 杨婆子六亲死绝,天上地下只她孤零零一个,她还活着,不过因为她还有要做的事,想做的事。 “杨婆婆!”敲门声震耳欲聋。 杨婆子弓着腰,慢慢挪到门口,打开了破旧的木门,她耷拉着的眼皮上掀,目光从两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掠过:“你们是谁?” 两个丫鬟连忙向里挤。 杨婆子也不管她们,只在她们进去后重新关好了门。 “杨婆婆,我们想去钱阳县。”两个丫鬟一进去就给她跪下,她们不断磕头,“还有我们小姐。” 杨婆子闭着眼睛:“你们是哪一家的?” 丫鬟们额头触地,小声说:“李家的。” 杨婆子站在原地,她的脑中闪过千万思绪,最终开口说:“过去了,你们和你们的小姐都得自己干活,再没有丫头伺候,这般的苦楚,你们受得了吗?” 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比贫苦人家的女儿过得好。 她们的下头还有粗使丫头,许多小姐的贴身丫鬟同小姐一起长大,只要不犯错,她们也能穿着细布衣裳,戴着小姐夫人赏的鎏金首饰。 许多丫鬟宁愿为主人去死,也不愿意离开。 “受得了!”年纪更大些的丫鬟抬头说,“杨婆婆,我们都知道,我们宁愿去钱阳县当洗衣妇!” 杨婆子坐到椅子上,在昏暗的屋子里,老气沉沉的杨婆子让两个丫鬟不自主的打哆嗦。 “正午一过,商队便要去钱阳县。”杨婆子问,“你们带钱了吗?” 两个丫鬟连忙打开抱着的包袱:“婆婆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只要能去钱阳,咱们都舍得。” 包袱里有几块金锭,十几块银角子,裹在衣裳里。 杨婆子摇头:“不必给我。” 丫鬟互相看看,她们与小姐商量过,都做好了将金银全部舍出去的准备。 去往钱阳县,哪里没有风险呢? 要赌杨婆子确实是个好人,要赌带她们过去的人不会把她们卖了,要赌路上不会遇到土匪,要赌钱阳县真如杨婆子说的那般好。 处处都是危险,每一处都能要她们的命。 要不是小姐打定主意非去不可,换做她们,她们一个都不敢赌。 杨婆子突然双手合十念道:“大慈大悲阮姐菩萨保佑。” 她再次睁眼:“给我三两,路费一人一两,无论路上多少人问,都只许说自己是走亲戚,路费是我这个老婆子出的,听清了吗?” 丫鬟们连说:“听清了。” 杨婆子:“你们小姐是几房的?” 丫鬟:“三房的二小姐。” 杨婆子笑了一声:“不得了,嫡出的小姐还是头一遭。” 丫鬟们不敢说话,只低着头看地。 “来我这儿的,不是粗使丫头就是旁支庶女,亦或不受宠的姨娘通房。”杨婆子,“如你们这般的,我也是头一回。” “去了,过不上衣食无忧有人伺候的好日子,别来怨我。” 不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哪个敢拼上一条命也要去往一个从不曾见过的地方? 第170章 小姐逃婚(五) 快跑! 小姐活到如今,从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后颈被磨得绯红,可她甚至无法伸手去挠一挠,她也不知道大哥和家奴们什么时候会来追赶她,只能不断朝前跑。 她看过首饰后便央求大哥哥陪她去逛成衣店,趁换衣裳的空隙脱掉了外衣——为了逃跑,她将粗布衣裳穿在里头。 一路上细白的皮肤被磨得红肿瘙痒,起了许多疹子,可她甚至不敢碰一碰,唯恐被大哥哥发现。 脱掉外衣,她便翻窗出去,顺着屋檐闭眼往下跳。 好在下头是烂泥地,她才没摔出个好歹来。 此时她狼狈的不像个大家小姐,更像在烂泥里求生的乞儿,也不知那泥坑里有什么,她一身都是臭味,街上的百姓见她跑来便朝着两边躲,甚至用手指捏住鼻尖。 就连她跑过了,都有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哪家的疯丫头?!真是荒唐!” “没有爹娘教养!” 小姐跑在路上,她快哭了——她不认得路啊!城北……北是哪边?! “二姐儿!”不远处的丫鬟朝着她挥手,“二姐儿!” 小姐边哭边朝丫鬟跑去,她扑进丫鬟的怀里,还来不及诉说一路跑来的委屈,便听丫鬟急切地喊道:“车队就在城外,走!不能等!” 真到了这个时候,小姐终于知道怕了,她缩在丫鬟怀里发抖,下唇被她咬得溢出血珠,丫鬟抱紧她,将她推进小巷内。 “我们走。”丫鬟在前头领路,小姐小步跟在她身后。 三人绕过人多的正街,只走小道,好在此时李家还没动起来,城门没有关,出城也还算容易,杨婆子就等着城门口。 三人都惴惴不安,等着她们的不止杨婆子一人,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 杨婆子站在原地不动,倒是两个男人走到守城门兵面前笑着递去几枚铜板:“自家妹子,您松松手。” 门兵颠了颠手中的铜板,转头看了眼缩在一起的三人,他抬起下巴:“出去吧。”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去,两个男人走在她们身旁,杨婆子领着她们走到车队末尾,指着一辆牛车说:“上去。”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上马车,却都没有进车厢。 此时此刻,同她们最亲近的就只有杨婆子了。 杨婆子叮嘱道:“去了钱阳县少说多看,到了那,便没了丫鬟小姐的身份,别死守着旧规矩。” “杨婆子,你就放心吧!”两个年轻男人在旁笑道,“去了钱阳县,再不懂事的人都懂事了。” 杨婆子叹了口气:“日后就是后悔,也别怨我这个老婆子,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 三人连忙说:“不怨不怨!” 杨婆子摆摆手,不再同她们说话,慢慢走向城门。 只有两个年轻男人冲她们说:“这一路颠簸,你们坐稳了,从咱们这儿过去,且要走几日呢!路上缺了什么得自个儿拿钱买。” 丫鬟连连道谢。 三人钻进车厢里,此时才敢稍稍松口气,小姐面如土色紧抓住丫鬟的手,她抖声说:“他们肯定在找我了……” “车队怎么还不走……” 她双眼含泪,不敢掀开车帘,却又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 丫鬟们此时却比小姐有主意。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被带回去,小姐至多被罚跪,她们这条命都保不住了。 “小姐莫怕,就是追来了,商队的大官人也不会把咱们送出去。”丫鬟反手抓住小姐的胳膊,“阮姐那边缺女人哩,他们带咱们过去,这次就能买到更好的货。” 小姐听不进去,她惶惶然地坐着,走前的无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好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真的要前往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地方。 丫鬟们互看一眼,倘若小姐临时反悔,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小姐按住。 大丫鬟小声说:“杨婆子跟我们说,去了钱阳县,咱们可以先租个屋子落脚,去上扫盲课,倘若聪明些,一两个月识了些大字便能去找活干。” “小姐读过书,肯定很快便能去干活。”大丫鬟目露艳羡,“说不准还能当个女先生,这可是体面的活。” “还能考女吏,以后当官哩!” 小姐终于听进去了,她迷茫的看着大丫鬟:“当官?女人也能当官?” 大丫鬟笑道:“那儿的皇帝还是女的呢!” 她们不在乎那位阮姐有没有登基,有没有称帝,只知道一地的统治者,只要不听朝廷的号令,那就是想当土皇帝。 就是不称帝,难道人们还不知道她的野心吗? 小姐脸上还有泪,她奇怪道:“你们说,朝廷真就不管她吗?连咱们这儿都知道了。” 丫鬟们也不明白:“恐怕是朝堂上的大人们另有打算吧。” 丫鬟的话刚落音,她们听见了巨大的响声,那是城门关闭的声音——李家关门找人了! 外头驾车的人扬起了鞭子,鞭子的空响声震耳欲聋。 车轮缓缓转动,商队启程了。 小姐在心里数着数,终于,她还是掀开了车帘,遥遥地望向远处的城墙,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她曾经想着,恐怕要到她成婚才会踏出城门。 而如今,她坐在逼仄的牛车内,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她穿着贫女才穿的粗布衣裳,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臭味。 过去衣来伸手的日子离她远去,或许她将来再不会回到这里。 她恐惧、悲伤,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李家绝不会放出她失踪的消息,恐怕会让她“突患恶疾”,哪怕她回去,他们也不会认她了,从她踏出城门那一刻起,她就是家族的耻辱。 她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了。 “小姐。”大丫鬟揽住她的肩膀,“别怕,我们陪着你呢。” 小姐将头埋进丫鬟的颈窝,热泪打湿了丫鬟的衣领,她哽咽道:“别叫我小姐了。” “叫我嘉音。” 从今以后,不再有李家三房的二小姐。 只有李嘉音。 第171章 小姐逃婚(六) “扬头咯——!”皮肤黝黑的男人喊出号子,“哥哥妹妹哟——” 男丁们系着青色腰带,穿着短打绑腿,在将要入冬的季节穿着草鞋,他们脚踩着泥泞的土地,将一筐筐货物搬上牛车驴车。 他们高喊着号子,随号子的节奏弯腰用力。 “这个倒好。”手捧着竹筒的男人长舒一口气,同身旁的老仆说,“省了我们多少人手。” 老仆笑道:“都是农闲的男丁,快入冬了,挣个吃头。” 男人喝了口热水:“连这都想到了,这儿的官真是贴咱们这些苦命人的心啊。” 老仆只是笑——腰缠万贯的韩大官人是苦命人,那这些搬货的农民算什么? 韩添也是第一回来钱阳县,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他在生意场上也有几个老友,在老友的引荐下,才得以拿到进货单,千里迢迢赶来,虽说商队人手不少,可他难得来一趟,又带足的金银,实在不甘心只买少少一点,上货便成了麻烦事。 要不是钱阳县的女吏给他牵线,叫农闲的男丁来上货,不知要拖延多少功夫,一旦拖到下雪,那路就难走了,得折损不少人手。 “倒看不出是农人。”韩添看着这些农人的胳膊和腿,外头的农人哪有这么粗的四肢?瘦成了一把柴,换成那样的他可不敢用。 农人的腿折了,手断了倒无所谓,货摔坏了可不行。 老仆:“毕竟是钱阳县,吃了两三年饱饭,再孱弱也壮了。” 韩添有些眼馋:“你说,倘若我去女吏送些钱,能不能买走一些?” 老仆也不知道,韩添转念一想:“算了,初来乍到,还是先当些日子的缩头龟吧!” 不过韩添对钱阳县并非毫无怨念,他抱怨道:“可惜不能在此处置一房妻室,否则成了自己人,能得多少便利?” 老仆小声说:“成了自己人反倒麻烦,昨日我去打探,才知真有人舍了基业不要,在这儿上了户口,娶了妻子,结果从此反倒不能沾手县里的生意,还是得在外头走动,且要守一堆这儿的规矩。” 韩添“啧”了一声:“这样的大利,那个阮姐竟瞧不见,真是妇人目窄,见识尚短啊!” 老仆瞪大了双眼,连忙左顾右盼,发现没人听见后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道:“官人慎言,叫人听着了恐有祸事!” 韩添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他压低声音:“那几个女人送过去了?” 老仆:“送了,女吏给了单子,下次再来,官人就能扑买香露了,可惜只有几个,否则罐头也未必不行。” “这也是怪事。”韩添笑道:“给男大王送女人我见得多,还是第一次见女大王也要女人的。” “下头的人有怨言了吧?”韩添问。 老仆叹了口气:“到底是女主掌权,没有窑子赌场,下头的人这几日抱怨不少,难得歇一歇,手头有些钱,却没有花钱的地方。” 韩添冷笑一声:“到底不是家养的。” 他看向不远处还在上货的农人,眼馋得几乎要流出口水来。 这样的壮汉实在少见,即便不通武艺,十几个站出去也够人忌惮了。 可惜他派人试探,竟无一个愿意跟他走的。 看来不光阮姐目光短浅,这些男人也不够远视——跟着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前景?难道这个女人真能效仿则天大帝吗?女人要谋夺天下,其中艰辛绝非一言可蔽。 尤其这个阮姐从占下钱阳县到如今已三年有余,地盘也没能扩大多少,可见她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等朝廷腾出手来,阮姐就擒,他们如今的辛苦忠诚,可都要付诸东流了。 还不如早早寻个下家。 韩添微微摇头,农人目光短浅,实在可惜。 “韩大官人!”女声高亢。 韩添一震,才来了几日,他还是不习惯这些女人的嗓门,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偏偏这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仿佛是他没有见识。 “韩大官人。”女吏走到近前,她虽然嗓门大,但说话并不粗鄙,反而面带笑容,显得格外亲切,“那几个姑娘身份都查实了,我来给你送张单子。” 女吏将货单递给韩添。 韩添颇有些茫然,不是已经给过一回了吗?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新送来的这张单子上不止有香露,还有铁伞和牙粉。 韩添的呼吸都火热了许多,他忙问道:“这是……” 女吏笑道:“那几个姑娘里有一个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很读过几年书,这样的姑娘正是用得上的时候。” “书香门第?”韩添瞪大了双眼,他可没那个胆子带大户人家的女眷出来,他看向老仆。 老仆也不明所以,他斟酌到道:“恐怕是底下的人。” 底下的人靠这个挣些小钱,韩添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这对他也有好处,就是那些女眷的家人找来了,也不过是把底下的人推出去。 总之他清清白白,只拿好处,不要坏处。 但那是普通女眷,真正碰上大家闺秀,他就开始怕了。 他再有钱,说到底也是一个商户,在各地行走靠得就是人脉,就是给地头蛇纳贡,一旦得罪了地头蛇,绕道走还是小事,就怕一时不查被人拿下。 到时候恐怕金山银山都救不了他。 韩添的脸色变了又变,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拱手说:“为阮姐大业计。” 女吏笑道:“韩大官人可真是急人所急。” 韩添低头道:“只求有朝一日能面见阮姐,一述衷肠。” “那就要看韩大官人的真心有多少了。”女吏并不明言,而是转头说,“阮姐不爱听人怎么说,只爱看人怎么做。” “今日韩大官人给她们一些便利,又怎知将来她们不能给你便利?”女吏笑看她,“今日种因,来日得果,里头但凡一个有造化,前途不可限量啊。” 韩添一愣。 女吏:“韩大官人是聪明人。” 韩添想起家中的女儿——她们的用处原本不过是嫁到商贾家中,或是带着巨额的嫁妆嫁给低品的小官。 可若是送到这儿来…… 韩添拱手道:“还需与内人商议。” 女吏:“这是自然。” “我说过,韩大官人是聪明人。” 第172章 吃炸面圈(一) 人声嘈杂,李嘉音茫然的睁开眼睛,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待在家中,只需要抬起手,便有丫鬟给她穿戴衣裳首饰,端来铜盆与她洗漱。 可僵硬的后背腰肢告诉她,她睡着的不是家中柔软的闺床,而是廉租房里的硬板床,只铺了薄薄一层草垫,还是她花四块钱买来的。 带来的金银珠宝都换成了这里的钱。 金银还算值钱,珠宝都不值钱,她思虑再三,还是将珠宝留了下来——或许将来能多卖些钱? 她揉揉眼睛,顶着杂乱的头发打哈欠,笨手笨脚的穿衣裳,好在这里的衣裳简单,不必里外几层,布料褶皱虽多,可人人如此,便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小姐!”曾经的丫鬟打开门,她手里端着砂锅,里头是煮好的绿豆粉条,晶莹剔透,跟鸡汤同煮,多放些菜叶,一锅就够她们三人吃的了。 李嘉音闻着粉条的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连忙用木簪将头发随便一挽,急急地刷牙,脸都来不及洗便坐下开吃。 “我看过招工的布告栏了。”大丫鬟先给李嘉音夹了一碗粉条,有些发愁地说,“若是做工,得到清丰县去,钱阳县外头的工厂人都满了,满坑满谷,挤都挤不下。” 李嘉音着急吃粉,被烫得连连喘气,大着舌头说:“我看还是钱阳县好!阮姐自此地发家,咱们还是得继续读书。” 两个曾经的丫鬟面面相觑:“小姐……我们算数差啊。” 李嘉音:“……也是。” 两个丫鬟读完扫盲班,早不想读了,对她们来说,习得些日常能用的字,看得懂拼音,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逃出来已经算她们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要说自己有什么才干,那真是摸不着头脑,两个丫鬟细数自己的优点—— “小姐,要不我也去摆摊吧,我会做点心呢!” “我会做馒头,还会些女红……” 但这里的衣裳便宜,百姓又大多是穷苦人出身,衣裳打满了补丁都舍不得扔,哪里舍得花钱请人绣什么花样? 李嘉音嗦着粉,嗦得一头大汗,等她将最后一口汤喝光,才说:“我看县内没什么卖糕点的,就卖糕点吧,也不必摆摊,租个临街的屋子当铺子。” “反正是租,要是挣不到钱,咱不干了,进厂做活就是。” 两个丫鬟倒是有别的看法:“咱俩摆摊就行,小姐读书好,正该去考女吏!” 对她们来说,两边下注才稳妥。 李嘉音摆摆手,用帕子擦完嘴角后说:“就是考女吏,也用不了什么钱,考得好衙门还发钱,你们别操心这个。” “对了,请人的事怎么样了?” 大丫鬟:“问了,都说太远,肯定找不着人。” 小丫鬟叹气道:“人卖了,主家肯定要给细柳姐姐改名,咱们就晓得个名字,人家不接这单。” “要找人,得告诉人家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兄弟几口人,年岁个子,身上有无明显的印记,这些都说清了都不一定找得着。” 李嘉音抿了抿唇,心里也知道这事难。 但人活着,心里总得有点念想。 她说:“送些钱给他们,也不说叫他们一定把人找回来,只他们出去的时候上点心,看见相似的人上前问一问……” 大海捞针。 可她们也没有别的法子。 “就说真能把人找回来,必有重谢!” 她们的钱不少,带来的金银成色都足,但宁愿住廉租房,三人合吃一锅粉,就是为了省钱找人。 可钱不是无止尽的,而找人恐怕是无止尽的。 “就这么定了。”李嘉音,“我考女吏,你们去租个铺子,只出不进不是好事。” 如今县城内最受欢迎的小吃是炸面圈,面里加上糖,和好了搓成圈,放油锅里炸,炸好了在放进糖水里浸泡——百姓才不在意那油用了多少次,油炸的东西他们以前一辈子都吃不上。 糖和油合在一起,炸面圈的摊子永远排着长队。 李嘉音也爱这一口,但不怎么舍得买来吃。 一个炸面圈要两块! 两大碗面条才这个价,她便只买糖馅或豆沙馅的煎饼解馋,好歹也是面,也用了油。 吃过早饭,李嘉音便再漱了口,身上挂着斜挎包出了门。 她得去上进修班——读完扫盲班想干活的便能直接毕业做工,读完还想读的就去进修班。 许多成年人都是只读扫盲班,能够真正脱产读书的成人寥寥无几。 于是李嘉音在进修班里竟然算年纪很大的了! 不过她如果读得好,之后还能进专业学校。 姑娘们大多都更愿意去学技术,学器械原理,原因也很简单,需要的力气比别的小些,假期去工厂学习也有钱拿,虽说现在还没人毕业,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毕业,前途必然是光明的。 小伙子们则许多都想学制造——看着铁砂碎石慢慢变成金属,经过提纯和锻造变成一颗颗钉子或铁锅,而且这活也是旱涝保收,只听说打铁的匠人累死,没听过饿死的。 但机械设计这一课,愿意去学的就少了,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不仅要学技术,还要学制造,要熟悉原理,别的专业可能一两年就能毕业,毕竟大多数人就学一种机械的技术或者制造。 可他们四五年都未必能有什么成效。 这对讲究实用的百姓们来说,就是巨大的投入,但未必能有相当的回馈,毕竟毕了业也不一定能设计出什么新器械,设计不出来,那不就等于没饭吃? 李嘉音觉得自己如果不考吏目,那恐怕也会去学技术。 不过她有钱,所以也有可能去学设计。 但吏目也不轻松,如今又新开了一课,吏目们都要抽空去上课,也要考试,叫管理科…… 管理也要单独开课吗? 李嘉音不是很懂,虽然知道好管家难得,但那不是靠着主家的威严吗? 而这里的主家是阮姐,阮姐难道还能缺少威严? 李嘉音迈着大步走在街上,闻到油面圈的香味,实在忍不住咽口水,吃的粉仿佛没进肚子,她摸摸口袋,最终还是承认自己并非意志坚定之人,实在抗拒不了油面圈的诱惑。 她正要走去排队,就听前方有人说:“又在整装集合了。” “这才拿下五通县几个月啊?这都没立夏。” “你懂什么?我看阮姐是拿咱们和清丰练手呢,今年新考的吏目你猜有多少?光咱们钱阳县,一条街起码七八个吏目。” “那是得打,不打,吏目就是干吃饭。” “谁说不是?” “五通县后头就是寿县,那可就是太原府的地界了。” “你咋知道?” “我老家就太原的。” “惭愧惭愧,愚兄活到这般大,这就这两年去过一趟清丰县。” 李嘉音很想加入攀谈,又怕人觉得自己孟浪。 她可是从大名府来的,更远呢! 第173章 吃炸面圈(二) 算起来,李嘉音来钱阳县还不到五个月,但已然习惯这里的生活,除了口音与钱阳县的人略有不同——但钱阳县外地人颇多,什么口音都有,只要听得懂就行。 她啃完面圈,打了个饱嗝,正巧看到同学过来。 同学也看见了她,小跑过来同她问好。 她的同学大多比她小许多,跑来这个还是个童儿呢! 不过这位同学在学校很受欢迎和尊重,倒不是他成绩有多好,而是爹娘都在当兵,听说打下五通县,他爹娘都是排头兵。 同学们都以为这位同学必能继承爹娘的勇武,很有点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但他是一点都没继承,休息时别的同学在玩当兵游戏,他在看书,别的同学在玩泥巴,他还在看书。 最后不知道是他孤立了同学,还是同学们孤立了他。 不过他与李嘉音的关系倒是很不错。 李嘉音觉得这孩子就是书里说的早熟,跟同龄人玩不到一块去。 “刚刚听人说又在整装集合了?”李嘉音与小同学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小同学点点头:“今早进城的都看着了,毕竟是大县上县,又免不了同太原府的人打交道,没有大军不能成行。” “那你爹娘……”李嘉音有些为小同学发愁。 进修班里的小同学们只知道当兵威风,向往勇武,但他们未必知道可能面对的风险,一旦出事,丢的就是命。 小同学倒是很自然地说:“我爹娘既当了兵就要打仗,我既然上了学,那就要好好读书,各有位子,与人无尤。” “你真是怪。”李嘉音叹道,“在外头,你这就是不孝了。” 小同学:“李姐姐说的是。” 李嘉音又笑:“进修班读完了,你想去读哪一课?” 小同学:“我在家已经同爹娘商量好了,我想去读机械设计。” “那个可难了。”李嘉音免不了劝道,“你这般幼小,读完书也不过十五六岁,还是干些轻巧的活好。” “李姐姐,你想过自己要干什么吗?”小同学突然问她。 李嘉音自然道:“考吏目!” 小同学:“考完呢?” 李嘉音:“……当个好吏目?” 小同学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你得有一个目标,吏目只是一个位子,不是一个目标,你可能会升到组长,局长,甚至县长,再往上,可能成为阮姐身边的近人。” “到那时,你的目标又是什么?” 小同学:“我娘说,再过两三年,男丁考吏目的限额也要放开,到时候你又比那么多哥哥姐姐强在哪里呢?” 李嘉音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娘不是个普通兵姐吧?” 小同学也小声回答:“我娘是团长。” 李嘉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至今为止从未接触过这样大的官! 她也终于将小同学的话听进了心里。 倘若只是小同学的意思,那她打个马虎眼也就过去了,吏目还没考上,哪里能想的那么远。 可小同学的亲娘是团长,那是见过阮姐,甚至能跟阮姐对谈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说话,必然有旁人不懂的道理。 目标?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她要找细柳姐姐,但这显然不能支撑她的一生——一生的目标。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令她难以遏制的打了个颤。 她的一生原本不会有什么目标,成亲生子,处理家事,无非是与老仆斗智斗勇,外头的事有丈夫操心,她只需要给丈夫纳妾,给丈夫的家族开枝散叶。 至于她自己的需求,不仅是从未有过,更是从未想过。 人都在吸取前人的经验,可她的姐姐,她的娘,她们的经验实在没什么可吸取的。 这样想来,她真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于是她问小同学:“你有想过吗?” 小同学点点头:“李家姐姐,老师说,人力是有尽的,再有力气的大力士,也不过能拉开更大的弓,可人脑是无尽的,往前几千年,那时候的人能想到我们如今的日子吗?” “我想造出更大的机器,用更少的燃料。”小同学看着天空,“我想人能飞到天上去。” 李嘉音张大了嘴,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二哥那样跳脱的人,说的最离经叛道的话也不过是不成亲,要守着一张美人画过一辈子。 可他竟然要飞到天上去! 李嘉音干巴巴地夸道:“挺好,老师说,有志者事竟成。” 可他要飞天,她也学不了,她对飞天一点兴趣都没有。 于是她去学校的路上想,吃饭的时候想,连出恭的时候也在想。 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了一件她想做的事—— 她想起了细柳,想起了娘和姐姐,她想当个好官,帮着细柳那样的奴婢恢复自由身,让她们可以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要让人牙子不能再劫掠买卖女人和孩子。 要让娘和姐姐那样的人走出后宅,取下她们脸上蒙眼的布,睁眼看看这片天。 她不想当刑官,不想去定任何人的罪。 说她软弱也好,心善也罢,她只想去帮助别人,倘若有一个人因为她而受益,那她就没有白来世间一趟。 在她想通的那一刻,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变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胸膛在起伏,她的身体这么轻,她也可以奔跑,靠自己的双腿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她也可以大吼,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 她是如此弱小,一场疾病,一次意外就能带走她的生命。 可她也是如此强大,她可以用一生践行自己的目标。 李嘉音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数,它那样高大,能庇护无数生灵,天热的时候,孩子们会在树下避暑,在它的阴影处,蘑菇会冒出头。 她或许永远也长不了这么高,或许一生也庇护不了几个人。 李嘉音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有虫子停在她的手背上。 但她没有挥开它。 她笑着仰头—— 原来她最想做的,是当个好人。 第174章 大军行进(一) 大军拔营,近万兵丁踏上征程,比前几次相比,这一回才是真正的战事,要以堂堂之兵,胜惶惶之敌。 医疗兵也是第一回派上用场,站在远处看,这一次行军浩浩荡荡,莫可阻挡。 商人们忙碌几年,陆续为他们送来了千匹良马,备好的炸药包放在牛车上,还未装填的火炮被兵丁或推或拉。 而这一次,阮响也终于遵守了“规矩”,给寿县送去了“战书”。 周昌陈五妹他们为此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数次吵到她面前让她断官司,阮响能怎么办?都是她的栋梁,于是只能打着哈哈拉架。 陈五妹认为,兵贵神速,要赢,就不能给敌人反应的机会,兵乃凶器,器行诡道,又不是上古时期,打个仗还要遵守奇怪的礼仪。 周昌则认为打下寿县只是其一,寿县是必拿的,但他们如今最重要的是反而是炫耀武力——朝廷若派兵,正好试个深浅,毕竟他们有人有粮,只要没被立刻击败,持久战是他们占优。 但朝廷若不派兵,朝廷的虚弱便能天下皆知,那他们前往青州的路就会因此被踏平,大多州县不会再愿意负隅顽抗,他们前进路上能少许多阻力。 五年内拿下青州,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拿下了青州还要造船,培养海兵船长,周昌能感受到这种紧迫感。 换一个人,他还能劝对方不要心急。 可那是阮姐,阮姐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能听劝,但听得都是她觉得无足轻重的劝,一旦她拿定主意的事,她需要的只是跟随着。 “你不要急。”阮响劝陈五妹,她指了指周昌,“你说的不错,周昌说的也不错,你在攻城,他要攻心。” 阮响笑道:“他不仅要攻心,他是要诛心。” 周昌连忙拱手,阮响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五妹想速战速决,我明白,战争拖得越久,对敌我的消耗也就越多,我们的兵丁比朝廷的珍贵得多。” 这个珍贵不是哪边的人命更珍贵,而是他们的兵每培养一个,就要花费大笔的钱,不说一年四季的穿戴和日常用品,更不提军饷,只说他们一天吃的油,几天吃的肉,就要耗费大笔钱。 而这样的兵培养起来用时也不短,这次派出去的兵丁,连新兵都得是入伍半年。 但朝廷没有这方面的忧虑,缺兵了可以就地征兵,不会挑选,更不必训练,一次失败,他们可以立刻组织下一次。 朝廷在乎的比他们少,他们的希望是在不破坏城内居民生活环境下的吸纳,朝廷在乎的则是占据地盘后带来的控制权。 阮响又说:“你们不必吵,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不过是立场不同。” 周昌是文官,如今虽然没有明确的官职,地位更类似于阮响的私人幕僚。 陈五妹则是武官,是要为阮响带兵打仗的将军。 所在的位子不同,想法自然不同。 本没有对错之分。 三人都在帐篷里,这次出来阮响没有带上马二,她自己出来已经算是有些出格了,再把马二带出来,还真就没了坐镇的人。 这次要带去寿县的吏目们也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一路走过去,她们得搜集附近村镇的相关信息,了解管理寿县的各种问题,一旦入城,她们必须能够立刻开展工作。 这次的行军也不像以前,打完一地就结束了,按照阮响的预想,是吏目能消耗多久,就打多久。 打完一地,就留下几百驻军和吏目。 直到消耗结束为止。 然后再像以前一样充分消化当地,让士兵得到休整。 但真正让阮响有决心这么做的是充足的吏目数量和他们的质量。 之所以要在钱阳县和清丰县花那么多时间,也是因为她手底下人才不够,终于把人培养好了,花了那么多钱,现在才是验收成果的时候。 阮响站起来:“五妹,你跟我来。” 陈五妹颔首:“是。” 阮响带着陈五妹走到了临时扎营的山头,她毫不在意的一屁股坐到岩石上,笑着朝陈五妹招手:“不必拘束,坐吧。” “阮姐……”陈五妹没有坐,而是半蹲在阮响身边,她小心道,“就怕朝廷那边……” 他们现在羽翼未丰,就算有了火药和小炮,但毕竟兵丁有限,倘若朝廷真的下定决心剿灭他们,只用人海战术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在她的立场,还是希望能像打清丰县那样,打下来和治理都不算难,还不用担心朝廷派出大军,慢慢蚕食,极为稳妥。 况且这样一来,他们的花费也会少很多。 阮响却突然问:“家中来了恶客,你会怎么办?” 陈五妹一愣,她试探地回到:“先请。” “对方不走,你又如何?” 陈五妹:“那便只能赶了。” “再赶不走。” 陈五妹思索道:“拿棍子打。” 阮响笑道:“朝廷不会立刻派兵,一请二赶三打,一请嘛,就是招安,不仅能不耗费一兵一卒,还能收拢恶客召集的兵丁人才,很划算的买卖。” “朝廷不会越过这一步的,更何况我没称帝,情理上反倒能够争取朝堂上的主和派。”阮响,“我们如今的问题是,怎么在三打来之前,争取到足够多的优势。” 陈五妹思索道:“所以要一鼓作气?” 阮响:“只是其一,周昌说的不错,只有一次把他们的胆子打破,把威胁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要么拼尽全力和我们一战,要么就只能朝我们低头。” “背水一战,胜,他们是惨胜,败,他们更是惨败。” “只要打,他们就得不到一点好处。” 陈五妹看向阮响的下巴,她嘴唇抖了抖:“阮姐,那你呢?” 如果朝廷真的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真的惨胜了,那该怎么办? 阮响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我本一无所有,无所谓失去。” “不过,只要有人活下来,愿意继承我的意志,那我也不算输。” “你说是吧?” 第175章 大军行进(二) 虽然阮响说的很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但她并不认为朝廷会背水一战,朝廷的顾虑太多了,朝廷的意志不重要,它的顾虑才重要。 辽人就在近侧,除非朝廷想两线同时开战,否则绝无可能动手。 至于辽人——辽人一直在蚕食边境的土地,奴役抢掠边境的汉人,但对阮响这个小小的威胁并不看在眼里,毕竟偌大的宋人朝廷都只能冲他们俯首,对她这个地盘很小的反贼不急于收拾。 更何况即便是辽人,也讲着“道义”,毕竟名义上他们接受了宋朝的赔款,短期内不能继续入侵,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 阮响在这种形势下是安全的。 虽然说起来不太好听,但她确实是因为两边的敌人强大,才有了在夹缝中发展的可能。 倘若是一边倒的战争,那她现在考虑的就应该是怎么钻进密林里打游击了。 最后一次扎营是在距离寿县不到五里的地方。 按照战书,第一次进攻会放在翌日未时,日跌,太阳偏西的时候。 阮响带着人登上高处,拿出望远镜看向寿县的城墙和城中百姓。 城墙上已经摆满了防御器械,攻城其实很粗暴,应对也很粗暴,用飞爪爬城墙几乎是不可能的,搭梯倒是会有,但成功率很低,不能对方防御,自己就因为重心不稳掉下去了。 “寿县没有护城河,倒是叫轻松了不少。”阮响把望远镜递给周昌,陈五妹有自己的望远镜,不必借用她的,阮响指着城门口的空地,“这些地方的堑壕都画下来。” 陈五妹看向那些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土包,脸色凝重道:“恐怕不止堑壕,还会有陷阱和地道。” 她又看向城墙:“进了城,也会有瓮城。” 这时周昌就插不上话了,他没有打仗的经验,兵书看得也少,因此十分自知的站在一旁观察。 阮响:“现在还有时间,你把堑壕和可能有陷阱的地方画下来,叫人临出,发给各排的排长。” “起码要把这里清理出来。”阮响指着一块地方,“否则我们的炮射程不够。” 他们现在的小炮已经经过三次改良,不再像最开始一样只能听个响,看个热闹,以优质的精钢打造炮身,炮弹用的是实心铁弹,攻城没必要用霰弹。 精钢如今已经不难获取了,只要燃料和人手足够,工厂每天开足马力,三天就能造出一门小炮。 阮响甚至还有一柄精钢打造的时候精钢短剑,上百次折叠钢的花纹着实美丽,可惜他们没有便宜量大的油,只能水淬,不能油淬,对新人入行很不友好。 水淬太容易出现裂纹了。 有阮响一声令下,陈五妹立刻领命而去。 陈五妹找来先遣营的营长,将需要清理出来的区域指给对方:“那一块得清出来,否则小炮架不上,耽误攻城,你这就去选些好手,倘若出了意外,残了衙门养着。死了,家人衙门养着。” 营长敬了个礼,也不说废话,转身就去挑人。 先遣兵的主要作用就是侦查和清理道路,这都是做熟了的事,一路行军,前方许多地方都有附近猎户设下的捕捉野物的陷阱,还没等打仗,就伤了十几个,死了四个。 不过倒也给他们积累了经验。 营长挑出四十多个好手,带着人远眺那块区域:“我看还是趁夜清理好,此时过去,必有箭雨。” 兵丁们抬头看天,此时空中无云,想来夜间也无乌云遮月。 有月光,夜间就能干——毕竟先遣兵是所有兵丁里吃得最好的,也是身体素质最好的,都没有夜盲症,射击比赛都是佼佼者。 “你们看呢?”营长问兵丁。 兵丁们沉默一会儿,几个班长互看一眼,一班班长站出来说:“后半夜清理最好,到时候披上熟牛皮,有箭雨也不怕。” 营长:“行,就这么定了,手脚都麻利些,” 一入夜,兵丁们轮流执班,大战前一晚,自然要养精蓄锐,寿城城墙上也没什么动静,只偶尔有几队兵丁来回巡逻查看情况。 一班班长从被帐篷里钻出来。 四十个先遣营的兵丁都已经在空地上整好队。 这次由一班班长领头,他抬起手臂,兵丁们霍然转身,在短暂的交接后离开了军营。 他们这些轻装上阵,除了铲子和披在身上的熟牛皮外什么都没带,遇见路障就用铲子铲开,遇见陷阱就用铲子填平。 因为要快,他们也不敢慢慢摸索,自己的腿陷进陷进里了也不敢呼痛,不敢招呼战友,只能自己忍着把腿硬拔出来。 班长弓着腰,他反拿铲子,用铲柄试探前方的土地,一旦陷进去就扒开草皮落叶,挖土填平。 “班长……”有人悄悄跑过来,在班长耳边说,“小杨腿断了。” 班长抿抿唇:“让他退到后面去。” “哭了。”那人有些无奈,她叹气道,“还想坚持。” 班长:“你把他带出去,别让他碍手碍脚。” “是。” 一直到天边蒙蒙亮,四十人才堪堪将能放置小炮的地方清理出来,好在没有死人,只有八个受伤,只是都累得像条死狗。 刚回到军营,他们立刻钻去吃饭——都是饿过肚子的人,再累,也要吃了饭再睡。 医疗兵则将八人担去清理好的医疗帐篷,虽然没有双氧水,但酒精是有的,为了能弄出可以消毒的酒精,玻璃厂的“老师傅”找商人们买来了水银,做出了水银温度计,一点点尝试测量才弄出来。 好在水银并不算特别难得,听说始皇帝的陵墓还用上了水银河,也有达官贵人下葬的时候用水银防腐,只是价格高了些。 开战前有过多次演习,虽说伤员多了可能手忙脚乱,但现在才八个,帐篷里还算有条不紊。 “这个伤口深!”医疗兵喊来军医,“这个用绷带止不住血,缝吧!” 军医立刻带上棉质的干净手套:“你去拿肠线。” 现在能用于缝合的只有羊肠线和真丝线,一旦用完,那就只能用火烧止血,让肉碳化止血。 不过……在没有麻醉药的现在,选择火烧,人很可能不会失血而死,而是活活疼死。 “我尽量少用点线。”军医——姜佩兰叹了口气,“帮我把袖子挽起来。” 第176章 大军行进(三) 这次随军,姜佩兰几乎同赵舍吵了三百回合,两人都在医院任职,几乎称得上是旱涝保收,又有赤脚医生手册钻研,在赵舍看来,随军的变数太大,就算能立功,那又如何呢?在医院立不了功? 可姜佩兰有自己的想法,她咄咄逼人质问自己的丈夫:“你待在这儿就满足了?你爱看内科,我不管你!我爱看外科,你也别管我!” “你缝线不如我!”姜佩兰甚至有些得意,“是你不想去吗?是你去不了!你缝线歪歪扭扭,大姐看了都得笑你。” 赵舍阻拦不了,只能给她收拾东西,哭哭啼啼的将她送走。 姜佩兰哭笑不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赵舍这么怕死,这么爱哭。 赵舍虽然是个医生,见惯了生死,却并未看破红尘,反而比常人还要怕死,之前还拉着姜佩兰一起养生,日日泡红枣枸杞水喝,现在姜佩兰想到那味道都难受。 以前姜佩兰不爱女红,刺绣都不当回事,但自从知道能给伤口缝线后,真下了功夫去钻研,可医院里的病人几乎都是生病或撞伤,少有需要缝线的,她想精进,光靠猪肉练习可不行。 随军就是她精进的机会。 她甚至还希望找出配制麻药的材料,这样将来还能给人做开膛手术! 而且战场嘛,总是不缺死人,自己这边的人不能解剖,对面的总行吧?她对人体的骨骼构造和血管这些都很有兴趣,不了解清楚,她如何更进一步? 说不定她以后也能写书! 她细细给伤口缝线,医疗兵时不时伸手给她擦汗,缝好后姜佩兰满足地说:“这是我缝得最好的一次。” 医疗兵羡慕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手艺。” 姜佩兰:“有机会,战俘说不准也要让我们治,还怕没有磨炼手艺的机会?” 更大逆不道的话姜佩兰不敢说。 但在她看来,打仗不一定是坏事,要不是打仗,哪来这么多外伤的伤患给她看,让她练手? “就是怕线不够。”姜佩兰有些发愁。 羊肠线并非是全是羊肠做的,还有不少是牛肠,只不过因为一开始用的羊肠,才这么统称。 真丝线倒是易得一些,可要价不菲,且还要拆线,要麻烦许多。 要是能找出更适合缝合的线,能压低价格就好了。 到时候她能随便用,学徒也能随便用。 姜佩兰走出帐篷,呆愣愣的看着远方发白日梦。 “姜医生!”医疗兵在不远处冲她招手,“快去吃饭吧!” 姜佩兰连忙去洗手——行军打仗当然吃不了什么好的,不过盐是管够,吃得不说美味,好歹能吃。 就是干饼,有条件的时候就用水加酱煮一煮,当糊糊吃。 没条件就干啃,啃得牙疼。 肉干也有,不过也都是弄成肉沫,放到糊糊里给他们尝尝肉味。 要说最美味的,大概就是罐头了,但也有人吃不惯,觉得带着一股铁味,肉罐头没几个,几乎都是菜罐头,就怕他们拉不出来。 “今天加的什么酱?”姜佩兰去取碗,排着队打翻。 前头的人转身说:“鲜菇酱,里头还有油!比昨天的香多了。” 姜佩兰忍不住皱眉,她自幼不吃菇,人都说菇带着鲜味,她吃着觉得是腥味,一股重料都藏不住的土腥味,不过现在也不是讲究的时候,能吃得有滋有味已经算奢侈。 况且阮姐也跟他们吃的一样,阮姐都不抱怨,她就更没有抱怨的立场。 未时就要攻城,军营内气氛分外压抑,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人闲谈,兵丁们早领了枪,一路上背着枪爬上钻下,就是吃饭,也时刻背着。 就怕枪不见了,战后要被罚。 罚钱倒是不怕,就怕写报告,两行字就能写完的东西,硬得憋出两页来。 吃过饭,姜佩兰又进了医疗帐篷,几个伤员都时刻测着体温。 不过他们现在的降温药都是草药,见效很慢,很多时候得靠病人自己的身体素质,姜佩兰心里着急——草药的种植太难了,炮制也非老手不可。 真要大规模给人治病,还是得找到见效快的法子。 钱钱钱,说到底,什么都是钱! 草药的成本太高了,这不是多少人种,多少人炮制的问题。 时间和运输的成本根本压不下来。 姜佩兰以前不在乎钱,给达官贵人看病,什么钱拿不出来? 但现在,她只觉得一切事物都是以钱为核心,只有压低成本,才能普及,才能让更多人看得起病。 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阮姐说的那个化学……化学制药,要多久才能弄好? 哎!那些道士道姑还是不行啊! 阮姐就该逼一逼他们,人不逼一逼,哪里知道潜力在哪里? 姜佩兰鼻孔喷气,要不是她看化学像是看天书,她就自己上了。 随着旭日东升,兵丁们陆续出营,炮兵营在调试小炮,还有人盯着清扫出来的场地,不过这时寿县的人也不敢再跑到场地附近。 攻城战在冷兵器时代不好打,守城的一方可以挖堑壕,兵丁躲在堑壕里,敌人冲锋便冷不丁刺出长矛,能给骑兵的马腹直接捅开。 更不提还有各种路障和陷阱。 就算靠近城墙了,还会有滚石箭矢和火攻。 攻城,就是比哪边的人命更能消耗。 若是位子好,那更不得了,钓鱼城阻挡了蒙古大军二十年,且钓鱼城还是一座孤城。 炮兵们都有些兴奋,他们跑前跑后,运送着火药和炮弹。 自从小炮造好,至今为止还未实战过,他们想知道小炮究竟能不能把城门轰出一个洞来,将城墙击穿。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把小炮推到定好的位置上,计算好角度,不然射偏了,再想把铁球捡回来就难了。 “倘若小炮真能击穿城门,那攻城可就容易多了。”炮兵营的营长看向寿城城门,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但底下肯定有地道,将兵丁送到各个战壕,一旦出事,他们就会烟熏地道,让敌军不能通过地道爬上去。 营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求毕其功于一役,以后也就轻松了。” 倘若连早早做好准备的寿城,在他们面前都没有一敌之力。 之后的仗就更好打了。 第177章 大军行进(四) “打雷了?”搬运滚石的力夫停在登上城墙的梯口,他听见了巨大的轰隆声,可抬头望天却是碧波万里,那是什么声音?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力夫们,所有人都茫然的看向天空。 就在他们发怔的时候大地似乎摇了摇,随后就是什么东西砸中城墙的巨响。 城墙的碎石落下来,落得力夫满头满脸。 他慌乱地扔下抬着的石头,无头苍蝇一般朝城内跑去—— “地动了!”力夫涨红了脸高喊,“地动了!龙王翻身了!” 接二连三的“打雷”声近在耳畔,他恐慌的挤出人群,他能跟人打仗,不能跟龙王爷打啊! “滚回去!”凶恶的兵丁拦住了他,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力夫被踹得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抱着肚子蜷缩起来,疼得冷汗直流。 “没见识的东西。”兵丁虽不知道城外的情况,但立刻呵斥道,“不过是投石机罢了!老祖宗的东西,还龙王爷?别说龙王,龙王他爹来了都只能趴着!” 寿城可有三万守军! 别说小小反贼,就是辽人来了,也未必没有胜算。 三万守军是个什么概念?虽说打仗总要号称十几万,几十万大军,但这些人数未必是实的,就算是实的,其中还有许多老弱辅兵,并不能上阵打仗,而是随军搬运粮草帐篷等等。 一般七八万的大军,认真算下来,真能打的也不过三万人,甚至恐怕还不到三万。 而寿县的三万守军是实打实的,从太原府调来,虽然不能说个个勇武,但起码个个都是正值壮年的青壮,光这一样,就足够他们得意了。 兵丁从力夫身旁走过,力夫疼得满头冷汗,他艰难的爬起来,又被管事催促继续搬运滚石。 “这城墙可是最近才重新加固过。”兵丁正要登上城楼,又一阵巨动传来,他忙伸手抓住手边凸起的墙面。 一颗巨大的铁球从他鼻尖擦过。 随着“轰隆”一声,整块的墙面坍塌。 而他动都不动了,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快跑啊!!”有人在呐喊。 哭声,喊声,厉喝声近在耳边。 什么东西砸到他身上,坍塌的城墙盖住了他,细碎的石子填埋了缝隙,他甚至不知道那铁球是什么,那巨响是什么,整个人就被淹没了。 他不必思考了。 “是天罚!”兵丁们四散而逃,他们大吼着,“天罚!!” 城中百姓躲在屋内瑟瑟发抖。 守城大将还想力挽狂澜,他在亲信的帮助下爬上城墙坍塌堆积起的高处,声嘶力竭的大吼:“给我拦住他们!!” “不战而逃者,杀无赦!!” 他抽出佩刀跳下落石,一刀结果了逃跑小兵的命。 大将的脸上沾了自己人的血。 可这并没能拦住逃兵的脚步——士气一旦崩溃,就是一泻千里。 连地道里的人都在尽全力爬回来。 他们灰头土脸,个个表情惊恐,一边奔跑一边呐喊:“怪物!他们是怪物!那怪物能吐出铁球!!” “打不赢的!打不赢的!” 没人愿意去打一场必输的仗,也没人能抵挡未知的恐惧。 轰鸣声还在继续,大将转头看去,铁球与他擦肩,砸在了旁边的地上,砸烂了地上的石板,将刚刚还在那站着的亲信砸成了肉泥。 这不是投石机能有的威力,投石机砸不破这样的城墙。 过了不知道多久,城墙被砸了个稀巴烂,却没有一枚铁球砸到民居,城内乱做一团。 兵丁们闯进了百姓的家中,在必输的恐惧中劫掠百姓的家财,凌虐百姓和他们的儿女。 敌军还没有进城啊…… “兵爷!”老翁抱住兵丁的腿,他老泪纵横,张着嘴喊道,“放过她吧!她要成亲了啊大人!钱都给你!钱都给你!” 老翁抖若筛糠,却还死死抱着对方的腿。 兵丁一刀捅进了老翁的胸膛。 被兵丁勒住脖子的女人双手伸向自己的老父,她涕泗横流:“爹!!爹!!” 她看着老迈的爹倒下去。 她胡乱挣扎着,又蹬又踹,她凄厉地尖叫:“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兵丁抽出刀,反手抹了她的脖子。 他将尸体扔在地上,掀起了尸体的裙子。 女尸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最后,他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屋子。 兵丁站在燃起大火的屋前,单手系着裤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你拼了!”拿着斧头的少年双目赤红地高举斧头朝兵丁砍去。 他只看到了兵丁放火,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未婚妻一定已经死了,他甚至不敢细想兵丁为什么要系裤腰。 少年猛冲过去,可他天生孱弱,自幼腿脚就不好。 只有未婚妻不嫌弃他,两人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好不容易才定下婚约。 兵丁大笑道:“我还当是什么。” 他侧身躲过少年手中的斧头,一脚踹在少年的背上。 少年扑倒在地上。 一只脚踩在他的背心。 兵丁一刀刺了下去。 “没用的废物。”兵丁拔出长刀,“凭你也配有女人?” 少年还在挣扎,他的手指扣着土地,竭尽全力的往前爬,想去捡前方的斧头。 兵丁看戏一样看着他,在他的手指终于要够到斧柄的时候,又一刀刺进了他的手背。 他蹲下去,抓住少年的头发,迫使对方仰头看自己,他得意道:“我这样的才叫男人。” 少年朝他吐了口唾沫。 唾沫沾在兵丁脸上,他怒不可遏的狠狠把少年的头砸到地上。 直到他看到对方的脑子迸裂。 脑浆溅到他的嘴角,他这才放下少年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头。 “倒是长得不错。”兵丁站起来,有些后悔道,“不该杀的,要是两个一起伺候我……” “反正敌军进来也要烧杀抢掠,与其便宜他们,不如便宜我。” 他看向另一户人家。 “毕竟我拴着脑袋卖命,可都是为了你们。” 第178章 大军行进(五) “怎么起火了?”炮兵营的营长拿着望远镜,他奇道,“我们这是实心弹,怎么会起火?” 旁边的士兵说:“咱们可算好了角度,就算不是实心炮,也不可能打到那边去!” 营长眉头一皱:“坏了!” 他拿着望远镜奔向主帐,还没能进去,就看阮姐走了出来。 她仰头看向炮兵营营长,脸上表情凝重:“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营长忙说:“阮姐,城内……” 阮响抬手:“我知道。” “五妹已经带人进城了。”阮响的表情有瞬间的凶狠,但立刻消失,仿佛只是营长的错觉,“朝廷那边的兵,只要是在民居里的,但杀无赦。” “有人指证的,证据即便不充足,公审后也要处死。” 杨妮从阮响身后出来,她这次负责寿县的吏目管理,职位已经从小吏变成了管理局副局长,局长名义上还是在五通县的二丫,她要是干得好就能转正。 “现在城中太乱,阮姐,不如让我们进去。”杨妮说,“我们带来了不少喇叭,又是女子居多,安抚百姓容易些。” 阮响却没有答应:“等城中清理过一轮再说。” 这些吏目太重要了,决不能损失。 她这次能拿下几座城,消化几座城,起决定作用的就是吏目。 用兵只是手段,治理才是重中之重。 陈五妹带着数千士兵直接从坍塌的城墙闯进去,她骑在马上,高喊道:“民居内的,只要无人担保,即刻击毙!听清了吗?!” 士兵们高喊:“听清了!” 他们如猛虎下山,呈席卷之势。 “我们不杀百姓!不杀投降俘虏!只杀烧杀抢掠的贼人!” 士兵们边走边喊:“百姓不必害怕!” 乔荷花带着自己的队伍拐进小巷,他们的枪口永远对着前方,乔荷花一脚踹开一间民居的门,带着人缓步走了进去。 乔荷花用刺刀挑开帘子—— 一把长刀砍了下来。 “砰”地一声,乔荷花开了枪。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倒了下去。 乔荷花不去看男人,她知道自己击中了对方的心脏,哪怕扁鹊在世也救不了他。 她看向屋内,一家老小蹲在地上,只看衣着身形就能看出他们是一家人,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这是你们的家人,还是贼人?” 一家老小吓得不敢吱声。 乔荷花吼道:“说话!” 年长的男人终于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朝廷的兵爷……” 乔荷花放心了:“没杀错,我们是阮姐的人,你们既然不想与我们为敌,便关好门窗,我会在外门给你们贴上条子,等城中安定了,自然叫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给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守在门口,看着她退出来。 浆糊是早早熬好的,被新兵揣在怀里保温,他们从背包里掏出条子,贴在这家人门上,上面就三个字——已探明。 免得同袍再来一趟,浪费人手。 他们一家家探查,路上也不是遇到胡跑的人,老幼女人不管,壮年男子便要拦下来问清楚,当兵的换了衣裳和常人无异,分辨起来也麻烦,这些都被关到了空屋里,留下几人监管。 一条小巷,乔荷花他们二十几人,花了小半时辰才探查完。 离开的时候又要留下几人守住巷口巷尾。 “那些屋子可惜了。”陈五妹已经带着人到了着火的区域,一排的木屋,已经有三间燃起了大火,这个时候也不能救火,否则就是浪费自己士兵的命。 “先疏散人群。”陈五妹发号施令,“将人监管起来。” “这一块先隔开。” 好在这一排只有六间屋子,火势能控制住,不会让火蔓延到整座城。 直到入夜,城内的火还燃着,只是火势小了许多。 阮响还待在城外,她不会进城,在寿县只会停留三天,她要士兵和吏目们都尽快适应这种节奏,打完就立刻组织重建秩序。 明天一早,这一批吏目就要进城了。 杨妮有些紧张,她还是第一回负责这样的大事,好在寿县是大城,跟她一批的吏目都是老吏了,起码都干了一年,不像有些新吏,才考上吏目几个月,在街道上干得还不长久。 士兵们今晚也都在城中休息,这时候不敢出来。 也不是没有伤亡——总有胆子大的在他们身后偷袭,枪口还没调转,后背已经挨了一刀。 但总体还是伤比亡多。 医疗帐篷到了深夜依旧火光憧憧。 姜佩兰累得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她的手指止不住的抖,实在不敢继续缝伤口,她叫来带着的几个徒弟,让他们缝,她在旁边看。 他们不敢上的她再上。 好在大多伤口虽长,但是不深,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没有麻药,要给人缝合非得几个壮汉按着他们才行。 “肉上能看到的铁锈的都得拿干净的小刀把肉挖了。”姜佩兰喘着气给人割肉,“不一定有用,但总好过只缝合。” 缝合后涂上金疮药,要用绷带裹起来。 姜佩兰用的金疮药方还是自家的方子,金疮药是一个大类,各家的方子常常不同,她家用的是十宝散。 她主动上交了衙门,衙门去采购制作,量大够用。 这方子原料可不便宜。 她最初还以为阮姐不会派人去采购。 太贵了! 但效果又确实比江湖郎中手中的金疮药好得多,不仅可以止血,还能用陈醋少量冲服。 一直忙到晨光熹微,伤员们才全部得到妥善救治。 这还是受伤士兵少的缘故。 近万的兵丁,只有不到两百个受了重伤,六百多个轻伤——脚扭伤的也是轻伤。 总共两百多个医疗兵并十几个军医也忙活了这么久。 姜佩兰走出帐篷,突然眼前一黑,幸好学生扶住了她,她这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后说:“化学制药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中成药得弄出来。” 做成药性中和的丸子或药膏,便于携带,战场上可没功夫去挑药熬药。 “老师。”学生劝道,“你去歇歇吧。” 姜佩兰脸色惨白,她微微点头:“是该歇歇了。” 接下来就轮到吏目们忙了。 第179章 大军行进(六) 留下数百士兵和吏目后,大军再次拔营启程。 寿县原本的三万守军只剩下一万八的战俘,带这么多人一起行军不现实,也不可能让他们留在寿县当地,让他们有机会聚众起事。 这群人会在简单的公审后,被分成几波押送到钱阳和清丰。 其中大概率会有冤假错案,罪名也可能张冠李戴,但阮响权衡过后认为这是可以承担的问题,她要给百姓看到的是她肃清混乱的决心和手段。 至于寿县下辖的村镇,就只能等消化完寿县之后再去接手了。 这次打完,估计两年内很难再发兵。 不过下一次发兵,声势会更浩大,可用的人手也会更多。 “阮姐。”陈五妹策马跟在阮响身侧,但并不与阮响平行,而是落后一个马头的长度,“再过三十里就是河中县。” “河中县一夜就当拿下。”陈五妹信心满满,“都不必推出炮来。” 河中县的城墙年久失修,没有护城河,也没有什么守军,除非河中县的县令和所有百姓一起抵抗,否则只能纳头就拜。 阮响点头,她双腿夹着马腹,上身支起,单手拿着舆图说:“河中县不必费心,你看,倘若能速战速决,拿下河中正庆两县,接下来就是太原。” “阮姐的意思……”陈五妹斟酌道,“一鼓作气,拿下太原后直奔真定府?” “可这样一来,就怕粮草辎重不够。”陈五妹,“道路难通,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阮响:“我清楚,就地征粮也不行,按我的意思,不打,蚕食为上。” “拿下太原后兵力分为小股,以往都是先占县城,再吸纳村镇,对真定便先占据村镇。” 县城附近的农田是有限的,一旦她拿下村镇,县城里的人就要饿肚子了。 到时候城内的百姓就会是她的好帮手。 不过这法子有些阴损——城内乱起来,受苦的先是百姓。 陈五妹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她不太在乎,她是带兵打仗的,只考虑怎么打胜仗。 治理百姓,优容百姓,那是阮响的事。 “确能轻松不少。”陈五妹笑道。 阮响:“还是得让谢长安去。” 有谢长安在,城内不至于乱得太过。 只是好好一个读书人,被她用成了间人。 陈五妹哈哈大笑:“这人野心不小,阮姐用他,恐怕他睡觉都要乐出声。” 阮响也笑。 怪不得皇帝们爱用小人,小人心中没什么家国大义,可一旦对他们有利,他们就是最忠诚的刀,甚至百死不悔。 不过,谢长安这样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看在谢长安有功的份上,她会让他落地,但这样的人多起来,她就只能卸磨杀驴,事后清算了。 到了她这个位子,就很难有什么“有功要赏,有罪要罚”的黑白之分。 只有“应当”和“不应当”之别。 果然如她们预料的那般,刚到河中县,还未推出小炮,河中县的县令就带着手下官吏出城相迎——寿县那样有三万守军的大县都被打了个稀巴烂,又知道钱阳县和清丰县的县令都还活着,不必考虑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五天后,她们又攻下了正庆。 正庆倒是也有抵抗,不过在城墙被烘烂了一角后也老老实实挂起了降旗。 接下来的太原才是硬仗。 河中正庆都是小县,原本都没几个兵,只用每县留下两百兵丁和一百多的吏目,对人手的损失还不算大。 打太原,能用的士兵还有八千余人。 太原可比清丰和钱阳加在一起都大,道路也发达得多,虽然这些年因为与辽国的摩擦损失了不少人青壮,逃了不少大族人家。 但也正因如此,让阮响打下它的难度小了许多。 大军在距离太原十里的地方扎营,阮响并不急着打,现在的干粮还算充足,只派出先遣营在附近摸点,绘制更精确的舆图。 先遣营里有几个曾经在衙门任职的师爷,绘制舆图不在话下,就是年纪大了一些,能进先遣营还是阮响给他们开了后门——不过他们最开始对这个后门怨气很大。 现在倒是因为待遇和饷银的上涨乖顺多了。 这些中年人和年轻人不同,他们的世界观已经成形了,无论老师教什么,他们都会在心里否定,认为自己掌握的才是世间真理,年轻人一无所知。 不过阮响觉得,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信了。 毕竟没什么比超出认知的暴力更让人信服,体制和规则的好处,只有有强大的暴力背书才有说服力。 大军驻扎了半个多月,太原也封城封了半个多月。 阮响不想接手一个过度混乱的太原,所以并不禁止商人们运送盐粮进城。 有商人作为桥梁,阮响也很快跟太原的太守有了联系,双方开始书信往来。 只不过通信对太原太守而言大概很有点难度。 毕竟阮响一直使用的都是简化字,在现在这个时候,只有别人适应她,她不会去适应别人。 “看看。”阮响指了指桌上的信纸,“谁说朝廷就没有识时务的俊杰,这不是来了一个吗?” 她一路走来,见过的官员不知凡几,个个不同,但从她的原因全都是因为打不过——被迫从她,然后自己说服自己。 唯独太原太守在书信中痛陈利害。 周昌顺着阮响的指尖看向信上的字,几息后不由捂住胸口,太原太守文字激昂,条理清晰,字字句句动人心魄。 “只要我能保证不伤城内百姓一人,将来必要北上讨贼,光复河山,他就从我。”阮响看完后也心潮澎湃,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不妨一信。”阮响说,“信错了,不过真刀真枪的打一场,信对了,倒是能省去很多麻烦。” 阮响看向周昌:“你来捉刀。” 阮响自己和陈五妹,实在没什么文采,而太原太守这样的人想要打动,靠平铺直叙可不行。 既然他煽情,那就让周昌和他对着煽吧。 周昌会意,他笑道:“不瞒阮姐,我还真是有些兴致。” 他都快忘了纸上定山河的豪情了。 毕竟现在回头再看,不过是不得志的时候纸上谈兵罢了。 第180章 大军行进(七) 终于不必跟太原太守传信了,阮响轻松了许多。 她一生很难对什么认输,唯独对写书信毫无办法,她喜欢讲条理,谈利弊,唯独不会煽情,也没有什么让人叫好的文采。 幸好还有周昌这个自幼读书,还会作诗的读书人。 陈五妹甚至都没看太原太守送来的信,她看得脑仁疼——认为太原太守送信,就是来折磨她的。 不过数日,周昌都跟太原太守互引为知己,从家国大义聊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书信内容越来越长,阮响偶尔抽看,看得头晕眼花。 虽然两边都可能是虚情假意,但起码戏已经唱到了这里,谁也不愿意戳破这虚假的感情,都想着从这“感情”中套取更大的利益。 太原太守时常在冗长的书信里夹带一些私货。 周昌便在阮响的示意下夹带更多私货。 “要自治权。”阮响看着提炼出的要求,她也不发怒,反而笑道,“讨价还价到这个地步,真是聪明。” 陈五妹说话直白,呸道:“也不照照镜子,凭他也配?” 阮响摆手:“虽然我只是个反贼,却也不能出尔反尔,否则传扬出去天下人不会服我。” 无论各朝各代的皇帝用了多少阴招,最后都要将自己洗白,一个道德败坏的皇帝是无法取信于人的,失信一次,便能次次失信,谁也不敢赌自己是第几个被骗的。 要洗白,就得推出几个替罪羊,通常不是太监就是被清流孤立的佞臣,既不得罪朝堂上的大部分,又能取信于民。 但阮响没有这种替罪羊,也不愿意把自己的“臣子”分化成几个派别。 既然如此,她就必须当一个政治上的完人。 起码不能光明正大的用阴招。 “那我写信回绝?”周昌问。 阮响想了想:“倒也不必一口回绝,少谈感情,多谈利弊。” 周昌叹息道:“我都被逼到翻书了。” 他的文采跟不上了,许多词句他还要翻书找出处。 “很好嘛。”阮响安慰道,“温故而知新,倒也是件好事。” 周昌苦笑道:“实在有些写不动了。” 他知道的所有典故全写上去了,再写,那就只能自己瞎编乱造。 前后花费了一个多月,两边谈好了条件,不对城内的衙役吏目以及所有官员进行清算,但不必保留他们的职位,只要让他们能当普通百姓,没有优待,但也不能苛待。 保留他们的住宅。 不收缴他们的家财。 不能让士兵侵扰城中百姓。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要求。 阮响都答应了——贪心的人总会露出马脚,不清算,并不意味着他们日后不会犯错,到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是公正的审判。 终于,在她驻守太原的第二个月月底。 太原城大开城门,喜迎新主。 太守脱下官袍,身着白衣率领城中官吏出城,手中捧着城中黄册与舆图。 大军依旧待在原地,阮响率领近千士兵和六百吏目徒步走到门口。 倘若太原太守以身为饵,诱她亲临城下,再万箭齐发,哪怕是阮响,也只能保证自己活下来。 但她还是去了。 王者之道就是如此,不仅要有暴力,权力,还要冠绝天下的勇气和宽大的胸怀——人们对一个人君的需求就是如此,她要有威严,又要有雅量,要敢于上战场拼杀,也要能抵挡阴谋诡计。 太守远望着城门走来的大队兵丁,慢慢看清了领头的少女。 少女不过十一二岁,豆蔻年华,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虎步龙行,所有士兵跟在她身后,目不斜视。 轰隆的脚步声让他忍不住心潮起伏。 他不在乎她是男是女,也不在乎她是老是少。 天下需要一个奋勇之君! 他需要一个奋勇之君! 他不想再当这个官了!他要从军! 虽然她不是男儿,但他早已对朝廷,对皇帝失去了全部信心,他的父亲,兄弟,都死在了辽人的屠刀之下,他们为国为民,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侄女嫁去了官宦之家,却仍然在丈夫死后被送去了辽国抵债。 也该轮到他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选择自己的君王。 这么多年来,愤怒从未消失,朝廷的退让让他屡次失望,亲人的血泪让他宁愿承担千古骂名也要改换门庭。 天下,从不是他赵家人的天下! “杨太守。”阮响停在距离周太守的三步开外。 千余名士兵和吏目同时停下脚步。 杨太守高抬黄册拜服,他深深拜了下去,拜得心甘情愿,拜得几乎要将自己的身体对折,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杨太守:“杨仁俭,见过阮姐!” 阮响看了眼身侧的士兵,士兵上前接过了杨仁俭手中的黄册和舆图。 站在杨仁俭身后的群臣吏目也在下拜,只是拜得不如杨仁俭那样深。 “进去说吧。”阮响问杨仁俭,“城中百姓如何?” 杨仁俭抬起头说:“叫他们待在屋内,不得随意走动。” “不错。”阮响微微颔首,“先去府衙,要做得事还有许多。” 杨仁俭看向阮响身后的士兵。 阮响耐心的解释:“他们要占住各条街巷的出入口,保证吏目们的安全,干粮自带,不必你们操心。” 杨仁俭:“阮姐说的真叫我汗颜,太原再穷,粮食也是尽够的。” 阮响摆摆手:“如今都是我的地盘,该怎么养兵,我心里清楚。” 站在杨仁俭身后的群臣吏目让出一条路,所有人垂目颔首。 阮响走在前方,杨仁俭下意识的落后她两步走在她的右侧。 他看着她的侧影有些忧心。 她太小了,十一二岁,这个年纪还不叫立住。 十二岁以下的童儿死了都只能算夭折,不能立碑。 他知她幼小,但亲眼所见,还是忍不住愁容满面。 倘若她已然成人,恐怕他都不会与她写信纠缠那么久。 还是得常叫大夫为她把脉,无论如何,都得让她活下去。 长久的活下去。 第181章 太原马倌(一) “晌午吃什么?”灰头土脸的女吏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她提起水壶,连倒了五六杯水,牛饮后才斜倚着身体打水嗝,缓了几息才抬起腿,捶打自己的小腿。 她们自进了太原城后便没有过歇息的时候,每日鸡鸣就起,夜里熬到睁不开眼睛才睡,精神倒还是其次,身体先受不了了,非得打着绑腿不可。 用细麻布条将小腿缠绕捆绑,来日才不会浮肿失力。 另一个女吏捶捶后颈:“随便凑合一口吧,蒸两个馍馍,配点咸菜。” “也行。”女吏叹了口气,“人累狠了,都不觉得饿了。” “你那条街都登记完了?”捶后颈的女吏问,“户口上完,就得叫他们去上扫盲班了,就怕叫不动。” 打绑腿的女吏唉声叹气:“来之前还以为吏目够多,如今打眼一瞧,还是少!” “不过太原到底是大城。”打绑腿的女吏望向街市,虽然路上没什么行人,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辉煌,这路就比钱阳县县内的宽许多,如钱阳县那样的地方有几辆马车?县内的路极窄,倘若有马车驶入,那得驱赶百姓,否则免不了出人命。 捶后颈的女吏也说:“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回来这么大的城。” 河中县跟正庆留下的女吏大半都是“新兵”,许多当上女吏还不到半年。 但被派到太原的女吏,少说都有一年以上的经验,甚至许多都是在乡下历练过的,论体格甚至不比女兵差多少。 “小小。”捶后颈的女吏问,“你说,养活这么多人,得多少粮食啊。” 她来太原之前,就是在乡下任职,嘴里说着:“我负责的那条街就有四百多人,乖乖,这在乡下可就是一个村的丁口了。” 顾小小又喝了一杯水,喝得肚皮都鼓了,闭着眼睛说:“我寻思着,太原人数最少也有五万。” “嚯!”女吏惊呼,“五万人!汉人一共才多少呢。” 北边的汉人要么跑要么死,按老师的说法,如今北边的汉人恐怕把辽境的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万。 五万人口以上的城一只手都数的出来,多数城镇满打满算,人数都凑不到千。 “行了。”顾小小站起来,她扭扭腰,“我去蒸馍馍。” 女吏:“不用蒸,倒两杯凉水,冷得也能吃,我是懒得做了。” 顾小小:“也是。” 城内的户籍重新登记,等忙活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阮响拿起汇总的报告——太原城共有七万八千余人,其中还有两百多的契丹人和吐蕃人党项人,都已在太原生活了近三代。 “党项人?”阮响看向杨仁俭。 杨仁俭刚喝了一口茶水,听阮响开口,立刻放下茶杯抬起头来,他一张嘴,牙上还黏着一片茶叶:“夏州那边的人,当是西羌人的后裔,后来脱离吐蕃,转投了中原。” 阮响微微点头。 虽然如今辽国威胁最大,但实际上除了各种游牧部族,周边的国家并不少。 大理、夏、回鹘、吐蕃、黑汗。 再加上辽和宋。 阮响看过废土之前的地图,辽国的许多土地并不包括在她看过的地图里。 但除了黑汗外,四国的土地都囊括在地图里。 如果按她看过的地图,现在的吐蕃占据的土地,就是西藏和青海。 真是大啊…… 阮响有点馋。 “附近有多少空地?”阮响问,“我要建一个马厂,还要招些好手帮我养马。” 杨仁俭有些迟疑:“养马可得花不少钱。” 马精贵,母马产崽要怀十一个月,不像牛和骡子那样皮实。 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在少数。 阮响看着报告:“不是有契丹人吗?我记得契丹人就是饲弄马的好手。” 杨仁俭小声说:“说是契丹人,其中不少都是辽人。” “真是怪事。”阮响笑道,“你不是对辽人恨之入骨吗?” 杨仁俭叹气道:“恨是恨,可这些辽人在太原待了近三代人,休养生息,未见行不法之事,老实本分,倘若迁怒,那真是占不住道理。” 阮响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叫人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当这个马倌。” —— 城南的一户民居内,一家老幼不敢出门,只敢在屋内走动。 牙牙学语的幼童跌跌撞撞地去牵大人的衣摆,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满面愁容的发着呆。 “别愁了。”女人实在受不了丈夫的模样,她站起来,把孩子抱到男人腿上,“人都进城了,要么把咱们杀了,要么把咱们撵出去,总归就这两条路,有什么可愁的?” 男人嘴唇干燥起皮,他抬头望着房梁,心里五味杂陈:“咱们凭什么走?凭什么死?那辽国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娘是汉人,我姓从母,凭什么还算辽人?!” “祖宗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男人眼眶通红,“如今再来和我们算?!凭什么?” “那汉人里头就没有娶辽人姑娘的?” 女人不说话了,她娘就是辽人,逃难过来,嫁了她爹。 这么多年,娘几乎就没走出过屋,就怕被人发现她是辽人,连累爹和她。 可这事瞒不住,到了她能嫁人的年纪,汉人子弟就没有求娶的。 只能嫁给丈夫——两人身上都流着辽人的血,谁也不能嫌弃谁。 辽国人烧杀掳掠汉人,可那和他们这些自幼生在汉地,从未去过辽国的人来说有什么关系?辽国人里也没有他们亲朋好友,他们也不是辽人的探子。 好处他们是一点都没有。 怎么坏处总是躲不过? 男人看向妻子:“我不走。” 妻子移开目光。 男人喃喃道:“我在太原出生,在太原长大,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这儿有我的根,我绝不肯走!” 妻子看向坐在男人膝上玩着手指的稚童,伸手抹了把眼泪:“咱们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你我死了不算什么,孩子怎么办?” 稚童伸出手,咿咿呀呀地说:“娘……娘!” 妻子垂泪道:“人啊,要认命。” 第182章 太原马倌(二) 认命这两个字从始至终贯穿了底层百姓的一生——因为生来便身不由己,于是除了认命,仿佛也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男人其实忘了自己的辽名,只记得姓了,辽人的话他会说的也不多。 只记得他爹和爷爷姓萧,萧是辽国的大姓,大半辽人都姓萧。 他爷奶逃来太原的时候,辽国还不像现在一样鼎盛,和宋朝摩擦也少,他刚出生的时候,辽人还常来做生意。 虽说与汉人仍有隔阂,可绝没有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直到辽国强盛起来。 昔日的安稳日子就此一去不复返。 他原是为商户们看马养马,挣点糊口钱。 三年前,这笔钱也挣不得了,只能去做力夫,靠力气活命。 男人不知道该怨谁,辽人还是汉人? 他自己又是什么人?他身体里也流着汉人的血啊!他娘也是汉人啊! “家里还有点钱。”男人低着头说,“你拿着吧。” 妻子顿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几乎是吼道:“你要做什么?!我带着娃娃走?我能去哪儿?” 男人抹了把脸,他抬起头,露出似哭非笑的表情:“三姐,我不是辽人,也不是汉人,我是什么?我生在这里,绝不走。” “孩子你不管了?”妻子怒发冲冠,“好啊!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你不管,我也不管了!都死了算了!” 男人靠在墙上,双眼无神地看着门口:“三姐,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忙碌三代人,忙碌半辈子,脚下依旧是漂浮着的土地。 他们依旧是无根的浮萍,一阵风吹来,他们就要沉下去,沉进烂泥里。 辽国,他甚至不觉得辽国是他的故乡。 他没见过辽国的天,没踩过辽国的地,没吃过辽国的粮。 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个街头巷尾闲聊时才会提到的地方。 三姐重新坐回到胡床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多岁才生下孩子,在这个不到三十就能当爷奶的地方,她仿佛已经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她还小的时候,娘带着她出过门,那些不加掩饰的指指点点,当着她的面喊她“辽贼崽子”,她那时还会瞪回去,后来便也不瞪了。 她确实是辽贼崽子,没有孩子愿意同她玩,她生来就是脏的臭的。 娘也不再出门,夜里常常哭醒。 爷奶逃来的时候,也是因为在辽人的统治下活不下去了,税收越来越高,又舍不得卖儿卖女,便舍了老家的一切,赌上一条命到汉人这边来混一口饭吃。 这口饭……吃到现在,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三姐忽然说:“我也没离开过太原。” “孩他爹,人活着就是活着,总要找条活路。” “家里的钱还剩一些,咱们趁夜逃吧。”三姐咳了一声,“出去了,也没人认得我们是辽……” 男人喊道:“我们不是辽人!” 三姐平静地回道:“也不是汉人。” 孩子因为父母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啼哭,抓着男人的衣摆嚎啕。 三姐只能把她包起来哄。 大人无所谓了,活到这个年纪虽然短命,但好歹有过命。 可孩子才刚学会喊娘…… 孩子还没活过啊,这就要死了吗? 屋内只剩下孩子的啼哭声—— “砰砰砰。” 三姐身子僵直,牛头马面这就来了吗? “是赵富家吗?”外面是女人的喊声。 三姐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警惕起来,如今家家户户都不许出门,能来找他们的,只有新主的人! 男人却站了起来,他喃喃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颤颤巍巍地抽出门栓,打开了门。 门外的顾小小手里拿着册子,她抬起头,已经笑了一天的脸上再次僵硬的扯扯嘴角,语速极快地说:“城外要开个养马厂,得要伺候马的好手,你以前是马倌,手艺应该没丢吧?” 顾小小看着男人,却见男人面如死灰,她叹了口气,只得又说:“你们既然在太原,归阮姐管,那就是阮姐的人,阮姐不看出身,只要服她的管,那都是一路的人。” 男人这才恍惚的看向顾小小,他不敢置信道:“阮姐的人?” 顾小小咽了口唾沫润嗓子:“自然,这天下到处都是人,真要分辨清楚谁是哪一族的也不容易,各族通婚的不少,由前朝皇帝赐姓的,再往前数,如今多少关外人是曾经出去讨生活的汉人?” “是这个道理!”三姐把孩子放在地上,急匆匆跑过来,她急切地看着顾小小,语气匆忙,“我们生来就在太原,和辽国八竿子打不着!我们服管,服新主的管!” 顾小小松了口气,就怕遇到固执的,以为她要把他们带走全杀了,还不等听清就开始又哭又求。 “养马是难事,养马厂如今也没有个规程。”顾小小说,“真要办起来,恐怕要一两个月后了,不过你们放心,只要老实干活,认真做事,谁也不能找你们麻烦。” “在阮姐这儿,只要你不作奸犯科,读完扫盲班,那就都是阮姐的百姓。” 男人还没回神——他半辈子为了自己半汉半辽的血统痛苦。 可在对方嘴里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不在乎他是汉人还是辽人。 “我会养马。”男人哆哆嗦嗦地说,他眼眶泛红,带着浓浓地鼻音说,“我、我爷最会养马,他亲手教的我,我会伺候马,给马接生,还会修马蹄……” 这些都是他曾经安身立命的本事。 顾小小:“那就好!这个你收着。” 她撕下一页纸,递给男人:“三日后我再来找你。” 她们自己手里也有从其他地方带来的马倌,但都没有大量养过马。 既然要养,自然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总要把怎么配种,怎么接生,怎么治一些马的常见病,用什么草料这些都讨论过了,写出来了,才能真正去实行。 否则到时候必然乱成一锅粥。 男人接过那页纸,他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啥。 但他知道,那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刀没了。 第183章 勘探矿产(一) 一行人穿梭在小路上,这甚至算不上是一条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小径,常常走不了多久便断了,只能再找一条。 由于人迹罕至,他们只能带着所有能带的干粮和工具,还有大块的油布用以在夜晚搭建帐篷,几十人的勘探组几乎人人手中都有“手杖”,支撑着他们在力竭的时候也能站着。 一旦有人倒下去,那就只能原地扎营了。 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勉强找了块空地扎营。 乔荷花拿起水囊,仰头灌了小半进嘴里,快要入秋了,但走了长路还是又热又渴。 “今天吃啥。”乔荷花问带队的郑良。 郑良是个矮小男人,生就一副有碍观瞻的奇丑样貌,为人沉默寡言,近三十的人也没成家,只奉养老父老母。 “罐、罐头。”郑良有些讨好地看向乔荷花,“肉罐头!” 乔荷花听到罐头就犯恶心,糖水罐头还好说,肉罐头总有股罐头皮的怪味,以前偶尔吃一回还觉得香,可出来以后日日吃,早吃得受不了了。 “不用开我的。”乔荷花摆摆手,“我去找点野菜,随便煮煮凑合一口吧,反正也不缺盐。” 郑良鼓起勇气劝道:“不、不吃肉,哪里撑得住?” 乔荷花抬起自己的胳膊,拍拍被她鼓起来的肌肉:“怎么撑不住?” 郑良不敢再劝,唯唯诺诺的招呼人拿出小锅生火。 虽然已经相伴走了好几天,乔荷花还是看不惯郑良的脾气,这般畏畏缩缩,哪里有阮姐治下的强盛气象? 这次出来,善找矿产的百姓二十多人,阮姐说他们是专业人士,又叫他们带了十几个学生一起,士兵也是十几个,个个持枪,又都是老兵好手,和其他勘探组分许多路探寻矿产。 这些善找矿产的百姓都是从民间招揽来的人才,有男有女,但毕竟以前吃不饱肚子,出来一趟,竟然都不觉得自己在受苦——有饱饭吃,那干什么都不叫受苦。 乔荷花坐到一边,翻看他们一路走来的绘制的舆图和矿产标记。 以前的铁矿的煤矿等等,都是朝廷早就开挖的。 阮姐只是把那些矿抢过来,根本不去自己找,那太耗费人力了。 阮姐发家,靠的就是打劫土匪和抢朝廷的矿。 咳,如今说起来,实在有些不光彩。 太原虽然也有已开采的金、铁、煤矿,但阮姐说太原应当还有更多未开采,没被发现的矿,不仅有矿,还有各种可以煅烧的岩石,以及耐火黏土等物。 读了几年的书,乔荷花就是脑子再笨,也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铁和煤就不说了,能制碱的灰岩,能烧制玻璃的石英砂岩,这些东西以往可都是要花大价钱从商人那里买的。 阮姐为了让商人们更卖命,还效仿朝廷的盐引,弄出了布引、香引和玻璃引——朝廷未必没有聪明的举动,盐引就是其中的集大成者。 战时为了让商人拼命运送粮草辎重,朝廷清查了私盐,商人想卖盐,只能想尽办法得到盐引,盐引就是“销售权”,而要获得盐引,就必须有功于朝廷。 为此,商人们几乎是竭尽全力支援前线,甚至常常亲自押送。 可即便如此,各地的产出也是有限的,老旧的管理和开采方式,导致商人们怀揣着极大的热情和钱,也买不来太多。 倘若他们自己就有矿,就能开采,先不说能少出多少钱,起码路上的损耗就要少一大半! 太原啊…… 乔荷花和战友叹道:“太原人的日子要好过了。” 五通县就没有这么多东西,人穷,土地贫瘠,找了这么久就找到了滑石,如今五通县也弄出了加工厂,主要就是磨制滑石粉。 不过滑石粉倒不是五通县的衙门想要的收入来源。 太少,也不稳定。 如今五通县也开始造香露,听说找到了新方子,在南面卖的很好,不少商人拿到香引后指名要五通县产的香。 战友也叹道:“光是开采这些矿和岩卖出去,那就是一笔笔钱,比金矿也不差了。” “现在谁还要金子?”乔荷花摆摆手。 金子都被收在朝廷手里,只少少放出一点,金价格外稳定。 普通百姓许多一辈子没见过金子,能见到银子都算日子好过的。 富裕人家的银子用不出去,只能换成钱,倒也会留一些再精炼后打成首饰,倒是金子,他们都留在手里,也算给自己一条退路。 这样一来,金银在阮响统治的地方已经基本丧失了作为“钱”的职能,反而成了奢侈品。 但这些东西不是全然没用。 倘若占据了青州,有了坚船利炮,前往高丽倭国,金银开道无往不利。 毕竟如今的世界,但凡是有文明的地方,金银都是货币。 但没有足够的货物,金银就只是金属,大量的流入一定会造成通货膨胀。 乔荷花虽然对货币这堂课没什么兴趣,但好歹也坚持着听完了。 老师当时还提了一个“恶毒”想法,如果他们将来能够占下青州,造出坚船利炮前往高丽和倭国,只要下狠心,给他们巨量的金银,买走他们的布粮油。 却只贩卖给他们贵价香露玻璃瓷器,并且不收金银,只要原材料和粮食来换。 那高丽和倭国五年就能亡国。 所有人都守着金山银山饿死。 当然,刚开始两国的王和贵族不会发现,时间一长还是会反应过来,但到那时候就已经晚了。 乔荷花现在想来仍然遍体生寒。 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摧毁一个国家。 这就是货币的力量,多可怕啊。 “真是吃不腻!”吃完了干饼和罐头的“专业人士”们躺在地上,毫不顾忌的摸着自己的肚子,舔着自己嘴角的油,“肥肉可香。” “那是你吃的少。”旁边有人笑道,“吃得多了,全肥的肉就腻了。” 那人立刻反驳:“笑话!这世上还有肥肉吃腻的人?” “皇帝都吃不腻呢!” “要是人人吃全肥肉都腻,那得是神仙吧?” “我就是活到老,死前,我都要吃大肥肉!” 第184章 勘探矿产(二) 勘探矿产绝非什么轻松的活,这些来自民间的“专家”也未必有什么说得出口的经验总结,彼此之间交流都磕磕绊绊,还得士兵们循循善诱,慢慢引着他们说清楚,才能记下来。 但要说累,还是士兵们最累,发现的矿产都要先挖掘出样品,用粗布包好,在粗布上写出是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专家”们也不知道,同样的岩石,他们说的是不同的名字。 比如常见的,灰中泛绿,能拿去烧制后调配水泥的灰岩,在他们嘴里有的叫“青石”,有的叫“灰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名字。 这还是士兵们认得的,能按自己知道的名字记。 但士兵们不知道的,就只能让“专家”们先吵一顿或几顿,等他们自己吵出个结果来。 乔荷花几乎从睁眼开始,就能听见“专家”们声嘶力竭的争吵声,她已经能在这声音中平静的去洗脸刷牙。 虽然不能擦洗身子,但在附近找到溪流还是简单,不入口的话也不必过滤烧开。 “乔将军。”一名专家摸过来,她声音沙哑,这几天吵得太厉害,今天都快说不话了,只能被迫放弃了今早的“商讨”,她手中捧着木杯,里头是烧开的热水,语气有些急切,“咱们往回走一趟。” 乔荷花刚刷完牙,她吐出一口水说:“孙姐,你叫我小乔,荷花都行,别叫我将军,我离将军早着呢。” “往回走?是有什么说法?” 孙姐是个年逾二十,迄今未婚未育的女人,爹原是朝廷的铁匠,娘是另一个铁匠的女儿,她家也能算是铁匠世家了。 她生来见得最多就是铁砂、铜块、金银和煤炭这些东西,也曾在年少的时候和爹一起去矿里挑选好原料。 这回出来还是她同家人商量以后主动请缨报名。 她虽然有两个兄长,但兄长都是憨人,只知道火炉旁埋头苦干,又拙嘴拙舌,一句话掰成两句都说不清楚。 要说打铁,她不如父兄。 但要说辨认矿石,她自觉太原城未必有比她强的人。 孙姐小声说:“我还不能确定,不过你看。” 她反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块石头,这块石头看着平平无奇,质朴的随便从路边都能捡一块,但她把石头转到更平的那一面,伸手用指甲狠抠。 这看的乔荷花眉头一跳,这是不要指甲了? “你看。”孙姐做贼一样看向自己的“同行”,防备着他们说,“这种层状的云石,打成粉和上黏土烧炉子,做出来的炉子耐用,经烧,还不会漏气,用它来做火窑,烧出来的东西都要好许多!” 乔荷花:“云石?” 她没见过呀! 孙姐急道:“乔将军……荷花!你不知道,这东西对炼铁,炼铜,炼金都好!哪怕是烧瓷呢!省多少人手功夫,坏窑都要少许多。” “这可是我家独门的功夫。”孙家有些得意,“我家世代打铁,铁砂嘛,代代相同,偏就炉子,别家学不来!” 她家可是靠着这一手,养活了六个儿女,都是铁匠,别家三个都不一定养得活,她小时候家里可是常能吃肉的。 “先不着急。”乔荷花说,“你记不记得具体在哪?” 乔荷花拿出一路走来画的舆图:“现在回去实在耽搁功夫,再要几天就要返程了。” 他们返程的路上也要勘探,自然返程要换一条路走,不会再途经来时的路。 孙姐:“……两日前经过的地方。” 具体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乔荷花又拿出行日历,翻开两日前他们在舆图上的哪儿,对上之后叫孙姐看舆图上的地形。 “对对对。”孙姐惊喜道,“正是这里!” 乔荷花放心了,她又将此处标上点,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云石,又将孙姐对云石的描述记到行日历上,这才再问:“还有别的吗?” 孙姐摆手,她好奇道:“荷花,你是官宦人家出身吧?舆图都会画呢!” 乔荷花一脸惨不忍睹,她扶额说:“你要学过你也会。” 普通兵丁虽然要学,但知道个大概就够了,她如今是排长了,必须得好好学,不知点着油灯熬了多少个大夜,出任务都不能丢下,这才练出来。 当年为了一根鸡腿当的兵,没想到不仅要当兵,还要上学。 她真羡慕陈玲珑啊,陈玲珑留在村里帮扶民生,估计不用学这些。 孙姐不太信:“我怎么学得会?我家就没有读书人!我爹是我家唯一识得字的人,还只识得自己的名字。” “差点忘了。”乔荷花站起来,“你们都还没上扫盲班。” 这群专家还没上扫盲班就被拉出来干活了。 “我都二十多了。”孙姐对自己看矿有信心,对读书则是很没有信心,“我就认得个孙字,还不会写,我就不是读书的材料!” 乔荷花同情的看着她:“无论你是不是那个材料,回去了你们都得学,不学,将来就找不到好活。” 孙姐倒不是很在乎:“我会看矿,还会打铁,自己烧炉子,风箱也做得,哪里找不到好活?” 铁匠就是比别的工匠吃香些,虽说她是个女人,在朝廷那边不能受雇于朝廷。 可家里父兄都在,又没分家,老娘也说得上话,嫂嫂们也不说她吃白食,混口饭吃真不算难。 她不成家倒不是无人求娶,而是嫁了人就不能继续烧炉子打铁了,就算嫁去了铁匠家,她还得做家务,收拾屋子,带孩子,哪里还能有空打铁烧炉? 要是两样都干,她岂不是要累死了? 在家倒不必干家务杂事,她和父兄负责打铁挣钱,娘和嫂嫂还有弟弟妹妹们负责打下手和收拾家里。 爹娘又宠她,她说不嫁,也就由得她不嫁,年年给朝廷交笔钱就行。 不过阮姐没来之前,她恐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交钱也不再能行,要被朝廷拉去“配”了。 她爹娘都想找从徒弟里拉一个父母双亡的充她的丈夫,不管有没有夫妻之实,好歹先把困境应付过去。 乔荷花:“你就不想自己带徒弟?” 孙姐奇道:“我这点本事还能带徒弟?” 乔荷花笑道:“日后太原城也要开学校,矿产和地质勘探也要开学科,你怎么知道将来你不能桃李满天下?” 孙姐瞪大了双眼,茫茫然道:“这……贱业也要去学校学?” 她倒是知道学校是什么——以前的私塾嘛。 “有功于民的怎么能是贱业?”乔荷花苦口婆心,“人的吃穿住行,哪里就贱了。” 孙姐想了想,倒是不执着,而是点头说:“倒也是。” 乔荷花笑道:“说不准日后你还能开宗立派呢!” 孙姐忙谦逊道:“这个哪里敢想……” 话虽这么说,但孙姐的眼中满是光彩。 第185章 新的规则(一) 当第一束晨光穿破云层,洒落在屋檐上的时候,太原城已然苏醒了,老翁老妇吃过了早饭,拿着笤帚走出了家门,他们是城中第一批有工可做的人。 女吏们已经做惯了这样的事,一入城先算清人口,发放户籍。 而后勘定保户,随着粮食大批运来,百姓们也很快安定下来,安抚百姓并不算难,只要秩序还在,有又有足够的粮食,就是再傻的傻子,也知道不能惹事。 再然后就是组织生产了——原有的产业需要维系,东家也不会立刻换人,女吏们要清算账目,定下新契书。 卖身契自然是没了,人牙子们凡害过人命的都得送去挖矿,待“售”的奴婢们暂时住在清扫出的空屋里,等着招工的人过来。 理清城内乱七八糟的事后,才是组织扫盲,百姓上午扫盲,下午干活,只有老人能自行决定要不要上扫盲班,孩子和成人都是不能选的,必须去上课。 关于作坊的规矩也定了下来。 这是新政令,女吏们白天干完活,晚上也得去上课学习。 一沓厚厚的文件,别说背下来,全看完都要好几天。 但偏偏她们必须得把这些东西嚼碎了咽下去,否则将来她们负责的街道,有作坊出了事,她们也得负责。 如今阮姐的收入,大多还是靠衙门经营的厂子,纯利能挪出来的部分,全部用以养活军队和购买粮食,给吏目们发工钱。 不过作坊一多,税也总算能有点厚度了。 按照如今的新文件,作坊的东家不仅要给雇工们发钱,无正当理由不得拖欠,这正当理由列了十几条,在未修改之前,只能按这几十条来批。 且雇工们的上工时间等等,都有明确的要求。 只要东家违反文件里的任意一点,雇工去打官司,无论东家有多少理由,都要被无条件判罚。 东家还不得无顾开除雇员,除非雇员损坏集体财产,违法犯罪,否则雇员哪怕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东家不掏出三个月的工钱,那是别想把这尊神送走了。 这些条件别说那些刚上完扫盲班的东家们,就是女吏们,都看得头昏脑涨。 “还是得抓紧学。”顾小小与同事说,“虽说不一定用得上,但用得上的时候再学就晚了,我可不想年底评优的时候被刷下去。” 同事乐道:“往日在钱阳县倒不见你这么上进。” 顾小小走在路上,看路边已有摊贩支起了小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来:“人不上进,那一辈子图什么?” “不过,你听没听说,咱们要建钱庄了。” 同事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出奇的?那钱自己存着,总怕被虫蚁咬烂。” “上回有个老农把钱埋在地里,罐子不结实,挖出来的时候里头的钱都快烂光了,花了不知多少人手才把能兑的再兑给他。” “让你多看看上头发的文件!”顾小小笑骂道,“钱庄归衙门管,以后咱的工资都靠存折去钱庄领,这还不算,咱是衙门的人,衙门得给咱们都买上养老钱,等咱们干不动了,就能领钱了。” 同事没听懂,忙问道:“这养老钱是什么?衙门还养咱们老?” 顾小小:“也不全算衙门养,每个月养老钱是有定额的,衙门替咱们交一半,咱们自己交一半,等老了,按这个定额给咱发钱。” “那不是每月交二十块,几十年后一月给二十?”同事,“还不如不交呢。” 顾小小无奈道:“不是这个道理!你交二十的定额,等干不动了,按定额的两倍给你,而且是以当年的物价。” “你现在的工钱,倘若能买十斤肉,几十年后给你发的养老钱,那就是当时能买二十斤肉的钱。” 同事咽了口唾沫:“那……那咱能多交点不?” 顾小小:“咱现在挣钱也有用啊,你总不能只想着老了以后的事。” “阮姐真是想着咱们呀。”同事叹了一声,“以前就怕老了,做不动活了,自个儿生的孩子又不能干,且要真是看孩子脸色吃饭,心里怎么过得去啊!” “看看我那条街的老妪,跟着儿子媳妇,五十多的人了,咱没来的时候,还得眯着眼睛织布,不织不行啊!不织就是吃白饭,儿子挣得钱哪养得活那么多人。” “那……除了咱们,百姓呢?”同事又愁起来。 顾小小:“百姓也行啊,不过并不强制,要是子女孝顺的,凑钱一下交够十五年的,来年自家老人立刻就能领钱了。” 同事急了:“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强制?!” 顾小小理直气壮:“阮姐没钱呀。” 同事无言以对。 “如今咱们地盘还不够大。”顾小小说道,“粮食产的也还不够多,给咱们交,那是咱们捆在阮姐的船上,你懂不懂?” “倒也是……”同事叹息道,“只盼阮姐成就大业,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老有所养!天下大同啊!” 顾小小悄声说:“我看也要不了多久,等咱们占了青州,哼哼,到时候……” 同事也悄声:“离阮姐定的五年,就差两年半了,我看明年再收一茬粮食,肯定出兵。” “咱们得多带些新吏出来,得为大业多出把子力!” 商人们如今不仅从南面运粮过来,也在辽人的地盘买。 不仅宋人权贵追逐这边的贵价物,辽人贵族也一样。 精致的金银头面还能仿造,花露精油镜子罐头这些怎么仿?商人们几头挣钱,别说阮姐如今是要粮食,就是要哪个重臣的命,商人们都敢去拼一拼。 辽人如今等着宋人打她们。 宋人等着辽人打她们。 都想看对方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反倒让商人们的生意更好做了,反正知道自己不打,那就不是仇敌,花钱也不算资敌,这钱花的心安理得。 顾小小得意道:“要说挣钱,哪个有咱们厉害?” “我看啊,不等他们来打咱们,他们的粮食就要被咱们买空了!” 第186章 新的规则(二) 一旦有饭可吃,有工可做,百姓即刻便安稳了下来,认为女大王并非土大王之列,虽说还看不出治世有多大的本事,但起码不必忧心被她一刀给砍了。 虽说民间也不是没有想要报效大宋朝廷的,但一没人二没刀,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逃跑好像也不是很有勇气,只能十分委屈的顺着女吏们的要求做事。 扫盲班一开,招工的便来了,如今钱阳县和清丰县的各个大小工厂十分缺人,尤其缺女工,都想趁着太原还没自己建厂,先把人抢了再说。 不过再如何,也得等城内人几乎都上完扫盲班,否则女眷们是不可能出门做工的,太原人才刚接触这些新规矩,莫说去做工,让女眷单独出门都还没能做到。 “三郎!先送你妹妹去上学。”穿着细布衣裳的妇人掀开帘子喊道,“送了你妹妹你再去,听着没有?!” 还没穿戴好的三郎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他应了一声:“晓得了,娘就放心吧,不会出什么事。” 妇人叹道:“外头如今人多,三教九流谁人都有,你妹妹生的可爱,我怎么能不忧心?” 三郎不是很能明白娘的忧心:“外头都有兵丁巡街,喊一嗓子人就来了,怕什么?” “你往日见你妹妹大喊过?”妇人骂道,“你还是个当哥哥的!哪家的姑娘大声喊过人?多叫人笑话?” 三郎转念一想,仿佛也是。 自家小妹自幼玉雪可爱,但确实不怎么伶俐,同别家的姑娘吵了嘴也不愿意吵回去,只自己生闷气,好几回悄悄躲着哭。 放在以前,这是好品格——不争不抢不告状。 放现在嘛…… “我教教她。”三郎去倒了杯水,他家现在也喝凉白开了,喝完便大步流星的去桌上拿了个馍馍,啃了一口还夸道,“这馍馍好,不划嘴。” 妇人应道:“钱阳县那边运来的粮食,是比咱本地的好。” 本地的小麦往日不觉得有哪里不好,可新麦一进来,差距就显出来了。 本地的小麦突然就变得小而干瘪,正因为小,以前也不敢细磨,一碗麦饭,麦麸要占三成,穷困人家,五六成也得照吃不误。 送来的又何止小麦,还有稻米高粱等等。 以前没什么人种旱稻,就是有,那也供着显贵门庭,百姓也没有将稻米当主食的习惯,即便运过来了,也不会买多少,最多煮煮粥,平日的主食还是麦饭和各种干饼。 三郎啃完了馍馍,便去敲自家小妹的房门:“茵茵,你起了没?今早有粥喝!” 他不爱喝粥,妹妹却是极爱的,只是以前米贵,不能常买。 “就来!”小妹难得细声高喊。 茵茵拉开城门,一张小脸格外红润,她穿着上衣长裤——班里许多穷困的同学穿不起绣花的衣裳,也凑不出外裙的布料来,便学着女吏们的穿着,最多在裤外围一层短裙,寥以安慰。 她在班里也交了几个朋友,不肯与朋友们像两处人,便自作主张穿上了这一身,她有些怕三哥说她,又有些羞,才在屋内磨蹭到现在。 “这下娘该放心了。”三郎笑道,“不过嘛!这身精神。” 茵茵抿了抿唇,尚且有些犹豫:“就怕有人笑我……” 三郎不当回事:“有人笑你,你就问他,是他有本事还是阮姐有本事?这太原城是阮姐做主还是他做主?女吏们都这样穿,他有本事别服女吏们的管!” 这话太刻薄了,茵茵却被逗笑了:“三哥今日送我上学吧。” 她还是怕被笑,倘若真被笑了,有三哥在,两人一起被笑就没可怕了。 三郎:“娘也这么说,先去吃饭吧。” 他们家在太原算是二等人家,自然比不上大户有钱,但也有两进的院子,在城中有三间铺子,因女吏核实他们家并无欺男霸女,横行无忌的罪过,于是不仅没有收走他家的院子,也没有收走铺子。 只不过由于衙门调控,铺子的租金不如以前高了——毕竟租铺子的人,也没法再高价坑百姓。 但依旧够他们一家生活,山珍海味肯定是没有的,但填饱肚子不是难事。 也正因如此,他家对阮姐并不愤恨,反而以为这是个明主。 能有人手核查罪过,许多明君都做不到! 不是不想,而是人手不够,做不到啊。 他们也很懂投桃报李的道理,既然新衙门没有为难他们,能妥协的地方,他们也都愿意妥协,这也是生存的智慧。 茵茵捧着粥碗,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桌上除了粥便是馍馍和咸菜,集市里卖的咸菜也便宜,以前咸菜也不是顿顿吃得起,现在倒是能敞开了吃。 她嚼着咸菜梗,又咸香又脆爽,吃一口喝一口粥,粥里还有切碎的菜叶,虽然没有撒盐,但配着咸菜正正好。 一家人也不说话,尽快吃完了饭便都走出了门。 孩子和成人在不同的地方上课,老人不想上课的可以不去,想上的也有地方上。 “爹娘,我们走啦。”茵茵和三郎都还未成人,在一处上课。 父母互相看看,都勉励道:“好好学,别怕苦,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处。” 比起儿女,他们更知道读书识字这种机会的可贵。 只有三间铺面,养活儿女是足够的,但送儿子读书,科考,那一家人很快就会赤贫。 在长远的好处和眼下的生存里,夫妻俩选择了后者。 儿子能不能成才不知道,但哪怕儿子成才,一家子也要勒紧裤腰过日子,沦落街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茵茵和三郎还不懂父母眼中的慨叹,他们对扫盲课很有热情,倒不是多爱读书,而是以前从未和那么多同龄人待在一起过! 而且有男有女,虽然一开始不自在,但现在已然适应良好。 茵茵还学会了翻花绳和跳绳,会在空地上和朋友们一起踢毽子。 甚至一想到扫盲班读完就要和同学们分开,心里就难过。 以前她虽然也有朋友,但那并不是她自己选的,也不是常能见面。 她珍爱自己的朋友们,哪怕一日都不想与她们分开。 茵茵有自己的小主意。 她要劝朋友们和她一起读进修班。 这样她们就能一直读书,永远不会分开啦! 第187章 新的规则(三) 又是一年金秋,金黄的麦田扬起波浪,被风一吹,那层层叠叠的麦穗随风起伏不断,戴着草帽的农人手持镰刀,一个个脸上都是满是笑容。 两三年的时间下来,稳定的粮价,低廉的盐价都令他们真正尝到了种地的好处——种地自然是挣不到太多钱的,历朝历代,就没有靠种地致富的例子。 但各村有女吏牵头,在农闲时带着他们建作坊,去城里打日结工,这等于他们不用花钱买粮食,农药肥料又是低价供应,农闲时干得活都是纯赚。 这样一来,反倒比许多工人的日子都好过了。 虽说现在的农药不过是数种驱虫的植物打成粉兑水,但也比以前好不是? 况且有城里运来的,已经经过发酵的粪肥,也不必再烧秸秆肥地了。 烧秸秆对农人而言是比割下来轻松。 可若是火力不够,秸秆没有烧透,那害虫虫卵就会潜藏在未烧透的秸秆里,钻进地里,作物长成之后,这些害虫会比去年更为凶猛。 但以前没办法,肥料不够,肥田的法子又少,农人的土地是有数的,不可能换一块地,叫这块地歇种。 现在倒是好了,秸秆也能再卖一次钱,虽然价低,但卖给那些搞养殖的村子也是好事,将秸秆打成粉,再配上别的东西,虽然猪和鸡吃不了,但牛羊都能享用。 有钱拿,农人就不嫌辛苦,秸秆也是宝贝呢。 更何况还能留一部分秸秆用以沤肥。 如今不少村子都在集中力量办养殖场,养鸡养牛羊猪的都不在少数,今年他们还没法往外卖,但明年肉价和畜生价肯定会下来许多。 种地依旧是苦,但也没那么苦了。 钱二妹也同乡亲们一样,待在田地里收割,她累得满头满身的汗,偶尔直起腰来也是为了喝一口松针水,但她并不喊累——今年的收成太好了,好到她连劳累都觉得是种恩赐。 待得忙完一天的活计,天渐渐暗下来,钱二妹才牵着牛,将今天收割的麦子一趟趟运去空地。 这些空地都是兵丁过来整理,由女吏划分各家晒粮的地盘。 夜里各家抽人照看,到时候打谷也在这边,打完留足自家的粮食,剩下的直接从这儿卖出去。 多方便啊! 以前想都不敢想。 前些年他们村的粮食还得盼着商人们来收,对方不管怎么压价,他们也只能咬牙卖了,不卖不行,不卖,下个商人什么时候来谁又说得准? 现在则是衙门搭桥,统一收购,不用担心被坑。 “听说咱这边的粮食要运去太原府。”老村长也牵着自家的牛车,边走边同钱二妹闲谈,“今年家家丰收,粮价不降反涨了。” 虽然涨得很有限,但对他们来说多一毛钱也是好的。 钱二妹也高兴,她兴奋地说:“伯伯,咱也挖沼气池吧!” 沼气池并不是个新东西,但各村愿意花钱修的却不多,不过经过女吏们孜孜不倦的引导,农人们发现,这东西估计确实有好处。 “听说咱们村人不多,水塔建几个大的就行。”钱二妹兴致勃勃,“再引沼气,做饭洗澡都容易多了!” 沼气用来烧火烧水都是极便宜的。 便宜,那就意味着有利可图,不必再花钱买太多炭,能省许多钱。 村长有些犹豫:“到底要花大价钱。” 他们村如今造的竹纸质量很是一般,虽然能卖出去,但价格上不去,村里能动用的钱实在有限。 钱二妹:“那咱们自己再凑凑,不愿意花钱的,不给他家用就是了!” “愿意的人家要是少呢?”村长问。 钱二妹:“哪里能少?农闲也没有闲的时候,还要烧火做饭,烧水擦身,费多少功夫?倘若真有了水塔,引水进屋……” 村里人家住的紧密,两户合用一个水塔也是好的。 建高一些,水压就更强,到时候用按压的法子将水送到塔上的水桶内,自家要用,在家里直接打开阀门就是了。 两家也能共用一个沼气池,将沼气用管道引到新搭建的厨房,不仅做饭,洗澡之前用上沼气烧热蓄水缸里的水,洗澡就方便得多。 倘若能在蓄水缸外放一个温度计,甚至还能知道能不能直接上手。 要说这些东西有多难,倒也不算难,只要高度足够,水流的力量可不小,阀门也不难,阮姐没来之前,工匠们也弄不出来,只是密封做不好罢了。 但合在一起的好处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 钱二妹继续劝道:“前些日子女吏不是带咱们去看过吗?” 女吏住的屋子就有水塔和小型沼气池,还有抽水茅厕,茅厕下头是管道,一拉绳子水流就来,把秽物冲进沉淀池内。 城内如今要这么做不容易,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也不是没水井的家家户户都愿意自己搬水上下,但村里有这个条件,虽说不是家家有井,但一两家,两三家共用一口井倒不算难。 虽然抽水仍要人力,但家家户户各家每日出几个半大孩子,让他们压一个时辰,那也够用了。 这不只是容易用水,便于生活,更能让他们堆肥来的更容易。 不管是沼气池最后释出的水还是已经不带任何气味的肥,对土地都是很好的滋润。 除了有些贵,好像也没有什么缺点。 村长斟酌道:“那便等开大会的时候问问村里人,愿不愿意搞这个,你要是能说服老杨家跟你一起建水塔,那只你们建也行。” 有女吏和护卫们在,也没人敢去搞破坏。 以往家家户户有钱也不敢花是为啥?还不是看你过得好,最难受的不是原就比你差的人,而是与你一般的乡亲邻居。 以前谁家建了砖瓦房,又不是地主,就有人悄悄去扔瓦,自家用不了,那就全给你摔烂。 钱二妹乐呵呵地说:“早说好了!” 村长也笑:“还是你们年轻人舍得花钱。” 钱二妹:“花钱是为了挣嘛,我要是不赊我家大郎,哪里来得如今的好日子?” “倒也是。”村长捶了捶腰,拖长了嗓音说:“日子变啰——” 第188章 新的规则(四) 虽然换了地方,但第一个招工满员的还是修路管理局——修路如今也有专门的衙门管着了,太原城附近几处较大的灰岩都在被不断开采,这让水泥的造价也下来了许多。 修路这种工程,对民生的好处多不胜数,但对衙门而言是沉重的包袱,造价高昂不说,几年内都是不可能回本的,恐怕要等十几年后。 沥青路的造价会低许多,但更需要人手,人力不够的情况下,便只能掏钱了。 修路局先满人倒不是百姓们就喜欢干重体力活,而是这项工作要求最低,只要是个健全人就行,无论男女都能上,当然,那种眼看着就病病歪歪的还是往后稍稍吧。 但别的,无论是织布,炼铁,制钢,镀锡还是造玻璃,蒸花露,都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见到钱的活,再聪明的人,头一个月都拿不到工钱,得跟着师傅学。 虽说管饭吧,但百姓穷怕了,非得积攒一点钱才愿意去“打白工”。 不过百姓们也不傻,自己读完扫盲班就去找工干,但孩子们还是得继续读。 反正现在读书便宜,自家只出书本费,只要愿意干活,怎么也供得起。 白茵茵已经读完了扫盲班,她和她三哥年纪小,学得快,扫盲班才读了两个月便升入了进修班,进修班倘若好好读,怎么也要花两三年的功夫。 这两三年读完,只要能通过考试,就能进高学。 她原本以为爹娘不会去参与招工,毕竟家里有三套铺子,且衙门说了除非他们作奸犯科否则不会收走。 干活——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是不体面的。 结果爹去印刷厂,娘进了纺织厂。 且这两个厂都在钱阳县! 白茵茵觉得天都塌了,家里竟然只剩他们兄妹几个。 从来只听过父母在不远游,这还是第一次见父母把孩子抛下远游去了。 家里的兄弟姐妹急得团团转,家里宅子小,大哥成亲后就搬了出去,如今听到消息也带着妻子赶回了家。 “怎能如此!”大哥急得上火,不断擦拭额头的汗珠,白茵茵连端了一碗凉白开过去,大哥接过后一饮而尽,冲爹娘喊道,“爹娘也得为弟弟妹妹们着想,都还是孩子!” “正因为都是孩子。”白老爹老神在在地说,“原先我还忧心,家里就三间铺子,将来传给哪一个,我也不同你说虚的,全给你不行,我怕你弟弟妹妹们饿死。” “可不全给你,家里就这点东西,一人分一点,又都要饿肚子。” “以前这话不能跟你们说。”白老爹脸上有喜色,“我真是愁的不行,你嘛,人是老实,可老实人只能守业,你三弟聪明,偏又是老三。” “还有你四妹和五妹,将来出嫁,想嫁进不愁吃穿的好人家,家里要备多少嫁妆?总不能紧着你们兄弟,叫你们妹妹喝风去吧?” “三间铺子,外头的人羡慕,可真算起来,又值当个什么?”白老爹看向妻子。 妇人也笑:“原是想着将我的嫁妆拿出来,卖一间铺子,分给小四小五,也还算体面。” 白老爹一拍大腿:“如今是好了,你们也不必争,家里的铺子搁在那,等我和你们娘死了,你们再看着办。” “女吏说得好,人要自食其力,靠祖宗立不起来!” “我和你们娘给你们带个头,人不能怕苦,倘若我们两个老东西也能靠做工养活自己,那你们也行。”白老爹目光扫过自己这一堆子女。 要说他这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养活了这么多孩子,一个夭折的也没有。 哪怕最笨的老二,也有一把子力气。 最忧心的,也是这么多孩子。 老大运气好,生来就是老大,按规矩,家里的产业都该给他。 可为人父母,总是更希望孩子们都过得好,不少老人甚至还会从大孩子手里拿钱给小的。 他怕自己一死,老二这个笨的会流落街头,老三这个聪明的会去作奸犯科。 老四老五是女娃,以前只能嫁人,倘若没给她们挑到好丈夫,将来受了欺负,遭了罪,谁能给她们撑腰? 自白茵茵满了十岁,他就总是愁的睡不着觉。 可他就是不做生意的材料,怕收回了铺子反倒守不住产业。 “你们也别怪我们。”妇人突然说,“家里的铺子还在那,你们做工挣钱,我和你们爹也补贴你们。” 老大不说话了,他一咬牙:“行,爹娘去吧,家里有我照看。” 老大妻子突然说:“不如请个老妈妈?给孩子们做饭洗衣,这钱我们出。” 老大妻子含糊道:“我是来不了的,老师叫我再读读书,去考女吏……”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大妻子头上。 白茵茵忍不住喊道:“嫂嫂真厉害!” 大嫂脸颊一红,但强撑着说:“这怎么说……我还没想好,倘若真去当了女吏,将来阮姐打下别的地,我恐怕也得走,大郎他……” 老大不说话,只低着头。 妇人拍板道:“考!怎么能不考!以前有妻随夫,如今也能有夫随妻,你过去了,叫大郎也跟你过去!” 老大急道:“娘!” 妇人瞪他:“如今钱庄快建好了,我和你爹还有些积蓄,到时候交足了十五年的养老钱,到了岁数就能领钱,不用你们操心。” “咱们家能出个官,光宗耀祖的事!”妇人,“你是怕孝顺不了我和你爹,还是怕离开太原?” “儿啊,树挪死人挪活,咱们家朝上数几代,也不是太原人啊!是你祖宗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到太原来混口饭吃,才有了如今的产业。” 白老爹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不是个坏人,但就是畏首畏尾,这也怕那也怕,就是挣钱的机会摆在眼前都会自己错过。 自幼待在太原城,长到这个岁数就更不敢出去了。 白老爹看了眼老妻,知道妻子和自己想法一样,因此指着老大说:“这事儿我和你娘一个意思,英儿能考女吏,别人求不来的好事。” “就是将来调走了,也好过留在这儿吃老本。” “到时候她走,你跟着走。” 老大没想到父母都不站自己这边,明明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一家人都逮着他批,他喃喃道:“外头哪是那么好待的?” “也行。”妇人说,“那你跟英儿去把离婚办了吧。” 老大惊诧大喊:“娘!” 妇人:“别叫我娘,生不出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白茵茵忍着不笑,在心里同情自己大哥。 “一家人总有一个要朝前冲。”妇人,“你不是那个材料,难道还要拦着英儿?倘若如此,你不要叫我娘,丢我的脸!” 白老爹:“我也是这个意思,有英儿往前冲是好事,难不成两个怂包凑一起等着天上掉馅饼?” 老大:“……” 爹娘说他是怂包? 是这个意思吧?是吧? 第189章 新的规则(五) 虽说话重,但爹娘的话细想并非没有道理,反而是太有道理,以至于白大郎只能低着头同妻子一起离开——他不想承认自己是怂包,可人离乡贱这念头深根蒂固,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反而白茵茵和三哥一起送兄嫂离开时忍不住说:“爹娘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话,如今太原城的外地人可不少呢!” 朝廷管着的时候,各城百姓之间是难得有交集的,只有商人们会往来带些消息。 不仅是百姓自己生怯,来往还得要凭由,虽然不叫路引,却比路引查的更严。 即便有外地人来,那也是被贩卖的奴婢,本身不算是“人”,不过是“物”罢了。 阮姐治下没有路引凭由,各城各村镇,只要带着身份证都可以走动,换户口也不难,只要在当地有固定住所和长期工作,就能转集体户籍。 只是乡村难一些,除了嫁娶或当地实在缺人手,否则是不能转的,毕竟村里是要分地的,总不能城里人一旦找不到心仪的活,就下乡跟农人争地吧? 也因此,许多钱阳县和清丰县的人,看着太原城大,自己又比太原城的人更懂招工的规矩,跑来太原城找活干来了。 甚至有不少都跑去了城外做第一批修工厂的建筑工,成功混到了建筑队的名额。 将来就算不想跟着建筑队往外跑,自己学了手艺,也能留下来拉个班子在城内给人修缮或建房子。 白大郎不太爱听弟弟妹妹讲这些,他这个做大哥的被爹娘训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听这些小崽子的? 他板着脸说:“少管我的事!回去歇着吧!” 倒是陈英笑着说:“我回去劝他,你们也别忧心,爹娘出去是好事,增长见识,还有钱挣,你们也不小了,找个老妈妈做饭洗衣,平日里也能自己做些事。” 白茵茵只能和三郎停下脚步,看着兄嫂离开的背影。 “大哥想得通吗?”白茵茵牵住三哥的衣袖。 白三郎:“……够呛吧!我看大哥是头倔驴。” 白茵茵忍不住笑,笑完板着脸说:“这话多不好!” 白三郎笑道:“倔驴也没哪儿不好,认准了便心志不移,只要找到对的路就行,有大嫂管着,怕什么。” “别看大哥倔,大事还不是大嫂做主?” 白茵茵想了想,虽然自家大嫂看着温温柔柔,但不管是买屋子还是将铺子租给谁,都是大嫂定音,她小声说:“好像也是。” 兄妹俩刚回家,正准备去倒杯水喝,门外就传来了喊声。 “白家有人在吗?!” 白三郎忙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但旋即又被对方身后的人吓住了。 往日有什么事都是顾吏一个人上门,可今日她身后却跟着几个兵丁,这些兵丁可都背着那名为枪的奇物! “咱的钱都得换了。”顾吏给白三郎一页纸,“旧钱以后不发了,只发新钱,明年旧钱便也不能结算衙门的税和货,你家有空就趁人少的时候去衙门把钱换了。” 说完便问道:“记下了吗?” 白三郎点点头:“记下了。” 顾小小一挥手:“行了,别送,我还要去下一家。” 几个士兵走在顾小小身后,他们彼此也不闲谈,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板着脸,倘若有百姓停步看向他们,他们才会冲对方笑一笑——虽然多数时候都会把对方吓跑。 只有年轻的孩子里偶尔会有些同样朝他们笑的。 以前的钱,仿造的成本实在太低了,几乎每个月都有造假的团伙被送去挖矿,好在那群道士道姑总算是有了点用,他们在花了一大笔钱后,总算从原有的漂白粉原料中找到了更适合的配方。 经过数次改良之后,弄出了雪白的棉纸。 比以前的硬壳纸柔软,坚韧,不易损坏。 印刷的图案也不再使用墨水,而是加入了主要以麻油调制成的油墨,不加一点水,印刷出来的图案颜色更为鲜亮,且一张钱要用七八块合金板,印出来的花纹更细,哪怕用竹笔也画不出来。 防伪的地方更多了。 个人想要仿造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几个工厂的通力协作降低成本。 个人仿造的结果就是,他做出一块钱的纸币,恐怕要花三块钱的成本,有这个功夫干点什么不好? 新的纸币更精美,也更轻薄,以前的纸币又厚又硬,不能折叠,带着十分麻烦,还很难辨认真假。 如今百姓随随便便在身上放个一千多块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顾小小想起自己以前在钱阳县的时候,偶尔也要配合衙役办案,办的基本都是造假钱的案子,光她以前负责的那条街,就送了三个人去挖矿。 也不知道那三个人出来了没…… 这么看来,新纸钱也保护了那些想捞偏门的人,毕竟挖矿可是所有工种里最累的,且他们还没有工钱。 不过听说阮姐还在让负责这一块的道士道姑们想办法找出更好,更便宜的替代法,完善纸币的制造流程。 顾小小觉得那群道士道姑甚是可怜。 以前招摇撞骗,露几手祖宗传下的功夫就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座上宾,如今不仅要日日干活,还得研习那化学之法。 反正顾小小上学的时候,化学都是零分。 虽然她们那时候化学这一科由于没有老师能教,只是叫她们背什么元素表。 但她们这些考吏目的,日常学科分数占比更不大,反而是治理和民生的专业课程分数占比高。 哈哈!幸好她不用再回去上学了! 听说以后化学也要单成一科,让老师来教授。 等道士道姑们带的学生出来了,那新学生们就惨了。 “就是这家。”顾小小指着小巷里一户人家的房门说,“深夜也有响动,常有外人进出。” 士兵们互看一眼。 顾小小敲响了房门。 “张家有人在吗?!”顾小小喊道。 百姓防备士兵和衙役,但对女吏们通常是不设防的,毕竟女吏要管的事实在太多了。 哪里会知道女吏们身兼多职,还得配合办案? 里头的人刚将房门打开,士兵们便如饿虎扑食,将人猛扑在地—— “搜!” 第190章 新的规则(六) 新的文件摆在了阮响的案头。 她翻看着文件,偶尔还会停下来勾画重点和做批示。 阮响没有回钱阳县,而是亲自坐镇太原,明年再收一茬粮食,又要继续向东扩张,她需要在未来的一年多两年时间内,组建一支更强的大军,下一次她不会再停下来,而是直取青州。 那是生死之战,决不能拖延。 “一年……”阮响看了两个时辰后才放下文件喝了口温水,难得有些喜形于色,“百姓的才智一旦冒头,真是叫我惊喜。” 马二留在钱阳,此时跟在阮响身边的是调回来的牛妞和大妞,那个小村子虽然还是许多人才的聚集处,但已经不再算是她的退路。 牛妞也有了大名,她本姓陈,又自己取了名字,大名陈进。 大妞姓杨,杨万云。 阮响笑着指向文件,对牛妞说:“你看看,这才学了多久,竟然敢自己上手改造了!不过跟他们说了蒸汽车的原理,竟然真敢试着上手做了!” “这才是锐气啊!” “虽说没有成功,可我看,距成功不过一步之遥。”阮响难得这么高兴,她脸颊发红,眼角上挑,“可惜了,如今的矿产挖掘速度还是太慢,否则真能一日千里。” 牛妞她们刚调到太原,近日还在熟悉太原城内的大小事务。 毕竟是曾经为阮响守住大后方的人,牛妞虽然自己对工业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有多重要。 阮响也没有等着牛妞她们说话,而是摊开纸张,大笔一挥批注下去。 如今工厂里的蒸汽机共有三缸,也就是最基础的燃料缸、水缸和冷凝缸。 跟这些老师和学生们打造的蒸汽车车头原理相通,制作差别也并不太大。 但能举一反三,没有局限在固定的思维中,已经让阮响很欣慰了。 之所以他们距离成功还有一步之遥,就是在滑阀的中心少了一个排气孔,导致前方蒸汽出不去,无法完成活塞冲程,只能让连杆被带动一下——如果真的连上车轮,也就是车轮转动一下就停止活动。 阮响甚至画出了三视图来给这些老师学生说明。 大妞倒是知道蒸汽机,如今工厂的蒸汽机,其实就是阮响占下村子后第一年年末,在打劫了一堆土匪,抢了一堆匠人后,靠着极为原始的办法,一点点搓出来的,那时候为了一台蒸汽机,阮响几乎是日夜不断的干活。 光是密封的材料就找了不知道多久。 她不缺技术,缺的只是材料,和能复刻的人才。 蒸汽机要说难,真的难吗? 说到底不过是让水沸腾,让蒸汽按照既定的进气口和排气口不断循环,带动活塞,进行不断往复的相同运动。 而人们需要付出的,只是加水和加煤。 至于这种基础蒸汽车头的原材料更简单,钢铁、水、煤。 真正要攻克的难关反而不是蒸汽车头,而是齿轮的精度,让活塞通过连杆、摇杆,让原本只能通过活塞进行的直线动作,变成可以往复的带动轮子圆周动作。 关于蒸汽机的原理,大妞也略懂一些,她凑过去细看。 阮响画的兴起:“这只是最基础的车头,倘若真要造出车来,齿轮部件的精细度必得经过不断测量和调试,但只要将车头造出来,那造出车的日子离现在就不远了。” “这是锅炉?”大妞指着一处说,“上面是水箱,后面的是什么?” 她看着一条条的粗线,有些茫然地问。 “这些是管道。”阮响,“一根黑线代表一个管道,连着后面的烟囱,将烟排出去。” “水箱上方就是滑阀。”阮响兴起后倒是不吝言语,“你看,高压蒸汽只能进入滑阀,再通过滑阀后方的入气孔推动活塞,活塞一动,滑阀向后运动,推动活塞的蒸汽就能从滑阀中间的排气孔被排出到冷凝气缸,再进入水缸,前方的蒸汽就能进来,再次循环。” “这样就能一直带动车轮。”阮响看向大妞,“懂了吗?” 大妞懂了,她一懂,也同阮响一样激动:“这……倘若成功,那我们……” 阮响:“是啊,倘若成功,各地就能真正连成一片!” “不单是货物和人,我的政令也能畅通无阻!” “不仅如此,倘若能将成本压低,各个工厂通力合作,百姓耕种收割也不会再那么辛苦。” 毕竟这边没那么多坡地山林,许多百姓的田地连在一起。 “唯一的问题就是煤炭。” “百姓的才智啊。”阮响再次叹道,“我原本想着,等拿下青州再徐徐图之,没想到他们自己摸索,竟然也歪打正着,既然如此,那便不等了,叫他们放开手做吧!” “但煤炭……”大妞有些担忧,“我们自己产煤实在不多。” “倒是辽国那边,产煤不少。” 阮响点头:“我知道。” 她也馋啊,这怎么能不馋? 大妞和阮响说得热火朝天,牛妞坐在椅子上,很想插两句话,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毕竟是管理上的人才,对什么蒸汽机械,不说精通,只能说一无所知。 “阮姐……”牛妞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道,“今年的杂交实验成果也出来了。” 阮响这才平静下来,她朝牛妞笑道:“不错,亩产多了五十斤。” 牛妞有些发愁:“农先生们已经开始找雄株无花粉的稻子了,不过只能肉眼分辨,恐怕几年内难见成效。” “这不着急。”阮响看着牛妞,“要填饱所有百姓的肚子非一日之功,我原本也做好了准备,不求无过,但求有些许成果,只要有一个老百姓,因为杂交稻活下来,那无论付出多少,都不是白费。” 牛妞更愁了:“我们的钱……” 阮响很想得开:“钱就是用来花的,我们既然能跟宋人做交易,自然也能跟辽人做生意。” “我记得关了些辽国的间人,怎么样,都还活着吗?” 牛妞:“都还活着。” 阮响收敛的笑容:“嗯,你去挑一挑,找一个亲近我们的,看能不能让他牵线,将我们的货物卖到辽地去。” “金银倒无所谓,让他们用矿产来换。” “再看看哪些产煤区的官吏能够收买。” 第191章 研究创造(一) 日近正午,守门的士兵打了个哈欠,他泪眼惺忪的继续看向外围的树林,自从调到这边以后,他每天都在茫然中渡过——虽然他早就上完扫盲班,在军营里也常要上课,但跟待在这儿的人一比,他仿佛从来没上过课。 他连他们在吵什么都不知道。 “怪不得只能动一下!是了是了,不让蒸汽循环,怎么让它一直动?”里头传来年轻姑娘的声音。 原本士兵还会好奇,如今已经学会了不动如山,就是不知道要吵多久,他到现在还没吃饭。 好在这回似乎不是吵架。 “我来我来,我现在就来钻个洞。” “还有这个,一根管道确实不行,烟雾出的慢,还容易变形。” “这儿有阮姐的注释,哎呀!我就说嘛,管道多起来,排烟和降温速度都要快得多,坏了也好修。” 士兵听得脑仁疼。 “去吃饭吧,换班了。”战友走过来,她抹了把嘴角的油,“今天有大肉。” 士兵立刻一吸口水,大步流星的走去食堂吃饭。 里头那群人经常忘记吃饭,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就算忘记自己的名字,都不可能忘记吃饭。 他们原本以为要跟着阮姐征战沙场,不说并肩霍去病,起码也会是个人物,结果在军营里待了一年多,就被调到了这儿。 无令还不能出去,一旦泄露这里的一点信息,别说兵当不成了,恐怕还要被抓去挖矿。 挑人的时候,也是各排的排长挑出口风紧的。 那种大舌头就是枪用的再好也不行。 院子里,以水泥铺成的平地上,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庞然大物,几个合力凿出孔洞后将拆除的盖子再盖上。 “先试试。”几人目光炯炯,“要是真能让轮子转起来再改管子加缸。” 少女提着一筐煤炭过来,她一擦额头,擦得一头黑,自己浑不在意地说:“我来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少女将煤炭铲进锅炉,又将燃着的木棍扔进去,等待升温的过程是漫长的,但谁也不肯移开眼睛。 如今连着的轮子并没有放在地上,而是用架子架在空中,只是为了试试轮子能不能转起来,不能真让它跑起来——谁知道它会跑去哪,撞坏了又要从头来。 “听着了吗?水沸了没?” “好像沸了?” “听不太真切啊……” “烟冒出来了!” 还有急性子去摸水箱,好在用料足,没把他烫出个好歹来,但也烫掉了他一点油皮,疼他龇牙咧嘴:“好、好、肯定沸了!这次一定行!” 果然,这话落音没多久,轮子开始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不由屏息—— “没停!”少女的声音在抖,“没停!” 他们之前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一直以为是连杆出了问题,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浪费了那么多材料,结果竟然是少了个排气孔! 车轮稳定的转动着,几人不由发出欢呼声。 “行了!” “这下好了!” “好好好,咱们去加个缸,这样就不用一直往水缸里加冷水了,节省多少功夫。” “哎,怪我怪我,工厂那边用的也是三缸。” “我也忘了要降压,毕竟以前没学过,都是我的错。” 门外的士兵:“……” 怎么之前总是吵,今天却都谦虚起来了?都争着认错了? 真是看不透这些人啊。 还是军营好。 “车头弄好了,之后就简单了。” “是啊,只要车头能一直往前,后头的车厢只要轮子能动就行。” “阮姐不是说这种车得有轨道吗?那后头车厢的轮子怎么弄才能不脱轨?车厢如何相连?倘若只用铁链相连,减速的时候岂不是要撞在一起了?” “到时候阮姐会告诉我们吧?” “事事要问阮姐,那要我们何用?!” “诸位都是厂子里出来的,要说愚笨,定然是不认的,不如这样,咱们分组研习,互相补缺,再叫阮姐过目。” “这法子好,就怕所有人都钻进一个牛角尖。” “大的耗费材料,咱们就做小一些。”少女说,“由阮姐过目,确定可行了再做大的,你们看如何?” “不错不错。”老师傅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带一队吧。” 少女一愣,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我年轻,哪里能带队?” 老师傅摇头:“不是这个道理!阮姐至今不足十二,谁敢小看她?倘若只看年纪,那七老八十的老人,是不是个个都能来带队了?” “我……毕竟以前不是造蒸汽机的。”少女还是忐忑,“厂里的蒸汽机,我也就看过图纸。” 老师傅:“这有什么?当年阮姐带着我们做的时候,我们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别看我如今说得上几句,当年我就是个造风箱的!如今不也带学生了吗?” “这得看天赋!”老师傅一锤定音,“行了,你挑人吧。” 少女忐忑的点了几个人,都是同她一起来的年轻人。 好在大家也给她面子,没人说不行。 她松了口气,顿觉舒畅。 老师傅又点了两人带队,自己也带一支。 “走走,吃饭去。”老师傅乐呵呵地说,“听说今天有大肉。” “又杀猪了?” “听说如今不少村子除了种地,不是养鸡就是养猪,养牛的也不少,沼气池的原料是够了,可惜至今还没人把灯罩弄出来。” “别的好说,玻璃这些都是现成的,就是纱罩的材料找不着。” “如今找着的材料,一下就燃尽了,哪里能长久发光?” “这也不归咱们管,得那群道士道姑操心。” “听说还给他们弄了一堆玻璃做的瓶瓶罐罐和细管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还有酒精灯,上回我去看了,看不懂。” “土里还有元素,元素是啥?” “还是咱们好,咱们这个多简单啊!” “是啊,咱们的这个,一说就明白!” 换班的士兵们:“……” 你们的这个到底哪儿简单了?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难道我们是傻子? 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明明是当兵! 第192章 研究创造(二) 远离人烟的荒原深处,水泥平房内人声不断,哪怕已经过了午时,仍有不少人到此时才去用饭。 少女端着餐盘,心满意足的与同僚们坐到一张长桌上。 除了他们这些研究蒸汽机的,还有研究枪械大炮的,几乎全都在这了,道士道姑们虽说不同他们在一处,但距离也不算远,走路不过半日的脚程。 “看看,第三批猪了吧?”同僚夹起一片猪肉,“比去年的还好,更肥一些。” 少女也说:“如今猪吃的都是熟食,长得比以前快许多。” ——虽说阮姐还是不满意,但他们觉得比起以前,如今的猪已经称得上美味了。 以前达官显贵们根本看不上猪肉,只吃羊肉。 老百姓又吃不起肉,养猪的便也少。 “我都说了!这配方还要改!” 食堂门口传来了争吵声。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又是研究枪械的那群人。 其中一人嗓门最大:“撞针撞了,火药不燃!这是配方的问题,要找更易燃的配方!” 另外几个骂道:“更易燃的不必撞针,一晃就炸。” “那就想办法啊!” “就卡在这一步!” “不找出撞击引燃的火药,想办法在撞击前稳定住不炸,自动枪就是个笑话!” “那你说怎么稳定住?咱们试了多少配方?外头做烟花的都不如咱们试的配方多,要我说,宁愿麻烦一点,也别太危险。” “你这是懦夫言说!怕危险?这世上什么不危险?就是种地都可能被毒虫咬后一命呜呼,天下有不危险的活?” 几人说着说着便停下,甚至开始挽袖子,仿佛立刻就要开始全武行,用暴力说服对方。 “火药?”少女看向同僚,“我听说道士们弄出了一种东西,十分易燃。” 同僚们聊起来,全然不管食堂门口已然大打出手的一群人。 “他们弄得那些东西真是麻烦。” “上回还烧了不少草木灰,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干什么。” “听说有个道长半夜哭嚎,说自己再也不招摇撞骗了,让阮姐放过他,他要去修路。” “是比我们惨,阮姐还要给他们上课,抽查他们的作业。” “嚯,那是挺可怜的。” 众人一起叹道:“还是咱们好啊。” “还去搜集蝙蝠粪,如今不少村里的茅厕他们都得去,真是可怜。” “……那茅厕的味道……” 少女想了想:“他们要是自己弄不出来,不如去找道士道姑们问问?说不定有新法子,以前那些方子改来改去,不过增增减减,说不定要从头来过呢?” “倒也是。” 少女放下筷子,快步走向门口。 好在第一场已经打完了,放下了拳头,又用上了嘴皮子。 “不知……”少女看向刚刚吵得最凶的男人,“不知怎么称呼?” 男人脸上挨了一拳,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领,又从“野人”变得翩翩有礼,微微拱手道:“鄙人赵然。” 少女便也回礼道:“小女楚如敏。” “方才听诸位……商讨,可知如今道长们成果斐然,弄出的新鲜东西可不少,倘若诸位遇见困境,不如过去问问?” “哪怕只是有些启发,那也是好的。” 赵然一愣,他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同僚,也不在意自己刚刚才被揍了几拳,反而激动道:“正是正是!说不定道长们有法子!听说上回那边才炸了一锅。” 刚刚还打作一团的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脸自然地说:“是啊,阮姐不是说了吗?要集思广益。” “还吃饭吗?” “不吃了吧?跟守卫说一声,咱们这就过去吧。” “我回去拿东西。” “那边有铜吗?” “应当有吧?” “那就少带点做好的弹壳去。” “大不了咱们就在那住下。” “快走快走,拿两块干饼就行。” 众人要走的时候才急急向楚如敏拱手:“多谢多谢,回来请你吃饭。” 说完便一溜烟的全跑了。 楚如敏虽然并不主攻枪械,但许多东西原理是共通的,这群人在想尽办法制作弹头下方的底火,而枪支的结构则需要他们来调试。 说起来,这些人和道长们才是同行。 楚如敏回到原位上,她刚坐下,身边的人便说道:“听说他们前些日子才找到了适合做弹簧的钢材,炼钢的时候得往里头加什么东西来着……什么来着?” “从矿石里提取的东西。”楚如敏也不甚了了,但大致解释道,”许多石头就如铁矿一般,铁砂里除了铁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能用高火炼走,他们找的石头里,恐怕也有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那炭不也还分煤炭和焦炭吗?炼钢还是得用焦炭。” 楚如敏忙说:“听说现在有焦煤厂了——那普通的煤,是如何成焦煤的?” “哈!这个简单。”有人忙说,“就跟以前烧木炭一个道理,建密闭的窑,一定要密闭,让煤在里头干烧,不过咱们如今有了水银温度计了,不像以前,只能凭老师傅的感觉。” 楚如敏叹道:“我刚来时还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在这儿待得久了才晓得,天下之大,这世上我们不懂的事还多着呢。” 她原先不过是个农女,祖上三代都没有读书人,阮姐来了以后,她先是去了纺织厂,而后对水力纺织机好奇,自请调去学习水力纺织机的维修。 再后来,上头说她于器械上有造诣,便将她调了过来。 刚被夸有造诣的时候,她真以为自己是绝顶天才,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 同僚们纷纷点头。 楚如敏又说:“还得是阮姐舍得,这许多东西,既要钱又见不到什么成效,倘若换成以前,恐怕富可敌国的豪商都舍不得叫我们这样花用。” “更何况谁有那样的胆子去和那些乡绅地主对着干?” “就像如今的脚踩缝纫机,倘若是以前,谁敢弄出来,守着绣娘们的坊主便要先弄死他。” 以前压榨绣娘们就能轻松挣大钱,哪里愿意去同人拼低价?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需得阮姐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以铁血手腕推行不可。 第193章 研究创造(三) 铜锣一敲,江莲便睁开了双眼,她迷迷瞪瞪的从睡梦中醒来,慢悠悠的坐直,而后双眼发愣的看着被子,脑子里既混乱,又闪过无数念头…… 不若装病吧? 她不想去干活。 虽说幼年吃过些苦头,但自从她辗转去到江南以后,靠养母传给她的本事,混到了在富贵人家做住家女道的机会,从那以后便吃喝不愁,甚至还收养了孤女伺候自己。 可这样的好日子在两年前戛然而止。 供养她的那户人家举家投亲,她一时之间成了累赘。 在被商人们重金引诱之后,一时不慎,坐上了来这儿的马车。 从此一睁眼便是地府。 还不等她想出装什么病,门口便传来了喊声:“江姐!吃饭去!” 江莲应道:“就来!” 还是吃饭的时候再想装什么病吧! 病什么时候都能生,饭还是得吃的。 她走出房间,同与她在一处干活的同僚走去食堂。 “江姐。”同僚是个年轻姑娘,与江莲这种盼望着混吃等死的人不同,上课不仅认真,还很有钻研精神,才从床上爬起来便神采奕奕,“几种要用上的溶液都调配出来了,就看谁先把纱罩弄出来!” “倘若有用,那就太好了!”同僚吃饭的时候也停不住嘴,时不时放下筷子问,“你还吃吗?我们现在就去看吧!” 江莲面无表情的嗦着面条,打定主意下次分组的时候,一定要找个老家伙,小姑娘的精力可真足啊。 “走吧。”江莲几口吃完面条,嘴里还包着些没咽下去的,拿起碗和同僚一起放到一边,去她们被分到的实验屋内。 进去之前,两人先在外罩了一身麻布衣裳,又戴上棉布口罩和护目镜子,这才走了进去。 “不错不错!”同僚看着桌上的几瓶玻璃罐,“倘若这次成功,那咱们就是第一个攻破纱罩难题的组了!” “有了纱罩,咱们就能用上沼气灯。”同僚忍不住畅想起日后有灯的日子,“肯定比油灯好用,将来夜里也能上课了。” 江莲:“……” 她最烦好学的人了! 为了不让对方继续说下去,江莲忙说:“对对对,咱们快看看!” 她们从来这里开始就没有闲过,知道外面上工的人一周起码能放一天假后,江莲整个人都懵了——她从未有过假啊!哪怕不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得上一堆课,一堆人一起提取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元素”。 有一回所有人一起提取氨水,整日都得对着尿。 哪怕是粗使丫头,也没有天天对着尿干活的吧? 这是人干的事吗? 哪个人这么想不开?倒夜香的都没有她们惨。 为了弄出纱罩,每个小组都有自己的任务,江莲这两年和茅坑打过交道,烧过草木灰,见过一堆以前听也没听说过的泥土和石头。 倘若人人和她一样也就罢了,偏偏这群人里总有几个天才,包括她这位同僚,日日如陀螺一半转个不停,阮姐派人源源不断的将他们所需的东西送来。 渐渐地,她都开始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了。 但她也不愿意放弃这口饭,只能到处混,谁厉害她跟谁混。 “江姐,你多拿几个纱罩过来。”同僚兴致勃勃,她坐在高凳上,拿出几个空杯,将几种溶液按不同比例倒进去混合。 江莲将十几张苎麻制成的纱罩拿过去。 同僚在纱罩上写好编号,然后一张张浸入调配好的溶液里,嘴里还念叨:“两年多的成果,就看今天了!” “那烧碱还是我先弄出来的,倘若不是我第一个弄好纱罩,我不服气!” 江莲在旁边看着:“……” 她不明白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她服气。 同僚将浸泡好的纱罩拿出来,用夹子平铺在托盘上,让江莲将这些纱罩拿去通风的地方阴干,而后一直重复。 直到十几张纱罩都用光了,早晨便过去了一半。 “江姐,咱们去别的屋子看看。”同僚洗完手,又盯着江莲也用肥皂将手细细洗过后,才拖着江莲去别的屋子。 她们也不进去,就透过玻璃窗往里头看。 “这些东西多神异啊!”同僚双眼放光,“气,咱们周围处处都有气,可用水却能将气抽走。” “哎,可惜得用十几米的铜管,还不能有一丝缝隙,否则也不会拖到今年。” “倘若有阮姐说的橡胶,那抽真空就容易多了!也不必用上这么多铜,更不必这么麻烦的将它们接在一起。” 江莲倒是知道这个,不过从未自己上手做过。 毕竟麻烦,还经常失败,常常忙活一天忙了个空。 至于阮姐讲的课……她能听懂一半都到极限了。 同僚托着下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忧愁:“不过这法子还是慢,海水运过来太麻烦,路上不知要损耗多少。” “还有那橡胶,没有橡胶,什么都用金属,实在太贵了!” “做起来也慢!” 江莲茫然道:“哦,他们在弄海水析出?” 同僚笑道:“正是。” 江莲:“你就不觉得……我们弄得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吗?” 什么人尿和海水,什么茅厕墙上的粉末,什么矿石泥土。 这些东西提取出来的“元素”,究竟有什么用呢? 还不如种地,起码种出来的粮食能吃。 同僚板着脸,有些生气地说:“江姐,可不能这样说,倘若这些东西没用,那咱们不也就没用了吗?” 江莲张张嘴—— 咱还可以重新回去招摇撞骗啊,随便抓抓小人,还能少得了人供养? “你看,一张小小的纱罩,竟然需要这么多东西。”同僚,“光是为了配出浸泡纱罩的溶液,从两年前开始就有数百人在不断试错,那时候玻璃产出没有现在大,也没有现在精细,这么多困难,不都克服了吗?” 同僚一脸感动地说:“倘若纱罩真的出自我手。” “等给阮姐写报告的时候,我一定要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这是我们几百人无数个日夜的付出啊!” 江莲终于有了点触动,她微微点头:“是啊!也有我的付出!” 起码她帮忙跑腿了。 第194章 戴罪立功(一) 难得不必上工,萧乙辛趁着洗澡间的人不多,早早就便带着木盆跑去洗澡,这洗澡间不过是用砖头垒起来的小隔间,倘若人胖一点,还不易在其中转身。 不过矿厂就没有胖子,他在这样的小隔间内转身挪动还算富裕。 平日洗澡的人多,有没有热水看运气,水箱里用沼气烧过的水一旦用光,那就只能等新的烧好,或是将就着用凉水。 但现在天气渐冷,矿工们也怕生病,为了热水只能排队。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抱怨。 洗澡本就是难事,即便在家,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澡。 哪里舍得用柴火烧水?打水那样麻烦,洗一次澡要花费多少? 比起洗热水澡,还是下河或去湖里更方便。 但去湖里洗完澡,身上是不是真干净的也不知道。 萧乙辛站在铜制的花洒下,扭转同样的铜制把手,等了数秒后,才有水流流下来——他运气不错,水没有烧得太热。 毕竟现在只有一条送水管道,水箱里的水什么温度,放出来的水就什么温度。 倘若太烫,那就只能自己先提一桶冷水进来,自己兑温水,用杯子朝身上淋。 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还用上了买来的无患子液,用纱网搓出沫后涂抹在头发和身上再细细搓洗。 虽然不能离开矿厂,但萧乙辛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 因为活干得好,又经常自愿放弃休假,他还得过几次表彰。 如今他也学会了打架子,开新矿洞的时候,他也成了“排头兵”,好几回身上都被砸出了伤。 在矿厂里也交了几个朋友,朋友们休假回家,再回来还会给他带东西,有时是自家做的干饼,有时是买来的点心,还有时是咸菜。 课也是常去上的,他尤爱上课,甚至还会存钱给老师买礼物。 不过老师们总是不收,叫他颇为难受。 萧乙辛穿上干净的棉衣棉裤,系好腰带后才端着盆走了出去。 外头又排起了长队。 他略有些得意——还是他有先见之明,来得早。 “小萧!”后头传来了男人的呼声。 萧乙辛转过头,他笑着等人走到他身边。 这几日矿厂是进不去了,但究竟什么时候再做工,上头也没个明确的说法,近两百多个钢铁厂的工人过来干活,吃饭的时候差点把食堂挤爆。 原本算大的食堂,这几日也得排长队了。 “不是放假了吗?怎么没回去?”萧乙辛等对方走到他身旁后才问。 “我们放了,我婆娘又没放,家里又没孩子,回去干啥?”男人用棉布擦着头发,他头发极短,极好打理,没擦几下便干得差不多了,“又不是农忙,回去我爹娘也嫌我碍眼。” 刚出来做工的时候,偶尔回家,爹娘对他亲香着呢,对他比对孙子还好,这都第三年了,一个月回去两次还好,回去的次数多了,爹娘就嫌弃他碍手碍脚。 萧乙辛很有些羡慕,甚至偶尔也想将自己爹娘接过来。 虽说大姐夫有些权势,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当年能给自己找个活,叫自己跟着使团混出来,已经算仁至义尽。 回宿舍的路上,萧乙辛又见着了出来摆摊的乡亲。 如今这一块也归阮姐管了,倒不是她打下来的,而是各村要吃饭,要吃盐,朝廷管着吃不饱肚子,便自个儿带着人跑去钱阳县,求着衙门把他们收下。 如今也能买到低价盐,偶尔吃回糖了。 来这儿做矿工生意的也就更多。 甚至还有了小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矿工们工资高,平日也没有花用的地方,附近的乡亲便靠着矿工的花销挣到了不少钱。 “也是。”萧乙辛,“你上回不是说嫂子想换个工吗?” 男人笑道:“她嫌在纺织厂挣不到大钱,想去做成衣的厂子缝衣裳,成衣厂可是计件的,虽说底薪低了点,但她能干,说不准能挣得比我都多。” “好事啊。”萧乙辛忙说,“有门手艺,去哪不是香馍馍?” 男人乐道:“就是这个道理!像咱们这样的,年岁一大,也只能换个活干,这工钱高,但不长久啊!还是得想法子多学点东西,我都想好了,再干个四五年,我就去钢铁厂学手艺。” “去建筑队也行,那抹灰的活我看也不难。”男人揉着腰说,“我这腰也不知道还能趴多久,如今眼神也不好了。” 萧乙辛接不上话,男人能想着未来,他能想着什么? 不过混过一日是一日。 “这回是要弄什么新东西?”萧乙辛望向矿洞入口,不少人蹲在那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听着就跟要吵起来似的。 男人:“那谁知道?我每回进城,嚯!都跟第一回去似的,一回一个样。” “钱阳县都在挖路了。”男人叹道,“说是要把什么管子埋到地里,以后下雨路上就不积水了,城里的路也要修成水泥路。” 萧乙辛:“这个我知道,大……我老家也有,还是跟着古书学的。” 男人一脸吃惊:“鞑靼也有?” 没想到鞑靼竟然这么厉害。 草原也得排水吗? 鞑靼不是逐水而居吗?难道不该把水存起来?还要排走? 男人转念一想,觉得应当是自己孤陋寡闻,下回有机会还是问问老师吧。 “萧乙辛!”守在宿舍门口的人朝萧乙辛大步走去。 萧乙辛不曾见过这个人,此人也不像矿工,肩厚而腰窄,背挺而腿直,像兵! 这是终于要朝他动手了?要像那女兵说的,对他公审了? 萧乙辛心如擂鼓,他而今不想死了,可以前说的话如今也不能重新塞回肚子里。 “杨哥,你先进去吧。”萧乙辛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这是我朋友。” 男人“哦”了一声,也不纠缠,摆手道:“那我先走了。” 萧乙辛深吸一口气,待来人走到面前,他抢先说:“我要见阮姐。” “当初我为求死胡乱说话,还请面见阮姐,叫我戴罪立功!” 第195章 戴罪立功(二) 然而萧乙辛没能见到阮响——他不过是个罪人,且至今为止未立寸功,倘若轻易就能得见,那阮响一天到晚也别想干别的了,只等着见人吧。 “萧乙辛。”冯舒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沓纸,她边翻看边问,“你说要戴罪立功,该如何取信于我?叫我相信你不会逃跑?” 冯舒窈历练了大半年,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想管理民生。 她不是这块材料,她活到现在没吃过什么苦,不知道平常人家怎么过日子,自己对百姓的生计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 同样是治理一个村子,别村的女吏总能想到各种让百姓挣钱的法子,她只能四处去学,但学了却不代表能融会贯通。 然而她对管束泼皮无赖却很有一套,毕竟是当主母培养起来的,怎么约束下人,怎么拉拢心腹,这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如今各村已经习惯了被阮姐统治,也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于是那些因换主沉寂下去的泼皮无赖们又渐渐冒了头,他们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但偷鸡摸狗,欺负孤弱却不少见。 尤其他们以前还是各自为政,如今却纠葛在一起,东边摸一点,西边敲一点,被抓了还挺有义气,宁愿自己去挖矿也不供出同伙。 冯舒窈狠狠整治了几次,硬着心肠杀了十几人,才杀出了个清明来。 阮响得知冯舒窈的情况后,便当机立断把她调了回来,让她主管刑罚——阮响也没料到冯舒窈竟是这方面的人才。 不是没有除冯舒窈以外的刑官,但曾经的普通百姓,一辈子恐怕连只鸡都没杀过,心软的人担负不起阮响给的重任。 挖矿自然受罪辛苦,但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震慑住隐藏在黑暗里的阴影。 萧乙辛坐在椅子上,他没见过冯舒窈,却半点不敢轻视她——他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点阮响的影子,只那一点影子,就足够让他敬畏了。 “你父母家人都不在此处。”冯舒窈翻看有关萧乙辛的文书,“要说罪,倒也没什么罪,间人算不上什么大罪。” “大人、我……”萧乙辛惊恐的抬头。 冯舒窈:“你以为查你只问你一个吗?当时与你一同被抓的互相作证,你从未上过战场,头一次离开大辽就是来做间人。” “在阮姐这里,至今还从无错杀,非罪证确凿不可。” 萧乙辛嘴唇蠕动:“当时只求速死。” 那时他只想快死,不要连累家人,也成全自己的忠心。 可如今想起来,他那时的忠是忠于什么呢?忠于大辽皇帝?皇帝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就是死了,对皇帝来说也不过是死了只蚂蚁,他的生死除了家人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忠这个字,他认得,可字仿佛不认得他。 萧乙辛垂首道:“这些日子在矿里,也学到了一些道理。” 矿里什么人都有,有普通农户,有原本吃不上饭的乞丐,有作奸犯科的罪人,可这些人不过吃了几顿饱饭,识得了一点字,上了几堂课,就立刻变得不同了。 甚至敢于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皇帝都是虚的,我们快饿死的时候,皇帝管我们了吗?” “那些达官贵人说咱们又蠢又坏,不堪教化,呸!圣人还说有教无类呢!” “我们这些被剥削的人,还要对剥削我们的人感恩戴德,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即便是狗,主人不给吃饱,那也是要呲牙的!” “老师说了,忠君都是虚的,要忠于自己的信念!” “我就有信念,我想我婆娘娃儿都能吃饱肚子,不用像以前剥树皮吃……” “我想我们村的人都能一直过现在的日子,我老爹老娘老了不必干活。” 萧乙辛也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想到了自己的邻居,想到了那些受苦受罪,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的可怜人。 他们一生都在吃苦,只有阮姐愿意给他们一点甜。 大同啊…… 萧乙辛其实不太明白大同的意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 但他不厌恶现在的日子,哪怕他是罪人,也没有人欺辱他。 他身边全是汉人,可他并未觉得自己同汉人有什么差别,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都有家人牵挂,都盼着过好日子,盼爹娘健康,盼孩子成才。 他为什么要忠于大辽皇帝? 皇帝为他做了什么? 大辽是皇帝的,但他的爹娘,他的邻里是他的。 倘若、倘若有朝一日,阮姐打下辽土,辽人会反抗她吗? 恐怕不会吧…… 老百姓不在乎皇帝是谁,只在乎能不能吃饱饭,忠君爱国那是读书人才能接触的东西,老百姓只是被驯化的“牛马”。 而阮姐能让他们当人。 牛马一旦尝过了当人的滋味,还愿意做回牛马吗? 冯舒窈笑道:“道理谁都知道,谁都会说,可又有几人能言行如一?你要戴罪立功,又知自己是什么罪?要立什么功吗?” 萧乙辛哑然失语。 “阮姐曾说,若非作奸犯科,那所谓的善恶好坏不过是立场之分。”冯舒窈,“以前你的罪只是对我们而言,但对辽人,你是有功之人。” 冯舒窈看向萧乙辛的眼睛:“而今,你又是什么立场?” 萧乙辛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而他终于在这无数念头抓住了一点头绪,在片刻沉寂后,他轻声说:“大人,我在辽国也不过是个寻常百姓,运气好,识得一点字,认识几个人。”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不懂贵人们想什么。” “可我活到如今,总算是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我想辽国的崽子们也能读书,辽国的儿女也能吃饱肚子,我大姐不必一生看我姐夫的脸色,我的兄弟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我的爹娘不必老了还要为儿女能不能吃饱肚子忧心。” “我想做点什么。”萧乙辛的声音有些哽咽,“为我的亲人,我的邻里,为那些无人在意的人。” “做点什么。” 第196章 戴罪立功(三) 当最后一个字从萧乙辛的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由一怔—— 他从未想过让别人过上好日子,他家不是权贵,却也算不上穷人,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不错。”冯舒窈合上文书,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有了几分真意,“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找些事做。” “虚得便不说了,阮姐需要人打通到辽国的商道。” 如今虽然也有宋商敢于将她们的货物带去辽国,但他们毕竟是商人,通常还是用金银结货款,并不敢提着脑袋朝辽国的矿产下手,哪怕阮响许下重利,成果依旧寥寥。 “如今咱们这儿女人还是少,辽人女子但凡在原籍活不下去的,大可以到我们这来。” “金银倒不必强求。”冯舒窈,“咱们如今最缺的是矿产,不仅仅是铁和煤,还有许多,都给你列好了单子,到时候叫他们用这些来结货款。” 萧乙辛忙说:“别的还好说,煤和铁,一旦卖了就是资敌、叛国的大罪!” 冯舒窈笑道:“这里头的门道你应该比我懂,大辽的皇帝管得住小地方的贵族吗?管得住那些部落的头人吗?” “皇权能扩展到哪一步,你心里当要有数。” “人心的贪欲永无止尽,端看你如何应对了。” 萧乙辛没说话。 她是让他私下挖墙角? 一旦被发现,他必死无疑。 冯舒窈:“此事也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既然不曾谋害人命,就算不应,再过两年也能从矿里出来,一应待遇与普通百姓无异。” “你若是随口答应,想着要逃,那也无妨。” 冯舒窈:“这是九死无生的大事,需得意志坚定的人去做,不情不愿反增麻烦。” “出去吧。”冯舒窈看着他,“好好想想,十天后再给我答复。” 不等萧乙辛回话,冯舒窈便冲外头喊道:“叫下一个进来。” 萧乙辛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唯一被叫来的辽人,他茫然的走出去,与曾经的同袍擦肩而过。 两人四目相对,却都在瞬间偏过头。 他记得这个人,出身比他好,他是庶民,对方却是小贵族出身。 但小贵族并不值钱,顶着一个空空的贵族头衔能干什么事?到宋国当间人,稍有权势的大家子弟都不屑一顾,只有小贵族们抢破了头,想捞些钱回去打点关卡,将来也好找个正经事干。 什么忠君,都是虚的,人人都想往上爬啊! 为什么那么多汉人宁愿投奔辽人,难道是他们天生甘于下贱吗?不过是辽人朝廷更缺人罢了,一旦皇帝愿意将权柄分享出去,总有读书人趋之若鹜,连自己的脑袋都顾不上。 辽人的皇帝可以。 阮姐自然也可以。 只要读书人们愿意相信她才是大势,人才便会如潮水一般涌向她。 萧乙辛自觉不是什么人才,可连他这样的人在见过百姓们的日子后,都不由认为恐怕她才是对的,这些被她养育着的百姓,将来就是源源不断的兵源。 这些百姓们还能回到以前的日子去吗? 还能因为一口吃的就甘当猪狗吗? 他们要维护现在的日子,就必须维护她。 就好像宋国的反贼们,为了不让自己落到辽人手里,都必须维护赵氏朝廷一般。 萧乙辛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能完成打通辽国商道的任务吗?能承担失败的下场吗? 如果真的要做,恐怕他回到辽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爹娘姐妹全部接过来。 可大姐已经嫁人,嫂嫂们又有亲眷家人,他能说服他们吗? 萧乙辛纠结的在兵丁的监视下坐上回矿山的马车。 为了能更快运送矿石,通往矿山的路是最快修好的,虽然依旧有些颠簸,但这点颠簸在萧乙辛看来不值一提。 他被带来后在钱阳县停留了近一个月,只是等着阮姐的近人接见他——他也清楚,阮姐衙门的本不该这么拖延,这么慢。 之所以等这么久,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能更容易收服他们。 萧乙辛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被收服。 但他清楚,他见过这里的一切后,再也无法回头看曾经过的日子。 长久的颠簸之后,天尚未全黑,萧乙辛就回到了矿山。 他跳下马车,鼻尖是矿山独有的味道,铁屑和人的汗臭味,但这味道如今却叫他格外安心。 “多谢相送。”萧乙辛转身朝送他回来的兵丁行礼。 士兵挥手:“不必,走了。” 萧乙辛迈步走向宿舍,他想好好睡一觉,最好睡到明天这个时候。 “小萧!”刚洗完澡准备回宿舍休息的男人喊住了萧乙辛。 萧乙辛停下脚步,转身打招呼:“杨大哥。” “快快!”男人将自己的木盆塞给一同回去的工友,“你帮我拿回去,我带小萧过去看!” 工友翻了个白眼:“急什么,明日也能看,又不会长腿跑了。” 男人:“早看早好!” 杨大哥抓住萧乙辛的手腕:“这一个多月你跑哪儿去了?咱们矿里有大事!快快!” 他拉着萧乙辛健步如飞,萧乙辛差点摔了个跟头。 眼看着两人就要下矿,萧乙辛忙说:“杨大哥,你刚洗完澡。” 杨大哥不当回事:“这有什么,就在下头,不用进去太深。” 杨大哥拖着萧乙辛走到矿厂入口余留的小道里。 萧乙辛刚一进去就察觉到了不对——这里头竟然不热? 往常挖矿只能用火把照明,冬天还好,夏天几乎要把人热死,要是通风口没打好还会叫人气闷。 “你往那处看。”杨大哥伸长胳膊,指向前方。 萧乙辛的目光顺着杨大哥的之间看过去。 玻璃灯罩里有什么东西正亮着,像是一颗珠子,它散发着微黄的光,那光亮格外刺目,仿佛一轮小太阳被装进了玻璃里。 他瞪大双眼,像是被一双手掐住脖子,萧乙辛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抓住杨大哥的手腕,两股战战,几欲逃走。 “那是什么?” 萧乙辛的声音宛如鸡鸣—— “那是什么?!” 第197章 戴罪立功(四) 钢管被镶嵌在矿道墙面内,一盏盏沼气灯散发着比火把更明亮的光几乎要亮瞎萧乙辛的双眼,这就是工人们一个月的成果,将沼气通过钢管引入矿坑,装上灯罩就能用了。 之所以耗时一个月,倒不是因为铺设也多麻烦,毕竟矿坑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工人们一人锤几下也就把铺设管道的坑道弄出来。 耗时的是一次次的调试。 尤其为了防止沼气泄露,每盏灯下还有一个单独的转动阀门,每一盏灯都需要数次测试调整,一旦点亮后纱罩燃烧是红色,还要重新调试空气的入气口。 只有空气和沼气的比例合适的时候,沼气灯发出的才是白光。 萧乙辛张着嘴,他的手臂被杨大哥紧紧抓着,这才让他没有滑落到地上。 ——没有明火,也能有这样的光吗?!这样的光是人可以掌握的吗?! “神仙……”萧乙辛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他仓皇的抬头看着杨大哥,手脚软得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紧咬牙关,从齿缝间挤出一句:“神仙……这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 杨大哥憨厚的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看着有人和自己当初一样,他心里舒服多了! “这哪是什么神仙手段?”杨大哥得意洋洋道,“这些东西,可都是钢铁厂的工人弄出来的!你就说这钢管,这喷嘴,哪一样不是人造的,那沼气还是咱们的粪尿弄出来的呢!” 萧乙辛声音沙哑:“不……不……” 杨大哥毫不顾虑萧乙辛的崩溃,他喜气洋洋的炫耀着自己刚知道的东西:“就那喷嘴吧,其实就是下宽下窄,那沼气被挤压,喷速就会加快。” “你懂吗?” 反正他自己刚从工人知道的时候完全听不懂。 杨大哥得意道:“我也是才知道,你说说,这些东西看着难,细说倒也简单。” “你看那芦苇,倘若接上水,把杆头稍稍捏扁一些,喷水就快了。” 然而此时此刻,无论杨大哥说什么,萧乙辛都听不见了。 倘若、倘若这是人可以掌握的力量—— 那他还要犹豫什么? 天命在阮姐头上! 什么是天命?这就是天命! 能为常人不能为。 萧乙辛最后是被杨大哥半拖半抱弄走的。 被拖回去的路上,萧乙辛魂游天外,甚至听不到工友们笑话他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一盏盏灯,倘若只说炼钢,大辽也并非做不到。 不管是煤炭还是风箱,那都是原本就有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只是大辽不知道怎么提炼焦炭,不能烧出质量更好的钢。 但并非不行。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铁匠们呕心沥血,产量未必比阮响这边少。 至于修路,只要有钱怎么修不得? 只看愿不愿意花钱。 这里的大多数东西都是能复刻的! 且还不难复刻——几百年前就有的风箱,就有的高炉,稍加改造就能追上。 只要是能学到的,能复刻的东西,在萧乙辛看来就不算什么。 当年炼铁不也是汉人先会的吗?草原部落学会以后,也能炼出更好的铁。 但沼气,委实超出了萧乙辛的认知,气什么时候也能为人所用了? 萧乙辛恍惚的回到宿舍,被杨大哥按在他的床上后才慢慢回神。 “杨大哥,叫你看笑话了。”萧乙辛艰难的扯住一抹笑来,但整个人依旧在止不住的颤抖。 杨大哥不当回事:“你这算什么?不少人当时直接就跪下了。” 灯刚亮起的时候,齐刷刷跪了一地,甚至有人晕了过去,还有人涕泗横流,细数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罪过,嘴里念什么的都有。 杨大哥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忍不住尴尬的捂脸。 ——他当时五体投地,痛哭流涕地将知道的神佛名号念了个遍。 最后是安装的工头实在没法子,只能找人来给他们上课。 否则总不能以后他们上一次工,就朝着沼气灯跪拜一回吧? “你先缓缓。”杨大哥,“明日还要上工。” “有了那灯,咱们上工就舒服多了!” 挖矿最大的问题就是通风照明和预防塌方,虽说这三样难分轻重,但照明跟不上,挖矿的速度就上不去,吃再多的内脏和豆腐都没用,看不清就是看不清。 火把不仅热,光弱,还会有股味。 这一晚萧乙辛彻夜未眠,即便闭上眼睛,他的眼前似乎都还残留着沼气灯的亮光,他不必犹豫了,他只有一个选择。 臣服于强者并不羞耻。 臣服弱者才是耻辱。 萧乙辛听见铜锣声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他披上外衣,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看着多么狼狈,也看不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 把家人送到这里来! 这里才有将来! 他从未跑得这么快过,风吹起他的衣袍,在急促的奔跑后,他站在了一处平房前。 守门的士兵看向萧乙辛。 萧乙辛喘着气,一手撑在膝盖上,他急切道:“我要见厂长!” 士兵仿佛知道萧乙辛是谁,她微微抬头:“等着。” 她走进了屋内,门外还有另一个持枪士兵盯着萧乙辛。 片刻的等待后,士兵从门内走了出来,她微微偏头:“进去吧。” 萧乙辛将气喘匀,坚定的迈出了脚步,他走进室内,走向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他听见对方问:“拿定主意了?” 他听见自己说:“为阮姐大业,百死不悔。” 女人在笑:“倒不用你死,在辽地也不是没有我们的商人,他们能给你方便,货也不必忧心。” “毕竟是我们的人,倘若轻易就让你死了,岂不是我们无能?”麦儿看着萧乙辛的脸,“至于你的父母亲人更不必说,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开春前就能过来。” “等你们一家团聚你再过去。” 麦儿问:“现在你还能反悔,可一旦答应便不会再有回头路,你怎么说?” 萧乙辛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向麦儿的双眼,他目光如火—— “为千秋大业计。” 第198章 百姓生计(一) “看看!早该来了!”少女叉着腰,愤愤不平地瞪着自己老爹,“钱阳县哪还有什么挣头?一家煎饼摊挣钱,一夜之间能多出十家!” 她拍着手:“太原府才是挣大钱的地方!” 坐在板车上的老爹也很不平:“那又不是我做主。” 少女哼哼道:“就是爹你不愿意从钱阳县出来。” 老爹:“……那、我在钱阳县做惯了。” 少女跳下板车,从兜里掏出身份凭证,将两张凭证都交由守城士兵看过后才重新爬上跨上板车,使唤着牛进城。 “真大啊……”少女左顾右盼,“这路就比咱钱阳县的宽。” 老爹很不服气:“钱阳县的路都是水泥路,你看看这儿,土路哩!拿什么跟钱阳县比?也就大了点,大有什么好的……吃饭的嘴都多。” “咱们先找个旧布庄,先把脚跟站稳。”少女兴致勃勃,全不在意路边人看他们的眼神——毕竟城内少有牛车进来,用牛车的都在城外卸货,城内还是马车居多。 老爹对生意不感兴趣:“我先去木工厂。” “爹。”少女将头凑过去,“要不你出来单干,自己弄个木工作坊?” “如今不少自己弄作坊的都挣了大钱。”少女十分眼热,“拿死工钱有什么意思?” “你别忽悠我。”老爹严防死守,“我就爱拿死工钱!” 少女叹了口气:“爹,你怎么就不爱挣钱呢?” 老爹:“虽说在木工厂钱不如作坊里的多,可好歹稳定,逢年过节还有礼拿,上回的月饼你不也吃了吗?要是你和你娘的生意亏了,还有我的工钱能撑着,你还是年纪小!不懂这个道理。” “鸡蛋哪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是是。”少女也不争辩,“爹说的有道理。” “不过咱也说实在话,现在还好说,日后阮姐的地盘更多,做生意就更难了。” “咱的成衣,现在还好卖,以后可说不准。” “不趁现在想法子,将来就是别人吃肉,咱连口汤都不一定喝得上!” 老爹十分光棍:“大不了你和你娘也进厂呗,那么多厂子,哪有混不到一口饭吃的?实在不行你跟我学手艺,将来也做个木工,大工的工钱可也不少。” “挣不了大钱,图个安稳也不差嘛,以前咱连肚子都吃不饱,如今竟然嫌钱挣少了。” 两人一路斗嘴,少女指着一处小院说:“就那。” 小院是她早叫人帮忙订好的,如今太原城不少人都做起了这样的生意。 自家有院子,但没钱,院子是祖宗传下来的,要是孩子少还好,夫妻俩养活一两个孩子不是事。 但要是孩子多,那光靠夫妻两半日工的工钱可不足够养家,饿是饿不死,但要说日子有多好过也不见得,便将院子租赁出去,自家少出些钱去租小屋。 如此一来,虽说住的逼仄了些,可日常用度靠租子就能过。 夫妻俩的工钱给孩子们买书本便不成问题。 太原城的厂子也没建起来几个,倒是牙人越来越多。 牙人们现在也不干买卖奴婢的事,多是帮外来者租赁房子铺子,还有牛车马车等等。 钱阳县和清丰县可过来了不少人。 父女俩将牛车赶进小院,又把牛解开,叫它去院内的窝棚里去吃草料,这才开始卸货。 他们这次过来除了货什么都没带,反正牙人说了,这院内锅碗瓢盆是不缺的,只草垫和棉被这些需要自己重买。 少女搬得满身是汗,她解开罩衣,里头只穿着一件不算厚实的棉衣,将一袋袋货扛在肩上,搬进角屋里。 虽说这天看着没云,但还是怕出货之前淋了雨,袋子里头都是成衣,淋过雨就难卖上好价钱了。 “头回来,就该少带些。”老爹弓着腰,扛着袋子进屋。 父女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货都归置好。 “这有什么。”少女捶了捶自己的手臂,“就是再来一车也行。” 如今百姓买得起衣裳了,厂里出来的成衣多,但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便也想穿点好看的。 贵人们的绫罗绸缎穿不起,麻衣棉衣上绣点花总行吧?实在不行,多染几个色总行吧? 少女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将买来的布或成衣重新染色,绣上几多不那么精致的花,便能卖得比同行快,虽说价钱提不上去多少,可薄利多销,也挣了不少钱。 有工厂出的便宜衣裳,她就是想提价也不行,都是劳苦百姓,一旦提价太多,百姓们就宁愿穿丑的。 阮姐治下可没什么有钱人。 她家能存下钱,还是因为没请工人,不然利润还要分给工人,能攒下多少? 染色的是她大哥大嫂,绣花的是她大姑和两个表姐并她自己的弟弟妹妹,裁剪缝制的则是二哥和二嫂及侄子侄女, 雇工不能把雇工当骡子用。 但自家人嘛……那都是当畜生用。 给自己挣钱,怕什么累! 收拾好了角屋,父女俩又开始收拾主屋,忙完了屋里的事,便拿着钱上街——还得买草垫和棉被,木炭也要买上一些,买棉被的时候还能看看太原的布庄。 街头小贩胸前挂着木箱,一面走一面吆喝:“腐乳要不要?自家做的!香着哩!” “上好的芝麻油啊!” “客官看一看!从钱阳县运来的香露!香味持久着呢!” “烧饼!卖烧饼!有馅的烧饼!” 少女走到烧饼摊子前问:“有什么馅的?” 摊主忙答:“鸡肉馅和猪肉馅的都有!倘若要甜口,那还有豆沙馅的。” “猪肉馅的多少钱?”少女问。 摊主:“一块五一个。” 少女惊道:“这么贵!” 摊主忙道:“猪运过来可不容易,贵客是外头来的吧?你们那乡下养猪的多,我们这儿才几个?运过来麻烦着呢!猪这样的大牲口跟鸡可不同。” “您要是要鸡肉馅的就便宜,一块一个。” 少女:“……钱阳县鸡肉馅的煎饼都才八毛。” 摊主也不生气,只笑着说:“您也说了是钱阳县,咱们这儿是太原。” 少女掏出荷包,取了两块钱出来:“两个鸡肉馅的。” 老爹在旁喊道:“我要猪肉的!” 少女叹气,十分老成的说:“爹,咱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又不是小娃娃,图什么口腹之欲?” 老爹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钻钱眼里去了!” 第199章 百姓生计(二) 街头人声鼎沸,各路摊贩层出不穷,百姓们脚步匆忙,即便停下来买口吃的也是边走边吃,以前也不常见。 少女拿着烧饼,她啃了一口,越发觉得太原什么都贵。 这烧饼用的自然不是什么好面,吃口太差,和钱阳县的烧饼没得比,更没法和煎饼比。 就这竟然还要一块。 少女皱皱鼻子,小声哼哼道:“怎么不去抢?” 话虽如此,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家的生意在太原也做的开,太原人实在有钱,吃着这样贵的肉竟然半点不抱怨。 “你是忘了以前的苦日子!”老爹听见女儿的哼唧,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阮姐来的时候你才多大?不到十三,这四年咱们过得是多好的日子?” “阮姐没来以前,肉钱是多少?那时候咱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吃得上两顿肉,那也就是尝尝肉味。” “我一个木匠,你是我女儿,别说读书识字,恐怕这会儿你都是几个孩儿的娘了!” 少女并不当回事:“那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我还小着呢。” 老爹一脸感慨:“如今的日子,我以前是做梦都不敢想……” “就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指向一家并无客人进出的布庄,她将背着的大包往上颠了颠,转头对老爹说,“我去了,爹你去木工厂吧。” “你知道在哪儿吗?” 老爹捋了捋好不容易留出了点的山羊胡:“我又不是没长嘴,你且去吧。” 少女“哎”了一声,背着包跑起来。 老爹看着女儿跑起来像一只灵巧的鹿,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来。 没有阮姐,他这个女儿无论如何灵巧聪慧,最后又能有什么出息? 他一个木匠,自家没有地,任谁都能对他吐一口唾沫。 哪像现在,谁不叫他一声“方大工”? 叫他回去过以前任打任骂的日子,还不如叫他去死。 当惯了大师傅,方老爹也学会了抬头挺胸,双手背在身上,嘴里哼着老家的小调,一摇一晃的朝前走去。 布庄门脸不小,可见当年鼎盛时的辉煌,如今门脸依旧,小工却靠着木柜打瞌睡,他头如小鸡啄米不断上下,听见动静时才将眼睛撑开一条小缝,迷迷瞪瞪地看向门口。 “你们掌柜的呢?”方梅将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到一旁柜子上,她毫不客气地冲小工喊道,“我来同他谈一笔大生意。” 小工猛然惊醒,他看着方梅,语气却不怎么热烈:“姑娘,你要是不买布,就别妨碍我做生意。” 方梅夸张的左顾右盼:“你们这儿还有生意?” 小工憋红了脸:“也就现在!那以前、以前人可多了!夫人小姐们只爱我家的布!” “你都说了是以前。”方梅更不客气,“快将你家掌柜的叫出来,我这么大一尊财神爷,别有眼不识金镶玉!” 小工:“……” 虽然他扫盲课成绩普普通通,但总觉得这两句话对又不太对。 方梅:“快去!” 小工撇撇嘴,但还是绕过柜台,冲木门里喊道:“掌柜的!有人找你,说她是好大一尊财神爷!” 方梅高抬着下巴,觉得小工也不是那么不识时务。 “什么财神爷?”掌柜的从小门内走出来,他头发斑白,做了小半辈子掌柜已经有些年纪了,他手里拿着铜炉,里头燃着炭,叫他在冬天手也不必受冷,“谁家娃娃这么傲?” 方梅抱起包走到掌柜的面前,将包放在柜台上,解开扣子,二话不说将里头的成衣拿出来摊开。 掌柜的眯起眼睛,语气不善道:“同行啊?” “没看外头贴的单子?同行免进!” 方梅态度倨傲,滔滔不绝道:“掌柜的看着也是老成人,怎么就要守着老规矩饿死?如今纺织厂一天出多少布?你这些布卖的出去?不说细棉布,就说麻布,你敢说你的布比纺织厂出来的好?” “论布的质量,你比不上新布,论花样——你也没什么花样!” “还有绸缎,你卖的出去?谁家如今舍得买绸缎?” “我来同你谈生意,这是大家都发财的大好事!” “换一家门脸小的,我还看不上!” 方梅将摊开的成衣拿起来,在掌柜的面前抖了抖:“你看看,这样的成衣你找人做,成本几何?” 掌柜的被她一连串几乎不喘气的话说得头昏脑涨,还有些气急败坏,可当方梅将成衣摊开,他便不由将目光投在了成衣上。 毕竟做了半辈子的布料买卖,看衣裳先看布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了。 掌柜的伸手摸了摸布料,又细细打量衣裳的花纹,颇有些嫌弃地说:“布料是好,可这刺绣——这是哪家娃娃绣的?我绣的都比这好。” 方梅轻咳了一声。 嗯……自家兄弟姐妹,那手艺自然比不上真正的绣娘。 姐妹还好,好歹还练过女红。 兄弟嘛,那都是赶鸭子上架。 可要是请绣娘,那还挣个什么钱? “你觉着这刺绣糙,可这套成衣只要十五块!”方梅,“这一套我能十五给你,你只要定价在二十五以内,随便能卖出去。” 掌柜的在心里算账——如今制衣厂出来的衣裳,一套最便宜十八,没有染色,也没有刺绣,款式也千篇一律,虽说便宜,可百姓只要不是太穷,也愿意加点钱买上一套好看的。 倘若他自己召集人手从制衣厂以“批发价”进货,一套的成本也要十二,他能把每套染色刺绣后的成本控制在三块以内吗? 太原什么东西都比钱阳县的贵…… 这么一算,从对方手里拿货反倒挣头更多。 “姑娘说的生意,你自己做得了主吗?”掌柜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方梅忙打包票:“我家的生意都是我出来谈,掌柜的不必忧心,你要是看得上眼,契书我都准备好了,不过……这运货的钱嘛,总不能我一家担着。” “不过只要三日内签契书,一年内我家都不会涨价。” 掌柜的沉思片刻:“姑娘留一套给我吧,好叫东家也看看,我做不了这个主,尽量三日内给你答复。” “不过……十五,那还是有些贵了,批发价一套才十二。” 方梅一脸气急:“掌柜的,我家做的是实诚买卖,没留讨价还价的余地,你肯我们便签契书,从此太原城只给你一家供货,你不肯,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她说着便收拾衣裳。 愤愤不平的背上包就要走。 等她毫不留情的走到门口,掌柜的才快步阻拦:“好说好说,姑娘莫急,急性子可不好做生意。” 方梅低着头,嘴角不由上勾——她十五开始做买卖,还治不了这都快开不下去的铺子? 第200章 百姓生计(三) 谈妥了生意,方梅便留在太原,等着布庄的东家同她签契书,契书要签三份,两边各持一份,第三份送去衙门留档——这是方梅做惯了的,可掌柜的却不懂,更怕进衙门办事。 “这……小打小闹的生意,也要劳烦衙门?”掌柜的差点把茶杯掀翻。 方梅拿出小盒印泥:“那是自然,倘若契书损毁了,谁赖账咋办?存档不过交一笔钱,也不多,对咱们也是好事。” “也有省钱的,不去存档,后来两边闹翻了,您猜怎么着?供货的那个在人家拿出契书讨公道的时候将那契书抢去撕了塞嘴里,还咽了。”方梅在契书上按上指印,“这事说不清楚,去打官司,签契书的时候就他们俩,人证没有,物证也没了,没有对证,被撕的那个只能自认倒霉!” “虽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的,那也只知道他撕了一张契书,契书上写的什么可是一概不知。” “从那以后,咱这些小生意人宁愿给衙门交一笔钱。”方梅将自己这份契书推给布庄的东家,“您看看,这里头条条框框都可写的清楚明白?” 那东家早看过契书,自个儿在家细细研读,感慨草莽之中亦有英雌,这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空子可钻。 连双方哪边失信后,另一边能得到哪些补偿都写上了,他不无犹豫的签名按指印。 “方姑娘是家学渊源?”东家收好自己的那份契书,忍不住问。 方梅笑道:“什么家学?我家早几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全靠我爹做些木匠活养家。” 东家叹道:“真是了不得,如今太原城内不少少年人走街串巷做买卖,言谈举止不显粗俗,以前总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如今再看,那真是老一套了。” 以前哪里有年轻人能出头呢?想自立门户?爹娘还没死呢。 哪怕爹娘不管的,叔叔伯伯们,生意场上的老一辈,看见年轻的就要打压。 不打压不行,不打压,年轻人什么都敢干。 到时候哪还有老骨头的立足之地? 如今不同了,年轻人像是得了什么赦令,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敢试一试。 东家又叹:“不瞒方姑娘,我有一子,原是想叫他继承家业,也好过让他出去受人白眼欺负,偏偏他去上了两个多月的扫盲班,吵着绝不承业,要自己闯一闯。” “这是好事。”方梅想了想,“若是他没本事,撞了南墙也就知道回头了,若他有本事,这就是好事一桩!” 方梅:“我说句话,您别生气。” 东家:“我不生气,还请姑娘赐教。” 方梅摆摆手:“赐教谈不上,还是那句话,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吃过教训,有了经验,就是日后跌倒了,那还能爬起来。” “您看看那些富家公子,一旦家里的产业败落了,哪里还有重新起家的本事?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说他们是蛀虫,那都是看低了蛀虫。” 东家没有答话,只是止不住的叹息。 布庄的生意自从阮姐来了以后便一落千丈,从钱阳清丰运来的布不仅便宜,质量也更好,普通百姓买不起他家的布,大户人家也不敢在这时候胡乱花费,布庄门可罗雀,眼看着再这样下去,只能将布庄里积压的货低价卖了,再将铺子租出去。 百姓的日子是好过了,可他的日子难过了许多。 好在没有欺男霸女的行径,这才没什么处罚,自家的产业也不多,不必被没收。 也不知道他算命好还是命差。 昔年的老友,因放过利子钱,逼死过人,不仅一条街的铺子都被收走,家产也被没收的一干二净,放利子的二房老爷开春便要被公审。 如今一家人连祖屋都没保住,子女也受连累,将来考不了吏目,进不了衙门,甚至连当兵,戴罪立功这条路都不能走。 甚至做生意——他家都没法去找银庄放款。 要么找亲戚朋友借钱做生意,要么进工厂,再要么,就只能好好读书,当个“技术人才”。 比起老友,他又算好过许多。 可能是因为有人过得更差,东家虽然对现状不满,可也没有反抗的想法。 毕竟日子还能过,一家人安身立命的产业也还在,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他这样的人是不敢拼死一搏的。 方梅看东家面色深沉,又想到自己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看在从今往后要和对方长久打交道的份上又说:“郑东家,以前朝廷管事,能捞到大钱的都是哪些人?不过是大族乡绅,皇亲国戚,你我这样的人只是他们脚底的泥。” “你纵有千种本事,能施展吗?”方梅目光真挚,“如今不能官商勾结,看着是少了许多便利,可人人一样,这不也是便利吗?” “咱们做生意的,不怕规矩多,就怕没规矩,没规矩那就看谁势大,看谁人脉广,看谁掏的出更多钱。”方梅,“要不是规矩多,我有今天?” “若钱阳县不是在阮姐治下,我能在这儿跟您谈笑风生?”方梅自嘲一笑,“恐怕您家采买奴婢的时候,能在牙人那瞅着我呢。” 东家抿了口茶,他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心里浮现万千思绪,最终归于一脉:“是,是这个道理。” “况且有我在,您忧心什么?”方梅野心勃勃,“这一行我是做惯了的,不说人脉有多广……” 方梅的话尚未说完,茶馆楼下传来了高喊声—— “让一让!” “快让让!人命关天!” 方梅忙站起身,朝楼下的街道看去。 几个男丁抬着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大汗淋漓的妇人,妇人腹部高高隆起,她还能动,但动作异常轻微。 前方有数个男女开路,将人群拨开。 后方有个老妇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朝前走,她哭叫着:“慈悲菩萨,救救我儿啊!救我儿啊!!” 方梅心中一跳,她撑起身朝下方喊道:“快去医院!送去医院!” 她大姐难产就是医院救回来的! 方梅大喊:“别去药铺!去了没用!去医院!!!” 第201章 百姓生计(四) 太原的医院不过是临时医院,原本是大户人家的祖屋,被重新修缮后隔出单间,说是医院还是有些勉强,但地面都铺上了水泥,比起民居又好了许多。 阮微便是太原医院的临时院长,对这个医院,百姓并没有什么信心——百姓大多是不看病的,他们也看不起病,哪怕只是去药铺抓药都可能抓得一家人立刻赤贫。 生了病就是忍,运气好活下来,不必花费一分一厘。 运气不好就是死,死了给家人减轻负担。 于是阮微这个临时院长没什么用武之地,临时医院里的所有人都闲得只能让医生给护士们上课。 百姓全都绕着医院走,觉得医院晦气。 能当上这个临时院长,阮微知道是因为如今太缺擅外科的人才,她跟着姜老师学了还不到一年,就被赶鸭子上架,来当这个院长。 于是医院的门庭冷落一边叫她担忧,一边也叫她安心。 不过还是担忧更多一些,虽然她自认没有学到老师的皮毛,但总归能给饱受苦难的百姓带去一点好处,哪怕这好处微不足道,但有总比没有好。 “有人来了!”年轻的小护士跑进院内,她指着门外,“有个孕妇难产!” 原本坐在院内烤火的护士们立刻站起来,还不等人进来,便已经招呼着准备干净的热水和布,还有一直保持清洁的隔间。 十几人浩浩荡荡的穿过街巷,将门板上的妇人抬进了医院。 护士们都是当战地护士培养的,虽说不能跟真正的士兵比拼体力,但四个护士抬起一个孕妇并不是难事,她们立刻从家眷手中接过门板,此时也不敢换上担架,就怕妇人再经一次颠簸。 阮微急忙跑出屋子,她拿着喇叭大喊:“孕妇的父母丈夫留下,只留这三个,其他人先回去吧!” 她喊了两次,一对老妇人并一个年轻男人留了下来,其他人被维持秩序的退伍老兵“请”了出去。 这些老兵年纪也不大,不过都身有残疾,不得不离开军队。 四肢还算健全的就被分配到了医院钱庄等处,四肢残疾的除了有每个月的补贴金外,还能被分去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 阮微看着专管妇科的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换了身衣裳后走进妇人所在的隔间。 “大夫!”年轻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阮微脚下,他抓住阮微的裤腿,通红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救救她!救救她!” 老夫妻也跪下了,他们哭喊道:“我儿才十八啊!大夫!救她啊!” 这是在阮姐来前成婚的夫妻,年纪小的不在少数,低于十四岁的婚姻全都不成立,但高于十四岁的,则是看夫妻双方的意愿。 阮微忙叫人把家眷拉扯起来。 她问道:“她可有什么旧疾,平日身子如何?” 老妇人忙说:“都不曾有!她身子极好!这些年从未得过什么病!” 阮微安心了一些,身体好总比身体弱更容易撑过去,但她也不能打包票,而是说:“放心吧,我们肯定尽心。” 可家眷显然是不能安心的,他们在听见妇人艰难的惨叫后几乎想硬闯隔间。 “哪里想得到?”老妇人不断擦拭眼泪,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几十年的接生婆婆……怎么想得到?” 老翁在旁揩去泪水,身体摇摇晃晃地说:“大夫,我家就这一个独女,不能出事啊!” 阮微又是安慰又是叫人给他们倒水,这才慢慢得知这家人的情况。 老夫妻老来得女,只这一个女儿,在女儿十六的时候招了赘,十六岁在民间已经算成亲晚的了,老夫妻也还算有见识,知道妇人产子九死一生,生产的年纪越小越危险,这才在众多的闲言碎语中等到女儿十六才招赘。 去年女儿怀上了孩子,一家人都胆战心惊,不敢叫她干什么活,甚至不敢叫她下地。 老翁声音颤抖:“产婆说……说要剖腹取子。” 老妇人哀嚎道:“我儿还没死啊!怎能剖腹啊!” 老妇人看着产婆挤压女儿的肚子,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惨叫,最终她还是撑不住,叫来了邻里,将女儿送到医院来。 可她心底也不报太大希望。 自古以来,女人产子都是找的接生婆,那些正经的大夫能干什么?不过是把把脉,开产道这些事,都是要产婆来做。 阮微尽全力安抚他们,把他们交给护士后才自己走到隔间外,换上衣服,把手洗净后才走进去。 “怎么样了?”阮微问一旁端着铁盘的护士。 护士的脸色不怎么好:“上产钳了。” 阮微松了一口气,能上产钳,那情况还不是最差的,起码孩子的方位没错,头在下方,以前妇人难产最大的问题就是孩子推不出产道,产婆只能用手辅助,硬生生拉开出口。 而大多数产婆显然是不会在意什么清洗消毒的,产妇就算当时没死,侥幸活下来,之后也会因为撕裂导致的感染死去。 只有为达官贵族做事的产婆,会有烧开后降温的温水清洗手和要用上的布跟工具。 产钳则是两片流线型曲线结合而成的夹子,是姜佩兰在解剖了不少尸体后用符合人体结构的形状弄出来的,这产钳从问世开始,就救了不少产妇的命。 但它的结构和制作都很简单,虽然医院用的是精钢支撑,但只要有图纸,哪怕用竹子都能做,效果也不会差多少。 只是医院配备的都是精钢器具——比较耐用,也便于消毒。 阮微微微俯身,看着主治医生将产钳置入产道,缓缓寻找合适的位置夹住孩子的头。 产钳会在夹住孩子的头以后,自然的以孩子头颅的大小扩开产道,不会让产道因为估计不准而被撕裂或过度扩张,主治医生屏息用力,慢慢将夹住孩子头的产钳往外拉。 这个过程不能太用力,用力过猛的话,孩子的头都可能被扯掉。 到时候不止孩子,产妇也得死。 主治医生屏气凝神。 生死就是这一瞬间的事。 第202章 百姓生计(五) 随着产妇的闷哼,孩子终于在产钳的辅助下慢慢从产道脱离,医生在婴儿的头出来后一手拖住孩子的后脑,将产钳交给身旁的护士,又轻轻将婴儿“拽”了出来。 “产道口有轻微撕裂。”医生在孩子完全脱离母体后将脐带剪掉,把它交给了身旁准备的护士,婴儿五官紧皱,哭声十分微弱,护士将它用干净的棉布擦拭后裹起来。 医生的手没有放开脐带:“产妇的宫缩停了。” “没时间犹豫。”医生看向阮微,“你手小,经验多,你来。” 阮微也不推辞,她深吸一口气,取代医生坐到了产妇的双腿中间。 她要用手去将胎盘取出来,否则脐带连接的血管暴露在外,很快就会引发大出血,而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应对大出血的手段。 一旦产妇大出血,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在产妇临死前给她心理上的安慰。 阮微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的将一只手顺着产道探进产妇的子宫,另一只手放到产妇的腹部上方推压,直到她的手被贴到子宫壁,将胎盘与子宫剥离。 产妇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她还能喘气,但发不出一点声音,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打湿了枕头。 “好了……”阮微将胎盘顺利取了出来,她的额头也冒出了细汗。 “进出的人都要消毒。”医生看着阮微将胎盘放到一旁的铁盘上,但众人都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依旧没有过去,医生叹道,“去跟她的亲眷说一声,她得在医院待上七天,七天内没出事才能接回去。” 没有合适的药物,产妇仍旧可能因为感染引发各种症状。 而他们现在没有办法,阮姐说的无菌根本做不到,只能尽量用酒精喷洒地面,器具全部煮沸,每天都要打扫隔间。 石灰水虽然也能消毒,但那是在病患入住前,病患入住后就很难再用石灰水了。 婴儿已经被护士抱去了另外的房间。 产妇危险,婴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它的哭声非常微弱,呼吸也浅,不等医生开口,护士就立刻将孩子送去了育婴室。 育婴室里摆放着几个木箱,木箱的一面是玻璃,而在木箱的下方则有一个可以拉开的小柜子,里面放着动物内脏做成的“水袋”。 木箱上还挂着温度计。 护士把水袋里的水换成热水,看着温度计的温度上升到三十五度左右,她才将孩子放进去。 这些木箱本身是为早产儿准备的,护士也不知道对因为难产而虚弱的婴儿来说有没有用,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总比没有好。 护士要一直盯着温度计,一旦温度过高过低都得更换水袋里的水,她看着婴儿那张小脸,知道自己白天是别想偷一点懒了。 阮微也已经走出了隔间,她在心底庆幸产妇没有大出血。 没来太原之前,她跟着老师看到过大出血的产妇,老师也无能为力,只能让人把本不该进去的亲眷们叫去看产妇最后一面。 有时候这些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仍旧有许多百姓不愿意将病人和产妇送进医院,自己在家接生,血实在止不住了才送到医院来! 十个送来的产妇里,活下来的就那么一两个。 只要挺过这几天,这个产妇就能活下来了…… 阮微走到院子,老夫妻和男人立刻朝她走来。 “大夫,我儿怎么样了?”老妇人抓住阮微的手臂,她激动地喊道,“让我进去看看!我要见我儿!” 阮微连忙说:“孩子生出来了,产妇也没有大出血,还算顺利。”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阮微又说:“不过现在不能见人。” 她细心解释道:“你们的身上都有汗水和尘土,何况一旦她情绪激动,就可能崩出伤口,这个你们懂吗?” “不懂就说,我再说清楚点。” 老妇人捂着胸口说:“懂,我懂,那、那接生婆也说,接生的时候屋里不能有太多人,生了也不能叫男人进去。” 阮微想起了老师说的话,接生婆们未必知道接生的原理,但她们却依旧总结出了能让产妇更容易活下去的经验。 屋子里不能有太多人,提供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 男人不能进去,除了时下生产不洁的糟粕想法外,也能让在外行走的男人不会将更多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带到产妇身边。 “孩子也暂时别去看。”阮微温声细语,“憋得久了,也得忌讳人。” 三人茫然的看着阮微,老妇人忙说:“我去洗!我去洗!让我看看吧。” 她的手指几乎要陷进阮微的肉里,眼里是包不住的泪水,抽泣道:“好歹叫我知道我儿还活着,大夫!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就这一个姑娘!” 老妇人说着又要下跪。 阮微叹了口气:“这是规矩,倘若给你开了禁,以后怎么办?” 老妇人指天发誓:“老婆子绝不说出去,倘若违誓,阮姐在上,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人家,也就这几天,虽说七天得待在医院里,但三天后你就能来探视了。”阮微只能搬出阮响,“我们为阮姐办事,难道还会诓骗你吗?” “大夫。”老翁也忍不住说,“叫我女婿洗干净进去看看吧!我们两个老的身上不干净,他正年轻,他能去!” 阮微依旧摇头:“我们也是为了产妇,她不出事还好,若因为你们出了事,将来你们又怎么过日子?” 怎么接受自己害死了女儿? “先去缴费吧。”阮微冲老翁说,“还有住院费。” 阮微:“不贵,算下来也只是你们抓几副药的钱。” 说着就叫来护士,带他们去交钱。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有护士或医生禁不住家眷的祈求,叫人在门外透过门缝看一眼,但还来不及阻拦,家眷直接冲了进去,抓着产妇的手哭天喊地。 虽说产妇最后没有出事,但医生护士全都受了罚,从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放亲眷去看难产的产妇了。 不然真等到闹出了人命才知道教训吗? 第203章 百姓生计(六) 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女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她恍惚的看着头顶的房梁,有阵阵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 短暂的恍惚之后,女人摸向了自己的肚子——她记得她的羊水破了,早就被请到家中的接生婆被叫来给她接生。 她只记得接生婆满是汗水的脸,记得自己在昏暗的屋内,耳边只有父母在门外焦急的喊声,还有无尽的疼痛和恐惧。 从没人告诉过她生孩子这样痛苦。 可此时此刻,她待在这样从未见过的屋内,在看到有人进来时,女人却依旧下意识地问道:“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护士手里端着一盆水,她温声细语地安慰道:“孩子很好,只是身子有些弱,得有人时时看着。” “你生得艰难,得养好身子才能见他。” 女人惊恐道:“这儿是哪儿?我爹娘呢?!” 护士只得走到她身旁,语气温柔的仿佛呢喃,在漫长的解释和安抚之后,女人才平静下来,也终于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难受。 “我……”女人咬了咬下唇,她羞于提起身体的不适。 护士倒是很自然地说:“你生产地艰难,恶露要好些日子才能排尽,恐怕还会漏尿。” 女人瞪大双眼:“漏尿?” 护士:“应当不会漏太久,只要注意饮食,时常提肛,慢慢就会改善。” 女人微微张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却红透了,她不敢再问,就怕再问下去,对方还能说出更可怕的虎狼之言。 “之后的事你先别想。”护士将棉帕浸入水盆,拧得半干后递给女人,“这两日你都不能下床。” “倘若你家不缺钱,等出了奶,最好直接配药将奶断了。” “把奶断了,那我的孩子……”女人惊声喊道。 护士:“你家不缺钱的话,找个奶多的妇人,让她帮忙喂养就行。” 这下女人不说话了,她也是奶娘喂大的,她娘生她的时候年纪大了,没什么奶。 护士看着她用棉帕擦脸,将女人递过来的棉帕放进水盆后,护士才说:“这儿是医院,等你好了,自然叫你爹娘丈夫接你回去。” 女人还是惴惴不安——她几乎从未离开过家,更未曾离开过父母,没有父母在身边,她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 她揪紧衣领,不由流出泪来。 她觉得委屈,可又不知自己为何委屈。 护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留女人独自在隔间内低声啜泣。 “还好。”护士将木盆放到柜子上,转头朝别的护士说,“虽说在哭,但好在没有大哭大闹。” 难产的妇人在醒来后看不到熟悉的亲人,许多都是嚎啕大哭,哭喊着要见亲人。 此乃人之常情,护士们只担心她们情绪太激动,崩出伤口来。 能只是低声啜泣,已经是好事了。 “孩子怎么样了?”护士问道。 同事回道:“还行,刚刚吃了奶,正睡着呢。” 她们能给孩子吃的自然只有人奶,叫有奶的妇人帮忙喂一喂,毕竟羊奶不是时时都有,这个时候买羊奶比找妇人更难。 妇人也能拿到营养费——这钱自然是女人的父母给。 “倘若妇人产子都来医院,能少死多少人。”护士叹了口气。 同事也叹:“虽说阮姐说了不许无证行医,可接生婆是禁不住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 “真像你说的,产妇都送到医院来,我们又有几个医生?”同事微微摇头,“这也是阮姐如今还没有打压接生婆的原因,有接生婆总比没有好。” 护士又叹了口气:“人若生子,便是儿奔生娘奔死,我看猫狗产子却不像人这样艰难,这是什么缘故?” 同事想了想:“恐怕是猫狗四脚着地,人只有两脚吧?” 护士抹了把脸:“我去吃饭了,一起?” 同事:“你先去把,我还要再去看孩子,恐怕又要换水了。” 保温箱实在简陋,一直都离不开人,护士只能两人换班,一人白天看,一人晚上看,这实在是个苦差事。 隔间内的女人哭过之后总算放松了一些,毕竟年轻,她很快恢复了些精力,忍着身体的不适,颇有些好奇的观察着隔间。 屋内十分空荡,除了她身下的床以外,只有床头的两个柜子。 柜子上放着水杯和水壶。 但这屋子却和她见过的全然不同,家中的屋子又小又窄,而这屋子方方正正,虽然不算大,却绝算不上窄。 她家也算小富之家,爹做着买卖木料的生意,她也知道,屋子要大就要更多的立柱,或是更大的柱木。 要屋内没有柱子阻挡,那屋子就必然又小又窄,与家中有没有钱并无关系。 女人格外兴奋,甚至忘了自己此时还是“病人”。 她缓慢的坐起来,艰难的扶着柜子走到墙边,伸手触摸墙面,粗糙的墙面并非黏土的质感。 水泥?那里头是砖块? 可光靠这两样,屋子不应当这样大。 为什么? “你在做什么!”护士被女人吓了一跳,她连忙走进屋内,将女人扶到床边坐下,语气颇为严厉:“你自己的身子怎能这样不爱护?” 女人却紧紧抓住护士的手,她问到:“这屋子里怎么没有柱子?这是怎么做的?我从未见过!” 护士茫然的看着女人,茫然了好一会儿,护士才迷茫地说:“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修房子的。” 女人:“那谁知道?!” 她急道:“我该去问谁,好姐姐,你跟我说,我必有重谢!” 护士回神,她板着脸:“说什么呢?我们可不能收病人私下给的钱,你这是在腐蚀我!” 女人“啊”了一声,这下换她茫然了:“可我不是为了……” 护士:“不管是为什么!” “你现在只用想着养好身子。”护士,“你养好了,出去了,到时再来问我,难道我不会说吗?” 有了这句话,女人立刻松了口气,她笑道:“是我太急了。” “我自幼便不爱柱子,幼时撞过许多次。” “见笑了。” 第204章 百姓生计(七) 破败的茅草屋外炊烟袅袅,稚童鼓起了脸颊,朝火堆里吹气,早春的天气,他却仅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露着半条胳膊大半条腿,脚下踩着一双绳子快要磨烂的草鞋。 破了口的陶锅里水终于滚了起来。 他将还沾着些泥的野菜扔进陶锅里,等着野菜煮熟。 “爹爹!”稚童在野菜快煮好的时候跑到屋前喊道,“娘!菜煮好了!” 家里的盐在冬天吃完了,他们已经这么没滋没味的吃了好几天,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如今更是灰败。 男人扛着锄头走出来,将锄头靠墙放着,又从屋内拿出了家里仅剩的三个陶碗,和锅一样,都是豁了口的。 木制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男人将野菜和汤打进碗里,和儿子一起蹲在地上吃。 好在筷子是有的,不要钱,男人自己就能做。 妇人也从屋内走出来,她衣不蔽体,只能端着碗回屋里去吃。 家里的衣裳只有一套完整的,男人白天要下地,不好赤身裸体,妇人白天便不出门。 饿久了的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喝完野菜汤,混了个水饱,自己将陶碗拿进屋内仔细放好,这才又出门,将锄头扛在肩上,慢腾腾的走向田地。 家家户户的男丁都出门了,女人们则在家搓麻绳,种地一时看不见收获,家中的生计要靠女人们搓麻绳艰难维持,然而即便等到秋收,交完租子和税,粮食也不过让他们撑到开春。 好歹熬过了冬天,开春还有野菜能挖来吃。 只是饿不死罢了。 男人瘦成了一把骨头,他衣衫单薄,破烂的四处破损,他弯着腰,虫子爬在他的脚背他却没有精力将虫子挥走,只是麻木的不断挥动锄头。 到了正午,妇人给他送来了饭菜。 说是饭菜,也不过是野菜团子,野菜团子的中间包着一点杂粮。 夫妻俩并不说话,递过饭菜后,妇人便离开了田间地头。 不止他们一家,村里的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他们村没有一家人还有地,村里所有的地都归地主,男人刚成亲的时候,因人生的高大,又老实肯干,很得地主的看重,因此挣了些钱,娶到了媳妇。 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天,娘就生了重病,家中的钱都拿去抓了药,他没法子,只得去找地主借钱。 利越滚越多,娘知道后,趁着夜色,自己跳了河。 爹在得知媳妇怀了孕后,为了不拖累家里,找到娘跳河的地方,也跳了下去。 而男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和妻儿什么时候会死,今日还是明日,不过是熬过一天是一天。 他已经全然麻木了,甚至感受不到痛苦。 锄头一次次落下,他的腰一次次弯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妇人回到屋内,这间茅草屋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容身之处,屋中只有一张由枯草铺就的床,床边是男人是自己做的矮凳和木桌。 她坐到矮凳上,伸手将搓洗后晒干的麻皮搓成麻绳。 妇人低着头,双手不断搓揉,她的掌心全是老茧,却仍会感到疼痛,但她面不改色,双目无神的继续揉搓。 十根麻绳能换到一枚铜板,而她一天仅能搓好一根麻绳。 想一家人不饿死,她一天无论如何都要搓两根。 家中的野菜都是孩子去拔,村里的孩子成群结队,倒也不怕什么危险——她已经无力去想孩子遇到危险该怎么办了。 她独自一人在家,肚子不断发出声响,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她就喝些水,喝到肚子鼓起来就能舒服一些。 妇人不是没想过回娘家,找爹娘兄嫂借粮,可兄嫂连小儿子都卖了,卖去当太监。 她知道以后实在张不开借粮的嘴,只得一步步再走回来。 一家人谁都没有想过,谁会来北边采买太监? 妇人看向屋外,她盼着下雨,春雨过后树林里可能会有能吃的蘑菇,吃起来就像肉一样,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肉了。 家里养的鸡在婆婆生病后全卖了。 没有鸡,攒不下鸡蛋,就换不到盐。 家里太穷了,即便她家种了苎麻,但实在没精力织成麻布,只能搓成麻绳,没有麻布,也就没有衣裳穿。 一家人的衣裳缝缝补补,如今已经到了补无可补的地步。 也只剩下了一床冬天盖的老棉被,芯子都已经硬了。 冬天最冷的时候,一家三口紧紧贴在一起,靠身上的热气艰难熬过去。 “包儿娘。”年迈的老妇抓着她家的门框,就站在门口叫她。 妇人慢半拍的抬头看向对方。 老妇是她邻居,儿子媳妇都死了,就剩个孙儿,好在孙儿年纪不小了,地里的活能收拾,老妇就同她一样在屋里搓麻绳。 “婶子。”妇人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进来吧,那边有水,你要喝自己去舀。” 老妇走进屋内,她坐到矮凳上,突然小声说:“我有个挣钱的好活,怕被宣扬出来,你要是愿意干,我带你一个,可不敢说出去!” 妇人只是平淡地说:“婶子,我都这样了,没什么颜色,卖不出去。” 卖给同村的男人么?村里人穷成什么样她心里有数。 恐怕卖了也不会给钱。 “哪是说这个!”老妇提高音量,“太原府那边不归朝廷管了。” 她左顾右盼,往日同妇人一样麻木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机灵来,她小声说:“那边缺人做活呢!” “不敢过去也没什么,有货郎会将棉花带过来,咱们织成线了又有他收走,只出人力就能挣钱。” 老妇:“你干不干?” 妇人脑子转不过弯,她只问:“婶子干过了?” 老妇也知道兜不住,她不敢告诉别人,可只靠搓麻绳和种地,哪里养得活人?她也有自己的智慧——只要将村子的女人的都拉进来,人人都得了好,就算出了事,她也不大可能会死。 可刚开始,自然只能拉没有退路,和自己一样艰难的人。 “我和货郎说过了,每月十二他来。”老妇小声说,“你要是肯,明天就是十二,我分些棉花给你。” “他还会带盐过来,我花钱给你买些。” 什么棉花棉线都是虚的。 妇人痴痴的看着老妇,唯独盐,哪怕是冒着砍头的风险,她也得要。 第205章 百姓生计(八) 村子除了货郎进出,很少会有外人,即便有,也不过是秋收的人粮商会派跑腿的过来,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能赶集——没钱没鸡蛋,赶集做什么? 妇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赶集是什么时候了。 家中的盐还是找邻里买的,让邻里匀一匀。 人不吃盐就没有力气,这是农人们都知道的道理,可道理摆在那里,能照着道理做的又有几人? 她们村就没有养大牲口的人家,大牲口也要是舔盐的。 “刚开始少。”老妇竭尽全力劝说妇人。 倘若妇人这个村里除她以外最穷的人都不肯干,那她就更艰难了,只她一个人挣钱,被发现以后肯定会被村长处以私刑。 “毕竟不必花钱买,就怕我们昧下来。”老妇细细劝说,“过几次便好了,送来的棉花就能多一些,咱们如今最缺什么?自然不是棉衣棉被,是油盐酱醋,是粮食,只要不起不该有的心思,钱是一直能挣的。” “不过不是咱们这儿的钱。”老妇小声说,“从货郎那挣了钱,便能用钱在他那买盐和麻布,还能让他帮忙带粮食。” “他那的东西都便宜。” 妇人看着老妇:“婶子买过了?” “我也不同你打哑谜!”老妇一咬牙,“这生意我做了一个冬!” “你也知道我家。”老妇双手揉在一起,手心的茧巴揉着手背,粗糙的像河沙滑过,她干咽一口唾沫说,“柱子才十五,当不成壮劳力使,地主老爷要人干活都选不上他,就是能整治地里,那也不是能填饱肚子的活。” “我嘛,重活也干不得。”老妇苦笑道,“以前老爷家修屋子,我还能去背些河沙,现在是做不得了,不想想出路,老的小的都得饿死。” 老妇:“入冬前,那货郎就找上了我,说我家贫,又说我像他奶,便悄悄给我带棉花。” “多亏了他,冬天没饿死没冻死。” “秋穗,你就是不想自个儿,也想想你的娃。”老妇问,“包儿六岁了,他吃过肉吗?吃过没麦麸的饭吗?” 妇人被打倒了。 她眨眨眼,她自己都忘了肉的滋味,而她的孩子,生来到现在连饭都没吃饱过。 “婶子……”妇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麻绳,她低着头,甚至不敢看去看老妇的脸,她像是要上断头台的罪人,心提到了胸口,“带我一个吧……” 哪怕要死,死前,起码让孩子知道肉是什么滋味吧? 人活一辈子,连肉都没吃过,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哎!”老妇站起来,她笑道,“我就知道你最是勤快,多多的干,多吃饱饭!” “明日你早点起来,我来找你。”老妇,“货郎来得早,得避着人。” “你男人他……”老妇还是忧心,要纺线,自家人肯定是瞒不过的。 秋穗忙说:“不必管他,他不敢说出去。” “他总不能看我们娘俩个饿死。” 老妇:“是这个道理,我走了,你千万记得我说的话。” 秋穗撑着木桌站起来,将老妇送出了门,又目送她离开。 秋穗不知道老妇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她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信了,成了,一家人就能活下去。 而不信不成,日子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 秋穗继续搓麻绳,直到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她才去做饭。 包儿也跟着村里的孩子从山上下来,他背着一筐野菜,瘦弱的身体偶尔会摇晃,嘴里咬着一颗野果,酸得他眼睛鼻子皱在一起,但脚步却越来越快。 野果捣碎了和野菜同煮,野菜也就能有些滋味了。 男人也从地里回来,一家人依旧不说话,煮野菜汤喝。 秋穗一狠心,从粮缸里舀出一勺小麦煮进了汤里。 “不过日子了?”男人呆滞的看着秋穗的动作。 秋穗没有表情:“你倒在地里了咋办?” 男人没说话,一家人围着屋外用黏土石头垒出来的灶,蹲在地上吃饭,有野果调味,虽然只有酸味,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近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吃过之后,他们收拾了碗筷,一起进屋睡觉。 睡着了就不会觉得累,也不会饿了。 他们日日如此,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秋穗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包儿睡在她和丈夫中间,在初春的晚上她依旧觉得冷。 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轻微的敲门声叫醒。 秋穗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正要站起来,就听身后传来丈夫的声音:“你去要去哪儿?” 丈夫不等她回话,又说:“要走,也等天暖了再走。” 秋穗咬着下唇,她语气沉闷:“不走,赵婶子有活叫我干。” 丈夫没说话,外面的敲门声依旧没停。 “别去。”丈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说,“我就忙这几天,翻了地就去镇里找活干……总能有活。” 秋穗喘了两口气:“不是那事。” “等回来了再同你细说。” 秋穗走到门口,她推开破烂的木门,赵婶子才终于放下了手,两人互看一眼,赵婶子紧了紧衣领,走在前头带秋穗去村口。 此时天还未亮,鸡都还没叫,两人就这么摸黑走在小路上,走到村口的树下。 走近了才看到人影。 货郎站起来,他担着两麻袋棉花,小声说:“就带了这些,没去籽,等你们自己去,棉花也要你们自己弹。” 赵婶子看了眼身旁的秋穗,一咬牙:“咱俩一人一袋。” 说着,她又取下背着的藤框,将其中的棉线交给货郎。 货郎拿出秤来,秤好后掏出钱,给赵婶子递了三块钱。 赵婶子轻声问:“有盐吗?” 货郎应了一声,又从麻袋底下的框里拿出了一罐盐,他低声说:“盐钱就算了,不值什么,这罐子你收着,下回给我就行。” 赵婶子脸上有了笑模样:“行,下回婶给你带咸菜饼。” 货郎摆摆手,唯恐被村里人发现,将麻袋搬回来之后便担着扁担朝来时路走。 “走。”赵婶子背起麻袋,里头棉花压得实,背着着实不轻,她却全然不觉得重,而是笑着说,“先去我家,柱子晓得,我匀些盐给你。” 秋穗恍然:“……这么容易?” 赵婶子迈出步子:“多亏了太原府现在什么都缺,否则哪轮得上咱们?” “趁现在还有得挣,多挣些。” “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受饿呢!” 第206章 百姓生计(九) 沉甸甸麻袋扛在背上,秋穗却半点不觉得沉,她跟在赵婶子身后,脑子里满是那一罐盐和货郎交到赵婶子手中的“钱”,她没见过那样的钱,天色暗沉,她看不太清。 但那好像就是一张张纸,也能当钱用? 那样的“钱”,恐怕就只能从货郎手中买东西了。 但她想不了太多,不管能从哪儿买,只要还能买到盐,买到粮食,那下多大的力气都行。 在短暂的行走后,赵婶子带着她停在自己门口。 麻杆一样的少年守在门口,他见两人过来,即刻上前去接过麻袋。 “奶。”柱子喊了一声,他推开房门,做贼一样左顾右看,直到赵婶子和秋穗都进了屋,才关紧房门,又用木桌抵住。 进了屋,秋穗不由捂住自己的嘴。 赵婶子死了男人,死了儿子儿媳,家中仅剩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极少与人走动,便也无人知道,这茅草屋内已然大不同了! 不仅有纺锤,还有纺车。 且都不旧,估摸着只用了几个月。 “罐子你回去了还我就成。”赵婶子将盐倒了一半进自家的盐罐,原本的罐子递到了秋穗手中。 赵婶子小声说:“你家没纺车,纺锤倒是好做,就是捻着慢。” 秋穗忙说:“婶子愿意带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紧赶慢赶的,月底也能捻完,就是累点,可咱们这样人,不怕累,就怕没累的机会。” “说的也是。”赵婶子叹道,“叫柱子送你回去,麻袋叫他扛,盐罐别磕碰了。” 盐是贵价物,一篮子鸡蛋只能换一包盐。 世道太平的时候都贵,更别提现在了。 柱子不等秋穗拒绝便抢先背上了麻袋——他知道自己奶的想法,他家是挣了钱,可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丁,甚至算不上成丁,真有人动了歪心思,靠拳头,他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地里的活难道女人不能干吗?庄稼老把式干活不分男女。 可村子里,都是哪家男丁多,哪家声量就大。 那不是看谁种地厉害,看得是谁家拳头大,打起来不要命。 只有慢慢将家家户户都拉进来,人人都能得好处,他们挣来的钱才保得住,如今的日子才保得住。 先拉穷人——这是货郎教奶的。 穷人一无所有,所以更害怕失去,不像有钱的人家,他们有退路,随时都能扭头就走,还能捅他们一刀。 而穷人,为了一点生计都能和人拼命。 抢走家狗的骨头,家狗不过吠两声。 可抢走野狗的骨头,野狗会不要命的扑将出去。 柱子将秋穗送到她家门口,他也不说话,只放下麻袋后对秋穗说:“秋穗姐,下回你再和我奶去,别叫你男人,货郎不见男人。” 秋穗不明所以,不知这是个什么道理,可她没有质疑的余地,便只能点头应好。 她拉开自家门,双手抓着麻袋。 就在这时,门内探出一只手,男人什么也没问,将麻袋提进了屋内。 包儿还在沉睡,他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狗。 夫妻俩没有直接进屋,男人将门关好后看了眼跑走的柱子。 “到底是什么?”男人有些心急,他看到了罐子和麻袋,却不知道里头分别是什么,只急切地要一个答案。 秋穗小声说:“棉花。” 男人陡然瞪大双眼,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哪里来的棉花?家里哪来的钱?!秋穗,不能借印子钱,不能借啊!” “不是印子钱!”秋穗焦急地抓住男人的手,“是货郎借的棉花,只要我纺成线就能换成钱。” 男人茫然的看着她,他听不懂妻子的话:“棉花他给,棉线他收?他是菩萨转世?”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劳力。 最不值钱的也是劳力。 以前世道好的时候,都是他们自己买棉花,纺成线再卖出去,被商人一压价,除去成本,余不下几个铜板。 这下连棉花都不用自己出? 秋穗忙说:“是那货郎看赵婶子像他奶,给赵婶子一条活路,赵婶子又带我一道走。” 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只不断说:“家里不剩多少粮了,要撑到秋收,靠我搓麻绳还是靠你打短工?如今镇上还有什么工?你别哄我,我都知道!” “上回赵三说是去打短工,实则是和人上山掏蛇窝。”秋穗脸色发白,“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 秋穗瞪圆了眼睛:“你不许去!我能没你这个男人,包儿不能没你这个爹!” 男人踌躇道:“蛇胆值钱……卖去药铺,好歹能挣点。” “下个月货郎不来收货,咱们就自己去镇上把棉线卖了。”秋穗抓着男人的手腕,“若是他来,那就是长久的嚼头,怎么也不亏!” 秋穗:“你翻完地,趁着天没黑,回家来给我做纺锤,那棉花没取籽,你打散了取出来。” “咱没纺车。”秋穗凑到男人耳边说,“我一个人干不完,你就在家和我一起干,不许上山!” 男人更踌躇了:“那……你纺线,我上山,能多挣些。” 秋穗揪着男人腰伤上皮拧了一圈,男人吃痛抽气,秋穗低声骂道:“没活头了?!要死了?!” “那也未必出事。”男人喃喃道,“蛇还没全醒哩,赵三是运气不好,也不是每条蛇都有毒,一条蛇卖去药铺,能卖十个铜板。” “你觉着你运气就次次都好?”秋穗的不自觉地提高嗓门。 还不等夫妻俩说出个结果来,屋内传来了包儿的喊声:“爹!娘!” 秋穗忙开门进去。 包儿踩着草鞋,正好奇的扒拉着麻袋,他仰头看着秋穗:“娘!麻!” 秋穗霎时间红了眼眶,她颤声道:“是麻。” 包儿摸着麻袋,像是摸着什么金贵的宝贝:“麻布做袋子,多糟蹋东西呀!” 他们连一身完整的麻衣都没有。 货郎用来装棉花的都是没什么补丁的粗麻布。 秋穗抖着声说:“等日子好过了,娘给包儿做新衣裳,用细麻布,不打补丁……” 包儿忙说:“不要衣裳!吃麦饭!” “吃多多的饭!” 第207章 一鼓作气(一) 铜锣一响,阮响便从床上爬起来,她没让勤务兵来帮忙,自己去打水洗脸刷牙,而后走出军营,沿着附近的小路晨跑。 她长时间坐着,每天的锻炼时间实在有限,自己都能感受到身体的哀嚎,不得不抽出更多时间跑步,或是跟士兵们一起训练。 不过她跑了还没一刻钟,秘书便跑来跟上了她。 秘书年纪不轻,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不过发迹倒是很快。 大约是天生对政事敏锐,她虽然只是平民百姓出身,不像冯舒窈那样浸淫过权势政事,但才当了两年女吏就被提拔成厂长,再被提拔到总署衙门,一步步走到现在,都成女吏们的事业标杆了。 这不是后天能培养出来的,是天生就该干这个。 就是身体不太好,年轻的时候生得孩子太多,差点把她的身子生垮了,还是阮响再三叮嘱,她才勉强能跟上阮响的步伐。 “真定府那边的乡村,不少都被拿下了。”秘书喘着气跑着,“手里都是咱们的钱,只能和咱们做买卖。” 阮响面不改色的继续跑:“冬天一共花了多少,账目理清了吗?” 秘书:“六十多万。” “这还只是聘用货郎的钱。”秘书细细道来,“棉线上的花销偶尔也要贴钱,不过开春卖种子,倒是挣回来了一些……” 为了收拢真定府周边乡村的民心,投入决不能少,甚至阮响明知有泼皮趁此占便宜,那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赏罚分明是在占住一地之后,在那之前,她得让百姓看到她的财力、仁心,百姓是分辨不出泼皮的,在他们看来,泼皮和他们同一阶层,都是“贱民”。 但随着货郎们深入各个村镇,带去的不止是纸币和货物,还有“希望”,百姓从他们手中买到廉价的盐和糖,拿到棉花,卖出棉线和粗布。 一次次的交易来下,百姓们即便再傻,对外界再一无所知,起码也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由女主统治的地界,老百姓是吃得饱肚子的。 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一点,这些钱就没有白花。 阮响笑着说:“钱都是小事,只要我们的生产跟得上,那就不麻烦,派去辽地的人有没有消息?” 秘书忙说:“好几个传了信回来,有咱们准备的东西,虽说未曾立功,但也不曾有过,暂时尚算安全,不过辽人也不是傻子,就怕他们只是监视。” “现在没出事就是好消息。”阮响不以为意,“危险之中才有机会,保守就是等死。” “还有一件事。”秘书已经跟不上了,她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阮响也只能停下来。 秘书喘匀了以后说:“制糖厂弄出白砂糖了。” “我把这事忘了。”阮响这才记起来。 她之前只说让制糖厂弄出白砂糖,却没有给制糖厂方子。 一方面是因为对白砂糖的需求没那么迫切,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让百姓自己动脑,不要养成事事都依赖她的习惯。 火药里用的糖是黄糖粉,效果并不算太差。 制糖如今仍然是半手工的活,甚至是大半手工,以如今的人手和制造能力,还造不出什么复杂的器械,不管是清洗切碎后熬煮还是沉淀取清液,几乎都靠人力。 熬制白糖关键的步骤里,只有分蜜这一个步骤能用上蒸汽机。 其它的还是靠人。 不过制糖厂的工人们也并非全不动脑,为了能让切碎效率更高,他们使用了脚踩的木制铡刀,不用拿着菜刀一块块切。 白糖的产出也不高,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就是白糖和红糖能同时产出。 这样一来,火药里的黄糖粉也就能换成白砂糖了。 秘书叹道:“那白糖实在雪白可爱,望之令人欣喜,倘若卖出去,要价能上涨许多,利润更足。” “少量往外卖。”阮响,“只卖辽宋两地的权贵。” 他们自己弄白砂糖都要投入不少人力物力,自然不能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可惜了。”阮响叹道,“北边种不了甘蔗,否则各县划出几片地来,雇人种植,百姓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视糖如命。” 粮价和盐价是降了,但糖价对她治下的百姓而言依旧昂贵。 这是没办法的事,盐价贵不是因为产出不够,而是盐可以算作朝廷的税收,朝廷对偏远地区的统治力极弱,许多地区的县志上甚至没有具体的人口统计。 如此一来,只能靠盐这个人人都要吃的东西来收税,充盈国库。 所以阮响可以轻易的打下盐价,盐价里不必包括税。 毕竟她的触手可以深入到乡村,女吏们作为她的耳目,能让她最大程度的掌握人口数据。 收税也容易,大的厂子都是她的,小的作坊,只要是请了雇工的,女吏们都能很容易的掌握作坊的支出和盈利,毕竟不管是买货卖货还是运货,没有一个关卡能绕开女吏。 但糖是真没办法,产量不够,人力耗费巨大,成本和产出量就摆在那里,再降也降不到哪里去,不涨都已经是几个大的制糖厂在全力运转的结果了。 “只是子弹底火,到现在还没有攻克。”秘书不无遗憾,“要么不等撞针撞上,有点风吹草动就炸,要么撞针撞上十几下才炸,配方改了上百次,仍不见有什么成果。” “失败是成功之母嘛。”阮响倒是不怎么失望,“如今许多东西我们还是不能自给,人才也不够多,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尽早扩张,造船出海,指南针和六分仪星盘这些做的如何了?” 秘书忙说:“都是早先就有的东西,只是稍加改良,倒不曾遇到什么难处。” “老祖宗的智慧,如今看来仍旧神异。” 司南是早有的东西,只是需要将它做的更便于携带。 最重要的是培养能使用这套器具的人才。 不过阮响很清楚,地球的磁场是一直在变化的,真要测算出经纬,还得用无数指南针星盘进行测试实验。 那就不是短暂的人力所能达成的了,需得众志成城,用时间和经验去积累。 阮响自己的地理也就一般,地图也只能绘制出个基础的形状,真要绘制航海图,还得是开船出去,根据实际情况仔细绘制。 她在其中能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整合如今的航海技术。 “可以征兵了。”阮响转头回望军营,“这次要一鼓作气,直达河间,再趁冬日黄河结冰,渡河夺取青州。” “成败在此一举。” 第208章 一鼓作气(二) 与宋地不同,能在辽地卖出高价的不是玻璃器皿,水银等身镜。 而是酒水,由玻璃瓶灌装,瓶口用轻木打碎粘合的木塞紧塞的酒水,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立刻成了辽地权贵竞相追捧的“贵物”。 这些酒水虽然只是经过简单的蒸馏,还算不上有多烈,但在此时来说,已经是其余酒水不可与之争锋的存在。 除酒水以外,白糖也所向披靡,小小一罐能卖出二两银子的高价——只不过这些银子不会带回来,而是会就地购买矿物等等。 倘若买家能直接以矿物结算,那还能打个折。 如今在宋地最畅销的三样东西,其一是各种玻璃器皿和摆件,其二是水银镜,其三就是眼镜了。 文人多的地方,近视眼也就多,眼镜这玩意如今叫做叆叇。 不过并非以玻璃制成,而是由天然水晶磨制,对工匠的技术,挖掘的运气都有要求,因此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想有就有。 并且即便是有,也几乎都是单片眼镜,毕竟大块透明的天然水晶,那还是比较稀缺的,能够有一片已算奢侈。 但玻璃就不同了,不需要开采,也不稀缺,虽然不能验过度数后配置,但多做一些不同度数的眼镜出来,总能卖出去。 可也只有宋地爱它,辽地虽然也卖得出去,但销量非常有限。 倒是酒水,卖去多少就能吞下多少。 阮响其实也没想到现在就有眼镜了——想来还是她看的书不够多,对历史了解的不算太仔细。 尤其磨制水晶叆叇的工匠,此时已经会配度数了,虽然会和买家的度数有一点出入,但误差很小。 但碍于原材料的昂贵和不易得,叆叇只在临安附近风行。 直到阮响这边的眼镜被买卖过去。 并且由于这些眼镜的流入,宋地甚至衍生出了新的工作,选镜人。 由这些人粗略的给买家测度数,其实也就是远远放一张画,给买家不断尝试从低到高的度数,问人家能不能看清画上的小鸟。 怎么说呢……这些货物给宋地提供了不少工作岗位。 宋地的工匠也不傻,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镜片,他们还会自己上手再磨一遍,尤其原本的叆叇工匠,更是挣得盆满钵满。 比起宋地,其实辽地缺得东西更多,只不过因为辽地暂时还没有贵族和部落敢拿大量矿产和他们做买卖,所以阮响才压着布匹等关乎民生的货物不让卖。 可只凭酒水,就已经快凿空一些小部落的口袋了。 “萧兄弟!”胖壮的汉子走出帐篷,他伸长胳膊,一下搂住了刚下马的萧乙辛,双手不断拍击萧乙辛的后背。 萧乙辛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在对方放开的时候仍要保持笑容。 “泽合老哥。”萧乙辛一转身,汉子便看到了萧乙辛身后的商队,他一双小眼发亮,又开始不断拍击萧乙辛的肩膀。 “好小子,没看错你!”完颜泽合喜笑颜开,他抓住萧乙辛的手腕,将对方带进帐篷里。 帐篷里几个女奴正燃着火堆,火堆上上炙烤着羊肉,身旁的矮桌上摆着匕首和陶盘——瓷器在这里是看不着的。 “倒酒来!”完颜泽合朝女奴们吩咐道,“再送些奶皮子过来。” 女奴们抽出两人走出帐篷。 “这回运来的酒有多少?”完颜泽合坐到兽皮毯子上,他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萧乙辛坐下。 萧乙辛应声坐下:“整整两车。” 完颜泽合一拍大腿,大喊道:“好!” 他心头火热,忍不住说:“说是亲如一家,呵,上京那边把我们完颜氏当回事?什么开科举,我完颜儿郎考上过?还不是契丹人和汉人?” 完颜泽合突然止住话音,他讪笑道:“喝酒喝酒。” 说着朝外吼道:“人呢?!” “老哥不必担忧。”萧乙辛忙说,“我如今也不过是靠着家中的人脉做些糊口的生意,上头的大事,和我这等小民没什么干系。” 完颜泽合却并不接话,虽说如今他们归大辽管着,但同出一脉的部落之间都是多年征伐不断,凭什么臣服于异族?他们给辽国面子,辽国也并未对他们强行镇压,两边面和心不和的一起过日子。 不过之所以给面子,那也是因为打不过。 “上回老哥让我问的事,那边也有答复了。”萧乙辛看向还半跪在火堆前的女奴。 完颜泽合冲女奴们喊道:“都出去。” 女奴们连忙起身退出帐篷。 萧乙辛深吸一口气,知道成败就此一举:“可以不用金银结钱,只用矿产……” 完颜泽合皱起眉头:“矿产?我们这边煤炭……” 完颜泽合瞪大双眼:“你这是要……要资敌?!” 萧乙辛忙高声解释:“不必是煤炭,那边烧玻璃骨瓷,一向是从宋地买,卖的多了,宋地那边奸商抬价,自然想从咱们这边得些好处。” “倒也是。”完颜泽合摸着下巴,“不过咱们这边,要说矿,也就只有煤矿。” 萧乙辛忙说:“这回我带了些人,就是为了分辨矿石,老哥安心,煤炭是一块都不会流出去!” 他跑这么远,自然不是为了煤矿,从这边即便买了煤炭,也没办法运出去——在这边守关的辽人还没被收买呢。 “那是要咱们挖矿?”完颜泽合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奴隶总不能白养着。不过多少酒换我们的矿?这都是要细说的,除了酒还有盐糖和布。” 萧乙辛苦笑道:“布还好,盐哪里运的过来?查得严着呢。” 完颜泽合一挥手:“哎!这怕什么,有萧兄弟你在,还有干不成的事?倘若有茶叶,价钱就更好商量了。” “你在宋地待了这么久,那边有什么好东西,你比我清楚。”完颜泽合站起来,自己走到火堆旁用匕首从靠着的羊羔身上割下一块肉,沾上点盐后塞进嘴里,又转头招呼萧乙辛来吃。 完颜泽合面无表情的看着火上炙烤着的羊羔:“契丹人的日子好过,我们完颜氏总得分润些吧?” “否则说什么一家人?” 第209章 一鼓作气(三) 虽说辽国国力蒸蒸日上,但除城镇外,部族却各不相同。 萧乙辛拜得完颜泽合这个兄弟,也是多方打探,几乎丢掉半条命才得以修成正果,哪怕完颜泽合在他看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蛮子,但他仍然与对方把酒言欢。 几瓶美酒下肚,完颜泽合嘴上已然没了把门的东西,他攀着萧乙辛的肩膀,双颊绯红地高声道:“不管汉人辽人,我们完颜氏都拿不到什么好处!什么臣妾万邦——哈!也配?!” 萧乙辛也有些精神不济,但好在猛灌了几口羊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抓住完颜泽合的手臂,露出从商人那学的精明表情,乐呵呵地说:“兄长乃完颜勇士,何必与凡夫俗子计较?” “草原的日子不好过啊。”萧乙辛叹道,“靠天吃饭,怎得长久?” 完颜泽合又灌了一口酒,他未必有什么宏大理想,也知道自己没有惊天盖世之能,辽人他打不过,汉人他也只能侵扰边境小城,带着族人壮大如今并不可能。 好在辽人并不阻止他带人南下抢奴隶和汉人的财物。 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不过即便如此,抢总归是不长久的,但牛羊一类的牲畜在这附近根本不值钱,而活物,也不会有商人愿意运去远方——路上损耗不说,有那样的人力,还不如多运些丝绸宝石,那才是挣钱的买卖。 所以无论他怎么抢,能抢来的也不过是奴隶,而奴隶里工匠都没几个,大多数人只能种地,且既然要用奴隶,那就不能让奴隶们饿死。 可种地又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见收益,奴隶便成了烫手山芋。 找辽人要钱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是他脸皮薄,而是要了太多次,要不着了。 辽人也不傻,对他这个小部头领没什么拉拢的意思,毕竟就他这点人,别说和辽人作对,就是和同姓完颜的大部族,那也打不过…… “那你说说,怎么才能得长久?”完颜泽合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但眼中敛尽精光,“倘若你能助我,我这便与你义结金兰,此生不改!” “美酒茶叶,这都是贵价物。”萧乙辛没有再弯弯绕绕,而是平铺直叙,“族里的勇士要美酒好茶,但族内拿的出多少财物?又能拿出多少次?” 美酒茶叶,说到底不过是笼络底下人的好处。 有酒有肉,便能安心留在他座下,哪怕是奴隶,也要看到好处才愿意出力干活,否则能混一日是一日,管你是哪里的天王老子。 但这样的好处,今日有,明日难得。 完颜泽合:“你说要矿,只要不是煤铁金银铜,我倒都能应你,按理说,也算长久。不过……那些地盘,今日归我,明日不知归我哪个该砍头的兄弟,不算真长久。” “是。”萧乙辛顺着他的话说,“但有一笔,定能长久。” “哦。”完颜泽合用匕首插起一块羊肉,边嚼边说:“就是南边那个女娃是吧?说是不足十四的年纪,占了太原府,手底下竟是女人当兵,怪得很。” 萧乙辛正要说话,完颜泽合又说:“恐怕她是真有什么神通。” 完颜泽合觉得自己看得比常人远,不比读书人差,他哼道:“天下人即便臣服女主,也要求个名正言顺,太后掌权,也要太后有儿子,将来不会大权旁落,自己最后落个走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们觉着那女娃年纪幼小,又是女子,成不了什么大事。”完颜泽合又灌下一口酒,“我却不这么看。” “她虽然年幼,无子无女,但正因如此,能占得如今的地盘,实在艰难,已算非凡。”完颜泽合叹了一声,“倒是有我们完颜女子的几分模样。” 萧乙辛终于忍不住说:“是我隐瞒兄长,我自罚三杯。” 萧乙辛明白了,完颜泽合不傻,对方知道他是阮姐的人,不过是一直在装傻,装得醉了,才敢点他。 对方愿意承担风险。 萧乙辛低声说:“兄长不必担忧,无论进出,都是查不出错的货,再是如何,都绝不侵扰兄长分毫。” 完颜泽合终于放下酒杯,帐篷里只有他和萧乙辛两人。 “我要酒和茶叶,这两样不能少。”完颜泽合,“盐,你们动不得,这个我清楚,不与你为难。” “布匹能运来多少?还有绸缎和胡椒。” 萧乙辛惊道:“胡椒恐不可得,即便能运来,要价也不菲。” 牛羊肉以胡椒烹饪便能去除大半腥臊之气,但胡椒如今多靠占城爪哇和三佛齐三国海船运来,即便宋国番禺之地也有栽种产出,但在宋国也不便宜。 完颜泽合倒不为难萧乙辛:“胡椒不易得,别的香料也行。” “明日一早,我点人护着你派来的人去查探矿产。” 萧乙辛闻音知意,立刻回报道:“有一样东西,阮姐那边要,兄长这边能给,就算日后矿挖不了,也有源源不断的好东西送来。” “真是奇了。”完颜泽合笑道,“还从没听过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有,汉人无得。” “是什么东西?”完颜泽合问道。 萧乙辛:“羊毛羊绒。” 萧乙辛:“绵羊能产羊毛,山羊则产羊绒,兄长不必忧心,我带来的人里也有伺候羊的好手。” 完颜泽合莫名道:“羊毛?这东西有什么用?” 达官贵人要皮毛,也是狐皮兔皮虎皮,羊皮几乎没人要。 “是要把皮剥了?”完颜泽合,“那还得有人手硝制,我可抽不出这么多人来。” 萧乙辛忙说:“不要皮,只要毛,把毛剃下来就是。” 完颜泽合:“这是个什么说法?真是闻所未闻,难道你嘴里的阮姐,要靠这东西做法咒人?” “不不不。”萧乙辛本来想喝口茶解酒,却被完颜泽合一句话说得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他摆手道:“不是做法,阮姐并非以威吓御人,这羊毛能漂洗捶打后纺织成线,织成衣裳,御寒比棉衣都不差。” 完颜泽合不太信,但还是问:“你倒不藏私,就不怕我绕过你去?” 萧乙辛笑道:“兄长绕开我,绕得开那些布商?绕得开靠商人养着的权贵?” “挣钱的买卖还不止这一个。” “更何况,女真部族众多,兄长就没有雄心壮志,甘居人下吗?” 第210章 一鼓作气(四) 辽国疆域广大,但如同每一个封建王朝那般,触手并不能伸向乡村和各个小部族,各部族虽然会设朝廷要求的官职,但实际还是自治,中央很难管束到这些犄角旮旯,也不想浪费兵力打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 如完颜泽合这样的小头领,不过是小部族下的小部族。 真要说的话,估计就算个村长。 只不过这个村有自己的私兵罢了。 所有的财产也不过是些牛羊和奴隶,奴隶都是劫掠来的汉人和渤海人,萧乙辛选中他,除了他所处的位子以外,更重要的是,完颜泽合并不像一些小贵族,只知道竭泽而渔。 完颜泽合的奴隶们被他放置在农庄内,叫他们耕种,修建水利,以此来维持粮食供给,虽说也有死伤,但起码证明完颜泽合有些脑子。 许多小贵族就靠买卖奴隶和马匹维持生计,眼下的事都看不清楚,更别提长远了,卖光了最后一头牲畜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小贵族不在少数。 他们的部下和子民则会被其它部族接纳,甚至他自己都会沦为普通牧民,尤其在有了酒水以后。 萧乙辛还记得自己临走前,阮姐专程召见了他。 告诉他回到辽地别想善恶,别对任何人的道德进行审判,成大事者不能被自己的喜好左右。 他上过课,知道了奴隶制是多么古老,残忍的制度,便忍不住心生鄙夷——兔死狐悲,人却自己将自己划做三六九等,一个人沦为了奴隶,其他人真就不把他当人了。 可当着完颜泽合的面,他从不提奴隶。 阮姐也知道汉人被劫掠为奴,可如今的她也只能忍耐,她情知自己能管束的地方有多大。 连阮姐都能忍,他如何不能忍? 人只有学会忍,才能成大事。 往常觉得自然的事,如今再回来看,竟让他这样难以忍耐。 萧乙辛躺在兽皮铺就的床上,慢慢阖上了双眼。 —— “这边倒是好,不缺矿。”孙敏将矿石扔到背篓里,转头冲郑良说,如今她已不打铁了,有工厂在,她家那点打铁的产出实在不够看,但也不缺活干,一家子都进了厂,她爹如今都是大工了,家里日子好过得多。 倒是她,自从跟着勘探队走过一遭后,便迷上了找矿的活计。 这回来辽地,家里无一人答应,爹娘又哭又求,她却还是铁了心要来。 这回不来,下回是什么时候? 郑良蹲在地上,用手将挖出来的碎石挑拣开来,仔细辨认后抬首望向孙敏:“孙姑娘,你且认认看,这仿佛就是锌。” 孙敏原本想将矿石带回去再细看,被郑良这么一说,她便把背篓放到一边,半蹲下去拿起矿石。 “色黄而透,伴有光泽。”孙敏小声说,“恐怕正是锌矿。” 他们这些辨别矿产的人见过的矿石也都是太原附近的矿,有许多并不认识,但好在死记硬背,也记下了一些矿石的特征。 “但也不能确认。”孙敏小声说,“需得运回去一批,叫阮姐过目了才行。” “这东西倒是好运,只说是异色水晶。” 郑良微微点头,两人倒也不避着人,“护卫”他们的部族勇士都是女真人,哪怕会说些汉话,也都是最简单的词汇。 两人将矿石带回帐篷,孙敏被萧乙辛叫到一边。 完颜泽合就坐在旁边,萧乙辛也不避讳他,直问孙敏:“孙姑娘,可有合用的矿产,但说无妨。” 孙敏想了想:“合用的不少,但运走的有限,钨锌都能运。” 萧乙辛也不懂钨锌是啥,完颜泽合就更不懂了,萧乙辛装模作样道:“既如此,这一批酒钱,就用钨锌来抵,兄长以为如何?” 不必花钱,也不用花费牛羊,完颜泽合:“若要开采,我这边人手不足。” “不如萧兄弟赊我些酒水,好让我换些奴隶回来。”完颜泽合说要赊账就像说要喝水一样简单——反正找辽人赊是赊,找萧乙辛赊也是赊。 萧乙辛也不肯放弃这条路子,他思索良久,咬牙道:“二十瓶,都是烈酒,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虽说他有阮姐给的钱,商人们大多也认这钱,但该付钱还是得付,万没有商人们白给他的说法。 完颜泽合笑道:“够了够了。” 如今烈酒被各部族竞相追捧,五个健壮男奴或三个貌美女奴才能换到一瓶,要是老弱嘛,十个都不一定能换一瓶。 孙敏插嘴道:“锌钨矿筛选精炼都不是易事,从此处到太原府路途遥远,恐怕……” 完颜泽合一愣,他看向萧乙辛:“她这是什么意思?” 孙敏壮着胆子说:“大王,我的意思是,这矿不值钱。” 完颜泽合冷哼一声:“别想诓我,倘若不值钱,我萧兄弟何必花费这样多的心思?你们汉人最是狡诈!” 孙敏给萧乙辛使了个眼色。 她急得不行——这位萧公子打探消息还成,谈生意那真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矿还没有产出,二十瓶酒就出去了! 更何况现在那些矿到底有多少产量都不清楚,就是阮姐有钱,也不是这样花销的! 孙敏深吸一口气,她抖着声说:“大王,我等为主做事,不敢擅专,这些矿要先送些回去,请专人看过才好定价。” “萧兄弟还没说话,你一个下人也敢插嘴?!”完颜泽合怒不可遏,他转头看向萧乙辛。 萧乙辛却忙说:“我不过牵线而已,孙姑娘并非我家下人,乃是精通矿石的人才。” 完颜泽合的脸色一变,立刻和颜悦色起来,他笑道:“如此说来也不必着急,这位姑娘姓孙?” 孙敏忙退后一步,行礼道:“小女孙氏,单名一个敏字。” 完颜泽合:“孙姑娘年纪看着不小了,已然成婚了?” 孙敏不明白完颜泽合的意思,毕竟她灰头土脸,对方只要不眼瞎,不是没见过女人,应当都不会对她下手吧? 她只能支吾着撒谎:“早已成婚。” 完颜泽合一挥手:“汉人男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是懦夫,似孙姑娘这样的人才,当有大好男儿来配。” “我完颜男儿环肥燕瘦,孙姑娘大可随意挑选。” 萧乙辛在一旁面色惨白——完颜泽合但凡要卖弄文采,必要闹出这样的笑话,环肥燕瘦四个字是这样用的吗?! 第211章 一鼓作气(五) 又要入冬了。 阮响冲着掌心呵出了一口气,白雾很快消散在她眼前。 “阮姐!”秘书大步走进屋内,她来不及取下棉帽,脸上难掩兴奋,手中的黄册不断上下拍飞,她急道,“三县!河间府下辖三县的村镇自愿归附!” 阮响离开窗边,她接过秘书手中的黄册,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按理说,村镇中的乡老应当拼死抵抗。” 乡老们靠土地吃饭,倘若愿意归附她,那真是老鼠归附猫,怕自己命长。 秘书:“村中佃户自发捆了乡老地主。” 阮响微微抬眉:“嗯?” 秘书语速极快:“乡老们不许他们再和咱们往来买卖,这不就捅了马蜂窝了吗?” “其间有人吧?”阮响笑道,“佃户们没地没武器,即便有点心气,乡老们的亲信也足够把他们打压下去。” “不是咱们的人。”秘书调查的还算清楚,“乡间自有英杰,煽动人心的本事我看不在谢长安之下。” “哦?”阮响指了指椅子,让秘书坐下,自己也坐到一边问,“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细细道来。” 秘书如今在阮响面前已经随意了许多——阮响私底下并不难接触,会笑会调戏人,反倒是很少生气,她来到阮响身边半年多,还从未见过阮响骂人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是个小姑娘。”秘书,“性子刚强,爹娘早死,寄住在姑母家,十二那年当童养媳卖了,自个儿走了几十里回去。” “她那姑母家估摸着是想卖第二次,便把她留了下来。” “村里的人都说这姑娘性子刚强,人却阴沉,从不跟人谈笑,只如老黄牛般干活,可要是有人谈起她爹娘,那她立时就要跟人打一场。” “负责那个村的货郎说,这姑娘极为好学。”秘书叹道,“凡他去做买卖,这姑娘都要跟他走好一截路,货郎便教了她拼音,也让她识得了几个字。” “识了字后便不得了了。”秘书,“旁人半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她月余的功夫就会了,又攒钱找货郎买书。” 秘书都觉得神奇——她自己也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可底层真正愿意读书识字,愿意自学的实在是少,倒不是他们蠢,不知道读书的好处,而是穷惯了的人,最怕的是饿肚子。 农人多数学完拼音,识得了字,就立刻丧失对学习的兴趣,只想尽早挣钱,不读书在他们看来只是受穷,不挣钱那可能就要饿死了。 秘书:“那姑娘看了几本书,还真敢在村中教人算数,这还真是个聪明人,农人哪里用得上认字?反而是算数实用,毕竟常与货郎买卖东西。” “就这么着,那姑娘先从娃娃们开始,渐渐发展到农妇,再由农妇到农夫。” “阮姐你说过,农人不能成事,不是因为他们不能打,而是没有指导,没有理论知识。”秘书,“有这姑娘在,最后这一环就成了,乡老驱赶货郎,准备打死了事的时候,就是这姑娘先挥了棍子。” “也是她在农人们打死了乡老们后,写了文书,让货郎转交给咱们。”秘书笑道,“字是丑了点,许多字还不会写,用了拼音,不过头头是道,是个可塑之才。” “就这还不算,当日便将乡老一家拿了下来,全捆在屋里。” “又靠着各村的姻亲关系串联,联合了佃户,将各村的乡老地主全控制住了。” “尤其杨村,老地主刚死,小的年纪不大,竟不用打,自己从了她。” “她还写了认罪书,揽了打死乡老的罪过。”秘书微微摇头,“这人啊,以前不行,还真不是脑子笨的缘故,咱们不过派了点货郎过去,有才之人顷刻便冒了头。” “不要藏着掖着。”阮响说,“这事找个人捉刀,好好写一写,贴到各地的布告栏上,至于打死了人,也是乡老先动手要打死货郎,农人们都是好心,不是忘恩负义的货色。” “是。”秘书还是忍不住笑,“百姓们爱看这个。” 百姓们爱看善恶有报。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阮响问道。 秘书:“赵翠花。” 阮响微微点头:“如今在何处?” “咱们的人还在路上,过去了要等她交接。”秘书想了想,“估计要过半个月才能送到钱阳县。” “虽然果断,手段还是稚嫩。”阮响能从秘书平铺直叙的话语中感受到累累杀机,“心气是有了,还是要好好读书,多学一学。” “说不定又是我一员干将。”阮响也高兴。 秘书:“她倒是不恨她姑母,货郎说她虽然性子极刚,人却不钻牛角尖,尤其在看了书后,认为即便姑母有错处,那也并非姑母一人之错,姑母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如何能爱她呢?” “哎。”秘书叹了口气,“这些孩子没读书的时候只叫我心疼,读了书后才叫我心痛。” 阮响:“等这孩子长大,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这几个村镇一旦拿下,也就该大迈步向前了。”阮响问,“招来的新兵练了大半年,陈五妹写报告上来了吧?” 秘书:“是,陈将军的意思是,只要阮姐你一声令下,即刻便能拔营出发,工厂那边加班加点,又多了五门小炮。” 能移动的小炮对工艺的要求很高,如今小炮还不能靠流水线来做,只能工匠们手搓,每一台都是独一无二,模子都是熟土模,弄好了要阴干一个月,且只能用一次。 而有这门手艺的工匠又极少,哪怕现在带着学生,学生们也还没有出师,只能打打下手。 倒是炮弹改良的很顺利,以前是实心炮,现在炮弹后半是实心,前端带着火药,发射出去就能炸开。 攻击力上升了不止一个台阶。 虽然子弹底火还没弄出来,不能实现自动,但新研发的火药能用在炮弹上,阮响已经很满意了。 毕竟她也只知道皮毛,还是得靠大多数人的智慧。 秘书:“后备如今也充足,就是辽宋来插一把手,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阮响笑道:“好,既然如此,那这次就一鼓作气,直取青州。” 第212章 一鼓作气(六) 还不到一年,拿下太原府的兵丁们再次整装准备出发,和上一次相比,这次无论士兵还是士官都积累了经验,对安排战事更驾轻就熟,还没出发,运送粮草辎重的路线就制定了三条,新兵们被打散分配在不同班中,每个班都保证起码有一半的老兵。 有老兵带着,又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训练,即便遇到冲击,新兵也不会撒丫子就跑。 新兵们大多数从城中招募来的,村中农户们要忙着种地,如今的农户们已经算是生活安定的一部分人,而不安定的,反而是曾经的商户和富户,他们未必做过什么坏事,可一旦失去了土地,就立刻从受人敬仰的位子掉了下去。 为此,他们很愿意朝阮响靠拢,哪怕是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愿意自掏腰包多念几天老年班,甚至和小娃娃们一起上学。 这群人是转向转得最彻底的,已经全然忘记了“父子君臣”这一套,仿佛他们生下来就是阮响最忠诚的百姓。 他们曾经的信仰被打破,于是疯狂投入进新世界的怀抱,靠学习和信仰投入来抵消心中的不安。 从这些家庭出身的子女,也都和他们的长辈一样,成了阮响彻头彻尾的拥护者,甚至开始迷信书上的所有知识和理论。 但也偏偏是这些人,行动力强大到阮响都有些震惊的地步。 除了被送来当兵的这些,剩下的年轻男女虽然没有考吏目,但许多都成了技术员,甚至还有不少化学上的人才——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比别人聪明,而是他们真肯下苦工去钻研。 阮响捧技术员,他们就日夜捧着有关的书看,跑去工厂学习。 阮响捧化学家,他们宁愿当孙子,都要去生啃有关化学的一切知识。 知道阮响爱用女官,甚至不必阮响发话,他们自己在家已经给媳妇女儿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工作。 要知道这些女眷,从小接受的教育可都是女则女训,即便女吏们要去做她们的工作也是困难重重,但这些家族完全不必阮响和女吏们操心,已经内部自我改革了。 这种朝权力靠拢,朝当权者靠拢的态度简直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 并且绝不和任何外人接触,无论男女,都表现出了极度的忠诚。 连老迈的妇人都走出后院,开办育儿所——只是因为阮响希望女人都参与劳动。 阖家上下抛弃一切,要为自己的家族图一个未来。 即便是阮响,也不能不动容。 这或许就是一个大家族哪怕改朝换代,都能代代富贵的原因。 只要领头羊有眼光,黑暗就是短暂的,一个家族所有人往一处使劲,甚至愿意抛弃旧有的一切,很难不成功。 这些人才,阮响真的能不用吗? 她只能尽力打散这些人,却不能真的弃之不用,只要其中出现一个人才,她就无法不对他们加码。 而只要出现一个人才,那这个家族又能起来,在新世界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是大家族的阳谋,又是阮响不能拒绝的阳谋。 —— “后日就出发了。”士兵们难得有休息时间,此时都待在宿舍里聊天,或吃一些亲人在他们临行前送的零嘴,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还没有什么真实感,因此也并不恐惧,“不知道我能不能立个大功,要是能,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打仗就是吃得差点。” “咱有枪有炮,还怕那群软脚废物?” “听说阮姐这回要亲自带兵。” 新兵们一片哗然,他们对阮姐的了解,也不比对天上的月亮多多少,虽说知道阮姐最初是靠武力立威,但之前陈将军打到太原府,他们家的时候,阮姐可是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兵用麻布擦着自己身上的汗,他板着脸说,“阮姐不来还好,阮姐带兵,那可比陈将军严得多,说不准咱们还得去帮老乡们耕地,修桥。” “……耕地修桥,这也是咱们的活?”新兵们目瞪口呆。 老兵:“临时征召,让你去你还能不去?这桥你爹娘媳妇孩子将来得过,种出来的粮食你家里人也得吃。” “咱平时也不干活,吃穿哪里来?”老兵把头发也抹了,“那还不是老百姓种地干活,衙门收了税,挣了钱,才有咱们的饭吃?” “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不懂。” 新兵们不忿:“我可不是富户家的出身,我爹就是个倒夜香的,怎的我就成富家公子哥了?” “真的富家公子哥在那边呢。” 说话的人努努嘴,众人的目光落到坐在床边的年轻男子身上,男子身材修长,肩宽腰窄,腿脚细长,哪怕只是坐着,腰也是直的。 男子发现众人看他,倒是很大方地说:“祖宗留了些产业,不过阮姐来后,我家的产业都捐给了衙门,两个姐姐当了技术员,弟弟妹妹如今还在读书,虽说曾经是富家公子,如今与诸位一样,并无不同。” 众人原本想酸几句——这富家公子,以前自己甚至不能跟他说话,如今都住一个宿舍了,打骂是不敢的,欺负也不敢,但酸几句总行吧? 可对方此话一出,他们酸也不好酸了。 男子还真诚地说:“耕地修桥,这也是我等该干的事,阮姐说军民一家,既然是家人,自当不计得失,更何况我们又哪里有失,我们帮的正是我们的爹娘姊妹,这还不是我们自己受益吗?” “阮姐来后,我常常自省,以前怎能视穷苦人的苦难于无物,天底下的苦,不都是我这样的人造成的吗?既然如此,自然要拨乱反正。” 新兵们不说话了,不愿意再去看男子。 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狭隘了?毕竟是人家祖宗留下的产业,那也不是男子的过错。 男子一脸坚定:“阮姐心怀天下,神智天成,我们得多上课,多学,才能跟得上阮姐,将来才能为大业多多出力。” 众人:“……” 看看人家多会说! 第213章 一鼓作气(七) 攻打青州的路线是一早就定好的,路途看似不远,但期间川流支脉繁杂,许多地方的桥年久失修,根本经不起大规模的行军,且还得趁黄河结冰越河。 那么就只能先放过河间府,从德州越河,再直取齐州,衮州休整,待开春后再攻入青州。 但困难的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赶路。 道路对作战的影响太大了,阮响也不可能一边赶路一边修——那得修到猴年马月去,越河也得趁河面冻得结实,这样一来,他们前期还得是急行军。 为了凑够给士兵保暖的衣物,阮响去年就开始让商人们收购羊毛,甚至专门建了个新厂子,里头的纺织工别的什么都不做,就织毛衣毛裤。 棉花也下了大力气去收,为了让商人们能卖力干活,许多紧俏的货,工厂几乎都是三班倒,日夜不休的干活。 这才将将凑够了给士兵的冬衣和冬靴。 除此以外,粮食弹药的补给也是个大问题,即便现在已经有了蒸汽车头,但修建铁路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修了,也修成了,期间还有许多要调试的地方,不是修好了就能立刻投入使用,炸山挖洞也需要时间。 那就只能组织民间的商户了,衙门的补给和商户们的补给两线补充,阮响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家底都快投进去了。 打仗打得就是补给。 她自己几座城的百姓是不能拉去运粮的,一旦她动手,那就叫抓壮丁,即便可以花钱雇佣,但那样一来,城中的生产怎么办?地里的粮食又怎么办? 而且换做宋朝,可能拉完壮丁,女人们还能干活种地,但在她这儿,女人们并不觉得自己挣不到这笔钱,毕竟现在工地上不少苦工里都有女人的身影,只要钱够多,七旬老人都敢去赌命。 这是很现实的考量,于是这样一来,只能阮响自己抽调一部分士兵运送粮草,再以货物为饵,让商户们为她运送。 她不管他们走哪条线,以什么方法送达,只要送到了,她不仅给货引,也给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种种做完之后。 士兵们才终于踏上了前往德州的路。 这次出征,陈五妹依旧是除阮响以外军衔最高的大将,马二和牛妞她们依旧要为她坐镇后方,只不过这些,阮响还带上了几个自己看好的新人。 这些新人年纪自然都比阮响大,都有十七八岁了,但接触阮响却很早,跟着父母那辈人跟在阮响身边四年多,在遇到阮响之前没接受过教育,遇到阮响之后,自然以阮响为模板,树立起了新的观念。 而她挑出来,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一次带他们出来是来历练的,并不算士兵,也不是士官,都只是学生,现在基层跟着班长营长们学习怎么调动,了解军队内部怎么运行,各个不同的部门之间怎么配合。 这样等他们回去,军校也就能开起来了。 教材也还要他们多方了解后,参考士官们的意见慢慢写起来。 “快!”赵芹着急忙慌的从屋内探出头,高声喊着门外的丈夫,“东西都收拾好了没?!你别拖!” 丈夫忙得一头是汗,也急道:“你别催!就差一点了。” 过了没一会儿,大丫头背着包从屋里走出来,她还是那副老神在在地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关她的事,一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张嘴就是一个哈欠。 “你自己也急一急!”赵芹实在看不下去,快步过去推了女儿一把,“都是女吏了,怎么还这副样子?!” 大丫头将背包抱到身前:“衣裳都带了,粮食有部队管,我就带些换洗的内衣裤。” 如今风气放开了不少,虽说人们在外头还是不太敢于直接说内衣裤,但在自己家便没那么多忌讳。 赵芹:“穷家富路!那部队的粮食肯定没有家里的好!” 她气道:“早知道就不叫你去了。” 大丫头不明所以:“早前不是娘你叫我主动报名吗?” “那我不是怕如今吏目多了,你不主动点,将来没法往上升吗?”赵芹叹气,“你以为娘不心疼你?可这世上,不吃苦就能出息的有几人?咱们不是大富贵的人家,帮不了你多少。” 这次依旧要带着大批吏目走,但由于壮年女性的数量已经跟不上对吏目的需求了,所以这次也有了基层男吏,只是数量上还是比女吏少许多。 但即便如此,女吏中间仍旧有很多刚考上的新吏,这是连最后的人才储备都挤出来了。 不过如果说全是女吏的时候,女吏们的竞争意识还不是很强,但这一小撮男吏的出现,就立刻让她们有了紧迫感,甚至争先恐后愿意去新地方做工作了。 也更愿意主动去上学,求知欲也更强。 主管也鼓励她们往远处走,朝前方走,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危险。 于是女吏们如今格外上进,甚至有愿意报课去生啃数学的。 换成以前,赵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的,但现在,赵芹也是开了眼界的人,知道如今再像以前一样闷头过日子是不行了。 人人都能说会道,看得懂几个字,读的了拼音,人一旦有了脑子,就不能再回去当傻子,既然如此,那就要拼尽全力上进。 大丫头倒是不以为然:“不用家里帮,我干活很卖力。” 她难得露出了点骄傲的神色:“主管说,等到了该落脚的地,我也能往上升一级。” 赵芹却不怎么高兴,她眷恋的看着女儿的脸,不由地吸了吸鼻子。 女儿长到这么大,从没离开过家,她一方面知道不松手孩子得不到历练,但另一方面又舍不得孩子吃苦,她叮嘱道:“我和你爹给你准备了些肉干,还有花椒,你难受的时候就嚼一嚼花椒,还有红糖,身子不舒服就敲点红糖泡水喝。” “月事带给你准备得多。”赵芹,“要是不方便,用了就丢。” 大丫头:“晓得啦,月事带也和补给一起运,主管跟我们说了。” 赵芹:“那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就是你们不打仗,那补给也不一定能按时到。” “实在不行就用老法子,装点草木灰。”大丫头摇头晃脑,“我们这么多女吏,难道还想不出好法子吗?” 赵芹又是一阵叮嘱,到了这个时候,她恨不得自己能变小,钻进包里,跟大丫头一起走。 第214章 一鼓作气(八) 大军开拔在即,各团团长也开始了总动员—— 团长们在升任团长之前,都不过是普通百姓,甚至许多都是农户出身,本身并不知道朝廷那边是怎么动员兵丁的,但他们也不傻,很快就从阮响每次的动员喊话中提炼出了自己能懂的部分,再互相抄一抄,也算学得了一些东西。 “大伙都是和我一样的穷苦人出身,就是家中稍有资产的,也不是什么大地主,是也不是?”团长站在木头搭的小台上喊道,“咱们跟朝廷那边的兵不一样,咱们吃得饱肚子,家里头的人在村里城里不怕人欺负。” “当年咱们受多少委屈?吃多少苦头?心里都不敢恨,只能怕。” “这回出征,那也不是为了打跟咱们一样的穷苦人,而是要把和咱们一样的穷苦人,从那些大地主,权贵,剥削者的压迫下解救出来!” 团长喊话问道:“兄弟姐妹们,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去解救他们?!” 士兵们立刻高声吼道:“要!” 团长又喊:“我们能不能解救他们?!” 士兵们又喊:“能!” 士兵们喊得真心实意,有许多甚至喊得脸红脖子粗——在军营里接受了这么久的教育,他们比普通百姓接受到的家国观念要深得多,早就接受了国家这个概念。 爱国教育尤其重要。 兵乃凶器,凶器倘若没有灵魂,随时都可能对着自己人捅一刀。 况且他们吃的苦头是真实的,受过的罪也是真实的,只要一想到远方还有和自己的一样的人在经受这种苦难,就仿佛他们也还处在苦难之中。 团长开始鼓舞士气:“咱们有枪有炮,一人两套棉衣,还有毛衣可以领,朝廷的兵有吗?你们看看自己每天吃得是什么,豆腐是尽够的,肉也是隔三差五就能吃一顿,上回送来的猪,那么多头大肥猪,才吃了几天?” 士兵们一阵哄笑。 有新兵喊道:“那猪不肥!不然我一个人就能吃一头!” 团长笑道:“你说什么屁话?就你那小肚子,还吃得完一头猪?” 士兵们的士气高昂。 动员会一结束,便趁着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聊天——军营内是不允许大规模私下聚集的,准确的说,无论在哪儿,除非衙门或学校工厂组织,否则都不允许超过百人的聚集。 “咱们为什么非去青州不可?而不是直接去河间府呢?”新兵奇怪地问。 有老兵回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要出海?河间府那边沿海只有小村子,咱们拿了青州,再拿登州,两处港口,岂不是美上加美?” 新兵更茫然了:“咱们不是要解救穷苦百姓吗?” 老兵:“也是,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上课还没讲到这儿呢!老百姓吃不饱肚子,为什么?” 新兵立刻把课上学到的复述出来:“地主的剥削!” 老兵:“这个是不假,但粮食产量低也是大问题,咱们如今主要种什么?无非是麦子和稻子,高粱也就有些地方种,哪怕阮姐来了,麦子稻子一亩地出的多了,那还是喂不饱这么多嘴。” “阮姐要青州和登州,就是要出海,去找高产的种子回来,喂饱天下人的肚子!”老兵说起来还激动的流了两滴泪,她揩去眼泪说,“灾年的时候,我爷奶都饿死了,可阮姐说,海外有抗旱抗寒的粮食,只要慢慢培育改良,将来再也不会有饿殍了!” 老兵看向新兵:“你说说,青州该不该打?” 新兵也是苦出身,他忙点头:“要是能找到高产的种子,别说青州,就是打到临安,那也是该的。” 不过士兵们大多很兴奋,尤其是新兵,新兵不曾见过战场的残酷,也不知道真正朝人开枪,要人性命是什么感觉。 他们对自家的枪炮有着绝对的自信,对即将到来的征程也有着近乎离谱的想象。 但总而言之,士气是极为高涨的,并且士兵们的意志也都很坚定。 毕竟解救被压迫的同胞,这样向善的导向能最快聚集人心。 经过三天的总动员后,第四天的清晨,在城中百姓都还没有苏醒,鸡鸣声都没响,天甚至还没亮的时候,大军拔营了。 近两万出头的士兵们开始行军,各班班长负责调整队列。 刚开始士兵们还能偶尔跟同袍说两句话,但很快,寒冷就让他们闭上了嘴,许多人开始缩着脖子,甚至把棉帽的“耳朵”放下来遮住自己的耳朵和双颊。 但走了一截路后,他们又不冷了,只是被风吹着脸疼,身上反而出了细汗。 到了中午,便互相帮忙擦拭身上的汗珠,或是钻进临时搭的帐篷里将里头的小衣裳换了,免得汗水打湿了内衣,贴在身上着凉。 中午他们吃得并不错,通常是一碗热汤,几个馅饼,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为了让馅饼能放得久点,所有馅饼都咸的要命,汤里都不敢叫放盐。 但馅饼总比干饼好,干饼难嚼,吃一块干饼腮帮子就疼。 吃过饭便歇息两刻,然后继续上路。 遇见溪流还好,就地伐木,搭几块板子过去。 但要是遇到稍宽的河流,倘若原本附近就有桥还好说,倘若没有,那就要派出侦察兵分别去上下流找到最窄的地方,然后开始搭桥。 有时候甚至还要造个小船渡河,这样才能将要搭桥的材料运送到另一边。 按这个速度,等他们到黄河边上,那黄河也确实该结冰了。 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补给还要从这条路上过,不修好了,到时候补给出了事,那才是得不偿失。 原本还兴致勃勃,想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新兵们在半个多月的行军后都变得稳重了许多,也习惯了每天顶着寒风前行的生活。 毕竟阮姐都还没叫苦呢! 前方的士兵日日都能看到阮姐,也不骑马,和他们一样步行,反而是陈将军常常骑马带人去前方查探,阮姐穿得也和他们一样,也是普通的棉衣,有些刺脖子的毛衣,睡的帐篷也跟他们一样,并且她甚至不是单独一个帐篷,也是和好几人一起睡。 这么一来,这些苦头都不能叫苦了。 毕竟哪有苦头是统治者也要吃的? 第215章 一路行进(一) 黑压压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老张头坐在门槛上,愁容满面的望向村头。 老妻拖着脚步走到老张头身侧,也望向老张头望向的地方,她惶然问道:“要开地窖了?” 老张头突然张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单手捂嘴,咳得昏天暗地。 寒风刮在他脸上,刮得他脸颊刺痛,却还是坐在门口,不可能回屋关门。 “等等吧。”老张头一脸灰败,“等村长说话。” 老妻走出屋外,她环视一圈,村中的人家都和她家一样,孩子还在睡,但大人们都守在门口,等着那既定而可怕的命运。 昨日天还未黑时,大批兵丁在距村不远处的平地上安营寨扎,打水做饭。 他们不敢凑去看,但都是经历过战乱兵荒的百姓,知道这是新大王要打天下了。 他们怕新大王就地征丁,冬天一过就要春耕,各家又买不起牛。 没牛,春耕就是男人在前头当牛一样拉,女人在后头扶犁,各家出一个男丁还好,要是都被征走了,来年的日子怎么过? 恐怕到那时,有许多妇人要累死,童儿饿死。 毕竟土地贫瘠,南边两三亩地就能让一个三口之家不说吃饱,起码饿不死,没了男人,女眷们虽然辛苦,但两三亩地还能维持。 但他们种五亩地,也只是刚刚够吃,饿不死罢了,这样一来,女眷就只能一天到晚的待在地里。 这样一来,人力就太重要了。 偏偏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迫在眉睫的苦难是献粮。 “看能留多少。”老张头捧着豁口的陶杯,心里满是悲苦,男丁被征走,那是一家人明年死,可要献粮,一家人恐怕都活不到开春。 自家的粮食本就没攒下多少,勒紧了裤腰带勉强过冬。 要是献出去,还不能少献,恐怕要不了半个月,村子里就没几个活人了。 老张头眯着眼睛继续望。 村长鸡鸣时就带着两个儿子过去求见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新大王不征粮,只征兵,一家只出一个男丁的话,村子还能勉强过活。 在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村长回来了!” 老张头忙抓着门站起来,和老妻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向村头。 村长还没踏进村子,便已经被围起来了。 村长喝了一早的冷风,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指指自己的大儿子,示意儿子说话。 “不征丁,也不征粮!”大儿子高声喊道,“是太原府那边的女大王来了!” 太原府,村里人是知道的,但也就知道个地名,毕竟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立村。 女大王那就不知道了,听都没听说过。 村民们忙七嘴八舌地问:“那他们总会要些什么吧?” “我家女儿还小!可不能干?!” 大儿子被吵得有些发懵,但仍然伸长了脖子吼道:“他们什么也不要!就问咱们肯不肯归他们管!” 此话一出,村民们都有些茫然——自己归谁管,还由得自己做主? 大儿子:“归他们管,便要留下吏目和十几个兵,把咱们的铜板银子换成他们的钱,倘若吏目觉得咱们村穷,还能赊些盐,商人们会运粮过来——给孤儿寡母吃,不花钱!” “不归他们管,那他们此时就不管咱们,等日后再派人来。” “这……肯不肯的,有啥差?” 大儿子:“自然有啥,不归他们管,今冬就没他们的盐和粮了。” “那不全是好处?” 大儿子又说:“也不全是好处,各家的地要重分,日后只有人头田,没有祖田了,人头田不许买卖,要租出去租子也是定好的。” “那不许买卖,不就和祖田一样吗?” “田地不许买卖,那遇着灾祸,岂不是连卖田换口饭吃都不行啦?” 大儿子忙说:“也能卖,但只能卖给衙门。” “那不是明抢吗?卖给衙门,衙门定不出钱的。” 眼看着越说越乱,老村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别吵了!哪有咱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今日不从,来日也要从,眼下的难关过了才是正经!” “如今的盐价多少?我不说你们心里也有数,各家各户,哪家还吃得起咸菜?没盐,人就没力气!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不征丁不征粮,还运粮运盐过来,天大的好事!”老村长用力跺脚,腿几乎都要跺麻了,他气道,“就是不运粮运盐,咱们的日子也能照过——难道你们还想去和那群兵爷们争一争吗?!” 老村长说完,村民们便不说话了。 “各家都安心吧。”老村长摆摆手,“派给咱的吏目和兵丁下午就来。” “丑话要说在前头,派来的吏目是女人,兵丁里也有女人,都仔细自己的眼睛和手,别干出丑事来,否则我是保不了你们的,我这张老脸没什么面子。” 归朝廷管的时候,村长还能依托姻亲关系和讨好送礼,保下村中犯事的人家。 但换了新主,那就不同了,他自己这个村长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当都难说。 各村都有些泼皮,家中父母管不住他们,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父母便成了老黄牛,以供儿子四处偷鸡摸狗,几个泼皮凑在一处,用木头做个骰子,也能赌起来。 自己村里的女人他们也敢招惹,虽然不敢上手,但口花花是不少的。 至于他们敢不敢骚扰外来的女人,那就不知道了。 村长可不敢赌他们的胆子。 别出了事,整个村子陪他们去死。 “今日都待在家里,吏目一来,便要清点村中的人数,日后他们要长待在这儿,都别说瞎话,被发现了可别喊冤枉。” 说着,村长就开始往自己家走。 村里没有大地主,地最多的就是他家,但那也只是够一家人活下去。 如此一来,村里实在不必担忧什么。 毕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也不怕失去,能多得一点就是赚了。 至于新规矩——他们村一个识字的都没有,也没人能出去找个体面的活,旧规矩都没能全弄明白呢。 只要还能活,听谁的不是听? 第216章 一路行进(二) 阮响和大军走了,马二却没有闲下来。 她照往常一般看过各县近日来的公文——实在太多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间已然过了未时,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悠长的叹了口气。 原本只有钱阳县的时候,阮姐和她还能抽空去矿上,厂里看一看,仔细问一问,如今地盘大了,时间却越来越少。 马二心中急切,她知道自己需要学的东西仍旧很多,阮姐并不是个爱长篇大论的人,常常是她问了,阮姐才做解答。 多数时候,阮姐都是让她自己多看多听,兼听则明。 所以之前她才总是闹些笑话。 以前还说过想让阮姐的孩子继承大统的话。 现在想起来,马二便忍不住掩面。 要是能让阮姐把这事忘了多好! 当时她脑子里的是水吧? 马二又一次掩面。 “马主任。”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马二连忙坐直身子:“进来。” 冯舒窈抱着一叠公文进来,她如今已经很习惯衙门里的公务了,衙门外的人还保有行礼的习惯,但在衙门里已经看不见行礼的人,最多就是拱一拱手。 她将公文放到一边:“都是近日的大案要案,送来复查。” 说完冯舒窈也不走,而是一脸焦急地催促道:“刑罚还好说,以前的刑罚改一改,勉强能用,可民法还是笼统了!案子不好判。” “法典的编撰,这是非得提上日程的不可。” “阮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咱们应当早做准备,等阮姐回来了便能实行。” 马二颇有些头疼,也不知道阮姐一天到晚是怎么忙过来的,果然还是上面的班子不够,能为阮姐梳理公文的人太少,很多东西都是可以精简的。 而如今衙门里的人,多数都分不清轻重,一股脑全往上送。 “你是法官。”马二顿了顿,法官是个新官名,“原本就该你来组织。” 以前判案是县令的活,这么一看,倘若县令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好官,那他要干的事就太多了,不累死算运气好。 毕竟他得一人身兼数职,要管民生,包括修路,兴修水利,与商人互通有无。 还要管刑罚,调查案件,派人搜集证据,判定刑期。 商人要管,城防要管,人口要管…… 马二这么一想,觉得朝廷里出庸才也不奇怪,科举考经义治国,读书人即便有才能,却没法在某一个领域深耕,他们着眼的是天下,是国事。 即便是耕读之家出来的,知道种地的难处和百姓的需求,那也很局限。 不过在马二看来,耕读之家出来的学子,下限还是比权贵子弟的下限高一点的,权贵子弟荒唐起来,那真能荒唐的看都看不懂,不过上限就说不准了。 而在阮响这里,县长们只需要统筹指挥,民生水利有专人调查后提交文书,刑罚则独立于衙门,乃至于衙役,如今都分成了役吏。 役吏也要被分成了单独的衙门,役吏们专管办案,抓住犯人后提给法院。 如此一来,人人深耕于一个领域,比以前县令什么都管,什么都不精来得强上许多,县长们则是制定大范围,大方向。 就是县长们出了错,也不会错得太离谱。 不过如今这一套还没有真正运转,役吏们还在衙门里,法官?法院都还没有,真正是一团糊涂。 马二想在阮姐回来之前,将这些事一一处理好。 但她也知道其中困难,将法院和役署建起来,那就等于是另立衙门,和原本的衙门争权。 倘若出了问题,那估计阮姐回来见到的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恐怕阮姐还得杀一批人。 马二倒是不怕人造反,实在是阮姐即便在千里之外,威势也绝不会消失,百姓们多数并不知道自己县的县长叫什么,但一定知道自己归阮姐管。 没有阮姐,他们面对新的统治力,就会爆发出巨量的恐惧。 这种恐惧除了阮姐外,没人能够压制。 “你不要着急。”马二放下手里的文书,“先坐着吧。” “编撰法典,这是长久的事,你挑些人,先将总纲写出来。” “总纲是有。”冯舒窈,“行政刑罚这些倒还好说,但民商经济——这得请专人来,这钱上的事,弯弯绕绕过多,别的说到底不过是人的事,我手下的人还能应对。” 马二沉默片刻:“这样,商人们也该来了。” “我记得有个姓周的商人之子,头脑似乎比别的商人好用一些,到时候我将他请来,看能不能谈一谈。” 冯舒窈松了口气,但还是说:“一个恐怕不够。” 马二:“不急,那么多商人,让他们舍出几个儿子女儿,应当不会拒绝。” “更何况又不是什么坏事。”马二笑道,“将来阮姐用不上他们了,他们也好有个退路。” 商人们也不蠢,自秦汉以来,皇帝家卸磨杀驴的事干得还少吗?文臣武将都能说杀就杀,难道还会顾惜他们这些商人的命? 刻薄寡恩才是统治者们的脾性,否则自己施恩施出一个和自己打擂台的怪物吗? 有用的时候自然是心肝宝贝,没用了,那还不快点去死? 不过道理都懂,但放在眼前的钱不能不挣。 大不了等阮姐真要对他们下手了,他们就把大半身家都捐出来嘛!再合力推出一个替罪羊,说不定还能顺手捞点好处。 反正这事也是做惯了的。 既然如此,舍几个孩子出来,既不要他们的命,也不关押他们,只让他们作为“顾问”,对商人们来说还是好买卖。 “商人和佞臣一样。”冯舒窈说,“是真好用啊。” 民间或许还会抵触让自家女儿当兵,出门做事,但商人们完全没这种抵触,自从和阮响做生意后,不知道多少商人让女儿跟着队伍陪自己出行,就是为了让生意更好做。 女大王喜欢用女人,只这一个原因,就够他们把自家女儿培养出来了。 这放在朝廷官吏,书香门第里,都是不可能的。 只有商人,看到一点好处就能立刻去经营钻研。 第217章 一路行进(三) 冯舒窈也很喜欢商户人家的女儿——她们是未经驯化的,和曾经她不一样。 商人家的女儿接受的是另一套教育,和普通百姓,大家闺秀全然不同,毕竟普通百姓和大家闺秀们,在她们的父母眼里,都是一出嫁,就基本与原本的家庭脱离了。 毕竟百姓和大家族,都担心娶了媳妇,媳妇向着娘家。 既然如此,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靠着姻亲互通是一回事,媳妇绞尽脑汁为娘家谋福利,那是另一回事。 前者需要赞扬,嫁出去的姑娘能惦念惦念娘家人无伤大雅,偶尔接济也可称为孝顺。 后者则必须掐死,否则婆家还有什么好处?替亲家养女儿和孙儿吗? 但商户人家就全然不同,他们是鼓励女儿去婆家夺权的,虽然表面上也赞同泼水论,但背地里,都恨不得女儿修成人精,去婆家一旦生出儿子站住脚跟,就开始夺权,最好是把婆家的好处都掏到娘家来。 不过商人们也知道利益动人心,所以即便女儿不愿意把好处都给婆家,那也可以互利互惠,只要是自家人,好处还不是摆在眼前吗? 所以商人们对女儿,多数也不会严苛,反而更讲究父女亲情。 尤其商人们还喜欢将女儿嫁给小官,如此一来,女儿自然是越聪明能干越好,倘若能拿捏住姑爷,又离不开娘家送的钱,那自己能得的好处就更多。 所以这些商女通常没看过什么女则女训,但算账都是一把好手。 生意经也要常看,父兄也会带着她们管理铺子,毕竟要是有小官愿意娶她们,都是看中她们管理铺面挣钱的能力。 而她们的嫁妆也不会少,搭上小官,那就等于她们的父兄也有了半官身,是朝中有人了,所以她们的嫁妆除了铺面,还会有庄子和田地。 也会有自己的人手,掌柜的,庄头,佃户,雇工,帮佣,不一而足。 她们要会管束这些人,不被他们蒙骗。 冯舒窈接触过商女后,就跟挖出了宝藏一样——尤其她们扫了盲,读过书之后,简直叫她爱到心里去。 商女们思绪是极清楚的,她们讲究的是利益的最大化,并且也都很清楚爹娘培养自己是为什么,她们也不说什么要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而是在怎么保障自己好处的同时,也让父母有好处。 至于吃亏? 那还是爹娘们稍微吃一吃吧。 不过她们的困境也是显然的,就是一旦嫁人,有了儿子,她们的立场就很难不改变,娘家是回不去了,就算和离了回去,娘家也不会有自己的位子。 可婆家,等儿子大了,一定会和自己争权,到时候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们又能怎么办?毕竟就是逼死了这个儿子,下个儿子还在啊。 要是儿子都被弄死了,那娘家可就能轻松把婆家给吞了。 至于女儿——她们自己都出嫁了,自然也想不到把女儿留着招赘,而是会和父母一样,鼓励女儿们出嫁后去夺权。 毕竟女儿们是可以为家里拿到更多资源的,儿子只要生得多,死上一两个其实还有好处,这样就不会有过多子嗣分薄家产。 她们和娘家,是互利互惠,互相利用,又互相警惕的关系。 而婆家,又很难变成她们自己家。 所以过来之后,倒是都很愿意贴近这边。 毕竟在阮响这边,她们有了第三个选项,立场不必只在婆家和娘家,也可以在自己。 只不过碍于年纪,见识还不够多,要将她们完全从娘家独立出来,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冯舒窈要的就是马二这句话,她笑呵呵地递过去一张纸:“这里头都是我看中的姑娘们,还有那个周家公子,请来也无不可,多听听不同人的话,也是有好处的嘛。” 马二一愣,立刻意识到冯舒窈是早有准备,但她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好啊,你也学会滑头了!” “这怎么叫滑头?”冯舒窈一本正经,“我这是结合事实,团结同事。” 马二:“行,这名单我叫人传下去,让商人们把她们留下来。” 两人话还没有说完,房门又被敲响了。 “马主任!”外头的女声急切,“要下雨了!” 冯舒窈莫名道:“下雨就下吧,这还需要来报告?” 哪知马二站起来,一脸兴奋道:“好!大风筝放上去了吗?你先进来!” 外头的女吏开门进来,和马二一般,都是眉开眼笑:“放上去了,铁棍也捆着,今天这云比往日黑多了,我看是必有闪电的!” 冯舒窈更莫名了:“既然有雷云,那还放什么风筝?岂不是要被雷打中?” 马二:“就是要雷打中!” 女吏也说:“要是能打中,咱们就有强磁铁了!” 冯舒窈迷糊道:“磁铁?就是磁石吧?咱们也不缺这个啊。” “磁石是不缺的。”女吏解释道,“不过挖掘开采的磁石有限不收,磁力也小,做司南勉强够,但倘若要用在工厂里,那点磁力就不够看了。” “这强磁铁,得要有电。”女吏解释道,“就是闪电,那电力威猛,一下能将巨树劈开,早多久之前咱们就准备好了缠上铜丝的铁棍和风筝,去年倒是有一场大的,可惜没能引到闪电,耗费了许多人力。” “只要这回成功了,以后磁铁就能咱们自己造了。” 冯舒窈听得脑袋大,但还不等她细问,女吏又说:“卫生巾也把最大的问题攻克了!” 马二喜不自胜:“是赛璐珞弄出来了?” 女吏:“正是!不过里头吸水的材料还是不太够用,只用纸屑棉花,到底是容易漏,还不如月事带呢,不过道长们说再给些时日,明年年中说不定就能开始生产了。” “不急不急。”马二,“你过去了多鼓励他们,哎,这可以造福天下女子的好东西!等阮姐回来,定能给她一个惊喜!” “斥候还没送消息回来。” “也不知道今日阮姐到哪儿了。” 第218章 一路行进(四) 冬天的北方倘若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一夜过去是能冻死人的,即便是本地人,再抗冻,也抗不过这样的温度,所以大军还不到入夜,就必须搭建帐篷,扎营生火。 炊事班还要搭建简易的灶台煮点热汤。 运送粮草的队伍就在他们后面,不过商人们也会补充。 附近有村镇的时候,他们也会去买一些当地非主粮的食物,主粮是没人愿意卖的。 这个时候他们就要花铜板金银了,好在这次出来,阮响还真带了不少。 越走越远,他们就不再收拢附近的村子——这个时候再把兵丁和吏目们留下,到了齐衮两地,人就真不够用了。 哪怕兵丁们各个识字,勉强能拉出充当临时吏目,也需要有经验的吏目带着。 不过好在这一路没人来烦他们,只是偶尔附近的县城会组织人手出来,远远看他们一眼,确定他们拔营离开后再回去。 “太冷了。”乔荷花钻进帐篷里,往炉子旁边一坐,伸长了胳膊烤火,终于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这炉子可真是好东西。” 炉子是很便于携带的,不大,方方正正的一个,下方有四个脚,不用的时候可以收起来,上头一根管子,从帐篷顶端预留的小洞中探出去,把烧柴的烟散到帐篷外头去。 而且炉子上面还能烤一烤饼,热一热水。 只不过产量很有限,一个帐篷分一个炉子,帐篷里要睡十个人。 “谁说不是?”脸上有疤的女人拿起放在炉子上的杯子,里头的雪已经化成了水,烧开有段时间了,她把水杯放到一边,让它凉一凉,嘴上说,“这回比上回轻松多了,新兵都不知道。” 乔荷花乐呵呵地说:“你怎么也跟老人似的,爱讲古了?日子嘛,就是这么过的,新兵不必吃我们那时候的苦头,不是好事吗?” “行了,不说这个了。”女人,“这回你又升了,再往上可就是营长了。” “我们之中可就你升得最快。” 乔荷花和以前不同,已经不再是个憨吃的傻大姐了,剿过匪,打过仗,甚至下基层扶过贫,她的眼界和思考能力都得到了长足的增长,于是她没有接话,而是说,“这一路没什么阻碍,但报信的人应当还是有的。” 女人想了想:“送信是有的,但能不能送到却未必。” “这个天气,越河送信?还是送去临安?这都不是容易的事,每到冬天,连辽人都要老实一些。” “也是。”乔荷花平静地说,“送信的人得过百人,才能确保信能到收信的人手里,倘若齐衮两州没收到信,于我们而言实在是件大好事。” 这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齐衮好歹是州,周边的村镇好说,府城有城墙府兵,攻下来没什么问题,但杀了人还是不太好。 士兵们接受了家国教育,于是也认同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不再是陌生人,而与他们产生了某种联系,对敌人举枪和对同胞举枪是两件事。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虽然人们都自认是汉人,但还是依托宗族紧密联系,你是你我是我,祖宗不同,谈什么国家认同? 乔荷花:“就怕因为是同胞,新兵不愿意动手。” 女人却不这么想:“话虽如此,真要打,那自然是打得,咱们的兵往年可是受过苦的,识字了,读了书,便对大地主和朝廷的官恨之入骨,这可没有什么同胞之分,就连阮姐都说过,最不能缓解的矛盾,就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间的矛盾。” “剥削者上位,是温吞的吃人,被剥削者一旦出头,那是要杀个血流不止的。” “所以朝廷对普通百姓,那都是不让百姓饿死,又不让百姓吃饱。” “百姓吃饱了,脑子好用了,自然就不驯了。” 陈桂芳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那群王八犊子,死一万遍也不足惜。” 乔荷花叹了口气,她同陈桂芳的关系一般。 陈桂芳几乎和她同时进的军营,不过大约是上面也知道陈桂芳的脾性,不敢对她委以重任。 陈桂芳为人激进,许多事上都比较偏执。 她带队剿匪的时候,已经不是拼命,而是不惜命了。 以至于上面撸了她两次。 但乔荷花也能理解。 陈桂芳成婚早,十三就成了婚,二十多岁的时候丈夫在她眼前被虐杀,逃难的路上四个孩子全部饿死,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她老家的地主和沿路的土匪。 军营里大多数人都仇视辽人。 唯独陈桂芳,最仇视地主,哪怕是小地主她都看不惯。 乔荷花也和陈桂芳合作剿匪过,但说实话,她都有点怕陈桂芳。 为了不浪费子弹,多数时候都是一击毙命,唯独陈桂芳,对待土匪就像猫捉老鼠。 乔荷花也借由陈桂芳明白,为什么士官都必须是情绪稳定的人。 陈桂芳太容易深入险境了,也容易被仇恨驱使着带队踏进陷阱,当排头兵是足够了,但要升士官,那不稳定的地方就太多。 “快睡吧。”乔荷花躺在铺好的油布上,又将另一件棉衣垫在身下,侧身对陈桂芳说,“明天一早还要起来。” 陈桂芳喝了口已经凉了些的水,她给炉子里加了些柴。 士兵们陆续从外面进来,每次有人进出都会灌进一阵冷风。 好在帐篷都是几层油布缝制,一旦收好口子,又点上炉子,帐篷里不说温暖如春,起码脱了棉衣也不会着凉。 这个天气就怕着凉,染了风寒就不能再随队走了,必须就近休息。 一般是在附近的村子待着,留几个人和草药,直到康复或死了为止。 “外头的雪都到我脚背了。”战友们一进来就抱怨,“这鬼天气,渡河的时候,路边的积雪估摸着都要有我小腿高了。” “好在有毛皮护腿,就是不晓得经不经用。” “怪不得阮姐之前都让工厂用油布做咱们的裤子,不然就棉裤,腿进了雪地还不被冻烂?” “打这一回仗,又花出去许多钱。” “哈……快些渡河吧,也好修整。” 第219章 一路行进(五)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士兵们尽量遮住自己所有露在衣物外的皮肤,但即便如此,行军一阵子,睫毛都能结一层霜,冻伤的不计其数。 姜佩兰刚做完一场截肢手术——一名小战士的脚趾被冻伤,自己强忍着不说,等被送来的时候已经不得不截肢了。 而一晚的休息后,这名小战士又要重新踏上征程。 随军的军医们虽然都是身强力壮,包括姜佩兰,在行军前日日也跟着军队训练,但也有许多日日都要喝药。 粮食和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减少。 刚开始商人们还能一日送两次粮或药草。 可随着越发寒冷,商人们如今只能两到三天一送。 押送粮草的部队也开始拿着金银在附近的村落乡镇花钱买草药。 只是买来的草药,大多因为保存得太差,花了钱却没用。 “姜老师。”学生喝着药,“你也喝点吧,再走下去会更冷,你可不能倒。” 姜佩兰掀开帐篷门帘,朝外看了一眼,这个天气还有士兵走动巡逻,她叹了口气:“以前我还不懂,怎么这边是苦寒之地,如今是彻底懂了。” 土地贫瘠,冬日干燥寒冷,她的脸上也有几条裂口,不得不每天在脸上涂抹猪油羊油制成的面膏。 可动物油实在难得,士兵们都是能不用就不用,只有实在撑不住了才少少往脸上涂上一点。 学生安慰道:“这算什么?咱们如今已经算好的了,有帐篷有饭吃,还有热汤喝,这炉子,以前就是领兵的将军都用不上呢!跟以前比,咱们这是享福。” 姜佩兰:“你以前当过兵?” 学生有些羞愧:“本是想继续当兵的,不过个头不够,这不就……” 军医的人数已经和上次完全不同了,大约是发现当兵艰难,但当军医的门槛却低得多——可军医也是可以立功得军衔的,于是一大堆当不上兵,又考不上官,但格外上进的百姓立刻削尖脑袋往里挤。 这就导致军医当中不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老有少,不过好在还有规定,年龄大于四十岁和小于十五岁的还是被劝退了。 但这群人也不会被浪费,他们会被送进学校。 不当军医,好好学一学,当个普通大夫还是可以的。 能随军的,都是壮年男女,且还不能体弱。 连护士,都必须是有肉的,不能瘦得跟竹竿似的。 虽然瘦子里也可能有体质强健的,但这不能赌,不然士兵们还没接受治疗,医生护士自己就先倒下了。 学生喝完最后一口草药,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他龇牙咧嘴道:“不管喝多少次,还是苦啊。” 姜佩兰笑道:“这算好喝些的了,还有更难喝的。” “好在阮姐没什么事。” 阮响还好,这个温度她尚能适应,对她而言这还不算极端天气。 但她也很清楚,此时此刻,不得不急行军了。 “已经出来近两个月了。”陈五妹蹲在地上,她搓搓手,仰头望向坐在油布上的阮响,“阮姐,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兵要被冻坏了。” 挨冻,北方人不得不具备的天赋。 但深冬时再能挨冻的北人,也必须缩在屋子里,想尽办法保持身体的温度。 阮响点头说:“急行军吧,三天内渡河。” 陈五妹有些迟疑:“急行军……” 阮响:“明天把能留下的都留下,急行军,越河占领交州,一旦进了交州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让补给部队慢慢跟上。”阮响深吸一口气,“只能这么干了。” 陈五妹没有质疑阮响的决定,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通知他们。” 阮响看向陈五妹:“你去喝点草药。” 陈五妹答应了一声——她已经咳了三天了。 不到半个时辰,命令迅速下达,通知到了每一个士兵。 好在这么长时间的行军,士兵们也已经快被寒冷的天气逼疯了,宁愿拼一把,只要能冲进交州,就能住进屋子里,哪怕十几个人挤一间房呢?那也比在冰天雪地里睡帐篷好。 当天夜里,各个班的班长做好了总动员,直等天亮,便抛弃多余负重,直奔河道。 马在这个时候也是骑不了的,积雪太厚,哪怕清理了道路,也只是把积雪从大腿深,变为小腿深。 阮响走在第一梯队里,也就是所谓的排头兵。 只是和朝廷不同,所有的高级将领都是排头兵,全都要在最前方开路。 急行军的途中没有一个人会张嘴说话,一旦张嘴,寒风就会灌进口中,带来的痛苦简直像是要侵入五脏六腑,一旦刮起狂风,还必须紧急卧倒,卧进雪中。 阮响有些庆幸自己在锻炼上一直没有松懈,也庆幸自己已经接近十四了。 如果是三年前的她,那是真扛不住。 急行军的路上也少有休息的时候,吃几口干饼,啃两口雪团,然后站起来继续前进。 直到他们熬过三个日夜,到达辽阔的母亲河边。 河水已然结冰,斥候们开始慢慢试探冰面,在确认无误后,阮响才带着人踏上这还不知道能不能保证安全的冰层。 毕竟斥候也就十几人,但她的身后是近两万人。 一旦出事,折损的恐怕不止几人十几人。 “阮姐。”陈五妹在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凑到阮响身旁说,“你等等再来吧。” 阮响摇头:“不行,士官要身先士卒,更何况是我,我必须带好这个头。” “可是……”陈五妹还要说话。 阮响说:“没什么可是,跟上我。” 阮响踩上冰面,她穿着皮靴,在冰面上不断打滑,偶尔甚至只能滑稽的屁股着地滑向前方,本来还想尽量让自己看着体面点的士官们立刻抛弃了体面。 体面是一回事,尽早渡河才是正事。 从天还未明到最后一丝日光敛去,最后一名士兵才成功渡河。 “幸好冻得够结实,冰面没有开裂。”陈五妹松了口气,她啃了口雪球,苦中作乐道,“多少年没过这样的日子了,骨头都酥了,也该重新打熬打熬了。” 第220章 一路行进(六) 渡过黄河,士气便立刻高涨起来,又经过十几天的行军,他们终于在快要崩溃的时候抵达了距离交州不到五十里的高处安营扎寨。 后勤部队也终于在他们停留三天后赶到了军营。 从此刻起,这场长途跋涉,赌上阮响全部家底的征战才真正开始。 后勤部队在距离军营十五里的位置扎营,医疗帐篷则扎在军营的后方,痛苦的急行军后,士兵们终于能稍微歇歇了。 斥候们也兵分十几路,前去探查交州的情况。 “五妹,你们过来。”阮响站在地图前,她的个子仍旧不高,刚过一米六,穿越之前她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一米六五了,看样子这辈子长到一米六五左右可能就是极限。 十几个高级将领站在阮响面前,众人脸颊都是如出一辙的狼狈,还有几个脸颊上的伤口还在分泌血珠。 阮响:“这些地图太笼统了,不过周无为能默出来已属不易。” 她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这地图在她看来已经不是笼统,而是简陋了。 “我们现在在这儿。”阮响指着一个方位,“这次的攻城战也不能拖延。” 攻城战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意味着她要正式派人递交战书,约好开战时间,留给交州军民反应和搭建防守设施的时间。 ……虽然对阮响这个废土基地出身的统治者来说,这种做法很难理解——打仗要赢,自然敌人越没防备越好,连兵书上都有“攻击不备”这种话,绕向敌后烧粮草也是常事。 但攻城战又不一样。 在这里,战争也是讲道义的。 阮响既觉得难以理解,又有些感叹。 “要时间清扫积雪,才能把小炮推出去。”阮响接着说,“靠小炮的火力不足以摧毁城墙,要在墙根埋放炸药包。” “你们看。”阮响指着几处城门说,“这几处,南门五妹去,北门陈福,东门杨秋,其他人同我啃下最难攻的西门。” 阮响又问:“你们有人会写战书吗?” 众人低头看地——都不是曾经的读书人,写不出来! 阮响看向其中唯一一个考上过童生的将领:“阮有良,你行不行?” 阮有良把头垂得更低了:“阮姐……这个……不是我不肯,是真的不会。” 之前她都是让周昌捉刀,这回她没带周昌一起来。 看来还是应该带上的,起码能写个战书。 “你们手底下有能写战书的兵吗?”阮响又问。 杨秋忙说:“我手下有一个,考上过秀才,应当能写。” 阮响微微点头:“给他纸笔,不管写的怎么样,让他先写吧。” 攻城战在炸药不够强悍的时候是极为困难的,投石机需要大量人力去搭建,甚至就地伐木,就是做好了,也不一定真能用。 除此以外,冲击城门和攀爬城门也是近乎送死的事。 “行了。”阮响,“具体的作战计划明日再说,你们先回去好好歇一歇,喝口热汤,身体不适的也别忍着,硬仗还在后头,身子不爽利就去医疗营,别在关键时候倒下。” 众人齐声:“是!” 其他人能歇息,阮响还不能歇,她将陈五妹留下来,两人继续对着地图拟定计划。 士兵们除了巡逻的那部分外,其他人也总算不用啃雪团睡雪地了,他们窝在帐篷里,早早将炉子支起来,又抽出人手砍来柴火,终于能脱了外衣稍微暖一暖。 “我脚趾都要冻掉了。”新兵捧着一杯热水,舒服的喟叹道,“如今才算活过来。” “再被吹下去,脸都要被刮烂了。” “怎么黄河只是冬天结冰,倘若夏天结冰,咱们也就不必吃这样的苦头。” “炊事班在做饭了吧?”有人走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朝外嗅了嗅,“总算有口热得吃了,听说是吃麦饭,还有鸡汤喝。” “在附近买的鸡?” 那人:“哪能啊,如今哪还有卖鸡的,都是后勤送来的熏鸡,拆了煮汤,没鲜鸡汤好喝,好歹也算荤腥。” “要是能有黄面馍馍就好了。”士兵脱了袜子,把脚凑到炉子前暖一暖。 身旁的士兵骂他:“把你的臭脚拿开!你要熏死我们?” “还黄面馍馍?做梦去吧你!” “我听那些在宋人那当过兵的人说,他们就是不打仗的时候都吃不饱肚子,军饷年年克扣,自己都养不活,只能找百姓借粮。” “我呸,什么借粮,说的好听,还不是欺男霸女,强抢粮食?” “他们那些兵能叫兵?不过是宋人朝廷认可的土匪罢了,打仗前都不叫兵吃饱,让他们打下城镇了,进去烧杀抢掠,才能吃饱肚子,就是人,那也被逼成鬼了。” “说到底,还是宋人朝廷不给人做人的机会!” “也不能这么说……倘若我们不读书,那不也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便立刻陷入癫狂之中,既然自己朝不保夕,又不知自己因何而战,自然更不会在乎普通百姓。 “自然不会!”新兵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可是个好人!” 帐内的战友们笑起来:“你也就现在说说。” “这两个月要是能拿下交衮两州,开春就能去打青州了。” 直到快要入夜,才有士兵将战书送来。 “还行。”阮响迅速看了两遍,虽说没法跟周昌和杨仁俭比,但如今也勉强够用了。 杨仁俭虽说一心想打仗,但只愿意打辽人,这回她也就没带上他,别到时候给她找什么麻烦。 “阮姐,先吃点东西吧。”陈五妹端着两碗糊糊进来。 这糊糊是直接将小麦放进鸡汤里熬煮,十分暖和,也有滋味。 阮响:“先放那边。” 她又对来送信的士兵说:“你去找杨秋,叫她过来一趟。” 士兵忙答:“是!” 士兵出去后,阮响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加了酱油的糊糊味道还不错,她大口喝了大半,又看了眼挂着的地图。 “修整八天,明日就派人将战书送过去。” “八天后,我们堂堂正正与交州府一决生死。” 第221章 一路行进(七)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显然是毫无约束力的礼仪。 双方有可能达成合作的时候,使者的性命就能有保障,倘若对方打定主意死守城镇,那么斩杀敌方使者就能极大提振士气。 一旦对方斩杀使者,她在破开城门后不屠城,那么之后所有的城镇都会有样学样——我拼死反抗之后再投降不也一样吗? 最终只会导致她的人手损耗,增加不必要的消耗。 每次都会有一个使者死在对方手上,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可屠城,显然也不可能,她下达不了这样的命令,下达了,就是自掘根基。 于是阮响只让士兵将战书捆在箭矢上,射向城门上的木桩。 内容却并不简单,简短的通知对方进攻的时间,倘若交州放弃抵抗,这几日内就不要修筑城防,当日敞开大门。 除此以外,也保证交州的官员不会被清算,他们和家眷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她的士兵也不会骚扰百姓,原有的衙门会被重新修缮,曾经的官员吏目在被经过新的学习和培训后也有可能继续担任官吏。 总之,她给了交州官吏们丰厚的好处。 可一旦他们不投降,那么在城门被攻破后,百姓不会有事,但官员全部清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细数罪过,而后斩首行刑。 生前不会有体面,死后也要日日被鞭挞。 在通过望远镜,看到守城士兵将箭矢取下来后,阮响就回到了帐篷里。 “我看他们不会投。”陈秋抹了把脸上没揉开的面脂,对着临时画出来的交州舆图说,“交州与衮州紧密相连,此时应当不缺粮食,咱们拦住过进出的商人,木炭的消耗量极大,即便不算城边买不起木炭,最穷的人家,交州的人口也在五万到八万,朝廷能就地征兵,起码有一万的青壮能够被征,兵丁的数量可以得到保证和补充。” 陈五妹在旁边附和道:“正是如此,一旦他们接到战书,必然立即向衮州求援,虽说武器都是许多年前留下来的,但毕竟是守城,对武器的要求没那么高。” 几人陆续说话。 阮有良:“真要打,交州肯定没有胜算,可阮姐既然想要将伤亡控制在最低,不如让谢局长过去试一试?” 阮响看向他。 阮有良有些不好意思——谢局长不在他就挖坑,好像不是很君子,但他还是垂下双眸说:“即便我们只是炸开城墙,城墙后的民居也一定会被破坏,死伤的人数不会低于百人。” “这些人,对那些达官贵人而言自然无足轻重,可我们毕竟立足于穷苦百姓,一旦只有穷人死,富人还能继续享乐,对咱们不是好事。” “传出去没什么,但在咱们内部却是隐患。” 陈秋也说:“阮姐,我也是这个意思。” 陈五妹:“谢局长是这方面的专才,我们都信任他。” 幸亏谢长安不在这儿,否则的话,实在不利于团结啊。 阮响无奈地笑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谢长安是靠嘴皮子,觉得他即便死了,也并非什么损失,天底下长嘴的人这么多,死了一个,总有下一个。” 阮响看了眼陈五妹。 陈五妹移开视线——这么重要的活,交给谢长安去干,自然是信任啊。 “之前谢长安能成功,是我们先炫耀了武力。”阮响,“这次先派他去,只要交州不投,他必死无疑。” 阮响:“这并非谢长安一人的性命,也关乎我们的声誉。” “倘若我们的使者被斩杀,进城以后,要不要屠城?” 众人默认,他们都不是小兵,自然清楚使者被杀,若不屠城,将来各城的抵抗会多激烈,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陈秋突然说:“我们可以这样,派人朝城内喊话,叫城边的穷苦人家收拾细软,在我们进攻前退到城中去。” 陈秋在众人的注视下说:“无论如何,我们不伤老百姓的原则不能变。” “咱们的喇叭也没那么厉害啊……他们听得见吗?” “多找些人去喊嘛,找几个班一起去。” “这喊话也是老法子,四面楚歌不就这么来的吗?” “我看行,虽然直白了些,但未必没用。” “更何况咱们有熟牛皮,也不怕飞箭,就是披着牛皮,怕声音小了。” 阮响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既然如此,就安排下去吧,多选些嗓门大的,最好是女兵,陈秋,你来安排。” “是!” 将领们陆续走出帐篷,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将任务安排下去。 果然,在收到战书后,交州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意思,反而半夜开始修筑城防,城墙上燃起了火把,不时有人在上方走动,甚至开始朝下泼水。 也有人从城墙旁的小门出来,挖掘沟壑与隧道。 阮响喝着浓茶,站在高处看向交州府人影憧憧的门楼。 “一旦拿下交州,衮州也会投。”阮响平静地说,“交衮两州离得这么近,对咱们来说也并非是全然的坏处。” “这也是。”陈五妹接过阮响递给她的茶杯,也猛灌了两口浓茶,“这回倒也有不少人才冒头,陈秋和陈福都不错,就是那个阮有良,聪明劲是有,就是人还不够踏实,您之后可以把他放到下面再去历练历练。” “这个不着急。”阮响笑着说,“打辽国才是恶战。” 说到底,他们现在是在挑软柿子捏,宋人就算要打他们,也要提防也要辽人,派来的兵力绝不会多,更何况宋人朝廷派不派兵,自己都还要先吵吵。 等军令真的下去,组织人手,筹备军需粮食,再过来的时候。 她早就把交衮两州消化了。 反而是辽人,组织能力更强——而且他们即便筹备军需的速度慢,也可以边打边抢嘛,对后备的要求没有宋人那边高。 “说的也是。”陈五妹叹道,“这事也急不来。” 阮响拍了拍陈五妹的胳膊:“真正的硬仗反而是拿下交州之后,我们的吏目能不能消化这么大的地盘,倘若不能在开春前稳定秩序,开春打青州就难了。” 第222章 兵临城下(一) 老翁提着木桶,扶着土墙,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 他一手掩鼻,一手艰难地提着木桶,在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后终于抵达了临时挖出的沟渠旁。 还有许多人同他一样来此处倾倒夜香。 出不了城,收夜香的也不来了,只能用这个法子。 可日日如此,这附近的气味便恶臭难忍,可住在城边的都是穷苦人,即便想走,又能朝哪里走?尤其如今还要宵禁,在内城的街上凑合一晚都不行,要被衙役驱赶。 老翁倒完夜香,正要提着木桶回去,忽然听见高亢的,由城外传进来的女声。 “城边的老乡们!明日卯时我们便要攻城!” “卯时你们躲去城中,避免被误伤!” “卯时躲去城中!” 老翁茫然四顾,他不由站直身体,又伸长了脖子去听。 其他人也不由同老翁一样,都想听得更清楚些。 又听了好一会儿,确定这些人喊得话都一样,再没什么新鲜的时候,老翁连忙朝家中跑去,甚至还被路边的石块绊了一下,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走。 他钻进小巷,开门进屋,冲屋内喊道:“老大回了没?” 老妇从屋内出来,她急道:“老头子,你听清外头喊得啥没?俺听不清!” 老妇的耳朵不好,幼时染了风寒,虽说保住了一条命,但从那以后稍远和稍小的响动都听不见了。 “外头的人叫咱们明日卯时躲到城中去!”老翁在老伴耳边吼道,“老大回来了没?!” 老伴急道:“老大还没回来!” “先收拾东西!”老翁忙说,“等老大回来,咱们就走!” 不管今晚衙役会不会驱赶,他们都不敢待在这儿了。 他们不在意外面的反贼是不是在哄骗他们,甚至都想不到哄骗,遇到危险就要去安全的地方,哪里安全?自然是达官贵人们在的地方最安全。 对升斗小民而言,思考是奢侈的,遇到危险就躲,才是生存之道。 老夫妻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染病死了,二儿子被他们送去入赘,如今只有大儿子跟在身边。 原本一家靠老妇缝补衣裳,老翁编些藤筐,儿子去当苦力搬货挣钱,自从封城后,来钱的路子就断了,一家人本就没什么积蓄,入冬前大部分积蓄都换成了粮食,可人除了粮食还要吃盐,盐价又贵,便只能让儿子去铺子里问问。 谁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倘若打得久,有粮有盐,心头就没那么慌。 就是木柴难得,实在不行还得拆家具拿去烧。 过了两刻,夫妻俩收拾好细软,又将粮缸埋进地里,这才在屋里等着儿子回来。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爹!娘!”老大从外头跑进来,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惊恐万分地喊道,“外头有人在喊话!叫咱们明日卯时之前去城内!” “衙役在赶人!不许咱们过去!” 老翁一愣:“这、这咋不许咱过去?!” 老大摇头:“官爷没说,只不许咱们过去。” “没天理啊!”老翁骂道,“不成,咱不能待在这儿,不是有小道吗?咱们钻小道过去,那边衙役不会进!” 一家人并不踌躇,立即背上背篓,东西装好后将破布盖在上头,将家中所有能穿的衣裳都裹上身,实在觉得冷,又往里塞了不少干草。 他们刚迈出家门,就看到左邻右舍也同他们一样打扮。 人一多,一家人的心便也定了一些。 真被衙役发现,这么多人,自己逃走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走吧。”老翁低声说,“找个窄巷对付一晚。” “就怕明日卯时前出不来。” 城边上的百姓想尽千方百计涌入内城,一路走,便一路有人加入,老弱病残们脚步蹒跚,家中的女眷青壮们甚至许多只能背着他们。 可越往里走,衙役就越多,甚至还有兵丁拿出大刀驱逐他们。 挤入小巷中的老翁一家不晓得外头如何,他们与邻里一起占住了一条巷子,大约因为他们原本就是逃难过来的,家家户户都不惊慌,而是利落的生火取暖。 虽说户外生火燃得快,可老人多,实在顾不得柴火的消耗。 “听那些衙役说,那是反贼妖言惑众。” “说除非朝廷的兵都战死了,否则咱们肯定不会有事。” 邻里们小声分辨:“说的也是,打起来了咱们再跑……也只能往城里跑。” “说不定是咱们赢呢?反贼哪里能和朝廷打?” “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儿也没个顶,冻坏了咋办?” 老翁坐在地上捶腿:“若是反贼妖言,那咱们不过吹一晚冷风,可要不是呢?” “宁信有不信无!老祖宗的话总是有道理。” 老翁的话一出,细想也有道理,其他人便不张嘴了。 老人们紧挨在一起,没有油布,他们也只能祈求老天别下雪,下雪也别下大雪。 而城外,女兵们也在嗓子喊破后回了军营。 “我喝点水。”新兵猛灌一口温水,而后小口小口的呷着润嗓,直到好受了一些,才终于呼出一口长气,她哑着嗓子说,“不知道有没有用。” 和她同住一个帐篷,却没去喊话的战友给她递了一颗糖:“含着吧,好受些,无论有没有用,总比不喊来得好。” 新兵:“倒也是。” “今晚早些睡吧,明日起得早。”新兵打了个哈欠,她现在嗓子又疼,人又累。 战友倒是有些亢奋,她兴奋道:“我看炮兵营的人今晚就在平整场地了,咱们的小炮我还没见过开炮的样子哩!” “你说,真能把城墙烘烂吗?” 新兵闭着眼睛说:“小炮哪烘得烂?只能烘掉一个角,真要破城门,还是得靠炸药包。” 战友:“咱们营什么时候上?” 新兵:“城墙炸开了咱们才进吧?”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许紧张,她们入伍到如今,平日都是训练和拉练,真要说和人真刀真枪的干,这还是头一遭。 反而是几个老兵已经睡了,显见并不为此忧心,也不因此亢奋。 看在两个新兵眼里,那就是泰然自若。 第224章 兵临城下(二) 城墙上的卫兵彻夜未眠,时刻提防着“反贼”提前进攻。 他们吹着冷风,刮得脸颊上的细小伤口又多了几道,也喝不上一口热水,饿了只能啃两口干粮,这个天气泼水成冰,城墙光滑无处落脚,便也不怕反贼搭建云梯,一盆冷水下去,不管什么体格的壮汉都要倒。 这样的天气迎面一盆冷水,当时不死,之后也要死。 还不等人换防,卫兵们便听见城墙下有人在大喊——就如昨日朝城中喊话一般。 卫兵们并不动弹,许多人甚至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只是动动僵硬的手脚,等着换防后去喝两口热汤,稍微眯一眯。 然而距离城墙不远处的人嗓子都要吼破了。 “他们听见了没?” “咱都说咱要炸城墙了,他们咋还不动?” “原来朝廷也有这般悍不畏死的兵啊。” 士兵们觉得朝廷的兵,有些也不像他们想的那么不堪嘛! 城头上冻得直打哆嗦的卫兵打了个喷嚏,小声询问过来换防的同袍:“他们在喊啥?” “说要炸什么来着。”同袍也莫名其妙,“听不清,快去喝口热汤吧。” 卫兵们换防的时候,城外的士兵也动了,几个小队披上熟牛皮,抱上炸药包,躬身快步跑向墙根,他们要先用铁锹砸开墙面上的那层薄冰,而后敲开石砖中间空隙大的黏土,将炸药包塞进去,只把引线留出来。 当交州宣武将军登上城楼,他穿着全套盔甲,表情格外凝重——交州已然数十年没打过仗了,辽人还打不到这儿来,大户百姓们自不必说,就连驻守的守军,都未必有什么心气。 这是必然是的。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但朝廷根本发不出饷银来。 边关的将士为了自凑军饷,甚至要打劫自家百姓,蒙上布充作土匪。 取下布又成了兵。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没军饷,兵就跑了,逃兵难道还少吗?一旦脱离军营,他们立刻就能落草为寇,什么士气,什么为国为民,百姓当兵就图一口饭吃。 交州要好些,和衮州毗邻,当兵的起码能吃口饱饭。 但若说士气,那也是没有的。 他在收到战书后立刻派人求援,交州城内只有不到两千的兵丁,其中还有不少老弱,好在交州城墙多年都在修缮,尚算坚固,只要撑到援军,守下来的可能性不低。 毕竟比起交州城被围困,反倒是反贼们在冰天雪地里难得补给,没有补给,任是多少人的大军都要冻死饿死。 只要撑得下去,反贼就会不战自溃。 将军远望沉思——这样一股势力,为何他从未听说过? 交州周边虽然不缺匪患,但这样的,能汇集起这样数目的大军的势力,在此之前他竟然没得到一点风声。 朝廷知道吗? 他想的越多,心里越是慌乱。 如今的朝廷,剿匪还有余力,可面对这样的大军,除了招安以外,还有别的路子可走吗? 就在他心慌意乱的时候,他猛然听见了不远处的吼声。 那是数十人同时发声,声如洪钟,并非辱骂,也不是什么檄文。 反而都是大白话—— “城墙的!去内城!我们要炸城墙了!” “两刻后我们炸城墙!” 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询问自己的部下:“他们在说什么?炸城墙?” “什么炸?怎么炸?” 部下也一无所知,他踌躇道:“属下不知。” 然而远处还在喊,声音里有男有女,部下喜道:“将军!这些人里有女人!我就说如今哪里还聚得起这么多男丁,连女人都充入军营,可见是一群乌合之众!” “蠢货!”将军忍不住骂道,“你只看他们多日军纪严明,便知与乌合之众全然不同!带兵打仗,难道看得是有没有女人吗?” 部下低下头,面上不敢反驳,心里很不以为然。 全是男丁都不好管,难道世间还有人能将男女混合的军队管理好? 那是兵仙在世吧? “将军。”部下垂首说,“这是反贼动摇军心的手段,士卒们人心涣散——” 将军颔首:“不能退,派人在城楼下守着,逃者立斩。” 部下:“是!” 将军远眺城外,反贼已经集结,但并未朝交州大举进犯,他也没看到投石车和云梯,更没看到撞木。 这让他更加惴惴不安,心头压了块大石头,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漫长的让他心慌的等待中,两刻过去了。 “他……”将军刚刚张口,甚至没把嘴里的话说出来,就突然被一阵颠簸打断,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扶柱子,但下一瞬间却仿佛天崩地裂! 地动山摇一般的响动,坚固的城楼摇摇欲坠,竟连支撑门楼的立柱都被震得不断晃动,虽然轰隆一声巨响,城楼竟然生生降了一截—— “将军!!”部下伸手去抓将军的胳膊。 将军忙喊道:“下城楼!下去!!” 这不是投石机!不是巨石! 再待在城楼上必死无疑! 将军在亲兵的掩护,或者说推搡下,几乎是跳下了城楼,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开力道,转头看向城墙的时候不由双眼瞪大,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城墙下浓烟滚滚,将军挥开烟尘,只隐约看到城墙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看清高度了。 这耸立数十年的城墙,在他看来,在城中百姓看来坚固无比的城墙,此时竟然倒塌了大半! 碎石和石砖压倒了附近的不少木屋。 还有来不及逃跑的卫兵被压在废墟之下。 部下骇然地嘴唇颤抖。 在这浓重的烟尘中,将军终于听见了攻城应有的声音——呐喊声,脚步声,那是上万人行军攻城的浩荡之声! 完了…… 又是一阵巨响,还剩大半的城墙彻底倒塌。 血肉四溅,残肢遍地。 将军虎目含泪:“这算什么?!这是打仗吗?!” 没有真刀实枪的肉搏,没有阵法,没有调兵遣将…… 他们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将军!”部下突然扑向他。 将军茫然的看过去。 一块飞石击中了他的额头。 他似解脱般倒了下去。 第225章 兵临城下(三) 头疼…… 宣武将军挣扎着睁开了双眼——他没死!还活着! 刹那的狂喜淹没了他。 刚刚的一切是他的梦境吗? 是啊……也是,倘若是人世间的事,谁有那样的力量能在顷刻间摧毁一座城楼?那是神仙才有的力量吧! “来人……”宣武将军艰难地喊道。 “将军!”部下端着水盆从屋外进来。 将军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住在自己的宅邸内,而是躺在一间逼仄窄小的民居中,民居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难闻得叫他忍不住掩鼻。 “这是哪?”将军望向部下,他陡然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尤其手脚,软得几乎要抬不起来。 此时将军才发现部下已经卸下了皮甲,只穿着一件普通至极的棉衣,这棉衣一看就知道是百姓家的旧衣,手肘上打着补丁,衣领的布料磨损地不成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张开嘴,犹豫片刻后才终于挣扎着艰难问道:“反贼……进城了?” 部下低着头,鼻音浓重:“将军被飞石……而后反贼便进了城,不许人在街上走动,将我们关在了衙门的地牢里,属下要照顾将军,这才没在地牢。” “我晕了几天?”将军不敢置信,“我总不能晕了三天吧!” 部下小声说:“就大半天,刚入夜。” 将军惊道:“他们就放我二人在此处?” 部下听得懂他在问什么,小声说:“府衙内都是他们的人,这屋子不临街,跑不掉的。” “府衙里的大人们都被拿下了。”部下又小声说,“主官都得死。” 说完,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但又很快提醒道:“将军,反贼送来的战书写得明白,不投,攻占交州府后必杀主官,你是武将,不算主官!” 武将和文臣在一处时,自然文臣是主官。 连将军自己都松了口气,也是,打不打的,也轮不到他拿主意。 他虽然是将军,但也不过是个从五品,从六品的文官都比他能拿主意。 “我看他们倒也不是不讲道理。”部下将棉帕浸入水盆,打湿拧得半干后走到床边。 将军伸出手:“我自己来。” 部下将棉帕递过去,他继续说,“我们被带回来的时候,那些反贼在挨家挨户的喊话,让百姓待在家中不要出来,城外有人守着,逃也逃不掉。” “还说不杀百姓,也不抢掠。”部下看着将军擦脸,“将军,要不然……” 将军苦笑道:“要不然什么?难道我们此时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么?” 部下沉痛道:“总是没能对朝廷尽忠!哎!” 将军:“……” 倒也不必如此装模作样。 “咱们这边的消息,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衮州去。”部下,“恐怕到时候衮州会不战而降。” 既无战胜的可能,一旦破成主官就要死——主官还敢抵抗吗? 虽说攻城前反贼喊话叫百姓逃往内城,可难道他们敢赌反贼的良心?赌反贼是不是真的爱民如子? 那才是昏了头。 这世上没有爱民如子的反贼,连富有天下的圣人都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在辽人的铁蹄下惨叫啼哭,更何况这些反贼。 将军叹了口气,他望向窗外,满心凄楚茫然。 即便他能活下来,也不过苟活而已,反贼能留他一条命就算恩典了,前程两个字再与他无干。 就怕得知他战败,朝廷处置他的父母妻子…… —— “终于有个屋子睡了。”士兵们长舒一口气,他们靠着墙根生火,围着火堆取暖,好在今天没下雪,倒也不怕火熄了。 “城中的大户倒是识趣,都将屋子收拾好了。”士兵们说说笑笑,此时轮到她们休息,等巡逻的士兵回来换班。 “听说还出了不少粮食。” “那可真是有钱!听说有一户还出了一头老牛和八只猪,要宰了犒劳咱们呢。” “我还听说如今扫盲老师不够,要从军营里挑些人去暂代。” “那我不行。” “我也不行。” “你们说,衮州什么时候投?我估摸着就这两日,衮州肯定派人过来。” “我也觉得,嚯,咱的火药,那威力他们做梦都想不到!” “衮州这边好,地比咱那边的好得多,等开春用上咱们的种子,秋收之后还能运粮回去呢!” “这个倒是,五通县那边地太差了,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五通县自己人吃呢!” “清丰也没好到哪儿去。” “哎,要是哪天能打下江南……”有人咽了口唾沫,“说不定咱能吃上白米饭,只有白米,啥也不混。” “南方人都吃不上白米饭呢!那是老爷们吃的。” “那不还有巴蜀吗?巴蜀地也好。” 阮响也想吃白米饭,不过她此时只能啃干饼,好在终于不必啃雪团,能喝热水了。 “明天就把人拉出去砍了。”阮响看着黄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自然的仿佛不是在决定人的生死,“此时砍,百姓刚受动荡,不会有太大反应,等安稳下来在砍,就怕吓着他们。” 吓着了,人就会逃,她的兵还有别的仗要打,不可能一直守着交州,到时候人逃出去,要再收回来就难了。 要么沦为流民,死在路上。 要么落草为寇,为祸一方。 将来又要费人手去剿匪,还会丧失许多劳动力——老人在这种时候都是留在家里等死的,壮劳力才是逃跑的主力。 陈秋“嗯”了一声,她也在啃干饼。 别说,这饼真经放,也真难啃,牙口再好的人都只能小口小口的咬下一点慢慢嚼,倘若做得厚一些,恐怕能直接把人砸死。 “看衮州的人识不识相。”阮响咽下好不容易嚼碎的饼,又喝了口热水润嗓,“倘若不识相,修整五天就过去。” 还不等陈秋抬头回话,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士兵站在门外喊道:“阮姐,有要事!” 阮响:“进来。” “阮姐!”士兵尽量板着脸,可还是忍不住面露喜意,“衮州来人了!” 第226章 兵临城下(四) 衮州举城来投——炮击的阵势击碎了他们的胆子。 面对冷兵器,他们或许还有抵抗的念头,千年来打仗不都这样吗?总是守城的一方占便宜,可枪炮,已经超越了人们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当第一声炮响,当交州城墙轰塌,冷兵器时代遗留的经验霎时间消失无踪。 投吧,投了,当官的还能保一条命,不投,当官的死了,百姓能活,可百姓的命在官员看来同路边的老鼠没有区别,既然守不住,自然要自己活下去。 简陋的民居里,女吏们刚在铜锣声醒来,她们互相并不说话,只拖着疲惫的脚步去打水洗脸,才来交州府城没几天,便已经累得连睁眼都觉得疲惫。 这些民居都是花钱租来的,哪怕是大户献粮献钱,她们都必须给足银子。 以前从商人手里挣来的金银,如今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自然,等交衮两州都消化的差不多了,这些金银还是要重新回到他们手里,毕竟大户百姓们得了金银也花不出去。 但也正因为这个,附近的百姓对她们的恐惧和抵触小了许多。 再加上士兵虽然日日巡逻,但并不对百姓厉声呵斥,对着年迈的老人和孩子甚至还十分温和有礼,百姓几乎是立刻抛弃了旧主。 反正朝廷已经输了,自己要在“反贼”的手底下讨生活了,既然如此,自然要盼着“反贼”是好人,讲道理,有道德。 因此知道“反贼”表现出一分好来,他们立刻就能自己拔高到十分。 “纸不够了。”顾小小灌下一大口水,她眼袋都快耷拉到脸颊上,拖长了气息说,“这里的造纸作坊,一日能造的纸实在太少了。” 同事啃着馍馍,连咸菜都没有,就着热水吃下去后抬眉:“我那里还有一些,给你匀一点。” 顾小小叹道:“交州这么大,怎么要什么没什么?” 旁边另一名同事扯了扯嘴角,勉强看得出是在笑:“在清丰钱阳待久了吧!朝廷这边不都如此吗?南方作坊多,北方有什么?连粮食都要从南边买,更何况造纸了。” “哎。”顾小小又叹,“南北分隔太久,上回的课我上完,心里也忍不住打突突,这些还不归辽人管的北边大城朝廷都管不到了,南北矛盾大到这样的地步,到时候阮姐一统天下,如何弥合南北人心啊?” 同事低着头——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女儿,对南方除了嫉妒羡慕,还有深深的愤恨。 南方富裕,土地肥沃,连皇帝都在南方。 但北人过得苦,难道是北人的错吗?是北人不够勤劳,不够努力吗? 南北的分裂和矛盾延续了百年,要不是考了吏目,上了课,她对南方早就失去了都是一国的想法。 南人是南人,北人是北人,怎么能算一国人?北人吃苦受罪,被辽人铁蹄糟蹋的时候,南人还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呢! 同事深吸一口气:“阮姐必然有法子,都是汉人,即便有些矛盾,也不过是兄弟姐妹间的口角,只要坐到一桌上,总是能重归于好的。” 顾小小:“还是得看粮食,南边这两年产粮也不行,商人运来的粮食越来越贵了。” “说起粮食。”顾小小轻声说,“之前听人说,日后可能要收农为工哩!” 同事们立刻看向她,她们日常谈论的都是与时政有关的事,大多数愿意出来的女吏都有一颗向上的心,想从女吏做起,有朝一日做到一方大员。 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她们也知道,自己比起那些读过“正经书”,在朝廷当过官的人还是有很多不足,无论如何,人家的见识就是比她们多一些。 既然如此,自然就要在日常的方方面面去学习,交流。 “许多农人在进城当工人的一年后,就不再半工半农,宁愿去做全年工,搬到城里去住。”顾小小,“如今粮价还好,种地的收成也不错,可他们却想着不种地了,这在以前想也不敢想。” 以前,土地就是人的根,无论穷富,只要是人,对土地都有超乎寻常的依恋。 “这是为啥?”顾小小,“因为种地不安稳啊!旱了涝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做工却月月有收入。” 顾小小:“我听姐姐们说,如果大多数人都务工了,那土地就要全部收到咱们手上,由官府牵头,像作坊似的,雇人种地。” “也像工厂一样,月月给种地人发钱。” 同事们想了想:“这倒是个好法子。” “先前我还害怕呢,要是都做工了,谁种地啊。” “乡下还是女眷出门做工得多。”同事们,“年轻的姑娘,乡下是肯定留不住的,就是许多出去做工的妇人,做个一年半载,回乡离婚搬去城里不回乡的也不少。” “女人一走,男人也会走。”同事,“确实得早做打算。” “这么一来,官府管的也太多了。” 如今阮响的官府和朝廷那边截然不同,朝廷那边的官只管得了赋税,因为控制力弱,必须依赖乡老宗族的自治,所以朝廷官员即便想造福百姓,也不过是多修路,兴修水利,但百姓的生计依旧很固定,要么是农民,要么是佃户,别的行业占比是很少的。 没地的百姓则只能从事以作坊主为“奴隶主”的简单手工业。 经济的导向完全看当地的“风水”,日照好就制作果干和蜜饯。 能产陶土就制陶,烧瓷,当地有玉石矿就当雕工,各地的匠人究竟干什么,全看当地产什么。 官员能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很少,最多只能在赋税上搞点动作。 而阮响这边,别说官员,小吏都要考虑民生,要考虑一座城一个村的支柱产业,粮食是重中之重,而后就是教育、产业和建设了,官员吏目们必须想方设法为百姓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 虽然民间如今也涌现了不少有胆量的作坊主,但他们如今还不成气候,还是得靠官府牵头,官员吏目们就没得闲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估计这个月底咱们就要开会,半年内把交州的支柱产业定下来。” “交州这样大,单一样是不够的。” “哎,快吃快吃,今日还有得忙呢。” 第227章 兵临城下(五) 衮州的交接进行的很快,由于没打仗,又有本地官员约束百姓,吏目和士兵进城的时候一切都井然有序。 当地官员在交完黄册后就回到自己在民间的居所,带走自己留在府衙内的私人物品,也就像阮响承诺的一样,主官并不会被处刑。 无论文官武官,虽然不能继续当官,但起码性命无忧。 倘若当官时不曾犯下什么欺男霸女的错处,之后上学考试,说不准还能在新衙门里混个职位。 阮响在交衮两州待了半个多月,确定大户人家都被打混,百姓勉强安定下来之后,就立刻带着兵丁们赶往青州。 一路上的村子他们收拢的手段十分粗暴。 通常是大军陈兵在侧,而后派出一小队人将村子围起来,等村长过来交涉的时候,自然就留下十几个兵丁和两个吏目,村子就归他们了。 毕竟村子太小,没有反抗的手段,对村民而言,谁管他们没什么所谓,只要自己的日子还能过就行。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收拢沿路的村镇,并未遇到什么抵抗力量。 倘若遇到土匪,还会抽出人手去把匪剿了。 有枪在手,剿匪变得格外简单,匪巢只需要点燃炸药包的引线,将炸药包扔进去,就能破坏的一干二净。 等到了青州,阮响也没想到,青州的城防——恐怕还比不上清丰县! 青州临海,百姓的嚼头几乎都靠贸易,男人们充当力夫渔夫和船夫,女人们则制衣洗衣,在海边摸些鲜货,或者采集珍珠。 当然,港口那边的半掩门也多。 交衮两州好歹还有看着牢固的城墙,青州的城墙则破烂不堪,显然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但道路却是最好的,毕竟商人们来往颇多,没有好路,货就难运出去。 陈五妹看着那破破烂烂的城门和城门下宽阔的道路,也陷入了一阵迷茫,她思索良久后忍不住说:“他们有钱修路,怎么没钱修城墙呢?” “恐怕是商人的手笔。”阮响也只能猜测。 这样的沿海城市,官吏的力量更加微弱,毕竟海边的土地难以更重,当地百姓的生计全要倚仗来往的商人和海船,实际上掌握这座城的是商人。 对商人们来说,宽阔的道路是刚需,但坚固的城墙不是。 毕竟无论统治者是谁,都得倚靠商人们。 反而修筑城防,真的打起来了,那才耽误做生意呢! 本地的官吏收了商人们的孝敬,又自认为已然对朝廷尽忠,要花钱的地方自然睁只眼闭只眼,恐怕觉得修建城防是白费银子。 “那……咱们还打不打?”陈五妹艰难问道。 对方都没有城防,她们打过去,岂不是像大人欺负孩子,还有点正义之师的样子吗? 阮响:“点些人过去,先谈,谈不下来再说。” 陈五妹立刻去下达命令。 路上那些还在运送货物的商队自然也就被拦了下来,只能待在原地等待。 “姑奶奶,您说说,咱们还要等多久啊?”皮肤黝黑的小商小跑到士兵面前,他们已经被拦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又不见士兵打骂力夫和商人,便鼓足勇气谄媚地问道,“这都要天黑了,我运得都是些小鱼小虾,虽然是晒干了,可海边潮湿,就怕久了生霉。” 士兵虽然不耐烦,但也不显露出来:“看青州城里怎么说,倘若不打,今晚你们就能走。” 小商急道:“这、这战场的事,和我等这些小商小贩有什么干系?” 士兵:“倘若你们是间人呢?” 小商快急哭了:“姑奶奶,哪有小人这样的间人?您看我这脸,快跟碳一个样了。” 士兵看看他的脸和手,点头道:“你是挺黑的,要是鼻孔大些,就和昆仑奴一样了。” 小商:“……” 他只能唉声叹气,一脸颓丧的回到自己的车队里。 “老大,那母夜叉怎么说的?”伙计们围上来,“还不让咱们走?” 小商搓了把手:“说是青州投了,咱们就能走。” 伙计们急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小商一跺脚:“我也是这么说的!他投不投,难道我们管得了吗?” “老大。”脸上一块大斑的伙计突然凑过去,在小商耳边说,“咱们管不了,但总有人管得了,我看前头郑官人家的管事也在呢。” 小商一愣。 郑大官人,青州实打实的一等人物,两个码头归他家管,还在海边有制盐厂。 海水制盐,在前朝就很普遍了,不过因为内陆有盐井和盐湖,所以海盐还是沿海一带吃得多。 甚至连海盐的许多问题,都在本朝被解决了。 但海在这里,能贩盐,有盐引的却只有郑大官人,也因此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连青州知府都是他的女婿,为了亲上加亲,他的外孙还娶了他岳家的女儿。 小商思虑片刻:“我过去试探试探。” 郑大官人倘若要投,青州官吏也只能听他的。 毕竟……这位大官人可是养着私兵的,名义上是盐工,实际上比朝廷的兵还要强壮。 小商犹犹豫豫地凑过去,禀明来意之后,管事很快走出来。 两人先后做礼,小商便急不可耐的将士兵的话转告给对方,意有所指地说:“咱们这样的人,听谁的话不是听?真要打起来,那些晒盐地,货船,才是真保不住。” “一艘楼船上千两银子,上万两的也不是没有,这怎么舍得?” 楼船也是近十几年才兴起的,以前也有,但民间用的并不多。 仿得是隋朝时工匠们为皇室造的大船,最少也有两层船舱,三四层的也有,价格当然是要贵许多。 如今货物往来频繁,高丽倭国那边的贵族对宋人的瓷器丝绸格外追捧,尤其倭国产银,出海一趟,只要没死在海上,就能挣一次吃几年。 “郑大官人在倭国经营这许多年,如此辛苦,总不能为旁人做嫁衣裳吧?” 管事并不言明,只说:“大官人有大官人的考量,我这样的小人物只听号令罢了,不过我看这些反……大王兵,倒是很讲理的样子,能谈自然最好。” 小商松了口气,得了满意的话,他忙说:“下次再来,我必拜见郑大官人,奉上孝敬,从此与官人做个家人。” 管事这才满意的点头。 第228章 楼船小舟(一) 海风腥臊,港口上弥漫着腥味、酸臭味、甚至尿骚味和粪臭味,地上总有流不尽的污水,力夫们只穿着一条兜裆布,要拉了便就地一蹲,站起来后继续干活。 港口日日各色人往来不断,就没有得闲的时候,破损的地方随意补补,因此整个港口不仅弥漫着恶臭,修筑的台子早就破烂不堪,哪怕不下雨也处处泥泞。 但船工力夫们是惯常在港口干活,对这里的环境和气味不以为意,船能入港,能上下货物就行,不必讲究什么。 “这是做什么?还不许咱们上岸?”刘老二站在舢舨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耽误了日子,这货就砸我手上了!” 伙计在他身后劝道:“老大,不然咱们绕去登州吧!也就一日的功夫。” 刘老二反身瞪他一眼:“你懂个屁!咱们海上人绕路容易,收货的老爷绕路容不容易?赶路就不说了,登州的官老爷要不要孝敬?力夫要不要再收?这又不止是钱的事。” 做海上贸易的人,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商人,得罪了,人家就是有法子让他们满满一船的货一样都卖不出去!难道把货全扔了? 可怕的不是商人,是有本事和官老爷勾搭上的商人。 尤其这些大商人几乎都是贩盐起家,能拿到盐引的人,难道还没几个“孝敬”的大老爷? 甚至连带着自家婆姨一起,去给大官人当“娘子”“倌人”的也不少。 自个儿的屁股都供出去了,心眼大不了多少。 伙计被骂了一通后不再说话,只转头撇嘴。 他们已经在海上待了三日,眼看着力夫们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士兵带走——见多识广的海上人分得清普通青壮和士兵的区别,不过他们离得远,只能看到个尚算清晰的人影,要说口音和具体样貌那是全不清楚的。 而后,便有人开始清理那糟污的码头。 怎么说呢……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码头铺的是青石板。 入了夜,各船点起灯笼,船都是木头做的,不敢用火把,就怕海上的夜风一吹,船没了。 “看样子还要再等。”刘老二只能坐着舢舨回楼船。 舢舨就是小船,楼船太大,吃水深,浅海的地方去不了,只能靠灵活的小船运送补给和船工,也能与别的楼船进行一些买卖。 刘老二踏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财产,心有戚戚道:“到底不是老家,出了事就是两眼一抹黑,也没人来送个信,青州到底怎么回事,倘若送些银子能上岸,也不能说这银子出的不值。” “老大!”船工跑进船舱,“有海女来兜售东西了!” 海女都是青壮女性,自幼住在海边,很识水性,商人来往不多的时候也会自己在浅海打些海鱼,商人多起来,就不好下海了,便支起小船在各个楼船之间兜售些饭团咸菜,有时还送淡水。 日子不算好过,但也不难过,都指望着趁着年轻多干些活,年纪大了到内陆去置办一点田产,也好养老。 这也是海边百姓的生存智慧,力夫们不染指海女的活,海女们则会把卖剩下的东西低价卖给力夫。 但前提是沿海的人家都是沾亲带故,有宗族从中调和制定规矩。 否则人人都想干更轻省的活,低价打起来了,谁都挣不到钱。 刘老二喜道:“快快!给她包二两银子!问问她港口出了啥事!” 船工岔了气:“二两?!” 他跑死跑活,出了一趟海,也就得五两! 二两银子够五口之家节省点吃两三个月了! 刘老二:“叫你去就去!” 船工应了一声,满心不甘愿的拿了钱去找海女。 海女是个年轻姑娘,看样子才做海女这行当不久,她支着自己的小船,将一罐罐咸菜和饭团通过吊篮送上楼船。 “是北面的人!”海女收了二两银子,喜滋滋地说,“带了兵过来,咱们青州易主了!那些兵不错哩!个个肥壮!模样也好!” 刘老二在船上啼笑皆非:“你这小妮子!” 船工们哄笑:“是看中哪个了?可不能找个中看不中用的!” “就是,既然是当兵的,那得比咱们这些跑船的更中用才行!” 海女并不羞涩,沿海的地方无论男女都是地府门前讨饭吃,男人们去深海打渔,一个浪打过来,伤了残了死了的不在少数,女人们多数在婚后也会有姘头——自家男人也知道,但却并不生气着急,反而靠着这层关系,几家人连在一起,打渔也有个照应。 他们自有一套道德标准,无论男女,只要不跟人私奔,还愿意待在家里,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倘若能从各自的姘头手里给自家娃娃掏些东西回来,还要被夸有手段。 尤其港口还有许多半掩门的妓女,渔夫们能娶的,也多是这些女人。 有些渔夫自己生的不错,说不准还会和妻子一起伺候大商人或船主,这也不会被骂。 也因此,此处的民风极其彪悍。 不过未婚的姑娘虽然能向男人示爱,但不能被人抓住跟男人睡了。 反而已婚的没人管。 已经生育了孩子的妇人,就是有两个丈夫也没人说嘴。 刘老二并不在乎谁占了青州,他早先来的时候,青州还归赵大官人管,没过几年,就归了郑大官人,铁打的船主,流水的管事人,只要孝敬给足了,生意还是照做。 海女接着喊道:“以后港口有专人来管,你们这批货明日就能卸,这批不收税!女大王给的恩典,咱们这些小民也不必给税了!” 刘老二忙问:“这批不收?以后呢?” 海女:“以后是要收的,但都是大船才收!” “也不像以前胡乱收。”海女,“都按货的市价来,你要是空船出海那也没税!” 刘老二被逗笑了:“高丽倭国能有个啥货?难不成还收他们的货回来卖?他们那也就只有人能卖!” 海女:“渔船嘛!又不止老爷你这样卖货的,还有打渔的呢!” 刘老二一愣:“倒也是。” 只不过大船打渔的还是少,多是些小船。 海女摇着船:“老爷,明早我还来!前头那船也要我的货,我也先去了!” 刘老二摆摆手,目送海女摇着她的小船去往前方。 “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都拿出来!” “不收税?屁话!就没有不收税的朝廷!” 第229章 楼船小舟(二) 辉光日新,晨光洒向海岸上的楼船小舟,船工们在嘈杂的人声中苏醒。 海女早早摇着小舟送来装满了淡水的陶罐和各色饭团,还有煮好的小鱼,船工们将铜钱投入吊篮,看着海女将货物放入吊篮。 海女们也带来了好消息—— “再过一个时辰你们就能靠岸卸货了,那群当兵的说了,以后这片归新主管,规矩也要变上一变,郑大官人也不主事了,以后都是新朝廷收税。” 船主们忙问:“那码头边上的仓库怎么说?” 海女笑道:“以前你们给了孝敬钱,也不过是叫你们出海的时候无人阻拦罢了,以后交了税,官府管得可就多了,码头和港口都要重建,路也要重铺,还会将力夫聚集起来,官府来帮他们牵线搭桥,仓库自然是要重算的。” 刘老二一愣:“这是个什么说法?力夫都不让我们自己雇了?” 海女耸耸肩,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老爷们以前给的那点钱,只叫他们饿不死罢了,欺负人总不能欺负一辈子。” 商人们对力夫的压榨是绝不会放松的,只要没榨死,那就往死里榨。 力夫们的处境,只是比渔民好上一些,毕竟渔民在海中求生,死在海里的可能更大些。 海女们的处境也并不比力夫们好多少,她们从事的也是重体力劳动,摇船绝不是什么轻松活,只是相比力夫好上那么一点,但她们卖的东西只有一点微薄的利润,稍微贵一些,船工们便不会买了,宁愿等上岸后去内陆。 海边的主粮也贵,海鲜鱼类唾手可及,却卖不出什么价钱,但粮食却格外难得。 力夫和海女们只能靠商人们运来的粮食补充粮缸,偏偏海边潮湿,粮食难以保存,于是价越来越高,高到他们难以负荷的程度。 码头往来的都是做着大生意的商人,一艘船可能携带着价值上万两的货物。 可住在海边的百姓,却不能从这其中分润多少利益,商人们大腹便便,力夫们干瘦赤裸,海女们日复一日摇着小船,却也换不回几块干饼。 海女并不为商人们着想,也不觉得自己该为他们想,脸上的笑容幅度越来越大,甚是得意:“新官府还说了,要帮咱们想活路呢!说不定日后咱们这些泥里人,也能过好日子。” 刘老二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力夫由官府管理,那就是人力被官府垄断了——怎么定价,不就是官府说了算吗? 他和当官的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还不知道当官的怎么想的? 力夫指定是分不到什么钱的,但一定会朝他们这些船主和商人们狮子大开口,钱全填了官老爷的荷包。 “你这小妮子,不懂事。”刘老二叹道,“算了,你去吧。” 海女也确实不懂刘老二的忧愁,她反驳道:“我哪里不懂了?老爷,我虽不是什么熟读经书的大家闺秀,但也懂一个道理,当兵的不杀不抢掠,那官府对咱们小老百姓就差不了!” “我爷爷说,以前打仗,那都是杀来杀去,当兵的一来先把男人杀光,把家里的粮食抢光,女人要么自裁要么被辱。” “可老爷你看看,我如今还在摇船呢!我爹爹还能出海打渔,我两个哥哥还能继续晒盐,官府说的话,我信!” 刘老二这才猛然惊醒:“他们没杀人?!郑大官人呢?” 海女:“郑大官人遣散了手底下的盐工,投入新朝廷门下了。” “郑大官人都如此了?”刘老二一阵心惊,“这、这新朝廷到底是什么来路?不杀不抢,这还是兵?” “古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难不成如今乱贼里,真出了王者之师?” 海女一脸懵懂:“什么胡江?老爷的话我听不懂。” 刘老二一摆手:“哎!你去罢!” “谢您的赏!”海女收了钱,其中有一两的赏银,她喜滋滋地收好银子,摇着自己的小船回岸上去也。 海女将船推上岸边,她衣衫单薄,双臂用力便肌肉鼓起,咬着后槽牙,用尽全力将船推到海水侵扰不到的地方,留在海上被人偷了都没出哭去。 各家都有放船的地方,都是亲戚邻里,谁有空谁看一眼,不必时时照看。 “爹爹!”海女赤脚跑到一间已经摇摇欲坠的木屋前,她冲里喊道,“又是只肥羊!” 屋内传来老迈的男声:“怎么这么大嗓门!你要昭告天下是不是?” 海女忙走进去,关上自家那破烂的木门,终于压低了声量小声说:“一两呢!只打赏就一两!” 中年男人坐在低矮的木凳上,他脸上有一道贯穿半张脸的伤疤,这是曾经在海上遇到倭寇留下的痕迹,他低声说:“小声些!别叫人听着了!” 海女笑道:“这有什么,难不成这个时候,还有盗匪敢过来?那些当兵的可不是只会憨吃饭的傻子。” 当兵的没抢没杀他们,还清理了码头,渔民们便立刻不怕了。 能在海边安家,在大海里讨饭吃的渔民就没有胆子小的,胆子小的早退回了内陆,能在海边延续三代人的渔民,除了海还敢在海上同海匪倭寇打斗,甚至集结船队反去围杀海匪倭寇。 倘若有海匪近岸,男人们在船上搏杀,女人们则在水下,几人合力将匪徒拖进水下溺死。 男人小声说:“你不是听那个什么会了吗?说是日后咱们除了打渔,还有别的生路?” 海货是不值钱的,运出去很快便腐坏了,非晒成鱼干不可,但晒鱼干的渔民这样多,自然是由着商人压价,渔民们活得也苦哈哈。 海女也小声说:“说是要教咱们养海带,养珍珠,还能做鱼、鱼什么罐来着,还能弄什么火墙,把鱼在里头烘干了,不必积在外头晒,靠晒能晒多少?” “等咱们挣了钱,就去城里买屋子去,这破屋子。”海女嫌弃道,“木头总朽,烂的不成样子了,修好了没两年又朽。” 海女:“娘呢?咋不见她人?” 男人站起身来:“还能干啥?看当兵的去了。” “那群当兵的也是真舍得花钱。”男人,“你娘做的那烙饼,能把我牙磕掉,那群当兵的也买。” 海女想起她娘做的饼,她娘这辈子就没怎么做过饼。 家里偶尔吃上烙饼,都是爹烙。 当兵的……可真是不挑啊。 真是——太好了! 第230章 楼船小舟(三) 徐徐海风之中,乔荷花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尖,只觉得全身黏腻——明明还是冬天,可却不再像清丰时一样觉得干燥,脸上的皮肤也不再开裂,但受罪的地方却变得更多,能打死人的干饼开始变软,衣裳还要再多穿一层。 尤其鼻尖总能闻到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被分去远处无人平地建军营的那批人还好,她们这些要暂时驻守码头的则要惨得多。 但要说全是坏处也不至于,换防之后,她们有一段不长的活动时间,这个时候她们就能买些当地小贩叫卖的东西,多是各种小菜干饼,偶尔也会有馍馍。 甚至还有麦芽糖和各色简陋的糕点。 “这馒头什么馅的?”乔荷花从兜里掏出钱来,对着码头外担着扁担的妇人喊道,“有带肉的没?给我来两个。” 妇人忙弓着腰小跑到乔荷花面前,将扁担担着的藤框放到地上,从中拿出几个颜色颇为奇特的“馒头”,沿海缺粮,这是多年来不变的传统,但当地人总有办法掏出一些不那么好吃,甚至很不好看,但总能入腹的各种杂面。 “里头是咸鱼肉!”妇人笑得拘谨,“您尝尝,都是足料的!” 乔荷花问:“多少钱?我来两个。” 一旁的战友也伸出脑袋说:“我也来两个吧,先垫垫。” 妇人:“两文一个,统共八文哩!” 乔荷花问:“新钱你收不收?” 妇人有些犹豫,新主带来的人用的多是新钱,大的商户如今不得不改用新钱,但他们这些小本买卖还不在强管的范围内。 就怕新钱容易腐坏,毕竟是纸做的,即便表面覆了一层什么东西,但只要是纸,应当都是易坏的吧? 可在短暂的犹豫后,妇人还是咬牙道:“收!” “在我们那,一文钱等于两毛,我给你一块六。”乔荷花数了钱给她,转头对战友说:“回去了你再给我。” 妇人收了钱,忍不住问道:“姑娘,你们真是当兵的?” 乔荷花啃了口馒头,别说,这馒头真难吃,但总比一路走来啃得干饼好,梗着脖子咽下去后才艰难回道:“正是。” “那你们日子好。”妇人以前觉得当兵是个苦差事,哪家的儿子被征去当兵,那家就得预备着弄衣冠冢了,起码有个烧纸的地。 至于顺利回来的,要么骨瘦如柴,在家中闭门不出,活着也如死了一般。 要么性子极差,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仿佛听不懂人话的野兽。 那些回来后与常人无异的反倒是少数。 妇人忍不住问:“你们打仗吗?” 战友先笑道:“自然要打的,婶子,你别看我这战友如今斯文,以前还被土匪喊是蛮子呢。” “那……女人当兵,打得过吗?”妇人也不急着走,恰好也站在路边,不挡别人的路。 乔荷花怕战友越说越没边,忙说:“婶子,咱如今不靠拳头了,就是还靠拳头,吃得多了,长得壮了,比咱瘦的土匪,那也是随便打。” 妇人:“那、那不靠拳头,靠刀?” 乔荷花如今又升了军衔,对百姓的耐心也就又多了几分:“枪,不是以前的长头枪,是种新东西,像箭,还不必费多少力气,别说我,就是小孩老人也能用。” “但身子还是得好,得跑得快,动得快,长途跋涉也得有个好身子不是?” 妇人听得还是懵懂,但总归知道一件事——身子骨好就成了!能跑能跳就能当兵! 当兵好啊,自从这群当兵的来了,才叫她们晓得啥叫一掷千金呢! 以往那些大老爷也不找她们买饭菜,力夫们又穷又抠搜,海女们自个儿能做,能挣得钱十分有限。 可当兵的一来,简直是样样都买,就是能磕掉牙的干饼,也泡着热汤吃了。 比船工还大方,且不跟她们为难,无论男女,都不曾对着她们口花花,或者伸手摸她们的胸脯和屁股,以前卖东西给船工,船工手脚可都不干净。 这样的兵当得……比地主老爷都不差了。 妇人忍不住问:“那、还要女兵吗?” 乔荷花忙说:“大婶,你这样的可不成。” 妇人生得矮小,站直了脑袋顶都才到乔荷花肩膀。 “不是我。”妇人叹气道,“是我那小闺女,自幼长得粗大,能吃!我家那口子每天捕的鱼她能吃一小半,那鱼也没什么油水,半夜饿醒了就哭……说来不怕你们笑话,原是想着叫她下水摸珠去,靠打渔和我这小买卖,养不活她哩。” 战友:“摸珠不好么?” 妇人摆摆手:“海女尚能撑着船,渔夫也不总是下海,珠女是要日日泡在海里呀!有命挣钱,没命享福!” 乔荷花也叹:“是、你们日子不好过。” 妇人:“谁说不是?我那小闺女个子不像我,像她爹,个头比你还高,能吃,也能长肉。” “我也没法给您一个准话。”乔荷花只得说,“还招不招兵我也不清楚,不过叫你闺女多跑跑,别憋在屋里,一身肥肉可不行。” 妇人听出了这意思,估摸着还得招兵,她忙说:“哎!我耽误你们这么多功夫!这钱你们拿着,馒头算我送的!” 说着,妇人便将钱又掏出来,往乔荷花面前递。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意的乔荷花和战友立刻如临大敌,头一件事是左右眺望,唯恐有别的战友看着,一旦被发现,回去自证清白的流程又是一大堆,比写报告更可怕。 “别别别——”战友的嗓音都劈叉了,“婶子,你要是为我们好就把钱收起来!” “我们可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妇人只以为是客气话,甚至伸长了胳膊要往战友衣兜里揣。 逼得战友拿着馒头撒丫子跑。 战友先一步跑了,乔荷花一边暗恨,一边只能温声细语道:“婶子,真不能拿,你问我,我回你,这是一回事,可你要是掏钱这就是另一回事。” “咱当兵的,吃的饭就是老百姓交的税,本是该做的事。” 妇人茫然的看着她,拿着钱的手不断颤抖。 乔荷花趁妇人发愣,脚下抹油,也跑了。 第231章 楼船小舟(四) 马车进出不断,不过十几日的功夫,青州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商人们迎来送往,渔民们仍旧打渔度日,小贩们照样天不亮便要起。 可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也着实不少。 一些大户人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或是被兵丁们带走,或是变卖家财出城投奔亲戚,遗留的屋子都变成了“学校”。 城边上孤寡老人住的木屋,兵丁们还管修缮,运来砖瓦木料,好修的几日就能收房,难修的也不过等个月余。 城中的孤儿被新官府带走,全在一处吃饭睡觉。 底层百姓看不见大户人家的“磨难”,只能看见和自己一样的人得了哪些好处,没打仗,没征丁,不必纳粮,不用送女儿去给兵爷糟蹋,本来已是千好万好。 可这些兵还帮他们修屋子,抬重物,挖沟渠。 甚至买他们的东西还给钱!好声好气地给钱哩! “卖苦力的如今命好了!”小贩们聚在一处,“官府牵头,以前一天挣几个铜板?如今一日挣得嚼头都快比咱们还多了!” “吓!不是快比咱多,早比咱多了!” “一天到晚没闲的时候,我看那群大老爷掏钱的时候都想哭了。” “怪不得说越富越抠?大老爷们挣那么多,以前给官爷的孝敬也不少,可一旦给咱穷苦人多拿几个子,就跟死了亲爹似的。” “就该如此!以前那些牵头的就是自己肥肉,肉渣都不给卖苦力的留!倘若就和如今似的,扭成一股绳,能任大老爷们将价压得那样低?” “你话说的好听,你以前要是牵头的,帮着压价你一月白得二两,你干不干?” 小贩们互看一眼,虽说自认不是黑心贼,可倘若啥都不做就白得二两—— 好像、仿佛、可能良心也不是那么重要。 常人难以守住良心,这事还真是非要官府牵头不可。 “娘!”用红头绳系着两小辫的丫头挎着布包,远远地朝小贩聚集的地方跑来,她家境不好,衣裳几乎是补丁凑得,没一块完整的布料,但跑起来像只小鹿。 妇人忙站直了朝丫头跑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咋没回家?”妇人气道,“叫你少往这边来!” “这边人多,拐子最爱你这样的小丫头!” 丫头抱住妇人的腰:“爹爹打渔去了,家里没人,女大人来家了,说过上几日让我去读书。” 旁边的小贩们凑上来:“呀,这是真要开那个学校?” “这词真绕口,还不如叫私塾呢。” “私塾是私的,这是官府办的,该叫公塾。” “妹伢,女大人说没说束修给多少?” 丫头:“女大人说不要束修,只书本要钱。” “……那得多少啊?听说一本书值一两金呢!” “这谁给的起?” 丫头又说:“女大人说一本书要两块,还能两个合买一本。” 虽说还有许多人用着铜钱,但小贩们常和兵丁打交道,兵丁手里的铜钱有数,收新钱的时候也多,他们更知道新钱的两块是多少。 “还真是不贵……” “反正咱们没地,也不用家里的丫头小子做活,留在家又怕乱跑没人看着。” “送去正好,咱也轻省些,丫头小子们年纪小,正是坐不住的时候,也叫先生给他们磨磨性子。” 小贩们虽然也知道读书的好处,可也不觉得自家娃娃有考官的本事,既然不收束修,书本钱自己也还给得起,那就把娃娃们送过去,好歹有个人看着,自己也能腾开手做事。 丫头忍不住说:“女大人说,要是我读书好,将来说不准也能考官呢!” “当官多威风!” 小贩们笑起来:“小娃娃想得简单哩!当官?那是大户人家才敢想的。” “女大人说了,咱也行!”丫头急道,“女大人还叫我,叫我喊她大人的时候把女字摆前头,好叫人知道,女人也能当官了!那女大人说,她以前比咱家还穷哩!” “你这妹伢,胆子可真大,还敢同女大人说长话?”小贩们惊道。 他们自己都不敢同这些新来的吏目搭话,比起兵,他们更怕吏,毕竟是直管他们的。 丫头略有些得意:“我啥不敢?上回下雨,我爹娘没回来,我上房捡的瓦。” “女大人说她以前土里刨食,比咱还惨呢,自家没地,全家说是佃户,其实是地主老爷的家奴,家里欠了老爷的印子钱,老爷逼她爹娘拿她抵债呢!” 妇人忙拍打了两下女儿的屁股,捂着她的嘴骂道:“真是漏风的大嘴巴!啥事跟你说了,全天下都晓得了!女大人待你好,叫你蹬鼻子上脸了!” 眼看着要挨一顿打,丫头忙扯开妇人的手,伸长了脖子叫喊:“女大人叫我说的!说送俺们读书,将来俺们长成了,不仅能打渔摸珠,还能考官,能上楼船!” “快别捂了,把孩子吓着了。”小贩们忙去制止妇人。 “女大人还跟你说啥没?”小贩们问。 丫头摇头:“别的就没说了,只叫我好好念书,将来寻个好出处。” “那女大人,真是考官考上的?别是家里在官府有什么亲戚。”小贩们小声说着,“不也有男吏吗?新官府是男女都能考官?” “乖乖,这可不得了,我儿女不少,要是有一个考中了,咱家也是跃龙门了!” “我看你小儿子和小闺女都成,两个娃脑子转得都快。” “大的也试试,别紧盯小的。” 妇人看别的小贩说得火热,悄悄拉着女儿去了一旁,背过身去小声问女儿:“说吧!谁叫你来的?” 她可太知道自己这姑娘了,虽然淘,但也听话,自己不叫她来,这么多年就没来过两回。 丫头眼见瞒不过,小声说:“女大人让的,说……说虽然不收束修,但肯定有觉得读书费钱,没用的,咋样都不把娃送学校,到时候官府总不能上门抢人。” “叫我啥时候能说就多说说。” 妇人斜眼一看:“没给你好处?” 丫头:“……那……好处也就一点点。” 妇人“哼”了一声。 丫头这才扭捏道:“说下回给我摸摸兵姐背着的那铁杆子。” 妇人深吸一口气——海边的娃娃,打也打不听,胆子都大,她只能说:“下回你能先给你娘透个口风不?再来几回,娘要被你吓傻了!” 真是什么都敢说,她以为女儿是泄露了女大人说的悄悄话,差点就想今日举家逃跑了! 第232章 远来是客(一) 马车慢悠悠地行过还未修缮的管道,颠簸得叫车厢内的男人面色如土,直到他撑不住,将脑袋探出车窗,冲随行的仆从喊道:“快停!歇一歇!” 随从只得勒紧缰绳,叫马夫靠边停下。 男人双股战战地在马夫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又踩上一旁仆从搬出来的矮凳,这才晃晃悠悠地下地,他只站了瞬息,便立刻跑去树下,抱着树干哇哇大吐。 直到吐出胆水了,他才被搀扶着坐到一旁的石块上。 “真是难捱,这路多少年没修过了?”男人休息片刻,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当地的官吏怎么做的事?” 随从直说道:“倘若有修好路的本事,还能被贼子那般轻易的将三州谋夺了去?” 男人没说话,脸上一片哀容。 他出身豪族,但只是家中的三子,甚至不是嫡子。 原本嘛,靠家中的荫蒙混混日子,当个小官,虽说前途十分不光明,但还是吃得起饭,穿得上绫罗绸缎。 可这回,北边反贼的声势越来越大,朝廷不能继续装聋作哑,只得派人出来看能不能招降——呸,招安。 虽然是个女大王,朝廷还无招安女人的先例,但既然土地已然收不回来,就给她一个官身,叫她“代管”几州。 还能让她出人出粮去迎击辽人呢!辽人那边要打要骂,也是她去顶着,朝廷很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不走朝廷的账,那既损耗了她的人手和金银,又不损朝廷一分一毫。 她赢了,那是朝廷的功劳,是朝上诸公有识人之明,她输了,朝廷便可说她是贼首,本就是宋人之耻,还能谢辽人拨乱反正的义举呢! 且她占的地方,本就收不上什么税,又距离辽国最近,对朝廷而言也是烫手山芋。 朝中各公对北方这一块本就嫌弃,年年要送去米粮,本地的老百姓还常与辽人有摩擦,出了事,辽人问责的是他们,赔钱也是他们赔。 管吧,一个管不好,丢人又丢钱,不管吧?那朝廷威严何在? 反正朝廷里的百官,几乎都是南人,在他们看来,只要能保住江南腹地,朝廷便可延绵百代。 可真要派人招安,使者选谁便成了一个难题,毕竟不像南方,使者出行还能让当地武将带兵看护,北边的将领本就不多,能用的兵又都得守着关隘,防止北人南逃,招安成了还好说,不成,恐怕命都要丢在这边。 于是他这个爹不看重的豪族三子,就被推到了台前。 他爹就不说了,如今正三品的官儿,儿子多,舍一两个无足轻重。 他娘是正房太太的陪嫁丫头,哪怕生了他,还常去太太屋里伺候,唯恐老爷把他们母子忘了,连太太都不记得。 从小到大,他都不能叫自己的亲娘一声娘,兄弟姐妹去见正房太太,也能看到他娘给太太捏肩捶腿,他们看不起他娘,自然也看不起他。 好事都是嫡兄的,坏事都是他的。 “哎!”男人愁道,”此去艰险,倘若我死了,你能回去,便给我姨娘……我娘带个信,就说我被女大王强留了。” 随从斥道:“怎么这般没有胆气?你好歹是朝廷派的使者,那女大王再不讲理,总知道个不斩来使的道理。” 男人嗤笑:“你不懂,不斩来使,那是两边还预备着谈和,真要打的时候,那都是比谁杀使者杀得多。” “走吧。”男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无可奈何道,“总之逃不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些去,总比刀吊在头上好。” 一队人马不过十多人,随行的仆从多是家中几代的家奴,爹娘姊妹都在临安,个个都是不得不跟着,也都做好了随主人一起死在女大王手里的准备。 “看着城楼了!”前方的随从高声喊道。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们便到了城门口——城门多数时候是不开的,只开旁边的小门,让百姓商户经过。 此时小门旁摆着几张长桌,不少百姓就在长桌边排着长队等着。 “你过去问问。”男人招呼随从。 随从应了一声,下马后便跑去小门边,硬挤进了人群中。 “哪儿来的后生!怎地不知道排队的道理?!”有老翁在队伍中斥责,“好不知礼!” “排后头去!” 有老大娘肩膀一顶,便将随从顶了出去。 坐在桌后的女吏喊道:“排队!都别急!一个一个来!乱起来都得倒霉!” 随从没办法,只得喊道:“我家大人乃朝廷使者!” 几个女吏这才看向他,要入城的百姓们也齐齐看他,看得随从后背发凉。 百姓们也不知怎么想的,离他最近的几人立刻向后退,竟给他留出了两人空的地方。 坐在最外头的女吏站起来,先对同僚们说:“你们忙着,我过去问问。” 附近的村镇百姓日日都要入城做买卖,却有许多还没有身份凭证,只能现在城门口办个临时的,只管七日,七日后还没有凭证再继续办。 女吏走到随从身旁,也不管百姓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只问:“你家大人在车里?叫他下来,咱们这儿没有权贵,管什么使者,都是百姓。” 她家阮姐如今都是甩着腿或是骑马,都不见坐车呢! 上行下效,商人们另说,但衙门里的一应人等,除非身子实在不好,否则没人坐车。 随从有种被冒犯的愤怒,但很快将这股愤怒强压下来,压着嗓子说:“一路颠簸,我家大人身子不好,骑不得马,走不得路,还望姑娘体谅则个。” 女吏:“那你们扶着嘛!除了大宗货物和拿了特许证的百姓外,如今不许畜生入城。” 运送污物出城自然还得要驴车。 随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不远处自家大人已经被仆从们搀扶着下了车,虚弱地朝他们走来。 “看。”女吏,“也不是不能走,你们一行多少人?朝廷的文书可有?这都是要登记在册的,路上可有人得病?有没有携带什么贵价物?虽说使者带货来不必交税,但大宗的可不成。” 随从:“……啊?” 他还以为他们不是座上宾就是阶下囚,怎么竟是这么个态度? 随从怕这姑娘没听明白,又说:“姑娘,我家大人是朝廷使者。” 女吏摆摆手:“我又不是聋子,又没带兵,怎么?朝廷使者就能不守我们的规矩啦?” “跟我来。”女吏转头小声嘀咕,“真是麻烦,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 “那群秃头都还没处理好呢!” 第233章 远来是客(二) 拥挤的院落里,近百名和尚端坐在矮凳上,他们并不说话,也不抬手去取桌边的茶,只闭眼默念一些极短的句子,渐渐众人口中短句趋于一致,阮响才听清他们念的是“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阮响没想到,比使者更早到的,竟然是这群衣衫褴褛的和尚。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并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宋国国力凋敝,辽国又早已被别的和尚站住了脚跟,留在北方的和尚能投奔的势力实在有限,而她,则是所有势力中最适合和尚的。 毕竟早有先例,女人当皇帝,则天大帝就是例子,则天大帝为了自己的正统性崇佛,宣扬自己是真佛降世,以神佛的身份对抗世俗的男尊女卑观念。 于是兴修寺庙,建造宏伟佛像,致使佛教的影响力更上一个台阶。 对女皇和佛教来说,这是双赢。 所以和尚来找她,显然是所有路子里最稳妥的一条,尤其民间以为菩萨是女性,加之她是女性,所以长久以来对她的称呼除了阮姐,后面经常会带上菩萨两字。 这样一来,和尚们更愿意来同她“合作”,他们为她提供“合法性”,她则利用军队和统治,给他们带去插手民生、弘扬佛法的权力。 但阮响毕竟有了不少“饱读诗书”的官员,很清楚佛教的菩萨,甚至佛教所有神佛中并无女性,女子要成佛,得先被渡为男子,给她做一个变性手术,才能成佛。 当然,和尚们也能魔改,本土佛教经过多年融合和王朝插手,早就被魔改的不成样子了,毕竟不改,那就得承认天竺乃天下之宗。 和尚们认得,中原皇帝们认得吗? 我堂堂中国,你让我认天竺是天下之宗? 历朝历代也确实有昏头的皇帝,真心实意的推崇佛法,死得都很惨。 不过但凡脑子正常的皇帝,都是以佛教作为安定民心的工具。 哪怕是大宋,国力鼎盛时期,也只是用佛教作为统治番域的手段,扶持道教以制衡佛教。 辽国倒是上层贵族不少都供养着和尚,俨然一副要将佛教拱上国教宝座的模样。 阮响是佛道两家都不想用,道家被扶持到现在,也已经开始插手民生国政。 佛家更不必说,被打得还不如道家次数多,挨打的次数不够,自然就更无敬畏。 一百多个光头里,三十多个是不同寺庙的住持,也就是如今老百姓嘴里的大和尚。 甚至严格来说,只有主持才能被叫和尚,并非每一个光头都能得到这个尊称。 “他们还要念多久?”阮响踏出院落,叫来谢长安,“我还有事处理,等他们念完了再来喊我。” 谢长安对和尚无甚好感,他小声说:“估计还得小半个时辰。” 阮响微微颔首:“我先去见朝廷使者,他们要是提早念完了,你给他们安排住宿,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样子要做足。” 谢长安随阮响走了一截路,他忍不住说:“这群秃头最是狡诈,信众颇多,恐怕是想携信众来投,看你愿意拿出多少好处。” “历朝历代,给和尚的好处不尽相同,无非是给他们土地,让他们经商不交税,不必服兵役劳役,信众给的钱也不征税。” 阮响脚步不停:“听你这么一说,他们不像和尚,更像地主。” 是地主,她自然就容不得他们。 “比地主威风呢。”谢长安忍不住讥笑,“举国上下,有几个地主能得皇室推崇?隋朝那会儿,寺庙放的印子钱,利息比民间还高,他们的土地也不租赁,只叫信徒去种,信徒嘛,那叫苦修,种出来的粮食归谁?” “怪不得来找我。”阮响笑了一声,“不过如今倒也不必把他们当做敌人,先款待着吧。” 阮响踏出大门,带着几人径直走向青州最大的客栈,民间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士兵们虽然偶尔巡逻,但巡逻期间并不允许向任何上级行礼,因此阮响并没遭遇什么阻拦,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到了客栈。 没办法,这么点时间能勉强把架子搭起来已经不错了,迎宾馆的修建恐怕要数月之后,如今是能用什么用什么。 “阮姐。”守在门口的吏目连忙迎上来,也不寒暄,“就在楼上,人不多,主官不到三十,随从十几个。” 阮响小步走上台阶:“不到三十?” 女吏忙答:“二十六七,看样子是豪族子弟,看样子不是送他来混功劳,是让他送死来了。” “好,你去吧。”阮响转头对自己带来的几人说,“纸笔都带着的吧?一会儿都记下来,单独归一档。” 客栈都普通住客都被请走了,事关机密,自然不能隔墙有耳。 主要还是官府如今太乱,根本没有能安置使者的院落。 客栈二层大厅内只有陈尧端坐着,他心不在焉,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从他被“请”到此处后,在朝中家中听上官前辈和兄弟们说的经验,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反贼多数只知道怎么打地盘,却不知怎么管地盘,一味征粮纳税,强征壮丁,日子一久,朝廷只需待其自溃。 可这青州……明明打下来不过半月,但百姓并未慌乱,路边小贩仍旧叫卖,孩子们在街头跑跳,商户不见愁容…… 这比那些粗壮的士兵,尖锐的利器更为可怕。 这世上能打的太多了,不止兵丁,土匪,山贼甚至于各个村落,哪个都能打,但有哪个成势了吗?只会打仗,只会掠夺,是无法坐稳统治地位的。 陈尧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父兄又都在朝中为官,见识并不算少。 他抖着腿,终于抬手举起茶杯,抿了口茶水后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朝中诸公想不到,他也没想到,这个北方的女大王,竟然真的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统治手段,且与大宋大辽都截然不同。 会打仗的敌人不可怕,会统治的敌人才可怕。 他……恐怕真的无法活着回到临安了。 第234章 远来是客(三) 越是靠近北边,关于这位女大王的说法就越是不一,陈尧一路走来,对这位女大王并未变得了解,反而更觉得她身上迷雾重重。 有人说她是真神降世,既有真神的慈悲,又有真神的喜怒无常,有时如最温柔的慈母,有时又像最苛刻的严母。 有人则说她是恶鬼复生,让孱弱的女子做工,逼昌盛的宗族分家,让胸怀大义的贵族子弟不得不背井离乡,她无亲无友,自然也就毫无善心,在人间为所欲为。 只有一类人觉得她是绝对的善神,就是那些从未出现在公卿眼中的贫民农户。 甚至于流莺男娼。 这些人未必有胆量远离故乡,拖家带口的前往女大王管辖的州县,但他们又对女大王有着几近虔诚的信仰——只要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无法抛弃土地,抛弃亲朋好友,于是盼着自己死后,能转生到女大王的辖下。 陈尧来的路上,偶尔也会想,如果他的亲娘也是生在这样的地方,她是不是就成为太太的贴身婢女,不会作为太太的陪嫁被爹收房,更不会即便生了孩子,也一辈子听不见孩子叫自己一声娘。 他曾偷偷叫过她娘,被嬷嬷听见后禀报了太太。 从那以后他有两年时间,只能在去见太太的时候,看到她为太太捶背揉腿,做小伏低,就是听见了他的消息,她也不敢说一句话。 唯恐她这个出身不光彩的“娘”,拖累了他这个高官之子。 有时候他宁愿她没生他,这样她还能像那些年轻的姨娘一样去争宠,去讨好处,能在后院里活得更好一些,起码不必变成太太杀鸡儆猴的招牌。 可她生了他,于是为了他,她只能把头埋进泥土里,让自己趴在地上,任由旁人去踩。 他亲娘出身不好,外祖母生她的时候死了,外祖父是个赌棍,她不到六岁就被卖进了太太的府里,因为面容姣好,成了太太的贴身丫鬟,又性格懦弱,便又成了陪嫁。 陪嫁,本身就默认了是姑爷的通房,在太太怀孕的时候成为姑爷的房中人。 对太太来说,丈夫总是要纳妾的,纳外头的,自己难免有看管不住的可能,宠妾灭妻是少,但一旦出现,损害的就是自己和自己所生子女的利益。 但自己的陪嫁丫鬟则不同,许多卖身契就在自己手上,必要时候去母留子都行,而陪嫁丫鬟的孩子,女孩可以充当联姻的工具,男孩若是养得好,则能一生为自己的儿子做牛做马。 他娘是嫁人,还是配给小厮或管家,亦或成为老爷的通房,都由不得她自己选。 陈尧也想过考官,成为权臣,自有了宅邸后将亲娘接来,再不伺候老爷太太。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以为这世上无所不可为,等他稍长一些,终于有了个不起眼的官身后才知道,即便他做到封疆大吏,爹和嫡母不放人,他这个“孝子”都必须眼睁睁看着亲娘待在他们身边。 她永远都是他们掌控陈尧的人质。 她受了委屈,永远不会告诉他,她没炭用了,却还要悄悄将自己的炭送去给他,她活了大半生,没有一日不操劳,没有一日不活在老爷太太给她的恐惧下。 可她还是活着,她活着,他就还有娘,还有个真的挂念他的人。 所以他心甘情愿的踏上了招安的路,无论如何,他成功招降,那他就是功臣,他娘在后宅里日子好过些。他没成功,死了,那也是有功于朝廷,他娘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决定一个人一生的不是她是否勤快手巧能言善辩。 而是她能不能投个好胎。 人们只会看到才子佳人,不会看到劳碌一生的农人,更不会看到那些被压在最底层,世世代代弓腰低头的“贱人”。 陈尧没有通房,到这个年纪也没有娶妻。 通房总会让他想到自己的亲娘,至于不娶妻,则是上头的兄长还没娶,嫡母和亲爹不能越过兄长让他先成亲。 有时候,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也会怨恨亲爹和嫡母—— 既然不把他娘当人看,亲爹为何要将她收房?嫡母又为何要让她去伺候爹? 收了房,伺候了人,却又怕她不听话,不够乖顺,要时时刻刻的敲打她? 只因为他娘是“贱人”,是奴婢,是可以随意打杀的“人畜”。 而他这个“人畜”生的儿子,反倒成了少爷。 陈尧又喝了一口茶水,就在他准备站起来,准备活动一下身子的时候,突然见到了从楼下走上来,正大步向他走来的少女。 他不认得阮响,更不知道女大王的长相,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知道她就是众人口中的“女大王”。 她大约不满十五,十到十五岁的姑娘,有时分辨不出具体的年纪,贫女十五岁也会矮小的像大户人家十一二岁的姑娘。 但她的身材高挑,甚至比许多同龄的儿郎都高。 她肩膀平直,手足细长却紧实,大约是年纪小的缘故,看着只是微壮,却不胖,应当正是长个子能吃的时候。 而她走路的姿态与所有人都不同,不柔媚,也不飘逸,反而像是武将,毫不拖泥带水,迈步铿锵有力。 她眉毛斜长,双目灼灼如火,直鼻檀口,既不像南人,也不像北人。 却又不会叫人觉得她不是汉人。 这样的气势,陈尧在自己亲爹的身上都没有见过,没有那种故作高深的拖沓,也没有所谓内敛的柔媚,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敌意。 陈尧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而后尴尬的拱手行礼。 阮响时间有限,并不准备花太多时间应付这位天使,于是在陈尧拱手的时候高声说:“不用行礼,我这里不讲究这个,有什么好说的直说就是。” 她坐到陈尧身侧的椅子上,几个随行的秘书和女吏也各自找位子坐下,其中有两个已经拿出了纸笔,要将他们的对话记下来,记下后再互相纠错。 “我叫阮响,你既然不是我治下百姓,也不必随他们叫我,叫我大名就行。”阮响偏头看着愣在原地的陈尧,“说说吧,你们的朝廷想怎么招安我?” 第235章 远来是客(四) 整栋客栈只有寥寥几人,陈尧心中忐忑,唯恐一句不对,自己就要被拖出去砍头,虽说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念头走到这里,可但凡能活着,总没人想去死。 陈尧低着头,不敢直视阮响的脸,声音倒是清楚:“我随行带了圣旨和公文,官家洪恩,任你做青州刺史,兼任昭武校尉,朝中诸公也知……知大王正值及笄之年,倘若有心婚配,也可由官家赐婚……” 阮响等他说话,忽然问:“这两个官职,分别多少品?” 陈尧吭吭哧哧地犹豫了半晌,最终低头轻声说:“刺史从五品,昭武校尉正六品。” “这么小气?”阮响笑道,她看陈尧紧张,还安慰道,“别怕,难道我还会为了这个砍了你?可见我占的地盘还不够大,杀的官还不够多,否则宋人朝廷怎么出手这样小气?” 陈尧忙说:“非是朝廷诸公轻视,而是朝中……本也没有招安女、女大王的先例。” “刺史我知道,虚职而已,不过担个名头。”阮响等陈尧说完后才接话,“倘若我接下圣旨公文,恐怕等不了多久,宋人朝廷便会派来知州知县畿县,将我架起来。” 哪怕是口舌一流的说客都未必能顶着这样的压力和阮响直白的话语再劝。 本就拙舌的陈尧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廷……委实不太大方。 或者说朝中诸公以为,比起这些官职,女大王更想要的会是官家的赐婚。 她起码会嫁一个皇室中人,分享丈夫和皇室的权柄。 皇室的权力,难道不比当个土大王更有吸引力吗? 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造反的女大王能真正登上大位,但皇后太后把持朝政的可不在少数,在陈尧看来,只要女大王愿意贡献出自己的所有士兵人手,说不定官家都愿意给她一个品阶极高的妃位。 如果她手底下的士兵足够强壮,那委屈一下现在的皇后,给女大王一个皇后的位子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皇帝,那也是可以作为联姻资源的。 阮响思索片刻后又说:“赐婚?这倒是个新奇法子,吃相更难看些。” 陈尧不说话,他胆战心惊,在脑内想着怎么求女大王,让他死前写封遗书,又或许看在他并未做什么坏事的份上,砍了他以后瞒住他的死讯,好叫他娘以为他只是被囚禁了。 可人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总是能被逼出几分急智,陈尧突然说:“大王大可收了这圣旨公文,只不听朝廷号令,手里有兵,也不用纳税。” “只如今不必与朝廷打起来。” 几个秘书和吏目抬头看向陈尧,她们都有些心动。 此时和朝廷打起来是不明智的,无论如何,一旦她们公然举起反旗,朝廷就是再不想打,为了防止各地陆续造反,朝廷也必须有所行动。 就算她们打得再轻松,总会出现不应当的伤亡,而对她们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朝廷,而是辽国。 朝廷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之际,此时还能维稳则是因为外部有更大的危险,更何况她们的粮食,还要靠商人从南方运来。 真正打起来,南方的粮食产量降低,运粮出现道路阻绝,那就是绝对的两败俱伤。 在她们的粮食能自给自足前,是绝不能对南方动武的。 一旦战乱,南方的地主乡绅和土匪会一起瓜分农人的所有产出,朝廷也会征粮。 说不定仗还没打完,自家先被饿死了。 尤其她们统治城镇的成本实在太高了,要培养吏目和官员,不能像以前的军队一样,打下一地就先搜刮一番,逼得贫民出城逃命,留下的都是大户人家,城镇的人口少了,治理成本也就降低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战争方式其实才更适合生产力低下的现在。 死一批人,逃一批人,只留下有钱有粮的人,等事态平息下来,人口逐渐增多,那么原本毫无经验的官吏也就慢慢培养出来了。 阮响却摇头说:“一旦我接受圣旨公文,那我统治的合法性从此就来源于宋人朝廷的任命,短期来看确实对我更有好处,可长期来看,却会遗留下许多麻烦。” “不如搁置下来。”阮响笑道,“这就只能请陈大人在此常住了。” 她决定不承认、不肯定、也不否定宋人朝廷对她的任命。 秘书和女吏们并不发言,既然都是维持现状,那不接着圣旨公文仿佛也没什么?毕竟只要她们不公然造反就行——但她们短期内本就不会与宋人开战,只要宋人不来打她们,那接不接受,确实没什么区别。 阮响又说:“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倘若你要写信报平安,大可口述给女吏,由她们重新誊写后传过去,也好叫你亲朋好友放心。” 陈尧忙道:“是、大王费心了。” 大王这两个字,阮响听久了以后已然习惯,只是前头的那个字总是变来变去,有叫她女大王的,有叫她山大王的,还有叫她土大王的。 “行了。”阮响,“你们只不能出城,在城内尽可以来去自由,但不能经商,人情往来也都要记录在案,倘若钱不够用,便写信请人送钱来。” 她站起身来,这时候那群和尚应当也念完经了。 “给他挑几个护卫兵。”阮响冲女吏说,“一路跋涉没出事,可别在我们的地盘出了事。” 女吏忙道:“自然给他挑几个尖子。” 陈尧看着阮响站起来,他也忙不迭的起身要送,可话到了嘴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直到阮响带着人走了,只留了一个女吏在客栈,他才背过身去,悄悄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但他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这位女大王显然不是杀人如麻的怪物,没准备要他的命,看她的样子,仿佛也不觉得朝廷是多厉害的对手。 如此一来,他倒是性命无虞了。 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故土。 女吏装作没听见巴掌声,一脸肃穆地说:“陈大人,还是先写信,叫你家人多送些钱来吧,倘若钱不够,粮食也行。” 第236章 远来是客(五) 阮响最终还是没能赶在和尚们念完经的时候回到府衙内。 主管造船的吏目在她刚踏出客栈前就拦住了她。 “没一个船坊愿意替咱们造船。”女吏脸上不由露出惧意,“照您的说法,我们许下重金,他们仍不答应。” 阮响只得就近找个茶馆,包下了一整层楼——好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人喝茶,倒不至于给百姓商户造成什么损失。 阮响不懂造船,毕竟她所处的时代地球几乎全是沙漠,即便仍有海洋,可对她这个出生在内陆的末日后人类来说,扬帆起航那是书上的东西。 末日到来之前,许多人类已经迁居到了地下,地球的温度在短时间内上涨到了不可思议的高度,先是冰川融化,然后火山喷发,一座火山喷发就会涌出数亿吨二氧化碳。 而后就是酸雨,大批火山喷发已经收割了大部分生命,连续数年的酸雨则浇灭了人类最后一丝希望。 人类的科技也还没有高到可以建出一艘宇宙飞船,带领全人类迁去太空的程度。 就和亿万年间无数次的生物灭绝一样,严酷的环境逼得人类先是迁入地下,为不多的资源争斗,而后有人鼓起勇气重回地面,但那也已经是生态毁灭数百年以后了。 地面依旧时不时会有火山喷发,地壳变动导致的地震一波接着一波,曾经的城市已经变成废墟,被淹没在沙尘和火山灰之下。 阮响别说造船了,在末日,木头都是奢侈品,仅有的土地和水源都要先紧供着庄稼,钢铁用来维持建造都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拿钢铁去造船了。 而她现在的所有官吏,没有一个是生活在沿海拥有造船技术的。 所以她现在能依靠和利用的,只有青州已经较为完善的本地造船业。 “他们说不可能会造出容纳数百人的楼船。”女吏猛灌了几口茶水才略显紧张地说,“海上有船蛆,这些船蛆会啃食大船的木头,甚至钻进去,所以只能短期航行,这样才能停下来修理,一旦长期航行,可能在才行至一半,船就被蛀虫空了,或散架。” 阮响:“我记得如今的楼船能够涂漆?” 漆能延长木船的使用寿命,也能防止虫害。 女吏点头:“但容纳数百人的船,他们说总是会有错漏的地方。” “而且海上无风的时候,靠帆是无法前行的,但要划桨,那样大的船划起来也太过困难。” “而且他们从未有过造这样大楼船的经验,哪怕给再多钱,他们都不敢接。” 这是阮响完全无法指点的领域,由于用不上船,她穿越前看书看到有船的部分几乎都是直接跳过,最多也就是看看图像。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阮响没有迟疑,“加钱。” “加到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阮响:“六分仪怎么用,也可以教给他们。” 如今海上航行辨位,用的是罗盘,其中发挥作用的还是磁石针。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愚笨,天然磁铁磁性弱,很容易在使用中丧失磁性,于是他们用钢铁划过天然磁石,钢铁也就变成了人造磁铁,可以长期使用,几乎不用担心它们失去磁性。 虽然这种用天然磁石制造的磁铁磁性不算太强,和阮响让人用缠绕铜丝,放上天空被闪电击中后造出来的强磁铁不能相比,但比起天然磁石,已经进步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尤其他们还开发了一套用于航海的罗盘,只是精度不算高,计算方式比之六分仪更复杂,但只是就近贸易的话,已经完全足够了。 不过由于地球的磁场总是在变化,所以靠磁铁来辨位,还是可能出错。 六分仪则是另一套计算方式,看得是太阳和海平面或者海岸线的夹角角度,以此来计算距离和定位。 并且制造也简单,阮响带过来的六分仪有十几箱。 阮响又想了想:“我走一趟吧。” “你去找谢长安,让他好好款待那群和尚。” 一口茶水都没喝,阮响又带着几人前往船坊。 她一路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好在偶尔只有人回头看个稀奇,却没有妨碍。 船坊之中,几个坊主围坐在桌边心不在焉,女吏刚走不久,但她承诺给他们的好处却犹在耳边——倘若造出女大王要的巨船,他们日后卖船的税收会少一成。 一成! “说不定咱咬咬牙,真能造出来呢?”钱老三忍不住敲敲桌板,“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你说的轻巧,拿了钱,造不出来又怎么说?必是要问罪的,你小子无儿无女不怕,我有儿有女,可不是光棍一条。” “再且说了,如今造些楼船,也很够吃了,倭国产银,如今去倭国卖瓷器绸缎的可不少,年年造的船,就没有砸手里的。” “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啊,就该知足!” 钱老三却反唇相讥:“以前造无帆小船的船坊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呢?有了楼船,有了帆,他们在哪儿?如今咱们坐在一处,他们可只能捡点残羹剩饭吃了。” “那你说说,造这样大的船,龙骨去哪里找?船底那样大,怎么让船蛆不爬上去?还有,那女吏说起码要五层,五层!这得多少船板,多粗的龙骨,还要放上小炮……小炮是个啥?” 钱老三:“这个不难,粗壮的橡木不难找,更何况还有老祖宗传下来的榫卯手艺,无非就是没有这种大船的图纸,无处借鉴,不过要我说,就是因为没有,那才要做!做成了,咱们就是千古第一人!” “嚯,你多大的本事,多高的心气,还要千古第一人。” “就是你要做千古第一人,没个十几年的功夫,能造出来?” 人手倒是个问题,造船不是拉个木工就能造,钱老三摆手:“不是女大王愿意出重金吗?人手让她叫商人去找呗,又不止青州有码头,造船的在哪儿不是造呢?只要掏出钱来,什么工找不着?” “只要给我上千个造船的老把式,又有图纸,五年内应当不是问题。” “……你脑子坏了吧?吹什么牛?五年?五年最多也就造个架子出来!” “要我说也不是不能做,只要女大王愿意给图纸,咱就做呗。” “兹要是做成了,这么大的船……能带多少货啊?” 第237章 造船目标(一) 虽说不懂造船,但阮响还是通过女吏们送上来的公文,以及她们在不同船坊的“考察”,得出了一个结论——造船是不可复制的。 由于不同的船厂几乎独自完成所有的造船流程,所以每一艘船都是由不同的大师傅带着徒弟切割打磨,用钉子的不说,用榫卯的,那同样的地方可能用的是不同的榫卯结构。 又由于这个时代,所有大师傅,乃至于船坊和坊主,都怕自己的手艺被同行学走,所以彼此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集合在一起去打击外来的坊主,或者是不让新的同行进来分一杯羹。 问题就明确了。 行业内没有通用的标准,无论是大小结构,还是使用的材料工具,都完全不同。 所以造船业的上下流也就是——伐木业和船坊,船坊要做的实在太多,产量上不去的同时,也就不可能给别的行业分一杯羹,自己挣钱少,别人也挣不到钱。 而每一艘船都是“独家定制”,大到龙骨的打磨,小到一颗木钉或铁钉,都要大师傅们自己去调整。 而要造出阮响所需要的大船,凭一两个船坊确实不可能。 需要的是一条完善的上下流产业链,需要有人制作合规格的铁钉,按照位子的标准打磨切割所需的木料,以及船锚、舵盘、排水等等。 倘若能建立起来,那么在第一艘大船造出来之后,产业链也就勉强完备了。 不仅能大大加快船只的建造,还能给百姓提供更多的岗位。 能不能完成这一切,要看能不能设计出这样的大船,还要花费时间建立一套标准,不同的作坊根据这套标准来制造。 阮响在前往船坊的路上,发现自己好像不止是要砸钱,还得砸大钱,说不定要把全部身家砸进去。 ……要不……先去倭国挣点钱? 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安抚好坊主和工匠以及大师傅们,毕竟就如今手艺人的想法而言,去顺从一套标准,也就意味着自己的手艺不再是绝无仅有的了。 在自己可能饿肚子的恐惧下,他们说不定会宁愿什么都不做,真就饿死了,也不从她。 毕竟就连打算盘这种在阮响看来,小孩一周都能学会基础的东西,在账房的刻意隐瞒下,都能让他们的徒弟四五年都入不了门。 此时讲究的是一门手艺世代流传,传男不传女。 甚至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传,唯恐亲家学会自己的手艺,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协同合作,共享知识技术,难度大到阮响都想抠脑袋。 以至于阮响走到青州最大的船坊门前时,其实还没有打好腹稿。 船坊此时无人看守大门,时值隆冬,正是船坊不开张的时候,连渔民都只是在海面打渔,珠女都不再下海摸珠,海边比之盛夏冷清了不知道多少。 秘书先一步走进船坊,她数次往返于船坊和府衙,轻车熟路的敲响了木门。 船坊比普通百姓家有钱许多,海边的百姓几乎都是木屋,在海风中日日遭受摧残,年年都要修缮,但船坊却是砖瓦建造,能常年在海风侵蚀下屹立不倒。 门内的高声争吵迅速停歇,等待片刻后,脸上长着大胡子,如野人一般的男人拉开了门,他看到秘书的时候脸上不自然地露出谄媚的笑容来:“女大……刘秘书,您这次是来……” 刘秘书:“阮姐亲自来了。” “野人”吓了一跳,他忙回头看同行,瞪大了眼睛小声喊道:“石老爷!石老爷!” 刘秘书朝屋内看去,只见坐在上首的老人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一头花白头发,裹着一件甚至有些破烂的棉衣,一拐一拐地朝门口走来。 刘秘书无奈地看了其他站起来的坊主们一眼——石老爷算是如今青州造船的龙头,存活至今的,最早开始造船的老人,连这样的老人都被他们拖来当挡箭牌了。 石老爷看了眼刘秘书,并不怎么怕她。 他从一个小小的杂工变成如今的“龙头”,其中艰辛不足道也。 妻子在他年轻时死于难产,两个儿子被人弄死,唯一长大的小女儿出嫁后也死于难产。 年到如今,六亲不存,成了真正的孤老头子,性子怪癖不说,还天不怕地不怕。 他已经不怕死了,更何况人。 石老爷刚颤巍巍地走到门前,已然和他一般高的少女越过门槛,扶住了他的手肘,她并不废话,只说:“老爷子,我扶你过去坐好。” 她又朝屋内喊道:“不必行礼,都去坐好。” 石老爷不说话,只是低头看向她扶住自己的那只手,他微微阖眸,在她的搀扶下重新走回去,坐到了椅子上。 阮响看石老爷坐好后,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众人中间,她沉吟片刻,并不直接高谈阔论,而是询问:“诸位,打招呼就先略过吧,我先问问,建一艘如今最常见的小楼船,你们分别需要多少时间?” 众人一时愣住,你瞧我我瞧你,都不敢回答。 阮响也不急,只用目光扫过每个人,终于有撑不住地硬着头皮答道:“倘若是能远去倭国的,最短也要近一年,还得十几个大师傅带着徒弟日日赶工。” “即便如此,造出来的楼船也只能有三层高,最多不过四层,且越往下越是逼仄狭窄。” 有人回答,且没被打断或呵斥,剩下的人也就敢于说两句了: “我家要短一些,熟手多,大半年就行。” “他们家大师傅多,我家船坊起码得一年半,倘若中间出什么事,两年都不一定造的出来。” 他们各家造这种中小型楼船,几乎都在一年到三年的时间内。 能大半年造出来的只有一家。 阮响等他们都说完后才问:“倘若你们齐心协力呢?” “那不可能!”有人忍不住惊叫。 阮响看向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直到这人垂下头。 “我知道。”阮响叹道,“你们无非是怕别家学了自家的手艺,亦或是懂这门手艺的人多了,自己能挣得就少了,这倒也没什么,居安思危,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可咱们不妨将眼光放长远一些。” 第237章 造船目标(二) 阮响并不起什么高调子,她知道坊主们要什么,他们要长久的,可实现的利益。 她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情绪:“一家船坊最快大半年才能造一艘如今看来最小的楼船,即便一艘能卖出上千两,其中耗费的工时,匠人们的工钱,再除去税,纯利不过十之一二,我说的对不对?” 坊主们一惊——造船这个行当,从来是外行看热闹。 多数人都以为,他们卖出一艘上千两的楼船,真就能挣上千两了,也不看看那么多木料哪里来?难道是白送的吗?更遑论一旦赶工,木料的钱往上涨,买船的老爷又早已与他们签了契书,说不定忙活一两年,那点钱也刚够家里吃饱喝足。 尤其普通人家哪里需要楼船,普通一艘小船才几个钱?没什么赚头。 更不说年年还要给官府孝敬。 阮响:“我先说最直接的,只要大船能造出来,以后每年我都会要新船。” 大胡子忍不住低声问:“这么大的楼船,年年都要?” “如今出海,至多不过是前往高丽倭国,小楼船也够了,也倘若往西走,往远走,还有麻逸,还有占城。” “而我要的这些船,还有更大的用处,要去更远的地方。” “绕过倭国,沿着陆地岛屿,一路向东,反能到达极西。” 坊主们懵了——绕过倭国?倭国之后难道还有未知的土地吗? “只要这条航路打通,有我海军护卫,民间难道不用大船?难道商人们能看着钱从指尖溜走?到时候你们若是只能几年一艘船,这钱说不挣就不挣了?” 阮响的话刚落音,石老爷猛然抬头,喊道:“大王有舆图?是也不是?不是一地的舆图,天下——天下的舆图!” 天下到底有多大,这是没有定论的。 有人以为天下无垠,只有中国是天下中心。 也有人以为如今发现的地方已是天下的全部,自然了,中国还是天下的中心。 石老爷笃定道:“不是大王胸有成竹,绝不敢定下这样的海陆!” 阮响看着这个老爷子,她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来,这世间总不缺脑子灵活的人,人老了,脑子也未必会老。 “确有其事。”阮响看向秘书。 秘书忙将手中的卷幅展开。 这张地图还能粗陋,没有国别划分,也没能太过精确比例,但已经是阮响能复刻出的极限,但对比如今的许多舆图,已经算是精良了。 毕竟如今各地的舆图,许多都是几条河道画上几个点,粗陋的仿佛小儿涂鸦,能画舆图的人才不是哪里都有。 但有这张图,再配上六分仪和罗盘,已经足够海船明确大致方向,起码不会因为一无所知迷失在茫茫大海中,在迷茫和恐惧中陷入绝望,而后将船变成地狱。 尤其阮响也并不准备让海船穿海而过,而是沿着大陆架航行,只要不远离陆地,就还能找准方位,用小船运送补给。 当然,这依旧只是最好的想象,所有上船的人都必须做好有去无回,九死一生的准备。 舆图展开的瞬间,坊主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看见了宋和辽,有宋辽做对比,天下竟然这样大! “这么多土地……这么多土地!!”大胡子脸部涨红,他情不自禁地喊道,“这才是昊天大帝的手笔!” “你们也知道,咱们缺银缺铜。”阮响平静道,“若能打通海道,会有多少赚头?” 以利驱人,从来无往不利。 “这么多土地,又能种多少粮食?”阮响,“能养活多少食不果腹的百姓?” “到了那时,一年要多少艘船?你们算得出来吗?” 坊主们喘着粗气,已经彻底迷失在了阮响勾勒出的宏图霸业中,倘若真如阮响所说,一年一艘大船实在太少了,阮响要,民间的商人也必定会要,如此一来,那是多么可怕的收入? 他们真能富可敌国! 只有石老爷尚能稳住心神,他紧紧抓着拐杖,又看向阮响那只搀扶过他的手臂,在众人激荡的心绪中,他毫不迟疑的泼下了一盆冷水:“大海无情,大王又如何能知道自己能走完那条路?” 阮响明白他在问什么,并不单指海路。 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诸位,海运对朝廷而言可有可无,神州大陆物产丰富,乃天选之地,如今豪富多为盐商,至于普通百姓?你们也能看见平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可我不同,从拿下青州到如今,不过十几日的功夫,我花了多少钱?要修缮和新建的民居有多少?重修和新修的路有多少?” “这些钱我不可能靠压榨百姓而得,也不能对商人杀鸡取卵,这是要延续几十年的不断投入。” “海运对我而言就是命脉,这条命脉足够你们发几十年的财。” “至于宋人朝廷和辽国?”阮响脸上终于浮现出几近不屑地表情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我能叫百姓活,明日百姓就能叫辽国和宋人朝廷死。” “即便我真的输了,这条已经开拓的海道,大笔的金银,之后的朝廷能眼睁睁放着钱不去挣吗?” “到时候能用的还是你们。” 石老爷嘴唇颤动,他仿佛透过阮响所说的话,看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工匠们会建造一艘一艘巨船,船工喊起号子扬帆,码头上往来运送巨量的货物,源源不断的货物运走,又有源源不断的金银货物运来。 青州会修好道路,不再有人会卖儿鬻女,哪怕只是当个小贩,也能从船工手里挣到钱,粮食不再昂贵,人人都能吃饱肚子。 崽子们能读书识字,他们也许能做官,也许也会上船。 商人依旧会有争斗,但只要有一个强大的官府,这些争斗不再会是要灭人全家的血腥斗争,不会再有像他儿子一样死于械斗的年轻人。 还有医院……他的妻子和女儿,当年如果能有产钳,或许也不会难产而亡。 而这位女大王还年少,她强壮健康,她还能活很多年。 “好!”石老爷杵着拐杖站起来,他艰难挣扎着想跪下,却被阮响上前抓住了胳膊,被硬生生拦住。 石老爷却抬头看向这个少女,眸光深深道—— “为君驱使,无悔也。” 第238章 造船目标(三) 就和阮响想的一样,石老爷并非什么有实权的人物,但凡他有实权,也不至于沦为一个孤老头子,义子义女会多如流水,他更像是坊主们乐意拉出来的一面旗帜。 不过石老爷子也乐得被他们利用,他在这样的利益交换中得到了普通失权老人得不到的体面和尊重。 正因如此,他并非一个蠢人,而常年作为旗帜,他也确实拥有号召力。 起码坊主们不会他刚开口的时候就拂袖而去。 并且商人,坊主们也是商人,都是有赌性的。 没赌性的人几乎都在种地,哪怕是小贩,没有赌性也不敢放弃打渔做买卖。 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都敢于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看到粗略的世界地图后,坊主们打消了大部分的顾虑——实在是大海无垠,哪怕是走惯了的海路年年都有货船沉没,更何况要去一片从未有人得知的土地,穿越那样广阔的大海。 而在阮响祭出另一样法宝,六分仪后,他们不仅没了顾虑,甚至提起了野心。 “诸位虽然不开船,但毕竟在海边多年,应当也知道罗盘是弊端,一点偏移就可能让船只撞上暗礁,或者开向歧道。”阮响拿着带在身上的六分仪,“并非因为罗盘不准,而是磁场年年都会有不同,非人力可以掌控,但有此物,便能在海上计算自己此时所在的方向,距离陆地有多远。” 坊主们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走错路的船回来以后总说自己没看错罗盘。” “原来是这个道理,我就说嘛,罗盘怎么会指错方向,可见罗盘是没错的,错的是那个什么磁场。” 磁石的道理他们都懂,举一反三,自然能明白磁场的意思。 阮响:“还有几点,航海饮水也是问题,带上船的淡水,看着透明干净,喝进肚子却总容易叫人腹痛难止,甚至脱水,死在海上,是也不是?” “大王真是无所不知!正是如此!”有坊主忍不住喊道,“以往出现这种事,都说是船上带了船妓女,女人上船不吉!可后头女人不上船了,也没见这事变少!” “这是为何啊!” “海上总有人眼看不见的脏东西。”阮响通俗的解释道,“这些东西落进水里,人眼不可见,人再喝下去自然腹痛。” “可有什么法子能解决吗?” “总是如此,多少海上老手死在这上头,叫人痛心啊!” 阮响:“自然能解决,否则我如何能让人远海航行?都是我的百姓,也是一条条人命。” 但她并不说出解决的办法,而是继续说:“海上航行遇到下雨,雨水灌入船舱,以往都是靠船工用木瓢往外舀,却也有更容易的法子,只需在船上装上人力水泵。” 坊主们集体哗然——船舱进水是大事,尤其是楼船,楼船太深,一旦雨水流入下两层,靠人力舀水就是最耗费体力的事,海上风暴不少,多少船不是船板破洞入水沉的,而是倒灌的雨水! “只要你们愿意签下契书,这些法子都会教给你们。”阮响平静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先走一步,你们好好考虑。” 话毕,阮响毫不拖泥带水的走向屋外,坊主们连忙起身去送,甚至还想像送行皇帝一样下跪,但还不等他们跪下,阮响已经走远了。 于是他们维持着半跪不跪的姿势,尴尬的地站在原地。 只有留下的女吏冲他们说:“阮姐日理万机,能腾出空来见你们已是难得,人要惜福,别叫阮姐失望。” 坊主们的心绪却不在此处,像是全然听不出女吏口中的警告,反而不断询问:“大人,那水能用什么法子解决?” “正是啊,喝了水,反而脱水——脱水是个啥?” 女吏笑道:“脱水嘛,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脱水的样子倒是知道,全身无力,手脚浮肿,甚至脸都会浮肿,不是呕吐就是窜稀,脑子也不甚清楚。” “哎呀!怪不得!海上脱水的实在不少。”坊主们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是水的缘故,阮姐不是让我们如今都要喝烧开的过滤水吗?那海上能否如此?” 女吏:“木船,一旦失火是个什么结果?就算有炉子,一日要消耗多少木炭?谁知道要航行多远?不提前做好准备,只备好水和木炭,木炭用完了,难道掀开船板?还是砍了桅杆?” “倒也是……更何况存放木炭要的地方,比放水的地方多得多。” “失火可不得了。” 坊主们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看向石老爷——最后关头,总要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来一锤定音,这样即便以后出了事,也怪不到他们的头上来。 石老爷在众人的目光下微微点头,他知道自己此时的作用,也并不准备推诿。 “这船啊,和人一样,总是在变。”石老爷杵着拐杖,他花白的胡须随着不远处刮来的海风微微飘荡,那双混沌的小眼睛眯起来,遥望着远方,“小老儿年轻的时候,船坊造的都是渔船,这才多少年?船坊要吃饭,靠的都是楼船了。” “咱们在海边的人最清楚,这世道,从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不变的人任他万贯家财,到最后嘛,总是要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石老爷收回目光,他悠悠叹出一口长气,仿佛在回忆往昔。 但他很快说:“既然大王有真知灼见,又无所不知,我等不过是大王治下小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吗?” 坊主们忙说:“正是如此,我等虽是小民,心中亦有大义——巨船既能利民,敢不从命?可不敢做千古罪人。” 女吏脸上露出笑来:“既然如此,我有契书在此,诸位来签字画押吧。” 坊主们:“……” 原来是早就备好的。 “好!”钱老三大喝一声,“我老钱第一个签!这巨船造出来,有我老钱一份工,日后巨船横行海上,亦有我一份功劳!”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第239章 灵空大师(一) 和尚们的这场经一直念到日落,阮响甚至还有时间去吃个晚饭,好在有谢长安陪着他们,也不算她太轻视和尚。 她晚饭吃得简单,一碗清汤面,里头还有一个荷包蛋。 可能是以前从未吃过海鱼海鲜,阮响对海鲜感觉平平,平时除非必要,还是更倾向于吃猪肉羊肉一类的肉食。 不过海鱼有个好处,刺比河鱼少,不那么容易卡嗓子。 直到月上枝头,阮响才终于在书房见了大和尚——灵空大师。 由于青州才被阮响拿下不久,她身边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位灵空大师到底有多德高望重。 不过她如今的敌人够多了,宋辽,地主乡绅,甚至曾经的老鸨龟公,地痞流氓等等,没必要再给自己竖一个敌人。 尤其在许多地方,寺庙都是贫苦百姓最后的精神寄托,这些大和尚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贫民的精神导师,甚至轻松组织起成百上千的人手。 毕竟比起兵丁,这些贫民有信仰加成,更不怕死。 要给和尚们好处,但一定得是能收回来,能让他们逐渐丧失对贫民掌控力的好处。 灵空大师并不像阮响想的那样是个孱弱的瘦子,身上也没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正相反,他看起来珠圆玉润,是个发面馒头般的胖子,估计是年纪上去了,脸上没有凶相,反而十分面善。 简言之,看着是个亲切的胖子。 可见吃素也未必是能变瘦的。 “招待不周。”阮响在灵空大师“慈爱”的笑容中先说道,“公务繁忙,大师不计较吧?” 灵空大师很上道,他双眸轻阖,声音柔和清朗:“女施主胸怀广博,慈爱和善,贫僧如何计较?” 灵空大师有把好嗓子,他大约四十许人,可只听声音却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倘若听者闭上眼睛,应当会以为说话的人是个翩翩君子。 “多得话就不说了。”阮响笑道,“场面话总是过于浪费时间,大师为何而来我心中有数,各地的贫苦百姓生计艰难,大师应当同我一样,看不得百姓受苦,是也不是?” 灵空大师合上,微微垂首道:“施主明鉴。” 阮响靠在椅子上,很有点坐没坐相的意思,但灵空大师并未表现出一丝对她礼仪的挑剔。 “大师是昨日到的青州?”阮响问道,“可见青州百姓?既见百姓,可有赐教?” 灵空大师微微摇头:“施主腹有千秋,也不缺人歌功颂德,贫道惭愧。” 阮响忍不住笑,觉得这个大师很有意思——他夸了她,又说自己不是溜须拍马之人,赞歌唱完了,偏偏不叫人觉得他在讨好。 “大师长途跋涉,应当不是来给我念经的。”阮响对这个大和尚多了几分耐心,“我也说了,我的时间很紧,青州民生凋敝,商人大户挣得盆满钵满,百姓却一年吃不上两顿白面,处处都要我盯着。” “大师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灵空大师没接阮响的话茬,在片刻的沉默后,灵空大师在又念了一声佛后说:“贫僧在未成行前曾听信众传说,施主是威德观音下界?” “大师不必和我打这种哑谜。”阮响摇头道,“你我都清楚,观音是男人,即便下凡,也不会托为女儿身。” 灵空大师垂眸:“阿弥陀佛,佛本无相,何谓男女?” “只是世上着相罢了。” “万物皆空,施主是男是女又有何所谓?” “昔年则天大帝也是弥勒佛王转生下界,可见男女之别,不过是庸人自扰之。” 阮响一挥手:“大师,我有一物,此物多年来不曾给人见过,你管好嘴巴,切莫叫出声来。” 话毕,阮响也不给灵空反应的时间,她脱下右手的手套,撸起了袖子。 将这条多年来被她死死隐藏的钢铁手臂暴露在灵空大师眼前。 刚刚还能和阮响侃侃而谈的灵空大师在看到这条胳膊的瞬间脸色大变。 他那圆润的脸上满是错愕,错愕之后则是无数复杂情绪翻涌而出,他甚至忘记了呼吸,直到憋得快窒息后才喘了一口气。 不错,没直接跪下,阮响很满意。 灵空大师突然瞪圆双眼,他颤声问:“威德菩萨?真是威德菩萨真身降世?!” 阮响:“……” 道士们都知道自己在装神弄鬼,但和尚当中……确实不少真的相信神佛。 “大师,先喝口茶吧。”阮响重新坐下,她指了指灵空面前的茶杯,“别激动。” 灵空大师果然端起了茶杯,可他双手在抖,茶杯也被带动的抖个不停,一口茶没能好端端喝进嘴里,他的目光无法从阮响的金属手臂上挪开,连眨眼都不肯。 直到睁眼的时间太久,导致他因眼睛酸涩落下泪来,才终于伸手揩去眼泪。 阮响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确定灵空大师情绪稳定下来了以后才说:“大师,我不是什么神仙,不过是一介凡人,同你一般,不吃东西会饿死,不喝水会渴死。” “这条手臂,也不是什么神佛造物,不过是人力产物罢了。” “不可能!”灵空大师忽然喊道。 他难得失态,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快沉稳下来,颤声道:“人力只能仿个样子,可只有神佛,才能叫这铁胳膊如人血肉一般动起来。” 阮响:“大师,知道我为什么没听你们念完经就走了吗?” “我不希望我的百姓日日念经,以为这样就有好运从天而降。” “也不想辛苦劳动的百姓做出好东西来,受益者不感激他们,却去感激神佛。” 灵空大师合掌说:“神佛并不参与人间,反劝世人善良诚恳,勤恳老实。” “你信吗?”阮响问道,“寺庙养得起多少和尚?如果和尚的数量早已超出了寺庙的产出,全靠信徒的供奉,可这些信徒自己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大师,你说佛祖慈悲,我不懂佛法,不能和你辨经。” “但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让寺庙能长久活下去。” “至于肯不肯,那就全看你了。” 第240章 灵空大师(二) 权力是会自动扩张的,不受人意志的掌控,无论是皇权还是宗教,一旦给它们机会,它们会自动撅起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资源。 但比之皇权,阮响更无法接受的是宗教。 皇权会随着一个强权皇帝的死亡而逐渐疲弱,宗教却不会随着一任教主的死亡消失,一个和尚死了,总会有下一个和尚上位。 而任何一个宗教想要做大,都要发展信徒,对信徒进行洗脑,统一信徒的思想,这不仅是对皇权,更是对所有世俗权力的挑战。 所以无论佛道,都曾遭受过当权者最残酷的镇压。 这种镇压要长年累月,不能有一丝松懈,否则宗教将要动摇国本。 封建制总是比奴隶制要先进点的,对吧? 阮响看着灵空大师,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眉眼间竟有几分柔和:“对你们我已有安排,只要是在我统治范围内,一应现存寺院都不会被推倒。” “正在修行的僧人们也不会被强逼还俗,不过——” 灵空大师仍旧低着头,他发现这个拥有钢铁手臂的少女,哪怕被喊做菩萨,但心中并无信仰,她不信仰神佛,又是个孤儿,连祖先都无人可信,那她信什么? 一个人,总要信点什么,才能意志坚定,百死不悔。 她一定有一套自己的信仰,并且绝无动摇。 阮响继续说:“佛法极深,恐怕如今的和尚里头有许多并不精通,也没什么坚定的信念,这样的人对寺院而言也是累赘吧?既然如此,那些于佛法一生都没什么进益的人,还是让他们知难而退最好。” “剩下的人,只用在寺院里修习佛法,侍奉佛祖就够了。” “不过——信徒的供奉要由官府来管,寺院的支出,也由官府拨钱。” 阮响笑道:“这样,大师们就不必为凡尘琐事烦心,能一心精修佛法,两全其美。” “自然了,大师们还是能在寺庙里种种菜,自己做点素斋给信徒布施,不过不能以寺庙的名义募捐,我希望寺庙只是寺庙,既然在凡俗之外,便不要插手凡俗之中。” 灵空大师双手合十:“贫僧……” 阮响难得打断别人说话,她看着灵空的眼睛,笑眯眯地说:“不必现在给我答复,大师回去好好想一想,佛教,对我而言是必须的吗?” “要百姓听话,要百姓勤劳不惹事,通过别的方法也能做到。” “宗教对我而言不是必须的,就算没有佛道,我也可以再造一个神。” “不过比之道教,我对你们已经足够仁慈了。” “我的仁慈不多,尤其对着和我一样,想要收获权势的人更是如此。” 灵空大师没有被阮响激怒,或许小和尚们会,小和尚们真心实意的认为他们在侍奉佛祖,认为自己在奉献自己寻求佛法真理。 可真正走到高处才会发现,和尚们能寻求真理的前提是最底层的和尚以及信徒在不断供养他们,为了这些供养,他们必须讨好他们,控制他们,乃至于诱哄他们。 这自然是极不光彩的,但那么多和尚,总是要吃饭的,要有袈裟,要有寺庙,要有纸笔,要修书——处处都要钱,不是几个小和尚出去化缘就能化到的。 尤其他们内部也不是没有矛盾,贫民出身的和尚,总是处于最底层。 而上层几乎都是出家的大家公子,他们和贵族的来往更为密切,也比贫民能得到的资源更多,但贫民也不总是甘愿待在最下层,他们也尝试过反攻,双方这些年也斗得如火如荼,辩经时有发生。 甚至不少落败的和尚只能前往辽国,在辽国重新立足。 灵空大师不傻,他很清楚内斗无法停止。 只要上层还由贵族子弟把控,只要下层贫民还想往上爬,就永不会停。 他长叹一口气——世间仿佛真的没有清静地,哪怕是佛门。 阮响也知道给了大棒就要给糖的道理,她在最后轻声说:“总有一天,我的士兵会遍布神州大地,到时候只有一派和尚能站到最后。” “自然是跟随我的那一派。” “是成为被我碾碎的一粒沙,还是成为新的佛门之宗,灵空大师,好好想一想。” 她轻敲桌面:“那我就不送了。” 灵空大师站起来,他没有纠缠,而是在念了一声佛后脚步有些沉重的走向室外。 他的脑中思绪万千,那只胳膊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位奇特的统治者,究竟是人是佛是鬼是魔? 阮响倒是对这次会面很满意——灵空大师并不蠢,而和聪明人打交道显然比跟蠢人更好。 既然是聪明人,必然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片大地容不下第二个权力机构。 从来都没有成王败寇,只有成者王,败者死。 宗教既然擅长给百姓做心理按摩,那就让他们回归本职,别想着把手伸出来触碰权力,既然权力的扩张性无法根除,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给他们权力。 “阮姐。”门外传来了秘书的声音。 阮响坐直身体,冲外喊道:“进来吧。” 秘书走进书房,手上拿着厚厚一沓契书,她将契书放到桌上:“坊主们都签字了。” “好。”阮响呼出一口长气,“海军的组建也该开始了。” “有没有好苗子?” “忠心是第一。” 秘书想了想:“咱们的兵会水的不多,即便有,水性也不及渔民,从军中提拔恐怕无法服众。” 但从渔民中提拔,又怕不够忠心。 阮响抬手揉了揉鼻梁,她忙了一天,到现在都没能歇口气,但此时仍旧只能说:“先从女兵开始吧。” 秘书点头:“是,用于训练的船……” 阮响:“去买几艘现成的楼船,稍加改造,勉强还能一用。” “研究院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阮响,“新船让他们先画出图纸,做出模型,试过了再造大的。” 研究院现在还在深山里,也是是时候让他们走到人前了。 “恐怕还要半个多月,毕竟路没修好。”秘书回道。 阮响颔首:“辛苦了,你多盯着,这两年应当是最困难的时候。” 秘书摇头:“为阮姐的大业,这都不叫辛苦。” 第241章 造船工程(一) 海风吹拂,朱嘉禾又一次将小船推上岸边,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天气越来越冷,能摇船卖货的机会越来越少,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总要面对近乎断粮的危险。 “小朱!你娘呢?”隔壁的大婶担着扁担,藤框里放着她自己捏得饭团。 渔民们出海,通常都是带着干饼和饭团,在海上只图快些填饱肚子,并不贪图什么味道。 朱嘉禾将额前的碎发捋向脑后,小麦色的脸上露出有些无可奈何地笑容来:“我娘卖饼去了!” 大婶气道:“昨儿叫她今日等我一块,你回头说说她!怎么遛人玩?下回不问她了!” 说罢,大婶慌张的担着扁担大步朝码头走去。 虽然已是寒冬,可今年的日子并不算艰难。 近海虽然打不到什么鱼,来往的商船也少了许多,但活并不少,新官府招了许多力夫和贫民建窑烧砖修路,这些人得了钱总是要花销一些,许多渔民就做起了这些人的生意。 连洗衣坊都没有停工,以前给船工浆洗衣裳,如今给修路工洗,生意反而更好。 尤其如今盐价便宜了,鱼刚打上来就腌上,总算能卖到商人手里。 以前明明靠海,有海盐能用,可普通百姓不懂怎么制盐,自己弄出来的都是苦盐,但要买,那又是一大笔钱,卖腌鱼的钱比不上买盐的钱。 明明守着鱼和大海,可日子苦的一眼望不到头。 朱嘉禾将挣来的钱放到家里,她爹娘胆子小,不敢将家中的铜钱银块都拿去换成纸币,只换了少少一部分,剩下的装在罐子里,又埋进屋后的院子。 不过由于大商户都开始只用新钱结账,船主从她手里买东西也开始用新钱,所以家中的纸币日益增多,她也开始逐渐习惯不带铜板出门。 刚到家,朱嘉禾去舀了一碗凉水,这是她娘临走前给她备好的凉白开。 他们一家都是成人,每天只用早上去上扫盲班,虽说有些耽误功夫,不过好在如今有多的活路,即便早上不出海也饿不死。 这对朱嘉禾而言格外新奇。 她还小的时候,娘出海摇船都带着她,自懂事起,一家人总没个得闲的时候。 周围的家家户户都是如此,靠海吃海,不靠海就没饭吃。 朱嘉禾灌完一碗凉水,不由打了个哆嗦。 如今家里爹去修路,娘在码头卖些饭团咸菜,她在海上做做生意,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去。 “嘉禾!”外头传来女娃的喊声,“来人了!外头来人了!” “快快!咱一块去瞧!” 海边没什么新奇事,偶尔看个热闹,也不过是什么怪物的尸体被冲上了岸,不过鲸鱼尸体冲上岸这种好事轮不到她们去抢便宜,毕竟龙涎香是好东西,贵得要命。 朱嘉禾忙走出屋,还没站稳,便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干瘦有劲的姑娘头发凌乱,却格外兴奋地冲她喊道:“来了好多人!从钱阳那边来的!” 钱阳——对她们而言是个最近才听说的地方,虽说从没见过,估计这辈子也不会过去,但钱阳在她们心中就和说书人嘴里的天上人间一样,有吃不完的肉和粮食,人人都穿得好衣裳,都能读书识字,哪怕是稚童都能侃侃而谈。 “听兵姐说,那些人可都是阮姐的宝贝。”干瘦姑娘兴致勃勃,她越走越快,索性拉着朱嘉禾跑了起来,“说是他们什么都懂!天底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要来帮着造船呢!” 朱嘉禾这才来了兴趣:“什么船?楼船?” 干瘦姑娘:“你才知道?昨日就贴了皇榜——要招人造大船!能上数百上千人的船,还得有五层,你说说,这样的船怎么造得出来?那怕不是神仙手段!” “五层?”朱嘉禾,“我在海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拿来运货么?” 干瘦姑娘:“倒也要运,但那是为了出海,听说要造出大船来,远去海外。” “海外啥都有。”干瘦姑娘咽了口唾沫,“听说遍地都是金子。” 朱嘉禾忍不住笑:“你信?我才不信。” 干瘦姑娘停下脚步,作势打朱嘉禾的嘴巴,只轻轻一碰就哼道:“我信不信有什么用?楼船我都没上过,都不让女人上船,我也不稀得上。” “这不会吧?”朱嘉禾奇怪道,“女人当兵都行,不让女人上船?” 干瘦姑娘:“倒没说不让,不过……反正我娘说到了海上,没人能管,把你拉去那啥了,你能咋办?倘若在海上迷了路,女人就是头一个遭殃的。” “以前他们出海还带妓女,回来的时候有几个妓女活着下船的?” 朱嘉禾:“那不是有枪吗?更何况出海远航,肯定是当兵的先上,只要有兵,肯定有女兵,有了女兵怕这做啥?” “你想上大船?”朱嘉禾后知后觉的看向干瘦姑娘。 干瘦姑娘抿抿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想,你不想?咱们生在海边,只在近海划船,你不想出去看看?总听爹和伯伯们说海上的事……” 朱嘉禾摇头:“要不是生在这儿,我才不划船呢,年年海里死那么多人。” “不过,我倒想知道那大船要怎么造出来,那么大,怎么转向?船舱进水了咋办?海上没风咋办?” “哦!你是想造船?!”干瘦姑娘恍然。 朱嘉禾垂下眼眸,很有些沮丧地说:“我什么木匠活都不会,就是招人也轮不上我,我爹也不会,他要是会,还能回来跟我说说。” “那你运气好!”干瘦姑娘忽然用肩膀撞向朱嘉禾,她挤眉弄眼道,“新来的那群人里就有不少女师傅,皇榜上贴了,也招徒弟呢!” 朱嘉禾奇道:“他们不都是钱阳县来的吗?钱阳县连海都没有,怎么会造船?” 干瘦姑娘也不懂:“不知道,不过试试也没什么,反正你爹娘都能挣钱,家里不差你一个,就是不行,回来了不也跟以前一样?” “你去!回来也跟我说说。” 干瘦姑娘兴致勃勃:“也叫我长长见识!” 第242章 造船工程(二) “这路可真难走。”楚如敏捂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同僚跳下马车嘲笑她:“这才哪儿到哪儿?这路不错了,好歹没走到一半叫咱下来自个儿挪开石块,以前才叫难呢,官路都有许多多年不修,小道更不必说。” “咱们不是已经把用弹簧减震的马车弄出来了吗?”楚如敏在同僚的搀扶下艰难地跳下马车,一脸苍白地抱怨道,“结果咱自个儿没用上?” 同僚:“哪儿分得出那么多人手去造马车?有马车坐就不错了,咱们一过来,后头的估摸着只能坐牛车,听说太原那边的养马厂办得还行,可惜小马长成得要几年功夫。” 楚如敏叹了口气:“要不是人手不够,我也不来这儿,火车还没将车轨弄出来呢。” 比起船,她还是对车更有兴趣。 没办法的事,她活到这个年纪,还是头一回到海边来。 “谁说不是?”同僚赞同,不过还是安慰道,“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总还是脱不去物理的壳,走吧,先去把行李放了,随便吃点就去造船厂。” 三十多人涌入青州府城,女吏们早已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宿,只等他们休整半天就要立刻投入新的工作中。 虽然在车上被晃得脑浆都要摇匀了,但楚如敏胃口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她吃了一大碗煎蛋面,又啃了两个馍馍,将面汤喝光才满足地打了个嗝。 她觉得奇怪,自己在钱阳县的时候也是日日待在深山,走动的时间很有限,但饭量却越来越大,难道只用脑子也会饿吗? “先去瞧瞧造船厂什么样。”楚如敏擦擦嘴角,虽说嘴上抱怨不断, 但心底也对巨船充满向往,她和同僚老师们一起造过小小的蒸汽船,放在水里也能动,不过船到底和车不同,成功了,但没完全成功。 这次造大船,老师在临行前特意和他们说,叫他们别想着把蒸汽机放进巨船里,那样的巨船,不是他们现在几个缸就可以带动的。 说到底还是蒸汽机要不断加煤炭,一艘巨船倘若要靠蒸汽机,那要载上多少煤炭?要是能有比煤炭更经烧的东西就好了—— 同僚:“这回还要挑学生,不过要我说,真挑学生,还是在钱阳清丰挑更好。” 她摸摸下巴:“好歹钱阳清丰的人大多都识字,教起来容易。” 楚如敏正了正衣襟:“话虽如此,也由不得我们,青州到底临海,不把人才培养起来,难不成以后总从钱阳清丰拉人?那边也缺人才啊。” “如今连技术员都缺呢!”楚如敏和同僚一路走一路问,缓步走向造船厂,“织布机改了许多次,还是不如预想,总是要修。” 同僚笑道:“没法子,用钢铁的地方太多了,倘若把织布机从木头改成钢铁便不必常修,只用定时去润一润。” “不过倒也不是没好消息。”同僚凑到楚如敏耳畔,她轻声说,“底火弄出来了,只用再调试调试,就能开始量产了。” 楚如敏瞪大双眼,她也不由压低音量:“真的?怎么弄出来的?” 同僚:“之前不是道……化师那边炸了几次缸吗?和咱们以前常用的火药不同,咱们之前用的火药,都是弄上引线,有明火才炸,他们弄出来的那个,只要有点稍微的碰撞,抖动,立刻就炸。” “这……这也太险了。”楚如敏,“那装填的时候不也要晃动吗?那岂不是装上就炸?” “谁说不是?”同僚,“不过他们想了个法子,把里头能引燃的东西放在最底下,再放上一个垫片,垫片上头才是火药。这样撞针一敲,垫片被撞开,这才能炸。” “不过这东西腐蚀性强,用完了之后枪必须得拆开了保养枪管,否则容易坏。” “搬运的时候也得小心,就怕垫片松动了。”同僚用手肘撞了撞楚如敏,“化学也挺有意思的,底火一弄出来,咱们这边都有不少人跑过去学,以前总觉得他们弄得东西没用,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不过要我说,也是阮姐偏爱他们的缘故,听说阮姐那么忙,还会常常给他们写信,一写就是厚厚一塌” 两人走到距离码头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 就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力夫们正搬运着木料砖石,工人们搅拌着水泥石料,附近的百姓担来一筐筐的馍馍干饼。 楚如敏茫然地环视一圈,声音颤抖:“这……这就是造船厂?” 同僚:“……大概……是吧?” 这还什么都没有啊! 地都没整平! 楚如敏更迷茫了:“那咱们这么早过来干嘛?” 同僚:“先看看船坊的楼船?咱们之前做的那个小船,只能算舟吧?” 楚如敏叹了口气,虽然来之前野心勃勃,可真到了地方,却发现竟然真的是从零开始,她们要参与巨船的设计建造,可本身她们并非建船的行家,不仅仅是这个造船厂从零开始,她们自己也要从零开始。 可一旦成功了—— 真的建出了巨船,当那艘船扬帆起航的时候,她该有多骄傲啊! 两人在原地驻足,看了好半晌才转身离开。 楚如敏正要说话,眸光却突然扫到了来路上背对着她们站着的两个姑娘身上,楚如敏还是头一回见青州海女的打扮——海女们穿着上衣下裤,外裙很短,不像青州府城的人,哪怕穷困也要在裤外套上长裙。 许多地方只有穷苦人才会只穿裤子。 毕竟开裆裤外不套裙子,实在不雅。 如今的开裆裤倒不是裆下没有布料,而是裆下专有块布料可以解开,方便大小解,只不过动作一大,或是下蹲,总有些肉要露出来,不得不有外裙遮丑。 不过现在裤子不再用带子系好,而是用扣子扣住。 虽说紧了些,偶尔还会勒得发痛,但好歹不必再花钱买条裙子。 对穷苦人家来说,也算省了笔钱。 海女们虽然也穿裙子,但这裙子极短,只到臀下,勉强能遮丑。 毕竟长裙不方便买卖货物。 只来这样一来,一眼就能看出她们的身份。 第243章 海边生计(一) 海女的一生是注定的——她们出生在海边的普通人家,既不至于穷苦到买不起船,也没有富裕到可以搬进城里去。 在她们能摇动小船前,只得在海边捡一些贝类海菜,或是小鱼小虾。 一旦她们长成,能够摇动小船,便会跟着母亲一起出海。 等到她们能够独自出海,就会从母亲手里继承这艘小船,从此漂泊在海上,和渔民一样靠天吃饭。 但生活在海边的人,都想搬离海边,搬到城里去,拥有自己的土地。 渔民和海女珠女都一样,寿命总是短的,不到老年便会被风湿折磨,即便花大价钱去买药酒也没什么用。 人还没有老,身体却已经垮了,只能期盼着孩子有孝心,愿意给自己一口饭吃。 朱嘉禾八岁就跟着娘出海,十三岁从娘手里继承了小船,她一直攒着钱,想攒够在城里买一间小屋的钱,带着爹娘搬过去——可搬过去了,又靠什么维生呢? 生计就在海边,倘若离开了大海,一家人只能饿死。 城里有老人,海边却没什么老人,或许活不到老也是好事。 否则年老了要日夜受折磨。 改行,换一条生路,这是朱嘉禾十三岁开始就打算好的事。 她想过许多,或许可以去当小贩,或许可以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或婆子,可她一个人的生路好找,爹娘怎么办? 找不到一家人的出路,她便只能继续干着海女的活,耽搁到了现在。 “怎么一路跟着我们?”楚如敏奇道,“有事?” 同伴躲到了朱嘉禾的身后,朱嘉禾面色潮红,羞耻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微微张嘴,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知、知道是、是钱阳那边来、来的大人……” “想、长长见识……” 楚如敏笑道:“见我们能长什么见识?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倘若要长见识,还是得去读书。” 说着,楚如敏还毫不客气的伸手捏了捏朱嘉禾的臂膀,她惊叹道:“真是壮。” 朱嘉禾脸更红了,她低埋着头:“小女是个粗人……” “你好好读书,只要脑子灵了,又有力气,什么做不得?”楚如敏也猜到这两个海女为何跟着自己,“放心吧,咱们虽然是过来造船的,不过放在首位的还是百姓生计,以后海女和渔民大约也不必日日出海。” “还是得有大船,出一次海能吃一个月,这才是好事。”楚如敏转头看向自己的同僚。 同僚托着下巴点头:“渔船得有放鱼的船舱,听说有些鱼被拖上船要不了多久就会死,船舱里倘若有坚冰将鱼冻起来,一次出海便能在海上待好几天。” “今冬能多挖些地窖用来存冰。” “硝石制冰成本太高,成功率也太低了。” “渔民用的船也要设计才行。”楚如敏,“你来?” 同僚无奈道:“让学生们先试试吧,总得给他们机会,一直打下手也练不出来,太缺人了。” “学生……”朱嘉禾忙问,“是徒弟吗?大人!你们还缺徒弟吗?!” 她扑通一声跪倒,匆忙地伏身磕头。 楚如敏和同僚被吓了一跳,忙惊恐地伸手想将朱嘉禾扶起来,可朱嘉禾的力气太大了,两人不仅没把她拽起来,还差点被她带得也跪倒在地。 “你快起来!”楚如敏急道,“你这是求我还是害我?!既然扫过盲,应当也知道咱们如今不许跪拜,你是要害得我被赶回钱阳吗?!” 朱嘉禾被吓得猛然站起,她缩着脑袋,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楚如敏叹了口气:“就算收学生,那也是从学校里挑,像你这样只是扫过盲,书都没看过几本的,就算收了你,也不过是平添麻烦,你要是想学,就得回学校去。” “只要回学校去,就能学造船?”朱嘉禾激动得突然大喊。 被吓了一跳的楚如敏愣了愣,她偏过头:“倒也不是,不过总有机会,更何况读完书你就算不能学造船,也能考女吏,如今缺人的地方多。” “倒不必只盯着造船。”楚如敏,“更何况还有各种厂子。” 楚如敏揉了揉鼻梁:“更何况也不是老时候,就是只有老师和学生,没有师父和徒弟,什么跪拜奉茶,以后别再做了。” 朱嘉禾茫然地看着楚如敏——她有些不明白,倘若不跪拜,不奉茶,不发誓要伺候师父,给师父养老,师父凭什么把手艺教给她呢?这和扫盲也不一样啊!师父教的可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可以代代传下去的! “老规矩现在不顶用了。”楚如敏看出了朱嘉禾想问什么,她耐心不错,还是平和地解释,“造船得会画图纸,哪怕开头不会画,也得能先看得懂,知道吗?” 朱嘉禾点头:“我晓得的,以前也看过。” 楚如敏:“那行,我们走了,你们也别跟,要想有好前途,先回去上学。” 同僚也在一旁说:“倘若是对造船感兴趣,也未必一定要去学造船。” 朱嘉禾最后只能目送她们离去,她恍惚地站在原地,和同伴一起望着她们的背影发呆,两人吹着海风,鼻尖是浅海处传来的腥臭味。 “我、我要是继续去上学,也能和她们一样吗?”朱嘉禾喃喃自语。 同伴好奇道:“什么一样?” 朱嘉禾:“像她们一样……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也敢……把头抬起来。” 她离开海边后从来不敢抬头,进城的时候总是避着人走,海女没有体面的长裙,干得也是卖力气的活。 这么多年,她没见过大家闺秀,也没见过什么女先生。 她身边的女人都和她一样,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有回到海边,待在和她们一样的人周围时,才敢说话做事。 可不是所有人安于现状,她们也想改变。 只是……从来找不到离开的途径。 去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做婆子,是比在海边靠天吃饭好。 可总归是去给人做下人。 同伴没说话,两人沉默了许久。 “去上学吧……” “总得试一试。” 第244章 海边生计(二) 细网捞上了无数磷虾,其中也夹杂着不少小鱼,渔民将小鱼挑拣出来,重新扔回大海,只留着这些小虾。 “这东西又没肉,能拿去做什么?”渔民冲自己的掌心呵了一口气。 近海冬日偶尔也会结冰,不过倘若没有礁石,那便还有能打渔的地方。 磷虾数量颇多,倘若网细,总能打上来不少,这玩意几乎全是皮,根本没什么肉,卖也卖不出去,渔民们就算打到了,也最多稍稍留一点回家煮汤,剩下的全都丢回大海。 不过如今海边建了不少砖砌的暖屋,即便没有阳光,也能将这些小虾弄出虾干,销路也不知道愁不愁,不过他们只要把新鲜的虾送过去就能拿到钱。 天一冷,鱼便躲进了深海,海面上能打到的鱼越来越少。 靠打小虾,也叫他们多挣了不少日的钱。 除了渔民,海边的老弱也能捡些海菜,送去暖房,那边也收,虽然价钱不高,但比起以前到了深冬无鱼可卖好上不少。 “卖去城里吧?” “听说要卖去太原。” “路上不会坏?” “那是你没见着烘得有多干,一捏都要碎,听说拿来煮汤很鲜,还有咸味,盐都不必多放。” “听说官府还在让大老爷们从倭国把海带回来,海带是个什么玩意?” “不清楚,好像咱们这不长。” “跟海菜差不了多少吧?反正不像土里长的菜。” “说那玩意能治大脖子病。” “嚯,那确实是好东西,要是真能养起来,我娃就不必上船了。” “没想到纸钱还真顶用,上回我拿那钱进城,真买到了针线和米面。” “说多少回了,叫纸钱不吉利,那叫纸币。” “差不多差不多,不过米面还真是便宜,我家几个伢子这辈子头回吃馍馍吃到饱。” “可惜挂面不经放,不然买些面条回来,平时做饭也能多糊弄几回。” 新修的暖房极大,一天到晚都有炭火供应,工人们将渔民们送来的虾米倒进水池里,用木制的大勺子来回翻动,一遍遍的清洗直到水不再浑浊。 而后将虾米捞起来,放进一旁的大木桶里甩干。 大木桶由骡子拉动一旁的转筒后转起来,比骡子直接拉木桶转动的速度快得多得多。 甩过后,就由工人将虾米平铺上木盘,再送进暖房。 一天之后就能把木盘取出来,里头的虾米会变得极干极脆。 为防止返潮,工人们得直接在暖房里将这些虾米装罐,封装用的是软木塞。 这些木塞都是用轻木和其它几种树的树枝,打碎后黏合压实得来的,制作起来也容易,毕竟这里现在还没什么工厂,弄不出罐头。 况且虾皮也不适合用罐头来封装。 装好后,工人们就将罐子送出去,这些罐子一个月内会到达太原,再由太原销往几个大城镇,在香料格外昂贵的内陆,这些虾皮卖的很好。 工人们都是当地人,曾经多是珠女——珠女们比海女的生存环境更差,她们多数不到三十就伤病不断,尤其采珠不仅辛苦还并不是总有收获,一年可能都采不到多少好珠。 卖给商人又总是被压价,她们在深冬前几乎日日都要下海。 一旦天气转凉,下海后受了凉,高热而死也是常事。 “听说今天有面条吃。”年少的珠女将包裹头发的方布取下来,兴奋地挽住姐姐的手臂,“精面条!可惜不能敞开了吃,人人都只有一小碗。” 姐姐笑着说:“等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咱自己买白面回去做,到时候把你吃撑。” 粮价降了下来,虽说仍然不便宜,但偶尔吃吃不加其它东西的米面还是能行,并且粮铺有官府管着,倒是不必担心涨价。 珠女取下围裙,将围裙装进专属于她的小柜子里。 工人们吵吵嚷嚷,都盼着吃饭。 她们自己在家时,吃得多是煮海鱼,油太贵了,铁锅也买不起,不管是炒还是煎对她们来说都太过奢侈,煮是最便宜的做法,煮完了不仅能吃鱼肉还能喝汤。 但鱼肉没什么油,她们一样馋肉,尤其是肥肉。 “听说今天有炖鸭子。”珠女吸了口唾沫,“放了足足的油!” 走过的工友也兴奋接话:“那面条里还放猪油呢,我都没吃过两回猪肉,油更吃不起了。” “我娘以前用豆油煎馒头片给我吃,那才叫香呢!” “那你家真有钱,还能油煎。” “七八年吃一回,上回吃那都是我十岁的时候了。” 珠女魂不守舍地拉着姐姐奔向食堂——食堂还没建好,只在暖房旁搭了个棚子,几个大灶上支着锅子,平时就给他们这些工人和干活的力夫做饭。 “芋头炖鸭子!”珠女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我闻着香了!” 不远处的大锅里炖着芋头鸭肉,咕嘟嘟冒着粘稠的泡,油汪汪一片,用了酱油之后色泽鲜亮,闻着都叫人流口水。 可惜肉菜都是限量的,人人都只能打一勺。 这可是要票的。 甚至有人打了不吃,用竹筒装好,等着下工后带回家给家人吃。 因为只要票,所以食堂的人也不管。 珠女也要带回家,不过只带一半,自己可以吃一半。 剩下的一半带回家后再放些海鱼肉煮一煮,又是有滋有味又有油的一餐,配上馍馍也能吃得极饱。 “这才是好日子。”珠女打了芋头炖鸭子和别的菜,又去端来自己那份面条,喝了口面汤后呼出一口长气,笑着对姐姐说,“我这辈子都不想下海摸珠了。” 姐姐也笑:“我也不想再下海了。” 姐妹俩都才十五六岁,但下海已经四五年,回到家即便用热水烫过的布裹着关节,如今也开始不舒服了。 “咱好好干。”珠女嗦着面条,含糊道,“暖房的活人人都能干,可不能叫别人把咱们比下去,丢人事小,暖房不要咱了才是大事。” “我看这活娘也能来,要我说,爹也别去打渔了,还不如像婶婶们一样,拾掇些冲上岸的海菜,照样能过日子。” “以前嘛,那是不搏命不能活。” “能活了,谁搏命啊。” 第245章 海边生计(三) 拿下青州之后,紧巴巴的财政终于开始放松——商船带着无数白酒香水漂洋过海,卖出了堪称恐怖的高价,虽然其中的大头仍然是瓷器丝绸和茶叶。 不过由于阮响手中能卖出高价的货物不少,又只收纸币,所以商人们只能不断买回粮食和原材料卖给阮响,再用拿到纸币去买白酒香水。 也幸好阮响的地盘有限,靠周围的小国供血,还算宽裕。 最先受益的自然是青州,城中的道路正在分段修缮,已然摇摇欲坠的旧屋被拆除,排水的沟渠也要重新挖开铺填,至于生活污水的排放,则还要专人设计排污管道的走势。 可惜阮响并没有能规划城镇的人才,只能先找人。 “哪哪都在修路,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随从刚从外头回来,他手中提着一个藤框,将藤框交给从屋内出来的仆从后,他才抬手去拍打身上沾染的灰尘。 仆从并不接话,拿着藤框往正房走去。 随从看着他的背影,短暂的失神后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从在青州常住下来,随行的仆从渐渐失了对主人的敬畏之心,而陈尧又不是个会驭人的主,倘若不是家人还在临安,恐怕这些仆从早就走了。 好在女大王并未苛待他们,给他们找了一处小院,平日有兵丁守门,他们虽说不能出城,但在城内走动倒是无碍。 钱也有,报平安的信被送出以后,很快就送来了书信和钱。 不过无论是陈家还是朝廷,都没有开口叫陈尧回去,仿佛只要陈尧待在青州,女大王便不算造反,只不过暂未招安。 随从是陈尧的奶兄弟,陈尧的奶娘是他的亲娘,亲爹跟着老爷做事,一家子都是陈家的世仆,同陈尧一块长大,情谊与别人不同。 他还保存着“忠心”。 “大人。”随从站在厚布帘外喊道。 里头很快传来陈尧有气无力的回声:“进来。” 随从走进去,仆人还没把买回来的热粥端来,只有陈尧独自躺在床上。 “吃过饭再喝药吧。”陈尧面色潮红,他喘着气说,“到底不是北方人,一点小风就被吹成这样。” 陈尧被搀扶着坐起来,他单手捂嘴,咳得昏天暗地。 随从忧心忡忡:“喝了几日的药,还不见好,总得想想法子。” 陈尧摆摆手:“我瞧过了,那药方不差,抓来的药也都炮制的恰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陈尧这个着族出身的公子,虽然弓马不算娴熟,但诗词药理都算粗通,知道自己这病久久不好,倒不是女大王做了什么手脚。 从女大王对他的态度来看,她不是在刻意“收服”他,她是真的没把他当回事。 就好像她也不把朝廷当回事。 “你出去走过了吧?”陈尧靠在床头,“外头怎么样?” 随从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恐惧来:“大人,我实在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外头太怪了!” “每条街都有几个兵丁盯着。”随从急道,“这在临安也是不敢想的,兵在外,将军要怎么管?” “出门的百姓多了,男女混在一起,实在不成体统!” 陈尧呼出一口气:“哎……体统,早多少年就没体统了,要说这个,临安也好不到哪儿去,只你没瞧见,往外头穷的地方走一走,女子也得下地,什么男耕女织,老黄历了。” 随从抹了把眼泪:“大人又知道了,你也没去穷地方走过。” 陈尧:“怎么没去过?前两年去看庄子,附近的村子我也走了一遭,多少村子男丁被征走,剩孤儿寡母种地。” “哎,也是。”随从愁眉苦脸,“可这儿也太不讲规矩了,庶民都能读书认字,教会了他们,也不怕他们造反。” “那也是女大王操心的事,你操心什么?”陈尧觉得好笑,“如今她地盘小,等她摊子铺大了,才知她是真金还是顽石。” 仆从在外头咳了一声:“大人,用饭了。” 随从:“送进来吧,搁桌上就行。” 仆从将木盘放到一边的桌上,木盘上摆着一碗虾米粥,上头撒着些葱花,旁边的小碟里是腌渍好的咸菜,陈尧自病后就没什么胃口,只有粥能送下去些。 随从看着仆从出去,忍不住鄙夷道:“这才来多久?心就大了,小人!” 陈尧缠绵病榻,实在没有心力去在意仆人的变化,他吃着随从喂来的粥:“怎么心大了?” “总避着我偷聚在一块说话。”随从看向门口,“也悄悄出去,不知道是做什么去。” “有时候还去门口和那些兵丁说话,看样子是在问什么事。” “也不看看他们能活到今天,是谁家的恩典,自己爹娘捧得是哪个的饭碗,狼心狗肺的东西,果然外头来的人都是喂不熟的狗。” 陈尧没说话,他低头喝着粥。 随从还在滔滔不绝:“还是家养的好,和主人一荣俱荣,才晓得忠心。” 陈尧嚼着咸菜,味如嚼蜡,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后问:“你……奶娘他们还好吧?” 他来之前,已经五六年没见过奶娘了。 并且从不多嘴去问,庶子,亲娘又不得宠,何必问些叫人为难的话。 就算知道奶娘过得不好,他又能做什么?他自己的亲娘他都管不了。 随从笑着说:“还成,我出来之前太太给了我娘不少体面,我大哥也托这事的福,娶了掌柜的女儿,说不准咱们回去之后,我侄子侄女都出生了。” 陈尧:“那就好,这些年我也没为奶娘做过什么。” “您这话说的。”随从,“要不是有您,我家能有如今的样子?” 就是因为他娘做了陈尧的奶娘,他才能成为陈尧的随从,也能认几个字,将来陈尧分府出去,他怎么也能当个铺子的掌柜。 虽然还是奴仆,但只要能挣钱,就能供孩子读书认字,倘若有一个孩子出息,能考上个官,哪怕是个小官,也算改换门庭了。 一旦孩子里有人出息,主人也会将他们放出去。 甚至还能当亲戚走动,毕竟是“家人”。 逢年过节送礼拜见,官场上行走就能得不少好处。 陈尧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用的,奶娘一家因为他得了利。 可他好像又半点用处没有。 或许是得了病,难免伤春悲秋吧。 第246章 海边生计(四) 冬去春来,绿叶重挂枝头,青州码头上人头攒动。 旧码头被铺设了新的青石板,损坏的地方也被补足,新码头还在紧锣密鼓的修建,力夫们搬运着砖石砂砾,一趟趟运往新码头的方向。 同旧有的码头相比,新码头被规划的更为庞大,码头更多,也更为宽阔平整。 船主们在海上遥望,都不由赞叹这人造的伟迹。 “听说新码头要两年才能建好。”船工给船主送去茶盏。 船主轻抿了一口茶,嫌弃道:“哪儿取的茶?全是碎沫子。” 船工:“好茶不都卖了吗?” 船主:“……也是……” 茶是好卖的,有时候比丝绸瓷器还要好卖,尤其丝绸瓷器一年四季都能出产,茶可不能,许多产茶的地方,百姓就靠着种茶挣点钱,种的粮食还不够自家吃。 “我看明年说不准就能用了。”船工,“这么大的码头,建的比咱想得快。” 船主:“人手多嘛,要我说,这个码头解决了多少麻烦?男女老少都能做,就是没手艺,还能搬砖搬土,进账是少些,但总是个稳定的生计。” 他这种做船主的人,最清楚一件事,想船上不出事,最重要的就是叫船工们有活干,没活干的时候人心就散,就慌,一点风吹草动就得出事。 两人正说着,前方摇来一艘小船,初始他们还以为是海女,但等小船靠近,就连船主都站起来整理衣冠。 小船上的人拿着铜制的喇叭喊:“空船还是有货?” 船主忙探出脑袋喊:“有货!” 船工们忙放下爬梯,叫小船上的爬上去。 卸货之前就要清点货物,核算税收,这是新近的规矩,否则卸货的时候动点手脚,能逃的税可不少。 “都是些粗布。”船主走到检员身旁,他一脸谄媚,“您也知道,倭国那边连粮食都不多,别的更是没什么能带回来卖的,也就些玩意。” 检员一共三人,其中一人与船主说话,另外两人去核算货物。 “这倒也是好事。”检员低着头写单子,“总比空船回来的强。” 船主乐道:“谁说不是?粗布是卖不上价,不过薄利多收嘛。” 核算的时间不长,因为货物单一,查验起来也容易,检员问:“你是要运走还是就在青州转手?” 船主:“得运走,这边也没人收。” 聚集在青州等着收货或出货的几乎都是“奢侈品”商人,他们只看中贵价物,如粗布这样的东西,一概不收,看也不看,只能运送到内陆去卖。 检员又跟同僚核对后,才将单子递给船主,叫对方签字:“倘若无误就签了吧,卸货之前去缴税点按单子缴税。” 船主认字的速度极慢,有时还要停下来拼读,磕磕绊绊地念完后才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大名,照样是两张单子,一张他自己保存,另一张检员拿回去归档。 “规矩都懂吧?”检员临走前问,“卸货的时候只给看单子就成,你们自己人够不够用?” 船主忙说:“懂、都懂。” 检员摆摆手,带着人下船,去往后方的楼船继续清点货物。 等到日近正午,才总算能歇一歇。 “这一开春,来往的商船又多了。”检员们坐在小船上,趁难得的空隙随便吃点东西,她们手里拿着饭团,三两口能吞下肚,咀嚼的时间都有限。 “恐怕要不了多久又要补充人手了。” “这饭团我都吃多久了,还是吃不惯。” “也就顶一顶,真要填饱肚子,还得是热饭。” “我现在就想喝口热汤,汤里放点虾皮就成。” “附近村子里的那些佃户,如今出来讨生活的也多了。”检员灌了口水,“可惜咱们人手不够,否则哪用他们过来,我们就先过去了。” “这才多久,得把本地人练出来才行。” “起码要到明年。” “又要春耕了……” 检员们收拾好东西,又摇着小船前行。 城门处挤挤攘攘,附近的农人们背着背篓进城,算青州辖下的村镇百姓不必登记,只检查身份凭证便能进出,没有身份凭证的,只能排队等着拿临时通行证。 在他们身后,一辆辆牛车排成长队,只等着进城卸货。 “是粮种吗?”农人们小声嘀咕,而后声音渐渐大起来,“去年叫俺们种了南边的粮种,收成还不如咱自己的。” “小点声,就算是粮种,那也不会给咱,都是叫他们自己人种。” 换粮种是件大事,历朝历代皇家都重农事,也培育有新种,或是人为培育,或是哪一地的百姓种出了突发异变的粮食后进贡上去,再着专人培养。 但推行却一直是个大问题,粮种不一定适应所有土地,并且农人也不知道它生不生虫,生虫得多少,喜水还是喜旱,倘若朝廷强行推广,老农们也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 朝廷有试错空间,一两个县城粮食绝收可以承担。 但农户们没有,一旦绝收就要饿死街头。 “想啥呢,这些种子都不是给俺们的,俺们要种,还得自己拿钱去买。”前头排队的癞头撇嘴说,“就在俺们村旁边,他们开了好大一块地,还花钱请人种,这种子啊,都得种进那地里去。” “如今正修水渠水车呢。”癞头,“也叫俺们村沾了光,引了条水渠进村。” 癞头身形佝偻瘦小,不知是什么缘故没了头发,满脑袋的痂,他背着几乎要比他整个人都高的背篓,探着头去看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农人们瞧他奇怪——这样的人生得丑陋,寻常是绝不敢出门的,乡下人怕进城,多数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子上。 哪怕如今到青州来,那也得同乡凑在一起,有个十几二十人,才敢进城。 寻常人都如此,更何况这个癞头了。 “兄弟如今归大王管?”有胆大的去搭话,“俺们如今还不归大王管呢,听说青州这边活多,来找个活干。” 癞头并不回头:“你们不种地?” 如今正是农户们要忙的时候。 “家里那点地,哪里养得活这几张嘴?” “都是卖力气,有口饭吃就行!” 第247章 平常村镇(一) 一锅沸水里撒上一把盐,扔进去一盆切好的鲜菇,再滴上几滴油,倘若有点家底,还能搅上两个鸡蛋进去,出锅前撒一大把虾皮,便是青州如今最时兴的下饭汤。 虾皮没什么肉,但鲜味很足,嚼起来勉强有那么一丝肉味。 这样一碗汤配上一个杂面馍馍或是一碗杂粮饭,只要馍馍和饭管够,在多数人看来已经足够美味了。 做着简单,还不挑锅,铁锅陶锅都能做,需要的东西也都便宜,街头巷尾哪怕是卖煎饼的摊贩,都在旁边熬着这样一锅汤。 两毛钱就能喝一碗,甚至有些稍大的酒楼,这汤都能白送。 来青州城内讨生活的人多了,城内管得便也严了许多。 每条稍长一点的街道都有役吏守着,所以城内虽然也有小偷小摸,但拦路抢劫的并不多见,小贩们担着扁担,有人要买,喊一嗓子便能停下。 从钱阳太原到青州的路虽然没能修好,但也不耽误商人们赶着牛车一趟趟地把货物送来,去年钱阳清丰都丰收了,所以今年向外买粮食也不比那么紧迫。 士兵们也没闲下来,隔三差五就去附近剿匪——如今山头林立,山大王土大王实在不少见,不过对阮响而言,这些大王已经没什么威胁了,通常都是派一小队人上去,一天时间就能剿个干净。 毕竟山大王们能拿到的最有用的武器,也无非是大刀长枪。 只有打马匪的时候艰难点,毕竟士兵们都挺馋那些马,不舍得对马开枪,常常十几枪下来都是空枪。 这些山匪马匪一旦被清理干净,原本被他们管束的村镇,很快就会出来“投诚”,不过这样的事还是少有,山匪马匪并不只打劫路上的商队,更多时候还是靠着劫掠村民百姓填饱肚子,而其中多数土匪都不明白细水长流的道理,通常是竭泽而渔。 实在捞不到油水了,就抢走村民仅剩的一点粮食,糟蹋或抢走女人,至于男人,年纪小的被他们吸收带走,年纪大的则直接当着小孩的面杀光。 这些山匪马匪内部也没什么规矩,一大帮人,全靠“兄弟义气”笼络着。 有肉吃的时候还好,一旦没肉可分,仅有的那点规矩也就荡然无存,寨主管不了寨众。 但再浅薄的规矩,也好过没有规矩。 起码老百姓只要遵守某个规矩,还能活下来。 而混乱意味着,老百姓哪怕付出所有,粮食、土地、房屋、都无法保住一家人的命,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自然也就无法耕种,最后一切都会消亡。 愿意顺从土匪的村镇,也未必是没有远见的。 他们在一开始就俯首臣服,便有了去和土匪谈规矩的资本,每年上交多少粮食,要从村子里征走男丁,那男丁起码要多少岁,村中的女人倘若被山上的大王看中,又要走什么流程——不能无媒苟合。 一旦定下了规矩,村子就还能继续生产,照样耕种。 甚至时间久了,彼此的关系还会扭转过来,土匪反变成了村镇的看门狗。 这样的村子反而是对阮响抵抗最强烈的——他们有人有狗,关起门来自成一国,以宗族为纽带,族长就是土皇帝,他们与外界的交流也不多,无论是做买卖还是干别的,都有一小部分人负责,绝大多数人只用埋头干活。 一个近乎封闭的小型社会,反抗起来真能不计后果的玉石俱焚。 对付这种村子,只能先和他们经商,商量如何修路,徐徐图之,攻心为上。 否则就不仅仅是打,而是要屠村。 屠村显然是下策中的下策,正规军变成了土匪,就是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 “人肯定得出。”杵着拐杖的老翁坐在堂屋上首,他蓄着文人须,偏偏又不怎么会打理,这便蓄成了一个四不像,他弓着腰,眼皮耷拉着说,“修路,好事,换成以前,县太爷要修路,咱还得出钱给他立个生祠。” 下首的中年男人垂头说:“就怕年轻人去了,心野了。” “何况……咱们村还藏着……” 老翁用拐杖点地,一声闷响,中年男人闭上了嘴。 老翁微微仰头,阖眸道:“仔细你的嘴,少说少错,不过是几个误入歧途的后生,知错就改了,手上又没有人命,哪怕闹到皇帝老爷面前去,咱们也有理。” “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娃娃,进山里转了几圈,去哪儿都是这个说法。” “正是,不是那阮姐说了吗?十六岁以下都是娃娃,还没长成呢!” “老八,你说。”老翁看向坐在最末的中年男人。 男人长得尖嘴猴腮,在如今是被当做大奸大恶的面相,他一张嘴,脸上的褶子扯起来,就更显得尖酸:“他们说咱们只用出人,吃喝都有他们花用。” 众人互相看看,最后又都将目光放在了老翁身上。 老翁:“说说吧,都是咋想的,拖也拖不了多久,总得拿个章程出来。” “这要什么章程?无非还是老一套,大哥还是村长,村里的事都有大哥说了算,官府那边嘛——反正我们穷,没税可纳。” “就是这个道理,官老爷的眼睛长脑袋顶上,可看不见咱们这些泥腿子,甭管换多少皇帝,村子都是大哥的村子。” “正好叫叫穷,也好从那边讨点好处来。” “话是这么个话。”老翁咳嗽了一声,“修路是躲不开的,你们回去好好跟后生们说说,要是不想被抓丁,修路的时候少跟那些当兵的说话。” “要选人去,也得选家里有老娘和媳妇的。” “新主刚拿下这一块,总归要做做样子,咱们这些老骨头还是别跟新主硬抗。” “老八啊。” 尖嘴猴腮的男人一激灵。 老翁浑浊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他:“你家三小子今年多大了?” 男人本就极短的指甲陷入了掌心:“二十三。” 老翁闭眼点头:“他有儿子了吧?” 男人没吭声。 老翁:“叫他去。” “这都是为了村子。” 第248章 平常村镇(二) “让你叫老三去你就叫他去?!” 妇人撂下碗筷,作势撸起袖子:“我同他辩一辩去!上回抽丁抽走了老大,这回连样子都不做了!” “你去辩?辩什么?!”夏老六冲她吼道,“家里这么多张嘴,还管不管了?!” 妇人扶着门框,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背重又弯了下去,僵硬地转头后问:“我怎么嫁了你?!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孬种!” 夏老六没回话,他味如嚼蜡地吃着野菜,桌上的孩子们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媳妇们更是连头也不敢抬。 夏三忍不住说:“不就是修路吗?就是苦点累点,干不死人。” 妇人冷笑一声:“抓丁抓了我家老大,修路送我家老三,咱家男人死绝了完事!” “那老不死的就逮着咱家欺负。”妇人指着大媳妇,“上回说只要老大肯干,就送鸡蛋小米来,好叫金花下奶,他送了吗?!” 夏老六放下筷子:“陈秋菊!那你说,咱家能咋办?全是小娃娃,打得过还是吵得过?要是被从村子里赶出去,全家一起去死吗?!” “夏富贵!”陈秋菊喝道,“往日我没主意,我不跟你争,如今我有主意了!” “咱们老三生得最高最壮,凭什么一辈子在这村子里头给他那几个堂兄弟当牛做马?兄弟?我呸!你那大哥素日有把你当个人?” “你自己一辈子给兄弟当狗,别想拖着老三一起。” 夏老六看向自己的三儿子,夏三没有说话,但父子俩四目相对时,夏三偏过了头。 夏富贵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只活了两个,大儿子被征丁后了无音讯,说是两个,也只剩了一个。 两个女儿都嫁了外村人,灾荒年间便失了音讯。 按理说,夏富贵应当是娶不上媳妇的,他生得丑陋,又个头矮小,地里的活干得甚至不如老人,是年长他二十多的大哥出钱给他盖房,才叫他能娶上媳妇,混口饭吃。 长兄如父,夏富贵那时真把大哥当亲爹一样敬着,亲爹死了,大哥就是他爹。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夏富贵也说不上来。 村子和土匪有了往来,村里的后生年年都有几个要上山,偶尔下山就带些金银下来。 大哥让他做的事越来越多,村子的后生被土匪害死了,他们还要帮着土匪遮掩,否则村民恐慌起来,恐怕他这个村长都要被推翻。 夏富贵自认为无路可选,他们一家说到底是看着大哥的脸色过活。 大哥要是把他们赶出村子,他们连讨饭的地方都找不着。 所以哪怕大儿子被征走的前一天,妻子也只敢悄悄哭——夫妻俩都清楚,大儿子必然有去无回,可也必须舍了这个大儿子,剩下的人才能在村里活下去。 “你说得轻巧。”夏老六,“村里不许年轻人进城干活,就算老三真能去青州讨饭吃,喂得饱这么多张嘴吗?” 他有五个孙子,老大留了三个,老三媳妇生了三个。 都是做不了活,要人养着的年纪。 陈秋菊:“那也是条活路!你真不晓得你那大哥安得什么心?这是要逼着老三去送死!” “娘!”大媳妇站起来,她忙拉着一双儿女的手,“俺带娃们出去摘野菜。” 老三媳妇也说:“俺也去。” 陈秋菊深吸了几口气,小孩的嘴不严实,是不该在他们面前说。 待到屋内只剩下三人,陈秋菊才脱力般坐到桌边,她疲惫地张开嘴:“那老家伙要跟官府作对,就怕村里的年轻人被官府笼络,咱们这边得死了人,年轻人才会继续听他的。” “这一套他以前跟土匪打交道就用过。”陈秋菊,“那时候死了谁?四哥家的老二?” 夏三这才猛然抬头:“成哥不是土匪杀的?!” 陈秋菊:“问你爹。” 夏富贵:“……是你大伯提前做好了安排,叫你成哥惹点事,好让土匪知道咱也不是好惹的,说凡事、凡事有他兜着,出不了人命。” 夏三恍惚的回忆起多年前的往事,成哥的尸体被丢弃在山间路边,已然被野兽啃去了半边身子,村中老少都嚷着要给成哥报仇,要给土匪好看。 结果呢? 土匪浩荡下山,老老少少跪了一地,只有大伯还站着。 大伯颤巍巍地念着成哥的生卒年月。 是大伯据理力争,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让土匪立下重誓,从那以后再不伤村民半分。 那苍老的声音至今仿佛仍在他耳侧。 这样的人,村民们怎么能不信服他? 怎么能不敬重他? 那件事过后,明明村民仍在跟土匪共存,但又对村长格外忠心,当上山的村民越来越多,土匪头子到底是谁,那也就不言自明了。 夏三那懵懂的脑子似乎清明了许多,他张开嘴,不敢置信地指向自己:“这回是挑中我做成哥做过的事了?” 妇人冷笑一声:“问问你爹,你不晓得,他还不晓得吗?!” “我也想过法子。”夏富贵低着头,“咱们逃吧。” “不是有那个身份凭证吗?有那玩意进城容易,咱去扛包,总有口饭吃。” “当着大哥的面,我能说不干?到时候逃都逃不掉。” “扛什么包?”妇人在旁嗤笑,“赶集的时候多问问人,如今官府正征兵呢!” 父子俩一愣,征丁向来不是好事,妇人又说:“这回征得是海兵,得会水,能泅水,老三要是去了,还愁什么?” 夏三被吓了一跳:“那是当兵呢,娘。” 陈秋菊:“当兵怎么了?又不是给朝、宋人朝廷当兵!我打听过了,当兵的从不克扣军饷,死了有抚恤金,退下了还给安排活干,这不比扛包强?” “再说了,你当了兵,能告御状吧?” “你去告,就告那个老不死的,告死他!” 陈秋菊死死盯着夏三的眼睛:“你得记着,你大哥是那老东西害死的,咱家不欠那老东西什么,是那老东西欠咱一条命!” “这条命,他得还!” 第249章 平常村镇(三) 妇人起了个大早,做惯活的人哪怕有一日不出摊,也不必人叫就能起,她一起先去摸自己身侧——摸空了以后人才悠悠爬起来。 丈夫已经出海了,她便系好头巾,狠心去粮缸里多舀了两勺粗粮。 “娘!咱家发啦?吃干饭啦?”五大三粗的姑娘从小门里走出来,她睡眼惺忪,头发乱得如同鸡窝,揩去眼角的眼屎后就想坐下吃饭。 妇人怒骂:“要死啊你!快去洗脸!多大个人了,事事都要我说?!” 姑娘吓了一跳,挺大的个子,被妇人吼得如同鹌鹑,缩着脖子去打水洗脸。 “白长个子!”妇人边摆饭边小声絮叨,“儿孙自有儿孙福?屁话!说这话的人就没个脑子。” 三两下用凉水抹了脸,姑娘大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后捧着碗就开始胡吃海塞,平日里早晨吃的简单,不过是一碗稀粥配着一小碟咸菜,自家做的苦盐,虽然难吃但毕竟不花钱。 今日难得大早上就是干饭,姑娘连吃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但意犹未尽以后,她那不太聪明的脑子突然拐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妇人,打量着亲娘的脸色,支支吾吾地问:“娘……你是把我嫁了?” 这是砍头饭吧?! “嫁什么嫁?”妇人将抹布一扔,“谁家娶媳妇敢娶你这样的?一张嘴把一家的饭都吃光?” 姑娘松了口气,她怕嫁人,听说嫁人后婆婆要立规矩,新嫁娘吃不饱肚子。 虽然娘常骂她,但总归是亲娘,不会真让她饿肚子。 妇人坐到女儿身旁,她叹了口气:“小时候还好,越长大越发能吃,个子不住的长,娘知道,你不吃就饿,饿着难受,心慌。” “可娘也没法子。”妇人说着眼眶就有些泛红,“你爹天不亮就去打渔,卖鱼得来的钱大半进了你的嘴,娘日日卖些零碎,挣来的钱也不过让咱们每月吃两回肉。” “家里买不起第二艘船,没法叫你去做海女。”妇人,“当珠女,娘舍不得,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倒还有一条路。” “听娘说,那新官府如今在招海兵,能吃饱饭。” “就是嘴笨也行,只要力气大,能老实做事。”妇人伸长胳膊,抚摸女儿毛躁的头发,“你去了,就有饱饭吃,日日都是干的。” “想爹娘了,就休沐回来瞧瞧,娘给你做鱼吃,还有馍馍。” 姑娘不明所以,她呆呆地看着妇人,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娘,你不要我啦?” 妇人哽咽一声,姑娘被吓得忙抓住妇人的手:“娘,我不吃了,我不吃了,你别不要我,我以后都不吃了!以后娘吃多少我吃多少!” “傻话。”妇人,“你不吃撑得住?饿醒了就哭,哭得娘心肝都碎了。” 妇人用手背擦干眼泪:“当兵好啊,娘问过了,军营里严些,但不欺负人,一日吃三顿呢!日后就是不当兵了,也给找活干,这辈子都有着落,比嫁人好,你自挣自吃,饿不着。” “虎妞啊。”妇人拍拍女儿的手背,“爹娘年纪大了,你得靠自个儿。” 虎妞活到如今都没吃过饱饭,脑子不太好用,但人不蠢,她能听明白娘的话。 “那……娘你哭啥?”虎妞茫然地看着妇人,“我去当了兵,不是能回来吗?” 妇人:“……” 妇人吸吸鼻子,好像也是,要说危险,她男人日日出海打渔也危险。 只要能吃饱饭,多少人想干危险的活都干不了。 “咋啦,你这么多年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过的,真要出去了,还不许老娘我哭一哭?”妇人站起来,她尴尬的拍拍自己衣裳,“你真进了军营,听娘的,别跟人犟嘴,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做事,军饷你自己留着卖肉吃,别惦记家里。” 虎妞:“给吃饱饭,还给军饷?娘,你唬我呢?” “唬你做什么?!”妇人呸道,“老娘为你操碎了心,这些日子卖完了馍馍就日日拦着那些兵姐问,人兵姐顿顿吃干的,隔两天还有肉吃,不缺油水。” “不然养得出那一身肉?” 虎妞:“那我去!” 她笑起来,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傻不愣登:“等我挣了钱,给咱家重起个屋子,家里总漏雨,我都怕哪天刮风,把咱家屋子刮跑了。” 妇人笑道:“你能有这个心娘就知足了,屋子哪用你操心?你去吃军营的,家里就能攒出钱来了。” 虎妞也知道自己吃得多,她生来就能吃,十岁的时候个头就跟娘一般,十三岁的时候比爹还高了,同龄的姑娘有媒婆上门提亲的时候,她家就没看到过媒婆的影子。 人人都知道她能吃,还说她家是硬生生被她吃穷的,说她爹娘宠姑娘,宠得家底都攒不起来。 她也想忍,可她饿啊,饿得半夜醒来直哭。 自个儿也去海边摸鱼虾和贝壳,可没有馍馍,光吃这些东西不顶饿,吃多了还想吐。 她也跟娘出过摊,可家里本钱有限,每日只能卖那点东西。 她出摊过后就更饿了,更能吃。 娘就叫她在家里躺着,千万别动,这样饿得慢些。 虎妞知道邻居都传她是个傻子,只能躺在家里,她还听见娘跟邻居吵过——她倒宁愿自己是个傻子,傻子懂什么?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哪知道什么苦? “娘,我去人家就要我?”虎妞有些担心,她捏着自己的衣摆,求救似地看着妇人。 妇人:“怕什么?你不是念完扫盲班了吗?又这么大的个头!不要谁都不能不要你。” 虎妞更怕了:“娘,我忘光了。” 妇人一噎:“你的名字……你总还会写吧?” 虎妞摇头:“不会写虎了。” 妇人松了口气,她拍拍女儿的头:“没事,你就写周妞,人问你,你就说爹娘给你改了名,还没来得及去换凭证。” “娘。”虎妞惊道,“你真聪明。” 妇人颇为得意:“那是,不然能把你养到现在?” 第250章 新兵入营(一) 天才刚亮,难得吃了顿饱饭的虎妞跟着娘一道出了门,邻居也陆续走出屋子,跟她们住一块的也都是贫苦人家,虎妞不爱和邻居说话,她知道他们都看不起她。 虽然都穷,但穷人里仿佛也分了三六九等。 似乎别人过得比自家还苦,自家的苦就不算什么了。 尤其她家还只有她一个独女,连瘸子娘都说,她儿子就是找不着媳妇,实在不行不是还能娶她吗? 好像她儿子愿意娶,她就乐意嫁似的,一家的口粮还不够她吃一顿。 妇人也不在意邻居的目光,在女儿小的时候她还会背地里哭,听了这些年的嘲笑,她早已练得百毒不侵。 “就那!”妇人指着不远处排起长队的帐篷,“看着没,支着帐篷呢,男女分开的,你就排姑娘那边。” “娘在这儿等你,别怕。” 妇人推着虎妞的后背:“去吧。” 虎妞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她倒不怕什么,反正就是当不了兵,日子也就那样。 她排到了队伍的最后,想着倘若当了兵,日日能吃饱饭,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能美得做梦都笑醒吧? 她不知道自己排了多久,排得她又饿了,一转头,身后已经站了不少人,她只能探出半个身子朝来处看,妇人还站在原地,正同陪儿女过来的人说话。 “填单子吧。”坐在桌后的女吏冲虎妞点点头。 虎妞坐到椅子上,她有许多字不会写,可看到前面的人填的单子,她顿时恍然——原来不会的字还能用拼音啊!这个她会! 女吏收走虎妞填好的单子,把虎妞不会的字问清楚后填好。 “你进帐篷里。”女吏说,“得查查你有没有什么陈年旧疾。” 虎妞“哦”了一声,她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人叫她进帐篷,她也就目不斜视地进了帐篷。 幸好帐篷里的都是女人,女大夫给她把脉,还掀了她的衣裳。 “你身子可真好。”大夫把完脉,有些惊奇,“难得遇到你这种一点毛病没有的,还壮实,你爹娘把你养的可真不错。” 虎妞难得羞红了脸——许多年没有外人夸过她。 小时候还会被夸一声虎头虎脑,越长大,嘲笑她的人就越多,不止笑她,还要连带着笑她爹娘,好像生了她,她爹娘就该感到羞耻。 “过去吧。”大夫给了她张纸片,上面还印了章,“出去把这纸给守着的人,叫她带你去泅水,只要泅水过了,你就能当兵了。” “不过现在还能反悔,倘若泅水也过了,那就不能反悔了,反悔算逃兵,日后不仅你自己当兵考吏,你的子女也不成,听懂没?” 虎妞有些木然地点头。 这就过了?当兵这么轻易? 她从帐篷的另一侧走出去,将纸交给守在外头的女吏,就被领到了另一处地方,附近没什么人,她能在用布帘子围起来的木架子里脱下外衣,仅着里衣下海泅水。 如今已经不算冷,换成往年,珠女们早多少天就下水了。 虎妞泅水的功夫一般,她不能和珠女们比水下闭气,也不能和海女比谁游得快,但总归是中不溜秋,不好不坏。 “有人溺水了!”岸上有人在喊。 刚抬头换气的虎妞一愣,她抹了把脸,朝着岸上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年幼的小姑娘正在不断拍击水面,不断试图将头探出来。 溺水了! 虎妞忙朝那人游去。 虎妞游得极快,她不敢贸然接近对方,以前就听爹讲过,在海上遇到溺水的人不能被那人抱住,得绕到对方身后够不着的地方,再勒紧对方的前胸,才能拖着对方上岸。 但这非得力气大不可,否则被人反身抱住就完了。 那人定会将她往下压,借力浮上去——溺水的人没有脑子,全凭本能行事。 好在虎妞不缺力气,毕竟早上吃了干饭。 她游到对方身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单手绕过对方腋下,死死从身后勒住那姑娘,然后拖着向岸上游。 直到她拖着人上岸,脱力地坐在地上喘气后,才有人跑来照看那溺了水的姑娘。 “还是娃娃!”女吏按压着女娃的前胸,“哪家的娃?!这时节小娃娃下水,不要命啦?!” 虎妞喘过了气,凑过去一瞧,忙说:“大人,我认识,她爹娘死的早,吃百家饭长大的,平日也下海摸些鱼虾,乡亲们也拿粗粮跟她换。” 女娃娃吐出几口水,眼皮一抖,缓缓睁开了眼。 女吏松了口气,她怒道:“这又不是以前,不在育幼院里待着,下什么海?!” 虎妞知道育幼院,以前青州是没有的——没爹娘的孩子那么多,爹娘早死的,被拐后自己逃了的,街头巷尾总是有些小娃娃,靠着别人的施舍和小偷小摸过活,户籍也没有,想离开青州?城门都出不去。 如今倒是有育幼院了,但虎妞没去过,只听人说,新朝廷将孤儿们收拢起来,安排在育幼院里,小的有专人照顾,大的则要上学做工,自己挣口粮钱。 等满了十六,成人了,便能去扛活。 没多久,有人从帐篷里拿着毯子出来,将女娃娃裹在里头。 “下海死的人多不多?”女吏问虎妞。 虎妞:“多呢,回回出海,总有人回不来,咱住海边的,就没有不识水性的。” “也是辛苦。”女吏叹了口气。 虎妞胆子大,闻言竟问道:“大人哪里人?” 女吏笑道:“清丰县,那边没海,我家住在城里,没地,靠我娘我奶给人浆洗缝补衣裳过活。” 虎妞有些羡慕:“那多好,累是累点,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女吏也不反驳——能在城里有房,有挣钱的营生,多少人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倘若她反驳,倒显得她何不食肉糜了。 “你也不用羡慕,我看日后是其他人要羡慕你们。”女吏安慰道,“等港口建好了,来往的商船比如今更多,不管是扛活还是当海兵,都比内陆的人容易。” “更何况海带都带回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咱自个儿养了。” “行了,你明日到军营报到吧,也不必带什么东西,军营里有被褥,只用带几身换洗的衣裳,倘若带的多了,还要叫你把行李送回去,浪费功夫。” 第251章 新兵入营(二) 军营如今还很简陋,新搭的军营只有木桩围着,住人的地方才搭了架子,新兵进去了只能先住临时的土胚房或木板房,不过空地已经被修整出来,夯实了。 虎妞背着自己换洗的衣裳,在爹娘的陪同下走到军营门外。 来报到的人不少,虎妞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多是家里穷苦,爹娘给他们买不起船。 “进去了要听话,别怕吃苦。”有父母叮嘱孩子,“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委屈了也忍着,回来跟爹娘说。” “就是当学徒也要吃苦头,何况当兵呢?” 虎妞有些怕了,她拽着娘的衣摆,生平头一次开始不舍。 倒是虎妞娘推着她说:“快去!又不是没法回家!” 虎妞小声说:“半年才回一次呢。” 虎妞爹:“半年怕啥,那些出海的商船,哪个不是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 “爹娘如今还干得动,多给你攒些钱,等你退伍了,日子好过呢!”虎妞爹乐呵呵地说,“到时候咱就在城里买房,你也有活干,再给咱家找个姑爷……” 按虎妞的年纪,原本应当是老姑娘了,十七岁还没成亲,原本只能考虑穷苦人家的子弟或是二婚头,甚至于因为她太能吃,恐怕没毛病的贫苦子弟或二婚头都轮不到她挑。 可如今,她甚至还不算完全成年,就算以后退伍了,那也还不到二十五。 一般当兵也就五年,五年后留在军营或是退伍都能自己选。 到时候她正值壮年,前途光明,想成亲有得挑,不想成亲也养得活自己。 原本虎妞一家在渔民里都算日子难过的,可一旦她进了军营,拿了军饷,日子仿佛一下就能美起来。 虎妞缩着脖子,排进了队伍里。 许多跟着父母长大,从未离开过父母的新兵在进军营前还流了几滴泪,可不等父母哄一哄,便被老兵催着去领牙刷被褥。 虎妞拿出考核过关的凭证,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以后,也一步三回头,只差没有垂泪。 看着女儿进了军营,只留背影以后,虎妞娘才低头揩去眼角的泪水。 “好歹是条出路……”虎妞娘抓着丈夫的胳膊,“总比下海好。” 虎妞爹宽慰道:“是啊,下海的苦头那真是吃不尽。” ———— “如今钱全投码头去了,没军服给你们穿。”老兵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新兵说,“日后码头建好了,咱也能有一样的军服能穿。” 老兵的态度并不倨傲,毕竟不是班长排长:“刚开始站军姿的时候多,这是要叫你们懂规矩,听指挥,过几个月就好了,能学枪和怎么开炮了。” 新兵们不敢说话,虎妞走在人堆里,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身边不止有女兵,还有男兵,她长到这个大,还是头一回和陌生男人走得这么近。 老兵又说:“习惯了也就不苦了,理了军营才不习惯呢!” “像我,倘若不受伤,我宁愿在军营待到老死。” 终于有新兵忍不住问:“那……在军营里头,怎么娶媳妇?” 老兵:“……小娃娃就想着娶媳妇啦?” “你有本事,在哪儿都不耽误你成亲,你没本事,就是把你扔女人堆里去,也没人看得上你。” 老兵骂道:“你是来当兵的,要是满脑子娶媳妇成亲,有你的苦头吃!” 新兵被吓得埋头不语。 老兵“哼”了一声:“看来你们还是书读少了,道理知道的少了!” 新兵们一脸茫然。 他们以前所知的道理,不过就是挣钱建房娶媳妇生娃。 生娃就是他们一生的最大追求,挣钱建房都是为了生娃这个目标,无论是当渔民还是当兵,在他们看来都一样,都是为了攒钱起屋,目标是不变的。 老兵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可他如今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是怎么想的了,很有些自得地说:“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吗?世道不变好,生了娃又如何?娃能生娃吗?” 新兵们更听不懂了,那……娃不能生娃? 老兵领着他们到一间土屋前,如今日头还早,进军营的新兵还不多,他们没排多久队就领到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就是一个木盆,里头放着一张细棉布,一个木杯和猪鬃毛做的牙刷,以及一盒牙粉。 东西不多,也不贵,可虎妞看着这些“白得”的东西,止不住的欣喜——她还没用过牙刷呢!都是用手沾着粗盐擦牙,讲究一点的人家会用细布沾盐擦牙。 这哪里是到军营吃苦啊!这是享福来了! 虎妞领了木盆,便又被领着去宿舍。 宿舍是简陋的土胚房,只能说能遮风挡雨,绝没什么享受。 一间窄小的土胚房,里头是四张床,每张床只能勉强躺下一个人,但上头摆着叠好的被子,床旁还有个小木柜,能放些衣裳。 放完床和木柜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只有能容人通过的走道。 虎妞却半点不觉得简陋,她兴奋地左右看看,甚至对着自己的个子比了比床。 “这哪里是受苦?这是老鼠进米堆了!”虎妞忍不住惊道,“这屋子多好,还有瓦片!” 和她分到同一间房的新兵也说:“大户人家才能用这么多瓦呢!” 虎妞看了眼新兵,两人都忍不住窃笑。 她们照老兵的说话,将木盆放到柜子上。 “这东西怎么摆,都有说法。”老兵等他们全部走出来之后才说,“等管内务的人来了自然会教你们,军营里哪儿都有规矩。” 虎妞有些害怕,她活到如今,还没经受过什么规矩。 “行了,既然东西都放了,那去吃饭吧。”老兵自己都没忍住吸溜了一口口水,小声说,“今天有肉,肥猪肉。” 虎妞忍不住咽口水,她刚咽完,就听见身旁的新兵咽口水的声音。 虎妞小声说:“我还没吃过猪肉呢。” 新兵连忙小声回她:“我吃过,香着呢!” “还是肥猪肉……” “我这是过上地主老爷的日子啦?” 第252章 新兵入营(三) 军营里如今的食堂不过是个大的草棚子,支了十几口大锅,婶子们穿梭在其中,这样的大锅饭非得有力气不可,招来的婶子便也是五大三粗。 在军营里干活自然比不上在外头自个儿支摊子挣得多,可胜在稳定,且不怕有人找茬,这活也就成了香馍馍,挤破头进来,婶子们不仅力气大,手艺也不算差。 且军营里虽说不是顿顿有肉,油也不是想用多少就能用多少,可调味料是够的,不管是盐还是酱油和醋,那都能尽使,只要下足了调料,也不可能难吃到哪里去。 虎妞拿着自己的木盘,咽着口水排队。 她老远就看到了肥猪肉,那是蒸菜,一人只能领一块方方正正的猪肉。 看着特别油亮,用上了酱油,赤红色的,看着就香。 “也就这两天。”前头的老兵跟人说话,“过几日又要骨头碎里找肉渣了。” “那鸡肉还是没猪肉好吃,没肥肉,柴得慌。” 虎妞又咽唾沫——这些老兵真是了不得,好大的口气!竟然还嫌鸡肉柴了! 地主老爷都不敢嫌鸡肉柴! “猪长得慢啊。”老兵遗憾道,“一年才出栏,还有一年半出栏的,倒是山上有野猪,可野猪又凶,还没肥肉,又骚又柴。” “听说大户人家都用肥猪肉熬油做胰子,人都不够吃,还做胰子,真该吊起来打。” “顿顿汤里都有豆腐,我现在打嗝都是豆腐味。” “这话说的,豆腐怎么了?那可是好东西,上回老师不是说了吗?豆腐是宝贝!吃了耳聪目明。” 虎妞听见“老师”两个字,便不自然的打了个哆嗦。 她虽然从扫盲班毕业了,但如今的扫盲班,也不过是认识三百字,能简单的加减乘除就能毕业。 可毕业后她很快就将大部分认识的字都还给了老师。 至于加减乘除,那就只会加减,不会乘除了。 对于学问,虎妞没有半点兴趣,也不觉得自己的脑子聪明到能当个读书人。 人仿佛生下来就注定了前途——她是渔夫海女的女儿,那她就应当继承母亲的生计,也成为一个海女。 只有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才能看书,才能看得懂书。 她认定自己脑子笨,脑子笨的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已然是个奇迹,不能奢求更多。 但很快,虎妞又被打好的饭菜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她快步找了张椅子坐下,也不在乎身旁坐的是谁,拿起筷子就开始埋头苦吃。 在虎妞的记忆中,最好吃的东西是鱼——一种很难打的鱼,那种鱼的腹部很肥,稍微煮一煮,放进嘴里一抿就化开了,但腹部的肉很少,她每次都得很珍惜的吃完。 她听说过牛羊猪肉,甚至曾经悄悄偷看过邻居吃羊肉。 就那么一点羊肉,邻居像是捧金子一样捧着它,虎妞只能闻着邻居家煮饭的香气吞口水。 虽说羊肉的味道,闻起来好像有些古怪。 不过对从未吃过牛羊肉的虎妞而言,那股味道就是香味了。 她伸出筷子,戳了戳自己分到的那块肉,红亮的一小块肉被她一戳,就颤巍巍的颠了颠,蒸了不知道多久的肉已经彻底软烂,筷子陷进去,汤汁顺着筷子流下来,滴落在装肉的小碟子里。 这块肉肥瘦分明,猪皮软而糯,虎妞终于无法忍受,夹起这块肉一口塞进了嘴里。 肉块入嘴的瞬间,虎妞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她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嘴里的味道,更不敢相信口感。 那块肉融化在了她的嘴里,只有一点瘦肉需要她咀嚼。 香得她几乎把自己的舌头和肉一起咽了下去。 虎妞不知道什么叫腻,她只知道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最渴望的就是油水。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湿,虎妞放下筷子抬手一抹,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又肥又香,平日里打捞上来的鱼简直不能与猪肉相比。 毕竟浅海鱼养不出什么脂肪,而深海鱼能不能打到得看运气。 就算打到了,也宁愿卖些钱,也不会留下自己吃。 而人不能缺的,除了碳水和蛋白质,就是脂肪了。 对脂肪的渴望刻印在人类的基因中。 这也就是为什么几乎没人圈养兔子的原因,兔子繁殖快,生得多,长得也快,并且现在只有本地兔,还没有引进擅长打洞的穴兔,本地兔不会打洞只会奔跑,只要抓到一两窝兔崽子是很好饲养的。 可兔肉没什么脂肪,没有油水,对人来说饲养就是不划算的。 有那功夫不如养些鸡鸭。 不过有时候,军队食堂也会出现兔肉。 这些兔肉是官府自己的饲养厂饲养的,也就是在喂鸡喂鸭的时候顺手喂喂兔子,不过烹饪兔肉要耗费更多油,所以兔肉都是混在其它肉里。 这次虎妞就打到了一勺混杂着兔肉的炖菜。 加了大酱熬煮的炖菜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底下则是一些当季蔬菜,混杂着一点猪骨和兔肉。 虎妞倒是吃过兔肉,那是去集市买的野兔,没几两肉,没油水,吃着塞牙。 她对兔肉没什么兴趣,那还不如鱼腹肥。 不过有肉吃还是好的,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强,虎妞挑起一块带骨的兔肉吃进嘴里,她有些惊讶,在把碎骨吐出来的时候还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兔肉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不像野兔一样柴,也不塞牙,恐怕是被饲养长大的缘故,且有豆油烹饪,兔肉吃起来更嫩。 只不过肉实在太少了,只能勉强尝个滋味。 “咱们当兵,就比去工厂吃得好。”有老兵笑着同身旁的战友说,“上回我去厂里执勤,他们哪里能有这样大块肉?都是切得比纸还薄,也没什么肥肉,尝个味道罢了。” 战友:“咱们可是要上战场的,不吃肉,怎么长肉?工厂好歹也是吃得饱的,常有鸡肉呢,不比干别的强?” 鸡出栏比猪快,可惜就是体型不够大,只能多养。 虎妞大口吃着麦饭,想着以后倘若退伍了,她要去养猪。 第253章 新兵入营(四) 军营里的日子实在称不上松快,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倘若一个班里有一个去晚了,整个班的人都要受罚。 整日身上也没有干的时候,不是被海水打湿就是被汗水打湿。 但也没人抱怨日子难过——不挨饿受冻,偶尔有肉吃,军营里也会办些有意思的活动,拔河赛跑等等,就连拉练,也要互相比赛。 夜里解散前还要唱军歌。 这对以前从来没有唱过歌的虎妞而言格外有趣,虽说那些歌的调子,仿佛不是曲子的调,但好唱,听得多了自己也会哼了。 “今早带走了个人。”战友脱下厚布鞋,她穿上草鞋,小声凑到虎妞身旁说,“听说他带了血书,要告御状呢!” 虎妞吓了一跳,也端着木盆小声说:“这不是戏文里的事吗?真有人告御状?” 战友:“吓,那人是村子里上来的,他那个村是最后一批投诚的,听说那村子里腌臜事不少!还跟土匪有牵扯。” “他来当兵,就是为了告御状?”虎妞不明所以,“这……这说出去,岂不是要告状的都来当兵了?” 战友撇撇嘴:“谁说不是?显得咱们没觉悟!咱当兵,那是为了告状吗?都是为了……为了保护百姓!” 虎妞:“……” 这话也就是上了些日子的思想课,否则哪里说得出来?毕竟来当兵的多是穷苦人,都是为了吃饱肚子,有个生计。 不过虎妞还是乐意上思想课的,不像扫盲课,思想课上的老师更爱给他们讲故事,虎妞总是会听得满脸泪水。 都是受过苦的人,教室里士兵们总是会哭成一团。 自己经历时不觉得如何,可是被人当故事讲出来的时候,心才知道痛。 明明是农人在种地,守着金灿灿的麦田,自己却吃不饱肚子。 明明是裁缝在制衣,自己却没有一身体面的衣裳。 明明是匠人在烧制瓷器,自己却永远用不起。 他们一生劳碌,可这个世道告诉他们,他们不配。 他们不配得到自己的劳动成果,不配站着做人。 可老师告诉他们,他们并不卑贱,这世上的百姓都不卑贱,创造一切的人怎么会卑贱? 虎妞不明白许多大道理,但对老师说的话深以为然——她的爹娘一生劳碌,难道活该受穷? “就是告成了状,也当不成兵了吧?”战友有些唏嘘,“还不如直接去役吏局报案呢!” 虎妞:“恐怕也是没法子了吧?怕去了役吏局也会被压下来。” “还当是以前。”虎妞叹道,“也是可怜。” 如今有了枪,且士兵都是职业士兵,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战事的时候当兵,没战事的时候种地,于是不再征丁,且不是想当兵就能当兵。 进军营反而成了香饽饽。 只是军营不再招新兵了,再想当兵就不像她们那时那样容易。 出去了,估计就再进不来。 战友:“这事恐怕不小呢。” “血书都出来了,肯定沾了人命。” —— 夏三双股战战,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甚至不敢抬头,手中的血书如有千斤,脑子里满是各色念头,叫他恨不得逃出去。 他站在狭窄的小屋内,脑子里的念头纷乱复杂,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的胆子将这份血书掏出来。 “这样大的事,竟然能瞒到现在!”有人从门外进来,几人怒不可遏,恨声道,“念在他们过得艰难,就是有些糊涂,也都不计较了,竟养大了他们的心!真是好大的狗胆!” “你来说!”先进来的人指着夏三,“都明明白白的说清楚!” 夏三咽了口唾沫,他低着头,好歹当了一段时间的兵,直到如今不许下跪,他颤声道:“一个村的多是一个姓,村长的话比圣旨还圣旨哩……” “土皇帝做久了,不知道变天了。”有人冷笑道。 “得派人去调查,也不能只听他一个的,阮姐眼里容不得沙子。” “要我说,宗族的问题不是他这一村的问题!” “各村都有这样的毛病,可要把他们都拆开,这也不现实。” 宗族一直是个大麻烦——族长多数时候也是村长,乃是当地的土皇帝,甚至掌握着生杀大权,族内倘若有人敢和族长别苗头,族长真能把人治死。 尤其族长都是在一房内传承,明明是血脉亲人,却也是富者更富,穷者愈穷。 不和当权者对抗,怎么稳固权力? “得狠狠打一回才行!” “打痛了,才管得久一些。” 夏三不敢说话——显然他们已然在极短的时间里对夏家村的事有了了解,且还不少。 “要告御状,你是怎么想的?” 夏三支支吾吾道:“我娘交代的……戏里都这么唱……” “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有人叹气道,“这事不归部队管,还是得走役吏局的程序,还得去法院告,倘若人人都来部队告御状,部队成什么了?” “你这兵也没得当了。” “更何况如今没皇帝,哪儿有御状给你告?” 夏三吓了一跳,他虽说才当了月余的兵,但也在军营里交了些朋友,每日什么都不必忧心,军饷还能托人带回家。 种地能挣什么钱?怎么跟军饷比? 尤其军营管吃管住,没有花钱的地方。 累是累点,可人生在世,哪里有不累的时候? 夏三慌乱道:“团长,我、我不能当兵了?” 团长气道:“自然!倘若人人都学你,那来军营的都是些什么人?军营是干嘛的?!有样学样,这还了得?” 夏三缩着脖子,被吓成了鹌鹑——可又想到族长欠自家的那条命,他一咬牙,心想:开弓没有回头箭,告都告了,没了转圜的余地,那就只能告到低,好歹也给自家大哥报了仇。 “你得先回去。”团长看向夏三,“有些证据,只能你们这些村里人去搜罗,不过你放心,你的安全定然有保证。” “如今不是以前,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罪,没有确凿的证据,哪怕是抓起来关了,不多久也得放出来。” “只凭你的口供,还不足以将他押送进城。” 第254章 报复不晚(一) “馍馍!卖馍馍了!好吃的黄面馍馍!肉馅菜馅都有!” “馍馍——!” 路人们偶尔停下脚步,掏出钱来买上一个,这馍馍做得瓷实,个个有成人拳头大小,即便是苦力,吃上两个便也饱了。 只是这肉馅说是肉,实际不过是些肉渣,勉强算沾了点荤腥,实在算不上有油水。 不过有也好过没有,加上比素的也不过多两毛钱,肉馍馍便先一步卖完。 好在如今码头的人多,即便附近也有挑着担的小贩,但妇人的馍馍还是早早卖完,她收拾上藤框,将细布叠起来放好,这才慢悠悠地挑着担子往家走。 妇人虽说在码头卖货,但却住在城内,倒不是有钱催得慌,而是码头周围除了原本的民居,不许再起屋,就连原本的民居,也会在之后被迁走。 “秋菊,又卖光了?”站在家门口晾晒衣裳的妇人看着陈秋菊担着一看就卖空的扁担回来,羡慕地几乎眼红,“还是你手艺好,去码头做买卖的人那样多,回回卖光的可没几个。” 陈秋菊忙笑着说:“我这才卖多少钱,比旁的都便宜,挣个辛苦钱罢了,忙活一早上,不如别家干一盏茶的功夫。” 妇人叹气道:“倒也是,如今这摆摊的活不如以前挣钱了,像之前,我去卖卖豆腐乳,一天也能挣不少。” 陈秋菊憨笑了两声,并不多做纠缠,而是走进小巷,踏入一间土胚房,这是个极小的屋子,也没有院子,只有三间屋,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她和丈夫带着两个较大的孙儿住一间,两个媳妇带着三个小的住一间。 堂屋则要弄来做馍馍,有时候堂屋不够用,还得把木桌搬到巷子里去揉面。 但就这,土坯房也不便宜,毕竟还有更便宜的木房可以选。 不过城内如今已经不许兴建新的木板房了,旧的木板房前也必须备上几个水缸,以免起火。 陈秋菊一家几乎是拿出所有积蓄和返还土地的钱,到城里讨口饭吃,夏富贵如他自己所说,去码头找了个扛包的活。 家里娃娃太多,两个媳妇只能一边带娃,一边找些缝补的活。 但好在进项还不算少,尤其夏三上个月的军饷还托人带了回来,日子倒是比在村里时还要好过一些。 不过这样的巷子里几乎都是外地人,在城中没什么亲戚好友,鱼龙混杂,单身汉也不少,便比别的地方危险些,哪怕有役吏日日巡逻,依旧会发生小偷小摸的事。 陈秋菊想着家里的钱,倘若一直有这样的挣头,那只要半年,他们就能去租更好的房子,砖瓦房是不敢想,但半砖半木的房子还是能想一想,且有院子更好。 尤其夏三在军营里,不吃家里的饭,这就省不少钱。 “娘,又卖完了?”大媳妇从屋里走出来,她挽着袖子,一手牵着孩子,脸上露出笑来,“明日得多做些,就是菜又贵了,不好收。” 陈秋菊先去倒了杯晾好的水,她摆摆手说:“依我看啊,摆摊还是不长久,码头那边摆摊的更多了,还是得找个长久的活。” “把孩子都送学校去吧,两个小的送育儿所里去,你和老三媳妇去找个长久的活,我打听过了,水产厂里还在招人,做咸鱼,不是什么难活,就是累点。” 大媳妇:“就怕人家不要我。” 陈秋菊:“你好手好脚的,做事又麻利,怎会不要你?” 大媳妇笑了,她一项是麻利的——她运气不好,亲娘死得早,后娘生了个弟弟,亲爹本就看不上她,有了儿子就更看不上她了,自幼她就是家里的一把抓,要干家务,做饭,带弟弟,伺候后娘和爹。 等到了能成婚的年纪,亲爹又想靠她给弟弟起个屋。 亲爹狮子大开口,同村的男丁没钱,倒是陈秋菊,被媒人一说,亲自跑了一趟,几乎是当场拍板。 那时候大媳妇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她分不到田地,无论她多能干活,都要看亲爹后娘的脸色吃饭,弟弟也被宠坏了,一生气便拿东西砸她,有时甚至还要打她,她还不能还手,还了手亲爹就会揍她。 陈秋菊的到来是大媳妇当时唯一的救命稻草。 去哪儿都不会待在家里更坏了。 大媳妇成婚后,同丈夫的关系并不亲密,两人也很少说话,白天丈夫下地,她在家干活,秋收的时候一家子虽然都会下地,但人都累昏头了,更少说话。 认真说起来,她和婆婆的关系更紧密些。 陈秋菊不是个坏人,她可能有一些婆婆身上的通病,比如想让媳妇都听自己的,又比如牢牢掌控着家中分配食物的权力,但她对媳妇并不苛刻,媳妇们是能吃饱饭的。 尤其怀孕的时候,陈秋菊还会想尽办法让儿子去捉鱼,给她们买鸡补身子,有些地主家都舍不得这么对媳妇。 陈秋菊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套自己的智慧和行为准则,一个家,倘若好处不能所有人分润,那这家迟早要散。 她对媳妇们攒私房钱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两个媳妇也都愿意听她的话。 大媳妇还和陈秋菊很亲近,两人常能凑一起说些私房话。 “几个娃还是得读书。”陈秋菊说,“就是考不了吏目,将来也能进大厂子,说不准还能在厂子里当个小官,尤其是女娃娃,咱们把老家的地退了,户籍也挪到了城里来,将来她们分不了地,不找个好活计,以后日子难过。” 大媳妇:“我也这么想,男娃实在不行,还能去扛包。” 陈秋菊叹道:“读书才有出路哩!” 陈秋菊看向巷口:“不晓得老三在军营里咋样了,也该把那血书掏出来了。” 当时他们一家下定决心让老三进军营告御状,便也清楚老三一旦进了军营,自家在村里就没了立足之地,被排挤还是轻的,就怕被处以私刑。 他们打着看亲戚的名号,一家人轻装上阵,把孩子藏在藤框里,全都跑到了城里来。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了。 如今对老家的执念只剩下一条——给长子报仇。 第255章 报复不晚(二) 在村里,族长拥有许多权力,他也掌握着话语权,甚至拥有动用私刑的权力,尤其在族内,族人多数也不会反抗,更不敢反抗,勇于反抗的下场也不会好,被分到村子边缘,守着最贫瘠的土地过日子算是最好的结果。 但土地贫瘠,没有别的进项,得罪族长的小家庭立刻就要面对灭顶之灾,先不说种出来的粮食够不够吃,游荡在村子外围的野兽都可能要他们的命。 陈秋菊原本也不敢和族长作对,毕竟无论如何,她的三儿子还活着,她的孙辈还很孱弱,尤其她的丈夫还是族长的弟弟,只要他们乖乖听话,依旧能分到不错的土地。 如果青州没有易主,村子不属于青州的管辖范围。 恐怕她一生都要怀揣着对族长的恨意,但到临死的时候都不敢透露出一分一毫。 只有留在村里才有活路的时候,再有血性的人都只能低头。 村子就是个小国,其中有着层级分明的权力结构,也绝不缺少底层的血泪。 夏富贵好歹担着村长亲兄弟的名头,只用付出一个儿子的代价,换一户人家,大约也不会孤注一掷的跑到城里来告这个御状。 死人实在太容易了,一点小伤口,一次小意外,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人命,死人如此容易,花一条人命买一家人的平安,似乎也不能说不划算。 早上的活干完,陈秋菊便去做饭,媳妇们要带孩子,缝补衣裳,做饭的活就只能陈秋菊干,夏富贵在码头扛包,家里不必管他的饭,随便买两个饭团就能凑合一顿。 家里孩子多,吃的也就简单。 好在如今家里挣钱的人多,粮食也便宜,畜生肉吃不起,鲜鱼还是买得起的,自从搬到青州后,陈秋菊几乎日日都要买两条海鱼。 靠海就这点好处。 就是没地,菜都要花钱买。 “到底是城里好。”小儿媳坐在门口,就着日光缝衣裳,她笑眯眯地说,“娃们脸色都好了,城里的豆腐卖的比村里便宜。” “就是嘴碎的也多。”大儿媳整理着碎布头,“娘一天跑两趟钱庄,就怕那群碎嘴子。” 小儿媳笑道:“要是在村里,谁知道钱庄啊!换以前,哪个敢进去?” 钱庄是早有的,做生意的大商人动辄豪掷千金,倘若不带银票,换成银子铜板,货都不用带了,只拉钱就要费几辆牛车马车。 不过与老百姓没什么关系,老百姓存一辈子钱也就几个十几个银角子,拿个陶罐一装埋地里就是。 哪像现在,钱跟以前的银票一样,都怕久放,埋地里也怕烂了,放钱庄里随用随取,也不怕腐坏。 小儿媳缝好一件小娃娃的衣裳,她细致的叠好后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件,城里人的日子好过了,都不耐烦在缝补上花费时间,尤其家里没老人的,两口子都要上工,宁愿花费几个钱找人缝补。 一毛两毛的,一个月花销也不到五毛。 但对小儿媳来说,积少成多,一个月挣得也不少。 加上陈秋菊也不把钱捏得那么紧,小儿媳交完了给公中的钱,自己还能存一些。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她娃娃有这么多,真要说养家,还是公婆补贴的多一些,况且大哥被征走的时候她已经嫁过来了,知道家里是用大哥的命换了平安,如此一来,大嫂和孩子们也就成了她家的责任。 就是要分家,也得等大嫂养得活几个孩子了再说。 小儿媳想着自己攒的钱——好像有二十多了,还是上个月不熟悉周围的人,招揽的生意少,这个月起码能攒四十。 她越想,心里越火热。 在村里哪儿挣得到钱?都是自种自吃,就是不农忙的时候,也只有她公公和男人能出去打短工,挣得那点钱也不过给孩子们加点餐。 等她在这儿站稳了脚跟,就给娘家大哥去信。 大哥在灾荒的时候入赘了地主家,如今大哥一家过得也不好,地主去年没了,嫂嫂和大哥生了两个女儿,就被族老找到了由头,抢走了不少好田。 大哥是赘婿,加上人又好欺负,说不上话。 嫂嫂也是个好性子,不够泼辣,倘若被族老一逼,松口让族人过继到亲爹名下,那就连最后一点财产和土地都没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得出来,出来才有活路。 大哥没什么本事,但有力气,去扛包也不怕没饭吃。 嫂嫂好歹是地主家的女儿,又是独女,识字算账都是会的,算盘使得也好,来了这儿岂不是如鱼得水? 两个侄女也能送去读书,地主家是有藏书的,起步就比别的娃娃高,将来说不定也能当个官,一家人就改头换面了。 小儿媳抿着嘴笑,她如今都会用成语了! “梅子!”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小儿媳猛地抬头,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大着嗓门喊:“你咋回来了!这、这不是休沐的时候啊!” 夏三穿着青灰色的薄棉袄,头发短得几乎能看到头皮,不过才在军营吃了两个多月的饭,人看着就壮了不少,他独自一人,背着双肩包,一脸小心道:“小声点!小声点!” “娘呢?”夏三迈步进屋,“我有话跟娘说。” 他转身将门关起来,关门前还探出头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跟着他,也没人在附近在偷听。 “啥事啊。”梅子面色古怪,“跟做贼似的。” 夏三:“大事!” 陈秋菊正好端着午饭进屋,一看到儿子,她脸色一变,又在瞬息之间恢复平定,她也不和夏三寒暄,只对大儿媳说:“把孩子都带去巷子里吃。 ” 孩子口无遮拦,再教也容易大嘴巴,不如一开始就不叫他们晓得。 等人都走了,陈秋菊才领着夏三到自己的小屋。 母子俩坐在床边,陈秋菊:“告了?” 夏三点头:“告了,不过告军营没用,得去役吏局,人说了,现在没证据,得我配合他们拿到证据才成。” 陈秋菊:“那你就去,这个不怕,只要你不回村里露脸就成。” “不过……”夏三低着头说,“说我在军队里告状,影响不好,本来该直接开除,以后不许再进军营考吏目,不过倘若我能戴罪立功,虽然回不到军营,但能进役吏局,当个役吏……” 陈秋菊倒是无所谓:“这有什么?哪怕真就不让你当官当吏目了,城里这么多活,烧砖都能去,不就一口饭吃吗?” “报了仇,咱才能安心。” 第256章 报复不晚(三) 天还未亮,村子里鸡鸣狗吠,鸡圈里的鸡扯着嗓子乱叫,连带着狗也撒欢地吼起来,家家户户便也就醒了,渐渐有人扛着锄头出门。 李金花从被窝里爬出来,晕乎乎的去拿粮食做饭。 她煮的简单,一碗菜汤,配着几个杂面馍馍,一家人就坐在桌边沉默地吃着。 吃过早饭,男人们便要出门去修路。 不是农忙的时候,李金花在男人们走后便端着小凳坐到门口去纳鞋垫。 “金花,你男人儿子修路去了?”住在旁边的夏乔端着自己的小凳走过来,她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女娃,原本嫁过一回,丈夫死在了山上,婆家想让她再嫁给小叔子,她便自己跑了回来。 好在也是土生土长的女娃,跟村里人都沾亲带故,加之自家还不算太穷,平日在家里做做活,也就留了下来。 不过仍被爹娘催着出门,每个月爹娘总要见几回媒人。 夏乔不耐烦在家待着,常带活出来做,她也只同李金花关系好——李金花嘴不大,是个闷嘴葫芦,也不爱总催她成亲, 不劝她脏的臭的忍忍也就香了。 李金花抬起头,她点点头,而后继续低头纳鞋垫。 夏乔坐到李金花身旁。 两人都是做惯活的人,一边做活还能说话,夏乔低声说:“你说,陈嫂子他们真不回来了?当城里人了?” 李金花:“不知道,在城里没地,要回来的吧?” 夏乔撇撇嘴:“进了城谁还回村啊?村里有什么好?就是有地又有什么用?说是给女人分地,咱分了吗?” “还不是分给男人?” “再说了,就种地挣得那点钱,买完种子和肥料,一年还有什么挣头?”夏乔气哼哼地说,“我爹娘说,我的人头田让我大哥种,等我嫁了人,还得我大哥给我撑腰。” “我呸!”夏乔骂道,“上回我被那对老公婆逼着嫁他们小儿子的时候,我大哥怎么没上门给我撑腰?但凡他硬气一回,带我几个堂兄弟打上门,那老公婆敢?恐怕得跪下来舔姑奶奶我的脚!” 李金花是童养媳,她原就没有娘家,想要宽慰也不知如何宽慰,只说:“如今好了,你回来了就好。” 夏乔冷笑:“好,日日惦记着再把我嫁出去,怎么?赵大的彩礼他们没收?养我的钱早挣回去了,更何况这些年我不做活?就是地主家的长工,干这么多年的活也该攒下不少了,天天就念着养育之恩,说我没良心。” “要这么说,怪不得都爱生娃呢!会走路就能干活,饿不死就成,干到十四五岁还能收一笔彩礼,运气好还能收两三回,多划算的买卖。” “良心?良心几个钱?怎么他们能在我身上算清楚,我算了就是不讲良心?”夏乔一针扎破了自己的指腹,她也不喊疼,自己含了含,“可惜我同陈嫂子见面得少,否则我也舍了这破村不要,进城投奔他们去了!” 李金花不懂夏乔的怨气——夏乔总是如此,怨气冲天,仿佛她生来就是要同老天爷争个长短,村里人教女儿,都叫她们别学夏乔。 可李金花并不讨厌夏乔,有时候她听夏乔骂骂,自己心里也爽快。 李金花算童养媳里“运气好”的,“嫁”过来的时候自个儿八岁,“丈夫”四岁,差的还不大,孩子也生得早,一胎就生了男娃,是老李家的“功臣”。 可李金花却越来越沉默,儿子同丈夫越来越像,只是不敢动手打她,便是起了争执,儿子也只会说:“等爹回来教训你!” 李金花不明白,人人都说生了儿子日子就好过了,女人有了儿子就有了靠山,可她肚子出来的肉,为什么就从来不心疼她? 可她毕竟是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人,她只能想着,等等就好了,等儿子成了家,就知道当娘的不容易了。 她也从来不抱怨。 抱怨了谁听呢?村里人只会说她不知足。 倒是夏乔,人人都说夏乔不知足,出了嫁的姑娘还能回娘家,没被赶出去,还一个劲怨天怨地,可在李金花看来,夏乔活得有人气,夏乔起码还怨得起来。 而她,连怨都怨不起来了。 只能熬着,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熬着? 夏乔其实也不知道城里究竟什么样,她活到这么大,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从娘家到婆家的路,回了娘家,爹娘想再把她嫁出去,哥哥和嫂子防贼一样防她。 哪怕她又要在家做家务,又要下地干活。 “听说隔壁村就给女娃分地了。”夏乔突然说,“隔壁村村长就不敢把女娃的地给男娃。” 夏乔沉默了半晌后说:“也是,村子那么多,新衙门哪管得过来,还不是和从前一样。” “夏乔!” 夏乔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头朝发声的地方看去,然后一眼看到了常来村里的货郎,货郎身旁还站着个披着头巾的老妇。 她和货郎不怎么熟,但好歹是常来村里的人,也不怕他起歹心,便将鞋垫放到小凳上,自己走了过去。 夏乔走到草丛里,终于看清了老妇的脸。 “陈嫂子?!”夏乔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忙左右看看,急切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快走!被发现你就没命了!” 陈秋菊却突然伸手抓住夏乔的手腕,她死死盯着夏乔,此时夏乔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了,陈秋菊眼里泛着血丝,近乎凶狠地说:“乔妮子,婶求你帮个忙,只这一次,以后婶子给你当牛做马。” 夏乔被吓了一跳,她知道一定是大事,不是大事,陈秋菊不会许这样的愿,但她在瞬息的犹豫后说:“行,那你得带我到城里去,你起誓。” 陈秋菊忙说:“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在上,倘若乔妮子帮了我,我不遂她的愿,我天打五雷轰!” 夏乔满意了,村里就没有不重誓的人。 “啥事,你说吧。”夏乔,“是不是分地的事?衙门要管了,是不是?” 陈秋菊:“不是,不、也算是,总归都是一码事。” 夏乔茫然道:“到底是不是,你给个准话啊!” 第257章 报复不晚(四) 夏乔提着藤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走,她脑子有些迷糊,乱得理不出头绪,一时觉得陈婶子胆大,一时后悔自己不该应下来。 虽然夏家村多数人都姓夏,但同出一姓并不意味着彼此之间亲缘关系很近,她爹其实是外乡人,被祖父母抱养回来,改了夏姓,实际上和村里人之间的关系,也只是辈分上的亲戚。 不过她爹是个拎不清的傻子,一辈子都在朝本家靠拢,恨不得给真正的夏家人当牛做马,就为了得到他们的“认同”,认同她爹也是宗族的一份子。 夏乔家不穷,祖父母一身勤恳,老黄牛一样攒家业,攒了不少好地,可她就没穿过新衣裳——扯了新布做的衣裳要送去给族兄,连她自己的亲兄弟都穿不上新衣。 倘若不给族兄送,他们兄妹几个起码人人都能有一套新衣裳穿。 家里杀了鸡,鸡腿也要送去给族长一家。 而她爹只要得个笑脸,那心里就跟吃了糖一样甜。 她娘倒是吵,可吵有什么用?管不住就是管不住,况且那是族长,要整治谁连句准话都不必说,含糊地说两句,有得是人想抢她家的地。 这日子没活头。 也没奔头。 头次嫁人的时候,她也幻想过成婚后的日子,家里的鸡腿她得吃一个,三年得做一件新衣裳,怀了孩子她得喝鱼汤! 可嫁了人,头上倒是没爹娘兄弟了,多了公婆。 妯娌又都是闷葫芦,只知道做活,显得她一个人闹天闹地。 鸡腿都是给大孙子吃的,媳妇们就喝口寡淡的汤,她同丈夫关系也不好,丈夫是老二,不像老大一样受重视,也不像老幺一样受宠,自己是个老黄牛,还想带着她也当老黄牛。 夏乔恨毒了这种日子,脏活累活都有她一份,鸡腿鸡蛋没她的份,婆婆也不是好相处的人,虽然她亲娘对她也不算多好,可婆婆比娘差远了。 所以丈夫一死,她立刻寻了个由头跑回娘家,宁愿在亲娘手底下看亲娘的脸色,也不想再继续看公婆的脸色。 好歹亲娘还愿意给她鸡蛋吃。 夏乔也羡慕过人,她就羡慕陈婶子的大儿媳,虽然也是死了丈夫,但婆婆是个好人,大儿媳怀孩子的时候,陈家炖了鸡,大儿媳有鸡腿吃! 她就觉得陈婶子是好人。 这年头,愿意给媳妇鸡腿吃的肯定是好人! 可是陈婶子让她帮忙的事实在太大了,这事就连亲爹娘也不能告诉,夏乔还是有点怕,倘若真出事了,自家不会也被牵连进去吧?她爹为了讨好族长,估计也跟着干了不少事。 爹娘都是债啊! 夏乔脚步一顿,不对啊,倘若自己成了,那就是戴罪立功。 自家应当还是能保全的,最多自己爹去挖矿,可能还要连带着一个大哥,反正死不了,听说矿里管吃喝,这不挺好的吗? 到时候自己在家是功臣,肯定能捞到鸡腿吃。 不对,到时候自己就进城了,等自己站稳脚跟,就把娘和大嫂也接过去,好歹是亲娘,该孝顺还是得孝顺,大嫂也是个有力气的老实人,独自在城里不安全,得一家子抱团才成。 夏乔一脑门官司,陈婶子也未见得有多轻松。 陈婶子不敢住到村里,甚至不敢把脸露出来,但她也怕夏乔不尽心——夏乔不缺吃穿,即便想去城里,恐怕也还没有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她一咬牙,靠双腿走回了青州。 她回了屋,先将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钱算仔细,好在有银票,算起来也容易,她咬咬牙,将一张银票揣到兜里,预备着给夏乔拿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更何况只是钱。 陈婶子呼出一口长气,她未尝不知道此事一旦事发,整个夏家村都可能被连累,哪怕贼首是族长,但村民真就一无所知,只是单纯的被害吗? 不……那些被匪徒吸纳的年轻人,都是村民的儿子! 那些上山成亲的女子,都是村民的女儿! 夏家村已然成了贼窝,一旦事发,全族都不会落到好处。 而其中也有她的邻里,她的亲朋。 可是,报仇近在眼前,她还能回想起长子临行前那张干瘦的脸,他提着的包袱里只有一套衣裳,十几块干饼,以及家中仅剩钱财的一半。 谁都知道长子此去十死无生,可她这个当娘的甚至不敢相送,只敢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哭,大儿媳撑起了她的责任,大着肚子将长子送出门。 长子的命悬在她的头上。 甚至两个远嫁的女儿——当年灾荒,她想让儿子们送粮给女儿们,却也被村人阻拦,你家给女儿送了粮,我家要不要送?显得你是好人,我们都是恶父母?既如此,就不能开这个禁! 时至今日,陈婶子都不知道自己两个女儿随着亲家去了何方,此一生可还有再见的机会? 她肚子里落下的肉,竟然只剩了一个还在她身侧。 为人父母,儿女死的死,流落的流落,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必要族长的血肉来抚平。 陈婶子叫来夏三,她将银票递给他,叮嘱道:“你送去给夏乔,在村里你也有几个儿兄弟要拉拢,靠夏乔一个还是凶险,可人多了,难免嘴杂,你心里要有成算。” 夏三胆子还是不大,但也知道家中离不开人,大嫂和自己媳妇还要挣钱和带孩子,娘腿脚也不好,爹还得扛包,家中只有他一个“闲人”,倘若此事不肩负责任,那要他何用? “娘,我清楚。”夏三,“我心里有几个人选,手里也有他们的把柄,定能哄他们上船,绝不给他们下船的机会。”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婶子拍了拍夏三的手臂,“你大哥的仇,你大嫂的仇,几个侄子侄女的仇,都得指望你了。” 陈婶子:“还有役吏……你当不成兵了,倘若再当不成役吏,也得去和你爹一样扛包。” 仇恨与前途捆绑在一块,容不得夏三有丝毫退缩之意。 夏三肃容道:“娘,你放心,你儿子我不是个孬种!” 第258章 报复不晚(五) 尘土纷飞的土路上,数十人只着短裤,打着赤膊,将木桩用草绳高高举起,而后狠狠下坠夯实土地,村里的青壮男子几乎都在此处,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言语,只偶尔给同伴搭把手。 女子们则在不远处的田地里除草杀虫,时不时远远地看上一眼。 直至日近正午,才有领头人举着铜制的喇叭喊道:“都歇一歇!吃过饭歇上两刻再干!” 修路的村民们忙放下木桩,嬉笑着去取草木灰净手,等着吃饭,不远处已有人推着两轮车过来,还不止一辆车。 “虽说没有工钱,不过这饭菜比有工钱还好呢!”男人蹲在地上,就着路边水沟里的流水净手,又侧过头朝一旁的人说,“上回我趁管事的没看清,藏了两个馍在兜里,我娃娃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馍!见天吵着还要吃。” 同伴却不言语,他张张嘴,但在回头的瞬间看清一个人的脸后立刻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小声说:“小心点,别被发现了,藏两个?多险啊。” 男人撇嘴:“怕什么?你胆子贯来就小,我看管事的也不在乎那几个馍,人家可是当官的,县官不如现管嘛!” 等净过手,修路的人便排成长队,碗也不必他们自带,旁边就有木碗叠在一处,木碗制来麻烦,但不像陶碗那样易碎,人多的时候用木碗更划算些。 每人都能打到一碗菜,没什么肉,偶尔会有鸡杂内脏,但油水是够的,大碗菜上总是飘着一层油,而后再去领馍馍,菜只有一碗,但馍馍却能敞开了吃。 村民们蹲在路边吃饭,自动分成了几拨。 人数最多的那一拨,是村长幼子带头,最少的一拨则是村里的外姓人。 夏家村的外姓人少,零零总总也就七八户,男丁算在一起不过十几人,一向是游离在夏姓之外。 但抱团却极为紧密,心里也清楚外姓人本就少,再不抱团,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外姓人中间,有人在吃饭时难得不像平常那样狂刨进嘴,而是突然长吁短叹起来,端着菜却不吃。 周围的人怪道:“杨大,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好的菜都吃不下?病了?” 杨大摇头,又叹了一声,他压低嗓音说:“你们也知道,我内弟就在不远的村子里,他们村也要修路。” “那是,修路定然不是只修咱们这一截,各村都要修。” “修路是好事,你叹来叹去做什么?难道他们吃得比咱们好?” 杨大摇头,他转头看了眼夏姓村人聚集的方向,又忍不住想起夏三对自己说的话,承诺的好处,于是他心一横,直白道:“他们村修路有工钱!” 外姓村人们惊得差点跳起来,又有人一脸怒容,眼看着立刻就要嚷嚷开,身旁的人却突然放下碗捂住了他的嘴,又不断给他使眼色,让他看夏姓人所在的方向。 杨大咬着下唇:“这钱都是给村长,叫村长分给村人——历来都是这个道理。” 以前朝廷强盛的时候,赈灾的粮食也都是交给村长,由村长去分,也不能说新官府做的不对,毕竟历来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恶人就只有一个了。 杨大还往热油里浇了一瓢冷水:“内弟才干了半个月,拿了半个月的工钱,足有六十块!” 六十块! 外姓村人们瞪大双眼,几乎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六十块有多少呢?如今什么粗粮都不加的白面馍馍都只八毛一个,一块五只吃上带大块鸡肉的鸡汤面,一身好衣裳也就二十块。 前两天村里的姑娘结婚,商定押在衙门的彩礼也才一百二十块! 外姓村人们出离愤怒了。 “王八羔子!卖力气的钱也贪!什么玩意!黑了心肝的贼人!” “定是他们夏姓人排挤咱们!只贪咱们的钱,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这些天家里煮饭都有油香味!” 倘若旁边的夏姓人听见了,此时定要和他们动手——他们煮饭有油香味,是因为他们将做工吃的菜省下一半带回了家,哪儿有钱拿? 杨大见状忙说道:“快小声些吧!咱们这些外乡人,这些人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就是早些年上山……郑老叔,你家大郎大妞不就这么没的?” 郑老叔刚刚还一脸怒容,此时却不由掩面,悲从中来,忍不住落泪:“大郎没的时候才十五,大妞没的时候才十三……” “连具尸首都没有啊!” 外姓村人们心有戚戚。 杨大:“此时闹了,叫新衙门晓得了,上山的事定会捅出来,到时候咱们谁又跑得掉?” 众人颓丧低头,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明明自家儿孙死了,却还要为仇人遮掩,毕竟死人已经死了,留下的总要活命吧? “不过……”杨大话锋一转,学着夏三教自己的话说,“倘若咱们能证明是被逼的呢?咱们一群外乡人,既无根基,也没什么家财,就连土地,也不过是分了几口薄田糊口。” “被逼无奈,连自己儿子女儿的命都没了,难道还是咱们的过错吗?村长在村内横行无忌,难道也是咱们的过错?” 怕他们不敢下定决心,杨大又下猛料:“这次的工钱没了也就没了,可下次呢?别的村农闲时都进城寻工,可咱们连修路都有人盯着,会放咱出去寻工?” “哪家没娃?没钱,你起得屋,娶得起媳妇?你给女娃凑得齐嫁妆?结的到好人家?恐怕要往山里结亲!人只有往高处走的,哪有自甘下贱往低处流的?!” 受欺压他们已经习惯了——但农人们并非不想上进,那是小看了农人们,即便以前,他们也会尽力给子孙留下田地,田地足够的想着送娃娃读书,改换门庭,他们比谁都想上进。 谁拦着他们上进,谁就是他们的杀身仇人。 杨大:“想来山匪们给村长的贼赃,还没有全卖干净,只要咱们有证据,让新衙门主持公道,这夏家村日后谁做主,那还说不准呢!” 第259章 报复不晚(六) 深更半夜,唯有夏家村灯火通明,数十个役吏举着火把,几乎将整个夏家村围了起来,役吏局的局长背着枪,带人冲进了族长家中,不发一言地将家中老少全捆了起来。 村民们围在屋外,仍有许多不明所以的村民惊恐地缩在人群中,甚至有人想去与役吏搏斗逃往山上。 局长吩咐身边的下属:“把他们看好,还有村民,别叫他们找着机会躲山上去。” 躲去深山后就难抓了。 族长被捆上了双手,他那张从来不动如山,充满慈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别样的表情来,他颤颤巍巍地站着,还得役吏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大人……这是做什么?”族长抖着声问,“老汉可一直是规矩做人,规矩做事,从未有不法之心!” 局长只看了他一眼,肃穆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有话,到公堂上说去吧!搜!” 族长还要做最后一搏,他拼命朝外喊:“乡亲们!官府害人啊!要栽赃啊!要冤枉我们啊!害死人了!” 局长却走出屋门,在役吏们搜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对被聚集起来的村民们喊道:“我局接到村民的举报,夏家村村长夏成材勾结土匪,祸害村民,逼良家子从贼,委身盗匪,作恶多端,杀人越货,此等大奸大恶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要为夏成材说理的,大可拿着证据站出来!” “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倘若有证可查,也能证明夏成材的清白。”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没什么可说理的!他清白?呸!世上就没清白的人了!” “修路的工钱都被他贪了!” “还有姑娘该分的地!都被他分给亲近的族人家了!” 夏成材的亲戚吓得不敢言语,更不敢冒头,在役吏们的围困下缩着脖子,甚至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局长喊道:“村镇道路不畅,又自有宗族规矩,官府念在各地村民生计,本是要徐徐图之,不叫村民百姓生活动荡——却偏偏有人阳奉阴违,私下勾连,这种蛀虫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乡亲们!”局长的嗓子都要喊破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吼道,“官府从没有一句假话,无论什么村,无论族内族外,女人男人,孤寡老弱,官府一视同仁!” “谁不让你们过好日子,谁就是官府的仇敌!” 村民们,尤其是外姓村民们立刻应道:“局长说得是!这些年受这个老不死的欺压,叫咱们有苦说不出!倘若敢和他别苗头,自家的地就完了,发的苗都要被他叫人踩烂扒光,咱不敢说啊!”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青天为民做主啊!!” 终于有役吏小跑着送来喇叭,局长这才松了口气,她举着喇叭喊:“一应有关人家都要被带走,清白的自然会放回来,留在村里的也别急,会有役吏来找你们问话,只要你问心无愧,必无损失,我赵青松拿我项上人头担保!” 赵青松说完这一段后将喇叭交给身旁的人,她带着人搜查夏成材家的地窖,与夏成材亲近的几家也逃不开,地窖都要被直接撬开,甚至他们的田地,都要被搜索,看有没有地方被挖掘过,不长粮食。 役吏们几乎忙活了一整夜,其中还要分出人手照顾聚集在一块的村民,给他们送去薄被草席,还要支起锅给他们烧水。 好在如今天气早已转暖,即便夜里也不算凉。 赵青松走下地窖,火把冒出的烟让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却还是细细检视所有角落,以防地窖里还有暗道。 她是新官上任,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立威的最好机会,青州这边的役吏几乎都是本地提拔的,而她是从钱阳调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立威,就得拿出雷霆手段。 拿出了雷霆手段,就必须有成效。 “局长,地窖里没有。”役吏凑过来说,“也没发现暗道。” 赵青松点点头:“走,去地里。” 她走上台阶,又带着人前往夏成材家的田地。 夏乔忙跟上去,她这次鼓足了胆子,是她带着役吏局的人进的村,也是她指点的方位,村里的外姓人虽然敢于壮声势,但还是不敢真正和夏姓人真刀真枪的干,还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夏乔的后路则是进城,她就没那么多顾虑。 “夏成材他们家靠山还有一块地,平时都种麻织布。”夏乔,“那块地不好,也不在上山的路附近,没啥人去!” 赵青松对下属说:“你们去夏成材地里,你们几个,跟我去靠山那边。” 几人在夏乔的带领下到了山脚下的那块地旁。 果然种着苎麻。 赵青松也是在山间长大的农女,她折了根树枝当长棍,打开苎麻,终于找到了被苎麻包围的一块寸草不生的地。 “挖开。”赵青松指着那块地。 跟着的几个役吏扛着锄头立刻开挖。 没挖几下就挖开了上层的薄土,露出木板来。 “果然是狡兔三窟。”赵青松冷笑道,“有这个脑子,却不干正事,这种人比蠢人更令人不齿。” 役吏们掀开木板,果见通往地库的台阶,赵青松举着火把先一步走下地库—— 夏乔站在地库外,伸长了脑袋想看看族长究竟藏了些什么好东西,能让族长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将东西留下来,想来必然不是便宜货。 然而哪怕做好了准备,夏乔依旧被搬出来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来。 金银珠宝,对夏乔这样的农女而言,只是一个词,她根本没见过什么首饰,哪怕听到这个词,脑子里也无法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可这些搬上来的木箱外还染着干涸的血迹,从敞开的缝隙中,她窥见了金器玉饰,有些已然破碎,或是被拆解,但她仍然移不开目光。 乖乖……族长到底从中捞了多少? 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吧? 怪不得敢和新官府别苗头,这些钱能催生出多少亡命之徒? 连赵青松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城中的大户人家几代的积累,都未必有这样多。 这么多金银珠宝,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尸骨? 第260章 报复不晚(七) “一个小小的村子,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 阮响看到公文的时候都忍不住叹道:“可见财帛动人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秘书在一旁说,“亘古不变的道理,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 阮响微微点头:“各村也该动一动了,宗族势大不是好事。” 城里还好,但村子是不好动的,无论是迁进迁出,都会迎来极大的抵抗——皇权式微的情况下,宗族势力就会大涨,公权力无法维持秩序的时候,宗族就会取代朝廷的职能。 在朝廷卑弱的时候,宗族能够稳定秩序,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可如今是阮响的朝廷,宗族要维持权力,就必然会和她作对。 聪明人不少,但不是每个聪明人都愿意放权。 不愿意放权的聪明人比看不清世事的蠢人可怕。 秘书笑道:“先前鼓励村民们在农闲时进城做工,也有几分成效,尝过了城里事事有条理的好处,便受不得族长的一言堂。” “未必。”阮响并不怎么乐观,“抱怨是一回事,反抗是另一回事。” 秘书明白阮响的意思,她微微一顿后说:“倘若真要动手,虽说敢造反的不多,但真要抱团,要弹压也不容易。” 阮响摆手:“我心里已经有做这件事的人选了,应无大碍。” 人才难得,可也并非那么难得,一旦给老百姓开一条口子,他们便能爆发出令人惊恐的才华——那是被压抑、被摧折、被践踏的百姓,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量的怒吼。 这才几年,不说钱阳清丰这些“龙兴之地”,哪怕是青州这个刚被阮响统治不到一年的地方,也已经冒出了不少人才。 百姓对向上爬的渴望深入骨髓,那是千年历史给他们刻下的烙印,只要有往上爬的机会,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第一批女吏里,大多也得到了提拔,好歹也是占住了阮响想让她们占住的位子,接下来阮响倒是能轻松许多,好歹不必为了人手不够焦头烂额。 不是有人用就算人手足够,能做事的人多,但能管理的人却少,就连朝廷的官员,治下仰仗的也是运行多年的规则,而非自己的管理手段。 但在阮响这里,一切几乎都是新的,规则尚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没有完善的规则,便要先靠官员自己的管理手段。 不过由此历练出的人才,不少比为官多年的能力弱。 秘书:“如今倒有几个好消息,那巨船的图纸已经画得差不多了,木料也在运过来,铜也足够,别说只在碰水的地方贴铜板,就是全都贴上也够用。” “这就是用纸币的好处。”秘书忍不住叹道,“若是像宋人朝廷,人人都使铜板,铜板都不够用,哪儿还匀得出贴船的铜量?” “要说银子和铜,前朝真是不缺,不过年年都要铸新钱,年年损耗,听说倭国和高丽,如今竟然还用了前朝的铜板。” “他们自个儿铸的钱,都是缺铜少银,一摔就碎,宁用咱们前朝的钱,可见当年流出去了多少铜银。” 阮响心里有数,她这边就像一个吞金兽,各地商人们带来的金银铜都被她放在库房里,这都是她有意在防止金属外流,周边的许多小国,如今还用着中原前朝的货币,这么多年外流的金属实在不可计量。 而要发展,这些金属都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她如今还没有找到橡胶,但强磁铁已经可以批量制造了,别到时候找到了橡胶,铜线却不够。 一旦铜线稀缺,到时候哪怕真能发电点灯了,也会有人偷线去卖,到时候麻烦只会更多。 她又想到了宋人朝廷赔款送出来的金银和铜,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仿佛是有人当着她的面把钱全倒进了海里。 “这次的事要严办。”阮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杀鸡儆猴。” ———— 码头从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当人群散去,摊贩们便聚在一处互通有无。 “听说又押了一批人去挖矿。” “砍了好几个!” “吓!这是为啥?多久没砍过人了,每条街上都有役吏巡逻,还能干出杀头的大罪?” “整个村的人勾结土匪呢!送了不少人上山,还帮着打家劫舍,你说这些人胆子咋这么大?” “一村人都被押走了?” “砍了六个,剩下的有些要一辈子挖矿,还有些挖上几年十几年就能出来了,不过也有些没犯事的能留在村子里。” “也不知道图什么,跟土匪掺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夏乔蹲在一旁,一边啃馍馍,一边听着摊贩们的高声谈论。 “小夏,吃点咸菜,哪能干啃馍馍。”大娘从自己碗里给夏乔夹了一筷子咸菜,她乐呵呵地说,“如今盐便宜,咱不用再吃苦盐,腌出来的咸菜也比以前好。” 夏乔忙笑着道谢。 大娘奇道:“你这么年轻,做什么来干这个?那么多厂子招人,比咱们这些挣辛苦钱的强多了,咱们这生意,也不是日日都有钱进账。” “挣得多嘛。”夏乔啃了口夹了咸菜的馍馍,“我嫂嫂进了厂子,家里有她,就是我一时挣不到钱也熬得过去。” “倒也是。”大娘,“你爹他们还没来?你还是得劝劝,就是种地,也是在咱们这儿种地好,肥料都比外头多,还便宜。” 夏乔只是笑。 她怕被人发现她们一家是夏家村的人,只敢说是从外地来投奔亲戚,家里的男人都还留在原籍。 实际上她爹和几个兄弟都没逃过定罪,如今全在矿里。 爹年纪大,知道的也不多,只用挖三年矿,几个兄弟都在五年以上。 好在有她戴罪立功,家中的女眷和娃娃们都没受牵连。 不过只有大嫂和二嫂愿意同她出来,娘和两个弟妹则留在村里种地,不敢进城。 幸好陈婶子还算守信,愿意收留她们,才叫她们熬过了最初最艰难的日子,陈婶子也教她们怎么在青州找活干。 这两日她们才从陈婶子家搬出来,自租了一个小屋,没院子,逼仄是逼仄了一些,但好歹也安全,有了容身之所。 大婶又给夏乔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等来船才是忙的时候。” 夏乔心里一暖,觉得城里也并非没人情味,她笑道:“成。” 第261章 各处投奔(一) 短短一年多的功夫,青州已然变了模样,不仅码头人声鼎沸,就连城中都迁入了许多人口——且这些人口还不是周遭村镇的农人,而是来自于还在宋人朝廷管辖下的城镇,甚至还有辽地的汉人逃过来的。 对农人而言,定居城市是不划算的,租房攒不下多少钱,买房就更不划算了,退田的钱只能买下城边一个小木屋,每日去倒马桶都要走很长一截路。 尤其现在粮价稳定,虽然不能靠种地发财,但农忙时务农,农闲时进城干活,也能攒下不少钱,实在不行就壮年人在城里干活,家里的老父母留着种地,能挣得更多。 毕竟如今许多村子的路都修好了,日日都能坐驴车进城,不像以前,进城不仅要交钱,还得靠双腿走几个时辰的路,倘若从山坡摔下去,恐怕一条命就没了。 但对别地的汉人而言,年年增长的赋税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在青州有亲戚的,一接到亲戚的书信,便立刻将家中的孩子送过来,老家的产业不能扔,但孩子送过来,也能多一条退路。 这样一来,青州城的年轻人口突然增多也就不是什么怪事。 尤其送来的年轻姑娘还不少——外头时局动荡,嫁娶不便,姑娘们嫁出去无法给娘家带去什么好处,不如送到青州来,倘若能考上个官,将来对家中也有裨益。 就是考不上,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这些年轻人几乎都不会进工厂,更不会去修路,他们无论男女都谨记长辈的叮嘱,来到青州后就立刻去登记临时户籍,而后租房,上学。 在他们的认知中,依旧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只有当官,才叫人生得意。 最多也就是家境一般的,在读书的间隙中去“勤工俭学”。 “勤工俭学”也是新出不久的概念,毕竟如今各行各业都缺人手,尤其要卖去海外的货,几乎是只要卖,就一定能被买光,只有缺货的时候,没有卖不出的时候。 再加上如今有官府监管,那些商户也不敢可着劲的剥削工人,尤其如今只要对工人待遇好,便能从官府拿到“引子”。 有官府的利益鼓励,各家商户的待遇都是比着的。 甚至于如今的商户和坊主们,已然脱离了以前作坊坊主的身份——不能再以坊主的身份将雇工奴隶化,官府的监督让他们必须老老实实的遵守规则。 毕竟拿到“引子”很好,可如今等着取代他们的小坊主们层出不穷,官府不会在意一个作坊的成败,雇工们没了这家也能去下家。 只要海上贸易依旧盛行,只要周遭的小国还能吃下商品,那无数中小型作坊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甚至有时候不必官府出手,行业内部就会产生统一的规矩,以防自己被牵连。 官府反倒成了最后一条防线,坊主们在防线前会互相争斗,但同时也会互相协商,即便做不到让利于民,起码也让百姓有了可挑选的余地。 于是日结工开始大行其道,不少穷苦人家出身,或者外来投亲钱不够花的学生,都愿意在休息日去干日结活。 哪怕体力不足,还能干些清扫的活,填饱肚子不算麻烦。 “婉青。”不过二十出头的长兄端着陶碗从外进门,他在院中招呼小妹,“德浩和德博还没回来?” 短发的姑娘走出屋,她捋开垂落地碎发,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来:“大哥!我过了!” 长兄将陶碗放到石桌上,怪道:“什么过了?” 婉青得意仰头:“抄录员的活,我过了!” 抄录员也是个新活,收入并不高,但是胜在能坐着干活,而且十分体面,一般也就抄抄商户的账单账本和公告,官府是不招的。 长兄忙拱手:“恭喜恭喜,小妹也长成了。” 婉青凑过去看了眼陶碗,她深吸一下香气,忍不住兴奋道:“家里送钱了?今天怎么有肉吃?” 长兄顿了顿,摇头道:“家里的日子不好过,恐怕下半年的房租得咱们自己想法子了。” “那也没什么。”婉青想了想,“咱们兄妹四个,都去勤工俭学,房租算什么?要我说,咱们也用不上这么大的院子,平日光是洒扫就要花不少功夫。” “正是。”长兄点头,“等考上官就好了。” 婉青撇撇嘴:“哪有那么好考?听说考官越来越难了。” “倘若咱们手头充裕,还能给家里寄些东西过去,可惜那边用不上这里的钱。”长兄有些遗憾,但也并不怎么颓丧。 来之前兄妹四个也是怕的,哪怕是长兄,活到近二十也没有离开过家,尤其家中拮据,掏出送他们兄妹四个到青州的路费和房租已是山穷水尽。 好在在青州上学花销极少,四人又都不是何不食肉糜的富家子弟,安顿下来之后便都找了日结的活。 在家时,兄妹四个其实并不怎么亲近,虽然是亲兄弟姐妹,却极少说话,尤其是跟婉青这个小妹,兄弟们闷头读书,小妹则跟在母亲身旁,虽也学了几个字,多数时间还是学女红刺绣。 到了青州以后,兄妹四人不得不拧成一条绳,才真正生出了些感情,不像初来时彼此间那样客气。 为了读书和干活方便,他们也都剪了短发,洗起来不耗费功夫,便不容易生虫生跳蚤,也不那么怕着凉。 “爹娘说祖父祖母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老家。”长兄叹了口气,“看样子是要在老家给老人家养老送终了。” 婉青想了想:“说不定过些日子祖母他们的想法就变了。” 婉青对如今的日子是极满意的,她兄妹四个,哪怕只是休息日去打两天日结工,也能维持生活,上学的时候只需要认真上学。 不过如今她对考官却不那么热切了。 吏目的待遇仿佛也算不上多好,只是胜在一个稳定,且整日忙里忙外也不一定落个好,时常还要下乡。 反而是许多“技术工”的待遇很好,甚至还有直接归官府“供养”的,虽然不当官,但地位也不比当官的低,收入还更高。 婉青就知道如今参与巨船建造的,从钱阳县过来的那批人,如今全都吃着皇粮,一生都不必为前途发愁。 可见如今的官府,最重视的还是有手艺的人。 既然如此,何不开阔眼界,干嘛非得守着过去的一亩三分地? 第262章 各处投奔(二) “别太晚回来!”长兄吃过饭后叮嘱小妹,“就是日日有人巡逻,也难免遇着小贼,倘若只偷东西还好说,要是极恶就坏了,听清了吗?” 婉青“嗯嗯”了两声,并不怎么当回事。 她是时常在用过晚饭后出门的,偶尔去同学家中同做作业。 偶尔则是与同学一并去海边,捡些海菜贝类回家,煮汤的时候也能省点钱。 她们这些外地来的也自有一个圈子,和本地人玩不到一处去。 婉青将碗泡进水盆里,便背着自己布包走出了家门。 她才走没几步,便停在隔壁一户人家门口,冲里头喊道:“兰舟!我寻你来了!” 没多时,里头也传来声音:“你等等我!就来!” “娘,我出门了,天黑前一定回来!” 妇人骂道:“日日都出去!真是天大的胆子!去吧去吧,天黑前定要回来,否则我告你奶去!” 婉青低头踹着路边的小石子,等到兰舟走出来,两人才手拉手走向码头。 今日老师没留作业,难得有多的时间能去摸摸鱼虾。 “你娘还没找到活?”婉青问,“婶婶是勤快人,是不识字的缘故?” 兰舟:“文盲能干的活,俺娘嫌工钱低,最近上扫盲班呢,想去虾皮厂干活,俺家如今就靠俺爹一个人的工钱,俺娘心里急。” “老家的人又指望不上,爷奶年纪又大了,就是去扫大街人也不要,怕干活的时候出事。” 婉青叹道:“你家也不容易。” 兰舟原本没有大名,是来了青州以后,爹娘在路边找了个卖衣裳的大娘,买了套衣裳,得了个名字,否则以兰舟爹娘取名的本事,恐怕青州又得多出一个“大妮”了。 “去比以前好啦。”兰舟小声说,“在辽人手底下讨活,人跟畜生没差,辽人欺负我们,汉人大官也欺负我们,升斗小民,哪个能对咱好?” 和婉青不同,兰舟一家是从辽地逃难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跋山涉水,又怎么绕过那么多关卡保全了一家人。 婉青从来不问——她自来了青州以后,便不是以前困在家中的无知小姑娘,知道乱世当中,没什么礼义廉耻,老师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春秋时就有的话,放如今也适用。 兰舟一家在辽地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普通的农户,一家人逃难来的时候连件体面的衣裳都没有,只给兰舟凑得出一条外裙。 能租这附近的房子,还是兰舟爹去码头干重活,下了工又去酒楼当墩子工,才勉强将生活维持下来。 舍得租带院的屋子,自然不是因为兰舟一家对住有什么要求,而是觉得安全,外加这附近家家户户都有在学生,兰舟的爹娘觉得女儿住在这儿,将来成绩能更好些。 婉青不知道兰舟是不是独女,她觉得看样子不像,但如今在青州,兰舟却成了独女,她爹娘年纪也大了,看样子也生不出娃了,只能指望着供女儿读书,让她有个体面活,将来招赘了也管得住男人。 不过婉青觉得悬,兰舟的成绩不大好,性子也弱,平时总和她黏在一起,哪怕有女同学找兰舟搭话,兰舟也总是想躲到她身后。 这样的性子,将来恐怕要被欺负。 但这话是不好说的,如今青州城的风气,无论男女,都是以开朗外向为佳,要是哪家孩子能侃侃而谈不怯场,是会被大夸特夸的。 性子内敛的,则容易被道一声扭捏,不是成大事的模样。 虽说婉青自己也不是多开朗的性子,但不妨碍她为兰舟发愁——性子弱的人,即便有本事,也容易被欺负。 婉青不赞同性子内敛就是扭捏,就成不了大事,但也认同如今的青州,内敛的人机会少。 以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如今是先敬气度后敬成绩。 婉青宽慰道:“你娘肯上扫盲班是好事,这是进步!识得字,做什么都方便,如今你们也是脱离魔窟,能过好日子了。” “你说的事。”兰舟也认可这话,家里人上进最是件好事。 两人走过街道,走向码头,此时天色将晚未晚,码头上人头涌动,如今海面上的小船少了,昔日的海女多数都已转行,再看不见海面上漂泊的小舟。 看着竟有些叫人唏嘘,仿佛那些海女都消失了,自此青州也失去了习以为常的一景。 两人脱下布鞋,将鞋子装进布包里,而后挽起裤腿,便走向海边。 此时正是退潮的时候,岸边正有许多能捡的东西,小鱼小虾就不说,许多海菜随手就能捡,沙地里挖一挖,也能挖到带壳的海鲜。 更别说礁石上还贴着贝类。 “你看!”兰舟突然站起来,她指向一艘打着青色旗的楼船,突然惊诧地冲婉青喊道,“是青旗!是女船!” 婉青便顺着兰舟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海面上一艘三层楼船打着青旗,那旗上用红线绣着一朵牡丹花,绣工并不算好,但实在显眼。 女船也是近两月才出现的,也是官府牵头,叫海女和珠女们集在一处,即便不去厂子里,也能在海上混口饭吃。 不过女船如今只往海的更深处打渔,并不运货。 实在是高丽倭国民风实在不如何,看到是女人便敢起坏心,枪支又不能随意发放,且海女珠女们不太愿意叫男人上船——怕在海上日子久了出事,宁愿先挣点打渔钱,海路走熟了再图运货。 正因如此,青旗船如今也叫女船,打出青旗也是告诉偶遇的楼船,船上都是女人,但凡有一点不合适的举动,都会被当做敌人。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海上从来无法无天,官府还没能组织起充足的人手组建海军巡视,女船只能抱团能紧密,拿出敢于同归于尽的态度来,才能长久吃这口饭。 好在货船也都要赶路,就是有心怀不轨的,也怕这些熟识水性的海女珠女有一个逃脱了,自己也难逃一死,更何况求财而已,实在没必要为此送命。 婉青羡慕道:“不知她们载不载人,我倒也想出海看看,听说真出了海,四周无边际也,多壮阔啊!” 她看着大海,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登上楼船,看看无边际的大海究竟是何模样。 第263章 各处投奔(三) “西瓜!好西瓜嘞!出海必备的!” “刚送来的西瓜!五块钱两个!” 小贩骑着三轮车,拉着一车西瓜在码头停下,先给走来的管理交了一笔不多的摊位费,然后才拿出喇叭喊起来:“我这可是头一批运来的西瓜!” 捡完海菜鱼虾的婉青和兰舟听见喊声便忍不住看过去。 西瓜也是个新鲜玩意——顾名思义,西边传来的瓜。 她们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西边来的,只知道如今辽地已经在种了,不过这玩意因为没什么味道,又不饱肚子,所以以前并不怎么受欢迎,也没人买。 有那钱,不如多买些南瓜冬瓜,也是道菜不是。 也是如今出海的船多了,西瓜才走俏起来,海上喝水是难事,有些水放久了看着无色无味,喝下去人就糟了,婉青上过学后才知道,如今密封条件不好,许多带上船的淡水都会生出细菌,肉眼看不着,下了肚子人就要受罪。 于是西瓜就这么风靡起来,把吃西瓜当喝水,用来取代原本的淡水,不怕出什么问题。 兰舟没吃过西瓜,好奇道:“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婉青是吃过的,她撇撇嘴:“运气好没什么味道,运气差就带着苦味,只是水多,解渴好用。” “不过我听我二哥说,如今要建酿酒厂了,不过不是酿烈酒,而是淡酒,淡酒里有酵母菌,别的细菌打不过它,在海上不怕喝坏肚子。” 虽说西瓜又苦又没什么吃头,但船主们在听见吆喝声后立刻带着人跑过去,跑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 “我包了!全要!” “哎哎哎!怎么这么黑心眼!” “都是跑船的,松松手,都匀点吧!” 小贩乐呵道:“客官别急,明日还来,今年辽地种瓜的多,他们那吃不完,送来的不少。” 船主们就守在小车边,一边看着小贩将西瓜装筐,一边闲聊起来。 “倭国那么小的地方,有钱人可真是不少,他们那的地主都舍得买绸缎呢!一匹绸缎卖过去,挣头比卖给西边还多。” “瞧你说的,打铁的还有三颗烂钉,好歹是个地主。” “上回我过去,还请我吃饭,实在是难吃,瞧他们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们那的男人矮,女人更矮!又黑又矮。” “咱们这儿八尺男儿过去,那都是巨人了。” “上回有几个倭国人,还想藏在船上过来呢!” “西瓜还是贵!五块两个,这什么价?” “这话说的,辽地过来多麻烦?路上还要损耗多少?其间的打点得耗费多少钱?五块两个,我看也不算多,总比在船上死人好。” “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船上死了人,尸体还要想办法运回来,实在烂得没法子了,满船的人都要画押,倘若查出不是生病死的,整船人都要去挖矿。” “花点钱比赔钱和被罚钱,还可能被收了船,甚至去挖矿好。” “不知道那酿酒厂什么时候建好,淡酒估摸着是要比西瓜便宜些吧?” “应当要便宜些,不过也便宜不了多少,得用上麦子,用上粮食了能便宜?” “要说酒,还是米酒好喝,麦子还是差几分。” “除了海,有的喝就不错了!不过能少是一点,买的多了,少的那一点也是一大笔钱!” “卖西瓜还是挣钱啊,这三轮车都买的起了。” 小贩装着瓜,听见这话便回道:“头年做这个生意,这车是几家合伙买的,木轮不经磕碰,时常要换,废着呢。” “木轮是麻烦。”船主叹气道,“官府说的那什么橡胶,我多方打听,还是没找着。” “恐怕还得南边走,听说南边的海岛上有,不过就是找着了,咱们这边也种不了,听说只有广惠两州种着好。” “谁要是先官府一步找着,谁就要发财了!” “不过你这车得用上铁做的链条齿轮,还是贵啊!” 小贩憨笑:“吃饭的东西,敢用差的?木轮好换,这链条齿轮也不好换。” “道理是这个道理。” “上回看到有用杂铁铸齿轮的,好家伙,半道东西全洒了,好在不重,没砸死人。” “说不定明年西瓜的价能降一降。”小贩装好了给一个船主的,站直后说,“咱们这边也有农人预备试着种了,倘若能种活,价就能下来。” “就是有了淡酒,总喝酒也不是个事不是?总有些船工不胜酒量。”小贩倒不担心自己的生计,他乐呵道,“听说有些西瓜如今有了甜味,将有甜味的瓜留种,说不定将来也当果子卖。” “这么大的瓜,咋能是甜的?要是甜的,得卖出金子的价吧?!” 小贩:“也不怎么甜,就一点味道,总比苦的好,您说是不是?” 婉青和兰舟站在旁边听热闹,没事做的就她们两个,自然被船主们看在了眼里。 有船主笑道:“你俩个小姑娘,快天黑了,不回家去在这儿听耳朵?” 兰舟躲到婉青身后,婉青虽也不是开朗的性子,但胆子比兰舟大许多,她笑道:“勤工俭学呢!捡捡海货,晒干了也能卖点钱。” 此话一出,船主便夸道:“好姑娘,如今是不同了,娃娃们都知道爹娘的不容易了,我家娃子以前哪里知道什么日子难过?上了几天学,交了几个朋友,也愿意干活了。” “是啊,个个都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哪怕上了船,不三催四催还不乐意动!” “伯伯,我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说,以前带上船的水会喝死人,真能喝死人吗?”婉青忍不住问。 船主点点头:“没新官府的时候,咱们哪儿知道这个?在海上除了雨水,哪里补水的地方?带上船的水就是唯一能喝的,喝了上吐下泻的不少。” “有熬过来的,不过多数一旦上吐下泻,人过一天就不行了,只能扔海里去,怕给别人也染上。” 船主倒是很信读书的好处,他鼓励道:“你们多读书,这许多道理,不读书哪里知道?不读书,出去了处处都要人命!” “还是如今好啊,娃们都读书了,将来就是出海,也容易活下来。” 第264章 新的矛盾(一) 又一日下学,婉青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吃口饭,门外就传来了兰舟的喊声:“青青!青青!” 婉青忙放下刚拿起来的碗,大步跑了出去。 她推开门,看见兰舟站在门口,眼眶和鼻头都泛红。 “咋了?”婉青细眉一挑,“谁欺负你了?你同我说,我告老师去!” 兰舟摆摆手,她吸吸鼻子,细声细气道:“不是……是老家的亲戚投奔来了,我两个表妹,连身能入眼的衣裳都没有,你有不穿的衣裳吗?借……借我两件,等给她们买的新的就还你。” “投奔来了?”婉青吓了一跳,忙把兰舟拉到一边去,“北边这是咋了?这两个月逃过来的可不少,城外新搭了不少棚子。” 不是逃来的都有亲戚可投奔,多数只能拿到临时的身份凭证,先搭个棚子去找个活,好在如今各个厂子和作坊都缺人,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都能找到活,等挣了些钱便在入冬前租间屋子,毕竟冬天可不能住棚子。 只是来的人越来越多,能租到的屋子越来越少,常常一间小屋都有好几家人抢,价也越来越高。 官府便在城外划了一块地,叫人在城外修起方方正正的屋子,没院子,但这样修着快,也省地,听说到时候租金都便宜,只要是穷苦人家都能租。 但只要是在城里有亲戚的,都不愿意住到城外去。 兰舟抹了抹眼角的泪珠:“瘦得不像人了,只剩一把骨头,也不会说这边的话,一路讨饭过来的,要不是我娘今天出城采野菜,恐怕就是他们住在城外也碰不上面……” “这就是缘分了。”婉青叹道,“你等等,我给你拿两件衣裳去,我穿着都小了,不急着还。” 兰舟点点头:“伯伯和婶婶都要先养着,做不得活,你待会儿有事不?没事咱赶海去,好歹也是点进项。” 如今晒干的海货不缺人收,只是价格越来越低,不知道要晒多少海货才能挣到买个馍馍的钱,好在她们家有院子,能在院子里晒,虽说耗费了一点功夫,不过能有进项也不嫌少。 这么一瞧,有个院子也是好事。 婉青跑回屋里,掀开柜子,从中拾掇了两身衣裳,托在手上给兰舟送了出去。 “你家还住得下不?实在人多,你就来我这儿,跟我住一个屋。”婉青有些担心,“我自有一个屋子,挤得下。” 虽说有个小院子,但其实就三间房,大哥住一间,二哥三哥住一间,婉青住一间,这是老时候的规矩,大哥是长子,得有单独的屋子,婉青是姑娘,也得有单独的一间,自然老二老三只能挤一挤了。 “还挤得下,两个表妹瘦。”兰舟有些语无伦次,“手脚跟木柴棒似的,看着一碰就要断……吃东西也不行,我娘煮了猪蹄,没吃两口就吐了……” “还想把吐出来的捡回去吃……” 说着说着,兰舟又哭了,她也不嚎啕,只低着头啜泣:“听婶婶说,我还有两个表妹,都是路上没的,表哥在北边入赘了,不敢带着嫂子和孩子们逃过来……” “哎。”婉青叹了口气,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兰舟,最终却只能又叹了一声。 兰舟临走前冲婉青说:“青青,谢谢你。” 婉青朝她摆摆手:“快回去吧,这几日有你忙的。” 兰舟忍着想继续哭的冲动,小跑着回了家。 她还有许多事没跟婉青说,家里多了人,房东肯定是要涨租子的,就是不涨,也要把婶婶他们赶出去,如今的租子已经不少了,幸好她读书不怎么花钱,还能去勤工俭学,否则家里的花销更止不住。 昨日娘将婶婶他们带回来,夜里就抱着她哭。 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兰舟回了家,刚进院子,就看见娘在灶台上蒸馍馍,看见她回来便冲她招招手,兰舟将借来的衣服抱到胸前,兰舟娘就说:“去给你妹妹们送过去吧。” 兰舟:“娘,咋蒸这么多馍馍?” 兰舟娘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透着麻木:“靠你爹挣得钱,哪里养得活这么多钱?你娘我又是个没本事的,上了这么久的扫盲课,拼音都学不明白,以后我就早上去卖馍馍,下午去上课。” “你婶婶他们且要养着呢。”兰舟娘手脚利落的揉面,“北边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税越来越高,也幸好咱跑得早,如今可不好跑了,几个关卡都有人守着,抓着逃人就扔进矿里,不死别想出来。” “你表哥这才不敢跑。”兰舟娘叹道,“你也别觉得娘偏心,你两个表妹不容易,路上她们吃得最少,受了伤也不敢说。” “娘,我知道。”兰舟笑了笑,“我去送衣裳去了。” 兰舟并不因两个表妹的到来不平,或有危机感,她是家里的小女儿,上头其实有两个哥哥,大哥在北边下矿的时候死了,二哥在逃难路上去抢粮,被人打死了。 吃过苦头,便难起争宠的心思。 兰舟回了自己的小屋,屋子极小,只有一张木板床搭在墙边,床和墙距离极近,走动都要侧着身子,两个表妹就挤在这张小木板床上。 两个表妹瘦得脸颊凹陷,皮肤粗糙黝黑,不近看,就像两具死尸,只胸腔稍有起伏。 昨日来的时候衣裳连袖子都没有,只有两根布条连着前后的布片,勉强当衣裳穿,身上也满是被枝叶刮出来的细小伤口和碰撞摔倒留下的乌青。 也好在年纪小,又狼狈,一路上虽说吃了苦头,但总没遇到色胆包天的恶人。 兰舟用家乡话跟她们说:“有衣裳穿啦,你们吃饭前穿上,也能出去走一走,等你们养好啦,我带你们去赶海,带你们去上学,还能找日结的活干,你们安心待着,日子好过哩。” 她难得说这么多话,怕两个表妹害怕,继续说:“青州城里多是外地来的,别怕,没人欺负咱。” “等你们养好了,上了学就晓得啦。” 第265章 新的矛盾(二) 北边不太平,这是常事,虽说宋辽交汇处,汉人多的地方归辽国管,不过多是自治,依旧是汉人管着汉人,也能去考辽国的科举。 不过底层百姓就过得更差了,他们要面对双重盘剥,辽国收一层税,汉官收一层税,层层盘剥下来,连将肚子吃个半饱都成了奢望。 尤其挖矿这样的活,头一个就轮到汉人的底层百姓做,也不像女大王的地盘一般还给休息时间和休沐日,更没有报酬,要么送钱将自己“赎”出去,要么就挖到死。 如今就连青州城的百姓,都知道辽国的汉人日子更差了,否则也不会扛着这么大的风险逃到青州来。 故土难离,百姓只知道在故乡的土地上怎么活,他们既不识字也没有钱,除非真没活路了,才不得不背井离乡赌一赌。 可即便如此,也有人哪怕没活路,也要死守故土,死在老家。 “来了这么多辽地的逃人,咱不会和辽国打起来吧?” “……得罪宋人也就罢了,都是软骨头,不敢打咱,得罪辽人可是件大事……听说那辽国的兵,个个都如狼似虎,不似人呢!” “咱们兵也不差什么吧?咱还有枪呢!辽国的兵有吗?就是真打了,他们也未必能赢!” “话是这么说,可就算赢了,还不是得死人?” “要我说,不如学学宋人,送钱货和钱过去,哎,就当是买命钱了,花钱总比送命强。” “你这是废话,宋人送了多少钱?少挨打了?” 街头巷尾总有下了工的人聊这事,也都对未来忧心忡忡,他们倒并非认为女大王一定会输,而是一旦打起来,无论输赢与否,老百姓总是要受苦的。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陷入战乱,恐惧比一直处于战乱中更多。 军营里也不安稳,新兵们虽然不知道外头的情况,但训练的时间更多了,训练的强度也更大,以前一个多月才能摸一次枪,近段日子隔三差五就能摸一回。 哪怕是傻子,吃了这么久的饱饭,脑子也动起来了。 老兵们倒是稳重,吃饭的时候甚至还会出言安抚两句。 “怕什么?就是真打过来也不怕,咱有枪有炮,怕他作甚?且说了,辽人要到青州来,那还得过太原和真定,太原那边的兵可都是老兵,什么没见过?” 虎妞坐在一旁,她如今吃饭不再像之前那样狼吞虎咽,吃饭时竟还能空出嘴来问:“真定也归阮姐管了?” 老兵得意道:“那可不,也就青州这边没啥动静,太原那边动作可不小,大同那边跟咱们做生意,买酒买玻璃器,还不是转卖给辽国的贵人?这一来一回,该摸的都摸清了,你等着看吧,今年年底,大同也该归我们了!” 新兵们吓了一跳,他们如今上过课,自然知道大同府归辽国管。 抢宋人地盘和抢辽人的地盘是两码事,前者抢了也就抢了,也不怕被报复,可后者……抢了以后那就是无穷尽的麻烦,辽人肯定要打回来。 “这、这就要乱起来了?”有人忍不住小声说。 老兵“哼”了一声:“乱?乱不起来!不是经营好了,哪敢去打?” “要打就打,怕他个屁!咱们受了这么多年欺负,也到了站直身子吼两声的时候了!” 然而坐在书房里的阮响此刻对应招而来的几员大将说:“和辽地的摩擦自过年以来越来越多,看样子就这两年必有一战。” 书房里烛火闪烁,大将们表情复杂。 终于有人开口说:“打是能打,不过如今养兵养民已是耗费不少,要打仗,补给粮草就要更多,恐怕……” 恐怕打不起。 不是打不赢,而是打不起,打赢了,穷得百姓饭都吃不起了。 到时候宋人那边再发难,那就真是引颈就戮。 毕竟一旦吃不上饭,什么礼仪道德都是空话,百姓又会上山落草,烧杀抢掠。 陈五妹思虑良久后说:“我来之前问过了,那巨船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造好,北边的摩擦咱们不能退让,但真要打,还是得往后拖一拖,起码拖到巨船回来,将阮姐说的那高产的粮食带回来。” 其他几人互相看看:“陈将军说的不错,打仗打的就是钱,就是粮食。” “辽地毕竟有宋人这么多年的赔款,又有宋人送去的粮食,咱们的地盘到底还是小,家底不厚,这几年存的粮食还是少。” 粮食问题是绕不过的坎,逃难来的人越多,耗费的粮食就越多,毕竟土地是有限的,适合开垦种植的土地更是有限。 哪怕如今各个村镇都在兴修水利,但粮食毕竟只能产出那么多。 “杂交粮种现在也没什么进展。”马二说,“靠人眼挑选雄株不育的稻子太难,想自己培育更难,样本不足,进度就慢。” “尤其农业方面的人才也不多,老庄稼把式会种地,但杂交粮种靠的不全是种地的学问。” 阮响微微点头:“谢长安那边有消息回来,我们和辽地交界处的辽国官员能被收买的都被收买了,只要辽人朝廷不下令,两边就还能安稳度日。” “如今只有大同是个问题。” 大同虽然不受辽人重视,但也算在辽人的领土内,她的兵去占了,打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但要拖,就得想出拖的法子。 “阮姐,要我说,不如卖一批小炮给还不归咱管的宋人城镇,尤其挨着辽地的。”陈五妹想了想,“一条线都乱起来,辽人总不能多线作战,到时候买咱枪炮的城镇也要仰仗咱,不是咱们的地盘,之后也就是了。” 马二附和道:“这法子不差,谢长安近两年都在那边,有他牵线搭桥,应该不难。” 阮响没有一口答应,她低头沉思片刻:“未尝不可,先写一份计划书来。” “辽人近日就会有动作,越快越好。” 说到底,如今限制她的,只有粮食产出。 就是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一旦解决,无论宋人辽人,都配不上当她的对手。 第266章 她的未来(一) “嘉禾!”年轻的姑娘意气风发,她穿着一身短打,甚至露了大半胳膊和小腿,裤腿和衣袖挽得高高的,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层黏腻的薄汗,脸都被晒得发黑,一张嘴一口牙显得格外白。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外貌,在以前是必要被当做疯子癫子对待的。 可如今在造船厂里,无论男女都是这样的打扮。 天气炎热,又紧挨着海边,身上衣裳穿多了被汗打湿黏在身上,难受得干活都不得劲。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刚开始只是男人这么穿——毕竟造船厂女工也不少,男人们还是不肯打赤膊的,虽然他们干得多是体力活,但也不想显得像个野人,还是想看着文雅一点。 当然了,倘若没有女工,他们估计能只穿内裤干活。 女工们看得多了,渐渐也有胆子大的,实在受不了衣物贴在身上的湿闷感,先是将袖子挽上去一点,再然后是挽到小臂上,最后也只接不要袖子,直露着两条胳膊。 刚开始倒也激起了一些麻烦,总有些色胆包天的男工,看到胳膊就走不动道,脑子被二两肉完全支配,有几个甚至被带去了矿里,原本前途大好,如今却成了苦力。 如此一来,厂子里的风气便大为更改,看得久了,女人的胳膊也就真成了胳膊,不再具有任何不属于它本身的暗示意味。 朱嘉禾在听到老师的呼唤后立刻大步跑过去,她也被晒得像块黑炭,在海边干活且没有遮挡,比她曾经摇船更容易晒伤,毕竟以前她是可以带斗笠的,但斗笠大,在厂里干活人挤人,斗笠就太占地方了,容易刮碰。 她被晒伤了两回,脸上被晒爆了皮,又痒又疼。 后来还是买了“防晒霜”,每日涂抹才好一些,只是不晒伤了,但还是会晒黑。 那防晒霜也是个新东西,小作坊出来的,官府检查合格后才允许售卖。 成分也简单,也就是筛好的一种沙土,配上碳粉,然后调和一些廉价的草药以及油,因为要用上油,所以价格很不便宜,并且涂在脸上手臂上会变得黑漆漆的,还会因为出汗脱落。 但因为确实有效果,所以在海边长期干活,又还没有晒得太黑的人,都还是愿意掏钱买的。 已经晒得很黑的人则不需要,他们是不会被晒伤的。 也就是很黑和特别黑的区别。 朱嘉禾如今还是学校的学生,但每每放学就来造船厂,全因她的老师就是造船的“工程师”之一,托老师的福,也托她自己在数学物理这两门学科上很有天赋的福,得到了跟在老师身上学习的机会。 “总算是组装到一半了!”老师心情大好,她的背后就是组装到一半的巨船,和巨船相比,老师快一米七的个头都显得如此娇小。 要知道,这位身高七尺的老师在如今,已经算是人高马大了。 朱嘉禾抬头仰望巨船,哪怕她日日都要来,可无论看多少次,她都会因着宏伟巨船心驰摇曳——它如此巨大,如此恢弘,这是人力制造的伟物,哪怕它还没有组装完毕,还没有下海。 可人人都相信,它将是大海中的巨兽,为百姓带回来高产的粮食,让人人都能吃饱肚子。 “老师。”朱嘉禾走上前去,她先拱手问好,而后忍不住说,“恐怕三个月后就能造好了。” 此时距离巨船被设计出图纸,已经过了近两年的时间。 这还是所有厂子全力合作的结果,期间也遇到了不少难题。 有些设计还反反复复不知道改了多少遍,但要说有什么修改格外重要,那就是由朱嘉禾老师主导的小型蒸汽机安装。 如今工厂内普遍用的蒸汽机其实都很简陋,一般也就是三缸,并且很大,毕竟厂内的蒸汽机最大的用途就是运输和抬起重物。 但船里要安装蒸汽机的话,第一是位子,必须要靠近船尾,这样才不会浪费太多热量,第二是必须要让桨的速度可控,不然转弯调头就成了问题。 最终的解决方案是,这台蒸汽机并不起到主要动力的作用。 在有风的时候,依旧靠帆来航行,海风提供动力。 蒸汽机普通时候是不开的,只有遭遇无风带的时候,才用它来提供动力,所以它的功效不用太大,速度也不用提得太快。 这样对蒸汽机的技术要求就小了许多。 最后十几个小组通宵达旦,终于造出了适合安装在船上的蒸汽机,也造出了被蒸汽机带动的旋转桨。 当然了,由于蒸汽机,这一层的船舱设计也被修改了好几遍。 经过两年时间,朱嘉禾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混沌无知的渔家姑娘,她长高了,也壮了,五官也长开了。 如今青州已经少见臭虫跳蚤,爱美的男男女女也有部分重留了长发,不过短发依旧是多数,毕竟如今几乎人人都有工作,长发洗起来麻烦,短发方便许多。 但无论长发短发,走在路上都不会引人侧目。 朱嘉禾也留起了长发,一是她头发天生就不多,洗起来容易,二是她总觉得短发倘若不剪成寸头,那还不如长发挽起来方便,毕竟如今流行的短发,两侧的头发在弯腰时会垂下来,遮挡视线。 老师黝黑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转身仰望船头,无不得意道:“哪怕我今生参与建造的船只有这一艘,也全足够了!哪怕我造完就死了,这一生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朱嘉禾笑道:“老师,这可不行,你还得把学生教出来呢。” 老师豪爽的笑道:“正是正是,差点把学生忘了,嘉禾啊,机械设计这门学科虽然难,短期也难有成就,可你听老师的,机械才是未来!” “勘探队已经在找石油了,只要找到,找出提炼的办法,将来咱们也就不用看烧炭的黑烟黑灰了。” 老师感叹道:“我刚学着修织布机的时候,也没想到我会有今天,嘉禾,不要畏难,不要害怕,未来是你的。” 第267章 她的未来(二) 巨船的组装一日一变,青州城内的老百姓最爱干的就是在下工后到码头附近的山坡上,眺望露天的造船厂,看着那庞然大物渐渐落成,觉得自己能吹嘘一辈子。 不过第一批受训的船长船工们就不那么轻松了。 全因这是一条全新的航线,且并不具体,只有一个大体的方位,要说有什么好,那就是还能沿着陆地,不是横跨大海,还能有补给。 可海上的事谁能说得清,这样的巨船,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船长也从未操作过,更何况这艘巨船很多操作方法都得学。 尤其船工中还有不少女工,这些女工都是技术岗,主要负责维修机械和检修船只上的损坏,她们也多是造船的技术主力。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哪怕如今已经有了女船,但在人们心中,女人开船都是在近海,远海是不可能的。 毕竟近海还有道德律法,远海就全靠船工的人性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老船工把年轻的船工强迫了的事,这还是男人之间。 所以这些女工有“特权”,她们是被允许拥有枪支的,其中有十几人还有从军的经验。 这让船工都有些慌乱,心怀不轨的自不必说,那些没有心怀不轨的,也害怕得罪了她们,被安个罪名一枪就给崩了,在海上怎么讨公道。 “好在是一个人专管着枪。”有男船工在吃饭的时候小声说,“听说是从阮姐发家时就跟着她的人,最正直不过,像戏文里的清官老爷,刚正不阿呢!” 其他人有人怕,也有人无所谓:“这有什么可怕的?我是有媳妇的人,不会见了女人就跟条野狗似的,我不怕。” “你们就是太害怕!我和她们打过交道,都是好人。”剃了胡子的男人夹了根咸菜,“都是读过许多书的,知道很多道理,在船上还能给咱们上课呢,这不比以前在船上睡大觉好?” “怕个卵!”有人叫嚷着,“我怕什么?怕就不是好汉!” 女船工们也在吃饭,她们倒不太在意船远航后人与人之间的危险,而是人与外物。 “咱们有大炮,且沿大陆架航行,只要不是遇到太大的波浪和坚冰,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女船工有些忧愁地说,“就怕生病,海上潮湿,得多备一些药酒,护理人员最好也能上船。” “这恐怕难,如今护理人员太少了,各地的医院都缺人,咱们如今讲究自愿,谁肯冒着生命危险上船?哪怕工资高,可但凡有手有脚就饿不死,没那么多人肯为了钱送命。” “哎!那些男船工,读书的时间太少,护理知识学的也少,真出了海,这还得看咱们。” 有人笑道:“所以咱们拿的钱比他们多,若不是咱们做的多,这些钱也不能服众。” “还有淡酒,你们喝过了没?”有人叹气,“虽说是淡酒,可总归是酒,我不胜酒力,喝过两杯人就晕乎了。” “那也没有办法,淡水久放了也要生细菌生虫,谁知道空气里都有些什么?船上燃料也有限,不能过滤了烧开喝,那太浪费了。” “你好歹只是晕乎,我有个姐妹,原也是要来的,体检和专业都过了,就因为喝淡酒一杯倒,最后关头被筛下去了。” “不过淡酒不难喝。”有人舔舔嘴唇,“我不晕乎,跟喝小甜水似的,只是喝不惯麦酒,那味跟马尿似的,还是米酒好。” “麦子酿酒……那肯定没有米好,我老家在南边,那边有醪糟,自家酿的,可香可甜,我爹娘每顿都能喝一大碗。” 女船工们都是技术岗,但多数曾经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都干过苦活累活,其中不少还在钢铁厂和矿厂干活,那时还没有现在的条件,蒸汽机都没出来,全靠人力。 因此并不惧苦,只是害怕到不了目的地,那不是阮姐想要的作物,白跑一趟,还损失一艘巨船,那就太可怕了。 至于人命? 她们其实是不太在乎的。 太在乎的人也不会上船,她们自然不想死,但也不怎么惜命,除了少部分为钱的,大部分还是愿意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奉献自己的生命。 这些人也是最早一批上思想课的,她们也有充足的动力朝阮响靠拢——阮姐都不惜命,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女子从家庭劳作中救出来,难道她们就不行吗? 天底下没有哪个人的命是重要的,皇帝死了还有下一个皇帝,清官死了还有下一个清官,一家之主死了,立马就会有新的一家之主。 哪怕阮姐死了,都会有下一个阮姐。 每个人都会被取代,但总得,为同胞,为子孙后代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重赏或许可以打动勇夫,但勇女很少能被重赏打动,这可能是千百年以来,女人即便是有钱的寡妇,也很难拥有完全支配自己财产的权力,也并没有太强的繁殖欲,即有钱了“娶”个丈夫伺候自己。 她们更在意的是精神上的满足,是被肯定,被尊重。 如今正是风云变化的时候,她们迫切的想证明自己,就如阮姐说的,先行者要给后来者做榜样,许多行业原是没有女子的,只有先行者踏足,后来者才敢于去原本只有男人的行业去与男人争锋。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本身存在的意义就已经足够大了。 所以比起男船工,女船工们内部的口径是很统一的,她们也并不在意挣多少钱,毕竟作为技术岗,即便不上船,收入也绝不会少,如今厂子里都缺会修理器械的人。 技术岗不仅收入高,地位也高,学生不少,走到哪里都要被叫一声某某老师,哪怕是最混不吝的孩子,都得毕恭毕敬的对待她们。 毕竟如今阮姐治下,渐渐已经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风气,人们更在意的是实用,所有的学识,最终都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女船工的领头喝了一口杨梅熬煮的饮子,定棺盖论道:“我会向上面打报告,除了药酒,现成的药丸也要多备,药材容易泛潮,潮了就不是药,而是毒了。” “咱们是第一批出海的人,有备无患,只等着扬帆起航就是。” 第268章 巨船入海(一) 六月初八,天空碧蓝如洗,云朵似乎都知道这一日将要发生大事,早早远离了青州,只剩普射的阳光,偶有飞鸟展翅,扑扇着翅膀落在树梢,尾羽一翘,拉出一坨来落到树下的人身上。 换成往常,头上落了鸟屎的人定要吐口唾沫,再骂一声晦气。 可今日甚至没人察觉到自己头上落了鸟屎。 “别挤!别挤了!再挤成人干了!” “往前头去!” “前头没路了!” 青州城的百姓人挤人人挨人,携家带口的涌向坡口,坡下就是那艘怪物一般的巨船,就连久卧在床的老人,都被儿孙担着搬到了坡上来。 巨船下海,这样的奇景难得一见,多少人一生都看不到一回。 哪怕是要死的老人,此时也要来凑这个热闹,下了地府也好和“前辈”吹嘘。 自然了,如今青州已经没人敢公然谈论鬼神一说,甚至连祭祖都没了,最多也就清明烧烧纸,修祠堂这事已经没了。 富人家自然有些不满,穷人们则松了口气——祭祖是要花钱的,那些钱都足够儿女的彩礼嫁妆了,但不祭祖显得不孝,不想祭也不行,如今官府不许,那就不是他们不孝。 好处得了,又不必担骂名,好处是看得见的。 甚至死人下葬,也不像以前要圈好大一块地,备一口棺材,甚至还要准备陪葬。 如今下葬有两个可选,一是老式的土葬,但必须家中没有吏目官员,否则选了土葬,家中公职人员日后升职,涨薪,那都是要扣分的,并且价钱也高,毕竟是要选地的,得是无法耕种但又离城中较近的土地。 并且还不安稳,倘若那块地方要发展,那官府就会通知他们挪坟,不挪还不行,这是要签契书的。 还不许埋陪葬,因为讲究节俭,那么多活人都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死人在地府里烧烧纸衣就行,拿真布真粮陪葬,实在浪费。 另一样就是新式的群坟,有专人看管,清扫,清明节会挂上纸幡,墓碑也是都有的,唯一叫人接受不了的是新式的群坟只接火葬,人死了,骨灰只装一小盒。 富人们大多还是选前者,甚至哪怕家里有当官的晚辈,也不管晚辈的前途,一定要遵循老人的遗愿,让老人“入土为安”。 穷人们自然只能选后者了,一个人这么干是不孝,但周围人人都这么干的时候,那就寻常了,不必为了选坟的事耗费大量的财力人力,腹诽的同时也不由轻松。 如今人们花钱,大头其实还是修房、成婚、入土。 前两者的花销是不能避免的,但最后一样能省一笔也是好的。 尤其吏目们还一直宣扬火葬不是挫骨扬灰,而是尘归尘土归土,是人重回大地的仪式,土地滋养着人,人死后滋养土地,这是报恩。 虽然说这一套没能说服几个人,不过起码降低了穷人们的心理压力。 百姓固执的时候很固执,可一旦能得到好处,那灵活也是很灵活的,道德永远是随着实际情况转变的。 有些家中贫穷的子弟,将父母在群坟下葬,有亲戚指责的时候,哪怕自己不信,也要拿这话去堵嘴。 “尘归尘土归土!叔叔伯伯,倘若要我将爹爹土葬,哪里出来钱?!娃娃还小,托小学不收学费的福,家中还能糊口,要是拿钱去土葬,娃娃怎么养?书本都不买了吗?!笔也不买了?我穷一辈子,难道叫娃娃也穷一辈子?” 这话一出,长辈也不好说什么了。 孝顺父母是孝,但慈爱晚辈是慈。 人不能为私欲做事,可要是为父母,为子女,那就无可指摘,谁也说不出一句不好来,为了死去的老人叫小娃娃不读书?那就太过了。 不过此时,百姓们抛下了一切对新官府的不满,只剩下满腔崇慕和骄傲——巨船仿佛一座小山,下头垫着圆木,远远望过去,蔚为壮观,巨物崇拜是如今百姓的通病,他们知道枪炮厉害,可与小民无甚关系。 但巨船,则仿佛是人人共有的“财产”,明明他们也没有参与建造,但此物带给他们的信心却不是枪炮能比的。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 “这船要怎么下海?” “没见那边的力夫?足有上千个吧?怎么凑齐这么多人的?” “这样的巨船,恐怕如今的蒸汽机也带不动,只能靠滚木和人力拖下海了。” “你还懂蒸汽机呢?” “我是学这个的——不过主讲的不是这个,蒸汽机只是过渡而已,老人家,你等着看吧,再过几年,新东西出来了才是天翻地覆!” “嚯!还有比蒸汽机更厉害的东西?” “那这船下了海,就上不了岸了吧?” “别说上岸了,水浅的地方都不能上,要搁浅,就跟鱼似的,水一浅就使不上劲,可不就搁浅了?除非运道好,涨潮的水量多。” “来了来了!力夫们过去了!” 前头的百姓们伸长了脑袋,后头的百姓看不着,只能听着前头的吵闹声,有人气沉丹田大吼一声:“拉船了吗?!” “系绳了!!” 力夫们排成十几纵列,将粗绳捆在腰上,系在肩膀上,旁边还有力夫时刻准备运送滚木,这些力夫都是仔细挑选出来的,身强体壮,做惯了体力活,肩上都有厚茧,又都吃了一段时间饱饭,此时赤着上半身,在领头人的带领下喊起了号子。 他们脸憋得通红,随着号声朝前用力,巨船实在太重,几声号子之后,才缓慢的挪动了一丁点。 坡上的百姓震撼道:“这船可真重!” “船底还贴了铜片,这不就更重了?” 百姓们原本是想看巨船轰隆下海,溅起水花,看个大场面,万没想到此番下海更像看蜗牛蠕动——恐怕比蜗牛还慢。 看了大半个时辰后,前头的人慢慢散去,后头的终于能凑过去看一眼。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随着轰隆一声—— 滚木落入了海中,巨船溅起可怕的水花。 这艘怪物,终于入海了。 第269章 巨船入海(二) 随着巨船下海,阮响的一块心病终于稍稍好了一点,她近年来总是睡不安眠,粮食问题如今尚可解决,可也仅仅是尚可。 如今她已经不局限于朝宋地买粮了,甚至高丽倭国的粮食都源源不断送往青州码头,高丽倭国的百姓都有不少饿死的——因为他们的贵族宁愿将粮食卖出去,买回奢侈品,底层百姓的生死他们是不在意的。 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不过阮响杀得人多了,见惯了生死,作为统治者,如今她只能穷则独善其身了。 许多人总以为,封建时期的统治者是羊群中的领头羊,会带着羊群去吃草,规避危险,让羊群发展壮大。 然而统治者实则是牧羊人,羊长好了,肥了,就能宰来杀了。 底层百姓的命不叫命。 阮响靠在座椅上,她瘦了许多,这是长个子的缘故,最近半夜双腿总是抽抽,她前些日子量过,十三岁,刚刚一米六。 在人群中总算不会被淹没的太厉害了。 但想长到穿来之前的身高几乎是不可能的,逃荒和刚发展的那几年身体伤得太狠,营养不良和高强度的体力劳作还是影响了她的发育。 穿来前她大约就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来的月经,但眼看着快十四了,还是没来。 “定都的事不用提了。”阮响一手支着下巴,随意的同自己的亲信说,“如今定都没有好处。” 定都是件大事,不能像现在一样直接在府衙内办公,得兴修新的官府衙门,会堂也是要建的,一国首府,自然要有首府的气象,百姓才能安心。 如今官吏们都认为青州是个好地方,四通八达,还有航运,税收就是一大笔钱,这笔钱自然要阮响管着,不能交给地方。 但阮响一直没有松口。 “难道阮姐也想定都南边?”有人问,“历朝历代,都是定都南边,如此一来,定都确实要缓缓。” 阮响摇头:“北边。” 众人一惊,既然要定都北边,又不选有海运之便的青州,难不成是要定都在内陆?既没有道路之便,又没有肥沃土地,是不是……稍显的有些局促? “南边是鱼米之乡。”阮响轻叹了口气,“自古富庶,河运也发达,文风极盛,南官也多于北官数倍。” “倘若定都南边,又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 经济中心在南边,这是不可能改变的,地理就摆在那里,河运海运甚至气候种植等等,南边相比北边更得天独厚。 如今可还没有什么耐寒的作物种子。 但倘若把行政中心也搬过去,那北边就等于是被彻底放弃了。 只有定都在北方,才会有人才北上,才会有商人愿意花钱居于“天子脚下”,所以不仅不能选南方,甚至不能选青州,首都必须在内陆,才能给北边的内陆城市带去好处。 尤其如今北边的人心还没有弥合。 多少北方汉人,已经自愿成了蛮夷——人都是要前程的。 毕竟都是跟着阮响的老人了,阮响这么一说,亲信就懂了。 “是了,北方文风不盛,正是因为道路难通,普遍穷困,南人买书,五两银子能买一本,北人挣得少,买书的价钱更高,哪里买得起,学得起呢?连商人都不肯往北边来,都以为只有南边有发财的机会。” “现如今商人也都聚集在青州,说起来钱阳县那边,能分润的好处也实在有限。” “河运实在艰难啊,冬日要结冰。” “想冬日也能河运,日日都要凿冰,财力人力,这得花费多少?且还不说能不能成功。” “铁路……铁路如今能用了吗?!” 众人忽然想起几年前技术工们就在研究火车,此时都充满期望的看向阮响。 阮响:“试运的铁路能用,但也只能经清丰县和五通,途径钱阳,但要再打通到青州的路就十分艰难。” “试运的铁路也脱轨了几次。”阮响神色平静,“好在如今只是运货,没死两个人。” 众人沉默半晌,他们都对火车寄予厚望,可火车却没有像他们的那样一鸣惊人,运货固然是好,但一次脱轨,损失甚至大于几次运货的收益。 “尤其火车开到一半,总要加煤加水。”阮响,“靠人力加,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不稳定的东西,不能拿来载人。” “而且运量也有限。”阮响叹了口气,“不如河运。” 也就是说,如今的火车,还只是个粗糙的半成品,锅炉工要不断铲煤进锅炉,一旦脱轨,车上的人几乎全都得死。 拿来运货其实都有些不划算。 要不是阮响一直投入财力,一直没有斥责,技术工们自己估计都要放弃了,研发困难就算了,实际使用更困难。 好在阮响有自己的煤矿,否则光是煤的花销就格外可怕。 亲信们叹道:“那石油,实在是难以发现,这两年一直听百姓说何处有黑油,可去了以后却找不着地,更别提开采了。” “深处的咱们没那个本事开采,浅处的……那真是可遇不可求。” “可无论如何,火车都是要发展的,否则北边实在是难。”有人叹气,“这许多年,北边过得是什么日子?哪怕是风调雨顺的时候,年年都有小富之家迁往南边,哪怕是为了孩子将来考官,都得迁,人丁凋零,不是没有缘故的。” 阮响点头:“财政还是先紧着火车那边吧。” “建船也得加紧,这两样是大头,这艘船要去极东,新船得去南边,抓紧找到橡胶树。” “至于前往极东,得做好充足的准备。”阮响,“浪费一日就难过一日,不可敷衍,药物得充足,罐头做得如何了?鲜果呢?” 亲信:“罐头加班加点,紧着船工,不仅够,甚至还多了,但鲜果在海上容易腐坏,只能多备些能久放的瓜果,或是蔬菜罐头。” 阮响微微点头:“第一批人……实在艰难,叫他们临走前留下家书吧。” 众人没有说话。 说是家书,实际就是遗书。 此一去,九死一生。 第270章 巨船入海(三) 船建好了,下海了,距离真正的启航日子便也越来越近。 对船长和船工们而言,两年多的培训终于到了验证的时候。 除了掌舵以外,这些在新教育下成长起来的船长船工们,都学到了以前根本接触不到的知识,光会使用六分仪和星盘就是一道门槛,通过六分仪计算船只在海面与小岛或陆地的距离又是一道门槛。 且还要有专人绘制航路,并且记录气流。 为了给他们增加存活下来的几率,官府恨不得把所有上船的人都培养成全才,哪怕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船工,也要学会最基础的急救知识。 官府不仅准备了大量的淡酒和西瓜,也仍然准备了淡水,只是配备了不少砒霜,不过砒霜有专人看管,随船的大夫会在船工们染上寄生虫后给他们配上打虫药。 如今的打虫药就是微量砒霜,草药的作用没有砒霜见效快。 这些淡水在饮用前也要经过过滤和煮沸,不过由于燃料有限,所以也是最后没有淡水补充时的最末选。 就连百姓们都翘首以盼着巨船启航的日子,这艘船实在太大,巨物崇拜重新兴起,几乎日日都有人跑到码头对着远处的巨船遥遥祭拜。 逼得本地官员没有办法,只能在巨船启航前让专人带着百姓参观。 民间的信仰实在纷繁复杂,老百姓是什么都不信,又什么都信。 有用的信,没用的也信,信祖宗,信神仙,信佛祖,自己都分不清各路神仙有什么分别,信动物的也不说,信器物的也多。 婉青跟在大哥身后,一家四兄妹挤在一处,手中拿着从码头长桌前排了一个时辰的队买到的参观票,这票价极便宜,一张只用两块,这便一家子都来了。 “怎的不搭木板,要搭船过去?”二哥不会水,又在印刷厂找了份日结工,对海边码头的事不甚了了,问出的话引人发笑。 婉青扯扯二哥的衣摆,小声说:“巨船吃水深,停不到码头近处来,从这儿搭木板过去,得多少木头?且不说中间断了还要丢人命,小船运去多好。” 二哥看了眼小妹,他有些讶异:“小妹懂得可真不少。” 婉青小声嘀咕:“常来海边的都知道。” 一艘小船一次只能载十人过去,这十人上了巨船也有人看着,他们只能看和走动,不能伸手触碰船上的任何一样东西。 大哥笑着说:“这船还是小妹亲眼看着造起来的。” 如今他们一家子大哥已然毕业,他于学业上实在没什么造诣,往年在家时虽是当读书人培养的,但只有死记硬背的功夫,因此上了三年学,也只能说是勉强完成了这边最基础的教育。 他自觉不是读书的材料,便在毕业后留校,专誊写试卷用于印刷。 收入不多,但胜在稳定,且学校包吃住,逢年过节也有年礼,养老钱也不必他自己交。 二哥倒是还在读,不过如今在读的是技术学校,学的是怎么造房子。 三哥也没读了,他比大哥还不如,死记硬背都艰难,如今租了个小摊子,卖些自己做的木工玩意,好在如今青州家家日子都不错,当父母的也愿意给孩子买点木雕的小玩意。 婉青年纪最小,也还在读书,她同大哥相似,也是死记硬背更厉害,但脑子要稍稍灵活一些,便预备着明年也考去技术学校,学上一门技术。 “如今可不得了了。”二哥感叹道,“造好这一艘船,多了多少厂子,以后巨船只会多不会少。” 二哥好歹在技术学校读书,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了什么叫产业链,他兴致勃勃地说:“如今不管是铁钉、木板、铁链这些,都交给专门的厂子去造,最后只用在一家厂子里组装起来。” “以后咱们造房也是如此。”二哥满意地点头,“有专门的厂子烧砖,专门的厂子造钢筋,还有专门的厂子做地砖。” 婉青奇道:“听说如今有瓷器厂子在试着烧地瓷砖?” 二哥:“说是砖,其实是瓷板子,铺在砖块上头,烧是烧出来了,但是贵,没几个人买得起,更别说拿来铺地了,有那个钱,不如去买上个铺子。” “如今烧出来的这些,都是随船卖到海外去,那边有王公贵族,舍得花这笔钱。” “咱们这边,当官的做吏目的哪个敢买?不被人举报贪污?商人又舍不得,宁愿转卖换钱,平头百姓更舍不得了。” 一家子一边聊着,一边缓慢随着人流慢慢挪到前方。 前头也有人在闲聊,看样子是一大家子人,老的被儿孙搀扶着,笑吟吟地说:“那些老家伙羡慕俺呢!还有白领钱的时候!以前想也不敢想!” 身旁有人忙问:“老人家,是领养老钱了?”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还不是我几个娃娃,孝顺,非得凑钱给我买,这个月就领上了。” “这可真不得了,一次交够二十年的,多大的手笔,老人家,你命好,儿女孝顺哩!” “听说以前只有吏目能买,如今也轮上咱们了。” “二十年的……听说最少也得一次交足一万九,快两万了!老人家,你儿女能干呀!” 虽说是几人凑的,但能凑出接近两万,实在惊人。 老太太得意道:“俺大儿子做点小生意,小女儿当了技术员,剩下几个也能干点手艺活,叫他们不买,偏要买,俺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要花这个钱,亏心啊,要俺说,还是跟以前一样好,这家住几日,那家住几日,哪里用花这个钱。” “老人家,这才是真孝顺,忙活了一辈子,老了还要从儿女手里拿钱,可怜呀!” “谁说不是,我也交上了,等老了,儿女不孝顺,我还有钱过日子,不看他们脸色。” 婉青听着这些话,小声问大哥:“爹娘啥时候能过来?” 大哥也小声回道:“估计就这几日了。” 老家的日子越发难过,他们爹娘总算将家中的田地铺子托付给亲戚,收拾了家资,过来投奔子女了。 婉青看着周围热闹说笑的百姓,想起老家惨淡凄凉的景象,心中不是滋味。 第271章 巨船入海(四) 巨船内部依旧是木制结构居多,只有燃料室和厨房贴上了铁片,为了防止起火或者起火后火势蔓延,每一个拐角处都会有一个水缸,这里面的水不能喝,只专用来灭火。 要说可看的地方,其实寥寥无几,但人站在其中,天然会被巨大的空间震慑。 这是楼船小舟都不具备的,明明是在船上,但仿佛如履平地,也可能是此时没有波浪,或还未出发前往深处。 二哥站在燃料室门外,兴致勃勃地看着里头堆放的煤炭,还跟其他人解释:“这煤炭就是在上亿年前封存在地里的木头,都是木头,煤炭就是比木炭经用。” “听说如今在找的石油,是封存几亿年的动物尸油。” 众人都不由露出嫌恶的表情来,婉青倒没听过这个,她好奇地问:“尸体怎么变成油?那这么说,岂不是处处都有那个石油了?” 二哥摇头:“这倒不是,我也还没听老师说起过,不过你细想想,既然植物也有生命,那煤炭就也是生命变得,这么一想,石油的来由便正常了。” 百姓不懂什么“能量”“质量”,但煤炭比木炭经烧,都是个个都知道的。 哪怕是煤渣子做成的蜂窝煤,也比木头不知道好上多少。 越经烧的东西越好,哪怕他们买不起也知道。 等他们走到船舱底部,对着极空的,什么也没有空间都有些茫然——既然说空间不够,那为什么还要预留这样的空间? 还是领着他们参观的人说:“是为了灌水,这次是远航,有些地方浮力不同,浮力太少,整个船就飘上去了,一吹风就要翻,这就得往船底灌水,好叫船沉下去一些,不易翻。” “按专业的话讲,就是平衡内外压强。”那人笑着说,“这个我也不懂,只听人说过几嘴。” 婉青忙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物理!” 那人忙夸:“姑娘博学!成绩很好吧?” 婉青有些害羞:“也就死记硬背……说不上好,哎呀,原来处处都用得上物理。” 以前没学物理的时候,她也没觉得物理有什么用。 如今才发现,竟然处处都用得上。 养鱼的人家换水都用上虹吸的法子了,比自己一桶桶舀水去换松快地多。 “看看姐姐!”有带娃上船的夫妻,对着孩子耳提面令,“一看就是会读书的,看什么都懂,明年送你去上学,学不出来就回来挨揍吧!” 孩子还沉浸在看到巨船的震撼中,全没把爹妈的话听进耳朵里。 巨船一共四层船舱,外加一层甲板,底层用来灌水的空间不算在船舱内,甲板用来观测海面环境,挂帆取帆,也能叫船工们日常换换气。 一层船舱是食堂、医疗室、存放着食物罐头淡酒和各种药物。 二层则全是小炮,两侧都有。 三层是船工们的宿舍,独立空间是难有的,都是上下床,只将男女分隔开。 四层如今是空的,等他们出海后,就要将带回来的动植物放在里头。 兄妹四人见了世面,十分满足,便又坐着小船回到了码头。 码头上依旧挤着不少要排队上巨船的人,其中许多都是楼船船主,他们比看热闹的百姓更兴奋——这巨船不止是官府能用,将来他们朝官府举债,也能几人合买一艘。 “近前是出不了海的,不过,等官府的船回来了,航路便也通了,咱怎么不能去?” “我家娃娃读了书,说极东之地有些地方也是有人住的,只是如今那些人穷,到时候咱们过去,雇他们种些咱这边没有的东西,挣头估计也不少呢。” “在那边雇工,待遇什么的,官府也管不着不是?” “你想的可美,官府也要在那边做事,你过去了还不是得被管?” “那边的人定然听不懂咱们这边的话,你想雇工?还得先扫盲呢!” “啊呀!这一茬给忘了。” “不过听说那边如今还是无主之地,无主之地嘛,先到先得,咱们的官府先过去,岂不是就算咱们的地了?” “也不知道那地好不好,能种几茬稻子。” “南洋那边稻子能一年三熟,可惜离咱们还是太远了,且有瘴气。” “说起来,官府的船出去,是要找啥来着?” “听说主要三样,土豆、红薯和玉米。”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但听说光土豆,亩产就有上千斤,最少也能有个五六百斤吧?” “嚯,这是神粮啊!” “那极东之地都没什么人住,能找着吗?” “有人有人,就是少,跟蛮族似的,也没什么国家,就是村子,村子隔得极远。” “那边的人长得跟咱们像不像?还是像西边来的夷族?一个个金发蓝眼睛,跟妖怪一个样?” “既然是东面,那估摸着还是跟咱们长得像吧?” “说不准还是咱们表亲呢。” “不是说盘古老爷刚撑天的时候,地都是一块吗?后来才裂出去,从咱们这边裂出去的地,上头的人自然跟咱们长得差不多。” “瞎说,盘古老爷撑天的时候还没人呢!女娲娘娘还没造人!” “女娲娘娘干啥造金发的妖怪?估摸着是泥点子甩歪了吧。” “呀!那岂不是说,那块地本就是咱们的?只是裂出去了?那咱们才是正宗啊!那是祖宗之地!” 婉青路过的时候听得发笑,忍不住想说盘古的传说比女娲传说出现得晚许多,不过倘若她说了,又得解释到底是谁造的天地——她怎么知道?女娲娘娘之前的传说已经不可考了。 虽说如今上过历史课的人不少,但历史课上讲的实在难以理解,那什么细菌怎么变成多细胞生物,又怎么变成动物的?简直是天方夜谭,还是传说故事好理解许多。 不过上过课,总还是有许多好处,起码不会看什么都害怕,遇着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也不会立刻祭祀,总会想到有法子解决。 “二哥,这船啥时候出发啊?”婉青屡屡回头看船。 二哥:“月底就走啦,多看看吧,等它回来,恐怕就是几年后了。” “运气好两三年,运气不好五六年,超十年也不是没可能。” 但他不肯说可能回不来。 第272章 巨船入海(五) 六月初八,万里碧空,码头上几乎挤满了人,铁索拦住了人们涌向巨船方向的路,几乎半个青州城的人倾巢出动,想要亲眼见证这艘宏伟的人造物驶向大海。 船长、技术员、船员、卫生员们则站在距离巨船最近的岸边,他们穿着统一的衣裳,都是最体面的挺括细布衣,脚上踩着的是翻牛皮的小靴,都剪了方便清理的短发,一脸肃穆地望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 这是阮响第一次出现在青州如此多的百姓面前。 她并不常待在青州,而是奔波于各地。 青州靠海,海运极为发达,一旦她长期待在这儿,商人们闻风而来,钱阳县这些内陆地方就更难有什么发展。 马二这次与阮响同行,两年多的时间过去,马二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莽撞,蜕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她脸上的表情少了,叫人捉摸不透,更有“官”味了。 将要登船的众人看向阮响——这也是他们头一次看清阮响的脸。 在民间传闻中,阮响仿佛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矮小又强大,但总归还是顶着幼女的壳子。 可如今,她已全然变了模样,从幼女变成了少女。 她在北人里都算高挑的,身形均匀,既不纤瘦,也不肥胖,看起来格外精干。 阮响穿着一件和船工们一样的细布衣,也将自己的头发理得和他们一样短。 但脚上只踩着一双布鞋。 只是气质迥然,她目光坦然而锐利,眉宇间有独属于领导者的从容,虎步龙行时毫不拖泥带水,人们只是看着她,就笃定她一定有坚强的意志和广阔的胸怀。 这样的人,生来就应当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阮响走到船工们面前,一排排的壮年男女下意识的低头,表达自己的臣服和温顺,然而阮响拿起喇叭,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抬起头来。” 人们下意识抬头,阮响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阮响微微侧身,有吏目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摆放着一杯杯淡酒,她正色道:“诸位远航在即,备此薄酒,与诸位贺。” 吏目们让船工取走酒杯,直到最后一个人端起酒杯,阮响才继续说:“此去极东,路途遥远,其中艰难困苦几难道也,诸位,天下百姓的安乐,就托付给你们了。” 说完,阮响双手高举酒杯,缓缓躬下腰去。 如今哪怕是朝廷都还没有跪礼,阮响行的,就是此时最大的礼。 船工们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忙鞠回去,他们也都不是当过宋官的人,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集体成了哑巴。 阮响重新站直,她目光清明的扫视过站在自己面前的所有人,她想记下每一张人脸。 这些人放弃了原本平稳安宁的生活,为了她口中的高产作物,情愿冒着死亡的风险远渡重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种作物究竟存不存在,不知道自己在海上会遇到多少危险,更不知道就算真的登陆,又能不能找到那些作物。 可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阮响再鞠躬:“你们的功绩可比山川江河,可与日月同辉。” 船工们红了眼眶,远处的百姓听不见阮响的话,吏目们肃容以待,再阮响再次下拜时也跟着下拜。 百姓们只能看到传言中的阮姐带着她的一众吏目,对着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船工们行大礼。 “我巍巍中国,大好青年,尽管扬帆起航,切勿挂怀。”阮响微笑着说,“思乡之时只管仰望苍穹,天地之大,咱们还享有一样的月光。” 终于有船工忍不住啼哭出声,人群中有人喊道:“为天下百姓,我等义不容辞!” “我等义不容辞!” “生当作人杰,这是我等之福!” “有阮姐在,我死了爹娘也有人照顾,我不怕哩!” “阮姐!咱不怕!一条烂命,回不来,我不怨天尤人,回来了,我值了!” “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咱去!” “真带回来了,子孙后代不挨饿哩!” …… 阮响喝到:“好!我送你们上船!” 青州所有官员陪同阮响一起坐上小舟,三十多艘小舟驶向巨船,虽说是白天,但依旧在船工们登船时放起了烟花。 改良过的火药让烟花即便在白天,也能放出绚烂的色彩。 当阮响目送最后一个船工登船,她才再次拿起喇叭:“此去天高地远,诸位珍重,响在此,静候佳音。” 这一次,她依旧俯首下拜。 船上的众人还以拜礼。 船门被缓缓拉起—— 历经三年,这艘巨船,终于启航了。 岸边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脑海中能映下的不是船员登船,不是百官送行,而是阮响的那三拜。 从古至今,皇帝们拜过神仙,拜过祖宗,唯独……没有拜过百姓。 有人在人群中形似癫狂地喊道:“明君啊!!” “阮姐明君啊!!!!” “天啊!你怎么才把她送来啊!!!” “老天爷!你终于睁眼了!!” 有人嚎哭怪叫:“怎么以前叫老鼠当了皇帝?!怎么叫百姓不如牛马?!怎么人不是人?!怎么好人死无葬身之地,恶人穿金戴银?!老天爷!你以前不开眼啊!” “阮姐何时一统山河,何时一统山河啊!!” 人群哭做一团,他们原该生时不知道什么是尊严,死时也不知道什么是尊严,浑浑噩噩的活着,浑浑噩噩的死去,仿佛到了如今,他们才知道自己也是人,也配得上谈论尊严。 阮响背后是喧闹的人声,身前是扬帆的巨船,她负手而立,看着缓缓开动的巨船,看着这一船满载的希望。 马二在她身旁低声说:“阮姐,船启航了。” 阮响平静地回道:“是啊,也该启航了。” 天高地阔,她还有许多事没做,她会送走一批又一批人,也会迎来一批又一批人。 她想要更大的地盘,就得有养活百姓的粮食。 她只能亲手把这些人送出去,然而她决定不了汹涌的波涛,决定不了怒号的风暴,他们的前途命运,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她如今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第273章 民间百姓(一) 巨船走了好几日,但百姓们的谈性并未淡下来,他们乐于谈论巨船启航当天阮响的那三拜,众目睽睽之下是做不得假的。 百姓农户们自然是交口称赞,认为阮响是古今难见的明君。 曾经的读书人们倒是褒贬不一,他们倒不愚昧,毕竟能转投阮响门下,没逃出去也没被抓去挖矿的,大多都是聪明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楼里,先叫小二上一壶茶,又点上些茶点,围坐在一块聊起来。 “阮姐这样,不是好事呀!”有年长的老相公叹道,“皇帝怎能拜百姓?百姓若不敬畏,那就敢生事了!” 年轻的小相公也叹:“上回我看一个女吏被人拦下来,被好一顿胡搅蛮缠,换以前哪个敢?别说吏目,就是一个管事的,他们都不敢!” “这样下来,日后真是难说。” “百姓只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知道上头的苦心?” “听说有个村,只有一家用了新发的种子,眼看要收成了,同村的眼热,半夜去毁了他家的庄稼!他们可想不到这一家的收成是用来测本村明年发下多少新种的,村长千说万说,都抵不过他们眼红!” 读书人们如今当不了官,却不妨碍他们针砭时事,过过当官的瘾。 且至今为止还未有因言获罪的读书人,他们也就没什么忌讳,在茶楼里也敢说。 众人不断点头:“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不靠天地君亲师,别说普通百姓,就是读书人也难驯服。” “哎,阮姐身边怎就没有贤人劝劝她呢!” “听说那周无为也是正经五品官,别个不懂,他该懂的呀!这也不劝劝。” “他如今也不是官了,教育部——也没什么实权,不管民事,只管开办学校,编纂教材,恐怕他的话不能够上达天听。” 话题突然转了个弯,有人忍不住说:“这怎么不叫官?手底下那么多人,难道非得当市长县长才能叫官?要我说,那教育部,就跟礼部也不差多少。” “说起来,我家小儿读了几年书,嘴里说的我都听不懂了。”老相公一脸惊异,“他那些书我闲时也捡来看看,那数学竟跟天书一般。” “这些东西与治国有什么用?”有人不屑道,“若要当官,还是得学经科。” 倒也有推崇新学的读书人,听见此话便辩起来:“空谈误国!宋人那边倒还是经科考官,可见提拔出什么人才了?当了官,还不是被吏目账房合起来哄骗,一肚子家国天下,哪里知道一升米多少钱?知道百姓最缺什么?” “那、那新学不也分文理?我看还是文科考官得多。”那人嘴硬道,“还是学经学史的能当官。” “那是学理的都进厂子里了。” “这又不是宋人管的地方,人人削尖了脑袋当官,也不想想这边读书人有多少,若人人都想着当官,那遍地是官,哪里有人叫他们管?” 读书人们说了一会儿,原本的话题早被抛在脑后,争执一起,几个年轻些的差点撸起了袖子,还是小二过来说好话才劝住,毕竟小二劝不住,就得去找役吏署的役吏们来了。 几位读书人理了理衣领,哼哼着重新坐下,却都别着头,谁也不肯理谁,仿佛谁先张口就是认输。 还是老相公打圆场:“这也没什么可吵的,要说好不好的都是因势利导,像那历史书上讲,战国时还有禅让王位的事迹,后来秦国一统天下便都是父死子继,再不见禅让,可禅让是有能者居之,怎么会比父死子继差?” “可见好不好的,未必是看事物本身好不好,而是哪个更适合那时的环境。” “再说了,商鞅变法时老百姓推崇之至,可最后呢?老秦人对商鞅恨之入骨,可见因势利导才是正理,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这都是愚人自扰。” “这历史书,你们真该好好看看,以史为镜嘛!” “这个倒是。”小相公忍不住接话,“我娘子如今也在读书,她就极爱历史,常同我讲里头的东西,有一样叫我记得极深,王朝周期律——宋人朝廷,不就在最后的阶段吗?” “中央管不到地方,各地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一看就是亡国之相。” “便是出一个明君,又能如何?只要还用以前那套班子,也不过是稍稍减缓亡国的速度。” 众人都叹了口气。 他们都是宋朝旧人,如今虽说成了新朝的人,但人难有不念旧的。 念旧未必是念旧时有多好,而是念旧时的自己,那年轻洒脱的年华。 由着念自己,这才会跟着美化记忆中的过去。 “咱们这边还好。”有人庆幸道,“好歹家中的女眷不会被抓去抵债,就是家中落魄了,自个儿出去寻工,也不至于饿死。” “抵债也轮不到咱们——又没功名,家中女眷不值钱,就怕被抓去做军妓,何止受辱,性命也难保。” 以前他们是说不出这话的,女儿受辱,被人轻薄了,哪怕还没有失贞也该自缢以示清白,这是为了一家的清誉,挽回家中的名声。 如今风气变了,倘若有人再说这样的话,就要被斥责不忠不孝不悌。 不忠于国,对儿女的祖父母不孝,对儿女没有慈爱。 于是性命终于大过了清白,不过陈旧思想尚未根除,如今役吏署里至今没有受理过什么强奸案——并非没有发生,而是女子本人不敢告,女子父母也只想隐瞒。 一旦事情传出去,周遭的目光和口水,都能把这个家给淹没了。 就是偶有受理,受害人也是曾经的妓女。 并且这一类受害人,本身胆子就极大,不受闲言碎语的胁迫,面对昔日嫖客还敢冲上去啐上一口。 且她们要么是早已成婚,丈夫也尽知她们的过往。 要么是打定主意一生不婚,那种未婚还想结的也不愿意告。 多年风俗,一朝还是难以根除。 读书人们叹道:“依我说,宋人朝廷……哎!既然管不得一国,何必死抓着那点权力?自己的妻女都要送去抵债,何其可悲?” “不如直接投了阮姐,且保一家平安。” 第274章 民间百姓(二) “这可是好东西。”铎哥坐在虎皮毯上,手中拿着一瓶烈酒,他翻来覆去的细看,心里极为满足,转头便对下首的人说,“看看,这一瓶酒,比虎皮毯都贵了!” 下首的男人沉闷地“嗯”了一声,铎哥却不太在意。 他独自炫耀:“可惜了,这些东西不是宋人做的,否则哪里还用掏钱?” 辽宋两地中间有了股新势力,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不过往年还没有这么大的声势,边境地区从来是摩擦最多的地方,倘若百姓驯服,便也不会至今还没被辽国纳入版图,闹得久了,宋辽都习惯了。 每隔几年总能出个土大王,能召集些人手,勉强存活下来。 不过衣食还是得仰仗宋辽两地,毕竟边境摩擦多,光是抵御本地的盗匪就要耗费不少人手,哪里还有多少人能种地制衣? 唯独这个女大王,从铎哥听见她的名头到现在,有已经有四五年的功夫了,可见是站稳了脚跟——就凭她一手酿酒的功夫,凡好酒的,就没有没听过她的。 他们倒不叫她女大王,而叫她酒娘子,其中有她卖来的酒极好的意思,也有直白的轻蔑。 “要说酒,其实宋人的酒也不差,只软绵绵的,没这个够劲。”铎哥小心翼翼地撬开木塞,倒了两杯出来,自己拿起一杯先凑到鼻尖细闻,光是闻,就闻得他两颊微红,整个人醺醺然了。 铎哥抿了一口,嘴里发出“斯哈”声,而后向后一靠,转头问:“那些汉人如何了?” 铎哥算是个小地主,平日不怎么管事,手底下也有一些汉奴,比契丹人温驯好用,这些汉人都是被劫掠来的,一路上如猪狗一般,胆子都被吓破了。 就是偶有敢于反抗,聚众闹事的,一旦被抓起来,都要当着所有汉奴的面行刑。 不过铎哥并不笨——如今辽国也不讲奴隶了,直说奴隶,仿佛有点不体面。 他对手里的汉奴,也只是不叫他们吃饱穿暖,不给他们好屋子住,也不叫他们看病吃药,但并不鞭打他们,虐杀他们。 所以他手里的汉奴是周围村镇中最乖顺的,见了他也多是叫老爷。 下首的男人回道:“只死了两个。” 铎哥点点头:“还行,这冬天是越来越难熬了。” 奴隶们没有遮风挡雨的屋子,也没有厚实的衣裳,除了青壮外,老弱病残全都要冻死,就连青壮都不是个个都能挺过去。 一入冬,每天都要死上几个。 铎哥并不心疼,开春再买就是,老弱留着也不如青壮种地好,养着他们也是浪费钱。 铎哥这样的小地主,除了地里的出息外,也少有别的收入。 所以到如今位置,才能买上一瓶琉璃酒,这样的一瓶酒在辽地已经卖上了天价——只有王公贵族平常喝得起,哪怕是官员,一年能喝上个两三瓶就算是家底厚足得了。 倒是有些在朝廷里当官的汉人,他们有自己的门路,手头经常有琉璃酒,能为自己谋得许多好处。 除酒以外,酒娘子那边还卖来不少别的好东西,尤其是罐头。 辽国地处北边,气候本就不好,果子大多从宋地运来,不过运来时十不存一,制成果脯又不是那个味,分量也大减。 如今有了罐头便不同了,虽然也与鲜果有极大差别,但好歹能品到鲜果味,还有甜水可以喝,待客的时候摆上一罐,主人就能大大炫耀一番自己的财力和待客之心。 铎哥早年前就买过罐头,罐头比酒便宜许多,虽然不是日日都吃得起,但偶尔开一罐也不算什么。 “海宁吵着想去酒娘子那。”下首的男人突然说,“他常往矿里跑。” 辽地的矿也不是都归朝廷,金银矿是朝廷的,但煤矿一类,许多大地主和贵族都能染指,铎哥土地附近就有一处煤矿,主人和铎哥也有点亲戚关系,待铎哥的长子海宁还算亲切,海宁便时常带人过去玩乐。 只因那亲戚有不少门路,手里也有不少新奇玩意,海宁去过几次后就乐不思蜀,如今对煤矿腻味了,又想着去酒娘子那继续玩乐。 自然了,嘴里得说是想增长见识。 这些小公子小少爷们,自幼奢侈享乐,在他们有意识起,辽国就是强盛的,隔壁的宋国只是孱弱无能待宰的猪,既然如此,他们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铎哥却皱眉道:“酒娘子……她那未必是什么好地方,我看她也不像商人嘴里说的那样乖顺,那些小公子们过去耍,被扣下来了,她未必肯放人。” 这一层忧虑,铎哥平时是不敢说的,他又喝了一口酒,但烈酒没能让他晕乎,反叫他头脑更清明:“酒娘子那边多好东西,难道上头的大官们不知道抢过来吗?把她打了,占了她的地方,这些酒和罐头还用花钱?” 既然还要花钱买,那就意味着不能抢,起码如今不能抢。 这样一来,就不是酒娘子看他们的脸色,双方的强弱还没有个彻底的定论。 商人们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在他们的嘴里,酒娘子是个貌美的少女,她像辽人姑娘一样聪明智慧,也像汉人姑娘一样温驯乖巧,她能当上女大王,纯粹是她道德高尚,乐于助人。 人们都被她的善良折服了。 哪怕一只鸡崽子死了,她都能捧着鸡崽子哭。 总之,她是个只给予,不索取的好人。 至于货物为什么卖得这么贵?自然是因为成本太高,酒娘子可不是黑心人。 铎哥小声说:“我都懂的道理,难道那些大官不知道?” “自从太后不在之后,现在不少公子都不怎么骑马射箭,更愿意享受汉人的东西,恐怕别说驯服烈马,哪怕只是让他们多走几里路都要叫苦。” “宋人不想打仗……其实咱们的朝廷,也不想打了。” 来钱来的太轻易,能得的享受太多,打了宋朝,谁再来源源不断的给他们提供好处呢?不打,他们就不用付出高昂的治理成本,不必自己安排人手,经营民间,预防汉人造反。 打仗是为了好处,不打也有好处,那何必打呢? 不打的好处反而更多。 只不过他们自己不愿意承认,只说要让百姓休养,要蚕食宋地。 男人却说:“不如叫海宁过去。” “海宁死了就死了,你还有三个儿子。” 铎哥没说话,他也不觉得这话难听,因为男人说的是事实。 男人又说:“查奴比海宁聪明,海宁死了还有查奴。” “如果酒娘子那边好过,海宁过去了,将来我们还有一条路能走。” “铎哥,今年的粮食收成,只有去年的八成。” 铎哥又喝了一口酒,他哈出一口气——有酒娘子挡在中间,宋人进献的粮食越来越少了,靠他们自己地里的产出,养不起这么多人。 “你说的对。” “我得想一想。” 第275章 民间百姓(三) 青州宛如一个吞金兽,源源不断的商船往来,运走一批批货物,带回一船船金银矿产和粮食,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工业化,都能对周边的小国和地区形成降维打击。 虽然如今阮响手里的地盘还不够大,但产出比宋国的手工业产出高出了一多半。 手工业的良品率低,比如烧制瓷器,都是老师傅带小徒弟,全靠经验,小徒弟没有几年十几年的磨砺是极难出师的。 只能靠从业人的数量去撑产出。 但在阮响这,原料和胚料以及烧制,都由不同的厂子负责,虽说比不上纯手工的样式精美多变,可良品率极高,且产出巨量——老百姓以前用不上瓷器,如今用得起了,自然也不会嫌弃花纹简易或有微小瑕疵。 并且阮响手里的厂子也并不全是做千篇一律的东西,也有技术员不断尝试新的配比和新的釉料。 可最挣钱的不是瓷器,而是玻璃器皿。 瓷器毕竟还有高昂的成本和人力成本,玻璃器皿卖价不如瓷器,但成本低,玻璃厂也试出了现在最合适的原料配比,把成本压缩到了极致,且比最初的玻璃更强韧,不再那么易碎。 这些玻璃器皿风靡周边各国。 包括镜子。 水银镜自然是有的,但如今民间常用的是铝镜,水银镜只供外销,且也不允许大规模生产,工人们也必须防护完善。 不过即便是铝镜,在如今阮响的地盘上依旧是奢侈品,只有富庶的家庭会在女儿将要结婚时准备一面铝镜,作为女方家庭对女儿重视的证明。 但挣了这么多钱,几乎全被阮响拿去补贴农业了。 农业是不挣钱的,这是千百年的共识,从没有过勤恳种地的老农发财的例子,但农人穷了,挣不着钱了,在能进厂干活的环境中,农人们也不傻,他们会将土地托付给父母,农人会越来越少。 所以阮响不征农税,补贴肥料钱,老农们卖不出去的粮食也都被她收了。 否则就没人种地了——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搞大农场,将农人的土地全部收回来,由官府牵头,再雇佣百姓种地。 这样百姓不必自负盈亏,每月拿固定收入,年底有分红,他们才乐意干。 但以她现在的能力,大农场是做不到的,投入会比补贴农业更多。 尤其高产作物现在也还没弄回来。 虽说如今农人们还眷念着土地,等闲不愿意进城进厂,但防范于未然,阮响就只能源源不断的撒钱。 一边补贴本地的农业,一边又要向外买粮,别的地方也有一堆要用钱的地,阮响挣了这么多,但手头上能用的还真没多少。 随着地盘变大,麻烦也越来越多。 “查出来了。”马二坐在阮响身旁,她手里拿着块芋头,一边啃一边说,“是钱阳县的人,还是他自己喝大了,在酒楼里与人炫耀才被抓住。” 马二看了眼阮响的脸色:“阮姐,我想着,这人口流动还是该管一管,太松了也不好,这几百年一直用路引,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阮响靠在椅子上,她没说话,只看着手里的茶杯。 马二小心翼翼地说:“阮姐是为百姓着想,以前有路引,除了大官人,普通百姓一生都离不开当地,别说做生意,就是探亲都难……” 阮响放下茶杯,她笑道:“我没生气,只是在自省。” 她还是犯了经验上的错误。 废土时期哪里有什么正常的人口流通?各个基地抢人抢得头破血流——一边杀人一边抢人,看起来矛盾,实际上杀人是为了掠夺物资,抢人是为了更好的掠夺物资。 阮响当了太多年的基地老大,她从周边基地抢走了不少人,甚至为了这些人和不少基地结下了血仇,但她的基地要存活,这就是不能不做,不能退让的事。 但比起这里,基地的人口还是少的,哪怕不用网络,都能分辨谁是谁。 就像一个县城,大多不是邻居就是沾亲带故,或是同事伙伴。 可这里不是,钱阳县的人去到清丰县,他就是一个完全的新人,作奸犯科了,拿着身份凭证去另一个城市,怎么查? 每日各地来往的人那样多,筛查几乎不可能。 只能等着百姓里有目击者举报。 况且就算举报了,百姓也不一定看清犯人的样貌,知道犯人的名字,他自哪里来。 各地的收入因为人口流动提高了许多,但作奸犯科、仇杀也多了许多。 破案的难度极大,甚至可以说十桩案子,能结案的只有两桩。 这反倒不如以前的路引制度,一个生人入城,立刻就能得到关注,倘若他作奸犯科,哪怕没被察觉,在等待路引文书下来的时间里,是有很大几率被发现。 毕竟百姓们知道那是个生人,又有严格的路引制度,目击者稍微一描述特征,很快就能对上号。 自然了,宋国如今只要有钱就能拿到路引,这个好处已经约等于无了。 就是本地人犯案,也很难查出结果来,结案率比阮响还低。 “现在不许人口流通,不好。”阮响微微摇头,“可全然的大开城门,也不好。” 马二叹道:“是啊,不许流通,钱也无法流通,穷的越穷富的越富,可全然的流通,那些恶人便能各地流窜,劫掠过活,多少百姓因此受苦?不就成了衙门的过错?” 阮响看向马二,眼神中带着鼓励:“你有什么想法,尽可道来,不用顾虑。” 马二正色:“那些恶人多是无业,不事生产,不加阻碍就能各地流窜养大了他们的胆子,不如这样——百姓离城,除了身份凭证,还得有街吏出的证明。” “得证明他们并非家室清白,在当地没有劣迹,阐明离乡原因,或是探亲或是求学求工。” “当地村镇的农人要进属城,倒不必这样麻烦,只用村吏出一张长期的通行证。” 马二:“不过其中复杂之处,还需细细琢磨。” 阮响笑道:“你既然已有了腹稿,便去召集人手做吧。” “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错就要改。” 第276章 民间百姓(四) 天光微亮,一进的宅子里便传来了烧水声,随后是轻巧的脚步声。 婉青急切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衣领还没扣好便小跑着到厨房,探着头问正烧水的二哥:“二哥,咱啥时候出城?!” 算算日子,她爹娘也该到了,从昨日开始,四兄妹就两两分组到城外去守着,就怕同爹娘错过,让他们爹娘一条条街的去问,不知要多几日才能重逢。 婉青的爹是商户,不过却不是走商,而是在当地有两条街的铺子,租出去许多,又自己经营一些,本身又是大地主出身,算是当地的望族,很有些颜面。 娘则是大地主家的长女,很是精明能干,她的嫁妆也是铺子。 认真来说,婉青家在当地有三条街的铺子。 不过在婉青年幼时,家里的铺子就只剩五间了,爹娘日日愁眉苦脸,唯恐等婉青出嫁的时候,家里一间铺子都不剩。 这倒不是经营艰难,而是“孝敬钱”越来越多,先前还能靠家中积蓄,到后来只能卖铺子,等婉青降生,已经到了直接将铺子“进献”给官吏的地步。 若不是如此,婉青的爹娘也不会咬牙将四个孩子全部送走。 留在当地,婉青的三个哥哥娶不上妻子,婉青要么嫁不出去,要么只能嫁给穷户或小吏。 这对于曾经发达过的家庭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婉青的娘就曾牵着她的手,忧心忡忡地说:“千万家财都有耗尽的时候,何况贫民百姓?那便不是耗尽,是一家子等死,青州未必是个好去处,可总比留下来强,你留着,嫁个贫民小吏,一生都要受磋磨。” 那时的婉青天真,并不觉得嫁给贫民小吏有什么不好,真要说不好,那么多贫民女子又是怎么活得呢? 她娘就只是苦笑:“你看家里的丫头婆子,都是贫民人家出身,怎的天生下贱,自愿为奴为婢吗?她们在咱家挣了钱,还要张罗着给丈夫找个女人生孩子。” 婉青不明所以:“贫民也能纳妾?” 她娘摇头:“只是找个女人生孩子,她们在咱家做工,哪里回得去,回去生孩子家中的生计怎么维持?可没有孩子,老了谁给她们养老,外头抱一个——女娃还好抱,男娃价钱高,抱不起。” “一辈子为他人做工。”她娘唏嘘道,“就是把孩子养成了,养大了,也不是她自个儿带,那孩子对她能有几分孝心?且不说那孩子生母,比她们更惨,在这家生了孩子又去下一家,一辈子骨肉分离。” “还有只管生孩子的。”她娘又说,“生了就卖,卖了再生。” “青青,你以为贫民只是吃穿不享受?他们是连活着都艰难。” 婉青这才知道贫民女子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男人挣得钱养不起家,他们多只能做些价贱的力气活,无论自愿还是非自愿,女子们也必须干活。 但她们不识字,没读过书,连力气活也没人会找她们干,会养桑绞丝的更少,就只能签个活契到大户人家当丫头婆子。 这已经是好去处了,世道不好的时候,大户人家不要丫头婆子,她们就只能去做半掩门,或是“产婆子”,也就是不断生孩子卖出去。 那种到各家去生孩子的,则是最凄惨的,她们要么是寡妇,被娘家当做货物贩卖,要么是有丈夫,被丈夫卖来卖去——她们不属于自己,只是婆家和娘家的财产。 就算不是贫民,只是普通百姓家,两三代之后也难免沦为贫民。 除非他们能靠什么手段起家,但这个手段一般是不光彩的,且容易失败的。 婉青听明白以后,就默默收拾行李,和兄长们一起踏上了远离故乡的路。 他们仿佛是有些不孝的,明明已然长大成人,却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可倘若留下,等待他们的命运是说不完的苦难。 二哥烧好了水,又兑上凉井水,招呼婉青擦手洗脸。 他也是满脸焦急:“就是昨日不到,今明两日也该到了。” “屋子都租好了。”长兄也从屋里出来,他冲弟弟妹妹说,“我就不出城了,还得过去收拾屋子。” 如今的屋子刚刚挤下四个人,再多来两个实在没处住。 于是兄妹四人掏出各自存下的钱,去租了一套官府新修的平房。 这种平房没有院子,四四方方也无甚美感,门前也没树,但好处也是显见的,比起有院子的旧屋,这种平房对空间的利用率更高,房间也更大。 婉青如今住的屋子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床位一个放衣裳的木箱,余下的空间只能她独自走动,再进一个人就挪不开身了。 且因为逼仄,窗户也不常开,否则一开窗外头的风带着树叶灰尘就吹进来了,时时都要洒扫。 这样一来,屋子又黑又暗,她又没钱换成玻璃窗。 平房虽然也还没有玻璃窗,但屋子大一些,开窗换气通风就不那么麻烦。 不过平房的租金也不便宜,好在长兄如今有工作,余下三兄妹勤工俭学挣得也不算太少,否则还真是负担不起。 毕竟爹娘托人送过来的信件里已经很久没有钱了。 这让兄妹几人更为忧心,唯恐爹娘连过来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如今想从宋地逃过来,非得花大价钱不可,自己走是九死一生,只能托于商队,但商队是收了钱只管运人不管死活——除非是阮姐需要的女人和匠人,连读书人都没有优待。 多少来投奔亲戚的外地人死在了路上。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许多人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故土,在路上水土不服,哪怕只是蚊虫叮咬一下就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青州的亲戚只能收到他们的尸骨,还得为他们掏出尾款。 婉青又急又怕,她草草洗过脸,连早饭都没用,就同三哥跑去城外等人。 官府在城外搭了草棚子,等人的都能在棚子里坐着等,附近也有村人过来做生意,花上五毛钱就能喝一整天茶叶碎泡出的茶水。 她坐在最外围,望着官道的方向,期盼着今日父母能够到来。 第277章 民间百姓(五) 驴车摇摇晃晃,车后拉着茅草,在应付过关卡后,才有人从茅草中探出头来。 两人满头满脸的草屑,在互看一眼后,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前方赶车的车夫回头喊道:“老爷太太且忍忍吧,前头还有硬关得过。” 夫妻俩都有些年纪了,长途跋涉了一路,看模样与乞丐无甚差别,穿着破布烂衣,发尾凌乱打结,因多日未曾洗漱,发顶油腻得贴着头皮。 多数时间他们都闷在茅草里,只有通过一个关卡后才能将半个身子探出来喘口气。 这还是商队收了钱,贿赂了本地兵丁的缘故,否则他们躲藏在茅草内无异于掩耳盗铃,毕竟不会有商队运送一车茅草。 此时此刻,夫妻俩只能祈求商队主人有良心,在收钱后不会将两人半途抛弃。 夫妻俩只稍稍换气便又重新躺下——不过关卡的时候倒不必埋进去。 偶尔还能说说话。 “还是咱们有远见。”丈夫苦中作乐,咬着茅草说,“好歹有个去处。” 妻子愁容满面,忧道:“家中的产业竟是一点都没保下。” 在送走四个孩子后,仅剩的五间铺子和家中老宅也被他们依次变卖了,说是变卖,其中四间铺子都是“送”出去的,最后一间和老宅变卖后充作他们的路费。 家中的积蓄竟是一点都没能保下来。 至于那些家具,都被他们留给了家中老仆,叫他们拿去典当变卖,也算全一段主仆之情。 送走孩子的时候,只对亲朋说是送孩子去游学,不敢吐露一丁点他们的真实去处,只是婉青的去处不好遮掩,便只能说婉青自幼身子不好,送去庙里染点佛气,带发修行。 为了买命,所有钱都充了路费,尽管如此,也只能说是侥幸活着。 丈夫叹了口气:“老爹爹嘴硬,不肯走,转头还是把小娃娃送出去了。” 妻子也叹道:“老爹爹有智慧。” 老家伙们不死,就能守住家中的财产和产业,死了,也还有年轻人能继续延续家族。 丈夫和妻子原本也是想继续留在徐州——他们有四个子女,都送去了如今还算安全的地方,他们只要守住产业,将来孩子们不管回不回来,且有个归处。 但税实在太高了,官吏要的孝敬也太多了。 民间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哪怕是一斗好米都成了奢侈品。 好米都送去了辽国,民间百姓,哪怕是小富之家的下人吃的饭里都掺杂了糠。 选择上路是赌,而已经在路上的他们,又要担心另一件事。 “永康以前就不是能干大事的性子。”妻子几乎冷酷的评论着自己的孩子,“他生来多情,我就怕倘若孩子们都听他的,在青州站不稳脚跟。” “婉婉和永康相似。”妻子,“天性多情。” 丈夫劝道:“多情也不是坏事。” 妻子摇头:“多情的人拿不定主意,永康和婉婉都像你。” 丈夫不说话了——他也是个生来多情的人,幼时看到小鸟折翼会哭,长大了听曲儿,听见悲词也哭,做生意,听别人卖卖惨,求一求,他便不自禁想要多给钱。 哪怕他的爹娘都说,倘若他娶的不是如今这个妻子,偌大的家业恐怕早就败落了。 长子和幼女都像他,以往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觉得多情是君子之风。 如今时逢乱世,多情便成了催命符。 原本他也不爱妻子,两人成婚前连隔着纱帘说句话都不曾,新婚夜是他头一次见她,且妻子长相不美,她是端庄的长相,与其说是端庄,不如说是庄严。 他看她就像看长辈,还是祖母那个辈分。 妻子也不曾对他柔情蜜意,她有时候甚至叫他觉得冷酷无情,刚叫她管家,家中的老仆便闹着要自缢在大门口,丫头小厮们都背地里叫她女阎罗。 可是后来……世道渐乱,真正撑起家的人是她。 那时他就有些怕她,不是因爱生惧,只是单纯的怕。 她太厉害了,他连嫉恨都生不出,只有怕,他甚至觉得,要是她觉得不需要他了,他立刻就会死。 毕竟他们已经有儿子了!一个听话的儿子好过一个不听话的丈夫。 而且不止一个儿子,一个不听话,还有另外两个可选。 可她对他却从没变过,他有时候觉得她从没把自己当做丈夫,当做男人,他在她面前像是赤裸的婴儿,没有任何遮掩。 怕之后是敬服——他相信她的一切决定,她一定是对的,就算此时不对,未来也是对的。 所以在妻子送出两条街铺子给官吏的时候,他答应了。 提出要将孩子们都送出去的时候,他也答应了。 当最后,妻子将仅剩的铺子和老宅变卖,要去投奔孩子们的时候,他也答应了。 而事实再一次证明,她总是对的。 不送铺子他们当时一家都得下狱,起码要脱一层皮,恐怕连最后一条街的铺子和老宅都保不住,更不会有钱送孩子们出去。 不送孩子们出去,他们一家都要死在徐州,在被官吏们吃干抹净之后凄惨死去。 不……男人会死,婉婉恐怕会落入更悲惨的境地去。 他对她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不爱她,却不愿意离开她,离开她他就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失去父母的婴儿。 不同于丈夫复杂的感情,妻子对自己的丈夫倒是充满了爱意,她是真爱这个男人才愿意嫁给他,他不记得他们说过话,她却记得马场上的惊鸿一瞥。 她也不在乎他爱不爱她——男人的爱是善变的,尤其是多情的男人。 她只需要得到他,叫他一生不能找别的女人,不能离开她,一生只能听她的话,只能看到她,为她的想法而活。 当他所有的感情都汇集在她身上的时候,爱与不爱还重要吗? 于是她安慰道:“像你也好,去陌生地方,需铁血手腕,也要柔软心肠,否则树敌都是等闲,有永廉在,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临行前我便嘱咐了他,凡事皆有应对之策。” 丈夫握住了妻子手,想从这只手上汲取力量:“幸好有你。” 妻子回握丈夫的手:“我在,你别怕。” 第278章 民间百姓(六) 一日又一日,婉青等到初秋来临,管道两旁树叶泛黄,在飞鸟凄厉的鸣叫声中,她眼睁睁看着别人家亲朋相聚抱头痛哭,也看着老父老母奔向商队运来的孩儿尸首。 许多人已经不等了,乱世之中,生离死别都是常态。 只有婉青一家,还日日在固定的时辰等在城外。 青州一日比一日热闹,小商小贩越来越多,城外也多了集市,婉青坐在如今便携的胡床上,双目无神的盯着远方。 她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一闭眼就是父母的脸,先是如往常一般,而后变得削瘦,最后则是双目圆睁。 婉青每日几乎都从噩梦中惊醒,而后心悸良久,甚至想着想着还会落下泪来。 管道上突然一阵喧哗,不少和婉青坐在一个棚子下的人都焦急的站起来。 这些人来等的时间还不长,还怀有更多希望,每每见到一个商队都要跑过去。 但婉青已经在长久的等待中变得麻木了,她只是看着。 三哥也和她一样,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他们其实已经认定父母都遭遇了不测,但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依旧日复一日来等待,仿佛只要尸首不运来,就还能维持父母俱在的假象。 “哎!”有人回来了,显然没有看到自己的亲人,他倒是个热心肠,还没走进棚子里就喊道,“有庐州寿州徐州的人就过去看看吧!” “有唐州的吗?” 那人摇头:“没!就这三州的。” 徐州? 婉青和三哥几乎是一齐站起来。 兄妹俩发足狂奔——他们这辈子都没跑得这样快过! 两人挤进寻亲的人群中,用尽全力嘶吼着:“徐州郑氏!有徐州郑氏的人吗?!徐州千民路永巷郑氏!!” 婉青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喊道:“爹爹!!娘——!!” 他们喊破了喉咙,到最后婉青竟然咳出了血丝,在他们没有得到回应,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又要绝望退却的时候,在人群的角落中终于听见了颤抖的声音。 那是一道熟悉的,久违的,让兄妹俩终于能安定下来的声音。 女声一如既往:“我儿!!” 婉青瞪大双眼,看向那个乞丐般的夫妇。 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但她没有一丝犹豫的奔向他们。 倦鸟终于归巢了。 ———— “好好好!”男人忍不住大笑,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长子用热腾腾湿布包裹住他刚剃掉头发的光头,一路上的疲惫心酸仿佛都消退了,只剩下浓浓的骄傲,“都是好孩子!有能耐!” 女人也剃掉了头发,夫妇俩不剃不行,不仅虱子难以去除,头发本身也梳不开了,稍微一梳就掉,她被婉青按着肩膀,也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说,大王选士不看出身?”女人不像丈夫,丈夫要询问孩子们过得如何,她则一看孩子们的吃穿谈吐和所住的地方,心里就有了个大概,更关切的是孩子们的前途。 长子回道:“也看,大地主出身和宋国读书人想入仕不是易事,比农户和平头百姓难许多。” 丈夫这才好奇:“商户呢?” 虽然以前商户也能当官,但到底比不上正经书香世家的子弟仕途通畅,就算当了大官,成了高官,在清流眼里也是奸佞,不配和他们同桌共饮。 长子:“小商户没什么,可大商户家的子弟晋升困难。” 女人笑道:“是,怕官商勾结,不是坏事。” 婉青插嘴道:“娘,如今也不是只有当官一条路能选,当技术员也挺威风,也吃皇粮,倘若能去做兵器,还有军衔,那军衔也是官衔,不差什么。” 女人转头看向女儿,她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 小女儿不算格外聪慧,可比起她大哥多了些小聪明,一直让她最忧心。 长子多情,但长子是自知愚笨的,他再多情也惹不出什么篓子,大不了亏些钱,还亏不了大钱。 次子聪明但不多情,冷酷的人也犯不下什么大错。 她最担忧的就是小女儿多情又有小聪明,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她可能会因为感情铸成弥天大错。 而且小女儿是不爱说话的,她喜欢偷偷观察,悄悄听父母说话,学身边最有本事的人的言谈举止,作为母亲,她了解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她知道婉青一直为自己的聪明自得。 只是寻常人看不出来,真以为这是个温婉内敛的姑娘。 婉青继续说:“娘,我是准备继续读书的,过两年我就去钱阳了。” 她有些担心被父母教训——子女自己为前途拿主意,在以前都算不孝了。 于是她忐忑的给大哥使眼色。 大哥也硬着头皮为小妹说话:“娘,如今青州不同了,官吏不敢欺压百姓,就是偶有写渎职的,大多也下马了,最多也就是占占便宜,换以前都是清官了。” 女人听儿女说完,老神在在道:“我们两把老骨头初来乍到,不如你们知道的多,也不必说服我,等我看清了,自然知道什么是好。” “不过嘛。”女人看向女儿。 女儿长大了,终于不再缩着脑袋等着旁敲侧击,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她笑道:“读书是好事,你且读着,至于日后要做什么,不必如今来做决定。” 婉青松了口气,她对母亲既爱又怕,爱到不敢忤逆她,怕到不敢离开她。 “至于成婚也不必急。”女人轻声说,“你们兄妹四个,如今紧要的是前途,如今家里帮不上你们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好了,才遇得到好姑娘好儿郎。” 男人也说:“这是真话!急急忙忙的,好女嫁懒汉,好男无好妻。” “至于考官……”女人忽然说,“既然你们都无意,这里的衙门又没什么限制,咱家如今没了产业,也不算商户,这个官,我考不考得?” 一家人看着这个在家中掌权了半辈子的妻子和母亲都是眼前一亮。 别说,他们娘的性子,仿佛就是为了当官而生的。 第279章 民间百姓(七) 风吹麦田,金灿灿的麦子随风而动,发出簌簌声响。 农人们俯身在地,一刻不停的收割着,他们已经习惯了锋利的铁制镰刀,能干脆的割断麦秆,而后有人赶来牛车驴车,将麦秆收走。 农忙时节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一村男女老少都有各自要干的活。 孩童捡拾地里散落的麦粒麦穗,老人和身体孱弱的年轻人晾晒收来的粮食,年轻男女则一天到头的待在田间地头。 村中的吏目也没有歇息,她组织起人手支起了锅,往年都是各家吃各家,如今只要交上两块钱,就能在食堂里吃三天。 哪怕是在村里,这个价钱也像是白送。 且即便如此便宜,食堂也并不缺乏油水,动物油是没有的,但豆油却还能在羹汤上泛起油花,杂面馍馍也能管饱。 村子没有粮仓,只有所属的城边有。 村人们种地如今还不必交税,收上来的粮食各家晾晒好后,留下自己来年吃的那部分,剩下的大多卖给了官府。 不过粮食也并不能随意买卖,这会给予粮商们哄抬粮价的资格,官府会按照定量收走固定的分量——按照最低的产出来收。 剩下的才是农人们能自由买卖的份量。 农人们大多乐得方便,能卖的全卖给官府。 经过了新官府几年的治理,他们难得的对“官府”有了些许信任。 而对粮商,农人们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俺年轻的时候啊,那些收粮的大老爷们只给咱们一点钱,那点钱还不够重新买回粮食的钱,可那有啥法子?买种子要钱,买盐要钱,针线要钱,不卖?不卖就没钱!那时候可没啥挣钱的法子,可不就是大老爷们说啥是啥,还怕卖得晚了,老爷们又压价。” 中年汉子坐在草堆里“讲古”。 围在他身旁的多是村里的小娃娃,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什么都想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还记得一点五六岁前过得什么日子,但那段日子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甚至还能带上一点美好的意味。 虽然吃不太饱肚子,但也没有饿死,爹娘还好好活着。 他们记忆最深刻的反而是村边山脚下的野果,野花花心里的甜水,和伙伴上掏鸟蛋的日子。 过了那段时间,他们的日子就变了,不再能上山下河,几乎日日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上学,村子里没有学校,他们得长途跋涉去附近的镇里。 甚至经常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但同时,他们对老人们嘴里的“老爷们”失去了所有实感。 他们已经对如今的生活习以为常,不理解粮商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大的胆子。 他们甚至不觉得商人是老爷。 毕竟即便是在镇上看到的商人,个个看起来也是谦逊有礼,倘若欺负百姓,是要被抓起来挖矿的,家产还得充公。 十岁的女娃娃蹲坐在石块上,她好奇地问:“俺娘说,以前不给女娃分地,女娃不分地,靠什么吃饭?” 身旁的同伴笑她:“这你都不晓得?嫁人呗,吃别人家的。” 女娃娃更奇怪了:“那别人不给她吃了咋办?” 同伴们愣了愣,也齐齐望向中年汉子——是啊,仰仗别人吃饭,哪怕自己再能做活,别人不给自己吃了,自己咋办? 中年汉子抠了抠下巴,他双目放空:“那能怎么办?” 另一个娃娃说道:“她们能去城里做工!跟我娘一样,去当个织娘!挣得可比种地多。” “俺家的地都种不完,只能退给村里了。” 那娃娃说着,骄傲的挺起了胸脯。 他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爹留在村里种地,娘在城里织布,他又是父母年近三十才生出的“老来子”,前头的兄长姐姐都已长大成人,有的留在村里种地,有的出去找活,日子十分滋润。 地多得种不完,说出来实在招人恨。 村里人大多还是倚仗地里的出息,再多的地都没有说种不完的,他一说完,其他娃娃就对他怒目而视,倘若不是有大人看着,此时就要打上去。 中年汉子摇头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厂子,就是织布,也轮不到村里人,还不是一家子都种地?” “如今的日子可比那时候好过得多。” “你们可比我命好。”汉子苦笑道,“比我命好啊……” 他爹死得早,娘成了寡妇,带着一个半大男娃,哪怕能把他当劳动力,也没有好人家愿意再娶她,怕她想着前头那个,也怕他这个男娃养大后心大了。 外加他家日子不算好过,娘看着老态,人也怕她再生不出娃来。 尤其他娘还不愿意抛弃他,不是没有人托媒婆说和,他娘只咬死了要带着他一起。 家里的地被叔叔伯伯们“分”走了大半,只念在他是男娃的份上,给母子俩留了点口粮田,那点田的出息够干什么?吃都吃不饱,更别说买盐买针线。 等他大些了,粮食更不够吃了,母子俩没有几一顿饱一顿的说法,只有饥一顿饥两顿,直到如今,他能吃饱了,也依旧瘦得畸形。 他娘也没等到女人能做工分田的时候,饿死在了一个冬天。 也是那个冬天,他卖身为奴,成了地主老爷的奴仆,在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粮食回家的时候,看到了寡母冰冷的尸体。 他常常不明白,他和他娘从没做过坏事,娘是个好性子的人,叔叔伯伯们威逼的时候她一直在忍耐,一生没和人红过脸吵过嘴,而他也听娘的话,好好种地,好好干活,怎么最后娘饿死了,他成了奴仆? “好人在好时候才有好命。”汉子望向远处,“没好日子,好人就是猪狗,人家看你乖顺欺负你,看你不乖顺也要欺负你。” 倘若他娘是活在如今这个时候,爹死了,他们还有地,谁也抢不走。 地里的出息足够养活他们。 实在种不了地,娘还能去镇里找个活干,他那时也能干活了,能在上学的时候去搬货,去作坊里干小工,而不是只能种着养不活他们两人的地。 地主怎么不早点死,宗族怎么不早点没呢? 叔叔伯伯们抢他们孤儿寡母的地时,可曾有一刻的良心不安? 第280章 民间百姓(八) “张家分家了?” 忙完了一天的活,农妇取下绑腿的布条,一边龇牙咧嘴地将脚放进烫水里,一边忍不住问丈夫:“他家不是最爱跟女大人作对吗?说是除非老张家的人死绝了,否则绝不分家。” 丈夫也在泡脚,他眼皮一掀,疲惫一扫而空,谈性大起:“还不是他家的小闺女,考上了技术员,如今技术员也得考了!倘若他家不分,即便分够了,也要被涮下来!” “就这个?”妻子不信,“他家还看中一个闺女?要不是新官府来了,这个闺女早被他们卖了,说是要嫁到山里去,呸,山里有啥?全是娶不上媳妇的王八,几人合娶一个,好好的闺女嫁过去,亲戚都走不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这话说的……”丈夫,“是难听了点,那不是挣得多吗?” “他们一家心大,想当城里人,不就仰仗着小闺女当垫脚石吗?” 妻子更不屑了:“老的小的都不是东西,可惜了那个闺女。” “不过我看他们家小闺女读了几年书,还真不一样了,去年过年不就没回来?”丈夫,“秋收也没回来,我看他们是怕小闺女不跟家里亲了,不给兄弟出力,这才愿意分家。” “怪不得。”妻子撇撇嘴,“我就说老张家都是黑心肝的,还能为闺女着想?” 丈夫却有些踌躇:“要我说,小闺女也是真心狠,好歹是亲爹亲娘,好生生将她养大,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咱家妮子要是也学她……” “嚯。”妻子嘲讽道,“你对你爹娘倒好,他们几时挂念你?” “那这样,我也是我爹娘好生生养大的,明日我就回去看他们,家里不是还有钱吗?我拿一半过去,应当吧?” “你爹娘也将你好生生养大了,另一半拿去给他们享受,你看咋样?” 丈夫闭嘴了,他小声说:“我也就这么一说。” 他怕再说下去又要扯到自己身上,忙说:“快泡脚吧,水要凉了。” 妻子哼道:“父母不慈,哪里有脸叫儿女尽孝?咱家妮子出去,不回来了,我也高兴,留在村里有什么出息?非得跟咱一块种地?人往高处走,不然为啥老张家都肯分家?” 老张家未必不知道小闺女已经和家里离心了,恰恰是因为已经离心,他们才要挽留,否则只要像以前一样拿拿架子,闺女自己就乖巧听话了,何必干出分家这事? “且瞧着吧。”妻子撇嘴,“还有他家的好戏看呢!” 就在村中甜水井旁,老张家的人也还未眠,他家地多,一家人忙到这个时候,再没有烧水泡脚的精神,只坐在院子里歇脚,甚至连水都没人去舀。 老张家至今没有分家,四个儿子并媳妇分住家中四间小屋,其中两间是后起的土泥房,只能勉强睡下两个人,孙辈的孩子们则挤在祖父母的房间里,或是挤在灶房旁的小道里。 家里人多,看似家族兴盛,人头田也多,仿佛整个家庭已经脱胎换骨,能够顿顿吃肉,天天过年了。 然而回到屋内,关上房门,各家都有各家的算盘。 “都等着别人去干。”大儿媳坐在床沿,她呸道,“我是他们买的老妈子?个个都要我伺候?呸!要不都别喝,别指望我伺候!” 大儿子脱下外衣:“闭嘴!还嫌我不够烦?” 大儿媳瞪大双眼:“好啊!你嫌我烦?往年家里饭不够吃,你叫我回娘家借粮的时候可不嫌我烦!那时候我是啥?喊我姑奶奶,如今有饭吃了,不借粮了,嫌我烦了是吧?!” “你烦什么?不就是小妹的事?”大儿媳骂道,“她还能不回来?那不被戳脊梁骨?她就是倔,就让她倔呗?那外头再变,总不能不讲理吧?儿女不孝顺,这是家事!” “你懂什么?!”大儿子喝道,“要不是、要不是外头不管这个,咱们还商量什么分家?不分家,小妹分不到好活,她不恨死我们?你晓不晓得技术员在官府吃皇粮能拿多少?” “要是你,让你当官,结果你爹娘不肯分家,害你当不成官,你不恨?” 大儿媳嘴硬道:“那是爹娘,爹娘叫我干啥我干啥,哪能当了大官就不听爹娘的话了?王八犊子都得孝顺呢!” 大儿子:“也是,也就你,你都恨不得把你心肝挖给你爹娘和你那傻子弟弟。” “你闭嘴!”大儿媳喘着粗气骂道,“我弟弟不傻!” “呵,谁不知道?”大儿子,“你那弟弟拉了屎都不知道自己擦屁股,娶了媳妇到现在都没生个娃,他懂吗?他知道床上那点事吗?” “借粮?”大儿子,“借是借了,还要还五成利,这是亲戚?地主也就这样了。” “也就你,还觉得你爹娘待你好呢。” 大儿媳转过头,不肯再和丈夫说这事,过了半晌才问:“那就真分家了?” 大儿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分吧,不分就分不到建房子的地,大丫和大弟都这个年纪了,总不好再在老头子的屋里挤着,说个话都不敢大声些。” “那钱怎么分?”大儿媳,“地是跟人走的,前几年买粮的钱呢?咱家娃少,分了就是他们占咱便宜,这可不行!” 他们也就一儿一女,不像几个弟弟,最少的也有三子二女。 真要平分,那就是他们损失,弟弟弟媳们占便宜。 “少点就少点吧。”大儿子倒是想得开,“这家业也没多少,几年而已,能有多少钱?平分的话,以后倒也不用我们给老头子他们养老。” 大儿媳惊得坐起来:“真不养老?” 她喊完立刻捂住嘴,养老都是老大的事,她没想到丈夫真敢不给父母养老。 大儿子:“不养,这么多娃,凭啥我养,就凭我是老大?” 大儿媳低声说:“当家的,还是你看得清楚。” “老头子他们不是总给老五家钱吗?”大儿子冷笑道,“让老五养,我没好处,凭当孝子贤孙?我没本事,让老五这个有本事的去。” 大儿媳:“……那,咱们还是得跟小妹多说说话,她去了城里,将来也能帮帮咱家的娃。” 大儿子奇道:“你刚才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儿媳嗤笑:“分了家,小妹帮咱们才是帮咱们,不然还不是叫老五他们占便宜,跟咱们有什么好处?反正咱们不能吃亏!” 第281章 民间百姓(九) 分家向来是件大事,无论城头村里,多得是一家几代人挤在一处。 不过对穷人家来说,不分家倒不是他们的宗族观念有多重,纯粹是没钱建新房——要分家产,也得有家产可分啊! 穷苦人家分家是最积极的,尤其是原本在家族中分不到财产的二子三子。 他们原本的命运是给大哥当一辈子长工,毕竟家中财产有限,土地有限,常是一家子砸锅卖铁给老大娶个媳妇,老二老三送出去当学徒。 自然了,世道不好的时候,不要钱能干活的学徒也没人要,那老二老三就只能给大哥当一辈子长工,指望着侄子长大了有出息,也能给他们养老。 对分家抵抗最强烈的,反而是村中日子最好的几户人家。 多是父母放不下权力,怕儿子们分走了,自己手中的钱财薄了,儿子们就不乖顺听话了。 不过分家的是与各家的姑娘倒不怎么相干。 毕竟阮响占下这块地时,她们还是小娃娃,如今也还没有长成,不到分家的时候。 而到了年纪的,在阮响占地之前,也已经嫁了出去。 于是她们反倒是村里头最轻松,最乐意看热闹的人。 “你爹爹是老三,恐怕是分不了多少了。”秋梅蹲在石块上,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衣,脚下踩着草鞋,短发上还沾着草屑,一本正经地对同伴说,“我看你们这房要吃亏。” 草芽啃着同伴们带给她的芋头,哼哼唧唧道:“那也不能不分,我爹娘还指望我带他们进城呢!不分,我哪里来的学费路费?” 几个伙伴头一凑,一群臭皮匠给她出谋划策:“你奶偏心,你爷倒是个精明人,你找你爷去,就说你考上技术员,以后给他养老。” 草芽撇撇嘴:“我爷才不指望我,他看不上女娃,说光宗耀祖这事还是要男娃干。” “老东西!”秋梅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她叉腿坐着,很有点土匪气质,脸上还带着点泥,不过因着这奇怪的江湖气质,村里同龄的女娃都服她,觉得她像女兵一样强壮,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别听你爷的,他自个儿种了一辈子地,光宗耀祖了?自己没本事,只能紧抓着自己是个男的这事说了,没本事!” 草芽对自己的爷奶也没什么尊重,她赞同道:“在家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好在我娘拿得住我爹。” 草芽的爹不轻女吗?自然是轻的。 但草芽除了听几嘴糟话,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甚至比起堂兄弟姐妹得到的好处更多,性子更独,只因为她有个不同别家的娘。 她娘出身不光彩,窑子里的下等妓,年纪大了便被鸨母卖给她爹。 她娘打过几个胎,喝药坏了身子,生下她后便再没有过身孕,她娘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只有草芽一个娃了,指望侄子给她养老,那是不能够的。 女儿将来要是能把婆家治住,嫁的近些,不也一样能看顾她吗? 草芽娘便使劲十八般武艺,将丈夫治得服服帖帖,硬是把一个愚孝又重男轻女的男人治得“自私”起来。 草芽娘对草芽的教育也是格外与众不同。 “你爹爹这样的人,要拿捏住可不难。”她娘教她,“让他恨他爹娘,那不能够,可你要让他嫉妒兄弟半点不难,他嫉妒了,就要争,只要他肯争,我就能插手了。” “凭啥你堂兄弟能吃鸡蛋?那是你叔伯给你爷奶上眼药,他们吃得,你凭啥吃不得?你吃不得就是你爹比你叔伯没本事,比他们差。” 她娘说:“有啥错,那都是你爹的错。” 所以她爹虽说一直念着自己没儿子,抬不起头,可要给她争东西的时候,却从来没退过一步,侄子们有的,她也得有。 有回她爹没给她争到鸡肉,她娘就柔柔地在一旁说:“咱们这些大人不吃就不吃了,别家也是给娃娃吃,可当家的,你也没吃成啊!这口肉草芽不吃也成,可……这是草芽吃不吃的事吗?这个家没人把你当回事啊!” 她爹硬生生被她娘说哭了,一个中年汉子,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难道他为家里做了这么多,还不值当那一口鸡肉吗?那是不叫草芽吃吗?那是看不起他,那是忽略他对为家里的奉献,他的半辈子都被否定了! 次日便在饭桌上翻了脸,叫嚷着侄子们有的,她也得有,否则他为家里干活是图什么? 无论爷奶怎么说,她爹都红着双眼固执得不肯听从。 同伴们都对草芽娘充满敬佩,认为她是有大智慧的人——她们倒不知道草芽娘的真实来历,都以为草芽娘是大家婢,主家落魄了,才被转卖过来。 她们没有草芽娘这样的娘,在村里长大的姑娘,哪怕是到了现在,也容易被家里苛待,即便她们也能分地了,可旧时的观念还未能彻底革除。 连秋梅也说:“柳婶子会做事,脑子灵,你听她的准没错。” “你娘咋说的?” 草芽:“我娘?我娘倒不在乎家里的地,只在乎这些年充公的钱。” “说是拿到钱,就送我去城里学技术。” 虽说田都是人头田,但这也有好坏之分,不是每块地都是好地,有些老父母在家权力大的,能让儿子们换地,且不去官府报备,只这么种着。 或是让某个儿子多种些,粮产也归这个儿子。 吏目们也只是把农女的人头田看得紧,对农夫的田睁只眼闭只眼。 “我娘说,以前只能指望我嫁近点,好看顾她。”草芽啃完最后一点芋头,“如今就念着我进城做活,将她接过去,以后我成婚也跟着我。” “那你爹呢?”秋梅问道。 草芽:“我娘说,倘若我爹肯走,也跟着一块,我爹不肯走,就叫他留着种地,好给咱们送粮食,能省一笔钱。” 同伴们笑起来:“柳婶子可真能耐!怪不得村里就她过得最好。” “我爹替我争东西习惯了。”草芽说,“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不会为自己争,分了家还是要被欺负,我看啊,我爹也跟着我走最好,咱家只要钱,地就退回给官府吧!” “只要钱够,别的都好说。” 第282章 又一年冬(一) 屋檐挂上了冰柱,一只手从下方探来,用小木棍敲下冰柱,装进盆中。 这仿佛成了种游戏,不再向以前那样是冷冰冰的苦活。 “嘉音!”屋内有人喊道,“快进来烤炉子吧!别着了凉!” 李嘉音呵出一口热气,乐呵呵地端着盆进屋。 “今年比往年更冷些。”坐在屋内的女人伸着双手烤炉子,炉子上还热着一壶水,她穿得不算很厚,里头是一件高领毛衣,外头罩着一件薄棉袄,脸蛋微红,显然是烤炉子烤的。 李嘉音一进屋便脱去外头的厚棉袄,她随手挂到一边,又去旁边的柜子上拿出一小盒蜜饯,坐上胡床后同女人分享。 下雪的日子,能坐在暖和的室内,与同伴分享炉火与蜜饯,实在是格外享受。 李嘉音刚一坐下,便觉得整个人都酥了。 “虽说是比往年冷,不过日子也比往年好过。”李嘉音搓搓手,嘴里含着蜜饯桃肉,她在嘴里一抿就分泌出大量唾液,急忙忙咽下去后又说,“今年毛衣的价格下来了不少。” 毛衣早两年还是贵价物,只有富裕人家买得起,家中还不是人人都能买,不过是给老太爷老太君买来穿个一两回。 且这玩意也不经穿,穿上一个冬就要变形,来年得把毛线拆开来重新打。 这对一件衣裳恨不得穿一辈子的平头百姓来说是极不划算的。 尤其毛线品质也不好,如今的毛线用的都是辽地本有的羊毛,扎人得慌。 要穿毛衣,里头且得再穿一件厚实点的棉衣,否则不等保暖,人先被扎出一身疹子来。 也就是价格下来了,人们才舍得买来穿穿,也就赶赶风潮。 女人笑着说:“是,咱们铺子的生意也比往年好。” 李嘉音是不管铺子的,她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自从两个同伴去开了糕点铺后,她就再没过问过,不过毕竟是阮姐治下,日日有人巡逻,有人专管经营,没有遇到地皮流氓和当地着族的威逼,因此糕点铺生意很不赖,不过几年功夫,两个曾经的丫鬟走出去,那都是小老板了。 而李嘉音是不在意物质享受的,她毕业后果然如她自己所说,下乡了一年,见识了以前闻所未闻的疾苦,调回钱阳后迅速升任了妇女权益保障科的主任。 虽说每个月拿着不算丰厚的死工资,但李嘉音格外满意——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真的有了一番事业! 女人喝了口热茶,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当年做丫鬟的时候,她哪里喝得上这样的茶,这样的整片茶叶,都是供给老爷太太们喝的,碎茶末子被管家分走,丫鬟们也就喝白水。 “难得你今年在家。”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喏,去年的分红,你如今也不缺啥,你自个儿拿钱去买吧。” 糕点铺的本钱是李嘉音掏的,两个丫鬟出人力和主意,李嘉音掏钱,每到年底便分一次红。 李嘉音接过银票,一看上头的数,吃惊道:“生意这样好?” 女人得意道:“如今百姓兜里有了点钱,花钱也就是吃穿上,穿是半享受,新衣裳才能穿多久?吃才是全享受,都进肚子里了,可不就花吃上的最多?” 糕点铺的糕点价格都便宜,也都是普通点心,换大户人家拿出来自己吃不待客都觉得磕碜,但换在百姓眼里,那就是顶好的享受了。 所以她家的糕点都做的瓷实又齁甜——糖价便宜嘛。 买家拿回去以后配点普通碎茶,一块糕点能吃一个时辰,用来待客也不怕嘴里觉得空,很划算。 自然了,有便宜的也有贵的,贵的就是酥饼,不那么甜,空口可以吃五六块,不过因为用了猪油,所以价格一直降不下来。 “可惜现在猪油还是不太便宜。”女人有些遗憾。 她们糕点铺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酥饼成本降不下来,就挣不了什么大钱。 毕竟现在老百姓对纸币已经完全接受了,以前那种有多少花多少的景象不复存在,不少人家都攒着钱,也就逢年过节愿意多花点。 李嘉音笑道:“这怕什么?去年我在乡下,有三四个村子都准备建养猪厂,你不知道,如今养猪真是有讲究——猪都快比人过得好了!” “呀!”女人惊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怕猪瘟啊!”李嘉音,“那病毒,看不见摸不着,你就是把猪分开养,这头猪染了猪瘟,你喂完它去喂别的猪,那就完了,所有猪都得赶进坑里埋了,否则人一走动,别村的猪也得染上。” 李嘉音摇头道:“如今也没啥好法子,只能是把猪圈弄得干净点,常用石灰消毒,给它们喂熟食,免得染上寄生虫,讲究得可比以前多许多。” “村里多少人家,自家住的屋子都没那个本钱消毒,可不是比人过得好?” 女人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猪这玩意,说皮实也皮实,说精贵也精贵。” “你下乡去,也是受了苦了。” 李嘉音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她摆手道:“不苦,苦什么!你说恶人,那也有,但还是淳朴得多,婶子们也照顾我,就是吃得差点,可咱们过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和那时相比,吃得差点又算什么?” 女人又叹:“她们苦啊!不如进城来。” 李嘉音摇头:“我先也是这么想的,可婶子们自个儿不乐意,她们就想种地,人啊,都有个执念,她们的执念就是土地,以前分不了地,种了地出息也不是自己的,如今分了地,那谁能干谁懒,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人都想上进。”李嘉音拍拍大腿,“人啊!都想上进!” 女人不说话了,她想到了自个儿,一个爹娘不养的丫头,被卖进李府,一辈子当人家的奴仆,自己当时竟然还觉得挺美——没被卖进窑子里,有衣穿有饭吃,已经是好出路了。 上进?上进什么?当小姐的陪嫁丫头?等小姐怀孕了去陪姑爷睡?还是混个姨娘当当,生个孩儿图下半辈子有人养? 又或是嫁给姑爷府里的下人?被当牛马一样配了,然后自己的娃娃再去当丫头小厮? 人想上进……哈…… 人往高处走,可她们都在谷底了,四处悬崖峭壁,哪里有高处? 不过是把自己喂进别人嘴里,端看别人愿意怎么吃。 李嘉音喂了一颗蜜枣到女人嘴边:“吃吧,这个最甜。” 女人含着蜜枣,在甜蜜的味道中恍惚道:“对,甜。” 如今她能吃蜜枣了,不会被人吃了。 第283章 又一年冬(二) 身旁的人还在睡,女人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她掀开厚布帘,在门口的柜子里脱下软鞋,换上羊皮小靴,这才缩着肩膀走进厨房。 多年当丫鬟留下的习惯,她总是第一个起,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任何人。 哪怕如今李嘉音已经不再是她的小姐,她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唯恐被赶出去的小丫头,但近十年的日子,已经在她的骨血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女人以前是没有名字的,李嘉音是正经的李家小姐,即便待字闺中,从不与外人接触,起码还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太太取的,那日老妈妈领她去见太太,太太看丫头端上来的一叠杏子,便给她取了元杏这个名。 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好听难听之分,不过是太太随口一句话罢了。 到了如今,她也没去把这名给改了,只在前头加了个阮姓。 要说对太太感激,那是没有的,不改纯粹是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有含义的名,这么一想,杏也不错,起码圆溜溜的,看着有生机。 总比什么附庸风雅的红袖、添香强,一听就是丫鬟名,且有个“风流”的少爷要伺候。 跟阮姐姓,是不少逃来钱阳的女眷上户籍时做的第一件事。 她们其中不少都是奴仆,或是操持贱业,和爹娘多年没有往来,或许还是爹娘眼中的耻辱,被吸血到了骨头里,爱没有,恨不得,于是改名换姓,从此做个“新人”。 元杏烧了一锅水,先洗脸刷牙,再去叫李嘉音起来。 她们这一批的丫鬟都走元字,另一个叫元梅,元梅这几日去了青州,如今家里就剩她和李嘉音。 她没改名,元梅也就没改。 “怎么起得这么早?”李嘉音在炕上翻了两翻,难得休息,她半眯着眼睛斜躺在炕上,怀中还抱着麦麸填充的长枕,撒娇道,“我再睡一炷香。” 元杏拿她没办法,只说:“起得晚了,外头街上的油茶就卖光了。” 李嘉音这才揉着眼睛坐起来,哼唧道:“我去买。” 自从回了钱阳,李嘉音很快就被街头上冒出的不少美食征服了,尤其是油茶,几乎每日早上都吃这个,磨得细细的米粉和糯米粉掺杂在一起,倒进热水锅中,搅上一会儿就粘稠了,而后放进盐和葱花,再撒上点咸菜碎,又倒入酱油和芝麻面,滴上些香油。 倘若有钱,还能再要一份撒子放在油茶上。 李嘉音一个人就能喝两碗。 近两年她食量是大了许多。 元杏不爱吃这个,她都是自己再去买包子和豆浆。 如今豆浆风靡阮姐治下所有地盘,便宜好喝,滤得没渣子后放盐放酱油能当汤喝,放糖放蜂蜜就是饮子,倘若不滤,喝一碗还能饱腹。 以前虽然也有豆浆,但百姓没钱,不舍得,更别提往豆浆里放盐、酱油和糖了。 豆渣也不浪费,养猪厂需求不小,和别的果蔬饲料掺杂在一起,一锅煮了,还能省下不少钱。 元杏喜欢加糖的豆浆,有时候奢侈一把还会放蜂蜜,包子是每天早上必有的,她馋肉,一日三餐都得有肉。 “包子还是要鲜肉馅的?”李嘉音穿好衣裳鞋袜,也不洗脸,拿了钱就要出门,“小葱猪肉的呢?白菜猪肉?带点菜的肉更嫩。” 元杏:“我就爱纯肉的,你且去吧,我把你待会儿的东西打理了。” 李嘉音忙说:“不必不必,哪儿要你干,等我回来自己收拾。” 元杏不当回事,摆摆手说:“顺手的事,都做惯了,且去吧!” 李嘉音表情复杂,忍不住站在原地说:“元杏,你不是我丫鬟了,这些事不用你做,我自己有手有脚,哪里做不得呢?” 这话一出口,元杏就愣住了,她茫然地看向李嘉音,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我就是做惯了,闲了难受……” 说完,元杏就不再看李嘉音,低头收拾起被褥来。 等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嘉音走了,元杏才抱着被子,忍不住瘪嘴落泪。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如今没有小姐丫鬟,这些杂活都该分担着做,可她忍不住,她总是一边觉得不对,一边又去做。 奴性——阮姐说了,人没有奴性!没人天生是奴才! 可她离开了李府,却保留了李府留给她的肮脏东西。 所以哪怕有做媒的人,她也不愿意松口点头。 伺候李嘉音,她还能说自己是把李嘉音当做妹妹,姐姐照顾妹妹,起码还有一层遮羞布,是她姊妹情深,不是她奴性坚强。 可要是结了婚,去伺候男人,那连这点遮羞布都没了。 她多想学嘉音,也能在想干活的时候干活,想懒散的时候懒散。 可这不由得她控制,她眼里太有活了,就连当了掌柜的,也常常把伙计的活干了。 元梅有时都不许她早晨到铺子去,就怕她抢活干,伙计把活都推给她。 元杏闷哭一会儿,擦干了脸,又上了一层油霜,这才搬出李嘉音带回来的行李,将脏衣裳放进盆里,预备着待会儿送去洗衣坊,零碎的牙刷面巾放到另一边,找个地方放好。 她干着活,心里却忍不住怪自己。 日月更改了,怎么她还是改不了? 当李嘉音带着油茶包子回来的时候,元杏已经看不出哭过的样子,还能笑着去接碗。 李嘉音看了眼被挑拣出来的脏衣裳,想起如今有洗衣坊:“还是现在好,洗衣坊方便,不像以前,冬天碰冷水,多难受啊。” 洗衣坊虽然也是人力的,但是是把衣裳放进打造好的铁皮箱里,人在外头脚踩踏板带动箱子转动,箱子里还有石子和干草杆,撒上草木灰,倒进一些皂角水,洗出来也还算干净,比偷懒的人家自己洗的还好些,不过比不上勤快人家手洗的样子。 说起这个,元杏心里就舒服了一些。 日子是越过越省心了,以前不想自己洗衣裳,只能请个婆子,冬日洗衣裳不仅糟蹋人,还费钱,请个婆子可不便宜。 如今送去洗衣坊,一篓子衣裳只要没冒出来,也就三块钱。 或许以后,她抢着干的活会越来越少吧。 第284章 四年之后(一) 所谓移风易俗,从来都是在百姓未有意识时悄然发生的。 不过短短几年功夫,竟然已有许多少年人无法理解外头的风俗。 “不许女子出门——这有什么道理?”下了学,便有少年人在饭桌上问爹娘,“这么多活,女子不出门,全叫男的干吗?这怎么干得过来,更何况娘不做工,光靠爹,咱家的日子哪里有如今这样好?” “以前可没这么多活。”女子笑着夹菜说,“就是你爹,也时常没有活做,那时你可常常饿哭。” 少年人自然还记得那时候的事,饿肚子的感觉到死那天都不会忘,他只是过惯了如今的日子,实在不明白当年为何会过得那样苦。 “可爹还是爹,娘还是娘,难道我小时候娘身子弱?爹没如今的手艺?” 夫妻俩一起笑了:“那是如今厂子多,有手有脚就有活干,以前别说厂子,就是扫大街——这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哪里有专人干,还给你发钱?” 少年人痛骂:“这是浪费人力!” 男子看孩子钻牛角尖,忍着继续笑的念头说:“手艺是有的,你娘也勤快,可大家都没钱,谁肯花钱买桌椅板凳?不都是自己上山砍树,能自己做的便都自己做了,他们不买,你爹我怎么挣钱?” “你娘就是勤快的能一天织十匹布,咱家没钱,怎么买线?没线哪来的布?就是浆洗衣服——各家妇人都做得的活,谁家肯花钱叫别人洗?” 少年人:“那、那还能卖小菜,做些馒头出去,不也能挣钱?” 夫妻俩实在憋不住了,一齐发出了快活的笑声:“那时小工哪个肯花这个钱?自家做的干饼啃两口也就是了,还花钱?是钱多了烧得慌?” 少年人被父母笑得有些恼羞成怒:“照你们说的,大家都不花钱,也都不挣钱,日子怎么过?都饿死了事吗?” 夫妻俩终于不笑了,两人眼中都流露出莫名悲戚:“是啊……最后不就是饿死了事?没活干,没钱挣,没饭吃没衣穿,否则戏文里怎么唱卖身葬父?连下葬钱都没了啊!只能自卖自身,给爹娘买了棺材,自个儿也有个能去的地,找个饭碗。” 平民百姓是不抵触为奴为婢的,因为他们随时都能落到做奴婢的境地去。 可当奴婢在他们看来也并非什么抬不起头的丢脸事。 毕竟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吃喝二字吗? 尤其能进皇宫和大户人家当奴婢,那都算是光宗耀祖了,大户人家落败了,从中出来的大家婢,都有人抢着求娶呢——毕竟大家婢有见识,有时甚至识几个字,能和正儿八经的闺阁小姐处在一块,人品也是得到认证的。 要是能再年轻些,不过二十岁,那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至于进皇宫,如今穷地方还在自行阉割男娃,想着送进宫里当太监,要是有造化当皇帝近侍,简直是一步登天了。 女子忍不住说:“你看戏文里卖身葬父的多是姑娘,她们爹没了,家里的地就要被族里收走,自个儿又没到出嫁的年纪,不去当奴婢,留在家里只能等着饿死!谁家肯要一张能吃饭的嘴?要是遇到没良心的亲戚,卖去窑子里,反倒不如当个奴婢,当个粗使丫头,起码靠力气吃饭。” “这、这不人道啊!”少年人学了个新词,此时沉痛道,“这岂不是不当妓女就当奴婢?旁的出路一点没有?” 他忍不住说:“我们班里就有几个孤女,爹娘都死了,如今是官府养着,等她们长成了,挣了钱,才还官府的钱,还没有利息!且十四岁以前的都不必还。” “那要是换成以前……” 女子叹道:“如今世道好啊,你得好好念书,以前念书哪里这么容易,一年的束修得咱们一家攒两三年,再说笔墨纸砚又是一大笔钱,这都不算,买书的钱,真是卖了你爹娘也买不起,大地主有时都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呢。” 男子也说:“只说束修笔墨都是好的了,以前你要考官,得拜个有名的先生,做人家的入室弟子,这拜师的钱咱家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说到底,小富之家要让子孙入仕当官,都可能返贫,对普通人家来说,供一个读书人,可能要两三代的积蓄,这还不能保证孩子一定能考上官。 对普通百姓而言,孩子能认得几个字,以后去酒楼或大商户手底下当学徒,再然后当掌柜的,已经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有时候为了让孩子有好前途,叫孩子辞了爹娘,去给“老爷”当义子,甚至直接给“老爷”当儿子的也不少。 少年人惊得目瞪口呆,他一直觉得读书是苦差事,班里多少同学都是爹娘逼着上课,考的不好还要吃一顿竹板炒肉,且读书是用不了什么钱的。 但爹娘这么一说,仿佛读书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不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弟,别说读书了,就是识字都难。 女子笑着说:“我当年刚扫完盲,识得一些字,真觉着自己不一样了。” 男子也点头:“以前哪里想得到,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用当真眼瞎,识得字了,日子也好过不少。” 少年人沉默半晌,终于承认自己记不得幼时的苦,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傻子,但他不肯嘴上露怯,立马换了个话题:“不是说那巨船出海,估摸着三年就能回来?这都快四年了,怎么还没回?” 夫妻俩一惊:“这都快四年了?这么快?” “是了是了,傻牛都快十六了,是有快四年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 “哎呀!我记得四年前阮姐还广发帖,悬赏五十万求那什么橡胶树,如今广惠两州都种上这树了!” “听说呀,听说……那什么套都出来了。” 女子一拧丈夫腰侧的肉,脸颊通红地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快闭上你的嘴!真是没个当爹的样子!” 少年茫然的看着爹娘—— 套?什么套?套什么? 第285章 四年之后(二) 避孕一向是个难题,富裕地方用鱼鳔,穷地方则是连避孕的概念都没有,怀了就生,生了就养,养不起就扔。 不过民间其实并不忌讳男女欲望这回事。 倘若妻子不让丈夫碰,或丈夫不能人道,百姓都认为丈夫出去找女人,或妻子出去找姘头,都是不体面不道德,但很自然的事。 尤其一个男人,倘若不能满足妻子,且妻子还叫嚷出来,那自然该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说保守,大户人家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说开化,乡野地方,未婚男女在婚前同人钻稻草堆也是屡见不鲜的。 有些地方,未婚先孕也不是要沉塘的丑事,反而证明了女方的强壮健康和生育能力,男方甚至会把孩子也要过去,将来也是家中的劳动力。 不过年轻男女还是不肯轻易谈论这个,只有家中孩子多的中年人敢于开这样的“黄腔”,常能把年轻男女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听说那个什么套,用上了以后种子就不会漏出去,自然不会让女子有孕。”已有生育的女子并不避讳这个,几个人聚在一处闲聊,“只用快活,不担心生孩子。” 其中坐了个新结婚的姑娘,她长着一张喜庆的圆脸,大鼻子大耳朵,任谁看了都要说是有福气的长相,她有些扭捏,忍着臊劲张嘴:“那事……有什么快活的?只疼……” 婶子们大笑起来:“那是你男人没用!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家那口子手指最灵巧。” “男人的舌头也好用哩!” “不过我平日我看我男人,那都是怎么看都不惯,只月信前后那几日才看他顺眼。” “哎呀,我也是!” 圆脸姑娘更臊了:“……这不是要生孩子才做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的,可要是不快活,青楼窑子怎么开得起来?听说有些富商太太,私下也包戏子呢!” “是啊,听说南边小倌馆,除了男客,也接女客。” 也有婶子神秘道:“我觉得那事,真到了入巷的时候,反倒不如何了,就是前头才有意思,一到入巷的时候我就不耐烦,总踹他。” 婶子们嘻嘻哈哈,圆脸姑娘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去——她结婚之前娘也同她说过夫妻敦伦的事,可娘只叫她忍一忍,说成婚总有这一遭,哪像婶子们,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我家以前住容巷里,隔壁就住了一对夫妻,那丈夫看着人高马大,实则是杆蜡头枪,那妻子时常吵呢,说自己不如嫁给和尚!听说还买了角先生。” 婶子们唏嘘起来:“嫁这样的男人真是没乐子。” “可惜婚前不知道,成婚了才发现男人是蜡头枪,也没法回头了。” 不过婶子们也劝圆脸姑娘:“生孩子还是不必着急,你们小两口如今工作正好,都休了产假,家里靠着那点积蓄不是个事,等多攒点钱再生。” “要我说啊,产假只让一人休就好了,否则家中没多的进项。” “孩子都要生不起啦!” “你们都不懂,上回我可是听了课的,倘若只让一个人休产假,那还不是女的休?如此一来,厂子都愿意招男工,女工的位子就少了!” 说起这个,圆脸姑娘终于敢张嘴了,她松了口气,急切地说:“要说产假还好,有保障金撑着,可带孩子才麻烦,他爹娘在干活,我爹娘也在干活,我生完孩子也要回去干活,孩子交给谁带呢?” “两三岁还能送去育幼院,没断奶的时候才麻烦!” 婶子们都是生育过的,此时也心有戚戚:“去乡下请个婆子?” “那婆子也只能带孩子,喂奶还是得娘来——奶娘如今是不许请了,就是还能,钱也出不起。” “是啊,奶孩子是辛苦活,两个时辰就要喂一遭,半夜还得爬起来。” 圆脸姑娘愁道:“就是这个没法子,我都不敢生。” “不是说能喝羊奶吗?” “羊奶多贵?偶尔喝一回还成,天天喝,家底都要给喝没。” “哎,小娃娃也没脑子,饿了就哭,不像断了奶的,饿了还能忍忍。” 婶子们都没什么好主意,实在是奶娃娃离不开娘,一次喝不了多少奶,一日又要喝多次,当娘的脱不开手,就是家中有钱,请不了奶妈子也一样。 “我倒听说如今有个法子。”有个家中做生意,称得上见多识广的婶子说,“出门前将奶挤出来,存进罐子里,放家中的阴处,再买个奶瓶,用奶瓶喂就成。” “那奶瓶也是刚出的,奶嘴也是那个什么乳什么胶造的。” “不是橡胶吗?” “我听得是乳胶,哎呀,反正我也不懂,可也是个法子。” “就是天热不成,天热放阴处也坏的快,娃娃吃了要出事。” “这怕什么?天热买点冰,放厚木箱子里,外头裹上棉被,这就不怕坏了。” 圆脸姑娘:“真有那什么奶瓶?” 娃娃的嘴张不开,奶娃娃用勺子不好喂。 “我家那口子就抢了十几个回来卖。”婶子得意道,“到时候给你留一个。” “不过你如今正是上进的时候,又年轻,过几年再生也一样。” “到你生娃的时候,奶孩子估摸也不是个事了。”婶子们安慰她,“实在不成,悄悄请个奶妈子,不叫人家晓得也成。” 圆脸姑娘连连摆手:“不成不成,被人晓得了,我活都没了。” “那可是剥削!” 奶妈是怎么来的?是妇人生了娃,舍了自己的娃不要,给别人奶娃娃。 不生娃,哪里来的奶? 也有奶妈子,生了娃就一直当奶妈,去了这家去那家,一直不回奶,直到身体衰败了才算了事。 婶子们也叹:“是啊,不是家里实在吃不上饭了,何苦去做这个?” “就是大户人家的奶妈子,夜里能回去奶自己的孩子,也是主家的吃大头,自己娃娃饿着,可怜啊。” “好在有那个什么套,不用一直生了,我以前奶孩子,都被咬烂了,一边哭一遍喂奶,咱们女人呐,因着生孩子这回事,得受多少苦?” “怪道如今的小姑娘,个个都喊着不肯早成婚,还有喊不成婚的。” “这其中的苦楚,真是说不尽道不完。” 第286章 四年之后(三) 青州原先的旧城门早已成了摆设,就在青州城外,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原先的破烂草屋变成了泥瓦房或砖瓦房,城外的道路也更加宽阔,只不过昔年常见的牛车驴车已看不到多少影子,人力的两轮车及其三轮车成了主流。 行人分走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瞅见一棵刚移栽不久的小树,偶尔还能看见一个大水缸——这样的水缸是预防何处失火,用以扑灭小型火势的。 拉车工坐在车杠上,正拿着一个捏压瓷实的饭团,他一口咬下去,脸上便不自觉浮现出满足的神情——今天买的饭团实诚,里头包了咸鸭蛋黄,吃起来咸香无比还滋滋冒油,他几口吃完,又去街边小店要了一碗水,喝足后才吆喝着拉客。 “姑娘!坐我的车!”拉车工挤过同行,凑到一个看一眼就知道刚来青州的年轻姑娘眼前,自卖自夸道,“我的车向来只拉娇客,一贯干净,您过去瞅瞅就晓得啦!一点灰都不曾有,我还喷了香露,香得哩!” 姑娘还做旧时的打扮,梳着未婚姑娘的发髻,穿着窄袖短襦,袖口衣摆还有纹样繁复的刺绣,她显见从未自己单独出过门,此时被拉车工们一围,竟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下巴微颌,仿佛下一刻便会把头埋进怀中。 拉车工怕错过这单生意——年轻男女是付账最大方的,尤其穿着越体面越大方,似这姑娘一般的,往往都是刚来青州不久,人生地不熟,就是绕绕路,多收一点钱,对方也看不出来。 姑娘终于在彻底成哑巴之前冲着他点了点头。 拉车工扬起笑脸,忙在前头引路,带着她到自己车前。 他拿出干净的棉布,在姑娘上车前又把车座擦了一遍,而后虚扶着姑娘坐稳,这才将车杠上粗绳搭在自己肩膀上,又将车杠拉到腰侧,问道:“姑娘去哪儿?这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我拉车又快又稳当!就是最讲究的娇客,对我也是从无挑剔的!” 姑娘声音极小:“阳坊。” “好嘞!”拉车工拖长了尾音,缓缓起步,确实如他说的一般稳当。 姑娘在车起步后才松了口气,她左顾右看,目光落在街边上行走的女子身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不自觉的低头,总觉得行人在看自己,甚至笑自己。 拉车工也不在意姑娘一直不说话,自顾自地搭话说:“您看着刚来不久,看着是个实诚人,我托大说两句,那些找您拉活的拉车工,坏心思的可不少,绕路专坑您这样的,像我这样的可不多啦!下回您再坐车,就比着我的价来,从这儿到阳坊,我就收您两块,不过这价也不稳,下回一块五到三块都算合适的。” 拉车工滔滔不绝:“您要是不急着找活干,要在城里逛逛,那去莲街最好,各色小吃都有,还有些耍弄戏法的,不过都是戏法,常有外地人被骗,拿钱供奉那些神佛,被抓住两边都要吃挂落的。” 大约是拉车工絮叨得太多,姑娘的警惕反而少了,她踌躇半晌后忍不住问:“大哥,我这样的打扮,是不是要惹人笑?” 移风易俗,她也想学着本地的姑娘一样穿短衣长裤,可爹娘都不许,她家数日前才投奔亲戚搬到青州,亲戚也劝她爹娘遵循青州的风俗来,可爹娘都认为青州的姑娘不自重,青州的儿郎都轻佻,好姑娘还是该做旧时的打扮。 甚至她娘还掏出在本家时重要场合才穿的大袖衣裳来穿。 这次要不是爹娘都有事,两个哥哥又在上工,她依旧不能单独上街。 可她穿着这一身出门,心里十分忐忑,总觉着人人都在看自己,人人都在笑自己,好像只要穿着这一身,就是告诉别人她是外地来的乡巴佬。 拉车工笑着说:“这算什么?咱们青州穿衣裳都是乱穿,有做旧时打扮的,也有穿新式衣裳的,就是唐时的衣裳,都有人穿着呢!您看看,街上留长发的和短发的也差不了多少,这些就凭您喜欢,哪个没事闲的笑话?” “您看我,这衣裳连扣子都没有,换以前多古怪啊。” 姑娘听着,觉得这也是个道理,在老家时听说青州的姑娘都剃得光头,还以为自己来了青州也要当个世俗里的尼姑,来了以后发现还是有头发,长发的也不少。 她松了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大哥这身衣裳,看着干活爽利。” 拉车工得意道:“我婆娘在纺织厂,这还是她在厂里低价给我买的瑕疵衣裳,其实也就后背染了杂色,这也算瑕疵?还是棉的,多好的衣裳,便宜我啦!要不是她进了纺织厂,我可舍不得买和穿,麻的不也挺好?” “嫂子真是有本事。”姑娘有些惊讶,想不到一个拉车的,竟然还有给官府干活的妻子,毕竟纺织厂是官府办的,私人办的都叫坊。 如今也不像以前,纺织厂也变成要考的了,起码得识得上千个字,看得懂厂子里的公文。 拉车工:“她比我会读书,我是傻子,学了许久,也就刚过扫盲线,出来了干干体力活。” “家里的两个娃娃如今也读小学啦。”拉车工炫耀道,“他们都随娘,比我聪明哩!将来进了厂子,吃喝不愁啦,就是不进厂子也来拉车,那也饿不死。” 姑娘好奇道:“大哥你为何不换那种蹬脚的车子,看着省力许多,如你这般靠人力,多伤身子。” 拉车工:“那个贵!还陡,拉车颠得慌,我们这行私下都试过,贵客都嫌难受,车链还容易掉,拉不了多会儿就要停下来装回去,赶时间的贵客还要生气呢。” “等以后新的出来了,咱们再换。” 拉车工:“等广惠两州的树种好了,胶胎的价格下来了,说不准就好了,如今的木轮车,还是咱这种两轮靠拉的平稳。” 姑娘这才明白:“原来如此。” 她忽然觉得,青州也没有爹娘说的那么可怕。 来此之前,她可想不到自己会和街边干体力活的男子这样自然的说话,更不会称呼对方大哥,毕竟在老家时赶车的都是家中的下人。 但在这儿,即便她坐着对方拉的车,也不觉得对方是奴仆。 这让她觉得奇异,却也更舒服。 第287章 四年之后(四) 阳坊原先是富裕人家的聚居处,合围的几条街,里头除了民居还有些铺子,关起门来便能自己过日子,不过如今这样的坊街被拆去了四方门,再不像以前那样半封闭。 不过住在里头的,依旧是青州的小富之家,实在是位子极好,去哪儿都方便,房价也涨得厉害,好在官府有管控,总算没涨到一个离谱的价。 只是住里头的人也更翘了——阳坊还有青州最大的一口甜水井,那水喝着甜滋滋的,比河水过滤后煮沸好喝得多,虽说不禁着别地的百姓打水,但日常饮用还是阳坊里的人更方便。 拉车工健谈,言语也很尊重,姑娘也就慢慢愿意同他聊两句。 “开封府来的?”拉车工有些惊讶,“难道如今,开封府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姑娘在开封时不怎么出门,就是出门也是坐着马车跟着家人去寺庙,根本见不着外人,见着的都是和尚,她不甚了了,只说:“家父说去岁过年,路边冻死的比往年多许多。” “哎!”拉车工重重叹了口气,“以前咱们这儿,每年过冬,穷人也是十死五六,哪年只死三四,那都是好年头了。” 染上风寒一命呜呼的也算冻死。 “这么说,您开春才来的青州?”拉车工忍不住问。 姑娘应道:“来投奔姑姑,她是嫁到青州,是有学问的好人,如今在给官府干活,当厂长。” 说起这个,姑娘心中五味杂陈,姑姑出嫁得早,她对她的印象只是绣房内低头腼腆的美人——要说感情,那是真没什么,且还是远嫁到青州,本来一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甚至于姑姑传信回来的时候,爹娘都以为是传错了信,毕竟姑姑出嫁后再没给家里来过信,没帮过娘家,也没找娘家伸过手。 爹还曾抱怨,说姑姑是个薄情的人,难道出嫁了就真不认娘家亲戚了吗?哪怕只是送几封家书,好歹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信中的内容更是让爹娘几个月没睡好觉。 她当时不知道爹娘在愁什么,如今却知道了,信中姑姑没有脉脉温情,只有与记忆中不相符的冷漠,细数了她出嫁前家中的财产,又问如今爹爹还保有多少,将来还能剩多少…… 来青州前,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爹娘抱怨姑姑薄情,可来了青州了,爹娘就再不抱怨了。 或许是姑姑知道,倘若她只是动之以情,爹娘是不会来青州的。 爹爹会感动于姐妹终于重新和家里走动,但绝不会为了兄妹之情抛弃在开封府的一切,娘的娘家也在开封,与娘家感情深厚,也不会走。 只有痛陈利害,爹娘才舍得变卖家资,投奔到青州来。 等到了青州,再见这个记忆中腼腆的,仿佛美人画像一样的姑姑,她甚至不敢开口叫她,姑姑晒得和农妇一样黑,穿着极不体面的短衣,甚至还露了胳膊!头发也短,别说梳发髻了,就是扎起来也难。 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粗粝,半点没有大家闺秀口吐莲花的影子。 别说她不敢认这个姑姑,爹也不敢认这个姐妹,甚至一度以为这是个骗子——要不是认得姑姑的字迹,他们当时就走了。 但他们都对青州没什么好印象,让一个大家闺秀成了农妇,这能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曾经在闺阁中弹琴作诗的闺秀,如今张口闭口都是生意,满身铜臭味。 所以爹娘都不肯叫她出门,怕她也变成农妇。 倒是两个哥哥,因为出门做工,增长了一些见识,常会叫她偷偷跟着他们出门走走,见见世面,又说如农妇那般也没什么不美的。 她对青州,一开始也是厌,而后是怕。 厌恶青州贵贱不分,男女之间没有忌讳,怕自己不像青州人,看着就是外来的乡巴佬,从厌恶这里,怕自己不能融入这里。 从闭口不谈姑姑,到主动与人说起自己姑姑。 果然,拉车工立刻艳羡道:“那您姑姑定然聪明!既然是血亲,差不远,您也不会差到那儿去,将来肯定也有一番作为。” 姑娘迫不及待地说:“我姑姑接手那厂子的时候,厂子的工人都要走光了,是她当了厂长,才叫厂子起死回生。” 拉车工一惊:“呀,那您姑姑以前可是吏目?” 姑娘也讶异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拉车工笑道:“照您说的,您姑姑接手厂子的时候工人都要走光了,可见她不是升上去的,是被派去的,官府的厂子,自然是派吏目去。” “正是这样。”姑娘有些骄傲,“我姑姑是青州归顺时第一批当吏目的,可是在乡下待了好几年,这才因为才干被上头看中。” “都这样,但凡有本事的,藏都藏不住。”拉车工也炫耀,“似我家那口子,也有能耐,吃得苦,下得功夫,还肯学!如今不上工的时候也去上课,她呀,上进着呢!上回她还说,她们组长要升了,到时候肯定是她当组长,她可两年没请过假,从来都是干活最利落的。” 拉车工:“我这活看着苦,实则挣得也不少,就是说出去不体面,但日子好过哩!” 这也就是现在才有的底气,不做这个客人的生意还有下个客人,在青州是不缺活的,在哪儿都能混口饭吃,也就不像以前那样点头哈腰,唯恐做不成一笔生意。 人尝过了有尊严的滋味,就不肯再落到为奴为仆的境地里去。 姑娘安慰道:“哪里不体面,我大哥说,在青州,凡是靠双手挣钱的人,都是体面人,偷蒙拐骗的才不体面。” 拉车工笑起来:“是这么回事,哎呀,如今我们卖力气的都是体面人了,这可怎么说。” 车子穿过一个路口,前方突然出现举着小旗的人,拉车工便缓缓减速,平稳的停下来,让过街的行人先走。 无论是两轮车还是三轮车,跑起来都是不好停的,路上有人横穿总容易发生冲撞,壮年男女还好,遇着老人,那就是一场叫人头疼的官司,于是便有了特定的过街关头,还有人举小旗。 姑娘一看,顿时大惊——竟然还能如此! 在开封时总能听说哪家纨绔子弟纵马入城,冲撞了路人,撞死得也不少。 马车撞死人的,把人腿缠进车轮里叫人成了残疾的屡见不鲜,因是达官贵人,往往是几两银子打发了事,朝廷是从不管的。 她喃喃道:“竟言行如一……真有朝廷在乎小民性命……” 那些水泥路,砖瓦房,对她而言不过是如家中装饰一般的东西,唯有这些平时无人在意的地方,才是真的动人心弦。 第288章 四年之后(五) 人力车驶向内城,宽阔的道路陡然变得狭窄,许多地方仍旧是石板路,颜色也不一,一看便知是破碎的石板被替换,新旧不一,这才显得斑驳。 院落也是姑娘在外城从未见过的,老旧的院子,门槛都不算高,通常是几家人共用一口井,甚至是一两条街的人家共用一口,墙面也早已斑驳,上头不知被谁用炭涂画,后有被抹去,只留下乌黑的印子。 只是有些院落种有果树,正到了结果的时候,有枝条从墙内探出来,坠满沉甸甸的果实,引得路人去摘。 大方的主人家甚至会在枝条下竖个牌子,任人摘取,只求不要乱吐果核。 不过这些大地方变动小,小地方却已然天翻地覆。 姑娘看着几个院落后头的水塔,她家如今也用着这个,可比自己取水方便得多,只要附近有井,就能用人力的抽水泵按压,把水送进水塔上的水箱里。 明明都是些小事,但她来了才两三个月,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水塔的日子了。 以前在家都是家仆去担水,一桶桶的打回来倒进缸中,颇费人力,还得专人去干。 拉车工擦了把额头的汗,清点过姑娘递过来的钱后才说:“您慢走。” 姑娘道了声谢——她也是来了这儿以后才学会的道谢,在家中时不是亲人就是奴仆,哪里需要她道谢? 她小心翼翼地下车,刚落地,便被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牵绊住了脚步。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出的香露!一瓶才两块!不比外头卖二十的差!” “上好的油膏!用来擦脸再好不过,真材实料的猪油,可不是豆油冒充!” 姑娘好奇地张望过去,她从未踏足过街巷,即便是首饰,也向来是爹娘买好了回家叫她挑,要说精巧,自然是曾经家中买来的更为奢华,哪怕是发簪,都有巧匠细心雕琢,甚至与金丝,都比青州的更细——自然也更贵,每一样都独一无二,即便是同一个匠人,也雕琢不出一模一样的饰品。 但青州什么都便宜,什么都多,匠人们打造的饰品只是少部分人炫耀身家的东西,甚至比在老家时还要贵。 “我可不要猪肉膏,羊油的才好。”一对姐妹从姑娘身旁走过,年长的姐姐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以前都是为人妇的年纪,如今却梳着牛角辫,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稚气,正同妹妹说,“羊油比猪肉的滋润,也没那么腻,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样贵了,下回你自个儿出来买,可别买猪油的。” 妹妹年纪更小些,她牵着姐姐的手,对油膏没什么兴趣,只说:“我要吃糖葫芦,就一串,好不好嘛?” 姐姐:“说好的不吃糖,你牙都黑了!” 妹妹锲而不舍的撒娇,在大街上牵着姐姐的手来回摇摆,耍痴道:“就一串,一串,好姐姐,你应应我,回去我就做卷子!我做两张!” “哼!”姐姐偏过头,“我是不信你的话了,上回你说做两张,回去半张没做完,牙疼了半宿,爹娘骂完你还来骂我,什么有福同享,全是有难同当了。” 姑娘忍不住多看了这对姐妹两眼,转头低笑了两声。 她也从未见过这样亲密的姐妹,她有两个哥哥,碍于男女之别,幼时就极少一起相处,更何况哥哥们比她年长,关系不亲近,她也从未对两个哥哥撒过娇。 堂姐妹也是有的,但总归隔了一层,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再亲也不敢这样撒娇,不庄重,也要被长辈训斥。 更何况即便是亲姐妹,到底也要在乎礼法,哪里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拉拉扯扯,即便在家,也不过是两姐妹坐在一处说说话,挑挑首饰,可能只有老嬷嬷教琴棋时一起受罚后,眉眼之间的往来才显出那么一丝不同的亲密来。 姐姐还在说:“看样子,爹娘得攒钱去给你请个能来家的老师了!你成绩越来越差,将来找不着好活,进不了好厂子,那才有你的苦头吃!” 妹妹依旧不当回事,贴着姐姐的胳膊说:“姐姐成绩好,找了好活养活我。” 姐姐怒骂:“没出息!今日那些人笑你,你就该发奋,好叫他们承认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 姑娘这下不笑了,她迈出步子,远离了那俩姐妹。 刚搬来青州的时候,爹娘也让她同附近人家的姑娘走动,同她们说说话,交二三好友,有了亲朋好友,也就算在青州扎根了,不会思念家乡。 可她总是融不进去,她会的是琴棋书画,谈的是雅茗熏香,可琴棋她都不算大家,不过是学来给脸上添光,书画,书也只是练习书法,要说看过多少书,那倒不曾,画也不过是画些刺绣的白描,哪里能和真正的画师相提并论? 可周围人家的姑娘们,她们聚在一起聊得是学业,是前途,是将来要做什么,如何做出一番事业来。 即便是最胸无大志的姑娘,也想找个稳妥的活干。 她是从未想过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她有什么本事吗?当织娘?她从小养尊处优,受得了那样的苦?还是当老师?可她根本没上过青州的课,哪里知道要教什么? 至于琴棋书画,这些都不过是闺阁女儿用以打发时间的东西,真以此谋生,那就是下九流,要落到戏子妓子的境地中去。 和她们同玩几次后,她就不愿意去了。 她什么都不懂,她懂的东西,在这里全都用不上。 什么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平衡后宅,对妾室们提拔打压,在这儿都没用了,这儿的姑娘,哪怕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再以此为生。 姑娘顺着墙根走,她看着家家户户门口的门牌,想尽快找到姑姑家。 就在一个拐角处,有人正拿着铜制喇叭大喊:“招人嘞——招人嘞!版画师傅招人嘞!一年四礼,月筹四百!年末多一月筹!” “凡是会画的,咱们包教,上工前半筹,上工后全筹!” “招人嘞——” 姑娘不由停步。 版画?这她知道。 但青州的版画,同外头的有什么区别吗? 第289章 四年之后(六) 青州百业兴盛,这倒不是一句谦辞,哪怕是对女主当政再不满的人,到了青州,依旧要为青州的百业赞叹不已,更何况是对女主当政并无什么感觉的年轻姑娘。 尤其在老家时耳边听到的有关青州的消息几乎都是牝鸡司晨一类的话。 至于女主子究竟把青州管得怎么样,倒是没几个人在意,最多也不过是说一句以商为生,终究是小道。 以前从商的好歹是单独的人,但青州却是女主子自个儿做生意,官府的厂子都不知道有多少,更别提百姓自己的小作坊了。 士农工商,商为什么排在最后头?倒不是商人真的地位低,有钱了自然能用钱买到地位,只不过朝不保夕,容易被当官的劫掠罢了。 而是商人的地位不能高,一旦高了,人人都去经商,谁来种地?土地产出本就不多,种地的人一少,又怎么喂得饱这么多张嘴? 这是读书人都知道的道理,他们不能想象,连官府都下场做生意了,青州该乱成什么样? 姑娘饶有兴致的站在版画师傅招聘的木桌前,墙上就挂着一幅幅版画,她眼光略有些挑剔,认为这些版画只有匠气,失画之灵,和老家的版画没得比。 负责招聘的人眼看着终于有人凑过来了,忙不迭地问:“看姑娘的打扮,外地才来的吧?可是会画画的?找着工了吗?倘若没找着,不如考虑考虑?别看咱是百姓自己办的作坊,那也是在官府过过明路的,有证的,日常包吃包住,提成也高!” “提成?”姑娘有些好奇,这是个新词,她以前未曾听过。 那人笑道:“提成也是新东西,还是广惠两州的商户过来才流传开的,咱们这版画是要印成小册子,承接官府的活,你刻的板子印得多,年底了拿得钱也多,这个可不骗人,都是要写进契书里的。” 姑娘听得有些迷糊,她就不是个明白生意经的人,但也知道是好事。 “如今会画画的人可不多。”那人也是喊得嗓子疼,又没人来,忍不住和姑娘多说几句,“外地来的画匠少,读书识字的,那也是去考官,不肯来咱们这样的小厂子,可咱们小厂子,正是要扬帆起航的时候,缺人才!给的待遇可不差,比官府给的待遇还好。” “再说了,就是以后作坊真不行了,那也是经验,出去了也更容易找到活,您说是不是?” 姑娘自知父母定不会让自己出门干活,但心头有些痒,还是忍不住问:“是只用画,还是得自己上手刻?” 她会画画,尤其白描更好,虽说闺阁女儿画得最多是花草虫鸟,但飞龙走兽也不是没画过,只是画得少,在老家给表侄女做的虎头帽都是她执笔画得样子。 那人眼看有戏,言语更为热情:“雕版您能干最好,不能干也有专门的师傅,不过画和外头不同,咱们这些册子都是给百姓看的,有时还要配字,就怕您觉得老百姓不配看您的画。” 姑娘一愣,顿时冷了脸,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想走,却又迈不开步子,只能厉声道:“我虽才来不久,却不是狗眼看人的混账!你要是这么想我,那你是看错人了!” “哎哎哎,您别动气!”那人忙说,“这不是讥讽您,外头来的常这样,会画画的,哪怕是画匠,以前作画也都是大户人家和达官贵人看的,心里都以为老百姓不懂画,以为这是贱业中的贱业,我事先跟您说好,免得您后来晓得了同我们闹。” 这话让姑娘的气少了些,但还是不忿:“吃着百姓种的粮米,怎么还能看不起百姓——更何况,如今我们不是百姓吗?” “您说的是!”那人高兴起来,脸上的笑意都真诚了许多,“您是有良心的!” 姑娘这才好受了一些,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个小作坊肯给这么好的待遇了。 她虽没出过门,但也知道自家的丫鬟是个什么待遇,粗使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不过百文,大丫头们月钱一钱,厨房里的婆子月钱两钱,这还是他们家家大业大,不肯落人口实,小户人家的丫头连月钱都没有。 好像买一头驴,但凡签了卖身契,给不给月钱全靠主人家的良心。 可在青州是不许人口买卖的,哪怕自卖自身都不行,官府有自个儿的厂子,外头的作坊想和官府抢人,自然要拿出更好的待遇。 小作坊通常是一家人办起来的,有些是几家人,挣了些钱没有闹分,那就得从外聘人,农户们但凡不是农忙,都肯外出做工,作坊一多,自然就给了农户们挑拣的余地。 “我说我会画,你就信,不怕我是哄你的?”姑娘好奇,“倘若我进了作坊,却不是个会画画的,契书都已经签了,你该如何?” 那人:“自然了,口说无凭,要您当着我的面画一张出来。” “不过咱们这个要说难也不难,只是同外头不一样,要画得简单,线条少,这种好刻,还得生动。” “能让人一眼看出你画的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也有细分,给小娃娃看的是一种,给庄户人家看得是一种,给学生看得也是一种,画师都是精耕一种,将来说不准也能成大家呢!” 姑娘已经有些意动了——她没画过这样的画!还要配字,多有意思啊。 且她会的东西,能拿来挣钱的实在不多,她总不能抱着琴到街上卖艺吧? 只是爹娘肯定不许她去,要她在家里做个大家闺秀。 不过…… 姑娘咬咬牙:“我画一张给你,可有纸笔?不过契书不能今天签,得我和家里人商量过了才成,明日你还在不在?” 那人喜不自胜:“在的在的,这几日都在。” 姑姑应当会支持她,只要姑姑点头,爹娘那边应当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如今,连爹娘都仰仗着姑姑。 时移世易,以前哪里能想到即便外嫁了,依旧能左右娘家的命运? 她想做这个,倒不是多爱画画,多爱挣钱,只是莫名的想证明她也有自己的能耐,不靠家里,不靠男人,也能养活自己。 她也想试试靠自己挣钱,哪怕只是一文钱。 第290章 真实目的(一) “快快!” “晚了就来不及了!陈师傅,带上你的画板,可不能错过了!” 陈明慧手忙脚乱的将小工给自己整理好的画板背在身上,又拿上一袋纸笔,小跑着同其他人一起冲上街。 “听说女主子也会去码头,这都几年了,女主子上回出来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真是那巨船回来了?!还从未听说有航行几年的船能回来的。” “快!晚了就抢不到好位子了,连人影都瞧不见!” “陈师傅还没见过女主子吧?”十五六的小工正是活泼的时候,她挽着陈明慧的胳膊,将她带进人群,挤进人潮后竟然还能护着她涌向前方,嘴里还叭叭说个不停,“当地人都爱叫她阮姐,不像咱们,咱们的叫法庄重。” “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说女主子同我差不多大,但个头比我高,可惜没几个人能看清女主子的长相。”小工兴致勃勃,“听说女主子美似天人。” 陈明慧:“这是自然了!” 百姓对当权者总有美好的幻想,倘若是男皇帝,那便是英武非凡,女人都会对他芳心暗许,倘若是女皇帝,那便是美艳无双,男人都对她趋之若鹜。 他们一定正直,聪明,有世上最高贵的情操。 陈明慧挤抓着自己的笔袋,这些笔都是画坊特意找厂子定做的,平时常用的毛笔实在不适合随身携带,就是能用口水润墨,也不可能一直有墨,如今用的是不用上墨的炭条,只是手容易脏,但外出带着极为方便,上色也容易。 这些炭条倒不真是木头烧的炭,而是碳粉和石黛粉混合后用糯米粉调和压成型,干了以后就能直接取用。 只不过毕竟不是毛笔,她还是适应了挺长时间才能用炭条作画。 听说厂子里也觉得直接用炭条不方便,想用粘合过的木头将炭条包裹起来,这样就不会脏手了,也更容易捏握。 “咱们抢个好位子,你将那场面画下来,今晚回来赶工,明日就能印了。”小工兴奋道,“不知多少人求一张女主子的画像呢!虽不能高价卖,不过也足够咱们发一笔小财了。” 陈明慧也不由心情激扬:“是啊,我得把那场面画下来。” 自从她当了版画师傅以后,就把画坊当成了家后,爹娘同她断绝了关系,只有哥哥们偶尔会过来看她,刚开始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些钱,但渐渐来往也少了。 要说后悔和难过是有的,但习惯以后好了许多。 她觉得,只要自己像姑姑一样做出一番成就,爹娘最终是会理解她的。 就像她最开始也不能理解姑姑一样。 不过最初,她确实不在意钱,从小闺阁里长大的闺秀,不曾为钱烦恼过,她不知道家中到底有多少财产,却也知道能供她一辈子吃穿不愁,哪怕出嫁,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也足以供她余生消耗。 可与家里没有来往以后,除了哥哥们送来的钱,剩下的全要靠她自己赚。 好在版画师傅的工钱不少,虽不够挥霍,但她日常也没有太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但调制颜料需要不少钱,画坊的颜料虽多,却不够精致,颜色也不够浓郁艳丽,花草制成的颜料总没有矿石的耐久,但矿石却又比花草贵得多。 好纸也不便宜,画坊用的纸虽然不是最差的,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她可是有追求的版画师傅。 “怎么还有点带着胡床?”陈明慧一眼扫过去,发现不少人提着胡床挤在人群中。 “哎呀,我说忘了什么东西!”小工一拍脑门,“不带胡床,天知道我们要站多久!” “回去已经来不及了。”陈明慧,“就这样吧!占位子要紧!” 两人随着人潮挤向码头,报信的小船早于巨船回来,消息早已传遍了青州,甚至连钱阳人都跑来凑这个热闹——一艘超出人们想象的巨船,远渡重洋,到达大海的另一边,去往一片全新的大陆,从上面带回来能让所有人吃饱的粮食,这几乎已经能成为传说中的故事了。 这样的热闹,一生都难得一见,自然要挤破脑袋过来。 站在码头上的阮响也一样忍不住心情激荡。 “四年了啊……”阮响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四年的蛰伏……” 马二站在阮响的身侧,四年过去,马二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疲态,久居高位也改变了她的气质,如今哪怕她身着布衣,也不会再被认成是普通护卫,她看着阮响的侧脸,又望向远方的大海,也轻声说:“但愿他们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会的。”阮响的目光坚毅,“倘若没有找到,他们就不会回来。” 马二不由自主的再次看向阮响,她虽然是阮响的近人,但也已经两年没见过阮响了,她坐镇钱阳,直到昨天才再次来到青州。 如今的阮响又变了,四年前的阮响像一柄剑,似乎时刻嗡鸣着要饮人鲜血,她的从容建立在武力之上,武力才是她的底气。 而如今,阮响这柄利剑装上了剑鞘,她的从容变得更加自然,眉宇间的戾气几乎消失殆尽,而如今她从容的底气不再是武力,而是民心。 不过四年而已……青州已然脱胎换骨,魂魄上都刻着阮响的名字。 年轻的孩子们以自己是青州人为傲,以自己是阮响治下民为荣。 这些年轻的孩子是未来,而阮响已经紧握住了未来。 再也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她总是昂首傲立,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她。 阮响嘴角带着笑意:“这是这段时间最大的好消息。” “比火车开通更让我高兴。” 马二一愣:“说起火车,阮姐,要说我,载人火车实在不必这个快开起来,比起人,还是运货更重要,运一箱人可挣不了多少钱,咱们投进去的人力财力可不少,百姓还是习惯坐牛车驴车,让他们坐火车,他们也是不肯的……” “不。”阮响张口,语气不容反驳,“人,得排在前头。” “挣钱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不是我们的目的。” “马二,不要急,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一生的时间。” 第291章 靠岸之前 近海的海面平静无波,安宁的仿佛人畜无害,似乎就如这碧波一般温柔亲和。 但踏上万里归途,终于从无人之地回来的船工们却深知这一场航行的可怖——他们之中甚至有不少人已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就是葬身海底。 罐头和淡水早已用尽,去时还算充足的物资在无人之地根本找不到填补,肉食还算容易获取,无人之地也有野物可供捕杀,但蔬菜瓜果,简直想都不用想。 饮食的痛苦还是次要的,更可怕的是漂泊在海上,看不到陆地,辨不明方向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家,下一场暴风雨什么时候到来,汹涌的波涛会在什么时候将船打翻。 命运在他们的头上悬了一把利剑,让他们的期盼从“回家”变成了“活到明天”。 “明枝。”手脚浮肿的船工颤巍巍地走进一间如今已经被杂物堆满,显得格外逼仄的医务室,他撸起袖子,让护士看自己手臂上缠绵三个月都没能好的伤口。 原本只是一道细痕,此时却已经溃烂变色,甚至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臭味。 但被称作明枝的女子却脸色不变,她细细打量,终于在船工恐惧的眼神中说:“肉烂了,得挖。” 船工艰难地问:“能……保住胳膊吗?” 在船上航行,一点小伤口都可能无法愈合,继而溃烂,最后运气好截肢保命,运气不好就算截肢了也保不了命,一场高热就要一命呜呼。 船工的同伴就截掉了一条腿,只是运气好,如今还活着,但也只是躺在船舱里,偶尔被他背出去晒晒太阳。 “不知道。”明枝语气平静,眉眼之间没有一丝同情或悲悯,这太常见了,从出海到现在,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她已经懒得数,也懒得记了,她甚至不觉得自己也能活着回到青州,都是要死的人,实在不必彼此怜悯。 明枝让船工坐好,而后自己去清洗用来挖肉的刀具,她洗得认真,甚至过于认真,在沸水中煮过之后,她又烧红了一块烙铁。 “咬着吧。”明枝将叠好的布条递给船工,“免得咬断舌头。” 船工沉默着接过,死死地咬住布条。 明枝的动作很快,她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事了,将腐烂的肉切开,剔除,皮肉连接处用剪刀剪开,船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明枝每动一下,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强烈颤动。 缝合能用的线早就用完了,唯一的止血方法就是用烙铁,将伤口边缘的皮肉碳化,船工可能会因为高热而死,但起码能躲过出血而亡。 直到明枝将处理好的伤口清理好,船工已经趴在桌子上,彻底晕过去了。 明枝收拾好东西,她打开门窗,窗外湿热且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来,让明枝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登船之前,所有上船的人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他们将征服大海,每一朵浪花都是对他们的抚慰和激励。 然而如今,还有几个人喜欢大海呢? 暴风雨来临时的恐惧,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让明枝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全身颤抖。 又或者是航行几个月,看不到陆地,周围也没有一艘船,他们仿佛身处孤岛,尤其站在甲板上时,明明身旁都是同伴,却仍有孤身一人,前途无望的绝望感。 大海看不见头,从波澜壮阔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死寂。 但偶尔有一点动静,就立刻会叫人肝胆俱裂。 “帮帮忙,把他抬回去休息吧。”明枝招呼外头的几个船工。 船工们走过来,两人去抬,剩下的两人同明枝说话。 “还成吗?”船工刚刮了胡子,刀片锈了,刮也刮不干净,看着有几分可笑,他抬抬下巴,“能活不?” 明枝:“应该没事,夜里可能会发热,明日降下去就好了,降不下去……那就听天由命吧。” 船工叹了口气:“听测量队的人说,倘若没走错路,再过五六天就能看到陆地了,看着了陆地,才能算出具体的方向——回程的路倒是比去时更难走。” “咱们这些干粗活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刚刚派人去看了,又有两箱番薯出芽了。”船工说起这个,有些麻木的脸上终于透露出忧心来,“挖了那么多!” 他们存放番薯的方法也是临行前学过的,学了几种,他们为了以防万一,每一种都用上了,用盐水浸泡,放在细沙上堆在阴凉处,能用的,该用的法子都用了。 但他们也没想到回程要花这么长时间,陆续有番薯出芽,他们又没有淡水储备能够自己种植,发了芽的还不能吃,多数都只能扔了。 明枝安慰道:“已经走过这条线了,只要能带着图纸回去,以后还有机会过去。” “不过,这番薯真能种出那么多粮食吗?”船工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抬走,嘴里询问,“我看个头也不都个个都大,颜色也不都一样。” 明枝想了想:“这是阮姐吩咐过的,不能只带最好的一种回去,否则一旦生了病,那就得全军覆没。” “除了番薯,还有那苞谷,也是一袋袋的发霉。”船工又叹气,“恐怕带回去的时候,没几袋是好的,这都还是洒了石灰防潮,要是没洒,恐怕一袋都存不下来。” 他们主要带回来的还是阮响最在意的几样高产粮食,并且尽最大可能搜集同一种粮食的不同品种,别的就比较少了,最多带些种子,也不会太认真的储存。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靠岸。”船工突然话锋一转,“上回积的雨水已经快没了。” 明枝也抿了抿起皮的嘴唇,她已经很多天没大口喝过水了。 “靠了岸,总能找到水吧?”船工咽了口唾沫,“我就想多喝几口。” 明枝微微点头:“不管靠在哪儿,能靠岸就好。” 四年多的远距离航行,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累到再也不想登船,甚至不想再看到大海。 第292章 靠岸之前(二) 越是靠近岸边,船吃水越浅就越是颠簸,明枝被颠得捂嘴弓腰——她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也已经颠习惯了,只还留着呕吐的反射性动作。 过去了近七天的时间,割掉腐肉的船工成功活了下来,但久久不能靠岸,淡水的紧缺让所有人都开始浮肿,明枝的手也变得像馒头一样,一捏一个坑,等上许久都没法回弹。 明枝的情况还算好的,已经有人脱水,只能躺在船舱里了。 到底还是他们低估了回程的难度,当时归心似箭,都没能做足充分的准备,毕竟新大陆上虽然危险,但淡水是不缺的,他们虽然不能在当地密封,但多准备一些淡水和柴,煮沸后饮用,问题应当也不是很大。 可如今也没法后悔了。 食物和水都已经告急,带来的各色成药和药粉也都用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在海上飘下去,还不等巨船被淹没,他们自己就要先渴死饿死病死。 明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神,她还想再睡一会儿,这样就不会觉得渴了。 但很快,走廊上的脚步声让她再也睡不着了,且那脚步声很快变得急促起来,也不再是零星几个人,而是数十人跑动的声响。 明枝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与她同屋的都是护士,明枝一起,她们也就起了。 “靠岸了?” “看到海岸了?有岛了?!” “快快,出去问问!” 一行人冲出船舱,好在都还记得纪律,没有拥挤推搡,不过船工护士技术员们混在一处,到处都是人声—— “派出小船了!不是靠岸——” 有人在人堆里大吼:“再有七八天的功夫就到青州了!” “派人去倭人的岛上补给去了!”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而后狭窄的船舱内猛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那声音仿佛要穿破船板,直冲云霄。 挤在人群中的明枝晃晃悠悠地露出狂热的笑容来:“总算是回来了,回来了!!” 没出海之前,她以为倭人远在天地的另一头,出海一趟,连倭人都算是极近的了。 “去甲板上——船长有话说——” “都去甲板上!!” 如今船上最高长官就是船长了,副船长死于寻找番薯时被毒蛇咬伤,监察官死于吃了变质的干饼,船上最有话语权的三个人,如今就剩一个了。 船长看着也没比普通船工好多少,也是脚步虚浮,全身浮肿,尤其脸肿得厉害,原本就圆的脸,如今看着像个大号的包子,他双手抓着围栏,站在高处冲如今仅存的三百多船员喊话道:“大家都晓得吧?咱到倭国了!再往前走就是咱家的地界,也就几天的功夫,咱就回家了!” “咱们吃了这么多苦头,在海上漂了这些日子,也不差就这几日了!” “回来这么艰难,我有责任!是我的过错,才叫咱们的好姑娘好儿郎死伤许多,回去了,我自去请罪!” “这些日子大家喝不了水,吃不饱肚子,实在是不得已——存水存粮,得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如今快到家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今晚全搬出来,好菜没有,淡酒大家伙都分吃了罢!” 船长喊完话,便被身旁的人搀扶着走下去,他感慨道:“幸好你们在,否则……难说啊……” 搀扶着他的人也点头:“阮姐早就想到了。” 船上的一切都像是在军营里,每个人各司其职,虽说枯燥乏味,却不会产生什么矛盾,当所有人处于一个没有法律道德约束的孤岛时,最可怕的迫害不一定来自于外界。 由于没有任何人有长期航海的经验,船长也是矮子堆里拔高个,赶鸭子上架当的这个船长,他航行过的最远距离也不过是从青州到交趾,经验也非常有限,但他深知,在海上最重要的是“班底”。 只有船工里有一半人是自己的亲戚,自己的老乡,要靠自己才能养活家人时,才能保证航行途中不会出现什么人为的“意外”。 毕竟在海上,死了也就死了,尸体都不会留下。 “真是想不到,咱们竟然真的回来了。”船长有气无力,一次远航,让他看着像是老了二十岁,两鬓已然有了白发,从高处看下去的时候,头顶的头发也已经盖不住头皮了。 “即便咱们没能回来,下一批出海的人也会回来。”扶着他的士兵一脸笃定,“不过能早一日把东西带回来,天底下就早一日少几个饿死的人。” 船长一阵失言,他叹道:“真没见过你们这样当兵的……” 士兵笑着说:“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生意人。” 哪怕是赶鸭子上架,也得他愿意来才行。 船长摆手说:“要说挣钱,我挣得也够用了,起码到我孙辈都不必为吃饭发愁,至于有没有出息,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我嘛……”船长脸上露出苦笑,“还不是被鼓动的?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出世的人才,想来个青史留名,我看啊,这次倒是真能留名的,却不是什么美名。” 士兵宽慰道:“这也不全是你的过错,没人有经验,都要摸着石头过河,每个上船的人,在上船之前也做好了自己回不去的准备。” 船长:“你呢?你就不曾怕过?” 士兵:“怕,怎么不怕?但凡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我就是别人,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我呢?” “你们这些当兵的……”船长小声抱怨,“一个个说话跟圣人似的,这叫人怎么说。” 士兵没忍住大笑:“也不是圣人,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阮姐说的话是从无差错的,既然如此,咱们也不是在赌,不是赌,那就必然要去做,怕什么?怕也没用。” “你也别怕,阮姐不会怪罪你的。”士兵,“你带出来的这批徒弟,将来才是出海的人才,恐怕你也能当个师祖呢!” 船长微微张嘴:“啊……这……这倒是没想到。” 倘若真能当个师祖,不,也不说当师祖,哪怕只是在学生们的课本上提一嘴,那他也算青史留名了吧? 第293章 大船归来(一) 明明不是休沐日,码头却挤满了人,凡能腾出空的,几乎都站在码头上,幸好官府早有预料,提前几日就在码头立好石墩,牵上石链,否则人都要挤进海里去了。 ——还真有渔民眼看近日风浪不大,日头正好,做个浪里白条,去近处看去了。 “真是不怕死!”吏目们坐在小船上,拿着喇叭和绳子冲海里的渔民们喊道,“那样大的一艘船,带来一个大浪,把你头打晕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渔民们不当回事,半边身子探出海面,还能伸手一擦脸,笑嘻嘻地说:“这怕什么?咱们靠海吃海,水性好着呢。” 吏目怒叱:“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好啊,你是两样都犯了,看我不送你去上两节公共安全课!” “还有你们!笑什么笑!打渔的来也就算了,你们不上工了?!”吏目转头怒叱聚在一处探出头的往昔海女们。 海女们不过四五个,年纪也不大,自从不必再日日下海后,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如今虽然也约着一起下海,但不过是掏点零嘴,或是卖些小钱,不再以此为生。 “坊主给咱们放半天假呢!”年纪最小的那个喊道,“说这样的大场面难得一见,叫我们出来增长见识。” 吏目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坊主——就是叫你们这样来增长见识的吗?!” 海女们一缩头,一齐看向比她们先挨骂的渔民,倘若对方上岸,她们也跟着上,倘若对方不上,那不听话的可不是她们。 “算了。”吏目叹气道,“大好的日子,都到船上来,回去了送你们一起去上课!” 好在这艘船也不小,勉强容得下十几人。 虽说全身湿淋淋的,衣物都紧贴在身上,但船上众人没有一个打量别人。 以前海女渔女们下海,都是要找人迹罕至的地方,在海里也只是冒头换气,不怎么把上本身都支出来,上岸的时候也一样是去没人的地方,互相掩护着换上干爽衣裳再带着湿衣裳和收获回家。 哪怕是已婚妇人都是如此。 毕竟就算民风彪悍,大多数人也受不了指点打量的目光,尤其许多目光都往下三路跑。 如今则是创建了海军,女海军人数不少,日常训练自然不可能避人耳目,最初自然又是被民间抵制的——民间认为女子露出胳膊已经是有伤风化之极,这回连腿都露,下回你还敢露什么? 不过最初的抵制没有延续多久,毕竟是军营里的事,说到底对老百姓而言总隔着一层,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看到穿得整整齐齐下海的人还要“咦”上一声。 下流的目光自然还有,不过不再有人窃窃私语,或是聚在一处哄笑。 曾经的海女们笑嘻嘻地用吏目递给她们的麻布擦干头发,嘴里还聊着:“大船出海的时候我还没上工哩!我娘说,出海那天来的人比今天还多。” “我爹爹说大船回来会带回来神粮——种一亩地,够一家人吃半年!” “咱们又不种地。” 吏目眼看时间还早,附近的海面上没再看见人影,也坐下来同她们聊:“还不一定是神粮,各地土质不同,还得试种和培育,从里头挑选最适合咱们这方水土的种子,最快也得明后年,这还是最快。” “你们不种地,可与你们也有关系。”吏目,“粮食多了,粮价就稳定,涨跌都不多,和粮食有关的东西也会便宜,像豆油香油,各种豆酱大酱,花在吃上的钱少了,就能买更好的衣裳,换更好的被芯,日子就更好过了。” 在一旁听着的渔民忽然问:“那海货也会便宜?” “海货可与这个无关。”吏目笑道,“海货如今已经够便宜了——你就在青州卖,能卖出几个钱?晒成干卖给商人又挣几个?这要等,等有法子把新鲜海货送去内陆,才是你们挣钱的时候。” 渔民安心了:“我就说,如今都这么便宜了,再便宜,真得饿死。” “呸呸呸。”有海女瞪他,“说什么呢?哪里就饿死了?就是不打渔,还有那么多活能干,我爹爹以前打渔,如今就在做熏鱼干的活,不比在海上飘着好?” 渔民“嘿嘿”一笑,他搓搓手:“也是,不是老时候了,只能端一个饭碗。” 转行不再是什么难事。 “我好像看到影子了!”船舱内突然有人站起来,她指着远处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影子喊道,“是大船吧!这么远都能看到影子,肯定是大船!” “它什么时候进港啊!” 吏目只能无奈解释:“它太大了,码头容不下它,吃水也深,进来是要搁浅的,只会停在外头,卸货也从外边卸,会进来的都是小船。” “不过外头修的海港也快好了,以后大船都在那停靠。” 众人面面相觑:“……那咱们在这儿待着干嘛?” 吏目一摊手:“说多少回了,你们自个儿不听,不如在码头上,船员们都是要在码头上岸的。” 可事已至此,船是不可能再把他们送回码头上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从远处不断涌来的小船与他们错开。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能看清小船上坐着的人的脸。 “都瘦得很。” “还晒黑了。” “受了的苦啊!” “回了家,爹娘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哟——听说那化外之地什么都没有,过去了还得茹毛饮血,真是艰难。” “能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咱们海上讨生活的哪个不知道出了海就是生死有命?” “看那姑娘,脸上真是一点肉没了,可怜见的,回来了得多补补。” 坐在小船上的明枝却觉察不到投向她的视线,她不自觉地挺直脊梁,头向前伸,近乎饥渴的望向阔别已久的家乡,脸上浮现出与身边人别无二致的狂热表情。 她完成了开拓新航路的壮举! 她带回了家乡同胞急需的作物! 她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最重要的是—— 她活着回来了! 第294章 大船归来(二) 虽说远渡重洋而归,值得大肆庆祝,奈何船员们的身体情况全都不容乐观,小船刚刚靠岸,还不等近处的百姓凑过去细细打量这些船员的样貌,船员们就被接上了马车—— “啧,你们是没瞅见,都又瘦又黑,像以前逃荒的人似的,脑袋大身子小,活像细棍上插个冬瓜!” “都接医院去了,估摸着得调养好了才能出来,这调养身子是个细致活,没十天半个月的可不成。” “我就想知道,那化外之地跟咱们这儿有啥不同?那地界有人没有?长得是像咱们,还是像西域人?” “可惜啊,如今上不了大船,否则真想上去看看他们带回来了些啥。” “那可不会给咱们看。” “下这么大力气,花这么多钱出海,定然是有好东西,听说海外处处有黄金呢!” 百姓们虽说没看到想象中的盛大场面,但好歹也看到了回来的船员,带着满腹的谈资各自散去。 “咋没看到阮姐?不是说阮姐今日也要出来吗?”陈明慧迟迟不愿离去,她伸着脑袋站在锁链前,还在左顾右盼寻找阮响的影子。 小工扯了扯她的衣摆,努嘴道:“阮姐来了,刚刚就在人堆里,你没看着。” 陈明慧大惊失色:“你怎的不提醒我?” 小工:“我刚刚也没认出来,不过我去打听了,庆功宴是要开的,到时候还要给这次出海的人发奖章呢!阮姐亲自颁奖!那时候也不晚!” “可……咱们这样一个小坊,哪里能跟大坊抢名额?”陈明慧后悔不已,“如今会堂能容纳的人数,还是很有限啊!” 小工:“那也没辙,看坊主能不能找到法子吧!” —— 躺在床上的明枝久久合不上眼睛,她的鼻尖不再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潮味和咸味,这甚至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已经习惯了躺在冰冷潮湿,带着一股腥味的床上休息了。 棉被仿佛永远是湿淋淋的,即便拿去甲板上晒,一晚过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海腥味,鱼腥味,海风潮湿的气味,她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然而此时,她已经离开了船舱,不再能感受到颠簸和漂泊的感觉,但她仍然没有实感,仿佛她正处于一场美梦中,一旦睁开眼睛她还处在那让她痛苦的环境中。 “怎么了?”年轻的护士走近床边,从明枝的腋下取出温度计,水银温度计如今还是不常用,日常用的依旧是酒精温度计,她仔细看完明枝的体温,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歇着吧,安心睡一觉。” 明枝看着护士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过来多久了?” 护士:“半个时辰了,叫你也不回话,只好让你先躺着。” “你身子还好。”护士,“只是有些脱水,这几日要吃的清淡些,虫子也是要打的,你们在海上吃的鱼里寄生虫少,但恐怕也有。” 明枝:“是,后头煤炭不够使,生食也干过。” 打虫药就是轻微剂量的砒霜,如今民间的药房是不许卖了,必须去医院,在医生的眼皮子底下吃了才行,吃了当时还不能走,得待着观察一个时辰。 明枝忽然呼出一口长气:“真回来了……” 护士这才恭贺道:“恭喜你啦,立下大功,平安归来,前途不可限量哩!” 护士很有些艳羡,如今护士医生想要往上爬并不容易,要么愿意吃苦,去乡里村里从零开始组建一个医院,要么有本事,能去军中立功,要么就只能拼资历了——可从医的就没有年纪大的,想熬死老师傅?自己到时候都成老师傅了。 明枝愣了愣,被护士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 她四年前愿意上船,除了一腔热血以外,未必没有为自己搏个未来的想法。 不过这是私欲,说起来仿佛很不体面,但现在想起来,也没觉得哪里不体面,命都舍出去了,还不能图点利吗? 明枝精神大振,她同护士笑道:“多谢多谢。” 护士:“等你们养好了身子,阮姐还要给你们开表彰大会,听说早就把奖章做好了,金包银!出去了也能当钱使。” 明枝笑道:“哪个舍得拿出去当钱使?” 护士赞同:“倒也是,要是我,我就把那奖章挂在堂屋墙上,屋里进一个人我就叫他看一眼,等我死了,烧成灰,那也得放在我的骨灰盒里。” “你不忙?”明枝好奇地望向门口。 护士用棉布给明枝擦去额角的汗珠:“医院没什么人,老百姓生了病都不爱来,宁愿去药房自己抓药,多是没什么用的偏方,如今来医院的,还是要生娃的产妇或断手断脚的农人。” 明枝:“哎,还是老样子。” 护士:“不过今年比往年好点了,染了风寒的也肯到医院看病了,还有得消渴症的,可惜消渴丸根治不了,只能吃着药过一日是一日。” “那化外之地有人吗?”护士忍不住问,“野人?穿衣裳不?” 明枝:“我们倒是找到了有人的迹象,可惜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探查,没有亲眼所见,不过那里狼多,个头比咱们这儿的大,夜里吓人得紧,每晚都要十几人守夜才成。” “对了。”明枝又问,“回来的时候,我看着岸边有人在修路,又在修新路了?” “算是。”护士颇有些骄傲道,“不过是让车上的路,火车,你知道不?听说这火车一通,从清丰到青州,从头到尾,只用在车上过一日半!” 护士:“要是像以前那样坐牛车,晃晃悠悠地,得六七日才能到,倘若雇不起牛车,靠腿走,走半个多月都未必能到。” “毕竟人要歇,牛也要歇,牛还得喝水吃草料。” “那火车吃煤就成,不睡也不歇息。” “估计等你们的表彰完了,开通仪式也要来了。” 明枝茫茫然地看着护士,她才走了四年,怎么许多话已经听不懂了? 这世上还有吃煤的怪物? 第295章 大船归来(三) 歇了两三天,明枝就觉得自己全好了——不在海上漂,每日有可口的肉粥喝,习惯了忙碌以后才闲了几日,明枝就闲不住了。 虽说四年时间,放以前什么都不会变,街坊商铺,那都是几年十几年才会有变动,可青州不同,简直恨不得一日变三变,这才四年,她竟然就有许多话听不懂了! 好在船员里不少人都是青州本地人,爹娘亲戚过来探望陪床,明枝就提溜着小胡床,跑去找船员爹娘攀谈。 “乖儿,看娘给你带的啥?亲手给你做的馅饼,放了足足多的油和肉。”妇人一脸心疼得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看他瘦得都脱了相,还要忍着面带笑容,免得引旁人也哭。 好在船员的精神头还不错,强撑着坐起来:“那我得尝尝,出海这几年就想这一口。” 待这一家人互述了久别重逢之情,明枝才很有眼力的凑过去,不动声色地加入了他们的闲谈。 “你二妹妹读书不成,好在脑子精明,算账倒是不错,如今不读书了,跑去钱阳县做买卖去了,你四弟说是要种姜,这不是胡闹吗?姜都是南边买的,没听过咱们这儿也能种的。” 妇人絮絮叨叨:“好在老家的地没退,亲戚也多,你四弟回去了也有人搭把手。” “你这回回来了,以后就别出去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这道理你现在晓得了吧?娘跟你说,踏踏实实在青州找一份工,相看个姑娘,成家立业不就都齐全了?” 船员不开口,明枝倒是很熟稔地搭话道:“大娘,听说火车要通了,往年坐牛车六七日的路,火车一日半就能到。” 妇人愣了愣,然而思路一被打断就续不起来了,她看着明枝的气色,立刻知道这姑娘与自家儿子一般,都是远渡重洋回来的人,笑容都变得亲切了许多:“说起这个——真是阮姐使了仙法!不用畜生,那车自个儿就能动!” 蒸汽机多数是在大型工厂里用,民间作坊和百姓日常是见不着的,对他们而言 ,蒸汽依旧属于仙力的一种。 明枝好歹见过蒸汽机,大船下面就有,穿越无风带的时候全靠那台蒸汽机和人力。 “哎哟!铺设那个轨道才挣钱!”妇人兴致勃勃,“可惜只要年轻人,还得读过书,看得懂图纸,这门槛可高,而且以后各地都要铺上,简直是财神爷坐家里了!” 妇人十分惋惜:“要不是只要年轻人,我早跟娃他爹一起去了,干个一年,家里能起两间屋,还能买半头牛。” 船员突然说:“这么说,二妹妹以后回家也容易些,从钱阳到青州估计要不了一天半吧?” “那要不了。”妇人想了想,“就三个多时辰,一闭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妇人:“就是不知道多少钱一个人,坐火车是要买票的。” “应该比牛车贵得多。”妇人摇头道,“要是这样我可舍不得,慢点就慢点,也没什么急事,过年的时候团聚一番就罢了,跑来跑去的我也心疼。” 明枝此时已经坐定,她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能长聊的人,又问:“那这几年北边没闹事?” “能闹什么事?”妇人不当回事,她一脸轻松,“有阮姐在,哪个敢来打咱们?再说了,他们如今还得靠咱呢?咱们守着关不让过,他们的粮食哪里来?” “不过从南面逃来的人更多了。”妇人说起这个,不由叹气道,“没法子,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和地租,自家不够吃,还得卖一些去买盐和针线,干一年活,倒欠地主一大笔,借了印子钱就是利滚利,一年多过一年,不逃能咋办?” “不逃就得自卖自身去给地主老爷当田奴,干活就图口饭。”妇人。 明枝一愣,她好歹上课的时间比别人长,此时立马询问道:“南人北逃,地怎么办?哪里有那么多人手种地?今年秋收咋办?越冬的粮食……” “什么时候开始的?” 妇人听得莫名,只听懂了最后一个问题,便只回道:“去年就开始了吧?咱们青州来的最多,现在外城都快比内城大了。” “糟了……”明枝站起来。 南边水土肥美,一直是产粮最多的地方,别说辽国,就是他们,也基本是靠南边的粮食供应,可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是在土里撒一把种子就能收获。 要给辽国送粮,要被他们买粮,南方朝廷能做什么?只能不断压榨农户,提高农税,甚至强行征粮,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出逃,粮食收上来的更少,又只能进一步压榨农户。 这样下去…… 明枝怕南边没有崩溃,他们这边就先断粮了! 可是他们带回来的番薯苞谷真的有用吗?能适应这里的水土吗?真的高产吗?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一年?两年? 明枝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不算告诉自己,没事,不会有事的,阮姐早就算到了,否则不会派他们出海。 但是哪怕一点,一点点可能回到过往生活中的可能,都让明枝恐惧得全身颤抖。 “姑娘,你抖什么?”妇人被明枝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扶住她的胳膊安抚道,“受惊了?还是饿了?我去给你叫人。” 明枝忙摇头:“不不不、大娘,我没事。” “我就是在想,南面来了那么多人,粮食还够不够吃。” 妇人:“够的吧?这都多久了,也没见粮铺涨价,反正粮铺不涨价,咱们就不用愁。” 明枝叹了口气,粮铺涨不涨价,不是粮铺说了算的。 要不……她去申请试种番薯苞谷?她也是农家女出身,耕地堆肥不在话下,更何况她还亲眼看见过这几样东西生长的环境,又读过书,论懂的道理也不比农先生少。 找件事做,总比干着急来得强。 而此时,被清洗干净,没有腐坏的番薯苞谷,正摆在阮响的案头。 阮响看着好不容易被下属们挑选出来的土豆—— 也已经发芽变绿了。 可想而知,在第一批土豆收货之前,除了她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土豆是什么味。 第296章 大船归来(四) 严格来说,这次航海归来带来的作物并不少,除了阮响刻意提到的番薯土豆玉米外,还有些小麦种子,以及其它阮响并不认识的农作物。 不过阮响在仔细查验过后发现,这些农作物显然不是野生的,而是经过选育的——北美的野生土豆只有人手指头大小,豆如其名,就是长在土里的豆子。 而摆在阮响面前的土豆,虽然没有基地里种的那么大,但平均也有少年人拳头大小。 船上的人都言之凿凿的保证他们在化外之地没有看到活人,但也都没有否认在化外之地找到过有人生活的痕迹,包括耕种之后抛荒的迹象。 还有一些小路,一看就知道不是野兽踩出来的。 甚至有些简陋的水利工程,但因为太简陋了,所以他们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番薯倒是不小,不过也都发芽了。 这番薯倒是有一番奇遇,本不是他们在化外之地发现的,而是回程途中,经一座小岛时与同样途经此岛的洋番商人换来的。 “说是他们那的主食,就像咱们的米面,顿顿都离不开。”记录员站在桌案边,“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靠比划,也不晓得对不对。” 记录员:“有些岛上的岛民,衣不蔽体,竟无论男女都是天体,还在刀耕火种,甚至有些竟不知耕种,只靠狩猎和采集为生,偶尔种一些东西,但并不施肥,也不仔细伺弄,能有什么收成全靠天意。” “倒也有些小国。”记录员表情略微扭曲,“实在太小,邻国众多,常常开战。” “还想送上礼物,请我们为其助威。” 阮响听着觉得有趣,这艘船应该不会途经大国,遇到的估计就是小国或者部落,所以除了海上的风暴,其实遇不到什么有关人祸的危险,那样一艘大船,仅仅是停到在远处,都足以震慑心怀不轨的人了。 一个超出所有人认知的庞然大物,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震慑。 那意味着无数的金钱、人力的支出,这样的支出不是一个普通小国可以负担得起的。 窥一斑而知全豹,没人会想和拥有这样一艘船的势力作对。 记录员说完以后表情更加纠结了:“竟还有想向您称臣的,只求留下一门小炮,自然了,这事答应不了。” “不过语言不通,大抵是这个意思。” 阮响并不惊奇,小国有小国的生存法则,就像废土上的基地,小基地向大基地低头讨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相反,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大基地罩着,反而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一般没有被大基地吞并或者完全掠夺的小基地,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就算大基地不会真的对它有什么帮助,只要能偶尔给点好处,让它能扯出大基地的幌子保护自己,那就已经足够了。 “种植的人选应该已经选好了。”阮响拿起土豆把玩了一阵,“先种着吧。” “航海图画的怎么样了?” 记录员:“还要时间重新绘制。” 阮响点头:“对,水磨工夫,急不得。” “航路只要能打开,别的都好说。” 这一趟最重要的就是航路,只要能走熟,高产作物的培育只是时间问题,第一批带回来的作物就算适应不了水土,或者全部出问题,也不至于对阮响现在的统治造成什么打击。 可惜长时间航海,难以带什么活物回来,否则还能尝试和本地同类牲畜繁殖,看能不能繁殖出高产的鸡种鸭种。 “这回最大的成果,还是培养出了能远航的人才。”阮响笑道,“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记录员答应了一声,很快就退出了这间不大的书房。 如今阮响一年到头多数时间都待在清丰县,自然了,要说享受,肯定是待在青州更享受,如今的青州改头换面,老城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但城外新建的新城已经有了更宽阔的街道和更合理的排水系统——也就是地下沟渠。 但阮响是不能考虑享受的,虽说辽宋两国都没有对她开战,但边界处总有摩擦,尤其她现在身份暧昧,辽宋既不认可她独为一国,也没有将她定为敌人,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这固然是因为她的武力,毕竟边界摩擦她很少有吃亏的时候。 但更多的还是辽宋都不想改变现状。 都在贪图短暂的和平与享乐,打仗是要人的,要人要粮要钱,还不一定能赢,赢了也不一定能拿到多少好处,但输了,下场一定不会好。 这给了阮响很大空间,这四年时间,她向辽国卖出烈酒细布香露镜子等等,换来辽国的矿产,又向宋国卖出工艺品眼镜等等,换来宋国的粮食。 而矿产和粮食,都源源不断地投喂进了名为阮响地盘这个新生的“婴儿”嘴里。 四年,下一个四年,她应该已经不在清丰了吧? —— “这玩意真能种出来吗?”年轻的学徒蹲在地上,他看着不到二十,皮肤白皙,手足细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如今却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裤腿蹲在田边,额角下巴上都有汗,还有泥土黏在上头,他仰头望向正要弯腰的师傅,“我看它同芋头相似,应当是要整个种下去。” 师傅瞪他一眼:“脑筋死了呀?芋头才冒一个芽,你看看这个多少芽?” “一个芽就能种出来啊?”学徒不是很信,“那岂不是一个土豆子能种一沟?” “一块带芽的能种出一个不?” “一个土豆倘若生四个芽,种一得四,这也不是很多啊,看这个头也不大。”学徒,“倘若一个芽能种出三个来,那种一得十二,倒是还好。” “你天天算算算,算得我头都大了。”师傅停下手里的活,骂道,“干活!干完再算,哪来那么多要算的,说一千道一万,得真种出来了才晓得。” “去把沤好的肥担过来。” “还有干草!” “咱们的收成要是比旁边种紫皮土豆子的收成差,你看我不扣你的分!” 第297章 大船归来(五) 清丰城内,天色渐晚,晚霞染红天边,可路边摊贩的吆喝声并未消退。 路上行人脚步也不匆忙,刚从城外回来的学徒一身泥灰,即便是刚从地里回家的农人也未必有他狼狈,行人不免回头看他,毕竟如今的清丰县,实在很难看到如此狼狈的人了。 即便是苦力,也不像以前那样被主家当牛马对待,就是汗多一些,闻着臭一些,起码不会身上全是土灰污泥。 学徒也晓得自己看着不体面,但他浑不在意,自去街头小摊前站好,从兜里掏出钱来说:“四个烧饼,两个鸡肉的,一个猪肉的,一个甜口的。” 摊主收过他的钱,忍不住说他:“你瞅瞅你,又这一身回来,你爹娘见了又得说你。” “那有什么办法?”学徒目不转睛地盯着烧饼,“我对旁的也没兴趣。” 摊主叹了口气,旁边的熟客奇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叹什么气?” 摊主冲熟客说:“这孩子,家境殷实呢!他爹爹可是秀才,娘还是举人家的姑娘,自幼也聪明伶俐,怎知读完了书,却不肯去考吏,也不肯继续学,非得去种地。” 学徒闻到烧饼的香味,边咽唾沫边说:“不是种地,我还不会呢,我是在学种地,正经在学。” 熟客笑:“种地有什么可学的?” 学徒:“那就多了,像种稻子,稻子喜欢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肥?哪个时节播种,哪个时节收获,不止稻子,还有不同的豆子,这些就不说了,怎么治不同的虫害,怎么养地,这些都是学问。” “学别的,我总觉得看不见摸不着。”学徒猴急地从摊主手里接过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只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大嚼一通,咽下去以后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唯独种地,学的怎么样,种出来就知道了。” 熟客也惊道:“家学渊源,本该精进学业,种地……实在不是什么正经前程。” 摊主努努嘴:“我也这么说,这孩子倔呢,不听。” 学徒叹道:“怎么到了如今,还觉得考官才是正经事?” 北方学风并不昌盛,但并不是因为北人不好学,而是朝廷科举,从来是南人的地盘,北方学子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久而久之,北人自然就断了科举晋身的念头,哪怕读了书,也多是想着进哪家的府邸当个账房,或是更进一步,到辽国科举去,总比去宋国容易点。 升官发财,当官才是头一等的大事。 哪怕清丰县如今百业革新,对曾经的“书香门第”而言,催促子女读书考吏依旧是主流,别的都不过是旁门小道。 学徒不耐烦听这个,他眉头一挑,接过包好的烧饼后很不尊重地说:“怎么人人都来训我?我看着很像小娃娃吗?我知道自个儿在做啥!天地都换了,还抱着老时候的规矩,既然当官这么好,叔叔伯伯何不自己去考?官府如今也不设年纪的门槛,催别人上进,怎的自己不上进?” 熟客一愣,瞬息恼羞成怒,骂道:“好个小娃娃,偏你爹还是个秀才,竟不知道尊重,对长辈这样说话?” “你也算个长辈?”学徒翻了个白眼,“叫你一声叔伯,不过看你长我几岁,难不成世上的事,是谁多活几年谁有理?那这样说,皇帝该叫百岁老人当!” 熟客挽起袖子,大喝一声:“我这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 摊主:“哎呀!好好说啊!” 熟客身材高瘦,看着比学徒健壮许多,然而一上手却发现这个并不高壮的年轻人仿佛一块顽石,用力一推竟然纹丝不动,他憋红了脸,正要抬手一拳打过去,却不料学徒竟然微微俯身,一掌推到了他的下巴上。 砰—— 熟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下巴传来的阵痛让他不由茫然抬头看向学徒。 “我这农活白做的?”学徒骄傲的一扬下巴,随后转身向身旁看热闹的人作揖,连声说,“大伙都看到了吧?是他先动得手,就算去役吏署也是我有道理,但我是懂事的人,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不同他计较。” 人群中传来叫好声:“好小子,好身手!” “不如去当兵!” “身手真俊!你放心,俺们给你作证!” 熟客脸红耳赤地站起来,他自认是要脸的人,既然已经狼狈至此,实在不宜再做纠缠,于是抬手半遮住脸,烧饼也不要了,转身遁走。 学徒这才拿着自己的烧饼慢悠悠朝家里走。 “真是什么人都有。”学徒自言自语,“都是凡夫俗子,不懂我的追求。” “一个个只只知道当官,俗不可耐。” “阿娘!我回来了!给你带了鸡肉烧饼,我晓得你就爱这个味!”学徒走进自家家门,他熟门熟路的去打水,他娘每每回家都会先烧水晾凉,叫他回来就有白开水喝。 妇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外衫,正在边角处绣花。 “这次休息多少天?”妇人愁道,“你爹拿了你的成绩单,正想法子叫你再回去读书呢,你啊,也低低头,你爹说的也没错,干什么都不如考吏,就算升不了官,好歹也是铁饭碗,饿着谁都不会饿着你。” 学徒灌了大口白水,悻悻道:“娘,你怎么也说这话?我爹就是自己没当成官,考了半辈子都是秀才,就是没当官,咱家如今的日子不是也挺好吗?我爹想考官,叫他自己考去,我志不在此。” 妇人叹气:“我晓得我儿志向远大,但你爹说的也是正理。” “阿娘。”学徒凑到妇人跟前,牵着妇人的袖子撒娇,“你就疼疼我吧,我天天耕地挑水,肩上都是茧巴了,还要听我爹数落,你再数落我,我可真就要哭了。” 妇人失笑:“哎,儿大不由爹娘,我不念你了,实在不行,你就少回来。” 学徒忙说:“我就知道娘最心疼儿子。”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票据,神神秘秘地问:“娘,你猜这是啥?” 妇人莫名:“什么票?” 学徒得意道:“车票!火车要通车了!我师傅可是大师傅,送了我两张票,咱们母子两去,不带我爹,叫他后悔骂我去吧!” “你可真是……”妇人小声说,“好歹是你爹。” 学徒和妇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窃笑出声。 第298章 大船归来(六) 日落之前茶楼里挤满了人——城内的赌坊早就关了,曾经的窑子也被夷为平地,唱小曲的伶人各寻了前程,如今人们能找的乐子实在有限,茶楼就成了百姓工作之后难得的去处。 无论男女如今都爱在茶楼里点上一壶茶,几人聚在一处,说说城里的闲事。 “表彰大会还早呢,听说随船回来的人都还在医院里,且得养些日子。” “要我说,还是火车更有意思,粮食?咱们还会缺粮食?我表舅就在经商,咱们这的东西,南边的权贵可都是捧着钱箱求买。” “那火车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真不用畜生去拉?” “这个我知道,我闺女就是学这个的,她说是用蒸汽的力。” “啥是蒸汽?” “力?蒸汽还有力气?” “客官——您的茶。”小二将一壶茶放到桌面上,他满脸堆笑,除了对客人的讨好外,还有男人对女人的讨好,毕竟来茶楼的多是中年人,似对方一般的年轻女子实在是少。 楚如敏笑着道谢,她闻着茶香,在心里感叹这才是正经的好日子。 忙了这许多年,这两个月总算能歇歇了。 巨船开走后,她又被调回了原处主攻火车运行。 “老师。”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楚如敏对面,她捧着茶杯,轻抿了一口后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人人都晓得蒸汽呢,这都多少年了。” 对她们这样的从业者而言,蒸汽仿佛是无处不在的,无论是工厂还是火车,都是她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环,她们所能接触到的人,也几乎都能对蒸汽说出个一二来。 以往只有官府的厂子能用上蒸汽机,如今民间百姓自己办的厂子也有用上的,虽然价格不菲,但带来的好处依旧巨大,只要有耐心,回本也就是时间问题。 楚如敏已经不再是多年前的少女,当了老师,升了官,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经常日夜颠倒的日子叫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惫,眼角的细纹连胭脂水粉都掩饰不住,但气质却也与当年迥然,有了成竹在胸的悠然之意。 “蒸汽本就不是什么长久的东西。”楚如敏看着自己的学生,“不过是最易获取,要说经用,自然是石油经用,要说便宜,自然是电力便宜,只是石油开采和提取艰难,电力如今还困在橡胶的产量上,等石油和电力的问题解决了,蒸汽就会被淘汰。” 学生茫然地“啊”了一声:“那……那我不是白学了?” 楚如敏摇头:“怎么算白学?火力发电不还是烧水?石油——不还是烧油?道理都是相通的,更何况咱们学的是机械,机械不管用什么动力,本身的道理还是那样。” 两人才说没几句,旁边那桌的人就已经伸长了脖子凑过来听了。 那人自以为隐蔽,实则半个身子就歪搭着,看着甚为扭曲,楚如敏和学生都不能当做察觉不到。 “兄台。”楚如敏提醒道,“小心脖子。” 被人点破了,“兄台”才龇牙咧嘴的正好脑袋,揉了揉脖子后才拱手道:“姑娘,听你们的意思,仿佛比旁人更知道火车怎么动来着?” “在下襄州白氏,排行第四,姑娘若不嫌弃,叫我一声白四就成。”白四脸上带笑,看着十分可亲。 他天生一张圆脸,配着一对杏眼,外加个头不高,明明二十好几的人了,看着却还和十多岁的少年人一般,无论男女老少都容易亲近他。 楚如敏也不例外——毕竟这人看着,委实不像个坏人,长辈对晚辈也比对同龄人更有耐心。 “白公子。”楚如敏客气道,“我们师徒俩正是做这个的。” 学生更直白一些,也是难得找到机会炫耀:“要通车的火车,其中就有我老师的手笔。” 此话一出,旁边的几桌都安静了,人人拉长了耳朵仔细听,唯恐自己落下了哪一句。 白四不由兴奋起来,他激动道:“不瞒二位,我刚到青州不久,没什么见识,又生来蠢笨,这蒸汽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它是怎么带动那样一辆大车的?” “正是啊!简直神乎其技,就是鲁班在世,恐怕也做不到吧?” “姑娘如今年轻就能有这样的经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楚如敏并不自持身份,很愿意为旁人解惑,且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因此提高了音量说:“所谓力,人力是力,物力也是力,诸位应当都知道火药,火药点火后,放在火药上的东西会被炸上天,这让东西上天的也是力。” “蒸汽也是如此,只是蒸汽不像火药的力那样大,但正因如此,也就容易控制。” “我们只需引导,让这力能为我所用。” 楚如敏:“火车就是如此,只要蒸汽源源不断,力就源源不断,轮子就能一直转动,车子也就能一直行驶。” “至于蒸汽——”楚如敏看了眼自己的学生,“叫我这个学生同你们解释吧。” 白四听得认真,恨不得掏出纸笔记下来。 但他根本不在乎火车的原理。 当楚如敏的学生说完最后一个字,周遭的人都恍然大悟的点头时,白四已然走出了茶楼的大门。 “少爷。”小厮走在白四身侧,落后了白四半步,他忧心忡忡道,“我看青州的人,恐怕都已对女主臣服,心中已无朝廷了。” 白四叹气道:“朝廷……你看茶楼里的人,其中多少是曾经受朝廷荫蔽的读书人?如今他们眼中哪里还有朝廷?只记得朝廷的仇,却不记朝廷的恩……” “明明读的是圣贤书,心中却无圣人念。”小厮不平道,“要我说,他们枉为读书人。” “算啦——”白四拖长了语调,“我们来此也不是为了这个,将造那火车的人才带走才是正经,可惜刚刚那两个是女子……” 在青州,有本事的女子不少,可能带走的却一个都没有。 毕竟男子还能以高官厚爵、三妻四妾笼络,但女子……总不能许诺她们三夫四侍吧?朝廷可舍不下这个脸皮。 朝廷中的大人们,也不肯同女子同朝为官。 白四呼出一口气:“徐徐图之吧!” 第299章 火车通车(一) 客栈内人声鼎沸,小二搬运着客人的行李,厨房里热火朝天,账房拨弄着算盘,连住宿的客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周遭的都来了,哪怕没票也要看个热闹。”住客们凑在一处说话,分享着一路的见闻,“从没听过这样的稀奇事,烧火就能动的车子,可不得过来瞅瞅?” “可惜没票——要是哪家有票真够他们得意的。” “听说有人卖,两千一张,嚯,这谁买得起?我家那口子当老师,一个月才挣四百,为了买张票白干小半年?” 白四坐在靠窗的桌边,他一面竖起耳朵听,一面往嘴里刨着米饭。 “少爷。”小厮给他倒了杯茶,“这米不好吃,您且忍着,回去就好了。” “也是怪。”白四咽下嘴里的饭菜,“都是米,唯独这儿的没米香。” 小厮:“说不准就是报应呢?” 小厮声音极小,只有他和白四能听着:“仳鸡司晨,老祖宗说的话就没有错的,老天总不能让她事事顺遂吧?” “没米香?”坐隔壁桌的男子转过头来,他只听了前头,因此表情平静,还能露出笑脸来说话,“怎的没米香?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同南方的米比确实不香,但毕竟是米,哪里能不香?” 白四笑道:“兄台见笑,小弟从襄州来,刚落脚不久,不懂本地的规矩。” 男子打量白四几眼:“官宦人家出身?小兄弟看着不像普通人。” 小厮忙说:“我家少爷是正四品家的公子,自然不是普通人。” 如今在青州,外地大户人家或官宦人家的子弟并不少见,不少有远见的人家未必敢阖家投奔阮地,但送小辈过来两头下注的却多,这些人过来后也不考官,常常是租一套屋子深居简出,只与跟自己一样的人家来往,被当地人唤作少爷帮,很不受待见。 男子笑了笑,只那笑看着和嘲笑类似,话语中带了深意:“平民百姓有米吃已是难得,哪里还能讲究?不似小兄弟这样的少爷,仅是不够南方米香就受不了。” “你怎么说话呢?!”小厮怒目而视。 白四忙摆手制止:“哎!兄台说的是,小弟初来贵地,也没什么见识,见笑了。” “你这人倒还不错。”男子饶有兴致的在主仆二人脸上来回打量,“我说你,你不生气,你这小厮却气了,这叫什么?奴性坚强?” “自从青州归了阮姐,倒是少见这样的人了。” 小厮一脸呆愣——说他奴性坚强,他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话是骂人的,但作为一个小厮,一个奴仆,这似乎又是夸他。 男子微微摇头:“本地的米不如南方的香,这是没办法的事,杂交的旱稻,种出来的米就是如此,硬,吃口不好,但产量大,能供许多人吃。” “在这旱稻种出来以前,本地百姓还是吃杂粮面,白面都吃不上,常要混着麦麸,这许多年我还没听过有人抱怨米不香的,只常听百姓夸,说如今吃得起大米饭,喝得上米粥,是做神仙都不换的好日子。” 白四:“兄台颇有见识,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吧?” 男子嗤笑:“我算见过什么世面?不过家姐是农先生,耳濡目染,总是懂了些皮毛。” 小厮转过头——姐姐是农先生,可见男子不是什么好出身,以前一家子都是农户,这样的人,原本都没有见他家少爷一面的机会,就是见了,也该是匍匐在地,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少爷。 他脸上的不屑不带任何隐藏,男子看得分明。 “你这个小厮倘若与你没有救命之恩,还是送回去的好。”男子提醒道,“无论你来这儿是做什么,总是要与人为善,带着这个小厮,恐怕要把人全得罪了,毕竟咱们这儿百行百业都不见曾经的贵人。” 和男子同桌的女子忍不住插话道:“别和他们说了,高门大户的少爷怎么知道民间疾苦?知道如今的日子对咱们来说有多好?又怎么知道尊重别人?” “还不如来说说明日火车通车,咱们什么时候过去。” “姐姐明日真不来吗?”女子问道,“我给她带了东西,她不来,只能托你转交了。” 女子叹道:“姐姐拿了票,自己却不能去,便宜我们了。” 男子:“她还得干活,恐怕这几月都回不来。”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奈何两桌挨得太近,白四忙转头问:“姑娘有票?能上火车?” 女子看他不顺眼,看他的小厮更不顺眼,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家姐姐就是农户出身,靠种地得活立功,这才得了票,你们看不上,阮姐看得上。” 白四刚刚抬手,女子气都不换地说道:“我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到哪里守哪里的规矩,咱们这儿没有贵人,没有少爷,都是百姓,你们看不起农户,怎么,你们不吃饭?不拉屎?装什么清高?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得意什么?” “没有农户,你们是吃金还是吃银?身上的绫罗绸缎能填进肚子里吗?” “姑娘。”白四忙拱手,“在下从没这样的意思,爹娘生我,天地养我,人人各司其职,哪里能分什么贵贱?在下活到如今,没自己种过一粒米,已是惭愧至极,从不曾有看不上农户的意思。” 女子看白四一脸真诚,慢慢顺了气,又觉得自己刚刚咄咄逼人,语气软下来说:“家姐立了功,得了四张票,不过咱家住得远,提前来住店,明日好上车。” 白四看了眼男子:“二位是兄妹?姐弟?” 男子轻咳了一声:“未婚夫妻。” 女子倒不羞涩,得意道:“我俩是自由恋爱,以前在一处干活,一来二去就看对眼了。” 白四不想问这个,但也只能顺着话头说:“好事好事,二位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女子:“你不用哄我,他比我长得好,不过我们是女才郎貌,也是天作之合。” 白四:“……正是。” “姑娘,这个票可否卖我一张?”白四,“听说如今两千一张,我出四千。” 第300章 火车通车(二) 白四同这未婚夫妻俩说了几乎两个时辰的话,唾沫都要说干了,终于用四千块买到了一张票,也因此清楚了这对小夫妻的家室。 男子家是农户,一家能过上好日子,全靠他姐姐当了农先生。 那时他家所在村子还不归阮姐管,是他姐姐胆子大,听说能靠种地捧上铁饭碗,说服了一家子投奔过来,而后靠着伺候果木的本事分到了一个好村子。 重新安家后,男子虽然没有种地上的才能,但好歹有一把力气,扫过盲后进了木匠坊干活,认识了同样在木匠坊的未婚妻。 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私下定了终身。 好在男子家是姐姐做主,姐姐又是有见识的人,并未阻拦。 女子家则是木匠世家,父兄都是木匠,本就对农户没有偏见,外加这个女婿也是木匠,便也没有阻拦。 两家还聚在一处,预备着凑钱让小两口开一个小作坊,做些卖给外地人的木头摆件。 白四虽然一颗心都铺在火车票上,但听了他俩的故事,心里也不是没有触动。 自由恋爱——这四个字凑一堆都叫他心惊。 哪怕他最离经叛道的时候,不敢想自己将来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妻子。 成婚是结两家之好,不是结两人之好,两家之好自然看得是两家能否给彼此便宜,儿女的婚事不过是让两家联系的更紧密。 因此夫妻俩处成仇人的并不少,互相之间看不上眼,不过男的还能在外觅得一两个红颜知己,女的只能枯坐内宅,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爱的男人,还得给他生儿育女,管束内院女眷。 白四也想过自己会娶哪家的姑娘,或许是母亲娘家几个表妹中的一个,或许是与家里来往频繁的几个家族中的哪个女儿,自然了,成婚前他可能会与对方见一面,或是两面,然后就等着洞房花烛夜真正看清对方的脸。 他都不敢想象成婚当夜他们要做什么。 他能去亲吻一个才见过两次,连话都没说过两句的姑娘吗? 甚至她可能才十三四岁,看起来还是个小娃娃! 这么一想,他竟然有些羡慕这对未婚夫妻了,都二十出头的岁数,又能朝夕相处,婚后就算不是神仙眷侣,起码也不像以前的夫妻那样相顾无言。 “真是没有规矩。”小厮回了房才忍不住抱怨,“未婚夫妻?呵,不就是无媒苟合?还未成婚便公然凑在一处,实在是有伤风化,放在庄子上是要沉塘的!” 白四:“也不能这么说,就算在庄子里,那也是奸夫淫妇才沉塘,未婚的哪里用呢?” 白四叹道:“要说奸夫淫妇,那也是盲婚哑嫁的缘故,夫妻俩彼此无情,又无法和离,在外有了心爱的人,又有几个能忍呢?” 小厮惊诧道:“少爷!可不能这样说,男子在外有心爱之人便罢了,女子怎能爱丈夫之外的男人?那不是红杏出墙吗?即便丈夫不爱她,也要谨遵女子的本分。” 白四无言以对,毕竟小厮说的是“对的”,是所有人的共识。 自然了,虽然男女都有“本分”,但男子能在外行走,有几个红颜知己,或是抬举一两个外室,虽然不体面,但是全然合理的。 而女子困在内宅,别说抬举外室,就是真想找个蓝颜知己也不容易,总不能找家中的长工小厮吧? 但白四见多了夫妻不和,陡然一见两情相悦的小夫妻,心里不可谓不羡慕。 他的爹娘就不恩爱,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从生了他过后便分房睡。 他爹还能往家里抬上两房妾室,他娘能做什么?他娘宁愿和那两个妾室一起打马吊,都不肯和他爹同房,对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有时候他娘盯着他的脸,他都觉得他娘恨他,恨他长得这样像他爹。 一对夫妻,世上最亲密的人,竟然处成了仇人,说来实在荒唐。 他不敢想象他成婚后和妻子也处成这样。 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不过这也就是转瞬之间的念头,白四从兜里掏出火车票,拿在手里细细打量,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来到青州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苦于没有人脉,根本没有途径拿到票,愿意卖票的人又少,即便火车有那么多位子,也是到今天才拿到一张。 “你还别说,这票还真难仿。”白四拿起票背着烛光,“不知用的颜料,不对光是一个颜色,对着光又是一个颜色,还有这压纹,太细了。” “纸也是,不是常见的纸。” 小厮不懂这个,他只是犯愁:“少爷,只有一张票,我不能陪您了,遇着事了咋办?那车上什么人都有人,有不长眼的冒犯您了可怎么办?” 白四笑道:“我又不是瓷做的娃娃,就是被冒犯了又如何?” 小厮哼道:“这儿的人都不讲规矩,不知道廉耻,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要我说就不该让您来!”小厮气道,“叫三少爷四少爷来都成,您可是嫡子嫡孙,这事就不该叫您干!” “都是姨娘吹的枕头风,把老爷吹昏头了。”小厮更气了,“这青州是那么好待的?您想想刚刚那女子,要是在襄州,就她也配跟您说话?连咱们家的丫鬟都及不上,您就是看她一眼,都是给她脸了!” 白四看了小厮一眼,自从出来之后,自己这个小厮就仿佛吃错了药,总是一点就炸,白四不清楚为什么,只能归咎于小厮本来的脾性到了陌生地界被诱发了出来。 “到了别人的地盘自然不能像在家时一样。”白四安抚道,“只能先忍忍。” 小厮嘴唇蠕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倘若在这里,即便是双腿战满泥的农夫农妇都能同自家少爷同桌共饮,那他算什么呢?他这些年伏小做低的忠诚又算什么呢? 他活到如今所以为的一切,又算什么? 小厮转过头:“少爷,我去铺床。” 他不想继续想了,也不敢想了。 第301章 火车通车(三) 天才刚亮,朦胧的日光穿破云层洒向大地,白四穿戴好衣物,以防万一他还带上了换来的所有纸币,临行前打开木窗朝天地拜了两拜,这才在小厮忧心忡忡的眼神中走出了房门。 这是白四第一回独自出行,毕竟是大家公子,他自有意识起身旁从不会缺小厮仆从,即便是同友人把酒寻欢,也有仆从守在酒楼门外。 当他独行一小段路后,他下意识的转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天地间在这一瞬仿佛只剩下他自己。 白四呆愣的站了一会儿,在意识到自己真的独身一人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适应,却又有种难得的放松感。 那道永远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消失了。 不过走过这个巷口,突然间便豁然开朗,小贩们还没有出来摆摊,但不少人也同白四一样穿戴整齐,正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我总是过去瞧,虽说进不去里头,但外头是真气派!” “皇宫恐怕都不如咱们的车站气派,那门楼,高得哩!” 白四跟在人群后头,手里紧握着车票,不自觉的回想皇宫的样子。 他进宫的次数不多,也并不觉得皇宫有多么高大巍峨——自然了,皇宫比多数民居都要奢华,可再怎么奢华,它也不会显得如同仙宫,屋子依旧狭窄。 这是建筑特性,想要房间的空间大,就必须要多根立柱,那样的立柱需要多少年的老树?房梁又需要多少?于是屋子只能建的又窄又小,床铺也只能容纳一人平躺。 白四没进过皇帝的寝卧,想来皇帝要妃子侍寝,那床应当是可以容下两个人的。 所以来了青州,最让他觉得享受的不是其它,而是水泥屋子,立柱能用钢筋水泥浇灌,不必再寻觅老树,于是只要稍有些钱,就能住进宽敞的屋子里,一个人睡能容下两个人的床。 他又想到了之前远远看过的车站。 车站显然是青州的统治者炫耀财力能力的造物,毫不吝啬的用上了无数水泥砖瓦,整个车站异常宏伟,有三层塔那么高,立柱虽然还是熟悉的圆柱形,但比起常见的立柱大了不知道几圈。 整个车站大约是某位高人的手笔,不仅高大,雕花还十分精致,精致又不小气,只是远远看着都觉得震慑人心,倘若真的穿过那道大到令人窒息的门,踏进车站,恐怕没人能不臣服。 就像皇宫中的大殿,几乎不会放置任何桌椅,空荡到让人恐惧,以此来塑造宫殿及其主人的威严。 不过青州的车站,显然不是用来表现阮响的威严,阮响已经不需要外物来表现了,它更像是百姓的谈资——百姓们以自己是阮响治下之民为豪。 白四已经不知道从多少人嘴里听到过同样的话了。 这些人对宋人有些居高临下的倨傲。 但令他觉得奇异的是,青州百姓只是看不起宋人中的权贵,却认为宋人中的农人匠人,那些身处最底层的人和他们一样,只有权贵低他们一等。 这是白四来之前从未设想过的。 就连辽人,对着宋人权贵也更有尊重,也同宋人一般看不起底层人。 白四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当地人嘴里的少爷帮,他原以为能从这些和自己一样出身的人身上得到帮助,然而结果却是这群人足不出户不是因为不愿与贩夫走卒为伍,而是贩夫走卒不愿意同他们为伍。 他们无法融入青州,就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们推拒在外。 可要说青州针对他们?普通百姓能做的他们也能做,就连上学,只要他们愿意,也一样可以学机械学设计,学那些白四从未听过的东西。 白四原先不明白,如今明白了。 因为他永远不可能像青州本地人那样放弃自己的身份,他是白家第四子,正儿八经的嫡子嫡孙,这不仅是他的身份,还是他为之骄傲的一切。 他可以同农户子弟同桌共饮,但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和对方是同样的人。 甚至在他眼里,只有权贵是人,平民百姓不过是听风就是雨的猪狗而已。 让他打从心底里认可人人平等?那无异于将他塞回娘胎再生一回。 而别人也不是傻子,即便他可以伪装一时,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人察觉到他的倨傲和蔑视。 白四看着前方行人的背影,这些人原本永远不可能走在他的前头。 在襄州,应当是他骑着马,他们只能在路边被他胯下骏马奔跑时扬起的尘土覆满一脸,而后看着他骑在马上的背影。 现在,他落在这群人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 当他终于到达车站,在人群中站定时,他的身边挤得全是人。 所有人都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为了防止他们拥挤踩踏,有役吏守在一旁维持队伍的秩序,而每个人,每一个都顺从的听从指令,没有一个人插队,也没有一个人推搡他人。 白四内心五味杂陈——原来贩夫走卒,农夫农妇,也是听得懂人话,能遵守规矩的吗? 还是只有青州的贩夫走卒可以? “都别挤!人人都能上!”役吏拿着喇叭大喊,“挨个进去!” “火车还没到!都别急!” 白四突然被身旁的人推挤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好在此时拥挤,又被另一边的人挡住了,这才没有摔出个好歹来。 他刚转头,就先闻到了一股汗酸味,看到一张满是沧桑,削瘦凹陷的脸。 “我不是有意的。”那人十分惶恐,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黑灰,他恐惧地缩着脖子,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白四心里再气,脸上也得挂着笑,他拍拍衣摆:“不碍事,人太多了。” 那人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断看白四的脸色,唯恐对方翻脸。 “兄台自己来的,没带家里人?”白四问道。 那人小声说:“家里人都忙,只有我能来,回去同他们讲一讲,也算来过了。” 白四突然精神一振,盯着对方的双眼问:“兄台是做什么的?也是与民有功才拿到的票吧?” 那人没说话,白四主动说:“我老师正是造火车的师傅,和兄台恐怕是同行呢。” 那人连忙摆手:“什么同行?我可不配,不过是个烧锅炉的,哪里能跟大师傅比!” 白四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第302章 火车通车(四) 等在车站外的白四努力将自己伪装成青州的学生,青州如今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在一边上学一边干活,虽然学费很少,但毕竟青州才富裕了没几年,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支持孩子脱产读书。 于是许多外地来的人家,为了孩子能合群,即便有钱也会让孩子出去找个活干。 所以哪怕白四看着不像是在青州久居的人,锅炉工也没有产生什么怀疑。 毕竟学机械的学生里还有不少是大家闺秀呢,有一个公子哥也正常。 白四也很快问清了对方的家室背景,锅炉工并不是农户,家住城中,原先一家人都是收夜香的,在阮响拿下青州后,锅炉工也从大流的去扫盲,而后干些力气活,能当锅炉工倒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人够老实,不多话只知道埋头苦干。 这让白四有些失望,他以为只要是和火车有关的人,都会知道一些火车的运行原理,起码会有些才华。 而锅炉工别说才华,说话都有些结巴,看到打扮体面的人还会害怕,畏畏缩缩,不仅不是成大事的模样,更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收夜香也挺好,臭是臭了点,但挣得不算少,而且日子很规律,晚上收了夜香,翌日清晨送出城卖去附近的村镇,什么都不必思考。 白四更失望了。 没有才华也就罢了,没有野心,他甚至没办法靠给钱让对方把真正有才华的人介绍给自己。 然而锅炉工却真以为白四是学机械的学生,对他充满了敬重,白四还无法摆脱他,只能面带笑容的应付着。 “你说,这火车通了,到时候表彰大会来的人岂不是会更多?”有人在白四身后同人闲聊,“表彰大会在哪儿开?也要票吗?可惜我过些日子得去钱阳,看样子是去不成了。” “这怕什么?” “就是,请个假不就成了?” “哪里那么好请假?我又不是给官府做事,寻常的作坊,请假都是有数的。” “倒也是,如今的作坊,不是生病和红白事都不好请假。” “快快,快到咱们了!” 随着身后的人音量陡然变大,白四也抬起头来——果然前头已经没人了,马上他就要踏上台阶,走进车站。 这让白四不由得挺直了腰板,他这才发现自己不是不激动,只是一直克制着。 白四的脚踩上水泥台阶,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鼻尖闻到的那股酸臭味都消失不见了,他在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后仰头看向头顶。 没有房梁——竟然没有房梁! 他没有看到木制房梁,也没有看到水泥房梁,车站的顶部是平坦的,不是拱形的,也不是尖角,而是平坦如地面。 白四咽了口唾沫,他环顾四周,车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脚下和头顶都是平坦的水泥面,整个车站只有寥寥几根巨大的立柱,虽然摆放了长凳,又挤了这么多人,但依旧显得空荡。 而在车站的一侧,十多个穿着一致的卖票员坐在水泥台后,此时还用不上他们,但他们依旧待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毕竟检票不是他们的活,他们只负责卖票,但今天来的人都是手里有票的。 白四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长凳的空座了,但他毫不在意,宁愿站着观察车站里的一切。 无论是地面还是墙面都格外平滑,也不知道车站墙面用的究竟是什么漆,白色的漆面格外平滑,看不出水泥墙面的凹凸不平,尤其是那几根立柱,大得让人忽略了美丑,只剩下震惊。 大不是一定是美,但大到这种程度,就一定和丑没有半点关系。 白四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火车到站的铜锣被敲响,白四才回过神来。 一直跟在他身侧的锅炉工讨好的对他说:“白兄弟,咱们一起上车吧,我是四车厢,你是多少?” 白四自然记得,他立刻松了口气:“我是六车厢。” 锅炉工遗憾的“啊”了一声,白四还不忘安慰:“都在青州,以后总有再见的时候。” 锅炉工也明白了白四不想和自己还有接触,他有些难受,但不肯表露出来,在拱手之后跟着人群从另一扇门出去。 白四稍等了片刻后才走出去。 经过这一扇门,白四走入了一个长长的通道,这条通道一样空荡,只是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两个木箱,木箱上头有开口,正面写了“垃圾桶”三个字。 垃圾桶也是白四到了青州后才看到的东西,也正是因为这个东西,青州的路面比襄州干净许多,襄州路面上常有些烂菜叶鸡蛋壳,附近的住户随手就把垃圾丢在路上,再经人踩踏,聚集了蚊蚁之后臭气熏天。 不过垃圾桶白四已然习以为常,他没有多看,只是继续向前。 最终他又踏上台阶,而这一次,当他站上最后一层台阶后,终于到达了露天的平台——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火车。 漆黑的火车像一条不会动的巨蟒。 蟒头有一根长管探出,白四往后一看,车厢长得几乎要看不到头。 他手脚止不住的颤抖,视线无法从火车上挪开。 “这样的东西……”白四嘴唇颤抖,无法抑制的自言自语,“真的是人力能造出来的吗?” 这就是火车,它不美,不精致,甚至堪称粗犷,它是钢铁的造物,硬直的没有一点曲线,可没人能说它丑。 周围的人站在火车前,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检票上车。 他们只是兴奋地不断打量火车,甚至上手去摸车身,好像是在摸什么神像。 “竟然是玻璃窗!这玻璃窗应当比咱们常见的玻璃硬吧?否则碎了咋办?” “车皮是黑的,这是什么漆?大漆?” “车头的管子就是让烧煤的黑灰冒出来吧?” “快快,谁先上车去看看?” “你怎么不去?” 白四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却只剩下一个—— 朝廷,真的能和阮地抗衡吗?别说抗衡,即便阮地不藏私,朝廷派人来学,能学会吗? 他跑着一趟,真的能只靠带走几个人,十几个人,就得到阮地的一切吗? 能吗? 第303章 火车通车(五) 站在入口处,白四心中紧张,表情却风轻云淡,他将车票交给检票员,但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视线落在对方的胸牌上,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名字。 好在对方只检查了车票,没有看他的身份凭证,很快就放他进去。 白四在踏入火车时缓缓呼出一口气。 车票上有购票人的名字,白四还以为需要身份凭证,他都想好了说辞,要么说忘带了,要么说在补办,总之他是绝不可能掏出凭证的,别说有周彬的凭证,他自己都没凭证,只有一个临时通行证。 进了火车内部,白四不由得瞪大双眼——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车内会是这个模样。 所有车座竟然都是铁制的,或许不是铁而是某种合金,而不是和他设想的一样是木制的长椅,但座位很逼仄,每排两个座椅,只能容纳人坐在里头,却不能伸直双腿。 每个人所得的空间就和曾经的一人小轿一般。 这对白四而言自然太逼仄了,但和他一同进来的人却不这么想。 “这么大啊!”中年女子一张嘴,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可比牛车宽敞多了!” “那是,这可是火车,不比牛车强?” “嚯,牛车里才是人挨着人,转个头都艰难,上回和一个后生挨着,叫他羞得脸都红啦!” “是腿挨着了吧?后生就是脸皮薄。” “这火车就不会挨着腿!” “快找位子坐。” “哎呀,可不能乱坐,都是有编号的,你瞅瞅你的票,上头有号!” 白四也对着票上的号找位子,他运气好,正好是靠窗的位子——火车的车窗没法打开,他没带行李,也就没必要学着别人把行李放到头顶的铁架子上。 椅子坐着也不舒服,没软垫,坐下去又硬又凉。 不过没人会嫌弃。 白四刚坐好,刚刚嗓门格外的中年女子坐到了他的身侧,她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人,胳膊粗壮,大腿快要比白四的腰都粗了,背厚而宽,头发也剪得同兵姐一样,甚至比兵姐的还短,就留了一点发茬,简直像是刚还俗的尼姑。 她一坐下就开始同白四攀谈:“这火车比车站都气派!看这椅子,嚯!以前别说拿铁来打椅子,就是打菜刀,那都买不起呢!” 白四不知该不该搭话,但不搭话也不影响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是咋拿的车票?我是我们厂的劳模,得了两张票,我们组长都没得呢!”中年女子骄傲的挺起胸脯,“小伙子你这样的年轻,应当是读书读得好吧?我是没读书的命了,不过我儿读的不差,年底考试都能拿个高分,将来定然比我和他爹有出息。” 白四:“家姐是农先生,这才得了几张票。” 中年女子:“呀,竟然是农先生,你家姐姐可真是吃得苦,做农先生可累,还苦,尤其是姑娘家,乡下不少地方的男人——真是没种的货色!见着女人就像狗见到了好肉,小姑娘可不好去那种地方。” 白四听得忍不住想皱眉,果然是平民出身的女子,痴长了年岁,满嘴的污言秽语。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发车。”中年女子拿出油纸袋,还给白四也递了一个,“你拿着,我听人说这车坐着可能会晕,晕了就想吐,不能吐地上,吐这个袋子里,下了车还能丢。” 白四摆摆手,强撑着笑脸:“不必了,我应当不会晕。” 他连马都骑得,怎么会晕这样大的车? 骑马可比坐马车还要颠簸许多。 中年女子却不在乎白四的话,直接将油纸袋塞到了白四手里:“拿着吧!不值几个钱。” 油纸袋也就这几年常用,由于油价下来了,油纸的价格也就便宜了不少。 尤其是桐油,如今不少地方的桐油全被阮地收走了,这让油布油纸的价格全部下滑,甚至连肥皂都开始走进普通人家。 以前虽然也造肥皂,但都是用的动物废油,成本依旧高昂,只能当做奢侈品售卖或是外售,现如今只要普通人咬咬牙,还是能买上几块回家用。 无论是用来洗衣洗头,清洁力都很强。 自然了,舍不得的人还是占多数,洗衣裳还是用草木灰的更多。 白四拿着油纸袋,恨不得此刻就站起来找人换个位子,但他强行压抑着情绪,几乎要把油纸袋捏出缺口来。 他实在有些受不了阮地,这儿的人仿佛都不知道羞耻——一个女子和他挨得这么近,即便她年长他许多那也男女有别! 偏偏她还不觉得如何,一直找他攀谈。 白四只能在女子说话的时候不回应,或是只用“嗯”“啊”二字回应,希望她能察觉出他的不耐烦,而后知难而退。 可女子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又或者察觉到了,但她全然不当回事,还以为他是天生羞怯。 就在白四忍无可忍,想要厉声呵斥对方的时候,火车突然震动起来。 在火车震动后不久,他又听见了刺耳的响声,那声音似乎就在他耳边,吓得他双眼瞪大,双手紧捏成拳。 “要发车了!”女子似乎知道这震动和声响意味着什么,她激动地高声喊道,“车要开了!” 白四:“……车要开了?” 他的问话刚落音,窗外的景象就开始缓缓向后挪动,他能感受到椅子下传来的震动,那震动不像刚开始那般大,但一直持续不断,刚刚近在耳边的声响也小了许多。 整个车厢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激动地想趴到窗户上,去看周遭不断后退的景物。 刚刚还满腹怨言的白四真正平静地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茫然的望向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内的景色,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着,他有些喘不过气,耳边却还是女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无论什么声音都不能叫他回神。 他轻轻闭上眼睛。 或许这里的人才是对的。 或许阮姐才是对的。 倘若一个人能挪动这样的钢铁巨兽,她还有什么干不成的事? 甚至她什么都不必做,都会有无数人如百川东归入海般浩浩荡荡的奔赴向她。 莫可阻挡。 第304章 决定离开 “少爷?” “少爷!” 白四一怔,他渐渐回过神来,目光终于落在了小厮身上。 “您这是怎么了?”小厮忧心忡忡,“自从回来以后就总是魂不守舍,可是遇着什么事了?还是有人冒犯您了?我早说了,还是得我陪着您才成,这儿的人都不讲规矩……” “若兰。”白四突然张嘴问,“倘若、倘若我将你一家子带过来,不再做我家的家仆,你肯留在这儿吗?” 小厮万没想到白四会说这个,他立刻表忠心道:“少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家生子,这辈子离了谁都不能离了您,离了您,我算怎么回事?别说我不肯,我爹娘姊妹都不会肯!我们一家再忠心不过了。” 白四:“我看这儿的人,没主家也能过。” 换做以前,要是有人对白四说世上有个地方没有奴仆,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只会笑对方异想天开——这世上有富就有穷,穷人不靠着富人,靠什么吃饭?没有富人,谁给他们活干? 穷人不仅不该抱怨,还该多谢富人给他们吃饭挣钱的机会。 仆从更是如此,没有主人家,他们生下来可能就被溺死了,爹娘能给他们什么?一口饱饭都给不起。 可在这儿待得时间久了,见识了那名为火车的庞然大物,白四突然发现,这儿的人真的不需要主人。 即便百姓们都认为阮响是自己的主人,可阮响这个主人并没有做一点主人该做的事,她希望人人都有活干,却也要求干活的人都拿到应得的报酬,于是哪怕是曾经的大家小姐都要出来干活。 她希望人人见官不跪,于是这儿的人真的就不跪官了,她希望男女一样,所以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小女娃,都能在父母的诱哄下说出自己将来要好好读书,要上进的话。 所有人都按照她的希望过活,可即便不这样做,她也不会治罪任何人。 她对百姓是仁慈的,甚至于慈爱,不要求孩子一定要成龙成凤,只要能过日子。 但她也并不是真的没有脾气,到现在为止,青州已经治罪了上百官吏,这些官吏有些已经被砍了头,有些则在矿山挖矿。 官吏犯法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普通百姓偷窃,不过是勒令赔偿退还财物,关上几个月。 但官吏偷窃,不仅要革职退还下大狱,并且刑期还要再多上几个月,今后不仅自己,子女三代都不能从政,不能考官。 白四自从坐完火车回来,就发现阮响不仅是宽待百姓,还苛待官吏。 朝廷能这么做吗? 朝廷不能,因为朝廷的权力就来自于这些官吏,一旦下手管束,官吏们把挑子一撂,朝廷能有什么用?朝廷必须拉拢官吏。 阮响为什么有这样的底气?凭什么敢不把官吏放在眼里? 因为她的百姓都能说会写,即便是一个农夫农妇,起码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更别提如今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她不怕损失官吏,因为永远有新人可以提拔,并且没有太多成本损失,每个岗位都得到了细分,新人能够很快上手自己的活,不会让官场动荡。 白四越想,越觉得朝廷想要同阮响争人是不可能的了。 新鲜物什的享受也就罢了,上进的路子才是正经——即便是最普通的百姓,那也是想要上进的啊!农户想建大房子,读书人想当官,当了官的想升官,没人会愿意一辈子受穷受苦,只要有一点钻研的机会,就要削尖了脑袋钻进去。 “若兰。”白四叹了口气,“我准备回去了。” 小厮吓了一跳:“少爷!还没找着人呢!你如今回去了,老爷定要生气的,到时候别的少爷可都会……”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白四疲惫的用双手擦了把脸,“你说,我得许诺什么才能把人才带走?你也不用哄我,倘若我真把你爹娘接过来,你是不会走的。” 小厮:“怎么会……” 白四看着小厮:“你真的打心底认为,自己生来就不如旁人吗?生来就该伺候我?” 小厮的嘴角向上扯了扯:“这是自然了,家生子生来就是如此,没有少爷你,我恐怕连府里的长工都做不得,一身能见人的衣裳都没有,我这样的人生来卑贱,少爷您肯跟我说这些话,就是我运道好了,哪家的主子能像您这样把我这样的人当人的?” 白四微微摇头,他知道小厮说的不是实话。 可小厮这辈子也不敢说实话,他的爹娘姊妹都在府里,他能图一时之快得罪主家吗?他当了一日的仆从,就要当一辈子的仆从,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家人。 “你想,你要是在这里,爹娘姊妹早就放良了,你也不笨,定然能通过扫盲。”白四还有心情笑着给小厮说,“你爹娘能去找点轻松的活,糊点纸盒,黏点袋子,姊妹进厂子或作坊织布,你脑子活,能做点小生意。” “将来你娶了媳妇,有了娃,就送娃去读书,这儿读书不贵,说不准你娃娃有造化,将来考个官,或是当个技术员。” “你、你爹娘姊妹、你子孙后代都能抬头挺胸的做人。” “一辈子都不必弓腰迎人。” 小厮没说话,他只是站着,低着头,白四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看出小厮此时的痛楚。 白四说的未来很美,但同小厮没有关系。 什么抬头挺胸?这话说出来只会戳他的心。 小厮艰难地笑了笑:“少爷说笑了,伺候少爷是我八辈子积攒的福分,就是我爹娘在这儿,我也是这句话。” 是福分,小厮在心底对自己说。 不是进了白府,他爹娘恐怕早就累出毛病了,几个姊妹要么被溺死,要么被卖出去,而他只能去扛包,没包扛就要饿死。 每年冬天他出门,看到路边上冻死饿死的穷人,他都这么想。 原本他也应当是这群尸体中的一个。 他得惜福。 小厮轻声说:“少爷,我惜福。” 他笑着说:“惜福。” 第305章 玲珑日常(一) 火车的通行叫阮响治下的地盘热闹了好几个月,也因着火车,就连辽地宋地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群人有些在看过火车后就走,也有不少留了下来,卖了老家祖产,换了户籍,跑到阮地当个小民。 其中自然有间人,甚至间人还不少。 白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不过就和白四一样,大多数人只能无功而返——阮地百姓少有保密意识,他们也不觉得自己的活有什么可保密的,可越是如此,白四等人反而越找不到机会。 因为一切唾手可得,于是真正重要的消息藏匿其中,反而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能找到烧锅炉的人,可烧锅炉的工人只知道锅炉的原理,至于拉杆连轴一个不都懂,即便懂得原理,也画不出图纸。 而能画出图纸的人,他们都接触不到。 尤其阮地的新鲜东西实在太多了,不是久居其中的人,实在分辨不清哪些才是重中之重。 “又抓了几个?都是间人?”刚考上役吏不久的年轻姑娘才踏入役吏署的大门就忍不住朝自己的顶头上司发问,“自从火车通车,间人真是一日多过一日。” “谁说不是?”同事端着茶杯站起来,他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袋,打了个哈欠后擦擦眼角说,“真是倒霉催的,去岁还没这么多。” “一个个连装都不会装,用他那猪脑袋到处拱,就是咱们想装没看到都不成。” “说是要放长线——但他们太明显了,来举报的百姓太多,总不好视而不见,百姓都看出来了,咱们说不是,百姓反要疑心咱们渎职。” “倒也放了两个,就那两个女子,不过我看她们如今是如泥牛入海,不想回去了,女子行间不少见,不过跑到咱们这儿行间,可不就是有去无回?” 年轻姑娘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这会儿还不是她执勤的时候,又因为来得早,能在自己的位子上吃上几口饭,她啃了两个包子,一边看昨日同僚写的汇报,一边高声说:“总这样也不是个事!把咱们忙得只能跑间人的事,上回城南那边的斗殴还没定案!” “昨日我去走访问过了,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就是两个毛头小子争风吃醋,下手太狠了。” 年轻姑娘:“一条腿都被打断了,这是争风吃醋的缘故?我还以为有杀父杀母之仇。” “那你是不知道以前,乡下女人少,争风吃醋的打起来那是连人都敢杀,城里好一些,打断一条腿也不算是重的。” “按理说两人都应当送去矿山,不过其中一人断了腿,就是治好了也不能干挖矿的重活,只得叫他先治,治好了送去坐牢,在牢里干些轻省的活。” 年轻姑娘有些踌躇:“这样不太公正吧?两人斗殴,一人挖矿,一人只用干轻省的活。” “那一个还没断腿呢!” “且说了,这事说着严重,可争风吃醋,又不是见人就打,危害没那么大。” 年轻姑娘撇撇嘴:“真是没事闲的,一看就是爹娘太宠,要是早早出来干活,哪里有空争风?” “对了,你今日是去城东执勤。” 年轻姑娘塞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一口白水后忙说:“好嘞!” 她收拾好自己的桌面,将油纸铺平了压在上头,节俭还是第一位,用来裹包子的油纸压平了擦干油渍还能继续用。 收拾好之后,年轻姑娘去登记取自己的武器,枪是不行的,役吏署的役吏要用枪也得提前打报告,平时带的武器都是甩棍,也因此能进役吏署的役吏,无论男女,赤手空拳的时候都得能打过大多数单个的普通人。 所以役吏署的女役吏大多都是退下来的女兵。 但年轻姑娘不是,她爹以前是镖师,她自幼跟着父兄一起练武,这才没当兵也考入了役吏署。 考役吏比考吏目更难,不仅要文试,还要武试。 要么力气大,能培养,要么会技巧。 倒也不是所有役吏都得会武功,役吏署也有文职,不过如今的年轻男女都以会武功为荣,成了文职怕别人看不起,更何况既然文试那么好,还不如去考吏目,考什么役吏? 役吏出外勤可是会遇着危险的。 “玲珑!你等等我!三人一组,你忘了?” 年轻姑娘玲珑听到呼喊声才在门口停下脚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差点就出了错,她忙转头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给忘了。” 和她同组的两个役吏走到她身旁抱怨:“也不知道你爹娘怎么养的你,竟是准备一人走天下吗?” 玲珑尴尬地笑笑:“我父兄以前押镖,常不在家,家中就我和母亲,外间的事也常是我去跑。” “那时年纪小,不易分出男女,常做男人打扮。” 两个同事叹道:“那你以前也不容易。” “怪不得你身手好,原来是家学渊源,那你父兄如今是在做什么?还做镖局?” 玲珑摇头:“如今火车都通了,押镖不是长久的活,我兄长在当兵,我娘在厂子里干活,爹爹在厂子里当保安。” “要我说,你不如叫你爹出来半个武馆,我要不是当过兵,还来不了这役吏署呢!寻常人哪有地方学武功?” “正是,办武馆只要有真才实学,应当能挣不少,说不准比咱们当役吏的还体面,挣得还多。” 玲珑摆摆手:“我爹爹年轻时候出去跑,落下了一身的病,如今当当保安,日子过得去,也轻松,哪里好叫他老人家这个年纪了还开武馆?” “再说了,想当役吏的人可不多。” 同事们互看一眼—— 役吏署进的新人不多,除了要求高,实际也是大多数人不愿意当役吏。 役吏常要跟尸体打交道,这也罢了,还总要面对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的狗丢了都要找他们,上个月找狗都找了两天。 收入也不算高,唯一的好处是住宿吃饭都不必花钱,挣得钱能全存下来。 同事找补道:“当役吏也没什么不好,就是累点,不过干啥不累?咱们好歹吃公家饭,立了功也能往上升,更何况为百姓做事,累点也是福,他们不想干是他们没这个觉悟!” 第306章 玲珑日常(二) “小贼哪里跑!” “前头有个小贼!让开!” 玲珑快跑着往前追,她双腿迈得极开,因为个子高,跑起来就像一只小鹿。 前头的小贼眼看着玲珑快要追上来,把怀里的包袱向后一扔,盼着包袱砸到玲珑,打断对方的追击。 但小贼还是失算了,在他扔出包袱的那一刻,玲珑一个飞扑,直接将小贼压倒在地,反手控住了小贼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压在身后,死死按着对方。 直到同事赶上来,用麻绳将小贼的双手拴起来,玲珑才松手站起来。 “真是不长眼!明知有役吏执勤,还要偷!” “好手好脚的,不去找个活干,偏做这些下三滥的行当,给你祖宗八辈丢人!” 小贼被拖拽着站起来,一旁的路人聚过来看热闹。 “看着也不大,怎么做这个行当?” “换做以前是要被砍手的。” “就是去扫大街,也不至于吃不起饭,怎的连脸都不要了?” 小贼低着头,对路人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十八九岁,衣衫虽然不算体面,但也不怎么破烂,皮肤黝黑,脸上还起皮掉屑,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一缕缕得格外油腻。 “玲珑,你先把他带回署里吧,我们还得继续执勤,跑了这么多条街,你正好歇一歇。” 玲珑应了一声:“成,那我先带他回去。” 玲珑说着就接过麻绳的牵头,一手持着甩棍,对小贼说:“快走!要是有什么花花肠子,仔细你的皮!” 路人们看着玲珑将小贼牵走,忍不住叹道:“这个年月,怎么还有人干这种事?爹娘都不教吗?” “恐怕是没有爹娘,不是说这些日子不少外地的孤儿跑来吗?有些还没拿到身份凭证,就在城里藏着,没凭证就找不到活,要么打黑工,要么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咋的没凭证?” “嚯,不是清白人家呗——在宋人朝廷那边是就是黑户,到了咱们这儿还是黑户,就不是正经过关来的,悄悄钻进来的。” “你们是没看到城外有多少人,有些就等着入夜,翻墙进来,要是有同乡早来还好,还知道去街道处去登记,等着领凭证,没同乡,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那就不好说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路上玲珑也问小贼:“你是哪里人士?我劝你老实说,别用了刑才知道张嘴。” 小贼呼吸一窒——他再没见识,也知道戏文里的用刑有多可怕,他嘴唇蠕动,小声道:“夏州。” “辽人的地盘?”玲珑惊诧道,“你看着无亲无故的,怎么跑过来的?” 从辽人地盘跑来的汉人不少,但多是小有家资的人家,也有些人脉,否则过不了那么多关卡,即便没什么钱,那也有亲人在阮地,亲人出钱出力,想法子把他们弄过来。 但如小贼这般看着就没钱,也没人可投奔的,那就寥寥无几的。 就算有,估计也死在了路上,或是过不了关卡,被辽人送去挖矿。 小贼小声说:“如今夏州,服的是女主子的管。” 玲珑从五通县过来,这辈子没去过夏州,更不知道夏州如今的情形,她突然来了谈性,好奇道:“这怎么说?夏州不还是归辽人管吗?” “阮姐的兵离夏州不远。”小贼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个大概,“如今夏州的粮食、种子和肥料,都仰仗着阮地这边运过去,谁是衣食父母,自然就听谁的话。” “夏州的官还是辽人,不过他们也不管这些,只要有钱拿,有东西享受就成。” 玲珑颇有些得意:“辽人也就那样,一点享受骨头就酥了,还是咱们吃得苦。” 说罢,玲珑又瞪了小贼一眼:“你千里迢迢跑来,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不思进取,竟然干偷鸡摸狗的事!叫人不耻!” 小贼辩驳道:“大人,那你说我能做什么?我没凭证,带来的东西都被同乡骗走,倒是找了个黑工,可那作坊上个月被查封——我也是要吃饭的啊!” “怎么没凭证?!”玲珑怒道,“是你们这些人不信官府,但凡是没作奸犯科的,来了咱们这儿,只要去街道处登记,三个月不犯事,都能拿到凭证!而且这三个月靠临时凭证也能找到活干,没有厂子敢说不收只有临时凭证的人!” 小贼被玲珑吼得缩起脖子,唯唯诺诺道:“我同乡……不是这么说的。” “说我、我们这些人是辽地来的,被这儿的人视为仇敌,一旦被人知道我们是从辽地逃来,我们要被抓起来关大牢,挖一辈子矿。” 玲珑正要开口嘲讽,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立刻变差:“这么说,你们这群人还会聚在一处?有人专程干这个?” 小贼咬着下唇,他不肯说话了。 “让我猜猜,逃来的肯定不止男人,还有女人吧?” “男人做贼,女人做什么?” “你偷来的东西,要去哪里分赃?谁拿大头?” “同乡?你说的同乡真是同乡?不会是贼首吧?” “有人管着你们,你们偷了东西,挣了钱……呸!偷了钱,还要上贡?是也不是?” 小贼没说话,但他看了玲珑一眼,看着就像默认了。 “好啊!”玲珑怒不可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敢行这种不义之事!这是公然同官府叫板!” “快!走快些!” “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以前活不下去,偷鸡摸狗也罢了,如今但凡好手好脚就能找到活干,偷鸡摸狗就是自甘下贱!” 小贼头埋得更低了,一时后悔自己不该在役吏执勤的时候偷东西,一时后悔自己刚刚不该开口说话,一时又想相信这个役吏说是真的,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能像只乖巧的鹌鹑一般跟着对方走。 路上人人都会转头看他,看他手上的绳子。 小贼也不羞,只是茫然的思考自己会坐多久的牢,挖多久的矿,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在矿洞里干活? 倘若如此,那他逃来是为了什么呢? 在辽地不也一样吗? 第307章 玲珑日常(三) “竟然是个大案。” 玲珑在家中自言自语——她毕竟才进役吏署不到半年,还算是新人,平时能接触的案子大多都是邻里矛盾,街头摩擦,多数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了结,真正的大案要案,别说她了,就是她的上司也接触不了几回。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回竟然就被她碰上了,且还是她抓得人,找到的线索。 自从宋辽两地的税收变高,两地逃来的百姓变多,管理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逃来的人是真正的百姓,还是周遭落草的贼寇。 毕竟没有贼人会直接了当的说自己从过贼,个个都说自己是农户,而他们落草前确实也是农人,连分辨都分辨不出,地里的活知道的不比老庄稼把式少。 阮地能做的也不过是让以前被抓住的贼人指认,但逃人越多,指认的效果就越不好,何况他们还会彼此掩护。 也因为,最早只要来了阮地做了登记就能拿到凭证。 逃难路上弄丢原地户籍的人太多,检验户籍也不靠谱。 四五年前才变为先领临时凭证,找着了活干,在阮地期间没有劣迹才能拿正式凭证。 只是任何规矩都有漏洞,但凡有钱挣的地方,就不缺钻研的人。 玲珑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拿着笔,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发了两刻的呆后,她才从自己怎么看到小贼,抓住小贼写起。 这些小贼并不是单打独斗,也不是偶然抱团,而是由在阮地的贼首牵线搭桥,通过同乡之间的关系网将老家的穷人骗来,这些人来了以后即便有户籍也会被收走,从此成了黑户,而后被威逼利诱,或主动或被动的参与见不得人的犯罪。 偷抢只是最底层,毕竟役吏常常执勤,被发现和抓住的可能性很高,一旦被发现就得坐牢挖矿,通常分到这些活的人都是不怎么服管听话,知道得又不算多的。 且他们还有家人在贼首手里,被抓住也不敢把贼首供出来。 真正的大头是骗,这些人会去接触刚来阮地的外地人,骗他们能给他们找到活干,或是给他们介绍有钱的寡妇鳏夫,收了钱立刻就跑。 这些能拿出这笔钱的外地人通常在原籍有头有脸,养出了好面子的习惯,即便发现自己被骗也不敢传扬出去,尤其后者——找有钱的寡妇鳏夫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除了骗,还有就是地下的嫖娼。 阮地如今没什么男女大防,未婚男女站在一处也不会引人瞩目,这反倒给他们提供了便利,由鸨母龟公将女子引荐过去,两人来往看着也正常,夜里住在一处,旁人就算发现了也不好说什么。 当然了,这事再隐蔽,挣钱也是不够的,如果男人有体面工作,那鸨母龟公就会威胁对方不断给钱,否则那么多人都看见男人与女子有往来,到时候捅出去,就算男人不去坐牢,工作也别想要了。 仙人跳也是传统手艺。 女子还未和男人成事,就有“丈夫”跳出来,要男人给封口费。 玲珑越写,心底越不是滋味,这才多少年啊,这些人又卷土重来了。 早前阮姐手段强硬的时候,这些人可不敢冒头。 也可能是当年阮地挣不到什么钱,老百姓虽然能吃饱肚子,但手头能用的钱也有限,大家族都被打压得恨不得缩着脖子做人,高门大户别说拿钱消遣,连出门都不大敢。 玲珑倒不同情被仙人跳的男人,她同情那些被同乡骗来,以为自己奔赴得是光明前程,却做了花娘的女人们——或许她们的爹娘姊妹还被贼首控制着,自己做花娘不算,还得在父母姊妹的眼皮底下做,但凡心气差一点的,恐怕都要自裁了。 “玲珑!出来吃些东西吧,这都一天了,好不容易歇一歇,怎的把自己锁屋里?”妇人站在门口敲门,“哪怕不吃东西,喝口水也是好的。” 玲珑这才抬起头,她揉了揉自己的晴明穴,放下笔后站起来:“娘,就来。” 玲珑家在阮地算是十分富裕的,一家子都有活干,且玲珑与几个兄弟都没有成婚,没从家中搬出去,钱凑在一处,做什么都绰绰有余。 两年前他们家都搬到了这儿,两层楼的水泥小院,虽说是被存款用光了,但住进来的日子确实好过——墙壁砌得厚,冬暖夏凉,虽说没装玻璃窗,但木窗内装了纱窗,蚊虫进不来,天天开着窗,室内也不算暗。 附近的人家也都是小户人家,关系简单,邻里间没什么矛盾。 一家子上了桌,玲珑捧起碗来心不在焉的刨饭,署里的事不好同父母说,许多话她都只能憋着,憋得久了,便也修出了些闭口禅的本事。 “话是越来越少了。”男人吃了一筷子菜,忍不住说,“当初就该让你也去当兵,当兵有什么不好?你看你哥,自从进了军营,人懂事了许多,做事也麻利,那背挺得多直?” 玲珑不当回事:“我不爱当兵,就爱当役吏,有案破案,没案子就当歇了。” 男人:“我看你也没歇,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我都怕你把自己关出个好歹来,人也不爱说话了,性子越来越左。” “也没挣个什么钱。”男人叹道,“你以前嘴皮子多利落?就是去做买卖,也能混出个人样来。” 玲珑:“行啦!您老就见不得我当役吏,我就爱干这个!谁说我也不听!” 男人一拍桌子,转头冲妻子告状:“你看看她!说她两句回两句!” 妇人翻了个白眼:“你们爷俩吵嘴,关我什么事?姑娘好不容易歇口气,你也少说两句,我看当役吏也没什么不好,当年我叫你别教她功夫,逞凶斗狠不是好事,你不听,如今她自找了前程,你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你教出来的?臭脾气都和你一个样。” 男人一时气短:“……那当年,和如今一样吗?我们出去走镖,不教她点本事,被欺负了咋办?那时候哪有役吏管这种事?” “哎!爹!你这话说得对。”玲珑喝下半碗汤,擦完嘴说,“那时候没役吏管,如今不就有了吗?你瞅瞅,你姑娘我如今也能给旁人主持公道了。” 男人长叹一口气:“……哎!你……哎!我不管了!” 第308章 玲珑日常(四) 顺藤摸瓜,玲珑几乎没有歇口气的机会,她审了小贼三天,才终于从小贼口中审出重要线索。 这小贼并不笨,反倒有几分小聪明,他虽然没能挤进贼人的核心里头,但有心打探消息,供出来的东西不少。 在青州,这样的团伙大概有六七个,其中两个最大的都超百人。 总共近千人的团伙分布在青州各处,有些甚至藏匿在村子里,和村里人合作。 这次虽不是玲珑带队,但她也参与了最大的两次围剿抓捕。 上司将她的功劳报上去,才进役吏署半年,玲珑就升了官,成了役吏署专管重案要案的小队队员,不仅报酬上涨,还能参与许多重要会议。 比如表彰大会。 “听说那土豆已经种出来了。”上司在下班路上同玲珑说,“表彰大会上应当会将土豆拿出来,说不准你就是第一批吃到土豆的人。” 土豆这个东西在青州人尽皆知,人人都知道巨船出海是为了带回神粮,也知道神粮里头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土豆和玉米都被成功带回。 玲珑虽说是在役吏署,不懂农业上的事,但也知道如今青州的人实在太多了,粮价能一直稳着,只是因为阮姐快把宋地的粮食买光了,不止是宋地,连高丽倭国的粮食都在买,这两地的粮食实在不怎么好吃。 上司显然知道的更多一些,她拍拍玲珑的肩膀:“逃来的人太多,倘若一直如此,又没有神粮,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饿肚子了。” 无论阮地的日子有多好过,但前提永远是能吃饱肚子,一旦百姓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干活都吃不饱肚子,要么再次逃跑,要么就会闹起来。 玲珑:“那土豆好吃不?长在土里的豆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上司笑道:“没什么味道,我有一友,正是在船上的护士,她是吃过的,说是味道寡淡,还不如芋头。” “不过饱腹。”上司,“就是吃多了,酸水要冒到嘴里。” “得混着别的粮食吃,倘若能和米面混着吃,吃多少都成。” 玲珑:“玉米呢?这名字听着就贵气,什么米能跟玉似的?” 上司哈哈一笑:“也就这个一说,听说阮姐爱叫它苞谷,是有叶子包着的谷物,吃着也就那么回事,也是没啥味,不过要是放糖做成甜口的还挺香。” “要放糖?”玲珑嫌弃道,“那这东西金贵,还不如土豆。” “怎么做也就那么一说。”上司,“能吃就成,不拉嗓子就是好粮食。” 玲珑对土豆玉米没什么感觉——她是南方人,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白米饭,空口就能吃两大碗,倘若再来点咸菜,三碗都吃的,她以为世上再没有比白米饭更好吃的东西。 更何况家里曾经是开镖局的,饿着谁都不会饿着她。 上司是北方人,自幼吃饱饭的时候屈指可数,灾荒年岁,能入口的东西都不会放过,连树皮都啃过,自然不会嫌弃能饱腹的粮食。 不过两人虽曾经的遭遇天差地别,但却从未因此生出隔阂来。 “对了,你晓不晓得冯大人要来了?”上司突然说道。 玲珑一愣,而后双眼不由瞪大,炯炯有神:“冯大人?冯舒窈冯大人?她也要来?表彰大会上也有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上司调笑道,“冯大人这回是来判案的,表彰大会只是走个过场,但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去了表彰大会却不曾去看冯大人一眼。” 玲珑激动得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冯大人这样的大忙人……哎呀!那我可得早做准备,我都没敢想能见到冯大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上司,“不过手里的活不能停,报告还是得写。” 玲珑:“晓得啦!” 冯舒窈的名字,在役吏堆里格外出名,虽说役吏不是刑官,但总归有来往。 而冯舒窈不仅是刑官的头头,还是真正制定律法的人其中之一,也是阮地第一位法官,至今为止唯一的首席大法官。 玲珑虽然没成为刑官,没考上法官,但所有官吏中,役吏已经是最为接近的了。 她刚搬来青州时就听说过冯舒窈的事迹,从此以冯舒窈为自己的目标。 不求超过,但求接近。 也不知道多少曾经居于后宅内院的妇人在得知冯舒窈的事迹后敢于踏出内院。 光是她的名字,就足以激励后来者。 可惜玲珑从未见过冯舒窈,她也不知道冯舒窈长什么样,生得有多高,只知道冯舒窈三十许人,正是女子年富力强的年纪。 上司叹道:“你既然想当法官,当年就该再加把劲,把成绩往上提一提。” “我爹娘成绩都不好。”玲珑倒是想得开,“可见我也没什么读书的本事,能考上役吏已经算我运道好啦!叫我再考一回,说不准连役吏都考不上。” “更何况如今我虽不能判案,但能破案。”玲珑笑道,“殊途同归嘛!” 上司称赞:“你也是想得开,表彰大会上倘若有机会,去和冯大人说几句话,说不准就能得她的点拨,与你有益处。” 玲珑嬉笑:“这是自然,我的脸皮可厚了,不怕冯大人不理会我。” “表彰大会您去不去?去的话一路?” 上司遗憾摇头:“我就去不了了,表彰大会人多,我也得去执勤,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不过你说的也是,殊途同归,这回的事上面把你记下了,将来好好干活吗,说不准能升得比我还高,到时候我见你,也得叫一声大人。” “这话说的。”玲珑小声说,“阮姐不是说了吗?不许叫大人,只许叫职位。” 上司忙打嘴:“忘了忘了,事情多了,记性就不好,冯法官待人亲切,你到时候也别怕说错话,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就是。” 玲珑忍不住望向已经搭建好的表彰大会会场。 原以为自己只是去听个新鲜,没料到还能见到冯舒窈。 说不准还能见到阮姐呢?要是能跟阮姐说上两句话,那自己这辈子就值了。 第309章 大会之前(一) “这就走了?”周无为从桌案前起身,他放下纸笔,颇有些挂怀地望向走到门口的冯舒窈,“年年如此,夫妻相聚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连孩子都抱不了两回。” 冯舒窈穿着上衣下裤,对襟的衣领只扣了两颗扣子,她重新留回了长发——毕竟如今不必再梳发髻,一根细绳将头发系起来就行,不必耗费什么时间精力。 她无奈地看向周无为:“如今正是要我出力的时候,律法不全,还要查漏补缺,斌儿……是我对不住他。” 周无为叹了口气。 他当年希望冯舒窈走出去,出去见见世面,找点事做,可如今他整日困在家中,冯舒窈又少有归家的时候,夫妻俩即便在一个城镇里,也像是分隔天涯。 “也罢……”周无为,“命该如此,你且去吧,斌儿有我照料。” 好在孩子年纪渐长,又几乎都待在学校里,父母不必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功夫。 冯舒窈对丈夫没什么愧疚之情,对孩子却有几分,不过与大义相比,个人的一些得失没那么重要,尤其她的孩子没有受什么苦,有吃有喝有学上,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了。 冯舒窈又不急着走了,她重新走回去,坐到周无为身边,长叹了口气后说:“我们也有许久没坐下来好好聊聊,这次回来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周无为没说话,他低着头,仿佛知道冯舒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夫妻一体,两地分居不是好事。”冯舒窈抿了抿唇,“倘若……你有心仪之人,不必顾虑我,只要同我说一声,咱们离婚就是。” “你这是什么话?”周无为急道,“一日的夫妻做了,自然就要做一世的夫妻!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哎!”冯舒窈,“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年咱们在一处,说到底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说什么深情厚谊……” 冯舒窈说不出话来了,她对周无为是有爱的——但她一直以为周无为对她没有,更何况她的爱,随着这些年的两地分居也消弭了许多。 当年在她眼里,她的丈夫是顶天立地的翩翩君子,即便落到清丰县当个县令,也依旧不忘百姓,他自掏腰包利民的时候,她多么为他骄傲啊!她也为自己的眼光自豪,她真的嫁了一个君子。 可等她自己出了门,干了活,成了刑官,又成了法官之后,她才发现曾经她指望丈夫做的事,如今她自己能做了,她不必寄希望于别人,她可以鞭策自己。 而丈夫也没有治国的才能。 周无为是个好人,是个君子,但他其实没有做官的才干。 管理一个清丰县已经是极限,且不能更进一步。 她不再站在妻子的角度看他,不再仰望他之后,陡然发现自己的丈夫也会怯懦,也有那样多的忧虑,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她已经渐渐找不回当年的心境,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真的爱过这个男人吗?真的了解过他吗? 她对他仍有感情,少年夫妻,曾经的甜蜜也不能作假。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倘若没有父母之命,他们像如今一些年轻人一般自由恋爱,真的会选择对方吗? 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才会生出爱情的错觉来? 周无为却急道:“舒窈,难道你在外有了心爱之人?倘若如此你要离婚我也就认了,可若没有,只因为两地分居就要离婚?” “夫妻之道,我要什么做的不好的,你只管说,我能改。” “这些年我可曾怨怪过你什么?怕你忧心,我连老妈子都不敢请,家中一应事务都由我来打理,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冯舒窈看周无为激动得双眼通红,立刻哄道:“无为,你缓一缓,我没说你做的不好,你是君子,做事从不用我操心,斌儿没有学坏也有你的功劳,你是首功。” “离婚我也不过是这么一提。”冯舒窈拍了拍周无为的手背,“你一个人,斌儿又在学校,我走以后怕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不想离,那就不离,只记得我的话,倘若你真的对别人动了心,别辜负好人,叫人受委屈,同有妇之夫来往,说出去名声不好。” 周无为目光复杂地看着冯舒窈,眼中含泪,强忍着没叫泪落下来。 冯舒窈:“……我说的话不好听,可也是真心话。” 周无为垂下头,单手摆了摆:“舒窈,这些话我不爱听。” 冯舒窈:“那我就不说了,这回表彰大会你真不去?听说连马二周昌都会来,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们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样,阮姐像是也会来。” “阮姐也来?”周无为眼睛像兔子一样红,但还是奇道,“她不是在夏川吗?” “夏川的事不算什么。”冯舒窈姿态轻松,“辽国那边谈不了什么条件,几个关口打了这许多年,粮食过不去,辽国日子也不好过,如今咱们肯松口叫粮食运过去,解他们的燃眉之急,还有什么可说的?” “兴庆和夏川到咱们手里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周无为:“这是好事!咱们如今的地盘都是从宋人手里抢来的,到底没从辽国手里割下一块肉,真能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兴庆夏川,不说辽地的汉人,就是咱们这边,也得受此鼓舞!” “阮姐的意思是,此事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冯舒窈,“就怕出什么变故,不过要我说,如今辽地的日子恐怕还不如宋人,宋人那边好歹有鱼米之乡,辽地有什么?没有宋人运过去的粮食,辽地的贵族都得饿肚子。” 冯舒窈冷哼一声:“辽地的贵族还不知道什么叫时移世易,如今哪还有他们谈条件的余地?别说和咱们打,只要咱们掐住关头,不叫他们运粮,饿都饿死他们。” “可惜了,辽地还有那么多咱们的百姓,这种事做不得。” “否则阮姐何必跑这一遭?” 第310章 大会之前(二) 北地的山头绿荫葱葱,阮响脚下踩着石块,手中拿着望远镜眺望周遭的村镇,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娃,近二十岁的年纪叫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曾经没有的威严。 她收回望远镜,从石块上跳下来,顺手将望远镜交给副官,语气轻松道:“比我想的情况好些。” 副官拿着望远镜,嘴里忍不住说:“也就饿殍没那么多。” 阮响微微摇头:“地里的农人有男有女,可见夏川的元气要恢复过来了。” “要我说,您都不必跑这一趟。”副官小声抱怨,“过来就是受罪,那些贵族简直像听不懂人话,他们都不配同您打交道,这么大的事,皇室都不出人。” “大权旁落嘛。”阮响拍拍自己裤腿上的灰,“走吧,我饿了,回去吃点东西。” 副官落在阮响身后,视线放在阮响的背影上。 小时候受了罪,阮响没能长到一米七以上,到如今这个年纪已然长不上去了,个头稳定在了一米六七。 不过在这个时候,阮响的个子已经算是高挑,倘若在一些乡村,几乎就是个巨人。 阮响也不怎么遗憾,毕竟她活下来了,且走到了如今。 这么一点小遗憾,实在无足挂齿。 夏川只是一个小城,位于如今阮地和辽地的交界处,辽人宋人混居在一处,因着这些年阮地崛起,夏川的汉人也好过了许多——毕竟无论宋人还是阮地的人,归根结底都是汉人,还是一家子,有汉人政权崛起,辽地还是得投鼠忌器。 尤其在几处边关发起战事,被当地人勇猛反击后,辽地贵族也肯稍微让步了。 从两年前开始,夏川其实就是阮地在代管。 夏川的土地贫瘠,本身就不是产粮的地方,手工业也没有发展,换句话说,当地人能活到如今没饿死,全靠他们能扛——全靠处在粮路的关口上,能捞上一点。 外加本来就是宋地,宋人多,管理成本高,所以辽地这么多年也没有认真管理或者剥削过,本地人穷得荡气回肠,就是想卖身都没人买。 自从有了阮响的武器支持,边关各地开始反击后,辽地更为焦头烂额,对夏川这样的地方管理更加疏松。 权力一旦出现真空,必然会有人取代。 阮响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进入的夏川。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进入乡村,而后辐射城镇,反倒是先进的城镇,毕竟土地太过贫瘠,乡村太散,村里的人口超过百人的都是极少数。 这些人都是阮响这些年培养出的吏目,他们很快得到了当地人的拥戴。 原因也很简单,夏川的人对阮响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信任,但这些吏目带去的粮食和成药足够获得他们的信任了。 尤其是成药。 百姓看不起病,生了病就硬扛,扛不住死了算命不好。 但百姓不惜命吗?不想活吗? 况且这些药是不要钱的。 当夏川的官员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夏川已经被渗透的不能更透了,连粮仓有多少粮食,阮响的吏目都比夏川的官员了解的更清楚。 这个时候,有关阮响的传闻自然也就毫无阻碍的传进了夏川百姓的耳朵里。 北边出了个女菩萨,她宽容大方,对百姓有慈母般的心肠,但凡是华夏百姓,都是她的子女,否则她为什么肯送来这么多粮食和成药?只有慈母会这么对待孩子。 至于阮响的年纪,则被他们完全忽略了。 在夏川的民间传说里,阮响应当是做祖母的年纪。 毕竟慈爱这个词,仿佛跟年轻女子没什么干系,上了年纪的老人才能慈爱。 比起宋人,辽地的百姓对女主统治的抵抗更小,毕竟辽国以前也是太后治国,对女子执政这种事已然习惯,要是皇室没有女眷干政,那才是奇事。 再说了,饭都吃不饱,也没几个读书人,对天地君亲师不甚了了,更生不出什么反抗的意识来。 阮响回了帐篷,她吃的简单,她就算不出门也没什么享受,比起废土时期,能吃上有肉有菜的饭已经算是十足的享受。 穿越之前,她即便是最大基地的统治者,也得一周才能吃上一回肉。 还多是腌肉或是腊肉,鲜肉估计半年才能吃上一回。 “荷花,过来吃。”阮响冲副官招手。 乔荷花有些局促地走过去,思索良久后才一屁股坐下,端起碗来狠刨了两口白米饭:“阮姐,我怕这是辽人的阴谋,要不咱们还是回吧,我出事没什么,就怕您出事,您出了事,多少地方都得乱。” 阮响夹了一筷子鸡肉,她笑道:“不要怕,就是我出了事,还有马二能支撑一段时间,别小看她,她可是我看重的人。” 乔荷花叹了口气,她的升迁之路格外平坦,也不知道是她运道好还是天生注定是个将才,从她入伍开始,不是在立功就是在立功的路上,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成为大将了。 尤其在陈五妹因伤退居二线后,她立刻取代了陈五妹的位子,成了阮响最器重的将军之一,也是此次来夏川谈判的主力——自然了,她负责的是武力谈判,一旦辽人露出爪牙,她得立刻组织进攻。 乔荷花:“马主任的本事我不怀疑,可是阮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夏川毕竟是个小地方,还不必您亲自来……” “这不是地方大小的事”阮响放下碗筷,“辽地不好啃,如今能啃下来一块,不知牺牲了多少人,那些来夏川的吏目不会嫌这是小地方,牺牲了将士,也绝不会以为夏川小。” “凡事都要个开头。”阮响,“拿了夏川,下一步就是拿兴庆。” “更何况民心不可辜负,辽地百姓既然盼着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这个做老大的,不肯为了他们涉险。” “当年我不过一个垂髫小儿尚能剿匪,如今却缩头缩尾,贪生怕死?”阮响摇头,“我当然怕死,但怕的是无能而死。” “至于辽人不肯派皇室中人来同我谈……” 阮响笑道:“这无损我的颜面,谁割地,谁才没有颜面。” 第311章 大会之前(三) 难得的艳阳天,夏川城内人声鼎沸,吏目们站在街头,拿着喇叭催促百姓回家,但百姓可不搭理他们,仍热火朝天的在街头驻足。 “咱真就不归辽人管了?” “我听吏目说,今日就能定下来。” “好啊!好啊!” “咱们归了女皇帝,日子能比之前好过许多。” “我侄女去了钱阳,上回写信回来,说是她在那边找到了活干,日日都能吃干的,可惜她那边的钱在咱这儿用不了,否则她还能接济接济她爹娘。” “嚯,那你侄女运道好,辽人没把她拦住。” “跟着商队去的,我也就现在敢说,之前可不敢开口。” “听说女皇帝亲自来了!” “来了咱也看不着。” “辽人真肯吗?辽人倘若不肯,咱咋办?” “辽人不肯?也有他不肯的本事?没瞅见城外的那些兵?” “……那打起来,咱也得遭殃,说是女皇帝菩萨心肠,那以前哪个不说自个儿是圣人君子?他们的兵对百姓好了?”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怕啥!咱们夏川也有血性男儿,打起来了说不准还能立功!” 胡睹衮站在角落里,在人群的最外围,他缩着脖子,手里牵着幼儿,慌张的左顾右盼,一时想逃回家,一时又想逃出城。 “爹爹。”小儿仰头看着一脸惶恐的胡睹衮,童言无忌道,“你咋在抖呀!女皇帝来不是好事吗?” 胡睹衮笑得像哭一样:“你不懂。” 小娃娃能懂什么?小娃娃只知道女皇帝来了城里热闹,只有他清楚,一旦女皇帝真的接手夏川,他境地恐怕比以前的汉人都不如。 虽然身为辽人,但辽人里头也分高低贵贱,他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官吏,只是个平头百姓,靠烧些木炭做买卖求生,照样也要被收苛捐杂税,日子比汉人里的贫民好一些,但也仅只是好一些。 即便在辽地,汉人里依旧有大家族,这些大家族照旧比普通百姓过得好许多。 可无论汉人辽人都不管这个——他们只知道彼此之间仇深似海。 一旦女皇帝接手了夏川,他们这些契丹人还能安稳过日子吗? 胡睹衮紧紧抓着小儿的手,心里很快做下了决定:“走,咱们回去找你娘。” 胡睹衮的妻子是汉女,曾经的女奴,他花了一笔钱将她赎买出来,因着妻子年纪不小,又生育过几胎,眼看着是大概是生不出孩子了,否则也轮不到他去赎买。 妻子大他十岁,不爱说话,自从“嫁”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出门。 生了孩子也不愿意管,两人待在一个屋里,一天到晚说不到两句话。 可如今他能指望的也只有她了。 胡睹衮一回家,刚掀开帘子,一见妻子,立刻就跪了下去。 “木娘。”胡睹衮将傻站着的儿子推过去,推到妻子面前去,“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嫁我,这些年我待你有不好,可看在孩子的份上,将来我出了事,求你将尼喜养大成人,哪怕只是给口饭吃。” 小儿去拉胡睹衮的胳膊:“爹爹,爹爹!” 他又转头去看木娘:“娘,你叫爹爹起来。” 木娘木着一张脸,她看着这个自己看不起的男人和让她又爱又恨的儿子,心里百般滋味却显不到脸上来。 她原本有夫有子,在被送到辽地抵债之前,也是好人家的太太。 丈夫死于风寒,婆家势微,她就成了名单上的一个,原本她应当是能当祖母的人了,却被这个男人赎买了来,成了一个小生意人的妻子,给他生儿育女。 木娘看不上他,她曾经的丈夫熟读诗书,待人接物颇有君子之风。 而她和胡睹衮甚至连说话都不能,胡睹衮不明白她,她也不明白胡睹衮。 更何况胡睹衮小她十岁,她嫁人的时候他还在家用尿和泥,她对他哪里生的出一星半点的男女之情? 胡睹衮对她而言是仇人,而不是爱人。 至于尼喜——她一个汉女,生出来的孩子却不是汉人,连名字都不是汉人的名字,她这个当娘的全然不能管他,这样的孩子,怎么能算是她的孩子? 这只是契丹人用她肚子生出来的杂种。 不是契丹人,她还在老家当她的太太,即便死了丈夫,也能当个体面的寡妇,她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娶妻,女儿出嫁,而这一切都被契丹人毁了! 胡睹衮看木娘不搭话,他焦急地膝行几步,祈求道:“木娘!尼喜也是你的孩子啊!十月怀胎,他身上也有你的血肉!我不求你让他成龙,你嫌弃他是契丹人,你给他改姓,改名,叫他随你姓!让他做个汉人!木娘!!” 他字字泣血,小儿被吓得哇哇大哭。 木娘漠然道:“当年你说,尼喜是你的儿子,同我没有关系,没有我,还有别的女人,总归要生下尼喜来,既然如此,他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自有丈夫儿女,我的儿子不叫尼喜。” 胡睹衮艰难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强你,但没了我,还有别的男人……” 木娘:“我不在乎,你强我,我恨你,别的男人强我,我就恨那个男人。” “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有你这么狠心的娘?!”胡睹衮双眼赤红,“木娘,你看他,你看看他!他才七岁!” 木娘看向嚎啕大哭的尼喜,她平淡道:“那也是他的命。” “我被送来抵债,是我的命,他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他的命。” “命……”胡睹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看向儿子,又仰头看向木娘,终于艰难道,“好,我带他走……我带他走……” 木娘眉眼低垂:“别再回来,活着也别叫他来找我。” “胡睹衮,我从未有一日,把你当做我的丈夫,也从未有一日不恨你。” “看在尼喜的份上,此一别我们就当从未认识。” “倘若你回来寻我,我们就一起死吧。” 胡睹衮爬起来,他死死拉着尼喜的胳膊,愤恨道:“我胡睹衮顶天立地,此生不再见你!你如此狠心,你惦记的儿子女儿,恐怕随了你,也早把你忘了!” 木娘却笑了,她笑道:“他们活着就好,为人父母,不求他们记得我,念着我,只求他们过得好。” 胡睹衮看着还在大哭的儿子,心底满是悲凉。 都是木娘的孩子,可他的尼喜却永远得不到他同母异父的姊妹们同等的母爱。 “走吧。”木娘说,“这里的钱不必给我留,你的东西我都不要。” 她面带微笑:“我不再是你的奴隶了。” 她一无所有,可她自由了。 第312章 大会之前(四) “可怜哦,半夜就出了城,好在吏目们睁只眼闭只眼,没人拦着他。” 阻卜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豆子,自己吃了几颗后给女儿也分了几颗,笑着说起邻居家的闲话:“当年我就觉得他脑子不好,好不容易有个媳妇,不对她好一些,天天骂人家,这哪里是当夫妻,简直是当仇人。” “要我说,他就是穷惯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真当自个儿是地主老爷了。”女人翻了个白眼,伸长了脖子对女儿说,“妮,给娘喂点。” 女儿把炒熟的豆子一颗颗喂进女人的嘴里。 女人乐道:“乖妮子,以后你日子就好啦!女娃娃也有前程,说不准咱家以后要靠你哩!” 女儿听不太懂,但不妨碍她张嘴瞎乐,笑声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阻卜:“不过胡睹衮有句话说得有道理,要我说,咱妮子也改你的姓,随你当个汉女,要是女皇帝走了,再改回契丹名。” 女人也觉得不错:“成,这法子好,不过你咋办?” “怕啥?”阻卜,“不是还有入赘的吗?就说咱家你当家,我是赘婿,不也算半个汉人了?周围邻里也晓得我的为人,应该没人来为难咱们。” “这不错。”女人得意的仰头,“那以为我是夫,你是妻,去,给为夫炒盆豆子去。” 阻卜站起来。 女人忙道:“你真去啊?别去,家里的豆子可不够祸祸的。” 阻卜:“哪是去炒豆子,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这事说定了,咱好回来给妮子想个汉名,你我都没读过书,我可不想咱家妮子也叫草丫。” “贱名好养活嘛。”女人不当回事,“我老家娃子取名都这样,我大哥还叫牛粪呢。” 阻卜:“……大舅子……也不容易。” “娘娘!”女儿扑到女人的腿上,“我想吃豆糕。” 女人咽了口唾沫:“娘也想吃。” 娘俩一齐看向阻卜。 阻卜故意板着脸:“看啥,家里钱不够,绿豆也不比这些杂豆,价高着呢!” “行啦!别看啦!我回来的时候去问问哪家有,去借一袋。”阻卜失笑,“真是,娘俩个都是馋嘴。” 阻卜走在路上,这会儿城内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毕竟还不是女皇帝管,夏川依旧有宵禁,不过阻卜有个小官职,这宵禁还不太能管着他。 虽说都娶的汉女,阻卜和胡睹衮又都是赎买的媳妇,不过阻卜又和胡睹衮不同,他当年是押送这些汉女的人,在押送的路上同妻子有了来往。 阻卜的妻子就是个普通农女,被当地大族充作自家女儿抵了债,阻卜自己也是农人出身,两人在路上渐生情愫,阻卜找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才将妻子赎买出来。 毕竟他的妻子年纪轻,看着瘦,但精神头好,一张小嘴能叭叭说个没完。 阻卜的汉话不差,两人能从早说到晚。 成婚以后,妻子很快生了女儿,女儿长得像他祖母,于是两人的感情越发好了。 阻卜缩手缩脚的敲响一户人家的大门,小声报出自己的姓名后,门内才有人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新古弥里在家吗?”阻卜问门房。 门房压低嗓门:“在呢,你往里头走。” 阻卜谢过门房,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果然见到了坐在堂屋里的新古弥里。 “是阻卜啊。”新古朝阻卜招招手,“过来坐。” 阻卜应了一声,坐到了新古面前,他有些局促,不知话该怎么出口。 毕竟作为一个契丹人,问契丹人什么时候走,似乎是有点大不敬的意思。 “行啦,别磨磨蹭蹭的,知道你要问什么。”新古,“看在你耶耶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我给你透个底,夏川必然要给女皇帝管,无论你是要逃还是留在这儿,就这两天准备好吧。” 新古:“你媳妇是汉女,有她求情,应当不碍着什么。” 阻卜心里一喜,嘴里却说:“哎!到底是汉人皇帝,不知咱们大辽皇帝何时能收复夏川。” 新古也叹:“倒好在是酒娘子,心肠软。” 阻卜:“新古弥里不走吗?预备着留下来?” 新古:“走?能走到哪儿去?在夏川我是弥里,去了别处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留在夏川就是不当这个弥里我也能养养马,女皇帝也缺养马的人,况且我看这些吏目也没苛待契丹人,在哪儿讨生活不是讨?” “同族也未必对咱们更好些。” 阻卜:“倒也是这个道理,那我走了,家里娘俩还等着我借袋绿豆回去。” 新古伸手留人:“我家就有,我叫人去给你拿。” “那就多谢了!”阻卜没料到来趟弥里家能解决两件事,他跟着弥里家的老仆去厨房拿了袋绿豆,又给老仆塞了一把自家炒的豆子。 老仆同阻卜也是老相识,提醒道:“听说司徒要带契丹人走,你好歹有官职在身,到时候有人来叫你,你躲着别应声。” 阻卜神色一变,忙说:“多谢多谢。” 这消息还是他头一次听人说。 待回了家,阻卜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留在夏川城内不安全,司徒要带人走,自然要带年轻力壮的男人,他如今才二十三四,到时候就算不应声,司徒的人硬闯进来,被抓住了恐怕还要治罪。 “咱去乡下躲一阵。”阻卜转头对躺着的妻子说,“咱家人少,就三个,家里还有些积蓄,躲上十天半月的,等司徒他们走了咱再回来,弥里也不走,到时候叫他家老仆也帮咱们看看屋子,给点钱就是了。” 妻子:“乡里?粮食够不够?乡里可穷,咱们妮子可饿不得。” 阻卜:“也就十天半月,忍忍就过去了,总比我被带走强吧?” 妻子:“也是,那成,咱们今晚别睡了,我去收衣裳,你收拾收拾屋里的东西,家里的粮食也全包好,咱天一亮,城门一开就走。” “算了!你先别收拾,去把豆糕做了,我去收拾。” “多放点糖!” 第313章 大会之前(五) 自从阮响来到夏川,整个夏川几乎没有安宁过,有外地的汉人逃来,也有本地的汉人契丹人逃走,在最后时刻还在驻守城门的辽兵为此甚至发了一笔小财,边关嗅觉灵敏的商人们在城外建了简陋的仓房,就等着之后与钱阳青州等地通商。 阮响难得换上了体面的衣裳,她平时根本不在意衣衫是否体面,也不愿意将时间花在打扮上,毕竟她连睡眠的时间都有限,别的自然无足轻重。 “真的不围外裙?”乔荷花有些发愁,“毕竟来谈的是辽人。” 阮响不太在乎,她抬手理了理衣领:“未必是辽人,本地着族还是汉人。” 乔荷花:“汉奸?” 阮响摆摆手:“不能这么说,将来难道我不会统治契丹人?” “倒也是……”乔荷花呼出一口气,“要我看,夏川的契丹人外逃的不算多,十有三四还是会留在夏川,这都是仰赖阮姐你的好名声。” 阮响笑道:“可见名声是个好东西。” 人们大多不想当个好人,却都希望自己的领导者是个好人。 连土匪,哪怕自己喜怒无常,都希望头目能讲义气,重承诺。 契丹人不怕吗?不怕夏川重回汉人手里之后自己被清算,被掠夺财物,甚至投入大牢挖矿吗?自然是怕的,他们愿意留下来,除了离开后不知靠什么过活以外,更重要的是阮响的名声。 一个慈悲的女皇帝,自然好过一个手段强硬的男皇帝。 乔荷花:“说到底还是小瞧您,以为您手握利器却不敢对人挥刀。”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估计也只有夏川这种小地方会这么看待阮响。 “天下人都以为女子心软,心善,甚至软弱可欺。”乔荷花饶有趣味地说,“不过有时想来,也不是坏事,他们越是这么以为,就越好操控。” 阮响打断她的话:“好了,越说越不像话。” 操控两个字都出来了,阮响微微摇头:“百姓一生劳碌,希望统治者是个好人,能叫他们休养生息,这也不是错处。” 乔荷花收敛神情:“是。” 阮响:“走吧,别叫客人久等。” 这场谈判辽国没有派来皇室中人,而是派来了宰相——辽国设有南北宰相府,这也是这片土地第一次真正把宰相设为官职,且只派来了一个宰相。 谈判的地点没有定在夏川城内,而是定在阮响的军营。 也就是说,这位宰相要孤身深入敌营,以示诚意和对阮响的尊重。 阮响对这位宰相也有几分敬意,平心而论,当国家势微,官员的尊严也会被剥夺殆尽,但越是如此,官员们越是会竭尽全力维护自己本就不多的尊严,能舍下骄傲踏入敌营的高官少之又少。 无论他是自愿还是被迫,阮响都愿意给他几分体面。 乔荷花走在阮响身侧:“他们已经在帐篷里了,他们汉话极好,不必再找译语人。” 阮响略微点头。 她至今为止还没见过辽地正儿八经的高官。 宋地的也没见过。 —— 虽然是帐篷,但用于谈判的帐篷却比普通帐篷大得多,只是里头没什么装潢,算不上奢华,只是摆放了桌椅,桌上放置着茶壶茶杯。 茶也不是什么好茶,是连普通贵族都不会喝的次等茶叶。 耶律兴宁坐在堪称简陋的椅子上,神情平静的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随行官员站在他身后,慌乱的望向传来脚步声的帐外。 但几人都没有说话,帐外有把守的士兵,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在监视之下,此时此刻,不止要少说,最好要做到不说。 耶律兴宁垂着头,他在临行前就听说过这位汉人女皇的事迹,在心里有过计算,这位女皇同他知道的则天大帝,或是辽国的几位太后皇后不同,她是愿意示弱的。 无论是曾经的大唐还是如今的辽国,女性掌权者更愿意彰显自己的强硬手段,她们甚至要比男皇更为强硬,才能抵消女性身份带给他人的轻视。 示弱等于喂大旁人的权欲,给自己增添数不清的麻烦。 毕竟男皇帝示弱,那叫礼贤下士。 女皇帝示弱,则是软弱可欺。 但这位名叫阮响的汉女则从未在辽人面前表露过自己强硬的一面。 甚至还有了酒娘子这样不尊重的诨名。 她不仅售卖美酒琉璃杯,还源源不断运来粮食,即便在辽国内忧外患的时候,也肯自掏腰包养活边关的数万百姓。 一个爱财如命的女人,一个爱财如命却又心软柔善的女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几年时间,就已经收买了边关百姓的心。 这些边关百姓里甚至还有契丹人,他们宁愿在酒娘子手里当个小民,也不愿意继续当大辽勇士。 为什么呢? 耶律兴宁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人们盼着统治者是好人,却只会臣服强者。 什么是好皇帝?要有铁血手腕,也要有有冷酷心肠,知道活民,也知道治民,能救人,也要能杀人。 只会救人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只是软弱罢了,被权臣蒙骗利用都是常事。 现在他知道了,当他踏入军营那一刻起,就知道为何了。 这个在辽国贵族嘴里柔弱的女人,她有着最为强大的军队,令行禁止,多简单的四个字,可这世上又有几人的军队能做到这一点? 士兵不过是消耗品,不必叫他们读书识字,不必让他们知晓道理。 只要他们四肢俱全,能在战场拼杀就行。 她不必强硬,军队就是她强大武力和铁血手腕的证明,这样的军队不会臣服于一个只有善心的领导者,她必然曾踏入过尸山血海,在死亡边缘徘徊,得到了军队全身心的臣服和支持。 怪不得…… 耶律兴宁轻轻闭上眼睛。 她从未心软心善,她是有备而来,她手段并不强硬,只是因为她不必强硬。 当她拥有世上无可匹敌的军队时,无论她怎么做,结果都会如她所愿。 既然如此,又何必强硬呢?毕竟百姓们喜欢好人。 她可以一直当一个好人。 直到有人想来尝试她的刀锋。 第314章 大会之前(六) 耶律兴宁,所出生的家族乃是辽国的大贵族,自幼弓马娴熟,熟读诗书,不仅能文善武,还是辽国最为精通汉人诗歌历史的人物之一,也有几首诗词在民间流传,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都有一定的声望。 如此,他才能坐到宰相的位子,可惜家族子弟良莠不齐,外加近年来辽国内忧外患,家族的势力大不如前,整个家族只有他还身居高位,因此不得不亲自跑这一趟。 阮响在见到耶律兴宁的时候也有一些惊讶。 毕竟她以为能坐到宰相位子上的人,起码也要四十多岁。 但耶律兴宁看着才三十许人,且他没有蓄须,下巴光洁,看着也并不粗犷,比起辽国宰相,更像是宋地的文人。 耶律兴宁大约也没料到她如今年轻,在看向她的瞬间不自觉瞪大了双眼。 不过两人都很快收敛了目光。 耶律兴宁在简短的思考过后,起身向阮响行礼,而阮响只是点头回应,没有回礼。 但帐篷里的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连耶律兴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毕竟两人的地位并不对等,辽国的地盘大,但耶律兴宁只是宰相。 阮地的地盘小,可阮响是手握强权的统治者。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是阮响占据上风,是辽国居于人下。 “不必客气,坐吧。”阮响指了指椅子,“只叫我阮响就是,不用叫什么陛下,我尚未登基,也尚无登基的打算。” 耶律兴宁从善如流,他坐下后平静道:“是,外臣小字乙辛,阮姐随意。” 阮响忽然想起来:“乙辛这个名字倒是常见。” 她记得有个叫萧乙辛的奸细,如今仿佛立下了不少功劳。 耶律兴宁:“乙辛在我们契丹的意思是长寿。” “寓意很好。”阮响笑了笑,她倒不急着和耶律兴宁立刻签好文书,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耶律宰相只带了几个属官,倒是从容。” “不敢。”耶律兴宁望向阮响的双眼,仿佛在说,即便此时他处于劣势,却并非屈膝侍她,他是辽国的宰相,自然有契丹人的傲骨,“阮姐有神兵利器,我们契丹人也绝非宋人那般的软骨头,夏川并非什么要地,我大辽皇帝陛下也不过是怜悯夏川百姓生存艰难。” “怜悯……”阮响,“这个词用的好,皇帝怜悯百姓,说来倒是大义。” 耶律兴宁听出了阮响话语中的讥讽,但他充耳不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语调都一如之前那样平和:“外臣奉我大辽皇帝的旨意,盼夏川百姓能休养生息。” “耶律宰相,我来同你算笔账。”阮响的指尖轻点桌面,“从我的人进入夏川至今,夏川的粮食由我运送,这些年花费不小,你应当有数。” “我的商人到夏川做买卖,被劫掠抢夺不胜枚举,损失极大。” “死伤的吏目也有名单,都死于夏川原本的官吏之手。” “如今你大辽皇帝道一句怜悯,我的损失便皆不算数了?” 耶律兴宁:“时局动荡,非人力能改。” 阮响笑道:“一句话的事,就要抹平我的损失?” “阮姐大可以不要夏川。”耶律兴宁突然说,“此处并非要地,也不产粮,百姓愚钝,山匪丛生,可既然你要,自然要冒风险,天底下向来没有白掉的馅饼。” 阮响看着耶律兴宁的双眸,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好!宰相大人直人快口,是,我既然要这块地,自然要付出代价,不过我的代价已经付了,辽国的代价呢?” 耶律兴宁:“夏川这块地,还不够么?” 阮响微微摇头:“不够,夏川我要,兴庆我也要。” 耶律兴宁呼吸一窒:“这……这与之前说的全然不同!我敬你年少有为,唤你一声阮姐,可你要知道,如今这儿还是我大辽的地!” “我大辽不似卑宋,从不肯屈膝侍人!” 阮响:“哎,耶律宰相不必这么生气,你看,兴庆也不产粮,没什么产业,我也不需要如今就签文书,只要我的人进城代管就是,倘若你们辽国缓过劲来,兴宁我自然双手奉还。” “代管?”耶律兴宁神情茫然。 “我的人要经商。”阮响端起茶杯,“比起夏川,自然是兴宁更好,兴宁四通八达,几座城的交汇之地,选夏川不过是不得已,我也知道,辽国也看重兴宁,让你们将兴宁给我也有些强人所难。” “既然如此,不妨各退一步。”阮响,“兴宁还是辽国的地盘,只是我的人代管,税收自然还有辽国的一份,美酒茶叶,这份买卖获利多少你心里应该有数。” 有刚刚阮响两地都要的虎狼之言,代管竟然都显得柔情默默了。 耶律兴宁轻抿嘴唇,他知道阮响要什么,就像如今的夏川一样,日子一久,兴宁人还会记得大辽皇帝吗?恐怕不必她提,兴宁人自己都要改弦易张。 人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阳谋。 可朝廷会答应吗? 恐怕是会的…… 美酒茶叶,这些东西能换来多少金银?恐怕朝廷里的贵族们只会争论由谁来监管兴宁。 国力式微时,人人都想着怎么往自己的荷包里塞钱,耶律兴宁都知道,国中几个大贵族,甚至将自己的幼子送去了阮地,倘若辽国兴盛,他们的幼子只是过去暂居,倘若阮地兴盛,他们将来也有退路。 阮响:“我如今没有同辽国为敌的打算,你们也知道我是怎么对宋国的,如今我肯坐下来和你谈,没有直接出兵,已经算是给足了你们尊重。” “如今没有,将来未必没有。”耶律兴宁紧盯着阮响。 阮响喝下一口茶:“耶律宰相为何不往好处想想,倘若你辽国再兴盛世,难道还会怕我这个不过手握几座城的人?身为宰相,对本国却没信心,这样可不好。” “更何况这件事你恐怕拿不了主意。” “不过我也不逼你,签完了文书,等你回到大京,不妨问问你大辽皇帝,兴宁作价几何?” 第315章 大会之前(七) “宰相大人。”随行官员站在耶律兴宁身侧,他手中拿着文书,嘴角不由向下,一脸的忧心忡忡,“那酒娘子看着不像好说话的人,虽然名声在外,但今日一看,倒是有几分凶相。” 耶律兴宁冷笑道:“竟然还真有人以为,一个平民女子登上如此高位,能真的只靠柔善品性,倘若如此,天下手握权柄之人应当都在吃斋念佛,好日子过久了,眼里哪里还能看到危险。” 大京里的官员,大多都原因阮响是个如传闻中一般的女子。 哪怕威胁近在眼前,他们都像是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可他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未必吧,只是她能带给他们的好处更多,于是他们宁愿相信她是个柔善的汉女。 毕竟他们渴求权力,渴求的也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享受。 而她能带给他们更多。 除了人以外,但凡是能让权贵享乐的东西,她的商人都能源源不断的卖到大京。 不知有多少高官收受了她赠与的金银,原本捉襟见肘的家底,突然就变得富裕了起来,所能得的享受甚至不亚于皇帝。 耶律兴宁脸色难看——他看出了她的威胁,看到了她的野心,可他能怎么办? 正因为他看出来了,所以更清楚其他人不是真的傻,只是为了好处可以装傻。 辽国内忧外患,这不是近年的事。 宋朝的朝贡已经融化了辽国君臣的骨头,这些年契丹权贵还有几个能骑马弯弓?早就养出了大肚子,恐怕他们宁愿死在美人的肚皮上,都不愿意再去战场拼杀。 更何况如今当家做主的都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权贵子弟,不再是当年那一批能跃上战马打天下的人了。 人都怕死,拥有越多的人越怕死。 随行官员发觉耶律兴宁脸色越发难看,小心翼翼道:“大人……她说的其实也有几分道理,税收……已经好几年没收齐了,朝廷没钱,且宋人的朝贡越来越少,近两年几乎没有,再这样下去,不等外敌打来,各地先要造反。” “宋人的朝贡为什么进不来!”耶律兴宁突然吼道,“正是她的手笔!” “边关各处,怎么早年不打?自从她的酒进了大京,边关战事不断,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这事同她脱不了关系!” 随行官员默不作声,他知道耶律兴宁只是发一时的脾气。 大辽皇帝早已不像当年,权贵们骄奢淫逸,哪里还肯听皇帝的话? 宋人的朝贡渐渐断了,但享受早已成了习惯,权贵们要美酒美人,要绫罗绸缎,要柔软的棉被,要茶叶熏香,这些东西皇帝给不了,钱才能给。 皇帝又有多少钱?无论国库内库,都得指望各地税收。 可契丹本就不像汉人王朝,不仅有南北宰相,大部族外还有小部族,为了各部族不闹事,权力早就下放了,小部族也能设大京朝廷的官职,一旦大京有了变动,往年听话的小部族立刻翻脸,要么哭穷,要么只当没这回事。 钱啊…… 酒娘子有钱,在他们看来,她可能比宋人还要有钱。 而且她是个女人,她的威胁总是要比宋人皇帝小一些吧? 毕竟汉人还有后宫不许干政的规矩,连皇帝的妻子想插手朝政都不行,更何况一个平民女子? 都是服毒,服酒娘子这颗毒药,毒性大约会小一些。 “大人……”随行官员斟酌着说,“毕竟是大事,还是早些给大京去信,请陛下决断。” 耶律兴宁怒容消散,他脱离般地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望向窗外。 “陛下……陛下又能怎么办?贵族们会同意的。” “兴庆交不上什么税,且不是割地,交给酒娘子,她能带给他们的好处更多,更何况酒娘子在贵族身边不是没有安置幕僚,这些幕僚会说服贵族的。” 明明她的野心不加掩饰,就摆在明处,可这个陷阱太甜美了,甜美到贵族们明知是陷阱,还是会不断往里跳。 就像那些幕僚,他们也不加掩饰,人人都知道他们从清丰太原而来,可依旧被贵族们奉为座上宾,他们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带来什么好处。 耶律兴宁叹道:“汉人说的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辽人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得都忘了我们的祖先曾经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随行官员:“不过我听酒娘子的语气,她恐怕不会在夏川停留太久。” “我派人打听过了,听说她要回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这是汉人的庆典吗?以前从未听说过。” “不过即便兴庆的事暂时没定,也要把夏川的文书签了。” “酒娘子承诺的……” 阮响可给夏川出了个辽国不能拒绝的价码。 只要她拿到夏川,辽国的贵族们就能拿到五年不费一分一毫的美酒,这五年内还能拿到夏川的税收,以及辽地贵族的商人们,两地来往做生意不必交税。 这里头的利润空间太大了。 出行前,随行官员得到的命令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盯着耶律兴宁签下文书。 毕竟耶律兴宁清名在外,算是辽国难得的廉洁官员。 耶律兴宁看着这个随他一同离开大京的年轻官员,他心中的那块巨石狠狠悬高,在一阵哑然后,他终于嘶哑道:“你也一样……你也一样……” 随行官员低着头,他能当上这个官,全靠大贵族的支持。 他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也知道自己该回报谁。 耶律兴宁闭眼:“我会签的,明日,明日就签。” “割地……”耶律兴宁突然笑道,“不知道是不是有朝一日,大辽也会赔款。” 随行官忍不住提醒道:“大人,不是割地,酒娘子给出那么高的价,不算割地,日后也不会赔款,只等国库缓过劲来……” “谎话说久了,自己都信了。” “你看她的样子,像是能等国库缓过劲来吗?” “恐怕即便她说了,她自己都不信。” “只有你们信了。” “不……只有我们信了。” 第316章 大会之前(八) “咱们夏川真归那酒娘子了?” “嘘,小声些,如今大伙都不叫她酒娘子了,随那些吏目,叫她阮姐。” “听说还不到二十,毛头小……小姑娘,知道怎么管事吗?” “吓,竟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唬人的。” 阻卜挤在人群中,他并不是明显的契丹人长相,比起契丹人,他长得更像汉人,大约是因为他的祖母就是汉女,而他长得更像祖母。 有时混在人群中,还真没人能分辨出他是契丹人还是汉人。 他前些日子带着妻女躲到了乡下,听说司徒已经带人离开后,才独自来城中打探消息。 好在如今正是两方交接的时候,城防管得不严,进出城内还算容易。 可惜阻卜的汉话还是带着口音,但凡是汉人,只要同他说几句话就能认出他的身份,只是阻卜仍有法子,他装作哑巴,找了个热心肠的大爷比划。 虽然大爷看不懂阻卜的比划,但不妨碍他滔滔不绝:“辽国派的人走啦,听说还是个宰相,这么大的官,可惜他走时我不晓得,否则非去瞧个热闹不可。” “要我说,那个酒娘子看着也不像是能管事的,就一个小姑娘,那脸白嫩的哟,一看就是没成算的人。” 旁边的人忍不住说:“大爷,你没看清,人酒娘子的脸不咋白嫩。” 大爷眼睛一瞪:“姑娘的脸哪有不白嫩的?男人的脸才糙!女人就没有脸糙的。” 大爷冲阻卜说:“听那些吏目说,过些日子还要教咱认字——你说说,叫咱认字有啥用?我就说,小姑娘懂什么?” 旁边的人实在忍无可忍:“大爷,但凡你多问吏目两句呢?你这样的不必认字,反正你也不用找活干!你闺女儿子得去,否则养不起你!” 大爷哼道:“读书?那是大老爷才能干的事,咱这样的穷人也就有把力气。” “那酒娘子想叫人人都认字?怕不是做梦做昏头了!” “你说是不是?”大爷看向阻卜。 阻卜摆摆双手,示意自己说不出话,大爷也一时忘了哑巴也能点头,没非让阻卜回应。 阻卜打探了一圈消息,在日落之前赶回了乡里。 一家子虽然逃到了乡下,但日子并不差,阻卜对乡长有恩,逃来之后便住进了乡长给他们准备的房子,虽说是木板房,但好在多次修缮,起码下雨时屋内不会漏雨。 阻卜刚到家,坐在门槛上脱去沾满黄泥的鞋,一边磕落进去的石子,一边冲屋子里喊:“孩他娘,咱收拾收拾,明日就回去了。” 妻子从屋里跑出来,她脸上带笑:“真的?能回去了?城里那些人怎么说?” “我听说那酒娘子是个心善的好人,你又没做过什么错事,咱家应当没啥事吧?” “那不知道,不过总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你看咱妮子,天天往山上跑,都要成野孩了。”阻卜很是忧心,女儿在城里时就是个闲不住的,日日往外跑,但在城里周围都是邻居,总有人看着,可在乡里常看不到人,他们在这儿也无亲无故,女儿跑没影了都不知道。 妻子:“我这不是怕你有事吗?” 阻卜说:“能有什么事?我看那酒娘子不是个没成算的人,我这次进城听人说,那酒娘子每拿下一地,都要叫当地人读书识字。” 妻子吓了一跳:“读书识字?不成不成,这我可不成!那都是聪明人能干的事,我这样的……能识个什么字?那要是不识字,是不是要被抓去挖矿啊?” “那不至于吧?”阻卜也犹豫起来,他自觉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读书习字大概也很艰难,“不识字的全送去挖矿,有那么多矿给人挖吗?” 夫妻俩面面相觑,妻子小声说:“咱还是再看看吧。” 阻卜:“……也成。” 比起乡下没什么反应,城中百姓则要闹翻天了。 大约是吏目们太过平和,夏川城内的吏目头一次这么慌忙,几乎是走到哪儿就有人问到哪儿,问的问题千奇百怪。 且无论男女吏目,都有人问他们要不要在本地寻一门亲事。 倘若是女吏目,那就告诉她们自家有一俊朗儿子,年轻力壮,不仅给彩礼,还入赘,不仅照顾好家里,还能出去干活。 倘若是男吏目,那就说自家有一待嫁女儿,年轻漂亮,不要彩礼,倒给嫁妆。 还真有吏目心动,却不肯表现出来,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城中的乱象延续了数日,直到新官赴任。 杨妮一路坐着马车颠过来,随行的官员不过五六个,她情绪并不怎么高昂,实在是路上颠簸,她不知道自己吐了几回,再且说了,她一直在五通县,眼看着就要提到太原去,没料到峰回路转,被派到夏川做主官。 “过去了不忙着做事,还是得先走访,夏川毕竟和五通这些地方不同,五通县不归阮姐管的时候,好歹也听过钱阳的事。”杨妮说着说着又要吐,下属忙将油纸袋递给她,她吐过一回后摆手说,“这路我是真受不了。” 下属也叹:“但这路要修,不知得花多少钱。” 杨妮:“要不是牛车太慢,我宁肯坐牛车,牛比马稳重些。” 下属:“……” 这事牛知道吗? 杨妮:“想把夏川治好不容易,火车近些年是轮不到夏川了,真要修轨道,那也是拿下兴庆后紧着兴庆来,可土路总是得修的,否则通行都不方便。” “走访完了得给阮姐打个报告,看能不能先拨一笔钱,把土路修起来。” 下属小声问:“刚来就要钱?不大好吧?” 杨妮:“你还是经验太少,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夏川这种地方,不好好哭一哭真没地挣钱去,连粮食都种不好……” “说起粮食,我记着那土豆已经种出些成效了,反正夏川产粮少,不如明年叫他们种种土豆,有收成最好,没收成……那也和之前差不多,总归损失不大。” “这个你要记下来,到时候报告里也得写。” 杨妮叹气道:“百废待兴啊。” 也不知道能不能哭出个好结果来。 第317章 大会之前(九) 兴庆的事尚无定论,但拿下夏川到底是件好事,阮响给足了辽国面子,也给高了价码,她有八成的把握,辽国贵族会同意这笔买卖。 这不仅仅是钱的缘故,最大的原因还是辽国的边境吃紧,有了阮响提供的枪和小炮,边境各地的反抗这几年声势浩大。 而打仗,从来是最消耗财力和粮食的,运送十石粮草,等到了地方,能余四石已算富裕,战线拉的越长,国内的粮食越是吃紧。 且投入大,收益却小,毕竟打下一处总得有收益,可如今这个时候还无法利用矿产,打下一地得休养生息,让百姓重新种地。 种地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有收获的。 水利肥料也是个大问题。 即便如今可以把矿产卖给阮响,但煤炭铁矿金银矿都是重器,哪怕辽国皇帝昏了头,辽国的贵族也不至于昏头。 国力强盛的时候这些自然都是小问题,国库足够让他们慢慢吃下一块新地方,实在不行,将此地的人杀光抢光,只留一小部分人,或迁来一部分人,再慢慢休养生息,也就吃下去了。 可国库一旦吃紧,再加上战事吃紧,那无论胜仗还是败仗,实际都是亏的。 这也是封建时期以军队战争为主的国家或部落走不下去的缘故,战争永远没有收益,只会不断亏损。 只有工业化之后,矿产能转化为能量或原材料,且有可以挣钱的市场,战争才能得到巨大的收益,足以填平战争的损失。 阮响清楚这一点,辽国的贵族也清楚这一点。 哪怕阮响没有枪炮,辽国想要打一场大仗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容易,更何况现在阮响有了枪炮,边境各地的小股力量虎视眈眈,辽国要打,就必须拿国运去赌。 当两颗药都是毒药,但其中一颗包着糖衣时,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阮姐,宋国那边休养生息也有好些年了。”周昌走在田坎上,有些忧心地冲阮响说,“这些年我们的精力都投入在出海和辽国的事上,对宋国少了几分钳制,如今宋国的工匠虽说没能仿制出咱们的小炮,但已经有了燧发枪。” “燧发枪的原理本就简单,要说自动步枪本也不难,不过是限于材料。”阮响目光落在田坎两边土地里的作物上,“时间问题而已,这世上没什么能完全保密的。” “人都想自保。”阮响笑了笑,“宋国能仿造出来,也算有两分本事,这些工匠如今学了,将来还不是要给我卖命?” 周昌也笑,只是笑容有些发愁:“今日是燧发枪,明日是……” 阮响提醒道:“周昌,任何东西都不可能绝对保密,我们只能尽力保证自己走在其他人的前头,越是想保密,扩散的也就越快,自己就越被动。” 周昌:“阮姐说的是。” “这些年让你待在清丰,心里不乐意了吧?”阮响跳下田坎,仔细去看麦穗,“你和马二几乎是同时到的我身边,如今马二在太原当主官,你却还是没有走到台前,心里苦不苦?” “说不苦,阮姐你也不信。”周昌蹲下去,蹲在田坎上看阮响,他微微摇头说,“阮姐,我知道你的顾虑,周无为这样比我有才干的人,你都只让他编撰了两次课本,之后就给了他闲差,更何况我了。” 阮响:“你知道我的顾虑就好。” 昔日的读书人自然比普通百姓更适合做官,即便他们思想陈腐,但起码他们知道为官之道,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但阮响宁愿从无到有的一点点培养,都不愿意启用他们。 就是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头,她的新官衙就会立刻被这些老式读书人占据。 并且读书人之间的拉帮结派并不少,更何况在他们看来,一人当官意味着全家人鸡犬升天,所谓升官发财,升官只是手段,发财才是目的。 很少有人能把权欲物欲两者剥离开。 为此,即便是最早跟随自己的周昌,阮响也没有让他身居高位,至今周昌其实都是半民半官的身份,阮响甚至没有让他走到人前,除了马二这一批人外,近几年提拔的官员中许多人都不知道周昌的存在。 她可以重用冯舒窈,却永远不会重用周无为。 且不仅仅是周无为,还是以周无为为代表的老派读书人。 周昌笑道:“阮姐,我虽遗憾,却从不怨怪,人的际遇向来上天注定,可见我没有当官的命。” “周昌。”阮响站直后冲他说,“这对你不太公平。” 周昌从善如流:“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阮响叹了口气。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更好些,大概是肥料比以前好的缘故。”周昌也跳下田坎,学着阮响的样子伸手抚住麦穗。 阮响抬起头来:“如今的肥料还是不够好,畜生的粪便总归是有限的。” 不少村落土地贫瘠,本就不适合种庄稼,年年种出来的都不够自己吃。 所以阮响只能派人去土地尚算肥沃的村落重新规划土地,将一些家乡土地贫瘠的农户迁过去,不过土地再贫瘠,愿意搬迁的农户总归不多,于是留下的人会被当地吏目安排开养殖厂。 人口住房分散的就是家家散养,大概一家人养上几头猪或是十几只鸡,挣钱不多,但总归是一笔进账。 住房比较集中的,那就办厂子,吏目牵头,农户们受雇。 还有一些地方则是种菜或种果木。 但肥料的用量却没有比之前少,反而更多,养殖厂除了卖肉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牲畜源源不断产出的粪便,有时候不同村落的吏目为了争夺这些粪便都快要大打出手了。 肥料的缺口越来越大,这是近年最大的问题,连阮响都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工业发展不可能一蹴而就,要工业化的生产肥料,以如今的进度根本做不到。 而这也是阮响触及不到的知识,毕竟废土上也没什么肥料。 阮响拍拍手心沾上的沙土:“走吧,去看看土豆种的怎么样了。” 第318章 大会之前(十) “苗长得挺好。”阮响站在专种土豆的地里,颇有些小孩样,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块地用的肥料多不多?” 专管这块地的农先生带着几个学生,紧张又惶恐地说:“用了,咱种了几块地,这块用的是肥土,不过用的不多,但长得也好!” 肥土就是没有用上粪便和肉类的营养土,通常是用土壤和果皮树叶等等腐熟,为了加快腐熟的时间,在搅拌好土壤和各种果皮树叶之后,喷洒上腐熟液,也就是发酵过的果皮水,果皮搅打成泥后加水和红糖,等它自然发酵。 有了腐熟液,肥土才能在两个月左右制好,否则恐怕半年后依旧土是土,树叶是树叶,只有果皮腐熟的快。 且要有密闭的空间,通风好也不成,所以如今肥土都是专门建土窑来造。 不过果木嘛,以前也只有有钱人家吃得起,倘若是平民百姓,还留什么果皮?腌起来也能佐餐,所以肥土的产量也很有限,别说百姓拿去种地了,就是农先生想弄来,也得去肥土厂门口撒泼打滚,和别的农先生拼一拼。 要不是这回用来种土豆,恐怕撒泼打滚也要不来。 “这几块地有用粪肥的,有没上肥的,这块用肥土的生得最好。”农先生紧张得直咽唾沫——他虽然得了赏识,能成为种土豆的农先生中的其中一员,可他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阮响,甚至不知道阮响长什么样。 对他而言,这几乎等同于面见天颜,能回去吹嘘一辈子了! 他一个农户出身,别说见皇帝,以前可连县官老爷都见不到。 阮响:“扒出来看过吗?” 农先生连连点头:“几块地的隔一个月我就扒出一个看看,种下一块带芽的,好的能生近二十个小果子,差的也有七八个。” 这就很不得了了,毕竟土豆的块头有这么大,种一得五已算不错,种一得二十,对农先生来说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和土豆相似的芋头可不见这么能生。 而且土豆也不像芋头那样娇气,种芋头得要不少水。 “即便不用肥,生得也不算太坏。”农先生,“这边地不好,能种成这样,将来不知能活多少人。” 阮响也挖出一株来看了看,和农先生说的没有两样,她便又将土豆种了回去。 她也知道,这时候的土豆肯定没有废土时期那样高产,废土土地少,种的都是产量最高的品种,能有如今这样的产量,她也算满意。 毕竟除了土豆,玉米和红薯也是高产作物,三样加起来要养活百姓不算难。 尤其如今旱稻的产量也在逐年上涨。 农户们虽说弄不到什么果皮,但野果却能摘,也学了做肥土的法子拿去肥田,但他们就用不上果皮了,只是用泥土和树叶,喷上腐熟液腐熟,条件好些的也会加点蛋壳,放上枯叶和枯松针,或是喝过的碎茶叶,这些东西获取难度小,效果也有,如今农户们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挖个小土窑,自个儿做。 不过他们弄好了也是用来种菜,毕竟产量小,菜价又比粮食贵,菜熟的也快,所以这两年城内集市里各种蔬菜比以前多了许多,价也低了不少,起码百姓饭桌上不再只有那么一两种蔬菜。 阮响笑着问农先生:“学生们都勤快吗?” 农先生忙说:“都是好孩子,肯吃苦,不曾抱怨过什么,阮姐您也知道,跟粮食打交道不是什么轻巧事。” “是。”阮响,“和粮食打交道不容易。” 后头的几个学生听见阮响说话都脸色涨红,很想插一句嘴,却又不敢张口。 他们竟然看见阮姐了! 他们都是年轻人,最小的不过十四岁,他们是在阮响的统治下成长起来的,是真正属于阮响的人,也对阮响最为忠心——他们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甚至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天经地义,人就该这么活着。 如果说老一辈人还会以为自己是宋人,那这些年轻人就全没这种感觉了,他们都以为自己是阮人——由于阮响没有登基立国,没有国号,他们思来想去,也只能称呼自己是阮人。 自然了,汉人还是汉人,民族是民族,国属是国属。 只是阮响从没有认可过。 就像她也没有认可过辽国和宋国,甚至西夏大理吐蕃诸部。 这些年轻人都是学着阮响叫人编撰的教科书长大的,他们一边不认可自己是宋人,但一边又认可自己是华夏人,是中国人——即便如今中国被撕裂,但总有一日会迎来大一统。 不管是宋国还是辽国,甚至大理西夏,包括如今的阮地,都只是地方政权,不该被称为一个国家。 水源相连,血肉至亲,又无天险阻隔,哪里能分国而治? 分分合合是常态,但合而为一才是浩荡洪流中的大势。 而他们都认为,能完成这一切的只有阮姐——爱民如子,赏罚分明,且又平易近人,试问从古至今,有哪个皇帝能做到? 阮响和煦得冲学生们微微点头,勉励道:“好好读书,跟着老师仔细学,民以食为天,土地是不会骗人的,无论如何发展,人总是要立足于土地。” 学生们激动拱手:“学生明白!” 阮响:“不过,这块地的土豆长势虽好,却不能拿来做例子,还是得看施肥少的地。” 农先生忙说:“是,这土豆倒是耐旱,只是催芽时仍需保暖,生了芽以后就是少水多寒,轻易也不会死,可惜产量会少许多,但三亩地也能养活几口人。” “不错了。”阮响,“土地不肥沃,能吃饱就是好事。” 年纪最小的学生生性跳脱,她忍不住问:“阮姐也饿过肚子吗?” 同学们忙等她,学生也吓得捂住了嘴。 阮响失笑:“我这个年纪的人,幼时几个没饿过肚子?那时候连树皮都吃不饱。” “但无论如何,不能再叫如当年我那个年纪的孩子肚饿子了。” “人有许多死法,却不该饿死。” 第319章 大会之前(十一) 饥饿几乎贯穿了一个老百姓的始终,无论是前朝还是现在,一个普通老百姓,倘若他运气好,生于一个小有家财的家庭,能住在城里,有一间屋子栖身,日日能吃上干饭,逢年过节能吃上一顿肉,那就已经算投胎姿势良好了。 但这种运气也不能决定他的一生,要一生都如此,那么他不能生病,且一家人都不能生病,不能遇到时局动荡,朝廷的税收不能变高,家中不能遭窃。 倘若是女子,那么她的婆家也必须如此,且婆家还得是好人家,不会苛待她,丈夫得有比较强的挣钱能力,不能染上恶习,孩子也不能染上恶习,一旦她决定送孩子去读书,孩子必须天资聪颖,长袖善舞,不耗费什么钱就能考上官。 倘若是男子,那么他不能行差踏错,得跟对主家,每一次从家中拿钱出去都必须有收益,最差也不能亏本,他还必须找到一个能干一辈子的活,否则卖力气是不长久的,等体力消弱,他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只能指望孩子。 饿肚子,这才是老百姓生活的常态,能不能吃上肉并不重要,能吃饱饭已算奢侈。 阮响记得饿肚子的感觉,她无法思考,行动迟缓,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困难。 越穷的人越饿,越饿越无法改变生活,于是越穷,在这种漩涡里不断沉沦下去,直到死亡。 寒门难出贵子,可寒门,好歹是家里供得起孩子读书,祖上出过官吏的人家,真正的穷苦人家别说供孩子读书,就是让孩子有一身完整没补丁的衣裳,让孩子吃一顿干饭都做不到。 明明城里缺工,农人们都知道城里的日子更好过,却还是宁愿打零工都不搬进城里去,春耕秋收都要回村? 因为饿怕了。 饥饿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使得他们无比眷恋土地。 阮响有时也会感慨,如今的官吏还是城镇子女居多,农户子女所渴求的最好的生活,也就是分得一块自己的土地,也像爹娘一样在农闲时进城干活。 人的远见少有自己悟来的,多是从爹娘亲人的言传身教中习来。 一个宰相的孩子,他必然和农户的孩子不同,不仅仅是学识,还有眼界,对未来的规划,对自己和身边事物的认识。 但那不是因为宰相的孩子脑子就一定更聪明,而是他能吃饱喝足,他能在生存以外学到东西,农户的孩子从小到大,思考最多的大约就是下一顿吃什么,能吃多少了。 阮响给处于最底层的人打开了一条向上的通道,但这条通道依旧狭窄。 她必须日复一日告诉自己,这是水磨工夫,而她必须一直拓宽这条通道,否则一旦社会发展缓慢,这群人又要被压到最底层去,永世不得翻身。 她看着这几个跟在农先生身后,一脸懵懂,活泼而有朝气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温和:“你们都是农户家的孩子?” 在短暂的沉默后,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大的姑娘说:“我家都是种地的!” 另外几个人的回答如出一辙,只有一人说:“我爹娘在城里做点小买卖。” 阮响点点头:“不要小看你们所做的事,天底下受穷挨饿的人还有许多,你们今日或许成就不了什么,但来日或许就有人因你们得以活命,或许是老人或许是孩子或许是妇人或许是男子,或许其中就有能改变人世的人。” “倘若你们将来有利于民,无论名誉还是钱财,都会有的。” 那小姑娘高声说:“我爹娘说我生得笨,怕我干别的饿死,才叫我来学种地,学种地的都是蠢人哩!” 农先生忙回头等她,这都是她今日被瞪得第二回了。 可小姑娘却不服气的努努嘴,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种地,才会学种地。 她爹娘都说他们一家子都没出息,大哥二哥扫完盲后都没接着读了,都留在村里种他们的人头田,只有她年纪最小,身体也不壮实,下地干不了多少活,爹娘才商量着送她继续读书,就是将来不种地,当个农先生也能混口饭吃。 “我表哥有出息。”小姑娘辩解道,“他读完扫盲班又读了小学,如今在城里当老师,可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将来结婚也是找城里的姑娘,他的娃娃以后也不用种地,这才是有出息的人!” 小姑娘仰着头,固执道:“我不懂大道理,我就知道有本事的人都不会留在村里!” 农先生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胡闹!怎么在阮姐面前说这些话!要不是阮姐,如今有你的好日子过?还能生出种地好不好的念头?” 阮响却摆摆手:“无妨,童言无忌嘛。” 众人一愣,随后一阵默然……阮姐自己都不到二十,却说十四的姑娘是童言无忌…… “这世上有本事的人本就不多。”阮响笑道,“否则为何就出了一个诸葛孔明?不过无论什么人活在世上,总要吃喝拉撒,世上有住房的人,就有修房的人,有烧火的人,就有砍柴的人。” “我不能说擅种地的人就一定能有功名美业,一定能大富大贵。” “但我如今的能做出的保证是,擅种地的人就和擅机械、擅读书的人一样,不会得到更多的优待,但也绝不会被贬低。” “你如今所思所想,不过是因为你日常所见,农人都局限于一地,一生的追求不过是吃上饱饭。”阮响微微俯身,平视着小姑娘的双眸,“等你再读两年书,到时候我再来问你,说不定到了那时,你会说出另一番话来。” 小姑娘懵懂的看着阮响,她觉得自己不怕她,不怕这个所有人嘴里的“阮姐”。 她觉得这个姐姐是温柔的,虽说她听不太懂这个姐姐嘴里的道理,不过她也并不抗拒。 阮响看向农先生,她赞许道:“你很不错,会教学生。” 农先生汗颜道:“……哪里……” 他本来想问“是吗?”。 毕竟别人的学生,可都没有这么多问题,也没有这么跳脱的脾气,还敢反驳阮响的话。 但既然阮姐没发火,那他就少说几句吧! 第320章 大会之前(十二) 当第一颗成熟的土豆从地里被挖出来的时候,耗时近一年的表彰大会终于要举办了,地点自然定在了四通八达的太原,场馆由曾经一户官宦人家的别院改动而成,为了容纳更多人甚至拆除了屋顶,将日子定在了一个艳阳天。 民间并非没有高人,在渔民中仔细挖掘,也能挖出能粗略预判天气的老渔民。 毕竟海上的天气变化更要人命,渔民数十年如一日的打渔,代代相传的经验总能养出那么几个人才来。 能辨识天气的人才被阮响视为瑰宝,他们甫一展现才华,就立刻被官吏们厚待,几乎是敲锣打鼓的送往了学校,明明大字不识,却成了老师教授,一夜之间鸟枪换炮,成了被所有人尊敬的贤人尊师。 除了渔民以外,读书人中间也有“不务正业”的,不那么爱读诗经典籍,却偏爱一些旁门左道,有爱种植花草果木的,被请去改良水果,尤其是西瓜,有爱钻研天象的,便被请去钻研天文。 不过如今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天文望远镜,勉强做出来的则巨大无比,需得将整个屋子改装。 这类“不务正业”的读书人,待遇倒是比想着当官的读书人好得多。 不仅每月有固定的报酬,还不必自己掏养老钱,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日子很顺遂,偶尔想奢侈一把,也只需要存上那么一两个月的报酬。 自然了,想买房花大钱,就得节省一些。 马二忙到接近日落,才从书房里走出来——她自从坐镇太原,就少有出门走动的时候,屁股就像在椅子上生了根,有时忙起来,连吃饭都是勤务兵送到书房来,要不是勤务兵提醒她,她走不愿意在书房里踱步。 “可见以前的官老爷,也并非个个肥肠满肚,困在房内也不轻松。”马二笑着净手,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别处,这太原公事繁多,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在乡间地头跑跑舒服。” 勤务兵跟了马二两三年,并不怎么紧张,还能和马二打趣:“马主任又想去前线了?那可不行,阮姐刚回来,你要是再去,辽国就得以为咱们要打过去了。” 马二摆摆手:“也就想一想,凡事还是要听阮姐的安排。” 马二刚净完手,外头的小吏脚步隆隆地跑了进来,刚站定便喊道:“马主任,王厂长来了。” 马二愣了愣,一时间想不起王厂长是谁——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带笑道:“请她去会客室坐,泡壶好茶,别是茶沫子。” 大约是以前受穷养成的习惯,马二舍不得喝好茶,都是待客时才肯拿出来,平日自己喝的都是茶沫子碎茶叶。 要说喝不起也不是,官衙里的一应事物都不必官吏自己花钱,连食堂都是本地财政拨款,只要做了官吏,挣大钱不可能,但饿肚子也不可能。 不过马二毕竟不是普通官吏,她既是一地主官,也是阮响的心腹,对马二来说,如今的阮地也像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治下极严,别说贪腐,就是稍有沉迷享乐的苗头,都得被敲打一番。 马二走进会客室,果然见到了自己预料中的人,说起来也是好笑,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会偶尔忘记对方姓王,毕竟日子叫麦儿叫习惯了,差点真以为对方姓麦。 “难得见你出来走走。”马二语气熟稔,刚进会客室就忍不住开口,“这回终于舍得从矿山出来了,早前就跟你说,如今铁矿多了,不用你再守着,阮姐的根基不像以前那样好动摇了。” 她看向麦儿,几年没见,麦儿的脸上也有了岁月风霜的痕迹,大约是常年待在矿山,麦儿的皮肤粗糙了许多,但好在年轻,身体也壮了,虽然一如当年般矮小,但不再是那副一股风吹来就会倒下的模样。 麦儿笑着捶自己的肩头:“习惯了,矿山都是熟人,如今叫我出来,也不知道去哪儿好,我也就擅长矿里的事,出来了倘若干不好,那不是叫响难做吗?” “你和阮姐,这么多年情谊倒是从未改变,如今也就你这么叫阮姐了。”马二有些感叹,“要我说,阮姐恐怕你将你当做自己亲姐了。” “说来好笑。”麦儿脸上表情柔和,“我虽长她几岁,却从没觉得她像我妹妹,非要说的话,倒是她更像姐姐一些,恐怕她就是生来老成的人,六七岁的时候就不像稚童了,说话做事都不像孩子,还是我们听她的话。” “这恐怕就是老人嘴里的天命吧。” “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上,总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马二深有同感:“我头回见阮姐的时候,真以为她是慈悲菩萨转世,天下哪里有那样的孩子,不过倘若她是成人,恐怕我就不会这么以为了。” “阮姐还没过来,你先在官衙新建的宿舍里歇吧,小是小了点,不过该有的都有,太原城比钱阳那边大,我给你寻个当地人陪同,好好在太原耍一耍。” 麦儿点头:“我就是过来轻松轻松,我还从没来过这样的大城,当了许多年的乡巴佬,也是见世面的时候了。” “正巧这次过来,也是托人寻亲有了回应。”麦儿长叹一口气,“虽说还不清楚是不是我亲爹娘,但总归有了点盼头,只我的亲妹子,至今了无音讯,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马二安慰道:“天地之大,倒也不必如今便放弃。” 麦儿:“哎,且我看那对夫妻,估摸着也不是我爹娘,恐怕也就是找了个由头,不花车脚费过来太原。” 她当年和爹娘分散,就是因为过一个城池时被流民冲散,且她记着自己当时是牵着娘的手,倘若她和娘散了,那娘和爹能再聚的可能也几近于无。 虽说寻的是爹娘,但即便他们还活着,麦儿也预备好了只寻到爹,或是只寻到娘。 这些年说是她爹娘的人也不少,大多是蹭个车马来投奔阮响,见了面还先同她致歉,她能怎么办?也只能叹口气继续寻人。 有些有财力的还还她车马钱,没财力的反而还要她安排工作。 劳心劳力,但寻亲还是遥遥无望。 第321章 大会之前(十三) 麦儿在官衙新建的宿舍里住下,她也没有得到什么格外的优待,而是同那些孤身来此赴任的官吏一样,分到了一间普通的屋子,这屋子不大,修建得极为方正,期间有一张方桌,一个简陋书架,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和单人床。 “王厂长,您多担待,宿舍的条件确实一般。”文书小声告罪,“马主任不许官吏肆意享乐,平日管得严了些。” 麦儿倒是不嫌弃,反倒说:“这里很好,马二管得也不严——倘若官吏都穿绫罗绸缎,住宽敞大屋,百姓就要遭殃了。” 文书忙说:“是是,还是王厂长高瞻远瞩。” 麦儿微微摇头:“按理来说,你官职比我高,不必这样小心,我即便与阮姐有几分私交,但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倘若我违法犯罪,阮姐也绝不会轻轻放过,不必这般小心。” 文书苦笑道:“也不是小心,不过是这些日子外地官员来得多,习惯了,我虽说官职高,但也没什么实权,不体贴一些恐怕得罪人了也不知道。” “官场啊……” 麦儿叹了一声,唏嘘道,“好在我不做官,做个厂长倒是轻松,没什么勾心斗角。” “人有私心。”文书,“好在如今吏治清明,多是些口舌之争,待得律法更为完善,吏治估摸着能更为清明。” 麦儿自然是有官职在身的,毕竟能主管矿山的都是官衙里的人,没个官职也说不过去,不过大多都是闲职,职位高低也没什么实权,也只是升职之后报酬多上一些。 矿山里的人际关系也简单,毕竟人人都忙,就是个小组长,那都要忙着组织生产和写汇报,时不时还要去别的矿山学习交流。 麦儿这个曾经的农女文盲,如今也写得一手好字了——不过是用竹笔,毛笔字她没有从小练,如今练来歪歪扭扭,叫人不忍直视。 在太原,麦儿没几个老相识,赵宜她们还没到,麦儿就只能和陪同她的当地人在太原逛一逛,但也如她所说,活到这么大,其实她根本没有进过大城,没见过什么世面。 陪同者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倒不在官衙里任职,而是个专业的伴游。 “常有外地的夫人小姐过来,她们比咱本地人矜持些,不肯让男伴相随,便花钱请咱们来陪游。”小姑娘有着一张圆脸,杏眼厚唇,笑起来十分可亲,她兴致勃勃地说,“您看这条街,以前不过是个小巷,扩宽了之后便多了这许多店,这一家卖得是从五通县运来的香露和皂子,这皂子可是桐油做的,就是用了以后有些涩,倘若您手里钱够,不如买肥油做的皂子,用着润。” “还有沐发液,那个是无患子做的,放了香露的贵,用起来也不比没放香露的好,要我说用普通的就成。” 麦儿微微点头,其实这些东西矿山也有,矿山虽然不怎么与外界接触,但该有的都会运过去,矿工们的日子虽然累,但也算不上有多苦。 尤其即便如今,矿工的收入也是极高的,哪怕是犯人,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报酬,不会有生意人放过这个机会。 不少轻罪的犯人,在干够时日后还会主动请求留下来干活。 “还有头油,不过如今用头油的人少了,就是用,也不过是在发梢抹上一些,好叫头发梳得更容易。”小姑娘看麦儿皮肤粗糙,又建议道,“姐姐不如买些面霜,最好买羊油的,润肤最好。” 麦儿笑道:“这就不必了,就是此时养好了,回去照旧。” 小姑娘好奇道:“姐姐是在哪儿高就?看您的样子定是有大造化吧?” 麦儿:“不过做些繁杂小事,大造化却有,能无灾无病活到如今,算不算有大造化?” 小姑娘:“姐姐可真会说笑,不过也是,无病无灾就是好事,像我家,我娘得了消渴症,月月都要花不少钱买消渴丸,哎,这病治不好,人只能常年吃药。” 消渴症在民间叫做富贵病,穷人很难得上,而小富人家一旦得上,治就要因病返贫,不治就得等死。 “我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小姑娘忙解释道,“不过这几年才过上好日子,我娘爱吃肥肉蘸白糖,这才得上了消渴症,如今月月吃消渴丸,肥肉白糖也不敢吃了,只能吃些糜子高粱,人消瘦了许多,好在没有烂手烂脚。” 麦儿忽然想到:“我记着如今医院收钱不高,寻常百姓应当负担得起?” 小姑娘叹道:“如今这消渴症虽然棘手,但得的人并不多,那消渴丸的价就下不去,到底是我家运气不好,不过好在挣钱的路子多,我要是每月能陪游六回,家中就轻松许多。” 原来在太原,陪游竟然还是个得竞争上岗的工作,比如小姑娘这样的,她还得上学读书,只能趁着休息日陪游,但穷学生不止她一个,加上陪游的要求低,门槛矮,恐怕陪游的人数都比游人多了。 “如今当陪游都要考证了,得家世清白,又知晓些太原城内的旧物典故,知道每条街过去什么样,有哪些由来,口舌也得清楚。”小姑娘庆幸道,“好在要考证,否则还真不容易找活。” “考证也好。”麦儿说,“否则什么人都能干,乌烟瘴气也不好。” 两人虽说的同一件事,但看的角度却不同,在小姑娘看来,考证是为了减少陪游的人数,让陪游这个活不至于很快落寞下去。 但在麦儿看来,陪游是个油水极大,又容易滋生私下交易的活,不说别的,但是年轻貌美的男女借着陪游的名义卖淫,这怎么整治?毕竟一直待在一处也有了合理的理由,交易的钱大可以说是给陪游的报酬,报酬为何那样高?有钱的大老爷老夫人愿意给打赏,你管得着吗? 考证虽说也不能完全杜绝,但不仅可以限制人数,还能让抓捕处罚变得合理。 规范起来以后,给多少钱就是固定的,多的无论多少,不解释清楚休想从役吏署出去。 麦儿感叹道:“这回出来,真是见了世面了。” 治国不易啊。 第322章 大会之前(十四) “咱们太原人杰地灵,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陪游尽职尽责的陪伴在麦儿左右,她口舌极好,即便是背诵考证时学来的东西也不见僵硬,兴致勃勃地说,“每朝每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而鲸吞天下之才,哪怕是现在,无论关内关外,都有外地人和外族人前来定居。” “您看那些人。”陪游没敢伸手去指,只是抬抬下巴,示意麦儿看过去,“还着外裙,留长发,您再看他们双肩手背,一看就是党项人。” 麦儿:“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陪游笑道:“党项人如今分散在各地,在宋地聚集得多一些,又不得宋人重用,不也是种地干力气得多?如今长得倒是与汉人无甚差别,但您看他们留头,那与汉人可不同。” 麦儿听得云里雾里,她对什么党项人是一无所知的,连契丹人,也只见过几个矿工,毕竟这些事不归她管。 不过麦儿对这些人倒是没什么意见——无论党项契丹,外头还有蒙古西夏,而无论是哪一地,阮响都想要,既然她要,那什么时候拿到就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如此,那分亲疏里外就毫无必要了,毕竟最后大家都是阮姐的人,一家人了,分什么彼此呢? 毕竟哪怕是天大的暴君,也不会在拿下一地后,将当地人屠戮殆尽吧? 就是他想,那也做不到啊。 “以前倒也没这么多外族人。”陪游解释道,“自从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知,咱们这儿上户籍容易,就拖家带口赶来了,等他们站稳脚跟,又将亲戚朋友接来。” 麦儿问道:“那城内的岗位够吗?” 陪游摇头:“您看看我,本地人呢,且当个陪游,他们啊,大多是打打零工,混够三个月,好去分田种地。” 这叫麦儿松了口气,她呼道:“种地好,民以食为天。” 陪游:“种地是不差,就是如今太原城附近的地都分完了,再分,就只能往外走,到时候进城可不容易。” “这倒不麻烦。”麦儿笑道,“只在交汇之处投些财力人力,建起大镇,进不进城的倒无妨。” 农人也是要做买卖的,一针一线全都要买,柴米油盐哪样不费钱?自产自销?柴米尚可,油盐可不行,以往一个村子以村长马首是瞻,除了宗族的缘故外,最大的原因则是无论买还是卖,都要仰仗村长出手。 只要农人能自己解决买卖的问题,那么村长的权力自然就会无限萎缩。 农人能与外界交流,不再封闭,村长能在其中干的事就少了。 所以在各个交通枢纽建设大型城镇是不得不做的事,哪怕要耗费许多钱,给阮响刚刚宽泛些的财政再瘦一次身。 陪游叹气道:“我还不知道读完书后自己去干什么,实在不成,也舍了这城里的户籍不要,分块地自种自吃算了。” 麦儿只是微笑,她自己是农女出身,自然知道务农的苦。 历朝历代重农抑商,难道是不知道经商的好处吗? 而是他们都知道,一旦为商人大开方便之门,不仅豪商富商会盘剥百姓,农户们也会宁愿去经商,去给豪商当仆从,也不肯再种地。 种地太苦了,靠天吃饭太难了。 一次天灾就能让农人一年的劳作颗粒无收,甚至饿死街头。 不重农怎么办?天下人都饿死吗? 哪怕是阮响,这些年为了让农户们能安心种地,不仅不收税,甚至大力贴补。 麦儿并不劝陪游去务农,她自己都宁愿管理矿山,也不愿意再回去种地。 就在陪游预备着带麦儿去往别处时,刚刚聚在一处的几个党项人中突然有人冲她们走来。 陪游倒也不怕,光天化日的,就是脑子有毛病的小贼都知道此时不是干活的时候。 “姑娘。”那党项人拱手行礼,而后忙问:“鄙人姓李,求问那……那户籍登记处何在?我等在城内寻了大半日,只见街道办,却不见户籍处。” “哦,户籍如今归役吏署管了。”陪游很热心,“你们从这边直走,拐两个弯就能到,进了大门问役吏就成,你们原籍的文书带了吗?带了的话办得快许多。” 党项人忙谢道:“多谢多谢。” 陪游看了眼麦儿,发现麦儿并不催她,她还招揽起生意来:“诸位倘若要在太原久留,不如请个陪游,也好领略我太原风光,我有几个师兄弟,都是热心人,口齿极好,书也得到,对太原的一应事物如数家珍。” “你们倘若要人陪游,只大厅观览馆就成,我那几个师兄弟都是肆字排头。” 党项人笑道:“有机会定去看看。” 说着又一拱手,这才急忙跑回同伴堆里。 “户籍归役吏署管了。”党项人有些紧张的扯了扯衣领,他还是头一次离家,虽然故作镇定,但心里怕得不行,就怕此处与传闻不同,他们这些外族人要被抓起来审问,“说是原籍文书带着能办得快些,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我料想也是如此。” “不过咱们的钱不够用啊!这太原哪哪都要钱,就是住个客栈,咱们这许多人,一日也要一百多……” “户籍没办下来就分不到地,要不咱们去找找有没有招工的?搬个货也好,认识几个人,说不准还能租到便宜的房子。” “过来的时候我瞧见了,是有一家在招工,但人招得是短工,就干一日!” “一日多少?” “十五。” “嚯,那咱们一起去,加起来的钱还不够住一日客栈的。” “就没有便宜的屋子能租?” “太原城内哪有便宜的?” “那总归比客栈便宜,客栈啥都要钱,要我说,咱们就租一间空屋子,找点稻草垫一垫就能睡,要什么床啊!白费许多钱。” “得多省省,等分了地卖了粮,手里有点钱还得把老娘婆娘接过来。” “还是先去把临时户籍办了吧,不办,一日工都做不得。” “咱几个去做一日工,有进项总比没进项好,叫聪子去问哪有空屋子租。” 第323章 大会之前(十五) 太原城内的客栈在如今的老百姓眼里也分了三六九等,第一等自然是新建的屋子,客栈东家舍得,用来砖瓦水泥去建,虽说样子与以前区别不大,但无论是隔音还是装潢都比以前的木瓦屋子强许多。 最末的一等则是以前的老客栈,木门本就摇摇欲坠,即便有二三层,那也是越往上越窄,下楼的时候还能听见叫人胆战心惊的“吱呀”声。 可生意最好的恰恰是最末一等,因着价格便宜,且连牛棚都能住人——不过如今役吏检查得勤,牛棚已然不许住人了。 李聪他们就住着云来客栈的大通铺,一间几乎不透光的屋子里能挤七八个人,但好歹有床,可太原寸土寸金,即便这样的屋子也不便宜。 好不容易去役吏署办好了临时户籍,几人无处可去,便在街上寻觅哪里有一日工,半日工也成。 “吓死我了!那役吏署里全是役吏,我哪儿见过这么多的官。” “以前看到衙役都得躲。” “我看还有胡人办临时户籍的,也没被为难,那胡人眼珠都是蓝的,从西域来的吧?” “还是汉人来得多。” “就怕他们和宋人一样,嘴上说把咱们当一家人,让咱们交得税却比汉人多。” “实在不成,咱还能跑去西夏。” “那还不如留在这儿呢,听说最欺负咱们这些宋地党项人的,就是西夏的党项人。” “聪儿,你说是不是?” 李聪正在愣神,陡然被叫了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茫茫然的看向同伴,脑子里还是刚刚在役吏署的经历。 他们虽然是党项人,但在宋地也不能算太差,只因有个好老大,老大带着他们为盐商做事,虽说又累又苦,可凭借着盐商的财力势力,他们也能吃上饱饭,还有钱养活家里人。 可他们跟着的盐商出了事,老大也下了大狱,眼看着在本地找不到活路,就只能想法子买通差役跑到阮地来。 差役自然不是好打发的,他们的家底几乎都喂了差役的嘴。 不仅掏光了家财,还要任打任骂。 可太原的役吏跟他曾见过的差役全然不同,差役们只有捞油水的时候才舍得动一动,但太原的役吏却一直脚步匆匆,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虽说算不上十分可亲,但也没有吼他们,更没有抬手打他们,他们有不懂的,役吏也愿意多说几回,直到确认他们听清了,听懂了。 都说小鬼难缠,李聪都不敢相信他们预备的钱竟然没有送出去。 一点钱都没有就办好了临时户籍,也没有被为难。 “这儿好。”李聪呼出一口气,“吏治清明,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咱们分了地,攒些钱,先将老娘他们接来。”李聪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来,“役吏不欺负人,日子就难过不到哪儿去!” “聪儿说的极是!” “我就说忘了什么,咱备着的钱都没掏出来,临时户籍就办好了。” 李聪:“刚刚我问过了,这三个月咱们只要不作奸犯科,日子一到就能拿到凭证,到时候去城外的登记处给咱们分地,就是各处的地不同,咱们人多,恐怕分不到一处去。” “那也没法子,能在一处自然是在一处好,有个啥事还能互相照顾,分不到便也分不到吧,分地的人多,估摸着当地的大姓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趁着天色还好,几人一并沿着街巷走,时不时看看周围有没有招人做工的。 好在太原不缺工做,才走了没两条街,便听见了吆喝声。 “来几个吃得苦的!三日工!一日五十块!高价工了!” “就在表彰大会的会场做工!将桌椅归置好来,一日干四个半时辰,包吃不包住!” “只要二十个!” 几人互看一眼,而后发足狂奔—— “老爷!还差几人?我们几个一起。” 站着的工头难得被叫一声老爷,一时得意也没有纠正,指了指旁边坐在桌后的抄录员:“找他登记,得有身份凭证,没凭证也得有临时户籍,还差四个。” “你们去吧,我和二子再去找找别的日结工。” “我看太原日结工不少,就是工钱少点也成。” 几人也没纠结太久,只两句话的功夫李聪便抢着去登了记。 “明日天亮就做活,天不亮你们就得到。”抄录员将按好印章的纸条交给他们,“这纸条你们放好,明日有这个你们才能进场地,领工钱也靠这个。” 李聪忙说:“是是是,劳烦了,咱哥几个天不亮肯定到!” 几人的纸条都由李聪收着,因他是众人中记性最好,最规矩的。 另两个倒也很快找到了活,却是在药房帮着搬运成药,一日只得二十三块,但好歹有个进账,几人都松快了许多。 “到了太原还真是饿不死,但凡手脚俱全的都能找到活。” 一旁有人经过,听见他们的话倒是好不尴尬的插嘴道:“就是残废也能找到活,只要找去役吏署,就有专人送去扶残院,教他们一些手艺,学成了官府给他们找活。” 那人忍不住说:“我大哥逃难路上断了条腿,就是在扶残院学会了些手艺,如今编些花篮,日子还挺好过。” “就是断手的不容易找活,脚用的也不灵巧,只能去洗衣坊,搓搓那些麻布。” “断腿的还是比断手的活得容易些。” 李聪失笑道:“这么一说,还真不想去种地,留在城里总有口饭吃。” 路人忙说:“种地好啊,如今果木的价高,你种几亩够口粮的地,再种些果木,日子好过着呢!更何况乡下建房可比城里便宜不少,城里的房价哦……眼看着是要买不起了。” “听说如今还有卖菌包的,你买些回去,种出菌子来,晒干了卖进城。”路人咽了口唾沫,可见是个爱吃菌子的,“一年四季都有钱挣。” “反正进城也方便,只要肯下功夫,日子绝不会差。” 李聪心思一动,粮价再有官府托着也高不到哪里去,靠种地挣大钱想也不要想。 可要是种些果木,养些菌子木耳,还真有利可图。 这么一想,不留在城里也行。 第324章 表彰大会(一) “阮姐,人都到了。”勤卫兵敲响了书房的门。 阮响撑着桌案站起来,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鼻梁——从夏川回来之后,她几乎都被困在府衙内处理文件,这些日子的文件堆积如山,许多都得她亲手签字印章。 一旦政事细分,废话是少了许多,但文件的数量却不断上涨。 也就只有表彰大会这天,她能暂时放下文件出去走走。 阮响正好衣冠,又去沾水将碎发摸上去,好歹要去见人,作为统治者也不好太邋遢。 “您像是又高了。”勤卫兵把写好的稿子交给阮响。 阮响笑道:“是瘦了,看着就显高些。” 说来奇怪,她在外奔波时反而会长胖些,回来了,天天屁股黏在椅子上却会瘦,可见她是劳碌命。 太原府衙离会场不远,阮响带着人走过去,她穿着简单,勤卫兵们也穿得极为朴素,一路过去百姓认不出她是谁,没闹出什么事来。 会场被去了顶,又搭了几个木架子,好叫后头的人也能看清前边的台子。 墙外的百姓也能听个热闹。 大约是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事,城内凡不做工的百姓都挤在会馆外,有些带了胡床矮凳,有些甚至还带了馅饼包子,预备着午饭就在会场外将就了。 好在役吏们早有准备,用麻绳围住了一块空地,麻绳外供人走动,要听热闹的只能在麻绳圈内。 阮响带着人从侧门去了,第一次开表彰大会,谁也没有经验,吏目们手忙脚乱,一看阮响进来,负责人连忙迎上去。 “阮姐,您坐那。”负责人乃是文宣部的部长。 平日里只负责派人去修改公告栏里的内容。 由于人手不够,外加依旧是雕版印刷居多,至今阮响都还没办报纸,实在也是各地通信不方便,倒是火车通车之后,可以慢慢把印刷报纸提上日程。 这几年还是靠着公告栏给老百姓看新政令。 偶尔也会有些小故事讲些小道理。 老百姓也习惯了隔一段日子去公告栏跟前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文宣部干得最多的就是修改公告栏的内容。 平日倒也会印一些色彩单一的小画册,都是些教人勤洗手,烧热水喝的内容。 这还是部长头一回承办这种大事,从清点参会者开始就忙得焦头烂额。 阮响也不给对方添麻烦,带着人去到了给她准备的位子上。 会场毕竟不大,即便是阮响也没什么多的优待,身后还是挤满了人,但只有她面前有张桌子——倘若这也算优待的话,那她的待遇还算不错。 而在阮响身后坐着的,都是太原的主官。 “阮姐。”马二探出头,趁着大会还没开始同阮响说话,“我寻思着场地用一回太浪费,正好外头还有一块空地,不如之后再拨点钱,好好修一修,咱不用的时候还能租给百姓,也能有一笔进账。” 阮响转头笑道:“你如今于庶务上倒是越发有长进了。” 马二憨笑了两声:“难得人来的这么齐,麦儿也来了,可惜你忙,她也不敢过去,怕扰了你的正事。” “这没什么,等我寻个时候去找她。”阮响的话刚落音,坐在马二身边的几人也喊了两声阮姐,阮响微微点头,权当招呼过了。 “那边坐的全是出海的船员。”马二看向她们对面,“大多是年轻人,也开始带学生了,估摸着明年还能出海。” 马二心里清楚,带回粮种是头一等的大事,但打开航线也不是小事。 有些化外之地遍地都是的东西,在她们这儿可是少之又少,倘若能时常来往,把买卖做起来,能减轻不少负担。 尤其是有些岛屿,附近的飞鸟只能在此岛歇脚,留下了不少鸟粪,陈年堆积的鸟粪肥力可不小,运回来稍稍处理下就能制成肥料。 阮响认可道:“明年正是好时候。” 自从巨船回来之后,昔日只在青州和倭国来往的船主们都打探着巨船下次什么时候出航,都等着蹭一蹭巨船的航线,看能不能和化外之地做买卖。 “到底是商人胆子大。”马二有些感叹,“哪怕咱们的船出去没做什么买卖,他们也敢去闯一闯。” 阮响:“好事,百姓动起来,有时候比官府做事更容易些。” “他们愿意动,咱们就能轻松许多。” 自从船员们陆续离开医院,他们远航的经历就立刻让他们成了许多商人的座上宾,毕竟船员们没有官职,官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去和商人们接触。 其中和他们接触最勤的就是各色船主。 也正因如此,造船厂的几个厂长差点就要崩溃了。 虽说已经有了经验,但造船,尤其是大船毕竟是要时间的大活。 船主们互相凑凑份子,一时之间竟然快把造船厂挤爆了,都想着在明年巨船再出海时也跟着一起去,有肉吃最好,没肉吃有汤喝也成。 毕竟这种事都是头一个吃螃蟹的挣得最多,越往后吃到的越少。 马二心里也欢喜:“这样一来,咱们财政总算能松快些了,怪不得宋人朝廷那样喜欢盐商,肯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果然比起百姓,还是商人身上的油水多。” 阮响失笑:“还是得平衡,别像他们一样将盐商养得富可敌国。” “听话的自然好说。”马二,“不听话的……反正清算地主这种事,咱们也算熟悉了。” 两人聊了没几句,就见那文宣部的部长拘谨地走上台。 部长年纪不大,整个文宣部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部长都才刚刚二十出头,读完书就进了文宣部,少有能历练的时候。 此时她站在台上,被这么多人翘首以盼,紧张得差点全身颤抖,数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拿着喇叭的手忽上忽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嘴在哪儿。 “感、感谢诸位拨冗前来。” “我、我宣布第一届、届与国有功与民有利表彰大会正式……” “正式开始!” 阮响一愣,小声说:“这名可真长。” 第325章 表彰大会(二) 表彰大会是个新鲜东西,正因为新鲜,此时的人们还兴致勃勃,哪怕只是文宣部部长在台上结结巴巴地说词,他们也能听得聚精会神,恨不得记住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阮响听着也觉得有趣,虽然都是套词,但好在部长足够真诚,也着实有点笨拙,因笨拙而更显真诚,比干巴巴背词有趣。 部长细数了几年以来军民所创造的所有成果。 粮食产量,商业往来,破获的所有案件,以及最重要的巨船出海和出海后带回来的高产粮种。 尤其说到高产粮种,部长几乎是满怀深情地说:“诸位或许不知道土豆红薯玉米长什么样,但一定知道它们有多高产,尤其是土豆,它对土地的要求很低,哪怕是以前所有人口中的苦寒之地,贫瘠之地,依旧可以靠它填饱百姓的肚子。” “诸位,这不是百姓的餐桌上是否能多一道食物,而是多少百姓能因它而活——这不是能不能填饱肚子,填饱肚子之前会否饿死才是天下间最大的一件事。” “多年来,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大多都活不到老,食不饱腹,尤其越往北越如此,但这是因为北边的人更懒惰,更愚昧,更痴傻吗?恰恰相反,世上真正懒惰愚昧的人,要么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要么高居庙堂之上,能活下来的百姓,绝无一个懒惰愚昧,城中百姓要会计算朝廷的税收,城外农人要知道怎么看天色,什么时候播种收割。” “诸位当中,应当有从微末奋起之人,更应当知道我此时在说什么,难道数年之间,诸位就脱胎换骨,从愚昧的百姓一跃而成聪颖之才了?想来绝非如此,民以食为天,吃不饱肚子,任你再聪明,也不过是田间地头的一具饿殍,此生所想不过下一顿饭在何处。” 部长说着说着,自己先眼含热泪:“多年以前,鄙人跟随父母亲人逃向南方,一路饿殍遍地,十室九空,山间树皮难存,地头草根皆去,竟是除了活命再无它念。” “然而到了南方,也未见得能吃饱穿暖,士绅刻薄,官商媾和,皇权势微,微末小民不过任人糟蹋而已。” “诸位,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咱们应当吸取教训,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奋起——阮姐曾说过,我中国数千年,百姓都被权贵的大山压着,从未吃饱过肚子,从未从山下站起来,自今日起,这座大山再压不到百姓的头上!” 部长嘴唇颤抖,眼泪顺着脸颊落下:“食不饱腹,饿殍遍地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好!” “说得好!” 马二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逃难时遭遇的一切,想到了那些倒在路上的百姓,想到他们死时枯柴般的身体。 百姓不勤劳吗?不勤劳的百姓早就死了。 不聪明吗?不聪明的百姓捱不过一次次的征税征丁。 可即便如此,百姓的日子好过吗? 不好过,一层层的盘剥,一次次的欺辱。 但百姓能怎么办?他们吃不饱肚子,读不起书,即便站起来反抗,也能被朝廷轻松弹压,即便偶然出一个人中龙凤带领他们,最终这个人中龙凤,不过成为新的“朝廷”罢了。 阮响被说得也有些触动,她曾经也未必有什么崇高的理想,未必想推翻封建。 她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不过是因为一句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话——要团结大多数人,和多数人站在一起。 顺大势者生,逆大势者死。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可能是从她逃难开始,可能是她看着“愚昧”的百姓为保护子女慨然赴死开始,可能是她看着麦儿为一口吃的卖身开始,她觉得人不该这样活。 废土时代资源贫乏,但只要一个基地里的人精诚合作,依旧能让人填饱肚子。 这个时代土地还没有沙化或被污染,人口也没有多到养不活的地步,人就更不该这么活。 只是填饱肚子和拥有尊严太过奢侈,奢侈到即便现在,也不过是个“开始”。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不断拭泪,哽咽地小声呢喃:“怜民爱民,大儒们说了数百年,可他们自己都做不到,更何况皇帝?” “我爷奶要是能活到如今就好了。” “且看看如今的天!” 人群中的玲珑几乎要哭晕过去了,她死死抓着上司的手,不断的抽泣哽咽。 她甚至忘了去找阮响和冯舒窈的位子,只是一个劲的抹泪。 一个普通百姓,活下来就是天字第一件难事,可他们大多不是死于疾病、死于灾害、多是死于饥饿、死于寒冷。 他们会饿死冻死,可蝼蚁尚且偷生,人但凡活着就不会想死! 可怎么就那么难……那么难? 部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激扬澎湃:“天上从不会掉下馅饼来,所谓神仙佛祖,就和皇帝一样,从未真正有什么神通——人的事,只能人自己去做!” “天行健,人当以自强不息。” “诸位不要忘记粮种是怎么来的,是有一群人将生死置于度外,远渡重洋,一路殚精竭虑将粮种护送回来!” “海上生死不定,波涛不宁,正是这些义士舍生忘死,才能将粮种带回来。” “他们有功于民,有功于国!” “天下人,都该多谢他们!” “诸位远航而归的义士,受我一拜!” 部长正衣冠,双手上拱,缓缓而拜。 那些被安排在一起的船员们满脸通红,有羞的,有激动的,有自豪的。 整个场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而他们心知肚明,这些目光中有一道一定属于阮响。 所有的艰苦,所有的苦难,所有在海上遭遇的死亡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人活着总要做些什么,或为自己,或为他人。 然而无论为了什么,人都想得到认可,得到赞扬。 部长抬起头来:“也当受天下人一拜。”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第326章 表彰大会(三) 在部长激扬的语气中,船员们六人一组的走上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阮响授予奖章——这是至今为止第一次铸造正儿八经的奖章。 毕竟之前能被颁发奖章的都是立下大功的士兵或者将领。 这些奖章也大多是铁铜合金制成的,与其说是奖章,不如说是军衔变更的前提条件。 这次的奖章由从宋地过来的金银工匠联手打造,光是稿纸就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张,原本工匠们想刻龙,被阮响否了,后来想刻凤,也被阮响否了。 阮响让他们不要刻有关皇权神话的任何内容,要选用百姓最常用,最能代表百姓的东西。 工匠们绞尽脑汁,最终在奖章上刻了一台简易的织布机和一把镰刀。 两者融合的还挺好,镰刀藏在织布机中,二者融为一体。 衣食才是百姓的生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百姓的足下没有龙凤。 虽然是金包银,但由于奖章不小,所以金子的用量也不少,虽说如今金银不能当钱用,但金价银价算是物价中最稳定的,所以只是奖章本身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阮响一登台,台下的人群便不由惊呼。 实在是这些人大多都没见过阮响,在许多人的想象中阮响应当是个健硕的姑娘——这个健硕不是普通的强健,而是块头极大,看着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那种。 而在另一些人的想象中,阮响应当像话本的“主公”,不怎么强健,但一看就心有沟壑,极有城府,还得是笑眯眯的。 然而真正的阮响超乎了他们的预料,和他们的想象毫不相关。 阮响是健康的,人的肌肉量是生来就注定的,在没有激素针和各种补剂的现在,再怎么练肌肉都在正常范围内。 阮响的身体也没什么健美上的天赋,练不出大得惊人的肌肉块头,就和当兵的一样,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当肌肉线条被隐藏的时候,看着其实也没比普通士兵壮多少。 毕竟大多数人眼里的壮,还是脂肪居多,她的运动量大,想做到世人眼里的健壮还是颇有点难度的。 自然了,她还是比大多数百姓看着更壮一些,毕竟如今的百姓要么瘦得要命,要么吃了几年的饱饭,克制不住自己嗜糖嗜油,像发面馒头一样膨胀起来。 而她看着也不像话本的里“主公”,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沉着冷静,勇武非凡。 要说脸的话——除了站在她面前的船员和前几排的人,其实都看不太清。 阮响是直鼻檀口,五官格外端正,其实阮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祖籍在哪里,但也知道自己的五官不太像北方人,她的眉毛也有些浅淡,这次颁奖,还是马二“威胁”,她才画了眉,不然显得不够威严,没有气色。 不过好歹她唇色不是太浅,不必上口脂。 但阮响也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这个好看不是指倾国倾城的美貌,而是端正,有英武之气,符合从古至今百姓对统治者的想象。 太美的统治者反而不得民心,比如兰陵王。 百姓喜欢的统治者长相要么是威武庄严,要么是格外有福气。 瘦弱的不行,尖嘴猴腮的不行,肥胖的勉强可以称作有福气。 最好的是方脸宽额,毕竟天圆地方嘛,而后耳垂厚大,嘴唇不能薄,鼻子不能小,眉毛要是能又黑又不杂乱就更好了。 这一套审美男女通用,唐时夸赞太平公主的美貌,都是说她方额广颐。 虽说阮响不是方脸,但百姓们很乐意在她脸上找有关于方的地方。 有时候阮响想象一下百姓形容的她,都觉得外貌实在有些难以言喻。 在百姓嘴里,她是生就蜂腰猿臂,腰窄而双臂有力,腿长而硕,脚大——有定江山的意思,方脸宽额,鼻子大,嘴唇厚,耳垂厚大。 总而言之,大!不是大就是厚。 百姓是善意的,他们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属于统治者的特征一股脑放到她身上。 要不是都知道她厌恶迷信,估计还能给她加上重瞳这个特征。 所以在百姓眼里,阮响也是极美的。 毕竟集合了所有“王者”的外貌特征,想不美也不行。 但实际上阮响的脸型不方不圆,正面看不方,侧面看能看到下颌线。 眉毛颜色浅淡,嘴唇不厚不薄,嘴巴偏小,鼻子挺直但不大,眼睛眼尾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 大约是传闻多了,船员真的看到阮响真人的时候,都有种如在梦中的迷蒙感——这、这和传闻也不一样啊! 起码阮姐真人,看着真的是个人…… 阮响将奖章从托盘上取下,奖章有绸带挂着,由她挂到船员们胸前,在船员们低头的时候,她也微微低头,不肯高人一等。 她在给每一个船员挂上奖章以后会伸手拍拍他们的肩膀,而后才走向下一个。 船员太多了,等阮响一遍遍给每一个船员都挂上奖章以后已经日近正午。 这个时间也该让参会的人去歇一歇,吃点东西了。 “诸位。”阮响从部长的手里接过喇叭,她已经很少在人前说话,但依旧自然,“我知道在你们有些人眼里,我阮某人是神仙,是菩萨,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可我今日告诉你,我是人。” “我既然生于人世,那也将死于人世,你们所见的一切都在人为。” “没有人,麻只是麻,树只是树,泥也只是泥,不会有布,不会有柴,不会有房屋。” “没有人,不会有巨船,不会有出海,不会有粮种自己长出翅膀飞过来。” “楚部长说的很好,事在人为。” “人是什么?是农妇农夫,是力夫工匠,是商人官吏,是形形色色的所有人。” “说到底,没有权贵,没有主人,只有待在不同位置上的人。” “常有人问我,问我何日登基,何时坐上皇位。” “今日我回答你们。” “我不会当皇帝。” “等我一统山河,巍巍中华不会再有皇帝。” 第327章 表彰大会(四) 在阮响的最后一个字落音之时,台下众人鸦雀无声,但在短暂的沉默后又爆发了巨大的掌声——这是阮响第一次正式宣告她不会登基。 但兴奋的人群中也有人低头垂泪。 有些人,比如马二,早在许多年前就知道阮响的目的。 而还有许多人根本想象不出没有皇帝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毕竟千年来无论皇权强弱,人们总是需要一个皇帝,否则哪里来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皇帝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他代表的太多了,多到没人在乎皇帝长什么样,年纪大小,性格如何,能力强弱,只要有个人待在皇帝的位子上就行。 阮响也难得耐心温柔,她在掌声渐歇后说:“今日如何,将来也会如何,百姓不需要皇帝,百姓需要的是官吏各司其职,百业兴盛,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皇帝做不到,但我们可以做到。” “不是你,不是我,是每一个人,我们可以做到。” “倘若我的继任者要恢复帝制,要重当皇帝,那么我希望有人继承我的遗志,推翻他,鞭挞他,鄙夷他,老路是走不通的,既然已经找到了新路,就不要再回头。” 台下众人仰头看着阮响,他们目瞪口呆,几乎不敢想象阮响会有继任者。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阮响如此年轻,当阮响需要继任者的时候说不定他们已经死了,这么一想,他们心里便好受了许多。 阮响把喇叭还给了文宣部的部长,在朝台下微微点头后阮响就走回了自己位子。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阮响也很清楚,一旦有人要恢复帝制,靠如今跟随她的这些人,恐怕很难拨乱反正。 毕竟要恢复帝制的人,一定也是此时跟随她的其中一个,倘若能成事,就一定拉拢了这批人。 她真正指望的还是百姓,是如今正在经历扫盲,扫清迷信的百姓,只要百姓不服皇帝,就永远有纠正的余地。 坐在人群的玲珑紧抓着上司的手,她毕竟是役吏署的人,也上过长时间的政治课,心里也知道阮姐让他们读书,学政治,就是要从根子上将“家天下”消灭殆尽。 然而当阮姐真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出她不会当皇帝的时候,玲珑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一时间竟找不到舌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皇帝是什么呢?是真龙天子,是昊天上帝的儿子,因为有他,上苍才愿意对人稍稍怜悯,才会让农户丰收,让织娘织出更好的布,让外邦不能肆意凌虐汉人——皇权有时就是神权,皇权和神权甚至是统一的。 皇帝就是昊天上帝在人间的化身。 所以阮姐才要下这么大的功夫开启民智,不断的打击迷信。 否则人们相信神,就一定会信皇帝,愚昧的相信必须要有皇帝,否则自己就要经受生生世世的苦难。 马二也听得心潮澎湃,不过她比阮响大七八岁,她大约会死在阮响前头,当不成继任者,也监督不了继任者。 但这样也好,她的年纪不大不小,有生之年她和阮响都可以精诚合作,不会彼此生疑。 文宣部的部长在阮响离开后拿着喇叭愣了许久,在紧张得轻咳几声后才说:“诸位,还请移步后院,历时近一年,土豆红薯玉米都已有了收获,今日正是诸位查验成果的时候。” 作物在大会之前阮响就已经看过,自然就不会再去看热闹。 在众人动身前往后院的时候,阮响则是带着勤卫兵回去府衙继续处理公务。 “产量与我原先想的还是有很大不同。”阮响在离开前同马二说,“不过亩产也能维持在八百斤上下,倘若精耕细作,土地肥沃,也能上千斤。” 马二喜笑颜开,她虽已经知道土豆的亩产,不过再听一次仍旧热血沸腾。 北边不比南方,南方水土丰饶,供得起达官显贵一日三餐的白米,北方的许多土地贫瘠到根本无法种植产量稍高的作物,他们这边稍微好点,辽国那边更惨,不依靠宋国的粮食,根本喂不饱那么多百姓。 土豆红薯,自然是没有白米好吃的,也没有白面养人,可它能吃,能填饱人的肚子,只这一样,就足够北方人欢欣雀跃了。 毕竟如今杂交水稻还没见什么成效,想要稻子的产量上去,恐怕还要等十几年或者几十年,而这期间,百姓都是得吃饭的。 马二:“一亩地能产八百斤,一个壮年人倘若吃不上什么肉,那一日所需就得近两斤,这样算下来,一亩地一年能养活一个成人,如今铁器的价格下来了,倘若有牛,那壮年人能种近五亩地,这样下来,一个人一年的出息能养活一家人。” 而一个家庭,自然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壮年人的。 “比起玉米,还是土豆红薯更适合咱们这边种。”马二,“听说种那玉米耕地得耕透,一遍不能成,且结穗的时候得多浇水,不如土豆红薯好种。” 阮响:“也不能只指望百姓耕地,到底还是要指望咱们动起来。” 不过如今适合大片开垦的土地还是少数,按阮响的计划,今年年底就应当定址,雇佣愿意种地,却不愿意自己承担风险的百姓成为职业农民,每月固定报酬,年底按当年的产出给予奖金。 成规模,有规划的进行耕种。 这些粮食自然不会直接流入市场去和普通百姓争利,大部分要作为粮食储备被装进官府的粮仓,一旦哪一地有灾荒,赈灾的粮食也是优先从这里出。 马二也知道阮响的计划,但也知道推行的困难—— 毕竟农人已经习惯承担耕种的风险,并且也会害怕成为职业农民其实就是沦为皇庄的佃户,给官府办事不饿死就不错了,得利简直是想也不敢想。 马二想了想:“这事阮姐心里应该有数,人选倒是不难挑。” “第一批种子已经运出去了,就看明年的收成,明年收成好了,百姓自然肯争着种。” 第328章 表彰大会(五) 所谓的后院,不过是别院被拆顶后的原屋前院,原先还有池塘廊桥,不过本就不是什么精心维护的地方,官府收上来的时候池塘里的死水都发臭了,只得抽干了水后填平,廊桥自然也拆了,那木头都朽了不少,拆得途中差点砸到工人。 倘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挑这个院子,凡是花了心思打理的院落,阮响派人收上来后都会再请人维护,之后作为小公园开放给百姓。 珍惜物力,已经花费的自然不能眼看着浪费掉。 “娜纱——”女人刚踏进平坦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去看作物,就先转头寻人。 好在被她唤作娜纱的女子没有走远,听到她的呼喊连忙跑到她身边:“厂长,我在的。”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她伸手抓住娜纱的胳膊:“你别一个人瞎逛,在厂区都能迷路的人!” 娜纱憨笑一声并不反驳,毕竟她也确实不认路。 一旁的熟人笑道:“郑厂长,谁丢了她也丢不了!” 女子:“……说的也是。” 这自然不是娜纱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地方,而是她长得就与多数人不同——娜纱是胡人之后,祖先唐朝时顺着西域通商之路到长安定居,祖先叫什么名字已经不知道了,但娜纱的父母都有胡人的血脉,虽说父母长得已经不像胡人了,但娜纱一生下来就不怎么像汉人。 她有浅棕色的头发,高鼻深目,眼珠子也比常人更浅。 这也让她二十多岁还没有出嫁——毕竟家底不差,但门当户对的看不上她,胡姬哪里能明媒正娶呢?家底差的她爹娘看不上,认为她嫁过去就要吃苦,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一个老姑娘。 因此她就这么在家中待了二十多年,没怎么出过门,毕竟出门就要被人指指点点,自幼不怎么出门,又没有超乎常人的认路天赋,自然容易迷路。 她还是这几年才出来做工,但也常在厂区迷路,明明地方不大,但她偏偏能转着圈的迷。 好在做活很麻利,又不与人起争执,脾气好到像是个面人,竟然打败无数竞争者成了劳模,才能来这次表彰大会。 娜纱跟在厂长身边,前头人多,她们便等着人少些再过去看。 厂长同熟人闲聊:“我们厂子又要招人了,如今百姓有钱了,哪个还自己织布?自己做衣裳都嫌麻烦了,宁肯花钱买成衣。” “那你们是苦过来了!”熟人叹道,“早几年还是纺织厂吃香,百姓省钱嘛,只买布回家自己缝制,不可能花这笔钱。” 厂长点头:“谁说不是?一个月做几百件小袄,一百件都卖不出去,连报酬都发不出去,全靠衙门拨款子,也不敢招人,招不起。” “这姑娘来得早,当初我还劝她别闷头干,缝制得再多卖不出去又抵什么用?那时候也不敢学别的厂子搞那什么提成,真要提成,厂子就要倒了。” “这不,日子一好,这闷头干的姑娘就显出来了,一人干得比三个都多,连当了咱们厂子三年劳模,可惜不是我生的,否则怎么亲香都不够!” 娜纱被夸得双颊绯红,小声说:“厂长过誉了……” 熟人哈哈大笑:“你得意什么劲?我厂子里的姑娘小伙也都肯干着呢!那些懒蛋干不下去早滚了,回去啃爹娘去,厂子可不给他们啃。” “要我说,你们厂子以后能比如今更好。”熟人也有些羡慕,“以前是以前,现如今有几个没活干的?以前家里的女眷没法出门干活,自然能做的都给她们做了,就是手艺差一些,缝得线开了,缝缝补补也能穿。” “如今她们自个儿有活干,能挣钱了,自然不肯再做了,这耗费的工夫都够她们在厂子里多干一些活,多挣一些钱,买成衣的钱相比之下都不算什么。” “更何况同丈夫一般干活,一般拿钱,凭啥还给她们干?” “不过有些妇人节俭惯了,不肯买成衣,但依我看,再过几年这些妇人也不会再做了,毕竟论走线,还是机子走得好,也不是人人都有绣娘的手艺。” 厂长:“你们厂子也不差,听说今年的豆酱酿好了?” 熟人叹气:“说起这个——你说缝衣裳不是人人都有手艺,自个儿做也不划算,但豆酱,家家都会做一些,虽说有好吃难吃之分,但只要吃不坏肚子他们就不以为意,耗费的功夫也比做衣裳少得多,还不知道今年能卖出多少去。” “往年也是卖给酒楼饭馆,百姓家还真没几个肯买的。” 厂长安慰道:“有销路就是好事,总归不会落到发不出报酬的地步。” 虽说厂子多,但官营的厂子其实占比不大,大多是官府出一笔款子,民间的作坊去应征,拿出自己的经验和成品,再接受官府的监督,那笔款子就是官府的投资。 要是挣了,就要给官府分红,要是亏了,官府也跟着亏。 但主意还是厂长们自己拿,只要不作奸犯科做假账,官府都不会管。 这也导致很多大厂为了和民间作坊竞争绞尽脑汁,有做大的,也有倒了的。 自然了,倒了的厂子,不管是厂房还是里头的器具,都要抵给官府,补偿官府的亏损。 但好处也很明显,有官府监管,这也是一层背书,比起民间作坊,百姓还是更愿意相信有监管的厂子,起码豆酱这种入口的东西更安全不是? 所以稍稍挣了钱的作坊主,年年都在打听自己这一行官府什么时候再出款子。 毕竟这笔钱是不用还的,而去钱庄贷钱,商贷可比民贷的利息高,且是要还的,哪怕抵了厂房器具都不够。 娜纱的厂长是官营的厂子,发不出报酬来还有当地官府兜底。 熟人可是民营的厂子,虽然也是大厂,但没有官府兜底,自然也就比官营厂长更提心吊胆些。 “厂长,那边人散了!”娜纱指向前方人群逐渐散去的地方,她踮着脚念道:“玉米——那边是玉米!” “真的是玉一样的米吗?那会是什么滋味?” 第329章 表彰大会(六) 娜纱虽然有胡人血脉,但她从没觉得自己是胡人——毕竟她的父母都是和汉人通婚后好几代的人了,而且父母看着和汉人没有区别,他们也不觉得自己胡人,更认同自己是汉人。 虽然不出门的坏处很多,但也有好处,那就是活到如今娜纱其实是不怎么自卑的,也不因自己的外貌感到太多的痛苦。 刚开始离家干活的时候爹娘很忧心,怕她出门在外被人指指点点,也怕她做活的时候被工友欺负。 要说完全没有区别对待也是假的,她刚出门的时候走在路上总有人叫她“夜叉”,做工的时候工友们虽然不欺负她,但也不肯亲近她,总是离她远远的。 这叫娜纱伤透了心,她甚至回家叫父母给她改名,改一个明显的汉女名。 但很快她发现,只要她没有变一个模样,那改什么名都是一样的。 尤其父母也不肯给她改名,因为她的名字是曾祖父母取的,而曾祖父母又是为了纪念带着家族来到这里的祖先,祖先到死都在怀念自己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就叫娜纱。 自然了,娜纱这两个字是音译的,至于实际上是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 纪念祖先,倒不是他们有多少追根溯源的追求,而是感激祖先有远见,将家族带到了这里,毕竟他们虽然没去过西域,但也知道西域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太原的胡人也变多了,他们大多数是被买卖到宋地,而后自己想办法逃到了太原。 倘若西域的日子好过,这些胡人也不会自卖自身,只求一口饭吃。 他们看不到大的地方,只知道起码自己如今的日子还不错,以前阮姐没来的时候,一家人靠着娜纱母亲保媒说亲以及接产的本事,在太原很受尊重,父亲则是给酒楼做账房,挣钱也算可观,所以即便天下动荡,但一家人总没有为一口吃的舍下尊严过。 尤其娜纱虽然有个兄长,但兄长在镖局谋生,不仅不吃家里的,还会给家里送钱来,于是家里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起码娜纱是能每隔两个月吃一顿肉的,还不是鸡肉,而是正儿八经的羊肉。 虽然未必是什么好位子的肉,但普通人家连鸡肉都吃不上的时候,能吃上羊肉,足见娜纱家的富裕。 所以娜纱的身体也很强壮,起码比大多数平民姑娘强壮,她有一米六八的个头,肩宽腰窄,并且腿很健壮,可能是二十多岁还没有生育的缘故,她看着也很精神,不像有些生育太早的姑娘一般早早显出了老态。 这就让她在带着厂长挤进人群的时候显出了优势,娜纱几乎是把厂长“扛”进去的,甚至挤进了第一排。 和她们想象的不同,摆放玉米的空地并没有把玉米当什么宝物来仔细摆放,而是直接放在地上,铺了很大一块,而就在玉米的旁边,甚至支起了一个灶来,上头有锅,正煮着一根根玉米。 看管玉米的人也不是什么官吏,只有几个妇人婶子,她们将煮好的玉米切成两段,放到一边桌上的盘子里,任人取食。 不过好在里头也有人讲解,看新一批人站定了,那人就拿着小喇叭说:“这就是玉米了,不是米!只阮姐这么叫它,咱们也就这么叫,它不像水稻那么需要水,但也不像土豆红薯那么耐旱,要种,咱们这儿也种得,就是打理比土豆红薯难一些,但收成也不差。” “你们想晓得味道的就自去拿一段尝尝,味道么,没什么味道!” “不过晒干了能磨粉,就和面粉一样,也能做成馍馍和面饼,就是不如白面好吃,白面吃着有甜味,这个吃着没味。” 娜纱去取了两段玉米,一段给厂长,一段自己拿着端详,她小声说:“虽说也是结穗子,但这个有棒,不像稻子,一打就全下来了。” 娜纱啃了一口,好在这玉米不硬,但也确实像妇人说的,没什么滋味,不甜不苦,不软不硬。 “这是能当主粮吃的。”厂长吃了一口后说,“有些味道重的,那只能当菜,当不了粮,就是味道淡,才能日日吃。” 不过二人对玉米的评价都不高,实在这玩意长得怪模怪样,虽然味道像主食,但长得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倒是土豆和红薯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长得跟芋头一样。”厂长说,“不过不黏,吃起来也没味道。” “我喜欢红薯粉。”娜纱吃了一小碗红薯淀粉做的粉条,她还是第一次吃这玩意,很是雀跃地说,“而且弄成了粉,也就好保存了!” 这也是解说的妇人说的——红薯还好,土豆倘若放在密闭的空间里,发芽之后渐渐会散发出毒气来,所以哪怕是地窖,也得在阴暗的地方弄几个通风口出来,免得人下了地窖出事,且还要时时观察,发芽后就不能吃了,那也有毒。 不过倒也没什么人怕,毕竟粮食一旦受潮,发了霉,人吃了也要“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 “玉米也能做淀粉。”旁边有人说,“而且玉米杆子还能熬糖,我都吃过了,那糖味也不差,种玉米不仅有粮食,杆子还能制糖,这买卖不亏的。” “倘若种得人多,那咱们自己也能做制糖厂子了。”那人叹气道,“如今制糖,还是靠南边运过来的甘蔗甜菜。” 糖如今卖的不贵,但也不算便宜,毕竟不像盐,只要有盐湖卤井和海,就能源源不断的产,糖的原材料必须要耗费人力去耕种,而北边如今粮食都只能勉强自给,更别说去种经济作物了。 娜纱爱吃糖,她好奇道:“比麦芽糖滋味如何?” 那人想了想:“比麦芽糖滋味淡些,不过做麦芽糖得有糯米,那玉米糖不用,将杆子捣碎了加水揉,再将水滤出来熬煮,熬得差不多就成了,只废些柴火,不废粮食。” “这倒是好!以前用柴火多不成,如今咱们有煤,这就不怕了。” “蜂窝煤便宜,可见玉米怪是怪了点,也喜水些,但种它的人不会少。” 第330章 边境地带(一) 尘土飞扬的羊肠小道上,阻卜正赶着牛车转头同妻子说话:“你看看妮子要尿了不?要尿了唤我一声,别尿在车里,不好收拾!” 妻子翻了个白眼,逗着怀里的女儿:“你爹爹还以为你是小娃娃。” 女儿奶声奶气地喊道:“妮妮大啦!大人啦!不尿裤子!” 这小道上不见什么人,一家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朝前晃,只偶尔停车叫牛歇一歇,再喂些豆子草料,一路上牛拉的粪也得铲起来装布袋里,等到了兴庆还能卖笔小钱。 正午时候是不赶路的,日头正烈,便只能找棵大树,在树荫下吃些干粮,等云出来了再上路。 妻子从布兜里拿出几块干饼,路上不便烧水,两个大人就这么干啃,只有女儿有吃馒头的待遇,不过馒头也干了,不再喧软,但小娃娃还能吃得动。 凉白开是早预备好的,拿竹筒装着,拔开软木塞就能喝。 “要不是大路没修好,谁走这条路啊。”阻卜蹲在地上,浑不在意自己衣摆全是沙土,有虫子停在他脸上,他大手一挥“啪”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虫子死了,自己疼了,这才收手继续啃饼。 妻子哼哼唧唧:“也就是你,非要去兴庆,夏川哪里不好?住惯了的地方,咱们妮子的伙伴也在,去了兴庆,人生地不熟的,租房子都有一堆麻烦!” “再说了,夏川也没人找你麻烦,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话也不假,夏川到了阮姐手里以后,阻卜只被问过三次,妻子竭力证明他从没有压迫她,性暴力她,两人是两情相悦后才成就的好事后便再没人提起过。 自然了,这也不是空口无凭的事,吏目们尽职尽责,不仅检查过妻子的身体,确认她身上没有遭受殴打后的伤痕淤青,下体也没有因为暴力性行为肿胀破损,且还询问了他们的邻居和女儿,这才让阻卜免于责难,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户籍。 想起这些事,妻子还是忍不住羞得埋头——虽然检查她的都是女人,但、但、自从长大后,连亲娘都没有看过哩! 不过还是有不少契丹人被抓起来去做苦工,这些人也是赎买的女奴做妻子,虽然是妻子,但日常还是当女奴使,在阮姐正式接手前,他们在家殴打恐吓妻子,告诉她们一旦自己被抓,她们只会在家活活饿死,吏目们只想整治契丹人,却不想养活一群无用的女人。 这群女人以前被当做女奴,动辄被打骂,家里买不起驴拉磨,她们自己都得拉。也根本出不了门,即便吏目已经在夏川扎了不短时间的根,也不知道外头究竟是什么样,自然就被哄住了。 毕竟蝼蚁尚且偷生,能坚持到这个时候的,自然更不想死。 尤其饿死可是所有死法中最痛苦的。 于是她们只能对着吏目们撒谎,结结巴巴的学着“丈夫”教自己的话。 吏目们也不傻,既然你说丈夫对你好,那脱了衣服瞧瞧总行吧?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的?为什么有的伤?这块淤青颜色还浓,才起了没多久吧? 她们吃得不多,勉强饿不死罢了,学“丈夫”教的话还行,自己撒谎就撒不出来了,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再对照一下邻居的供认,“丈夫”立刻就被锁拿,她们也被安排到了集体宿舍,等着稍微养好身体后分配工作。 阻卜算是赎买了女奴里为数不多逃过一劫的契丹人,自然了,有些太穷的契丹人赎买不起女奴,压迫不了人,也逃过了一劫。 阻卜也很快给自己改了汉名,姓氏随了妻子,妻子叫施美——她自己起的,阻卜就叫了施俊,两人都觉得挺好,一个美一个俊,可不是天生一对? 施美是个会来事的人,她不怕生!这就强过许多人了,妮子也大了,不用时时看着,她有事没事就跟在吏目们屁股后头看热闹,尤其在自家男人没事之后,她没了顾忌,就更爱看热闹。 要是看到哪家那爱打人的“丈夫”被抓走,她能高兴的多 也正因她爱看热闹,阻卜也才知道原来兴庆也归了阮姐,只名义上是代管,于是他思虑良久,最终带着妻女坐上了来兴庆的牛车。 这牛车还不是租的,而是他掏光积蓄买的。 “夏川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咱们待在夏川只能求个不饿死,兴庆可不一样,城大了多少不说,就是咱们妮子以后的前程,也比在夏川好!” “在夏川了不得当个吏目,在兴庆,说不准能当个厂长!” 阻卜也发现了,吏目虽然还是吏目,但和以前不同,吏目手里没什么权力,且互相之间还要监督,捞钱也捞不到了,只能吃死报酬,除非能力出众被提拔上去——可能也有靠关系上去的,可他一个契丹人,能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赌自家妮子将来是个能力出众的人才,还不如自己再赌一赌,看能不能搏出个名堂来。 “兴庆做生意的人多,就算这牛车在城里拉不到活,我就守在城边上,总能拉到活,到时候把车厢一卸,不就是个木板车了?能拉不少货,就是一趟挣三十块,除开牛的口粮钱,我能费个什么钱?” “一天拉一趟,一个月都有九百,这还不算,我还能帮忙给乡里送个信,一封信我收个一块不过分吧?一个月再咋样一千多。” “实在不成,把这牛卖了也能回本,大不了咱们也做工去,反正妮子也大了,咱买点鱼鳔,这几年就不生了,也能攒下一些来。” 施美捂住女儿的耳朵,嗔怪道:“啥生不生的,也不怕孩子听清了!” 阻卜:“反正如今归阮姐管,吏治清明,不靠小子们的拳头,不生小子也没事。” 要说生儿子,阻卜是没什么执念的,以前小地方乱,儿子多好处大——自然不是种地的好处,老夫老妇都能种地,壮劳力种地行不行其实没什么所谓,但一定要能打。 儿子就是家庭掌握的暴力资源,听话的暴力资源可不容易收集。 而父母,尤其是父亲,天然具有对这些暴力资源的拥有权,儿子越多,他的暴力就越多,在当地的权力就越大。 只要能把儿子们养活,养到成年,他就是当地最大的拳头。 但如今吏目这样多,还有这么多当兵的,就算生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用?一梭子子弹过来,儿子们全倒了。 尤其这个举枪的人甚至不必是成人,小娃娃都成。 阻卜很早就参透了这一块,他就是跟着父兄参与械斗,父兄都死在了那场械斗中,母亲改嫁,妹妹们被亲戚收养后他才跟着一个远亲出来闯荡。 要说种地,他们这些男丁常不在家,家中的女眷还不是把土地照料好了? 连他娘都说,是她生的儿子少了,要是能生五六个儿子,那场械斗他们家准赢,她也就不必这个年纪还改嫁了。 这就是乡下的“规矩”,谁家儿子多,谁家就能在当地横着走,因为这些不是“儿子”,而是“刀枪棍棒”,是这个家庭拥有的武器。 武器自然越多越好,武器多了,就能抢到更好的牧场,更多的土地。 越是远离权力中心,经济越差,土地越贫乏,暴力就越能衍生出权力。 但是当官府这样的暴力机构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这种以家庭或家族为单位的暴力组织就会立刻失去生命力。 比如经济发达的地方,随着经济发达,不管吏治清不清明,起码不能让械斗影响经济。 当家族暴力不能同官府暴力抗衡,那么暴力就要给经济让道,这些地区的家庭就会培养女儿,让女儿当织娘绣娘,还会更进一步产生女子当家的情况,招赘也大行其道。 毕竟暴力只是暴力,当暴力无法抢夺资源时,那它就一文不值。 尤其阻卜这边对姓氏的“传承”也不看重——毕竟契丹人就那么几个姓,翻来覆去都差不多。 阻卜对生不生儿子是很无所谓的,只要阮姐一直当政,只要官府能一直拥有绝对的暴力,那么只要有个孩子能顺利长大,将来等他和妻子老的做不动活了,给他们一口吃的就成。 施美看得比阻卜更简单,她毕竟是个农女,扫盲都还没扫,也没当过小官,她只觉得有个娃就成,等她老了给娃带小孙孙,这样她老了也有事做,吃女儿的饭也吃得更安心些。 如果女儿能孝顺一些,愿意给她买花衣裳就更好了。 第331章 边境地带(二) “嚯!真是跟以前不同了!”阻卜站在兴庆城门外,正排着队进城。 周围排队的人不少,几乎都是附近的农户,或是来投奔亲戚的外地人。 阻卜以前也来过兴庆,兴庆虽然四通八达,但还是穷!毕竟北边本就不富裕,虽说比夏川富,但那也富得有限,尤其城越大,菜价粮价也就越高,毕竟周遭的农户养不活这么多城里人口,那就只能再从外买,脚力也是要钱的。 但这回打眼一看,发觉兴庆竟然这么快就大变样了。 倒不是人们突然能穿金戴银,而是哪怕担着菜的农夫也不再是以前衣衫褴褛的模样,起码有件没破洞的衣裳,脚下的草鞋也不是快穿烂了的。 由于阻卜有牛车,他就不同农户们一处入城,而是走到另一侧。 这一侧都是些商户,但也有人力拉板车的穷苦人,板车上多是些木柴木炭。 虽然现在还没入秋,但家家户户还是要烧火做饭,只是要量没冬天那么大,价钱要比秋冬低不少,可这也是笔进项,因此庄户人家还是日日捡柴进城。 尤其现在不收入城费,他们跑得就更勤了。 阻卜排在商户后头,那商户显然是苦出身,不肯自己先进城,而是要盯着一车货物,时不时还与跟在身边的小童说:“这可是咱安家的保障,可不肯偷懒只叫伙计看,听清了没?” 小童的脑袋只到商户的腰,她年纪小,听得不甚了了,但还是认真点头:“爹爹,听清了。” 阻卜仔细打量,确定小童是个姑娘,便给施美使了个眼色,施美立刻会意,低头冲女儿说:“看,那有个小姐姐,你去找她玩。” 女儿不懂父母的弯弯绕绕,但这个年纪的娃娃正是喜欢找大孩子玩的时候,她便立刻伸长了胳膊,张开手,咿咿呀呀地闹着要下车。 施美抱着女儿下车,而后装作自己抱累了,将女儿放到地上——小姑娘前些日子一直在山里跑,等闲的小孩都跑不过她,她便立刻冲着有小姐姐的方向跑过去。 那小童本在一本正经的听老爹的生意经,一时不注意,就已经被小娃娃从背后抓住了衣角,她那故作正经的表情便维持不住了,笑嘻嘻地低头问:“你是哪家的?爹娘在哪里?” 小姑娘一手抓着对方的衣摆,一手凑到嘴边咬指甲,口齿倒是很清楚:“姐姐,你陪我玩。” 小童看向自己的爹,商户皱了皱眉头,但看在这小姑娘衣着的体面的份上,那眉头又渐渐舒展开,他就怕是附近的穷苦人看到他,让自家姑娘赖上来,给自己当个养女。 他可不想养别家的娃! “哎呀!”阻卜快步跑去,连忙把女儿抱起来,一脸歉意地冲着商户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妮子就爱同人玩,没看住她,真是对不住。” 商户又打量阻卜,依旧是一身体面衣裳,穿的还是布鞋而非草鞋,衣裳也没有一个补丁,可见是家底殷实的,因此也端起笑脸来:“哪里哪里,都是小娃娃,有啥对不住的?” “相逢就是缘分,老哥要是不嫌弃,叫我施俊就成。”阻卜很客气。 商户更客气:“当不起这一声老哥,鄙姓杨,杨实成,不过我看兄弟你的长相……” 阻卜:“我是入赘的,我妻家姓施,这就改了汉人名。” 商户做恍然大悟样:“原来如此,施兄弟可真是灵醒人!” “我观老哥的样子,是要将自家姑娘教出来,不瞒你说,我也就这一个闺女,怕她日后被人欺负,这才从夏川搬过来,这不,还买了牛车,就图找个生计。”阻卜一脸真诚。 他要跟人搭上话,自然要找个由头,最好是双方都有话说的由头。 从女儿入手最容易,最安全,毕竟倘若不是要叫女儿继承家业,又何必带在身边教导? 果然,说起这个商户就有话说了:“我子女缘浅,年轻的时候也有妻有妾,偏偏一棵苗都没生出来,如今快五十了,换以前都是半边身子入土的人了,家中的老妻突然老蚌生珠,给我生了个娇娇出来。” “我这个人自个儿白手起家,没蹭老家一点好处,以前没自己亲生的,教教侄子外甥也就罢了,真有了亲生的,还是得顾着亲生的。” 阻卜如今还年轻,但也信誓旦旦的说瞎话:“我做活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我今生估摸着只有这一女了,自然也得顾着她,不然也不敢到兴庆来讨生活。” “那你是有远见。”商户有些欣赏的看着他,“小地方的人,看是姑娘当家,恨不得一家老少来吃绝户,没见识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吃不了绝户,那也要使绊子,大地方就好了,吏目更多,管得更严,别说姑娘当家,就是孤儿寡母,关起门来谁能管她家的日子?” 阻卜眼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进入正题:“不过我虽是买了牛车,可家底就用尽了,也不知道在兴庆能不能找找活计,没活计,恐怕我家妮子吃的不好,耽误读书。” 商户不当回事,他一挥手:“这算什么?你有牛车,就强过别人百倍,我住城南柳家巷,第三户就是我家,你要找活就来找我,给我运一车货,我给你一百,不过要在外头过夜。” “看在你家同我有缘的份上,我这儿没货了也给你介绍几个东家,都是实诚人,出钱也利落。” 阻卜喜不自胜,他自然不会相信对方真的要给他长久的活干,或是给他介绍东家,但多认识一个有见识的人不是坏处,只要勤来往就总能学到不少东西。 尤其他还能借着女儿找姐姐玩的由头,找上门也不难看。 倘若将来他们一家混出了名堂,说不准两家就能常来往,到时候在兴庆也有了自己的人脉——当然,这想的就有些远了。 可阻卜还是愿意下一番力气去经营,不成也没损失,成了,那就算真在兴庆扎根了。 第332章 边境地带(三) 能从一个普通小民混成官吏,即便是最小不过的官吏,也可见阻卜的口舌之能,不过排队进城的小会儿工夫,他也将商户的前尘往事打探的清清楚楚 ,并立刻被对方引为知己,要不是商户特有的警惕心,恐怕当场就要拜个把子。 商户本就是兴庆人,几代经商,到他这一辈的时候已然是千顷地里一根苗,所谓的侄子都是远亲,甚至出了三代,儿孙通婚都成。 “到底不是我的种,一个个好吃懒做,待我娇娇也不亲,我冷眼瞧着都是些没心没肺的蠢货,恐怕一朝得势,连自己亲爹娘都不认了,倘若将家业交给他们,他们定是不肯照料我娇娇,更别说给我娇娇招赘,定是要吃我的绝户钱!” 商户说起这个便一脑门的官司,气不可遏道:“原先我还打过将家业交给侄子的念头,好歹是一个姓,总比给女婿这个外人强。” “如今好了,阮姐的人入城做主了,哪怕我女婿不是个好东西,只要钱握在我家娇娇手里,生的娃总还是我家的姓,大不了借了种就离婚!” 阻卜失笑:“老哥这就是气话了,男女生了娃就是有了终身的联系,倘若只冲着借种去,不观此人的品性,离了婚也是麻烦多多。” 商户不重男轻女吗?自然是的,但他更重的是“自己”的姓,不是祖宗的,而是自己的,都快五十了还在努力造娃,不就是图这个吗? 换别人早放弃了,恐怕已经抱了养子,要将家业交给养子继承。 重“姓”重到了这个程度,自然也就不在乎男女了,只要能生出孩子,就能延续姓氏,女儿倘若生的是孙女,那孙女就继续招赘,这样子子孙孙还是延续他的姓氏。 阻卜虽然不是很懂,契丹人要么姓萧,要么姓耶律,虽然还有几个小姓,可来来去去的实在没什么说头,但他一副格外懂对方的样子,很是认真地说:“正是,老哥能挣些这样的家业,可见有非常人的本事,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只有亲生的能继承父母的本事。” “你这话说对了!”商户有些得意道,“我这个娇娇脑子随我,聪明!这才七岁,小学都毕业了!很读了几年书,老师都夸她是神童,让我仔细培养,别耽误了她。” 这个阻卜是真懂了,他震悚道:“七岁就毕业了?老哥你不是本地人吗?!” 兴庆不是才归阮姐管不久吗?哪里来的学校读书? 商户更为得意:“经商什么都不好,唯独一点好,消息灵通,我这姑娘断奶了我就派人带她去阮地,能自个儿走路说话了就送去读书,脑子可灵!五岁说话就头头是道,还跳级呢!” “小学要读三年,她两年就读完了!” 小学读三年,阻卜也是第一回知道,他忙问:“老哥,我没见识,可也不肯耽搁我家妮子,待她能自个儿在外行走,我也要送她读书去,但不知道这读书要讲究什么……” 商户最爱和这样没见识的人聊这个,更好卖弄,他清清嗓子,拿腔作调:“咱们兴庆的学校还没开起来我不清楚,不过阮地的学校嘛,那可是比以前私塾好多了的地方,小学不收学费,但只读三年,三年能教会娃娃们认字和简单的算数。” “也就比扫盲强上一点,不过对百姓家的娃娃来说也够使了,看看公告栏,看得懂农书,做小生意也能做点简单的账本。” “读完了小学,那就是中学,中学读四年,这是要交学费的,但也不算贵,一年八百多,哪怕是农人,两口子节省一些,总是供得起的。” “这中学读完了,就看娃的本事了,想当吏目的就去考吏目院校,想学机械的,就去考机械学院,都是分门别类好了,只用挑个想干的去学技术。” 阻卜兴奋道:“这个好!有门手艺,在哪儿都饿不着!”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吏目也要上学?教什么啊!” 商户哈哈大笑:“我没读过,也不晓得呢!不过吏目院校是毕业最快的,一年就能毕业,不过考上了也不定去能当吏目,还要再去当地考。” “你是不知道,以前缺吏目,识得几个字就能考,考完就能当,如今考吏目的人多了,这才弄了个院校出来,说到底还是老百姓以为甭管大官小官,只要是个官就行,一年倘若有八百个中学毕业的,六百个都在考吏目,照这样下去,岂不是人人都当了吏目?” “如今当吏目有了两道关卡,且要花费许多时间,老百姓这才要想一想自家儿女到底干啥更好,日子不宽裕的,自然是早点学了技术出来挣钱。” “不过农户人家,还是只让娃娃读完小学,认识一点字,能记个账,不当个睁眼瞎就成,还有一点,就是小学不收学费,但凡不穷到底,要点脸的人家,总不至于叫别人晓得自己连娃娃的口粮钱都出不起。” “再说了,六七岁的娃,在家也干不了啥活,地里的活指望不上他们,以前是叫他们带弟弟妹妹,不过如今育儿所多了,许多村里都有,农忙的时候还是村里支钱,这便宜谁不愿意占?” 阻卜真心实意道:“还是我运道不好,倘若我是个汉人,在阮地过日子,恐怕我这妮子如今也能识得两个字了。” 他和妻子是预备着到兴庆上扫盲班的,两人都是文盲,他会说汉话,但实在不识汉字,要是他在阮地,那就早早上过扫盲班,在家也能教妮子学几个字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入赘了吗?一个女婿半个儿,你也是半个汉人了。”商户眼看着要入城了,也不好再说,他拍拍阻卜的肩膀,“老弟,听我一句话,以前的老日子不能过了,咱们身段要灵活,我们这一辈人是不成了,还是得指望娃娃们。” “如今读书不像以前那样难,送她们读!” “我家娇娇就算要读二十年,我也供!” 第333章 边境地带(四) 往年阻卜并非没来过兴庆,在他的记忆里,兴庆是座陈旧的大城,虽然四通八达,但只有外城热闹,且这热闹并不属于平民百姓,只属于商户和权贵们。 一到冬天,路上就会出现不少因饥寒死在街头的人,收尸人收去城外掩埋,待来年开春后周而复始。 内城是从无改变的,面黄肌瘦的百姓只能来往于内外城,靠力气挣些微薄的收入,用以养活家人。 整个城镇透露出一股垂垂老矣的将死之感,似乎所有人都只是在麻木的等死,日子就那么过,没有一点盼头。 只有在商户要力夫干活的时候,那些聚在街头巷尾,衣不蔽体的力夫们才会朝前拥挤,目露期盼地看着“主人”。 对商户们而言,兴庆是有钱的,这里有来往各地的生意,有源源不断的货物。 可对百姓而言,兴庆是穷困的,商户们挣得钱不会向他们分润哪怕一点,权贵们恨不得吸干他们的骨头,哪里肯叫他们多挣一个子? 阻卜经过外城——虽然也在城门内,但外城有好几个大集,商人们在这些集市中互相扑买,以前还有人市,买卖奴隶和美人,大约是兴庆如今归了阮姐,虽说名义上还属于契丹,但人市已经瞧不着了。 倒是买卖猪狗牛羊的畜市人声鼎沸,不过看买家倒不是有钱人家的仆从,而是农户,穿着不怎么体面,身上打着补丁,甚至有些连补丁都没有,破了洞就让风往洞里灌。 按理说,这些连补丁都打不上的农户,几乎是一辈子不会进城的。 阻卜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虽说算不上有太多了解,但也知道农户们大多连本村都不会出,有许多还会和来往村镇的私盐贩子交易,对外界的消息是一问三不知,哪怕敢出村也不敢进城。 问他们,他们大多也是说:“可不敢去!住城里的都是大老爷,可看不起咱这样的泥腿子!” 他们还没去过,但已经想象出了自己去城里后被欺负被鄙夷的遭遇。 在他们看来,配去城里的大概就只有村长里正这样的人物了,或是十里八村的大地主。 城镇附近的农人还好,大多要图生计,得到城里来卖菜,或是省那几文的进城钱在城外卖,比起远处的农人还算有几分见识,有长辈带着,小辈们也敢进城卖菜。 但阻卜眼尖,他看得出来,这些穷到补丁都打不上的农人,必不是城镇附近的农人,脚上的草鞋都踩烂了,可见一路过来不容易。 他排队时看到的农人可比这些人体面得多。 他实在奇怪,便将牛车停在畜市口,交给了牙人看管,再带着妻女进去逛逛。 那牙人也好说话,只收了他两块钱,还搬出来一小袋豆子给牛吃个零嘴。 畜市毕竟全是畜生,人再管,还是免不了一地的尿水粪便脏污,不过如今有人洒扫了,粪便都在栏杆内,人行的道上只有污水。 阻卜庆幸自己也穿的草鞋,否则布鞋踩了这样的地可要给他心疼坏了。 “你看这牛,这牙口。”牙人正在同农人讲自己的牛,他粗糙的大手掰开牛的嘴巴,叫农人看清牛的牙,“多齐整,你看看,也没啥磨损,正是一头壮牛!买回去就能做活!” 那农人长得“娇小”,在北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年纪看着不大,但背已经佝偻着了,他虽然穿着裤子,但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可见是个穷困的苦命人。 面对着比自己高壮体面的牙人,他显得有些唯唯诺诺,这是打心底里透露出的怯懦,可大约买牛真是一笔不菲的花销,不菲到他哪怕怯懦也得张嘴问清楚:“你牵着牛走一走,就怕腿脚有毛病。” 于是阻卜就看到往日对着农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牙人真就依照对方的说话牵着牛走了起来。 那牛确实是好牛,牙口好,壮实,腿脚也没毛病,恐怕是刚长成不久,买回去不仅立刻就能做活。 娇小的农人也看出来了,他咽了口唾沫,却还是不肯表现出垂涎来,只说:“这么大的个子,要费不少粮食吧?” 牙人笑呵呵地说:“瞧您说的?吃得多干得也多,光那牛粪就不少,拿去肥田也省不少买肥土的钱,要不怎么说牛是农户的宝呢?” 农人实在找不出这头牛的毛病了,只得说:“那价钱也得公道才成。” 牙人:“自然公道!这样的牛换做以前,没有七八两银子买不了,如今只要五千多,上头有吩咐,倘若要贷钱,又是农贷,开头三年是没有利息的。” 五千多,阻卜都吓了一跳,他自己设想的是到了兴庆以后,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就不错了,五千多,要他们一家不吃不喝小半年才能攒下来。 他自己的牛没这么好,才要三千多,这都是把旧屋子租出去,拿了三年的租子才能拿出来——买牛的钱用了之后还要买车厢,这就把租子花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一些租房子的钱。 农人讨价还价:“我家离城里远着呢,带牛回去路也难走,要抛费不少钱,你再少一点,我不用贷,给现钱!” 阻卜听得眼都红了,乖乖,这是什么农户,这么有钱? 牙人笑容更美了,他忙说:“既然是现钱不必走农贷,那我就做主了,再给您少点,就五千!” 这大约和农人预想的差不多,当场和牙人签了契书,约定了时间去钱庄取钱,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牛。 等那农人走了,阻卜才忍不住过去找那牙人。 牙人是个年轻人,此时没活,眼看着阻卜朝自己走来,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官人打哪儿来?是看肉畜还是脚力?” 阻卜:“从夏川来,敢问贤弟,刚刚看贤弟卖了头牛,敢问这牛怎作价这样便宜?” 牙人干这行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知道哪怕是衣衫最褴褛的农人也能掏出大笔钱来买牛羊,因此不敢小看任何人,他对阻卜也很殷勤,但不显得谄媚:“这不是兴庆易主了吗?新主有专养牛的地方,不像以前都是零零散散,运过来也容易了,价就下去了,官府还给补贴。” “不过只有农人有补贴,说是五千,实则农人只用出三千,还有两千是官府补贴,倘若是农女当家,补贴还能更多些。” 阻卜:“……” 亏了啊! 第334章 边境地带(五) 养牛不是件容易事,倘若容易,牛价也就不会那样高了。 一头母牛一胎大多只生得出一头牛犊,且也要怀上一年的时间,牛犊也要喝奶,也可能夭折,要是胎位不正,说不准就要一尸两命。 而母牛也不可能年年都生,养牛人也舍不得一直叫它生,毕竟母牛对养牛人来说是一笔非常珍贵的财产,尤其牛有许多是懂人性的,民间还有许多牛通人性的传闻。 大多数农户也买不到小母牛——母牛是可以生育小牛的,作价比公牛高得多。 且如今是养牛场养牛,大多数母牛都会留下来,除了种牛外,公牛都会卖出去。 除种牛外,公牛在出栏前都会被阉割,阉割后的公牛性情更温驯,更容易被农户驱使,农户们倘若自己有母牛,也不会买未阉割的公牛配种,而是去养牛场给点钱,选一头年轻力壮的种牛来配。 正因为阻卜知道牛价高的原因,所以他才如此震惊。 新官府竟然这样补贴农户?连牛都能半卖半送? 可即便如此,三千块,农户说掏就掏了? 大约是牙人看出了他的疑惑,倒很有兴致的为他答疑解惑:“客官可别小看这些农户,穿着虽说不显,可只要肯下力气,还真不少挣!” “也就这几个月,乡下修路,一村的壮劳力都去,攒下的钱就交给一个人,叫此人进城来买牛,这牛是共用的。” “原来如此。”阻卜恍然大悟,“怪不得三千块说掏就掏出来了。” 阻卜虽说是不会买牛了,但他环顾一圈,觉得养几只羊也不是坏事,妻子要去读扫盲班,近段日子是干不了什么正经活了,且女儿要送去上学,这样一来,他早上出去拉活的时候先把羊喂了,等妻子扫完盲回来又能照顾照顾羊。 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这羊怎么卖?”阻卜,“我看这些羊关在不同的圈里,可有什么讲究?” 牙人:“您看挂着红牌的,这是肉羊,毛不好,但容易肥,养上一年就能卖了,挂绿牌的是毛羊,毛好,细软,能养许多年,开春换毛最细软的时候刮了羊绒卖钱最合适,就是肉老,吃口不好。” 阻卜一愣,他没养过羊,还不知道有这样的讲究,于是转头问施美:“你想要肉羊还是毛羊?” 施美咽了口唾沫,女儿听见娘咽唾沫的声音也跟着咽,母女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肉羊!” 牙人喜笑颜开:“大姐有见识!毛羊也就开年刮一次,羊绒价高,羊毛就一般了,但肉羊也是每年能卖一次,自家也能吃,肥!香得咧!” 倘若施美说要毛羊,牙人就有另一番话了。 挑羊,那和挑牛也差不多,也是看牙口,看眼珠子和蹄子,牙口能看出羊的年纪,老羊的牙齿磨损严重,有病的羊眼珠子更浑浊,羊蹄子要是有伤就长不了什么肉。 一家人挑了四只羊羔,女儿爱得不行,抱着羊羔就不撒手。 阻卜走的时候只能连女儿带羊羔一起抱上马车。 “屋子还没租,先买了羊,要是看中的屋子不叫咱们养羊咋办?”施美上了车之后回过味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花销。 阻卜一愣,他也才回过神来——冲动了啊! 他家也不是农户,拿不到农贷,这四只羊羔的钱可是实打实的全款! “不然就在城边找个屋子?”施美自言自语道,“城边总归肯叫咱们养,正好你出城拉货也容易。” “城边来往的人多。”阻卜有些犹豫,“就怕我不在家时你和妮子被人找上门欺负。” 施美:“你又忘啦!如今兴庆不归辽人管啦,有役吏巡逻,怕什么?” 阻卜一拍脑门:“哎!我这脑子!” 三两句的工夫两人就定了下来,也不进内城了,直接去了市集不远处的牙人所。 牙人,虽说听着跟人牙子相似,但牙人不全是买卖人口的,这个行当虽说没有细分,但也能道一声各司其职,租赁房屋的、租赁脚力的,买卖铺子屋子的,这些牙人几乎都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并不插手同行的差事。 以前都是靠熟人介绍,倘若大户人家办大宴,家中的奴仆不够,就会询问亲戚朋友给他介绍个靠谱的牙人,再由这个牙人牵线,给他介绍些需要做工的平民百姓临时操持这件事。 但如今有官府组织,牙人所就理所当然的建了起来。 牙人们一样要登记入册,有自己的工作证。 有官府背书,百姓们自然更愿意进牙人所,牙人们虽然拿不到什么打赏,但有牙人所也不缺活,比自己以前单干强。 加上外地商人对本地不熟悉,到了兴庆也更愿意去牙人所找人。 所以牙人所如今是欣欣向荣,新入行的人还不少。 阻卜找了个有空闲的牙人,细细说了自家的要求:“不能离城门太远,得有个院子安置牛车和羊,屋子不能太小,起码得有三间屋,娃娃再大一点就得自个儿睡了,灶屋得有的,不能露天,否则冬天下雪没处做饭。” 牙人笑道:“这样的屋子多!院子能比您要的更大!以前商户们为了放货,可建了不少这样的屋子,只不过他们用上一两年就走了,闲置了不少,都等着脱手呢。” 阻卜忙说:“我家是租!不买!” 牙人有些失望,但脸上并不明显,只说:“租也好租,您要有家具的屋子,那租金最差也得一个月三百,要是没有家具,这就便宜了,一个月一百八的都有。” “可要是没有家具,您自个儿置办,哪怕买旧的,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不是?” 施美忙说:“不要家具!自个儿置办是一锤子买卖,要是算在租子里,那得掏多久?不划算。” 阻卜:“对,就是这个道理,您多费费心,倘若有好的,今日就能定下来。” 牙人虽说有些嫌弃这买卖小,但倘若能快点成交,挣头也不算少,毕竟大买卖没个十天半月的拉扯谈不下来。 “成,咱走吧,这就看屋去。” 第335章 边境地带(六) 一百八的屋子夫妻俩都没看上,只要一百八,想来就不会是什么好屋,离井远就罢了,院墙都摇摇欲坠,更别提屋子,进去了只能感受到四处透进来的风,也确实一样家具都没有,甚至屋中的地面都没有夯实,可见这屋子建出来就不是为了住人的。 几乎花费了一整天,夫妻俩才总算看中了一处院落,但要价也不便宜,二百八一个月,院中连棵树都没有,院门也不算大,要是真租下来,还得扩宽院门才能让牛车进出。 但总归还是便宜的,而且地方足够,偏是偏了些,但左邻右舍也都是有家有口的,没有独自一人的单身汉,这就叫阻卜满意了许多。 “到底还是有家有口的好,知根知底,要做什么总得过过脑子。”阻卜签契书的时候冲牙人说,“我家有个妮子,可不敢叫她看到那些单身汉的德性。” 牙人忙说:“您这话就不对了,单身汉也有讲究的,阮姐可不爱邋遢人,以前墙根总有人撒尿,如今可是瞧不着了,也就是一些爹娘不咋管的小娃娃,那尿味没大人的冲。” 阻卜:“……总归不体面。” “您先交一年的租子,还得再给我一个月的谢钱。”牙人说,“这可不坑您,都是这个价,牙人所都是定好的了。” 以前找牙人,给多少钱都没个定数,各家都不一样,像这样明码标价的可真不多。 “那我要是租一百八那屋,给您也是一百八?”阻卜问道。 牙人点头:“正是如此,这也是看客人,您想想,倘若是租一百八的屋子,本就没多少钱,我也不能收人二百八。” 阻卜想了想:“也有道理。” 虽说是一个月的房租,但这其中省了多少事?他初来乍到,换做从前,那就只能在客栈先住下再去打探,倘若运气好,能几日内找到靠谱的牙人,再用几日租了屋子,又花几日布置屋子,花费也不比这一个月的租子少。 要是没找到靠谱的牙人,被坑了钱,还不是只能自认倒霉? 给足了钱,阻卜就趁着天没全黑,带着妻女去了那刚租下来的院子。 “这院子比咱家的都大,屋子也好,你看那瓦,今年都不必捡了。”施美对新屋子很满意,院子大屋子大,就是如今空荡荡的那也是好屋子。 阻卜:“就是啥也没有,要我说,不如住进客栈去,好歹能提桶热水擦洗一番。” 施美不乐意了:“才买了羊羔,哪里还有钱住客栈?不擦洗就不擦洗,明日去澡堂里擦擦就成了,这屋子也没落什么灰,也还不冷,铺层被褥就能睡。” 毕竟一家子就三个,夫妻俩中间挤个女儿不算麻烦。 “兴庆还有澡堂?”阻卜奇道,“这不是更北边的东西吗?” 施美得意道:“你问羊羔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如今内城澡堂多呢,咱自己烧水废柴,听说辽人贵族就爱澡堂,这不,咱老百姓也能享受享受贵人的东西了!” “还有一件事。”施美侧过身,“我听市集里的老农说,村里的农先生今年叫他们留一亩地种土豆。” “土豆?”阻卜激动地坐起来,“可是咱们知道的那个土豆?” 毕竟是当过官的人,阻卜在弥里处得知过这个东西,且了解的比普通人多得多,知道这是海外的豆子,不怎么挑地,且耐旱,轻易冻不死,还饱肚子。 但这还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阻卜怎么也想不出豆子怎么填饱肚子。 绿豆黄豆,哪怕做成粉条豆腐也填不饱肚子,只能当菜吃。 “他们说长啥样了没?”阻卜忙问。 施美:“问了,说是长得像芋头,但不是芋头的种法。” 她比了比自己的拳头:“比我的拳头大些,一个土豆上头能冒不少芽,将有芽的切下来就能种了,一个土豆能取好几块种子。” 阻卜:“只种一亩吗?” 施美点头:“那老农说官府也没多少土豆子,只能一家分一亩地的土豆。” “我看不止这个缘故。”阻卜摸着下巴,“倘若让农人全改种土豆,他们能把天闹翻了!没种过的东西,怎么能拿来赌来年的口粮?” “来年见着好处了他们才肯多种,没好处,来年也不会太艰难。” 施美恍然:“原来如此,要不是咱们没地,我也想种点,还不知道那外番的豆子究竟是不是长得像芋头。” “对了,他们村的女娃也分地了。”施美突然有些低落,“我要是在老家,是不是也能分到地了?” 阻卜安慰道:“你老家在颖昌府,那还不归阮姐管,你在老家还是分不到地。” 施美:“……” 这还不如不安慰呢! 施美抱着女儿,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郁郁道:“我老家的姐妹,如今不晓得过得什么日子,给人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却没块地,没自个儿的根,倘若阮姐能把我老家也拿了,那多好,咱家不是农户,我是享不到了,要是我老家的姐妹侄女能享,那也好。” “咱家妮子是命好……” 施美叹道:“我大姐的娃,我侄女,还不是走我们的老路?” 阻卜对未曾见过面的妻家大姐和侄女全然没有感情,但妻子一提,他突然想到自己一家在兴庆也没个熟人,自己给老娘去信,老娘不肯来投奔自己,几个妹妹也生了娃,不肯舍了娃过来,也不肯带着娃和丈夫分开。 倘若妻家亲戚肯过来,也不失为在此地扎根的办法。 更何况在兴庆,女人的活也不难找,那牙人所就有不少女牙人,不用他养多久,就是找靠谱的商队和路费比较艰难。 再说了,这也是好事,虽是亲戚,但有了恩情也更好说话。 可阻卜不肯此时对妻子说自己的盘算,就怕没能成行,叫妻子空欢喜一场。 他钻进被子,一手拍在施美的背上,轻拍着闭眼说:“睡吧,咱明儿还要早起置办东西。” 施美抱着已经熟睡的女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施美难得做了个美梦。 她梦见自己还在老家,还是那个没被拖走抵债的姑娘,她依旧赤着双脚在田间乱跑,姐妹们在前头喊她:“三丫!快来!分地啦!” “咱们分地啦!” 第336章 远处深山(一) 颖昌府下辖的桐乡,一处小村落内,茅草屋里正烹煮着今日的晚餐。 屋中吊着一口陶锅,陶锅下燃着小小火堆,陶锅内沸腾的水中野菜一并滚动,蒸汽缓缓升腾,将草屋笼罩在一片水雾中。 年迈的祖母坐在锅旁,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锅中的野菜,也并非全是野菜,还有几乎瞧不见的米粒和糠。 “大妈妈。”头发枯黄的年轻姑娘从屋外进来,她背着背篓,那里头装着上山采来的野菜和蘑菇,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刚一进屋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将背篓放到一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后说,“货郎来了。” 她试探着问:“听说盐价比平常低一些。”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怎么尝到咸味了。 老妇只搅动陶锅,过了半晌后说:“没钱了,货郎不收麻绳。” 姑娘叹了口气,明明年纪轻轻,可叹气已成了习惯,她也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将背篓里的野菜蘑菇拿出来,野菜留着吃,蘑菇将品相好的挑出来晒干,说不准也能换几个铜板。 “大妈妈!” “四姐!” 姑娘头也不抬,冲外头喊道:“喊什么?还嫌饿得不够快?!” 两个小萝卜丁牵着手跑回来,她们没鞋穿,也没件体面的衣裳,都梳着牛角辫,看着仿佛两个小男娃,但只有家里人知道,这两个都是女娃娃。 家里的男人只剩了姑娘的亲爹,两个弟弟都被爹娘舍进城找饭吃了。 如今城里也不要丫头了,卖力气的苦力倒还能混口饭吃,再想舍姑娘,只能卖去窑子里,好在家里妹妹们还小,吃得不算多。 姑娘闷头干活,心里盘算着之后的日子,倘若实在没法子,她就只能跑了,自卖自身,不管是去哪儿,总归能给家里省一笔粮食,能让两个妹妹活得稍大些,或许运气好,城里的大户人家又要丫头了,她们能有个正经的去处。 彩礼是指望不上的,如今家家户户都穷,也不肯再要个人吃饭,真舍得粮食,山里头的姑娘连彩礼都不要,饿不死就成。 她心里杂乱,脸上不免带了几分气,两个妹妹跑进来一看姐姐的脸色便立刻缩了脑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看不出性别,加上风吹日晒,脸上皮肤粗糙开裂,还流鼻涕,只要不进深山,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村子里遇不到什么危险,人牙子如今都不收人。 稍大的妹妹怯生生地走到姐姐跟前,将紧握的拳头伸出手,摊开手掌给姐姐瞧。 姑娘抬头一看,那小小的掌心里竟然有三个铜板。 这把她吓了一跳,她一手抓住妹妹的肩膀,厉声喊道:“谁给你的!哪个给的!他让你干啥了!脱没脱你衣裳!摸没……你!” 妹妹被吓得哇哇大哭。 姑娘气得眼眶通红,她握着那三枚铜板站起来,转头又喊:“到底哪个给的!我找他算账去!” 另一个妹妹哆哆嗦嗦道:“杨三婶给的,叫我们明日跟她去,去哭。” 姑娘愣在当场,这才回过神来:“……也是,杨三叔没了。” 以往农闲时村里的男人都要出去扛活,但如今日子不好过,哪怕不是农闲,也得一边种地一边想法子出去扛活。 隔壁村的地主要起屋,村里的男人去了大半,唯独杨三叔运气不好,拆旧屋的时候被主梁砸中了腰,好不容易运回来,但人眼看着就没个活头,吃不下去东西喝不下去水,原本以为还能撑几日,没料到今日就走了。 杨三叔家里穷,去年才娶上媳妇,家里也没个娃娃,只能花钱请村里的“男娃”去哭坟,毕竟一个村,三个铜板就能打发了。 姑娘转头问老妇:“大妈妈,咱们去不去?” 老妇摇头,她是不管孙女管教小孙女的,她这个年纪管不了什么事了,只能给家里最大的孙女打打下手,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你杨三婶日子也不好过,两个小的吃得少,就叫她们两个去。” 姑娘这才吩咐妹妹:“把裤带子扎紧,可不敢叫人家知道你们……晓不晓得?” 两个妹妹乖巧应声:“晓得啦。” “我去买盐。”姑娘拿着那三个铜板,又想到自己刚刚对妹妹们太凶,因此尽力扯出一个笑脸来:“再让大妈妈煮几个蘑菇,吃起来比肉滋味的都不差。” 苦日子过得太久了,扯个笑脸都成了难事。 妹妹们倒是不计较这个,刚刚还在哭,这会儿就含着手指开始咽口水了。 姑娘拿着铜板出了门,心里又冒出了之前的念头,买盐的时候也预备着问问货郎城里还收不收人,她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好歹是个黄花闺女,哪怕有几十个铜板也是好的。 两个妹妹再这样下去恐怕活不到明年,自从三姐被地主老爷派人拖走以后娘就得了失心疯,时好时不好,爹也越来越不爱说话,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大妈妈总搓着麻绳却换不了钱,大概也是想着实在不成就上吊了事,也给家里省些口粮。 两个弟弟也许久没叫人传口信回来了,恐怕…… 姑娘摸了把眼角,将眼泪擦干,她不断告诉自己,如今自己是家中长姐,总要负起责任来。 大姐嫁了人,为了给娘家送粮,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二姐嫁进了深山里,为了那户人给的彩礼多,能让家里的妹妹们多吃几口。 那时地主老爷是要把她拖走,爹娘都不在家,是三姐冲出去护住了她,可她当时被吓懵了,眼睁睁看着三姐被拖走,至今都不敢想那时的场面。 两个弟弟说是去城里干苦力,其实也是被卖了,城里不要女娃娃,快长成的男娃倒还要,但干得都是最累的苦活,前两年还能拖人带口信回来,只说自己过得还好,有饭吃。 今年没口信了,卖给人家当苦力,累死了也就累死了。 她心里清楚,弟弟们恐怕是没了,两个姐姐她管不了,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尽量让两个妹妹活下去。 爹娘在地里忙活,可忙活一年,又能得什么呢?交完了税就剩不下什么了,余的粮食只够家里吃半年,她怕再这样下去,爹娘也要累死了。 姑娘走在田坎上,握着铜板的手越来越紧,眼睛一晃,差点摔到田里去。 “四丫头!”不远处有老伯跑来,“快去村头!有商户老爷找你家的人呢!” 四丫头茫然的看着老伯:“啥?” 那老伯又喊:“说是你家三姐托他来的!快去!” 四丫头愣愣的看着老伯。 三姐……她那可怜的,倔强的,馋嘴的,被老爷拖走的三姐,还活着? 第337章 远处深山(二) 四丫从未想过三姐还活着,这是显见的事。 村里人没见过世面,更不知道外头的事,为什么地主老爷要派人将三姐带走如今也没人知道,但哪怕是四丫也知道,凡好事定轮不到她们。 她还记得那天,爹娘从地里赶回来,他们掏出家中所有的积蓄跑去求老爷大发慈悲,将三姐放回来—— 夜里爹娘回来,爹瘸了一条腿,娘的额头磕得全是血,钱也没了,但三姐没跟着回来。 从那之后娘就得了失心疯,时常发作。 爹也不再爱说话。 没了积蓄,家里粮缸见底,大姐姐又悄悄送粮回来,搂着她一顿哭。 “你姐夫说了,这是最后一遭。”大姐姐哭得肝肠寸断,“你照看家里,三丫没了,如今你就是家里的老大……爹娘还要你看着,娘她……” 大姐姐为了送粮回娘家,全身几乎没一块好皮肉,姐夫不是好人,可四丫抓着大姐姐的手,却说不出让大姐姐回来或逃走的话。 四丫几乎是大姐带大的,大姐在她心里就是半个娘,可她看着大姐受这样的苦头却又只能盼着她送粮,哪怕她知道大姐每一次回来,身上都会添几道新伤。 娘已经不醒事了,疯起来就抱着她哭,喊她三丫,一声声念着“我的儿”。 每次大姐姐回来,爹都会躲到地里去,直到大姐姐走了才回家。 这个家里除了两个小妹妹,没人有脸见大姐。 他们就这么活着,无耻肮脏的活着,却还想活着。 日子这样没盼头,可还是得活着。 活着…… 四丫站在村头,村民们跑来看,就看见四丫捂脸痛哭。 两人核对了身份,那之后四丫就只晓得哭。 “你那三姐是个有造化的。”商户老爷看着十分体面可亲,半点没有拿腔作调,哪怕是对着一群农人也态度和煦,“心肠好,自己有本事,也肯提携老家的乡亲。” 这种事在村里是瞒不住的,人穷到了一定地步,已经不再在意自己过得好不好了,只要别人过得好,那就想把人拉下来,同自己一起过苦日子。 “送了些东西回来,也说了,倘若村里有人肯跋山涉水去寻活路的,便跟着一道走,路费她来出。” 乡亲们对施家的三丫头倒还有几分记忆,可他们麻木的看着商户老爷,像是全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商户老爷还忙着启程回去,对四丫也没什么循循善诱的念头,只催促道:“快回去收拾家什,明日一早便走,倘若不去,这会儿也给我句准话。” 四丫哭得直打嗝:“去……一定去!” “敢问老爷,我三姐过得如何?” 商户老爷笑道:“你那三姐日子不错,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不差,给你家招了个女婿,育有一女,待得一家团圆就算圆满了。” “你三姐说你自幼伶俐,这些东西你同乡亲们分一分,倘若他们之中有肯走的,明日一早一并带走。”老爷提醒道,“你家的东西有些不必带走,叫人分分也好。” 四丫的脑子已然是一团浆糊,只知道点头,打嗝打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那商户老爷带着人走了,她才慢慢转圜过来。 留下的那车东西在她抽泣时已然被乡亲们拉开了外罩的破布,露出了里头的货来,也没人问她,乡亲们趴在车上,正挑拣着里头能吃的东西。 好在三丫知道老家缺什么,这一车多是些干粮。 乡亲们争抢着里头不多的精细粮食,全然不顾四丫就在近侧,甚至有人为了一袋小米大打出手。 四丫悄悄的走了。 商户要来带人走,总是要架车来,这样大的阵势瞒不住人,不给乡亲们一点好处,哪里那么容易放人? 可四丫不在意这个——她怕出村,但她也早就想出村了! 她狂奔着去地里找爹娘,一路上跌跌撞撞,甚至摔了几次狗吃屎,脸上沾着泥巴也没有上手擦。 自从爹娘拿着钱去找地主老爷,次年老爷便不许他们再租好地,只租到了离村最远的下等地,日日劳作,庄稼却无法丰收,他们家已经这般穷了,哪里还有钱买夜香堆肥?地越种越贫,一年不如一年。 四丫心里清楚,就算她自卖自身,大妈妈上吊,爹娘和妹妹们也要饿死。 他们甚至不能恨地主老爷,毕竟还种着老爷的地,倘若老爷连地都不租给他们,他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连恨都无人可恨。 她跑得快要断气才影影绰绰的看到爹娘的影子,四丫抹了把脸,终于抹去了泥巴,她站在田坎上,双手拱起围在嘴边,朝爹娘喊道:“爹!娘!三姐还活着!她活着!她还活着!!” 田地里的夫妇弓着腰,他们像两头老黄牛,只闷着脑袋干活。 听到女儿的喊声,他们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在直腰的瞬间男人突然脚下不稳跌在地里。 妇人杵着锄头站直,她露出一个傻乎乎地笑脸:“三丫来啦?别急,等娘干完活带你上山摸鱼去。” 四丫深吸一口气:“三姐、三姐在北边,成了家有了娃,要接咱们过去过日子!” “还送了一车粮食回来,明日一早就走!” “爹爹,你看好娘!我去找大姐姐,咱们把大姐二姐都带走!”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他嘴唇颤动:“哪里有这么好的命?是骗子来了?” 四丫忙喊:“不是骗子!三姐托他带话,连我耳后的小痣都知道!” 男人沉默半晌,他垂着头,没如四丫预想的一般喜极而泣或是欢欣雀跃,他又拾起了锄头:“不去,叫她好好过日子,成了家就听姑爷的话,别像你大姐一样……” 大女儿送粮回来会挨打,三女儿要将他们一家接过去,又要挨多少打? 四丫表情僵硬,她竟然忘了,忘了没有婆家肯叫娘家打秋风。 可她又一愣,喃喃道:“那老爷说,是三姐给咱家招了个女婿……不是嫁人?” 可她那身无分文被带走的三姐,是怎么招的女婿?难不成真是骗子? 第338章 远处深山(三) 虽说未到正午,但施家一家人还是回到了那间破茅草屋内,乡亲们时不时在外头走动,等着打探消息——那车粮食叫他们瓜分了个干净,但仍旧对商户口中的活路念念不忘,虽说不一定有那个勇气出村,但总归是想多听得一些东西,说不准真能送走家里的一两张嘴。 大妈妈还在搓麻绳,她都搓成了习惯,无论干什么,总得手里有活才成。 “去吧。”大妈妈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生就显得老相还是吃了许多苦的缘故,她几乎已经老得叫人觉得下一刻就会立即倒下去了,但即便老成了这样,脑子却还是清醒的,“要是骗子,咱们也没什么可骗的,长成的姑娘只有四丫一个,那车粮食都比四丫的身价钱贵得多。” 这话听着十分不顺耳,仿佛四丫是件货物,但一屋子里竟没有一个有异议的。 难过的年头鬻儿卖女是常事,是穷苦人最后的一条出路。 卖完了儿女而后自卖自身,一个家的人全卖完了,他们在这世上的痕迹就消失了,运气好能当一辈子的奴仆,运气不好,死在了主家的手里那也是天注定的事。 自然,不是人人都卖得出去,年迈的老人可能在年轻人走后只能自尽。 四丫立刻帮腔道:“大妈妈说的对!咱们一家子值什么?倘若是图奴仆做工,村里有壮劳力的人家可不少!除了三姐,外头谁还能念着咱们?” 两个小妹妹对三姐是没什么印象的,三丫被带走的时候她们实在太小了,几个不在家的姐姐里,她们也就对大姐亲近一些,甚至不记得二姐的长相。 她们也听不懂大人的话,便蹲在角落里捉地上的虫子玩。 “就算不是骗子,我们一家人投奔过去,三丫不好做人。”男人蹲在地上,他也显出了老态,他还不到四十,看着就像六十许人,鬓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褶子甚至快和大妈妈一样多了,“孩他娘疯疯癫癫,路上出了什么事也不好……” 大妈妈却说:“我们死了就死了,两个小的怎么办?还有大丫二丫,为了家里受了多少年的苦?” 男人不说话了,他是寡母带大的,为人一向没太大的主意,没成婚前听娘的,成婚后听媳妇的,媳妇疯了,他就听丫头的。 大妈妈又说:“你怕三丫过得不好,被姑爷打骂,那家里的丫头过去了,去给姑爷当牛做马……” 这话依旧很难听,仿佛姑爷不是和三丫成婚的男人,而是又一个地主老爷,一个新的奴隶主。 四丫跺脚道:“去吧!来不及了!就一天的工夫,我还得去找大姐二姐!” 男人吓了一跳:“二丫头在山里,你哪里能去?!被大虫叼走了怎么办?!” 四丫一想起这个,免不了眼中含泪,大姐还能回娘家走动,算是正经姻亲,但二姐几乎是被卖断了,山里太穷了,生女就扔掉或是溺死,娶不到媳妇,只能到山下来找。 当年为了养活家里,二姐嫁进了山里,换得了几张皮毛和三钱银子的彩礼。 从那以后再没有回来过,他们也只知道二姐嫁进了哪座山,却不知道是住在山脚山腰还是山顶。 大姐受了委屈,回到家来还能大哭一场,二姐能去哪里哭呢?就算哭了,又有谁人能安慰安慰她? 更何况大姐的日子是看得见的,只要她找过去,大姐肯定愿意同他们走,毕竟大姐只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因着这个女儿在婆家的日子很难过,婆家总骂她是不下蛋的鸡,大姐回家哭时也说,倘若有人能带她走,她就带着女儿立刻离了婆家。 可二姐的日子是看不见的,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生没生孩子也不知道,要是二姐生了儿子,又同丈夫感情甚笃,不肯和他们走怎么办? 他们一家人去投奔三姐已经是叫三姐难做了,总不能还带上二女婿一家吧? 路上吃的不还是三姐交给商户老爷的口粮? 且这么多人,过去了靠什么维生? 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了,实在太少了!他们没有工夫细细思索或是找人商量,竟然只能说个囫囵,乱糟糟的忙起来。 “你去找大丫。”大妈妈一锤定音,“大头去找二丫。” 大头是男人的小名,村子里也没人叫他大名,日子久了,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大名叫啥了。 大妈妈抿着唇:“我在家看着阿红和两个小的。” 四丫一溜烟地跑了,村子闭塞,她也不怕姐夫家得到消息,况且只要不带婆家的钱粮走,姐夫家对大丫回不回娘家根本不在乎,还能叫她少吃家里的粮食,对孙女更不在意,他们又不是能招得起赘的人家,孙女即便是死了也没什么所谓。 唯独大头,蹲在地上良久后,带着家里仅剩的几袋蘑菇干跑去了村长家。 村长倒没收那几袋不值钱的“山珍”,刚刚他家大儿子还从粮车里抢到了两袋小麦,他眯着那双小眼睛,思虑良久后才叫来家里的儿子孙子,让他们陪着大头上山一趟。 临走时拉着大头的手说:“到底是本家,血脉亲人,虽然不晓得三丫在外头究竟是做什么,不过她有孝心,又晓得照顾乡老。我是个老头子,出去了也不抵什么事,但我大孙子有一把力气,为人也老实,同你家四丫那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大头再傻,这点人情世故也是知道的,虽说地主老爷欺负他家时村长这个“血亲”未曾帮他家说一句话,但事到临头,已经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了。 更何况有村长的大孙子在,村里人也不敢阻拦他们走。 不过大头这时也知道了,村长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只能舍一个大孙子出去,看能不能家里找到一条活路。 毕竟就连大头一家都不知道三丫究竟在做啥,那三姑爷是不是个好人,自己都两眼一抹黑,要不是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何苦去赌一个不知好坏的未来? 大头应道:“大爹爹,你放心,我两个儿子是找不着了,以后就把冬瓜当亲儿子。” 村长露出一个笑容来:“好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冬瓜得了你的恩,将来也要给你养老!” 大头只是老实点头,不敢在这时候叫村长生气。 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如何,哪里能有什么恩? 第339章 远处深山(四) 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四丫急切地望着前方,脚下步履如飞,几乎快要跑起来。 身后的人唤她:“你慢点!小心崴了脚!” 四丫这才慢下来,这条路难走,陡坡也多,平时她经过时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摔伤,就她家的情况,哪怕只是崴脚,做不得重活都耽误工夫。 待得日上三竿,四丫终于走到了大姐所在的村子。 大姐夫是村里的大姓人家,亲爹是上一任村长,三伯是这一任村长,家里起了砖瓦房,虽说这些年困难些,但底子还在,家中的好地也多,还能租出去两亩。 当年大姐嫁给大姐夫的时候,施家的日子也是好过的,虽然也佃租地主的地,但自家也有几亩好地,还和另外两家合买了一头牛,大姐夫家里使了媒婆过来,相中了大姐耳垂厚、屁股大,生就一副有福气好生养的模样。 那时候大姐回娘家还能穿着新衣,脸上带笑,大姐夫在一旁作陪,也说大姐性子好,为人老实又孝顺,一定对她好。 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四丫轻车熟路的敲开大姐夫家的门,果然来开门的就是大姐。 “你怎么来了?”大姐有些讶异,她粗布包头,脸上还沾了点灰,可见是在灶间忙活,她忙拉着四丫的手将四丫拉进院内,见四丫不断往后张望才问了一句:“外面有什么?爹娘跟你一块来了?”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大姐急道,“是娘不好了?还是妹妹们不好了?” 四丫忙说:“不是!是有人送我过来,没让他进村。大姐,三姐还活着!去了北边,成了家,要把咱们都接过去!” 大姐愣了愣,随后狂喜落泪,她抹干脸上的泪水,不断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哽咽一声,随后忍不住嚎啕,抱住四丫后将头靠在四丫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喊:“你三姐、你三姐命苦……她命苦啊!” 四丫被大姐哭得也哭了一遭,但她总还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事跑的这一趟,她吸吸鼻子催促道:“大姐,你快收拾东西跟我走吧!把秋实也带上,咱们一起走。” 话刚落音,大姐便僵硬的站直身子,随后苦笑一声:“哪有外嫁女跟着娘家走的?况且秋实待在家里有爹有娘,我们一起走了,秋实就成了没爹的孩子。” “尤其这些年,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还是送了那么多粮食回去,这是恩,我得记。” “什么恩?”四丫,“那也是我们欠他们的!不是你欠的!你为他家生儿育女,在家里干活,下地里干活,他们可给过你一文钱的报酬?打了你,又给过什么补偿?” “他们家的恩该我们这些吃了粮食的人记,我这儿就去地里给他们磕头,我把我这头磕烂了,商户老爷还给了我们点钱,全赔给他们!” “那是活命的粮食,我晓得,还没秋收,家里的粮食托人送过来,咱们一家除了人,什么都给他们。”四丫指着屋外,“可我们补完了这些,大姐夫就肯饶过你,往后不打你了吗?你不走,哪怕我们还完了,可你一辈子还是欠他们,欠到你死都还不完!” “大姐,你还要想想秋实,她才多大?吃过一顿饱饭?吃过一回糖?” “秋实,多乖的孩子,还是奶娃娃时就好带,从来不哭闹,好哄,也不夜哭,这样的孩子,怎么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大姐偏过头默默垂泪。 家里的饭菜,都是男人吃干的,女人吃半干,孩子们吃稀的,可她生的是个丫头,稀的都只有半碗,乡下都这样,虐待惯了也就不算虐待了。 可凡是当娘的,哪有能看孩子挨饿的,她只能将自己的饭分给自己的姑娘,身子也越来越虚,地里的活都干不好了,也没能再怀孕,婆家看她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四丫:“大姐,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为秋实想一想。她留在这儿,将来过得还不是你如今的日子?” “但三姐有本事将咱们一家都接过去,日子再差,都不会比留在这儿更差,更何况咱们有手有脚,我就是去倒夜壶,只要人肯让我做,我都能养活自个儿!” “大姐!想想秋实!” 大姐抿了抿唇,又露出了哭相,但忍住了没有真的哭出来。 秋实这个名字是她给女儿取的,女儿是秋天生的,婆家人对女孩不上心,当时只想取名叫秋花,只有她想着要给女儿一个好名字,将来许婆家,人家知道女儿的名字,也就知道女儿在婆家也是被疼爱的。 可她自己不识字,也不会起名,思来想去跑去求村长,村长好歹会写自己的名字。 村长说春华秋实,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枝头硕果累累是好意头。 更深的寓意村长也不知道,但大姐觉得这名字就是比秋花好,秋实,实实在在的。 她自己受委屈还能忍,村里的女人,忍不得的早死了。 可她的女儿,将来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受这样的苦楚?她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心口揪痛。 “大姐,跟我走吧!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什么苦头都能吃。” “难道你不想见三姐吗?” 大姐:“我……我当然想见她,她是我养大的,从来都是我牵着她……” “大姐,为着自己,为了三姐,也为了秋实,你就跟我走吧。”四丫牵着大姐的手,“我们只知道三姐在北边,在那什么兴庆,可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要是你留在这儿,说不准咱们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了。” “我……”大姐,“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四丫:“那我去外头等你。” 大姐哎了一声,四丫才忙出门。 她非得去把头磕了不可!磕得越惨越好,否则这个坎,大姐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人心里有怨,时日久了,怨气也就消了。 但人心里有愧,那到死都松不开手。 第340章 远处深山(五) 天边红霞遍布,眼看着就要日落,四丫脚步匆忙,额头上的伤格外显眼。 她带大姐走已在大姐夫家过了明路,那一家也不是傻人,看她一到地里就磕头也就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等四丫细说了家里要去投奔亲戚,亲戚还送了钱来,肯给大姐夫家赔偿的时候,再多的怨怼也就没有了。 亲家婆婆还很温和地说:“有去处就好,你姐姐哪里都好,就是这些年一直没生出儿子,你也知道如今娶个媳妇不容易,以前她受了些苦,但也不是我们刻薄,都这样,你好好劝她,不要生怨,将来要是能再见,还能当个亲戚走。” 四丫只在心里骂一声老虔婆,嘴里倒是保证的干脆。 那大姐夫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显见也是不想和大姐姐过日子了,估摸着从四丫说肯赔偿起就在想去哪里再娶个妻子。 说不定还幻想三年抱俩,还都是大胖小子呢! 回去的路上,大姐还有些惴惴不安,她背着女儿,时不时转头去看,仿佛还盼着婆家有人出来留一留。 虽说下定了决心要走,可前路遥远,未来不可知,倘若有人留一留,说不准她就反悔了。 倒是秋实,还不到懂事的年纪,虽说也能在家里做活,但做活和懂事是两码事,毕竟人小,路走到一半就累了,又只肯待在亲娘的背上。 “娘。”秋实有些困了,嘴里嘟囔道,“去外祖家吗?” 大姐忙说:“对,过去了,叫两个小姨陪你耍。” 秋实一边犯困一边发愁:“小姨们太小了。” 她哪是去耍?简直是带小娃娃。 等一行人回了家,施大头还没回来,好在晚饭是做好了,虽说村里人瓜分了粮车,但总归还给他们留了一小袋粮食,虽说还是稀的,但已经比寻常时候稠多了。 就连路上一直在困觉的秋实也吃得喷香。 一家人或坐着或蹲着,很快把锅里的饭吃得一干二净。 好在家里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几床破被子,几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些豁了口的锅碗瓢盆,虽说烂船也有三颗钉,但施家的船也太烂了,三颗钉都凑不出来。 她们把家里仅剩的一些财产堆放到那辆粮车上,而后就等着施大头将二姐带回来——如果运气好的话。 “可惜商户老爷没有在这儿久留,否则还能问问三姐如今究竟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四丫坐在地上,扯开衣服抓自己身上的跳蚤,她抓住一只后用指甲一压就会听见一声极小的脆响。 等给自己抓完了,还拉来小妹给她抓。 大姐倒是没心思抓跳蚤,她望着门外,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生:“也不知道爹能不能找到二妹。” “其实二妹嫁的也不差。”大姐不住安慰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家里人还是安慰自己,“虽说是断了亲,但成婚前爹娘都去打听过,那家人虽说是猎户,但也在山上悄悄种了地,吃饭还是吃得上的,家里也只有一个独子,吃饭的嘴巴少……” 这个时节,人们看一个男人是不是个好女婿,看得不是人品,而是能不能让婆娘不饿死,只要有饭吃那就是好的。 对女人而言,找丈夫就是找饭票,给自己找个一辈子的活干。 要是找到好的,能吃饱饭,那就是命好了。 大姐当年成婚前也没见过丈夫,两边的长辈定好了彩礼,她就被媒人领着出了门,当时家里还好,她还是有嫁妆的,有一床被子,六个木盆,还有一张小床以及一个马桶,敲敲打打出门的时候村里的姑娘都很羡慕。 毕竟对普通村姑而言,出嫁时有一身新衣裳就已经是奢侈了。 毕竟她们从小就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唯有出嫁时的一点嫁妆,是一生中难得名义上属于她们的东西。 当时大姐也很高兴,因为婆家比自家有钱,听说饭都是干的,家里的女人也能吃个半饱,这就很了不得了,所以即便没见过丈夫,她也打定将他伺候好的主意,一辈子吃这口安稳的饭。 四丫想的倒是跟大姐不一样,她撇着嘴说:“不到艰难时候,哪里知道那人是人是鬼?前年最艰难的时候,村头的施老四把他家媳妇卖了菜人市。” 大姐瞪大了眼睛:“那、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四丫:“是啊!那时候卖人都卖不出去了,他家儿子去外头做工没回来,他们本来就偏爱小儿子,趁着大儿子不在,把菜嫂嫂捆了出去。” “当时还说的是卖去大户人家当婆子——我呸!”四丫愤恨道,“他们凭什么?难道就因为是自家媳妇,他们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大姐紧握着拳头:“那可是一条人命!” 四丫:“可不?这种人,吊死了都算便宜他们!” 大姐也说:“别说公婆,就是亲爹娘,也不能这么对儿女。” 四丫哼了一声:“要是我,谁敢做我的主,我带他们一起去死!都死了算干净!” 等到月上枝头,家里的几个娃娃都睡了,四丫也守着门不断打瞌睡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四丫立刻站起来,探出头往外看去,她一看脸上就浮现了笑意——找到了! 施大头带了十几个人上山,下来时里头多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女人,可不就是找到了? 等帮忙的人走了,四丫才走出去帮着把人迎进去。 施大头对四丫和大姐说:“幸好山上还有几户人家,三年前你们二姐的公婆没了,两口子就搬去了山腰,生了三个娃,我想了想,你们二姐夫是个老实人,又有三个没长成的儿女,你二姐丢不下,那就一起带走吧。”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让母子分离不是什么好事。” 大姐已经跑去跟二姐抱头痛哭了,只有四丫回应大头:“二姐夫人老实就好,大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将大姐婆家的事细细说了,施大头叹了口气:“哎!当年哪儿想得到是这样的人家,算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吧?快去歇着吧,咱明儿早些去村口等商户老爷。” “也不晓得要走多久才见得着你三姐。” 第341章 近在咫尺(一) 一家人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夜,天不亮就到村口去等着,且这一夜除了五个孩子和半疯的四丫娘没人能睡好,四丫迷迷糊糊地还能听见大姐和二姐的哭声。 对二姐四丫实在不熟悉,就连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跟大姐夫就更没话说了,她只能更卖力的去推车,将木板车推到村口,直到商户老爷的商队从村口经过。 商户也按照许诺,让人将木板车带进商队。 一家人分了两辆牛车,吓得施大头差点给老爷跪下——两辆牛车,走这么久的路,得要多少钱啊!卖了他们一家都付不起! “大哥别怕,这钱你家闺女女婿已经提前掏了,还托我给你们些钱。”商户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叠钱来,“你们要从商队里买东西用这些就成,不过南边收这钱的地方不多,但到了北边就好了,什么都能买,小心别弄丢了。” 施大头茫然的接过一沓钱,他小心翼翼地说:“老爷,是不是给错了?这是纸啊。” 商户摆摆手:“这就是钱!北边如今金银铜板都不当钱使了,对了,我教你,你像我这样。” 他又取出一张钱,凑近了施大头以后将钱举高对着阳光:“你看这一块,平时看不见,对着光就看见了,有一台织布机,这儿还藏着把镰刀。” “就这个法子分辨得最容易。”商户,“不管多少钱都有这个,到了北边小心分辨,别收到假的。” 施大头立刻变了态度,这也太神异了! 倒是商户不当回事,他见多了市面,知道要弄成这样,无非就是在造纸的时候压好,已经造成的纸则压不成这样,没这么平整,也不透光。 不过知道是知道,他是弄不出来的,因这模子极细致,也不知道这纸用的什么配方,听说有民间作坊造假,也在造纸的时候用了仿造的模子,可惜纸的配方不对,对着光那压花十分粗糙,有些地方透光,有些地方不透。 虽说百姓看不出来,但官府有专人管着造假钱的事,顺藤摸瓜,那作坊的坊主因为数额巨大,半个月就执行了死刑。 北边轻易不会杀人,毕竟投进矿山里就是不怎么花钱的劳动力。 可见那坊主造假的金额有多大,多到哪怕缺矿工也不愿留他一条命。 施大头带着一家人分别上了两辆车,掏出纸币来给家人看,那钱上还有画和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四丫看着那钱,惊讶道:“这钱上画着一个姑娘!怎么是个姑娘!” “还真是!” 大姐也接过一张:“在种地呢!这是麦子吧?” “这张也有,不过这样是个老翁,他捯饬的是个什么东西?” 姐妹俩有问不完的话,但施大头也不知道,只能任由她们说个不停。 虽然这纸钱拿着不安心,但此时他们已经坐上了车,没了反悔的余地,便也只能相信商户老爷的话,施大头将钱装好,为了以防万一,又在各人身上都藏了点。 赶路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哪怕是跟着大商队,该吃的苦头一样也少不了。 孩子还好,他们带着恭桶,在车上解了,路上歇脚的时候端下车倒了就是。 但大人就不行了,毕竟车厢里有男有女,又不能时时叫商队停下让他们小解,于是只能拿出外裙,谁要解,旁的几个就用外裙把她围起来。 车厢里空间有限,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只能蜷缩成一团。 外加没条件擦洗,人又多,味道更是难闻。 吃,自然也吃不好,能借着商队的锅将干粮热一热已经算不错了。 好在商队每日会给他们送一桶水,不收钱,这水是用来喝的,还细细嘱咐他们别喝生水,免得染上什么病,传开就是罪人了。 有时候途经哪座城也要歇上几日,这是老爷要进城做生意。 不过他们是不进城的,就在城外和伙计们一起搭帐篷歇脚,不过这几日就是最舒服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会担来些粮菜贩卖,还有自家做的咸菜。 不过他们没钱——纸笔这些村民是不收的。 于是只能托伙计将自家几床破被子拿去城里当铺当了,换了点铜钱买粮菜。 好在走了两个多月,总算是到了北边,平时在村镇外停下,也能花用纸币了。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终于知道这些钱大约有多少。 也因着花钱,还识了数。 偶尔有小贩到车队兜售,他们也敢买些小食和花用的东西。 “到兴庆去?”小贩站在车旁,他胸前挂着一块木板,用绳子挂在肩膀上,木板上放着几罐油膏,这东西在北边最好卖,毕竟风大,又干,不涂上一些脸就要开裂,他笑着说,“兴庆如今倒是好,我这油膏就是从兴庆转过来的,只是那边风大,您看看来两罐油膏,不比兴庆那边的贵,都一个价!早买了好早用。” 大姐如今也敢跟外男说话了——以前只和村子里的熟人说话,她问:“那边有没有什么缺的?” 她们也好买点东西过去,虽说是投奔,钱也是三丫给的,但两手空空过去也不太好。 “那边啊?”小贩想了想,“要说缺,也没什么缺的,非要说的话,就是少些鲜果,那边水土不好,不过您还是买鲜果过去,恐怕还没到就腐败了,果干那边倒是不缺。” “啊,对了,布料能买些。”小贩殷勤道,“咱们的布都是清丰那边来的,在咱这儿还便宜点,到了兴庆要贵些。” 大姐转头问施大头:“爹,咱们买些布料吧,过去了也好给三丫做两身衣裳。” 施大头也问小贩:“贵吗?” 小贩:“看您买哪种布,要是棉麻布,价就比纯棉布便宜不少,也更耐用,就是肉嫩的话磨着有些不舒服,如今除了太穷的人家,是没人穿纯麻的衣裳了。” 施大头笑道:“咱们庄户人家,哪里有肉嫩的。” 大姐:“那咱们进城吧。” 自从到了北边,入城不收入城钱,他们也就敢于进城看新鲜了。 第342章 近在咫尺(二) 路上艰辛,但也大大开阔了施家人的眼界,不说火车——他们只远远的看过,一听见火车的声音便吓得俯首在地,以为那是一条黑色的真龙,在伙计的再三解释下才肯承认那是钢铁的造物,虽说他们还是不清楚钢是个什么玩意。 但一路走来,倒是改掉了动不动就俯首跪拜的习惯。 可惜他们是在赶路,哪一地都不能久留,看新鲜都看不仔细。 不过他们的心也确实安定了下来,就算三丫没钱,姑爷反悔,他们在这儿也能找到活干,养得起自己,连施大头这个看起来老迈的中年人都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个十几二十年。 四丫也趁着这段时间,逐渐和二姐及二姐夫都熟悉了起来。 二姐还是老样子,她生来就是温吞性子,没有自己的主意,带的三个孩子性子也随她,二姐夫不爱说话,大约是打猎养成的习惯,在山上多数时候陷阱不常有收获,打中了猎物后猎物多数时候也不是一击必杀,只能尾随猎物,等着它断气,沿路为了不惊动别的野兽,经常是轻手轻脚,更不敢说话了。 但两人都不是坏人,尤其四丫知道二姐夫为了给他们最小的女儿治病,冬天都没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更是高看他一眼。 人们爱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四丫见多了抛弃孩子的父母,知道对不少父母而言,孩子只是另一种财产,这个没了,年景好的时候还能再生。 为一个孩子花那么多钱是不划算的。 这样对比下来,在孩子缠绵病榻时依旧不离不弃的父母,自然显得可贵。 “听他们说,如今这边是没猎户了。”施大头在车里看向自己的二女婿——他是有点怕这个女婿的,因为高大健硕,在寻常百姓里都很难寻到,更何况施大头是常年吃不饱肚子的农户,恐怕二女婿一拳头下来,他就只能趴在地上,所以对着他,施大头是不敢拿出岳父的威严来的,“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们一起去种地。” “土豆你也是吃过的,不难吃,而且长得多。”施大头搓搓手,他们近些日子几乎都在吃土豆,因为便宜饱腹,又不像糠一样粗糙划嗓子,更何况这边如今也买不到什么糠,人已经不吃那玩意了,“到时候咱们种些口粮,再种些菜,听说建暖房也便宜,冬天也能种出青菜来,能挣不少钱。” 二女婿虽然沉默寡言,但并不是个仗着自己健壮欺负别人的人,他听了以后只是不解:“怎么没猎户了?野兽下山伤人怎么办?” “只要山上有吃的,野兽不会下山。”四丫也从小贩那听了一嘴,见施大头说不清就接嘴道,“他们说以前百姓取暖多用柴,许多树林被伐,如今还没有恢复元气,要是再上山打猎,山里的野兽无处可去,才是真要下山伤人。” 二女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野兽也是有脑子的,人去的多了,它们就会往深处退,但越退能吃的东西越少,争抢得越凶狠,老弱病残只能搏一搏,下山侵扰农人圈养的牲畜。 有些地方的农人为防野猪下山,还会在山林里撒一些种子,希望作物长成后野猪够吃,别下山祸祸农田。 “那小贩说,如今各村方圆多少里外就不许捕猎了,只能捕杀侵扰农人的,倒是野猪,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又多了起来,这种要往上报,让兵丁去捕。”四丫说起兵丁倒是很有兴趣,“听说野猪皮糙肉厚,一般的刀棍奈何不得,得有枪才行,可惜不知道枪是什么样。” “二姐夫,你以前打的野猪多吗?”四丫看向二姐夫。 二姐夫摇头:“野猪不好打,且记仇,还不肯逃,不是中了陷阱,寻常是打不死的,就是射中了箭一路寻过去,也难死。” 中了陷阱,就是在陷阱里慢慢放血而死。 平时就算中了箭,带着箭也能继续活。 二姐夫也有些迷茫:“可我不会种地。” 施大头:“我教你,这个不难学。” 四丫却不这么想:“二姐夫这样强壮,只种地实在浪费,要说我,不如去当兵。” 施大头连忙呵斥:“说什么呢?!当兵是什么好差事吗?要是打起仗来出了事,你叫你二姐和三个小的怎么活?不知道轻重!” 四丫缩缩脖子,因施大头说的有道理,她便也不反驳。 二姐夫想了想:“我也不想当兵,不如去找个报酬还成的力气活。” “现在也不急嘛,等见着了三姐,说不准她知道好去处。”四丫从兜里掏出果脯来,先给施大头喂了一颗,又给二姐夫拿了一颗,自己才把剩下的塞嘴里,眯着眼睛享受道:“等我挣了钱,想吃多少果脯就吃多少。” 施大头:“存钱才是正经!” “这边是比老家好。”施大头拍了拍膝盖,很有些感叹地说,“要是老家也像这边,女娃娃也能分地,也能找活,咱们家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你那两个兄弟也不会……哎!” 提起两个不知死活的兄弟,四丫也面露哀容,商户老爷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且两个兄弟已有两年多没托人带口信回来,因此他们也只能在临走前拜托村长帮忙寻寻人,倘若找到了就让路过的商队带个口信。 施大头看向靠在车厢旁打盹的妻子,又叹:“你娘还是不见好。” 四丫:“说不准娘见了三丫就好了!娘就念着三丫。” 几人正聊着,牛车突然停下,外头传来伙计的声音:“施伯伯,到了,马上就要进兴庆了,这边停不下这么多牛车,你们下来吧,进了城我领你们去施家,就在外城,几步路的功夫。” 施大头忙下车:“这就到了?” 他一下车,吵嚷的声音就变得更清晰了,城门口挤满了人,大排长龙,农人们挡着肉菜蛋闲聊,商人们聚在一处等吏目检查车辆,他转头看去,巍峨的城墙就压在他的头上。 他的女儿就住在这儿。 他们以后也要住在这儿。 浮萍总算飘到了归处。 第343章 一家团圆(一) 对于一生没有出过乡村的施家人,一路跋山涉水所见识的风景固然令他们大为吃惊,但总归是过客,直到踏入兴庆,心中有了要在此安家的念头,才终于敢于细细打量这座城里的一切。 即便只是在外城行走,他们依旧忍不住欢欣雀跃。 “虽说是外城,不过我看也没有哪里不好。”施大头拉着妻子,转头对四丫说,“你看,这路多干净,也不见便溺的人。” 四丫左顾右盼,果见偶尔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俱是脚步匆匆,可见有活要做,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人人都有事做的时候就不容易生事,少许多冲突口舌。 前方带路的伙计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停下了脚步,他指着一扇紧闭的大门说:“就是这儿了,你家女婿平日里这时候都不在家,也不知你闺女在不在,倘若不在的话,估摸着你们要等会儿了。” 施大头忙说:“辛苦辛苦!” 伙计敲响了大门,冲内高声喊道:“施美!你家人来了!在不在?!” 一时没听见回音,他又高声喊了两回,正要回头说话,就看在街道的尽头有一家三口正在向他们走来。 施美远远的看到熟悉的身影,她将女儿一把塞进阻卜怀里,拉起裙子发足狂奔。 “三姐!!”四丫眼尖,她也朝着施美的方向奔跑。 大姐扶着大妈妈,一手牵着秋实,只能朝着施美的方向挪动几步。 四丫扑进施美的怀里,被施美紧紧勒住后背,两人泪如雨下,施美松开四丫,看向不远处的家人——她的眼泪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不断眨眼,不断用手擦拭。 到最后她竟然无法将眼泪擦去,只能脱力的蹲下去放声痛哭。 阻卜抱着女儿,眼看着之前未曾谋面的岳家人或是哭或是垂首拭泪,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他吐出一口长气,忙上前去帮着安抚。 “先进去吧。”阻卜去开门,“家里都准备好了。” 阻卜推开大门,又去将已经哭得快晕过去的施美扶起来,招呼着岳家人一起进去,他还没忘了伙计,只冲伙计说:“进来喝口水吧,正好把尾款结了。” 伙计就等这句话,他笑着说:“那就叨扰了。” 施美已经同家人抱成了一团,一个个叫过去。 “娘!!!”施美紧紧抱住娘,她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娘!” 阿红疯疯癫癫,此刻竟然没有挣扎,只是茫然的看着天,仿佛游离于一切之外。 施大头也忍不住落泪,他拍着施美的后背:“你娘前几年就不好了……” 他不敢说阿红是在施美被拖走后疯的,仿佛说了,就成了施美的错。 “先进去吧。”大姐劝道,“爹娘也累了,叫他们坐着歇歇。” 施美吸吸鼻子,她看向大姐,又发现大姐夫没来,心里就清楚了。 但她此刻也不问,只紧紧拉着娘和大姐的手,牵着她们一起往里走。 待进了院子,一家人也放了心——他们还担心施美过得不好,姑爷是个坏性子的人,然而见了院子就清楚施美日子不差。 这院子里牵了麻绳,挂着施美的衣裳,倒是男装寥寥无几。 还有石桌石凳,种着一棵果树,甚至还有一个秋千。 虽说只是一进的屋子,但有一间堂屋,两间二房,还有一块不小的空地用以存放牛车车厢。 “有玻璃!”两个小妹妹跑过去,她们指着堂屋镶嵌的两块玻璃,兴奋到难以言表,“玻璃!四姐!是玻璃!” 她们在路上的时候得知玻璃是贵价物,不是富裕人家,哪里肯花钱装玻璃? 怎么也想不到三姐家还装得起玻璃。 阻卜笑着推女儿的后背,叫女儿去同两个小姨玩,自己解释道:“不过是运道好,得遇贵人,才买得起这玻璃窗。” 施美此时也回过劲来,她笑着说:“如今的日子好过,咱们好好商量,兴庆这么大,容得下咱们一家人,反正咱们家在老家也没地。” 刚说完,施美又忍不住拭泪。 女儿牵住施美的衣摆:“娘娘,不哭。” 施美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妮,这是你爷奶,这是你大姨、二姨、四姨和两个小姨。” 施大头吓了一跳,忙说:“是外祖,外祖。” 施美:“爹!我男人是入赘,姓都改成了咱家的。” 阻卜正给伙计结钱,也忙说,“是,早改了,如今叫施俊。” 施大头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好……” 阻卜笑道:“爹放心,我爹去得早,你只当我也是儿子。” 施大头颇有些无助的看向施美,施美也说:“我们三个在这兴庆也没别的亲戚,爹既然来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他同家里几乎断了亲,以后也算有了家人。” 施大头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到底是第一回见,他也不好问为何断亲,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家里人多,要是床不过,在地上也能凑合,就是不知道这活好不好找。” “要是成的话,我和你们大妈妈还是想去种地。” 施美:“不光是你们,在这儿,只要有户籍,大姐她们都能分地,只是倘若分地,恐怕一家人不在一个村,非要在一块,那就只能咱都住城里。” “娘如今这样,哪里还能干农活。”施美看着阿红,她吸吸鼻子,“还是留在城里,或许日子好过了,她就能慢慢好过来。” “就怕去了村里,那些不省事的欺负她。” 疯子傻子,在以前的村里只要家人没看住,被人悄悄欺负了连告状都做不到。 施美:“好歹城里巡逻的役吏多。” 施大头纠结道:“农人没地,那就是没根……日后总得有个下葬的地方。” 农人忙活大半辈子,总是要掏光积蓄去买一块地,买一口棺材。 施美还要再说,阻卜使了个眼色,笑着说道:“就是要分地,那也是三个月后了,爹娘和姐妹们不必担心,只安心住着,平时也有些杂活干,三月后再说这个不迟。” “来来,爹娘都累了,喝点水,洗漱一番,咱们今日就不在家吃了,去酒楼,咱们好好吃一顿,给爹娘接风洗尘。” 第343章 一家团圆(二) 虽说知道如今北边的日子同老家不可同日而语,但施家老少在别的城镇不过走马观花,真正在兴庆住下,才终于察觉出其中的妙处。 “不说别的,只说日日有人巡逻,可就让日子好过不少。”四丫蹲在地上,嘴里喊着一根酸草——这草常长在路边,摘下来咀嚼会有些酸味,孩童拿来当零嘴吃,此时下了学,无事可做,便同三姐在院里聊些闲话。 施美颇以为然,她给四丫递了颗糖,抬抬下巴说:“吃吧,好东西,从清丰过来的。” 四丫含了一颗进嘴,随后倒吸一口凉气。 施美哈哈大笑:“傻了吧!加了薄荷汁的,薄荷糖,凉嗓子。” “好吃!”四丫不舍得咬下去,只含在嘴里。 施美:“我问过了,牙人所只收扫过盲的,且要识得五百字,能看会写,就是写得丑点也成,不能是个睁眼瞎,你在学校可不能懈怠。” “我懂的。”四丫点点头。 姐妹俩都是外向的性子,因此更为亲密。 四丫也知道施美如今是有活干的人,三姐夫在外拉活,施美则管着人情往来和算账、 两人夫妻关系如此紧密也有这方面的关系,毕竟一个管着挣钱的工具,一个管着人脉和钱,就是有什么矛盾,思及此处也就都愿意退一步。 “谁能想到我在算学上还有些天赋。”施美有些得意,“你姐夫就不如我,他背书强些,识字比我快,不过算账嘛,肯定是要算学好的来。” 四丫点点头:“我听同学说,以前都是男人考科举,日日背书,他们在背书上就强一些,咱们女人则是要料理家里,针线钱和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是要算的,所以女人更精通算学。” 施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我说怪不得我学得那样快,班里也是女同学算学更好。” 不过施美又立刻叮嘱道:“既然如此,你在算学上也要多上心,如今算学好的可吃香了,就是酒楼招掌柜,那也得看算学成绩,连伙计都得能打算盘。” 大约是人总容易被各种暗示影响,四丫明明算学一般,但突然就生出了自己应当有算学天赋的念头。 如今的兴庆,会背书识字都是寻常,只要上过学的都会,于是也不值钱了。 倒是算学好的,找活都更容易,倘若能拿出几张算学的满分卷子,那几乎是什么活都找得。 尤其许多商人如今已经不做走商了,只在兴庆将阮辽两地的货物做个中转,聘请当地人做账房就成了刚需,外加民风大改,又有役吏盯着,也就更愿意聘请女账房。 这也是商人们这两年才积累的经验。 如今会算学的人多了,做账房的鱼龙混杂,尤其是单身男人,又没有家累,许多胆子又极大,中饱私囊做假账,隔一段时间就能出一个。 女账房大多在本地有家室,哪怕没有成亲也有父母家人,更何况她们才刚获得自由不久,比起发一笔横财,更想有稳定的钱拿,有时候比东家本人更在意商队的得失。 于是这样一对比,女账房就拥有了格外贵重的品质。 不贪财、有责任心、比东家对生意更上心,不需要提醒也会不断核对。 这样的账房,哪个东家会不爱呢? 所以聘请女账房给的酬劳也更高,几乎是出一个女账房,能力过关,立刻就会被抢走,甚至挖角别家的女账房,闹出过好几场官司。 四丫倒不敢奢望去当账房,不过去做个牙人倒是很好——待她有了本事,想换活做,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爹还是想去种地。”施美叹了口气,“他都这么大岁数了,种地也只够自己吃,再说了,娘又该怎么办?还有大妈妈,爹一个人能种出三人吃的粮食吗?更何况两个小妹妹也不是能下地的年纪。” 四丫:“对!我也这么说,可爹不听我的!” 施美摇头:“这也就罢了,待在乡里,又能结什么好亲?不是我说,城里的男人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起码也要装一装,街道办还在呢!乡里的男人,浑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是能去告村长,可罪都受了,事后找补到底不美。” “再说了,还有大姐和二姐一家,大姐带着娃,读书难道回村里读吗?那山路可不好走!又不是每个村都有学校。” 四丫叹气:“可爹固执,咋劝都不听,说是不知道啥时候兴庆就又归辽人管了,到时候咱们没活做,还能去投奔他。” 施美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抹了把脸,终于还是说:“爹说的也有道理。” 四丫也不说话了。 毕竟兴庆名义上还属于辽国,女大王只是代管。 四丫忍不住说:“如今兴庆哪个不是俸阮姐为主?辽人要想把兴庆收回去,大不了闹起来!他们也讨不了好!凭什么他们想管就管,想不管就不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要我说,阮姐有兵有粮,咋不把兴庆打下来?好过如今这般提心吊胆。” 施美:“那是大人物们的事,和咱们没关系,不如这样,爹要种地,叫他去便罢了,只大妈妈和娘留在城里,她们去了乡下也做不得什么活,爹也照看不过来。” “就是怕爹不方便,这倒也没什么,去牙人所求个雇工,工钱我和你姐夫开,叫他陪着爹种地,节礼年礼咱们都备着,料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四丫瞪大眼睛:“不是……不是不许人为奴吗?” 施美一拍四丫的脑门:“想什么呢?雇工哪里是奴,一应待遇都是要写契书的,人家不想做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你打不得骂不得,下了工你也管不着,这是奴?你是没做过奴仆,不晓得奴仆是啥样的。” “这要是奴仆,多少人争着当呢!” 四丫揉揉被拍红的脑门,她应了一声,也觉得这法子不错:“那等我上完扫盲班,能扛活了,我也出钱!” “你还小呢。”施美笑道,“哪儿轮得到你管,且安心读书吧!” “说不准你学得好,有大造化,能去清丰钱阳,咱家还用想这些?” 第344章 要变天了(一) 清晨薄雾缥缈,有晨光透过那薄纱般的雾落在地上,光斑随院内树的落影微微晃动,仿佛一池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 阮响推开房门,此时万籁俱静,勤卫兵还没起床,她仰头深吸一口气,而后展开双臂拉伸身体。 她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也难得听到了好消息。 这些年好消息同坏消息从来不分彼此,唯独近段时日,仿佛只有好消息。 大约是她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就住在隔壁的勤卫兵,阮响才在院里打了一套拳,对方就已经急匆匆洗漱结束。 “阮姐,先去用些饭吧。”勤卫兵有些拘谨,她才调到阮响身边不久,原先的勤卫兵如今已经上任做了一地主官,对许多人来说这就是登天梯。 她自然也是有资历的,勤卫兵这三个字听起来仿佛就是个打杂的,但能接触到的全是高官,听到耳里的消息也都是机密,看得听得久了,自然也就学到了不少东西。 虽说能不能成为高官看造化,但成为一地主官还是够格的。 阮响看着落在树梢上的鸟,眉眼舒展道:“今早有什么?红薯粉?” 勤卫兵咽了口唾沫:“是。” “自从红薯土豆收获后,每日都有红薯粉和土豆粉。”勤卫兵,“都是好东西,饱腹也好吃,就是颇费油盐。” 红薯粉和土豆粉煮出来不放油实在不好吃。 盐价便宜,但油还不算平价。 勤卫兵笑着说:“那红薯不好保存,做成粉虽然失了许多分量,但晒干后能保存几年,就这一点,胜过别的粮食许多了。” “这下不必为粮食忧心了。”阮响私下并不严肃,常和身边的勤卫兵及小吏说笑,不过到了她这个地位,即便她表现得再和颜悦色,也没人敢真的同她说笑。 高处不胜寒,并不是一句空泛无由的话。 越往高处走,亲人、朋友、爱人,都会换一副面孔。 利益替代了感情,仿佛人人都真心实意,又人人都虚情假意。 好在阮响并不在乎,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并不为此感到孤独,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使命,也因此不再为外物动摇。 勤卫兵:“是阮姐高瞻远瞩……” 阮响摆了摆手:“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硬仗还在后头。” “不过这倒不是最近唯一的好消息。”阮响的脸上挂上了笑。 勤卫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她看来,阮姐虽然没什么物欲,但也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见过了,大风大浪也见过了,胜仗都不知道打了多少,能和新作物丰收一起在阮姐眼里并称好事的,究竟是什么事? 阮响看勤卫兵的表情,她倒是有心情卖关子,只招手说:“来,给你看看,可别吓到了。” 勤卫兵也记不起要叫阮响用饭了,有些发愣的跟着阮响走进了书房。 阮响领着人走到书案边,指了指书案上摆放的东西:“这是除红薯土豆收获外最大的好消息。” 勤卫兵是从工厂走出来的,对蒸汽机的原理很清楚,可她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 细长的铜线绕在木板上,右上角则是两块圆环形的铁块?又或是钢块?两个铁块之间有一个圆筒,看圆筒后面的把手,应当是要有人拉动或转动的。 圆筒上绑着黄色的铜条? 而在铜线的末端,则链接着一个玻璃球,且这个玻璃球只是顶部圆形,下方拉长,并且不是中空的,中间有着弯曲的细丝,只是她看不清也分不清这是什么。 “你来转一转。”阮响指着圆筒后面的把手。 勤卫兵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而行,她伸手转动那小小的转轮。 在匀速的几次转动后,勤卫兵刚想张嘴,就突然觉得视线中有什么东西突然闪了一下,虽然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然而—— “亮了……”勤卫兵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玻璃球,她以为自己是喊出来的,或者尖叫出来的,可实际上她的声音又小又细,“阮姐……阮姐……这玩意亮了!” 阮响忍不住笑,她实在喜欢看身边人被电灯吓到的样子,待勤卫兵冷静下来,阮响才说:“这是最简陋的发电装置。” “电?”勤卫兵惊悚道,“是阮姐取了闪电?” 阮响摇头:“不,电无处不在,未必是闪电,冬日干燥时你穿毛衣也有静电,即便不靠人力,也有动物生来就能用电。” “就像水,没有水车之前,人怎么能想到取水不必自己去担?” “许多东西天生天有,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利用,就好像这电。”阮响看着熄灭的灯泡,“光是电灯一项,就能办成许多事。” 其实她一早并不想做蒸汽机,利用蒸汽比利用电力更麻烦,用电力只需要想办法造出强磁铁,虽然树漆不能完全绝缘,但她可以一边使用树漆,一边寻找橡胶。 但蒸汽的密闭问题更难解决,金属密封的技术要求太高,良品率非常低,导致现在许多工厂都陷入了有工人有原料,却没有机器的窘境。 但之所以到现在才能发电,则是她的运气不够好,强磁铁一直没能弄出来,造出来的巨大风筝次次追寻闪电,基本都以失败告终,前些日子才终于被击中了一次。 花费数年时间,摆在她面前的成果就是这样简陋的发电装置。 不过最大的问题已经消失了,只要有一块强磁铁,就能有无数强磁铁。 有了电,起码能解决照明问题,而她也已经培养出了无数的技术人员,让电发挥更大的作用也就是这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 “阮姐……”勤卫兵眼眶通红,看着都快被吓哭了,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超出了一切常识,她喊了几声,却只是喊着阮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阮响却拍了拍她的后背:“要变天了,多加件衣服吧。” 勤卫兵茫然的看向走到门口的阮响。 阮响回头:“你的红薯粉加不加花椒?” 勤卫兵张了张嘴,憋出了一个字:“加。” 第345章 要变天了(二) “阿大!吃饭了!”妇人站在田坎边,手里提着装着午饭的篮子。 农人一向只吃两餐,只有农忙时才有这样的加餐。 阿大还不到二十的年纪,他听到呼唤才抬起头,赤脚走上田坎,伸手擦了擦汗,仰头朝妇人笑道:“娘!” 妇人也不自禁露出笑脸来,她看到堆积在田边的土豆,强忍着不让自己对着这些土豆跪拜。 阿大累了一个早晨,此时却依然神采奕奕,他指着那堆土豆:“咱们今年的麦子不必卖了,磨两回!也给娘和家里的娃娃补补。” “都是菩萨慈悲。”妇人还是忍不住双手合十朝着远处拜了拜。 五通县已经多年没有这样的丰收了,官府派人来叫他们种土豆的时候,也是五通县最配合——实在是不管种什么都没什么收成,于是种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在种土豆之前,五通县附近这些乡村的农人,只能想尽办法在农闲时外出做工,这边的乡村也是对女子外出做工抵触最小的,几乎是一有做工的机会,全家不管男女齐上阵,还有带着奶娃娃出去做活的。 五通县土地贫瘠,依山傍水的地方很少,就算有钱也能修建水利。 虽说新官府来了以后挖了不少水库,想储存丰水期的雨水和河流支流的水,但几年下来未见得有什么成效。 这也导致了五通县虽然轻工业正在稳步发展,但农业还是落后,本地根本无法做到自给自足,甚至只能喂活三分之一的人口。 妇人看着儿子把篮子里的饼啃完,也忍不住下地挖土豆。 “这土豆是个好东西,不那么喜水。”阿大提起土豆就有说不完的话,“我看过了,这一亩地怎么也有八九百斤,听说隔壁村有个老伯伯,一亩地起了一千多斤,农先生还教了我怎么做土豆粉,咱们卖一些,自己留着吃一些。” 阿大:“听说外头种土豆的不多,头一年还能卖上一些价,今年说不定就不必出去扛活了!娘也松快些。”‘ 妇人这几年每到农闲都要进城,她其实年纪不大,但自认为已经是老人了,也不敢同年轻人竞争,从未想过进作坊当工人,但愿意去作坊做洒扫的活。 她干活老实认真,又从不跟人起口舌之争,作坊主也很愿意年年请她。 但这活并不轻松,作坊是没有铺设石板的,更没有水泥,许多污水要清理,常常弄得她一身脏污,每次做完工回家,她都要狠狠歇上好几天。 儿媳倒是进了作坊,如今五通县的各类小作坊层出不穷,儿媳进了做花露的作坊,算是家里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妇人偶尔会过去看她,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也会带孩子们过去看娘。 平时孩子们还是在家,毕竟作坊提供的住宿也不是多好,虽然不是通铺,但也是木架子的上下床,孩子们过去了连个睡的地方都没有,要是租房,那儿媳这工就白做了。 家里长辈少也就这个坏处,妇人出去做工的时候,阿大就在家带孩子。 这两年孩子们都大一些了,托邻居平日照看,农闲时阿大也才敢出去扛活。 妇人弯着腰挖土豆,也喜道:“娃娃们就没吃过纯的麦饭,打了麦子先叫他们香香嘴,还有麦芽糖,去镇里的时候也带些回来,带一罐吧,他们都念多久了。” “新衣裳也要买。”阿大叹道,“布价便宜,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 阿大有些想不通:“娘,你说,怎么咱们挣得越来越多,各样东西的价却便宜了?不像以前,一年到头没什么出息,一根针都那样贵。” 妇人也不明白,她在作坊里干了那么久的活,也知道买的人多,东西就贵,买的人少东西就便宜,可如今却颠倒了。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持价而沽?待价而沽? 而如今越多人买的东西越便宜,比如盐比如糖,比如布料。 越少人买的东西反而越贵,比如玻璃,比如水泥。 他们真是看不懂这世道了,可心里也知道,这才是好世道,人不必为了一斗粮,一匹布轻贱自己,为奴为婢,那些贵价物他们用不上,再贵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但柴米油盐酱醋关乎着他们的生计,只有盼着它们便宜的,绝不会盼着它们贵。 妇人倒是能解释:“那是因为菩萨保佑,菩萨在天上抓一把,云就成了布!” 阿大小声说:“娘,现在不兴说这些。” 妇人翻了白眼:“这里就你我,怕什么?我说的才是道理!” “最近村子里来了不少人。”妇人把挖出来的土豆扔到一边,小声说,“咱们得把土豆运回去,他们不敢种土豆!就怕他们来偷!” 村子里以前没有偷的说法,谁家地里的菜长得好,通常都是四处送一送,毕竟自家吃不完,坏了可惜,运去城里卖又没挣头。 可如今不行了,村里人多了,总有人不种菜只种粮,或是不种粮只种菜,想省那么三两口,便夜里出门去地里偷。 又或是自家种的不好,见不得别人好,就要去损坏别人的庄稼。 以前村子小,人少,都沾亲带故的,好管也好认,现在可不成了,所以一到收获的季节,几乎家家都会派个青壮夜里睡在田边。 阿大忙说:“天快黑就不收了,运回去,柴房腾出来了,正好放土豆。” 妇人:“我拿些回去,晚上做土豆饼吃,蒸熟了混着面粉烙一烙,用不了什么面粉,听说这样吃,吃再多也不烧心。” “要不,明天娘你拿一些去城里看看?看能不能卖出去。”阿大觉得自己浑身是劲,“要是能卖出价,咱们就重新置办些棉被,冬天也好过些,那棉花就不重弹了。” “成。”妇人,“明日我带大丫头去,她还能帮我背一些。” 阿大:“二小子也带去吧,八岁了,换以前都是能下地的年纪,好歹叫他吃吃苦头。” 妇人:“那不如把小丫头也带上,我和大丫头背土豆,二小子背小丫头。” 阿大乐道:“成!这好!” 第346章 要变天了(三) 妇人姓田,和许多带孩子的寡妇一般,平日没人会叫她的名字,只叫她阿大娘,后来有了孙子,又叫牛丫奶,活到有了孩子有了孙子,仿佛就没了自己。 不过乡下都是如此,田季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算上了扫盲课,她对自己的名字仍旧没什么概念。 后来还是进城做工,城里的工人都是直呼大名,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自己的大名——只是解释不了来历,毕竟乡里少有起季这种单名的,多数都是牛蛋鸭蛋,还有按照月份起的,父母稍微用心的才会去城里找个秀才帮忙。 田季运气还好,丈夫死的时候儿子已经大了,已经张罗着娶妻,家里的田就没被亲戚抢走,再后来女大王来了,那时候她大孙女都有了,儿媳与儿子又是青梅竹马,儿媳也就没有因此离婚。 一家人的日子除了穷了一些,但也算和乐。 尤其是在她也在城里找到活以后,穷也不再是问题。 家里的孩子都能送去读书,纸笔书本也便宜,且孩子都好学,成绩很不错,她只操心孩子们吃的好不好,别的几乎是万事不过心。 “到了城里,给你们买糖葫芦。”田季背好背篓,又给大孙女背上一个小些的,然后招手喊来孙子,把小孙女放进孙子背着的背篓里,叮嘱道,“进了城可不能跟着别人跑,晓得不?被抱走了就没饱饭吃了,还要挨打。” 孙子点点头,他咽了口唾沫问:“奶,进城吃包子。” 田季笑道:“成,一人一个,给你们爹娘也带。” 大孙女颠了颠自己的背篓:“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大孙女已有十二,她懂事得早,说话做事有时候都像个成人。 “要是卖得多,咱们就能多买些肥土,明年收得更多。”大孙女很有成算,“奶,不然咱们买果苗,就是先头的果子不好吃,卖不出去,也能自个儿做肥土。” 田季笑道:“那才多少?再说了,这也不用买,等我去你姨婆家要一颗小的。” 田季摸了摸大孙女的头:“咱家大丫头有本事,说不准将来去当农先生,奶就能享着你的福了。” “我也当农先生,我也让奶享福。”孙子忙喊。 坐在背篓里的小孙女也奶声奶气地喊:“奶享福!” 田季乐不可支,笑得身体都忍不住摆动:“好好好,奶享福,奶就等着享福。” 大孙女有些羞涩,不过不肯表现出来,只说:“老师说我为人不是特别聪明,但肯干,踏实,就适合做农先生,对田地不糊弄,它就不糊弄我。” “老师还说,世上万物都是说不准的,但不管什么时候,人总要吃饭,我只要学好了,将来无论如何都有饭辙!” 田季扫盲班一直没毕业,年年都要重考,不过她对孙辈的学业一向支持,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听得懂大孙女的话——有门手艺,在哪儿都饿不着。 一家人坐上每日经过村口的牛车,慢慢悠悠底晃进了城。 自从不收城门费后,附近许多农人天天带着菜进城,五通县也是近几年才变得这么热闹。 “老姐姐,你担得也是土豆?”有农妇凑过来,她也背着背篓,探着头朝田季的背篓里瞧,她格外自来熟,毫不客气地说,“看你家的土豆个头都不小,是挑过的?” 好在田季早已习惯乡里人的做派,并不觉得被冒犯,她乐呵呵地说:“要担出来卖,当然是选长得好的,那歪瓜裂枣还是留着自家吃好。” “该你的!”农妇一拍大腿,“这几日正是挣钱的好时候!许多人家不肯种土豆,官府近日里也没有再发种子,他们正拿着钱等着买品相好的土豆呢,只等到了时候就种。” 田季愣道:“官府那样补贴,还有人不肯种?” 农妇幸灾乐祸:“可不是,个顶个的傻,说是要看一年再说,不过要我说,哪怕是种地,还不是得赌,赌天气赌肥力赌种子,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连这个胆量都没有,种什么地啊。” “照你说的,种地反倒成了难事。”田季被逗乐了,种了这些年的地,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 “土豆粉怎么做你知道的吧?”农妇热心道,“你做了粉千万别现在卖,你等冬天来卖,肯定卖的上价,一斤土豆才出多少粉?金贵着呢!到明年种的人多就不好卖了,咱得趁今冬挣一笔,说不准明年就能起新屋了。” 家里的小子忙说:“奶!起大屋!我不跟小妹睡了!” 被哥哥背着的小妹听不懂,咧嘴拍手笑,半点没发现自己被嫌弃了。 小子还揭妹妹的短:“她尿床!” 大姐瞪了弟弟一眼,弟弟脖子一缩,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大姐提醒道:“你小时候不尿吗?那时我没嫌你,你怎么敢嫌小妹?” 弟弟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大姐又一瞪,他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农妇大笑:“老姐姐有福气,这都是孙辈吧?” 田季:“可不是,也是如今日子好过,不然哪里养得起三个?” “咱们一起,我晓得集市上有哪些好地方,没别人咱们就去占了,不过要给摊位费,也不贵,一天就给两块钱,半天一块。”农妇,“你也别觉得被占了便宜,交了钱别的就不用管了,不怕有人抢了东西就跑,集市也时时有人收拾,干干净净的,人也愿意来买。” 田季忙谢道:“多谢多谢,你是个善心人。” 农妇:“我就是个热心肠!啥事都想管一管,你不嫌我话多就成,走吧!咱们早去早回。” “快跟上。”田季伸手牵住大孙女和孙儿,拉扯着他们走在农妇身后。 刚进城,田季就被聚集在街头的一堆人吸引了目光。 那群人或站或蹲,几乎都是青壮男人,正百无聊赖的扫视每个路人。 田季小声问农妇:“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聚在这儿也没人管?” 她的话刚落音,农妇还没来得及答,就见那堆人突然看向她们,就好像饿狼盯上了肉,蹲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田季吓得扭头就要走——她还带着孩子! “老妈妈留步!!留步!!” 已经有人跑起来。 “是不是土豆?!” “俺不是坏人!俺是来买土豆的!!” “土豆!!不!老妈妈——” 第347章 要变天了(四) 田季被数名壮汉拦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她紧紧抓着几个孩子,就怕被人群冲散——哪怕如今日日有役吏巡逻,但人多的地方绝不会少作奸犯科的人,只是更加隐蔽了。 还在役吏来得快,壮汉们被阻隔开,田季这才安心。 “说了多少回!要买就去集市买!”役吏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群人教训道,“都散开!去集市等,再叫我瞧见,全带去署里蹲两天,叫家人来领,叫你们们好好丢丢脸!” “老妈妈,我家是阎村的——八代种地的好人呀!你留给我,我全要!我去集市等你!” 田季心有余悸不敢应声,等壮汉全都散去,役吏才走到她面前说:“老妈妈,这些日子来卖土豆,还是不带孩子为好。” “大官人。”田季小心翼翼地问,“土豆子长得那样多,怎么会这么缺?一亩地产得可不少。”‘ 役吏:“哎!吃个新鲜就不说了,这土豆能留种,买了能吃能种,更何况咱们五通县今年种土豆的不多,物以稀为贵嘛!” “不过我寻思也就今年,明年就好了。”役吏,“你家要是种得多,今年倒是能挣一笔。” 田季喜笑颜开,她搓搓手:“如今砖价便宜,兴许还真能起个屋。” 家里住的是老宅,虽说有个院子,不过也就是两间房,后头自个儿搭了个草棚子当厨房,孩子小的时候还好,女娃跟她睡,男娃跟阿大睡,眼看着大丫头越来越大,跟她睡也越来越挤,还是再起间屋子的好。 不过如今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五通县做工的男女多了,通常成婚后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住在男方家里——来往不方便,新婚夫妇多是或租或买一套小房子,就住在城里。 倘若运气好,其中一人能到官府办的厂子里找到活,那就能申请夫妻宿舍,虽说小,但总归能容纳两个人,吃饭也是在各自的食堂吃。 农忙的时候男方就辞了短工回家干活,忙过了再夫妻团聚。 这样一来,不止是新婚夫妇少了许多摩擦,就连双方父母也倍感轻松,毕竟夫妇总不能没间屋子吧?可起屋一向是件难事。 许多人家只有一间屋,中间就隔一道帘子,隔不了人影也隔不住人声,夜里办事都不方便。 有家境差的,也就有家境好的,家境好的则是父母出钱买套房给夫妇居住,最多也就是有了孩子以后,再跟父母同住一段时间。 虽说现在日子好过了许多,但起屋的人仍旧很少。 要不是儿子媳妇都正值壮年,三个小的又不抛费什么,田季也舍不得起屋呢! 尤其儿媳在作坊里,作坊包吃住,每月的工钱都是净赚。 家里今年收成又好,也能趁这个机会挣不少钱,家里别说起一间屋子,就是两间也起得。 役吏也赞同:“咱们五通县有了烧砖厂,那是不一样了,以前从外头运过来,路上就不知道折损多少,又重,耗费多少脚力,那就便宜不了,如今火车运来原料,就在本地烧。” 田季又同役吏说了两句,这才毕恭毕敬的带着孩子们走了。 好在刚刚的妇人就在不远处等她,倒不怕迷路。 “县城是和以前不同了。”田季左顾右看,从三年前开始,五通县就在重建,不少危房被推,城里的有钱人家也建起了砖瓦房,甚至搭了火墙,只要舍得煤炭,整个冬天都不会受冻。 以往城边上的破烂木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间间整齐的水泥小房,这房子自然没什么美感,不能和雕梁画栋的大家府邸相比,但它是砖瓦房啊!不会灌风,不会漏雨。 百姓才不管它美不美,只在意它能不能好好住人。 田季偶然看到有人从屋中出来,对方手里端着一盆污水,倾倒在门前的脏水沟里,脏水沟会在最下游处汇总,而后流入城外的污水池。 因此城内再看不到曾经污水遍地的场景。 城边的道路容易扩建,也就宽敞了不少,人力车也不容易冲撞倒行人,街边的小贩有了固定的摊位,不再散乱得到处都是。 一切都井然有序——田季不知道该怎么夸,但她心里是高兴的,百姓喜欢秩序,混乱意味着危险,只要跟着别人走她就是安全的。 “大妈妈!”大丫头指着一家书店,“有书店呢!” 田季也看过去,那书店颇大,里头已经不少童儿和少年人,她笑道:“等卖了土豆,大妈妈带你买书,再买些纸笔,你在家时也好教你妹妹认两个字。” 大丫头:“妹妹聪明,已经能数到十了。” 小妹在背篓里接话:“八九十!” 二小子小声嘟囔:“我也能数到十,怎么不夸我?” 大丫头笑:“你都八岁了,再不能数到十,那就要带你去医院看啦!” “可不能提医院!”田季忙阻止大孙女,“哪家好人想去医院的?快打嘴!” 大丫头只得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妇人领着她们很快到了集市,集市此时已经挤满了人——果不其然,那群壮汉就在集市的大门口等着她们。 还不等田季进去找个摊位,壮汉们就七手八脚的帮她把背篓放了下来,大丫头虽然还未成年,但毕竟是年轻姑娘,壮汉们不敢帮忙,只用眼神催促她把背篓放下。 其中甚至有人不等着称重就说:“我按五十斤的买!一斤两块,一百块!你全给我!背篓我也买了,一百零六!” 田季:“……” 买家自带价,还是高价,真是什么新鲜事都能碰上。 “你个黑心贼!什么一斤两块?今早都两块五了!!我给你一百三十一,三十二也行!” 大丫头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一斤米都才一块五!虽说不是什么好米,但土豆竟然能比大米都贵! 田季已然丧失了理智——家里的土豆可卖的土豆可不止千斤,要是都能卖出这个价,她不止要起大屋,她还能再买一头牛!不、不、两头! 她发财了! 第348章 要变天了(五) 土豆的丰收超出了农人们的预料,即便是对土豆不怎么上心的农人一亩地也能收获五百多斤,更别提好好经营田地的,甚至还有村子的土豆亩产千斤。 虽说这千斤可能有一定的水分,但高产也确实高产。 毕竟这些土豆都是农先生们经过一年的耕种,从中挑出的高产种类。 田季背着空背篓,深一脚浅一脚的带着孩子们回家。 阿大又收了一天的土豆,他坐在门槛上,一手擦着汗,一手拿着锅巴啃,如今农人富裕了一些,也就不肯在农忙时再克扣自己,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备一些干饼或锅巴,饿了便吃上一些。 农人平日里节省,只有农忙时最大方,即便是还归宋人朝廷管的时候,到了农忙时节也会想法子弄点油水,体力活,没有油水实在撑不下去。 “娘!”阿大把最后一口锅巴塞进嘴里,“咋回来的这么早?” 田季一脸恍惚,还有大丫头将背篓放下后冲阿大说:“爹,俺们把土豆子卖光啦!城里许多人收呢!一斤能卖两块五!” 阿大吓了一跳:“乖乖,一斤米才一块五!” 田季此时回过神来:“我去找人借牛车,别过些日子土豆子收的多了,卖不上这样的价,咱家卖了钱,正好起个新屋。” “起新屋?”阿大从前没想过,如今一听,又看自己的三个儿女,也觉得该起了,“是该起了,大丫头大了,总该有间自个儿的屋子。” 这才多少年,农人的观念也变了,自然了,重男轻女是根深蒂固的,许多人家依旧认为只有儿子才能延续血脉,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悄悄变化,尤其是最早被阮响收服的城镇。 农人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意识到。 像阿大家,对大丫头的重视则是因为大丫头是长女,长女会更早挣钱,也更可能在短期内出人头地,以前他们愿意投资家中最强壮的儿子,如今也就愿意投资家中能容易带来好处的长女。 尤其女娃们外出做工的时间长了,见识多了,性格自然也变得泼辣了起来——在外头依旧要抱团,同一村的女工是天然的同盟,回到村子里,自然也就有了新气象。 偏偏她们不仅泼辣,还能挣钱,家中再古板的父母,也怕让女儿离了心,一次让步以后,慢慢就成了常态。 阿大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大丫头年纪大了,要不了两年就会毕业,离她成婚还早,在这期间大丫头都会住在家里,那么作为家里的老大,她是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的。 毕竟将来大丫头成了农先生,还得备课,没有单独的屋子,哪里能给她放桌子呢?更何况一个农先生,还和弟弟妹妹挤在一起,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有多穷呢! 大丫头也兴奋,她不断询问:“大妈妈、爹,咱家真起新屋?我能有自己的屋子了?!床小点没事,除了桌子,我还要书柜——要大的!” 田季一挥手:“这有什么?叫你舅爷给你打,要不了什么钱。” 二小子也问:“那我有没有?我有没有?” 田季:“你还小呢,等你小妹大了再说。” 二小子叹了口气,他看了眼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妹,悲痛道:“她还小呢!” 一家人笑起来,阿大:“天还没黑,我再去收一些,明儿一早咱一起进城,能卖多少卖多少,入冬前把地基打好,砖块也便宜,提早买了安心。” “那土豆粉也多做一些,冬日里去卖。”田季,“也不是啥难做的东西,就是抛费些水,如今村里也不缺水了。” 这些年村子下游建起了水坝,平日里不再缺水,如今许多孩子都不知道以前五通县缺水缺得两个村子打成世仇。 田季挽起袖子:“咱们今晚也尝尝这土豆子做的饭!” 土豆才收了不久,对土豆的吃法也不多,田季在城里时听说了土豆的新做法,便忍不住要做来吃。 主食自然还是土豆泥和面粉和着做出来的饼,但切成薄片的土豆片撒上些酱油盐醋,再滴两滴芝麻油,又淋一点花椒油,那土豆片别煮得太软,吃起来又脆又香,别有一番滋味。 “这土豆就是没啥味。”田季对打下手的大丫头说,“非得用这些调料不可。” 大丫头蹲在地上塞柴火:“大妈妈,我寻思这土豆子同芋头差不了多少,切块炖肉应当也好吃。” “馋肉啦?”田季自觉发了财,很是大方,“明儿进城卖土豆子,回来的时候去买两斤肉,多了就做成腌肉,咱慢慢吃。” “尝尝。”田季拌好了土豆片,用手拿了一片凑到大丫头嘴边。 大丫头张嘴吃进去,她眯着眼睛,颇有些夸张地说:“好吃!大妈妈手艺好,做的凉菜比酒楼的都好吃。” “你这丫头。”田季笑得合不拢嘴,“你去过酒楼了?” 大丫头:“同学请我去过。” 田季奇道:“还真去过?” 大丫头:“她考了第一,爹娘给了她些钱,就请我们这些关系好的去酒楼吃饭,我吃着是不差,可凉菜都一般,不是淡了就是咸了,不如炒菜和炖菜。” “还挑上了。”田季,“我以前哪里吃过炒菜炖菜,都是白水煮熟,盐都放不上几粒。” “大妈妈,你说,如今外头都求着土豆子做种,拿它做菜的缺少,不如咱们做了这种土豆片,卖去城里?估摸着比直接卖土豆子挣得多一些?” 田季想了想,倒没有一口否定,虽说她也没做过生意,不过如今做生意不再是什么不敢想象的事,村里的妇人们一同进城支起小摊卖菜已然成了常态,说起来也不叫田季恐惧。 她只担心:“没人愿意买咋办?这香油花椒油也不是便宜东西。” “咱家自己吃放得多些,出去卖就少放些。”大丫头,“没人买咱就回来,不做了呗,自家的东西,亏不了什么。” “倒也是。”田季,“收了土豆闲了,进城挣些也好。” “成,咱留点土豆子。” 第349章 要变天了(六) 深更半夜,寂静的乡间小道上传来草木被风吹动后的窸窣声。 男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身体摇晃着,时不时打个酒嗝。 他抬头看了眼天,嘴里哼起小调,干瘦的脸上满是酒后红晕,身后的背篓破了个洞,里头装着的土豆早已滚落不见,但他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的村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农人们早早入睡,男人晕晕乎乎地走到自家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人声—— “娘,走吧!他又去喝大酒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是啊,娘,咱们去清丰,投奔大姨去。” 男人瞪大双眼,怒火腾起,他一脚踹开木门。 本就不够牢固的木门霎时间四分五裂,屋内的一对儿女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妇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她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强颜欢笑地迎上去,艰难地问道:“当家的,你回来啦?要吃些东西吧?家里还有……” “你这贱妇!”男人一脚踹到妇人的肚子上。 多年来食不饱腹的妇人被踹倒在地,一双儿女哆嗦着跪在地上,他们匍匐着去抱男人的腿。 “爹、爹!不关娘的事!”儿子抖若筛糠,“不关娘的事,是我,是我想去清丰!” 女儿哭喊着:“爹、别打、别打!是我想去清丰!” 男人怒目圆瞪:“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贱种!好啊!这些年好吃好喝把你们供着,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一脚踹开女儿,只死死盯着儿子:“你老子我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来做主!” 儿子只抱着他的腿,却不敢再抬头看他。 男人举起拳头—— “当家的!”妇人挣扎着爬起来,她哭着扑上去,扑在儿子背上,“当家的!他们还小,不懂事,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好好的儿子都被你教坏了!”男人一拳打在了妇人的背上,他赤红着眼骂道,“见天想着去清丰,我呸!给女人分地的地方,是个男人都不该去!这是个儿子?这就是个窝囊废!我杨家祖宗都得怪我娶了你这个丧门星!” 妇人忍着痛,她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说:“土豆……当家的,都是为了土豆……” 男人一愣,他脑子不清楚,此时突然得意道:“土豆?老子弄不来?看看,这一背篓的土豆。” 他说着就取下背后的背篓,正要再说话,却发现背篓里空空如也。 妇人也抬头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男人在片刻的呆滞后突然暴怒大吼,“老子会弄不来土豆?!好你个贱妇!是你动的手脚是不是?!” “不、不是……”妇人不敢抬头,她紧紧抱着身下的儿子,死死闭着眼,“当家的……不是我,我不敢。” 她的一双儿女,大的十二岁,小的十岁,身体孱弱,食不果腹。 这些年男人既要他们干活,又不肯给他们饱饭吃,妇人以为自己挨得住。 毕竟这许多个日夜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要她挨住了,儿女们就不必挨打。 男人抓住妇人的头发,将她甩到一旁,又抓起儿子的头,他转动儿子的头颅,像看猪的匠人一般打量:“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半点不像我,像个娘们。” 儿子闭着眼睛,他害怕,他怕得连眼皮都在颤抖。 妇人爬着过去,往常男人喝了酒,回家就打骂她一顿,打累了倒头便睡,从没有这样打量过孩子。 “知道村里的人怎么说我的?”男人面目狰狞,“说我杨三生了两个赔钱货,让我不如把你割了,叫你去做太监,说不准也能光宗耀祖!” “不如我这就把你割了,真让你做个女人!”男人从腰间掏出匕首,这还是他走山路预备着防身的东西。 妇人泪流满面,她不断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当家的!他是你儿子啊!” “当家的!他是你的种啊!” “老子生不出这种孬种!”男人一脚踹在儿子的胸口,把儿子踹倒在地,伸手就要去扒儿子的裤子,“定是你趁老子不在偷了人!妈的!” 儿子死死咬着牙根,他抵抗不了,男人的力气大得让人绝望。 在最幽深的绝望中,他不再挣扎,只是偏过头,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跪在一旁的妇人,又望向逃出屋内的妹妹。 他放弃了——他们逃不掉的,跑不了的。 匕首泛着寒光,妇人踉跄着爬起来,她额头的血流进眼睛里,可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抹。 “当家的!”妇人冲过去,她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只能用尽全力想用身体把男人冲开。 但她实在太瘦弱了,男人一只手就能制住她,一巴掌把她打翻在地。 妇人趴在地上,她被打得头晕目眩动弹不得。 儿子只感觉身下一凉,他被扒了裤子,冰冷的匕首贴着他。 而拿着匕首的人是他爹,是他的生身父亲。 还他吧……就当还他了…… 把血肉还他…… “别碰我哥!!!” 柴刀从天而降—— 女孩干枯细瘦的手死死抓着刀柄,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柴房,又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进来,她满脸是泪,连一捆柴都抱不起的她此时却抓着那把沉重的柴刀。 男人只感觉头顶有重物落下,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女孩的力气太小了,小到哪怕手握柴刀也做不到一击毙命,鲜血从男人头顶流下,染红了他的双眼。 “贱种!”男人反手抓住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女孩的双腿在空中踢蹬,她双手抓着男人的手腕,可无论她如何挣扎,掐着她脖子的手还是越收越紧,她的脸颊涨红,眼珠几乎要从眼眶内被挤出来。 “我和你拼了!”男孩嘴唇颤抖,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柴刀,从男人身后捅去。 但就和妹妹一样,他的力气也太小了,柴刀也太钝了,即便他用尽力气,刀尖也只是浅浅刺进了男人的皮肉。 “娘!娘!”男孩转过头,明明手握利器的是他,可他依旧泪流满面,“拿麻绳来!勒他的脖子!” “杀了他,咱们杀了他!我给他抵命!” 第350章 要变天了(七) 妇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如同一头勤恳的老黄牛,她要带孩子,料理家务,也要下地干活,开春的时候别家都是壮劳力拉着犁耙耕地,只有她家是她来充牛。 丈夫常不在家,不是在赌钱就是在喝酒,原本公婆离世前积攒了一些钱,全都被他败光了。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儿女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大儿子从来不和村子别的男孩一起偷鸡摸狗,也不会像他爹一样拿拳头说话。 小女儿小小年纪就会打穗子,编草鞋,认得许多野菜。 她想着,只要她熬到丈夫老了,儿女们都成了家,日子就好过了。 她不怕伺候人,不怕干活,只要不挨打就行。 得知清丰有土豆的时候,她也欢欣雀跃过,想着买来土豆做种,家里收成多一些,孩子们能吃得多一些,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可哪里知道孩子们知道清丰县之后,就一直劝她逃过去。 她不敢——她的父母兄弟都在隔壁村,还有她的几个姐妹,她逃了,他们怎么办? 丈夫是个浑人,他做得出拿刀上她娘家的事。 更何况他是孩子们的亲爹,连她这个农妇都知道,虎毒不食子。 她有许多念头,有种种顾虑,可此时此刻,她却将自己亲手搓的麻绳套在了丈夫的脖子上。 妇人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湿漉漉的液体是血还是泪,她死死抓着麻绳在丈夫的脑后交叉,用尽全身所有力气要置自己的“枕边人”于死地。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叫人害怕。 男人掐住女儿脖子的手终于松了。 妹妹跌落在地上,她软趴趴地落在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几乎没了起伏。 男人双手去抓脖子上的麻绳,儿子却又将柴刀捅进去了一寸。 “你……你要弑父……”男人艰难地喊道,“畜生……” 儿子死咬着牙根:“畜生能生出什么来?你是大畜生,我是小畜生。” “杀了你,我给你偿命。”儿子一寸寸将柴刀送进去。 妇人流着泪,却不肯也不敢松手,她怕丈夫挣脱,怕今夜死的不是丈夫,而是自己的一对儿女。 那座山一样的身躯突然倒下——男人再也站不直了,他扑倒在地上,连带着妇人也脱力地坐到地上,只有儿子还死死抓着柴刀,还拼命得将柴刀继续捅进去。 “去看妹妹!”儿子转头喊道,“娘!” 妇人忙奔向女儿,她抱起女儿轻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慌忙的去掐她的人中。 男人还在喘气,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渐渐失去力气。 在最后关头,他还想挣扎着回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男人吐出一口血,他的喉咙里发出赫赫声:“你……还是我儿子……” 儿子的眼睛陡然瞪大。 男人笑道:“还是我的种!” “去死吧!!!”儿子突然怒吼,“去死!去死!!!” 他拔出柴刀,又狠狠刺进去,不断重复着,恨不得将男人千刀万剐。 直到男人咽气,他才脱力地坐到地上。 他坐在一地的鲜血里,茫然的看向娘和妹妹,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男人临死前的话似乎还回荡在他耳边—— 他恨他爹,所以他爹蛮横,他就从不与人起争执,他爹好赌,他就发誓一辈子不碰那些东西,他凡事都力求不与他爹有一分一毫的相像。 然而如今,他最终也像他爹一样,用着最蛮横的手段解决了困境。 “哥……”妹妹躺在妇人的怀里,她依旧面容青紫,但总算醒了过来,她声音沙哑微弱,却格外坚定有力,“去清丰……去清丰……” 妇人死死抱着女儿,不断去亲吻女儿的脸颊。 儿子却苦笑一声,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而后拉好裤子,系好腰带。 “娘。”儿子冲妇人说,“带妹妹去外祖家,谁问你们,你们都说今日都在外祖家。” 妇人一愣,她立刻明白了儿子要做什么,她抱着女儿站起来,脸上的慌乱终于褪去。 “你们去。”妇人别无他法,即便此时路上危险,她也不能留儿女在这个“家”。 子弑父是大罪,是死罪。 孝字如天,能压死大部分人。 妻杀夫也是死罪,但死她一个,能保住两个。 妇人将女儿放到地上,她推着女儿的背,眼泪却已经收了,她哭了一夜,此时却冷静的仿佛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她看向丈夫尸体的时候眼中也没有任何触动。 “走小路。”妇人看向儿子,“你是当哥的,照顾好你妹。” “你爹藏了些钱,你们带上,倘若你们舅舅舅母不容你们,你们就带着钱去清丰……”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了火光。 妇人脸色巨变,她缓缓转头,看向洞开的门外—— 这么大的动静,到底还是吵醒了邻居。 外面火光重重,那火光照在妇人的脸上,照得她仿若一缕幽魂。 村里人举着火把,不知是谁悄悄来看过后报了信,村里的男人们都来了,他们高举着火把,紧盯着屋内的活人。 年迈的村长杵着拐棍,他的嘴角耷拉着,平日里看着还算可亲的脸,在这一刻如同恶鬼一般,凶狠而又刻薄,他越众而出,声音粗粝沙哑:“梁氏!你谋害亲夫!” “不!!!”儿子挡在妇人面前,他不再颤抖。 杀了亲爹以后他发现那不是一座山,那只是一个人,一个血肉做的人。 肉是软的,血是热的,也会倒,也会死。 没什么可怕的。 儿子仰头看着村长:“是我动的手,是我杀了他,我给他抵命!” 村长紧抿着嘴唇,他阴鸷地看着儿子:“子弑父是大逆不道,重罪,你可知道?按照族规你是何种下场,你可知道?” 儿子面无表情:“知道,这条命我就当还他了。” “是我做的!”妇人拉住儿子的手腕,她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可她连这点力气都没了,她只能再次跪下去,膝行着跪到村长面前,“他还是孩子,他怎么会杀人!那还是他亲爹,都是我做的!” “是我!”妇人流出血泪,“我是恶妇,毒妇!是我谋害亲夫!” “他打我!对!他打我!” “我不想挨打了……我就把他杀了!” “是我杀了他啊!!!” 第351章 要变天了(八)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大的道理!” 村长站在村口的空地上,他看着跪在脚下的妇人,眼中没有半丝悲悯:“妻杀夫!我们杨家村还没有出过这样的丑事!从来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当着孩子的面都敢动手,世上怎会有这样恶毒的妇人?!” 村民们围在妇人身边,她的一对儿女被束缚住双手,被人死死按住。 儿女的嘴都被白布捆住,即便能勉强发出声音,也微弱的无人能察。 “梁氏,你可认罪?”村长盯着妇人面如死灰的脸。 妇人匍匐在地,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趴下去的时候肩胛骨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布料,她带着哭腔,绝望地张嘴:“我认罪。” 那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如狼似虎。 妇人的额头紧贴在地,但紧握的手却松了。 她要死了,可她的孩子们却保住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此时还活着。 “念在你为杨家生儿育女的份上,且叫你再活一夜。”村长,“明日一早,叫村里的妇人们都来观刑,让她们知道杀夫的下场!” 村长在些微的停顿后平静道:“投石之刑。” 杨家村并不临河,私刑并不是浸猪笼。 甚至为了珍惜物力,连刀棍都用不上。 只是挖出一个坑来,让“罪人”自己跳进去,全村的男女老少,甚至于孩童,包括“罪人”的亲生孩子,都要对着“罪人”投石,直到这人奄奄一息,尚存一口气,再盖上土,将人活埋。 连一卷用于安葬的席子都不必有。 妇人瘫软在地,她丧失了全部力气。 她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就连死,都不能轻易的死。 她会死的比丈夫更为痛苦。 两个孩子被拖走,她也被架着扔到了村内的破牛棚中。 牛棚里头没有牛,妇人只能坐在脏乱的枯草中,头顶的草棚什么也整不住,在这个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妇人只能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环抱住自己,死死咬住下唇,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她挨了那么多年打,难道还怕这点痛吗? 起码她的儿女不必再挨打了,起码她的骨肉能活下去。 到最后,她仍旧忍不住啜泣。 她还是想活啊!她还是不想死啊! 挨打被骂也想活着!她是个人啊! 守着牛棚的人听着这啜泣声,忍不住头皮发麻,凶狠地朝妇人喊道:“哭什么哭?做得出这种丧良心的事还敢哭?!没有杨三,哪有你的饭吃?就是打你又怎么?哪家的妇人不挨打?倘若人人都学你,村里的男人都要死绝了!” 另一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往日看你也是个正经人,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的贱货!” “有力气哭,倒不如发点别的声。”男人提了提腰带,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嫌弃道:“杀了人的贱妇,我嫌脏。” “我不嫌。”使眼色的男人瞪了他一眼,“女人嘛,杀了人也是女人。” “行了,你快完事,别被人瞧见。” 妇人惊恐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她尖叫道:“别过来!别过来!我是你表婶啊!我是你表婶!” 男人耻笑一声:“我表叔都被你杀了,哪儿来的表婶?” “畜生!你这个畜生!”妇人紧紧拉扯着自己的衣裳,面容扭曲地大喊,“你不得好死!你全家死绝!你落到十八层地狱!!畜生!!” 男人解开腰带,一只手就将妇人压在地上,他鼻尖能闻到棚中的臭味,但这并没能让他失去“兴致”,反而令他更为急迫。 守在外头的男人听着里面的声音,时不时出声提醒:“别在脸上弄出伤来,明日不好看。” 不过里头并无人回应他,男人也不愿意转头去看,只内心鄙夷自己兄弟荤素不忌,又不是没娶媳妇,这种女人都敢碰。 里头的男女声渐歇,男人这才再次出声:“行了,快出来,她要是没力气了,你要把她衣裳穿好,被人瞧出来了,我看你要怎么说,别想着我替你说话。” 但兄弟依旧没有出声。 男人这才察觉到了不对,他缓缓转身,看不清楚黑漆漆的牛棚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牛?!”男人小声呼唤,“二牛!回话!” “贱妇!”男人又喊道,“你把我兄弟怎么了?” 妇人也没有回话。 男人只得走进牛棚,他不知为什么格外不安,明明被关在牛棚内的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瘦弱妇人,但他还是不敢莽撞地扑上去。 火把还在外面,男人只能就着这点光在牛棚里探寻。 他的目光落在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上,那道影子躺在地上,男人凭借着身形,看出这就是他的兄弟——这牛棚里也不会有第二个男人。 男人忙扑上去,将兄弟抱在怀中,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可刚刚抱上,手就被黏腻的液体沾满。 越发不祥的预感让男人的双手忍不住颤抖。 躲在草堆后的妇人缩着头,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痛苦了,手里还紧握着染满了鲜血的瓦片——她根本没有力气,是那人自己撞上来的,正巧撞到了胸膛,正巧要了他的命。 她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她也不知道男人此时到底是有气还是没气。 “毒妇!毒妇!”男人将兄弟拖出牛棚,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唯恐妇人找着机会逃跑。 “我兄弟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死得轻易!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妇人麻木的看着手里的瓦片,今夜发生了太多事,多得她已经什么都没法想了。 她现在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说不定睡醒之后会发现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是一个普通农妇,照顾着自己的儿女,应付着残暴的丈夫,但总归有口饭吃,总归儿女都在身旁…… 妇人松开了口,手里的瓦片落地,落在枯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她也如自己想要的那般闭上眼睛,倒在了牛棚之中。 第352章 要变天了(九) 妇人还是没能睡好这最后一觉,她被从枯草堆里抓起来,几近麻木得听着周围人的呵斥辱骂,村长站在不远处,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村里出了一个毒妇,一夜杀了两个男人。 人们并不在乎一个孱弱的妇人在杀完前一个后怎么还有的力气去杀第二个。 二牛的兄弟绝口不提二牛的畜生行径,甚至能睁眼说瞎话。 “我兄弟念着她好歹是表砂锅婶,又养育了两个孩子,也都是同宗的血脉,这才听了她的瞎话,想着去给她喂口水,哪里知道她这样带毒,竟趁着二牛不备,用瓦片捅死了他!”二牛的兄弟双眼赤红,仿佛他说的就是事实,他怒吼道,“这样的毒妇在村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害死两个男人,投石都是便宜了她!该千刀万剐!” 妇人跪在地上,她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连惊恐都消失了,她只是这么听着,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她累了,太累了。 这些年她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个好觉,到了这一步,谁能给她一个痛快都算恩赐了。 村里自然没人有那个手艺将一个活人千刀万剐,此时去找人也不容易,不过碍于村里沸腾的怨气,村长还是拿出些钱来,叫人去镇上将杀猪匠请来——好歹比起农户,杀猪匠还杀过大畜生。 “这就别叫妇人们来看了吧?”年轻的男人小声冲村长说,“我娘身子不好,怕受了惊,那病更重了。” 男人是村长的侄子,但村长只思索了一瞬:“都来,缺了你娘一个也不好,叫她站远一些。” 男人叹了口气,一时间怒气更盛:“咱们村还没出过这样的事!该去找她娘家给个交代,难道两个人就白死了?那可都是壮劳力,二牛抢水时可从没露过怯,上回还未大牛挨了一棒,不是他,大牛早没了。” “她娘家穷得很,哪里有钱赔?”村长倒清楚妇人的事,他撇嘴道,“一家子没一个有本事的,恐怕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二两银。” “也不知那杀猪匠啥时候能赶过来。” 杀猪匠也还不知道自己要杀的不是猪,他收了钱,又将送来的猪交给徒弟料理,就急忙地上了牛车,待走了一段路后才思索起来:不过是杀猪的事,一个小村子怎么就舍得花这样多的钱?难道是钱多了烧手?可这村子与他也不是全无来往,平常小村落,所得的钱实在有限,甚至平日里以物易物更多。 毕竟是杀猪匠,这个行当光有手艺可不够,三教九流都得有来往,就是应付差役也得有脑子不是? 他忙朝外喊:“我今早吃的不干净,快停车!我要去拉屎!” 赶车的人不疑有他,便立刻停下车来。 杀猪匠跳下牛车,立刻钻进了草丛里,他臃肿的身体头一次这么灵活。 可毕竟还存着几分好奇,便也没有走远,只蹲在一棵树后听送他的人说话。 这一听可不得了,竟是要让他去执行私刑的——等他到了村里,即便再不肯,那么多大汉围着,难道他真有勇气反抗吗?最多也只是想个法子,不让那妇人受太多罪,一刀结果罢了。 可那样一来,他这干干净净的人就完了,他就成了杀过人的恶人了!到时候传扬出去,谁还敢来买他杀的猪?他的生计可就全完了! 至于妇人杀夫,与他有什么关系?和他的生计相比,旁人的生死全不重要。 尤其他真干了这事,就算是被捏住了把柄,日后那村子执行私刑,次次让他去,他敢说一个不字?这不就成了整个村子的奴隶?他好好一个杀猪匠,清清白白一个人,大好的日子不去过,给人当奴仆? 杀猪匠不敢再听了,正巧赶车的人也在喊他,他便立即钻进密林里,找小路往回跑。 好在他一身的力气,牛车又没赶出来多远,不过半个时辰就赶回了镇上。 送他出门的妻子一看他回来,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回来这么早,他们反悔了?也是了,什么猪那样的金贵,给这样多的钱。” 杀猪匠是个存不住话的,他忙摆摆手,先去舀了一碗水,牛饮三碗后才一屁股坐到竹椅上,摸着肚皮说:“哪是杀猪的事!他们村的妇人杀夫,要叫我去将她千刀万剐了。” “呀!”妻子吓得脸色一白,忙去关上屋门,压低了嗓门说,“丧良心的东西,怎么找了你!这不是害咱们家吗?!以后干不成杀猪的买卖,那点钱又抵个什么?!” “我也这么想。”杀猪匠心有余悸,“那村子闭塞,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事送官不就好了?自个儿处置,出了什么事一个村都落不着好。” 妻子嗤笑一声:“送官?镇上哪里还有什么官来管事?要公道,还不是得去找女吏们……” 杀猪匠和妻子互看一眼,彼此突然间有了灵犀。 镇上的官吏早就不管事了,这里离清丰近,虽说还不算女主治下,但不管是水利还是商运,都是靠清丰那边的女吏们经营——这也是近一年的事,女吏们过来也不是没人反对,但好处实在是太多了,不提水利,光是针线布料这一项就能叫寻常人间省下许多钱,能带来好处,再顽固的人也都默认了。 杀猪匠同几个新来的女吏关系好,这几个女吏管着女吏们的内务,手里有钱,常来卖肉改善女吏们的伙食,给钱痛快,也不讲价,杀猪匠有意讨好她们,关系自然亲近一些,好处也捞的多一些。 妻子小声说:“倘若你同女吏们说,叫她们立个功,日后她们买肉可就没那杀猪刘的事了,咱们家两个小子,镇上就这么大,总不能兄弟两一个碗里争食吧?” “上回她们不是说了,只要于民生上有利,就算是立功了。” “到时候也不求她们给咱们小子寻个出路,只要彼此有个情面,将来将两个小子送去清丰,学上点东西,总比都待在镇里杀猪强,镇里一天才有几头猪能杀?” 杀猪匠细一思索:“倒也是!那我就走这一遭,我在镇里也有几分脸面,不怕他们来找我麻烦!” “更何况我也有理,就连朝廷都不许私刑,放哪儿都是我对!” 第353章 要变天了(十) 不大的土屋内,阮梅云伸了个懒腰,她几乎是一夜未眠,强打着精神看各地吏目提交上来的公文——虽然身处小镇,但她的职位可不低,这些靠近清丰的村镇,就是近两年要消化的地盘。 能不动用武力就不动用武力,这是衙门的宗旨,道理也是显见的,如今正是缺劳动力的时候,一旦打起来,最后受损失的还是衙门。 尤其四周敌人虎视眈眈,兵力几乎都在外围,内部的兵力并不多。 役吏们也都不能算是兵,他们并没有受过士兵应受的训练,有许多甚至从未摸过枪,一旦打起来还怕他们误伤同袍。 自然了,倘若实在不能和平蚕食,那动用武力就是最后的手段。 阮梅云正是和平蚕食计划中的一员大将,若说资历,整个清丰未必有比她资历更老的干吏,虽说不是麦儿那一批的几人,却和马二同批,为人聪明机灵,做事大胆心细,对阮响推崇备至,即便父母俱在仍旧改了姓名,为了这个计划甚至宁愿放弃高位,到小镇上做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吏。 “这些村子,实在是冥顽不灵。”阮梅云冷笑一声,将一沓公文扔到旁边的桌案上,冲自己下属说,“什么好处都要,什么话都不听,两边摇摆,想着用这样不值钱的筹码从我们这儿拿更多东西。” 下属拿起那沓公文,翻了几页后说:“村里的事不好做,也不敢派女吏进村,当年的教训太大,也太惨烈了。” 阮梅云眸光深沉:“是,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有一套他们自以为的道理,想要根除,就要连根拔起,依我看,这些村子不必再留,将人打散分开,不给宗族再立起来的机会,才有所谓的新生。” “不过……杀鸡儆猴也要做,不吓破他们的胆子,估摸着还敢继续阳奉阴违。” 男吏如今虽然人数也不少,但为了推行衙门的规矩,对外一向是女吏话事。 阮梅云很清楚,一旦男吏们进入乡村,他们要么会和当地人械斗致死,要么被其同化同流合污。 毕竟有时候村子里没钱,但一定有姿色足够的女人。 哪怕是在清丰,也有三成男丁一辈子都没有娶妻的可能,再加上衙门对卖淫的态度,他们不仅没有娶妻的可能,恐怕连接近女人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一群男吏,只要其中有两三个被引诱,整个队伍很快就会堕落。 堕落是最容易的,尤其对深入乡村,无人监管的男吏而言。 但不让男吏去,女吏之前的教训又摆在那里,导致她们对乡村的了解虽深,却很难完全掌控。 即便想和宗族合作,但两方之间本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再加上宗族这样的权力机构,绝无可能自己放掉权力的缰绳。 阮梅云为此头疼了足足几个月。 有时候她气到丧失理智也会觉得还是以前的法子好用,不听话的杀了就是,只要杀得够多,杀得人身份够高,剩下的人就知道老实听话了,再用水磨工夫,几年十几年的下来,新生的孩子继承的就是她们的意志,学习的就是她们的思想。 这是最好用的法子,还能少许多张吃饭的嘴巴,省下不少粮食。 但当离职回笼,阮梅云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处理公文,想方设法把手伸到村子里。 “可惜那些村子都极为封闭,且宗族势大,村子里的消息很难漏出来。”下属微微摇头,杀鸡儆猴这样的手段人人都知道,都想用,但对这些村子来说却极为难用。 毕竟一个封闭的小村子,人人都沾亲带故,你不喜欢你的叔叔,愿意漏出他的消息,但你的婶婶呢?你的表兄弟姐妹呢?甚至一旦被发现,不止你一个,你的家人都要被连累。 更何况村子里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就是想告状,又能到哪里去告? 别说告到女吏这里,就是想告宋人的官也没那个本事。 阮梅云:“即便不能杀鸡儆猴,但只要有一件事,能让我们真的插手村内事务,撬开这个口子,之后的事也就好做得多。” 毕竟是在阮响身边成长的人,阮梅云此时也愿意教导自己的下属:“阮姐以前常说,让我们凡事要以百姓为重,要为百姓做事,你以为如何?” 下属思索一番,她怕自己说错话,只能踌躇道:“民心所向,即为大势。” 阮梅云:“那何为大势?” 下属小心道:“譬如现下,只要阮姐登高一呼,百姓无不相从,这就是大势。” “你啊。”阮梅云笑道,“说的只是结果,而不是大势究竟如何形成,你要说待百姓至善,曾经清丰县令,自掏腰包建设水利,百姓倒说他是个好人,可如今还有几个记得他?” “以前听人说百姓都是薄情寡义,只记仇不记恩,这话不中听,但也不算假。” 下属吓得忙看向窗外。 阮梅云却浑不在意:“曾经阮姐同我说,真正的大势,绝不是粗糙的善意,不是你将钱给百姓,或是饶恕他们犯下的罪恶,而是为百姓做事,这其中包括水利,但却不仅仅是水利,是秩序,是安全,是生存和工作,当你为所有百姓做事,那么所有百姓都将成为你的手足。” “当他们需要你来为他们主持公道,为他们安排工作时,不必你登高呼喊,他们就会自发的拱卫你,奔赴你,为你而战。” “儒家所说的仁政,大约就是如此,不过士大夫们未必能得其中一味,就是得了一味,在阶级森严的封建环境中,就绝无什么仁政,也难有什么民心大势。” “我们要做的,正是这一步,要插手村内事务,要替代宗族的职能,让村民相信我们在为他们服务,让他们本能的找我们来主持公道。” 阮梅云悠悠地说:“任重道远啊。” 下属正要说话,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瞬间止了声息,直到外头的人站在门口喊道:“主任!杀猪郑来了,他说有要事!同杨家村有关!” 下属立刻去看阮梅云的脸色。 果见阮梅云眉眼轻松。 “好啊,瞌睡遇着枕头,恰是时候。” 第354章 要变天了(十一) 清晨的光穿破云层,落在山间林木,在尚未散去的雾气中透出一抹浅金的纱。 村里的老汉没能带回杀猪匠,原本天亮时就该被处刑的妇人跪在污泥中,眯着眼睛去看湛蓝的天,她的精神气被完全抽离,哪怕是跪着,也仿佛一缕游魂。 村中的妇人们都来了,她们站在小山坡上,遥望着另一方的男人们。 其中有人趁着男人们不在,小声同身旁人说:“翠兰糊涂啊!都忍了这些年,眼瞅着孩子们大了,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命还不够好?头上没有公婆,身边没有妯娌,就是挨了些打又怎么?你没挨过?我没挨过?偏她娇气,连杀夫的事都敢干!可惜了她男人,人高马大的,说不准这些年没啥能耐,就是被她克的。” “行了行了,人都要没了,说这些做啥?”老迈的妇人杵着木棍,小声说,“她命不好,该她的。” “要我说,干啥用刑?卖去山里还能挣一笔,否则谁养那两个娃?过继?过继给谁家?村里可没哪家还没儿子的,白吃家里的粮食。” “其实……翠兰人也不坏,干活卖力,家里家外一把抓,年年开春都是她在耕地……” “你心肠好,你心肠好去问问,能不能把她放了,还是你去替她?” 妇人们说着话,可即便是出口最恶毒的妇人,都不敢认真去看翠兰。 她们哪怕只是看个不甚清晰的影子,都忍不住心里突突。 村长坐在木椅上,此时只有他有椅子坐,他望向妇人们所在山坡,心里对来人有了数,这才叹了口气:“那杀猪匠是不会来了,要是投石,恐怕大牛不忿,二牛确实死的冤枉,他们两兄弟在村里也是有名有姓的,怎么也不能叫那毒妇死的轻易。” “伯伯。”一旁的中年人毕恭毕敬道,“总不好耽误了时辰,那大牛再不忿,到底是晚辈。” “是,道理是这个道理。”村长揉了揉额角,“多少年了,村里没出过这样的事!传出去了,隔壁几个村怎么看咱们?我在外头都抬不起头。” 中年人听懂了暗示,忙说:“这事咱们自个儿处置了就行,早了早好,再叫村里的小崽子们把嘴闭紧,不过死三个人,就说是野兽下山,咬死叼山里了就成,传不出去的。” “你安排去吧。”村长,“我年纪大了,不好见血,你也趁这个机会多看看,将来村长这个位子还是得给你。” 中年人压抑着情绪,不敢表露出喜意来,心里却鄙夷村长不好见血的话。 多少血都见了,还差这一个?村里这些年卖出去的孩子,死在规矩下的女人,他们流的血少了吗? 真是人老了,恶事做就做了,还生出掩耳盗铃的心思来,不如年轻时的威严。 “行了。”中年人走去男人们蹲着聚集的地方,他刚站定,小辈们便站起来等他发话。 中年人眉头微挑,心中得意,却硬板着脸说:“那杀猪匠不会来了,按村长的意思,这事也拖不得,误了时辰不吉利,大牛,你得知道规矩。” 愤愤不平的大牛站在人群之中,他双眸阴沉暗晦,看向中年人的目光有瞬间漂移,但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大牛终于低下了头:“是……规矩为大。” “你懂得就好。”中年人状似欣慰,“按我的意思,那毒妇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赎清她的罪孽,但到底要为村子积德,一刀结果了就是,就用她杀夫的那把柴刀,死了算她命好,没死埋了了事。” “你看如何?” 大牛依旧低着头,这回连头都没抬,他知道对方并未问他,他答什么都一样,但面上还得敬服地说:“我心愿也就一个,给二牛报仇,那毒妇死了就罢!” 中年人:“成,那就你来动手,也算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大牛这才抬眼,一时间竟真生出了感激之情,他忙说:“三叔的恩情,大牛记一辈子!” 中年人,也就是杨三叔叹气道:“你兄弟到底是为了村里死的,那杨四家的田地收回了村里,到时也有你家的份,勉强补偿吧。” 大牛再无二话,埋着头去找那把柴刀。 柴刀是凶器,但对这样的小村落而言,一把柴刀已算是珍贵的财产,即便是凶器,到底也要被拿走继续它的使命,大牛不过问了两嘴,就拿到了那把还带着血的柴刀。 柴刀不利,但大牛手持刀柄,心里却极为满意——他本就不想给妇人一个痛快,一击毙命太轻易了,反倒是一击不死,让她活着被埋,才能让他出一口恶气! 没有什么宏大的场面,也没有人宣告妇人的罪孽,连山间草木都一如往常,在虫鸣鸟叫之中,妇人跪在地上,麻木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大牛。 在看清大牛脸的那刻,妇人有瞬间的回神,但眼中的那点神采又迅速消失。 她还是新媳妇的时候给大牛喂过饭,给二牛洗过尿布,可如今,她不认识这个拿着柴刀朝她走来的男人,也不认识昨夜那个扑向她,一边骂她恶妇,一边想撕开她衣裳的男人。 她在这个村里过了这么多年,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谁都不认识。 村民们围了一圈,他们似乎也是麻木的,但麻木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像是即将见血的豺狼,渴望着猎物的骨骼血肉。 妇人垂下了头,露出的脖颈,她只想要一个痛快。 大牛走向她,宛如屠户走向一只认命的羔羊。 快了!快了!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仰头望着,木讷的脸上透着狂热。 这是他们在无趣的劳作中难得的“趣味”。 高举的柴刀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丝寒光,大牛手臂肌肉紧绷突起,就在他要斩下这一刀的时候—— “好啊!私设公堂,执行私刑!” 阮梅云拍马赶到,她高声厉喝:“都给我停手!” 大牛转头一看,他立刻忘记了自己的打算,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劈。 第355章 要变天了(十二)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阮梅云尚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看着那把柴刀劈下,就在她勃然大怒翻身下马之时,那持刀壮汉竟然已被人一脚踹翻。 自然了,刀势已成,即便被踹翻,妇人的后背依旧挨了一刀。 原本跪着的妇人倒在地上,听不见半点呼痛声。 阮梅云忙跑过去,她看了眼妇人的后背,好在柴刀太钝,又被中途卸力,没有破开皮肉,只能算是钝击,等阮梅云翻过妇人的身体,探了她的鼻息,这下松了口气。 人只是晕了,没死。 女吏们将妇人架到一旁,阮梅云这才看了眼将那壮汉踢翻的人。 那人年纪不大,估摸着还十五六岁,按以前算自然是成丁了,但在阮地还算未成年。 阮梅云也不知道这村里的情况,只以为这人是妇人的亲戚,或是受过妇人的恩。 但这没能减轻她的愤怒,反而大骂:“私设公堂,谁给你们的胆子?!这附近三镇四村,哪个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村长是谁?!站出来!在村子里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皇帝了?!哪怕皇帝,我都没听过能随意杀人的!” 皇帝处置官员,那都得走流程,搜集证据定罪,绝不会众人七嘴八舌就拖出去砍了。 村长脸色惨白,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又见来的十多人都是女吏,心里的畏惧不多,他杵着拐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阮梅云眼前,他强撑着精神,色厉内荏地回道:“小老儿就是村长,敢问姑娘可是朝廷任命?又是哪地主官?可有任命文书?否则我族中事务,自有族中处置。” 还不等阮梅云回话,村长又问:“倘若真乃朝廷任命,姑娘可有律法条理?此女残杀丈夫,即便按朝廷律例,也难逃一死。” 阮梅云面沉如水,心中暗骂老匹夫,但瞬息之间便回道:“朝廷?什么朝廷?哪个朝廷?” “你杨家村可服过朝廷的管?朝廷政令不许私设公堂,更不许私下行刑,你拿朝廷压我?即便我真是朝廷官吏,你也该下大狱!” “族中?”阮梅云冷笑,“我活到如今,还从未听过谁给宗族这样大的权力!怎么,你要自立为王了?村长当腻了,换成皇帝做一做?” 一旁有农夫喊道:“你个女子,哪里做得了官吏?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且回去绣花吧!” 村长紧紧抓着拐杖,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却还是额头青筋直跳,不祥之感萦绕心头。 十几个女吏就敢直入村中,她们难道是不怕死吗?难道还有后手?他是不想死的,此刻便也不敢撕破脸,毕竟就算真的自立为王,就靠杨家村这点钱和人也不够本钱。 “瞎了你的狗眼!”有女吏厉喝,“我们大人乃是清丰县能吏,阮姐亲自提拔,倘若不是阮姐怜惜百姓辛劳,不忍叫你们受战事动荡,否则发令出兵,如今你不是在战场上当一小卒,就是为你亲友送葬,也能站在这儿口出狂言?!” 虽说村中农户未必知道外头的风云变幻,但毕竟男人们还是会在农闲时外出卖苦力,偶然也能听见外头的事,自然知道女吏口中的阮姐,就是如今在外搅弄风云的女大王。 不过在他们的传言里,这位女大王生得膀大腰圆,有三只手两只耳,简直就是个活着的夜叉,提一提名字都能止小二夜啼,并且既是怪物,又凶狠蛮横的不讲道理,说杀人就杀人,仿佛没有心肝。 所以女吏哪怕只是提一提阮姐两个字,都能让他们止住声音。 阮梅云看向村长:“依你的意思,是要为了所谓的宗族权力,同我们作对了?” “自然了,我们还未有屠村的先例,也从未有屠村的念头,但依照我们的律法,宗族私刑乃是重罪,宗族男丁为首的绞刑,其余人等下矿,干满二十年再说其它,女眷迁居他处,二十年内不许再回原籍,幼儿归官府抚养。” 村长瞪大双眼,为首的绞刑尚且正常,但女眷迁居他处,幼儿归官府抚养,显然就是在撅宗族的根了——宗族的权力来自于人,人来自于女眷,幼儿才是宗族的根基,这些血脉相连的幼儿打从生下来就是宗族的力量,他们天然就是宗族的拥趸。 一旦女眷被迁走,幼儿被夺取,再势力庞大的宗族都会立刻分崩离析,要不了二十年,哪怕只是五年,宗族就消失了。 “女大人这是做什么?”村长惨然一笑,“我们平头百姓,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是要我们死了,也无颜下去见列祖列宗啊!” 事已至此,村长别无他法,只能振臂高呼:“乡亲们!我杨家儿郎们!祖宗的家法,我杨氏一族的根基,绝不可毁于他人之手!女大王倒行逆施,必有天罚!杀了她们,上山讨生路去罢!” 此话一出,阮梅云却脸色不变——她就是要逼得村长做出这样的选择。 杀鸡儆猴,只有鸡不驯,猴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更何况道德的高地,她自然也要占领。 女吏们也提前做好了准备,此时都抬起了手里的枪,这群女吏都是行伍出身,虽然在外只能领到燧发枪,但对付这些村野乡民也足够了,杀土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更何况这些农夫。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村长和他身旁的农夫们,只等他们一有异动便杀出个清明来。 农夫们还不知道那枪管是什么,但毕竟不是所有农夫都是杨氏子弟,外姓人不动声色地朝后挪动——杨氏自己要死就死吧,我去哪儿种地不是种?讨生活而已,上山当土匪吗?又不是有病,更何况翠兰杀的是她自个儿丈夫,又不是自己,何苦呢? 女眷们隔得远,连枪管都看不着,只看着人影猜测发生了什么。 唯独村长稍有些见识,但也只知道那枪管乃是能要人命的法器。 他面色惨白,汗珠大滴大滴落下,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事到临头,豪言已放,但他们真能杀了这看起来能够轻易对付的十几个女人吗? 倘若杀不了,死的可就是自己了。 第356章 要变天了(十三) 换做往常,农夫们早就冲上去了,哪怕赤手空拳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无论是斗殴还是打仗,都是谁更怕谁先输,其中更自信的,自然是身为男子,又常年干着体力活的农夫们了。 但这一次,即便村长振臂高呼,也没人敢先出头做个表率。 实在是这些女吏们脸上毫不见慌乱,甚至已经摆开了架势,提前将马匹护在了身后——马可贵了。 村长只能看向自己的长孙。 他的长孙也有二十出头了,毕竟是村长兼组长的长孙,自幼不缺吃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他这一辈中又是领头羊,收到了亲爷爷的暗示,立刻大喝一声越众而出。 “要抓我儿郎,迁我女眷。”长孙喝道,“哪怕改朝换代也没有撅人祖坟的!” “我和你们拼了!” 话毕,长孙猛然朝着女吏们扑了过去,在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龄的男丁。 村长这才长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放松了一些,果然,有人带头,原本踌躇不安的杨氏族人终于找回了主心骨,他们或挥动拳头,或捡起地上的石块,面容狰狞地随之冲向女吏。 阮梅云铁青着一张脸,在嘈杂人声中不再喊话,而是抬起手臂后猛然下压。 端着枪的女吏们意会。 枪声响起—— 第一颗子弹毫无差错的射进了长孙的腹部,他在冲杀中恍然未觉,只感到腹部濡湿,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长孙下意识的伸手去抹,等他再抬起手时,掌心已经被鲜血染红。 长孙愕然抬头,但发觉伤口后便不自觉地感受到了自身的虚弱,明明刚刚还在奋勇向前,此时却捂着伤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冷汗都簌然而下。 枪声作响,第一批扑过去的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有人大腿中弹,有人肩膀受伤,但几乎没有一个人被打中要害。 但女吏们没有半点意外,燧发枪需要时间装弹和点燃引线,所以她们分作两班才能实现连续不断地攻击,幸而第一批冲上来的人不多,这也减轻了她们的负担和压力。 阮梅云再次抬起了手臂,第二排的女吏们放下了枪管。 这一次,再没人敢直视那黑洞洞的枪口,甚至不再敢直视阮梅云的脸。 地上哀嚎声不断,可这哀嚎声都带着压抑,不敢高声呼痛。 村长看着已经脱力倒下的长孙,眼中流露着不敢置信的恐惧——他当然心疼这个长孙,但他不止一个孙子,再心疼也不会扑上去。 他颤颤巍巍地站着,身后的人却已经全部跪倒。 阮梅云此时才问:“村长不妨回头看看,看谁还愿意跟随你。” 村长没有回头,他不傻,有这样的法器在,即便是最盲从的农夫,此时也知道该做什么。 神鬼之力莫测,即便是村长,在见识了枪这样的法器后,喉咙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在巨大的恐惧中生出了悔恨来。 自然不是悔恨私设公堂,而是悔恨面对这样的势力,他竟然没有早做打算! 但这样的势力,早已不是一个小村子能抵抗的了。 村长颓然的低下头,精神气在瞬间被抽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像是老了十岁。 阮梅云这才环视一圈或倒或跪在地上的人,有了慢慢分辨的精力,她义正言辞:“我处理政务这许多年来,见过如你们杨家村这样的村镇不知凡几,都是一群闭目塞耳的庸碌之徒,所谓宗族大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推举出个首领,去与朝廷打擂台,以为自个儿远离中央,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好处。” “村长吏目都是本地任命,以为能做一辈子的土皇帝。” “我告诉你们,这样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是,你们还不归阮姐管,法理上尚有欠缺,但你们要明白,自己端的是谁家饭碗!” “你们穿的衣裳是谁的人贩卖过来,你们种得粮食是谁人贩卖的种子,乃至于你们出去买的一针一线,又是谁人千里迢迢运送而来——你们说自己是朝廷子民,但你们能好好活到如今,一村男女老幼尽存,难道仰仗的朝廷的威仪?!” 阮梅云:“恰恰相反!你们仰仗的是阮姐远征辽东,披肝沥胆,殚精竭虑所创造的秩序,仰仗的是阮姐手里精兵良将,行商走卒所创造的威仪,而今你们端着阮姐的饭碗,吃着饭,就别找麻烦,无论是找阮姐的麻烦还是你们的麻烦。” “权贵宗族叫贱民跪下,我们要他们站起来!让他们知道天地变幻,再没有皇帝老儿在上头作威作福!世上从没有什么贵贱!” 农夫们听得不甚了了,大多听不懂阮梅云的话,别说那些成语,光是秩序这个词就听不懂。 但村长却听得明白,也知道阮梅云在说给谁听。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出头鸟,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恐怕这件事,自己的一条命都解决不了,哪怕此时一头碰死,该来的还是会来。 “指导员,受害者醒了!”女吏将醒来的妇人翠兰扶起坐好后朝前方的阮梅云喊道。 阮梅云回头望去,翠兰还茫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胆战心惊地左右环顾,知道自己大约是安全了,不必去死了,虽然背后还有钝痛,可一时安心后总算察觉到了晚来的惊惧,不由双眼含泪,只喃喃喊道:“我儿……我儿在哪儿?” 对待这样的人,阮梅云的脸色就柔和了许多,她问道:“你有何冤屈,尽可道来!” 翠兰望向阮梅云,又望向倒了一地的农夫们,只喊道:“我要见我儿!” 阮梅云看向村长。 村长微微闭眼,终于睁开后才认命般地说:“阿大,把他们带过来。” 但他依旧挣扎道:“杀人偿命,即便我们不该动私刑,此妇人依旧死有余辜,难道女大人要倒行逆施?传扬出去恐怕也不见有什么道理!” 杀人偿命,是百姓最淳朴的道德观,哪怕改朝换代,时移世易也决不能更改。 否则百姓怎么归心?怎么相信新的“朝廷”能为他们主持公道?即便王子犯法都得与庶民同罪,不管事实上究竟偿没偿,但这最基本的态度都拿不出来的话,这个新“朝廷”又有什么公信力? 阮梅云脸色微变,猛然发现自己太急了。 哪怕事后找补,恐怕也要落人口实,到时候不止是自己仕途尽毁,恐怕阮姐这些年积累的名声,也要毁于一旦。 这个村长绝非等闲,他这么快就找到了最尖锐的,阮梅云最无法逃避的问题。 但阮梅云好歹历练了这些年,她只是冷笑一声:“律法条条,事事可依,哪里是杀人偿命就能轻易囊括?妇人躲避贼寇,捂死幼子难道也要偿命吗?!” 村长此时也发现阮梅云在“讲道理”,他松了口气,面色也不再惨白。 他自认比起对方,自己更有道理。 第357章 要变天了(十四) 受了枪伤的农夫们被带走治伤,好在女吏们没有直击要害,虽说伤势有轻有重,但都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要受些折磨。 阮梅云看着村长派人将翠兰的一双儿女带来,又看着这一家三口抱着哭作一团。 等他们哭过了,情绪稳定了一些,阮梅云才对翠兰说:“仔细说说,若有冤屈自然给你做主,不过我们之后也会详查,倘若信口雌黄也自有律法审判。” 翠兰哭得双眼肿成了核桃,她艰难地抽泣几声,却还是坚持一早的说法:“是我杀的,他就是我杀的!” “不!”长子突然动起来,他匍匐在地,额头触碰土地,声嘶力竭道,“不关娘的事,是我!是我杀了他!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要护着我!” 众人哗然,村民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长子。 妻杀夫固然是大罪,但子弑父显然罪加一等。 甚至妻杀夫还能算凶杀,夫妻之间好歹没有血缘关系,但父子则另当别论,子杀父,就是对孝道伦理的绝对践踏,虽说无论是妻还是子,杀人都是死罪,但子弑父带来的道德破坏,影响力远胜其它。 倘若阮梅云是“朝廷”官员,此刻无论如何,都必须直接将长子治罪,而妇人及其女包庇隐瞒,也要一同治罪,最少也要判个流放。 这事关封建统治的法理性,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 毕竟在家天下的框架内,孝就是统治的根基,不孝甚至能和谋朝篡位相提并论。 但阮梅云却是松了一口气,一家人都想治一个人于死地,其中必有隐情。 总比妇人一言不合就杀夫来得强许多,认真分辩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起码她不至于从道德高地上被推下去。 无论朝廷的律法多么完善,乡村一带都还是“人治”,而“人治”的基础就来源于“道德”,阮梅云很清楚这其中的重要性,绝不是简单的“农人盲蠢”就能够随便糊弄过去的,一旦处理不好,连已经被阮响消化的土地都要受动荡。 道德的高地,必须由她来占领。 阮梅云厉声道:“细细道来,不可隐瞒。” 长子匍匐在地,虽然受了一日的惊吓,但情绪竟然尚算稳定,声音也未曾颤抖,他高声说:“那贼人动辄打骂我们一家,每到年尾,我娘都会被打得卧床不起,乡亲们都知道!姑父也常来劝,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昨夜他喝了大酒,又丢了土豆,回来就对娘拳打脚踢。” “我去阻拦,他连我一起打,还扒了我的裤子要叫我做太监。” “如果我不反抗,我就要死了!” “所以我杀了他,不关我娘的事。” 阮梅云看向跪在地上的村人,面无表情地问:“他说的与事实可有出入?此人动辄打骂家人可是事实?” 村人们不说话,只有村长仰着头,自以为抓住了把柄:“当丈夫的管教妻子,当爹的管教儿子,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他连亲爹都杀,又有几分可信?况且他爹只有他这一子,所谓叫他做太监也只是吓一吓他,真阉了,他这一房可就绝了后了。” 长子微微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村长:“老匹夫,你如今倒是有一嘴的道理,我和我娘挨打的时候你在哪?只要没出人命,你就高高在上的做你的村长老爷,你那时怎么不跟那贼人讲讲道理?!” “竖子可恶!”村长暴怒,“你可真是畜生不如!不孝!大不孝!” “孝你个头!”长子也怒骂,“那贼人也配让我孝?!我只恨杀他太晚,白受了这些年的罪!” 一旁的妇人早已痛哭不止,她膝行着去捂儿子的嘴,只一个劲的重复人是自己杀的。 “娘。”长子转过头,“儿子不孝,不能伺候你终老,听说清丰女子也能撑门立户,你带妹妹过去,叫她伺候你,给你养老。” 他此时才双眼含泪:“下辈子,儿子还做娘的孩子。” 妇人跪坐起来,将长子的头搂进自己怀里,她拗哭着喊:“老天啊!老天啊!你不开眼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要投到我肚子里来!!我有罪啊!我怎么给孩子找了那样的爹!我才是罪人!!” 阮梅云面色铁青:“与你有什么关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男人又不是你自个儿找的。” 妇人已然听不进话了,只抱着长子痛哭。 “大人!”女娃也跪着,她四肢着地爬到娘和哥哥身旁,她仰着头,脖子上还有被掐出来的淤青,声音干涩,艰难地喊道,“娘和哥哥是为了救我!爹要杀我,他要掐死我,哥哥为了救我才捅得他!我哥哥罪不至死啊,大人!!” 长子突然从妇人怀里挣扎出来,脸色大变地吼道:“小妹,别胡说八道!大人,她撒谎!这事和她没关系!” 阮梅云看向村长,难得和颜悦色道:“子弑父,不论缘由总归是大案,在这小村子里辩不出个是非公论来,依我的意思,凡与此案相关的,都一并带去清丰好好严查分辨。” 村长嘴角抽搐:“姑娘,这儿可还是朝廷的地方,去哪儿分辩都轮不到清丰!” “你就是此时拿出法器将我给杀了,我也是这句话。” “这还由得了你?”一旁的女吏忍无可忍,“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一声令下旁人便要随你去死?!你且问问村民,是去清丰分辩,还是陪你一起被正法?!” 村民们刚被燧发枪吓破了胆子,甚至有人尿裤子,此时一听要陪村长去死,期间忙有人喊道:“大人!大人!我愿去清丰!你大发慈悲,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可不敢死!” 村长忙望过去,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喊话。 阮梅云冲女吏们使了个眼色,架枪的人里便走出来几个,她们的包袱里装着一捆捆的麻绳,只要将村民们的手笔反捆起来,又有枪,轻易便能押送到清丰去。 “愿意陪你们村长去死的去他那边,肯去清丰趴着别动,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给脸不要脸!” 村长闭上了眼睛。 无人肯动。 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要脸了。 第358章 要变天了(十五) “弑父?”阮响刚坐回椅子上,便得知了近日来最大的一件案子。 她用麻布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伸手接过了马二递来的公文。 按理说这样的事本不用她过问,无论杀人放火还是小偷小摸,每日的案件都不会少,邻里之间因口角而凶杀都是常事,一座小城十天半月都可能出一回,但这个案子还是太出奇了,出奇到即便是阮响都不能弃之不问。 “冯大法官都拿不定主意。”马二,“按咱们如今的律法,只看罪证,不看亲缘,那这杨家子就是正当防卫,最多不过是防卫过当,罚些钱,去挖两年矿也就罢了,且他尚未成年,两年都有些长。” “加上那死者常年施暴,又有人物佐证,判个缓刑也成。” “不过……就怕激起民怨,虽说如今不以孝治国,但亲亲相隐人人皆知。”马二叹了口气,“子尚不能告父,这可是弑父。” 阮响笑道:“冯舒窈是有长进,换做从前,哪管这些?按律法判了就是。” 马二却笑不出来:“阮姐,不说宋人,自古时起,孝道便深入人心,孔子都曾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这个我倒不知道。”阮响还真不知道,她虽然也一直在看书,但需要看得太多太杂,有些东西了解的未必有马二深,毕竟马二是亲民官又是本朝人。 马二:“亲亲相隐是写进律法里的,自汉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到唐宋,除国之大事必告以外,子不能告父,妻不能告夫,奴婢不可状告主人,孝治乃儒家治国根基。” “原来如此。”阮响将公文放到桌上,“怪不得一个杀人案也要递到我手上来。” 谁也不敢揣测阮响的意思——官吏们接受了阮响带来的教育和思想,但人毕竟还是自老环境中成长的人,对曾经的律法和深入人心的道德观念有着天然的畏惧,没有一个真的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决定。 于是阮响这个地位最高的当权者,自然就成了第一责任人。 “冯法官也是担心,倘若按如今的律法去判,那些还未被收服的村镇,更不肯轻易妥协于我。”马二知道冯舒窈的难处,“为一个案子,失去民心,实在得不偿失。” “那你是什么想法?”阮响看向马二。 马二一脸愁容,可还是说:“如今边关稳定,辽人不敢大动干戈,又有我们与辽人在侧,宋人那边的反声也小了许多,阮姐,依我的意思,不如试一试。” “也能顺道试试百姓的口风,更何况,咱们如今也不是没有嘴皮子利索的读书人,有他们在,未必不能扭转多年的风气。” 阮响目光落在马二脸上,马二许多年没被阮响这么看过了,她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却不肯转移视线,就这么与阮响四目相对,直到她心如擂鼓,以为阮响要出声呵斥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阮响大笑出声,“好啊!马二,可当一面了!” “要是这时候都畏首畏尾,不肯担责,那我还真是拿你没办法。”阮响伸手拍了拍马二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线,“就按律法去办,正好也叫心存侥幸的老派人知道,城头变幻大王旗,不是老时候了。” 马二万没料到在她看来困难重重的事,在阮响嘴里轻松的不可思议,她忍不住说:“阮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拖字诀,将这案子拖上一年半载,期间再叫人造势,不可大刀阔斧啊!” “这么多年,朝廷都是以孝治天下,早就深入人心,轻易去动,唯恐各地动荡……” 阮响摆摆手:“刚刚才夸了你没有畏首畏尾,一时的动荡不算什么,如今咱们还怕那点动荡吗?你不要忘了,如今除了还未消化完的村镇,哪里还有大家族?哪里还是孝治。” “正好用此事给百姓们提个醒,没有人下人了。” “当年谢长安说,倘若世上子不孝父,妻不敬夫,官员不忠君王,天下就要乱了,所立足的根本就是孝治,家庭就是最小的单位,在家庭里都得等级分明,才能保证封建王朝四平八稳。” “毕竟吏目数量不足,行政效率低,权力下放总好过权力真空。” “再差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嘛。” “孝治就是朝廷行政能力不足的副产品,如今咱们这么多官吏,难道还要保留这种副产品,让百姓头上平白再坐着一个爹?一个夫?一个君?” “放心吧,依我看,百姓们看个热闹后也就没事了,最多哭上一哭,还是那个当爹的哭。” 这才是阮响扫盲的根本原因,不扫盲,就培养不出这么多官吏,尤其是小吏,他们手里没有多少权力,管得也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们才是维持一个国家的根本。 一旦小吏人数不足,那么权力下放就是必然的事,到时候依旧是天高皇帝远,不打奈如何。 马二思索片刻,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如今阮地没有大家族,且女子大多在外做工,还没成婚的年轻男子也不会有自身利益被侵犯的紧迫感,那么只有曾经的大家长和有子女的成年男丁会感受到威胁,但这些人已经不是主流了。 准确的说,这些人原本就是被“放弃”的人,他们本就不在阮响的官僚体系中。 他们的声音是有限的,甚至微弱的。 “不过你说的造势也很有必要。”阮响想了想,“我记得谢长安带了不少徒弟,许多还没有派上用场,如今也是该用到他们的时候了,虽说我的百姓不大可能有什么动作,不过这种案子很适合给外头的人看一看。” “况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那些老实乖巧的昔日读书人,是真的信服了我,还是一直蛰伏着,一有机会就要扰乱治安,有些顽疾不根除,等他们发展壮大了才是麻烦。” “去办吧,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让足不出户的人都知道这个案子。” 第359章 要变天了(十六) “简直就是畜生!连畜生都不如!”老者在家中拍案,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他连孩子们孝敬的好茶都喝不下了,二八月的天却脸色涨红,仿佛热得连衣裳都穿不住。 可他在短暂的暴怒之后很快平息下来,耷拉着的眼睛扫向坐在一旁的晚辈身上。 晚辈们被老者吓了一跳,竟然一时之间不敢开口说话。 还是孙辈中有人说:“爷爷,你生什么气呀,总归是别家的事,更何况这案子判得符合律法,没什么不对的。” 老者眼睛一瞪,几乎凶狠的看着这个孙子:“没什么不对?当儿子的把老子杀了,这还是没什么不对?” 孙子拿起一块糕点,很无所谓地说:“那也是当老子的先动得手嘛,更何况那儿子也是为了保护母亲与幼妹,要我看,也是个义勇之士,倘若做子女的见母亲被虐打也无动于衷,这才是畜生呢。” “行了,远持,少说几句。”中年男子看了眼儿子,又冲着老父亲说,“爹,咱们如今不在老家了,移风易俗,律法也有不同,实在犯不上生气。” 老者勃然大怒,如果说孙儿的话只是让他生出了紧迫感,那儿子的话几乎就在公然赞同子弑父这件事了!他拽住衣领,大口地喘着气,老妻忙伸手去拍他的后背。 一大家子都目光关切地看着他,孙辈们也上前呼唤他。 在短暂的晕眩之后,老者才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这么说,你也要效畜生事了?” “当年我带你们过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变成畜生!”老者声音嘶哑,“人与畜生不同,就是要讲孝!” “你是嫌我这个老不死的压在你头上,心底不忿,想气死我才罢休是不是?!” 换做往常,大儿子此时已经跪下了,虽然最大的儿子都有二十出头,但在老父面前依旧乖巧,但这次大儿子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老者气急,一拍桌子:“说话!” 大儿子却幽幽地说:“爹,今时不同往日,也该分家了。” 大儿媳也忍不住道:“爹,如今吏目这样多,哪里还瞒得下去?远持成绩这样好,到如今也升不了职,只能做个小小的组长,我们孝顺您,但也不能不顾远持的前程!” 老者指着大儿媳,他气得脸色乌青:“什么时候也轮得到妇人说话?!” 大儿媳有些胆怯,但一想起已经工作的大儿子和还在读书的几个孩子,她壮着胆子说:“我怎么说不得?如今早不是老时候,您老也不能越过官人把我休了!就是把我休了,我带着几个孩子走就是了!” “对,如今没有休妻这个说法,叫离婚,我这些年操持家务,总能分得一些,孩子又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真离了婚,几个娃娃肯定跟着我!” 几个弟弟弟媳也不说话,他们早想分家了,只是不敢自己出头,如今大哥一家肯出这个头,就是不帮着说几句话,装哑巴总是会的。 老者眼前发黑——他不过是想借机敲打几个儿子,万没料到竟然是儿子们趁此机会向自己发难。 他们是从南面逃来的,因为逃得早,家产保留的不算少,到了清丰以后尽数兑换成了纸币和房子,这些钱和房契都由老者保存,名义上各家不住一块,但实际上还没有分家。 各房的收支依旧要经老者的手。 原本以为能瞒过吏目,但如今的吏目还要查账,各房里有做小生意的人,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他头上。 没有分家,但也没有宗族,所以吏目并不强令他们分,只是政策上的优待是一点都享受不到。 交税的时候别的小生意人有税收减免,他们没有,进入官营厂子的晚辈哪怕再能干,也没有一个进入管理层,甚至连家中的女眷都当不了女吏,更别提男儿考官了。 但老爷子咬死了不松口,不分家,各房早就怨声载道了。 毕竟自己孝顺是一码事,但影响孩子们的前程则是另一码事——守旧可以,但守旧到影响切身利益可不行。 老者知道这是官府的诛心计,如果是官府强令他们分家,那各房总会心生怨恨,哪怕日后日子好过了,也依旧会觉得倘若不分,日子能好更多。 可官府不强令,那他们所受的苛待,都是他这个老头子的过错,是他不慈,不体恤子孙。 “爷爷。”孙辈中有女声响起,以往这样的聚会孙女们是没资格上桌的,别说孙女,媳妇们也没有,即便老妻能上桌,她也不能说话,除非老者死了。 老者定睛看去,恍惚中记起了这个孙女,孙辈中最聪明的一个,成绩也最好,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经考入了研究院,日后是一定会有大出息的,也因此常不在家。 “志萍!”二儿子喊了一声,唯恐女儿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 但偏偏志萍对自己这个爹没有太大的尊重,仰着脖子说:“您无非就是怕分了家,您再没有如今的权力,掌握不了全家,但这本就是大势所趋,以前是以前,要一大家子抱团才能有好日子过,总得有一个领头羊,可如今吏治清明,不抱团也能过好,这点权力舍了也就舍了,难道在您眼里,我们都是奴仆,而不是亲人吗?” 老者气得面色铁青,他看向二儿子:“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今日她能逼我,来日逼不得你?!” 二儿子讪讪垂首,他自然是怕的,但如今这世道,女儿就是真不认他,转头跑了,他又能怎么办?还不如怀柔,当个好爹,起码女儿带来的好处自己和几个儿子也能分润到,更何况女儿也是他的种,总归还有那么几分父女亲情。 志萍仍不住口,又道:“如今阮姐都没把平民百姓视为奴隶,难道爷爷还要将我们当做奴隶,自己当这个奴隶主吗?!掌握子女生杀大权的不是爹,是奴隶主!” “我不肯当奴隶,我爹娘不肯当奴隶,有何错处?!” 第360章 要变天了(十七) “看看这篇文章,作的可真好,都是大白话,我打赌,就是刚识字的幼儿都能看懂。”只穿着汗衫的男人坐在竹椅上,他许多天都没出去走动过,洗漱也都是潦草打发,因此久未打理的头发都油成了一缕一缕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好在屋里的人都差不多这个模样,谁也不嫌弃谁。 “我看看。”胡子拉碴的男人接过文章,仔细读了一遍后去看署名,“卫志萍?这名字有些熟,这文章确实写得好,阮姐以前说文章公告最好都要白话,百姓才看得懂,不过嘛……” 不过他们到底只是学了简化字,又不是重新学了文体,写出来的文章还是文言文居多,能在文言文里夹几句白话都算难得了,真能写白话的实在少之又少。 阮响倒是能写,可阮响本身也不是什么文坛大手,她写的白话文大约就是“天晴,云不多,有鸟飞过去拉了泡屎”,就是写了,也没有任何教育作用。 胡子男:“你看,这一段尤其写得好,子弑父能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究其根本,只是因为扭转了本不该有的风气,剥夺了奴隶主们的权力,但只有奴隶社会才有奴隶,人才对另一个人的生死有决定权,哪怕是宋人,主人对奴婢都没有生杀大权,怎么到了家庭中间,父亲就拥有了这种权力?” “这种包括生杀权力的孝道,本身就是剥削压迫的一种,也是让宗族做大的根本规则。” “一切这种孝道的拥趸,都是已经得到或是渴望得到这种权力的人,迫不及待的想要剥削压榨他人,哪怕这个他人是他的后代晚辈,在权力面前,他们抛弃了人性亲情,也就不要怪亲情抛弃他们。” 汗衫男笑道:“一针见血啊!我看这篇文章一出,还有谁能反驳。” 胡子男也笑:“反驳的人可不就是承认自己是已经得到或渴望得到这种权力的人,承认自己想要剥削压榨他人,别说旧时的读书人,就是普通百姓,肯定也是不承认的。” “卫志萍?”一旁有梳着辫子的女人走过,她嫌弃的瞥了眼自己的两个同窗,捏着鼻子说,“你们有空还是去洗洗吧,快熏死我了!这姑娘我知道,研究院的,研究电力的新人,在研究院里很是出名,没想到还会写文章。” “电力?!这不是刚出来的新鲜东西吗?除了点灯还有什么用?” “之前老师说咱们这儿也能拉点灯,都半年了,还不见动静,我看啊,年底都不一定能牵上。” 女人也不甚清楚,她伸手拿过那篇文章,自己也看起来,看完后说:“这还是太难理解,百姓看到这么多奴隶权力孝道,恐怕看晕了也看不懂,这篇文章还是给读书人看得好,我这里也有一篇,写得更直白,骂得更难听,百姓肯定更喜欢。” 她走到自己的桌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篇文章,又递给两人看。 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起来,看完后都忍不住目瞪口呆:“这……这也太……” “这也太粗俗了……” 这篇文章简直不能叫文章,因为它没有什么清晰的道理,反而是全篇的感情宣泄,甚至可以说是在讲故事,字也歪歪扭扭,看着像是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但两人却都不能说这篇文章不好,反而正因为只有感情宣泄,才更切实的符合他们的要求。 笔者上来就是怒骂孝道,骂了小半张纸,看得人咋舌——这人是怎么想出这么多难听话的。 而后笔锋一转,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 笔者和子弑父案的子有许多共通之处,爹不事生产只知道打骂家人,娘老实巴交任打任骂,但他没有这起案件中儿子的胆子,因为当年的他也以为无论父如何,子也要孝父。 结果就是他在娶妻之后,老爹玷污了他的妻子,妻子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而老爹没有一点愧疚,只是向他保证,等他娶了下一个妻子,自己一定在那个妻子同意后再成就好事,这样他的下一任妻子就不会自尽了。 这一次他还是忍了,但不肯再娶妻,直到老爹想要玷污他那年仅八岁的女儿。 事发之后,他只能抱着女儿逃到清丰来,因为他不能告官,不能杀了他爹,他娘也苦苦祈求他不要将这件事传扬出去。 他恨自己没有像这个案子里的儿子一样手刃仇人,他恨自己没有为悬梁的妻子报仇,他恨自己当了父亲的帮凶,他恨所有宣扬所谓孝道的人,现在他要抚养女儿,已经没有机会手刃仇人了。 午夜梦回,他只后悔没有在逃出来之前把那个老畜生一刀结果。 到最后,他甚至还诘问读者,你要孝顺你爹,我不反对,可我爹这样对我,你还叫我孝顺,那你还是人吗?父不慈,子为何要孝?这岂不是助纣为虐?是不是要我再娶一个好姑娘叫那老畜生糟蹋才叫孝顺?还是让女儿任他作贱才叫孝顺? 他每日做梦,还能梦到死去的妻子问他,为何不给她报仇。 两人看完后都气得大骂:“世上怎有这样的畜生?怎配生儿育女?连媳妇孙女都要下手,死百次都不足惜!这个写文章的人也是懦夫!护不住妻女,只敢外逃!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儿却要看一个老不死的脸色,妻子死了都不敢翻脸讨个公道,简直可恶!” 女人已经气过了,因此平静道:“所以我看这篇文章最好,百姓才更知道所谓道理都要因地制宜,父不慈,子自可不孝,他们若气这作者护不住妻女,便也要将自己想成受害者,想着自己该如何解决。” 凡事都怕代入,一旦代入,就是选择了阵营立场,屁股都找到位子了,害怕脑袋找不到吗? “是,我也觉得这文章最好。” “那就报给老师吧,印刷张贴出去。” “近日这案子闹得越来越大,就差这一碗热油了!” 第361章 要变天了(十八) 茶楼内人声鼎沸,难得的休沐日,即便是附近山林里的矿工也会搭着马车进城。 如今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茶楼,价格公道,还有说书人连说带唱的叫茶客们听个稀奇,对老百姓而言,这就是最便宜易得的娱乐了,花钱也花得心甘情愿。 不过今日说书人说得倒不是往日常听的话本,而是近日来在各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案。 可又不是这大案本身,而是一篇文章,一篇在读书人看来颇有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这样大喇喇的白话文,简直像是山野村夫与人胡侃,也配叫文章? 可凡是听进去的人,很快便不再在意这是不是文章了,只关注里头的故事。 “这还是人?也配当个爹?媳妇孙女都要下手,写这文章的人也是个废物!青壮男子护不住妻女只敢外逃,换做是我,手刃了他再去给他赔命!” “一家子没卵蛋的东西!只敢欺负媳妇孙女,那也是知道外头的女人看不上他!那做儿子的也一样,妻子都被逼死了,还有女儿也差点被祸害才逃!” 矿工们骂得最狠,他们大多远离家乡,只有三个月放一次五天长假的时候能回去。 其中虽然有许多还未成婚的,但也容易将这事想到自己身上来。 以前是担心自己外出做工,妻子被村中的野男人引诱,如今被文章里的故事一提醒,发现竟然还要提防家里人——自然了,其中大部分并不认为自己的爹能干出这种事,但也不妨碍他们“防范于未然”。 “话也不能这样说,他是做儿子的,你们也是村里出身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在村里族老的威风?状告都无门,他就是手刃了亲爹,自己赔了命,女儿怎么办?还不是被村长族老卖了,要是卖去窑子里又怎么办?”有中年人忍不住说,“你们年轻,不知一时冲动的后果。” “我看他做的也不算错,毕竟是儿子,即便父不慈,到底也不能下杀手,带着女儿逃了也算聪明,既全了孝道,也全了父道。” 女学生本吃着茶,忍不住问:“那夫道呢?他妻子可是自尽而死!这条人命就不算了吗?!” 中年人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能轻咳一声低头以茶杯掩嘴。 “要我说,我是他,我就手刃了那老贼,将女儿托付给可托付之人,再赔命,如此孝道父道夫道三道可全。” “放屁!他又未曾作恶,为何要为老贼赔上一条命?什么可托付之人,亲祖父都未曾怜悯失母幼女,难道外人还会珍爱无父无母的孤女?他既有一颗慈父之心,怎能将女儿托付给外人?” “难道就为了孝道,置女儿于不顾?负了妻子,还要辜负幼女吗?!” “古有大义灭亲,即便是亲爹,触犯国法也该状告!由国法处置,此人再抚育幼女,哪有这么多麻烦?” “血缘至亲,生身父亲,怎么能告?” “怎么不能告?忠孝忠孝,忠还在前头呢,为国尽忠大义灭亲才是正理。” “可这当爹的祸害的是自家人,怎么算得上为国尽忠?” “那你说说升斗小民如何为国尽忠?只要踏实做事,自然就是为国尽忠了,倘若眼见不法之事横行而不加以阻止,岂不是愧对国家?” “荒唐!法也容情,倘若儿子都能状告父亲,一家子互相攻奸,父不父子不子,天下就乱了!” “父做下恶事,子不能告?这岂不是助长不正之风?这样下去天下才要乱了!这是子吗?这分明就是走狗!” “无论何人做下恶事,但凡有良心的人,都应当挺身而出,倘若只拿血缘做由头,那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你们只看着此人为子的身份,却不看他也是一个百姓,在身份上同他爹无甚区别,他就是告,告的也不是什么爹,而是一个恶事做尽的人!此乃拨乱反正!” 众人一并看向这个高声喊话的女学生,一时间竟无人能反驳她。 女学生趁着这个空档继续喊道:“就如子弑父的案子,他杀的是爹吗?他杀得是正在下杀手的恶人,这种恶人自然人人得而诛之,倘若他不反抗,助长了恶人的气焰,这才是大恶!至恶!” “他杀了亲子亲女,将来还会杀谁?” “如果你们看见身边有这样的人,难道会不加阻止?你们阻止,那是你们有良心,可这恶人要是与你们有血缘关系,便不阻止了?不要良心了?人连良心都没了,与畜生何异?” 事关良心,茶楼安静了片刻,反倒是矿工们十分捧场—— “是了,大道理我是说不出来,可要是我看到身边有这种人,就是不杀他,也要捶他一顿,再告到吏目那里,叫他挖矿去。” “我们村子可没这种当爹当公公的,那真是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就是告了他,那也是清理门户,否则还不定弄出多少家丑来呢。” “对媳妇孙女都如此,自然也不会对儿子多好,这种人有什么可孝顺的?就是我们村最不要脸的老头,也干不出这种事。” 女学生再喊:“什么法也容情?法容的是自保之情,而非作恶之情,说这话的人曲解文字,居心不良!这事就该按法处置,严办!叫有些欺压弱者的人知道,作恶是有代价的,如此一来,我等遵纪守法的人才能平安过活。” 有人掩面退去——并非是因为羞愧,而是不愿同年轻姑娘争辩。 也有人高声赞同:“正是如此!虎毒尚且不食子!为父不慈,为子何必要孝?!” 那女学生坐回位子上,身边的同学在嘈杂的人声中凑到她耳边:“走吧,还有下一家茶馆要去,在下家说话时改一改,别叫人听出来。” 女学生灌下一杯茶:“整日下矿的矿工都懂的道理,这些天天念书,张口闭口自比君子的人却只知道装傻充愣,实在可恶!要不是身负重任,我还得抓住那么一两个好好辩一辩!” 第362章 日月更换(一) “王翠兰。”役吏端着一盘饭菜,从牢门预留的缝隙中将饭菜送进去,她对这个孱弱的妇人持有着常人都会有的同情,语气也不似以往般凶恶生硬,甚至堪称温和,“下午出去放风,也好叫你看看儿女。” 王翠兰忙谢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住进了官府的役吏署,王翠兰看着反倒比在村里时精神了许多——役吏看她此时可怜,万想不到她没弑夫前更可怜,起码她这会儿有干净的囚服穿,役吏署里的牢房虽然小,但只关她一个,一日三餐虽然分量不算多和盛丰,但总归是准时的,肉不见有,但油却不缺。 有了油水,能睡饱觉,三餐准时,偶尔出去放风还能跟人说上几句话,不过关了十多天,王翠兰蜡黄的脸上都有了血气。 她觉得在这儿住一辈子也不错,不过听役吏说,倘若真判了她有罪,她就得被送到真正的监牢里,到那时就是七八个人住一间,每日都要干活。 但王翠兰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多人住一间就住一间吧,只要都是女人就不怕。 至于干活,有饭吃也不算什么,毕竟她在村里生儿育女,种地插秧,也就只是图一口饭。 唯一让她忧心的只有她的一对儿女,但狱卒也愿意跟她透露阮地的律法。 “你那儿子不足十五,在我们这儿还是孩子,倘若手段残忍才要重判,误杀或是自卫,都是从轻发落。”役吏提醒道,“你不要糊涂。” 王翠兰端着餐盘,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脸上甚至有了几分笑模样。 她是个单纯的人,一生没有出过村子,自然不会认为役吏可能会诱供,只以为役吏是个大妹子,待她并不苛责,更何况对方好歹是“大人”,做什么要哄骗她这个农妇呢? 役吏提醒道:“你在咱们这儿还好,役吏和狱卒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严刑逼供和诱供,倘若你出去了,不留在咱们这儿,要去宋人那边,可得多留几个心眼,对着当官为吏的少说少错。” 王翠兰茫然道:“我还能出去?” 役吏不再说话,有些话不该她说,她只是微微摇头,又冲王翠兰笑了笑。 王翠兰的心立刻火热了起来! 她能出去!虽说她刚到清丰就进了役吏署,沿途胆战心惊不敢多问多看,但她好歹知道一点,有手有脚就在清丰饿不死!村子不会再接纳她们一家,但清丰能,哪怕出去了,她也有个能继续抚育子女的地方。 待役吏走了,王翠兰才坐到床边,将餐盘放到小桌上。 头一回在牢房里吃饭的时候,王翠兰差点以为自己吃的是砍头饭,这是她在家里也吃不到的好东西。 两菜一汤,菜是一凉一热,一份小葱拌豆腐,一份酱烧茄子,汤是丝瓜汤,但汤里能看到蛋花和浮着的油,饭自然不是大米饭,而是土豆杂粮饭,但对王翠兰而言,这份餐食无论是卖相还是味道,都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在村里哪里舍得用酱来烧茄子?即便是盐都只肯少少的放一点。 汤就更别说了,收成不好的时候,白水煮野菜,什么都不放也得吃。 王翠兰头回还吃哭了,明知是砍头饭,但是忍不住多吃两口,到了底下好歹是个饱死鬼。 到了放风的时候,果然有役吏打开牢门,用细麻绳将她的手腕拴住后带出去,虽说放风的地方只是个院子,双手也被束缚住,但在这个院子里,只要犯人不彼此争斗,役吏们也就只在一旁看着,并不干涉她们。 王翠兰不是个热切的性子,并不找别的犯人攀谈,只是找了个台阶坐下看天,心里不知为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看你的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年轻女人凑过来,她剪着短发,穿着也是清丰本地人的穿着,上衣下裤没有外裙,天热,她的袖口也短,只遮住了手肘,露着整个小臂,“我姓陈,陈立玲,你叫啥?从哪儿来的?犯了啥事?” 王翠兰小声答道:“王翠兰,从杨家村来的。” 至于犯了啥事,她是不肯说的。 陈立玲蹲到王翠兰身旁,她倒是很自来熟:“看你这样子,第一回进役吏署吧?” 王翠兰骇然:“你常来?” 什么人才能常进役吏署啊? 陈立玲:“怕啥,我都是为些小事,平时我在城外拉活,搞石场,周边干着活的人多,场子一多,总是要出点事,只要没出人命,没把人弄成残疾,不是重伤,也就赔些钱进来蹲两天,只要没去大牢就行,役吏署里蹲了也不算案底。” “咱们做生意的,进役吏署都算家常便饭了。”陈立玲笑道,“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黑心东家,手底下的力工出了事,被石头砸了,我都是顶格赔的钱,进来蹲,那也是同旁的石场东家有了口角,打起来了。” “总有那聪明的,每回都不还手,这不,就我一个人来蹲了。”陈立玲自说自说,“不过嘛,做生意也没有永远的仇家,出去了,说不准他还得掏钱办酒,给我洗尘呢。” 王翠兰听得云里雾里,但过了十几天的好日子,她的脑子好了许多,竟然很快就从中找到了自己能用的信息。 女人能当东家,显然传言是真的,在清丰女人也能挣钱养活自个儿。 不还手的没进役吏署,可见只要老实本分,官府也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去给东家做事,受了伤,东家是得赔钱的。 王翠兰又想起役吏的话,忍不住问:“妹子,你那石场,也收女工吗?” 陈立玲:“自然了,不过力气活嘛……你这么瘦,肯定干不了,技术活你会吗?会算账吗?画纹样?石料什么品质看得出来吗?我跟你说,力气活人人都能干,不值钱!讲技术的活才值钱。” 王翠兰有些丧气,她摇摇头,陈立玲说的她一样都不会。 “看你刚来清丰,我给你指条明路,等你出去了就去找街道办的女吏,她们要给你找廉租房,新来的头两个月能赊房钱,你早上去上扫盲班,下午去找个糊灯笼做蜡烛或者蒸香露的作坊干点辛苦活,洒扫的都行,等两个月过完了,扫盲班上来,你再来城外的石场找我。” “先说好啊,你在扫盲班成绩不好就不用来了,你成绩好再来,我花钱送你去上学,学分辨石料。” “学好了咱们签个契书,你两年都不许从我这儿走,两年内走了,你要赔我送你上学的钱,两年内也不许去别的石场干活。” 陈立玲的话刚落音,有个踱步过来的犯人嘲笑道:“立玲,又来广撒网啦?来役吏署撒,这月又捞了几条鱼啊?” 陈立玲呸了一声:“总比你强,你都蹲三月了,月月来都能见着你,看来你要下大狱了!” 那犯人哼道:“鬼扯!我这两日就出去了,以后再不进来,大姐,别听她扯,说是两年,你真到她手里,恐怕没个五年跑不掉。” “这人惯会哄骗,你要是心肠软,她抱着你哭一宿,你还走得了?” “对了大姐,你是犯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也能参详参详,看你要在这儿蹲多久。” 第362章 日月更换(二) “都排队!慢着点!小心摔着!”打菜的婶子朝着面前挤在一处的小萝卜头们喊道,“哪个把人挤摔了,我可要告诉你们老师,统统跑步去!” 原本还闹作一团的孩子们一听老师,立刻站直了身子,乖巧的排起队来。 婶子被气笑了,对身旁的同事说:“看看,天不怕地不怕,倒还知道尊师重道。” 同事也笑:“可见当老师也不容易,也不知他们怎么管住的这群泼猴。” 婶子也有孩子——她孙辈都有三个了,可在家时竟不知孩子竟然这样难管,尤其这么多聚在一起,其中有一个调皮的,便能把一群都带调皮,虽说大恶不敢做,但极擅长给大人找麻烦。 但说讨厌,那也不讨厌,这些孩子都是孤儿,爹娘都没了,或是自幼被扔了,被吏目们带到了育幼院里,以前阮姐手里没钱还要养军,这些孤儿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虽然有片瓦遮头,比在街上流浪强,但和有父有母的孩子比就差得太多了,一日的餐食只能保证饿不死,个个都头大身子小。 如今日子好过了,育幼院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许多,每个孩子两日能吃上一个鸡蛋,一月能吃两回肉,过年当日能吃上好几个肉包子。 这里的孩子都能待到十四岁,十四岁以后就能去半工半读。 育幼院也有专门的老师,这些老师大多不是只当育幼院的老师,只是兼职,有些是纯心善,有些是想靠在育幼院的任教资历积累一些政治资本——后者是要走仕途的。 但无论如何这些老师都是尽心的,不会因为不是本职就敷衍了事。 原本育幼院里的孩子也要干活挣钱,后来官府规定,孩子们挣得钱育幼院再不能分配或充作育幼院的资金,他们挣得钱都由他们自己支配,育幼院的支出专款专拨,只能从官府拿。 不过正因为孩子们拥有了调配自己收入的权力,所以育幼院里对孩子们的教育抓得更严了。 有钱不一定会让人变坏,但有钱会让人多出许多选择,一旦选错了就是万丈深渊,而孩子的心智不足,比成人更难分辨好坏。 “就是那两个吧?新来的。”婶子一边打菜一边望向队伍最后方的那对兄妹,“比咱们这儿的孩子看着还可怜。” 同事小声说:“这叫什么事,有爹有妈的,比没爹没妈的都难过。” “小的那个都瘦脱相了。”婶子看不得这样的孩子,她瘪嘴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人都配当爹,自己的骨肉都不疼,畜生都做不出来,老虎都不吃自己的崽呢!” 排在队伍末尾的长子紧紧拉着妹妹的手,兄妹俩被送到清丰来,由于年龄幼小,役吏署思前想后,向上禀报后将他们安排到了育幼院里,暗中安排了老师看着他们,不叫他们接触到尖锐的物品,无论伤人还是自伤都是大事,自然要防范于未然。 兄妹俩到了陌生的环境,直到如今都带着极度的警惕,他们不和育幼院的其他孩子来往,除了彼此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尤其他们并没有读过书,连拼音都不认得,和他们待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几乎都是六七岁的娃娃,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比起最开始的几天,他们在两人相处的时候已经敢于说话了。 “今天有粉肠。”妹妹忍不住小声说,“油煎的。” 自从红薯土豆和玉米开始收获以后,淀粉被吃出了各种花样,其中最受人们喜爱的就是粉条和淀粉肠,淀粉肠里没有一点肉,全靠各种香料和淀粉,有些肠里还会有风干的小豆腐块,吃起来有嚼劲,更像肉,用油煎后更香,因此百姓在吃不了肉的时候常常买淀粉肠来慰藉肠胃。 香料也是从阮响占了港口后才多起来的,海运顺利,许多香料大批贩售过来,价格才开始变得亲民,才能让淀粉肠也多几分好滋味。 小孩子们就更爱了,他们自己勤工俭学挣得钱,一多半都买了肠。 哥哥此时冷着脸,但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们知道这是育幼院,孤儿才来的地方,但这里的孤儿,过得可不是乡下的日子,他们平时吃得比自己和妹妹以前过年吃得还好,且能读书识字,不去勤工俭学的时候还能一起玩乐,踢毽子跳绳拔河,这些乐趣是不缺的。 但以前在村里,逢年过节,他和妹妹其实也只是比平日多一块饼,娘再去买一条小小的咸鱼,那条咸鱼又都进了爹的肚子,平日连盐都不敢多放,菜也都是水煮的,酱油平日也舍不得用。 他和妹妹也没什么乐趣可寻,倘若在村子里家境殷实,底下的弟弟妹妹不多,那还能去山上摘点花心野果当零嘴,或是去小河里摸鱼,伙伴们一同打闹,而他和妹妹太穷,他得下地给娘搭把手,妹妹得在家烧火做饭,最大的乐趣,恐怕就是爹出去以后,娘在睡前给他们唱乡间小调。 虽然心里警惕,可他们看着别的孩子在院子里打闹跳绳,心底仍旧很羡慕,也想加入他们。 两人沉默着打好了饭,婶子知道他们的来历,也爱打听街上的传闻,在他们接过餐盘时小声说:“你们别急,听说你们娘未必会判,就是判了,也左不过几个月就能出来,安心在这儿待着,多吃点东西,否则你们娘出来,见你们饿瘦了,心里怎么过得去?” 兄妹俩还是头一回听到娘的消息,两人都捧着餐盘发愣,一时没有言语,很快就红了眼眶,恨不得跪下给婶子磕个响头,但也知道在这边不能跪拜, 便不住的道谢。 婶子心肠软,又说:“可怜见的,别怕,你们还小呢,也和别的孩子一同耍耍,总闷着要闷出毛病,下了学去外头走走,有余力还能领活干,挣些零花。” 哥哥瞪大双眼:“我们也能领活?” 婶子:“自然了,你满了十四,就能领活了,你妹妹没满,她就不能领。” 哥哥转头看了眼妹妹,兄妹俩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意,家里钱不多,又来得匆忙,没能带走,他们一直担心娘要是放出来,恐怕他们连件干净衣裳都不能为娘准备。 之前他们不知道娘到底能不能被放出来,这干净衣裳的需求也就不紧迫。 可这会儿得知娘或许几个月就能出来,立刻就紧迫了起来。 哥哥下定决心,小声对妹妹说:“我今天就和他们一块出去领活,你在这儿顾好自己,别怕,不用挂念我。” 妹妹有些害怕,她从没有一个人待着过,但此时也忍着恐惧说:“我是大姑娘了,不怕这个,哥哥去吧!” 第363章 日月更换(三) 孩子们能领的活并不多,也都不是全日工,他们大多上午去饭馆酒楼的后厨半工——有刀工当墩子,没刀工的洗碗洗菜,下午去糊纸壳,一日下来也能挣个六七多块。 六七块看着少,但如今物价便宜,两块就能吃大碗素面,四块面上就有会两片薄肉,肉馒头也两块一个,孩子们省钱的就中午回育幼院吃,不省钱的花三块钱就能吃饱肚子,许多饭馆面馆还有免费的汤喝,时令小菜能免费送一碟。 自然了,不知存钱的孩子还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省钱回去吃,省下来的钱攒着,将来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离开育幼院出去做工,手里有笔钱总是好的。 长子虽然前些日子不曾与这些孩子有往来,但他并不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很快便与其他出门领活的孩子打成了一片。 “那你们来的地方可远!”十四五的小子近日受了凉,他吸吸鼻子,“不像俺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俺家是逃难的,爹娘死得早,在村里没亲戚,才把俺送到这儿来。” 长子没接话,他只好奇:“咋姑娘们不跟咱们一处?” 女孩们出了育幼院便和小子们分道扬镳,长子觉得古怪。 “她们——”受凉的小子羡慕道,“都去城边上了,这些日子停在城外的商人多,最爱请她们这些年纪小的丫头去清点货物,比婶子们要的价少多了,还不算恶意压价。” 商人们这是合理合法的省了钱,成年的女账房们看是一群女孤儿,也就生不起气了,自然也就不会跟商户们为难,毕竟正儿八经的算账,商人还是得仰仗这些成年女性。 长子更奇怪了:“你们不能去?” “能去是能去,不过商人们爱用丫头,说她们细心,她们人又多,有时丫头们都领不到商人的活,咱们去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小子不忿道,“我也细心,跟别的臭小子可不一样!” “不过过些日子就该咱们得意了。”小子咧嘴,“过些日子秋收,咱们去城外担粮,挣得也不比她们少,缺人得很,不怕人家不要。” 清丰县已经丰收了好几年,这些粮食要入库清点,还要再运往边关,其中所需的人力不可计数,每到这个时候,城内的孤儿和老弱们都能小挣一笔,毕竟这些年百姓的日子虽说好过了不少,但这个好过也只是与以前猪狗不如的日子相比,真要顿顿吃肉天天过年还是艰难的。 到这个时节,官府都要号召平日有正经工作的百姓不要和孤寡老弱抢活干。 甚至官府还免费租赁独轮木车给孤寡们使用,毕竟真靠自己一次次背送粮食,那就不是让利于民,是要弄死这些穷苦人了。 长子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清丰县好,不然也不会和妹妹一样一颗心总想着带着家人逃到清丰来。 可真要说到底哪里好,他也是说不出来的,那是在旁人嘴里闲话中的地上天国,人人有活干有衣穿有饭吃,对长子来说,这就是天上神国的日子了。 他没学过历史,不知道古往今来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但知道日子是很难过的。 风调雨顺的都有各种杂税,上头的地主老爷需要孝敬,灾害连年的时候更不必说,卖儿卖女才是民间日常,什么吃饱饭?皇帝老爷恐怕才能吃饱饭。 自然了,他运气还要更差些,摊上了一个畜生爹,自己吃不饱也就算了,家里但凡有点积蓄,全被那老贼掏去喝烂酒去了。 这世上竟有这种地方!竟真有这种地方! 他微张着嘴,眼睛发酸。 伙伴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后小声劝道:“你别哭呀,待久了就好了,我们私下都说,阮姐定是要一统九州的,那这样的日子就能顺顺利利的过下去。” 这种变化也不是一蹴而就,最早清丰县的人并不认为阮响能叫清丰长治久安,他们也很有自己“从贼”的自觉,时刻准备着朝廷一打过来自己就躲到山上去,等事情平息了再继续当圣人的顺民。 不过自从阮响占下了青州,兵丁们手里多了长枪,小炮源源不断从工厂里被运出来后,他们立刻就有了信心,再不认为自己从贼,反倒以为宋人朝廷那边才是贼——竟然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那就是大大的贼寇,很该把他们扒光衣服吊起来!打上百八十鞭子,叫他们知道什么是道理! 只是百姓们再对阮响有信心,以前也不觉得阮响真能一统山河,他们的想法大约是和对面的辽国一样,自成一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那也是子孙的事了,跟自己关系不大。 然而这几年,大约是孩子们大了,市面上的风气一变,已经没人提自成一国这种事了,孩子们张嘴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于是阮响一统山河不再是一种可能,简直成了必然。 伙伴也是这种说法的支持者,看长子半懂不懂,他就起了好为人师的心思,忍不住说:“咱们这儿自然还有穷人,可再穷,也能找口饭吃,哪怕是断手断脚的官府也管呢!倘若是好手好脚的儿女没有活干,吏目还要被问责,似咱们这样的孤儿,要是成绩好,过了十四还要继续读书,官府也供。” “你别怕,也别哭。”伙伴,“我只恨我爹娘活得太短!倘若他们活到现在,我们一家过得就是神仙日子,都怪宋人朝廷,不是他们,我爹娘那样的能干老实人怎会命短?” “阮姐就该把他们全杀了!一个个杀干净,叫他们下辈子也不敢祸害百姓。” 长子的眼泪憋了回去,对伙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瞠目结舌——他还在那感叹地上天国,伙伴竟然已经在想着怎么把宋人朝廷上的大官人杀干净了。 路过的人听见这样的话竟然也没有侧目,显然都已经听惯了,或者听腻了。 这里的民风……也太彪悍了。 第364章 日月更换(四) 不过领了一日的活,长子的内心已然天翻地覆,他是没读过书的人,浑不知什么大道理,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清丰的与众不同之处。 他也是在农闲时候同娘一起进过城的,虽说只是担菜去卖,但也曾见过城中小贩的模样。 所有人都耷拉着一张苦脸,为明日的生计着急。 普通百姓小贩和农人都很难有什么积蓄,几乎是挣一天的钱过一天的日子,农人看似要好一些,毕竟他们手里有田地,起码有粮食,但朝廷的税收,当地州府的税收,地主乡绅的孝敬算完,落到自己手里的寥寥无几——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人人的头上都飘散着一股死气,什么勤勉奋发,鬼话而已! 路都被堵死了,奋发有什么用?奋发领死吗? 可清丰不同,大不相同,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是在干活的,个个神采奕奕,哪怕是做的力气活,当他们松懈下来,紧绷的青筋散开,脸上便会露出笑来,会在干完活后商量着要给家里添置什么新东西,或是咬牙切齿的怒骂自家孩子不开脑筋,成绩不好,差一顿竹板炒肉。 长子见惯了麻木的人,麻木的农夫,麻木的妇人,麻木的孩子,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欢声笑语,也没什么心绪起伏,他们只按部就班的做自己该做的活,因为明天是没有希望的,既然没有希望,那么只要能活下去,别的也就无所谓了。 希望…… 长子夜里回到育幼院,将买来的肉馒头分享给妹妹的时候也忍不住将这两个字分享给了妹妹。 他也不复之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模样,整个人仿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看向妹妹的眼神里充满了勃勃生机:“我问过了!现在还缺吏目呐!不过是要往辽地走,那边阮姐新拿下的城缺吏目的很,尤其缺女吏目,你现在十岁,即便读五年书,那也才十五,十五岁出去做事,正是时候哩!” 虽然知道清丰女人能当官,但妹妹是从未想过自己成为其中一员的,在她看来,女吏们无论大小都是大人物,而大人物自然只能仰望,不敢希图自己有朝一日入住其间。 长子也没有说错,女吏目如今是越来越少了,连清丰县的女吏目,也从原本的七八成减少到了五成,这除了因为县内人口增多以外,更大的原因还是随着阮响的地盘越来越大,原本在清丰的女吏们都被派往了更需要她们的地方。 而女性人口又太少了,甚至不少在旁人眼里已经应该安享晚年的老祖母们,但凡是成绩过得去,跑得动,思想又不是太封闭的,都已经被喊出来干活了。 更别提年轻女性,可老祖母们都出来了,需要年轻女性的地方只会更多,不止是各级官吏,还有各种工厂、研究机构、学校,这里分一点,那里分一点,最后就是各行各业都缺女人。 长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起码知道一件事——自己的妹妹和娘,都是可以从中获得好处的。 在这里,只要是女人,只要不是懒惰愚昧的无可救药,都有大把的工可以挑选,哪怕是他今日领活时看到的搅拌水泥的女工,只要她们肯下定决心去读书,识得文字,懂得道理,轻松就能去往外地当吏目。 妹妹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前途有多么光明,长子却已经窥探到了片羽吉光。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干什么,但认为妹妹最好能当吏目,哪怕去外地。 毕竟别家姑娘还有家人挂念,他和娘又没什么要挂念的,大不了妹妹去哪儿,他和娘一并过去,吏目也是官呢!只要是官,去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但其实,人人想当吏目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以前只有官办工厂的时候,当吏目是最好的选择,总之是比一日上五个时辰工的工人轻松一些,即便要下乡,起码也不会住到破烂茅草屋里去,尤其比起工人,吏目好歹是官呢,就是本人不想当吏目,家里人一阵死死哭求,本人也就从了。 可情愿背井离乡的总是少数,尤其如今正是百业兴盛的时候,别说到大厂子里去,就是去小作坊,也说不准什么时候造出了有意思的新东西,立时发家致富了。 官府总不能强逼着人远走他乡吧?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女吏们的待遇更优厚些,否则抢不动人,毕竟谈家国天下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是要生活的呀。 长子其实还是很不明白,以往听老人讲古,倒是听过君王求贤若渴,可那贤才从来都是读书人,是男人,最差也是地主乡绅家庭出来的男人,他们掌握着底层资源,能调动不少人脉,他们的忠诚才是君王想要的。 真正的贫民子弟?你谁啊?可知连看圣人脚底的泥都不配? 而当今的阮姐虽然也求贤若渴,但她求的是女人,并且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长子尚且懵懂,但还是下意识的觉得哪里不对,不过他倒不觉得男人们受到了薄待,毕竟就算是以前的男皇帝求贤若渴,求的也不是他这种农户贫家子,反倒是在这儿,他能吃饱肚子,领上活,一日干完且能给妹妹带个肉馒头呢! 更何况不是不叫男人考吏目,只是男人人数更多,竞争更激烈罢了。 女人少,这能怪谁呢?总怪不到阮姐头上去。 “你别怕,我听婶子们说女吏在外头行走,如今都是有保障的,但凡去到边关的女吏,都能上书请命调动兵丁,不过只能调动什么特别营。”长子摸着妹妹枯黄的头发,“你要是能考上,我和娘陪着你去,” 他是笃定娘一定能放出来。 妹妹不清楚哥哥怎么出去一遭大变模样,不仅不愁了,还有闲心打算起将来,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话说:“我听上铺的妹妹说,咱们家的事,闹得人人都知道。” “不过她们都说咱们可怜,摊上那样的爹,又受那样的责打,就是真的长久谋划后杀了他,也该轻判。” “她还说恐怕不止轻判,只要咱们能证明是在爹要对你下狠手的时候咱们才动手,那就是正当、正当防卫,娘立刻就能出来!” “哥哥,咱们要怎么证明?” 第365章 日月更换(五) 要证明他们是在侵害发生的过程中奋起反抗,乃至于失手杀了侵害者,对于王翠兰一家而言是件很困难的事,毕竟当晚只有他们一家人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外人可以作证。 即便村中其他人能证明那个贼子经常殴打虐待妻儿,但这也不是直接证据。 长子和幼女能拿出的所有证据,只有他们自己身上长年累月积累下的伤痕。 这让他们有些绝望——发生在家庭中的暴力事件,竟然如此难以证明,难以取证。 反倒是在大街上发生的事,众目睽睽之下,反倒格外容易判罚。 冯舒窈也格外头疼,她情知这个案子是必然会轻拿轻放的,这个案子不仅仅是个案子,还是法院组建到如今最重要的一个范例,在许多官府触角尚未触及到乡村角落里,这种血缘亲人之间的侵害是最多的,也最严重。 殴打强奸不一而足,而受害者也不敢反抗,因为施暴者实际上掌控了他们的一切,受害者一旦反抗,不仅仅是失去了可以存身的土地,更失去了活下去的所有可能。 而这个案子,正是要告诉所有人,所有已经被阮响统治,或者即将被阮响统治的人,这种基于血缘,基于宗族,基于一切陈旧恐怖习俗的人身依附制度,已经彻底消失了。 人就只是人,每条人命有一样的重量,即便是父母,也不再能完全掌控孩子。 在他们拥有家庭身份之前,他们首先是阮响的百姓,且都拥有一样的权力和责任。 助手看着冯舒窈不断按着眉心,她知道冯舒窈在忧愁什么,她虽然是助手,但也是学校里的佼佼者,毕业后经过几轮考试才成为冯舒窈这位首席法官的助手,将来她也是要外派出去,成为一地法院主官的,所以她和冯舒窈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其实更类似师生。 “口供倒是有一大堆,但没有一个能起关键性的作用。”冯舒窈叹气道,“根据王翠兰的口供,是施暴者要阉割长子,他们才奋起反抗,失手勒死了他——这就是个大问题,其一,长子没有被阉割,所以无法证明真伪,其二,仵作证实施暴者不是被勒死的,而是被柴刀捅死的,口供和事实出入太大,这案子拖到现在实在是前后不一,证据不足都是其次了。” 助手:“但起码有一件事没有疑问,就是施暴者对受害者的虐待数年如一日,这一点全村人都可以作证,施暴者的性格也确实是暴力易怒。” “这是两码事,如果采用这一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不能做无罪判罚的。”冯舒窈又叹了一口气,但冯舒窈很快转过头来,“他要阉割长子,大概率不是临时起意,应当是以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和抱怨,只是当夜喝多了酒才想要实施,你去授意王翠兰的讼师,叫他再去收集口供。” 讼师在朝廷那边是个受到打压的职业,但因为他们的特殊性,所以一直没有被完全取缔,反而生命力蓬勃,许多讼师在看过阮响这边的律法后便包袱款款拖家带口的来了,并且很快通过扫盲考试,考取了讼师证。 要说讼师的坏处,自然是有的,他们会想尽办法钻律法的空子,为掏钱的当事人想尽一切办法。 但好处也很明显,讼师们从不维护“规矩”,不会因为当事人是女人或孩子,就轻看他们,甚至以为他们罪有应得。 不过在冯舒窈看来,这群远道而来的讼师,大概只能做为承上启下的工具——在这里,因为律法还在不断完善的缘故,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讼师学生,他们大多甚至只能自学,倘若能从这些当了半辈子讼师的人身上学到点有用的东西,那也是很好的。 并且由于这里已经没有外头的师徒制度,不用担心学生彻底和师父绑定,所以当律法更为完善,关于讼师的规则制度修订完成,那些老派的讼师们就可以“养老”了。 虽然看起来是卸磨杀驴,但起码驴不会死,还能找到别的活干,下场不会太凄惨,已经算是格外优容了。 王翠兰的讼师就是个老派讼师,最早一批接受了官府的招揽,成为了官讼,他们依旧能接外头的活,不过要优先官府分派的案子,官府给的钱也不算多,只是每月有固定的工资,官府也为他们交着养老钱。 不过讼师都不是傻子,都知道自己远道而来,在此地没有根基,能为官府做事都算是殊荣了,怎么可能拒绝,就算少挣一点,那不也还有得挣吗? 王翠兰的讼师很年轻,脑子也很灵活,毕竟讼师还有个名号是讼棍,脑子不灵的人干不了。 他是想尽千方百计才抢到了这个案子,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一旦王翠兰无罪,他的大名也一定可以散播出去,这可是比钱更大的好处,他宁肯不要钱也要抢到这个案子。 而他接下来之后,也确实是日日没有歇息的时候,不仅查阅之前相似的案例,还将这一篇的律法看得倒背如流。 “是了是了!”讼师在被助手提醒后连连点头,“只要他透露过,那就是有计划,这一点就完全可以证实了!起码王翠兰不是无的放矢,这个口供就可以采纳,再有别的佐证,那问题就小许多了!” 讼师忙去探访村中的“证人”——虽然不少证人们在役吏署里。 役吏署里的人一看到讼师前来便全都兴奋着想上前,他们都是想立功减刑的!否则很快就会被挪出役吏署,被送去挖矿。 “这个……我好像听他说过……” 讼师不太满意,他严肃道:“律不容失,没什么好像可能,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是要签字画押的!” “有有有!上回他喝了酒,说他儿子天生不像个男人,有拳头仿佛没有,要不是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早将他阉了了事,卖去人牙子手里也能拿一笔大的!” “是!他说过这话!” “我们都能作证,他说过!” 讼师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笑眯眯地说:“对,实话实说,这不就好了吗?” 第366章 日月更换(六) 到底是阮地至今以来闹得最大的案子,开堂当日即便许多人挤不进公堂,仍旧在外头伸长了脑袋等着看热闹——也等着那三个苦命人从公堂里走出来。 公堂对百姓而言是很陌生的,以往就是判案,也不会讲公堂的门大敞开,案子究竟判成了什么样,除了双方家属外根本没人在乎。 至于堂上的大人有没有徇私枉法?这不是惯常的吗? 八字衙门向南开,有理无财莫进来。 而如今,公堂这种地方普通百姓也能进了,进去了还有椅子能坐,不过这是要钱的,一个人两毛,且随身不能带任何利器和重物,所以想找地方休憩的人不会进来,只有真对案子感兴趣的人会花这两毛钱。 当然,票数是有限的,后来的人拿着钱也进不去了。 朱嘉禾也在堂下的观众席里,她虽然还没有完成出师,但已经是公办造船厂里的小师傅了,这次来到青州是为了进修物理,上课的时候结实了几个本地的同窗,这些同窗里正好有一女在研习律法,被她一鼓动,连朱嘉禾在内的几女都花了两毛,来看这数百年都闻所未闻的大案。 观众席里不许喧哗,即便小声交谈也不行,朱嘉禾只能和同窗打眉眼官司。 主理这件事的法官正是大名鼎鼎的冯法官——朱嘉禾倒不知道这位大法官的生平,但知道她在民间有个诨号,地痞们都叫她杀星,读书人说她简直是当代白起,杀起人来半点不手软。 死在冯法官手里的人,在她还不是法官,只是刑官的时候已然过千,到了如今,恐怕都要接近万数了。 朱嘉禾对冯法官实在是很难产生什么亲近之情,一个人倘若身倚了律法,那她仿佛就不能被称之为纯粹的人了,她在某一方面已经成了刑法的化身,法不容情,她的形象自然也就变得无情了起来。 而这样的人,人们反倒盼着她更无情,一个无情的人才能真正公正,不被私情影响。 前头的流程是千篇一律的,堂上的法官,包括所有役吏们都要先宣誓,宣誓自己绝不徇私枉法,要让所有判罚都有证可依,有律可依,而后才是带原告和被告上堂。 原告自然不是死者,死者已经死了,而是由关押王翠兰的役吏署提出公诉。 朱嘉禾觉得这个做法很好,以前一直是民不举官不究,一个人死了,那就是死了,只要没人告,那随便就能编出一个死法,什么自己不活了要投湖等等,转头送到义庄去,死了也白死。 如今有役吏署公诉,那么即便受害者无亲无友,只要有官府在,这人就还有得到公道的机会。 前头的官话朱嘉禾是没什么兴趣的,关于案子的前因后果,民间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只问话环节,朱嘉禾才来了精神。 冯法官询问道:“王翠兰,根据之前的口供,你先是与其子勒杀韩勇,勒杀不成,其子再行刀杀,是也不是?” 王翠兰低着头,她轻声说:“是,那贼子要阉割我儿,我救子心切,只得如此。” “可有人证?物证?”冯法官又问。 王翠兰经过讼师提点,此时也不至于说不出话,她忙说:“邻里都能作证他常常虐待我们母子三人,酒醉后也曾说过儿不肖父,要亲手阉了他,卖出去挣一笔大钱!物证也是有的,他要阉割我儿的刀,当时就在屋里的地上。” 讼师也在这时站起来说:“法官,请让证人上堂,他们分别在半年内从韩勇口中分不同地,不同人听到过韩勇的计划,韩勇并非是一时起意,而是长期筹谋,甚至打听过如何才能将阉人卖进宫中,这样得的钱会更多。” 朱嘉禾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是醉酒后一时起意,虽然依旧是罪大恶极,但起码还不违反人性。 但做父亲的,有钱去喝烂酒,却又筹谋要将儿子卖去当太监,这已经不是罪大恶极了,这是连人都不做了! 这些证人都是老农模样,上堂被询问时回话也多是前言不搭后语,但正因如此,他们的证言才更为可靠,因为即便他们连语言都组织不好,复述出的内容却几乎没有差别,连细节都一致。 并且他们都能清晰说出是在哪个时辰,哪个地点听见的。 日子是不大记得了,他们只能勉强说“大约出事前六七天前”“十多天前”。 当然,只有人证是不够的,证据也得有,不过这个案子倒和朱嘉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这一家三口都能无罪,毕竟按照如今的律法,正当防卫时即便错手杀人也是不必受刑的。 但这个案子又不同,因为在韩勇被勒倒后,他的犯罪已经中止了,既然他没有再使用暴力,那么长子之后捅死他的行为,就不再属于正当防卫。 公诉方放弃追究王翠兰的刑事责任,因为王翠兰只是控制住了罪犯,并没有攻击和试图杀死他,毕竟罪犯前一刻还在使用暴力,控制住他并不违法。 但公诉方并不放弃对其长子的刑事责任追究,因为长子是在罪犯失去行为能力后依旧用刀捅死了他。 就在朱嘉禾因为这一点提心吊胆,以为这一家人要骨肉分离的时候,法官的锤子敲响了。 朱嘉禾在心里祈求着,看在这一家人勤恳踏实,又受了这么多年苦楚的份上,叫他们逃过这一劫吧! “此案人证物证清晰明确无误,原告被告都没有新的证词证据提供,本公堂依法做出判决。” “按照刑法第三百六十二条,王翠兰控制死者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本堂宣判其无罪。” “其子韩正,在死者丧失行动反抗能力后依旧造成死者死亡的事实,不过韩正未满十六,而死者又恶行满满,根据刑法第二百二十八条,四百一十一条,判处一年少管所学习改造,缓期一年执行。” “退堂。” 朱嘉禾立时站起来,她询问身旁坐着的同窗:“怎么还是判了一年!这样有了案底,岂不是三代不能考吏?” 虽然不是人人都要考吏,但朱嘉禾以为,考不上不去考,和失去考的机会,这是两码事。 同窗忙说:“别急别急,还有一年缓期,这一年只要表现的好,是不必去少管所的,也不会留下案底。” 朱嘉禾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哎,这一家人,受了这样的苦,如今来了清丰,总归是拨开云雾得见光明了!” “只恐怕外头那些老爷们,更不肯听阮姐的话了。” 第367章 日月更换(七) “姨娘,太太说了,明儿不用你过去伺候。”丫鬟拖着木盘进屋,木盘上摆着一个青白釉刻缠枝花叶纹梅瓶,她极小心地走路,眼睛盯着那瓶,嘴里说,“这是老爷托人送回来的,指明了给你,老爷心头念着你呢!” 姨娘斜躺在榻上,她歪了半日,发髻歪散了,落下几缕发丝来,昨夜喝了两壶温酒,现在脸上都还带着红晕,她随手一指:“放那儿吧,太太那有什么?” 丫鬟摆弄好瓶子:“几根簪子,还有个四季花卉盘,几瓶香露。” “哦,她那好东西多。”姨娘迷瞪着眼睛,仿佛还想再睡,“不用我伺候了?新来的听话了?” 老爷是个“多情种”,自从和太太成亲后便再没了顾忌,先将太太的贴身丫鬟收了房,不过没给名分,从外头抬进来一个红姑娘,红姑娘没笼络老爷两天,老爷嫌她曾经“一点朱唇万人尝”,便叫太太看中了她,又一顶小轿抬了进来。 姨娘的爹娘曾经是太太娘家的家生子,后头她大哥哥有出息,当了掌柜,太太娘家就将她一家放了良,这样她大哥哥做许多事方便得多,出了事也不会连累主家。 所以老爷一要好人家的女儿,太太就想到了她,许多年的主仆情,家人又都靠太太娘家过活,不怕她翻出天去。 姨娘一家感恩戴德,毕竟给大官人当妾,还是良妾,不仅不怕饿肚子,还勉强算是门正经亲戚。 姨娘自己也没觉得哪里坏——总归是要嫁人的,嫁谁也都是爹娘做主,当妻还是当妾,她自个儿也没法选,更何况跟谁过日子,不都是图那口饭吗? 等她真成了姨娘,日子也不算太难过,老爷并不常来她的屋子,但太太管家管得好,她的月例银子没短过,该给她的东西也都给了,她日日只用讨好太太,老爷嘛,如今又嫌好人家的女儿没滋味了,几乎每日夜里呼朋唤友去找楼子里的姑娘。 不过这些日子姨娘也有些犯愁,院子里这么多女人,但一个孩子也没有。 太太原本指望着她来生,可她进来五年,肚子里啥也没有。 太太的贴身丫鬟还是丫鬟,没能怀孩子,除了伺候太太还得伺候老爷床上那点事,偏偏连个名分也没有,拿的还是丫鬟的月例。 那红姑娘已经没了,在楼子里吃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当了姨娘又吃药想怀孩子,吃坏了身子,前两年便去了。 红姑娘去了以后,老爷又叫太太抬进来了两房良妾,太太娘家的家生子放良的本就不多,有正当龄女儿的更少,女儿正当龄又没有成婚的则一个都没有,太太没办法,只能托娘家嫂子去寻摸了两个家里穷困的良家女。 只这两个姑娘,前一个还好说,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老实的别说老爷,就是姨娘看她,也觉得不像个鲜灵灵的小姑娘。 后一个颜色好一些,但从进了门就开始闹,骂过老爷,也骂过太太,所有人私下里都说她是个疯女人,连太太都说,实在不成,只能将她送到庄子里去养着,给口饭吃,不算太损阴德。 丫鬟撇撇嘴:“姨娘又不是不知道,那赵姨娘是娘胎带的毛病,生来脑子就不好使,亏得老爷太太心善,才叫她还留在院子里,没去庄子里吃苦。” “上回太太发善心,叫赵姨娘娘家姐姐来看她,看样子她是知道好赖,晓得讨好太太了。”丫鬟将花插进瓶子里,她同姨娘也有几年的情谊,说话便没有那么讲究尊卑——在这个家里,只有老爷是真正的主子,“能进得咱们家来,是她八辈子修的福分,老爷太太都不是刻薄人,姨娘你也是好人,她老老实实的,一辈子不愁吃喝,真是不晓事。” 丫鬟:“做人嘛,哪里能不晓得安分守己?闹来闹去的,真惹恼了老爷,打发了出去谁又晓得?” 姨娘心血来潮:“那她这会儿在太太那?我去看看。” 丫鬟:“哎哟!我的姨娘呀,昨夜喝了酒,今日头不疼?” “不疼!”姨娘兴致勃勃的穿鞋,“我倒要看看那犟种听得懂人话了不!” 姨娘理好头发,又叫丫鬟取出自己给太太绣的蕉竹纹手帕,这才小步跑向太太屋子。 “太太!我来送帕子给你,上回跟你说的,从阮地运来的上好丝线,绣出来别提多好看了!”姨娘高声喊着,她一过去,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就拉开帘子,姨娘一低头钻进去,果然就见屋子坐着两个女人。 太太还是老样子,年纪不大,但总显得暮气沉沉,如今还不到二十五,整日已经是手串不离手了,屋子里熏着佛堂上供的香,衣裳也是老式花纹,衬得她脸色都不好。 赵姨娘却换了个模样,之前从不好好梳发髻,更不上胭脂,衣裳也总是被她扯得皱皱巴巴,如今倒是用头油将头发梳得齐整,脸颊上了胭脂,就是口脂不知道上了多少层,竟像是要吃小孩的血嘴。 太太一看她来,笑着说:“你是有心的,坐吧,也同你妹妹说说话,她是从牛角尖里出来了。” “哎!”姨娘坐到凳子上,很自在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她扭头问赵姨娘:“妹妹是怎么想开的?可见是太太佛法高深,将她渡出来了。” 这个马屁拍得太太脸上笑意更深,赵姨娘却突然扭头盯着她,盯得她遍体生寒。 姨娘吓得小声告状:“太太,你看看她。” 太太喝了口茶:“她生就这副样子,改不了也没法子。” 赵姨娘眼中的愤恨一闪而过,她咬着下唇,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恨声道:“我没被渡出来!我还在苦水里泡着呢!只是你们都不懂我,都怨我怎么不像你们一样认命!” “又疯了!”姨娘忙要出去叫婆子——这姑娘发起疯来,等闲丫鬟制不住她。 “太太,你是家里的太太,老爷休不得你,可你快活吗?天天去拜佛,你拜出什么了?修出来世了?你心里头有怨,你说得出来吗?!” 赵姨娘一扭头:“钱姨娘,你又快活吗?你日日来伺候太太,是你天生就爱伺候人?是你天生就爱跪着?你还想生孩子,你就是生出孩子,那孩子能叫你一声娘吗?!” “你们都不快活,却又都想我像你们一样,再不快活都自己憋着忍着!憋成千年乌龟王八蛋才叫好!我憋不住!”赵姨娘双眼流出泪来,“我就要走了啊!!我就要走了!!我攒了那么久的钱,我求了那么多人,我马上就去好地方了!!” “什么太太姨娘!我都不要当!” 第368章 日月更换(八) 又闹了大半个时辰,钱姨娘好不容易理好的鬓发又乱了——赵姨娘从进了门便这样发疯,总看得她心肝乱窜,不知何时赵姨娘就要被架出去,扔到庄子里去了却残生了。 如今世道不好,朝廷许多事已经不管了,说是不许虐打残杀买卖奴婢,但没人能管,这条规矩便也形同虚设,姨娘们再是良家女,进了后院里来,遭了什么事又有谁为她们讨个公道?恐怕连亲爹亲娘都不肯管,家里可不止她们一个女儿,哪怕就是遭了事,爹娘或许还是肯认这门亲戚,就怕亲戚不认他们。 钱姨娘叫丫鬟关上房门,猛灌了一口茶水,她脸上还带了印子,这是赵姨娘在婆子拖走挣扎时抓到了她的脸。 丫鬟打了水来,又去取了药膏,看钱姨娘对镜抹伤,忙说:“姨娘!你可别碰!小心碰坏了留疤!” 钱姨娘看了眼丫鬟取来的药膏,这药膏是城北玉善堂的招牌,油润滋养,香气馥郁,一小罐恐怕平民百姓一年都挣不到,而她在进得这院子以前,也是不配使的。 赵姨娘的疯话听多了,以前的她都不在意,今日的话却叫她心头怎么也平不下来——她讨好太太真是因为她天生下贱,喜欢与人为奴为婢吗? 她想为自己争辩,她不是天生下贱,可不讨好太太她能怎么活?老爷不爱她,即便太太只算半个主子,自己也朝不保夕,但总归在后院里有一点权力,她一无所有,总得图谋着为自己找个靠山呀! 至于孩子……孩子,女人的立身之本不就是孩子吗?!没有孩子,她随时可以被人取代,被人遗忘,后院的女人出不了门,人生不寄托在孩子身上,寄托在谁身上?男人吗?老爷可不是那等痴情人。 道理,钱姨娘是有的,她有千百个道理,可她答不出那句“你快活吗?”。 她很想说自己快活,毕竟她五年如一日的伏小做低,怕老爷厌弃她,怕太太教训她,倘若没有得上一点好处,她怎么过得去?起码这药膏,屋里摆的梅瓶,她身上穿的绸缎,都是原本她绝无可能享受到的东西。 这快活这两个字,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总是胆战心惊的,脚下空落落的,踩不到地上,她的一生要靠老爷的良心,太太的善心,其中一个有一点变化,她都会变成坠落的纸鸢,而这二者,不是她努力就能维持的。 人心善变,她今日还过得去,来日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红姑娘那么漂亮,那么会来事,对着老爷有百般手段,对着太太殷勤小意,对着她这个后进来又不受宠的也从没趾高气扬,可她是什么下场?说是吃药吃死的,钱姨娘却觉得红姑娘是郁郁而终。 老爷不爱她了,太太嫌弃她的出身,下人们也是看人下菜碟,有些背地里的话也敢放到台面上说。 恶仆欺主,在大户人家是不少见的,说难听点,没有钱姨娘还有郑姨娘陈姨娘,她们最大的用处就是伺候老爷太太生育子女,但真正得势的老仆,却掌握着老爷的生意,就是出了事,老爷对他们也常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要培养出一个有本事的心腹,其中要花费的时间和钱不可计量。 钱姨娘最后一次去瞧她,她已经形销骨立,倚靠在门边,还痴痴等着老爷来看她。 “妹妹。”红姑娘像一具还能喘气的骷髅,她拉着钱姨娘,掏心窝子地说,“咱们这样的人,进了这样的宅子,多少人修不到的福分,我是不成了,可你要记着,人和树一样,都得有根,咱们不比太太,没有那样的出身,可人凡能喘气,总得为自己寻个根,老爷虽不是良人,但太太总归信佛,你巴着她,到底有安宁日子过。” 钱姨娘惊了:“姐姐,我以为你待老爷是真有几分……” 红姑娘笑了两声,笑声尖细:“我在楼里迎来送往,见了多少嫖客?他们再薄情寡义,也盼着女人对他们情深不忘,便是婊子也该为他们守贞,我不痴情,老爷哪里肯将我赎出来,叫我正经当个妾?你看看外头多少外室,等到人老珠黄都没能进宅子,只能回楼里做个洒扫婆子,这都算命好了,更多的是不知死在哪里,恐怕是乱葬岗上,连一张薄席都没有呐!” “我好歹是个正经的妾,死了也有个坟。”红姑娘脸上是带着笑的,“这辈子我命不好,但有个坟,下辈子就能投生去好人家啦!” 那些话至今都在钱姨娘脑中回响,可再怎么也没有赵姨娘的话带给她的冲击大。 可赵姨娘,她凭什么这样说她和太太?!她也只是贫户女,能进这宅子都是她爹娘托老亲求上的门,那样的家室能有什么好去处?嫁给一个贩夫走卒吗?哈! 民间多少农户小贩的婆姨从嫁了人就开始挨打,也吃不饱饭。 有时她想起这些女人,也觉得自己不该抱怨,不该害怕,起码她只是担心将来没人管了会饿肚子,会被欺负,但不会担心被人殴打致死,或是被夫家卖了,又或者丈夫死了被捆去发嫁。 更别说那些自幼被爹娘卖去楼子里的了。 她是该惜福的,老爷虽然不是良人,但眼里也没她们这些人,也不插手后院的事。 太太一心向佛,即便嫌弃红姑娘的出身,可好歹也没作贱她,红姑娘死了,太太还自己掏了笔钱,给红姑娘置办了些陪葬。 钱姨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想的还是“再不快活都自己憋着忍着!憋成千年乌龟王八蛋才叫好!”。 “说谁乌龟王八蛋!”钱姨娘怒不可遏地站起来,突然跑去门前骂道,“哪个好人不是憋着忍着!你还骂起来了!你只说自己的事,哪里知道旁人的苦?天底下究竟是哪个命好的能事事顺心?!活该你发疯!” 骂完,钱姨娘连门都没关,直扑到床上痛哭起来。 第369章 日月更换(九) 赵姨娘到底是疯得太厉害了,不过半个月,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原本只是嘴上发疯,如今见人便要厮打,老爷太太在屋中商议了一夜,便唤来管家和婆子,叫他们挑个好时候,悄悄把人送到庄子里去。 至于赵姨娘在庄子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们是不管的。 总归人没有死,那良心就还过意得去。 钱姨娘得到消息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兔死狐悲,她没有孩子,在这个家里没有根基,说不准什么时候她扛不住了,也要被送去庄子。 庄子在城外,大片良田,但家中主人一年半载都不会去一次,甚至管家也不会去,打理那里的是家中的世仆,乡下地方,没太多的规矩,一个妙龄女子过去了,半夜被人爬了墙,被糟蹋了,自个儿都不敢说出去。 这也就罢了,被欺负,干重活也不消说,但要是被克扣口粮,吃馊饭也吃不饱,那可怎么办? 一生全没有指望,只能等着哪一日被无常们勾去魂魄,死的悄无声息。 如今她还能笼络太太,可太太手里能用的人太多了,不说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就是原本府里的丫鬟小厮,哪一个又不想到太太面前去冒个尖呢?而她又没有什么本事,管家帮不上太太的忙,生儿育女也没生出来,娘家也没什么用——在这个家里,她实在是个很没用的人。 钱姨娘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也紧皱着眉头。 姨娘们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太太好歹有个正室的身份,即便被冷落,总归是不愁吃喝,要是实在无聊,依照规矩礼法,也能从妾室那里抱一个孩子自己养。 但钱姨娘知道,自己是过不上这种日子的——倘若太太哪天看她不顺眼,不用太太发话,下头的丫鬟小厮和婆子们就能磋磨死她,甚至不用什么精细的法子,只要大冬天叫她不小心淋一场雨,她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赵姨娘的话自然叫她生气,但生气之后就是浓浓的惶恐。 她靠自己是不能立足的!这是叫她最恐惧的地方,她无论怎么巴结,怎么讨好太太,都决定不了自己的未来。 这种恐惧越来越重,钱姨娘忍不住深想,天下的女子都是如此,无论她们多么手巧聪明,她们的命运都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化,那么多年幼的女孩被卖进楼子里,是她们不够听话懂事吗? 那么多手巧的女孩,出嫁后日日织布纺线,弄瞎了眼睛,可还是吃不肚子,这是她们不够勤快吗? 这让钱姨娘越发的睡不着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老实做人,好好伺候老爷太太,就能平平安安过下去,但一旦发现她的未来不由她左右时,她就再也不能对赵姨娘的遭遇视而不见。 钱姨娘一夜没睡,不等天亮就悄悄叫来自己的丫鬟,叫对方陪自己去柴房一趟。 “我要去看看她,有些事我自己想不明白。”钱姨娘叹了口气,“或许她想明白了。” 她想明白了,所以她疯了。 丫鬟怎么劝钱姨娘都不听,咬死了要去见一见赵姨娘,丫鬟没办法,又不敢去禀告太太。 她毕竟是钱姨娘的丫鬟,倘若告诉了太太,将来钱姨娘会怎么对她?难道太太还会救她吗?太太不会在意一个小丫鬟的境遇,毕竟这就是家里的规矩,仆人背地里怎么骂主子都行,可一旦到了台面上,那就是叛主,太太即便嘴里夸她,心里也会看不起她。 没有一个主子会夸赞叛主的仆人。 于是丫鬟只能陪着钱姨娘悄悄过去,想法子打发了守门的粗役。 柴房里满是灰,钱姨娘刚进去就被呛的直咳嗽,此时天还未亮,柴房里更是不见一丝光,也没有半点声音,黑暗里就像是隐藏了一只野兽,随时都会蹿出来将人扑杀。 钱姨娘此时知道怕了,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喊:“妹妹,你在吗?我来寻你说说话。” 赵姨娘的声音好半晌才传来:“你来做什么?看我死没死?” “这话真难听。”钱姨娘听到人声,又发现赵姨娘现在还没有发疯病,心便稳了下来,她苦笑一声,靠着墙说,“妹妹,咱们都是可怜人,何必针锋相对呢?我知道你,爹娘都靠不住,兄长是个赌棍,图这个家的彩礼还债,才强逼着你嫁过来,可就算不到这个家里,你兄长没有欠债,外头又有什么好去处?” “嫁给贩夫走卒?不也得靠男人的良心?在这个家里好歹还有规矩,只要不触犯规矩,总能有一口饭吃,可在外头,靠着良心可不安稳,良心这个东西,今日有明日无,这谁又说得准?” 这也是在大户人家当妾的好处,有看得见的规矩,只要能遵守规矩,日子是能过下去的。 起码这在钱姨娘看来是好处,这世上限制女人的规矩太多了,而大多是看不见的,且还因人而异,没有明确的规矩,人就会害怕,唯恐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死于非命。 大户人家规矩多,规矩大,但起码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这也是钱姨娘的疑问——在这里是比在外头好的,为什么赵姨娘却不肯呢?甚至为此发疯。 “我攒了钱。”赵姨娘的声音很轻,很飘,“我认了干爹干娘,我的干哥哥和干姐姐在阮地经营生意,等他们站稳了脚跟,置办了屋子,就要将干爹干娘接过去,为了认他们,我三年日日去帮忙干活,绣帕子缝补衣裳攒钱,干爹干娘应了我,到时候将我也带走,去阮地过日子。” “去年我那干姐姐回来探亲,我特意去瞧她,她看着老样子,还是又矮又瘦,可又全变了,她原本连抬头说话都不肯,可那会儿,她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干爹干娘催她在阮地找个男人,她说如今铺子生意好,倘若要成婚生孩子,就要耽搁一整年,请人不划算,不请人干哥哥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跟我说,我手这样巧,绣出来的花样那么漂亮,在阮地轻易就能找到活,就算我什么都不会,只要是个好人,只要我肯干,肯吃苦,就能自己买屋子,置办家产,谁也不能把我赶出去,过得好与歹,都看我自己。” 赵姨娘不疯的时候,说话竟然很有条理:“看我自己,靠我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靠别人的良心,不用讨好什么老爷太太,不用非得生个孩子做依靠,还有比这更踏实的事吗?” “不用担心被卖,不用担心被打,不用担心即便生了孩子也被休,多好啊……” “你说,好不好?” 第370章 日月更换(十) 好不好,这是件很难说的事,因为赵姨娘有在阮地的亲人,虽然是干亲,但起码不是两眼一抹黑,有个领路人,且赵姨娘有手艺,绣花是手艺,织布也是手艺。 但钱姨娘没有,她既没有在阮地的亲朋,更没有赵姨娘的手艺。 她家比赵姨娘的娘家都不如,家里虽然有些钱,但也是这几年的事,在她小时候,她娘只能干些刷马桶的粗活,算是个粗使婆子,她爹虽然是家生子,可也没被主家看在眼里,干些在外跑腿的活,是她哥哥巴结上了少爷,展现了一点忠心和才干之后家里才富裕起来。 穷的时候,家里连布料都不够,哪里买得起丝线让她练女红? 至于力气,她也是没有的,她没下过地,爹娘也托人把她送进院子里当小姐的丫鬟——不是粗使丫头,也就不必干什么力气活,只是日日睡不够觉,她又不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能捡小姐吃剩的饭菜,于是生得也矮小瘦弱。 她就算去了阮地,又靠什么养活自己?还不是只能找个男人嫁了。 去哪里,她仿佛也只有嫁人这条路,只不过在这里她是妾,过去了她可能是妻。 但这又有什么两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穿衣吃饭才是头一等的大事。 对平民女子而言,婚后能不能吃饱肚子,穿暖衣裳才是要紧事,毕竟出嫁从夫,夫家日子不好过,她们再能干,照样也不会好过。 可赵姨娘大约是从钱姨娘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她那飘忽的声音突然就实了,甚至中气都足了:“是了!你没有孩子,又不是太太的陪房,老爷不爱你,在太太那你也不是自己人,你再用力巴结,也抵不过人家真正的心里人——要是太太身边那个通房丫鬟怀了孩子,这个家里哪里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被说破了心声,钱姨娘脸色巨变。 这就是她一直害怕的事!太太身边的通房丫鬟,那是有契书的,虽然如今没了卖身契,但只要契书在手,她就不敢跟太太别苗头,生的孩子也要抱到太太跟前,到时候太太还会看见自己这个人吗? 太太…… 太太再信佛,她也是个人啊!她总是要更在意自己的利益呀! 钱姨娘不出声,赵姨娘却仿佛抓到了她的短处,语气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没人引路,在路上被拐了卖了,也怕在阮地找不到生计,就是找到生计也填不饱肚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欺负,这些我都懂!” “可你看看我,难道我不是女人,我就不害怕吗?!我不是天生的疯子,我也晓得怕,晓得饿肚子的苦,我不和你说什么大道理,我只告诉你,我那干爹在商队里打杂,因着有我干姐姐干哥哥,商人老爷高看他一眼,只要有他,咱们就能混上商队的车,中间只在两个城补给,一次只停两天,而后直上阮地。” “到时候,我们一起投身去我干姐姐那里,她正缺人手,就是拿不到什么工钱,起码有饭吃有房睡,我干姐姐说,去到那里,念完扫盲班,识得三百个字就能做活了,就是自己找不到,那里的吏目也要给你找活。” 钱姨娘还是不出声,无论赵姨娘说的多好,多么天花乱坠,但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说法,没有旁人可以佐证,也没有证据证实,钱姨娘是不敢信的。 赵姨娘发现钱姨娘久久不回话,好不容易有了的一点希望眼看着就要破灭,她的声音越发颤抖,甚至有些歇斯底里:“你也是个人呐!你难道就不想有尊严的活吗?!你不信我,难道你就信老爷太太吗?!你信我是赌,信他们也赌,你难道不选对你更有好处的人下注吗?!” 到最后,赵姨娘开始口不择言:“还是你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从这样的日子里品出好来了?!” “对对,你不用干活,只用讨好太太,有绸缎衣裳穿,有丫鬟伺候,好日子!多好的日子,过过这样的日子,怎么再肯去干活,靠自己干活养活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对!正是如此!世上许多人都如此,好吃懒做,懒字就是他们的根!都恨不得连床都不用下,有人把饭喂到自己嘴边,说什么世情如此,但叫他们离了家族,离了男人,都恨不得拼命,宁肯在家里当牛做马,也不愿意出去挣一文钱!” 钱姨娘大怒:“放你的屁!我不肯干活?!我干活挣钱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恐怕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对啊!她是靠自己挣过钱的,当丫鬟的月钱,虽说这月钱发下来就要把大头交给家里,可她也是挣过钱的——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领月钱,她多高兴啊,多得意啊,她靠自己挣了一笔钱,这笔钱会买来粮食布料,养活她,养活她的家人。 那时候…… 钱姨娘安静下来,她有多久没有回忆过自己当丫鬟的日子了呢? 她有多久没有回忆起自己挣钱时的得意了呢? 自从嫁进了这个家,她当丫鬟的经历就被她刻意遗忘了,如今她是姨娘了,再不是那个守着小姐床帐连盹都不敢打的小丫鬟了,过去的事变成了她的污点,让她体面的生活染上了不体面的阴影。 可她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懒惰,她也确实不懒惰,为了巴结太太,她认真学了刺绣,哪怕次次都把自己的指尖扎破,甚至有一次针尖刺进了指甲下头,她也忍着痛绣完了那张太太并不会看在眼里,粗糙的帕子。 这是她头一次骄傲的说出来,她是挣过钱的人。 可却只能在疯子面前说,钱姨娘眼眶通红,她的不容易有谁可以体谅?她的恐惧有谁可以明白? 赵姨娘自觉没了希望,冷声说:“你走吧!我既然至今都不改,就因为去不了阮地,我宁肯去死,我死了也不必假惺惺的给我烧纸,或叹我是可怜人,我不可怜!起码我有希望,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你们,哪怕好好活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活一辈子图什么,一生没有希望。” “我看你们才可怜。” 钱姨娘不再靠着墙,她抿着唇,不发一言的拉开柴房的门,轻轻的走了出去。 她因为不明白才来找赵姨娘,这会儿她明白了,可她不敢疯,也不想疯。 所以她不敢想了。 第371章 日月更换(十一) 离开柴房后几日,钱姨娘都再没去过,也不叫丫鬟去打听赵姨娘的近况——她甚至希望此人从未出现,如此,她的忧虑便要小得多,日子照常过下去,等到实在过不下去了,她自己随波逐流,也就不必再忧愁。 不过大约是赵姨娘的事给老爷提了个醒,老爷近日来常宿在太太房里,偶尔也会来看看她,留宿是少有的,因老爷嫌她身体孱弱,其实就是她矮小单薄,没什么“女人味”,既没有柔媚的气质,也没有丰满的身体。 老爷也不喜欢太太,因着太太是个老成人的样子,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太太是个贤明人,满足了老爷对妻子的要求,而她不够美艳,也没生出孩子,所以无法满足老爷对妾室的要求。 其实钱姨娘也不爱伺候老爷床上的事,她从未在此间品到什么好处,只有痛,老爷对她向来就是应付,没什么关爱,更别提在意她的感受,无非是衣裳一脱,床帐一拉,亲嘴都是没有的,直入了巷。 完事之后,她还要拖着疼痛的身体伺候老爷擦洗,给老爷穿衣,再送老爷出门。 所以老爷常不来找她,在恐惧之余,她又有些庆幸。 她迫切的想要孩子也是因为这个,只要有了孩子,她就算以后再不伺候老爷,只要不惹太太生气,也能安心过日子。 但老爷来了,她也断不可能将人赶走,或想法子躲起来。 钱姨娘端着茶碗,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来,刻意扭着腰走到太师椅旁,双手将滚烫的茶杯放到案几上,轻声说:“老爷,喝茶。” “你是个贴心人,这么多日子没来看你,还记得我爱喝热茶。”老爷笑了笑,他没比钱姨娘大多少,但常年花天酒地,被酒气被掏空了内里,和钱姨娘在一块时像是两代人,“过得还好吗?太太信佛,应当不会欺负你,上回叫人送回来的花瓶,你喜不喜欢?” 其实老爷在家还是庄重的,钱姨娘也没见过他花天酒地时的样子,认真来讲,老爷算是个不错的夫主,他不打人,也很少骂人,对待姨娘虽然常常冷落,但不会斥责,在外头看到什么好东西了,有太太的一份也就有她们的一份。 并且他也不会宠妾灭妻,对宅院里的丫鬟也没有动手动脚,唯一一个通房还是太太的陪嫁丫鬟。 可钱姨娘还是很怕他,这股怕仿佛是没来由的,她低着头,做出乖巧的样子:“太太是善心人,从没有欺负过姨娘和下人们,管家总是仔细,我屋子里的东西,除了老爷送的,就全是太太送的了。” “那瓶子真精巧,原不是我配使的,老爷送我,叫我欢喜的不成。” 老爷拍拍她的手,很欣慰的样子:“你们和睦就再好不过了,我常在外头,顾不上家里,就怕你们合不来。” 她都嫁进来五年了,老爷竟然此时才想到自己的妻妾可能合不来,钱姨娘一时想笑,但强忍着说:“都是老爷待我们好,有老爷在,就是起了些争执,想到老爷也就消弭了。” “哎!你们……哎!”老爷仿佛是被触动了,他牵住了钱姨娘的手,轻声说,“我在外头应酬,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以为我忘了你们,可也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叫你们日子更好过。” 两人一个真情,一个假意,倒是“恩爱”了一会儿。 不过那点感动消失之后,老爷又变成了正人君子的模样,只这回他没有立刻换衣裳出去,而是只着中衣躺在床上,同钱姨娘说会儿话。 “上回出去,老爷没遇上什么事吧?”钱姨娘不敢去靠老爷的胳膊,也知道自己生的不好看,她侧过身,让自己的半张脸被枕头挡住。 老爷原本在闭眼假寐,突然睁开眼睛,很有些气愤地说:“外头有些人真是反了天了!我竟然还忘了交代,你平时用的都是阮地运来的丝线和香露,从今以后再不要用了!原本我看那女大王有几分人君的模样,那是我看错了!那女恶鬼罔顾人伦,哪里是什么人君?简直就是妖怪!” 钱姨娘吓了一跳,她蜷缩起身体不敢再问,老爷却自顾自地说:“我说给你听,叫你也知道那女妖怪的原形!一家农户,妻与子联起手来杀了家中的男人,妻杀夫,子弑父,却判了妻子无罪,儿子说是判了刑,也不用去坐牢,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天地人伦都不顾了!” “这……这确实……”钱姨娘也吓了一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孝悌都不讲了吗?” “都这么说!”老爷恨声道,“再是如何,那也是一家之主,难道只因为酒后失德,那妻儿就全忘了他是如何养活家人的吗?天下谁人敢说自己无错?家人之间,本就应当互相体谅,那阮地善恶不分,是非不辩!我看啊,总有一日要自取灭亡!” 钱姨娘忙去顺老爷的气:“老爷莫气,那处出了这样的丑事,天下有识之士都要唾骂他们!” 老爷叹道:“这就是叫女人当权的坏处,妇人之仁!不分好坏全凭自己心意。” “说起来,家里也该紧一紧规矩,不好叫丫鬟们学坏了去,你也是,阮地的东西就不要用了,缺什么就去告诉太太,难道除了阮地就用不了好丝线了?” “还有,以后拜佛也别去庙里了,太太不是请了一尊佛回来吗?你们就在家里拜拜。” “至于外人……你娘家嫂子以前常来,到底不是体面出身,以后就叫她别来了,你有话要对娘家的人说,就叫小厮送信去。” 钱姨娘看着老爷的下巴,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娘家嫂子来看她,是她孤独生活里难得的慰藉,嫂子是杀猪匠的女儿,大方爽朗,虽然常常粗言秽语,但总能叫她笑得合不拢嘴,也会给她学爹娘哥哥在家时闹出的好笑事,还会带侄儿侄女来陪她说话。 以后……她连这点慰藉都没有了? 体面?杀猪匠的女儿不体面,那她这个姨娘又体面在哪儿? 第372章 日月更换(十二) “真是可怜,好歹还是大户人家的姨娘。”五大三粗的婶子坐在胡床上,手里捏着一把炒熟的黄豆,一边吃,一边同身边的人念,“那边传过话来,不叫我再去看她,你说说,便是嫁给个乡下汉,但凡离得近一些,也没人能说出嫁女就不能同娘家走动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又不是卖给他家!” 身旁的人笑道:“许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方便。” 婶子哼道:“能有什么事?” 她哼到一半,突然回过神来:“是那阮贼要打过来了?” 年轻女子低头继续绣自己的花,姣好的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八姑,不好这么说,到底是救了我一命,便不说是天兵天将,好歹不能说是贼。” 两人是亲戚,但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年轻女子家中出了事,父兄因放印子钱,被底下的佃户们合起伙来打死了,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老祖母怕夜长梦多,也怕佃户们分完了田地又打起她们的主意,便将家里的浮财略分了分,愿意同她走的,就都跟着她投亲来了。 八姑便是这个“亲”中的一员,接到信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家还有这门亲戚。 还是回了娘家,爹翻看族谱,不知翻了多少页才连起来这家人。 不过都是老人妇孺和孩子,真要撒手不管,良心上过意不去,名声也实在难听,便只得帮她们相看房子,等人到了,时常还要搭把手,好在这家女眷倒也不是孬的,刚到了地方安置好,便托人给守寡十多年的三娘招了个赘,如此家里有了男人,在当地有了姻亲,也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不找赘婿的话,一家子的户籍就只能托靠八姑的爹——亲戚之间其中一方有钱无势,全靠另一方的良心,这是不长久的。 赘婿是本地人,家中兄弟多,原本是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命,哪怕三娘年长他接近一轮也点了头,进了女方家,日子不仅好过了不少,女方还花钱给他找了个小掌柜的活,这活忙碌,他除了夜里,白天是不回家的,双方都觉得很好。 毕竟女方家只需要一个“家里的男人”,而赘婿也觉得家中全是女眷,只有自己一个男人,在家也不太方便。 八姑:“忘了忘了,看我这记性,也多亏了他们,才叫你们这些老弱翻山越岭还能平安过来。” 这是投亲路上的事,一家女眷上路,虽说也花钱请了镖师,但这个时节哪里还有靠谱的镖师,都是没见过真功夫的花拳绣腿,对付对付地痞还成,真碰到了山匪草寇,那便只有四散奔逃。 山匪冲杀下来,镖师们头一件事,就是把车队里的马都骑走了。 留下一堆老弱坐在车厢里等着引颈就戮。 老祖母强硬了一辈子,在那时候,也只能死死抓着媳妇的手,满是沟壑的脸上落满了泪,只不断说悔——究竟悔什么,这也说不清,可能是悔没有阻拦儿子孙子放印子钱,也可能悔带着一家老弱投亲。 女眷们匆忙的找匕首,护身的东西还是有的,倘若反抗不成,便还能自尽。 她们到底是有家学的,知道女人不能落到山匪手里去,否则她们的下场只会比自尽更惨。 年轻女子那时也在其中,也在翻找匕首,但她那时想的并非反抗不成就自尽,大不了落到山匪手里去,她长得不算差,身段也还有些,受辱是无可避免的,可只要她想尽办法笼络到一个头目,哪怕是小头目,总归能活下来。 活下来了,才有机会报仇,有机会去清算人命官司。 “那阮地的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另一伙山贼。”年轻女子咬断丝线,“好在那时大伙都吓傻了,否则四散逃开,四周都是山林,恐怕就此分散,天各一边再找不着了。” 八姑:“算你们命大啦!翻山越岭的,从来都是十不存一,不过……既然你们碰着了他们,怎么不到阮地去?既然当兵的都那样讲理,想来去了阮地,也不至于就过不了日子了。” 年轻女子:“那些兵是剿匪的,不肯带着我们,倒是愿意为我们指路,可你也知道,咱们都是女眷,那阮地离得又远,不如到这边来,近不说,好歹有亲戚。” “这倒也是。”八姑朝嘴里扔了两颗黄豆,“不过咱们这边也不安稳,商路都快断了,城里的粮食和盐越来越贵,要不是我爹杀猪的活计稳当,恐怕我们也要投亲去了。” 年轻女子笑道:“实在不成,咱们搭个伴,都到阮地去,我听那些当兵的说,在阮地,就算只有一个女子,那也能有自个儿单独的户籍,买房吃饭都不在话下,家里女眷多,只有一个男人,到底也不安稳。” 她们虽然请了护院,但只敢请女护院,可女护院少得可怜,哪怕花了大价钱请中人,也只请到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没有老家的婆子壮,一看就知道是来蹭活干的,可有也总比没有强。 真要是城中动荡,有恶人闯门,就靠家里那一个男人和三个护院管什么用? 也因为是被阮地的兵丁救了一命,也没勒索她们的钱财,家中女眷都把去阮地当做最后一条退路,实在不成,她们走还不行吗?又不是没走过。 八姑有些羡慕:“投一回亲,倒是给你们投出见识来了!这话倒不好跟我爹讲,他老人家指望在这儿杀一辈子猪哩!叫他走,那是断不肯的。” “那是还没到绝境上。”年轻女子,“我们走以前,婶婶们都哭着说不肯,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城外的城隍庙,闹着绝食的,要上吊的,多得不敢数,可你看如今,日子都好好过着,我三婶守寡这些年,如今招了赘婿,脸上都红润了,再不提我那早死的三叔。” 八姑拍腿大笑:“是了是了,就是不靠他吃喝,能在床上伺候好了也行。” 成了亲的女人,说话总是没太多把门,尤其都是女人的时候。 年轻女子也笑,但她很快收敛起笑容:“八姑,你也知道这边也不安稳了,老祖母的意思是,我家的房子是租的,要走也容易,可你家经营了这些年,要走得早做打算。” “你从来爽利,也有见识,到时候跟我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都是实在亲戚,我们怎么样你也看在眼里。” 八姑沉默了一会儿,她脑子转得快,几息就回过神来问道:“再是实在亲戚,外逃的事也没有张口就说的,你说吧,图我家什么?你说了,我才肯信。” 年轻女子本就是家里派来的说客,她认真道:“图你家男女都强健,有你们在,路上能安生许多。” 这也不是说谎,八姑家人丁兴旺,她有两个兄弟,三个姐妹,还有爹娘认养的亲戚家养不起的孩子,且个个从小干力气活,一水的五大三粗,毕竟杀猪匠的家里,就是猪肉不能可劲吃,下水还是吃得起的,营养跟得上,即便不怎么高,壮还是够的。 有这样乌泱泱一群强健男女,路上安全得多。 八姑听她这么说,心里信了一半。 只她不肯直接答应。 反正如今城里日子还能过,走不走的说不准,不必这么快给回应,否则被捏住把柄了自家还要倒霉,更何况她还有婆家,真要走,婆家也是要带走的。 说不准连陷在后院里的钱家二姑娘,钱姨娘也得带走呢。 其中的麻烦,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第373章 日月更换(十三) 毕竟婆家娘家都在城里,八姑是常回娘家看望的,清闲时候还得帮着老爹杀猪,尤其城里日子好过的时候,甚至能一天杀两头猪,帮了忙便能得一小块肉和一盆猪血回婆家,下水也是尽有的,因此不管在婆家还是娘家,八姑都很有些体面。 不过这几年世道不好,杀猪的活计用不上这么多人了,八姑再回娘家,也很少再能带些东西走,毕竟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买肉的人少了,杀猪的便也挣不到什么钱。 以前是从娘家拿肉回婆家,如今倒是常拿油盐回娘家。 毕竟婆家的二姑娘嫁进了大户人家当妾,送回家里的东西不少,偶尔还能送回绸子里,家里把东西一卖,钱是够用的。 再说了,她男人原本在主家也算得脸的,城里饿着谁都不会饿着她家,除非连上头的老爷太太们都不行了,才轮的到她家吃苦。 八姑去了趟厨房,提着油壶用破布裹好,又从粮缸里取了半斤小米,她转头思索一番,脚步匆匆地回房,从墙角挖出陶罐,取了二钱银子出来,这才往外走。 “八姑,又回娘家?”街边坐着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八姑提着的东西,她撇撇嘴,“哪家的女儿出了嫁还总往娘家跑的?” 八姑啐了一口:“关你屁事!你教的好,叫你女儿不敢回娘家看你,你多得意啊,生了也像是没生,等你快死了,再看你家姑奶奶看不看你吧!” 身旁的人赶忙捂住老人的嘴,冲八姑说:“你忙你忙,你又不是不晓得她。” 八姑哼了一声:“犯贱别犯到我这儿来!小心我上你家闹去!” 等八姑走远了,同伴才说:“你跟她吵什么,她那么大把力气,就是推你一下,你受得了?” 老人愤愤不平:“以前从娘家淘东西去婆家,胳膊肘往外拐,如今从婆家淘东西过去,哪家的媳妇都不能这么干!” “哪家媳妇跟她一般整日里抛头露面?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我看啊,那钱家大郎总有一日要将她休了!”老人的怒骂声越来越大,“看看她,以前仗着娘家,如今仗着婆家,狗仗人势的东西!” 不远处的八姑转过头,她高声喊道:“刘婆子你等着,等我回来撕烂你的嘴!怪道刘姐姐出嫁后再没回来,看来是嫌你这个娘恶心!” 自从城里日子不好过以后,什么烦人的东西都冒出来了——说到底,就是看不惯她家日子好,不敢骂家里的老人和男人,就逮着她这个做媳妇的骂,什么婆家娘家,翻来覆去没个新意的骂人借口。 八姑烦不胜烦,可心底也知道,再这样下去,等城里的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这些街坊邻里第一个要对付她家,恐怕贼人还未闯门,邻居先闯了。 她娘家在城北,这边富裕人家更多,否则卖肉的生意不会好做。 这几年家里十天半月杀不了一头猪,早前爹还只是犯愁,如今只得和几个哥哥一并去给大户人家干活,虽说没签契书,但也算是半个长工了。 给大户人家干活也不容易,还是托了婆家二姑娘的脸面,这才让家里还有些嚼头。 说来不好听,可这样的世道,家里能出一个去大户人家做妾的姑娘,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人家富贵,稍一抬手,就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家里所有人都得了钱姨娘的济,可八姑除了时常去看她,陪她逗逗乐,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娘!”八姑踏进家门,院门半敞着,可见是家里来客了,八姑也不外道,直冲着正房走去。 她刚走到,门帘就被老妇人掀开,八姑出嫁前,自己老娘是个白面馒头般的妇人,笑起来眼睛能眯成一条缝,因为胖,甚至看不出年纪,如今老妇人再不复曾经的富贵模样,人消瘦了,脸上也有了苦相,看着也是祖母辈的人了。 “正巧。”老妇人微弯着腰,“赵婆也在,你也进来听听吧。” 赵婆是城北最出名的媒婆,有些心眼,但也还有良心,不会为了一点谢媒钱指鹿为马,她做了半辈子媒,很得城北百姓的信任。 “给哪个说亲?”八姑走进去,“牛娃十一了,是该定亲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不是牛娃。” 八姑:“那是谁?香儿才八岁,这也太早了。” 赵婆难得没有满脸堆笑,她捧着水杯,悠悠地叹了口气:“是香儿,却也不是定亲,周家的大太太想接个知根知底的女娃娃过去,好好教养着,过了十四就让老爷收房,你放心,周太太不是刻薄人,她说了,肯定把香儿当亲女儿养,家里小姐有的香儿也有。” “周太太生不出儿子,又担心外头的女人带坏了老爷,等香儿满十四,老爷正好四十,到时候太太给嫁妆,正儿八经从大门抬进去,八抬大轿也是有的。” 八姑觉得荒唐,十四岁的小姑娘配四十的老叟,这种事是要天打雷劈的! 更何况家里还没有揭不开锅,何至于此! 可八姑看着老娘的脸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家里恐怕真的揭不开锅了。 赵婆恐怕也觉得这事损阴德,她不欲久留,站起来说:“你们好好想想吧,就是不能和周家小姐比,但香儿过去了好歹有饱饭吃,肉和糕点都尽有,倘若真生出了儿子,她就是周家的功臣,虽说名义上是妾,但实则是周家二太太,儿子承了家业,总不会忘了亲娘。” 八姑愣愣地看着赵婆出门,她甚至忘记了送一送,待院门关上,她才看向老娘的脸。 老娘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坐到桌边,过了好一阵才说:“怕你担心,牛娃去岁就不去私塾了,家里在城外的地都卖了,本来日子还能过,可主家用不上那么多人,你两个哥哥如今只能早早出城砍柴,拉柴回城里卖,却也挣不到什么钱……” “城里的大户人家也不买奴婢了,如今就靠着往年的积蓄过日子……” “我想着,香儿送去周家,要是生不出儿子就接回来,叫牛娃去给周家小姐当赘婿,要是生出了儿子,家里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八姑终于忍不住了:“香儿才八岁!娘!八岁!那是什么人?我不看他多大权势,那是个快四十的男人啊!” 老娘平静地说:“可他能叫香儿吃饱饭,将来也能叫家里人吃饱饭。” 八姑说不出话了…… 人为了一口饭,仿佛什么都能舍。 脸面能舍,尊严能舍,亲生的孩子也能舍。 第374章 日月更换(十四) 八姑没料到娘家的日子如今竟然已经这样难过了,往日为了不让她操心,爹娘都瞒着他,嫂嫂们也从不张口,如今已然到了瞒不下去的时候。 她娘家人丁兴旺——但也只旺在她这一辈,她有两兄一姐并两个妹妹,更别提没活下来的两个。 可两个兄弟却没什么子女缘,成婚这么多年,只有大哥有两个孩子。 香儿是大嫂嫂年近三十才生出来的小闺女,从小很受宠爱,可惜八年前家里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香儿再受宠,也没过过什么太好的日子。 牛娃才十一岁,八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几乎不用做活,虽说要帮着杀猪,但那时候人小力气小,其实也就是给爹和哥哥们递递刀,杀完猪后切切肉。 而牛娃已经在被壮劳力使了,也要跟跟着爹和大伯出去扛活,虽说挣不了多少,但只要能挣出他自己的口粮就是赚了。 八姑时常带东西回娘家,忍着邻里的白眼,承担着被婆家嫌弃的风险,就是担心两个小的饿出什么好歹来,牛娃以前看着还是福娃娃的样子,胖脸圆身,如今也和贫苦人家的孩子一般瘦成了大头细身子。 香儿倒还好,还没到抽条的时候,吃得就没那么多,可脸色也逐渐开始蜡黄。 香儿可是这个家里最好看的女娃,也是托大嫂嫂生得好的福,香儿生下来胎毛就黑亮,对女娃娃来说,一头乌黑的头发是极美的,走出门去也能叫人知道她家境好,且香儿不像牛娃,她的鼻子不是随爹的朝天鼻——八姑就倒霉的在鼻子上随了爹,为此在爹给她挑丈夫的时候,她日日跟爹强调,自己一定要找个鼻子生得好看的,就怕日后她的孩子也是这样的鼻子。 虽说不懂什么遗传学,但儿肖母,女肖父也是民间共识。 就算不是人人如此,可找个比自己好看的伴侣,总归有可能叫子女比自己好看。 可惜八姑运气不好,生出来的两女一子都是朝天鼻,个个像极了她。 只有香儿是这个家里的例外。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外加一头茂密黑亮的头发,才被周家夫人看中了。 毕竟城里除了大户人家就是平民百姓,没有大户人家会把女儿送去周家当妾——生出儿子来自然好说,可没生出来的话,就是赔上了一个正值妙龄能得更多好处的“贵价物”。 而平民百姓能吃饱的都寥寥无几,还要长得好,看着像能生出儿子,并且身世清白,以前没嫁过人,那就更少了。 自小在自己手里长起来,又不丑陋,有家人在本地,家人还要仰仗周家过活,周夫人就能一辈子把香儿捏在手心里,就算香儿生出儿子,那也是替周夫人生的,她只是个行走的肚子,连个人都不能算。 八姑不信家里会这样心狠——叫八岁的香儿去做年近四旬老叟的妾。 她也是在家里长成的女娃,即便不是男娃,父母也是很疼她和几个姐妹的,家境好的时候,哥哥们有的她们也有,哪怕是杀猪的手艺也能学。 八姑幼时身子不好,爹娘怕她被阎王收走,不肯再叫她二娘,而是叫她八娘,这样阎王就找不准人,收不走她了,药那样贵,家里还肯月月花钱抓药给她当水喝。 给她找丈夫,也是精挑细选,看中了她男人性子好又没有兄弟,妹妹又到了出嫁的年纪,爹娘也是没什么主意的老实人,又是放了良的,她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且夫家怎么还是奴仆出身,不敢看不起她曾经抛头露面的杀猪卖猪肉。 嫁妆也是爹娘早早预备好的,她出生时就在城外挑了一棵树,雇了人常去看,她十岁时才砍来给她做家具,压箱的银子就有五两,嫁衣也是新的,还能留给她自己保存,不用再拿出来给两个妹妹出嫁时穿。 说句不客气的话,恐怕宫里的公主,都不如她在家里过得好。 她的姐妹们在家里过得也不差,她有的,姐妹们也有,都是好木头新嫁衣,也是精心挑选的夫家,还都在城里,一大家子人能常常走动。 总不能在她这一辈时父母爱女娃,到了孙辈就不爱了吧? “以前,外头提起咱家都说咱家人丁兴旺,就是有人拈酸,那也不当得什么。”老妇平淡地说,“可如今,家里人越多,要喂饱的嘴就越多,你过得还成,你四妹家里连饭都吃不起了,粮食越来越贵,招活的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别说养活两个小的,大人都要活不下去了。” “香儿过去了,还有一口饱饭吃,更何况离她十四还有六年,这六年要是家里又好了,便舍了钱把她接回来,就当送去周家暂养了,倘若日子更坏,人都要饿死了,那她在周家也还安稳,不必跟着咱们等死。” 乍一听仿佛是这个道理,但八姑嫁的就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她忙说:“如今那边说得好听,周夫人什么样的人?周家以前不是没有妾,可如今却一个都没有!香儿只是她借的肚子,难道真会对香儿好吗?周夫人不是没有亲女儿!恐怕真生了儿子,那就要去母留子!” “说不准香儿怀了孕,传出来却是周夫人老蚌生珠!” 老妇不再说话,她脸上终于有了哀容,那双被耷拉的眼皮几乎要盖住的眼睛溢出了眼泪:“你说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真到了那一天,香儿恐怕就是咱们唯一的血脉了,那也是如今唯一的出路,还能怎么办?” 八姑终于记起来自己回娘家做什么的了。 “真是!为着这事把正事都差点忘了!”八姑,“那远房的侄女找我,说城里如今的日子不好过了,不如跟她们一块到阮地去,趁着城里还没乱起来,路费花销还出得起,咱们一大帮人成群结队,平安过去的机会大,叫我来同家里商量商量。” “娘,你别看她们都是老弱,那也是千里迢迢投奔过来的,比咱们有见识!” “且我看我那婆家妹妹在夫家过得也不怎么好,她又没个孩子,手里又有钱,只要她也肯跟咱们一块走,路上的花销又要小一些。” “既然都到了要把香儿送去周家的地步了,那就得另谋生路!” 第375章 日月更换(十五) “东西都给她装好了,太太慈悲,叫人将她的嫁妆都陪她一块过去,只不能带丫鬟,另给了二十两银子,抵她一年的月钱了。”丫鬟整理着床铺,嘴里念叨着,“咱家太太真是个大好人,不像周家那个,佛口蛇心,不知治死了几房姨娘。” 钱姨娘喝着茶,无精打采的把玩着手里的玉把件,这块小小的黄玉被雕琢成了一条小鱼,工匠手艺好,那鱼鳞细致极了,玉也是好玉,触手不凉,这是老爷上次过夜后叫人送来的好东西,院子里除了她,也就只有太太有这样的好玉。 可钱姨娘如今对这样的东西已经提不起什么兴头——不当吃不当喝,也不能送出去卖,就是想找个人炫耀都找不着。 “你在院子里不知道!听说那周夫人叫媒婆寻了个好人家的闺女,才八岁,要把人接过去养,养到十四让人伺候老爷——周家老爷那时候都四十了!呸!多丢人的事!那么大的一户人家,就是十五六岁的姑娘找不着,二三十的寡妇总有吧?偏盯着八岁的,谁不知道她的主意?” 城里的大户人家就那几家,钱姨娘自然知道这个周太太。 前几年周太太还常来家里同太太说话,两人都信佛,原本很有些话说,太太也会叫她去陪客。 可日子久了,太太不再主动请人来,也不接请帖,私下对她说:“这不是好人,她就不信佛!亲戚家的姑娘接进家里,才两年人就不好了,说那姑娘是个病秧子,怎么在娘家时不是?她要不想男人纳妾,尽在家里闹便成了!闹也不闹,人接进来又要害人。” 那时她拍太太马屁:“那也是周家的事,似太太这样的好人,可不是家家都能有的。” “哎!都是爹娘生的,骨血养起来的,一条条人命,多损阴德的事!”太太很不喜欢周夫人,“哪怕不为自个儿,也得为两个女儿积福,那周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人,自个儿太太做事,他能听不到半点风声?想来也没把那些可怜的姑娘当人。” 钱姨娘:“周老爷跟咱们老爷可不一样,那是什么人都往院里收,同窗送的,下头孝敬的,自个儿在窑子里用过的,那院子里乌烟瘴气,可不斗得跟乌眼鸡似得,周家再家大业大,能白养多少人?” 太太念了声佛,不肯再提周家的事,更不肯听周太太的名。 钱姨娘巴结太太,也是因着太太实在是个好人,她也有一堆毛病,但总归是从善的,对家里的丫鬟都不会轻易打骂,哪怕偷了家里的东西,也只是打发到门子外头干粗活,不叫人再在院子里伺候,也不会宣扬出去,就怕丫鬟一时想不开自戕了。 对姨娘们也是公正的,太太哪怕再不喜欢楼子里出来的红姑娘,也没克扣过红姑娘什么,当着面也不落脸,所以红姑娘快死的时候,嘴里也说着太太是好人,自己运道不错,就是命不好。 太太信佛,也信报应,她常年茹素,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死,更别提害人杀人了。 钱姨娘想起太太对周夫人的判词,她撇撇嘴:“她家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天道轮回,有她遭报应的时候!” 丫鬟:“八岁!这也下得去手?!哼!倘若我在周家做活,连我也要羞得脸都没有了!” “我看周家的小厮出门,跟咱们家的碰上了,还有脸抬头说话?笑也叫人笑话死。” “行了行了,别说周家的事了。”钱姨娘将黄玉小鱼放到一旁,“叫你打听的事打听了吗?” 丫鬟骄傲一笑:“那自然了,我大姐姐以前是三房二少爷的奶娘,人脉极广的,那赵姨娘真是认了干爹娘,人家也不瞒着,说她能干孝顺,可惜早嫁了人,不能再疼她。” “不过这家儿女常年不着家,邻居也不知他们哪里去了,只晓得他们过年时才回来,总是拉着一车东西,不在时还请了几个远房亲戚在家里照顾老父母,以前他们倒是在家,不过在家时穷,出去了倒发了财,都想打听他们在哪儿做活呢!” “就算那姑娘嫁了人,哪有过年回娘家的?还从不带丈夫孩子,这事肯定有猫腻,总不能是南下当织娘吧?” 钱姨娘低垂着眼眸,心里对赵姨娘说的话信了几分。 等听到赵姨娘的亲爹确实在商队打杂之后,钱姨娘本如止水一般的心境突然有了波澜。 家里的规矩越来越大了,各房的花销却在不断缩减,太太都不出门礼佛了,更不再请高僧回家讲经,钱姨娘的月钱也缩减了近半,为了补贴家里,只能托丫鬟将早年太太老爷送的东西拿出去卖,但黄玉这种真正的贵价奢物是不敢的,那点小钱能补贴娘家多少? 钱姨娘没有孩子,但她天生亲近幼儿,八姑常带孩子来看她,她俨然把侄子侄女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大人受些苦还没什么,她就怕两个小的吃苦。 她倒没有下决心去阮地,或是要把赵姨娘救走,但人总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知道有一条退路可走,心里就要稳当许多。 大不了不当这个姨娘,逃去阮地当个洗衣妇,总归也有一口饭吃吧? 她又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更何况赵姨娘被送去庄子里,要救出来反而容易许多,庄子的人手要下地干活,哪可能一刻不停地盯着赵姨娘? “我娘家……如今还好吧?”钱姨娘叹了口气,“两个小的没饿肚子吧?” 丫鬟去看过,此时也有话说:“还成,不过两个小的吵着要来看你,哄了也哭。” 钱姨娘眼眶微红:“自他们出生就在我眼皮底下长着,这些日子不见,哪里忍得了?孩子能哭能闹,我却哭也不敢哭,就怕传出去惹人说我矫情不吉利……” “不过,八姑婶子说了,近日要来寻你说话。”丫鬟小声说,“就说家里老人得了病,不算坏了规矩,叫你放宽心。” 钱姨娘脸上立刻有了喜色:“那就好那就好,快快,我那箱子里有一匹细布,你去取来,我给他们做两身衣裳,再支些钱,去买点糖块糕点!可别说漏嘴了,别叫太太难做。” 第375章 日月更换(十六) 为着要见钱姨娘,八姑一大早便穿戴好了,戴家家大业大,八姑便只能翻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虽说这衣裳也是用钱姨娘送回来的料子做的,但除此以外,实在也没有更体面的了。 这衣裳做了三年,八姑穿过四回,到如今都没下过水——这样鲜亮的料子,过一次水就掉一次色,普通人家是从不买的,只有大户人家穿过几回后能拿去打赏下人。 “你去了多叫她安心,家里的日子还能过。”男人也在穿衣,他少年老成,如今二十五六,看着像三十五六的人,不过这也是好处,毕竟当掌柜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还真没人肯信他,“她要实在担心,你就说老爷请了镖师押货,总归饿不死家里。” 八姑泄气地坐到床边:“这也就是她不能上街,否则怎么瞒得住?就是有货,城里还有几户人家有钱?乞丐如今都少了,不是饿死,就是去乡下谋生路……” 男人将身上的补丁掖进裤子里,外头罩上襦裙:“少说这些事,白叫她担心。” 八姑瞪他一眼:“上回我跟你说的,你心里想过了没有?” “总归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到要走的时候,手里的活得干好。”男人套上袜子,“真要走了,立刻就走,不能歪歪缠缠的,要我说,这事幸好你没跟爹娘商量,否则家里那么多亲戚,亲戚还有亲戚,一层层下去,还真就走不了了!” “那是自然,不能就你有心眼。”八姑有些得意。 男人毕竟是做掌柜的,比八姑这个除了本地不接触外面的人更清楚阮地是什么样,虽说也是从商人和他们的从人口中得知,但毕竟来源更广,听到的消息更多,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他自己拼凑出一个稍微清晰些的阮地样子。 有些了解,在阮地也勉强算是稍有人脉,他便比旁人要胆大一些,也不担心去到阮地找不到活干——那么多商户,他就是当不了掌柜,总不能连个小工都做不了吧? 更何况他的两个孩子也大了,能自理了,就是两个老的也还没老到动弹不得,这样一来,他和八姑这两个壮劳力便能撒开手去做事。 尤其男人本就不忿,他从不觉得自己蠢,否则他巴结不上少爷,当不了这个掌柜,可当掌柜,甚至将来给少爷当管家,就是他一生的终点了,即便放了良,他还是少爷的仆人,放良只是名义上,他们一家还是得依附主家才能过活。 别说少爷是他巴结上的,就是八姑这个妻子,也是他自己想方设法勾引的。 这话他从没跟人说过,连八姑都不知道,其实是他先看中了八姑,可自家那时才发迹,手里没有余钱,还是家生子出身,怕八姑家里看不上他,他便日日只去八姑家的摊子买肉。 虽然八姑看不出来,但他每次去都把自己捯饬得格外体面,甚至花大价钱去买头油,衣裳也要穿干净的——为此不知洗烂了多少件,有时衣裳没干,湿淋淋的穿在身上自己捂干。 好在当时不臭,捂臭了的时候八姑闻不着。 八姑成婚前一直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个老实人呢!笨嘴拙舌,只知道干活。 等成了婚,才知道丈夫满肚子花花肠子,一颗心全是眼。 好在这些心眼都是对着外人。 对着家人虽说也有心眼,但总归是好处,有时八姑同公婆争吵,等男人回来了,他先去哄父母,把父母哄好了又来哄她,又是捶肩按头,又是给她洗脚,等她要跟他抱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气竟然早消了。 要不是城里的日子越发难过,娘家几乎到了卖孙求荣的地步,八姑也不会想走。 “不过今年那些从阮地来的老爷们到这会儿都没音讯。”男人也有些发愁,“咱家这么多人,不托熟人,自个儿去找商队,就怕没到阮地先被卖了。” 八姑也叹:“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在哪儿都一样!如今这世道,出了城,别说把咱们卖了,就是全杀了,哪个又给咱们讨公道?” “我再去想想法子。”男人说,“真要走,入冬前就得走,算上路上的消耗,入秋就得上路。” 八姑:“你去打探打探,倘若小姑子也肯走,咱们还得想法子把她偷出来。” 真是处处都麻烦,八姑一时有些头疼。 这么一想,去戴家走一遭倒也不算什么。 八姑其实是不乐意去戴家的,钱姨娘在戴家不受宠,在老仆那也就没什么面子,对着她,戴家的老仆都觉得她是来打秋风的,人家虽然是奴仆,但也看不上打秋风的穷亲戚,还是个姨娘的亲戚。 更何况,八姑确实从钱姨娘手里得了不少好处,她也没那个底气去指责人家,受了白眼也就受着。 尤其八姑去看了钱姨娘不知多少次,可她从来没见过戴老爷,连太太,都只是第一回去的时候见了一面。 八姑穿着鲜亮的体面衣裳,可也不舍得雇轿子,只能自己走着去戴家,她也没什么首饰,只簪了根银簪,她身上还带了些铜板,这是给门子的,在门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看不起铜板。 侧门八姑也进不去,只能去下人们进出的角门。 她先给门子递了十几个铜板,那边才肯跟她说话:“家里的规矩又紧了些,你进去了少说少看,只管寻姨娘去,姨娘如今日子不难过,婆子们不会为难你。” 这是受宠了? 八姑有些心惊,就怕小姑子受了宠不肯走了。 “我那小姑子年纪轻,许多事不晓得,就怕惹老爷生气。”八姑说软话,“我到底长她几岁,也有道理同她讲。” 门子却微微摇头——十几个铜板也就能换着两句话了,多得他不肯说。 八姑一狠心,掏出剩下的铜板全给了门子。 门子这才伸长了脖子小声说:“老爷看样子是收心了,许多日子不往外跑,置的外室给了银子打发了,你那小姑子的好日子来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有喜讯。” 八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戴老爷这是要从良了? 那……那小姑子要是不肯走,该咋办啊?! 第376章 日月更换(十七) 老爷转性了,原是常不着家的人,如今一连半月都在家中歇息,这叫戴府的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钱姨娘。 老爷不爱太太,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太太仿佛对老爷也是一般,两人勉强算是相敬如宾,即便老爷不往外跑了,也只宿在姨娘们的屋里。 其中样子最好的赵姨娘已经被送进了庄子里,矮子堆里拔高个,钱姨娘竟然是姨娘里最受宠的,老爷已经连着在她屋里宿了七八日,宿的钱姨娘满腹的抱怨不知向谁诉。 且老爷的脾气一日差过一日,虽还不至于动辄对她打骂,但眉头越发紧皱,仿佛但凡出一点事,他就要干出什么令她惊恐的糊涂事来。 “八姑来了。”丫鬟小声在钱姨娘耳边说。 钱姨娘正斜倚着凭几,她突地来了精神,打直了背,有惊喜有恐惧:“她怎么来了?老爷不是不许吗?” “是你大妈妈受了寒,身子不大好,八姑来报信。”丫鬟伺候钱姨娘梳头,“这天是越发怪了,夜里刮妖风,城里都说该请大师来看看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受寒的人近日也多,前些日子我那邻居夜里收衣裳,受了寒抓不起药,人眼看着就不好了。” 这丫鬟是正经雇进府里的,那时府里才是真的重规矩,不敢干落人口实的事,一应丫鬟婆子都是正经签了契书雇进的府,主家倘若随意打骂她们,都能去官府告官,在外头也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不过——如今朝廷式微,下头的事自然管不了,卖身契再次重出江湖,大户人家又开始买卖奴婢。 丫鬟也怀念幼时的好时候,朝廷还管得住,责罚下人也不过是罚月钱,没听说过哪家闹出过人命,丫鬟也是人,大户人家执行私刑闹出去,都是要见官的,打死了人更不必说,下狱都是等闲。 哪像现在,别说丫鬟,就是姨娘死了也就死了,什么私刑?谁管啊。 如今这个府里,犯了错就是打板子,日子越发难过,规矩也越发的严,也好在太太是个善心人,轻易不肯罚人,否则年轻丫头被打了板子逐出府去,一时想不开,多伤天和的事。 钱姨娘急切地抓住丫鬟的手,头也不梳了,眼眶霎时泛红:“真的?人怎么样了?大妈妈年纪大了,她倘若起不得身……” 说着钱姨娘就落下了泪来。 民间本地人都将祖母唤作大妈妈,而钱姨娘的祖母已经有些岁数了。 “快!你去领八姑来!”钱姨娘拔下头上的钗子,“什么时候了!打扮给谁看!” 丫鬟只得脚步匆忙的出去迎人,独留钱姨娘坐在妆台前流泪。 未出嫁前,钱姨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过这样的日子——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会嫁到富贵人家做妾?左不过是嫁个贩夫走卒或是府里的小厮下人,运道再好,嫁个管事管家也就顶了天了。 她嫁到此处,得了吃喝穿住上的享受,却也因此被强逼着抛弃自己的过去,抛弃娘家和亲人,彻底的被这个偌大的府邸吞噬。 而她甚至无人可以怨怪。 怪谁?怪夫人吗?夫人是个好人。 怪老爷吗?可她嫁给别的男人,日子又能比如今好多少? 得了衣食享受还不足吗?人人都要说她贪心,得了这个又要那个。 她要是抱怨,那这些还不如她的,比她更可怜的丫鬟婆子们又算什么呢?她们都还没抱怨,轮的到她吗? 钱姨娘想不明白,也想不出救自己的法子,她有时甚至觉得确实是自己太过贪心,得陇望蜀,她心底的念头都是见不得光的,不能对人言。 八姑被迎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对镜流泪的钱姨娘。 钱姨娘听到响动,抬手胡乱擦拭了脸上的泪痕,强逼着自己扬起笑脸,三两步上前拉住了八姑的手,脸上的笑也维持不住,做出个又哭又笑的怪模样问:“大妈妈如何了?抓药了吗?家里的钱还够不够?倘若不够我还有些私房,无论如何,寒症是不能拖的,且抓了药再论其它。” “只是有些咳症,已抓过药了,是家里叫我来给你报个平安。”八姑看了眼旁边的丫鬟。 “春芽,你出去守着,看夫人老爷来不来人吩咐。”钱姨娘忙打发丫鬟出去。 春芽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出了屋。 这屋子隔音不好,八姑凑到钱姨娘耳边说:“不过是个叫我进来的由头,我娘家的亲戚预备着投奔阮地去,如今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勉强还过得,待得入冬恐怕连碳火都买不着,今冬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我和你哥哥的意思……趁着刚入秋,路上不难走,屋子田地也还卖得出去,凑足了路费,一家子一块过去。” 钱姨娘愣了半晌,忍不住问:“有靠得住的路子?城里还有哪家镖局敢接这样的活?” 去阮地,那可不是十天半月的行程,一家子有老有少,哪家镖局敢接? “镖局是不接了,咱们寻思着总有商队经过,到时候多出些钱问一问。”八姑叹了口气,“你要是肯,我和你哥哥想法把你偷出去,你要是不肯,家里临走前给你送些东西来,只是这一辈子再难相见了……” 钱姨娘呆愣愣地站着,她茫然地问:“你们怎么敢的?过去了阮地,靠什么吃喝?倘若那阮地不像商队那些人说得那般呢?若那女皇帝真是个人间魔主呢?到时候,咱们又该怎么办?在阮地没有活路,回又回不来了。” 八姑叹气:“要不是无路可走了,咱家也不敢起这样的念头,妹子,商路断了有大半个月了,恐怕再过两月,城里就要乱起来了,别的都还好说,倘若盐进不来了……” “连盐都进不来了,到时候恐怕这城里也只有几家大户日子还能过。”八姑,“闹起来,不等周遭的贼子来打,光是民间劫掠,就要死多少人?” 钱姨娘骇然失声——她走不出戴府,自然也就不知道外头已经糟到了这个地步。 “这回出去,我再难进来,你得这会儿给我个准话,我好和你哥哥商量。”八姑紧紧抓住钱姨娘的手,“妹子,你没孩子,身上轻,能走就走,一家子互相照应着,又有我娘家人作伴,已是多少人求不得的好事了!” 钱姨娘身体颤抖,她强撑着精神说:“若说商队,我倒知道一个,也遣人去查探了,嫂嫂,你听我说……” 第377章 日月更换(十八) “里头的那位还不肯吃?”管事穿着一身棉布长袍,手里提溜着一串鼠耳,一双小眼睛左顾右盼,“都到庄子来了,还以为是从前?有饭有菜,还有什么不满?饿她两顿就都肯吃了。” 婆子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啐了一口:“疯子知道个甚?她不吃倒也好,饿死了拉倒,府里给的不都便宜了咱们?” “就怕今年的收成报上去……”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了言语,庄子年年的收成没有定数,这得看天看地看水,还得看肥力——虽说今年算是风调雨顺,但百姓日子不好过,能买来的夜香便也少,牲口的更不必说,人都吃不饱肚子,牲口勉强饿不死。 地里的产出少了,但那么多张嘴还是要喂的,总不能一丁点都不给佃农们留吧?真是如此,那佃农要么出逃,要么就只能和东家顽抗到底了。 戴家待佃户算是大户里宽仁许多的,只收五成的租子,许多大户近些年都收到了六成,两方彼此相安,佃户们对戴家虽说不上什么忠心,但也愿意老实一些。 婆子忧心忡忡:“就怕老爷夫人以为是咱们在里头耍滑,当那老鼠。” “哼,叫我说,是老爷识人不明,叫我来管庄子,难道我还比不上那个老跛子?凭得他在府里作威作福,我在这儿吃糠咽菜。”管事忍不住抱怨。 “去!她不吃便罢了!饿死了了事,把饭菜拿去喂牛。”管事看不上给赵姨娘送的饭菜,那是庄子里的长工都不吃的东西,平日都是用来喂牲口的料。 婆子应了一声,她小步走上石阶,推开小屋的门,里头灰大,一开门便差点被灰尘迷了眼睛,她捂着嘴进去,抬眼又看到了房梁上遍布的蛛网,可婆子视作无物——送来庄子的人,难道还有回去的时候吗?无处告状无人可依,又什么活都干不了白吃饭,叫人欺负,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屋子极为逼仄,勉强放下了一柜一桌,连凳子都只能靠墙挤着,人只能斜坐在上头。 果然一口也没动。 婆子收拾着桌上糊涂成一团的饭菜,嘴里一刻不停:“还以为自己是老爷的姨娘?都打发到这儿来了,疯子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吃?饿不死就成,还挑上了,要不是老爷太太心肠好,找人牙子卖了,既不必管还有钱拿。” 赵姨娘靠在床边,她被送来已然两月有余,日日昏昏沉沉在这屋内待着,从没有出去走动的时候,吃得也越来越差,可她竟然感觉不到饿了,屋内灰大,她还总是咳嗽,也不知多少日子没有洗漱,身上似乎也生了一层灰做的皮子。 她恍惚地听着婆子的话,一时也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 被送到庄子之前,她还有底气说:“我不要你可怜,我不可怜!”,可如今,她在恍惚中,竟然开始想念起了在戴府的日子——屋子总是干净的,饭菜总是能吃的,也没人常用言语作践她。 或许她真是错了…… 赵姨娘捂着嘴咳嗽,咳得昏天暗地,心里悲凉的无以复加。 她是真选错了吗?日子既然能过,何必那样挣扎呢?她的挣扎给她带来什么好处了吗?这世上总是恶人活得舒坦,她为何不做个恶人呢? 以前的日子那样坏,她也活到了这个年纪,戴府的日子不差,她如何就不知道忍一忍? 赵姨娘抓着自己的衣领,咳得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要认输了,她要被打倒了,她或许早该投降的! 倘若她还是戴府的姨娘,这个婆子别说欺负她,连她脚上的泥都不配看呢! 赵姨娘听到了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的咳嗽渐渐止住了,她重新靠回床头,无神地盯着破旧的床帐,她已经快忘记自己想要逃去阮地时的想法了,那时候她是哪里来的信念,哪里来的胆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倘若能再见一次太太,她定然跪在太太面前磕头,求太太把她领回去,她会当个顺从的奴婢,顺从的姨娘,只要把她从这儿领出去。 可怜…… 赵姨娘咬着下唇,她几个月前还想挺直腰板做人,几个月之后,竟然只是想从这样如猪似狗的境地里脱身。 人到了这般的境地,连人都不想做了,只求不当猪狗。 她竟然在此时此地此种境况下,才终于体会到了钱姨娘等人的心境,她总算明白,那些如钱姨娘,如她此时一般的女人们,为什么宁肯为奴为婢,任人践踏,都不敢妄想逃出生天。 可怜啊…… 都可怜啊…… 赵姨娘呜咽着咬住肮脏的袖口,麻木着的日子还能过,可清醒了又能如何?逃不掉,离不开,竟然还不如麻木。 她哭累了,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些日子她清醒的时候是极少的,偶尔醒来,不过须臾又再次昏睡过去,甚至辨不清白天黑夜。 等赵姨娘再睁开眼睛,摸索着走到窗边,从木窗的缝隙里朝外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又到了晚上,耳边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不知何处墙角老鼠发出的窸窣声。 她竟然庆幸又过了一天。 一日的时辰又这么混了过去。 这屋子的窗户都是被封死的,门的木栓在外头,她在屋里既看不着外头的景象,也出不去,就这么如木偶泥胎般困守在这监牢般的屋子里,一日日枯等着死亡。 屋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她什么都看不见,赵姨娘甚至觉得,或许她早已经死了,在被关进柴房的时候就死了,在被送到庄子上之前就死了。 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再无瓜葛,她孤零零的死了。 或许等她过了奈何桥,连孟婆汤都不必喝,已全不记得这一世的事了。 赵姨娘摸索着想回到床上,可惜绊到了桌角,“砰”地一声摔倒在地,她倒在地上,一时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倒着,连眼睛都都支撑不住地想要合上。 就在她真要如此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却忽然传来了压得极低地人声,低得她差点以为是虫鸣。 那人声仿佛是从树林里钻出来的鬼怪幻化,一遍遍地喊着:“赵姨娘……赵姨娘……” “……我替人救你来了……” 第378章 日月更换(十九) 赵姨娘瑟缩着躲在车厢一角,她全身抖如筛糠,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能听到外头的人声——官道上偶尔有小贩兜售货物,她此时还没能从那未知的恐惧中全然抽身而出。 就在昨夜,几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拆开了屋子的窗户,将她从中“偷”了出来。 然后她就被塞进了车厢里,他们向她解释前因,说自己是八姑的亲戚。 而她连八姑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听着,脑子乱成浆糊,连问八姑是谁都忘了。 无论是谁,只要能让她出来透透气,见见光,那都是好的。 出来之后,她仿佛终于“活”过来了,有了生气,知道了饥饿,在连吃了几个杂面馍馍后,赵姨娘总算能活动一下她的脑子了。 而一旦她有了脑子,在那长久的折磨和禁闭中被磨损的心性,又重新冒出了头。 她突然发现,那个对着太太和钱姨娘叫嚣着的自己,实在算不上勇,充其量只能算莽撞——她像开山的先锋,但却没想过要慢慢挖掘道路,而是一头莽上去,山不倒就是她死。 可在山面前,她太弱小了,蜉蝣撼树哪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在绝境时竟然还想过向太太下跪求饶,可太太又能决定什么呢?她把太太当救星,可这个救星,她又真的有救人的力量吗? 然而在这样长久的思索过后,赵姨娘又感谢起了自己的莽撞,倘若她没有莽撞这一次,没有遭遇这样刻骨铭心的痛苦,她又怎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多么可怖的压迫,在这样的世道里,压迫都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外衣。 那是孝道、是伦理纲常、是父母的眼泪、孩子的啼哭、是顺从就能带来安稳的虚妄幻想。 在顶撞太太之前,她真的想过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吗?她敢于剑走偏锋,真是“不自由毋宁死”的坚决吗?还是“他们难道还能杀了我吗?”的侥幸?或是“大不了一死”的破罐子破摔? 赵姨娘发现,以前的她,确实是太自大了。 她用她那双自大的眼睛左右环顾,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她认为太太是帮凶,钱姨娘是谄媚的小人,老爷——老爷自然不算人了,他是与她不同的物种,或许是黄鼠狼成精。 莽撞不是勇气,明知失败的下场却还是砥砺前行才是勇气。 大不了一死也不是勇气,在绝境中仍旧不放弃希望,头破血流也要寻找出路才是勇气。 赵姨娘看着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心满是冷汗,掌纹乱七八糟,她曾用这双手干过许多事,缝制过衣裳、劈开过木柴、偷偷写过拼音、她靠着这双手,一步步艰难地走到了现在。 可她陡然发现,她原来并不相信自己的力量。 她对太太的“发疯”,和下跪求饶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放我走,我就疯给你看。 你让我痛苦,我就疯给你看。 都是用自虐的方式祈求对方的善心,祈求对方放过自己。 赵姨娘眼眶通红,嘴角却莫名扬起了弧度,她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都毫无感觉。 她心想,我活到这个年纪,仍旧是个蠢人,没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可我有双手双脚,有眼睛鼻子,既然别人不能托付,我为什么从来没相信过自己呢?难道一条路走不通,我就不能换条路走吗?一定要跟这条路同生共死? 发疯?除了折磨自己以外,又能得到什么呢?唤得起谁的良心?这就是书上说的亲者痛仇者快吧?虽然我仿佛也没有亲者。 倘若我不发疯,我就离不开戴家吗?要是我足够狠心,真的伺候了老爷,生下孩子,等所有人都以为我不会跑的时候,把孩子一扔了之,不也能走吗? 又或者是得了老爷的信任后,想尽办法找个利器,抵在老爷的颈侧,谁又敢拦我呢? 赵姨娘恍然大悟,原来她有那么多条路,只是她不肯去选,又或是心里有模糊的念头却不敢细想。 女人要当个好母亲,所以她从未想过扔下孩子这种选择。 女人倘若被恶人玷污就要自杀以证清白,所以她不肯委身老爷得其信任。 “哈哈哈哈哈哈……”赵姨娘突然状似癫狂地笑了。 她满脸是泪,却笑得五官狰狞。 权贵们视人命为无物,“老爷”们折腾着后宅无辜的女人们,他们没有良心,百无禁忌。 可她这样一无所有,孤苦无依的女人,却身体力行的执行着他们给她制定的道德规矩,女人只能为丈夫奉献,否则就是不贞不洁,女人的身体不归她们自己,归属于那不知名的“丈夫”,哪怕不知道他在哪里,他都是规矩的制定者,是她的拥有者。 为孩子奉献,为不知在何处的丈夫奉献,被外物囚禁,被自己囚禁。 她们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否则她们的反抗就没了立场,甚至于反抗,都只能折磨自己。 关住她的从来不是具体的哪一间屋子——是这个世道,是多年被灌输这些伦理纲常的她自己。 反抗的方式只有自我折磨吗?虐待自己,发疯、下跪、磕头。 不,绝不是如此! 赵姨娘那癫狂的笑止住了,她双手交握,死死地纠缠在一块。 她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悟出了一个道理。 她是个人。 她希冀更好的生活,害怕受伤,也怕死,她有着凡人都有的七情六欲,她弱小无能,在死亡面前丑态百出,这一切只因为——她是个人。 她不该为此羞耻,也不该为此苛责自己。 她想活着,哪怕用尽手段,哪怕丑态百出。 就算最后她真的活不了了,那也不是自己想死,而是被逼得不得不死,可即便死,她也要像野兽一样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姨娘心想,这就是勇气了吧? 有勇气生,也有勇气在不得不死的时候为自己复仇。 时至今日,在被折磨地奄奄一息的时候,她才终于拥有了勇气。 第379章 日月更换(二十) 城边的茅草屋内,八姑正照顾着躺在床上满脸通红的女人,她将浸湿的棉布拧得半干,而后擦拭女人额头耳侧的冷汗,自从赵悠被救出来之后,就陷入了昏迷,她发起了热,一天到晚没有清醒的时候,城内商路本就快断了,粮食都没有补给,更何况药材,八姑抓不到药,只能衣不解带的照顾她。 至于有没有用,那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瘦成了一把骨头,可怜。”八姑心想着。 赵悠,一个穷秀才的女儿,秀才读了大半辈子书,读光了家底,可毕竟是个秀才,在这个大女儿出生的时候,或许也有过那么一点父爱,取名的时候选中了“念天地之悠悠”。 或许是秀才书读得不怎么样,又或许是他有先见之明,提前知道了女儿所要经历的磨难。 天大地大,人在其中只能得见悠悠——大到无边无际,连自己都成了虚无。 八姑没读过书,不识字,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重,更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赵悠才十六岁。 在八姑心里,这个年纪的姑娘应当没有那样多的心事,可这个姑娘,就凭自己的一点心气,把自己逼到了将死的地步。 可是如今,她们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个状似疯癫的小姑娘了。 这些时日她男人一直在外打探商队,但来往的商队不再是以前和他有交情的老熟人,没人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这么多人带去阮地。 商人们也怕死,也担心这是陷阱奸计。 八姑叹了口气,赵悠要是死了,她们又再去哪儿找一个能得到商队信任的人呢?甚至于赵悠就算没死,也不一定能取信商队,她的干爹干娘真能履行承诺吗? 就在八姑要把赵悠的脸盯出一朵花来的时候,昏睡中的赵悠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那瞬间,赵悠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她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白雾,屋内的一切都没让她有半点实感,但她心底却突然意识到自己醒了。 她醒过来了。 原来那么多年,她都睡着。 八姑被她吓了一跳,但立刻凑过去问:“赵姨娘,你可还好?听得见我说话吗?可要喝水?如厕?” 赵悠被这一串问话问得头昏脑涨,但还是艰难地勾唇笑了笑:“我想歇一歇。” 她重新闭上眼睛,等到脑子彻底清醒,睁眼时没了那层白雾,她才转头看向一脸忧心盯着她的八姑。 八姑也不藏着掖着,在发现她看向自己的时候便直白道:“我是钱莲的嫂嫂,你要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八姑就成,如今城里不好过了,我们预备着到阮地去求个生路,只找不到肯搭理我们的商队,求你替我们牵条绳。” 前连?那是谁?她认识这人吗? 赵悠茫然地看着八姑……哦,钱姨娘,原来她叫钱莲。 赵悠骤然离开庄子,又突然听到他人去向阮地的计划,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大喜之下笑出声来,她想,钱莲终于还是听了她的劝,也可能不是因为她,而是钱莲心里也有和她一样的希冀。 只是那希冀藏得太深,深到鬼神要敲门的时候,才肯露出来。 一扇紧闭的窗不知道被谁打开,她的心平和了。 在八姑的搀扶下,赵悠勉强靠坐在了床上,她觉得头疼欲裂,但又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神清气爽过,她的心变得宽广了,那“不如我意我就死”的念头和戾气也消失了,她喘了两口气,轻声说:“可以,只要我干爹干娘还没走。” 八姑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那老两口自然还没走,他们还在变卖祖屋。 “不过……我们人有些多,商队会肯吗?恐怕要过百人。”八姑胆战心惊。 赵悠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许多商队,如今也只能运人了,货快卖不出去了。” “不必担心,我一个独身女子,都打听好了。” “你……”八姑有些敬佩她,“烈性女子。” 赵悠没想到八姑会这么看待她——她一直在折腾自己,竟然还算烈性吗? 又或者,她原本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钱姨……钱莲也要走吗?”赵悠问。 八姑:“自然了,那戴府也没什么好的。” 赵悠微微颔首:“是啊,她心里也有成算。” 怎么她以前总以为只有自己一个看得清的人呢? 人不是虎,虎单打独斗,人成群结队。 “八姑。”赵悠突然说,“我单名一个悠字。”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什么悠悠?”八姑有些莫名,不明白这姑娘怎么突然念诗,她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好不容易从自己的肚子里搜刮出一个词来,“悠然自得那个悠是吧?” 赵悠一愣。 她咧开嘴,当真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对,悠然自得的悠。” “还要劳烦你想法子带我去见干爹干娘。”赵悠轻咳了一声,“他们见不到我,自然也不会信你们。” 八姑:“这个好办,只要你能动弹了,不管是抱是背,我都能带你见他们,就怕你……” 这话说出口不太吉利,但赵悠也不忌讳:“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是不会死的。” 八姑忙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好听!快呸一口,你年纪这么小,还有得活呢!” “你先自个儿歇歇,我去厨房看看粥好没好,你得把身子补起来,这都瘦成骨头了,不养好了,熬不住路上的苦。” 赵悠依言呸了一口,把自己呸乐了。 看看,哪怕是八姑这个同她相处不过一会儿的人,都认为她的性命珍贵。 同旁人,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的命一样珍贵。 八姑心里的巨石总算全部落地,她忧心忡忡的表情也难得舒展。 这下,总算是有离开的路子了。 就算这座城会死,她也不必给它陪葬。 八姑小步来到厨房,搅动着陶罐里的粥,这是家里仅剩的小米,正咕嘟嘟着冒着泡。 她凑近闻了闻。 人间烟火气,香得令她心惊。 第380章 日月更换(二十一) 到底是认真经营了好几年的关系,赵悠很快借着八姑的人脉同干爹干娘搭上了线——幸好八姑等人还算果断,要是再晚半个月,赵悠的干爹娘也要走了。 毕竟儿女都在阮地,又小有家资,就算路上再苦,也苦不到这老两口,商队还和他们的儿女有生意往来,路上只会多照顾,绝不会像对待普通逃人一样视若无睹。 也是这个时候,八姑才知道这对貌不惊人,看起来甚至有些穷困的老两口,在阮地竟然积累了不少的家产,过去了便能当上老富翁。 “十日后出城。”干娘用热水冲泡炒面,炒好的面粉黄乎乎的,用热水一冲一搅就成了糊糊,可惜她家虽说还有米面却没了油,否则多加些香料和油,就是一碗上好的油茶,她先递给赵悠,慈爱地摸了摸赵悠的鬓发,“受苦了啊。” 赵悠眼眶发红,她忙低头喝了一口面糊,里头只放了盐和醋,酱油现在也金贵,但即便如此也是好喝的,毕竟是精面粉冲泡,她在庄子里的时候根本碰不到米面。 “你们人多,要打点好城门口的兵爷。”干爹给赵悠和八姑各泡了两杯茶,在这个时节家里还有茶叶,可见他们的日子多好过,恐怕比大户也差不了太多。 “金银虽还得用,可商路要断了,怕兵爷不收,还是出粮食好。”干爹轻咳了一声,“药材估摸着也成,我这儿还有你干姐姐送回来的一根老山参,你拿去用。” 赵悠连连拒绝:“……这怎么好!多金贵的东西!” 什么山参人参,本地都是不产的,大户人家恐怕都买不起两株,拿来贿赂守城官真是糟蹋了! 干娘:“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外道话?人家救了你,那就是有大恩,得报的。” 干爹叹气:“我们救不得你,心里有愧,一株山参,难道比你的命更重?” 这个时节,认干亲可不是什么简单事,认了干亲那就是真当亲戚走了,干儿子干女儿也要把老人当自己亲爹娘孝敬,甚至手艺都是可以传的,长辈对晚辈有责任,晚辈也要孝顺。 干爹干娘毕竟是靠着儿女才能有好日子过,在这条街上,他们白日甚至不敢开门,只有儿女回来之后才会时常出门走动,可哪怕如此,儿女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要花大价钱去打点邻里。 别说救干女儿,就是自个儿出门做事,都要胆战心惊,唯恐被人暗害了。 “不过……既然你都要走了,何不回家看看你爹娘……”干娘轻声说,“倒也不强逼着你,只是这次一走,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再聚的机会,有什么心结,见了人,说不准也就放下了。” 赵悠没说话,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爹娘就如这世上每一对夫妻一般,爹是“严父”,母是“慈母”,她上头有一兄一姐,下头有一弟两妹,爹娘不是太坏,也不是太好,直到她十岁那年,爹染上了酒瘾。 一个读书读得几乎倾家荡产的酒鬼,连最爱的小儿子都忘了,日日或在家在外喝烂酒,冬日还要全家出门去找他,就怕他醉倒后冻死在路边。 他成了家,有了子女,却还是那样任性,只在乎自己的死活和明日的酒。 至于母亲,她的眼里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对女儿们几近刻薄。 赵悠的大姐出嫁后,没有生出儿子,她娘还想姐妹共侍一夫,将她也送过去,这样既能不让姐夫的家产落到外头女人生的儿子身上,又能让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 若不是戴家出了大价钱,恐怕她如今真要和姐姐姐夫住在一个屋檐下,当那连名分都没有的“二房”。 赵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父母,对兄弟姐妹也没什么手足之情,姐姐出嫁得早,底下的弟弟妹妹也和她不亲近,她似乎生来就是孤家寡人的命,凭一股心气活到了现在。 “我放下了,生养之恩凭那一笔卖我的钱,也还尽了。”赵悠平淡地说。 以前,无论谁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她立刻就会发怒,即便不敢反驳,面上也要露出厌恶来。 如今,她发现她的厌恶也来自于恐惧,她怕看到他们,怕与他们辩驳,怕他们用孝道和手足之情来压她,而她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场景。 她恨他们,细想下来,不过是以前的她再“忤逆”,心里也盼着被疼爱被认可,希望爹不再酗酒,希望娘也分出一缕心神来爱她,她想要但却得不到,便恨他们,又离不开他们。 经过这种种以后,赵悠的戾气尽散,以为这世上折磨自己的,无外乎一个“多思”。 思虑太甚,想得念得太多,自己画地为牢。 天大地大,人渺小如蝼蚁,做一日人,尽一日人事,什么过去放不下? “哎……”干娘叹了口气,“出身家室都是天注定,既然如此,不去也罢了。” 八姑在一旁听得十分茫然,不过也知道有求于人,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再是如何,那也是生身父母……就是有什么误会,一家子骨血,哪有解释不清的呢?” 换做以往,赵悠拼着得罪人也要强硬反驳,如今却只是摆手:“八姑,你未见过我那爹娘,便不会懂我,别劝了,不如想想咱们何时何地在何处相聚,又想想怎么把那山参送去给能管上事的守城官。” 八姑憋了几句话,但也有眼力劲,便不再劝下去,她家境算是美满,便以为天下父母子女都是如此,便是起了什么争执,那也是因误会的缘故,她踌躇半晌:“这……一时还定不下来,我那小姑子还在戴府,如今戴府管得严,便是亲戚也不好进出了,想偷人出来,实在是难事。” 赵悠:“我有一计,既然偷不出来,何不光明正大接出来呢?” “这……这怎么接?”八姑茫然道,“嫁去他家就是他家妇,戴家那样要脸面的人家,怎肯轻易放人?” “别愁。”赵悠胸有成竹,“听我说……” 她知道,央求是没有好处的,从深宅大院里偷出一个女人绝不可能,但世上没有真正的难事。 只要不把精力都集中在“偷”上,别的路子未必艰难。 第381章 夏川生活(一) 甫一天亮,夏川城内行人便已然摩肩擦踵,自从土豆丰收后,夏川百姓总算有了可靠的食物来源——虽然土豆要和别的粮食搭配着吃,可怎么也能吃饱肚子,外加近两年修好了通往四方的土路,劳动力总算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杨妮起了个大早,她换上了一身薄衫,露着两条小臂,脚下踩着一双薄底的布鞋,刚洗漱完连早饭都没吃,就忙着处理乡镇来人。 其实土豆也不像她们原本预想的那样丰产,一亩地也就八百斤上下,只是这边土地贫瘠又少水,这八百斤已经可谓是神粮了,无论小麦还是玉米,都不像土豆这样对水和土地的要求低。 能每年都有固定产出,已经是求都求不得的好事了。 “倒都是勤快人,只是村里的地不够了,得开荒。”几个村长坐在专门收拾出来的会议室里,他们手里都捧着热水,姿态是自然的,可见是常往府衙里跑。 杨妮微微点头:“迁来咱们这儿的都是老庄稼把式,就是一时种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肯学,种好地就不难,开荒也不难,这样,我待会儿就去签文件,新入籍的村民户籍你们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地方都划好了。”村长们争相说,“原还想着村里原本地多,多少年都不用开荒,没料到这么快呢!” “有轮种和肥料,土力消耗得就少许多,还能养回来,这就不用花大力气开荒了。” 杨妮叹了口气,其实阮地分给农人的人头田就算一家加在一起都没有宋人朝廷分的丁口田多,土地是尽有的,如今各地的人口都不多,分多少地,其实可以完全自主,但之所以给少不给多,就是怕浪费人力。 宋地为什么分那样多?究其根本,还是产出太少,几亩地养不活几口人。 可地是越多越好吗?不,并非如此。 人力是有限的,即便是小亩,一家几口人也耕不完六十多小亩的地,所以贫瘠的土地一定会被废弃,甚至连开荒都不会,人们只会精心耕种最肥沃的十几二十亩。 但这十几二十亩地力流失以后呢?那就只能开荒那些贫瘠的废地。 土地越种越贫,人力消耗得越来越严重,产出却越来越少。 这对人力和地力都是非常严重的浪费,即便宋地也有轮种,可轮种无法根除这个问题,没有足够的肥料,地力消耗是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杨妮前几年在夏川做出的最大政绩不是修路,而是建了好几个大型的养牛厂和肥料厂。 烧粪肥、腐土、一切能够用最低成本做出来的肥料,她都在尝试,无论失败多少次,一直尝试到如今,总算能勉强供应夏川周围乡镇的肥料需求。 可她也知道,这种依靠自然的堆肥办法,解决不了全部问题,可要像阮响说的那样弄出化肥恐怕也不是近几年能想的好事——用煤炭炼制氮肥,杨妮看都看不懂,完全搞不明白。 杨妮还记得阮响说过,肥料是粮食的粮食,只有足够的肥料供应,才能保证足够的粮食产出。 如今各地都在修建水库,可即便水的问题解决了,夏川就真能粮食自给吗? 就算有了土豆,如今夏川还有一小半的粮食缺口,要从南边买过来。 杨妮愁得不到二十五就生出来白发,早年受了苦,后来当了吏目也总是上山下乡,再后来受到了重用,成了一府主官,这个岁数的主官即便在阮地也是少见的。 她时常感到自己承担不了这样的重任,可在其位谋其政,她身上系着的是夏川一府百姓的前途命运,因此万万不可松懈,必要将个人生死荣辱抛之脑后。 “今年收成还好吧?”杨妮强打精神笑问。 村长连忙接话:“好!怎么不好,那土豆真是个好东西,不挑地,肥料用得也不多,就算一家子老弱也能靠种地吃饱饭,多的做成粉,卖出去也是进项,买些粗粮回去,搭配着土豆吃,吃多了也不烧心。” “多亏了您这个老父母,事事念着咱们。” 杨妮:“今年小麦呢?” “也还成。”村长说起这个也不复之前的兴奋,“年年都那个收成,自个儿也就吃一点,卖出去还好些,地不好,能这样算运道好了,遇着了明主,在咱们这儿,不饿肚子就是命好。” “说起这个,大豆今年倒是丰收了。”突然有人说,“我听说如今清丰五通那边,都有村子牵头的作坊,另开些荒地,招村民当工人,工钱实发,分红按人头来,这个法子咱能不能用?倘若能用,办个榨油作坊,每年也是一笔进项,也省得农闲时候村民进城拉活了。” “这事你都知道了?”杨妮有些奇怪的看着这个她来以后才成村长的女人,好奇对方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是在清丰有亲戚?” 村长:“那倒不是,是进城来听商人说的,都说清丰那边的村子富,整个村子就靠本村的作坊和种地就能过好日子,我就想着,清丰那边成,难道咱们这儿就不成吗?咱们的村民也没有懒的,只要能叫日子好过,什么苦吃不得?” “好好好。”杨妮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她喜不自胜,“阮姐常说开拓视野,不要固步自封,你所言正应了这句话,是,咱们夏川是穷,是没什么好东西,可总不缺人力,不缺人才,咱们地不好,种不得棉花,可大豆总能种得,土豆总能种得,甜菜——有些地也能种,如今百姓缺什么,咱们能种的就种,把人合在一起,总能开一条新路。” “如今还是缺油,真要有了油厂,哪怕不卖出去,就自己吃,又有什么不好的?百姓缺油水,多些油,粮食不就又吃少了一些吗?” 杨妮说到此处,话锋又是一转:“如今南边许多地方日子也不好过,又送来了一批人,你们各村这回总得带七八户走,夏川也有留一些,倘若没有难处,今日便一并领走吧。” 第381章 夏川生活(二) “吃两口吧。”八姑哄着女儿,“等落了脚,娘给你买咸鱼吃,成不成?” 女儿坐在八姑的怀里,紧闭着嘴,就是不肯开口。 “不知道像谁,倔!”八姑气道,“学学你表姐!” 女儿更不乐意,转头埋进了奶的怀里。 “说她做什么,小孩子家。”老人拍拍女儿的后背,“一路上都吃的这,本就不好吃的东西,再吃也该吐了,你看二娘肯吃,那是二娘年纪大些,忍得。” 八姑站起来,她叹了口气,环视一圈,正看到围栏外有吏目领着人过来。 她们一路跋涉过来,说是历经千辛万苦也不过分,商队只将他们送到阮地,并不说是送到哪儿,且她们在此处也没有亲戚,没个投奔的地方。 到了阮地,先被带着去了官府——那真是乌泱泱的人,全是各处投奔来的。 而后她们就被吏目们分成几波,不过这回是跟着官府的车队。 要说辛苦,自然辛苦,可要说能不能吃饱,那还是能的。 也是到了这边,八姑才知道,原来这边的主食除了米面杂粮,还有土豆玉米。 虽然对八姑来说,这两样东西吃个新鲜还行,论好吃,那还是老家的大米好吃,米香四溢,光闻味人就要被香迷糊,不配菜也能吃下两三碗去。 可惜即便是她,也不曾真把老家的米吃饱过一回,总要搭配些杂粮。 最开始还是坐牛车,之后转水运,坐了小船,而后是火车——八姑当时吓傻了,一家子都一样,她男人还是被吏目们给架上的车。 火车到了地方,又转牛车,这才慢慢悠悠地到了夏川。 上千人被临时带到了露天的空地上,四周是只用来划定范围的围栏,等着夏川官府来处置他们。 这一路眼花缭乱,八姑纵是天生的胆大,此刻也不免像个鹌鹑般缩着,阮地桩桩件件都和老家不同,尤其是坐火车的时候,真是人挤人人挨人,还是男女混坐!即便八姑这样的已婚妇人,也会感到羞怯和尴尬,更别说家里的大姑娘了。 倒是一看就知道是阮地百姓的姑娘们,无论老幼,都是统一的傻大胆,估摸着是常坐火车走亲戚,对身旁的男客不仅不在意,还能和人闲聊几句,有些大娘甚至就在车里认起了干女干儿,这叫什么事。 尤其家里不少人还晕车,这也是个新叫法,她男人坐一路火车就晕了一路,连怕都不晓得怕了,还是身边的婶子带了油纸袋,才没叫她男人吐得到处都是,倘若如此,她们一家就真是没脸见人了。 只有小娃娃才乱吐乱拉呢。 “还真跟老爷们说的一样。”八姑男人蹲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亲戚家的娃娃,“这儿都是女人当吏目呢!就没见几个男吏。” 他接受得倒还好,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更何况一路走来,也没见男人们被用铁索扣住,照常走街串巷做买卖,只要不是像老家有些地方,像把女人关后院一样把男人也关起来,都不算什么事。 这也是他宁肯走远一些,跑到夏川来的缘故,夏川好歹是个城,不是村子,规矩就没有那么大。 他们在老家也是在城里,八姑婆家娘家两头跑,就是有两三句闲言碎语也不算什么,妇人摆摊子,或是接些缝补的活回家做也是常事,可老家的村子就不同了,女人倘若缝补了除亲眷外别的男人的衣裳,她也就不清白了。 越小的地方规矩越大,不这样,那些女人早跑了,留着吃糠咽菜挨打受骂吗? 八姑也说:“要是咱们姐儿能当个女吏,才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正儿八经吃公家饭!” 男人倒是另有一番想法:“姐儿太小了,女吏这几年是做不得,可我看,你倒能去考一考。” “一路见这些女吏,没见几个比你更壮实的。”男人小声说,“咱们来了这儿,人生地不熟,倘若你能考个女吏……” 八姑也有话说:“叫我出去做活还成,当女吏?且不说考不考得上,在车上我就听人说,如今当吏目,大多都不在本地干活,你一个人,顾得好家里?” 男人叹了口气:“可惜了,咱家能成婚的儿女。” 到了一个陌生地方,想快点扎下根来,自然还是找个本地亲家最好。 “大不了,我跟我爹和兄弟们一块,开个猪肉铺,不也挺好?”八姑倒是想得开,“这边吃猪肉的人家多,养猪的也多。” 两人东扯西扯,但目光却都望着栅栏外的女吏们。 如今落脚地都不知道在哪儿,说再多也没什么用。 好在很快,栅栏的出口处就摆起了桌椅。 吏目们拿着喇叭,一次次重复着:“一家子排一块,录户籍姓名,带着原户籍的优先!” 八姑忙一手牵起一个孩子,大着嗓门招呼家人去排队——他们如今也都习惯排队了。 “去村子里,官府包分地和房子,农具种子,头一年也全包,前五年没地税!你们放心!咱这边的村子都是近些年分的人,一村十几个姓,不怕被欺负!” “留在城里的,官府只安排三个月的房子,再住就得花钱,别的都由自个儿!” 没家底的人家,或是农户出身的人家,自然都更肯去村子里,那可是生计。 只有带着积蓄,又不怎么会种地的才愿意留在城里。 八姑一家自然要留在城里,倒是一并来的亲戚,大多都宁愿去村里。 亲戚家穷,来的路费都是借的,都怕在城里找不到生计,沦落成乞丐。 “我自然也得留在城里。”赵悠同钱莲闲聊,“我干姐姐早盼着我来了。” 钱莲羡慕得不行:“还是你好,到地方就有生计。” 钱莲忍不住叹气:“可惜了太太,她是个好人。” 赵悠偏过头,她对太太,那是一丁点喜爱都没,在她看来,太太和老爷是一块的,都压在她头上,只有钱莲的屁股跟她坐一块。 她能和钱莲谈笑风生,可要是对着太太,那恐怕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八姑看着她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两人曾共侍一夫,应当是天生的冤家,不说处成姐妹,便是两下安生都难,如今却凑在一处,头挨着头,仿佛是一家的姐妹。 第382章 夏川生活(三) “就这儿了,屋子虽然旧,可一点不破。”女吏带着八姑一家进了夏川城边的一处院子,“这边安置的都是你这样的人家,不过只有前三个月不收钱,过了三个月,你们要么掏房租,要么搬出去,都是先前说清了的事。” “不过也别怕,实在不成来找我,再去村子里也成。”女吏是个三四十的大姐,长着一张圆脸,就是不笑也显得可亲,身子也是圆滚滚的,动作却很轻巧,她笑着说,“既然在这条街上,那就是我负责你们,过两日你们来领身份证明——这不是户籍,人人都要有的。” 八姑这辈子头回遇到这么可亲的吏目,就是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也没有这一个可亲!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常言道小鬼难缠,他们都怕刚到了地方就要给孝敬,以后还要过日子,哪里掏得出钱来?就是掏出来了,又谁知道还有几遭? 八姑男人壮着胆子问:“大人,敢问这考吏目……” 八姑瞪了他一眼,还没忘记这遭呢?! 女吏忙说:“好考的,如今各地都缺人,就是累些,不过咱们夏川跟外头不一样,人少,尤其是女人,凡是考过的,虽说不能在本地,不过兴庆离咱不远,尤其路重修了,坐牛车也就三个时辰,要回来看的话,早上天亮走,正午就到了。” 八姑嘴角抽了抽,这说起来简单,可一个月最多也就回来两趟,她的两个娃娃都还小,小姑子又是没生娃的,总不好叫小姑子孩子没生就当“娘”吧?更何况小姑子也要干活的呀,难道把小姑子关家里带孩子? 公婆年纪也大了,自个儿顾好自个儿就算不错。 可当着女吏的面她不好说,等女吏交代好以后走了,她才忍无可忍地掐了一把丈夫的腰,小声骂道:“你要死了?!我走了,谁照顾娃娃们?大哥还好说,二姐还小,夜里没我陪着不敢睡。” 丈夫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就待在夏川,白日里娃娃们也得去读书,不用家里管饭,到了夜里,我和爹娘怎么也能拾掇出饭菜来,再给他们收拾了,我带着睡,不也成吗?” 这话一出,八姑愣了愣——她连小姑子都打量上了,却怎么也没想到丈夫。 在她心里,男人都是不带孩子的,她家男人都算亲孩子的人,大儿子小闺女都是抱过的,不像别家,当爹的从不抱孩子,这叫抱孙不抱子。 公婆倒是帮着八姑说话:“八姑哪里能那样劳累,就是干活,咱们去求那赵丫头,叫八姑也去他干姐姐那。” 他们倒没想过叫八姑待在家里不去干活了。 移风易俗,一路走来大街小巷都有做工的女人,他们倘若不叫家里的女人走出去,仿佛就融入不了这里,没有安全感。 男人忙说:“家里出个官不好呀?在老家哪里有这样的机会?以前我在外头跑,你们也不怕我劳累。” 公婆气得差点说不出话:“什么叫不怕你劳累?家里的事叫你做了?两个孩子不都是八姑带的?你说得倒是轻巧哩!” “谁和你们说这个了。”男人也气得脸庞涨红,“我是说,八姑去当女吏,我带孩子呗!那可是官!官!再小也是官!当了官,咱家娃娃的前途也好!女吏消息灵通,这就胜过旁的百倍!” “那可是官啊!!” 一家人都安静了。 这里的吏目太多了,仿佛不像老家的吏目那样值钱,看起来手里也没什么权,更吃不了孝敬。 可那确实是官啊,身倚公权,就是没什么大的好处,起码不会被人欺负,消息还灵通,人有了见识,将来让孩子走哪条路才清楚。 就连八姑也不再高声反驳。 男人忙说:“我也知道,家里有男人,还叫八姑去他乡做女吏是不好,一个人在外头吃苦受累,可……这样的机会有几次?我们一家为奴为婢多少年?当年挣出来,不当奴婢了,如今有机会,就要再挣一挣!” 一家人的观念其实都一样,都认为叫八姑一个女人远走他乡,一个月恐怕回不了两趟家不好。 可比起爹娘和妻子,他这个在老家时就在外行走的人更清楚,吃苦受累不算什么,只要有地位。 地位,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是女人,考吏更难些。”男人,“更何况一家也出不了两个吏目,八姑,你男人咋样,你心里头有数,你在外头行走,我不疑你,家里的活我能扛,我知道委屈你了,这辈子,你指东我不朝西!” 八姑鼻头一酸,偏头吸了口气:“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可……我没读过书,说去考女吏,就能考的上吗?” “考不上就再说呗。”男人倒是看得开,“考不上再去找活,考上了,咱家也就扎稳根了!” 八姑也终于放松下来,八字还没一撇呢,还轮不到此时的她忧心。 一家人忙活着打扫屋子,这房子虽说是个小院,但比老家差远了,也不知道空了多少年,遍地的灰尘,房梁上满是蛛网,家具也没几样,不过好歹有张完整的木桌,床和柜子是没有的,看来今日洒扫出一间屋子,他们也只能打地铺睡。 吃的也简单,这条街的尽头就有个小集市,买一桶玉米碴子粥,再配些咸菜和几个饼,就是不错的一餐了,起码能吃饱,还有滋味。 夜里打上地铺,八姑才小声说:“我看这儿比老家也不差,街上干净呢,我去买饭的时候,看那些比咱们早来的人家,穿得虽不是绫罗绸缎,可棉衣裳也都没打补丁,尤其那些小娃娃,一边跑一边背书,听得我欢喜得不成。” “大哥和姐儿,留在老家也读不了书……” 男人拍拍八姑的后背,闭着眼睛说:“说不准咱家也能出个文曲星,快睡吧,明日去打听打听考吏的事,还要置办家什,忙着呢。” 八姑这才闭上眼睛,可能是累着了,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的地方,麻烦事这么多,可她却一偏头就睡着了。 第383章 夏川生活(四) 天刚亮,钱荟睁眼先去看睡在身旁的儿女,他松了口气——这一夜又安生度过,没把孩子们压死,他小心地挪到床边,再把被角掖好,这才下床去收拾。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套上外衣,搓搓手,便先去院子里取了木桶,趁此时人还不多,先打些水回来,家里的水缸空了一个,得补满才成。 这条街邻居不多,毕竟是新修的街道,搬来的人还少,不过役吏们倒是常来,因此钱荟还算安心。 他凑到井边,凉意从井底蔓延下来,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身旁也等着打水的婶子是个自来熟,莫名就搭起了话:“这儿的水就是好,不像我老家,一口甜水井多少人惦记,可这井水,以前也没有苦的!” 钱荟知道这个——有些大城人多,便溺又直接泼到墙根去,久而久之,井水就被污了,变成了苦水,还伴着骚臭,难得没被污的井,自然就成了甜水井。 来了这儿以后,钱荟才知道原来便溺也不能随便泼倒,倘若家穷,修不了下水,女吏们核实过后也会向官府要钱来修,而且一旦发现有人不去茅房,当街便溺,孩童要被抓去上卫生课,成人则得干两日的无偿活。 加上总有老叟老妇洒扫街道,夏川城内不仅没有异味,还充斥着食物的香气。 虽说夏川比不上老家繁华,人也不算多,但李荟经过最初的不安之后,已然认为夏川是人间乐土了,甚至不敢想阮姐的龙兴之地——清丰,能有多好。 钱荟打好了水,一进家门,就闻到了碴子粥的香气。 他爹娘和妹妹也醒了,正做着早饭,钱荟灌满了水缸,这才去洗漱擦牙。 他们的家底不算厚,牙粉是舍不得买的,宁肯买青盐来擦牙,偶尔青盐用光了,就用磨细的木炭来擦。 “先别叫他们,且叫他们再睡会儿。”老妇低声冲儿子说,“昨儿夜里点着油灯赶功课,这才睡了几个时辰?” 钱荟叹了口气。 他的一双儿女平日看着机灵,但在读书上却都是木头脑袋,按理说,孩童学拼音总比成人快,可他和八姑都考过了扫盲班,偏偏两个孩子总是结不了拼音的课,眼看着就要留考了。 钱荟自我安慰道:“孩子还小,就是读书不成,在这儿难道还能饿死吗?我这个当老子的加把劲,挣出点家业来,就是长成了,日子也还能过。” 老妇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很安然地说:“没病没灾就是大幸了,我们这样的人家难道还能出个文曲星吗?夏川蛋菜便宜,叫孩子们长好了身子,长大了哪怕是去搬货修路也有一口饭吃。” 被老娘这么一说,钱荟觉得也是。 或许孩子们都随他,能拿捏好人情世故呢?这可也是一门学问,将来做门生意也行。 “八姑还没来信?”老妇有些发愁,“考没考上,总得有个准话啊,倘若人不见了可怎么是好?” 钱荟也忧心,但不敢表现出来,只安慰道:“那么多人一块呢,还有女吏带队,兴庆那边吏目更多,想来那些拐带妇人孩童的宵小也不敢动手。” 老妇这才安心了一些,可还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八姑走了三日,家里就已然担心得不成了,连钱荟都有些后悔,他们这些留在家里的都寝食难安,更何况独自出门的八姑呢?或许此时正怕得发抖,他是不该逼她的,就连他自己,也从未独自出过院门。 就是不当吏目又如何?夏川的吏目都是外地来的,在本地没有姻亲,官府管得又严,还能写举报信,街道办也是尽职尽责的,只要不被人欺负,日子哪里过不下去? “吃咸菜吧。”钱莲端着切好的咸菜出来,她换上了棉布衣裳,脸上带着妆,笑着说,“这边的盐好,咸菜不苦。” “怎么带了妆?”钱荟有些奇怪,“要出门么?” 钱莲如今归家,不是戴家的姨娘了,平日里自然是不带妆的。 “你昨日回来的晚,不晓得,莲儿找到活了。”老翁也从厨房里出来,他乐道,“夏川的姑娘少,那也是比着兴庆,如今城里正时兴斜黑眉毛,莲儿又是手巧的人,如今在剪头匠的店里给人画眉呢!” “画眉还用在外头画?”钱荟奇道。 八姑也是时常画眉的,钱荟也不知怎么回事,淡眉容易显得没气色,画了眉整个人看着就不同了,不仅有气色,看着还有些凶相。 不过在这边也不叫凶相,而是看着能干。 这边女人最时兴的打扮,就是剪短发,黑浓眉,配着一身没补丁的棉衣,不穿外裙,脚下倘若能踩一双羊皮小靴,那就再好看不过了。 “男客也有呢。”钱莲嬉笑道,“也有眉毛不够黑浓的男客,自个儿画不好,又没有姐妹帮忙,可不是只得来店里,眉毛黑才叫俊俏。” “兄长不知道,这儿的人比外头的爱俏呢。”钱莲。 老妇:“也是该的,穷的时候哪管自个儿有没有气色,有了些钱,日子过得去,自当想看着精神些。” “也是莲儿手巧。”老妇,“叫我画,那画出来就是两根碳棒。” 钱荟突然福至心灵:“用什么画的?石黛?” 钱莲:“从五通县运来的,听说是新法子,画一日都不会掉,就是路上有损耗,听说在五通县便宜得很,在咱们这边一根眉笔得要四十块,不过省着点用,一根能用三个月。” “嚯,这可真够贵的。”钱荟惊道。 钱莲:“可不是,再说了,日日画也麻烦,店里多拿货要价便低些,画一回也就收六毛,不比他们自己买去贵多少,还省去他们自个儿摸索着画的损耗。” “要我说,倘若能有人牵线,学得那制眉笔的法子,就在夏川做,不知眉笔要便宜多少呢,既有赚头,又利民。”钱莲遗憾道,“可惜牵线的人难找,咱们又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可信的工人。” “好妹子,咱想到一块去了!”钱荟一拍手,“等你嫂子回来,我同她商量商量,我在外头帮着运货也不是个长久的活计,倘若真能弄个作坊,恐怕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第384章 夏川生活(五) 待在夏川的日子长了,钱荟知道的事自然也就多了,要办一个作坊,其中的麻烦之处不在引进技术——只要有钱有人,五通那边极好说话,但阮地官场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即吏目本人的直系亲属,倘若有一个是大商户,那么吏目本人的升迁会受到很大影响。 虽然没人明说,但且看当地吏目,几乎都和老家的亲戚翻了脸,许多都带着自己的丈夫孩子赴任,和老家亲戚断绝了关系和往来。 钱荟此时还不知道八姑作为吏目,能不能升迁,做大官,但未雨绸缪一向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 他一旦察觉到了这点潜规则,就立刻想要躲开。 “还是得分家。”钱荟招呼父母坐下,又去给钱莲倒了杯茶,待得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才说,“要想办作坊,为着八姑的前途着想,这家是非分不可了。” 这个家其实也没什么好分的了,人口简单,非要分,就只能把钱莲分出去。 钱莲心里也清楚,但她这些年从未一个人过过日子,既然要分,自然就得先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我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也不方便,兄长有婶婶和娃娃们,不如叫爹娘跟着我吧!” 还不等钱荟说话,老头子先不干了:“哪有跟着闺女的,叫人家看着了,都要说我家里的儿子不孝顺!要被戳脊梁骨的!” 老妇也说:“这家便非得分吗?咱家人口本就少,一大家子在一块,多亲热。” 钱莲忙说:“都在夏川,走两步路的功夫罢了,只要我找的房子离得近些,爹娘日日过来都成,否则我一个人在外头,爹娘难道就忍心么?兄长好歹强健,歹人不敢为难,我生得就矮弱……” 她说着说着,竟然眼眶泛红,哽声哭了出来。 老妇立刻心疼的轻抚她的后背:“那怎么就非得分呢!八姑都做吏目去了,咱们一家子找些活做,又哪里能饿死了?开作坊可不是件容易事,钱哪里来?咱家哪里还有……” 老妇猛然看向儿子。 儿子讪笑道:“那……总有些积蓄。” 老妇深吸一口气,她甚至不敢问这积蓄哪里来的! 还能是哪儿来的,老东家的呗,自个儿的儿子看着老实,没料到也是挖东家墙角的货! 钱荟也有话说:“娘,我做掌柜这些年,哪一日不尽心?一年到头少有归家歇息的时候,出去买货,路上遇到山匪强盗,又有谁给我报个损失?老东家给我家放了良,心里还拿我家当下人,外头聘来的账房先生一月都有五两银子,我一个做掌柜的,一月二两,这是什么道理?他待我不公,还要我忠贞不渝?” “总有你的话说!”老妇骂道,“半点亏都吃不得。” “哼。”钱荟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你,你念着主子家的好,寒冬腊月给旧衣裳穿,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在主子家干了多少年?马桶洗了多少个,手都洗烂了得了个什么好?当牛做马半辈子,主子家没叫你冻死饿死就是天人降世了?” “他要不叫我做活,白给我拿钱,我心里才当他是个恩人!” “既叫我做了活,又少给了钱,凭得什么还要让我感恩戴德?好处都叫他占光了。” “兄长这话没错处。”钱莲也站在哥哥这一头,“老师也说,靠劳动获取报酬绝不是施舍,是交易,没有哪一方天然该高一截,劳动报酬之外的才是善意,比如那些作坊主,想尽办法给雇工争取更多的分红,这才是善呢!” “你们兄妹大了……”老妇叹气道,“我们老的是说不过你们了。” “这家,我看没什么分头!”老头气道,“难道你一个当哥哥的,还容不下受了这些苦的妹妹?我们两个老的还做得动活,你这就嫌你妹妹是累赘了?我就是扫大街,也不用你来操心!” 钱莲又不肯了:“爹,我分出去,那我办作坊便不算婶婶的直属亲人,不碍着她上进,兄长又肯出钱,我挣了钱,不还是咱家的吗?一笔写不出两个钱字。” 钱荟要杜绝八姑的直系亲人成为大商人,那他就不能直接入股,这钱只能是钱莲的,等于他得掏出自己的全部身家给钱莲,两人之间还不能立任何入股字据,只能立借据,分不分红全靠良心和亲情。 甚至分红也很麻烦,恐怕要分给爹娘,爹娘再无偿赠与他才行。 更何况倘若作坊亏了,这钱还不上了,那他也只能吃这个亏,他难道还能去状告自己的妹妹吗? 但即便如此,钱荟还是不想放弃,妻子能不能成为大官不确定,但孩子们如今还小,倘若长大了没有成就,挣不到什么钱,难道他这个当爹能眼睁睁看着吗? 在钱荟看来,人活一世,大半是为了孩子活的,即便自己的爹娘也不能比。 老两口被子女劝了一日,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如这样。”老妇说,“名义上我们跟莲儿分一处,平日里我还待在这边帮你带孩子,老头子去莲儿那,给莲儿做做饭,扫扫屋子。” 都是家生子出身,老头也是会做几道菜,有点手艺的。 老头子不肯:“哪有当爹的和大闺女一块的,家里没人便也罢了,有人还这么干,说出去不晓得要怎么传,还是我留着带娃,你去给闺女做饭。” 老妇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女大避父,男大避母,有些话要是传出来,那就太难听了。 老妇年轻时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才生了两个孩子,自然是如珠似宝的盯着。 当父母的经常会觉得都是一家子姊妹,有钱的帮扶没钱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钱莲做姨娘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当妹妹的拿钱给哥哥有什么错处。 反过来也是一样,这会儿钱莲从兄弟手里拿钱,老妇觉得理所应当。 钱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明日我就和妹子去看屋子,先把户口挪出去,再去找建作坊的地,至于五通县那处,走官府的门道就行,倘若作坊建的快,我看来年就能干活了。” 老头心里难受,阴阳怪气道:“你们都大了,我们是管不了了,罢了!老了老了,这家就叫你们兄妹当吧!” 第385章 村中风云(一) “多少?”五大三粗地汉子站在田埂上,朝着地里的老翁喊道,“七叔,你唬我呢!昨日进城,就得八毛钱?呵,村里谁不知道你家的本事?便是家里的小茵茵都会编花篮,半月进一次城,就挣个八毛?”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心里不晓得记恩!不是我家,你如今种得了这样的好地?!” 七叔老态龙钟,他驼着背,手里虽然拿着锄头,但一抬起来就颤颤巍巍,只能艰难地慢慢耕地,多年的风霜叫他一脸苦相,小心翼翼地说:“会编花篮藤框的太多,没卖出去……下个月,等下个月……” “呸!”汉子骂道,“我看你家小茵茵也有十岁了,换从前,都能去夫家做活了,下个月你家再掏不出钱来,我就给小茵茵做个媒,给她找个山里的良配!” 七叔正要说话,汉子打断他:“你记好了!” 汉子哼了一声,抬腿走出了田埂。 七叔看向自己的手,他吸吸鼻子,没忍住抬手去擦眼角的泪,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锄地。 实在不成,他就只能去借印子钱了。 “真是没良心的东西,活该一辈子受穷!”汉子走进一处院落——这样穷困的村子里,却还有一处砖瓦院子,院内一大片空地,正晒着土豆干,他掀开帘子走进堂屋,冲里头的人喊道,“娘!我姐回来了不曾?” “说是明日回来。”老娘正盘腿坐在炕上削土豆片。 将土豆煮熟剥皮,削成薄片晒干,到冬日就是一道好菜,还很能放。 “怎地?”老娘看了眼儿子,“你又惹事了?” “少惹事,免得你姐回来骂你,上回被骂得轻了?” 汉子抬手去拿桌上的野果,一口啃下去,混不吝地说:“我怕她?不是还有娘吗?我姐骂我,娘你得护着我。” “更何况没有我,我姐在村里有这样的威信?她常不在村里,走的日子久了,谁还记得她的恩情?” “村长都还是得我姐青眼才提拔上去,本家的亲戚,敢翻出天去?” “在村里,咱家就是土皇帝!” 老娘笑了:“说什么胡话!叫你姐听着,非打你屁股不可!” “我都多大人了,还打屁股?”汉子也不怕,笑着说。 两人正说笑着,外间突然传来女声:“打谁的屁股?” 母子俩立刻嘘声,老娘兴奋地推开簸箕站起来,她急切地穿鞋迎出去,一见站在院中的女儿,立刻老泪纵横,连忙扑上去,把女儿抱了个满怀,嘴里喊着:“我的儿——我的儿——” 女人忙把老娘推开:“娘,快别抱,一身的土,怎么?牛蛋又犯事了?” 汉子也走了出来,他亲热地说:“姐,什么叫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能盼你什么好?”女人翻了个白眼,“上回我回来,就忙着处理你的烂事了,要不是那姑娘的爹娘胆子小,真跑去镇里告你,如今你得在矿山干到死!” 老娘:“说这个做什么?明明是那姑娘不知道好赖,咱家的日子多好,还不肯来享福,再说了,不是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勾搭牛蛋,牛蛋能上她的当?咱家的牛蛋多老实的小伙,都是那狐狸精下作!” “去,给我烧些水,我洗个澡。”女人指使弟弟。 牛蛋高声道:“得嘞,姑奶奶。” 女人被逗笑了,等牛蛋走了,她才对老娘说:“我不在家,爹又去得早,娘你也别太宠着他,这么大个人了,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要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就正经叫人去提亲,就是年纪不够,我也能想办法。” “还是你有成算。”老娘喜不自胜,“我也这么想,男人娶了妻就稳重了,他这么在村里混着也不是个事,要不是有你这个姐,恐怕得被人欺负。” 女人走进屋内,在老娘的伺候下解开衣扣,又喝了两杯浓茶,这才说:“这包袱里的东西,娘还是拿到老地方去放着,晚上我给牛蛋紧紧皮,最近上头风头紧,你们在村里老实点,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我晓得。”老娘忙把包袱收起来,她掂掂重量,喜不自胜。 她对自己这个女儿,怎么看怎么满意——女儿是长姐,儿子几乎是女儿带大的,算是半个娘了。 后来阮姐的人到了,自己这个女儿又会钻研,很快就当上了吏目,进了城。 而且这个女儿还和别家的女儿不同,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赔钱货,心里满登登的都是弟弟,不管弟弟犯了什么事她都能兜着,在上司那也很有脸面。 不像别家女儿,为着自己的仕途能大义灭亲。 她们在的村子小,只出了女儿这么一个大官,就连村长都是女儿举荐上去的。 虽说女儿自己不在村内任职,但在村里,她女儿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没人敢得罪。 去岁儿子把村里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那姑娘才十四岁,不也压下去了?那户人家在村里也没人敢往来了。 “姐,水烧着了。”牛蛋走进屋来,腆着脸问,“这回给我带啥好东西了?” 女人笑骂道:“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关心我,只关心东西,没良心的!” 牛蛋赶忙凑上前去给女人按肩:“好姐姐,这不是见着你了吗?胖壮着呢,哪就要我操心了?我按得咋样?舒不舒坦?” 女人闭着眼睛:“你少给我惹事,我就舒坦了,我平时不在村里,看不着你,你姐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小事我兜得住,大事就不成了,你心里要有数。” 老娘忙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大事,哪有那个胆子。” 牛蛋也说:“姐,你就放心吧,我可是你弟弟,再笨也笨不到哪儿去,去岁出了那档子事,如今碰到姑娘,我都是绕着走,就怕遇到狐狸精。” “那就好。”女人拍拍牛蛋的手,“爹去的早,咱家传宗接代都得靠你了,我同娘说了,就这两年,让你成个家,到时候我在城里给你找个活,一家都搬到城里去。” “有个媳妇伺候娘和你,我在外头也就安心了。” 第386章 村中风云(二) 洗过热水澡,又吃了有菜有肉的一餐,女人瘫倒在炕上,手里捏着几颗野果,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老娘早拿了碗筷去洗,牛蛋则坐在炕边念课本。 “又念错了!”女人训斥道,“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学会!猪脑子!” 牛蛋有些委屈:“村里的扫盲老师早走了,新人还没来呢……” 女人眉头一皱:“这是咋回事?!各村都得有扫盲老师!他撒手走了,要说不出个四五六来,可是要去役吏署的,这辈子也当不出老师了。” “那……”牛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似乎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串话,但女人却一个字都没听清。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女人狐疑地看着牛蛋。 对这个弟弟,她是又爱又恨,她这个弟弟出生得晚,在她八岁时才落地,而后就是她来带着,看弟弟跟看儿子一般。 自幼她就知道家里没儿子,爹娘出门都抬不起头,也知道这个弟弟是她的恩人——倘若没有这个弟弟,她不到十岁就要被“卖”出去了,正是有了弟弟,她才能待在家里。 恨,则是因为弟弟脑子不大好使,事事都要她来拿主意,她一错眼,他就能捅出篓子,叫她一直为了给他擦屁股奔波。 虽说如此,但她擦屁股的时候未必没有一股快意。 她已非当年的自己了,不再是那个孱弱的“赔钱货”,她不仅能够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还能让娘和弟弟在村里如皇帝般说一不二,这仰仗的都是她的权力。 权力——她在外时没什么权力,反倒各处伏小做低,对着普通百姓也不能耀武扬威。 只有回到村子里,给弟弟擦屁股的时候,她才能在忙碌和厌烦中感受到权力的存在,那是对她这些年劳碌的奖赏。 尤其弟弟只能仰赖她的时候,也叫她生出了快意。 爹娘总爱说这个家就靠弟弟光宗耀祖了,可看看如今,没了她,弟弟算什么? 牛蛋支支吾吾,他终于还是在姐姐尖锐的眼神下小声说:“那扫盲老师,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同那李家丫头一般,都是狐狸精……” “你胆子也太大了!”女人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野果滚了一地,她一巴掌扇上牛蛋的脸,做苦活长大的女人,有在外东奔西跑,力气不可谓不大,只这一巴掌,就把牛蛋打得脸颊红肿,连眼泪都打出来了,“我说了多少回!外头来的人你得敬着!在村里你干什么我都兜得住,出去了,我也不过是个小碎催!” “人呢!那老师呢!在哪儿?!”女人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满是杂乱念头,倘若是镇里的扫盲老师,她备着厚礼,赶着弟弟去下跪道歉,这事估计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城里的老师,那就不成了。 城里的老师,家底比她的都厚,哪里看得上这点钱! 女人渐渐冷静下来,她冷眼看着牛蛋:“人要是没跑,那就还好说。” 牛蛋更怂了,他耸着肩,胆战心惊道:“原是不想叫她跑的,我都用上锄头了,可……可她跳了河……不知是生是死。” “废物!没用的东西!”女人指着牛蛋的鼻子,“既要动手,就要下死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跳河?她要是熟识水性,在下游上岸,你得死,我和娘得挖矿去!”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冲着牛蛋又是一顿打。 牛蛋抱着头,一边挨打一边祈求:“姐、别打了,别打了,我晓得错了,下回再不敢了!” “该死的贱骨头,过不得好日子!”女人跑出屋外,气得四处找长棍。 老娘听到动静跑出来,忙去拦着女儿:“你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能过安生日子?!” 女人怒吼道:“我不想过安生日子?你问问到底是谁不想过安生日子!” “你是当姐姐的,弟弟做错了事,怎么就容不得了?”老娘哭天喊地,她抱着女儿的腰,一屁股坐到地上,拖长了腔调喊,“你有出息了,你有出息对着外人啊,回来逞什么威风?你要打他,先打我吧!把我打死了算完!我眼睛一闭,就再看不着了!” 女人喘着粗气,看着从屋内探出半颗脑袋的弟弟,心里突然一软。 事已至此,发脾气也不顶什么用了,她将气喘匀,招手唤牛蛋过来:“你说,这事发生多久了?” 牛蛋低着头:“半个多月了。” 半个月还没出事,人应当是死了。 死人说不了话,更何况尸体也不一定会被冲上岸,说不定已经叫河里的鱼吃干净了。 就算冲上了岸,也可能是在几座城以外,只要没人能辨认她的身份,这事便是无头案,不算什么。 女人揉了把自己的头发,又拖着老娘回屋,小声叮嘱他们:“村里的老师不见了,咱们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明日一早就进城,跟上头说半个月前老师请假回城,之后一直没回来,咱们忧心她才进城问问。” “就这话,咬死了不能反口。”女人瞪了牛蛋一眼,“你上辈子是野狗吗?管不住自个儿的脐下三寸?” 牛蛋干笑了两声:“姐……这不能怪我,是那老师兜搭我,我真随她的愿了,她又不肯了,这不是害人吗?” 女人又一巴掌打过去,打得老娘先一步哭爹喊娘。 “真是养大了你的狗胆!”女人头疼欲裂,“看来不能在叫你们待在村里了,这事报上去,我就给你找个活,媳妇先不急着娶,把活干好了才是正事,村里的田都退了。” 牛蛋虽说挨了一巴掌,但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兴奋道:“我早想进城了,村里有什么好?一天到晚就看那几张脸!姐,你给我找个好活,最好是半日工的。” 老娘也不哭了,她爱怜地看着儿子,冲女儿说:“你弟弟自幼身子骨不好,劳累的活都干不了,还是轻巧些的活好,有你这个当姐姐的在,也饿不着她。” 女人揉着自己的头,脑子里满是自己在城里的人脉。 自己的弟弟自己打得,可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第387章 村中风云(三) 天甫一放亮,街道上就传来嘈杂的人声,难得睡个好觉的秦敏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瞪瞪地穿鞋下地,去桌边灌了口过夜的陈茶,这才强打精神穿衣洗漱。 她洗着脸,身旁的男人把新买的牙粉递给她:“今日赶大集,又叫你少睡了。” 秦敏叹了口气:“也不知何时能睡个踏实觉。” “自从官府定了开集的日子,你就越发得忙了。”男人叹了口气,“我去买粉回来。” 秦敏微微点头,余光看着男人出去。 秦敏是个缺觉的人——她幼时被卖去了窑子,十四五岁时等到了阮姐,她脑子好使,很快便崭露头角,从微末小吏做起,如今是镇上的主任,主管户籍、人口迁移和吏目调遣,忙碌异常。 可大约是自幼就没有睡过什么好觉,哪怕时移世易,多年过去,她仍旧有种睡不醒的感觉,经常白日也能睡过去。 她对物质也没什么需求,至今住着的也是官府分的房子,一处平房而已,因着是带夫上任,所以能有三个屋子,两间卧房,一间厨房,对吃也不讲究,能吃饱就成,只要是闲余的功夫,她便要想方设法多睡几息。 虽说她的父母还活着,但因着被卖进窑子这件事,她和父母也断绝了关系。 倒不是因为她多恨他们,那个年岁对孩子的买卖十分平常,莫说她是个女儿,就算是个男孩,也能卖给当地的显贵人家当猪猡,送到矿下做累死的劳力。 她只是懒,懒得去见他们,听他们诉苦说亲,更懒得之后维持关系,处理亲戚间的麻烦事。 甚至挑丈夫,她也是挑的六亲失散死绝的流民,就为了不和夫家打交道。 而她运气一向是不错的,在窑子里只是缺觉,因着生得有几分颜色,算是鸨母的一颗小摇钱树,吃穿上不是太克扣,也不怎么挨打,后来离开了窑子,认字读书信手拈来,遇到了事又总能很快解决。 之所以在镇子上,没能升迁到城里,只是因为懒。 她只做自己的分内事,任何事只要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不闹到她面前来,她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上司为此不知道骂了她多少回,但要说不称职也不对,秦敏做事非常细心,也很严谨,但凡交代给她的政务,绝不会让人挑出一丝差错来,就算鸡蛋里挑骨头也不成。 上司常敲打她,到后来也就不敲打了,只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都能有一番成就,偏就一个懒字,叫你浪费了你的才干!” 可真要发作她也不成,毕竟对许多吏目来说,能做好分内事便已经要耗费所有心神精力。 秦敏要处理那样多的事,能一样错不出已是不易,她只是有余力,却不肯用余力罢了。 秦敏打了个哈欠,坐在桌边继续打瞌睡,直到丈夫打回来了粉条,她才回过神来。 丈夫是个极老实的人,话多,事情却少,也没什么不好的喜好,总之既不给她惹事,也不让她操心,如今在镇里当信使,收入不算多,但也踏实,在家里也能打理好家务,秦敏对他是极满意的。 “我刚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桥头村的张梅,她带着她那老娘和弟弟来镇上了。”丈夫坐下和秦敏同吃,他珍惜的咬了口煎蛋,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她不是在城里街道办吗?怎么又有假了?今年都回来四回了。” 秦敏吃了一口粉,听到张梅的名字便不自觉的皱眉:“她要同你搭话,你应付过去便是了,这人总叫我觉得不对,跟她有了关系,恐怕就有了麻烦事。” “我也这么想!”丈夫,“她那弟弟年岁不大,看着贼眉鼠眼,不像是个好人。” 秦敏不爱说人是非,她看了眼丈夫:“行了,别人家的事少说,来,再吃个煎蛋。” 秦敏把自己的煎蛋夹给他,丈夫是很受过一些苦的,被秦敏遇到的时候,他还在街上扛活,那时候刚来阮地不久,他瘦成了一把骨头,也不知是怎么戳动了她那颗懒惰的心,就这么看上了他。 到了现在,哪怕油水够了,丈夫也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从不肯浪费粮食,就是放到第二顿吃也不行,哪怕肚子都要涨破了,也得把桌上的饭菜全吃光。 他们俩,一个缺觉,一个缺食,互相倒是很体贴,相处下来倒是从未红过脸。 秦敏躲着麻烦,没料到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她刚吃过早饭,家门就被敲响了,丈夫不太高兴的放下没吃完的粉条去开门,看到是张梅一家子就更不高兴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恶语相向,只说:“今日不应卯,咱家也不收礼,有什么事等明日我婆姨应卯了再说。” 张梅却毫不在意丈夫的冷脸,只是一脸忧心地说:“这事恐怕等不到明日了!我也是才回来,不晓得村里出了大事,我娘和我弟弟胆子又小,没我陪着不敢来镇里,姐夫,这事耽搁不得!真要是闹出去,秦姐首当其冲呀!” 丈夫被她唬住了,小声念叨着:“什么首当其冲?” 他还没学过这个成语呢。 里间的秦敏听到了声,在心里叹了口气,冲外头喊道:“进来吧,到里间来,老刘,给婶儿和牛蛋倒两杯水。” 茶叶她是舍不得给那两母子喝的。 张梅忙往里走,她环顾四周,这屋子里连件稍显奢华的陈设都没有,心里有些鄙夷——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子,却连一点享受都没有,拼死拼活图什么呢? 一时又有些自怜自哀,她们这样穷惯了的人,竟然连享受都不会。 虽说看不上张梅,但秦敏还是给了她面子,起码亲自去给她倒了杯茶,虽说也是昨夜凉透的陈茶。 好在张梅也不嫌弃,进了里间就关上了房门。 “不是别的,就是村里的扫盲老师不见了。”张梅还没坐下就急切道,“村里人说见她去河边洗衣裳,她洗的慢,村里人都走了,就她自个儿在那,后头就没见她回来。” “恐怕是失足落水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年纪轻轻的,学问那样好,倘若真落了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恐怕、恐怕……怎么交代啊!我们村一向民风淳朴,就怕出了这档子事,再没扫盲老师肯来了。” 第388章 村中风云(四) 秦敏看着张梅的脸——她不喜欢这个人,倒不是出于什么明确的原因,纯粹是这个人不对她的眼缘,所以即便不喜欢,秦敏也不会冷脸。 虽说如今秦敏也就二十多,但比起正经人家出身的姑娘,她见识过的人却不少。 有些人看似体贴温存,仿佛是个好人,但秦敏总能察觉出不对来。 在秦敏看来,人是掩不住眼里的贪欲的,她嗜睡,就总是不由得阖上双眼,丈夫贪吃,看到肉就眸光大盛,而张梅,与人说话的时候目光总要落到人的眼睛上,唯恐对方不信她的话,又想从对方的眼里得到对自己的支持。 虽说秦敏不知道她所求是什么,却也能看出,这是个难以克制自己欲望的人。 人人都有欲望,但多数人都能克制,不能克制欲望这件事在秦敏看来是种缺陷。 秦敏深知自己的缺陷,但她很清楚,张梅的欲望更大也更强。 这样的人,倘若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就要惹出一桩大麻烦。 欲望越强,越容易走到歪路上去,秦敏知道的欲望强烈却能一直走在正途上的人只有她的上司,上司的目标可不止一个市人口管理局的局长,她的抱负是要站到阮姐的身旁去,可上司却从未结党营私。 秦敏觉得,上司之所以能在强烈的欲望中克制住自己,秉持初心,正是因为她在欲望之外有更坚定的精神支柱,那是对大同社会的坚定追随,上司自认是追随者,就能保持理智。 毕竟是上过课的人,秦敏很清楚,权力是会将人异化的。 从未拥有过权力的人想象不出来,拥有权力的人是会想要不断扩大自己的权力的。 秦敏也自省过,认为自己的懒惰,有一半发自本性,另一半则是她对大同社会是悲观的——她不认为大同社会真的会存在,有人就有私欲,就有争端,除非人人都没有私欲,但那怎么可能呢? 消除欲望,就如同消除人性一般,恐怕只有神佛做得到了。 张敏也有些忐忑,她和秦敏打的交道很少,秦敏不爱和人交际,就连和自己的下属,除了工作以外再无什么交集,所以她连礼都没备,就怕备了礼,反倒叫秦敏察觉到不对来。 原本她想的托词是扫盲老师探亲未归,但这个谎言是很容易拆穿的,出村的路上被野兽叼走了?还是落到了深坑里?这在以前是找不出错的说辞,可如今进城都是坐牛车,一问就知道扫盲老师上没上车。 反倒是落水不好找证据,也无人可以询问。 “这么说,就是没有人证了?”秦敏皱着眉,“半个月,怎么?倘若你半年后回来,也得拖到半年后才报上来?村长呢?这事你负责还是村长负责?” 张梅忙说:“正是秋收的时候,村长得留在村里盯着,这才托我过来,正巧我娘也得赶集置办些家具。” “好了。”秦敏,“跟我去衙门吧,在家处理公务?没这个规矩。” 她天然的感到了不对劲,秦敏怕麻烦,但躲不过去的麻烦还是要妥帖处理好的。 如今的日子虽然觉少,但她还是很珍惜的,不肯让自己的工作有一点污点。 秦敏同丈夫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张梅及其家人去了官府,官府如今是轮休,日日都是有人的,吏目们看秦敏带着人过来便知道肯定是下头的村子出了事,只简单听秦敏说了几句,便去汇报给镇长。 秦敏的办公室很简单,桌椅板凳和一个书架,角落里有一个小炉子和水壶,平时能在办公室里烧水喝。 “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恐怕河边失足的痕迹都不会有。”秦敏坐到桌后,一边说话一边用纸笔记录,“这么说,竟只能全靠你们几张嘴?” 张梅咽了口唾沫:“年年失足落水没命的不知凡几,秦姐……主任,这又不是凶杀案,哪里来的人证物证?那落水而亡的,岂不是都无法结案了?” 秦敏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站不住脚,但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这是意外。 “既然如此,当时就该报上来,非得等你回来,那桥头村的村长到底是谁?”秦敏面无表情,心里对张梅一丝信任也无。 偏偏张梅也很有话说:“村子里的人没见过世面,胆子也小,受了多少年的剥削,如今虽说是新时候,但脑子里还是旧时候的想法,不敢见当官的,说出来不怕主任你笑话,要不是我在外当吏目,知道轻重,也是轻易不敢见上峰的,他们托我,也是胆子小的缘故。” 秦敏:“一条人命,还是扫盲老师,总不能听你一个人说,倘若这么轻易揭过去,就算是我们镇衙失职。你得暂时留着,等这件事查出个结果来,我这边给你补个文书,你好拿回去销假。” 张梅抿了抿唇,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那边如今也是正忙的时候……就怕耽搁了正事。” 秦敏的声音陡然变大:“什么正事?一条人命不是正事?!” “是是是,主任说的是,留一留也不算什么。”张梅,“只要能查出个结果来,怎么留都不为过,到底也要给那老师的家人一个交代。” “只我那老娘和弟弟没什么见识,胆子小,还是叫他们回村里等传唤吧,主任,他们都是老实头,没经过什么事,就怕一直留在镇上,反倒害怕,配合不了。”张梅说得有理有据,态度是一如既往的真挚。 秦敏:“回去?” 秦敏摇头:“这不成,不仅他们不能回,你们村的村长也得来,还得受处分!就算是意外,这么久不报就算是隐瞒了,我看他这个村长也不必当!” 张梅似乎吓了一跳,有些胆寒地说:“主任,都是小老百姓,没经过事,真要是处分了,伤了多少人的心?” “主任,这话原不该我说,可老百姓才吃了几年的饱饭,怕官也是常事,倘若怕官都成了错,那咱们镇衙,和曾经的官府又有什么差别?总归还是不够怜民爱民。” “你再想想。” 第389章 村中风云(五) 失踪的扫盲老师本就是镇里的原住民——年不过二十,自幼聪慧大方,在老师和邻里间口碑很好,且常年上山下乡,身体强健,关于怎么应对在乡村可能遇到的危险,也通过了数场考试,心中肯定是有数的。 所以秦敏才不相信她会这么容易的失足落水。 各个乡村如今都少有落水而亡的事故报上来了,尤其是在有了水塔以后。 偶有的几例,也都是孩子瞒着父母下河玩水。 但没有证据,秦敏只能以“渎职”的理由先把桥头村的村长叫上来,又强留张梅一家待在镇里,虽说不能完全控制他们,把他们下狱,但还是能让他们短期内不能离开镇子。 “你这么做,倘若没查出什么来,到底要落人口实,以后影响升迁。”和秦敏平级的同事忍不住提醒她,“扫盲老师下乡,年年都要折损几个,也并非是受了什么害,就说去岁,不就有一个夜里睡觉被钻进屋的毒蛇咬了一口,天亮人就没了的吗?” “那好歹死也见了尸。”秦敏看着张梅一家的调查报告,心累地揉了揉脖子,“这个扫盲老师,我知道她,这么多年下乡许多回,年年都去,并非顽劣稚儿,因洗衣玩水失足,过于荒唐了。” “我看啊,是你和张家人不对付。”同事调侃道,“往常你不是最怕麻烦?” 秦敏看了眼同事:“好啊,你来当说客了,说吧,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同事面露不悦:“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她张梅能许给我什么好处?我想升迁,她能许给我?我只是觉得你把这事复杂化了,你先在心里认定了那老师是为人所害,按照自己的推测去找证据,这难道是流程吗?” 秦敏愣住了。 她竟然觉得同事说的有道理! 她确实是因为觉得张梅一家不是好人,这才一直在找有利于自己推测的证据。 难道这真是一场意外? 更何况老鹰都有被家雀着眼的时候,每年淹死的多少都是会水的人,她怎么就笃定扫盲老师不会落水?甚至于老师只是失踪,又怎么判定她已经死了? 秦敏有些茫然的看着文书,心下茫然。 张梅的调查报告十分清白,她是正儿八经的农家女,家里五代没出过地主,属于被压迫者中的被压迫者,家里成员也简单,爹在她十岁时就死了,只有一个娘和弟弟,自己在外做女吏,一年到头回家不到三次。 她的成绩也不错,当年考吏,是镇子里的前五名。 家里虽然起了砖瓦房,但按她的收入来说也不算过分,反倒算是节约了,毕竟她家砖瓦房用的还是黄泥,而非水泥。 而且她家在村子里也没有近亲,村长虽说和她沾亲带故,但却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怎么看都是绝不会让人怀疑的出身和经历。 她弟弟虽说十四五岁没读书了,但也没惹过什么事,起码镇役吏署里没有备案,也就是没人告过。 老娘更不必说,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干活,就是偶尔进城,也不过是买些针盐布料回去,从没见过她兜搭哪个吏目。 这份文书看完,秦敏自己都觉得她是对张家人有偏见,而她甚至说不明白这股偏见究竟源自何处。 要说张梅和她有私人恩怨?那倒不是,两人少有打交道的时候。 又说是受了别人的言语挑拨?那更不是了。 可从得到消息开始,她就疑心着一家人。 这一日她到底是没查出什么来,忧心忡忡地回了家。 她倒不担心影响升迁,她本就没有什么大追求,只要如今的日子维持下去便很不错了。 尤其她如今也还没有生育,连下一代的前途都不必操心。 秦敏回了家,丈夫只一眼就看出她的心绪不宁,忙打了水来让她洗漱,又去热了夜里留的粥,配着咸菜端过来,叫她就在炕上吃。 “还是为着张家人的事?”丈夫询问道。 秦敏悠悠地叹了口气,她脚湿淋淋的搭在炕边,实在没心力去擦了,疲倦道:“这事实在没线索可查,那村长也说就是失足,他倒是肯被革职,也认罚,我再探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丈夫哼了一声,他是最爱在街头巷尾听闲话的性子,因着是信使,哪处的闲话都听一听,这会儿迫不及待地说:“镇里的人多久没去各村了?以前每个月都有人过去查看黄册,拟定户籍,如今咱们这边安定下来了,下乡的人除了扫盲老师便没别的了!” “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只要没人监管,在封闭的乡村里,宗法乡老又要卷土重来。”丈夫用手捏了根咸菜扔进嘴里。 秦敏突然福至心灵:“……是,是这个道理!” 她惊道:“我一直以为,宗法乡老都是男人……” 以前宗法乡老的得利者都是老一辈的男性,她便一直以为,哪怕年轻人想要从中再次得权,那也是年轻男人,从未考虑过女人——毕竟在村子里,男人们依旧是恐惧女人得权的,倘若他们有选择,也宁愿吃糠咽菜都不肯让自家媳妇出去做工。 秦敏想起张梅,张梅是十里八村地位最高的人,即便在镇里也有几分人望。 毕竟她是在大同府那边当吏目,宰相门前八品官,再是人微言轻,回了这里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而两相对比,她反倒在老家才能品尝权力的甘美。 想要品尝这种甘美,必然伴随着对底层人,对“奴隶”的压迫。 没有人下人,哪里来的人上人? “不吃了!”秦敏立刻去穿鞋,也不顾自己的脚还湿着,“我去见镇长,你早点睡,恐怕我今夜不会回来了,咱们说的话你出去别说漏嘴了。” 丈夫没明白妻子想通了什么,但看着妻子狂奔而去的背影,心里很是得意。 他一直以为妻子不是真懒,而是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在他看来,妻子本性是好的,是善的,是肯为民请命的——他受苦的时候一直盼着遇到一个好官,有了当官的妻子后,便把这种期盼转移到了妻子身上。 而奔向镇长住所的秦敏则是一阵心惊肉跳。 倘若她的猜测为真,那张梅要做的不止是掩盖一个扫盲老师的死。 她要做的是创立新的宗法乡贤制度,那是千千万万小有所成的吏目,是新制度的权力获得者和旧制度的融合,是更新,更大,也更可怕的怪物。 可怕到或许张梅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390章 村中风云(六) 半夜被秦敏从被窝里拽出来的镇长打了个哈欠,十分痛苦的揩去眼角的泪,强撑着去打了个盆冷水洗脸,这才领着秦敏去书房。 “大半夜的……”镇长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严肃面容,她去端来两杯冷茶,倒也不客气:“下值后泡的,已冷了,将就吧,什么事叫你这么急来找我?” 秦敏也不打官腔,她也不会打,很是直率地说:“那扫盲老师的事我还没有头绪,但有一件,定要早些告诉你,张家人所在的桥头村,多少日子没有吏目过去了?” 镇长一愣,随后神情凛然。 她和秦敏不同,在官场上沉浮,嗅觉更为灵敏。 “恐怕有两年多了,咱们下辖村子太小,又分散,许多小村只有七八户人家,陆续到镇上或别的村讨生活,消失的村子不少。”镇长喝了口冷茶,压下了自己的心惊,“张家人……你说的张梅?” 还不等秦敏回答,镇长又说:“早些年我同她打过交道,那时都在清丰,后来她调去大同府,也算混出了点名堂。” 不过她们虽然起点一样,但如今境遇大不相同,镇长再小也是一地主官,张梅去的地方再大,也还是普通女吏。 “正因为没有头绪,我才格外不安。”秦敏叹气道,“原本我也不明白,怎么我就盯着张家人,难道是我气量小,见不得别的女子有本事?方才我才发现不是因为这个!如今各村的情况我们还了解多少?不说你,就说我,这几年下过几次乡?” “镇上的吏目本来就少,尤其咱们这人口流动少,吏目就更少了,附近还没有军营,上次死人还是三年前的一起强奸案,那犯人死了以后,再没听到有什么案子。” “是咱们镇运道好?村民过了好日子就真没坏人了?” “还是各村的消息传不上来?只能听各村的村长说话?” “消息的来源越来越少,村子又开始变得封闭,镇长,你也是村里出来的,自当知道村民的胆子有多小,被有权的哄一哄,吓一吓,当牛做马了也还以为自己受了恩!” 秦敏:“我先觉得不对,就是张家人越过村长来找我,而村长来了镇里,也不为他们的行为生气,为着什么?还不是村长习惯了,他就没觉得自己是一村之长!” 镇长的目光凝重非常,她听出了秦敏的言外之意。 镇里人手不足,但这不是这几年才有的事,以前人手不足的时候,镇上的官吏,哪怕是前镇长,每周都是要下乡的。 但……好日子过久了,人的骨头似乎就酥了,懒了。 吏目们也是人,处理镇子里的公事就已经很辛劳了,能不下乡自然是不下最好,当官的更是了,他们经常还要去城里开会,为种子肥料和各种廉价的工业品奔劳。 镇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因着她发现,这恐怕还不是他们一镇的事。 阮姐自然高瞻远瞩,可真正落地执行一切的是他们这样的小官小吏。 早年日子不好过,吏目们还能把自己当牛马用,为阮姐做牛马,他们都是能接受的。 但日子好过了,人就想躲懒了,甚至镇长都觉得,日子好过成这样,应当没有不长眼的闹事吧?安生过日子就能吃饱饭,谁还想闹事? 镇长又喝了一口冷茶,茶叶贴在牙齿上都没心思去取。 “扫盲老师们也没反映过……”镇长,“他们在村子里,应当是听到一些风声的,更何况如今的村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姓,都是后头来的,也上过扫盲班,怎么也不该轻易被愚弄。” 秦敏叹气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倘若……倘若其间有张梅这样的人呢?以前要横行乡里,靠的是什么?是儿孙,是更多的儿子,更大的暴力,可如今暴力的形式已经变了,像张梅这样掌握权力,掌握对外窗口,能给予同姓人外出途径的人,才拥有暴力,这种暴力不是简单的拳头,是能改变和决定一个人一生的权力。” “斗殴杀人是会被抓来枪毙的,农人们已经从底层暴力中走出来了,但更高一层的暴力依旧能死死压住他们。”秦敏的声音有些颤抖,“镇长,这不是小事,这甚至不是苗头,是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大事要事!” 镇长脸色惨白,或许别的地方也有这种事,可对于一方主官来说“大家都这样”显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往轻了说,她是“糊涂”了,往重了说,这就是渎职! 为什么连续几年没怎么下乡?为什么对村子的掌控力变得微弱? 为什么把权力下放? 书都白读了?试都白考了?会都白开了? 什么不容易?什么挤不出时间?一地主官不是摆设,既当了这个官,那就要扛起这个责任! “农人不会姑息村霸,他们也知道衙门管得严,可农人们会反抗直接的暴力,却无法分辨间接的压迫——他们怎么分辨自己是被压迫了,还是自己自愿去讨好的?”秦敏忍不住说,“镇长,你知道我的出身,不怕你看不起我,我刚被卖去窑子里,接了半年的客,便不以为耻了,反倒以为这样的日子好过,不必干苦活,讨好恩客就能吃饱喝足,穿棉衣,盖新被子,我心里头是情愿的,甚至看不起不肯相从的新人。” “可被压迫的人,哪里能说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岂不是早死了?” “他们自认是自愿行事,扫盲老师们又看得出什么?左不过一句民风淳朴,乐于互相帮忙罢了。” 镇长猛然站起身,她一拍桌子:“不能等了!你跟着我,我们现在就去役吏署,哪怕那老师真是失足落水,也得先去各村看个清楚,问个仔细!” “还有那个张梅,不能放她走!” “先去桥头村,我倒要看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那些村民是不是真能视若无睹,我就不信那么多人,竟没一个有良心胆子大的!” “反了天了!” 第391章 村中风云(七) 连夜下乡,役吏署的署长被吓了一跳,初时还以为哪个村子造反了。 但听完镇长和秦敏的话,他好歹还是平复了许多,急忙叫人牵来牛车,又将役吏署值班的役吏们都叫上,急慌慌的下乡。 “这是真没想到,原也不该我们管这个。”署长看了眼镇长,言下之意是——这是你分内事没做好的缘故。 镇长也在知道,役吏署是查案的,秦敏这个主任虽然挂在役吏署底下,但本身已经能算是两套系统了,署长也确实不必为这事负责,如今的衙门讲究的就是专事专管,最大程度的提高效率。 “这也是好几年没杀人的缘故。”署长倒是比镇长看得开,他是退下来的兵丁,从普通役吏做起,见惯了死人,“你们也不必太紧张,这种事是常有的,只看杀的人多不多——阮姐杀吏目和官,可比杀百姓多得多。” 镇长面沉如水,恨不能把署长从车厢里踹出去。 她还不想死呢! “骨头轻的人可不少,当了吏目又如何?说得天花乱坠,被人一捧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署长,“我有一族兄,在外地就是如此,纵容了商户,结果阮姐发威,说他纵容黑社会形式组织,别说挖矿了,就是认了罪,罚光了家产,也还是枪毙死了。” 秦敏奇怪道:“族兄?你倒放心我们。” 署长摆摆手:“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早出五服了,也就他兄弟姐妹遭殃,不过分家早,虽说受了点连累,被分去了更远的穷苦地方,但好歹没被连累太多。” “倒不是担心恶人,恶人不少见。”秦敏把自己的忧虑细细道来。 署长原本还算放松的脸色也陡然发黑:“该死的杂种!骨头轻的废物!这是要做什么?阮姐杀了那么多人,废了多少心思才把乡老们整治下去,又来?这是想要裂土自治了!” 凡是稍微有一点政治敏感度的官员吏目都知道,一旦这种事成真,无数吏目用鲜血汗水趟开的路就会立刻化为乌有,治理乡村的困难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倘若吏目成了新的乡老,就等于是在掘阮姐的根基,多少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而阮姐,她会轻轻放下吗? 她会念着吏目们昔日的功劳,大发慈悲吗? 不会的……那会是新的尸山血海,哪怕要付出最沉重的代价,阮姐也会肃清这一切。 更何况,下一代的女孩们已经长成了,本就到了要她们接过权力的时候,恐怕到时候他们这些老吏,能平安落地的没有几个。 即便这些老吏们是女孩的亲朋长辈,她们会为了老吏去对抗阮姐吗? 可能阮地会乱,会死许多人,会有许多人外逃,但阮姐能承受这样的代价。 承受不了这样代价的人,是他们。 他们得自救! 秦敏嘴唇颤抖,想起了昔年在清丰上课阮姐说的话。 那时候阮姐站在台上,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感地说:“你们当中的有些人,或许能做到封疆大吏,或许能执掌一城一府,会有无数百姓仰你们鼻息,到时候,有一部分人仍能走在我身旁,但还有许多人会忘记今日我说的话,忘记曾经受的苦,不再是人了,只是攫取权力的怪物。” “这部分人会死,我会尽力确保该活的人活,该死的人死。” “今日你们不明白,到了那一日就明白了。” 秦敏这时明白了,阮姐知道的,她早知道的!她那时候给她们上课,不厌其烦的告诉她们权力的构成,权力对人的异化,正是因为阮姐一开始就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阮姐的屠刀早就备好了! 只是许多人意识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冷汗打湿了秦敏的衣衫,她干咽了一口唾沫,还好,还好她发现的还不晚…… 镇长和署长倒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们还义愤填膺地骂起了“骨头轻”的罪魁祸首。 等牛车慢悠悠地摇到了桥头村,天都快亮了,刚到村口就听见了鸡鸣声。 “趁着乡亲们还没起来,别大张旗鼓,先进村走访,好好问一问。”镇长跳下车厢,她穿着的还是便衣,普通的棉麻衣裳,看着并没什么官威,她叮嘱署长,“你先去村长家,把人控制起来,也别吓着他们。” “先走访村边的人家吧。”镇长冷哼一声,“那些聚在张家周围的,恐怕都受了她家的好处。” 虽说是在村里,但人们并非不懂得“远交近攻”的道理,一个村的也分远近,远处的欺负了也就欺负了,邻居可不行,平日要他们跑腿报信,真得罪狠了,知道你家哪里好进人,半夜拿把柴刀,就算之后赔命又如何?死都死了。 要欺负,也是逮着家里人口少的人家,最好孩子都没长成,又没有青壮。 如今是不靠拳头说话,但青壮是常出村的,青年女子进城干了活,回来也能知道自家被欺负了该怎么做。 带着孩子的老弱,或是孩子多的寡妇,是最易被拿出来树立威信的,他们无处可躲,无力反抗,最孱弱不过。 秦敏和镇长一道,分别去敲两户人家的门。 好在这会儿虽然天还没亮,但农户人觉浅,也到了该醒的时候,才敲几下便有人应声。 好在村边的几户人家离得都远,不会一敲门闹醒一个村。 听音识人,秦敏一下就听出她这户应声的是个老翁,恐怕年逾五十,甚至年纪更大。 她平复心情,温声道:“老丈,我刚从镇上来,这会儿大伙儿都还睡着,上你家讨口水喝。” 老翁安静了一会儿,抖声问:“新来的扫盲老师?” 秦敏忙说:“正是,正是。” 老翁先到窗口处探头,见站在自己门口的只有秦敏一个人,这才去把门栓拿开,将人迎进屋内。 秦敏一进屋,还没看到屋内的样子,便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几乎要立刻把她熏走。 她恍惚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什么味道。 是尿味。 第392章 村中风云(八) 臭味弥漫在屋内,秦敏在微弱的油灯光中被老翁引着坐到桌边,她刚想把手放桌上,桌子却突然一歪,吓得她手忙脚乱。 老翁听见响动,局促地说:“俺家桌子瘸腿,俺叫老婆子来。” 他忙冲着里屋大喊:“老婆子!家里来客了!” 说完,他将唯一一盏油灯放到秦敏身旁的椅子上,自己摸黑往里屋走。 秦敏比老翁更局促,她这个主任其实是很少下乡的,就算下乡,也不必走访农户,只是在村头摆上桌椅,叫农人登记户籍。 这屋里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可秦敏不敢显出嫌弃来,心里头却不明白,这老翁看着还算硬朗,怎么就到了连尿都憋不住的时候了? 她所知道的憋不住尿的人,都是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了。 但凡还能走动的,就没有憋不住的。 过了没一会儿,身形瘦小的老妇从里屋出来,她端着油灯,看清秦敏的模样后似乎松了口气,声音虽小,但还算温和:“姑娘,你坐一坐,我去给你倒水。” 秦敏有些不自在:“劳烦了,我来的时候太早。” 老妇摆摆手,去厨房拿了碗后往外走——家里的水缸在外头。 “家里不备着白开水吗?”秦敏拦下老妇,“水缸里的都是河水吧?河水可不能直接喝。” 难道先前的扫盲老师一点不称职?连这个道理都不讲给村民听?还是她说了村民却不听? 老妇:“家里柴火不够,日日烧水得废多少柴,俺们家就三人,老的老小的小。” 道理老妇是懂的,但道理不能拿来当柴烧。 秦敏哑了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每季都有廉价蜂窝煤卖,各村村长去领,一点小钱,还能赊账……” “俺们都知道。”老妇垂下眼眸,“衙门是好衙门,蜂窝煤也便宜,可……俺们一家除了种地没有进项,一斤一块五,对俺们来说也不是小钱,一年的种地才多少钱?” “一块五?!”秦敏突然站起来,“谁说的蜂窝煤一斤一块五?!” 如今就算城里的吏目,一个月也不过收入过三百左右,蜂窝煤倘若一块五,那都不必用了,还是自个儿上山砍柴吧! 秦敏一愣,老妇狐疑的看着她。 “大娘,那肥料呢?”秦敏,“我记得城里的肥料,也是各村村长去领。” 镇外有稍大点的化粪池,堆积出的肥料都是半送半卖给的各村,这些粪肥都是镇长组织的人手,钱由镇里出,各村只出个运费。 老妇:“一桶两毛。” 秦敏几乎要把牙咬碎了——别看一桶两毛不多,但实际上一桶分摊下来,两分钱都不足! 这其中的油水,到底被谁搜刮去了?! 镇里的吏目?不、不可能,肥料出厂要过一次手续,吏目提走要一次手续,再到监察官一次手续,最后村长们提供一次手续,倘若镇子里有哪个吏目能挣这笔钱,那他倒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你们难道不去镇里赶集?不知道镇里蜂窝煤和肥料……” 老妇怪异地看着她:“镇上的人可是城里人,俺们泥腿子,怎么和城里人比?” 秦敏噎住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悲哀,多少年了,这片地归阮姐管也有七八年了吧?镇上的人早习惯了阮地的风俗,年轻的小姑娘不足十八就想着出去走南闯北做一番大事业。 可村里人,仿佛被困在了旧时光中,面上的规矩变了,骨子里的规矩还在。 秦敏见老妇还算好说话,终于忍不住说:“怎么不把窗户打开?通通风也好……” “不行!”老妇突然大喝一声,连里屋的老翁都高声问:“老婆子,怎地了?!” 秦敏被吓了一跳,她忙说:“不开不开……” “家里的味道,是不好闻……”老妇低下头,她也知道这屋子腌臜,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开窗。 “老师,不是俺家薄待你。”老妇苦笑一声,“这是没法子。” “可是家里有病人?”秦敏试探着问,“我看你和大伯都还健朗,可这屋里的味……” 老妇的脸色几经变化,终于叹了口气,愁苦地说:“上辈子的冤孽!” “你也是女人,又要来当扫盲老师,这也瞒不住你!”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一个村的,能有什么秘密?恐怕得一家子吃哑药,还得把邻居也毒哑才成。 老妇端着油灯引路,叫秦敏跟着她进里屋。 秦敏胆战心惊,她毕竟独身一人,此时屋内又只有一点光源,怎么看都有些阴森。 可秦敏想着自己的任务,壮着胆子跟老妇走。 一掀开里屋的帘子,一股热风伴着骚臭味向秦敏袭来,秦敏一时间差点干呕出来。 她朝屋里一看,炕上睡着个人,看不太清,老翁正蹲在地上,用木盆里的水洗着一块棉布。 味道就是从炕上的人和盆里散出来的。 秦敏就着微弱的光,总算看清了炕上的人。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脸上满是稚气,恐怕是幼时吃不饱饭,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发育期女孩的样子,看着还是个女童,她此时正睡着,只眉头紧皱,仿佛有什么鬼怪叫她做梦也不安稳,偶尔会发出几声不可闻的梦呓。 但这姑娘是漂亮的,即便不睁眼也能看出她的底子,圆溜溜的脸,小小的嘴,鼻尖挺翘,倘若她睁开眼睛,恐怕能被叫一声美人胚子。 而此时,她就这么连屎尿都管不住的躺在床上,两个老的时常就得给她换裤子,擦洗身子。 可老人的精力有限,老翁也不可能去换快长成姑娘的裤子,只能老妇换下去交给老翁去洗。 秦敏:“……这是……生了什么病?” 老妇坐到炕边,她枯枝一般的手将女孩的碎发捋到耳后:“俺们家娇娇是个聪明娃娃,上个扫盲老师说她读书好,将来考到镇上去恐怕能吃公粮,自从……自从年初的事以后,就这样了……” 秦敏急道:“什么事?是落崖了,被什么东西砸了?大娘,这可不能耽搁!” “俺……俺说不出口……”老妇眼眶红了,“姑娘,你回去吧,你当扫盲老师别来桥头村当!” 蹲在一旁的老翁死死抓着那块脏布,喘了两口气后艰难地说:“遭报应,他们迟早遭报应!” “老天爷怎不发威,落下巨石来,把这村子全埋了才干净!” 第393章 村中风云(九) 这一对老夫妻并非原配,而是逃荒路上的半路夫妻,原本的丈夫妻子和孩子都死了,在一块后收养了一个孤儿,勉强组成了一个家,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但养子和儿媳在进城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只留下了一个独女。 秦敏听不得这样的事——她是个眼窝浅的人,一听就想落泪。 老妇说起往事的时候面上并无什么变化,只提起孙女的时候眼眶微红,可那红也是转瞬即逝,仿佛已经对自己遭受的一切麻木了。 “孩子还这么小,还是带她去镇上看看吧,实在不成便往城里去……”秦敏劝道。 床上的女孩还不到十五呢,在城里,这还只是个孩子,书都没念完,出去找活都找不着好的。 “没钱呢……”老妇抹了把脸,“就俺们两个老的种地,卖粮的时候都是……哎!” 秦敏连忙追问:“卖粮的时候怎么了?难道衙门有人强买强卖?” “倒不是衙门……”老妇又叹气,她看了眼老翁,老翁站起身来,端着那盆脏水出去,久也不见回来,似乎是守门去了。 老妇拍了拍腿上的灰,低着头并不去看秦敏的脸:“每年秋收,不等衙门的人来,俺们这些在本地没根基的,都要把粮食交给张家——最先说的还好,他们家有在外做吏的女儿,不能叫俺们吃亏,俺们都没见识,也不敢同衙门的人打交道,等人走了,他们再把俺应得的那份钱给俺,可这两年这钱越发的少,今年还没秋收,但恐怕比去年能拿的还少些。” 秦敏仿佛五雷轰顶,她的脸瞬间涨红,在不敢置信中又带着深切地羞耻。 老妇这样的人在村里肯定不是特例,每个村都是有孤寡老幼的,这些人的粮食都交给一户人家去卖?定是有镇上的吏目帮忙遮掩的! 无论是被蒙骗还是做交易,总之,靠着张家人绝对做不到这份上。 而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了好几年。 这么说——镇上的官吏都在渎职! 老妇苦笑一声,她连愤恨的力气都没了:“姑娘又出了这事,今年恐怕也就留点口粮,明年的种子钱都没着落。” 她的话刚落音,秦敏就已经忍不住站起来了,此时的秦敏怒发冲冠,平日里能躲懒就躲懒的人,这会儿却气得心口疼。 田地!粮食!这两样是农人的根,动什么都不能动土地和粮食。 偏偏张家人把这两样都动了,将外姓人分到村子外围,这边土地虽说未必不好,但引水是麻烦的,得付出更多的人力,这也就罢了,毕竟在别的村子,分到二等地的人家都是有补贴的,但他们偏偏还要动粮食。 这就掌握了农人的命脉,再浑的刺头经过这么一遭,也要偃旗息鼓,当个“村奴”了。 “丧良心的烂污东西,都该扒皮抽筋,全枪毙了才解气!”秦敏气得说出了真心话。 此话一出口,她便也不再伪装,理好了衣襟后就对老妇说:“婶子,我不是什么扫盲老师,哄骗了你,这是我的错。” “我姓秦,乃是镇上的户籍主任,这回不止我,镇长和役吏署的署长都来了本村,正是知道了张家人的腌臜事,要来拨乱反正!”秦敏双手紧握成拳,“你有什么冤屈,受了多少欺压,尽可道来,不必担心,他家不过出一个女吏,难道还能倒反天罡?和阮姐作对吗?!” “你既已经说了,大可说个干净!”秦敏劝道,“你家如今老的老小的小,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为姑娘想一想,她不治病,难道一辈子躺在床上,说句难听的,你们两个老的今日还活着,还能照顾她,明日呢?” 老妇或许是早就察觉了蹊跷,对秦敏的自白身份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可能是有点的,但也只是因为秦敏的官职比她想象的更高。 “俺家姑娘是去年出的事了。”老妇刚一开口眼角便湿了,低声说,“她一向是乖的,爹娘去的早,从没有惹过事,叫俺和老头操过心,书读得虽说不算好,但也认识许多字,长得俊俏,原先俺和老头都不愁,偏就这俊俏,惹了贼人的眼……” “那日俺和老头下地,叫她在家做饭,那会儿也正是发虫的时候,回来的就晚了。” “叫那贼子得了手……” 老妇闭上眼睛,脑中冒出的就是那日的画面,她同老头扛着锄头回家,院门却是开着的,那时他们的心就提了起来,进到院中,看到屋门也是大开,那提着的心便一下冒到了嗓子眼。 待进了屋,满地的狼藉,可见姑娘反抗得多激烈——桌上的陶杯落了一地,炕上的被子满是脏污。 而姑娘就被那脏污的被子半盖着身体,脸被打得肿胀到看不见眼睛,老头当时就晕了过去,还是老妇强忍着哭喊,把姑娘擦洗后穿上衣裳。 “也好了一些日子……”老妇弓着腰,“她还劝俺们,等她读成书了,在镇里找了活,就带俺们搬走。” “大人,多好的姑娘,没有享过一天福,会说话就会做活,受了这样苦,还要反过来劝俺们。” 后头的事,不需要老妇说,秦敏也能猜出来。 那一阵好过之后,姑娘怀孕了,两个老的同这个姑娘都没什么见识,便悄悄寻了药,也就是砒霜堕胎,胎落了,姑娘的身子也毁了,至此管不住屎尿,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更出不了村,找不到城里的活,越发被欺负。 “那个扫盲老师,俺也劝过她,劝她走,走了就别再来。”老妇终于忍不住眼泪,哭道,“她不听俺的!她不听啊!她说村里的娃娃们不读书,分了地也没前程,大人!她是个好人呐!好人没好报啊!!” 老妇哭得哆嗦,几乎都坐不住了,还是秦敏抓住了老妇的手,老妇才像终于找到主心骨一般埋下头,依偎过去:“大人……管管吧!管管吧!俺们要活不下去了!” 秦敏也死死抓着老妇的胳膊。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可秦敏坐在没开窗的室内,却能感受到背后吹来的阴风。 第394章 村中风云(十) 桥头村并非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它依山傍水,通往外界的路几经修缮,无论人口还是收入都是本地六村十三乡之首,秦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村子,怎么就能在那么多吏目的眼皮子底下糟污成这样。 这户老弱并非唯一被欺负的人家,村里的外姓人,但凡人口少或在城内没亲戚的,都或多或少要付出些代价——他们的粮食被张家统一“代理”,土地都可能轮换,一年种好地一年种坏地,甚至能不能拿到足够的种子都要看张家的脸色,更别提肥料了。 而张家在村中横行无忌,靠得竟然只是一个女吏。 这个女吏甚至从未展示过自己拥有的“特权”,农人对官身的敬畏依旧根植在意识深处。 秦敏走出那间充斥着臭味的屋子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此时就想冲回镇上质问张梅,她是怎么做到良心不受谴责的,是怎么对这些老弱因为她而产生的痛苦视若无睹的,都是从最底层爬上去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能共情吗? 张梅在大同府的同事们,但凡有一个受到她的影响,又有多少个潜在的“张梅”? 这些人上过学,念过书,甚至有不少都得到过阮姐的亲自授课,她们一旦作恶,能掀起多大的波涛? 秦敏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明明已经天光大亮,可她却觉得日光惨白。 她茫然的走到村长家,村长的家人都被役吏们控制在了院子里,镇长和署长就站在院门外,两人手中拿着几本册子,正一脸怒容的争论着什么。 眼看着秦敏走来,镇长忙冲她招手,秦敏只得强打精神小跑过去。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镇长怒极反笑,将手中的册子扇打得啪嗒作响,“要不是翻出这册子,还真不知道从庄稼人身上还能刮出这么多油水来!一年光肥料就能刮出六千,种子就更了不得了!一万二!刮骨吸髓都不过如此!” 秦敏接过册子,不过略看了几眼便不由喘气,她也是下过乡的,对农人的收入心中有数。 一个农人,一年到头不偷懒,农忙时脚不沾地,农闲时进城务工,不起新屋,不买贵重东西,到了年尾能结余一千块就已经是十里八乡了不起的勤快人了。 倘若哪个村的女郎或儿郎能靠自己攒下两千块,连带着家人都要被高看一眼。 而张家,一年肥料种子就能搜刮出近两万块,这是个什么概念?镇长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攒起来也就六千!这还是镇子最高的工资。 “这些钱是村长一家的,还是有张梅一家的份?”秦敏问。 镇长冷哼一声:“张梅一家拿七成,村长一家三成。” 秦敏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她蹲到地上,抬头看向镇长:“得死人了。” 镇长收敛表情,一旁的署长则说:“倘若他们没弄出人命,恐怕还死不了人。” “扫盲老师是否是张家小子所害还没有定论。”署长叹了口气,“除非有目击者的证词,有尸体,否则说破天去也判不了,即便那张家小子自己招了,没尸体没证据就是不行。” “不是这个。”秦敏撑着自己的膝盖勉强站起来,“那张家小子,是个天生的魔头!” 她将自己在那间小屋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多好的姑娘,过了几年好日子,都比我高了,如今就躺在那小床上,屎尿都管不住,这是强奸案!闯进人家里实施强奸!有这个案子佐证,再有人证口供,扫盲老师那个案子,即便不是奸杀案也是蓄意伤害,砍他十次脑袋都够了!” 署长咋舌:“……这也太大胆了!” “近两年没什么监管,下乡的几乎都是扫盲老师,农先生早不来这些熟地了。”秦敏总算是忍不住抱怨起了镇长,“镇上再忙,这些村子也不能不当回事,到底是咱们失职,这回的事报上去,我就算被撸了,再当不上这主任,我也认了。” 镇长没说话,她看向村头,秦敏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治下出了这样的事,一旦报上去,哪怕将功补过了,于将来的升迁也是绊脚石。 但秦敏对镇长还是有些了解的,镇长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小姐,自幼吃得苦不算多,后来分家,她家也拿到了不少家财,家中的兄弟姐妹也都有正经生计,不需要父母多做补贴,所以即便她不当这个镇长了,也能过不错的日子。 尤其她考吏,并非是冲着升官发财去的,她是真有理想,想为百姓做些事情。 只可惜有些能力不足——但这是没办法的,大小姐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就算后面受了些苦也不过是穿上麻布衣裳,吃些高粱糜子,还没到吃糠啃树皮的地步。 她对人的了解,还是从当吏目开始的。 镇长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很愿意提拔新晋,最大的优点也是知人善任。 也因为这样的出身,镇长大概率是不会为了升迁包庇恶人的,秦敏才敢说出这样抱怨的话。 镇长深吸了两口气:“我看这个村子还得打乱!姓张的只留一两户,别的都迁出去,与此事有关的,知情包庇的,全去挖几年矿!你倒不必担心我,回去我就写文书,这事必得报给阮姐知道,如张梅那样的人倘若彼此串联,那是真要翻出天去!” “这些本村大姓,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这才过去几年,又抱团在一块,搞出个新宗族来!” 秦敏这才安心了一些,署长还好,他是不管政务的,只办案抓人。 “那张梅如何处置?张家人借的是她的势,但要说她自己作恶,却倒没有。”秦敏有些发愁,“最多一个无法约束家人,革职罢了,倘若她能证明自己对此毫不知情,恐怕也就受些训斥,还能继续为吏,兄弟姐妹虽说也是近亲,但始终不比父母子女。” “这就要看她那个弟弟了。”署长更有经验,“这样的小子,让他为姐妹扛事?发梦呢!” 第395章 雷厉风行(一) 头顶的灯光微微泛黄,光亮照射在桌案上,文书上的字在深夜依旧清晰可见。 阮响盘腿坐在椅子上,目光专注的扫视文字,偶尔也会停下来揉捏鼻梁——她的视力继逃荒之后又迎来了一次下降,好在还没有到需要用上眼镜的时候。 “警惕以吏目为核心的新宗法制度。”阮响看完文书,翻回去重看标题,沉重的脸色轻松了一些,“有这样的官员,我心里就好受过了。” 作为统治者,阮响很清楚自己几乎快要脱离底层了。 她的时间要掰成三份来用,而其中能拿去走访底层的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尤其近一年的功夫,她和宋人朝廷打得交道越发多了,和辽人更是如此——宋人朝廷有一种天真的乐观,似乎只要江南腹地不受影响,他们便依然可以粉饰太平,对阮响的态度也并不凶恶,甚至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 阮响每次收到宋人朝廷的“招安书”里,总是会夹杂一份“劝善文”。 这些劝善书形式不同,内容不同,但核心却都能一以贯之,无非是希望她作为一个女人,能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遵从儒家思想中好女人的定义。 即女性的天职是辅助优秀的男性,善良、温和、与人为善,让她的丈夫在她的辅佐下成为合格的人君。 也就是明里暗里的暗示她,只要她肯被招安,朝廷就能许给她一个皇后的位子。 并且她生下的孩子一定会被立为太子。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皇帝早死,那么她来垂帘听政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这是画饼,不过对朝廷诸公而言,已经是他们画饼的极限了——让一群大儒们暗示一个女人可以垂帘听政,阮响都能想到他们经历了怎么样的思想折磨。 毕竟历朝历代,最怕女人得权的,估计就北魏和宋明三朝了。 去母留子,编纂野史,后妃殉葬,除了鲜卑政权以外,后两者很难想象是在儒家观念下能干出来的事。 劝善文里也会掺杂故事,估计是照顾她“半文盲”的身份,劝善文大多用简体字写就,故事呢也多是历史上的贤后,甚至连读书人嗤之以鼻的吕后都在里面。 大意是,吕后虽然为人不怎么纯善,不怎么贤良,但是她在刘邦离家多年后依旧没有放弃奉养公婆,对儿子的养育也很精心,所以最后她还是当了皇后,最后她的儿子也还是当了皇帝,她甚至还能垂帘听政。 而她最后能有些许成就,正是因为她虽然不是纯善,但好歹是有点善的,毕竟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她无论做什么,还是在兢兢业业的为儿子谋划,刘家天下谋划。 至于戚夫人那一段就没了,他们不敢写。 这群身段灵活的士大夫们令阮响啼笑皆非,他们其中甚至有人真的认为阮响一直以来不接受朝廷的招安,是因为她想待价而沽,她不满足于当一个可能的皇后,需要更有力的保障。 并且在长期的考虑中,他们认为这些代价朝廷是可以支付的。 毕竟一旦有了儿子,作为母亲,阮响是必然要为儿子的江山殚精竭虑的——无论是哪个儿子。 武则天的例子就摆在那里,她能称帝,能成为名义和事实上的皇帝,可在她快要百年的时候,她要么把皇位传给李家的后人,自己的血脉,要么传给自己的侄子,为兄弟一家打工。 一个实权皇帝,为兄弟打工? 她其实没什么选择,最终只能还政李家。 权势女性的困局就在于此了,她们没有可参考的继承人制度。 没有真正的继承人,儿子就是士大夫手里的利器,儿子只要不是傻子,就一定知道想上位,自己的屁股肯定不能坐到亲娘那头。 所以,就算阮响最后掀了摊子,弄死丈夫,自己登基,在士大夫们看来,这仍然有商量的余地,这个代价虽然沉重,可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她和武则天一样,最后把皇位传给儿子就行。 阮响对这些内容都是一笑置之,她能感受到宋人朝廷的急迫。 虽说她一直在蚕食辽人的疆域,但宋人朝廷受到的冲击可能更大。 如今和她统治地接壤的宋人疆域,临近的州府几乎已经顺应了她的规矩,习得了她的文字。 服从谁的规矩,听谁的号令,意味着那块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哪怕那些地方的官员们想尽办法笼络人心,散布谣言,但百姓都是用屁股投票的,他们会偷偷溜到大同府等几个地方,蛰伏几个月,拿到临时凭证,挣了钱后还乡。 宋人朝廷的吏目不足,制度松散,这些人大多都不会被抓。 他们会把阮地的所见所闻带回去,自然也就会带回去简化字和拼音,以及一些他们认为自己在生活中能用得上的规矩。 可能士大夫们刚开始对一个女土匪的估算不足,但现在他们已经能感受到那股压力了。 百姓和他们不同,百姓不在乎当政的是不是女人——只要能让他们吃饱,有好日子过,哪怕皇位上坐的是个傻子都行。 民意已经开始倒逼宋人朝廷做出选择了。 而阮响,也终于祭出了自己的大杀器——电灯。 在一年多的研究和实验下,研究员们总算弄出了碳弧灯,不需要给灯泡抽真空,否则灯泡就永远是奢侈品,电池也弄出了硫酸蓄电池,这也意味着不仅仅是电灯。 拥有了电磁铁、电池和铁丝线路,那么有线电报的要素就有了。 不过线路如今还在施工,倒是电灯,已经可以给几个关键的府衙置办上了。 这样一来,晚上也能办公,包括阮响在内的高官,都能体验到工作到天明的福报。 阮响也觉得是时候敲打一下自己的官员和吏目们了,自然也不是只处理一个张梅,恐怕这一次不仅有许多人要下矿,还要许多人得人头落地。 正好也能让她看看,人群当中有多少人是她的朋友,又有多少是她的敌人。 第396章 雷厉风行(二) 走过一段隐蔽的小路,从水塘边跳过去,就能看到一间茅屋,茅屋边或坐或站得围了一群人,都是身形矮小瘦弱的宋人,他们还穿着麻布衣裳,肩和后肘膝盖几乎都有补丁,此时也不知道等着什么,百无聊赖得坐着,偶尔才同身边的人说话。 “快把头巾围好。”刚跳过水塘的一对男女站在一块,男子急切的自己伸手去整理女子的头巾,他蜡黄的脸上满是警惕,“四姐,没见一个女子,你可小心些吧!” 四姐紧抓住自己的头巾系好,一时有些后悔。 他们从京兆府过来,一路跋山涉水,无非就是眼热邻居家的儿子跑到阮地挣了钱。 不过一年多,邻居家就搬离了旧屋,买了正经两进的屋子,甚至还娶上了媳妇。 原本家里只想让小弟过来——长子要奉养父母,不能出事,幼子自幼机灵,就是挣不到钱,保住命应当不算难事。 四姐排行老四,前两年成了婚,可惜丈夫是个病秧子,媒人蒙蔽了他们一家人,让她过门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妇,丈夫一死,又没有孩子,夫家不肯留她在家吃白饭,便让她要么回娘家去,要么再找个人嫁了。 娘家自然是不好回的,钱上倒还好,再穷也不缺她一口饭吃,然而屋子却是不够的。 长兄有三女一子,二哥有两个儿子,三姐被休弃后归家也带了一个女儿,连家中的老父母都只得挤在逼仄的小屋子里,把主屋收拾出来叫孩子们有地方睡觉。 可再嫁人,又哪里找得到好人家?倘若嫁去乡下,岂不是这辈子再难和娘家人走动了?不过是还在城里有一门亲戚罢了,恐怕到了下一代,连走动都少了,她的孩子也就一辈子是个庄稼汉或者村姑了。 四姐深思熟虑后还是回娘家同爹娘兄嫂们商量。 她是很会做人的,嫂子们同她不是血脉至亲,又都当了母亲,母亲很难不为孩子们考虑,所以头一个就先说服她们,家里孩子多,她回来了能帮忙照看,至于住的地方也不叫家人费心,只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就成。 平日里她也能洗衣裳织布,接些缝补的活补贴家用。 可话说得再好,四姐再会处事,生活上的矛盾和摩擦都是不会少的,几个嫂子们就不必说了,硬被捏起来做的亲戚,有些矛盾是常事,而两个哥哥也是矛盾重重。 长兄以为自己是长子,这屋子将来父母肯定得给自己——他孩子多,本就该住到主屋去,叫四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小床。 二哥则觉得长兄就一个儿子,不该占主屋,他有两个儿子,年纪都大了,站住了,将来家里的香火是自己这一房传承,主屋应当是自己一家住。 三姐虽然不爱说话,但一年到头没几次笑脸,全因她和女儿只能在灶台旁打地铺,一年到头身上都是灰,难有干净的时候。 四姐没孩子,自己吃饱就算完,所以能勉强的理智一些,看得出父母的无奈。 说到底,就是家里穷,出去挣钱的只有长兄和二哥,爹娘都老了,虽说没分家,但实际上他们对钱的掌控力已经小了许多,不敢叫两个儿子把挣得钱都交给公中。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儿子讨好他们,而是他们讨好儿子们了。 她同长嫂关系好些,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自幼一块长大,长嫂有时与她说话,也是无可奈何地说:“我家三个姑娘一个儿子,就是将来姑娘们都嫁出去,难道不给她们备着嫁妆吗?嫁妆钱从何处来呢?还不是一分一厘省出来的?当娘的,总得为孩子考虑,我受一些苦没什么,可孩子们难道只因为托生到了我的肚子里,就天然的低人一等吗?” 这些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有心结解开了就成,可钱上的事怎么解开? 父母都老了,多数时候只能装傻充愣,他们最大的坚持,就是一定要把被休弃的三姐接回来,哪怕被邻居们戳脊梁骨,也不能看着女儿和外孙女去死。 一家子似乎个个都是坏人,长兄二哥自私自利,长嫂二嫂争斗得如同乌眼鸡,三姐被接回来却还不满意自己住在厨房,父母仿佛是甩手掌柜,只知道装聋作哑。 可到底哪个又是真正的坏人呢? 长兄二哥闹得再厉害,争得其实也就是一间勉强能睡下四个成人的主屋。 长嫂二嫂斗得再没体统,也不过是想自己的孩子能多吃一口饭。 三姐在家做饭洗衣,也不是吃白饭,可只能带着孩子睡在薄席上,一身的灰。 父母看似不管事,却还是冒着得罪儿子媳妇,被邻里们戳脊梁骨的风险,把被休弃的女儿接回来,让成了寡妇的她回娘家,哪怕自己分到的饭菜更少,也匀给了她们。 归根结底,不过一个穷字。 四姐在家想了两日,便央求着同小弟一块出来——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好,父母有兄姐们照顾,她也没孩子,没有后顾之忧,能多挣一些钱最好,倘若运气不好被土匪抢走了,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估计也能留她一命,她还有两分姿色,若是能笼络一个小头目,说不定还能把幼弟也保下来。 她不敢告诉父母,父母定然是不肯让她出去的,只叫幼弟悄悄携带她,至于路上的干粮也不怕,她手里还有出嫁时的嫁妆钱,虽然不多,但买上一些廉价的干粮还是不难。 想到这儿,四姐也就不后悔了,这一路那么艰难都过来了,就差这临门一脚,她怕什么? 等挣到了钱,回去搬个大屋,或是就在阮地再安家,把父母兄姐们都接过来,日子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既然还没女人来,那我就做第一个!”四姐激起壮志,“走!” 四姐立刻弯下腰去,一路跋涉,她面容沧桑,头巾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来,等弯腰驼背之后,看着真像个老妪了。 她小声对幼弟说:“但凡进得城去,不闯出一番事业来,我都没脸回家去。” 幼弟只得愁眉苦脸的半挡着她朝前走。 到了这个份上,真就没什么退路了。 第397章 雷厉风行(三) “孙四姐!这么早就出摊啊?”同在一条街上的摊贩刚喝了口水,就看着孙四姐并她的弟弟推着小车出摊,他们的东西都在廉租房里收拾好了,到了地方只需要把矮桌支起来就能待客。 不过这会儿还早,天还没亮,百姓们许多甚至都还没醒。 做早饭就是如此,许多人还没入睡的时候他们就得醒,前一晚醒好的面揉好了做馒头,蛋液打好了制成面糊装在桶里好出来烙饼,挣得都是辛苦钱。 四姐笑着递了个馒头过去:“才蒸好不久,喧软着呢!还是你们这儿的面粉好,只稍微有点发黄。” 摊贩也不客气的接过馒头,给四姐递过去两个卤蛋:“那是你没去清丰县,那边的面粉雪白雪白的,蒸出来的馒头,哎呦,真是神仙享受。” “再说了,什么你们我们,难不成你还预备着回去?”摊贩啃着馒头,又啃了口卤蛋,时不时低头到碗边喝一口水,他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四姐。 四姐笑着支好摊子,又叫幼弟去打些醪糟来,兑了水和糖半卖半送。 “这还说不准。”四姐,“咱们这样只有临时凭证的,先过一日是一日吧。” 女子的临时凭证是好得的,不像男子被管得那样严——因着女子很难有打家劫舍的案底,即便是手脚不干净,也不出了什么江洋大盗,大多不到半个月就能拿到临时凭证。 没凭证之前,她们就进不了厂,只能在街边小摊或是酒楼商铺里找些上菜跑腿的活。 四姐是个心思活的人,自家比别家更缺钱,厂子里固然好,不用受风吹日晒,还有年节四礼,但收入还是很有限的,一家两个工人能活得很体面,但肯定不够攒出钱来买大屋子,哪怕城边便宜的院子都不够。 加上她刚来就到小食铺帮忙,知道摆摊的赚头不小,于是即便拿了临时凭证也宁肯摆摊。 置办家伙什的钱则是她找钱庄借的,这可把幼弟吓得不轻,钱庄也不怕她还不上,这种小额贷款,十个里哪怕有五个还不上都不算什么,收走那些家伙什还能弥补一些损失。 当前三日的收入被他们整理清楚,幼弟的心也就放下了——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是最怕借钱的,身上只要有债,那真是睡觉都不安生,两人都盼着早一日把贷款还完,接下来就都是净赚。 好在这利息是低的,钱庄也属于官府,就算他们还不上,也不能把他们两个人卖了,也就只是回到刚来时一无所有的状态罢了。 “来个卷饼。”客人顶着寒风出门,先递出一张钞票,缩了缩脖子问:“今天有什么菜?肉就不要了,多给我卷些咸菜和大葱。” 一旁的摊主连忙说:“客官不如再加半根油条?切碎了放里头,又香又饱肚子,半根才三毛钱。” 客人显然是有固定收入的,棉衣一点麻都没掺,他点头:“那就来半根吧。” 一份卷饼五毛钱,外加半根油条,又有四姐摊子送的小碗醪糟水,坐到矮凳上吃完了才走。 早饭七毛钱,其实不算便宜的,不过省钱的都不会外出吃饭。 刚送走了客人,收拾了桌椅,四姐正要喝一口水,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 她忙收好了水碗,不等人走近就忙活了起来,那人一站定,四姐便扬起笑脸把卷饼递过去,嘴里还说:“今日有羊肉,给您切碎了,小羊羔的肉,没啥骚味,鲜的呢!” 一旁的摊主也说:“您再吃个卤蛋,油条也给您背上两根,咱家用的油好,就是凉了也好吃。” 那人探着头打量了几眼,倨傲道:“也难为你们这么冷的天起的这么早,多少钱?” 四姐和摊主互看一眼,四姐乐呵呵地说:“没什么耗费,这卷饼两毛一个,您给两毛就成。” 摊主也说:“就两个蛋,一点面,您也给两毛就成。” 那人数了钱递给他们,很自得地说:“我们这些当官的,最不肯占你们这些小本生意人的便宜,行了,明日我再来,也别以次充好,缺斤少两,否则这摊可不能叫你们摆了,等着摆摊的人可不少。” 他也不坐下来吃,只用摊主给的小篮子提着,慢悠悠地走了。 等瞧不见他的身影了,摊主才黑着脸整理摊位,忍不住小声骂道:“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管理员,仗着家里有两个吏目就抖起来了!还不占便宜,叫他拿正经价钱,还能叫咱们摆摊?” “不都这样吗?老家也一般。”四姐倒不生气,朝廷的吏目不也是连吃带拿?看你生意好,把你挤兑走了,叫自家亲戚顶上也常见,这个起码一天只占七八文的便宜。 四姐进了这城,虽说觉得比老家好上许多,但许多地方也和老家没甚差别。 刚来的时候以为这是神国,待了段日子,发现还在人间。 摊主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写举报信,把他弄下去就好了。” 四姐也知道举报信,她奇道:“那你咋不写?” “那……”摊主“唉”道,“他家有两个男吏,姻亲不少,虽说他那两个兄弟不在本地,但这吏目间的勾连怎么说得清?就怕被他晓得了,想法子真不叫我摆摊了。” “我家三个孩儿,最小的那个才半岁,我婆娘得照顾孩子,家里就指着我吃饭。” 有顾虑的人,总是更容易逆来顺受,唯恐走错一步路,他们经受不住一点风险。 他们摆摊是要交摊位费的,并不额外交税,摊位费一日两文,对摊贩们来说不算高,毕竟这块地方是官府专程整理出来给他们的,这点钱很应该交。 管理员则是专门监督他们有没有坑骗顾客,遇到找茬的顾客还要辨明真伪。 四姐安慰道:“那便忍忍吧,咱们这些苦命人就是受些委屈又如何呢?我听那些孩子说自尊——自尊算什么?值几个钱?填得饱几个肚子?” 摊主恶狠狠地说:“什么时候阮姐知道就好了!狠狠惩治他们!” 第398章 雷厉风行(四) 倘若没有一两只“臭虫”,那四姐如今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她和幼弟租下了一间角房,东家是对年轻夫妻,很大方的让他们用自家的院子堆放摆摊的物什,毕竟只是角房,租金也很廉价,一月不过八十块,四姐又是极“抠搜”的人,不肯厚待自己和幼弟,几乎日日都吃的自己摊上的东西。 每月的收入大半都能攒下来,她还进了钱庄,有了存单。 这下四姐是不准备回去了,她得把一家人都接过来,在老家就算置办了田地又怎么样?除非下死力气压榨佃户,否则还不是要挨饿受冻。 而对于“臭虫”,四姐其实也没有太多嫌恶,在老家时她从未想过上街摆摊,哪怕是叫幼弟去,只因为她家没有靠山,不同于走街串巷的货郎,摆摊意味着谁都能来找麻烦,把摊子掀了便掀了,又能怎么办?告官吗?哈——倘若这点事都能告官,那恐怕辽国和阮地根本不会存在。 能长久在外摆摊的,要么是有有脸面的亲戚,要么是姻亲有这样的亲戚。 倘若四姐的家人中,有人在大户人家干活,哪怕只是个碎催,她都敢摆这个摊。 相比起老家,阮地这儿的“臭虫”显然不算什么,起码她不会被无缘无故的赶出去,也不会被随便什么人掀了摊子,不过是要忍受一些小事,而四姐认为自己是善于忍受的。 四姐收拾好早起醒发的面团,招呼着幼弟将东西都装上木板车,他们舍不得买木轮车摆在前头骑,宁肯自己拖着板车出摊。 “他现在更过分了!”幼弟吃完一块干饼,气呼呼地站起来擦嘴,一边把麻绳往自己身上拴一边说,“刚开始只拿他自己那一份,现在连一家子的都拿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半个城的都能拿!” “少说几句。”四姐重重地拍打幼弟的背,她板着脸说,“人家是什么?公家人!咱们是什么?同人置什么气?只是拿些饼,总好过伸手朝咱们要钱,真要钱,咱们还能不给吗?” 幼弟抿着唇,他不敢顶嘴,心里却不以为然,想着等他会写字了,一定要写举报信,好好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两人一个在前面拖,一个在后面推,等到了摆摊的地方都有些累,只能先蹲在地上捧着竹筒喝两口水。 如今天气冷下来,竹筒并不能保温,滚烫的水此时刚好温热。 不过冬日的生意应当更好做,比起自己在家忍着寒冷做饭,许多人都更愿意花一点小钱,出门吃热腾腾的早饭。 旁边的摊主早早到了,他就住在这条街上,早上他妻子会陪他过来将物什布置好,而后匆忙离开,她也是有工作的,四姐每次看到都很羡慕,两口子一起挣钱能攒下来多少啊,光是想想,四姐就羡慕得不成。 休息了一会儿,四姐开始忙活着打蛋液,烧热铁板,得在那“臭虫”来之前准备好,免得他在一旁等待,而她还要多看几眼他的臭脸。 平日那人都是四姐出摊不久就来,但今天等到饼都凉了,他竟然还没有出现。 四姐有些担心,总是朝那人来的方向看。 她当然厌恶那个臭虫,可她毕竟还是了解他的,她在这种不明显的剥削中找到了“安全感”,这种剥削是她熟悉的,似乎理所当然的,她能在这种剥削中找到在老家时的感觉,那是她熟悉的地方,熟悉也能提供安全感。 久久不见人,四姐甚至有些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摊主倒是不着急,看四姐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冷哼一声:“难道你还盼着他来?” 四姐也叹:“我是盼着他不来,又盼着他来,倘若换一个人,此人如何,又怎么说得准?恐怕比他更坏。” 摊主没说话,但他站起来,收拾好了给那人的早饭。 为了预防那个可能更坏的存在,他们宁愿接受眼下这个一般坏。 可惜那人还是没来,最后出现在街头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新的管理员,管理员们无论男女都是同样的打扮,灰色的棉袄,胸口有一小块布料,上头绣着他们的名字和负责的街道。 换人了?之前那个呢? 四姐有些害怕,但她强打着精神看着那女人走来。 她也很快看清了对方的名字,幸好上面有拼音。 赵晓舟,四姐无声的拼出来。 女人走到四姐的摊位前,先检查了四姐的摊位证和姐弟两的身份凭证,又细细打量了锅碗瓢盆,确定没有脏乱的地方才说:“以后就是我负责你们这一块了,我叫赵晓舟,叫我小舟就成,还是和以前一样,摊位费半年一收,要走的话得提前说,不然退钱要花许多时间。” 四姐不敢细问,忙去拿勺子:“吃个饼吧,还有鸡肉丝和鱼肉松……” 赵晓舟忙伸手阻止:“我是吃过饭出来的,不必了!” “这么冷的天,吃点热乎的。”四姐抬头,讨好地对着赵晓舟笑:“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赵晓舟脸色冷下来,心里头不是滋味,语气却陡然变得严厉:“我的工钱,那是衙门发,平日里不过是四处走走,替你们和街坊主持公道,我付出的这些,衙门都给了,再多,那便是我不配!” “我晓得,那杨四不是什么好东西,吃拿索要,家常便饭的事,将你们的胆子吓小了,也叫你们不敢信公家,不肯信官吏。”赵晓舟,“可人分好坏,吏目管理员难道不分吗?杨四那样的人,百业都有,你们忍得他,公家忍不得他!” “公家叫他做事,他不肯好好去做,这样的人开革出去,挖些时日的矿,也好叫他倒倒脑子的水。” 赵晓舟看四姐吓得瑟缩,又轻声安抚道:“衙门这些日子严打,吏目或许会换,不过都与你们不相干。” “这几夜睡不着的人可不是你们,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倘若有人睡梦里吓死了,那也不出奇。” 第399章 雷厉风行(五) 虽说只是在上扫盲课,还未认得几个字,但四姐半猜半蒙也能咂摸出严打的意思——她突然发现吏治更清明了,甚至于租住的街道,街道办的吏目也有几个熟面孔突然消失不见。 不过民间倒是没乱起来,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阮姐似乎就从没有对百姓举起过屠刀。 阮姐是个好人吗?四姐有许多溢美之词。 但阮姐是个善人吗?这恐怕很难有定论,因为阮姐手里的鲜血是绝不少的。 大户人家,地主老财就不必说了,每年被枪毙的,被送去矿场的吏目都不在少数。 但这一次和之前每次都不同,四姐能明确的感受到这次严打带来的冲击。 除了工人和农民以外,商户和官宦人家都惶惶不可终日。 “听说把家财全捐了,不肯再做生意,女儿也自己辞职了,要从这条街上搬出去。”房东刷牙的时候同四姐闲聊:“他家可是多少年的大户人家,靠做干货的生意挣到了不少家资,前些日子还往家里牵了电线,要挂电灯,家里三个女儿,都在外头当吏目,两个儿子接手了生意,眼看着要成着族,这不,全完了。” 四姐忽略自己听不懂的话,不明所以:“他们家是以次充好,官商勾结了?” 房东吐出嘴里的水:“这可难说,不过我看他家老爷是个聪明人,捐了也好,家中的第三代路就好走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倘若我当了吏目,领了工钱,必不欺压百姓。”四姐哼道,“那钱也不少,够吃够喝,还有不要钱的屋子住,人啊,人贪了就该死了。” 房东笑道:“刚开始都这么说!” “咱们街道办的两个吏目,就是收了钱,滥用公权,买卖厂里的岗位,这才被抓了。” “你猜多少钱?”房东比了个手势。 四姐猜到:“六百?” 房东撇撇嘴:“六十!只要六十!” 四姐懵了:“就这点钱,他们就敢?” 房东把牙具收好:“你猜他们一个月能卖多少岗位?” 光是想一想,四姐就觉得牙疼——街道办的吏目有为好手好脚的百姓介绍工作的职责,街道上多一个无业游民,吏目们的仕途就难走一步,这仿佛是个苦活,毕竟好吃懒做只想啃老的人哪里都有,但买卖岗位?这可真是抓住每一个挣钱的机会。 “该他们被抓!”四姐从鼻子出气,“就是他们这种人,叫咱们这些老实百姓过不好日子。” 房东笑了一声,四姐有些报涩地低头,和从前相比,她现在的日子不可谓不好。 “电线是什么?灯?油灯?”四姐好奇地问,她还从没有听过这玩意。 房东有些得意,她自得于自己的见识,但也没有故弄玄虚,而是解释道:“清丰县那边早就有了,不过只有衙门有,电……就是天上的闪电,把它装起来,就能用来点灯,琉璃做的灯,夜里的光可比什么油灯都亮,比早晨的日光都亮,别说是看书了,就是穿最小的针都成!” 四姐目瞪口呆:“闪电,还能装起来?” 房东笃定道:“自然了!阮姐才能干成这种事!”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心里念了声菩萨。 四姐一大早就听了新消息,这便心满意足地出了摊,房东是果干厂的女工,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出门,托房东的福,四姐也常能吃到果干厂里的残次品,没了水分的果肉要比有水分的更甜,四姐现在对糖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渴望了。 姐弟俩摆好摊子,总算不用再提前给那“臭虫”准备早饭,他们冲了醪糟,坐在摊位旁啃了两个饼,自己吃自然是舍不得放好料的,肉根本没有,但饼里卷了放了酱料的米饭和菜,吃起来也香,还很饱腹。 哪怕是刚刚十九的幼弟吃一个也就够了。 此时百姓们还没出门,也是姐弟俩一天内最放松的时候,不必准备任何东西,只是坐着发呆或闲聊。 但今日却与往常有所不同。 四姐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 她抬头朝城门的方向望去,没过一会儿,她看到了人影。 牲畜是不能进城的,无论什么人,除了是收夜香的,都得下车走路,所以她也第一次得见了阮地押解犯人的场景。 人数很多,四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一长排的犯人被麻绳拴着,麻绳彼此相连,这些犯人必须保持匀速,紧跟着第一个犯人的速度。 四姐清楚的看见了第一个犯人的样貌。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她剪着短发,身材不算高大,但身上的肉却很紧实,看起来不像大家闺秀,也不像农女,农女们干着重活,很难有能站这么直的,她们或多或少都有些驼背,但此人哪怕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却依旧强打着精神,保持着挺拔的身姿。 她是个吏目。 四姐在心里叹了口气,很为这个看起来颇有风采的女吏可惜,有这样的身板,这样的精神气,但凡没走错路,何至于此,恐怕前途广大,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张梅却没有注意四姐的视线,她也无法感受四姐的可惜之情。 她咬着牙,忍着足底的剧痛艰难行走,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判决是什么,哪怕内心绝望至极,多年养成的习惯也让她不能将背弯下。 一路上她从不肯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也不肯看族人。 她在恐惧之后生出来的是憎恨——她不恨阮姐,不恨秦敏,她恨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以及这些族人们,都是他们拖了她的后腿,如果没有他们,她万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尤其是弟弟,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可他竟然那么轻易的供出了她,把一切都推到了她的头上,她顾念着手足之情,可他对她还不如不甚亲近的族人。 张梅看向天边,步伐慢了下来,初升的太阳令她眯起了眼睛。 她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 似乎前一日她才考上女吏,人人艳羡,后一日她就成了阶下囚,如过街老鼠。 街边的小摊传来香气,张梅却知道,这股香气从她被抓开始,在很长的日子里,或许永远的日子里,都不会再属于她了。 第399章 雷厉风行(六) 各地的严打如火如荼,阮响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其实很多吏目的“贪污”和“公器私用”都是很轻微的,许多都是占一点小便宜,比如利用职权得到一些小特权,买东西时自然的插队,为自己的亲戚朋友介绍更好的工作。 倘若此时的阮地弱小一些,阮响恐怕都会对这些事轻轻放过——她需要人手,需要这些仰赖她的吏目们,失去了她们,她就像失去了手足。 这也是历朝历代任用酷吏外戚的原因,当皇帝的手里只有这些人真的忠心于她,无法背弃她的时候,她也就与这些人完全绑定了,处置她们就是自断臂膀,自己削弱自己。 权力是由下至上的,身处高位未必手握权力,傀儡皇帝多不胜数。 不过阮响现在的压力小了很多,新一代的女孩已经长大了,这些在阮响到来才八九岁的女孩,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承担责任的年纪,她们也在更好的教育环境和氛围下长大,不说个个嫉恶如仇,起码她们的思想比上一代更符合阮响的要求。 她们可以直接接棒,给吏目群体大换血。 她们才是阮响手里最值得信任的群体,最锋利的武器。 所以阮响才能毫不犹豫的发动严打,不在乎这个举动会不会动摇自己的根基。 多年来被不断修缮的权力机构开始严密的运作起来,衙门内几乎人人都在加班,新女吏们必须冒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去处置她们的前辈,这也是她们开始仕途时上的第一课:权力会离开任何人。 富商们最先嗅到危险的气息,他们不顾危险开始各处打探,在得到了不能转圜的回复后,他们有些人举家逃跑——阮地是不阻拦的,不过他们不能带走女眷,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阮地并没有有关于女眷逃跑的律法,只是保持着一种暧昧态度,如果带着女眷被抓,那他们就会一直被关,直到他们发现自己的“错误”,女眷们自愿留在阮地为止,他们才能离开。 不过大多数富商在这一步都会选择留下。 他们当然可以逃到宋人那里再次娶妻,但家庭在失去女眷后几乎都要面临分崩离析的惨状,商户们大多时间都不会和孩子培养感情,他们要走南闯北,父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全靠母亲维系。 尤其在阮地,儿子和孙子未必会臣服老去的长辈。 选择离开的自然也有,他们的女眷会回到原来的住处,继承父亲或丈夫留在阮地的财产。 如果有一天父亲丈夫再回来,恐怕这些财产就和他们再无关系了。 而更多的富商则是开始“献钱”,他们没有田地可以献,那就只能献钱。 美其名曰是捐钱,期望靠这些钱买来自己的安全。 商户们就没有不和吏目勾结的,哪怕只是从吏目口中得到一些消息都舍得花大价钱。 他们怕查到自己头上,怕被送去矿场,钱是可以再挣的,命才最重要。 这些商户几乎捐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家里有孩子为吏的,就让孩子辞职然后分家,一家人全部蛰伏起来,恐怕两代人都没什么出头机会了,但他们还有希望,还可以押宝第三代。 等他们洗去了商户的名声,作为良家子,第三代仍旧可以角逐权力。 “不过分的就随他们去。”既然他们识趣,阮响也可以稍微温和一些,她对一旁坐着的姑娘说,“翠花,这些不过分的,罚钱,首恶坐几个月的牢,不必赶尽杀绝,至于过分的,矿场总是缺人。” 赵翠花正襟危坐,她看着还不到二十,但身上却有三四十岁的人才有的稳重,她应道:“我懂,商人自古相同,挨过打的,总比没挨过的好。” 只要这一次吓破他们的胆子,至少未来三年内,他们会谨慎许多。 阮响笑了笑:“在纠察局任职的感觉怎么样?” 赵翠花:“忙,比以前更忙,睡不饱觉。” 纠察局,顾名思义,管得正是吏目和官员,查处贪污腐败,是独立于衙门的机构,唯一的上司就是阮响,就和法院一样,都由阮响直接管理。 能在这个年纪坐到纠察局局长的位子上,不仅证明了赵翠花的能力,也证明赵翠花是阮响的心腹。 赵翠花也是阮响难得发掘的一个天才,几乎过目不忘,耳聪目明,嫉恶如仇,并且胸襟广阔,除了年纪太小以外,没有别的缺点,阮响也很愿意亲自教她。 而赵翠花的上位也给了年轻的女孩一个信号——属于她们的机会来了。 “不过吏目和商户不同,吏目手握公权,不过分的也得重罚。”阮响回复着公文,“过分的,手里有人命的自然枪毙,手里没人命的,不必再让他们从矿场里出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阮响只低头看公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翠花有瞬间的愣神,有时候她觉得阮响是世上最多情的人,似乎见不得一个受苦的百姓,但与此同时,阮响又是世上最无情的人,杀伐果决,轻飘飘的决定几十条,上百条,甚至数千条人命。 “是。”赵翠花,“每个案子都会经过三次复审,绝不会有冤假错案。” 阮响微微点头:“纠察局我交给你,不要让百姓失望。” 赵翠花看着阮响的侧脸,数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人人都有私欲,那些受阮姐大恩的人,在背叛阮姐的时候毫无犹豫,阮姐失望吗? 她想问,却问不出来,阮姐似乎并不在乎,她无所谓那些人的背叛,仿佛她早就预判到了这一点。 赵翠花抬头看向头顶的电灯。 阮姐走的太快了,她的跟随者们必须耗费全部力气才能跟上她。 而那些跟不上的,还和旧时候纠缠着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阮响放下手中的笔,她有时候也愿意安抚这些年轻的官吏,阮响平静道:“我们发展的很快,人口增加的很快,这也要求我们必须用铁血手段在这期间制定和维护好规矩,否则如今我们不付出代价,将来,这代价会更惨烈。” “这代价总有一天要付,我付,总比后人们付来得好。” 第400章 再见旧友(一) 狱卒早早从被子里钻出来,她天生就生得高大胖壮,早饭便要吃两个肉馒头,虽说肉馒头不便宜,但狱卒家里人人都有活干,不缺她这点钱补贴,反而她常被老父母接济,因此吃得更好,身子更壮。 即便是冬日也只穿薄棉衣,不觉得有多冷。 “个个都是以前的人杰。”同事撇了撇嘴,“不少还喊着自己冤枉,要见阮姐呢!也不想想,能送到咱们这儿的,复审都多少回了,这要还能是冤枉的,我都能把这桌子啃了。” 狱卒打了个哈欠,拿了钥匙冲同事说:“这一波也是要送矿里去的?” 同事:“恐怕得有几个死刑的。” 狱卒这才略微惊讶:“嚯,这是上达天听了?” “谁说不是?”同事将杂粮饭装进木桶里,“听说阮姐发了好大的火。” 狱卒提着木桶去给犯人们放饭,犯人们在狱中一日至于吃饭和放风的时候能离开牢房,比起从前,如今的牢房已经好上不少了,以前听到自己要下大狱,吓都要把人吓死。 大狱都在地下,白日都是全黑的,除了狱卒走动时会拿火把和油灯,多数时候一丝光亮也没有,牢房逼仄到人想躺下去都不成,如厕更是难事,有时犯人就和猪狗一般睡在自己的排泄物上。 女狱卒也是阮地才有,在外头女犯也归男狱卒管,其间出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恶事简直不能细想。 不过就在阮地,女狱卒也一直人数不足,狱卒也需要强壮的体格,起码一个人能制住两个女犯,还要识字,这个门槛就很不低了,当女狱卒的多数都是农女出身,成绩没好到能靠女吏,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当兵,这才来干这一行。 女犯们被放出牢房,在管教的监视下排队进入食堂。 她们大多神情颓靡,这些能被关到这里的女犯,犯的都是大罪,哪怕不是死刑也要被弄到矿场去,矿场的活又重又累,还有细小的尘沙,多数都活不了几年。 毕竟几乎都是当过女吏的人,知道自己的下场,知道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没有一点希望,便彻底放弃了,破罐子破摔般的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日子。 狱卒拿着大木勺给女犯们打饭。 “张梅?”狱卒吃惊得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打饭的手一顿,“怎么是你?!” 张梅抬起头来看对方,一时记不起对方是谁,只是麻木的看着狱卒。 这会儿也不是能叙旧的时候,狱卒只得先给她打好饭,招呼下一个人上前。 狱卒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张梅——她和张梅是同一期毕业的,只不过她成绩不好,没考上女吏,又觉得军营太封闭,规矩太多,这才来当了狱卒。 趁着放风的时间,她才能找张梅说几句话。 张梅虽然没认出她,却也因为同期生了几分亲近感,竟是毫无保留的把所有事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她脸上的皮肉都在抽搐,不知是在质问谁:“我都要把心肝都掏给他了!他竟然如此对我?!” 狱卒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不敢置信地问:“到了这一步,你最恨的,竟然是你弟弟?” 张梅:“我不该恨他吗?!我都是为了他!” 她真的不认识自己了,自己也不认识她了。 狱卒不知自己该为谁痛心,她看着这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几经纠结才忍不住说:“你该恨他,可做下这些事的是你自己!你为他遮掩的事,多少是为你自己遮掩的!你一步错步步错,错到如今,你后悔的竟然只是不该为这个弟弟!” “你问问自己的心,没有这个弟弟,还有你的娘,还有你的亲戚。” “你为的究竟是什么,你敢说吗?!” 张梅被激怒了,但她知道这是狱卒,不敢直接发怒,只强装镇定地说:“倘若没有他,我便不会为他遮掩,不会拉拢族亲,更不会越陷越深……我女吏做的好好的,没有他,我还做着我的活。” “你……你就没有一丝愧疚吗?”狱卒失望至极,“被你弟弟族亲压迫的孤寡,那个要在床上躺一辈子的姑娘,到如今都没找到踪迹的老师,这些因为你才受尽压迫的人,你对他们就没有一丝愧疚?” “倘若你还记得我们上过的课,还是个尽责的女吏,哪里会走到这个地步?” “你弟弟是什么东西?他没钱没势,仰仗的都是你的权势,而你做了什么?” “怪不得那些皇亲国戚从不为自己的恶事愧疚,恐怕他们都同你一样,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自己只是爱错了人,信错了人,明明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却把自己也当做受害者。” 张梅想为自己争辩——她同那些皇亲国戚不同!她什么恶事都没做,恶事都是她弟弟和亲戚们做的,她干干净净,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狱卒像看着一个怪物般看她。 目光中的失望和悲痛如有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狱卒想起曾经的张梅,成绩那样好,人缘那样好,总是昂首阔步,那时的张梅总是大着嗓门说,她要把所有欺压百姓的乡绅吏目统统抓起来,要百姓都活得有个人样。 成绩不好的她只能在一旁仰望张梅的风姿,羡慕而又嫉妒的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活成张梅那样。 雷厉风行,敢想敢干,从不畏难。 怎么才五六年不见,张梅就成了这样? 那个她记忆中只能仰望的女人,如今变得面目全非? 狱卒转过头,只留了一个侧脸,她失望到了极致,竟然失去了对张梅的全部感情,平静到几乎冷漠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但我知道,倘若是曾经的你,见到此时的你,恐怕也是无话可说。” 张梅木愣愣地站在那,她已经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了。 就如同她忘记了眼前这个狱卒是谁。 狱卒目光沉重的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想,她大约是不必送张梅最后一程了。 那个她记忆中的女人,应当早就死了。 第401章 回鹘使团(一) “热腾腾的烙饼哎——” “加糖的甜酒糟——” “刚出炉的豆沙饼,足足的糖——” 靠近港口的街道上人声鼎沸,此时正是百姓们上工干活的时间,兜里有了闲钱,都肯款待一下自己的五脏府,钱荟目不暇接地站在街道上,同妹妹一块左顾右看。 钱莲一手拿着豆沙饼,紧拽着自己的包带,兴致勃勃地想着自己手里还有多少能用的钱。 “了不得!”钱荟大着嗓门说,“我还以为夏川已是人间乐土,没想到青州才是天上人间!真是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要不是你嫂嫂考上了女吏,我倒想全家搬过来!” 人太多,不吼着说话根本听不清。 钱莲笑嘻嘻地啃了口饼,这豆沙饼做得极瓷实,里头的馅料又香又甜,还放了点油,吃着喷香还饱腹,她美滋滋地咽下去之后才给兄长泼冷水:“租一间房可就得去嫂嫂一多半的月俸。” 钱荟在心里打着算盘,算出自己一家子的收入在青州不过勉强吃饱后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他看着大街上的繁华景象,热闹人群,依旧很是不舍——有人气的地方更安全,吏治也更清明,有什么好处也能更早享受,除了贵,真是没什么缺点。 “这话是说着了!青州啥都好,也啥都贵!”摊主一边把油纸包着的烙饼递给钱荟,一边抱怨道,“我忙里忙外,也就勉强吃穿不愁罢了!” 别的顾主调笑道:“可见你挣得不少,怎么,吃穿不愁还嫌少啦?” 摊主便笑:“也是也是,日子好过了,贪心就不足了,以前就想着能吃饱,如今都想挣套房子,倘若能牵根电线,吊盏灯,那才是殷实人家的日子。” 钱荟对电线电灯灯也很有兴趣。 来到青州的第一日,他就等天黑带着钱莲去看码头。 生在内陆的钱荟对大海有着说不清的向往,虽说他是只旱鸭子,但到了青州不看港口,那真是人生头一等的憾事,彼时他还不知道电线电灯,对所谓工业也无甚了解,以为工厂就和作坊一般,只是屋子更大,干活的人更多罢了。 直到他看到了灯火通明的港口。 那一夜,钱荟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酒楼的了,恐怕脚底发虚,是一路飘回去的。 青州城内虽说繁华,但那也是钱荟能理解的繁华,人力车在老家见不到,可夏川也是有的,老家也不是不能仿造,只是道路需要花费大本钱,可港口,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在漆黑的夜里,随着管理员的一声“开灯——!”,不过瞬息的功夫,那些黑色绳子上挂着的琉璃圆灯仿佛被神仙的双手拨弄,聚集了太阳的能量,黄光照亮了整个码头,让港口成为了黑暗大陆上的唯一星火。 美,但比起美,这种壮丽的景象几乎击垮了钱荟对人世间的一切认知。 他跪在地上,头一次那样真情实意的信仰阮姐。 她一定是真神降世,是慈悲菩萨下凡,是佛家的道家的甚至无数宗教里至高神仙的化身,否则怎么能让闪电为人所用?这样的神仙,这样的神仙合该得到一切啊!得到这个天下,得到百姓的爱戴和恐惧,人们应该为她的顾怜献上一切!只有如此才能回报她抛弃仙界享受来到人世的恩德! 即便是火车,都没有带给钱荟这样大的冲击,在上过扫盲课后,他明白了蒸汽,明白了火车的动力和原理,便失去了对火车的恐惧,人一旦能理解一件事的原委,那么这件事,这个东西,就立刻丧失了神性。 可电灯,即便钱荟听许多人讲解,即便他勉强明白了其中的原理,仍旧让他的魂魄不得安宁。 电是存在的,静电他也是感受过的,可除了神仙,谁能利用这种力量呢?电存于这个世间亿万年之久,却到了今天才被利用,不正能证明阮姐的不凡吗? 至于蒸汽动力,因为太易得,即便也是到了如今才被利用起来,但被钱荟完全忽视了。 钱荟忍不住问:“这电线还能往家里牵吗?” 摊主:“自然能,就是太贵了,如今只有几户人家牵了,还可能跳闸,烧坏灯泡,不是花一笔钱就能安心享受,一个灯泡可就得二十多块,对咱们这些人家来说,有这个钱干什么不好?就是肉馒头都能多吃好些。” 这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想。 他们这回南下,就是学技术,采买做眉笔的原料,回夏川去建作坊。 钱阳的眉笔送到夏川得卖四十一支,其中大部分卖价都不是成本和作坊的盈利,而是路费和路上的损耗,但如果是在夏川建作坊,即便原料要在外地采购,算上路费和损耗,一支眉笔的成本也能压到五块以下,倘若能在夏川附近找到原料,那压到两三块也不是问题。 甚至于如青州这边,弄出蒸汽机流水线,那么一根眉笔的造价,恐怕几毛钱就成了。 钱荟的心也不贪,一根眉笔只要有两毛钱的挣头,那就是源源不断的收入,真正的下蛋金鸡,只要能打开局面,这电线电灯,也不是不能想。 倘若家里挂上电灯,到了夜里也能明亮如昼,孩子们下了学还能对灯看书。 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就是当皇帝也不换! 钱荟想的越来越美,美到人都有些恍惚。 就在他幻想着自己建了作坊,卖起了眉笔,挣了钱,买了大屋子,牵了电线,过上了神仙日子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将他从幻想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不是街边小贩和普通人群的喧哗,而是街上不知从哪儿走来了一大波外貌和衣着都同他们迥然不同的人。 不过这群人倒也剪了短发,只是高鼻深目,不必细看就知道是外族。 钱荟兄妹头次得见,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 倒是摊主和别的顾主毫无反应。 摊主见他们看得眼睛也不眨,好心解释道:“这是回鹘使团,才来青州不久,平日出行都是这么一堆人出街,看久了也就惯了。” “虽然不太文雅,好在出手还算大方。” “回鹘?”钱荟惊道,“回鹘人都来了?那邦泥定的人许他们借道?” 摊主嗤笑道:“邦泥定?如今同咱们做生意,那边的人同宋人一般,跑过来的也不少哩!” “可见这英主如今在哪儿!” 第402章 回鹘使团(二) 青州虽说常见外地,甚至外国的商人,但如回鹘人这样高鼻深目的人依旧是罕见的,不过使团当中也有不少看着是汉人长相,可能是祖上与汉人通婚,一代代下来便不再那么惹眼。 而回鹘人,则是曾经的回纥人改名而来,世代居住在土刺河北和天山一带,如今与黄头回纥分立两国,日子倒是比黄头回纥这个亲戚好过许多。 青州摊主们格外喜爱这些回鹘人,这些使团成员在回鹘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带来的钱是不少的,况且他们还带了本地特产,也就是羊肉奶酪皮毛一类的稀缺货,在青州很卖得上价。 并且这些人也不怎么讲价,是上等的“肥羊”。 “这个好吃!”年轻的回鹘人站在街边,先用土话对同伴说。 此人一路吃过来,最爱的是红糖饼,尤其是刚烙好,咬一口红糖就顺着嘴角流下去的饼,他三两口吃完一个,便数出钱来看着摊主,“斗傻病!” 摊主收了钱,又退回去几张,这才把豆沙饼递给对方。 这些回鹘人是会一点官话的,但也只是会一点,不多,交流起来很困难,本地百姓和他们之间交流买卖都是连比带划,大多时候全靠猜。 一旁的钱荟看着这些回鹘人大吃大喝,仿佛钱不是钱,心里发酸,恨不得好好数落他们一回。 但回鹘人都不把这当回事,明明是他们不断往外掏钱,却表现得像是他们自己占了便宜。 “这些回鹘人,在老家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摊主给钱荟解释,“那边盐都不多,糖就更少了,他们来了咱这儿,平日出来,不是买红糖饼就是豆沙饼,衣裳都不买,上回有个养蜂的卖蜂蜜,被他们包圆了,这还不够分呢!” “那还挺富裕,羊肉都能可劲吃。”钱莲有些羡慕,她是很少能吃到羊肉的,就是当了大户人家的妾,冬日有羊肉,也是先供老爷太太。 摊主摆摆手:“使团的人,哪里有平民百姓,爹都是当官的,倘若当官的都不能吃几顿饱的,平头百姓岂不是饿死了?” 那回鹘人也听见了他们闲聊,不过他半懂不懂,倒是挺友好的冲摊主和钱莲兄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豆沙饼,竖起大拇指说:“甜!香!浙里、嚎!” 钱莲被他的官话逗乐了,挺热心地说:“前头有家卖糕点的,他家绿豆糕好吃,下回你试试。” 回鹘人便冲她比了个手势,估计是感谢的意思。 他啃着豆沙饼,随着伙伴继续朝前走。 伙伴官话太差,此时才问:“勒葛罗,他们刚才说什么?可是说咱们坏话?哼,汉人狡诈,都是一肚子坏水。” 勒葛罗便是刚刚买豆沙饼的小伙子,他官话比伙伴好一些,但也不能说够用,此时便半猜道:“说咱们富裕,能吃羊肉。” 伙伴听罢突然沉默下来,他左顾右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落地说:“要是能把土豆带回去就好了,去年我家的牧民死了许多,喀斯家的小儿子冻死了,喀斯说是家里的东西不够吃,小儿子就受不了寒,羊群要等开春才能赶去卖,吃了就换不了粮食和针线……” 勒葛罗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安慰道:“佛祖会保佑喀斯家的小儿子,他会在天上吃上羊肉。” 勒葛罗知道喀斯家,喀斯是伙伴父亲最信任的副手,也是最勇猛的战士,伙伴的骑射也是喀斯教的,对伙伴来说,喀斯的小儿子就和他的小弟弟一样。 去年冬天太冷了,商人们到了冬天不再走商,许多牧民只能等待开春,不敢随意宰杀牛羊。 而农户们都聚集在一处,也不会去和牧民交易。 回鹘并非是纯粹的游牧,牧民和农民一半一半,也有繁华的城邦,但毕竟是被几国挤在中间,哪怕如今算是一个单独的国家,但实际上还是得和邻居大量来往,人口有限,劳动力有限,许多东西靠自己无法自足。 两人慢慢落到队伍的最后,勒葛罗小声说:“这里的人过得真好。” 伙伴点头,情绪低落,甚至有些悲痛:“难道是我们回鹘人不够勤奋吗?为什么回鹘人就不能过这样的日子?!这里的冬天,恐怕不会有小孩子冻死!我们的女人勤劳,男人勇猛,小孩聪明,我们为什么、为什么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勒葛罗忙拽了拽伙伴的衣摆:“听说这里以前也很穷,很小,是菩萨来了,这里的人才过上好日子。” 回鹘人大多信佛,也信摩尼教。 伙伴将信将疑:“她真的是菩萨降世吗?汉人骗子可不少!” 勒葛罗:“你看到了电灯,难道还不信吗?她如果不是菩萨,怎么能驱使闪电?” 提起电灯,伙伴便立刻虔诚地说:“菩萨会原谅无知的罪人。” 勒葛罗赞同道:“菩萨一定会原谅你,但是,阿萨沙格,菩萨不是汉人的菩萨,菩萨是所有人的菩萨,也是我们回鹘人的菩萨,为什么菩萨现在只保佑汉人?我们,我们回鹘人,难道就不能沾染菩萨的光辉吗?” 伙伴看向勒葛罗,勒葛罗不愿意闭嘴,他继续说:“如果菩萨也能庇佑我们,我们回鹘人的孩子也就不会冻死,回鹘的牧民和农民,也能吃上豆沙饼,买得起便宜的盐,阿萨沙格,如果、如果菩萨知道,我们这些虔诚的回鹘人正在受苦,你说,她会不会愿意像对待汉人一样对待我们?” 两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是对汗国的背叛。 汗国是汗国,信仰是信仰,就算菩萨想要得到整个汗国,又算什么呢? 被大汗治理,和被菩萨治理,明显是后者更为“正统”。 “我们比汉人更虔诚。”阿萨沙格也认同勒葛罗的话,“只是菩萨不知道,一旦她知道了,就知道我们有多么忠诚,一定对我们会比对汉人更好。” “但是——” “怎么让菩萨知道在另一块地方,有她忠诚的牛羊?” 第403章 回鹘使团(三) 即便宋庭式微,但仍旧占据着膏腴之地,即便它没有能力统治大片疆域,但还是能牢牢掌控各地割据政权的命脉,连兴盛许多年的辽国都没有办法除掉它。 这并非因为辽国对宋庭抱有什么善心,只是单纯的做不到。 辽国疆域再大,仍旧处于苦寒之地,军粮军需都是大笔的投入,而苦寒之地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补给不足,当军粮都要从宋庭采买的时候,将宋地打下来实在不太划算。 国家之间,多数也是经济账。 不爱算账的都成不了大国。 但回鹘不一样,这样一个不算太小,也不怎么大的割据政权,它即不像宋地一样土地肥沃,商业发达,也不像辽国一般能在苦寒中打磨自己,回鹘人大约只有两百多万人,其中大多是牧民和农民,商人都寥寥无几。 无论宋辽两地之间有多少摩擦,他们都得和宋辽做买卖。 不做不行,不做日子就过不下去。 人毕竟不是牛羊,不是给一块草地就能活下去。 勒葛罗的父亲官至司马,家中在回鹘有一片不小的牧场,也有不小的声望,家中也是难得的人口简单,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这次肯放他出来,也少不了他的软磨硬泡。 他和许多同样出身的官宦子弟不同,大约就是因为家中人口简单,勒葛罗自幼几乎是牧民的孩子混在一起,少往城邦中去,他亲眼见到前一年还同他一块策马驱羊的伙伴,后一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其牧民和农民总有摩擦。 牧民需要更大的草场,便无可避免的要侵占农民的土地,亦或者农民侵占牧民的草场。 尤其回鹘内部还有大小部族,各部族的利益也无法统一,即便如今的回鹘是单一民族,仍旧少不了同室操戈,每年不同的部族,不同的草场牧民都会发生争斗,死者不知凡几。 当年国王还给宋人朝贡的时候,回鹘人都以为,什么时候不必朝贡了,日子就好过了。 可如今不朝贡了,宋庭不行了,日子却仍旧没有好起来。 勒葛罗想不明白——回鹘人并不笨,笨人活不到成人,回鹘人也不懒惰,牧民一年四季的迁徙,农户将汗水都洒在土地里,可为什么回鹘没有强大起来,为什么回鹘人的孩子,依旧要冻死饿死。 到了阮地,勒葛罗才明白,回鹘人过成这样,并不是因为他们太笨太懒的缘故,作为回鹘人他也不肯承认,谁胆敢对他说回鹘人生来愚蠢懒惰,他拼着一条命不要,也得和对方决出胜败生死。 而是回鹘这样半牧半农的地方,生产力极为落后。 牧民一年到头的出息能足够他们度过安稳的冬日已算不易,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力去生产? 农户更是如此,他们卖完粮食的存余能够让他们熬过冬天,买到来年的种子和盐就算是富足。 生产力的低下,导致他们看不到远方,只能在意眼下的收获,对个人来说自然是最优解,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可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是悬在头上的利剑。 当权者没有远见,那么整个民族就只能贫困中挣扎。 以前,勒葛罗即便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如何去改变,连国王和宰相都不知道,他又算什么? “只要菩萨愿意把土豆交给我们,我们回鹘的一个农户,一年耕种的成果就能养活十个人。”勒葛罗艰难的算着账,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农户能挣到钱,牧民冬日也不会因为不敢宰杀牛羊饿死,如果菩萨还愿意把细羊毛的羊交给我们,牧民开春还能卖羊毛,羊的消耗就少了,能不断挣到钱。” “这样一来,牧民的儿子女儿,就能学一些字,做一些事,哪怕是到阮地来干活呢?挣到了钱,难道不孝顺父母吗?”勒葛罗,“更何况难道我们回鹘就没有矿吗?铜矿铁矿,无论什么矿,只要阮地能用到,我们的孩儿,就有活干,能挣到钱。” 阿萨沙格却很悲观:“我们回鹘人内斗都不断,更何况还有汉人、突厥人、大仲云小仲云、咽面格多……这些人怎么肯听我们的呢,勒葛罗,我想,回鹘的穷困,恐怕正因如此,哪怕是王也无法统领他们。” 比起这个不怎么在城邦出没的伙伴,阿萨沙格却更明白各族人之间的争斗,回鹘的人口组成是很复杂的,主体民族虽然是回鹘人,但汉人也为数不少,是西洲回鹘的第二大民族,小部族少数民族更是多不胜数。 每个民族,每个部族,每个小的聚居点都有不同的利益追求。 这样多的人,即便是王,也没有办法让他们为同一个目标携手共进。 毕竟资源只有这么多,不争抢,怎么能保证自己活下去? 哪怕是最温和的汉人,在回鹘也不像在宋地阮地,他们也是要不断操练,靠拳头利刃说话的。 勒葛罗却不这么想:“难道汉人就一定利益一致吗?可这些汉人在菩萨这里,就能做到这些!” 阿萨沙格反驳道:“她是菩萨,可我们的王不是罗汉!” “她也能成为我们的菩萨!”勒葛罗高声说,“她的地盘一直在变大!辽国的两座大城现在都是她在代管,她的野心同曾经的天可汗一样!” 两人都静默了,勒葛罗一直在把阮响神化,但本质上他很清楚,阮响即便是菩萨,也不能掩饰她是个野心勃勃的统治者这一事实,她不会放弃嘴边的肉。 阿萨沙格:“……即便、即便要与以前一样,变成汉人的奴仆吗?” “要朝贡吗?要承认自己不如汉人吗?” “我们中间还隔着羌人。”勒葛罗安慰阿萨沙格,“她要得到回鹘,就要先得羌地和黄头,我们……总是要轮到最后一个,在那之前,我们讨好她能得到好处,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得到了回鹘,看在我们忠诚的份上,或许,我们只需要对汉人俯首,比羌人蕃人好过。” “阿萨沙格,这是我们的机会,是回鹘人的机会!”勒葛罗,“我们要尽快!好处只有到了我们自己的怀里,才是我们的!” 第404章 回鹘使团(四) 使团人心不齐,虽说都是回鹘人,但回鹘人之中也并非没有派系,勒葛罗与阿萨沙格只敢暗中密谋,他们对国王到底还是有几分忠心,带路党自然是不肯当的,更何况就他们的身份,当带路党也不太够格。 “这么说,你是想与我阮地经商?”对外事务局里,陈进看着这个做贼一般偷偷钻进来的回鹘人,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她板着脸,想用严肃的语气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吓走,“你可知道,这样的大事,只有你回鹘国王能拿定主意?你是什么身份,能做这样的主?” 陈进难得遇到这样的事,比起嫌麻烦,倒也觉得有趣:“你才来阮地多久?便能生起这样的念头,如此,我看你也是个人才,回去多读些书吧,将来未必没有成就,就是留在我们这儿,也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一旁的助理也笑道:“回鹘离咱们可不近,真要经商,党项人那边也得有说法,更何况你们的亲戚也未必乐见。” 勒葛罗并不在乎她们对自己的轻看——汉人嘛,一向认为自己才是天地钟灵造化,除汉人以外的族裔都是蛮族,只听他说通商,就觉得他是蛮族中的人才了。 不过勒葛罗对汉人并无什么仇恨,他家中的牧民里也有汉人,民族之间多少年来打生打死,他对汉人的仇恨还不如他对党项人和蕃人的百分之一。 “大人,我们回鹘人从来都极信佛,既然阮姐是菩萨,为何不能做我们回鹘人的菩萨?”勒葛罗一脸虔诚,他双手合十,那双深邃的眼睛近乎深情地注视着陈进,“回鹘有草场,有良驹,听闻贵地有细毛羊,我们回鹘人养得好马,也养得好牛羊,可我们缺少糖盐,缺少产业,更何况,听说菩萨需要聪明勇猛的儿女,我们回鹘儿女,只要有马有干粮,难道不能来阮地定居干活吗?” “还是菩萨嫌弃回鹘土地贫瘠,回鹘儿女愚蠢懒惰?” 勒葛罗的官话还带着浓浓的口音,但对陈进这个局长而言,分辨起来并不困难。 陈进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她一向知道,阮响的目的绝不是一城一池,更不是所谓的宋地阮地,至今没对西夏回鹘下手,不是因为阮响没有这份心,而是精力有限,只能徐徐图之,在解决宋辽两地之前,是腾不出手处理这些番族疆域的。 而且阮响从不赞成以出身,民族来区分人群,连辽人,在阮响口中都是中国人呢! “你有这份心,可见是个有远见的人。”陈进开始正视这个恐怕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她对他的轻看不是源于民族,而是他的年龄,但此时,陈进开始把对方当做一个成人看待了,她甚至还让助理去为勒葛罗倒茶。 “但你也知道,你们同党项人多有摩擦,要借道党项不是件易事。”陈进,“你们此次来使,也是借道黄头,进入宋地,辗转而来,倘若经商,即便我们官厂的商队,也承担不起这样的成本,恐怕一根针到了你们那,也不是常人买得起的。” “更何况使团和商队不同,黄头能许你们借道,可未必肯叫商队借道。” 勒葛罗却问:“大人,你可去过羌人处?他们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只要一些小钱,一些分润,那些贵族难道能放着不要本钱的好处不要吗?大人,你在这里待久了,以为人人心中都有家国念头,可知多少贵族眼里,百姓不过是猪狗,家国不过是自己谋利的工具?” 陈进愣了愣,她并不是在阮地待久了,而是不管辽国还是宋国,官员们都是有国家概念的,虽然未必说得出来,但他们知道叛国的意思,也知道叛国的做法。 这么一想,陈进竟然真觉得勒葛罗说的有几分道理! 辽国和宋国其实已经是这片大地上最先进的两个国家了。 而更多的“国家”,只是割据政权,内部根本没有统一,甚至连文字都没有或者不完整,他们只有地盘概念,没有国家概念,贵族不会认为百姓和自己一样都是某个国家的国民——人和牛羊怎么会一样。 就像高丽,他们的谚语几乎无人使用,贵族官员都用汉字,平民百姓一辈子都不知道字怎么写,甚至语言都开始分化,高层会说汉话的多不胜数,贵族和平民,简直都要变成两个民族的人了。 陈进越发认真了,她拉开抽屉,拿出纸笔,竟是要认认真真地将这场谈话的重点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而勒葛罗也终于松了口气:“回鹘缺粮食,以前都是给宋地朝贡,宋人会将粮食卖给我们,自从辽国势大以后,我们要从辽国买宋地的粮,粮价越来越高,我们已经负担不起了。” “布匹棉线丝绸,这些精细的东西,如今是从黄头那边运过来,但黄头也要抽钱。” “这些年,牧场越来越少,水源也少,牧民们常常为此争斗。” “倘若菩萨愿意照拂我们,我勒葛罗愿意达成和贵地的第一笔交易,将贵地的好物带回汗国,进献给大汗,大汗也为商路的事很是头疼。”勒葛罗暗示道,“大汗也担心百物腾贵,回鹘人闹将起来。” “不过……如果能有土豆……”勒葛罗小心翼翼地说,“大汗也会是菩萨忠诚的牛羊。” “好了好了。”陈进笑道,“真给了你们土豆,恐怕你们大汗不是牛羊,是巨象,到时候未必会把我们看在眼里。不过,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回鹘农户日子难过,没有高产作物,一年的盈余就少,恐怕还没有盈余。” 勒葛罗尴尬地笑了笑,并不反驳陈进的话。 陈进:“土豆我做不了主,不过有一样,倒不是不能商量。” “不知你听没听说过,我们的新麦种在开始推广了。” “麦穗更饱满,更不易生虫,一亩地便能养活两三人。” “产量不比土豆,但比土豆好吃,你以为呢?” 第405章 回鹘使团(五) 王宫外,年轻的宫女指使着小宫女们提上木箱,即便强板着脸也难以抑制得喜上眉梢,声音越发高亢:“都小心一点!这些可都是珍贵的好东西!可贺敦一定会开心的!” 王妃所住的宫殿也不过比普通民居稍大一些,所谓的王宫,恐怕也比不上宋地一个富商的庭院,但即便如此,王宫的威严犹在,宫女们强忍着激动,搬运着一箱箱臣子们送来的礼物。 大宫女不错眼的盯着她们,直到最后一个箱子落库,她才叫来心腹看管。 可无论大宫女如何心潮澎湃,待进得屋去,便立刻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向正在小宫女搀扶下坐起来的女人,大宫女既崇拜又怜惜地望着女人的手,轻声说:“可贺敦,使团送回了给你的礼物,可汗都让人送了过来,没有给其他人留。” 王妃冲大宫女笑了笑,她微微伸出头,让小宫女将药喂给她。 这些药是从宋地买回来的,花费不小,但也只是让王妃白日里多一点精神,不能叫她重获健康。 大宫女不忍地垂下头,王妃生育了两个王子,大王子在驯服野马时被摔落在地,折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最后发热而死,小王子在三个月前也死于高热,至今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王妃的两个孩子都死了,王妃的身体也就垮了。 虽然没有人敢说出来,但大宫女知道,所有人都觉得王妃也快死了,王妃死后,可汗会迎娶新的王妃,于是外臣们不再送来礼物,小宫女们更愿意去伺候大族出身的夫人们。 但这一次,这些礼物就是信号,可汗还没有放弃王妃,他还在为王妃树立威信! 大宫女想到这个,几乎快要落泪,在她的心里,王妃就好像她的姐姐,她不能接受王妃受尽冷落而死,即便王妃会死,在死前,她也应该是回鹘尊贵的可贺敦。 王妃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艰难得喝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微笑着说:“你们拿去分了吧。” “可贺敦!”大宫女尖声道,“都是珍贵的好东西!这些东西可以留给……” “留给谁呢?”王妃平淡的笑着,“我没有女儿,儿子们都死了,我的父亲希望由我的妹妹取代我的位子,我要把这些东西留给她吗?” 大宫女连忙说:“您还有姐妹兄弟,您身体好起来以后,还能去骑马,菩萨会保佑您!” 王妃看向一旁木柜上的狼牙手串,那是她做给小儿子的,可还没有做好,小儿子就死了,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在这个王宫里,她只有两个亲人,她的两个儿子。 丈夫不是她的,他是回鹘的可汗,是许多孩子的父亲,是王宫里女人们的丈夫,他不是属于她的。 她的父母兄弟,也不是独属于她的。 唯独两个孩子,从她的肚子里出来,跟她血脉相连,他们是她在这王宫里的寄托和支柱。 一年之内,她死了两个孩子,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是菩萨降下的惩罚,收走了孩子的命,还是夫人们想要为自己的孩子争夺更多的利益。 她太累了,太痛苦了,以至于连去追究都做不到。 王妃已经不想活了!大宫女感受到了恐惧。 她左顾右盼,甚至求救似得看向了小宫女,可这求救并没有被发觉,她想要劝慰王妃,可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在短暂的沉默后,大宫女病急乱投医,突然喊道:“可贺敦,您一定要振作!两位王子一定还没有从您的身边离开——您、您得帮助他们,让他们成佛,修成罗汉!” 回鹘人大多都虔诚的信仰佛教,大宫女的话终于让王妃受到了触动。 “我该怎么帮助他们?”王妃终于不笑了,她的眼眶泛红,“我是个失败的王妃,失败的母亲,我甚至走不出宫殿,我能做什么?可汗已经不需要我了,他的仁慈反而让我痛苦,我宁愿不做这个王妃,只要我的儿子们活着。” 王妃有王妃的职责,而她已经无法承担和完成自己的职责。 治理王宫的责任被分派给了夫人们,和贵族女眷们的聚会也交给了夫人们。 王宫中已经有许多人不再尊重她了,她没能履行一个王妃的义务,自然也不该享受身为王妃的权势,连她的丈夫,都已经很久没来看望她了,她的母亲上次来看她,只是希望她能维护和可汗之间的关系,这样她的妹妹才有更大的可能成为新的王妃。 她明明还活着,所有人却似乎都默认她已经死了。 “我听说。”大宫女吞咽唾沫,把听来的故事加工后说给王妃,“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位菩萨降临了世间,她能让人乘坐巨蟒出行,摘下天上的云朵织成布匹,让闪电在琉璃球里发光,王妃,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求求她,让她帮忙渡两位王子修成罗汉。” “你在跟我说故事……”王妃爱怜的看着这个一心保护她的宫女,“神佛从不插手人世间的事。” 大宫女焦急得汗水都要落下来了,她急切地思索着,想要将王妃从深渊中解救出来,以至于她甚至没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萨米耶,她没有跟你讲故事。”一个高壮的男人走进来,他正值壮年,留着堪称狂野的胡子,大敞着衣领,双颊红润,说话中气十足,“在东方,菩萨降世了!” “她是个女菩萨,愿意顾怜她的信徒,我的萨米耶,那位菩萨比起男人,更爱女人,我需要你给她写信,告诉她我们虔诚的信仰和需要的一切。” 可汗坐到床边,他握住了萨米耶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回鹘的王妃,你要承担自己的职责,你不能再沉沦下去了!回鹘人也不能再看邦泥定人的脸色!” “我允许你为撒勒他们的死心痛,但你不止是他们的母亲!也不止是我的妻子,你还是回鹘人的王妃!” “你应该振作起来了!” 第406章 回鹘使团(六) 王妃的职责——王妃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呢? 为可汗生儿育女?她生了两个,两个都死了。 管束宫廷?她以前管了,似乎管得还不错。 还是与贵族妇人们往来?她也做得不错,虽然彼此之间永远不会交心。 这些职责,别人不能做吗?恐怕是可以的,也恐怕都能比她做得更好,可汗的夫人们如今接过了这些职责,也从未闹出过什么乱子。 宫里不缺孩子,也没听过说宫人拿不到月俸,或是哪个宫女投井,哪个宫人偷窃财物,至于贵妇人们,她们也不过做做样子,谁会把可汗的女人当做友人呢? 萨米耶刚成为王妃的时候,也向往着成为“贤后”,可等她坐上了这个位子,才发现“贤后”什么也不是,回鹘贵族的女眷都可以当贤后,她在其中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东西,唯二的两样是她的孩子,但她都失去了。 “大汗,我能做的,米伊达也能做,她能做得比我更好。”她靠在可汗的身上,到了这个地步,仍然要强打起精神,露出笑脸,温柔地说,“米伊达的汉话比我好,她也识得汉人的字,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是她成为王妃。” 可汗揽着萨米耶的肩膀,用一种“丈夫”特有的,无奈又宠溺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也认为我把米伊达看得太重,你嫉妒了,萨米耶,米伊达从来不是你的敌人,她是你的姐妹,你可以把她的孩子看做我们的孩子,谁也不能动摇你王妃的位子,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妻子。” 萨米耶安静的听着,她并不为这些话愤怒,只是孱弱的,艰难地用气声说:“大汗,我不嫉妒她,她就像我的小妹妹,如果我死了,你要保护好她,保护好她的孩子。” 可汗轻拍着萨米耶的后背,他也沉默了下来,仿佛是想到了许多年以前,那时候他还不是可汗,只是王子,他头一次看见的萨米耶,萨米耶正在姐妹的陪伴下策马扬鞭,她戴着轻纱,在清晨的阳光下仿佛下一刻就会登仙而去的仙女。 翌日,他便去求父汗,将她嫁给他。 两人之间并非没有浓情蜜意,并非没有真情,他也珍爱着他们的孩子,在王妃的长子出生时,他就打定主意,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继任者,是回鹘人的下一个可汗。 但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永远比不上现实的利益和争斗。 他的孩子越来越多,他和她的话却越来越少,他们比起夫妻,更像是盟友。 当萨米耶的部族越来越弱,萨米耶也就越来越小心,他看着这样的王妃,昔日能说出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当王子们长大,萨米耶对待他,也更像是官员们对待他。 有时他们对坐着,相顾却无言,甚至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谈论的都是孩子。 萨米耶那高傲的头颅不知何时低下了,他那颗深爱她的心,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归于了平淡。 萨米耶已经不再爱他了,他也不爱她了,但他们仍然是一对老友,他仍然希望萨米耶能一直站在他身边,或许等他老了,身边只有萨米耶这一个能让他吐露心声的人了。 “萨米耶,你还年轻,只要你养好身体,我们还会有孩子。”可汗认真道,“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孩子才会是下一个可汗。” 萨米耶沉重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这已经是可汗能给的最沉重的保证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能给予她的东西,可是,她已经不追求这些了,她觉得自己处于虚无之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她的一生在追求什么,要追求什么。 她不恨可汗,也不恨夫人们,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你是个善良的人,你的心像高山的冰晶一样高洁,萨米耶,你是回鹘人的王妃,回鹘人的孩子正在受苦,你真的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吗?”可汗强硬的掰过的她肩膀,迫使她睁眼看着自己,“失去撒勒他们,难道我不痛心吗?那也是我深爱的孩子,撒勒在我身边长大,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他!我爱他,胜过我自己!” “可萨米耶,我是回鹘的可汗,我的国民期盼着我,期待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汗双目绯红,“你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你想想撒勒,想想那些和撒勒一样的孩子,他们期待着我们带领他们。” “我不能让米伊达做这件事。”可汗,“不是她能力不够,是因为在我心里,王妃只能是你,如果我让她做了,你将会失去所有尊重,萨米耶,是所有。” 萨米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牟碌……我恨你……我恨你……” 她死死抓着可汗腰侧的布料:“我的孩子——我的撒勒——我的昭义——你没有保护好他们……你没有保护好他们!” 可汗紧紧地抱着她:“萨米耶,想想回鹘的孩子们,想想你的宫女们,想想你曾经说的话,你是佛祖赐给回鹘人的珍宝,你想死,可你死后见到撒勒他们,你能对他们说什么?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是个懦弱的女人吗?” 萨米耶用尽力气捶打可汗的胸膛,她放声大哭,终于不再做任何忍耐。 她知道牟碌在逼她,她也知道牟碌是在用回鹘人的未来强迫她,但她在这样的大义面前无法反抗。 终于,哭声渐小,萨米耶被可汗的大手擦干眼泪,她疲惫地说:“我会做的,牟碌,不是为你,是为了回鹘,为了我的撒勒昭义,我会帮助他们修成罗汉。” “萨米耶……”可汗欲言又止,终于,他轻声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夫妻之情已然走到了末路,从今以后,他只是回鹘的可汗,她也只是回鹘的王妃。 萨米耶看着可汗离去,她注视着他的背影。 仿佛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她看着他狂奔而去,奔向王帐。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第407章 泼天富贵(一) 阮响收到了一封公文和一封信,公文来自回鹘可汗的问好,用词极为官方,大意是愿意同她保持友好的关系,不过前提是不能得罪辽国,信则来自可汗王妃,她的用词就亲昵了一些,并不怎么提双方的政治身份,而是以女性友人的身份,希望能和阮响达成交易合作。 “可见咱们如今不再是盘踞北侧的小土匪了。”马二笑着给阮响倒茶,她盘着腿坐在炕上,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她不再在地方上任职,被重新调回了阮响身边,不仅身体得到了养护,也意味着她真正进入了核心权力层中,阮响已经开始放权了。 马二:“这个可汗也是个聪明人,官样文章做得好,也知道从王妃的角度来和咱们合作更有利。” “这对夫妻倒是难得一见的政治夫妻。”阮响点评道,“不过,亏本的买卖我们可不能做。” 政治夫妻在这个时代其实并不多见,自然,皇后和王妃们都有自己的职责,不过只是对内,甚至仅限于宫廷,她们是不具备对外交涉的职权的,能够对外交涉的,多数是实权太后。 在丈夫活着的时候,她们充当的其实是宫廷大管家的职位。 阮响一开始其实是不能理解的,废土上的“政治夫妻”其实很多,一般而言,如果妻子是统治者,那么丈夫就是理所当然的继任者,反之亦然,他们都有对外交涉以及组织指挥基地的权力,孩子其实算不上继任者,因为不够成熟,成长用时很长。 只是她运气不太好,她小时候的基地统治者,是难得的大基地里的“独夫”。 不过这也是好事,如果他有妻子,那么她夺权的时候,还要面临另一个权力集团的抵抗。 这样的夫妻在没有外来冲击的时候大多会互相怀疑,互相钳制,不过因为他们的利益纠缠在一起,所以当有外来冲击的时候,能立刻回归到一条阵线上。 如果有孩子,那他们的利益结盟会更加紧密。 甚至——他们能收拢两套权力班底,毕竟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立场,与其让他们自立门户,不如两个人分开收拢,不管面上斗得再厉害,实际上还是两口子牢牢把持着整个基地。 对外也能两头下注,毕竟夫妻看似一体,实际上也只是口头盟约,废土时代没有法律约束,就更没有结婚离婚这种说法,想一起过日子就过,不想过就分开,所以有装模作样分开下注拿好处的,也有真的最后打生打死的夫妻。 阮响在废土上的时候也考虑过找一个“丈夫”,当然了,是完全被她捏在手里的“丈夫”,但他可以对她不“看好”的基地下注,成功了,大家都有好处,失败了,那也只是他的错误,不会影响她在基地里的威望,直到民怨沸腾,她“不得不”和他离婚。 至于会不会真的养出来一个能和她打擂台,让她不能和他分割的“丈夫”,那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毕竟废土上有这种想法的统治者不少,被自己扶持起来的“妻子”和“丈夫”制衡的更不少。 这种统治者的夫妻关系能在废土风靡,甚至让阮响都考虑过,可见它的好处大于坏处。 如今的阮响更系统的学习过历史后,觉得在和平盛世中没有这种夫妻关系还算正常,毕竟没有那么多外部敌人和内部争斗,更何况儒学是鄙薄女子的,大多官员并不愿意在有皇帝的情况下,去投入皇后的怀抱,而且这时候的结盟也不是夫妻两人结盟,而是双方的家庭,那么单独的个人无关紧要也是常事。 可在这样的乱世中,这种政治夫妻却能带来非同一般的好处。 只是至今为止竟然尚未出现。 而回鹘的这对夫妻,竟然还真有了政治夫妻的模样——可汗不能对阮地下注,王妃可以,虽说王妃的态度其实也是暧昧的,她写的是私信,意味着即便出了事,她也可以全身而退。 但有因为她王妃的身份,所以阮响也可以认为双方来往有回鹘王庭背书,起码回鹘是乐于和她配合的。 马二自然也能察觉到回鹘夫妻的“险恶用心”,不过她和阮响一样,都不怎么在乎,她看着慢慢沉底的茶叶,回头笑问阮响:“回鹘除了牛羊,手工业品都匮乏,只有人力尚可一用,不过……总不能把人运过来吧?” “他们想要细毛羊,给他们。”阮响,“羊毛和奶制品,正好也是如今我们稀缺的东西,以前倒是只想着从更近的地方弄来,如今看来,倒也只好舍近求远。” “更何况那边也适合种棉花,那边地广人稀,棉花耗费地力,正好合适,不过也得派些农先生过去,不至于让地力被完全消耗,合理的施肥和轮种才能保证我们的收益。” “至于小麦种子。”阮响看了眼马二。 马二明白:“种子就不必给了,等什么时候咱们能直达回鹘,不必从党项人那借道再说吧。” 阮响坐到马二对面:“回鹘缺的,党项人也缺,不过贿赂党项贵族不难,但这样迂回实在浪费时间。” “要打吗?”马二有些震惊,阮地已经平稳很久了,战事一直没有提上日程,更何况以前打得说难听点都是汉人的地盘,汉人统治汉人,民间的反抗很少,只要不是异族入主,百姓在谁手底下过日子不是过? 但他们倘若对西夏动兵,即便打下来,也要面临层出不穷的抵抗,所有精力都拿去平乱去了,怎么治理得好,治理的不好,反叛更多,岂不是陷入恶性循环? “收买贵族,不如收买百姓,正好也叫他们和咱们有更多来往,更多了解。”阮响,“让党项贵族答应借道不难,我还要送他们一件大礼,货物让党项人运送,只要有咱们的人监督不被抢掠偷盗,党项人的酬劳都交给他们的贵族,让他们自己去派发。” 马二略一思索,抬头道:“这样一来,当可以叫百姓知道,谁是兵,谁是贼了。” 第408章 泼天富贵(二) 日光微亮,茅草屋内便传出了窸窣的人声,年迈的老妈妈弓着腰爬起来,摇醒了睡在另一侧的儿子,年轻的男子打了个哆嗦,睁眼看清祖母的脸,这才咽下了脾气,嘟囔道:“阿奶,天还没亮呢!” 老妈妈拍了拍男子的额头,她是个枯瘦的老人,然而力气却大,只是一拍,就将男子拍得精神了:“今天就要出门了。” 男子懊恼地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又是劳役——阿奶,你说,我找个山坡跳下去,摔折一条腿怎么样?” “摔死了怎么办?”老妈妈叹了口气,“你要小心,干活要知道躲懒,不要出事。” 男子:“早知道要征劳役,我就出去闯荡了!” 老妈妈瞪他一眼:“闯荡什么?上山当山匪?你死了,我和你阿爷连尸体都找不到。” 男子去水缸里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唇齿都打哆嗦,悲伤的情感这时才流露出来:“阿奶,阿爸和阿兄都没有回来,如果我也回不来了,你们就抱一个女孩回来养吧,等她长大了,不会被征去服役,不要把她远嫁,这样才能照顾你们。” 老妈妈平静的打水做饭:“养不到大,我和你阿爷就死了。” “我想阿妈了……”男子喃喃。 老妈妈:“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的,她在亲戚那里,不会有事。” “你在外面不要说漏嘴了。”老妈妈看向孙子,“你阿妈的事,一丁点都不能说出去。” 男子撇撇嘴:“这样的事又不少……” 被阿奶死死盯着,男子只能保证道:“好,我一丁点都不会说。” 男子的阿妈被亲戚请上山当厨娘了,偶尔会带着粮肉回家,在家里住上几日又匆匆离去,一年到头少有阖家团圆的时候,不过家里也靠着她带回来的粮肉过着和邻里相比不错的日子。 不过也因为这个,他们只能住在村子的最边缘,人迹罕至的地方,对外只说阿妈回了娘家,可能遭遇了什么不测,阿妈偶尔回来也要避着人,不敢被人看见。 他们和村里人的来往太少,征劳役自然就一个都躲不开,家中的壮年男丁都被征走了。 等他一走,这个家就只剩两个老人了。 官吏们在午时到了村子,男子混在一群男丁中间,背上背着阿奶给他准备的行李,这一次连村长家的孙子都没有逃过,村里能见的,体格还算强健的男子都在这儿了,女人们只能远远的看着,或许这也是她们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儿子或孙子们。 他们跟着官吏,靠着自己的双腿翻山越岭,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服的是什么劳役。 修桥?修路?还是清理河床? 不过路上一直在死人,有掉崖摔死的,有不舍得穿草鞋,脚底被石头划破,流脓后发热死的。 也有被管教的鞭子打死的——管教们像放羊一样驱赶着人群,落后的人就要挨打。 男子牢牢记得阿奶的话,他不冒头,走路不快不慢,有时候得就地砍柴烧火,他也总是付出和其他人差不多的劳力,避免同任何人起冲突。 虽说他的行李还是被抢走了,也因为抢不到更多的食物饿瘦了许多。 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仍旧好好的活着。 原本浩荡的人群,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另一半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趁着看守不足,夜幕掩护,逃进了深山里。 男子是不敢逃的——他还有阿爷阿奶,山上的阿妈和不见踪影的阿爸,如果官府计较起来的话,他们怎么办呢? 目的地并不在山林里,而是在山坳处,一大块平地上,男子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他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镇上,于是他也并不清楚这处山坳在哪里。 不过,他倒是在山坳里看到了许多汉人。 虽然是有些奇怪的汉人,这些汉人没有留长发,无论男女,要么是头发刚刚齐肩,要么剃成了平头,这些人的衣着也不一样,竟然没有外裙,没有罩衣,两条腿就这么清楚的裹在裤子里,男子刚看到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而那些驱赶他们的,成日耀武扬威的管教们,面对这些汉人虽说不上卑躬屈膝,但脸上却不缺笑,还用着蹩脚的汉话同这些汉人攀谈。 汉人的话男子听不懂,但管教们掺杂着土话的汉话,他还是能半猜出一些的。 “都是好劳力,没有一个残废,脚大,走得稳,东西就不会掉下去摔坏。”管教指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像牛一样,还不用休息。” 管教:“吃得也少,不怎么花钱。” 男子悄悄地蹲在一旁偷听,好在管教的声音够大,并没有遮遮掩掩。 他有些生气——牛需要休息,人当然也要啊! 牛要吃饱,人当然也要! 可他不敢开口反驳,旁边的人不像他一样有精神,看他一动不动地蹲着,还拉扯他一把:“石头,快站起来,否则要挨打!” 石头是他的小名,他抓着旁人的手站起来,心里对原本就悲观的前途更绝望了。 按管教的意思,他们这些人得干到死了。 只要没死,就要像牛一样干活。 石头是个脑子灵活的年轻人,他是家里的小儿子,阿妈虽然在他出生两年后就上了山,但每次带给他的东西是最多的,他也天生就会争宠,让阿爷阿奶最疼爱他。 既然不想像牛一样死命干,又不能休息,那他必须要想到办法逃离那样的命运。 可他能怎么做呢? 石头环顾四周,小眼睛里满是计较。 管教们是不行的,他们来去变动得很快,那……汉人行不行呢? 这些管教对汉人很客气,而这些汉人也生得健壮,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户出身。 如果他能巴结上汉人,混到一点地位,他是不是就能摆脱当牛做马的命运? 可他要怎么才能巴结上? 又或者——这些汉人,现在最缺什么?而他又能在其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 第409章 泼天富贵(三) 累—— 干不完的活,累不尽的活。 石头喘着气,但他似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漫长的队伍里几乎人人如此,牛驮着货物,人也驮着货物,木板车上堆满了汉人那易碎的珍宝,队伍的速度极慢,可正因为慢,管教们便让劳力们背上了更多的货。 可再怎么慢,他们的脚步也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便是管教毫不留情的鞭打。 原来他们服的劳役,是充当人形的牲口,为贵人们驮运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好东西”。 管教们什么都不必驼,队伍的速度让他们继续感受不到劳累,除了偶尔挥动的鞭子,他们甚至还能偶尔并肩谈笑:“这一趟运完,主子们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给我们,我们几年都不用愁啦。” “肉罐头真是好东西,我还是头一次在外面吃到肥肉,比肉干香太多了。” 石头就走在管教们身旁,他们一点也不避讳他。 也是,牲口就算听见了人话,又能如何呢? 在极度的劳累中,石头也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麻木的一次次迈开脚步,等什么时候他走不动了,什么时候也就解脱了,那些晕倒在地,摔坏了货物的劳力们会被鞭打一通,打醒了的就继续上路,没打醒就扔下山崖。 管教们宁愿把这些不知生死的劳力弄死,也不肯让其他劳力以为只要晕倒,就能逃出生天。 在石头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队伍的后方传来了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在他耳边停住。 骑在马上的女人用党项话高声道:“让他们停下休息!再走下去,他们就要累死了!” 管教们互看一眼,对着女人谄媚道:“女官人,这一早上才走了十几里,总是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高昌,你不要被这些下贱的懒汉蒙蔽了,他们最能装累,如果驮着的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一早上能走二十多里呢!” 女人冷冷的看了管教们一眼:“我说,让他们停下休息。” 管教们无可奈何,只能分散到队伍里喊道:“停下!你们这群懒惰的臭虫!” “才走了一点路就装累!真给回鹘人丢脸!” 石头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货物放到地上,这才敢一屁股坐下去,他喘着粗气,喉咙干得要冒烟,却连一口水都没得喝,得等管教们找到附近的水源,他们才能打些水回来。 汗水从石头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在路边的水洼里,在泥水里解渴。 “那些水不能喝!”一直骑在马上的女官人冲着石头喊。 石头仰起头看向她,但又很快低下头去。 他这样的人,是不配直视汉人女官的。 连管教都要对这些汉人女官讨好谄媚。 “喝吧。”女官人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他,石头手忙脚乱的去接,他不敢喝,只是抱着水囊不断抿舔自己的嘴唇,他的嘴唇已经开裂,溢出了血珠。 女官人瞪他一眼:“喝!” 高声的,不客气的命令让石头安心了许多,他拔出塞子,仰头喝水,不敢碰一点囊口。 他的嘴和舌头也是麻木的,但随着水流入喉咙,他的感官才开始重新变得灵敏了一些——这水是有味道的!咸味,还有一点甜味! 石头不再害怕了,他已经忘记了不能把水喝完的念头,忘记了只喝一小口的自我要求,他大口大口的喝着,像一头张大嘴的水牛,他能把所有水都喝完! 水囊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一旁的劳力们渴望又嫉妒的看着他。 带着咸味和甜味的水让石头有种吃饱饭的错觉,他的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手脚也不再软趴趴的,他朝着女官人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双手把空了水囊奉上。 石头看出女官人没有生气,他能看出来,她可怜他,可怜着这些人形的牲口。 石头是有几分小聪明的,这个女官人没有细嫩的皮肤,她黝黑,手掌粗糙,脸上的皮肤龟裂,双腿也很粗壮,她也是干苦活,或者干过苦活的人,不是住在城里的那些贵族夫人。 这样一个也靠劳力生活的人,竟然还有闲心可怜他们,这证明她如今的日子好过,而且是很好过,她已经完全从“牲口”的处境里抽身了。 “女官人……”石头学着管教们对她的称呼,他卑微的、下贱的、谄媚地跪倒在她的脚边,“石头永远记得你的慷慨,你救了石头的命……” 女人几乎是暴怒得伸手把他拽起来,她的愤怒那么明显,明显到石头都觉得自己要被她连带着烧起来了。 “把管教们叫过来!”女人没有再理会石头,她叫来自己的同族,那些汉官们,他们就当着石头的面聚集在一起,可惜他们说的是汉话,石头只能观察他们的表情,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害人的!” 秋梅脸颊涨红:“这些都是百姓,不是罪犯,就算是罪犯,也没有饿着肚子,干着喉咙日夜行军的!” “泥水……刚刚他都要去喝泥水,每天每人能分到的粮食是什么?两块巴掌大的干饼,咬都咬不动。” “流这么多汗,别说盐水糖水,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汉官们七嘴八舌:“毕竟是党项人的地盘……他们自己管劳力的吃喝,我们也插不上话。” “这是阮姐和党项王商定的,咱们要是贸然出手,恐怕要给阮姐平添麻烦。” “可也不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累死渴死吧?” “更何况这一支队伍咱们管了,别的怎么办?这些钱谁来出?我看党项王室是不肯出的。” “总不能我们又出货又出钱吧?那这还是做生意吗?不成扶贫啦?” 秋梅冷静下来,同事们说的都不错,她深吸一口气:“粮食咱们提供不了,但水呢?糖水不行,盐水总行吧?日日流这么多的汗,无味的水喝了没用!恢复不了力气,还容易水肿,咱们带来的盐是够的,休息的时候叫他们喝一些盐水补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算办完了差事,咱们的良心过意的去吗?” 第410章 泼天富贵(四) 党项百姓的日子是不好过的,秋梅才开始押送货物没几天,心中便生出了这样的感慨。 这些货物的利润大吗?自然是大的,足够王公贵族和管教们过上许久各自阶级的奢侈日子,但这些利润和底层的劳力毫无关系,他们的生存空间反而因为这些货物被挤压得更小。 在这里,时间是不值钱的,劳力也不值钱,为了把成本压缩到最低,吃得最饱的竟然是拉车的牛。 什么给劳力提高待遇,促进他们的积极性,这更是无稽之谈,要知道即便是富裕的宋地,服劳役也是没钱拿的,管饭都算朝廷慈悲。 所谓的政令从下达到实施,没个一年半载几乎无法成形。 秋梅想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她们这些汉官口粮都是自带,炒面粉和炸面饼都是尽够的,罐头也能可着吃,就是分出去一些,也不会叫她们饿肚子。 不过她一个人的份量实在有限,便将同事们都召集起来商量。 夜里,秋梅一行人坐在火堆边,人人手中都捧着热水,里头放了一些糖,在阮地时不放在眼里的东西,到了这儿已然算是不得了的享受了。 “咱们自己的粮食分出去倒没什么,但也得为后头的人着想,咱们给了,她们给不给?长此以往,不是好心,成了定数,倘若有人不给,反倒成了冤孽,要惹出祸来。”同事喝了口水,她满面愁容,心里不是不同情,但又无法支持秋梅,“上头这回也只叫咱们依令行事,自作主张恐怕不好。” 倘若这是在与阮地接壤的宋地,她们这里吏目就有胆子做主,宋人朝廷的脸色她们根本不在意。 但此时她们已经距离阮地有几日脚程,且没有短时间内和阮地通信的办法,天高皇帝远,她们自己都要小心做人了。 尤其这还是异族,语言不通,换成汉人,她们仗着物资登高一呼,煽动个把村镇造反不是问题。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一回事。 她们做了多年吏目,不知经手了多少民生,是眼睁睁看着许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穷苦人靠着自己的双手,官府的扶持,从见了她们只敢磕头行礼,到如今穿着整齐,笑着同她们点头打招呼,她们在其中获得的成就感和快乐,并不亚于当年考上吏目。 人做善事久了,帮助得人多了,看到可怜人便忍不住想扶一把。 假使这些人并不凶恶懒惰,那帮扶的心思就更甚。 “王姐说的对,不过,我也有个想法。”年纪最轻的女吏放下水杯,“若只是做生意,那便不必叫咱们来——押运货物防止损毁这个缘故,我看是立不住脚的,货物给了党项人,咱们拿了钱,此乃钱货两讫,从没听过还要商家派人押运,更何况,咱们也没押运,又不是镖师,就算是镖师,也都不认得这里的路,有什么用?” 吏目里有头脑灵活的,自然也有不灵活的,有人奇怪道:“这也不是咱们该想的,上头叫咱们怎么做,咱们便怎么做呗。” 年轻女吏:“咱们是吏目,又不是当兵的,当兵的要令行禁止,咱们可是要因势利导,我来的路上就在想,这押运有什么道理?对咱们阮地,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是要叫咱们把持住这条路?我看是不大可能的,咱们这点人,要和当地党项人作对,拿下这条路,叫党项王室看咱们的脸色,发梦呢!” 秋梅看着她,觉得这些话怎么听怎么有道理,急切道:“小何,你接着说。” “其他人都别打岔!” 小何拿出树枝来,大致画上了从阮地到回鹘的路径,她戳出几个点来:“大伙看,这条路仅仅打通阮地到回鹘吗?倘若一直延伸,那就能……” 有人惊呼出声:“喀喇汗!” 小何:“不错,喀喇汗大多也是回鹘人,只要打通西洲回鹘,喀喇汗便也尽在阮姐手中,那块地方地广人稀,又极适合种植棉花,生产牛羊,更何况民族众多,我想着,阮姐让我们押送,其实和押送毫无关系,而是要我们灵活身段,将这条线长久的经营下去,甚至是把持下去!要让几地王室都不能插手!” “这……这也是你的猜测。”有人吓到,“这样的大事,哪里是我们这十多人能决定的,真有这样的本事,又何必背井离乡?这样的事,恐怕要一方大员,天降奇才才能做到吧。” 然而小何并不回答她,秋梅也瞪了那人一眼,那人闭上嘴巴,心里还有几分委屈。 小何接着说:“喀喇汗拿下了,下头的吐蕃又有何难?阮姐曾说,天下的战争,说到底都是经济账,吃得饱就安生度日,吃不饱就打个你死我活,咱们如今还需要宋地的粮食,不能叫宋地的农户乱起来,但这些地方,说难听些,反倒要咱们拿下了,他们才能有序生产呢!” 不少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秋梅认真思索,她在短暂思索后恍然大悟:“靠我们这些人,想把持这条路简直是痴人说梦,但如果,我们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呢?这些劳力,沿途的村镇,甚至那些可以因此得力的族长乡老,当利益把这些人团结在我们周围时,即便阮姐远在青州,也是这条线上的无冕之王了!” “那么……”秋梅干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最好……” 她看了眼小何,小何了悟道:“我们最好先向上申请更多的经费,如果上面同意了,那事情就好办,上面不同意,那刚刚我的推测,也就只是瞎猜罢了!” 众人回过味来,官方不愿意鼓动当地百姓,但可以接受当地百姓的自发靠拢。 这两样结局看似一致,但差一厘而谬千里。 秋梅打定主意:“好,我们回去述职的时候,便要将申请送上去,至于眼下……依我看,就如小张说的,先不要给后来者留下祸患,倒是可以拉拔几个当地人,叫他们学会汉话,若有可能,之后徐徐图之。” 第411章 泼天富贵(五) 这些汉人可真是有钱,石头喝着淡盐水,眼珠子一直落在前头的女吏身上,对方只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便立刻放下木碗,弓着腰走过去,毫不在意地脸面的半蹲说:“女官人,你吩咐。” 小张指了指自己的水囊,用汉话说:“水,你够?” 石头艰难地用汉话回应道:“够!” 他想说些谄媚的话,但这个女吏不会党项话,两人只能用简单的汉话和手势沟通。 这叫石头空有一身阿谀奉承的本事却无处施展。 小张挥挥手,石头便知情知趣的退了,他一向知道,对方不想听你奉承的时候,那还是闭嘴得好。 石头坐到力工的边缘,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汉官们偶尔会教他几个字,但也教的很散乱,好在石头有敏捷,又肯不断温习,倒也会写几个。 管教们偶尔看到,看在汉官们的面子——和好处的份上,对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石头,你认得汉人的字了?”枯瘦的男人凑过来,垂涎道,“你也教教我。” 石头瞥了他一眼,用脚把地上的字抹去,哼道:“字,也是你能认得的?” 男人面有怒气,但立刻忍下去,如石头对着汉官那样,冲石头媚笑道:“石头哥,你肯教我,在我心里比亲哥哥还要亲近,你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了死了,我都记得你的恩情。” 石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虽然干瘦,但身上还有些力气,这么久了,就靠管教发的那点干粮,也还没有饿到动不了脑子的地步,可见是可以用的。 于是石头清了清嗓子:“让我教你也行,不过,话要先说好了,学了汉话,一转头去管教那里卖乖可不行,汉官人们给你的东西,也得……” 男人立刻说:“七三七三,我只留三分,多了就立刻去死,我对太阳发誓!” “好!”石头这才露出笑脸,“这一路走过来,我看你就是个机灵的。” 石头不会拼音,汉官们没有时间教他,但简单的汉话他是会的,例如“你”“我”“好”“水”“干粮”这些,还有“多谢女官人”,石头不肯将自己会的全教给对方,他在汉官们那学得一个字,才会把之前学到的再交给男人。 等到男人终于勉强能听懂一些话后,石头才带着他去拜见汉官。 “是我兄弟。”石头的话开始变得流利了,能说出一些简短的句子,“好汉子!” 小张笑起来,忍不住说:“你倒也知道了好汉的意思,行吧,放饭的时候过来,也给他一份。” 石头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汉官是答应了。 男人则是完全不懂了,石头忙掐了一下男人的腰,两人都立刻拜下去,石头字正腔圆地喊道:“多谢女官人!” 男人跟着喊,不过调不成调,全然说不明白,听者也听不懂。 这也是汉官们再三商议出来的办法,他们的口粮即便有富裕,也不养不起这么多人,管教们再巴结他们想拿好处,也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这底下的计谋,于是退而求其次,只偶尔帮帮会汉话的劳力。 至于这些劳力是从哪里学会的汉话,她们是不管的。 只要会说汉话,又干瘦可怜,那么放饭的时候到她们那去,一把红薯干,几条小鱼干总是有的。 偶尔走得太多,开了罐头,也能分两块肥肉。 于是,如石头这种一早巴结上,能学到点汉话汉字的人,立刻就成了劳力中的香饽饽,而他们也会下意识的限制人数,毕竟人多了,说不定自己就吃的少了。 石头照旧搬运着货物,不过平日有盐水喝,不说吃饱,但能吃个五六分的饱饭,已经不是之前风吹就能倒的模样了,搬着货还有力气敲打小弟:“我打听过了,咱们这劳役,估计是要长久的服下去,不过每一趟都有汉官们押送,会汉话,能帮她们传话做事,就能拿到赏。” “这些汉官们虽说不和咱们太亲近,但也不抽咱们鞭子,要是能分到点好东西,说不定咱们也能过上管教的日子。” 大棒给过了,饼自然也要画好。 小弟立刻心悦诚服,认为石头是有大远见的人。 在分到淡盐水以后,小弟的忠诚也升到了顶峰。 到了放饭的时候,石头便立刻领了小弟去汉官们休憩的地方,他也不在乎被同族嫉恨暗害,笑话,个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更何况密谋害人了,尤其要害,也先害身边这个靠着他才能得到好处的小弟,定要留着他当筏子呢! “你们运气好。”小张是个天然乐观的人,就是一路骑马跑山屁股被颠得再疼,脸上也总是挂着笑,“今天吃油茶,泡着干饼,香得能把舌头吞进去!” 一旁的同事也说:“川蜀那边的油茶用米粉,这做法还是到咱们那的蜀人传出来的。” 石头没吃过油茶,这两个字他怎么理解都无法想象油茶到底是个什么,用油泡茶?能吃吗?别白费了油和茶叶! 这些女吏人数不多,带出来的物资就不少,毕竟这么点人,官府不必太过在意成本,拨给她们的经费基本都被她们用在了物资上。 “那炒好的米粉,用热水一冲,搅成糊糊,又放上盐和酱油,芝麻面咱是不想了,榨菜丁是够的,又放一点香油,可惜没有撒子,吃起来又香又暖,还便于携带,炒干的米粉不容易发潮生虫。”小张同石头闲聊,“你还没吃过,吃过就晓得了。” 随着小张的话,负责做饭的女吏拿大勺子在锅里搅好,又倒入酱油和盐,香味弥散出来,石头闻着味就已经晕晕乎乎,小弟更是憨憨傻傻的盯着锅,口水都不由从嘴角流下来。 不远处的力工们闻到味道,也伸长了脖子看过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过去。 好在管教们拿着鞭子紧盯着他们,他们又没什么力气,这才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去拿碗吧。”小张语气和缓,对着石头也不拿架子,“今日走长路,恐怕天黑了也要走一会儿,多吃一些,才撑得住。” 石头觉得这些汉官都心软,好蒙骗,恐怕是好日子过久了,人也变傻了。 可……汉人都能这样对他们,怎么同族却视他们如牛马呢? 第412章 泼天富贵(六) 会汉话的人变多了,石头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偷学的,除了那些最愚笨的力工以外,大多都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组,虽说不能流畅对话,但连说带比划,竟然也能和汉官们说上几句,以此获得一些好处。 好在石头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动摇的,他门下小弟众多,如今都成了队伍中不能忽视的一股势力,甚至管教们都不再随意鞭打他,偶尔还能同他说几句话,叫他管束好手里的人。 或许对管教而言这不是坏事,毕竟能减少他们的工作量,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石头的汉话越发流利,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他竟然学会了汉话?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那也不应当是他这种人能学会的。 “这是你被逼到绝境的缘故。”小张给石头解惑,“不学,学不好,就可能要饿死了,可别小瞧人的脑子,和在求生欲促使下学习的能力。” 石头忙说:“我想,是因为我被菩萨点化了!” 小张被逗笑了,她想了想:“你这么说,倒也不算说错,倘若没有阮姐,如今我也不会说官话,也不识字,意思么,也是这个意思!” “石头,我看你也是个可造就的人,这一路上也看得见你的品性,私心是有些的,但为人也有底线。”小张盯着石头的侧脸,“你的那些兄弟,虽说未必真的心服你,可总归叫你一声兄长,你得为他们打算。” 这段话很长,石头慢慢消化理解着,他的身体随着理解变得僵硬,呼吸也逐渐急促,手脚似乎都有些不听使唤,他听见自己说话,那声音飘忽不定,连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说:“官人,他们都是我的手足,你让我做什么,只要是为他们好,我都肯做!” 小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就什么都肯做?” 石头:“我对着太阳,用我的命起誓!” “这倒不必了。”小张摆摆手,“誓言只能惊醒自己,取信别人就算了吧。” “我们只能陪你们走到回鹘边界,到时候你们就要返程,之后是重走一遍来时路来时就地打散编入新的队伍都说不准,不过无论你去到哪儿,总归都有汉官押送。” “你的汉话,如今也算是勉强可用了。”小张,“便是没我提醒,你应当也知道要对那些汉官说什么,但这都是私下的事,不能摆到明面上说,你也知道你们是党项人,到底还是你们的王做主,我们伸手,其实已经算犯了忌讳。” “我知道。”石头并不笨,他知道他们这些人,虽然受着汉官们的好处,但一旦摆到台面上说,上头不追究还好,追究起来没罪也是有罪了,恐怕真能扣下他们做一辈子的活,好处吃到嘴里就行,说出来就是自找麻烦。 小张微微点头:“这次我们回去,如果运气好,以后力工的伙食估计都能由我们负责,到时候咱俩如若能再遇,我盼着你能顶天立地,为你的手足争取。” 这话太大了,大到石头有些茫然。 他对自己的小弟,根本没有手足情谊——他们只是他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让自己说的话有人听,管教们才会把他当个人。 他要为他们争取什么呢? 他自己的日子尚且朝不保夕,这批汉官一走,他轻易就会落到之前的境地里去。 “你如今听不懂我的话,这没什么。”小张回头看去,望向回头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无限留恋,“穷则独善其身,没什么好指责的,我盼着你吃饱了肚子,有能力做事的时候,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食不果腹的同乡亲友时,能伸伸手,帮他们一把,方不辜负我们做的事。” 石头仍旧半懂不懂,但他是惯会抓重点的,忙说:“我一定报恩!” 小张失笑:“你真要报恩,便把我们给你的好处,也分给旁人,昔年我被人所救,也如你一般想要报答,恩人却告诉我,今日她救了我,来日我救了旁人,便是报恩了。” “行了,你如今不明白,待得日后明白了,再来同我说话不迟。”小张摆摆手,像对孩子一般说,“忙去吧!” 石头乖巧得退下,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不明白汉人的典故,对小张的话无法理解深意,但他听明白了一点,那便是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需要他报答,就算他要报答,也不是对着她们,而是对着他自己的同族亲友。 这叫石头胸口发闷,他从未感受过来自他人的毫无要求的善意。 人都是自私的,丑恶的,他对自己的同族都没有感情,没有善意,这些汉官们又凭得什么呢? 他竟然有些害怕——他害怕他有朝一日真的成了这些汉官一般的人,到那时,他怎么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岂不是要像佛祖一般割肉喂鹰? 石头打了个哆嗦,不肯再想下去。 眼下的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他只想捞好处,不想对任何人负责。 回到人群中间,脸上有疤瘌的小弟连忙凑到石头眼前,他个子矮小,人也瘦弱,能活下来全靠他亲兄弟也在队伍里,时时照料着他,如今兄弟二人都入了石头门下,兄弟好歹身子强健,而他瘦弱到这个地步,只能更用心的巴结石头。 “石头哥。”小弟笑着把兜里的鱼干掏出来,这鱼干很小,做的很咸,但在这里是硬通货,毕竟这么小一条鱼干就着,能吃好几块干饼,“今天的份。” 石头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小弟接着谄媚:“还是石头哥聪明,有本事,不然那些汉官们怎么都看中你!要是我有你这样的本事,怎么也不会照顾我这样没用的人,都是石头哥你仁善的原因!我们都比不上你。” 其他小弟应和着,但石头今日却不知怎的,并不为这马屁开心。 他看着这小弟的脸,看着对方强行扬起来的笑脸。 这小弟恐怕还不到十六吧?生得这么弱小,自幼应当也吃了不少苦。 怎么这样的人,也要来干这样要命的活呢? 第413章 泼天富贵(七) 一路跋山涉水,吃尽苦头,又在这苦难中品味到了一点甜滋味,还不等石头百感交集,便迎来了和汉官们分别的日子,他们停在党项和回鹘的交界处,管教们吆喝着叫他们如牛羊一般聚在一处,眼睁睁看着回鹘人将他们带来的货物搬上牛车,一时之间,哪怕是自认没心没肺的石头,也差点落下泪来。 这一路是吃了许多苦头,折损了不少人手,但石头也确实品味到了一点好处。 他同汉官们,虽说是上下关系,虽说他常用溜须拍马来维护关系,但其中也夹杂着些许真情。 “张吏为人是最和善的,从没有黑过脸,厉声呵斥过人。赵吏较真得很,可她也是自己背着货物走过长路,不肯叫苦的,何吏常跟年纪小的力工说话,劝他们多学些东西,教他们绑腿,自己掏出布条来……”石头喃喃地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一旁的小弟,“都不是坏人,对咱们,也是尽了心的……” 小弟也很颓然:“石头哥,之后不晓得咱们会被分到哪去,碰到的汉官,像不像这些官人们。” 石头看着汉官们的方向,她们指挥着回鹘人搬运货物,甚至教他们怎么捆,哪些东西放下头,哪些东西得搁上头,比起党项的管教们,回鹘的管教对她们更为尊重,甚至带着阿谀。 恐怕她们到了回鹘人的地盘,押运货物也要轻松得多。 “咱们这样的人,去哪儿不都一样?”石头对未来有些悲观,他的话语权建立在这些兄弟身上,但这些兄弟能聚拢在他身边,则是看在汉官们对他的看重上,这些汉官一走,他的根基也就没了。 甚至小弟们“进献”给他的鱼干糖块,之后他估计也保不住。 这时候,石头就想起张吏对他说的话了——为身边的手足做一些事。 于是石头在百般纠结中,还是拿定了主意。 “毕葛,我的东西都还在吧?”石头招呼另一个小弟。 小弟连忙从人堆里蹲着过来,他也瘦弱,但看着却不孱弱,反而像是灵巧的猴子:“都在都在,谁敢来抢,我打不死他!” “行。”石头,“把包袱给我,让兄弟们都过来,有些话也该说了。” 到了如今,石头的小弟规模不小,已经有三十多人了,听起来仿佛不多,但这三十人都是他叫得出名字,和他密切关联的人,即便是管教们,恐怕都记不得十个以上的名字。 小弟们把藏着的包袱拿出来——其实管教都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他们也看不上这点东西,平日里跟着汉官们吃罐头,咸鱼和一点米粉,实在算不上好东西,没必要为此花费力气。 毕竟打人,那也是得用力的。 在石头的指挥下,小弟们叫力工们围在外头,把他们挡起来。 而石头则把包袱一个个拆开,铺平,好叫小弟们都看清里头的东西,也证明自己没有掩饰,毫无藏私。 “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吃了苦的,我都看在眼里。”石头学着张吏的话——他最喜欢张吏,因此便最爱学张吏的语气,“我这个人不算聪明,本事也不行,但心里头记得一句话,出门在外都要靠兄弟手足,我知道,叫你们得了好处都给我,听起来就不像话,只是教你们几句汉话,就要让你们把好东西让出来,哪怕是亲爹也不行。” 小弟们立刻表忠心:“石头哥,你对我们,就和亲爹对我们一样,我们甘愿把东西给你!” “就是!咱们自从跟了石头哥才有安生日子过,有盐水喝,得记石头哥的恩!” 石头环视一圈,直到有些人发自内心,有些人不过人云亦云得喊两句。 但此时他已经不在意了,虚假的权力只会让他腹背受敌,真正的权力来自于“善”。 张吏跟他说过很多,唯独这一句他记得很清楚——东边的女菩萨为什么能让张吏这些有本事的人心甘情愿,甚至抛却老家的舒服享受为她做事,一定不是因为女菩萨喜欢用鞭子,无论她有多强的武力,真正能号召别人为她而战的,一定是“善”。 这并非冠冕堂皇的说辞,也绝非虚伪的矫饰,即便是山上的土匪,也不肯承认自己恶毒狡诈——人们会因为恐惧臣服他,却绝不会真心实意的为他而战。 即便石头仍旧忧心忡忡,但此时已经无计可施的他,只能学着张吏的说法,真正为他人着想。 “这些东西,都是兄弟们靠着自己的本事,学到的汉话换来的。”石头不再说恩情,他的想法已然开始向汉官们靠拢,“吃得苦,受得罪,换来这些东西也不算多,我再贪心,也不能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那我成什么人了?” “趁这个时候,大伙好聚好散。”石头,“你们给了多少,我都是记着的,就怕路上吃光了,日后怎么办?谁能知道以后遇到的管教和汉官是什么人?如今把该你们的分给你们,将来遇到了难事,有这些东西也能顶一顶。” “不要说那些好听的话,你们学汉话,认汉字,难道是因为想当个汉人吗?还不是为了能多吃点喝点,能活久点,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给不了你们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肯克扣你们。” “将来分别,或许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我盼着你们想到今天,想到的不是我石头奸猾恶毒,想到的是咱们一路走来的情谊,一起吃过的苦。” 石头实在憋不出更多煽情的话了:“我喊到的人过来把该你的拿走。” 小弟们恍惚得听着,还真有人眼含热泪,感动得涕泗横流。 “石头哥!我不要!这一路不是你护着我,我恐怕连骨头都留不下,我的东西都给你,弟弟给哥哥东西,谁也挑不了刺!” “石头哥,你比亲哥哥对我都好!我情愿给你!” “谁敢在我面前说一句石头哥的坏话,我都要跟他打一场!” 沉默着的小弟们低着头,不肯去看石头的脸,不敢在这时候与他人为敌。 石头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力工里头,聪明人也不少啊! 就是不知道,人心各异,张吏她们前去路途遥远,能否心想事成呢? 第414章 泼天富贵(八) 石头变壮了,他也是近几日才发现,和张吏她们分别已半月有余,石头被编入了新的队伍,不过和张吏她们相处时得到的点拨,使他在管教和汉官们之间如鱼得水,竟然真没有再饿过肚子。 汉话越发的流利以后,汉官们对他也更加重视。 如果说张吏她们还只把他当做一个“可能可用”的人,那么这一波的汉官在观察他半月后,已经拿定主意要用他了。 “石头兄弟,请到这边来。”汉官走到正在休息的石头身旁轻声唤道,说辞也很文雅。 石头忙应了一声,跟着这汉官走到了一块巨石后。 可能是因为“雏鸟”情节,石头对张吏她们是毫无戒心的,甚至以某种奇特的方向来说,他把张吏当做了“母亲”,但对着这些年新汉官,讨好仍旧是有的,亲近也足够亲近,可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不如像和张吏她们来往一般自然。 也可能是因为石头不再是最初那般的懵懂无知。 如今石头想来,觉得以前的自己却是如稚子一般无知,仿佛日日所想只有吃喝拉撒,有好处就争,没好处就躺着,全凭本能做事,至于前因后果,那是一概不在乎。 甚至于如今回想,还会觉得曾经的自己过于自私——连爷奶父母的爱,都要从亲兄弟那里抢走,嫉妒心之强,实在有些羞愧呀。 “我们的党项话实在不太好,有件事要你帮忙。”汉官对他很客气,但并不显得疏离,“这次我们过来,也带了些能与当地百姓交易的货物,不过这不大好麻烦管教,得托你牵线,事成之后该你的也都有数,你放心,我们说话做事,是绝不反悔的。” 对汉官的信用,石头也是有信心的。 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一路醒来喝的盐水,吃的饭,都是汉官们给的。 如今他捧着汉人的饭碗,拒绝了,汉官们难道不能提拔别的党项人吗?如今这个队伍里可也有他之前的小弟,汉话也勉强可用了。 至于他们究竟是不肯麻烦管教,还是根本不想让管教知道,石头是不在意的。 管教们如今对石头都很客气,可见这些汉官们背后的主子,一定有很强的势力,强到管教们品味过来后知道巴结了,连带着石头这个土生土长的党项人都得了好处。 “敢问官人,是什么货物?我也好跟村民们说。”石头小心翼翼地问。 汉官:“无非是盐糖一类,还有些麻棉混纺的布,用了新的法子,布料不仅不磨身子,还更挺硬耐磨,罐头也是有些的,不过不多,果脯多一些。” 如今用纯棉布料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纯棉贴身透气,但也有一个很大的坏处,就是布料容易越磨越薄,并且变形走样不再贴身,别说穷苦人家,就是家中小有积蓄的人家也不会用纯棉的布料——一年得置办多少件新衣啊。 党项这边则是没有穿纯棉衣裳的本钱,基本都是麻布。 石头有些担心:“盐糖都还好说,可布……恐怕村民是买不起的。” 他知道汉官带来的盐糖便宜,村民咬咬牙还买得起,但布,牙咬碎了恐怕都买不起呐! 尤其盐糖村民不能自产,麻布还是可以的,虽说麻烦一些,但只要能不花钱,村民就不会花钱,反正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劳力和时间都不值钱。 “倒也不必给钱。”汉官明白石头的忧虑,“村民家恐怕没有银子,铜钱也不多,我们的意思是,最好是能以物易物,我记得这边小米滋味好,三斗小米换一块布,他们应当是拿的出来的,几家凑一凑,也能换上一匹,做上两件衣裳,边角也能制成汗巾帕子。” 这倒是没问题了,石头松了口气:“是,这盐糖的价钱……” 汉官细细跟石头说了每样东西对应的小米份量,安了石头的心。 “你一个人也不方便,最好是能多带几个人手。”汉官叮嘱他,“凡事小心,乡野村民,恐怕并非个个心存良善。” 石头倒不怕这个,他觉得和村民打交道比和汉官们打交道容易。 村民们大多吃不太饱,脑子就简单,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一点弯弯绕绕也没有,说什么就是什么,语言之中没有深意。 只要能取信他们,那就是深信不疑,至于取信的方法,不就在盐糖上吗? 石头在汉官们的授意和管教们的默许下,很快挑选出了一起行动的人,可惜力夫里没有女子。 几个壮汉一路看着就有威胁,可这壮汉群里倘若有几个衣衫整齐的女子,便能证明这个队伍不是过于暴力,讲究道理,并且规矩严明,已经脱离了最底层的暴力结构。 石头的阿妈就在山上给山匪当厨娘,所以哪怕是山匪,石头也不是太怕他们,因为他阿妈是吃得饱饭的,起码证明山匪们不是穷凶极恶看到女人就流口水的野狗牲畜,是有规矩的。 他以前还想着,实在混不上饭吃,就让阿妈牵线,他也上山去,还能和阿妈互相照顾。 “我家就在这附近。”被石头挑选出来的力工很高兴,“我阿姐就嫁到了这个村子!我正好能看看她,给她送些东西。” 为着这个,他独自在前头开路,脸上被草叶划出细小伤痕也不在乎。 或许他对这个姐姐感情很深,也或许很浅,但出来这么久,一发现能看到亲人,仿佛就有了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 他们出来是带了礼物的,也是汉官给的他们,份量很少的盐和糖,还有一小块布,只是为了叫村民们知道这些货物的好处,否则空口白牙,村民再傻也没傻到这个份上。 “你小子运气好,既然如此,便不要吝啬,多给你阿姐送一些。”石头脑子也好用了,“这样咱们下回再来,有你阿姐帮忙,麻烦就小许多啦。” 力工傻笑:“我也这么想,石头哥,多谢你帮我!” 能和这附近的村落维持关系,那么就算他和石头分开了,凭他逐渐能用的汉话和维护的关系,汉官们是必然要用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第415章 泼天富贵(九) 往日近乎无人行走的小径突然人声鼎沸,贫瘠的土壤仿佛莫名生出了花,在远离城邦的乡村小路上,男女老少如蚂蚁般来来回回,他们或担或背,将一袋袋小米运出去,又将一袋袋盐糖运回来。 慧娘挤在人群中,身旁的丈夫担着盐糖,她则抱着一袋蜡烛,粗糙泛红的脸上不由露出笑来。 “慧娘的兄弟真有本事!” “多亏了慧娘。” 慧娘抱着麻袋的手更紧了,别的村民换麻袋都需要用小米,只有她,因着兄弟在为汉人做事的缘故,没用任何东西就换到了这装蜡烛的麻袋,这一点小小的好处,在村民们眼里,俨然是她巴结上了汉官的证据。 “够家里吃几年了。”丈夫这几年越发苍老的脸上也焕发了几分容光,他的腰都被压弯了,但却一点不显得愁苦,他甚至还能冲慧娘笑,“换一些出去,喜娘就能娶到丈夫了。” 慧娘连连点头。 “要盖屋子。”惠娘提起女儿的婚事,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多换一点,家里还有小米。” 丈夫左顾右看,确定乡亲们没有在意他们,才小声问:“阿布他们什么时候走?” 慧娘:“他说只停两天,明日就走了。” 夫妻俩对看一眼,都不由叹气,不过慧娘安慰道:“就算留下来,家里也没小米了。” 村民们的积蓄很有限,更何况小米也是他们的主食,不可能全部换出去,现在换出去的这些,之后还要用换到的盐去周围的村子换回来,否则冬天会饿死人。 丈夫的腰更弯了。 他们一家只是普通的农户,买不起牛羊,比牧民更穷,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后就不剩多少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孩子不多,只生了两个,两个都活了下来,都能干活了。 如死水一般的生活,看不到任何能往上爬的途径。 “但是……”慧娘小声在丈夫耳边说,“阿布说,以后还会有汉人经过,还会停下来做生意,只是今年我们没有小米了,明年……也要等大半年。” 汉人即便日日来又有什么用?小米需要时间种植生长收获,他们的本钱很有限,能够交易的成本很少,可慧娘却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喜娘成婚了,还有走山娘。”慧娘想到女儿,“他的彩礼也要攒,如果要给他娶媳妇,那也要建新屋子。” 提起这个,慧娘就止不住地头疼。 走山娘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他和喜娘是双生胎,但恐怕是娘胎里没有姐妹厉害,喜娘生下来就健康白壮,走山娘则瘦瘦小小,即便好不容易养大了,走山娘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里做些小活计,喜娘则要跟着父母下地。 好在双生胎之间感情很好,喜娘愿意照顾这个弟弟,并不跟他计较什么。 即便给走山娘娶了媳妇,走山娘也未必能让妻子怀孕,生下孩子,夫妻俩也做好了给喜娘娶丈夫的准备,这是个很现实的考量,如果没有第三代,那么不止他们老年可能会饿死,儿子也一样。 不过对这个贫穷的家庭来说,给儿子娶媳妇还有一点可能,但给女儿娶丈夫却很困难,是以前根本不敢想的——身体好的男人,是不肯嫁到山里的穷人家的,身体差的男人则可能无法让女儿有孕。 所以哪怕儿女已经过了十五岁,夫妻俩却仍旧没有下定决心,硬生生把儿女都拖成了老小子和老姑娘。 而现在,他们总算解决了这个大问题,给喜娘娶丈夫不再是天大的难事。 可是此时女儿的婚事有了希望,慧娘便不由生出了更大的野心,就算喜娘娶到了丈夫又如何呢?这个丈夫未必温顺,未必能分担喜娘下地的辛劳,如果喜娘一直怀孕,那么这个丈夫成了下地的主力,他还会愿意听他们老两口和喜娘的话吗?恐怕那时候,就是一家子看女婿的脸色了。 弟弟也劝她,不要急着择婿,这条路会一直有汉官往来,货物也会更多,急匆匆的择婿,选到了不好的男人,麻烦只会比之前更多。 “家里的地,我们两个还能种。”慧娘有些犹豫,但仍旧和丈夫商量,“走山娘不能干重活,但小活计还能做,不如让他和喜娘在路上支个摊子,那些汉官和管教有钱,给他们做几顿饭,或者煮些热汤……” “走山娘和喜娘都聪明,他们还能学汉话。” 丈夫没说话,他们夫妻俩的腰都不直了,地里的活虽然勉强还能干,但比起女儿已经落下了一大截,如果女儿不下地,又无法从这条商路上挣到足够的钱,那么一家人依旧要面临来年冬天饿死的困境。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夫妻俩都不能下定决心。 直到回家后被女儿看出心事,才没办法的和盘托出。 “当然要去!”喜娘是个比父母都高的健硕姑娘,她仿佛吸取了父母的全部优点,不仅高大,而且长相俊秀,即便日复一日干着下地的重活也没有过于疲态,她蹲在院里洗衣裳,手上的劲大,洗衣裳就快,双手湿淋淋得站起来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是能做的,有这些盐,我们还能换到羊羔和牛犊。” “我和走山娘早上过去,日落之前回来,还能照顾牛羊。”喜娘看向坐在一旁的弟弟,她洗衣裳用手就行了,弟弟还得用上木锤,“走山娘也要多走走。” 走山娘身子不好,加上家里的吃喝都要先顾及下地主力的喜娘,所以走山娘的脑子也不是很好使,从来是姐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家里的陶罐还能用,不过就是过去垒个灶台,拾些柴火,这些活我和走山娘能干好。”喜娘甩干手上的水珠,“这会儿还有野菜,家里有盐,热汤是能做的,晒的蘑菇也还有些。” 喜娘对自己的婚事也有主意:“我还不想成婚,盐拿去换羊羔牛犊,不用起屋子。” 喜娘立下宏愿:“阿爸阿妈,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搬到城里去!” 第416章 泼天富贵(十) 小小的草棚趁夜在路边悄无声息的搭了起来,垒好的灶台当日就可用,无非是石块和黄泥,在后方预留一个出烟口,陶罐里煮着热汤,天还没亮,香味就已经让女吏们闻着味找了过去。 她们这一路虽说有罐头,但为了节省柴火,大多是随便热热,有点温度就能吃。 煮汤的时间更是没有的,出来许多天更是一次澡都没洗过,擦洗都有些奢侈,身上头上又有了跳蚤,虽说和力工们比已经算是轻松,但能喝口热汤,有什么不好呢? “给我来一碗。”女吏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多少钱?” 喜娘还不会说汉话,她能看懂女吏的肢体语言,便比了个手势。 女吏将来党项前换好的铜钱递过去,喜娘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她竟然真的挣到钱了! 喜娘打了一碗蘑菇汤过去,都是昨夜泡好的干蘑菇,虽说滋味不如鲜菇,但依旧算是山珍。 其她女吏都按规矩排队,人人都打了一碗。 甚至还有人花小钱,请喜娘将罐头和干饼热好。 喜娘还从没见过罐头,她新奇得看着一个铁做的圆盒子,很想换一个回去,这盒子一看就结实,拿回家去做个碗,甚至都不怕打碎,做传家宝都使得。 至于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喜娘倒不是很在意。 “罐头。”女吏这时候还没事干,倒是很愿意教这个刚做生意的姑娘几个字。 喜娘重复了四五次,便能字正腔圆的说:“罐头,好!” 女吏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喜娘放到一边的钱兜,又指了指罐头:“买。” “钱买罐头。” 喜娘有些茫然,不知道是钱在汉话里是买的意思,还是交易的举动是买。 不过喜娘不肯显得自己愚笨,她忙重复了一遍。 后头的女吏也不急,在后面笑着说:“这姑娘体格比咱们还好,可惜在这儿了,否则连军营都进得。” “这样的身段可真是少见,我姑娘自幼吃得好,却还是长不壮,个头倒是比我高,不过我看啊,她是当不了兵了。” 喜娘听不懂,但知道这些汉官对她没有恶意,这叫喜娘有些高兴。 敢于在这里做生意,其实仗得就是舅舅的人脉,因着有舅舅,阿妈才能带着村民们来换盐糖,村民们看在舅舅的份上,对她来搭棚子便睁只眼闭只眼。 虽说舅舅走了以后,村民们恐怕不会保持如今这样的态度,但最多也是另起几个棚子,应该不会把她赶走。 否则她一个人,又带着一个孱弱的弟弟,怎么也做不下这个生意。 但最终还是要取决于汉官们对她的态度,她们愿意同她做生意,这个棚子才能长久存在下去。 走山娘不断往陶罐里加水,又在一边的木桶里泡发蘑菇,他也听着姐姐和女吏们交流,尽量学得简单的汉话。 “我这儿还有个罐头。”排头的女吏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罐头,还看了眼上头的字,“黄桃罐头,不是肉罐头,不过也好吃。” 她递给喜娘。 喜娘不明所以,以为这个罐头也要热,虽说对方没给钱,但她还是顺手要塞到另一边的陶罐里。 女吏连忙伸手阻止她,比划着说:“送。” “我送你。”女吏比划得自己都累了,对身后的同事抱怨道,“早知道,我也该多学一点党项话。” 女吏们笑道:“你学语言可慢得很!” 还是后头的女吏帮着喊:“她送你的!拿着吧,不要钱!” 喜娘瞪大眼睛,表情惹得排头女吏忍不住笑:“这姑娘,怎么看着有点傻?” 这还是喜娘第一次从除亲戚以外的人身上得到不要钱的东西,也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村里的族人虽说也会给她家送鲜菜,但她家也是要送回去的,并不存在真正的赠予。 汉人可真是大方,又心善。 喜娘给女吏打汤的时候不仅多打了蘑菇,还把汤打得都要溢出来了。 女吏只能双手去接,唯恐手一晃,热汤就要把自己烫着,她抱怨着:“这姑娘可真是个实心眼。” 但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快日落的时候,喜娘拿着挣到的钱,找上了那个会说党项话的女吏,她从没跟官人打过交道,但听阿妈说过,舅舅说这些汉官都是好人,从不鞭打苦力,还会给他们兑盐水喝,虽说喜娘还是有些恐惧,可这些钱如果不找她们,她其实也用不出去。 从这里到镇上要三四天的脚程,阿爸如果走了,阿妈一个人干不完地里的活。 而阿爸带着这么多钱,山路又难走,无论是摔下山崖或是被抢,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要买货?”女吏正在烤手,她站起来,披上放在石头上的外套,“买什么?你家现在应该已经不缺盐糖了吧?买布吗?其实我们这儿适合卖给你们的东西也不多。” 毕竟农户不需要玻璃杯这种奢侈品,也不需要酒和香水。 喜娘其实也没想好,但布料是要的,她家因为只有两个孩子的缘故,人人都还有衣裳穿,但这仅仅是能穿。 “哦,不如买毛衣。”女吏搓搓手,她走到一辆牛车旁,翻找着麻袋,“买了布,你们还要裁布缝制,天快冷了,又要买棉花纳进去,费钱费力,毛衣好,不太冷的时候一件里衣,一件毛衣就能凑活过,冬天把毛衣穿在棉衣里头也暖和。” 虽说喜娘不知道毛衣是什么,但等女吏从麻袋里拿出一件毛衣,喜娘就移不开视线了。 她甚至大着胆子摸了一把,有些刺手,但比麻布舒服许多,只要有一件里衣,穿在身上绝不会难受。 “要!”喜娘坚定道,“就要毛衣!” 她只要毛衣,别的都不要。 女吏:“不过你这些钱,一件都买不起。” “不过你舅舅在这儿,你可以赊一件。” 喜娘咽了口唾沫,拿舅舅的关系赊一件毛衣,似乎有点对不起舅舅,毕竟汉官是会走的,明日她就见不着她们了,但舅舅可要一直在她们手下做事。 “我不买了。”喜娘有些心痛,“我多攒点钱,以后再换。” 女吏笑了笑,很宽慰地说:“好姑娘,有远见,下回我再来的时候,你恐怕已经有大出息了。” “你们的日子好过,我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第417章 泼天富贵(十一) “捷马奴!你家也赶集去么?!怎么还赶了驴车,哟,这是发家了,自家也要去做生意了!” “阿叔!你怎么把聪明也带上了?他才多大,走这么久的路,快把他抱上车,我捎你们去。” “啊呀呀,你家真是发了,带了这么多毛衣,你婆娘有一双巧手呀。” “什么呀,都是我打的,她手笨!理毛线倒是麻利。” 捷马奴是个枯瘦的汉子,唯独脸上有点肉,这肉还是这半年养出来的,他披着一件裁剪过的毯子当披肩,嘴里轻唤着赶驴,路边的草叶上结了霜,山间的冷气往脖子里钻,叫他停下从麻布袋里找出一条围巾将脖子和下半张脸挡住。 山路湿滑,难走易摔,便只得早早出门赶路,慢慢往山外走。 亲戚将孩子放到驴车上,又接下自己的外衣给孩子盖着,自己倒不上车,就走一旁跟着:“你家朵娘呢?没带出来?我这回带着聪明,就是去集上给他买认字书。” 捷马奴羡慕道:“阿叔运气好,你们那有汉人老师,我那山坳坳里买了认字书也没人教!” “这么早就上霜,今年要比去年冷。”阿叔冲掌心呵了口热气,他看着白雾在手中消散,发愁道,“不晓得今年要用多少柴,捡了一个秋的柴火,要是不够用就糟了。” “毛衣真是个好东西,打了能换钱,换不了钱也能自己穿。”阿叔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毛衣,没有经过汉人的处理,毛线有些硬,还带了点骚味,但仍旧保暖,等天气再冷一些,毛衣外头罩一件棉衣,那就很保暖了。 而且毛衣还能拆,大了小了,拆开了处理一下,重新打一件就能反复穿,就算破了洞,把线重新理一理,接一接,又是一件完整的衣裳。 对从来都穿补丁衣裳的百姓而言,一件完整的毛衣就是以前不敢想的体面。 捷马奴只是笑,没有接打毛衣的话。 阿叔瞅了眼捷马奴的脸,忍不住说:“捷马奴,看在亲戚的份上,你也教你侄女打毛衣吧!你给她一口吃的就行,让她给你干几年活。” “她会把你当亲阿爸,等你做不动活了,她也要养你!” 捷马奴:“阿叔,你去赶集就知道啦,汉人在教,你不要把美山送出来当学徒,白干好几年,还要给师傅养老,汉人都不这么干啦!美山是个聪明孩子,她在汉人那学一个月,说不定就能回家打毛衣啦。” 虽说很想白得一个劳动力,但毕竟是亲戚,就怕到时候反目成仇,他不仅没了亲戚,还会被乡亲们唾弃,捷马奴很明白在如今这个时候,自家挣了钱,更需要和亲戚们互帮互助。 “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我去接美山赶集,再把美山送回去。”捷马奴扬声,“美山是我的侄女,我期盼她像雌鹰一样高飞。” 阿叔有些犹豫,似乎不太信任捷马奴,但他在走了一截路后还是忍不住说:“下次赶集,我等你来接美山。” 两人就这么走到日出,走出山间小路,总算在驴快精疲力竭的时候看到了出口。 在树枝遮挡的缝隙中,两人眯着眼睛,看到小道出口被修过的路,这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的,一看就不是汉人的手笔,而是附近的党项人自发修出来的土路,虽说只是简单夯实,但对乡野地方而言,这种简单夯实也不容易,需要动用不少劳力。 驴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人声,不过这人声都是不怎么悦耳的,有点像怪叫的汉话。 自然了,这都是附近的乡民在说,他们的汉话有时候类似怪叫,同族听不懂,汉人也听不懂。 捷马奴看了眼阿叔,刚刚还厚着脸皮让捷马奴教女儿打毛衣的阿叔此刻缩着脖子,他脸上的惊惧一望即知,不加掩饰——嘴上说着赶集,但阿叔还没赶过集呢! “怎么……怎么不说咱们自己的话?”阿叔求救般的看着捷马奴,“我听不懂呀!” 捷马奴这时就有些忍不住得意:“带着好货来的,收毛衣围巾的都是汉人,说咱们自己的话他们听不懂,咱们的土话也不一样,不过……你不会汉话也没什么,打手势汉人也能看懂,只是要排到最后。” 刚刚面对捷马奴的长辈威严没有了,阿叔只敢跟着捷马奴一起从小道出去,看着捷马奴自然的同汉人说话,他也听不懂在说什么,只看到捷马奴把驴从木板车解下来,几个人围在木板车旁不断翻看,甚至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给了捷马奴一张纸。 捷马奴将驴交给一个同族,这才回到他身旁。 “毛衣!”阿叔抱着小儿子,“你不带毛衣,放在这儿,不怕被偷了?还有驴!” 捷马奴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指着不远处的平地:“都在那里,有人看着,不收钱,谈好了价,汉人看过了,给我钱,来这儿把东西拿走就好。” “这里的汉人要清点你货的数量,东西是几等,才会给你纸条,拿着这张纸就像拖着板车。”捷马奴为自己的见识得意,“卖出了钱,就能到那一边买东西,阿叔,汉人现在用的都是纸币,再多的钱,都能装在身上,不怕被人发现抢走。” 阿叔茫然的看着捷马奴,他听不太懂对方的意思,只觉得陌生,这里的一切,包括捷马奴也都太陌生了!陌生让他恐惧。 就连不远处一些草棚下的摊子,摊主都吆喝着汉话。 “红薯粉!香喷喷的红薯粉,放了香醋。” “麦芽糖给娃娃甜甜嘴!” 可明明这里,其实没几个汉人。 捷马奴怕阿叔被吓破胆子,还是解释道:“咱们自己的土话许多都不通,来这儿的学了汉话,和同族都更愿意用汉话,商定了事情就不容易起争执,学了汉话汉字也不容易被骗。” 阿叔肯花钱买认字书,也是因为党项字都是借的汉字偏旁,党项是没有自己文字的,也就这几十年贵族们借用了汉字的偏旁,造出了格外复杂难写的字,和自己的字比起来,汉字反而更容易学。 实际上,这种硬造出来的字,也就官方会用,党项的大户人家和贵族们,私下里写的还是汉字。 “阿叔,让聪明学汉话,他是小娃娃,学得更快,还能回去教你和阿婶。” “学了汉话,日子就能过美啦!” 第418章 泼天富贵(十二) “西夏的羊是好,那地方放牧,以前是比鞑靼人的地盘合适的。”马二夹了一筷子羊肉,在蘸碟里裹了裹后塞进嘴里,香得一激灵,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阮响赞同的点头,她吃得很慢,有点很珍惜的意思。 西夏的活羊运过来可要花不少钱,她也只是少少的买了一点自己吃,别的还是分给吏目们的福利。 这时的人吃得肉类大多还是鸡肉鸭肉,就连猪肉,也是阮响这里重视,办起了不少养猪厂,这才勉强供应上,羊肉都算是达官贵族们吃的奢侈品了,尤其还是西夏的嫩肉羊。 西夏的羊膻味小,肉细嫩,以前也是很硬通的货,可惜活物的运输是最困难的,所以哪怕在外头要价不菲,西夏百姓,甚至是王室,都捞不到什么好处。 但肉羊所能创造的经济利益是很小的,细毛羊一年能剃一次毛,就算一次的卖价比不上肉羊,但两次,三次,甚至五次呢?肉羊的成本也更高,运输更困难,这也导致阮响一开始是没准备从西夏收羊毛的,毕竟老百姓很难有长远的目光,这甚至无法苛责他们,毕竟他们也没什么选择,能多挣一些是一些。 一旦细肉羊被细毛羊取代,再想重新养殖细肉羊就难了。 “还是代养吧。”阮响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同马二说,“细毛羊给他们,不过只能是代养,这些羊他们可以剃毛来卖,但羊不能买卖,也不能私下配种,这需要人手去盯着。” 马二此时一听就明白了阮响的意思,她其实对西夏养什么羊并无意见,认真来说,还是细毛羊更好,毕竟产出的羊毛运到买地更容易,价钱也亲民,而细肉羊则不同,活羊运过来没几个百姓买得起不说,制成肉干,同鞑靼那边的羊肉干也没什么区别,缺少竞争力,对西夏百姓而言是很大的损失。 不过既然阮响说了,马二也能参透其中的意思,自然也就没有二话。 喝了一口汤的陈进笑着对阮响说:“吃饭的时候少说这些,别岔了气,肚子痛就不好了。” “听说如今商路附近,会说汉话的党项人越发多了。”陈进不怎么吃肉,大概是想留给阮响吃,自己只喝汤,夹也是夹白菜,“西夏王室没话说吗?我看西夏贵族,倒也有几个聪明人。” 阮响是阳谋,本就没瞒着那些贵族,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捞钱了。 “有黄头在,他们难道还能和咱们翻脸不成?”马二,“有时候邻居比外人更可恨。” “尤其如今,辽国和咱们的关系还不差呢。” 辽国这个庞然大物,内里也不是团结一心的,这些年源源不断的运送奢侈品过去,贵族们和各个小部族的头人几乎已经到了离不开阮地的地步,尤其辽国虽然地盘大,但实际上适合定居的地方有限,内部矛盾在强盛的时候可以掩盖,只要出现了问题,那么这个问题立刻就会被放大,甚至变得格外尖锐。 一旦对方自乱阵脚,那么阮地在其中可扮演的角色就更多了。 除了热武器还没有卖以外,什么望远镜、指南针,甚至铁器刀枪,全都可以卖。 茶和酒能麻痹辽国人的痛苦,铁器给了他们与本国人厮杀的资本,而阮地只需要生产,就能挣到源源不断的钱。 甚至于阮响还和辽国的皇帝成了笔友,虽说她也不知道辽国皇帝的信,到底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另外有人捉刀,不过阮响也能看出,这个辽国皇帝,并非什么有智慧的人。 比起宋地,阮响也更愿意先对辽国下手。 宋地固然繁荣,但这种繁荣没有根基,她可以享受他们带来的好处,而一旦她要对宋地动手,也不必担心自己养出一个怪物。 可辽国,实在不能带给她太多好处,对她最重要的粮食,辽国也没有多余的可以往外卖,甚至还要和她抢宋地的粮食,外加辽国的矿产,实在是很馋人的。 “要我说,游牧民族还是比农耕民族好对付。”陈进看向阮响,发现阮响没有不悦后才接着说,“牧民的凶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是数百年上千年养成的性子,在草原上,家庭很难有邻居,到了干旱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只能抢夺水源,死人是很常见的。” “可正因为这凶性,牧民也是很难通力合作的,他们没什么组织性,打仗还好,这是惯熟的,但挖矿种地发展生产就困难了。” “农耕民族看着温和老实,可一旦能把他们组织起来,无论是战争还是生产,都更难对付。” 马二很熟悉这种论调,如今阮地的高层吏目,都不再认为异族和汉族的分别来自于种族了,多了一种“地理论调”,即民族的性格,来自于地理,所处的环境。 汉人如果自幼生活在草原上,那他的性格也就与平原上的汉族完全不同了。 生活在小岛上的汉人,与生活在大陆上的汉人,性格也全然不同。 这都是地理造就的,环境越是恶劣的地方,越能长出凶悍的人。 环境越好,越有秩序,人就越温顺。 同样的,所处的地盘越大,人心就越开阔,地盘越小,人心就越狭隘。 马二也说:“牧民是很难有长远打算的,农民还能靠修建水利,堆肥,储蓄来面对未知的天气和风险,但牧民没有这个能力,一旦草场出了问题,或是水源变化,他们立刻就要失去立身根本,所以牧民必须立刻行动,每一个能活到成年的牧民都清楚自己必须当机立断。” “可这样一来,牧民之间的团结就是一纸笑谈了,人人都有主意,都要为自己的家庭争利。” “农民则不同,农民没那么需要当机立断,他们聚居合作,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他们从中得到了好处,便要维护秩序,这样一来,哪怕是暂时会损害自己的利益,看在将来自己也可能得利的份上,也可以忍耐。” “这和是不是汉人倒没什么关系,各地的农民都有这样的惯性。” 马二:“这也是阮姐选回鹘的缘故,倘若能靠着这条线拿下西夏和回鹘,那我们也就有了消化和治理辽国的基础,知道怎么拿捏那个度。” “是啊。”阮响给陈进夹了一块肉,“我们也要加快脚步了。” 第419章 泼天富贵(十三) 山林小屋前,青草微微摇动,喜娘难得休息一日,她搬运着藤框,里头放满了近几日晒好的干货,这些蘑菇如今不必进山里采了,这是汉人教她的法子,只需在挖蘑菇的时候小心一些,留着根部,就能在家自己做菌包。 靠着种蘑菇,晒蘑菇干,以及家里的小摊子,如今的喜娘鸟枪换炮,已然穿上了不打补丁的体面衣裳,脸颊也变得红润。 “你姨婆说,你二表弟也到了年纪,只比你小一岁,生得也健康,又是亲戚,嫁到咱们家里来也不怕他起外心。”阿妈在一旁翻动着晒在院里的蘑菇,嘴里絮絮叨叨,“这么好的人选可不多,那种没有家人的,谁知道在外面犯过什么事,知根知底的才好。” “喜娘!”阿妈直起腰,忍不住吼道,“你听没听!” 喜娘打着哈哈:“听了听了,阿妈说的对,什么时候叫他来家里坐坐。” 阿妈跺脚:“你敷衍你老阿妈呢!” 喜娘是惯常会甜言蜜语的,做了生意以后就更会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用手擦拭衣摆,将手擦干净后才小跑过去,一把搂住阿妈的肩:“阿妈,你都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敷衍你?只是最近真是太忙了,如果要成婚,宴请亲戚,这些还不算什么,可要是年底之前怀孕了,家里的生活,是交给走山娘还是交给我的丈夫?” “你上回就用这话堵得我!去年你也这么说!”阿妈不肯再听她的话,甚至喊来刚从菌房走出来的走山娘,“走山娘,你来说说,你姐姐她总不能年年说这个吧?那这辈子都不成婚了?” 走山娘是不敢开口的,出于孝道不能反驳阿妈,可他又算是阿姐带大的,更不敢反驳,因此求救似得看向坐在门口编藤框的阿爸。 阿爸手往屁股下的马扎上一放,行云流水得转动身体,头朝屋内了。 “好吧好吧,阿妈。”喜娘状似“投降”,“成婚,我成婚,可不能选表弟,这表亲和堂亲,都流着和你跟阿爸一样的血,我要是和表弟成婚,运气好,生出来的孩子还是常人,可运气不好,缺胳膊少腿,甚至多两个鼻子怎么办?” “这都是汉人说的……”阿妈嘟囔道,“我看那么多表兄妹姐弟成婚的,生出来的孩子也没几个不似常人的……” 喜娘反驳道:“不似常人的都夭折了,姨婆生了八个,就活了两个,阿妈,你也舍得我这么生么?” 阿妈“哼”了一声,耍无赖了:“选谁我不管了,你总要选一个。” “阿妈,你听我说,我自己留意着呢。”喜娘转动眼珠,“那咱们这儿,不也有汉人吗?那穷的也有,咱们娶个汉人男人回来,孩子将来学汉话也更容易,更何况这附近都是咱们的亲戚,他还能翻出天去吗?” 阿妈眼珠子一转,声量都变小了:“那……有合适的吗?” 喜娘嬉笑道:“阿妈,你就等着吧,等我把他娶回来。” 话虽这么说,但真等喜娘一大早将出摊的食材都准备好,一家人将东西都放上驴拉的木板车后,喜娘已经全然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从家到集市的路喜娘已经走惯了。 虽说大集并不是天天开,但即便不是开大集的日子,喜娘也已经有了固定的客人们。 走山娘和喜娘并不骑驴,两人分别走在两边,这两年走山娘日日跟着阿姐出门,又吃得饱,身子竟然好了起来,虽说还是不能和常人比,但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就是走山路也不会再叫苦了。 “阿姐,你不想成婚?”走山娘小心地问。 喜娘不太在乎:“我听汉官说,在她们那,二十多才成婚,我才十五,急什么?” 走山娘:“那也是她们那,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别跟阿爸阿妈说。”喜娘停下脚步,表情也格外严肃,她盯着走山娘的眼睛,“我以前想着,带你们到城里去,可我现在觉得,倘若有了钱,就到阮地去。” 喜娘安抚弟弟:“我知道,咱们这些外族人去了阮地,恐怕要被欺负,不过就算不去阮地,就去附近的城里,难道我们就不被欺负了吗?”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自然不嫌弃你,肯养你一辈子。”喜娘认真道,“可你呢?你心里乐意吗?” 一母同胞的双生胎,走山娘瞒着谁,都瞒不住这个姐姐,他深吸一口气:“阿姐,我就这样了,我给你打下手,等你有了娃,我给你带,等娃们长大了,我老了,给我一口吃的,叫我饿不死就成。” 走山娘自暴自弃:“我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听我说,走山娘。”喜娘,“你在山里没有前途,你没有力气,干不了活,在这儿就是个废人!” “可只要我们去阮地,你不用有力气,也有许多能干的活,你的汉话说的好,学得快,我们自家有手艺,攒点钱,怎么不能过去开个铺子?” “到时候我们请伙计,你只收钱查账,倘若你学会了汉人的字,说不准还能读书,读了书就更有活干了。” “那阮地就许我们去?”走山娘心动了,他也不想一辈子靠阿姐。 喜娘得意道:“这我能不打听?那些汉官说,凡是立下功劳的,都能得到奖励,哪怕是去阮地。” 走山娘茫然道:“什么功劳?咱们这样的人,能立什么功?” “我有法子。”喜娘望向远处,望向连绵不断的群山,“咱们这儿什么最难?走路最难,要是我们能牵线,叫各村出人,将这些路修一修呢?我常听汉官们抱怨,说路不好,收的货常有磕碰,也因着路不好,她们想直接派人到各村通知都做不到。” “走山娘,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生来就只能待在山里。”喜娘冲他笑了笑,“山里有什么好日子?谁知道汉人们什么时候就不来了。” 走山娘张了张嘴,几经犹豫后,他抿唇点头:“阿姐,我听你的。” 第420章 搏个未来(一) 路不好走,这也怪不了谁,党项人一贯是穷的,没得办法,所以村民们倒也不怨天尤人,或是责怪官府不肯给他们修路,毕竟修路就要出壮劳力,对自家来说,修路的好处见不着,损失倒是切切实实。 所以喜娘带着走山娘,四处招募以后,周围的乡老们倒是都应了。 “原本就该修的,只是穷,出了人丁,那一家恐怕就得饿死,造孽的事不敢做。”乡老们聚在一处,党项毕竟是游牧民族出身,本身的男女大防很薄弱,即便如今上层从汉家礼仪,但普通村镇的乡老还是肯和女子一同议事的。 “我们的儿郎倒不必拿什么工钱,只是口粮得各村凑一凑。” “这不怕,红薯干是尽够的,吃多了烧心也没什么,只要再带一些杂粮就成。” 他们在汉人手里挣到的钱,除了一小部分用来买布匹以外,基本都花费在了盐糖和粮食上,其中最便宜,分量最多的红薯干是挚爱,土豆片倒也有人买,不过都觉得没有红薯干好。 也有乡老向喜娘打听:“你见那些汉官,都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老头子走不得远路,但村里的儿郎又都笨嘴拙舌,话也说不清。” 喜娘一听就知道乡老们究竟想问什么,于是她再三思索后庄重道:“汉官们人倒不多,不过管教们对她们都是毕恭毕敬,又是一群姑娘,能在山间行走却不被欺辱,远离故土仍旧行进有力,可见她们是能长久经营下去的。” 乡老们互看一眼,为首者年纪最大,他拍板道:“好!这路,我看修得!大伙都回去,召集儿郎们,咱们把下山的路修出来,能过两人便可,一日管两顿饭。” 然而即便拿定了主意,乡老们还是把喜娘留了下来,请她吃一顿晚饭。 山里虽然穷,都是种地的,但杀只鸡待客还成。 喜娘还是头一回被正儿八经的宴请,她难得有些受宠若惊,吃饭的时候甚至不敢动筷子,毕竟是个姑娘,乡老们也不好劝饭,还是老者劝道:“多吃些,还要许多路要走,别走坏了身体。” 倒是走山娘万事不愁,他吃得慢,但也没停过筷子。 “你觉得,那些汉人是图什么呢?”老者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眼前的菜,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喜娘心中一跳,“我们这样的地方,穷,人也笨,他们的盐糖又那么便宜,还肯让我们养细毛羊,喜娘,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喜娘的筷子僵在空中,她低着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可真是聪明啊……”老者长叹了一口气,他笑着说,“别怕,别怕,我们能做什么?能与他们为敌吗?恐怕我们露出点这样的念头,山民就要弄死我们,你说可不可笑,多少年以前,我们和汉人有世代血仇,如今,山民们倒是愿意为了汉人,与我们这些同族打生打死。” 喜娘的头更低了,但她还是忍着担忧和恐惧说:“老爹爹,人要吃饭的……” 老者:“是……人要吃饭,所以祖宗的仇就要忘了。” “难道,我们的祖宗,没有杀过汉人吗?”喜娘突然反问,“汉人就没杀过汉人吗?我们的同族就没杀过同族?老爹爹,我不懂很多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没有人为了我们。” “我们这些村民,山民,随时可能死的人,没有人在乎!” 乡老们面色凝重,喜娘的话是很不中听的,谁也不想知道自己是被舍弃的,随时可能被推出去送死的。 “可是……那些汉官们在乎。”喜娘终于抬起了头,“她们肯教我汉话,肯让我学字,没打过我,没骂过我,肯让走山娘学算术,老爹爹,我不认她们是汉人,也不认她们是祖宗的仇敌,我认她们是好官,我认她们把我当做人!” “老爹爹。”喜娘喘了两口气,“这样的官,咱们有吗?就是有,又有几个?” “那些汉官们,那些姑娘们,她们能在这样的山间行走却不退缩,靠的不是武力,老爹爹,是有更强的力量庇护她们,官府庇护过我们吗?不说姑娘,就是身体强健的汉子,他敢那样行走吗?” 老者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最终,他动起了筷子,夹了一根野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的嚼起来。 喜娘额头的冷汗这才落下来。 老爹爹未必是坏人,也未必是看透了汉人的诡计,要和他们硬拼,他可能真的只是想不明白,想不通,但他毕竟老了,胆气已经失了,对老者而言,能维持现今的生活自然最好,身边不死人就是万幸。 喜娘甚至觉得,老者问她,不过是图一个心安理得,他自己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便让她来做。 “我老啦。”老者终于笑了,“人老了,心就软弱了,变得贪生怕死,这也怕,那也怕。” 一旁的乡老们赶忙说:“哪里的话!不过是为了底下的儿女,你当年带人力战山匪,如今想起来还是叫人热血沸腾!” “正是!不是你,哪有咱们如今的安生日子过!” 原来这位老爹爹还曾是一个豪杰。 喜娘有些佩服。 只是时移世易,豪杰老迈,心性已失。 喜娘低头吃饭,她明白了,老爹爹觉得汉人有阴谋,汉人也许真的有阴谋。 但老爹爹放弃了抵抗,山民们蛮横残暴,狡诈凶狠,但他们也能对友善的朋友敞开胸怀,也能在食不饱腹的时候给孤寡老弱分一口粮食,他们也有妻有子有夫有母有父,他们不该死。 起码,不该为了王室贵族去死,为了所谓的世代血仇去死。 “好姑娘。”老者看着她,像是看着某个模糊的未来,“汉官们总要一个人来帮他们,我们四寨六村愿意自备粮食修路,推举你去做事,你肯吗?” “你肯为了这些你不识得的人,留在这个穷乡僻壤,日夜奔波劳碌吗?” 喜娘的筷子落地了。 第421章 搏个未来(二) 喜娘无措的离开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她最开始,只是想在汉官那里立个功罢了,让乡民们修路,给商队行个方便,换来自己一家去阮地的机会,没有商队护送,他们老的老弱的弱,根本走不到阮地。 她也并不觉得羞愧,她不是什么勇猛之士,也并非贵族高官,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她只求一份安宁的日子。 在她预想的未来里,去了阮地,走山娘可以上学,她开始可能要干粗活,但凭着攒下来的钱,搭一个摊子应该不难,爹娘可以分到一块地,不那么多,不负担他们兄妹的口粮,种的粮食是全然够的,还能挣一些钱。 没有山匪强盗,没有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的山路,不会穷到连自己的指甲都要啃。 这个未来里,没有她的同族。 她只是个普通人啊!她或许有点小聪明,但那也只是知道哪里的山坡在雨后能冒出更多蘑菇,什么地能长出更多庄稼,她并不想如乡老们说的一样,为那些她不识得的人奔波。 世人皆自私,她为什么不能自私? 走山娘大约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更理直气壮一点,在回程的路上撇嘴道:“他们都最会说好听话,什么为不识得的人奔波,我们穷的时候,谁管过我们了?谁给我们送过一个馒头,一袋米了?凭什么我们要管别人?” 走山娘絮絮叨叨,他是很有点怨气的:“五年前,我下不了床的时候,家里的收成也不好,你们出去借粮,阿爹阿妈回来的时候头都磕破了,借到粮食了吗?!没有!那时候我快死了,阿姐,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为什么?” 走山娘的声音轻了:“为什么别人从未管过我们,为什么那些老不死的随口就能说让你为他们奔波,因为我们家没钱没势,他们把我们当没脑子的狗,一句话就能让我们为主人做事,凭什么呢?” 怨气—— 除了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外,他们这些住在山间的乡民都充满了怨气。 党项人建国了,党项人有了城池,党项人终于不必饮露喝风,逐水而居。 党项人…… 可他们这些乡民不是党项人吗?! 党项人的荣耀,为何他们不能沾染分毫! 然而一旦王室要募兵,一旦要修建宫室,他们这些乡民又成了不要钱又耐用的牛马。 喜娘安静的听着。 她很喜欢这个弟弟,即便弟弟体弱,父母都更关心和疼爱她,但她仍然很喜欢他。 因为他很弱小,他需要她保护,而她也需要他,只要有这个弟弟在,她觉得再难的险境她也能战胜,再苦的日子她也能咬牙挺下去——没了她,他就要死了啊。 这是比血缘亲情更重的羁绊,这么弱小的弟弟,支撑着她坚挺下去。 但她也知道,弟弟对她其实又爱又恨,爱她,因为她是他的同胞姐妹,是他在世间真正的依靠,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心有灵犀,再没有比他们更亲近的人了。 恨她,因为她有强壮的身体,她能下地,能上山,她代替了他,成了这个家的依靠。 走山娘有很多缺点,他心眼小,胆子小,咋咋呼呼,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抱怨不断。 可他总是乖巧的,顺从的跟在她身后。 喜娘漫无目的的想,如果山匪下山,她要逃走,让走山娘去挡住刀剑,护她离开,走山娘肯定也是肯的,虽然他会仇恨的看着她,绝望的看着她,怒骂她,但他是肯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血脉相连,因为他们的过去未来,都纠葛在一处。 喜娘突然落下泪来,她看向走山娘的侧脸,还在不断抱怨的走山娘感受到了喜娘的目光,他偏过头,入目就是喜娘脸上的泪珠,他吓到了。 “阿姐……”他吓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立功了。”喜娘张开嘴,露出不那么白,也不整齐的牙,她明明在笑,看着却比哭难看,“走山娘,我能把你送去阮地了。” 走山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他以为阿姐是高兴哭的,于是他用力点头:“阿姐,我们过去之后,我找个活,挣了钱,我给你打首饰!” “不。”喜娘抓住了走山娘的手,看着弟弟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你和爹娘去,我得留下来。” 走山娘茫然的看着她,以为她被什么山精妖怪迷惑了心智,他甚至不能质问,声音轻飘飘的:“你留在这里干嘛呢?阿姐,这里给过我们什么?” 喜娘抬头,望向群山。 “她把你给我了,把爹娘给我了。” 喜娘的声音在颤抖:“走山娘,她,她把命给我了!” 走山娘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喜娘语气中的决绝,他了解自己的阿姐,在他还被父母呵护的时候,阿姐就要独自一人上山了,她遇到过蛇,遇到过野猪,她必须当机立断的与它们搏斗,这样她才能活下来。 而她活下来了,所以她每做一次决定,都一定深思熟虑,不可更改。 喜娘继续往前走,走山娘连忙跟上她。 可喜娘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就算自己张嘴,她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她自己的心里也不明了。 走山娘还是忍不住央求:“阿姐,没有你,我和阿爹阿妈到了阮地又怎么立足,你留在这儿,留在这儿能做什么!那些汉官会做好的,没有你也有别人!” 他甚至威胁道:“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哎! 喜娘伸出头,忍不住戳了一下走山娘的额头。 “走山娘,我其实很害怕。”喜娘是从不在走山娘面前说这些的,因为走山娘太弱小了,她必须一直表现的强大,才能安定走山娘的心,但这一次,喜娘没忍住,说出了实话,“我……其实不那么聪明,比你强壮,但不如那些自幼吃饱喝足的男儿,我……其实是个很平庸的人。” 说出这句话,喜娘突然放松了。 她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不过我想,那些汉官也不比我强多少,她们的腿有些还没我粗呢!上次我见到一个,只有我肩膀高。” “弱小的人,平庸的人,离家千里,图什么呢?” 喜娘说:“我现在知道她们图什么了。” 第422章 搏个未来(三) “砰——砰砰——” 麻绳被绷直,夯石高高抬起,在落地的瞬间激起尘土,覆了乡民一身一脸,但他们几乎不知疲惫,一次次高抬,一次次落下。 偶尔有女人行走在山路上,她们抬来清水和食物,在沙土中行走,有时候清水中也会混上沙,后来添了盖子,总算能喝一口干净水。 喜娘也在其中,她很忙,自从这件事报给汉官后,汉官们就给修路的劳力们送来了一些罐头。 倒不是肉罐头,肉罐头也不够吃,而是水果罐头,加些水混在一起,喝着也是甜的,要是运气好,还能捞到一些果肉。 “可惜还要修好多日子,否则我就把这些带回去。”劳力坐在路边,脸上都是尘土,连面容都看不清了,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我家那小子最爱吃甜!就是路边的野果,酸成那样都要尝一尝呢!” “竟然真能敞开肚皮吃,我多吃些,回家就少吃些,我婆娘就不骂我是大肚汉了。” “这红薯干还是不如小米好吃,不过容易饱,但我这牙快受不住了。” “今儿有红薯粉呢,多吃两碗就成。” 喜娘从劳力旁边路过,发现他们大多遗憾干活时间长,不能回家,但最遗憾的不能把领到的餐食省下来带给家人,农民是很累的,修路也累,但能吃饱,那就比下地强许多了。 毕竟这会儿不是农忙时候,家里少一个大肚汉,女人孩子就能多吃一些。 不过休息了两刻,劳力们便再爬起来,继续干活。 “喜娘!”有人在唤她。 喜娘抬头望去,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比她还小一些,但因为是村长的儿子,所以便来此地监工,说是监工,但因为干活的基本都是本家亲戚,所以他也是得修路的。 “你看,大伙都没偷过懒。”小伙子搓搓手,“你能不能去找汉官说说,给咱们再弄一些罐头,她们要是不给,咱们就花钱买。” 喜娘算了算时间,她微微摇头:“集市上的罐头已经没了。” 小伙子也不气馁:“等下一批商队来了就好,最好能弄几辆木板车,独轮的也行。” 两人坐到一起,不过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会叫人生出猜疑。 “喜娘。”小伙子小心瞥她,他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不甘愿,但还是出声说,“你家里人口简单,弟弟身体又不好,我们村还有一块地……” 喜娘看向他,一动不动的看他,目光平静又温和,不像同龄人,而像一个长辈。 小伙子捂住了脸,声音很闷:“我阿爹想让我娶你。” 喜娘没说话。 小伙子继续说:“我邻居家里有个女儿,我同她一起顽到大,她很好,但身子不好,要吃草药,家里没什么地,兄弟又多……” 小伙子喃喃自语:“我第一回上山打到兔子,下山的时候,我就对她说,我要娶她。” “但我阿爹不同意,我阿妈也不同意,他们说她体弱,干不了重活,可能生不出孩子。”小伙子眼中有泪光,“可他们想让我娶你,哪怕那时我们素不相识,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喜娘:“所以你要听他们的吗?” 小伙子没说话,他在挣扎,但他的挣扎是弱小的。 “没关系。”喜娘听见自己说,“只要这些路修好了,不干重活也能活下去了,你阿爹阿妈就会肯的,你是他们的儿子,父母总是拗不过儿子的,你爱慕的姑娘那时能吃饱饭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你还是可以追求她,祈盼她的心。” “前提是,这些路能修好。” 喜娘还要再说什么,但她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小伙子也立刻站起来。 奔跑声。 那是下山的奔跑声,脚下打滑,时不时会摔跤的奔跑声——那么浩大,像巨石滚落山间,仿佛雷鸣,喜娘下意识的想往山林里钻——跑!躲!怎么能活命怎么来,她是乡民,她了解这些山就像了解自己! “山匪来了——”有人在喊。 “贼人下山了!” 乡民们也想往山林里钻,那是属于他们的地盘啊!只要进去了,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不!”喜娘一阵晕眩,她知道山匪们快到了,“不能跑,我们修了六天的路,他们不是今天才知道,山里有埋伏!不能进山!!” “不能进山!山里有埋伏!” 喜娘大吼着:“不能进山!” 但没人听她的,乡民不是士兵,即便是士兵,遇到突袭也容易四散奔跑。 只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令行禁止。 小伙子脸色惨白的看着喜娘,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他毕竟是村长的儿子,是未来一个村庄的领袖,于是他朝她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捡了一节树枝,冲向了乡民们逃散的地方。 喜娘一个人站在原地,此时此刻,她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幸好没带走山娘过来。 她站在那,像一块石头,她眼睁睁看着奔出去的小伙子,看着他举起树枝高声厉喊,看着他突然僵在原地,而后倒落在地。 山匪有箭,他们在密林里埋伏。 于是那些逃进去的乡民又往外奔,甚至有人从她的身旁跑过去。 他们没有武器,他们赤手空拳,他们没办法反抗。 喜娘抹了把脸,她转过身,和那些乡民们一起跑,而这一次,她终于想起她该喊什么了。 “往商路上跑!那里有汉官!” “往商路上跑!!!!” 无头苍蝇一般的乡民们听到了她的喊声,他们没有办法思考,但危机中,他们本能的知道她喊的是对的,刚刚还乱做一团,甚至想往另一边山林里跑的人乡民们立刻找到了方向。 他们只能靠路边的树木打掩护,像兔子一样蹦跳隐藏。 喜娘半伏着身体,她不敢回头,她知道有人落在她身后,她能听见尖锐的箭矢刺进血肉里的声音。 她死死握住了拳头。 她应该害怕,她应该恐惧。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有燃烧的烈火。 这些修路的,提着木桶的,老实的乡民们,他们在为他们的亲朋好友,为他们的家人,为党项人寻一条路—— 这条路上,不该有山匪。 这些山匪流着党项人的血吗? 不,他们不是她的同族。 他们才该死。 第423章 搏个未来(四) 野兽一样的东西…… 喜娘在发抖,她第一次发现她的双腿这么不听使唤,她会摔倒,但摔倒了也要往前爬,直到积蓄了再站起来的勇气,身前身后一直有人在倒下,而她甚至连看他们一眼,记住他们脸的机会都没有。 修路的农夫,担饭的农妇。 她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此时她连泪都不敢流,就怕泪水模糊了视线。 多可悲,那么多人死了,可她甚至不能为他们流一滴泪! “救命——”喜娘跌跌撞撞的奔跑,她的脸上,身上,都是野草树枝刮出来的伤痕,她甚至察觉不到疼,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听见箭矢破空的锐响。 前面,就在前面,商路就在前面! —— “什么声音?”陈五妹奇怪的站起来。 她从将军的职位下来以后,因着闲不住,便自己请缨来护送商队,身上虽有官职,但平日里和女吏们同吃同住,已经看不出当年任大将军时的气势了。 女吏们也有些奇怪:“怎么今日山里的鸟儿这般喧闹?是林子里出了什么猛兽?” 这种情况,她在追击敌人的时候也见过,陈五妹看向这些女吏。 这些女吏都是文官,其中只有两个是行伍出身,但她和她们没有共过事,缺少默契,更何况她们的子弹经过一路消耗,只剩下十几颗了。 弹药补充得等十天后。 陈五妹抽出了腰间的环首直刀:“你们两个,跟我上山看看。” 行伍出身的女吏自然知道陈五妹的威名,她们并不擅长冷兵器,毕竟入营的晚,那时候阮响的兵已经富起来了,起码燧发枪是有的,更何况只要有枪,都是先配发给女兵。 可此时,她们和陈五妹的想法一样,必须要节约子弹,这一路走上遇到的土匪强盗并不少,不必为一点小动静就浪费珍贵的子弹。 三个人上山,只有其中一人背了枪。 她们都没说话,就连走路都极为小心,避开所有水坑枯枝,连呼吸都仿佛没有声音。 陈五妹走在最前方开路,慢慢拨开草丛。 直到她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 陈五妹脸色大变:“有神射手,先撤!” 陈五妹是吃过亏的,打仗和剿匪是两码事,打仗只需要结阵冲锋,只要阵型不乱,长枪在手,配合着身后的小炮,一旦攻破城门就是胜利,尤其他们有枪炮优势,连兵法都没用过几次,只需要粗暴的碾压过去。 但剿匪不是,土匪们更熟悉环境,更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实力足够的神射手躲在山上,一箭一个人,在山林当中,谁占据更高的地势,谁就拥有更多优势,小炮对着山林,也没有办法精准打击。 尤其她们是没有穿铁甲的! “听箭声,起码是一石以上的弓。”背枪的女吏躲在树后,“这样的箭,普通铁甲都阻不了,一旦躲闪不及,一箭便可毙命。” 陈五妹躲在一块巨石后头,她生得健硕,普通树枝遮不住她,而此时她没有回应女吏的话。 她从未听说这附近有山匪,更没听说过山匪中还有这样的神射手,即便是阮地,好吃好喝养了这些年,也难养出能拉两石弓的射手,虽说阮地也用不上,但足以证明,这需要的不仅是好吃好喝,还得有天生神力。 既然有这样的神力,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女吏小声说:“陈姐,咱们就三个人。” 她比了三个指头。 军队是不能进党项的,她们这些女兵,还是退下来做了女吏才能进来。 “上面还有人。”陈五妹忽然说,“有人在逃命,是乡民。” 两名女吏看着她。 “你们退回去,组织乡民结成乡勇,先遣散商道上的人。”陈五妹站起来,“我上去看看。” “陈姐……” 陈五妹轻轻挥刀:“废话少说,走!” 没了同伴,陈五妹的脑子越发清醒了,既然有这样的神射手,之前又一直没有风声,那证明这些人并不是一直都在这附近的山头,他们应该才过来不久,未必比她更熟悉这里山路。 除了那惊天动地的一箭外,别的箭矢都没什么力气, 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下山? 这几日有什么不同? 陈五妹快步向上走,直到终于看到了第一个人——他在地上爬,背上背负着两根箭,一根已经射穿了他的前胸,他已经无法站立了,额头似乎是摔破了,鲜血让他睁不开眼睛,只能这么挣扎着往前爬。 他也看不见陈五妹,不知道从他身边走过的女人是如何握紧的刀。 这个人活不了了,她不能停下来救他。 陈五妹咬紧了牙。 “救命——”喜娘还在喊叫,她没有被箭射中,但箭头也擦过了她的腰腹肩膀,脸上也有一条血痕。 她看到了那个体壮如牛,小山一般的汉官就在不远处。 喜娘竭力快跑,那双颤抖得随时都要跪下去的双腿爆发了最后的力气。 “救命!!!” 陈五妹赤红着眼,她没有接住奔向她的喜娘,反而双目圆瞪:“继续跑!跑到商道上去!” 喜娘错愕的看着她。 陈五妹却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上走。 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能救,他们只能自救。 她必须找到这群土匪的老巢,找出那个神射手。 找到他,杀了他。 否则,会有更多人死在这片山林里。 这样的神射手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身边也不会有太多护卫——土匪们只会争着去抢夺战利品,剥掉尸体身上的衣服,连一根线都不会错过。 陈五妹听见脚步声了,她隐匿在草丛里。 目光却望向上方,在一处山坡上,有寒光一闪。 陈五妹几乎是下意识的翻身躲过! 她被发现了! 那根箭死死钉在土里,深入其中,如果她没有躲过去…… 陈五妹深吸一口气,这种箭是特制的,箭头用了精铁,每一根箭都需要耗费不少钱,她只能赌,只能赌那个神射手已经没什么箭可用了。 “有人!” “那!就在那!” 那是土匪的声音。 陈五妹握紧手里的刀,看来她确实不是个杀手,什么悄无声息的杀人,她做不到。 在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陈五妹缓缓站直。 前方的土匪已经朝她冲了过来。 陈五妹大喝一声:“小贼找死!” 第424章 搏个未来(五) 杀人是什么感觉? 陈五妹一刀砍出去,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刀刃入肉的手感,鲜血立刻涌出来,而她必须在此刻一脚踢开被她砍中的人,人的身体很脆弱,无论男女老幼,皮肤血肉都一样柔软,抵挡不了锐器。 “哥!”有人扑向了她。 陈五妹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横劈,刀之利,在于砍,横劈不过擦破对方一层皮,但她很清醒,每到生死相搏的时候,她总是很清醒,陈五妹在地上一滚,躲开对方砍下来的刀。 就在那人收势的时候,陈五妹高高跃起,一刀砍下。 天生神力? 她陈五妹也曾被誉为天生神力。 起码,此刻她全力以赴,确实砍下了这个土匪的头。 那头咕噜噜滚到最初的身体旁,眼睛还维持着错愕恐惧的神色,这是一对兄弟。 陈五妹冷漠的想,哥哥看着不过二十,弟弟恐怕不足十五。 可她也只是瞟了一眼,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单手提起环首直刀,直指那个缩在一群喽啰身后的土匪,用并不流利的西夏话喊道:“躲在他人身后,怪道为匪为盗,懦夫!安敢与我一战?!” 她在这儿原地不动站着,却没有听见箭矢破空之声,她赌对了,射她的那支箭,恰是最后一支! 土匪不是兵,更何况士兵尚且会有溃散,更何况土匪,他们要是真有直面强敌的胆气,也不会落草为寇,她杀了两个,只要没人带头,这群人就会等着其他人先动手。 土匪们也并不是各个都能持刀,喽啰们大多拿着长棍。 拦住她的人数也不多,粗略看起来有七八个。 只要她能杀了那个小队长,这伙人就会立刻散开。 陈五妹是很感谢自己的身材的,正因为她看着像一座小山,这群人才不敢第一时间一拥而上,否则她就算能带走几个,自己也得死。 喽啰们也看向那个人。 比起陈五妹,这人是有些瘦弱的,起码不像一座小山。 但他在土匪中仍然算是孔武有力,双手持斧,对陈五妹怒目而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了,否则就会威严扫地,小弟们不会在乎这个女人山一样的身躯,只会记得他带着一队人,却因为一个女人逃窜。 双斧? 陈五妹微微眯眼。 她抬起刀,双腿略分,稳踩泥地,起势干脆果决。 “来!”陈五妹大吼。 “三寨主——”有亲信想要拦住手持双斧的男人,“她只有一个人,只要我们一起上……” 三寨主摇头,示意亲信去看喽啰们的表情。 她的体型太大了,杀人太快了,喽啰们也知道群起而攻之她一定会死,但谁去做那第一个呢?谁先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都想做最后一个砍下她的头,拿去邀赏的人。 “我能杀她。”三寨主声如洪钟,“你们都做个见证!” 他奔出去了。 砰—— 陈五妹挡住了一柄斧头,但另一柄立刻从她腰侧袭来,她手腕用力,刀刃滑开斧刃,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侧腰处的斧头劈了个空,陈五妹趁着这个空档将刚刚在地上翻滚时握在手中的干土碎石朝三寨主的眼前扔了出去。 已经有喽啰在靠近了,一旦缠斗起来,这些胆小如鼠的臭虫就会想尽办法过来蹭个功劳。 她不能让这个三寨主浪费她的时间。 曾经阮姐问她,为什么用刀不用剑,那时候她怎么答的? 她说:“刀是杀人刀,我不能让天下太平,但我能杀光挡在你面前的敌人。” 陈五妹咬破舌尖,她大吼一声壮大自己的气势。 她是一柄凶器,只有阮姐愿意用她,即便此时她不再是将军,即便她身上旧伤未愈,可她仍然有携千军万马而来的气势! 三寨主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快上前,他没有躲开沙土,也没有闭眼,他迎了上去! 那刀携千钧之势,勇武逼人,三寨主这次不能再单斧抵挡了,他双斧架住那柄刀,瞬息之间,他高喊:“兄弟们,杀了她!” 只要她没有立刻脱困,或是弃刀而逃,就会立刻被乱棍打死! 陈五妹却没有想过脱困,她只能,必须杀了眼前这个人,否则她必死无疑。 刀要借势,而她已经无势可借,只能凭自己的蛮力。 陈五妹双目圆睁,双臂肌肉凸起,额头青筋跳动,眼球充血通红。 三寨主硬生生咬着牙,扛着这把刀。 这女人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终于有喽啰敢于过来了,她的刀被双斧架着,他们才敢过来进攻。 棍子打在了陈五妹的背上,但她巍然不动,那喽啰奇怪的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啊! “只要你扔刀投降,我饶你一命!”三寨主已经扛不住了,他单膝跪地,牙龈已经咬出了血,他艰难道,“让你做四寨主!” 他一开口就泄气了。 陈五妹已经感受不到那些打在她背上,头上的棍棒。 她的后背还挨了一刀。 那个拿刀的人胆子太小,还没杀过人吧? 如果是她的话,这一刀就能让人再站不起来。 陈五妹转刀一崩,三寨主脱力,双斧被挑飞。 喽啰们被吓了一跳,那飞出来的双斧吓得他们立刻后退。 “四寨主?”陈五妹的目光如狼似虎,“你如此辱我,我誓杀你!” 亲信大喊道:“保护寨主!杀了她!快上啊!” 有胆大的喽啰上前,刚举起棍子,就被陈五妹一刀劈断了棍子,劈开了天灵盖。 三寨主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亲信连滚带爬的挡在陈五妹面前,他抬起手,跪地给陈五妹磕头,眼泪混着泥土让他的脸狼狈得几乎不堪入目。 “勇士!勇士!别杀他,我偿命,杀我吧,我偿命!” 陈五妹盯着他:“你是他什么人?” 亲信很瘦弱,并不像土匪,他只是不断磕头,泪流满面,瑟瑟发抖却不肯后退:“他是我阿爹!” 陈五妹了然,她举起了刀:“那些被你们所杀的乡民,也有阿爹,也有阿妈。” “我要你们都拿命来偿!” 第425章 搏个未来(六) 当女吏组织了乡勇,上山寻人时,看到的便是如血人一般的陈五妹。 她单臂撑着刀,一动不动的坐在一棵树下,身边是四散的尸体或残肢,只有在听见脚步声时,她的胸口才有轻微的起伏,她的双眼被血水迷住,艰难地想要撑着树干站起来御敌。 直到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那声音极远,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 “陈姐!” “陈姐!你醒醒!” 陈五妹安心了。 她睡了过去。 那是一段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的孩童时期,那时她好像总是哭,因为吃不饱肚子,爹娘三番五次想把她扔了,但到了最后关头又舍不得,几个兄弟姐妹看她总是哭,即便再舍不得,也总是会把自己的那份饭给她分一点。 后来……爹娘死了,兄弟姐妹也死了,只有她长得壮实,逃过了一劫。 她其实恨过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贪吃,为什么要哭,如果不这样,爹娘和姊妹们多吃一点,是不是也能逃过去了? 为了吃饱饭,她把自己卖了,卖给了一户人家当健妇,虽说那时候她甚至不满十五,在后院里给夫人们干活。 大夫人是个刻薄的人,总扣仆人的月钱,但在贼人闯进府里的时候,大夫人藏起来三个小夫人和非她亲生的孩子,独自死在贼人刀下。 二夫人和三夫人总是攀比着,攀比老爷给谁的礼物更多,总是互相讥讽,甚至大打出手过。 四夫人是个怯懦的人,不争不抢,总是被二夫人斥责,老爷也不护着她。 但为了保护几个孩子,她们自己从安全的地道里爬上去,拦住了那些贼子。 她们托付陈五妹把幼子带出去,她至今也不想知道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那几个小少爷和小小姐,陈五妹也没有保护好,她当时只有力气,没有武艺,她也很笨,两个小少爷走失了,一个小姐落水淹死了,最后一个小姐染了风寒,死在了她的怀里。 天大地大,走了一圈,陈五妹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漫无目的的活着,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联系。 那时她觉得,自己应当和三个小夫人一起钻出地道,她力气大,应该能伤几个贼人,如果能弄死,那就赚了,最后她和三个小夫人死在一处,也算有个归处。 她也不明白,几个夫人为什么要死。 她们或许不仁爱、不大度、不聪明,但为什么要死呢? 三个小夫人那样爱美,可她们死的时候,心里念的,定然不是华冠美服。 大夫人总骂她是个夯货,笨贼,但在贼人闯门的前一夜,她却没有再骂她,而是让她逃命。 她负了她们,她没有保护好少爷和小姐们。 她又把自己卖了,卖给了县丞家当健妇,县丞家只有一个夫人和一个小姐,她想,自己应该是能保护她们的,如果这一次还不行,那她就跟她们一起死吧。 只是这一次,杀死她们的不是贼人。 县丞是个老实人,一个好人,家里很清贫,连夫人和小姐都吃不上肉,也得纺线织布补贴家用,县丞日日在外奔波,去乡下以后,回来就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这家人对她很好,知道她胃口大,会尽量“剩”一些饭菜补贴她。 直到那一日,衙役们围住了这个家,县丞一家人都被锁拿了,外头的人说县丞收受贿赂,鱼肉乡里,她也被关在了女牢里。 县丞被砍了头,夫人和小姐在牢里自缢了。 陈五妹不敢再卖自己了,她觉得自己是灾星,去哪家,哪家就要死人。 她稀里糊涂的上了山,因为一把力气,被山贼看中。 这些山贼也不是什么真的贼人,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他们也不敢下山抢掠,反而是打着山贼的旗号,在山上种地——不纳税不给人头钱,还不服劳役。 他们的妻儿都在山下,等着他们年尾把粮食运下去。 再然后,阮姐就来了。 那时候的阮姐衣衫褴褛,比乞丐还像乞丐,她还那么小,带着一群和她一样宛如乞丐的人上了山,好在阮姐是个讲道理的人,她看到了山里的农田,看到他们的地窖里只有粮食和打来的野物,并没有杀他们。 陈五妹就这么跟着阮姐的队伍回到了阮姐的“老巢”。 于是陈五妹找到了归处,找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大夫人是不该死的,三个小夫人也不该死,还有少爷和小姐,县丞一家都不该死,她得做点什么。 当她习得武艺,腰间长刀嗡鸣,让那些贩夫走卒,农妇农女们活下来的时候,她和这个世界就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陈五妹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坐在床前落泪的女吏,想扯开嘴角笑一笑,但稍微一动,身体就察觉出了疼痛,于是她倒抽一口凉气,安慰道:“别哭……我还活着呢……” “将军勇武。”女吏撇着嘴,强忍着泪,但嘴里全是怨怪,“怎么不知道保重自己呢!” 陈五妹细细看她,恍然大悟,这个女吏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还很有善心,看到可怜人就会哭,做事也从不拖延,明明做了女吏,一家人还住在最早的木屋里,她的月钱都散给穷苦人了。 好人。 这样的好人,都应该活下去。 “我这不是好好的,还没死吗?”陈五妹说的有些艰难,女吏连忙取了杯水凑到她的唇边。 陈五妹喝了两口,她微微摇头,女吏就把水杯放到一旁。 “山上有个神射手,我没找到他。”陈五妹被女吏搀扶着坐起来,她靠在床头,语气变得正经得许多,“他藏在深山,轻易对付不得,乡民死了许多,倘若我们不动手,无法取信于民。” 女吏也不哭了,她轻声说:“将军安心,本地乡勇皆可用。” “猎户颇多。” 陈五妹再次闭上眼睛,她微微点头:“如此,我就心安了。” “谁率领他们?” 女吏:“赵吏,她今年才退伍转岗。” 陈五妹心想,在阮姐势大之前,怎么不见民间能出这样多的人才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多令人欢喜。 第426章 搏个未来(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男子身着绯色圆领窄袖襕衫,头戴漆纱幞头,腰间别着鱼袋,剑眉星目,任谁看都要赞一声堂堂伟丈夫,然而此时他一脚踹开案几,双颊绯红,双目灼灼如火,气势逼人,“什么乡勇?我党项儿郎,如今竟然听令一个妇人,对同族拔刀相向?!” “什么生意?这做的是个什么生意?!这是要我手足相残,那阮姓女子实在恶毒!” “将她们赶出去!赶不出去就全部杀光!岂有任贼子在自家取刀的道理!” 门客们面面相觑,面前小案上的羊排都不香了,阮地送来的酒也不美了。 “邑主,息怒啊!”一头戴黑冠的门客连声劝道,“这是为何啊?!” 不等邑主说话,便有别的门客解释:“孟义兄不知,那些妇人打着山中有匪的旗号,竟然结起乡勇,甚至赠其利器,操练起来了!” 黑冠门客一愣,他是武将,虽说身上还没有官职,但只听这一句,就惊得他霍然起身,他看向邑主,厉声道:“邑主应当立刻上书,报与国君!这些妇人疯了不成!” 邑主李斐咬牙切齿,他悲戚道:“倘若辽国不派使臣来,恐怕国君亦要同那阮姓女子虚与委蛇。” 也有门客忍不住说:“那段地方我倒也听说过,确实有山匪多年侵扰,当地乡民苦不堪言,更何况那些妇人并非兵丁,不过吏目罢了,倘若能驱逐匪患,为当地民生也是益处。” “短视!短视之言!” “这些乡勇受妇人操练,心中可有家国,可有邑主国君?恐怕他们心中之主,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阮女!” “邑主!不可不防啊!” 邑主刚刚还火气冲天,此时却萎了下来,他悲戚道:“那些妇人!那些妇人!哎!” 门客们明白了邑主的意思——他不能自己动手,无论那些女人是不是官吏,她们都是女人,天下人活得再艰难,再狼狈,心里也知道善恶大义,如果邑主真的杀了她们,在天下人眼里,他杀的并不是敌人的官吏,而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连这些人他都杀得,天下还有谁人他不敢杀呢? 到那时,远在天边的阮女是善心的菩萨,邑主是什么?是连妇人都要滥杀的恶人! 百姓可以不要名声,他能不要吗? 那些男乡民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邑主连有阮女庇护的女吏们都敢杀,他们的妻子女儿又算什么?她们会不会被官吏抢走,会不会到死都喊着丈夫和阿爹? 更别说女乡民们了,她们会不断劝说自己的男性亲眷投奔到女吏那里去——她们也是要活命的啊! 邑主思及此处,不由掩面,余光却盯着那黑冠武人。 黑冠男子终于说:“不需邑主忧心,我为我主扫清前路!为邑主国君,何方遗臭万年,我死不足惜!” 邑主一眨眼,当真落下一滴泪来,他走下台阶,第一回握住黑冠男子的手,情真意切道:“我今日方知孟义,我竟今日方知孟义!” 两人执手相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 “喝点热汤,就什么都不用愁了。”年轻的女孩搅了搅锅里的羊肉,打了几勺带着肉块的汤到碗里,递给了一旁坐着的喜娘手里。 喜娘呆呆的看着碗,但她喝不下去,从她逃下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陈五妹那一批汉官都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姓赵的女吏操练乡勇,喜娘却仍然没从那血色山林里走出来,她忽然轻声问:“为什么?” 女孩没听清,用不太熟的汉话问:“阿姐,你说什么?” 喜娘:“日子不好过吗?只要有手有脚,就能从汉人这里换到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你家有人上过山吗?”喜娘问女孩。 女孩没说话,她沉默了几息,而后结结巴巴地说:“我阿兄没害过人!他已经归家了,种地种得可好。” 喜娘:“你阿兄你下山,他们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还要杀人?” 她茫然地说:“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个人……我也忘了他的名字。” 那个说自己不想娶她的小伙子,那个忧愁的,想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小伙子,他就那么轻易的死了,他没能救到人,没能留下一句遗言。 而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心上人,恐怕此时已经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我不知道……”女孩有些紧张,她不再跟喜娘说话,只把羊肉汤递给花了钱的客人。 自从有乡勇操练之后,这个集市的人更多了,这些乡勇的家人都会过来,看看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有些体壮的女乡民也会加入进去,因着长官是女人,所以她们也没被欺负过。 至于他们为何这般积极,倒不是真的有多想反杀山匪,只是因为当了乡勇,每日汉官们会管一顿饭,月底会给他们一小罐糖。 不仅能省下一份口粮,还能给家里拿回去一点东西。 这些乡勇的家眷因为乡勇的关系,也敢在集市上做点小买卖,挣一点小钱,集市的买卖也就更多了。 喜娘没有喝那碗羊肉汤,只是顺手将这碗汤给了蹲在一旁,家里穷的买不起汤的小女娃。 她拖着脚步走向远处的平地,乡勇们在那里操练。 走山娘守着她们家的小摊子,而喜娘,在死亡边缘走过一圈后,想起了那个被抬下山的,血人一般的陈吏,她没有陈吏的体格,没有陈吏那样的胆子。 但陈吏是汉人,她是党项人,死在山上的是她的族人。 害死她族人的,也是她的族人。 她突然生出了一股紧迫感——她需要做点什么事,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操练总是不坏的,会用刀也是不坏的。 下一次,当那些山匪下山的,她不想再逃命了,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不想除了叫救命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像牲畜一样被宰杀了。 第426章 提早布局(一) 街头巷尾最近总会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要募兵了。” “要打仗了吗?去哪儿打?” “家里攒了些钱,能买好的甲胄吧?” “怎么可能?军营里那么多人呢,怎么还要募兵?” “当兵不好吗?我看军营里的兵士偶尔出营休假,一个个都吃的膀大腰圆!就是那些女兵,腿都比我腰粗啦!当兵的时候还不用干活,多好的日子!” “当兵当然好,可打仗不好呀。” “打谁啊?” “听说要打西夏?西夏在哪儿?” “不打辽人吗?” “不打辽人的话,我儿还先等等吧,等打辽人了,我再送他去当兵。” “老姐姐,你就这一个儿子了呀!” “先人的仇得报啊!” 管四娘关上了窗户,她重新坐到炭盆旁,拿起了放在了一旁的针线,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能叫她轻松穿好线,老妇人坐在她身旁,看她今日几次三番都没能把线穿进去,出声安抚道:“他们知道什么?我看当今是位雄主,自然知道孰轻孰重,西夏也值得此时用兵?” “就算真打起来也不是坏事,那羊二郎倘若挣得军功,说不准你爹就肯了。”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语气越发严肃,“你爹也不是恶人,不顾念你,可那羊二郎双亲俱亡,你与他成婚,将来怎么过日子?” “娘,我没怪爹。”管四娘低着头,认真的缝补衣裳。 在这座城归阮姐之前,她是不必缝补衣裳的。 管家祖上也出过英雄人物,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虽说那功劳不至于成为数一数二的勋贵,但也得了荣宠和爵位,管家有家传的枪法,儿郎们成人后都能入军营,他们早就忘了战争的恐怖,只记得祖宗是如何从一个落魄子弟重新擎起了管氏的天。 不过大宋很久没打仗了,管家儿郎也渐渐疏于武功,他们骑着比祖宗能骑的更好的马,却在街市上横冲直闯,拿着更好的长枪,却只能在演武场里挽个花,他们的雄心壮志渐渐消弭,成了头上金灿灿的冠,腰间带玉的带,脚下镶着宝石的靴。 当阮姐的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她那些口口声声要护卫大宋千秋万代的兄弟们没有出城迎敌,没有拿起他们的长枪,战马依旧关在马厩里,即便它们高大壮美,即便它们就像它们的祖先一样英勇。 于是管家就这么败落了。 管四娘也从四小姐变成了四娘。 她不仅要自己缝补衣裳,还要出去干活,她会作诗,会骑马,看得懂古籍,于是她便进了官府,专门分辨和整理老衙门留下的黄册和古籍,最近她还拜了个师傅,学着怎么复原破损老旧的书画。 管四娘很少想要是阮姐没来会怎么样——她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和兄弟们不一样,她没有什么高远的志向,哪怕如今女子们为吏为官为兵多不胜数,她也不觉得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她可以不那么早成婚,不那么早生孩子,所以她可能活得久一点。 甚至她可以不成婚,不生孩子,但管四娘不会这么选,她就像许多以前的妇人一般,认为丈夫可以没有,但孩子是必须得有的,否则等她老了,谁给她一口饭吃呢? 羊二郎是她从小订了婚的青梅竹马,名义上是青梅竹马,其实也就七岁之前相处过几个月。 但家里人都觉得,她一定会对羊二郎情根深种,非他不嫁。 管四娘悠悠的叹了口气。 老妇人看着女儿将最后一针收好,看着她拨弄火盆,看着她整理衣襟。 女儿要出门应卯了。 就在管四娘要出门的前夕,老妇人终于忍不住说:“四娘,我们在临安还有一家世交……你要是……” 她觉得女儿受了委屈,天大的委屈。 阮姐没来之前,女儿过着多幸福的日子啊,她穿着绫罗绸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她有数不清的珠宝首饰,她是最小的女儿,老母亲近五十才生下她,将她疼得如珠似宝。 而她又那样争气,写得好字,作得好诗,娴静而聪慧,与姐妹们相处得也好。 家中脾气最差的三郎都将她当女儿疼。 她会成为受夫家尊重的贵妇人,娘家的老父老母和兄弟姐妹都会为她撑腰。 而如今,这个争气的女儿却要如百姓女儿一般,自己缝补衣裳,出门应卯,挣那在以前买不到一件首饰的工钱,没了伺候的丫鬟,倘若要作诗,还得自己去准备文房四宝,自己铺纸磨墨。 去岁冬日,她甚至还生了冻疮,那一对耳朵几乎要冻烂了。 老妇人悲从中来:“女大王为何如此啊!她不是女人吗?!她的心肠怎么这样硬!” 管四娘并不作答,她其实不恨大宋的皇帝,也不恨阮姐,她是很无所谓的,只要没有战乱,没有颠沛流离,无论是靠家里还是靠自己有一口饭吃,都可以。 老妇人的爹也是武将,她和女儿不同,她是将门虎女,还央求爹娘教了她家传的刀法。 但她从没有用上这刀法的时候,所以她对阮响的评价是雄主——阮响能以武立威,甚至改募兵为职业兵,收服被辽人占据的边城,她可以为阮响歌功颂德,认为她堪比唐太宗。 可只要想起女儿,她又觉得阮响是世上一等一的狠心人。 她希望阮响当皇帝,希望阮响让她家的儿郎领兵征战,让儿郎们再得一个从龙之功。 于是他们一家又会重得光辉,她的女儿可以穿最美的华服,吃最鲜的果子,可以抬高下巴,尽情挑选那些好人家的儿郎,一定会给她挑一个高大漂亮的伟丈夫当女婿。 管四娘看着老娘嚎哭出声,她只得蹲下劝慰,但怎么劝都劝不住。 最后,她只能实话实说:“娘,我不是为这个愁。” 老娘不信:“你从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你祖母倘若还活着,看你如今这样,心肝都要哭出来!” 管四娘愣了愣:“那……那倒也未必。” 祖母性子有些怪,万事不入心,说不准看她如今过的日子,还要夸她心性好。 “娘,县长跟我说,想让我跑一趟西夏。”管四娘搓搓手,不是很敢说了,“她说我文笔好,文章好,还会修复古籍,想让我去记录一下西夏的风土人情,写一些文章寄回来。” 老娘猛烈的咳嗽起来。 管四娘连忙去拍老娘的背。 她自己也很茫然:“娘,你说,写这个有什么用呢?” 第427章 提早布局(二) 管四娘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女有什么用呢?书香世家的女孩,十个八个是才女,但这个才女的名头,对她们的命运仿佛没有增益,就算择婿,最后也还不是在家中世交男儿当中选吗?嫁人之后恐怕连作诗的时间都没有了。 唯一的作用,就是和丈夫相处时不至于无话可说,实在不成,还能对个对子嘛。 除此以外呢? 流芳百世?诗歌传世? 男才子那样多,也没有几个有这样的资格,女才子就更少了。 管四娘甚至觉得,重来一回,她肯定不当这个才女了,不看那么多书了。 看了有什么用?一个小姑娘,十岁出头,就看穿了自己的命运,看到自己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她要怎么过一生? 那么多血淋淋的诗句,那么多女人的血泪,幽怨的绝望的。 还不如当个田舍婆,每天念念自己种的瓜果会是什么收成,隔壁家的小女郎小儿郎是不是又因为调皮挨了爹娘的揍。 可她还是爱写诗,还是爱写文章,她不喜欢说,只喜欢写。 她从不写那些幽怨的闺阁故事,如果……如果她的诗词能流传下去,她希望看到她所写诗词的小姑娘,不要那么早看透自己的人生,可以保持一点幻想,直到幻想破碎的那一天到来。 起码在那之前,她因着这些诗词做过世上最美的梦。 只是现在管四娘不知道写什么了,女孩们不用看着诗词做梦了,她们可以出门读书,可以立下志愿,无论是当官做宰都有可能,可以自己经营店铺,一辈子不婚也不会被打板子,只要身体好,也能去当兵,立一番开疆拓土的事业。 那她写什么呢? 管四娘开始写山川河流了,写壮丽山河,尤其她还要整理古籍,古籍当中总记录着当地的山志,她也写路边看到的一朵小花,一只蚂蚱,甚至写自己的心情,或者官衙里又有谁吵架了。 她的地理成绩是很不错的。 说来惭愧,作为这座小城里有名有姓的才女,她偏科极为严重。 数学几乎都在二十分上下,偶尔还会得个零蛋,明明女子尤善数学,但她的数学成绩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物理和化学勉强能排在班里的中游。 只有语文和地理一骑绝尘,让一众从小在儒学一道上卷生卷死的儿郎们望尘莫及。 她也没瞒着人,毕竟写文章这种事很风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其她写的还不是什么深宅大院的腌臜事,那就更无不可对人言了。 官衙内同事会传阅她的文章,偶尔会帮她斧正。 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县长的眼。 县长夸她文章做的好,人也很有灵性,不应该待在这个小地方,否则她的文章只能在县衙内传阅,岂不浪费?最好是能到西夏去。 管四娘有些懵,她觉得县长的思维跳的太快了——不该待在这个小地方,那还可以去青州,去大同,去太原,做什么要去西夏? “哎呀!这就是你年轻了!”那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却还很精神的中年人拉着她的手,一点官威都没有,很亲切地说,“西夏多好啊!有山有河,有平原有盆地,还有人,人也很好,那些党项人都很朴素热心,都是好人呢!”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而且……党项人看得懂汉字吗? 她在当地写了文章,给谁看啊?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县长忙说:“自然是寄回来给咱们看啦!不过你要是余力,在当地教几个学生也很好。” 哦……原来是想让她写文章的同时当扫盲老师。 管四娘还是不想去,她几个姐姐都有孩子了,兄弟们都在外地,她还得在家照顾老父老母,更何况她这辈子都没走过长路,除了采青以外没有走出过城门,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亲人都在,自己也有活干,每一日都很安心。 但县长不肯让她走,她再怎么推辞都不成。 到最后,县长也没法子了,只能关起门来,像要做什么坏事一样轻声细语地跟她说:“你觉得,西夏是咱们的地方吗?” 管四娘很茫然,但她还是很老实的摇头:“不是啊,西夏自有国体,怎么会是咱们的地方?” 县长:“国体?靠什么?贵族地主?党项人还是汉人?唐时不是咱们的地方?” 管四娘于是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县长说的是,唐雄万载。” 县长:“但如今像你这么想的人不少,到底是宋人的罪过!原是我们的地盘,如今竟然都成别国了!国体之别,竟如此深入人心!” 管四娘“嗯”了一声,她并不笨,也愿意在县长面前扮蠢,所以她明白县长的意思。 县长希望她去西夏,或许还有很多如她一样的人,此时都被当地官员这么关切着,劝慰着,她们会背上行囊,离家千里,只为看一看西夏的山河,写下一篇篇文章,画出一张张地图。 然后,阮地的汉人们慢慢就会生出——这块地方原来长这样啊,原来还有这么多汉人啊,原来以前是咱们的地盘啊,啊!那么宋人羸弱,弄丢了地,咱们是不是该拿回来呀? 如果拿回来了,是不是缺吏目呀? 如今要当吏目也不容易了,别说男吏,女吏也不好考了。 那么大块地,只要拿回来,咱家的娃娃又能吃竹笋炒肉啦。 她们不是去打仗的,但她们又确实是去开疆拓土,或者说收复河山的。 至于党项人怎么想的,重要吗? 西夏打黄头,辽国打西夏打大宋,没人在意各国的百姓怎么想的。 不过她此时后知后觉,原来阮姐真的像娘说的那样是位雄主,她不满足于龟缩一隅,在这里度过短暂奢侈的一生,她想一统天下。 管四娘思虑片刻说:“县长体贴,容我归家去,与老父老母商议几日。” 娘肯定是不会同意的,爹呢? 爹大概也不会同意。 但他们最终都会同意。 他们还做着旧时代的美梦,还想要管家出一个人,再次擎起管氏的天。 第428章 提早布局(三) 火车要发车了,管四娘背着自己的包,挤在一堆人里,无精打采的想着她爹娘的话。 就和她预想的一样,爹娘先是不许,又哭又闹,在家里骂天骂地,骂世道不公,但只过了一夜,他们就换了一副说辞,觉得管四娘去西夏也没什么不好,她成绩好,人才好,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定能出人头地。 这对夫妻对小女儿都有一股奇特的信任,他们自己是没读过什么书的,只开过蒙,毕竟他们又不靠科举晋身,于是对这个很会读书的小女儿持有近乎盲目的信任。 管四娘觉得父母是爱自己的,甚至有些溺爱。 可这爱也夹杂了很多私心,很多说不出口的期待。 不过管四娘是无所谓的,人都如此,父母盼着子女成才,子女盼着父母疼爱甚至偏爱最次也要公平公正,妻子盼着丈夫是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儿,丈夫盼着妻子是贤良淑德且能红袖添香的绝世佳人,能达成这些期待的有几人呢? 父母子女妻子丈夫最终都要接受他们期盼的人很平庸,和他们自己一样平庸。 或许只有一种人对他人毫无期待,那大概是出世的人了,不在凡俗之中。 这还是管四娘第一次来车站,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车,这辆火车是阮地的第二辆,比第一辆更大,听说在路上也更平稳,至于第一辆——某天夜里失火,已经烧没了。 听说那夜里车站所有人都在哭。 还死了几个人,于是附近的百姓也不那么日夜膜拜火车了。 管四娘就在人群里这么挤着,直到挤上了车厢,她找到了自己的位子,放好行李就开始发呆。 她得先坐火车到庆州,而后转马车或者牛车进西夏,中间或许还得自己下车走一段路。 好在她是有领队的!虽然领队不会只看她一个人。 这次出行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但还是女人居多,许多还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女孩。 管四娘喜欢听她们说话,那是她以前听不到的,属于在阮地成长起来的女孩才会说出来的话。 “等我写出名气来再回家,我看我大姐还教不教训我,她总觉得我还是小娃娃,我已经长大了!” 管四娘低着头忍不住笑,这是个长大了的“娃娃”。 “我爹不肯让我走呢,昨夜哭了好久,说不把他一起带走他就去县衙门口打坐,还是我娘给他灌了酒,今早我才出得了门。” “不知道能挣多少钱,要是挣得多,回来我就买个小屋子,从家里搬出去。” “是呀!还是自己住舒服,只要待在家里,爹娘还是拿我当小孩子。” “那可不容易呢,我表哥就是还没成婚就搬出去了,我姨和姨夫在家闹得可凶了!说我表哥不孝,翅膀硬了。” “我要是搬出去,就要和阿琳一起住,我跟她最好,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买菜做饭呢。” “还能一起睡,没人管我们,聊多晚都行!” 管四娘津津有味的听着,她还从没想过从家里搬出去,但这些女孩子甚至都开始打算住一起了,商量着要买多大的衣柜,两人一起凑钱买些什么家具,房子最好有多大,坐落在什么地方。 尤其这些女孩家境大多都不差,从小一家人要么吃食堂,要么就是爹娘做饭,她们自己没下过厨,因此做饭在她们看来竟然还是和好朋友一起生活的趣事。 男孩们有时候也会加入进来,不过他们不会打算的那么仔细长久,而是讨论挣到了钱回来,要买多少新鲜东西,比如自行车是要买的吧?虽说链条总掉,但还是很体面。 如果能置办一身有丝绸装饰的新衣服就更好了,漂亮体面的男孩总是比邋遢的男孩更容易得到机会。 这些年轻的孩子官话都很好,虽然出身的地方不同,但口音却都不重。 许多还是同学,这次出行也是他们头一回走远路。 除了这些也要去西夏的同行人之外,管四娘还见到了各色当地人——她们这节车厢是便民车厢,所以附近的农民是可以带牲畜上车的,只是牲畜得在背篓里才行,于是鸡叫鸭叫伴随着人声,偶尔还有小狗的叫声。 不过便民车厢的票钱要比别的车厢便宜,管四娘出门在外,是宁肯吃一点苦的,毕竟这些钱到了边关得换成铜钱银子,到西夏去花用。 谁又知道西夏到底什么样?手里的钱多一点,心里也有胆气。 农人们对她们都很尊重,虽然农人大多也是上过扫盲班的,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许多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拼音也只能勉强拼一拼,对读书人的敬重便又冒出来了。 在听到他们要去西夏之后,农人们都很茫然,他们甚至以为西夏在吐蕃旁边,至于吐蕃在哪儿,那就更不知道了。 快到庆州的时候,新上车的人里就有不少党项人了,他们住在边城,慢慢就靠近了阮地,再然后,发现这边的日子更好过,就把家里人接过来,再也不回西夏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官话都不错,比很多本地人的官话更容易听明白。 “老家精穷。”党项汉子并不认生,他是个生意人,穿着不是很体面,但身上也没打补丁,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牙来,对着一群好奇的孩子说,“我家的羊都拿去交税了,地里的出息也不好,再不出来,我妻儿都要饿死了。” 他还叮嘱他们:“不要去深山,就走官道,要去深山的话得多带一些人,还要带上武器。” “倘若遇到山匪,不要反抗,把钱财都交出去,表明身份,大概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不过,如果是女子,发现可能有山匪,就要立刻藏起来,草丛里树上都行,不要被找到。” “要是被抓住了,身段也要柔软些,这样才有机会活下来。” 管四娘有点害怕,她可不是冲着名留青史去的,不准备把命交代在那。 看来在进西夏之前,她还是得买把刀防身, 可是……她连鸡都没有杀过啊! 第429章 提早布局(四) 远处山峰矗立,如千刀高耸入云,那山几无草叶植被,一片萧然肃杀之风。 管四娘没想到西夏的山是这样的。 “只这一片如此,要是向西走,山林树木葱葱,也是极美的景色。”女吏拍了拍管四娘的肩膀,她比管四娘矮一些,大约一米五出头,但在女吏的队伍里算是中等身高,她的年纪也不小了,鬓角华发早生,脸上细纹密布,但并没有苦相,笑起来的时候一张脸像绽放的花。 管四娘在官府任职,和吏目交道打得不少,同女吏的关系很快就亲近起来。 她其实不太爱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包括她父母在内,遇到的所有人几乎都很喜欢她,不必她自己废什么心思,就知道了女吏们的名字、爱好、甚至家里有几口人,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东西。 管四娘偶尔也会觉得奇怪,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怎么这些人都觉得她是个不多话的好人呢? “这附近没有山民?”管四娘在纸上写写画画,纸张下面有薄木板,这才能让她书写,现在顺手把风景地貌记录下来,画上简易的地形图,到了有桌椅的地方才能写出文章,记录成册,以前她只关心自然风貌,这会儿倒是难得关心起了人。 “这附近的山哪儿能住人?西夏山民多,是因为山上种地只要藏的好,不被发现,就能躲税躲劳役。”女吏从兜里掏出一把野果,很大方的给管四娘递过去,看管四娘吃了两颗后才说,“这附近没有山民,都住在平地上,逃不了税,日子就不太好过,也这今年我们来了,他们能换些便宜的盐糖,这才没死那么多人。” 管四娘:“是有什么灾祸吗?死人很多?” 管四娘并非不识愁滋味,她也知道普通百姓的日子很难过,无论文章诗词还是古籍,再怎么美化,都能看到什么都没做错却不得不死的百姓,但只要没有天灾人祸,哪怕有苛捐杂税,百姓就不会大片大片的死,最多孩子夭折,老人去世,青壮年还是能活下去的。 “这里的地不好,土薄。”女吏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她还伸出舌尖舔了舔,不知道品出了什么滋味后抬头说,“这样的土如果不让农师傅来改善,种一得三都难,但种一得二是要饿死人的。” “所以当地人就不养孩子了。”女吏叹了口气,“一对夫妻,只要有一个儿子活下来了,那么之后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会扔到山脚下,这里太穷,穷到养大一个孩子都是很大的负担,他们不会觉得孩子长大是劳动力,因为不等长大,一家人都要饿死。” “女孩都扔了?”管四娘皱着眉,“那这里不该早早就没人了吗?” 男儿国?女儿国还能外出去借种,男儿国怎么借种呢?抢女人吗?那就避免不了小规模的战争,可就算能抢一两次,慢慢也就没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女子地位那样低,却很少会被拖上战场当炮灰的缘故。 一个国家的青壮男性死了,上下两代的男人还能“播种”,就还能有新生儿被养育出来,国家就不会亡。 但如果青壮女性死了,那就完了,绝后了,老年女性生不出孩子,而光棍那样多,小女孩很难长到可以生孩子的年龄。 人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没有人,谁去打仗,谁去种地,谁去织布做衣? 管四娘曾经看过女儿国的故事,国内的成年女子会出去借种,如果是女儿就留下来,是儿子也不会扔掉,而是喂奶到能活下去的年龄,就交给孩子的生父。 只有生父不要,或者生父死了,失踪了,才会扔掉。 虽然管四娘仍然觉得这个故事很不可思议,但她觉得这样才是对的,要保证周边有青壮男性资源才行,这样女儿国才能存在下去,如果青壮男性不够,那么下一代女孩出去借种的时候,可能借到的就是近亲的种,或者老年男性的劣质种。 到时候生下的女儿就会越来越孱弱,无法维持健女军队,女儿国就消失了。 女吏点点头:“这边确实没什么人了,偶尔看到一个女人也是老妪。” 管四娘很不喜欢这里,她觉得这片地方已经是死地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有环境,也有人的缘故。 “不过也有好处,就是地图好绘制。”女吏,“只我们都是粗人,简易的地图还可以,但要细致就难了,山谷的深浅一类,我们也就只能画个大概。” “我明白。”管四娘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说难听点,她其实是个间人,她不仅需要写下文章,还要画出地图,她要尽量掌握在西夏看到的一切,而她所写所画的东西,最后会给西夏带来灭国之灾。 可她不能不做。 管四娘之前已经意识到了,但她没有深想过,她就是这样的人,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说难听点是随波逐流,既然这么多人来,那她就来吧,既然县长说她能干好,那她就好好干吧。 “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管四娘,“非我族裔……” 她没说出口,但女吏能明白她的意思。 非我族裔,难道就一定得死吗? “四娘说笑了!”女吏笑呵呵的,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如今列国林立,看似安稳平和,实际波涛汹涌,灭国只在须臾之间,只不过尚无一国有灭国之力罢了!” “没有天险阻隔,即便黄河,到了冬天也是要结冰的,你的地理好,你应当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天下大势都在地理,天下说是分分合合,实际是分必一统。” 管四娘知道女吏说的是对的。 所谓的和平都是假象,这块大地没有越不过的天险,于是虚假的和平在某个国家强盛起来后就会被打破,总有一日会走向统一。 “没有打仗的人是不必死的。”女吏笑着,“这块地方很大,容得下很多人。” “四娘应当想,要怎么做,才能少死一些人。” 第430章 提早布局(五) 不过半月的功夫,管四娘就成了个野人,她许久没有洗头,身上头一回有了跳蚤,虽然衣服还算整齐,但也不能奢侈的常常换洗,于是总是灰头土脸,半点看不出曾经大家小姐的模样了。 好在她没遇到过什么危险,附近的山脉没有山民,更没有山匪。 她来了半个月,除了身旁的吏目和助手以外,很少看到生面孔。 直到今天—— 坐在火堆旁的是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小孩,约莫十岁上下,极瘦,脸上全是灰尘和污泥,他也不说话,像个野猴子,只盯着女吏们烹煮的肉干,大约是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像狼,女吏试探着给他扔了条肉干,于是就看着那孩子凶狠的用牙撕扯,肉干太硬,即便是成人都要含着用牙慢慢磨,但这孩子仿佛不知道痛,拼命撕扯着。 他也不嚼,撕下一条肉丝就直接咽。 这已经不像人了,像野兽。 他听不懂汉话,党项话似乎也半懂不懂,他的眼里只有食物,而且脑子似乎缺根弦,他感觉不到怕,哪怕周围都是陌生人。 “小孩,你没家人吗?”孙月茹在男孩眼前晃动肉干。 她晃一下,男孩的身体就偏一下,他的目光和身体都追逐着肉干,哪怕手里正有一根。 只要孙月茹稍微把肉干放低点,男孩就会一口咬上去,用力之大,听声音都让管四娘牙疼。 其他人小声说:“可能是附近山民不要的孩子。” “说不定就是被狼养大的,话都听不太懂。” “那是山野谣言,他要是被狼养大,又怎么会直立行走?” “还是这附近真有人烟?可能父母都是聋人,不能教孩子说话?” “咱们来这儿这么久了,附近有多少人家心里都有数,这么小的孩子,这附近是肯定没有的。” 喂完肉干,那孩子就在火堆旁蜷缩着睡了,他不说话,不逃跑,吃了就睡,睡醒了又伸着脑袋叫,即便他不说话,众人也明白他是在要吃的。 一开始她们还会管他,但只要一碰他,他就立刻尖叫挣扎,甚至还会蹿出去,不知道去了哪儿,过几个小时又会回来。 她们上山测绘的时候,男孩会跟着她们,但他也不闲着,没人给他喂吃的,他就挖草根,抓虫子,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 他仿佛不知道饱足,所以肚子出奇的大。 管四娘都怕他胀死了。 后来她们就习惯他了,把他当做小猫小狗,他来了就给他一些吃的,偶尔管四娘还会尝试教他说话,也不知道他学会没有,毕竟无论怎么教他,他都不会重复。 这个老师管四娘做的毫无成就感。 直到她们快走的那天,这个男孩才终于说出了见到她们后的第一句话—— “跟我走。” 一行人都呆了,这野兽一样的孩子竟然会说人话!还是汉话! 他也不等她们回答,就走到前方去,也不动,就扭着头看她们,等着她们跟上来。 “你不说明白,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孙月茹抱着手,她不会因为这是个孩子就信任他,到陌生的地方,最重要的就是戒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男孩似乎思考了很久,如果他会思考的话,总之他就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们,直到他妥协为止。 双方终于开始了第一次交流。 男孩的汉话不是很好,但连说带比划勉强能用。 他不是狼孩,不是孤儿,更没被扔掉,他之所以一直跟着她们,只是因为家里没饭吃,他出来找饭吃了。 这在当地很常见,大部分孩子都是这么离开家的,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到愿意贩奴或者蓄奴的商人,于是他们就能得到饭碗,给家里减轻负担。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找不到的。 那么方向感好的孩子就还能找回家,他们能从家里分到的食物很少,只能让他们活下去,于是他们又会离开,继续游荡。 方向感不好的孩子就会死,随便一点危险就会要他们的命。 男孩觉得她们是好人,没打他,没赶走他,还给他肉干吃,天大的好人。 唯一的问题是,她们没有把他当做牛马,没让他干活,这意味着这碗饭他不能长久的吃下去。 而他之所以让她们跟他走,是因为他误解了她们的目的。 他发现她们一直在上山下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于是以为她们想找可以落脚的村落。 他把自己的村落贡献出来了! 他爹是汉人,娘是党项人,一家人住在一个混杂的村子里,村子里的人家很少,都吃不饱,日子很不好过,如果她们愿意去他的村子,那么就可以住村民全家死完后留下的屋子。 当然,他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机的,她们要是去了村子,他们一家可以为她们砍柴打水,甚至一家人都卖给她们当奴仆,这样她们就得给他们饭吃了。 当奴仆才能吃到饭,在男孩看来,当奴仆简直是村民至高无上的追求。 管四娘听懂后瞠目结舌,她不为村民想当奴仆震惊,毕竟以前逼民为奴的事并不少见,甚至一家子记成地主乡绅的仆人用来逃税也常见,她震惊的是这样小的孩子,竟然真的是像野兽一样成长起来的。 怪不得他不管汉话还是党项话都这么差,因为他的父母根本没怎么教过他。 可能他刚会走路,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要去吗?”孙月茹看了眼同事,又看了眼管四娘。 她们倒不必担心男孩听懂,只要说快一些,男孩就猜不出意思了。 “但是我们的任务是测绘……” “我觉得可以去看看,我们有枪,就算是龙潭虎穴,在这种地方也不足为虑。” “如果可行的话,可以发展成一个据点,后来的队伍就能轻松很多,如果能发展起来,好处也很多。” “对,村落的地势肯定会比其它地方好一些,估计会有小河或者溪流,也容易建设发展,这边离咱们那也近,实控不难。” “我也觉得试试。” “当地人的语言也很杂,反而有利于咱们教他们汉话。” “那行,去吧。” 第431章 提早布局(六) 村子藏得很深,管四娘觉得奇异——父母能放孩子出来游荡,但又把村子藏起来,为了什么?躲税?躲劳役抽丁?不过她并不细究,只觉得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就算村民是坏人也不用害怕,吏目的队伍里有五个都是退役士兵,吃不饱肚子的村民没办法抵抗她们。 不过看男孩的样子,村民也很难是坏人。 男孩开始和她们交流之后,几乎把村子的一切都交代了。 虽然其实没什么可交代的,村子的人并不多,大概只有十几户,一户最多六个人,也没什么孩子,男孩到了七岁以后,就会出去找饭辙。 女孩大多活不到七岁,她们或许刚出生就被扔掉了,或许长到七岁,父母如果疼爱她,就会在走亲戚的时候想办法把她送到大户人家卖掉,当丫鬟,逢年过节会走远路去看看她。 不过三四年后,两边的联系就会变少,甚至没有。 不过在村子里,能卖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的,都是漂亮的小姑娘,哪一家把女儿卖出去,别家都会很羡慕,认为这是这家人积德,有福气。 管四娘是能够理解的,她自己以前也有丫鬟,家里的丫鬟比普通百姓的女儿过得更好,她们有好衣裳穿,不会饿肚子,有一份能拿一辈子的工钱,如果运气好够聪明,成为了小姐或者少爷的心腹丫鬟,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女管家,她们的孩子甚至能读书识字,将来靠着主家的关系谋一个小小的职位,甚至当官都未可知。 所以她家会赶走婆子,却不会赶走丫鬟。 丫鬟们对主家是最忠心的,赶她们走,或许转头就要闹出人命。 毕竟以前世间女子能去的地方很少,能向上爬的机会更少。 而当丫鬟,不仅有衣有饭,还有一条靠自己向上爬的路,虽然这条路的顶点只是当个女管家,但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这样的机会,除了当丫鬟以外,对女子而言,还能往上爬的路就只有进宫当宫女或是后妃了。 男孩的妹妹就被父母托老亲卖给了城里的小吏家里当丫鬟。 他说起这个很骄傲——能被贵人看中,证明他的妹妹漂亮,机灵,有和别人不同的品格。 将来他妹妹成婚,也不会嫁给村民,而是嫁给城里的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城里人了。 对村民来说,成为城里人都算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了。 虽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但是他只要想起她就会觉得幸福。 他会不断的提起来,因为这是他这一生唯一可以炫耀的人和事。 管四娘在心中叹息,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的四个丫鬟,她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四五岁就进了她家门,几人一起长大,她并不觉得她们是她的丫鬟,更像她的姐妹,她的亲姐妹都没有跟她那样亲近。 她们都不想离开她,也做好了将来她出嫁,她们成为她的管家,她的嬷嬷,最后成为府里的老妈子的准备,或许还会成为她丈夫的姨娘,帮着她去对付别的姨娘。 她只用一身衣裳一顿饱饭,即便要让她们一年到头的干活,也收获了她们的全部忠心,如果她们胆敢背叛她,天下人都要唾骂她们。 自从她们离开管家以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她们了。 可能不见才是好事,见面了以后,双方如何自处呢? 都是年轻女子,都有喜怒哀乐,都要吃饭喝水,一个生来什么都不用做,一个生来就要从早忙到晚。 一个在世人眼中高贵优雅,一个在世人眼中无知愚笨。 一个是主,一个是奴。 真不公平啊…… 管四娘没有再想下去了,她觉得再想下去自己就会觉得痛苦,那么就此打住吧。 她们走了两天,才走到男孩的村子,她们看到了荒废的农田,田地里长满了野草,男孩说这些地已经长不出粮食了,要让它休息几年才能继续耕种。 “地力耗尽了,又没有东西堆肥,只能抛荒。”有人忍不住说,“他们连轮种的条件都没有,种子肯定也很有限。” 她们经过了许多荒田,直到看到种植了青稞和大麦的田地。 里面还有农人在除草抓虫。 那农人几乎可以算是赤身裸体了,他没有穿上衣,裤子也很破烂,管四娘有些恨自己的眼神这么好,因为在农人起身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了那个物件。 农人也看到了她们,他连忙躲进了作物里,蹲下,像一只受惊的野狗。 在看到她们走远后,农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惊惧又期待的看着她们的背影——外人进村,还大多是女人,那应该不会有危险吧?她们会花钱买粮食吗?他的粮食能不能卖给她们? 男孩的家就在村子的外围,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门口不远处用石头垒了一个灶,旁边还堆了一些柴,茅草屋的木门缝隙很大,里面的家具摆设透过缝隙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根本没有家具,只有枯草堆起来的床。 一行人都有些失望,看来是没有现成的屋子可以打扫出来住了,那些废弃的屋子也都是茅草屋,屋顶的茅草都没多少了,就算有,茅草屋也不能遮风避雨,一旦下雨,就是外面大雨屋内小雨。 真要在这儿歇息,得自己建屋子。 “没事,建个简易的,也不会耗费多少功夫。”孙月茹安慰同事,“这边有黏土,有树,咱们自己砍树打地基,屋子不用太大,能睡人就行,我记得小牛会烧砖,是不是?” 小牛是真的姓牛,她点点头:“会,我大哥开烧砖厂的。” 孙月茹笑道:“这就很好嘛,烧了砖还能卖呢,这里的黏土不差,河沙也能用,原材料尽有,反正咱们也是卖东西,卖什么不是卖?” 管四娘这才发现吏目们都有手艺,有会木工的,有会烧砖的,还有会修纺织机的——只是这里没有纺织机给她修。 “这里位子好,隐蔽,地力不是很足,但土比别的地方厚一些,种地条件差,可只要能轮种堆肥,养活一些人还是不难的。”孙月茹是个决策力很强的人,她说,“这里人口也少,开展工作简单。” “都准备好忙起来吧。” 第432章 提前布局(七) 男孩的父母都是很普通,很穷的农人,不过他们比管四娘进村时看到的男人好一些,起码衣服虽然破,但能把身体的重点部位遮住,神奇的是,男孩的父亲不会说党项话,母亲不会说汉话,夫妻交流全靠比划。 就这样都生了五个孩子。 男孩是老三,前头有两个姐姐,不过两个姐姐都死了,一个是养到五岁,还不到能卖的年纪就落水溺死了,一个是刚出生三个月就夭折了。 他的妹妹被卖去了小吏家,最小的弟弟就在上个月,娘带着他上山摘野菜的时候,被狼叼走了。 孙月茹没有立刻和村民们打好关系,她先找到了一块地,确定这块地没有主人之后,就开始安排吏目们伐木和挖掘地基,烧制砖块很废时,于是预备着以后再建砖窑,现在则是用黏土河沙以及筛过的泥沙做土屋。 连管四娘都忙了起来,同事们挖黏土的时候,她就带着保护她的吏目到处勘测。 她没有太多工具,测绘的地图不会很准确,但有个大概的方位也差不多了。 村民们一开始并不敢接近她们,只是在种地间隙,休息的时候悄悄偷看她们,不过好在他们太穷,太瘦,不敢起歹心。 阿大就是偷看者中的一员,他每日都会在干完农活后去偷看她们,躲在草丛里,身上被虫子咬了也不在乎,他很嫉妒阿豚家的小子,那个没什么用的孩子会做一些捡柴的活,然后心安理得在那群女人中间蹭饭。 他有一次甚至看到那小子被喂了一块肉!肥肉!白花花的! 那些女人甚至把阿豚家的儿子当幼儿,把肉喂给他,他只需要仰着头张开嘴。 那小子怎么配!!阿大在心里尖叫,那小子只能捡一些枯枝,如果让他来,他能砍下最粗壮的树,到时候那些女人就会也让他吃肥肉。 在日复一日的嫉妒中,阿大扭曲了,他甚至想找机会埋伏那小子,掐死他,或者勒死他,这样那些女人就会找新人为她们捡柴,到时候他就扛着那棵粗壮的树献给她们,她们一定会对他另眼相待!让他来砍柴。 可那小子太奸诈了,他捡柴都是跟着那些人一起去,他在村里也不乱跑,从不落单。 阿大就一直偷看,一直蹲伏,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机会! 慢慢的,阿大发现有人开始和自己一起蹲了。 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交流,却都较量着,都希望对方把那小子宰了,自己立刻就去找女人们展现自己的力气和忠诚。 “我才不会单独一个人。”阿豚家的小子正在给父母分自己领到的罐头,罐头皮他们也可以留下来,当碗装水,不用担心摔破,甚至还能当做一个小锅拿来煮东西。 阿豚很高兴,他对儿子说:“你做的对!不要理他们,如果他们给大人们干活,大人们就不会要你了。” 因为最近天天和汉人在一起,男孩的汉话突然之间突飞猛进,甚至跟自己的爹也能用对话交流了。 只是他娘听不明白,男孩又只能用自己磕磕巴巴的党项话再解释一遍。 妇人也很欣慰,她笑着抚摸儿子的头。 “如果他们要杀你。”妇人笑着说,“你就跑,如果跑不了,你就躲起来,他们要是找到了你,你不要怕,不要戳他的眼睛,你要是戳不中,他躲开了,你立刻就会死。” 她在教孩子怎么杀人。 “你要踢他的双腿中间,踢中了再去戳他的眼睛,用石头狠狠砸他的头。” 男孩点头,他很认真的保证:“我会活下去!谁要杀我,我先杀了他!” 阿豚听不懂,他只是看到男孩在跟妻子保证什么,这让他觉得幸福——他这个孩子似乎可以和女儿一样活下来,说不定等他老了,这孩子还能给他饭吃。 男孩更小心了,他现在还有了名字,是大人们给他起的,在此之前,他会被叫做阿豚家那小子,或者是阿狗,阿丑,虽然男孩觉得自己长得并不丑。 阿豚其实也不是他爹的名字,只是他爹把自己的名字忘了,又在有一年打死了一头野猪,于是村民们都叫他爹阿豚。 他娘的名字叫阿花,他娘自己给自己起的。 男孩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因为不知道他姓什么,汉人们就没给他起大名,而是叫他阿智,智慧的智,得知这个名字的含义后,阿智就很喜欢,见到村民就告诉对方自己的新名字,叫他的旧名字他都不愿意应。 父母也得意——自己儿子的名字是那些有见识,能吃饱饭的汉人起的,很值得骄傲。 回到汉人们身边以后,阿智刚背起背篓准备去捡柴,就被孙月茹招手叫到了一边。 “我发现最近总有人跟着你,你可能会有危险。”孙月茹很忧虑。 阿智却不在乎,他不当回事地说:“我不怕他们。” 孙月茹看着这个靠本能生存的孩子,想起那些窥视她们的村民,他们都一样,虽然在种地,在织布,但他们其实还是像兽类一样生存,趋利避害,为了自己的一口饭可以害死一个人。 但她没办法指责他们,如果他们有道德,她可以用道德限制他们,如果他们有规矩,她也可以用规矩控制他们,但他们什么都没有。 她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有道德或者规矩。 “你去告诉你阿爹,让他给你帮忙,就说我们需要人给我们打水,砍柴,挖黏土。”孙月茹,“他们送来这些东西,我们能给他们干饼,肉干和炒熟的面粉,盐和糖也可以。” “但是不能死人,如果死了一个人,他们就什么都得不到。” 阿智不太乐意,他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房子建好了,你们还需要人砍柴吗?” 他担心活被干完了,他就没活干了,没饭吃了。 孙月茹表情复杂地点头:“当然,房子建好了还有很多活需要人干。” 阿智安心了,虽然他还是不太乐意,但仍旧保证道:“我会找我阿爹帮忙的。” 第433章 提前布局(八) 土屋建不了多久,夯实的墙面极厚,即便是冬天也不会让屋内的人感觉到寒风。 但为了能让村民能稳定下来,接受新的规矩,孙月茹依旧没有让他们停止挖掘黏土,运送河沙,土屋一间间的被建起来,而村民们也从中得到了不少东西,甚至钱。 孙月茹以为村民不会接受纸币,他们平时甚至连铜钱都不会用,银子更没见过,在这种地方,一般都是以物易物,就算他们偶尔进城,也是带着自己的鸡鸭去城里换,卖出的钱只是其中一道手续,他们不会把钱带回来。 “他们信任我们。”管四娘坐在门槛上,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大家闺秀的模样,除了身姿体态以外,看着就和普通农妇没有区别,细腻的皮肤变得粗糙,虎口开裂,因为上火,唇边还长了一个疮,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便是天仙都要变成凡人,更何况她还不是天仙。 但管四娘并不因此焦虑忧愁,她对于容貌没有什么要求,因为她并没有因此得到过好处。 或许一个地位低贱的美人,能够因为一张脸改变命运,但管四娘不是,她生来就在权贵阶级,这张脸不会让她的家族更上一层楼,也不会让她自己得到更多好处。 就算阮姐来了,她不再是大家小姐,但这张脸仍旧没有价值。 生活中可能会得到一点优点,但她感觉不到——她自幼就活在优待中,怎么可能感受得到。 所以哪怕孙月茹都为她可惜,管四娘自己却不可惜。 “可能因为我们几乎都是女人。”管四娘抬头看向站着的孙月茹,她知道孙月茹的脾气,孙月茹看着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但其实心很软。 管四娘敢断定,孙月茹从来没杀过人,孙月茹只会救人,一个柔软的人,其实并不适合这里。 孙月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也是我们的优势,世人都以为女人更顺从,更不暴力,更喜欢规则。” “如果我们没有武器,他们会杀了我们。”管四娘摇摇头,“我每夜都不敢睡实。” 孙月茹奇异的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这里村民都很淳朴,做活从不偷懒,哪怕是在阮地,这么卖力干活的人也不多。” “在你看来,这里的男人可能看不起我们,轻视我们,所以他们会信任我,毕竟大家都会信任不会欺负自己的人。”管四娘看着自己开裂的虎口,轻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们。” 孙月茹盯着她。 管四娘:“他们的眼里没有我们。” “人只有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看不起。”管四娘站起来,看着孙月茹的眼睛,“可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呢?” 孙月茹僵住了,她惊恐的看着管四娘。 管四娘很自然地说:“人面对畜生的时候,也不会立刻杀了它,他会先看看这只畜生是不是有族群,够不够聪明,杀了它,它的族群会不会来报复。” “你还这么小。”孙月茹的声音在发抖,“就已经觉得世上没有好人了吗?!” 她吓到了孙月茹,管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 孙月茹是百姓出身,她没见过真正的人不被当人,在孙月茹眼里,世上的人都是她的邻居,她的叔伯婶娘,她面对最大的恶意,或许也只是溃兵和小吏。 但管四娘很清楚,真正的恶意是不把人当人,即便这个人站在对方面前,在对方眼里也没有这个人。 权贵就是这么对待百姓的。 百姓不是人,他们是被牧羊人放着的人,杀一个无所谓,杀多了就要担心引起民变。 男人也是这么对待女人的,女人的才智不重要,胆量也不重要,她们理应温顺,且能生育孩子,一个美人,谁会在意这个美人是不是聪明呢?她长得漂亮,能生孩子,这就足够“英雄”们去争抢了。 孙月茹并不愿意顺着管四娘的说法思考,她忍不住反驳:“如果像你说的,那他们更不应该换纸币,如果杀了我们,谁来给他们提供商品,纸币就只是废纸。” 管四娘:“他们愿意换纸币,是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我们不兑换,他们到时候杀了我们,抢走商品,他们也不算亏。” “这不是一回事吗?”孙月茹倒不担心,“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是进到我们的规矩中来了,只要他们进入新的秩序里,就能教化。” “不,孙姐。”管四娘,“如果按你的说法,主动权在我们这里,我们不给,他们不能抢。” “但按我的说法,主动权在他们那里,他们愿意和我们交易,我们就安全,他们不愿意了,我们也没有办法。” 管四娘看向孙月茹的手:“孙姐,你没杀过人,对吧?” 孙月茹握紧了拳头,她不肯去看管四娘,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难道你杀过吗?”孙月茹反问,“你杀过鸡吗?杀过鱼吗?” 管四娘诚实的摇头:“没杀过,但是,我想我是敢杀人的。” “管梦芸,你想做什么?”孙月茹厉声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儿?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只是一个测绘员,不是女吏,更不是领队!” 管四娘听着自己很少被人叫起的闺名,有些出神的想,她想干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直是走一步算一步,没想过当官,也没想过执掌什么权力。 “这里不太好。”管四娘突然说,“我想让它变一个样子。” 孙月茹警惕的看着她:“我不会给你枪!” 管四娘:“不用。” 她走到平地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农田。 因为有了她们,村里很多男人已经不种地了,他们一天到晚只想着从她们手里弄到罐头,弄到布,他们没有想过马上要入冬了,粮食要从哪里来? 她们在入冬之前要去商道上拿补给。 补给里应该会有子弹吧。 这里应该修一道墙。 当他们冲向这里的时候,她们会在这道墙后面,用一颗颗子弹送他们去一个黑暗且甜美的地方。 没人可以阻止。 到时候,这个村子,这附近的所有村子,都会接受规矩了。 第434章 提前布局(九) 其实管四娘很欣赏孙月茹,按理来说,孙月茹比她更清楚人能有多恶毒。 她毕竟生活在大家族里,所能看到的,无非是争风吃醋和兄弟们之间的争斗,但不会出人命,权贵们的恶是婉转的,看起来更温吞的,这会让很多人以为权贵都是善人,看啊,他们这么有权力,却并不轻易伤人杀人。 仿佛他们把人命看得很重。 她的兄弟们闹出过人命,对方甚至告了官,但最后又怎么样呢?不过是推出个平民子弟顶罪,而那个平民子弟的父母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因为有了她的兄弟们,这对父母的小儿子有钱读书了。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亲手杀人是不划算的,除非必要,否则他们连自己的下人都不会处罚。 但是孙月茹能见到的,是最平凡,最直白的恶,杀人就只是杀人,甚至不必有什么理由,或许只是突发奇想,或许只是贪图几文钱。 怎么孙月茹见识过这些,却还是能保持天真? 管四娘不明白,但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所以并不深究。 百样米养百样人,她管四娘生在那样的大家族中,如今还不是自顾自己? 之后倘若她的兄弟们因为以前的事被判了死刑,她也不会为他们说一句话。 哪怕他们曾经对她很不错。 “你家今冬的粮食够吃吗?”管四娘找来了阿智。 阿智的名字很聪明,人却不是很聪明,但他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年纪够小,他还没有长大到有自己的思想,他会寻找权威,相信权威。 阿智摇头:“不够。” 他的汉话越来越好了。 管四娘给他递了一块肉饼,但阿智只是咬了一口就把饼放进自己的衣服里,他怀揣着这块饼,跃跃欲试的看着管四娘,他想得到更多! “你去问问其他人,他们的粮食够吃吗?”管四娘轻拍了一下阿智的头,“去吧。” 阿智:“问这个就够了吗?” 管四娘:“够了。” 阿智有些犹豫:“不值一块饼。” 管四娘笑了笑:“值的。” 阿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他不知道管四娘想做什么,他只知道这块肉饼很香,用这饼煮粥,他们一家人都能尝到一点肉味,因为有这群汉官,他们家的粮食不用卖出去换盐和针线,偶尔是可以煮一碗粥的。 他也没说实话,他家的粮食够吃一个冬,但他担心管四娘说出去。 那邻居们没有粮食,就会来他家借,如果他家不借的话…… “怎么够吃!肯定不够啊!”阿大正在挖黏土,他现在已经能辨认出哪种黏土是好的了,他很卖力,身上都是汗,却没想过停下来擦一擦,他已经不想杀阿智了,反而和阿智发展出了超乎年龄的友情,他是真的觉得阿智很聪明! 阿智“哦”了一声,因为管四娘只让他问,没让他说别的,所以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汉官让我问你们。” 阿大乐呵呵的,一点都不愁:“她们真是好人,说不定看我们没粮食,会给我分一些,我攒了些纸钱,等我没粮食了,我就找她们买!” 于是阿智又去问别人了。 但像阿大那样回答的人却没有几个。 还有人问他:“到了冬天,纸钱还能用出去吗?她们会不认吗?” 阿智答不出来。 到了晚上,阿智回家跟父母说了这件事。 “大人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父亲很严肃地说,“不要和她们作对。” 母亲也说:“我们家只有一个半男人,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父母都察觉出了危险,但他们并不跟阿智解释,可第二天他们就不许阿智往汉官们那里跑了,就算过去,也只能跟其他人一起,不能自己单独去。 为汉官们干活的人渐渐不去了,天气在开始变冷了,但他们其实没有粮食可以收,今年的秋收只有几户人家和往年一样收到了勉强能吃一个冬的粮食。 只有阿大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是个单身汉,又没有父母,只用管自己一个人吃喝,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干活,一天可以运三趟黏土,他换了一些罐头和红薯干,但更多的钱还是攒了下来。 但即便是阿大,在霜降的那天,仍旧察觉出了不对劲。 有人在路边拦住了他。 “你攒的钱真的有用吗?马上就要入冬了,如果她们不肯把粮食换给我们,我们就要饿死了。” 阿大有些茫然,他并不是个聪明人,此时只是呆呆地问:“可是她们之前都换了。” 来人骂他傻:“那是她们要讨好我们!她们那么多女人!” “里面只有三个男人,他们干活的时候我偷看过,力气还没有我大!” 阿大:“可她们还没有不给我换,等她们不给我换以后,我再想办法吧。” 说完他就想往前走,今天的黏土还没有交给那些汉官呢。 他没注意到来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还要去找她们?” 阿大莫名其妙:“不找她们,这些黏土有什么用?” 这人和阿大并不算太熟,虽然都在一个村子里,但土地离得远,只是偶尔打个招呼,阿大没想继续和他说话。 就在阿大担着扁担,迈出腿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后脑一痛。 阿大正面朝下,摔在了路上。 他懵了,但这一下子没有把他打晕。 那人坐到了他的背上,他又挨了一下! 阿大挣扎起来,对方要杀了他!阿大剧烈的摆动身体,他后脑的痛感消失了,只有强烈的求生欲催促他反抗,催促他站起来。 在反抗中,阿大掀翻了对方,他的后脑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但阿大感觉不到。 他把对方掀翻在地,看到了对方手里沾着血的石头。 “你要杀我?”阿大的面容狰狞起来。 阿大扑了过去。 他骨架子大,看着很瘦,但他已经吃了很多日子的饱饭,他的力气不算小。 阿大抓住那人的头,狠狠的撞向路边的石头。 直到对方的头变得稀烂,脑浆流了一地,阿大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435章 提前布局(十) 阿大吓坏了,他丢掉了扁担,连黏土都不要,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家。 这个家什么都没有,但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回到家就打开唯一的箱笼,从里头扯出几块破布围在自己身上,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这些破布是他父母曾经的衣服,这么多年来扮演着父母的角色,原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已经成了破烂的布条。 他发着抖,忍着疼,一边在心里怒骂想杀他的人,一边又胆寒的思考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他。 但他想不明白——他甚至有些委屈。 那人想和汉官作对,想从汉官手里要粮食,杀他干什么呢? 阿大在家里待了两天,但后脑的伤一直不见好,那个人力气小,虽然没有敲碎他后脑的骨头,但还是留下来的伤口,两天都没有结痂,阿大也开始变得昏沉起来。 他甚至吃不下东西。 阿大以前听娘说过,人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就是快死了。 娘就是这么死的,娘被蛇咬了一口,渐渐吃不下东西,吃多少就吐多少,然后她死了。 意识到自己快死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阿大并不想死,他还没有真正酣畅的吃过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几块肥肉,这么死,实在是太亏了,尤其他还在汉官那里换来了很多纸钱,这些钱他还没用过!可不能便宜别人。 于是阿大忍着疼,带着钱,杵着木棍,慢腾腾的爬上山坡,他起码要在死前把纸钱换成肥肉,哪怕最后会吐出来,他也得先让肥肉进肚子。 女吏们都惊呆了,她们有两天没见到阿大,但其实并不觉得阿大会出什么事,毕竟阿大是本地人。 只以为阿大是太累了,想要休息,她们也都可以理解,挖掘黏土和河沙都不是轻松的活,又吃不到什么肉,人的身体也是有极限的。 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阿大竟然受伤了,快死了。 阿大艰难的站立着,站在女吏们建起来的,他此生见过最高大体面的屋子前,有些局促地,可怜的祈求道:“我想把钱换成肉,肥肉。” 然后,阿大就倒了下去。 女吏们是学过一些医护知识的,她们也随身带着干净的棉布和常见的药膏,这些药膏都是经过检验的成药,不是随便熬制的草药,她们细心的给阿大清理伤口,敷上药膏,裹上棉布。 “可能遇到强盗了?为什么强盗会到这里来抢?” “说不定是仇家?” “他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抵抗力肯定很差,我怕他活不下来。” 女吏们念叨着,忧心着,只有坐在一旁的管四娘低头看着炭火。 孙月茹悄悄的看向管四娘,她觉得管四娘一定做了什么,可她不明白管四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面对一个快死的,贫弱的人,管四娘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同情,她的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孙月茹打了个哆嗦——管四娘到底是什么出身?一个武官家的女儿,怎么生出了这样一副冷漠心肠? 管四娘察觉到了孙月茹的目光,但她并不想去对孙月茹对视。 她有些怕孙月茹,因为孙月茹正是她最想成为,却无法成为的那类人,这类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去爱人,怎么去关心和帮助别人,而管四娘做不到。 她觉得自己谁都不爱,她不爱自己的父母,即便他们把她当做掌上明珠。 她也不爱自己的兄弟姐妹,即便他们都很照顾自己这个小妹妹。 而她甚至并不为此感到愧疚。 她和孙月茹的关系越来越差了,除非必要,孙月茹甚至不愿意和她说话。 管四娘并不怨怪对方,相反,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就像孙月茹不想面对她一样,她其实也不想面对孙月茹。 她让阿智去问话,是为了分辨出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会被抛弃。 村民们听到这样的问话,会生出几种心思,善良的人会想如果冬天的粮食不够吃,那么他们要去找谁借粮,或者来询问女吏们冬天需不需要人干活。 愚钝的人不会有想法,毕竟以前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不了没饭吃的时候找女吏自卖自身。 恶毒的人则会很快串联起来,他们不会再来找女吏,也不会再干活,毕竟身边就有一只肥羊。 这样一来就不会等到冬天,到时候他们再急急忙忙的集合,一来是容易有漏网之鱼,二来则是他们没有计划,管四娘也就无从打探,到时候日日提防,总容易出漏子。 阿大只是运气不好,或许他被拉拢的时候说了什么话,让那些人觉得他是个威胁。 以为他要通风报信,或者已经成了女吏们的走狗。 在管四娘的打算里,等冬天过去,恶毒的人已经死完了,愚钝的人会继续老老实实干活,而善良的人可以承担起更多责任,他们会被组织起来认字,学会算数,然后成为她们的忠实拥趸。 毕竟在阮姐的思想下,最容易聚集的,就是善良的人。 而善良的人会不会被恶毒的村民弄死,管四娘其实是不在意的,她定下来了目标,运用了手段,至于能不能十全十美,她并不强求。 孙月茹确实应该怕她,讨厌她,毕竟孙月茹也是善良的好人。 也正因如此,管四娘才敢在孙月茹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 哪怕孙月茹对她再不满,孙月茹也不会害她,更不会把她赶走——孙月茹做不到把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赶出队伍,即便派几个人送她回去,路上也会遇到危险。 所以孙月茹不信她,她却很信孙月茹。 她甚至觉得,就算她的计划失败了,村民们真的闯了进来,到了最后关头,孙月茹还是会保护她。 多好的人啊,幸好她们是同路人。 否则要对付这样的人,即便是她,也会感到遗憾和失落。 管四娘抬起头,冲孙月茹笑了笑,那笑容堪称甜美。 孙月茹打了个哆嗦——管四娘这样的妖孽,到底是哪位神人生下来的? 第436章 提前布局(十一) “他要杀我。”阿大小心翼翼地说,他活下来了,但更害怕了,屋子里围住他的都是女人,他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女人围起来过!他很恐惧,说话都有些结巴,还是孙月茹不断安抚他,他才能壮着胆子多说两句,“他从背后用石头砸我的头。” 阿大没说自己已经把对方杀了,他还是有那么点小聪明的。 女吏们有些慌,她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最近来找她们换物资的人越来越少? 她们一开始以为他们是为了收割作物。 现在她们才发现,这个地方看似平静,但海面之下已经激起了波涛,那波涛正在积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向她们拍打而来。 管四娘也发现,这些女吏都是好人家的姑娘,她们在有记忆之前或许过过一段时间苦日子,但很快,她们能吃饱肚子了,她们的邻居也能吃饱肚子,于是在她们的记忆中,身边的人都是好人,即便坏,那也只是偷鸡摸狗的小坏,不会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杀人。 所以她们一开始根本没往村民要杀鸡取卵的方向去想。 毕竟没了她们,村民们来年怎么过呢?他们今年没有收成,不止是冬天受饿,还没有足够的种子,而她们的物资里没有种子,就算抢了她们,那些食物也不够他们撑到来年秋收。 简直又蠢又毒。 这不能怪她们,因为她们易地而处,一定会遵守规矩。 就像她们的人生经历一样,阮姐说女子应当出门读书干活,于是她们读了书,考了吏,阮姐说女子应当二十以后再成婚,于是她们二十以前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她们因为遵守规矩得到了好处,她们拥有了权力,无论对外还是对内,父母渐渐处于了下风,她们可以不必再被孝道裹住,她们可以享受走在街道上却不被侧目,可以享受管束他人却不被攻奸,可以享受身为女子却反过来追求美丽男子却不被指责,于是她们会越发遵守规矩。 所以她们不会理解不愿意遵守规则的人——规则是好的,有益的,她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怎么会有人在得知这一切后还不愿意遵守呢?那此人一定是脑子不好,需要接受智慧的铁拳。 “这些人简直不堪教化!”有人忍不住抱怨,“就算他们敢杀人,难道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好处吗?” “遇到比自己更强的人,哪怕心怀不满,也应该先依附过去,再徐徐图之。” “哪怕野兽都知道趋利避害!”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他们都敢杀人了,看来是不会轻易放弃。” “要不我们主动出击?” “可阿大只知道一个人,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他也说不出来。” “我怀疑,那个人已经死了。”管四娘说,“阿大一直不肯说那人的姓名,村里只有这些人,阿大不可能不认识,但一直推说自己逃得匆忙没看见,哪怕没看见,难道声音听不见,气味闻不到吗?” 女吏们都觉得管四娘说的对。 看阿大脑后的伤就知道,对方是下了死手的。 这种情况下,阿大怎么逃?他只能反击。 毕竟逃跑就是把后背毫无防备的丢给对方,而他受了伤,对方可没有,这种情况下只能拼死一搏。 “幸好阿大吃了几天饱饭。” 这次不需要管四娘再说什么,吏目们都开始齐心协力同修围墙,他们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修筑足够高的围墙把屋子围起来,不能让村民们冲过来。 他们当然也可以主动出击,但怎么分辨到底哪些人好,哪些人坏呢? 误杀了好人怎么办?那是一条人命,死了就没了,没办法再补偿了。 她们也还是照旧和村民们做交易。 也有村民提醒她们:“你们走吧,不要问为什么,悄悄走吧。” 那些有坏心的村民毕竟是他们的邻居或者亲戚,他们做不到告密,只能提醒女吏们离开。 连阿智都劝过她们两次。 阿大则是留在了屋子里,他当然没有分到单独的房间,而是和另外三个男吏住在一起,男吏们每天也很忙,但每个中午还是会抽空教阿大拼音和一些简单的汉字。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 阿大站在门口,他呵出一口白雾,觉得自己是因祸得福了,他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活了下来。 他以为冬天会没有粮食,但汉官们留下了他,当然,他是要干活的,但没有关系,只要干活能得到食物,那就不算什么。 现在他和吏目们一起吃饭——她们竟然允许他和她们一起吃饭。 吃的东西也一样,她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偶尔她们会开几个肉罐头,人人都能吃到一块颤巍巍的,红彤彤的肥肉,那肉一进嘴里仿佛就化开了,流进了喉咙,流进了脏腑,他从没那么幸福过,幸福得直流眼泪。 他也知道他为什么被害了。 这让他心有戚戚,很难说他有没有起过这样的念头,只能说在秋天的时候,他还没有想过要抢汉官,起码秋天和刚入冬的时候不会,但等到深冬,他没有粮食的时候,邻居们来蛊惑他,或许他就会了。 阿大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汉官在知道村民的打算后还不跑,难道她们不怕死吗? 还是她们觉得能反抗?可他没见到她们操练武艺,屋子里更没有刀枪棍棒这些东西。 可是他现在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了,他杀了阿安,汉官们不知道,阿安的家人一定知道,阿安的亲戚也知道,只要他回家,他一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阿大看向坐在门槛上的年轻女郎,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有些怕她,她很聪明,还不是外露的聪明,从外表看,她是个漂亮的老实人。 但阿大发现汉官们的头头,那个姓孙的女人,似乎有些怕这个年轻女郎。 虽然名义上,孙姓女子还是汉官们的领头,但实际上,这个年轻女郎才是这群汉官的主心骨。 阿大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只知道落雪了,村民们该动了。 第437章 提前布局(十二)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地上的积雪落了两指厚,村里的女人们都消失了,她们不再出门,应该是家里没有保暖的衣服,只有一套便要紧着男人穿,男人们会在村里行走,他们要拾柴,以供应冬日令人恐惧的热源消耗。 女吏们已经枕戈待旦,那些被藏在地窖里的枪支被搬出来,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保养枪支,到现在要用的时候,这些枪都处在最好的状态,子弹上膛,所有人都坐在院子里。 管四娘坐在人群中,她很冷,脸冻得通红,却还是朝缩着脖子的阿智笑了笑。 她把阿智一家也接进了这个院子。 就在昨天夜里,阿智来报信以后。 这个孩子越来越像他的名字了,管四娘没有让他当内应,但在一次次的言语诱导中,阿智不论自愿与否,都成了汉官们的内应,他只是个小孩子,村民们并没有像忌惮一个成人一样忌惮他,更何况他之前连说话都不怎么会。 阿智的父母一开始很忧心,但忧心中未必没有激动。 阿豚是汉人,阿智是半个汉人,如果汉官们愿意的话,阿智也可以是汉人。 当她们收服了这个村子,他们一家能不能中得到好处呢? 尤其阿智还是功臣! 入冬到现在,女吏们换出去的物资越来越少了,哪怕是一直以来很守规矩的村民,每日也只能换两块钱的东西,即便很多女吏不理解——她们现在比之前更需要支持者,也更需要收买人心,为什么还要固定份额,让村民失去对纸币的信心? 管四娘没有解释,她知道一旦她解释了,这些女吏都会像孙月茹一样恐惧和厌恶她。 因为她在逼着那些摇摆不定的人选择阵营,这些人不好不坏,往前一步就会继续遵守规则,往后一步就会沦为马上要葬身枪口者中的一员,在女吏们眼里,这些普通人是不该死的。 但在管四娘眼里,这些人是不可用的。 她们要在此处站稳脚跟,需要的第一批人一定是最听话,最忠心,最愿意遵守规则的。 除此以外的都是累赘。 既然不可用,那么也就不必留。 明年这个时候,她们才会有更多可用的人,那些人中的普通人才能活下去。 院墙外传来了踩雪的脚步声,很轻,但并不是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而是雪层厚了。 那些没有好好种地,秋收的粮食不够的人,已经耐不住,他们选择了今天,选择连日里最冷的这一天。 孙月茹有些坐不住了,她想起身进屋拿喇叭,她想和他们谈一谈,能不死人,最好还是别死人。 但身旁的女吏拉住了她。 那是个沉默的女人,她很能干活,很能吃苦,孙月茹很喜欢她。 可此时这个女人抓住了她,阻止了她。 孙月茹茫然的看向管四娘,管四娘正在轻拍阿智的肩膀。 “为什么?”孙月茹轻声问这个老实的女吏。 女吏有些踌躇,但还是认真回答:“我觉得四娘说的对。” 她们人数少,又有那么多物资,她们必须在这一次里,第一次里,把不怀好意的人打疼,打服,接下来才好开展工作,她会良心不安,或许除了管四娘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良心不安,但她们知道管四娘是对的。 只是手段太阴狠,结果也会很残暴。 管四娘自己倒是无所谓,她不是阮姐,也不是官员,如果她是的话,她会伪装的更好,会让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好人,她会喂大村民的胃口,不会让阿智来通风报信,而是让女吏们看到不相信她的下场。 可能会死几个女吏,但在那之后,她就能完全的收拢人心,即便她当着她们的面做坏事,她们也不会相信她是恶人,只会觉得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没有什么野心,所以她不必伪装。 有时候她也会思考,阮姐用过这样的阴谋诡计吗?阮姐真的像百姓想的那样善良正直吗? 还是那也是阮姐的伪装? 管四娘自嘲一笑,阮姐应该是不需要的,阮姐用的手段都是正大光明的堂皇之策,用的都是阳谋。 否则,阮姐现在应该是皇帝了,比起救人,她也会更擅长杀人,在她平定天下之前,一定会杀得血流成河,不止名门望族,地主乡绅,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平民百姓。 而她没有当皇帝。 她放弃了家天下的最高权柄,因为她舍不得。 舍不得死那么多的百姓。 孙月茹重新坐下了,她不再焦躁不安,她出了一口长气,肩膀在那个时刻垮了。 终于,她们听见了院墙外的人声,有人在嘶吼壮胆—— “冲进去!里面有吃的!有女人!什么都有!” “只有三个男人!杀了他们!” 管四娘站了起来,院子里的吏目都站了起来。 管四娘独自上前,她打开了门,她知道村民没有箭,他们也没有利器,他们能找到的武器不过是长棍或者石斧。 大开的门外,二十多个村民正在朝这个院子冲来,他们在看到管四娘打开院门的时候都有些茫然,难道里面的人吓疯了,想要示弱求他们饶自己一命?但他们的脑子不足以支撑他们思考太多。 修院墙只是为了不让村民能从四面八方偷袭,哪怕是一点风险,管四娘都不愿意冒。 他们只能朝大门跑。 然后,他们就成了移动缓慢的靶子。 管四娘端起了枪,她知道这个院子没人敢放第一枪,她们都没杀过人。 她还在等,等这些人离得够近,近到能被轻易击中,近到没有逃跑的机会。 她抬起枪管,尽量瞄准跑在最前方的人,枪的准头并不好,能不能打中,其实要看持枪者自己的准头好不好,管四娘面无表情的瞄准,面无表情的放枪。 她想起自己对孙月茹说的话。 “没杀过,但是,我想我是敢杀人的。” 那人倒地了,鲜血从他的胸膛流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管四娘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好像是个中年人。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听她们的话挖过河沙,担过黏土,是不是也因为能从她们手里拿到肉饼,在家人勉强洋洋自得。 不过,无所谓了。 他死了。 第438章 提前布局(十三) 刺目的红,管四娘的眼里最后只剩下红,尤其那红在雪地上更为鲜艳。 管四娘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人,只知道最后她只是麻木的扣动扳机,她甚至还会出神的想,孙月茹写报告的时候,会怎么形容自己和自己所干的事。 二十几具尸体,后面的七八个都是被她们追击到山林里杀的。 一个都没有留。 在她动手之前,其她女吏把阿智一家和阿大都关进了屋子里,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听到枪声,等他们走出来,看到的也只是凉透的尸体。 管四娘不会让他们看到村民们被杀时的样子。 知道村民的死讯他们不会有感觉,这个村子总是在死人,被毒蛇咬死,落入陷阱而死,饿死,老病而死。 但如果让他们看到自己的邻居被他们杀死,那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二十几个墓在村边出现了,管四娘还很细心的让吏目在木制的墓碑上记录了他们的名字和死在什么日子,什么地方。 对于死人,管四娘很仁慈,她没有清算他们的家人,甚至给了他们简单的棺椁。 村民们上山砍柴的必经之路上一定会看到这二十几个墓碑,他们会庆幸自己没有愚蠢的和这些人一起去,庆幸自己遵守了规矩,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而他们也会把这些事告诉附近的村民。 女吏们终于不用忧虑了。 她们的规矩终于在这里扎根,而她们,以及她们背后的阮响,将成为这里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 在村子的空地上,女吏们还是支起大锅,熬煮稀粥,为村里老弱提供一份让他们活到开春的口粮,除了那二十多个人,不会再有人死在这个冬天。 村子安静了。 孙月茹也更安静了,她彻底不再和管四娘说话,只是沉默着干活。 到了夜里,她点燃蜡烛,写报告的时候数次写不下去。 她害怕管四娘!她太害怕了!她不敢和对方共事,这不是她能调遣的人!她左右不了对方。 她说服不了管四娘,也无法被管四娘说服。 最令她恐惧的是,那些被管四娘杀了家里男人的家庭,竟然有许多不恨她,反而感谢她。 因为她没有连坐那些死人的家人,甚至给了他一个棺椁,这些家庭都买不起棺材,也没有精力自己去砍树制作,她明明杀了那些人的父亲丈夫孩子,而她竟然还因此更受信任和尊重。 这样的人,恐怕只有阮姐才能调遣她了,恐怕也只有阮姐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孙月茹却不知道怎么写这份报告——她要说管四娘是个坏人吗?可管四娘杀的都是手持武器,已经在攻击她们的恶人。 说管四娘渎职吗?管四娘哪怕在这么冷的天气,都坚持每日出去测绘。 她没有把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干干净净。 如果她把自己观察写上去,却没有事实和证据佐证,那么她算什么?一个嫉妒心格外强烈的人吗?无法接受自己的下属中有出类拔萃的人才?! 孙月茹近乎崩溃,她坐在桌前,双手捂住脸,忍不住痛哭。 她的世界几乎破碎了,她的认知被击垮了。 “别哭了。”女吏站到了孙月茹身后,她们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是同班,也是同事,她看着桌上被泪水打湿的白纸,有些心疼地说,“实在不行,你就申请换个队伍,或者回去吧。” 孙月茹转身抱住好友的腰,把脸埋进对方的衣服里,忍着声音痛哭。 “我怕她……”孙月茹的声音在发抖,“我竟然怕她!” 她应该厌恶管四娘,排斥对方,指责对方,可是她竟然是害怕,她甚至不敢直接去和管四娘对峙,她知道自己说不过管四娘,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怯战了,她想逃跑了。 她知道管四娘做的是不对的,如果吏目们,官员们,都这样对待百姓,那他们能养出什么样的百姓?不是天生反骨就是愚蠢的牛羊,他们可以尽情蹂躏百姓,而百姓还会把他们当做好人。 但哪怕她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她! 所有人都会相信管四娘。 好友轻搂着她,轻声说:“管四娘适合这里,在阮地,她只能在官衙当个不沾庶务的文人,在那里,她这样的人是不能掌握权力的,月茹,你不用害怕,你害怕的东西不会出现的。” 孙月茹愣住了,她的泪水也停住了。 好友温柔的看着她:“我知道,你害怕管四娘害了这里的人,害了那些好人。” “不会的,月茹。” 孙月茹似乎安心了一些,但她还是苦笑道:“我还是打报告回去吧,可能我真的不适合这里。” 好友微微点头:“阮地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这里不是,月茹,世上哪里有人能事事如意呢?你有一地能施展才华,已是人生大幸了。” “管四或许不是个好人,但她是个有用的人。”好友劝慰着她,“她也确实聪明,有能力,好在她没有太大的野心,否则这样的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等我们都回了阮地,说不定再过些年,彼此再见,还能坐在一起谈笑。” 孙月茹不再哭泣,她擦干脸上的残泪,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她的前程,恐怕很远大,只不过不会在阮姐的百姓们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的人适合开疆拓土。 精明,知世故,懂进退,能舍常人不能舍。 管四娘也听到了哭声,和她同屋的女吏不放心的看向她,管四娘只是笑了笑,继续整理自己的箱笼,她要把自己的棉衣舍给村民,她给了村民们一棍子,也该给颗糖了。 她其实只想把县长交给她的事情做好,并不想要为难和伤害孙月茹。 但她确实伤了对方的心,而她也没办法补偿。 精神上的伤害拿什么补偿呢? 等她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她自然会回到阮地,继续做她修复古籍的工作。 只盼那个时候,再见孙月茹,两人能相视一笑吧。 第439章 犁庭扫穴(一) 西夏境内在一年时间内多出了许多新生城镇和大集,得益于吏目们强悍的办事效率,阮响不仅仅掌握了一条商路,还把控住了西夏小半条命脉,吏目们在外头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该她们的管的要管,不该她们管的还是要管一管。 并且提拔了很多当地人,虽说这些当地人尚未吃上皇粮,没有阮地的编制,但他们已经认为自己离成为吏目只有一步之遥了。 阮响翻看了从西夏各地送回来的报告,拿出了其中几张,递给陈进看。 陈进一目十行的看完,明明是好事,眉头却皱得很紧。 “手段虽说有些酷烈,却也称得上是少年英才。”陈进去看阮响的表情。 敢于去西夏的女吏,大部分都野心勃勃——阮地的吏目们想要往上升,大多都要熬熬资历,但只要出去了,那就是开疆拓土的功臣,她们的上升渠道会在短期内大开特开,她们的名字会直达天听。 阮响甚至都熟悉了几个名字。 陈进不知道阮响在想什么,不过……虽说这里头能成事的女吏几乎没有纯良之辈,但总有几个,确实酷烈的过于与众不同了。 “之前,我们更注重的是军队的思想教育。”阮响盘腿坐在炕上,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吏目的教育大多还是靠学校,不过学校要考虑学生们参差不齐的文化水平,思想教育都停留在最表层。” 学校能给的思想教育是什么呢?无非是诚实善良,对大同社会的理想进行解释。 阮响:“这里头大部分人,是没有信念的。” 阮响并不在乎女吏们用什么手段,但阮响仍然对女吏的行为画下了底线,她是要收服西夏,将西夏纳入自己的地盘,而不是要西夏内乱后,将党项人杀个片甲不留,或是将西夏摧毁后扶持傀儡政府,弄成殖民地。 “这个叫文昭的女孩,把她召回来,转到别的岗位去。”阮响指了指其中的一份报告,“别再让她接触实务。” 陈进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看的内容。 这个女孩组织吏目杀了西夏的官员,原因倒也简单,她看不惯当地官员胡乱收税。 但结果却是当地的村民和乡老都跑了,舍家舍业的跑,这些人能跑到哪里去?最终又会死在哪里? 陈进叹了口气:“人难自知,千古难题啊。” “杀人不难,难的是一边杀人,一边救人。” 她知道阮响喜欢什么样的人才,但阮响喜欢的人才都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真心实意的推崇大同社会的概念,即便她们知道可能这个理想百年内都实现不了,但她们愿意去推动,愿意付出心血去加码。 除此以外都是小节。 两个吏目用同样的手段去做事,但其中只有有信念的那一个,才会得到重用的提拔。 才智决定下限,信念才能决定上限。 这样的人才,才能维持底线,才能做到干脆的杀人,温和的救人。 没有信念,无论再聪明的人,都只是一把好用的刀,等天下太平了,这把刀的结果是什么呢? 历史上拥有聪明才智的酷吏还少吗?他们都身倚皇权,为皇帝的利益费尽心机,用尽百般手段,站在皇帝的立场来说,他们不是功臣吗?可最后皇帝会容他们在太平盛世里活下去吗? 没有信念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上位者从善,他们就为善,上位者从恶,他们也就必然助纣为虐。 可上位者有改正的机会,他们没有,上位者可以被轻易原谅,他们不可以。 阮响并不想在那之后清算这些功臣,她希望她们能平安落地,那么她就势必要让她们拥有信念,无论用什么办法。 “还是得派一些老师过去,不仅给当地人扫盲,还得给吏目们做点思想建设。”阮响拿定了主意,“人选你来挑,以后的每一支队伍,都要配上一个老师。” 陈进松了一口气,阮响到底还是珍惜她们的,她不愿意让这些女吏只被当做刀,即便她们确实锋利好用。 “我记得有个叫李嘉音的妇女主任,给她做做思想工作,让她过去一趟。”阮响,“这样的时候,也正是历练人才的时候。” 陈进应了一声,但她仍有忧虑:“阮姐,如此一来,倘若不尽早拿下西夏,恐怕……” 恐怕当地百姓都要被女吏们鼓动的造反了,到时候要死多少人?如今人口不多,那些可都是阮响用得上的劳力,每一个都要负担繁重的劳作,死一个还要等十几年才能补充。 阮响是不轻易杀人的,除非罪大恶极,或者在当地有极大影响力。 而大多数都被弄进了矿场干活,甚至连矿场里的罪人都有工资,都有娱乐活动和消费的地方,就是为了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干得活多一点。 要是西夏人当真造反了,无论阮响反应再快,都要死数万,数十万人。 一个人长成需要多少年呢?一个妇人一生能生育几个孩子呢?而又有多少妇人死在难产一关上? 恐怕到时候,心里流血的就是阮响了。 “我跑一趟吧。”阮响笑了笑,“原本以为我不用跑这一趟。” 陈进叹了口气:“阮姐,前路多艰,珍重啊。” 阮响已经下地了,她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回看陈进,在这一瞬间,她有忽然的恍惚,陈进的两鬓因为多年愁虑变得斑白,眼角也有了细纹,时光如白驹过隙,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不用为我操心。”阮响的目光很温和,“我必走至尽头为止。” 这一次她不能用老办法了,蚕食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犁庭扫穴,不给西夏王庭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阮响走出了房间。 但是下一次,决不能再出现这样的问题。 勤卫兵连忙迎上去:“阮姐。” 阮响:“召集各军部的将军三天后开会。” 勤卫兵原本还算放松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她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第440章 犁庭扫穴(二) 管四娘是在一个难得阳光明媚的午后看到的那个女人,她骑着一头驴,跟随着一支队伍,慢悠悠的向她们走来,管四娘眯着眼睛,看不太清那人的容貌,只恍惚意识到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女子。 这女人不像女吏,她比女吏更注重外表,哪怕是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她脸上也没有多少尘土,衣裳也不是灰扑扑的,常见的青灰色,而是靛蓝色,甚至还留了长发,细了两根粗壮的大辫子。 但她一定是很受尊重的,跟在她身边的女吏与她说话时,脸上都带着全然信赖的神情。 又是一个像孙月茹一样的人?管四娘有些担忧,她不希望队伍的领导者厌恶她,说来奇怪,她虽然不太在意别人,但并不希望自己不被喜欢,没人喜欢被别人讨厌的感觉,她也不例外。 “这还不错嘛!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女人跳下那头噘着嘴的驴,落地后先整理衣衫,然后先对众人说道,“我来的匆忙,不曾洗漱,形容不堪,还望诸位不要计较,我姓李,木子李,名为嘉音,日后与诸位共事,盼与诸位携手共进,不弃不离。” 孙月茹已经走了,但上面并没有提拔她,而是空降了一个新的领队。 管四娘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依孙月茹的脾气,不是那种背地里打小报告的人,还是上面并不想让技术人员改换路线?所以才不让她当女吏? 其实如果孙月茹愿意妥协,她们是可以合作的,她们也一定能合作的很好。 可惜了……或许她当时不该那么急躁,至少不要在女吏们面前那样急躁,她还是经验太少,尤其对人心。 “对了。”李嘉音仿佛想起了什么,她转身从驴背两侧的包里掏出一摞书信,“这都是各位的家人托我带来的信,临行前托付我,倘若我见到各位,只需说家人都好,勿挂勿念。” 有人轻啜出声,她们都已经离家大半年了,以前虽然人在外地,但月余总能回家和亲人团聚。 更何况这不是阮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是越发想家。 李嘉音甚至还知道她们每个人的名字,不需要人指点,便能一个个问候过去,她看到管四娘时眼前一亮,热情到管四娘觉得害怕,李嘉音抓住她的手,语气亲昵:“你一定就是管梦芸吧?我认识你的老师,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姑娘,为人也正直,让我来了不要客气,叫你照顾我就成啦!” 管四娘愣愣的应了一声,别的女吏也没有说话。 只有李嘉音仿佛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在打完招呼后很自来熟地说:“来的路上听说你们建了土屋?这可好了,这一路我就没睡过床,哎!我是娇气了一些,该打该打。” 有人忙说:“这叫什么娇气?都是走过这条路的人,谁夜里睡过好觉?只不肯说出来,还是李主任豪气。” 李嘉音看了一眼这人,她嘴角带笑,仿佛是在嘉许。 管四娘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一个爱听马屁的人,即便有才华,那才华也不过是她身上的装饰。 “初次见面,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礼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牙粉和洗头液是尽够的,这大半年,各地的作坊可谓是生机竞发,无患子都不用了,但比无患子弄出来的洗液好用得多。”李嘉音并不问工作上的事,反而看起来就如一个絮絮叨叨的长辈,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一早上的功夫,李嘉音就和女吏们混熟了,到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已然跟几个女吏有说有笑,勾肩搭背上了。 到晚上的时候,李嘉音和村里的女人也混熟了,她会说党项话,并且说的很好!连当地人都赞叹她仿佛就是党项人,生来就是。 “这就是谬赞了。”李嘉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家人开了个糕点店,招收了几个党项员工,我觉得有意思,就找他们学了学,哪里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村民们围着她,就在院子里的火堆旁坐着,听李嘉音絮叨。 “你丈夫打你?这你怎么不说出来呢?!”李嘉音气道,“我知道你打不过他,但你不能怕,女吏们都在这里,能保护你的人就在这里,你跟你丈夫可不同,你是有倚仗的!” 那村民便喏喏道:“可你们总有走的时候,你们走了,我能怎么办?” 李嘉音盯着那人,那村民看着李嘉音的眼睛,看着对方充满怜惜又温柔的眼神,忍不住红了眼眶,李嘉音抬起手,轻轻拍打对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背:“在我们那,你这样的女人想离婚就能离婚,官府要给你一块地,你不想种地,那就让你去工厂,周围都是女人,你自挣自吃,怎么也饿不死……” 村民们麻木的脸上有了点神采,她们听着李嘉音的话,谁也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到了回家歇息的时候,村民们都舍不得走,她们想听李嘉音再说一会儿,再多说一会儿。 李嘉音的嗓子都快哑了,但仍旧殷殷嘱咐:“别想太多,阮地女人有的,你们将来也会有,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是真实的,就在眼前的未来。” 等人全走了,李嘉音才去喝水润喉。 她环顾四周,女吏们开始收拾院子里的火堆和马扎。 李嘉音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到了那二十几个墓碑,即便不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队人到这里这么久,却根本没有深入村民,村民并非铁板一块,不同处境的人追求也不同,女村民和男村民需要的精神抚慰更不同。 她在来的路上见到了回程的孙月茹,孙月茹不肯告诉她为什么自请回阮地。 但李嘉音在见到管四娘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这个团队每个人都有问题,只是问题或大或小。 “李主任?”和李嘉音同屋的女吏在门口叫她,“该洗漱了。” 李嘉音扬起笑脸:“就来!” 第441章 犁庭扫穴(三) 似乎只是几个日夜的功夫,李嘉音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接纳——人们很难讨厌这样一个人,她智慧、温柔、正直又善良,她会给孩子们讲故事,给女人们勾画一个美好的未来,让男人们相信在这片土地的远方,哪怕只有一身力气,靠劳力也能活得很好。 人们会自动的向她靠拢,相信她的承诺和她口中的未来。 管四娘想不明白——她做了很多才得到女吏们的信任,即便这信任里掺杂着恐惧,但起码,她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她的能力。 而李嘉音几乎什么都没做,她没有给村民们发放什么东西,也没有给女吏们展示她的手腕心机。 为什么? 管四娘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在她受到的教育中,无论男女老少,主人还是仆人,他们都不需要善人,他们需要强大的人,能给他们指引前路的人。 在很久以前,那个人是她的祖父,一个聪明强大,又没有心肝的人。 祖父不爱她,也不爱自己的孩子,更别说妻子,他管理着这个大家族,家族里人人都怕他,因为怕他,所以逼着自己去爱他,不敢离开和忤逆他。 人都有私心,世上的所有人都自私,所以人们永远不可能团结。 那么必须有一股力量,或许极强,或许极恶,才能把这些首鼠两端的人控制住,让这些随时可能逃离的人将双腿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这就是她从祖父身上学到的东西——人们会敬爱善者,但绝不会因此听从这个人的话,他们会背叛一个善良的领袖,却不会背叛一个恶毒强大的独裁者。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工作可能遭到阻碍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学习了自己祖父。 而她在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她甚至逐渐开始理解了他! 世人善变、自私、多情又冷漠,温柔又残酷,他们不需要怜悯和同情,他们需要的是被带领,被压制,当这股巨大的力量来临后,他们才能被剔除自私冷漠残酷这些维护秩序不需要的东西。 她甚至理解了世上为什么有皇帝! 以前她必须在阮地读书的时候就不明白,相权一直在想尽办法压制皇权,各路诸侯总是对皇权不断挑战,那些说自己奉承天命的皇帝,多少都死在凡人的刀剑之下,可为什么世人还需要皇帝? 为什么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生们,还要不断扶持和效忠,甚至添砖加瓦的神话着皇帝? 因为皇帝正是那股压制着所有人的力量!人们需要这样一个人,儒生们哪怕压制了皇帝,也要不断告诉百姓,皇帝是真龙天子,反抗皇帝就是反抗上天,这样才能让人们知道恐惧,知道克制,知道维护秩序。 管四娘觉得李嘉音和孙月茹有相同的地方,甚至有类似的天真。 只是李嘉音更成熟,更善于观察和思考,但——那又如何呢?人的本性如何更改? “她就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李嘉音坐在窗边,目光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管四娘,她虽然看不清,但也知道对方正在看着她,那目光是没有恶意的,只有探究和好奇。 不过几天时间就彻底信服李嘉音的女吏“啊”了一声。 李嘉音:“我觉得这世上的人,大多不会思考太多,思考会带来痛苦,如果没办法想出解决的办法,痛苦就会让人自毁。” “我见过这样的人。”李嘉音回忆着过去,“这样的人都聪明,行动力强,但也都很固执,相信自己掌握着世间真理,而在我这个阶层中,这样的人出的最多。” “他们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位。”李嘉音比划了一下,“既没有见过真正的权力,也没有彻底感受过失权的感觉,他们窥见了冰山一角,就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就像他们所处的位置一样。” “所以,他们也更容易步入极端。”李嘉音自嘲道,“我也曾经步入过极端。” 她想帮助被殴打的妇人,但在妇人的丈夫被抓后,妇人自杀了。 她也想帮助被虐待的女童,但她在把女童的父母送进矿场后,女童愤恨的朝她扔石头,绝望的流泪。 她曾经极端的追逐她的道,极端的追求善良公义。 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她打着“我为你好”的旗号,就能得到人们的信任和认同。 她没有询问过妇人的想法,没有尊重女童的感受,她只是按照她自己的善恶观去决定这些人的去留。 后来她才知道,妇人的丈夫其实已经半疯了,在逃荒路上,她的丈夫丢了一条胳膊,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被强迫着喝尿,被割下了生殖器,而他受虐的时候,妻子就藏在水缸里,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直到最后,丈夫都没有说出她的下落。 而妇人也已经想出了办法,夫妻俩商量着在丈夫最容易发疯的时候,把他绑在椅子上。 可那时候,她看到妇人身上和脸上的伤,就笃定她的丈夫是个以殴打妻子为乐的人。 她不听妇人的解释——恶人应该受到惩罚,不是吗? 她以为妇人被打怕了,被打傻了,为施暴者求情,多少受虐者都会这么做。 自以为是。 李嘉音在无数个午夜梦回后,在无数次痛彻心扉的哭泣后,意识到了她的错误。 妇人死了,而她没有受到处罚,因为她确实没有做错。 她可以不顾妇人的恳求把她的丈夫抓去矿场,也可以看在丈夫是半疯的情况下,将丈夫送进医院。 哪一个都没有错。 或许在许多人看来她没有错,丈夫无论曾经遭受了多少折磨,都不是他殴打妻子的理由,她这么做,是解救了一个被伤害的可怜女人,只要这些人觉得,这个可怜的妻子没有自我意识就行。 因为她没有自我意识,所以一切都可以由别人来代为决定,即便最后承担结果的,是这个女人自己。 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以为自己洞察了人性,于是他们总是对的,老百姓总是愚蠢的,老百姓不能分辨好坏善恶,于是需要他们来审判。 女吏听得半懂不懂,她有些好奇:“谁?管四娘吗?像你认识的人?哪一个?我认识吗?” 李嘉音抬起手,指尖对着自己的脸,她笑道:“我。” 第442章 犁庭扫穴(四) 阿大回到了自己家,茅草屋一如既往,父母留下的箱笼还在,那几块落在地上的破布被他小心抖落灰尘,重新叠好,放回了原本的位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村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个冬天其实不是太难过,虽然照旧吃不饱,但没有饿死人,也没有冻死人。 阿大也因为养伤的经历,越发的希望和汉官们打交道,他偶尔会上山砍柴,砍来的柴一半送去汉官那里,一半留着自己用。 他的钱也换成了粮食,和用于保暖的毛衣和棉衣,这才是他敢上山砍柴的原因。 往年冬天他是不敢的,除非家里实在没柴,否则穿着单薄冒险上山,就是九死无生。 阿智偶尔会来他家做客,这是冬天最让阿大觉得开心的事,他以前很忙碌,忙着种地,忙着上山布置陷阱,忙着砍柴,忙着活命,父母死后,他和周围人的交际越来越少,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亲人、朋友,全部都失去了。 “这是红薯粥。”阿大坐在茅草屋里,屋子的中间垒了一个石圈,上方的木头上吊着麻绳,麻绳系着陶锅,这就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茅屋开了个缝,不然烧火的烟就会布满整个屋子,让里头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他大方的给阿智盛了一大碗,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旁捧起一个陶罐,掀开被水密封的罐口,用干净的两根木棍从里面夹出了几根咸菜放进粥碗里。 阿智也不客气,他大口喝着粥,觉得在冰天雪地里坐在火堆旁,有热粥喝,还有咸菜下粥,简直就是神仙过的好日子了。 “汉官们说,来年开春,新的补给商队过来以后,咱们还能买到挂面吃。”阿大的脸红彤彤的,眼睛里仿佛有光。 阿智吃得头也不抬,他在家也有红薯粥喝,但没有这样多,也没有这么稠。 毕竟他们一家有三个人,不像阿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总得省一些,免得初春青黄不接的时候饿肚子。 阿智现在除了汉话,党项话也得到了十足的进步,他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米粒,露出有些傻的笑容:“等开春,爹娘要去把小妹领回来。” 阿大:“领回来干什么?她在城里能睡砖瓦房呢!回来了连自己的床都没有!” 在阿大看来,回来才是受苦。 “我偷偷问过大人们。”阿智小声说,“她们说开春,我们能自己掏钱买她们住的那种泥巴房,她们还要修砖窑,以后咱们也能修砖瓦房,小妹回来了,说不定还有机会跟着大人们干活,比给人当丫鬟好。” 以前阿智是万万说不出这话的,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他们以前从不担心小妹在主家过的不好,主家可是愿意花钱买的!花那么多钱,应该不会对人不好吧?尤其大户人家,肯定是要名声的不是? 可现在,他们开始担心了,担心小妹手脚笨,被主家责骂。 担心小妹夜里没有厚被子,担心小妹挨了打却没有药喝…… 在那样的地方,小妹被欺负了是不是连哭都不敢?是不是连一声娘都不敢叫? 领回来吧,在家里也饿不死冻不死,汉官们也不会动辄打骂他们。 阿大惊诧到几乎破音:“我们也能住砖瓦房?!” 阿智点头:“汉官们都是说到做到的。” 于是阿大沉默了,他在长久沉默后,一口将最后一点红薯粥喝完,他咂吧了一下嘴,想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阿山没住过,阿牛也没住过。” 阿智愣了愣,他放下了碗,刚刚的食欲消失得一干二净。 阿山和阿牛是那二十多个墓的其中两个。 他们俩和阿大是发小,在阿大父母死前,他们的关系的很好,阿大那时候家境好一些,力气就大,阿山和阿牛就是阿大的小跟班。 阿山和阿牛并不聪明,他们很平庸,普通到就是路边常见的泥巴。 阿大很后悔!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如果他发现了,他可以去劝他们,去说服他们,而他有这个自信! 阿大自言自语:“如果……如果我没有受伤,没有被汉官们收留,到了这个时候,我没了粮食,我去会抢她们吗?” 他张着嘴:“我会。”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阿大的眼眶有些红,“我只是运气好。” 阿智没说话,他已经不像个孩子了,他似乎就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大人。 “阿山的小儿子才三个月。”阿大伸出三根手指,“他还不会说话,如果,如果汉官们不肯给我们粮食,他会被扔掉,会被狼叼走,他会死。” 粮食,人的胆气就是粮食,一旦粮食不够,人在绝望之下什么都能干出来。 阿大低头呜咽。 他知道,是阿山和阿牛干了坏事,所以他们才会死。 可他仍然忍不住为他们哭泣。 如果,如果他们不是生在这里,如果,他们生在汉官们嘴里的清丰钱阳,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做坏事,就不会死了? 又或许,他在被询问的时候,家里已经没粮了,他是不是也会答应他们,如今也会有他的一座墓? 阿智转过头:“他们做了坏事,这是他们的报应。” 阿大没说话,阿智却死死看着他的眼睛:“你要这么想,你一定要这么想!” “这样你才能活下去!”阿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听见了吗!!” 阿大抿着唇,他点点头。 阿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站起来,小小年纪却用几乎可称沧桑的口吻说:“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自己蠢,自己作恶,自己选了这条路,死是应该的,不怪任何人。” “我们要记住,我们只要听话,乖乖干活,听汉官们的话,我们就活下去,吃饱饭,住砖瓦房。” “什么时候都会死人,谁都会死。” 阿大擦干脸上的泪痕,他总觉得阿智说的,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但阿智说的对。 只要他老实听话,踏实干活,汉官们叫他往东他不往西。 他就能好好活下去了吧? 第443章 犁庭扫穴(五) 乍暖还寒时节,李嘉音正在地里劳作,她和村民们一起开垦农田,有时候甚至会充当牛的角色,毕竟当地没有牛,这里的土本来就硬,每一次她拉动木犁,都感觉自己比老家的牛还惨。 村民们乐呵呵地说:“冬天没太饿肚子,现在有力气干这种活。” “阿春男人死了,她女儿还小,没办法扶犁,要不是有你,我看啊,阿春连她自己都要卖了。” “肯定没人买!又没有奶,当奶娘都没人要!” 李嘉音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巾已然全湿,看不见原有的颜色。 她看了一眼在她身后扶犁的妇人,那妇人就是阿春,她有些胆怯,但还是冲李嘉音笑了笑。 阿春的男人死在了管四娘的手里。 只不过阿春并不怨恨女吏们,她只是忧虑,担心自己整治不了家里的土地,种不出足够的粮食,也害怕附近的泼皮踹她家的门,半夜偷溜进她家强暴她。 李嘉音一开春就指挥女吏们帮忙耕种,陪这些失去丈夫的村民生活,如果自己能力不够,就把人连带孩子接到土屋里睡觉,保障她们的安全。 只有管四娘被她闲置了,她让管四娘什么庶务都不用管,只用好好的完成她的本职工作。 队伍的管理权和指挥权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李嘉音的手里。 李嘉音在休息的时候会和阿春闲聊,聊的漫无边际。 “你和你男人是怎么认识的?”李嘉音坐在田坎上问她,“你娘家也在附近?” 阿春啃着野菜团,一张嘴就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我娘家远,阿爹阿娘定下来,我兄弟陪我走过来的,成亲那天我才见的狗哥。” 阿春对丈夫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两人之间的对话交流很少,除了半夜里的那点事,多数时候两人都在干活,干完地里的活回到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干草上就能睡着。 没有什么幸福的婚姻生活,也没有争吵。 所以狗哥一死,阿春担心的是自己也活不下去——他们两个人都种不出一家人的口粮,更何况她自己呢? 当然,相处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对陌生人都有感情了,阿春在丈夫死后并不愿意和女吏们打交道,如果不是实在担心活不下去,李嘉音又主动帮她种地,她恐怕饿死了都不会和女吏们多说一个字。 阿春对女吏们描绘的阮地生活也并不向往。 那样的生活很好,很美,但不属于她。 她没有真实感,就像看着纸上画出的大饼,她咬了一口,发现是纸,就不会再去吃了。 女吏们说人是平等的,但她和女吏们平等吗? “你是好人。”阿春突然说,她甚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对李嘉音耳语,“你和她们不一样。” 李嘉音愣了愣:“哪里不一样?冬天的时候,她们也会给你们吃的。” 阿春讲不出为什么,她只是坚定的摇头:“就是不一样。” 阿春或许有很多想法,但她说不出来,受困于受教育程度,她的很多话更类似没有缘由的胡言乱语,只是抛出一个她自己的结论,于是李嘉音更想去了解她了。 李嘉音住进了阿春的家。 阿春家里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已经能帮阿妈处理家务了,她能做野菜团子去地里送饭,打扫屋子,给衣服打补丁,带还不能自理的妹妹。 李嘉音很快和这个大女儿成为了朋友。 小孩子的戒心总是更少,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大人是值得信赖的好人。 “她们对我们不好。”大女儿的看法和阿春一样,“就像以前来村里的官,我们要讨好她们才可以,听她们的话,她们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然她们就要生气,就要杀人。” 李嘉音解释道:“可那是那些人起了坏心,要抢她们,杀她们,她们才反击的。” 大女儿觉得李嘉音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说:“你说的对,但我还是怕她们!她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她们走了,你们今年冬天怎么过呢?”李嘉音问她。 大女儿想了想:“阿妈可以把小妹卖出去,我能干活了,阿妈可以带着我改嫁。” 李嘉音猛然发现,村民们对女吏们的信任,恐怕早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女吏们从来到这里开始,就不用种地,不用干活——她们花钱找来当地人,于是在村民眼里,女吏们一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大人,她们和她们,不是同一种人。 在这种分明的阶级之中,哪里来的信任? 宋地的大户人家在百姓快饿死的时候也会施粥,但真的会有百姓因此信任他们,愿意真心实意的听从他们吗?百姓的服从,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最开始村民们对她们的接纳,也不是真正的接纳,而是像以前一样讨好上位者。 而管四娘的大开杀戒,进一步让村民们在恐惧的服从中失去了对于家园的安全感。 恐惧会带来服从,但这种服从是虚假的,摇摇欲坠的,村民们只是没有地方可去,没有地方可以告状,女吏们带来了食物不假,但她们也带来混乱和暴力。 李嘉音是个例外,她来得晚,而且更深入村民,她也种地,也上山砍柴,也赤脚踩在泥坑里,于是她被接纳了,她得到了村民们的信任!她们认为她才是她们一样的人。 李嘉音甚至敢肯定,如果附近的乡绅联合起来,过来鼓动村民,村民们会毫不犹豫的对女吏们举起屠刀,甚至不会思考女吏没了,他们的粮食种子怎么办。 这些看起来最贴近女吏的女村民们,她们一定会闭口不言,不会对女吏多说一个字。 在自己的家园都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人能做出无法想象的事。 她曾听说,有些鸟在被抓进笼子里后,无法攻击人类,就会攻击自己的孩子,它们会折断自己孩子的翅膀,叨烂孩子的头,这些由它们精心孵化出的孩子,最后死在母亲的喙下。 人也一样。 疯狂的人也什么都干得出来,除非用极端的暴力去镇压,用最极致的恐惧去对付疯狂。 李嘉音睡不着了。 第444章 犁庭扫穴(六) 当官这么多年,李嘉音深知一个道理——人不能活在恐惧中,她见过真正的,被阮地吏目统治的乡村,农人们是一定会得寸进尺的,他们会要求得到更多的肥料,更少的税收。 但同时,他们会更听从吏目们的话,遵守更严苛的规矩,他们即便说不出来,也知道他们是在从这样的规矩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李嘉音最开始当女吏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当地的女吏对这样的情况视而不见,农人们这么奸诈,女吏们竟然不加以阻止,这合理吗?惯子如杀子,她们这么惯着农人,就不怕他们因为得到满足,反而造反吗? 当时带着她的女吏奇怪的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觉得农人们都是圣人?还是他们都没有脑子?”女吏这么问她。 李嘉音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她想要说服这个女吏,滔滔不绝地说:“人要克制,克制自己的欲望,才能得到稳定,稳定才能带来幸福。” 女吏瞪大眼睛,她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李嘉音现在想起当时的场面,还是会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 在那位女吏的管理下,农人们的欲望并没有导致他们造反,他们的欲望当然不会全部得到满足,但他们在合理的奖惩机制下,知道了自己能攫取好处的范围,于是他们开始推崇规则秩序,他们从秩序中得到了好处。 毕竟失去了这种秩序,他们攫取好处的土壤就消失了,维护秩序,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李嘉音也是在那时候发现,她的思维因为幼年的经历,停留在了宋地的治理环境中。 女吏们为什么推崇阮地的秩序,甚至把这种秩序视为世上人人都需要的东西?因为她们实打实从中获得了好处,哪怕有惩罚也无所谓,哪怕每年有许多吏目被送进监牢,矿场也无所谓。 因为她们会看到更多被奖励的女吏,这些女吏会成为一方大员,她们的触角会伸向更大的城镇,更高的阶梯,她们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中,会铭刻在许多人的记忆里。 和这样的奖励比起来,惩罚简直微不足道,不会有人在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一定会犯错,一定会被送进监牢,她们会贡献自己的心血,百死不悔。 如果女吏们没有获得这些好处呢?如果她们依然不能读书,不能工作,没有上进的通道,那么无论阮姐多么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她们也只会冷漠的看着她,绝不会为她的一句话冲锋陷阵。 只要这个奖惩制度是合理的,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合理,那么它就会自成体系,不断壮大。 事实也是,阮姐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她甚至不必逐字逐句的解释自己的决定,都有无数人愿意为她的一句话,一段字,拼尽自己的一切。 这才是信任,这才是统治者真正的冠冕。 曾经的李嘉音就落入了旧时的官员陷阱中。 即百姓不需要奖励,他们只需要惩罚,因为给百姓的已经足够多了啊! 他们不再是奴隶了,他们可以吃饱肚子了,他们甚至能读书了,他们还想要什么?凭什么?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竟然还想要别的? 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需要用正义的利剑狠殴一顿,直到他们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低劣无知。 而阮地那些桀骜不驯的农人们,得寸进尺的农人们遵守着规矩。 这里的农人们已经把自己的需求降低到了活命,却并不想遵守新的规矩。 女吏们没有给这块土地带来希望,孙月茹没有,管四娘也没有,孙月茹想用她们手里的资源来团结和治理村民,管四娘想用恐惧来让村民们顺从,但她们都失败了。 现在这个难题,交到了李嘉音的手里。 睡醒了的李嘉音总算知道症结在何处了。 她招来了所有吏目,在土屋里开了她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场会。 这一次,她没有再支开管四娘。 “诸位,这里的情况和老家不一样,咱们管理的不全是汉人,不是咱们的乡亲,他们对咱们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信任,要想把这里发展成根据地,通过这个根据地辐射周围的人口,那咱们就得老老实实下力气,放弃一些空中楼阁的想法。” 李嘉音:“我们想让他们认同秩序,遵守秩序,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他们知道未来在何处。” “不是阮地的未来,他们没见过,更不会了解其中的好处,不是什么读书识字当吏目,而是踏踏实实的,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能实现期望的未来。” 管四娘突然说:“这里不是阮地,起码如今不是,他们能有什么能实现的未来?进城吗?那不可能,孩子考吏?眼下也不可能,靠劳动换上体面的新衣?我们之前已经做到了。” 管四娘看着李嘉音,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 李嘉音明白管四娘是怎么想的,因为她曾经和管四娘想的一样。 只不过她比管四娘更会矫饰自己的想法,她会下意识的给自己扯冠冕堂皇的大旗,管四娘不会。 李嘉音笑了笑:“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要的是这个家的未来。” “这个村子有村长,你们知道吗?” 女吏们茫然的看着她,她们来了这里以后,并没有从村民的口中听到村长的存在。 管四娘再次提出了疑问:“在阮地,女吏们下到村子里,大多数第一个被杀的,就是本地村长或最大的地主。” 李嘉音没有直接和管四娘争辩,她只是说:“这里不是阮地。” “这里没有花费许多年建立起来的,属于咱们的城镇,没有多如牛毛的吏目,没有能限制吏目的官员,没有廉价的油盐,可供农人们离开土地的岗位,没有帮农人干活的军队来给咱们背书。” 李嘉音:“所以在这里,咱们都要重新开始。” “我与诸位共勉。” 第445章 犁庭扫穴(七) 阮地已经和平太久了,阮响近日来在街上行走的时候更能意识到这一点, 其实她治理下的百姓几乎没有体会过战争的动荡,无论宋辽,她在得到这两边的人口和土地时,几乎从没有爆发过高强度的冲突,大多是她的人过去了,开个几炮,再把城镇一围,里面的太守县令就会乖乖带人出来投降。 但阮响很清楚,之所以能这么简单轻松,是因为这些地方并不是宋辽的核心腹地,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本质都很清楚,自己是不被重视,被放弃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的朝廷不会来援,于是下不了决心困城死守,能够做到死守镇城,甚至最后杀人充当军粮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尤其阮响的名声还很好,她不屠城,不杀降兵降官,最多也就是哪个投降的官员实在太不干人事,手里有人命,才会把这个官员扭送去矿场,可她确实没有杀他们。 她尽全力让每一个在她治下的百姓都感到安心。 可这是假象,只要她还没有彻底整合四分五裂的国土,那么战争依旧近在咫尺,她的地盘会越来越大,直到她触及到宋辽的核心腹地,宋人中间未必没有才干子弟愿意为了赵家的万世一系抛头颅洒热血,也未必没有另一个死守钓鱼台的守将,辽国也一样,那是契丹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国家,多少代人的鲜血才让他们从野蛮人变成了有自己文字的文明人。 不是阮响轻飘飘一句“不论出身都是中国人”能解决的。 至于西夏回鹘,在阮响眼里都不足为惧,这些所谓国家的底蕴是不够的,他们的行政命令比宋地延误的还厉害,尤其是她派去的商队女吏,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牢牢把控住了商路和商路附近的村镇。 虽说在她看来,宋辽各有各的烂,但如果把这些国家捏在一起,那宋辽都算是佼佼者了,起码这两个国家的行政结构是稳固的,也知道怎么治理国家,至于有不有效那是另一回事。 这是个的比烂的时代,大家都烂的千奇百怪。 阮响派去的人时不时会传信回来,她这才发现西夏回鹘的统治结构非常松散,说是草台班子都不为过,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各种部落的联合,国王没有办法直接任命官员,他没有提拔人才的通道,只能接受各个部落的举荐。 甚至因为人才不足,开始任用起国内的汉人,可能连心腹都是汉人。 为了平衡各个部落,国王还真可以为国当鸭,这个部落送来一个美人,不能不收,那是一片忠心,不收的话这个部落的人会不会担心国王并不重视他们?另一个部落看这个部落送了,国王收了,自己也要送,国王能说不要吗?厚此薄彼可不是一个王该做的。 美人们都入宫了,她们有的是族长之女,有的是勇士之女,她们都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生孩子,必须生孩子,必须让自己的孩子当下一个国王。 其实国王最好一个都不睡,好好养着她们,再找个没有部落背景的女人生孩子。 但国王们大多也只是普通人——爱美爱色,睡一次应该不会有孩子吧?不会这么倒霉吧? 还好还好,睡一次没怀上,那睡两次也没关系吧?说不定也不会怀! 宋地的皇帝再没用,起码不用为了平衡大臣去当鸭呀,毕竟大臣们不是能拥兵自重的诸侯,他们或许可以压制皇权,但一旦没了皇帝,他们也就完蛋了,更何况,大臣们也是要脸的,就算是自家女儿生的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记在史书上都够遗臭万年的了。 大臣们比皇帝更在意秩序。 而部落是有私兵的,国王要仰仗各部落出的兵源。 尤其是西夏国王,他的孩子多到可以组成两个足球队了。 大臣们知道克制,部落族长们可不知道。 阮响知道西夏国王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孩子的时候,也是叹为观止。 这位国王的前半生几乎都在“播种”,一个部落送来的美人怀了孩子,别的部落就来问他“是我的女儿不够美,不够温柔,不够贴心吗?所以她才不被王上所爱,那我再送一个来吧!这个肯定更好!”。 国王在绞尽脑汁之后,开始哼哧哼哧的播种了。 不过这几年西夏王庭没有新的孩子降生了,阮响怀疑西夏国王阳痿了——那样高强度的播种,神也扛不住。 所以西夏国王变态了,他不管孩子,反正孩子那么多,肯定能找到一个当下任国王。 女人?他也不碰女人了。 他开始修仙了。 西夏一直都尊崇佛教,虽说国民也信道教和萨满教,但王室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佛教徒。 唯独这一任国王不走寻常路,他虽然还没有公然改信,但已经请了不少道士,请他们炼丹,好脱离凡胎,去天上当神仙。 而他的妃妾们在发现他的心意无法转圜后,也开始了属于她们的表演,捞钱、捞钱、拼命捞钱。 她们开始频繁和外臣接触,收礼物收的不亦乐乎,尤其是孩子排序靠前的妃子,她们开始培养属于自己和自己孩子的政治力量。 西夏王庭这些年一直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阮响决定快速拿下西夏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女吏们行事不谨只是其中一个因素,她担心再这样下去,西夏要内乱,如果西夏国王足够聪明,还能勉强维持平衡,那她可以慢一点再动手。 西夏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条打通不久的商路,现在商路还很难走,她需要修路,需要提拔人才。 一旦西夏乱起来,商路就断了,到时候反而会拖延她的步伐。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尽快解决这些麻烦,为了不让辽国插手,她还得在和辽国的边关屯兵,做好双线开战的准备,宋国倒不必担心,宋国已经没有可以支撑他们离开本土打仗的粮食了。 说起来,她还真有点好奇西夏国王天天吃丹药,现在还活得好不好。 第446章 犁庭扫穴(八) 从决定派兵到阮响亲自率兵出征,足足花了五个月时间,虽然只是五万人的军队,但仍旧要准备无数粮食和枪炮,炸药也被分开装箱,到需要用的时候再混合使用——为了预防在行军路上因为颠簸而爆炸,虽说现在炸药的安全性提升了不少,不过毕竟量大,还是得小心再小心。 民间对马上要打仗的事接受良好—— “又不在咱们这儿打,在西夏呢,再怎么样,也波及不到咱们。” “听说阮姐亲自去,那怎么会输?除非西夏真有那个本事,请佛祖下凡。” “就是下了凡,说不准还是阮姐的晚辈,那有什么用?” “嘘嘘嘘——可不能说这个,小心抓你再上一回扫盲班。” “我家阿大才当兵两年,这就轮到他去了,我不盼他立功,就盼着他平安回来。” “这会怎么没带吏目,我家姑娘还等着去西夏当女吏呢!她一向成绩好!” 也有自以为识兵的人问:“听说咱们就出五万人……五万怎么够?” “那不是还得防着辽人吗?五万怎么不够,咱们当年被围城的时候,阮姐才带了两千人来,就两千人,你吓得将家里的仆人全放良了,一张卖身契都不敢留。”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听说这回带出去的不是小炮,是大炮!那大炮还有架子,两匹马就能拉动。” “等西夏归咱们了,那岂不是也能修铁路?到时候还能去西夏看看。” “嚯!你可真是有钱,还想去西夏游玩?” “听说西夏人都吃不饱肚子,要我说,早该投奔咱们了,有阮姐在,难道还没有他们一口吃的?” “正是!那西夏的汉人也都是不开眼的,党项人不晓得轻重,难道他们也不晓得?” 年幼的孩子咬着糖葫芦,牵着娘的手,她奶声奶气地问:“娘,西夏在哪儿呀?” 当娘的也不甚清楚,但勉强解释道:“从咱们这儿向西走,便是西夏了。” 孩子“哦”了一声,听了也等于没听。 糖葫芦裹着一层不厚的糖壳,孩子的米牙却咬不动,她咬得糖葫芦上全是口水,啃得格外专心,只有一只手被母亲紧握着,而母亲的目光则落在路边的小摊上。 “啪——” 糖葫芦落在了地上,女孩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在将哭未哭的时候,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糖葫芦。 女孩把即将流下来的眼泪憋回去了,她喃喃道:“脏了,不能吃了。” “是啊。”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她的头上传来,女孩抬起头,看向被她撞上的女人。 当娘的这才发现她们撞上了人,匆忙道:“实在对不住,可弄脏了衣裳?我这就赔,这就赔。” “一点糖渣,不必了。”那女子轻声拒绝。 妇人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姑娘,竟然比自己高得多!年纪嘛,应当比自己小一些。 她从钱袋里掏出五毛钱,强行塞给对方:“到底是我为娘的过错,你拿这钱去将衣裳洗了,也叫我图个安心。” “也好。”女子收下了那五毛钱。 但她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在街边问妇人:“听说要打仗了,阿姐,你心里不慌么?” 妇人也不急着走,只拉着女儿不叫她乱跑,她脸上确实不见忧愁,还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可担心的?阮姐亲自去,难道还能输么?” 身后的摊主闻言也随声附和:“正是!也就只分大胜,中胜,小胜罢了!怎么能输?” 女子似乎来了兴趣,问那摊主:“大哥,你说的这几种胜法,可有什么差别?” 摊主或许不懂政治,也不懂战争,但颇有自信,言语间挥斥方遒,仿佛阮地军队一入西夏,取西夏王头颅如反掌尔:“小胜嘛,便是咱们打了胜仗,班师回城,叫那西夏王送上钱财宝物,兵丁们发一笔,他们来花用,咱们这些小人也发一笔。” 一旁的摊主都笑起来:“有道理!有道理!” “正是!该叫当兵的都在咱们这儿花钱!那些酒楼都是宰客的地方!” 女子问道:“那中胜呢?” 摊主:“中胜嘛,就让西夏王割让几座城池,里头的人和东西都是咱们的,自然了,钱财宝物照给!那些城池都是多的。” 这回不需要女子问,摊主自发的继续说:“大胜,那自然是咱们阮姐大发神威,将那西夏尽数归我阮地掌中,从此以后便是一家人,什么钱财宝物,便也罢了!没就没吧!” 妇人和摊贩都笑起来:“怎么大胜了却没有宝物,这不是亏了?” 摊主:“那收复失土不都如此?真收回来了,恐怕还得花钱呢!” 女子也笑道:“大哥说的很是,收复失土,那收回来的都是受苦的同胞,怎还舍得搜刮他们的家财?” 妇人忙说:“这可不成!那……百姓可以放过,刻薄百姓的地主权贵可不成!” “就是!他们啊,拔一根汗毛都比咱们的腰粗,让他们护得家财怎么是好?将来还不是继续当他的老爷?” “大伙竟然都以为西夏人也是中国人吗?”女子突然说,“这都多少年了。” 摊主:“姑娘,你说这话就瞧不起人了,咱们都是上过扫盲班的!正经识字的人,那说书的日日说,谁不知道西夏有许多汉人?唐时就是咱们的地方?地方弄丢了,那就该拿回来!” 妇人也说:“哪个会嫌自己地太多,地太大?我是不嫌的,真恨不得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将来我家姑娘大了,哪里都去的,地方大了,那……能考吏目的地方也多了嘛!” 众人笑起来:“还是你这个当娘的看的清楚,目光长远呀。” 还有人劝女子:“姑娘,你还是该多读读书,你这么年轻,可不好做睁眼瞎呀,就是不读书,去听听说书人说的嘛,那里头也有警世故事,你听了,受益无穷呢!” 被说是文盲的阮响也不气,她笑了笑,很受教的说:“婶子说的是,我回去必多看些书。” 第447章 犁庭扫穴(九) 难得的艳阳天,李晖坐在砖瓦房里,他披着一件毛皮大袄,手中捧着热茶,面前的桌上放着被热过的蜜橘罐头,一旁的瓷碟里摆着点着花样的绿豆糕,日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让他不必出门就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炭火就摆在身侧脚下,舒服得叫他几乎就要这么困过去。 “真是惯得那群懒货!”亲兵气急败坏的掀开屋帘,一进屋,他便感受到了温暖,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仔细一看,果然守御又把鞋脱了在烤脚和袜子,他捏住鼻子,“守御,你也该泡泡脚!” 李晖也不生气,亲兵是他的侄子,一家人,他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算太臭,熏不着你,怎么了?那群该砍头的又闹什么?上回闹着要冬衣,这回呢?” “快来,尝尝这罐头。”李晖端起罐头,也给亲兵倒了一杯。 他有些得意道:“自从商路从咱们这儿过,这些享受也轮到咱们了!早该如此,叫黄头占了多少便宜?” 亲兵脱了外头的厚棉衣,挂到一旁的木架子上,这才一屁股坐下,他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但在西夏已经是能撑门立户,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他喝了一口糖水,享受的眯起眼睛,这才舍得说几句好话:“还是守御在王上心里,否则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在商路通行之前,在这儿当守御可不是个好活,没什么油水能捞,附近也没民居,就是要搜刮百姓都难,但自从阮地的商队从这儿过之后,好东西简直源源不断,连阮地普通人家都用不上的玻璃窗,他能用上了,吃不起的各色罐头,他敞开了随便吃,还不用花钱! 阮地的商队虽然都有吏目随行,但这些人也都很懂“规矩”,每次过关,给李晖的好处都不会少,虽说都是直接给物,但毕竟阮地自己也不用金银嘛!就算给了金银,他也不容易花钱,茶叶这类的好东西,在这种地方拿钱都买不到,而对方直接白送,这就不亏了。 李晖和身边的亲随为了能收到的收受“孝敬”,连汉话都会说了。、 甚至连底层士兵都能从阮地的商队里获得好处,现在军营里几乎人人都会说几句汉话。 李晖听完哈哈大笑:“他们怎么会想到,咱们这儿如今能这样好过?等他们发现了,那也晚了!” “可惜那阮地吏目还是不开窍。”亲兵撇撇嘴,“那些首饰都不曾留,不过看咱们是男人,难道我们就没几个相好的?没亲娘姐妹要用?” 如今阮地运到西夏的首饰都不再是金银打的了,有绒花,铜制的点翠,最受欢迎的还是各色琉璃耳饰手镯,除了重了一些外格外受贵妇们青睐。 “上回我得了一对琉璃耳饰,送回去给我娘,今岁写信骂我都少了。”亲兵,“下回他们再来,正该叫他们多留点。” 要说烧制琉璃的工艺,西夏也不是没有,但阮地不仅能烧出毫无杂质的多色琉璃,还有更好的切割工艺,那琉璃被切割好后,在阳光下灿灿发光,比宝石更璀璨夺目,如今都快成硬通货了。 “这不难办,也就一句话的事。”李晖不当回事,他已经被喂大了胃口,不再觉得阮地有什么好警惕的,毕竟谁也不警惕被自己要什么给什么的势力,只有弱小势力才会这样示弱。 但凡强一点,都不会受这样的屈辱。 两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屋子里温暖如春,阮地送过来的煤炭格外经烧,他们渐渐不再说话,亲兵还能听到李晖的鼾声,他艰难的坐直,准备拨一拨炭块,就在他拨好炭块,准备找一条薄被,好好眯一觉的时候—— “守御大人!不好了!” “不好了!” 亲兵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耐烦地站起来,李晖还睡着,只得他蹑手蹑脚地出去,掀开帘子从鼻子里吐气问:“什么事?吵吵闹闹的!不知道规矩!” 小兵一头的汗,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百户,不好了!斥候传来消息,那阮地有大军出现在了三十里外!” 亲兵有些懵:“什么?” 小兵急道:“阮地的兵打过来了!” 亲兵一时间愣在原地,他眼前一恍惚,差点跌倒在地,好在小兵扶了他一把。 “百户!” “多少人?”亲兵这时还不愿意相信,“确定是大军,不是商队?” 小兵点头:“不是商队,上万人!” 上万人的队伍,怎么可能是商队? “你去……”亲兵站稳身子,“你等着,我去叫守御!” 他急忙冲回屋子,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他直接把李晖摇醒。 还不等李晖恢复神志,亲兵便连官职都忘了叫,忙说:“二叔!斥候在三十里外发现阮地大军,足有上万人!二叔!” 李晖茫然的抬头看了侄子,他下意识的反驳:“怎么可能?一向都没有异动,是不是什么误会?上头从没有这样的消息,边关这么久了一直安稳,不会是小人作祟吧?” 亲兵也冷静下来,他摇摇头:“不知道……” 李晖重新披上大袄:“走,我这儿有千里镜,我先去看看,闹出误会就难看了。” “还是二叔稳妥。”亲兵松了口气——有二叔在,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他二叔是真上战场打过仗的,天塌下来,也有二叔顶着。 李晖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亲兵:“把人都喊出来,倘若真有万一,咱们据关而守,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攻不下来,那阮姓女子敢打辽城,未必不敢打咱们。” 亲兵对这个二叔更信服了:“是。” 等上了马,亲随都跟在了身后,李晖才回头看了军营一眼。 他有些心神不宁,却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这一年多时间,边营的士兵无论吃喝还是穿住都好了许多,偶尔还能吃肉,力气也比以前大得多,甚至出现了能拉动两石弓的勇士。 但他怎么,还是不安心? 第448章 犁庭扫穴(十) 当从千里镜里看到浩荡的军队,李晖几乎是瞬息间扭转身形,他骑在马上,带着亲随狂奔回营,千里镜到底看不清三十里外,他从军营赶过来就跑了二十几里,现在跑回去,一来一回不知白费了多少时间。 亲随们也魂不附体——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打仗! 这些年阮地再如何,也从没有碰过西夏,他们想过阮地会出兵,但怎么也不会朝着他们出啊。 “王上……”李晖在回程的路上冲亲随说,“你派几个好手,分六路去给王上报信!” 亲随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问:“守御,咱们的粮食,这倒都不算紧要,可兵丁们,已经多少年没打过仗了?一半都是新兵!” “就怕到时候人心不稳,要出事端。” 李晖心里又怎么不知道?但他嘴上只能说:“闭关守门,也无所谓新兵老兵。” “行了!”李晖呵斥道,“别长他人志气!” 像他这样驻守边关的将领,父母亲人都在王都,他不仅不能跑,就算败了,也得关破人亡,否则不能给王上交代!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要交代。 他有妻儿,无论如何,都不能承担叛徒的罪名。 只要守住,守住这处关隘,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李晖奔回军营,下马的时候几乎喘不过气,一脸的尘土,像是从哪儿钻出来的野人,他一落地,连脸都不擦,冲迎上来的亲兵说:“取我甲胄来!” 亲兵骇然瞪大眼睛:“守御!真打过来了?” 李晖微微点头:“去,派辅兵去烧水,弓箭手上城墙,城门外的布置已经来不及了,让李仁带两千人伏击,倘若能烧毁他们的粮草,我亲自给王上去信,必叫他一飞冲天!” “熟牛皮也准备好,军需官呢?叫他开库房!” 亲兵忙说:“已开了库房,弓箭都已经发出去了。” 李晖大喝一声:“好!” 这声暴喝吓了亲兵一跳。 李晖:“咱们兄弟都是战场上拼出来的!管他来的是谁,有这份心,什么刀山火海趟不过去?!” 话虽如此,李晖自己却并没有太多信心,连他们都是敌人近到眼前才发现,就算这会儿发信去求援,等援军赶到,最快也要五天。 他得守足五天。 可这是关隘,不是城镇!这附近没有可征的军粮,也没有立刻能用的兵源。 甚至连水源都只有两处。 而商队一直从此处往来,那群吏目必然告知了阮地军队此处的地形,他连忙招来一名千户:“你带人去,看好那两处水源,倘若出事,我要你提头来见!” 千户:“是!” 为什么?这么做对阮地有什么好处吗? 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吗?他们早就不对附近的汉人动手了,双方甚至还能做做生意。 但这疑问只是一闪而过,李晖并不纠结,他立刻召集了百户及以上的将士到主帐,这一次,他回到了曾经让他嫌弃至极的帐篷里,站在了没有水泥,没有石板的地上。 将士们赶到帐篷里的时候,看到的是已经穿戴好甲胄,腰间挂着长刀的,多年未见的军司守御。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得知了阮军西行的消息,个个神情严肃,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我亲自去看了,他们没有带投石机。”李晖开口,这本来应该是个好消息,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将领都没有展露出一点轻松的神情。 谁也不知道阮地到底有什么新的武器或者手段。 他们也不是聋子瞎子,知道阮地有一种新的攻城器,威力比投石机更大百倍。 “我恐怕以前的招数起不了什么作用。”李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属下,这些人都历经战火洗礼,当年跟着他的人是如今的数倍之多,但活下来的也就这些了。 李晖:“这场仗会很难打。” 将领们并不犹豫:“听凭守御差遣!” 李晖:“好!我党项儿郎有此志气!我必不辜负你们!” “不知他们有何手段,咱们需得紧闭城门,决不能开门迎敌。”李晖看向地图,指向一处地方,“这里,他们应当会在这里扎营,距此地不到十里就有一处湖泊,他们能够补给,如果必要,便派一小队人马过去。” 有人忍不住说:“守御……附近的百姓牲畜……” 他明白李晖的意思,实在不行,就只能在湖水中投毒,但这样一来,这片湖附近的农田,百姓,甚至牲畜,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人还是劝道:“守御,有伤天和啊。” 李晖的目光冰冷:“兵乃凶器,兵行诡道!一处湖泊,难道比我党项江河更重?” 那人不再说话,他低下了头。 “只要咱们守足五日,援军便会驰援而来。”李晖给他们吃定心丸,“粮库里的粮食,足够吃上两个月。” 但这样的两个月一定会很苦,商队来来回回,士兵们已经不怎么种地了,粮库囤积的军粮有不少都是陈粮,吃两个月,怎么吃呢?恐怕只勉强够让人活下去。 可将领还是安心了不少,只要粮食还够,就不必害怕士兵们逃跑,或者杀死长官开门投降。 李晖:“就是不知道,这次领兵的是谁,若是其他人,撑上五日还不难,倘若是阮响亲自来……” 他打了个冷战。 将领们不知其中深意:“为何?那阮响难道真有移山填海的本事?” 李晖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亲自来,此处就是她葬身之地!” 李晖咬紧了后槽牙,他最怕的就是阮响亲自来,他没见过这个女人打仗时的样子,但他清楚一件事,君王御驾亲征能让士兵们如何奋不顾死!当士兵们看到他们的君王冲在前方,他们就一定会拱卫在她左右,只要君王不退,他们就绝不会退后一步。 而李晖不是君王,他和她的身份并不对等,他的亲兵或许也能奋不顾死,可那么多普通士兵呢? 这不公平! 可他只能坚守在此处,绝不能退。 第449章 犁庭扫穴(十一) 三十里,这个距离实在是太短了,短到在阮响大军扣关之前,李晖能做的全部事情也只是关门据敌,按理来说,这样的大军,在六十里开外的时候,斥候就应当报信回来,那李晖还能指挥辅兵挖掘沟壕地道。 但李晖也没有办法去责怪斥候,三十里驻守,这是他下的命令。 不是他目光短浅,而是脱离西夏六十里,那就不再是荒地了,而是汉人的城镇,斥候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喝风饮露还能忍耐,但在有城镇集市的地方怎么忍耐?他们进入了城镇,拿到了阮地的钱,因为犯罪而被阮地抓住的不计其数。 而他还没有脸去要人! 这怎么要?斥候又不是官员,他们本来就是“贱人”,为一个犯罪的“贱人”去找阮地交涉? 王上听了都要骂他荒唐。 这样一来,只能让斥候待在三十里外,那里是荒郊野岭,就是有人,也是深山里的农人,或者躲起来的隐户,虽然会受很多苦,但总比被抓强吧? 李晖忐忑不安的站在城墙上,他居高临下,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终于能通过千里镜看到远处的大军——他们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 竟然在行军路上还能列阵,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或是掉队。 军队向来是最讲究规矩从属的,就是为了让士兵在面对命令的时候能够立刻反应。 就好像召集一堆百姓干活,他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走着走着就掉队,迷失方向,或是不把指令放在心上,自己觉得哪里更安全,就顾头不顾尾的跑过去,带几千个百姓迁徙,不带够足够多的管事,到目的地的时候或许就剩下几百人了。 但,这只是理想的军队,李晖知道自己的军队做不到,要急行军,需要的不止是将领愿意和士兵同吃同住同进退,更需要士兵的素质,只要一个士兵慢下去,他周围的人也会慢,拖累整个队伍的进程。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霍去病还是武人的标杆——他能在人生地不熟的草原上,在敌人的地盘上进行闪电战,他的士兵完全听从他的号令,如臂使指。 但凡士兵有一丝一毫的滞怔,闪电战就无法成功。 只有武人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事!直到如今,除了李靖在实力数倍于敌人时试过,且在战后卧病不起外,再没人敢用这样的方法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把命豁出去都做不到。 “听说……阮地的兵都会读书认字……”亲兵在一旁小声说。 李晖面无表情,他握着佩挂在腰间的刀柄,看着杀气四溢,实则心中发凉。 他是一个将领,他打过仗,他不笨,让一个小兵都能读书识字,不仅是对国力的炫耀,更是对治理能力的炫耀,士兵是什么?他们是凶器,他们是刀,任何一个将军或皇帝都知道,刀只要好用就行,刀不需要自己的思想。 否则,谁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对准自己呢? 所以将领们也不用读太多书,认得一些字,兵书看上几本就行,不要让皇帝忌惮他们。 而阮地竟敢让小兵都读书识字,这是何等的自傲。 何等笃定这些小兵不会造反? 李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士兵都是壮年男丁,虽然上位者们把他们当人畜,但他们毕竟不是真的畜生,一旦他们读书认字,窥见了一点世间真理,他们还会甘愿为刀吗?他们的野心不会被激发吗? 天下大乱的时候,文人们都得退居二线,真正搅弄风云的都是武人! 这世间,暴力才是最大的真理。 难道……汉人的天命,这次落到了一个小女子身上了吗? 一个野地出身,没有父母亲人的小女子,她没有显赫的家室,没有出众的美貌,听说她发家时身边甚至只有一群女人,李晖曾经幻想过,如果是他有这种出身,他能做到她如今的成就吗? 最后李晖只能认为,这个女人要么是天命所归,要么是天下第一阴险狠毒之人。 而现在,他得亲身试一试了。 但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只要能拖住,拖到援军前来,拖到西夏举国抗敌,他就赢了。 只要阮地的大军没有踏上西夏国土,哪怕他们把边军杀光,连带他也杀了,那也是输。 李晖叹了口气,上苍还是钟爱汉人的,在宋庭式微后,把她送了下来。 但他不是汉人,他需得为祖先耗尽心血打下的国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何上苍要让她降生呢? 难道这天下,又要回到汉人独大的时候了吗? 亲兵看着李晖的脸色,他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说:“守御,咱们的城墙多年未经修缮了……” 他们没钱啊!朝廷不给钱,他们能从商队获得的又都是物,而且他们都自己享受了,士兵又不是服劳役的农人,他们还不能尽情指使士兵去当牛马。 “没事。”李晖冲亲兵笑了笑。 远处的阮响骑在马上,遥望着远处的关口,她也手持望远镜,虽然看不清城墙上的人,但也能看到行动匆匆的兵丁,只是关口没有辅兵挖掘沟壕,可见斥候并没能立刻将消息传回去。 “阮姐,人准备好了。”年轻的将军策马上前,骑在了阮响身旁。 将军有些兴奋,她被升到这个位子,还没有经历过一场大战,得到一场大胜! 陈五妹在阮地养伤,乔荷花在驻守阮辽边关,防备辽人,这个机会才落到了她的头上。 阮响放下望远镜,她的表情严肃,脸上不见轻松,她对这个年轻的将军说:“别太看轻他们,炸药当量都计算好了吗?” “都计算好了,核对过十多次,必不会出错。”将军忍住激动,“这样的城墙挡不住咱们。” 大炮能把城墙轰出大洞,但炸药才能摧毁它。 “十里后扎营。”阮响,“墙破后,我为先锋。” 将军瞪大双眼:“阮姐!” 阮响:“只有我亲自去,他们才会放弃无谓的抵抗。” 这是残酷战争中,她唯一能给予的慈悲。 第450章 犁庭扫穴(十二) 夕阳如血,李晖看着浑身浴血,跪在他脚下的人。 这是李仁的亲兵,李仁的奶兄弟,而此时这个血人正在流泪,那眼泪混着鲜血,仿佛流出了血泪。 “千户……千户战死了……”亲兵的背上还在流血,他没有抬头去看李晖,“守御,千户力竭而亡!” 李晖很想安慰几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但他实在没有这样的力气了。 “可烧毁了阮军的粮车?” 亲兵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抖。 李晖:“说话!” 亲兵张开嘴,他露出非哭非笑的表情:“守御,他们有妖法,千户未能近身。” 李晖不明所以:“什么意思?难道他们的神射手能射杀两千人?!” 亲兵趴下去:“形似木棍,却能发出铜弹,杀人于无形……” “残兵呢?”李晖怒吼道,“两千人都死绝了吗?!” 亲兵呜咽道:“只有我……我逃了出来。” “只有我!”亲兵突然跪坐起来,他绝望的吼道,“弟兄们为了叫我回来报信……” 他不敢骑马,同袍们保护着他逃回去,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去,他们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遗言!而那些射杀他们的人,甚至不必下马。 他们也想过拼死一搏,扛着盾牌上前,砍断马腿,用刀来决胜负。 可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盾牌太少了,没有盾牌,还不等靠近刀能砍断马腿的距离,人就已经倒下了。 一个又一个,他甚至不敢数,他也不敢去看他们的脸。 怎么会打成这样!怎么会打成这样! 亲兵拔出腰间的短刀。 “守御小心!!” “守御——” 亲兵惨然一笑,他举起短刀,刺向了自己的腹部。 他蜷缩起来,双手用力,又将短刀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这下,他必死无疑了。 “我不能偷生……”他死死盯着李晖的眼睛,“我不能偷生。” 他停止了颤抖,闭上了眼睛。 其他人移开了视线。 李晖沉默半晌:“是个英雄,把他好好埋葬。” “不管是什么妖法,总有破解的办法。”李晖看向他的下属,“他们没有白死,既然盾牌能挡住那铜弹,这就不是绝境!盾牌都能挡,难道城墙挡不住?” 李晖额头青筋暴起:“决不能让他们越过此地!” “我就在这儿等着她!” 李晖挥退了下属,他脱力般的坐到了椅子上,唯一留在大帐内的人站起来,似模似样的行礼:“守御可否听小人一言?” 李晖看向他:“张先生,但说无妨。” 张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他穿着朴素,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他是个汉人,在宋地无论如何都考不上官,于是投向了西夏,可惜他的学问实在拿不出手,因缘巧合,李晖收留了他,让他成了自己幕僚团中的一员。 “这个阮女,听闻一向是用菩萨的名义迷惑百姓,自诩为天人下凡。”张先生的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她以道义取信于民,既如此,何不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晖:“张先生有什么主意,尽可道来,就不要绕弯子了。” 他最烦汉人话里有话,什么都不直说,都让人猜。 张先生:“咱们的兵里,也有汉人,为数还不少,何不让他们扮做百姓,叫他们出城迎敌?” 李晖呼吸一窒,他看着这个看起来悲天悯人的中年人,不可置信道:“你要让他们出去送死?!” “不!”张先生站起来,“守御可知,阮女这样的人最怕什么?她是女人,她的立身之本就是道义!她不杀降,不杀俘,她在阮地宣扬的是天下一统,宣扬的是重铸河山,战场上胜过她不容易,可只要攻其根本,就能令她军心大溃!” “汉人百姓,她杀是不杀?”张先生,“那些汉女军妓,她杀不杀?!” “这些她最保护的,也最维护她的可怜人,她敢不敢杀?” “守御,听小人一言,对付自诩为圣人的人,攻人为下,攻心为上,哪怕不成,死的也只是汉人和军妓,咱们高居台上,撑过五日轻而易举。” 李晖看着这个人,他轻声说:“你也是汉人。” 张先生却义正言辞:“我已改换衣冠,受王上守御赏识,我非汉人。” “张先生。”李晖微微摇头,他赞叹道,“你叫我叹为观止。” 张先生却说:“守御看不起我,但我字字肺腑,无愧天地。” “就……”李晖重新站起来,他的神色冷漠起来,“按你说的办。” 他要回到城墙,他不想看到汉人士兵和军妓们被抓出来的场景,即便是他下的令。 他等到入夜,等到阮军在距离城墙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扎营。 他们燃起了火把,搭起了帐篷,支起了锅,站在李晖的高度,他能看到那军营里来回穿梭的人,但更多人却都集合在一处,或是休息,或是砍柴,又或是训练,仿佛他们不是出来打仗的,而是出来郊游。 李晖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攻过来,又会用什么方法攻过来。 士兵们抬着木箱,动作堪称轻柔的把箱子抬到帐篷后方,在后面等待的技术兵种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又将木箱再次抬到远离军营的山谷里,开始了炸药的调配。 这些炸药粉末被分别装在不同的箱子里,需要用的时候再按比例混合。 虽然新的配方已经让炸药不会因为大的碰撞就炸开,但为了安全,阮响规定了调配和使用炸药都必须由技术兵种动手,其他人都不能接近,包括她自己。 军营里的战马数量还是不够,阮响即便想尽办法,也只能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团,她这次还只带了两千人出来,优秀的骑兵和健硕的战马一样珍贵,能在马匹上稳住身形,还能瞄准目标开枪的骑兵,每一个都被阮响投入了大量的资金。 阮响站在山坡上,眺望着城墙。 城墙上的人似乎也正望着她。 两人互相看不见,却又似乎四目相对。 他们都清楚,明天这个时候,此处会燃起战火,而他们都只有一个目标—— 胜利。 第451章 犁庭扫穴(十三) 漆黑如墨的天穹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焰。 黑烟随风而起,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正吞噬着眼下的每一条生命,草地被压出一道道深痕,一声声巨响仿佛要震烈苍穹,大地都在为止震动。 火舌舔舐着城墙,留下一道道黑色印记,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其中似乎还掺杂着肉被烤熟的味道,但那股味道在此时此刻闻起来,却让人恶心得想吐。 工兵们不断填充炮弹,饱和式的攻击下,即便距离不够,也仍旧有炮弹能勉强落到城墙下。 城墙处的味道随风飘来,不少新兵已经忍不住蹲下呕吐。 老兵没有嘲笑新人,他们看着一颗颗炮弹被打过去,看着点亮夜空的烈火,竟然还能心平气和的对新人说:“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这些炮弹,一颗,或许就比西夏的一条人命都贵了。 但阮响却并不吝啬,真正的仁慈来自于绝不手软的打击,不给对方一点希望,彻底斩断那飞蛾扑火的勇气。 工兵们分批推动着大炮,在炮灰的掩护下,城墙上守城的弓箭手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大炮在草地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即便工兵们已经用尽全力,也只能保证在晨曦到来之前,将大炮推到指定位置。 现在已经不会有人问阮响一些傻问题了。 比如为什么不让士兵顶着箭雨过去?毕竟一颗炮弹,比几个士兵的抚恤金都贵。 而这样饱和式的打击,消耗了多少炮弹?只为了让士兵们活下来,不让他们面对一点风险。 李晖已经在亲兵的搀扶下离开了城墙,他听着巨响,强撑着挺直腰杆,他看了一眼军营,将领们没有逃,但士兵已经乱做了一团,他额头满是冷汗,却在看到一个兵丁慌不择路的向他冲来的时候,拔出了腰间的刀。 兵丁已经吓疯了,他甚至不认得眼前的守御,更不知道自己在前往何方,他只是跌跌撞撞的跑着,跑反了方向也不知道。 他爹娘还在家,新娶的妻子在他离家时已经有了身孕,他离家三年,孩子也该有两岁多了。 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们。 “我要回家……”兵丁念叨着,“我要回家……” 他不想打仗!他更不想当兵!他只会种地,他也只想种地! 他还在跑,直到他被一个人抓住了肩膀。 他惶然的看向对方,颤抖着声音,极尽真诚的喊道:“快!回家!回家去!” 然后——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腹部。 李晖丢开尸体,他高举着染血的刀,声嘶力竭地高喊道:“逃者杀!违抗军令者杀!” 将领们带着亲信,冲自己的兵挥起了屠刀。 兵丁们又逃回了军营。 李晖艰涩道:“把……把下午抓出来的人放出去。” 这样的动静继续下去,等天亮,恐怕他这个守御不用迎敌就没命了。 亲兵惊恐的看着李晖:“守御!” 李晖怒喝一声:“去!” 亲兵泪流满面:“守御,此种手段,就算守住了,你……” 李晖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平静道:“为报家国,我不惜此身,你也应如此!” “放箭!”李晖再次爬上了城墙,他冲着戍守在城墙上的弓箭手喊道:“放箭!!!!” 万箭齐发—— 士兵们将城门打开了一个小口。 汉人士兵们被驱赶着走出城门,衣衫不整的军妓们疯癫的往外跑,逃!逃命!在被杀死之前逃命!! “我忠心呐!”仍然有些跪地祈求着曾经的同袍,“我忠心呐!别赶我出去!” 同袍瞥开视线,只是手中的长枪依旧笔直的对着那人。 见此人跪地不起,同袍手中用力,将这人捅了个对穿。 他拔出长枪,继续去驱赶身边的人。 被驱赶的人群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逃,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鞋,在火光下,他们的面目似乎都扭曲了,军妓们跟着兵丁,她们从没有出过帐篷,牲口一样被关着,此时只能拼命跟着身前的人一起跑。 尖叫声,嘶吼声,中弹后痛苦的闷哼声,城墙下是一片地狱图景。 巨响停止了。 亲兵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他张着嘴,狂喜道:“守御,停了!他们停了!有用!这法子有用!” 他的眼里不断涌出泪水:“守御……守御……” 李晖脸色铁青,他走了一条死路,一步死棋,他之前担心阮女会毫不留情的将这群人杀光,可现在,如果她真的让他们逃了,放了他们一命,那就是他成全了她的圣人之名,他会给她镀上一层金身! 他望着阮女扎营的方向,在军营的右方,更远的地方,燃起了火堆。 仿佛深夜中的星光。 不需要任何人指引,那些狂奔逃跑的人,向着光亮的地方逃去。 “她算到了?”李晖麻木的自言自语,“她连这样的事,都算到了?” 亲兵大吼道:“守御!下令啊!守御!射杀他们!不能让他们逃过去!” “箭不够。”李晖看向亲兵,他这时候甚至还能笑出来,“今夜射杀了他们,明日,后日,之后的几日,难道要立刻铸箭吗?” “何至于此啊!”亲兵满脸泪痕,他不知道是在朝谁说,“何至于此!” 曾经,他们也能打的宋庭毫无还手之力!这才多少年,为什么他们擅长的战争就改变了模样? “守御,让我领兵出城吧!”亲兵擦了个把脸,“我宁肯死在战场上,也绝不如此苟且偷生!” 李晖:“五日后,五日后再死。” 亲兵绝望的看向阮军大营,他们射出的弓箭或许会射死被赶出关口的人,却射不到那些操作妖器的人,两石的弓都没有那样的射程。 他也能看到那些打着火把,推动妖器前进的人。 明日,那些可怖的巨大黑球,就能打中城墙了。 李晖突然问:“你说,难道她真的是菩萨吗?” 亲兵:“守御?” 李晖惨然一笑:“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在李晖惨笑的时候,城墙下正在奔跑的军妓望着远处的火光,她出来了!她离开了那个人间炼狱,她要逃去没人能抓住她的地方,她的爹娘,她的兄姊,他们还在家等着她回去! 她突然觉得后背一麻。 可她还在跑,她觉得自己跑得快极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鹿! 直到她倒在地上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还在跑。 一根箭刺穿了她的皮肉,刺进了她的身体。 她茫然的抬起头,这才发现那火光竟然距离她那样远。 好远啊…… 第452章 犁庭扫穴(十四) 硝烟散去,到了下半夜,关口又恢复了平静。 抬头望去,又能看见漫天星辰。 阮响坐在大帐里,她扭动自己的手臂,听着下属报上来的消息。 没人知道李晖到底驱赶出来了多少人,但经过粗略的统计,逃到他们点燃篝火地带的人,大概有八百多人,都是汉人,其中有三十个是军妓。 等晨曦到来,大约就能看到关口遍地的尸体。 这些汉人都是底层小兵,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哭泣和尖叫,其中也有几个稍微理智一些的,祈求他们让他参军,他愿意戴罪立功,什么奖赏都不要,只要别杀他,别杀他的家人。 而军妓们,都是曾经被西夏人打过的宋地女俘。 她们的父母亲人或许还留在宋地…… “这样的办法,不像是李晖能想出来的。”将军看着阮响的脸色,虽然阮响总是平易近人,但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个没脾气的人,阮响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都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更不会有太多表情。 阮响点头:“他不是这么怯懦的人。” 将军问出了李晖也想问的问题:“阮姐,你早就料到了吗?才专门派人去给他们引路。” 阮响:“怯懦无能之辈会想出这种办法。” 但李晖其实不是,阮响看过李晖的资料,这是个儒将——他的老师是宋地儒生,李晖打过三场仗,但即便是输的那一场,他也没有舍弃过残兵,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在逃离一段时间后回到战场,给他的士兵收尸。 阮响猜测道:“他身边应当有一个人,他采取了这个人的提议。” “我的名声很大。”阮响,“尤其是在这些地方,对他们而言,我是邀名图利之徒,既然如此,驱使百姓来对抗我,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将军:“既然如此,那倒可以饶他一命?” 阮响摇头:“不行。” 饶过李晖,谁去饶过那些死在关口的人? 李晖可以选,他可以选择是为他的王死战到底,还是投降保存士兵军妓们的命。 军妓们能选吗?她们才是真正没得选的人。 老天对李晖已经很公平了,让他能够吃饱饭,养出一副强健体魄,让他出身富贵,能够上战场建功立业,让他身居高位,能处置无数人命。 何止是公平,生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的运气,简直是偏爱了。 “不用特别对待他。”阮响,“既然不投,那就该死。” 将军凛然道:“是!” 阮响看向帐篷外,已经有白光投射了进来。 天亮了。 阮响起走出帐篷,整个军营都严阵以待,在阮响下达命令之前,军人们依旧要各司其职,不能走出军营一步,而工兵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在大炮旁边挖掘的战壕,在上面铺设了铁板,在铺设铁板之前他们已经计算好了角度,就算在铁板缝隙中看不清城墙,也不会偏离方向。 炸药也已经配置好了,炸药包在稳妥的放在距离军营几百米处。 而准备去城墙埋放炸弹的工兵也已经穿戴好了全套甲胄,军营也给他们佩戴了头盔。 不过他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大炮轰门是第一步,而后是阮响带人冲锋,最后才是他们去埋放炸药,在这途中,阮响会保证城墙上不会有人再能射出一箭。 一夜未眠,眼下乌青的李晖重新站到了城墙上,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前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上,他不记得这些人是谁,以前他只是一个百户,他能记得手下每个兵的脸,记得他们爱吃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也记得他们死在哪里,死前吃过的最后一顿饭是什么。 后来……他越升越高,身边的人也换了不知道多少波,手里的兵丁也越来越多,他不再记得这些兵丁的脸,不再记得他们爱吃什么。 这些人原本是不该死的。 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在死前,将尖刀插进敌人的胸口。 可就在昨夜,他让人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如牲畜一般任人屠戮。 李晖声音嘶哑:“弓箭手!” 同样一夜未睡,手臂还在酸痛的弓箭手们站直了身体,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吃过东西,有些稍微瘦弱的,此时身体已经微微颤抖。 李晖张开嘴,他要说话,要鼓舞士气! “诸——”李晖才吐出一个字。 “砰——!!” 大地都在震动,城墙被震得摇晃,土石顺着墙面滚落,李晖错愕的看向离他不过五米的弓箭手,他看着那弓箭手瞬间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火焰映射在他眼中。 人呢? 李晖下意识的望向墙内。 哦——他掉下去了。 李晖被人抓住了手腕,他看向抓住他的亲兵,看着对方一脸焦急的不断高喊什么。 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只能看到对方不断张合的嘴唇。 “走啊!”亲兵大喊,“守御!走啊!下去!” 李晖听见了。 他一把推开亲兵,又从一旁的弓箭手里抢过弓箭。 搭箭、推弓、勾弦、开弓。 李晖的手指在抖,但他的动作从未这样流畅过! “射箭!射箭!!!”李晖冷着脸,他似乎没有被这样的炮火扰乱心神,反而越发冷静。 亲兵不再去拉扯他,也不在去看被砸出来的大坑和燃起的火,他看向身边的弓箭手:“给我。” 弓箭手将弓箭交给了他。 “守御在此!”亲兵举弓,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守御与我等同在,御敌于此!” 原本想要逃离的弓箭手们停了下来,被爆炸波及,蹲在地上的弓箭手也站了起来。 他们的守御没有逃,守御还在这里! 他们重新搭箭,跟随着他们的守御。 李晖没有说话,他一箭接一箭的射出去,他瞄准了骑在马上,朝关口奔来的人。 他分不清那人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就是御驾亲征的阮女。 他也知道这个距离他根本射不中,但此时,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箭雨再次袭来。 阮响抬头看过去,她背着枪,俯身贴紧马背,双腿夹紧马腹,如一柄利剑,冲将出去。 在她的身后,是寰宇内外,最强的一支步兵。 第452章 犁庭扫穴(十五) 李晖没有看到云梯,更没有看到攻城柱,在阮军兵临城下之前,他看到的只有冲天的黑烟,感受到的也只有脚下传来的震颤,那黑色的巨大铁弹片刻不停地轰来,混乱的城墙上除了他的心腹,和多年跟随他的老兵外,剩下的人他已经没有心力去管束了。 他从一个跪地祈祷的弓箭手身上抽出长刀,但这次,他没能吓住那些逃跑的人。 甚至有人慌不择路,直接从城墙跳了下去。 恐惧已经让兵丁失去了理智,李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关口内列阵的兵丁。 当他们听到这惊天的响声,看见昔日同袍自己从城墙一跃而下…… 李晖张开嘴,但他惊觉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身上、手上全是黑灰,肩膀被流石击中,甲胄令他没有流出鲜血,但整条手臂都已经被震麻了。 亲兵也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他眼前,或许叫人去了,或许已经死了。 城墙上已然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他拉不开弓了,而他现在,也终于能看清冲在前方的人了。 那是一个女人,他能通过她的身形看出来,李晖一生中认得的女人很少,除了他的母亲和姐妹以外,就是他的妻子,和同僚或下属送给他的美人,她们每一个都很温顺,善良,对所有施加在她们身上的苦难逆来顺受,仿佛天生不知道反抗。 他有一个爱妾,那么多美人中,他最爱她。 也知道她的出身,她是好人家的女儿,小家碧玉,由其父亲自送给他的下属,又被下属送来给他。 她很天真,也很乖巧,从不置喙父兄的决定。 他在酒后问她:“倘若我待你不好,你可会恨我?” 爱妾或许是看他喝多了,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会恨,但还是会爱。” 他哈哈大笑:“果然小女子,敬爱大丈夫。” 爱妾玩耍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不爱守御,我怎么活下去呢?” “守御与我,又有什么两样?”爱妾报复一般的问他,“陛下倘若对你不好,难道你敢恨陛下吗?守御岂非小女子乎?” 她以为他没有听见,其实他听见了,翌日醒来,他就冷落了这个美人。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汉人儒生爱写闺怨诗,官员在皇帝面前就是小女子,什么温顺善良,天真乖巧,都只是活下去的策略,皇帝这么要求官员,男人将其添砖加瓦,又送给了女人。 所以他从未小看过阮女,他经过爱妾习得了一件事,不要小看女人。 他的爱妾仰仗着他的宠爱才能在后宅里活下去,可她仍然恨他,她只是没有报复他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放弃了自己的思想,真的把折磨和囚禁当成了宠爱。 而阮女,她有报复的能力,她不仰仗任何人的宠爱,那么怎么指望她真的善良天真? 他以为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小看她是女人,他们竟然小看一个强势的统治者,所以他们输得不冤。 可他没有小看她啊! 他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事,他日日操练士兵,他每时每刻都不敢忘怀近在咫尺的威胁,他是贪图享乐,可他的刀刃依旧锋利,他的甲胄仍然光洁,他身先士卒,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停了。”李晖张开嘴,无声地说。 城墙上仅存的士兵同他一样。 炮击停止了。 “弓箭手!!——”李晖在大喊,他在尖叫,可任谁都听不见。 有忠心的士兵靠近墙边,朝下看了一眼,他转过头,满脸的血泪,声音嘶哑刺耳:“守御……城墙破了……” 在炮火硝烟中,一支小队悄悄溜到了城墙下,在炮火停滞的间隙,炸开了城墙的一角。 这座在李晖心中坚固如铁的城墙。 破了。 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更近了。 李晖咬着牙,他抓住士兵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紧了刀柄,士兵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需要思考和停顿,士兵毅然道:“我誓与守御同进退!” 没了城墙做屏障,一直等在墙后的将领们等不到李晖的命令,但他们没有犹豫的时间。 “冲出去!”一名小将高举长枪,“绝不能叫他们入关!” “儿郎们!随我冲!” 李晖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看着那名小将率领着麾下士兵冲出去,看着那马背上的女人抬起了手中的妖器。 那是他亲自提拔的好儿郎!他不该这么轻易的死去! 他的骑术那般好,他的枪法那样优异,只要他能近身,只要他能近身…… 李晖的眼前出现了重影,一时看见那小将还在马上,一时看见那小将摔落在地。 他看见那女人身后的士兵如炼狱中的恶鬼一般,他们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恐惧,他们也带着妖器,他们到哪里,他的士兵就倒在哪里。 在恍惚中,他听见了一道女声。 不柔媚,不温柔,冷酷又沙哑。 “尔等守御已死!” “缴械跪地不杀!” “降者不杀!” 李晖瞪大双眼—— 完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啊! 他身边的士兵也在吼:“守御还活着!休听妖言!” 可他们的声音那么微弱,那么小,下面的士兵听不见。 原本就濒临崩溃,好不容易被赶到的其他将领稳住的前线,崩溃了。 谁也不知道第一个跪下的人是谁,李晖被士兵们架着,他已经站不住了,低头望下去,只看见那人扔掉长刀跪下后,身旁的士兵就如同被涟漪波及的湖面,纷纷跪了下去。 李晖仰面倒了下去。 他紧紧抓着士兵的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杀了我……” 士兵在流泪。 李晖死死捏着士兵的手。 他不能活!他不能被俘虏! 士兵拔出了刀。 李晖呼出一口长气,他望着被黑烟遮蔽的天,没有恐惧,只有轻松。 父母的期盼,君王的命令,妻儿的牵挂,他终于不必再害怕自己辜负他们了。 士兵的手在颤抖。 但他还是听从了他的守御最后一道命令。 黑烟散开一条口子,一把匕首划开了一个男人的胸膛。 李晖最后看了一眼往日觉得无趣乏味的天空。 他睡过去了。 第453章 犁庭扫穴(十六) 城墙被彻底损坏,土地被烧得焦黑,许多投降的士兵被炸断了手臂或腿,地上残留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破损的城墙再也护不住关后的西夏土地,阮军立刻投入了战后的扫尾工作,挖掘大坑,将尸体扔进去后一把火烧干净。 大战之后总容易生出大疫,所有尸体必须妥善处置。 李晖的尸体也被找到了,他被杀后,杀他的士兵也自尽了,两人的尸体靠在一处。 “将他好生安葬吧。”阮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对下属说,“单独火葬,将他的骨灰搜集起来,给他修个墓。” 这一战,阮军也不是没有死人,总有准头好的神射手,也总有躲避了子弹,找到机会贴身肉搏的士兵,这些人的尸体也要焚烧,不过因为人数少,所以他们都会被妥善处理骨灰,被送回去给他们的亲人。 俘虏们被暂时关在他们的军营里,没有命令谁也不能出营,一旦出营,立刻格杀。 这些人不能放走,阮响也并不想砍掉他们的拇指,否则将来他们还怎么给她干活? 收进军队也不行,这是一群文盲,更何况李晖的军纪再严,和她的军纪比,也堪称松散了。 而附近的阮地城镇也消化不了这么多兵,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管束他们。 他们还要消耗不少粮食,即便关口有粮仓,那也不够他们吃上多久。 可阮响既然舍不得这些劳力失去拇指,那就更不会杀他们了。 俘虏们也知道自己处在多么糟糕的境遇里,他们有人会在夜里偷偷哭泣,有人在黑暗里小声说:“该和千户一起战死的!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 帐篷里没人说话,可他们都还记得自己看到千户从马背上摔下去时的恐惧。 对方还离得那么远,那么远! 只有妖法能隔着那么远取人性命。 他们是凡人,凡人怎么能和妖作对呢?倘若她不仅杀了他们,还叫他们魂飞魄散,没了来世可怎么办?这一世死就死了,下一世他们还想能投胎到富贵人家里去。 有人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帐篷,寻到了守着军营的阮兵。 “我知道西凉府的驻军在哪儿!”这人面容猥琐,佝偻着背,只看身形仿佛是个暮年人,但他双眼有着精光,又是壮年人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冲阮兵说,“我愿戴罪立功!我母是汉人!” 阮兵看了他一眼:“我怎知你不是为求活命,哄骗于我?” 此人便赌咒发誓:“我若有一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全家死绝!” 阮兵不是很看得上他,她虽然知道李晖是敌人,但她还敬他到死都恪守原则,死在了战场上,可眼前这个人,为了自己能活命,不仅要出卖家国,还拿自己的家人起誓。 不,或许他是想要迷惑她们,让她们误入歧途。 可无论如何,她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她端着枪,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那人在阮兵的带领下,钻进了李晖曾经所住的院子。 军营里的俘虏们一无所知。 他们在恐惧中等到天亮,天亮后,他们会听到铜锣声,然后挨个出去。 谷米被煮好的香气传来,俘虏们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他们今日是不会死了。 这些谷米都是李晖囤积在粮仓里的陈米,味道并不好,但还没有坏成渣,他们捧着木碗,蹲坐在地上喝着稀粥,在他们喝着粥,流着泪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一队人从军营旁经过。 那不是阮兵!全是衣衫褴褛的女人! 她们都是军妓! 甚至还有衣衫完好的,属于李晖的丫鬟和爱宠。 这些军妓都不是汉女,汉女早就被挑出来了,这些都是党项女子。 “她们要去哪儿?!”有俘虏忍不住喊道,“她们能出去?!她们去哪儿?” 他刚说完话,看管他们的阮兵就朝天放了一枪,怒骂道:“都安静!” 俘虏们望着他。 阮兵:“这些女人手中没有鲜血,也不是士兵,和你们自然不同,她们会被送到阮地,将来织布做衣,总能养活自己。” “凭什么?!”有俘虏忍不住叫道,“那些军妓就算了,那些守御的爱宠,她们的吃穿比我们好多少?!她们凭什么?!” 阮兵嗤笑一声:“就凭她们不会为祸一方,而你们呢?放你们走,你们要么下一次继续对我们刀刃相向,要么逃到村镇去烧杀抢掠,你说凭什么?” 在不远处站着的将军问身旁的人:“他叫什么名字?是个可用的人。” 这样的问话,普通人或许会落到陷阱里去,是啊,不必操练,锦衣玉食的女人可以逃出生天,怎么他们这些受苦受累的士兵反而要一直当阶下囚? 换一个笨一些的,心志不坚的,也会质疑上峰的决定。 阶级是固定的,不由自己决定,生来是谁往后也是谁,对阮地而言,优待底层人是优先向,但在使用人才上,都是一视同仁,区别只在于谁更好管理,谁能降低管理成本,谁就容易被吸纳。 实用才是第一位。 至于阶级,等她们到了阮地,也就没有阶级了。 偏将笑道:“恐怕还是个小兵,我也不知其姓名,之后我叫人去问。” 将军点头:“果然还是要真正打仗,才能挑出人才。” 个人勇武能看出来,但是不是个合适的将领,除非真刀真枪,否则谁也不知道。 俘虏们也无话可说了。 他们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等阮军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或许就是他们的死期了吧?他们还没有留下遗书,不过他们也不会写字,家乡的亲人会在什么时候听到他们的死讯?大官人们会不会追究他们的家人? 回到帐篷里,俘虏们躺在地上,他们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阿须不见了!”一顶帐篷里突然有人喊道。 然这声音突然变小,帐篷里的俘虏互相看着:“他闯出去了?” “他死了吗?” “他如果死了,头颅会被挂在军营旁边,他还没死!” “他逃了?” 第454章 犁庭扫穴(十七) “我有汉名!”阿须跪在案前,他不断给坐在案后的将军磕头,而后抬起头来,只说了四个字,阿须便已经泪流满面,“我姓郑,郑光林!” 郑光林的命很不好,他的娘是被爹抢回家的,没有任何名分,只作为婢女伺候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和大夫人,郑光林名义上是少爷,实际上只是几个哥哥羞辱虐待的对象。 他自幼就看着娘被“爹”和大夫人呼来喝去,明明生了他,却连大夫人身边的婢女都不如。 那一日夜里,雷雨阵阵,郑光林从厨房偷了两个鸡蛋,跑回房内,想要和娘分享。 却在推开门后,发现自己的大哥在娘的屋子里。 大哥看着他,或许有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他脸上的慌乱消失了,甚至嗤笑着整理自己的腰带。 而娘跪在一旁,她衣衫凌乱,锁骨上全是红痕,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涕泗横流,却不断冲他摇头。 “子辱父妾……”他咬牙切齿,他想要一个公道,“你随我去见爹!叫爹分辩公道!” 大哥惊讶的看着他,指着他的娘问:“妾?她可有名分?不过贱婢罢了!你乃贱婢所生,你要个什么公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离开。 “别说出去!”娘死死抓着他,“你不能说出去!” 娘那么绝望:“你说出去了,我们俩都会死!” 什么伦理道德,礼义廉耻,都是假的! 郑光林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低贱的任由兄弟们欺负,为什么他娘数十年如一日的伺候老爷和夫人,他们母子俩仍旧不被接纳,不被这家人接纳,也不被世俗接纳。 他不认这个“爹”了,他央求着娘,用她的姓,给自己取了一个汉名。 等他终于靠着自甘下贱,得到了“爹”的信任,拿到了路引出门做生意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娘偷出了“家”——他不当这个少爷了!他也不要那个“爹”了! 可他们母子俩本就没什么积蓄,在积蓄用光后,郑光林从了军。 他当了十年的兵,当兵之前,他以为军饷月月都会发,就算不是月月,也是年年都会发。 娘靠着这笔钱,一定能活下去。 只是他没有想到,等进了军营,一切都不一样了,军饷要在他离开军营的那一天才会发给他。 而进了军营的他,根本得不到娘的消息。 娘应该已经死了。 她没有钱,他没有军饷,他日日夜夜的祈求,可他想不出她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他不该带娘出来,如果娘留在“家”里,娘就能活下去。 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他以为他靠自己可以让娘不必再看人脸色的活着,以为可以靠自己,让娘像每个普通的妇人一样,只用操心儿子是不是又把衣服弄脏了,又把裤子穿破了,会一脸无奈的骂他屁股上长了牙,也会絮絮叨叨让他成个家…… 郑光林这一生,活到三十多岁,却一无所有。 他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任何牵挂。 他是半个党项人,可他并不爱西夏,他深恨父亲,便连同父亲的党项人身份一起恨。 他也不爱宋庭,他不觉得自己是汉人,可他除了汉人以外,再没有第三种人可以当了。 所以他一发现,自己可以报复西夏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自己的“家国”,他流着泪,心里却只有快意!他希望阮军能打到王都,打到“家”门口,将他的亲爹、大哥、大夫人都抓起来,把他们全杀了! 他不在乎自己在给谁做事,他在乎的一切都没了,只剩下复仇的欲望。 哪只将军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说:“无人能为你作证,我也不会因为你的故事就相信你,不过,是真是假,到时候就知道了。” 郑光林跪直了身子,他指天发誓:“将军便不信我,我也愿为阮姐的大业竭尽全力,不惜此身!但求将军允我,抓住那贼子一家后,查清他们的罪名!” “把他带下去。”将军吩咐身边的亲兵,“不必把他送回军营了。” 亲兵应了一声。 郑光林也松了口气,他如果被送回去,那些俘虏一人一口,都能把他活活咬死。 他不怕死,他从军十年,上过战场,受过伤,无数次以为自己要去见娘,但他不敢死,他还没有看见大哥痛哭流涕的忏悔,没有看见那一家人在死前的丑态。 郑光林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帐篷,也得到了一份口粮,比起给俘虏的,给他的自然好得多,泡在热汤里的干饼变得柔软,还有一小碟咸菜,汤里还有一些菜干,汤面飘着油花。 他捧着碗狼吞虎咽,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光后,他躺在干草上,和衣而睡。 他知道那个将军不信他,但没关系,他不在乎,只要他能跟着阮军前进就好。 能让他报复的是谁都行,是阮军可以,是宋军可以,是辽军也可以,他只要能报仇,让他给恶鬼当狗都无所谓。 郑光林安心的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在拔营出征之前,阮响也拿到了由郑光林绘制出来的简陋地图,虽然简陋,但方位却没错,标明是驻军位置的地方被涂上了一个大墨点,甚至连粮仓所在都标了出来。 粮仓不会和军营相离太近,三十里外,甚至百里外都正常。 “他画的太细,反而叫我忧心。”将军虽然将地图交给了阮响,但心里对郑光林依旧不怎么信任,“他不过是一个小兵,身上没有军职。” “倘若因他一人之言走错了路……” 阮响:“无妨,到时候派一队人跟着他。” 将军突然问道:“阮姐,你以为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阮响:“我不知道。” 将军奇道:“阮姐都分辨不出来吗?” 阮响笑道:“在你眼里,我无所不知吗?” 将军点头。 “他的故事是真是假我不知道。”阮响放下那张地图,“不过,他要么确实如他自己所说誓报母仇,要么,他就是个阴险的野心家。”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妨信他一信。” “毕竟,他若是要为西夏尽忠,又有本事,又怎么蹉跎到如今呢?” 第454章 犁庭扫穴(十八) 在清扫完战场,又将俘虏中的刺头清理干净后,阮响再次领兵踏上了西夏的土地。 俘虏们则被赶来的陈五妹接手。 虽说因为旧伤,陈五妹不再能上战场,但她身上仍旧有军职,处理后方的事务依旧名正言顺,她虽然遗憾未能和阮响同进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在军中任职,已经是阮响念旧情了。 俘虏们被麻绳拴住双臂,靠着双腿,走向未知的未来。 “陈姐,想跟着阮姐一起去?”曾经的亲兵,如今的小将骑马与陈五妹并肩。 陈五妹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这只手本就带伤,上次遭遇山匪后,已经拿不起重物了,她笑了笑:“行了,我不难受,别试探我了。” 小将心里也为陈五妹难受。 最艰难的时候都走过来了,到了能收获成果的时候,陈五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替代自己的位置,换做是她,恐怕要难受的睡不着觉。 “不是还有你吗?”陈五妹看了小将一眼,“长江后浪推前浪,你的手可没废,西夏你去不了,难道将来辽国你去不了吗?” 小将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陈姐,你等着吧,将来我立下大功,一定带全家来谢你!” 陈五妹:“好!有志气!” 可陈五妹在带队离开时,还是目露留恋的望向阮响离开的方向。 她多想再次和阮响并肩作战…… 走在行军路上的郑光林格外兴奋,他连续三日都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再多,他就睡不着了,他的眼睛通红,走路的时候总是念念有词,但身旁的人都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到了夜里,和他同帐的男兵都有些怕他了。 “别念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喊道,“你再念,我头都要炸了!” “你听不听得懂汉话?” “听得懂吧?!你再念,我就要报告长官了!” 郑光林并不理他,他自觉天下不会有人理解他,他不断念着当见到爹和大哥时要说的话,他一定能说的他们哑口无言,看他们丑态百出的求饶忏悔,而他不会原谅他们!当他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时候,他就要送他们去地府! “我真受不了他了!”士兵们怨声载道,终于给长官打了报告。 长官无可奈何,只能把郑光林带离队伍:“你可知你如今是什么人?” 郑光林双眼放着精光:“我知!我乃欲要报仇之人!” 长官:“……你是个军人!你是兵!” 郑光林诧异的看着她:“我还是兵吗?” “自然!”长官骂道,“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既然与我们一同行军,你自然就是军人,我们不是土匪,我们也不是来烧杀抢掠的,军队有纪律,你犯了纪律,就要受罚!” 郑光林仍旧问:“营长,我还是兵?” 他竟然都清楚军职了。 “去,一百个俯卧撑。”长官恨不能踹他一脚,“做不完,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郑光林没有像长官想的那样和她作对,反而格外老实的去受了罚。 他看着瘦弱,但做完俯卧撑也只是一头热汗,喘气不止,倒没有倒地不起。 同帐的男兵们也因此高看他一眼,入夜后愿意主动找他搭话。 郑光林多年来无人倾诉,如今是谁问他,他就答,也不觉得是自曝家丑,恨不能全天下都知道他那爹和大哥都是人面兽心的畜生。 男兵们听完也唏嘘不已。 “可你既然来了咱们这儿,就不能报私仇了。”有人叹了口气。 郑光林不明白:“难道咱们进了城,还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就算阮军不屠城,好歹也要给士兵们一点犒劳吧? “你不知道吗?”男兵们奇怪的看着他,“咱们可从来不抢掠的啊!关口离阮地这么近,你竟然不知道?” 郑光林茫然的摇头,他对阮军没什么了解,除了知道他们的统领是个女人,且这个女人不屠城以外,别的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上头的百户千户不说,他连阮地有兵都不知道。 “你虽然可怜,但军法不能乱,你那家仇人,你恐怕是不能手刃了。”有人安慰他,“但是,他们既然在家都这么没有顾忌,在外定然更会胡来,只要有证据,他们被枪毙也是迟早的事。” “我爹以前被地主逼死,有我和叔伯作证,又有那地主的管家找出证物,那地主当时就被枪毙了!”男兵说起这个仍旧咬牙切齿,“虽说不是我亲自动手,但好歹也给我爹报了仇,你也一样,你若是自己动手,那便是犯了法,何必为了几个畜生害了自己?” 郑光林这才发现,原来这些认得字,穿着合身衣裳的兵,竟然不是有钱人家的子弟,而是比他出身还不堪的小贩家的孩子,农户家的孩子,他们记得繁复的军法,每日行军从不叫苦,原来这就是阮地的兵。 就算没有枪炮,靠着这样的兵,阮军恐怕也能横扫天下吧? “你们竟然还有女兵。”郑光林忍不住问,“没人对她们动手动脚吗?” 男兵们愣了愣,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可是同袍,一起训练,一起挨骂的同袍,对她们动手动脚?这也太不尊重了!更何况被抓住了,那可是大罪,挖十年矿都不止。” 郑光林:“既然有女兵,那你们定然没有军妓吧?” “军妓?”男兵们不敢置信,“当兵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吗?保家卫国,保得不就是老弱吗?这些女人既然拿不起枪,不能打仗,那就在弱里面,我们保得就是她们啊!” 郑光林:“……是吗?” 他茫然的看着男兵:“是吗?” 他说不出话了,这些兵,保护着那些他们素不相识的老弱。 可他们军营里的军妓,可也有西夏女儿啊!可那些兵丁去找她们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们也是西夏人,也是他们的姐妹? 他的爹和大哥,也从未想过保护他和他娘这两个弱者! 第456章 犁庭扫穴(十九) 林间鸟鸣声不断,荒山似乎都焕发了生机,脚边的草叶上残存着露珠,露珠坠着草叶弯下了腰。 年轻的妇人采摘着树荫下的蘑菇,她在听见人声后转头望向后方。 “已经来了?”李嘉音激动得站起来,她放下手里的锄头,狂奔向山坡。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阮军不是从这里进入的西夏,即便阮军真的打到王都,她也看不到军队的一点影子。 管四娘也爬上了山坡,她看着李嘉音的侧脸,突然奇怪的问:“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因为军队来了?因为阮姐可能拿下这块土地?” 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还算和睦,两人也都非争权夺利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总是难以交心。 李嘉音并不厌恶管四娘,她也不恐惧管四娘,相反,她认为管四娘是一个全凭本能做事的人——管四娘就像一只幼虎,她受到的教育是不完整的,对她影响最深的,是“虎”的本性,是占地为王的本能,所以哪怕她并不想要权力,她也会下意识的去影响身边的人。 所以孙月茹怕她,女吏们不肯过于亲近她。 因为虎乃凶兽,人要聚在一起才能自保,虎则单打独斗,咆哮山林。 她们和她行为的底层逻辑都不同,怎么可能全无芥蒂的相处呢? 人总是会害怕猛兽,所以孙月茹不战而逃。 李嘉音更成熟一些,她看清了管四娘的本质,管四娘知道善恶,知道对错,但她只是知道,这些东西并没有融化进她的身体和大脑,她知道对错也不妨碍她选择错的那条路。 管四娘很好奇:“你和孙姐一样,都以为天下间的人都该崇尚正义真理,可是,你对阮姐率军进入西夏却没有一丝抵触,为什么?难道阮姐如今行的不是不义之举吗?西夏人做错了什么?” 她并不同情西夏,就像她不同情宋庭一样。 她像是在指责阮响,但言语中却没有丝毫同情。 “你们讲道德,讲正义。”管四娘突然忍不住笑道,“但你们却对入侵别人的国家毫无愧疚。” “我有。”李嘉音打断她,“我很愧疚,但是这是对着那样无端陷入战乱的,普通百姓的愧疚,不是对王公贵族的愧疚,四娘,我知道你怎么看待我们的,你觉得我们虚伪,矫饰恶毒,总要扯大旗去解释自己的私欲。” 管四娘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竟然会承认。” 李嘉音点头:“我承认。” “道德,正义,这是我们都在追求的东西。”李嘉音望向群山,“我以前也想过,为什么阮姐不能停下脚步呢?我们有了自己的一块地方,能够在上面休养生息,我们有自己的桃花源,为什么还要练兵,要出去?要打仗?是不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和平和幸福?” 李嘉音:“就像在我还小的时候,听兄弟们闲谈,听他们说以战止戈的故事,我不明白,用战争来阻止战争,有什么意义?” 管四娘没有说话,她安静的看着李嘉音,这是她没有听过东西,也是很珍贵的道理,她愿意听李嘉音说下去。 “战争是不会停止的。”李嘉音突然说,“除非有最大的拳头,把所有可能发生战争的地方都打服,限制起来,否则人们的争斗将永无止境,书里是这么说的,历史也是这么记载的。” 管四娘嗤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李嘉音斩钉截铁道:“是!” “无论你多不耻,这就是我的正义。”李嘉音掷地有声地说,“我不在乎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也并不觉得你会被我说服,但是,四娘,你该真正的走进百姓的生活看一看,不是那些衣食无忧的阮地百姓,而是就在你附近的那些村民,当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时候,他们就会互相争斗,会抢,会杀人。” “阮响和那些皇帝并无什么不同。”管四娘突然开口,她甚至直呼阮响的大名,“她们的野心,要天下人为她们付出代价。” “是我们的野心。”李嘉音强调道,“我们的野心,不是阮姐一个人的。” “我们想要天下的老弱能活下去,女人能获得以前士大夫才能得到的机会,我们的孩子能读书识字,我们的男人不必害怕抽丁奴役,这不是空喊口号就能做到的。” “既然我们坚信我们是对的,那就必须用铁血手腕,把这意志贯彻下去。”李嘉音,“我不足惜,自愿前来的女吏们不足惜,身先士卒的阮姐的不足惜。” 李嘉音:“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变革。” 管四娘冷漠道:“如今流血的是党项人,将来也会是回鹘人,会是汉人,会是辽人。” 李嘉音:“但总有一天,受益的是所有中国人。” “不清除顽疾,则恶病永存。” 管四娘看着李嘉音:“我真奇怪,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怎么你所思所想与我截然不同?” 李嘉音:“因为你没有看过那些因为吃不饱肚子,把孩子扔进深山的农人,没有见过为了一口吃的,自卖自身进青楼的女子,没有见过为了叫孩子活下去,自缢的老人,你看到的只有权力,家族里的权力,队伍里的权力,四娘,你说你不爱权力,你当真不爱吗?” “倘若你不爱权,你为何要逼走孙月茹?” “我没有逼走她。”管四娘反驳道,“是她自己想走,我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何况,倘若我爱权,我何必提醒她们,又何必自己端抢,承担责任?” 李嘉音笑起来:“我又没有指责你,你不爱权,究竟是自己不爱,还是自幼受到的教育告诉你不能爱?因为管家注定不会让一个女儿继承,因为你注定要为别人妻,你注定一生只能得到第二份权力,由你丈夫带给你的,施舍给你的权力。” 管四娘脸色铁青:“住口!” “我能诚实的对待自己,我能面对自己的虚伪,无耻,你能吗?”李嘉音,“你高高在上的俯视芸芸众生,以为自己才是手握真理的那个人,所以你能质问我,甚至给你机会,你大概也敢质问阮姐。” “但是你能诚实的面对自己吗?” 李嘉音冷静的看着管四娘:“我们要达成目标,必然要破而后立,天下没有不流血的变革,所以我无法反驳你的指责,但管四娘,你这么聪明,这么有手腕,但为什么,你却不愿意好好学一学?” “你瞧不起孙月茹,你说她是个好人,因为她对你没有威胁,所以你能大度的对我说,或许回到阮地你们还可以做朋友。” “但倘若,孙月茹有那样的能力呢?她如果与你势均力敌,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李嘉音看着嘴唇没有血色的管四娘,她难得强硬的说:“四娘,人不是兽,你也不是虎,人渴望权力天经地义!你不必否认自己的欲望,但你自己也知道,欲望需要克制,你需要越大的权力,就越需要克制,你会需要帮手,需要朋友。” “你还年轻,你还有诚实面对自己的机会。”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派到这里来了。” 原来她来,就是为了将一只幼虎,引向人途。 第457章 犁庭扫穴(二十) 深夜,管四娘坐在床边,女吏们发现她脸色不好,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跟她说话,自从孙月茹走后,再亲近管四娘,觉得管四娘是好人的女吏,现在都疏远了她。 管四娘整理着自己的行囊,她想走了。 她想回家,回去面对她的父母,回到她熟悉的生活中去。 但李嘉音的话在她耳边萦绕,不断冲击着她的心,她有欲望吗?管四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在她很小的时候,她想养一只小狗,但是爹娘却说狗在外奔跑,总会带回来一些脏东西,她是他们最宝贵的女儿,怎么能叫一只狗弄脏她呢? 她是宝贵的,珍惜的,她是父母最爱的小女儿,她被精心养育长大。 她也从没想过要去争夺什么权力——她拥有话语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爹娘总是会听她的,兄弟姐妹们也爱着她,起码看在爹娘在份上,他们不会反驳她的话。 她也不恐惧出嫁,她知道爹娘会给她挑个什么样的丈夫,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不会有继承权,但是一定性情温柔,她出嫁后的日子不会比在家里差。 所以……她是不想要权力吗? 不!因为她知道,她所能拥有的权力底线在哪里。 李嘉音说她只见过家族中的权力。 管四娘再怎么想反驳,也不得不承认李嘉音说的是对的。 她不在乎能不能当官,能不能名留青史,但她会在乎身边的人是不是听她的,这是族长才想要的权力,身边的人,同姓人,家族里的人都应该听她的! 她为什么不肯和孙月茹商量一声,解释一句,因为她并不想和孙月茹争论,孙月茹只需要听她的就好了,这些女吏们听她的就好了,她就是对的。 丫鬟们听她的,爹娘听她的,将来的丈夫也听她的。 可她也知道,她当不了族长,爹娘不会允许,族人不会允许,嫁人之后,就算她能鼓动丈夫的欲望,让丈夫成为族长,她在后面当真正的掌权人,可她永远无法走到台前,她永远在给别人做嫁衣。 所以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 只有不在乎,她才不会痛苦,不会因为欲望得不到满足而自我折磨。 管四娘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她被李嘉音看穿了,她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赤身裸体,只有浓烈的不安全感,她甚至有那么一刻深恨着李嘉音!她恨李嘉音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她就不能躲藏了。 凭什么? 管四娘充满嫉妒的想,凭什么同样的出身,李嘉音就能找到自己的道,就能坚定的拥护自己的道? 难道李嘉音不是在和她一样的教育中长大的吗? 凭什么李嘉音就能承认她的虚伪无耻,她就做不到? “你们……”管四娘在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后,忍不住开口询问女吏们,“不觉得阮姐这次攻打西夏,有什么错处吗?” 女吏们互相看看,有人试探地说:“什么错处?” “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没有发现吗?” 管四娘抬起头:“发现什么?” 女吏们:“发现这里的人,都已经很累了吗?” “他们必须没日没夜的干活,才能寻得一口饱腹的饭,他们遇到灾荒没有任何抵挡的能力,只能任其折磨屠戮。”女吏们,“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是西夏人,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人。” 管四娘难得有点笨的问:“那和阮姐打过来有什么关系?” 女吏们惊讶的看着她:“是他们要阮姐来的呀!” 管四娘懵了,她不明白女吏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女吏们围了过来,“我们来,就是为了看有多少党项人愿意让我们来,虽然我们这里不太好,但别的地方肯定很好,说不定已经有不少老师在这里教出了学生。” “党项人也是人呀,他们也知道好坏。” 管四娘:“没人跟我说过!” 女吏们:“这还用说吗?” 管四娘更茫然了:“不……不用吗?” 这群年龄不一的女人,脸上都挂着奇怪的表情:“我们的规矩那么好,我们得到了那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分享出去?” “难道这里的女人就不该得到和我们一样的东西?难道她们就不配读书识字,不配靠自己生活吗?”有女吏气愤的看着管四娘,“还是你觉得,她们都是猪狗,别人给她们什么都行,哪怕脏的臭的她们都要!她们就不配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管四娘受不了这样的指责,她站起来:“但这里是她们的国!” 女吏:“不是!她们在这里没被当人,连人都不是,怎么是她的国!” 管四娘深吸一口气:“好,你说女人不当这是她们的国,这便罢了,我无话可说,那男人呢?” 女吏神情怪异:“你说的是贵族男人,有权有势的男人,还是那些被当牛马一样运货,不干到死不许停的男人?” “奴隶是货物,奴隶没有国家。”女吏,“我们只看得到奴隶,我们就是为奴隶而来。” 女吏问她:“自从李主任来了以后,村里的女人肯和我们做交易了,她们学会了纺线,她们还想学烧砖,她们想趁着我们在的时候多学一点东西,将来哪怕我们不在了,她们还能逃到阮地去干活。” “她们问我,李主任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女吏,“她们还想让李主任当村长。” “这是她们的愿望。” 管四娘脱力般得松开了手。 她突然发现,她不明白,不了解的事太多了。 她不爱宋庭,但她知道宋庭是正统,她虽然在阮地,但在她看来,阮响仍旧是乱臣贼子。 她从没想过民意能决定什么,是,君如舟,民如水,但民意能让一个皇帝落下来吗?民意能让一个百姓当皇帝吗? 管四娘并不真心实意的推崇阮地的制度。 但这些女吏们真心的推崇着,她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说不出什么圣人言论,也不明白什么正统不正统,所以她们的视野反而比她更宽广。 管四娘没有睡觉。 她敲响了李嘉音的房门。 在李嘉音困惑的眼神中,管四娘俯身下拜。 她轻声说:“四娘受教了。” 第458章 天下大势(一) 西夏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西夏人? 在阮响看来,这是个很玄学的问题,家国观念,对她这个废土时代出身的人来说,是很虚幻的一种观念,废土时代已经没有国家了,基地里的人,也未必对这个基地有什么归属感。 归属感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教育上?辛苦劳作而有收获上?还是土地上?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只对自己脚下的土地有归属感,因为这是自己熟悉的,能养活的东西,倘若这一点得到了满足,那么接下来才是对村庄,邻居的归属感,自己属于这个村子,属于这个姓氏,这大概也就是最早的氏族概念。 只有接受了教育的士大夫们,才会接受家国教育,才会有“忠心国家”这个概念。 但这也是很虚的,他们忠心的国家,很难包括底层民众,他们忠心的是“天赐的土地”和“上苍的儿子”,即国土和君王。 落到实处,大多也只是忠心自己的家族,能真正忠诚于君王的,都可以在史书里记一笔了。 阮地的人有家国观念吗?这恐怕也得打个问号。 阮响虽然在教育上尽量给他们塑造家国观念,但收效并不大,阮地的人接受了汉人是他们的同族,但也仅仅是接受,实际上仍旧存在很多分歧——宋人和咱们已经分属两边了,无论是官话还是衣冠,都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区别,百行百业都不相同。 连对宋国都如此,更何况对辽国西夏等地了。 甚至有更激进一点的人,认为辽国西夏都是蛮夷,就算打下来了,这些地方的人也不配和阮地百姓一般待遇,应该恢复唐朝的羁縻制度。 所以阮响至今没有真的建国,没有定下首府。 一旦定下,那么这种隔阂就当真难以消除了。 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阮响登高一呼,大喊“百族一家”,百姓就真的认同这个概念,他们弱小的时候,自然不觉得党项人回鹘人和他们有太大不同,可一旦强大起来,那千百年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属于天朝上国百姓的自傲又会冒出头来。 接受宋国的汉人,可以,毕竟以前也是一家人,分家还可以合家嘛。 接受西夏人回鹘人?也可以,但这些人必须老老实实臣服在自己之下。 而西夏人呢?西夏人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是西夏人,他们最多觉得自己是党项人,党项人有自己的王,这当然更好,毕竟同族不会像汉人皇帝那样拼命打压和压榨他们,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国家里读书识字,被提拔为官员,这是汉人皇帝给不了的。 可不能读书识字,没办法当官的人,他们恐怕对自己是党项人这件事都没有什么概念。 对他们而言,在哪里种地都可以,在哪里放牧也都可以,只要能吃饱肚子,能受到律法和秩序的保护,那么他们就听从谁的指令。 阮响派了无数吏目到西夏,这些吏目有些成绩斐然,在她们控制的山村中,不少村民都宁肯要她们来统治,没有税收,没有压榨,甚至还有廉价的盐和糖,他们的生活变得轻松了。 轻松之后,自然就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阮响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只是这种愧疚一闪而过,并不长久,她加速了混乱的来临,如果没有她,西夏人或许还可以等待很长时间再经历这种混乱,但混乱不会消失。 阮响有时候觉得,这里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单纯,女吏们不少都深信,她是为了让世上所有都过上幸福的日子,才决定起兵。 但阮响自己却很清楚,无论有多少大道理,她起兵的真正原因都只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如果她龟缩一隅,等到阮地军民都被和平生活磨平棱角,到时候,休养生息后的临近国家,看到阮地这个大粮仓,他们会怎么做? 技术是会外流的,粮种也是会外流的。 而技术的更迭却很慢,她如果不趁着己方还保持巨大优势的时候,去消灭威胁,那么到时候面临威胁的就是她了。 这大概就是“我不想死,所以请你去死吧”。 “如果你不想体面,那我来帮你体面。” 政治是很残酷的东西,它的理由没有那么光辉璀璨,道义很美,但政治不美。 宋国就是例子,它和平太久了,日子太好了,好到他们忘记了周边的威胁,好到他们以为只要自己道德高尚,周围的国家就不会碰他们,宋儒们高喊着要恢复三代的德政,要无为而治,要做好人。 下场是什么呢? 强则盛,弱则亡。 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除去所有矫饰,天下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消除所有威胁,倘若不能消除,就要压制这些威胁,赢家才能通吃,既获得好处,又邀得美名,输家会被扣上一大堆屎盆子。 阮响以前看历史,也思考过,明明是清朝被入侵,被掠夺,八国联军才是行不义之战的恶徒,但人们并不同情清朝,他们固然厌恶八国联军,但对清朝的厌恶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晚清弱小——它无法完成百姓对一个政权最基础的要求,当它无法完成的时候,它的存在本身都是罪过。 道德礼仪,都是强盛国家才能追求的东西。 强盛国家的国民甚至会要求,世上所有人都应该以我们的道德为道德,以我们的礼仪为礼仪,否则就是蛮夷,是野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霸道?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到罢了。 阮响并不追逐正义,当她成为周围最大的一个拳头时,她自然就是正义了。 到时候,和平会到来,正义的大旗会竖起,当人们安居乐业的时候,幸福就降临了,道德会再次占领高地。 她骑在马背上,目光落在道路两旁的山林中。 她会尽量把战争的破坏限制到最小,但她不会停下。 这是她的选择,所以她永远不会迟疑,不会退却,直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到来。 第459章 天下大势(二) “什么?!”耶律春阳站起来,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怎么如今才报给我?那阮女带兵入夏多久了?!那些在阮地的间人,竟然不能提早收到风声?” “出兵之前就应该报上来!” “宰相!”属下跪在地上,他膝行一段,焦急道,“早在他们决意出兵之前,间人的消息就传不回来了!” 耶律春阳一时间头昏脑涨,竟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扶住额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这才死死盯着属下:“大军西进,辽阮边关如何?” 属下:“……阮地在边关陈兵十五万。” “十五万……”耶律春阳,“十五万……” 十五万,这个数目并不多,如今大辽的军奴都有十万,但阮地有枪,有枪有炮!十五万兵丁都是青年,哪怕其中有女人,可那些女人也并不是一触即溃的软脚虾,大辽让出了兴庆,让出了夏川,他们是想要钱和珍宝,但最重要的还是枪炮! 一旦他们拿到枪炮,拿到制作枪炮的技艺,阮地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一只肥羊。 大辽能出兵三十万,加上五万辅兵…… 但耶律春阳也知道,皇帝不会同意,这是拿国本去打仗,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输了……亡国就在眼前! 大辽也已经内忧外患了,倘若要打,必须是一场大胜。 “我要进宫。”耶律春阳甚至来不及换一套衣裳,他唤来随从,“去,备上马车。” 他匆忙走出家门,攀上马车入宫。 皇帝只得先放下手里的公务来见他,耶律春阳是北宰相,大辽一分为二,中央只有一个,但班底却是两套,南宰相管南边的汉人,用的唐朝那一套官职,北宰相管的是辽人,也管契丹本部的行政。 对皇帝而言,南北宰相同样重要,甚至北宰相还要再重一些。 皇帝穿着便服,他是个并不怎么威武强壮的中年人,不过到底是皇帝,身上总有股他人没人的气质,他对自己的心腹官员很随和,在耶律春阳坐下后,还叫人先给耶律春阳上一杯茶。 “陛下可知,那阮地已然出兵西进?”耶律春阳没有品茶的兴趣,他急道,“陛下,决不能让阮女将西夏纳入掌中啊!兴庆夏川到底没有她的驻军,咱们要收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西夏不是!那阮女这些年手段百出,笼络了多少人心?倘若她拿到西夏,下一个就是大辽!” “朕清楚。”皇帝安抚道,“宰相也不必心急,此事朕已有腹案。” 耶律春阳松了口气,只要皇帝知道此事有多严重,那他这一趟就不会白跑。 “陛下雄才大略,我不及也,不过……还请陛下明示,可有破解之法?”耶律春阳小心询问。 皇帝成竹在胸,他笑道:“那阮女再如何,也不过一人一国罢了,她能陈兵十五万在辽阮边关,那阮宋边关呢?” “宋人怯懦,只要朕下一道旨意,派几个使者,难道不能借道宋国?”皇帝,“更何况,阮女这样的威胁,难道只叫我大辽一国出兵?” “既然叫宋国也得了好处,粮草他们怎能不出?” “到时即便阮地如何兵强马壮,恐怕也做不到三面应敌,那阮女无论有何种手腕,总不能请天兵下凡。” 耶律春阳连忙起身拜服:“陛下足智!宋人也要感激陛下的恩德。” 皇帝叹道:“这个阮女,倒有几分我契丹人的品格,可惜了,倘若她是契丹人,封侯拜相朕也许得,这样的佳人,生不逢时啊。” 耶律春阳愣了愣,一时间觉得皇帝自大,倘若这女人真是契丹人,陛下您屁股就坐不稳当啦! 人们只有在面对失败的对手时,才会夸赞这个人的强大——毕竟自己打败了这样一个强者,自己岂不是更强? “这件事,你万万不可提早泄露出去。”皇帝叮嘱道,“如今朕的朝廷,不知有多少利欲熏心之辈,收了阮女的财宝,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耶律春阳也气道:“这些人都该死!” “国朝有奸人!”耶律春阳真心实意的骂道,“这些人,都该送他们去见祖宗,叫他们的祖宗好好训斥他们!为了钱,连君父都忘了!” 皇帝只是叹了一声,牢骚谁都可以发,但那些人都动不动,他们都牵扯着皇家的根基,他可以挑出几个来斥责处罚,甚至抄家流放,但他不能把他们全部杀了,或是弃之不用,不用他们,他能用谁呢?用汉官吗? 虽然辽国一直以来都广开科举,提拔汉人,但这也是为了让南边的汉人看到希望,让他们不要造反,倘若朝堂上全是汉人,那这到底是辽国,还是另一个宋国? 他这个皇帝,还是契丹的皇帝吗? 耶律春阳拜别皇帝,他没有回家,而是召集了皇帝的心腹。 这些人世受皇室大恩,其中大半是萧氏子弟,一直以来,萧氏和耶律两分辽国,一个基于皇帝,一个基于后族,皇后只能出于萧氏。 他们都是皇室最忠诚的拥趸,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皇权。 “我跑这一趟。”萧石坚自荐道,“那宋人皇帝不敢不从,不过……宰相,宋国向来无能,就恐怕他们与阮地沆瀣一气。” 耶律春阳冷笑道:“你何曾见过汉人两方势力摒弃成见?比起咱们契丹人,宋人只会更怕,也更恨和他们一样的汉人,宋庭平叛的时候,敢杀汉人,何时敢杀契丹人了?” 萧石坚一琢磨,觉得此话有理,他点头:“那我就带人跑这一趟,绝不辜负陛下。” 耶律春阳:“你速去,我恐朝中奸人出卖大辽,你与宋人陈清利害,决不能叫他们与阮地媾和。” 萧石坚立刻点人与自己出去,辽国和宋国往来已久,只要路上没有遇到阻碍,来回也不过是半个月的事,只要粮草由宋人出,那他们两个月就能出兵。 他们倒不担心宋人不从。 毕竟这么多年来,宋人已然从了又从,仿佛猪狗。 第460章 天下大势(三) 夜凉如水,马二还未歇息,她披着棉衣,坐在案前,昏黄的灯光令她昏昏欲睡,但手里的公文又叫她片刻不敢耽搁,阮响带兵亲征,就只有她能处理这些公文了。 有时候马二自己都不明白阮响为何能这么信任她。 难道是因为阮响看透了她不敢夺权? 好吧……她确实不敢。 马二叹了口气,她推了推眼镜,如今她的眼睛是越来越不好用了,不戴着眼镜,看字都模糊。 总不好叫各级官员为了照顾她都写大字。 公文今日才送过来,马二看得极快,堪称一目十行,她向来喜欢先笼统的都看一遍,挑出紧急的再细看,不过今日送来的文书,最紧急的就放在最上头。 宋人朝廷送来的文书。 马二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从阮响起家到现在,宋人朝廷除了派出使者,给了阮响一个没什么用的官职外,其余时间都在装傻,恨不得完全不知道阮地的存在,从朝廷到民间,都在尽可能忽视阮地。 更别说主动送公文了。 才看了几句,马二就笃定,宋庭在阮地也有探子,恐怕还不少。 宋庭不仅知道她们对西夏出兵,也知道她们在阮辽边关陈兵十五万,更知道阮辽边关驻守的将领姓乔。 辽国会趁此机会打过来,对这件事,阮地高层都是有共识的。 辽国不是宋国,辽国被养大了胃口,他们的贪婪一望即知,就算他们不打过来,也一定会趁此机会造成边关摩擦事件,以此来从她们手里勒索更多好处。 大概率不仅要收回兴庆夏川,还要拿走边关的几个大城,那么这些城附近的矿场,以及运营了多年的工厂,都会归他们,就算工厂可以毁掉,矿场总不能炸了,炸了也不影响他们继续挖。 但这是阮地高层预计的,辽国狮子小开口,大开口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们自然也想到了辽国会从宋庭借道,不和她们硬碰硬,但她们对宋庭的态度不是很有把握。 宋庭现在就像一只老狗,戳一下动一下,不戳不动。 所以马二让使者给宋庭送信的时候,其实不是很有把握,反而是悄悄从辽阮边关抽了八万人到阮宋边关,大炮也运了一半过去,甚至是一大半。 但这都是阮响还在的时候,阮响拍的板。 谁也不知道宋庭会犹豫到现在,更不知道哪怕宋庭犹豫到现在,竟然还真愿意跟她们合作。 宋庭的公文是秘密送来的,使者甚至孤身一人,兵分几路,马都跑死了几匹,人到的时候也比马强不了多少了,几个日夜都没怎么合眼,把信一交出来,就被吏目们立刻送去了医院。 马二都有些同情宋庭了,他们自然恨辽国,或许也恨她们,但实力决定了他们只能当墙头草,只能随风而动,宋庭也知道阮地的野心,但他们没有办法。 驱虎吞狼,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宋庭文书写的很急,难得没有写一些云里雾里需要找人翻书找典故的内容。 而是平铺直叙的告诉她们,辽国已经找他们借道了——宋庭不想借,谁知道辽兵踏上宋土后,到底是去打阮地还是就近先把宋地打了? 宋庭不敢赌。 但是,如果不借,他们也不是很有信心在宋辽边关和辽国开战后能赢。 准确的说,他们一点都不想打。 所以宋庭就很果断的朝她们伸手了。 我们不想辽兵进宋地,我估计你们也不想吧?但是我不想打,打也不一定打得过,你们如果不派人解决,那我们在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开一条路让辽兵过去,但辽兵过去了,会让我们提供粮草,他们在有充足军粮的情况下,是可以跟你们打持久战的。 马二看着看着都忍不住想笑,宋庭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但偏偏宋庭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他们确实没有和辽国对抗的本事。 不过宋庭也很直白的说,他们最多给阮兵开一条通道,但是是边关通道,让阮兵能够直接在宋辽边关驻扎,他们自己也会提供五万兵,但并不供应阮地的军粮,战事结束后,阮地的兵得退回去。 退回去才是关键。 宋庭笃定,如果他们两方联手,辽国其实不敢打。 辽国本来就不是很有信心,倘若有信心,也不会找宋庭借道。 宋庭的官员们也明白这一点。 阮宋联军在边关做做样子,就能让辽国不敢轻举妄动。 马二也明白他们为什么只肯在边关借道,哪怕那是在辽国眼皮子底下,一旦阮军从那条道上走,估计一转头,就有探子回辽国报信了。 他们也担心阮军不肯回去,到时候大军在宋地,但这条路,他们是可以控制住的。 一旦阮地露出凶相,他们就能切断这条路,大军没有粮食补给,只能乖乖退走,或者重新当宋人。 大不了这群士兵四散开来,为祸一方,苦一苦百姓罢了。 马二叹了口气,宋庭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想不到,如果八万人的大军真的在宋地境内,那么这些士兵有枪有炮,没有粮食有什么关系? 邻居有粮我有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此时阮响不在,马二只能自己拿主意,就算派人去给阮响报信,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来天的功夫。 马二站起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她在站起来的瞬间有片刻的晕眩,撑着桌面缓了片刻才走出书房。 她叫来在外执勤的勤卫兵:“你去找几个人,把赵翠花她们叫过来开会。” 勤卫兵:“是。” 马二没有回去,而是站在门口仰望星空,她偶尔也需要这么歇一歇,新一代被提拔起来了不少,但如今正是风云变幻的时候,再多的人才似乎都不够用。 她甚至想要退下去,退到二线去,不想再承担这样沉重的责任。 阮响的时候还好,阮响不在的时候,她总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总担心自己给阮响捅出了篓子。 但阮响一直没有找替代她的人。 她知道这是阮响的信任,可这信任太重了。 以前还好,这两年,她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以前熬一整夜没什么感觉,如今只熬前半夜,翌日都会觉得头痛欲裂,一整日都没有精神。 马二就这么静静的发着呆,直到听见了脚步声。 于是马二眨眨眼,驼下去的背再次挺直,脸上也挂上了不失威严的笑容,她又变成了那个能够让人依靠的二把手。 赵翠花她们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此时都穿着潦草,甚至还有忘记穿棉服的,一路走一路冷得跺脚。 马二忙把她们都迎进去,又叫勤卫兵去给她们提壶浓茶。 “多放茶叶,越浓越好。” 赵翠花刚坐下,她忍不住问:“马姐,这是又要熬一夜?” 马二点点头:“恐怕不止熬一夜,这些日子都难得睡个安稳觉了。” 官员们并不抱怨,这个时候,忙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息。 “都传看一下吧。”马二看着勤卫兵关好门,这才把公文递给她们,“都仔细看看,宋庭那边的意思,公文里写的很明白,如今阮姐不在,咱们得先拿好主意。” “今晚茶尽够,想喝多少喝多少。” 第461章 天下大势(四) “与虎谋皮!”白发男子拍案而起,他脸颊涨红,嘴唇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窗外,“辽国虎视眈眈,难道那阮女不是吗?吞虎驱狼!可究竟是谁虎,谁是狼!” “爹!”中年男子忙站起来,轻拍着亲爹的背,“您消消气,朝廷已经决定了,文书也一早就派人送了过去,辽国借道,不找阮地,恐怕到时候他们在阮女手里落不到好,反而是咱们遭殃。” “朝堂诸公,也是无计可施……”中年男子温声劝道,“更何况阮女是个女人,未必……” 白发男子怒目而视:“女人?那武女也是个女人,牝鸡司晨!有太后之位,能垂帘听政都要自己登基,武女手中可还没有这样一支大军!可未曾亲自领兵出征!” 中年男子只得叠声说:“爹,消消气,消消气,圣人都已经点头。” “荒谬!”白发男子大吼,“何其荒谬!圣人竟如此不爱惜祖宗基业!” 中年男子被吓得去捂亲爹的嘴,都快落下泪来了:“爹、爹、你就是不为儿想,也为祖母和娘想一想吧!” 白发男子几乎崩溃地叫道:“圣人连天下都不顾惜!我一介草民,还能顾惜什么?!” 儿子终于也崩溃了,他不再劝解,而是吼问:“爹,你是忠臣,儿和堂上诸公都是奸佞!那您说,圣人要怎么做才行?我们要怎么做才行?!” “太祖啊!太祖啊!你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的子孙!这就是你打下的江山!这就是你的臣子!”当爹的几乎恨不得以头抢地。 “太祖?”儿子咬牙切齿,“太祖的子孙?爹!您是老糊涂了吧!” “您已致仕,为何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安生?”当爹的指着自己的胸脯,“我们杨家,世受君恩,国将不国,我怎么安生?杨京,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看我这个当爹的都看不惯了?是我挡了你卖国的路!” “卖国?”杨京吼道,“我卖国?爹!这是你们这些老人留下的烂摊子!是我们在给你们擦屁股!” “圣人还要怎么做?难道圣人一句话,天下人就听他的吗?老臣重臣,谁都要插一手!” 杨京绝望的坐到地上,看着自己这个已经糊涂了的爹,嗓音嘶哑道:“爹,已经无路可走了,或许叫那阮女得了大势,咱们还能喘一口气,即便苟延残喘,不还是活着吗?” “辽人,狼子野心,借道……借道……” “糊涂!你们糊涂啊!”杨老痛心疾首,他不再发疯,而是一屁股坐到杨京身旁,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在当官之前,儿子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时候他为自己这个儿子自豪,儿子如他一般刚正,一定能继续做朝廷的忠臣,不辜负祖宗的期望。 杨老:“爹问你,辽人是汉人吗?” 杨京摇头:“爹说笑了。” 杨老:“正因为他们不是汉人!他们是外族!即便叫他们占了土地又如何?他们守不住!只要汉人还在那块地上,咱们就有机会拿回来!” “可那阮女是什么人?她是汉女啊,儿子……她是汉女。” “她不是外族,她不是蛮夷,她和你我一样,和圣人一样,和太祖一样啊!” 杨京悚然,他望向杨老。 杨老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以为你爹我老糊涂了?不!糊涂的是你们!” “打不过,那就不打,赔钱,给地,没关系,只要江南腹地还在,朝廷还能维持下去,天下汉人还是只能指望我们,只要有民心,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你们如今呢?是要把民心让出去啊!” “倘若叫百姓知道,那阮女有粮有兵,能叫妇人分地,能让男子读书,你以为百姓会怎么选?” 杨京遍体生寒:“但……百姓不会肯的,她是女人……” “武曌也是女人!”杨老,“那时候难道没人骂她吗?难道读书人都肯叫女人当皇帝吗?!” 杨京:“那不一样,阮女是乱臣贼子……” 杨老看着儿子,他恍惚不知自己在何处,他怎么生出了这么个蠢货? “乱臣贼子?哪个开国皇帝不是乱臣贼子?!”杨老,“什么天命所归,真龙天子,你难道真信这个?” 杨京支吾道:“子不语乱离乱神……” “可……”杨京,“百姓是信的啊!” 杨老嗤笑:“百姓信什么?百姓什么都信,什么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信什么。” “百姓不会信一个外族人是天命所归,但他们会信一个汉人是,哪怕这个汉人是个女人。”杨老,“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以为,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和辽国媾和,宁肯送人送地,也不肯和同是汉人的阮女合作。”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杨老叹出了一口长气,“咱们忠的是皇帝啊……是大宋啊!” “倘若宋人,都不肯做宋人了,那哪里还有什么大宋。” “你知不知道,那些被辽国夺取的城镇,那些汉人,都还在想办法给朝廷送信,他们还想回来。” “可一旦阮女派兵入宋,打了胜仗,那他们还想回来吗?他们还记得什么是正统吗?” “向辽国低头,所伤的不过枝叶,向阮地低头,伤得是根本啊……”杨老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你们……你们可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杨京茫然的看着亲爹的侧脸,他也没了力气,只是哭不出来,就这么呆呆的坐着。 “爹……”杨京抬头看向梁柱,“你说,大宋的运势,是不是尽了?” 杨老颓唐的像个老乞儿,他张开嘴,用最后的力气说:“尽了吧。”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杨京:“国亡那一日,我决意死国。” “至于你……”杨老,“你要高官显贵,你要人人都高看你一眼,恐怕到了那一日,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都不肯去死。” “你选你的路吧。”杨老,“只是真到了那时候,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杨京爬起来,他不服气道:“爹!我也是大宋的忠臣!我自幼习得忠君报国,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杨老看着他,眼底却是讥讽和不屑:“既非贪生怕死,怎么不肯叫圣人点兵,咱们自己抵挡辽人呢?!” 杨京更不服气:“爹,当年你们也没阻挡过!” 杨老:“那时辽国何等声势,何其强盛!我们不是没打过!” “是输了。”杨老,“是输得不敢打了,是输得不能打了。” “但如今不是,如今辽人也要怕阮地趁我们和他们打起来对他们出手,辽人也早就不是当年的辽人了。”杨老,“倾尽国力,打一场胜仗!只要这一场能胜,大宋就能维持下去。” “民心就能再归。” 杨京:“……五万兵,是堂上诸公们能接受的最多人数了,最多再加两万辅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杨老笑得咳起来,他推开杨京要来搀扶他的手,“我们这些老东西,给你们留下了烂摊子,但也保住了根基,你们呢?你们要连根基都毁了!” “道理人人都晓得……” 杨老坐回椅子上,他成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只是人人都不肯说,都盼着别人说……” 他蜷缩起来:“我这个老东西,也该死了。” 第462章 天下大势(五) 织机发出咔咔声,妇人戴着头巾,手脚片刻不停。 身旁的女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叹道:“还是嫂嫂手艺好,织出来的布又细,花样又漂亮。” 妇人瞥了她一眼,苦笑道:“没这样的手艺,怎么养家糊口?” “要我说,你也该叫吕家哥哥出去扛个活,以前便也罢了,自从那阮地的便宜布卖过来,多少作坊都关了门?也不知那阮地的织女怎么过日子,那样便宜的布能挣几个钱?落到她们手里,恐怕连饭都吃不饱。”女子絮絮叨叨,脸上有了怒容,“她们过她们的日子,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互不相干,偏要卖布过来!” “我娘那边的作坊也关了门,如今一家子就指着我吃饭。”女子气得布也不织了,“天耶!怎么不落下雷来,将她们都劈死!” 织女们手里不停,嘴里也附和道:“日子是越发难过了,什么都在涨,偏偏咱们挣得更少了。” “要不是她们不卖带花样的布,咱们连这点子钱都挣不到。” “去年刘婶子的作坊关了,她入冬前没找着活,家里的小妹就给卖了。”织女叹了口气,“她家小妹手灵巧着呢,以往咱们这儿只有卖小子的,哪能想到还有卖姑娘的时候。” “可惜了,她家小妹我一向是看好的,才几岁的人儿,络子打得极好,这就能养活自己了。” “哎,别说了,这活做一日是一日吧,实在不成……再想法子。” “说什么呢!”坊主走进院子,他一脸忧虑,刚踏进院子便骂道,“嘴是一刻都闲不下来!真该叫你们也晓得饿肚子的滋味,再嘴碎,出去要饭也没人肯掏钱!” 织女们却不怕他,多少年的雇工,小作坊也难有什么强势的坊主。 “贺阿叔,上回的布都卖出去了吗?” “咱们的花样一向是最精巧的,就是拿去当贡品,我看都够哩!” “再花钱请个书生画花样吧。” 坊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泄了气,肩膀也垮了:“要打仗了,那阮地的兵要过来,他们一来,这布还怎么卖?上回的布?上回的布剩了一大半,往日的老主顾都不肯要了。” 织女们急了:“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就不肯要了?咱们可没偷懒,花的心思可比以前更多!” “打仗?和谁打?离咱们近吗?怎么打仗布就卖不出去了?难道打仗就没人扯布做衣裳了?” 坊主:“那阮地也卖带花样的布了,比咱们的便宜。” 众人都沉默了。 “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贺阿叔,想想法子吧……” 贺阿叔愁眉苦脸:“法子?能想什么法子?我来就是告诉你们,明日起,你们就不必过来了,今年的工钱用布抵,你们拿回去,能卖就卖,卖不了自己做衣裳帕子。” “可不能这么做!” “贺阿叔,这作坊开了多少年?多少人的生计,布不好卖,咱们都晓得,你就是要压一些工钱,咱们也认了,可不能把作坊关了!” “关了作坊,咱们靠什么吃饭?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一份工钱,贺阿叔,你发发善心,说不定就难着一段日子……” 已经有胆小的织女啜泣出声。 她们都是世代靠织布纺纱这一个手艺吃饭,这座城家家都织布,户户都纺线,男人们大多只能接些零散的活,或是上山砍砍柴,收拾家当,撑门立户的都是女子。 可自从阮地的便宜布卖到宋地,她们的日子就越发的难过,城中但凡还有力气的男人,都得到临近的城里去扛活,但那活也挣不到几个钱,养不起一个家。 贺阿叔没有理会她们的哭诉,这个作坊他也不要了。 “多年的交情,我劝你们一句,趁早收拾了东西回乡下去吧,有一块地,那就饿不死。”贺阿叔说完这一句,再不肯跟她们纠缠,慌忙走了。 织女们纺的布都只有一半,她们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贺阿叔就这么走了,这么多年的基业都不要了。 “种地?!”女子哭喊道,“说的容易!早多少年前进了城,乡下哪里还有地?!” “亲戚都远了,哪个肯收容我们?!” 妇人沉默着站起来,她是织女里最穷的,丈夫死的早,好在这座城曾经也是附近最有钱的,女人们手里有钱,官府也肯护着她们,虽说不能立女户,但只要家里有男人,哪怕只是个婴儿,官府也不会坐看着亲戚把她们的房子财产抢走。 而这个妇人没有儿子,她只有两个女儿,便只能从街上捡了个男娃,给男娃改了自己的姓,就此在这城里安定下来,两个女儿也都手巧,一家人打打络子,绣些帕子,她这个当娘的再在作坊里拿一份工钱,日子是很不差的。 她租着小院,两个女儿自幼能吃饱肚子,她们也不必穿打补丁的衣裳。 虽说不能和别的织女比,但这样的日子对普通百姓而言,已经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妇人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冲织女们说:“都回去收拾吧。” 织女们看着她:“嫂嫂,你有路子?还有哪家作坊要人?咱们不要多少工钱,再少也成!你透个底,我们一辈子记你的好。” 妇人到底不是个心硬的人,被织女们一缠,便老实的说了实话:“我家大姑娘,她主意大,去年同一个阮地来的商人有了情,那商人也和县衙做生意,不是歹人,我回去求一求他,叫他把我们一家带到阮地去,那边还要人织布。” “她们的布卖的便宜,当织女能挣几个钱?怕不是吃糠咽菜,勉强活着罢了!” 妇人小声说:“他们有法器,一日一人织两匹布,算下来,一个月的工钱不比咱们以前挣得少。” “两匹布?那该有多少只手?” “什么法器?阮地真有妖法?用了那法器不会折寿吧?!” “嫂嫂,你敢去?那商人和县衙做生意又有什么用,出了城,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是做了什么,那又有谁人晓得?” “是啊,嫂嫂,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 妇人叹气道:“没别的路了,不去怎么办?难道叫我也把女儿卖了吗?卖了她们,我也活不下去了。” 织女们沉默着,她们只能低声啜泣,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们已经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了,不敢去阮地,找不到收人的作坊,家人无法依靠,积蓄也用不了几年。 终于有人问:“嫂嫂,你那女婿……肯不肯带人?” 第463章 天下大势(六) 关于阮地,织女们并不了解,对她们而言,整个世界就是自己所处的这座城。 她们在这座城内自食其力,靠手艺换得饭吃,也在这里成婚生育,她们也认为这座城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女人们能够上街,能够开店,街上的男人大多是织女的亲眷,除了商人以外,不会有外人进来,一年到头除了偷窃以外,不会有什么杀人抢劫的事。 自然了,坊主们还是会压榨她们,但作坊那样多,总还有良心未泯的坊主,愿意多给一些钱,好从别的作坊里抢人。 外面再如何,也影响不了她们。 就算阮地的名声越来越大,那也都是坏名声。 阮地有便宜的布料,于是她们的工钱就变少了,阮地的要收宋地的粮食,于是她们买粮的钱花得更多了,不过这些仍旧可以忍耐,哪怕每个月的工钱都花在吃饭上,家里还有男人的收入能补贴家用。 但当买饭吃的钱都没了,她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她们没有从阮地得到任何好处,所能体会到的,全都是坏处。 对阮地,她们并没有任何向往,反倒认为阮地虽然没有对付她们,但已经要逼得她们去死了。 妇人回到家中,没了工钱,她抱回来了两匹布,但这两匹布如今也不值什么了。 这些布在城里本就卖不上价,家家都能织,只有商人把它们带出去,它们才有价值。 大女儿听见声响,先一步出来,她已经收拾好了家里的东西,难掩兴奋地说:“娘,你的作坊也关了?”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盼着这个是不是?” 大女儿二十有一,但在这座城内并不算大龄,城中的女儿们成婚的时间都晚,父母并不催着她们出嫁,毕竟每一个女儿都是家中重要的劳动力,一旦成婚出嫁,所挣的钱就归婆家了,就算不归婆家,女儿也很难把工钱都交给父母。 但父母们也大多并非狠心之人,尤其当娘的自己也能挣钱,所以虽然不催着女儿成婚,但也并不准备让女儿当尼姑,叫女儿一辈子把钱给家里。 不过这里的女儿再胆大,妇人也不敢相信大女儿竟然敢和一个不知根基的男人私定终身。 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但凡那男人来,女儿想尽办法都要溜出去,上一回还叫妹妹扮做她的样子躺在床上装病,威胁养子帮她说谎。 妇人甚至不敢细想,再细想下去,恐怕女儿早就和那男人成了事。 大女儿努努嘴:“瞧娘说的,像我不盼着你好似的,那阮地有什么不好?我都听守正说了,那阮地能立女户,有的是活能干,咱们过去了,立个女户,去纺织厂里找个活,哪里不好了?” 妇人:“你只听他说,男人嘴里的话有几句能信的?你信他什么?他爹娘你见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跟他出去,出了事,那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反正我信他。”大女儿,“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有钱,要是看中我的色相,那他花钱就能买到比我漂亮百倍的姑娘,我们一家,有什么能叫他图的?” “那你是觉得,你是妲己转世,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妇人骂道,“长长脑子吧!” 大女儿不服气:“我晓得我长得不漂亮,但那又如何?守正图什么?他自然是图我的手艺。” 妇人一愣:“你……你跟他说了?” 大女儿仰起头:“会缂丝,会双面绣,去哪儿找不到一口饭吃,这些手艺可比我自己值钱。” “你真是……真是……”妇人气得头昏脑涨,左顾右看,忙跑去拿起扫帚,抬手就朝大女儿打去,“我叫你胡言乱语!我叫你跟野男人……” 大女儿一边逃一边喊:“守正可不是野男人!” 妇人更气了。 妇人的年纪到底是大了,她没跑多久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女儿躲在桌子底下,看娘不打了,这才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娘,都过去多少年了,这里没人晓得咱家的事,守正年纪正好,长得也不错,当你女婿也不算高攀了,更何况,嫁不嫁的也还两说,等到了阮地,倘若不能成事,大不了我多缂丝,补偿他嘛。” “你娘我小心翼翼一辈子……”妇人流出泪来,“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冤孽。” 大女儿:“娘……小妹和弟弟也想走呢。” 妇人:“都是你跟他们胡扯!” 大女儿也不否认:“那,我说的也是实话嘛,守正给我看过阮地的缂丝,都不是什么好货,偏那样的缂丝,织娘都能挣大钱,你晓得她们住什么屋子不?两层小楼!还有水塔,不用自己去倒夜壶,还有什么好羊油做的膏,不怕手糙了刮丝,还有沼气炉,日日洗热水澡都成,冬天就是冷了点,但那也有火墙嘛!外头再冷,屋里也暖和的能只穿单衣。” “你……你就图享受。”妇人喘着气,不明白大女儿为何半点不像自己。 大女儿推推妇人的胳膊:“娘,图享受怎么了?人活在世上,能活多少年?不趁着还能干活,还能挣钱,多享受享受,那还有什么趣?” “有福不享,那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钱就摆在我眼前,我怎么能不去挣?以前不好走,边关管得严,不好出去,也没有能信的商队,可如今不同了,朝廷要借道给阮兵,那条道商队也能走,守正恰好是阮人,他来作保,过去了咱们就能直接进厂。” 妇人看着她,语气尖锐:“你说实话,你和那崔守正,是不是已经成了事?” 大女儿也不羞:“我都二十一了!” 妇人抬手又要打。 大女儿抓住妇人的手腕:“娘,咱们留在这儿,明年这个时候,你是想卖了小妹还是小弟?小弟是卖不出去的,咱们这儿扔儿子的人那样多,哪个还肯买?小妹是卖的出去,可你舍得吗?小妹的手比我巧,学缂丝也学的比我好,双面绣她一个人就能绣出来。” “娘,我是要走的,就是你不肯走,我也要走,小妹我也要带走。” “她留在这儿,守着那般好的手艺,同你一样织一辈子的布吗?” 第464章 天下大势(七) 八万大军开拔不是小动静,辽国探子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带给了朝堂诸公,辽国满朝皆震——宋人还有这个胆子?他们竟然还真有这个胆子! 大臣们急得满头大汗,纷纷上书劝诫皇帝。 “陛下!打不得呀!”老成谋国的南宰相满头大汗,什么礼仪都忘了,一张嘴便唾沫横飞,“倘若真的出兵,逼得阮宋两地联手,可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 “宋国的粮食不再运来,难道咱们要指望正被阮军蹂躏的西夏吗?!” 皇帝:“老宰相玩笑了,各地的粮仓……” 南宰相毫不客气的打断:“都是陈粮!” 皇帝也被南宰相的强硬态度激起了火气,他强忍着情绪说:“陈粮也能填饱肚子。” “百姓可以。”南宰相,“当兵的不行,除非陛下叫他们饿着肚子去抢,确能激起他们的战意,一旦抢不到,陛下如何面对三十万饿着肚子的大军?还是任由他们屠戮边民?” “更何况,屠尽边民,便能高枕无忧吗?三十万人,要吃多少粮食?陛下心里难道没数?” 皇帝气得后仰:“耶律牟勤,你放肆!” 南宰相冷笑道:“陛下圣心独断,臣不敢。” “你不敢?!”皇帝强忍着怒气,在心底已经将这狂臣杀了百次千次,“你为臣,朕为君,上不敬君父,你要如何?这皇位让给你坐?!” 南宰相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耶律春阳,不再对着皇帝开炮,而是冷眼看向耶律春阳:“你父为宰时尚不敢对宋大举用兵,你这个做儿子的倒是不肖其父。” 耶律春阳深觉羞耻,他自认不比耶律牟勤愚笨,两人都是宰相,他还是北宰,论地位,他才是辽国真正的宰相,但耶律牟勤是他的长辈,他还在撒尿和泥玩的时候,耶律牟勤就已经是宰相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被对方指责,还要被对方拿他爹压他,他早就忍不了了! “陛下要联宋灭阮,可知阮宋两地唇齿相依,宋人是胆怯,但不是蠢!”南宰相再次回望皇帝,“这几年,南地多少汉人南逃,逃向的不是宋地,是阮地!” “阮地出兵西夏,宋庭为何不动?不过是因为西夏距宋庭千山万水,西夏与宋庭生死无关。” “但阮地与宋地近在咫尺,阮地强盛,宋地自然要联我灭阮。” “可咱们要出兵,宋人再蠢,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南宰相:“臣不知何人给陛下出的主意,但此人必为奸佞,恐怕是阮地的间人!” “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陛下当面,如此大放厥词?!”耶律春阳终于忍不了了,“你可知如今朝堂上下,多少人耽于享乐,早无雄心壮志,倘若听之任之,祖先的大业,恐怕再也完不成了!” 南宰相冷哼:“天下间就你一个聪明人?既然能兵不血刃,何必拿我契丹儿郎的命去挥霍?” 耶律春阳气笑了:“挥霍?兵不血刃?哈——真是如此,何来的阮地?何来的阮女?待其自溃?这话竟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不是我大辽世代皇帝厉兵秣马,宋人会如此乖巧?不出兵,养兵做什么?养着好看吗?!”耶律春阳,“你也知那阮地如今势大,等他们打下西夏,才是真无我等立锥之地!” 南宰相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就是要打,也不是现在。” “陛下也知,那阮地有妖器,数百人便可攻下一座城,这几年派了多少探子过去,都未能窥得那妖器真容,更别说仿制。” “如今阮地将我们摸得透彻,可我们的手,可没能伸过去啊。” “敌情不明,这也能出兵?”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 两位宰相这才移开视线,不肯与对方对视。 皇帝:“阮地此次出兵西夏,倘若朝廷不能阻止,也决不能叫他们轻易拿到西夏,否则一步退,步步退,既然联宋灭阮非是易事,那依二位宰相看,联夏阻阮,又如何?” 南宰相忙行礼道:“陛下圣明!无论对阮对宋出兵,都必招致另一方与其联合,只有西夏!与宋地并非唇齿,又必要抵挡外敌,西夏无能,必要我大辽庇佑,到时候粮草自有宋地运来。” 耶律春阳愣了愣,南宰相说这么多,甚至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实际上却是给皇帝台阶,让皇帝自己想出弥补的办法,甚至真有可能把坏事变成好事! 毕竟阮地大军,如今已有八万向宋地开拔。 到时候辽兵入夏,阮地驰援不及。 那深入西夏腹地的阮女,岂不是瓮中之鳖? 耶律春阳目光复杂的看向南宰相,心念道,怪不得汉人说姜还是老的辣。 皇帝会更加倚重他。 “宰相多思,我不及也。”耶律春阳。 他也发现,无论是对阮还是对宋出兵,对他们而言都是有害无利。 之所以一开始没想着对西夏用兵,则是希望西夏能把阮军主力拖住,只要把战火烧到阮地或宋地本土,那么就能把利益最大化。 他和皇帝都追求更大的利益,耶律牟勤却不一样,越大的利益,就要付出越多的成本,而且危险也更大,如果辽军在阮宋两地被全歼,那么……辽国还剩什么? 可出兵西夏不同,西夏有兵,他们只用辅助,军粮西夏要出,宋地也得给。 虽说赢了不能直接灭掉阮地,但也足够阮地元气大伤,慢慢的进一寸,得一城,就凭阮地那点根基,对辽国这个庞然大物而言,灭掉他如反掌耳。 辽国还能借此机会,要西夏黄头宋地都给朝贡,就算西夏输了也不要紧,也算是削弱了阮地的实力,还能挣个盆满钵满。 并且最好是让西夏不输不赢,让阮地一直纠缠其中,深陷泥沼。 这一回,耶律春阳怒气全消,真心实意的敬佩道:“还是宰相老成谋国。” 耶律牟勤瞥了他一眼,这回倒是好声好气地说:“虽说你这回急功近利,但好歹也是为大辽着想,不失男儿血性,倘若你与那些庸人一样,一心贪图享乐,不肯出兵,我才要去你爷爷坟前骂你!” 皇帝也能笑出来了:“两位宰相都是朕的忠臣,有两位辅佐朕,何愁国祚不稳。” “明日早朝,便与群臣商议,出兵十万,联夏阻阮!” 第465章 天下大势(八) 辽国没有向宋地出兵,这个消息传回马二耳朵里的时候,她就知道糟了。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的功夫,宋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之前百般殷勤,如今虽然不敢高声呵斥阮军滚回去,但谈好的军粮没送,现在反而是马二陷入了两难境地。 阮军要不要召回来?但这一来一回要费多少功夫?尤其是军粮,十斤军粮运过去,路上是有损耗的,押送粮草的军队也要吃饭,十斤送过去只余六斤。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倘若召回来了,阮地还有什么威严可言?岂不是任宋人呼来喝去,他们来请,她们就去,他们让滚,她们就真滚回来? 一旦召回来,倘若辽国反悔,又要宋地借道,她们还能像这次一样当机立断吗? 如此往复,到时候损害的是阮地的利益,让大军疲于奔命,还没有一点好处到手。 “他想得美!”赵翠花气得拍案而起,“他将我们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此时撤军,别说辽国,便是咱们的百姓,都要说咱们浪费人力!” “但真要打?” “确实不好打,如今军粮辎重都要紧着阮姐那边,再和宋地开战,不就叫辽国黄雀在后了吗?” 马二打断她们:“我的意思是,不打,不撤,粮食咱们自己运,宋地有本事就来把这条路掐断,咱们的兵在那边,正好也能换防,宋地不是想拿尽好处吗?那就叫他们看看,什么好处拿得,什么拿不得!” “道义也在咱们这边,都是汉人,大军保护宋地汉人也不是错。” “咱们的兵不抢不掠,不过,总需要一些军营没有的东西,周围的百姓也有挣钱的去处。” 马二冷着脸:“我要宋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翠花:“不过……咱们的钱可不是金银。” 马二:“不用金银,周围的百姓拿了咱们的纸币,也能到军营买盐油糖,还能买眼镜望远镜,香露牙粉都能买。” “阮姐下过令,军队不能做买卖。”赵翠花怕马二气昏头了。 马二:“不用军队自己干,有的是商人肯干,商人为了挣钱,命都敢舍。” 军队不能清算,商人胃口太大,可是能清算的。 赵翠花松了口气:“我看行。” “不过还是得给阮姐送信,要她首肯才行。” “我倒要看看,宋人还敢不敢连吃带拿。”马二气得额角青筋跳动,“以为咱们是什么?他赵家的家奴吗?” 赵翠花和几个同事互相看看,都知道马二这是气狠了。 倘若阮响没去西夏,宋庭胆子再大,也得一送二请,如今不过是看阮响不在,以为阮地留守的官员不敢直接拿主意。 “阮姐那边情况还好,探子回报,又拿下了五座城。”马二深吸一口气,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半年内,倘若没别的变数,阮姐就能班师回朝了。” “不过,辽兵入夏,咱们还得再派人驰援阮姐。” “炸药也要多送。” “宋地那边留三万人就行。”马二,“五万人入夏。” 众人都没有意见,宋地不敢对那三万人下手,一旦下手,就是要同阮地开战。 更何况就算下了手,三万人有枪有炮,守一些日子不成问题。 信使忙带着马二的信赶赴西夏。 信使不过二十出头,原本是个送信员,毕竟鞑靼人大多不愿意进厂,更不爱坐办公室,他们宁肯爬山涉水的送信,他被挑中,也是因为骑术高超,毕竟进了西夏,那就只能靠马了。 他没有片刻耽误,日夜都在赶路,在阮夏边境换了一匹马,还把口信报给了驻守的陈五妹。 阮响收到信的时候,信使几乎已经没有人样了,再是铁打的人,这样日夜不停的赶路都要瘫成烂泥。 “将他带下去,叫他好好休息。”阮响让亲兵把人带走。 几个信使一起出发,这个是来的最快的。 阮响细细看完马二写的信。 她并不生气,宋地首鼠两端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不过她很奇怪,辽国的大军明明已经开拔,却在最后关头选择推翻重来,要么他们之前的举动是在混淆视听,要么,就是有高人在后面出招。 辽人贪婪,明明有机会把宋人的膏腴之地收入囊中,最后竟然能克制欲望,选择一条正确的路,确实难得。 阮响从不小看对手,也不小看别人的智慧。 一个朝廷能够运行下去,其中一定有几个聪明人。 甚至可能大多数人都不笨,只是他们的利益无法一致而已。 将军被人叫到主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改轻松神色,神情严肃的阮响。 “阮姐。”将军行完礼后才问,“是辽国有动静吗?” 阮响把信给她:“你看看。” 将军一目十行的看完,她紧皱着眉,表情也变得凝重:“辽兵入夏。” 十万兵,不是十万只蚂蚁,说难听点,就是杀猪,杀十万头猪都要累死人。 阮响:“咱们得打得快一点了。” “不能像以前那样,打下一地,先派吏目进去了。”阮响,“尤其语言不通,咱们的人也能很难实行有效治理,我想,城破后,当地着族先杀了,提拔官府里的小吏,先把秩序维持下去,等平定了整个西夏,再派人去接手。” “至于那些小吏要是趁此机会为祸百姓……” 将军明白阮响的意思:“那就不必为杀他们找理由了。” 阮响:“只能如此。” 将军:“汉人多城镇,倒是能直接提拔汉人,方便许多。” 阮响点点头:“这回许你便宜行事。” 将军苦笑道:“阮姐,你也知道那不是我强项。” “既然不是强项,那你就该多学一点,将来还有的是仗给你打,到时候你要是没办法,那可就丢脸了。”阮响笑了笑,“从这座城里找一些汉人出来,叫人教教他们,起码叫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第466章 边关有喜(一) 阮兵没有走,他们在边关扎营,军粮一车车运过来了,甚至还有商人一路跟着他们,他们走到哪里,商人就把生意做到哪里,这些商人和宋地的不同,他们有另外的秤,比本地商人的更准,误差更小,自然了,如果是小宗生意,阮地商人还是会偷秤,但如果是大宗生意,在军队眼皮子底下,他们是不敢的。 边关的百姓一开始并不敢和这些商人打交道。 他们都受宗族管束,阮地杀地主厉害,对付宗族也很厉害,族长们但凡听到一点风声,都要在族人面前将阮地描绘成人间地狱。 对男人就说,阮地阴阳颠倒,要将男人做女子样,除了不能生孩子,原本该女人做的都叫男人做,官府还要帮妻子教训不听话的丈夫。 对女人则说,阮地没什么女子,过去了就要一妻多夫,不仅要不断生孩子,生下的孩子还要被抢走,而且一个女人,怎么管得住那么多丈夫?日日做新娘,比被土匪抢走的女人都可怜。 百姓们都信了,对他们来说,族长就是天。 就是不信也得信,离开宗族,谁都能欺负他们,踩他们一脚,只有宗族能勉强庇护他们。 但商人们不以为意,他们很放得开,不觉得在阮地已经是大商人的自己到了这里走街串巷有什么不体面,他们对族长的腐蚀也格外大手笔。 当然,他们不敢送美人——被发现了,军营就在近侧,杀了他们也是名正言顺,买卖人口嘛,最高就能死刑。 他们也不愿意结亲,在阮地待久了,对女儿也不像以前那样只当是联姻工具。 阮地的商人如今都是实用主义,能干的女儿不出嫁,从家中的掌柜里挑个老实人当赘婿。 不能干的女儿,想出嫁就出嫁,不想出嫁,家里也养得起。 如今没有家族了,只有家庭,那属于这个家的能干孩子越多越好,就算将来为了钱争斗起来,也总有一个最聪明的能站到最后。 自然了,联姻也可以联,但偏偏联姻的女儿才得是最聪明的那个,这样女儿才能从婆家抢来产业,不受婆家的掌控,就算不听娘家的,毕竟有血缘关系,和娘家也能深入合作,不必再另外建立信任。 除了人,别的就能随便送了,精致的布匹,族长自己就算不喜欢,族长之妻之母,难道不喜欢吗?更何况多得是族长喜欢精致的布匹,他们虽然身为族长,但在边关也没什么油水能捞,可自己都是这样的地位了,没有一身体面的衣裳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除此以外,蜡烛要不要? 饰品要不要?啊,族长您连一块玉佩都没有啊? 族长的儿子难道不喜欢精巧的东西吗? 实在不行,壮阳药咱们也是有的,吃一颗,叫七十老叟也能如二十的壮汉。 腐蚀到最后,商人拿出来的东西就越发见不得人。 族长们也就觉得这些阮地商人,也不是不懂规矩,就算他们有什么坏心眼,自己有这么多族人,又是地头蛇,反悔还不是格外简单? “那阮军来了这么久,一次军营都没有出,我看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族长冲自己的儿子说。 以前只能穿麻布衣裳,勉强没有补丁的族长,如今穿的是一件细布棉衣,上面还有染出来的花样,他这几日被商人们吹捧不断,似乎都长出了几根黑胡子,往日总是一脸疲惫,如今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族长的气质了。 族长抚摸着手中的玉佩,玉佩这玩意,他听过,没见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能得到一块。 儿子也很兴奋:“爹爹,那些阮商真是什么都有,这玻璃杯竟然还能盛热水喝,没有一丝杂质,听说这样一个杯子送到临安,一个就能卖出五两银子的高价!” “好好收着,千万别打碎了。”族长叮嘱儿子。 儿子看向老爹手中的玉佩,目露垂涎。 族长:“行了,下回让那阮商也给你送一块来,何必做小儿态?” 儿子嬉笑道:“这不是以前都没见过吗?爹爹,我看啊,这阮商来了,你这个族长做的才像样,娘也说了,到了今日,才觉得爹爹是个大丈夫呢!” 族长叹了口气:“你娘……你娘,哎!” 对自己的妻子,族长是有些怯的,他的妻子原本是大家婢,同小姐一块被教养长大,认得字,读书书,还会作诗——就是做的差一些,那也是诗嘛!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人牙子卖了过来,他发现后立刻掏光家中大半积蓄把人买回来。 族长觉得自己格外有远见,就因为娶了这个妻子,好好的对待了她,他的儿子和女儿才能识字。 不过妻子一直很嫌弃他,认为他愚笨,如果不是运气好,其实不堪为族长,生下了幼女后就不肯和他亲近了,而他也不能指责她,毕竟儿子已经大了,女儿也生得健康,如果他指责她,那就是他好色了。 时人都认为,夫妻之间应当生儿育女,但不应当沉迷房事。 为了生孩子同房可以,但为了快乐同房,那就太过分了,很不像样,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信任。 族长对妻子的感情也很复杂,两人婚前也没有感情,但他从一开始就高看她,觉得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女人,简直是祖宗保佑,所以哪怕妻子嫌弃他,他也不敢说什么。 妻子也确实嫌弃他,不过也认为他是个不错的男人,那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族长一直认为,妻子估计早已心有所属,估计是喜欢原来主家的少爷,他为此闷闷不乐好多年,所以对待儿子,他一直很用心,他要培养出一个不比大家少爷差的儿子!这样妻子也就不会再念着以前的人了。 儿子也有点小聪明,反正比族长聪明,下一任族长肯定就是儿子了。 儿子小声说:“爹爹,就从他们所请吧,我看那些商人也肯跟妇人打交道,不如就叫娘管些事,娘这些年总是不乐,我看就在憋在家里憋久了,叫她出去走走,她心里高兴了,说不定更高看爹爹几分。” “你娘脾气倔,就怕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人。”族长思虑再三,但还是被儿子嘴里的美好未来迷住了,如果妻子当真因此高看他,愿意给他好脸色,两人能两情相悦,这……还是有点美的。 于是族长点头说:“那就叫你娘去吧,你得跟着,别遇到了歹人。” 儿子笑道:“那是自然了,谁敢碰娘一根手指头,我和他搏命!” “可你和你娘都不在,小妹怎么办?”族长有些发愁,“再请个奶娘吧。” 儿子忙说:“这不怕,那些商人开了育儿所,一日管三餐,还有孩子陪着耍,小妹那个性子,也不怕她吃亏。” “我和娘时不时去看看。” 族长怒目而视:“小妹玉雪可爱,倘若那商人起了坏心,把小妹卖了怎么办?” 儿子小时候他没抱过,小女儿出生的时候,家境已经好了不少,妻子又不给他好脸,他只能去亲近女儿,好以此让妻子回心转意,抱得多了,把屎把尿多了,感情自然就深厚。 他一点都不觉得女儿脾气差,反而世道多艰,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 儿子无奈道:“好吧,我把这玻璃杯卖了,请个奶娘回来。” 族长满意的点头:“这才有个做兄长的模样。” 第467章 边关有喜(二) “夫人请看,这都是上好的细布。”商人领着一个妇人走进临时搭建的仓库,他并不因为这个女人低看她,反而更加尊重,他笑道,“一匹足以做一身衣裳,还能给小儿缝个肚兜。” 夫人头一次被人叫夫人,她有些无措,但还是强撑着说:“作价几何?” 商人:“两袋小米。” 夫人有些不乐意了:“不能用钱吗?” 商人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虽然来此做生意,但要补货还得回阮地,阮地只收纸币,与其拿了金银回去换,不如拿小米,在这儿就能同行间转手。” “原来如此。”夫人想了想,问道,“可既然要做长久买卖,如何能一直以物易物?” 商人有些吃惊,他笑眯眯地问:“夫人以为如何?” 夫人这回思索的久了一些:“我听闻,诸位官人们在建砖窑?难道要从阮地雇人吗?” 商人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心了,他和同行花了那么多钱,可没有一个族长愿意把族人送出来干活,这些人收了钱,却不能按照他们的心意做事,他们这些商人早就忍不了了,就是迟迟找不到一个能破局的人。 他心里骂那些族长是蠢猪,只要胆子大一些,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谁先出头,谁就是领头羊。 至于他们的顾虑,呵,成大事者,连一点风险都不想冒,只想白得好处,一辈子都是蝼蚁。 商人忙行礼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夫人姓名。” 夫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我姓徐,徐细柳。” 商人:“夫人竟是有名有姓之人,怪不得有如此的远见卓识。” 徐细柳难得被如此吹捧,一时间还有些羞涩,但她克制下来,强忍着情绪说:“不过,大官人能发多少工钱?也好叫我回去有个说法。” 儿子跟在一侧,他很想打断母亲——这不是一族人都卖了吗?! 可是他看着母亲的神色,又不忍打断,母亲这些年一直闷闷不乐,他这个当儿子的除了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以外什么都做不到,他还记得母亲亲手教他写字画画的样子,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没被父亲抱过,只有母亲那温暖的怀抱刻在他的记忆里。 既然母亲打起了精神,那他为什么要阻拦她? 她想做就去做好了!族人们那么穷,母亲做这些都是因为她有善心! 就算将来出了事,他们也有说法,实在不成,他们有了钱,还不能搬到别处去吗? 商人早就想好了工钱,此刻毫不停顿地说:“我绝不占乡亲的便宜,就按阮地的工钱来,一人一个月只要上工满二十五天,砖厂出货能足数,那便是二百六十块,您不要嫌这个钱少,我们包吃住,吃是一天两顿,管早饭和午饭。” 徐细柳算了下他们近日来花的钱,换成阮地的钱,觉得这个工钱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了。 一个人进了砖厂,一个月的收入足以养活两个人,倘若节省一点,自家还种点粮,又能从商人手里买便宜的布料油盐,日子可以说很好过。 “出货怎么算足数?倘若你定下一个做不到的数,岂不是能名正言顺的克扣?”徐细柳很懂这一套,无奸不商,商人总有办法把雇工克扣到底。 商人指天发誓:“夫人勿忧,这个数,自然要和族长商议,要两厢情愿才好,我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给自己找事,惹麻烦的。” 徐细柳愣了愣,她直说道:“我夫直率,恐怕难以定额,倒是我子,自幼算数不错。” 商人看了眼跟在徐细柳身旁的儿子:“这位就是公子吧?” 徐细柳:“正是犬子,大官人看他可堪一用?” “夫人听我一言。”商人却并没有从徐细柳所请,他严肃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如今是夫人与我商定此事,还请夫人负责到底,否则到时候,我是听夫人的,还是听公子的?” 商人:“即便是母子,还请分清主次才好。” 细柳踌躇起来,她本身就不是强势的性子,性子有些软绵,只是丈夫更软绵,这才让她主意大了起来,但她能和商人讨价还价,却不是很敢和对方合作。 合作,要担的责任就太大了。 而她并不是吕姓人,那些人不是她的族人。 商人见她犹豫不决,便好生说:“我观夫人也是高门出身,昔日哪怕为奴为婢而不失其志,我非算命之人,也看得出夫人曾经动荡,既如此,当更知天地间唯自己可信……” 儿子听不下去了:“说什么呢?我是娘的儿子,难道我也不可信吗?!” 商人也不生气,反而更是笑嘻嘻地说:“便是血脉至亲,难道心底没有两样心思?公子是还未成亲,倘若成了亲,是更顾惜妻子,还是更顾惜母亲?” 儿子立刻说:“自然是母亲!” 商人摇头:“天下间,唯独夫妻一体,父母逝去,儿女成家,公子尚且年幼,不知其中的道理,不过料想夫人是知道的。” “倘若我有女儿,听到公子的话,我是不肯将女儿许给你的,大丈夫活在世上,一味听父母的话,一生不会有什么出息。” 细柳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她的父母卖了她,不可信,老爷夫人害她,也不可信,唯独小姐是好人,可小姐救不了她,也不可信。 丈夫买了她,说是对她深情厚谊,但她仍要拿自己去换,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才换来安稳的日子——她生来没有得到过别人不需要回报的好意。 儿子爱她,可儿子总要成婚,他会离她而去。 女儿爱她,可女儿年纪太小,她长大后也会寻得一个丈夫。 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丈夫能够与她相伴一生,可她不肯看他脸色! 她前半生一直看人脸色,到了如今,她不肯再看了,倘若后半生要看丈夫的脸色过日子,那她活着还有什么劲? 细柳说出了自己最顾虑的事:“我非吕姓。” 商人:“这有何妨?夫人要威信,不如我助夫人。” 细柳:“那就麻烦大官人了。” 她……不想再随波逐流,任人操纵了。 第468章 边关有喜(三) 商人果然出手迅速,细柳回家不过三日,就有族人匆忙赶到了她家。 “族长!救救阿宏!”一家老小跪在族长面前,他们衣衫破烂,憔悴不堪,一身的灰土,长者跪在最前面,满脸泪痕的哭求道,“阿宏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他绝不是存心的!” 族长有些茫然,他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长者颠三倒四的说清,族长才知道,阿宏被军营抓了。 罪名是偷窃。 族长认识阿宏,不过他是族长,族人这么多,他并非个个都了解。 而族人们有穷有富,虽说富也很有限,但穷是真的穷。 阿宏家就是数一数二的穷户,虽然因为有宗族在,不会被外来人欺负,但被族人欺负是常事。 阿宏的爹和爷爷都没什么本事,种地也种得一般,没什么家底,阿宏很早就被送去木工家做学徒,一年回不了一趟家,但一家人都对他有很大的指望。 这一次回家探亲,阿宏得知了商人需要人手,便大着胆子去挣日结钱。 阿宏回家告诉父母,他在商人那很得脸面,也很受重视,无论做什么,搬运什么货物,都从没有人监视他,而那些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就摆在他眼前,似乎随手就能拿。 父母也很高兴,认为阿宏这一次能多挣一些钱,说不定娶媳妇的钱都能攒下来。 于是阿宏就在商人那度过了无人监视的半个月。 直到前两天。 阿宏偷走了一套琉璃器皿。 明明从来没人监视他,但他刚动手,就被抓了个正着。 一家人没有办法,他们进不了军营,也无法和商人理论——怎么理论?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瞧见了,阿宏甚至没有想办法掩饰,而是直接把那套器皿放到了自己带来的木箱里,蠢到这个地步,就是想为他开脱都不成。 “他是有些小聪明,小心思,可万万没有这样大的胆子呀!”长者声泪俱下,“你以前见过他,晓得他的品性!” 族长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他晓得?他晓得个屁!他也就过年的时候见到过那个孩子,还没几回。 他有些踌躇,在一家人要把天震破的哭声中,族长终于叹了口气说:“你们也晓得,族里的事就够我忙得了,商人那边,向来是我妻在往来,还是将她请出来吧。” 一家人抬起头,他们震惊得看着族长,比得知阿宏被抓时还要震惊! 这样的大事,竟然交给家中的妇人?! 族长为了自己的面子解释道:“你们也晓得,我妻是大家出身,以前在主家的时候,那家中的人情往来多是她打理……” 这话确实挽回了一些,长者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那大户人家的太太就不说了,他们攀都攀不上的人,就是里头的大丫鬟,那见识和能耐都比泥腿子强。 里屋的细柳也能听见外头的话,她紧紧握着拳头,全身止不住的颤抖。 她知道这是商人为她创造的机会,可究竟能不能以此确立自己的权威,还是要靠她自己的本事。 是她收拢他们,还是他们利用她,商人也决定不了。 她想起了曾经的夫人,那是她一生中见识过的最有权势的女人,明明夫人也只是个瘦弱的人,可府里的人都怕她,她恨夫人,可事到如今,能叫她学的竟然也只有夫人。 如果是夫人……她会怎么做? “娘!外头来人请你出去。”儿子跑进来。 他站在门口,有些陌生的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的娘。 娘是什么样的?叫他来说,他娘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人,她从不说重话,从不做坏事,她孝顺公婆,对孩子格外耐心,小时候伙伴们总挨打,可他从没被娘打骂过。 娘的眉间总有愁苦之色,但嘴角永远是带笑的。 眼前这个娘,明明还长着娘的脸,甚至嘴角也带着笑,但就是同以前完全不同。 她的下巴微抬着,并不刻意,也不强势,可看着就是显出几分倨傲。 身姿也不挺拔,甚至肩膀还下压,看起来似乎无精打采,可只要站起来,就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意思。 这是个看样子,就让人喜欢不起来的人。 可也是看一眼,就知道她有靠山,她什么不怕,只嫌麻烦的人。 细柳冲儿子笑了笑:“那便出去吧。” 当细柳走出去,族长都被她不同以往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倒没有儿子观察的那么仔细,只是茫然的想——自己的妻子平时不这样啊?今天看起来怎么那么让人讨厌? 族人们倒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他们对细柳并不了解,甚至都没见过几面,就算见到了,那也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 他们又把对族长的说辞又对着细柳说了一遍。 临了还加了一句:“到底是亲戚,可千万要把阿宏捞出来。” 细柳回忆着夫人对上门打秋风的亲戚的口吻,有些拙劣的模仿道:“再是亲戚,不走动也远了,阿宏我也记得,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但他也大了,倘若是我儿子,偷窃被抓,我也没有脸去找人。” 一家人脸都白了,长者对着族长还有几分敬畏,此时却强硬道:“一个村里住着,怎么就远了?你休要用这种话推辞!你是吕家妇!” “正因我是吕家妇,才更要为吕家考虑。”细柳细声细气,却格外尖锐,甚至有些阴阳怪气地说,“不止你们是吕氏族人,这村里的旁人不是吕家族人?我舍了脸面去寻人,不就坐实了我吕氏族人偷窃?倘若人捞出来了,商人不肯再让族人去做买卖,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长者梗着脖子:“你就是不想救!你这毒妇要害我吕氏!” 族长终于忍不住了,可他刚想说话,就被细柳看了一眼,他清了清嗓子,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细柳冷哼道:“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族长,既然我是毒妇,何必来求我——哦,你们也不算求人,我便是婢女,也不是你家婢!” “滚出去!” 她要逼得这些人跪着来求她! 不是求族长,是求她。 第469章 边关有喜(四) 细柳人生头一回这样吼人,这样不客气的叫人滚出去。 她躲回了房里,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她原来将夫人记得那样深。 这些年,她想的最多的人不是小姐,不是老爷,不是她的亲人,而是面目可憎的夫人。 她同小姐一块长大,看过夫人将小姐搂在怀里,温柔呵护的样子,或许在某些时刻,她也幻想过夫人是她的母亲,她也能得到这样的呵护。 在认识到那是夫人的之前,她先认识的是一位母亲。 她向往夫人,她甚至把小姐当成了她的妹妹,她细心的呵护小姐,无论什么事,只要她能为小姐做到,她就去做!她不觉得自己是仆人,在她心中的小小世界里,她和小姐有着共同的娘。 在无数个梦里,被夫人抱在怀里的是她。 而她一定能做得很好,她会是个优秀听话的女儿,是个善良体贴的姐姐,她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直到夫人把她送给了老爷。 她的天就塌了。 在恐惧和痛苦到来之前,她感受到的是背叛。 她爱着夫人,那是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充满了期盼和向往,所以哪怕被送给了老爷也没有关系,只要她对夫人有用就好,只要她还能留下来就好,她的愤怒和痛苦有了可发泄的地方——在伺候老爷的时候,她会恶狠狠地想:“这都是你让我做的!你让我做的!我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我要你后悔!” 夫人确实后悔了。 她就被卖了。 细柳呆呆地坐在床边,她恍惚的明白了自己对夫人的感情,她观察着夫人,在心里模仿着夫人,夫人在很早以前是她眼里完美的女人,夫人能管束好后宅,能打理家中的产业,能照顾好子女。 夫人太完美了,她像崇拜神一样崇拜着夫人。 她那样深刻的爱着夫人,以至于到现在,想起夫人的时候,竟然是怀念大于愤恨。 细柳捂住嘴啜泣,她竟然爱着一个将她不当人看,随意摆弄的恶人! 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出声:“我真是贱!真贱!” 族长听见了细柳的哀嚎,连忙冲进里屋,他不顾儿子就在身侧,将细柳抱在怀里,连声安慰:“他们不好,都是他们不好,你不帮他们,以后我都不见他们了,行不行?别哭别哭,这怎么就贱了?” 细柳呜咽道:“不行,得见他们。” 族长只想让她收泪,此时也顺着话说:“好好,见!” 细柳泪眼婆娑的看着族长,这是个没有才能,有些愚笨,性情温和的男人,就和曾经的她一样,或许她现在和以前也没有两样,他们都分不清善意和利用,也都看不透人心,她其实不恨他,她恨得是曾经的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笨?要这么温柔?为什么要任人折磨? 反抗啊!为什么不反抗! “我对不起你。”细柳突然抓住族长的手说。 族长莫名其妙,他脸色一变,又很快如常——嗯……除非妻子找了野男人,否则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但妻子根本没有接触到野男人的途径,那就不用生气了。 “这话从何说起?”族长轻声问。 细柳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在从丈夫手中抢夺权力,一旦她成功了,她就是真正的族长,丈夫会变成摆设。 她不敢问他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她也会时时刻刻的警告自己,她绝不会变成另一个夫人!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是个母亲了,她不用再期盼别人的怀抱,她自己有。 细柳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微笑着冲站在门边,一脸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进屋的儿子招招手:“康儿过来。” 吕明健有些不好意思:“我都多大了,娘还叫我小名。” 细柳等儿子走到跟前,她打量着这个孩子,比她高,比他爹壮,她把他养得很好。 “娘有件事要你去做。”细柳,“你可以不去做,娘不会怪你。” 吕明健信誓旦旦:“娘只管说,就没有我不肯做的。” 细柳爱怜的用目光抚摸儿子的脸颊,他已经这么大了,她轻声说:“我要你让族人都知道,阿宏偷了商人的东西,被抓了。” “只有我能救他,但阿宏家人对我不尊重,所以我不肯。” 儿子愣了愣:“娘,这么说,他们不会怪你吗?” 细柳摇头:“不会的。” 儿子更不解了:“爹说,如果他不为族人做事,族人就不会信他。” “但我不是族长。”细柳,“我只是一介妇人。” 儿子不是很明白,但还是说:“好吧,反正他们也不敢打进咱们家。” 族长也不理解,不过他一直都不知道妻子在想什么,更不理解妻子的许多举动,比如不打孩子这件事他就不理解,所以儿子小时候,他都是背着妻子揍,不过那小子总告状,每次打了儿子,他回家就要吃妻子的排头。 “不哭了就好。”族长忙说,“今天开个罐头吧?也不知道他们是咋做的,肉能放这么久还不臭,再弄点酒糟兑水,放点糖。” 细柳这下彻底不哭了,她瞪族长一眼:“家里就几个罐头,今天非年非节,吃什么肉罐头?” “不过我记得还有水果罐头,倒可以开一个,糖水倒出来兑点水给小妹和康儿喝。” 儿子乐道:“我都多大了,不喝糖水了,都给小妹喝。” “再大也是为娘的儿。”细柳站起来,她去了一方手帕,将脸细细擦了一遍,“叫你喝就喝。” “娘刚刚的样子,我都认不得了。”儿子这时才敢说,“像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族长:“你都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太太。” 儿子:“我想着,大户人家的太太,应当就像娘刚才一样,半点不露怯,谁惹她不高兴,就叫人滚出去。” 细柳都笑了:“太太才不必这样,她一个眼神,就有丫鬟婆子过来请人了,哪里用她自己骂。” 儿子想了想:“那还是刚才娘的样子威风。” 细柳叹了口气,她到现在还是怕,可她得撑下去。 否则,她恐怕遇不到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第470章 边关有喜(五) 当阿宏被放出来的时候,吕氏族人都神情复杂。 谁能想到,将阿宏救出来,靠得不是族长的面子,而是族长夫人的面子,他们也是经此一事后才知道这位夫人的姓名。 这事说来有些好笑,甚至有点儿戏,阿宏偷了东西,但还没有带出去,军营其实只是暂时收押,每日让阿宏学点拼音,干点不重的活,阿宏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觉得自己被抓了。 他能被放出来,则是族长夫人作保,她和阿宏都写了保证信,这才叫阿宏不必在军营里把课本都看完。 阿宏家人虽说未必感恩戴德,但起码对细柳多了几分尊重。 毕竟他们后来亲眼看到,商人们并不如何高看族长。 “我听商人说了,那是因为和他们做生意的是夫人,不过……族长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家中女眷?” “还不是因为夫人是大户人家出身?族长也不过是庄稼汉,哪能和商人比心眼?” “倒也是,妇人心眼多,正好和商人互相算计。” 阿宏的家人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们可不想让人知道,在家中备受折磨几日后,他们一家人是放弃了脸面,跪着求夫人想办法。 他们倒是希望族长能从夫人手里收权,毕竟他们可以用亲戚关系去压族长,却压不了夫人啊! 夫人说到底还是外姓人,她不肯的事,他们很难强求她,一个外姓人为吕氏族人奔波,放到哪儿都说不太过去。 但这话如今不能说了,经过这件事,他们就知道在商人眼里,夫人比族长重要。 一旦闹大,他们总不能逼夫人去死吧?夫人死了,谁来接手这一摊子事? 而且他们还能从另一个角度安慰自己,阮地是女人统治,更爱用女人,阮地的商人亲近女子,这似乎也不是很没廉耻的事,只要不扯上男女之间见不得人的事,那么勉强就还能接受。 阮地来的商人里还有不少女人,他们本也抗拒和女人直接打交道,经此一事,就可以推自己妻子去了,自己也少了很多麻烦。 起码不会被人在背后说他被阮地妖女勾引了。 徐细柳便趁机招来族人,将冬日商人要雇人烧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商人们的意思是,男女都可,工钱按数算,干得多便挣得多,不过就怕你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干了多少,到时候两边都愤慨,下不来台,我有一法,我子和阿宏都识得几个字,会一些算术,叫他们去算,也好跟商人那边的管事核算,倘若那边要占咱们的便宜,咱们也能去理论。” 来的都是一个家庭的家长,全是男人,他们也是头一回被女人指挥,和女人商议,都有些不自在,全都不肯抬头去看徐细柳的脸。 不过毕竟是和自家利益有关,还是有人忍不住说:“倘若我们去了,等阮军退去,朝廷派人来可怎么办?做些小买卖都无妨,附近的村子都做,可给阮人干活?我们可不能当出头鸟,你是妇人,哪里晓得其中的危险?” 有他开口,其他人纷纷响应:“正是如此!要我说,你就该将商人的事都交还给族长,回到正道上去!” “商人心奸,我们都是泥腿子,不能叫他们算计!” “谁知道那阮军会不会和朝廷打起来?咱们这样的小民,和谁斗,都不能和官府斗。” …… 细柳安静的听完了他们的说辞,她很紧张,但一遍遍在脑海里复述自己前几日想好的说辞,她等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后才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只问一件事,今年冬日,各家的柴火够用吗?粮食够吃吗?朝廷的税难道能不交吗?” 柴火不够,这样的时候以前根本算不上事,一个家庭的柴火,都是从开春就开始收集。 哪怕小孩子,都能进山捡一些枯枝,毕竟山就在那里,他们这里又许多年不闹灾荒,没有哪座山会被掘地三尺。 但今年却不同,附近的山头突然之间变得荒芜,往年觉得柴遍地都是,今年要柴却得砍树,都是粗壮的大树,几个壮劳力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山上,砍一棵树要半个多月,毕竟他们没有锐利的斧头。 细柳以前也不在意这些,还是女儿上山摘野果的时候会来跟她说,山林不像以前那样茂盛了。 树都去哪儿了? 细柳去问商人,商人才诚实的告诉她,阮地要修铁路,要建船,要烧木炭,宋地的人为了挣这笔钱,砍了不少树,而且宋地没有官府管束,他们砍了树,却不会种树,更不会专门圈几座山用来种树砍树。 商人还劝她,让她不要过问这些事,那些木头都是卖出大价钱,是宋地边关驻军的收入来源,虽然是众人皆知的事,可一旦捅出来,她就会有破家灭族之祸。 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柴是不够过冬的。 他们这里虽然不是北边,冬天不会立刻冻死人,可一旦染了风寒,那就离死人不远了,更何况冬天可以不取暖,不洗热水澡,但吃饭总是要柴的,大人不取暖,孩子总得烤火吧? 这个年头,能养活几个孩子可不容易,眼看着就要长大了,冻死了怎么办? “那咱们……也不能做这个出头鸟……”有老人叹了口气,“实在不成,咱们这些老骨头省一些就是了。” 这就是要村里的老人都去死了,把粮食和柴火都留给年轻人。 细柳笑了笑:“哪里就到绝路了?与阮人亲近就是死罪吗?诸位可知,如今知州都要向阮人买炭。” 众人一愣:“真的假的?” “县里的事咱们倒还知道一些,州府的就不知了。” “可……朝廷是朝廷,咱们是咱们。” “更何况,阮商说了,男女都可,诸位倘若担忧各家儿郎的性命,不如先叫女眷去?”细柳脸上的笑意不消,“阮商也向我说过,宋地女眷可以不混工,只和女工相处,在砖厂里见不到男人,你们要是担心,每日都去地势高的地方看,平日去找她们,只通告一声就能叫人出来见面,只是少做了工,钱或许会少些。” “这怎么成!推女眷出去,咱们成什么人了?” “正是!要我说,儿郎进去干活,女眷在外头卖些便宜的东西,一份工两头挣!” “只要朝廷不找咱们麻烦,那自然什么都干得。” 细柳:“好叫各位放心,那阮姐可是有朝廷任命的。” “真的?” 细柳点头:“真的。” 商人跟她说的,也给她看过誊写的圣旨。 否则知州也不敢和阮地有这么大笔的交易。 “我记得,族里曾花钱助过一个书生,那书生如今在县里当县丞,不如花些钱,送些礼物问问他?” “是啊,还是稳妥为重,待他证实了这件事,咱们再干不迟。” “说不定有更穷的村子先当了这个出头鸟。” 细柳把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些族人现在只缺一个契机,就能把他们推进烧砖厂里去。 到时候,他们就会听她的了。 至于女眷——她对她们另有安排。 第471章 边关有喜(六) 煤炭一直以来都是由朝廷把控的东西,民间取暖至多用上木柴和木炭,因为煤炭是可以炼铁炼钢的,而钢铁则是兵器的原料。 阮地大量开采煤矿,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于不止煤矿,连许多以前闻所未闻的矿物都在开采,明明阮地不大,产量却一年多过一年,由于阮地也向民间买卖煤炭,导致宋地不少稍微有钱点的人家,都在快入冬的时候,想尽办法从阮地买煤。 上好的煤炭不仅耐烧,且烟尘极小。 就算不够富裕,小富之家也更愿意买蜂窝煤,烧火做饭都很方便。 细柳一家也没想到,商人会给他们家送来四车蜂窝煤,虽然他家的日子一向还过得去,起码能吃饱肚子,冬天人人都有棉衣穿,但要说富裕,那是绝够不上的。 他们每到冬天中旬,柴火就要开始省着用了,天最冷的时候,可能还得从族人那里高价买来一些柴,也算是他们贴补族人。 其实细柳并不怎么讨厌吕氏族人,他们大多不是坏,而是蠢,没有读过书,没怎么出过村子,他们没什么见识,通常只听从族长和长老的命令,蠢人总是会显得更坏一些,因为不会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而聪明人更会掩饰,也更会害人。 细柳此生见过最聪明的就是夫人,见过最会害人的也是夫人。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夫人只是一个普通农妇,她还会变得那么坏吗? 只是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了。 “这屋子可真暖!”小丫头被娘领进堂屋,刚惊呼一声,便看见了一屋子的婶姨,她立刻害羞的躲到娘身后去。 “平时倘若没功夫看孩子,就把孩子放到我这儿来吧。”细柳冲那妇人笑道,“我闲来无事,也教她们打打络子,商人也肯收,就是挣得不多,给孩子买个零嘴。” 妇人还有些拘谨,她从没族长夫人打过交道,她家住在村子的外围,她男人是外乡人,她也是外乡人,在这个几乎全是吕氏族人的村子里备受排挤,不仅种着最差的地,还要交足额的税,和村中别的女眷也没有来往,在她看来,族长夫人就是这个村子最尊贵的女人了。 一整个村子的女人都在这儿了,细柳只肯让她们把女孩子带来,男孩留在家里给公婆照顾。 她不仅在屋里点上了火盆,还给她们人人都准备了糖水,孩子们还有硬糖吃。 女人们的外衣都穿不住了,纷纷结了外衣,自己找地方坐,地上铺了一层毯子,她们便坐到毯子上,享受着屋里暖烘烘的温度。 没有长辈看管,没有不懂事的孩子要带,身边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妇人,便立刻放松下来,甚至还有人直接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就要睡过去了。 细柳看再不说话,她们就要睡过去了,她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声说:“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同各位商量,快要入冬了,你们也应该知道,各家的男人入冬后就要去砖厂干活。” 妇人们便立刻互相咬耳朵:“我家那口子说那厂子管两顿饭,得给家里省多少粮食!没了他,家里的娃娃都能多吃两口。” “月底还能用工钱买些粮食回家,还能在商人那买便宜布和棉花,说不准家里能多一床被子呢!” 妇人们畅想着冬日的好日子,家里少个大肚汉,还能拿工钱回家,这个冬天大概率不会饿肚子,也不会冻出好歹来。 她们这边好歹挨着边关,说是南方,其实冬天并不会太暖和。 细柳等她们说完才柔声说:“原本商人的意思是男女都能去干活,不过我想着你们这些年省吃俭用,补贴公婆和孩子,身子都不大好,砖厂倒是暖和,可进进出出,就怕染了风寒,这才求大官人们给你们找了个活。” 妇人们是不怕苦的,也不觉得要带孩子又要干活有什么不对,她们一向如此。 胆大的妇人连忙说:“是什么活?只要有钱挣,我是不怕冻的!” 细柳:“不必冻,都是在屋里干的活。” 妇人们面面相觑:“……那,我们也不会绣花。” “什么活不用出门干?在屋里?那哪是干活,分明是享福!” “我还能有这个福气?” 细柳笑道:“糊油纸袋,这是精细活,非得找人干不可,商人说了,一百个袋子一块钱,一天怎么也能糊五百个,那就是五块钱,一个月算下来便是一百五十块,这还是少的,倘若勤快一些,多做一些,一个月挣两百多也不算多。” “不过不能在家做,只能到我这儿来,暖和,只吃饭的时候要回去。”细柳,“我也好给你们算,一次你们从我这儿领一百个袋子,黏好给我以后才能再领,要是有弄坏的也不怕,我给你们补上,但要是偷藏,那不要怪我不讲情面,只能将你请走了。” “怎么好叫你来补上?!那不是占了你便宜?”有性子直又细心的妇人问。 细柳笑道:“我好歹是族长之妻,帮扶族人也是我当做的,倘若你觉得占了我便宜,那便少弄坏几个。” 妇人们倒不拒绝,只是大多都想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 细柳:“这活心细的女孩也能做,五岁以上就行,我晓得你们舍不得孩子,男孩没办法,女孩倒可以都带来。” “实在糊不了袋子的,我便教她们打络子,打坏了拆开重打就成,也不怕糟践东西。” 细柳:“倘若你们能早点来,我也能抽空教你们打毛衣,等糊完了袋子,你们学会了打毛衣的手艺,这毛衣商人们也收,一件没花样的毛衣商人肯出三十,手快的两三天能打完,手慢的那便继续糊袋子吧,否则不划算。” 妇人们也知道毛衣,但从没见过,也没穿过。 “我们也能打?听说毛线可贵!都是大户人家才穿得起。” “打坏了怎么办?” “不是说了可以拆吗?” “一件三十,两三天打完,那一个月能挣多少?” 妇人们绞尽脑汁的算起来,手指脚趾都用完了也没算出来,细柳轻咳一声给她们解惑:“按三天来算,有三百。” “三百?!我男人说,他去砖厂,一个月也就挣三百呢!” “打毛衣也能挣这个数?” “啊呀!这得买多少粮食,多少盐呀。” “家里的陶锅早缺口了,那商人卖不卖铁锅?我一直想买一口铁锅。” “嚯,你竟然想买铁锅,这些年攒了些钱吧?” “说起来,倘若有了钱,我也想买铁锅呢。” 细柳看着她们,脸上笑意更浓。 一家夫妻,都为阮商干活,夫妻俩都不可能再说回到以前的日子里去。 最后一点威胁也消失了。 第472章 西凉城府(一) 西凉府明日高升,知府含笑待客,明明他是主人,如今却坐下客人的下首。 案几上摆放着细嫩的羊羔肉,一壶壶的好酒,堂上舞姬不断旋转俯身,她的舞裙团飞,脸上却没有一点谄媚的笑模样,眨眼间泛起的满是恐惧。 “将军……”知府端起酒杯,朝高位上的人遥敬,“此番抗敌,全凭将军号令,我替西凉府百姓多谢将军。” 高位上的萧自如当然不是将军,将军不过是溜须拍马的称呼,但他听的自得,认为自己完全配得上这样的称呼,甚至反客为主,摆手道:“陛下派我来,就是为了襄助尔等,你我唇齿相依,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坐罢!既然是兄弟,便不要这样客气。” 台下的将领们忙笑道:“我们将军一向快言快语,最真心不过!” “有勇有谋,为我大辽百年难得一见的勇士。” “待得击退那阮军,知府再谢不迟!” 萧自如笑得豪迈,眼睛却从没离开过那舞姬。 那舞姬有胡人血脉,生得比一般女子高挑,偏偏不显壮硕,一把细腰仿佛不及一握。 萧自如笑道:“想不到这儿竟然有如此美人,知府真是好福气。” 知府闻弦知意,他喝了口酒,把恶心压了下去,面上仍旧带笑:“将军既然喜欢,那是她的运气,此女乃我养女,还望将军好好待她。” 萧自如也不客气:“既然是知府养女,我必待她如妻,这么说,我倒还要叫知府一声岳父。” 知府乐呵呵的点头,心底的恶心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带兵?也配带兵?他也是见识了! 舞姬和着曲声而舞,她听不见上头的知府和辽国将军在说什么,她只是不停的跳,仿佛一直跳下去,令她恐惧的事就不会发生。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日落月升,将领们都喝得东倒西歪,怀里都抱着美人,有人借着酒劲扒了美人的衣裳,一旁的人便不断叫好,知府看得喘不过气,这群野人!他们是要大被同眠吗?! “将军,府里已备好了客房床铺。”知府举袖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还请将军早些歇息吧。” 将军搂着那舞女,朝自己的亲信们看了一眼,他对他们的举止并不在乎,但还愿意给这个有眼色的知府一点面子,他骂道:“都带着人回房!你们不嫌丢人,我嫌!” 将领们嘻嘻哈哈,他们在舞女们的惊叫声中将人扛在了自己的肩上,仿佛劫掠一般,在仆人的带领下前往自己的房间。 将军则不同,他是由知府亲自领去的房间。 舞女在她怀里,一张脸惨白。 进屋之前,舞女用祈求的眼神望向知府,她嘴唇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全身上下都在说“救救我”。 知府愣了愣,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舞女绝望的眼中含泪,她低下头,乖巧的跟着将军进了屋子。 门在知府眼前关上,他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守在门口的士兵催促他,知府才回过神来,里头已经传来了男女之声,两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淫笑。 知府几乎是落荒而逃。 管家跟在知府身侧,等到了无人处,管家才忍不住抱怨:“老爷,难道就叫他们在府里为所欲为吗?他们一日不走,咱们就要一日这么奉承他们?!” 知府脸色僵硬惨白:“不然呢?王上请来的救兵,难道我还敢对其不敬?” 管家骂道:“什么兵?我看都是匪!” “就是匪,那也是坐在我们头上的匪!”知府突然拔高了音量,他看向管家,“驱除阮军,还是得靠他们。” 管家不忿:“我西夏难道没有男儿?李守御为国捐躯,战死阵前,我西夏男儿倘若个个如李守御一般,怎么不能与阮军一战?!” “他们在这儿,要糟蹋多少西夏女儿?”管家双眼含泪,“老爷,三思啊!” “前几日是妓女,这几日是舞女,过几日,是不是要去街上抓人?老爷,倘若如此,他们一走,你该如何是好?” “他们还要军妓。”管家,“他们是来打仗的,做出这些事,究竟是什么道理?” 知府苦笑道:“道理?他们刀剑锋利,那就是道理。” 管家死死盯着知府:“老爷,他们是恶客啊!” “我岂能不知他们是恶客……”知府叹了口气,“她们在别院,叫她们这些日子千万别回来。” 管家叹了口气,跟着知府回了院子。 翌日一早,知府是在仆人的哭声中醒来的,他睁开眼,还有些不知今夕是何日。 那仆人一见他醒来,立刻上前说:“老爷,昨夜的舞女死了一半!” 知府茫然的看着仆人。 这些舞女都是家养的,她们还是幼童时就到了府里,几乎可以说是仆人们看着长大的,她们以前也从不陪客,都在府里认了干亲,但凡知礼的客人都不会主动要求。 但辽人,他们不讲礼啊! 知府看着这个仆人的脸,他知道,其中一个舞女认了他做干爹,真心将他当亲爹孝敬。 只不过在府里的日子比被他当女儿养好过,便一直没将女孩带出府。 知府喃喃道:“死了?” 仆人哭得不能自已:“连一件衣裳都没有啊!一件衣裳都没有啊!” 知府全身都在颤抖,他是正儿八经的党项人,但蕃学和汉学他都上过,他自认不是君子,但儒家学说他大多都真心认同,他认同君重民轻,认同男重女轻,但他却也认为,哪怕是妓女也不该被这样对待,她们或许卑贱,但不该这样被玩弄至死,那可是一条人命。 仆人嗓子沙哑:“老爷,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老爷,得为她们要个公道呀!” 知府看着仆人通红的眼眶,他仿佛在这时成了哑巴。 他怎么去寻公道?去找谁?他能让谁来主持公道? 那可是辽人!那是上国子民!便是王上见了他们也不能自持身份。 知府干巴巴地说:“没有公道……” 仆人低着头,眼神却有些怨毒:“老爷为何不早叫她们躲去别院?” 知府听不清,他问:“什么?” 仆人却只是哭:“奴婢为老爷哭。” 知府叹了口气。 第473章 西凉城府(二) 他死了? 绿柳缩在帐内,她脸色惨白,她觉得自己也死了。 她木愣愣地看着平躺在床上的男人——那是一具尸体,他一丝不挂,胯下一片血红,头颅左侧被击打得凹陷下去,他的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绿柳清楚的记得昨夜发生的事。 她怕这些辽人,但她以为,自己或许只是受些伤,慢慢养着就能好。 所以她虽怕他,却尽力去迎合他。 可他到了兴头的时候竟然掐她,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她喘不过气,她才十七岁,她还有许多想做的事,她攒了些钱,等再攒一些,就去求老爷将她放出去,她能买一间屋子,再雇几个仆人,经营一家铺子,她全都打算好了! 好在他没有掐死她。 他像个厉鬼,一时对她好,一时对她歹。 可她怕极了,她不怕挨打,不怕被欺辱,只要还能活下去。 所以当他将她的头按下去的时候,她在极度的恐惧中,一口咬了下去。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 他痛得大喊,他朝外喊,但没人应他。 于是他痛得半跪在床上。 “贱妇!我要杀了你!趁你活着的时候扒你的皮!千刀万剐!” 她更怕了,可她已经无路可走,无法可想,她余光瞥到了床尾的铜烛托,于是她几乎是半爬着拿来那烛托,狠狠朝辽人头上敲了下去,她记得第一下的时候,她的手被震得发麻。 他站不起来,但却还能用手去拉扯她。 她被拉倒了,他扑到了她身上,他又一次伸出了手。 她又要被掐了,她要被掐死了! 绿柳忘了她是怎么踹开他爬起来的了,她是舞姬,她每日都在跳舞,她是远看的美人,走近了一看,她的小腿布满了青筋,丑陋不堪,可她的腿也是那么有力! 铜太软,它会变形,但绿柳找不到别的武器了,她用尽全力的砸他,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百次千次,直到她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为止。 他死了,她就这么缩在床帐内。 她不知道守在外面的士兵去哪儿了,但她也知道,她逃不出去,府里没有地方可以逃。 知府昨夜没有救她,今天天亮后,也不会救她。 她只有死路,所以她就缩在这里等死。 绿柳已经不再怕了,她想过在被抓住之前自尽,这样她就不会遭受折磨。 可几次三番想上吊的时候,她都没能动手。 她咬他,砸他,都是为了能活下去。 他死了,可她仍然逃不掉死的下场吗? 当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绿柳看着地上的光斑,她艰难的爬起来,赤脚下床,一步步挪到窗边,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门口的两个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们或许偷懒去了,也或许是去找“乐子”去了。 士兵们不能碰专门给将领们准备的妓女和舞女,但他们会调戏府里的丫鬟,即便这些丫鬟并不美貌,但只要是个女人,且是个不太老的女人,他们都能下手,或许无法做到最后,但让她们跟他们相亲一会儿并不难。 绿柳看到了窗台上的蚂蚁。 这只蚂蚁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它搬着比它重的多的糕点碎屑,明明没有一个同伴,却还是坚定的往一个方向爬起。 蝼蚁尚且偷生…… 绿柳转头看了一眼,她脱掉自己身上的舞裙,从一旁的榻上捡起男人的里衣,她来不及穿戴整齐,就这么穿着一件里衣,在寒冷的清晨爬窗钻了出去,又把窗子关好,这才贴着墙往她觉得安全的地方走。 好在这些日子,府里的下人们都要为了这些辽人疲于奔命,他们要做很多事,这些辽人要吃最嫩的羊羔肉,牧羊人不舍得卖那样小的羊羔,下人们就得想尽办法叫他们松口,辽人要吃最精细的糕点,还得新鲜,于是天不亮就要敲开商家的门,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绿柳就这么成功的走了一刻,才碰到了第一个人。 那人是个丫鬟,刚出了角房,一转角就碰上了绿柳。 绿柳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液。 丫鬟惊讶的看着她,两人面面相觑,但丫鬟很快反应过来,她抓住绿柳的手臂,拽着她奔回了角屋,角屋是下人们歇息的地方,还能为主人们烘烫衣物,这时候下人们还在忙碌,角房自然没人。 待关好了门,丫鬟才厉声问绿柳:“你做了什么?!” 绿柳嘴唇发青:“他、他掐我、我、我把他杀了。” 丫鬟并不知道绿柳昨夜跟的是哪个将领,她以为只是某个将军的亲信,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她们够也够不到的贵人,丫鬟同情的看着绿柳,一时又想起自己被士兵调戏——她是定了亲的!她和管家的儿子两情相悦,等开春,她就要成婚了。 她怕被人知道这件事,她怕管家悔婚,到时候她怎么办?这府里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丫鬟被愤恨占据了全部身心:“杀得好!那群人都该杀了!” 绿柳并没有觉得安慰,她只是浑身哆嗦地说:“我会被他们抓住……我会死……我一定会死……” 丫鬟和绿柳并不是很熟,她嫉妒着这些舞姬,舞姬们在这个府里与其说是玩物,不如说是客人,她们不用干活,能穿漂亮衣服,甚至还有胭脂可用,她们也不必陪客,毕竟知府的客人不会开这样的口。 等她们到了年纪,甚至能拿着打赏出府,不管是嫁人还是找个生计都不难,就算名声不好——名声有什么用?倘若名声有用,那些名妓早就该去死了,活不到成为名妓的时候。 但此时此刻,看着绿柳抖若筛糠,丫鬟又不忍看着她去死。 说到底,这些舞姬从未伤害过她,也从未看不起她。 “我……有法子送你出府,可出了府,你知道往哪儿逃吗?”丫鬟问她。 绿柳瞪大双眼,似乎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她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陪夫人出去过,我知道城门在哪儿!” 丫鬟:“你跑得快吗?外面倘若有恶人要拦你……” 绿柳掀开衣服给丫鬟看自己的腿:“我跑得快!我真的跑得快,你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跪下来去抱丫鬟的腿。 可她还是绝望,老爷都没有救她,这个小丫鬟肯吗? 丫鬟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她只能说:“我给你寻一套衣裳,你等着。” 第474章 西凉城府(三) 天塌了,将军死了,士兵发现的时候都吓得六神无主。 知府被将领们拖着,拽着,如死狗一般拉进了房内,看着那具十分不体面的尸体。 没人以为这是那个舞姬做的。 “一个舞女,手无缚鸡之力,将军难道能死在妇人手中?笑话!”小将指着知府的鼻子,“定是你内藏奸心,派刺客害我将军!无耻小人!安敢战场上见真招?!” 知府只能摇头,他汗水涔涔,脸上只有惊慌恐惧,他勉强辩白:“我与将军无冤无仇,我王与大辽皇帝有兄弟之盟!我怎么敢——” 小将冷哼一声:“或是你心比天高,想趁此机会一鸣惊人呢?” 知府还想再辩,小将却说:“将他的嘴堵上,押下去!大门关上派人把守,将那刺客搜出来!” 知府绝望的被塞住嘴,如猪狗一般被拖了下去。 屋子里没外人了,亲兵小声问小将:“我观将军形状,恐怕确是那舞女所为。” 小将:“……我如何不知?但,难道你要叫我告知全军,将军于床榻上,死于一小女子之手吗?” 所以这个锅,只能让知府去背。 亲兵和小将乃是远房兄弟,一同入的军营,感情甚笃,亲兵对将军也没什么敬爱,这样一个蠢人也能当将军全靠出身,爹能打仗,儿子未必能打,一个窝出来的小鸟都未必个个矫健,更何况这还只是鸟儿子:“真是个蠢人,远赴他乡,不知收拢人心,恩威并施,死在女人手里,倒也不冤枉。” 小将:“行了,看在他爹的份上。” 亲兵撇撇嘴:“倘若将那女子搜出来,你该如何?” 既然不能承认是一个舞女杀的将军,那也就不好对其下杀手。 小将笑道:“这有什么?既然是将军心爱之人,便送下去与将军做个伴吧,将军在下面,也有人伺候。” “要是搜不出来呢?” 小将:“那便算她命不该绝,想来上苍有好生之德,只盼她别死太早,浪费了上苍这一片仁爱之心。” 亲信笑了笑:“既然将军已死。” 小将肃穆道:“我等自然要为将军报仇,扫除奸佞!” 士兵们守住了大宅的所有出口,将领们在宅内搜人,凡是整齐男子都当刺客抓住,或是当场格杀,女子被关在一间屋内,由士兵把守。 知府因其身份,倒是没被关到柴房地窖里去,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只是不能出去走动。 一连几日,知府便溺都只能在屋子里。 当真是绿柳杀了将军? 知府也不确定了,他知道绿柳,那是舞姬里个子最高,面容最姣好的女子,如南女一般秀美,如北女一样高挑,兼具南北之长,又有几分胡人模样,但她是舞姬中最温顺的,也是出身最不好的。 她的母亲是胡女,他遇到她的时候,胡女已经青春不再,她衣食无着,只能靠皮肉维生。 而他那时还是惨绿少年,还有多余的善心可以抛洒,在胡女跪地求他以后,他还是把胡女带回了府,让这胡女教导舞姬们,他们二人之间,也确实没有男女之事。 不过,带回了府后他才知道,胡女已经有孕了。 夫人是个心善的人,认为若叫胡女打胎,或许会一尸两命,既然如此,倘若生下来是男孩,便将男孩送出去,找个殷实无子的家庭养育,倘若是女孩,倒可以与母亲在一处,将来或是同母亲一样教习舞姬,或是给她备一份嫁妆,在府内找个好人嫁了。 绿柳幼时生得十分可爱,像个瓷娃娃,夫人和他的长子也大了,不能再承欢膝下,于是夫人和他都爱逗弄这个孩子,但绿柳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缘故,胆子很小,很容易被其她小舞姬欺负,可她从不告状,被欺负得狠了,就躲到墙角小声哭泣。 绿柳真的有胆子杀将军吗?她有那个本事杀吗? 舞姬中性子最烈的那个,昨夜也死了,她也反抗了,全身上下都是伤,她甚至从那个小将身上咬下了一块肉,可她还是死了。 或许真的有刺客,那刺客杀了将军,又杀了绿柳,将绿柳的尸体藏起来,又割下了将军的那物,嫁祸给绿柳。 知府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于是他更忧心了,他觉得这些当兵的应该不会杀他,毕竟杀了他怎么也是个麻烦,小麻烦也是麻烦。 但府里的下人怎么办?还有他在别院的妻子儿女。 知府连着几日都睡不着觉,他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直到他听见屋外传来的脚步声和哀嚎声。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管家在外嚎叫:“老爷!!老爷救命啊——!” 知府瞪大双眼,他奔向房门,拼命拍打木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是府内管家!别杀他,别杀他!!” 他才吼了两声,就已经泪流满面。 管家是他母亲身边嬷嬷的儿子,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是奶兄弟。 但没人给他开门,他只能听着管家的哀嚎戛然而止。 知府回忆自己的一生,他是大族子弟,前半生可谓是一帆顺风,读书习字,拜师当官,娶得是世交家的女儿,夫妻俩琴瑟和鸣,又在成婚的次年生下长子,八年后生下次子,五年前还生下了幼女,他衣食无忧,却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但年少时,他也有过仗剑天涯的豪情,也想过靠一人一剑,荡平天下不平事。 知府跌跌撞撞地跑回屋内,他有一柄佩剑,因为没有开锋,所以辽人没有收走。 那佩剑只是装饰品,它的剑柄上还镶着宝石。 小将看到那剑时,还一脸笑意地说:“剑如其人,观此剑,如观知府。” 知府拔出那剑,这样好的钢铁,竟然没有开锋。 知府再次冲向房门,他知道这群辽人要做什么了,他们杀了他的亲信,杀了他的下人,只要把他困在府内,就能理所当然的掌管西凉府,外面的官吏即便察觉到了不对,可他们手中无兵,难道是辽人的对手吗? 引狼入室—— 王上,你引狼入室啊!! 第475章 西凉城府(四) 绿柳逃出了城,但她不知道出了城以后能去哪儿。 她是个漂亮女人,一旦离城,在路上被人发现,她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更何况她连自己去哪儿都不知道。 百般思索之下,她决定去找夫人,她身上还有些首饰,又是丫鬟打扮,雇辆马车还是不难的,只要她告诉对方自己是知府家的人。 这固然得赌对方是个好人,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绿柳心中,夫人是个大好人,只不过两人并不是很亲近。 绿柳觉得自己卑贱,不肯总凑到夫人面前去,而且,绿柳也能察觉出来,夫人比起喜欢她,更多的是可怜她。 人很难一直去面对觉得自己可怜的人。 看着那样的眼神,仿佛就是在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自己的处境是多么不堪。 她彻底远离夫人,则是因为大少爷看她的眼神,在她还小的时候,大少爷还会逗她,还说如果她是妹妹就好了,她这么漂亮,如果是他的亲妹妹,那该多有面子。 等她长大,有了女人的样子,大少爷就不再那么逗她了,不过总会叫下人给她送东西,还说等他娶了妻,就纳她做妾。 绿柳倒不厌恶大少爷,对做妾也没什么抵触,但她怕夫人以为是她勾引了大少爷,带坏了大少爷。 更何况,大少爷也只是单纯的恋慕美人罢了,他未必真心喜爱她,一个妾,倘若得不到夫君的真心,那处境比大丫鬟都不如。 她一直都想做丫鬟,但她又是真的爱跳舞,她实在想不到办法,便想着攒了钱出去,置一个小屋子,只要她好好求一求夫人,夫人一定是肯的,这样即便她没有成婚,家中没有男人,也能拥有一点安身立命的产业。 等她年纪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她就能回到府里了,可以给大少爷的孩子做奶娘,在府里当嬷嬷,她就不会惶惶不可终日,脱离了舞姬的身份,她就能获得安宁幸福。 绿柳雇到了马车,好在车夫是正经良家子,看她一身丫鬟打扮,虽然不解一个丫鬟为何单独出府,但只要能挣钱,别的自然少问为好。 别院建在城外,临湖而建,还有一片梅林,这个时节梅花还未开放,无论知府宅邸里发生了什么,别院里还是一派安宁祥和,还在绿柳的样貌足够显眼,门房很快便确认了她的身份,将她放了进去。 嬷嬷得了消息过来见她,看她这个打扮,又孤身一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厉声质问绿柳:“发生了何事?!你不老实说来,我绝不能放你去见夫人!” “绿柳,你可记得你这一饮一食因何而来?” 绿柳不断给嬷嬷磕头:“嬷嬷,求你,叫我见见夫人吧!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嬷嬷失望的看着她:“你虽是舞姬,夫人可曾薄待过你?你比小户之女过得更好,没有夫人,你就是地上的泥,任人欺辱,可你心怀歹意,我不能叫你去。” 绿柳泪流满面:“我没有,我没有歹意!” 嬷嬷:“那你为何穿着这身衣裳?!” 绿柳只能摇头,在嬷嬷面前,她不敢说,她只能告诉夫人! “贱人之女!”嬷嬷怒不可言,“还是贱人!” 绿柳咬着牙,她痛哭流涕,不住摇头。 “夫人的大恩,你断头仍不可报!”嬷嬷怒骂。 绿柳终于忍不住哀嚎,如鹿如燕:“夫人叫我去死,我立刻就去!谁要害夫人,我宁肯和他同归于尽,我绝无歹意,绝非歹人。” 绿柳不断磕头,她额头磕破了,鲜血迷住了她的眼睛,她一下下磕下去,毫不留力,仿佛要把自己磕死在这里。 即便是昨夜,她都没有受这样重的伤。 直到绿柳要磕晕过去,嬷嬷才制住了她。 嬷嬷甚至还将她扶了起来,她厉容不再,面容也变得一如以往般温和:“你对夫人忠心,我一向是知道的,刚刚也不过是看你形容恍惚,那毕竟是夫人,再仔细都不为过,快别哭了,随我去洗漱一番再去见夫人,莫吓到了夫人。” 绿柳看不清嬷嬷的脸,她的眼前一片鲜红,但她还是朝嬷嬷感激的笑了笑。 她又换了一身衣裳,还是舞姬的衣着,额头的伤也被上了药包扎起来,在忐忑之中,她被领到了夫人面前。 她行大礼,跪伏在夫人面前,又给夫人磕了两个头,才被夫人叫起来。 夫人是个面善的妇人,她叫绿柳上前,叫下人给绿柳搬来了一个凳子,又抓住绿柳的手,轻拍绿柳手背:“好孩子,你不在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绿柳忙说:“我有事!” 夫人听懂了她的意思,她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叫屋里的丫鬟都出去,整个院子只有她们三人。 绿柳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夫人抓着她的手松了,她刚刚还带笑的眼睛此时冷漠至极:“你杀了他,还逃了出来。” 绿柳艰难点头,她怕被夫人责备,甚至不敢抬头。 “这不是你的错。”夫人温和的安抚她,“你也吓到了,一夜没有睡,快下去好好歇息吧。” 绿柳终于松了口气,她怕夫人不管她,除了夫人,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她了! “给她找个屋子,叫她好好睡一觉。”夫人嘱咐嬷嬷。 嬷嬷顺从的将绿柳领了出去。 等嬷嬷再回来,就发现地上有裂开的手串珠子,夫人把手串摔了。 “夫人!”嬷嬷忙去给夫人顺气。 夫人紧紧抓着嬷嬷的衣袖:“她逃了!” 嬷嬷:“夫人……” 夫人:“必须叫她回去!没有凶手,那些辽人就有借口了!” 夫人:“必须要她认下这件事!” 嬷嬷小声说:“我看她不肯。” “她既然逃出来,恐怕不肯轻易赴死。”嬷嬷,“倘若送回去一具尸体,那些辽人要以为咱们敷衍他们。” 夫人深吸一口气,她冷静下来:“那她就不能死,必须送回一个活人,还要她心甘情愿认下这件事,对了,她娘也在别院,你去告诉她娘,那胡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嬷嬷:“……毕竟是母女。” 夫人:“那胡女不肯叫女儿去死,恐怕绿柳也不肯叫亲娘去死。” “去吧。” 第476章 西凉城府(五) 夜凉如水,夫人坐在窗台前,她安静的等待着嬷嬷带回消息,要么是绿柳肯走这一遭,要么是绿柳被逼着走这一遭,她的眼前偶尔会出现绿柳幼时的模样,那般玉雪可爱,她也曾动过将绿柳收走养女的念头,但最终不能成行。 绿柳太美了,她是夫人平生难见的美人,这样的美人,应当有更大的用处。 一个家族,可以靠一个出色子弟的才华出头,也能靠一个女人的容颜和肚子得势,夫人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生得不美,而她的异母妹妹却有娇俏的容颜,所以她的母亲很早就把妹妹抱进了自己的院子里,妹妹需要学更多东西,也要面对更严苛的教养。 爹爹的上峰提亲时,娘就把妹妹嫁了过去。 人的身份是可以更改的,贫民子弟可以靠拜一个好师父成为名家之后,地位低贱的女子可以靠认一个养母成为贵女,人的出生天定,可只要有机会,就能有第二次出身。 无论旁人再怎么鄙薄,但只要有这个出身,就能更改命运。 夫人并不恨母亲,她知道母亲爱她,只是爱得很微薄。 一个家族里的孩子,每一个都有用处,他们的所有都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家族。 在她看来,妻子和姬妾都无什么不同,无非是妻子有家族,姬妾无依靠罢了,但这都是小节,真正重要的是心性,愚蠢的姬妾会被妻子拿捏,愚蠢的妻子会被姬妾压下,但她们的使命都一样——为丈夫诞下强壮的儿子,美貌的女儿,延续丈夫家族的血脉。 她的哥哥因为被王上厌弃,没能获官,二十出头便郁郁而终,临死都在问爹娘,王上为什么不用他。 那时她就发现了,哥哥与她也没什么不同,哪怕他是男子,哪怕他能当官,他的命运前途也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不爱他,他就连活下去都成了难事! 人须自知,人只有知道自己的弱小,才能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美,所以她就给丈夫采买了美貌的舞姬。 她知道自己没有文采,所以她从不想着红袖添香。 她知道她需要稳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她不停的生孩子。 而绿柳,也是她稳固地位的一件华美罩袍。 绿柳很小的时候,她就将绿柳和胡女分开了,绿柳的一饮一食都由她自己过问,当绿柳被欺负的时候,她从不开口相帮——她让绿柳认清了自己在府里的处境,除了她这个夫人,绿柳无人可以依靠。 绿柳就这样长大了,而她也等待着收获的时候。 如果阮军没有打过来……绿柳应当已经离开了西凉府,或许会成为某个大官的妾室,或许被送去给王,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架起一道桥梁就足够了。 夫人在天还未黑之前,就派别院的下人去府里打听消息,但下人却只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府中每一扇门都有兵丁把守,靠在墙角,也只能听见纷乱的脚步声。 她意识到,那群辽人已经动了,理由不必多说,自然是将军身死,要捉拿凶手。 “夫人!”嬷嬷快步走进房内,她关好门窗,“绿柳已经应了。” 夫人头疼欲裂,她一手扶额,一手轻摆:“不能送她回去。” 嬷嬷茫然道:“夫人?” 夫人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口面前凉透的茶,从她得到消息之后,到现在为止,滴水未沾:“辽人已经封府了,下一步就是封城,整个西凉城都在他们手中,送绿柳回去,她反倒要被灭口。” “他们不会接受这件事就此为止。”夫人,“我这里还有多少钱?” 嬷嬷仍旧不是很明白夫人的意思。 夫人却并不解释,而是看着嬷嬷的眼睛说:“找一队人,必须是可信之人,将这些钱和绿柳都托付给他们,叫他们带着绿柳和钱去宣化……不——去兴庆!宣化也有辽人驻军,去兴庆。” 嬷嬷不解:“可那兴庆是阮、阮女在代管。” 夫人:“是阮女代管,那辽人的手就伸不过去,他们到了兴庆不能有在家时的骄气,得买房置地干活,保护自己和绿柳的命,倘若辽人胜了,那他们带着钱自己随便去哪儿,倘若辽人败了,我家倒还有一线生机。” 嬷嬷瞪大眼睛:“夫人!” 夫人摇头:“他们动的这么快,可见并非是要捉拿凶手,不过是找个由头,绿柳得在我们手里,日后才能平反。” “夫人……那你不走吗?”嬷嬷跪下去,抱住夫人的双腿,她悲哭道。 夫人摇头:“我能去哪儿?也去兴庆吗?去了兴庆,就算将来可以平反,我也只是个无名无姓之人。” “我是赵家女,李家妇,难道要叫我去做一个平民百姓?”夫人笑道,“那才是叫我去死。” “更何况,我是知府夫人,未必会死。” 夫人很想说,她和绿柳也没什么不同,绿柳仰她的鼻息而生,她仰的是家族的鼻息,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只不过绿柳或许比她还强一点,绿柳没了她还能活,但她没了家族,就只能去死了。 但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绿柳的运气可真是好啊……她是真的不用死了。 那样一个出身下流的美人,一个被刻意养蠢的女人,空有美貌却无家室,竟然躲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危机。 可能上天真的有好生之德吧。 嬷嬷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夫人,她张着嘴,此时此刻却再也哭不出来。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轻声说:“夫人歇息吧,我为夫人守夜,夫人要是要用什么,只管唤我就好。” 夫人轻声说:“嬷嬷,你的孩子,你不管了吗?你走吧。” 嬷嬷摇头,她笑道:“我给自己的孩子喂过几十日的奶,却喂了夫人两年,夫人才是我骨血所化,才是我得血肉至亲。” “也好。”夫人看向嬷嬷鬓边的白发,“说不定下一世,你我还真有母女缘分。” 嬷嬷泪光闪烁,她站起来,和往常一般行礼,转头退了出去。 夫人坐直了身子,她再次打开了窗,外面夜色正好,她真想来一壶温酒啊! 第477章 西凉城府(六) 轰隆隆马蹄声作响,阮响来到西凉城外时,看到的就是一片萧瑟景象。 沿路走来,她没有看到一个农人,哪怕她的斥候深入村镇,都只能看到几个老人。 青壮都逃了。 或许都被抓丁了。 不过她还是抓住了一队外逃的大户人家,这些人都是西凉城里经营几代的大家族子弟,带着女眷从城中逃出来,准备去宣化投奔亲戚。 在他们口中,西凉府已经是人间地狱了。 知府被辽人抓了,在知府府宅被兵丁围起来的时候他们就猜到了,族中的老人在打探了消息后,便立刻将族中一部分青壮妇孺送出了城,至于老人和一部分中年人,他们还要准备好家资粮食,等着辽人上门,否则辽人一定会追出去,他们得用命换来家族血脉的流传。 城中的富户都被辽人敲开了大门,献上了大半家产。 这群人没有大族族长的眼光,所以他们如今应该是逃不出来了。 至于镇守在西凉府的西夏士兵? 这群人并不是很清楚,但大概能推算出来,这些士兵一直在修建战壕,巩固城墙,他们被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真正掌握权力的,是辽国人。 辽人要占据这座城! 一旦辽人抵抗住了阮军,击退了阮响,那么西夏就到了易主的时候了。 阮响听完后觉得有些好笑,但她忍住了,耐着性子听这人说完。 这人说到最后还哭哭啼啼,小心翼翼地去看阮响的脸色,他担心阮响不放他走,一旦他被强留下来,那么他们一家都成从贼了,一旦从贼,将来哪里还有立身之处? 阮响看对方哭得快晕过去,便出言安抚道:“公子莫慌,我观你家妇孺颇多,前往宣化道路艰难,途中匪患丛生,为女眷性命故,不如先跟着我吧。” 这位公子立刻说:“将军龙姿凤章!小子自惭形秽,家中女眷都是怯懦无能之辈,安敢麻烦将军?只求将军放我等离去,将军大恩,我世代谨记!” 阮响就懒得说了,她其实不讨厌说场面话,但那要看对着谁。 对着平民百姓,她说上几百句都不嫌烦,反而觉得很有意思,百姓的推辞也很有意思。 但对着这些有身份地位的人,她就嫌麻烦了。 这些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享受着百姓供养,偏偏大多形如猪狗,既没有定国安邦的本事,也没有安抚百姓的能力,一生没有靠自己的双手挣得一文钱,同这样的人费口舌,实在是浪费时间。 “我没有问公子你的意见。”阮响平静地说,“把这位公子带下去吧,好好招待。” 于是公子就被士兵们拖走了。 偏将凑到阮响身旁:“阮姐,这家人怎么处置?” 阮响:“这些家族的女眷,大多也都识得汉人文字,你派人去分辨一下,只想活命的就先放着,有几分才智的,就叫人教导,收为己用。” 她正好缺党项内部的人作为她的帮手。 偏将应了一声:“那公子们呢?” 这些人就比较没用了,女眷因为天生的性别,更容易被阮响拉拢,哪怕不被阮响拉拢,被洗脑严重的,起码也不会传递什么消息出去。 阮响:“也留着,有他们在,女眷也更容易服从我们。” “告诉她们,她们多识得一个简化字,公子们就能多吃一口饭,会多说几句汉话,公子们就能多穿一件衣裳,如果她们能看懂吏目教材,那公子们就能有一床厚被子。” 偏将听完后忍不住笑:“这样一来,最温驯的妇人都知道勉力了。” 阮响:“不过……我恐怕西凉府内乱作一团,等打下来,也得花几年功夫恢复生气了。” 这就大大增加了她的治理成本。 偏将低笑道:“这些公子也是运气好,倘若留在城里,恐怕……” 阮响看了偏将一眼:“好了,去忙吧。” 偏将退了下去,她觉得她比其他人都更了解阮姐一点,许多人都认为阮姐爱惜人命,但这不是真相,阮姐爱惜的是百姓的命——百姓种出来的粮食养活着天下所有人,百姓制作的豆酱供给着天下人的餐桌,百姓们修路建桥,所以百姓是可贵的,每一个百姓在阮姐眼里都不可替代。 所以阮姐一直不对百姓收重税,也不肯让百姓如以前一样从早干到晚,一年到头不休息。 阮姐希望百姓该劳作的时候劳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这样百姓一辈子都会不断产出价值。 但那些公子们呢?他们不是百姓,他们看起来比百姓更聪明,有智慧,有传承,但实际上他们种不出一粒米,织不出一匹布,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指点江山,可却连活命都要长辈指点。 他们活着有什么用?这样的人于这个世界有什么贡献吗? 反正偏将自己想不出来。 倘若他们还在城里,城破之后,他们可能会死在乱军手中,死在作乱的百姓手里。 总之,阮姐应该也不想留下他们的性命,他们活下来不仅没有好处,还有许多坏处,以前仰仗他们家族而活的百姓还是会依附他们。 他们或许没有做过坏事,但也没有做过好事,他们只是没用罢了。 但这些蠢人被长辈指点,长辈用命为他们开路,还让他们带上了女眷,所以他们能活下去了。 时也命也,偏将咂吧了一下嘴,运气可真好啊。 偏将笑眯眯的走进了女眷们所处的帐篷。 她换了一套衣裳,没有再穿甲胄,她一抬眼就看出了其中辈分最大的女人。 她的气质与众人不同。 女人也很惊慌,但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甚至还能上前和偏将见礼。 偏将很知礼的在女人俯身时将她扶了起来。 女人也松了口气,她就怕这些当兵的不知礼,偏将没有说话,她也不敢说话。 偏将微笑道:“夫人勿忧,公子们的帐篷就在夫人近侧,倘若夫人愿意配合,团聚之日就在眼前。” “不知将军……要我等何用?”女人的声音发抖。 第478章 西凉府城(七) 西凉府城近在眼前,大军驻扎之时,辽国士兵也爬上了城墙,登上了了望塔。 双方谁都没有先动,城门紧闭,战壕纵横,西凉府这样的大城,即便进了第一道城门,也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这是多年前的城防,原本已经破败不堪,形同虚设,不过辽人来了以后,在城外抓丁服役,又将城防修了起来。 倘若不是阮响有炮有炸药,这样的工事,除非里面没水没粮自己出来投降,否则真可以说一句固若金汤。 那些逃出来的公子们在过了几天没人伺候,冷水冷饭的苦日子后,也乖巧顺从了许多,老老实实的告诉阮响,加固的城墙甚至用上了浆糊黏合,几乎把城内大户人家的底子掏光了。 他们也告诉阮响,辽兵没有像西夏士兵一样在城外扎营,严格的说,是将领们没有在城外,这些将领在城内花天酒地,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底层士兵。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眼光也算毒辣的公子半夜请见阮响。 “小子无德,却也知将军是明主,出逃那日知府宅院被围,小子猜测,要么知府身死,要么辽人有将军身死。”这个公子拱着手,细瘦的身子看着无比孱弱,这是个没能被好好对待的大家公子,也是个时刻寻找机会的野心家。 阮响点头:“你的意思是,西凉府内乱。” 公子抬起头,双目灼灼如火:“正是!” 阮响:“你想要什么?” 公子突然双膝跪地,大礼参拜:“小子二十有三,痴活二十多载,尚未建功立业,但求得遇明主,一展平生所学!” “我是汉人。”阮响笑道,“按理来说,应该是你们的敌人。” 公子却毫不在意:“天下分分合合,何为敌?何为友?将军有大义,有民心,小子愿追随正统!” 阮响:“我本乡野女子,缘何正统?” 公子振振有词:“匡扶天下为正,一统山河为统,将军若非正统,天下何人敢称雄?” 阮响看着这张脸,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和谢长安何其相似,他们都是想成名想疯了的人。 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心中有道义,但道义只是手段,是他们身上的装饰,一旦他们不再为生存发愁,他们立刻就要搅弄风云,什么正义邪恶,通通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现自我价值,实现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政治追求。 什么父母妻儿宗亲兄弟,都可以抛弃,只要能令自己的名字响彻世间。 不过,这样的人也确实很好用,谢长安如今都还在兢兢业业的当牛做马,谢长安也不在意自己的学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更不怕学生夺走他的声名,他要尽一切可能,把自己的东西传下去,把自己的名字留下去。 他也和谢长安一样,势必不能为官做宰,只能成为一柄刀。 于是阮响目光冰冷,声音柔和的问:“不知公子姓名。” 公子抬起头来,目光如注:“小人姓李,李子拓!” “李子拓。”阮响,“我放你出去,你可能令西凉城内大户集结,与我里应外合,破这西凉城,保住城内百姓?” 李子拓知道,这或许是自己一生仅有的一次机会,为了这个机会,他等了足足二十多年,哪怕这是一条死路,他都必须得去! 于是李子拓跪直身体,重整衣冠,再次大礼参拜:“必不负将军所托!” 阮响:“去吧,不过你恐怕得受些伤。” 苦肉计,李子拓是懂的,他并不推辞,站起来的时候看着还沉稳,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笑颜。 阮响其实并不太了解这类人,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不是个野心家吧。 她只需要知道他们很好用。 翌日,一个形容狼狈,脸上身上布满伤口,屁股还被打过的大家公子,在忠仆的护佑下,奄奄一息的逃回了西凉城内,这位公子是被吊索吊上城墙的,忠仆们站在城墙下,发现自己上不去之后哀哭不止,入夜后才四散逃去。 公子看起来就快死了,辽人小将趁他还没死,找他彻夜长谈。 公子就哭着求小将快打出去,把他的兄弟姐妹救回来,还说阮军也并非传言说的那样上下齐心,军中将军们照旧寻欢作乐,下面的小兵怨声载道。 小将虽然只信了一半,但也绝了把这公子杀了的念头。 而且他也并不认为这个公子被阮军拉拢了——这个出身,阮军一旦破城,第一批被杀的就是他们,难道天下还有人不想活? 不过……这个公子也确实烦人,天天哭,夜夜嚎,小将来见他,就永远是那几句话,求小将去解救他的家人。 “将军,他再哭下去,眼睛恐怕都要瞎了。” “党项人如今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不就是全家被俘吗?又不是全家死绝了,要是个热血男儿,就从军当兵打出去,就知道哭!把党项人的脸都丢尽了!” “总不能让他哭瞎在我们这儿吧?还要派人去照顾他,他也配?” “天天叫着要吃青菜山珍,有肉就不错了!” “这人怎么这么烦!还不能杀!” 小将也觉得再把这人放在身边,恐怕他的亲信就要偷偷把人给杀了,于是在询问过这位公子在城中还有什么亲戚之后,就利落的把人打包送走了。 公子被送去了亲戚家,不过亲戚家也嫌弃他——亲戚家没钱了,钱都被辽人搜刮走了,并且还恨公子家没有提早告知他们逃离,结果他们几代的经营全都没了。 打不了辽人,我还打不了你吗? “我要见赵爷爷。”公子见送他来的辽人走了,立刻收起了眼泪,他冲着一脸嫌弃的表弟说,“我有要事见他,能保你家一命。” 表弟气得想踹他:“你自身难保!” 公子哈哈大笑:“我已觅得明主,何须自保,你只要告诉赵爷爷,家产已无,难道连命都要送出去吗?如今风云聚变,赵氏儿郎难道也要如百姓一般,任人屠戮?” 表弟愣了愣:“你疯了。” 李子拓昂首道:“是你们疯了,看不清天下大势,不知道自己命如浮萍!” “而我不同!” 第479章 西凉府城(八) 作为族中不受重视的公子,李子拓几乎是受尽兄弟们的白眼长大的,他的父亲是旁支,只因为主支子嗣不丰,才被接了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这一房鸡犬升天,原本在乡下,他家也是体面人家,来到西凉城后,他们一房就成了土包子。 兄弟们看不上他,他爹在乡下也是一家之主,到了西凉城,便成了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李子拓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要么成为一个怯懦之人,终生跟在兄弟的屁股后面,要么成为一个狂徒,要为自己打下立身之本。 他选择了后者,他想成名想疯了。 赵海生也没想到,这个子侄竟然是个狂徒,这甚至让他这个历尽千帆的老人觉得新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晚辈的,于是他挥退众人,独自留在屋内同李子拓交谈。 “这是家中仅剩的碎茶了,不要嫌弃。”赵海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子拓却没有喝茶的心思,他要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做完之后,天下人都该晓得他的名字,他紧盯着赵海生:“赵爷爷,赵家落魄至此,难道你不难过吗?” 赵海生平静地说:“一个家族,就如一叶扁舟,海波平静时自然千好万好,一旦风起云涌,也是我等首当其冲,小船随波逐流,大船屹立不倒,只有如我们这般的船,经不起一点风浪。” “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家中儿郎习得文字,学得武艺,已好过世上千万人,就是倒下去了,也未必没有再起来的那一日,何必心心念念,不肯自拔?” 李子拓傻眼了。 赵海生目光柔和的看着李子拓:“你说的明主,可是那阮女?” 李子拓有些惭愧,在这样的老人面前,他确实毫无矫饰:“正是她。” 赵海生:“你能从她手中保住你家,保住我家,难道能保住城内所有大户人家?你我两家不能成事,全城大户人家,你都保得住?你拿什么取信他们?” “都是苟且,辽人好歹还不会杀鸡取卵。” “她未必会杀。”李子拓发现自己被赵海生带着跑了,于是不急不缓,找回立场地说,“赵爷爷可知,我家女眷如今在何处?” “在阮地军营,修习文字。” “这里毕竟是西夏,不是汉人腹地,阮女总要提拔党项人,待她将党项尽入囊中,难道不用我党项子女?” “那就如你所言,阮女会任用大户女眷。”赵海生,“那与我何干?” “难道女眷不是族人?她们得了好处,难道不能惠及族内?”李子拓反问。 赵海生:“倘若你娘当了官,她会提携族人吗?” 李子拓:“自然!” 赵海生忍不住笑:“你错了!” 赵海生叹了口气:“我曾有一女,长至十五,嫁人为妻,其丈夫身体孱弱,又好男风,我这女儿便借其夫的身份,强占了整族。” 李子拓深吸一口气,他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但他被吸引了。 赵海生:“她没有用夫家的族人,没有用娘家的族亲,她用的都是自己人。” “你以为女子和男子一般,生来依附宗族吗?”赵海生,“男子能从宗族中获得好处,因为宗族,他们能读书识字,能积累人脉,能经商科考,女子呢?无非是嫁个不错的人家。” “族中的男人知道,族里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族中的女人呢?她们也知道,族中的一切都和她们毫不相干,其中固然有傻子,但世上不缺有智慧的女子。” “一个聪明女人,她竟然能当得官,自然就知道,宗族是她的敌人。” “你觉得,那阮女提拔起视宗族为敌的女子,对我们而言,是好处吗?” 赵海生又笑起来:“我这个女儿给我写信,要我支持她,帮助她,她开口时毫无愧疚之心,她要钱要物,偏偏不要人。” “你的母亲再不会为你的父亲殚精竭虑,再不会为了子女呕心沥血。” “你的姐妹也不会为了你奉献自己。” “或许,反倒要你为了她们付出。” 李子拓想起那样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赵海生:“就算如此,你仍要跟随阮女吗?” 李子拓忍不住问:“这位婶婶,如今在何处呢?” 赵海生:“她死了。” “夫家子弟叫家中女眷趁祭祖之时,勒死了她。”赵海生,“而我非但不能找他们麻烦,还要派人送上礼物,以免两家反目成仇。” 李子拓看向赵海生:“赵爷爷,那你如何看待这个女儿?” 赵海生哈哈大笑:“倘若我是我自己,那她不愧是我的女儿!她若不是女儿身,我这个家业给她何妨!” “可我不是,我还是一族之长。” 李子拓明白了,他发现自己打动不了赵海生,他有欲望,有追求,但赵海生没有。 赵海生的儿女众多,孙辈成群,他已经老了,对一个老人来说,平静的死亡才是追求。 他不想面对家族的分崩离析,不想在死亡之前见证孙子孙女们互相争权夺势,他看透了人的本性,知道无论男女,都在尽自己所能的追逐权力。 不是男人就该建功立业,也不是女人就该相夫教子。 可一旦这样的景象真的到来,他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 李子拓想了想:“赵爷爷,你以为辽人能胜吗?” 赵海生:“不必胜,只要固守此城,就是胜了。” 李子拓:“爷爷有雄辩之才,我不如你,但!辽人必败,到时候我家与赵家同死!” “你倒肯定。”赵海生好奇道,“那阮女,果如传闻一般生得五大三粗,丑如夜叉吗?” 李子拓摇头:“阮姐极美,有人君之相。” 李子拓:“她在宋地攻城略地,杀人毫不手软,地主乡绅,这些能供给军队,为她提供便利的人,她全都杀了,偏偏百姓还能安居乐业,还能种地织布,阮地富庶,人人皆知。” “赵爷爷,这才是我以她明民主的原因。” “面对诱惑却能保持本心,杀人亦能救人。” 赵海生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笑道:“子拓,你有那样一个爹,却成了个狂徒,好好歇着吧,这些话,你不要再说了。” “你出不去的。” 第480章 西凉府城(九) 几个年轻人没有做过少年得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梦呢?几个年轻人没幻想过自己的功业远超父祖,让自己的名字在家族中替代先祖,流传百代? 他们或许胆小,怯懦,但都认为自己是不出世的天才,平凡只是自己的掩护色,都是长辈束缚他们,压抑他们,他们也是很可怜,很为难的呀! 李子拓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给自己送饭的表弟。 幸好赵家雇来的仆人因为没钱已经走了,老仆们人数太少,一人当三人用,给他送饭这件事,就落到了表弟头上。 表弟就是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西夏的国土太小了,西夏也太弱了,皇帝身边早就满坑满谷站满了人,没有他们这些小族子弟的位子,为什么他们这样有才华的儿郎没有上殿为官的机会? 皇帝身边有奸人呀! “辽人在她面前都要低一头。”李子拓对表弟说,“她现在打西夏,将来还要打辽国和宋国,黑山吐蕃,她难道不会动吗?你想一想,那该是怎样一个国家。” 表弟很老实的摇头:“想不出来。” “契丹人,党项人,汉人,回鹘人,还有苗人洞人,都是一国人。”李子拓双眼如火,“你想一想!” 表弟真的想了一下,然后更老实地说:“就算是一国人,也应该是天天打,挨得近的村子打,离得远的城镇打。” 李子拓:“……” 表弟幻想不出那样的场面,他觉得太离谱了:“最多,也不过是属国嘛,向上国朝贡。” 表弟觉得李子拓或许是被那阮女下了什么咒,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各族语言不通,文字不同,更别说婚俗,提拔官员。 哪怕不说族群,就是两个家族,一旦有利益纠纷,不还是要打生打死吗? 在表弟看来,阮军也不是想要灭掉西夏,将西夏人全部变成阮人,而是与以前一样,杀了西夏的这个皇帝,重新扶持一个亲近阮地的皇帝,只是以前西夏向辽国进贡,以后向阮国进贡。 没区别的嘛。 不然阮人怎么管理西夏呢?总不能不任用党项人吧?那可不行,这是底线问题,在党项的土地上,让汉人管理,哪怕是农夫民妇,也是不肯的。 所以表弟是很乐观的,哪怕家里没钱没粮了,但不管是辽人胜还是阮人胜,他家的人还是能活下去,说不定把西夏的官员杀的差不多了,他家子弟还有当官的机会,反正……给谁当狗都一样,有肉吃就行。 李子拓叹了口气,表弟真是个蠢人啊!阮地就在近侧,这么多年,他竟然全不打探吗? 赵海生只是怯懦,不愿意改变,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阮地的情况,但家中子弟都被赵海生养傻了!养一群傻子,赵家如果全死了,那也死得不亏。 “阮地有高产种子。”李子拓只能说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你可知道杂交嫁接?” 表弟摇头,他就这点好,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倒也不掩饰:“不懂。” 李子拓恨不能仰天长啸,傻子!这样的傻子竟然能好吃好喝长到如今! “各地各族为什么要打?!因为土地只有这么多,只养活的起那么点人,不打就没活路了!”李子拓掰开了揉碎了同表弟讲,“为什么宋地总是挨打最多,因为宋地的土地最好!长出的粮食好,养活的了更多人,才能有人去养蚕,有人去绣花,有人去烧琉璃。” “倘若阮姐一统天下,各地的粮食都够吃,那还为什么要打?” “党项人花一些小钱就能买来宋地的红糖,绸缎衣裳穿不起,棉衣总穿得吧?” “读了书,考了试,聪明的还能为吏当官。” “那为什么还要打?” 表弟:“……那,从古至今都在打,你说不打就不打了?” 李子拓实结结实实挨了打,才演的苦肉计,他现在还没什么力气,否则一定要左右开弓,哐哐扇表弟嘴巴。 连着好几日,李子拓都在给表弟解释,解释为什么西夏弱小,为什么阮地能短短数年变得强盛,他这辈子,跟亲爹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对表弟说得多。 表弟到底不是个纯粹的傻子,他也慢慢明白过来,渐渐发现西夏,甚至辽国和阮地之间的鸿沟。 阮地能喂活统治地的所有人——这是件非常了不起,千百年来没人能做到的事。 表弟以前以为,养活百姓不难,毕竟百姓要活下去需要的东西真的不多,一天两碗饭,几根咸菜就行,衣服破破烂烂,但能穿就行。 可即便百姓的需求已经如此之低,每年都有无数正值壮年的百姓死去。 宋地那样富裕,但宋国皇帝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可以喂活所有宋人吗? 阮女完成了这一项,那她就足以傲视群雄,得到上苍的垂怜,成为八方共主了。 “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是不能当皇帝的。”李子拓告诉他,“破坏比创造容易,你一夕之间就能毁掉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只要你夺走他们的田地,烧毁他们的屋子,第二年,他们就只能卖儿卖女,第三年,他们得自卖自身,第五年,这个家就消失了。” “可你知道,要多少年的功夫,一个普通人家才能三代同堂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积攒起让孩子吃饱穿暖,让老人抓药问医,扩建屋子的钱?” 李子拓说:“阮姐创造的东西,远比她毁灭的更多,这才是人主。” 表弟经过这一通劝,也觉得阮女是个人主,唯一的一点犹豫,就是这位人主是个女人,而且爱任用女人:“那她不用男人怎么办?我投了她,却还不如不投她的女人,那我投她有什么用?” 哎! 李子拓有时候真不明白,如表弟这样的人,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那是因为女人只能听她的!那些女人对她会更忠诚。” “但只要我们也足够忠诚,我们同女子有什么两样?” “你现在还在谷底,却担心自己爬上去之后不如旁人,倘若你连这点心气都没有,我同你说得再多也是枉然,你就待在这家里,等着哪一日天降馅饼,砸在你头上吧!” 第481章 西凉府城(十) 表弟最终还是被说服了,阮军已经兵临城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他现在选边站是晚了一点,但还不算太晚,他也相信了表哥画的饼——他家现在已经没有土地了,也没有粮食,阮军进来之后,也没有理由将他一家老小的头都砍了。 既然如此,那两面下注也不错。 爷爷跟着辽人,他跟着阮人。 谁输谁赢他们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过他不敢跟爷爷说,怕挨揍,便趁夜色,悄悄带着自己的奶兄弟和妻子,把李子拓给偷了出去。 连夜就进了另一户人家的大门。 表弟早已成婚,妻子正是李子拓的侄女,辈分是有些乱,不过各论各的。 夫妻俩还没有孩子,表弟担心将妻子留在家里,自己不见了,妻子要被问责,既然没有孩子,那就一起带上吧! 妻子很惶然,她虽然叫李子拓一声叔公,但是是李家旁支的女儿,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 她一点也不想为了这位叔公离开婆家,虽然婆家如今情形不好,可还是有吃有喝,她很小的时候就嫁来了赵家,同丈夫一起长大,到了年纪才举行婚礼,她实际上算是赵家养育大的。 和丈夫一样,她也被养傻了。 “回去。”妻子推着丈夫,“你要帮六叔,我没有话说,但你不能出来,也不该带着我出来。” 丈夫却信心百倍地说:“我不止是赵家子,我还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妻子气道:“你能做出什么事业?你听六叔说几句,便觉得自己行了,那你为什么不听我说的?” 丈夫摇头:“你都没有出过内院,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六叔看着不靠谱……” 妻子更气了:“他不止看着,本就不靠谱!” 丈夫哼了一声:“但他知道很多道理,他知道的比我多。” 妻子只能自己去找李子拓,她觉得都是六叔带坏了丈夫,原本丈夫是个多好的人,虽然软弱了一些,但软弱的男人总比自以为是的男人强,爷爷也是很温和的长辈,她在赵家没受过什么苦,更何况赵家的规矩也不大,她嫁给丈夫八年,哪怕一直没有生出孩子,按照家训,丈夫也不能纳妾。 她就觉得赵家很好,李子拓这个把丈夫带出来的六叔不好。 可她毕竟是晚辈,长辈的有什么不好,晚辈也只能自己消化。 见了李子拓,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倒是李子拓轻易劝服了她。 “我知道,你怕学义枉送了性命,但他谁也不靠,就能活下去吗?” “对,我也知道你不想离开赵家,但赵家现在已经不能庇护你们了。” “更何况,你是女子,辽人要杀你,杀了也就杀了,但阮姐可不杀女人,起码不杀你这样的女人。” 说来说去,妻子发现,跟着六叔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六叔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辽人已经抢走了赵家的田地铺面和钱,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抢赵家的女人了? 反倒是阮女,她不抢女人,抢了也最多是送去读书,送去干活,她不怕干活的呀。 两厢对比,反倒阮军那边更好。 当然,妻子还是很不开心——六叔说的有些话,让她觉得既委屈又愤怒。 六叔说:“你和学义这样的人,生不知为何,死不知为何,一辈子为赵家子,赵家妇,没了赵家,你们就连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学义尚且想要立一番事业,你呢?你以为自己一生只是为了延续赵家血脉吗?偏偏你还没有生下孩子,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妻子为自己辩驳:“天下儿女皆如此!夜黑日明,从不变的道理。” 六叔:“与猪狗何异?” “猪吃饱喝足,产下猪仔,这就是猪的使命。”六叔目色深沉的看着她,“这也是你的使命吗?” 妻子就败退了,她在委屈之后,还是觉得六叔有道理。 她一直为自己没能生下孩子耿耿于怀,哪怕生个女儿也好啊!起码她还是完成了一个妻子的任务,证明了自己是个完整的女人。 可被六叔这么一说,她反倒好过了许多。 是啊,她是人,又不是猪。 李子拓就这么多了两个忠心耿耿的跟随者,他并不在一家久留,而是换着花样的住,除了赵家,别家几乎都被他说动了。 大家都没钱了,辽人很不讲道理,抢走了他们的一切。 知州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发号施令的都是辽国小将。 虽然知道阮军是威胁,辽人是来帮他们的,但谁家来帮忙的客人,反倒把主人的东西都抢走?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赵家家大业大,除了西凉府的产业,在外头还有别的,但他们可没有。 虽然阮响没有给过李子拓任何承诺,但李子拓毫不犹豫的借着阮响的名义给各个家族画饼。 你家的儿郎一直都是很好的,但是没有出头的机会,只要阮姐进了城,肯定要重新选官,到时候总不能在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里选吧?还不是要从各家的儿郎里面选? 你说女儿?哦哦!女儿肯定也是要被选官的,难道你待你家女儿不好,担心女儿得势要报复你? 还有你自己,你才四十许人,在阮地还是中年,不算老人,你怎么就不能出人头地了? 你看看,你家男女老少都有机会,那成功的概率就更大了,总不能这么多人,一个成才的都没有吧? 担心卸磨杀驴?你现在家产都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阮姐杀的可都是大地主,你是吗?不会吧?你还以为你是大地主?你家田在哪里?哎呀,事到如今,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更何况,阮姐又不会一直坐镇西夏,到时候西夏的皇帝是谁?还不是党项人? 什么?你担心阮姐会输?她在边关那一仗,全歼了边军主力,地动山摇,难道辽人不是血肉之躯? 各家的老人或许没被说服,但年轻人都动心了! 他们并不想一直困守在西凉府里,每日无所事事,都和李子拓的表弟一样,盼望着能够做出一番事业,哪怕做不成事业,总得置一些产业吧? 米虫也有梦想啊。 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有李子拓引路,出了事李子拓先死,为什么不能赌一把? 赌输了,把异姓兄弟出卖了就好,又不是没有退路。 一群傻子围着李子拓,兴致勃勃地说:“子拓兄,我们跟着你干!” 第482章 西凉府城(十一) 各家的长辈未必不知道家中不学无术的孩子在算计什么事,不过他们大多统一保持了缄默,两头下注不是什么坏事,以前只是没有路子下注,只能被捆在辽人的战车上,有了这样的机会,孩子们又肯干活,何必去阻挠? 就算失败了,自己也能当不知道,死一个孩子罢了,不是死不起。 或许要把那孩子的父母也一并弄死,可总比一家子都死来得强。 反正他们这样的人家,别的不擅长,生孩子倒是很擅长的,家中那么多无所事事的男丁,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早早成婚,诞下子嗣。 李子拓如鱼得水。 他的屋内日日都有人,这些在长辈眼里没什么本事的纨绔们围着李子拓,将李子拓的话奉为圭臬。 但其实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他们没有家丁,自己虽然自幼习武,但学的早就不是上阵杀敌的本领了,他们活到如今,连鸡都没有杀过,让他们在城内和辽人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只要往知州府上放一把火。”李子拓早已分辨出了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天生大嘴巴,他对自己最“信任”的几人说,“夜里宵禁,只要能躲过看守,让知州府火光冲天,阮姐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到时候辽人是守城,还是灭火?” 屋子都是木制的,火一旦烧起来,不将知州府烧成灰不会罢休。 “守在知州府的兵,也会因为这一场火的混乱去抢夺财物。”李子拓轻声说。 打仗的时候,最忌讳秩序被破坏,军营是上下尊卑最严格的地方,一场营啸,就能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死伤几十上百人。 有人小声说:“倘若火势蔓延起来,烧到民居怎么办?百姓何辜?” 李子拓看向这个人,他有些惊讶,此人自幼娇生惯养,竟然真被养成了一个君子!太奇异了。 “起火,百姓还能逃。”李子拓,“可两军对峙,辽人征收民夫,百姓还能逃吗?” 这人就被说服了,城内起火,只要他们派家丁趁乱出去呼嚎,百姓就能逃,可一旦百姓被赶上城墙守城,那他们就真的无处可逃了。 “还有城内的粮库。”李子拓望向另一个人,“也得烧,城外的烧不了,不过城外有阮军,他们轻易出不得城,城内没了粮食,他们反倒得出去。” 这人也有疑虑:“烧了粮库,就算辽人真走了,今秋本就没有什么收成,冬日百姓的口粮怎么办?咱们各家也都没粮了,连放粮都不行。” 李子拓更惊了,难道一段时日不见,这些纨绔一个个都成了君子? 他转念一想,倒是想到了一些原因,未必是他们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而是这几人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这些话都是替家中长辈问的。 这些长辈们最怕的就是城中乱起来,他们的根基在西凉府,西凉府百姓活不下去了,他们也就失去了强盛的土壤。 虽然出发点未必是为了百姓,但有这样的念头,也好过真的是个蠢蛋。 “这倒不必忧心,到时候阮地与咱们再无阻隔,粮食怎会运不过来?”李子拓信誓旦旦,“我可用项上人头担保。” 他甚至拿他爹娘起誓。 这些人哪怕不信,此刻也得说自己信了。 李子拓也知道,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所以这些被他挑选出来的人,都没读过什么书,性情也都有些莽撞,他鼓励他们:“你们的功绩,阮姐都会知道,更何况咱们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也有数,此事只要能成,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知州府外一直有辽兵把守,但并不算特别严密,除了矮墙和几扇门以外,别的地方只是有辽兵偶尔巡视,李子拓毕竟不能出门,他的屁股还痛着,实在走不了几步路。 于是他只能将观察哪里适合放火这件事交给了自己的侄女。 他选择了侄女之后,立刻就明白了阮姐为什么爱用女人了。 比起赵学义,他就更相信自己的侄女,赵学义回到赵家还能继续做他的少爷,大不了挨一顿打。 但侄女呢?她没有劝住自己的丈夫,还帮忙放火,她回去是没有容身之地的!最体面的结局,也不过是被送进庄子里,吃斋念佛一辈子。 忠诚算什么?今日我能对你忠诚,明日我也能对他忠诚。 但没有退路的忠诚,唯一的忠诚,才能令上位者交付信任。 以前扮演这个角色的是外戚,是宦官,这些人的权力来自于皇权,所以他们比谁都盼望皇权强盛,文官不愿意干的事他们愿意干,脏活累活,只要皇帝一句话,他们什么都肯。 而阮响是女人,她本身就不走寻常路,没有文官能劝她,所以她能用女人。 这些女人也就不得不对她交付唯一的忠诚。 比起天下的男人来,女人的数量是少,但比起外戚宦官,女人的数量何其之多,天下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女人们交付给阮响唯一的忠诚,那么阮响就能得到更多,更多的人才,更多的人力,她的地位就无法动摇。 李子拓对侄女说:“我不知道你想通了没有,是甘于沦为猪狗,事到临头不得不助我,还是不甘一生为猪为犬,也想立一番事业,但你一旦答应我,就再没有回头路能走,我不逼你,你想怎么做,全看你自己。” 侄女有些犹豫,她看着李子拓,小心地问:“六叔,我还能回赵家吗?” 李子拓有些惊讶,她竟然意识到了!于是他难得没有胡说,老实的回答:“你回不去的,在你被学义带出来以后,你就回不去了。” 侄女眼眶含泪:“学义是个好人。” 她知道,丈夫没有错,丈夫带她出来不是想害她,丈夫只是担心自己走了,她在家里被问责,被欺负。 她也没有错,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她可以有自己的小脾气,可以骂丈夫,但她不能真的违背丈夫的命令——她就是这么被养大的,怎么能怪她呢? “我去。”侄女抹了把眼泪,“六叔,你得答应我,等阮女进了西凉府,不能让学义把我休了,我为了他,连家都没了,他必须赔我一个!” 李子拓:“你放心。” 侄女得了承诺,这才说:“倘若我死了,你也得盯着学义,不能让他再娶,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李子拓这时才真正认识了这个侄女。 侄女站起来:“六叔,我去了。” “韵婷。”李子拓突然叫出她的名字,“你家不该把你嫁出去,更不该把你嫁给赵学义。” 李韵婷背对着李子拓,她颤声说:“六叔,你不是好人。” “你有很多道理,你比我和学义聪明,但你不是好人。”李韵婷,“我心里都知道。” “我叫你一声六叔,但你却没有把我当侄女。” 李韵婷:“可你比我和学义强,所以我们只能听你的。” “但不会永远都听你的。” 李韵婷走后,李子拓哈哈大笑——竟然是这个侄女看透了他的本质!看透了他全无愧疚之心! 她甚至还要反击,哪怕她如今毫无依靠。 李子拓高声喊道:“韵婷!六叔在这儿等你回来!” 第483章 西凉府城(十二) 看到西凉城内黑烟四起的时候,李子拓全身止不住的颤抖,他被李韵婷搀扶着走出房门,走到大宅门口,他听见百姓的疾呼声,脚步声,看见有士兵抢抓百姓去救火,但他都不在意! 他只是望向不远处冲天的烟柱,兴奋的双眼赤红。 好像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就为了这个场面! 李韵婷也在抖,她几乎要扶不住李子拓了,她满含恶意,意有所指问:“你满意了?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因这场火而死……” 李子拓却突然撕开自己的衣襟,明明是深秋,但他满头大汗,仿佛在受烈火炙烤,他指着烟柱:“有更多人因此而活!包括我!” 所有人都在奔跑,或是缩进屋子里藏起来,有人救火,但并不多。 火势太凶猛了,只要靠近知州府,黑烟就熏得人连呼吸都困难,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燃了起来。 知州府内也有人跑出来,但已经烧成了火人,那火人在街上跑,也在地上打过滚,但他身上的火没有灭,于是他再爬起来之后见人就抱,不知道是因为疼痛难忍想寻求帮助,还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要把别人也一起拖下去。 只有李子拓在大笑。 李韵婷觉得六叔已经疯了,她收回了手,看着李子拓扶住门框,他笑得狰狞凶狠,像一只恶鬼。 很快,李韵婷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扔下六叔迎了上去。 那人一下就抱住了她!她甚至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那么急,那么快,那么有力! “都烧起来了。”赵学义在李韵婷耳边说,“粮库烧起来了。” 李韵婷莫名落下泪来,她死死抓着赵学义后背的布料:“六叔疯了,他疯了!” 赵学义却听不见她的话,他说:“百姓都跑出来了,辽人抓他们救火,但辽人抓不住!他们抓不了多少!西凉府是我们的家,我们知道往哪儿躲!” 李韵婷觉得丈夫也疯了,他看起来几乎和六叔一样,他们都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了。 仿佛这火就是他们的事业。 “救火!”李韵婷高声喊道,“不能让火烧到民居!” 她撕扯开丈夫,在街上狂奔,大喊大叫,她的头发凌乱,脸上也染了黑灰,但没人听她的。 就在她抓住一个人,想让对方和自己一起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一声巨响从城门所在的方向传来了。 李韵婷感受到了什么叫地动山摇。 她觉得自己都在晃动。 被她抓住的人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城墙的方向跪拜,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韵婷微微低头,想听对方在念什么。 那人在念:“大慈大悲德威菩萨在上,饶恕小的,饶恕小的……” 德威菩萨……那好像是民间流传的,阮女的法相。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人,火就在眼前,阮女的军队就在城外,这人跪在地上,不思救火,不思逃跑,竟然是跪在地上祈求? 李韵婷狂奔回去,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也疯了! 李子拓还站在门口。 她双眼冒火地朝李子拓扑过去,提起拳头,冲着这张她厌恶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李子拓被打得一个踉跄,他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竟然还能仰着脸对李韵婷说:“你听见了吗?阮姐在攻城了。” 李韵婷已经泪流满面,明明打人的是她,可她看起来才像那个挨了打的人。 “火会烧起来。”李韵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坐了下去,“阮女晚一步,城里就要烧死许多人,你说了,只烧州府的,你说的只烧州府,我才会去看,我才会回来跟你说。” 李子拓温和的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后又格外委屈的幼豹,语气中竟然有几分纵容:“火一旦烧起来,谁知道它会有多大?人力怎么控制?” 李韵婷惊恐的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李子拓:“我怎么知道?不过,该逃的都逃了。” 李韵婷毛骨悚然:“州府里的人呢?!你说州府里只有辽兵,不是!我才知道不是!州府里还有那些丫鬟仆人,你知道跑出来的火人烧了多少铺子,烧伤了多少人吗?!你敢过去,闻闻那里的味道吗?!” 像是在应和李韵婷的话,城门又传来了巨响。 李子拓:“我敢,就是那些人死而复生站在我面前,我也敢。” 李韵婷站不起来了,她已经不在意在一旁站着的丈夫了,更不在意自己此时的狼狈:“李家……离州府很近,你一点都不担心叔爷爷他们吗?” 李子拓:“他们留在西凉城,本就是等死。” “你的血是冷的!”李韵婷尖叫道,“你没有心!” 李子拓似乎要说什么,但他又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爬起来,望向城墙的方向。 “轰——” 巨大的,比之前更大的响声,火光冲天! 黑烟似乎在瞬息之间笼罩了整座城,飞沙走石之中,有什么东西近了。 “城破了——”李子拓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面色潮红地朝李韵婷喊道,“你听到了吗?!城破了!” 李韵婷的力气一下就消失了。 城破了,火还没有蔓延到街上,阮女的军队会入城,他们会救火,也或许不会,这场火会烧毁很多房屋,但应该不会再烧死人了。 她看到街头原本还在抓百姓的辽兵突然丢盔弃甲,不知往哪里逃去了。 李韵婷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她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赵学义拉住了她,她挣脱他的手继续走,赵学义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赵学义问她。 李韵婷回过头,双眼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去救火,我去赎罪。” 赵学义吼道:“你救不了!” 李韵婷奋力挣脱:“我得赎罪!你也得赎罪!你们都骗了我!” “放火之前我喊了!我让他们逃!”赵学义又抱住了她,“我没有骗你!” 李韵婷伸手去抓赵学义的脸,抓得自己指缝里全是血:“他们能往哪儿逃?!有辽兵把守!” “凶手!我们都是凶手!” 第484章 西凉府城(十三) 人间炼狱。 阮响踏进西凉府的时候只有这一个感觉。 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 辽兵没能出城,甚至没能阻止抗敌,这场火让辽兵本就不多的秩序几乎崩塌,辽军主力也不在城内,这本来不算错处,军营是不能设在城内的,甚至不能离城太近,否则士兵的士气就会被消磨,他们也更可能化身为匪,一有机会就冲进某户人家,抢夺这户人的财产,甚至抢人。 无论是哪一种,对辽将来说都不算是好事。 士兵在开战前不能享乐,否则他们就不会再想上战场拼命,只有赢了,才能让他们享受,他们也会对将领更加忠心。 主力不在,又有这场火,所以她能轻松的破开城门,一路都没有遇到反抗。 但看着眼前冲天的火光,阮响还是眯了眯眼睛,李子拓还是和谢长安不同,谢长安也是野心家,但谢长安没有疯,这世上还有牵制住他的东西,比如他的老母亲和他的姐姐,他想到她们,就不敢做出太伤天害理的事——这时的人都是相信报应的,哪怕不信具体的神佛,也相信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阮响也是很早就发现,这时候的读书人,所受的教育除了三常五纲,就是道德教育。 这种道德教育不一定健康,但一定很极端,很离谱,二十四孝就是其中的翘楚,而且读书人都小有家资,哪怕是寒门,那也是有世仆,有田地,不需要自己干活的,所以他们反倒很“善良”,不必为生存发愁,每日都在读书,看圣人言说,并且所处的环境封闭简单,怎么会不“善良”呢?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养出一个野心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战国时期野心家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百家争鸣,路线信仰之争是要用血来践行的。 但现在已经是儒家独霸天下了,于是大家都“善”,大善特善。 谢长安成为野心家,说到底是运气不太好,家里实在太穷,他空有才华野心却没有施展的机会,他是憋出来的毛病。 但李子拓不是,他在家再不受宠,也是大姓子弟,他不缺钱,不缺地位,他没能当官有很多原因,但他不缺施展才华的平台,所以他的野心比谢长安更大,他要的也更多。 人的欲望一旦膨胀起来,会像一场火一样烧毁人的理智。 阮响不是很遗憾,如果李子拓是女人,那她或许会遗憾一下——一个聪明,有能力,有野心的女人,却因为没有底线,落到必须要隐藏在幕后为刀的地步,对阮响来说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她对封建社会更加厌恶。 她需要人才,尤其是女性人才,但却只能自己培养,培养人才是个长久的过程,乔荷花从一个小兵成了为将军,花了近十年,这还是阮响一直给她开绿灯的缘故。 冯舒窈虽然是官员家眷,但她还没有被污染,或者说,因为她是在阮响手里才能接触到权力,所以她没有走歪。 而大部分在封建环境下,靠自己抢夺到权力的女人,她们的心性都早已经被折磨歪了,或许她们一开始都是想要一展才华,实现自我价值,但到最后,都会为了争权夺势而去争权夺势。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人需要被看见,被认可,才能进入正向循环。 但她们不能,她们的身边人,亲戚,孩子,都会成为她们的敌人。 虚伪的尊重和服从她们是能感受到的,一个自信的,有能力的女人,却无法得到认可。 最后不是毁灭自己,就是带着身边的人一起毁灭。 人是必然要汲取力量的,有人从亲人身上汲取,有人从理想或信仰上汲取,单纯的权力没有力量。 但心不正的人,他没有可汲取力量的地方,就像植物没有根,他吸收不了营养,就会渐渐腐败。 可能得到认可,被真正尊重的女人,却是奉献自己的“贤妻良母”,她们也被这个世道养歪了。 这种“正向反馈”,反而会促使她们成为“伥鬼”,即便这并不是她们的本意。 所以阮响痛恨这种秩序,它把人逼成了鬼,摆在女人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而无论哪一条,都没有好结果。 它也害得阮响哪怕公务缠身也必须一刻不停的去培养和提拔人才。 阮军看到城内的大火也很懵,这样的火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扑灭的了,除非天降大雨,或者等这火自己熄灭,西凉府有城墙,所以不用担心这火烧到城外去,烧毁农田和树林。 但这也意味着,这座城被彻底毁了。 偏将小心翼翼地去看阮响的脸色。 她发现阮响竟然不生气! 她猜到放火的人肯定是那个被阮姐放走的公子哥,但那个公子哥肯定没有告诉阮姐,他要把这座城给毁了,阮姐要的不止是一块地方,她要的是这块地外加上面的房屋和人,要的是这座城明年就能恢复生产。 但阮姐不生气,偏将就有些奇怪了。 她小心地凑过去:“阮姐,那个姓李的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我以为他是第二个谢长安。”阮响甚至还反省自己,“我高看了他,也低看了他。” 她高看了李子拓的底线,也低看了李子拓的能力。 谢长安因为本身的弱小,所以知道走群众路线,但李子拓不用,他自以为是强大的,所以他是个独夫,他没想过靠别人的力量,无论是百姓还是大族。 “这火救不了了。”阮响说,“通知各排,把百姓疏散出城,让他们就地歇息不要乱走,有人眷恋财物的,先拖出去再说!” “那姓李的怎么处置?”偏将不知道是把他当功臣,还是把他当罪人。 阮响却已经策马而出:“就把他当百姓,事后再论奖惩。” 阮响也发现了,李子拓不仅是在完成他的承诺,他还在考验她! 他拿一座城考她,拿一座城的人命考她。 他在给她展示自己有多厉害,他要她必须看着他。 他还没有明白,这不是野心家的世界,她也不是封建皇帝。 她会保护谢长安,但不会保护他。 第485章 西凉府城(十四) 梅娘茫然地跟着人群出了城,她一脸黑灰,身上什么都没带,怀里抱一个和父母走丢的孩子,那孩子一直在哭,哭着喊娘,梅娘紧紧抱着这孩子,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逃出来没有。 但她的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走路很稳,一定能被送出来! 她一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日就和之前的每一日一样平静,只是城内的粮价高了许多。 于是她和丈夫商量过后就回了一趟娘家,商量着先把钱都拿出来换成粮食,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结果今早回家的路上,火就烧起来了。 然后城门传来了怪响。 她也跟着人群跑,虽然不知道人群究竟要跑去哪儿,她还捡到了一个孩子。 再然后,阮军就入城了,还好,他们没有抓她,男兵似乎看不见她,是女兵让她跟着别的百姓一起出来。 城外是一片焦土,梅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她已经来不及害怕了。 没什么比自己家没了更可怕的了,在出来之前,她就发现自己家在的那一片都烧起来了。 她家并不大,一间木头做的房子,比砖瓦便宜得多,但位子很好,去哪里都很方便,从家出来,转过一条街,就能买到新鲜的菜,还有个羊肉铺,店家很大方,她买一块羊肉,还能搭一根羊骨。 房子是丈夫的祖宗留下来的,几代人都在这房子里繁衍生息。 那是间很小,却很好的屋子,她很喜欢,她在那间屋子里生下了两个孩子,把他们带大,冬天的时候,她会烧一个小炭盆,因为屋子小,所以一个小炭盆就够了。 她尤其喜欢家后面的小院,她会在里面种一些长得快的小菜,有时候甚至不必出去花钱买菜,能省下来不少钱,唯一的遗憾是院子里没井,否则吃水都不用出去买了。 她的家没了…… 家人也不见了…… 这让梅娘更紧的搂住了怀里的孩子,甚至把孩子都搂痛了,那孩子哇哇大哭,梅娘就六神无主地哄:“别哭,别哭,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她和其他人都被带到了一处空地上,有士兵在看管他们,大多都是女兵。 这些女兵看着有点凶,但并不是很吓人,大概是因为她们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从不呵斥百姓的缘故吧。 梅娘坐到地上,望眼欲穿地看着城门,等着丈夫和孩子出来。 快入夜了,城内的火还没有灭,这块地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阮军们只能圈出更大的地,让这些人不要四处乱跑,这些阮军还支起了锅,有食物的香味从锅里传来,梅娘和孩子的肚子都开始叫了。 “吃吧。”女兵给梅娘端来了一碗糊糊,不知道里头都放了些什么,但很稠,有盐味,并不难闻。 梅娘颤抖着手接过碗,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女兵:“姑、姑娘……我的丈夫和孩子……” 女兵:“你只有一双眼睛,又不是没有错眼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在附近,等明天白天你找找看。” 梅娘松了口气,女兵的话安慰到了她。 但很快,她的眼里又蓄起了泪水:“是天火吗?” 女兵“啊”了一声,没太明白。 梅娘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问:“早上的火,是天火吗?阮姐是德威菩萨降世,城里的老爷们不肯开城门,老天就降下天火了!” 她一点没藏着自己的声音,旁边的百姓都听见了。 他们立刻相信了这个说法! 城里哪里都能走水,唯独知州府不可能!毕竟那么多辽兵呢,起了火不能火势变大就能扑灭!怎么会烧成那样,一定是天火,是老天降下的惩罚。 “我就说这火怎么烧到了现在!” “怪不得呢!那些老爷们不投,关我们什么事?” 为了防止百姓外逃,阮军围城的时候,百姓才知道要打仗了。 他们恨透了知州,也恨透了城内的老爷们——他们只是小民,他们也没什么产业,跑就跑了,或许在路上会死,在起码在死前,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活下去,而不是待在城内任人屠戮。 女兵瞠目结舌,她连忙解释:“应该是有人放火,辽人又不想自己去灭,灭火是会死人的,所以火才这么大,连我们也灭不了。” 可百姓不听她的,更不信她。 “就是老天降下的!否则为什么阮姐的人一进城,就没死人了?”这是后面出城的人。 “真没死人了?” “对!那么大的火,我出来的时候,没见到烧起来的人。” “谁会放火?!难道他不想活了吗?如果阮姐没来,城门不开,所有人不都全烧死了?” 女兵继续解释:“因为阮姐让人守住火势小的地方,不让火继续蔓延。” 百姓奇怪的看着她:“你不是阮姐的兵吗?” 在这样的视线下,女兵闭嘴了,她担心自己再说下去,会被这些人围起来痛殴,她总不能朝他们开枪吧?不说打死了,误伤了怎么办?还是等扫盲老师来了,让扫盲老师操心吧!她一个当兵的,实在解决不了这种事。 有了热粥下肚,百姓们就安心了许多,夜里很冷,但总有一些百姓带上了行囊。 没有的倒也不是很怕,因为士兵让他们在身前挖坑,让他们烧火取暖。 柴是士兵们送来的,他们也会找百姓中和家人在一块,又身强力壮的男人上山砍柴下来,还会给他们一些报酬。 百姓就更安心了。 只是他们也担心,如果自家的房子成了灰,今冬要怎么过去呢? 女兵发现她这会儿说话终于有用了。 她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西夏已经有我们的砖厂了,离这儿不远,只要地基打好,入冬前就能把房子盖起来,可能会小一点,但也不至于漏风,活命是够的。” 百姓们不是很信——我们有这么多人,要盖多少新屋子?有那么多砖吗?有那么多盖屋子的人吗? 但他们也不得不信,否则要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日子? 翌日清晨,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终于灭了。 第486章 西凉府城(十五) 西凉城内只有一半民房勉强可称之为完好,大半烧得房梁碳化,知州府已然成了残垣断壁,百姓的哭声尖锐刺耳,但是李子拓不为所动。 他坐在阮响面前,既不恐惧,也不紧张,他神情颇为自得,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城内已经空了,意味着李子拓就在火光冲天的西凉城内待到了现在。 他连死都不怕。 他直视着阮响的眼睛,等着阮响说话,他不肯先开口。 “你是个聪明人。”阮响不喜欢打官腔,或是绕来绕去让别人猜测她的心思,她直白地说,“你有很多办法可以在保住城内秩序的前提下跟我里应外合。” 李子拓这才肯开口,他咧嘴笑,看着竟然还有点傻:“对!我可以给辽兵下毒,各家各户总有些见不得人,不能拿出手的东西,只要我开口,他们就肯,那是群傻子。” “我还能让百姓慌乱,让他们去把城门打开,可能会死点人,不过死的人比现在烧死的会少一些。” “我还能留在辽人那,让他们和城内大户内讧,或者策反小将,人心贪婪,策反几个易如反掌,那些大户在惊惧之下也能……” 李子拓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的打算,或者说,是他曾有过的打算。 但他最后选择了放火,还是一场大火。 阮响点出他的目的:“你在考我。” 李子拓有些奇怪:“怎么能是考你,阮姐,我在帮你。” “我在为你着想!”李子拓有些激动,“你不肯让你的兵烧杀抢掠,你要保住这里的百姓,但你怎么管他们?派几个官员吏目来就能管了吗?这里的屋子毁了,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就只能仰仗你!无论服不服,为了屋子,为了粮食,他们就必须服你!” “如果我做不到呢?”阮响,“如果我没有足够的人手,没有足够的粮食。” 李子拓:“那冬天会饿死冻死很多人,这样也好,他们就更不能反对你了。” 偏将有些听不下去了——她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她都没有这样不把人命当命,她小声呵斥道:“那些都是你的邻里!” 李子拓反问她:“那又怎么样?” 在他看来,人就是数字,天灾人祸,一死就是十几万,几十万人,数字是很庞大,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大灾大祸之后,人一但稳定下来就会开始生孩子,几年内或许看不出来,但十几年后,西凉城的人会更多。 没人会记得这场火,人们的记性总是很差。 对,他因为阮姐能活民而认为她是明主,但哪个明主又不会杀人呢? 他甚至觉得阮响应当立刻将他引为能臣,给他官职——不过他并不愿意当地方官,也不想真的去治理民生,他只希望能跟在阮响身旁,这样他就能以天下为棋盘,分享阮响的权柄。 即便他是臣,那也能算得上是天下的第二个主人。 对,他想当宰相,虽然阮地没这个官,但有没有的,不就是皇帝的一句话吗? 别的皇帝不行,但阮响肯定行。 阮响头一次发现,一个野心家的能量竟然能这么强,并且这么自洽,李子拓是不会愧疚的,他也不会害怕什么因果报应,他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死去的人很可惜,他们不能继续当牛做马奉献自己了,但也仅限于可惜,因为他们死了的好处大于活着的好处。 而且他还是领了她的命。 他也不算做错了——谋臣都是如此,他们只需要考虑怎么让自己服侍的主公得到最多最大的好处,只要付得起代价,屠城的主公那么多,他们会清算谋臣吗? 如果阮响是封建皇帝,那她此时不仅不应该质问他,反而应该夸奖他,将他高高的捧起来,捧给天下人看,可哪怕她不是,她也不能清算他,他的错误她也有一半,他造的孽,她也得承担一半。 所以李子拓有恃无恐。 阮响平静的看着他:“我不会隐藏这件事,等百姓安置下来,我会告诉百姓,是我的人放的火,前因后果都会说明,但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和名字。” 李子拓愣住了。 阮响:“我不反对阴谋诡计,我也不认为你会用堂皇手段,不过这一次,付出代价的不是大族大户,所以我不能视而不见,为你我遮掩。” 李子拓没有背叛他的阶级,或许他没把和自己同阶级的人放在和自己一样的位子上,但他确实保全了他们,城内的大户没有一家死人,连他们家的狗都活着。 “为什么?”李子拓,“这里不是阮地,没有那么多汉人,你杀地主是因为你有足够的汉人官吏可用,但这里没有,你最后还是要用他们,他们也会对你忠心耿耿,家中的儿子女儿都任你取用。” “不是因为有汉人可用。”阮响发现,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聪明,“是我有无数穷人,无恒产者可用,他们不跟随我还能跟随谁?” 李子拓惊讶,惊讶之后是兴奋,兴奋中又混杂着恐惧:“你要把大户都杀光?” 阮响摇头:“那倒不必。” “那你要怎么对我?”李子拓问,“你会杀了我吗?” 阮响看着他:“你想死吗?” 李子拓竟然还认真的想了想:“不想,不过,倘若要杀我,你不能隐瞒我的身份和名字,天下人都应当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只要西凉城还在,就有人会记得我。” “道不同。”阮响说,“我不能继续用你。” 李子拓:“你要放我走?” 阮响点头:“我会给你一笔钱,你想为西夏王室效命,或是为辽国效命,都可以。” 李子拓无声大笑:“阮姐,我一时竟不知道,你是心肠软,还是心肠硬。” “你觉得我害了百姓,所以要赶我走,但我为王室效命,难道就不害百姓了吗?”李子拓,“还是只要不死在你眼前,不死在你的命令下,你就能心安理得?” “我一向以为自己脸皮极厚,没想到输你多矣!” 第487章 西凉府城(十六) 火人在凄厉得惨叫,他的全身都是火,没人可以救他,所以他不断扑向身边的东西,或许是人,或许是摊子,然后他察觉到了她,他朝她扑了过来! ——救我!!! 李韵婷发出一声惨叫,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这声惨叫也吵醒了赵学义,他茫然的坐起来,迷瞪着眼睛问:“你又做噩梦了?” 李韵婷的手揪着胸口,她看着赵学义的侧脸,她竟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她现在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冒出火人,火人在求救,他不是故意想害人的,他怎么会想害人呢?这条街上都是他的邻里亲友,他的父母兄妹,他只是太痛了,太怕了,他只是在求救。 在火烧起来之前,李韵婷最怕的是不能回赵家,怕赵家让赵学义把她休了,更怕赵学义另娶,她一生只有这一个丈夫,如果他另娶了,那她是谁呢? 但现在,她脑子里已经装不下这些了,她现在害怕的六叔,是赵学义,是索命的冤魂。 “我害怕……”李韵婷只敢这么说。 赵学义抱住了她,发现她抖得更厉害了,于是他哄道:“别怕,别怕,死的都是贱民,他们不敢回阳间,以后我找人为他们超度。” 李韵婷不断摇头,她不说话了。 她和赵学义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她对他感情很深,他是她的玩伴,也是她托付终身的人。 她也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很聪明,还有点笨,经常被兄弟骗,但他很耿直,分得清善恶,从不仗势凌人,她以为这就是好人了。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不认识他! 他从不做噩梦,即便火是他亲手放的,他睡得着,吃得香,他还觉得自己很快会被阮姐召见,马上就能完成他要做出大事业的梦想。 当她发现这一点后,她就不能把他当丈夫了,她害怕他。 她知道自己也有很多缺点,她看起来温柔持家,其实她很恨自己的妯娌,她觉得她们都看不起她,因为她的出身不如她们高,而且她那么小就被接到赵家,和童养媳有什么分别?虽然她们从来没表现出来过,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所以她经常希望她们倒霉,希望她们出门的时候摔跤,为一点小事和丈夫争吵。 或者她和她们互换身份,她们才是“童养媳”,由她反过来看不起她们。 可她从没想过要害她们的命,她连想一想都不敢。 但赵学义不仅敢想,他还敢干。 李韵婷不想和赵学义继续当夫妻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要么她变成疯婆子,要么她因为极度恐惧,先下手把赵学义杀了——她不想杀人。 这些日子,李韵婷一直想着离开赵学义,但西夏没有和离,只有丈夫能休了她。 可赵学义不会肯的,他确实对她有感情,如果是以前,她会很开心,很自得,但现在她却因此恐惧和愤怒。 于是她偷偷去见了李子拓,她也害怕李子拓,但她也知道,六叔很聪明,六叔一定能想出让她离开赵学义的办法,只要她不被六叔看出来她其实也想远离他。 李韵婷一早就出了门。 城内已经有人搬回来住了,阮军在清理那些烧毁的房屋,但更多的阮军还是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外的辽夏联军至今都没什么动静,反而又向后挪了二十里。 更多的百姓还在城外,他们在挖地窝,不是盖房子,而是找更高的地势挖一个大坑,用木料支撑,这样就能尽快解决容身之所,冬天也不会被冻死。 但西凉府还是很荒凉,搬回城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商人们都跑了,于是阮军找到一些百姓,把粮食和油盐交给他们,让他们在集市里卖,纸币渐渐盛行起来。 李子拓回到了李家,但是李家送出去的人却没有回来。 李家剩下的都是老人,他们没有阻拦她,而是带她去见了李子拓。 李韵婷吓了一跳,她才几天没见到李子拓,但李子拓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似乎是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以前他哪怕不说话,看起来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世上没什么可以难住他,但现在,他萎靡不振,好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六叔……”李韵婷小心翼翼地呼唤他。 李子拓这才发现李韵婷来了,他朝她笑了笑:“你来了。” 李韵婷把自己的事忘了,她突然有点可怜他:“六叔,你怎么了?” 李子拓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他已经好些天没有换洗衣服了,身上都有些臭了,他很温和地说:“坐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他虽然和李韵婷相处不多,但他能看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韵婷胆战心惊地坐下,李子拓很平静的回答了她的疑惑:“阮姐要把我赶走,不过她很大方,愿意给我一笔钱,让我不至于孑然一身的上路。” 李韵婷有些坐立不安,她觉得这些事不应该让她知道。 李子拓:“她真是个怪人。” 李韵婷不敢说话,她知道,李子拓只是想倾诉,她说什么都一样。 “她知道会死很多人,但她其实不在乎。”李子拓说,“她认为想要弥合天下,就一定会死人,只是人们为什么而死,她很在乎。” 李子拓:“如果我给辽人下毒,或是策反辽兵,一样会死人,但她不会怪我,她只会觉得死了人很可惜,死去的人也很可怜,她会好好为他们收尸,善待他们的家人。” “可我对付百姓,她就受不了了。”李子拓,“但她不愿意杀我,她要留着我,甚至还愿意给我钱,送我走,她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见过很多心生愧疚的人,他们一开始是愧疚,然后是愤怒,要把责任甩给别人,并且相信自己是被蒙骗了,愧疚和怨恨只有一线之隔。” “但她不是,她是真的愧疚!”李子拓说到这一点的时候遍体生寒,“但她却不恨我。” “因愧生恨不是不知感恩,是愧疚会折磨人,而人生来不愿意被折磨。”李子拓,“可她能承受这种折磨,她的心智之坚,世所罕见!” 李子拓:“她给我酬劳,送我离开,因为她觉得她才是主谋,她觉得她能抗下所有指责,她比我想的还要自大!” “她甚至送我去跟她为敌,放我离开是对我的奖赏,因为我完成了她的命令。” “她还给了我机会,只要我不与她为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甚至不必接受惩罚。” “不……或许,她觉得无论是我与她为敌,死在她手上,还是一生偏安一隅,都是对我的惩罚。” 李子拓突然流出泪来:“心志坚定,赏罚分明……” “她为何来的这么样晚呢?” 如果她早十年出现,如果他那时候就跟随她……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第488章 西凉府城(十七) 偏将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她坐在地上,毫不顾忌形象,怀中还抱着一把枪,身旁的士兵正在烧火做饭,远处的辽夏联军处也起了炊烟,她接过炊事兵递过来的碗,感觉不太烫,端起碗来凑到嘴边就喝下去。 这粥很粘稠,没多少水,但比米饭吃着快。 从她们占领西凉城到现在,辽夏联军一直没有尝试攻城,但也不退,就在五十里处等着。 偏将都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辽军还能理解,他们的将军死了,小将全部被抓,下面的军官不敢擅动,应当在等朝廷的指令,西夏军队呢?难道还真成了辽军的跟屁虫? 偏将还是个少年人的时候,向往过军营的生活,所以她一成年就从了军。 她家并不穷,所以亲戚们都不理解,尤其她还不是什么将门虎女,哪怕她家里是个开镖局的,亲戚都能理解一些——偏偏她家是耕读之家,一家人都爱读书,她之所以想当兵,纯粹是喜欢豪气四溢的诗词,她小时候就爱读这些诗。 那是“醉卧沙场”,是“铁马冰河”,是“孤烟大漠”,也是“龙城飞将”。 她想当将军!诗词看得越多,她就越是想成为一个挥斥苍穹的将军,她少年时常做梦,在梦里她永远都率领着一支军队,有时候她也是一个小兵。 在阮姐之前,她最爱的女人是花木兰,她不在乎花木兰是真是假,是历史还是传说,花木兰确实能给她力量!她偶尔还会幻想,皇帝募兵,募到了她家,于是她就像花木兰一样替父从军,至于她爹想不想当兵,那不重要。 而她这个梦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失,因为阮姐来了,她得知她的军队里有女人时,什么都忘了。 她劝爹把地都献给阮姐,分文不取!她劝几个哥哥让嫂子们去工厂,于是她就理所当然的入了军营,一家人还以为她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取信阮姐。 他们都觉得她做出了极大的牺牲,简直值得把她的名字加进烈女传。 等她进了军营,升了官,她就立刻开始对付家人。 她不能有污点,而她确实没有污点,她想当将军,那她就必须干干净净。 她可不想被家里人拖后腿,更不想他们借着她的名头收取好处,最不听话的哥哥被她找人做局送去了钢铁厂,她爹一直想借她的地位耀武扬威,于是她说服娘和她一起把爹的钱都收了,有她给娘撑腰,现在她爹出门,还要伸手找她娘要钱,没办法出门交际,旁人也发现她爹是个空架子。 最小的妹妹因为还没有劣迹,所以她把妹妹送去了清丰县的学校,她宁肯妹妹变成一个书呆子,也不愿意让妹妹被家人鼓动出利用她的野心,如果妹妹心眼正那就更好了,她能送妹妹去读大学,将来也有一番成就,她就不算做了坏事。 而她确实很有天赋! 她觉得人生来就知道自己天赋在哪里,只是很多人没有机会碰见。 她进军营的时候还很瘦弱,不过两年,她就脱胎换骨了,这在军营很少见,军营里的人大多都精瘦,他们每天都要训练,脂肪根本囤积不了,所以一个个看起来虽然身姿挺拔矫健,但其实不脱衣服的时候,看着都是瘦子。 而她不同,她吃得其实不算多,但她的身体比常人更能囤积脂肪,所以她壮得很快。 脂肪多,所以她训练的时候坚持得时间更长,在演武的时候也能一直站到最后。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 就连老师都说她与众不同——运动量大的人很难囤积脂肪,哪怕女人囤积脂肪比男人容易,但前提是运动量没大到这个程度,而她维持着这么大的运动量,却还能不断囤积脂肪,实在太少见了。 而且她当兵前竟然还不胖!这更神奇。 她有一百五十多斤,这还是打仗路上吃得太差,瘦了一些的缘故,而且她不算高,一米六七,她和战友对练的时候,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她的体重太大了,大多数战友在她看来就和小鸡崽子差不多。 士兵的体重大多都在一百二十左右,而她一骑绝尘。 总有人来请教她,怎么才能增脂,大家都想看起来威武一些。 而且他们在北方,胖一点才能在冬天行军时少受点罪。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是天生将才,她是一定要爬上那个位子的,老天给她这样的身体,又让她那么早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她一定不能错过。 她必须在四十岁之前成为将军,四十岁之后人的身体就会走下坡路,她现在二十三岁,她还有十七年。 炊事兵看着偏将几口把粥喝光,他已经习惯了,偏将的脾气并不坏,也不傲气凌人,炊事兵打趣道:“郑司令,你好歹吹两口再吃,我都怕你舌头烫坏了找我赔呢。” 郑雁飞笑道:“不用你赔,舌头烫坏了也不碍着打仗。” 炊事兵叹了口气:“司令,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旁人听见了,还以为你盼打仗盼疯了。” “况且他们也不肯打。”炊事兵朝辽夏军营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进他们就退,没事吼两嗓子,就算对得起他们皇帝的圣恩啦!” 郑雁飞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嘴还挺坏的。” 她倒不怕对面一直不打,她今夜就要带队趁夜绕到辽夏联军的后方,切断他们的补给,没了辎重补给,他们不打也得打,否则入冬之后他们就得饿死,想也知道,阮军要养活西凉城里的百姓,没有多余的粮食给他们吃,到时候投降都投不了,阮军不会接受的。 不过这种事不能告诉炊事兵。 郑雁飞又添了一碗粥,她这次吃得慢了一些,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军营的方向。 她打过不少仗,但一直没有立下足够叫阮姐记住她的功劳。 这一次,她要让阮姐看到她,天下人都该知道世上多了一个虎将。 她要成为第二个花木兰!她要做出比花木兰更大的功绩!以后人们想到女将军,第一个想到的就得是她! 好吧……第二个也行,总之得想到她。 第498章 西凉府城(十八) 夜如泼墨,风吹山林,树枝随风而动,像鬼怪张牙舞爪。 守夜的士兵打着哈欠,坐在了望塔上居高临下的观察四周,他有点累了,自从西凉城被阮军攻陷后,他们这些党项人就被辽兵欺负得更厉害,哪怕辽国将军死了,这些辽兵还是看不起他们。 而且辽兵没有军粮,那都是他们西夏的军粮!是他们的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 但辽人可以吃饱,他们这些党项人却吃不饱,偶尔送来了肉,也是辽人吃肉,他们多数时候连肉汤都喝不上。 如果辽兵真的那么勇猛,能把阮军打退,那他们也忍了。 可辽兵也不勇猛啊!他们也不敢主动出击,主将还死在了西凉城里,至今都没人知道主将是怎么死的,辽人说是被刺客刺杀了,但党项人都认为主将的死因肯定见不得人,比被刺杀还要丢脸。 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他今年没有在家,家里的粮食应当够吃吧? 爹娘和嫂子还要带三个孩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士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辽兵有钱,他们许多都有毛衣穿,外面再套一件棉服,一点风都不会漏进去,很暖和,但他穿的这么单薄,却得守夜,在了望塔上受寒。 他有点想逃,虽然看不见阮军攻城时用了什么,但他们都能听见声音。 地动的时候,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点。 他觉得他们打不赢,只是白白送命,而且汉人其实也不坏,他没当兵的时候,家附近就有汉人的集市,他还因此学会了一些汉话,嫂子也学会了打毛衣,家里的三个孩子在汉人那里读书认字,汉人也有活给他们做。 而且汉人也并不小气,他们不会耀武扬威,反而很尊重有本事的乡民,这些被尊重的乡民虽然不是官,但在当地比官还有威严,这些乡民说的话,其他人才会听。 他其实不恨汉人,只是有点怕,怕汉人欺负他们。 汉人那么多,而且汉人以前总爱欺负周边弱小的国家城邦,这些小国的王子想要当王,还得要汉人认可才行,不过汉人确实很大方,他们朝贡的时候送去一些便宜货,汉人就会送还给他们很多好东西。 虽然这些年因为宋国的原因,哪怕是西夏的普通百姓都看不起汉人了,但阮地很快让他们记起了这种恐惧,汉人强大了太多年了,以至于哪怕有宋国,他们还是没有忘记。 士兵乱七八糟的想着,夜里太冷,他不敢在了望台上打瞌睡,怕第二天起来染上风寒,军营里可没有药给他吃,说不定会死。 他打了个哈欠,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突然觉得不远处的密林里似乎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很小,好像是他的错觉。 但士兵一下打起了精神,他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夜里行军是需要火把的,大多数士兵都看不清夜里的路,必须要有火把,他们才能勉强看到光亮,跟着光走,而士兵没有看到火光。 那马蹄声也消失了。 古怪。 他搓搓手,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人——如果是他听错了呢? 如果辽人派人过去,什么都没发现呢?到时候他会不会受罚?会不会因为谎报军情被打军棍,辽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可能会被打死。 于是他又坐了回去,什么都没有说。 郑雁飞已经带人走远了,这一队人都是精锐,他们夜里仍能视物,尤其今晚的月光不算暗,而且骑术也不差,他们的骑术都是跟着阮地的鞑靼人学的,很实用,在马背上也能开弓射人。 “把运补给的路全炸了。”郑雁飞,“只留一条小道,由咱们把守。”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们疾行一个日夜,终于绕到了辽夏联军后面的三十里处。 当震天巨响传来的时候,辽军正在吃饭,他们不知道会驻扎多久,因此如今上位的将领并不许他们多吃,或许会比党项人吃的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辽人其实也吃不太饱。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慌乱起来,等将军急匆匆走出帐篷的时候,营地已经乱做了一团。 “派斥候过去!” 小将凑过来,冲将军说:“将军!太乱了!” 这些兵并不都是老兵,他们很多都是新兵,根本没有经历过战事,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立刻就开始乱蹿,老兵尚且能维持清醒,他们开始抓逃营的新兵,有些新兵已经丧失了理智,他们甚至大喊天罚。 将军只能怒吼:“逃营者杀!” 远处冲天的火光让将军的脸看着格外扭曲。 老兵们只能拿起长刀,在杀了二十多个逃兵后,新兵们总算安静了下来,他们原地蹲下,在巨响中瑟瑟发抖,他们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嘴唇,让将军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否则谁知道这些新兵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我亲自带人过去!”将军下定了决心。 他本来只是一个参将,现在他成了将军,那么他就必须履行将军的职责! 小将咬着唇:“是!” 新兵们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将军穿着甲胄,骑着战马,领着那些一脸刚毅的老兵离营。 在火光中,他们的将军看起来仿若天神! 尸体被拖出了军营,将军能感受到耳边的寒风,这风拍打着他的脸,如刀割一般。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在不远处,在辎重的必经之路上,有什么让他恐惧的事正在发生。 他已经很小心了,他不敢主动出击,因为他还不知道西凉城是怎么被攻下来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贸然出击?他不让士兵出营,新兵还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他也不许辽兵太欺负党项人,他担心真的打起来,会被党项兵从背后捅一刀。 他知道老兵们是怎么看待他的,老兵们觉得他怯懦无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这些跟随他出来的老兵都在看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像一个被士兵信任的将军了。 第499章 西凉府城(十九) 巨石挡住了去路,将军勒紧缰绳,胯下的马儿在原地的踱步,他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运送粮草的大道被巨石硬生生阻断,四周还有小簇野火,这野火缓慢的烧着,他在长久的沉默后干巴巴地下令:“救火!” 野火一旦烧起来,他们连后撤的地方都没了。 老兵们也看到了拦路的巨石,那不是人力可以推动的,哪怕其中有不少老兵身经百战,此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朝廷的粮草还能运过来吗?运过来了怎么绕过巨石?这可是一处山谷! “将军!有脚印!附近有脚印!”斥候快马狂奔,他翻身下马,急切道,“他们才走不久!” 亲信也问:“将军,追不追?” 将军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巨石拖动不了,敌人在暗处,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下令,否则他威信全无,一个没有威信的将军,他还能算是将军吗?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追……” 亲信领命而去。 将军长久的看着那块石头,他知道阮军是怎么攻下西凉城的了。 有这样的神乎其技,城门又算什么?在阮军眼里再坚固的城墙,恐怕都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辽夏联军能赢吗?他们赢的可能在哪儿? 在得知将军死在西凉城里,其他将领生死不知的时候他也兴奋过!他以为老天有眼,看到了他的雄心壮志后给他开路,压在他头上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那他就是军营里军职最高的人,他变成了将军,他一定能带领军队获得胜利,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的功绩,他的名字会上达天听,皇帝一定嘉奖他,这份荣耀他会和家人共享。 可兴奋过后,他感受到的却是恐惧。 他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强过他,他从不小看任何人的智慧,所以他活了下来,成了将军,而原本的将军死了,可他没有觉得安心,他能隐约的感受到,这场仗是打不赢的,阮军或许并非不可战胜,但战胜阮军的人,一定不是他。 这几天他总是睡不好,一旦入睡就必须生出噩梦。 恐惧已经快要将他俘获了。 曾经的壮志豪情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甚至希望自己重新做回一个小兵,这样他就什么都不用思考,将军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承担责任,决定一军生死的事,对他而言太沉重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没有当将军的本事,荣耀对他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他望向远方,望向亲信策马而去的方向。 萧如岩骑在马背上,迅疾如风,夜风在他耳边猎猎作响,群星伴他左右,在他的身后是军营里最好的骑手,他追赶着前方的敌人,马蹄印越来越明显,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前面就是敌人! 俘虏他们,就有和阮军谈判的资本。 杀了他们,就能鼓舞军中士气! 他是最好的骑手,在马背上他从没输过! 马蹄印四散开来了。 萧如岩勒停了马,敌人发现了他们,分散躲进了密林里。 “道帅。”下属凑过来,“要进林吗?” 萧如岩沉思片刻:“我率二十人入林,你守好此处,倘若有人出来……” 下属立刻应声。 萧如岩亲点了二十人入林,他们跟随着蹄印钻进密林,一进去,萧如岩就感受到了肃杀之气。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他能感受到有视线一直盯着他。 对方或许是早有准备,就在这里伏击他们? 他是不是冲动了? 老兵们也感受到了不对,他们开始聚拢在一起,不肯分散开来,但这样更容易被一网打尽! 萧如岩左顾右盼,高声喊道:“阁下不辞辛苦而来,足见精于用兵,何必畏首畏尾!” 他在明,敌人在暗,但他们一直没被放冷枪,可见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来杀人,只是为了阻断运粮路,这意味着对方并不想打,也没准备好打,只要知道对方在哪儿,哪怕只有一点动静,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但密林里只有风声吹动树叶的婆娑声,没有一点人声。 萧如岩继续喊道:“阁下深入我军之后,却不敢与我一战?!阮军之中,竟都是懦弱之辈?!”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他被架住了,他找不到敌人在哪儿,但是又不敢退回去,退回去就意味着把后背交给对方,是好是歹全看对方的良心,战场上有良心吗?他又不是疯子。 所以他只能待在原地。 不过他没有等太久,他听到密林深处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小到他听不见,也不会大到能让他迅速找到对方的位置。 “这位将军,我不想杀你。”女声很不客气,“我过来也不是为了杀人。” 萧如岩冷笑道:“切断运粮道,不算杀人?” 女声:“只要你们投降,自然一个人都不会死。” 萧如岩:“还未拼过生死,我军怎会投降?” “你想的太好了。”女声笑道,“我为什么要跟你打?只等你们粮草消耗殆尽,我军便能围到你们饿死。” 萧如岩不动不怒:“我军有马。” 女声:“骑兵冲锋,马儿受惊岂不是死的更快?” 萧如岩的脸色黑了,如果今晚的巨响在战场上响起,马一受惊,骑手摔下马来轻则皮外伤,重则断手断脚,脖子摔断也不算罕见。 “这么说,阁下想放我走?”萧如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女声:“自然,阁下何必把性命抛费在这里?说不定等你军投降,我们还能坐在一处把酒言欢。” 萧如岩冷笑一声:“我姓萧。” 后族出身,萧姓也是辽国的另一个主人。 女声似乎有些遗憾:“看来,阁下是不肯老老实实退回去了。” 萧如岩紧握住手中的长刀:“但来无妨!” 萧如岩抬起头,终于看到了林中火光,他也在火光中,看到了那一张张脸。 这些都是他的敌人! “儿郎们!拿起你们的刀!随我冲!” 第500章 西凉府城(二十) 枪声如骇浪,激起了山间的飞鸟。 萧如岩不知道这场仗是怎么结束的,他带着人冲过去,却在还没有挥起长刀,就掉落在地,他的马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但不是箭,这是一匹枣红色的好马,被他亲手养大,马通人性,在他眼里,这匹马比他的亲兄弟跟他都要亲。 它跪在地上,疼痛又眷恋的看着他。 而他却不能再去看它,他抛弃了它,继续向前。 身边陆续有人摔下马背,运气好的和他一样,还活着,还能继续向前,运气不好的在摔下马背后就没了动静,或是只能手脚并用的爬到一边,把路让出来。 “不是箭。”萧如岩轻声说,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做了错误的决定,下达了错误的命令。 他不应该带人进来,他意识到,他们都会死在这儿。 下属紧跟在萧如岩身旁,充当人盾,下次再有“箭”来,他就会挡在萧如岩身前。 “道帅,退回去吧。”下属劝他,“我来垫后,拖住他们。” 萧如岩摇头,他咬着牙:“这是我下的命令,我绝不能逃!” 所有的马都倒下之后,就轮到人了。 萧如岩不知道阮军用的是什么暗器,但它的威力比箭厉害,不过准头不算好,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让士兵分散开来——只要离得够远,在黑暗之中,对方也只能乱射。 一直见不到人,只能使用暗器,萧如岩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一队人的人数并不多,否则不至于如此胆怯,只敢藏在山林里。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带进来的人本就不多,一旦分散开,自己人都找不到自己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这样的密林里,又没有当地人带路,别说杀敌,他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所以当萧如岩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女人时,他心里就冒出“原来如此”的想法。 对方要活捉他。 那个女人骑在一匹黑色的马背上,这匹马应该是混血马,它的父母中有一匹一定是名马,高大健硕,看着也很忠诚,很威风,而那个女人也很配它,她看起来竟然真的像个将军! 那可是个女人! 萧如岩自嘲得笑了一声,这个时候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在下萧如岩。”萧如岩的汉话很好,他是辽国贵族,精通几国语言,也精于礼仪,他看上去风度翩翩,比起军中糙汉,更像一个大家公子,他也知道现在自己毫无胜算,他的身后只有十几个士兵,他无法带他们突围,也没办法领他们逃命。 现在胜负已分,没必要做困兽之斗了。 郑雁飞对他的态度并不差,她甚至还能微笑着说:“萧公子倒是胆大,敌暗我明,竟然还敢分兵。” 萧如岩看向她:“不是将军心机深沉吗?” 一直不露面,不点火,只用暗器,且战且跑。 无论谁来了,都要以为这群人人手不足,不敢正面对敌。 郑雁飞:“看来萧公子是一定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萧如岩并不反抗,他站在原地,阮军中的人过来拴上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臂反缚在身后,他身后的士兵则没有他这样“好”的待遇,他们被拴在一起,但他们的手还在身前,不像他这么难受。 “萧公子没打过仗吧?”郑雁飞还颇有兴致的和萧如岩闲聊,“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你为何要分兵。” 萧如岩觉得羞耻,但还是如实说:“向来纸上谈兵。” 郑雁飞点头:“这里地势狭窄,你本来就不该追,不过追与不追,也由不得你。” 郑雁飞骑在马上,萧如岩走在一旁:“那巨石,可是将军的手笔?” 郑雁飞也不瞒他:“正是,粮道既毁,你们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跟我们决一死战。” 萧如岩不明白:“阮女为何要西夏?西夏一向穷困,西夏王室也没有称霸天下之心。” 郑雁飞:“西夏不重要,西夏的位子很重要。” 于是萧如岩就懂了。 郑雁飞还是好奇:“萧公子究竟为何分兵?” 萧如岩:“这里没有大道,倘若兵都进来,反而要成为瓮中之鳖。” 他又不肯退回去,那就只能分兵了。 要么他能突袭一支阮军小队,要么也只死二十多人。 郑雁飞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这位萧公子还没有蠢到底。 “萧公子勿忧,我军一向善待俘虏。”郑雁飞安慰他,“绝不会故意作贱你们。” 萧如岩此时此刻也不慌了,他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刚才将军没有用箭,用的是什么?” 郑雁飞:“你们竟然还不知道吗?” 萧如岩有点茫然。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郑雁飞叹了口气。 辽国是知道他们有枪有炮的,毕竟边关时有摩擦,但这些被派来西夏的将领却不知道,可见这件事被辽国上层瞒得很紧,也是,一旦普通将领和士兵知道了,他们还肯卖命吗?人都怕死,明知道会死,又几人肯置生死于度外? 郑雁飞:“那是枪。” 她也不能跟他解释原理,只是说:“非箭能比,威力是其百倍。” 萧如岩颔首,他也知道郑雁飞不会仔细跟他解释,但他也听明白了,那是人力的造物,而不是什么德威菩萨赐下的法器,即便是人力能及的东西,就不算太可怕,至少没有可怕到让他也想去信一信菩萨。 但这也只是对他而言。 对普通士兵来说,哪怕告诉他们这是人力的产物,他们恐怕也不会信。 “不知将军要如何处置我。”萧如岩,“我虽姓萧,但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人,恐怕即便是俘虏,也不会为阮女换来什么好处。” 郑雁飞:“带你回去是我的主意。” 萧如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此女对他一见钟情,不可能杀他,这个女人一定有阴谋! 郑雁飞笑道:“我只是想试试,如你一般的人,在见识过新世界之后,能不能为我所用。” 萧如岩忍不住笑着说:“我承认阮女有非凡之处,不过,我乃辽人,国别之分,衣冠之辨,如何为你所用?” 郑雁飞:“萧公子,那咱们就看一看吧。” “看你是会一直忠贞不渝,还是明白世事易变,天下没有不变的道理。” 第501章 西凉府城(二十一) 萧如岩成了俘虏,这是他第一次当俘虏,这甚至让他觉得新奇。 辽军也有俘虏,那些俘虏与其说是被俘,不如说是被抓成了奴隶,他们要负重,要开路,有饭吃,但很少,勉强饿不死,看管他们的辽兵也很粗暴,这些俘虏运气好的大概在被放走的时候还勉强活着,而更多都悄无声息的死了,他们的尸体会被随意丢弃,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只有太多俘虏一起死的时候,才会挖一个大坑把他们都埋进去,避免疫病。 萧如岩以为自己也会这样,但没有。 阮军的俘虏过得日子甚至不比在辽军当兵差,他们按点吃饭,士兵什么时候吃他们就什么时候吃,只是没有肉,油水也很少,阮军竟然还建了一个战俘营,虽然是用的帐篷,但夜里并不算太冷。 他们白天除了干活,竟然还要上课! 萧如岩没想到阮军竟然还要战俘读书认字! 这是对待战俘吗?对待亲儿子也就如此了吧! 除了认字,老师们偶尔还会给他们讲一些奇怪的故事。 比如人是哺乳动物,人是动物! 以前地球,大地竟然是个球! 以前地球的霸主不是人,是恐龙,彗星撞地球,而后火山喷发,于是恐龙就基本死绝了,而体型小,需要资源少的,能藏在洞穴里的耗子一样的哺乳动物活了下来,渐渐成了新的地球霸主。 而人类,只是哺乳动物里比较弱小的一种,但脑子很好使。 世上所有人类都有共同的祖先——智人,其他人种都被智人杀绝了,不过智人也混了其他人种的基因。 萧如岩觉得阮人疯了,虽然神话故事各有不同,但再怎么样,人都是钟灵造化,怎么能说人是耗子呢?就算人和猿是近亲,那也不能是耗子啊! 但老师们却都很认真:“这是有迹可循的,只要挖掘出化石就能证明!” “而且我们已经挖出来了一些,虽然还不能明确是多少年以前,但我们已经挖出了类似始祖鸟的化石,这证明鸟就是恐龙的后裔,鸡也是。” 萧如岩就懵了,竟然真去挖吗? “这是要告诉你们,天底下没有弱肉强食,只有适者生存,强大如恐龙灭绝了,弱小如耗子活了下来,谁更适应环境,谁才是天下的主人。”老师很严肃,“炎热的地方,瘦子更容易活下来,寒冷的地方,胖子更容易活下来,从没有谁优谁劣,人也一样。” 在阮响拿出教材的时候,看教材的人十个里没有一个肯信演化论,等终于挖出化石了,才终于有人真心实意的开始信。 这些老师如今已经彻底信了。 萧如岩想反驳,但每次老师都能拿出例证,比如哺乳动物和鸟类都有下颌,那么再往上追溯,所有动物的祖先应该都是有颌鱼类,有颌鱼类上岸后开始分化,这个祖先就离他们很遥远了。 在发现老师每次都能自圆其说之后,萧如岩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他说不过他们! 每次他一说是神明造人,老师就要问他:“既然世上有神明,那神明又是谁造的呢?” 萧如岩:“神明之上还有神明。” 于是追根究底,总归有一个神是突然出现的,是创世神,造人神,创造万物一切。 老师看他的眼神就很奇怪了:“你要自己造一个神?” 毕竟所有神话里,都没有这样的神。 而最让萧如岩惶恐的是,这些不认字,没读过书的俘虏们,竟然很容易就接受了。 “听他们的吧?听了也没坏处,考试还能多考几分,考得好能加餐,吃上一块肉。” “我们心里知道是神佛造人就好了,何必跟他们起争执呢?” “老师也是好意,又不打骂我们,听了不信就不信,别让老师难堪嘛!” 俘虏们也并不想逃。 “这里的日子比在家还好过。” 他们也越来越不怕萧如岩了。 萧如岩想了想,或许对普通士兵来说,这里的日子确实很好。 不能随意出营,但在家里,也不能随意出村。 每天按时起床洗漱——竟然能洗漱!他们自己在家都不洗漱,七八天洗一回脸就很不错了。 因为是冬天,所以他们洗漱是用的热水,太享受了! 一日吃三餐。 以前想都不敢想! 没什么烦恼,毕竟不可能赌钱斗殴。 虽然读书认字很痛苦,但他们也知道这是有好处的,而且还有奖励。 如果学的很好,能通过所有考试,并且自己意愿强烈,那甚至还能被吸纳进阮军里,虽然只是当个小兵,但这也很好了!阮军的兵可不是想当就能当! “每个月的军饷按时发,你可以叫家人领走,也能自己存着,等退伍的时候一起给。”有个俘虏就在睡前和同伴说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当兵的时候除了当兵什么都不用管!不用回去种地,军饷也够家里人花用,退伍了官府要给你找个活干,还不能太差,大多是去当役吏,可以吃一辈子公家饭呢!” “打仗的时候死了就是烈士!不仅有一笔钱,官府还管爹娘养老,孩子十八岁前也是官府管。” “军营里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管得严呢!” 同伴们惊呼:“这哪儿是当兵!这是享福吧!” 萧如岩神情复杂的听着,他也觉得这是享福来的! 如果不让士兵受苦,不让士兵饿肚子,士兵怎么会愿意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了一点粮食去拼命呢? 将军不会让士兵吃太饱,要让士兵饿着,这样在看到敌人的时候,士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们!把他们杀光!粮食就是我们的了,我就能吃饱了! 对士兵太好,他们吃饱了肚子,过上了好日子,还愿意去拼命吗? 萧如岩不明白。 “可我们是辽人,用不了阮地的钱,家里人也还在辽国。” 同袍们反应了过来。 他们都看了萧如岩一眼,然后不再说话,裹上被子翻身睡觉。 萧如岩呆坐在原地。 原来这些兵,已经被阮人收服了。 他们想当阮地的兵,不想当辽国的了。 而他甚至没法指责他们。 人想过安稳的好日子,这难道是什么错处吗? 萧如岩也裹上被子,他闭目假寐,想起了辽军的军营,想起曾经见过的俘虏。 或许……或许…… 这天下给了她,也不坏。 第502章 西凉府城(二十二) 战俘营里很吵闹,这大约是一天中最吵闹的时候。 “有肉汤!”和萧如岩同个帐篷的战俘喜笑颜开,他缺了两颗牙,一笑起来脸皱在一块,“猪肉汤!” 旁边的人叹气:“可惜不是羊肉。” “羊肉还能给你吃?” “我家放牧,只有病死的羊羔才能自己吃。” “只吃肉也吃不饱,没那么多羊!” “汉人会去收羊,可惜咱们那的羊毛不好,不然一只羊可以挣许多年的钱。” 萧如岩慢吞吞地爬起来,他们当然没有床睡,但是有干草,帐篷还算厚实,一个帐篷睡不少人,又有干燥软和的干草,夜里睡着也很舒服,不会被冻醒。 他刚来的时候,战俘们都很怕他,毕竟他有军职,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也以为阮军会对他另眼相待,起码给他一个单独的帐篷,单独看押他。 但没有,阮人对他,就像对任何一个战俘一般,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他日日和战俘们同吃同住,战俘们不再怕他了,甚至有些排斥他,厌恶他,对他已经失去了尊敬,哪怕他姓萧。 萧如岩也明白了,这些战俘觉得自己是个阮军士兵一样的——一样出身寒微,一样没有什么家财,一样要艰难奉养双亲,而萧如岩不是,他是贵族,他生来非凡。 他以前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然的统领他们,他是牧羊人,士兵们就是羊羔。 可一旦换一个环境,牧羊人无法再掌控羊羔了,羊羔是会更亲近自己的同类,还是“人”呢? 这让萧如岩好受了一些,起码不是他自己太招人讨厌。 他跟着战俘们一起出去,站在空地上排队,战俘营的饭很简单,是各种杂粮熬煮的糊糊,偶尔会有杂面馒头,但可以吃饱,今天的糊糊是用肉汤熬的,所以整个战俘营都被笼罩在肉香里。 “别又吃吐了。”给他们打饭的男人说着契丹话,他和许多战俘似乎都很熟悉,“再吃吐了下回就不给你打了。” 接过饭碗的战俘嬉笑道:“这次肯定不吐!吐了我再咽回去!” 后面的人发出嘘声:“恶心!你怎么不去吃马粪!” 萧如岩知道这个人,这人叫萧乙辛,虽然和他是一个姓,但辽国姓萧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是后族,这人却不是,对萧如岩来说,萧乙辛也不过是个百姓,或许有那么一点身份,但并不高贵出奇。 但再怎么不出奇,这人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更不该作为阮人中的一员! 萧乙辛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打饭的时候还朝他笑了笑。 萧如岩的感觉和吃了苍蝇一样。 战俘们背叛辽国,不爱辽国,他可以接受,毕竟战俘们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劳累一生都得不到什么享受,萧如岩以为用对士人的要求去要求百姓,是不合理的。 但萧乙辛一定不是,萧乙辛手脚细长,脸上没有龟裂的皮肤,他是被父母好好养大的,他头顶是辽国的庇佑,受的是辽国百姓的供养,这样的人怎么能叛国?怎么配叛国! 萧如岩接过自己的饭碗走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吃饭,和其他人一样蹲在地上,但他吃得不快,还保留着一丝贵族作风。 萧如岩听到了脚步声,有人在朝他走来,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道帅。”萧乙辛也蹲了下去。 萧如岩扯了扯嘴角:“不敢,阶下之囚,何以称帅?” 萧乙辛也从善如流:“岩兄。” 萧如岩:“……” 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岩兄。 但萧如岩不想纠正他,更不想给他叫的更亲密,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我是辽人,你是阮人,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萧乙辛笑道:“我是契丹人,可不是辽人。” 萧如岩忍了忍,忍了又忍,没忍住:“契丹人就是辽人!” 萧乙辛:“那辽国的汉人又是什么人?宋人?还是辽人?” “他们服辽国劳役,听辽国皇帝号令,自然也是辽人。”萧如岩说。 萧乙辛笑道:“可他们还是汉人,他们是辽国汉族人,也可以叫辽国人,辽是个国家,不是民族。” 这是个新奇的说法,萧如岩没有打断他,听了下去。 “我是契丹人,因为阮姐还没建国,所以我是契丹族人,还没有国人身份。”萧乙辛,“宋国也有契丹人,那他们就是宋国契丹族人。” 萧如岩思考了一下,没思考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萧乙辛:“区别大了!阮姐要建的是个百族之国!这一国不止有汉人,还有契丹人,鞑靼人,苗人壮人,人人一样,没有高低之分!” 萧如岩愣住了。 萧乙辛:“你们都以为,一个国,就应该只有单一民族,辽国的汉人是你们不得不接纳,因为杀不绝,杀不光,一旦杀了,那些汉人就要造反。” “宋人也是,宋人也恨不得把契丹人都杀光。” “所以你们永远都要争斗,永远都在抢夺,永远不会停止,除非有一方完全消失,或者人数少得完全失去威胁,只要以民族立国,那除自己以外,永远都是非我族类。” 萧乙辛:“但在阮姐那,人人都可以活下去,最后融合为一个新的民族,就和曾经的汉人一样。” “曾经的汉人是楚人、赵人、蜀人,彼此之间都有血海深仇,但最后他们都是汉人。” “仇恨是可以消弭,可以化解的,你如今还记得和汉人的仇,但你还记得曾经跟鞑靼人的仇吗?” 萧如岩如遭雷击,他是读过书的,他知道汉人的历史,但……但他想象不出来! 萧乙辛:“阮姐并不恨你们,她不恨辽人,也不恨宋人,她把你们所有人都视为将来那个百族之国的百姓,所以她才对你们这么仁慈。” 萧如岩没有反驳,阮女确实仁慈,她甚至养育着她的敌人。 平心而论,萧如岩做不到,他确实如萧乙辛说的那样,希望辽国只有契丹人,什么汉人鞑靼人都应该杀光,只有这样,辽国才安全,契丹人才能安全。 他以为这天下给她或许也不错,但他想不出来,她究竟要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他真想看看。 第503章 西凉府城(二十三) 辽夏联军并没有坚持多久,没了粮食补给,他们很快就开始有了动作,一队队斥候开始向阮军的军营探出触角,有些被抓,有些逃了回去。 但他们没能带回去多少有用的东西,枪炮就算摆在那里,他们看不到这两样东西究竟怎么运作,那就只能靠猜,炮还能猜出个大概来,毕竟这样大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攻城器,和投石机应当差不了太多。 但枪就不同了,枪上有配刀,但斥候再蠢,也不会觉得这就是一把古怪的刀,毕竟没有什么刀会像匕首,还那么短,即便枪托很长。 不过最让他们震惊的,还是战俘营,他们能看出战俘营不是阮军军营。 战俘营的纪律更松散,其实相比较而言,阮军军营反而更像监狱,更加令行禁止。 战俘营偶尔还能看到随处走动的人,军营里却没有一个人能这样。 辽夏联军只敢这么试探着收集消息,却不敢真的去打——消息收集得越多,他们反而越害怕,因为这些消息并不明确,枪究竟是什么?怎么用的?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兵器,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们又是怎么让大地震动,推动巨石阻断粮道的? 他们知道的越多,反而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知道阮军真的大军出动,向他们压来的时候,辽夏联军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们就被围住了,还是在山谷中。 他们组织过突围,但都失败了,哪怕是骑兵都没能冲破包围圈,因为阮军有炮。 即便打不中马背上的人,也能让马儿受惊。 受惊的马会忘记骑手是抚育自己长大的人,也会忘记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它只有一个念头——抛弃负重,把人甩下马背,逃跑! 只有最强大的骑手,能控制住马,强行让它冷静下来。 但这样的骑手太少见了,于是第一次突围就这么轻易失败,骑手们被摔下马背,转头逃回营地,马儿则蹿进了树林。 阮响没有领兵,辽夏联军的败局已定,她出不出去其实都没什么区别,还不如让手下的将领们锻炼一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辽夏联军又在之后的几天组织过七八次突围。 骑兵冲锋,步兵垫后,或者是步兵冲阵,骑兵压阵。 但都失败了。 只留下一地尸体,有人的,也有马的。 半个月后,辽夏联军弹尽粮绝,他们开始趁着夜色搬运外围的尸体。 郑雁飞看不下去了。 “再不把他们收服,他们吃完尸体就要吃人了。”郑雁飞脸色铁青,“他们还不投降!” 其他将领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不投降? 于是包围圈越缩越紧,最后,距离阮军士兵最近的辽兵离他只有三米远。 辽兵瘦成了皮包骨,他还紧紧抱着他的长刀,就坐在草地上,身边就是他的屎尿,他就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双眼无神,看向阮兵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生物。 阮兵看不下去了——打仗打得是生死,可那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那是在自己都生命堪忧的情况下,现在他穿着齐整,吃得不好但吃得饱,他看到就是一个濒死的同类。 一个濒死的人。 “你别喊。”阮兵趁没人在意,悄悄把自己怀里的一块干饼扔了过去。 辽兵扑了上去! 他像一只野狗,眼里只有食物!他手脚并用,连站立的,维持人类尊严的姿势都做不到了。 辽兵趴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块饼,他甚至都不去看阮兵,像是完全不担心对方偷袭自己,更不在意这块饼是不是被偷了毒,他只是拼命把饼往嘴里塞,用尽力气咬下一块就开始吞咽。 他不敢咀嚼,咀嚼要消耗时间,他怕被别人发现,害怕这块饼被抢走。 辽兵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了,他全凭本能。 但不远处的辽兵还是发现了,他们跑了过来。 阮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骷髅一般的辽兵被他的同袍打倒,被压在地上,那个辽兵还在反抗,还在挣扎,他还想保护那块饼。 那个辽兵被人用拳头揍,被人用脚踢,但他蜷缩着身体,死死抱着那块饼。 然后,阮兵看见有人举起了石头。 “住手!!”阮兵崩溃了,他不能过去,他只能大吼,“那是你们的同袍,战友,兄弟!” 辽兵们听见了声音,他们转头看向阮兵,目光带着疑惑,似乎在反问:那又如何呢? 阮兵流出泪来,他大喊:“我还有,还有饼,都有!你们都有,别杀他!” 站在他身边的阮兵劝他:“你没有那么多饼,更何况让他们陷入这样境地的人正是我们,你这么做,他们也不会谢你。” 阮兵指着他们:“这不是打仗,这不是战争!” 战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叹了出来,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两块干饼,也扔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阮兵把自己的干粮扔过去。 郑雁飞发现了。 她也知道不能再这样围下去了,士兵是人,哪怕他们的职责就是打仗杀人,但他们本质还是人,他们会有喜怒哀乐,会同情弱者,尤其是弱者没有反抗能力,没有威胁的时候。 再这样下去,当阮兵们真正看到人食人的时候,他们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正义性,军队的正义性和阮姐的正义性。 郑雁飞也快崩溃了! 为什么不投降?为什么还不投降! 难道真的要战到只剩最后一个人吗?! 她们每天对着主帐喊话,只要投降就既往不咎,只要投降,绝不会要主将的命。 可他们还是不投。 郑雁飞在崩溃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告诉副官:“让他们继续扔,让他们告诉敌兵,我们会放开一个口子,夜里他们就能走。” 堵不如疏,让辽兵逃吧,把他们带进战俘营。 剩下的主将们没了兵,就像老虎没了爪牙。 郑雁飞望向山谷,鲜血已经干涸了,尸体都消失了,山林里寂静无声。 这里是人间炼狱。 第504章 西凉府城(二十四) 天色暗了,二狗躺在地上,他的齿缝里还有一点饼渣,这让他能在这个寒冷的夜里细细回味,用舌头把齿缝里的饼渣舔出来品尝那点甜味,他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大概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但他竟然不是太害怕。 在离家之前,他是他们村里最强壮的男人,家里的日子也不差,一年到头能吃两回肉。 他还有个订了亲的玩伴,他离开前向她许诺,他一定能光宗耀祖,得到军功,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娶她。 村里人都认为他一定能得到贵人的青眼,他从小力气就大,人也机灵,这次打仗是他的机会,也是这个村子的机会。 但他现在躺在这儿。 他没办法光宗耀祖了,玩伴也等不到他回去,爹娘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们的年纪大了,也生不出第二个了,或许没几年,他们也会死。 可他竟然觉得轻松,死了以后就不会肚子饿了吧? 他真的好饿。 他还没吃过人肉,但是人肉和羊肉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可能会柴一点,肥肉不多,但那也是肉…… 他看向不远处,阮兵就坐在那看着他,他们的距离很近,阮兵随时可以拿出他们的“枪”,让他没有痛苦的陷入甜蜜的深眠,但阮兵就是不动! 二狗因此深恨这个阮兵! 这些阮兵吃得饱,这么冷的天都有暖和的棉衣穿,还有火堆取暖,他们过得这么好,却还是不愿意给他一个痛快! 二狗闭上眼睛,他在心底咒骂这个阮兵。 他希望这个阮兵也饿肚子,一辈子吃不饱,儿孙不孝,妻子在外头偷人,父母偏爱别的孩子。 更多的他就想不了了,因为他脑子里又冒出了那块饼。 真好吃啊……真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尤其他把它咽下去的时候,它似乎就化成了水,滋润了他的身心,回味起来还是甜的。 二狗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他蜷缩起来,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在人生的最后时候,他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战争,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矮小的,蹒跚的身影。 会抚摸他的脸,他的头发,会笑着把自己的饭菜分给他吃。 会哭着送他到村口。 娘啊…… “起来!别睡!”有人的声音。 二狗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睁眼,他没有怒骂的力气了。 “你不想逃吗?这本就不是你的战场!”那人的声音更大了,“你不想活下去?” 二狗好像恢复了一些力气,应该是那块饼的功劳,他挣扎着坐起来,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阮兵。 阮兵指向不远处的黑暗:“逃去那儿!逃过去!” “那里有吃的,有水喝,有粥!” 二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有粥? 他已经无法分辨这个阮兵的立场了,也无法分辨这是实话还是谎言,他看到前方有行尸走肉般的辽兵在朝那个方向艰难行走,他最后看了阮兵一眼,也跟了上去! 阮兵看着这个看起来下一刻就会死的辽兵向着生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的痛苦减轻了一些。 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只要这块大地依旧没有合为一体。 但这些敌兵的死是可以避免的。 只要他们的主帅投降,只要他们的国家认输,他们其实没从皇帝和国家上得到什么好处,没能吃饱喝足,没能有光明的前途未来,但他们却要为之付出生命,且从头到尾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她不会为了宋国拼命,她到了阮地才知道什么是幸福。 吃饱喝足或许是幸福,但并不全是——人在吃饱之后,就会产生别的欲望。 在阮地,她会不断产生新的欲望,然后不断去满足欲望,这才是幸福。 所以她愿意为了阮地拼命,因为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另一个如阮地一样的地方。 这或许很“忘恩负义”,但她很清楚,如果有一个地方和阮地一样,那么她就不会在觉得阮地是地上天国了,可能她会有一些雏鸟情怀,更亲近阮地,但那并非不可替代。 但现在只有一个阮地,所以她也只有一个归宿,她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一切去保护它! 哪怕放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可她明白这个道理,辽兵们明白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那样愚蠢又可怜,他们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欲望去维护辽国,只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辽国,他们只看过辽国的天,他们没有选择,也不知道阮地究竟是什么样。 贵族将领们驱使他们,他们就去死。 阮兵偏过了头,她对他们没有感情,他们是契丹人。 可她不想看着他们懵懂的,迷茫的走向死亡。 说到底,他们都是人啊…… 起码,在死之前,让他们选一次吧。 在拖沓的脚步中,二狗终于走到了那个阮兵指着的地方,阮兵依旧在不远处,可他们很有默契的站开了一些,中间让出了一条道,二狗看着有辽兵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火光,似乎也闻见了粥的香味。 身边的辽兵也闻见了。 他们爆发了最后的力气—— 吃的!粥!粮食! 跑!跑过去!把粥都喝光,一口也不给身边的人留!自己就能活下去了! 二狗也在跑,他以为自己在跑。 但在阮兵眼里,二狗只是走得快了一点,但其实仍然很慢。 现在二狗已经不像人了,辽兵都不像人了,他们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野狗,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这根骨头,然后吃了它! 阮兵沉默的看着他们,阮兵们不动,也不说话,甚至在有辽兵撞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侧过身,免得伤到了对方。 果然有粥! 二狗流出了口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去,他撞开身边的人,自己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他不在乎,他也不觉得痛,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他想把头埋进锅里! 有人架住了他。 “排队才能吃!”这个人很凶,身形很高大,二狗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在原地。 粥并不烫,早就煮好了,现在只是用小火温着。 二狗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但是在饿死之前,总算轮到了他。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人用竹筒当碗,用竹筒在锅里一晃,竹筒就装满了稠粥。 竹筒外面很黏,但二狗不在意,他只是盯着,长久和饥饿得盯着,直到那人把竹筒递给了他。 身后的人在看到他拿到竹筒后,把他顶出了队伍。 但二狗察觉不到,他捧着竹筒,尽量张大嘴,把粥灌了进去。 他能活了。 第505章 西凉府城(二十五) 山穷水尽了,没了粮草,没了战马,甚至没了兵,辽夏联军的统帅终于率领最后的部下出帐投降。 这些将领也没比普通士兵好上多少,精气神消磨殆尽,身上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在投降的前一刻,除主帅外,其他人全都痛哭流涕。 郑雁飞郑重的接受了主帅的投降。 他们害死了许多人,这其中包括这些主帅,也包括阮军,这是事实,事实不容矫饰。 但他们都恪守了自己的职责,辽夏联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阮军也从未滥杀无辜。 “起码是个真将军,比死在床上的那个有种。”郑雁飞嘱咐下属把这些人带去医治。 辽夏联军的主帅姓耶律,耶律修齐,她不知道他原本长什么样,反正现在已经瘦得没有人样了,他的脸上还有刀疤,投降的时候身上也穿着满是血污的甲胄,他是败了,但起码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 郑雁飞是个战争狂徒,她想当将军,那就必须盼着打仗,没有仗打,怎么有军功?怎么往上升? 但这个时候,她又不想打仗了——这世上像她一样的人很少,这些士兵,这些将军,他们或许都不想打仗,也并不想要军功,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得过一辈子。 她向往的荣耀,是他们避如蛇蝎的苦难。 郑雁飞看着属下把人送走,脑子里冒出了阮响曾对她说的话。 “你这样的人是将种,但越少越好。” 她以前不服,不明白阮姐为什么这么说她,她不怕苦,不怕死,愿意为阮姐的大业付出一切,为什么阮姐不仅不夸奖她,还要说她这样的人越少越好呢? 现在她明白了。 她这样的人多了,天下就不安稳了,对外战争打完了之后呢?那就只能自相残杀了。 这世上有很多将军,很多将领,但他们的目标大多是得到赏赐和官位,所以哪怕没有仗打也无所谓,他们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快活一辈子。 但她这样的人不行,她这样的人,打仗只是为了打仗,战争塑造她们,成就她们,最后她们只是为战争而活,为了打仗而去打仗,为了战争去推动战争。 越不沉迷享乐,反而越恐怖,因为她的人生价值就寄托在战争上。 郑雁飞这个对政治极其不敏感的人,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皇帝们总是更忌惮不耽于享乐,枕戈待旦的将领——因为皇帝们无从分辨此人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实现自我去推动本可以不打的仗。 而每一场仗,都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无数血泪的抛洒。 她突然悟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转头朝阮响所在的方向看去。 或许……这就是阮姐愿意退居幕后,让她当主帅的原因,道理说是说不通的,只有让她自己去看,自己去领悟。 她有点感动,她以为阮姐看不到她,但实际上阮姐竟然堪称宠爱的教导着她! 下属突然说:“副官,你笑得好怪,有点可怕。” 郑雁飞摸了把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下属点头:“特别可怕。” 郑雁飞挥挥手:“快去忙吧!” 辽夏联军的将领有些没有熬过去,打仗的时候没死,投降后反而死了,有些倒是活了下来,但不肯再吃肉,阮响也见到了耶律修齐。 他已经能走动了,但仍然很瘦,精神萎靡,哪怕见到了阮响,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是个被教养得很好的大族子弟,眼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悲伤,他在见到阮响后的第一句话是:“倘若我们不投降,你会一条命都不留吗?” 阮响轻轻点头:“会。” 耶律修齐了然了,他像是了结了所有心愿,放下了沉重的担子,他闭上眼,引颈就戮一般地说:“放过他们,我去死。” 他惨然道:“我军中也有人信你,信你是德威菩萨下凡,可你心硬如铁,不似菩萨,倒像夜叉。” 阮响:“是你不肯投降。” “因为你的野心不止于此!”耶律修齐突然怒道,“你要西夏,你要宋地,你侵吞了我大辽两城,你的野心无穷无尽!” 阮响没想到自己在此人眼里竟然这么可恶,她盯着这个人的脸——耶律修齐长得一般,勉强可称一声端正,看着格外普通,她有些惊喜:“你说这是野心?” 没人觉得她想要一统天下是野心。 她的下属,她的能臣,她们都认为她想要一统天下是因为她有一颗菩萨心肠,她要拯救天下人。 耶律修齐:“如今这样最好,各为其主,各国虽有摩擦,但并非没有交往,大辽灭不了宋,宋也灭不了辽。” “但你为了一己之私,搅弄天下风云,你是天底下最可恶的疯子!” “我刚来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要一统天下。”阮响坐到椅子上,她难得和人剖析自己,尤其这还是个敌人,可恰恰又是敌人才最让她放心,“最开始,我只是觉得麻烦,做任何事似乎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宋辽,你们都让我觉得麻烦。” 阮响回忆了一下,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统一天下的野心呢? 大概是她拿下钱阳县的时候吧。 “我发现,我可以把治下城镇,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这是她曾经做不到的,废土的秩序已经确立了,她的基地再大,那也只是一个基地,资源极其有限,过往的一切塑造了基地平民的性格——争夺,抢掠,抗争,她正是因此而诞生。 但她厌恶那种秩序,可她改变不了他们,因为人的底层逻辑来自于生存环境。 就像一个现代人无法改变原始人随地大小便一样。 她改变不了废土的环境。 即便她当了基地的统治者,仍旧无法满足,与其说她是统治者,不如说她只是一个代管人,她的意志无法贯彻下去,平民们只会相信他们的生存经验。 但这里不一样,百姓是懵懂的,是可以再塑造的,她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可以让他们不陷入彼此争夺,她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理想国! 这种感觉太迷人了,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大同社会的构想,但她知道自己在废土实现不了,所以当她察觉到,她在这里可以实现的时候,她就克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她找到了新的人生价值,而她有可能去实现它! 所以她行动了,她并不为此愧疚和煎熬。 她知道会死人,她也知道会有许多人恨她,但她可以接受。 她也不在意后人会如何评价她的功过。 她还记得基地前一任统治者死之前对她说:“我把你养成了一个怪物,你无亲无友,没有牵挂,没有感情,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你的真面目,以为你是个好人,等你被拆穿的那一天,你会比我更惨!” 阮响觉得他说的对,这个亲手把她养大,给她装上机械臂,让她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敌人,或许才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不过,她不会让人拆穿她。 她确实在做好事不是吗?她也确实爱着她治下的每一个人。 她们都是她的“作品”,是她实现自我价值路上最美的成果。 就算她死了,她的意志也会传下去,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吗? 所以她从不内耗,从不怀疑自己,每当她看到郑雁飞这样的人,她就会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她细心的呵护她们,为她们保驾护航,让她们在困难中成长,她这么深刻的爱着她们,她们则回馈了她更深的爱和忠诚。 耶律修齐恐惧的看着她。 阮响笑着说:“你说的或许不错,我是个疯子,但我却能让更多人受益。”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我说了都不算。”阮响的话就像针一样扎过去,“当辽国的百姓在我的统治下过上能吃饱喝足的好日子时,他们会评判好坏,而我有这个自信,能让他们忘记他们曾经有个契丹皇帝。” 耶律修齐绝望地说:“你想让我怎么死?” 他听了这些话,一定不能活了。 阮响却奇怪道:“为什么要你死?你应该活着,亲眼看看我要建立的国家,亲耳听听百姓怎样评价你我,到时候,你还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耶律修齐不说话了。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甚至未曾听说。 她最大的欲望,竟然是建立一个闻所未闻的,古籍里的国家——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支持她,为她的狂想付出一切,甚至认为她的举动并非出自她的欲望,而是她本就无私。 这一瞬间,他都有些动摇了。 她有个伟大的理想,伟大到脱离了私欲的范畴,哪怕她自己承认这是出于她的野心和欲望。 但这个理想过于伟大,以至于他都觉得,或许她是真的大公无私。 耶律修齐干巴地说:“这天下,恐怕无人能懂你。” 阮响笑道:“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别人懂她,她早就过了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的年纪。 给她力量的,是她自己的意志和欲望。 第506章 西凉府城(二十六) 西凉府尽入阮响之手,方圆百里内再没有能和阮军掰手腕的存在。 西夏皇室终于绝望了——辽人救不了他们!西夏军队的主力已经失去大半! 阮响看着战战兢兢地使者,接过了西夏皇室送来的投降书。 他们愿意赔偿阮军在这场战争里损失的财物,阮军士兵死一个,他们就赔一笔钱,也愿意从此年年朝贡,奉阮地为主。 原话是:“愿奉女君为姊,从弟事,不改也。” 阮响将投降书递给了身旁的副官,她对使者说:“你回去吧,这不够。” 使者浑身颤抖,但强撑着说:“女君若有所请,但说无妨。” “我要西夏。”阮响平静地说,“全部。” 使者抖得更厉害了,他应该厉声呵斥她,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维持皇室的尊严,可他做不到,他到底还是怕死,只能怯怯道:“我们陛下……” “我要西夏除国。”阮响说,“西夏本就不该是一个国,它养不活自己。” 使者抖啊抖,抖得声音都颤了:“女君三思……” 阮响:“回去告诉你的皇帝,只要他肯除国,我能保他一生衣食无忧,倘若不肯,来日我攻入都城,别人我可以放过,他不行。” 使者缩着脖子,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他不敢反抗,也担心这话带回去,陛下会先把他砍了解气。 于是使者眼睛一转,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他装晕了。 阮响只能叫人来把他带下去养病,至于要养多久,就得看他多久想“好”了。 “留他在这儿休养。”阮响招来自己的将领们,“明日点兵,攻克宣化。” 将领们高声应是。 半个西凉府烧成了废墟,但新的秩序很快建立了起来,长久在阮地经营的商人们因为这场仗,可以不再交关税的进入西夏,少了许多盘剥——他们意识到,西夏现在很穷,但只要并入阮地,依旧是一块肥肉,谁先占住位子,谁就能先吃到最大的那块肉。 所以商人们竟然做起了亏本买卖。 他们自费在城内清理废墟,划定集市的方位,如今西凉府百废待兴,最值钱的是粮食,所以他们竟然还是平价买粮,而不是涨价,路上是要花费的,平价卖粮就等于是亏损了。 但他们不在乎。 城内的百姓也很快恢复了生活和生产,城外已经有了工厂的雏形,做肉类加工和羊毛加工,百姓很容易就能找到活干,商人也在招徕当地人充当他们和西夏百姓之间的桥梁。 虽然扫盲老师暂时还没有到岗,但已经有聪明的西夏人自学了汉话,甚至简单的汉字。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西夏百姓已经不再惶恐不安。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们可知清丰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再没有饿死的,就是乡下最穷的人家,没了青壮,官府也管他们吃喝,冬天还有免费的蜂窝煤领,就是死了,官府也管收尸,什么挫骨扬灰?就没这么回事!尘归尘土归土,人都死了,死后穿再好的寿衣有什么用?” 商人们乐意宣讲阮地的好日子,一分好都要夸大成十分,更何况比起西夏,阮地还真有十分好。 “你家娃子会识数了?好啊!要是在阮地,你家娃子是有大好前程的,别说找个活,就是吏目都考得,哦,你家这是个女娃?那更好了!考吏都要容易些,为啥?女人少嘛!男女是分开考的,定额却是一样多,女人少一些,考上的可能就大一些,这个道理你懂得吧?” “我家?哈哈哈哈,我是不管几个娃子将来要干啥,如今多读读书,总有他们的好处。” “要经商可以,我这个当爹的总能给他们留给家产,要考吏也行,不过啊,我倒是盼着他们读书好,将来能考大学,去做个技术人才,那才是一辈子啥也不愁。” 西夏百姓不太姓,不过他们很喜欢阮地的商人。 梅娘就很喜欢。 她找到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家虽然烧没了,但是可以搬进邻居家——邻居家不知道是被烧死了,还是跑出去没有再回来,他们冒领了屋子,其他邻居也为他们掩饰,所以他们一家不必在城外挖窝坑。 “他们还收野菜!可惜这个时节没什么野菜了,不然我早早出去,还能挣一些,起码今冬的柴钱是有了。”梅娘坐在灶台旁,她搓着苞谷棒,这是阮地运来的好东西,扛饿,量大,便宜,她们一家吃了好几日的苞谷粥,都觉得不差。 丈夫也不再像之前那么愁眉苦脸,反而神采奕奕,他原本只是个跑腿的,每日推着自己的木板车出去,看有没有人让他运些东西,或是搬家出城,收入不仅低,而且不稳定。 哪怕日日混在外面,家里每到冬天还是要勒紧裤腰带。 但阮地商人来了以后,他日子就好过了许多,他因为走街串巷,所以人有几分机灵,知道凑到商人旁边去,跟着他们学一些汉话,商人看他老实又机灵,就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们干。 他要干的事也不复杂,商人需要当地人来干活,但苦于语言不是很通,本地也没什么议语人,所以就让他来组织当地人,甄别这些人是否可用,如果不可用,也得他来把人“劝”走。 总之,得罪人的事都是他在干。 但丈夫不觉得苦!他人生头一次觉得这么快活! 他不再担心今日回家没钱给家用怎么办,也不再担心养不活孩子,甚至还升起了野心,想换一套更好的房子——商人嘴里的砖瓦房。 “怕什么,大郎也大了,听说明年咱们这儿也会建学校,到时候把大郎送过去,以后干什么,看他的造化吧,总归不会比咱们以前更坏。”丈夫眉开眼笑。 梅娘也笑,她说:“我早就想好了!我不去纺织厂,那里累!我去成衣厂做裁剪,每日都能回家。” 她不织布也不缝补,只裁剪,虽然也累,但不必从早忙到晚。 “正好叫小叔子他们从乡下过来。”丈夫小声说,“如今西凉府里没多少人,他们来得早,阮人还不大管,等晚一些,恐怕轻易就落不了户了。” 梅娘忙说:“对对对!金月怀了孩子,还是在城里养胎好。” 夫妻俩对视一眼,梅娘笑骂:“说什么阮人?咱们如今不就是阮人了?” 丈夫恍然大悟:“对对对!” “说不准咱们还有机会去清丰见见世面呢!” 第507章 清丰老家(一) “到底还是老家好。”钱二妹喝了口薄荷饮子,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往年猴一般的姑娘,如今虽然照旧矮瘦,面容不甚姣好,但总归吃饱了饭,脸上有了血色,腰也渐渐直了,哪怕算不上美,但也绝不丑了,她靠在椅子上,双腿耷拉着,笑着看寡母从屋外进来。 这屋子早已换了一副天地,她家原本是茅草屋,如今已经是砖瓦房,镇上开了烧砖厂,她们离得近,砖钱就便宜,民间的施工队也不少,人力花的钱就不算多。 钱二妹觉得,如今的日子已经算是神仙日子,想要更多就是贪心了。 寡母提着一条鱼进来:“你三叔公送的鱼!真肥!他家的鱼塘这两年是挣了大钱的,听说要去县城里买房,把两个小的送去读书呢。” 钱二妹:“我是说,怎么县城里集市上多了许多鱼。” 她如今除了春耕秋收在家,别的时候都待在清丰县里,钱二妹自幼吃得苦,为了多挣钱建砖瓦房,便和寡母商量以后去了县城,她扫盲班上得不行,但总归识得几个字,在城里打扫客栈。 到清丰县游玩的人不少,如今路引不宽松,但也审得不像以前那么严,街道办就能出。 于是清丰县的客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也需要人洒扫,这些客栈东家脑子灵,学着工厂的规矩也给清洁员计件,底薪一个月两百,这是清丰县的最低月薪,收拾一间屋子得五块。 钱二妹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客栈包吃住,她挣得钱几乎全都攒了下来。 新家的家具都是花的这笔钱。 寡母把鱼放到缸里养着,这鱼刚捞起来,肚子里还有泥沙,得让它吐几天沙,否则怎么做都有泥腥味,难以下咽,以前便也罢了,如今日子好过了,嘴似乎也叼了。 “上回和你说的事,你想了没有?”寡母有些发愁,“媒婆来了几回,我怕再不相看,媒婆下回就不来了。” 钱二妹抠了抠脸,她倒是不害臊——如今客栈隔音好,许多夫妻出行的客人退房后,糟乱的床铺都是她去收拾,要害臊,早不知道害臊多少回了,她轻咳了一声:“那人家是看中我这个人吗?还不是看中我的钱,我怕嫁过去,钱都是他家的了,我又不在你身边,家里的活你干得完?” 这个道理寡母也明白,所以她一直没催婚,甚至打发走了媒婆好几次。 但她也担心:“你一直不成婚,要是我死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老了干不动了,也没儿女伺候你。” “这也不是以前了,没那么多没家没口的穷小子入赘。”寡母摇摇头,“以前这样的小子多,耐着性子选,总能选到还不错的,如今呢?抬眼一看,都是好吃懒做的废物,自己爹娘都忍不得他。” 寡母担心的太多了,怕女儿孤独,怕女儿老无所依,怕女儿所托非人,但她也想不到好办法,眼看着钱二妹一年大过一年,便也越发心慌。 “我倒是有个想法。”钱二妹站起来,拉住寡母的手,将人拉到房里去。 “听说从西夏那边送来了一批战俘。”钱二妹,“都是党项人。” 寡母立刻摇头:“那不行!不是汉人,谁知道他什么心?还不一定会汉话,总不能找个哑巴男人回来吧?还是当兵的,谁知道杀没杀过人?不行不行。” 钱二妹:“娘,你听我说,他是党项人,那就更好!村里人都防备他,咱俩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他但凡有一点惜命,就不敢干坏事,更何况西夏那边多少年没打仗了,要找个手里有人命的还难呢,他也不敢嫌弃我丑。” 寡妇立刻不干了:“你哪儿丑了!以前,以前是吃的不好!如今哪个敢说你丑?” 钱二妹很感动,她的不丑只能和日日耕种的农妇比,但在城里,依旧是丑女,但在娘眼里,她就是天仙,天仙都比不过。 “更何况是入赘我家,叔公们也没话说。” 如果她要嫁给异族人,长辈们定有话说。 但找个异族人入赘,长辈们就没话了,毕竟这等于村里多了个钱家的劳动力,在村里腰杆也就更硬。 虽说这个村子的钱姓族人已经不多了,但老人嘛,难免还是有老观念——自家人越多越好,无论是生出来的,还是嫁进来,入赘进来的。 寡母有些被说服了,但还是不怎么安心:“那可是战俘,还能放出来?” 钱二妹轻声说:“我听东家说,那些新兵,倘若没犯事,又不想回老家,关些日子,做些活,上完扫盲班,也能拿个身份凭证。” “这倒也行。”寡母安心了,“也不能找个太壮的,咱家两个女人,他就算跑不掉,出了事咱俩没了也就没了,再重来不得。” “娘……我想了,待在村里还是不好,各家离得太远,你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也下不了地。”钱二妹,“我想着,就学着三叔公家,把耕地退了,换成适合挖鱼塘的地,我也攒了些钱,在城里租个屋子,你搬过去。” “就是养不了鱼,还能种藕,如今藕粉也不便宜,能挣一些。”钱二妹说。 寡母瞪她一眼:“那你还不是要在村里?有什么两样?” 钱二妹:“叫我男人看鱼塘,我在城里干活,我闲了就回来帮忙,造娃!” 寡母瞪大眼睛,伸手去拍她:“你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说了!” 钱二妹嬉笑道:“这样两边分开出不了事,过些年月,看清了人再说,要是个好人,咱们就搬回来,不是好人,那就叫他走,叔公们还在呢,不怕他赖着不走,到时候估计也有娃了,就是没男人也没啥。” “真是……不晓得在外头都学了啥。”寡母嘴里抱怨,心里却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叫她和年轻力壮的女婿住一块,她也心慌,唯恐对方脾气大,半夜里把她掐死了,她求救都发不出声。 寡母端起当娘的架子:“我可告诉你,就是要挑人,也要好好挑,可不能跟这个好,跟那个也好,晓不晓得?” 钱二妹点头:“我又不傻。” 寡母又小声说:“还有,看男人行不行,不是非要那什么。” “娘跟你说……” 第508章 清丰老家(二) 窗外阳光正好,谢长安打了个哈欠,他尚且有些迷糊,好在一旁的学生看他醒来,立刻将茶杯端到了他的手边,谢长安轻抿了一口,语气疲惫地问道:“战俘都安置好了?” 学生:“好了,好在城外还有空地,只是住得勉强了些。” 谢长安问:“县长怎么说?” “县长说,等过些日子,给他们找了活干,再叫老师你去给他们上课。”学生笑了笑,颇有些殷勤讨好,他跟随谢长安的时间并不长,拜到谢长安门下的时候,谢长安已经颇有名声,带出的学生个个都能身居要职。 不过谢长安和学生的关系并不亲近,仿佛一旦从他身边离开,两人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 学生们也不会当老师,再带新的学生出来。 没了宗族,师徒关系就是除姻亲外唯一能资源共享的途径。 可谢长安与众不同,他不和任何离开的学生有联系,但对自己所教导的学生又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学识都教给对方,并且他不看门第,不看性别,不看年龄,只要是他觉得适合的人才,他都愿意带。 这让学生的父母有些忧心——他们看中的就是谢长安的人脉,如果这人脉不能为他们所用,那把孩子送过去也没什么确定的好处,毕竟有名望的老师不止谢长安一个,他们还有可挑选的余地,毕竟儿子的成绩很好。 最后让他们打消疑虑,肯把儿子送过来的原因,则是除谢长安外,那些在阮姐统治阮地后出头的“名师”们,都以不同的原因被送进了牢狱。 阮地颇有些家资的父母们很快明白了过来。 阮姐不喜欢这种资源共享和人身依附关系。 谢长安立刻就成了父母们眼中的香饽饽,能摸清阮姐的想法,这么多年从不行差踏错,就连他的学生也延续了这个习惯,这就太可贵了,学识充足的老师不少,但能及时看清风向的可不多。 这个学生的父母便不再犹豫,想尽办法把儿子送到了清丰县读书,又想尽办法让亲友将儿子带到了谢长安面前,果不其然,谢长安接受了这个新学生。 谢长安看了眼学生,他点点头,站起来后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这个学生比他都高。 “趁这个机会,你也多学学。”谢长安暗示道,“脚踏实地,才能走得长远。” 他确实喜欢这个学生,不仅聪明,而且有行动力,像他这样出身的孩子,大多缺少向上的野心,但偏偏这个学生野心昭昭,这让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过,这学生的父母却不止野心勃勃,还愚蠢。 有这样的孩子,反倒应该从小教他仁人君子的学问,让他在保持野心的时候,明白行事的底线在哪里,弱小怯懦的孩子才应该让他学得更强势,否则强者更强,弱者越弱,都不会有太大成就。 谢长安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狠毒而又聪明,能不择手段的为自己,为家族夺取好处,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自然,他们也很会掩饰,很会自我洗脑,用光鲜的言语去遮掩这种野兽般的行径,但最终他们还是会暴露出来。 而这样的父母,只会养育出可悲的孩子。 要么变成追逐权力的野兽,要么懦弱到连离开父母都做不到。 他惜才,想把他带到正道上来。 谢长安也越来越发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狭隘无知,对权力的野心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因为野心没有尽头,一个目标完成了,就会有下一个目标,可他是当不了皇帝的,也替代不了阮响。 如今的他有了新的野心,可以用一生去完成的目标。 所以他才只看才干本事,不看出身的收学生。 学生应了一声,又说:“那些党项人多数都学了一些汉话,管教起来倒是不难,只是县长说,战俘里的新兵和老兵不能待在一块,那些新兵里倘若有不肯回去的,干完了活,还完了他们的路费和住宿伙食,还能给他们发身份凭证,让他们留下来。” “老师……”学生忍不住说,“那到底是党项人,还都是男人。” 谢长安明白他的意思,他解释道:“你以为他们会有几个留下来呢?” 学生:“他们看到了咱们这儿的好处,自然不会想走。” 谢长安看了他一眼:“什么好处?” 学生感觉谢长安似乎有些不满,但硬着头皮说:“总归饿不死,能找着活干,就是享乐也比他们老家多。” “愚蠢!”谢长安,“你看党项人是非我族类,难道党项人看我们不是吗?” “他们在西夏也有家人,换做是你,你肯为了这些好处,抛弃父母亲人么?” 学生忙说:“当然不!” 谢长安:“必须要有党项人留下来,哪怕是做个样子,都要让他们留下来,要让他们看到阮姐的决心,咱们的决心,你明白吗?” “这是要给天下人看的,别管他是男人女人,他哪怕是头猪!只要他没有危害,又是党项来的,他肯留下来,咱们都得留。” “更何况,在你心里,平民百姓都是如此不堪吗?为了自己的享受,就可以抛弃亲人孩子,连一丝犹豫都不会有吗?”谢长安叹了口气。 学生被说得格外委屈——他觉得天下人都只是没有机会改变命运,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抛弃过去的一切,是谢长安天真,怎么能是他愚蠢呢? 但当着谢长安的面,他只能认错:“老师说的是,是学生目光短浅。” 谢长安:“这件事,你去跟吧,我会给县长写报告,到时候你和你的师姐一起去,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多向你师姐学学。”谢长安叹了口气,“我以前嫌她过于刚直,如今倒觉得,刚直倒也还好,起码不会误入歧途,否则等撞了南墙才是悔之晚矣。” 学生脸色猛然一白:“老师……” 谢长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你们二人倘若能彼此取长补短,我也就安心了!”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 “等你回来,倘若没有长进,再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第509章 清丰老家(三) 读书声声声入耳,小贩冲掌心呵了一口气,他搓搓手,望眼欲穿地看着营门口。 “这读书声……”小贩感慨道,“可真难听啊!” 同行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笑呵呵地啃着饭团:“是难听了点,不是喊杀声就好。” 这群党项新兵,如今已经开始上课了,他们的作息很固定,早上六点起来洗漱,而后干活,他们的活计不重,但也绝不轻松,因为不能接触利器,所以最近附近的棉花和羊毛都运到这儿,让他们清理羊毛和纺线。 一日之计在于晨,于是他们整个早晨都不会休息。 等中午吃了饭,小憩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上课了。 战俘营没有灯,下午上了课,天一黑就要睡,只可惜这些新兵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又不是汉人,读书识字速度实在过慢,念个书,念出来音不是音,调不成调,摊贩们下午都不肯过来,觉得折磨耳朵。 同行问小贩:“你卖的什么?咱俩可别撞上了。” 小贩:“酥糖!俺一个村做了两月,就等今天!” 战俘营也是要采购的,粮食这种大宗货,他们这些小贩够不上,也没那么多,更何况官府也有官营粮,但一些小东西,零嘴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官府发的经营许可,战俘营就能采购。 战俘营给钱也很大方,要的量大,只要干净就行,对味道没有过高的要求,且从没有克扣和拖延结款的时候,是小贩们眼中世上最好的主顾。 “那可好,我卖的蘑菇干,我村里发蘑菇的多,都攒下来了。”同行乐呵呵地说,“今天担些来,看他们要不要。” 小贩:“这些党项人,可真是有口福,这些东西在俺那,寻常人家平日里吃不起哩。” 同行打听的消息多一些,解释道:“你以为战俘个个吃得起呀?你是不晓得,在战俘营里干活,完成了每天固定的任务,多出来的才能换做兑换券,拿这些兑换券才能在小卖部里换咱们卖的这些东西。” “否则一天天,这些党项人得吃走多少钱?” 小贩舒服多了:“俺就说,咋能叫他们这么舒坦!” “过些日子,那边要建屋子,他们还得去挖地基。”同行从藤筐里拿出水囊,又掏出两个杯子,给小贩倒了一杯水递去,“听说是要在外头建新区,以后工厂都搬到这边来。” “那离城也太远了。”小贩有些发愁,“我得多跑一个地。” 同行:“工厂外头也得建平房,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买一间,做落地买卖,不想到处跑了,就卖些干货,大富大贵估计不成,养家糊口估计不是难事。” “这些党项人,哪里是当战俘,简直是享福来了。”小贩喝了口水,也掏出自己带的干饼吃了起来,他带的干饼有馅,这个天也不容易坏,外头看着干巴巴的,里头填了韭菜和豆腐,放了些油,又裹得严实,吃起来油润有滋味,还带着些余温,“一天天啥也不用愁,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还能换些零嘴,到底是咱们阮姐心善!” “就是不晓得阮姐在西夏咋样了,那西夏还不投降?”小贩激动起来,“真是不知好歹!好日子给他们过,他们还翘起来了!” 小贩:“俺村里,一听说阮姐过来了,村长都连夜杀鸡庆祝哩!” 同行哈哈大笑:“那你们村日子好过,还有鸡杀,我村里听说阮姐要来,都等着阮姐给发粮。” “也就村长家多养了几只鸡。”小贩想了想,“村长也不容易,以前在俺们村,那就是皇帝!可有钱,待俺们也不错,那几年闹蝗虫,村长把家里的存粮都分给了俺们,来年和咱们一块卖地给城里的大户,家里也就剩几只鸡了。” “阮姐来了,俺们都作证,村长从不肯欺负俺们,就还叫他当村长。” 同行羡慕道:“那你运气好,不像我老家,村长就是地主,趁着那些年的灾,村里大半人家都成了他家佃户,不过也没啥,阮姐一来,他就被抓了,宗亲都被带走,也不晓得如今他们那一大家子在哪儿。” 两人聊得火热,其他小贩也挤过来凑热闹。 然而营门一开,小贩们立刻冲过去。 不过到底是有经验,小贩们并不着急,而是先等战俘营里的管事出来,搭好了桌椅,又排队去领木牌,把自己带来的样品准备好——一旦选定,这些样品都是要先封存的,等大货运过来,对比样品,差的太多不仅不会给钱,还要没收小贩们的保证金。 小贩们倒没有怨言,毕竟这对大部分小贩来说更公平。 不然大商贩总能找到更好的样品,最后以次充好,明明品质不如他们的货,却能靠出众的样品挣个盆满钵满。 “酥糖?”管事抬头看了眼小贩,“我们这不收。” 小贩呆了,这可是整个村两月的成果!他忙说:“那我再要少点!” “不是嫌贵。”管事叹气,“真不收,你要是货多,可以去城北的官营厂子问问,要过年了,那边应该会收,我们这边不要。” 小贩还想再求一求,管事立刻说:“你现在不去,只能等明天了,倘若有卖酥糖的赶在你前头,那你两边都落不成!” 于是小贩不再纠缠,放下木牌,担着自己的酥糖健步如飞。 同行排在他后头,在验过样品后,让他给了五百块的保证金,管事就给他批了条子:“不能差太多,否则你拿着条子来,咱们这边也不认,这五百也就没了,晓得不?” 同行喜笑颜开:“晓得晓得!都是乡亲们发的,平日照料得精心着呢,大货只有比这好的,绝没有比这差。” “那就成,去吧,下一个过来!” 忙到快天黑,战俘们都从帐篷教室里出来了,小贩们还剩下几个。 “没收酥糖,我听管教说的。” 战俘们远远看过去。 “怎么不收酥糖?” “我好不容易攒了些券。” “是念券吧?” “好像是,差不多!” “没酥糖,那有麦芽糖吗?” “糖棍总得有吧?” 第510章 清丰老家(四) 战俘营并非是一片净土,管教们虽说很少处罚党项新兵,但这些战俘内部却有争斗。 最常见的就是干活时欺负别的战俘,对方多干,自己少干,把对方的劳动成果抢过来,或是叫对方主动上贡。 别的地方也多,食堂有肉的时候,抢别人的肉吃。 到了能去小卖部的日子,又抢别人的兑换券。 管教们每日都忙得焦头烂额——战俘们虽说不敢明目张胆的斗殴和群体欺负单人,但管教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盯着他们,总有错眼的时候,背着管教,他们总能威胁其他人,强势的互相抱团,弱势的要么依附过去当狗腿子,要么就被欺负。 哪怕时常敲打,甚至送了几个去挖矿都没能完全遏制住。 “都站这么近干什么!”管教怒叱,“都给我分开点!” 拿着木牌和券的战俘们只能依言分开一些,但分开的时候又有摩擦,互相推搡。 “都是贱皮子!”管教更气了,“全是党项人!你们全是党项人!这还要欺负别人!都该送去挖矿!挖矿!!!” 管教喉咙都快喊破了,战俘们老实站着,但都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们也知道战俘营的底线在哪里,只要不殴打别人,就不会被抓出去挖矿,管教嘴上说得再厉害,实际上还是得按规矩做事。 至于抢夺他人财物?只要双方都不承认不就好了? 抱团的人够多,被欺负的人就不敢开口,否则送走了一个,接下来可还有一堆。 “墨娘,我的兑换券给你。”瘦弱的战俘戳了戳前面的墨娘,“都给你,我留一张就行。” 墨娘是个高瘦男人,为人寡言少语,在战俘营里并不冒尖,也不抱团,平素独来独往,不欺负别人,但也少被别人欺负,这得益于他汉话很好,他娘是汉人,识字也快,和老师管教都说得上话。 “我不用。”墨娘说,“我自己的够用。” 瘦弱战俘苦着脸,他宁肯把兑换券上贡给墨娘,也不想上贡给欺负他的人,墨娘说不定会保护他,但欺负他的人只会对他更狠。 想着想着,瘦弱战俘就红了眼眶,忍不住吸鼻子。 他悲从中来,怎么也没想到,汉人还没欺负他,他先被同族给欺负了。 “行了。”墨娘有些不耐烦,在背后将手掌打开,“给我吧,哭什么哭?” 瘦弱战俘激动得发抖,立刻把兑换券都塞了过去,仅给自己留了一张。 这些有兑换券的战俘们,挨个被放出内营,一批放出去十个。 内营关押战俘,外营则是管教们休息活动的场所,管教们也能在小卖部花销,直接用钱就行了,只有战俘们需要兑换券。 管教们也不是没想过去解决抢夺兑换券这种事,他们增加了木牌,每人有多少兑换券都要记在木牌上,有木牌才能出来。 但收效甚微,这只能让没有兑换券的战俘出不了内营,可要是欺压者和被欺压者都有木牌,出了内营,还不是能“要”来?就算管教们看管的严,当时要不到,兑换了东西以后,回到内营直接上贡东西就行。 他们可没有条件提供一人一间的牢房,都是六七个人住一间。 管教们心力交瘁,过来之前都觉得战俘营总不能比犯人难管,实际上犯人都算乖的了,毕竟党项话他们听不懂啊!哪怕强硬的要求战俘们平日都说汉话,可人家不会说有什么办法? 有不少管教发誓这辈子宁愿待在监狱,也不肯再进战俘营了。 “行了,出去吧。”顶着大眼袋的管教看了眼墨娘的木牌,干脆的放人出去。 跟在墨娘身后的瘦弱战俘也递出自己的木牌,管教:“兑换券呢?我看看。” 管教早就知道战俘营里哪些人常被欺负了。 瘦弱战俘又快哭了。 “哎!”管教恨铁不成钢,“反抗啊!你倒是反抗啊!” 瘦弱战俘艰难地冲他笑。 他还听不太懂管教的话。 管教无力的挥了挥手。 墨娘走进了小卖部,他并不拘束,反而仔细挑选起自己要的东西了——袜子得多买几双,鞋垫也是,吃的得买能久放的,羊肉干最好,糖块买上一袋,能驱虫的香囊要一个。 这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兑换券。 战俘营的小卖部东西都贵,哪怕每天都卖力干活,也买不到多少东西。 不过墨娘并不抱怨,毕竟每天就干一早上的活,还包吃包住,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其实都算白赚的,要是在老家,只是早上干活,恐怕一天两顿饭都吃不起。 瘦弱战俘那一张兑换券,只能换到一根糖棍,他换了糖棍当场一口吃光,糖进了肚子,他才满足的长舒一口气,脸上甚至有了笑模样,跟在墨娘身后,就像小鸡仔跟着母鸡。 进内营的时候,管教看两人的样子,似乎有些欣慰,他对墨娘说:“是嘛,都是党项人,彼此能照顾一下最好。” 墨娘对管教并不冷漠,他笑了笑:“大人说得是。” 管教:“你们那个帐篷事最少!我看你也是个立得住的,看见不平事就管一管,实在不行我们过来处置,被欺负的不肯告状,这叫什么事!” 墨娘也跟着叹气——他一点都不想管,只想安安稳稳的回老家去,他娘老子还在那边呢。 但管教们显然一直对他寄予厚望,恐怕就是因为他不想管,倘若他表现的积极一些,管教们反而要防备他了。 “是,我以后多看着些。”墨娘很听劝地说,“都是同族,我尽量劝一劝。” 管教也知道墨娘一个人,力量是很有限的,但又担心自己给他撑腰,反而叫事情变得更麻烦,只能叹口气:“你们以前当兵,军营的规矩不好,这都是以前留下来的麻烦!” 墨娘只能点头。 但他不明白管教为什么要关心弱者被欺负,别说战俘营,军营之中更恶劣的事数不胜数。 党项人自己的将军都不管,汉人管什么呢? 难道个个都是菩萨心肠? 第511章 清丰老家(五) 阮人到底如何,墨娘在被押送到清丰之前从未想过,他是深山里的乡民,活到二十多岁,只看过那一小方天地,他对西夏本身都没什么认识,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活着。 自幼干活,到了岁数就成婚,朝廷征兵就走,自己的主意?那是从未有过的。 除他以外,老家人人都如此,他的妻子在婚前有真心相爱的同村男儿,但婚后她似乎就把人忘了,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给一家老小做饭,背着孩子下地,就像当地所有“妻子”一样,他甚至都有些迷糊了,不知道妻子是不是曾经真的另有所爱。 墨娘以为人人都是如此,什么身份就做什么样的事,什么年纪就做什么样的事。 他是在被押送的路上发现了阮人的不同,因着他汉话好,阮兵便会让他传达他们的意思给战俘,墨娘便也因此能和阮兵说上几句话。 那阮兵也是二十出头,但还没有成婚。 “我不太想成婚,或许这个想法以后会变,不过现在我是不想的。”那阮兵脾气很好,看着彬彬有礼,不像个士兵,倒像个书生,说话也很有条理,即便对着战俘也没有盛气凌人,“我家里比较复杂,兄弟多,爹娘不是很公道,虽说子不言父母过,不过心里清楚就成。” “娶了妻,成了家,我便也得掺和进去,我一个人受气也就罢了,倘若妻子也牵扯进来,日子久了,她心中不忿,同我离婚怎么办?这不就是两下受难吗?” “或许等我换了驻地,离家远了,又置办了房子,才会考虑成婚的事。” 阮兵认真道:“我是不肯有那么多孩子的,也要找个不肯多生的妻子。” 墨娘觉得神异——父母俱在,这个阮兵竟然敢自己拿主意,甚至还想自己决定和什么样的女子成婚?没人责怪他?父母都不管吗?而且子不言父之过,他竟然直白的说自己父母不公。 “管,也管。”阮兵笑着说,“不过听不听就是我的事了,俗话说了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现在是成人,不是孩子了,又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父母的话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总不能爹娘跑过来捶我吧?” 他也问过别的阮兵,这个阮兵忧愁的是另外的事。 “我?我已经成婚了,不过我是这几年都不会要孩子,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生孩子要耽误多少功夫?就是生下来丢给我男人去带,我也还要十月怀胎,还得坐月子,但我是很喜欢孩子的,等从前线退下去了就多生几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漂亮的退到后方去,就怕让我退役,我可不想离开军营。” 阮兵们个个念头都不同,有想晚婚的,有早就想成婚但找不到合适对象的,有这辈子都不想成婚的,有想和父母一直住一块的,也有想快点买套房子,绝不肯和父母一起住的。 墨娘自己就从未有过这样的主意,成婚前他没想过自己究竟想不想成婚,更没想过自己想找个什么样的妻子,他就自然的随波逐流,到了年纪就成了婚,父母说定了什么样的妻子就是什么样的妻子。 他倒有些羡慕自己的妻子了——起码她在被父母安排之前,遇见过喜欢的人,即便没有修成正果,好歹也见识过,体会过。 至于他爱不爱妻子,或是妻子爱不爱他,墨娘是不在意的。 爱这个字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成婚就是两人搭伙过日子,生个娃,然后就和父母一样,看着娃长大,再看着娃成家,所有人从生到死,都不会有自己的选择。 等他进了战俘营,又不一样了,战俘营的管教们都是当地人,他们偶尔闲聊,墨娘也能听清。 他们聊得就更多了,孩子送去哪里读书,自己怎么升职,妻子现在在哪里上工。 还有聊离婚的——这竟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时候年纪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后倒是也过过几年安生日子,不过这两年孩子大了,我和她商量了一番,觉得还是离婚得好,本来嘛,我和她就不是一路人,我一向是最爱规矩的,倘若一件事离了我心里的规矩,我就不得劲,她是个爱闯荡的,嫌我总爱对她指手画脚。” “也是,不是一路人,纵到了老,那也是吵不完的架,又没有年幼的孩子分散你们的心神,可就真是活到老吵到老了,那你们家财怎么分?” “这个好分,家里就一套房,给她,毕竟几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我这里有分到的宿舍,我也在狱里干了五年了,买下来也便宜,家里的存款倒是不多,大孩子跟我,小的跟她,小的更花钱些,存款她七我三。” “你们这离婚倒是干净体面,不像我那条街上离婚的那家,闹得不像话,我看那家的老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孩子才三岁,爹娘都不想要他,真是可怜。” “夫妻俩在外头都有了姘头,都怕带着孩子,那边不喜欢,哎!说来说去,还是盲婚哑嫁造的孽!” “也不能这么说,倘若夫妻俩都是懂道理的人,找姘头之前就把婚离了,不就没这回事了?” “你说得轻巧,我寻思他们以为能凑活过下去,以前不都这样吗?谁晓得能碰到看对眼的?人有了情,怎生藏得住?” “所以说,还是盲婚哑嫁造的孽!” 还有聊工作的,墨娘最爱听这个。 “我家的大姑娘不肯考吏目,非要进厂,她说考吏目得远调,她不肯离我和她娘太远,进了厂能照顾家里,她是个手巧的,想进玻璃厂或者橡胶厂,哎!孩子大了,我是管不了的,她愿意留就留吧!” “你炫耀啥呢!闺女孝顺懂事,求不来的好孩子,哪像我家那个,就嫌我和他娘管得多,虽说也不肯考吏目,但进厂要进外地的厂,我才要叹气呢,他出去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孩子大了,许多事要少管,这才是智慧,否则管来管去管成了仇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墨娘没想到,父母对孩子将来要干什么,竟然无法决定了! 父母无法全盘掌控子女,那家里不就闹翻天了?女儿不远走竟然算是孝顺,儿子不肯留在家里,竟然也不算不孝,那生孩子究竟图什么呢?难道生孩子,就只是为了生孩子吗? 第512章 清丰老家(六) 虽说阮地有种种墨娘不能理解的事,但最让他不安的还是战俘里有许多人已经不想回老家了。 他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同帐的战俘用不同的乡音艰难交流,有时候实在听不懂对方说什么,甚至会用汉话交流。 “阮军肯定会把老家打下来的,老家精穷,我爹娘年纪大了,我还没有娶妻,回去了还不是过以前的苦日子?还不如留在这儿,攒了钱把爹娘接过来,实在接不过来,我在这边挣几年钱再回去。” “我爹娘早就没了,以前住在叔伯家,一家都防备我,我是不想回去的,在这儿找个活干,倘若有姑娘看得上我,能成个家,那就美了。” 墨娘并不说话,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都没问出来。 原因很简单,无论阮地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变化,但它能让人吃饱饭,它有规矩,让人不必害怕自己因为是异乡人而挨打受骂,这是管教们给他们的信心。 毕竟他们是战俘,是最卑贱的人,可即便如此,管教们都是按照规矩行事,战俘里没有一个人挨过管教的打,犯了错最多就是关小黑屋,但哪怕是关小黑屋,一日三餐都是有人送的。 当然,要是犯罪就难说了,比如殴打别的战俘,甚至殴打管教,集合起来想逃出去或者冲出去,甚至弄出了人命,那就要被锁去挖矿,不挖到死就别想出来。 战俘们一边觉得管教们“懦弱”,一边又认为,连管教们都得遵守规矩,那他们就算出去了,也能安稳的找个活,好好生活下去。 “听老师说,阮军已经打下宣化了。”有人轻声说,“我老家就在宣化。” “……这么说,咱们西夏,大半国土都归阮人了。” “咱们也算阮人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以前也没什么国家观念,反而是打了一场败仗,成了战俘,上了课,这才有了一些国家观念,不过这种观念并不是很牢固,也不是很清晰,他们觉得当阮人似乎有点背叛母国的意思,但……他们本身就不是很明白母国究竟是什么。 毕竟西夏也有很多汉人,那在西夏的汉人背叛了他们的母国吗?如果是背叛了,那背叛的是宋国还是阮地?这都是说不清楚的,尤其辽国还有一大批汉人,总不能说西夏的汉人背叛了辽国吧? 这么一想,他们也就没有心理负担了——毕竟党项人也各地有分布,谁要说他们叛国,那就先问问在宋国的党项人和在辽国的党项人吧!反正轮不到他们。 “墨娘,你一向是有主意的,你怎么想?” 墨娘看起来独来独往,但实际上他有自己做人的智慧,不要和大多数人背道而驰,就算行为上这么做了,嘴里也不能说,不过,他也确实有自己的想法:“之前老师说,倘若成绩好,尤其是政治成绩好,体能身高能过关,能进阮军的军营当兵。” 众人也想起了这一茬,不过他们各有想法:“我是不想当兵了!累!更何况阮军的兵,规矩更多。” “阮军的兵退役了,要么能拿一笔钱,要么能让官府找个活干,我寻思着……这也不差,毕竟我也不晓得自己想找个什么活。” “我成绩不好,语文都没学明白,更别说政治了,我不行我不行,我出去找个体力活就好,我看搬砖就不错,不用多好的成绩,识得字就成。” 墨娘安静的听着,他没想到,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这些战俘也有了自己的念头,自己的选择。 他们也会顾念老家的家人,可他们想到的并不是“我得先回去问问爹娘的意思”,而是“我先在这儿找个活干,至于爹娘怎么想的,到时候再说吧!”。 而且他们一发现阮地规矩明确,就立刻不怕了,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是党项人被欺负。 实在不行就告官嘛,找街道处——他们都敢告官了。 人竟然能变得这么快吗? 墨娘也确实想当兵,他觉得当兵是有好处的,一路走来,他发现阮兵都有不同于管教们的精神气,管教们说那是因为在阮地当兵,是很受尊重的,只要一说是兵,哪怕是乡野百姓,都会高看他们一眼,对他们热情得很。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只要能成为阮兵,那就一定要当兵。 阮地是有很多规矩,百姓也似乎不在意族别之分,但大的地方不显,小地方一定会显现出来。 汉人会肯让儿女和党项人结亲吗? 汉人会对党项人如对汉人一般亲近吗? 哪怕身份互换,墨娘觉得党项人是不肯这么对汉人的。 你来我的地方,就要服我的管! 或许有一天党项人和汉人真的能亲如一家,但那一定要经过几代联姻,血脉混杂之后才不会有你我之分,那么他如果当了兵,受到了汉人的尊重,他的孩子就能得到更多机会! 翌日,墨娘就去找了管教,告诉了对方自己想留在阮地,在阮地当兵的想法。 管教想了想:“你的政治成绩不是很过关,但也不算差,下课后可以多找老师问一问,教材也能多看,这样吧,我找上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建一个自习教室,夜里十点再关灯,晚上的时间你们可以在教室自习。” 墨娘知道灯,他远远的看见过。 清丰是真的富庶,城里大半人家都有灯,不像他们看见的乡镇,夜里都是漆黑一片,偶尔才有一点亮光。 他不由得幻想起来,自己当了阮地的兵,置办了房子,挂上电灯,将家里人都接过来。 呀呀呀!他就是家里的大功臣了呀! 至于爹娘妻子肯不肯过来?绑也要绑过来!他们在老家又没有地!一向都是租地种的,每年的租子交完,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更何况娘是汉人,同邻居交际都容易许多。 还有孩子……他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一儿一女是龙凤胎,原本家里准备好了让三个女儿早早出嫁,两个儿子一个留在家里种地,另一个送出去学手艺,但当爹娘的,明明有机会让孩子过好日子,偏要让孩子去过以前的苦日子吗?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墨娘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不回去了。 他要留下来,当这个阮地党项族人! 第513章 清丰老家(七) 对清丰钱阳这些地方来说,虽然知道西夏在打仗,但对他们而言日子却没什么变化——一批批的战俘被运过来,又一批批的运走,有些战俘会留下来,最多,也就是街上多了些生面孔。 清丰县人对这些新来的党项人也没什么抵触,清丰的日子好过,这是有目共睹的,作为阮响发家的县城之一,清丰县位子好,四通八达,又有水利之便,商人爱来,作坊主们也愿意在清丰县外围修作坊,官吏作风清正,百姓只要有手有脚,哪怕断了一只手或脚,肯干些辛苦活,那也能过上好日子。 就算全然不能做工了,官府也有地方养着他们,吃喝算不得有多好,但不会饿死冻死。 正因如此,清丰百姓对党项人的抵触情绪是很小的,对外地的番族也不排斥。 这都要归功于清丰县的富裕——倘若是个穷地方,百姓就该担心这些外族人来抢自己的工作了。 钱二妹回了城内,先去账房那销假,账房在她的请假条上盖了销假章,两人都是农户女出身,也都是独自在城里打拼,因此平日里很亲近。 “上回你跟我说,想另找个活干,是也不是?”账房让钱二妹坐,又稍显殷勤的给她倒了杯茶,随后去关上木门,做贼一般小心地说,“我手里攒了些钱,要不咱俩合伙?给别人干活什么时候能出头?自己当东家才算混出来了。” 钱二妹老实的坐了,她知道账房的胆子一向比常人大,账房并非是清丰县下辖的乡镇出身,而是自己离家出走,走了几日夜的山路偷跑道清丰县来,自己去找吏目登记了姓名,上完扫盲班又去上学,期间的所有支出,都是夜里去酒楼洗碗碟收拾桌椅挣得。 因着这个,钱二妹总是高看她一眼,换成钱二妹自己,她定然是不敢的。 哪怕是现在,让她独自一人去太原府那边,她还是不敢。 “你想好要开什么作坊了?”钱二妹压低声音,“开作坊可要不少本钱,咱俩的钱再怎么凑,也就两三千块,就是不请人,自个儿干,倘若前头挣不着钱,就是再能吃苦也没用。” “想好了。”账房眼里闪出精光,“我都打听过了,你晓得如今城里多少酒楼吗?上回我听东家抱怨,说洗衣妇都是懒鬼,咱们酒楼的床单被套不能日日都换,生意就不如能日日换的酒楼好。” 钱二妹:“你想开个洗衣坊?不是我说,就是手洗断了,咱俩也忙不过来啊!” 钱二妹不怕吃苦,但开洗衣坊,那就是吃不尽的苦头,还挣不着什么钱。 会做洗衣妇或洗衣夫的,都是成绩不好,脑子不灵,只想挣一笔力气安稳钱的人。 如今来清丰县的游人不少,大多身上都有一笔钱,有过惯了干净日子,不肯再住床单被套长久不换的酒楼,以前的酒楼都是不怎么洗换被子的,可能一年就洗两回,平时客人用过了就收起来晾晒,晾晒一两天抱回去继续用,还有不讲究的,晾晒都省了,抓起来抖一抖就能铺回去,除非前一个客人有狐臭,实在掩盖不了才抱出去晒。 不仅省水省人力,还能避免常换洗把被单洗坏。 真要一日一换洗,那酒楼就别开了。 也不是没人开过洗衣坊,但人手永远是不足的,打水的人力也不够,毕竟井如今不能随意打,按官府的说法,这是怕污染地下水。 水都脏浑了还在洗,竟然是洗过的被单比没洗的还脏,被官府查封之后东家不仅没挣,还倒赔钱,成了城里的一出笑料。 账房露出笑来:“我是心里有成算才跟你讲,许多手艺如今都解禁了,咱们买不起蒸汽机,但畜力轮是买得起的,只要三头驴,那轮子一天到晚都不会歇,再建个暖房,洗烘都是眨眼间的事,都不用人上手,只要三个大滚筒,将衣物被子丢进去,再有些草木灰和干净圆滑的石块,比人手洗的差不了多少,一个滚筒能洗的可不少。” “人只用把衣服床单捡起来拧干——拧干机也有木匠能做,做个踏板,腿上的力气比手上的大,就是不请洗衣夫,只请洗衣妇也能干,再往暖房里一挂就成,倘若酒楼肯给钱,熨烫也能一并做了,你想想,这生意能不能做?” “咱们还不止能做酒楼的生意,就是那些工厂里的也能做,总有肯花小钱,不想自己洗衣服的。” 钱二妹想了想,竟然发现这真的很可行!她自己也不耐烦洗衣裳,尤其被被子,夏天的还好,秋冬的衣服被子湿了水重得很,捶打起来手臂胀痛,她宁肯种一早上地,也不肯洗一早上衣裳。 “可……又要建作坊,又要买畜力轮,还得修暖房……”钱二妹咽了口唾沫,“这得花多少钱?把我俩掏干了都不能够!” 账房:“找官府借呗!官府有创业贷!咱们两个都是姑娘,利息更低些,干不下去了咱们就申请破产,前面的投入虽然没了,好歹也不负债。” 钱二妹从未打听过这个,她忙问:“什么是创业贷?利息有多低?” 这就是账房的强项了,她细细给钱二妹解释:“创业贷就只贷给你我这样以前从未做过生意的,只要在当地有家有口,或是有房产就能贷,利息只要一厘,不过破产倒不是随便就能申请,得官府评估了置办的东西,倘若你申请了,但只用这笔钱吃喝玩乐,那官府是不认破产的,利息还得提高,叫你还清了才行。” “这倒严谨。”钱二妹点点头,“那我月末回家问问我娘,我原还想着在老家弄个鱼塘……” 账房劝她:“养活物可是个麻烦事,价钱也不稳定,洗衣坊可是稳定得很,洗衣坊多好,就是你自己想多挣钱,不日日待在坊里,也能叫你老娘去照看。” “你想想,到时候你出门在外,人都叫你一声钱老板……” 钱二妹白日里发起梦来,她不再踌躇,搓着手说:“那、那就这么办吧!” 第514章 清丰老家(八) 当街边有人家在门口挂上红灯笼的时候,钱二妹才意识到,原来要过年了。 她在年前同账房一起从酒楼请辞,东家原本很是生气,以为她们是串通好了要跳槽去别的酒楼,但在听说她们是要合伙开洗衣坊之后立刻不气了,还希望她们看在从前共事一场的份上,给他一个友情价。 辞完工,她们又忙不迭的去官府做创业备案,申请创业贷,而后选址。 这个选址也不是她们想选在哪儿就能在哪儿,官府是划好了地盘的,她们只能在这个地盘里选址,作坊的大小也是固定的,两人就这么天天待在郊外,最后还是选了一块自己以为不错的好地方。 由于土地不买卖,所以她们只能租,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刚开始只租五年,倘若生意能做起来,有进账,就再租个二十年。 水的问题也解决了,井水还是不能用,但河水是可以的,她们不想在水上省钱,这笔钱决计不能省,只能花大价钱从上游河坝引流过来,这样就不必人力打水,而有自来水了。 这么一日日跑下来,等回过神,年关就到了。 钱二妹的口袋已经全空了,只剩下一百左右的积蓄,她有些心慌,就拒绝了账房让她和她娘来城里一起过年的邀请,好在这时候去乡下的牛车还没有停,钱二妹便急慌慌的乘车回了家。 她倒不必置办年货,这就省了一笔钱。 家里肉是有的,寡母在家喂了一头猪,这猪不忘外卖,一年半出栏,制成腊肉香肠正好吃到下一头猪出栏,糖也有,糯米的价格下来了,寡母就能自己在家做饴糖,散给来拜年的村里小孩吃。 鱼就更不必说了,亲戚家有鱼塘,自家送几根腊肠去,就能得两尾肥硕的草鱼,除了刺多,肉还是很嫩的,姜葱水去腥后滋味也很鲜美。 村里有村里的好处,在城里置办一桌年夜饭可要花不少钱,但在村里则便宜许多。 尤其钱二妹家还没有小孩子,两个大人也不需要什么新衣裳, 零食自然是没有的,就是小孩都没有零食吃,除了正经饭菜以外,别的在农人看来都是浪费,又不是快饿死了,吃什么零食呢?这就又省了一笔钱。 钱二妹没和寡母说自己要跟人合伙开洗衣坊的事,先前回家的时候试探过,但寡母的意思很明确,她们以前只是泥腿子,能在城里找个活就很不错了,要当东家?恐怕祖坟冒青烟都不能够,别做冒险的事,老实挣一笔辛苦钱,鱼塘就挺好,不必出太多成本,就是亏了,自家也负担得起。 可钱二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把! 她原本没什么野心,可账房多说了几回后,她就被劝服了。 虽说依旧忧心,但仔细想来,账房说的也对,她还年轻,还有机会错上几回,别到老了才后悔有挣大钱的机会,却因为自己胆小而错过了。 就是不知道……回去了怎么跟老娘交代,她已经许多年没挨过打了,可要是娘气急了要打,自己还是受着吧,最多避一避,还不能避太急,免得老娘闪了腰。 钱二妹一边忧心,一边听着路边小贩的叫卖声。 城里人大多是要置办不少年货的,因着各家住得极近,难免有攀比的心思,饴糖这类易得的糖都不太拿得出手,卖硬糖的摊子便多了。 更别说还有各色糕点,小贩们从糕点铺里便宜拿一些,走街串巷的卖。 就连红头绳,染成红色的木簪子都有人花钱买。 “娘!肉脯!”孩子拉着娘的手,指着摊子咽口水。 肉脯放了糖,嚼着有滋味,还不难咬,因着是猪肉脯,所以价格也不是特别高。 当娘的问过价钱,狠狠心,提了一袋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摊贩们都自备着袋子了,清丰县就有六处造纸坊,其中三处造的都是油纸,裁切出形状,请人黏合,再卖给商铺摊贩,因为量大,价格就不是很高,客人们也愿意在自己没带竹篮藤框的时候花上两毛钱买一个。 黏合袋子的活也让不少人家手里更松了些,尤其这还能用闲暇时间来做,就是家里的老头子老妈妈,不能出去干活的,白天做过饭,就能坐在门口,就着日光黏合。 钱二妹已经不太记得阮姐来清丰县之前,县城里的样子了,毕竟那时候她也出不了村。 “你大点声!不敢开口还做什么生意!”这是一道尖细的男声,把钱二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扭头一看,竟然是个矮小的男人在斥责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高大的男人不敢回嘴,只喏喏地应是,但在对方的催促下虽说张开了嘴,但还是喊不出话来。 “就是不标准又怎么了?!还害这个羞!清丰县里各地的都有,汉话不好听又怎么样?客人能听懂就成!”矮小男人气得跳脚,“你再不敢开口,这摊子就不能交给你看了!咱们卖的可是点心,不能久放的!” 钱二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那高大汉子缩成了一只鹌鹑,心中也不免升起几分同情来,又想到确实不好空着手回去,在亲戚那要给寡母落脸,她便走上前问:“可有绿豆糕和桃酥?一样给我来一斤。” 高大汉子似乎松了口气,感激地朝钱二妹笑了笑。 矮小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冲钱二妹热情道:“小妹是回老家?多买一些,这个天气糕点都能放些日子,只桃酥受潮就不酥脆了,不如换成桂花糯米糕?还有定胜糕,买的人也多,颜色好,意头也好!” 钱二妹问了价格,便不要桃酥,换成了定胜糕绿豆糕和猪油白糖年糕各一斤。 她自带了竹篮,只让他们用油纸将糕点包好。 临走时才对矮小男人说:“他看着初来乍到,你多些耐心,何必高声骂呢,有些话私下说才对,就是性子再好的人,那也是要脸的嘛。” 矮小男人叹道:“小妹,你是不知道,如他这般的人有多少,要是我待每个都耐心,我的日子就不必过了!” “这都是党项人,手里也没积蓄,不早些干活挣钱,冬天还有得熬呢!” “趁着年关将至,他们也能多挣几个子不是?” 钱二妹多看了那高大男人两眼,轻声呢喃:“党项人啊……” 第515章 清丰老家(九) 清丰城边的车站旁,钱二妹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伸着脑袋等牛车来。 这是官府经营的车站,但不是火车,火车如今还不能通向乡镇,便有了这样的畜力车站,照样有站台,乘客仍然要买票,价格是固定的,发车时间也固定,也就让百姓少了许多麻烦。 马是金贵畜生,近处的乘驴车,远处的坐牛车,马车是见不着的。 钱二妹买了糕点,又碰见了卖对联的摊子,摊主曾经是个书生,学问不知道做得好不好,不过一手字确实是童子功,平日里有工作,快过年了,便摆个摊,挣个润笔费,过年也多个进项。 以前钱二妹这样的人,捧着钱也求不到书生的字,如今花个两块钱就能得对联,不买仿佛就亏了,因此她没忍住,又掏了钱。 这就停不下来了,袖套得买两双,罩衣也得买一件。 芝麻糖也是好东西,总得买一袋。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剩下来的一百块只剩下三十了。 钱二妹悔不自胜,她不敢跟寡母说自己开了作坊,那就更不敢朝寡母伸手要钱,这三十就是她年后来城里能花的全部。 实在不成……恐怕还得找人借钱。 就是不知道该找谁借…… 铃声渐近,牛车上挂着铃铛,随车而响,在一旁蹲坐着的乘客便站起来,凑近了站台。 这铃铛也并非一直挂着,等乘客坐满,上了路,车夫便要将铃铛取下来,免得叫牛听久了急躁。 一辆牛车能坐六人,行李也不能多带,倘若行李多,便要买两张票。 钱二妹担心自己被车夫赶下去,叫她重新买票。 好在车夫只看了她一眼,倒没说什么,只叮嘱道:“你东西不多,就是零碎,仔细收好,倘若丢了可不要找我的麻烦。” 钱二妹连声说:“自然自然!” 车夫点点头,钱二妹便将年货一半塞到座位下头,一半抱在自己怀里。 如今百姓少有对准时间乘车的,都是提前一两个小时就来等,他们看过车票,对了牛车车厢上的次号就开始上人,钱二妹紧抱着怀里的年货,双脚又抵着座位下的纸袋。 虽说如今很少听见杀人抢掠这样的大案,但小偷小摸依旧是常见的,并且很难查。 丢了东西去役吏署报案,多数都没有下文,除非抓住一个惯偷,由那惯偷供述同伙,才有可能找到罪魁祸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偷窃的人里本地外地的都有,他们也不会在清丰县销赃,而是带到外头去。 更何况他们也不偷贵价物,偷得都是一些平常物件,失主大都也懒得麻烦,自认倒霉,役吏也不好查,毕竟家家都有的东西,除非当场就被抓住。 钱二妹的东西虽不贵,但那也是她用仅剩的一点积蓄置办的,她决定一路上都要小心仔细,决不能打瞌睡,防人之心不可无。 “牛二哥!”钱二妹的眼神一晃,看见了正上车的男人,两人一个村,虽说没有沾亲带故,但在这时候碰见便不由亲近了许多,“呀,你带这么多东西,可是买了两张票?” 牛二哥憨笑了一声,他坐到钱二妹身旁,边放自己的行李边说:“给你嫂子多带了一些,还有你侄儿要看的书,还有给家里带的年货。” “二哥的日子真是过得!”钱二妹羡慕道,“狗子也读书了吧?” 牛二哥脸上的憨笑就消失了,愁道:“他是随了我的狗脑子!在班里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我看啊,他读个小学就罢了,送他去学一门手艺,将来有口饭吃,我这个当爹的也算对得起他了。” 钱二妹忙安慰道:“或是开窍晚?我听一个同事说,她女儿小学成绩也是差,读了中学就立刻开了窍,如今正琢磨着考哪个大学呢!” “哎!”牛二哥摆摆手,“我同你嫂子都商量过了,他读不进去,又何必一直逼他?好手好脚的,如今这世道,大不了也种地嘛,总归饿不死。” “换做以前,他哪里有书读?如今他十岁,读完小学也有十二了,再学两年手艺,十四岁,正可以上工干活。”牛二哥,“想通这个,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家里就没有儿孙为官做宰的命!” 这是牛二哥的伤心事,钱二妹便不再提,而是话锋一转的关切道:“嫂子还好么?可还想娘家?” 牛二哥:“她还是想,但那有什么法子?只能等阮姐什么时候打过去了,好在她如今在家里养猪,学了给猪牛接生的手艺,事情多了,就不再常念常落泪了,不过……哎!” 牛二哥原是成不了婚的人家,但前些年逃来阮地的宋人不少,其中也有不少适龄的姑娘——自然了,在阮地适龄,那意味着在老家是成过婚的,她们上过了扫盲班,有了活干,一些就愿意在当地再找个男人组成家庭,牛二哥的妻子就是在做工的时候和牛二哥看对了眼。 婚后她很快就怀了孕,辞了工,等孩子断了奶,便又去上了家畜治理学校,在老家养起了猪。 家里的地倒是还种着粮食,不过都换成了土豆,毕竟种旱稻更费功夫,忙不过来。 牛二哥则还在城里上工,每个月回一趟家。 一家人的日子是很好过的,段二嫂因着有给家畜接生的手艺,在村里也很受尊重,连村里开会都要请她过去。 牛二哥如今最怕的,就是段二嫂曾经的丈夫孩子找过来,段二嫂是因为老家有人造反才逃的,一家人在路上失散,她也不知道他们是逃到了阮地还是又转头回了老家,或是在路上出了意外。 段二嫂对曾经的丈夫或许没有什么感情,但对孩子则怎么也放不下。 牛二哥怕那男人用孩子把段二嫂勾回去。 钱二妹只能安慰道:“你对嫂子那样好,就是娘家人找来了,嫂子肯定也放不下你。” 牛二哥用手搓了把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狗子都十岁了,我倒是肯和他们当亲戚走动,平日有什么事我也能去搭把手,只别把你嫂子勾走就成。” 钱二妹继续安慰:“二哥你也说了,都这么多年了,倘若他们运气好,或是逃去了钱阳太原,或是回了老家度日,如今应当也新成了家,同嫂子不过是多年前的香火情,就是子女情分,先前的孩子如今也应当快二十了,是个大人了,不至于非要爹娘重归一处。” “倘若他们运气不好……那,清明节多上一炷香,也算是份安慰。” “更何况这孩子要是懂事,也应当知道嫂子当年是被乱兵冲散,当年来了咱们这儿,也不是立刻就同你成了婚,那也是各处打听,四处寻人的,总不能找不着他们,她的日子就不过了吧?生死都不知,难道要叫她一辈子守贞?” 牛二哥总算是被安慰到了,他点点头:“是,很是这个道理!你嫂子是个好人,再老实不过的!” “来来来,我买的薄荷糖,这玩意贵呢,你吃你吃,抓几颗回去,别跟我客气!” 第516章 清丰老家(十) 钱二妹到底没好意思多抓,她只拿了一颗,被凉得咳嗽不断,实在吃不来这贵价的好东西,因此几下咬碎吞咽进去,便不肯再受这样的折磨。 车上除了他们,还有三个隔壁村来城里干活的人,两女一男,几人都是能说的性子,出身收入也都一般无二,因此很快熟络起来。 “今年家里的收成好,卖了粮便挣了一些,再加上我今年存的钱,足够起几间新屋了。” “可惜城里的屋子是越来越贵了,就是城边上的一间小屋,一室一厅的,都得五千块了,这谁买得起?我有这个钱,在老家都能单盖一套了,一家老小都能住进去。” “还多了许多党项人,我看他们大多是不肯种地的,要留在城里干活,房价只有更贵的。” 钱二妹有些好奇,她还从未考虑过在清丰县城买房子:“阮姐来以前,城里的房子贵吗?” 同行人笑起来:“凡是城里的房子,就没有不贵的!以前嘛,哪怕有钱都买不到,城里还有许多人家几代人挤一间呢,为了一套房子,还得贿赂小吏,就是贿赂了,都不一定能得房子。” “倒也是。”钱二妹,“以前也不兴扩城。” 清丰县的城墙早就拆了,如今的清丰县已经扩了两回,倘若人口再多下去,估计就要勘测土地,另起新城了,钱二妹觉得这是迟早的事,不仅外来人口多,本地夫妻虽说多生的少了,但立住的却多了,孩子吃得饱,生活环境又干净,只要不是娘胎里就带病,或是得了什么急症,大多都能安稳的活下来,曾经清丰县是阮地学校最多的县城,如今学校都要不够用了。 幼儿园也多了许多,托儿所也一样。 等这一批孩子长大,清丰县如今的大小,那是真的不够看。 考吏目出去的毕竟是少数,或许也有一部分会出去找活,但留在本地还是占多数,到时候清丰县的人可就真是满坑满谷。 更别说不少村里人都在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 如今他们还没钱在城里买房,但再存个十多年就说不准了。 钱二妹有些忧心,村里人往城里跑,地谁来种呢?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这样的大事自然有大人们操心,同她这个小民没什么关系。 “要我说,村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是买东西麻烦了一些,但也能赶集嘛!平日里吃喝在村里就能解决,衣裳一年也买不了几件,虽说挣不到多少钱,但也花不了多少。” “也是这个道理,村里也简单,一个村的人都熟,只要路都修好了,在村里和在城里也没什么差别,咱们还有自个儿的地,好歹房子不贵的。” “我们村地方好,都是平地,也没什么巨石,今年驻村的女吏牵线,预备着村里出钱建个养牛厂,专卖耕牛,这要是建起来,村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凭着牛,也得修大路!种地的肥料也不愁了,只是前头投入大,要朝官府借钱。” “不过是农业贷,还是村子的名号,利息低许多,我看是很做得,要是真能建起来,我也就不必进城干活了,待在村里就有活干,还能看住几个孩子,不叫他们学坏。” 钱二妹倒没有这样的念头,自然了,村里的叔叔婶婶们对她和寡母不算坏,但要说有多好也不至于,村长即便是她舅爷,也不可能假公济私照顾她们母女俩。 对她来说,还是城里更好,村里各户人家离得都不算近,要是有歹人摸进了村,摸进了她家,就她和寡母两个人,能打得过吗?恐怕护住自己都是难事。 尤其种地,她们能种的地很有限,哪怕家里有牛,随着寡母年纪渐大,重活都不太能干了,钱二妹也舍不得,总不能叫寡母七老八十还要打稻谷吧? 城里虽然人情淡薄了些,但邻里间倘若能处好,与亲戚也差不了多少,亲戚之间还有反目成仇的。 就算遇到了危险,吼一嗓子,总能叫许多人听见。 城里吏目多,役吏也多,治安就好,小偷小摸都不算事了。 从清丰县颠簸到村里,花了近八个小时,钱二妹的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下车的时候都要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挪下去,好在她东西不算很多,勉强支撑地住,牛二哥就苦了,不仅小心翼翼,还得弯腰驼背。 这时候天也快黑了,只有些晚霞的余光,两人便不再多说,打了招呼便各自往家走。 村里的年味其实不算重,说起来,反倒是城里年味重一些,毕竟家家户户挨得很近,挂起灯笼来就是火红的一片,不像村里,即便也家家挂灯笼贴对联,门口也显得冷清,只有初一开始走亲戚,小孩子跑来跑去拜年才显得热闹。 不过村里有一点好,就是可以放鞭炮,钱二妹家是不放的,但可以去别家凑热闹。 城里不能放,因为易燃的东西很多,之前有人偷偷放,燃了一个小摊子,虽说是小摊,但还是让那家出了一笔钱。 “娘!”钱二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她冲里头大喊,“娘!我回来了!” 寡母听到动静便快步走出来,她拉开院门,一看钱二妹大包小包,脸上就止不住的乐:“你也是,家里都有,你买什么?还买了对联?去年的不是还能用吗!” 她从钱二妹手里接过一袋,两人进了院子,又仔细关上了门。 第517章 清丰老家(十一) 瑞雪兆丰年,窗外银装素裹,枯枝不知被人摇动,堆积在枝丫上的雪簌簌而下。 钱二娘穿好衣裳,推开窗子,呼出一口白雾热气,短暂的忘记了自己失去的积蓄,她搓搓手,一见寡母从门外进来,立刻迎上去:“娘!这么早去哪儿了?” 寡母今日在手腕上戴了红绳,耳朵上戴了红色的琉璃耳坠,她催促钱二妹也去打扮打扮:“一年到头没个休息的时候,好不容易过年,穿这么素净干什么?我也给你买了红色的发箍,快去戴上!” “去了一趟你舅公家。”寡母找出发箍,顶着女儿万分不满却不敢开口的眼神给钱二妹戴上,“你舅公说叫咱们少带两个菜。” 她们年夜饭一惯是在亲戚家吃,毕竟两个人冷冷清清,整治得再好也没有年味。 不过以前嘛……她们母女俩去亲戚家就是讨人嫌的,但那也是她们一年难得能沾点荤腥的时候,便总是厚着脸皮去吃,也不太敢夹肉,倘若多夹两筷子,舅公就要咳嗽。 如今倒是好了,她们也能带去两盘肉菜,同亲戚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亲香了。 当年的事,说到底还是她们占了便宜,便是钱二妹舅公家一年到头,也就指着过年的时候吃点荤油,自家人肚子里都没油水,看她们母女两个自然不顺眼。 为着这个,母女俩也从不抱怨——人家对她们态度再不好,对她们也是有恩在的。 “今晚带什么过去?”钱二妹,“红烧鱼块,再来盘腊肉?” 寡母正在给钱二妹画眉:“腊肉你舅公家有,红烧鱼块行,我再做个糖醋排骨。” 钱二妹:“这个好!我就爱吃糖醋口的。” “好了。”寡母收回眉笔,捏着钱二妹的下巴左右看看,仔细观赏自己的“作品”,而后得意一笑,“看看,画了眉,一下就有精神了!” 钱二妹只是笑——她是不爱打扮的,不过人嘛,真要是打扮了也不会抱怨什么。 要说爱美,城里人才爱美,如今清丰县的人又改了审美,以前是短发好看,如今姑娘们都喜欢编辫子,最好能有两根又壮又粗的辫子,甩起来跟鞭子一般能把人打痛。 儿郎们对头发不怎么在乎,倒在乎穿着,衣服的制式都是仿照的军装,还兴起了垫肩,更爱乱穿衣了,有现代派,发型衣裳都仿照军营,也有仿古派,穿起了唐制的曳撒,不过这不能常穿,毕竟还是不太方便,只因为是戎装,看着更威风,才掀起了这样的风潮。 不过由此可见,大家都不是很爱只穿裤子,以前是没条件,如今条件好了,虽然懒得天天穿罩裙,但“比美”的时候穿一穿裙子或曳撒还是可以的。 官府也不禁止,只要求上工的时候不能这么穿,平日里随意,但不能影响别人干活。 于是年轻人们就更疯魔了,年轻的姑娘们只要手里有些钱,就总折腾自己的头发,许多折腾到最后,发质不好了,就只能又剪成短发,年轻小子们更折腾衣裳,许多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手里只有毛票。 不过如今的爱美也比以前便宜得多,以前莫说姑娘家,就是男人要看着体面,也得花笔不少的钱,头油的钱不能省,否则束冠就不美,修眉也是要的,只不过不必修得太精细,毕竟也没那么小而锋利的刀片,最重要的就是胡子,文人须要美,就得日日打理维护,拿把小剪刀仔细的修整才行。 发冠发簪的钱也不能省,光一个脑袋就得花出去不少,更别提衣服了。 所以如今的年轻小子更爱对穿着花钱——对脑袋花钱不仅多,还费时间,更何况如今也没人欣赏胡子。 宽腰带也流行了起来,小子们发现,只要系上腰带,把腰肢一勒,看着细一些,肩就显得宽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更挺拔健壮,于是腰带也换了名称,唤作风流带。 寡母摸了把自己洗漱的头发:“过完年有空了,我就去一趟镇上,把头发卷了。” 铁钳在炭盆里烤一会儿,夹着头发一卷,便能卷出一头蓬松的卷发来,虽说不是很好看,但显得发量多,人看着也年轻几分,很受中老年人的欢迎,本钱还低,对手艺要求也不高,只要不把客人的头发烫坏了就成,从业人员还不少呢。 钱二妹嬉笑道:“我娘卷了发,定如二八少女一般。” 寡母作势要打,脸上却没有怒气,反倒带了笑:“我都是二八少女她娘了!打趣起你老娘来了。” 其实寡母的年纪也不算大,她二十一生的钱二妹,只是前头生得太多,又都没立住,才显得格外老态,过了几年的好日子,吃得饱了,看着反倒比以前年轻一些,这才还做得动地里的活。 因着要吃年夜饭,中午这顿便做得简单了些,不过那也比往常丰盛许多,腊肉是要蒸的,再炒一盘白菜肉丝,又一锅酸菜肉沫粉丝,两个人是吃不完的,但这个天气也不怕坏,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很能放上几天。 下午母女俩便出去串门,手里提溜着两袋糖块,看见小孩就散一散。 “二姑!二姑新年好!”孩子们也在村里游荡,看见有大人就一起上前拜年。 钱二妹乐呵呵地给他们散糖,还不忘叮嘱:“少吃些,蛀了牙可别叫疼。” “这还没过年呢,这些孩子!”寡母等孩子们跑走了才说,“都是初一才拜年,老规矩都忘了。” 钱二妹:“这也是爹娘管得严的缘故,也就这几日能可着心吃糖,哪还记得什么规矩。” 寡母笑道:“你小时候还没吃过糖哩。” 她想起那时候的日子,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当时钱二妹还不能干活,又瘦又小,眼看着活不久,自己又被夺走了屋子,丈夫公婆都死了,她几次三番想抱着女儿跳河,可她们不仅活下来了,到如今竟然还活得挺好。 “是啊。”钱二妹想了想,“那时候的事,我都不大记得了。” 现在想起来,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518章 清丰老家(十二) 还没入夜,村中有钱些的人家便在门口放起了鞭炮,火红的噼里啪啦,孩子们便围过来,等鞭炮放完了便近前找没爆开的小节炮,倘若找到了一个就立刻呼朋唤友,尖叫着跑开。 钱大容家也放了鞭炮,他已经不再是村长了,村中的钱姓人家大半都搬去了别的村子,他再没有村长族长的威风,这叫他短短几年看着就老了许多岁,他还不好抱怨,家中的日子确实好了许多,儿女之间的矛盾也少了。 以前他还是村长的时候,要管的事情多,毕竟都是亲戚,他也愿意拉拔一下,搭一把手。 由此招来了儿子们的不满,他们家又不是什么请得起佃农的大地主,照他那个拉拔法,等他老死了,能给儿子们留下什么家产? 不过儿子们毕竟还得讨好他,不敢在他面前现出来,可钱大容知道,那也是看在他还年富力强,牢牢掌控着村里话语权的缘故,等他老了,到了要看儿子脸色吃饭的时候,日子就又不一样了。 老妻也对他有怨言——什么孝道都是假的,不对儿子们好,等老了,她岂不是也要跟着他一块受苦? 如今儿子们没了矛盾,因着都找到了活干,或是挖了鱼塘,不再只能指望爹的遗产,于是兄弟之间又有点兄友弟恭的样子,女儿们也在早年带着女婿投奔回了娘家,如今虽不住在村里,但过年也会回来看望,老妻还念叨着,实在不成,老了就去跟女儿过日子,财产都给女儿,她对几个儿子也都是有怨言的。 但无论家中暗藏着多少风波,到了年关,都是一副亲热样子。 “婶婶!”寡母亲热的走过去,拉住老妻的手,“胖了胖了,今年都过得好。” 老妻笑骂:“昨日才打过招呼,一日的功夫,我胖个什么劲?哎呀!又带菜来了,红烧鱼块?咱俩算是想着了!老三今早送了鱼,原是想清蒸的,家里小的想红烧,这就撞上了!” “没事没事。”寡母,“吃不完就放着,这个天也能放,岂不是正应了年年有余?” “表嫂手艺是厉害了,这糖醋排骨做得好哩!”回来探亲的钱家三姑娘凑过来,“侄女如今还在那酒楼干么?不如来我那,我教她!如今当厨子可是吃香得紧,就是不卖炒菜,自个儿配出调料来卖炖盅也能挣不少。” 寡母乐道:“好呀!我也这么说,再如何,有门手艺就差不了!” 钱二妹在一旁急得插不进话,她、她可没办法去跟三表姐学!可又不敢说自己开了作坊,只能惶然的笑一笑:“过完年再说,过完年再说。” 钱三姑娘如今是家里最体面的人,虽说是厨子,但那可是在官府食堂里干活的厨子。 虽说不是官身,但平日里跟她打交道的都是公家人,所以她一回来,家里就是高规格接待,唯恐她哪里不顺心。 她嫁人早,丈夫死得早,公婆又刻薄,所以一听说老家的日子好过,便立刻让公婆写了放妻书,嫁妆都留给公婆了,带着两岁的女儿回了娘家。 先头大半年在家里也受了一些白眼,还不肯改嫁,还是钱二妹劝她去城里碰碰运气,她才凭借着做饭的手艺找到了活,然后各处跳槽,最后跳进了官府食堂,扬眉吐气。 老妻便是想着老了去跟三姑娘,对这个三女儿就比对别的儿子女儿更好。 至于老头子,她是不管了,临到老了,她才不管他想跟谁,她到时候带着孙女,给女儿孙女做做饭,多轻松啊。 几个儿子倒是不凑过来,他们都在村里过活,并不在城里干,因此聊得都是来年的种子粮价和鱼苗的价格,或是聊聊几个儿女的婚嫁。 到了快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才热闹起来,炭盆子早点上了,孩子们围着炭盆子坐好,取了糖块和调好味的豆腐皮来吃,媳妇们在厨房忙活,要将下午做好的荤菜热一热,素菜现炒现煮。 钱二妹也在厨房里头忙活。 往年不觉得如何,今年就觉得表兄弟们碍眼了。 这些媳妇女儿也都是要干活的,也拿工钱,但做饭却还是她们干,表兄弟们甩着手来吃,吃完也不洗碗,简直像是以前的地主老爷。 但毕竟是过年,钱二妹也不好这时候说什么,只打定主意,明年就不回村里过了。 说不准明年这时候她已经找到合适的男人了,到时候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也像几个表兄弟一般。 清丰县过年的时候,男女是不分桌的,以前也是这么个规矩,或许大户人家要分,但农户小户人家不分——分了桌,女眷那边就没了肉菜,孩子也就吃不上,到如今,那就更不分桌了,一家子都围着特意打的大圆桌坐着。 两个老人坐在上首,媳妇们抱着孩子,大孩子也抱着小孩子,但也是女人坐一边,男人坐一边。 钱大容还搬出了一罐酒,给能喝的人都满上,寡母也要了一杯,她也是近两年才发现自己爱喝酒的,酒要粮食酿,以前可买不起,更不知道自己爱喝。 “这是蒸馏酒。”钱三姑娘用筷子蘸了点酒喂给六岁的女儿,“你抿一抿。” 女儿依言抿了一口,立刻五官皱在一起,斯哈斯哈得喊辣。 大人们便都笑起来:“辣好!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女儿撇撇嘴,显然并不觉得酒有什么好,对大人笑她的事也不开心,好在钱三姑娘给她夹了个“小鸡腿”,女儿便忘了刚刚的笑声,立刻抓住鸡腿啃起来。 这时候也不太讲老人夹第一筷子,其余人才能动筷的规矩了。 但钱大容还是举起酒杯说:“咱们这一大家,最艰难的时候也熬过来了,如今过上了好日子,我倚老卖老说一句,我不盼别的,就盼着你们兄弟姊妹互相扶持,一家子血脉,都能过得好!” 众人也很给面子,连声说:“再没有不好的!爹说的是!” 钱大容先喝了一口,这才说:“吃,都吃,新年新禧,来年步步登高!” “又是新的一年了呀!” 第519章 清丰老家(十三) 清丰县里人头攒动,大红灯笼映得人双颊绯红,年轻的小丫头梳着羊角辫,手巧的妈妈用红绳将那小辫子缠住,两根冲天的小辫红红火火。 “新年好呀!” “新年发财,大吉大利!” “侄儿今年定考得上吏目。” “外甥女一定考个好学校!” 街坊邻居们互相拜年,他们许多都是外地来的,在本地无亲,只能多交朋友,待邻居也更是亲近贴心。 街道上熙熙攘攘,以前过年,摊贩商铺都是要关门的,东家伙计们也得回家歇息团圆。 而如今,许多东家伙计为了多挣钱,临时聘请了本地人做日结工,大年三十都不歇息。 百姓的娱乐并不多,官府禁赌,没有明面上的赌坊,家中的牌局到底只有几个人能玩,剩下的就只能出门走亲访友,或是带着孩子上街游玩,所以哪怕过年时节,街上竟然都不冷清。 “树上都挂了灯笼,这是官府特批的钱。”有吏目陪家人逛街,双手提着纸袋,嘴里说个不停,“听说以后的节日,官府都要批些钱,做些美化,这才有气氛嘛!” “城外建暖房的多了,可惜见不着光,那生出来的菜又小又黄,价还贵!” “还不如腌菜呢。” “忘了课本上写的了?腌菜吃多了不好。” “不是说要建什么玻璃大棚吗?” “太贵啦!真要是建了,种出来的菜恐怕只有大老爷吃得起。” 人们正说得兴起,便听见远处的高喝声—— “役吏办差,闲者闪开!” 他们循声望去,果见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冲来,忙闪身站到一旁。 “这是怎么啦?是了,人这样多,那些贼子可不是像闻见了荤腥的猫?” “那倒不是,这几日管得严,小偷小摸都少了,这是去抓赌的。” “啊?赌坊都关了,总不能是去人家里抓吧?” “怎么不能?有人举报就能去抓。” “嚯——这点乐子都没啦?” “亲戚之间一点小彩头也就罢了,被抓起来关押的,那都是在家中置了赌局,请人在家中赌,这可不是一点小彩头,就我家那条街上有个开作坊的,因着这个,作坊卖了,屋子也卖了。” “这也是个老实人了!官府禁赌,他就是不给又如何?大不了鱼死网破,把那些人告了!” “你说的轻巧,那些人敢开赌局,自然有要账的本事,你告了他,他还有兄弟在外,你这辈子休想过一日无人骚扰的日子。” “那就搬家,去外地嘛!怎么这样死脑筋。” “你以为他们请人不打听清楚了?就是知道你身家都在清丰县,你能出去躲一日,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你自个儿躲了,爹娘妻儿躲不躲?” “听说还逼死了几个人……” “自古赌局就是千局,人家几人做局杀你一个,哪有什么赌?就是骗!连这一层都想不明白,也是活该。” “赌有什么趣?要我说,不如乒乓球!” “是也是也,蹴鞠还要场地,乒乓球只要一张桌子就够了。” “还是下棋好,跳棋和五子棋都是不错的。” “怎的不下围棋?那才是祖宗的好东西。” “你下的明白?” “……门槛是有点高。” “说书也是好的,我宁肯在茶楼点一杯茶坐一日,听几折说书,这才吃了几年饱饭?就不当回事了?还是骨头轻!” “就是这个道理!还是做的活不够多,哪像我,忙了一天,闲下来便只想睡大觉。” 役吏办差,平日里百姓都是躲着走的,今日许是人多,便有人大着胆子跟上去,悄悄去看热闹,甚至还有父母抱着孩子,小跑着跟上去,大孩子们则自己狂奔跟上,还要呼朋唤友。 待得役吏敲开门,众人才探出头去看屋里的景象。 这“户”人家显见是早有准备,应该是有人提前报了信,望过风,堂屋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地的糖纸果皮,可役吏也是见过各色风浪,早有经验,先将屋里人都聚在一处,而后搜查起来。 如今赌具无非骰子牌九,骰子是最好藏的,实在不行吞了便是,因此聚赌常是玩骰盅。 不过赌具能藏,赌资却不能藏,自然了,赌客也有话说——自己就爱带这么多现钱,你管得着吗?哪条律法说了,百姓不能带大笔现钱去别人家做客的? 所以役吏们都总结了一套手段,所谓赌,往往是做局诓傻子,傻子入了局,手里现钱输光了,自然就要借钱——所谓高利贷,往往都与赌有关,赌场捞钱,捞现钱的都是不懂事的新东家,老东家手里养着放贷人,等傻子借了钱,便叫傻子写下借据,或是抵押单据,这才是真正的敲骨吸髓。 骰子可以吞,但放贷人绝舍不得吞单据,要搜的也是单据。 倘若真有东家舍得撕毁或吞了单据,现场又搜不出赌具,便也叫他们逃过了,不过从那以后这户人家便上了重点注意名单,街道办的人要时时上门,参与的人也都要上备案,一旦下回人赃并获,那就要数罪并罚。 “好啊!抵押了房子,借多少?两千!”役吏叉着腰,鼻子喷着气,怒道,“一套房再差,只要是清丰城里的,哪套不是随便过四千,你真是个傻子!” 那被做局的傻子还在辩解:“不过是生意周转!” 役吏:“那你说说是什么生意,又要进个什么货?这利钱可是超过官府定的民间利息的最高利!” 他又看向做局的几个:“说说吧,这高利贷放了多久,又坑害多少人?” 东家并几个伙计互相看看,知道逃脱不得,但并不肯如实道来,只说:“我们也是头一回干!大人明察!” “都捆起来!”役吏再看那个傻子,长得一副肥羊模样,肤白纤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躲过了清算,家里积蓄还够用,又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怪不得被这些人盯上做局,这样的人,是最怕这种事被捅出去的,出了事,自己还要为坑害自己的人遮掩。 他狠狠瞪向那只还在狡辩的肥羊,骂道:“且把你关上些日子,叫你爹娘来领你!” “但凡你爹娘是有脑子的,都要把你屁股打八瓣!” 第520章 清丰老家(十四) “又来“客”了!”役吏们快步走进署内,身后跟着七八个被麻绳捆着的赌徒和骗子,骗子大多不是一进宫,赌徒们却有不少是人生头一回进役吏署,他们既胆战心惊,又好奇的打量役吏署里的一切。 年轻的肥羊就是头一回进役吏署,他似乎还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毕竟他才是被骗的那个。 唯一担忧的,就是爹娘知道了要怎么教训他——但这也还不至于叫他太害怕,他是父母年近四十才生出来的独苗,他爹原先不过是个普通摊贩,但成了阮人后,很快被发现了机械天赋,如今是很受重用的工程师,工程师是不缺钱的,当爹的自然也不会对唯一的孩子吝啬,肥羊很快忘了年少时挨饿受冻的日子,渐渐有了大少爷的骄气。 他对役吏也不怎么恐惧,毕竟同他家来往的亲朋好友里,也有不少在当役吏。 役吏也是人嘛,既然是人,那有什么好怕的? 肥羊扫过一眼役吏署的大厅,这时正是役吏们忙碌的时候,一张张桌子被木板隔开,役吏们正埋头写着文件,只在他们进来时抬头看一眼。 “看什么?!走这边!”役吏对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倒也没有抬手打骂。 不是一进宫的骗子们甚至还敢于和役吏说话:“大人,这几日牢房里恐怕住满了吧?” 役吏冷笑一声:“你们这会不必住署内的牢房了,数次作案,罪证确凿,送去矿场旁的监牢去!挖了矿才晓得自己的罪过。” 骗子们这才知道怕,忙求饶道:“都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大人,我们都是有家有口的,没了我们,家里人恐要挨饿呢!您发发慈悲!” “我发什么慈悲?”役吏嘲讽道,“你们不如求律法发发慈悲。” 坐着写公文的役吏也抬头说:“和他们废什么话?屡教不改,害人害己,这样的人活着都是浪费粮食,不记阮姐的恩,便也莫吃阮姐的饭!” 骗子们一听连阮姐都出来了,一个个都是满脸绝望。 这下是真完蛋了。 只有肥羊毫无畏惧,打量完了大厅,以为这里也不过如此,人又多,味道也不好闻,役吏们忙起来脚不沾地,汗味、头油味都有,幸好是冬天,那股味道还不浓烈,只是若隐若现,倘若是夏天,恐怕就要熏死人了。 “看什么呢?”役吏也发现了这头与众不同的肥羊。 肥羊还很天真地说:“我是被骗的,跟他们不同。” “你这会儿倒发现自己被骗了?”役吏看他那副少爷做派,心里怄得不成,偏偏不能打骂,只瞪着他说,“爹娘辛苦挣得钱,你糟蹋起来倒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心疼。” 肥羊不以为耻,反而仰起头说:“我爹说了,他挣得都是我的!我娘也疼我,我要什么便给我买什么,他们只怕我吃苦,不怕我花钱。” 大半埋头干活的役吏都抬起了头。 天呀,世上竟有这样的父母,养育出了这样的傻子。 “养孩子还是得多花心思,看来待孩子太好也不成。”有已婚的役吏小声说,“夫妻之间,还是的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怪道有什么教育学呢,我家孩儿倘若养成这样,我定恨不得把他塞回我肚子里重生一次,真是气煞人也。” “惯子如杀子!古人这点说的对!” 肥羊听不太清役吏们在说什么,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更为得意:“我爹是工程师,还是阮姐亲手提拔的!家里从未缺过钱。” 役吏看向那几个骗子。 骗子们尴尬的笑了笑——啊呀,这样的傻子不骗一骗,他们做梦都得后悔死啊。 役吏也实在懒得跟这傻子说话,扯着麻绳将他们带到了役吏署后头的临时牢房里,一般酒后闹事斗殴又没有闹出什么伤病人命,或是小偷小摸被抓住,却又只偷了几毛钱的才会被关上几天,教育之后放出去,而大案要案,则是临时关在这儿,等判决下来了再拉走。 “这么多人!”肥羊看着铁栏内的人,他抗议道,“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役吏打开门,挨个把他们手上的麻绳解了,叫他们进去,他闻言嗤笑了一声:“少一些你这样的人便不挤了。” 不过役吏署的扩建一直在日程上,只等开春化了冻便要动工。 肥羊就这么跟骗子们关在了一起,好在牢房时刻有役吏监视,犯人之间最多说些话,凌辱欺负倒是没有的,他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看着那役吏关上门,心里还暗恨道:“不过是当个役吏,手里没几个钱,也没什么权,还不如街边的小贩挣得多,偏就多了身皮子,倒耀武扬威起来了!” 甚至幻想自己当了大官,这役吏就像狗腿子一样迎上来。 哎!要他说,他爹就不该当什么工程师,合该考官,那个时候考官也容易,这会儿都应当是大官人了,这些役吏难道还敢抓大官的儿子?怕不是要点头哈腰说得罪。 “都怪这傻子,要不是他太蠢,我早金盆洗手不干了!” 肥羊一听,怒火冲天:“你出千骗我,还是你有理了?!你来害我,反是我的过错?!” 那人翻了个白眼,不再哄这肥羊:“世上如你这般蠢的实在不多,就像掉在地上的钱,几人能忍住不捡?” 肥羊更怒,咒骂道:“你这样恶毒的人活该被关!送你去挖矿才好!最好挖死在那,免得有旁人如我一般被骗,家底薄的,岂不是要被你骗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那人嗤笑:“少爷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吧!你以为你爹是工程师对你有好处?错啦!” “除非你爹是千年一遇的人才,否则随口打出你爹的旗号,反倒要给你爹招祸。” “少爷,我可真想看看,倘若你家没了钱,你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肥羊愣了愣,却还是强撑着说:“就是你家穷得饭都吃不上了,我家也不可能没钱!” 第521章 清丰老家(十五) “铜线都铺设了吗?”张大富戴着眼镜,手中拿着几页纸,正在工厂里不断巡视,他生得矮小,长着一张普通至极的脸,看着极为老实,待人向来是再和善不过的。 工人答道:“都铺设好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啦!” 张大富颔首,脸上有了笑模样。 有线电报已经实验了两年,到如今,经过数次实验,总算是稳定,可以投入使用了。 电报的原理极为简单,以铜线为介质,发报机的作用则是用按键来控制电路通断,以此来生成长短不同的脉冲信号,虽说不能传输文字,但可以写一套长短线的组合解码,拿到密码后,通过解码本转化成文字。 他们如今还做不到使用无线电报,有线电报虽说愚笨了一些,需要的人力多了一些,但原理简单,所需要的东西容易获取,除了需要时间以外,再无什么多的困难。 发报机也不需要太复杂的设计,只有一个拉杆式的按钮,抬起时有电流,按下后就阻断电流。 只是同一时间只能单向传输电信号。 “张工!”妙龄女工快步走过来,她脚步匆忙,拿起手中的信纸给张大富看,“这套密码比先前那套简易得多,你看看,这样一来破解就方便了,省了不少功夫。” 张大富从她手里接过信纸,又拿起放在一旁的解码本对照,很快念出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女工笑道:“对对对!正是!” “可惜铜线到底还是要受电阻和信号衰减的限制,两地中间可能要设一套或两套中继器。”女工也戴着眼镜,她推了推镜框,“不过……到底是能用了,咱们终于能去向阮姐交差了。” 张大富呼出一口长气:“好啊,好啊!总算没有辜负阮姐的嘱托。” “只是现在发电站还不够多。”女工叹息,“能水力发电的地方太少,大多数还是得靠烧炭,火力发电需要的成本高,咱们如今开采煤炭的速度还不够快。” “倘若能风力发电……” 张大富摇头:“就是能风力发电,咱们这边也不成。” 女工:“也是,这边也不是常有风。” “再实验最后一次,就能同阮姐交差啦!”女工嬉笑道,“这回能放个长假。” 张大富失笑:“想得倒美!能放个两三天就算阮姐体贴啦。” “只不知道奖金能有多少。”张大富轻声说。 他一惯是缺钱的,虽说当工程师一个月固定的工资就有三千多,在阮地算是最有钱的那批人,但张大富自己不爱享受,儿子却爱——他自己也没有享受的机会,每日都待在工厂里,吃喝住行都有工厂提供,每个月的工资全都可以存下来。 一个项目结束后,还能拿到一笔不少的奖金,或许普通百姓挣大半辈子都挣不到。 但他手里没什么存款,儿子总要阮地最好的享受,他们一家就买了两层小楼。 带弹簧的沙发刚出来就买了一套,这玩意一套就要两千多,还不包括配套的茶几矮凳。 水塔自然是有的,电线也牵了,每个屋子都有电灯,一个月的电费都不是小数目。 此时还没有能准确计价的能力,电费的统计是按照电灯的个数来定的,不管用的多少,一盏电灯固定一个电价,除非提前去把自家的电停了,否则每个月都得出这笔钱。 别的那就更不必说,他和妻子几乎都不着家,儿子自己定然不会打扫屋子,保姆是要请的,给儿子做饭打扫屋子,每个月菜钱就抵一个寻常百姓一个月的收入。 乱七八糟的算下来,他一个月的收入,竟然刚够儿子用。 只有妻子的收入可以攒下来,但他们夫妻俩也有人情往来,还要奉养老人,最后一家人一个月能存下来的钱,竟然只有几百块。 对百姓来说当然算多,但对同样的家庭而言,这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就如刚刚的女工,年不过十八,发迹得早,十四岁就被提拔起来,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和他共同主持有线电报,她每个月的收入是尽存下来的,甚至还投资了几个作坊,已然是个富婆了。 就算她此时辞职不干,再不挣钱,又不怎么过于享乐,也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张大富想起之前开会时上面说的话,他的年纪大了,许多活已经不再考虑他,再加上他的知识储备其实不算多,他这个年纪,也很难再接受新的知识和事物,年轻人们已经开始大放异彩,他不趁着这几年多挣一些,到做不动的时候,又怎么过日子? 难道要过以前的穷苦日子?自然了,饭是吃得上的,但经历过受人尊重,花钱大方的生活,再回去抠抠搜搜就难了。 “张工!张工!”门卫从外头跑进来,厂里的人都认识张大富,他等跑到张大富面前才说,“外头有役吏找你。” 役吏一向是有触及刑法或生死大事才会找人,张大富眉头一跳,惊慌得快步走出去。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一定和儿子有关——他可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役吏待张大富还是尊重的,将事情的原委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令郎年纪还不大,还有扳正的可能,要知道,便是从前的皇亲国戚,一旦沾上了赌,也就成了破落户。” 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您呢?跟阮姐沾亲带故吗? 张大富愣在原地,只觉得有一股寒风从背后吹来。 他一时红了眼眶,竟不知如何回应。 役吏:“惯子如杀子啊。” 张大富全身都在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膀却垮了——他不怕孩子没出息,只要儿子能健健康康活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肯让儿子去赌。 他亲眼看过曾经的街坊,因着儿子沾上了赌,房子卖了,铺子卖了,最后甚至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多谢大人……”张大富苦笑道,“便关他些日子吧!” “恐怕,我是教不了他了。” 第522章 清丰老家(十六) 许多人是不会教孩子的——教育本就是很奢侈的东西,对张大富这样的人家来说,所谓的教养,就是让孩子有吃有喝,能读书识字,这便是全部了,再多的,当父母的也不会。 他们寄希望于孩子读了书,就能知道礼义廉耻。 便是大户人家的教养,也无非是给女儿找个管教嬷嬷,让儿子拜个名师。 甚至还要花许多年的功夫让孩子磨性子。 所谓的师者如父,便也是这个道理,因为孩子的大多教育,其实是由师父来完成的。 张大富根本不懂怎么教孩子,他只是把自己幼年时缺少的东西,都一股脑的补偿给了儿子,妻子也是如此,他们夫妻俩都以为,只要孩子不吃苦,不受欺负,就不会走上歧路,他们也并不催促儿子上进,他们两口子养得起。 事到如今,张大富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反省自己,因着他也不知道怎么教才行。 他如同无头苍蝇,在吃饭时请教起了年轻的女工:“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 女工认真想了想:“倒也不曾教我什么……” 无非是孩子做错了事就打骂。 “看来是没打骂过他的缘故。”张大富以为自己找到了关窍,“还是该狠狠的打!” 女工:“就怕打出了反骨,与父母离心,出去鬼混。” 张大富愁眉苦脸:“我儿时,爹娘也未曾教过我什么,自幼干活,打骂是从不断的,日子比他是千苦万苦,怎的从不短他什么,却染上了这样的恶习?” “纨绔子弟的做派,他倒是学了十成十。” “我也不图他光宗耀祖,或是名扬天下,只要同别家的孩子一般,哪怕是无用些也行,安稳的找个活干,成个家,我和他娘便无所求了。” 女工劝慰道:“恐怕是他未曾吃过苦的缘故。” 张大富摇头:“穷人难道就不赌了吗?” 只是穷人输不了那么多,但论起赌来,他们只是进不了赌坊,私下开盘是很常见的。 女工也想不明白,她还年轻,自然没有孩子,哪怕亲戚家有孩子,也未曾仔细观察过亲戚如何教养,至于她自己,出身于小富之家,幼时也没吃过多少苦头,但也未曾长歪。 “恐怕是觉得自己有依靠,无论如何都有爹娘擦屁股。”女工出主意,“或许不像你想的那般严重,不如先叫他停学,送到工厂来?他便也没空再去玩乐,晓得挣钱的不容易。” 张大富苦笑道:“就怕他偷奸耍滑,反坏了事。”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都无计可施。 “还是我和他娘的过错。”张大富再叹,“到底是中年得子,这舍不得,那也舍不得,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家学人家出身……” 如张家子一般的纨绔子弟,在阮地并不算罕见,在以前,富豪子弟能接触到的,除家仆外的人,多是同阶级的,同出身的人,他们有的,友人也都有,最多便是攀比谁能更早入仕考官。 但在阮地,孩子多是就读同一个小学中学,学生中间有家贫家富,攀比之风自然胜过从前。 长辈尚且还能忆苦思甜,但对这些长于锦绣的孩子来说,苦难是不存在的,攀比则可以划分人群,重建阶级,他们能从同学艳羡的目光中获得更多满足,在一次次攀比里塑造自己的性格。 这是老师无论如何耳提面命都不能解决的问题。 除非父母有意识的去限制孩子的享乐程度,“刻薄”对孩子的支出,但对于这些吃了一辈子苦,又几乎没有教育意识的父母来说,明明有能力让孩子过好日子,让孩子在同龄人面前更有面子,却不去做,反倒是一种折磨。 当父母的千辛万苦干活挣钱,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不吃自己曾经吃过的苦头吗? “要说咱们这儿,日子是好过,可我怎么觉得,麻烦倒是比曾经更多了?”张大富不明白。 女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支吾道:“许是课本里说的,人衣食无忧后,便会追求精神上的东西?” 纨绔子弟们不缺吃少穿,他们追求的,是“我不与他人等同”的优越感。 这样的优越感能促使他们去干长辈们不许的事,去干违背大环境里公序良俗的事。 张大富揉了揉太阳穴,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儿子,先叫他在牢房里蹲着吧!倘若他因此怨怪父母,那他即便不与儿子断绝关系,也要因此心凉了。 更何况作为父母,他也更愿意相信儿子本性是好的,只是被骗了,被带坏了。 “听说要抽调你去钱阳那边,研究石油分炼的活。”张大富尽力不去想儿子的事,“这几日,恐怕就是你我二人共事的最后几日了。” 女工便也顺着话头说:“张工教我颇多,便是不再共事,也有半师之谊。” “是你教我颇多。”张大富真诚道,“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我老了,跟不上了,今年做完,或许就退下去教书了。” 张大富有些遗憾,他是被阮响亲自提拔的,而亲耳听见阮响评价他是民间少见的工科人才,可惜被耽误了太多年,以至于大半天赋都浪费了。 浪费了…… 他为此难过了许多年,他原不知道自己是金子啊!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褪去了金子的光彩,几乎要归于平凡了。 女工并不提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担心刺激到张大富,她吃着菜,只偶尔和张大富说话,等吃过午饭,将餐盘拿起来后,才忍不住说:“张工,便是去当老师又哪里不好呢?受人尊敬,学生里但凡出一个人才,便是你又为这世界多做了贡献。” “便是令郎,也还未闹出什么大乱子,还有补救的可能。” 张大富笑了笑,只是笑容苦涩,不过仍是问道:“听说石油能分炼出液压油、汽油、沥青等等,不知你是负责哪一块。” 女工没有看他,只低头说:“这是机密。” 张大富愣了愣。 原来,他已经接触不到阮地的机密了。 他是真的老了。 第523章 西夏去国(一) 热闹的新年过去,工人们便又回到厂里上工,摊贩们重新支起了摊子,在家歇息的农人开始松土预备着春耕,钱二妹便也告别寡母,独自回到了清丰县。 大地已然化冻,工人们开始打地基修建作坊,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钱二妹甚至不舍得租房子住,厚着脸皮求到前东家跟前。 前东家毕竟家大业大,倒也舍得给钱二妹提供一间空房,还不要房费。 钱二妹心里清楚,这份人情是要还的,但无论如何,她总归在别人眼里,有了给出人情的价值。 否则即便她还在前东家的酒楼里干活,人家也未必肯给她一间能日日挣钱的空房。 “恐怕要等到夏天才能开工。”钱二妹啃着烧饼,她如今一日三餐吃得都简单,饭菜是没有的,最多去路边小摊上随意吃点便宜的东西,她同账房坐在一处,两人早已变卖了值钱的东西,好棉衣当然是没有的,身上的衣裳都是前几年的旧衣服了。 账房倒不慌:“不如这样,咱们白日去盯着作坊,夜里你同我一块,咱们去饭馆给人洗碗去,一个月也能挣个两百多,不算少了。” 每到这个时候,钱二妹总是佩服账房,她仿佛永远不会被困难打倒,永远能找到办法,且去执行。 钱二妹不怕吃苦,更不觉得自己这个未来的作坊东家就不能去给人洗碗刷碟子,因此点头说:“成!能挣一点是一点,将来还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两人吃过午饭,便靠双腿走向城外——搭车是要钱的,城内又只有人力车,人力车的要价也不便宜,出了城再搭车,她们又觉得是罪过了。 搭建作坊的工程队是民间的队伍,官方的如今接的全是大活,不是修工厂,就是建官府的小楼,又或者是给大商人修仓库,看不上作坊这样的小伙,因此民间的工程队哪怕是在有官营工程队的前提下,仍然能挣到不少钱,便立刻蓬勃发展了起来。 如今干体力活的人仍然不少,不过除了汉人以外,加入工程队的大多是鞑靼人和党项人。 他们的汉话还是不怎么好,学习也很一般,读完扫盲班后便不会继续往下学,很快成为拉车夫或是工程队的工人,又或者去乡下种地,去官营的马厂伺候马。 “虽说咱们要省,但这笔钱是不能省的。”账房背着藤框,框里装着封口的竹筒,里面全是水,“这干体力活,喝白水没用,得喝有味的。” 竹筒里全是各色饮子,薄荷饮子如今价贵,她们买的是紫苏饮子或梅花饮子一类便宜些的。 这饮子,原本也是她们这类人喝不起的东西,便是小富之家也不过偶尔买上一点,一家人尝个味道,多数是文人雅士买去。 “月事带也买够了。”账房看了眼钱二妹背着的藤筐。 给她们修作坊的,小半都是女人,这些女人都是庄户人家出身,成绩也不大好,自幼种地,一般手大而糙,织布做衣容易刮坏了料子,担心自己赔钱,是宁肯修路建房,干些体力活的。 以前提起月事,便是女子都觉得不洁不雅,要皱眉以示嫌弃。 如今百姓们都大方了,再说不说什么不洁的事,铺子都敢把月事带挂出来揽客了。 这自然不是百姓突然就改变了念头,而是阮姐亲自给新型的月事带带货——公告栏上详细写了阮姐是如何评价新的月事带,穿戴后的体会。 一件事只要沾上了阮姐,那自然就不再是什么不洁的事。 菩萨都要来月事呢!天下女子都来,什么不雅的事是这么多人都要经历的?没道理的呀! 新的月事带,与其说是月事带,不如说是一种奇特的内裤,能包裹住羞处,走动时血也不会漏出来,以前的月事带是不成的,来了月事,女人们便只能尽量不走动,免得染红了裤子,遭人笑。 换洗也不方便,草木灰和稻草怎么说都不算太舒服。 不过新月事裤还是不太便宜,哪怕官府给了补贴,毕竟要用上棉花,且一条只能穿上一天,倘若量大,两条一天也只是刚够。 官府也说,要是有条件,那白天三个时辰换一条最好,夜里睡觉之前换一条,能避免妇人病。 但舍不得买的还是多数,或是买上两三条,自己换洗了穿的也不少。 月事裤还算是结实,妇人们用过之后自己洗涤,晾晒后下个月再穿。 她们并不相信这是一次性的东西,宁肯自己麻烦一些,也要能省则省。 倒是官府那边承诺,等日后棉花产量大了,官府再加更多补贴,争取把价格弄得更低。 账房很知道女工们的节省,晓得她们定然不舍得月月都买新的,便自掏腰包,只要作坊还没完工,便每月白送她们一人三条。 男工们则是给他们准备量大便宜的汗巾,不管自己用还是拿回家,总归是一份补贴。 为此,工人们个个都很尽心,倒是少有磨洋工的。 “我也舍不得日日用新的。”钱二妹叹气,“一条五块呢!一碗素面才多少?” 账房的想法则不同:“又不是买了这个就吃不起饭了,咱们出门在外,自己不心疼自己,还有哪个心疼呢?等咱们的作坊挣了钱,我便要如官府说的那般,日日换个三四条,用过的便扔了!” 钱二妹笑道:“你倒是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挣钱就是为了花,为了享受,挣了钱还当苦行僧?那我图什么?”账房哼道,“难道你挣了钱,也还想吃糠咽菜么?” “对了,那畜力轮下个月就送过来了。”账房说,“咱们也该物色几个洗衣妇,到时候作坊一建好,就能立刻上工,补贴补贴咱们这些日子往外花的钱。” 钱二妹正要作答,突然听得不远处有人狂奔而来,一边狂奔,一边仰着手中还未张贴的公告—— “西夏投降了!” “西夏去国了!!!” 第524章 西夏去国(二) “什么?!西夏去国了?!” “快!备好马车,我要进宫面圣!” 刚从宫里回府,刘远之还未进一口茶,便从管家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皇宫如今的消息还没有民间通达,尤其是对阮地的消息,多数时候,只能靠进出阮地的商人来探听消息,毕竟阮地并没有夸耀武功的习惯。 管家忙送刘远之出门,他急切地说:“西夏已经去国了!那么大片地方!” 西夏在宋国和辽国眼里,其实不算什么好地方,土地贫瘠,再加上多年放牧,对农耕文明而言,打下它的好处并不多——这片土地连它原本的人口都养不活,养不好,那么打下它反而要消耗自身的兵力和资源,在未来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它都是负收入的。 所以哪怕西夏奉辽国为主,殷勤小意,辽国也从没想过将它收入囊中。 这样的亏本买卖,做起来恐怕国内都是反对声不断。 打仗,打得就是好处呀!哪怕没有资源上的好处,也得有政治上的好处,但这两点都是打西夏不能提供的,西夏适合种地的地方只有河西路,其余地方不是水土流失严重,就是土地盐碱化,西夏人,其实严格来说只是勉强活着。 但……对阮地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阮地有土豆!西夏是很可以种的,不如说,西夏反而最适合种土豆,阮地有各色机械,能够开凿水利,起码西夏有沙化迹象的土地是可以救回来的,盐碱化的土地也能用阮地的办法去调理。 再者说,那好歹是一大块地方。 要知道,哪怕阮地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可怜,它所拥有的土地,对宋辽两国而言其实都不值一提,绝没有问鼎中原的可能,但有了西夏,那就另当别论了。 尤其西夏还与川蜀西北部接壤,可以经由西夏直接入川。 倘若阮女能借此拿下成都府——成都平原水草丰茂,土地肥沃,不知能养活多少人! 更何况,成都府一项商人众多,从古至今,川蜀对中央的依靠都是很有限的,更别提成都府了。 商人们对大宋有几分忠心?这都是没疑问的事,一旦阮女能给他们提供更多好处,更多商路,难道他们会对大宋忠贞不渝吗? 而民间百姓,除了种地的,几乎都是手工业的从业者,甚至哪怕种地,家中女眷也会织布,与商人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谓唇齿相依,商人们倘若选了阮女,百姓还会不选吗? 川人向来不服王化,自成一方,川人还桀骜不驯,虽然勤勉,但也轻佻好讼,朝廷只能做到有限统治。 哪怕是辽国打下了西夏,都不至于让刘远之如此惶恐。 辽人毕竟是外族,川人抗击外族还是很踊跃的,川蜀出身的将领也不少,但阮人不是外族——阮人还爱做生意,以前宋地不太能管川蜀,就是因为川蜀自己产盐,而宋地的财政大多也来自盐税,哪怕再三遏制川蜀贩盐,将盐从川蜀运出来,但川人奸诈,总有办法瞒下一些卤井,民间私盐屡禁不止。 要说川蜀到底有多富裕,那也是没有的,起码不能和江南比,但川蜀有地有盐,又有天险,都江堰的水利至今都滋养着川人,随时都能再次依靠天险和自给自足的能力割据自治。 更何况,川人有再多不好,但有两点是确认的,便是勤于耕织,吃苦耐劳。 出川的川人在干活时是不惜下力的,在商队里,往往也是川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 一旦阮女收服川蜀,川蜀的织女力工们,可以日夜不休的干活。 这样的威胁,比阮女侵占边境更大! 刘远之再不顾体面,衣冠都没有整理,便入宫觐见圣人——除他以外,三省的令长都等着了,宫中的侍人宫女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脚步匆忙,面色紧张。 太监小跑着过来,也是一脸焦虑:“陛下请诸位去延和殿。” 刘远之大步向外,他已经不用太监领路了,非常时期,不必那样注重礼仪。 延和殿,刘远之不知进过多少次,但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惴惴不安,皇帝已经褪下朝服,换上了便衣,他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眼看着三省令长都在,先是苦笑了一声,随后挥挥手:“不用行礼了,都先过来。” 刘远之停下脚步,正衣冠,缓缓下拜:“陛下,礼不可废。” 皇帝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阮地传来的消息,西夏去国,河西路全归了阮地,不日阮女便要在西夏屯兵,依朕看,她下一步便要图谋黄头和川蜀,便是侵占一些吐蕃的地盘也是理所当然。” “陛下远见!”尚书令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家离皇宫进,甚至来不及乘马车,是自己跑来的,“阮女狼子野心!不可等闲视之!” 刘远之厉声说:“绝不能失去四川!陛下!” 皇帝对四川,其实并没有太多认识,四川号称天府之国,但那也仅指成都平原,其余地方大多山路崎岖,道路不通,对宋国而言,四川也很难提供多少好处,手工业发达——难道江南的手工业就不发达了吗? 但刘远之却坚定地说:“四川有盐铁,易守难攻,是我防御吐蕃大理的屏障!陛下,失去四川,我西南则无有所依,且四川与中原江南相连,没了四川,朝廷便失去了西南啊陛下!” 尚书令也说:“如今朝廷财政,两分来自四川。” 皇帝询问:“出兵么?” 三省令长沉默片刻,出兵是出不了的,几万阮兵都还在隆德府一带,朝廷得分出大半兵力盯着他们,此时出兵阮地,朝廷就得倾尽全力,这是豪赌,而他们也能意识到,赌不赢。 “不如让利于民?”中书令疾言,“阮地有廉价盐,川人亦有盐,倘若让川人拿到盐引,自行贩卖,他们同阮地便有了利益矛盾,再难一心,川人桀骜,未必肯臣服女主。” 皇帝:“如此一来,他们与朝廷便也再难一心了。” 朝廷压制了这么多年,几乎掌握了四川所有的卤井湖盐和铁矿,勉强打断了四川的一条腿,难道又要让四川重新两条腿走路吗? 到时候,川人既不服阮女,又不服朝廷,割据自治…… 刘远之轻声说:“起码……川人不会有问鼎中原之心。” 四川的割据政权从未少过,但没有一个能一统天下,天险保护了川人,也困住了川人,中原平定后,四川也就平定了。 “待得朝廷有了余力,再图不迟,无论如何,要先渡过眼下的难关。” 第525章 西夏去国(三) “换邻居啦?锤子哦!”力工挑着泥沙,细瘦的身子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但挑着的泥沙却是满满一筐,叫人担心他的骨头被压断,他放下藤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问身旁地人,“不是蕃人啦?” “关咱们锤子事!”身旁的人倒完泥沙,撇撇嘴说,“他们也不能打过来,日子照过!”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这日子……过着有个什么劲!”力夫吐了口唾沫,又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监工远远地冲他们骂道:“龟儿子!偷懒是吧?!” 力工又只得朝河岸走去,心里骂骂咧咧,恨不得回嘴,大不了不干这活了,但求疼! 但——想是这么想,说是不敢说的,他们这些力工挣钱的路子很有限,川内的穷苦人多,许多靠近成都府的,都会来这里讨生活,人多了,活就少了,他们在当地没有亲眷,老家的亲人还靠自己养活,哪儿来的底气去跟监工对着干? 待得日落西山,力工们才将藤框放到一处,各自拖着双腿走向不远处的空地。 东家自然不会给他们准备睡觉的屋子,好在这时候天气回暖,几个人聚在一处,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也能睡个安稳觉。 “好东西!”贼眉鼠眼的力工凑过来,“安四哥,你试试,这是药酒,揉一揉膝盖,睡觉就没那么疼了。” 安四哥夜里常常疼醒,因为总下水的缘故,手脚一惯是冰凉的,膝盖关节处也酸痛不堪,不过他还是警醒道:“你小子,还买得起药酒了?又是骗了哪个?” “在城里认了个姐姐。”那力工憨笑道,“没来之前,我帮她打水打柴,听说我要来挖河沙,便送了我一些,这不是看你同我关系好,借花献佛吗?” 安四哥捶了他一下:“哪家妇人这么眼瞎,还能看上你?” 力工委屈道:“难道男女之间只有那点事吗?那姐姐同我亲姐姐一般!” “啷个了嘛,我还莫法说一说了?”安四哥轻咳了一声,他接过力工手里的水囊,拔开塞子,传出来的果然是酒味,还有药材的味道,甚至还有一股辛辣味,但不是茱萸或蒜的辣味,味道更霸道一些,安四哥眼前一亮,“好东西呀!” “川内没得吧?江南那边的?”安四哥在自己手里倒了一点,拉起裤腿来将掌心的酒揉开,又按在膝盖上揉搓起来,“嘶——火辣辣的。” 力工得意道:“阮地的!” 这力工是成都府本地人,不像安四哥,他是利州路村子里的,消息很闭塞,并不晓得阮地在哪儿,又是什么地方。 “我那姐姐手巧,织出来的蜀锦,在阮地能卖上大价钱!”力工嬉笑道,“可惜我那姐夫死得早,否则岂不是享上我姐姐的福了?” 安四哥古怪的看了力工一眼:“我在老家可是有婆娘的。” 力工怨怪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四哥,我又不是媒婆!” “这挖河沙的活太重了。”力工这才道出自己的来意,“我姐姐托人给我带话,她要自开一个作坊,叫我寻几个忠厚老实的人护卫,免得地痞流氓骚扰,得知根知底的好人才行!” 安四哥愣了愣,成都府女人主家不少见,但女人开作坊,那就很少见了。 自然了,大家庭里,宗族里是没有女人主事的,只有小家庭中有,但这部分女人,在社会上其实声量也很小,哪怕她们可以叉腰在街上和男丁对骂,但总归参与不到大的生产中去。 不过成都府的女人,相较其它川内地方,是要泼辣和有主意得多。 毕竟蜀锦是很有名的,一个家庭里有一两个能织蜀锦的女眷,就可以过上很不错的日子。 惹得她们不爽了,整个家庭的收入就要断崖式下降。 安四哥有些踌躇,挖河沙的活是重,常年泡在水里也不好,但这起码是稳定的活,每月的钱是有数的,他就是靠着这个养活了老家的老父老母和妻儿,倘若去了作坊,轻松自然是轻松很多,但谁知道能拿多少钱?又能拿多久?到时候作坊垮了,他还想回来的话,回得来吗? 力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遗余力想把安四哥也弄过去,到时候就算干不了了,起码还有个人和他一起发愁,一起想主意。 “我这干姐姐,在阮地是有关系的。”力工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安四哥,“她的姐妹嫁去了太原,如今外甥女在阮地当吏目,在城里也是很有名气的人家,哪怕在官府的人面前,我干姐姐也有几分人面!” 安四哥从力工嘴里得知了不少有关阮地的消息——西夏国如今是阮女的了,这是个很大的新鲜事,但同他没有关系,不过也有与他有关系的,那就是如今成都府内,不和阮地做生意的反而是少数。 蜀锦运去哪里都不愁卖,但只有阮地能提供更多货物,并且阮地不收金银铜钱,那也就意味着,他们想买阮地的货物,就只能先把自己的货卖过去。 而且阮地收购粮食,也更爱从四川收购,虽然运出去麻烦,但商人们都因此大挣了一笔,甚至有小商人成为大商人后投奔了阮地,与阮姐去做了家人。 安四哥察觉不到阮地的存在,但力工却是能察觉到的。 他们一家没有女眷会织蜀锦,只会织简单的麻布,但即便如此,阮地也是要的,家里就多了点出息,叫他能没有太多后顾之忧的出来扛活。 “阮地拿下了西夏,就和咱们更亲近了。”力工说,“我看蜀锦的价还能再往上抬一些,干姐姐又有门路,商人们不敢太压价,总归饿不着咱们的肚子,这挖河沙的活,我看不干也罢!免得过上两年,咱俩干不动了,总不能擎等着饿死罢!” 安四哥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垂下眼眸:“我得想一想。” 他感受着膝盖上火辣辣的感觉,原本酸疼的膝盖好了许多,只辣,不疼。 挖河沙的活,确实不能再干下去了。 第526章 西夏去国(四) 西夏投降了,阮地的党项人也松了一大口气,虽说同族战败很不体面,但起码算是完全成为了阮地的自己人,不仅身份凭证从临时的换成了有期限的,并且不再强令他们只能待在一地,哪怕想回老家,只要出得起雇车的钱,那也是可以的。 今年新考上的吏目们,也都包袱款款的随车队前往西夏。 她们大多几年前就考上了吏目,但只能做些跑腿的活,阮地的地盘毕竟只有那么大,而跑腿不仅难以升职,更挣不到多少钱,都盼着阮响早日开疆拓土,她们才能有向上的机会。 除此以外,民间的工程队也迎来了好日子,官营的工程队包不下西夏修路的活,开始征召民间的施工队,好处开的不少,尤其这些工程队在修路时还能顺道做些买卖。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阮响的钱包了。 “要不修路的事先缓一缓?”马二劝她,“这投入实在太大,咱们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投进去恐怕都不够,尤其如今土地还不能买卖,要想迅速拿到钱可不容易。” 阮响正核对着自己的家底,这些年靠着青州的港口,阮地其实是很挣了一些钱的,这些钱可不是朝廷那样的“钱”,朝廷的钱与铜矿银矿的产出有关,缺钱未必是缺货物和购买力,很有可能是缺矿产。 阮地如今运用的货币,早已不是当年的粮本位,因为粮食是会腐坏的,而每年的新粮产量在不断增加,粮价对标货币的结果,不是通胀就是通缩。 金银本位也曾经短暂的使用过一段时间,为了让民众能够更好的接受纸币。 但这显然也是不长久的,金银作为货币,天然受到了开采成本和储量的限制,也无法让官府通过货币政策调节经济,金银的稀缺性让货币无法满足经济增长的需求,更无法让官府运用货币,通过经济手段去调节市场。 自然了,阮地的银庄还是会囤积金银,但这只是作为一种保险,而不是金银本位。 金银更多的是一种价值稳定的货物,而非货币。 如今阮地的货币政策要比以前复杂得多,是否加印纸币,或是缩减纸币印刷,都需要很多方面的考量,不仅与货物的产量有关,还与民生有关,与跟辽宋两国的商业往来有关。 这是不能随意增加或缩减的,否则就会造成通缩通胀或债务危机。 但,即便很挣了一些钱,投入到西夏的建设上,那仍旧是九牛一毛。 西夏不仅要修路,还要修建工厂,要治理沙化土壤,改善盐碱地,兴修水利…… 这一笔又一笔,哪怕是阮响,都深感自己的贫穷。 阮响:“先修大路和搭建电报站吧……” 就连阮响都不得不妥协:“前几年都得熬熬苦日子。” “鼓励一下民间的商户。”阮响,“他们手里也有不少钱。” 马二想了想:“这倒不难,去西夏开厂的,我们都给补贴,不直接给钱,政策上让他们轻松些,凡在西夏非大城附近开厂的,二十年内都不收租金,对雇工的工资,五年内暂时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难看,要器械,这个咱们可以少收点钱,只比成本高一点就行。” “大路是非得修的,否则商人们的运货成本高了,这些补贴也没什么用。” 阮响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吧。” 马二偶尔觉得阮响是很偷懒的,她经常是一个人好用,那就往死里用,倘若这个人还认可她的观念,愿意为大同添砖加瓦,那就恨不得死了也从坟地里刨出来继续用。 不过……她对自己的下属也是这样,能者多劳嘛。 “好,我去主持。”马二苦笑道,“等我老了,定要写一本书,就写写这些年我是如何被你压榨的。” 阮响笑道:“那我得买一本仔细瞧瞧,倘若哪处漏写了,我还要给书商写信骂你。” 打完了仗,阮响依旧没有轻松多少,许多公文都积压着,她只能待在书房里,披星戴月的批复。 好在紧急公文是没有的,否则这个官府也就太无用了。 “那西夏国王如今怎么样?”阮响吃着糕点看公文,“没闹吧?” 西夏投降之后,国王自然是不能继续留在西夏了,被阮响带回了青州,还给他在城外批了一套大宅子,用来安置他和妻子,以及一大堆孩子,妃妾们则是可以选青州以外的阮地。 对这些人,阮响还是有一定优待的,毕竟要给天下人做样子。 她们只要没有被告发虐待宫人,都可以保留一部分财产,扫盲班得上,但上完去不去干活就随她们了,许多人都可以靠保留的财产清闲一辈子,只是留到自己孩子手里还能有多少就不一定了。 而国王,因为他运气好,除了播种外没有干过什么逆天的事,所以免去了很多限制,除了不能离开阮地以外,他想下海打渔都可以。 这也让阮响松了口气,倘若他虐待杀害宫人,那么必须死刑,各国的国王皇帝就不敢投降了。 不过他的财产是一点没留,只能靠阮地官府拨款。 等他的孩子长大了,可以自食其力了,也是必须要去干活的。 “他的妻子要离婚。”马二终于轻松了一些,她忍不住笑,“她是同意和国王一起后才发现,跟他在一块就保留不了财产,家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其中只有三个是她的,钱不够请太多保姆,国王也不肯帮忙照顾孩子,她现在正在走程序,不住在那宅子里,只带走自己的三个孩子,想要回来一部分自己的私人财产。” 毕竟不是所有孩子都有亲娘,许多孩子的母亲都是宫女,这些宫女的生活条件并不好,生产完以后,染上一点风寒或产后感染就撒手人寰了。 阮响:“那李荀怎么说?同意了?” 马二摇头:“他觉得丢脸,不肯离婚,王妃正和他打官司呢!闹得人尽皆知,更丢脸。” 离婚是很容易离的,只要王妃不愿意跟他过日子,两人现在都没什么财产,没有析产的麻烦。 打官司是为了争夺三个孩子的抚养权。 “这下青州可热闹了。” “老百姓都等着看结果呢。” 第527章 西夏去国(五) “该死的砍头贼,有吃有穿便万事不忧心了!那么多孩子,竟然连搭把手都不肯,还以为是老时候,咱们都得看他脸色不成?!”王妃气急败坏,同自己的心腹宫女说话,她在阮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宫女还能说得上话了。 宫女是老宫女,算起来也是嬷嬷的年纪,家人全死了,思虑再三,看在同王妃多年情谊的份上,便自请来做这个保姆,她轻拍着王妃的后背:“那毕竟是……” 王妃呜咽道:“他已经不是王了!我还要受他的气!” “到底……这些年也未曾薄待过你。”宫女叹气。 王妃:“我倒宁愿他是个恶人!好过如今不好不坏,像苍蝇一般!” 王妃进宫时年纪很小,她是第二任王后,前一任王后在某一日后开始吃不下东西,最后其实是活活饿死的,所以哪怕如今,她也还不到三十岁。 宫中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差,王宫很小,她所住宫殿的对面就是国王的其她妃妾。 她有时看她们,都庆幸自己是王后——妃妾的屋子小,七八个人住一个宫室,经常要请她断官司,无非就是谁的首饰丢了,怀疑是另一个人偷去了,又或者是谁占了谁的炉子。 宫室一般只有一层,常常两三个人一间房。 但勾心斗角,所谓宫斗是没有的。 因为王宫太小,所以“升职”也没什么好处,除非坐到王后的位子上能有一个单独的宫室,改善一下生活环境。 可王后只有一个,且出身最好,国王又只一味播种,并不谈情说爱,于是争斗的土壤都没有。 更别说争风吃醋了。 王妃同妃妾们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在王宫里,能和她说会儿话,做会儿游戏的,也就只有身边的宫女和这些妃妾,妃妾们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去了阮地的其它地方,唯独她,因为当时脑子不是很清醒,认为阮地定要优待国王,所以便不肯离开,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多蹭点好处。 结果如今却和国王闹得不像样子。 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王后实在没什么感情,成为王后之前,她也幻想过国王是个昂藏男儿,伟岸丈夫,写就一出鸳鸯好戏,但见了国王后才发现,国王看着跟自己的老爹差不多,眼袋还大,总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对妻子倒是有几分体贴,可这体贴在王后眼里,和长辈关爱小辈没什么差别。 原本她还觉得,跟国王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两人虽说没有夫妻之情,但毕竟都曾是西夏地位最高的人,身上仍旧有许多共性,生活起来不算难。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她就受不了了! 阮地官府拨的钱,养活这么多人本就不容易,而且钱不是立刻就能变成粮食衣裳书本,需要有人去操持,王后以前觉得这都是小事,可刚上手,就发现自己实在扛不住这样大的工作量。 以前她觉得累是累了一点,但不过是看些账簿,别的都有下人去做。 但在这儿,她唯一的帮手就是这个老宫女,其余两个保姆,都说这不是自己的分内事,要让她们做,得加钱。 钱是加不起的…… 王妃只能自己出门了。 操办一日三餐就很艰难了,她自己的三个孩子就不说了,剩下的都是失母的孩子,最大的也只有十二岁,最小的不到两岁,吃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况且再偷懒,也不能每顿都给孩子们吃糊糊吧? 每次买菜,王妃都心力交瘁。 更别提给孩子们洗澡,给他们梳头了。 自然了,大孩子也可以照顾小孩子,但大孩子还要去上学呢,不能当苦劳力使。 王妃至今没睡过一个好觉,梦里都在照顾孩子们。 而她夙兴夜寐,国王却过得悠然自得。 他也是操心的,但操心只在嘴上,每天一早就出门,自带了钱在外面的小摊上吃,然后去茶楼点一壶茶,听着说书,坐上一个早晨,中午则是去吏目家蹭饭。 人家吏目也不过是陪他过来,又会些党项话,便被他引为知己,一开始去蹭饭还带点礼物,比如果脯之类的,后来人家客气了几句,说不用带什么东西,他便信以为真,空着手去蹭饭吃。 下午他偶尔会回来睡大觉,偶尔上街闲逛,去书铺蹭书看,他虽然汉话一般,但汉字本就是识得的,简化字也能认。 王妃原先还能劝自己忍受,有吃有喝有大宅子住,到底是还成。 再说了,民间的妇人,也多是独自照顾子女,丈夫都是不管事的。 但她偶尔听保姆聊天,听得多了,渐渐开始不忿——说到底,那些孩子都不是她的过错啊!又不是她让他们的母亲生出了他们,他们也与她没有血脉联系,更何况,孩子这样多,到时候落到她三个孩子手里的还能有几个子? 恰在这时,外地的妃妾们也有人给她来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 “多年来只在那小殿里待着,虽说知道天大地大,但与我等有何干系?如今到了阮地,才知道这其中的乐趣,我已购置了小屋,带着两个孩子倒也自得其乐,周吏劝我出去上工,勿要脱离百姓,可我这些年难见外人,对此极为恐惧,便花了些钱,投了一个造纸坊,如今只偶尔过去瞧瞧,听说每年都有些分红,如此一来便也安心了许多,将来我老病而死,总归给两个孩子留下了一些东西。” 王妃仔细看过后,心潮起伏不定——是,抛弃这么多孩子,道德上有亏,但那也是以前的道德,她照顾了他们,也不图他们报答,更不要他们养老,孩子的亲爹都不管,她总不能一辈子当牛做马吧! 她也不图能要回多少财产,只要能买个小屋,让自己和三个孩子安身就行。 而且她不怕见人,不怕做工,她已经习惯忙碌了。 “这个婚我是一定要离的!”王妃坚定决心,“我怕累死了,三个孩子都落到他手上,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便是叫人看笑话,我也要离!” 第528章 西夏去国(六) 王后成婚十多年,育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十岁,小女儿不足三岁,儿子六岁出头,三个孩子相差的岁数不算太大,但难得的是并非一个接着一个,让王妃在生孩子的间隙能稍微喘口气,因此她的身体对比同龄女性,是要好上许多的,并不显得过于疲态。 两个女儿不必说,国王是不会争的。 但他却不肯放弃儿子的抚养权。 “其实就是恶心我,以前也没看他有多爱重辰儿,更何况他又不缺儿子。”王后对官府派来的讼师说,“以前在西夏,孩子们都是奶娘照管,便是我这个当娘的……说来惭愧,其实亲手带孩子也就这些时日,但,我这个为娘的不合格,他只有更不合格,他连孩子们的名字都记不全,一心只有修仙的事,便是孩子发疹子死了,他也是从不落一滴泪的。” 讼师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提着炭笔,笔走游龙,手一直未曾停下来。 王后说着说着,心下委屈,啜泣道:“以前他是西夏王,便是事事不管,又与我何干呢?朝上的大臣们都劝不住他,我这个王后又如何开口?他现在不是王了,却还是以前的老模样,不肯干活,便是搭把手都不愿意,不挣钱——是!官府给拨钱,可那笔钱怎么够用?孩子们吃喝拉撒,一个月用出老多钱,外头说我心狠,要舍了这些没娘的孩子,可哪个晓得我心里的苦?” 讼师板着脸,并不为王后的话动容,也不安慰劝抚,而是问:“他在家里可有什么劣迹?” 王后瞪大眼睛:“只晓得花费,从不挣钱,这还不算劣迹吗?!” 入宫之前,王后虽然是大族女,但西夏大族和宋国大族不同,规矩是没那么多的,因此王后接触到的价值观,和百姓的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倘若男女成家,那么丈夫的职责就是养家糊口,他可以样样不行,但唯独不能养不起妻儿,倘若养不活,人人都能看不起他,妻子搬回娘家住,他也不能有怨言。 妻子的职责是照顾家庭,生育子女,她也可以样样不好,但决不能生不出孩子,否则便是夫家休了她,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王后自认为,她已经完成了一个妻子的职责,生育了三个孩子,而作为西夏的国母,在西夏去国之前,她也没有做出什么有害王室颜面的事。 便是国王想离婚,她不想,那国王也只能把这个念头收回去! 但国王却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和一个王的职责,作为丈夫,在失去王位后养不活妻儿,这就是无可掩盖的罪行,作为王,在失去王位前,一心修仙,使得国力衰弱,这也是大罪! 讼师:“我是问他是否有殴打孩子,虐待他们,比如不让他们吃饱饭,或者强行立规矩的情况。” 王后:“……这倒没有……可,难道他不行大奸大恶之事,便能算作一个好爹爹了吗?!” 讼师看她急得脸颊通红,这才解释:“倒也不是,只是我是讼师,自然要都问清楚,才更有把握。” 王后呼出一口长气,叹道:“倘若没有这么多孩子,我便也忍了!官府拨的钱,省省也够花,但孩子实在太多,我只有一个人,哪里照顾得过来?” 讼师:“可问过孩子们的意思了?” 王后表情有些纠结。 孩子们对这个父亲,还是有些不舍的。 虽然她们很少能见到国王,但成长过程中,她们其实也很少见到母亲,对她们来说最亲近的人,其实是自幼跟在她们身边的乳母。 对父母,她们自然有渴慕,但都不算很多。 可国王,毕竟曾经是王,是她们的天,地位和权力有时候能美化一个人。 他不关心孩子——王富有天下,所有党项人都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厚此薄彼呢?倘若王子王女们因此记恨,便也失去了一个好人的品格。 王子王女们在这样的教育中,也很难认为父亲是个不爱孩子的坏人,更何况就算父亲不爱孩子,孩子也必须敬爱父亲,党项人的道德也是如此。 即便如今的国王懒惰无能,但孩子们仍旧希望得到父爱,被父亲认可。 王后不明白,她因此气愤不已:“他待他们有一分好,他们记十分,我待他们十分好,他们也只记我两分!为什么?只因为他是爹,而我是娘吗?!” 讼师点点头:“这倒是常见的。” 王后一愣:“难道阮地也有这样不分好……” 王后闭上嘴,说自己孩子的坏话,这就不大好了。 讼师:“父不是父,父在很多时候代表强权,权威,代表外面的世界,而人慕强,对孩子们来说,他未必是父,而是王,王的认可通常意味着他们可以得到更多权力,充当他们夺得权力和认识世界的桥梁,即便现在你的丈夫已经不是王了,但这种印象是很难在短期内消失的。” 王后半懂不懂。 讼师:“你想想自己刚进宫的时候。” 王后回忆起来,自然了,她不爱丈夫,但她确实曾经因丈夫对她的尊重沾沾自喜,甚至洋洋得意——那是王啊!他掌握着西夏,高高在上,却肯低下头来多看她一眼,这怎么能让她不欢欣雀跃呢? 这与爱情无关,只是因为他是王,他掌握了她的一切。 甚至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爱他的。 所以……她似乎也无法过于责怪孩子,连成人都难以逃脱“慕强”的陷阱。 “所以,我认为你想要挣得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否则在这个小家庭里,你的丈夫还是王,他什么都不用做,而你殚精竭虑,是在你一次次巩固他的权威,毕竟在旧社会中,只有长工片刻不停,长工能得到的尊重是非常有限的。” 讼师指点道:“但在我们这儿,不事生产才会被鄙夷,我劝你带他们多出门走动,开阔他们的眼界。” “倘若他们能意识到,那再好不过,咱们不需要费多少心思。” “倘若意识不到,无法更改,那么……你还年轻,还有别的选择。” 第529章 西夏去国(七) “是该离婚咯!便是以前大家的主母,也没有亲手带十几个孩子的,那不是累死了?” “你这么说便不对,别的都是妃妾,这个可是王后!以前见过妾室求去的,没见过主母求去的。” “嚯!这么说,当主母的反倒低人一等了?” “夫妻一体嘛,不是有大错,何必闹得都难看?” 茶楼里人声鼎沸,难得的休息日,大小茶馆都挤满了人,能进到茶楼里,点上一壶好茶,与三五好友谈天,对百姓而言是不错的消遣。 尤其如今茶楼还供有各色棋盘——围棋象棋,五子棋跳棋飞行棋。 甚至还有孩子们爱玩的行军棋。 男客们惯爱针砭时事,嗓门直冲天际,女客们原本只是偶有反驳,如今倒是经常针锋相对。 “她既来了青州,自然按咱们青州的规矩来!王后想离婚,凭的什么不能离?” “咳……倒不是不能离,是还打着抚养权的官司呢,你这么说,倒像是官府不通情理。” “兹要是离了婚,孩子随了娘,她岂不是不好再嫁?那当王的若还要再娶,便宜了别个!” “以前哪里有抚养权的官司?都是孩子随爹。”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女人离不得家,挣了钱也是夫家的,养不活娃,她不再嫁,便是没了活头。如今几个女人没活干?挣不了钱?养不活娃?凭什么自己十月怀胎,一遭离婚,娃还得归夫家?” 讼师也坐在茶楼里,她点了一壶蒙顶茶,又叫小二上了几碟糕点,同自己的同事听着这些争论,手边还摆着册子,时不时停下来记录几笔。 “你如今倒是风云中间的人物了。”同事捏起一块花团,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酥脆得掉渣,她便享受得眯起眼睛,羡慕道,“这个官司打完,你也能名扬青州了!时也运也,可羡慕死我了!” “到底还是钱惹得祸。”同事叹道,“有时候夫妻之间,未必有什么深情厚谊,只要日子过得,钱还趁手,这夫妻关系还能维持下去,一旦钱不趁手了,矛盾就多了,与人世间其余矛盾,无甚差别。” “有钱的时候,大问题都是小问题,没了钱,小问题也成了大问题。” 讼师颔首道:“阮姐曾说,家庭不过是社会上最小的单位,它的作用并非是叫男女谈情说爱,而是整合财产,合理分工,让家庭能从社会中获取更多资源,一旦这个最基础的作用消失,那么家庭很快也会分崩离析。” “自从阮姐降世以来,天下多少夫妻离散,正是这原本的作用受到了冲击,丈夫未必能支撑家庭的经济,妻子也不能再只做没太大价值的家务劳动,并非阮姐一来,男女就突然发现自己突然开始向往起了爱情,拿爱情来掩盖经济矛盾,实在是自我安慰。” 同事惊道:“你竟不信夫妻之间也有情深意浓的吗?” 讼师:“我信,但这样的感情,绝不会出现在百姓家,便是皇帝家,也不过偶尔出几个痴情种子,只有不为生活烦忧的富裕人家,才能追求这样的感情,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自己要追求,又有几个有运气,正好妻子丈夫就是自己的心爱之人呢?” “如今正是天下大变之时,曾经的夫妻伦理已然跟不上时局变化,不知何时会出现新的伦理。”讼师轻声说,“不过这些话,你知我知就行,百姓是不爱听的。” 百姓们还是更爱听夫妻恩爱的故事,哪怕丈夫陷入低谷,妻子仍然不离不弃。 仿佛夫妻关系一旦与钱扯上关系,便突然变得丑恶起来,妻子可以因为丈夫喜新厌旧,贪慕美人想要离婚,但决不能是因为钱,这破坏了他们心中美好的家庭观念。 但在讼师看来,这是很没有道理的——家庭的基础就是钱,没有钱,家庭就无法构建,哪怕是农人,起码也需要几块地,能让一家人活下去,便是大家公子哥,想娶个心爱的名妓,他能娶吗?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意味着两家人可以依靠姻亲关系,从中得到更多人脉和好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钱。 “以前是大家名流耻于谈钱,好人家的女儿不能满口生意经,沾染上铜臭味,正人君子更不该不思家国大事,一心思量五斗米,但这就是掩耳盗铃。”讼师摇头,“他们哪里是耻于谈钱,而是不用谈钱,他们会缺钱吗?便是耕读传家,也能剥削佃户,窃取佃户的劳动成果。” “这种自上而下,毫无现实基础的道德,不是好的道德。” 同事笑道:“你如今的领悟,倒是比我更多了,见解也深,是了,天下间的事,无非就是利则往,无利则退,人间百事,都遵循这个规律,便是父母子女也是如此,倘若长子孝顺,父母却将财产都交给幼子,百姓也会觉得父母不公,可换到夫妻的关系上,百姓却不能理解了,也是奇事。” “这么说,你想明白这官司怎么打了?” 讼师狡黠一笑:“百姓喜欢什么故事,咱们就给他们讲什么故事!法庭看证据,要道理,百姓要的不过是个漂亮故事。” 同事:“打官司还要讲故事?” 讼师:“我要靠这个官司名扬天下,自然要讲好一个故事,我要我的当事人能名利双收!” “一个曾经的国母,因愤慨丈夫为王时不思治国,不体恤民间疾苦,反而一心修仙,荒唐无能,而她心怀大义,多次劝诫仍不可得,才在来到青州后愤而提出离婚,要亲手养育孩子,如同孟母三迁,既有小情也有大义。”讼师有些活泼的眨眨眼,“你说,百姓们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 同事惊道:“嚯,你要造一个神母出来?” 讼师啧声:“我盼她知我苦心,不要太早露馅,说起来,要是她一来阮地就提出离婚,这故事还能更完美一些。” “待得她名利双收之际,亦是我阮秋扬名扬天下之时!” 第530章 西夏去国(八) 梁王后的半生,其实没什么可谈论的地方,生于大族,婚前是没什么名声的,至于婚后,她待在王宫中,于党项百姓而言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形象,一国的皇后或王后,名义上是天下之母,但她们手中的权柄是很有限的,当王后们的权力无法触及朝堂的时候,她们的名字也就无人知晓了。 而让她在百姓心里留下痕迹的,竟然是一宗抚养权争夺案。 百姓们对她的看法,也在历经许多流言后,慢慢转向了正面。 最初,百姓们都认为她是不堪养育过多孩子,不肯吃苦受累——这自然会引得一部分人同情,但大多数人对此颇有微词,毕竟许多百姓家的孩子也多,他们不觉得抚育许多孩子是件很困难的事。 给一口饭吃,一件衣穿,有什么难的呢? 认为这件事难,不就证明了王后好吃懒做?明明来了青州,却仍旧保持着达官贵族的做派? 更何况,嫌丈夫不挣钱,这就更不好了,丈夫是国王的时候千好万好,一朝落魄,便翻脸要离婚?这不是嫌贫爱富是什么? 但随着有关梁王后的新故事传出来,百姓就立刻改换了立场。 梁王后要离婚,是因为她担心自己的孩子也学会了前任国王那套修仙法门——她曾经多次劝诫丈夫,要亲农桑,任贤臣,远小人,为家国事事亲躬,但国王一意孤行,于是梁王后心灰意冷,她无法改变丈夫,便一定要教养好自己的孩子。 百姓立刻就理解了她,同情了她。 “一国之君,不能顶天立地,为百姓谋福祉便也罢了,如今连国也失了,那梁女要离婚,倒也没有话说。” “为了孩子,也是慈母之心。” “好歹也曾是一国之母,落到要离婚的地步,这国王真是靠不住啊!还不如咱们阮地男儿。” “可见当娘的还是比当爹的靠得住,那话怎么说来着?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阮秋扬听着百姓的议论,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笑,不过这些故事的反响很好,两个主角都有不凡的出身,跌宕的经历,最后又以轰轰烈烈的离婚收场,百姓们不爱听都是奇事。 王后的三个孩子,也经常出来走动,听故事以后,慢慢转换了立场。 ——母亲劳苦功高,一心为他们考虑,母亲是为了他们才想要离婚,倘若他们再不肯跟随母亲,那就太不孝了! 尤其父亲还有那么多孩子,如果跟随父亲,那以后他们的前途在哪里呢? 国王那边的讼师倒也想扭转舆论,但那一早就出现的故事,已经不再能发挥什么作用,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嫌贫爱富一类,没什么新意,故事也不够有趣。 王后得偿所愿,不仅成功离婚,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财产,还带走了三个孩子。 等阮秋扬再去拜访,王后已经改换了衣冠,她选了钱阳县定居,买了一套两进的小院子,带着自己曾经的宫女,一同抚养自己的三个孩子,周围的邻居没人知道她就是梁王后,只知道她姓梁名雪,带着自己的姐妹和孩子来钱阳县讨生活。 倒也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毕竟三个孩子,又没有丈夫,很容易联想到最近离婚的西夏王后身上,但梁雪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的丈夫是早死,更何况阮地有三个孩子的独身女子何其之多,总不能个个都是西夏王后吧? 看在她生活简朴的份上,邻居们也就停止了这种猜测和试探。 梁雪也换上了布衣,不再佩戴首饰,除了把窗户全部换成玻璃的,以及在书房里增加了一盏吊灯外,再没有增加过什么奢侈品,哪怕是阮秋扬,看到现在的梁雪,倘若不知前情,也不能信这个普通的妇人曾是王后。 “他偶尔也写信过来。”梁雪给阮秋扬倒了一杯薄荷饮子,她也剪了短发,在夏天穿着露小臂的短衫,坐到一旁的摇椅上,面色平静地说,“如今是知道照顾孩子不容易了,没了我,他便不能日日出门潇洒,蹭饭都不去了。” 虽然离婚时闹得不好看,但离婚后,两人竟然难得的没有成为仇人。 阮秋扬问:“你不恨他了?” 梁雪想了想:“细想来,我对他本就没什么感情,又何来的恨呢?以前恨,是非得在一块生活,如今分开了,倒不再恨了,更何况,我与他的处境,恐怕除我和他以外,旁人是再难体会的。” 都是一朝落地,其中心理落差,并非那些大臣和妃妾们可以理解的。 “还是多亏了你。”梁雪在官司结束后本想给阮秋扬包个红包,但阮秋扬死活不收,便也只能口头感谢了,“若没有你,恐怕这三个孩子,我能抢过来一个就算不错了,如今他们也懂事了,晓得我这个当娘的不容易。” 梁雪叹气:“原先也觉得不得劲,我待他们用心,还不如一个故事,如今倒是想开了,他们对那人的向往,不也是因为故事吗?不过那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在讲的故事,戳破之后,也就那样了。” “是了。”阮秋扬,“不钻这个牛角尖就好,人无完人,父母子女夫妻之间,都是要用心经营的,这个经营,也从不是指任劳任怨的去贡献。” “你可想好了找个什么生计?”阮秋扬问。 梁雪摇头:“如今还没有,开铺子不成,我忙不过来,投现成的作坊倒不错,不过我初来不久,尚未找到合适的铺子,先这么着吧!待幼女去上了学,我腾出了手,再寻个长久的生计。” “那……不如考虑考虑我?”阮秋扬笑道,“如今我也小有一些名气,便想着不再为官府做事,自己出来立一番事业,招徕些志同道合的伙伴,自己办一个讼师所。” 阮秋扬:“我的本事,你也是清楚的,一年一次分红,我不能保证分红的多少,甚至可能会亏,不过我想,你应当不缺这一点赌性。” 第531章 西夏去国(九)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林间光影摇曳,树影斑驳。 喜娘背着藤框,踩着一双草鞋,她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山顶的方向,藤框上盖了一层油布,遮住了里头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显然不轻,喜娘走一会儿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哪怕此时时值正午,烈日炎炎,但喜娘依旧不敢露出一点皮肉,唯恐虫蚁来上一口,倘若带毒,死也死得莫名其妙,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便是喜娘这生于山中的女儿,也是不习惯的。 她如今虽然还没有官职,那也还是阮地的官员班子尚未在西夏这块地盘上铺开,不过喜娘的前途显然是光明的,她要深入女吏们尚且不知的乡村,去传播西夏去国,土地易主的消息,最好能引领山民们从深山出来,这是大功德,女吏们常对她说,或许到时候班子搭起来,她的起点就不是吏目了,或许会更高。 但喜娘是无所谓的,她忙得脚后跟要打后脑勺,没有心思想太多。 只知道如今家里的日子很好过,她也完成了自己曾经的宏愿,让爹娘搬去城里,让走山娘不必靠种地谋生,剩下要实现的,就是只关于她自己的追求了。 “这上面真有人家吗?”跟随喜娘的党项人趁歇脚的时候打起了退堂鼓,“还少见把家安在山顶的,山顶潮湿,还要起大雾,这怎么好过日子?或许是报信的人撒了谎?” 喜娘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只说:“来都来了。” 众人沉默半晌,是啊,都走了这么久了,如今转头回去,前头的功夫不都付之东流了?起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 越往上,山路就越是难走,人踩踏出来的小路到了尽头,便只剩下野兽踩出来的路了。 跟随喜娘的人都是才长成不久的年轻人,有颗上进的心,原本是读不了书识不了字的家庭出身,好不容易迎来了变化,有机会改换门庭,因此个个卖力,比许多阮地来的官员吏目都要尽心。 说一千道一万,百姓只要有机会,都是要往上爬的,甘于贫贱的寥寥无几。 喜娘也发觉,队伍还是很好管理的,年轻人之间虽然会生出一些口角来,但只要立起规矩,不要总远离人群,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生出情谊后,做事就更方便了。 找这些远离城镇,藏于深山的村子虽然难,可一旦找到了,接下来的事就很好办了。 他们每次出来寻找,身上都带着一些可供交换的货物,其中盐是大头,而后是糖——其中玻璃糖最受欢迎,也就是冰糖,再然后是布料,不过他们人数有限,爬这样的山也不能带牲畜,每回能带的都不多。 但也正因为不多,所以这些村子会期盼他们下一次过来。 在几次交易后,村民们才会渐渐对他们生出信任,胆子大的村长,也就会从村子里选出聪明的年轻人和他们一起下山。 最后,地方不适合居住的村民们会搬迁到官府给他们划定的更好的土地上。 适合居住的村民们则会在官府的帮助下开始修路,加强他们和外界的交流接触。 虽说都是党项人,但这些村民不知道多少代以前就离开了主流人群,生出了自己的“习俗”,强行让他们立刻融入新环境不仅不容易,还可能把他们逼得要和来人同归于尽。 喜娘和同伴们互相鼓着劲,终于在天黑之前爬上了山顶。 “还真有人家!”同伴路过田坎,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又要白跑一趟。” 毕竟这些地方大多是知道的人报信,可知道的人也说不准现在这些村子还在不在,可能早就举村搬迁了,可能报错了位子,这都是说不准的,喜娘经常白跑,而一次白跑,可能就倘若几天,甚至十几天的功夫。 “这地不好,不知种了多少年,肥力不够,产量实在是……”同伴叹了口气,“这个村子也还是搬下山比较好,否则再过几年,恐怕整个村都没了。” 队伍的人数不少,统共二十多人,对很多村子来说,二十多人的青年队伍,就相当于一支军队了,轻易不敢起同他们争斗的心思。 喜娘一路往民居的方向走,这时候就已经能看到炊烟了——村民们大多都在做饭。 说是民居,其实都是些简陋的茅草屋,泥巴房,村民们也圈养了家畜,不过喜娘仔细听声辨认,大畜生是没有的,也就一些鸡和兔子,鸭都没有。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 这个小小的村子被惊动了。 喜娘看着老迈的妇人原本在门口做饭,一见他们便立刻往“家”里跑,即便这个家连门都是破的。 用来做饭的陶罐显然也是他们自己做的,形状不堪也就罢了,还很不经烧,陶罐上都是裂纹,不知什么时候就是碎开。 语言应该也是和他们不相通的。 喜娘有些头疼的想。 党项人也有乡音,隔得近的还好说,稍微远一些,便也是鸡同鸭讲。 这种隐居身上的村落更可怕,几代,甚至十几代繁衍下来,他们这些外来人只能同他们比划了。 又要花费许多功夫,恐怕没个十几二十天,他们是下不了山的。 但无论内心多么痛苦,喜娘也必须挂上笑脸,巡视着整个村子,寻找最好的那间屋子,住在最好房子里的人,往往就是村落的村长,哪怕不是村长,也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她只需要说服他,剩下的事,就有他去做了。 不过这个村子实在过于穷了,喜娘带着人来回走了好几遍,仍旧没有找出最好的屋子,全都破得不分上下,最终,喜娘只能咬咬牙,随便挑了一间,敲响了那扇没什么用的破木门。 里面很是慌乱了一会儿,传出东西落地的响声,兼带人声,喜娘就这么安静的等着,偶尔再敲两下,屋内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到天彻底黑了,喜娘的耐心也要耗尽的时候—— 才有一双干枯黑瘦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第532章 西夏去国(十) 一张张黝黑干瘦,如骷髅的脸凑在一起,在黑洞洞的茅草屋内只能靠火光辨认,竟真有几分鬼魅的地狱景象,好在喜娘是见惯了的,也幸好——这个村子的人搬来山顶应该还不超过三代人,勉强能够交流,他们都被盐聚集在了这里。 在阮地,盐似乎是很贱的东西,它不怎么值钱,细盐或许还要好一些,但粗糙的,没怎么加工的海盐,却便宜得连最抠门的主夫主妇们都能一买好几袋,用来腌制咸鱼,养牲畜的人家,也舍得买上盐砖,让牲畜们舔来享用。 但在许多地方,盐依旧是很奢侈的东西,他们为了逃税远离人烟,而他们的智慧又不足以让他们思考更长久的东西,譬如在附近没有卤井盐湖的情况下,从哪里获取盐这样的生存必需品。 人没有盐,就没有力气。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所以这样的村子每隔不久就得组织人手下山,去附近的村落换盐,往往十几斤粮食才能换到一袋,而他们即便被坑骗了,也没有能够寻求公道的地方,只能任人欺负,甚至于还得感谢那些愿意换盐给他们的村子,备上礼物。 “这些都是细盐,人可以吃。”喜娘指着地上的几袋盐,“这些不用你们用粮食来换,但以后,你们就得花钱买了。” 村民的领头是个老迈的妇人,她估计也是村子里辈分最大的人,可见这个村子很可能是靠她的血缘关系集合在一起的,她老得看上去下一刻就会死,但此时她伸手捏起一小撮盐凑到嘴边,舔了一口后闭上眼睛,在短暂的沉默后,她问喜娘:“什么钱?” 喜娘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懂她在说什么,她仔细地说:“如今西夏已经去国,我们都是女菩萨的子民,菩萨慈爱,不再收盐税,盐如今是很便宜的。” 老妇不是很懂,村民们也不是很懂,他们对西夏完全没有概念。 对他们来说,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村子,外加换盐的村子那么大。 民族身份对他们来说也是很茫然的东西——什么汉人党项人,说到底,不过就是税官不同罢了,反正他们一辈子都很难跟汉人打交道。 但盐便宜,老妇是听得懂的,她转过头,身旁看起来跟小老头一样的中年男人就俯身跟她耳语。 喜娘也不催,她安静的等着,有村民忍不住也去捏了一撮细盐,喜娘看见了并不阻止。 尝过细盐的村民们一脸喜色,在他们长久而贫瘠的生活中,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露出笑脸来。 喜娘继续说:“所以,要用菩萨的钱,不是以前的铜钱,是这样的钱。” 喜娘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如今的钞票已经做得很精致了,纸有特殊的工艺去造,印刷方式也和以前迥然不同,防伪的标记更多,许多伪钞一上手就能被发现。 不过伪钞这样的“生意”,至今也没有消灭,役吏署仍旧有不少人手耗费在查处伪钞这件事上。 村民们骚动起来,他们没有这样的钱,所以认为喜娘的行为带着恶意。 还是老妇人缓缓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村民们才安静下来。 这样的村落是很常见,能够下定决心一个村的人一起逃税,意味着这个村的人都沾亲带故,而去到条件险恶的贫瘠地方后,人们都会下意识的寻找一个情感纽带,在这个纽带的润滑下继续团结在一起,这个情感纽带,通常都是辈分最高,公认最有见识的老妇人。 毕竟老妇人的丈夫,和她同龄的男性长辈,通常都死得比较早。 哪怕这个老妇人可能没几个子女,本身也不再干得动活,但村民们都愿意尊重和听从她的意思,她代表的是在无强权的环境下,村民们能寻找和依附的秩序。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们的钱?”老妇人询问。 喜娘:“如果你们愿意下山,那么可以先派几个年轻人下山干活,他们就能挣到钱了。” “如果你们不愿意下山,那么可以找我们赊种子,有了收成之后,我们就会花钱来收粮,我们的种子更高产,还会卖给你们粪肥。” 老妇人是个老成人,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继续和中年人耳语。 这次两人商量的时间更长。 “我们不要种子,但是要粪肥。”老妇人担心是毒种子,长不出庄稼,这是老人的沉稳,不敢把一村人的性命赌在外来人的良心上,同族未必心善,毕竟历来各个民族,同族杀同族也从不手软,“年轻人可以下山。” 年轻人下山可以解决冬天粮食不足的情况,就算死在山下了,对村里人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好。”喜娘点头,“我们会在这里待三天,三天后我们下山,你们要尽快选出下山的人。” 老妇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中年人站出来,带喜娘他们去村中最好的房子居住——原本住在这屋里的人要去亲戚家挤一挤了。 屋内没了外人,村民们才掏出自己一早就拿上的破烂陶碗,在老妇人的见证下分盐。 “多好的盐!”虽然在火光下看不清盐的成色,但一搓就能察觉到,这是细腻的白盐,以前他们能从山下村子里换到的都是粗盐,像石块,换回来之后要自己砸碎研磨,颜色接近黄灰色,还带着苦味,这种盐最便宜,山下的村落也吃不起好盐,村民砸吧了一下嘴里的咸味,“这也是我们配吃的?” 其他村民认可的喧哗——他们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但有便宜不占显然是王八蛋。 老妇人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她沉重道:“村里的好孩子得下山了,你们哪家有两三个孩子的,得舍出一个来。” 村民们从狂喜中冷静了下来。 但也都知道这件事不能推脱。 村子需要牺牲,每次下山换盐,总有人回不来,或许是被人害了,或许是在回村的路上被毒蛇咬了,村子想要延续,就不能吝啬人命。 每一对夫妻,都得做好面对好不容易成年的孩子死在外面的准备。 几个人站了出来。 “我的山虎可以去。” “让我的石娘下山吧。” “还有我的木头,他也可以下山了。” …… 老妇人微微点头,但没有人说话。 几袋盐,换了这几个年轻人的命。 第533章 西夏去国(十一) 选出来的五个年轻人里,三个都外貌有瑕,或智商不足,山虎是个斗鸡眼,说话也结巴,二十以内的数都数不清楚,便是数数,也得掰手指,石娘看着聪明一点,但生得格外矮小,成年的男丁,身高不足一米五,木头是个瘦长身形的秃头,还不到二十岁,脑袋已经寸草不生。 牛冬长相丑陋,脸上有一大块胎记,胎记上还有毛,唯一一个看着正常,既不是秃头,也没有斗鸡眼,还不算太矮,能数清楚百以内数字的却才十五岁的叫风林。 “这两代几乎都是近亲结婚。”喜娘很快发现了村里的年轻人奇怪的特性,并找到了原因,“他们如果待在村里,那么将来也只能和自己的堂姐妹或表姐妹结婚,甚至还可能姑侄结合,舅舅娶外甥女。” 其余人叹为观止,三代以内不能通婚,这是蛮族都知道的道理。 汉人讲究一点,要出了五服才能通婚,不过民间很多时候都不讲究,而上层为了联姻利益,让表兄妹姐弟结婚的也很常见,但这是为了利益做出的妥协,并非是他们不懂得近亲结婚的坏处。 即便是野兽,稍微有一点智慧的,也不会和自己的近亲结合。 哪怕把成年的异性孩子赶走,多年后再见,也能靠味道闻出来。 “山下的男丁倒是愿意娶山上的女子,不过因为本村男丁娶不到山下的女人,所以她们也就只能留在山上了。”喜娘,“倘若我们没有来,再过两代,这个村子也就没了。” “村里早夭的孩子多,坐不住胎的孕妇也多,许多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喜娘摇摇头,“倘若他们下了山,估计还得我们去劝他们离婚,这样的孩子就算生下来活了,也是造孽。” 这也是山上畸形儿多的原因,因为人口有限,所以每个有可能成为劳动力的孩子都不能抛弃。 而在民间,近亲结婚之后生出来的畸形儿就扔掉或溺死,只有健康的能活下来,于是许多人也就以为近亲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也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吗? 但这话,是不能让山虎他们听见的——他们的世界还能狭小,没有认识和见识,面对这种说辞,恐怕第一反应是自己被鄙薄侮辱。 倒是风林在下山的路上听到了这一说法,竟然还能理解:“我娘是我爹从山下娶回来的,我的弟弟妹妹们就没有生出怪相,原来山虎他们,是因为爹娘有血缘关系的缘故。” 风林想了想:“将来我要成婚的话,恐怕要娶我阿爹姐妹的孩子,或者就是我阿爹最小的姐妹。” 喜娘并不批判,而是说:“你跟我们下了山,开拓了见识,那么你就会知道,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山下找到与你没有血缘的女子成婚,倘若不成,那么就一辈子不要成婚,就算成了婚也不要生育子女,否则你的子女将一生陷入病痛或身体的畸形中,虽然也有健康的例子,但最好不要去赌。” 风林还没有想那么长远,也不是很认可喜娘的话,他理解了其中的道理,但并不意味着他要为了可能的畸形,去放弃成家的想法,没有妻子孩子,谁给他养老呢? 至于在山下找个女人,他是不敢奢望的,他娘之所以上山,那也是因为他娘的村子遭到了野猪的破坏,没了饭吃,他娘才肯上山。 喜娘也不多劝,有时候语言的力量是有限的,环境比话语强。 “这是什么?”木头指着喜娘掏出来的罐头,他在村里的时候可没见过喜娘他们掏出这样的东西。 喜娘他们二十多人,自然不怕木头这五个人起歹心,她用小刀撬开罐子,里面是凝结的肥油和猪肉,这肉罐头不像糖水罐头一样能放,通常建议半年内就把它吃了,所以喜娘消耗起来也不心疼。 山路难走,工作难做,要是一点好处都不让随行的人享受,那么即便他们有再多的动力,恐怕都很难坚持下去。 他们懒得生火,罐头撬开了便用小刀将油脂抹在干饼上,又放上一点碎肉,嚼吧嚼吧就能咽下去。 虽然是凉的,但他们体力消耗大,油脂仍旧能抚慰他们的身心。 风林这些在匮乏物资环境下长大的人就更不会嫌弃了,都很珍惜的吃着干饼。 别说肥油,在山上,连干饼都吃不到,口粮通常要混着各种野菜,就是偶尔能打到猎,从陷阱里抓到野兔野鸡一类的猎物,这些猎物身上也没什么油脂。 “我们要先识字?”入了夜,一群人在背风处生起了火,终于围绕火堆喝起了热水,又吃上了暖和的食物,喜娘才终于告诉他们,下山后他们要做什么,风林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思议和畏难,他缩着脖子摇头,“不行,我认不了字,也学不了那什么汉话,我做不到!” 最聪明的风林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 他们已经没那么怕喜娘这一行人了,甚至还议论起来:“我可以砍树,砍木头,搬石头,开荒,我肯定学不会写字,我这么笨。” “那是厉害的人才能学会的东西!” 他们不断摇头,力证自己蠢笨不堪,只能做力气活。 喜娘却说:“我们不缺做力气活的人,如果你们不愿意学,那现在就回去吧。” 他们互相看看,都说不出要回去的话——村子里买盐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此时回去了,还不是因为被害才回去,没办法和长辈们交代,他们五个人不值钱,起码没有盐值钱。 “既然你们都不想回去,明天在路上,我就先教你们拼音。”喜娘,“你们要是愿意,除了汉字以外,也可以顺便学学西夏字,拼音都是共用的。” 几人连连摇头,学两种字?杀了他们都做不到! 看来这汉字,是非学不可了。 不过……风林他们都是很绝望的答应,恐怕过不了多久,这些外来人就会知道,他们实在是学不会的,到时候再赶他们走,他们该怎么办啊! 第534章 山下生活(一) “糖葫芦嘞——一块钱两串——甜脆的糖葫芦嘞——” “卖针线啰——细巧的好针——结实的好线——” 集市人头攒动,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农夫挑着扁担,木桶里是新鲜采摘的水淋淋的嫩菜,孩童赤着脚在集市中笑闹奔跑,跑过摊贩们悬挂的布条,跑过白雾升腾的包子摊,大人们看着他,即便偶然被冲撞,也只是无奈地摇头微笑,而后走向自己将要光顾的摊子上。 风林瞪大了双眼,他灰头土脸,本就无法蔽体的衣物此时已经破成了烂布条,他下意识的弓起腰,箭步躲到了喜娘一行人的身后,在心中祈求他们千万别进这个大集。 但喜娘显然没有听到别人心声的能耐,她呼出一口长气,冲同伴说:“总算可以吃点好东西,歇一歇了!这回的事忙完,咱们都休息半个月!” 同伴们欢呼雀跃,急切地想要去向自己相熟的铺子。 “喜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包子铺的老板笑眯眯地冲她招手,“刚出笼的包子,小葱猪肉馅的,来一笼?还有紫菜虾皮汤,这可是好东西!平日不易得的,日日给你留着哩!” 同伴们毫不客气的打趣:“明明是卖不完,否则哪能给她留?” 老板也不生气,她笑呵呵地说:“来呀,都来吃,我送你们一笼!” 这么多人,倘若都在她摊子上吃,那今日的包子都能叫他们吃光,她便也能早些收摊回家了。 包子的味道确实诱人,老板做的也是实在生意,用料都是好的,面发的也好,包子皮又香又喧软,喜娘和同伴们商量了几句,便背着包坐到了摊位前的椅子上。 这么多人,桌椅自然是不够的,但他们也不讲究,一部分人坐着,一部分人站着,吵嚷着让老板把包好的包子快蒸上,免得上桌的吃完了,下一批还没蒸好。 风林畏畏缩缩地跟着他们,原本不想坐下,可无奈有喜娘盯着,和其他五个人一起被按在了长凳上——他们自己在家时都没坐过凳子,吃饭都是蹲着。 “别害怕。”喜娘安慰道,“害怕也没事,包子入了口便不怕了。” “是了,这家的包子是最好的,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哪还记得害怕?”同伴们嘻嘻哈哈,都是年轻姑娘小子,抑制不住活泼的天性,“听说汉人吃包子,还要蘸醋,老板!可有醋碟,我也试试!” 老板把蒸好的包子从蒸笼里取出来,不顾烫手的温度给他们端上桌,笑着回道:“有!有酸味重的,这是自家酿的,还有香醋,不那么酸,商人们运过来的。” “不酸有什么趣?来酸的。” “对,多来几碟!我也尝尝。” 风林缩着脖子,他在路上还能说几句,可到了这儿,来了百姓聚集的地方,便像被人拔掉了舌头,竟是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敢说了——他是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乡巴佬,怎么配和这些富裕人说话? 但,包子的香味,集市里各种香杀人的香气,都叫他无法集中精神的去恐惧。 油脂的香味,香料的香味,糖果的香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风林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他转头一看,发现山虎微张着嘴,口水已经流出来了,他连忙左右看看,确定这些外来人还没发现,立刻伸手去把山虎的嘴合起来,又用手指揩去山虎下巴上的口水。 或许他们这几个人,在外来人眼里是野蛮、无知、丑陋的。 可他还是希望尽量维持他们的尊严。 他们也是人,不是看到肉就流口水的野狗。 “这些就是新下山的吧?”老板在喜娘这一桌放下包子,她看了眼风林他们,很容易的区分出来他们和喜娘一行人的区别,感叹道:“真瘦啊,山上的日子不好过,我再多送你们一笼,叫他们多吃几个。” 喜娘忙说:“我们有补贴,不用你送,这便宜我们可不敢占!” “老板,想来你是看我们不顺眼,要把我们送去役吏署吧?”同伴们板着脸,语气却并不严肃。 老板乐道:“好啊!把你们都送进去,以后出来了只能上我的摊子吃,要是不来,下次还送你们进去。” 包子上了桌,一笼有六个,都是拳头大的大包子,可想而知馅料肯定是不怎么充足的,不过也没人会嫌弃,喜娘看风林他们不敢伸手,先给风林他们一人夹了一个,叮嘱道:“慢点吃,刚蒸好,烫得很。” “咬开了以后吹一吹,皮凉了,馅还烫呢!”同伴也提醒了一句。 风林刚要伸出手,老板就冲他喊道:“你们先过来把手洗一洗!” 喜娘一愣,连忙说:“快去快去。” 风林他们不会用筷子,虽然党项人有许多都会用筷子,不过大多是在平缓地区种地的农户和大户人家会用,牧民和住在深山里的,多数还维持着以前的生活习惯,用手和刀进食。 山虎他们也被喜娘催促着过去。 用了老板三盆清水才勉强洗净,老板一时觉得浪费,打水也是需要人手的,一时又觉得他们可怜,表情变换了几次,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去吧,多吃些!” 风林憋红了脸,他想不到自己的手那么脏! 而且全被老板和伙计看在眼里,他们一定觉得他这样的山民懒惰脏乱。 毕竟年纪不大,风林吸吸鼻子,他微微仰头,怕自己哭出来。 山虎他们倒没有反应,眼中只有桌子上的大包子!如狼似虎的奔过去,连对喜娘这些外来的敬畏都忘了,一屁股撅开站着的人,坐都不坐,伸手就拿起了包子。 至于喜娘的提醒,更是抛之脑后,一口就咬了下去! “嘶——” 同伴们大笑:“烫吧!和你们说了,可小心些吧!” 山虎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不肯把嘴里的面皮馅料吐出来,他一边泪流一边咀嚼,一口还没吃完,又咬了一口。 风林觉得难堪,不知是为山虎难堪,还是为自己难堪。 “吃吧。”喜娘察觉到风林的不对劲,她也咬了一口包子,“我头回吃的时候,和山虎兄弟一样,这些好面好肉,以前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泥腿子吃?吃了一口包子,心里还要想,我也配吃这样的好东西?” “你再看我现在?包子这样的好东西,人人都配吃!” 第535章 山下生活(二) 毕竟不是头一回从山里带人出来,喜娘早习惯了这一套流程,她将人安置在镇上的民居里——这是官府出钱建的屋子,并不怎么好,毕竟如今处处都在修路,能挪到这上面的钱实在有限,便只是将曾经的危房重新修缮,勉强遮风挡雨罢了。 但对风林他们来说,这样的屋子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地方了。 “瓦!”石娘指着屋顶,兴奋地叫嚷,“山虎,瓦!我听我娘说过!” “有了瓦就不漏雨了罢?!” 喜娘推开门,她解释:“还是会漏,所以要勤修捡,不能等下了雨才晓得去捡瓦。” 石娘脸颊绯红,双眼冒光,他不住点头:“好!好!我也能住有瓦的屋子了!” 山里自然是没有瓦的,种地打猎耗费了所有时间,屋子门都关不上,家家都是茅草搭得顶,石娘这一代人,别说看见瓦,便是听说都听得少。 “你们五个人正好一间。”喜娘,“如今困难些,只有上下床,但都是好木头做的,轻易不会散架,平日里你们就在这儿歇息,如今宵禁的时间晚一些,但外头有人敲钟了,你们就得赶着回来。” 西夏毕竟不是清丰钱阳,刚刚易主,正是人心散乱的时候,吏目的人手也不足,于是依旧延续了以前的宵禁,治安同以前比倒还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毕竟役吏署也人手不足,招新人还得调查,避开当地大族,也不能只任用当地汉人,于是暂且也禁止人口迁移,农户要入城虽然不用交入城费,但必须有本村村长作保。 这固然加强了村长和一部分乡绅的权力,但确实也是眼下的无奈之举。 好在农业和商业上都迎来了转机——商人们看在种种优惠和可以短暂剥削一下劳动力的份上,纷纷派出二把手前往西夏,勘测土地建厂,在本地招聘工人,一部分商人甚至在官府支持的修路工程下自行拉起队伍,修一些便于农户出行的小路。 这自然不是商户人都在阮响的洗礼下突然变得品格高尚,而是不让农户出行,便没了可以剥削的廉价劳动力,城内的百姓怎么也有几颗破钉,一条街的百姓通常有自己的小组织和商户讨价还价,商户们为了避免麻烦,和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宁肯先吃一点亏。 而在农业上,官员们到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雇佣无地佃户开荒,改善土质,这个过程全由官府花钱,佃户们可以背靠官府度过无地无粮这样最艰难的关节。 钱如流水一般涌向西夏,而受到冲击的,又不仅是西夏人。 西夏如今并不能算有序,但这混乱里隐藏着从前未曾有的生机,简易的工厂被搭建起来,本地百姓挣到的第一笔可观的钱,反而是靠顺着这股建厂热而兴起的施工队,当便宜的红砖被烧制出来,这股热潮几乎风靡了西夏的每个角落。 即便是最封闭的乡村或游离在外的牧民,都知道如今去工地搬砖调制水泥是很挣钱的活。 倘若说调制水泥还需要一些技术,那么搬砖就是完全的体力劳动,几乎人人都能去,并且挣得是以往体力活的不知道多少倍。 喜娘是常在乡间行走的,人人都知道她有大前途,但也都看着她时至今日还在不断上山下乡,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喜娘看着已经不是少年人了,如今虽说才二十出头,但看着像是三十许人,或许是年纪看着较大,竟然莫名让更多人对她产生了信任,认为她光看样貌,就十分的“成熟稳重”。 “我去问了问,如今那些商户招工,一个月的工资,竟然又下调了,刚来的时候一个月肯给两百三,如今最低竟然只给一百二!”同伴在开会的时候拿着自己的“记仇本”,一脸愤慨,“上回我就往上报告了!但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们这是在放任商户剥削百姓!倘若阮姐知道,是一定会为百姓主持公道的!这些当官的,吏目,肯定都收了商户的钱!” “可能因为都是党项人的缘故。”有同伴抿着唇,轻声说,“我们到底不是汉人……” 喜娘安静的听着,她也预料到了同伴们的反应——她们都是最早靠近阮地的党项人,她们也真心实意的想要改变党项人的处境,否则也不会和她一起远离城镇,经常幕天席地了。 “那……那以前咱们上的课,听的东西,都是假的了?”有人忍不住发泄,“什么大同?什么平等……这都是哄小孩的玩意!说什么世上不该有奴隶!哈!不该有的是汉人奴隶,党项奴隶还是该有的!” “都安静!”喜娘拍了拍桌子。 同伴们都闭上了嘴,但神情中都带着不甘。 “我知道,你们看着党项百姓受委屈,心中难免不是滋味,但,西夏的汉人,难道能拿到和阮地汉人比肩的工钱吗?也拿不到,无非是他们会说汉话和党项话,商人们更爱用他们,给他们开的工钱里,实际上还包括了一部分译语人的酬劳。” 喜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商人们不止是从工钱上占便宜,他们租地也免租,建厂有官府补贴,甚至前三年都不必交税,按你们的说法,这些商人是在连官府一起剥削?”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不过是出去两个月,集市附近又多了许多厂子吗?且又多了许多小路。”喜娘,“是,官员们没有认真管束商户,但倘若官员认真管束,那商户要出同样的钱,为什么不留在阮地,为什么不如青州?那里有能认字的百姓,有肯花销的百姓,有车站有好路,不管是招工还是运货,咱们这凭什么跟他们比?” “论勤奋,肯下力,党项人也不比他们差。”有人小声说。 喜娘:“也不比他们好多少,除非我们一个人能干三个汉人的活,否则商人为什么来?真要是干了三个人的活,岂不是活生生累死了?” “你们只看眼下,但三年过后,五年过后,厂子都建成了,百姓手里有积蓄了,商户的家底也在咱们这有一份了,官府自然就管了。” “便是农人也知道,所求越多,最初就要把头低下去!” “所谋越大,越要忍一时之辱!” “见不得百姓吃亏,那你们可想得出好法子,让商人出钱出人出力,到贫瘠的山里建厂修路?你要让山民走出深山,总得给他们寻个生计吧!否则纸上谈兵,徒增笑料。” “来,有想法的现在就说说,只要想得出来,我想阮姐也不会吝啬高官厚禄。” 第536章 山下生活(三) “大哥,每天都能吃这个?”山虎蹲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饭,他狼吞虎咽的吃完,最后一点菜汤都没放过,直到碗干净得仿佛刷过,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他是不知道饱足的,似乎不吃也行,但再给一碗还是能吃完。 只比他早来半个月的大哥一笑,露出一口破牙,脸皱在一起,沾了泥灰的脸却比以前干净时更有气色,他也几口吃完了自己的这份饭,打了个嗝后才说:“这几日不算累,就没有大荤,要是修新路,那每日还能吃到荤油,就是没荤油,也有大骨头棒子!” 山虎喜上眉梢——他笨,扫盲班一直没能结业,便只能一边上着一边干体力活,通常是上午上学,下午干活,因此工钱比全日工少了许多,一个月到手估计不到六十块,但工地是包吃住的,毕竟修路通常远离人烟,商人们便是再黑心,在这件事上也得听官府的。 “你们那个兄弟怎么不来了?”大哥奇怪道,“那个白净些的。” 牛冬在一旁说:“风林脑子灵呢!他进厂啦。” 大哥显然有些不是滋味:“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难道个个都要去考科举吗?以前就是汉人,也没几个会认字的!” 山虎他们倒是不嫉妒,因为知道自己实在是笨,这是轻易改变不了的。 更何况如今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是在山里时想也不敢想的,山里没有好日子,开荤是极少的,通常打到了猎物,也要熏制起来,在实在要断炊的时候才拿出来少少的吃一些。 甚至于为了不让猎物干巴得抬起来,甚至不敢完全熏干,还要留一些脂肪下来,结果生了蛆,挖掉之后继续吃也是常事。 对他们来说,开荤也就是偶尔吃鸡蛋,但鸡蛋也不是能随便吃的,为了去山下换盐,鸡蛋都得攒起来,在坏之前送下山去。 山虎听不出大哥的言外之意,他乐呵呵地说:“一个月六十,都能攒下来!” 大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全攒下来?你裤子都不买?” 干他们这一行,衣服裤子的磨损不可避免,因为有女工的缘故,他们也不好赤着身子干活,这笔钱在大哥看来是必须要花的。 山虎:“我都脱了干!” 大哥:“……那些女人不瞧你?” 山虎看向自己的同伴,石娘细声细气地说:“那就让她们瞧,又不是没瞧过。” 大哥一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叹一句:“果然是山民。” 山虎这回听出了其中的恶意,他瞪了大哥一眼,拿着自己的碗站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些滑稽的岔开腿走,等走远了,还转头啐了一口。 “山民怎么了?”石娘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才吃了几天饱饭?以前他买得起布做衣裳?我呸!” “在山里都这样!” “以前下山去村子里,村子里的男人不也没衣裳穿?!” 干活时,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脱下衣裳,放到不远处的树下,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 没了衣裳,砂砾摩擦的就是皮肤,但山虎他们浑不在意,自己的皮肉哪里有衣裳值钱? 更何况,那些配比水泥的女工们,也并未多看他们几眼。 都是穷苦人出身,在山林中长大的姑娘,看惯了赤身干活的男人,难道还会为此羞怯么? 不过男工女工之前,泾渭仍旧分明,他们虽说会一块干活,但吃饭是分时间的,女工吃完后才是男工去吃,夜里睡觉,他们也分在不同的地方睡,有时候会有色欲熏心的男人摸过去,被女工大声呼救,逮住后立刻送到城镇的役吏署去——至于到时候去送去开荒,还是送去挖矿,那就不知道了。 干活的日子总是过得重复而缓慢,等山虎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小路已经修完了,商人给他们的工头结了尾款,愿意继续干的,能跟着工头去修下一条路,不愿意干的,就能领着钱走人了。 大多数人都愿意跟着工头继续干,而山虎他们,则是在手里有了一笔钱后,着急得想要回老家去——他们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爹娘和乡亲,带更多人下山挣钱! 没有商人会想要修他们村子附近的路,那……他们自己挣了钱,自己能不能修呢? 起码、起码村里的老人,偶尔也能下山呀!起码年幼的孩子下山时,不会一脚踩滑摔死。 “多买些东西回去!”风林也和同伴们聚在了一起,他不像山虎他们,他的假很短,为了回老家,只能请假,不过他手里的钱也最多,“多买布料和棉花!山里风大,冬天冷,炭太重了,我们人少,运不回去多少。” “腊肉也要买一些,买肥肉多的,盐也要买,还有糖!大酱也要一些,配野菜都能叫野菜好吃不少。” “针线也要的,这个不能忘……” “这么多东西,畜生又爬不上山路,我们怎么背得上去?”山虎发愁,“就是租驴子运到山下,谁天天在山下照顾驴?生病死了,跑丢了,可要赔不少钱。” 风林想了想:“我新结交了一个朋友,他爹就是赶车的,咱们出一笔钱,叫他给咱们送过去,等卸了货物他自己赶车回来,就是贵一些,但总比买驴车便宜不少!” “还是风林有本事!进了厂就是不一样,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了!” “那要多少钱?他肯接吗?我们不用坐车,车就载货,我们跟着车走。” “太贵就算了吧!只买些盐糖回去,最多再带点棉花布料,这也不差了。” “自家有驴车……风林如今认识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我看啊,咱们村的村长,以后定是风林!” 风林沉默了几息,他轻声说:“回去劝劝他们,要不……就搬下山吧……当年活不下去了才搬上去,如今在山顶也快活不下去了,自然也要搬下来。” 可他没有信心能劝服长辈们。 他甚至连劝服同辈的自信都没有。 实在不行,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家人搬下山。 山虎他们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他们只当自己是下山学手艺,但家还在山顶,家应当永远在那。 第537章 山下生活(四) “不是才易主不久么?”安四哥走在牛车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商人们太会做生意,如今西夏各地的摊贩也流行起了这种纸袋,以前倘若没有自带篮子布袋,那就只能自己手捧,如今要买什么,只多掏两毛钱就能买得一个纸袋,还很结实,轻易不会坏,安四哥没能忍住,还是花了笔钱。 与他同行的矮个男人也叹道:“这都看不出是蕃人的地盘了!不比川内差多少!” 这也就是一句客气话,川内别的地方不提,成都府历来是繁华的。 但本地人都很受用,大多通过了扫盲班,官话也学了一些,因此肯给这两个四川汉子好脸色,经过时还要说一句:“我们这儿,历来比外头也是不差的!” 至于蕃人——那就当没听见吧!真计较起来,怕不是要当街斗殴,要是被锁去坐牢,多少天都没法干活,回了家,恐怕一家人的唾沫星子都朝自己来了。 安四哥也拉了同伴一下,小声说:“什么蕃人?!你是想挨打了?在别人的地盘也敢说这种话!” 同伴白了脸,有些后怕地回道:“这……就是说惯了,也没恶意。” 安四哥:“小心些!” “行了!不必畏首畏尾,这条道我们是走熟了的。”中年女子叉着腰,她是这一行的领队,也是同伴那干姐姐的心腹,作坊的二把手,虽说不是织女绣娘,但凭着一身武艺,在老家时就没人小看,出门在外,凭着和商人们打交道的经验,也是很受尊重。 “还是姐姐有见识!不像我们,乡巴佬罢了!”同伴立刻吹捧道。 中年女子哼了一声,很看不上他巴结的嘴脸,不过对安四哥倒有几分好脸色:“你头回来,仔细瞧好了,我也就带你们走着一回,下回你们就得自己来。” 安四哥忙问:“不知月姐下回不来,是去何处?” 月姐:“我自然要去青州,那边才是挣大钱的地方,你可知咱们蜀绣在哪里最受追捧?” “临安?江南?” 月姐摇头:“辽国东瀛高丽,能为一匹蜀绣一掷千金!便是东瀛高丽那般穷,也不缺豪富,咱们的蜀锦不像阮地的布料,织出一匹得一个织机不停地干上几个月,倘若薄利多销,别说挣钱,光是吃喝都管不了,价必须得高!阮地商人常年在外,衣裳磨损得多,便是买,也不过是给家中的女儿备上两匹,做两件衣裳,成婚的时候穿,阮地百姓——也是刚吃饱饭不久,指望不上。” 安四哥奇道:“那党项百姓,不比阮地百姓更穷?咱们运过来指着谁买?” 月姐笑道:“好!脑子活!怪不得二娘派你来,如今官吏们还抽不开手,料理不了西夏原本的豪富乡绅,他们自然要想法子把手里的脏钱弄干净,古玩是不敢买的,将来也卖不出去,土地只有往外卖的,也没有再买的,算来算去,咱们蜀锦,倒是头一类的好东西!将来他们出手容易,便是送人也体面。” “那……有用?”安四哥觉得,官吏要整治你,难道只看你手里没现银就罢了? “救命稻草未必有用。”月姐指点道,“不过倘若是你,溺水时看见稻草,能忍住不去抓吗?” “他们自己想不到,难道商人还不能指点么?” 安四哥若有所思的点头。 他出来这一趟,确实增长了见识,一时庆幸起了自己的选择。 挑河沙的活太重,他怕自己死在河堤上,便咬牙辞了工,也不敢弄丢了给他介绍活的同伴,便日夜跟着对方,就是对方撒尿,他都得盯着,幸好这人确实没有说胡话,转头就带着他去拜见了干姐姐。 那干姐姐原是大户人家的媳妇,不过是三房的,分家出来以后,丈夫分得了家中的几间铺子,夫妻俩勉强经营着,吃喝是不愁,但送孩子读书考科举不能够,考科举实在不是一个小富之家能负担起的重担,便只叫孩子去私塾识得了字,就回家学着经营产业。 但——干姐姐的运气不大好,丈夫爱上了一个戏子,无论她如何哭求,丈夫只留下了一封书信并铺子,带着积蓄,在某一天不见了。 他和戏子私奔了。 干姐姐便只能把铺子租出去,靠租子勉强应付生活,家中的老仆还留着,但分家后新雇的仆人只能赶走,她们孤儿寡母,倘若有新仆起了坏心,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也多亏了阮地的商人入川,也带了别样的风气进来,本来成都府的平民女子不少就气焰嚣张,有这些愿意和女人打交道的商人助阵,这股嚣张之气便渐渐往上层熏染,干姐姐舍不得遣散老仆,又担心租铺子的商户强占铺子,便一咬牙,收回了这几间铺子,赔偿了租户一些钱,舍了脸皮去走亲访友,重新开起了布庄。 好在这一回,她的运气变好了,先是有阮商愿意采购蜀锦蜀绣,且是大量采购,让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又因为机缘巧合结识了月姐,靠着月姐收拢了不少散落民间的绣娘,而那长久合作的阮商,因她供货及时又质量好,想同她长期合作,便给她引荐了自己的友商。 干姐姐大概是觉得——或许以前的日子不好过,是因为前夫克她,如今前夫已经不在了,生死不知,还为私奔的前夫立了衣冠冢,让她在外的名声更好了,本地的商人也开始和她谈生意。 于是,她不再只是做二道贩子,收购蜀锦和蜀绣,而是自开作坊,又请来值得信的,有家小要养活的男人充当护卫,原本月娘只是跟着商人走商,充当干姐姐的眼线,如今也被提拔成了领队。 安四哥叹为观止,认为福以祸所依,倘若东家的前夫不私奔,她未必有这样的成就。 可见是一件事是好是坏,当时并不能盖棺定论,只希望那私奔的前夫不要某日再跑回来,谋夺了这一份产业。 倘若当年这前夫未曾带走积蓄,哪怕只是给妻儿留上一半,那也还有个退路,有份情,毕竟孤儿寡母几个能守住铺子?不是东家立刻租给世交,禁闭家门,未必能平安活到现在。 全带走了,那便是一丝香火情也不留,他自己的后路也被自己断了。 第538章 山下生活(五) 在安四哥这一行人看来,如今的西凉府,自然还是不太上的了台面的,毕竟曾经烧毁了小半民居,即便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仍旧还在重建,整个西凉府百废待兴,但好在商户往来颇多,百姓几乎个个有活干,倒在萧条之中显出兴旺的隐象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西凉府的客栈酒楼比成都府的都多,或许是因为商户多的缘故,这些客栈不仅新修不久,一应配置都不算差,起码不像鸡毛店,人人都睡大通铺,一人有跳蚤,人人都染上。 安四哥自然也是住过鸡毛店的,如今东家出钱,他竟然和同伴两人住进了单独的房间。 东家给钱大方,客栈便包两顿饭,早饭是不包的。 “竟然是吃三顿!”同伴先是激动,然后又摇头叹气,“到底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人,哪有人一日吃三顿!可知败家子,多少败在吃喝上!” “啥样的家境才供得起!” 一时又说店家心黑:“怎的不是包早晚饭?中午这一顿便能省了,早上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干活?真是奸商!” 他的抱怨,安四哥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或许是到了别人的地盘,心中不安,那股恶感便被激发出来,一路上不知抱怨了多少回,这几日竟然还算好的了。 这也是安四哥头一回出川,出川艰难,只能走小道,除了商人和外地官员以及游历的读书人以外,自古以来,川人是很少出川的,往往出川就意味着和亲人此生不能再见,山路陡峻,死在路上的不知凡几,要不是有老成人带路,安四哥也是不敢的。 他在老家还有妻小,老家的地养不活一家人,他不托人带钱回去,恐怕一家老小都要饿死。 所以他惜命得很,要不是东家再三保证,签了文书,承诺哪怕他死在路上,该他的一份也一定带给他的家人,他才肯点这个头。 在同伴的抱怨声中,二人走出了房门,早饭的钱不能省,但两人都不肯在客栈吃。 安四哥是觉得客栈的东西贵,不如去外头的小摊上省钱,同伴则是觉得客栈老板黑心,这钱给谁挣都不能给他。 两人很快寻到一个摊子,卖的是红薯粉条,也没臊子,但量很足,调料也简单,无非是煮好了红薯粉,在面上盖一层酸菜,搅好了泡一泡,味道也不算差。 一块钱一碗,在西凉府不算贵的,但也不算便宜,因这酸菜的本钱不少,且要积一些日子才有浓郁的味道,因此能在这个摊子边坐着的,都不算是穷人。 真正的穷人,宁肯去吃没调料的馍馍,五毛钱就能买上两个,比红薯粉管饱。 “客官!你的粉。”摊主将两碗粉端过来,她衣着体面,穿着一件混纺的衣裳,头发是简短了的,粗糙的脸上泛着红晕,动作很利落,还指着桌上的小壶说,“醋是任加的,你们自便。” 因这叫客人随意加醋的大方,同伴很是高兴,倒是安四哥好奇:“醋任加?老板不怕蚀本?” 摊主笑道:“如今城外的醋厂日日都有新醋出来,便宜着呢!你要是加醋加到叫我蚀本,那恐怕非得空口喝上两壶不可!” 一旁的客人笑道:“一看就是外来的!这口音就不对,咱们西凉府,如今可不是穷地方了!外头有的,咱们也不缺!” “是了!这醋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老板倘若连这个都省,哪能把生意做大?看这摊子日日不缺客,恐怕过不了多久,老板就能租个铺子,真得出个下蛋金鸡来!” 老板被捧得眉开眼笑,止不住地摆手:“啊呀!也只是还过得,多亏了老客捧场!” 老板的丈夫也在一旁说:“要真租了铺子,开张那日老客来捧场,一块钱的粉,我们只卖八毛!” 客人们连连说:“那我可得多吃两碗。” “这铺子能开起来,也有我们一份功劳在哩!” 梅娘回到摊前,又开始煮粉,她如今不住木屋了,虽然邻里们都肯为她家遮掩,又重办了房契,但自从出摊挣了些钱,她便总怕被人旧事重提,说她家强占了别人的产业,最初占下来,也是自家没了容身之所,邻居又一家子消失不见,但挣到了钱,西凉府的房子又不贵,不能再叫这隐忧一直悬在他们心上。 于是梅娘强撑着勇气,叫丈夫和自己一起,又抱着孩子,去街道处自陈了罪行。 好在他们不是杀人占屋,又没有损坏屋子,女吏只是对他们稍加教育,便收回了那屋子。 梅娘便请了工程队,在自家屋子的废墟上重建了房,这回没全用木头,而是修了砖房,修的很朴素,没装玻璃窗,这样便不会惹得邻居眼热。 但这也叫他们挣得钱都投了进去,梅娘便更勤快的摆摊,丈夫偶尔来摊子上帮忙,平常时候则外出去修路,或是搬砖运沙。 孩子托给了邻居照看,好在孩子已经可以断奶了,平日喂些米糊就成。 安四哥左右看看,这些吃客虽然都并非穷人,但看起来也不是曾经衣食无忧的人,大多尘土满面,衣服上打着补丁,可见西凉府比他老家强上许多,起码这些卖力气的人也肯花一块钱来吃一碗粉。 在老家,卖力气的人倘若花钱在外头吃,那是要被家中长辈追着打的。 口腹之欲也是欲,有了欲望,就有了败家的可能。 同伴搅开红薯粉,筷子一夹,豪爽得送进嘴里,酸溜溜的味道极为开胃,他三两下嚼完第一口,舒服得长舒一口气:“这粉不错!不能和米粉比,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安四哥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你吃过米粉?” 同伴嬉皮笑脸:“没吃过,但也见过嘛!米粉这样的东西,就是老爷们也不是想吃就能吃了。” 一旁的吃客听见,冲老板喊道:“等开了铺子,也不好只卖红薯粉,米粉也卖得呀!就是两块一碗,咱们省一省,偶尔也尝尝鲜!” 老板抬起头来,她笑道:“成!等路修好了,什么粉卖不得!” “到时候买回来你们不吃,我可要逮着你们闹了啊!” 第539章 山下生活(六) 离西凉城不远的平地上堆满了货物,护卫们来回巡视,商人们带着亲随同人交际,牛马被捆在栅栏外头,女吏们跑前跑后,安四哥一走进这个集市,便立刻感到了不同——平日的集市,不过是些小摊小贩将货物卖给百姓,全是散卖。 但这里显然不同,没有百姓进出,进来的几乎全是商人,女吏们负责清点货物和收税,买卖则是商人们自己去谈,官府在其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因为两边只有样品而没有大量实物,甚至某个商人上位收了一批细绢,下午或许就已经出手了,大货不管买家卖家其实都没见着。 官府要保证大货和样品无甚差别——所以每个进来的商户,他们的大货全是女吏们清点对照过的,连样品都是女吏从大货中取出。 自然了,要官府担保,这其中又是一笔花销,不过这笔钱可不能省。 毕竟没有官府担保,全凭各自信誉,到时候出了事,连官司都打不得——两方私下谈拢,没有文书和见证,官府最多各打五十大板。 对商人而言,这笔钱还算能接受,好歹自己省了人手,避免了风险。 更何况,集市打理得确实不错,地面夯实填平,虽然不是水泥地,但起码没有飞尘,还有简易的食堂,入口处的告示板上还贴着当日集市里的货物,没货的会被划掉。 这就省了很多功夫。 虽说有些商户会做两样账,假账能少交税,但官府也不是吃素的,整个西凉府都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货物的多少只看商户租下的库房就知道,商人倘若在外地囤货,只拉少量到西凉城来,虽说可以骗过一时,但之后再来,女吏再查账,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账本是很难轻易作假的,一样对不上,之后样样对不上,其中原材料的钱、人工的钱、看起来可以随意更改,实际上只要官府愿意查,一毛钱都能对上。 哪怕是去阮地之外的地方收购原材料,叫当地人加工,拉回阮地过一次关卡,这就要收一回税了,这种就不看账,只看这些货物在市场上的价值,预估价值和税单一起交给商人,商人用这些数据做账,之后才能畅通无阻的买卖货物,更做不了假账。 自然了,阮地之外的原材料产地和当地人大约是会吃亏的,商人如果不是为了节省成本,也不会离开阮地。 但——有没有人偷税漏税呢?那是一定有的,只是现在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说到底,现在阮地的财政靠得就是商业,农业不往里贴补都算是争气的,商税重,于是官府就要想尽办法给商户们提供别的好处,要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这一分钱掏出来。 要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安四哥不认识字,只是盯着他们带来的样品,蜀锦在这个集市上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里交易的大多是廉价且量大的货物,包括粗布、麻线、油纸等等,好东西有,但不多,几乎是一上告示栏就立刻有人寻过来、 “咱们的东西,说不愁卖也不愁,说愁也愁。”月姐背着背篓,她生得健壮,因爹娘都是习武之人,自幼她吃得饱肚子,同家中兄姊一起操练,力气比安四哥都要大些,“要是运气好,有与船长来往的商人,转瞬就能卖出去,倘若运气不好,都是走陆路的,那就不好卖了,咱们的东西精贵,走陆路便有许多麻烦,过关时也可能损耗。” 安四哥安静的听着,知道月姐是真心提点他,要把这条路交给他来走。 真要是接手了这条路,那他就同月姐一样,成了东家的心腹,蜀锦的利润他心里有点数,知道一旦成事,那他这辈子都能不愁吃喝了。 几人到了女吏们给他们安排的位子,用以展示样品的架子自然是他们自带的,哪怕女吏提供他们也不敢用——这样精贵的东西,即便是展示过了,折价仍然可以卖出去,但若是木架上有毛刺,刮花了衣料,那即便折价,也是骨折,实在太亏。 “你我都不能上手。”月姐看安四哥准备自己挂衣,连忙阻止道,“小禾,你来,你手嫩,不怕刮了。” 一路上安四哥没跟这个叫小禾的姑娘说过话,男女有别,哪怕是在外头,总归要为女儿家的名声着想——但他心里也没底,姑娘家出门在外,即便他自知人家清清白白,可在老家,但凡有人知道这姑娘同男人一块在外行走,难保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小禾倒不知道安四哥的心思,她才十二,是月姐的外甥女,她从小没吃过苦头,粗活也没干过,因此手嫩,一路上月姐也不叫她沾活。 “她将来是要当织娘的,这双手可得宝贝,别看她还小,手要养好那非得从小养起来不可,平日里羊油细细的抹,一点油星都碰不得。”月姐对这个外甥女很得意,“我带她去拜了师傅,平日也是格外用功,东家也指望她学出来了,将来带徒弟。” 安四哥朝小禾的手上看了一眼。 他见过很多双手,有男有女,但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精心养起来的手,一点毛刺都见不着,细毛也看不见——就是这样的手,这样细的指头,就是小禾这样的织娘将来吃饭的家伙。 月姐得意过后又叹气道:“上工之前,我带她出来长长见识,等她上了织机……” 安四哥原本不觉得这是坏事,学个本事,就能吃一辈子,受苦?百姓只知道吃不饱肚子才叫吃苦。 可如今出来走了一圈,他终于能明白月姐为什么叹气了。 姑娘要一辈子锁在织机上,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出来走了。 安四哥小声问:“没想过叫她跟你去青州吗?” 月姐摇头:“她太小了,我怕带她过去了,将来上不得织机,一旦我们出了事……她怎么办呢?” 安四哥没有再说话,他也有女儿,他的女儿没有从小养手,做惯了粗活累活,哪怕走长路也不会叫苦,儿子有亲娘当眼珠子似的看着,暂时带不出来,女儿倒是可以。 把女儿带出来,叫她跟着月姐,去了青州还能上学…… 安四哥暗自下了决心,但他不能就这样去求月姐,他得叫月姐看见他的本事。 他有用,别人才愿意帮他。 第540章 山下生活(七) “赵大官人!去年发财了吧?听说你之前收了一批棉花在仓库里,去年出的手,那可是棉花价钱最高的时候,啧啧,做成一笔买卖,都够吃几年的了!” 赵大官人正站在月姐一行人面前,此时被旁人拈酸的话打断了思绪,他也不气,只转头笑道:“这是哪个砍头的乱传?那批棉花收了几年,一直压着出不去手,坏了一多半,去年卖出去也不过勉强保本而已,倘若真挣了大钱,我何必还要千里迢迢跑过来?在青州过我那富家翁的日子还不好?” 那人将信将疑,不过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和气生财,再说,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啊呀,这锦颜色浓烈,层次分明,可是蜀锦?”那人也是识货的,并不上手去摸,而是看向一旁的小禾,仔细看了她的手,这才又说,“蜀锦都运到这儿来卖了?” 月姐忙说:“离得近嘛!就是出川的路不好走,大货还在川内呢。” 那人一听,便绝了收购的念头——川路难走,等运出来不晓得是猴年马月,倘若让他自己去运,这运费可不便宜,出了人命可就更贵了。 但他也不走,就站在赵大官人旁边,赵大官人也不在乎,同他还有说有笑。 “只有花团么?可还有别的花样?”赵大官人问道。 月姐:“也有别的,您要是肯花钱,便是自己找人画样子,叫我们按图样子织出来也成!不过话先说好,咱们蜀锦不织太精细的花样,若要精细了,织娘几年的功夫都耗光了。” “这是自然了,我也是做布庄起家,这里头的事我晓得。”赵大官人笑呵呵地点头,“可有裁下来的布料?我手糙,这整块的就不摸了。” 月姐早备好了方块小料,递过去叫赵大官人摸——外人也并非摸不得,只不过得先用热水泡过手,将手上的毛刺都剪去,这里没这个条件,商人们也知道卖家的忌讳,便用小布料给两边都行个方便。 “好啊,果然是好蜀锦,这非得是老织娘织得不可!”赵大官人眼睛眯起来。 一旁的人动也不动,像是没意识到赵大官人准备谈价了。 月姐给安四哥使了个眼色。 安四哥会意的走过去,很自来熟的将手搭在那人的肩膀上,一边揽着人往前走,一边笑着说:“客官,咱家的布不会跑,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再继续看!”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也并非永远不和安四哥他们做生意,因此两边都不肯得罪对方,还真就一起进了食堂。 “你们从四川过来也不容易,便只卖布?可还有别的东西?”那人也不饿,不过因着是安四哥出钱,所以也就点了一份拔丝红薯,当点心吃。 安四哥自己本不打算买,又不饿,花这冤枉钱做什么?但自己眼看着对方一个人吃,确实也不大好,于是就点了一份野菜团子。 “也卖别的,像是纸,漆器。”安四哥也不瞎编,这些东西虽然自己东家没有作坊,但东家的亲戚有,当个二道贩子也能挣上一些。 “如今纸不值钱啦!”那人摇摇头,“漆器?这个倒还行,在外头也卖得上价,可带来了?” 安四哥:“下回带,这回怕货带多了,路不好走。” 那人“嗯”了一声:“也是,听说四川药材也多?是也不是?咱们这边也缺药材,四川的川芎杜仲,名声都不小,倘若能把药材运过来,其中的利润,大过蜀锦百倍!” 安四哥不懂这个,他有些吃惊:“这边缺药?” 那人:“你这就是说笑了,天底下哪儿不缺药?捧着钱买不到药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们敢出来做生意,可见在川内也有依靠,既然如此,卖什么不是卖?”那人怂恿道,“你回去同你东家仔细分辨其中的好处,我可不是诓你,我也不是做药材生意的,之前做的是金丝银线的生意,我都转行啦!如今这药材才是真金!” 东家在川内有没有依靠?自然是有的,哪怕安四哥再不懂也知道,能出川,运货,背后没有点关系,不送些孝敬,肯定不能成,但药材不比布料,一向只有衙门亲近的人能做这样的生意,家中恐怕还有在临安开药铺,或者当太医的,一般的官宦之家都插不上手。 安四哥觉得这事不行,但回去跟东家说一声倒不算什么,他应道:“您安心,我回去了自然和东家分辨。” 这人白蹭了一份拔丝红薯,又得了个没用的保证,吃完后就又去守着告示栏了。 安四哥松了口气——这样的人没皮没脸,也不知是怎么做大的生意,普通的小商贩可进不来! 等他再回到摊位上,月姐已经和赵大官人谈好了价。 “半年内运过来,还是在这儿交易。”赵大官人要和月姐去女吏处签文书,“咱们诚心做买卖,丑话要先说在前头,除了这儿,你在哪儿跟我交货我都不认,东西要过了女吏的眼我才肯收。” 月姐有些奇怪:“在这儿交大货?那税不就……” 赵大官人笑了笑:“我可是诚信商人,各地的吏目都肯给我行方便,交些税又如何呢?” 月姐了然:“但我这边到手的数不能改!” 你要多交税行,我可不肯。 赵大官人:“只要货没问题,你那份税钱我给你们出!” 他自有一艘船,出海成本不高:“不过……运过来的钱,我可一分都不会出?可明白?” “成!”月姐答应得爽快。 路费花在哪儿,看得见摸得着,可税?那么多钱,白白的掏出去,那才是心口滴血。 赵大官人安心了:“咱们头一回来往,今晚我做东,请你们去城里好好吃一顿!倘若这次顺利,说不定咱们就得常来往了!” 月姐也不客气,她在外行做惯了,并不忌讳什么:“成!赵大官人爽快,今晚我张月玲一定赴约!” 两人相视一笑,都对这笔生意的数额格外满意。 第540章 川内草妞(一) “你爹死啦!你是没爹的娃!等你娘把你卖了,给你弟弟娶媳妇去!”顽童跳闹着,他们背着打满了猪草的背篓,冲着落在最后的女娃高声笑,女娃不吭声,她不像顽童,她背篓里背着的不是猪草或野菜,而是弟弟,娘和奶要下地,她得带弟弟,弟弟哭闹着要出门,她就只能背上背篓,出来受人嘲笑。 爷爷死了,爹爹出去扛活,家里除了弟弟都是女人,顽童们的话听了也就听了,她并不敢反驳,这些顽童的爹和兄弟都在村子里,她打了人,家里就要赔钱赔鸡蛋,娘和奶要一遍遍的低头。 她习惯了这样的委屈,只沉默着背着弟弟远离这些顽童。 弟弟坐在背篓里,伸手扯她的头发,她被扯得龇牙咧嘴,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弟弟一撇嘴——他是最擅长哭的,只要他一哭,奶就打她,那时候他就会拍着手笑了。 但,她毕竟是姐姐,她毕竟比他有力气,娘和奶在的时候,她就做个好姐姐,一旦长辈不在,她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她并不觉得这是她的“弟弟”,她的“亲人”,他就像是一只野猫,一条野狗,他还不会说话,见人就咬,又欺善怕恶,他知道害怕谁,他怕爹,因为爹总是板着脸,从不抱他,他再怎么哭,爹也不在乎,所以爹看他一眼,他就知道安静了。 他也知道自己能欺负谁,他平等的欺负着除爹以外的所有人。 但娘和奶不在乎,她们被欺负了,也只会说:“连话都不会说,他懂什么?” 这怎么是“人”呢? “人”不会欺负对自己好的人。 上了山,周围没了人,女娃把背篓放在地上,昨夜下过一场雨,树荫处偶尔会有蘑菇冒出来,她采上一些,煮在汤里能多分一口,弟弟在背篓里咿咿呀的叫着,女娃听惯了,倒也没觉得刺耳。 这一年的日子比往年都好,爹会托人带钱回来,家里舍得买盐了,娘还买了糖,有时候冲一碗糖水,弟弟喝完了,她能舔舔碗底。 女娃想起碗底的甜味,她舔舔嘴唇,期待着爹再让人带钱回来。 有时候,女娃也会伤心,她觉得自己比弟弟能干,她会采蘑菇,会编草鞋,还能去小河边捞些小鱼小螺,但奶却说:“你不是咱家的人,你弟弟才是咱家的!” 她一向是比较“笨”的,她和弟弟都是娘生的,怎么不算家里的人呢? 所以她不喜欢奶,也不喜欢爹,爹没抱过弟弟,也没抱过她,爹有时候也会夸她懂事,但最后总要带上一句“你怎么不是男娃?”,男娃是什么?双腿间比她多了一撇东西,到底和她有什么两样?不也是两只胳膊两条腿么? 她只喜欢爹送回来的钱。 钱能买来盐,买来糖,还能买来大屋子。 她想要钱,但娘和奶不会给她,她们说钱要攒下来,将来修屋子,给弟弟娶媳妇,还要给弟弟养孩子,她们还说,等她长大了,找她男人要钱去。 女娃直起腰,她看了眼弟弟,她好奇地问道:“奶咋子不让你长大了找你男人要钱?” 弟弟发现大人不在,此时难得安静的啃着指甲,他甚至还艰难的抬起腿啃自己的脚趾。 “爹送回来的钱都是奶拿着。”女娃想了想,“男人才不会给我钱。” 弟弟瞪大的眼睛看着她。 女娃撇撇嘴:“你一点用都没有!” 弟弟听不懂,他单独和女娃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乖巧的,只有饿了和拉了的时候会哭闹。 山上没多少蘑菇,都被那群打猪草的顽童采得差不多了,女娃找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几朵,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她没敢采。 可她不想回家,她喜欢漫山遍野的走,就那么干走着,直到精疲力尽。 回了家,奶要指使她干这干那,娘要教她听话懂事。 很多时候,她也不喜欢娘,娘总是很唠叨,不断地说“女娃要乖,要勤快,嫁出去了人家才待你好。”,她听着觉得烦,娘还总说爹待她好,从不打她,就因为她勤快,孝顺,还生了儿子。 没生弟弟之前,娘从不说这些话,她只会安静的听奶奶训她,骂她是没用的废物。 生了弟弟,娘就敢说话了,但不敢对着奶说,都冲着她了。 “草妞!”赤脚的小姑娘突然在不远处喊她。 女娃瘪嘴,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带着弟弟已经叫她很不高兴了,此时被人打扰,她只能收起脸上的不满把背篓重新背起来,小步朝着那姑娘走去。 “咋子?”女娃走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头发蓬乱,干枯发黄,身上没一块好肉,全是青紫的痕迹,她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爹又送东西回来啦!那人还问你在哪儿,你快回切!” 草妞“哦”了一声,也不去看那小姑娘,背着背篓往山下走。 她没有玩伴,自从弟弟出生后,她的整个世界都是弟弟。 她其实没什么期待,爹会记得给弟弟送糖回来,却不会记得给她送什么。 在这个家里,她是多余的“东西”,奶说过,要不是以前家里穷,要留着她给弟弟换亲,她早被扔河里了,河水会带走“脏东西”,这样娘的下一个孩子就不会是女娃了,她亲眼见过别家不要的女娃被扔进河里,那娃娃在被扔进去之前还在挥着胳膊,似乎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都还在尽力想要摆脱被扔下河的命运。 女娃、女娃、女娃—— 草妞心中突然燃起了一阵怒火,哪怕她甚至还不清楚什么是愤怒。 她讨厌爹,讨厌娘,讨厌奶,讨厌弟弟!她也讨厌这个村子!讨厌村子里的孩子! 她平静的往山下走,她希望脚下的路能一直延伸一下,她能一直走下去,只有走路的时候她最轻松,好像她能走到天的尽头。 走到那里,她应该就不会讨厌什么东西了吧? 在那里也没有爹娘奶和弟弟,只有柔软的云包裹着她,风会接纳她,鸟会扇动翅膀,羽毛会落在她的指尖。 在那里,她就能获得永远的宁静。 第541章 川内草妞(二) “老四如今是大人物啦!西凉府都去得哒!你们可知西凉府在哪儿?西夏!就是蕃人的地方!”满脸褶皱的男人站在草妞家门前,村民们围着他,草妞看见了人群外围的奶和娘,她们显然是从地里急匆匆回来的,脸上的尘土都没有抹开,此时正喜滋滋的露着笑脸,哪怕草妞走近了,她们都没发现她。 满脸褶子的男人说得唾沫横飞:“可晓得他领着多少人?嚯!足有几百个!便是当地的官,都得跟他称兄道弟哩!” 村民们难得听见外头的消息,此时也不管真假,争相向草妞的娘和奶献殷勤:“老四从小就是个聪明娃!他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说,这娃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老四脑门大!福相!老杨一早就说过!” “耳垂也大呢!” 草妞的奶突然成了众星拱月的月亮,她老迈的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连褶子都舒展了。 娘也在这时看见了她,她冲草妞招招手,草妞安静的走了过去,她习惯了轻手轻脚,这样就不会吵醒弟弟,就不会惹得他哭。 “你爹爹要带你去享福呢。”娘摸着她的头。 草妞不知为何鼻子发酸——娘,有时候也是很好的。 “这就是我那侄女吧!”男人也看见了草妞,他乐呵呵地说,“叫李叔。” 草妞低着头,闷声喊人:“李叔。” 村民们看了大半天的热闹,直到要吃饭了才纷纷散去。 为了招待客人,奶让娘去取了一直挂在屋檐上的咸鱼,她难得不用去干活,只抱着弟弟在屋里待着。 李叔是个精瘦的男人,他是外面来的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就和她爹一样。 但草妞并不向往他,也不向往那个已经成了村民嘴里“了不得”的爹,她爹的成就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就是瘦了点,有点闷,看着不是个机灵的。”李叔有些发愁的对她奶说,“老四跟我说,小的那个留在家里,有你和他媳妇照看,他也放心,姐姐大了,能出去上学做活了。” 奶听得懂做活,但前面两个字不懂:“什么上学?” 李叔:“读书识字!” 奶愣了愣,她怯怯地问:“女娃娃,读什么书?又不能当官,她出去了,我和她娘要下地,谁来带小的?” 李叔并不多做解释:“老四这么托付我的,他如今见识比我多,我哪儿知道他咋想的?” 一听是儿子的意思,奶只得点头,她对儿子有着无穷的信任。 “这些东西都是他叫我带给你的。”李叔,“他说在外头挣了些钱,日子也好过,叫你不用担心,让你们也别省,地里的活重,就花钱叫人来种,别替他省。” 奶又笑:“我又不是老得做不动活了,你叫他别大手大脚的,将来有才大了,成家娶媳妇还要花呢!他送回来的钱,我都给有才攒着。” 李叔感慨道:“要不怎么说老娘心里头全是儿子呢?” 奶更乐了,似乎还有些感动,她伸手揩去眼角的泪痕:“我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怎么能不全是他?” 草妞低着头,撇嘴翻了个白眼——她也是娘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娘满心里还不是只有弟弟。 可娘……有时候待她也是好的,也搂着她说话,也拍她的头,给她梳头发。 她在娘唠叨的时候讨厌娘,可娘抱着她的时候,她又喜欢娘。 “明日我就得走了,今晚去村长家借住一晚,天亮就带着草妞上路。”李叔叮嘱奶,“孩子大了,出去总得有身能见人的衣裳。” 奶愁眉苦脸,家里谁的衣裳不是补丁打着补丁?唯一有体面衣裳的是小孙子,那还是儿子托人带回来的料子,大小也只够给小孙子做两身。 “成!”奶咬牙说,“她出去了不能给她爹丢脸!” 李叔没坐多久就走了,他要带草妞走,可从头到尾,只跟草妞说过两句话。 草妞只知道他叫李叔,别的一概不知。 “行了,把有才给我。”奶坐到了家里唯一一把完整的椅子上,伸手从草妞怀里接过了孙子,她低头逗着孙子,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头一回认真看向草妞。 草妞被看得极不自在,偏着头,不去看奶。 “黄毛丫头……”奶轻声骂道,“要不是你弟弟还小,轮得到你?” 奶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她一层层的打开,破布包着破布,最里头是几块碎银,几枚铜板,奶心疼的数出五枚铜板递给草妞:“拿着。” 草妞接过了铜板,她的眼睛都亮了,钱!她头一回拿到钱! “不许乱花!”奶瞪了她一眼,“这钱你收着,也莫说家里不疼你,以后你做了活,钱得像你爹那样,托人带回来,晓得不?” 草妞难得中气十足:“晓得!” 奶这才点头:“有才是家里的根,你是做姐姐的,他好,你才能好,晓得不?” 草妞又答:“晓得。” 奶有了笑模样:“你看村里没有兄弟的媳妇,被男人打,被婆婆骂,哪个给她撑腰?没个兄弟,去哪儿都受欺负!你弟还小,不懂事,等他大了,就晓得帮着你了。” 草妞点头:“我待弟弟好,钱都给他,好东西都给他。” 奶叫草妞上前,揉了揉她的头,甚至还帮她抓了只跳蚤,她笑得很慈祥:“这就乖了!女娃娃就得这样,对兄弟好,将来才有好日子过,你娘出嫁前,对她娘家兄弟也没话说,奶就是看上这一点,才把你娘带归家来。” “这世上,和你最亲的就是你弟弟,你到了外头也得想着他。” 草妞紧紧握着钱。 铜币膈得她掌心疼,可她只有兴奋——她有钱了!五枚铜板!她能自己买糖了! 给弟弟? 她才不给!打死也不给! 她谁也不给,她的钱就是她的钱,不给爹娘和奶,更不给弟弟! 谁要抢走她的钱,谁就是要她的命! 她和谁都不亲,她和钱最亲。 第542章 川内草妞(三) 清晨的凉风刺骨,草妞穿着娘连夜改出来的衣裳,瑟瑟发抖地走出屋子——早春夜寒,临时改出来的只是麻衣衣衫,里面填了些稻草,风一吹,寒气贴着皮肉,草妞鼻头发红,不住地抖身打喷嚏。 娘熬了一夜,对着豆大的灯火缝补,眼眶红得不成,她牵着草妞的手,仔细叮嘱道:“出去要听话,人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晓得不?别犟,嘴要甜……” 这是为娘的能说的全部的话了。 即便她并不赞同女儿出去。 女儿才八岁,虽然在村子里不算小了,稍有家底的这会儿都该给孩子相看人家,但出了村,八岁的娃娃有什么用呢?去了城里能做什么?粗使的丫头,任打任骂? 家里如今也不是很缺钱了,在她看来,很可以给女儿打上嫁妆,仔细选个女婿,别嫁太远,将来和娘家也好走动,自己男人有出息,亲家看在丈夫的面上,也不敢对女儿太差。 但,她是不敢和丈夫对着干的,对着婆婆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女人得听话老实才有好日子过,当年和她一起嫁过来的张家媳妇,那是个争先要强的性子,嫁过来的头两年,挨了不知多少打,别家媳妇还能喝半碗稀的,她连那半碗都没有,生娃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听说死的时候眼睛都瞪着。 听话,就是她全部的人生经验,她听丈夫的话,听婆婆的话,而她确实没挨过打,生了女儿,也没叫女儿被扔到河里去,还能把女儿养到八岁,这是村里很多妇人都得不到的待遇。 这个村子穷,或许富裕地方还会把大女儿留下,更富裕的地方,幺女也能留,但她们村,只有头胎是儿子,下一胎生出女儿才会留,留着给兄弟换彩礼或是换亲。 所以她对这套经验深信不疑,除此以外,她再也想不出任何能让女儿习得的好东西了。 草妞听着,心里并不当回事,她一直是听话的,但听话没让她得到任何好处。 是,爹娘不打她,但爹是打不着,娘只求她自己不被打便罢了,奶打过她,可奶不敢打狠了,打狠了要花钱治伤,残了破相了,将来不好换亲。 她只得到过不听话的惩罚,却没得到过听话的奖励。 草妞还小,她还没见过死不瞑目的双眼,还意识不到在这里,不挨打就是奖励。 李叔已经站在了牛车旁,身旁还有几个人,都是外面来的。 那是外男,昨日李叔和奶说话的时候,娘得避到里间去,大门还得敞开,叫村人们看到李叔从头到尾只和奶见面说话,此时到了外头,娘也不敢凑过去,在远处就停了,她推了推女儿的后背,眼睛一眨,便不由落下泪来。 “去吧……”娘啜泣着,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你要听话……听话……” 奶没出来,奶年纪大了,受不得大寒,她还要在家看孙子。 李叔看见了她们,他没走过来,知道自己不能和安老四的媳妇单独说话,只是朝草妞招手。 娘看着草妞,她多想抓住女儿的胳膊,别去!别出去!和娘在一块!村里才是安全的!出去了就是无根浮萍,谁也不知道草妞明日会出现在哪儿! 可她没有动,她泪流满面,脑子里是婆婆的责骂,是丈夫冷漠失望的眼神。 是张家媳妇最后一次见她时,瘦得没了人样的脸。 “听话,草妞,你要听话。” 娘目视着草妞一步三回头的走过去。 突然,草妞就不是那么讨厌娘了,她又记起了在寒冷的冬夜,娘抱着她,用手握着她的脚,给她暖脚,在奶骂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劝奶,被奶敲头的时候还冲她笑。 她还记得娘把自己的窝头塞进她的嘴里,即便娘自己也饿。 草妞鼻头一酸,她抹了把脸,抹去了刚冒出来的泪。 “娘!”草妞突然转头大喊,“我要挣钱!挣大钱!以后我要顿顿吃肉!” 娘只是哭。 草妞再次转头,她坚定地朝着李叔走,她打着颤,牙齿不由自主的上下磕着。 她要挣大钱!她要比爹更有出息! 村里的人,家里的人,以前提起她爹时,说的都是她爹命不好,没有兄弟帮衬,可现在提起她爹,却又都说她爹天生就聪明,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只因为她爹以前没钱,现在有钱了。 钱——钱是好东西,她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不打妻子,但到底是他本性好,还是因为他的妻子在他之前已经被“调教”好了呢? 他似乎孝顺老娘,但这个孝顺,到底有什么行动?老娘至今还在带孙子,还在下地。 但他的名声就是很好,他就是村人口中的大人物,因为他有钱!他有门路挣钱!他还有可能让村人们挣钱。 草妞或许还不懂这些道理,但她莫名知道一件事,就是钱重于一切。 有了钱,就有了一切。 草妞走到李叔面前,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李叔的脸,她干瘦的脸上露出笑来,用讨好的语气喊道:“李叔。” 李叔:“上车吧!咱们现在走,三天后就能到成都府,到时候把你带去你爹那。” 他并不跟草妞多说什么,把人平安带到就算完成了安老四的托付。 要不是看在安老四将来可能带队去西凉府,有自己的人脉关系,他才不会跑到这个穷乡僻壤里来,一路上不知道吃多少苦头,一口热水都难得。 是,东家是女人,但那是东家,她有钱有势,他自然高看她。 但草妞是什么呢?一个干瘦的,连自己去哪儿都做不了主的女娃娃,他有什么可对她说的? 便是他自己的女儿,一年到头他也不会对她多说两句话。 东家那样的女人是一种人,草妞和他女儿那样的女人,是另一种人。 这两种人看似都是女人,但又完全不同。 他要看前一种的眼色,后一种只能看他的眼色。 草妞爬上了车板,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后一次看向包围村子的山。 她此时此刻才感到害怕。 在昨日之前她从未见过李叔,听都没听说过,李叔只带来了她爹的口信,没有任何其它信物。 草妞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她死死盯着李叔的后脑勺,她没读过书,没学过成语。 她未曾听说过身不由己四个字。 可她此时却切身体会着,一生都不会忘。 第543章 川内草妞(四) 赶路的辛苦草妞是头一次体会,她不是总能坐在车上,车板上托着货,遇到难走的山路,为了不叫牛半路累出毛病,她也得下车跟着走,她其实是很会看脸色的——看脸色是人的天性,为了叫自己活下去,没有人真的不会看人脸色,不会看的人,要么是他不愿意,要么是他不需要。 她总能在李叔面露烦躁时自己下车,甚至去推车,即便她的力气在推车这件事上一点用都没有。 但李叔对她的态度确实好了许多。 “要送你去青州,你晓得海吧?就在海边。”李叔难得在吃饭时对她说话。 他们是不生火的,吃饭就是吃干粮,一人一块干饼,草妞人小,分到的饼也小。 她知道爹托人带她走,一定给了钱,但……李叔不愿意多给她,她也没有办法,她不能得罪他,反而要讨好她。 草妞不知道海,她茫然的看着李叔。 李叔笑道:“就是大河!看不到边,水是咸的不能喝。” 草妞瞪大眼睛,她咂吧了一下嘴:“那住在海边,就不用买盐了吧?” 李叔被逗笑了:“对,自己偷偷熬海水,不用买盐,但自己熬出来的不好,吃多了要得病。” “那也省钱了。”草妞很羡慕,“能省多少啊。” 李叔:“你倒是不像安老四的种。” 安老四也爱钱,但不像他闺女一样听到海水就想到钱。 “到了成都府,你先去见月嬢嬢,跟着她去青州。”李叔其实也不太懂安老四为什么要把女儿送过去,这其中要耗费多少人情?月姐是去干大事的,难道还要帮他带孩子?更何况亲爹不在,孩子在外受了委屈,被欺负,谁去替她出头,为她做主? 但心里是这么想的,嘴里可不能这么说,李叔说:“你爹念着你呢,想叫你学本事,将来去哪儿都不受欺负,青州那边,女人也能做官,说不定你读了书,考上了官,叫你李家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啦。” 草妞忙应道:“我晓得哩,爹爹念着我,我念书识字,给爹爹长脸。” 李叔哈哈大笑:“好姑娘,好姑娘,你爹没白挂念你!” 他之前还嫌草妞长得一般,又闷,不机灵,这会儿倒觉得闺女老实也好,起码晓得父母的苦心,知道父母的恩情。 不过,他是不肯让自己闺女去的,他不像安老四,他虽然没和闺女说过多少话,但毕竟是他的种,让闺女独自一人上路,身边都是不认识的长辈,恐怕吓都要吓出毛病来。 就算要带闺女去,那也得是他亲自带着。 他都不知道安老四是心大,还是只是觉得闺女送过去了就万事大吉,只等着闺女学成之后就能像阮地的女人一般干活挣钱。 怪不得安老四能被东家看中,心狠的人,难保不能成大事。 牛车就这么一路摇摇晃晃的到了成都府,草妞原本是体面的出村,到成都府的时候衣裳破了,又变成了灰头土脸的村姑。 草妞进了成都府,沿路看到了砖石斑驳的城墙,巍峨的城门,马车喧嚣,也看到了城中楼阁高耸,飞檐翘角,听到了市集上的吆喝声、讨价声。 她看到了穿着布衣,提着竹篮,体面出行的妇人。 也看到了叉腰和人对骂的“泼妇”。 这都是老家村里没有的,没有的景色,没有的人,没有的房子,没有的市集。 她在其中如此渺小,如此卑微,她甚至不敢喘气,仿佛她的气息会玷污这座富贵无比的城。 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了吧? 草妞被李叔领着去见了月姐,她还穿着那身最体面的衣裳,可此时已经不体面了,她像误入锦绣堆的老鼠,只敢低着头,连脚步都迈不动。 “老四的闺女?”月姐刚见过东家,这次生意挣得多,东家一喜,给她又涨了月钱,这叫她看草妞这个乡下丫头都顺眼了不少,她仔细看了两眼,“怎么生得这么孱弱?这一路去青州远得不成,可不要路上病了,我都没法给老四交代。” 李叔也不在乎草妞就在一旁听着,他撇撇嘴:“管他作甚,他自己又不去,你帮了他,就是真病了,他还敢记仇?那只算这丫头命不好。” 月姐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孩子体弱,每家每户哪个没死几个孩子? 安老四求她帮忙的时候,她原本想拒了,别人情没给出去,反倒成了仇,还是安老四指天发誓,就是女儿死了,也绝不记仇,只记恩,她这才看到东家要重用安老四的份上点了头。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月姐叹了口气:“你叫啥?” 草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的名字:“草妞,我叫草妞。” 月姐:“大名呢?” 草妞摇摇头,家里只有弟弟有大名。 “这名字……”月姐皱了皱眉,如今青州哪儿还有给女儿取这种小名的?都恨不得叫“金凤”“玉枝”,不管孩子能不能成才,口彩一定要好,草妞这种名字放在青州,孩子是要遭同龄人笑的,“我是长辈,我给你起个大名吧,叫梧桐吧。” “凤非梧桐不栖,梧桐引得凤凰来!” 草妞听不懂,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好,起码比草妞好,她立刻跪到地上给月姐磕头。 月姐把人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如今成都府也不讲这个了。” 草妞点头:“我听嬢嬢的。” 月姐看她乖巧,想起自己的外甥女,表情柔和许多:“你啊,也是运道好,要是以前,哪有去青州的机会,行了,拿去吃吧。” 月姐从自己随身挎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糖饼,就当是见面礼了,白面做的,里头是糖馅。 看着李叔点头,草妞才张嘴咬了一口。 糖心已经化了,甜蜜的糖水淌进了她的喉咙。 这是她从没吃过的好东西。 那糖水流进了她的心里。 草妞又咬了一口,她站在一边,专心的吃着。 恐惧消失了,这里是好地方,糖饼是好东西。 她不叫草妞了,她有了大名。 她叫梧桐,安梧桐。 第544章 阮地工业(一) 梧桐登上了火车——她吓得魂不附体,被月嬢嬢搂在怀里“叫魂”,连草妞都喊出来了。 吃煤的怪物发出嚎叫,梧桐又被月嬢嬢捂住了耳朵。 “就不该让她跟着一起来!都怪那安老四!”随行的护卫小声抱怨,“这么大点的孩子,一直待在山坳子里,吓出毛病来了吧!” 月姐也在心里暗骂安老四,她们总不能为了一个草妞,不坐火车,自己架牛车过去吧? 多耽误工夫! 但……人已经带了,火车也上了,送佛送到西,月姐只能瞪同伴一眼,手下还轻拍着梧桐的后背,轻声哄道:“不怕啊,乖了!吃不吃糖块?” 一旁坐着的路人把头凑过来,很热心地问:“你们从外头来的吧?小姑娘头一回坐火车?” 月姐生性警惕,并不答话,只低头照顾着梧桐。 阮地再好,人也还是那些人,有些恶人不会因为扫过盲就不恶了,反而因为有了见识,从小恶变成了大恶,上回她从阮地回成都府的路上,还见过有役吏上火车锁拿人牙子。 即便阮地一直禁止人口买卖,还不是有人敢于犯禁? 自然了,阮地如今狠抓人口贩卖,一旦抓到,只要罪证确凿,一律都是死刑。 孩子被拐的,爹娘能等着一家团聚,要是爹娘卖给的人贩子,那爹娘和买家也得入罪,虽说不是死罪,但几乎也得在矿场干到死了。 可罪罚如此严厉,人贩子还是没有销声匿迹。 当利润足够大的时候,杀头的买卖都有人敢做。 月姐亲眼看到那几个人贩子在被役吏抓捕的时候跃起反抗,从腰间掏出匕首,竟然是准备拼死拒捕,甚至还有人跳车,哪怕摔折一条腿都在所不惜,以前人贩子是谁都能做,老爷子老婆子都能插手,如今阮地的人贩子都是壮年男子,她就没见过二十以下,三十以上的,全部年富力强。 她还听说,现在各村每半个月就要查一回人口,女吏们带着真枪实弹的士兵过去,别说地窖,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掘地山尺,就这都还有漏网之鱼——在山上挖个地窖,把人藏在里面,在地窖上铺好枯枝烂叶,轻易发现不了。 阮地的役吏勇猛……恶人也勇猛啊…… 路人倒不知道月姐的忌讳,还从兜里掏出一个鼻烟壶递过来:“你给她试试,有薄荷和冰片,提神醒脑得很!闻一闻脑子就灵了!” 月姐朝对方笑了笑:“妹娃胆子小,过会儿就好了。” 路人的好心浪费了,但她也不是很在乎,一路无聊,身边又只坐着月姐一个女的,便想尽办法搭话:“你们过来干什么?做买卖吗?在哪儿下车?” 月姐失笑。 这姑娘一看就是在锦绣地方长起来的,倘若不是坏人,那就是脑子简单。 出门在外,哪有拉着生人问东问西的?换做以前,月姐遇到这样的人不是狠瞪一眼,就是一记窝心脚过去了。 出门在外都有忌讳,有人人都知道的潜规则,不是同患难过,就千万要隐藏好自己的来历和目的,免得被人下套。 倒是阮地,一群简单的人坐上火车到处跑,放在她老家,那就是一堆钱自己长腿在飞。 好在这个姑娘,在简单之中又透着一丝聪明,问来问去,问的都是月姐一行人的事,关于她自己倒是一丁点都没有透露,要不是她是个独行的姑娘,月姐都要去找乘务员换位子了。 “我晓得了!”路人姑娘突然说,“前些日子太原那边有个厂子弄出了留声机,你们是去买留声机去的吧?” 留声机? 月姐终于来了兴趣:“这是什么东西?听这名,是能把声音留下来?” 路人姑娘点头:“我也是听表姐说的,不过这东西,如今似乎还没什么用,得用手摇,声音也不大清楚,多是有钱人家买来当个玩意,不过毕竟新鲜,买的人还不少呢!” 那月姐就没兴趣了——阮地总是会冒出一些毫无作用的新东西,阮地百姓会买,他们毕竟吃喝不愁,有闲钱了总爱追求新意,但对她而言,不成熟的东西意味着风险,砸手上了可就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在川蜀,大户人家掌控着钱的都是家长,他们只会花钱买对生活有用的东西。 譬如阮地的蜡烛就很不错,便宜,耐烧,不像油灯开销大,她常常自己带一批回去卖,薄利多销,赚头也不少,阮地有作坊专门养蜡虫制蜡烛,听说作坊主都发了大财,阮地的百姓也没几个用油灯的了。 玻璃灯罩也不错,不过因为价高,所以只有官宦人家肯买,玻璃灯罩里放上大蜡烛,出门也不怕被风吹灭,比纸灯笼亮堂。 这样易碎的东西,倘若没有官宦人家派人请托,月姐也是不会带回去的,路上的损耗就和利润打平了,实在没有必要。 那姑娘看月姐沉思,又很活泼地说:“不是为了留声机,那是为了什么?哦!轮胎是不是?青州那边运来了不少橡胶,种了好几年,今年总算开始收了,不过听说往外卖的话价高得很!” 橡胶,月姐是听过的,不过她带回去也没人买,她的东家也买不起,买来也不知道干什么。 月姐总算是有了和这姑娘聊天的兴趣,这人傻是傻了一些,但消息倒是很灵通:“我们只做些小本买卖,便是进货,也是进稳妥的货。” 姑娘想了想:“那我就想不到了,如今市面上的好东西,都是不易得的,但……也都没什么用!” “我兄长之前买了个黑盒子,说是什么照相机,还有一堆药水,架着那黑盒子一站就是一早,又得在家弄个暗房,烛火都不能放近了,拍出来的东西吧……只能说有个人影。” “我兄长说,这是因为现在的感光材料都是从自然界获取的缘故,不太稳定,光敏性也不好,不过等以后的化学工业发展起来了,应当就不需要那么长的曝光时间,拍出来的效果也就更好了。” 月姐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感光、光敏、化学,那是一个词都听不懂,但她还是莫名生起了兴趣。 “妹妹,那化学,是个什么学问?” 第545章 阮地工业(二) 化学即便在阮地,也是个很新兴的学科,它的原理似乎十分复杂,从业者并不多,许多都是曾经的道士,但——它的名声却不小,这得益于近几年冒出来的各色新东西,这些新东西几乎都是半成品,粗糙而无用,可却打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藩篱。 “化学啊……”那姑娘回想自己看过的书,结结巴巴地说:“所谓化,是一样东西,一个物质,因着不同的反应而出现的变化,学、那自然是学习的学,学问的学。” “就像一块石头,倘若它是干的,你拿火烧,大概是不会起什么变化,可它若是湿的,你拿火烧,它就会爆开,明明都是石头,却因为有了水火这两层变数,便产生了变化。” 月姐沉默片刻,思索一会儿,然后…… “没听懂。”月姐诚实地说。 “就像、就像猪皮可以提炼明胶。”那姑娘绞尽脑汁,“但你不能说明胶就是猪皮,只是猪皮里的物质,通过手段转化,变成了明胶。” 月姐:“明胶,这个我知道!” 姑娘松了口气,她的化学成绩十分一般,也就比地理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解释起来十分艰难,此时开始后悔自己找人搭话,谁知道闲聊都还要“考”她啊! “阮地如今产明胶了?”月姐问,“能买么?那得耗费多少头猪啊!” “倒不全是用猪皮,如今我们用的最多是骨头和鱼皮。”姑娘说的仔细,“青州就有明胶厂,许多糖果都用了明胶,还有药片,现在许多药店都不做丸子了,而是加上明胶压成药片,好吞咽。” “罐头里也加,用来增稠和保水。” “青州不是靠海么?明胶厂还好,琼脂厂的产出才是真的多,现在许多卖往辽国的面霜里都放了琼脂,听说比单纯的羊油猪油更润,价格也低许多。” “好像是因为乳化的缘故,一盒面霜需要的油就没那么多。” 月姐大开眼界,万没想到这样的东西,竟然还值得开一个厂子!或许还是许多厂子! 以前是没人舍得把猪皮熬成明胶的,都得保留水分做成猪皮冻,也是一盘菜不是?只有阮地舍得这么熬,各行各业,但凡是亲肤入口的东西,都能加明胶。 明胶和琼脂,这两样东西回程的时候可以带上一些,估计是好出手的。 成都府做的面霜也多,四川是用不到的,也是往外头卖,这一年因着阮地面霜便宜的缘故,受了不少打击,原来出处是明胶和琼脂。 乳化是什么,虽然她不太明白,但做面霜的作坊应当知道。 说是面霜,其实就是羊油猪油,再加一些药材或香料,凝固之后就能涂抹,在干燥的地方几乎可以算是必需品了,否则风吹日晒,面皮要开裂,别小看里头的利润,能让成都府这个不需要面霜的地方都建作坊,可见其中市场广阔。 “往外卖?”那姑娘眨眨眼,“还是我们自己消化得多,我和兄长就日日都要用,用了以后面皮就润得多。” 月姐失笑:“还是你们有钱。” 川内也就官宦人家的女眷用得起,别说男人了,普通人家的女人也舍不得。 青州自然是不缺鱼皮的,兽骨大概是少一些,但靠海吃海,除了出船做生意的,大多还是出海打渔,打来的小鱼就近卖给各种厂子,鱼皮鱼骨鱼肉都不会浪费,如今晒鱼干的渔民都少了,毕竟鱼干也卖不出什么钱,还不如卖给厂子和一些小贩。 不过阮地男女爱俏是公认的,很舍得在打扮自己这件事上花钱,甚至刚来的时候,月姐都认为阮地的年轻人都没有羞耻心,尤其夏天的时候,露胳膊腿很常见,以前这叫衣不蔽体,看着让人同情。 就说此时和她说话的姑娘,这才初春,她就换下了厚棉袄,穿上了薄袄,这袄子不像以前,就一个朴素的颜色,而是一件青色薄袄,两个口袋上用上了贝壳做的扣子,在阳光下五彩斑斓,袖口还绣了花,虽然这绣花在月姐看来十分粗糙,但怎么说也是绣花,是要花钱买针线的。 月姐虽然不是苦出身,但很清楚,对穷人来说织布都是一门手艺,不是家家户户都买得起织布机,看似人人都会针线,但其实大多是不会的,哪有那么钱来买针线?衣裳破了,无非是找别家借一根针,买点麻线,缝补出来的针脚几乎没眼看。 要是哪家的女儿做得一手好女红,不用想,一定是富裕人家的姑娘。 就是走线都走不好,怎么可能会绣工? 而且这姑娘袖边的绣花用的也不是麻线,而是棉线,日子是一定很好过的。 月姐感叹道:“我记得我头一次去青州的时候,码头上停的还是楼船,如今码头停的都是新式的帆船了,那时候一艘船能运多少货?如今一艘船能运多少?怪道要造新式的船,不造新船,阮地那么多货怎么运得出去?” 姑娘:“我还没去过青州呢,一向都是听说,不过等我毕了业,我就要去青州了。” 月姐看向她:“你没去过?” 姑娘点头:“我爹娘说青州的享受多,我还小,怕我被繁华迷了眼,让我毕业后再去,今年我读完中学就过去了。” 听到姑娘读了中学,月姐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变得带了几分敬重—— 即便是在阮地,大多数人也是读完初小就不读了,小学虽然有五年,但分为初小和高小,初小三年,高小两年,中学读四年,中学之后就能选择技术学校了,现在很多人把技术学校称作大学,也是因为有小学中学的分别。 在普通百姓看来,能读完中学,就是很难得的文化人了。 毕竟小学和中学念完,勉强够得上十年寒窗。 一直在恐惧中听着的梧桐,此时听到有关读书的事,终于彻底从恐惧中抽身出来,她还靠在月姐的怀里,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姑娘的脸,轻声问月姐:“月嬢嬢,我也要去读中学吗?” 月姐拍着她的背,有些出神的说:“中学还不知道……初小是一定要念的……” 中学……供出一个中学生,东家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少东家是不能来的,那、东家出钱供个孤儿,或许将来能得到更多。 可惜了,梧桐有爹娘,否则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第546章 阮地工业(三) 火车的嗡鸣声犹在耳畔,但梧桐已然立足于大地,她待在客栈里,等着月嬢嬢找好屋子,送她去读书,这是梧桐第一次出远门,入眼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她不会官话,只会老家的土话。 好在孩子学说话总是快的,她实在无聊时会去客栈的后厨帮忙,不要工钱,就只是挽起袖子干活。 后厨的伙计们看劝不走她,告诉了东家——东家也不敢开工钱,虽说在阮地,十二岁就能做工了,但八岁显然是在童工的范围,开了工钱,可就坐实了是在剥削童工,便只免去了梧桐的饭钱。 平日梧桐就在后厨和伙计们一起吃饭,月姐也松了口气,她是来青州谈生意的,带来的人手都有用,不好总留一个在客栈照顾孩子。 她心里埋怨安老四,便是青州再好,可西凉府那边也不是没有扫盲班,把孩子带在身边,不仅更安全,读完扫盲班,说不定小学也就办起来了,毕竟西凉府也是一座大城,阮菩萨不可能不重视,好过给她添这么多麻烦。 可毕竟是自己答应的,不能撒手不管,如今梧桐自己给自己找了能待的地方,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了。 “这是数字。”后厨的帮工看梧桐站在写了价钱和菜名的木牌下发呆,好心地说道,“一向只有我们阮地用这种数字,好写也好计算,你会算数么?” 梧桐老实的摇头。 她对官话一直是连蒙带猜,好在老家的土话和阮地的官话也有相通之处,虽说不多,但足够她大概猜中了。 “等你读了书就会了。”帮工已经很少见到这么乖的孩子了,很愿意提点几句,“上学可不能偷懒,成绩好了,考上中学,出去别个都高看你一眼,晓得你是有大出息的。” 帮工叹道:“我家的姑娘就是成绩不好!送她读了几年的书,高小都没有考上!只能学门手艺,看什么时候厂子招工,倘若和我一般,那真是白送了。” 扫盲班是不收钱的,初小的学费减半,但高小不仅要考,还要收全学费。 能鼓励孩子考高小,出学费的,都是重视教育的。 梧桐知道阮地的女娃娃们也要读书,也要考官。 她先时不敢相信,要是女娃娃也能考官,那、那为什么老家不能呢? 既然女娃娃也能读书挣钱,那为什么奶以前还总叫她成婚后找男人要钱呢? 老家和这里,到底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不同? 但——梧桐是不会问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帮工看着梧桐的眼睛,她揉了揉梧桐枯黄的头发,语气很慈爱,“心里想的再多,有时候也不必说出来。” 以前帮工不知道聪明孩子是什么样的,她的大女儿,自小也是很懂事的,但懂事并不意味着聪明,或许只是容易被哄,被骗,大女儿从小就被表哥哄,哄着干活背黑锅,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但下回表哥来哄她,她还是会信。 那时候她以为外甥聪明,从小就知道哄人,但现在她发现,那也不叫聪明。 聪明人的精明是不外漏的,外甥做了坏事,能哄得表妹为他背锅,但不意味着大人就察觉不到了。 他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但在长辈眼里,这是从小就本性不好,只会欺负老实人。 连她的公婆都说,外甥这个性子只能欺负自家人,不能叫他在外头鬼混,读完扫盲班就把他送去了工地搬砖。 可眼前这个干瘦的小姑娘,她不多事,不多话,仅靠着伙计们的谈天学会了官话。 靠着干活和老实巴交的性子让东家肯让她留在后厨,她也极为会看眼色,谁心情不好她都看得出来,一言不发的去帮忙。 带她来的商队领队,看着不是个愿意照顾孩子的性子,一回来却总问她在哪儿,可受了委屈? 帮工敢打赌,哪怕这丫头的亲爹不管她了,那领队也肯出钱供她读书,说不定还会认个干亲。 梧桐点点头,她继续干活去了。 毕竟人小,力气不大,梧桐只能干些简单的活,刷碗是不行的,怕她把碗打碎了,便只让她洗菜,摘去老叶,梧桐也很坐得住,她能一早上不挪动,谁让她帮忙做什么,她都愿意去帮一把。 后厨也有爱偷懒的伙计,看她不会拒绝,就总指使她,梧桐也不抱怨,老实的去做,直到有人看不过眼和那伙计吵起来。 有人给她出头后,梧桐就不听那伙计的话了。 “梁嬢嬢帮我说话,我听梁嬢嬢的。”梧桐这么跟那伙计说,“我知道你在欺负我,你坏。” 伙计在童言童语下没有辩驳的余地,也不好责怪一个孩子,只能狠狠瞪那梁女一眼。 梁女不过为她出了一次头,莫名就开始照顾她,自家孩子的课本都带来给梧桐,干完了活还自己教梧桐拼音,她自己只有一个儿子,还动过心思要认梧桐当干女儿。 “真是个好孩子,老实,肯干!”梁女跟帮工说,“将来只要不走偏,一定能有出息。” 帮工也说:“可惜了,亲爹不在,认干亲也不成。” 梁女撇撇嘴:“那要是个好爹,能叫女儿独个在这儿?我看那月姐对这孩子也没怎么上心,还不如给我呢。” 帮工笑道:“你算盘打得倒是好。” 梁女:“你什么意思?” 帮工摇摇头:“你什么主意,别个看不出吗?读书的钱也不要你出,将来有了出息要报答你,没出息——横竖不是你的娃。” 梁女骂道:“我倒还没想过占个小女娃的便宜!” 帮工也不怕她:“你不仅敢想,你还敢干!” 两人剑拔弩张,梧桐缩在角落里听着。 看来还是跟着月嬢嬢好,她不知道月嬢嬢想不想让自己报答她,但……月嬢嬢给了她名字,一路护着她过来,每日回来了还要问她。 不过,梁嬢嬢也是不坏的,还会教她念书,让她识得了拼音。 她不在乎她们是不是要她有本事了以后报答她们。 她只看眼下,她们都切实的帮了她。 第547章 阮地工业(四) 码头人声鼎沸,月姐看着一艘帆船自码头远航,那帆近处看几乎可以遮天蔽日,而一旦远去,也不过是极小的一片,无数力工搬运着货物,女吏们来回奔走,吊臂被蒸汽机带动着上下运作,机械的力量在码头得到了完全的展示,力工们不再需要使用吊索,但也并未因此失去生计。 “原先要用吊臂取代吊索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哭天喊地。”赵大官人站在一处石阶上,乐呵呵地说,“都怕有了吊臂,便不再需要力工,哪怕用吊索得拿命去赌,可好歹也是生计不是?” 吊索全用的人力,利用杠杆原理将货物用浸过油的麻绳,通过一个高处的铁桶吊起来,货物越重,需要的人力就越多,能干这件事的多是力气最大的力工,工钱自然也比在平地上搬运货物的力工多得多。 但长年累月,干上几年,胳膊几乎就废了,再也提不起重物,全靠这几年的积蓄过日子。 现在虽说原理还是那个原理,但用蒸汽机替换了人力,畜力也是不行的,说到底,以前用人力,也是因为人力比畜力还便宜,一头牛多少钱?而以前一个人才多少钱? 月姐感叹道:“以前总听人说青州如今大不相同,我还以为是夸张,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大开眼界!” 赵大官人:“以前谁人能想到?” 他当时不做抵抗的顺从阮女,那是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扛不了,他在青州势力再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有军权的商人,就是养了一些力夫又能如何?当年阮女刚来的时候,可是切实打下了不少地盘,轰烂了交州的城墙。 当时他想的是,先蛰伏下来,待日后有了变化再图其它。 总归是要先保命的。 族中也不是没有异议,都被他压了下来,如今再看,幸好赵家的当家是他,否则就他那几个叔伯,岂不是早就带着全族人去死了? 如今虽说家族已散,但各房的命都保了下来,他这一房甚至还能留在青州。 月姐又同赵大官人去了他开的厂子。 “民间也能自己开厂子么?”月姐奇道,“从来只听说阮地的官营厂子。” 官府自己下场做买卖,也就阮地了,官府不做买卖的原因月姐是懂的,所谓官不与民争利,倘若官家自己下场,百姓哪里还有一口汤喝?当官的岂不是要把老百姓的骨髓都吸出来? 但阮地的规矩却不同,往往是官营的厂子待遇更好,作坊给的工钱再高,百姓但凡有选择,都宁肯去官营的厂,工钱比不上作坊,福利却不少,更何况官营的厂子背后有钱庄,总不会轻易倒闭,让工人自寻生路去。 “其实作坊也是厂,不过是小厂,只大伙叫作坊叫惯了,官府不管这个,只要你守规矩,你要开厂就由得你啰,便是想买蒸汽机,只要给得起钱,哪有不卖的?巴不得你买呢!官府才有挣的不是?”赵大官人领着月姐走进自家的工厂,都是平房,面积却不小,厂房里的路也修成了石板路,走动不带泥灰。 工人们正在上工,看见了东家也不过是稍停一停,点头打个招呼。 月姐腹诽——这赵大官人,仿佛没什么地位,不怎么受尊重。 好在赵大官人是听不见月姐心声的,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宏伟事业中,感慨道:“前两年也走过些弯路,真是亏得不行,好在受高人指点,如今这厂子专做饲料加工的活,你可别小看这个,如今不少地方建起了养鸡厂养猪厂,就是养牛厂也陆续多了,饲料缺口一直很大。” “更何况这饲料的配方,还得看具体是什么家畜,就比如猪吧,猪仔和要长肉的猪吃得又不同,给猪仔做的饲料,就得多一份鱼粉,我看书上说,最好有维生素——不过嘛,这个暂时是不用想的,且有什么就先用什么吧!” 月姐恭维道:“赵大官人涉猎广泛啊,既做船运,又开厂子,何愁不能日进斗金?” 赵大官人受惯了恭维,脸上神色如常,话里话外却都是引诱:“你那东家在蜀地做锦缎生意,让你在青州盯着船运,可这船运,难道只能运蜀锦么?这人做生意,最重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商道,你难道就甘于做个盯梢的?” 这……就很难说了。 月姐情知自己的性子,她急躁又不曾有远见,虽说知道眼下的亏可能是为了长远的利,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为东家做事,她绰绰有余,毕竟不用自己拿主意,只要按东家的意思一丝不苟的做完就是,但自己当东家?自己拿主意?那麻烦就多了。 东家让她来,也未必是觉得她本事出奇,更大的原因则是她不会背叛。 蜀地不是没有女人当家,但能做到这么大的,也就只有东家一个,她除了东家,找不到更好的前程。 “我不和你打哑谜。”赵大官人,“如今市面上最缺的是做帆的布料,还不必出海去卖,只要做出来,青州一地就能吃光,我有心去做,奈何抽不出手,你是布行出身,各地的布料懂得比我多,倘若你肯替我做事,你东家那里有我去说……” 月姐吓了一跳:“赵大官人!你我相识不过月余!” 赵大官人并不在意:“所谓人才,自然是人人争相抢夺,你那东家不过是聘了你,又不是买了你,就算是买了,如今我们这儿也不认什么卖身契!” 月姐目瞪口呆,一时觉得这是赵大官人给自己下的套,一时又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人才。 但要说另立门户,那也不是不行,可她给东家做事是做,给赵大官人做事也做,本身并无什么不同,就算要另立,那也是自己当东家。 之所以一直没付出行动,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脑子不好使,心眼没别人那么多,玩不过。 赵大官人以为月姐被自己说动了,蛊惑道:“人往高处走,你就是留在青州又如何?与在川内有什么差别?还不是那边招招手,你就得回去?” “人啊,不是走高就是走低,我有人脉,你有见识,咱们合伙,钱不就在地上等咱们去捡吗?” 第548章 阮地工业(五) 关于赵大官人,月姐在来青州之前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这是个富甲一方的豪商,并且官吏们也愿意给他方便,虽说这个方便,也就是官府要卖大宗货物的时候提前告知他,但在阮地,这已经是了不起的优待了。 所以赵大官人也很“老实”,他的兄弟姐妹都被他分家分了出去,谁出事都别想连累他。 几个子女,大的两个儿子被他送去了安阳县,还派了老管家时刻盯着,四个小的都在读书,其中最大的两个女儿都是预备着想读多久供多久,最好是能进官府的研究所,当个工程师或是研究员。 最小的一儿一女则是想叫他们当老师,这就是赵大官人的私心了,虽说是商户,但骨子里还是有想弄出个书香门第的追求。 但月姐对他是很不看好的——豪商是拿来做什么?当然是拿来开刀的,他挣得越多,盯着他的人也就越多,赵大官人再敏锐,官府要整他,整了也就整了,难道还有人会为他伸冤吗? 就算官府不整,家大业大成这样,难保没有眼红的对家给他下套。 月姐见多识广,认为想要富甲一方的前提是自家在官府里有人,倘若没有人,就老实做些小生意,够自家人活得滋润便罢了,再多,那就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夜里回了客栈,月姐先去找来梧桐,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见只是脸上有些灰这才安心,带着人去洗漱,她极喜欢青州这边的牙粉,放了薄荷,刷牙的时候总有种自己刷得很干净的感觉。 她只要有机会,一日三餐后都是会刷牙的,出门在外,吃的不讲究,很容易一口坏牙,等牙掉光了,家境又不是很好,那就只能等着慢慢饿死。 “可受了欺负?没受委屈吧?”月姐带着梧桐上床,她们睡一个屋。 梧桐摇头:“梁嬢嬢她们都是好人。” 月姐拍了拍她的头:“小娃娃怎么分得清好坏?坏人又不会把坏字写在脑门上。” 月姐喜欢梧桐,因梧桐这个孩子不像个孩子,许多大人都不懂少说多听的道理,一有机会就要发表自己的大论,但梧桐这个孩子,却是天生的会看眼色,极会倾听,且不是内敛的孩子那般不得不闭口听话,她倾听的时候,月姐能察觉到她在思考。 梧桐又嘴严,无论她听见了什么,别人问起来,都说她记性不好,早忘了。 出门在外,谁人没有一点怨气,一点抱怨?这抱怨不好对下属说,月姐就全对梧桐说了。 “他受了官府的大恩,却不晓得粉身以报,我看他好日子不久了。”月姐搂着梧桐,她嗤笑道,“到底是世代富贵,没遭过什么罪,等到了那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梧桐不知道月姐在说谁,她窝在月姐的怀里,只耐心的听着。 “他建那么多厂子,还要包含各行各业,一个厂子多少人?起码上千人吧?”月姐,“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啊!官府如今还容得他,等他真要把手再伸向造船业,那就到了他倒霉的时候了!” 什么帆布?月姐才不信他只想要在帆布上分一杯羹,一定是看中了造船的利润。 月姐忽然想到:“要是我的话……” “要是我,厂子舍了给官府又如何?!”月姐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不对……” 她突然否决了自己:“倘若只在一行深耕,岂不是容易触犯阮地的垄断法?这么说来,赵大官人倒未必错了,各行各业都涉猎,都不深,反倒不会叫官府警惕……” 梧桐细细听着,她不太听得懂,但觉得这些话都是很有用的,并且除了月姐以外,再不会有人跟她讲了,恐怕即便是她爹,都不会和她说这些话。 月姐有些出神,揉弄着怀里的梧桐,梧桐扭身忍不住笑。 月姐这才回神,她也不深思了,而是陪着梧桐玩乐了一阵,等梧桐喘匀了气后问:“桐儿,将来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是考女吏,还是当技术员工程师?或是进个厂子?” 梧桐低着头,看着有些羞怯,但很认真地说:“我想做生意,像东家一样。” 月姐:“做生意可得有个好脑子!其间勾心斗角,可谓世上最肮脏之地!” “桐儿,你莫看生意场上似乎有金山银山,可这金银,有命挣,却不一定有命享。”月姐不知是说给梧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为了一批货,便有人会想治你于死地,父母兄弟夫妻之间,也会被离间,便是不被离间,为了一点产业,也能争得头破血流。” “你挣了大钱,便不再是个人了,在外人眼里是财神,人人都想从你身上啃下一块肉,在家人眼里,你也不是亲眷了,是能给家里供给钱财的银庄,人人都图你点什么,你都分不清亲近你的人是真的敬爱你,还是只图你的钱。”月姐叹气,“父母不是父母,兄弟不是兄弟,夫妻不是夫妻,你有钱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你没钱了,在他们眼里你连地上的石头都不如。” “我是没得选,以前家里穷,都得出来讨生活。”月姐用手梳理着梧桐的头发,“如今你有得选……” 一向只是听着,很少发表自己见解的梧桐却说:“月嬢嬢,好多道理我都不懂,但我晓得一件事,有钱,才能吃饱肚子。” 月姐笑道:“那你做工当老师,当研究员也能挣钱呀,要是当了研究员,挣得钱可比小商户多得多。” 梧桐:“可、可那是固定的,我不想要。” 月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盯着梧桐的额头:“那你想要什么?” 梧桐有些害怕,但还是老实地说:“我想要很多……” 很多,更多! 月姐愣了愣。 她发现,梧桐不是喜欢做生意,她只是单纯的喜欢钱。 很多的钱,更多的钱,那是做生意才能带给她的东西。 “桐儿……”月姐叹了口气,“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你该开拓眼界,等你读了书,再来告诉我想做什么。” 第548章 阮地工业(六) “香甜的鱼干咯——两块钱三两——” 梧桐站在卖鱼干的摊位前迈不动腿,她毕竟是个孩子,只有八岁,再怎么懂事也会嘴馋,她之所以会去后厨帮忙,那也是看在后厨能“偷嘴”的份上。 但后厨的东西是正儿八经的饭菜,帮工们也只能等下工之后将还没卖完的菜分了。 要说滋味,自然没有专门做出来当零嘴的东西。 大豆是好东西,磨成浆能做成豆腐,豆粕能拿去喂猪,榨成油还能做菜,原本在青州只能丢回海里的小鱼,如今也有人专程去打,晒干后淋些油,拌上盐和香料,就是一样老少咸宜的零嘴。 梧桐在到青州之前从不知零嘴是什么意思,她在家时连粮食都吃不饱,爹还没出去之前,家里的粮食要紧着爹吃,爹走以后,粮食要紧着娘,因为弟弟还在喝奶,吃得太差,娘就不下奶了。 女娃娃不能贪吃,这是乡下姑娘自幼听惯了的道理,女娃娃贪吃了,家就要败了。 即便离开之前,梧桐也没吃过饱饭。 奶总说,爹托人带回来的钱都是爹的卖命钱,要攒着,将来好给弟弟建屋子娶媳妇。 谁也不知道爹还会不会送钱回来,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外头了。 家里的油罐总是空的,梧桐在来青州前从没吃过肥肉,有时候年节好,买来的鱼肚子上有些肥肉,长得跟浆糊一样,吃起来软糯极了,进嘴就仿佛化成了水,但这样的好东西,那也是爹一个人吃,娘都分不到。 梧桐咽着唾沫,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回老家了。 她到了青州,才吃上了人生第一顿饱饭,才看见了大片的油花,吃上了肥肉。 对老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那是个贫瘠的地方,穷和饥饿与老家相生相伴。 她很少想起爹,她都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就算在街上遇到,估计也认不出来。 她也不想奶和弟弟,只偶尔想娘,但这些日子连娘都想的少了,月嬢嬢的怀抱也很温暖。 “想吃?”月姐掏出钱递给摊主,“来三两。” 摊主乐呵呵的收钱,他用的不是油纸袋,油纸袋毕竟有成本,他这是小本买卖,于是从一旁拿起一张簝竹叶,一卷,一收口,用细麻绳系好,然后往筒状的叶片里放上鱼干,抬手递了过去。 “这倒是省钱了。”月姐看向那叶子。 摊主:“是嘛,这鱼干要人晒,还要放油和盐,香料也不便宜哩!若用纸袋,白多了两毛钱,客官不喜欢嘛。” 梧桐连忙用手拿起一根鱼干,毕竟是晒的,鱼干不酥不脆,但腌制得时间够久,十分入味,越嚼越香,这样的小鱼也没有硬骨头,不怕被刺卡到喉咙。 这是除了来到青州那日,梧桐第一次走在街上,平日她都待在客栈里。 “阿妈!我也要吃鱼干。”女童看见梧桐手里的零嘴,抱住女人的腿喊道。 女人不耐烦:“你一路都买了多少了!只吃得下一点,剩下的拿回去又不吃了!” 女童叫道:“我要吃鱼干!!” 女人也不惯着她,将女童抱到怀里,看也不往卖鱼干的摊子上看,快步走了过去。 梧桐牵着月姐的手,她惊讶地看着那个被抱着远去的女童,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了对方的性别。 女娃娃也能在父母面前胡闹吗?她在村里识得的女娃娃们,哪一个敢和兄弟一般对着父母要个什么东西呢? “看什么?”月姐跟着看过去,她笑道,“那孩子还小呢,看着才三岁左右,正是不懂事的时候,打也打不得,骂也听不懂,过上几年就好了。” 梧桐迷茫的听着,她这才发现,街上走动的不止有男娃,还有许多女娃。 她们都很小,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她们……她们就像男娃一样——也不那么听话,也会对着父母耍赖,也贪吃。 “月嬢嬢……”梧桐抓紧了月姐的手,“她们、她们不怕挨打么?” 被打了可怎么办啊!她多想冲过去拽起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娃娃,让她爹娘不要打她。 月姐愣了愣,她问:“你爹娘常打你?” 梧桐摇头。 她爹娘其实是不怎么打她的,爹眼里没有她,在她的记忆里,爹总是沉默的。 娘也不打她,娘只会用失望的眼神看她,那眼神跟针一样。 奶会打她,可也不会打狠了,怕打出毛病反而要花钱去抓药。 可她就是莫名的怕,莫名担心自己会挨打。 “二妞的爹娘就总打她。”梧桐突然说,“她大弟弟落水里淹死了,那天她没在家看弟弟,上山摘野菜,大弟弟自己出了门,她爹娘就总打她。” 梧桐其实记不太清二妞的样子了,但有一件事她却记得很深:“她被打死了。” “扔到河里,身上的皮都被打坏了。” 月姐叹了口气:“她命不好……” 梧桐没说话。 “我娘要我听话,说只要我听话,就不会挨打。”梧桐抬头看月姐的下巴,“可月嬢嬢就不用听话。” 月姐拍了拍梧桐的头:“你娘说的也不叫错,在乡下地方不听话,那不就只能挨打了么?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逃进山里,只等着死罢了。” “梧桐。”月姐认真道,“长辈的经验,往往立足于他们成长的环境,你不必去分辨他们是真心还是恶意,有用你就听,没用,你就当耳旁吹过一阵风,不必争论。” “像我,就只能告诉你,你要过得好,要不挨打,就要往好地方跑,就要自己有立身之本。”月姐,“你还小,有些话我说说深了你也难明白,只记得一件事,留在青州。” “哪怕你爹娘叫你回去,你也不能回去。” 梧桐点头。 她是绝不会回去的,她宁愿留在这里当个小叫花子。 月姐:“这就是我的经验,往大地方跑,往好地方跑,只要有一点机会就要死死抓住。” “等你长大了,你有了自己的经验,或许你向孩子说的话,也就与我不同了。” 第549章 阮地工业(七) 一屋子人屏息凝神,看着桌上的电报机,铜线从屋外延伸进来,电报员坐在桌边,看着连接电报机的笔在电流的带动下划出点或横线,西平府如今的高官大吏都在此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见证着改天换日时机的到来—— 电报机没动静了,电报员咽了口唾沫,她掏出密码本,双手颤抖得对照密码本写下这次电报的内容。 “今日天晴,无风。” 这是毫无意义的内容。 “成了!!”西平府的市长一把抱住秘书,四十多岁的人还蹦跶了两下,甚至还流出了两滴泪来,“竟然真成了!神……伟力!何等伟力!” 电报员训练了一年多,也激动得几乎晕厥。 电报——那无形的电不仅可以点亮灯泡,还能传递消息,多么神异。 所谓千里传音,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阮姐曾经说,有朝一日,电台或许不需要线。”电报员激动得脸颊通红,但仍然忍不住展望未来,“或许再过几年,十几年,咱们还能看到无线电台!” 西平府的官吏们互看一眼,虽说这是阮姐说过的话,但总归是有点不信的,电灯要靠铜线,电台也要靠铜线,没有铜线充当介质,电这样的东西想要为人所用,在他们看来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此时此刻,也没人肯做那个扫兴的人,市长也乐呵呵地对电报员说:“到那时候,也不知西平府又是何等模样了!” “怪不得阮姐如此看重那些工程师。”有人小声说,“这些人,平时没什么动静,一有动静,还真是震铄古今的大动静!有了这电台,青州那边的消息过来,咱们也就不会慢人一步!” 只有书信相通,消息传递全靠马儿的脚程,离青州越远的地方,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就越慢。 常常是阮姐下了政令,两个月以后才能各处推行——然而比起辽国宋国,阮地以前的地盘算是很小的,那么小的地盘消息传达的效率都那样低,现在又有了西夏,倘若没有电台,阮姐真正能握在手心的腹地能有多少呢?或许阮姐这一代还好,等到她的继任者来了,又得和以前一样,王令不下乡了。 “咱们这边的煤矿也在开采了,明年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在建火力发电厂了。”市长突然叹了口气,“不过……电池,至今都没人造出来,那电力倘若不能储存,城内又无法消耗,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就家家挂灯嘛!只要电费便宜,老百姓难道喜欢摸黑么?倘若全城都有灯火,哪有消耗不完的电?如今清丰倒是有了火力发电厂,那不还是常常停电?”秘书劝道,“什么时候电力真的用不完了,恐怕电池就出来了。” 电能不能用完?自然是能的,现在的电力运用还十分简陋,在传输的过程中就会出现许多不必要的损耗,清丰县长花了几年的财政建起了火力发电厂,但清丰县的许多作坊还是经常停电,电不够用,电线价贵,如今民间都开始缺铜了。 “铜——这是个大问题!”市长唉声叹气,“都是以前各代朝廷造的孽!做什么铜币!做铁币不行嘛?!铜变成了钱,散落到海外的先不说,这个最可气!如今高丽民间还用着宋国早年的铜钱,气煞人也!就是咱们民间,多少人把铜钱埋到地里,死的时候忘了跟儿女说,那屋子空置了,铜也没了。” 市长原本对高丽没什么印象,蕞尔小国,贫瘠无用,走陆路过去还有瘴气天险,高丽人嘛,她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好坏,但冲着铜,她就很不喜欢高丽。 那么贫瘠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呢!住就住了,就不能自己造钱吗?用宋国造的铜钱当自己的货币,这不丢人吗?! 宋国也该死,铜是能随意外流的吗?自己都用着铜钱,还要去外头花,不像话! “金子也是,那些贪官污吏可恶!”市长骂道,“你们可知道,以前那些贪官污吏为了不叫自己的金子被偷,连金锭都融了,所有金子融成一个大圆球,再没人搬得动,埋在地底,不晓得现在各地散落了多少金子,他们的后人不开口,谁都不晓得!” 也有人说公道话:“……那高丽,也容不下多少铜钱,穷呢。” 市长:“那更可恶!穷还要用铜当钱!” 如今的电线,用的是铜和铝,并且工程师们都说,或许再过百年也难有代替的材料,因此铜突然就变成了重要矿产,虽说以前铜作为铜钱的原材料也很重要,但铜钱是可以“造假”的,如今宋地的铜钱,许多都已经含铜量不足,一摔就碎了,可电线不能造假,一旦添了杂矿,导电性就打到折扣,那真是发多少电都不够用。 金子的导电性比铜更好,可金子比铜还稀缺。 作为工业原料,金和铜的外流,在市长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以前历代纵容铜钱外流和贪官污吏的皇帝,都该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不是又新勘察出了几个铜矿吗?暂时是够用的。”有人说,“听说倭国发现了银矿,虽说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消息,不过——听说阮姐已经在组建使团,想去说服倭人,让咱们去开采银矿,反正银子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拿来买东西的货币,咱们只要有足够的东西卖给他们就成。” “毕竟那倭国是座岛,想打下来还是麻烦,咱们也没什么海战的经验,倒不如彼此交易,省去很多麻烦。” “怎么想起了倭国?咱们自家的银矿还没开采完呢。” “你这话说的,别家有,那就先采别家的呗,自家的存着有什么不好?更何况倭国要银矿做什么?他们又没有工业,当钱使而已。” “是了,咱们和倭国也不是没有交情,当年巨船出海回来,是先在倭国补给,到如今,倭国人都还没忘了那巨船,不怕他们不肯。” 第550章 星辰大海(一) 一个小国,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国,它的存在并不能给陆地上的大国带来什么影响,倭国能在沿海百姓中有一点名气,纯粹是因为倭寇,但此时的倭寇还不叫倭寇,不过是些流散的倭人百姓,他们还没有能力在沿海打劫,只是在捕鱼途中被风浪吹过来,而后找不到维生的办法,有些胆大的就靠劫掠维生,有些胆小的,就假扮成哑巴,在沿海打渔来卖。 对宋国来说,倭国毫无用处,自然没人仔细研究。 对阮地而言更是如此,倭国——除了充当海运的补给站以外,似乎确实没什么用。 但总归有一些人,常年和倭国经商,对倭国的政治有那么一点了解。 “他们的天皇是不怎么有用的,如今的天皇还是个小娃娃。”这个商人坐在书房中,他坐立难安,屁股上像是有虱子在咬,但还是强行冷静地分说,“如今在倭国,朝廷是由外戚把控,整个朝廷就是藤原氏一家说话,但各地并不怎么服管,贵族有自己的土地,自己豢养武士,两边的关系,倒有点像咱们战国时周天子和诸侯王的关系。” “我近几年过去,发现武士们如今也多有不驯,领主们未必能完全掌控他们。” 阮响安静的听着,她很少打听倭国的事,这还是她头一回知道倭国的政治生态,中央和地方几乎完全割裂,外戚挟天子也令不了诸侯,而地方上,贵族和新兴的武士阶级一边合作,一边互相竞争,外患虽然没有,内忧倒是充足,似乎只要一个火星子,倭国就要炸开来了。 “武士阶级的崛起,必定有什么缘故。”阮响,“什么时候人们开始需要绝对的暴力?甚至为暴力让渡权力?” “那就有自己无法掌控的暴力威胁。”马二接话。 商人苦思冥想,终于接话:“这几年,倭国的匪盗和恶少是多了不少,我们运货过去,一路都有武士开道。” 倭国和宋国的商业往来是很频繁的,宋瓷在倭国大受追捧,九州港口停留的多是去倭国的商船,宋钱自然也流向倭国不少。 “银矿我倒是未曾听闻。”商人自从被请到阮响面前,就一直战战兢兢,“倭人,除了贵族领主,都很穷,民间如今许多地方还在以物易物……”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马二问,“你与倭国中石见国的领主可有往来?” 商人一愣,他与倭国多年买卖,但…… “只听过,从未去过,石见国很是贫苦,只有农户和渔民,便是大的城镇都少见,石见国的国守……应当是藤原氏?如今倭国各地的国守,都是朝廷派下去的,不过远离朝廷,如今听调不听宣得多,但石见国穷,倒还算听朝廷的话。” 阮响看着商人:“你对倭国,倒是了解颇深。” 商人的额头几乎是立刻冒出了冷汗,他忙说:“都是为了生意的缘故!我是中国人!一心只为中国的利益!” 马二笑了笑,商人的政治觉悟一向是很高的,看看,换一个普通百姓,只会说自己是阮人。 但在商人嘴里,他一定是中国人。 阮响:“你是娶了哪个国守的女儿?” 商人汗毛竖立,支支吾吾地说:“伊豆国国守的女儿……” 阮响笑道:“可见咱们管得住阮地的一夫多妻,但男人出了阮地,再有几房妻室却是管不到。” 商人的头都快埋到自己怀里去了。 “离婚!”商人连忙说,“我这就和那女子离婚!” 马二:你与那女子可有子女?” 自然是有的,不过商人的子女都记在源氏女子的堂兄名下,算是那位堂兄的养子女,但按倭国的风俗,也不怕他们被苛待,在倭国,养子女,尤其是养子,只要继承了姓氏,那也算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婚是要离的,但——你也得好好补偿别人。”马二,“听说在倭国,女子不能有私产?” 商人微微点头:“倭国女人,多与牛马没有两样,对丈夫格外顺从。” 马二:“那你就将人带过来,给她财产,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个贵族出身的女子,只要学会汉话,显然会比这个商人更有用。 话说到这个地步,商人也明白了马二的意思,他对自己的倭国妻子还有几分感情,毕竟倭国女子奉丈夫如君,一个人很难讨厌被当皇帝侍奉的感觉,被奉承得久了,再如何也生出了几分感情。 他心中要离婚的愧疚也因此少了一些——好歹把她带到阮地,给了财产,如此就算离婚,也不至于逼她去死了。 “我们的使团要去倭国,需要你这样熟悉倭国的人领路,你应当认识不少会倭国话的译语者吧?”马二问他。 商人点头:“其实倭国贵族,大多会说几句汉话,便是不会,也识得汉字。” 倭国没有自己的文字,上层的书写全是汉字,只是许多不能流利的说汉话,只有最高层才行。 马二笑着去看阮响:“正好使团里能安置一些扫盲老师,他们学些简单的倭国话,也能给当地人扫扫盲,将来要开掘银矿,从当地招人就能方便许多。” 商人头皮发麻,他觉得他的身份并不应当听这样的内容。 这不像是要和倭国合作开掘银矿,更像是…… 但,这不是他该烦恼的事,阮地是有重婚罪的,他虽然只在阮地和倭国有妻室,可一旦被告发,那他的家产起码要下去一大半,愿意跟他合伙做生意的商户会越来越少。 如今只需要给倭国的妻子一笔钱,已经算便宜了。 “既然你是源氏的女婿,那么,源氏应当也会助你。”马二提点道,“你有自己的途径与倭国通信,这件事,你可愿承办?” 商人咬了咬嘴唇:“伊豆国的源氏,只是源氏家族中的小支,未必能……” 马二微笑:“小支和主支之间,利益未必不能共享,如你所说,如今是藤原氏把持朝政,源氏难道不想从中分一杯羹,更甚者,攻守易势么?” 第551章 星辰大海(二) 帆船航行海面,甲板上的船员坐着打哈欠,他擦了擦惺忪的眼睛,等着船长喊吃饭。 明明还是早上,头顶已经烈日灼灼,海风咸腥,偶有飞鸟落到帆杆上拉下一泡屎。 船长打着哈欠从船舱里走出来,船上不能做饭,但热水还是能喝的,他先去泡茶,而后撇着腿走到甲板上,呷了一口热茶,舒服的叹出一口长气来。 明明是该休息的日子,偏被东家指使着出海,幸好东家大方,给钱很大方,否则他是绝不干的。 这些日子海面风平,出海倒不危险,只是过着艰难些,但货船又比渔船好,渔船累都要把人累死,货船只担心失火或遇到风浪。 “怎么不用官船?”船长小声抱怨,“哪儿见过官差上私船的?” 船员正要捧着船长说上几句,就见东家也从船舱里钻了出来,立刻笑着说:“瞧您说的,东家是什么人?心里都有成算!” 蔡奇晕头转向地离开船舱,对突如其来的马屁毫无反应,他走到船板边,低头看向一成不变的海面,心中滋味万千,他做了许多年的生意,从会走路起就学着打算盘,儿时最先学会的也不是什么三字经,而是九章算术。 是——当年他去倭国做生意,确实不该沾染上什么国守。 但,商人不插手国政,这可能吗?没有当地国守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他凭什么能把生意越做越大?不娶国守侄女,人又凭什么信他? 在阮姐拿下青州的时候,他在倭国的大女儿就已经出生了。 他在宋国的妻子也知道在倭国有个“妹妹”,倭国的妻子,也晓得自己是“小”的。 她们分在两地,或许一生都见不了一面,倭国的子女也分不了他的财产,原配从不过问,也并不为此生什么气,反倒认为他好歹不在当地纳妾,不会凑到她眼皮子底下让她受气。 要不是阮响打上了倭国银矿的主意,他何苦跟那倭国妻子离婚呢? 说到底,那倭女虽说外貌平庸,但一向是以夫为天,哪怕他常年不在倭国,每回见了他,她都殷勤小意,一点看不出是大族女,何况……她还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和她离了婚,她一时想不开怎么办? 蔡奇叹了口气,他要把人带回来,还要和人离婚,这怎么听都不像个事儿。 负心汉也就罢了,这负心汉把人带走再把人给丢了…… 再者说,那两个孩子怎么办?真就一直留在倭国,给便宜舅子当便宜女儿和儿子? 他确实是把那两个孩子放在倭国当人质,但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但凡过去,总要带些好东西,甚至跟原配都通过气,等最小的那个立住了,过了十岁,就带回青州。 倭国妻子也是肯的,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恨不能把他捧到天上去,对原配也是千恩万谢。 她或许没什么见识,但知道大国就是好的,孩子去了青州,将来才有可能成为大人物,女儿能嫁更好的男人,儿子也会成为和他父亲一般富甲一方的商人。 蔡奇也觉得,孩子在倭国养久了,容易养出小家子气。 就比如那大女儿,幼时还会在他怀里撒娇,去年他再去见她,她就如那些面目不清的倭国女人一般,乖巧的站在门外,与人说话都低着头,他在她面前,声音都不敢放大,就怕吓到了她,他要是责骂她一句,恐怕要把她吓死! 原配所出的子女就全然不同,尤其是小女儿,在青州出生长大,在他这个当爹的面前常常没大没小,还在读小学呢,就闹着要老爹给她留艘船,不能全给兄姐们,她将来也是要出海做大生意的。 蔡奇想起倭国的儿女,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愧疚。 这次出来前,他把这事给原配的儿女们说了,以前原配虽然知道,但都瞒着孩子们。 小女儿还说:“爹!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就是利用人家,还不肯给人家好处!好处都给你和那倭女的父兄占去了!她出了人,出了肚皮,啥也没得到!” “你自己做下的事,还要娘来给你收尾!这不成,你既然要把那倭女接过来,难道要把那两个孩子丢了不成?幼子失母,你何其狠心!抑或要带回来叫娘养着?又不是娘弄出来的种!” “反正娘和我们的东西你不能动!你自己的分给那倭女,孩子也叫倭女自己带着,她若是个好人,将来还能当个亲戚走动。” 小女儿一身正气,并不嫉恨远在他乡,同父异母的弟妹,反而更衬得他是个小人。 蔡奇唉声叹气,还未察觉到身边站了个人。 “蔡东家,这是怎么了?一早就开始唉声叹气?”年轻女子笑眯眯地问。 蔡奇一时不察,嘴快道:“想我倭国的儿女。” 年轻女子:“是了是了,你那大女儿有十二了?在倭国,应当是出嫁了年纪了吧?” 蔡奇一愣,这才想起这回事,他忙说:“我不过去,他们做不了主。” 年轻女子:“这倒难说,倭国女子错过了嫁龄,恐怕只有去庙里供奉菩萨,那边的人若不想得罪你,反倒要尽早给她找个好人家。” 蔡奇羞红了脸,这人没有指责他,但说出来的话却如针般扎人。 他这个当爹的,一年见不到两次儿女,对儿女的人生大事也是毫不在乎,他有万般借口,但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年轻女子也不是为了指责他而来,如今还有要用他的地方。 “你那女儿可会汉话?”年轻女子又问,“脾气秉性如何?” 蔡奇:“汉话是会的,但不像土生土长的汉人,没那么流利,脾气……我一年见她一两回,这几年她都在屋外听话,倒不清楚……” 年轻女子:“你这爹当的——” 蔡奇低下了头。 年轻女子叹了口气:“也罢!待见了面,叫我好好瞧瞧她!” 她算是看清了蔡奇这个人的本性。 他有许多借口理由,但他可以放任儿女在倭国为质,他脸上是愧疚,但绝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所谓自私自利,他算是走到极致了。 第552章 星辰大海(三) 航行途中自然是有许多苦头要吃,周景玉觉得其中最苦的当数海波摇晃,她自从上了船就没好好歇息过,半夜睡着睡着爬起来呕吐,头一天上船的时候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了,好在她自幼身子都不错,这才没中途返还回去。 周景玉掏出鼻烟壶,凑在鼻头狠吸了一口,薄荷味冲进天灵盖,让她昏沉的脑子清楚了不少。 “周姐。”同伴给周景玉拿来几粒花椒,“你嚼一嚼,能压恶心。” 周景玉道了声谢:“怪道都说出海卖货是卖命钱。” 同伴笑道:“如今都算好了,帆船比楼船强,楼船有风的时候都得划呢,帆船只怕风暴,更何况如今小船少了,大船总归要平稳地多。” “我倒不怕在船上出什么事,就怕落地。” 倭国究竟是什么样,她们心里都没底,在上船之前,她们干得都是室内的活,多是整理文件,这次能被选中成为使团,全因她们是正经阮地长大的姑娘,胆子要比前人大得多,又都有些语言天赋。 会汉话便不说了,周景玉会鞑靼话,还会辽国话,这还不是从小学的,都是到岗后才自学的。 对倭国,两人都没什么印象,只在出发前听过几句。 “听说在倭国,当妻子的得比丈夫早起,还得伺候丈夫洗澡,这还是出嫁前长辈就得教的。”同伴撇撇嘴,“不能上桌吃饭,挨打挨骂得受着,便是被丈夫卖了都不能有怨言,要我说,就不该叫我们来。” 同伴:“倭国就没人把女人当回事,我们去了,难道他们还会听我们的,高看我们一眼?” 周景玉心中也有疑虑,但她更稳重一些,心想——这回连扫盲老师都带上了,可见是要在倭国长久发展的,自然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倭国人对他们的朝廷忠心吗?这显然不可能,就如许多乡村地方只知道地主是谁,不知道皇帝是谁,倭国人或许也一样,只知道当地领主是谁,不知道国守天皇是谁。 说到底,这还是阮姐没能正式建国的缘故,没有国体,对外就不好交涉。 而倭国,长久以来都和宋国做着生意,论好处,显然过去一直是宋国对他们更有好处。 藤原氏把持着倭国朝政,一向与宋国亲近。 很难说宋国在藤原氏把控朝政这件事上有没有插手,不过就算插手,也不过是在宋瓷宋钱上给一点帮助,但宋国可以扶持,难道阮地就不能扶持吗? 毕竟倭国是一座岛,大陆想要把它打下来不容易,但,扶持几个知道进退的,能和藤原氏分庭抗礼的倭人总不难。 等阮地插手了银矿开采,到时候倭国究竟是谁在做主,那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至于女人在倭国受不受尊重,说话有没有人听,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开始就要让他们认清主次,便是再看不起女人,也得乖乖把头低下来,如此,主次分明。 但这些话,周景玉是不敢说出口的。 周景玉笑道:“怎么?这就打退堂鼓了?可不见你昔日的风采。” 同伴翻了个白眼:“我是怕自己忍不住,倘若他们也对我吆五喝六,我一时不忿,打起来了可怎么收场?真是未开化之地,倭人男人一个个是没长手吗?洗澡都要妻子来洗,真是恶心。” “一地一俗嘛。”周景玉,“先忍一忍,等银矿……” 同伴叹气:“是了,为了大业。” 周景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顺利,你得往上升一升呢。” 她们这次自愿出来,就是为了往上升,待在青州固然吃穿上享受更多,但前途未卜,如今战事已平,况且她们也不是当兵的,不能靠军功往上走,那就只能熬资历,或是做出成绩。 但前辈们尚且找不到机会,更何况她们。 所以被上面找到的时候,她们都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同伴也笑:“说得就像你不升一样,不过……这个蔡奇,我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就怕天高阮姐远,他在倭国把我们卖了。” “他不敢。”周景玉轻笑了一声,“他这样的人,为了钱能抛弃一切,是倭国能给他钱,还是阮姐能给他钱,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么一想,蔡奇竟然莫名值得信任。 多数人总是会为情绪左右,有时候甚至能背弃自己的利益。 但如蔡奇那样,连自己的儿女都能舍出去,毫不在意,多年几乎不闻不问的人,他只会对钱忠诚,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 这样的人反而值得信任,说来倒有几分讽刺。 两人正说着,前方突然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周景玉的视力很好,她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不仅仅是陆地,还是一处挤满了小船的港口,不仅有小船,还有一看就是宋国过来的楼船。 “这是敦贺的港口。”译语者走到两人旁边,他显然很有追求,一路上对官员都很尊敬,也很健谈,他很仔细地介绍道:“咱们北边的船,一向都是在敦贺靠岸,南边的多是停靠博多。” “倭国闭关锁国有许多年了,不过民间仍有往来。”译语者自然道,“敦贺要差一些,倘若是在博多靠岸,还能见到不少唐房,都是宋人居住,其它地方便罢了,都算是乡下,便是倭人天皇所在的京都,也不如博多繁华。” 码头上挤满了人,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周景玉看到了只穿着兜裆布搬货的倭人力工。 他们矮小的就像小孩,因为佝偻,显得更矮。 岸边木造栈桥向海中延伸,役人手持“过所”,盘问着每一个下船的船主。 周景玉也在其中看到了阮地的商人,他们比倭人更高,衣裳样式也不同,许多都拿着算盘在与人讨价还价,而在他们身后,伙计们将货物抬向役人所在的方向,那似乎不是货物,而是“礼物”。 她还看到了更远处丘陵上耸立的了望台。 这里居然比她想得繁华。 但她在这里看不到一个女人。 第553章 星辰大海(四) 一箱箱货物被搬下船,本地的力夫们只穿着兜裆布,他们在见到周景玉几人时都不由瞪大了双眼,但又很快低头,显得尊敬而卑微,但似乎更佝偻了,全程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如今的倭国虽说匪盗众多,但平民大多老实本分。”译语者对周景玉解释,“平民是很能吃苦的。” 周景玉看着力工身上的鞭痕,她微微点头,没想到这里还有肉刑——她以为辽地宋地就已经够落后了,起码在矿厂或监牢以外的地方,轻易看不到鞭刑等私刑,有些乡村宗族还保留着私刑手段,但总归不会跑到台面上来。 她们现在还不能下船,蔡奇带着自己的亲随和抬着箱子的力夫先一步下去,找到了就在港口上的役人,役人算是小吏,也算是当地官员的家臣,他们的职位不算高,但油水却能捞不少。 蔡奇显然是来惯了的人,他对待役人并不卑躬屈膝,反倒另有几分傲气,不像个商人,像个士人。 十几个箱子抬去了远处,蔡奇换来了几张纸。 “是买卖许可吧?”周景玉问译语者,“这是贿赂?” 译语者奉承道:“正是,倒不是贿赂,这买卖许可都由役人发出来。” 算是光明正大的贿赂了。 役人自己能瞒下来多少,就看当地领主是否聪明了。 等蔡奇一行人回来,周景玉她们才收拾了东西准备下船,船上的其它货物也要雇佣当地的力夫搬去蔡奇租下来的仓库,在这里叫土仓,由自己人去看管,还能佩戴武器。 周景玉拒绝了蔡奇为她们雇佣轿夫,用轿子把她们送去住处的好意,坚持要他们一起走过去。 蔡奇也不强求,只是很忧心地说:“倘若当地人言行不谨,还望使者切莫发怒。” 周景玉安抚道:“我知道,我们毕竟是外来人,知道分寸,倘若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何苦来这一趟。” 话是这么说的,但蔡奇不是很信,如今周景玉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是在阮姐来后才长起来,尤其是考上吏目的,大多养成了一副不能受委屈的脾气,比以前男丁的脾气还大,她们倒也不打架,只是喜欢去打官司——阮地如今好讼之风大起,都快和川人一个秉性了。 可周景玉说了这话,再说下去便不大好了,蔡奇只能笑着打哈哈,只求没有不长眼的倭人来惹她。 好在倭人是一惯的胆小,寻常倭人也不敢来惹商队,除非是官员,不过官员嘛——只要好处足够,也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他的钱包…… 住处是一早就备好的,蔡奇常来往倭国,在各个港口外围都备了宅邸,里头还有当地雇佣的家仆,主人不在家时由他们清扫院子,收取拜帖,这些家仆也多是好人家出身,父母大概从事着还算体面的工作,或许是粮铺的管事,或许是小作坊的坊主,能在蔡奇这个豪商的家中为仆,算是很体面的了。 这一路上,周景玉便强忍着不自在,抬头挺胸的走在队伍中。 港口的路自然是很不好的,一直有人踩踏,在海边不可能不带水,于是沿路许多地方都烂泥路,力工们都是赤脚,役人则穿着木屐,阮地和宋国来的商人则是穿着羊皮小靴,周景玉她们穿着的则是阮地如今新造的软底鞋,底子够高,泥水就不会进鞋。 鞋底是用橡木等软木打成细粒,放进模具里,用烧红的烙铁烫平整,再注入胶水,这样做出来的鞋底比布鞋底便宜,也更耐用,走路也不算硬。 周景玉步伐稳重地走着,目光却落在道路两旁的倭人身上。 她才十岁左右的时候阮姐就来了,自那之后,她所处的世界翻天覆地,直到她长大成人都没有离开过阮地,对幼年时的日子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虽然苦,但其中也并非没有乐趣。 但这些倭人,却让她记起了埋在记忆深处的苦日子。 这些倭人显然都是平民,他们大多没有一件体面的衣服——倭国贫瘠,棉布只能供给上层,普通平民穿着的都是麻衣,织得还很稀疏,这些窄袖麻衣早已破烂,袖口腋下都破成了布条,他们行走在路边,时而仰起头看向商队,时而凑过来,想问问能不能招他们干活。 “太瘦了。”周景玉对译语者说,“哪怕是役人,也太瘦了,面色也极差,他们是吃不饱肚子吗?” 译语者:“役人倒不是,役人还能吃上精米呢,只是如今倭国有禁肉令,民间是不许吃兽肉的,只能吃鱼肉,虽然平民偶尔会自己打猎加餐,不过又打得到多少呢?许多都吃不上。” “这里已经算好了,起码还有鱼肉能吃,鱼也便宜,往内陆走的话,那里的平民只会更瘦。” 周景玉点点头,觉得自己开了眼界——竟然还能有禁肉令这种东西,她旋即又问:“这么说来,内陆平民既缺脂肪,也缺蛋白质,他们会做豆腐么?” 译语者:“贵族会做,也会吃,平民还是吃不起的,他们也不会做,豆腐还是这些年才传过来。” 周景玉看到一个力夫蹲在路边吃东西,她仔细看了好几眼,觉得像是饭团,颜色又不像,好奇地问了问。 译语者:“那是米糠做的糠饼。” 他有些无奈:“大人,便是宋国,又有几个百姓顿顿能吃精米呢?更何况倭国了,这里的平民,大多吃的是糙米粟稗,许多时候糙米都吃不起,只能混着野菜杂粮煮成糊糊,在这儿叫杂炊。” 周景玉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仿佛有点何不食肉糜。 但这也不怪她,阮地的百姓虽说也不能顿顿大鱼大肉,但鸡蛋是吃得起的,吃饭也不必再加杂粮,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自然很难一下便看出那力夫吃的是糠。 要说一路走过来,有没有奇怪的眼神,自然也是有的,役人和一些倭国商人会用一种奇特的,带着不赞同的眼神看她,但又十分小心,似乎一边不赞同,一边又担心被她发现。 周景玉觉得,倭人这奇怪的表现,倒也不算坏处。 就是有点像虱子,不伤人,但烦人。 第554章 星辰大海(五) 走出港口,脚下的道路不再泥泞,廛市沿堤而设,竹棚苇席蔽日,周景玉仿佛瞬间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城镇,倭人商贩穿着木屐,小跑劳碌着,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依然嘈杂,也是在这里,周景玉才看到了倭女。 她们往往呆在角落中,并不在街道上随意走动,手中总是提着竹篮,周景玉看不见里头放着什么,但能想到应当是一些便宜的食物,比如糠饼杂粮团一般的东西。 一旦有人经过,她们就缩到一边,将头低下去。 周景玉自认为自己的走路姿态很端庄,但实际上和她们相比只能算是大摇大摆。 她的步幅很大,比倭人男子的步幅更大,还不是长发,而是齐耳短发,衣着更是新奇——周景玉穿着的虽然是长袖长裤,但没有外裙,长袖上衣是棉布所制,不是两面缝制在中间交叉,而是直挺挺的一整块。 但这样的走路姿势,已经是周景玉刻意调整过后了,在青州的时候她总是很忙,走路的时候难免跳脱,常是大步快走,小孩得跑步才能跟上。 在经过倭女的时候,她们会统一的低头,但在周景玉一行人走远后,她们才会窃窃私语,望向周景玉一行人的背影。 看到住所的时候,周景玉也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蔡奇的住所显然是按照他的要求修建,不是周边常见的倭国屋子,没那么低矮,依周景玉看,更像是唐时的风格,占用的土地还不少,与其说是临时落脚的住所,不如说是一套唐时的庭院,在正门旁边不远处,就有蔡奇的仓库。 临近海岸,为了防止货物潮坏,仓库都刻意得抬高了高度,毕竟是木制的仓库,需要常常维护整修,哪怕没有货物,都得耗费不少钱财和人力,蔡奇的财力可见一斑。 他们刚到门口,守门的仆人从一旁的小屋子里快步跑出来。 比起一路走来看到的平民,这个仆人显然体面得多,他穿着一件染过色的麻衣,但这麻衣织得细密,轻易不会坏,也没有补丁和破损,尤其还是染过色的,平民大多穿的都是灰褐色的衣裳,是麻布天然的颜色。 他似乎很激动,但又强行压抑着情绪,手舞足蹈地冲蔡奇说着什么。 虽然一路上周景玉也向译语者学了一点倭国话,但毕竟学的有限,对方说的一快,她就一点都听不懂了。 “只是问好。”译语者小声对周景玉说。 周景玉颔首,想来这些家仆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守着这里,应当一直忧心忡忡。 “进去吧。”译语者看着那仆人打开大门,他其实也很少与仆人交流,他对仆人的生活状态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倭国的仆人们仿佛生来就在阴暗的角落中活着,寻常在宅邸里几乎看不见他们,哪怕是行走在木桥上,脚下也不会发出声音。 宅院内总是安静的,安静到带了几分诡异。 周景玉抬腿迈进了门槛,全不在乎那仆人看向她时奇怪的眼神。 但她能察觉到,在她经过时,那仆人本就弯下的腰弯得更厉害。 难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应该不会,蔡奇不是傻子,这样的事不会随意说出去,她的身份既是筹码也是威胁。 直到穿过庭院,走进室内,有女仆出来服侍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仆人们误解了什么——大概把她误解成了蔡奇的妻子,这座“小城”的女主人。 女仆们显然比守门的仆人穿得更好一点,她们穿着的衣服还没有褪色,起码看得出是蓝色,梳着发髻,似乎还上了发油,因为经常不洗头的缘故,发油混着头油的气味,实在不算好闻。 她们也没有穿鞋,只穿着白色的袜子,在脚腕处用细麻绳系紧。 周景玉发现她们的步幅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裙子的尾端是收口,导致步子迈不大。 “不用你们!”周景玉艰难的想起自己学到的倭国话,“克国得死。” 女仆们停下动作,她们不敢看她,只是低下头,嘴里念着周景玉听不懂的倭国话。 其中一个女仆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似乎是认为“女主人”不需要她们,那么她们就很有可能被赶出去。 而赶出去的女人还能做什么工作呢?这是显而易见的。 周景玉很无奈,她觉得自己被架起来了,但偏偏双方还语言不通,她无法解释,而不解释又似乎是在欺负人,于是她无可奈何地让她们继续。 女仆们安心了,她们开始整理周景玉的行李,还有人去提水,要让周景玉洗澡。 周景玉实在是坐不住,她凑过去,不发一言的和她们一起整理自己的东西,她活到这个年纪,除了她娘,还没人帮她整理过私人物品,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还有点羞耻。 但她这个动作又捅了马蜂窝,女仆们跪在地上,不断念叨着同一句话,甚至还拜服下去。 周景玉:“……” 她难受极了,偏偏这宅子足够大,她和同伴都是一人一间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看来,她暂时是无法和她们交流了,起码得等她能够学会倭国话。 女仆们似乎是对“女主人”现在的态度很庆幸,她们不再尝试和周景玉说点什么,而是埋头干自己的事,整理周景玉的衣服,每一件都整理平整,叠好,放到箱笼里。 只有看到周景玉的内衣时,她们才愣了愣,但也没愣多久,那小件布料也被她们细心叠好。 女仆们细心又妥帖,而一旁的周景玉坐立难安,她简直无法理解倭国的贵族,他们也被这样服侍着吗?岂不是自己全身上下,真就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自然了,她也无法理解宋国的贵族。 等女仆们干完活,带走了周景玉那用来装行李的木箱,对她行礼后,才小步走出了房门,还不忘将门关好,对周景玉说了句倭国话。 周景玉在她们走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些安静乖顺的女仆,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第555章 星辰大海(六) 台所内,灶台上还燃着火,厨娘坐在一旁打哈欠,等待着主人们的召唤,年轻的女仆们也在夜幕刚降临时坐到台所一旁的木阶上,享受着柴火带来的一丝温暖,她们也在这时候吃饭,毕竟是豪商家的女仆,她们不用吃米糠或杂粮,而是糙米饭,还有小菜和一碗海菜汤。 这是女仆们一天内难得放松的时候,一般到这个时间,主人们就不会再叫她们了,这也是主人的新规矩——以前主人每次回来的时候,到了夜里她们仍要忙碌,毕竟寝殿造里常有主人宴请的客人。 “景玉君送我的。”看着不过十二岁的女仆抬起自己的手腕,给众人看随着她挥动手臂时发出清脆声响的玻璃珠手链,她稚嫩的脸上泛着红晕,带着一丝不想泄露又难以掩藏的得意。 女仆们发出赞叹声。 “景玉君看着很凶。” “主君也很怕她!海之外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吗?” “大国的女人都是这样的!”有人故作明白,“大国的女人比北之妻更有威严!” 这话就有些不尊重了,有女仆扯了扯她的衣角,说话的人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连忙闭上嘴。 “景玉君为什么要给你手链?你做了什么?” “是啊,你做了什么?” 小女仆并不隐瞒,女仆之间很少有秘密,她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除非父母将她们接出去嫁人——女仆们是很少一直待在某一家的,在她们还很小的时候,会被送出来做女仆,不仅可以让家里少一张嘴当负担,还能给家里挣到一点钱。 如果是到贵族之家做女仆,那么这段当女仆的经历,甚至可以成为她们一生的荣耀,这证明她们的品行很好,并且眼光见识得到了增长,在将来嫁人的时候,可以挑选更好的男人。 自然了,蔡奇不是贵族,但他很有钱,非常有钱,而他也和贵族们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并且宅院里的规矩也比贵族宅邸里少许多,能在这里当女仆,对她们来说也是很荣耀的事。 “景玉君想学我们的话。”小女仆说,她充满尊敬地夸赞着周景玉,“她学得很快,充满了智慧!她还赏赐了我她的夕饷,是猪肉。” 小女仆咽了口唾沫,猪肉的香味似乎现在都还残留在她的舌尖。 女仆们羡慕的看着她,她们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好过了,在家里,或在别的主君的宅院里,晚上这一顿都是吃的冷饭剩饭,但在这儿,因为主君吃不惯冷饭,所以晚上包括仆人们在内,都是吃的热饭,甚至还能有渍物,那可是贵族们才能爱吃的东西,但她们是经常能吃的。 可比起猪肉,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在小女仆嘴里,新来的女主人是个完美的女主人。 她智慧而宽容,哪怕她说错话也没有责怪她,虽说可能是因为她听不懂。 她也很有威严,一个有威严的女主人会让女仆们更有安全感,严苛的规矩反而能让她们安心。 “以前宅邸里没有女主人,我总是很害怕。” “是呀!有女主人就好了!” “有了女主人,就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女主人会生出小孩,女仆们会得到更多工作,虽然很累,但这个宅邸会离不开她们,她们就能长久的待下去了,如果被女主人看重,那么她们的婚事女主人也会插手,甚至可能让她们成为不受重视的武士的妻子或者主君的妾室。 那么她们就不用担心未知的未来。 假如运气好,能成为主君的妾室自然是最好的,可以一直待在熟悉的环境里,一辈子服侍主君和女主人,自己的孩子也能成为女主人孩子的随从。 毕竟这个主君是不打人,也不怎么发脾气,在这里干一辈子的活是一件很好的事,不用担心出去嫁人后被丈夫虐待殴打。 次一等的就是嫁给武士,武士外出干活的时候,她们如果被女主人召唤,还是可以回来继续服侍女主人,说不定还能成为小主人的奶娘,和丈夫面对面的时间很少,反而更安全。 “你一定要好好听景玉君的话!”女仆们嘱咐小女仆,“说不定景玉君会让你成为她的贴身女仆,这样你就不用回家去了。” 小女仆也很有斗志,她用力点头:“景玉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小女仆度过了难忘的一天,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景玉君抓住手腕留下的,又是怎么匍匐在地上后被景玉君抓起来的,景玉君的力气可真大,那么轻易的就抓起了她,她那时候还以为景玉君是男扮女装呢! 虽然一开始很可怕,但景玉君又很温柔,她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这大概就是高贵女子的样子吧!并不严厉,比她的母亲还要温柔。 然后景玉君指着窗户对她说:“麻豆得死。” 又说了她听不懂的,两个音的话,她一开始很迷茫,但在景玉君一次次的重复下,她也跟着重复吗,直到景玉君指向了吃饭用的高脚膳,她立刻就说了出来! 景玉君就把自己手腕上的手链给了她。 多么高贵,大方,又有耐心智慧的女主人!小女仆立刻就折服了! 到了要入睡的时候,小女仆盖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已经深深“爱”上了女主人,她想起女仆们说的话,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服侍景玉君,成为景玉君的贴身女仆! 直到入睡的前一刻,她的脑子里还是景玉君脸上的笑容。 而周景玉,则是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愁容的写着自己的工作日志。 “女仆们几乎全部营养不良,反应很慢,我暂时还不能和她们交流,但哪怕我的倭国话足以和当地人交流,恐怕也很难进行有效的沟通,我需要说服蔡奇在她们的饮食上进行投入,但倭国的猪肉很贵,比宋国的还要贵很多,恐怕蔡奇不会答应。” “他毕竟不是编内人员,明天我会和其他人商量,或许要给他画大饼,但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经费得用在重要的地方,但我现在不是很清楚,给女仆们增加饮食投入算不算重要,就我个人来说,这当然很重要,但对于这次行程的目的而言,似乎不算重要……” 第556章 星辰大海(七) 猪肉是很难得的东西,倭国的禁肉令面向的是所有人,就连皇室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吃兽肉,私下里吃是很无所谓的,但无论如何,都得表现出自己对禁肉令的遵从。 由于禁肉令,倭国也没有什么养猪的人家,最多就是皇室或领主的庄园里养上几头,足够主人家吃就行了,平民或者武士想吃,就只能看有没有运气打到野猪。 周景玉这两天吃的猪肉都是罐头。 她在青州时是从不吃罐头肉的,由于家境富足,爹在年轻时是酒楼的厨子,后来自己开了个饭馆请了厨子,所以平时技痒的时候都会在家中给她做大餐,偶尔放假回家休息,爹能整治出一大桌来。 什么红烧肉、排骨、鱼,周景玉过了十岁后家里就不缺了。 刚开始吃罐头,周景玉还觉得别有风味,甚至还挺好吃。 吃久了,她就觉得还是现做的好。 不过,周景玉现在不觉得罐头有哪里不好了。 毕竟不吃罐头,这里的饭菜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是个大胃王。 脚凳一样的高脚膳上摆着几碟小菜——这是女仆嘴里的渍物,当地只有贵族能说爱吃的好东西。 其实就是腌菜,几根小小的腌笋,腌蕨菜,还有几片腌藕片,热菜是一小份煮出来的鲍鱼,调味只有盐和酱油,那一小碗米饭,周景玉看着都觉得饿。 但从女仆的表情来看,这应该能算是非常丰富的一餐了,很奢华。 而周景玉想吃饱,一般要吃上两三份。 使团里真正的大胃王要吃饱,得吃上五六份,吃完还得自己加餐。 可罐头的量是不足的,周景玉也不知道她们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在她能学会基本的倭国话之前,她们恐怕很难向内陆进发,否则即便到了石见国,也只能全部依靠蔡奇。 这里可不是阮地,不是青州,把一行人的安危和对外交流的能力全部寄托在蔡奇一个人身上,显然让人不能安心,哪怕周景玉知道蔡奇不敢对她们做什么。 只是即便罐头不够多,周景玉还是会把肉分给小女仆,她不能改善所有女仆的饮食——她和蔡奇商量过了,但蔡奇的理由无法反驳,他自己都只能吃罐头,花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兽肉。 小女仆每天都被周景玉要求和她一起用餐,周景玉要亲眼看着她把肉吃下去。 并且周景玉还让蔡奇买来了磨盘和驴子,这样就有豆腐吃了。 小女仆的脸上渐渐有了肉,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她似乎还长高了一些,说话的口齿更加清楚,还学会了几句汉话。 而周景玉的语言学习能力随着“老师”的进步,也有了显见的变化,日常的一些用语她已经能够流利的说出来了,长句还有些艰难,但配合着里面的词和汉音,勉强能猜出其中的意思。 “妻子?”周景玉对陪她说话的小女仆否认道,“我不是他的妻子。” 小女仆愣了愣,她似乎不能理解周景玉的话,艰难地比划着:“景玉君和主君住在一起。” 周景玉摇头:“只是一个,宅院,又不是一个,房间。” 小女仆懵了:“……那、那也是住在一起。” “我是官员。”周景玉还不知道吏目怎么说,“他是商人。” 小女仆眨眨眼,倭国也是有女官的,但都在宫廷里,地方上是没有的,她有点懵,不太明白一个宫廷里的女官,为什么会和商人来到倭国。 原来景玉君不是女主人。 小女仆回去后狠狠哭了一场——她的终身饭票没有了。 但无论其她女仆怎么问她,她这次都没有说出自己哭的原因,她还怀揣着美好的幻想,比如景玉君突然发现主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愿意嫁给主君。 周景玉也没有放下对小女仆的关怀,她很快从译语者那里打听到了小女仆的家世。 小女仆是一个染布坊坊主的四女儿,这个坊主一共有八个儿女,而作坊很小,甚至雇不起人,只能一家人全上阵,小女仆的大哥和大姐就是累死的。 她能被送进来当女仆,全靠她父母想尽办法托人情,四处求人。 所以如果小女仆不能留下来,那么她的家庭并不能给她任何帮助,她可能也会和兄姊一样累死在自家的作坊里,也可能被随意的嫁给一个男人,在男人家里一直干活,直到累死或者老死。 “她们现在的活已经很重了!”周景玉说,“女仆也很累,她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水这样的重活也是她们的工作,我就没看过她们闲下来休息。” 译语者解释道:“但这跟回家和嫁人比起来,已经算很轻松了,而且能吃到热饭腌菜,不用担心冬天饿肚子,或者冻死,如果生病了,东家也会给她们请医师抓药。” 虽说倭国的医师……嗯……但总归是有的。 周景玉总算明白为什么小女仆那么希望她是女主人了,男主人常常不在家,她们就不被需要,就有可能在不知道哪一天被“解雇”,而女主人大概率是不会走的,只要女主人在,她们大概率能留下来。 周景玉沉默了很久,她在她们身上看到了那些大户人家丫鬟的影子,何其相似,被赶出府里,似乎人生就结束了。 终于,在周景玉能说出长句的时候,她对着给她布菜的小女仆说:“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走了。” 小女仆手不稳,差点打翻了汤碗,她不敢看周景玉,但眼眶已经红了。 周景玉从她手里拿下汤碗,放到一旁,又拉住小女仆的手让她坐下。 “不要跪坐,像我这样坐。”周景玉盘腿坐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小女仆瞪大眼睛。 “如果你想回来,我回程的时候会把你带回来,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家乡。”周景玉的话很流利,完全听不出她才学了三个月,“我会帮你找个工作,或许也会让你留在倭国,但你的工钱会由我的朝廷来发。” “不过你得学会我的话,学会我的字,你愿意吗?” 第557章 星辰大海(八) 女房内,小女仆正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她哼着小调,手里的动作很轻松,虽然她并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两套衣裳和两双鞋,但她仍然仔细的整理着。 “静子!”女仆们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们奇怪的看着小女仆,“你怎么在收拾行李?你做错了什么?!你要去向景玉君请罪,求她把你留下来!” 她们以为静子是绝望疯了。 但静子却回头露出笑容,很灿烂,很天真,就像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能赤脚在母亲身边奔跑时的样子,她笑着说:“景玉君要走了,她要带上我!” 女仆们一齐发出极轻的惊叹声,但即便是惊叹,声音也很小。 静子其实不明白景玉君为什么要问她,主人要带仆人离开,难道还需要仆人的意见吗? 她只觉得骄傲——她是个优秀的女仆,得到了主人的信任,主人离开时也要带上她,这件事她会一生铭记,这大概就是仆人的荣耀了吧! 她一定有比别的女仆做的更好的地方,才为她赢来了主人的信任。 “要去哪里?” “景玉君什么时候走?” “景玉君还会回来吗?” 静子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女仆们发现她答不上来也就不再追问了。 收拾好行李之后,静子在男仆的陪伴下离开了宅院,前往自己已经几年没有回去过的家,她来到这座宅院后从没有出过门,更没有上过街,她对门外的世界已经很陌生了,但这并不能阻碍她的雀跃。 即便一路上她都低着头,但余光总能看到街边的摊子,来往的人。 似乎很小的时候,她也曾在这条街上蹦跳,在父母的斥责声中把头低下来。 家——在静子的记忆里很大,兄弟姐妹们住在一间房内,父母有时候都被挤得没有地方睡,父亲只能在作坊里打地铺,母亲则是靠着门框睡觉,那间房在静子的记忆里格外宽敞。 可现在站在家门口,静子却发现,家原来这么小,作坊离家竟然这么近。 静子循着记忆走进作坊,家门是紧闭的,作坊里应该有人。 她果然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妹们,母亲的背上又有了一个孩子,是父母的第九个孩子。 一时间,静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去,母亲更苍老了,父亲比起父亲,更像祖父,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沉默着熬煮着染料,一遍遍的将麻布放进去。 静子安静的站着,直到妹妹看到了她。 十岁的妹妹长得和她很像,她们的眉毛都很淡,头发枯黄,身材矮小,牙齿也不整齐,但妹妹看起来比她孱弱得多,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摇晃——是了,她得到的报酬即便全部交给父母,也不足够父母养育这么多孩子。 所有兄弟姐妹中间,她是最幸运的。 她只在作坊里干了三年活,那三年她还很年幼,力气不大,只能干一些琐碎的小活,没怎么吃苦就被送进了宅院里,成为了一名能吃饱穿暖的小女仆。 比起她,其她姐妹们都是不幸的。 她们只能生活在逼仄的屋子和更逼仄的染坊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妹妹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静子,又更小声地问:“是来买布的吗?” 静子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泪水,她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仆,她在家时就听父母的话,被送进了宅院就当个乖巧的好女仆,她思念过父母亲人,但那思念并不长久,她很快就忘了她们,只记得自己每天要做的事,只盼望每天吃饭和休息的时间。 “松子!”静子扑上去抱住了妹妹,她跪在地上,不断地轻声喊道,“我是静子,我是你姐姐。” 松子有些茫然,但她还是记得这个几年前突然离开的姐姐的,她转头对父母喊道:“是静子!静子回来了!” 难得回家一趟的静子受到了一家人极高规格的欢迎。 其实也就是整理了房间后才让她进去。 原来小时候一直觉得很大的房间是这么小,她都不知道这个房间是怎么睡下那么多人的,怪不得父亲要去作坊里打地铺。 “我要和主君一起离开了。”静子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回家,“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主君特别赏赐我回家看看。” 和她自己一样,父母都很为她高兴——能够和主君一起出行,意味着她大概率终身都不必忧愁吃饭了。 “这是主君赏赐我的。”静子将自己一直抱着的包袱放到了地上。 里面是周景玉送给她的玻璃手镯,一罐盐,还有几个肉罐头,以及几块碎银。 对这个家庭来说,是非常大的一笔财富。 这些话说完后,静子沉默了,父母和弟妹们也沉默了,他们太多年没有见面,彼此之间似乎除了那点血缘以外,再也没有别的联系,连对话都无从对起。 静子很感谢父母,如果不是他们四处求人,她也没有机会去往宅院。 但除此以外,别的感情似乎都消失了。 父亲站起来,他走向了门外。 母亲则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说:“你要服侍好主君。” 静子点点头,在这里,十二岁的她已经是成人了。 “……” 沉默之后,也就只有这一句话。 静子站了起来,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而后看向佝偻苍老的母亲,走向敞开的门,走向多年来再见的街道。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亲人了,但她其实没能记下他们所有人的脸。 她也没有问两个弟弟去哪儿了,可能是被父母送了人,也可能是死了,但没有必要问出来。 最小的孩子是男是女她也不知道。 只是她再一次明确了自己的幸运,她没有被送人,没有死于疾病,她活到了现在,遇到了主人,她也将离开那偌大的宅院,走向未知的土地。 “我走了。”静子笑着说。 母亲跪坐在室内看着她,她捂着嘴,正无声的流泪。 第558章 星辰大海(九) 牛车行驶在路上,周景玉吃着干粮——倭国本地没有马,所有的马匹都是引进的,正因如此,马匹格外昂贵,如今是贵族的专属,平民,甚至普通的小贵族可能一生都很难见到一次马。 但即便是牛车,那也是不常见的,只有偶尔能在城镇中见到,倭国多山,道路也极其狭窄,人们出行大多只能靠双腿,即便有牛车,也很难在山路中长途跋涉。 周景玉也做好了从下个村落开始徒步的准备,所以她近几日一直在加餐,时不时出去走动,免得到时候身体无法适应高强度的路程。 静子则什么都不担心,她只跟在周景玉身边,坐在马车上,学习着拼音汉话。 可惜静子是个很普通的人,在语言上也没有什么天赋,出行十多天,拼音还是没能完全背下来。 好在周景玉很有耐心,并不因此嫌弃静子。 同伴们对周景玉决定带上静子这件事也很不理解,私下对她说:“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之后会遭遇什么,你不该带她出来,她还没有自己的意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你征求了她的同意,但其实她根本没有独立决定的能力!” “她才十二岁,哪怕在这儿是成人,但我们都知道,十二岁还是孩子,她心智不成熟,不健全!” 周景玉也有一点后悔,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静子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干什么,她只是根据她学到的东西,对周景玉表达自己的忠诚。 可事已至此,万没有再把人送回去的可能,她不可能自己去送,交给雇佣来的当地人她也不放心,只能尽可能的把静子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也更迫切的想要教静子认字读书。 “这就是静字。”周景玉写在纸上,递给静子看。 静子惊讶的看着,忍不住说:“它真复杂!” 周景玉笑道:“对,是有点复杂,它是你的名字。” 静子珍惜的看着这张纸,以及纸上的字,如果没有周景玉,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怎么写,平民没有认字的机会,只有贵族们识得汉字。 在这里,文字并不是工具,而是贵族们的奢侈品,是统治阶级的象征。 牛车在快傍晚的时候停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等天彻底黑了,才有人小跑到车边,冲车里的人说:“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在村子里过夜。” 外面燃起了火把,周景玉先一步下车,静子的个子很矮,需要周景玉扶着才敢跳下来。 周景玉看向村子的方向,这是在群山环抱中的一处小村落,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多户人家,都搭着最简易的茅草房,村中的田地不是很多,这会儿也还没到收获的季节,还算是农闲时候。 整个村子的人似乎都出来了,老者正和蔡奇的随从说话,大概是在商量过夜的房资。 再破的房子,总归也是房子,比幕天席地睡觉安全许多。 “原来乡下是这样的……”静子小声说。 周景玉回想一路以来看到的村子,觉得这个村子已经算是很富足了。 起码村长还有一件补丁比较好的衣服穿。 她也是上路后才发现,倭国没有地主,倭国的地主都是贵族和官员,平民中是没有地主的,所以各地的贵族才有和朝廷抗衡的本钱。 而很显然,越小的地方,对平民的压榨也就越狠。 资源有限,不把平民的骨髓都压榨出来,贵族们怎么维持他们的优越生活呢? “房资?”蔡奇在被周景玉询问的时候摇了摇头,“没给钱,他们其实也不怎么需要钱,最需要的是盐和针线,我还给了他们一点罐头。” “不需要钱?”周景玉奇道,“他们不用出去赶集吗?这里看着也不像是能自给自足的地方。” 这个村子在山坳处,离海很远,距离最近的河流也要步行大半天,一个村子的田地需要有人一直不断的打水才能浇灌,土地也不好,周景玉看到了他们的田地,作物都长得病病殃殃,再加上税收,这个村子在周景玉看来消失也就是几年,或者十几年内的事。 蔡奇:“这里很多村子都这样,倭国人喜欢种水稻,但收成并不多,之前有些日子阮地缺粮,即便是倭国的粮都买,那时候一石糙米就能换一匹布,倭国的贵族全都疯了,那两年,倭国沿海的地方饿死了很多人。” 周景玉沉默了,她突然发现,原来阮地的富裕,在最初的时候,都建立在更穷苦人的血肉上。 即便这些穷苦人并非汉人,但她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蔡奇显然没有指责阮地的意思,他反而说:“世道一直如此,你既过了好日子,就必定有人在替你受苦,平民滋养贵族,贵族滋养皇室,成百上千年来一直如此,没什么新意。” 蔡奇看着周景玉低下的头,这个一路走来都格外骄傲的女人,此刻似乎是真的在愧疚,即便这不是她造下的孽。 “你觉得倭人可怜?”蔡奇甚至笑了一声。 周景玉终于抬起了头,她问蔡奇:“你不觉得?” 蔡奇:“他们可怜他们的,与我何干?想来阮姐也是如此,她从宋国买粮,从辽国买粮,甚至不放过高丽和倭国,她也知道最后受苦的都是普通百姓,达官贵人总不会饿肚子,但除此以外,阮姐能怎么做呢?她变不出粮食,填不饱她治下百姓的肚子,那她怎么坐稳这个位子?” “还是你觉得,阮姐是圣人?”蔡奇惊讶得看着她,“难道你真的这么想?” 周景玉有些气愤,她反驳道:“不行吗?” “我不能以为阮姐是圣人吗?” 蔡奇哈哈大笑:“那你可与我不同,我也上过阮地的课,最喜欢一个说法,人也是动物。” “动物就是靠抢夺资源活下来的,只不过人并非单打独斗而已,你该庆幸你跟随的头狼是阮姐,她能给你们吃下最大的一块肉。” “什么大同社会?阮姐喜欢,你们喜欢,可我从来不信。” 第559章 星辰大海(十) 神州大陆占尽风流,这是周景玉自幼习得的道理——所谓天朝上国,即便经历了宋国孱弱带来的羞耻,但那是短暂的,就仿佛那片大地曾经历过的所有羞耻朝代一样,弱小不会长久,终于一日会有带着天命的人重塑河山。 但……周景玉以前从未想过,强大究竟因何而强,弱小又是因何而弱。 蔡奇说的话对也不对,她比蔡奇读得书更多,她是正儿八经上过阮姐的小班课的。 甚至有些道理,阮姐很早之前就已经讲过了,只是她太想、太想把阮姐当做圣人,自己刻意去忽略了那摆在眼前的道理。 阮姐曾说,宋国如果从经济上看,那它是一个强国,它有了纸币的雏形,甚至有了期货,有了资本主义的苗头,但在军事上,它是一个弱国,它有能力养活军队,但它的军队反而随着经济的强势变得弱小,士兵们宁肯去做小贩,也不肯当兵。 所以决定一个国家是否强大,看的不是经济,而是军事。 当你有能力养活一支大军,有能力组织和操练他们,那么此时的贫穷也是暂时的贫穷。 而经济不一样,没有大军,那么此时的富裕也不过是暂时的富裕。 周景玉想起阮姐曾经说过——“许多人都喜欢把我神化,去正义化我的所有决定,这样他们也就成了正义的化身,但事实是,我并不是正义的,站在一个统治者的角度,我的正义,未必是符合道德的正义。” 阮姐的正义是什么呢? 天下人都吃饱穿暖?那么这个天下人指的是神州大陆上的人,还是包括倭国人在内的所有人? 这个问题即便是周景玉都可以回答。 天下人,自然是阮姐统治之下的人。 在阮姐统治之外的人,他们为阮姐的敌人生产着粮食、资源、成为阮姐敌人的劳动力和战争机器,他们自然不属于阮姐的“天下人”。 周景玉突然发现了阮姐的难处——阮姐即便想成为圣人,她也没有这个能力,除非她真的是神。 阮地能发展到如今,能有她周景玉这样为这些事耗费精力,不断思考的人,正是因为发展的代价,都由阮地之外的人支付了。 “工业最初的发展,必然伴随剥削……” 周景玉念着自己曾经背过的知识—— 那时候她并不当回事,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剥削,多劳多得算剥削吗?是、朝廷依旧有税收,但那是合理的!不会逼死人的!百姓无论上工还是摆摊,在挣得自己活口粮食之外,仍然有多余的钱充作娱乐,包括去茶楼喝茶听曲,买上一些零嘴满足口腹之欲。 如果这是剥削,那她宁愿天下都充满了这种剥削。 现在她意识到了,剥削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了,转移给了宋国、辽国、甚至高丽倭国。 而如果不转移呢?那么工厂里的织女们要日夜连转,她们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都多,她们的劳动只能换来微薄的工钱,她们创造的财富会被朝廷全部收走,否则朝廷怎么完成最初的积累? 童工也会更多,每个劳动力都必须化作真金白银,朝廷不会明文禁止童工,甚至会鼓励,乃至于强迫。 但是……对内的剥削结束了,对外的剥削就能避免吗? 也不能,工业化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止,机械一旦开始运行,就需要更廉价的原材料,更廉价的劳动力。 所以,阮姐只是避免了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初期对内剥削,后期对外剥削。 起码阮地的百姓切实享受到了好处。 周景玉靠在床边,内心五味杂陈,所以蔡奇才会发出那样的感慨,他比她更先意识到阮地富裕的真相,他是商人,他不能剥削阮地百姓,但他可以去宋国,可以来倭国,阮地会因此拒绝和他做生意吗?不会的…… 如果她是阮姐,她能想到更好的,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她不能,除非她有无穷的矿产,并且不需要人开采,有一座可以养活所有人的粮山。 所以她应该庆幸,庆幸自己是阮地人,庆幸自己不在阮地之外。 她有今天,不是因为她比阮地之外的人更勤奋,更聪明,只是因为她运气更好,是命运眷顾了她,而不是她做了什么。 周景玉抱着被子,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阮姐还没有来的时候。 她还年幼,干不动活,每一日爹都早早出门,天黑后才回来,娘唉声叹气,眉头似乎永远皱着,家里的饭永远都是水多过粮,那时候她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快点到吃饭的时候,她饿。 后来阮姐来了,饭慢慢变干,爹不再早早出门,娘紧皱的眉头松开。 等她考上了吏目,爹娘的脸上就多了笑容,他们不再能记起曾经的日子,只是一遍遍地说阮姐是菩萨,他们得到了菩萨的垂青,一定要为阮姐的大业奉献一切。 所以……所以…… 周景玉深吸一口气,她轻拍自己的脸颊。 为了避免这种剥削,为了让更多人脱离这种剥削,她应该像她的爹娘一样思考。 只有更多地方成为阮地,只有更多人成为阮姐的百姓,更多聪明人为阮地奉献一切,创造出更好,更多的机械,培育出更丰产的种子,这种剥削才会减缓,才会逐渐消失。 会消失吗? 周景玉不知道,她只是意识到了自己力量的微弱,或许和“天下”比起来,阮姐的力量也很微弱。 只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人才聚集在一起,那股力量大约才能达成她和阮姐想要见到的世界。 她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原来她一夜都没有睡。 睡在一旁的静子发出了梦中的呓语,她似乎也要醒了。 周景玉看向静子的侧脸,静子思考的很少,她似乎从不烦恼,只要“主人”没有抛弃她,她就能安稳的干自己的活计,哪怕再重也没有关系。 只是这样没有烦恼的日子,或许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了。 第560章 星辰大海(十一) 石见国处在一块贫瘠的土地,没有任何堪称宏伟的建筑,也没有大城,在其土地上唯有国守居住的地方,勉强可以算是一个小镇,任谁也不想到,就在这土地之下,有着当今最大,或者说第二大的银矿。 太穷了,以至于周景玉在看到石见国国守藤原氏的时候,都差点没意识到这就是国守。 那是个很平凡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还是比普通的倭国百姓高一些,大概能有一米六三的样子,他穿着一件锦缎制成的直衣,不过从直衣的颜色和袖口及手肘的磨损来看,这一件衣服他应当穿了有许多年了。 穷——但精致。 “这位就是阮地的使者。”蔡奇微微低头,让藤原氏的目光落到了周景玉身上。 周景玉并不紧张,石见国对她而言,大小甚至不如阮地的一个市,她和市长都能侃侃而谈,更何况一个国守了,她平静的朝藤原氏点头。 他们现在正身处藤原氏的官邸,并不大,装饰也很简朴,这一次甚至不是官方会面,只是私下会晤,所以藤原氏也没有带着其他官员,只是带上了自己的家臣随从。 藤原氏并没有周景玉预想中的属于贵族的倨傲,估计是在这个贫瘠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他也没有对使团领队是个女人而感到惊奇,可想而知,即便此时的倭国在闭关锁国,但对于距离他们不远的大国,仍然保持着关注。 “您的到来令我倍感欣喜。”藤原氏微微低头,看着十分恭敬,“我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正在发生一件大事,一位令人尊敬的女王正在扩大她的领地,即便是我,也听闻了她的事迹。” 这些话他是用汉语说的,这体现他的出身,只有最顶层的贵族才能学会汉语,使用汉字。 不过他会说的汉语,大概也就仅限于此了。 “以前从阮地送来的布,我们至今还在使用。”藤原氏换回了自己的母语,他也正坐到了座布団上,“这些布正是我们双方友好的证明。” 周景玉还是第一次跪坐,她学着藤原氏的样子坐下,觉得这个坐姿十分难受,因为脚后跟一定会抵住屁股,如果想舒服一点,就要把双脚撇开,但即便双脚撇开,依旧觉得姿势疲惫。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藤原氏的话拉了过去。 “如你们所见,石见国是被抛弃的土地。”藤原氏平静地说,“很多地方无法种植水稻,也不靠海,不能打渔补贴生活,甚至衣服,我们都只能自己种植和纺织麻布,但也不够用,每年的税收都很难收齐。” 当然,最终还是会收齐的,但会死多少人就不一定了。 但对于藤原氏而言,只要能收齐税款,那么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藤原氏看向周景玉:“听蔡桑说,贵地的女王想和我们做一笔交易。” “但我们没有可交易的东西。” 藤原氏说完之后就看向了周景玉,石见国穷得只剩下了人了,而人显然也并不值钱,那么这个交易显然很难成立,而在倭国,土地买卖也是被明令禁止的,只是随着皇权的式微,贵族们可以借由卖券和让与状变相的买卖土地,但也仅限于农田庄园,而非一国的土地。 “不是和你的交易。”周景玉说,“是和贵国的交易。” 石见国的国守是藤原氏,把持朝政的也是藤原氏,在扶持另一股力量之前,如果能直接和藤原氏达成合作,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倘若藤原氏不肯,那她们可以转头去向源氏下注,如今的倭国,最强的两股势力就是藤原氏和源氏。 天皇本身是没有力量的,所以不必考虑皇室的感受。 藤原氏正襟危坐,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这是贵地女王的意思?” 周景玉点头:“我有女王的特许。” 藤原氏陷入了沉默。 他虽然身处石见国这个贫瘠之地,但和朝廷一直有通信,也有关系较好的宋国商人朋友,他并不清楚这位女王的脾气,但知道她现在在大陆上是一股很强的力量——高丽已经向她俯首了,只为了她手里的绸缎和各种华贵精巧的奢侈品。 那么,这样一个强势的人提出的交易,一定对她很有利,而对他们很不利。 强者常常是贪心的,她们可以为了得到更多而付出一定的代价,但这个代价对比她们所收获的,一定小得多。 藤原氏在短暂的沉默后问:“是什么?” 周景玉:“石见国的矿产。” 刚刚停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藤原氏松了口气,他脸上肌肉也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笑,他轻轻摇头:“好叫使者知道,石见国没什么矿产,如果有的话,也不至于穷成这样了。” “不止是石见国,还有伊豆国。”周景玉说,“我们只是认为这些土地上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矿产,所以想派人和雇佣当地人挖掘开采,当然,我们也不是强盗,该给你们朝廷的东西自然会给。” “无论是布料,糖还是盐,或者是玻璃,只要你们想要,我们都能提供你们想要的份量。” 藤原氏:“那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应该直接去京都。” 周景玉笑了笑,那不是担心京都的人把她们留在京都吗?但她嘴里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微笑着,格外亲切地说:“你是石见国的国守,我想着起码要先通知你一声。” 虽然不知道周景玉的目的,但藤原氏却更为警惕,他深信那位遥远国度的女王,一定在对倭国进行着某种阴谋,不过好在,倭国和大陆隔着海,即便她想对他们做什么也很艰难。 只是即便知道这其中可能有阴谋,藤原氏也不愿意得罪使者。 不过他没有接待女使者的经验,在踌躇一会儿后,他还是提出了邀请:“两日后在我的私宅会有一场宴会,希望使者能莅临鄙所。” 周景玉没有拒绝,她笑着说:“我一定会去。” 第561章 盛世气象(一) 晨雾初散,池塘水气氤氲,早市商贩支起竹棚,酒肆青旗招展,年轻的富家子弟着一身月白色牡丹暗纹罗衫,袖口银线锁边,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抬手找来随从,嘱咐道:“去,买些点心来,送到观月楼去。” 随从应了一声,他得意的伸出手,另一个随从就知情知趣的将细长的金属棍递到他手里。 “到底是婶婶家人脉通达,这样的好东西也能买到。”富家公子玩耍着望远镜,这东西如今在临安倒也不算什么稀罕物,本地的工匠虽然烧不出这样剔透的玻璃,但总归能找到通透的水晶打磨,但仿制品比原品更贵,且望远距离也不如原品,因此在临安城中,谁能有一个望远镜,便足够各家纨绔争相奉承。 随从拍马屁:“也是公子命中富贵!” 公子乐道:“就你嘴最会说!走吧,也叫月娘开开眼。” 公子摇着他的金泥扇,抬首走进瓦舍,两旁是算命摊子,不远处的戏台上正演着张协状元,此时才晨起不久,勾栏瓦舍不够热闹,但公子并不在乎,也不为摊子南戏驻足,他直直走向其中的两层小楼,刚一进去,便对小二说:“上壶坠坑来,叫月娘作陪。” 小二显然是对这位公子格外熟悉,他满脸堆笑,先接了随从递过来的打赏,又躬身说:“您来的巧,月娘刚起,小的这就去叫。” 等上了二楼,坐进了靠窗边的长凳,公子才舍得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他看向窗外的贩夫走卒,背着竹筐的老妪,突然对随从叹道:“这才是盛世景象!可惜我文才不盛,否则非作诗一首!” 随从吞了口唾沫,连忙说:“公子这是妄自菲薄,论文才,府内哪个公子是您的对手?无非是守拙藏才罢了。” “哎,会作诗又如何?”公子摇头晃脑,“与国何益?” “什么与国何益?”女子声音柔和,她梳着光滑的发髻,穿着如大家闺秀一般,怀抱琵琶,款款而来,“公子来得早,这会儿可无月能观。” 公子立刻说:“未观真月,只为人月。” 月娘笑了笑,她也不行礼,只自然的落座在公子对面,虽然抱着琵琶,但并没有弹奏的动作。 “月娘,你来看。”公子将望远镜递过去,“看看是不是他们说的,观千里如反掌耳。” “这!”月娘惊呼了一声,她连忙把望远镜藏下桌,小声问,“公子哪里来的?不是说如今不许阮物进临安么?要是被发现了……快收起来!” “休问这个,你只凑到眼前看看。”公子得意洋洋,“上回那姓周的带了一个,话里话外像是我买不到,难道偌大个临安,就他家有些人脉么?” 月娘垂下眼眸,她轻声说:“周公子为人是跳脱了一些,不过……陈公子何必与他置这个气?您是稳重人。” 既劝又捧,陈公子倒也不觉得受了指责,他撇嘴道:“上回他们来,你只顾和那姓周的唱和,把我全忘了,我得了好东西,一刻不停就来寻你,你心里也不念我。” 月娘笑道:“来者是客,周公子他们不常来,不像你,于我而言哪里是客呢?” 陈公子心里舒坦了,他呼出一口气,突然来了精神,言之凿凿地说:“你且再等等,等明年我考中……” 剩下的话陈公子没有说,但他料定月娘能听懂。 月娘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接话,只是看着。 陈公子突然扭捏了起来,他嘟囔道:“我一颗真心,你可不能随手抛掷了。” 月娘还是笑——她入行日久,“真心”听得太多了,却一颗都没真正见到过。 年轻公子的真心,就像水中的月亮,他似乎真的情深义重,但最后总归是要归家去,娶一个大家妇,她的真心是一颗贱心,捧出去了,人家也看不上。 “你何时归家去?我攒了些钱,到时候给你捧场。”陈公子殷勤地问。 月娘叹了口气,像个温和的长辈:“公子何必争这些?都是一时义气,白费了钱财,真花出去了也到不了我手上,全叫妈妈收走了。” 陈公子却一脸倔强:“给你长脸面嘛!” 月娘还是笑,这笑里带了点苦意——干她这一行,成不了当世名妓,哪有什么脸面? 她暗示道:“到底不如自己有的实惠。” 偏偏陈公子听不懂暗示,他坚持说:“不成,倘若你归了家,叫姐姐妹妹们压了一头,岂不是要受气?我晓得瓦子里一贯如此,捧高踩低!要不是我……” “还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 他没有成家,没有自己的家财,从爹娘手里领着零花,攒一攒能给她捧场,买些簪子头花,却不够给她赎身,就算赎了身,也没有地方安置她。 将来他娶了妻,她又算什么呢?外室吗?连大妇都不配去见,没有名分,等他把她忘了,或遇到了新人,她又靠什么活着? 最后恐怕还是得重操旧业,到那时她年老色衰,只能养几个女儿,自己也成为妈妈。 对她而言,公子的真心,不如公子荷包里的真金白银。 “对了。”陈公子突然压低声音,“有一样东西,你自己看看怎么用,这可是我找了许多人才从阮商那买来的,听说女儿家都要用。” 说罢,他让随从拿出一个包裹,推给月娘。 他脸红道:“你别在这儿打开!回去再看。” 月娘不知道是什么,看着陈公子的红脸,那就更猜不到了,总不能是角先生一类的东西吧?那陈公子对她也太不尊重了!她也错看了他! “月娘……”陈公子还想说什么,他正要开口,突然意识到随从还在身边,于是找了个借口把随从支出去。 随从走了,他才看着月娘的眼睛说:“倘若、倘若明年我还考不上,我便不考了!” “听说在阮地,不分尊卑贵贱,到时候我带些钱,找个阮商……” “咱们私奔吧!再不受这鸟气!” 第562章 盛世气象(二) 日近正午,月娘辞别了陈公子,带着那包袱回到了后院——她是被观月楼借来的琵琶伎,在观月楼,她是不必卖身的,只是卖艺,公子哥们觥筹交错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唱和,平日里也有一些打赏,这钱她自己能收。 月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进的瓦子了,那时候她还年幼,记不清是六岁被送进来还是八岁。 总归是爹爹败家,败光了家产,卖了她,才有路费回乡下。 但月娘并不是个多么出众的姑娘,妈妈见她长相只算清秀,读书识字又愚笨,便不再费心培养她,而是早早就叫她服侍人,好在月娘虽然于琴棋书画上不怎么有天赋,但琵琶却还算能入耳,明明长相不算出众,却很能笼络人心,便长久的在瓦子里待了下来,没有被送去更低等的窑子里。 “又是那姓陈的傻子吧?”同行的姑娘站在月娘门前,她头戴一朵鲜花,身穿绸缎纹绣衣,圆扇遮嘴,一双杏眼里满是调侃,“要我说,你就从了他,出得瓦子去,奔个好前程嘛!似他那般的傻子,如今也不多见了!” 月娘瞪了她一眼:“好啊,这在守着我呢?” 姑娘嬉笑一声:“哪能啊,不过是出来走走,我又不像你,大早上都有人点名。” 月娘推开房门,离她们不远处,院门前守着两个壮汉,虽说姑娘们很少有从楼里逃走的,但总归有那么一两回,她们逃了,茶楼就不好向妈妈交代。 “进来吧。”月娘无奈道,“还不知道给的什么,何必说这些酸话?” 姑娘杏眼微弯:“什么叫酸话?我不如姐姐,也没个人念着我。” 两人进了屋内,月娘将包袱放到桌上,也不避讳那姑娘,拆开包袱给人看:“喏,你自己瞧吧。” 姑娘翻看包袱里的东西,她才翻了两下,便将那东西拿出来仔细看。 月娘不是很在乎,她陪了一早上,但实际上连茶都没多喝两口,此时才牛饮桌上的冷茶。 “他倒是真有几分真心……”姑娘叹了口气,“原先听人说过,阮地有新的月事带,走路也不怕漏,这就是了,里头是棉花,不知耗费多少钱,便是我们舍得买,也没那个路子,如今阮商在临安都是低头做人,便是卖,也是卖利润多的贵价物,哪会卖我们女人家使的东西……” 姑娘坐到月娘身旁,她嬉笑的表情消失了,目露忧思:“似我们这般的人,身如浮萍,如今年纪还好,还有几年好日子过,再等几年,难道也要做个榻上玩物,才能混口饭吗?” “你往日心高气傲,还说要做一代名妓,怎么这会儿没心气了?”月娘,“什么榻上玩物?难道如今不是吗?” 姑娘一愣,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她比月娘运气好,长得也比月娘美,妈妈一惯是很看好她的,便不肯让她早早接客,要她做个清倌人,把她捧高了再卖。 月娘是早早就接了客,要不是能说会道,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 姑娘叹气:“我哪有当名妓的本事?便是名妓,最后削了头发当姑子的也不少,哪能各个有运气进大户人家当女先生?” “要我说,这个陈公子对你还真有几分心,何不考虑一下?”姑娘劝道。 月娘摇头:“他如今爱我,那是他年少轻狂,这真心当不得真,我问你,他给我赎了身,难道还能带我进他家门吗?” “这怎么不能?”姑娘嘟囔,“又不是没这样的事!当街卖酒的都能当皇后——” 月娘:“那是卖酒的!不是卖身的!” “进不了他家门,便只能指望他多来看我,指望他手里有余钱,肯拿来给我花,还得指望将来大妇宽宏大量,眼里没我这个下贱人。”月娘苦笑一声,“指望来指望去,到底有什么意思?他要是忘了我,难道我还要上门去哭求吗?” “那不然呢?”姑娘并不赞同月娘的话,“难道自己攒了钱就成吗?你是能买个宅子,还是能开个铺子?总归得有个男人在,你给他做外室,自个儿开个铺子,逢年过节给大妇一些孝敬,日子不就能过了吗?看在钱的份上,大妇对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生了孩子还能送进府里去,当个正儿八经的公子小姐。” “不是这么回事……”月娘叹气,“你说的,无非是笃定我开铺子就能挣钱,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孝敬大妇,可倘若我挣不了呢?亏了呢?到时候我指望什么?”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这个行当,到底都如此,实在不成,就托了官人大妇的人情,出家做姑子去。” 月娘想到陈公子说的话,明年他考不上官就带她私奔,私奔去阮地。 她知道他的话当不得真,但……在听到的时候,她未必没有心潮澎湃,她差点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但她很快就冷静了,陈公子是大家公子,日日出门都有人相随,大户人家盯得紧,他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出来呢?又如何解决掉看守院子的壮汉,将她也带走? 他傻,难道她也傻吗? 陈公子一直是不大聪明的,被人一激,就能掏光身上的钱。 常常在瓦子里一掷千金,隔几日再见他,就被长辈打得一瘸一拐,但总是不长记性。 但要说对他有情?那是没有的。 对她来说,要忧心的事太多了,男女私情不在其中。 她什么都没有——连将来靠什么维生都不知道,哪里有那个闲情雅致去谈什么情? 那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才能谈的东西,她不配。 或许他对她确实有真情,可那真情对她来说什么用也没有,他能赎她,却娶不了她,他能靠着家里的荫庇逍遥一辈子,她却只有这短短几年。 等他人到中年,恐怕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公子们都爱在伎子身上找真情,但对伎子们而言,真情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月娘抿着唇,她看向身边的姑娘,倘若、倘若陈公子真的有法子让阮商带人,那、那他会不会肯帮忙,先让她走呢? 第563章 盛世气象(三) 陈公子自从两年前被友人领进瓦子里,就常混迹于此,所以当他一瘸一拐的出现,瓦子里的人便都知道陈公子又在家挨了打。 富贵子弟,烦恼都与常人不同,陈公子有个极其溺爱他的娘,和一个极其苛待他的爹。 于是他的脑子异于旁人,似乎很傻,随便一骗就会掏钱,又似乎很精明,从不碰赌,也绝不夜宿勾栏,他只捧月娘——瓦子里的人都觉得他瞎了眼,月娘的那两分姿色,显然配不上陈公子掏的真金白银。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月娘在陪客的时候小心地问,她眼底真有几分关切。 陈公子倒是不以为意,挨打挨惯了,他摆摆手:“小事,我跟我爹说,明年再考不上便不考了,如今这世道——反正不知什么时候阮地的兵就打过来了,这官不当也罢。” “世道?”月娘给陈公子脸上的擦伤上药,“公子先前不还说是盛世么?” 陈公子疼得龇牙咧嘴:“是盛世,不过和我们没什么干系,你可见以前,老妪也能挣钱么?瓦子里哪里能见到老妪?” 月娘不能明白:“难道老者年过半百,还要出来干活竟然算是盛世?” 陈公子嬉皮笑脸道:“是啊,这就是盛世了!否则哪有老妪?她早不知死在了哪个角落里。” 月娘沉默了下来,她知道陈公子说的是对的,但这话听在她的耳朵里却格外尖锐。 当她成为老妪的时候,还是盛世吗?她还能像瓦子里如今的老妪一般,佝偻着腰,挣到一日三餐吗?还是像陈公子嘴里别的老妪一般,死在某个角落里。 “可惜这盛世是阮地带来的盛世。”陈公子看向月娘,“月娘,不等明年了,咱们私奔吧。” 月娘笑了笑:“陈公子玩笑话。” 陈公子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月娘的手腕:“我挨了打,我爹却不肯放过我,明年考不过,还要等着三年后,要我一直考,要么我考上,要么阮地打过来,把朝廷给灭了。” “我怕过些日子,我爹便要将我拘在家里读书了。”陈公子自嘲道,“我又不是那块材料,考不上官就是考不上,还不是怪他没把我脑子生好?” 这话把月娘逗笑了。 但陈公子的话,月娘细细品来,发现竟然还真是道理。 以前瓦子里能见到孤寡吗?不能,戏子伎子老了就得离开瓦子,即便这个老也不过二十出头。 这毕竟是临安的瓦子,见不得红颜易老,就连观月楼雇小二,也得是整整齐齐的人,脸上不能有一颗痦子。 如今……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阮商带来的便宜的布,便宜的头花簪子,什么东西在阮商手里都很便宜,是,本地的作坊倒了不少,可这与她们这些花钱的人有什么关系?总归到她们手里的钱不会少。 陈公子能在瓦子里一掷千金,靠得不就是如今百物便宜,而他零花未减么? 这么一想,月娘倒觉得有几分可笑,向来战乱时百物腾贵,然而如今阮地在一旁虎视眈眈,宋国竟然还能蒸蒸日上,何其怪异,偏偏身处其中的人,竟然还觉得是盛世。 “月娘,我晓得你顾虑多,但我发誓,我绝不是那等负心薄情的恶人!”陈公子紧抓着月娘的手,“去了阮地,我必照顾你,钱都给你管,你指东我绝不朝西去。” 月娘有些心慌,她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公子的眼睛。 她七八岁堕入红尘,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十四五岁,她也为此打动,将自己的一颗真心奉上,什么都不要了,什么未来也不想了,只求那人能将她赎出去,她能为他洗手作羹汤,一生敬他爱他。 可他最后一次见她时,却连头也不敢抬。 他说,他要成婚了,那是家中世交的女儿,顶顶好的性子,待他成了婚,将此事说给妻子听,妻子一定会成全他们,将月娘接回家中做妾。 十四五岁的女孩,她信了他的话,她哭着求他记得,不要忘了。 到了他成婚的日子,她也为他欣喜,他的妻子是书香世家教出的好女儿,大妇一定是个好人,一定会成全他们,她会如敬丈夫一般敬爱她。 可他没有来,他成了婚,有了妻子,他把她忘了。 而她为了他,拿出自己的积蓄交给妈妈,不肯去接客,她一直等着,等到她的积蓄全无,等到妈妈终于忍不了,将她关进黑屋子里打她,她才认清她的意中人从始至终,从未想过真的娶她。 哪怕是做妾,她也不配。 他只是没来找她,但他哪怕成了婚,也没有离开瓦子,仍然常来,新捧了一个只有十二岁的新伎。 她彻底死心了,发誓再不信男人,世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这世上无情无义的究竟是谁? 陈公子——也不过是这世上男人中的一个,他今日待她好,明日待她坏又该如何? 他今日不嫌弃她的出身,等来日,他看着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成家,娶的是大家闺秀,而她只是一个在勾栏瓦舍里长大的伎子,他还能不嫌弃吗? “我……还有个姐妹。”月娘轻声说,“与我如亲姐妹一般,便是我能往阮地去,她又如何?陈公子一片好意,我本不该不知好歹……” “那算什么?便带上一起罢!”陈公子很不当回事,“多带一个人也不算什么,那商队东家与我相交莫逆,想来也不会拒我。” 月娘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她又说:“我出不得这楼。” 陈公子一愣, 而后狂喜道:“你应了!” “公子一片真心,再不应,便是我不近人情了。”月娘声音轻柔。 陈公子思索起来:“你说的倒也无妨,我拿出一笔钱来,租个宅子,将你和你姐妹请到那宅子里,前门进,后门坐上马车就走,我就不信你家妈妈手眼通天,这样都能把人抓回来。” 月娘觉得这法子可行,她笑道:“倘若被抓回来,我也就认命了。” 第564章 盛世气象(四) 瓦子里的姑娘,十有九个都认命了。 送走了陈公子,月娘靠在床边,支着一条腿去解脚上的缠足带,她并非自幼缠足,大约是她十岁的时候,妈妈说如今达官贵人的女眷都缠,便也叫她们缠上。 达官贵人的女眷用白绸缠,她们就用细棉布。 将脚紧紧勒起来,缠得久了,脚就成了细细的一条,脚趾翘起来,不解开还好,解开了看着恶心。 或许外面瓦子的姑娘不必缠,但这是临安,上行下效,贵人女眷里什么风靡,瓦子的姑娘总是头一个学,好在这缠足到如今也不过八九年的功夫,还没有演化成更丧尽天良的缠法,不算太影响走路。 月娘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缠足,她听妈妈说,那是某一个皇帝,最爱妃子缠上小脚,掌上起舞。 而后妃子们竞相缠足,官员女眷们也就学了起来。 再然后就是她们了。 以前月娘从未思考过自己为什么要缠——妈妈让她缠,她就缠了,后来即便妈妈不管,她也每日自己拆开来重缠,为着什么?自然是为着能缠出一双漂亮的小脚,恩客才肯在她身上花钱。 可小脚究竟美在哪里? 似乎只是单纯的觉得,贵人们的东西就是好,贵人们追捧的小脚就是好脚。 不过,她缠脚的时候,年纪已经大了,如今脚仍旧不小,不像现在新被卖进瓦子里的姑娘,四五岁就缠上,长大了就是一双小脚,至于解开裹脚布后脚有多丑,谁在乎呢? 阮地应该是不缠脚的。 月娘想起曾经见过的,和商队一同过来的阮地女子,宋国的女子也能做买卖,开铺子,但总归忌讳着什么,忌讳什么,月娘也说不清,但她看得出,阮地女子就没有那种忌讳,她们能毫不在乎的和男丁说话,大声笑闹,便是旁人对她们瞩目,她们也不在乎,似乎脑子缺了根弦。 最初的时候,月娘是有些瞧不起她们的。 她们这类伎子已经算是贱人了,没有父母亲人可以依靠,倚门卖笑才能挣到钱,但她们也知道羞耻!只是不得不做,不做就活不下去。 但阮地女子,她们明明可以在老家过体面日子,为什么自己来临安卖笑?便是开铺子的寡妇,与男客玩笑时那也得避着人呢! 她那时候觉得阮地不是好地方,不知女人在那里经受了什么,才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 好像个个都没有羞耻心。 可如今打定了主意要过去,便又换了想法。 是了,那所谓的女子本分,不就和这缠脚一般吗?人人都那般,可谁都说不上来究竟为了什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只是旁人都这么做,自己也就做了。 要说是为了讨好皇帝?可她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一回,从何谈起呢? 况且也不是每个皇帝都喜欢小脚。 只是刚开始缠了,后头习惯就成了自然,瓦子里不缠的姑娘才是异类,所有人私下都要说她的妈妈没有远见。 月娘看着自己的脚,她的脚趾也不受控制的往上翘,鞋子都是自己做的,鞋尖非得做得翘起来不成。 这在外头也是风尚,平民姑娘不缠脚,但她们做的鞋也开始往上翘了。 她的脚本就没什么肉,被这么一缠,更是细得像块木板,上面还满是青筋。 月娘将裹脚的细棉布扔到一边,她不想再缠了,也不会再缠了。 “这是怎么?自暴自弃了?”姑娘又来了,她进月娘的房间从不敲门,大喇喇如进自家,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月娘扔在地上的细布条,嫌弃道,“这脏东西也不收好。” 月娘笑骂:“日日裹着的东西,你还嫌脏了。” 姑娘:“怎么不嫌?日日裹着,又不透气,臭死了。” “那陈公子今日又来,也不知家里是不是有金山银山。”姑娘坐到床边,她嘴上不饶人,眼神却很关切,“你便是要考他,也得把握分寸,别真把你逼走了,你也知道你的年纪……” 月娘已经十九了,在临安的瓦子里还不算大,要是在小城里,过了十五就是老伎。 但在临安,二十多都还有成为名妓的可能。 可月娘没有这种可能,她没有娇俏的样貌,也没有出众的才情,就连笼络到的恩客也只有陈公子最长久,她已经没什么选择了。 在姑娘看来,月娘最好的出路就是趁着陈公子最为她着迷的时候,让陈公子将她赎走,置成外室,哪怕陈公子和她两别,也有个容身之地,看在昔日情分的份上,庇护庇护她。 月娘呼出一口长气:“你来的正好,我要去阮地,到时候与陈公子一块走。” 姑娘瞪大眼睛,惊呼道:“私奔?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要命了?!” “也不算私奔……”月娘轻声说,“算了,也算是吧,我且问你,你要不要一块走?陈公子已经应了我,只要你肯,便将你一块带走。” “你真是天大的胆子!往日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胆量!我问你,去了阮地,你靠什么谋生?你没听人说过吗?阮地没有伎子,也没有妓女,你连吹拉弹唱着陪客喝酒都不成!”姑娘站起来,她在屋里踱步,“你我幼时就来了瓦子,除了奉承男人,哪还有别的技艺?” “我会弹琵琶。”月娘自己都不自信,但强撑着回道。 姑娘反驳:“你又不是琵琶国手!我的琴弹得也不怎么样!” 月娘咬着唇:“这样的机会,或许就这么一次了,哪怕、哪怕不知道以何为生,可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抛费了!陈公子家里逼着他读书科举,这回我不随他走,就没有下一回了。” 姑娘冷静下来,她突然问:“你有多少钱?” 月娘愣了愣。 姑娘:“既然不知道以何为生,那就要有钱!只要有钱,就还能过得去,阮地只要不是土匪窝,咱们就还有从长计议的机会。” “什么都可以不带,必须把钱带上。” 第565章 盛世气象(五) 屋檐滴落雨珠,落在檐下人的脚边,溅起几不可察的水花,檐下小厮抹了把脸,脸上满是愁情,待得听见了屋中的咳嗽声,他才堆起笑脸来,快步过去敲响了房门:“公子,东西都备齐了!” 陈公子从书案后站起来,他环顾一圈屋子,脸上满是愤恨和急于报复的渴望。 他家是不缺钱的,从他曾祖父那一辈起,陈家就子嗣不丰。 曾祖父得了三个儿子,祖父得了两个,到他爹这一辈,千顷地里一根苗,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别说兄弟,连姐妹都没有。 但官却做得很大,且是越做越大,他爹三十岁前出去补官,不到三十五岁就被召回临安,成了天子近臣,虽说不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角色,但总归让他生来就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将来靠着父祖的荫庇,哪怕他考不上二甲,只是三甲的同进士,也未必不能位极人臣。 家中只有一个儿子,陈公子自幼就处在父祖的高压教育下,他不知道别家的小儿过的是什么日子,只知道有记忆开始,他的手里就是书,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儒收他为徒,他爹常不在家,就是偶尔回来,也只考较他的功课。 十五岁以前,他每日晨起念书,就是天黑了也要挑灯夜读。 肉也不许多吃,怕他吃伤了身,每日吃得最多的就是各类难得的菜。 等到十五岁以后,他娘就开始给他塞通房丫头——以前不塞,是怕他太早沉迷女色毁了身子。 十五以后身体长好了,就要快给陈家传宗接代,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播种谁来播呢? 他爹当年为了生儿子,除了妻子以外,雇了十多个妾。 这十多个妾没生出孩子来,在他出生后五年内都被放归了。 陈公子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他要读书科考,要位极人臣,还要三妻四妾,多生儿子,没人问他肯不肯,要不要,他娘都打算好了,他的妻子一定是他的表妹,是他娘亲姐妹的女儿,这样就不会计较他婚前生子。 通房丫头不算,等他成了婚,也给他雇妾,七八个不嫌少,十七八个不嫌多。 他爹一见他就问他功课,他娘一见他就问他有没有合心意的女子。 有时候,陈公子抬头看着房梁,都想找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家族的未来在他身上,他不当官就对不起全家人,对不起父母的一片苦心。 子嗣的重任也在他身上,他不生儿子就连祖宗都对不起。 连他的老师都说,陈家只他一个孩子,倘若他不听从父母的话,那就是无情无义无耻之人,天下人都要唾弃他。 天下人! 陈公子开始寡言少语,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关就是半个月。 直到同窗开宴,将他带到瓦子里,叫他见到了月娘——月娘不美,绝没有他娘塞给他的丫头们美,她的身段也不怎么婀娜,琵琶弹的,叫陈公子自己说,还不如他弹得好。 但月娘是个很“真”的人。 陈公子看到月娘弹到动情处眼含泪光,看到她笑着给同窗倒酒,却在转头又默默的挪动身体,离同窗远了一些,她没什么文采,不能唱诗相和,但安静坐着的时候,却总会顾及着席上无人理睬的那一个。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们一个是官宦公子,一个是琵琶伎子,一个天一个地,但他们又何其相似! 都无处可逃,无人可依,无人可诉。 他向同窗倾诉,同窗只会笑骂他“生在福中不知福”,只有向月娘倾诉的时候,月娘会落泪。 她能懂他!她知道他! 陈公子认定了月娘是他的知己。 他不再当“乖孩子”了,哪怕爹请来家法,将他打得奄奄一息,他也不肯再日夜苦读。 也头一次反驳了娘—— “爹只生了我一个,娘难道不觉得,到我这一辈就生不出来了吗?!表妹贤良淑德,你何其狠心叫她嫁给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男人?!难道她不是父母养育?就合该落到这个火坑里来吗?!” 到底是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爹不敢往死里打他,怕他死了,陈家就真的绝了后了。 娘也不敢再逼他,怕他真的出家做和尚。 活到快二十岁,陈公子才发现,原来他的父母,也不是无所不能。 爹不能让他过目不忘,娘也不能让他突然蹦出来一个儿子,他们最终还是要向他妥协。 可他已经无法敬爱他们了,他看清了他们的本质。 爹是个无爱的人,他不爱他的妻子,也不爱他的儿子,他只是按照祖父的要求考上了进士,当上了官,生出了儿子,便自觉完成了任务,在他这个儿子面前耀武扬威,仿佛他是陈家的功臣。 娘和爹一样,娘或许对他有爱,但更多的是对陈家主母这个身份的爱,她怕他生不出儿子,怕他生不出儿子这件事也成为她的罪过。 回顾短短一生,陈公子发现,偌大的陈府,没有一个人爱他,没有一个人懂他。 人人都想要他做出一番事业,父母这么期盼他,家中的下人也这么期盼他。 只有月娘……只有月娘…… 她会为他落泪,只因为他的经历,而不是因为对他有情。 物伤其类,她那一滴泪落在他的心里。 陈公子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月娘,或许有爱,也或许没有,他只是觉得天大地大,似月娘这样能懂他的人只有一个,他不能失去她。 可她的出身注定了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妾。 而他爹似乎还能活很久,他也不能置一处宅子安置她。 他没有什么远大抱负,他也没有才华,他两次科考两次未中,他认清了自己生当不了人杰。 他希望逃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没人会逼着他为官做宰,没人会逼着他生出儿子。 在那里,他可以只挣到糊口的钱,每日乐呵呵地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哪怕犯了错,也不会有人逼他去跪祠堂。 他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第566章 盛世气象(六) 陈公子在小厮的催促下重换了衣衫,穿过回廊去见父亲。 他一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为了见月娘,他这两年花了许多钱——月娘还没到观月楼的时候,还是住“家”的女儿,他为了不叫她接客,时常要给妈妈拿钱,又为了不让她受委屈,一掷千金的事做过不止一回。 但他现下心情很平和,或许是因为有了出路,便觉得以往不能忍的,如今都能忍了。 他踏进门槛,看到了那个身着官服,背对着他的男人。 哪怕人到中年,陈老爷也依旧仙风道骨,陈家的男人长得都不差,清瘦俊朗,添了皱纹也不过增了几分稳重,陈公子在亲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未来的样子,这让他更恐惧了。 他低着头:“爹。” 陈老爷转过身来,他即便愤怒,脸上也不显,只是眉头一皱,看儿子像是在看下属,冷着脸说:“孽障!你还有脸叫我爹?你娘妇人之仁,管不住你,你可知你如今在外头是什么名声?可知有人参了我一本,参我治家不严?” 然而陈公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只是老实站着,不解释也不反驳。 他爹“孽障”两个字一出口,他就一撩衣袍,丝滑的跪了。 跪天跪地跪父母,从小跪,日日跪,他跪惯了。 “孽障!!”陈老爷忍不住吼道,“你往勾栏瓦舍去,以为旁人就不知道吗?你那同窗十六岁就中了进士,你再看看你自己!” 陈公子咬着牙,低头看着地面,他的膝盖总是乌青的,有时候跪得久了,翌日路都走不得。 娘心疼他,但她却只会劝他:“儿啊,你爹也是为你好,你就听你爹的话吧。” 没人真的心疼他,他乌青的膝盖,只有月娘会在给他上药的时候轻轻给他吹一口气。 “你要女人,难道家里的还不够吗?”陈老爷显然是被气狠了,文人雅士的气量都忘了,说起话来也不再像个儒生,他骂道,“你娘这些年来给了你多少女人?还是你天生下贱,就喜欢勾栏里的妓女?!” 一直沉默着挨骂的陈公子突然抬起头,他直视着陈老爷。 他愣了愣,原来他爹长这样吗? 他记忆里的爹,一直是风度翩翩,出尘绝伦的人,可此时再看,那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家室和为官的经历让他披上了一层高贵的外衣,可究其根本,他仍旧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她不是妓女。”陈公子突然没那么愤怒了,他再说了一遍,“她不是妓女。” 陈老爷冷笑:“那她什么?贞洁烈女?” 陈公子平静道:“她本是临安人,被父母所卖,幼时就进了瓦子,靠皮肉挣一笔糊口钱。” 陈老爷急步上前,他抬起手臂,当头就是一掌:“不知羞耻!” 陈公子被打得偏了头,嘴角流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仍然正头直视陈老爷:“没人问她想不想,没人问她肯不肯,她若是妓女,这天下就是窑子!逼人为妓,逼人做娼!她是妓女,那我也是妓女!人人都是!无人可逃!” “你、你……”陈老爷捂住胸口,他退后了几步,“满嘴胡话,你疯了?” “爹。”陈公子,“当年除了娘,你为了传宗接代,雇了十几个妾,那都是你睡过的,你看不起月娘,你骂她是妓女,你是什么?” “一双玉臂千人枕,你不是妓女么?” 陈公子突然吼道:“这天下就是一个窑子!人人如此!” 陈老爷跌坐到椅子上,他抓住扶手,惊愕地看着这个在他眼里愚笨、无能、沉迷女色的儿子。 他一直看不上这个儿子,读书不行,科举不行,连待人接物也不行,一无是处。 “你们让我读书,我读,天不亮我就起来,没睡过一个好觉,小时候我喜欢爬树,只爬了一回,你让我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第二天我走不了路,疼得直哭,你过来看我,却只说以后切莫如此,不顾惜自己便是不孝。” “我读书不成,老师说我不是读书的苗子,你把我领到你的书房去,让我跪着背,我错一个,你用藤条打我一下。”陈公子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里含满泪水,“再后来,我那同窗考上了进士,你听到了,让我去他家里拜访,晚上回来将我和他说的话,一字一句的默下来,挂在我房里,让我日日去看。” “爹,我晓得你嫌我笨,嫌我不会读书,嫌我考不上进士,嫌我没生出儿子,嫌我给你丢人。” “可我也是个人啊爹!” “我想睡一个饱觉,没人叫我,我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我不想总跪,我不想双膝总是青的,我也想坐着。” “我也不想像你一样,雇十几个妾,挨个睡过去,她们生不出孩子又放归。” 陈公子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哭道:“我就是读不好书,就是当不了官,我就是个蠢人,笨人,我无能,我下贱,我就想当个平常人!” 陈老爷嗤笑道:“平常人?你一饮一食都是平常人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你穿着的是绫罗绸缎,吃得是山珍海味,你能坐在书房里读书,此时能跟我说这些话,都因为你不是平常人。” “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靠我才能活到现在,如今,你倒是颠倒纲常,来教你爹做事了?” “你刚刚说的蠢话,不孝之言,我都能当没听见。”陈老爷冷着脸,“只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但你要知道,出了这个家门,再无人会同我一般对你轻轻放过。” 陈老爷:“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出门了,明年科举之前,你哪儿都不要想去。” 陈公子猛然抬头:“你不能……” 陈老爷再次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眼底的愤怒敛去了:“我能。” “爹再教你一次道理。”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我一日是你爹,一生都是你爹。” 第567章 盛世气象(七) 祠堂又开了,亲爹请了家法,这回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他好好长记性,亲爹自己动手,将陈公子的屁股打成了八瓣,被下人们抬回了他的房间。 屁股被打坏了,陈公子身都翻不了,只能面朝下躺在床上,小厮拿来一个长枕,塞在他的胸下,这样他也能舒服一些。 “公子,何苦呢?”小厮发愁,“有些话,怎么非得说出来?看,这不就又挨打了?” 陈公子闷声道:“忍不住,我忍了快二十年了。” 小厮欲言又止——他想劝陈公子认错,父母生来养育,这是大恩,更何况老爷夫人以世情来看什么都没做错,督促儿子读书,科考,这是向上,就是催他生子,这也不算什么,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但他也知道,公子是真的快疯了,任谁从会走路起就开始背书都要疯。 可沉迷瓦舍,这确实是公子的错啊! 哪个好人家的公子会真心实意的去爱一个妓女?哪怕是富商,也不会娶一个从良妓。 小厮知道他家公子不是一个坏人,相反,他待人一直很和善。 从不对任何人趾高气昂,对小厮丫鬟们也很守礼,那些被夫人塞过来的丫头们,都被公子好好对待着,从未折辱过她们,只让她们干些轻松的活。 可在外人看来,公子一定很荒唐。 对亲爹顶嘴,这是错。 爱上妓女,这是错。 不肯科举,大错特错。 一个沉迷女色,爱上妓女,没有科举之心,抵抗父亲的人,难道会是什么好人吗? 小厮突然也觉得窒息——公子没有害过人,但或许在外人看来,他还不如那些人面兽心的真恶人,起码那些人还肯科举当官,会娶大家闺秀,也绝不会和长辈顶嘴。 就在小厮想劝一劝,陪公子哭一哭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哭声。 小厮立刻站起来,急匆匆地跑向门口,在来人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拉开了门,他低着头,轻声问好:“夫人。” 夫人看都没看他,直奔床边,她是个保养很好的贵妇人,哪怕此时在哭,看着也丝毫不显狼狈。 “儿啊,你怎生不知道爹娘的苦心?”她坐在床边,一双泪目注视着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她失望,痛苦,情绪化作眼泪流出来,“听你爹的话,再别去瓦舍了,你要女人,娘难道不给你找好的吗?” 陈公子抿着嘴,他不想像反驳爹那样反驳娘,娘……不算坏,她只是不了解他,不明白他。 所以她永远给不了他想要的,只能一厢情愿的对他好。 “就算没有月娘,我也不会碰她们。”陈公子趴着,闷声闷气道,“这和女人无关。” 夫人声音尖锐:“怎么无关?!就为了一个瓦舍里的婊子,你连爹娘都不想认了!若是个清倌人,等你表妹进了门,纳她做个妾便也罢了,她连清倌人都不是!” 陈公子:“我生不出来!你送来那么多丫头,有一个怀孕了吗?!” 夫人:“那是你不碰她们,你怎么知道自己生不出来?娘去拜菩萨,去给你求药,听说有一味药,七十老叟吃了都能叫小妾怀孕,没道理你吃了没用。” “娘!”陈公子崩溃道,“我是种马吗?种猪吗?你们想要孩子,你们自己为什么不生?!爹才四十多,他还没到七十!” “你、你……”夫人捂着心口,她哭道,“连你也来刺我的心——我也给你爹求了药,雇了新妾,可都没有动静,是不是人人都说是我的错?是我霸着男人,是我妒心强烈,是我只生出了一个儿子!” 陈公子把头埋进了枕头里,这话他听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 小时候他还会心疼娘,对啊,爹生不出孩子,为什么要责怪娘呢? 听得多了他才发现,一直责怪娘的,是娘自己。 娘有一个儿子,她是明媒正娶的夫人,父母也是有名有姓之人,难道陈家还能休了她吗?!她大可以做她的陈夫人,平日里去听曲看戏,或是看看话本,与人打打马吊。 但她就不,她似乎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了,就必须让儿子成功,这样作为母亲,她也就是成功的。 甚至于哪怕只有一个儿子这件事,都是她心里的刺,她必须让儿子生出更多的儿子,才能弥补这根刺。 以前他觉得娘爱他,只是爱的方法不对。 现在他发现,她其实也不爱他,他只是娘用以填补遗憾的工具。 多么可笑,世上最亲密的三个人,彼此之间竟然毫无爱意! 陈公子:“娘,你也有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在我这个年纪,难道一心只有生孩子吗?!” 夫人奇怪的看着他:“那是自然,那时我才嫁给你爹,你可知我进门的时候,你爹有多少妾?倘若我没有生下你,等待我的是什么日子?只要有一个妾先我生下了儿子,陈家未必会将那孩子交给我养育。” 陈家子嗣艰难不是一辈的事,其中阴私也不少,正室害死庶子的事一定出过——一个人在这种环境中是很大概率被逼疯的,她们一进门就被催着生儿子,当她们看到妾室生了儿子,真的能平常对待吗? 而害死一个小孩子,一个婴儿,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手段。 所以为了保护男丁,陈家一向是正室生了儿子,那自然最好,过几年妾室们无所出就把她们送归。倘若是妾室先生,那就先把正室送去寺庙里清修,等孩子长大了,立住了,再把人请回来。 夫人怀念道:“但我肚子争气,嫁过来没两年就有了你。” 那是她最风光的时候,一个肚子,让她成了陈家的功臣。 但却只有这一个,她再没能生下第二个。 而这个孩子又那么笨!那么不懂事!仿佛她历经千辛万苦,却生下了一个失败品。 她人生中唯一值得称道的事就是她生了儿子,她不能让这个儿子失败。 所以她催着儿子生儿子,儿子不成器,那孙子也行。 第568章 盛世气象(八) 房门紧闭,陈公子成了阶下囚,笼中鸟。 可他哪怕趴在床上都不能安生,他爹日日一回家就盯着他读书,他不读,那就罚他的小厮丫鬟去院门口跪着,跪到他肯读为止,期间这些小厮丫鬟顶着烈日,一口水不能喝,一粒饭不能吃。 到了夜里,他娘就来找他哭,甚至带来了他的表妹。 在他连自理都尚不能做到的时候,表妹就被带进了他的屋子,见到了形容不堪的他。 “他是个不成器的。”夫人拉着外甥女,她一脸愁容,但在看着外甥女的时候又格外满意,“你是个好孩子,你们成婚后,你要敦促他上进,男人都是如此,成婚前荒唐了一些,成婚后便收心了。” 外甥女低着头——对这个姑姑,她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恐惧。 姑姑是家中嫁的最好的那个,还能随夫来到临安,靠着她这一层关系,她爹才能拿到茶引,家中的日子才能好过,所以在姑姑要给儿子挑个妻子的时候,她的父母就急匆匆地将她送了过来。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临走前哭得几乎要瞎了眼,还是被塞上了马车。 见到了姑姑,她也没有感到亲切,她对表哥,更没有半点心动! 即便表哥将来是她的丈夫,可她看不起他!一个男人,没有顶天立地的本事,没有科考为官之心,甚至留恋瓦舍,爱上妓女,他口口声声都是爹娘在逼他,但——他没有享受家族带来的好处么?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衣食住行,是多少人想不出的奢侈,他享受了好处,却不肯付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不是男儿,但凡她是男儿,她必是要科举出仕,立一番事业的,好过如今要嫁给一个自己看不上的男人。 “好孩子,你们都是年轻人,想来能说的话比我这个长辈多。”夫人用眼神鼓励她,“你多与他说话,多劝劝他。” 外甥女应了一声,乖巧的被嬷嬷带走。 她被送来,就等于没有娘家了,父母亲人不要她了,而她现在还没有名分,只是住在陈府的表小姐,她看不上表哥,但更不能接受被送回去。 要是被送回去,她只能被父母随意嫁给一个人,还不能大张旗鼓。 那时候,她就是家中的耻辱,是“不被看上”的可怜人。 嬷嬷送她过去的路上冲她说:“少爷不是个坏人,很有怜香惜玉之心,功课也不算差,如今只是被外面的坏女人迷了心智,表小姐与少爷闲聊,倒不必一直督促他,只与他聊聊闲话便好。” “嬷嬷,我知道了。”外甥女老实受教。 外甥女走进了陈公子的房间——这一回她终于有功夫打量这个屋子了,墙边立着柜子,里面全是书,这是陈家家学渊源,才有这么多的藏书,她的兄弟们都是没有的。 画架、笔架、砚台,都是上好的东西。 这屋里无一样不精,无一样不好。 除了趴在床上的那个人。 丫鬟站在门口,房门敞开着,既能避嫌,又不会妨碍他们说话。 “表哥。”外甥女有些局促,但她并不怕这个表哥。 陈公子对表妹倒没有怨气,只是苦笑道:“坐罢坐罢,如今我起不来身,慢待你了。” “你一路过来,辛苦了吧?”陈公子态度倒是很好,似乎是觉得自己和表妹同病相怜,因此待表妹比待亲娘更好一些,“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不用憋着,告诉丫鬟就成。” 表妹坐到椅子上,她之前嫌弃表哥,可这会儿,她又觉得表哥倒也不坏。 她忘了嬷嬷的叮嘱,没忍住问:“姑姑养育你不容易,表哥何苦说那样的话,伤姑姑的心?” 陈公子笑了一声,这一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气,或许是这话戳痛了他,他忍不住反唇相讥:“妹妹也是父母精心养育,可他们送你过来,可眨了一下眼睛?” 表妹一愣,脸色瞬间涨红,她感到羞耻,在羞耻之中,她的愤怒出现了。 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一直活在恐惧中,怕姑父不满意她,怕姑姑讨厌她,怕表哥不是个好人,她的恐惧一直深埋着,用寡言少语来保护自己,但此时,恐惧和羞耻混杂在一起,成了愤怒。 “只因为你是男儿!”表妹站起来,“倘若我是男儿,绝不会像你一般,也不会被送到你家!” 陈公子眨眨眼,他笑道:“妹妹你看,我是男儿,我如今如何呢?” 表妹:“那是你不听话!不懂事!你有书能读,有父祖相帮,换做是我……换做是我……” “换做是你,你就要听他们的话,娶自己的表妹,一成婚就生十七八个孩子,考科举,考,考到老考到死,只要还能读书,就往死里读,七老八十都要考。”陈公子问,“妹妹,你就想要这个吗?” “你巧舌如簧!”表妹气道,“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可晓得你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 陈公子看着表妹那张还存着稚气的脸,又想到了和表妹差不多年纪,却已经历经世事沧桑的月娘,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人人都想当官,当官才是正途,我知道,你这么想也不算错,天下人都这么想,是我荒唐无能,可是妹妹,我不是你,我不想当官。” “你想当官,想立事业,那你就应该去,我不想,就叫我过平常的日子——人,起码都该自己选吧?” 表妹愤然:“我是女子!” “你是女子,不想当贤妻良母。”陈公子笑道,“我是男儿,我不想顶天立地。” 表妹依旧愤愤的看着他。 “妹妹……”陈公子知道,倘若不想办法,到明年科举前,他都是出不去的,他需要一个帮手。 月娘等不了那么久,他知道她有多少积蓄,他怕他出不去,月娘无路可走,只能嫁给一个富商,到时候被富商带走,天高海阔,他去哪里寻她呢? 陈公子说:“有这么一个地方……” 第569章 盛世气象(九) 表妹匆匆而逃——她不敢再听下去了!表哥疯了! 丫鬟转头看向趴着的少爷,再看向逃出门去的表小姐,一咬牙一跺脚,追着表小姐跑向枕流居,这是陈家一早就为表小姐准备好的院子,对这个未来的儿媳,陈家极为重视,他们希望让表小姐来了陈家以后,就彻底忘记娘家,能一心一意为丈夫,为陈家打算。 所以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回廊楼台,都是夫人亲眼看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绝不是敷衍了事。 表小姐的娘家自然也知道陈家的打算,所以他们派人送她到临安的时候,没有将表小姐的贴身丫鬟送过来,而是从家里选了几个粗使丫头,这些丫头一到陈家,便被分开四散。 而她这个丫鬟,是一早就给表小姐备好的,她知道自己的职责。 她要尽力成为表小姐的心腹,这样才能旁敲侧击,让表小姐爱上少爷,忘记娘家。 但丫鬟能看出表小姐不喜欢少爷,这让她很不明白,少爷是不爱读书,但对妻妾来说,这重要吗?丈夫在外功成名就,对她们就有好处了吗?没有嘛,她们还是轻易出不得门,还是要伺候公婆。 作为一个男人,少爷确实不符合世间对男儿的要求。 可作为丈夫,少爷却强过世上不少人,虽然他如今爱的是一个妓女,但起码他有一片真心——天底下许多男人是没有真心的,他们谁也不爱,更遑论爱上一个女人,而少爷好歹有爱人的能力。 就算少爷将来也不爱表小姐,那他也不会在家里乱搞,有十几个妾室,说不定少爷还会带表小姐出去逛街,陪她上香,将来补官出去,表小姐一个人当家做主,日子难道就差了吗? 哪怕最坏的情况,少爷将那伎子赎出来,做了外室,那对正室来说也不是威胁,伎子连妾都当不了,两人可能一生都见不了一面,没人会到表小姐面前给她找堵,更何况表小姐还不爱少爷。 丫鬟觉得表小姐是钻了牛角尖,男人在外面能不能功成名就,关宅院里的女人什么事?就算少爷真的当了一品大员,给表小姐挣来了诰命,也就只是让表小姐逢年过节进宫里多磕几个头罢了。 不过,她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嘴里却不会这么说。 表小姐钻牛角尖,那就让她钻呗,关她什么事?表小姐是主子,又不是她的姐妹,她吃撑了操这一份心。 丫鬟追着回到枕流居,一进房门,便看到表小姐扑在床上哭。 她走过去轻拍表小姐的后背,轻声劝道:“表小姐,少爷还年轻,没经过事,何必与他置气呢?” 表小姐呜咽道:“他、他不想为官科举、我竟要嫁给这样一个自甘堕落的人!” 这话就让丫鬟不满意了,她自幼入府,一直在少爷院里伺候,比起刚来不久的表小姐,她更清楚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少爷待丫鬟们不像对下人,更像对客人,总是很客气,轻易不肯麻烦她们。 丫鬟见过许多男人,老爷、小厮、跑腿、马夫。 她能说,天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贪婪自大,老爷仗着他是官宦老爷自傲,小厮跑腿仗着自己是男人自傲,他们一个个都在自傲,哪怕低头,也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虽然她不清楚小厮跑腿有什么自傲的资本。 而丫鬟,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都是弱小的,不分男女老少,每个人独自一个的时候都很弱小。 她小时候以为爹很强大,但爹在人牙子面前却像是趴伏在地上。 入了府,她以为少爷很强大,但少爷几乎日夜都走不出屋子,犯了错要被请家法。 再然后,她以为老爷夫人很强大,但外头有一点风声,老爷和夫人也开始闭门不出。 她以为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人就是很弱啊,可后来才发现,竟然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 别的丫鬟都觉得老爷和夫人都是天,怎么会弱? 小厮们以为自己跟着少爷,将来会成为陈府的管家,少爷的随从,怎么会弱? 唯有少爷和她想的一样,少爷是自认为弱小的,他无法反抗父母,不能离开陈家——离开陈家,他就是无名无姓的流浪汉,不知何时死在何地,他连临安都出不去。 因为他是弱小的,所以他不能欺负更弱小的人,弱者如果还互欺,那就太可怕了。 所以哪怕她从来没和少爷深聊过,但她心底认为少爷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却因为不愿意科考,而被别人厌弃羞辱,那就太悲惨了。 丫鬟在心里叹了口气:“表小姐,千人千面,世上有沉迷做官的人,自然就有不想为官做宰的人,你何必自苦呢?” 表小姐此时已经忘了这是陈府的丫鬟,她吐露心声:“我自幼就知道自己会嫁到官宦之家,虽然远离父母,但我并不恨他们,因为这就是我的命,我生在杨家,我是杨氏女,受了家族的好处,自然要用婚姻报答家族的庇佑。” 所以她厌恶表哥——表哥接受了庇佑,却不想报偿,这不就是无情无义吗? “表小姐……”丫鬟愣了愣,她没想到表小姐竟然是这么想的。 但表小姐的想法,或许才是天下大多数人的想法。 孩子是父母的财产,是父母的傀儡,他们不该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父母养育了他们,他们就得用一生去报答。 至于孩子的想法,那不重要,因为他们的命都是父母给的。 抛弃自我,顺从父母,这才是孝啊! 丫鬟对表小姐多了几分宽容,她温声细语:“表小姐,你何不去看少爷这个人呢?” 表小姐不明白。 丫鬟继续说:“你不看少爷的身份,不看少爷的出身,你就看少爷这个人,看他是好是歹。” “我做不到。”表小姐摇头,“他有心爱的人,我成不了他的爱人,我只能用妻子对丈夫的要求去看他。” 真可怜。 丫鬟心想。 表小姐被杨家养坏了,他们把她养成了一个士大夫的妻子,却从没想过让她当她自己。 丫鬟一转头,又自嘲一笑,她这样的身份还能可怜表小姐? 她也配? 第570章 盛世气象(十) 表小姐生病了,哭了一夜,翌日起来就得了风寒,只能躺在床上。 ——未婚夫妻俩,不管原因如何,倒是都卧床不起。 丫鬟去见少爷的时候,便将表小姐卧床喝药的事说了。 陈公子叹道:“你多劝劝她,我也没想吓着她,说到底,她千里迢迢而来,是我对不起她。” 他第一次知道有个表妹要嫁给他的时候,是在十二岁,那时候他情窦初开,看了话本子,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将来能和那不知名字相貌的表妹琴瑟和鸣,倘若能彼此真心相爱,此生不纳一妾来让她伤心。 世人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 美好的感情人人都想要,只是大多数人更愿意沉溺于欲望,但这并不意味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 那时候枕流居刚刚动土,娘还没有催着他生孩子,常半搂着他,指着当时还是平地的枕流居说:“这儿要搭一条石板小路,两边种上花,将来你表妹过来,你们二人只走这一条路,便能览尽春意。” 他便对着那平地幻想,表妹什么样的呢?她是什么性情?她喜欢花吗? 如果她不喜欢花,那等她来了,就将两边的花挪开,种上一年常青的树。 然而等到十五,就什么都变了。 娘不再提表妹,而是送来了两个妇人——她们都是生育过的,来教他房中事。 他一开始不敢置信! 娘不是这么说的!娘没有这么说过! 他已经有妻子了,他怎么能再去碰别人的妻子? 于是他把人赶了出去,去找娘告状。 这肯定不是娘的意思,一定是嬷嬷或者管家自作主张。 但娘却奇怪的问他:“怎么了?难道是嫌她们并非完璧?儿啊,似你这般的,倒是有经验的妇人更好,更会体贴。” 从那一刻起,他对表妹的幻想消失了。 这就是陈家,这就是成为陈家女人的下场。 母亲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母亲也曾经是闺阁女儿,难道她还没出阁的时候就想过,将来要给儿子准备妇人吗?还是母亲那时候就想好了要给父亲雇妾,想尽办法让父亲多几个儿子? 如果他娶了表妹,那表妹也会成为下一个母亲,那个寄托了他少年情怀的美好女孩,最终也会被陈府所害。 虽然真正的表妹和他幻想中的有很大不同,但他仍然心怀愧疚。 如果没有他,她能留在父母身边,可能会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的男人。 而现在,她独自来到临安,没有一个亲近的人,她一定很难过,很害怕。 丫鬟叹息:“表小姐钻了牛角尖,我看轻易是出不来的,少爷,你何不就听了老爷夫人的话呢?他们总归是长辈,总归……” 是要比你先死的。 陈公子没听懂丫鬟的言外之意,他悲戚道:“他们都以为是为我好,可从不问我想要什么。” “珠儿,你多劝劝她,倘若她实在想不开,你就告诉她,若是这个婚非成不可,将来我便与她分院而居,她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便都给她。” 丫鬟看了一出郎无情妾无意的戏,对两人竟然都生出了几分怜惜,又觉得两人都是傻子。 少爷出不去,一时恍惚便也罢了,何必自暴自弃呢?老爷和夫人总归是要比他先死的,如今用些手段,将那伎子保住,等老爷夫人死了,少爷就是陈府最大的那个,到时候他想干什么不成? 表小姐也不必痛苦,她不爱少爷,正好不必伺候他,将来自己一个院子,想要钱就找少爷伸手,毕竟少爷理亏,实在不行,就搬出去,找个道馆做居士,倘若有漂亮的男人,正好打发时间,就是不小心生了孩子,少爷也会认下来。 但少爷和表小姐都想不通。 少爷不会盼着父母早死,他其实还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得到父母的祝福。 表小姐也不会想再找个男人潇洒,她一定会督促丈夫上进。 两人即便勉强凑成一对,也一定会是怨侣。 丫鬟自怜自艾,看来只有她出手了,就当是报答少爷这些年对她的照顾。 “少爷,先前你对表小姐说的话,奴婢也听见了。”丫鬟很不客气,她虽然口称少爷,但很自然的坐到了少爷的椅子上,“你想连表小姐一起带走。” 陈公子羞愧的红了脸,这话说给表妹的时候还好,如今被丫鬟说出来,就仿佛他是要带着两个女孩一起私奔,那、那还能叫私奔吗?太丢人了! 丫鬟:“表小姐是不会帮你的,她被她家养得太老实了。” 陈公子没料到丫鬟会这样形容表妹:“老实?” “对啊,她其实一点心眼都没有,如果她图陈府势大,那她就不会劝你,更不会和你起争执,因为你是她的未来夫君,她讨好你还不够,为什么要劝你?”丫鬟说,“如果她想拿捏你,她就会自己出钱把月娘赎出来,到时候没有她的允许,你休想见月娘一面,这样你一辈子都要听她的了。” 陈公子目瞪口呆! 原来还能有这么恶毒的做法吗?! 表妹真是个好人! 丫鬟:“但她太老实了,她只知道女子要相夫教子,听从家族,也只知道男子要成家立业,科举出仕,她脑子里没有第三种想法,少爷,要不是你对她无意,我倒觉得表小姐很适合做夫人,她是没有自我的人,一定会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内助,她永远不会害你,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没我自我……”陈公子喃喃道。 “所以你让她跟你走,让她自己去当官,这是对她的冒犯。”丫鬟说,“你把她的价值全否定了。” 陈公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说的那些话,对表妹来说有多伤人,他愧疚道:“可惜不能回到那时,否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说那样的话。” “你想让表小姐帮你把月娘赎出来,那你就得知道怎么劝表小姐才行。” 丫鬟像看不懂事的弟弟一样看着陈公子:“我去帮你劝吧。” 第571章 盛世气象(十一) “表小姐的胃口真小,倒便宜了我们。”丫鬟们坐在回廊旁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几碟菜,这都是好菜,表小姐都没碰几下,炖鸡炒笋,都是上好的东西,几人吃得喷香,盼着表小姐的胃口能一直如此——她们就能多吃几口了。 陈府并不克扣丫鬟小厮们的饮食,但都算不上好,大荤是没有的,偶尔能有碗蛋花汤,平日里的饭还是精米糙米各一半,菜则看当季的时蔬,什么便宜就做什么,给丫鬟小厮们做饭,厨娘自然不太上心,味道也说不上好。 这时能凑到小姐少爷眼前的贴身丫鬟们,好处就显出来了。 小姐少爷吃剩的,都会落到她们的嘴里,除非小姐少爷自己不要,否则日日都有大荤,有时候还会有糕点,等她们吃完了,倘若还有剩的,那就分给下面的小丫头。 贴身丫鬟们都对陈府很忠心。 她们在陈府有地方住,有片瓦遮身,一应饮食比起外面的普通人家都强,普通人家可没有能常常喝到鸡汤的,一年两套新衣,还有月钱能拿,除了怕生病外,别的都不必怕,陈府是讲规矩的,就在天子脚下,陈府的主人们也不敢随意打骂下人。 在她们看来,世上恐怕除了皇宫,再没有比陈府更好的地方。 青杏听着她们说笑,三两口吃完自己这份饭,很不客气地冲身旁人说:“帮我把碗带回去。” 那丫鬟奇道:“今日就吃这么点?” 青杏:“我得去看看表小姐。” 丫鬟们乐道:“她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怄这几天的气,将来可是正经的官家太太,多少人羡慕呢。” “就是,你就是操心太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主子们的事,咱们操心什么?有话怎么说来着……” “不如想想领了月钱,去买什么样的头花呢。” 青杏进府之前却没有名字,乡下姑娘都是混叫的小名,不是大丫就是小妮,婆子那时随口一说,她就叫了青杏,不过是那一日厨房买来的杏子还是青的。 最初,她不过是粗使丫头,干些洒扫的活计,当时和她一起进府的小姐妹们,如今许多还在干这样的活,能成为少爷贴身丫鬟的都是城里的姑娘,乡下姑娘想出头,在这府里难上加难。 不过青杏是很会钻研的,她认了夫人的奶娘当干娘,日日表忠心,每个月的月钱自己都过不了手,苦熬了五年,奶娘才在少爷十二的时候,趁着夫人要给少爷院里加人手,把她塞了进去。 在陈府里,青杏没得罪过任何人,还在服侍少爷的时候学了些字,隐隐成了少爷院里丫鬟们的头。 照这么下去,青杏很有可能真能在陈府待一辈子,等少爷娶妻,她就想办法去奉承少夫人,她在陈府待了这么多年,哪怕少夫人不会真心把她当自己人,也会用她,这就足够她站稳脚跟了。 青杏是很明白自己的未来的,她的前途就在陈府,就在少爷和表小姐身上。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成为少爷的房里人,有没有名分,这些都无关紧要,但她能成为房里人,却不能做妾。 当丫鬟,她能一直跟着少爷,跟着少夫人,她能得到更多好处。 可当了妾,轻易出不得院子,不能在外走动,得到的好处就很有限了。 但最重要的还是少爷,表小姐只是添头,她是亲眼看着夫人一步步变得失心疯,哪家正经夫人会给儿子塞两个妇人学房中术呢?她刚来的时候,夫人可是人人称颂的菩萨太太。 而且夫人看样子可不像是个好婆婆,哪怕儿媳是她的外甥女,她只有少爷这一个儿子,儿媳对她来说难道很金贵么?恐怕儿媳对她而言,是会和她抢夺儿子的敌人,倘若表小姐识趣,知道老实做人,一切听婆婆的话,那还好说,倘若表小姐准备来一出夫唱妇随的好戏,那夫人可不会爱惜她。 可如今,少爷想跑——他跑了,她怎么办? 在陈府里,她是因为伺候少爷才有了现在地位,没了少爷,她和粗使丫头没有分别。 或许还会因为少爷出逃这件事被送回家。 她哪里还有家? 她爹是个烂酒鬼,打死了她娘,没人追究。 长姐被卖去了瓦子里,弟弟生下来就被送了人,如今家里只有她爹和大哥,大哥是个蠢人,活到如今,爹都老了,还不敢反抗,给爹当牛做马,爹睡床,自己睡窝棚,她要是回去了,难道和大哥一起挤窝棚么?说不定爹转头又把她卖了,到时候卖去哪儿就说不准了。 青杏对家人都没有感情,长姐被卖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大哥是个愚孝的傻子,爹不管如何打他,他第二天就全忘了,弟弟更别说了,她现在连他有没有胎记都不记得,娘的面目也很模糊,她已经不太记得了。 对那个家,和家里的人,青杏没有一丝留恋。 她只在生病的时候会偷偷喊娘,但娘早就已经死了。 她打定主意,她要和少爷一起跑,少爷肯定会带足钱,而且少爷既然有这个打算,那外面一定有人会帮他,她家少爷虽然笨了点,但交友却还好,毕竟要骗他的人骗过一次也就跑了,留下的都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 只要少爷有钱,那她跟着少爷,就等于她也有钱。 表小姐也不聪明,那个伎子她不清楚,不过估计也不聪明,倘若聪明的话,早就让少爷给她赎身了,四人中间,她很可能成为主心骨。 有钱,有逃出去的路子,还有三个笨人听她的话,好事!能行! 实在不行,她还能偷钱跑路,总有一些隐蔽的村子能让她容身——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情况。 青杏一路盘算到表小姐的房门口,这才堆起笑脸,敲响了房门。 表小姐已经能走动了,风寒好了大半,声音也有力了一点:“进来吧。” “表小姐。”青杏瞪大眼睛说,“少爷不好了!” 第572章 盛世气象 表小姐被吓了一大跳,明明坐在桌边,听见这话立刻蹦了起来,额头的冷汗也在瞬间落下。 她、她是不喜欢表哥,但绝没有盼着他去死啊!况且他死了,她怎么办?不管是成为望门寡还是被送回家,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之前,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表小姐像只无头苍蝇,她甚至都忘了问青杏究竟怎么了,自己已经想出了表哥的一百种死亡方式,是屁股被打坏了,烂了?人起的高热,烧死了?还是一个没想通悬了梁?或是半夜出门走,掉进了池塘? 人命……似乎是很脆弱的。 青杏就看着表小姐来回踱步,急得冷汗直冒,等着表小姐冷静下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表小姐总算记起来问丫鬟了,“前些日子我还好时去见表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万没有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啊!” 青杏这才不急不缓地说:“少爷还下不了床,恐怕婚期要推迟了。” 表小姐:“……就这个?” 青杏点头:“就这个。” 表小姐气道:“原以为你说什么……什么不好了,这是能乱说的吗?!” 青杏一脸惊讶:“这难道不是不好了?少爷被打得这么久下不来床,就是能成婚,恐怕也不能人道。” 这话一出,表小姐的脸羞红,她在离家前的一夜,被娘塞了一本春宫图,又有嬷嬷来仔细跟她讲解,怕那不熟悉的未来姑爷没有经验,新婚夜走错了道,到时候就得表小姐自己纠正他,否则真走错了,表小姐得吃多少苦头? “胡说什么!”表小姐又羞又怒,“你也是没成婚的,这话能说么?!” 青杏笑道:“所谓男欢女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还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有什么不能说的?” 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但表小姐还是气道:“胡说!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告诉姑母去!” “表小姐……”青杏说,“奴婢敢说这个,难道没有夫人的授意吗?” 表小姐愣住了,她开口想反驳,但仔细想来,确实很有道理——姑母总不能自己来告诉她,她一嫁人就可能守活寡,表哥这么久都没能下床,挨打的又是屁股,真要是不能人道也不出奇。 一个丫鬟,难道还敢自作主张说这种话吗?她难道有天大的胆子? 这仿佛是姑母的警告。 就算表哥不能人道了,她也必须闭口不言,不能怨恨。 “如今陈家可只有少爷这一个男丁。”青杏看着表小姐纠结的脸。 老爷自然不算男丁,因为老爷已经生不出来了,外头的宅子里安置了不少老爷的雇妾,这么多年了,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 表小姐没懂青杏的言外之意。 青杏只能提点道:“表小姐可知,人丁不丰的家族,向来有借腹生子……” 表小姐悚然看向她! 陈家是大族,自然了,陈公子是主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但陈家不是没有族人,倘若陈公子真的生不出来,那么让其妻和陈公子的族兄族弟行敦伦之礼,生下来的孩子照旧还是陈家的种。 这种事是不体面,但子嗣不丰,生不出孩子的男人不是没有。 哥哥生不出来,那就弟弟来兼祧两房。 兄弟都生不出来,那就找叔叔伯伯。 这并不是很少见的事。 但表小姐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是大家小姐,她就算一生不要孩子也不能受这种羞辱!那她成什么了?!和妓女有什么分别?! 哪怕她再想否认,陈家是官宦世家,不会做出这么恶心的事,但她很清楚,他们真有可能这么做! 姑母之前来探望她,在关心过她的身子后就告诉她,女子要大度,要温顺,将来她过了门,一定不要嫉妒,要多多给丈夫纳妾,倘若她能自己给陈家生一个儿子,那她就是陈家的大功臣。 可她还没有过门啊!这是一家主母能对未过门的儿媳妇说的话吗? 陈家想要孩子想疯了。 青杏知道,表小姐有她自己的坚持,她被养得太老实,她再看不上少爷,她也会听从安排嫁给他,督促他上进,哪怕她自己并不快乐,因为这是她一直以来接受的东西。 但——表小姐是有自尊的,她也有尊严。 只有当这件事涉及到她为人的尊严时,她才会想要反抗,想要逃跑。 毕竟对她来说,和非丈夫的男人生孩子,比让她死在逃亡路上更可怕。 表小姐眼眶通红,她喃喃道:“不会的……姑母不会这么对我的……” 青杏火上浇油:“夫人是陈府的夫人,更何况,哪怕是亲生父母,不也把你送来了吗?” 连亲生父母都不爱惜她,怎么能指望有亲生孩子的姑母爱惜她呢? 表小姐被说服了,她听了太多姑母说的荒唐话,此时竟然冒不出一点疑心——姑父已经四十多岁了,姑母还在给姑父雇妾,姑父几乎日日宿在府外,姑母不仅不妒忌,还告诉她:“在外面,男人能更舒心。” “我想回家……”表小姐捂着脸哭泣。 即便家里不好,但她没有可去的地方了。 青杏坐到表小姐身旁,她拉住表小姐的手,轻声说:“表小姐,少爷与千般不好,但总有一样是好的,他有心爱的人,他也不想成这个婚……” 表小姐抬头看她,脸上还有泪痕:“你是表哥请来的说客?” 青杏也不隐藏,她实话实说:“正是,但表小姐,我每一句都发自肺腑,夫人的授意也不是假话,夫人叮嘱过我,一定要让小姐你心甘情愿为陈家延续血脉,这个家里,只有少爷能救你。” 表小姐绝望的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在发抖:“表哥他自身难保!如何能救我呢!” 青杏劝道:“少爷看着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表小姐,他绝不会送自己的爱人去死地,你已是无路可走,何不信他一信?难道要等你们成婚之后,噩运到来之时再去考虑么?” 话一落音,表小姐扑进了青杏的怀里痛哭。 青杏轻拍着表小姐的后背,肩膀都放松了。 第573章 盛世气象(十三) 表小姐没能下定决心——青杏也知道,刀不砍在身上,人是不觉得痛的,事不临头,总以为不会差到那个地步,但她只用给表小姐埋下一颗种子,剩下的事,自然有夫人去做。 “姑母。”表小姐在饭后陪着陈夫人逛花园,她被青杏的话吓得几夜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此时人一恍惚,竟然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日思夜想,“倘若我生不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了嘴,脸上霎时失去血色,吓得全身都在颤抖。 刚刚还一脸笑意的姑母敛去了笑容,她停下脚步,看着外甥女哆嗦着跪下。 陈夫人的眼神冰冷,但她没有发火,而是伸手将表小姐扶了起来。 “表小姐年纪还小。”嬷嬷在一旁轻声劝道,“难免跳脱了一些。” 陈夫人“嗯”了一声,在将表小姐扶起来之后才说:“砚儿是个好孩子,自幼没生过什么病,不管你在哪儿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总要管好自己的嘴,我挑你来,正因为老家的人都说,这一辈的女孩里,你是其中最稳重的。” “这样的话我听了一次,别叫我听见第二次。” “否则我便要去信问你爹娘,他们是如何教养你的。” 表小姐的脸白了青,青了白,把青杏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了恐惧。 她突然发现,姑母不是她的依靠。 她千里迢迢过来,还没有过门就先住在了陈府,在这个偌大的府内,她只有姑母——表哥不爱她,她尚且可以生活,可要是姑母不喜欢她,过了门,婆婆整治媳妇有的是办法。 表小姐又病了,这回病得更重,陈府请来了医师给表小姐看病。 “赵姑娘,这里来。”嬷嬷笑着引来一个女医。 表小姐躺在床上,强撑着看向门口,老家毕竟比不上临安,在老家,她自幼没有见过医师,平日生了什么小病,都是请来有口皆碑的婆子来看,正经医师一个都没见过。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女医。 女医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她斜挎着药箱,被请进来的时候也没有别人对达官贵人的卑躬屈膝,对着嬷嬷并不趾高气昂,但也绝不低人一等。 “门窗关太严也不好,开条缝吧。”赵姑娘冲守在门口的丫鬟们说。 丫鬟们看了眼嬷嬷,嬷嬷瞪她们一眼:“赵姑娘的话就是夫人的话!” 丫鬟们忙应了一声是。 赵姑娘坐到床边,嬷嬷连忙叫人令搬来了一张小桌放药箱,她拿出脉枕,叫表小姐将手放上来。 表小姐有些抗拒,但在嬷嬷的催促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赵姑娘诊过脉,又拿出舌板,叫表小姐张开嘴。 表小姐不肯在人前这样做,她祈求的看着赵姑娘,赵姑娘便转头对嬷嬷说:“嬷嬷,屋里人太多不好,请去喝杯茶吧。” 嬷嬷只能堆笑退出去。 临安以前也有女医,但没这么多,自从阮地在宋地陈兵之后,女医就多了起来——阮兵们虽说平日无令不能出营,但过来做生意的阮人们并不受这一条规矩的制约,他们甚至在宋地开了班,百姓不太敢把儿子送过去,就怕将来被连累,但女儿大概是无妨的,于是懂得阮地文字算术的姑娘多了起来。 医班也这么开了起来,女医们多了,许多就都奔着临安来了。 毕竟别的地方,也没那么多人愿意花钱看病,一个城里几家合养两三个医师就够了。 来的路上嬷嬷也好奇,赵姑娘为何不去阮地? 不过赵姑娘说,阮地从医的人多,不像在宋国,医乃世代相传,从医的男丁少,女医更少,但临安遍地是达官贵人,贵人们的女眷总不好找男医吧?如今哪户女眷得了病,不找女医找男医,传出去是要被耻笑的。 赵姑娘还进宫为几位娘娘看过身子,名声不小,普通富贵人家拿着钱都请不到人。 便是夫人都不肯得罪她——赵姑娘本人没什么力量,但她的话却可以直达天听。 后妃们可是能给圣人吹枕头风的。 嬷嬷出去之后,赵姑娘关上了药箱,她看着表小姐,有些奇怪地问:“你没病,只是心情郁结。” 表小姐在装病。 表小姐咬着唇,她低头不敢去看赵姑娘,心中只觉得羞耻。 赵姑娘:“按理说,请我来的人是陈夫人,我应当将此事告诉她,不过……倘若你有原因,我也肯为你遮掩。” 大户人家的阴私在赵姑娘到了临安之后就见怪不怪了。 有乱吃药想求子,结果把自己吃出毛病的。 也有男人在外面乱搞,回家给妻子染上了花柳病的。 还有儿媳怀了孩子,但儿子几年都没有回家,婆婆一个劲哭的,公公在一旁一言不发。 表面看起来一个个都是大善之家,扒了那层皮,里头的糟污平常人想都想不到。 她有时起了恻隐之心,遇到一些事,也肯帮着遮掩,比如那儿媳,她就不说她怀了孩子,只说吃坏了肚子,因着月份还小,三剂药就能把孩子打下来,之后好好调理身子,将来也未必怀不上。 倘若她直接说了怀孕,那儿媳恐怕就不能活了。 表小姐低声问:“世上是不是真有男儿,不能使女子怀孕?” 赵姑娘也不多问,她只答:“自然,有些男儿是天阉,天生那物便如幼童,还有些男儿,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精弱,无法使女子怀孕。” “不能治吗?”表小姐问,“那挨了打,打坏了,也不能叫女子怀孕吗?” 赵姑娘:“有被打坏的,恐怕不止无法令女子怀孕,还会漏尿,这种最多治好漏尿,但别的,便是杏林圣手也无能为力。” 表小姐落下一滴泪,她发现青杏说的都是对的。 表哥或许真的被打坏了,就算没被打坏,姑母也并不心疼她。 一旦她生不出孩子…… 她的未来漆黑一片,看不到一丝光。 表小姐捏紧了拳头,她问赵姑娘:“赵姑娘,既然你师从阮地医师,为何不如阮地呢?” 赵姑娘很自然的答道:“自然是在临安从医能挣更多钱,待我挣够了再去阮地享受。” 表小姐愣了愣:“你自己拿的主意?” 赵姑娘笑道:“是啊,我家里只是普通农户,他们也不懂,就只能看我自己了。” “人嘛,倘若只听别人的,恐怕永难得到自己想要的。” 第574章 盛世气象(十四) 临行前,娘泪眼惺忪的拉着她的手,唠叨又担心的嘱咐她:“你去了临安,千万不要起大小姐的脾气,你姑母是诰命夫人,姑父是三品大员,便是只伸出一根手指,咱家也抵抗不得,你去了要谨记这一点,要服侍好你姑母,体贴丈夫,家里的女孩就你嫁的最好,你要惜福。” 表小姐发着呆,想着娘告诉她的话,临行前她又恐惧又不安,但隐隐又有几分期盼。 她盼着姑母慈爱,盼着表哥是个气宇轩昂,可托付的好男儿。 但到了临安,一切都与她所盼望的全然不同。 姑母对她毫无感情,她不敢在姑母面前暴露一点自己的情绪。 表哥并不气宇轩昂,且另有所爱。 至于姑父——姑父常不在府内,他就像一只野猫,只偶尔回来看一看。 不被婆婆珍惜,不被丈夫所爱,下场恐怕就和她娘一样。 娘是商贾家的女儿,带着大笔嫁妆进了杨家,从进门起便不被尊重,日日都要被婆婆立规矩,爹也看不上她,宁肯在外流连,表小姐甚至知道爹的外室曾经是官家小姐,家中出了事,被罚为官伎。 在爹眼里,哪怕成了官伎,看在曾经是官家小姐的份上,也比娘高贵。 她自幼就看着亲娘被欺负,下人也不尊重她,因为掌家大权在祖母手里。 爹的妾室们对这个正妻更是视若无睹。 庶子们为了娘的嫁妆明争暗斗。 没有亲儿子,娘的嫁妆说到底,都是为杨家准备的。 娘也无处可去,娘家不会要她,娘家出了人,出了钱,就是为了有一门当官的亲戚。 表小姐曾经发誓,她绝不会落到娘的境遇里去! 可她似乎,真的要落入娘的境遇里去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到娘有多绝望。 “去把青杏叫来。”表小姐找来丫鬟,她还躺在床上,赵姑娘没有告诉夫人她在装病,给她开了一些安神的药,看在她病了的份上,姑母不再让嬷嬷来“教”她。 但她也能察觉到,下人们开始对她不上心了。 表小姐不蠢,她很快从丫鬟嘴里得知姑母嫌弃她体弱多病,母体太弱,生下来的孩子只怕也不好。 姑母已经派人去老家,要再接一个她的姐妹过来。 姐妹共侍一夫,此时也是一门佳话。 但她该怎么面对她的姐妹?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从此以后一个为妻,一个做妾? 可这还是姑母的善心!因为姑母没把她送回去,还愿意让她待在陈府,白养着她。 “表小姐。”青杏走进表小姐的房间,转身关上了门,她看着表小姐苍白的脸,知道表小姐已经无路可走,只能依靠她了,“可有要吩咐奴婢的?” 表小姐冲青杏招招手,她明明没病,但此时,她真觉得自己已经病了,躺在床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表哥……有什么要我做的?” 她知道表哥有事要她做,否则何不在她来临安之前就跑? 一定是来不及,他现在出不了门,只能靠她了。 青杏发现表小姐竟然没有她想的那样笨!这让她有些惊喜,但面上仍旧沉着:“少爷如今出不得府,真要出逃,出去就不能再返还,偏偏有一件事,并非一两日就能解决。” 表小姐想了想:“可是那个伎子?” “正是。”青杏说,“奴婢自个儿都有雇契,没有夫人老爷的文书,赎不得她,可表小姐不同,你与少爷是未婚夫妻,家中又有官身,你要赎买她,料想不是难事。” 为丈夫准备合心意的妾室,在这里不出奇。 表小姐:“我要如何出府?” 青杏:“这不难,临安毕竟是天子脚下,女眷出行不罕见,表小姐只用告诉嬷嬷,身子好些了,要去外面逛逛铺子就成,到时候奴婢自有办法。” 来了临安这么久,表小姐几乎算是被囚禁在陈府里,如今才知道,原来临安的女子与老家的全然不同! 临安的女子能做生意,经营铺子,自己雇奴。 更别说逛街或是去茶楼,临安的女子比老家的自由许多。 即便姑母觉得她想出门不懂事,也不会阻止她,因这在临安是合理的。 表小姐又想到了娘——娘自从嫁进杨家,除了上香拜佛,再没有出过门。 表小姐强撑着胆子去求了嬷嬷。 嬷嬷禀告夫人,夫人似乎觉得她出去之后精神能好一些,便出了一笔钱,只派一些人护着她。 当表小姐坐上轿子,拉开轿帘,看着轿子摇摇晃晃的离开陈府偏门时,她心中似乎有一块大石落下了,青杏走在轿边,低着头冲窗内的表小姐说:“奴婢知道有一家铺子,就在瓦子里。” 表小姐一愣,她小心翼翼地问:“瓦子?我也能去吗?” 青杏笑道:“表小姐以为瓦子是什么地方?又不是窑子,里头能听曲看戏,夜里有许多把戏看呢,铺子也多,便是阮物也不少见。” “原来如此……”表小姐觉得自己是乡巴佬。 青杏:“您才来,不知道临安的风俗,窑子是不常见的,只有穷人多的地方有,达官贵人一向都是租个外宅,倘若有喜爱的伎子,便将人请到宅子里,万没有聚在一处的说法,传出去也不好听。” 表小姐叹为观止,认为临安不像她想的那样可怕,天子脚下,规矩反倒没有老家那样大。 “到了瓦子里,奴婢想法子把他们甩开。”青杏,“只您要出一笔钱。” “咱们买完东西去茶楼,去二楼的雅间,叫他们在一楼吃喝听说书,悄悄下去便成。” 表小姐:“倘若遇到坏人呢?” 青杏:“那咱们也长了嘴啊,瓦子人多,差役也不少,喊一嗓子就成,又不是小娃娃。” “那阮地……也如临安一般么?”表小姐小心地的问,“倘若如临安一般,那确实是个好去处。” 青杏其实也不了解阮地,但知道女子在阮地能够不依附丈夫就有私产,于是肯定点头:“那是自然,否则少爷这样看尽人间锦绣的人怎么会想去?” 表小姐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向街道两旁。 她似乎不那么怕了。 第575章 盛世气象(十五) 勾栏瓦舍中本没有花楼,但花楼都愿意挨着勾栏瓦舍而建。 表小姐这才知道,勾栏不过是戏台子外的栏杆,临安百姓倘若手有余钱,都愿意到勾栏瓦舍中消遣,或听曲看戏,或看杂耍,说书人身边也往往围满了听众,等他一段说毕,铜钱便如雨般哗哗而下。 然而即便是花楼,从外头也不觉得那是什么淫窟,反倒像首饰铺子,月娘所在的琼枝楼就是这般,大门口挑出十几盏琉璃灯,飞檐下垂着数重纱幔,因着是白天,花楼人气不旺,反倒更像清静富贵地。 百姓们也并不避着走,临安的伎子最多,但也并非全都卖身,许多与其说是伎子,不如说是手艺人。 乐伎一类的伎子,往往就不挑脸和身段,只看手艺,倘若能成为琵琶国手,古筝大家,那么皇亲国戚都要争相请她去府中弹奏,便是进宫给皇帝献音也属平常。 临安的风气并不拘谨,普通人家不送女儿为伎,但可以让女儿拜乐伎为师,将来也算是一门手艺,是能去大户人家教导小姐们的——自然了,这仍然不算体面,但起码临安的女儿们,过得是比其它地方的女儿好许多。 便是真的卖身,在临安也不怎么被排挤鄙视,毕竟皇帝都有心爱的妓女,常离开皇宫去与妓女相聚,这一类等名妓地位并不低,她们的衣着妆容还会影响宫中的妃子和贵族女眷。 这叫表小姐大开眼界,老家其实没什么伎子,半掩门的有,但堂而皇之的少之又少,但凡大一点的宗族,哪怕家中女眷要饿死了,没丈夫了,也宁肯看她们去死,也不会纵容她们卖身图活,倘若真有人卖身,那族中就会悄悄处置。 设若没有宗族,那么成了半掩门,昔日的亲戚便立刻与她两断,再不会有体面人家与她交际,邻里也会躲她如避蛇蝎。 她还在瓦舍里看到了不少外邦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不是汉人,留着狂放的大胡子,站在路边与商贩讨价还价,身边多数时候还带着个面若好女的男孩儿。 表小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青杏就很嫌弃地解释:“这都是来临安做生意的蕃人,他们带的小男孩能当随从用,还当通房使,他们嫌女人要来月事,又嫌弃成年男子体味重,毛多,同小女孩出事被告了是要被抓的,便带上小男孩,未开化的野人罢了!” “本该藏着掖着,偏偏他们不以为耻,走哪儿都带着。” 表小姐叹道:“真可怜啊。” 她一时觉得临安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是天下最好的地方,一时又觉得天下受苦之人这样多,她在其中竟然都不算什么,起码她生在官宦人家,一生不会害怕自己饿肚子。 “少爷心爱的那个叫月娘,七八岁就被爹娘卖给了花楼,十二岁接客。”青杏细细给表小姐说,“临安是没有雏伎的,官府不许,女子十二落红,便十二才能接客。” 表小姐惊道:“十二便不算了?!” 虽说民间女子十二就能谈婚论嫁,但那也只是早早把好人家的男儿占下来,并不是十二就能成婚,但凡有良心的父母,都要把女儿留到十五之后,这样身子才算长成了,嫁人也不容易难产丢命。 青杏:“那到底是花楼,养了几年便要她们挣钱。” 表小姐又叹:“那也是个可怜人,就是家里穷,爹娘也不该卖她,便是舍给大户人家当丫鬟也好啊!” “哪儿有那个运气,大户人家都有相熟的官牙,不会去民间雇人,只有花楼,一年四季都收人。”青杏说,“我能到陈府,都是靠旧日的亲戚,送礼塞钱。” 青杏也对表小姐改变了看法,她原以为表小姐会鄙夷这些伎子,鄙夷被富商带在身边的男童,大家小姐们或许一生都见不到这些不体面的人,她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看到的却是两个不同的月亮。 但表小姐却没有面露嫌弃,她或许被娘家人养成了士大夫的妻子,但起码她仍然还保有原本的善良。 陈府到底是有钱的,表小姐这一次出行,所有钱都不必她自己掏。 而表小姐本来也没什么钱,她带来的都是“嫁妆”,嫁妆里的宝贝多,还有田契铺子,但这些在临安都不能立刻换成钱,她能用的,也只有一些傍身的银子。 下人们同表小姐一齐进了茶楼,表小姐带着青杏上二楼,下人们便在一楼喝茶听书,对表小姐都是“感激不尽”。 上了二楼,青杏便带着表小姐从小二们上下楼的竖长梯子下去,从茶楼的后门溜到街上。 小二们见了,也只是会心一笑——少爷小姐们悄悄溜出去玩,在这儿不是新鲜事,瓦舍里差役多,便是人贩子,也不会对成人下手,在瓦舍最多拐走孩子。 “我还是头一回上街!”表小姐很兴奋,她走在路边,紧紧贴着青杏,又怕又激动,“在老家,我从没在街上走动过,便是置办首饰,也是乘轿子去,再乘轿子回,去城外庙里上香,也绝不会自己走路。” 她以前不觉得上街有什么好的,如今真上了街,却觉得连落在路边的烂菜叶,都别有一番美感。 表小姐听着摊贩的叫卖声,又看到不远处的傀儡戏,没忍住向青杏借钱买了两串糖葫芦。 表小姐身上可没有铜钱,只能朝青杏借了。 “能在路上吃么?”表小姐有点担心。 青杏一口咬下去:“吃吧,没人看。” 表小姐兴致勃勃,她吃完了糖葫芦,又去买了石头手链,这都是摊主自己去河边摸的石头,漂亮的都便做成手链,不是什么珍贵宝石。 青杏也不催她,等表小姐将感兴趣的东西都买了,她才将这些小东西放进自己的挎包里,领着人往观月楼走,观月楼不是花楼,月娘的契书也不在观月楼的东家手里。 但青杏以为,要让表小姐心甘情愿的赎人,又让她下定决心逃到阮地,非得叫她认识月娘不可。 她不是少爷小姐,逃了被抓回来,下场一定很会悲惨。 表小姐还有善心,这很好,起码一旦上路,哪怕是为了同路人,她也不会中途反悔。 第579章 盛世气象(十六) 表哥究竟是被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迷住了呢? 在表小姐心里,青杏嘴里的月娘,无论是好是坏,她一定就像话本里的狐狸精一样,有一张美丽魅惑的脸,有着妖娆纤细的身姿,一定是一个眼神,就能引得男人对她要死要活。 但等真的看见抱着琵琶走来的月娘时,表小姐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表哥爱上的女人,竟然如此平凡普通,她没有姣好的面容,身姿也不柔媚,说话的时候,声音竟然还有些沙哑,绝不悦耳。 “这便是月娘了。”青杏给二人引荐,“这是我家的表小姐。” 表小姐抢着说:“我姓杨,杨竹书。” 月娘早就得到了青杏传来的消息,她笑着说:“原来是杨姑娘,我与姑娘素昧蒙面,却仿佛多年老友了。” 杨竹书有些手足无措,她只对着月娘说:“坐,你坐,可要喝点什么?” 月娘抱着琵琶坐下,她平日里除了陪男客,也陪女客,只要女客们想听琵琶,所以比起坐立不安的杨竹书,月娘就自然了许多:“不必了,来时刚用了饭。” “那就好……”杨竹书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杨姑娘来临安不久,可仔细走过了?入夜了再来更好,杂耍更多。”月娘温声细语,“看些新鲜东西,也少些思乡之情。” 杨竹书垂着头:“今日是头一回出来。” 月娘:“好饭不怕晚嘛,今日出来,便就今日多看看。” 月娘在见到杨竹书之前也害怕,她担心她看到的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娇蛮小姑娘,她见过许多从外地来临安的大家闺秀,她们往往比临安本地的闺秀们脾气更差,更鄙夷伎子——她们离开了熟悉的家乡,来到了临安,从小地方土皇帝的“公主”,变成了临安城里的“乡巴佬”,她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尊,也比旁人更讲规矩。 但好在,杨竹书并不这样,月娘很快摸清了她的脉。 这是个胆小的姑娘,她一直都在随波逐流,她只能紧抓着最熟悉的东西来安慰自己。 所以她才无法对陈公子生出一点男女之情,因为陈公子背弃了她熟悉的一切,他意味着她完全不懂得的东西。 月娘对杨竹书更有耐心了,尤其此时此刻,能帮她脱离苦海的,只有这个胆小的姑娘。 杨竹书没什么戒心,也或许是她觉得月娘这样的人无法伤害到她,月娘很容易就了解了杨竹书的过去。 一个正经的大家闺秀,她几乎是在宅院里长大的,人生最幸福的时候,大约就是还是幼童时,还能笑着在院里奔跑,但很快她就长大了,要读书识字,学画学琴,女红不算好,但仍旧早早就开始绣起了自己的嫁妆。 又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父母送上了船,那船离开了她熟悉的家乡,载着她来到了纸醉金迷,又不知会不会接纳她的临安。 这是个很易懂的人。 她迷茫、恐惧、无措。 姑母无法支撑她,表哥也无法支撑她。 她只能紧紧依靠着“规矩”,从中得到安全。 越听,月娘就越是觉得杨竹书可怜——她是自知自己境遇不堪且危险的。 但杨竹书还没有意识到,所以她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月娘在青杏站起来的时候抓住了杨竹书的手,杨竹书只是呆呆的看着她,而没有把手抽回去,月娘苦笑了一声:“妈妈未必放人,杨姑娘,倘若这事不能成,你不必多想,在陈府好好过你的日子,陈公子人不坏,只要你想通。” 杨竹书不清楚月娘究竟在说什么,她以为月娘是嫉妒了,还颇为好心的劝道:“你安心,表哥一心只有你,我与他如今连兄妹之情都无。” 月娘又是苦笑。 青杏带着杨竹书走了,两人先去见了观月楼的东家。 东家轻易看出了杨竹书的身份,他竟然还可怜了杨竹书,在等待月娘妈妈过来的时候,还劝解道:“男人对伎子,无非图个新鲜,姑娘何必还未过门便顺从他呢?” 杨竹书想了想:“她是表哥心中所爱。” 东家叹息,觉得这姑娘是个傻子,但他也不便多说,只提点了一句后就避出了房间。 两人坐着枯等了半个时辰,鸨母才姗姗来迟。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却不显老态,衣着打扮极为富贵,甚至看不出是鸨母,更像是哪家的富太太,她刚一进屋,便乐呵呵地冲杨竹书说:“你就是陈公子的未婚妻?真是心善的好人,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今日真是托了月娘的福,否则我这样的腌臜人,哪里配来见你?” 杨竹书局促地坐着,她没听过这样的话,直白得让她觉得羞耻。 哪怕是家中的婆子,也不会这么奉承夫人。 然而青杏很不客气,她高抬着下巴,十足的刁仆模样,催促道:“刘妈妈话说的好,等了半个时辰,等到这几句好话,倒也不枉等了这么久。” 刘妈妈像是听不出里头的讽刺,她还是笑:“是我的错,我的错,该罚该罚,可惜此处无酒,不然,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不必了!”杨竹书站起来,她心慌,便不顾青杏的叮嘱,急道,“我带了钱,将月娘的契书给我吧!” 青杏一愣。 刘妈妈却不等青杏开口,立刻说:“月娘可是琼枝楼的台柱。” 青杏讽道:“台柱还能借给茶楼?” “姑娘此言差矣。”刘妈妈正色,“正是月娘够好,才能借出去,否则不是砸琼枝楼的招牌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竹书:“你就说多少钱!” 刘妈妈:“二百两。” 青杏大骂:“你怎么不去抢?!” 二百两,够一个人大吃大喝一辈子了! 刘妈妈一脸委屈:“月娘可不止给我挣二百两,姑娘倘若嫌贵,不若自个儿去找找,看有没有如月娘一般,能叫陈公子茶饭不思的女子。” 就算以前月娘不是摇钱树,这会儿也是了。 第580章 盛世气象(十七) 二百两有多少?杨竹书没有太大的概念,她几乎没见过钱,在家时买首饰布料,都不必立刻给钱,她带走了东西,卖家便会拿着条据去家中拿钱。 “买一亩良田只用十六贯,二百两能买十多亩。”青杏对杨竹书解释,“一石粮食一贯钱,二百两足够百人吃上一年。” 杨竹书依旧有了发愣,青杏:“如今临安的普通百姓,倘若有五十两的积蓄,已经算是小富之家了。” 二百两对达官贵人来说自然不算多,九品官一年的俸禄就有二百两,但对普通人家而言,这大概就是他们十多年的收入,还是纯收入,攒不下来多少。 对一个好手好脚,能挣钱的常人而言,平白多两百两,大吃大喝一辈子还真不是难事。 刘妈妈笑道:“姑娘的丫鬟也说了,两百两也不过十多亩良田,这算什么呢?我啊,已经是看姑娘贤惠的份上往少里算了。” “这些年月娘吃我的用我的,我是开花楼的,可不是散财童子。” 杨竹书想到自己的压箱底的银子,十万两的银票,并不觉得两百两算多。 这十万两还只是嫁妆银子,老家每年送给姑父的孝敬另算。 甚至十万两也不算多,临安大家闺秀们的嫁妆都是比着的,豪富的女儿嫁给官宦人家,嫁妆银子过二十万两的比比皆是。 在她看来,两百两就能赎一个人,实在是太便宜了! 不过她也发现了,刘妈妈说的两百两似乎并不是行情价——月娘并非有名气的伎子,她的身价不高,倘若她一口答应了,刘妈妈或许就要反悔,就要再去“想一想”。 杨竹书看了眼青杏,青杏立刻说:“我看刘妈妈也是体面人,如何欺负我们小姐面嫩?到底是少爷心爱的,又不是我们小姐心爱的,你既不是诚心肯叫我们赎人,那我们便不赎了!” 青杏冷哼:“月娘如今都快二十了,我倒要看看,你不应我们,又去哪里找肯花大价钱赎她的人!” 刘妈妈却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们,她看得出这主仆两都是色厉内荏。 未过门的小姐为了未婚夫给伎子赎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便不劳姑娘费心。”刘妈妈说,“倘若没旁的事,老身先走一步。” 说罢,刘妈妈转身就要走,这下连青杏都急了,杨竹书更是紧抓着青杏的衣袖,不断使眼色——快留人啊! 青杏眼睁睁看着刘妈妈走出房门,她这才忍不住快步冲出去,低下头说:“刘妈妈,是我心直口快,你体谅则个。” 刘妈妈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她微微摇头,重新走回了房里。 “一千两。”刘妈妈重新站到杨竹书眼前,她语重心长地说:“杨姑娘,也不是老身要讹你,天下的道理就是如此,你非得赎她,而她的契书在我手里,我能挑,你不能。” “你要舍不得,那便不赎了。”刘妈妈看似很好心的劝道,“男人嘛,大多喜新厌旧,你有赎她的钱,五十两都够去买个漂亮的小丫头,当心腹培养起来了,我敢担保,只要人够漂亮,陈公子立刻就会忘了月娘。” 杨竹书后悔了,刚刚二百两还不如一口答应下来! 刘妈妈看着杨竹书咬唇,猜到了杨竹书在想什么,她笑道:“不论我喊两百两还是五百两,你答不答应,只要叫我看出你非赎她不可,最后都是一千两。” 两百两在刘妈妈看来只是投石问路,这是个不多也不少的价,正适合拿来试探。 刘妈妈又说:“你们可知捧一个头牌出来,一个月我能挣多少?这一千两还是看在陈公子常来楼里花销,才给你们的便宜价。” “我、我没带那么多……”杨竹书小声对青杏说,她只带了五百两的银票,这是她自己的钱。 剩下的银票最少也是几千两。 青杏咬着牙,在心里把刘妈妈全家都骂了一遍,但也知道这价是讲不了的,再讲,恐怕刘妈妈坐地起价,喊到三千两都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如果不是少爷被家里关起来了,恐怕刘妈妈都不肯叫她们赎人,只要月娘一日在她手里,她就能从少爷的荷包里掏出更多的一千两。 天耶,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一两三百文啊!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千两的银票。 “成!”青杏的心在滴血,她还以为自己能昧下一点呢,“妈妈可带了月娘的契书?” 刘妈妈挑眉:“自然。” 杨竹书惊道:“我没那么多!” 青杏:“我带了……” 少爷给了她三千两的银票,她原以为讲的少一些,自己能昧下一点零钱,哪怕十几两也是好的,但一千两的整数,她是一点都昧不下。 不过刘妈妈确实也被少爷多日不来吓到了,否则按少爷的推测,三千两才是赎身价。 当着刘妈妈的面,青杏掏出了银票,又看着刘妈妈烧毁契书,这才让茶楼的小二把月娘请过来,叫月娘和杨竹书再签一份契书,等把月娘领走了,杨竹书能用这份契书去官府备案。 签新契书的时候,茶楼的东家还被请来做个见证。 证明从此月娘换了主人,与刘妈妈再没有瓜葛。 刘妈妈还在月娘签完新的契书后对她说:“你是个命好的,以前受了些苦,但如今都找补回来了,陈公子对你一片真心,将来的夫人又是个贤惠大度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月娘给刘妈妈跪下,语气真诚:“多亏了妈妈照顾,女儿一生记妈妈的好,逢年过节都求菩萨保佑妈妈无病无灾。” “这话说出来就肉麻了,也不必求菩萨。”刘妈妈一脸慈爱,亲手将月娘扶起来,将她耳边的头发捋到耳后,“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听未来夫人的话,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是好是歹全看你自己。” 杨竹书看着这一场母慈女孝的戏,胳膊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刘妈妈把月娘敲骨吸髓,还要月娘对她感恩戴德。 世上怎么有这样荒唐的事? 第581章 盛世气象(十八) 没地方安置月娘,青杏只能再拿了一笔钱,请杨竹书在客栈给月娘租了个小院,她也细细叮嘱月娘:“平日里最好不要出门,到时候我来叫你走,你什么都不用问,跟我走就是了,行李不带也没什么。” 月娘不多问,她知道陈公子的打算。 她原本是想带着姐妹一起走,但陈公子再没能出来,之前的种种打算都落了空。 好在她的一点积蓄能带出来。 人算不如天算,倘若陈公子没被关在家中,两人细细打算一番,不是没有机会把姐妹一起带出来,但事到如今,她自己都前途未卜,实在没办法央求杨竹书把姐妹也赎出来。 对着陈公子她还能开口,但对着杨竹书,她张开嘴也求不出来。 她虽不是主动,却也抢了对方的男人,叫两人明明是未婚夫妻,却做不得夫妻。 杨竹书一连几日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她似乎“突然”发现了外面天地广大,出去了一回心就野了,平日最规矩不过的人,央求了姑母好几回想出去走走,买回府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几乎快比她的嫁妆都占地方了。 下人们倒是因此奉承起了她,表小姐出手大方,他们说是护卫她,但表小姐也无非是看看戏喝喝茶,另给他们置了席位,有贴身丫鬟在,他们也不必时时盯着,还能跟着表小姐一起吃茶看戏,这可是难得的享受,以前这样的待遇可只有管家和少爷的贴身小厮才有。 “到底是乡下来的,原还看她规矩,没料到只是初来乍到!”嬷嬷瞧着夫人的脸色,小声抱怨。 夫人也不生气,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乡下”来的,她跪在佛像前数米,嘴里说:“还没过门,容她一些日子,过门再多教教她规矩。” 嬷嬷叹气:“少爷还是起不了床。” 说起这个,夫人便气道:“砚儿是不成器!但好歹砚儿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好好护着,还下这样重的手!他算是个什么爹!” “夫人……”嬷嬷连忙左右看看,发现门窗都关着,这才松了口气,“老爷也是教子心切。” 夫人冷哼一声:“我看他人老心不老!听说在外头又雇了个妾,我不管他,他还真不派人来告诉我,那个妾嫁作人妇后生了三个儿子,他以为他也能有一份呢!” “归总夫人只有您这一个。”嬷嬷给她端来一杯茶,“老爷在外头舒心,您瞧不见他,心里也舒服一些。” “他是觉得砚儿不成器,还想再生一个。”夫人笑得有些狰狞,“也不看看他能不能叫人生出来,恐怕生出来了,也是生个便宜儿子,不是他的种!我盼着他生,生十个百个!” 嬷嬷吓了一跳,连声说:“夫人、夫人慎言。” 夫人扔了米站起来,她抬头看向菩萨金身,深吸了一口气:“我宁愿我也生不出来!好叫他认命,既然叫我生出来,又为何只叫我生了一个?!” 她刚嫁给他的时候,也幻想过和丈夫郎情妾意,也幻想过夫妻相敬如宾。 但等她进门三年无所出的时候,公婆就换了嘴脸,公公敲打她,婆婆逼迫她,话里话外不过是说她妒心强烈,自己生不出来还不给丈夫纳妾。 可那时后院里已经全是女人了!都是婚前丈夫的通房和妾室! 她忍着羞耻,去买求子药,雇了良家女来做妾。 幸好她怀了,幸好她生了,否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生了儿子,她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日子,儿子读书不成,丈夫宁肯置外宅跟妾室厮混也不肯待在家里。 她盼夫妻恩爱,盼儿子成才,盼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盼什么了,盼孙子吗? 娘家的外甥女也不如她想的那样贤良淑德,能陪着她,贴着她。 这府里上上下下,竟没有一处让她满意的地方,没有一个叫她满意的人。 嬷嬷伺候着夫人换了一身衣服,陪着她出去坐一坐,她是夫人的陪房,原是老太太的丫鬟,后来夫人出嫁,老太太就把她给了夫人,她亲眼看着夫人一步步走到如今,看着夫人从一个伤春悲秋的姑娘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知道夫人心里苦,可夫人的苦任何人都开解不了。 “你去院门守着。”嬷嬷招来一个小丫鬟,“别叫人过来。” 小丫鬟:“表小姐也不行吗?” 嬷嬷摇头:“也不行。” 恐怕天底下所有人都消失了,夫人才能稍微有点安慰。 表小姐被夫人冷落,陈府的下人们一夜间全知道了,杨竹书在几次求见姑母都没见到之后便吓得躲在屋里痛哭——姑母一日不肯见她,她一日都要活在恐惧中。 青杏忙得焦头烂额,还得安慰杨竹书,心里骂夫人竟然这样拿捏人。 不过是被冷落几天,杨竹书已然被拿捏了,恐怕只要夫人肯见她,她立刻就能忘记自己出逃的计划,要乖乖听夫人的话了,说不定还要指天发誓。 “少爷,不能再等了。”青杏看了眼陈公子被盖住的屁股,“能走动了么?” 陈公子眨眨眼:“能,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现在都不信。” 连同他一块长大的小厮,他都不敢在对方面前站起来走动,只能等入夜,小厮在外间打瞌睡睡着了,他才敢起床走一走。 “那好。”青杏松了口气,“我去找黎大官人。” 陈公子:“他与我有一诺,必会帮我,我再给你一些钱,无论他要多少你都一口答应下来!倘若不够,我这里还有些砚台茶饼,你拿出去当了。” 他们的路引和一路的安全都要靠对方,买命钱,无论如何都不能小气。 青杏:“可……到时候你和表小姐怎么出府?” 陈公子:“我有法子,我这儿有小厮的衣裳。” 青杏叹气:“少爷,那你记得驼背,千万别像平时走动一般。” 陈公子倒是很有信心:“你就安心吧,保管没人看得出来!” 第582章 盛世气象(十九) 承担着被扭送官府的风险,青杏打着替表小姐出门买糕点的招牌,将陈公子这些年保存的极品砚台和茶饼带出府变卖——她甚至不敢典当,这些东西都是有出处的,但凡被识货的人看见,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传进老爷夫人的耳朵里。 她只敢用低于市面的价格,将这些东西都打包卖给了一位只在临安短暂停留的盐商。 这还是托了黎大官人的面子,否则那盐商看到卖家是个小丫鬟,无论如何都不会敢买。 黎大官人是陈公子的好友,说是好友,但在青杏看来,自己少爷在对方手中走不过五步,她自诩比少爷精明,但和对方相比,也是小孩比之大人。 黎大官人的身份很多,他往来几国,如今虽然定居在青州,但却在临安有几个干亲,他的两个女儿分别和两个五品官的庶子订了婚,奇异的是,虽然订了婚,但两个女儿一直陪伴在他左右,也是几国来往经商。 坊间传闻说,黎大官人曾在花楼里见过圣人,每年都会专从阮地运送稀奇物件给圣人把玩。 他虽然不是官身,可在临安地位不低,与其来往的不是高官显贵就是各地豪商。 青杏不明白,黎大官人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帮自家少爷——自家少爷可不是什么万人迷,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就不必被关在家中了。 黎家的大小姐在带青杏去找月娘的时候发现了青杏的疑惑,她笑着说:“你们以为我爹爹是什么人?无利不起早么?” 青杏低着头,她并不真心崇敬少爷和表小姐,但对着这位黎家大小姐,她却深感自己的无知,对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怕离开黎大官人,黎家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有自己的商队。 黎大小姐没有富贵人的矜持,她坐在马车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竹夫人,心情似乎很不错:“你不用担心我爹爹的用意,他对陈公子绝无所求。” “你们要去阮地,我也不必哄你。”黎大小姐,“我有三个兄弟,但只有我和三妹陪伴爹爹,你以为为何?难道是我爹爹与常人不同,重女轻男么?” 青杏也奇怪这一点!黎大官人不将儿子带在身边,反倒培养两个女儿,实在难以捉摸。 黎大小姐说:“爹爹以为,天下已经是阮姐的掌中物,她此时不取,只不过时候未到,但最终这天下只有她一个主人,爹爹这样的豪商,倘若不能早早认清自己的身份,将来阮姐一统天下,豪富便与阮地曾经的地主一般,都逃不过阮姐的屠刀。” 宰一个豪富就能让一个镇的百姓吃几年饱饭,让一个镇搭起两个厂子,那么,阮姐会怜惜这些豪富吗? 更何况黎家的钱,可不止是让一个镇子的百姓吃饱,哪怕只是骨架子,也够养出几个富镇了。 “所以我的三个兄弟不能从商,他们现在在阮地当老师,技术员,还有一个在考吏。”黎大小姐,“考吏的那个是我的六弟,但考了三年,仍是白身。” 青杏出神的听着,她以前绝听不到这样的话! 黎大小姐:“我六弟并非蠢人,他虽非过目不忘,但差之不远,是我家百年难得的天才,但他就是考不上吏,你以为为何?” “阮地不想让大小姐的六弟为吏?”青杏问。 黎大小姐点头:“但……当我爹爹将我和三妹带在身边,将他在阮地的商队分给我们之后,我六弟就考上了,虽然只能在镇子上为吏。” 青杏不明白:“可,这不还是小姐家的财产么?” 黎大小姐只是笑,笑青杏单纯,但她也不再细细解释,而是说:“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儿女的前途,钱有什么用呢?改朝换代的时候,皇亲国戚都会死,地主豪商在乱民面前,也不过家畜而已。” “陈公子不重要。”黎大小姐表情温和,“重要的是,他是陈家的公子,还要娶自己的表妹,他自己爱上了一个妓女,还要带着并不相爱的表妹一起逃去阮地,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阮地是不许三代内亲戚成婚的。”黎大小姐说。 自由恋爱、近亲结婚、官宦子弟,抛弃一切逃离。 黎大小姐也不知道她爹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宝贝的。 青杏听不懂,她小声问:“可大小姐你,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黎大小姐乐道:“那也要成了才算数嘛。” 她爹现在最怕的就是阮姐夺取天下之后对他卸磨杀驴,所以他急不可耐的要把生意都交给两个女儿,自己只留一点股份,大笔的财产在他手里是决不能让阮姐安心的,但在两个女儿手里则不同。 他对阮姐低头没用,但两个女儿却可以认她为君。 三个儿子也能全部保住,并且一生不必害怕被牵连,最小的儿子倘若能在官场上有建树,那么黎家便能改头换面,成为阮地新贵,就算没有建树,起码也吃喝不愁。 商人的嗅觉有时候比官员更敏锐,趋利避害的时候也更能壮士断腕。 黎大官人这些年,可是从宋国和辽国,寻摸了不少“人才”送到阮地,其中只要有一个真正的,能为阮地所用的大才,那么阮姐将来处置黎家的时候,也会看在大才的份上,对他们下手轻一些。 所以黎大官人如今是个“善心人”,凡是他觉得“有用”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他都肯自掏腰包帮上一帮,上次还从辽国找到了一个心算出众的老妇,把人送去阮地,为了叫这老妇不想着回辽国,还把她一家人,包括娘家人都弄了过去。 实用的人才要帮,如陈公子这样不实用的,但是有政治意义的“人才”也可以帮。 黎大小姐比青杏这个小丫鬟看得更远,她总是笑着,对青杏的态度也很亲切:“你就安心吧,等去了阮地,你们就能享福了,只要手里不是太松,没有混吃等死,大好的日子等着你们。” 自从有线电报出现后,报社和报纸也出现了。 这几人一落地,想来就都是“名人”了。 第583章 盛世气象(二十) 陈老爷难得休沐,总算舍得从外宅归家,他留恋花丛数十年,但一朝归家,倒是又和夫人浓情蜜意了起来,陈府下人们喜气洋洋,以为夫人心情一好,便要给他们涨一些月钱,或是发些红封。 “外头的再好,到底不是正头娘子,咱们夫人可是能和老爷一起拜祖宗的!” “外头那些想尽办法也不能进府给夫人磕头!在咱们老爷心里,还是只有夫人一个。” 服侍夫人的丫鬟们收拾着箱笼,都为夫人高兴,她们伺候着夫人,夫人好,她们才能好。 “马车都备好了。”嬷嬷从门外进来,她板着脸,看着极凶,“都胡言乱语什么?!这也是你们能说的?供奉给菩萨的单装一箱,别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错可别怪我不顾着你们!” 丫鬟们都有些怕嬷嬷,只有一个干女儿笑道:“干娘放心,那箱子早收拾好了。” 嬷嬷这才点了头。 老爷要陪夫人去礼佛上香,连少爷和表小姐也一并带着,一家人出行,总归是要小心点,出了岔子可是给夫人丢脸。 这些日子,少爷也老实了,总算能下地走上几步,只是还不利索,这一路都要人照顾。 但不带也不成,夫人担心老爷真厌了这个儿子,再不让父子俩和好,之后就更麻烦了。 说到底,夫人也是害怕,倘若外头的女人真怀了,如今老爷才四十出头,将来谁主谁次还说不准——祖宗的规矩,嫡长为大,但那也是皇室才最讲究这个,普通百姓里头,爱幺儿的可不少。 什么正妻嫡子,这些名头都保不住她们母子俩,谁得到的东西多,谁权势大,谁才能站稳。 她们母子在老爷面前,都是弱小的那个。 老爷真要是在外有了儿子,总有办法抱回来,也总有办法给他一个身份。 她难道还敢闹出去吗?这是她的家,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闹到朝廷去,丈夫丢脸,她就能得到好处了?她的日子也会一落千丈,儿子从此成为笑柄。 嬷嬷走出去,她知道夫人一直睡不好,每日都喝着安神的药,她可怜夫人。 夫人……爱老爷,也恨老爷,她在这个府里,一个知心人也没有,丈夫不体贴她,儿子阳奉阴违。 明明儿子是看着父亲冷落母亲,在外寻花问柳的。 但他竟然爱上了一个妓女! 这不是在用刀捅夫人的心吗? 夫人得知少爷在花楼里一掷千金的时候,气得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嬷嬷不明白,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不能体贴夫人,这是他的妻子啊! 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忤逆夫人,这是他的母亲啊! 人世间最亲的两个人这样对待夫人,真正心疼夫人的却只有她这个下人。 嬷嬷走进了少爷的院子,她知道少爷并非听不进去长辈的话,也不会因为她是下人而瞧不起她,于是她让丫鬟们退出去,独自走进了少爷的房间。 “少爷。”嬷嬷看着刚换好衣裳,正坐在床边看书的陈公子,她有些欣慰,脸上甚至带上了笑。 可惜嬷嬷不识字,看不出陈公子看得不是正经书。 陈公子愣了愣,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到一边,双手放在膝上:“张嬷嬷。” 嬷嬷眼含泪光:“少爷长大了。” 陈公子尴尬的笑了笑。 “少爷,夫人督促少爷读书,都是为了你好,你可知道?”嬷嬷坐到了一旁的木凳上。 陈公子颔首:“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 嬷嬷:“少爷,这些天是受了苦,可夫人的苦,受了二十多年,你夜里煎熬,夫人亦是。” 这下陈公子不说话了。 “老爷……这许多年,在外头一直另有宠爱。”嬷嬷觉得有些羞耻,这毕竟是陈府的丑事,虽然人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宣之于口,“夫人在这宅子里,除了你,再没有可牵挂的了。” 陈公子低着头:“嬷嬷,我心里都清楚,我清楚娘是为我好,也清楚娘过的日子不舒心。” 嬷嬷:“那你为何还要在外游戏?你可知你与那伎子的事,多伤夫人的心?” “嬷嬷,我以前也以为,是外面的女人不好,勾引了爹。”陈公子抿着唇,“可我认识了月娘后,才发现无耻的不是她们,是爹。” 嬷嬷愣了愣。 “嬷嬷心里也是明白的。”陈公子想到自己要走,索性把所思所想全说了,“爹不是个好丈夫,他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才在外找女人,是他本性浪荡,他只是打着延续陈家血脉的幌子,否则我出生后,他会把心力都放在我身上,而不是还想给我生一个弟弟。” “娘只是不敢恨爹,不想恨爹,才恨那些女人。” 嬷嬷反驳:“夫人不恨她们,她们是什么人,也配叫夫人恨?” 陈公子摇头:“娘恨她们,娘也恨我。” “恨我不能给她长脸,不能叫爹爹重视,恨她们勾引了爹。”陈公子看着嬷嬷的眼睛,“嬷嬷,我劝过了,娘不听我的,娘最信你,你去劝劝她吧!让她放下,不要再爱爹了,爹不是好人。” 嬷嬷平静了下来,这些道理她都知道,但她不能对夫人说,她不能劝。 “少爷,夫人就是这么活着的。”嬷嬷叹息道,“夫人……已经这么活了半辈子。” 嬷嬷:“如今夫人就盼着你好好读书,和表小姐成婚,生下了孩子,老爷自然就回来了。” 这个家,也就像个家了。 这是夫人的愿望,夫人的愿望也是她的愿望。 陈公子:“我……” 他很愧疚,他说服不了娘,也改变不了爹,他只能逃跑。 而他甚至不敢将自己要逃跑的事告诉看他长大的嬷嬷。 嬷嬷深深地看着他:“少爷,你大了,该懂事了,哪怕是为了夫人,你也该忘了那伎子,和表小姐好好过日子,夫人的愿望只有这么一点,你为人子女,难道一点都不愿意体谅吗?” “这次礼佛,你多亲近夫人,不要再惹她难过了。” 第584章 盛世气象(二十一) 没逃之前,陈公子对陈府,对爹娘,只有浓浓的倦意,甚至偶尔还会生出敌意。 真到了逃跑的时候,他反倒生出几丝留恋之情,又想到了爹娘的好来。 “少爷!表小姐!”青杏换了身打扮,扮做了庙里的俗家弟子——附近的百姓大多都是俗家弟子,常无偿到庙里做工,为庙里种地,女眷们也会过来帮着做素斋,她便扮做农家女眷的模样,换上了麻布粗衣。 小厮已经被打发到了外间,此时厢房内只有陈公子和杨竹书。 陈公子的忧思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连忙脱下外衫,里头是他早备好的小厮衣裳。 “少爷先出去等着,我伺候表小姐更衣。”青杏还备着一套粗衣,就装在她的背包里。 这背包还是从阮地传来的叫法,斜挎包倒是以前就有,只是那时叫搭膊,不过双肩搭膊也有,只是不那么常见,也不专门再起给背包的名,但在阮地来的商人那里,背包比斜挎包常见,能装的东西更多,因此在临安也流行了起来。 不过仍旧是贩夫走卒用得多,大户人家的下人还是多用斜挎包,官员们上朝时也依旧用招文袋。 青杏此时就觉得背包是极好的东西!能装下一套衣裳,还有些值钱的首饰和金银。 他们也不知道去了阮地,阮地认不认宋国的银票,恐怕过去了也没有地方换成现银,那么还是多带一些真金白银得好。 杨竹书换上麻布粗衣,恐惧大过了不适,她缩在青杏身后,跟着青杏出门,连头也不敢抬。 此时此刻,她仍有后悔的余地,紧抓着青杏衣摆的手不停颤抖着。 好在三人也并非没有帮手,早被买通的俗家弟子悄悄跑过来,领着三人绕过人多的厢房走进后山。 此人显然不是近日才被买通,或许是黎家早给过钱,看着半点不慌忙,甚至路上还有闲心指着野菜分辨,听得陈公子不断告饶,求他别辨了,快些带他们下山。 这会儿陈老爷和夫人正在和住持说话,他们这些“孩子”才能有个喘气的机会,一旦晚了,被发现了,再被找回去,下一次有机会出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 待终于顺着林间小路下了山,穿过一处矮桥,豁然开朗看到马车时,陈公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不敢耽误,先看着表妹和青杏上了车,再掏出碎银来递给那领路的农户:“多亏了你。” 农户摆摆手,一笑露出稀疏的牙:“少爷客气,我自有主人,钱是不缺的。” 陈公子一愣,他意识到了什么,不由看向了戴着斗笠的车夫。 “那就多谢了。”陈公子收回了钱。 他到了这时候才陡然发现,这不是因为他才突然有的“路”,是黎家早就在经营了!他不是第一个借由这条路离开临安的人,而黎家做的这些事极为隐秘,不涉及官府,不涉及当地乡绅,他们收买的全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黎家还为他们准备了路引,路引都能造假!而黎家还不怕! 陈公子恍惚的上了车,他突然开始害怕——黎家耗尽心机,难道真的是善心大发,要去做菩萨的座下金童玉女吗?!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难道是想挟持了他们,去勒索陈家? 不对……倘若如此,临安城内哪怕不知道是黎家做的,也会有风声。 “少爷?”青杏看他踌躇难安,“你怎么流汗了?” 陈公子呆滞的抬起头,他满头冷汗,这会儿他能信任的也只有青杏和表妹,表妹就不说了,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他压低嗓音,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青杏。 青杏倒是知道一些内情,她安慰着陈公子,把黎大小姐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家的事,也配登大雅之堂么?!”陈公子瞠目结舌。 杨竹书也回过神来,她连连说:“不行、不行!家丑不可外扬!” 青杏倒是很体谅他们,在阮地既然三代内不能成婚,那么他们的事,在阮地就是丑事,过去了这种丑事还要被大肆宣扬,岂不是名声尽毁?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那……少爷小姐,你们到了阮地,可想过以什么为生?”青杏自己是想过的,她也从黎大小姐嘴里得知,她这样能干的丫鬟到了阮地,哪怕读书不好,也能去殷实人家做保姆。 自然了,即便是阮地,做保姆在许多人眼里仍旧是不体面的,还是要“伺候”别人。 但阮地保姆的待遇,可比宋国丫鬟的待遇好许多,每个月的收入都是和主家说好的,得签契书,最多只有两年,两年后要重签,而且不是约定好的事,她可以不做,主家倘若因此要辞退她,还得多两个月的补偿。 主家只是花钱买了她的劳力,而不是她这个人。 她过去了,无论是到铺子里当小二,还是去厂里当女工,或者去富裕人家做保姆,都绝不会少她一口饭吃,好手好脚又肯干活的人,在阮地绝没有饿死的。 但青杏想象不出少爷和表小姐去做小二,进工厂。 陈公子看了眼表妹,在这件事上,他们俩是一样的,他们从小到大都没干过活,也没想过自己要干活。 青杏劝道:“黎家是看少爷有特别意义,才肯把这条路拿出来,可少爷要是到了阮地不肯把旧事说出来,那阮地还需要少爷吗?” 阮地又不是马桶,不是什么都要的。 那里缺做工的人,种地的农人,识字的女人,但都得是有用的人。 叫青杏说,少爷和表小姐都是好人,但好像,都不怎么有用。 少爷至今没自己洗过脚,表小姐也没自己穿过衣裳。 而且他们带去阮地的都是金银,还不多,如今阮地用的是纸币,倘若阮地不给他们换钱,那他们是能吃金还是吃银? “特别……”陈公子还是不懂,“这个……表兄妹成婚,到底哪里特别?阮地如今没有,以前还是常见的呀,就非得是这件事吗?” 杨竹书拼命摇头:“倘若这件事要宣扬得人尽皆知,我宁肯留下来!也不受那样的侮辱!” 第585章 盛世气象(二十二) 话虽说的决绝,但杨竹书到底是没有勇气让马车夫转头,更何况就是她让转了,车内还有两个人,他们也不会同意,陈公子那里有个月娘,只要月娘要走,他就留不得,青杏帮他们做了这么多事,一旦回去,她的下场只会格外凄惨。 杨竹书说完就沉默了,因为知道自己这像是在耍脾气,还是小孩子脾气。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她只有在还未下山的时候能反悔,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马车没有停留,寺庙就在城外,他们甚至不必出城门就上了官道。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直到马车停在了驿站。 陈公子一下车便着急的寻人,果然在驿站内看到了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月娘,他快步走过去,在距离月娘还有几步的时候停下,两人对视着,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下,所有疑虑和恐惧都消失了,陈公子脑子里再没有什么“家丑”的念头。 家丑就家丑了!那有什么关系!丢的是陈家的脸,是临安的脸,是宋国的脸,他只要和月娘安生过日子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你……这些日子,可受了苦头?”陈公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甚至不敢坐下,就怕屁股一落在凳子上,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这数日种种,都变成一场幻梦。 月娘摇头,她已经换下了从前的衣衫,穿上了细布短衣,此时就是一个普通民女,她笑着看陈公子,也问:“公子可安好?” 陈公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不住点头。 “真是患难见真情。”杨竹书站在远处,小声对青杏说,“你说,他们到了阮地会成婚么?” 青杏失笑:“表小姐,你刚刚还想回去呢。” 杨竹书愣了愣:“那……都已经出来了。” “都已经如此了。”杨竹书有些丧气,“我前途未卜,他们有情人能成眷属,倒也是安慰。” 青杏倒不这么看,她其实一直没看出来少爷和月娘之间有什么男女之情,固然有怜惜,但怜与爱相隔何止千里,二人经此一遭情根深种,到阮地成婚不出奇,但不成婚,也不出奇。 青杏的干娘就曾叮嘱她:“可千万别对那些新进的小厮动心,你看他们可怜,但别以为那是爱,因怜生爱最不可取,人怜惜弱小是天性,但世上总会有更可怜的人。” 她认为少爷就是混淆了怜和爱,但月娘没有混淆,月娘比少爷清醒,她见多了想救风尘的公子少爷。 等在这里的镖师们也在三人稍作休息后,带上了一早准备着的干粮和货物,重新带着他们上了路。 陈公子自然不能和三个女人坐一车,一起逃出来的人,此时分了两辆车。 青杏她们还好,三人一辆,还算宽敞,陈公子运气就差了些,一上车,就发现除他以外,这辆马车里还有两个人。 这二人倒不像是大家公子,他们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要在地里干活。 陈公子有些尴尬的坐下,哪怕脑子里一直想着月娘,也不能缓解这种尴尬。 三人互不相识,都看着自己脚下,或是盯着指尖,极为局促。 还是陈公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今日……天还是挺好的……”陈公子一开口就想打自己的嘴,“两位兄台从哪里来?也是临安么?” 有他先开口,另外两个人也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说:“我是从临安出来的,爹娘兄长和嫂嫂都在别的车里,我们一家都是托了我妹妹的福,黎大官人的管事说,我妹妹是天生的算术种子,要带我们一家去阮地享福哩!” 这是个没警惕心的。 另一个年纪大的倒是小心一些:“我不是去阮地。” 年纪小的问陈公子:“你呢?去哪里?” 陈公子戒心也不重:“我和你一样。” 年纪小的便认为陈公子和自己是一伙的了,他乐呵呵地说:“你家也是有算术种子么?是你自己,还是你家里人?” 陈公子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这个。” 但究竟是什么,他也不肯说。 人家是因为家中有人才,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家有家丑吧? 年纪小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说他家小妹妹自幼就不爱说话,那时候看不出她脑子灵,他们都是黎家的佃户,不知从何时起,黎家就让佃户家的孩子跟着私塾的先生读书。 他的小妹妹最先两年看不出什么来,但就这几年,脑子突然就开窍了。 每回考试都能高分,尤其是算术,回回都是头名。 随着妹妹成绩变好,家中的日子也变好了,黎家的管事对他们家格外照顾,还经常送来鸡蛋和肉,让他们多给妹妹吃,家里不敢忤逆管事,那肉和蛋都给妹妹多吃,但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也能分到一点。 吃得好了,妹妹的功课就更好。 一家人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女子读书,又不是书香门第,黎家这么重视有什么用? 但既然有好处,那别的都不必追究。 去年年底,管事就让他们收拾好家里的东西,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走。 一家人原本都不想走——去哪儿找黎家这样好的主家呀!但管事也说了,妹妹留在这里是没用的,倘若不去阮地,那一家人就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 只能勉强吃饱肚子,肉蛋是不必再想了。 于是一家人看在肉的份上,最终点了头。 他们并不了解阮地,也不知道阮地好不好,但不敢得罪黎家。 并且朴实的认为,要是黎家想把他们卖了,那也比留在老家好,不走的话,管事一句话,他们一家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涨两分租子,这个家就完了。 陈公子听得津津有味,他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这些没什么傍身银子,甚至除了家中小辈以外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都敢去阮地,他凭什么不敢呢? 大不了,他就进厂干活嘛! 他好手好脚,就算不拿自家的丑事取悦别人,起码也不会饿死。 第586章 盛世气象(二十三) 官道尘土飞扬,哪怕年年修缮,但日日有商队马车途经,几乎没有一处可称平坦的好路。 马车颠簸不断,陈公子强忍着尿意,等着马车停下休息时再去如厕,他十分后悔,认为自己坐车时应当滴水不沾,干粮也不该多吃,饿不死就行,免得解大的更不方便。 直到他憋得小腹坠痛,天色暗沉,商队才终于到达了驿站。 陈公子连忙跳下马车——这一下令他几乎当场丢人,好在他面容扭曲得忍了下来。 驿站的茅房此时有人,陈公子再三纠结之下,还是跑去了不远处的树后。 他这辈子,第一次撒野尿,系好腰带回到马车旁时,整个人像是被乱拳打过,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月娘几个也不轻松,但比陈公子好些,还能等着茅房里的人出来。 临安附近的驿站,比别处更多一些,修缮得也更好,配备的人手也多,起码他们这一行今日不必风餐露宿,能在屋子里住下。 不过驿站嘛,自然不能和城中的客栈相比,驿站没有单间,全是大通铺,被褥上都带着上一个住客的味道,运气好不过是些汗味,运气不好,那就什么味道都有。 青杏低声说:“要不咱们就睡车上,月娘备了被褥。” 杨竹书:“……可,车上逼仄,人都伸不开,更何况睡车上就是在屋外,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商队的人要守夜。”青杏,“就是睡着难受一些,但那屋子,我看你是睡不下去的。” 杨竹书还不信邪,亲自去看了通铺,男女虽说是分开睡的,女人的体味也轻得多,但也抵抗不住驿站多日不清洗晾晒,屋子又难见光,即便汗味不重,也有一股阴湿的臭气。 “还是睡车上吧。”杨竹书认为这是可以忍耐的。 那屋子已经被腌入味了,即便换了被褥也带着味道,尤其还得和其她人一起挤。 杨竹书除了自己亲娘和丫鬟,再没和别人一起睡过。 月娘笑道:“那已经不错了,好歹跳蚤不多。” 杨竹书搓着自己的手臂,失声道:“还有跳蚤!” “说不准臭虫也有。”月娘逗她。 杨竹书脸都青了。 月娘一路上常逗杨竹书,这位表小姐缺乏许多生活常识,青杏逃出来后就自觉不是丫鬟了,且还帮了大忙,算是功臣,再不肯伺候别人,表小姐只能自己打理自己,她不会通头,不是月娘提醒,她的头发早就锈了,估计只能全剃。 也不知道水要澄清过才能喝,休息的时候甚至想直接喝溪流里的水。 袜子也不会洗,在水里搅一搅就当洗过了。 没几日,月娘就觉得自己在带孩子,杨竹书比起青杏,也更愿意亲近月娘。 月娘也发现,青杏虽然是丫鬟,但比杨竹书更有傲气——甚至说的直白一些,倘若到了阮地,青杏天高任鸟飞,估计再也不会和杨竹书有交集。 只是以前青杏不得不伺候人,如今有了机会,青杏就不肯伺候了。 哪怕杨竹书有钱,青杏也不想挣这笔钱。 千人千面,月娘感慨莫名。 她们这一路自然没机会洗澡,即便在家里,洗澡也是件很麻烦的事,烧水要费很多木柴,而泡浴的水凉的很快,要不断加热水,这就要厨房一直有人烧火。 多数时候,她们是不泡浴的,准备两木桶的水,用细布浸湿了擦洗身体,一年也就正儿八经的泡一两次澡。 洗头倒是不那么费水,但一旦过了夏天,其余三个季节都要担心晾干头发的过程中着凉。 所以头也不常洗,每日都要用细梳子仔细通,免得打结,尤其是头发油了之后发痒,不好好通的话,多抓几次头发锈在一块,那就得上剪子了。 真正能保持清洁的,只有大户人家的长辈,小媳妇都没有这个待遇,长辈们会有专门的暖房,洗完澡和头就在暖房里待着,直到干透了才出去。 月娘以前所在的花楼也舍不得给伎子们这样花费,她们平日都是自己擦洗,头发有了味道,就抹上桂花头油,把自己的头油味遮掩过去。 要想洗头,就要挑阳光最好的时候,把院门紧闭,洗干净之后在阳光下晾晒。 那也是姐妹们日子最好过的时候,不必接客,在院子里谈天说笑。 不外逃的时候都不讲究,这会儿就更不讲究了,月娘觉得自己到了阮地,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把头发剪了,剪到耳后,这样就能常常洗头,短发干得快。 没人想一直顶着油头,太痒,还不敢上手去抠。 杨竹书一开始还怕真到了阮地该怎么办,如今倒是盼着到阮地,这才能好好洗个澡。 “茅房没人了。”青杏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我先去。” 她小跑着过去,进茅房之前还左右看看,确定男人们都走远了,这才打开门。 原本这茅房都是给男人们用的,出行的女眷很少,偶尔有也是在房内用恭桶,但她们如今实在不想进房内如厕,外头是脏臭了一些,可房内……那味道更散不开。 一身轻松,只是羞耻万分的陈公子也找了过来,他在走近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如今都皱得跟咸菜似的,他又抬高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 真臭啊…… 陈公子呼吸一窒,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这么臭! 腋下臭,脚也臭,天啊! 他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过去,担心月娘被他臭的以后都不想见到他了。 还是月娘看见了他,远远的朝他招手,陈公子才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但即便如此仍然不敢走近,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脑子里还在想:这是下风处还是上风处?她能闻见吗?老天保佑,希望这是下风处。 “表哥怎么不过来?”杨竹书奇怪地问。 陈公子抬袖掩面,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月娘,表妹……”陈公子欲哭无泪,“我形容不堪,等、等到了阮地,休整之后再与你们赔罪。”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出远门了!绝不! 第587章 盛世气象(二十四) “前头有大集!”寡言少语的高个男人将半身都探出了车窗,他在车厢里一贯是不怎么说话的,不像矮个和陈公子,两人已经把自己的出身经历全说了——行路又苦又无聊,除了各自的私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这话一出,便是昏昏欲睡的陈公子也来了精神。 如今他看着已经不像个公子了,衣裳成了烂咸菜,头发蓬乱,胡子也没办法刮,身上带着股汗臭味和酸臭味,眼看着除了皮肤白嫩一点,和农户们已经没了区别。 “前头有村子么?”陈公子好奇地问。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村子,商队有时候就在村子落脚,领头的去跟村长协商,偶尔给钱,大多数时候给盐和糖,那种有大户的村子并不多,很多小地主自己一家都要下地干活,请不起长工。 一向只会看书的陈公子陡然发现,离开临安后,似乎就很难再遇到靠土地就能供养儿女读书的家庭了,对许多农户,甚至地主来说,能够衣食无忧就已经算好日子,有千亩农田的大地主在村镇中销声匿迹,小地主们要抠抠搜搜的才能攒下钱来。 他这才发现,所谓耕读传家,实际上还是普通百姓遥不可及的大地主。 说到底,他家其实也是大地主,爹的俸禄并不多,而家里只有爹一个人当官,那点钱别说让一家人过奢侈日子,就是人人能有体面衣裳,半个月吃一顿羊肉都不容易。 家里真正的收入,全是佃户的租子和亲戚们以及下官的孝敬。 所以他才必须娶表妹,表妹家里需要一个靠山,他们家需要表妹家里给的钱。 别的都不过是小节,并不重要。 偶尔路过大镇,能住客栈的时候,陈公子也问杨竹书可知杨家有多少钱。 杨竹书便细数道:“家里做茶叶买卖,几座山头都是杨家的,当地几乎没有农户,全是茶农,粮食都是买回来的,除了茶叶,还做航运的买卖,生丝买卖也有插手,听长辈说,这些年因着阮地的缘故,生意没有以前好做了,以前一年能有百万两的来往,如今落到了几十万两。” 这百万和几十万看着多,但也不是纯利,可哪怕纯利只有三分之一,也够杨家在当地做土皇帝了,本地官员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在临安当大官的姻亲靠山。 所以给杨竹书的压箱底银子,还真是给她和陈公子的,算是给两个小辈的零花钱。 真正给陈家的钱,绝不是区区二十万两。 陈公子以前不觉得这些孝敬有什么——家家都有亲戚,照顾亲戚,亲戚回报,这都是正当的,不该被指责的,但仔细问过后他才恍然,这不就是官商勾结吗? 甚至因为有姻亲,亲戚这一层关系,官商勾结得更为紧密。 杨家垄断了一地的茶叶生丝买卖,其他官员的亲戚们在各地又是什么地位? 百姓只能仰仗他们的脸色求存。 他爹在朝廷里甚至还有清官的名声,可想而知,如今的朝廷已经乌烟瘴气到了何等地步。 怪不得黎大官人以为这天下迟早是阮女的,朝廷积重难返,已然无力回天,这上上下下谁人肯放弃这样的好处?真正做清廉的青天老爷呢? 即便有有识之士,想要力挽狂澜,甚至考上了科举,当了高官,也没办法改变。 如今临安的大多小官,都只能租房,临安的房子都是各家百姓的祖辈传下来的,房价高,却有价无市,他们的大半俸禄都要拿去付房费,剩下的还要开支衣食,许多小官上朝时为了省钱,牛车都不雇,住在城边上起个大早,腿着去上朝。 甚至许多儿女成婚时,家里都凑不出体面的彩礼或嫁妆。 他们不贪,怎么养活一家人?怎么培养子女?尤其他们还是一个家族举族之力培养起来的,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小家,也要考虑家族这个大家。 一个自幼读书,寒窗数十载的学子,当他考上了官,却发现日子一日差过一日,甚至一生都没多少升官的机会,他还能信书里的话吗? 高个缩回车厢里,他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咱们到晋州了。” “晋州?”陈公子奇道,“要在此停留?为何不直接走水路去太原?难道是要在此乘船吗?” 大约到了这个时候,高个才敢说实话,他轻松地说:“如今阮兵就陈兵在晋州,这一块说是宋国的地方,实则已经归了阮地,我家人来得早,留我在临安处置薄财。” “到底是怕阮地规矩不同,日子难过,便想着先在晋州安顿下来。” 陈公子也知道阮地之前因着西夏和辽国的关系,有一支大军一直留在宋阮边界,但他在临安,体悟实在不大,书院虽然闹过几场,吵着朝廷收复晋州,但朝廷一直没有动作,事情平息下来,许多人都已经忘了。 “怪不得你说你不是去阮地的。”矮个恍然大悟,“还是你家聪明!” 不是阮地,用的就不全是阮地的律法,算是个灰色区域。 高个笑了笑:“这大集三日开一次,附近也有客栈,这个是日日都开的,这里的客栈都有水塔和沼气,咱们总算能洗个热水澡了。” 之前的种种立刻不重要了,陈公子的脑子里只剩下热水澡三个字! “我家就在这附近。”高个很客气地说,“今日我便要走了,不知何日再与二位相见,下回再见,一定与二位把酒言欢。” 等马车停下来,高个就毫无留恋的跳下马车去向领队辞行。 到了这里,周遭也就热闹了起来,虽然还是平地,不算乡镇,但路边有了摊贩,还有租借驴子的地方,路面也都夯实了,不会再有飞灰。 陈公子探出头看向客栈——比起驿站好了不知多少,客栈后面的水塔极高,比临安的强许多倍。 而这客栈,也不再是临安常见的飞檐翘角。 它四四方方,像个大盒子。 陈公子惊叹地看着这客栈。 阮地的屋子。 可真丑。 第588章 盛世气象(二十五) 晋州如今真正的统治者姓阮,源源不断的阮地商人带着熟练工过来,为晋州带来了新的风气——同时,也带来了新的建筑。 为了省力,自然就是四方盒子一般的屋子方便。 不需要什么设计,考虑什么承重,只要打好地基,用上好砖,窗户预留出地方,就足够应付大部分场景,哪怕是客栈,也只需要把这盒子建的更大一些,柱子多几根。 像宋国那样的建筑,需要花费的木料,图纸,以及熟练工,都是一大笔成本。 陈公子还未看见阮地的好,就先看到了阮地的丑。 客栈的老板笑吟吟地走出来,她的衣着也让陈公子感到新奇。 从阮地到临安的商人,大多都会换上临安常见的衣衫,真正的阮地服侍陈公子只是听说过,还从未见过。 老板穿着一件单薄的棉麻混纺的长袖,宽松的长裤配着软木底的布鞋,大概是开客栈挣到了钱的缘故,她的衣服上有刺绣装饰,还用上了蓝色的染料,与街上穿着原色衣裳的普通百姓区别开来。 但这样的衣裳,在陈公子一行人看来,仍旧过于简朴。 说难听点,不好看。 月娘和青杏倒是能看出来,这样的衣裳将人显得像个桶,虽然看着宽松,比起宋地的美服,却要省布料得多,行动也方便。 “这回送的人比上回的少。”老板熟稔的和领队搭话,“是只送到这儿,还是要去青州?” 领队一路上都板着脸,此时放松下来,他冲老板笑道:“在你这儿歇歇脚,这次还有大户人家的少爷和小姐,你可有得忙了。” 老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转过头,在下马车的人群中环视一圈,最终落到了刚聚在一起的月娘一行人身上。 她这个客栈开在这儿,就是为了挣这些人的钱。 只不过黎家商队一年都运不了几次有钱人,多数时候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她不仅挣不到多少,还时常要倒贴一些进去。 有些孩子被送来的时候衣不蔽体,她实在看不过去,便自己出钱给他们买一身衣裳。 穷苦人也不舍得在客栈吃喝,他们自备干粮,喝水就自己去就近的井边打水,甚至宁肯跑几里路去河边打。 棉布这些就更不必说了。 她就只能指望有钱人,尤其是少爷小姐最好,手松,不像大人们,旅途上总是要克扣自己一些,担心去了阮地钱不够用。 月娘一行人还不知道自己是“肥羊”,她们看着敞开的客栈大门,好奇的探头看进去,这四方的盒子真能做客栈吗?客房又在哪儿?两边么? 然而等真看清了里头的陈设,几人又不由得发出感叹:“虽然看着丑了些,不过里头倒是另有天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客栈。” 客栈里头不像一路过来常见的客栈,待客的地方并非只有一个柜台,而是一整个亮堂的大厅,桌椅有规律的摆放着,但一看就知道并非是让客人吃饭的地方,桌上还有花瓶和这边常见的野花。 单独的立柜上还有燃着的香,虽然开着门,可那股香味仍旧霸道。 地面铺设了石板,看着就知道时常有人拖洗,虽然石缝里总有细沙无法清理干净,但起码看着没有大片的污迹。 “比驿站干净多了!”陈公子呼出一口气,“这里总该能洗澡了吧?” 驿站没有那么多热水供人洗澡,除非出大价钱,但她们一行人只有一些散碎金银,到底还是没舍得。 小二快步跑出来,他的衣着和老板没什么区别,只是少了刺绣,倒也是染过色的,虽然年纪小,但脸色红润,一看就知道这两年吃得不错。 “客官里面请!”小二将人迎进去,又让人排队,这次来的人不多,但总归也有三十多个,商队的人倒不必来排,他们也不住这儿,黎家自有屋子给他们住。 柜台后的掌柜拿出纸笔,又将算盘摆上来。 “竟然都要记么?名字也要记?倘若是假名呢?”陈公子有些好奇,“难道还能分辨真假名?” 掌柜笑道:“公子说笑了,我们要是有这个本事都当役吏去了,这名记不记其实都一样,不过是查税的时候要用,不过东家说既然要记,还不如记清楚些,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免得麻烦。” “是了。”陈公子点头,“倘若孩子出来玩耍,多花了钱,爹娘找过来也有话说,白纸黑字总不容得抵赖。” “公子要几间房?”掌柜问,“可是你一间,姑娘们一间?三个姑娘挤一挤,一间房倒也住得下。” 陈公子转头看向身后的月娘她们。 月娘她们站在他身后,和更后面的人保持着距离,她们一路上没有跟除陈公子以外的男人说过话,在家中跟小厮管家说话是一回事,出了门跟不认识的男人说话又是另一回事。 掌柜也明白,刚从宋国过来的女人大多如此,不过也就是第一次张嘴难了点,等开了头,之后也就自然了。 他不逼迫,只是等着陈公子转头问她们。 “只要杨姑娘不嫌弃,三人挤一挤也没什么?倘若单分一个人住一间,那人也太可怜了。”月娘温声细语。 杨竹书忙说:“不嫌弃不嫌弃。” 她还没从一个人睡过觉,哪怕丫鬟不上床陪她,也会在外面守着。 青杏就更无所谓了,她在陈府的时候,也是和别的丫鬟挤一张床,想来客栈的床应当比丫鬟们睡的小床大得多。 陈公子掏出钱来。 掌柜:“钱就不必了,这钱黎大官人掏了。” “倒不是房费。”陈公子有些羞涩,“倘若贵店有热水,还请两间房都多打一些水来,好叫我们沐浴休息。” “我们这不送水在房里洗。”掌柜笑道,“后院有浴室,男女分开的,是自来水,不过得先在外提一桶冷水进去,自己兑一兑,管道如今只能出热水。” “这钱不必现在给我,浴室有专管的人,到时候给他就成,女浴室那边专管的也是女子,男女浴离得远,公子和小姐们倘若脸皮薄,可以晚一些再去,不过亥时便不接客了。” 第589章 盛世气象(二十六) 不能在房里洗澡?! 杨竹书紧紧拉着月娘的衣摆,跟着小二去客房的时候小声抱怨:“这是什么规矩?有什么道理?什么浴室?倘若有狂徒闯进去怎么办?!这客栈的东家是女人,难道男人不知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么?!” 月娘只是安抚:“想来出行的人里,女人总是少的,东家想不到也是平常,大不了咱们自己打水回来擦洗,等到了青州租了屋子再好好泡一泡。” 就是青杏,也觉得这个地方的客栈比不上临安,临安的客栈是常接待女客的,客房都大,女客能让小二送来热水,在屏风后泡澡。 只要出得起钱,哪怕续一晚上热水,客栈都没有二话。 但——来都来了,附近也只有这一家客栈,无论如何,好歹是干净的,总算能睡床,旁的忍一忍也就罢了。 几人拿着木牌,在小二的引路下打开了房门。 “咱们这边到底不比青州,锁头是没有的,便还是用门栓。”小二解释道,“各位倘若有值钱的东西,出门时便放在柜台处,或叫我拿走看管。” 月娘看着客房内的景象,下意识的看向杨竹书和陈公子。 果然,这两人都一脸的迷茫。 客房比他们想的小太多了! 这客房也是一个盒子,里头的陈设一眼便能看个分明,地面也铺了石板,里头摆着两张床,床中间有一个柜子将两张床分开,床的左侧面是衣柜,右侧面则是木窗,靠窗的地方倒是有桌椅,但也格外的小,只能坐下两个人。 别说泡澡了,就是想写封信都没法施展。 除了干净以外,似乎就找不到别的优点了。 倒是青杏很满意,干净,床也不算小,过道也能走两个人,比陈府丫鬟们住的屋子好上太多。 更何况虽然是木窗,但能全部打开,窗子还大,白天开窗屋内便能亮堂起来。 只是没有屏风,她们一人更衣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只能出去等了。 青杏倒是无所谓,丫鬟们几人挤一个通铺,或是两人挤一张床,换衣服的时候哪儿还能羞怯?再羞怯的人住了进来,过几日便也“不知羞”了。 恐怕月娘也与她差不多,只是杨竹书受不了。 “三位姑娘将床中间的柜子挪开,将两张床拼在一起,便能睡下三个人都有富裕,只睡在中间的可能要难受点。”小二指点道。 等小二走了,陈公子才问她们:“饿不饿?我想着这么大的客栈,总不会没有饭菜,要不咱们先放了行李,把饭吃了再休息,天还没黑,等入夜了再去沐浴。” 入夜了,想洗澡的人已经洗过了,他们再过去,应该就碰不到人了。 杨竹书叹道:“果然行路难,便是这里,比之驿站好上百倍,却仍不能叫人舒心。” “表妹说着了。”陈公子没心没肺,“我是没去游学过,听我游学过的同窗说,倘若运气不好,经过匪盗丛生的地方,不敢下马只能继续跑,尿裤子都是常事。” 众人:“……” 难道她们还该庆幸自己坐马车,不必面对尿裤子的窘境么? 杨竹书偏过头,表哥脑子缺根筋,她也是出来后才知道。 月娘说:“还不知道之后要走多少路,到了青州又有多少要花钱的地方,还是节省一些吧,干粮还有,今晚就用干粮垫吧垫吧,沐浴的钱是省不了的,明日再去酒楼好好吃一顿。” “还是月娘老成。”陈公子立刻附和,“那就依月娘所言。” 陈公子走进了自己的那间房,青杏便迫不及待的冲进房内,先将行李放在桌上,又将窗全部打开看向屋外,客栈只有一层,但好在东家在客栈外移植了一圈草木,外面经过的人除非踮起脚尖仔细看,否则即便开了窗,也看不清屋内的东西和人。 “你们快看!”青杏望向不远处的集市,“好多人!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月娘也走过来,终于不在马车上了,哪怕身上依旧是脏衣裳,依旧觉得神清气爽:“我在观月楼的时候听客人说,晋州如今乱得很,各国的人都有,还听他们说,晋州如今同阮地一般,女子做工极常见呢!” 唯独杨竹书奇道:“女子做工?临安女子不也做工么?只我老家女子不能做工罢了。” “妹妹不知道,临安女子做工,也得是有男人担保的,你可见未婚的姑娘外出做工?那铺子的东家都是已婚的妇人,倘若被休了,那铺子便也不是她的了。”月娘,“阮地不同,谁挣得钱便是谁的,除非有孩子。” “什么孩子?”杨竹书更不明白。 月娘:“我也只是听客人一说,尚不知真假,只是男女倘若未成婚,那女子也可自挣自吃,与男人相同,倘若成了婚要离婚,又没有孩子,便是谁挣得归谁,只有了孩子要麻烦些,倘若女子因着抚育孩子而少了收入,又因少了收入的缘故分不到什么财产,那便不好了。” 杨竹书点头:“是了,是这个道理,否则女子真是吃亏,生育抚养,一朝被休,竟然只能净身出户么?” “这么说,阮地倒是有许多好规矩。”杨竹书虽然害怕阮地,但也不是分不清好坏,她叹道,“若不是表哥和你,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 “老家从没人说这些,丫鬟婆子们连阮地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爹娘也不让我看杂书,每一日都是女红书画,哎!从前读书时,我自以为胆大,如今真的走出来了,才发现我竟如此胆小,月姐姐,不瞒你说,刚出来那几日,夜里我翻身把你吵醒,实在是我睡不着,当时还想叫马车转向,再送我们回去呢!” 青杏在一旁边听她们说话,边把干净的衣裳拿出来,她看向两个正感叹的人,突然问道:“那你们晚上去不去洗澡?” 月娘和杨竹书都愣住了。 月娘小声问:“你敢去吗?” 青杏点头:“敢啊。” 月娘:“不怕狂徒?” 青杏冷笑:“我带着匕首!我是不肯再脏下去了!” 第590章 盛世气象(二十七) 吃过干粮,等到天黑,青杏便用房里备好的竹篮将干净衣裳装着,强撑着胆子,在身后跟着月娘和杨竹书的情况下走在前面开路,青杏怀里揣着一把匕首,这原不是她该有的东西,不过因着是黎大小姐所赠,因此她一直随身携带。 三个颤颤巍巍地经过走到大厅,掌柜已经休息了,只有几个小二坐在椅子上玩牌。 小二们也都住在客栈里,此时大门还没关,月光能洒进来,再点上几支蜡烛,在烛火下玩叶子戏,倒也能提起精神,不至于一入夜就打哈欠。 杨竹书从中找到了一丝熟悉,她小声说:“原来这里也玩叶子戏。” 月娘笑道:“你想玩?我们能买一副,路上也能打发时间。” 月娘是此间好手,因客人们游戏时经常凑不够人,所以各种游戏她都会一些,虽说不上精通,但不至于一输到底,常常还能赢一些。 “小二里还有姑娘。”杨竹书看着两个年轻姑娘也在玩牌,好奇道,“怎么白天没见着?” 不过这问题月娘和青杏都答不上来。 白日接待她们的小二这会儿才看到人,立刻放下牌站起来,他走过来,却还保持着距离,叫月娘一行人不会因他的突然靠近而恐惧:“客官有什么事?” 青杏:“澡堂在哪儿?从哪里去?” 小二连忙领路:“客官们跟我来。” 原来在走廊的中间便有两条折进去的小走廊,头顶都挂着木牌,一边写着男浴,一边写着女浴,从这里就分开了,倒免去了男女进了后院以后再分开的窘境。 接下来小二便不方便带路了,只说:“进去之后也有一个厅堂,木桶不收钱,只沐浴一人要给两块的浴资,倘若要胰子,那是另外收钱,一块胰子五块,只收个成本价。” 青杏笑了笑——谁家成本价就要五块? 不过,客栈要挣钱,五块倒也还说得过去。 “客官们三位,只买一块就够了,叫妈妈切成三块,够用几次。” 原来是一大块,青杏奇道:“那你们不是不挣钱了么?” 小二倒也不怕她们知道,解释道:“以前的胰子全用猪油羊油,价就下不来,寻常百姓哪个敢买?不都用草木灰和皂角打发了?如今胰子用蓖麻油,猪油加的就少了,咱们这边种蓖麻的多,价自然就下来了。” “咱家的还普通些,如今从咱们这儿卖去阮地和宋国的,都得加香露,倘若加了蜂蜜,那用起来皮肤就不干涩,不过这种咱家用不起,客人们也很少买,听说都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买回去洗脸的。” 小二说起来还有些羡慕,认为倘若自己早早出来做事,也开个胰子作坊,那早就挣得盆满钵满,何必来当这个跑堂。 杨竹书有些羡慕——她在家时都没用过加蜂蜜的胰子,而且胰子加了蜂蜜,不招虫子么? 三人与小二道过谢后便进了女浴,果然走过一小截路便看到一个厅堂,柜后坐着一个老妈妈,老妈妈的身旁还放着一个炉子,温着热水,柜上还放着茶杯,可见东家很大方,茶叶都肯买来给伙计喝。 老妈妈一见有人买,原本昏昏欲睡,立刻精神了。 “擦水的细布要么?”老妈妈不急着卖胰子,“极吸水的,能租也能买,租的是别个用过的,不过都用热水煮过晒过,干净着呢!买的是新的,没人用过。” 杨竹书连忙说:“新的新的。” 谁知道究竟煮没煮? 三张能将人裹起来的细布,一张就要十块,青杏忍痛掏了这笔钱,她们来的匆忙,细布是有,但都是手帕大小,能有一张大的擦水布也好,就是用旧了,用坏了,还能裁开做别的用途,不算太亏。 胰子自然也要,老妈妈拿出小刀来,又拿了个划了刻度的模具,细细给她们分成三份,大小都差不多。 老妈妈又问:“可要细网纱?能将胰子打出沫来,洗身子最好不过!” 细网纱便宜,三人也要了。 等她们提着打满冷水的木桶走进大厅后面的小隔间,都惊觉为了洗个澡,竟然花费了五十块! 偏偏样样都觉得必须买。 可见这个客栈,还是挺挣钱的。 打冷水的时候老妈妈就教了她们如何用龙头放水,隔间里有龙头,扭开就能放热水。 青杏觉得新奇,她脱下脏衣服,放在外面走道的木框里,这才走进隔间放下帘子。 隔间并不大,但也不算太小,龙头旁边是个大木桶,能在里面兑水,一旁还放着木杯,自己将水浇到身上,还有个小木盒,一看就知道是用来放胰子的。 大木桶还算干净,青杏细细打量,确定能用,这才把提进来的冷水都倒进去,然后再用小木桶去接热水,在大木桶里兑好,便往身上浇。 她洗的仔细,连脚指甲缝都清理了,头发也用胰子洗了三回——头两回都不出沫! 身上也搓了两回,等洗完澡,胰子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片。 青杏洗的神清气爽,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洗的头一个澡,以前洗的都不叫澡,丫鬟不如小姐,小姐还能在夏天泡浴,丫鬟们都是拿细布沾水擦拭,与这相比,怎么能叫澡呢?擦能擦得多干净? 可惜月娘和杨竹书都不肯同人一起洗,否则互相搓搓背,那就更干净舒服了。 青杏擦干身体,又用半湿的细布将头发包起来,老妈妈说了,倘若洗了头,可以先不出去,在大厅烤火,头发干了再走,免得回了房头发一直不干,受凉就不好了。 炭火钱自然也要给。 不过想来月娘和杨竹书也肯出这一笔钱。 青杏洗得快,大概是以前常干粗活,手劲大,把自己搓干净也搓得快,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先一步出了隔间,一到大厅便被老妈妈领到火盆旁,竹椅做了弧度,人坐下去便能半躺着。 她便将头发擦个半干,舒服得躺了上去。 这晋州,虽然洗个澡要花费不少,但也是真的享受。 不知道阮地是不是如此,倘若青州也是如此,那即便是为了洗澡,她也得多挣钱。 第591章 盛世气象(二十八) 躺在炭火旁,月娘又叫老妈妈给她们送来了果茶,虽然叫果茶,但里面并没有茶叶,而是新鲜的水果加糖熬成的糖水,除她们以外,今夜没有别的女客来洗浴,于是她们就像包了场,行为举止也随意很多。 连杨竹书都半躺着,时不时爬起来喝一口果茶。 这些果子都是本地水果,因着专门培育的时间不长,味道还很酸涩,但加了糖之后那酸涩便成了别有风味,杨竹书喝了半杯果茶,竟然突然觉得饿了。 但她不好意思说,只想着回房后吃两口干粮。 不过,老妈妈显然很习惯客人们在晾晒头发的时候感到饥饿,于是来添水的时候问:“三位可要吃些东西?灶上一直热着水,别的没有,面条和粉条是有的。” 青杏掏出钱来:“我要一碗面,有蛋么?有蛋最好。” 杨竹书看青杏先开口,这才跟着也要了一碗。 月娘也觉得饿了,不过她没点面,而是点了一份红薯粉条。 “这客栈看着简朴,可论起享受来倒也不差什么。”月娘笑着说,“总算能吃口热乎饭了。” 杨竹书晕晕乎乎地说:“我还以为得一起洗,没想到有隔间,这倒是好。” 这客栈房里既不能洗澡,也不能用马桶,看着是样样麻烦。 但可要说细致,也有细致的地方,比如男女浴和男女茅房都分开,方向也不同,茅房也是隔间,时常有人清理,虽说仍不算很干净,但起码比驿站好上许多。 杨竹书原本还嫌弃,如今倒是觉得这客栈对女客也算贴心,客栈里卖的东西也多,便是阮地的月事裤也卖,价格比在临安低得多,就是洗澡如厕,也比在房间里爽利舒坦。 “明日咱们出去逛逛?”青杏有些兴奋,“这大集明日倘若还开,咱们就过去凑个热闹,我还没去过这样的大集。” 老妈妈在柜后坐着,此时也插话:“开的,这大集一个月连开三天,今日是第二天,一旁的小集六天开一天,大集开的时候它便不开。” 月娘见老妈妈善谈,便邀老妈妈过来坐,也叫老妈妈拿上杯子,分喝果茶。 “妈妈是本地人?” 老妈妈点头:“是啰——老婆子原是乡下种地的,孙儿来做工,将老婆子也带来,平日里他在外头干活,我守着这澡堂。” “妈妈的孙儿是个有本事的。”月娘奉承道。 老妈妈红光满面:“他儿时就比别家的娃子机灵,我一早就晓得要享他的福!” 看澡堂的活不累,就是睡得晚些,不过老人少觉,反倒觉得合适。 老妈妈细说:“那些兵刚来的时候,晋州乱得很呢!我老家的地主老爷将地全卖了,自家只留他们自个儿能种的,这倒还好,老爷往年会做人哩,与咱们都是许多年的交情,听说别的村,一听阮兵来了,将地主老爷一家捆起来送到军营那去,要阮兵将老爷砍头哦!” 三人被吓了一跳,青杏:“那、砍了吗?” 老妈妈:“听说手里有人命的都砍了,可到底有没有冤案,那也不晓得。” “不过如今倒是好了,咱们这儿也有役吏了。”老妈妈说,“阮地来的扫盲老师也多了。” “只不是官府派来的,都要收钱哩。” 老妈妈叹道:“啥时候晋州真归了菩萨就好了,许多好处咱们晋州还没有,吃了多少亏?” 青杏这才知道,原来阮地官府修的学校,请的扫盲老师,那都是吃官府的粮饷,学生们不必交学费,真要花销的地方也就买书买纸笔的钱,虽说家里少了个劳动力,但晋州如今不缺工做,反而缺人,一家人供一两个孩子扫盲,实在不算难事。 只是读书仍旧有些贵,因着晋州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学校,要读出名堂来,还是得去青州。 来回的路费,住宿吃饭的钱就不少,学费都不算什么了。 因此一家三个大人干活挣钱,才能供得起一个孩子去青州读书,且孩子还不能染上什么花钱的恶习,不过若是孩子精力足够,还算聪明,那么在学习之余便能做些日结工,改善生活和分担家人的压力。 至今为止,晋州百姓除非富裕人家,否则都是让孩子去扫盲老师办的简易私塾里认识些常见字就罢了。 “如今都盼着阮地真把晋州夺过去,好建学校。”老妈妈用铁钳拨了拨炭火,“这些老婆子也不懂,不过读书总没有坏的,咱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是个睁眼瞎。” 青杏觉得,自己不一定要读书,但扫盲班还是得上的,月娘和杨竹书都识字,唯独她是个真正的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她还打定主意,等登记姓名的时候,便报成阮姓,反正这么多年丫鬟主子们都叫她青杏,对自己原本的姓氏,她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还不如改成阮姓,也更容易融入那里。 起码别人看在她姓氏的份上,也更容易接纳她。 “妈妈,大集上都有些什么?”杨竹书有些兴奋,她还没赶过集呢! 月娘也问:“女儿家过去可还安全?” 老妈妈笑道:“大集上什么都有!连卖酒的都有呢,不过是果酒,也是这几年阮地水果丰产的缘故,到底咱们这些穷地方,还是舍不得酿粮食酒。” “茶叶也有,就是少,你们要是去了,别的不买,铁饭盒得买,那玩意不晓得用的什么铁,不生锈,还轻,不怕碎,不仅能装东西,还能将它当一个小锅,有火就能煮点汤。” “琉璃的首饰可别买,要买也去青州买,琉璃的价如今降下来了,也就是在宋地卖的贵一些,在阮地没人买,便宜都没人要。” 老妈妈听她们说还要赶路,就提醒道:“虾皮鱼干可以买一些,海菜还要泡发了才能吃,虾皮才方便,煮了热水撒上一点,放些盐就是好汤了,紫菜也买些,撕开了放汤里就能吃。” 青杏细细的记下来,这一路要说什么最苦,就是吃和睡最苦。 哪怕是一点可怜的改善也好。 第592章 盛世气象(二十九) 晨雾初散时,天光自青灰云翳间漏下几缕,青杏推开木窗,外面的人声传来,更夫消失在路边的小巷中,炊烟自厨房升起,只有远处的山林还浸在黛色之中。 月娘打着哈欠穿戴,顺手也帮着杨竹书把衣裳穿好。 客栈门外挤满了小贩,他们没有摊子,只是担着木桶,木桶上盖着厚厚的小棉被,一见有人出来便立刻高声招呼:“米糕——加了糖的好米糕,一个能顶饱哩!” “豆浆——豆浆——菜馒头——” 不多时,跑堂就出来赶人,他叉着腰,很不客气地吼道:“做生意到集上去!哪有来客栈抢客的!呸!不要脸的东西!” 小贩们也不畏惧,有人伸长了脖子驳斥:“咱们站的可是公家的地盘!与你这小人有什么关系?你牛气,牛气叫你们东家把这块地买了!” 跑堂气急败坏,抬腿想回大厅拿扫帚,小贩们看他脸气得通红,都默契的发出嘲笑声。 还真有住客被他们叫出来,这些住客都是寻常百姓出身,身上也没什么傍身银子,住宿的钱黎大官人给了,但在客栈吃饭,钱就得自己出,相比之下,显然是小贩们那边更省钱。 跑堂气得跺脚:“吃他们的东西,也不怕吃坏了肚子!谁知道他们做饭前可洗过手?做饭时可擦过鼻涕?!” “你这小人!张嘴就来!便是你娘给你屎吃,咱们也不肯叫客人吃亏!” “我脚指头都比你的手指头干净!” 杨竹书梳过头发,她也觉得发髻麻烦,便学着跑堂的样子用红头绳将头发绑起来,脑后挂着一个马尾,她听着外头的争吵,竟然不觉得吵闹,反倒觉得有趣:“他们这样骂都没人管吗?” 月娘笑道:“做生意的时有争吵,何时他们不吵了,那才叫奇呢!” 三人倒没想着去买小贩的早饭,她们都更习惯坐在桌前慢慢吃。 青杏虽说没这个习惯,但毕竟她不用花钱,那这个习惯也可以有。 客栈自然有自家的饭厅,就在大堂左侧,杨竹书十分大方,临行前便对月娘和青杏说:“这顿我来请,勿要与我客气!” 青杏求之不得,连连点头,月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觉得杨竹书请了早饭,自己请晚饭也算礼尚往来。 “那我就请午饭吧!”陈公子一早就在饭厅门口等着,他也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细棉衣,这一路走来瘦了许多,但好歹也有了一点曾经大家公子的模样,总算不是灰头土脸带着臭味了。 “我问过了,这客栈也有咱们在临安常吃的晨食。”陈公子来得早,打探的也清楚,“表妹可要点茶开胃?” 杨竹书:“自然要的,出来这么久,有茶自然最好!” 青杏在一旁听着,毫无意见——她一般早上就吃馒头,甚至不带馅。 跑堂笑嘻嘻地凑过来,她自然一起床就知道这四位昨夜洗澡就花了近百块,尤其是这位陈公子,冷水就要了三桶,浴室除了头一桶冷水不要钱,之后每桶都要两块,细布就要了两张,说是路上换洗,零零总总的,一个人花的比三个姑娘更多。 宋地男女都爱美,但男子爱美花的钱胜过女子百倍,女子爱美,平民女子仍能买些时令鲜花插发,胭脂水粉妆点也就罢了,男子爱美,那发冠衣饰就得样样精致,连胡子都要用专门的工具去打理,更别说玉佩香囊玉佩巾环。 所以在宋地,男子爱美是一种特权,只有达官贵人,豪富公子才有资格去爱。 平民男子只能在特定的季节簪点便宜的花。 四人被迎到隔开的雅间,杨竹书看着桌上摆放的干花,凑过去闻了闻,果然不见花香:“这干花不少见,可干后还能颜色艳丽的倒是不多。” “这客栈客房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月娘也夸道,“最要紧是干净。” 不多时,跑堂便送来了开胃茶汤,虽说看不出是哪里的茶,但茶汤清亮,香味扑鼻,一并送来的还有香药果子,也就是各色蜜饯桃条,量极少,只为开胃。 青杏看着眼前精致的茶点,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她沉默着吃完自己那一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也吃过蜜饯,那是少爷或夫人赏她的,但她吃的时候知道,自己本不配吃这样的东西。 如今她和少爷表小姐一桌同坐,不再是丫鬟的身份,那份曾经的惶恐变成了瞬间的悲凉。 倘若不跟着少爷表小姐出逃,恐怕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少爷和表小姐吃饭时,她只能站在门口遥望,盼着少爷和表小姐胃口不佳,才能剩下来赏给她。 待茶汤喝到一半,果子也少了一些,跑堂又端来四份稠粥:“七宝素粥、蟹黄馒头——客官慢用。” “这里竟然也有七宝么?”杨竹书问那跑堂。 跑堂点头:“晋州虽小,但商路通畅,各地的东西都有,只怕客官吃不过来。” “什么是七宝?”月娘问陈公子,她也没吃过在杨竹书和陈公子看来普通的早饭。 陈公子:“是粳米熬煮浓稠,再放入胡桃、松仁、栗肉、莲子、芡实、薏苡、山药,此乃七味,又称七宝。” 东西不多,青杏拿着蟹黄馒头,张嘴咬了一小口,热气就立刻冒出来。 她呼了两下,轻轻一吸,里面的蟹肉和姜醋汁便涌入口中,馒头皮极薄,馅料倒是格外的多。 又烫又鲜。 杨竹书又问跑堂:“这茶汤七宝,都是宋国的东西,阮地晨食吃什么?” 跑堂:“那就多了,倘若是贩夫走卒,那便是什么方便吃什么,梅菜饼素馒头,喝些清水,工人则是爱去食堂,食堂里头有粥有面,素馒头也有,粉条也很经吃,若是富贵小姐少爷,那花样就多了,不过早上吃茶汤的少,若要开胃,多是一杯酸浆,便能敞开肚皮吃了。” “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也难以悠闲的吃过晨食,都是要忙着出去上学的。”跑堂,“倘若要像公子小姐们一般坐下来,细细吃完这一顿,怎么也要大半个时辰,不若多睡一会儿。” 杨竹书:“这倒是有趣!明日我也要吃阮地百姓吃的晨食!” 跑堂笑眯眯的看着她,没事,再简易的饭菜,客栈稍微出手,便能做得“精致”,多收一些钱。 第593章 盛世气象(三十) 大集人声鼎沸,摊贩们吵吵嚷嚷,孩童被父母叮嘱着紧抓父母的衣摆,一箱箱货物就摆在空地上,集市里的商人们来回走动,新到的货物被力工卸下来,大集的外围搭了简易的戏台,戏子们坐在一旁画上略显粗糙的妆容,孩子们挤在傀儡戏台边上,看着傀儡被从木箱里拿出来。 “那是什么?”陈公子手里拿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看向不远处站着不动的几人,“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了,可是中了什么邪?” 收了陈公子一行人的钱,兼职来做陪游的本地人笑道:“公子说错了,咱们这儿如今不讲中邪这些东西,他们是在拍照。” 陈公子:“拍照?拍字照字我都明白,合起来却不懂了。” 陪游解释道:“这是阮地的新东西,咱们这边也有人买来一台开店,就是将人像留在纸上,听说靠得是光——那人就不能走动,站在原地越久,照片洗出来越清楚。” 四人互相看看。 嗯,还是没懂。 陈公子虽然不懂,但兴致勃勃:“我们也能拍么?” 陪游:“自然了!不过这可不便宜,一张照片要花一百块,寻常人小半个月才能挣到这笔钱,更何况拍出来的效果也不保证,或许拿到照片才发现拍花了,或是一团黑,那钱也是不退的。” “且拍了照,还要半个月才能拿到照片,倒是公子小姐们都走了。” 陪游夸大其词,实则并不想等着他们拍完,那得耗费多少功夫? “那便罢了。”月娘也劝道,“想来这里有的,青州也有,到时候去青州瞧瞧。” 杨竹书突然喊道:“前头有糖人!” 她兴奋地拉住月娘:“以前逛庙会的时候也能瞧见,可惜娘不叫我买,买了也不肯让我吃,只能看。” 月娘踌躇一会儿:“这……确实是不吃的好。” 实在是糖人是要吹的,免不了有吹糖人的口水进去。 然而杨竹书不肯听,死拽着月娘去买了糖人。 陪游乐呵呵等等着她们回来,这才带着这一行人继续走,干他这一行,最大的收入不是客人们的打赏,而是店铺摊贩的回扣,他把人领到肯给自己回扣的店面前,格外热情地说:“公子小姐还要赶路,不如买盏煤油灯?那油可是从猛火油里提炼出来的,经烧!比蜡烛亮!外头罩着玻璃,有风也不怕吹灭,在路上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陈公子手松,进去后果然提了两盏煤油灯出来,还有两壶煤油。 东家看了陪游一眼,眨了眨眼睛。 “还有什么新奇玩意?”陈公子,“可有话本?” 陪游立刻领着人去书店。 “咱们这儿话本也不少!”陪游介绍道,“都是阮地过来的,如今阮地流行的话本不是才子佳人或鬼魅妖精,多数都是女子为官经商的话本,风月的倒也有,不过不多。” “女子为官经商的话本?”月娘奇道,“可有如错斩崔宁一般的?” 陪游连忙说:“有有有,如今在阮地这叫公案类,可多了,不知多少小儿女看了这些话本,都立下宏愿要做个役吏呢!” 青杏不识字,悄悄的退到一边。 杨竹书:“杨令公骨殖归宋这般的可有么?” 陪游:“这倒是少,不过女将军带兵打仗的不少。” “那与花将军有什么分别?”杨竹书,“就怕没有新意,女子从军的话本,就没有脱开花将军的。” “小姐有见识。”陪游奉承道,“到底都是脱胎花将军,来来回回也不如花将军的本子荡气回肠。” 杨竹书抿嘴笑:“是了,花将军的本子一向是好的。” 陈公子:“可有说三分的?说五代史也成。” 书店老板忙说:“咱家除了话本,史本也有!不过因着里头许多还未经考证,便只能说是说史的话本。” “叶子戏的牌有吗?”陈公子挑着书,“我也要两副。” 毕竟和月娘她们不在一辆车上,什么东西都得买双份。 “这书多少钱一本?”陈公子拿着两本书,两本都舍不得,一本是《说三国》,一本是《说唐史》,但书一向是很贵的,即便在临安造纸坊众多,雕版工匠也多,但纸价能降,书价只有往上涨的。 书店老板:“一本十块。” 陈公子惊道:“十块?一大张细棉布也卖十块!” 一整本书在他看来,价值自然是比细棉布高得多的。 老板误解了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有些书店的书是要便宜些,但那是他们用纸不讲究,不像我们家,都是使人去阮地,买用纸最好的书,放十多年都不会霉坏!字也清楚,不晕墨,您瞧瞧。” 老板翻开样书:“里头还有画——这是要另外雕版的!” “这是什么?”月娘从书柜拿下一本书,她读着封面上的书名,“历史变迁,人类演化史?” 老板表情有些纠结,这书摆在书店里也有大半年了,好奇的人不少,肯买的一个也没有,都认为这是异端邪说,他是听说这书在阮地卖得好才买回来的,结果买了几十本,全砸手里了。 于是老板破罐子破摔:“公子小姐倘若买够五本,这本白送!” 月娘翻开这书:“竟然还有配画!这样好的书,白送?” 老板咬牙:“送!” 起码少一本,他心里舒坦些。 十块一本,在陈公子看来跟白捡的差不多,他也不知道阮地百姓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反正他这会儿还不缺钱花。 最后陈公子买了四本,杨竹书买了六本,月娘买了两本。 青杏则买了一本儿童识字书——陪游推荐的,她原本不想买。 老板滴血的心口又被填补上了,乐呵呵送了她们一个麻布袋子将书装起来,那本人类演化史自然也白送了。 “这下路上就能打发时间了。”陈公子叹了口气,“可惜家里的藏书,许多孤本,竟一本都没能带出来。” “公子,你们买的东西多了,可要去雇头驴来驮?” 陪游的脸已经笑出了花,恐怕今日零零总总,除了赏钱,回扣都能拿个几十块。 第594章 盛世气象(三十一) 不过是在晋州停留几日,一行人大开眼界,到了晋州,就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大集里卖什么的都有,小摊贩有,大商户也有,陈公子甚至还厚着脸皮在大集外转悠了一圈,凡人多的地方,他都要去凑个热闹。 晋州一向是产粮的地方,百姓大多靠种地维生,不像江南腹地,有盐运生丝两大产业,没有天灾的时候晋州人能吃饱肚子,一旦天公不作美,那么晋州就会立刻陷入卖儿卖女的困境中。 然而阮兵过来之后,晋州就变了,大片的良田变成了“合作社”的东西。 一个村的农户,将村里的农田都集合起来,推举几个领头人,按照阮地农先生的推荐,规划出不同的区域用以种植作物,除了年底分成外,种地的农户每个月都拿固定的工钱。 这样一来,晋州反倒轻易接受了女子分田——反正她们不分,自己也不能多拿到钱,既然如此,那多个人干活,年底多一点分成就很能接受了。 有利可图的时候,什么“以前的规矩”,那就都不存在了。 就算有了顽固的傻子,看在阮地种子的份上,也只是嘴里抱怨几句。 不过,到底晋州还不能算是阮地,官吏们不能直接管理,于是农户里的家长们便开动脑筋,想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更能占便宜的法子。 即女儿或妻子母亲分了地,只叫其中一个去下地干活,拿到工钱。 另外两个,一个料理家务,另一个出去找个活,到年底了,分红自然全归家里。 这样既不怕她们有钱了心野,也能最大程度的整合劳动力——家务总是要人做的,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这样一来,女儿就不好嫁出去了,毕竟她嫁出去了,分红还是她的。 家中还不能截留,毕竟被推举领头的人都悄悄在阮兵那备了案,端得是铁面无私。 女儿在家时,还能用“我养你这许多年”和“难道你敢不孝顺”来拿捏,可嫁出去了,成了“别家的人”,那还怎么拿捏呢?恐怕亲家也不会肯。 于是晋州这两年没有女子外嫁,招赘的也少。 似乎是当爹或祖父的还没想出两全之策,那就先这么搁置着,反正晚几年也不会嫁不出去。 这年头只有娶不上媳妇的懒汉,没有嫁不到丈夫的女人。 陈公子回去把这些事对月娘她们一说,青杏就忍不住骂道:“便是有生育之恩,难道就一点都不给吗?更何况乡下的姑娘,但凡能走路了,哪个不在家里干活?没有一粒米是白吃的!便是请个长工也不是这点钱!” 杨竹书忍不住反驳:“怎能拿长工作比?好歹是一家人,难道父母不是父母么?” 青杏哼道:“他待我好,我才认他是个父母!他待我不好,我管他哪个,死了才算干净!” “你……”杨竹书气道,“你强词夺理!” 月娘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别为这个生气,这世上的父母,大多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倘若非好即坏,反倒简单了,这许多时候,是你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算盘心思,待你苛刻,可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他们也不坏,爹娘从外头回来,也记得给你带个糖棍头绳。” 杨竹书抿着嘴说:“姐姐说的是,爹娘将我送到杨家,我初时心里恨毒了他们,可……可转念想起来,小时候我摔跤,头撞到了石头,娘抱着我一夜不合眼,明明是宵禁,爹爹也要跑去给我找大夫。” 看杨竹书快哭了,青杏才小声说:“这样说,我爹不是人,对我倒还算一件好事了?” 这一句我爹不是人,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陈公子摸摸下巴,不知道怎么接话,“你是运气好,没在你爹身边长大,否则恐怕被打死了也无人为你伸冤,你那个爹,还是没了好一些。” “哎!这世情就是如此!”月娘叹息,“有时候好父母遇不到好子女,好子女遇不到好父母,但似乎又不那么坏,没有到能铁石心肠的地步,我看啊,这三个女子当中,倒是那个出去做工的好一些。” “是了,出去做工的,每月的钱都在她自己手里,只要她咬死了不拿出来,或者谎报,家里拿她又有什么办法?”青杏也说,“等她受不住家里,在外又有活干,能养活自己,甩手就能走,只可惜了分到的地。” 陈公子却说:“我看未必,如今是晋州不算阮地,等真算了阮地,阮地有银庄,到时候直接在银庄就把钱转过她了,她都不必回乡,去镇上就能拿到银票。” 月娘摇头:“话是这么说的,但恐怕没几人能做到。” “也不知道阮地女子是何种样子。”月娘奇道,“我在临安见到从阮地过来做生意的女子,都是英姿飒爽,估计是不会为此忧愁的。” 青杏倒是另有看法:“能到临安去的,自然是有胆魄手腕的啰,性子软绵受欺负的,也不会做生意,恐怕还是老老实实上工,将钱都给家里呢!等要分家,或是爹娘要死的时候,一块钱都分不到,哭也没地方哭,阮地再是如何,那傻子也不会少。” 众人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像我家大哥,男儿郎,比我能有的法子多,那还不是将钱都给我那酒鬼爹,至今住在窝棚里,他还是个男人,自幼最多听人家让他孝顺都如此,女子听得可还不止是孝顺。” “换我是他,我就将那老畜生绑起来,他要哭闹我就揍他,还要告诉他,他敢把我告了,闹给别人知道,我被抓了,死了,那他就等着饿死吧!” 青杏说多了,一时停不下来:“女子自幼听得都是没用的东西!我见多了这样的人,以为自己当牛做马,人家就能对她好一些,没用!人家嫌你怎么只是当牛做马,不肯把心肝掏出来?可你就是把心肝都掏出来了,那也是你该当的!” “哼,反正我就知道一个道理,我有好处,你待我好,我就分你一些。” “可倘若要我把好处都给你,等着你给我分,那不行!难道我会挣钱,还不晓得怎么花么?” 第595章 盛世气象(三十二) 来时月娘一行人只有几个包袱,离开晋州时则多了几个箱子,该买的不该买的,他们几乎全买了,原本从商队那换到的一千块钱,已经一毛都不剩了。 银子也只剩下六十两,金子则剩了十两。 四人万没想到,那些看起来极便宜的东西堆在一起,竟然价格这样高昂! 以至于他们走的时候,陪游还专门空了一天,来送他们上船——黎家有自己的船,他们先从晋州乘船到太原,再从太原坐火车去青州。 青杏还没坐过船,因此坐马车去码头的路上格外兴奋,几乎停不下嘴:“表小姐可是从老家走水路到的临安?船上如何?听说在水上都是晃悠着的。” “船舱里是不见光的,我们这些女眷也不好上船板上去。”杨竹书想起坐船的经历就心有余悸,“我倒是还好,有个单独的屋子,就是晕船,在船上病了一场,丫鬟和婆子就难受许多,她们没有屋子住,只能打地铺,夜里遇到风浪就要滚动,病了也没有药,船上吃的也多是冷食……” “倘若是寻常百姓,坐不了那样好的船,便是一堆人挤在一处,吃喝拉撒都在一块,身子都挪不动。”杨竹书在船上倒也听说过,此时复述出来,“运一批人,总要死上几个。” “挤死啦?”青杏打了个寒颤。 杨竹书忙说:“不是不是,都是病死的,运气不好的,上船第二日人就昏沉,又吐又拉,要是附近没有码头,停不了船,不能送上岸就没了。” 三人都叹了口气,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这下她们是体验到了。 本以为坐马车赶路已经是格外难受,没料到乘船更痛苦。 “所以乘船出远门的,随身都得带着家乡的土,身子不舒服就用那土混着水吞服下去,说不定能治好。”杨竹书后悔道,“我倒是带了老家的土,可惜都放在表哥家了。” 她也不知道逃出来了要坐船,根本没想到这一茬,自然也就没提醒月娘和青杏。 包括陈公子在内,四人都没有乡土能当药。 留在晋州的人不少,商队带来的三十多人,一下就少了大半,月娘也是这才知道,原来黎大官人并非全做好事,这些到晋州的人,都是自己出钱,请黎家带他们一程,这些人也都有正经路引,一路上都合乎法规。 真正被“偷”出来,也就这十几人,其中还有一半是被携带的家人。 这就是黎大官人一年来为阮地寻摸的人才了。 而里面真正有几个人才,更加说不准。 好在商队都带着货物,到了阮地也有钱挣,带他们算是顺路,不会亏本。 等到了码头,月娘她们也没等多久就跟着商队上了船,商队还要装货,他们便先到船舱的屋子里安置,果然如杨竹书所说,屋子没有窗,也没什么陈设,只有钉死的床和桌椅,柜子也没有,行李就放在箱子里抬进来。 除黎大官人送来的人以外,也有晋州本地人登船去太原。 “趁还没开船,咱们出去透透气。”陈公子,“我看外头许多晋州人,当是常在太原晋州来往的,我去打探打探。” 青杏也想出去,又有些不敢,她在晋州时也只敢和男跑堂说话,还没真跟外男搭过腔。 在临安她敢,因着自己是陈府的丫鬟,出行也有小厮陪着,还没有歹人有那样的胆子欺负她这样打扮的丫鬟。 可到了外头就不同了,青杏看谁都觉得像坏人。 月娘和杨竹书都不肯出去,怕遇到歹人,哪怕不是抢钱,占她们便宜她们也受不了。 陈公子看青杏站起来,又不说要和他一起出去,便说:“我回来都跟你们说。” 青杏听到这话,反而下定了决心,她咬牙道:“少爷,我与你一起去,等到了太原,难道还能一直靠着你吗?” 月娘和杨竹书惊讶的看着她。 青杏的头抬得更高了。 陈公子:“那就走罢!我们两个人也不害怕。” 这会儿船正在陆续上人,货从船板上卸,人从船板旁的小木板上来,许多人都没舍得要个屋子,都在船舱里凑活,不过黎家显然巨富,船舱除了屋子以外,专有一个大空间,里面是钉好的桌椅,人们不必挤在地板上,起码有个地方坐。 累了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 倘若坐船的人少,没风浪平稳的时候,还能在长椅和桌上睡觉,船员也不会叫他们起来。 这儿也提供饭菜,不过都是冷食,黎家的船是不开火的,船员也一样吃冷食。 一般也就是干饼和腌菜,倘若想吃的好一点,那就需要花大价钱买肉干和罐头。 这个天气,冷罐头也能吃。 青杏和陈公子到的时候,船舱里正热闹,上船的人大多带了不少行李,正将行李往桌下塞,况且上船一般是知道船到的时间,前一日就来等着,等船到了再给钱上船,能坐个什么位子,全靠上船的早晚。 倘若来得晚,没能上船,要么就只能在码头等着,等十天半个月,要么就回家去。 青杏刚进去就觉得不自在,好在她环视一圈,发现乘船的人里还有不少女人,其中还有几个抱着孩子,她呼出一口气,安心了不少。 陈公子说了大话,真到了船舱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找人搭话了。 更何况他这一身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他左右走走,发现自己走哪儿,人都把头转过去,显见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早知道上船前该买两身本地的衣裳,就是像个桶一样,那也是可以忍耐的。 倒是旁边有个衣着整齐的男人,观察了陈公子和青杏半晌后,叫身边的人看好自己的行李,主动凑了过来:“这位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陈公子松了口气,他有些尴尬,还有些说了大话又被青杏瞧见的羞耻。 陈公子声若蚊吟:“小可头回乘船,心中好奇……” 那男子乐道:“原来是看新鲜来了,公子哪里人?是去太原投亲还是读书?看你的样子,倒不像是去做生意的。” 第596章 盛世气象(三十三) 原来船舱里的晋州人,都是到太原干活,或做生意去的。 陈公子大为吃惊,毕竟这里头不少带着孩子的女眷,孩子许多还在吃奶,这过去了也能找到活么? “先等着呗,等孩子断奶。”那男人回道,“这两年去太原扛活的人不少,许多过去了便没了消息,不知死活,倘若死了倒还好说,若还活着,便是抛妻弃子,连父母也不要了。” 陈公子一想,似乎也是这个理——世上没良心的人总归不少,有人盯着时能踏实肯干,没人盯着,那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好在太原新建了不少廉租房,便宜,便是做力工也租得起,男人在外头干活,等孩子断奶了,将孩子送去育儿院,女人也找个活干,日子就好过了。” 陈公子叹道:“只可怜了孩子,没有父母陪伴。” 男人大笑:“这有什么可怜的?公子是富贵人家出身,不晓得孩子饿肚子的苦,父母陪伴?便是父母就在身侧,穷的时候也没什么陪伴,还要大孩子带小孩子,一家人坐在一处都说不上几句话。” “那……太原能做的活多吗?”青杏忍不住插嘴。 男人:“可不少!倘若力气大,砖厂钢铁厂和砂石厂一年到头都在招人,若能吃苦,那下矿最好,一个人挣得能顶两个人,心灵手巧的,那就染坊造纸坊和玻璃厂,肯久坐的,织布厂和制衣厂还有羊毛加工厂,皮革厂,要是不想进厂子,那私人作坊和店面也多,总归你想干活,就没有找不到活的。” 同桌一个女客说道:“做生意的也多,太原那边一向是什么原料都缺。” 陈公子和青杏一起看过去,那女客显然是常走水路去太原,并不羞涩,甚至还剪了半短的头发利于打理:“我家做杜仲胶的生意,以前都是剥皮卖去做药材,如今太原那边收杜仲胶,便送到太原去。” “杜仲胶?”陈公子,“杜仲出胶么?” 女客点头:“就与那橡胶树一般,割了口子等胶流出来,要熬煮过滤,再兑了东西成型晒干,用途也与橡胶一般。” “这可是大买卖!”男人也惊了,“听说那些能卖来橡胶的商户,如今都是一方巨富了!” 女客叹气:“我家要是一方巨富,我还坐这儿么?杜仲难种,割出来的胶少,种出来耗费的时间多,总要生病虫!就是病虫少了,但凡照顾的不精心,那胶送去太原也用不了,自个儿灰头土脸的回来。” “听说大理有一种树,生在深山老林里,如今也有商人在本地招人手,割了胶到太原来卖,只是那树胶割出来的少,一直不太成气候。” 陈公子还没见过橡胶,也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他又问:“那橡胶有什么用?听你们一说,倒是价比黄金了。” 男人也没想到这位要去太原的公子哥竟然这般没见识,他解释道:“如今的各个厂,机床,都得用橡胶做密封件,蒸汽机也更新换代。” 陈公子:“蒸汽机!这个我知道!” 临安毕竟是宋国国都,天下最富之地,不是没有商户想尽办法要弄一台蒸汽机回来。 不过即便有图纸,最后也不了了之。 “原来是因为密封的缘故!”陈公子叹道,“不能用盘根吗?” 女客:“公子说着了,如今民间作坊用的蒸汽机,就是用盘根密封,但不仅要时常更换,效果还极差,出货量和价钱不能和官营的厂子比,无利可图,便只能找阮地的官府买橡胶做机床。” 男人:“以前阮地的蒸汽机用的是活塞环,听说是什么双簧结构,机床也很简陋,蒸汽机的效率就上不去,如今有了橡胶,机床也比以前强得多,这才铺陈开来。” “不过也有不肯花钱买橡胶的,请了学生来研究,倒是研究出了硅胶,可惜硅胶不能做蒸汽机的密封件,且官府也会做硅胶,卖给官府也不成,白花了钱。”女客说起这个就想笑。 “为何硅胶不成?不都是胶么?”男人奇道。 女客:“硅胶就是耐高温,它也不耐磨啊!” 青杏惊叹:“二位都是人中龙凤!这些我们在家时,听都没听说过!”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对工业上的事都得懂一些才成。”女客笑道,“如今阮地各行各业,依靠的都是工业,倘若不对其有些了解,那怎么吃得开?就如我这杜仲胶,不知道这些,我卖给谁去?” “那阮地的机床,宋国不能仿制么?”陈公子问道,“听说阮女……阮姐刚发家时,穷得要打劫土匪,才过了几年就弄出了蒸汽机,既然如此,宋国为何就不成?” “倒也不是不成……”女客解释道,“阮姐当时,她就是最大的那个,人人看她脸色吃饭,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宋国呢?皇帝要铺陈工业,那卖生丝的、卖药材的、卖丝绸布匹茶叶的,甚至做力气活的力工,他们肯吗?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皇帝说的话也不管用呢!” 女客显然更有见识,之前还还能和她说的有来有回的男人也安静下来看着她。 “做蒸汽机需要车床,粗糙的车床五人做上七天就可用,倘若要精细的,十多人半年内就可用,只是功能可能不足,但阮姐当时手里不止这点人,且测量都是阮姐自己来。” “蒸汽机需要的活塞环只用铸铁就行,金属密封能用。” 女客:“做蒸汽机需要的技术,最重要的其实就车床碳钢,都不是很难的东西,只能说没有的时候想不出来,只要想出来了,就有法子去准备好。” 几人听得连连点头,甚是捧场,但除了一旁的男人外,陈公子和青杏都没听懂。 “怪不得。”男人点头,“我初知蒸汽机时惊为天人,以为阮姐真是仙法,还奇怪阮地百姓为何认为阮姐是菩萨,却不以为阮姐有仙法,关窍竟在此处——是了,人人可学,可用的东西,哪里还能教仙法呢?” “有了蒸汽机,自然就能碎铁,有了水泥,就有了好路。”男人叹道,“可惜了,我爹娘死得早,没享上这样的好日子。” 女客看向陈公子:“其实我以为,宋国皇家应当是有蒸汽机的,或许私下也在研究,只是不敢推出去,下头的阻力太大,皇帝……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人,臣子巨富都不向着他的时候,他也就不是皇帝了。” 陈公子喃喃道:“皇帝……也就是一个人?” 女客:“是啊,阮姐说自己也就是一个平常人,倘若只有她自己,或许一两年才能做出一个精密的车床,可这途中吃喝怎么办?她可没有精力再去种地做工,碳钢也没办法,她一个人抢不了铁矿,修不出高炉,倘若一个东西错了,耗费的时间可补不回来,到时候忙活七八年,最后一场空又能如何呢?” 男人笑道:“是嘛,人多力量大嘛!” 女客点头:“人都是聚在一处的,一个人的智慧,那就是所有人的智慧。” “老天送了一个阮姐下来哩!”女客笑吟吟地说,“没有阮姐,谁知道蒸汽机这玩意?谁会去做车床?恐怕不知多少年后才有蒸汽机,也就没有此时我坐在这儿与诸位谈天了。” 青杏听得迷糊,但倒是抓住了关键,她问:“这个蒸汽机,也是可以学的么?那女人能去学吗?去哪里学,要交多少修金?” 第597章 盛世气象(三十四) 回了房,青杏和陈公子仍旧恍惚,不过与船舱内的人一段谈天,两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以前青杏觉得阮地不错,也只是因为听说在阮地做丫鬟,主家不能说罚就罚,不能打骂,更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但听了那女客的话,青杏像是被敲了一闷棍! “自然能学,倘若你有天赋,官府还倒给你钱!”那女客并不嘲笑青杏的问题,反倒鼓励道,“要我看,在阮地,考吏都不如学机械呢!只是要天赋,考吏么,死记硬背就是了。” 此时青杏恍惚的坐在凳子上,她从没想过,原来世上还真有一个地方,她这样的人也能读书,也能上学,也能靠自己的智慧有立足之地——原本她这样的人,一生都不会识得一个字,靠卖力气,揣摩主人的心思勉强活着。 “他们说那蒸汽机烧着煤,水一直沸腾,就能提供什么动力,这动力通过活塞还是些什么,就能让车子动起来,到了太原咱们就能见识了!”陈公子很兴奋,他到了晋州,以为自己看到了阮地的全貌,此时却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晋州没有电灯,没有火车,没有电台,更没有水泥地。 而他甚至无法想象,真正的阮地,太原和青州该是什么模样。 陈公子:“听说青州最好,什么新鲜东西都有,可谓是天上人间!” 杨竹书和月娘茫然的看着他和青杏,电灯?月娘指着桌上的煤油灯说:“比这个更好么?方才我同杨姑娘使了这灯,比蜡烛油灯强上不少,这下头还有机关,能控制火势大小,能亮能暗。” “这倒不知道,只听他们说电灯的好处,我也未曾见过。”陈公子期盼道,“真到了青州,咱们都要去一一见识一番。” 青杏此时已经回神了,她突然说:“我不去青州了。” 众人看向她。 青杏抿了抿唇,难得有些羞怯,害怕自己被嘲笑,但还是强撑着说:“我听人说,太原的机械学校最多,青州是造船学校势大,我想去学机械。” “哪怕造不出蒸汽机,能修也是好的,造不出一整个,造些零件也是好的。” 说完,青杏就低下了头,不想去看两个“主子”的表情。 然而预想中的嘲笑没有到来,杨竹书轻声问:“我虽不懂机械是什么,可要读书,想来总是得花不少钱,你身上钱还够么?” 他们都知道青杏有一笔积蓄,但都不知道有多少,这一路上但凡是花钱的地方,他们也照顾青杏,不让她出钱,不仅仅因为他们出逃多考青杏相帮,更重要的是,即便青杏有积蓄,作为一个丫鬟,应当也没有多少。 青杏倒是不担心这个,她抬起头说:“听船舱里的人说,太原勤工俭学的人不少!女子尤其如此,许多厂子都招临时干活的女工,我白日读书,晚上干活,平日里吃得简单些,总能过下去,也就几年的功夫。” 她年纪不大,如今还不到十五岁,倘若没有天赋,那读个半年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她便放弃这个想法,去做女工做保姆,也不算大事。 “那也不是去了就能上机械学校。”陈公子提醒道,“要上过扫盲班,又读过几年书才行。” 青杏骇然地看向陈公子:“还要读几年书?” 陈公子点头,有些同情青杏:“刚刚你应该没听仔细,那姐姐说,机械学院都是聪明学生才能进去,要念过扫盲班,读三年书,才有可能考进去,这也只是有可能……” 月娘瞪了陈公子一眼,陈公子立刻闭嘴,月娘忙安慰道:“青杏,你是最勤奋不过的,又聪明,只是以前没机会,要不这样,我还有些私房……” 杨竹书也说:“我也还有一些。” 陈公子反而说:“机械是好,可你还没真的见识过,哪知自己是不是志在此处呢?我看倒不必急,青州虽说没有机械学校,但总归有许多机械,能见识许多。” “咱们四个一块出来,自然最好不要分开。”陈公子发现这里没什么男女大防,大不了租两个院子,女孩们住一个,他住一个,但两个院子最好临近,有什么事彼此都能照顾,“倘若运气好,能做个什么生意,青杏又志在机械,咱们就一起送她去呗!” “好饭不怕晚嘛!”陈公子,“倘若你有这个天赋,便是晚个一年半载的,那也没什么。” 刚刚还认为自己一定要去学机械的青杏此时也平静下来,是啊,她听那女客一说,便觉得学机械再好不过,但她如今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能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 等她上完了扫盲班再论其它吧! 但月娘和杨竹书的话,还是叫青杏心中感动,这一路上,月娘和杨竹书日渐亲近,她们虽然不是同样出身,但总归有差不多的眼界,更何况比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杨竹书,一直待在临安的月娘反而更有见识,反而是她,和她们格格不入。 她们能聊各种游戏,聊布匹衣料,聊一路上看到的货物能有多少利润。 而她根本插不进去话。 她之所以想留在太原,而不是青州,也是因为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同路人,何况还有陈公子这个旧主,和他们同行,她似乎永远都是奴婢的身份。 “这船上还卖罐头。”陈公子献宝似得把买来的罐头从斜挎包里掏出来,他放到桌上后说,“这是糖果子罐头,这是鱼罐头,可惜一个罐头就要二十块,否则我就多买几个了。” 月娘:“……你又乱花钱。” 陈公子:“这怎么能叫乱花呢?这船要坐五六日,又没有热食,罐头好歹是熟食,听他们说滋味也好,哎!还是该在大集上买一些,大集上一个罐头才十块,可惜了,那时也不知道。” 姑娘们互相看看,当时老妈妈以为她们是走陆路去太原,提醒她们买虾皮紫菜和不那么怕潮的糕点,可这些她们买是买了,在船上却泡不了热汤喝,船上没有热水,冷水可泡不好。 早知道当时该问问领队,也好打听打听上船之前该买些什么。 月娘叹息:“这一路咱们可花了不少钱了。” 她对青杏说自己还有私房,但实际上已经所剩不多了。 杨竹书也劝:“表哥还是得节省才好,如今还没到青州,就怕到了青州,咱们一时艰难,没有进账,岂不是要坐吃山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手里多些钱,身上就多些胆。” 陈公子被说的尴尬,小声嘟囔:“你们俩一起说我,你们俩的手也没比我的手紧。” 虽然小,但几人都能听见,一时之间屋中极为安静。 三人中就没有一个节俭的,月娘以前没怎么花过钱,可因为有陈公子在,花楼妈妈也不会克扣她,什么好东西都会给她一份。 杨竹书则是没花过钱,都是记在账上,她想要什么叫人送去府里就行。 陈公子就更别说了,一掷千金的事都做得出来,在花钱上毫无节制。 杨竹书:“……看着便宜嘛,我怎生知道事后算下来,竟然花了那么多钱!” 月娘不好意思为自己辩解,她花钱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青杏提议道:“表小姐和少爷都会写字,不如记个账本?晓得花了多少就知道节制了。” 陈公子:“对对对!我怎么不记得?记账记账。” 青杏忍不住转过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轻笑。 第598章 盛世气象(三十五) 船上的日子艰苦,却也并非没有乐趣,即便是月娘和杨竹书,也在第二日敢于上船板透透风,只是船工们盯得紧,一时在船板上的人都不能超过一个数。 船上三教九流谁人都有,甚至还有自带货物来船上卖的。 货郎们背着木箱,提着麻袋,只买来回的船票,从头到尾不下地,等到回家的时候,货就都变成了钱,倘若生意好,那就在太原下船,再补点货物上去。 这些货郎也最健谈,和谁都能说上几句,天南海北的口音也能听懂。 或许是常两地跑的缘故,对杨竹书这种衣衫整齐,透着贵气的富贵小姐也不显拘束。 “这是薄荷膏,极好的东西,坐船觉得头晕就擦在额角和鼻下,提神醒脑,便没那么晕了。”货郎蹲在船板上,木盒摆在地上,这木盒也是有敲死的东西,装起来就是一个盒子,打开则像个货柜,一层层格外精致,叫人一眼就能看清他卖的东西。 杨竹书觉得这货郎口音亲切,便忍不住问:“你可是淮南人?” 货郎抬起头,似乎也有些激动:“是是是,小姐哪里人?我老家在光州。” “我是舒州人。”杨竹书还是头一回遇到老乡,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眼眶都不自觉的红了,“你也是辛苦,离家这样远来讨生活。” 月娘连忙给她递了一张帕子。 货郎乐呵呵地说:“小姐说的对,是辛苦了些,不过比老家的日子好过!” 他看这小姐的样子,知道不是坏人,因而难得说几句真心话:“我出来的早,家里养不活,就叫我拜了师父学木工,师父家的女儿,我那师姐,到青州做木匠,师父便带着我一并投奔她,我这人啊,就是享不了福,在船厂里嫌规矩大,就自个儿过来闯一闯。” “船厂?”月娘,“听说青州船厂极大。” 货郎:“作坊也多!如今与造船沾边的,那可挣了大钱!如今还是木制的船多,凡是个木匠,在青州就没有找不到活的。” “看来小哥的日子如今好过,否则便回青州去了。”月娘笑了笑。 货郎一拍大腿:“也不好这么说!不过是青州的房价贵!卖了我都买不起,廉租房又小,我家里一堆人,哪里住得下,不如来做做生意,想一想太原的房子,太原也不比青州差,没那么热闹,但东西都便宜得多,学校也不差么。” 杨竹书看着货郎的样子,被他的情绪感染,觉得他如今的日子有奔头。 累有什么关系?人活一世,谁人不累?难道在府里的婆子丫鬟,就比这个货郎活得轻松些么? 但货郎比他们有奔头,起码他靠自己的辛苦勤快,能想着在太原买房定居。 “到时候买一套小的,牵两根电线,将爹妈和弟妹们接过来……”货郎嘿嘿笑了两声。 杨竹书思乡之情大起,也不管货郎卖的货都是自哪儿进的,反正她就认为是从老家来的,立刻慷慨解囊,从货郎那买了许多东西,好在货郎卖的都是些小玩意,也都不贵,月娘才没有拦她。 除了货郎农户以外,船上竟然还有几个书生,他们显然是逃家出来的,可又似乎不像月娘她们一样是要在阮地生根,倒像是出来游学,其中有两个还带着佩剑——未开锋的,否则也上不了船。 此时他们也聚在船板上,站在栅栏旁,对着两旁的山水不断发出感慨。 陈公子看着觉得有趣,悄悄在一边旁听,唯恐被人发现,还专门从杨竹书那里要了一袋果脯,边吃边听,倘若那书生堆里有人看他,他就立刻看着河面发呆,装成坐船坐晕了的模样。 这几个书生都是旧时打扮,头发也没绞,但一看也知道是耕读之家出来的读书人,不怎么有钱,头发只用布头包着,没有发冠装饰,连皮冠都没有,虽然一身整齐,脚下踩着的却是草鞋。 “书上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过去了千万不能大张旗鼓,得仔细分辨,学得好了才能报效君父。” “我看晋州也不如何,想来那阮地富贵之处也是夸大,女子当政,颠倒乾坤阴阳,要我说,就不该跑这一趟!穷兵黩武,疲民劳民,只需等其自溃!” “话不能这么说,阮地毕竟是汉人的地盘,并非蛮夷,这些年声名赫赫,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咱们熟读诗书,既然都有报效君父之心,便不能一叶障目。” “周兄说的是,咱们一路跋涉,所闻所见,未尝没有耳目一新之感,倘若阮女真如传言所言,自大狂暴,阮地又如何能在这十数年间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陈公子听得想笑——这些人竟然是为“救世”而来。 一看就知道,他们绝不是宋国朝廷送来的间人,而是一个书院的同窗志同道合,要深入敌穴,以身做饵。 虽说想笑,但陈公子倒也有几分敬佩,这几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敢前往阮地,而不是缩在壳中掩耳盗铃,就凭这个,已然胜过朝廷诸公许多。 陈公子嚼着果脯,又听他们说:“阮地所凭借的不过是奇淫技巧,重工轻文,儒家学说嗤之以鼻,但又未用法家,自有体统,听说阮地的律法足有数万字,律法如此严苛,百姓既然不曾闹起来吗?” “以卑告尊,也不必打板子,如此一来,岂不是诉讼成风?官员如何忙得过来?” “倘若不打原告,如何能震慑原告不诬告?” 这下陈公子不嚼果脯了,他竟然真听出了几分兴味! 刑律查案,多是冤假错案,证据难得,人人撒谎,倘若不以暴力震慑,那么连口供都不能当真。 无头公案多了去了,便是青天老爷,也不能保证自己手里没有清白的人命。 为了提防原告诬告,通常是不分原因,先将原告和被告一起打了再说,成本太高,一般不是生死大仇,原告轻易不会上公堂,确实降低的诬告的概率。 但——原告中总有体弱的,便会出现查实案件后,原告和被告都一命呜呼的情况。 陈公子对阮地的了解不多,对刑法更是只知皮毛。 但有一点他倒是了解。 于是陈公子厚着脸皮凑过去,这些天他也练出来了,硬着头皮插话:“几位仁兄,我听你们说起阮地刑法,别的我不懂,但有一点倒是清楚,倘若没有证据,阮地是疑罪从无,宋地是疑罪从有。” 几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有人骂道:“暗地偷听,绝非君子所为!我看你衣冠楚楚,怎生做小人行径?!” 陈公子咽了口唾沫,尴尬道:“船板人多,风送人声——” 到底没否认自己偷听。 “好了好了,这位公子看着饱读诗书之人。”被称作周兄的书生行了一礼,陈公子赶忙行礼,周兄这才说:“疑罪从无?这么说,倘若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么便无法定罪?可证据极好销毁,若连人证都无,那么即便人人都知道是他所为,也无法定罪了?” 陈公子:“这个我也不懂,不过阮地办案有他们自己的流程,倘若无物证又无人证,那么便是人人都知道是他所为,也以无罪论。” 书生们骂道:“什么疑罪从无?这么一来,富商能人岂不是轻易就能销毁证据,收买人证?” 周兄则说:“我原以为阮地不用法家,如此看来,阮地似乎仍用了法家……” “只不过并非全盘接纳,恐怕是几家杂糅,倒有汉初之风。” 第599章 盛世气象(三十六) 这几个书生,除那姓周的以外,别的都没什么戒心,陈公子自己也是个不警惕的人,因此双方不过半天相谈,便都得知了对方的来意。 好在陈公子知道这些人醉心功名,最看不上自己这样的人,因此省去了自己不肯科考的缘故,只说是因为逃婚——这在书生们来看是个正当原因,心有所爱,不肯相从父母,这是可以理解的。 “法家不讲教化,认为百姓愚昧无知,无法理解道德礼仪,必须用重刑威慑。”周兄摇头说,“倘若阮地尊法家,我倒不觉得危险。” 陈公子:“为何?” 周兄笑道:“法家比儒家更重君父,天下之权都在皇帝手里,儒家讲分权,皇帝也只是一个人,倘若他一个人独断专行,不是暴君也成了暴君。” “依我看,法家倒好过儒家!”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出来透气的年轻女子便也忍不住插话:“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过儒家因循守旧,便是重刑,那也是时逢乱世,乱世当用重典!你说法家比儒家更重君父,但宋国如今,难道不是皇帝一言堂么?” 书生们怒目,但又不肯看她,想争辩,又因为对方是女子不好争辩。 倒是陈公子没有这个忧虑,他以前或许有,但同月娘她们一路过来,这点过去的习惯已然消失无踪了。 “这位姑娘,你觉得法家好?这倒是少见。”陈公子好奇。 女子哼道:“我只说法家比儒家好,倒没说法家好。” 陈公子:“……” 女子倒不在乎这几个书生不回话,自己发泄道:“什么儒家法家!君臣父子,讲的全是这一套!如今的宋国离死早就不远了,一个个都盼着读书科考当官,做实事的没有几个,全部汲汲营营,都想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书生们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姑娘,我看你是女子,再三忍让,你何故蹬鼻子上脸?君臣父子乃是正道!倘若不尊长尊父,父子夫妻乱做一团,彼此憎恶,天下如何安定?” “安定?”女子又骂,“安你爹的定!” “你们看到的只有君父,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女子?哪有那些孤弱?” “你们如今讲的好,天下安定,代价是什么?是女子孤弱永无出头之日。”女子冷哼,“君子?但凡有出仕做官这个念头的人,没有一个君子!” “子尊父,妻尊夫,百姓尊官,人上人踩着人下人,完成你们眼里的安定!” “我就站在你们面前,我凭什么该尊你们?”女子怒骂,“当官的不就是奉行这一套规矩吗?为了君父,就要让弱者永无出头之路!否则为何女子不能有户籍?为何孤寡被宗族抢夺田地却不相帮?为何天下还有龟公妓女?!” “读圣贤书——读的就是这个吗?!” 书生们一时之间竟然真的不知道怎么反驳,其中一人只能恼羞成怒:“果然如圣人所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好男不同女斗!” 女子冷笑:“你不是你娘养的,恐怕你是吃你爹奶长大的,男子产奶,真是有趣。” “你!”书生脸庞涨红,“听你的话,你也是读过书的,可知天下多少清廉好官?” 女子:“一个也没有。” 陈公子听得有趣,他说:“清官也是有的。” 女子摇头:“再清的官,女子要和离,哪怕是被打得快死了,也要关她几年牢狱,所谓清官,不过是自我标榜,都是刽子手罢了。” “根子都坏了,上面能长什么好东西?”女子翻了个白眼,“你可见过烂泥里长出好树?” “姑娘是读过书的吧?”陈公子觉得这女子的出身应当不一般,寻常女子大多字都不识一个,大家闺秀虽说识字,但要知道法家儒家也实在困难。 女子斜他一眼:“与你何干?我便是一个你们眼里最低贱的妓女,也配说这些话!” 书生:“以妓女自比,真是不知羞耻!” 女子火气上涌,又骂:“不巧,妓女就是因着有你嘴里的清官才沦为的妓女!” 要不是双方并非同性,此刻都该撸袖子打起来了。 女子显然还没说痛快,继续说:“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是耕读之家出来的,你们种过地吗?观察过民生吗?知道一斗米卖多少钱吗?你们眼里只有书,君子六艺也是一窍不通,你们读书,只是为了做官!” “谬言!”书生驳斥,“倘若是为了做官,我们何必来跑这一趟!是,我们耕读传家,不是什么官宦之家,可我们也有经世济民之心!” “经世济民?哈,济得哪个?地主还是乡绅?你们说的民总不能是妓女农妇吧?”女子笑道,“倘若如此,你们趁早回去,阮地没有地主也没有乡绅,可要戳伤你们的心。” 周兄终于忍不住:“姑娘,我看你也是懂道理的,何必咄咄逼人,我们又何时说过妓女农妇不是民?” 女子:“那你为何还尊儒?儒家天地君亲师,不就是一层层压迫下去么?女子在哪一层?孤弱在哪一层?你们非得将弱者狠狠踩在脚下,才能维持你们想要的稳定安宁。” “所谓各司其职,不就是当官的世代为官,种地的永远种地,为奴的终身为奴么?” “你若心中真有天地,真有百姓,如何做到尊儒?” 周兄:“圣人曾说,有教无类,难道不对么?” 女子:“那你去教了吗?你教了几个贩夫走卒?教了几个农夫农妇?” “还是你只是以圣人自比,却又自恃身份?”女子嘲讽道,“我平生所见儒生,都与你一般,虚伪无能,除了圣人言说,自己脑子空空如也。” 陈公子听得头皮发麻,这姑娘真是一个辩才! 他忍不住问:“姑娘,你是讼师吧?” 女子昂头:“正是!我正是去阮地做讼师。” 陈公子激动道:“怪不得怪不得。” 他虽然才与这女子相识,但她说的话,他是完全认可的——他一直为自己不肯科考当官愧疚,愧对了父母的培养,愧对了亲人的期盼,可是听了她这一番话,他却突然有了被拯救的感觉。 是啊,当官不就是维护那一套君臣父子吗? 那些在这一套规则下,无处发声的孤寡弱小,节妇烈女只能含泪等死。 陈公子再看向这些书生,眼神也是一变,是了,他们就是学了阮地的东西,回到故乡,难道会造福女子,造福孤弱?造福了她们,她们就不驯了,不会再尊父尊夫,无法维护朝廷的稳定。 几个书生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确实从来没有教过一个贩夫走卒,农夫农妇,便是自家的小厮丫鬟,自己也从未教他们认过一个字。 可究竟是为什么没去教,他们也说不上来。 功课太多,所以不教? 待在书院里,所以不能教? 这样的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是借口。 书生们都看向周兄,盼着他说点什么,给他们找回一些面子。 周兄踌躇半晌后说:“姑娘说的,有姑娘的道理,不过……” 女子打断他:“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说什么,无非四个字,无能为力。” “我也不是来教你们什么,只是想骂你们,倘若再叫我听到什么儒家学说,我听见一次骂你们一次,骂到你们说不出来为止!” 她毫不客气的甩袖就走,一点都不停留。 徒留几个人看着她的背影。 陈公子小声喃喃道:“阮地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呸呸呸,为尊者讳……” 他又一转念,阮地好像没有为尊者讳? 呼……还好还好。 第600章 盛世气象(三十七) 待回了屋,陈公子便难抑心中激动,还不等月娘她们坐下歇息,便将听来的争辩一股脑的说出来——他并非是真的不在乎被看轻,表妹曾经的话,爹娘失望的眼神,至今都纠缠着他。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辗转反侧,自问自答。 陈公子的话落音之后,青杏想了瞬息,发现自己想不明白,转头就去铺床。 倒是杨竹书似乎悟到了什么,她忍不住说:“照这位姑娘的说法,真君子不当为官?” 话毕,杨竹书忍不住多看了表哥两眼,她觉得这是表哥瞎编的,但又认为表哥编不出这样有理有据的说法,她细琢磨了一会儿:“在她看来,儒家不行,法家不行,那哪家才行?” 陈公子:“你不觉得她说的对吗?!无论儒法,都是官员代天子牧羊,所谓安定,便是一层层压下去,最底下的人永无翻身之地!” 杨竹书奇怪的看着他:“她说的对呀,但——倘若不用儒家,能用哪一家呢?” 陈公子坐下来,他慢慢冷静了:“表妹自有看法?” 杨竹书点头:“之前买的书里有讲,皇帝为何尊儒?因儒家以为天下人可用道德教化,能降低统治成本嘛,所谓封建,封而自建,法家以为百姓不可教化,要重刑威慑,可人丁本就不丰,倘若小罪重刑,还有连坐,那么谁去种地?谁去织布?” “什么书?”陈公子奇道,“我看的书里怎么就没有?” 杨竹书眨眨眼:“我买的女将军的话本,看得艰难哩!不过里头许多道理,细品倒多是对的。” “里头讲,封建都是进步了,春秋时还是奴隶制呢,女奴生了主人的孩子,那孩子还是奴隶,那才是生生世世不得翻身,一日为奴,世代为奴。”杨竹书,“到如今,丫鬟倘若被纳为妾室,生下来的孩子也是正经的少爷小姐,比那时候好许多了。” 陈公子急道:“但、但那姑娘说的不错!封建、封建之下,女子孤弱一生不能出头,无法发声,只因为要维护统治的稳定,难道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杨竹书:“所以阮地如今不封建呐。” 陈公子茫然的看着她,杨竹书又说:“阮地没有私人土地,你不知道么?” 陈公子老实的摇头:“没有私人土地……农户岂不是都成佃户了?这岂不是……” 杨竹书:“那倒不是,只是农户分到了朝廷的地,不能自行买卖,也不能随意建房罢了,像我老家,那儿的农户才都是杨家的佃户,兼并土地的成本对我家来说很低,但只要兼并了土地,就能靠土地得到奴隶,世代不愁吃穿。” “什么生丝茶叶,都依靠土地嘛。”说着说着,杨竹书摸了摸后脑勺,“等我去拿书,书里说的清楚,我说不明白。” 杨竹书将书拿出来,翻了好些时候才递给陈公子:“你看看。” 陈公子迫切的拿起书来,一目十行的看了好几页,惊道:“女子孤弱受压迫,竟然是从人有私产出现开始的?” “对呀,私有制一开始,人也是财产的一部分,强大的人可以把别人变成自己的奴隶。”杨竹书,“这个女将军一开始就是奴隶呢!” “这个强大指的就是占有了多少土地,有了土地才有粮食,有粮食才养得起军队。” “那时候贵族与奴隶之间是人和牲畜的区别,所以女贵族同男贵族之间没有分别,女人也能有封地,也可以是一地之君。” 陈公子头也不抬的看书,这话本没用什么深奥的词,全是大白话,看着轻松极了。 “但女贵族总归是少数,数量决不能和男贵族相比,她们大多父母都是贵族,而更多的女人是奴隶,或极容易沦为奴隶的平民。”杨竹书,“所以自那时候起,女子就开始处于压迫中。” “所以只要土地能私有,而人们只能依靠土地生存,那么女子孤弱就一定受到压迫,男子之间争夺土地可以杀人全家,怎么会肯把土地分给女人呢?”杨竹书叹气,“人都是越来越贪心的,奴隶时代,贵族们不肯把土地分给奴隶,封建世代,男人不肯把土地分给女人,汉时女子还能有自己的户籍和私产,如今宋国,女子倘若不依附男子就没有活路,甚至与其说是依附男子,不如说是依附男子才能拥有的土地。” 陈公子恍然大悟:“所以为了稳定,贵族要压迫奴隶,让奴隶永世为奴,才能保护贵族的私产,男人要压迫女人,让女人依附男人,才能保护男人的私产,君王和皇帝,都是在拉拢拥有土地的人。” 杨竹书提醒道:“其实不是让女人依附男人,而是把女人变成财产,只是不像奴隶时代一样可以随意打杀,所以无论和儒家法家,甚至百家杂糅,只要根基还是立于土地,那么压迫就永远存在。” “统治者总是会向拥有资源的人让步。”杨竹书指着书里的一段话,“他要靠这些资源拥有者治理国家,所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土地……”陈公子失语,半晌后才说,“原来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因为土地?” 杨竹书点头:“所以宋国可以杀官,可以惩治地主,但不能让地主消失,倘若天下都是普通百姓,没了佃户地主,皇帝靠什么治理国家呢?” 月娘听他们说了一堆,提醒道:“这毕竟只是话本,未必就是真正的道理。” 陈公子摇头:“我觉得——这确实是道理!怪不得表妹说不用儒家又能用哪一家,人有了私产,自然就要依附土地,而依附了土地,必然招至剥削压迫,用哪一家都一样,都是皇帝治国的工具。” “倘若不依附土地,没有私产……” “会饿死很多人。”杨竹书说,“话本里都有写嘛,女将军逃出去以后一直在流浪,不敢停留,就不能开垦土地种粮食,全靠打猎和采野果填不饱肚子,差点饿死哩!说是,说是什么缺少淀粉,更何况人无私产,就一定会偷奸耍滑。” 陈公子恍然:“怪不得阮地不许买卖土地,也给女子分地,阮地将封建的根基革去了呀!” “工业……工业将人们从土地的捆绑中解脱出来了!人们即便不依附土地,也能拥有私产!” 杨竹书:“正是因为这根基的破坏,阮姐才不必拉拢地主乡绅,不必看拥有资源的男丁的脸色,女子才能做吏,才能为官。” 月娘摇头笑道:“你们呀,都像是入了魔,陈公子也就罢了,怎么杨姑娘也这样?” 杨竹书想了想:“以前看话本,都是看个故事,可这话本里全是道理,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为何我娘不能自己经商,我非得被送到临安,看了这个话本我才明白,因为我和娘都没有资源,娘有钱有铺子,但那其实不能算是她的,我是杨家的小姐,可杨家没什么是我的。” “倘若娘有自己的,别人夺不走的土地,我爹还敢那样对待她吗?” “倘若我、我能继承杨家,杨家还会送我去临安吗?” “姐姐你也是,倘若你生在阮地,有自己分到的土地,你爹娘哪怕看在土地的份上,都不能卖了你。” “但……我们都知道,地主会抢夺穷人的地,贵族会抢夺地主的地,男人也会抢夺女人的地,土地是有限的,你多了我就少了,最好就是你没有,而我有。” “利益面前是没有夫妻父子兄弟姐妹的,以前除了嫡长子,包括嫡次子和庶子在内都被称为庶孽,要分走土地的都是孽障,得土地者得天下,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 第601章 盛世气象(三十八) 写女将军的话本极多,在阮地风靡到如今,每年都是数千此类话本出现,陈公子原本对此毫无兴趣,在他看来,这些女将军话本都充斥着对花木兰传说的拙劣模样,无非是女扮男装得到军功,最多也就是结局改一改,或是这位将军没有解甲归田继续征战沙场,或是也如花木兰一般重新以女儿身示人。 但总归是拾人牙慧,写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可杨竹书买的这个话本倒全然不同,与其说是写女将军,不如是借这个主角去描写奴隶时代。 只不过陈公子对奴隶时代没有任何了解,不能分辨真假,但其中的道理却极有意思。 杨竹书很大方的将话本借给他,可又再三叮嘱,倘若弄脏了书,那她要和他没完。 陈公子捧着书回到自己的屋里,点着煤油灯看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躺到床上,可躺上了床却还是睡不着,脑子里总是要浮现那话本里的文字。 一转头,脑子里又是白天那姑娘的话。 千百年来,受欺压的人从没有冒头的机会,哪怕是改朝换代,也不过是一批新地主取代旧地主,皇帝身为最大的地主,所谓的怜民,怜惜的也绝不是底层的孤寡老弱。 他曾是儒生,但他从未想过自己出仕后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官,也从未想过救世,为百姓出一份力,更不会想到给女子分地——因为他连最重要,也最根本的原因都看不清楚。 土地私有,土地可以买卖,于是兼并、剥削、压迫,就永远不会消失。 男人互相争抢土地都还不够,怎么会让家中的姐妹也分一份呢?土地能让男人们听话,皇帝又怎么可能让女子有土地? 至于女子,在成百上千年步步紧缩的压迫中,要么已经麻木,要么死于抗争。 她们没有生产资源,没有武器,当她们要靠男人的施舍维生时,就像家仆们不会反抗主人,甚至比主人更害怕主人家族有朝一日会落魄。 曾经纣王想将权力下放给平民男子,不再只交给贵族,他被唾弃千年。 如今,阮响把权力分享给女人,不再只给男人,她在宋国被视为蛇蝎。 得利者不仅不肯放弃利益,还要一再唾弃那些可能和自己争夺利益的人,他们要土地,要利益,要识字的特权,并且用无数“道德标准”来美化自己,他们要得到一切,还不肯沾上一点污名。 怪不得……陈公子觉得自己的头脑清明了,怪不得阮响一直不肯称帝,怪不得阮地没有私有土地,有了皇帝,就有了特权,新的贵族会诞生,或许现在这些新的贵族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但等阮响百年之后呢?谁会放弃特权? 既然拥有土地就能得到财富,那么发展工业显然是耗时耗力的,至于底层人?总归不会死绝,只要稍稍给点德政,底层百姓又会生出牛马来,掌握土地就掌握一切,既然这么轻松,何必给自己找事做呢? 等他醒来之后,他发现他能用全新的目光看待阮地了。 阮响——究竟是不是菩萨真身降世他不知道,但这个女人确实如她自己所言,要让天下人劳有所得,幼有所养,老有所归。 她不是大儒们嘴里颠倒阴阳的恶人,鬼怪。 阮地也不是什么淫窟贱地。 等他再次去船板上的时候,没有再看见那几个书生,反而见到了昨日那个怒骂书生的女子。 他昨日还想着倘若再见到她,一定要上前请教,这会儿却只是笑一笑,从她身旁走过去。 倒是月娘忍不住拉住杨竹书说:“我看陈公子是越发入迷了,你说,那些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其实无非是随波逐流罢了,在宋国时,身边的女子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去了阮地,自然是阮地女子做什么,我们做什么。” 杨竹书却说:“姐姐,我看了书便学到了道理,生产资源是最重要的东西,在宋国,土地最重要,可女子得不到,所以只能任人欺负,在阮地,技术和智慧最重要,而且女子也能得到,那么就要尽力去得到!只要得到了,谁人都不能欺负我们。” 月娘的声音小,杨竹书的声音却不小,那站在栏杆旁的女子朝她们看了一眼。 月娘如今倒是不会缩脖子了,她强打精神,还冲对方笑了笑。 但这一笑反而惹出了事端,那女子背着手走过来,月娘和杨竹书不认识她,但看她的打扮,也知道此人和她们不是一种出身,绝不是从宋国来的。 这女子没剪短发,但也没梳发髻,而是在脑后辫了一根黑亮的大辫子,衣着也简单,没穿外裙,行走间大步流星,看得月娘和杨竹书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恕我冒昧。”女子看着脾气挺好,也很有礼节,“两位是从宋地来的么?” 月娘点点头,她向前一步,护住了身后的杨竹书。 女子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生气,反而辩解道:“我对二位没有恶意,不过是听见这位妹妹说阮地最重要的生产资源是技术和智慧,心有所感,不免想说些无趣的话。” 月娘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见识,我妹妹也才离家不久。” “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有见识了!”女子高声道,“这个道理,我也是这两年才悟出来!” “当土地是生产资源的时候,男人就能夺走,除非女人们拿起刀来,走上街头,将一地能种地的男丁斩尽杀绝,才能让男人们听一听女人想要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怒气,而是叹息:“可……话说的轻松,那些能种地的男丁,也是当地女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到底都是肉做的心,就算她们能硬起心肠,真的挥起屠刀,面对吃得比自己好,武器比自己多的男人们,她们也赢不了。” “我以前想,为何就没有一种办法,让女人也能拥有这种资源呢?” “直到到了阮地,发现阮地土地不能买卖后我才明白——只有一种资源是别人永远夺不走的。” “智慧。”女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智慧不分男女,当智慧可以换来财富的时候,它就是资源!就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即便你柔弱到连行走都艰难,可只要拥有智慧,就能得到机会,得到财富和地位。”女子笑道,“身体的强大都是暂时的,再勇武的战士也有老去的一天,但智慧不会。” “以前,再聪慧的女子,都难以得到和男子同等的教育,看到男子看的书,就算看到了,她们也无处施展。” “妹妹。”女子很自来熟的称呼杨竹书,“你到了阮地一定要去念书。” “这是千百年来女子难以得到的特权,从前只有富裕人家的儿子能读,这些人不必打仗,不必同人拼力气,或许他们连一个最普通的农夫都打不过,但他们却可以站在朝堂上,决定数万人的命运——。” “因为他们拥有土地资源,拥有读书的特权,拥有为官的权力!” “如今在阮地,这些他们曾拥有的,也轮到我们去涉足了。” 月娘看向自己身后的杨竹书,她对这女子的话半懂不懂,但连她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 杨竹书则看着那个女子,她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自己到了阮地的就应该立刻去读书! 女子微笑道:“不要被表象蒙蔽,你们既然到了阮地,就得到了机会,一定要不惜一切手段去抓住它!” 第602章 阮地现状(一) “热腾腾的梅菜饼——” “来份豆腐脑——” 黎家的大船靠岸,码头上嘈杂的声音传来,卖货的小贩们撑着小船围绕在大船周围,在吏目们上船清点货物之前,船上的乘客们也不能下船,但他们能在船板上透透气,小贩们便趁此机会卖些饮子和小食,甚至还有热腾腾的汤饭,对一路都吃冷餐的乘客们来说,哪怕知道小贩们卖得比下船后卖得贵上几分,也肯心甘情愿的掏出钱来。 “红豆银耳汤!”小贩冲船板上的人高喊,“五块钱一碗!” 倒也有人舍得花五块钱去买一碗没什么银耳和红豆的汤,探出头去喊道:“我来一碗!” 等喊完,这人便从船工那要来拴着竹筐的麻绳,将竹筐吊下去,里头放了五块钱,小贩将那钱收走,再把汤碗放上去,这汤碗是粗糙的木碗,不值什么钱,看在五块的高价上,小贩都舍得送。 陈公子好不容易挤上船板,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原本还想护着月娘她们,免得被男乘客冒犯了,可一出船舱才发现,在人群中连手都动不了,别说护人了,只有一早出来等着,如今在栏杆边上的人还有一点空间。 “别挤!别挤!我手要断了!” “我还有娃娃!别把娃娃挤坏了!” 船工也拿着铜制的喇叭声嘶力竭地喊:“都能下船!都能下!回船舱里等!别都挤在船板上!” 但船舱阴暗潮湿,乘客们宁愿技成人干,都要在外头透气。 月娘被挤得声音都在发抖:“在船舱里没见有这么多人。” 青杏个子矮,底盘低,倒还站得稳,她扶着东倒西歪的杨竹书,艰难地喊道:“去栏杆那边!挤过去!让少爷开开路!” 陈公子倒也想开路。 可惜实在开不动,前面有个一看就是力夫出身的男人,一转身,不过是肩膀碰到他,他就差点摔倒——没摔也不过是因为前后左右都有人。 好在这拥挤的情况没有维持太久,吏目们乘着小船过来,船工这才往码头搭上木板。 乘客们从木板走到码头上,在哪儿有吏目坐在小桌后给他们登记,只在码头停留,不去太原的给一种凭证,而要离开码头前往其它地方的则是另一种凭证。 “可要仔细说好了,别拿错了凭证,东西都带齐了吗?”黎家的管事挤过来,他对黎家带来的“人才”们说,“你们先过去,这是我家主人打好招呼的。” 陈公子他们没有文书路引,更不可能带上户籍,他们的身份只能黎家来作保,此时管事才把黎家给他们准备的文书给他们,陈公子接过后看了几眼。 里头倒是写清了他们的来历,甚至还写了陈家几代为官,连他祖父的名字都在上头,稍微有头有脸的亲戚都提了一嘴,这些都做不得假的,否则稍一打听就会露馅。 “这一路多亏了你们,也多亏了黎大官人,可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黎大官人,亲口与他道谢。”陈公子叹道。 管事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也是我家主人与公子有缘,我家主人这些年接济过的人不知凡几,是从不挟恩图报的,只求将来倘若风云变幻,公子能看在我家主人,冒险相帮的份上开开口。” 陈公子有些迷茫,不太懂管事的意思,还是月娘拉了拉他的衣摆,他才连忙拱手:“一定一定,黎大官人的恩情,我终身铭记。” 管家这才托着他的手肘说:“公子且去吧,就是到了青州,倘若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便去黎家的铺子问一问,千万别客气。” 因着陈公子他们身份特殊的缘故,又不是什么专业人才,所以到了阮地,之后去哪儿全看他们自己,就是想隐姓埋名也成,黎家反正是广撒网,少一个筹码便就少一个。 但其他人却都是某一方面有天赋,在当地有名声的,这些人在太原就会被吏目带走,安排食宿,送去上学。 杨竹书听到后忍不住说:“没想到原来我们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月娘安慰:“这也还好,你不是在路上就一直担心要将家丑公诸天下吗?这会儿能放心了吧?” 杨竹书却还是叹气——她先前以为他们这一行人对阮地有价值,所以即便反感家丑外扬,但仍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无论如何,阮地总不会不管他们死活吧?他们这四个人除了青杏,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说能不能靠读书养活自己?这不还没读吗? 可现在发现,他们对阮地实际上可有可无,并没太多价值的时候,她反倒更觉得忧心。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之后该怎么办?阮地朝廷不管他们,他们靠自己,真能养活自己吗? 从船上搭出去的木板不宽,但也不算窄,可陈公子、杨竹书和月娘头一次走这样危险的地方,都胆战心惊,一步也不敢走快了,更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和风景,等终于走到了码头上,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腿都软得仿佛面条,杨竹书还要靠在青杏身上才能把气喘匀。 “怎么船不直接靠岸呢?还要用木板把人送过来。”陈公子小声抱怨,。 其他人也不懂,还是坐过船的杨竹书说:“都是如此,大船是极少靠岸的,我走水路到临安时,快靠岸便换小船把我送过去。” 而这个码头人这样多,小贩的小船都快把水面占满了,用木板反倒更方便,也不怕小船人坐多了翻船。 落了地,踩在了一路上人人夸赞的水泥地上,他们才发现,身边已经换了天地。 “好大的吊索!”杨竹书仰着头,“这样大的吊索,人力如何操纵,必是用上了蒸汽机!” 吊索就是钢筋挂着巨大的钩子,之前在别的码头,卸货的吊索都是扭在一起的麻绳挂着钩,也没有这么个大。 可惜这会儿还没人用它,杨竹书看不见这吊索是如何将货物送上船,又或是如何提上岸的。 “好多人……”陈公子盯着码头上攒动的人头,双颊绯红,“便是庙会也没有这样多的人——真是什么打扮的都有,你们看!那是辽人,辽人如今也能往太原来了吗?!难道阮地要与辽国媾和?” 月娘无奈的揪了他一把:“慎言!” 陈公子闭上嘴,但才闭上没几息,又指着远处的人说:“看看看,那边的人像是回鹘人,长得都不同哩!” 月娘无奈:“临安也有。” 陈公子干笑了两声:“那……也没在码头上见过。” 他没坐过船,从小到大都在读书,从没有出去游学过,但凡在码头上看到的人或东西,他都觉得新鲜。 好在前头排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女吏坐在桌后,她一脸困倦,语气倒还好:“姓甚名谁,从哪里来,那哪里去,是在我们这儿有户籍和凭证,还是先办个临时凭证?原籍的户籍文书有没有?没有的话宋地官府发的路引有没有,倘若都没有,身份信息表有没有?作保人是谁?” 陈公子连忙说:“鄙姓陈,陈牧,字文若,临安人,要往青州去,后面三人与我是一路……” 女吏接过陈公子递过来的文书,她一目十行,这文书后还有黎大官人的签字和指印,她嘴里说:“她们我都单独问,你不用帮忙作答。” 她仔细核对了文书上的内容,又观察陈牧的外表,确认无误后才说:“去那边测量身高,报一下胎记,临时凭证那边发。” 说完后女吏再在文书上盖章,让陈牧拿走,招手冲青杏说:“你来。” 还不等女吏问,青杏便立刻说:“我姓阮,阮青杏。” 第603章 阮地现状(二) 因着这个姓,女吏多看了她两眼,又接过青杏递来的文书。 和陈牧不同,青杏的文书只有短短几行字描述了她的出身,实在是她的亲戚里头没什么有名有姓之人,只能写一写她的经历和祖籍,但女吏还是盖了章—— 自然不是因为青杏如今姓阮,而是黎大官人同样也给她做了保。 这些来路不明的,全都得靠在官府里有备案的人作保,一旦他们出了事,这些作保人也要负连带责任,甚至于如果他们的来历是胡编的,那么不管作保人是不是也被蒙骗,总归要一块受罚。 所以阮地百姓,尤其是官员吏目,除了自己的亲戚以外,不敢给任何人作保。 他们能知道亲戚真正身份,但对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过去吧,女人登记在那一边,别走错了,有些胎记是要脱衣服核实的。”女吏递还给她。 青杏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的往左右看去,发现来往的行人和同样等着核对身份的乘客都不在意,她才长舒一口气,小步跑向发凭证的地方。 男女的登记处分开,各有一个帐篷,青杏交了自己的文书,那女吏就让她进帐篷:“里头有医生,倘若有什么疾病在船上瞒住了,到了这儿可千万别隐藏,交代了还能给你治,不交代可就只能把你送回船上。” 还不等青杏张嘴说话,女吏就把她推了进去:“下一个!” 青杏胆战心惊的钻进帐篷,好在帐篷里都是女人,这帐篷勾搭,还能用帘子隔出几个小隔间来,青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有人从隔间里出来,那人整理了一下衣服,看见青杏正看着自己,还对她笑了笑。 不过两人也没说话,那人从帐篷的另一边出去了,手里还多了一张纸。 女医冲青杏招招手:“过来吧。” 青杏连忙过去。 女医也不着急检查她的胎记和测量身高,而是问:“在船上累不累?” 青杏想了想:“还好,我跟着少爷小姐,有屋子住,有床睡。” 女医:“可在船上闻到过什么怪味?” 青杏:“船上潮得很,什么东西放久了都臭。” “我是说别的味道,比如人上吐下泄那种臭味。”女医。 虽说船工们也会处理在船上身体出现异样的人,但总归有漏网之鱼,好在路途不短,传染病在船上就能看出端倪,所以船只都要先行在码头附近等待,一旦被发现端倪,一船人都不能下船。 “那倒没有。”青杏摇头,“我们船上的人都是常在晋州和太原来往的,都坐惯了船,倒没几个晕船的。” 女医又让她伸手,让青杏将水银温度计夹在腋下,又探她的脉搏,再拿出一个小竹片让她张嘴,看她的舌苔,等了好一会儿,女医才让她把温度计拿出来,仔细看过后说:“你有点低烧,不过不严重,应该是这段时间在船上没休息好的缘故,船舱里通风也不好,你出去了以后去医院看一看,抓点药。” “别拖,拖久了高烧,人是会被烧傻的。” 青杏被吓了一跳,连连保证:“一定一定。” 女医这才又核对她的身高和胎记,她拿出册子来,在纸上写好青杏的身高和胎记以及年龄,撕下来以后递给青杏:“出去吧,从后面的帘子出去,交给外头的女吏就行。” “对了。”女医突然叫住她。 青杏缩着脖子转过来。 女医温声细语:“听你说,你同少爷小姐来的?” 青杏点头。 女医:“你要记着,在阮地是没有这些称呼的,没有主子和奴婢,既然到了我们这边,就别守着过去的规矩,对你好,对带你来的人也好。” “大人,你是个好人。”青杏有些感动,但也只好意思夸这一句,便带着纸条小跑了出去。 女医笑着摇了摇头。 在码头当医生是很辛苦的,风险也大,倘若真发现了什么传染病的病例,整个码头都要封起来,她们这些医生也不能走,既是病人,也要帮忙治疗和安置安抚病人。 如今阮地的防治手段也不多,只能勤打扫码头,喷洒浓醋酒精和石灰粉。 以前她们和吏目们还要戴口罩,后来发现细布填充棉花做出来的口罩太闷,气都喘不上来,只用细布又没什么用,便都舍弃了口罩。 好在外头的人身体底子大多不好,一染了病在船上就会显出来,所以至今码头也只是不许船上岸过,还没有把码头全封起来的最坏情况出现。 青杏出了帐篷,排着队把纸条和文书交过去。 女吏核对之后没再问什么,而是拿出一种青杏没见过的纸片,很厚,能书写,但又有点光泽,不像是普通的纸做成的,她在那纸上写下青杏的姓名性别,又写上身高和特征,最后还要写派发临时凭证的地方,以及自己的编号和凭证的编号。 青杏好奇那些奇怪的符号,但没好意思问,等她拿了凭证,这才在围栏外头等待陈牧和月娘她们出来。 期间青杏不断抚摸自己的凭证,哪怕看不懂字,她也一遍遍的去看,去分辨那些笔画。 尤其是她的名字。 她在船上就得知了,这个凭证其实就是她们的“户籍”,凭着这凭证,她们可以分到地,可以做生意,可以自己买房子,可以去应聘工作,只要有这个,她就是自由的。 青杏小心翼翼,唯恐这纸牌上染了污渍或是被自己折出印痕,但是每次收回挎包里,又忍不住再把它拿出来。 从今天开始,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不再是谁谁的女儿,陈家那丫鬟,少爷的丫鬟了。 等月娘和杨竹书相继出来,青杏才终于狠心把凭证放到了挎包里。 月娘和杨竹书也同她一样,在等待陈牧的过程中不断看向自己的凭证。 “果然如传说里的一样……阮地女子真是过着我们想都不曾想的日子。”月娘喃喃感慨,“为吏做官,能做生意,多少撑船的小贩都是姑娘,还有医师——给我看的医师说,她再在码头干一年,就能申请去医院到主任了……” “怎么男子那边这么慢?”杨竹书踮着脚看过去。 青杏:“男子多嘛,好多男子孤身过来,女子大多是跟着亲眷一起来。” “这是什么符号?”杨竹书也有和青杏一样的疑问,她指着凭证最下方的编号,“你们问过吗?” 月娘和青杏都摇头。 还是与她们一同等待的女人看她们三个对着那数字绞尽脑汁,忍不住说:“这是临时编号,前面这个零三六,是码头的编号,后面的是历年,历年后面是日期,再然后就是你的排号了,你是二百零七号呢。” “那这个呢?”杨竹书指着和这段符合相隔一点距离,但只有五个数的符号问。 女子:“哦,这个是那吏目的编号,到时候你的凭证有问题,也是要追责她的。” “真是精巧!”杨竹书瞪大眼睛,“只几个数,到时候追查起来,是连船都能查到的!有头有尾!” 女子乐道:“是也是也,我头回来的时候也叹这个呢。” “等你过了观察期,在阮地落了户,编号就改了,是州编号和区编号打头了,那时就不是临时凭证,是终身了。”女子,“你们到时候可要记得去换,免得要用的时候还要临时去,因着要在官衙备案,可比临时凭证耗时得多。” “呀!我家人出来了,有缘再见呀!”女子着急地一摆手,冲着走出来的妇人跑去。 三人一齐低头看自己的临时凭证。 她们从此时起,都不是宋人了。 第604章 阮地现状(三) 未到太原之前,月娘一行人无论如何幻想,想出来的太原也不过是另一个临安,论繁华,天下无处能出临安左右,便是阮地女子能经商从政,但——临安也是有女店主和宫廷女官的,女居士们还能邀人论道,大街小巷都有女人行走,或许内里区别深重,可只看表面的话,临安起码经营这许多年,自有一番天子脚下的富贵太平。 然而等他们出了码头,坐上了前往太原牛车,这才慢慢品出味来。 牛车穿过码头附近的大镇,虽说只能绕行,但他们透过车窗远远的看过去,仍能看到背着藤框,挑着扁担进城的农户,或是孤零零立在城外的方形大屋子,那大屋子里外都有人走动进出,有时离得近了,还发现那屋子的门大的出奇,且是不关的,幸好外头还有围墙,否则单只是看着,都要看得他们胆战心惊。 “这人烟少的地方,没有流寇匪患吗?”陈牧向车夫搭话。 车夫应当是太原本地人,官话说得很一般——临安的官话与阮地的官话也是有差的,在陈牧听来,车夫的话韵律极怪,不过还是能听懂,他乐呵呵地说:“都被抓绝了,俺们这边也不是时常打仗啰,当兵的要立功,可不是要剿匪?手里有人命的,拿刀反抗的,就地都杀了了事,只那些又瘦又矮,没刀可拿,使根棒子在一旁壮声势的才抓起来,叫他们做几年工,放出来便就都老实了。” 陈牧这才想起来:“我是听说,在阮地当兵倒是一门威风的好差事。” 兵乃贱业,陈牧很知道这个道理,因为养兵是件很困难的事,不是给他一把刀,一口粮就算养了,而是要时时操练,维持一个大军,对国库的消耗是极为可怕的,尤其刀还会锈,当兵的还会死。 这是很亏本的买卖,朝廷养出一个兵,放到战场上或许第二日就死了,前面花费的钱便全都抛费了,多年的粮草付出血本无归。 可——武器的钱,粮草的钱,军需的钱花了,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还有军饷,而且朝廷的兵是不必种地的,这也就意味着在没仗打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白白消耗粮食和钱。 在这样的条件下,当兵的很难有什么享受,除非当了军官,或在朝廷里有人,否则也只是饿不死罢了,倘若家属随军,恐怕还要指望他的军饷养活全家老小,那这个兵当的,也不比要饭的强多少。 要知道,一亩地粮食的产量并不高,养活一个不必下地,脱离生产的职业军人,是非常耗钱的。 宋国的国库,每年拨给军队的钱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车夫更乐了,似乎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头:“你说的对!我家一对儿女,都在当兵哩!我那女儿泅水好,去当了海兵,儿子生得高大,去做了陆兵,如今家里不必担心他们的吃喝,到了年底,还托人给我们做父母的送回些钱,哎呀,都说老了能享儿孙福,我还没老呢!这就享上了,我和我婆娘都是再三写信,叫他们不必惦记家里,我们俩还做得动活,可他们不听,这有甚法子?” “唯独就是一点,都不肯成婚,哎!都是二十啷当岁的人了!换做以前,生的娃娃都快能生娃了,他们还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 “可惜生得另外几个没活下来,否则留一个在身边就好了,孩子远行,做爹妈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伯伯近四十了?看不出来呀!”陈牧吓了一跳。 这车夫自然不能和养尊处优的同龄宋国贵人比,但和陈牧印象中的普通百姓差别巨大,他快四十了,两鬓竟然还没什么白发,身形也不显佝偻削瘦,如今穿的薄,可见他双臂结实有力,似乎仍是壮年。 不像临安的干体力活走街串巷的百姓,近四十的时候,看着就是老人了。 “这些年吃得好了,你看我这车,有棚呢!便是日日在外赶车,也有这个棚遮风挡雨,这条路我是惯走的,在哪儿歇脚,夜里上哪儿住店,这都是熟的,吃好了睡好了,又不必淋雨,只偶尔晒晒太阳,累是累点,但不怎么苦。”车夫絮絮叨叨,“不像以前,阮姐没来的时候,嚯,一天到晚愁眉苦脸,我婆娘都说我眉间那条缝能挤死苍蝇!”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陈牧只能奉承道:“伯伯有门营生,儿女又有本事,懂得孝顺,将来只有享不尽的福。” 车夫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也不盼他们挣多少钱,总归一家人饿不死,只盼着他们早日成家,便是自个儿不在我们眼前,叫我们去带孩子也成。” 杨竹书好奇道:“伯伯如今在外赶车,婶婶呢?我听说阮地的女子多是要干活的。” 车夫:“哪是多是呀,是都要干活,我家那口子如今在厂子里给工人做饭。” “那倘若家中人口多,岂不是没人在家料理家务了?”月娘又问,“便是能在外头吃,可换洗的衣服怎么办?” “除了村子里,城镇都有洗衣坊,以前是专给客栈酒楼洗,如今也接小单,不过多是一街的街坊都一齐送过去,送回来也好分辨,不过好料子还是自个儿洗,免得洗坏了。”车夫,“洒扫嘛——谁在家谁扫,我和我家那口子不常在家,每次休息的时候回去,倘若自己不洒扫,那都没处下脚,全是灰。” “也有懒汉啰,多脏都能下脚,这种的要么就找个清洁夫或清洁妇,每几日过来扫一遍,要么就自个儿脏着呗,这种没人能看上的,俺们这里,姑娘们都是能干活挣钱的,哪个肯伺候大老爷哦,我家姑娘倘若看上这样的男人,俺都要天天骂她,骂到她回心转意才成!” “男人,有啥毛病都不能有懒病!换以前,有懒病的男人,除了地主家的少爷,旁的饿都饿死了!还找媳妇?也就是如今日子好了,惯得他们!” 虽说车夫一会儿自称我,一会儿自称俺,但陈牧他们都能分辨,听得津津有味。 青杏也好奇:“阮地便没有懒姑娘么?” 车夫:“也有,不过如今姑娘少嘛,再懒都有人家肯同她成婚,不过风评不大好罢了。” 陈牧叹道:“阮地风俗真是不同寻常。” 车夫:“俺们都习惯啦——阮姐打下俺们太原也有个快十个年头了,俺这老东西还能晓得外头的风气,不像现在的小娃娃,哪儿还知道以前的苦日子哦。” “真就一眨眼的功夫。”车夫也叹。 月娘倒不是很关心这些,她问:“太原的客栈可贵么?若是租房呢?” 车夫:“客栈是贵啰,你要是肯吃些苦,住那没水塔,没抽水马桶的客栈,一间房能住四个人,一日六十块,可倘若你要住好的,有水塔马桶电灯的,那一日就要两百多,有时还没房呢!” “这……两百多?!”月娘惊道,“能住几个人?” 车夫:“一间房至多住两个。” 月娘:“……太原人这样有钱的吗?” 她在船上就知道,晋州去太原干活的百姓,一个月大多就拿四五百的工钱。 这样算下来,住一日酒店,小半月的收入就搭进去了。 “那也不是,倘若是过来做工的,厂子都管吃住,倘若让人住外头,那人家也不肯来太原了,宁肯去五通清丰,那边廉租房更多些,若是过来住家的,都租城边的屋子,一家人一块住,一个月也就两百多。” “只有讲究的,外地来的少爷小姐们,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出来游玩,才住那样的客栈享受。” “我都没去住过哩!舍不得,不过倘若啥时候与我家那口子去青州看我家姑娘,便咬咬牙,也住上一两日,到死了的时候,便也能说自个儿也尝过富贵人的日子。” 第605章 阮地现状(四) 烈日当空,正是正午时分,随着牛车的行进,路边的田地和农人便多了起来,为防晒伤,农人们要么绑着头巾,要么戴着草帽,再热的天气,衣物也要将身体全然遮挡起来,只露出小腿,方便劳作。 不过这个时节的农活并不算多,农人们也三三两两的收拾了农具走上田坎。 路边也终于出现了能让人歇脚喝茶的草棚摊子。 车夫是常客了,他刚停下牛车,摊主便殷勤地走过来绑着牵牛:“又接了活?我便知道你生意一向是最好的,吃什么?可是老样子?” “老样子,这四位都是贵客,宋国来的,你可仔细招待。”车夫提点道。 摊主脸上的笑意更浓:“我的老哥哥,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车夫笑着摇了摇头。 等牛车挪到一旁的空地上,车夫才跳下车,从车厢里拉出一个小凳子,摆在车门下,叫他们自行下车:“这摊子是最实在的,老板是我兄弟,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我弟媳妇手艺可不赖,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别的村子办喜事,都请她去掌勺。” 老板与有荣焉,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些乡下小菜,上不得什么台面。” 车上的月娘她们彼此搀扶着下了车,只有陈牧落在最后,期期艾艾的不肯下来,还是见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下车去——他一个男子,与三个女子同坐一辆车,怕遭人闲话。 等下了车,才发现月娘她们已经坐到了棚子里的桌边,正端着老板送来的凉茶喝呢。 且他下了车,老板也只是冲他笑笑,显然并不觉得男女共乘一车有什么毛病。 陈牧有点尴尬,但还是小跑着坐了过去,见杨竹书她们正牛饮凉茶,自己也想喝,在车上他们都是不敢喝水的,水喝多了还要让车夫停下在路边如厕,实在是难受至极,一路上再渴都忍着。 “别喝太多。”陈牧提醒表妹。 杨竹书把一碗凉茶喝光了才轻声问:“我们问过了,旁边那个小屋子就是茅厕。” 有茅厕就好!陈牧连忙倒上茶,三两口就喝了个干净。 “你们看看要吃些什么。”老板拿来菜单,也就一张纸,不过纸还挺好,只是上面染了些污迹,但月娘她们一路走来,都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伸手就接过。 “要吃什么说一声就好。”老板就在一旁等着。 如今阮地的纸价虽然不贵,但这些小本买卖,菜单还是一直重复利用的,不肯让客人在上面涂画。 “我要鸡汤面吧?” “那我要一碗素面,加个鸡蛋,青杏呢?” “我也要素面加鸡蛋。” “我来一份三鲜粉丝就好。” “伯伯吃什么?也一并点了吧。”月娘转头看向坐在另一桌的车夫。 车夫摆摆手:“这是我兄弟家,他知道我吃什么,也不用你们破费。” 月娘有些无措,但还是镇定的点头。 杨竹书则探头看着菜单:“再来个炒时蔬,这个时蔬是什么菜?” 老板:“都是当季的菜,因每季的菜不同,便不写特定的,都是有什么炒什么,但你们安心,都是新鲜蔬菜,我们一早从自家菜园子里摘的,用的是上好的肥料,鲜灵灵的!比城里的菜好多了!” “那就来一份。”杨竹书又翻,“咸菜也来两碟,薄荷饮子来四杯,这就行了。” “好嘞——”老板乐呵呵的取回菜单,快步朝厨房走。 别看他们点的不是什么贵价的东西,但贵价东西着摊子上也没有,平日经过的农户行商,多是自备干粮,在外都不怎么肯花钱,就是要花,也都去太原城里花,谁肯在这摊子上点这么多份面? 往往是夫妻两人出行,只点一碗面,再垫巴点自己带来的馒头干饼。 还有更省的,面都不点,点一份棒骨汤,配着自带的馒头和汤里的小菜,也是有滋有味的一餐。 再别说那薄荷饮子,他家一直备着,就没人点上几回,好在村里都是熟人,实在放不住了就散给村里人喝,倒也落个口头实惠,好在里头放的薄荷不多,最耗费的是糖。 车夫那边的菜已经上了,倒是简单,一个煮鸡蛋,两个菜馅的馒头,并一碗大骨汤,月娘她们还等着,车夫已经快要吃完了。 车夫三两口吃完,从摊主那拿了个蒲扇,到棚子边的躺椅上躺着扇风。 “倒是悠闲。”陈牧有些羡慕,“吃的简单,便能多歇歇。” 月娘瞟他一眼:“那给你换成馒头?” 陈牧正色道:“我还是爱吃面。” 杨竹书看看月娘,再看看陈牧,低头拽住青杏的袖子窃笑。 青杏也笑:“少爷和月姑娘到了青州,也该筹备成婚的事了吧?” 此话一出,月娘和陈牧都低了头,月娘含糊道:“这都还没站稳脚跟,说什么成婚呢?” 陈牧:“月娘说的极是,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怎么能定终身大事?” 青杏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笑道:“是呀,我就没想到这个,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青州,少爷会去干个什么差事,以前在临安只想着少爷要读书做官,如今不做官了,反倒想不出来了。” 送咸菜来的摊主将咸菜放下,他听了个尾巴,颇有些夸张地说:“原来是官宦人家的少爷!” 但这语气里显然没什么敬畏,只有调侃,不过摊主倒也没什么恶意——看这个少爷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女孩,又不像是他的妻妾,便不将他当耀武扬威的纨绔。 “要我说,你这样的去了青州,只要能放下脸面,能干得活还真不少,只是要先学会咱们这边的字。不过……当扫盲老师,怕你吃不得那个苦头,那是得下乡的,” “便是土生土长的太原人,凡在城里出生的,都有许多受不了那个苦。” “可倘若不去找官府的活,别的活可就不少了,想来你这样出身的人,字是一定写得好的!尤其是毛笔字,如今如果大厂子都缺人写字,或是写布栏,或是写些与人问好的信,这收入还不少哩!” “别的就更多了,青州那边做什么生意的都有,缺人得很,就是实在做不来,还能开个班,教娃娃们练字弹琴,如今咱们阮地,虽说不像宋国那般风雅,但学些陶冶情操的东西也是鼓励的。” 月娘和杨竹书眼睛一亮。 她们一路上也没想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但摊主这么一说,她们便觉得自己也能干,月娘会琵琶,杨竹书琴棋书画都会一些,陈牧虽说读书不太行,但毕竟字是童子功,自幼练出来的,便是在临安也很拿得出手。 一行人连连对着摊主道谢,便是月娘她们,如今能在即便陈牧在场的情况下也同外男说话了。 “这算什么,不过几句话罢了,就是我不说,等你们到了青州也能知道。”摊主摆摆手。 陈牧摇头:“青州距此路途遥远,这些消息,恐怕也是东家的亲友递来,我们人生地不熟,倘若没你的指点,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虽说并非要去教孩子们,但总归心里有了底。” 摊主恍然大悟:“对对对,宋国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咱们有报纸!邮差每三日送来一回,一村是必要买一份的,我家三个娃娃念书,便都定了,报纸上啥都有,就是如今各地的粮价回回都要提呢!” “可惜那报纸放在家里,不曾带出来。” 陈牧:“报纸?邸报?” 摊主茫然:“邸报?没听说过。” 陈牧心里大概有了数,宋国朝廷有邸报,不过都是给官员和士大夫们看,他也是沾家里的光能看上,里头多是皇帝诏令,臣子任免和一些奏折内容,偶尔会有边军军情。 阮地的报纸显然不止这些。 可惜他此时不能一观! 船上和码头也没人卖,否则任是什么价,都要买一份来。 第606章 阮地现状(五) 还没进城,青杏和陈牧便占了车厢左右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城门看去,太原那曾经历尽沧桑的城墙似乎已经成了摆设,阮地不仅没有维护,似乎还在有意拆除,不过仍旧保留了最完好的一部分,不少百姓正聚在城门口——如今城门口的大片空地已经变成了新城,建起了新房,新城的道路更宽阔,可容纳两架马车并行。 不过他们也发现,那道路上并没有马车或牛车,偶尔有一辆,还是从内城收夜香出来的驴车。 更多的则是人力拉动的两轮车,偶尔能看到脚踩的三轮车,不过数量极少。 进出城的各式车厢都停留在剧新城不远的空地上,显然是专门预留出来的地,还有专人伺候脚力牲畜,即便还没有凑近,青杏也能听见细微但嘈杂的人声。 这是与晋州截然不同的景象,太原如今的繁华也与他们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起码与临安的繁华是两码事。 车夫也将牛车赶至那片空地,在进去之前就叫青杏他们下了车:“从这儿到外城不行只用一盏茶的功夫,我换一头牛,还有活要做,你们只管过去就成。” 陈牧他们下了马车,很客气的同车夫道了谢,想再给些钱,却被车夫拒绝了。 “我如今靠这赶车的活,不说大富大贵,日子倒也过得,你们初来乍到,手里还是多留一些的好。”车夫冲他们摆了摆手。 车夫走向一个方正的,如盒子一般的小屋,那小屋三边紧闭,一边完全敞开,只摆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个一脸疲惫的年轻人,车夫低头说了几句话后,年轻人便拿出纸笔来写了个条子,又盖上章,撕开后将其中一半给了车夫。 陈牧他们就看着车夫牵着牛,拿着纸条,走向栅栏前,有人帮着车夫将牛赶进去,把车厢卸下来,再把牛牵进另一边的栅栏里,这处栅栏里就是牛棚了,每头牛单独一个棚,还有食草和清水,牛棚底下垫着干草,车夫则挑了另一头牛牵出去。 “真是干净。”月娘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这么多畜生,但地上却没什么粪便。” 杨竹书:“可惜咱们没坐上火车,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听说跟蛇一个样!细长的一条,但是极大!” 陈牧笑着说:“咱们从太原去青州,就是坐火车了,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等进了城再去打听。” 四人没有在这儿多做停留,顺着水泥路走向新建的太原外城,这条路上也已经有了行人,路边还有小摊供行人们买些方便的冷食和水。 这一路前行,月娘她们也算见识了民间疾苦,离开临安之后,她们看到了田地间衣不蔽体的农人,看到了倒在田坎畔的小童,于是离开码头后,看到的阮地的一切,都显得格外不真实。 路上碰到的行人里,有农户或城里的百姓,他们的衣着几乎没有区别,都是粗布外衣。 但这起码是布!哪怕混了麻,里面大半还是棉。 且哪怕是最瘦弱的那个,脸上也有血色,与人说话时还能有个笑脸。 月娘看着自己脚下的地,又看自己的裙子,码头还好,许多从晋州或宋国各地过来的人都罩着外裙,可到了这里,就看不见穿裙子的人,哪怕路上的女人不少,可她们无论老幼都是只穿裤子,甚至有人穿的还是短裤,裤腿只到膝盖,但别人都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很平常的穿着。 她们穿的也多是草鞋——易得便宜,坏了也不心疼。 只有少数几个穿着布鞋。 这一下就显得月娘她们格外出众,这么热的天还穿得如此齐整。 月娘拉了下自己的衣领,刚刚在车里还不觉得,如今走出来,被阳光直晒,额头都晒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些后悔刚刚路过一个小摊时没有在那买上一把蒲扇。 背着藤筐的老人牵着孙女从他们一旁走过。 月娘的脚步慢了下来。 孙女蹦蹦跳跳,童声悦耳:“爷,我饿啦!” 老人牵着她,一边训斥一边哄:“吃过饭才出来的哩!也不晓得你随了哪个,这么能吃!等见了你爹娘,叫他们带你去吃好的,吃蒸肉,到时候你可得嘴甜,哄好你爹妈,晓得该说什么不?” 孙女:“我爱妈妈,我爱爹爹。” 老人笑道:“对喽——要哄。” 青杏小声说:“许多地方叫娘,都是叫的妈,不像临安,仿佛谁人都能当妈妈。” 孙女跑在前头去,假装在对父母说话,她摇头晃脑:“我爱妈妈,爱妈妈这么多——” 她用胳膊画了个大圆,又说:“爱爹爹这么多”,用手指比了个小圆。 转向另一边比划:“我爱爹爹,爱爹爹这么多”。 把刚刚的动作反转了。 老人乐了,乐了一会儿,不乐了:“你就是这么哄我和你奶的!” 孙女立刻跑回去,抱着老人的手撒娇。 杨竹书看得眼热,她临行前都没有跟娘说过这些肉麻的话,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娘亲。 老人牵着孙女走远了。 孙女时不时回头看他们,眼里充满了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有人穿得这样多。 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四人都流了许多汗,陈牧小心的离三个姑娘远了一些,怕被她们闻到自己的汗味,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是个“臭男人”,以前在家时,日日都要洗脚擦拭,身上还有香囊,从未觉得自己是臭的,认为臭男人指的只是干体力活的百姓,没料到出来一趟,发现自己也臭。 等到了外城,月娘她们就再没见到那对爷孙。 “这……没有看路引的地方和人吗?”青杏左顾右看,她们似乎已经进了城,但外城没有城门和城墙,也没有兵丁守着看她们的路引和收入城钱,她们就这么轻易的踏上了外城的道路。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就有人冲他们喊道:“你们四个站那里做什么?!那是车过的道!快上人行道上来!” 陈牧转过头:“是在冲我们喊吗?” 四人四脸迷茫,看着那喊话的女子冲他们跑来。 女子穿着一件灰色棉麻衣裳,露着两条胳膊,短发剪到耳上,一脸不耐烦的拽住最近的青杏,把人拉上了铺着石板的人行道上去:“便是人力车撞到你们,也叫你们好受!倘若被驴车撞到了,我还要来付这个责任!” 青杏吓了一跳,老老实实的站着挨训。 女子气道:“码头没有卖阮地指南的么?你们也没请个陪游?” 陈牧连忙求情:“这位姑娘,我们初来乍到,还不晓得规矩,这都是我们的错,还请高抬贵手……” 女子摆摆手:“算了,刚刚也是我一时情急,倒也不能怪你们,我早跟上头说了,还是得在外头设个关卡,起码告诉外来的人太原的规矩,否则不出事还好,出了事又要找我们的麻烦。” “你们倘若要住店,前头那一片全是客栈和酒楼,若是投亲,这边一片都是民居。”女子指了指几个方向,“若要吃饭,这路两旁都有铺子,有些地方没有,朝前走一些就有了,肉铺子和粮铺每两条街都有一家。” “我还要忙。”女子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有缘再见。” 话毕,便朝着另一边脚步匆匆地走去,全然不管月娘几人似乎一直有话想问。 “这……”陈牧苦笑,“阮地百姓真是利落。” 自说自话,说完了就走。 “那……咱们先去住店,正好也和掌柜打听一下怎么才能坐火车。” 第607章 阮地现状(六) 宽阔的街道不断延伸,岔路口阡陌纵横,路边再看不到小摊,但铺子却陡然变多,各色招牌矗立,旗帜飘扬,陈牧不断地转头,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到哪儿。 外城靠街的屋子几乎都是二层小楼,二层大多是用来住人的,一层则是铺子,只偶尔会有大手笔的东家,两层都是铺子。 这些铺子也奇怪,有时一条街都是卖布匹成衣针线的,有时一条街都卖的小食,一条街都是饭馆,在经过满是饭馆的那条街时,陈牧往里一看,几乎家家都坐满了人,便是最少的,里面的食客也有一半。 “看来还是该找个陪游,否则一肚子的疑问,却无人能够解答。”陈牧对月娘说。 月娘这会儿倒是不饿,就是热,她想起进城后看到的阮地女人,一咬牙就问青杏和杨竹书:“前头应当还有成衣铺子,再遇见了,咱们也进去买两身,想来布料用的不多,应该也不贵。” 青杏松了口气:“我也这么想!实在太热了!” 青杏穿的最少,可也穿了三层,肚兜一层,里衣一层,最外的一层虽然薄,但三层加起来也让她热得想跳进水里去松口气。 只不过月娘和杨竹书不先说话,她也不好开口。 毕竟她能不在乎体面,月娘和杨竹书不一定能。 “刚刚还看见一个姑娘穿纱衣呢。”青杏小声对杨竹书说,“里头穿的抹胸,我看也没人瞧她。” 杨竹书也小声说:“就是裤子要系高点,否则能看到肚皮。” 如今杨竹书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身边没有盯着她的婆子和丫鬟,陈牧也是个不着调的,她竟然莫名找回了童心,在不担心遇到危险的情况下,看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果然,穿过了这条街,前方那条街的铺子就是卖杂货的了,里头也夹着两家卖成衣的铺子。 “阮地也是有趣,往常在老家见到的成衣,都是卖布的铺子兼卖成衣,阮地卖布匹的和卖成衣的则要分开,我看有些卖成衣的铺子里头连裁缝都没有,不合身该怎么办?当场不能改,岂不是直接拿回家?若是手艺不好,改出来可就更不合身了。”青杏跟着月娘往成衣铺走,嘴里忍不住絮叨。 听见人声的伙计原本坐在椅子上看话本,一听见人声,立刻精神百倍的站身来迎客。 “左手边是女客的成衣,右手边是男客的成衣,几位要是看中了,取下来能到这边换上看一看。”伙计指着店铺里面的小隔间,语气还挺得意,“我家还有镜子照呢!可不是那种半身镜,能将全身都照出来。” 说着便指向那贴在墙上的镜子。 月娘探头看了一眼,“呀!”月娘惊道,“这镜子真清楚!” 临安也是有镜子的,不过多是巴掌大的小镜,因这玩意不好运输,容易碎,所以大镜子仍旧是奢侈物,只有大户人家买得起大镜子,普通百姓用的还是铜镜。 不过铜镜嘛,那是要常磨的,刚磨好的时候光可鉴人,等日子久一点,铜镜就会变得模糊,看人像就仿佛隔了一层纱,月娘时常都是对着模糊的镜子,对自己的长相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这会儿对着大镜子,月娘才发现自己的左脸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颗红痣,只是很小。 陈牧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向了男客成衣那边,他冲月娘她们喊:“你们看好了去换,别操心别的!” 杨竹书也照了一会儿镜子,方才心满意足的拉着青杏去挑衣裳。 青杏一眼就看中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衣服,上手一摸,织得细密,这就不怕穿几次就变薄,更不怕过了水以后变形,旁边还有裤子,显然是配套的,不过裤子和上衣却不是一个颜色,而且偏灰,她好奇的问伙计:“怎的不是一个色?” 伙计:“若是一个色,那客官穿在身上,打眼一看人都是绿的,裤子色暗一些,穿这一身就没那么刺眼,你想要一个色的也成,同色的裤子也是有的,只平时都搭与这裤子同色的衣裳。” “表小姐……”青杏看着杨竹书,她还是比较相信杨竹书的审美。 杨竹书:“我看还是这件好。” 她拿下一件来,是白色上衣,衣角有桃红色的花纹,显然不是绣的,而是织布时织出来的纹样。 青杏:“那我还是试绿的这套吧!” 她可不喜欢这么大片的白,不喜庆。 两人先一步挑好了衣裳,只是伙计刚刚打量了她们的身形,在她们要去换上之前给拦下,又去拿了两套小一些的:“试这个,刚刚的两套你们穿上都大了。” 陈牧也挑了一件有纹样的原色短衣。 倒是月娘,挑来挑去都没有喜欢的,预备着住了酒楼再出来逛一逛。 好在衣裳确实不贵,一身也不过三十多块,陈牧他们一人两身,也不再换上自己穿来的那一套,给了钱就穿着新衣裳出店。 “这可真凉快。”杨竹书呼出一口长气,掺了麻的衣裳很透气,因着麻不算多,所以也不会觉得刺挠,只是里头还是得穿上肚兜,她小声问月娘,“这儿的女子似乎不穿肚兜?那穿纱衣的,里头总不能只有抹胸吧?” 月娘一想,转头就回了铺子问伙计。 伙计是个姑娘,她也不会不好意思。 三人就在街边等着月娘出来。 “阮地有内衣。”月娘跟青杏和杨竹书说悄悄话,“不是肚兜,是胸衣,只有胸那一块。” 青杏:“那、那怎么穿?能穿得牢吗?” 杨竹书恍然:“怪不得呢,这样只穿外衣也不怕磨了。” “不过成衣铺卖的少,有专门的内衣铺。”月娘说。 青杏:“还有专门的店?这、这、阮地女子不会害羞么?” 月娘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想来阮姐是女子,阮地女子若是学她,应当是极少害羞的。” 她们虽然不了解阮响,但也知道她绝不会是容易害羞的性子,而上行下效,她什么样的性子,民间女子就会去学,有时候风气改变,也只用一个契机罢了。 换了衣裳,青杏他们三人就仿佛立刻融入了阮地,尤其他们这一路过来,也懒得打理头发,虽然没有剪短,但也只是随意的系成马尾,在这儿也是很平常的模样。 倒是月娘,走了一截路之后颇有些后悔,自己还是应当挑一套,就是不怎么喜欢,起码也比穿着现在这一身强。 等穿过这一片民居,他们总算走到了客栈云集的地方,街上也出现了摊贩。 不过这些摊贩显然都不是随意乱摆,有专门划分出来的地方。 而客栈比起民居区别就大了,民居都很简单,也是晋州那样方正的盒子,直上直下,倒是客栈,虽说也是钢筋水泥建出来的,但却维持了飞檐翘角,彩色琉璃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用了水泥,墙面更加平整,客栈也更大,称重也从柱子换成了墙体,窗户也不再是纸窗而是无色透明的玻璃窗。 陈牧站在客栈门口抬头往上看,莫名觉得一家普通的酒楼,看着竟然有几分宏伟。 他细看招牌,上书三个大字:四海阁。 门口客人往来如云,陈牧只看了几息,便同青杏她们一块进了这家客栈。 进了一楼,店内更为嘈杂,但好在这家酒楼不便宜,客座相距较远,因此只是吵,而不显乱。 只不知道为何,他们一行人进来,竟然没有伙计主动来招待。 陈牧只得先走去柜台。 晋州的客栈窄小逼仄,就是不知太原的是否也是如此。 第608章 阮地现状(七) 伙计不主动招待新客,这叫陈牧心中有些忐忑,他在临安时绝不会以为自己没见识,但到了这儿,见识过了那一条条整齐宽敞的道路,他突然就没有临安时的自信,担心被掌柜看出来他是个土包子。 好在虽说伙计不主动,但掌柜却很热情,他看着陈牧和月娘她们走过来,笑着问:“客官是住店的?” 带着行李呢,也不像只是吃饭。 “对。”陈牧松了一口气。 掌柜也不让陈牧为难,他介绍道:“我们店如今只有两种房,带浴室和不带浴室的,只这不一样,别的都一样。” “带浴室?!”陈牧惊呼了一声,虽然浴室这个词不常听见,但望文生义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样一来,岂不是夜夜都能洗澡了?这个天气也不怕着凉,怕着凉的话不洗头就行了。 掌柜:“不带浴室的房一百三一间,带浴室的房两百四一间。” “带浴室的。”杨竹书急切开口,“要带浴室的!” 掌柜乐呵呵地说:“一间房两张床,我给你们开两间还是三间?” 陈牧:“三间三间,这都是我姐妹。” 一看这一行人就不缺钱,掌柜也就不再多话,拿出册子来接过四人的凭证,登记之后又掏出钥匙:“你们上楼左转,钥匙上的木牌有房号,对着房号就能找到。” 陈牧接过钥匙,心里对这客栈多了几分满意。 临安的许多客栈都不能给每间房配上一把铜锁或铁锁,出行还要伙计时时看着,免得被贼人摸进了房。 “这钥匙比临安的复杂许多。”月娘仔细看着钥匙。 如今在临安常见的锁还是简单的簧片锁,虽然也能配备开锁的钥匙,但钥匙也大多是长条的铁片,上面就两三个凹槽,贼人按照市面上常见的锁,多配几个钥匙,都不用撬锁,挨个试一试就能试出能开锁的钥匙。 临安的凶杀案不多,但盗窃案着实不少。 等上了二楼,几人比着木牌,很快找到了各自的房间,这家店是不能多人住一间房的,三个姑娘只能分开,好在青杏自己提了愿意一个人住。 陈牧迫不及待的开门进去,他刚看清屋里的陈设,便不由瞪大了眼睛,轻轻地“啊”了一声。 他想到了太原的客栈会和晋州不同,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大的差距! 他抬眼往里看,最先入目的是墙上的窗户,和晋州客栈房里的小窗不同,这间房里的玻璃窗极大,有小窗的两个大,窗户两边垂坠着帘子,底下是原木桌和两把椅子,椅子上还安放着软垫。 那桌上还放着插着鲜花的花瓶,显然是要常更换的。 在和桌椅有段距离后才摆着两张床,两张床都不大,但也不算小,再往旁边一些就是到顶的衣柜。 和晋州的客栈有相似之处,但显然太原的客栈更大,在床边还有屏风,这应当是用来换衣裳的地方,屏风后面还有一个大展架,能将衣裳全部展开,这是陈府里也有的东西。 不过就太原百姓的穿着,应当也用不上这个展架。 不过四人其实都不太在意房间的陈设。 临安大酒楼的客房能修缮的更加华贵,能用兽皮做毯,丝绸做罩,阮地的陈设相比之下,也只能说是有朴素之美,但浴室不同,那是临安没有的东西。 浴室就在衣柜后面,隔着一堵墙,还有一扇门,但这门不是木门,也不是铁门,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但一看就知道不怕水汽侵蚀。 陈牧打开了门。 浴室并不大,但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处还填充着小石子,也不知是什么石头,颜色并不暗淡,灰中夹着大片的白,石头也是漂亮的鹅黄色小石子,估计打磨过许多次,每一颗都磨得格外圆润。 “这里也有镜子!”青杏指着盥洗台上有一片方形镜子,镶嵌在铜制的镜框中,紧贴在墙上。 四人抬头看,屋顶上挂着一个玻璃球,就是形状有些奇怪,而离那球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根绳。 “屋里好像也有,刚刚没仔细好,床头也有一根绳子。”青杏想了想,“这个圆球,屋里也有。” “这绳子是做什么的?”杨竹书问。 没人能回答她。 “想来是酒楼生意太好,人太多,伙计都使不过来了。”月娘,“不然咱们还是去叫一个来问一问?再给他几块钱,应当有人肯来。” 然而月娘的话没落音,杨竹书就已经伸手拉下了那根绳。 刚刚还昏暗的浴室,霎时间—— 亮如白昼。 没有惊呼,没有兴奋,四人都在这时候愣住了。 明亮却没有火光,不再飘忽不定,这是煤油灯都发不出来的光。 头顶那个圆形的玻璃球此时像个小太阳。 镜子里映照出四人几乎痴傻的脸。 月娘的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 “难道传说是真的?” 她语无伦次:“是阮女……阮姐有仙法?将光塞进了这玻璃球里?是真仙降世?不不不、不应该啊,临安有那么多阮地出来的行商,他们从没有说过!” 青杏已经跪下了,对着那灯跪拜起来。 房间的门没关,外头的伙计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口,一凑近就听到颠三倒四的话和磕头声,这把伙计吓了一跳,不是头一次见到灯,被吓疯了吧? “客官……”伙计温声细语,拿出对东家都没有的温柔语气,“这是电灯,不、不是什么神迹,是电点了碳化的竹丝,也是东家省钱,不肯买钨丝灯泡,非要等钨丝灯泡的价钱降下来……” 伙计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就说远了。 但也是这絮叨,叫陈牧他们慢慢恢复了理智。 陈牧也连忙走出来,一把拽住了这个伙计——不能放过他! 伙计也没被吓到,他都习惯了,大多刚送宋国过来的客人都有这一遭,这一行人都算稳重的了,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哭,认为自己以前骂过阮姐,阮姐说不定这会儿就要把他的魂魄收走了。 “想来是最近店里人太多,伙计不够用了,我早跟东家说过,但他一向是能省就省,这么大个店还这么抠搜,怪不得人家的分店都开去青州了,他还守着太原这一亩三分地呢。”伙计一边抱怨一边拉了绳子,浴室暗了下来。 青杏也不跪了,从地上爬了起来。 伙计解释道:“这根绳子拉一下灯泡就亮,再拉一下就暗了。” “这边还有一根绳子,不过这根不是管灯的,是管马桶下水的。”伙计,“灯是用电的,电你们晓得不?” 四人老实摇头。 伙计:“闪电你们总该晓得吧?一样的!闪电能把树劈开,能让山里着火,如今我们只是将一点电利用起来,让它能点碳丝又不彻底点燃,就能发光了。” 可这些话仍然不能让他们灯是人世间能做出来的东西。 倘若闪电能为人所用,那岂不是太阳也能为人所用?这不是玩笑么! 只是伙计表现的这样云淡风轻,陈牧他们似乎也安心了许多。 “自来水你们晓得吧?”伙计问。 陈牧长呼一口气:“晓得,自来水晓得。” 如今临安许多地方也有修起了水塔,只要把水抽到水塔里,水塔送水进屋,就会因为重力自己流下来,只要做好阀门就行,只是临安的阀门经常漏水,常要修缮,水管也不是很结实。 “盥洗台上有两个水龙头,瞅见了吗?一个出冷水,一个出热水,你们若要洗澡可以用这边木桶,我们每日都是要洗的,还得用酒精喷,干净着呢!用这边的小木桶把水打进去兑好就成。” 四人已经麻木了。 第609章 阮地现状(八) 麻了又麻,四人都麻得放弃了思考,一旦不思考,不去探究那灯是怎么亮的,一切迷茫痛苦都在瞬间烟消云散,陈牧表情凝重,不断拉扯着那根绳,看着灯泡一亮一暗。 “砰——” 于是又陷入了昏暗。 陈牧表情不凝重了,他张着嘴,一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灯……坏了。 月娘她们都看向陈牧,陈牧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我去找伙计来。” 杨竹书连忙说:“表哥也是没见过。” 陈牧跑出去,又找了一个伙计。 伙计倒不责怪他们,只是叫他们等一等,跑下楼去又取了一个灯泡来。 “这灯泡二十一个,你们退房的时候要扣的。”伙计提醒道,“这绳别一直拉,拉得多了灯泡容易炸,二十可不少了。” 陈牧连连道谢:“多谢多谢,再不会了!” 伙计拿着那坏灯泡走了。 四人都松了口气,还好,二十块钱也不是出不起,也因这二十块,他们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能用钱来衡量,还是二十块钱,可见这灯在阮地确实也不是什么多出奇的东西。 只怪他们没有见识,大惊小怪。 月娘和青杏她们也拿着钥匙去了自己的房间。 陈牧关上了房门,走到了窗前,与临安不同,这窗户是临街的,从窗子看下去,这一条热闹非凡,不断有客人进出酒楼客栈。 从踏进这座城起,他除了新奇外,感受到的只有浓浓的恐惧。 他逃离临安,逃离宋国,可他并非那里没有感情,反而是感情太深,不知该如何面对。 临安人……并不是坏人,那里的贩夫走卒也如这里的一样,日日干着沉重的体力活,走街串巷,对谁都要露出笑脸。 但他们只要还待在临安,只要还在“天子脚下”,就永远不可能像太原的百姓一般。 太原的百姓即便知道酒楼昂贵,还能想着攒些钱享受一番——他们不觉得低贱,不觉得自己不配!只是没钱而已,不舍得而已,一旦有了钱为何不能享受呢? 陈牧以前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最恐惧的也不过是逃不出临安,最恐惧的也不过是被逼着科举,考一辈子,然而此时此刻,他才感受到什么是真实的恐惧。 那个被他逃离的家乡,那个曾经的天下巨富之地,内里已经腐朽了。 朽木中生出的蛆虫正不断翻涌,啃食着木渣。 陈牧吸吸鼻子,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那毕竟是他的家乡,自幼长大的地方,他还记得小时候悄悄给丫鬟塞钱,求她避着爹娘出去给他买一家铺子里的糕点果脯,他怨爹娘,却不怨临安。 他希望临安能好,临安的百姓能过好。 可那只是自欺欺人,临安的百姓几代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临安城不能扩建,因为土地都在皇家和达官贵人们手里! 陈牧胡乱擦拭眼泪,他看到了太原的不凡,阮地的不凡,可他却没有欣喜,只有绝望。 阮姐是一定会打天下的,他是运气好的那个,他逃出来了,可那些逃不出来的人呢?他们被困在临安,被困在那逼仄的屋子里,等着天下倾覆的时候和赵氏一起死。 苍天不公…… 苍天不公啊! 百姓们从未做错过什么,他们任劳任怨,如蝼蚁一般,用尽全力只求一个活字。 可天下兴亡他们却奈何不得,兴亡皆苦。 而那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族,他们哪怕会死,也起码在改朝换代之前都享受过了。 何其不公! 刚被打开的房门关上了,月娘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她看着桌上的鲜花,伸手摸了摸,花瓣上还有水珠,她看向浴室的方向,杨竹书一进来就钻进了浴室,对盥洗台充满了兴趣,尤其是灯。 “今夜能好好洗一洗了!”杨竹书走出来,她也不坐床,没换寝衣,便也坐到窗台边去。 杨竹书:“进来之前还是该让伙计送茶上来,也没水喝。” 月娘笑了笑:“待会下去买饮子,我看街边有卖话梅蜂蜜饮子的,以前我就爱喝那个。” 杨竹书看着月娘的脸色,小心地问道:“月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愁容?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我想起了还在临安的姐妹。”月娘低着头,“原说带着她,她连钱和行李都收拾好了,却没能带上她,她一定怨我,怨我将她抛下了。” “她在楼里得罪了最红的红姑娘,原是说只让我去观月楼,结果她跟我一并去过了,她是个心高气傲的,受不得气,便是妈妈打她,她也不肯低头去给红姑娘道歉。”月娘眼眶有些红,“但她没坏心,看着脾气坏,心却再好不过……” 月娘看着自己的指尖:“她以前说要当名妓,还要跟圣人好一场,要让红姑娘气死。” 月娘摇摇头,笑道:“你听听,这像什么话?挨了那么多打,就是要报复,也只是想气死对方。” 杨竹书拍拍她的腿:“咱们在青州站稳了脚跟,就将她也接过来,有黎大官人在,料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黎大官人,与咱们已有大恩,哪里再能麻烦他?”月娘叹息,“杨姑娘,有些话我一直藏着,不敢跟你说,我对陈公子……说来实在惭愧,没有男女之情,他是个不错的人,我原先是图他手里的钱,后来是图他能将我带出来。” “我是个污浊俗世中的恶人。”月娘看着杨竹书那双还未被俗世侵染的双眼,“我是不能和他成亲的,这些年他给我花的钱,我记在心里,我会还,还到我老死为止。” 杨竹书愣了愣,她干笑两声:“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作为陈牧的表妹,此时应该指责月娘欺骗表哥的感情,可这一路走来,她对月娘也生出了感情,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是嫌我表哥不够稳重么?”杨竹书艰难地问道,“可、可表哥近日来改了不少,他待你是真心,这世上真心难得,不如你再想一想?” 月娘摇头:“我想了一路,不想了,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儿女私情与这些事比无足轻重。” 杨竹书:“你想做什么?” 月娘:“去给商户做事,我想回临安去。” 杨竹书惊道:“咱们才逃出来!” 月娘点头:“可许多人逃不出来的,我那姐妹也逃不出来,可就算她逃出来了,还有更多的姐妹被困在那儿,我人单力薄,所能做的不多,可天下的每件事,总归都是有人要去做的。” “我回去了,将来或许还能护住她们,临安陷落的时候,她们还能有个容身之处。”月娘眼中的泪光敛去了,她目光灼灼,“原先我以为,我是个小人,手无缚鸡之力,生平不识五谷,只能随波逐流,盼着妈妈不打我,盼着恩客肯为我花钱,可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神仙佛祖,没见到什么仙法。” “你看那伙计,他以前不也是与我一样的人么?如今他能换灯泡,能说出那灯是怎么亮的。” 月娘握住了杨竹书放在自己膝上的手:“我以前不信佛,如今我想信一信,回去修行。” 杨竹书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月娘不是只这么一说,她是真的决定要这么去做! “青州商户多,我总能在哪儿找到活干,与临安做生意的一定也不少。”月娘,“你别哭,又不是一生再难见了,什么时候走还说不准呢!” 杨竹书擦擦眼角:“咱们才来,你就说分别的事,还不许我哭一哭么!” 她与月娘日日待在一起,却从不曾看出月娘有这样的主意。 月娘……月娘是个好人,希望表哥知道的时候不要太伤心。 第610章 阮地现状(九) 太原的日子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杨竹书来之前有无数幻想,但真等来了太原,却发现这里的桩桩件件都与她的幻想不太沾边,房间里的电灯是能常亮的!这都包在房费里,哪怕开一整日都行,只是灯泡炸了自己要掏钱再买,也不必自己带被褥——以往出行都得自带被褥,客栈的被子谁知道多久洗一次?可太原的被子全用了纯色的棉麻布,只要有一点污渍就能看出来,如此坦然,她睡得也安心。 便是入夜,万籁俱静时,腹中饥饿也不必怕给别人添麻烦,只要下楼去,就有跑腿坐在大门外的楼梯上,等着里头的客人喊一声,便跑去夜市买些炙物回来,太原有专程卖冰的人家,还能买一杯带冰的饮子。 杨竹书原以为那些都是泼皮,翌日才听伙计说:“哪个泼皮敢半夜出门?那是不要命啦!客官安心,那些跑腿都是附近的良家子女,不过是还在上学,上不得全日工,便趁着放假做跑腿,我们这才肯叫他们在门口侯客,否则真出了事,我们东家也要被连带。” “现在是夏天,他们等在外头,等入了冬,也叫他们进来烤烤火。”伙计笑道,“如今各家客栈酒楼都肯叫跑腿歇息,客人们也方便,要是哪家东家不会做人,跑腿不往他家去,客人便也不去了。” 杨竹书还记得在晋州时客栈小二同摊贩对骂,将此事对着伙计一说,问:“这不就叫酒楼少挣钱了么?” 伙计摆摆手:“那是晋州的有钱人少,在咱们太原,凡能住店的,都不会舍不得花给仓廪之官,大头都出来,旁的都是小钱,便是真有节省的,那他们不去外头花,也不会花在店里,何必计较这个得罪人呢?” “更何况这几年太原的客栈是越发多了,还有许多自家有院子的,牵了电线,弄了水塔,也开始接客了!还比咱们便宜——自家用屋子做,不算商户啰,地皮也不花钱,倘若我们再计较一些,岂不是把客人都推过去了?” 说到底,酒楼挣得大头还是房费,吃喝都是小节,便是再能吃的人又能吃多少? 酒和饮子倒是挣钱,如今市面上的白酒是少了,贵!酒要用米酿,舍得喝的人也愿意让酒家多兑点水,这样能多喝几口,麦酒仍不是主流,人们还不太能接受这个味道。 太原如今很少能看到酒疯子,因着各家酒楼卖的酒几乎都是淡酒,白酒里兑了不少水,老百姓自个儿在家,最多也就是用剩下的米饭做一些醪糟,能喝大的不多。 但兑了水,酒楼就有得赚了。 也不怕客人喝出毛病。 可要说最挣钱的,那还是各种饮子,一些紫苏薄荷或是话梅,放糖煮好后在井里镇一晚上,一杯的本钱几分一毛,卖出去就是一块一杯。 所以伙计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家好,买饮子在我家买就好了。” 杨竹书点头:“一定一定!” 杨竹书问完也没有回房,月娘昨夜就着灯光看话本,这会儿还没起,她也不想去敲表哥青杏的房门,好不容易能安心歇息,何必叫他们早起呢? 她穿着买来的新衣,走出酒楼后又抬头看招聘,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店名后才走出去。 走了几步路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回去对掌柜说了自己的去向,倘若二零八和二零四的住客下来问,请掌柜代为转达。 掌柜有些担心,但不是担心杨竹书的安全,他愁道:“倘若你没有按时回来,他们急坏了可怎么办?” 杨竹书:“我又走不远,不过是去买些小食。” 掌柜:“那你写个条子,我好拿给他们看。” 又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杨竹书才再一次走出店门,这会儿街面上的人还不多,但杨竹书已经能看到一些学生背着包行走在路上,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则被爷奶们护送着——爹妈得去上工,送不得他们。 毕竟工厂多在城外,城内的活不多。 杨竹书看着这些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边,颇有些兴味。 学生的穿着都有特定的制式——走在她前头的三个女学生就穿着靛蓝色的衣裤,脚下踩着一双草鞋,可见学校是不管鞋子穿什么,只管衣裤。 她们的衣服和杨竹书的新衣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上衣多了两个口袋,胸口多了个布条,布条上绣着字,只是她们偶尔侧身说话,杨竹书也看不清那布条上绣的是什么。 等她离得近了,才能听见她们谈天的内容。 “明天又要考试,我最烦地理了!怎么不能日日考国文呢?” “国文还要写作文,你是怎么憋出那么多字的?我看还是数学好,套好公式不就罢了?还不用瞎编。” “只不考化学,我觉得别的都行。” “什么时候不用考试就好了,我妈上回看到我的地理成绩,回家狠骂我一顿,她也不想想,我们一家以前可都是文盲,难道还盼着我当文曲星?” “反正中学读完了我就不读了,我考吏目写话本去。” “进成呢?你读完中学还往上读吗?” 名叫进成的姑娘叹了口气:“要读的,我爹妈盼着我当研究员,他们有个老邻居当了研究员,听说如今在青州那边,住得是三层小楼,为着这个,日日叮嘱我,说要我给家里挣一套楼出来。” “但我对机械没有兴趣。”姑娘又叹气,“我想学语言呢,但上了大学才能学语言课,可我要是上了大学,家里不肯叫我选语言的,只会叫我学物理机械。” “如今学数学物理的太多了!姑娘们都是一头往里扎,想出头多难呀,我看你想的的也不差,如今会西夏话的人多吃香?尤其还会写西夏字的,哪个商户不是捧着钱求人?便是官府,也聘了不少译者,回鹘离西夏近,不是说回鹘王已经有献国之心了吗?咱们要是学会回鹘话,将来难道没有前途?便是回鹘话没了,那周边还有那么多小国呢!” 杨竹书听着她们从学业艰难聊到了国家大事—— “回鹘人越发多了,以前只往青州去,现如今来太原的定居可不少,听说还有不少回鹘人来从军的,我看呐,回鹘已经是咱们的掌中之地了,只看阮姐何时去取。” “那要等西夏的路修好,否则大军过去多麻烦。” “也就一两年的事,要把西夏全境的路修好不容易,但只修从西夏到回鹘的路却不难。” “再过一个月就放假了,我同家里人说好了,等放了假,我要同家里的兄弟姐妹一块去西夏游学。” “什么游学?游玩才对吧?你爹妈同意了吗?” “凡跟学有关的,他们就没有不同意的。” “我还是想到青州去,青州有船要去流求,听说流求尚未经王化,还是蛮荒之地呢,只在唐书里有记载,以前宋人有本诸蕃志,说是流求国在泉州之东,那边还有许多小岛,不过……这样的地方,经略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还想去?” “去看一看嘛,我还没有出过海呢!” “岛也有好处呀,咱们的船要出去,不找地方补给吗?以前都在倭国补给,多一个地方哪里不好?流求人倘若未经王化,日子不好过,难道咱们的人去了,不教他们种地,不教他们盖房子么?” “对对对,这个道理很是。” “听说流求人还会为祸福建路,咱们的船去了,也好让他们不要再过去为非作歹。” 杨竹书听得起劲,直到跟人走到了学校门口,这才停下脚步——糟了!她忘记怎么回去了! 第611章 阮地现状(十) 错过了时辰,转头又忘了走回去的路,杨竹书站在学校门口,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学校和她设想的私塾不同,校门不知用的什么石头,两根石柱矗立着,极为庄重沉稳,石柱顶上刻着校名,杨竹书仔细分辨,看出这学校的名字——太原第二中学。 第二?是第二所中学的意思,还是排名第二的意思? 总是不太好听的,倘若是她,就宁愿多走路,也要去第一中学。 图个吉利也好嘛! 杨竹书一时鬼迷心窍,还想进学校看看,可惜才走近就被拦住了。 她这才知道,她没穿校服,一看就不是本校的学生,不能进去。 “我刚来。”杨竹书解释道,“我、我也是要来读书的。” 那人并没有因此给她方便,反而说:“你得读过扫盲班,上了小学,才能来读中学,这还不一定考的上。” 一旁摆着小摊的妇人也凑热闹:“这可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我家小儿子小学那几年,可是一天都没有懈怠,去年为了叫他能考上中学,掏空积蓄给家里挂了灯,让他晚上也能读,这才考上了哩!” “要不是他考上了二中,我也不来这儿摆摊了。” “还要读过小学啊……”杨竹书局促地低头,她是不怕扫盲的,虽说阮地的地和她学的不太相同,但总归有相通之处,只要背下来就行,可小学,小学要念五年,五年后她才读中学吗?那时候她都多大了呀! 这叫杨竹书觉得委屈,只因为来得晚了,便样样都要慢人一步。 又想到倘若自己去读小学,那同窗都是七八岁的孩子,她在里头多丢脸呀! 妇人看她委屈的快哭了,炫耀之后还是劝道:“姑娘,我看你也是好人家出身,以前是读过书的吧?那你不如读完扫盲班,去申请跳过初小读高小,初小只教国文和数学,高小就要教化学和物理了,高小读两年就行。” “你若是记性好,能背下课本来,说不定一年就读完了。” 杨竹书有些不自信,她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书,以前开蒙,都是家里请了女先生教,教的也都是女则女训一类的书,想来和阮地的书差别不小,而且她的功课一惯都不是很好,家里的姐妹背书都比她强,许多次她都是一边哭一边背,女先生看她实在可怜,并不太严格对她。 进不去学校,杨竹书只能在学校外面的小摊上吃早饭。 先前的妇人连忙招呼她:“来我家吃,我家有桌凳!你能坐着吃。” 想起刚刚对方安慰自己,杨竹书乖巧的坐到妇人的摊子前,坐下后才知道,妇人卖的是胡辣汤,一旁还有油锅炸焦圈,妇人对杨竹书说:“我看你人瘦,吃不了太多,一碗汤再来两个焦圈就够了,你要是想吃别的,叫一声就成,让他们送过来。” 别的摊子老板也说:“是了!叫一声就成!” 杨竹书低着头,强忍着羞涩的点了点头。 早饭端上桌,杨竹书左右看看,不太好意思吃,她只在路上当着这么多人吃过饭,但那时商队的人都是各忙各的,如今坐在这里,旁边的摊子前或坐或蹲着人,她就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不过胡辣汤已经上了,她也不能不吃——哪怕她是富贵人家出身,也知道珍惜物力,不能浪费粮食。 以前在家吃不完,还能赏给丫鬟婆子,在这儿吃不完,总不能送给路边的人吧? 杨竹书低着头,拿起汤匙小口的喝着胡辣汤,又咬一口焦圈。 好吃! 杨竹书眼睛一亮,她在家里也很少能吃炸货,费油,而且家里人不少,她要了,厨房也不一定会做——厨房都是先照顾老爷太太,给小姐们做她们爱吃的菜式,那也是挑容易的来。 “我家用的是猪油!比那些用芝麻油菜籽油的香得多哩!”妇人得意道,“我每日可都是早早去杀猪厂等着,都是既新鲜的好油!” 一旁的摊主没忍住:“你听她吹!” 妇人瞪过去:“梁老二!我平日忍你,你真以为自己能耐了?!我这不是猪油是什么?没火就凝了!你想卖焦圈没卖出去,给我泼脏水是吧?有种你过来!” 梁老二:“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有种你过来!” “你过来!” “——你才过来!” 两人骂起来,还是管事走过来了,两人才偃旗息鼓,只互相瞪一眼,暗自较劲。 杨竹书听得热闹,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有趣,吃完早饭后,她才拿着钱去询问妇人:“敢问大姐,去四海阁怎么走?” 妇人接过钱,她想了想:“你要是走回去,恐怕得走一两刻,不如去街边招个人力三轮,从这边到四海阁约摸两块多,你问过价钱,不超过三块就能走。” “不过你要是走,那就顺着这条路走,左转之后第二个岔路口右转,再左转,然后一直朝前走就成啦。” 杨竹书:“多谢大姐。” 那她还是坐那什么人力三轮吧! 她从来了太原就想坐,正好趁此机会试一试,原本是怕太贵,自己又乱花钱,没料到竟然不算贵。 杨竹书走到街边,她左右看看,发现不少与她一样等车的人,不过大多数招的都是人力两轮车,车夫拉着车走,招三轮车的都是要搬货的。 等了好一会儿,杨竹书才等到一辆空车,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抬起手,冲那车夫晃起来。 车夫左右看看,缓缓骑过来,等他靠近了,杨竹书才发现那轮子上竟然包裹着黑色的东西,竟然不是木轮? “客人去哪儿?”车夫问。 杨竹书:“四海阁。” 车夫抬抬下巴:“上车吧,三块二毛。” 杨竹书愣了愣,小声说:“我听大姐说,三块以内……” 她声音极小,但车夫还是听见了,他很无所谓地说:“那是上个月的价了。” 杨竹书本就不是能和人当街争辩的性子,又想到三块以内和三块二毛差的也不多,就是被宰,人出门在外,哪有不被宰的?于是她跨上了车,坐到放了软垫的车座上。 车夫等人上了车后叮嘱:“你坐稳了。” 杨竹书抓住一旁的铁架,车夫这才蹬起了脚蹬。 三轮车起步,杨竹书看向街边,风吹在她脸上,扬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从没坐过这么平稳的车,颠簸的轿子,颠簸的牛车马车,她都做过,只没坐过这样平稳又没有异味的车,没有牲畜的味道,车夫身上也没有老家穷人身上那股酸臭烂菜味。 明明都是干体力活的,但在太原,这些人显然体面得多。 他们身上也会有汗味,可不会让那汗味变成酸臭味。 杨竹书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涌来的风。 她是该筹谋自己的未来了,月娘要回临安去,是一定不会读太久书的,应当只是读个扫盲班,青杏想学机械,那青杏应该也是要读小学和中学的。 有人陪她,那她就安心多了。 第612章 阮地现状(十一) 对于未来要做什么,杨竹书是很无所谓的,只要饿不死就成,读书是要读的,因她这样出身的女孩,不读书就显得有些自甘堕落,杨家养育女儿其实也算精心的了,起码还请了女先生回家教导,也不太限制女孩们私下读些杂书。 杨竹书其实没受过什么苦,只是从杨家到临安后吃了点苦头,但也不算多,姑母对她的不满意让她恐惧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离开姑母后,恐惧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所以她在知道月娘的志向后只有敬佩,而没有升起自己也想回去的念头。 她对临安没有感情,只对老家的父母和姐妹们有感情,可那感情其实也很稀薄。 自幼她就知道,将来有一日,她会嫁给一个高官公子,充作婆家与娘家的桥梁,至于她自己的婚姻生活如何,这是不重要的,她只要敬爱丈夫,孝顺公婆,其余的一切都交给老天。 现如今,她不会和表哥成婚,又离开了临安,于是过去父母亲人叮嘱她的目标就消失了。 可能父母会被姑母和姑父责怪,但她如今脱离了那个环境,转头再去看才发现,这段姻亲关系,其实她在其中的位子并不重要,陈杨两家联姻几代人,其中利益纠葛已经不是一个女人能左右维护的了。 就像爹娘说的,杨家有钱也有官身,但她嫁过去以后,要牢记杨家不是她的后盾,不要和丈夫顶嘴,不要违背婆婆的命令,不过,偶有小错也无妨,陈家也绝不会休了她。 只要陈杨两家仍旧利益一致,她和表哥就永远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的情绪不重要,她的追求也不重要,她可以是杨家小姐,也可以是一个木偶泥胎。 没出来之前,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乃父母所生,精心养育,而她成人之后,自然应当回报父母,回报家族,男儿科举考试,从经济仕途回报,女儿自然是嫁人联姻,从两家之好回报。 她还记得自己对表哥说的话,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可笑。 男儿科举考试,去维护封建君父,倾轧底层百姓。 女儿嫁人联姻,为前者照顾后院,让前者能无后患的去倾轧百姓,再生出女儿来继续联姻,生出儿子来继续科考。 那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得到了丈夫尊重的太太们,她们难道靠得真是贤良淑德吗? 恐怕靠得是能打理好家里,为丈夫的荒唐擦屁股,能靠经营店铺田地,为婆家挣出钱来,好方便家里的男人能更无忌惮的倾轧底下的百姓。 杨竹书坐在车上,回忆起家中的女人们,她们都敬爱丈夫,惧怕丈夫,她娘甚至不敢对她爹主动说一句话,半生胆战心惊。 但娘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嫁妆任爹取用,对丈夫百依百顺,对公婆无比孝敬,她完成了世俗对一个女人的所有要求,可她没有得到一点奖励。 为什么?娘也听从祖父母的话嫁人了,听从训诫成了一个贤惠的妻子,对着她也是个慈爱的母亲,但娘没有得到幸福,然后转头又对她说一样的话。 娘到她临行为止,还以为是自己还不够贤惠,如果自己真的够贤惠了,那丈夫一定会回心转意,和她重归于好。 本就是错的东西,因着捆绑了道德孝道,于是世代一错再错,竟然无人以为不对。 她若不逃出来,那么她延续娘的悲剧,等她生了女儿,这悲剧又继续延续。 直到此时,杨竹书才能平心静气的幻想自己真要是和表哥成了婚,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不会以为自己是错的——不会以为男子科举为官,女子照顾内院有什么错,她会督促表哥上进,一次考不上,那就考第二次第三次。 而她也不会认为,私底下做些买卖,买些田地有什么错,世上有卖地的,自然就有买地的,两厢情愿,有哪里不对?至于失了田的人还能不能活下去,那与她何干?又不是她叫他们卖地的。 他们绝不会是一对恩爱夫妻,只会是怨偶。 论语说,君子不器,杨竹书原本不懂讲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如今再想起这四个字,倒生出了不同的感慨。 君子不器,君子不能把自己当工具。 而世上多少女人,生来就被当做工具,到最后,自己都以为自己是工具了。 似乎只要放弃自己的情感,放弃自己的意志,当一个管家婆,当一个贤妻,就能得到认同和尊重。 杨竹书曾经也想过,只要她不爱丈夫,那么无论丈夫做出什么她都不会伤心,只要她打理好陈府,生出儿女,完成一个妻子的职责,哪怕丈夫不爱她,起码也会得到尊重,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可如今再想——这不就是女子的经济仕途吗? 把自己工具化,放弃情感追求,尽力在府里发挥管家的职能,何其掩耳盗铃? 仿佛是“不是你不爱我,是我不稀得你爱我”。 但其实是“我把所有的精力时间追求都放在府中,让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追名逐利,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尊重我,对我好些了呢?” 杨竹书捂住自己的脸,天啊!她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感到羞耻! 可如今的她即便想通了,意识到了,她仍然困在过去的龃龉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什么——青杏想自食其力,月娘想回去救人,而她呢? 她不想当女吏,因着她觉得自己承担不了那样的重任,她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她想读书,但并不指望读书能带给自己什么,而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她也不可能去做个跑腿小二。 杨竹书垂头丧气的下了车,将钱递给车夫,车夫接过后微微点头,骑着三轮车慢慢不见了踪影。 只有杨竹书呆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 “竹书!”一直等在客栈门口的月娘等人迎上来。 杨竹书还呆站着,就被月娘一把搂进了怀里,月娘又气又急:“你怎么自己出去了?!可知我们多担心?!你一个人,又不识得路!你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要是遇见了坏人怎么办?!” 陈牧也探出头来:“表妹,你这样不好。” 杨竹书连忙道歉:“是我的不是,原本只想去买些早饭的……一时着了迷,多走了些路,以后绝不会了。” “什么叫你着迷?”陈牧好奇道。 月娘瞪了他一眼:“快叫她去房里歇一歇,你还问!你这表哥当得没一点哥哥样!” 陈牧缩着脖子,忙说:“这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月娘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骂人的冲动,拽着月娘进了酒楼往楼上走。 倒是杨竹书很想和表哥说说话,她转头对陈牧说:“表哥,你一块来,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牧立刻抖擞精神——哎呀!这一路他似乎都没什么用,如今表妹有话要同他说,可见他也不是全然无用的。 杨竹书回了屋,被月娘按在椅子上,青杏也叫伙计送来了桂花蜂蜜饮子。 杨竹书看向陈牧,她问:“表哥,你不想科举为官,到了这儿,你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么?” 陈牧没料到杨竹书是要跟自己说这个,他一时呆滞,最后却是轻轻摇头:“我还不知道……表妹,我活到如今,再厌恶科举仕途,可也只会科举仕途。” “你这会儿问我,我也不晓得,或许去做个老师?亦或写些文章?” 陈牧自嘲道:“还是老话说的对,百无一用是书生。” 第613章 阮地现状(十二) 客房内静悄悄的,谁也不开口,等着陈牧继续说下去。 陈牧思索了片刻后说:“以前读书,读的是君子应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而究竟怎么修身,怎么齐家,倒是从未有什么头绪,仿佛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了书,自然就能参透其中的道理,就能治国平天下……” “如今到了太原,所闻所见,与曾经读过的书迥然不同。” “这里的人当官,也要考,可考得并非课本上的东西,而是专门的教材,这教材竟然就是教人怎么做官的,人人都得从亲民官做起,要通晓庶务,换做宋国,那是师爷县丞该做的事。” 陈牧:“宋国的科举我考不上,阮地的官我也做不得,我不懂民生,天生我就不是做官的材料。” “读了这么多年书,我也没能读出个所以然来,仿佛是个傻子,真叫我去做个什么事,反倒两眼一抹黑。”陈牧想了想,“不如姐妹们去做什么,我也去吧!” 这么一说,他忽然就轻松了:“青杏不是要去读书么?我也一起好了,总归去了青州也饿不死,还有些积蓄……” 月娘轻咳了一声:“没什么积蓄了。” 陈牧摆摆手:“我还有一些,这一路也没多少开销……” 这话就有点底气不足了,他们带出来的金银本就不多,路上又是大手大脚,陈牧都不记得自己还有多少钱可用了,于是先叫她们等着,自己回房拿出藏在箱笼里的钱袋子来。 等他再过来,把钱袋子翻出来看,一张张的数,脸色也越来越差。 “一千六……”陈牧的手指都在抖,他欲哭无泪,“我怎地花了这许多钱?!” 杨竹书连忙安慰:“我也还有一些。” 结果她掏出来一看,竟然也是一千多,月娘的更少一点,她体己不多,还没有全部拿走,就是她想拿,妈妈也是不肯的,几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总共不到四千块。 四千看着多,毕竟在青州,大部分百姓一个月收入也就四五百,这还是正值好年华,若是老人,一个月有两三百也算不错——但青州百姓,许多都是在本地有房的,或是愿意去住廉租房,这些钱只管吃饭买衣,日常花销,送孩子读书是够的,可要租好房子,又脱产去读书,那就绝对不够了。 “可不能坐吃山空……”杨竹书也被吓到了,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钱不够多的时候,胆量自然也就变小了,她转身抱住月娘的腰,“咱们去了青州,要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只不能不去,黎大官人花费了那么多钱,又耗费了那么多心思,咱们总得去道个谢。” 倒是青杏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数次欲言又止,还是月娘看见了,劝她想说什么只管开口。 青杏踌躇了一会儿才说:“不妨考虑考虑黎大小姐说的,青州的报社……” 青杏解释道:“咱们毕竟人生地不熟,在太原青州都没有亲朋,独一个黎大官人,可若我们对黎大官人没用,那他凭的什么还要帮咱们?又不是咱们的亲爹,况且就是亲爹,也未见得不求回报。” 几人都不说话了,是,黎大官人劳心劳力帮了他们,就是图他们能登上阮地的报纸,让阮地能得知这个消息,鼓舞人心。 他们若不去,就是让黎大官人的计划落了空,本就欠了人情债,这下连还都不还了,还要再让人家帮忙吗? 青杏抿着唇:“我们不登报,那就不必往青州去,留在太原也没甚不好,太原四通八达,日子不难过,房子还便宜,这些钱不说租房,就是买一套小的也行。” “可要是去青州,还要去见黎大官人,那这报就不能不登。” “去了青州也不是没有好处,即登了报,那就认识了报社的人,有了来往,便也有了熟人,哪怕不求他们帮着做什么,总归能有人说说话,打听打听,他们久在青州经营,未必比黎大官人知道的少,更何况……这也算报了黎大官人的恩。” 这一次连杨竹书都没有再反驳,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他们这一行人的弱小。 在临安,表哥是高门子弟,是官宦之后,哪怕他手里没钱,靠着陈府的权势地位,也能护她们几个周全——他后面被困在家里,不能出去找月娘,但观月楼也不敢把月娘送回花楼里,更不敢让月娘在房里接客,就怕陈牧出来了找上门问,这又亏不了多少钱,何不送个人情呢?就是陈牧把月娘忘了,不再来了,这点亏损也不算什么。 而她是陈府未来的女主人,陈府除了姑母给她脸色瞧,其实下人们伺候的都很精心。 这世上没几个蠢人,就是姑母再不喜欢她,只要她和表哥的婚事还在,下人们就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谁也不知道将来世事如何,何必去给将来的自己找事? 就连青杏,在陈府也不会过什么坏日子,她伺候的是陈府唯一的少爷,将来陈府的主人,她又是自幼伴随少爷的人,而少爷又是个心软念旧情的,青杏是极有可能去为少爷管庄子,或是打理铺子的,底下的丫鬟小厮们都要讨好她。 可出来了,连陈牧都只是个普通百姓,更何况她们呢? 杨竹书沉默一会儿说:“我看话本里说,凡对自己有利,且不伤人,不损害天理人伦的,都应当去做,只……不知表哥的心思,那到底是姑父和姑母,与表哥有生养之恩……” “我……”杨竹书叹气道,“爹娘送我去临安,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与陈府这些年的情分,再说的难听些,无非是两家纠葛太深,再不能外嫁外娶,总归要有子女姻亲捆绑,才能两下不相疑。” “书里说,凡男女亲戚,五服内不可婚嫁,老祖宗都知道的道理,只是利字动人心魄,知道的道理也忘了,是不是会生出个畸形的孩儿也无所谓了,总归多生几个,总能有健康的,就是实在不成,还有外头的女人,总归孩子都记在妻子名下。” “表妹说的对。”陈牧终于开口,“你点破了,却反倒没什么不能开口的,有些事不说出来,仿佛就有个什么忌讳,说出来了,也就这么一点事,这么点事可以报答恩情,可以在青州立足,那就值得!便是损了父母的名声,这又不是胡编乱造,已然发生过的事,在宋地又将要发生的事,哪里不能说了呢?” “天下如我们这般的儿女何其之多?若那报纸能被他们看见,又或被其父母所见,叫他们移转了念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青杏轻声问:“那就说定了?去青州?” 杨竹书点头:“去!青州繁华,各地人士往来不绝,无论是读书或是其他,总归有比别处好的地方,月姐姐和你都好有个前途。” “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虽说走一步看一步,但或许进了报社,遇见了有识之士,也能叫我看到一条路,表哥也是,我们这样的人,生来没吃过什么苦,不通世情,人情练达即文章,兴许去了青州,便作的出这样的文章了。” 陈牧也说:“那我这就下楼去问到哪儿坐火车去!”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跑下楼。 月娘看陈牧走了,才对杨竹书说:“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要记着,这不是家里头,出门在外,再不可自己随意行走,成吗?” 杨竹书笑道:“我知道,再不会了。” 青杏在一边喝着饮子,一时有些感慨——这两个原本应当是仇敌的女人,如今亲如姐妹,真是世事难料呀! 第614章 青州报社(一) 偌大的报社内人声鼎沸,年轻的姑娘高举着几页纸喊道:“明天的版面定要给我留一块!这可是要紧事!”她才喊了几句,一旁就有人回嘴:“你回回都是这句话!谁写的不是要紧事?我这边还有人命案子!” “油墨在哪个库?印刷厂那边说油墨不够了!” “西夏那边来了信,总要留个版面给那边!” “今年的粮食指导价出来了么?上头有没有文章要发的?” “指导价还没出来,不过今年应当要出一批新种子,杂交稻种,这个得要个版面。” “上回不是提了吗?” “上回也只是提了,这回总得好好写一写,否则你只叫农户种,却不告诉他们这种子比以前的好在哪儿吗?” “刘翠!你又写这么多!”主编气急败坏地走出来,冲着那年轻姑娘喊道,“你都给几篇了?篇篇都说是要紧事,我说了多少回,三天给一篇就行了,至多两篇,不然版面都给你,旁的不上了?” 刘翠倒不怵主编,她急切地绕过人群,对主编据理力争:“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要紧事?这个,两村为了一个农先生打起来,这像不像话?这都多少年了,怎么两村殴斗之风还在?这不是殴斗的事!这是风气的事!” 主编:“你看看为着这个你写了多少字?八百!” 刘翠这才有些心虚:“那……我总得言之有物吧?总不能只写事情,不写心得领悟?”、 “报社又不是学校!”主编,“那好,这一篇,娃娃呛奶,这有什么好写的!” 刘翠正色:“娃娃呛奶也紧要啊,阮姐都说了,娃娃就是未来,我也写了呀,这娃娃呛奶,是爹娘喂奶的法子不对,主编你想想,许多小夫妻在城里干活,父母在乡下种地,他们没有长辈指点,呛奶看着事小,孩子呛死的也不少呀!” 主编颇有些头疼:“报纸是为了针砭时弊,是为了告知百姓如今天下之大事,这些利民便民的文章可以发,但不能这么多,就是有这么多,那也不能有这么多字!我们这是报纸,不是编撰成册的书!” “我倒也想编书……”刘翠小声说,“那不是没有出版社要我的投稿吗?” 主编指着她,气道:“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让你来报社的!” 刘翠更小声了:“不是您自个儿招聘的吗?” 主编一愣,她切齿道:“我真是该死。” “你来报社也有半年了,写的全是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主编怒火攻心,“天下大事,上头的政策你不写也就罢了,总归要有劝民劝事的职责吧?你写育儿——可知如今有多少关于育儿的书?人家小夫妻要看育儿的文章,不去买专门的书,买报纸做什么?还是花钱买了两样,写的是一回事?” “你可知记者的职责?可知报纸的职责?” “再写不出来有用的东西,我看你尽早去出版社问一问,看能不能谋个职位!” 主编不肯再跟她分辩,怕分辩着分辩着自己又被她绕进去了,用稿纸遮着脸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翠站在原地,同事们对她报以同情的目光,又或是幸灾乐祸。 等她拿着稿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旁的同事才劝她:“你这是何必?如今百姓喜欢看西夏那边的事,还有回鹘,再不济流求也行,咱们的工钱虽说是官府发的,但官府也不养闲人,倘若买报纸的人少了,咱们的工钱就要降,不降也得开除几个。” “姐姐,不是我不想写,但这么多人写,我又怎么写的出新意?”刘翠也委屈,“一件事,五六个人写,最后就挑一篇文章……” “我来了半年,也只有一篇关于学生升学的文章登了报……”刘翠抹了把眼角的泪珠,“那些大事,政策,都有老资格写,我还不够格。” 同事叹气:“这也是,政策文章不是人人都能写好的,要浅显易懂,还要没有错处,文字也要精简,又不能是文言文,白话文要缩短可不容易,这一类的文章还要送去上面检验。” 倒是刘翠写的文章类型,登不登报社内就能定。 “且歇一歇吧,刚刚主编说的也是气话,你文笔一向是好的,成绩也好,当年肯招你也是你文字犀利详实,说不定歇一歇,反倒能写出好文章了?” 刘翠微微点头,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可再委屈,该干的活也还是得干,她想另辟蹊径写民生,但偏偏一直没能得到赏识。 更何况当记者,没有文章登报,就只能拿死工钱,青州这个地方,报社一个月四百的工钱够什么呢?她家又不是青州的,报社又不包住,她和同事合租了一间有电灯的屋子,一个月都要挪去一百二,这还是房主看她们是报社记者的份上少收了钱,否则她日子只会更难过。 叫她辞了这份工,去找别的活做,她又不甘心。 掌天下喉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记者,这其中的成就感难以言说。 又在下班前写了两篇文章,刘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预备着明天就下乡,她就不信再找不到有用的内容。 同事们陆续都走了,刘翠为了省钱,在报社里喝足了水,把水灌进自己的水囊里,又拿了两个糕点装在自己的斜挎包里才走出去,这时候报社已经没人了,只有主编还在办公室里挑稿子。 走出了报社,刘翠打了个哈欠,预备回去之前买杯饮子,吃了糕点就算晚饭了,早点睡,也能省下一笔钱来,今夜就不写稿子了。 然而一出去,刘翠就被人堵住了。 “你是?”刘翠对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没印象。 男人拱手道:“我乃黎氏商行的管事,鄙姓谢,谢晖,受东家之托,送来几位小友,都是自临安而来,受封建宗法压迫……”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刘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他身后的人。 三女一男,正有些无措地站在路边,看着熙攘的人群和刘翠背后的报社。 报社建起来才两年,刚开始是一月发一次报——那时还没有太多活字,木制的活字太容易变形,金属活字又耗费功夫,到如今,一日一发仍旧困难,还是得三日一发,常用的三千字就罢了,少见一点的字难道还要单独铸模吗?一次次积攒着,几个库房内堆得全是活字,这才勉强够用。 好在如今是蒸汽滚筒印刷,排版需要不少人工,但于印刷上轻松了许多,这才让印刷厂没有叫苦连天。 现如今印刷厂还是官营的,倒不是不许民营,而是前期投入实在太大,民间没有商人敢一次就投这么多钱,且还要受官府监管,不知何时才能收回本来。 金属活字可不是一笔小钱,一个“我”字,一个版面就得几十个上百个。 “这报社建得可真是漂亮,倒不像盒子,虽说没有飞檐,但这琉璃砖一遇光就熠熠生辉。”陈牧小声对月娘说。 月娘也夸道:“原以为阮地只图实用,没想到青州倒也有能人。” 刘翠脑子不笨,她立刻忘记了自己要省钱的事,扭头就对那男人道谢:“多谢多谢,不知大哥可吃过晚饭了?不如一起?” 男人摇摇头:“我还有事,不过是带他们来认个门,姑娘心里就好。” “那成。”刘翠也不客气,她兴庆自己随身带着纸笔,不用现在回头去取,为了写出好文章,钱还是要舍得的,她连忙冲那一行人走过,对着离自己最近的青杏说,“各位,我是报社的记者,这是我的工作证,可不是假冒的,我姓刘名翠,你们叫我大名就成!” “还没吃饭吧,走走,我请你们去!” 第615章 青州报社(二) 青州的繁华叫月娘她们大开眼界,太原在她们看来已然足以媲美临安,甚至超过了临安,毕竟临安没有电灯,也没有四通八达宽敞的道路,但太原的人口和青州完全不能相比。 对太原来说,少部分人家才能用的电灯,对青州则是大部分人家的必需品。 刘翠在领他们去酒楼的时候也介绍道:“青州做文职的人多,常常下工回了住处还要干活,没有电灯,全靠煤油灯和拉住,恐坏了眼睛,眼镜可也不便宜,配一副眼镜怎么也要五六十块,涨了度数又要再配,不用电灯,耗费的可就不止一点电钱了。” “这电是怎么发的?”陈牧很自来熟,一点也不觉得对刚见面的人提问不好。 刘翠:“咱们这儿没有水库,用的是火力发电,你看城外那些大烟囱,就是用来发电的,前些年冒黑烟呢,可吓人,如今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冒白烟了,听说比黑烟好许多,不怎么落灰了。” “还是水力发电好,没有黑烟,可惜咱们这儿用不了,得看什么时候修水库。”刘翠,“那黑烟不是好东西,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很快走到了酒楼门前,太原内城还维持着曾经的模样,仍旧是木屋居多。 但青州就不同了,几乎都是二层小楼,偶尔还能看到三层,都是水泥房,只不用瓦。 这酒楼也格外漂亮精致,店外柱上还缠着纱幔,屋檐下有木刻的花纹,大门是实木门,不知用的什么木头,上的什么漆,木头的花纹古朴大方,颜色庄重,红柱也没有掉漆,月娘小心翼翼地冲刘翠说:“刘姑娘,这……太破费了。” 她们发现自己大手大脚,积蓄四千多以后就开始有意的克制自己。 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怎么花钱,火车票是极便宜的,一人十多块,只她们不是农户,没有减免,否则还能更便宜,在火车上也是吃自己买来的干粮,到了青州就直奔黎氏商行,说来惭愧,今日的两顿饭,都是蹭得黎氏商行的食堂。 这样的酒楼,在里头吃一顿,五个人怎么也得吃一两百吧? 不少人半个月的工钱了,她们哪里好意思? 刘翠倒不当回事,平日里这样的报导有专人,轮都轮不到她。 报社里有专门报导跑过来的宋人,不过大多都是农户,最多就是被当地的地主压迫,可阮地百姓以前也是这么被压迫的,刚开始看的时候还能咬牙切齿,如今已经习惯了,就是看见了,也不过是叹一声“可怜”。 要说何不食肉糜,如今阮地许多长成的孩子,都不明白宋人为什么能忍耐这些压迫。 哪怕不逃,也要反抗呀!强龙不压地头蛇,难道宋国朝廷还能派大军镇压吗? 从宋国跑过来的大家公子和小姐也不是没有,但他们也大多不是受到了什么残酷的压迫,而是觉得阮地更自由,可玩乐的地方更多,又或是能更好的做学问,报导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如这一行人般真正收到家族宗法压迫的少之又少。 刘翠一马当先的走上台阶,看起来似乎颇有钱的模样,冲迎出来的跑堂说:“五个人,要个雅间,若没有雅间就算了。” 跑堂:“二楼还有雅间!” 雅间都以实砖相隔,轻易漏不出声,几人随着跑堂上楼,进了雅间,就是见多识广的陈牧也有些惊讶——雅间不小,除了圆桌外,不远处还有实木的长桌,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炉,小炉旁不仅有茶叶和水壶,还有几碟糕点。 刘翠:“坐坐,都坐,不用客气。” 她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几人的名字,毕竟是记者,于人情上再差也够用。 几人坐下后,刘翠才叫跑堂先上些小菜,只叫他们先垫垫肚子,正餐等说得差不多了再上。 等刘翠从包里掏出纸笔,陈牧他们就知道戏肉来了。 刘翠看向陈牧,她语气软和,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陈公子,你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为何要出逃呢?可要知道,多数宋地的公子是不以压迫为苦的,因着心里清楚,他们如今是受害者,将来则是加害人,一时的痛苦是可以忍耐的。” 一上来就这么尖锐么?! 陈牧喝了口茶,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说:“也是因缘巧合的缘故,若不是月娘……不是家中要我成婚,恐怕也不敢做这样的决定,我也不是什么有识之士……” 刘翠点点头——她对于陈牧家中怎么逼他读书不感兴趣,百姓也不会感兴趣,更不会因此同情他,在百姓看来,读书识字在宋国是特权,他享受了特权,那么就不应当抱怨,若说读书辛苦,阮地孩子读书就不辛苦了吗? 再怎么苦,也不会比食不饱腹,衣不蔽体来的苦吧? 百姓只会对逃避包办婚姻和近亲成婚有兴趣。 “这么说,你和月姑娘是自由恋爱了?”刘翠问道。 陈牧羞红了脸,强撑说:“我和月娘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于我而言,与月娘是知己……” 倒是杨竹书很自然地说:“男女之间难道就只有那点事了吗?当年白居易认琵琶女为知己,两人并无男女之情,可见两人相知,未必一定要有儿女私情。” “这倒是一段佳话。”刘翠也很欣赏。 即便是阮地,没有了男女大防,可人们也默认,若一对男女走得近了,仍然是彼此有情。 这个近并非是工作上的事,而是离了工作还能在一处说话。 “这位姑娘是……”刘翠看向杨竹书。 杨竹书尴尬了几息,还是老实回道:“我就是那与他有婚约的表妹。” 刘翠倒吸一口凉气,看看陈牧,又看看月娘,最后看看青杏,她的目光落在青杏身上,不敢置信道:“陈公子,这位总不能也是你的……” 红颜知己吧? “不不不。”陈牧连忙辩白,“她曾是我的丫鬟,如今与我的妹妹没有两样,我们能逃出来多亏了她机敏!” 这下刘翠才安心,若是个风流公子哥,那她的文章就是写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可信度。 她可不想写一个公子哥带着三个女人私奔,那成什么了?岂不是鼓励年轻男子勾搭女人? 杨竹书也解释:“我与表哥是表兄妹,听说在阮地,表兄妹姐弟是不能成婚的,有违人伦,若表哥不带着我出逃,恐怕我要么在陈府当个丈夫还活着的寡妇,或是被送回老家去,随意被家中许个人。” “确实不能成婚,得关系出了三代才成。”刘翠。 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表兄妹一块逃了。 刘翠稍一思索,双颊就不由得红起来——她太激动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是可以大书特书立为典型的!不仅可以踩宋地一脚,还能调动百姓朴素的道德观,甚至这件事传到宋地去,只要能少一对表兄妹姐弟的婚事,对阮地也是好事。 毕竟阮姐要一统天下之心如今人尽皆知。 那些人最终也会是阮姐的子民,到时候再料理多麻烦,成婚多年的夫妻,难道立刻就要他们离婚吗?若人家感情甚笃,可不就是棒打鸳鸯?自然要早早插手矫正。 刘翠:“你们是怎么动了这个心思,又是怎么绕过家中看管,经过了怎么样的跋涉而来,还请不要藏私,都告诉我吧!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取一个化名。” 四人一齐松了口气:“这个好这个好,没料到还能化名,要是早知道,也就不用烦忧了!” 第616章 青州报社(三) 傻人有傻福,刘翠深以为然——这一行人若说聪明,那真是都笨的有滋有味,多年牢狱一般的生活让他们活到这个年纪都过于天真,即便是月娘这个混迹风月场的,实际上也没有真正开拓过眼界,接触过世面。 在逃跑之前没有计划,如果说找黎大官人算计划,那也只能说勉强有。 且还只有这一个计划,不多做两个备案,不想好到了阮地去哪儿,以什么为生,也没想过要是中途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她以为他们能逃出来,一定是其中有人仔细打算,处事精明。 没料到当真是全靠运气,正好陈牧认识了黎大官人,正好黎大官人愿意相帮,于是他们说干就干,连细软都没怎么收拾就来了。 甚至黎大官人,也是个管杀不管埋的,人来了阮地,也不派人一路照看,端得是只讲究随缘。 之前同事采访的宋地大户人家出来的逃人,都做了几手计划,失败了好几个才成功。 这一行人连计划都没有,无头苍蝇一般,竟然还顺利逃过来了。 看来关于出逃这段是没法写了,刘翠有些头疼的看着本子上的记录,这段要是登报,不知有多少宋国的傻子看见之后也会效仿,可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运气。 不过,别的倒是都有些趣味。 陈牧看刘翠眉头紧皱,有些担忧地问:“刘记者,我、我说的可有什么错处吗?” 刘翠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 “在船上听一个女讼师说,宋国如今治国的根基就是错的,儒家学说经由数百年的积累,已然是压迫百姓的庞然大物,是封建王朝维护统治的根本,这其中的关键就是一层层的压迫剥削,孤寡老弱永无出头之日……”陈牧注视着刘翠,他想听刘翠的想法!这个掌握阮地喉舌的人,一定有更深刻的见解! 刘翠记录完了以后才抬头:“你有这份见识,很好,不过那位讼师讲的也不是全对,带着个人感情就无法公正看待,儒学有它落后的一面,自然也有其积极的一面,你要知道百家诞生的时代,无论法家儒家,本质都是要加强中央集权,法家更激进,儒家更温和,所以儒家赢了。” “哪怕我不喜欢宋国。”刘翠笑了笑,“我想也没几个人喜欢,但要承认的是,在宋国中央集权最顶峰的时候,仆役其实也是有人权的,他们被认为是人,而不是奴隶,主人家不能对他们动私刑,随意虐打他们,人身买卖也被废除了,只有雇奴,在律法上所有人都是属于皇帝的,除皇帝外没人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和进行人身伤害。” 刘翠:“所以我们的课本里才说,封建制对比奴隶制是很大的进步,起码人被认为是人,而不是与猪狗一般的家畜,儒家喜欢讲道德,也是因为道德教育的成本低于酷刑和扫盲教育,只不过儒生们大多都无法参透这一份道理,真心实意的认为君子修身就能平定天下,一叶障目而已。” “中央集权也是好过郡县自治的。”刘翠说,“皇帝的威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护底层百姓。” 陈牧听得入神,他似乎离开了自身的处境,视野陡然变得开阔。 “只是对比我们,封建制又落后了。”刘翠说,“当更好的制度出现后,旧制度自然要被革除,这就和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一样,封建制就一定会引起土地兼并,人治大于法治,地主豪绅插手国政,因着有皇亲国戚的缘故,国家还会多少许多不事生产又要吃拿靠要的蠹虫。” 陈牧感觉之前许多朦胧的东西,突然就变得清晰了,他感慨道:“怪不得刘姑娘能成为记者,就这一份见识,已然超过朝堂上许多大人了,这一路上陈某有许多疑问,如今才总算解惑,柳姑娘当为我解惑之师!” 说完,陈牧便很正经的站起身,朝着刘翠执弟子礼。 刘翠稳稳当当的受了,但她很快就问:“杨姑娘为何能下定决心一起出逃?要知道,哪怕你成了望门寡,仍旧可以在临安过富贵日子,许多宋地大户人家的姑娘,其实是不怎么愿意改变的,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靠什么维生,更依赖自己熟悉的环境和制度,你是如何能突破这一层的呢?” “说来有些丢脸……”杨竹书尴尬道,“不过是因为姑母又去信要接来我的姐妹,我不想面对姐妹共侍一夫的局面,这才同表哥一并逃了出来。” 她如今再回想过去,仍然觉得不可置信,这一路上她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到了不同的话,看到了从前看不到的话本,这一路仿佛是一场修行,而她行至如今,不说脱胎换骨,但已然仿佛两世为人。 “昔日的姐妹要同享一个丈夫,明明在家中平起平坐,嫁了人,却要分个妻妾高低出来。”杨竹书低着头,“我受不了,无论史书上有多少这样的佳话,我都受不了。” 刘翠叹气道:“儒家讲人伦道德,可偏偏又是在儒家治下出了这么多践踏人伦的事!” 她能在陈牧他们面前说儒家好的一面,但那是站在更高一层去看,写报纸文章的话,自然是要把儒家一贬到底,决不能给它一点在阮地卷土重来的可能。 落后的东西,就应该扫进故纸堆里,再不要冒出头来。 简略的问过所有人,菜也就上齐了,刘翠收起本子,热情地招呼道:“快,吃吃吃,别客气。” 她自己也难得吃这么好的饭菜。 酒楼贵,但并非贵的不值得,这个天气也只有酒楼有足够的冰,每个雅间都有一个冰盆用以降温,如今民间的冰,还是在冬日挖出冰窖储存到夏天,只有酒楼这样财大气粗的,才会从制冰厂买冰。 制冰厂的冰用的是硝石,所耗颇多,价高得百姓舍不得买。 “如今咱们这儿,头等常见的肉就是猪肉。”刘翠给他们解释,“以前什么肉都少,百姓也缺油水,最常见的是鸡肉,出栏快,不让它们满山跑动,油也会多一些,没那么柴。” “这些年因着有饲料的缘故,加之选育,猪出栏的时间总算短了一些,却也没短多少,所以还是不便宜,只是养猪厂多了,百姓们也能时常开荤。” 杨竹书夹了一块猪肉,她笑道:“在家时倒是少食猪肉,多是吃羊肉和鹅肉。” 刘翠点头:“是,宋地以羊鹅为贵。” “如今耕牛还是缺,所以市面上没什么牛肉。”刘翠,“不过咱们这儿是能吃牛肉的,上面虽然还没有完全放开,但在不缺耕牛的地方,已经有牛肉开始卖了。” “我还没吃过牛肉。”杨竹书奇道,“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刘翠:“我也不知道,青州这边虽说不怎么缺耕牛,但因着青州毕竟商户多的缘故,估计是怕一旦开放买卖牛肉,养牛厂宁肯把健壮的耕牛弄死了卖肉,也不肯卖给农户了。” “你们可找好住的地方了?”刘翠问。 陈牧:“我们在城北的客栈落脚。” 青州的客栈就没有便宜的,如今查得严,以前那样脏乱的鸡毛店没了,但鸡毛店便宜,没了鸡毛店,住宿都贵了许多。 刘翠想了想:“我在牙人所有熟人,明日咱们找个茶楼细聊,聊完我带你们去牙人所,叫我那熟人给你们找间相宜的房子。” “倘若我的稿子过了,所里除了给我稿费,还会给你们咨询费,不多,但应该也够一个月的房资。” 四人都松了口气,房资倒还好,想来报社也不会给太多钱,但有人愿意帮忙让他们真正落脚,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刘翠看他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能轻声说:“若是登报后文章的反应好,你们最好准备着自己写文章,不能太短,最好编撰成册,投去出版社,这就有长久的收入了。” 第617章 青州报社(四) 这几日刘翠几乎没有待在报社的时候,几乎是每天早上过来点个卯,而后就匆匆出去,到晚上下衙也不曾回来,同事们都觉得新奇,从刘翠到报社干活起,她几乎日日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就算要出去采风,也是趁着周末去,平日就埋头苦写,好让主编埋头苦看。 “不知是去哪里采风,既然日日都来点卯,想来应当是在城里?” “看着是件大事,不过你也知道她——想来是把不准主编的脉,写十篇文章也上不了一篇。” “最近的大事,难道是写女真人?” 报社里一阵喧哗。 “女真人如今反辽反得厉害,这次派使团过来,似乎是为了能从咱们手里买武器。” “这么说,女真人倒是比鞑靼人厉害一些,鞑靼人如今各自为政,虽说也反辽,但从没闹出过大动静,女真人这几年却实实在在给辽国来上了几刀,能派出使团——可是女真人内部选出他们的大汗了?” “就算没选出来,也应当有个雏形了,起码有了集权集团。” 记者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女真和鞑靼,都和辽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未必不能与他们合作。” 有人忍不住冷哼:“与他们合作?与虎谋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肥了他们,焉知他们对付完辽国,不会转头对付我们?女真所在的地方,冰天雪地一般,每年冻死冷死多少人,难道他们不想要更好的土地,更好的环境?” “我看,鞑靼还好说,女真人绝不能轻视!” “他们会说咱们的话吗?我还从未见过女真人,听说茹毛饮血,与野人一般。” “……你这就夸张了,女真人被辽国统治了这许多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茹毛饮血。” 不管怎么说,辽国这些年和宋国分庭抗礼,甚至稳压宋国一头,再怎么样,也不是游牧部落可以比拟的,只是辽国对鞑靼和女真,显然没多少善意,也不懂得经营。 “女真人在那边的日子难过,辽国年年都要他们进贡海东青和人,若是不服管,就叫鞑靼人去打他们。”有记者哭笑不得的说,“辽国倒是好计策,自己不出人,让鞑靼和女真打,到时候还能出来主持公道,又能消耗两族的战士。” “鞑靼的各部落互相攻伐,女真人呢?” “女真人的文章是谁负责的?” “我我我。”中年女子站起来,她戴着眼镜,一身的书卷气,看着并不像是能和众人眼中的女真人打交道的样子,她去接了杯水,而后也不回位子上坐,而是与众人聊起来,“我问过了,女真人如今各部族互相不怎么打了,联姻也频繁起来,他们那边日子难过,还要应付辽国的纳贡,和鞑靼的几场仗死了不少人,战士少了,便越发想紧密抱团,女真人也是全民皆兵,死一个人,就是死一个战士。” 前面忌惮女真人的记者立刻说:“我怎么说来着?!女真人就是比鞑靼的威胁大!” 不过没人理他。 有人悄悄说:“他怎么还这样?以前说西夏人威胁大,后来说回鹘人,现如今轮到女真人了?” “在他看来,凡不是汉人,那都是包藏祸心。” “也不想想,便是汉人,难道就不打了吗?咱们打宋国地盘的时候,可从没因为这个握手言和过。” “他还没接受中国人这个说法呢。” “幸好他写政策文章写得好,否则主编早让他走人了。” 中年女子听人问:“那他们此番过来,真是为了买武器么?上面同意没?” 中年女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倘若真是如此,不到最后关头,咱们知道了也不能登报不是?” 记者们长吁短叹:“哎!三日就要发一份报,今日就该报上去了,明日还要印刷,还是以前好,一个月印一回,哪像现在,日日赶稿,偏偏可写的东西却少了!” 中年女子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她也好奇这几日刘翠在做什么,不过也找不到人问,此时只能整理自己的稿子,她跟着那几个女真人已经有几日了,整理出来的稿子也足够应付今日交稿。 比起刘翠,她已经是社里的老人了,报社初建时她就在,每一期报纸也总有一篇她的文章能登上去,日子过得很宽裕。 将稿子交给主编后,中年女子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笑着对身边的同事说:“我交完稿了,待会儿还有事,先走一步。” 同事羡慕道:“也不知道你每次是怎么写那么快的!去吧去吧!” 中年女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其他人还踩着点的奋笔疾书,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大步离开了报社。 不过离开了报社,也并不意味着工作就结束了,她还得去一趟客栈。 女真人来的不多,只有十几人,是几个部族凑出来族长二子或者三子,其中还有两个女孩,都是族长的女儿——她们没有兄弟,父亲只有她们这一个独女,在族长不能擅动的情况下,只能派亲信护送她们过来,否则别的部族派的都是族长的亲儿子,她们的父亲却只派亲信,那么她们父亲的部族就一定会在之后被排挤。 虽然官府也有人接待他们,不过中年女子认为,官府其实并不把这些年轻人太当回事。 女真距离阮地太远了,而且至今都在辽国的掌握之下,就算答应了他们什么,也很难实现,于是就只是把他们当客人,派人来带着他们了解阮地的风土人情,让他们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不过中年女子却不这么认为,就算他们一时没用,总不能一世没用,辽国如今看起来还是一头巨虎,但这头老虎已经老了,内忧外患,只要一颗火星,随时都可能付之一炬。 只是她一个小小的报社记者,也不能给女真人承诺什么,但很愿意去同他们说话,从他们的言语里探听女真部族的生态。 中年女子在路边拦了一辆人力车,很快就到了客栈。 虽然来了有几天,但女真人仍然不怎么愿意离开房门,就算离开客栈,也是跟着官府派来的人去看能短租的院子,他们都不会汉话,虽然带来的随从里有汉人,但这些汉人不知道是过去的第几代,北方官话已经说不太明白了,更何况阮地的官话。 这几日汉人随从们白天都要去上扫盲班,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尽快成为译语人。 中年女子靠在车上,觉得那几个汉人恐怕不想回女真部落了,说是随从,但这些汉人其实是女真人抓走的汉人奴隶,只是他们或他们的父母足够聪明,虽然还是奴隶,但有了一点地位,能给孩子谋到一个主人随从的身份。 他们离开那几个女真贵族之后,就跪在地上给官府的人磕头,用蹩脚的汉话不断说自己是汉人,说自己的爹娘自幼耳提面令,告诉他们要牢记自己的身份,有机会就要逃出去。 中年女子叹了口气。 如今的阮地,或许能庇护辽国的汉人,有阮地这个近处的敌人,辽国的贵族们也肯对辽地的汉人松松手,免得逼得紧了,这些汉人起来闹事,到时候阮地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但女真所在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除非阮地把辽国打下来,否则对女真那边的汉人处境没有任何办法。 她把手放进自己的挎包里,一只手摸着炭笔。 以笔为刀……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第618章 青州报社(五) 十岁出头的女孩趴在地上玩羊拐骨,独个玩了没多久就爬起来,脏兮兮的手抓向桌上的糕点,原本坐在床边的大女孩一看立刻喝道:“纳坦!” 纳坦缩了缩脖子,连手也一并缩了回去。 大女孩系着辫子,她生得高大,才不到的十五的年纪已经比许多人都高了,她快步走过去,抓着纳坦的胳膊把人提起来,又拿起一旁的细布,沾湿了水给纳坦擦手,极快地叮嘱:“你可还记得你额鲁的话?!你是使者!你要让汉人知道,我们女真人是懂礼仪的好人,不是什么蛮子!” 纳坦撇着嘴,但眼泪并没有流下来,她倔道:“汉人都听不懂我们的话,我想出去!” 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好几天,她闷都闷死了,她想念自己的小马,想念自己的玩伴。 这里的每样东西她都没见过,她不熟悉!只有这小小的玩具是她自己带来的东西。 她还不喜欢洗澡!在家里她就没怎么洗过澡,来了这里以后才被抓着隔一日洗一次。 因为有跳蚤,她的头发还被剃了,要不是她哭声够大,连这点发茬都保存不了,恐怕只能顶着光头。 大女孩叹了口气,纳坦实在太小了!她本来不应该被选做使者,只是纳坦的父亲虽然有三个妻子,但却没有生出儿子,女奴们生出了儿子,但在女真人看来,女奴生的孩子还是奴隶,即便能确认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即便纳坦这么小,仍然被送了出来。 “乌林答。”纳坦看向大女孩的眼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乌林答沉默了一会儿,她摇头:“我不知道。” 她还记得自己临行前额鲁对她说的话—— “你不止是我的女儿,还是部族的女儿!我亲自教你骑马,教你用鞭子,我用部族的名字给你命名,你要像你的名字一样忠诚,勇敢,你不能做得比别人的儿子差!你要善用你的智慧,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能认输,要和所有敌人战斗!” 但其实她的部族很穷,每到冬天部族都会死很多人,他们也没有好牧场,每年为了抢牧场,额鲁和额聂都要亲自带人去打仗,额鲁的身上满是伤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 额聂也不是大部族的女儿,她没有太多奴隶,一旦额鲁死了,额聂很难掌控这个部族,只能改嫁。 这一次送她出来,连额聂也没有挽留,她已经大了,她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如果她能够平安回去,争取到好处,那么就算额鲁死了,她也能继承部族,她会拥有威严,族人会愿意听她的话。 额鲁……额鲁或许快死了,这些年辽国要人,她的部族因为弱小,给出的人最多,于是越发的弱小,族内已经没有多少壮年的战士了,虽然老人们仍然骑得动马,仍然提得动刀,但他们毕竟老了,他们抢不到好牧场,族内的婴儿们去年只活下来了两个。 去年额鲁的随从在抢牧场的时候为了保护额鲁死了,今年抢牧场……没人再能保护额鲁,她的额鲁曾经也是勇猛的战士,可常年的征战已经摧毁了他的身体,每到冬天,额鲁几乎无法离开大帐,他还迷上了辽国的酒,没有酒,他甚至无法入睡。 额聂告诉她,如果她无法树立威信,没有能力,那么即便她是额鲁唯一的女儿也无法继承部族,族人们不会愿意跟随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哪怕是作为她的嫁妆。 额聂的语气是那样的忧愁:“我带来的奴隶已经不剩多少了,如果你额鲁死了,我会改嫁,但不会带上你,你已经大了,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的乌林答,你必须勇敢,你要拥有海东青的双眼,要拥有无尽的智慧,才能活下去。” 这是曾经的乌林答想不到的,她原本应该会像别的女真贵族女孩一样,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定下婚事,十五岁出嫁,父母会为她准备牧场和奴隶,她会嫁给一个拥有大片牧场,勇猛的丈夫,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奴隶打下更大的牧场!就算她的丈夫死了,她也能继承丈夫的牧场,来让自己更加强大。 可现在父母已经无法给她准备牧场和奴隶了…… 如果今年抢牧场的时候,额鲁输了死了,说不定连她都会沦为奴隶。 比起纳坦,乌林答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想家,不能回去,如果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死也要死在阮地,死在青州。 她的族人和父母还在等待她带回去的好消息,他们都在期盼着她,期盼着她带回去活下去的希望。 她怎么能,怎么敢叫苦呢?怎么能有丝毫退缩? 她会像她的名字,像父亲对她的期望一样忠诚而勇敢,哪怕走断这双腿,她也要为部族找出一条路来!女真人的一生都在战斗,这是她的战场,她必须获得胜利。 纳坦看着的乌林答的脸色,她小心翼翼地问:“乌林答,你怎么了?是想家了吗?” 乌林答摇头:“我不想家。” 乌林答看着纳坦,纳坦虽然也是独女,但是她的父亲拥有很大的一片牧场,并且两个母亲是大族的女儿,还是同一族的姐妹,她们自己拥有上千奴隶,纳坦即便什么都不带回去仍旧能过安稳的日子,纳坦不会明白她的心情,更不能理解她身上的担子。 甚至她和纳坦其实算是仇人,在四年前,纳坦母亲在抢牧场的时候杀了她的随从,杀了她的部族数十人。 可……女真人就是这样,不抢就活不下去,每个部族之间都有血海深仇。 但一旦不是抢牧场的季节,他们也能互相通婚,也能坐在一起说笑。 如果说世仇,那么她还小的时候,额鲁还意气风发,部族还有足够的壮年战士的时候,也曾经抢夺过纳坦父亲的牧场和奴隶,甚至还杀了纳坦父亲同父异母的随从。 仇恨,在女真人的世界里占比是很小的,各个部族之间都有仇,就因为太多了,所以反而都习以为常,死人和仇恨都平常到见怪不怪了,如果一个女真人在意自己的生命,那么他就是懦夫! 只有勇士才能受到尊重,女真的女人也绝不能依靠丈夫,一个勇猛的女真女人,她应当依靠自己胯下的马,依靠自己手中的鞭子和刀,这样她才是一个合格的女真女人。 如果不是辽国一次次的朝他们要贡品,驱使着鞑靼人一次次来打他们,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合作,也永远不会派人来外面求援——阮地势大,连他们都从辽国来的汉人嘴里听说了。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没了辽国以后,阮地也欺负他们,他们该怎么办了。 活下去,起码现在要活下去。 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要杀光所有辽人!一个孩子都不会放过!要让辽国亡国灭种! 女真人不执着仇恨,但他们永远记得耻辱。 辽国带给他们的耻辱,必须用血来偿还! 纳坦发现乌林答的双眼通红,却不像是要哭的模样,她正要说话,门却被人敲响了。 纳坦连忙抢过乌林答手里的细布擦自己的脸。 而乌林答去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中年女子冲乌林答笑了笑,将自己手里的纸袋提高了一些。 乌林答:“额云。” 中年女子其实一直没动额云的意思,不过不妨碍她用汉话鸡同鸭讲,她乐呵呵地说:“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先填填肚子,明日译语者就回来了。” 第619章 青州报社(六) 烈日炎炎,蝉声揉碎在荷叶间,阮响坐在竹席上,她忙了个大早,到这会儿才能勉强歇息,勤卫兵看她额头的汗珠冒的极快,很体贴的取来一杯加了冰的薄荷饮子。 阮响接过后道了声谢。 阮地如今蒸蒸日上,她的活也就越来越多,繁琐的活可以交给下面,但许多事非得她自己处理不可。 “阮姐,要不然出去走走?”勤卫兵问,“你这样日日闷在书房里也不是办法,这还是你说的,身体才是本钱。” 阮响喝了口饮子,一身的燥气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她冲勤卫兵笑了笑:“你也喝,也就这段时间忙了一点,西夏那边的事情多,辽国的事情也多,宋国也经常给我找事。” 要不是她经营一个地方的本钱太高,她早就动手揍他们了,不好好发展民生,治理百姓,有事没事就要给她找麻烦,不想要的人都丢给她。 宋国似乎是发现她近几年没有扩张的打算,突然就换了一副面孔,甚至鼓励治下的恶少们都到阮地来——以前唐朝让恶少们去西域,如今宋国让恶少们来阮地。 但……宋国有唐朝的国力吗?就算恶少们死在了阮地,难道宋国还能借此来攻打她? 可见宋国就只是单纯的扔垃圾。 对阮地造不成什么伤害,只是单纯的恶心阮响。 勤卫兵提醒道:“女真的使团还留在青州。” 她都担心阮响忘了。 阮响:“我记得,不着急,他们应该在上扫盲班了吧?” 勤卫兵摇头:“还没,他们带来的译语者虽然是汉人,但官话说不明白,我们本地的老师和译语人会女真话的不多……” 实在是哪怕高丽倭国,都有商人去做买卖,总会培养一些译语人,这些译语人稍加训练就能当个语言老师,但女真虽然勉强算是他们的邻居,可女真人连国都没有,又生活在凄苦贫瘠之地,阮地的商人没有跟他们做生意的,辽国倒是有,但这个时候难道跑去辽国要人吗?这群女真使者可是走小路,一路避着辽人悄悄来的。 “多数是二子和三子,但也有两个长子。”勤卫兵说,“女真各部这次也是下了重本,想让我们看到诚意,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愿意帮忙,枪炮都不敢想,但只要给他们一些尖刀利刃,他们就愿意向我们称臣。” 阮响想了想:“我记得女真的继承制并不是蒙古的幼子守灶,也不是汉人的长子为先,倒不必看他们派来的是第几个儿子。” 女真人是游牧和农耕混合,所以和纯游牧与纯农耕都不同,女真人讲的是强者为先,只要是妻子生出的儿子,全部都有继承权,如果几个都不错,那就分产,而如果只有一个儿子非常出色,或者自己的财产不够多,那么就给最强大的那个。 如果儿子们都没有长成,甚至长成了也没有足够的威信,那么女真人更愿意兄终弟及。 所以如果来的使者都很勇武,那么就证明女真人这次真的是下了血本,拿部族的未来在赌。 阮响记得,辽国不是亡在蒙古人手里,而是女真人建立的金国手里。 只是如今女真人还没有迎来让他们团结在一起的“阿骨打”。 此时的女真人是弱小的,他们的“眼睛”海东青被夺走,他们的战士人口被夺走,许多女真部落只剩下了年龄大的女人,她们既是战士又是母亲还是农民和放牧人,最后她们也消失了,或累死或战死在了养育她们的土地上。 已经无路可走的女真人不能求助宋国,也不能求助鞑靼人,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出最出色,身份最高贵的孩子,来跪拜一个远方的女人。 勤卫兵:“不过……就算我们愿意给他们,他们怎么运回去?这次他们能成功过来也是历经波折,听说出发时有上百人,过来就只剩下十几人,其中最小的使者只有十岁出头,还是玩耍的年纪,也在来的路上杀了辽国的斥候。” “真是全民皆兵。”勤卫兵心有戚戚。 女真人的日子不好过,也没有足够的肉食和碳水,但哪怕是小的孩子都能杀人,敢杀人。 阮响平静道:“能帮,但不是现在,我帮他们,我能获得什么好处?” 勤卫兵看着阮响的侧脸,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紧张,阮响平日是很平易近人的,从不冷脸,似乎看谁都含着笑,用阮响的话来说就是:“我笑的时候你们都怕我,我再不笑一笑,岂不是要把你们吓死了?” 这也是阮响这两年才养成的习惯,有时候笑累了就尽量用眼神表达。 看谁都显得含情脉脉。 “让人挑一个部族出来,给别的女真部族打个样。”阮响喝完了饮子,终于站起身来,她一边活动身体一边说,“告诉赵翠花,找几个精力足够聪明的女孩,让她们去和女真人交涉,选一个部族出来。” 勤卫兵:“是。” 阮响看她好奇的样子,也不吝啬解惑:“如今的女真人和我们的差距不小,生活方式不同,语言不同,他们也没有自己的文字,就算他们向我称臣,年年给我们纳贡,那也不算有效统治。” “起码要他们向我们靠拢。” “不能有奴隶,短期内贵族还可以保留,并且愿意学习我们的话,我们的字,能做到跟我们交流。”阮响,“这样,我才会考虑给他们帮助。” 勤卫兵:“……不过,他们实在太远了,还隔着辽国,阮姐,我就怕他们真有了和辽国抗衡的本事,未必甘于再为臣。”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害怕别人的强大。”阮响摇头,“恐惧不会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只有生产力可以,只有工业可以,只有先进的制度可以。” “只要我们的工业领先,制度领先,人才领先,那么就什么都不用怕。” “选一个最弱小的部族出来。”阮响,“只有这样的部族,利益与别的部族不一定绑定,也没有退路,才会听我们的。” 勤卫兵快步走了出去。 阮响呼出一口气,自从拿下西夏后,她就更忙了,西夏的问题实在太多,有时候她甚至会后悔,或许不该一口气拿下来,一城一地的占领才会更轻松。 在老地盘挣到的钱,几乎全投进了西夏。 修路就是一大笔钱,为了防止西夏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扰乱治安,还得不断创造工作岗位,但实际上这么多岗位没有几个是能创造价值的,都是为了消耗他们的精力,别找事,毕竟抓进监牢还需要人去盯着他们,又是一笔开销。 她有时候都不觉得自己是统治者,而是管家,还是劳心劳力还没什么奖励的管家。 毕竟西夏的改变一时还看不出来。 很多乡村地方的乡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换“国王”了。 把他们找出来,还要让他们扫盲,接受阮地的种子,耗费的钱和人力不能细算,细算起来阮响都心疼。 所以在西夏被消化之前,她不会再吞下大片土地和百姓,最多也就是给辽国和宋国找点麻烦。 阮响活动完身体重新坐回了案前。 女真人既然求上门来,帮是一定要帮,热武器不能给,冷兵器却无所谓。 甚至杂交种子也能给,想来女真人半游牧半农耕也是会种地的。 如今还没有人把女真各部捏合起来,那么就让她来做这个人,只是要捏成中国人,而不是“金国”人。 第620章 新的征程(一) 熙攘的街头,乌林答有些无措的抓着自己垂到胸前的辫子,她像一只被扔到陌生地方的雌狮,再怎么恐惧也要做出凶狠的模样来抵御阴暗处的敌人,哪怕她死死抓着辫子,手甚至有些颤抖,也高昂着头,用双眼扫视任何一个从身旁走过的人。 纳坦则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她也并不害怕,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街边的铺子。 “这边的大人们说,已经给你们找好院子了。”译语人微微弓着腰,哪怕在阮地没有主人和奴仆,但他们毕竟是要跟着回去的,家人还在那边,对着这些“主人们”仍然小心翼翼。 乌林答虽然和译语人没什么交情——这个人也不是出自她的部落,不是她的奴隶,但她仍然能敏锐的察觉出这个人在此时,和在路上对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似乎找到了“靠山”的感觉。 乌林答点点头,她不肯露怯,街面上的人或物越是陌生,她越是要表现的满不在乎,她声音冷硬地说:“带路吧,胡沙他们去了吗?” 虽说一路上男女一处,不过到了阮地之后,男人们就住在别的客栈里。 这让乌林答很不满意,虽说她们和同行的女真男人们大多没什么亲戚关系,也并不怎么友好,甚至他们的父辈还在竞争,或许前一年还打过仗,但起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比她们和汉人的关系亲近的。 现在这里只有她和纳坦,她们的武器也被收走了,腰间没有鞭子,手中没有长刀或匕首,在这个充斥着汉人的地方,她们能靠什么保护自己? 不过,再不满意乌林答也只能忍耐,现在是她们有求于人。 译语人看着乌林答的脸色:“他们已经过去了,和你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又是这样! 乌林答咬着后槽牙,汉人一定有阴谋! 但她仍然不动声色:“我记得你是额尔的奴隶。” 译语人沉默了半息,沉默过后,他低着头,饱含深情地说:“是主人拯救了我,是主人保护了我的性命,作为卑贱的奴隶,无论如何我都会对主人忠诚……” “你最好记得你的话。”乌林答冷着脸。 译语人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捏成了拳头。 而不远处,官府派来的女吏却抱着手,皱着眉看着这一幕,她听不懂译语人和乌林答所说的话,但她看不惯译语人这样卑躬屈膝的态度。 “奴隶……”女吏对同事说,“这些贵族难道没想过吗?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甘愿为奴?” 同事轻笑了一声:“要是他们明白,宋地的官员明白,哪里还有我们?岂不是早就天下大同了?好了,你也别怄气,这个译语人的爹娘,妻子和孩子都在女真人的地盘,因着他有用,他们在那边至少不会被赶到羊圈里睡觉,不用担心被拉出去做炮灰,他不能得罪这些贵族,否则他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咱们可以让他留下来,但没有办法把他的家人接过来,贸然插手不是好事。”同事叹气道,“有时候做好事,也是要看时间地点的,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女吏:“我多盼着阮姐派出大军,将天下的奴隶都释放出来。” 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 乌林答跟着译语人上了人力三轮车,她抱着纳坦,死死盯着坐在前一辆车上的译语人,这时候她也不在意奴隶可以坐在自己前面了,甚至和自己坐着一样的车,她只是把下巴抵在纳坦的头顶,目光从前方的译语人身上,挪到了路边的阮地百姓身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镇,老家也没有城镇,那是辽国才有的东西,提起辽国,女真人全都咬牙切齿,他们不屑于去学辽人。 但其实也是根本学不了。 老家很穷,女真人不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居住,放牧的牧场今年抢到了,明年或许会被别的部族抢走,种地的土地,今年还能种出粮食,明年种出来就稀稀拉拉,天寒地冻,一到了冬天,除了壮年人根本没人能出帐,只能驱使奴隶去干活。 所以即便不打仗,不争夺牧场,奴隶也是一茬又一茬的死。 他们已经快没有奴隶了,现在还活着的都是世奴,几代之前就被抢掠过来,有汉人也有鞑靼人,延续了几代。 乌林答看着路边跑过的孩子,年迈的女人背着藤筐,年轻的男人脚步匆匆,还在读书的女孩手里拿着书,笑着同身边的同学谈笑——她一时间充满了嫉妒。 这些人不用担心明年的牧场,不用担心过冬的柴火。 路边的店铺,那一栋栋在她看来的高楼,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纳坦缩在乌林答的怀里,她小声说:“乌林答,我想我的小马了。” 乌林答抓着纳坦的胳膊,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纳坦,你觉得这里好吗?” 纳坦点头:“这里不冷,他们好像也不用抢牧场!等我回去以后,我要告诉额鲁,原来汉人真的很有钱!” 汉人有钱,女真人也是知道的,不过汉人的钱轮不到他们去抢,以前都是辽国抢,他们最多抢一点汉人当奴隶,但关于汉人有钱的传说还是流传了下来。 纳坦环顾四周:“我喜欢吃面圈,他们说那个叫面圈,我以前没吃过!” 老家哪儿有那么多油呢?羊油是要仔细收集下来的,他们的油灯,火把,都要靠动物的油脂,冬天还要拿来擦脸擦手,炸货别说吃,就是见都没有见过。 “如果这里可以跑马就好了!”纳坦,“这里比老家好。” 乌林答抿着唇,她也觉得这里好,但……这是汉人的地方,不是她们的家。 她们的家在遥远的白山黑水之间,那里没有城镇,没有店铺,只有行商的小贩唱着歌谣,骑着马,从远处的山林里走来,那个时候,整个部族的女人都会高兴起来,孩子们会在草地上狂奔,小贩会带来他们需要的盐和酒以及针线,带来孩子们喜欢的糖块。 乌林答低着头,又看向前方的译语人。 她以前从不在意奴隶是怎么想的。 奴隶就是奴隶,他们的命是不好的,命运让他们成为奴隶,所以他们不应该反抗。 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这个奴隶如今是什么感受呢? 都是汉人,他在遥远的异地当着最卑微的奴隶,对谁都要点头哈腰,他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马,自己的刀,他和他的父母妻儿都不能反抗,女真人自己都吃不饱,更何况他这样的奴隶。 此时他来到这里,看着自己的同族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心里会冒出怎样的想法? 乌林答轻声说:“他们恨我们。” 纳坦奇怪的抬头看她:“什么?” 乌林答摇了摇头:“或许,这里的女主人不会帮我们……” 她知道这里的统治者是个女人,而她绝不会轻视和小看女人,在老家,死了丈夫的寡妇只要有能力,就会受到拥护,她丈夫的族人也会跟随她,成为她的部下。 她不会觉得女主人就会更善良,更无私。 这里的统治者如果知道,汉人在她的老家是奴隶,她……会答应给她们武器吗? 这些武器不会只对着辽人——女真人不能没有奴隶,没有奴隶,冬天死的就是他们了。 他们一定要抢人。 纳坦却突然说:“乌林答,我想学汉话,以后额鲁和额聂来这里,我就可以带他们玩啦!额鲁身上许多伤,他可以来这里治病!” 乌林答抓住纳坦的手腕:“不!” 她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纳坦说:“你不能学。” 第621章 新的征程(二) 人力车在马路上摇铃,前方的行人快步走过,车上的译语人看着这一切,看着和他父母一样年纪的阮地百姓牵着孙儿,一手还拿着糖葫芦,笑骂孩子回回出门都一定要买串糖葫芦。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脑子里想到的是自己年迈的,几乎已经起不了床的父母。 他的父母都是奴隶,他从小就是作为奴隶长大,那点汉话还是爹娘在主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教他的,让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历,自己的祖先,他并不是生来就是女真人的奴隶。 但……他其实一直没有实感。 在许多时候,他甚至生出了“我为什么不是女真人”的疑问和痛苦。 如果他是女真人,他就不必看着父母在冬天也只能穿着薄衣,破烂的衣服去给主人们烧火,去清理马厩,也不必看着他们在大雪中艰难地去给羊群喂食,在每一次他们病倒的时候,只能无助的祈求上天让他们活下来。 他宁愿自己是女真人,他说着女真人的话,对他们卑躬屈膝,稍不留神就会被责打,他的背后满是鞭伤,他也没有见过什么汉人,见过的都是奴隶,汉人对他来说,是在遥远地方,同他有共同祖先的陌生人。 他无法回到自己的族群里,而女真人并不接纳他。 哪怕他的小主人很喜欢他,那也没有用,等小主人长大了,也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和所有女真部族的族长一样,将他这样的奴隶看作是家畜。 如果……如果曾经的宋国像此时的阮地一样强大,他的父母就不会成为奴隶,他也不会是奴隶,他的孩子更不会是。 三轮车在一处街巷前停下了,车夫转头看向他:“客人,到了。” 译语人连忙跳下车,他下意识的就要行礼,但在僵硬了一瞬后缓缓抬起头,发现车夫正不解的看着他,他艰难地露出一抹笑来,明明是给钱的那个,却比车夫更为殷勤,他数出钱交给了车夫。 车夫:“你慢走!” 译语人等在原地,等到乌林答她们下车,又等到跟在乌林答后面的吏目们下车。 他忘记了自己刚刚脑子里想的所有东西,讨好又殷勤的上前,去帮忙拿乌林答她们的东西。 她们的东西不多,为了赶路,几乎没有带任何私人物品,包袱里只有一点散碎银子和几件内衣,不算太重。 吏目们也走过来,她们看着眼前的院子:“这院子不错,何时建的?原本的主人呢?” 有知道内情的吏目说:“这是杨大官人的宅子,他将家产都捐了,只留了三套院子,一套自家人住,一套借给官府做事,这一套是专留着租的,可别小瞧了这套宅子,建起来花费可不少,自来水就不说了,每间房都有电灯,租出去一个月,够他一家两三个月的嚼用了,要我说这才是聪明人呢,同官府硬抗的,就是带着地契逃出去了,又有什么用?” “啧——每间房都有电灯,阮姐都还没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呢!哪个人租得起哦。” “这你就不懂了吧?每间房都有灯,那就每间都能租出去,一间房住两个人,正好小夫妻住里头,就是多一个孩子也住得下,房也不小,摆的下桌子和衣柜。” “咦?那官府怎么管?这么杂乱,倘若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到时候从何查起?” “不出事自然没什么,出了事,主人家就得负责了呗,你当杨大官人是个傻的?没查清人的来历就敢租出去?” 乌林答牵着纳坦的手,她听不懂吏目们在说什么,但她还是听得认真。 译语人则是凑过去,他和这些吏目都有接触,之前去扫盲班,还是其中一个女吏送他过去的,上了一段时间的扫盲班,他也不再害怕这些和父母说的完全不同的汉女们:“大人,小的留在这儿吗?” 这次他们过来,只有两个译语人。 实在是以前的奴隶都太老了,而年轻的奴隶,都是在女真人的地盘长起来的,他们的汉话说得也不太好,能流利说汉话的只有几个,在路上还病死了一个,只剩下两个译语人,其中一个要跟着女真的男贵族们,他以为自己应该就要跟着这两个女贵族了。 女吏奇道:“你跟着她们做什么?她们也要去上扫盲班,来了咱们的地盘,不学咱们的话,这像话吗?便是回鹘人,如今汉话都很不错了!” 回鹘人虽然现如今还不是阮人,但西夏到回鹘的路已经修好了,阮地的商人过去,或是回鹘人过来都没有阻碍,回鹘的国王也是聪明人,并不禁止回鹘人到阮地做生意干活,于是回鹘人里会汉话的,大多都挣到了不少钱,衣锦回乡之后,就带着老家的亲戚一块过来挣钱。 如此循环往复,许多年幼的回鹘孩子,一口汉话说得和本地人一样流利。 译语人愣了愣:“她、她们是使者。” 女吏点头:“就是使者才必须要学嘛!但是为了以示尊重,咱们这边和她们接洽的官员,也是要学女真话的,这可不是我们欺负她们,都得学。” 译语人莫名心跳不止。 “不会汉话,那她们事事都要译语人帮忙。”女吏,“这对咱们两边来说都不是好事。” “至于你,你扫盲课上完了,正好也去上上进修班,算数还是要学一些的,你学了这些东西,将来回来生活也方便嘛!” 译语人愣愣的看着她:“回来生活?” 回来? 这些人……这陌生人,还认他是个汉人,是她们的族人么? 女吏奇怪道:“难道你喜欢女真人在的那嘎达?那边冬天不是能冷死人吗?咱们这边冬天也冷,不过总比那边强不少吧?你父母年纪不是也大了?再待在那,老死之前就冻死了!” “我、我是奴隶……”译语人低下头,“他们不会放我们回来的。” 不过他又立刻想到了什么,语气难得激动地说:“若是,若是大人们肯开口,我们一家或许……或许可以……” 女吏明白译语人的意思:“这不行。” 译语人愣了愣,他急切地追问:“大人,不是你说回来吗?!” 女吏安抚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的是,我们用我们的权威和给他们的好处,让你们一家拥有被送回来的特权,你们一家就像是女真人送回给我们的礼物。” 译语人不是很明白,他迷茫的看着她。 女吏看了眼同事,继续说:“而我们的意思是,如果女真人想同我们谈合作,那么就必须彻底放弃奴隶制,凡要和我们合作的女真部族,都不能保留奴隶,还要配合我们把奴隶送过来,我说的是所有奴隶,不止是汉奴。” 这下译语人明白了,但他不敢相信,只是瞪大了眼睛。 女吏:“只让你们一家过来,或者再过来几家,都没有什么意义,问题的根本是奴隶制,只要奴隶制存在,就一定有汉人、鞑靼人、甚至别的什么人成为奴隶,他们女真人也会抢掠女真奴隶,这甚至不是民族之间的事,女真人杀了自己的同族,把同族掠为奴隶,这也是屡见不鲜的。” 同事们:“行了,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女吏却摇头:“我们会和这个大些的女孩谈这件事,她的部族现在情况很不好,如果你有心,那么你这个会女真话的人,应该能起到比我们更大的作用。” “你肯来帮忙吗?” 第622章 新的征程(三) 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温和的光芒,纳坦搬了凳子,抬手想去摸——客栈的屋顶高,她搬了凳子也摸不到,如今有机会触摸,自然不会放过。 这把乌林答吓了一跳,连忙快步去把纳坦抱下来,她狠狠拍了两下纳坦的屁股,语气又急又重:“你在干什么!难道你想受伤吗?!” 纳坦被吓了一跳,但倔强地看着乌林答说:“不会受伤,我问过。” 乌林答:“你问过谁?” 纳坦侧过身:“斡朵。” “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乌林答怒气上涌,“他是汉人!” 纳坦被吼得脸色一白,但短暂的安静之后,纳坦突然看向乌林答的眼睛:“你不是我的额聂!你没有资格管我!” 乌林答愣住了。 纳坦的眼中仿佛有小火苗:“我只听从额鲁和额聂的命令,乌林答!” 她们在过来的路上其实并不算亲近,纳坦有自己的随从和奴隶,同行的两个女真男贵族是她同母异父的兄长——纳坦的母亲改嫁过三次,每一次都有一个孩子,前两个男孩被她留在了各自的父亲那里,他们可以继承父亲的部族,就算无法继承,也能分到不错的牧场和农田。 纳坦和他们的关系更亲近,虽然母亲改嫁,但他们兄妹的关系仍然被承认,甚至几个部族因为纳坦的母亲,互相之间能够短暂的结成同盟。 等她们到了青州,男女分开之后,纳坦和乌林答才逐渐亲近起来。 但——纳坦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她是带着使命来的,就像乌林答一样,自幼纳坦也要骑马练箭,虽然她才十岁,可从地位来说,她的地位比乌林答更高一些。 乌林答抿着唇坐下,她觉得斡朵应该已经被汉人收买了,毕竟他也是汉人。 哪怕是乌林答,也不得不承认没人甘愿做奴隶。 纳坦看乌林答垂头丧气地坐下,心里有点不忍,但她不肯去劝,只是说:“我虽然小,但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的部族,为了额鲁额聂的期盼,我不管斡朵是不是汉人,只要他能帮我。” 虽然语气依旧强硬,但纳坦的态度柔软了下来,她小声嘟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我们都不会汉话,不相信斡朵,还能相信谁?” 乌林答的目光游离,好半晌之后才轻声说:“纳坦,我讨厌这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讨厌什么——阮地很好,很富裕,这里似乎什么都好。 但这里的一切,她都不熟悉,这里没有奴隶、没有战争、没有决斗,每一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种紧迫感。 尤其是这里没有贵族。 没有贵族,那她是什么? 她生来就是额鲁额聂的女儿,是部族里除了额聂以外身份最高贵的人,这是她勇猛的祖先争取来的地位,是血脉传承,阮地没有贵族,那么,倘若部族和阮地合作,她还能是贵族吗? 她的父母呢? 难道就为了阮地的武器,她和父母就要沦为平民吗? 她不能接受。 那些身份低贱的人,最该怪的是自己的祖先,是他们的祖先不够聪明,不够勇武,他们应该反省自己,而不是要让别人和他们一样沦为平民! 纳坦:“讨厌这儿?为什么?炸面圈那么好吃。” 乌林答:“这里没有贵族。” 纳坦眨眨眼:“好像是。” 乌林答:“没有奴隶,也没有贵族,纳坦,你能接受自己再也不是贵族吗?” 纳坦摇头:“当然不能!” “但是,他们管不到我们!就算是辽国,也不能让我们放掉奴隶。” 纳坦机灵地转动眼珠:“就算我答应了,只要带着武器回去,谁能管我们?” 这话就像一剂良药,乌林答刚刚还紧张急迫的心情突然就平稳了——是啊,阮地再怎么样,距离老家也格外遥远,就算阮地想管他们,他们不听,阮地又有什么办法? 至于不抓汉奴,这倒是无所谓,他们可以去抓契丹人,去抓鞑靼人,只要阮地愿意给她们武器,他们就能去攻打辽国的边境城镇,奴役契丹人。 甚至把汉奴全部送过来,她们也可以答应,额鲁和额聂也不会怪她们。 乌林答惊讶地看着纳坦:“纳坦,你想的真明白。” 纳坦反而奇怪的看着乌林答:“你出来之前,额鲁额聂没有跟你说过吗?” 在她出来之前,额鲁将她喊进大帐,与她说了一夜的话,纳坦记不了太多,但牢记额鲁说:“无论他们要什么,你都可以答应!哪怕要你认那阮女做主人,你都要答应!只要能把武器运过来,只要他们能给我们好处,没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遵照阮女的旨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倘若阮地真的强大,那么遵照了就是,倘若阮地的手伸不到女真人的地盘,那么究竟做不做,还是他们说了算。 乌林答觉得羞耻,她强撑着回道:“说过……” 自她出生后,部族就一日不如一日,打仗要额鲁亲自冲锋在前,几个部族的族长聚会,额鲁也常常得不到消息……乌林答不想承认自己的父母是没有远见的人…… 纳坦:“那就是了嘛,我两个阿哥的额鲁也这么说。” 乌林答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她不想再待在屋子里,更不想再和纳坦在一处,这里让她喘不上气来。 乌林答快步走出去,走进院子里,这个宅子如今只有她和纳坦,还有斡朵居住,女真人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即便是同一屋檐下,斡朵又是男人,他们也都行动自然。 只是斡朵并不常到她们的眼前来,他住在大门边的小屋里,乌林答只有在夜里进出的时候才会看见他,白天斡朵要去上什么扫盲班。 乌林答快步走到斡朵所住的小屋前,她冲里面喊道:“斡朵!你出来!” 译语人本来坐在桌边,手中捧着课本,桌上还摆着一杯外面买来的饮子,听见喊声,他便连忙推开椅子,大步走出门去。 “厄真。”译语人低着头。 乌林答看向自己和纳坦所住在屋子,她抿着唇:“进你的屋子说话。” 译语人侧过身,等乌林答进去了自己才跟进去。 这个屋子很简单,无非几个柜子一张床,以及靠窗的桌椅,虽说是门边的小屋,但仍旧有玻璃窗和电灯,乌林答抬头看上去,电灯正亮着,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 乌林答不说话,译语人便也紧闭嘴唇。 “你是汉人。”乌林答看向他,“你知道我们的目的。” “你的主人是赛里,对不对?” 译语人:“是。” 乌林答:“你想带着你的父母家人到这里来吗?” 译语人猛然抬头。 乌林答紧握住拳头:“我有办法。” “赛里和我的额鲁关系不差,几个奴隶,赛里会愿意送给我额鲁。”乌林答,“汉人们答应了你什么?” 译语人没说话。 乌林答自问自答:“但无论他们答应你什么,能不能把你的家人接过来,都是我们说了才算。” “你不用害怕。”乌林答的背挺得笔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知道,你一定投靠了汉人,那么你也一定可以让他们来见我。” 她的部族最为弱小,她不能跟在其他人身后捡肉吃。 她要为她的部族争取到最大的一块肉,她不想再遭遇族长们相聚,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她的额鲁这种事。 既然纳坦可以答应阮地的一切要求。 那她为什么不行? 第623章 新的征程(四) 趁着夜色,乌林答坐上了人力车,这是她头一次甩开纳坦出行,也是她头一次和奴隶同乘一辆车,她极不自在,但不肯表现出来,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嚷着离身边的奴隶远一点,可此时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乌林答庆幸自己猜对了,这个奴隶果然投靠了汉人。 但在庆幸之余又忍不住愤恨——一个奴隶,竟然也敢背叛自己的主人! 当车停下,乌林答看到阮地衙门的大门时,她的种种思绪在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是小部族的女儿,她无论多么不想承认,心里都清楚,这一次她能来只是因为所有部族都出了人,她这才能成为使团中的一员,否则以她部族的地位,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她。 阮地很强大,即便她从未来过汉人的城池也能看出来。 没有衣衫褴褛的奴隶,每个人都像是女真贵族,能够穿得起衣裳,吃得饱饭。 对强大的人低头不算什么。 纳坦都明白的道理,她应该更明白。 乌林答深吸一口气,在译语人的引路下走进了衙门大门,看门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两人的身份,他没有拦人,只是掏出纸笔,默默的记下了他们进出的日子和时间。 “你要带我见的,是这里的主官?”乌林答问译语人。 译语人摇头,他思索了一会儿后才说:“是专管外番人的大人。” 乌林答点点头,她不肯露怯:“是吗?汉人还有人专管这些事。” 阮地的衙门对她来说也很新鲜,老家没有衙门,其实他们这些贵族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冬天冷,他们就只能挖个地窖一般的屋子,钻进去住,木屋不挡风寒,只有族长能住大帐,普通平民和奴隶都可能冻死在雪地里,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粮食,田地越种越薄,且每次换牧场,田地也要更换,平民和奴隶们总是在不断开荒。 即便是族长,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粮食是不够的,肉倒是能吃饱,但也不是顿顿饱。 他们也没有棉衣,只有兽皮袄子。 乌林答在译语人的带领下,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此时灯火通明的屋子。 译语人敲过门之后,屋内有人将门打开。 乌林答看向她。 这是个并不高大的女人,也不健硕,不像她过来时见到的女兵,这个女人面色苍白,身体孱弱,她看向对方的手腕,细的似乎她伸手就可以掰断。 但译语人对着这个女人比对着她更为恭敬。 为什么? 阮地得势的,有权的女人,不应该和女真的女人一样,都是强壮英勇的人吗?哪怕是以智慧立足,也要有不输常人的体魄。 “这位是?”女人看向译语人。 译语人连忙说:“她是金术的女儿,乌林答。” 女人显然做过一番功课,她点点头:“完颜金术,女真部族里比较弱小的几个部族之一的族长?” 译语人:“是。” “让她坐吧。”女人坐回了桌后。 她似乎并没有和乌林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打算,而是在乌林答坐好之后,就表情平淡地说:“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此次你过来的目的,但我可以告诉你,照你们部族现在的情况下去,不用等几年,或许明年,你就可能会沦为奴隶。” 译语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翻译,但再怎么翻译,怎么矫饰,对方的意思仍然尖锐。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日子不好过,辽国让你们进贡海东青和人口,数次派鞑靼人去攻伐你们。”女人,“但,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 乌林答听完翻译后立刻说:“因为辽人也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只需要给我们武器!这难道不是一笔好买卖吗?我们女真的儿女都是战士!只要给我们机会,我们会杀光每一个辽人,连孩子都不会放过!” 女人奇道:“为什么你以为在冰天雪地里,只能苟延残喘的你们,拿到武器就能打赢辽人?为什么以为我们自己不能打呢?你来这儿也有段日子了,难道看不见我们的百姓过着什么日子,我们的士兵吃着什么餐食么?” 译语人说完,乌林答沉默了。 她以为自己是有价值的,以为部族是有价值的。 但在这个女人嘴里,他们一点价值都没有,甚至连女真人都没有价值。 当她没有对方需要的东西时,她拿什么和对方交易? 女真人崇尚强者,崇拜暴力,是因为强者和暴力能立刻给部族带来好处,一个强大的战士可以改变战场的走向——只要他杀了对方率领族人的贵族,顷刻之间强弱转换,暴力能抢来更好的牧场,更好的耕地,可以让部族生出更多的孩子,提供更多的战士。 可是在这里,这个女人的嘴里,女真人所拥有的暴力不值一提。 乌林答感受到了屈辱,那不是自己部族因为弱小而产生的屈辱,不是她作为弱小部族出使的屈辱,而是更深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言明的屈辱。 “起码,你们得证明自己对我们有用,才能来和我谈武器的事吧?”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但在乌林答眼里,这笑容是邪恶的,阴毒的,充满了坏水的。 可她不能发脾气,不能甩鞭子,更不能走出去,她只能坐在这儿听女人说完。 女人:“我们愿意展示对外番的友好,武器不是不能谈,不过,要你们先展现诚意。” 乌林答握紧了拳头,她不断提醒自己来时的想法,哪怕对方让她跪下,踩在她的背上,让她低下自己的头,她都要同意! “既然想和我们合作,那么,女真人就不能继续实行奴隶制,当然,我也知道你们生存环境恶劣,奴隶制是你们生存的手段,毕竟不抓奴隶,冬天死的可就是女真人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旧带着笑,可语气冰冷,“所以只要你们愿意朝我们靠拢,那么耐寒的种子可以给你们,御寒的棉衣也可以给你们,武器自然不在话下。” 乌林答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不能抓奴隶?是不能抓汉奴,还是契丹鞑靼都不能抓?” 女人:“自然是都不能,阮地没有奴隶,也没有贵族,我们绝不会帮助与我们背道而驰的人。” “不行!”乌林答猛然站起来,“就算我和额鲁愿意,部族里的女真人也不会同意!他们会杀了我们!” 族长必须带给族人好处,女真人需要奴隶来放羊放马,收拾羊粪马粪,他们自己也要干这些事,但没有奴隶他们根本做不完!冬天还需要奴隶去打水,去砍柴,一旦没了奴隶,他们靠自己只能艰难求生,费尽力气只能活下去。 女人笑道:“别这么激动,坐坐坐,总不至于让你们活不下去。” “女真人活得艰难,总不是因为奴隶不够的缘故,而是你们所在的地方土地贫瘠,野兽丛生,没有足够的粮食——不过,我们有一种作物,它需要的人力不多,即便是老人和小孩,也能够打理,足够一家人活下去。” “这样,你看能不能弥补奴隶带来的损失?” 女人:“况且你们的族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奴隶吧?” “都是族人,也不能厚此薄彼,这个道理你应该能想明白?” 乌林答麻木的看着她,她没想明白。 女人轻轻摇头,年轻人就是这点不好,经验不够多。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拉一波,打一波,最后站在你们身边的,就是绝对忠诚的人了。” 第624章 新的征程(五) “你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好不容易从西夏那边被调出来,偏偏每日都不能准时下衙。”同事脚步匆匆,又抱了一叠文书进来,她将文书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想着升职了能松快些,未料到竟然比以前还忙,这些外藩也是,以前看着固执,如今倒都身段灵活,什么都不想付出,却又什么都想要,怎么,难道我们看着真是救苦救难慈悲菩萨?他闹一闹可怜咱们就得出钱出人的去帮?” “还有这个大理——咱们还没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好,不许咱们的商人过去,怎么?他们的贵族没得赚了?天天想着垄断,皇亲国戚把能挣钱的行当全垄断了,老百姓不种地就喝西北风,嚯,跟宋国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管四娘听了一耳朵抱怨,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冷茶灌进嘴里,顺便把进嘴的茶叶也嚼了,无奈道:“这有什么办法?如今小国林立,辽国不给他们好处,宋国给不了,不就冲着我们来了?称臣嘛,他们也称惯了,称个臣就有许多好处拿,也不怪他们心动。” 同事翻了个白眼:“这些女真人也是,看他们的样子,连辽国的城池都没进过几次,穷得叮当响,偏偏又好战,都是贵族子女,偏偏一个有管理经验的都没有,缺粮食了就去抢,缺人了也去抢,他们又不是纯游牧,也是有农耕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肥料不够嘛,地越种越薄,又要兼顾游牧。”管四娘揉揉鼻梁,“不过……让他们废除奴隶制,确实是不容易,那边地不好,草场不多,冬天又能冷死人,不用奴隶,女真也延续不下来,阮姐说是可以给他们土豆,但,女真如今到底算是辽国的附庸,辽国发现了,不叫他们种,这不是白给么?” 管四娘摊开文书,上面的字越看越叫她头疼。 “西夏好歹是一个国,再怎么样,起码的区域划分和官吏是有的,咱们接手起来也方便,女真有什么?和咱们离得还那么远,东西运过去都不容易,一旦出了事,咱们的东西没被辽国缴了,难道要为此跟辽国开战?” 越想,管四娘就难受,她在那个女真贵族面前说的言之凿凿,但自己心里都没底,说到底,阮地现在根本不具备监管女真是否完成承诺的能力,况且这个时候就算签了两国文书,实际也不过一张废纸。 但——阮姐虽说此时没准备把女真的地盘拿下来,再把女真人接纳为百族之一,可阮姐显然是准备留一个将来插手的口子。 只是阮姐一句话,下面的人要想破脑子跑断腿。 管四娘唉声叹气,经过在西夏的历练后,她原以为自己应当不会再被官府委以重任了,毕竟官府如果对她的行事满意,也不会再派李嘉音过去,结果回来之后没过上几日,就成了专管外藩的主任。 曾经她以为自己脑子够用,如今发现,她的脑子或许一直是锈的。 实在这些外藩过于胡搅蛮缠!简直蛮不讲理,回鹘那边看着老实,实则隔半个月就递一次文书,不是说来年的肥料不够,就是修路的材料不够,甚至还想送一些老弱病残过来,打的旗号还是,他们那边没什么大夫,老弱病残都是一身毛病,实在养不活,阮姐菩萨心肠一定能大慈大悲接纳他们。 总之,他们绝口不提自己能为阮地做什么,一个个都像巨婴,开口伸手时毫无负担。 但不管么?如今西夏归了阮地,回鹘离得又那么近,阮地若不管,那回鹘的穷苦百姓就要冲击边境,本来人手就不足的西夏吏目一个个也要回来闹,毕竟回鹘百姓过来了,吏目不能不管吧?总不能看着这些百姓饿死,而且其中也未必没有壮年人,实在吃不上饭了,小偷小摸是禁不住的,又不是大罪,抓住了送去开荒或者挖矿,人家还沾沾自喜,认为包吃包住,实在是一份美差。 什么?!偷东西还有奖赏?偷!大偷特偷! 回鹘的国王就罢了,毕竟是一地之主,提提要求还有点底气,西夏的前国王则毫无脸面可言,自己的钱不够养孩子,也不思工作进取,一没钱就来衙门要,衙门但凡不给,他还能在衙门门口搬个椅子来坐着,再去请书生写大字报,高举着等管四娘出去给钱。 好在他那几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还知道要脸,经常跑来把这丢人的亲爹架回去,听说最近他们也找到半日工,能养家了,前国王才不再跑得那么勤,当然,他没钱去茶楼的时候,还是会跑来闹。 这么一想,在西夏的日子,反而是最轻松的,她们有枪有火炮,就不必担心任何弯弯绕绕,总能快刀斩乱麻,可一旦变成交涉,那么麻烦接踵而至,外藩穷,但不傻,偏偏她们这些主管外交的考虑得还多。 同事:“走了,再不下衙就没饭吃了。” 管四娘也放下文书,决定明天一早再来看。 两人一同收拾了房间,将随身物品装好,这才走出了衙门。 这会儿天色已暗,月明稀星,入夜之后青州城内大部分百姓都已经歇息了,虽说如今有电灯,不过百姓们都还是维持着没有电灯时的作息,即便有些屋子还有点点灯光漏出来,那也是父母在督促孩子读书——可惜如今不能凿壁偷光,否则那些还没有装上电灯的人家,应当也是要效仿的。 “那边的摊子还没收。”同事踮起脚去看,“还好还好,还有馄饨,走,吃馄饨去。” 管四娘从善如流,两人直奔摊位,仿佛两个饿死鬼。 衙门自然有食堂,不过这么晚了,食堂也只有一些粥食,肉是肯定没了,只能到外头来吃。 好在她们的收入不低,在青州也算是中等收入,平日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在吃上就很大方。 摊主眼见她们过来,立刻停下了收摊的动作,扫尾的人来了! “怎么今日下衙这么晚?”摊主把盖上的纱布掀开,“吃馄饨还是面条?” 同事:“馄饨,有什么馅的?” 摊主:“你们来的晚了,只有猪肉馅的。” 平日摊上还会有羊肉和鸡肉馅的,三种馅料里,羊肉的最贵,鸡肉的最便宜。 不过老百姓还是更爱猪肉馅的,不柴不骚。 “正好两份猪肉馅的,要大份,否则不够吃,还有蛋么?再给我打个蛋,四娘,你要不要?”同事转头问已经坐在摊子边,正在发呆的管四娘。 管四娘:“我也要加一个。” “要是那女真人不肯答应,怎么办?”同事坐下后问管四娘。 管四娘摆摆手:“下衙下衙了,勿谈公事。” 同事这才吐出一口长气:“不知咱们什么时候能休个长假,不过比起管对外交易的,咱们还算轻松,这回去流求的船队已经召集好了,真要是能在那里建几个码头,货物中转就方便得多,也不用回回都在倭国中转。” 管四娘无奈的看向夜空:“你是一边抱怨活多,一旦开口,又全是公务。” 同事讪笑:“习惯了习惯了,不说这个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摊主听了一耳朵,忍不住说:“都一样,越是嫌什么烦,越是容易把什么挂嘴边,我家的娃娃读书不好,我想到就烦,这还不是常挂嘴边提着?哎!烦心事只有多的!” “来来来,馄饨好了——” 第643章 新的征程(六) 用过了宵夜,管四娘只能趁着夜色回家,好在青州城内几条主道,如今路边都悬挂了煤油灯,虽然因为相距过远的缘故,实在算不上多亮,但也总比只靠月光,或是自己提灯笼的好,夜里回家也能少带个煤油灯。 她穿过两条街,走进一个小巷。 本来只有她一个人住的话,她绝不会租小巷里的屋子,这些屋子都只是翻修过的老屋,除了地方大一些,根本比不上新修的独楼,哪怕她租一个大房间也够自己住了,毕竟她也不用做饭,还能有吊灯。 但这些老屋因为挨得太近,上面是不许牵电线的,怕出什么差错,住在里头的人要么等着青州重新规划,要么就只能搬家才能有电灯。 可她爹娘非要过来照看她,管四娘也没有办法,只得租下这宅子。 只要进了这巷子,就只能靠月光辨路,实在不方便,她又懒得提着煤油灯应卯下衙。 管四娘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锁,等她进了院子,还没关上门,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不消片刻一楼的屋檐下就传来了妇人关切的声音:“四娘!怎么回来这么晚?可累了饿了?我给你留了些糕点,本还想热着点腊肉,偏你爹爹不叫我热着,说是这么晚不好吃那难克化的东西……” “娘。”管四娘关好门,转头对妇人说,“快去歇着吧,我去打些水来洗漱,便也歇息了。” 妇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地说:“四娘……娘前些日子问你的事……” “娘。”管四娘叹了口气,她扶额道,“我日日都这样累,回来了就只想歇着,那些亲戚过得好与不好是他们的事,你何苦与其纠缠?说一千道一万,总归饿不死不是么?好手好脚,什么活找不着?就非得进衙门才算称心如意?” “那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都是咱们这一支的,是你的堂兄堂姐,不帮别的也罢了,这样亲的关系,难道也帮不得?”妇人也起了火气,“你原先去西夏,我和你爹也没有二话,你回来,我们便也往青州来,如今也不是叫你做什么徇私枉法的事,只举荐个亲戚,你便拿话堵我!我是你娘!” 管四娘:“又不是我求你们来的!” 话一出口,管四娘就知道糟了。 这也是到成为主任的坏处,自从和外藩打交道后,她的脾气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差。 以前的“成熟稳重”都消失了。 “好啊!”妇人果然大怒,“你如今是不同了,当了官,便连爹娘都不肯认了吗?这些年来我为你花了多少心思,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算了,管四娘在心底对自己说,和娘吵个什么劲呢? 娘这一辈子,活到如今也就剩个子女。 “娘,容我去洗漱之后再同你说吧。”管四娘拖着脚步朝厨房走,只有厨房热着水。 她是不惯用冷水洗漱的。 偏偏即便这样,她娘也不肯放过她,她一边洗漱还要一边听娘唠叨。 等她终于收拾好自己,回房换了寝衣,才拉着娘的手坐到了床边。 “娘,你和爹为何陪着我来青州?”管四娘语气温和。 妇人:“还不是看你一个人来这赴任,人生地不熟,怕你回家连一口热饭都没得吃!我和你爹这一片苦心,你竟然从不体谅!” “若我不是来青州为官,只是来青州做生意呢?你和爹也来?”管四娘又问。 妇人翻了个白眼:“你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从我肚里掉出来的肉,难道不做官我就不心疼了?” 管四娘头昏脑涨:“娘,以前你总说,盼着阮姐征伐天下,登基为皇,我管家儿郎才能沐浴皇恩,立不世之伟业,可如今阮姐虽然未曾登基为皇,可也着实是征伐天下,管家没有儿郎擎天,换做我一个女子为官——我只问你,倘若我是男子,你肯让亲戚们求上门来?” 妇人一愣,勃然大怒:“难道我待你,比待你的兄弟差么?!” 管四娘摇头:“娘,不是这个意思,你待我如珠似宝,我心里都是清楚的,这世上唯独你待我最真心,旁的什么人都比不上。” 这话叫妇人好受了许多:“我待你的心,你既然知道,就帮帮……” 还不等妇人说完,管四娘就说:“娘,便是在宋国为官,最讲人情,难道就能将家中子弟举荐给皇帝?不经过科举,哪里是什么正经官?无非一个佞臣罢了!我举荐他们,他们不还是要去考吏么?等他们考上了吏,我舍了脸皮去运作,叫他们当个小官,我得了什么好处?” 妇人:“自然是血脉亲戚,同气连枝,互相扶持。” 管四娘苦笑:“娘,那他们若出了事,同气连枝,我是不是也要被连累?” “更何况早就分家了,他们家的子弟成了气,难道也如你这般想,肯帮咱们吗?”管四娘跪坐起来,去给妇人揉肩,“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今各家事各家管,凡开作坊厂子的,也没几个肯和亲戚合伙的,有时候亲戚才晓得怎么捅你一刀最痛。” “再且说了,就是要帮亲戚,也轮不到娘你来说话。”管四娘轻声说,“那些亲戚是爹的族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们身上可有一滴血是相似的?” 妇人笑了一声:“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夫妻一体,我既与你爹成了婚,自然他的亲戚也是我的了,哪儿分什么亲疏内外?” 管四娘:“那娘怎么没想着让我帮表哥表姐们?这事究竟是你想到的,还是我爹想到的?” 妇人愣了愣。 管四娘:“爹他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肯直接说出来……” 妇人猛然起身,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好你个管东舟!这个大的年纪了还算计我!” “没老娘照顾家里,你算个屁!说是来给四娘做饭,你做过吗?!” 眼看着老娘出去,管四娘才松了口气,下地去关上了房门。 她自从当了官,那些分家后四散在阮地的族人就突然冒了出来,以前不见他们多讲究血缘亲情,逢年过节也不曾写信来问好,如今却仿佛与她家有多深的情谊,仿佛与她不是堂兄弟姐妹,都是亲的。 偏偏她爹自从成了平民百姓之后,仍旧搭着官架子,不肯出去干抛头露面的活,宁愿去做些没什么钱,却不必见人的工作,可即便他还是官身的时候,他也从未打过一场仗,为皇帝尽过一次忠,白吃朝廷的俸禄。 本来这样也不差,她爹不是什么不出事的猛将,可她一朝为官,她爹的心思就活泛了。 依她对自己亲爹的了解,他未必是真的要匡扶什么家族族人,只是单纯的好面子,人家求到他面前,他就喜滋滋的急人所急,恨不能亲自把事情办好,得一个夸奖美名——至于有什么实际好处?想来他也不在意。 不过他说了几次,管四娘都不搭话,他又不肯发脾气,便撺掇老妻来劝。 还是想个法子把爹娘送走吧? 送去大哥那,大哥和大嫂和离后独自生活,正好送过去。 管四娘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周围的人变了,以前她从不操心这些,更不会想着将父母送往别处,只想着过一日是一日。 可如今,叫她不做这个官?那不成。 哪怕外藩再烦人,也是她的事,不能叫别人接手。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自己都想不清了。 第644章 新的征程(七) “叮铃铃”铃铛作响,卖报人双腿如飞,一边跑一边挥舞手中成捆的报纸,他嗓门极大,便是在闹市中也听得清:“今日的报纸——早知今日这般恼,当年何必认姑表!表兄妹相邀逃婚啰——” “给我来一份!”年轻女子叫住那卖报人,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钱来。 卖报人喜笑颜开:“你拿好!姑娘大吉大利。” 女子笑了笑,拿了报纸也不急着看,而是夹在腋下走进了一家茶馆,她素日节省,轻易不去茶楼,茶馆也不是没有好茶,虽说环境差了一些,但总归是便宜。 她一进去,相熟的茶博士便凑过来:“姑娘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女子,“再给我上盘果子。” 茶博士连忙往后厨走,新来的伙计跟着他,奇道:“江师傅,那姑娘是谁,你待她可真客气。” 这个茶博士脾气是公认的不好,能在这儿干活只是因为他在茶馆里掺了股,算是自家买卖,否则早被请走了,他敲了下伙计的头:“便是不知道她是谁,也能看出她非常人吧?青州几个没听说过她的?大名鼎鼎的朱设计——如今市面上的帆船,都是照着她造出来的那艘在造,图纸公布出去,任人模仿,这样的心胸实在少见!” 但凡住在青州的百姓,就没有不知道船运之重的,自从有了改良后的帆船,需要的人力大为减少,只要有风,哪怕风量不大,仍然可以不靠人力。 尤其大型的帆船也在建了,这些大帆船的最终目的是跨海航行。 比那曾经让青州百姓视若神物的巨船还要宏伟。 所以如今青州百姓,几乎大半干的都是与造船业有关的活,那一艘艘巨船养活了无数百姓。 对与造船息息相关的设计师们,自然也就如数家珍。 “她可是师从楚工,那位才是这个。”茶博士竖了个大拇指,“就没她干不成的事,当年的巨船就是她主持,如今听说是去太原主持蒸汽机的换代了,要不怎么说名师出高徒?这位朱设计如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朱嘉禾却没有听到这些夸奖,否则一定黑脸微红——她日日在造船厂晒着,与曾经的昆仑奴不相上下,唯一的好处就是够黑,不怕被晒伤,省了买防晒的钱。 如今还是物理防晒多,再热的天都要穿得严严实实,免得晒爆了皮更遭罪。 “报纸还是有些这样的故事才有趣。”朱嘉禾靠在椅子上,悠闲的享受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她的假不多,就算有假,有时候为了解决一点小问题也会主动加班,于是但凡休假,她便彻底歇息,毫不在意形象,“那些农事政事,看了还以为自己还待在厂里。” 报纸虽然包罗万象,但不同的人所在意的,爱看的都不同。 如农户,看完了农事专栏,就只爱看一些小故事,政事渔事都是绝不看的。 对许多舍不得买话本的人来说,报纸上的几则故事,就够他们回味到下一批报纸售卖了。 朱嘉禾原本以为虽然噱头大,但文章一定写的平铺直叙,无非是宋国哪家的表兄妹,因着临近婚期的缘故相携来到阮地,是听个开头就能知道结尾的故事。 没料到笔者真有几分本事,一个普通的故事能写的跌宕起伏。 却原来,不止是这对表兄妹,他们还带上了表兄的相好和丫鬟,四人一同逃亡。 其中有艰辛——表兄被关在家中。 有跌宕——只能靠一个丫鬟去联系中人。 也有恐惧——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到达。 笔者也用了不同的角度去写,一会儿是表兄,一会儿是表妹,总之每个人的角度都写了,每个人的盘算也都不同。 字数虽然多,占了一个多的版面,但朱嘉禾一字不漏的看完了。 最后笔者还总结了一下:“当今天下,究竟还有多少有情人被拆散,多少男女成了怨侣?堂兄妹不得成婚,表兄妹却百无禁忌,何等愚昧可笑?难道父族的血脉是血脉,母族的血脉便不是了吗?表兄妹成了怨侣,运气不好还要生出愚笨的孩子,一代复一代,生出了畸形的孩子便抹去存在,于是便能说表兄妹成婚无碍?诸位看官,时移世易,老时候的许多道理并非道理!千万要时刻警醒,绝不能遗害子孙啊!” 朱嘉禾看完之后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茶和果子都上了,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竟然又从头再看了一回。 茶馆里不少人同她一样,都是点上一壶茶,悠哉的看报。 “真是荒唐,宋国怎么如今还有表兄妹成婚?难道不上我们这边的课就不懂近亲成婚的坏处么?” “那怎么不懂?只不过堂兄妹都是一家,成婚也没什么好处,但凡有好处,你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胆子去毁坏人伦?” “是嘛,两个家族靠世代联姻互相捆绑,哪能因为表兄妹成婚孩子可能畸形就不干了?那边还能纳妾,表兄妹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从妾室那抱一个不就得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迂腐愚昧的缘故!” “是了,哪像咱们?沐浴王化,便是家中的老母也是上过扫盲班,识得字,能自己看书看报的!” “阮姐上回在报纸上发文,叫咱们要勇于争先,努力进步——我们青州人,向来是最进步的!” 朱嘉禾听得好笑。 青州其实没多少本地人,原本就是个小码头,住这儿的几乎全是渔民,后来迁过来的也都是周围的农户,而后是一些商户,如今倒都是满口“咱们青州人了”。 “这个表兄,倒还有些良心,没有自己偷跑,否则这表妹独自留在临安,岂不是年纪轻轻就成了望门寡?或是送回娘家去,随意找个人婚配了?” “还好有这丫鬟,真是个机灵的,我看她来了咱们这边倒是大有可为,船商可都抢着机灵的女孩小子们去谈生意。” “可惜了,这么久了,从临安逃过来的还没几个。” “这话说的,到底临安也是都城,临安人都逃了,那咱们岂不是不战而胜?” 伙计过来给朱嘉禾续水,这会儿他已经知道朱嘉禾的身份,便难掩脸上的雀跃,边续水边问:“朱设计,今日歇息么?” 这伙计看着脸生,不过朱嘉禾向来好说话,笑着点头:“难得休沐,我是常来你们店里,你是新的来吧?外地来的?” 伙计点头:“家里原本在五通,听说青州缺人做活,五通那边的作坊许多都不招人了,就过来碰碰运气。” 五通如今盛产各种香露,去年甚至还卖上了精油,不过精油昂贵,如今是卖往临安和上京得多。 但产业单一,年轻人如今往外跑的多,朱嘉禾也听说五通县长也是想尽办法立起别的产业,不过收效寥寥,年轻人来青州的更多。 伙计忍不住问:“朱设计如今还在造船么?” 朱嘉禾颔首:“这是本职,懈怠不得,怎么,你也对造船有兴趣?” “那倒不是,我不是读书的材料,物理实在学不懂,倒是我家大哥,如今就是去造船学校上学了,说不定将来有机会,还能拜你为师呢!”伙计越说越兴奋,他可是难得遇到这么个大人物。 朱嘉禾鼓励道:“好啊,我等着他来当我学生,做我的学生可不容易,恐怕他来了,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趟家。” 伙计:“那不怕!家中老父老母有我照看,我大哥若有那个缘分和本事,能拜你为师,将来说不定能名留青史!” 朱嘉禾笑意更深。 到她这个职位,钱已经不缺了,还能鞭策她日夜不断地奋进的,也就剩下名留青史了。 第645章 新的征程(八) 在茶馆里坐了半日,朱嘉禾这才慢悠悠地起身,茶博士眼看她要走,忙放下手里的事过来相送:“朱设计可是用饭去?” 朱嘉禾:“还不饿,去看看戏,在戏院点些小菜。” 茶博士忙说:“听说近日新上了一出戏,讲的是陈将军独战山匪呢!” 朱嘉禾来了兴趣:“正好去看看,不知那旦角可演的出陈将军的神韵,可这戏——岂不是没有小生?” “是了,这出戏只有一个刀马旦,旁的都是末角和丑角,不当什么。”茶博士,“前两日满城的女客都在抢票,嚯,那阵势,真是人山人海,可叫戏院赚大了!” 朱嘉禾笑道:“也该人赚这个钱,养个戏班子可不容易。” 在宋国养戏班,那都是皇亲国戚才养得起的,民间的戏班就是开头能靠自己,后来也得找个大官人依靠,不过,最好的戏班子,那都是朝廷养着的,教坊伶人便能算是皇家戏班,不过除教坊外的戏班,在士大夫看来都是贱业,拿不出手的东西。 原本阮地的戏班子短暂的解散过一段时间——毕竟阮地官府一向是打击风月行业的。 戏班子要说有多干净,那自然没有,没戏可唱的时候,自然也兼职点别的,甚至戏班子内部都有句老话“想要学得会,就陪师傅睡”。 所以班主们一看阮兵来了,立刻就地解散,大家各找生路去吧! 还是一个伶人,因着久久找不到生计,实在没有办法,自己找去官府问。 官府才终于记起了这一茬。 官府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戏班能完全革除风月买卖,而戏本又删掉了封建内容,那么还是可以演的。 于是这个伶人就找到了旧日的班主,恰好这个班主还算老实,往年没对手下的戏子下过手,又生计艰难,两人一合计,分头找人,把曾经的班子又组了起来,转头找了个茶楼东家,想去人家的地盘唱戏,戏票也叫那东家抽成。 有了茶楼东家帮忙,头面又重新置办起来。 戏本也改了又改,或是找人新写,慢慢百姓也愿意在闲暇时候来听听戏。 百姓的娱乐如今仍然不算多,喜欢活动身体的还好,还能去打球,喜欢动脑的也还能下棋,但许多休息时既不想活动,也不想动脑的,娱乐就少了,最多听听说书。 于是茶楼有了戏班,他们立刻便去了,不管多难听的本子都能听下去——听个热闹不是? 还是去年,总算有班主凑够了钱,几个戏班合伙搭个台子,弄成了专门的戏院,每天都是不同的戏目,下一周再循环往复,百姓也不挑这个,所谓听戏,主要是听,一出戏听个十多遍也是寻常。 朱嘉禾其实戏院的忠实听众,她平日里又要动手又要动脑,实在不想休息了还要劳累,如此一来,去戏院点一杯饮子,并几个小菜,优哉游哉的听完一场戏回家歇息是最舒服不过的。 “倒也是。”茶博士叹气,“我看戏院里的茶,都快比我们这些茶馆卖的还好了!没咱们的茶好,卖的还比咱们的贵!” 茶博士说着眼气:“不就是养个戏班吗?说的像谁养不起似的!” 朱嘉禾没说话,心说,就你这小茶馆,能养得起才是稀奇。 她把报纸叠好了收进包里,即便看过了也不能丢,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会珍惜物力,这报纸平日里还能包些易碎的东西,或是折成盒子放些小物件,总归不能浪费。 朱嘉禾刚走上街,想着先去街边的小摊买点卤菜,携带进戏院,刚转身,就被人扑了满怀。 “怎么不仔细看路?”朱嘉禾也不恼,这会儿戏班里上一出戏还没唱完,且要等些时候。 怀里的人刚扑上来就跳回去,是个挺年轻的姑娘,梳着鞭子,脸蛋通红,下意识的朝她行礼:“失礼失礼,给阁下赔礼了——” 朱嘉禾:“没事没事……倒也不用行礼,你去吧!” 那姑娘又看她一眼,这才小步往前跑:“青杏!你别跑那么快!” 朱嘉禾摇摇头,哎!她也有些怀念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日子了! 跑过去的杨竹书拽住青杏:“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我为了追你还撞到了人,幸好是个姐姐,否则我要是撞进男人怀里……” 青杏却比她更激动:“我找着活了!” 杨竹书“啊”了一声:“咱们不是还要去上扫盲班吗?你找着活,可有时间去做?” 青杏乐道:“东家说了,我早上去上扫盲班,下午过去做活,只是不能给我满酬。比别个少一半,这也不少了!” 她悄悄把杨竹书拉到一边:“一个也有三百块!” 满筹六百! 杨竹书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深闺小姐,不晓得百姓疾苦了,知道青州大多数人的酬劳一个月也就四百上下,她忙说:“你不是被骗了吧?!这才多一会儿人家就跟你谈定了?你可是扫盲班都还没有过。” 青杏小声说:“我看她不像骗子,她是卖海货的,每日都要去渔民那收货,说是想要个能干利索,嘴皮子还能说,能谈价的伙计,更何况,她看着就是做生意的,身上的气质骗不了人。” “那她的店在哪儿?”杨竹书,“我陪你去!你怎能一个人去?就是表哥知道了,也是要不安心的。” 青杏无奈,只能说:“成,那咱们一块去。” 她原本想避着杨竹书她们去,因着这东家承诺了,只要过去了,店里就包吃住,虽说住的差了些,但吃的一定不差,油水绝对不缺,而且还不是天天吃海货,定要买些猪肉鸡肉的打牙祭,饭虽然吃的杂粮饭,但里头的红薯或者土豆一定不会比米多。 她想借这个机会,自己在青州立足,往后就不跟少爷和表小姐同住了。 在海货店挣得钱,也足够她养活自己,攒下来读书。 不过,杨竹书她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们的想法很简单——好朋友怎么能分离呢?又没有遇到天灾人祸,自然是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天啊!她们自己不觉得尴尬,青杏觉得啊! 屋里四个人,既是主仆,又是曾经的未婚夫妻,还是曾经的有恩客和花娘。 这怎么想,怎么令人难受。 “月姐姐比咱们先去上扫盲班,听她说,扫盲班教的不难,老师像是教小娃娃一样,可有耐心了,她才上了几天扫盲班,如今都能用拼音拼出字来了!”杨竹书说,“不知是阮地的老师厉害,还是月姐姐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我小时候认字可难了。” 青杏看杨竹书说着说着就开始贴着她,再说着说着就挽上了她的胳膊。 哎,青杏在心里叹了口气。 杨竹书哪里像是能成婚的人呢?分明还是个孩子。 “说不定月姐姐是不出世的天才,只是以前在宋国被耽误了,如今来了阮地,将来成了文豪,哎呀,那咱们可就沾光了。”杨竹书双目灼灼,“青杏,说不定你也是呢!” 青杏无语凝噎:“对,你说的是,那你呢?” 杨竹书期期艾艾:“我就不盼着做什么文豪了,但凡我有诗才,在闺中时也就做出几首诗来了,我想着等我认全了阮地的字,也写话本去。” “以前以为那是杂书,不该细看,如今却觉得话本极好,又有故事,还有道理,看着不乏味。” 青杏狠狠点头:“好!那咱们去买几本话本,你多看看。” 表小姐有书看了,就没空抓着她念叨了。 第646章 新的征程(九) 造船厂热火朝天,虽然正值正午,不过天上飘来一朵闲云,遮挡了烈日,工人们便趁着阴凉多做些活,不忙着去用饭,朱嘉禾也在其中,她穿着简单,放外头还有些有伤风化,只穿了一件没袖子的背心和一条棉麻长裤,头上带着斗笠,脚下踩着一双草鞋,半蹲着给学生解决麻烦。 学生很有眼力劲,小跑着去食堂拿了杯放了不少冰块的饮子,等朱嘉禾一起身就递过去。 朱嘉禾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抱怨:“这鬼天气。” “谁说不是。”学生也抱怨,“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被晒成碳了。” 朱嘉禾摇摇头:“听说许多厂里都有电扇了,可惜咱们在室外,有电扇也用不上,哎!” 工人们倒是笑道:“恐怕有了电扇扇得也是热风,忍忍也就罢了。” “你们男工能打赤膊,自然是忍忍就罢了。”朱嘉禾语带不满,“我们女工可还得穿件背心。” 以前不管男工女工,穿得还是整齐,尤其到了夏天,也得裹得更严实,免得晒伤。 如今许多老工人都和朱嘉禾一样,晒成了黑皮,再不怕爆皮晒伤,又是多年的工友,为了自己能舒服点,渐渐也丢掉了曾经的“羞耻心”,男工们打起了赤膊,女工们穿上了背心,只有离开厂子的时候才穿上外套。 现如今还在防晒,或穿戴整齐的都是新工人或者学生,大多数刚来的时候都被唬了一跳。 不管男女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放。 待得久了才习惯,然后也变成了同样的装束。 朱嘉禾捶了捶自己的腰,她要么伏案,要么弯腰干活,明明还这么年轻,腰却已经不好了。 学生看她脸上又露出了忍痛的表情,连忙上手帮她按了按:“老师,你要是实在难受就请假吧,请个一年半载的……” “请个一年半载?谁来带你们?”朱嘉禾“嘶”了一声,“等把你们这一级带出来,我就不带学生,也不来船厂了,老老实实教我的书。” 她也觉得自己不能再撑了,再撑下去,恐怕真要英年早逝。 学生庆幸道:“还好还好,我算是赶上了。” 朱嘉禾翻了个白眼:“你赶上什么?等我退下去,过个几年,你们也要开始带学生了。” “那怎么行?”学生连忙摇头,“我这样的怎么能带学生?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朱嘉禾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对自己的老师楚如敏说的。 也是等她当了老师的学生,才知道原来老师没比她大几岁,可到了如今,她在老师面前仍然是个乖巧的学生,大气也不敢出,这个世间不缺天才,她朱嘉禾或许在造船上有几分天赋,在外面可被称赞一声天才,但每次她想沾沾自喜的时候,一想到自己的老师,就半点也喜不起来。 她的老师,十六七岁就参与造出了第一辆蒸汽火车。 二十不到就被抽调来主持巨船建造。 如今不到三十,就在阮地的工业界举足轻重,称一声行业泰斗都不为过,可就是这样的老师都对她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以为这就是世间的全部,只会让你沾沾自喜,故步自封,我刚入行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天才——阮姐亲自提拔我,可如今再回头去看,那时候懵懂无知,只知道一点道理,便以为自己能上天入地。” “这世上的许多人,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儿,比起他们,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所以切莫好高骛远,切莫为一点小成就洋洋得意,要时刻牢记自己的不足,多看多想多学。” 朱嘉禾牢记着老师的话,她如今一年到头都看不见老师两次,只有年底要去述职的时候才能看到老师,不过大多数时候,老师都被别的人包围着,甚至去她的住处等,都等不了两次。 朱嘉禾叹气道:“我盼着你们都能做出成绩!” 这样,等她和老师都干不动的时候,还能掰着手指数一数谁带出来的好学生最多。 学生乐呵呵地说:“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老师去。” 朱嘉禾骂道:“没出息!有志不在年高!你如今就该定下目标,而后踏踏实实的朝这个目标走下去。” 学生缩了缩脖子:“老师说的对!” “你也就会说老师说的对了。”朱嘉禾摆摆手,“算了,太阳出来了,吃饭去。” “你刚刚去了食堂,今天中午吃什么?” 学生把工具都整理好,小跑着走到朱嘉禾旁边,咽了口唾沫说:“卤肉、皮蛋、还有凉拌花生和凉拌海蜇海菜,煎蛋也有,但冰饮一人只有一杯。” 朱嘉禾看向自己手中的饮子:“正好没喝完。” 学生连忙说:“哪能让你喝自己的定量,我不爱喝冰的。” 朱嘉禾没忍住,揉了把学生的头:“我是老师,还占你这个便宜?喝你的去吧,如今只要舍得,哪儿喝不上冰饮了?就是存的冰没了,那还能硝石制冰。” “老师……”学生没忍住,“其实大伙都知道你挺抠的。” 朱嘉禾不高兴了:“什么叫我挺抠?我什么时候抠门了?向来都舍得花钱,上回买那些纸,那可都是重量大的好纸,一大张就要两块,我抬手就是三百张。” “也就纸和工具了。”学生小声说,“你从来都只吃食堂,叫你去外头吃酒楼,你从来都不去……” 朱嘉禾正色:“那是自然,那么多学生,难道叫你们付钱?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叫我付钱?人太多,我不舍得。” 学生叹气:“哎,老师,你看看别人,人家对学生可都是连吃带拿。” 朱嘉禾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学生:“怎么回事?谁连吃带拿?” 学生说漏了嘴,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唇,但还是没忍住,宣泄一般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就是我表姐的老师,她如今在建筑学校,今年出校跟实操老师,我回家就听家里说,表姐一个月要朝家里要八百!” 朱嘉禾的工钱一个月接近四千,但她很清楚,大多数人的工钱是多少。 八百?多少夫妻俩一起挣钱,一个月都挣不到八百,更别说攒下来了。 “总跟我表姐说画图纸的纸笔没了,颜料没了,这些都不是小钱,一个月就得花两三百。”学生,“咱们这边的纸笔可都是你花钱,不像那边,晓得我表姐家里有钱,只朝我表姐一个人要,我表姐要是哪个月说没钱,那个月她都得走在最后,老师画图纸都凑不到跟前去。” “荒谬!”朱嘉禾暴跳如雷,“你那表姐老师姓甚名谁?!这些教材都是官府支钱,哪需要我们自掏腰包或找学生要?这不是假公济私是什么?八百?这老师一个月能挣八百吗?!” 不是所有老师都有朱嘉禾的收入,大多数老师在没有官府派活,或者商人们来请的时候,一般也就五六百的工钱,但学校包吃住,这五六百是净收入,不高,却也绝对不低。 学生:“我二姨和姨夫是做小生意的,自家有个铺子,我爹娘说为了给我表姐拿钱,我二姨他们自己只敢吃杂粮饭,买最便宜的小鱼小虾佐饭,否则掏不出这么多钱来,也不敢去学校告,就怕学校包庇那老师,反而给我表姐穿小鞋,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差这最后两年……” 朱嘉禾深吸一口气:“你都说到这儿了,那老师在哪个学校?叫什么名字?你安心,有我在,我看哪个学校敢包庇他!” 第647章 新的征程(十) “照莲,图纸画好了吗?” 正伏案埋头的年轻姑娘抬起头来,她像是被吓了一跳,在老师慈爱的目光中缩着脖子,低着头说:“还没有……” 老师叹了口气:“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那么多师弟师妹看着你,你得给他们立个榜样。” 徐照莲连忙说:“是,老师。” 等脚步远了,徐照莲才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她看向自己的手,握着笔的手正在颤抖,她放下笔,揉了揉自己的手,实在没忍住,又抬手去擦干眼角溢出来的泪珠。 “徐师姐,我的颜料用完了。”有人走过来,把自己的颜料碟给徐照莲看。 徐照莲的手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荷包,她艰难的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我先匀点给你,是什么颜色?” 师弟:“匀什么呀?你自己都不够用,你把钱给我,我去多买点吧。” 徐照莲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我问问别人还有没有。” “师姐,没必要这么节省吧?”师弟有些无奈,语气也不耐烦了起来,“你不给我,我就去找老师了。” 徐照莲:“别别别,我给你,我给你。” 她拿出自己的荷包,几经挣扎,终于还是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二十块钱:“你去吧。” 师弟:“二十块买不了多少,如今颜料贵呢,你多给点,我好多买些回来,这才够用。” “先就买这么多吧。”徐照莲几乎是祈求地看着他,“就先买二十的吧。” 师弟从她手里拿过钱:“行,用完了我再来找你。” 徐照莲抿着唇,等师弟走了,她才忍不住站起来,小跑着离开房间。 师弟师妹们看她跑出去,窃窃私语:“徐师姐怎么每次都这样?老师信任她,才叫她管买纸笔颜料的钱,她是把这些钱当自己的了吗?” “就是,回回找她拿钱,她都一副不想给的样子。” “就该去跟老师说一说!她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的颜料够用便不管别个了?” “算了算了,你们也知道,徐师姐可是老师的爱徒,那是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回回老师画图,都要让她站在最里头,画一会儿就要问她看没看懂,不知道还以为她不是师姐,是——” 几人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 笑完,才有人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徐照莲跑出院子,跑到街边,终于跑到一棵树下,才终于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的哭了起来,她不被师弟师妹们喜欢,他们都排挤她,私下从不肯跟她多说一句话。 老师……老师一开始让她拿钱买教具的时候,她以为老师之后会补给她,可她几次三番找过去,老师都只说让她先记着。 之后,之后她每次鼓起勇气,想在师弟师妹们都在的时候找老师要钱。 却听见老师说:“照莲一向是最听话,最老实的,课业也完成的好,你们啊,都要多向你们师姐学一学,这样才能顺利拿到结业证,找到好活,你们师姐是不忧心这个的,已经有商户来问我,她什么时候能出去接活了。” 然后……她就不敢开口了。 她一开始是真的以为有商户找过来了,她不敢得罪老师!她这么多年一直吃家里拿家里,她一直想自己挣钱补贴父母,让他们知道他们养了个能干的女儿。 而后来,她就越发不能开口了,她怕拿不到结业证。 况且她也知道,她的老师在学校人脉很广,老师好几次都暗示她,他和校长是姻亲。 她回家告诉父母,父母也让她忍一忍。 “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能和那样的人物作对?能忍则忍,一向都是如此,我和你爹年纪还不大,干得动!你别怕,熬过这两年就好了,家里有铺子,日子还过得下去,我和你爹多干些活儿就好了。” 忍吧——不忍能怎么办? 父母多年的积蓄都要被掏空了,他们一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眼看着就能拿结业证了,不能闹。 可颜料从来不便宜,如今的颜料都是矿石颜料,是需要工人去挖掘矿石,打碎磨细水飞调油的。 原本老师还不让他们用颜料,只让他们用炭笔。 当时她只需要花纸笔钱,一个月两三百块还能打住,到如今,一个月八百都打不住了。 她清楚父母一个月能挣多少,她的父母起早贪黑,一个月纯收入也不过一千上下,倘若哪个月生意不好,六七百也是有的。 老师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总是表现的很疼爱自己,还总是把她单独叫到他的书房里去——虽然他不会对她动手动脚,甚至每次都开着门,但她也知道师弟师妹们是怎么看自己的! 她把父母的养老钱掏空了。 她读了这么多年书,除了掏父母的钱包,什么都没有拿回去过。 徐照莲抬头看向树干。 她真的好累啊,她好想解脱…… “徐师姐!”有人在叫她。 徐照莲连忙慌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水,小步向院门走去。 师妹看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心一软,忍不住说:“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是家里的事?你请个假回去吧,老师待你那么好,肯定会答应。” 徐照莲张开嘴—— 她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前途未来,她不要了!她多想把自己受的委屈全部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下去。 父母的话犹在耳边。 忍一忍吧,已经花了那么多钱了,忍一忍吧…… “我没事。”徐照莲冲师妹讨好的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家了。” 师妹这才说:“师姐,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用颜料是有点多,既然老师让你管钱,也是信任你,知道你不会乱花,但是……我们也没乱花啊,你别总是不愿意掏钱,他们都对你有……” 徐照莲虚弱的避开她,直直地走进了院子。 师妹话没说完,愣在原地,转头看向徐照莲的背影,她自嘲道:“我可真是枉做好人。” 徐照莲一进院子,又有人找她:“徐师姐,老师叫你。” 徐照莲:“老师说是什么事儿了吗?” 师弟摇头:“没说。” 估计又是钱吧。 徐照莲拖着脚步,慢慢走向老师的书房,她心底只有绝望,那扇门好像是通往地狱的门。 “照莲。”老师走到门口,笑着朝她招手。 这是个看着像弥勒佛的老师,他有个圆滚滚的肚子,又大又厚的耳垂,长得慈眉善目,眉毛尤其的长,不管是别的老师还是他带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可在徐照莲眼里,这是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可知道,市面上如今有更精密的尺子了。”老师推心置腹,“木尺精度是不够的,学校里都要换钢尺了,我是这么想的,你先帮着买几套回来,等学校的钱批下来了,我再拿给你。” “你放心,花的每一笔钱我都有数,到时候肯定都给你。” 徐照莲低着头:“老师……钢尺很贵……” 老师叹了口气:“照莲,老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师弟师妹都说我最偏爱你,难道在你心里,老师会贪学生的便宜?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老师……”徐照莲的全身都在颤抖,她带着哭腔说:“真没钱了……” 老师拍了拍徐照莲的肩膀。 他往走廊看了一眼,偷看的学生立刻缩回去。 老师笑了笑:“你爹娘是开铺子的,开铺子的人,总是比常人更容易从银庄借到钱的。” “老师都问过了,你说是不是?” 第648章 新的征程(十一)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校长擦了把额头的汗,她这些日子不得闲,几乎日日在烈日下跑,阮地如今的学校全是公立的,校长与其说是校职,不如说是官职,前一任校长干满了五年,如今仕途亨通,前途不可限量,她则不同,她对当官没有追求,只想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也因为这个,她才被提拔上来。 朱嘉禾看校长刚从校外跑过来,一头一脸的汗,她叹气说:“不是严重的事,我也不会这时候来找你,去你书房吧。” 校长仍旧摸不着头脑,她带着朱嘉禾去书房,一路上同不少学生和老师打交道。 朱嘉禾左右看看——她其实不算正经上过学,扫盲之后就跟在楚如敏身边,她懂得东西只和工业有关,尤其是造船,真叫她考这所学校,还真不一定能考上。 学校几经修缮,以前都是单层的平房,如今已经有了两层小楼,食堂也大了好一圈,以前没有的操场如今也有了。 “官府给学校拨钱好像不少?”朱嘉禾状似不经意地问。 校长叹气:“是不少,不过花钱的地方也多,尤其是咱们学校,教具月月都要买,每个老师报上来的都不同,有些节省一些的,宁愿买差一等,有些呢,不是自己的钱,大手大脚,凡是教具,都要买最好的,你不答应,人家就自己先出钱买了再报上来,难道还能不给吗?” 朱嘉禾奇道:“还有自己先买了再报的?” 校长给朱嘉禾开门:“是,原先都是要买什么,先报上来,账房那边批了条子再支钱,买完再拿条子回来校核,后来他买的越发的贵,账房那边不肯批,他自己就先买了,再拿条子来报。” “这样你也忍得?”朱嘉禾觉得这是个奇人。 校长:“我也不能辞了他,说到底也不是什么事,大不了真就一分钱不给他批了,但辞退,还到不了这个地步,有些人就是如此,凡跟教学有关的,眼里就容不得一点砂子,好在他教的学生都不错,毕业后进官营厂子当总设计的都有。” “这不是,最近他有个高徒要出师了,官府那边早就来人问了,就等着人一毕业,就把人招过去设计清丰的新城,看在这些学生的份上,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了。”校长无奈的给朱嘉禾倒了杯茶,“要不是看在他会教学生的份上,我早把他辞了,哪料到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还是个不晓得道理的。” 朱嘉禾坐到书桌前,手里捧着校长递过来的茶,她和校长其实交情也不深,也就早几年打过交道,并不太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朱嘉禾也不肯把人往坏处想——更何况越级不是好事,她也不是当官的,除非校长真的不去查实。 “我从我的学生那听来一件事,如今也还不知道是否属实,不过我想还是得先问你一声。”朱嘉禾,“说贵校有个老师,教具只找学生拿钱,原先一个月两三百还能打得住,如今一个月竟然要八九百,那学生家里不过是做点小生意,这些钱可不是小钱。” 校长皱起了眉头:“你说的,不会跟我说的是一个人吧?!” 朱嘉禾:“姓李?” 校长:“正是!” 她激动道:“一向抓不着他的把柄!教具都是实实在在的买了,去查也确实是那个价!” “他这个人,刚来的时候也是踏实教学,上一任校长在的时候,从没惹过什么事,自从我当了校长,他眼里就没我这个人,无非是我还在当老师的时候,在他手里干过一段时间。”校长也是满腹牢骚,“刚开始还好,后来越发的没有人样,查了不晓得多少回都没查出什么来,没料到竟是真出了钱,却是学生出的!” 朱嘉禾:“也不能就此盖棺定论,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怎么也得查出证据。” 她不好越过校长去往上举报,又没有证据,她自己也没有查证的时间和精力。 校长:“你既然跟我说了,我心里就有数了。” 她呼出一口气:“之前出了几次事,严查学阀,没料到结党营私的被查下去了,倒还留了个贪钱的蛀虫。” 不过朱嘉禾倒是安心多了:“贪钱的蛀虫哪里都有,只要没有互相勾结,狼狈为奸,清理门户起来还算简单。” 朱嘉禾也留了个心眼:“若真查出了什么,也不必跟我说,年底述职的时候总归能知道。” 校长也听出了言外之音,苦笑道:“我在这个位子上,难道还敢干什么欺上瞒下的事么?” 朱嘉禾站起来,茶只喝了两口,她宽慰道:“站得越高,身上的担子越重,越谨慎越好,在学校这种地方,老师就是权威,更要仔细盯着——学生盲从权威是常见的,便更要多监管。” 这些道理即便朱嘉禾不说,校长自然也明白。 眼看着校长要送她出去,朱嘉禾连忙说:“今日我厚着脸皮过来叨扰,你肯亲自跑一趟,已经是我脸上有光,千万别送了。” 校长也确实有事要去做:“那你一路多仔细着,你放心,但凡查出来属实,我绝不会包庇任何人。” 临到要走的时候,朱嘉禾才突然说:“我听说,那李老师在外面,一直说的都是与你有姻亲关系?” 校长一愣,随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知是多远的老亲,除了还是一个姓以外,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也能叫姻亲?原来他在外头一直打得是这个招牌,却也不是谎话。” 真假参半才最可怕。 “我走了。”朱嘉禾戴上帽子,她轻声说:“你也晓得,阮姐最看重的就是教育。” “未来的栋梁都在阮姐的心尖上。” 校长:“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必给你一个交代,安心吧。” 朱嘉禾这才走了——这本不是她的分内事,不过是看不惯学校里头都有这样肆无忌惮的人,老师欺负学生,成人欺负孩童,本质都是一样的,以强欺弱,以大欺小,不严加打击还会带坏学校的风气。 阮姐选拔人才的地方,怎么容得下这样乌烟瘴气的人? 等出了学校,陪她一起来的学生才连忙迎上来:“老师,可说好了?” 朱嘉禾:“说好了,别担心,总得查实了证据才能料理。” 学生松了口气:“……这不是去流求的船要开了,恐怕之后许多日子我都回不来,才……” 朱嘉禾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说漏嘴,故意的吧?我是你老师,别使这个心眼,不是好习惯。” “这次去流求,你也能磨炼磨炼,船在航行中会出哪些毛病,你心里也能有数,安心,那条航线没什么危险。” 学生:“我也不是怕危险,头一会儿远航呢,没坐过那么久的船。” “那这回能坐了,出去了万事小心,多动脑,别掺和别的事,只认真做好自己的活就行,记住了吗?” 学生:“记住了,一定不给你丢脸。” 朱嘉禾拍拍学生的肩膀:“你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就算不给我丢脸了,别的都是添头,没那么重要。” “回去吧,好好收拾东西。” 第649章 新的征程(十二) 碗筷声清脆,老旧的木桌上摆放着两盘菜,三个碗里各放了两个馍馍。 徐照莲低着头吃馍馍,一口菜都没有吃。 “吃点吧。”妇人给她夹了一筷子拍黄瓜,“总归不差这点钱。” 徐照莲轻声说:“都是我的错……” 中年男人一拍桌子,他骂道:“该死的杂种!总有他倒霉的时候!且等着老天降报应!” “等你拿了结业证,看咱们还忍他不忍!” “行了。”妇人瞪他一眼,“闺女还在呢。” 徐父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徐照莲,叹气道:“咱们小门小户的,该忍就忍,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吗?” 徐照莲抿着唇:“……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垫钱,都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太蠢,开了口子,他便肆无忌惮……若一开始就回绝了……” “这也不是你的错。”妇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是他不是好人。” 徐照莲没说话,等吃过了饭,她便坐在椅子上,哪怕外面已经响起了小贩揽客的吆喝声,她仍旧不想动。 “娘……”徐照莲突然说,“那结业证就不要了吧,我不想去了。” 徐父:“不行!只要小半年你就能拿结业证了!这半年咱们苦一苦就熬过来了,再苦,能有以前饭都吃不饱的苦吗?大不了找亲戚借些钱!” “亲戚家家都有孩子。”徐照莲,“像表妹,她也要毕业了。” “说不行就不行!”徐父激动道,“你读书这么多年,家里花了多少钱?你从跟了这个狗屁老师,家里又花了多少钱?你说不要结业证了,这些钱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徐照莲,你以为家里有多少钱?!” “我去干活!”徐照莲,“我已经学会了,我能自己画图了,没有结业证我就少收些钱,总有人要我!” 徐母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徐,别这么吼孩子,莲儿,你爹说的也不算错,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过了这个坎就好。” 到底还是说服不了父母,徐照莲走出家门的时候,只觉得这个早晨冷得叫她喘不上气。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她不是个有好人缘的人,自从去学校读书,她就埋头苦读,不跟同学们交际。 或许是因为从小父母就耳提面令,告诉她家里穷,家里日子不好过,而她是唯一的女儿,将来父母都得靠她过活,所以徐照莲不敢把精力和时间放在读书以外的事上。 况且她确实因为读书而快乐。 在读书上的努力是能看到收获的,每一次考试,每一次分数下来,她都能直观的看到自己的进步,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也能借由成绩,看到父母脸上的骄傲。 从小,爹就一直念着自己没儿子,自己没后了。 可随着她成绩越来越好,爹便慢慢不念了,甚至会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的女儿比别人的儿子还强。 所以到了现在,除了父母以外,她找不到另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老师带的学生们,那些师弟师妹们,也都不亲近她,甚至可以说厌恶她。 徐照莲深吸一口气,每次踏进这个院子,她都全身发凉。 “徐师姐!” 没等徐照莲走进院子,就有人跑了出来。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你快过来!役吏来抓老师了!你快——快帮忙解释!” 徐照莲晕晕乎乎地被人抓着手腕拉进去。 就在院子里,老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两个役吏反捆了双臂,学生们惊作一团,急切地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的,就在徐照莲踏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徐照莲咬住了下唇,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老师看着徐照莲,像是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高喊:“这就是那个学生!就是她!” 役吏们显然没什么耐心:“有什么要说的,到了署里再说!我们只是来抓你的,不是给你判案的!” “连原告都没有!”老师紧紧抓住役吏的袖子,他那张看着格外慈悲的脸扭曲成一团,“连原告都没有呀!是她告的我?她告的我?!” 老师指着徐照莲,徐照莲的眼眶霎时间就红了。 “怎么废话这么多。”役吏架着他往外走。 寻常人,两个人架怎么都架出去了,可惜老师实在过重,两个人竟然没能把他架走。 师弟师妹们也看着徐照莲:“师姐!你说说话啊!” “是啊,老师从来都是最疼你的!” 徐照莲听见自己张口问:“敢问二位,老师是犯了什么罪?” 役吏实在是忍无可忍:“你们别仗着自己是学生妨碍公务!行啊,你们不肯让我们抓人,那你们就一起到役吏署去吧!正好也要调查,一并问了!” 说完,役吏使出吃奶的劲,总算把老师拖走了。 学生们互相看看,不知是谁先说:“去就去!老师带我们从来尽心,绝不能干!” 一堆学生互相打气,跟着役吏一起去了役吏署。 徐照莲走在人群的最后,她在恍惚中感到了狂喜,可在狂喜后又产生了恐惧——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件事,如果被他逃脱了…… 她、她不能再后悔第二次了! 役吏署经过几次扩建,如今已然格外有威严,虽说还是个大盒子,但因为够大,所以也没人说它丑。 学生们在役吏署外还能昂首挺胸,以为自己是要奔赴战场的战士,等进了役吏署,被带到雪白的,没有一丁点其它装潢的房间后,一个个都慌了神。 “别怕,咱们又没犯事,如今是法治,什么都是要看律法的!他们最多找咱们了解情况,绝不会动用私刑!阮姐可还在呢!谁敢在阮姐眼皮子底下干刑讯逼供的事?!” “哦?谁要刑讯逼供了?”秦敏走进房间,她有些头疼的看着这群学生,“都静一静。” 学生们看向她,先前说话的人立刻问:“不知阁下是?” 秦敏:“青州役吏署的署长。” “有凳子不坐,行,你们站着吧,我坐。” 秦敏带了两个役吏一起进来,三人都自己搬来凳子坐好,两个役吏一看就是文职,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秦敏:“既然你们自己肯来配合调查,也好过我们一个个找过去了。” 有学生要说话,秦敏瞪过去:“这儿是役吏署!不是学校!这儿讲的是律法,不是你们的校规!” “若你胡言乱语,那便不要出去了!阮地百姓都有配合调查的义务,明白吗?!” 学生们被吓住了。 秦敏这才冷着脸说:“李舟鹤,太原人,五年前被调到青州工业学校当老师,昨天我们接到学校报案,告李舟鹤中饱私囊,侵害学校财产,诈骗学生钱财。” 有学生忍不住喊道:“这是污蔑!一定是学校有人……” “是!”徐照莲突然开口,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喊道,“是我、被骗的是我……” 学生们安静的看向她。 有人小声说:“老师一向待你最好……” 徐照莲看向那个人:“是好!从半年前开始,买教具的钱都是我出,老师说他报给学校后会补给我,从未补过!你们找我要的钱,都是我爹娘起早贪黑挣来的血汗钱!” 她看向秦敏:“一开始只是两三百,我想着他是老师,不会骗我这些钱,到这些日子,八九百。” 徐照莲宣泄道:“我不敢不给,他话里话外暗示我,我敢捅出去,我就拿不到结业证!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没有结业证?那这些年,这半年,家里花的钱算什么?我受的委屈白眼算什么?!” “我不信就我一个!” 徐照莲几乎是在尖叫:“上一级的师姐师兄们,他们之中一定也有被骗的那个!” “你们觉得老师待我好,宽待我,我宁愿他对你们这么好,对你们每一个都这么好!” 第650章 新的征程(十三) 学生们被管了一整天,到入夜都没被放出去,秦敏头疼的离开审问室,回到自己的书房歇息,下属为她送来李舟鹤的口供,秦敏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有些奇怪地问:“他这就招了?” 下属冷笑一声:“只敢欺负学生的人,能有多大的胆子?唯恐自己抵抗得越久,判罚越重。” “也是。”秦敏,她合上口供,“人心不足啊,他在青州也算高薪了,学校管吃管住,要什么教具官府也批,连这都不满足,胃口越来越大,胆子又小,只敢朝着学生开刀。” 下属:“不过也怪,被他这样骗过的学生也不少,怎么一个敢冒头的都没有?” 秦敏拿着口供在桌上拍打了两下:“倘若我给你穿小鞋,你敢出去闹吗?” “那自然敢。”下属也不怕她,“朗朗乾坤,我就不信还真有人能一手遮天。” 秦敏:“那是因为你的天不是我,我决定不了你的前途,但这个李舟鹤却能决定学生的前途,等学生们出了师,到了外头,再闹,那可就是恩将仇报了,你以为这些年怎么打击学阀一直没停过?就是以为老思想还在啊,那一套师者如父仍旧没有被完全消除。” “啧,还好我成绩不好,读完中学就考吏了。”下属,“那群学生我去放了?” 秦敏摆摆手:“放吧,再关我也不好交代。” 再关下去,犯法的就是她了。 学生们还在那间屋子里,没人肯去找徐照莲说话,唯一的受害者坐在墙角,她也并不在意师弟师妹们的目光——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解脱了!无论如何,只要能顺利拿到结业证,她什么事都可以忍耐,没了老师,她自学都行。 役吏走进了房间:“行了,都回去吧,你们老师已经写完口供了。” 学生们不像之前那么激动,闹得最凶的几个躲在人群里,此时已经没有勇气去跟役吏叫嚣了,之前敢闹,不过是以为自己有道理,一发现自己没有道理,立刻老实的像鹌鹑一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人证和口供已经有了,就差物证了。”役吏,“明天我们会把卖教具的商家也叫过来,一定判他个明明白白,好叫你们安心。” 学生们都低着头,役吏离开之后,他们才离开房间。 徐照莲仍旧走在最后,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家去!从今天开始,家里就不必再额外准备钱了,也不用去找亲戚们借! 走出役吏署,徐照莲又改了主意,她得回学校一趟,带她的老师出了师,不知道学校对她是什么安排,应当要把她划去给别的老师,但不知道两边的进度是否一致,她跟不跟得上。 别的学生也和她想的一样。 “先回学校吧,这么大的事,校长她们肯定知道了。” “总归要给我们个交代,这么多人呢,没了老师可怎么办?” “李老师也不像那种人啊……”有人转头看了徐照莲一眼,“咱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李老师还能贪学生的便宜?” “徐师姐之前也不说,咱们误会她这么久,她但凡说一声……” 学生们都不想去和徐照莲说话,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怨错了人,更不想道歉,只想着离她远点,就当没这回事。 只有之前让徐照莲请假的师妹慢慢落到后面,走到徐照莲身边,小声说:“师姐,对不住,误会了你,以前说的话叫你难受了吧?” 徐照莲摇摇头:“那时候你们说什么都不叫我难受,我只心疼钱。”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有没有朋友,会不会被别人念叨,她都不在乎,她可以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图纸里,在那时候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真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是老师的态度,威胁,和父母被掏空的积蓄。 “这些钱应该会退给我。”徐照莲想起这个心里就舒服了许多,“学校那边有条子,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李老……李舟鹤一定攒着钱,只要找出来就能赔给我了!” 有了这笔钱,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她拿了结业证以后就算暂时找不到活也不怕。 师妹抿着唇:“师姐,真是对不住。” 徐照莲摇摇头。 她不回复师妹的话,但在心底宽慰自己——就算我倒霉了,没人能猜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学生们浩浩荡荡的回了学校,还没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立柱旁,学生们的脸色一白,脚步开始拖沓。 “是教务处的张主任。”学生们哭丧着脸。 只有徐照莲脚步不停。 张主任看着一群人回来,又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徐照莲,她认识这个学生,知道这个学生在她那一级算是最有天分的几个之一,当时李舟鹤也是争取了好几次,才把她争取到他那。 谁能想到他争取的原因不是看中了这个学生的能耐,而是看中了这个学生的性格和家里的财力。 现在的学生没几个家里有钱的,别说一个月拿出八九百,就是自己吃饭都只肯打一碗白饭或馍馍,盯着不要钱的小菜和汤下饭,估计李舟鹤也是观察了很久,知道这个学生不与他人亲近,性子内敛,家中又有点小钱,这才那么用心争取。 “都跟我来。”张主任一向是极有威严的,虽说才三十出头,但学校里没有学生不怕她。 学生们垂头丧气的跟着她走,虽然觉得这件事自己没错,甚至和自己无关,可看着张主任的背影,他们的心也开始七上八下。 “徐照莲。”张主任停了停脚步,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不用来,直接去找校长。” 徐照莲愣了瞬息,她点头,脱离了这群学生。 张主任等徐照莲走了才说:“都丧着脸干嘛?给你重新分老师!李舟鹤那狗东西!” 学生们不由得看向徐照莲离开的方向。 “你们也记着,老师和学生,就是最平常的教学关系,除了教学以外,别的都别牵扯,尤其是钱,学校差他们的工资?还是不给他们报教具的钱?说了多少回,尊师是尊敬,不是低人一等!” 张主任叹了口气。 学校出了这码事,估计上面又要派人来查了。 所以校长才一刻都不敢耽搁,熬夜搜集资料跑去役吏署报案。 阮地这两年没有扩张,不仅是在经营西夏,还在抓内政。 如今的海晏河清,就是这么一天天,一次次抓出来的。 凡是有等级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在阴暗的角落里就一定会藏着污秽,这需要当权者,需要监察机构数十年如一日的去清扫。 只是许多人意识不到罢了,越是清明的地方,一定有着越严苛的监管。 不远处的徐照莲快步走着,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竟然跑了起来。 天已经黑了,学校路边挂着煤油灯,她在月光和那恍惚的灯光下奔跑着,仿佛在这一刻解开了所有束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常心的走进过学校了。 这曾是她中学时期最向往的地方,她会在这里学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获得安身立命的资本。 她在这里面遇到了坏人——但坏人不是唯一,她在这里学会了更复杂的计算方式,学会了画图,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如今不需要辅助也能画出板正的,不带一丝倾斜的线条。 徐照莲转过头看回去,来时路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眼前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人造的月光。 第651章 新的征程(十四) 码头上人头攒动,朱嘉禾站在登船的木板上,伸手给学生整理了一下草帽,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忍不住展露了自己的担心:“这一路千万小心,要是身上刮出了伤口,哪怕再小,都要去处理,别怕麻烦,知道么?在外头要听船主的话,人家有经验,到了地方也别四处跑,那毕竟是生地。” 流求到底有没有原住民,到如今也没有个确切的说法。 毕竟大船基本都不会往哪儿去,就是经过那里的船主也说,在海边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只有一些动物的影子。 但也有人说,流求一定有人居住,他们的证据是自己曾经看到流求岸边有宋国商船的木箱,极大可能是倭国人转卖过去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流求人究竟是什么样,他们是否有自己的国家,有官府朝廷。 如果有,那自然最好,他们过去了就能直接和当地朝廷打交道,租港口也方便。 如果没有,这就麻烦了,沟通起来不方便,倘若是部落形式,跟这个部落说好了,另一个部落不认,那怎么解决?他们是过去谈生意的,不是过去打仗,或是帮人建国。 船主站在甲板上看着上船的人,这次出行的人不少,一共三艘船,加在一起上千人,这还是第一批,他们是排头兵,过去就是为了跟土着打交道。 第二批才会运材料和工人过去,有些材料可以就地取,还能招揽土着,有些在流求不能获取的材料,就非得要阮地送过去才行。 可究竟能不能成,所有人心里都没底,毕竟流求有没有人都没人知道,更别提会他们的话了,这次倒是带了几个会倭国话的译语人,就是不知道流求人会不会倭国话。 “说不定流求根本没人呢?”船工安慰船主,“没人就最好,无主之地,谁去了就是谁的。” 船主叹气:“你说的轻巧,我倒觉得,这流求是必定有人的。” 船工没明白:“为啥?” 船主伸手敲了敲船工的头:“叫你好好读书!多看看书,尤其是地理!” 船工吃痛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小声说:“船主,你也不想想,我要是读书不错,你这点钱还聘的起我吗?” 船主:“……就你话多!” 拜别了老师,朱嘉禾的学生就走上甲板,从甲板下到船舱里去。 如今远航的船早就经过了许多次换代,船舱的环境好了不少,一层的每个舱室还能配一扇很小的玻璃窗,能让人在白天仍然感受到光线,煤油灯提供的照明也比蜡烛强不少,还不担心走水。 但二层就不行了,怕遇到风浪,二层的玻璃窗直接被浪拍开,一层的风险小些,就算遇到了风浪也有时间把那小窗封起来。 “小牛!这边!” 学生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冲叫她的人说:“许姐,能不能别叫我小牛?叫我大名成么?” 许姐声如洪钟,大笑着揽过牛雪成的肩膀:“行行行,雪成啊,你住这间,床和桌子都是钉死的,别看这屋子只能摆得下一张床和桌子,在这船上可不算小了!” 牛雪成觉得耳朵有点疼,但还是顺着说:“我知道,都是船主照顾我。” 许姐:“关他什么事?都是给官府做事的,这是官府照顾你!这一路上这艘船有什么毛病,都要靠你和你的几个同学了!” “知道知道。”牛雪成想揉耳朵。 “你把东西放着,放床下的柜子里,免得有风浪的时候乱滚,我带你在船上逛一逛。”许姐,“这次带的人少,危险不大,燃料尽够,路上咱们能吃热食,罐头也是,不必在陆地上的日子难过。” 经过那艘大船,如今各个船主们都算有经验了。 淡水不好带,那就带淡酒和西瓜,西瓜可是个储水的好东西,坏没坏肉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如今的西瓜已经不带苦味了,虽然还没能培育出甜西瓜,可起码不难吃。 柑橘罐头带的也不少。 虽然一直在船厂里学习干活,但牛雪成其实很少真的上船,偶尔上船,也是跟着朱嘉禾,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是朱嘉禾去处理,她在旁边打下手。 “这些都是各行各业的人才。”许姐小声说,“要是流求没人,那最好嘛,这些人就能算出修建码头需要的东西,成本是多少,回来就能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要是流求有人,这些人也能找出流求人现在急需什么,跟人家做生意,要让人看到好处才成。” “还有要画地图的。”许姐声音越发的小,“外头都以为流求只有一个岛,其实是一串岛,不过别的都是小岛。” 牛雪成察觉到了什么,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许姐的还小:“许姐,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做生意……做什么还要画地图?” 许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叫有备无患,没人最好,有人其实也行,若他们没有家国观念,没有文字——怎么不能做百族之一呢?” “原来如此。”牛雪成恍然,“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声音这么小,这不是应该的吗?!” 许姐“啊”了一声,没料到牛雪成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牛雪成反而奇怪:“这有什么?我可不是小气的人,西夏如今都是阮地的了,难道还不肯接纳流求人?” 许姐这才知道,原来年轻人都是这么想的,倒是不像那些老家伙,提到开疆拓土,那就是不义之举,恨不能分文不取的去为别人当牛做马。 在她看来,我给你好处,要么你能回报我,要么你就成为我的一员。 天底下,尤其是国与国之间,哪里有不需要回报的好处? 尤其流求如今恐怕连国都没有,人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流求人呢。 “好好好!”许姐激动地抓住牛雪成的手,“果然是年轻人!年轻好啊!我就稀罕年轻的!” 牛雪成被吓了一跳,她没有挣脱许姐的手,而是被她带到了甲板上。 “你看,流求就在那边。”许姐指向无尽的大海,“流求没有霜期,一年四季都能种水稻,虽说咱们过去是为了建港口,但能多挣点是一点,而且也适合种水果,只要港口建成了,那么船只补给就能挣大钱。” “可惜听说那边种橡胶树没什么优势,否则还能挣更多。” 牛雪成:“许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姐压低嗓音:“你以为官府什么都不知道就派人去?只是有些话,有些事,明面上不能说出来罢了!要不为了这个,我也不会主动要上船。” 牛雪成这才记起来,许姐是个生意人,并且都是做和官府之间的大宗生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水果,果干果脯,甚至于水果罐头。 怪不得她愿意去流求。 “不过……流求能种植的地多吗?”牛雪成不是很看好,那毕竟是岛,岛上能有多少能用的土地? 许姐:“所以我得过去亲自看看,如果行,那下一批船我得把自己的工人带上,算算多少年才能回本,但凡五年后能见到钱,十年内能回本,我就干。” 牛雪成惊讶地看着她:“许姐,怪不得你有这么大的家业,可真是有胆量。” 许姐:“做生意,没胆量怎么做?官府都出头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挣或亏的区别。” “你也别小瞧是个岛,可知这回过去的,有多少都是生意人,都是看见了好处,不肯慢人一步!” 第652章 航海路上(一) 原本牛雪成以为,这船上应当大多都是官府的人,但才出航几日她就发现,登上这艘船的人竟然大半都是商人——这些商人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生意人,他们都是官府认可的“诚心商人”,不仅税收月月按时上缴,且产业家人全都在阮地,挣得都是阮地百姓兜里的钱。 换一句话说,阮地官府牢牢掌控着他们的身家性命。 更何况,天下只有农户造反,还没听说过商户造反的。 牛雪成向来埋头读书干活,还是头一回与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打交道,短短几日,倒是开了许多眼界,尤其吃饭的时候商户们闲谈,所思所想,竟然不是她以为的利字为先—— 这些人并非不爱钱,不过他们可以为了长远的利益而放弃眼下的利益。 船工们在船上并不得闲,牛雪成也要跟着跑进跑出,许多小问题船工自己就解决了,也用不上她,牛雪成便好奇地问:“一路都会这样吗?” “那倒不会,过了这一片就少了礁石。”船工们也愿意和牛雪成说这样,“你是懂行的,也晓得这船不管造的多结实,在海上总是说不准的,咱们这些船工啊,将来要是跑不动船了,说不定也能去造船厂找个活呢!” 一群船工笑起来,牛雪成也笑:“那自然好啊!都是老把式,便比别个更容易上手些。” 船工们:“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真说起来,跑船虽然辛苦,但可比在厂里挣得多许多,厂里那都是三瓜两枣,一个月的工钱去买几瓶好酒就没了,过日子都得抠抠搜搜。” 牛雪成奇道:“跑船挣这么多吗?” 具体是多少,船工们自然不会告诉她,更何况船工内部也分不同的岗位,每个岗位的工钱也不同。 但牛雪成心里也有数。 跑船说到底是在拿命挣钱——一次巨浪,说不定就会船毁人亡。 在阮地无论干什么都饿不死的情况下,还肯来跑船的,一定是船主出了船工们无法拒绝的价钱。 等回了船舱,牛雪成便跑去找了正在和同行们闲谈的许姐,商人们聚在船舱的食堂里喝着淡酒,正聊得热火朝天,许多人甚至还随身带着小算盘,此时一边说话一边打算盘。 “官府要在流求修码头,自然是要泥沙,运过来自然不划算,只听说过千里迢迢运丝绸陶瓷的,没听说过运河沙的,当然还是得在当地挖掘,到时候……”这人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只摆手笑道,“到时候就看我和诸位谁开得价低了。” 许姐笑得爽朗:“我不和你们争这个!不过也能看个热闹,看你们哪个拔得头筹。” “许老板家大业大,过去自然也是为了大生意,都是熟人,何不说出来,大伙一起参谋参谋?”有人看着许姐,“听说如今青州太原这一带的干果生意,都是徐老板一家独大。” 许姐的笑容收敛了,嘴里却说:“赵老板玩笑话,我有这样的本事,恐怕如今不能在这儿同你们谈笑风生,应当在与阮姐讨价还价了。” 垄断?怎么可能?阮地就容不下垄断。 一鲸落万物生,谁垄断,谁就是那只鲸。 谁想快点死,谁就去花大力气垄断去吧。 她想挣钱,她可不傻。 牛雪成凑过去,自己搬了凳子坐到许姐身边,听着这些商人们高谈阔论。 以往商人们绝不会谈论时政,但此时天高阮姐远,便不管那许多了。 “流求太小,说要挣钱,岛上是挣不了多少,不过若是能为港口做出点事来,能将船长期停在那做买卖,哪怕只管倒手,也能整个盆满钵满。。 “这都是小事。”有人老神在在,“我不像你们,说话爱打哑谜,说到底,冲着流求去的没几个,大多不都是冲着倭国去的吗?” 倭国有银矿这件事虽说民间还不知道,但商人们耳目通达,这几年许多都和倭国做生意,阮地吏目这边问不出来,但倭国的小官们可不在乎这个,只要给点钱,他们就什么都能说。 “听说已经在找矿脉了。” “倭国王室竟然肯吗?怎么说也是一个王。” “蕞尔小国,也配称王?不过是以前隔着大海,远离王化罢了,如今航路通达,那王室还不是得对咱们、对咱们阮姐俯首称臣?” 许姐笑道:“我看啊,未必是白白奉上。” “想来拿白银采出来,不还是要用来买咱们的东西么?肉烂在锅里,好处咱们都能分润。” 牛雪成听得入神,她忍不住问:“可若是大笔白银流入咱们阮地,岂不是要通货膨胀?到时候钱都不值钱了?” 她说完,自己反驳自己:“不对……阮地用的是纸币,应当麻烦会少些。” 可这样一来,白银总不能全在官府手里吧?还是说阮地的银价会降? 牛雪成满脑子疑惑,不太明白这白银到了商人们手上,对阮地而言是好是坏。 牛雪成思索一会儿,觉得若这白银会对阮地有坏处,那阮地也不会让这些商人到流求来——流求离倭国可不远,还有不少小岛。 一群商人笑起来:“傻姑娘,这白银自然不会用到咱们这边,一部分呢自然在官府手里,在咱们手里,当然是要去做别的生意。” “可若是去外头……哪怕是宋国,他们得了白银,将来还不是咱们承受后果?” 一群商人眨眨眼,都对着牛雪成笑。 连许姐都拍了拍牛雪成的腿:“雪成,你若是个学经济的学生,自然就懂了,白银嘛,说到底在哪里都是货币,咱们用白银买了东西,加工一番,又卖回去,咱们的白银没有少,也没有流进阮地。” “将来就是阮姐要用,咱们不也拿得出来吗?世人都说商人心中无家国,这是胡话,咱们这样的商户靠得可就是阮地的威严,吏目们对官府的政策,了解的恐怕都没有我们来得深。” 牛雪成咽了口唾沫,她觉得这些人的脑子和她的不同,他们脑子里似乎就有个算盘,时时刻刻都能仔细计算。 “这也是上过课以后学到的东西。”商人们看牛雪成表情复杂,倒都愿意安慰她,“上过了课,咱们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哪个范围内能挣钱。” 牛雪成轻轻摇头:“各位兄姊,我看来只能老实做个造船的了,实在是想不明白生意上的弯弯绕绕。” 许姐:“这生意上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不过你是不用操心这些,什么叫造船的?你可是工程师,咱们这样的人,说到底,一辈子也就图个吃喝不愁,不像你,将来是要名留青史的。” 牛雪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这……名留青史我不敢想,只求有我老师的一半能耐,能为航运做一点贡献,将来有机会见到阮姐,说上几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商人们都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个小姑娘,心里倒是想的明白。” 牛雪成看向许姐:“许姐,你可要吃点什么?我去打饭菜了。” 许姐还在跟商人们聊着,她随意道:“我不饿,你先打自己的吧,对了,再让他们上一壶淡酒来。” 这里的淡酒只有一点酒味,哪怕是牛雪成这个没什么酒量的也不容易喝醉,更何况这些常在酒桌上的商人,因此牛雪成也不劝,果然去让厨房的船工送上了酒。 看到价钱的时候牛雪成还咋舌:“一壶五十块,这哪里是挣钱,这是抢钱啊。” 她自己还是老实的喝淡水吧。 航路不远,这次淡水准备的充足,比淡酒便宜多了。 第653章 航海路上(二) 难得的好天气,牛雪成站在甲板上,抬头一看,天空碧蓝如洗,船工们坐在栏杆旁,戴着草帽钓鱼——这些鱼钓来自然不是为了卖钱,只是为了改善伙食,乘客们倘若想钓,也能买鱼竿去试一试。 牛雪成伸个懒腰,扭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已经有点发酸了。 虽然淡水储备足够,但都是拿来喝得,还不能奢侈到能洗澡。 不过牛雪成也不在意,刚启航的时候她还觉得有趣,觉得大海无垠,可经过了这么久,她已经失去了对大海的好奇,每日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风景,这一路也没有遇到别的船,但好在一直没有偏离航线,除了无聊以外,倒也没别的事。 “牛姑娘,可要钓鱼?”船工问她。 牛雪成摆摆手:“算了,钓鱼我可没什么耐心。” 船工笑道:“只要没有风暴,在船上便没什么事儿做,不钓鱼还真不晓得该干什么了。” 牛雪成正要说话,却突然闭上了嘴,着急忙慌的走回船舱,又急急忙忙的跑出来。 她拿起望远镜,望向远方。 “我看到陆地了——是流求吗?”牛雪成激动地跑到离她最近的船工身旁,把望远镜递给对方,“你看看,是不是流求?还是到流求的方向还有别的岛?” 船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这才接过望远镜冲牛雪成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是!”船工将望远镜还给牛雪成,“我去找船主!” 牛雪成呼出一口气,她也不肯在甲板上继续待着,立刻去找了许姐,又把人带上甲板:“许姐,就是那边!” 许姐惊道:“你眼神可真好,没有望远镜我可看不见。” 乘客们也都躁动起来,虽然都是生意人,但许多其实也没坐过这么久的船,哪怕是卖东西去高丽倭国,也都是托给相熟的船主,自己是从不上船的。 “哎!我也看到了!” “不知道淡水离岸边远不远,近一些咱们才好扎营。” “没事,前面那艘船上全是当兵的,到了也是他们先下去查探好,咱们才会下船。” 说起当兵的,商人们就安心了许多,这些士兵都是阮地的精兵,可不是那种新兵蛋子,都是上过战场的,杀过人,也不怕杀人,还带了不少枪和弹药,炸药也带了一些,有当兵的在,他们也不怕遇到什么危险。 就算这里有土着,就算这些土着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也与他们无碍。 离陆地越来越近,甲板上的人便也越发的多了,直到陆地就在咫尺之间,所有人都趴在栏杆上,等着下船,连许姐都抓住牛雪成的手,激动地说:“终于要下船了!这船我都要坐吐了!” 但——船停了,他们还得等。 看着不远处另一艘船的士兵们乘着小船上岸,每一个穿戴完整,手中握着枪,以上岸的海滩为起点,慢慢向周围查探。 只有清查了附近的环境,确定在能攻击到他们的地方都没有人或野兽的踪迹后,剩下两艘船的人才能下来,这儿也没有码头,商人们下船也得和士兵一样,坐小船过去。 “从咱们这儿看,倒是看不到有人的踪迹。”牛雪成期盼道,“若没人最好,免去多少麻烦?” 许姐摇头:“未必,我和几个老友,都以为流求一定有人。” 牛雪成:“为何?” 许姐:“说来话长。” 牛雪成正想请许姐长话短说,便看到岸上的好几个兵突然聚集在了一处,那地方正好是树林和沙滩的交界处,正在一棵树下。 她连忙拿起望远镜看过去。 被士兵挖出来的是一个被沙子半掩的木箱,即便是牛雪成,也能看出那是宋国商船用来装货的木箱,和阮地的木箱有好几处不同。 牛雪成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许姐的手:“果然有人!许姐,这可怎么办!” 如果土着好说话,那自然最好,如果不好说话,甚至不肯和他们交流,直接打过来,那他们是应战还是逃走? 许姐奇道:“还能怎么办?若要打,那反而方便,他们死上一些人,自然就老实了。” “不打也成,这种地方即便靠海,他们估摸着也没有提炼海盐的本事,即便提炼出来也是苦盐,咱们有细盐,他们再傻也知道细盐是好东西。” “就怕他们不死不休,哪怕死绝了也要把咱们赶出去。”许姐摇摇头,“那他们可就倒霉了。” 牛雪成之前说话的时候意气风发,认为阮地开疆拓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真到了可能兵戎相见,会死人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不知是害怕自己这边死人,还是不忍土着死人。 士兵们把木箱提出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多久,就有士兵乘着小船过来,接了一个常和宋地做生意的商人过去。 商人刚过去,还有些晕眩,但一见箱子立刻就说:“这是宋国杨大官人的货,他们家的木箱都有标记,这一箱应当是瓷器,只不知道是瓷碟还是碗。” “看着箱子没什么损坏,定不是发生海难飘过来的,定是从倭国转卖过来!” 商人气道:“我与倭人交易,打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们却不肯说出流求究竟有没有人,只打哈哈,真是可恶!白费了我的钱!” 士兵们笑道:“探听这种消息,你可真是有心气,那时就想到有今日了?” 商人连忙正色:“我是阮地子民,自然要为阮姐分忧,我一人的得失不算什么,只求阮姐知道我一片真心。” 士兵们失笑,商人们惯会说好话,至于其中多少真多少假,那就不必分辨了。 “你就在岸边待着。”士兵们,“我们还要往里走,找一处有水源,且视野开阔之地,你若不会泅水,便不要接近海岸,我们这会儿可没有人手去救你。” 商人连连说:“知道知道,兵哥兵姐们不必为我这样的小人担忧,小人再惜命不过了。” 他走到一块石头边,也不在意是否干净,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了这么久的船,上了岸反倒觉得有些晕,可即便晕眩,他也还是睁大了他的小眼睛左顾右看。 可惜不能走进树林里,否则他便能知道这里的水土如何,阮地的地不好租,尤其是城外的农田,工业用地好批,种植用地要经过不少审核,可这里不是阮地,他若能租下几个山头,种出粮食蔬果,到时候来这里补给的商船都要从他这儿进货,即便只是卖些粮食,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一个人吃不下太多,又担心有人低价与他竞争,船上的几个农商他都私下接触过,到时候几家合起来一起做…… 商人越想越美,美到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刚抹了一把脸,正要继续在心里打算盘,一抬头,却看到右前方的密林中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猴子? 商人左右看看,这附近也没有猴子,有猴群被惊扰一定会发出鸣叫示警,树林里一定会传来更嘈杂的树枝摇晃声。 他立刻站起来,朝前方的士兵喊道:“兵哥!兵姐!那边,那边有人影!是土着!有衣服!” 有衣服,就不算是野人,是可以交流的。 几个士兵互看一眼,立刻朝着商人指向的方向走去,他们速度不快,很慢,也很警惕,防备着密林里的暗箭。 商人重新坐下,他可不愿意走过去,被波及了怎么办? 哎呀呀,他先看到的人,应当算是有功劳的吧? 第654章 航海路上(三) 入夜海面翻涌,牛雪成仍旧要在船上住一夜,岸上只有一些士兵搭起帐篷驻扎,夜里不方便走动探查,待得明日晨起,他们才会继续分为小队朝不同的方向进发,甚至可能好几日,牛雪成都得待在船上。 士兵们燃起火堆,预防夜晚野兽从密林中钻出来侵袭人群,又搭好运下船的帐篷,将油布铺在帐篷底部以隔绝潮气,年轻的女兵蹲在火堆旁,遥望着密林,与身边人说:“下午我在河边看见了敲击碎石后留下来的石块,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有土着,这些土着大概还处于石器时代。” 同袍奇道:“你对这个倒有研究?” 女兵笑道:“我读书一般,旁的都不爱,只喜欢历史。” “既然是石器时代,那么起码有部落,是群居,一般靠近沿海的部落,大多是以打猎采集为生,靠近内陆的则是靠旱作农业。”女兵想了想,“我们可以往好处想,哪怕他们没有自己的朝廷,只是部落自治,但起码有协作和交流的能力,是可以被我们吸纳的。” 他们这些当兵的自然不怕打仗,怕得是只有打仗这一条路走。 一旦决定开战,那么最后就剩两条路,一条是把当地人全部杀绝,或是大部分杀绝,这样遗留的人会失去反抗能力,再统治他们十几二十年,年轻一代会忘记之前的血海深仇——知道仇恨的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会自然的认为自己是汉人,是阮地百姓。 另一条路,就是提拔出一个部落来,他们不亲自动手,等这个部落把别的部落残害杀死的差不多了,他们再作为“神”来主持公道。 这自然很残忍,建立在一条条无辜的人命之上,但阮地不可能放弃这座岛,放弃这座岛的位子。 女兵说:“只要他们愿意与我们交流,那么就一定知道好赖,部落又不是国家,既然没有家国概念,加入我们,被我们吸纳,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一件有道德负担的事。” “我就怕我们还没靠过去,他们就疯了。”女兵叹了口气,“人在极度恐惧中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 极端的恐惧会让人失去判断能力,就好像一个孱弱的人会因为恐惧,先一步向强壮的人发起攻击,哪怕后者并没有注意到他,这并不是无知无畏,而是动物的本性。 阮地也不想走最差的两条路,说难听点——只要做了,后世子孙也很难再宣称自己对这座岛的合法统治,因为当地人从未认可自己是阮地人,战争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先吃点东西吧。”同袍给女兵打了一碗汤,“吃饱了好睡觉,明日还要早起。” “真要修港口,恐怕怎么也得半年一年之后,起码得把这附近的部落肃清了才行,期间还要想办法学他们的语言,或叫他们学我们的,这回有一艘船上全是老师和学生,半年一年都算快的了。” 女兵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汤。 船上如今也能做饭,但为了节省燃料,热食都只能说有温度。 为了方便存放,船上也没什么新鲜蔬菜,基本都是熟食,稍微热一热就端上来。 比起以前自然算是享受,但再怎么说,也比不上一碗真正的热汤。 比起商人和学生们,他们这些士兵更清楚这一次出行是为了什么,流求有着一条稳定的通道,依托黑潮洋流,能够让船只轻易的前往倭国麻逸和蒲端,倭国就不必说了,将来开采出白银,自然是商队们趋之若鹜的去处,麻逸和蒲端,虽然一向是宋国的属国,但如今宋国锅里衰弱,麻逸和蒲端也已经多年不去朝贡。 但蒲端和麻逸对阮地而言也有许多好处,那里气候好,水稻可以一年三熟。 最大的问题是平坦地势少,只能梯田耕作,而且每年都会有洪涝灾害,想要种地,就得做好排水管理,可这对如今的阮地而言不是什么难题,尤其蒲端和麻逸的人口不多,意味着本就有大量闲置的土地,离岸太远不好管理,那么就能和当地的统治者合作。 这样的地方,阮地竟然知道了,且至今这块地盘上也没有国家,那么就不可能放过。 所谓开疆拓土,首要的就是能提供好处的地盘。 像西夏,至今都还吃着阮地的大部分财政,哪怕阮地不断投入,都只是盼望着西夏能在十年内自己养活自己,而流求不同,只要建设起港口,立刻就能为阮地送来源源不断的粮食和原材料,数不清的钱。 女兵在睡前还在跟同袍念叨:“当年我还是应该好好学一学地理,如今想来,天下博弈,皆在地理之中。” 同袍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抱怨:“快睡吧!我看你是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没读书了又想读书,身上的骨头在痒。” 海滩边燃起的篝火无法隐藏,部落的巫师站在空地上,手持火把,远眺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她杂乱的头发捧起,细瘦的身躯仿佛干枯的木柴,只有身上颜色艳丽却不长久的袍子证明了她在部落中高贵的身份,巫师的嘴唇微张,缓慢地念叨着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过头,冲跪倒在她脚下的族人们说:“天罚要来了。” 族人们全身颤抖,族长跪在离巫师最近的地方,他抬起头,皱纹交错的脸上满是惶恐:“逃吧!我们往林子里面逃!离他们远一点!” 外人一上岛他们就发现了,年轻的族人带来了外来者的信息,也倾尽所能的向他们描述停在岛边的船是多么的巨大宏伟,描述那些下船的人是多么的强壮结实。 巫师:“不……我们不能逃。” “现在还不能。” 她说:“我们逃不进去,里面的人,不会接纳我们。” 这座岛不算太大,但仍旧有权力划分和地盘大小,强大的部落能够逐水而居,发展农耕,弱小的部落才会被驱赶到海边捕猎采集——不农耕不是不屑,是做不到,抢不成!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就是因为打不过内陆的人,才只能被迫待在海岸边上,住在这密林中间,时时刻刻都要面对野兽毒虫的威胁,而且他们已经待在这里很多年,甚至好几代十几代了,和里面的人连交流对话都做不到,一旦碰面,就只能拼命了。 可他们的部落没有多少战士,年轻的女孩们不能去拼杀——她们还需要为部落生下将来的劳动力和战士,年轻的男孩们,他们甚至没有战斗的经验,难道就这样让他们去送死吗? 对这个部落来说,每一个年轻人都是财富,是他们存活下去的底气。 族长近乎绝望地问:“神……神是怎么说的?神回应你了吗?” 巫师紧紧握住手中的火把,她摇头:“神没有回应我。” 跪着的人里有人发出极轻的哭声。 巫师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不会死!” 族人们抬头看向巫师,巫师语气坚决:“这不是生死大事,所以神没有回应我!” 族人们被这笃定的语气安抚了,他们松了口气,继续听巫师说:“我们需要一个英勇的人,他愿意为部落牺牲,去接触那些外来人,如果他死了,我们只能逃进密林,去和那些疯子抢水源和土地,如果他活了下来,证明外来人不会伤害我们,那我们就能留下来,继续之前的生活。” 巫师的目光扫视过部落中每一个正值壮年的族人。 “谁愿意成为这个英勇的人?成为部落的支柱?” 第655章 航海路上(四) 年轻的男人匍匐在草丛中,他的脸上身上被碳粉画出了一道道痕迹,仿佛一种用以震慑野兽的花纹,在长久的隐蔽中,虫子爬上了他的身体,让他每时每刻都饱受折磨,偶尔,他也会转头望向“家”的方向,在逃跑和前进之间徘徊。 逃吧!跑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但可能会忍饥挨饿而死。 前进!走向那群外来者。 但可能死于外来者的残忍虐杀。 无论做出哪个选择,他的结局似乎都要向着不堪的方向偏移。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才艰难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朝着海边挪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在数日前,他在打猎的时候崴了脚,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恢复,但一段时间之后反而越来越严重,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部落没有那么多食物来养活一个废人,巫师已经为他采来了草药,想尽了办法,但仍然没有好转。 这也是他同意成了牺牲者的原因。 总归是要死的,不过选个好一点的死法。 想到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男人深吸一口气,坚定了脚步。 海边的外来者们已经陆续离开了那三艘可怖的船,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清理出了一片平地,甚至还有人去打下了椰子,尝试了这种新奇水果。 他们人数众多,比男人知道的,内陆里的大部落人数还要多! 而且各个都有完整的衣服穿。 在这座岛上,衣服是很奢侈的东西,那些和外人做生意的部落才会拥有,其他人大多只会采集天然纤维用来编织裙子,到了冬天仍旧是靠兽皮和篝火在夜间取暖。 但那些都和他所在部落没有关系——他们是失败者,没有抢到好的水源和土地,只能在海岸游荡,靠捕猎打渔勉强维持生存,他们也没有种地的经验,一但遇到海浪和狂风,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 离外来人越来越近,男人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他越是靠近,越能闻到一股香气,那是食物的香味,但又不是普通的,食物被煮熟或烤熟的味道,更复杂,更吸引人,应该放了盐,还有什么? 他缩着脖子,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一边期待着外人们快点发现自己,一边也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发现自己。 —— 女兵搬来砍伐好的木柴给篝火加柴,她们不怎么愿意砍树,柴基本都是拾来的,这会儿正等着吃午饭,早上已经花费了大量时间去探查周围的环境,在完全做好准备之前,她们也并不准备直接朝内陆进发,实在是现在其实没几个人有探岛的经验,对这座岛有没有瘴气,又有哪些常见的毒蛇毒虫也没有了解,只能这样一点点查探过去,减少人命的消耗。 去到不熟悉的地方,这个地方本身带来的威胁,甚至大过可能遇到敌人的威胁。 “不晒太阳的话,这儿还挺凉快,就是太阳太毒,我昨日忘了戴帽子,你看,额头这边皮就晒爆了。”同袍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你带药了没?” 女兵摇头:“没带,你忍一忍,平日里还是把帽子戴上,真晒出毛病了可没地方哭去。” 士兵们还知道警惕,倒是老师和学生们有一种无知无畏的美感,甚至还有老师带着学生去采集土壤和此地常见的野果,一边采一边颇有兴致的拿出本子和笔来写写画画。 “这种果子我还没见过。”学生采下一颗野果放到篮子里,“可惜没带只鸡鸭来,不知道有没有毒。” 老师无奈:“那要带多少鸡鸭才够?只要小心留意,看有没有被野鸟啄食便晓得了。” “是了!”学生恍然大悟,“海鸟歇脚,岂不是得在岛上?有没有毒它们早知道。” 另一个学生却问:“这么说来,岛上岂不是有不少鸟粪?鸟粪可是绝好的肥料。” 老师摆摆手:“那不归咱们管,我也不懂!” 一旁守着他们的士兵一脸无奈,劝道:“郑老师,不如等几日再带学生来吧,倘若遇到什么陷阱野兽……” 老师连忙说:“我们不敢走远,就在你们探查过的地方随便看看便是了。” 话毕她又小声说:“你也知道,这回来的植物老师可不少,我总得抢个先机。” 士兵哭笑不得,这群老师学生是真的傻大胆。 刚下船时缩在一块,一旦觉得安全了,胆子比士兵还大。 郑老师发现了不少在老家没见过的植物,但凡遇到,她都会少少的采一点,仔细放好,且绝不能随意踩踏。 就在这一众老师学生被士兵催促着,准备回营地的时候,郑老师还是舍不得这时就走,弯腰准备再采一株,抬头准备起身的时候,突然被吓了一跳。 她蹦起来:“有个人!” 在短暂的反应后,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草丛:“那趴着一个人!” 话毕,她立刻张开手臂,把学生们护在自己身后,一旁的士兵则立刻紧握住手里的枪,一共三个士兵,两人走向前方,另一人则极快的带着老师和学生们返回营地。 两个士兵互看一眼,都没有立刻朝那边走去,只是紧盯着草丛的动静,预防里面的人逃跑。 等到大队人马赶到,士兵们才慢慢走过去,期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从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出击。 “晕过去了——”前方的士兵拨开草丛,果然看见里面趴着的人,但不知为何晕在其中,就算是她伸手将人的上身半拽起来,对方也没有一点反应。 士兵们对这种事早有预案,一部分人带此人回到营地,另一部分人则看守着发现此人的地方,防备着可能出来的土着。 “钱医师,快来!”小护士跑到医生们的帐篷前,“张医生和刘医生在吗?” 几个医生本在歇息——他们在船上可不轻松,许多人上船没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或是头晕目眩,医生们一刻都闲不下来,小毛病还好,别的毛病更麻烦,船上的草药有限,他们只能想各种办法,导致不管在船上船下,他们都忙个不停。 这会儿听见人声,几个医生连忙跑出来,立刻被士兵们带走。 钱医师走进帐篷,立刻就看到了与营地格格不入的男人,她皱着眉走过去:“土着?” 一旁的排长点头,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大,但手脚都有厚茧,脸上有风吹日晒造成的皱纹,但这种皱纹和年龄无关,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原因。 此人赤脚,钱医师也注意到了他的脚踝,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骨折了,没有正位,现在歪了。” 别的医师已经拿出了温度计。 果然,这人发起了高烧,因此晕了过去。 几个医师都叹了口气。 高烧和低烧不同,低烧用现有的药物还能治好,高烧基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骨折引起的高烧,并且营养不良,但他的腹部,体内应该有寄生虫。”钱医师和排长离开帐篷,她认真说道,“身上还有旧伤,但是这些旧伤都不致命,而且愈合很久了,看他的状况,我不是很清楚他是有意识接近我们,还是因为高烧引起了意识模糊,迷路导致的。”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活下来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钱医师对排长说,“所以就算他醒了,短时间内也不太能接受什么询问,最好连人也不要多见。” 排长有些头疼:“看来暂时只能先给他治病了。” 不知道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第656章 航海路上(五) 海浪拍岸,浪声作响,躺在床上的哈林眼皮动了动,他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在长久的等待,确定外来人不在自己身边后,哈林才猛然睁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油布搭起的帐篷顶,青灰色的帐篷有些压抑,但哈林却没有任何感觉——他们部落多数时候都住在山洞里,在海边建的木屋在飓风来临时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只是被吹塌了还没什么,就怕压住了人。 没有密林山谷挡风,只有弱小的部落会待在这种地方。 哈林看向帐篷的入口,那里的帘子半挂,让哈林能透过另一边的空隙看到外面的人和环境,他在营地的外围观察了很久,却一直不敢靠近,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他也看不出可能有多少人,虽然在部落里他算聪明,但计数仍然要靠打绳结。 就在他看得认真,又看得迷茫的时候,外面有人在靠近,哈利立刻闭上了眼睛。 护士端着熬好的草药进来,一个士兵跟在她身边,防止护士在喂药的时候对方醒来袭击她,护士叹了口气,没人喜欢给失去意识昏迷的人喂药,对方不会吞咽,轻易喂不下去,就算喂下去了又怕对方呛住给呛死。 所以每次都是一滴滴的往嘴里滴。 士兵帮着把哈林的嘴捏开,护士慢慢往哈林嘴里滴着药。 哈林、哈林只能被迫张着嘴,感受水滴滴进自己的喉咙里,因为一次太少,他也不知道什么味。 但——他知道对方不是要害他。 如果要害他,那他现在就不在这个奇怪的棚子里,而在海里被鱼啃了。 护士突然皱眉,她站起来,对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帐篷外面,护士小声说:“他已经醒了,只是在装昏迷。” 士兵:“你确定?” 护士点点头。 士兵也没让护士解释,她小跑着找来自己的几个同袍,其中两个去找人,剩下的几人两个守在帐篷口,最后的两个一同走了进去。 哈林感觉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 不重,不疼。 那些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这让哈林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女兵看着哈林颤动的身体,这人果然醒了,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肯定听不懂,但人一定能听懂语气,所以她刻意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比寻常温柔得多,用来表达她们的善意。 或许是因为说话的是个女人,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女人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哈林终于在僵硬的装晕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哈林这次睁眼,看到的就是女兵的脸。 他茫然的看着她,却又在看到她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安全感——这个女人,她是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种奇怪的念头让哈林自己都有瞬间的失神,眼前这个女人,她没有他们黑,也比他们胖,但她和他们仍然是比较相似的,他们像是拥有差不多的祖先。 或许……他们拥有同样的神。 女兵倒是早就看惯了哈林的脸。 本地土着还是有一些当地人的特色,他的鼻头比较宽大,脑门也宽,但是不像胡人,肤色虽然黑,但这种黑是海边百姓常有的黑,女兵甚至怀疑他们的祖先是许多年前漂流过来的汉人。 不过那时候有没有汉朝,汉人叫不叫汉人还不好说。 “你好?”女兵在哈林眼前晃了晃手,她说了那么多,现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显然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织出来的衣服,只是不知道用的是哪种植物的鲜味,颜色泛黄,织得也比较稀疏,但这说明了他所在的部落是能够交流,有自己的文明的。 好在女兵没有痛苦太久,同袍带着老师过来了。 “这是向老师。”同袍对女兵说,“是研究语言的老师。” 女兵连忙退到一边:“向老师,你来。” 向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她有着一张很亲和的圆脸,看谁都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她的学生甚至经常不把她当老师,而是当做自己的女性长辈,深受学生的爱戴。 所以当向老师出现在哈林眼前的时候,哈林紧绷的身体也立刻放松了许多。 年轻女性仍然会带给他紧迫感。 向老师站在窗边,发出了几个音节,那不是一种语言,只是“呃”“啊”一类的声音。 她指着哈林发出“呃”,指着自己发出“啊”。 女兵们恍然大悟,但这会儿也不敢开口打扰向老师。 哈林在向老师不断的“呃啊”后,终于给出了回应,在向老师下一次对着他喊“呃”的时候,哈林摇摇头,指着自己说:“halin——ha——lin。” 向老师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也指着自己说:“向玉。”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 女兵和同袍换班,她走出去,忍不住对走在自己身旁的同袍说:“向老师真是绝了!真不愧是阮姐亲自招待过的,怪不得说她是如今阮地语言第一人,换做我,我只能不断指着自己说我的名字,但是这样他怎么知道我称呼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类似我,或者汉人这种统称?” 同袍拍了拍她的肩膀:“昨日你想学地理,今日是又想学语言了?” 女兵摇头,自嘲道:“看来我也是见一个爱一个。” 同袍哈哈大笑:“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有士兵守着,向老师也不担心自己被眼前这个土着袭击,她也是头一次接触到完全不懂的语言,因此虽然照顾着土着的身体,没有一直与他交流,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些话。 她现在需要明白的是土着的语言逻辑,在搞明白逻辑之后,才会去学习土着的语言音节。 “向老师,吃点东西吧。”士兵送来晚饭,也给哈林带了一份。 不过哈林的晚饭显然要简单很多,这也是因为他还躺在病床上,又营养不良,不能大吃大喝的缘故。 但即便简单,却还是用了心的,熬煮得软烂开花的米粥,拌了一些鱼肉松,旁边还有两块酥饼。 酥饼倒不是为了给哈林提供什么营养,而是里面有糖有油,是用这种“奢侈”的东西,向哈林展示她们的富裕和友好——展示她们有足够的食物和好东西。 哈林看着士兵走过来,立刻缩短了脖子,甚至用力挪动身体,藏到向老师的身后去。 向老师先不接自己的餐盘,而是接了哈林的餐盘。 士兵:“老师,还是我来吧。” 向老师摇摇头:“他现在觉得我对他没有恶意,对我有一点信任,那么最好能加深这种信任,这样语言的学习能更快。” “那我一直守着你。”士兵站到向老师的身侧。 向老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先端起那碗粥,吹凉了之后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喂给哈林。 哈林警惕的看着士兵,但当勺子凑到他的嘴边时,长时间没有进食的哈林还是忍不住,一口把整个勺子包进嘴里,把粥全喝下了肚。 他没有吃过这种食物! 很奇怪,但有点像内陆人吃的一粒粒的东西,但这个比那种东西大一点。 很香,他甚至感觉有点甜。 温暖的粥被他咽进肚子里,他更饿了。 一口吞完,他立刻看向向老师。 向老师笑着喊他的名字:“哈林。” 哈林点头,像是在回答。 向老师又指了指自己,哈林艰难地喊:“向于。” 向老师:“向玉。” 哈林:“象屿。” 向老师摇头。 直到哈林喊对了,向老师才又给他喂了一口。 第657章 航海路上(六) 食物的香气—— 哈林沉默着躺在床上,他明明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却以为自己到达了巫师嘴里的天穹上,他躺在柔软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制成的垫子上,他几乎要陷进里面去了,如果人能把云朵摘下来,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到。 更不要说食物,部落会打猎,会采集,可他们打到的猎物在剥去皮毛后只会烤熟,撒一点苦盐,骚味和苦味难以驱散,但在此之前,哈林根本不觉得烤肉有什么骚苦的,肉类总是很珍惜的东西,打猎和陷阱不是每一次都能有收获,经常需要猎手们一直追踪猎物。 采集的野果不能饱腹,需要靠有经验的族人带人挖掘块状的根茎。 食物……是难以被分享的东西,即便是部落里的成人,都不会把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孩子。 但哈林现在享受着这种分享,他已经学会一点这些外来人的话了,虽然只是很少的一点,可他却因此得到了想都不敢想的报酬! 每天起来,那个脸圆圆的,看着格外慈爱的女人会给他送来一顿饭。 这顿饭基本是没有肉的,只有一种熬煮得粘稠的谷物。 他记得内陆也有类似的东西,但却是黄色的,不像这种谷物是白色,这种谷物也更大。 向玉说这种谷物叫“米”。 哈林一开始以为“粥”是“米”,昨天才明白那一颗颗的是米,米和水一起熬出来的东西才是粥。 在吃过早饭后,女人不会离开帐篷,她会拿着奇怪的东西,用一根细长的棍子在叫“本子”的东西上写写画画,同时和他说话。 哈林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人!他才学会了一点点她们的话,可向玉已经能用他的话和他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 她一定是受到了智慧女神的眷顾! 上路他们会一直说话,只有哈林累了的时候会停一停,这时候她们就会送来非常、非常美味的东西。 向玉说那是“果酱”,哈林现在还没有明白果酱的意思,但那是甜的!没有蜂蜜甜,但那点酸味更像是调味品,向玉会让他把果酱用木棍涂抹在干饼上,哈林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自己就算在这个时候死了也值了!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些外来人一定是从天穹之上来的! 她们一个个都那么“胖”!脸上有那么多肉,腰也壮,不像他,他在崴脚之前是部落里最强壮的战士,可即便是他吃得最好,最胖的时候,脸上也没有那么多肉。 他也很喜欢干饼,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明明感觉没有味道,却越嚼越甜。 每一次吃完之后,他都会心满意足的躺在床上,迷迷瞪瞪的眯一会儿,直到被向玉叫醒。 哈林觉得自己变得聪明了一点,第一天的时候,他一整天只学会了向玉的名字和“你我”的代指,现在到了第五天,他不仅可以在外来人的搀扶下出去走一走,一天还能记下好几个词,他甚至觉得自己再过几天,可能一天可以记下十几个词! 原来他竟然这么聪明吗?! 哈林自己都没想到。 他每天都能吃三顿饭,三顿!在部落里,他们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除了猎手们需要去布置陷阱,追踪猎物吃两顿以外,其他所有人,包括巫师,一天都只吃一顿。 哈林幸福的咂吧了一下嘴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着向玉过来。 另一顶帐篷里的向玉则是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桌上,她认真道:“和我们最开始分析的一样,这里的部落大部分都还处在石器时代,我甚至认为不是大部分,而是全部,他们没有开掘矿产,冶炼金属的能力,内陆的部落,种地也应该大多是刀耕火种,没有堆肥增产的能力。” “建筑能力也暂时还不具备,因为海边经常会被台风和海浪波及。” 向玉:“被我们所救的人叫哈林,他不知道自己多少岁,我只能靠看他的牙齿磨损程度猜测,应该在十六到二十三岁之间,他是个猎户——嗯……不该叫猎户,他们现在还没有发展出私产制,还处在公有制的末尾,部落虽然有夫妻形式,但并不是很固定。” “大概是今年你是我的妻子,明年他是我的丈夫这种。”向玉说,“因为没有私产,所以也无所谓有没有婚姻,毕竟食物都是部落的,孩子也是部落的,女人们一起养育孩子,男人们就算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也最多是单独多给一点食物,不过因为他们的生产力实在有限,估计也没几个男人能藏下食物给孩子,自己都不够吃。” “像哈林,他就认为自己有两个孩子,不过他也不是很确定。” 士兵们有些发愁:“那他们这个……和咱们也差的太远了。” “他们现在是奴隶制吗?” 向玉点头:“算是,不过哈林的部落没有,因为太弱小了,打不过别的部落,所以他们的部落没有奴隶。” 众人尴尬的笑了笑,怎么说呢,他们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了。 “这也和他们的生产方式有关。”另一个老师说,“如果向老师说的是真的,那么内陆有农业的部落肯定是有私产的,应该也产生了某种家庭观念,而哈林的部落连游牧都不是,只是单纯的捕猎采集,更加原始,所以生产力上不去,资源有限,就不可能有私产,因为族群很难扩大。” “捕猎对人口的消耗很大,采集的效率很低,意味着十个新生儿能成功长大的可能只有两个,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公有制才能让他们紧密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抗风险。” 向玉点头:“对,所以我认为,我们和他们交流,应该先降低预期,要做好对他们进行基础的教育的准备,哈林他们是没有文字的,语言也很简单,很多词语都是一个单独的,或者重复的音节。” 士兵们觉得头疼,虽然早有预料,但这里实在是过于原始了。 排长忍不住问:“那按照你们的想法,别说半年一年,两三年能开始修码头吗?我们这里一趟,需要花费多少人力和钱?每多待一个月,阮姐就要为我们花费上百万,这笔钱是老百姓在掏,真要两三年,我们不能交代。” “不用两三年!”向玉,“这里没有家国观念,甚至部落之间都没有严格的领地意识,因为刀耕火种,所以内陆的部落每隔几年都会迁徙,而海边的部落在受到攻击之前都会待在一个地方。” “所以——严格来说,这片海滩的所有者就是哈林的部落,只要我们能和哈林的部落谈定,就可以在这里修建码头,只是说,我们在和他们的交流以及教育上,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排长想了想:“向老师,你有把握吗?” 向玉点头:“哈林现在很信任我,我有信心说服他带我去见他们的族长。” “而且我看见他身上的花纹,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神明,但这种神明一般是野兽的形态,比如蛇,所以我怀疑,他们的部落应该有巫师,这种原始的图腾崇拜,一定会有一个人充作媒介,通过传达神的意志,来成为事实上的部落族长。” 向玉:“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只是说我觉得应该会有一个巫师,所以比起族长,我们也应该更重视这个可能存在的巫师。” 排长垂头,她思索了很久,对向玉说:“向老师,你学富五车,我信你,这样吧,只要能让这个哈、哈……” 向玉提醒:“哈林。” 排长:“对,只要哈林带你去见他的族长,那我可以承诺拿出一些物资出来让他们能够有时间和我们交流。” 向玉松了口气:“多谢。” 排长摆摆手,苦笑道:“向老师,我也担着责任和风险,不必谢我,只要做好你的事就行。” 第658章 航海路上(七) 巫师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她眺望着外来人的方向,在这里他们只能看到模糊的,像小石子一样的人影,但毕竟居高临下,能清楚的看到外来人在不断走动,不断进出密林,进入林子之后他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族长愁容满面的蹲在一旁,他抬头看向巫师,只能看见巫师的下巴,忍不住说:“我们把哈林看丢了。” 他们也派了人在外来人看不到的地方小心观察,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哈林了。 只知道哈林被外来人架走,之后就失去了哈林的踪影。 “他可能已经死了!”族长突然说,“这些外来人、外来人,一定是神的惩罚!” 巫师紧抿着唇。 她已经很老了,她的智慧已经不够用了,但现在部落除了她以外,没人再能想办法渡过这一次危机,她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又看向自己的徒弟——徒弟还太小了,这个巫师的继任者还不知道她身上的责任,也还没有积累出足够的经验。 “阿卡,我们已经没有地方能去了。”巫师虚弱的塌下了肩膀,在族人面前强撑起来的气势和自信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如果离开这里,打不过任何一个部落,没有人会把他们的地盘分给我们,这里是我们牺牲了许多生命才坚守住的地方,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了……” 他们的弱小导致他们现在没有任何选择。 离开一定会死,所以只能期望能够留下。 族长捂住自己的脸:“神……神真的没有回应你吗?” 巫师沉默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神的回应了,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听到过“神”的声音,那时蛇吐信子发出的声音,她在睡梦中听见,醒来后告诉了当时的巫师,巫师立刻带着他们离开了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木房子,第二天,狂风来袭,屋子被吹倒了。 于是她就成了下一任巫师,跟在前任身边学习。 前任在死的时候,只有她在对方身边,巫师对她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神的声音,你是个好孩子,神眷顾你,你一定能带给部落幸福。” 可其实她只有那一次听见了神的声音,到了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过那神秘的声音,甚至有时候,她会怀疑神究竟存不存在。 只是她不能说,对部落来说,神是让他们紧紧抱团在一起的原因,共同的信仰让他们能够放弃自己的一些好处,为部落奉献,一旦说出来,一旦信仰破碎,他们可以毫无负担的投奔那些人数更多,更强大,只是和他们信仰不同的部落。 巫师咳了一声:“阿卡,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族长:“神抛弃了我们……我们的神抛弃了我们!” “阿卡!”巫师吼出他的名字:“神没有抛弃我们!” 族长已经哭了出来,他虚弱的像个孩子:“神没有回应你,没有……” “你是族长!”巫师颤巍巍地站起来,她艰难地弯腰,伸手抓住了族长的手腕,“神永远都在那里,就算我们死了,神也还有祂的信徒!可我们不是!我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族长呜咽着,他在地上蜷缩着。 巫师:“哈林是神的勇士,我们要相信他。” 巫师又重复了一遍:“他是神的勇士。” 她的声音变弱了,哈林不是什么勇士,他是个好战士,但巫师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去,因为他的脚不好了,他随时都可能死,就算留在部落里,部落也不会给他额外的照顾,更不会有人把自己食物多给他分一点。 而他不能去打猎,他分不到猎手才有的好处,一天一顿饭,他会慢慢的饿死。 可是除了他以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部落里的人都害怕那些外来人,甚至在私下悄悄说这些外来人一定是魔鬼的使者,他们能乘那么奇怪,那么恐怖的大船,如果不是神在眷顾他们,就一定是魔鬼的使者。 但……这些悄悄话在渐渐转变风向。 她这两天越来越常听见有族人在说,或许这些外来人就是神的使者。 所以他们可以乘坐那样的船,所以他们个个都那么胖,所以他们才有那么好的衣服穿。 巫师活到这个年龄,已经看过了许多事,她能明白他们为什么改变的这么快。 在十多年前,他们部落还在另一片海岸,遭遇了敌人。 敌人比他们人多,比他们武器锋利,比他们更凶狠。 当时族人们在恐惧和痛苦之后,有不少选择了投降,甚至认为这些敌人是神派来点化他们的。 巫师在十几年前不懂,但现在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的想起这一段经历,那一次,部落失去了大部分族人,他们也知道投降之后,在别人的部落里自己只是奴隶,可他们仍然投降了,甚至狂热的认为如果不投降,就会迎来神更沉重的惩罚。 她在那时候流干了眼泪,甚至在深夜一次次诅咒他们,其中也包括她的两个孩子。 可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他们见到了更强的力量,那股力量可以轻易的毁灭他们,于是就在心底里盼望着这股力量是可以庇护他们的,是伟大的,光辉的,这样他们就能安心的活下去。 那不是她能够阻止的,诅咒再多次也没有用。 巫师沉默了很久,她看向族长:“我们在十多年前失去了一半族人,最多,也就像那时候一样,再失去另一半。” 族长抹去脸上的泪:“不、不行!那些外来人如果要杀我们……” 巫师看向大海:“那就让他们杀吧,就算他们不来,我们又还能活多久?我们的战士只剩下二十多个,我们的女儿,只有六个还能生孩子。” “神如果真的还在看着我们,那么,就期盼外来人是神的使者吧。”巫师紧皱着眉。 族长也跟着巫师的视线看过去—— 他们看着大海,大海永远都在那里,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 第659章 航海路上(八) 天色将明未明,海天一线间升起一轮朝阳,伴随着海鸟的低鸣,天地自混沌中破晓。 哈林赤脚走出了帐篷,他已经不需要他人的搀扶了,他已经不再发烧,腿依旧是瘸的,但至少不用再承受那日夜持续的痛楚煎熬,如果不是走快了以后一瘸一拐,慢慢行动的话看起来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这对一个猎手来说仍然是致命的。 但——哈林没想那么多,现在活下来的每一天都算是赚了。 他甚至都不那么害怕这些外来人了,大概是因为他最虚弱的时候这些外来人都没对他做什么,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在哈林看来,干净的淡水不带泥沙就是好喝,能吃饱的食物就是好吃。 没成为“俘虏”之前,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只是熬煮出来的肉粥,那是有内陆人过来,他们拦路抢了人家的一袋粮食,黄黄的小米,把肉撕成肉丝后在石锅里熬煮,放上一点苦盐,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不过那样的小米是很难得的,内陆人不肯和他们交易,骂他们是野人。 双方的语言不互通,但难得的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听得懂对方骂人的话了。 哈林走在外面,看到营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昨夜在篝火旁守夜的士兵回去休息,和哈林擦肩过的时候害怕吓到他,还对他笑了笑。 哈林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外来人里有一些人,是专门打架杀人的! 部落可做不到,部落每个人都很忙。 男人们既是战士,也是猎手,有时候看见内陆人出来还要充当土匪。 女人们既是厨师,又要采集,还要充当半个猎手去布置陷阱,同时得照顾孩子,收集植物久泡捶打提取纤维织布。 没有人是专门为战斗和杀人准备的,哪怕是最强壮的男人,他们的主要职责仍旧是打猎。 这让他觉得这些外来人很恐怖! 甚至这些士兵里还有女人,这就让他觉得更可怕了。 这意味着这些外来人,人数一定很多!多大可以把女人放在这样危险的位子上。 哈林曾经强壮的时候,是被当做下一任族长培养的,那时候巫师会常常找他说话,也会告诉他如何管理一个部落。 “男孩们要勇猛,他们必须勇猛,部落才能延续下去,而女孩们一定要保护好,不止因为她们要做很多事,更重要的是,将来部落里的人,都需要她们来生,没有她们,哪怕我们拥有再多勇猛的男孩也不行。”巫师看着他的眼睛,“部落死一半男人,还可以延续下去,部落死一半女人,部落就完了。” “一个女人,一生最多生十个孩子,可能只有两个活下来,这两个孩子要养到十岁才能做事。” “如果女人死了一半,那孩子也就会少一半,到时候不需要敌人,我们自己就会慢慢死去” 也是那个时候,哈林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是可以牺牲的,他们是为战斗准备的消耗品,他们必须不怕死,但女人们不行,她们必须怕死,这样她们才能躲藏起来,带着孩子,带着她们怀孕的肚子藏起来,当敌人散去,男人死去,她们的孩子和肚子,就是部落的未来。 可这个道理,在这里失效了,这里有许多以战斗,杀人为生的女人们。 外来人的族群一定很大,人数肯定很多,多到她们可以不用担心这些女人死后,族群无法延续。 哈林得出了一个结论:外来人的族群很强大。 强大到敢于把女人送上战场。 虽然推断的过程全错,但结果却是对的。 哈林现在已经能简单的说一些话了,或许是因为在这里,如果他不学会外来人的话,那么除了向玉以外没人再能听懂他的意思,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到一个月,他就已经能进行简单的交流。 这可能也是因为他最近吃得很好的缘故…… “哈林!” 哈林转过头,那是个头发斑白的男人,他的脸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但他甚至还能奔跑,许多人尊敬他,向玉说她是“学者”,这个男人也是。 要不是因为她们还不够老,不然哈林都要以为他们是外来人的巫师了。 “跟我来。”男人喘着气,把还一脸懵懂的哈林拖走。 好在他还知道照顾哈林的瘸腿。 哈林被带到了一个帐篷里,他先探出头看进去,发现向玉坐在里面后才松了口气,跟着男人走进去,甚至很熟练的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上去。 刚坐好,哈林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一些肉干,还有一袋小米,以及一块布。 一块粗糙的,被织得很稀疏,颜色泛黄的布。 这是哈林以前见过最好的布,是他部落里手艺最好的女人织出来的,他连忙激动地喊:“帕恰!帕恰!布!” 向玉听了一会儿后对排长说:“他说这是帕恰织的布。” 哈林已经能勉强听明白了,他不断点头,指着布不断重复帕恰的名字。 排长笑道:“我们最近不再守着他出现的地方,只是每天早上派人去那里放上一些礼物,这是他们送过来的回礼。” 有士兵在,土着是不会靠近的。 向玉笑道:“这就是愿意和我们接触了,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怀疑,哈林应该不是受伤发烧后自己过来的,他们的部落距离营地应该不近,不是稍微迷路就能走过来的距离,我怀疑,哈林就是他们部落派来有意接近我们。” 没有一开始就攻击他们,这证明哈林的部落要么很弱小,要么很会审时度势,亦或者两者兼有。 “他最近有说更多的关于他们部落的消息吗?”排长问向玉和另外几个学者。 这些学者研究的方向都不同,向玉研究的是语言,头发斑白的男人研究的则是民俗。 男人接着说:“他身上之前的花纹我临摹下来之后仔细看过,从走势粗细来看,应该是蛇,这证明他们的部落如今还在进行野兽崇拜,蛇在咱们那,也有许多番族崇拜,敬之为神,且大多与生殖挂钩,不仅是野兽崇拜,还包括生殖崇拜。” “这代表着他们的生产效率非常低,甚至连躬耕都做不到,所有的生产都必须依靠大量的人力。”男人,“我和向老师讨论过,我们都认为哈林所在的部落不仅原始,而且缺乏生产资料,没有土地和除石器以外的工具,族群里应该也有原始的巫师提供理论经验支持。” 长篇大论的话哈林就听不懂了,他很安静,比起刚来的时候,他现在有完整的衣服和鞋,不过他不爱穿,认为太过束缚,只愿意穿裙子,不过在发现穿衣服能避免被虫子叮咬后,他总算愿意套一件上衣。 排长看向向玉,其实她也没太明白这些内容的实际意义。 向玉轻声说:“他们很原始,但已经拥有了语言和明确的分工,哈林身上有很多旧伤,一些是剐蹭伤,但也有不少是防卫性的伤口,意味着他们如果不是内斗成风,就是经常和别的部落发生摩擦,战争是会带来文明进步的,战争需要更强的组织能力和生产能力。” “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部落是可以接触,甚至可以接纳的。” 排长呼出一口气,她早就在试图和哈林的部落接触,但直到今天才得到回应。 不过学者们的话也并非毫无意义,如果哈林的部落真是“野人”,那她恐怕会直接放弃和他们接触。 “看他们什么时候从林子里走出来吧。” 第660章 航海路上(九) 部落也是有人会织布的,年轻的姑娘坐在山洞外,这是最明亮的地方,没有树木阻挡,她坐在一台简易的织布机前,不断抬手,飞梭一遍遍穿过竖排的细线。 孩子赤着脚从山洞里跑出来,手里高举着一块煮熟的芋头,一边叫着“mama”,一边把芋头凑到帕恰的嘴边,帕恰张嘴吃了一口,脸上浮现出笑容:“我不饿。” 孩子不肯离开,又把芋头凑过去,帕恰就这么一口口的吃掉了大半芋头。 织布机是他们从内陆人那里抢来的,或许说是偷来的更准确,因为他们自己不会造,也没有所谓的木工,但抢来之后,也只有帕恰摸索出了织布的方式,于是这台唯一的织布机就属于她了。 部落的人太少,也只能分出一个帕恰来织布,别的女人们要忙着采集,布置陷阱和带孩子。 于是整个部落的布料需求也就都压到了帕恰一个人头上。 除了天黑,她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哪怕生了孩子,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她就又坐到了织布机跟前。 帕恰在织布的间隙看向海岸,看向外来人的营地,族人们说哈林还活着,他有时候也会在海边走动,和那些外来人说话,他似乎已经学会外来人的话了。 但帕恰仍旧很担心。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帕恰的,但在与她一起造孩的几个男人里,她最喜欢哈林。 至于为什么…… 哈林的胸大,屁股也最翘。 部落里的女人们都喜欢哈林,她们会在采集的时候一起聊哈林的大胸和大屁股,互相分享夜里的事情,不过这么悠闲的时光已经很少了,这附近的野生芋头和别的食物都在逐渐减少,部落的猎手经常在这里打猎,猎物们也会逃向别的地方。 帕恰希望哈林能在迁移之前回来,和他们一起离开。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巫师应该要开始向上天祈祷,寻找一个合适的日子带着他们迁移。 但巫师一直没有提,族长也没说,这让帕恰的心里很没底。 她只能靠织布来压抑心中的不安。 等烈日当空,到了正午,帕恰才站起来,朝着山洞里走去。 女人们已经采集去了,男人们则是去检查陷阱,山洞里只有孩子们和巫师。 巫师会照顾这些小孩,大孩子们也会照顾更小的孩子。 有时候帕恰也会进去看看,避免大孩子没轻没重,把小孩子弄死了。 等帕恰进去,巫师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抱着哭泣的孩子哄,而是和族长坐在一起,两人坐在石头上,中间摆放着不少帕恰没见过的东西。 帕恰好奇地问:“这些是什么?内陆人的东西吗?” 在帕恰心里,只要是没见过的,那就是从内陆人那偷来或抢来的。 巫师看了眼帕恰,又看了眼族长,族长点了点头,巫师才说:“这是外来人给我们的,放在哈林被他们发现的地方。” 派过去的族人悄悄带回来,但到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其中大部分东西是什么,有用什么用。 帕恰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地上的一件衣服,那是一件没袖子的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植物织出来的,还染过色——染色!她们现在还没学会染色,植物在搅打成汁后可以用来染色,但她们总是会染得颜色不均,而且没过多久就会褪色,所以也就不耗费这个精力和力气了。 “我能碰吗?”帕恰指着那件衣服。 巫师点了点头:“你仔细看看。” 部落里没有比帕恰更懂布料的人了。 帕恰这才小心翼翼的把这衣服拿起来,她仔细看过去,发现这件衣服线与线之间很紧密,这意味着它很结实耐穿,而且袖口和领口,都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线细密的织了两圈。 而且摸起来布料柔软,不像她织出来的布那么硬,也不刮手和皮肤。 “这太好了。”帕恰有些激动,“内陆人也织不出这样的布!” 巫师叹了口气:“外来人每个都有这样的衣服,他们那么多人!每人都有!” 帕恰奇怪的看着巫师:“外来人很厉害?” 巫师:“我们部落只能养得起你织布,不能再分出第二个人,否则我们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采集,而外来人每个都能穿这样的布做成的衣服,他们就需要养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而他们还养得起。” 帕恰恍然大悟:“他们很厉害!比内陆人更会种地,更会织布,他们有更多人!” 巫师和族长一起点头。 族长拿起一个罐子,他们也有陶器,自己烧的,不过因为太容易毁坏,所以陶器只是用来装东西,最多盛水,连做饭都还是用的石锅,但他们起码见过陶罐,也很快知道该怎么开口,解开陶罐上层的油布和细绳后,他们就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了。 把陶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三人一起看着族长手心里雪白的粉末。 族长嗅了嗅:“有咸味。” 但三人都不敢直接去尝。 如果不是食物呢?如果有毒呢? 巫师:“希望猎手们今天能带回来活着的猎物。” 族长又解开了一个袋子。 这里面是白花花的,一粒一粒的东西。 帕恰:“有点像内陆人的小米,但没这么大,也不是这个颜色。” 既然依旧是看起来可以吃的东西,那还是要等猎手们回来。 不过也有许多不能吃的,一看就知道是拿来用的东西,巫师俯身拿起了一个铁盘——他们还没有见过铁,甚至连用铜器的技术都不具备,巫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铁盘,两只手轻轻的掰了一下,没有掰动。 “你来,用一点力气。”巫师把铁盘交给帕恰。 帕恰不太敢用力,这样光滑的,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如果被她败坏了就太可惜了! 但巫师和族长都看着她,帕恰只能用力去掰。 掰的时候帕恰的心都在滴血,这么好的东西!以前她们见都没有见过就要这么损坏了吗? 她掰完后把东西交还给巫师,巫师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一个地方说:“可以掰弯,能掰回去吗?” 她自己小心的把铁盘复原。 “不会摔坏!”巫师肯定道,“这个东西很硬!但又很软,它不会摔坏!” 帕恰和族长都惊呼了一声,他们几乎没见过不会损坏的东西,部落也不怎么愿意烧陶器,不止是容易有裂口连水都盛不了,更重要的是它太容易坏了,一点磕碰就会坏,之前的人力就算全浪费了。 族长惊讶的张大嘴,他指着铁盘:“他们、他们就这么容易的给我们了!” 这些东西在哈林被外来人发现的地方已经放了很多天了,可他们今天才敢让族人拿回来,其实也是因为凑了好几天才凑够回礼。 帕恰小声问巫师:“外来人不想伤害我们?” 巫师点头:“他们一定有目的,但好像不准备对我们做什么,哈林现在生活的很好,他的脚好了,还有衣服穿,但没有鞋子,或许外来人的鞋子不容易做。” 帕恰惊讶的捂住嘴!哈林还好好的! “或许……或许可以去看看。”族长不太确定。 巫师看向族长:“你去?” 族长沉默了半晌:“和特已经能支撑部落了,我去。” 巫师的徒弟还没有出师,她不能去,但族长选中的下一任族长已经能承担起作为族长的责任,他就能去,哪怕出了事也还有后路。 “明天吧。”族长下定决心,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希望他们真的是神的使者。” 第661章 航海路上(十) 已经不再强健的族长踏上了前往外来人海岸营地的路,他什么都没带,孤零零一个人,族人们跟在他身后,等到了外来人可以看到的地方,他们就纷纷散去,隐匿在树林里。 不是没人想过拿起长矛攻击这些外来人,但都被巫师阻止了,在一开始的恐惧之后,随着哈林能在海岸营地里行走,族人们又突然对这些外来人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这些外来人和他们有许多不同,但看上去仍旧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双方区别没有大到“非我族裔”的程度,或许是从哪里来的远房亲戚呢? “应该选一个人陪族长去。”年轻的猎手蹲在地上拔草。 其他人看着他:“你去?” 那人站起来:“我去就我去。” 身边的人看他真的迈步要离开,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摇头说:“这是巫师和族长一起决定的。”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哈林不是还好好的吗?” “对呀,哈林的脚都好了。” “这些外来人里肯定也有巫师,能治好哈林的脚,说不定哈林已经被他们的巫师接纳了。” 族长走到了外来人们发现哈林的地方,他一开始站着,但外来人没发现他,实在站不住了,族长就坐到草丛里,不过他还是很有智慧,刻意压塌了身边的草,让靠近的人一眼就能发现这里的异样。 士兵们和平时一样在正午之后过来巡视,十人一队的士兵在这个时候还能说说话。 “那个土着已经会说好些汉话了!开始以为他像野人,连人话都不会说,没料到竟不是野人,倒像是老家的番族,许多番族也这样啰,有语言没文字,就是那语言也不成体系,隔几年一个词就换几个意思。” “毕竟都是人嘛,课本上都说了,人类要组织合作,必然要有语言,不管是什么人。” “哟,你学上的不错嘛!” “哪里哪里,都是托我脑子聪明的缘故。” 士兵们轻松的笑起来,他们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营地已经建了起来,船上的小炮也挪到了平地上,每日都有热食吃,还有淡水喝,唯一的问题就是燃料不够,毕竟现在还没有探明这座岛的全部,不能随意伐木。 还得给回去留足煤炭燃料,平时就只能捡捡柴,砍掉枯死的老树,勉强用着。 他们甚至都不打猎,以免摧毁这座岛上的生态——虽然士兵们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不过带来的食物够吃,所以也不成问题。 “不太对劲。”领头的小队长停下脚步,她拿出望远镜看过去,“有人等在那。” 她仔细打量,回忆起哈林一开始出现时的样子,本来高度紧张的大脑渐渐平和,她呼出一口气说:“应该和哈林是同一个部落,他身上也有类似蛇的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刺青,而是用碳粉混合着黏土画到身上,维持时间不长,不过这人身上的纹路显然是新画的,还很明显。 队长当机立断:“赵虎,你回去,让向老师把哈林带过来。” 他们没法和这个土着交流,担心吓到对方。 没过多久,向老师就带着哈林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两人几乎是跑过来的,尤其是哈林,在向老师停下脚步后仍然在朝前跑,直到跑到那土着面前。 他激动地扑到那土着的身上,不断诉说着什么,但因为带着哭腔,语不成语调不成调,连土着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不断自己眼泪和鼻涕往自己身上抹。 族长:“……” 可见衣服真的很重要,起码哈林的鼻涕和眼泪不会抹到自己身上。 哈林急切地蹲在地上比划:“他们是神的使者!他们治好了我的脚,还给我食物——有盐,还有糖,比蜂蜜还甜!弱小的人在这里也能活下去,那个带着我的女人,她没什么力气,但在这里也很受尊重!她一定就是外来人的巫师!” 哈林至今还没弄明白老师和巫师的区别。 毕竟在部落里,教授经验的人就是巫师,巫师会带他们寻找水源,知道什么痕迹是什么猎物留下的,她们在部落里几乎是全知全能的代表,如果有她们不认识的东西,那一定是神的赐物或者是魔鬼用来引诱他们的诱饵。 “有巫师……”族长有些紧张。 许多部落之间的矛盾,就是信仰的矛盾,虽然都有巫师,但信仰的并非同一个神。 就像十多年前和他们打生打死的部落,那个部落信仰的是猪神,因为猪强壮,记仇,且成群结队,尤其猪一胎还能产下许多幼崽,所以在族长他们看来,这个部落一定是邪恶的,只有邪恶的部落才会信仰猪神。 信仰猪就意味着信仰暴力,族长认为自己的部落是不暴力的,信仰蛇神是信仰智慧。 双方很快就因为领地产生了冲突,由领地的冲突发展为信仰的冲突,最后谁也无法说服谁,谁看谁都不顺眼,不顺眼到想彻底毁灭对方,于是爆发了战斗。 直到现在,族长也不觉得他们当时做错了什么,信仰之争是必须用血来践行的!这是他们对蛇神的忠诚!不能让蛇神认为自己的信徒信仰不够虔诚。 也从那次战斗之后,他们看到野猪都会选择去追猎,即便野猪的破坏性真的很强,即便本就不多的猎手又被野猪撞死了几个。 族长问:“他们信仰什么?蛇神?” 哈林:“……不知道。” 虽然他认为外来人有巫师,但他也确实不知道外来人信仰什么,外来人不举行祭祀,也没有信仰图腾,他再怎么猜也猜不出来。 族长:“他们从没说过?” 哈林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很能听懂他们的话,或许他们说过,但我听不懂。” 族长在哈林的搀扶下站起来,他拍了拍哈林的肩膀:“你是有勇气的战士,部落以你为荣,现在,挺起胸膛,带我过去吧。” 哈林瞬间红光满面。 在受伤之后,他一度认为自己是部落的累赘,他无法再打猎了,采集也一样,他无法钻进密林里,无法跨过较高的土坡,如果没有外来人,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和部落里的孩子抢饭吃。 而这抢饭吃的生活也不会延续多久,族人们会开始嫌弃他——孩子们将来会成长为勇猛的猎手战士、为部落采集和织布的重要劳力,而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再次得到肯定,令哈林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现自己。 “向老师说他们昨天在这里放了铁盘盐和糖,还有布料跟麻绳,你们都拿走了吗?”哈林叽叽喳喳,“他们的盐很白!像海底的细沙,没有苦味,是最好的东西!” 族长:“哦……那是盐吗?” 由于昨天猎手们没有带回来活着的猎物,所以没人敢碰那些东西,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哈林:“对!我在这里吃的都是那种盐,不止有盐,还有外来人带来的酱!很好吃!很有滋味!还有干饼,越嚼越香甜,我都不像以前吃肉吃的那么多了!” “可以省下很多肉。”哈林很认真地说,“如果、如果部落也能有这些东西,猎手们就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去打猎,向老师说,外来人还会圈养野兽,把野兽养起来,就有源源不断的肉吃。” 族长慢腾腾的走着,想多听哈林说些这些外来人的事。 他看向等在不远处的外来人们,看着他们挺拔的身姿,强健的手臂。 如果……如果他的族人们也能这样…… 那么连内陆人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第662章 航海路上(十一) 内陆人会不会看他们的脸色不知道,但起码现在族长坐在凳子上,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些外来人的脸色,他走近了之后才发现这些外来人竟然这么高!几乎都比他高一个头!而他在部落里不算矮,比好几个十多岁的战士更高一点。 在外来人面前,他矮小的就像一个孩子。 他的手臂和腿对比他们也显得那样细。 哈林已经是部落里最强壮的战士了,但仍然显得瘦小。 族长听不懂这些外来人的话,只能让哈林翻译,而哈林又没有翻译的经验,经常前言不搭后语,要和族长絮叨好一会儿才能转达族长的意思。 “我们想要在这个海岸修建港口,让我们的船能够过来。”排长很正式,也很平和地问,“这片海岸的主人是你们吗?如果是你们,那我们可以谈谈交易。” 哈林花了很长时间才跟族长说明白,因为部落里是没有交易这个词的,只有交换,也没有货币,或者钱的概念,部落里的一切资源都是由巫师和族长来分配。 “交换?”族长问哈林,“告诉他们,我们就是这片海岸的主人!” 不管到底是不是,反正这附近现在只有他们这一个部落,不是也是了。 族长小声说:“布,我们要布。” 自从帕恰开始织布,部落就享受到了布料的好处,只要穿着衣服,在密林里就不怕被草叶和带刺的植物刮伤,也不怕毒虫叮咬,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对部落也有着巨大的威胁。 哈林转达了族长的意思。 排长:“只需要布吗?” 族长眨眨眼:“还能换别的?” 外来人这么慷慨吗?! 排长想了想,转头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对哈林说:“你们也知道内陆人在种地,为什么没想过自己也种?” 哈林这次不需要问族长,自己就能解答:“我们抢不到内陆的地,海岸边不能种,也抢不来种子,他们人比我们多!” 排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知道种地的概念就好。 “我们会给你们种子,帮你们在附近开垦土地。”排长认真道,“到时候你们就能用种出来的粮食和我们交换其它东西。” 这些话哈林不是很明白,还是向玉再次翻译了一下,哈林才恍然大悟,转头去跟族长说。 排长:“我们也能雇佣你们来修建码头,放心,我们的人什么待遇,你们的人就什么待遇,除非偷奸耍滑。” 这些向玉也不太好翻译了,因为哈林他们的语言中没有雇佣这个词。 向玉只能再次用交换去解释:“你们用体力换取我们的东西。” 哈林眨眨眼,体力在他们看来是很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像打猎,可能追踪一两天,甚至好几天,猎物都没有死,就算死了,也可能掉到哪里的山崖里去,为此付出的体力和时间都没有任何回报。 所以他立刻认为这是件好事!占到了外来人的便宜! 族长却有些犹豫:“那么……他们是要我们投降吗?” 投降之后,他们就变成外来人的奴隶。 向玉听懂了,她直接向族长解释:“我们没有奴隶,就像你们现在一样,每个人都需要做事才有食物,做的越多,拿到的食物就越多。” “你们可以选择来换取食物,也可以不来。” 族长望向排长,他虽然不会这里的语言,但很轻易就能看出,在这里能决定一切的,只有坐在对面的女人——在部落里,族长能决定的事往往并不多,族长们需要决定的,也无非是去哪里打猎,或者孱弱的孩子要不要留下。 但迁徙一类的大事,都是由巫师来决定,而巫师几乎都是女人,除非这个部落的女孩们出了什么事,被抢走了,或者被杀了才会有男巫,但有男巫的部落也意味着整个部落都失去了生育能力,已经在走向毁灭。 之前组长以为哈林嘴里的向玉是巫师,现在他认为这个排长才是巫师。 族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问:“我怎么相信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像内陆人一样狡猾。” 排长有些好奇:“他们这里还能有狡猾的人?” 奸诈和狡猾是贬义词,但这其实都算夸奖了,没有足够的食物,人的脑子都没办法狡猾起来,说谎都不会。 向玉解释道:“内陆人在农耕,农耕……是比打猎采集狡猾很多。” 有农耕就有私产,有私产就有私欲,有了私欲自然也就有了欺骗。 “怪不得。”排长,“你告诉他,我们可以教他们种地,圈养牲畜,教他们怎么建房子治病。” “前提是他们愿意让我们修建港口,同时学我们的语言。” 向玉有些犹豫,但还是向哈林转达了排长的意思。 族长犹犹豫豫地说:“他们的语言?太难了!学不会!我们连内陆人的话都没学会。” 他们倒没有什么学了对方语言就是叛徒,或者抛弃传统的想法,不学内陆人的语言只是因为没学会,不然他们就能更好的在内陆人到海边的时候去打劫了。 哈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他已经学会了不少,将来还会更多。 不过,他也给向玉出主意:“我想,等族长吃完饭再和他说这些吧!他吃了饭就知道你们的日子有多好过啦!” 食物才是最大的诱惑。 排长听完向玉的转述后恍然大悟:“是该吃饭了,都这个点了,我们先出去,让哈林和这位……这位族长说话,让人把饭菜送过来,给他们开肉罐头。” 排长站起身后还朝族长笑了笑。 这个排长自以为温和的笑容把族长吓了一跳,差点躲到了哈林背后。 等所有人都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族长和哈林后,族长才松了一口气,不断抚摸着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打磨好的木制椅子,一点毛刺都没有,每一根木头都一样的粗细,外面似乎还上了一层什么东西,让木头更加光滑。 族长摸着摸着,脸上就露出似笑非哭的表情:“哈林、哈林……” 哈林只听族长念着自己的名字,他答应了几声,族长都没理他。 “应该让巫师来!”族长有些后悔,“我必须要回去和巫师商量。” 哈林已经体验到了这些外来人的好处,他这些日子生活的就像在天穹上一样,有足够的食物,还有能避免被叮咬的衣服,甚至他头发上身上的跳蚤,都被这些人带来的药杀死了,他泡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热水澡,打结的头发也被剪开,身上没有了那股奇怪的臭味。 现在坐在族长身边,他已经闻到族长身上那股臭味,这是以前的他闻不到的。 “族长,答应他们。”哈林抓住族长的手,“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就会去找别的部落,到时候我们该到哪里去?那些人比我们的部落,有了这些外来人的帮助,他们难道会帮我们吗?如果是那些内陆人呢?那些内陆人一直想杀死我们!” 族长更犹豫了:“我不能决定,要巫师才能。” 哈林:“我回去!” 族长摇头:“不行,你不能回去,你要尽快学会他们的话,如果他们有别的目的,要伤害我们,你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找机会告诉我们!” 哈林看着族长满是愁容的表情,他点点头:“我会的,族长。” 族长笑了笑,然后问了一个让哈林完全没想到的话。 “哈林,你说,这些外来人,会不会和我们有共同的祖先?” 第663章 航海路上(十二) “自然是有共同的祖先啰。”年轻的学生跟随着向玉,如今已经能和哈林交流了,“我们所有人都是智人的后代,便是混了其他人种的血,但还是属于智人,人种一样,祖先自然也一样。” 哈林听不太懂什么智人,不过既然外来人说他们有共同的祖先,那就算是有吧!毕竟外来人强大而富裕,和她们有一样的祖先,显然是自己更占便宜。 只是智人究竟是什么人,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哈林在经过简单的学习之后,已经开始跟着扫盲老师学拼音了,他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文字”这样的东西,部落有图腾,但图腾仅仅是图腾而已,它本身不具备任何意思,只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别的部落,表明他们的信仰。 而族长,原本准备第二天就回去,但已经三天了,还不见他说要走。 学生忍不住对哈林说:“你劝劝你们族长,让他走吧!这样磨蹭下去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哈林连蒙带猜能明白学生的意思,他张了张嘴,脸上也点尴尬——在营地里待久了,他似乎也有了羞耻心,这是以前根本没有的东西。 他小声说:“族长说……他还想多吃几天。” 族长沉迷在了美食中,虽然在学生看来,他们给族长吃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只是一些临期的罐头和馒头干饼米饭,最多的其实是咸菜,但族长每顿都能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一滴汤汁都不会留,他现在学会的唯一一个汉词就是:吃饭。 他喜欢吃,还不知道克制,于是每天除了吃饭几乎都在睡觉。 哪怕哈林去找他,他都在帐篷里打着鼾。 外来人们带着驱蚊的药草,会放在篝火旁点燃,只是偶尔有漏网之鱼钻进帐篷,对族长来说无足轻重,他早就被蚊虫咬惯了,偶尔几只一点感觉都没有。 哈林几乎就没见到过清醒着的族长。 最开始他还以为族长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在部落的时候,族长总是清醒的,来了这里之后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打瞌睡,总能瞬间昏睡过去。 还是外来人先受不了了,断了给族长的碳水供应,只提供烤肉,在恢复“正常”饮食后,族长经过一整天的沉淀,才总算清醒过来,但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哈林。 哪怕看到哈林身边蹲着一个年轻女孩,族长也毫不在乎,他冲过来手舞足蹈,脸上还带着悲痛:“他们不给我吃白色的,圆滚滚的东西!还有扁扁的东西,只给我吃肉!” 哈林:“……还有糖水吗?” 每顿饭族长都能得到一杯糖水,他摇头,摇得撕心裂肺:“也没有!没有糖水!” 哈林踌躇了一会儿,他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学生,小心翼翼地劝道:“族长,该回去了。” 哪料到族长似乎早有预案,立刻说:“你了解的比我多,你回去!我再吃……再待几天!” 部落里哪有这样的享受?山洞里并不通风,哪怕巫师和族长三令五申,孩子们总是会在山洞里拉撒,味道难闻的即便是他们也有些难以忍受,吃饭也总是吃不饱,睡觉还得小心不要被有毒的虫子或蛇咬死,生存的艰难让他们根本不可能享受什么食物和东西。 而这里不同,睡觉能在帐篷里,靠近海边也不闷热,还有柔软的床,虽然床上是草垫,但总比直接睡在地上舒服得多,每天有足够的食物,还有甜滋滋的水,外来人既不打他也不骂他。 如果不是哈林每天来找他,族长都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飞到了天上。 哈林只能如实对学生说:“族长希望我回去。” 学生:“他不是族长吗?” 哈林转头看了眼一脸期待看着他的族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解释道:“族长想待在这里。” 部落里的人当然互相之间有感情,但对常年吃不饱肚子,调味料只有苦盐的族长来说,他更愿意吃饱了肚子再回去,或者确定自己不会在回到曾经的苦日子里以后再回去。 学生叹了口气,哈林在部落里的地位无法和族长相比,如果族长不回去,部落难道不会以为是他们把族长扣下来,逼迫哈林回去威胁他们吗? 他们再原始,那也是人,脑子是有用的。 反正站在她的角度看,如果阮姐为了阮地去了宋庭救人,结果被救的人回来了,阮姐却被扣住,恐怕无论宋庭那边怎么说,双方都一定要立刻开战。 最后,族长还是走了,被哈林强行拖走,被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仿佛好日子到头了,蹭吃蹭喝的时光过去,又要回到原本艰难的生活中去。 “哈林!”族长气得几乎要倒在地上撒泼打滚,“你可以自己回去!你又不会迷路!” 哈林无语凝噎,他看向族长带出来的背包——外来人给的,因为族长抱着凳子不肯走,外来人只能在背包里塞上一些罐头和盐糖,不然恐怕把族长扔出来了,他也会自己爬回去。 哈林无奈道:“族长,巫师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族长愣了愣,但愧疚一闪而逝,他们还没有愧疚感这种东西,太奢侈了,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可以自己过来!” “这些不是没有代价的。”哈林指着背包,“他们说了,要我们交换。” 族长没有意见:“那就换!反正现在猎物也不好打,内陆人也不好抢了,我们可以吃外来人的食物,他们的好吃,还有叫糖的东西,和蜂蜜一样甜。” 哈林有些崩溃了:“巫师,巫师才能决定!” 族长:“你回去告诉她就好了。” 他嘟囔道:“我今天只吃了一顿。” “回去又只能吃芋头了,都不知道有没有烤肉。” 他们不知道碳水是什么,但馒头和干饼显然比芋头好吃得多,吃起来会有甜味,但跟糖的甜味又不同,芋头和平时采集的根茎无法与馒头干饼相提并论。 哈林在外来人营地待了近两个月,意味着他吃了两个月的饱饭,尤其上课对他来说也很痛苦,所以并不抗拒回去通知自己的族人,他甚至希望族中可以出现一个聪明的,能对外来人的“课”感兴趣的族人,把自己替换下来。 但族长还没有吃多久,他只吃了三天的饱饭,又不用上课,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蚊虫叮咬也少了,甚至还弄到了一身简单的衣服,只要给他机会,他会死死抱住外来人的腿,和他们待到天荒地老。 族长就这么垂头丧气的跟着哈林往回走。 他们穿过回部落的必经之路,用手里的木棍打开拦住他们的藤蔓和野草,再艰难的爬上两处山坡,道路难行,明明不算远的距离,却从早晨走到了正午,这才看到住了许多年的山洞。 帕恰仍然坐在她常坐的地方,手中的飞梭快速穿梭着,只有偶尔会停下来捶一捶自己的肩膀。 哈林激动地大喊:“帕恰!帕恰!我回来了!” 帕恰听到声音,她呆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很快循声看过去,在她看到哈林的时候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飞梭一扔,大步朝着哈林跑来。 两人紧紧拥抱,帕恰激动的用手捧住哈林的脸:“你回来了,你还活着!” 哈林:“是,我回来了,巫师,巫师在哪里?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和我们的未来有关!我必须马上见到她!” 帕恰:“你的伤好了吗?你的腿……” 族长听着两人各说各的,有些无奈地站在一边。 帕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族长忍不住喊道:“我也还活着!” 第664章 航海路上(十三) 哈林和族长的归来没有得到什么盛大的仪式,孩子们被巫师叫人带去了另一处更狭窄也更隐蔽的山洞,族人们围坐在巫师身边,拱卫这中间的巫师和族长哈林,他们好奇的盯着族长带回来的背包,对这个东西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巫师微阖着双眼,手中紧紧握着拐杖,她看向哈林。 这才多久的时间,哈林看上去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他比族人们更强壮,强壮到几乎可以和内陆最强大的部落战士相比,她再看向别的族人。 族人们很瘦弱,无论男女,他们的四肢都细的像干枯的树枝,他们的腹部都有凸出来的骨头,眼神迟钝而麻木,不像哈林,哈林的眼睛似乎更明亮,更有智慧。 “哈林,你来说。”巫师也发现了族长的异常,去了一趟外来人的营地,族长的灵魂似乎都被勾走了,说话颠三倒四,反正巫师听了很长时间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哈林以前从不觉得部落有什么不对,人人都是一样的,部落里没有老人很正常,老人已经无法做事了,他们只能吃白食,部落只养得起一个老人,就是拥有智慧的巫师。 当族人衰老,无法再打猎,他们就会在族长的提醒下自己离开部落,或许……或许有一天猎手们去打猎的时候会看到他的尸体。 女人们衰老的会慢一点,可当她们无法再背起沉重的藤框,不能再靠采集养活自己,失去生育能力以后,她们也会被驱逐。 这没什么不对,都是为了让部落活下去。 可他去了外来人的营地,看到了外来人中的老人。 他们已经无法打猎和采集了,只是还能行走,斑白的头发宣示了他们已经失去了与其他族群竞争的能力,可这些老人却能活下去!他们不必像士兵一样巡逻,也不用像年轻人一样跑来跑去,他们似乎人人都是巫师。 哈林想到了照顾过自己的女人。 那是个奇怪的,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她也无法哺育孩子,可她的力气很大,巫师让她成为了猎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很喜欢孩子,她会悄悄藏起来一点肉干,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把肉干凑到孩子们嘴边,叫他们悄悄吃下去。 然后——她受伤了,被野猪撞到了肚子。 猎手们把她抬回来,巫师为她祈祷。 她保住了一条命,没有死! 但她站不起来了。 哈林那时候已经十岁出头,他可以跟着猎手们去学习打猎的手段,可他还不能靠自己成功杀死一个猎物,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被族人们抬出去。 她被放到了一处峡谷中,就那么孤零零的被扔到了那里。 四周一点遮挡都没有,随时都可能被野兽带走。 哈林会悄悄藏起自己的食物,和其他被女人照顾过的孩子一起过去,把食物喂给她。 但女人却怎么也不肯吃,她甚至咒骂他们,挥舞着双臂要殴打他们。 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因为女人也知道,她活不下去了,她继续活着就是部落的负担,她多吃一口,孩子们就会少吃一口,部落养不起一个只能躺着的人,她到死都在为部落和孩子们考虑。 可……真有人不想活着吗?真有人宁愿活活饿死,或者看着野兽咬死自己吗? 有些野兽不会一击毙命,它们看到猎物无法动弹的时候,会直接撕咬猎物的腹部,去吃猎物的内脏。 第二天他们再去那个山谷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她原本躺着的地方残留有大片血迹。 这就是部族每个人将来的命运,他们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老,都会自己离开部落,找一个地方默默等死。 外来人却不用,他们的老人活着,也有足够的饭吃,不会被驱逐,受害的人也不会被扔到山谷里去,这是连内陆人都做不到的事! 所以哈林很平静地说:“外来人很强大,他们养得活受伤的我,他们的老人也不会被驱逐。” 族长连忙说:“他们有很多食物!很好吃!” 族长甚至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巫师:“他们信仰什么?” 哈林摇头:“我不知道……他、他们好像没有信仰,或许他们的信仰跟我们区别很大。” “不过,外来人说,他们和我们有一样的祖先。” 哈林急切道:“他们说,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 部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糖衣炮弹”,内陆人都会骂他们是野人,是和内陆人完全不同的,内陆人是人,他们是动物,族人们哗然—— “共同的祖先?” “他们怎么知道?” “是祖先告诉他们的?怎么告诉他们?” 哈林:“他们有文字!就是、就是这样的图案。” 哈林把手指含在嘴里,然后在地上写字,虽然他会的字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吃”,他写完后让族人们看:“他们的祖先把这样的图腾刻下来,每个图腾都有意义,他们看到了就知道祖先的意思。” 族人们惊讶的看着哈林,看着地上的字,只是那字已经开始消失。 巫师紧紧抓住拐棍,她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说不出来,在短暂的思考后,巫师问哈林:“你觉得外来人会伤害我们吗?会杀死我们的战士,夺走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吗?” 哈林:“他们不会。” 巫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哈林:“他们吃得饱。” 巫师摇头:“内陆人也吃得饱,但他们还是会来杀我们,他们担心有一天我们会去和他们争抢土地和水源,只要他们活着,我们活着,战斗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哈林又说:“因为……因为他们不需要土地和水源,他们只需要码头?港口?总之是在海边建个什么,好让他们的船靠岸。” “那他们的人就要过来待着,一样会需要土地和水源。”巫师反驳。 哈林绞尽脑汁:“他、他们需要我们……” 巫师:“需要我们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做到,而他们做不到的?” 哈林无话可说,只能无力的辩白:“他们不想杀我们。” 巫师摇头:“同样的祖先?我们和内陆人也有一样的祖先,可他们要杀我们的时候,难道会因此放下手里的武器吗?” 族长突然冒出一句:“他们不需要杀我们,他们在寻找海岸的主人,得到主人的允许,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说了,我们就是海岸的主人!” 他骄傲的挺起胸。 巫师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有主人?” 部落几乎没有领地意识,哪怕是内陆人,因为内陆人每隔几年就会更换耕地,谁先占住,那块地就是谁的,如果被别的部落抢走就不是了。 族长:“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他们不杀人,我们就能得到很多好东西!” 他急切地打开背包:“看!”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拿出一个罐头,然后用蛮力拉开盖子上的拉环,他手一抖,罐头里的油和汁水就落到了地上,族人们瞪大眼睛,他们看的出来那是油脂。 油脂在部落里格外难得,猎物身上很难有什么肥肉。 族长把打开的罐头放到巫师的面前,他充满期待的看着巫师:“他们有这样的东西!” 巫师无奈的看着族长。 她想不出外来人不杀他们的原因,占领一个地方,杀掉原本这个地方的人,就是每个部落的生存之道,她们一直都这么活着,外来人不杀她们,还要给她们这么多好东西?巫师不能理解,也不敢相信。 “我明天和哈林过去。”巫师,“我要亲眼看看。” 第665章 航海路上(十四) 排长没想到,刚送走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族长,又迎来了一位吃了逛逛了吃的巫师。 她活到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巫师,以为会是神神叨叨的,像神婆道公一样的人物,结果这个巫师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老人,佝偻着背,衣着破烂,只有头上插着的多色鸟毛展示着她特殊的身份。 明明巫师最为老迈,但这三人当中,竟然是巫师最有精神。 巫师听不懂她们的话,便让哈林充当翻译,即便吃力,也仍然自己主动学汉话。 和族长不同,巫师显然更能从细微之处了解这些外来人。 在第五天早上,巫师穿戴整齐,在哈林和族长的搀扶下求见了排长。 排长原本睡得正香,听见亲兵的通报,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连忙带着人去了专用来开会的帐篷。 哎,她以前觉得在军营开会多,没料到出来以后开会更多。 巫师很客气,但不显得卑微,她坐在椅子上,仍然高抬着头,她将拐杖交给了哈林,双手都放到了桌子上:“我们很弱小。” 她开门见山,并不避讳向外来人说实话:“我们也没有见识,很多很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来到这里,却没能抢到内陆的土地,只能住在海岸附近,如果泉水干涸了,或者猎物被打光了,我们就必须迁徙。” “我们没什么能和你们交换的。”巫师,“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你们不杀我们的理由。” 排长听完向玉的转述——这次对话仍旧非常困难,哈林翻译一遍,转达给向玉之后,向玉再翻译一遍,排长也不知道经过这两次转述,巫师的话还是不是原意。 但她能理解巫师的焦虑和不信任。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拥有暴力的人,会更擅长用暴力说话。 而在这里,暴力就是一切,暴力能抢来更好的耕地,更好的种子,更肥沃的土壤,所以站在巫师的角度,一群人数众多,有着武器,身体强壮的外来人,对她们动手几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一次,排长觉得用粗暴的手段去解决这个问题,她不能一直对土着说她们不是杀人狂,不是见人就想杀,之前也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她对着宋人和辽人都没有低姿态。 “因为我们不想杀你们。”排长,“你可以选择相信我,那么你和你的族人就能得到耕地种子和工作,你也可以不相信我,但这次你回去后,你们都得搬走。” “我们不帮忙,这一片树林养不活你们。” “更何况,如果我要杀你们,何必废这样的功夫。”排长,“哪怕不杀,只要你们敢跑,一旦你们四散开来,无法快速聚在一处,等遇到别的部落,你们可有逃跑的法子?” 排长觉得头疼,头一次觉得打仗是那样轻松的事,好歹不必这么一直说车轱辘话。 排长站起来,她对巫师说:“你们好好想吧,太阳落山之前你们都能离开营地。” 巫师猛然抬头:“你们就不怕……” 排长知道她想说什么:“至少这座岛上,没有能威胁我们的力量,你是巫师,活到这个年龄应该也懂得不少道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离开帐篷,连忙吐出一口长气——这事就不该她来做,她一个排长,根本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材料,她能管好人,也能指挥好军队,但什么诏安怀柔一类的事,还是应当叫个文官来管。 知不知道什么叫术业有专攻啊! 巫师看着排长离开,她并不为此生气,反而因此感到了安心。 这些外来人对她们越好,越是叫她恐惧。 一个强大的人,突然对一个弱者嘘寒问暖,哪怕这个弱者再笨,也会察觉到危险。 巫师比族长和哈林看得更透彻一些,强者是不会对弱者低头的,一旦低头,要么是强者要夺走弱者的一切,要么是强者有什么东西握在弱者手里,强抢不了。 只是哈林来了这么久,却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外来人的真实目的。 巫师有看向向玉,她发现这个女人会说部落里的话,于是她直接询问向玉:“你们到底要什么?” 巫师也累了,她发现那个领头的女人一直没明白她的意思。 向玉也发现,巫师似乎并不会兜弯子,于是直白道:“我们要港口。” 巫师:“为什么一定要问我们,你们大可以自己占领海岸,我们是打不过你们的。” “因为你们是土着,天然可以宣称这是你们的土地,而我们不希望将来我们双方的子孙后代为了这个港口永远争斗。”向玉看着巫师,“我们想让你们成为我的一份子,这样,我们双方的子孙后代,都能在这片土地生活。” 巫师总算听明白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她说的很难懂吗? “好。”巫师很果断,“我答应。” 向玉看向族长和哈林,发现这两人也在不断点头。 废话,他们又没有家国观念,没有私产,没有姓氏,连部落的概念都不是很强烈,强大的时候打了别的部落,把其他部落的人抢过来当“奴隶”,时间久了,这些“奴隶”也就变成族人了。 如果换做十多年前,他们最强大的时候,或许还会考虑,或许还愿意放弃外来人提供好处,保住自己在部落里的权力。 但现在不同,部落已经弱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只想让部落活下去。 向玉愣了愣:“答应?” 巫师点头,她看着这个比她年轻得多的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不在乎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只在乎你们是不是有不杀我们的理由,现在我得到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其实我也不在乎。”巫师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也有力过,也能在密林里采集野果和根茎,能爬到高处去布置陷阱,采来草药,但现在,这双手哪怕放在桌上也在颤抖。 她老了,快死了,部落也一样。 她不知道她死后,靠部落这点人和族长的这点脑子,部落还能存在多久。 既然早晚都是死,那她宁愿赌一把。 她宁愿相信这些外来人是好人,如果她们不是……那她也认了。 向玉:“那你们还要回去一趟,把人带出来,在教你们堆肥种地之前,要先让你们能听懂我们的话,识得我们的字,懂得简单的算术。” 族长立刻说:“我不会!我学不会!” 哈林小心翼翼地问:“算术是什么?” 向玉解释道:“你们计数是靠数石子还是打绳结?所谓算术,便是不用石子和绳子,也能算清楚。” 哈林半懂不懂,族长一窍不通,巫师则老神在在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向玉看他们三个仿佛已然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太小心,还是他们太不小心。 向玉觉得自己恐怕还是得多去请教那位研究民俗的老师,否则之后教土着们拼音识字,可能还要遇到许多麻烦。 就在向玉刚想再说几句的时候,族长突然问:“什么时候开饭?” 饭这个字他用的不是土着话,而是标准的汉话,格外标准的,哪怕是向玉这个汉人也听不出一点生疏。 族长急道:“饭。” 向玉哭笑不得:“还不到开饭的时候。” 族长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下去,缩到一边,不再说话。 倒是巫师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哈林立刻扶住了她,巫师问向玉:“我能出去走走吗?” 向玉和坐在她两边的士兵站起来。 巫师:“我想自己走一走。” 向玉:“我们不会靠太近。” 巫师微微点头,甚至还朝向玉笑了笑。 她慢悠悠地走出去,看向天上被云遮住一半的太阳。 第666章 航海路上(十五) 孩子们睁着茫然而懵懂的眼睛,他们缩在大人们的身后,又在恐惧中好奇地望向这些外来人,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被大人们唤醒,带着困意爬下山坡,又穿过小道,被带到了这片满是外来人的平地上,有孩子在哭,但没人去哄,大孩子们紧紧缩在一起,躲在强壮的猎手们身后。 虽然此时此刻,他们眼里强壮的猎手们,在外来人的对比下显得那样干瘦孱弱。 但这仍旧是他们依靠。 不过——外来人们似乎并不想对他们做什么,族人们也松了口气,他们被哈林引走,带到了外来人专门为他们搭建的帐篷前。 “这是什么?!”帕恰摸着帐篷布,她激动地看着哈林,“这不是布!” 哈林:“这是布,油布,在厚实的布上刷上桐油,下雨也不会打湿。” 帕恰珍惜的摸着油布,不过,她很快说:“不能住这样的地方,如果刮风……” 如果台风来袭,这些帐篷根本无法为他们提供保护,还不如他们的山洞。 “外来人要建房子。”哈林说,“他们还没有选定地方。” 帕恰眨眨眼:“房子?内陆人那样的房子?” 内陆人是会建房的,不过都是木房,需要耗费大量的人手和体力,可这样的木房仍旧不安全,每次刮起大风,部落的人在山洞里等狂风过去,就会组织猎手们去内陆“捡漏”。 内陆人的房子被吹垮,他们就能趁乱抢来一些粮食,或是布料。 所以双方每次见面,都要打个你死我活,但猎手们总归是要灵活一些,只要逃进密林里,内陆人就追不上了,因此总嘲笑内陆人是“螃蟹腿”,追不上人。 就和内陆人骂他们是“野人”一样。 族长刚吃过早饭,他摸着自己的肚皮,一过来就把最小的孩子抱起来,然后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乐呵呵地说:“我们已经和外来人说好了!他们是汉人,从今以后咱们也是汉人啦!” 族人们茫然的看着他,没有一个听明白的。 有人奇怪地问:“汉人是什么?” 族长拍拍肚皮:“能吃饱的人!” 族人们立刻应和:“当汉人好呀!那以后我们就是汉人了!” “真的能吃饱吗?” “外来人去哪儿弄来食物,他们也打猎吗?还是像内陆人一样种地?种地能吃饱?” “蠢蛋,要是吃不饱,内陆人为什么种地?他们还有衣服呢!” 族长乐呵呵地顶着孩子说:“别叫他们外来人,他们跟我们有一样的祖先,这是他们的祖先告诉他们的!” 族人们有些惊讶——他们自己是不知道的,他们的祖先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亲戚的消息。 不过他们并不纠结这个,只要巫师和族长拿定了主意,他们就只需要遵从,动脑子也是要消耗体力的! 向玉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本子。 这个部落没有自己的名字,他们称呼自己为蛇神部落,不过这座岛上崇拜蛇神的部落不少,几乎都这么自称,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总共不到一百人,孩子只有八个,其中六个严重营养不良,只有两个勉强算是健康。 年轻男女也没好到哪儿去,壮年女性,十五到三十的只有二十二个,里面大半都多次生育,身体底子格外的差,而壮年男性十八个,每个都有旧伤,还有两个骨折之后恢复的不好,骨头错位,走路都会感觉疼痛。 与其说是男女老少,不如说是老弱病残。 这样的部落能坚持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在这样的物资匮乏的岛上,靠这么点人维持生存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向玉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民俗学者,她好奇道:“李老师,为何他们仅靠这么点人,仍旧能活到现在?这座岛的资源不像能养活他们。” 不是住在海边就能靠赶海活着,否则青州当年也不会那么依赖商业,以至于阮军还没过去,当地官府和大官人们就已经做好了立刻投降的准备。 青州的环境可比这座原始的岛更好,起码青州附近是有耕地的,百姓的村庄群落之间也有往来,提炼海盐的技术也比这个靠天然盐湖的部落更强,但青州人仍旧不可能靠赶海打渔养活自己。 打渔的风险很大,而收获很小,出海后小船随时可能被大浪打翻,而没有足够的盐,鱼获就不能保存下来,就算保存下来了,只吃咸鱼也活不下去。 渔民们就必须和农民交易,海边不缺鱼,于是农民随时可以坐地涨价,十几斤鱼换一斤粮很常见,人总是要主食的。 可这个部落没有种植,他们的人口也不够支撑他们既赶海又种地。 向玉说:“我看过她们搜集的根茎,大部分是芋头,虽然和我们的芋头看着似乎有不同,但切开后都是相似的。” 野生芋头,小的有些可怜。 李老师想了想,他小声说:“你以为他们不会交易,但……有时候也不必交易。” 向玉恍然:“抢劫?” 李老师:“他们猎手身上的伤,许多都是锐器造成的,我看不出来是石器还是青铜器,不过我认为,如果这里有青铜器,那么这个部落大概率也会拥有一两件,他们自己就算不会造,那也可以抢,所以他们大概常常和内陆人爆发冲突,可看他们的生存方式,唯一爆发冲突的途径,就是他们主动去接触内陆人。” 至于怎么接触的,向玉和李老师都很清楚。 不过他们都对这个部落的形式没有什么抵触,自然了,对汉人来说,这种掠夺是不符合道德的,宋人王庭这些年就是被儒生忽悠瘸了——所谓王道,自然是避免冲突,以礼仪道德服人,这是三代遗留至今的美德。 但,向玉和李老师都不是儒生,他们也比儒生更加务实。 所谓的王道,看似温情脉脉,实际也建立在统治者有足够的军力去控制自己的领土,能够在领土中建立行之有效的制度和公共服务,没有军力,无法控制,那么王道就是无根止水,甚至还不如霸道,起码霸道还能一条腿走路,而没有军力无法控制领土的王道,两条腿都废了,还能怎么走? 宋国的两条腿很早之前就废了,大城镇醉生梦死,但无法控制更广大的乡村,制度和公共服务无法落地,而军队也随着商业的发达逐渐衰落,所谓自废武功,宋国如今才尝到恶果。 这世上若有一个能左右国力的神,那么这个神一定是位凶猛的战神。 三代的强盛,难道真的靠得是什么礼仪道德吗?恐怕是那盛放着敌人头颅的青铜鼎。 而原始的部落,他们无法看透强盛的秘密,只能用尽办法讨好这位神祗。 神也确实给予他们活下去的机会,只要他们能在抢掠中一次次成功。 向玉叹道:“没想到哪怕一个小小的部落,也能映射出这世道的模样。” 李老师则笑:“他们没有因为恐惧而将我们当做敌人,已经算是我们运气好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哈林正带着族人们走进帐篷,他们欢呼着,甚至围着篝火跳起了舞,似乎全然不担心这是外来人的陷阱,孩子们在短暂的恐惧后也恢复了孩童的天性,跑跳着、尖叫着、互相追逐着,女人们甚至已经找出了带来的藤框,一起朝海边走去。 外来人占据了这一片海岸,附近只有这里的海岸最平坦,捡起海货来危险最小。 哈林抱着一个可能是他女儿的孩子,悄悄把自己藏起来的一块酥饼塞到她的嘴里。 孩子吓了一跳,但很快被嘴里的甜味征服了,她眯起眼睛嚼着。 哈林却悄悄在她耳边说:“我是你papa。” 孩子莫名的看着他,不明白papa的意思。 哈林想解释,但吭哧了半天,也只是说:“我和你mama一起生了你。” 孩子撇撇嘴,认为哈林在骗她,她把酥饼全部咽下去以后才说:“你再给我吃一块,我就叫你papa。” 哈林又给了她一块。 孩子拍拍他的手臂,哈林会意的把她放到地上。 孩子立刻朝帕恰跑过去,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的承诺,大喊着“mama!!” 哈林:“……” 这孩子,跑得真快! 第667章 航海路上(十六) 小得有些可怜的芋头被放在桌上,蒸熟了的芋头没有味道,阮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后对一旁的人说:“不难吃,就是太小。” 管四娘老老实实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阮姐。 在被叫来之前,她也曾幻想过阮响会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极为威严,也可能温柔的礼贤下士,但等真的见到了阮响,才发现这是个不被外界的影响的人,她的行为举止就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阮地百姓,既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的礼贤下士。 管四娘小声说:“三艘船回来了一艘,这是他们带回来的土着的主食。” 阮响:“流求果然有人。” 管四娘点头:“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拉拢了当地的一个部落,得到了修建港口的许可,不过……” 阮响把芋头吃完,没有浪费,她抬头看向管四娘:“不过什么?但说无妨。” 管四娘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说:“或许是他们没有和土着说明白,现如今那个部落的土着,已然认为自己也是汉人。” “这不是很好吗?”阮响给管四娘递了一块芋头,让她也尝尝,“本就没有文字没有传承的部落,与其我们再去给他们搭建所谓的属于他们的文化,还不如直接纳入进来。” 管四娘想了想,觉得也是。 总不能为了和他们分开,再去给他们定个什么族,又单独给他们创造一种文字,教他们怎么弄出属于自己的习俗和文化吧?教给了他们汉字,又教他们种地盖房,然后对他们说“你们和我们不同”,那耗费这个力气做什么呢?不如直接杀光了了事,杀人总比教他们读书识字种地织布容易些。 阮响:“送一批矿工和查勘矿物的人过去,先看看能不能在那边挖掘矿产,尤其是煤和铁,从咱们这边运过去实在太耗费人力和钱。” 管四娘应了一声:“阮姐……倭国那边已经在开采白银了?” “嗯。”阮响,“倭国的朝廷给我送来了国书。” 倭国如今的国王是个小娃娃,给她写国书的自然是这个小娃娃身边的权臣。 倭国贫瘠,什么都缺,他们在知道自己有白银,而白银可以用来买阮地的货物后根本没怎么犹豫,立刻同意和阮地一同开采。 如今能给倭国提供货物的只有阮地,宋国的贸易随着阮地掌握的海域越来越大,已经逐渐开始萎缩,能够在海上畅通无阻,运送大量货物的只有阮地。 阮地掌握了全部的货物运送,垄断了海上贸易,双方的贸易自然就变成了卖家市场。 阮响要提高货品价格,倭国得同意。 阮响要合作开发银矿,否则不卖货物,倭国也得同意。 当然,倭国也可以不同意,那么阮地会选择朝廷以外的势力合作。 到时候有阮地提供支援,如今倭国朝廷还能不能坐稳现在的位子还未可知。 管四娘也和倭人打过许多次交道,知道这个人虽然个子矮小,看着不太聪明,但对大国却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们未必看不出来阮地的打算,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同意?大不了闭关锁国,不再做海上贸易,靠压榨百姓维持统治和上层的享受。 毕竟倭国也不是头一次闭关锁国。 阮响笑道:“倭国再小,也有权力斗争,有不同的阵营,领主未必肯听从朝廷号令,即便朝廷管不了,又何必放着钱不去挣?放着货物不去享乐?” 阮响也并不准备卖粮食到倭国,好不容易增产的粮食得优先供给西夏,还要囤措军粮,一旦西夏稳定下来,下一步她就要对辽国下手,粮食的缺口还没有完全堵住。 能卖给他们的,当然都是些倭国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她也不会让倭国饿死,一些改良的农具也可以卖过去,至于倭国愿不愿意买,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管四娘曾经想过,她如果面见阮姐一定会问一个问题,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疑问,再三斟酌之后,她忍不住问:“阮姐,你想要天下大同,这个天下包括哪些地方?你眼里的天下人,又是哪些人?” 这是她必须问的问题,否则她自己永远找不到答案。 阮响并没有犹豫:“自然是我势力范围以内的人。” 管四娘愣了愣。 阮响:“如今我的势力范围包括从青州到清丰的这一条线以及西夏,那么我首先要保证的是我的百姓能活下去,活得不错。” “阮姐你……想要多大的范围?”管四娘小声问,“你的天下是多大?” 阮响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种扩张自然不是无限制的,有时候决定我势力范围的是天险,而非人力,是积累财富的速度,而非武器的制造。” 管四娘松了一口气,她不觉得把流求拿到手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拿下辽国宋国甚至吐蕃大理有什么不对,她担心的是这种扩张会毫无节制的持续下去。 越大的领土意味着越大的投入,真是如此,那所谓的大同社会只会更加遥遥无期。 “港口起码要两年才能修好。”管四娘说。 阮响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太久了,暂时还不需要太大的港口,那里如今只是一个中转的地方,一年内我需要那里能够停船补给。” 管四娘:“那得多送点工人过去。” 阮响点头:“商户也可以动员起来。”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阮响看着管四娘:“那些女真人如何了?” 管四娘:“其中一个叫乌林答的女孩,她的父亲完颜拔速所在部族极为弱小,她已经与我谈定了,我们会送去精钢打造的铁器,只是路线尚在斟酌,只怕沿途被辽人拦截下来。” “原本我想派人一起运送过去,又担心折损我们自己的人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派新兵过去担心他们经验不足,徒增麻烦,派老兵过去,若出了事,这些年的培养就算是付之东流了。” “少送一些,他们既然能够过来,自然也有办法回去。”阮响,“不过,我们也确实得派人过去。” 如果不派人,只给了武器,怎么插手女真族内的事?这些武器不就白送了吗? 管四娘:“是,我会去挑合适的人选。” 阮响:“他们不是去送死的,告诉女真人,我们派过去的人,因病或意外而亡的,要同行人佐证,若是被害,或为掩盖真相全部身亡,那么他们就会迎来我们的报复。” “不妨说的严重一些。”阮响看向管四娘,“你知道怎么做。” 管四娘应了一声。 “去忙吧。”阮响低下头。 管四娘站起来,她踌躇着一直没有走出门,而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问:“阮姐,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她坐上了这个位子? 阮响头也没抬:“你这个位子不需要多愁善感的人,要绝对理智,又足够冷酷,你可以为受苦的外族人落泪,却不能因此被动摇心智,要永远明白自己在为哪些人做事。” 管四娘明白了。 换句话说,如果是为了自己百姓的利益,让她举起屠刀,她也必须举。 心软的人做不到。 “别想太多。”阮响,“官府选你,是因为你合适。” “女真人那边还要你多费心,流求的事找人为你分担,倭国我自有安排。” 管四娘深吸一口气:“阮姐,保重身体。” 阮响笑道:“你这样的人多了,我也就算保重了,去歇着吧。” 等倭国的白银开采出来,她就能取宋辽两国之财,去养活到她手里的回鹘了。 第668章 商界巨变(一) “上货啰——” 力夫们看着吊索放下,连忙跑上前去,将一箱箱的货物被搬到船上。 商人挺着浑圆的肚皮,手中摇着纸扇,一边叫账房清点货物,一边又急切的朝不远处的木屋看去。 “官人,安心吧!你常来这边做生意,熟面孔了,吏目定能给个方便。”狗腿也拿起蒲扇给商人扇风,他用的力气极大,大到那商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摆手。 “你能做主了?”商人小声嘟囔,“要不是如今海上只能叫他们这边的船过,我才不来!真是欺负人。” 到底什么时候宋船不能做海上的生意,他也不知道,只知道等他想出海的时候,发现宋船竟然不能在常去的海岸上航行,阮人竟然在通往倭国的航道上布置了军船,一旦发现宋船,立刻就会开炮,头一炮不会打中,不过宋船若是不知好歹,妄想逃脱,那么第二炮就会对准船身。 如此,宋船的船主只能乘着小船过去。 军船不杀人,这倒是船主们都知道的规矩,阮人说话算话,倒也是难得的优点。 到了军船上,管事的吏目就会给船主们两个选择。 一嘛,自然是调转船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二嘛,这批货就归阮地了,阮人也不占便宜,只不过这个价格只能说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够。 若是这两个都不选,那还有第三条路,便是这艘船从此归了阮地,船主也成了阮地的“自己人”,自然就不必受这样的监管。 船主们大多都想着,我便答应了第三条又如何?我自做我的生意,等回来的时候我绕着你走,照样回老家去。 但等他们做完生意回来,就不得不在军船“护送”到青州港。 宋国的商船越来越少,能远渡重洋的大船已经寥寥无几,这些被阮地收到手里的商船,要么船主和船工们为阮地做事,要么船被扣住,人能放走,等他们什么时候凑够钱来赎船。 阮地的风评立刻不堪入耳,尤其在宋地商人们之间,认为这是强盗行径,连演都不演了! 偏偏他们也无可奈何,朝廷不肯为他们出头,而他们手中无人无兵,靠钱倒是能拉出一支乡兵,但用这支乡兵去跟阮地打?恐怕连边境都出不了!宋阮边境是有阮兵把守的! 等他们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竟然只有一条路能走。 那就是拖家带口去为阮地做事——没了船,他们还有什么呢? 由此,青州又迎来了一波繁荣。 这些宋地来的商人们为了能站稳脚跟,又知道阮地官府喜爱什么,狠狠洒了一笔钱。 如今在青州港当力夫,竟然都是能抢破头的好活了。 狗腿看着商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好歹这回抢到了香水和好酒。” 说起这个,商人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香水便罢了,倭国买不了多少,只有宫廷里的女人或者国守的妻子会买一些,倭国本地的商人都不怎么肯收,但酒则不同。 他运过去多少酒,倭国的商人就收多少,他们自己拿去兑水后再卖,一分利能卖出七八分。 原本他还不知道倭国兑水,还是有一次倭商请他喝酒,他喝着寡淡无味,问是哪儿的酒,结果那倭商说正是他卖来的那一批,商人才知道原来这难喝的东西竟然是他好不容易从阮地买来的高度白酒。 可惜这次没抢到罐头…… 倭国也收罐头,尤其是肉罐头。 因着有禁肉令的关系,哪怕是达官贵族吃肉都要避着人,更何况倭国那个地方,野兽也没多少肉,而罐头不同,它能避过倭国的禁令——只要阮商一口咬定这是水果罐头。 役人也能被轻易收买。 更何况如今火腿罐头也很常见,比普通的肉罐头存放时间更久,这种罐头只要买卖双方都不说,不就成了? 以前倭国穷,即便过去做买卖,也做不成什么豪富,不过饿不死罢了。 如今不同,倭国有银矿这个消息是藏不住的,就算眼下挣不到什么大钱,等倭国的银矿开采出来,他们这些和倭国本地人有“关系”的商人,自然就能借此打捞一笔。 白银不好流入阮地? 没关系,只要去宋国买来丝绸等好物,到阮地一卖,不就变成阮地的现钱了吗? 尤其除了宋国,还有辽国,还有吐蕃大理,没有哪一国不认白银。 商人越想,心头越是火热,他看了眼一直凑在自己身边不肯离去的狗腿,这时才回过神来,怒骂:“你谁啊!” 狗腿委屈道:“官人,我可一直跟着你呐!” 商人连忙驱赶:“快滚快滚!” 狗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一边走一边骂:“真是小气!这么有钱还抠!哼!” 他衣衫破烂,被赶走后只能走到码头的角落里,他左右看看,确定巡逻的人没过来,才叹着气走进去,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人,都如他一般垂头丧气。 “三狗,又没成?”有认识的问他。 三狗撇撇嘴:“以为是头肥羊,哪料到那么抠,捧了他大半日,一个子都不肯掏。” “哎,咱们的临时凭证还没下来……” “阮地官府真是不知变通!非得三个月才能拿到凭证。” 三狗蹲到一边,旁人来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肘,一边想着今晚去哪里混一顿饭吃,揉得舒服了,这才在心里暗骂这些傻子。 他和这些人都是从宋国逃过来的,靠着奉承商人,给商人做狗腿,这才能一路跟过来。 跟过来之后就不肯走了,商人想闹——又没有契书,能拿他们怎么办?这一路给他们花的钱就当商人们自己倒霉。 但阮地官吏认为既然有纠纷,就不能轻易给他们身份凭证,别个都是一个月就能拿到凭证,他们则必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有一点劣迹,否则就要被赶回宋国。 这些游荡在码头的,都是不肯去厂里干活,或是去搬砖当力夫的,都想着再在码头傍上一个大商人,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三狗与他们不同,他心里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三狗,去买点东西吃!你走不走?” 三狗摇头:“你们去吧,我还不饿。” “一日就吃一顿,你真不饿?我看你是要成仙了!” 三狗:“好啊,我成了仙,也渡你们去。” 他冷漠的看着这群人离开的背影。 商人们不需要狗腿。 他们要的,是能帮他们抢到好货的人,是能帮他们在倭国挣到白银的人。 第669章 商界巨变(二) 青州几乎人人都有活干,但也并非游手好闲的人——这些人都没有固定居所,自然没有街道处的女吏去管束,他们多数夜里就找个墙角凑合一宿,但要说官府不管也是假话,只不过每次吏目役吏来搜人,他们都能找个地方藏起来,或是直接跑到城外去。 逼得官府不得不发出布告,普通百姓若能将人扭送到官府,赏金一百。 三狗便也因此只得找了个固定居所,每日应付着女吏的盘问,上午去玩扫盲班,下午到码头碰碰运气。 他有一颗做大事的心,苦于没有做大事的途径。 自认是千里马的人未必能遇到伯乐。 拍了那么多商人的马屁,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一个肯带他走,白费了那么多口水。 不过,三狗也能敏锐的感觉到码头不同以往,这些商船以前能去的地方有限,无非是倭国高丽,这两个地方的贵族身上有油水,不过那点油水显然不够这么商人搜刮,一人刮一点,这两国的贵族骨头都要被刮干净了。 倭国还好说,商人们看在倭国如今有银矿的份上,愿意自己吃点亏,赊一些给他们。 可高丽……那真是完全的穷乡僻壤,一点油水都榨不出来了! 但现在,商船不减反增,因着有了倭国和流求落脚的缘故,商船现在能顺着洋流去往麻逸,麻逸人也穷,但却极合适种水果,如今阮地种水果的农人并不多,这也是官府定的红线,要种水果得向官府申请,这还不是一定能过,但在麻逸则不同,官府管不着。 而且官府也贴了布告,凡从麻逸等地运回来的水果包括罐头,税只收一分。 于是商人们趋之若鹜,甚至在宋国搜刮果农运去麻逸。 他们倒是不敢在阮地找,官府不许本地农人出去务农。 果农还是农嘛。 三狗从包里掏出一个快馊了的饭团,已经有些散了,于是揉吧揉吧捏好,几口就吃了干净。 那些吃过饭的无业游民也走了回来,看三狗还在,便不由问道:“你日日都吃这些东西,也不怕把人吃坏了,要我说,你就不该租屋子,省多少钱,还不必去上那什么扫盲班。” 他们都认为读书是全然无用的东西,他们读了书能去做什么?还不如回来卖力气,不如省下这些时间和钱,看有没有机会一步登天——能去给商人们当跑腿在他们看来都算是登天了。 三狗不肯和他们多说,他站起身来:“我再去看看。” 他就靠着在码头混挣钱,抠门的商人有,但也有许多不抠门的,忙起来便要找他这样的跑腿去帮忙买些吃的或饮子,又或人手不够,临时找人去搬货。 三狗就挣着这样的卖力气钱。 他在码头上转了两圈,又看中了一个商人。 月娘站在木箱旁边,手里拿着货本,一脸不耐地说:“才多少时间没来?怎么货就少了这么多?我临走之前说什么来着?凡是能吃下的都吃下来!” 一旁的伙计连忙说:“不是咱们不扑买!实在是那些阮地商人欺负人!一瓶果酒都敢喊上五十!这还能挣什么钱?成本都这么高了,还有航运的钱,回来的税,月姐,这实在不是咱们的过错啊!” “你有你的道理,我给你开这么高的报酬,不是听你来跟我诉苦的。”月娘冷着一张脸,“别个做生意的给伙计开多少?我给你开多少?” 伙计低着头,踌躇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因着知道自己这位东家确实大方,没几个能同她一样开这个价。 月娘有些头疼。 她自立门户才半年,别说挣钱了,棺材本都快亏进去了。 原本以为生意好做,但她这么想,其他人也这么想。 以前这码头做生意的东家都是汉人,如今却是什么人都有了! 什么党项人、回鹘人、契丹人都有,连鞑靼都来掺一脚! 也不知道那些鞑靼是怎么把皮毛运过来的,这些皮毛在阮地太贵,阮地的布又便宜,百姓们不肯花大价钱去买,鞑靼们就凑钱雇一艘商船,运去辽国和倭国。 月娘绞尽脑汁都不明白鞑靼们究竟怎么想的,从他们老家去辽国可比绕这些路容易得多,而倭国——倭国的天气,需要这么厚实的皮毛吗?还是拿来做毯子?反正鞑靼们来了就没准备走,不仅自己来,还把老乡也弄来。 总之,如今的青州码头鱼龙混杂,大多数商人什么都卖,甚至直接在码头上把别人的货收了,再出海去卖。 但要说如今什么最值钱,那还要数酒和茶,镜子和玻璃的风潮已经过去了,虽然还是能卖出去,不过价钱较之前相比被大大腰斩,煤油灯也好卖,不过官府不肯给太多出来,紧要供应着阮地民间,担心商人把价钱抬太高。 至于电灯电线就别想了,这都不是阮地官府愿意愿不愿意卖了,而是卖出去了,发电怎么办?难道商人们还要帮忙建一个火力水力发电站?有这本事他们早发了。 “月嬢嬢。”梧桐提着一袋粽子过来,她看伙计离开后才凑过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粽子递给月娘,她们都吃不惯青州码头卖的饭团,冷的饭团怎么跟热腾腾的粽子比?何况饭团都是劳力在吃,齁咸就算了,馅还少。 月娘叹气道:“你要是长成了就好了!月嬢嬢在这边的生意便交给你来打理!” 梧桐连忙打包票:“我一定好好上学!等大了来给嬢嬢做事!” “你还要读许多年呢……”月娘伸手摸了摸梧桐的头发,“哎,还是得再招些人,里头有一个靠谱的就算是我赚了。” 恰在此时,三狗做贼一样悄悄靠了过来,还装作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突然路过的样子,他长得还算端正,只是个子有些矮,不昂首挺胸的话就是一脸贼像,他突然大声的自言自语:“要说如今什么最好卖,自然是酒和茶,好瓷器也一样,不过要我说,真正能挣大钱的还是些小东西,如牙粉眉笔胰子这样的,别看价钱都不高,但卖的多呀,难道辽国倭国都是达官贵族,没有小富之家了?” 这声音足够大,能让月娘和梧桐都听清楚。 月娘也知道这是在说给自己听,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不过……她倒是愿意听下去。 三狗说了一半,忽得叹了口气:“可惜我常在港口,自诩千里马,却不曾遇见伯乐啊!” 梧桐扯了扯月娘的衣摆,月娘看向她。 梧桐小声说:“他演得好假。” 月娘乐道:“假不假的另说,有没有用才重要。” 话毕,月娘就牵着梧桐走了过去,月娘笑着问:“这位小兄弟,听你的话,对买货卖货别有一番心得?你说的倒也不对,牙粉胰子这些买卖有不少商户去做,我如今想插手可来不及了。” 三狗也不拿乔,月娘一问他立刻就学着旧式读书人的样子拱手行礼:“小人只是拿牙粉这么一说,若要说什么最好卖,叫我看,自然是百姓常用又不贵的东西。” 月娘:“这么生意可早有人去做了。” 三狗小声说:“女官人要卖,自然是卖别个都没想到的东西,叫我说,自然是廉价纸最好。” 月娘奇道:“廉价纸?” “又叫差纸,是差一等的,写不得字的。”三狗,“或是将学生的稿纸收回去打碎了漂白染色造出来的纸,薄,又易坏,没人运气外头卖。” “听你这么一说……这纸也没什么用,谁会卖?写不得字,倭国那边也不要。”月娘笑了一声。 三狗:“是写不得字,可……女官人细想,难道擦不得手,擦不得屁股么?” “如今百姓都用旧报纸,揉软了用来擦,比厕筹好用,也比树叶擦得干净,你说是不是?” 月娘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她如厕如今用的也是报纸,原来竟然还有这种差纸卖吗? 三狗搓搓手:“我给女官人出谋划策,不求什么钱财,只求官人给个机会,叫我有事可做……” 月娘仔细看了这人几眼,终于笑道:“你倒有几分才干,明日早晨,你到赵家巷六十二号来。” 三狗强忍着激动,连忙说:“是、是!女官人大吉大利,财源广进!” 月娘乐道:“都广进才好。” 若真要做差纸的买卖,她倒可以去找个纸坊合作。 便是差纸,也不能差到遇水即溶吧? 第670章 商界巨变(三) 天色黯淡,满天星辰露了个头,周景玉坐在木板上,伸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小女仆送来一杯淡盐水,一脸忧愁地对周景玉说:“大人,没有果子了。” 这些天周围的农人们会担来野果卖,都是本地常见的果子,周景玉她们便将这些果子去皮撒糖腌制,虽说味道仍旧有些酸,但对她们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享受。 周景玉在倭国待了大半年,随着后来被送来的同伴一块探查银矿。 虽说他们知道大概的位置,可这个大概的位置范围太广,只能一边走一边查。 由于是在内陆,补给经常跟不上,每到这个时候,便只能去附近的城镇,从当地人那里买粮食和日用品,不过倭国的贫瘠导致他们拿着钱也未必能买什么东西。 小女仆如今已经不再叫周景玉主人,而是称呼她为大人,这已经是小女仆的退步了,让她直呼周景玉的名字,恐怕她会死给周景玉看,日子久了,周景玉也已经不再在意。 静子年纪小,如今汉话已经学的有模有样了,可能是因为身边几乎没有本国人,她说倭国话没人能听懂,只能说汉话,这样一来,除了还有些口音以外,日常说话静子已经能应付自如。 “罐头也没有了……”静子撇撇嘴,“羊大人吃得最多!” 肉罐头是好东西,静子每次都不敢多吃,还要和别的“大人”抢,只不过她抢来的大多被都被她放到了周景玉碗里,要不是周景玉每次都夹回给她,恐怕静子能一点肉都不吃。 周景玉安慰道:“下次我们去港口的时候多买一些。” 静子叹气。 “好了,坐着吧。”周景玉给静子递了一块糖,这是她身上最后一块糖了,“等找到了矿,我就要回去了。” 静子紧张道:“回大国去吗?!” 周景玉摇头:“去平安京。” “平安京?!”静子有些激动,她虽然也是城镇里的孩子,而非乡野村姑,但平安京显然是和老家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有皇宫,有天皇,是整个倭国最繁华的地方,拥有她想都想不到的各种好东西,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周景玉,“大人——” “回带着你的。”周景玉笑道,“你现在的汉话已经可用了,平安京的倭国话你听得懂么?” 静子能听懂汉话,却未必能听懂不同地区的倭国话。 “能!”静子用力点头,“一定能!” “那就好。”周景玉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泥土,走向一旁的民居。 他们虽然在找矿,但也并非是风餐露宿,这里有许多大小不同的村庄,在这样的内陆里,许多村长并不和外界接触,他们只需要出一点细盐和糖就能在这里住上好几天,甚至还能雇佣村庄里的女人来给他们做饭。 出来这么久,她们也习惯吃不好住不好了,因此也不在意村庄里的女人做饭好不好吃。 静子走在后面,周景玉则提着煤油灯。 村庄里的人这时都要睡了,不过因为她们的到来,这个时候村庄里的女人们还在给她们做饭,男人们则是烧水,让她们能在睡前擦洗一下身体。 整个村庄都在为他们忙活,只因为一小袋盐和糖。 周景玉一开始还会觉得有些愧疚,这点东西在阮地别说让人给她们做饭烧水了,就是馒头,恐怕也换不了几个。 但在出发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约定,就算要给当地人什么,那也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当他们待在村庄里的时候,决不能把值钱的东西掏出来,并且他们必须挤在一个屋子里,夜里还要人守夜。 因为这个约定,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刚回到村庄,周景玉就看到女人们就在火光在室外做饭,她们做饭的风格很豪放,在陶锅里放进水和一堆无毒的食材,这些食材大多是他们自己种的粮食和储存的野菜或蔬菜,等快熟了就放一把盐,再放两勺周景玉她们带来的豆酱。 每次周景玉吃完了饭,这些村民会就着剩下的汤汁,再放一些野菜,倒进米和米糠,煮熟后就是村民们的饭。 静子说他们很为这样的饭高兴。 “豆酱好吃。”静子去拿出自己和周景玉的碗,赤脚跑在地上,她很珍惜自己的鞋,平时大多数时候都不舍得穿,她看向那些正在做饭的女人,对周景玉说,“他们平时做饭,经常连盐都没有,有豆酱和盐的汤,随便加什么菜都好吃,他们还悄悄跟我说,想换一些豆酱呢。” 周景玉奇道:“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静子:“他们害怕。” 周景玉:“怕我?” 静子摇头:“怕我们所有人,我最小,所以他们没那么怕,不过他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换,所以准备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求你们留一些豆酱给他们。” “到时候再说吧。”周景玉接过静子递过来的碗,走到陶锅旁边等着吃饭。 给她们做的饭里不会放米糠,只有米,量也不多,不过周景玉并不嫌弃,她们还有干饼,把干饼撕碎了泡进汤里也能吃饱,有豆酱和盐,虽然咸了点,但她们每日都在行走,正好可以补充体力。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村民们往火堆里不断地添加木柴,否则火光一暗,他们就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日子他们的作息也被打乱,不过没有一个人抱怨。 偶尔,极偶尔的时候,村民们会分到几个饼,他们会把饼煮进汤里,这可比米糠煮出来的杂炊好吃得多,这种精粮即便是在大城镇里也很难得。 周景玉打了一碗野菜汤,又蹲坐到地上,把干饼撕开了跑进去。 自从开始找矿,她就再没有干净的吃过一顿饭,但也不知是她肠胃强悍,还是煮过之后脏东西都没了,至今还没拉过几次肚子。 静子还要更强一些,吃什么都能津津有味。 等探矿队的人都开始吃饭了,村民们才往锅里添加自己的晚饭,这锅汤他们会派人看着,用小火温着,这样明早也不会坏,村民们起的比周景玉她们早,在她们起床之前,他们会再加一些东西进去,就当早饭了。 因着周景玉她们的缘故,村民们也开始吃三顿了,虽然中午那一顿只是喝一碗汤,也就是给周景玉她们做完饭后剩下的汤。 眼看着干饼泡软了,周景玉正要端起碗来吃,突然听见四周某一处山上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吆喝声,但实在太远,怎么也听不清。 村民们却突然慌乱起来,他们大叫着什么,突然开始四散奔逃,有人跑进了屋子里,有人直接跳进了不远处的草丛。 静子也慌乱的站起来,不再吃饭。 周景玉和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静子急道:“山贼来了!” 第671章 商界巨变(四) 村民们乱作一团,嚎哭尖叫声不绝于耳,周景玉跑回屋内,勘探队的队员们正在分发枪支,他们严格按照上面的指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保养枪管,无论何时何地都能随取随用。 山贼虽说近在眉睫,不过队员们倒并不是很紧张。 这也不是他们头一回遇到山贼了。 倭国没什么有武力的山贼,但凡武力强一些,去给一些小领主做喽啰都能混口饭吃,而且这些没读过书的,处于倭国社会底部的人,也很难有什么组织治理能力,除了骚扰内陆里一些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以外,大的城镇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尤其他们吃得也差——这些村子能有什么?无非一些小米和米糠,再来就是野菜,连完整的布料都没有,盐也不够吃,山贼们和穷苦平民没什么区别。 “只盼着他们知道进退,别叫我们杀太多。”队长叹了口气,“虽说是山贼,但杀他们反倒像是在杀手无寸铁的可怜人。” ——山贼大多是没有铁器的。 周景玉:“这倭国的朝廷实在没用!除了给我们添麻烦,别的一概做不了。” 队长上好膛:“话是这么说的,不过毕竟隔着海,真想插手他们朝廷的事也不容易。” 要是有陆地相连,这会儿倭国朝廷该忧心的就是怎么做才能不被吞并了。 倭国和高丽之所以能安稳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就是因为要么有大海,要么有天险,中原王朝要打困难大,收益还小,在倭国发现白银之前,这地方又小又贫瘠,打下来也没什么用。 高丽就更不用说了,比倭国还穷,至今连贵族都不一定穿得起染色的布料——为了换取阮地的好东西,高丽贵族甚至准备把人卖去阮地,用以换取阮地的奢侈品。 要不是阮地再三拒绝,一个高丽人也不要,否则恐怕高丽百姓都快被贵族卖光了。 倘若只是困难大,那中原王朝还能克服,匈奴都打过了,难道还打不了高丽倭国? 但匈奴毕竟是悬在脖子上的刀,即便耗尽家底也非打不可。 而高丽倭国?既不是威胁,也没有收益,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要自掏腰包养他们呢! 周景玉无奈道:“走吧。” 勘探队的人都离开了屋子,端上了枪,今夜月光明亮,若不是够亮,山贼们也不敢过来,倭国人哪怕贵族,都有许多有夜盲症,山贼们更是如此。 “来了。”周景玉瞄准朝她跑来的山贼,正准备开枪,就见那山贼跑着跑着拐了个弯,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过了半晌似乎被人拖了回来,又冲着她跑,没两步,原地转了个头,莫名朝着反方向跑去。 周景玉:“……” 她举枪举得都有点累了。 她甚至看到两个山贼一起跑下来,还没凑近,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这两人突然滚到了地上,你扯我的衣服,我踹你的肚子。 周景玉放下枪,对身边的队长说:“要不然先看着吧,等到天亮他们自己也跑累了。” 队长皱着眉:“你说他们眼神这么差,怎么不白天来,非挑晚上?” 周景玉也在思考。 倒是静子说:“白天他们不敢嘛!他们个子都小,白天打不过的。” 白天下山,只能欺负自己人,想夜里偷袭,结果全有夜盲症。 队长看着看着,看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邀请周景玉一起坐。 不过倒也没悠闲太久,总有一些山贼没有跑错路,越靠近火堆,他们就看得越清楚。 个头最大的几个也不认得周景玉和队长手里的枪,见是两个女人——即便比他们高大,但毕竟是女人,一时间连身后的同伴也不管了,直直地朝两人冲来。 周景玉:“开枪吗?” 队长也愁:“他们拿的木棍。”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附近分散的队员也已经放弃开枪了。 “行了。”队长站起来,“这些日子上山下水的,也是该活动一下身子。” 山贼越发的近了,就着火光,队长能看清他脸上的痦子和咧嘴后缺得两颗门牙,那山贼看了眼队长,又看了眼周景玉,估计是觉得队长看着更瘦些,高举着木棍就扑向队长。 周景玉还问:“要帮忙吗?” 队长提起枪:“不用。” 话毕,队长一错身,再一枪托砸到了那山贼的后脑勺上,立刻把那山贼砸得人事不省,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静子在一边看着——她已经看惯这种场面了。 这附近没有大批山贼,都是十几人二十几人这样的小山贼团,最少的还能不超过十个人,遇到人少又没有铁器的,勘测队轻易不会杀人。 “他估计都没有八十斤。”队长摇摇头,“咱们阮地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都比他力气大。” 周景玉也打趴下一个,她没有队长有技巧,队长能不抽出枪上的刺刀,周景玉却得抽,她一下把刺刀捅进了山贼的胳膊,按理说也不是致命伤,但那山贼中刀之后就立刻躺在了地上,一副死得不能再死的样子。 “静子,喊吧。”周景玉把队员们放在门口的喇叭交给静子。 静子是不敢参与战斗的,她人小,胆子也小,一开始也不敢喊话,如今都算练出来了。 静子拿着有她头那么大的喇叭,一只手叉着腰,拼尽全力地喊道:“趴在地上就不杀你们!趴在地上不杀!趴地上!!!!” 陆续有山贼被打倒,剩下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倒下的是死了还是“趴下”了,一时间呆立在原地,等静子再次高喊,他们才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周景玉:“……还挺听话。” 队长无奈道:“只能等天亮再处置他们了,好歹还有这么多人。” “真是麻烦!”队长抱怨,“又不能交给倭国朝廷,放走了他们还要继续骚扰村落,直接杀了——怎么这种脏事要我们来干?!” 周景玉也无奈,之前靠近大城镇的时候还能把这些人交给当地官员,不管是做苦力还是去干别的,总之不需要她们操心。 如今远离城镇,根本没有官员能来接手。 周景玉:“哎……” 队长:“哎……” 第672章 商界巨变(五) 天蒙蒙亮,一夜没睡的队员们正用麻绳把山贼们捆好,村民们的麻绳还不能用,搓得太松,放得太久,捆上轻轻一扯就坏了,周景玉迷瞪着眼睛,直到队长泡好了浓茶,招呼队员们去喝。 静子小跑过去,高兴的递出自己的杯子。 她年纪小,队里的人都照顾她,队长只给她倒了一点,让她自己再去兑些水:“小小年纪,少喝浓茶。” 静子的鼻子凑到杯边狠狠吸了两下,陶醉道:“好香。” 队长乐道:“还挺识货,这可是今年的新茶。” 原本跑开的村民们在天亮后陆续摸了回来——待在外面危险重重,更何况家当都在村子里。 回来一看山贼们都被捆住,他们立刻欢呼着庆祝,而后又像平时一样去打水煮饭。 周景玉在这群山贼中穿梭了几次,都没找到领头的那个,这些山贼都瘦成了竹竿。 不过她倒是找到了那个被自己打倒的人,他的伤口不知道被哪个队员包扎了,用了白色的细棉布,这会儿已经不怎么流血,正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细棉布发呆。 “你叫什么名字?”周景玉蹲下去问他,“你们的头目是谁?” 那山贼茫然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布——细布。” 他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布条,这不是他见过的布,他只见过麻布,甚至是破烂粗糙的麻布,细麻布都没见过,当那些高大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人走过来的时候,他吓得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想求对方饶自己一命。 他就是个普通农人的儿子,一家人种地,种不出活命的粮食。 父亲被人打死了,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母亲说要找亲戚借粮,回家的路上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山贼抢走还是被杀了。 于是他吃光了家里最后的粮食,带着木制的锄头,悄悄上了山。 还好他遇到了不少和他一样的人,都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他们一开始商量着到山上开荒,这样就不会给朝廷交税,可他们都瘦成了麻杆,没有力气开荒,巨石和树根他们都奈何不得。 再后来……有个男人出现了,在他们快死的时候。 那个是个强壮的男人!起码比他们强壮,男人说他会给他们找到吃的,只是他们一定要听他的话。 这群人就认了男人做主人,开始在附近的山林里找那些弱小的村落抢粮食。 偶尔能抢到,但多数时候都抢不到。 周景玉又问了一遍。 山贼依旧一脸茫然。 周景玉只能叫来静子:“我说的不对吗?” 她说的是倭国话啊! 静子便问山贼,可山贼还是不回话。 静子沉思良久:“他……可能是个傻子?” 周景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这群山贼饿成这样,连思考能力都没有了,不回话的不少,乱说的更多,有些甚至在念叨一些神神秘秘仿佛咒语的内容,别说她,静子都听不懂。 “要不然……”周景玉对队长说,“问问这些村民怎么办吧?可能他们本地人知道该怎么做。” 队长也这么想,他们肯定不能带着这么多人上路,就算把这些人当苦力都不行,谁家苦力能被一枪托打趴下啊?送回城镇去?他们到底是来勘测银矿还是来帮倭国理清朝政的? 静子跟着队长走了,一起去问村长。 村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在村庄里很少见,大部分老人在失去劳作能力后,运气好的直接死,也算轻松,运气不好的,则是被儿孙送进山里,第二天早上儿孙会去给他收尸,有时候山里野兽少,前几天都没死在野兽嘴里,最后活活饿死。 即便是村长,也没有一身体面的衣服,他仅穿着稀疏破烂的麻布衣裳,许多地方都破得只剩下麻线,嘴里的牙已经快掉光了,幸好还剩了两颗,能磨着吃饭,否则即便村里人还肯养他,他也要饿死。 “村长说没有办法。”静子转达村长的话,“不过他说可以把人留下!” 队长奇道:“他们管得住吗?” 静子问完村长后又说:“杀一半留一半就好了,一家分一个。” 可想而知,分过去的人是要当人性牲口的,还不一定有饭吃,什么时候饿死累死了,什么时候了结。 队长回去和队员们一说,一群人沉默半晌:“……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我们带走。” “更何况都是倭人,倭人的事,就叫倭人们自己处置吧!” “叫他们等我们走了再处置,那些捆人的麻绳也留给他们。”队长让静子去传话。 静子过去说完,村民们又欢呼起来,麻绳可是不易得的好东西!他们这边又没种苎麻,平时的衣服都是村子里的人带粮食出去做交易换来的,所以他们的麻绳才那么差,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换来的绳子。 静子跑回来:“他们说麻绳比那些人有用。” 队员们都麻了,他们叹道:“希望别再遇到山贼了。” “哎,到底是人命。” 出来之前,他们只需要考虑带着学生们去哪里勘探矿产,从不操心这些,别说杀人了,就是杀鸡都好些年没动过手了,自己的日子好过了,善心就突然冒了出来,明明曾经也是能为了一口吃得和亲兄弟互相拳打脚踢,如今倒是个个都开始不忍。 “若是敌人,勇猛之士倒也还好说,杀了也不会于心不忍,可这都是竹竿似的人……” “哎!倭国实在是不像样!难道除了城镇,村落里的人就不是倭人,不归朝廷管束了?” 静子在一旁听着,嘴里含着刚刚周景玉塞给她的一块糖,突然问:“大人,如果、如果倭国也像大国那样,让你们来管,是不是就变好了?大家就都能吃饱肚子,不会挨饿,不会死了?” 周景玉拍了拍她的头:“那恐怕得等百年后了。” 中原都还没拿下呢。 静子低着头,她一路上学会了汉话,识得了一些简单的汉字——她比许多贵族认得的汉字都多了,这是曾经的她决不能接触到的东西。 她问周景玉:“大人,我也会汉字。” 周景玉笑道:“是,你是最聪明灵巧的。” 静子:“贵族……也不比我厉害。” 周景玉大笑:“对!就这么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贵族?不都是靠着祖宗杀人抢掠得来的吗?谁比谁高贵?” 静子用力点头。 她以前觉得贵族天生就是贵族,是高人一等的,她这样低贱的人只能仰望。 可现在,她却突然奇怪—— 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她没得过贵族给的一点好处,为什么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第673章 商界巨变(六) 勘探银矿是件极累,又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事,他们也没有太多办法寻找,只能用老法子——观察河流溪流里的沉积物,寻找银矿的伴生矿,在可能有银矿的地方采集矿石提炼,来确定附近有没有银矿,依靠的是勘探队员们的经验。 尤其他们此时也没有办法和外界通信,勘探队不止他们这一支,或许别的勘探队已经找到了,那他们现在就是在白忙活。 直到快要入冬,他们还是没能找到银矿,携带的物资也用光了,只能收拾收拾出去修整。 这次他们没到港口去,而是就近去往平安京。 阮地如今在平安京都有驻倭大臣了,不过如今这位大臣主管的还是两地的贸易往来,对倭国朝政上的事并不指手画脚。 几人跋山涉水,等到达平安京的时候都和野人没什么两样。 “毕竟是倭国的都城,是比普通城镇好上许多。”队长灰头土脸,他们看着不远处的城门,齐齐松了口气,无论如何总归是回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不过此时他们看不到平安京内是什么样,只能看到平安京外仍旧是大片的荒地,几乎看不见农户,便是远远看到了一片农田,也似乎不是农户们在自耕自种,更像是佃户。 静子很激动,她看着城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平安京……”静子喃喃道。 这就是她心中堪比天上人间的地方,是倭国最繁华尊贵所在,对生活在沿海城镇的静子而言,这原本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地方,只能从主人的嘴里偶尔听见。 但她现在就要踏进去了。 几人慢腾腾的走着,偶尔还要停下来歇脚,吃点东西喝点水。 直到身后传来了车队的吵嚷声。 牛车架着货物,旁边是押送货物的力工,他们有的高大,有的矮小,但周景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中有一小部分是阮人——他们身上都没有扛着货物,衣着和倭人截然不同,都穿着染色的薄棉衣,且都是短发,正有说有笑的走在四周。 其中最体面的,穿着绯红色棉衣的,自然就是商队的领头,也可能是商户本人。 “过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那驻倭办事处在何处。”队长取下自己背着的包,把包递给队员,自己走了过去,队员们跟上去两个,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出门在外,老乡也未必值得信任。 好在那穿着绯红色棉衣的,却是一位阮地出来的豪商,原本看队长灰头土脸不愿搭理,但等人走近了,却发现她身上虽然灰土遍布,但衣裳却没有补丁,也没有破洞,一个女子,个子却不输倭人男子,可见绝非倭国本地的女人。 尤其还是一头短发,此时此刻,能以这种样貌出现在倭国的,想也知道只有阮地派来的女吏。 那些来做生意的女商或账房们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商队。 “大官人也往平安京去?”队长轻易的走到了豪商身旁,汉人管事们对她都很尊重,能远渡重洋做生意的,哪怕是他带着的管事力工都有眼力劲,从衣着谈吐一眼就能分清眼前人是个什么地位。 豪商乐呵呵地说:“是了,以前都是在港口就把货卸了,卖给当地商人,也叫他们挣点辛苦钱,如今这路好了一些,便自己送货过来,也瞧瞧这异国风貌。” 队长皮笑肉不笑,她对这些男商人和他们所带的力工太了解了,所谓瞧瞧,其实就是阮地没有风月场所,也没有赌坊,他们就趁着做生意,自己到平安京来,钱挣了,能享受的也就享受了。 毕竟倭国可没有禁赌和禁花楼,有钱便能畅通无阻。 说不定还有人在倭国安家,娶个倭女做老婆,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到平安京,那就是说不准的事,只图自己爽快,全然不顾倭女没了丈夫该怎么活下去。 不过,队长毕竟也不管这些事,她笑道:“我们奉命做事,听说平安京如今有驻倭大臣处理一切涉倭事务,只不知那驻倭办在何处,我们也好过去歇歇脚。” 豪商:“大人何必忧心?只跟着我便是,定将你们送到驻倭办去。” 这豪商也没说假话,路上与队长交换了姓名,他很愿意和队长闲谈——他这样的商人在倭国是豪商,在阮地根本不够看,阮地的商户便如过江之鲫,所做的生意几乎遍布天下,就算是和倭国做生意,他也不过是小鱼中的一尾。 能和女吏交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凡这女吏有点能耐,不是混吃等死的性子,将来就必被提拔,倘若能和这样一个女吏有交情,哪怕对方不给自己行什么方便,只帮他分析分析官府的公文,都够他受益无穷了。 尤其这还是个能带队的女吏,那就更不得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能耐女吏”。 “这城门……”队长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城门,“倒是颇有古风。” 豪商显然比她更了解倭国:“平安京大多仿唐时的建筑,便是这城门也是取自四神相应,有东西南北四处,对应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队长:“这么说,如今倭国倒还尊唐?” 豪商摇头:“闭关锁国多年,哪里还记得唐时汉人的威风?阮姐扣关之前,倭国皇帝自称为天皇,如今倒是谨慎小心许多了。” 豪商:“我头一回来的时候,可使了不少钱,才能进得这平安京里,挣一挣倭官们的钱。” 他说的轻佻,显见不太看得上这些倭国官员。 “便是大官,吃的也是渍物,衣着简朴,还是我们来了,这些人才晓得什么叫享受。”豪商颇有些自得,“如今将他们的奢靡之风养起来,将来银矿一开,那便都是我们的了。” 队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大官人倒是个爽快人。” 豪商:“便是说些官面上的话,大人也不会信不是?咱们为利而来,自然冲着重利。” “大人这样的人物,到了平安京,恐怕也闲不下来了。” “如今入倭的女吏多了,平安京的风气也改了许多,以往倭人女眷都……”豪商倒是颇为真诚,“说句你不爱听的,都如猪似狗,便是皇后也就那样,无权无势,全靠丈夫的宠爱,如今女吏一多,这些丈夫也知道时移世易,叫妻子宴请女吏了。” 队长:“倭人也有男女大防?” 豪商乐道:“也不看看他们学的谁。” “他们怕唐突了女吏,在妻子的宴会上会放个屏风,自己坐在屏风之后与女吏交谈,还得妻子在场。”豪商也觉得好笑,“难道害怕大人们看上他?真是可笑。” 进城倒也简单,豪商叫管事过去,管事早就备好了“入城费”,那管事站在倭国守城卫兵跟前,那卫兵只到管事的肩膀,收了钱之后便立刻放行。 “这是入城税?”队长问。 豪商摇头,反正倭人也听不懂他的话,他便也不压低音量:“不过是那些卫兵趁机索要,入城税还得进去了给役人交,大人别忧心,我派人先送你们去驻倭办。” “那就麻烦了。”队长笑了笑,“等回了阮地,若有缘分,必能再见,到时候我再与阁下把酒言欢。” 豪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一定一定!没料到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叫小人受宠若惊。” 队长领着人,等管事的过来带他们去驻倭办。 豪商吩咐了管事,那管事便小跑着过来,一脸笑容地说:“诸位大人,跟小的来。” 队长回头看了眼那离开的豪商。 等回了阮地,她必仔细注意他。 第674章 商界巨变(七) 牛车的木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吱呀声混着商贩的吆喝荡入坊墙,街边的棚檐下,小贩们将陶器摆在地上,背着孩子的倭女低头挑选,劳力们赤脚背着货物,衣着整齐的役人们则穿着高底木屐,施施然走过泥路,倭人们看见役人,便都更小心的挨着墙根走过。 浆洗妇挟着葛布从小道里钻出来,她低着头,想要快步穿过这条街巷,却一脚踩进了泥坑,溅起一片泥浆,一道惊呼声响起,妇人惊慌的抬起头,却见发出声音的是个看着邋遢,头发上满是尘土,但衣着体面的女孩。 妇人倒吸一口气,她连忙弯腰道歉,心中的惊慌难以言表! 穿着这样体面,衣着带着花纹的,大多是庭院里的嫩草,是轻易不会出门,普通平民看不见的贵族姬女,她的双腿忍不住颤抖。 “没事,一点泥而已,我也已经够脏的了。”静子连忙说。 妇人小心翼翼的看向她,静子冲她笑了笑,妇人立刻缩着脖子,不等静子再说什么,她便埋着头跑了过去。 “我还以为平安京的百姓胆子会更大些呢!”静子回到周景玉身边,她原本谨慎小心的性格,在长久和周景玉一行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变化,或许她本就不是那样内敛的人,如今才露出了一点本性。 周景玉:“民风如此,在哪里关系倒不大。” 倭国的等级之分更严,贵贱几乎一生不会有半点交集。 哪怕在平安京,这个贵人最多的地方,对普通百姓来说,一辈子也看不见一个贵人的正脸。 同行人笑道:“如此看来,临安算是民风彪悍的了!” “这倒是,官吏们上朝前,还会在路边的摊子买些早饭吃。” “小地方封闭一些也是寻常。”队长,“你们也少说几句,毕竟是小国。” 队员们倒是无可无不可,这平安京比临安都是天差地别,更何况跟青州城比了,阮地如今哪怕是一个稍大的县城,恐怕都比平安京更繁华体面一些,起码地面不会如此泥泞,尘土飞扬。 只有一些通往贵族宅邸的路上会铺上石板,不过多年使用,石板许多都已经开裂翘起,也不见有人修补。 贵族们的仆役也会在街上行走,他们和普通百姓不同,通常都高昂着头,也不会刻意压低嗓音,虽然身上的衣裳没有染色,不过其中已经有许多穿着的不是葛布衣裳,而是阮地卖过来的棉麻混纺的细布,这一点细节,就能显示他有多得主人的宠爱。 管事的也不是头一回来平安京,他笑着说:“这一块住的多是倭国的贵族,还不是一般的小官吏,都是累世公卿,小姐公子们都是乘轿出行,只偶尔家中的老爷会骑马,不过出行前都有仆役驱赶路上的百姓。” “以前小姐们是瞧不见的,不怎么出门,如今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倒是常去茶舍,多是汉商开的,只接女客,生意做得倒是不差。”管事,“这就这几个月的变化。” 队长笑道:“可见你们是挣了不少,都是脑子好用的缘故。” 管事不像他的东家,为人更谦逊,说话也更小心:“倭国贵族们晓得本国有银矿,如今花销也大方,听说朝廷还想解开禁肉令,毕竟倭国不好养牲畜,可以从咱们那边买。” “卖活鸡鸭过来了?”队长皱眉。 管事忙说:“怎么会!海运就没有能叫咱们运活物的,都是宰杀好了腌起来,若有肯出大价钱的,东家便留出一个舱室,堆满了冰,把冻肉运过来,只不过这样的肉在港口就被买走了,流不到平安京里来。” 队长笑道:“你们安排的倒也仔细。” 管事:“都是多亏了女吏们忙里忙外。” “行了。”队长,“马屁不用拍了,还要多久才能到?” 管事指着前方:“不足百米就到了。” 队长也不吃惊,阮地的驻倭大臣,自然不可能把驻倭办开在贫民窟或者小巷里,倭国人也没那个胆子,不是驻倭办和贵族们在一条街上该感到荣耀,而是贵族们应当为能和驻倭办在一条街上骄傲。 走到水泥路上的时候,一行人都欢欣鼓舞——能在异国他乡见到熟悉的东西,叫他们一路以来的辛苦都少了大半。 可惜这水泥路是驻倭办的特供,只有门口一小截路是水泥路。 而周围的倭国百姓,哪怕是贵族的仆役,都小心翼翼地错开走,并不踩踏上去。 驻倭办是两层楼的小屋,全木制的屋子,一看就是本地工匠做的,倒还算结实,门口两侧都是玻璃窗,能清楚的看进驻倭办里头的装潢。 装潢就几乎全是阮地的东西了。 桌子旁边竟然还摆着一个留声机,这在阮地都是昂贵奢侈品,除了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女愿意花钱买个新鲜以外,普通百姓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不实用的东西,在阮地通常得不到什么追捧。 如今的留声机还是在锡箔筒上刻出凹槽,多是有钱人自己录刻自己播,声音也比较模糊。 周景玉小声说:“这留声机能播什么?” 队长:“不知道,可能是驻倭大臣自己的爱好?” 几人踏上水泥地,来往的倭人们动作便慢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脚踩到水泥地上,甚至有人一脸心痛,仿佛水泥地是精贵的豆腐,一踩就会碎。 他们走到门口,驻倭办的大门关着,不过他们刚敲门,里头就有人将门打开。 队长一看这人身材高大,面目清秀,就知道这不是倭人,她先开口:“我们是二十六勘测队,我是队长,陈乔,这是我们的凭证。” 那人笑道:“便是不看凭证,只看你们带的东西,便也晓得出处了。” “都做,别客气,李大使还没回来,我去给你倒点饮子。” 队员们自认为身上实在太脏,并不肯坐,就站在门口等着。 静子好奇的左顾右盼,这房子并不小,因着玻璃窗的缘故,室内的采光很好,静子看向桌上的花瓶,里头放着鲜花,花瓣上还有水珠滑动。 墙上则是玻璃装裱的山水画,地上铺着一层地毯,静子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上楼的楼梯离门口不远,静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楼梯,以前在宅邸里的时候也有二楼的阁楼,但女仆们都是用梯子上下,从未见过不需要手脚并用的室内楼梯。 室内还有几个地方悬挂着煤油灯,现在天还没黑,煤油灯自然没点。 这里的一切都与静子印象中的豪华府邸不同,但静子清楚的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一定更昂贵,更精细,以至于那么多人从这里经过,却连水泥路都不肯踩一脚。 去倒饮子的人端来了木盘,上面放着一壶饮子和陶瓷杯。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他们还站着,连忙催促道:“快坐,否则我也得站着,这是规矩,安心吧,打扫起来不难,咱们也雇了本地人来清扫。”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坐到摆在矮桌旁的椅子上。 “总算不用跪坐了。” “跪坐实在有些伤腿,还伤屁股。” “我也跪坐不惯。”那人给他们倒饮子。 静子缩着脖子,她可以和队员们上山下河,可来到这种地方,她又开始闭口不言,饮子被递到她手边,静子慌乱了一瞬,这才强打精神将饮子接过来。 “咱们有合作的客栈。”那人解释道,“汉商开的,咱们的人过去不必给钱,你们是歇一歇就过去,还是等李大使回来,见过了她再去?” 一行人倒也不急于一时:“那还是先去吧。” “洗去了这一身风尘再见大使不迟。” 第675章 商界巨变(八) 收拾了衣裳,静子哼着小曲,将自己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这一路自然艰难险阻不断,但静子并不觉得自己吃了多少苦头,因着比起做的活,得到的东西却多得多!她不是汉人,被当做译语者带走,年纪虽然小,但所得的报酬却不少。 她每个月是有八百块工资的,这还不算补助。 这些纸币在深山里用不了,可到了平安京,到了有汉商的地方,这些钱就有了用武之地。 非要细算的话,平安京大部分平民,一个月的收入可能还不到八十块。 他们只能吃糠,能不能咽菜都要看农户们会不会把野菜降价卖过来。 除了钱,静子还得了两套体面衣裳,都是汉人的制式,为了在野外梳洗方便,静子也剪了短发,她拿出一面小镜子观察自己。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汉女了! 静子有些高兴,她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倭女,在遇到周景玉之前没读过书认过字,在民间,对仆人来说最高贵的品质就是忠于自己的主人,哪怕主人要打死她,虐待她,她都应该忍受,不仅要忍受,她还应该担心主人会不会因为她而手痛。 对主人忠诚才是第一位,至于倭国? 国家是什么?静子并不理解。 虽然周景玉从没把她当女仆,甚至在路上一直把她当妹妹照顾,但静子却非常惶恐,在这惶恐之中又感受到了非凡的幸福。 她应该以周景玉的喜悦而喜悦,以周景玉的痛苦而痛苦,对她这样的小女仆来说,“主人”就是她唯一学习和敬仰的对象。 “主人”的一切都是好的,都是完美的,那么她也应该向“主人”靠拢。 简单来说——静子不想做倭人了! 静子咧嘴对镜子笑了笑,就像周景玉那样笑,但她很快闭上了嘴,她的牙不好,参差不齐,尤其是一颗虎牙,哪怕闭上嘴它都能特立独行的冲破嘴唇的束缚。 她板起脸,又学起了队长的样子,嗯,这样就好多了。 外面传来了人声,静子小心翼翼地出去,她有了单独的房间,队长大手一挥,勘探队人人都能单独的一间房,反正都是驻倭办出钱,他们吃了这么久的苦头,也该享受享受了。 “胰子没了,这边有卖吗?”队里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上,静子没有出去,贴在门上听。 “客栈里没有?” “怎么连胰子都不备?换做是阮地,便是往外租的民居都备着的。” 伙计是个倭人,也学了不少汉话,连忙说:“胰子在平安京贵得很,贵客们不如去外头买?” 静子小步回到桌边,拿出自己的钱,她不知道胰子有多贵,但她想买来给周景玉用! 这是她的供奉——周景玉一定会很感动,会觉得静子是这世上最乖的仆人。 于是静子等走廊的人散去之后,自己离开了客栈,她的记性不差,不担心自己走丢,她没有洗澡,但是已经仔细清洁了自己,犹豫再三之后,换上了新衣裳,又把自己的短发梳了好几遍,这才溜了出去,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静子不知道平安京到底有多安全,有没有恶人,但她知道,汉女会比倭女更安全,只要在城内不出去,没有哪个恶人敢对汉女们动手。 毕竟汉女们都随身携带着武器,她们都有靠山,要么是自己的商队,要么就是阮地的朝廷在后面给她们撑腰。 而剪了短发,换上了汉女装束的静子,也可以享受阮地朝廷和汉女们的荫蔽。 只不过静子没舍得穿自己的新鞋,布鞋,这可是布!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被泥水浸染,那她得心痛而死,于是还是换上了自己的高底木屐。 走出了客栈,静子好奇的张望着街道,这里确实比老家繁荣得多,老家做工的人很多,但大多都聚在在街边,力工们连上衣都没得穿,甚至只穿着兜裆布扛活,女人们的衣裳也是补丁叠着补丁,一件衣服穿到最后,竟然像是补丁做成的。 但这里的平民,虽说还是有补丁,但起码男人们有衣裳穿了,女人们身上的补丁也没有连成一片。 果然是平安京。 静子好奇地想,也不知道青州城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比平安京更繁华? 四周的倭人们也好奇的打量着静子,静子下意识的想缩脖子,但她想起周景玉的叮嘱,还是硬撑着打直了后背,昂首挺胸的朝前走。 静子踩在泥地上,她强行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不断对自己说:静子,你可以的!你可是景玉大人的女仆! 她不敢走太远,只在这两条街上打转,可这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胰子。 静子只得询问一个妇人:“哪里有卖胰子?” 妇人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道:“在前面的街上,要再往前走。” 静子:“谢谢。” 妇人连忙小跑着跟上静子,她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什么?我家男人也在做小生意,有从汉人那里买来的货物,都是很好的货,很便宜!” 静子已经不是曾经的静子了,她想了想,很平淡地说:“汉人的货不会便宜,他们要乘船过来,成本就很高。” 她现在都能明白成本的意思了! 不是货物在阮地卖多少钱,来了平安京就能卖多少,汉商们要租船,或者自己买船,要雇佣人手,一路上的吃喝也在卖价里,还有来了倭国以后买交易许可的钱,贿赂役人的钱,甚至还要给当地贵族送礼,这都是要均摊在货物上的钱。 所以汉人的货物都贵,贵族们和大坊主以及武士买得起。 妇人连忙解释:“我们买的是尾货,是受损的货物,但是也能用!很好用!很多人都从我们这里买。” 静子问:“有胰子吗?” 妇人愣了愣:“胰子?” 静子点点头:“圆圆的,用来清洗身体,可以搓出白色的沫。” 妇人摇头,她为错过了一单生意失落,于是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奉承道:“您会我们的话,说的真好,您是充满智慧的人,我没有您要的货物,失礼了。” 眼看对方要走,静子客气道:“我是倭女,我的主人是大国的女人,我不如我的主人有智慧。” 妇人愣了愣,她看向静子,惊讶道:“您可以穿汉女的衣服!” 静子:“……你们不能吗?这只是款式而已,用葛布也能做。” “她们允许你穿她们的衣服!”妇人的眼里闪着精光,“不会被责骂?” 静子:“为什么要被责骂?这只是衣服。” 妇人立刻用目光打量静子的衣裳,仿佛她的眼睛就是尺。 静子被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对不起!”妇人弯下腰,后退了几步,而后站起身来朝后跑去。 静子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原来平安京里有不少倭人都从汉商那里买东西吗?什么买下尾货——这还真是一个挣钱的好主意,汉人的许多东西,如牙粉牙刷一般的东西,普通平民也是想买的,只是太贵买不起。 可如果是尾货,那就能买了,比如摔坏的牙粉,只剩了一半,壳子也摔坏了,或是毛炸开的牙刷,只是轻微的炸,但贵族们不会买,商人也不肯送人或扔了,那么便宜的卖给倭国商贩也不会亏。 平安京的倭人比老家的聪明呢! 果然都城就是不一样。 静子想到自己包里的钱。 或许、或许除了胰子,她也可以给自己买点东西。 第676章 商界巨变(九) 怀揣着巨款,静子按照妇人的描述,找到了一家卖杂货的店——这显然不是倭人自己的店铺,整个店铺都是唐式建筑的风格,虽然倭人爱仿唐,但仿唐是要花钱的,一般的商贩花不起这个钱,只是一间窄小的屋子,里面只坐得下一个人,但这个铺子却很大,里面雇佣了好几个伙计。 静子倒看得出这些伙计是倭人,她现在已经分得清倭人和汉人了,汉人男子身形更高大,更有肉,他们也是短发,有时和汉女们的头发一样长度,有时候还要更短,就像是刚还俗的和尚。 于是静子用倭国话问:“有胰子吗?我要买两块胰子。” 伙计一看她的样子,立刻殷勤地点头哈腰:“有!还有带颜色的,带香气的,只是价钱不一样,如果是女姬用,那么就买有香气的,洗手都能留下香味!” 静子:“多少钱一块?我是说纸币。” 伙计大为震惊,脸上笑容更深:“八块能买一块。” 静子吃惊:“在阮地只卖三块钱!”就算要均摊很多钱,也不至于八块呀! 伙计:“我们这个有香味呢!加了上好的香露,以前可是皇室才能用的香露。” 想想自己的存款,又想想周景玉平时的照顾,静子咬咬牙:“那我要一块带香味的,再来一块普通的。” 伙计连忙去拿用油纸包好的胰子。 静子则在店内看起了其它货物。 “牙粉和牙刷多少钱?”静子问。 另一个伙计凑过来:“一套只要三块钱。” 静子:“那要两套。” “还有浴巾。” 本来只想买胰子的静子不仅买了胰子,还买了牙刷牙粉、浴巾、帕子和差纸。 差纸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比普通的纸便宜得多,不能用来写字,但用来如厕却非常好用!如今很受欢迎,平安京没有贵族再用树叶和厕筹擦屁股了,如果哪个贵族不知道差纸是什么,那他一定会受到嘲笑,甚至平民们都会失去许多对他的尊重。 于是差纸……卖的比真正的纸还贵。 静子的心口在流血,但还是买了好几叠。 希望景玉大人在如厕的时候也能想到她对她的尊敬吧! 随着静子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店内的伙计都开始为她忙碌,他们虽然是被汉商雇佣来的,但汉商本人并不常在倭国,一个伙计还对静子说:“我们是有分红的——” 他很得意:“我家里就靠我养活!这样的好活可不容易找。” “偶尔我们还能分到罐头。” 静子正要说什么,就见一个男人走进了店内,这是个普通的倭人,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打扮,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进店。 刚刚还对静子格外殷勤的伙计连忙走过去,他也不主动说话,而是站在男人的身边盯着他,仿佛这个男人是小偷。 男人的背更驼了。 他挑选了好一会儿,才挑出了一块最小的镜子,正要拿出来,伙计立刻打掉了他的手。 “别用你的手碰!”伙计刻薄地说,“这块镜子要八百文!” 静子倒吸一口凉气,壮劳力扛活一天才只能赚二三十文。 她不明白伙计为什么要这个态度,难道他不想赚这个人的钱吗?他这样有分红的伙计,不应该卖的越多越好? 男人缩着脖子,他并不为伙计的态度生气,反而格外谦卑地说:“请、请帮我拿出来,我要买……我的女儿要出嫁了,这是我为她准备的嫁妆。” 伙计哼了一声,拿出了男人看中的那块小镜子,也不用什么东西装起来,只是说:“掏钱吧。” 男人没带够钱,只能回去取。 谁也不会把八百文带在身上,那该有多重啊。 男人刚走出去,伙计就在后面啐道:“穷鬼。” 男人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仓皇而逃。 静子的东西都装好了,因为太多,她自己不太好拿回去,其中一个伙计立刻说:“我和您一起过去,我来拿!” “要收钱吗?”静子有些担心,她已经用了快一百块了! 虽然她的钱很多,但仍然像是割肉一样痛。 伙计连忙摇头:“不用!” 静子问那个招待男人的伙计:“你……为什么对他那么不客气?” 伙计在静子面前换了一副面孔:“您不知道,这些人拿来的铜钱很多都掺了其它东西,而且铜钱只能在这里用,不能买汉商的东西,汉商不认铜钱,他们只认您用的纸币和白银黄金。” “那你们收了铜钱,自己也能拿去用啊。”静子不明白,“你们又不回去阮地生活。” 伙计们互看一眼,那伙计笑着说:“白银多了,铜钱就不值钱了,要铜钱还不如多囤一点白银和纸币,这些纸币可比铜钱值钱,这面镜子半年前只要三百文,现在要八百文,但半年纸币六块,现在还是六块。” 静子听得迷糊:“铜币涨价了?” 伙计们也解释不清,反正就是一句话,铜钱已经开始越来越不值钱了。 而白银也可能随着银矿的开采而变得不值钱,于是最保值的反而是阮地的纸币,他们这些伙计因为能接触贵族和家仆和商人,比平常人更能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才对穿着汉人衣裳,能掏出纸币的静子这么殷勤。 静子:“可……可如果以后不和汉人做生意了,那你们的纸币……” 伙计们倒不知道交浅言深的道理,他们互看一眼,有人小声对静子说:“那我们也能坐船去大国!我们有钱,可以过去生活,我们已经在学汉话了。” “反正不能落到以前的日子里去。” 他们倒是听得出来静子不是汉女,但那又怎么样?静子一看就是在为汉女做事,她是很有可能被带去阮地的,她的起点就比他们高,那就值得讨好。 汉女们喜欢在本地找穷人家的小女孩做事,教她们汉话,让她们充当译语人。 这些小女孩在本地人眼里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她们挣得钱比倭国的普通商贩还多,如果是孤女,或是被家人虐待,那她们大概率不会再回家,而是成为汉女们的“仆人”,长久的充当译语人,甚至当她们汉语流利以后,还能跟着汉女去阮地,从此海阔天空,过上在他们看来人上人的日子。 而小男孩没有这样的机会,汉男们虽然不会找小女孩当译语人,但他们也更倾向于自己带来的译语人,不会自己再培养,认为培养出来了也不会安心给自己做事,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倭国贵族收买了,帮着贵族坑自己。 不找小女孩,则是汉女们会监督他们,一旦有男汉商找了小女孩做译语人,那么他回去后一定会被抓起来调查——一个大老爷们,成天把小女孩带在身边,谁知道你会做什么? 你说女孩不会背叛你?那为什么不直接在阮地聘请会倭国话的成年女译语人? 静子听得有些难受,这些伙计对她这么尊重,讨好,可是对着那些和汉人没有关系,掏出大笔积蓄来买东西的倭国人却是那样的刻薄恶毒,平民是不会有白银和纸币的,他们只有铜币,那就是他们所有的积蓄。 伙计已经把东西都装到了背篓里,他走到门口:“您先走,我跟着您!” 静子点点头,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衣不蔽体的孩子坐在街边,孩子的娘亲管不了他,哪怕孩子一直往嘴里塞在地上抓的虫子。 平安京……似乎也不像她想的那样繁华。 这里的人,也没有她想的那样幸福。 第677章 商界巨变(十) 静子沉默的走在街上,耳边是路人的嘈杂声,倭人的声音向来是很小的,除了一些役人会趾高气扬放大嗓门,大部分人说话都声若蚊吟,无论何时何地,倭人说话都仿佛是在窃窃私语,静子以前察觉不到,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老家宅院里的女仆才是和她一样的人。 离开那座宅子,离开女仆的身份,她便失去了大半和倭国的联系。 伙计将货送到静子所在的客栈,他双眼放光,站在门口抬头仰望,他对平民来说或许是个很体面的人,能在杂货铺里干活,挣得钱不仅够自己吃饱,还能养活家人,总有体面的衣服穿,但——人见识了不同的风景,便不肯再过一成不变的日子。 他见过那些能跟在汉商们身边做事的倭人,被雇佣之前,或许只是有一点小聪明的贫民,靠着汉商们的一点打赏,积累的一些人脉,在汉商走后仍然能成为本地商户或小官吏的座上宾,从此与平民就是两种人,甚至还能穿上丝绸褂子,穿上厚底布鞋,连只有贵族能学的字,他们也认识了。 伙计最羡慕这种人,最期盼的就是成为这群人中的一员。 只可惜他空有这样的期盼和几分小聪明,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不过伙计并不气馁,既然运气不眷顾他,那他就自己找机会,削尖了脑袋,哪里都去问一问。 他看着这在平安京里难得的几家大客栈之一,看着翘角飞檐和檐下的蝙蝠雕花,小心翼翼地弓着腰询问要走进去的静子:“女姬,我生在平安京,对平安京里的人和东西再熟悉不过!您和您的主人有什么事要人去做,要人带路,找我就好!我一分钱也不要!只要能为大人们做事就好。” 静子:“我不是女姬……我只是个女仆。” 伙计不在乎,他堆着一脸的笑:“您在我眼里就是女姬!” 静子:“……把东西搬上去吧。” 静子把人带向楼上,却被店内的跑堂拦住,跑堂一路盯着他们上去。 “我们店一向是最规矩的,来住店的都是有身份的大人们,凡不住店的,谁人要上去,咱都得盯着。”跑堂的汉话更好,近乎没有口音,也不生涩,语言习惯也都和汉人差不多,他甚至留着汉人男人的平头,不再穿倭人自己的衣裳,而是一件棉质的短衫,一条过膝的长裤,鞋子比静子穿的还好,是带了软木底的高底鞋,他也比别的倭人更高大,因着不必在外跑动,也更白。 伙计跟在那跑堂后面,垂涎的看着那跑堂脚下的鞋,身上的衣。 这样的棉衣,除了贵族以外,也只有这些为汉商们做事的跑堂伙计能穿。 静子问那跑堂:“店内有餐食么?” 跑堂笑道:“自然有,都是汉人的饭菜,炒菜都有!汉人不爱吃渍物,不像外头的人那样的小气,什么都是小小一碟,都是瓷盘来装,那样的瓷盘换之前,一个就能卖出上千文!” 伙计听得目眩神迷:“不吃渍物?” 跑堂看也不看伙计,只对静子说:“整个平安京再没有比咱们家餐食更好的,单说豆腐就有几种做法,最好的就是肉末豆腐,有从大国运来的酱,还要放白糖,耗费许多油,您今日来尝尝。” 静子其实也没吃过炒菜,在外面哪有那个条件,即便是周景玉她们偶尔提一提,她想不出味道便也不会嘴馋,她活到现在,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是猪肉罐头,一点腥臊味都没有,哪怕冷着吃她也能一个人吃光。 于是静子问:“贵吗?” 跑堂:“二十块一份。” 静子吓了一跳:“这么贵!” 跑堂:“豆腐本来就贵呢。” 静子咋舌,觉得这客栈的东家格外黑心,虽然她挣得多,但也知道哪怕是在阮地,普通百姓一个月的收入也只有三四百,他们要是来住这家客栈,岂不是饭都不能敞开吃,炒菜也不能点了? 三人上到二楼,静子领着他们去自己的房间,跑堂不叫伙计进去,只让伙计待在门口,自己把静子买的东西搬进去,还很贴心的放在墙角,因着这里来的都是汉商汉人的缘故,所以客栈屋里不是只有被褥,而是有木制的床,还有桌椅柜子,跑堂只是在门口看了几眼,便一下也错不开目光。 太奢侈了。 汉商们太有钱了! “东家这次可花了不少钱买来许多煤油灯。”跑堂和静子搭话,“可比油灯好用得多,很亮,要是油用完了,您下楼叫我们添油就行。” 静子“嗯”了一声。 跑堂搬完东西,又站到了门口,伙计也不动,两人都看着静子。 静子只得从兜里掏出钱,分别给了他们两块。 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了,她可以自己搬回来。 跑堂道了谢,拿了钱就要走,汉商们的打赏是他们的重要收入,许多大方的汉商还会叫他们跑腿去街上买东西,一出手就是几十块,跑堂们靠着这笔钱就能挣个盆满钵满,哪怕不要客栈的工钱都行。 然而跑堂走到一半,又跑了回来,把赖着不走的伙计半拖半骂的弄走了。 周景玉从房里出来以后,看到就是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发呆的静子,周景玉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出来便问:“你出去了?” 静子立刻回神,点头说:“刚回来,去买了些东西,有胰子还有浴巾!” 她连忙邀请周景玉进房,周景玉却摇头:“我正要出去。” 静子:“去使馆?” 周景玉笑道:“不是,去见见几个汉商。” 她大概是要长期留在倭国了,虽然不是大使,但肯定要留在使馆干活。 毕竟大使不可能事无巨细处处操心,她得主管白银开采的事,任期怎么也有五到十年,除非她自己执意要回去,周景玉也不是很有信心能在倭国待这么长时间,她之所以一直把静子带在身边,也是盼着把对方教出来之后,自己能轻松一些。 倭国百姓没有国家观念,他们会忠于自己的主人,忠于自己的领主,但对倭国朝廷没有忠心,哪怕倭国朝廷一直在学儒家观念,想要让百姓把上下尊卑刻进骨子里,但朝廷和地方割裂太深,地方领主并不愿意自己的臣民越过自己去忠诚朝廷。 所以周景玉也不太担心静子被培养出来以后为倭国做事。 静子是个很单纯的人,她所思所想一看即知,在宅子里的时候,对“夫人”忠心,出来了,对“周大人”忠心,她的忠心只放在具体的人身上,而不是某个组织,某个抽象的概念。 这不是好事,却又算是好事。 起码她还可以被掰正。 “一起?”周景玉问,“去看看?” 静子刚刚还有些失落的表情立刻消失,她连忙走到周景玉面前。 周景玉:“还得找个人领我们去,我可不认识这里的路。” 静子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前面一个杂货铺的伙计肯定愿意,虽然为人贪财了些,但肯做事。” “人哪有不贪财的?拿了钱能把事做好就算不错了。”周景玉笑道,“你既觉得他干活不错,那就他吧。” 原本站在铺子里无所事事的伙计看到静子带着一个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女人过来,原本打着的瞌睡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杂货铺的生意并不算好,平民买不起,稍有钱些的买不多,大手笔的汉商是少数,他们多数时候就只守着铺子,没什么事干。 静子将人招来:“我们去北城的大集,你来带路。” 伙计也不问给多少钱,一口答应,打着包票:“没人比我更清楚平安京的路了!” 第678章 商界巨变(十一) 平安京城内的路也多是夯实的土路,许多街道狭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平安京有四个城门,自然而然的被分为了四个区,每一个“区”都有集市,只是大小不同,而其中北城的集市最大,原因也简单——修的晚,所以路好,人多货多的商队就只能从北门进来,就近在大集里卖货。 “这一年北城的大集扩建了两次。”伙计的汉语还有些艰涩,不过周景玉还能听得明白。 越靠近集市,周景玉所见的人就越多,背柴的推车的,还有提着包袱兜售小东西的,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这些人大多挨着篱笆,大路中间反而空空荡荡,只极偶尔才有赶着牛车经过的商人。 伙计一路上说个不停,但偏偏也说得有趣,叫人不好打断他。 “那边以前是坟地,后来城里的人多了,这才推平了住人,要是家里人往下挖,每家都能挖出白骨来。” “后来还是许多人一起出钱,请了萨满来,才能安心住人。” “听说到了深夜,这边还会有人的哭声传出来。” 静子吓了一跳,她抓住周景玉的袖子,又想听又不敢听,明明被吓得缩到了周景玉背后,却又探出半个头来看着伙计,似乎想听他继续说。 倒是周景玉说:“行了,这个就不用说了。” 伙计连忙说:“是是是,忘了大人们那边不讲这个。” 静子好奇的两边都看看,周景玉笑着跟她说:“我们不信鬼神。” 静子瞪大眼睛:“不信鬼神?!” 周景玉也不说教,只说:“鬼神看不见摸不着,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端看你自己怎么想,只是说没有,便能自己开动脑筋,去想想其中的关窍。” “比如那点石成金,便是铜矿氧化,将它复原便金灿灿的宛如黄金,可要是再查下去,铜还是铜,它成不了金,你要是去青州读了书,便也能晓得这其中的道理。” “只是你心中就算信鬼神,也别相信能通晓鬼神的人,倘若真有人有这样的本事,他何必来帮你?帮自己,帮自己的亲眷不好么?凡是人能得到的好处,大多可都不想除自己以外的人能得到。” 静子听得有些迷糊,伙计却立刻说:“大人是有大见识的!您说的都对!听了您的话,连我这样无知的人都明白了。” 周景玉笑着摇了摇头,抬腿朝前走去。 静子和伙计连忙跟上,伙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一看就是读过书,有大智慧的人,您来集市是要买什么货?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先去打听了,您在干净的地方等我回来,集市里头又脏又乱,没有下脚的地方。” “不用,我得进去逛逛。”周景玉,“说不定能遇到熟人呢?” 倭国有银矿这件事在阮地已经传遍了,但凡做生意,或想做的生意都想来挣这笔钱,源源不断的货从阮地运过来,周景玉听说现在阮地连卖给辽国的酒都挪到倭国了,辽国的贵族闹得厉害,还是阮姐开口,民间的作坊不管,官营的厂子必须留三分之一的货卖去辽国。 至于宋地,宋地文人不爱喝阮地的酒,认为阮地的酒太烈,不大顺口。 不过宋地如今很爱阮地的差纸,但这笔钱显然是挣不长久的,宋地也有能工巧匠,多试一段时间,造出质量更好的差纸供达官贵人们享受也不难。 大集没有门,是一个开阔又脏乱的大场地,里面人和车都来往不绝,地上泥泞不堪,这时倭人的高底木屐就有了优势,虽说看起来像是脚下踩着两块板砖。 静子看着自己脚下的布鞋,这是她一直舍不得穿的好鞋子,底子是千层底,纳的极厚,鞋面又很透气,即便是天热时穿也不闷脚,她在跟随周景玉进去和保护自己的新鞋之间左右摇摆,最后一咬牙:“景玉大人,我跟你进去。” 周景玉先一步进了大集。 集市也有买蔬果的,不过役人们只收钱,并不打理这里,满地都是污水,买蔬果的就直接把篮子放在地上等人挑选,飞虫围绕着他们。 往里面走点,就有卖牲畜的,这些牲畜可不能用来吃,都是脚力。 再往里走,里面卖的才是好东西。 果然,周景玉刚走进去,就看到了阮地的货,阮地来的商人显然看不惯这格外随意脏乱的集市,哪怕他们不是在此修建铺子,也就先将周围的地清理了,又叫人送来石板,几张石板垒在一块,再把自己的货放上去。 能在集市卖的货也都不是什么奢侈品,至少宝石一类的东西不会出现,商人们会放在这儿卖的,都是量大却不贵的货,比如玻璃制作的饰品,又或是加工后的皮革和布料,这些布料自然也不是什么好布,说是棉麻混纺,其中大半都是麻。 但生意却一点不差,本地的商贩们都在这里挑选,货一箱箱的搬进来,又由本地商人一箱箱的搬走。 周景玉转了几圈,虽然没看见熟人,但也对汉商们每日的收入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这些汉商也不是什么豪商,倘若是阮地有名有姓的商户,运几趟丝绸和茶叶过来,就能挣得盆满钵满。 汉商们能出海做生意,自然个个都是人精,看周景玉走了几趟却不来问货,且一看就是汉人,如今在倭国出现的汉女,要么是译语人,要么也是商人,最后自然就是女吏了。 哪怕汉商们不知道上面的意思,但也很明白女吏们一旦出现在一地,那么这个地方很快就会在阮地的掌控之中——他们比普通百姓更清楚女吏们的本事和力量,这群人就像是阮姐的狂热信徒,如果没有阮姐管束,她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简直把书里说的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立刻就有商人带着伙计过来试探,在周景玉又转过一圈的时候将人拦下。 商人乐呵呵的拱手:“这位姑娘凤姿龙章,一看就非常人,不知是哪里人?” 周景玉倒也客气:“我是太原人,阁下贵姓?” 商人立刻说:“免贵、免贵、免贵姓程,程梦归,不知姑娘……” 周景玉:“我叫周景玉,程老爷且去忙吧,我逛逛便走了。” 程梦归忙说:“周姑娘且慢,一看您就非寻常人,我虽然是做小本买卖,但也是仰仗阮姐的威严,在异国他乡才能安稳挣个辛苦钱。” “程老爷有什么想问的,问就是了,我能答的,自然作答。”周景玉一脸欣赏——出来做生意的商人,聪明自然最好,蠢人就不是做生意,是为倭人做嫁衣了。 程梦归:“周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景玉对静子说:“你且等一等。” 静子点头之后,周景玉才和程梦归走到人少的地方。 “周大人,我观您的气度就不是普通女吏。”程梦归,“这些日子我们来做买卖,收的白银都不足两,这倒也罢了,盈亏自负,不过倭人并非都是实心眼,就怕这些不足两的白银并非他们自己提炼失误,而是有意掺了东西。” “且役人要的贿赂更多了。”程梦归小声说,“这些贿赂原是小事,但……倘若他们要提税,咱们又卖了铁器工具过来,到时候是掏了咱们的腰包,肥了他们的肚子。” 周景玉沉思了一会儿:“我会托人将这个消息带回青州。” 程梦归松了口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盼着这生意能长久做下去。” 周景玉笑道:“自然,你们的心思我都明白,只要不撬阮姐的墙角,那无论什么事,咱们都能好好说。” 第679章 川内巨变(一) 随着倭国银矿被勘探出来,一波波的矿工们乘船远渡——倭国本地没有那么多矿工,也没有阮地这样好的挖掘技术,原本倭国贵族并不想要阮地的矿工,他们派去的监工能随便殴打本国矿工,但能鞭打汉人么?除非倭国预备着和阮地开战。 在见识了阮地的枪支炮弹之后,倭国再自大,也知道此时谁强谁弱。 但真正让他们接受阮地矿工的,则是阮地的沼气灯和开采技术,开采技术哪怕工人们再藏着掖着,矿总是在那里,里面的设施,安装的木架,总不会被汉人们全部弄走,到时候他们怎么也能偷学一些,要是有机灵的倭国人偷师学成,那就再好不过。 至于沼气灯,则是阮地承诺的给倭国的好处,电灯倭国也不是不想要,给阮响去了十多次信,但都被阮响挡了回去,双方给出去的原因都千奇百怪,倭国说没有电灯皇帝都不能熬夜苦读啦!我们皇帝从来都是最崇拜大国的,学的都是儒家典籍,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阮响说不行,你们倭人太少,发电太难,我送矿工就已经很麻烦了,再送会发电的人才,你怎么不说让我过去算了? 双方拉扯了大半年,最终倭国同意了让阮地的矿工去开采银矿,并且负担矿工们的工资,倘若矿工们犯罪——比如强奸或杀害倭国人,那么阮地同意倭国将这些工人关押,但判罚需要倭国提供详细的证据递交驻倭使馆,使臣再三审核后倭国才能判决。 可若是小罪,比如偷窃——偷取银子,那么这些人则要被送回阮地,阮地会进行判决。 而阮地则同意派人去给倭国修建沼气池和水塔,钱自然是要给的,倭国可以拿一处的银矿来抵,这一处银矿的所有开采成果都属于阮地,若倭国中途反悔,阮地便能向倭国开战。 两边也签署了公文,倭国自然是由皇帝来签,而阮地由使臣代签。 倭国王室还举办了极为盛大的签署仪式,整个平安京都因此格外忙碌。 但此时的阮响头疼的不是倭国,倭国已经算是她的掌中物,她掌握了倭国的银矿,就等于掌控了倭国的经济命脉,每日每月每年的银矿开采量她都能一清二楚,继而扩展到整个倭国的经济和民生。 倭国的粮食极难自给,她也预备着卖给他们无法自行留种的杂交小麦,到时候农业和经济,这两样东西就足够她掐住倭国的脖子。 阮响看着小跑到院子里,正喘气抹汗的管四娘,她从吊杆上跳下来,脱去外套后问:“怎么了?这回是回鹘还是吐蕃?” 管四娘连忙摇头:“都不是!川人反了!” 阮响一愣,她很快平静下来:“川人向来不驯,这倒是意料之中。” 川人要反抗,宋国很难镇压,川内地形复杂,平原守不住,但只要川人钻进山里,朝廷就拿他们无可奈何,但阮响仍然有地方想不通:“我记得前两年,宋国朝廷给了川人许多好处,川内不禁私盐,各地乡绅如今应当对宋国朝廷感恩戴德才对。” 川内的私盐如今已经卖到了许多地方,甚至和江南盐商打得火热。 这并不是一笔小钱。 管四娘:“不是地主乡绅造反,是农人造反了。” 阮响:“细细道来。” 宋国朝廷如今对川内的掌控已经很薄弱了,就算是以前,川内也多是乡绅地主自决,官员们大多是神龛里的石像,只高居堂上,而宋国朝廷开了川内自行贩盐的例子,却没有监管的能力,导致地主乡绅们开始对佃户农民们敲骨吸髓。 原本的佃户大多成了盐工——对地主而言,那点地租怎么跟贩盐的利润相比? 至于原本的土地?自然也要种,地租不仅不能少,还要往上涨,最终导致一家农户,壮劳力去当盐工,老弱病残留在家里种地。 而盐工能挣多少呢? 乡绅地主恨不得他们都是不必吃饭的牲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阮地的农人和盐工们都受不了了。 地主乡绅挣得盆满钵满,而他们却连吃饱都难,日日上工还要被管事呵斥鞭打。 去告官,但官吏们早就被地主们买通,一个月几十个盐工先后告官,只有一小半活了下来。 并且随着蜀锦的价格越来越高,许多百姓都将女儿送去学手艺,没有官吏管束,商人们越发肆无忌惮,这些女孩被送去作坊都要签一份文书,和卖身契几乎没有差别。 她们织的每一匹蜀锦都价值千金,但落到她们手里的,却连自己都养不起。 可这都算是好事了,毕竟作坊包吃包住。 川内的百姓被地主乡绅和商户们敲骨吸髓的压榨,最终在两日前,由夔州白帝城的农户和渔民们领头,趁着天还未亮,这群农户和渔民趁黑起事,几乎是毫不废力的占据了官府,杀了主官,又冲进几个盐商豪商家中,将一家满门屠了个干净。 到今日,川内四处起火,盐工们也加入了进去。 而宋国朝廷这次倒是反应得很快,立刻派兵过去镇压。 “可起火的地方太多,宋国的兵无法全然镇压,各地都闹出了不少人命。”管四娘,“阮姐……我以为……” 阮响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且去歇息吧。” 管四娘一走,阮响就叫人将赵翠花等人全都叫来—— 这是个好机会,她原本并不想对四川下手,四川百姓的日子不算难过,除了那些生活在深山中的蕃族外,汉人的日子勉强都能过下去,对一个稳定的地方而言,生活的好不好其实不算重要,重要的是生活的安不安宁。 只要川人还能活下去,还能维持以前的日子,阮响派兵过去,川人哪怕不支持宋国朝廷,为了维护自己的生活,也要先把外来者赶出去。 所以阮响虽然一直在鼓励商户和四川做生意,鼓励女吏们将简化字和拼音带过去,却一直没想过要把四川打下来。 西南地区原本也不在阮响的近几年计划之内。 但她此时不能再坐视不管,否则将来她接手的,将会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四川,一个打到几乎没有百姓的四川,不是地主乡绅就是他们的私兵家将,又或是各个山头的土匪。 这些农户盐工,如今看起来还占着优势,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生产资料,他们打了富户,会去安抚百姓,组织生产吗?恐怕够呛,抢自然比自己生产来得快。 如今他们杀了富户,尝到了好处,接下来他们会杀谁? 不过……拿下四川仍然困难重重。 “路不好走。”赵翠花无奈道,“我们能拿下白帝城,拿下成都府,可想要完全掌控四川不是件容易的事,人手的折损恐怕都不是因为打仗,而是因为山崖,川路曲折,便是本地人,在川内都难以随意迁徙。” 阮响笑道:“这次我们可不需要全靠自己。” “川人之中,难道只有杀人抢掠的吗?那是他们的家园。” 最近刚回到清丰的乔荷花站起来:“阮姐,我去吧。” 阮响摇头:“我心里有人选,川人出身的将领军中也有不少,我记得有一对兄妹,曾在西夏立过功,老家似乎正是成都府?” 乔荷花不太清楚,她没去西夏。 郑雁飞连忙说:“是,他们曾在我帐下,骑术出类拔萃,一身家传的武艺。” “既然如此,雁飞,此次你为主将。”阮响,“择日入川。” 第680章 川内巨变(二) 白帝城的惨状让郑雁飞触目惊心——白帝城几乎已经成了一片焦土,造反的农户渔民放了火,却没有遏制火势的办法,她领兵而来,刚轰开城门,看到的就是大批衣不蔽体的百姓,在打斗中受伤,倒在路边一动不动的农户。 这次郑雁飞带来的都是参与过西夏战事的老兵,对这样的场景大多见怪不怪,起码他们看到的是残垣断壁,而不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农户们造反,自然没什么规划,大多是领头的登高一呼,万人响应,只有在冲进官府时还有点规矩,等攻占官府,杀了主官,转头屠了盐商满门之后,约束力就消失了,没有能压制众人的将领,没有严格的管束和赏罚制度,农户们的军纪……便是不懂兵的都知道会是什么鬼样子。 抢完了盐商抢富户,抢完了富户,自然就是抢普通百姓。 只有城边的贫民窟逃过了一劫,不过大约贫民窟里的壮年男性也都加入了造反,如今贫民窟里遗留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壮年女性也看不到踪影,她们极大可能没有加入造反,但也肯定经历了什么,要么被带走,要么自己藏了起来。 街边甚至有不少粪便和呕吐物。 郑雁飞看得不断皱眉。 她越是打仗,越是明白阮姐曾经说过的道理。 再坏的规矩,都好过没有规矩。 这一路过来,她们根本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各地自己都乱得不行,宋国朝廷的兵看到她们管都不管——川内乱成这样,宋国军队的辎重也不好运过来,镇压当地都已经精疲力竭,再向阮兵开战,那大概就是早死早超生了。 而白帝城……这些造反的农户,几乎可以算是乌合之众,他们没有派人守住城门,也没有组成大军在城外驻扎,到如今为止,白帝城造反已经过了半个月,意味着他们也在城内烧杀抢掠了半个月。 “将军。”偏将骑在马上,勒马前行至郑雁飞身旁,声音肃穆,“我带一队人去府衙,想来反贼头领,应当就在府衙。” 倘若这些造反的人能够彼此约束,哪怕他们杀了富户,只要能维持白帝城的规矩,让老百姓能勉强维持生活,她们还能把这些人称作宜义兵,而今,他们就只配叫反贼了。 “我给你两千人。”郑雁飞,“你当小心。” 偏将点头,抱拳道:“是。” 另一人也上前:“大小街巷中恐怕藏了不少反贼,属下请命,带一队人马进巷。” 郑雁飞摇头:“不急,我们这次带来的士兵不少,辎重充足,既然如此就不要把将士们的命置于险地,推进的慢一些也没什么,只是犁庭扫穴,约束好士兵,哪怕是反贼也不能就地格杀。” 以前人手不够,律法不完整,许多手染鲜血的恶徒都是被当场格杀。 可如今不同,他们不止是要拿下白帝城,还要城中的人心,将这些人按律惩治,才能最大程度的收拢人心,让百姓尽快安稳下来。 比起郑雁飞她们,白帝城内的百姓才更需要规矩。 偏将带着人直冲府衙,这一路根本没遇上什么像样的阻拦,偶尔有人冲出街边的民宅,拿着长刀呼呼喝喝,但他们也只敢呼和——阮地派来的都是上过战场的精兵,这些精兵几乎可以说是阮地拿家底在养育,他们虽然训练辛苦,但衣食住行,无一不在大多数人之上,一个个高大精练,站出去每个都比这些反贼高大半个头,有反贼一个半那么宽。 反贼们只敢试探性的吼两声,一旦士兵看过去,立刻做鸟兽散。 有川籍当兵的骂道:“龟儿子!杂种!就晓得欺负老百姓!有球本事!他们的妈老汉就该把他们尒到粪坑里头溺死!” 一旁的同袍劝他:“行了,这些人之后再管,且去府衙看看,端好你的枪,可别看见老乡不肯动手。” 川籍的士兵冷笑:“老子把他们当老乡?” 偏将叫士兵们将府衙团团围住——这一仗打的格外儿戏,这些反贼不派人守城,不派斥候守着必经之路,他们放任自己手下的“兵”在城内肆虐,核心的人物则霸占了府衙歌舞升平。 说是反贼,似乎也是他们脸上贴金了。 府衙门口倒是有几个乌合之众在看门,不过白日就喝起了酒,总共不到十个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就有四个,其余几人一看见阮兵过来,立刻跑进了府衙,连同伴也不管了,不过却没忘记把放在门槛上的酒壶拿走。 偏将皱着眉:“分两队人马随我进去,凡不跪地投降的,开枪示警,示警后再不投降,杀无赦!” “是!” 待冲进府衙,士兵们都忍不住面露嫌弃——整个府衙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不少建筑连砖片都被掀掉,许多大门敞开,门内一片狼藉,甚至有些尸体都没被搬走,就那么堆放在一个房间内,里面值钱的装饰,包括挂在墙上的画,都已经被取走了。 更别提庭院里的小池塘,如今根本看不得,臭气熏天。 府衙里的反贼不少,守门的几人跑进府衙内,叫里面的其他反贼乱作一团,有举着长刀斧子冲出来的,也有想翻墙逃走的,还有前一夜喝了大酒,竟然就睡在廊下的。 偏将进来前就弃了马,此时一枪打在朝她冲来的反贼腿上。 只一个正午的功夫,整个府衙的反贼全被控制住了,尸体被士兵们找来板车运去城外焚烧掩埋,剩下的则用浸过油的麻绳捆起来,一群人捆在一起,一个连着一个。 “说,你们的领头是谁?”偏将提了几个到另外的房间。 她举着枪,顶着其中一个人的头:“我数三个数。” 那人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他亲眼看到一个同伴被这枪击中,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他知道这玩意能要他的命! 偏将:“三、二——” “我说!我说!”那人面容扭曲地惊叫道,“我全都说!在外面,就在外面!我认得他,我能指出来!” 剩下两个人对他怒目而视。 那人却已经瘫倒在地,黄尿顺着裤腿流到地上。 偏将站起来:“把他提起来,让他把人指认出来。” 跪在一旁的另一个反贼突然高喊:“你们凭什么来管我们?!我们反抗的是宋国,不是你们!” 偏将眯起眼睛看向这个人:“反抗?你们也配说反抗?你们是杀了官,杀了富户,是为了反抗吗?不,你们强占民女,虐杀男丁,你们只是恨欺负百姓,压迫百姓的人不是自己。” “倘若你们能维持城内的秩序,便是杀几百个官,我们也懒得管。”偏将抬腿,“走。” 尿裤子的反贼被拖出去,庭院里现在蹲满了反贼,隔几步就有士兵拿枪镇守,其他人正在一间间的搜屋子,连床底和柜子都没有放过,又拽出了不少人。 那反贼在人群里走了几圈,一会儿说自己肚子疼,一会儿说自己头疼,还说自己眼花。 偏将实在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反贼一枪,打在他的小腿上。 反贼大叫一声。 “再不指出来,下一枪就打在你头上。”偏将冷着脸,“没了你,我还能再挑一个出来,总有不想死的。” 反贼眼眶通红,终于被架着,哆哆嗦嗦地指向一个蓬头垢面,缩在人群里的大胡子男人。 “他、是他、他是我们老大,姓牛……我们都叫他牛大哥。” 偏将:“把他带下去吧,治一治伤,别叫他死了。” 士兵们应了一声,把死狗一样的反贼拖了下去。 偏将指着那个大胡子:“把他带进屋来。” 第681章 风云变化(一) 川内什么最多? “自然是山大王最多。”年轻的反贼弓着腰搓着手,本就不怎么端正的脸此时看更是猥琐至极,他一笑便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谄媚又殷勤的对小将说,“那些山头,朝廷是从不管的,怎么管嘛?上了山去,人就全跑光了,等他们走了,这些人便又冒出来,杀不尽赶不绝。” 不过几日的功夫,白帝城已然恢复了秩序,士兵们在城外扎营,随行的军医为当地百姓诊治,不过由于药物不足,许多病都只能让病人自己做些恢复锻炼,但粥是日日都施。 因着这些反贼的缘故,白帝城百行百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府衙的大牢内甚至关不下那么多人,能被毁的几乎都被毁了。 小将看着这反贼,心头百念起,最后忍不住问:“你们往常也被欺负,被压迫,怎么一朝得势,不想着叫白帝城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却又要欺负他们?” 那反贼愣了愣,却也不觉得羞耻,低着头,语气却有些奇怪:“历来造反的,不都如此吗?” 有几个造反是因为忧国忧民?无非是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登高一呼招来许多人,杀了上位者,继续欺负底层人,倘若自己不能享受,那么造反是为了什么? 小将摇头:“怪不得宋国民怨四起,造反颇多,却没几个成气候的,还不等宋国朝廷派兵去剿,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 小将有些头疼的看向城外的山脉。 若要对四川进行有效统治,那就必须要修路——可在四川修路何其艰难?这其中又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这或许才是阮姐久久不肯对四川动手的原因,西夏的路比四川的好修,都耗费了阮地好几年的财政,若是拿下四川修路,又要花多少钱? 阮地官府不能只印钱就行,钱印得多了就是废纸,如今阮地百姓相信纸币,正是因为阮地物价稳定,无论何时只要拿着钱就能买到符合这些钱价值的东西。 小将虽然不是很懂经济,但也知道如今阮地的钱之所以被信任,是因为人们相信阮地的官府,相信官府能平抑物价,能保证人们拿着钱能买到货。 一旦信任消失,钱就不值钱了。 “要拿四川,必要修路,必要剿匪。”小将找到偏将,“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好的事,依我的意思,还是要去问阮姐的意思,若要打,怎么打?打到什么样算赢?” 偏将:“自然是完全掌握四川才叫赢。” 小将叹息:“四川……依如今咱们的本事,恐怕轻易掌握不得,深山里还有许多蕃族,这些人不下山,不与汉人来往,官府厉害,他们就偃兵息鼓,看着就是种地的普通农人,官府一旦势弱,立刻便要下山侵扰,这都是多年的经验之谈。” “川人嘛,本就民风彪悍,扁担都能当棍子用。” 阮地对四川的影响非常有限,对成都平原而言,阮地有很大的名气,许多川人要出川扛活,或是做生意,大多都是往阮地去,但离开成都平原,川内许多地方的人甚至听都没听说过有阮地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四川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眼前的田地河流才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想要像对北方一样,直接登高一呼,大喊着大同世界就能群起响应的场面是不会出现的。 偏将却摇头说:“那是他们还没尝到我们能给的好处,好处够多时,再顽固的人也就知道变通了。” 但她们得给四川什么好处? “四川山多,许多田地都是梯田,对耕牛的需求最高。”偏将,“有足够的耕牛运过来,那就什么都好说,把土地一分,再将耕牛赊给他们,傻子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除了成都平原,别的地方几乎全是梯田,百姓侍弄田地几乎一年到头少有歇着的时候。 小将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这倒也是,不过……如今在川内的宋国军队,咱们管不管?” 他们进川并非完全是为了平乱,更是要趁此机会将四川全然变成阮地的地盘,以前距离四川远,要管很麻烦,如今西夏在手,能直通四川,又出了造反的事,平乱之后就能名正言顺的将四川拿下,偏偏以前一直挨打不还手的宋国,这次竟然派出了大军。 这支大军没来白帝城,只在周围的城镇镇压叛乱,小将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宋国……是怎么想的?是要为了四川跟咱们拼死一搏么?” 偏将也想不明白,若宋国要放弃四川,那他们就不会派兵进出川,可要是不放弃,那为什么不在路上阻击他们?起码在他们发兵前,也该发公文谴责阮地吧? “恐怕四川的事得往后拖一拖了。”偏将叹了口气,“我估摸着,阮姐这两年不准备拿下四川,或许只是要控制住成都和附近的大城镇。” 小将好奇:“为何?” 偏将:“……回鹘人也在闹。” 小将“啊”了一声:“回鹘?回鹘有什么可闹的?他们如今的日子也不难过呀!我看青州那边的回鹘商人可不少,还有许多回鹘百姓到西夏和阮地干活。” 偏将小声说:“这事我没法说给你,不过……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几日的功夫,白帝城彻底安定下来,阮地的商人们运来了粮食和布匹,女吏们带来了老师和大量的学生,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施粥点,而士兵们也没有闲下来,数万人的军队分为几支,开始以白帝城为中心,开始向周围的城镇推进。 有时候团长们也会领兵上山剿匪。 川内也有矿产,在拿下矿产后,犯人们总算有地方可以放了——否则放在大牢里,还是军营养着他们。 期间倒也遇到过宋国军队,不过宋国军队从未和他们起过冲突。 消息传回清丰的时候,阮响正在开会,她这些日子有开不完的会,几乎一睁眼就要叫人来开会,入夜后还在开,等开完了会,连出去走两步的功夫都没有,得抓紧睡觉。 “回鹘那边的意思是,愿意称臣。”马二开会开得脸色蜡黄,她有气无力地说,“如当年奉唐为主一般,来了许多信,都是这个意思,回鹘王昨日送来的信上写,他派使团送来了自己的长子和三女,愿为奴为婢伺候你。” 阮响叹了口气。 其他人也叹了口气。 她们都累了。 “有西夏的例子,他难道还想做这个王?”赵翠花,“以前有西夏阻隔,他尚且要看咱们的脸色,如今西夏归了咱们,要打他,如反掌耳,他凭得什么跟咱们谈条件?” 马二:“他想保留自己的王位,倒是肯让咱们派兵驻守回鹘,也肯让女吏老师们过去,只是不想自己到阮地来……” 回鹘的日子如今很好过,种棉花就能有稳定的收入,肉羊绵羊都能卖上好价,毕竟回鹘的人口也不算多,还有阮地的商户源源不断地送去阮地产出的各种农业和工业产品,回鹘人对自家王室反感和不信任反而在减少。 只要日子好过,回鹘百姓也不太在意是不是要用自己交的税去养活王室。 “如今回鹘民间,倒有不少人认为回鹘王是个英明君王,没有战乱匪患,日子好过。”马二,“依我的意思,照这样下去,咱们做的再多,都是给回鹘王增光添彩,趁现在回鹘百姓还知道让他们有活干,有便宜东西买的是谁……” 阮响:“不好两地开战,四川……” 她有些头疼。 所以她才不想对四川动手。 赵翠花:“不如……我去一趟回鹘?我看也并非一定得打。” 阮响看着赵翠花。 “我再想想。” 第682章 风云变化(二) 自从西夏的民生开始趋于稳定,无论是西边的回鹘还是南边的回纥都派了使团来纳贡——所谓臣妾万邦,都是历代中原王朝的来时路,宋国国力强盛的时候,也曾万邦来朝,大国习惯了,小国也习惯了。 既然臣服纳贡就能过上好日子,那何必打打杀杀? 自认为属国又何妨?大国改朝换代后,他们仍旧过他们的日子。 强者并非恒强,弱者在夹缝中也能求得生机。 但阮地却并没有接受他们的纳贡。 “都说了多少回了!你们送来的,凡不是货物,我们都不能收!”女吏站在关口叉着腰,虽然骂骂咧咧,但倒是一句脏话也没骂,“说了多少回了,我们阮地不搞羁縻制度!没有属国,听懂了吗?没有属国!” 使团众人相顾无言,只能推推使臣,使臣看着女吏无奈又有些厌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那……就当是我们王上的一点心意……” 女吏:“甚心意?说一万遍,这些东西都不能入关!” 一旁干活的党项人看他们拉扯的厉害,便边干活边笑:“都什么时候了,咱们早就没王啦!阮姐不称王不登基,天底下哪个敢说自己是王,是皇帝?” “到底是乡巴佬,哪里知道咱们阮地如今讲究什么?” 党项人对着回鹘人指指点点——以前你们势大,如今形势颠倒啦! 党项人在没有国王,发现阮响也不当皇帝的时候也慌乱过一阵——没有王,哪里来的朝廷,没有朝廷,怎么保证百姓的日子能安稳?岂不是乡绅恶霸随时都能卷土重来? 可如今没有国王皇帝的日子过久了,也品出了滋味,没有皇帝也不意味着没有官吏,只要吏治清明,吏目们能管住大小事务,有没有皇帝与他们何干?就是有了皇帝,皇帝也不会给家家户户发钱嘛! 反倒是如今,就是邻里间有了摩擦,闹到官府去,也不必担心自己倾家荡产,更不怕战战兢兢要给官员下跪磕头,各条街上的吏目也没几个耀武扬威的,偶尔出现一个,下次在看,此人就已经被革职了。 阮地自然也不是十全十美,缺乏监督的地方也能出一个欺负百姓的吏目恶霸,不过相比之前,日子好的何止百倍?只要告到官府去,任什么样的人,都逃不过一番彻查。 尤其阮地的吏目不能经商,吏目的妻子或丈夫也不能。 就杜绝了许多官商勾结,他们的配偶也会被官府调查,凡当地的着族乡绅之家出来的配偶,吏目本人的上升之路几乎也被堵死了。 回鹘人见怎么也说不通,又怕误了朝觐的日子,只得再三说好话:“也不是什么奢靡的东西,就一些燕窝鱼翅,还有些龙涎香一类的香料,都是下臣们的一点心意……” 女吏叹气:“便是石头也不行!” 这下他们也是真没了法子,眼看着晚霞将至,只能在边关小镇上住一晚。 原本此处并无民居,遑论什么小镇,自然也就没有设卡,以前商贩们都是进城时交税——说是交税,其实也就是给各地官员的孝敬,常常是一座城交一回,钱给了,货能不能卖出去看运气。 如今要从西夏入关,凡能过商队的地方都设了卡,只要是带着货物的,那么入关便要交税,回鹘一惯待阮地十分尊敬,这税前就不怎么多,且交过这一次钱,之后在阮地何处都不必再给,且哪怕装着货,出关时也不必给钱。 于是回鹘边境上不少人都做起了买卖,空着手到阮地,买一大堆东西回回鹘,除了本钱和路费几乎再没有别的花销,他们也不会去远处,就在西夏的大城里买。 来往的人多了,边关便自然有了小城镇,许多商人直接在此处买卖货物,少去了许多麻烦。 回鹘使团还是头一回来——他们都是被王室精挑细选出来的最最忠心的臣子,他们先在党项人的带路下去了客栈,这客栈修的十分粗糙,方方正正的砖盒子,又丑又怪,但好处是地上都铺了石板,装了玻璃窗,室内也干净,被褥都要换洗,进去之前使团里的人都嫌弃得不行,进去之后却都被吓了一跳,认为此处也不比大酒楼差多少。 这镇子里也就客栈和集市最大,统共也就两条街,但来此干活的党项人却不少,大多都是茶楼客栈里的跑堂伙计,又或是在集市里替东家看货说价的,其中党项女人也多,她们除了这些活,还能做些缝补制衣的活计,或收钱给单身汉洗衣裳。 明明只有两条街,小镇却热闹非凡。 使团带来朝贡的东西都被扣了,他们若要去青州,那就不能带上这些朝贡的东西,除非他们认为这是货物,那交了一笔钱能带走,但女吏也说的明白,若到了青州说这是朝贡,那他们就犯了罪,欺骗隐瞒阮地官府用以图利——你别管什么利,反正就是图利! 那到时候不止是这些东西,使团也要被阮地扣下来,到时候回鹘王怎么跟阮地谈,怎么赎人,双方会不会爆发什么冲突,女吏就说不准了。 使臣看着引路的党项人,他们都知道在阮地,不会汉话是万万不行的,因此早两年就在学汉话,尤其是官话,但哪怕有专人在教,仍然有着浓重的口音,偏偏这些党项人,原本也不会说汉话,如今倒是都能说了,虽说也有口音,却比他们轻得多。 “你们党项人,如今也以阮人自称了?”有使者忍不住出言嘲讽,“给阮人做狗,做得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 那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客气。 愣了瞬息后,他立刻丢了手里的东西,怒目而视:“你有骨气?你有骨气做什么来我们这边?做什么还要带朝贡?你骨头硬,你转头回去呀!” “我还没说你们回鹘人!自从回程不必交税,你们回鹘人连自己那边的货都不带了,只拿着黄金白银过来换钱,买了东西回去卖,占便宜没个够!怎么?你们脸上就有光啦?” 使者们互相看看,也没人劝架,只说:“商人都是如此,这有什么好说的?起码我们如今自有国体,不像你们,亡国奴罢了。” 那人“呵”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回鹘人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当年先跟阮地勾勾搭搭的可是你们,我们打不过,便也认了!你们难道就打得过?” 说完,那党项人便不伺候了,扭头就要走,走到一半,却又转身回来,朝着使者伸出手:“给钱,我干了这么多活,你不给钱,我就去告官!” 有人嗤笑:“告官?我们可是使者!” 党项人翻了个白眼:“我管你们是什么!不给钱就不成!我们这镇子的镇长可是党项人,你们看她向着谁就是了!” 又纠缠了一会儿,党项人才拿到自己的工钱,走出了门去转头朝地上啐了一口:“算我今日倒霉!” 使者们看着那带路的党项人离开,一群人脸上才露出哀容。 回鹘弱小,近几年越发如此。 他们一路行来,快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回鹘人改换了衣冠,换做了阮地汉人的打扮,甚至自行学起了汉话,哪怕他们根本不会从西夏入阮,只是因为学了汉话,更容易和边关的党项人做生意。 再这样下去……回鹘人换上了汉衣,说上了汉话,回鹘……它还能算是一个国吗? 第683章 风云变化(三) 阮地并不大,它的势力范围只有辽宋接壤的那一片,连起来是曲折的一条线。 但阮地带给周围国家的影响却越来越大,不止是贸易往来的影响,还有战事,自从阮地崛起,原本摩擦不断,小战不止的各国,突然就偃旗息鼓,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甚至于辽宋两国都能重新开始贸易,宋国甚至停止了对辽国的岁贡,辽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尤其在倭国发现银矿之后,各国都对那海量的白银虎视眈眈——可只有阮地掌握了航道。 因着阮地这么多年海运贸易极为依赖,所以阮地的航海技术可以说是当今最先进的技术,每一艘船的船主和副手都有数年经验,连船工都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在船主和副手都没有指挥能力的时候自己组织同事应对危险。 阮响也极为重视海上军事,海军船在造船业逐渐成熟之后,已经能完全掌控对阮地来说最主要的几条航线,在这几条航线上,但凡没有阮地的许可,任何船只都属于入侵,海军可以在不回航请示的情况下发动攻击,当然,前提也是必须再三警告而对方不予理会。 在不知不觉间,所有国家都无法再忽视阮地——这个地方没有建国,统治者也不以皇帝自居,加上地方不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包括宋国,都没有重视阮地。 统治者是个女人,地盘又小,且每次打下一个地方都会很长时间不再有动静,并且阮地不仅卖东西,购买力也很强,阮地城镇里的百姓比许多国家都城的百姓都舍得花钱。 打,似乎没有必要,不打,好处多多。 尤其它还处在辽宋两地之间,无论辽宋哪一国先动手,另一个国都不得不去帮阮地。 对吐蕃大理这种远离阮地的国家而言,和阮地交恶就更没有必要了。 源源不断的奢侈品送到这些国家,供给王室和达官贵族,这些昂贵的,无用的,但令人离不开的东西,渐渐发挥了旁人都想不到的作用,阮地像是一个抽血泵,不断抽来这些国家的血,又输送到西夏和回鹘。 阮地的工人们不止去倭国,还去西夏和回鹘。 西夏自不必说,但回鹘百姓能感受到这种生活的变化,尤其是紧邻西夏的边关。 当回鹘使团经过边关,他们看到的是回鹘边关的巨大变化——这些地方已经修起了路,而回鹘普通百姓想进入西夏和阮地,甚至不必经过本地官府的允许,他们会成群结队的翻山越岭,拿着自己的户籍,互相作保进入西夏。 西夏现在的活很多,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尤其是修路和修各种厂子,挖矿虽然苦和危险,但收入不菲,所以回鹘百姓会悄悄到西夏干活,挣到了钱便买上许多东西送回家。 渐渐地,住在边关的回鹘人大多有了两个家,一个在西夏,把妻子也接过来一起干活。 另一个在老家,逢年过节再回去。 为了方便两边进出干活,边关的回鹘人甚至自动自发的开始修路,各村的村长们自己掏不出来钱来雇工,但各家都肯出两个壮劳力去修,而且自带干粮。 使团在经过时,还能看到有些壮汉在修缮那些充满泥泞的窄路,明明他们是同族,但那些壮汉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却立刻躲到一旁的草丛中去,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嫌恶。 边关的回鹘人憎恨他们。 可他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使者们在客栈歇息了一晚,整个镇子没什么可看的,总共也只有两条街,说是镇都算是格外给面子,但这个镇子却异常热闹,当他们在晨光中醒来,拉开帘子,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就是背着背篓,提着扁担,甚至推着独轮车的,刚从回鹘过来的同族们。 使者迷瞪着眼看着,这些回鹘人都穿着棉衣——别说回鹘边关平民,就是都城一些小有家资的回鹘百姓都穿不起这样的棉衣,他们说着使者们听不懂的土话,或笑或拿出自己的东西来售卖。 虽然这个边关小镇的售卖各种东西的人不少,但使者们昨日进城的时候也听了一耳朵,这里东西的售价竟然不算特别便宜。 使者们在客栈用了饭,这才一脸焦急的再次去询问女吏。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要么按货物来算,要么就只能扣留,等他们回程的时候再还给他们,自然,他们要取走扣留的货物就得交一笔暂存钱,毕竟仓库有租金。 他们垂头丧气的进去,又垂头丧气的出来。 “怎么如此不通人情?哪怕是以前……就是朝贡的时候也万没有这样的事!”有使者忍不住抱怨,“便是朝贡的时候,大国也得大开方便之门,哪有将人和礼物拒之门外的做法?” 其他人已经懒得互相安慰了。 他们自从过了边关,遭遇的都是与他们的出身完全不相符的待遇。 女吏对他们没有半点笑脸,虽然不至于言辞激烈,但确实一点优待都没有,仿佛他们不是使团,只是普通的回鹘百姓。 党项人就更不必说了!一个比一个野蛮! 其他人在客栈歇息的时候,布格独自走出了客栈,他是使团中最年轻的那个,他爹在回鹘王庭中颇有一些地位,虽然是小官,但人脉通达,于是将布格塞进了使团,出使不是打仗,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且阮地的富裕如今天下皆知,可想而知,一次出使或许就能得到不少好处。 而布格此时也还不到十七岁,他对阮地的好奇也让他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有把机会让给自己的兄弟,让他对阮地产生好奇的并不是商人们卖来的那些或奇怪或奢靡的货物,而是那些阮地商人和他们带来的伙计以及阮地的镖局。 阮地如今仍旧有镖局,官营的有,民间的也有。 只不过由于阮地内部的道路依旧修缮的差不多,土匪山贼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民营的镖局接的都是前往阮地之外的生意。 所以阮地如今仍旧有不少人练武,镖局招人,招得仍然是能近身搏斗和运用冷兵器的武人。 毕竟阮地的枪支连士兵都不能随意佩戴和使用。 没有上面点头,军营根本不会把枪发放下去。 布格觉得他们这些人——无论是商人还是伙计镖师们,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气质,那是回鹘人没有的,也是在回鹘的汉人们没有的气质,他被这种气质吸引,产生了好奇,便格外想到阮地去真切的瞧一瞧。 布格走出客栈,看向了蹲在路边卖腊鸭的男人。 男人一看就是回鹘人,他身上穿着的是回鹘贫民常穿的衣物,在天气寒冷的现在显得那样单薄,一层层的补丁无声的暴露出他的贫寒,他时不时搓手,或抬头吆喝着揽客。 布格走过去,他低头看男人放在地上的藤框,藤框里塞满了各种腊鸭腊鸡,看个头就知道全是野鸭野鸡。 “你是个猎户?”布格蹲下来问。 男人看了眼布格,他刚刚还充满期望的眼神在看清布格的瞬间变得警惕,他低着头把藤框收回去,一言不发的偏过头,并不回答布格的问题。 布格又看男人露出来的胳膊,胳膊上有不少老伤,有些是蛇或别的野兽的牙印,有些是猛兽指甲划出来的深痕,布格又说:“这儿是西夏,我也不认得你,何必害怕?” 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布格没听清,他又说:“许多人都来这做生意,安心吧,我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异国他乡,我看见你,便如看见我亲兄弟一般。” “你卖的我都要了,多少钱?” 第684章 风云变化(四) 钱才是亲兄弟,猎户眼底的警惕虽然还在,但已经轻了许多,他知道眼前的人听不懂自己的乡音,因此用生涩的阮地官话说:“一个、两块、一共……” 猎户开始掰手指。 布格也用阮地官话惊讶地问:“五块?你们用阮地的钱?” 猎户抿着唇。 布格从兜里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纸币递过去:“我绝不会对你做什么。” 很快布格就从猎户的嘴里得知,如今回鹘边关上的人,大多都来往于西夏回鹘两地,他们有些虽说还常常回家去,但无论是自家的牛羊,还是种出来的粮食,都是带到西夏来卖。 一开始他们还会要铜钱,实在不行还能换银子,但随着西夏人也越发少用铜钱银子,回鹘人也只能接受了纸币,渐渐的,他们只能在西夏交易,在西夏买布料针线。 毕竟纸币在回鹘也买不到东西。 但这种情况在这半年多的时间内也发生了变化,边关的村落之间交易,或村民间自己交易,也开始用纸币,毕竟无论如何只要去了西夏,这些纸币就能花出去。 且西夏的纸币价值比铜钱稳定。 在回鹘,半年前一个铜钱能买到一个白面馒头,半年后可能就只能买半个。 但在阮地,无论别的东西怎么变,粮价都是不变的,再怎么样,四块钱都能买一斤米。 只要米价面价不变,回鹘人就宁肯存纸币。 布格听完后吓了一跳:“这么说……你们村落之间,用的是阮地的钱,干得是阮地的活?难道你们村内有人犯了事,也是找阮人主持公道吗?” 猎户不知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老实的点头。 他们所在的村子,原本邻里之间有什么摩擦,都是靠村长的断案,但是随着到西夏干活的人越来越多,习惯了西夏由女吏们主持公道之后,便也对原本村里的规矩生出了不满。 女吏们大多是从阮地到的西夏,在当地无亲无故,也从没听说过她们收受什么贿赂。 正因为与当地人没有亲戚关系,所以她们都能铁面无私的秉公执法。 而村子里则不同,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村长沾亲带故,且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钱贿赂村长,出过几次事后,许多回鹘人都有了默契,便是有了矛盾,便几家人一块到西夏边镇来,叫边镇的女吏来断案。 虽然女吏们能断案,但不是惩罚或抓他们,可只要她们断了,他们就认。 布格的脸已经僵了,失去了所有表情。 这些人用着阮地的钱,端着阮地的饭碗,让阮地的吏目为他们主持公道——他们还能算是回鹘人吗?他们已经是阮人了。 可……这也不是布格应该操心的事,王都不操心,他操心什么呢? 于是他苦笑一声,对猎户说:“我走了。” 猎户连忙站起来,收了布格的钱,他便觉得布格应当不是恶人,他唤道:“你没拿走腊鸭!” 布格也不回头,只说:“当我送你了!” 猎户奇怪的看着他的背影:“怪人。” 但猎户还是美滋滋的重新坐下,等着下一个客人,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还能卖第二回。 他又冲掌心呵了一口气。 这还是他头一回到边镇来,本是不敢的,可自从入秋后,山上的猎物越来越少,家中的腊物却一直没能卖出去,附近的村镇没人肯买,他们要么自己会设陷阱打猎,要么在西夏挣到了钱,宁肯买肉罐头和阮地的腊肉。 阮地卖的腊肉都是阉割过的猪肉,一点骚味都没有,还有不少肥肉。 而且价格还不贵,更没人来买这些干巴巴还可能有骚味的野味了。 还是村里的伙伴劝他,不如来边镇碰碰运气,哪怕卖不出去,起码路上也不耗费什么,花不了什么钱,晚上住宿也便宜,吃饭吃自己带的干饼就成。 于是他带着这些腊味翻山越岭,和伙伴一起过来,没想到刚摆摊就挣了这么多! 他也能买腊猪肉回去了! 虽然他打野味,但自己并不爱野味,野鸡野鸭又瘦又小,腊出肉也柴,没什么油水。 猎户数了数那人给的钱,竟然有五十多!那一筐腊味也就值个三十多块。 若是在老家,恐怕只能卖一两百个铜板,可比一百多纸币能买的东西少得多。 伙伴转了一圈回来,正巧看到猎户在数钱,连忙凑过去提醒:“财不露白!你在街上数什么数!当心出了镇子被人抢!” 说罢,他又看了眼藤筐:“怎么东西没少?” 猎户喜滋滋地说:“刚刚来了个贵人,只问了我几句话,便将这些钱都给我了。” 伙伴扼腕:“我怎么不在!” 猎户数出十块钱来递给伙伴:“你带我来,便也分你一些。” 伙伴也不客气,拿了钱收进自己的兜里,也蹲着陪猎户一起看摊子,他小声说:“我问过了,前头有个村子在修路,招人,一天二十块,还包两顿饭,只是住的差一点,只有棚子没屋子,但那边说了,中午那顿饭肯定有油水,再差也有鸡蛋。” 伙伴不卖东西,他是过来扛活的。 猎户想了想:“干多久?” 伙伴:“那条路不长,想来十天半个月就做完了,我正好挣了钱,买些东西回去,也能过个好冬。” 猎户犹豫了片刻:“还缺人吗?我能去?” 伙伴奇怪道:“你不是不肯吗?说卖完就要回去。” “原是想着趁着还没下雪,多砍些柴堆着,冬天便能少上山砍柴,你也晓得的,我老娘和娃娃都受不得寒,我想着……这边的钱好挣,我多挣些,买几件棉衣回去,免得她们日日在屋里不敢出去,手里有钱,也能买些炭回去,我瞧见了,城边有卖木炭和煤炭的。” “你都知道煤炭了!”伙伴惊道,“这才来两天,真是长见识了!” 猎户叹气:“我是没过来过,又不是傻。” “我看给我钱的那人是个贵人。”猎户小声说,“他一看就是都城出来的,说不定家里还当官,和咱们不是同样的人,我就怕他晓得我过来做生意,他要抓我呢!” 伙伴嗤笑:“他能抓你?凭得什么?这儿可是西夏,不归他们管,他真要抓你,你不走就是了,只要不回回鹘,他能耐呢何?这儿的吏目可不是吃素的!” 能在边关建起一个小镇,靠几个女吏就能管得规规矩矩,自然不是因为她们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将来往的人教的全都知道礼义廉耻,纯粹是因为她们都是老兵出身,且个个有枪,能随身配枪的士兵都没几个,可见她们就算开了枪杀了人,阮地也不会对将她们严厉处罚,最多也就是调回去。 而镇子刚建起来的时候就出过事,当时女吏枪毙了三个闹事的主犯,剩下的人关押起来,第二日就被带走去挖矿修桥。 从那以后,哪怕几伙人打生打死,只要看到女吏们过来,或是听到有人说去喊女吏,立刻就老实起来,等女吏们赶到,看到的就是两边的人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猎户小声说:“我看这镇子不错,怎么没几个民居?没人搬过来?” 伙计:“我问过,说是建房要女吏批地皮,女吏说地皮不能批给回鹘人……倒是那些党项人批到了地,正预备着买砖头建房,这些人真是可恶!明明打仗打输了,日子却这样好过!” 猎户望向那个贵人离开的方向。 要是行的话,他希望那位贵人是去阮地向阮人开战的。 这样的话……他们也就能过好日子了吧? 第685章 风云变化(五) 使团在小镇滞留了五天,仍然无法说服女吏们将他们带来的贡品放行,于是一行人不得不自掏腰包付了税——先把东西带进去再说吧!说不定到了青州,阮女会收呢?这世上谁会拒绝礼物?哪怕皇帝富有四海,总得给小国一些面子吧? 但进了西夏,仍旧麻烦颇多,西夏许多地方还在修路修桥,他们的行程总被路上的意外拖延,只是好在他们一直走大路,倒没有遇到阮兵手里的漏网之鱼。 “前头的路坏了!不能过车,且等着吧!”使团的人小步跑回来,裤子上溅了泥水,他抱怨道,“听那些修路的人说,这条路修过许多回,却总坏!我看西夏和以前也没有两样!” 其他人坐车的不多,大多都在走路,骑马的更少,他们叹了口气,心底再不满,总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西夏归了阮地,商人通行就更多了,这些商人带着巨量的货物,常常会把路压坏,有些甚至明明看到路坏了,也要趁着还没人修先过去。 布格跳下马来,对使团中官员说:“先找个平地扎营吧,今日是过不去了。” “只能如此了。”那官员呵出一口白雾,“越发冷了,咱们带的棉被或许不够。” 这几年回鹘也用上了棉被,不少农户也种上了棉花。 但阮地的商人卖很多东西,不卖的很少,可这很少里头正好就有棉花,于是除了王公贵族外,民间只有大富之家买得起,棉布能卖,棉花却不卖,回鹘王室虽然不满,但到底王室不会缺少享受,便也不怎么在乎。 至于百姓——等农户们种出来也就能买了,至于买不买得起,那是另一码事。 布格左顾右盼,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不少商队堵在了这条路上。 都是大商队,货物都靠牛车运送,除了大路之外走不了小路。 这些商队大多都是请的镖局护送,不过都有管事或商户本人盯着,布格:“我去问一问。” 官员:“去吧,若有罐头和清水也买些。” 布格的汉话很好,自从对阮地有了兴趣,便请了汉人先生到家中教他汉话,学汉家典籍,不过布格汉话学得好,汉家典籍学到如今仍旧半懂不懂。 “真是不知道规矩!”不远处的管事唾骂着雇来的伙计,“这箱子上写的啥?!玻璃制品,小心勿摔!你将这箱子扔下来就当卸货了?!你怎么不拿铁锤去锤水晶?!这一箱值多少钱你晓不晓得?卖了你都赔不起!” 那伙计嘴硬:“如今、如今我也是阮人了,阮地不许人口买卖,你卖不得我。” “而且、而且我不识字。” 管事怒吼:“招人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上过扫盲班的!” 伙计:“我上过!没学会!” 镖局的人站在一旁,已经拿着馒头在啃了,将两人的争执当佐餐。 “你倒是理直气壮!”管事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伙计的鼻子,“滚!现在就滚!” 伙计梗着脖子:“咱们签了契书的,还没到地方,你要辞我,赔钱!” “你弄坏了这一箱东西!可知够我雇几个人了?!”管事恨不能上手掐死这个伙计。 伙计却振振有词:“别以为我不懂,大哥说了,就算我出了错,只要你没提前跟我说过,那就不算我的错!” 管事撸起袖子:“多说无益——” 管事一脚踢了过去,那伙计倒是眼疾手快,立刻抱住了管事踢过来的那条腿,抱住以后就往后退,管事大喊:“放下我!放下我的腿!” 布格在一旁看着,惊讶的看向其他人,镖师们笑着指指点点,其他伙计也停下手里的活看热闹。 “赵管事到底是文人出身,架都不会打。” “到底是贪便宜,不雇汉人,要雇党项人,他们才读多久的书?没几个识得字。” “那可不关咱们的事,这伙计说的也没错,他们只说要上过扫盲班的,可没说要扫盲班毕业的,更何况官府也有规定,凡雇主没说清的事,雇工做错了,雇主自行担责。” “这么说雇主还真是倒霉。” “心疼他们做什么?还不是看党项人要的工钱低,你看这一路过来,这些党项人可叫过一声苦?背着货过泥潭,驴也就这般了。” 伙计放下了管事的腿,管事悻悻道:“到了地方我才跟你算账!” 伙计也不怕他,只说:“你敢克扣我,我找女吏去,看她们怎么说。” 管事气不打一处来,脸都气红了,怒吼中都带着哭腔:“不讲理——真不讲理!欺负人啊!” 那伙计昂首挺胸地走了,仿佛一只斗赢了的公鸡,若那鸡冠存在,此刻一定鲜艳欲滴。 眼看着事情平息,那管事的脸色也逐渐好转,布格才凑上去。 他先介绍了自己身份,这才说明来意:“这路恐怕明日才能过车,但我们带来的棉被不够,还有罐头清水,若你们有卖的……” 管事在布格过来时便打量了对方的衣着,此时一改刚刚对着伙计的严厉面孔,温和道:“要多重的?罐头也有!只水没有,不过这附近有湖,打水却不难,罐头要肉的还是水果的?我看不如都要一些,帐篷你们可带了?我这儿也有!” 布格要了十三床棉被,并八个帐篷,罐头若干,又瞧见还卖了肉脯,便买了几十斤。 虽然这生意不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且路上做生意也能打发时间。 “党项人既然如此不驯,何必还要用他们?”布格不动声色的打探。 管事果然不当回事,苦恼道:“若是从阮地雇汉人过来,可要花不少钱,就是西夏的汉人,因着精通汉话,看得懂汉字的缘故,也比这些党项人要的钱多,便是肯花这笔钱,他们也未必能来,商队实在太多了!” 布格:“党项人到底野性难驯。” 管事立刻说:“没这回事!你可别胡说,都是一家人,就是起了点口角,也不过是兄弟姐妹间的打闹,什么野性难驯?又不是野人!公子慎言。” 管事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说:“我与那伙计打闹,不也没打起来吗?他也没摔我!” 第686章 风云变化(六) 夜幕降临,使团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帐篷里透出人影,那是有人在里头燃起了煤油灯的缘故,布格看着煤油灯,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 这煤油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忽然就风靡了大江南北。 回鹘的普通百姓用不起,可达官显贵几乎家家都有,商人们运来的煤油还没落地就遭到哄抢。 回鹘也想自己造这种油,可就连被他们扣下的商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非得找到猛火油,又修出高塔——但猛火油在高塔中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如何变成的煤油,这就无人可知了。 那商人在重刑之下仍旧只是说:“知道其中奥秘的人,在阮地都离不得高塔附近,但是家中亲人儿女几年都未必能见他们一面,衣食住行无一不精,阮地如今没有仆从,偏偏官府还会为他们配上保姆保父,好叫他们不必为吃喝拉撒烦忧。” 猛火油只能产出煤油么? 这是一直围绕在布格心头的问题。 他发现,煤油出现之后,来往的商人除了水泥路以外,还会提到沥青路,阮地许多地方修路,只要不是要过巨量商队的大路,供村民进城,方便山民交通的路,全都由沥青铺设。 突然增量的沥青,是否与阮地能提炼猛火油有关? 若煤油、沥青都与此有关,那……猛火油,还能提炼出现什么? 布格对阮地的好奇,最初就来自于此,好奇之下隐藏的是巨大的惶恐,阮地来带的变化太多,而阮地自身的变化太大…… 他甚至因为那商人产生了恐惧,不断上书,希望国王能将商人放出牢房,好生安置养伤,派人送上礼物,握手言和,再将其送回阮地。 偏偏国王不肯,认为阮地再蛮横,也不会因为一个商人与其开战。 尤其王妃一直与阮女通信,国王以为,自己大可以与阮女结成联盟,异姓姐弟——虽然他比阮女的年纪大,但因为阮女强势,所以执弟礼也可以,若是实在不行,认阮女当干娘也行。 差了辈分,年纪就更不算什么了。 阮女的野心如今无人不知,国王想与其合作,瓜分周边小国,到时候阮女吃肉,回鹘喝汤,也算共赢,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要欣慰有个好子孙。 但布格却一直心绪不宁。 阮女真的不对回鹘下手吗? 远交近攻,西夏曾经是近,回鹘是远,如今西夏已亡,回鹘就成了近。 唇齿相依这个道理,朝堂诸公难道不懂吗?只是阮地势大,回鹘弱小,即便知道其中的阴谋和道理,回鹘也无力回天,只能盼着阮女看回鹘恭谨的份上,将来下手时也能给个体面,别将达官贵人们都杀光了。 大国小国之分,到如今已然明确。 布格离开帐篷,待在帐篷里,他越发觉得气短心慌。 使团的众人也围坐在篝火旁。 布格刚坐下,就听一旁的人指向不远处的帐篷群:“你看看,那边是大理的使团。” “大理?”布格奇道:“大理也派出了使团,要去阮地?” “我叫人去问过了,他们所以从西夏过去,是不想从思播等地过去。”那人拨弄了一下火堆,苦笑道,“如今各国之中,大理倒是强盛,他们也没带贡品,只是想和阮地交换国书。” 他们来朝贡,大理却只是单纯的想和阮地互通有无。 “为着什么?”布格不明所以,“大理距阮地遥远,有川蜀和思播等地阻隔,与阮地两下相安,何必赶来?” 那人:“如今……阮地恐怕要通过川蜀,经略思播等地,听大臣们说,如今阮地女吏,称呼思播等地为贵州……连名都起好了。” 名字都定了,要说阮地对思播等地没有想法,可能吗? “大理恐怕因此不得不和阮地交际。”那人小声说,“若是阮地依靠川蜀拿下了思播等地,那就可以直入大理,到时候大理可就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了。” 布格心如擂鼓。 川蜀如今还不算阮地的地盘,但川南几乎已经在阮地的掌控之中了,甚至川西川东的猺人,白蛮、以及乌蛮等等非汉人,如今都开始与阮地汉人通商,甚至不少羁縻州的刺史,明明还是宋国的官,如今却在学阮地的通用汉话。 甚至阮地对川蜀的控制,大多依靠对这些蕃族的控制。 这是对以前的中原王朝而言难以想象的——宋国,包括宋国之前的中原王国,对西南的掌控非常衰弱,哪怕统治了川蜀这么多年,触手仍然只能停留在川蜀的平原,无法深入川西等地。 宋国如今还保持着对川蜀的控制,还是得益于宋国需要从川蜀到思播等地,买大理那边的马。 布格是正儿八经读过书,认识过两国博弈,学习过天下大势的。 他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阮地需要“贵州”。 因为阮地“需要”大理,“贵州”穷困,它全是山脉,根本没有平原,川蜀再险峻,还有成都平原可以种植和屯兵,能够让军队在当地就找到后勤。 但“贵州”没有,还不好种地,因为土壤下面就是石头,一旦遇到暴雨,土壤流失,石头上能种什么粮食?且“贵州”的蕃族这么多年从未被中原王朝真正统治,认为“汉人来了很快就会走”。 治理“贵州”也没什么好处,土司太多,当地官员根本收不到赋税,宋国朝廷只能拿川蜀和广南东西两路的税收去“养”贵州的行政班底和公共事务。 可——川蜀无法直通大理,虽有小路,但无法通过大军。 必须经过阮地官吏如今嘴里的“贵州”,没有“贵州”,则西南永远难安,失去“贵州”,那么中原失去大门,只要西北只要有一支强大的势力,就能通过大理进入中原。 大理不似“贵州”,大理是可以养活一个强大王国的! “怪不得……”布格很快明白过来,“阮地之所以一直不对辽国和宋国下手,就是要经过西夏控制川蜀,通过川蜀得到思播等地,再经由思播等地……” “大理。”布格叹息,“利刃悬顶啊!” “可阮地能做到吗?”使臣却有另外的看法,“思播等地中原数次攻伐,如今不还是和蕃族泾渭分明?这么些年汉人从多地迁徙至思播等地,可还是与当地蕃族既不通婚,也不经商,阮地是有钱,吏目也肯吃苦,可汉人这么多年没做到的事,阮地就能做到了?” 布格:“若只是强攻,想来与以往的汉人王国别无二致,可你不要忘了,阮地能在短短二十多年里成为一霸,靠得不止是打仗。” 打仗只有消耗,布格的汉人先生曾说过,中原王朝打仗,多数时候都是亏的,亏人命,亏钱,亏粮草,因为打下一个地方,必要消耗人命,杀了所有敢于反抗的人,这保证了中原能够有效治理这些地方,但,在依靠人力种地,挖矿,发展的时候,打下一个地方消耗颇多,但在将来的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里,中原王朝得不到一点好处,或许还要花钱迁人过去,减税,甚至免税,鼓励人们种地,恢复生产。 所以中原王朝有时候明明打了胜仗,却不乘胜追击,而是班师回朝,导致前期的投入几乎全部浪费,因为继续下去,是更大的浪费。 反正蕃族人少,不能进军中原,彼此之间又争斗不休,那就让他们继续自治吧,只要在明面上接受中原的授官,接受羁縻即可。 但阮地不同,阮地能开山——他们有强大的火药。 这让他们能在山区修路。 他们也会做生意,蕃人难道喜欢在潮湿瘴气重的山林里和同族打生打死么? 只要阮人能在山下开垦,甚至炸出平地,只要有耐心,蕃人必然会下山。 布格抬头望向星空。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阮地横空出世,恐怕已然到了要合的时候了。 第689章 风云变化(七) “西南的门户,我们不去占领,将来必是心腹大患!”赵翠花站直了身子,冲周围坐着的官员们说,“川蜀如今几乎尽在咱们掌控之中,此时不出兵,何时出兵?西夏稳定,官路通畅,这两年存粮颇丰,回鹘俯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拿下川蜀,直入贵州,以川蜀平原为后备,将大理握于掌中,从此,西南可安,民心可归!” 其余人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阮响。 赵翠花几乎是阮响一手带起来的,那么赵翠花说话的时候,官员们就要想一想,这到底是赵翠花的意思,还是阮响的意思了。 但仍有人说:“如今辽宋两国靠着咱们的缘故,国力反而上升,尤其辽国,学了咱们的制度,辽国贵族女眷也开始任官,我以为大理距我千里,吐蕃尚无一部有进军中原之心,进军中原之力,心腹大患乃是辽国,若先打大理,大军疲敝,难道坐视辽国坐大?不如先取宋国,再攻辽国,如此大片疆土尽入我手,大理算什么?秋后的蚂蚱罢了。” 赵翠花反而说:“如今党项人学得汉话的不少,征兵数万,但尚无攻伐经验,先对大理动手,也是给党项儿女建功立业的机会,对党项人与汉人的融合更为有利。” “不过……大理与我们无仇无怨,要打仗,总得给个缘故吧?” “大理有多少汉人?” “等等,你们不是想搞大复仇那一套吧?!” “汉朝列公泉下有知,都得叹一声后继有人。” 阮响安静的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见解,她如今已经很少详细解释了,都是等官员们争论完了再出来一锤定音,因为没有人会反对她的意思,也就叫她更难了解自己的官员。 赵翠花仍旧坚持:“有了四川,拿下贵州大理,宋国不也在我们手掌之中了吗?” “若强行先攻打宋国,四川贵州动荡,大理反而能因此强国,吸纳西南人口。” “反过来,却是我们锁住宋国,三面包抄,即便兵神降世,拿什么和咱们打?” 其他人互相看看,终于没人再反驳赵翠花。 拿下辽宋,一直是阮地官员们的共识,但过去了这么多年,阮地其实并没有发起过几次大的战役,最大的,也就是攻打西夏,对别的地方都是蚕食为主,如今阮地的许多城镇,都是靠着不断通商,扩大影响力,慢慢这些城镇臣服,再派一小支军队过去,就能轻松实现事实上的治理。 虽然阮地的核心官员圈不算人多,但这么些年也分成了两派。 不过与其说是两派,不如说是两种战争倾向。 一派以赵翠花为主,认为平定天下不能急躁,要徐徐图之,依靠地理去慢慢推平。 另一派以郑胜为主,她主张既然要打,就要倾尽全力,一举定鼎,只要拿下辽宋两国,则天下可平。 两边这几年来争执越来越多,甚至到了需要阮响去平衡的地步。 这一次赵翠花说服了她们,阮响才说:“都先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吧。” 众人安静下来,喝茶润嗓,等她们都歇得差不多了,阮响才说:“既然没有异议,那么明年入秋前就要派兵,不能耽误下一年的春耕。” 郑胜:“不知阮姐属意哪位将军主帅?” 阮响:“乔荷花。” “她一直驻扎在宋国,再不用,恐怕她都不记得怎么打仗了。”阮响笑了笑,“她也是难得有山区战斗经验的将领之一,我们要的是贵州到大理和四川的那条路,至于周围的土司,之后再徐徐图之吧。” 众人自然赞同。 等会议结束,官员们去休息吃饭,阮响才对留在最后的赵翠花说:“将这些年来表现出众的吏目都报给我,贵州的土司不好解决,必须要有出众的心智和铁血手腕,且要知道变通,明白进退。” 所谓百年皇帝,千年土司,贵州的土司距今为止,已经维持了四五百年的统治。 汉朝都才维持了四百多年,可见其中的社会结构,人员组成,以及行政方式,都和汉人王朝有着巨大的区别。 阮响这些日子一直在了解这些土司和酋长,这些土司酋长的传承非常可疑,虽然有家谱,但大多都是编纂,其中许多所谓的“子孙”和“祖先”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但土司“长寿”的原因倒是很明显。 因为大多数土司之中,女性地位并不低,家族的传承不仅可以从父系,也可以从母系。 也就是说,土司的外孙,也是有继承权的,而这个女性的丈夫,也被认为是家族中的一员,可以继承土司之位。 如果这位土司的女儿,本身有权欲,有能力,那么她也可以继承土司的位子,毕竟按照血缘,女儿的继承权高于她的丈夫和孩子。 权力和财产都能以母系为基础传承流动。 这种法理上对从母系权力继承的认可,让这些土司格外“长寿”,毕竟王朝末年时皇帝都不一定能生出儿子了,绝嗣在中原王朝的大族主支中屡见不鲜,这些住在山间,穷困艰难的蕃族,靠着这种传承方式活到了如今,土司们甚至保持着强大的统治力。 父系和母系同时为一个家族出力,那么保持数百年的统治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这也给阮响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这么多年的统治,对很多蕃族的底层百姓来说,几乎是牢固不可撼动的,尤其山林是真的穷,真是贫苦,她的士兵去打,不仅很难有收益,还可能被耗死,毕竟没有人家熟悉地势,枪在山林里的优势比在平地上小得多。 放暗箭不看兵器,只看谁更了解环境。 一旦阮军分散开来,蕃族就算打不过,也能逃进深山——她不是去把人全杀了的,是要借由蕃族了解地势,修路,从而实现有效统治。 她能统治川蜀的蕃族,是因为川蜀的蕃族生存更艰难,因为川蜀的汉人不少,蕃族要生存,就避不开和汉人打交道,从汉人手里交易盐和布匹,所有阮地能很快影响他们,借由经商交易,让这些蕃族自然的学习阮地的通用汉话。 可贵州的蕃族不是,那里的汉人更少,而且双方泾渭分明,毕竟那连绵不断的山脉,既保护了双方,也几乎完全阻隔了双方。 要吸纳安抚贵州的蕃族,需要花费的时间是四川的不知多少倍。 阮响:“要给贵州修路,其中艰难大于西夏不知多少倍,在路修好之前,需要这些吏目去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们,团结他们,只有等天下平定,经济强盛,才能完全平定那些土司。” 哪怕是阮响这样的激进派也只能哪怕在名义上拿下贵州后,继续让土司们统治,直到她有钱到可以给贵州修路通车为止。 赵翠花应道:“这几年倒是才人辈出,恐怕得看花你的眼睛。” 阮响笑道:“这就好,花费了那么多心血和钱,总算是到了可以挑选人才的时候了。” 从阮响打下钱阳县开始,民间已经没有溺女婴的情况了,就算一些边缘村落有,对阮地的人口也起不到什么影响,这些村落也在衰落,被举报的溺婴人家也会被严肃惩戒。 可用的女吏越来越多。 她们就是为了贵州这些难以啃下来的地方准备的。 第670章 风云变化(八) 连续数日,布格心绪难平,党项人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曾有国体,一路走来,看见的都是党项人与汉人一起做事,他甚至还看到了招兵令——招兵,阮地这是又要打谁了? 要说党项人,不过是羌族的分支。 羌,上羊下人,顾名思义,便是放羊的人。 他们的祖先或许就是远古时代西北方放牧的人,东方人以羌来代指,以示非我族类,倒也没什么恶意。 秦汉之前,羌是关陇之地的异族,关陇成为汉土后,羌变成了河西四郡的异族,当河西四郡也成为汉土,湟水一带的异族又成了羌。 曾经被称为西戎的羌人,随着中原王朝的控制面积变大,早就不是羌了。 羌这个字,与其说是区分族群,不如说是区分生存方式。 羌人内部也并不认可自己是同一族群,他们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可汗。 这么多年以来,经过了周商秦汉唐,羌人中的一支党项羌才终于建立了一点同族认同感,靠着曾作为唐朝节度使,汉化程度深,才终于建立了西夏,有了国体,这么多年来在辽宋之间疲于奔命,却没有被灭国,可见其坚韧。 和草原上的鞑靼们不同,羌人对汉人的统治不算特别抵触,毕竟在西夏建国之前,他们就过着这样的日子,何况一旦汉人接纳他们,羌人的同化速度非常快,毕竟羌人没有文字,历史习俗全靠口口相传,传着传着要么变了味,要么被遗忘了,西夏虽然仿照汉字造出了自己的字,但——百姓都是文盲呀!一辈子学过的第一个字是阮地的简化字。 连自家的历史,都是在老师们的课上学的。 党项人头一次知道自家历史的都很惊异——原来他们的祖先……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祖先,反正总是亲戚吧?竟然早就变成汉人了?西羌人成汉人了,关陇的羌人成汉人了? 原来这玩意还不是固定的? 不过他们也是学了就忘,当故事听了,毕竟那些族群的叙事,抵不过真正的生活。 布格存在石头上,看着阮地的官兵们招兵,他看过张贴的公告,上头将当兵的待遇写的清清楚楚,且有严格的标准,但脚长啥样都要管呢!他甚至拿自己比了比,发现自己能过的时候,竟然还雀跃了一会儿,仿佛得到了某种认可。 只不过,以往各国征兵,百姓都不怎么响应。 一要是离家千里,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回去,二是伤了残了,干不得重活,又没法继续当兵,回了老家岂不是也要饿死?三则是饷银不晓得能不能发到自己手上,卖了命却没有钱,谁肯干这亏本买卖?尤其本钱还是自己的命。 “阮地征兵的要求这样高,岂不是征不到什么人?”使者们也谈论着这个,“百人里头能出一个?” “但阮兵强大,恐怕正因为这个。” 布格要看的深一点,他思虑再三后说:“恐怕阮地才是对的。” 众人望向他,布格叹气道:“每年朝廷能收上的税,五六千万两就是极限,便是宋国富裕,其中七八成都是拨给了军营,养兵可不便宜,像是我国,许多时候不过三四千万两,可养兵后剩下的,不足一千万两……” “与阮地相比,穷兵黩武的反倒是咱们了。” 阮地的兵少,无论是对比辽国还是宋国,甚至比着回鹘大理都算少。 但这样一来,阮地在养兵上花的钱也就少了。 宋国虽然军事不强,但反直觉的是,宋国的军队其实最多,兵也最多,养兵一年就能够耗费朝廷税收的八成,宋国并不是不在意武力,朝上诸公的“鄙薄武力”,也只是担心武将与其分权。 但事实上,宋国是在军队上花钱最多的。 “阮地好征兵。”布格又叹,“恐怕也是因为能过的人少吧,人少,官府拨的钱落到他们头上就多了。” “我看过了,连当了兵每日吃什么都列出来,就是死在了战场上,除了抚恤的钱,若那当兵的有老父老母或孩子,官府都每月给钱,给老人送终,将孩子抚育成人。”布格问其他人,“咱们能做到吗?” 众人一默。 这自然是做不到的,挤不出那么多钱。 阮地能做到,是因为阮地能挣钱,甚至士兵的数量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钱。 征兵官站在空地上,在这里粗略的过一遍,才会把经过第一次筛选的人带到军营中去,参军的人里只有寥寥几个汉人,其他上千人都是党项人。 党项人的日子如今虽说好过了不少,但仍旧不能和清丰钱阳那边的百姓比,至少在工钱上,几乎只有那边百姓的一半,可能不到一半,可粮价等等却都一样。 对他们而言,当兵就突然变成了很好的出路,吃喝都由军队管,衣裳也由军队发,日用品也一样,而且军饷都一样,无论老兵新兵,从哪里被征来,军饷都只跟军衔有关。 所以年轻的党项人都盼着征兵。 阮地军队的强大即便他们没见过,也听说过,尤其看过阮地士兵的强壮后,他们已经不会思考为什么官府要招兵了——甭管为什么,先当上了再说! 布格叹气道:“我先前猜测阮地要打仗,看来是要成真了。” 其他人也发愁:“只是不知道,是打我们,还是打辽宋。” 他们当然都希望阮地先打这两国,无论如何,辽宋好歹都是大国,哪怕阮地会赢,也一定赢得艰难,阮地的国力也会衰减,到时候就算不能坐收渔翁之利,也能苟活一段时日。 布格叹了口气。 他们并没有在这座城外停留多久,很快又踏上了新的管道,从这里开始,一路上就顺利得多,每隔一段路程就能看到驿站,和回鹘的驿站不同,这里的驿站更像是客栈,一般驿站周围也会有镇子或不少的村落,许多村民就靠着卖牲畜和菜给驿站挣钱。 自从阮兵进入西夏,不少汉人也顺着这条线进了来,因着商人们在西夏雇佣汉人给的工钱比在青州都要高,许多汉人便宁肯吃几年的苦头,也要到西夏来干活。 来往的商人,大量的汉人,都令这些路边的驿站挣到了不少钱。 不过这些驿站都是官府设立,驿站里的站长和伙计们都领着官府的工钱,而挣到的钱也都属于官府,但驿站给的工钱不少,比许多城镇里大酒楼给伙计掌柜的工钱都高,因此在党项人看来,这也是很好的活。 若是能离家近些,每隔几日还能回一趟家,虽说不能拿驿站的钱,但总归还有点别的好处,比如菜和肉,客人们没吃完,又放不住的,都会叫伙计带走。 对布格一行人而言,这恐怕是他们一路走来最好过的日子,驿站虽然相隔不远,但也不算太近,但无论如何,每走一天多,总能遇到一个,他们能在驿站里歇脚吃饭,还能洗澡,入夜了能直接在驿站的房间里睡觉,马和牛也有伙计照看,虽说贵了许多,可人行走在外,哪里有不花钱的? 到清丰县的时候,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这里的一切都和回鹘,和已经在阮地手里的西夏全然不同。 没有城门,通往清丰县的大路上满是商人的车队,路的两边是担着菜进城卖的农人。 脚下的路宽敞到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布格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城,绝望的偏过了头。 第671章 风云变化(九) 一路跋涉,虽说不上千难万险,但到达青州的时候,布格已然精疲力尽,使团刚到,就被女吏们安置在了一处酒楼内,这笔钱自然是阮地拿,可这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仍旧得不到一点阮女接见他们的消息。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阮地出兵的消息到布格耳朵里的时候,距离出兵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从动员到出兵,他不知道阮地前后花了多少时间,只知道出兵之后,城内的生活毫无变化,壮年男子依旧在城中生活走动,半点看不出对战事出现,自己恐怕会被强行拉壮丁的担忧。 他偶尔出门,还能听见路边摊贩同人炫耀:“我儿上回选上了,这回就能去立功啦!他才十岁那会儿就说要从军,没料到十六七了个头还蹿了蹿,竟然真当成了!” 一旁的人就恭维:“还是你们养得好,那等不舍得吃喝的人家,儿女便是再想从军,矮了瘦了也没法子。” 摊主就乐道:“我可从没亏待过他,每晚回来我可都给他下一大碗面条,鸡蛋都要卧两个!他娘都说他是饿死鬼投的胎,上辈子没吃饱饭!” 似乎这些人都为孩子上战场欢欣雀跃。 布格不能理解——即便阮兵都是天兵,可刀剑无眼,即便刀剑有眼,长途跋涉之下,总有人死于疾病,死于意外,这还不能让父母为他们忧心吗? 实在无法理解的布格终于在第二次走到这条街上的时候去到了摊位上,他要了一碗清汤面,在等待的过程中问那摊主:“阁下难道就不担心令子出什么意外么?” 这话虽然有点晦气,但摊主倒也不生气,他下了一锅面,边等待边揉面,一边还说:“人各有命,他虽是我的儿子,我却也管不了他什么,他自个儿想当兵,那便去吧,就是伤了残了,当父母的总归养得活他,更何况官府是一定要管的!” “说这话没意思!我看小虎子生得强健,定能安邦定国,立一番伟事业!”另一边卖饮子的摊主此时没生意,也凑热闹说,“既要建功立业,自然要舍生忘死,哎!我也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否则也要搏一搏!” 阮地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只要在从军时有几份军功,那一辈子都能吃喝不愁,虽说没什么特权,但转岗的时候总能调去更好的地方,甚至转文职,出来就是官员,而非小吏。 不过能做到转文职的至今还寥寥无几,大多还是军官,并不能插手军队以外的事。 布格也发现,阮女将军队握得很牢,恐怕是因为她常出现在军营的缘故,哪怕是一个小兵都认得她,没有阮女在近前时,兵丁们听从军令,而一旦阮女现身,她本身就是军令。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士兵都是读过书的,他们知道自己忠于的是阮地百姓,而非自己的上官。 倘若有军官要造反,恐怕他手里的士兵就要先一步把他捆了。 “客官哪里人?看样子不像是咱们这边的。”摊主将面放到桌上。 布格:“回鹘人。” 摊主恍然:“难怪了!怪不得眼珠子的色和咱们不一样。” 布格:“如今这里的回鹘人多吗?” 摊主:“多!怎么不多?你们回鹘人做生意也不差嘛,我晓得还记得回鹘来的商人,如今家大业大,两层楼的水泥房都建了,为人也朴素呢,出门衣着都普通。” 一旁的饮子老板笑道:“如今行商的哪个不朴素?真要奢靡无度,女吏们就得盯上他了,这不,上周才抓进去一个贿赂官员的,那身家都快被罚没了,听说他妻子正闹着要和他离婚,这下人财两空啰——” 只要是有钱有权的人倒霉,老百姓都乐意当笑话讲:“活该嘛!” “都有钱成那样了还要贿赂,还要贪!人心不足蛇吞象!” 摊位上的客人笑道:“行呀老张,你都会谚语了!” 老张一愣,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谚语?不是成语么?!” 众人笑起来,只有布格笑不出来。 他知道阮地出兵了,却不知道阮地究竟是向何处出兵。 是宋辽?是回鹘?是大理?总归只有这四个选择。 总不可能越过这四个去打吐蕃或黑汗,那太远了,且中间还横亘着回鹘。 布格越想越难受——西夏的亡国,说到底是位子的缘故,夹在两方之间还能勉强维持平衡,谁让阮地异军突起,这平衡被打破,西夏就亡了。 说到底,西夏也没做错什么。 它的灭亡,和它自己没有关系。 那么回鹘呢? 布格没有吃完那一碗面,清汤面的滋味并不差,摊主舍得料,还在里头放了胡椒,虽然就一点,但也带了香味,汤面上还浮着些油花,不知是芝麻油还是猪油。 这就是青州普通百姓吃的东西,贩夫走卒也舍得花钱的东西。 回到酒楼里,布格将自己关在屋内。 他已经意识到了,阮地想要一统天下,阮女不肯龟缩一隅,所以这一仗,阮军一定是大理。 只要拿下大理,就拿下了思播等地,可以两线同宋地开战。 阮地拿下了宋国,辽国还有什么可惧? 只要给辽国断粮,不出两年,辽国百姓就要开始饿死了。 只是不知道,阮地攻打宋国时,是会和辽国联手先瓜分宋国,还是扛住辽国的压力,独自享用宋国。 将自己关在房中两日,布格才终于在同伴快要破门而入的时候走出来。 “阮女……阮响肯见我们了!”那使臣又惊又惧,“听女吏说只抽得出两个时辰的空,你快……你梳洗过了,好!那这就走吧!她正在府衙里!” 布格连忙又正了正衣冠,随着同伴们前往府衙。 进去之前,他们被带到了一间宽敞的屋内,不过不见阮响,而是几个男吏目。 “客人们远道而来,先在这儿歇歇脚。”那吏目笑眯眯地说,“既要见阮姐,自然是要身无利器才好。” 这个规矩他们也是懂的,老老实实叫吏目们搜身,连牙齿都检查过,就怕他们嘴里含着什么毒药。 等他们重新穿戴好,用吏目们打来的热水重新清洗了手和脸,这才离开这件屋子,被引到一个院子里去,想来这间府衙曾经大概也是某个贵人豪商的屋子,这院子里还有堆叠的石头做山,山下还有一湖活水,只是水气重了一些,尤其是在冬日,叫人打哆嗦。 好在他们也没在院子里等多久,很快被迎进屋里,一掀开帘子,里面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好几人都齐齐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算是活过来了。 刚适应了热气,他们就看到了站在厅堂中的人。 那是个在人群中也算高大的女子,因着屋中烧了碳,她便没穿外头的棉衣,只穿着长袖的棉麻衣裳,头发扎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她嘴角带笑,但目光中带着审视,但这种审视却不让人厌恶,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各位远道而来,可惜我近日公务繁忙,不能与诸位接风洗尘。”阮响笑道,“都坐吧。” 椅子是早就备好的了,他们老老实实的坐过去,又看着阮响坐下。 布格想过阮响会是什么样子,她可能冷酷,可能凶恶,可能阴险,但他没想到,她看着竟然真的是个可亲的人! 这和他的王不同,他的王没有这么从容,王需要威严,威严臣子的敬畏,敬畏之中,畏才为首。 而阮响没有,就好像她一点都不担心她的臣民不怕她。 和阮响相比,曾经在他眼里威武庄严的王,内里竟然藏着虚弱的五脏。 第672章 风云变化(十) 外面的日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地上,光斑轻晃,像一捧绽开的湖水。 阮响坐在椅子上,她明明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对一个统治者而言,这个年纪几乎是刚刚才开始亲政,但阮响已然统治了这块地方二十年,或许正是因为她所掌控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她亲手打下来的,所以她才能和继承王位的王和皇帝们全然不同。 布格的目光几乎是无法抑制的落在她身上。 在他眼里,阮响甚至都不像是人了,她更像是权力的化身。 或许只有开国之君身上能有她这样的气质。 大多数国王和皇帝都是虚弱的,他们没有军功,没有文治的成就,所以他们会兴起大狱,会党同伐异,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恐惧权力被夺走,于是用阴谋诡计去稳定朝堂,他们不会养民,不会治国,只会和他们的臣子酷吏一起在阴谋里沉沦。 权力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能掌控它。 越大的权力,意味着下位者对上位者越大的期望。 当上位者无法满足这种期望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去削弱下位者。 百姓们吃饱了,就会想要读书,想要识字,想要改变阶级。 那时候,皇帝的宝座就坐不稳了。 可百姓要饿死的时候,他们为了生存,仍旧会吼出那一声震铄古今的名言。 于是历代王朝都是让百姓饿不死,却也不叫他们吃饱,只有这样,天下才能稳定,皇位才能稳定,才能铸就一篇盛世华章。 虚弱是无法掩饰的,强装的威严不是威严,看起来再云淡风轻,也会因为臣子一个不恭谨的眼神大发雷霆,皇权越是虚弱,规矩就越是严苛。 阮响问道:“不知诸位远道而来是为了何事?” 以前的阮响不会说这样的客气话,那时候她总是很急,恨不能所有见到她的人立刻诚实的说明来意,桩桩件件都列出来。 如今她“慢”了下来,她开始理解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那么的实用主义,她在废土的时候,每一个决策都必须立刻下达,差一分钟,或许就是生死之别,所以她“急”,因为不“急”的人都死了。 而这里,人们的生活其实几百年都不会有多少变化,无非是改朝换代,战乱会来,但也会平息,李姓的皇帝走了,赵姓的皇帝来了,皇亲国戚还在,达官贵族永恒,有什么好急的呢?总不会立刻地动山摇,面临生死存亡。 阮响开始理解他们,理解他们的“慢”和虚弱。 使团的主官连忙站起来行礼说:“阮姐气势非凡,果然人中龙凤,我等特来觐见,只求阮姐知道我回鹘大汗与你结为异姓姐弟的诚心,如今辽国国力强大,宋国人才辈出,还望与阮姐守望相助,自立于列国之林!” “原本带了礼物……” “礼物就不必了。”阮响温声细语,“我个人收受礼物也是受贿,若是国礼,赠一物就够了,也是两边百姓友谊的见证,赠送国礼就是两边互赠,只是如今我尚未立国,所以国礼也罢了。” 主官冷汗直流,他结结巴巴道:“我们大汗……” 阮响轻叹一声:“不如与你们说明白,如今的局势,凡有识之士应该都能看清,我既拿了西夏,又怎能不拿回鹘?” 使团众人脑子嗡嗡作响。 她竟然说出来了! 她不怕四处树敌,叫各国结成联盟,合纵攻阮吗?! “于我而言,天下无论何族百姓,生在神州大陆之上,都是我的族人,无论汉人、羌人、回鹘人、鞑靼人、契丹人,都是如此。”阮响,“即便没有我,将来也会有人整合天下,这并非人力可以阻止。” “只要神州大陆上没有一块地方彻底被天险阻隔,就绝不会有能长安的小国。” 阮响笑了笑:“我不想搪塞你们,但这个道理,我想你们也清楚,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说话。 布格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他行礼后问:“阮姐,你可曾想过,若我回鹘百姓不从呢?” 阮响声音仍旧温和,脸上笑意不改:“他们会从的。” “这世上的百姓,大多数并不在乎自己的统治者是谁,在乎这件事的,只有达官贵族们,百姓只在乎明日吃什么,穿什么,脚下踩得是什么,再宏大的叙事,最后也要立足在吃喝拉撒上,你们说是吗?” 布格:“是,阮姐妙计,如今连党项人都争着当你的兵了。” 这话有些不恭敬,主官连忙呵斥:“布格!” 布格却继续问:“但小人斗胆,敢问阮姐,我回鹘人也能同汉人一般,入朝为官吗?我回鹘人也能为吏,去管束汉人么?还是回鹘人受汉人管束,朝中无人,永落于人后?” “自然与汉人一般。”阮响失笑,“所谓各族人,不过是活在神州大陆不同的地方,既然活在一个地方,便如姊妹一般,何必分那么清楚?” 布格:“多谢阮姐解惑。” 他坐下了。 如果只是阮响这么一说,他不会信,但他有眼睛,亲眼看到了党项人的日子,他看着党项人教训他们的孩子,要读书识字,将来才能去考官考吏,就算考不了官吏,进厂也比成绩不好的有优势,实在不行,就是种地也要看书。 哪怕党项人无法在汉人多的地方做官,只要他们能在西夏那块地方做官,也已经足够了,上升的路不仅还在,还拓宽了。 至于阮地什么时候打回鹘,他们也没有必要问,更不用去求。 因为他们没什么办法。 他们只能麻木的,平静的,接受这个结果。 “各位要是累了,且去歇息吧,你们一行人在阮地的花销,都由官府负担。”阮响站起来,她看了眼屋外的光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阮响在一行人的目送下离开了这间屋子。 只剩下使者们呆愣的坐着。 他们还没见过这样的“皇帝”,她诚实的让他们害怕,一点官腔也不打,一点阴谋诡计也没有,就这么直接的,明晃晃的告诉他们她的打算。 偏偏即便知道了,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他们的大汗也早就放弃了,倘若真的要开战,恐怕大汗立刻就会投降,甚至被逼着投降。 只要不打仗,达官贵族们就不会被砍头,最多被关起来,甚至去挖矿,但总归能保住一条命,何况百姓们知道西夏的状况,知道党项人如今过的日子,百姓们,当兵的,都不会愿意为了朝廷去和阮地的兵丁拼命。 待阮响的影子已经看不着了,才有吏目来领他们出去。 布格还有一个疑问,走在吏目身边时问:“大人,若你同回鹘人共事……”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吏目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笑道:“你可知道,这世上最远的,最不可能共事的两种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布格没料到他用问题回答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还请大人解惑。” 吏目说:“是平民百姓和达官显贵,大人,这天下,许多年里都是达官显贵的天下,能读书的都是官宦之后,再差的耕读之家,祖上也出过大官,百姓和他们的区别,就仿佛人和牲畜的区别,所谓历史,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权贵史罢了。” “除此之外,人就再没什么分别了。” “我自然能和回鹘人共事,也能和契丹人、鞑靼人共事。” “但我永远不会和权贵共事。” 第673章 风云变化(十一) 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没有一朵云,抬眼望去,碧蓝如洗。 年迈的妇人仓惶的站在草地上,她手里还提着竹筐,身边是不断奔走的人,只有她不知道去往何处,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才跌跌撞撞地逆着人流朝前走。 “娘!”年轻的姑娘抓住她的胳膊,“走!进山!跟我走!” 妇人却还在伸着脖子往前看,茫然地问:“你爹和你妹妹呢?” 姑娘急道:“他们还没出来,我们走!先走!” 妇人被拽着踉跄了一下,嘴里却还说:“不行……我们先走了,你爹他们去哪儿找我们?我得回去……家里的衣服还没收,米缸还剩下一大半,还有给你攒的嫁妆,你爹干了三年,才给你攒了一根金钗……我好好藏着呢,肯定不会被人找到,我得去拿回来……” “娘!!”姑娘死死抱住妇人的腰,拖着她往后,“贼人快到了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妇人却还是和女儿角力,不肯离开,她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年轻的女儿都拉不动她。 姑娘一咬牙,抓着妇人的衣摆,跪倒在了妇人面前。 妇人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儿,又看向还在不断涌出人潮的城门,她张开嘴,眼泪不断落下来,她想嚎哭,却发现自己没了力气,竟然连痛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母女俩搀扶着走进了山林,一路不知跌了多少次,每一次妇人跌倒在地上似乎都不想再爬起来了。 她们在山林间找到了一处平地,此处已经坐满了人,老人们还念叨着家里的东西,年轻人们则商量着下山,远远看一看城里的情形。 这些日子就像一场噩梦。 谁都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阮兵打了过来,势如破竹。 他们只听说,阮兵个个膀大腰圆,都是活生生的夜叉,能将活人撕成两半,夜里还要挖人心进食,尤其那阮女,她不仅要吃人心,还要喝童男童女的血,所以他们才要打过来,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人心和鲜血供她享用。 大理也在征兵,他们每个人都有亲朋好友被征走。 姑娘去打了水,将水囊递到妇人的嘴边:“娘,喝点吧。” 妇人摇摇头,她痴痴望着远方,望着没有被树木遮挡的,遥远的城外:“你兄弟什么时候才回来?临行前给他们做的衣裳,他们也没穿上,那皮甲也不好,他们在军中吃不吃得饱饭?你大哥最能吃,他饿了,谁给他一口饭吃?” 姑娘眼眶也红了。 王室征兵,她两个哥哥都去了。 那时阮兵还没有吃人心的传闻,哥哥们从小就干力气活,他们穿着父母给他们买的皮甲,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枪,得意洋洋的跟她说:“等我们打了胜仗,有了军功,你就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了,你可得谢谢我,不许再抢我的肉吃了!” 她那时也感受不到战争的恐怖,还撇嘴说:“我就抢,抢来的肉就是更香!” 哥哥们走了,那天天还没亮就走了,她没来得及去送他们。 等前方的战事传来,是大军溃败的消息,哥哥们没有回来。 她只能再三安慰父母:“或许是被俘了,或许是逃了,他们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死的!” 但这话连她自己都骗不了。 哥哥们应该已经死了,被挖去了心,尸体被扔在路上,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就那么悲惨的,无人收尸的死了,成了孤魂野鬼。 从消息传来的那天开始,娘的脸上就没了笑,把她和妹妹看管的更严,不许她和妹妹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只是今天……今天爹带着妹妹去抓药。 妹妹有咳疾,一直没好。 姑娘抹了把眼泪,她握紧了揣在怀里的匕首,如果……如果阮人打了进来,上了山,她一定、一定要带走一个!她得给哥哥们报仇! 她们是好人,她们什么坏事都没做!那些阮兵该死,每一个都该死! “阮兵来了!”有人指着北城门的方向大喊,“他们来了!快!快逃啊!!” 但已经没人逃了,他们已经上了山,再逃能往哪儿逃?他们已经许多代生活在城里,除了这两座山头,别的地方他们根本没去过,没有地图,不知道哪里有野兽。 尤其这儿还有许多老人,老人已经走不动了,年轻人难道扔下他们去求生吗? 人们就这么麻木的,呆愣愣的看着。 看着阮兵抬出那攻城的利器,看着他们烘烂城门,在剧烈的轰鸣声中,他们一边哭叫,一边不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城里还有他们的亲人,还有他们的财物,有他们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家啊!! “恶鬼!他们都是恶鬼!那是什么东西?人世间怎么能有那样的东西?!” “他们要吃人心啊,他们有邪法,那是人命炼出来的东西呀!” “有人上来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眼神好的人惊恐的看向山脚下。 他连忙往山林的更深处跑去。 其他人也连忙背起老人,扶着病人,继续往深里走。 这下他们无法再顾忌深山里的危险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但妇人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无论女儿如何跪地祈求,她都不肯站起来。 “你走吧。”妇人轻轻拂过女儿的头发,“我在这儿等你爹和妹妹。” 姑娘也只能苦笑着坐下来,将头偏在妇人的肩上,她轻声说:“娘,我陪你。” 母女俩的手交握着,等待着“家人”来寻她们。 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姑娘听见了野草树枝被打落的声音,已经有人接近了,很快就会到她们这里来,姑娘心里有很多疑问。 为什么阮兵要打过来? 为什么他们的大军没能阻拦? 难道阮兵真的是恶鬼吗?可从前、从前城里也有阮地来的商人,那些商人看着不是坏人呀!他们会一边卖货,一边逗弄围过去的孩子,会和他们讲故事,讲在很远很远的北边有个菩萨,她到第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就能吃饱饭,穿暖衣,最笨的孩子都能安生的活着,在爹娘的怀里撒娇…… 姑娘不明白,她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战争,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不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外头的事,和她们有什么干系?她只要和自己的家人待在自幼长大的城里,每日经过酒楼时狠狠吸两口里头的香气,在饭桌上为了一口肉和哥哥们将筷子使得虎虎生威,一边为妹妹的咳疾发愁,一边想办法攒钱带她去看更好的大夫。 这一切全没了。 从今天开始,她是个没有家的人了。 那就停下来吧,和娘在一块,和城里的爹跟妹妹在一块。 总算没有相隔太远。 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姑娘闭上眼睛,全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拉着娘的手更加用力,不知是在安抚娘,还是在安抚自己。 她听见了人声。 姑娘瞪大眼睛! 那不是阮地商人说话的口音,那是乡音!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咋没人?”那人还在说话,“应该有呀!要是躲,肯定躲到这儿来!” 姑娘还没动静,妇人先站起来,她急急走向有人声的地方:“虎生!鹿生!虎生!!” 姑娘连忙起来,跟着妇人一块走向人声出来的地方。 那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母女俩急忙拉开拦路的野草树枝,就听得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娘!娘!我在呢!鹿生也在!娘!我们回来了!!” 第674章 风云变化(十二) “嘿,我当时就往地上一扑!”二十多岁的男人颇有些羞耻,但羞耻之外还有得意,“鹿生还傻站着呢!我就把他一拉,他也趴在地上,可惜装死没装成,被发现了,不过还好!那些阮兵不杀我们去领军功,把我喊起来,跟战俘一块带着。” “有饭吃,就是难吃,都是豆饼,不过饿不死。” 虎生兴奋极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生死之间徘徊,最后不仅没死,竟然还混了个“队长”的位子,虽说他也不清楚这个“队长”算不算官身:“凡投降的都没事!不过战俘都在后头,之后还要遣回原籍呢!我和鹿生运气好,上头的将军晓得我们就是秀山的,叫我们上山来找找,若找着逃出来的人,就将他们劝回去,跑进深山出了事可就不好啦。” 姑娘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妇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知道边笑边流着泪点头,姑娘倒是听得兴起,她看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只有喜悦,既然哥哥们没死,那他们一家肯定就出不了什么事,因此忍不住问道:“那传闻里说,阮兵要挖人心肝来吃哩!” “瞎说。”虎生拍了拍妹妹的头,“那要挖多少心肝才够?” 姑娘:“所以他们才要来打仗嘛,心肝才够。” “他们什么好东西没有?吃心肝做什么?”虎生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这儿有罐头,没舍得吃,回去给你尝尝,肉罐头!上好的肉,肥嘟嘟的,吃进嘴里就化了。” 姑娘也咽了口唾沫,家里已经很久没吃肉了。 两个哥哥出征之后,爹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军饷也一直没送过来,家里只有爹一个人挣钱,妹妹还有咳疾,只能省着花。 她爹在酒楼里当帮佣,不算伙计,没签契书,酒楼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洗菜切菜能干,打水搬桌椅也成,有时候人手不够了,她爹还能去伺候客人,得一点赏。 以前两个哥哥则是在粮店干活,这活也不算太正经,照样没有契书,且也没有月钱领,都是他们自己估摸着粮店要上货了,就自个儿赶过去问有没有活,而后跟着粮店的人出城,把粮食从城外的粮仓里运过来。 她和娘的活就更不行了,都是请了牙人,接一些大户人家开宴席时去清扫搬运活。 这钱其实也不算很少,只不过这样的活少,一年也就接个四五回,且她们是去干粗活的,见不到主子们,自然也就没有打赏。 一家人就这么紧巴巴地活着,但都知道上进,家里还攒出了给哥哥们的彩礼和她的嫁妆。 爹娘就盼着他们都成了家。 除了虎生和鹿生以外,还有别的人,姑娘紧跟在虎生身边,但目光却好奇地落在前方的人身上,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她们这边的,不过看打扮看不出是什么人,汉人也不是这个打扮呀? “哥,他们是啥人?”姑娘小声问。 虎生却不知道说悄悄话,大着嗓门说:“那是我杨兄弟!汉人,阮兵,是我的好兄弟!” 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阮兵,他不吃心肝?” 前头姓杨的士兵终于忍不住回头,他从听见这姑娘说他们阮兵都挖人心肝吃的时候就要忍不住了,这会儿实在是忍无可忍,转过头苦笑着说:“姑娘,那都是民间的传言,天底下哪有人真能吃人心肝?不怕得病么?” 姑娘看他的样子,倒也不怕他:“吃心肝要得病么?” 鹿生忍不住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怎么?不得病你还要去试一试?” 姑娘:“……也是哦。” 一行人就这么下了山,但更多人还是留在了山上,他们还得去山林的更深处找人,别他们没想着杀人,人却死一小半,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爹和小妹咋没跟着一起?”虎生背着妇人,他问道,“阿姹,平常不是你带小妹么?” 阿姹:“爹带小妹去抓药,我和娘在家,外头说阮兵打过来了,邻居都在跑,我就带着娘跑出来了。” “只盼着爹和小妹在家等我们。”虎生,“就怕他们也跑出来了,只要在城里就不怕。” 阿姹发现自己的两个兄弟对阮兵似乎很信服,她小声说:“他们可是来打我们的,真不杀人呀?” 虎生:“不杀人,反正平民百姓不杀,只杀当官的和当兵的,当兵的投降就能活。” 反正他们也不在乎外头的事,段家的王爷死不死跟他们有啥关系? 一家人能活下来,安稳度日,那才是大事。 “我还学了些汉话。”虎生有些得意,“我都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如今我是个队长,说不定过些日子,我就能当男吏了!到时候月月有工钱拿,别说成婚,就是再给家里起间屋子也是小事。” “真的?”阿姹不太信,“你都能当官?男吏是什么?怪绕口的,还有女吏不成?” 鹿生点头:“就是因着有女吏,才有男吏嘛,否则就是吏目了,叫什么男吏,阮地女吏多,就是军营里也有不少,都等着来咱们这儿官人哩。” 阿姹有些厌恶:“汉人管我们?” 厌恶被外族管理是非常朴素的情感,哪怕阿姹没读过书,什么都不懂。 不过这种厌恶并不深,阿姹也只是皱了皱眉。 毕竟他们打败仗了嘛!既然打了败仗,那被不被管,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那你可得抓紧了。”鹿生笑道,“到时候他们开扫盲班,你得好好读,读好了才能考女吏。” 阿姹顺着斜坡滑下去:“我也能当女吏?” “能!”鹿生凑到阿姹的耳边,“我听他们说,女娃还好考些,你可得放在心上……虎生当男吏……我看是不太成,他脑子不大好用。” 阿姹:“你呢?” 鹿生:“我?我当兵去,你没见在阮兵吃的都是啥,他们还能吃到羊肉!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信!衣裳也好,那衣裳不用尽全力扯不坏,一年两套,坏了还能再领,都不用打补丁,吃喝拉撒军营全管了,一人每日都有一个鸡蛋……” 听着听着,阿姹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她擦了擦嘴角不存在口水:“可惜我是个女娃,否则我也当兵去,每天敞开肚皮吃。” “女兵也有。”鹿生比了比,“你身高不行,当不了兵。” 阿姹惊了:“女人能当吏目,能当兵,阮地还有啥是女人不能当的?你唬我吧?拿我寻开心!” 鹿生笑道:“真能当,若说阮地女人不能当的……嗯……太监?不对、阮地没太监,我想不出来。” “照你们这么说,阮兵来了,咱们的日子反倒好过了?”阿姹不太信,“算了,你们没事就好!” 阿姹:“这些日子可把娘吓坏了。” 被儿子背着的妇人这会儿已经收了眼泪,看着儿女们说话,终于露出了笑脸,声音里还带着哽咽,但总算不再哭了:“日子好不好过的,那都没你们的安危重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军营里还有厉害的大夫。”虎生安慰妇人,“我在军营里也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带小妹去军营的大夫那里看看,吃了这么多年的药还没吃好,那药又苦,喝了药小妹饭都吃不下去,看着比七八岁的孩子还瘦还小。” 前面的阮兵忍俊不禁。 这虎生别的本事没有,脸皮厚和能吹牛倒都厉害。 他在军营里若说脸面,那也只在打饭的婶子那有,因着他每次出现都不是去吃饭的,是去抢饭的。 第675章 风云变化(十三)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仗会打很久,比起西夏,大理距离阮地更远,这意味着阮地军需运送难度加大,且大理多山,段家王朝经营多年,百姓的抵抗意愿也更强。 但实际上,这场仗才开始了六个月,距离阮兵进入大理也不过四个多月,大理颓势尽显,羊苴咩城内的臣子权贵们已经打包好了自己的财物,倘若阮兵马上要兵临城下,他们便趁着还能跑,一路南下,到蒲甘或真腊去!到时候仍旧能建一个小朝廷。 “都督,不如……投了吧?”老迈的幕僚给年轻的都督奉上茶水,他胡子拉碴,白发如瀑,一张老脸皱成了倭瓜,说话时中气不足,说两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多少年了?民怨四起,前头都能压下去——如今那些阮人,抓住了咱们的命脉,这许多年来,朝廷选官那是还一套,非贵族后裔不能为官,下头的人没想法?宋国就在旁边,科举不是没有听过,贵人们联起手来尚能压下去,如今阮人来了,打下一地,便提拔当地的百姓为吏……” 幕僚叹了口气:“大理也不是铁板一块,自建国起,文武百官都是白族,只有郡守部长为他们本族人,心里不生怨么?只是再大的怨气,看在朝廷官兵的份上也能压下去,如今阮兵一来,那些曾经只能仰白族鼻息的人,喘了口气,眼看着能翻身,争着给阮人做马前卒,多年的情分,眼看着成了仇人……” 都督只是坐着,他品了口茶,这茶还是从阮商那买来的。 他轻声说:“文武百官,尸位素餐,今日不亡,来日亦死,不过前后的事罢了。” “还是你看的明白。”幕僚,“多少大人看不明白,我熟读汉史,读史知天下,多少王朝不是被外敌所灭,是自己的内里坏了,被蠹虫掏空,等回过神来,沧海桑田,早不是曾经天下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一时无言,还是幕僚打破了沉寂:“都督,投了吧,好过带着儿郎们去送死……若是他们投了,降卒可活,降将也必死啊!” 只要没在战前投降,之后将领投降,阮军也是不认的。 所以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拼死抵抗,战至最后一个人,一条,在打之前就投了,或许家产没了,但总归能保下命来,就是曾经做过大恶,也不会斩立决,哪怕是去挖矿,好歹能活命不是? “只有活着……才有将来。”幕僚,“都督,三思啊……段氏的江山,与你何干呢?” 都督没说话,但幕僚已然在心中松了口气,这位都督年不过三十,高氏子弟,豪门大族出身,否则也当不了这个都督,他享了家族的福,顺风顺水直到现在。 以前嘛,头上没事,这位都督很有几分人样子,做事说话滴水不漏,一直是个忠臣良将。 如今再看呢?嘴上是尸位素餐,高高在上的点评着朝堂诸公。 实则自个儿不也想着投了吗? 幕僚五十许人了,算不得年轻,但他虽然头发花白,手上腿上却还有力气,并不想死。 甚至——段氏坐拥大理的时候,他只能当个幕僚,阮人进来,拿下了大理,先头总得找识长短的人来做事吧?他占个先,将事情做好,将来也有个出路。 活到这把年纪,反而看到了一点当官的指望,怎么能不心动? 都督是官,阮地不会用他,投了降将来也就是一小民,还能不能起来,得看他的儿子有没有本事,他这一代是不必想了,可自己不同,自己没当过大理的官,他清清白白,还能换个主子。 都督不知道幕僚心中所想,只是说:“朝廷这些年,待我不差,若要投降……” 幕僚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 看看,投降都要脸面,跪地求饶都要求得漂亮,多有意思。 “更何况,我还年轻。”都督看着幕僚,“若二话不说就投了,新主子可会用我?背主的人,新主就是放过了,将来也是一根刺,我家世代为官,沦落到平民百姓的地步去,将来到了地下,没有脸面去见祖宗。” 家族,这两个字很重,子孙们的前程靠家族,家族的前程靠子孙,二者相伴相依,你中我有,我中有你,他自己败落没事,只要儿子长成了,靠着家族的荫蔽还能再起来,但家族没了,那就全完了。 “如今我这一支,就我的官位最高。”都督给幕僚斟茶,“还请你拿个主意。” 幕僚低着头,眼珠子一转:“我说句难听的,您别生气,汉人世家,曾经也是威风赫赫,连皇帝都看不起,为着什么?不就是他们有地有粮有兵么?后来不也给皇帝当狗了?没了兵和粮,任什么人都翻不出天,有时候,低头快也是好事,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审时度势。” “那边有规矩,凡不投的,后面投了还是得死,既然如此,不如趁着他们还没过来,先投了。”幕僚倒是真心在出主意,毕竟将来他也是要在阮人手里混饭吃的,“这人啊分两种,一种是狠下心来认新主的,你得比旧仆还凶还恶,叫主子晓得,只要主子要你,你就什么事都能做,名声不好——名声好不好的有什么用?宋国那些死在阮兵手里的官,哪个名声不好?说出去个个都是青天老爷。” “要么,就打到最后,打到段氏都投了,那时候你再投,不算背主,阮军也不会杀你,也会重用你,对旧主忠心,对不计前嫌的新主自然更忠心。” 幕僚点了点桌子:“就怕心中没有成算,两边都想要,跪不到底,站不直身。” 都督苦笑道:“受教了。” 第二条路显然是不能选的,段氏投不投,什么时候投,他去哪儿知道?他是高氏旁支,又不是主支,朝廷里的事,主支让他知道,他才能知道,别到时候段氏没投,他先撑不住了。 更何况阮兵的威武,他就算没见到也知道。 他倒是能撑,手底下的兵能撑吗?那些兵里可不全是白族人,到时候自己先闹起来了。 幕僚又劝:“都督若要投,不如叫我去吧!我一个老朽,活也活够了,不惜命!但这些年与都督也是同甘共苦过,就是把命折在那,也是报答了都督的提携之恩!” 都督一愣,竟然真的感动了,他看着这个老迈的幕僚,动情道:“我今日才知道世间真情!可你年纪已大,恐怕撑不到过去……” 幕僚急道:“都督!偏要我去才好!我这个年纪,便是阮军也不会杀我,且要叫我说出个好歹来,我到底做了这些年的幕僚,州郡的事,那些小官吏也不如我懂!” “你……”都督叹息,“我再想想,天色晚了,你先歇息吧。” 幕僚也知道再说就露馅了,于是稍一俯身,老老实实地走出了房门。 等他走后,都督才站起来,看向幕僚的背影。 这个幕僚,欲求之大,单一个幕僚之位喂不饱他。 好在他们俩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他都得为他们俩寻一条生路。 第676章 风云变化(十四) 按理来说,阮地出兵应当是件大事,就是宋国不插手,辽国也该插手,但两边似乎都没这个想法,或者说,即便有想法也做不到。 宋国出兵,得经过四川,可四川现在名义上还属于宋国,但实际上阮兵打着平叛救命的旗号,已经占住了几座大城和要道,宋国的兵总不能从小道走吧?摔掉崖了都是小事,就怕粮草掉崖,军队哗变。 而辽国出兵,过不得西夏,回纥如今也乖巧的看阮地脸色,不可能借道,想从宋国走?那得直接从阮地穿过去,不如直接向阮地宣战。 宋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阮地虽然还不大,但已经牢牢控制住了他们的势力。 如今神州大陆上,几方势力想要往来,竟然都得看阮地的脸色! 但叫着两边坐视不理,他们也做不到,于是只能派商队卖些东西过去,无非是小玩意,下面藏些刀枪,不过大多运不到大理,过关口的时候就被查了,一应扣下来,不仅货,人也扣,无论是去清理羊毛,还是去开荒,亦或者挖矿,总之不会缺干活的人。 这时候原本还靠着阮地流传过去的新风俗和商路一片欣欣向荣的宋辽两国,才终于在纸醉金迷之中,察觉到了隐藏在盛世迷雾下的陷阱。 “这么说?咱们的商队要去吐蕃,还得要阮人的首肯?”几位大官人坐在一处,颇有些坐立不安,他们不敢去见圣人——这话怎么说,送过去的东西都没了?全给阮人了?这不是半点脸不给圣人留? 哪怕找个由头呢?! “多少年以前我就说过,不能放任那阮女坐大,她是个女人,这也就罢了!不是没出过女皇帝,以前蕃族里的女土司也不少,给个封号,给些地,这事便也了了,可你们以前怎么说?此风不可开,女人都能占地盘了,下头那些砍脑袋的男人心思也就活动了,只给个虚职,一直没能划定地盘,就这么拖着,便是成亲,也得把聘礼嫁妆商量好了,成婚的时辰定了,这才算定下来!可阮地呢?一没有聘礼,二没有嫁妆,婚期也不定,这哪里是诏安?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行了,倒翻起旧账了,那你说当年能怎么做?辽国虎视眈眈,和阮地打起来,他坐收渔翁之利!” 几人齐齐叹了口气:“眼下看,这阮女一步一步,倒是走得踏实。” “我……倒听在阮地念过书的人说,说……” “快说吧!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就咱们几个人,都是儿女亲家,怕得什么?谁还敢传出去不成?” “说……凡咱们这样的,都走不过四百年。” “什么叫咱们这样的?” “嚯,她不就是还没登基吗?当谁不知道她的算盘!还咱们这样的?天底下的人不都一样?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你细说说,什么叫咱们这样?” 那人虽然同这几位都是儿女亲家,不过他孙子娶的是其中一个旁支家的女儿,这个亲家坐的不太实,真出了事,对方未必保他,不过他环视一圈,又觉得就算出了事,他也有对方的把柄!要死一起死,于是轻声说:“科举……未必就是什么金科玉律般的好东西。” 其他人倒抽一口冷气:“怪话!” “朝廷选官,不科举,岂不是又要养出门阀世家这样的东西?!” “那学生说,咱们的科举,养出来的多是只知读书的人……”那人,“一个人十年寒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朝考上了官,便得的官了?骑不动马,拉不开弓,见不到民间疾苦,不知粟米一石几多钱,他知民生?知世故?不知要过多少年,自己跌多少跤,害死多少人,才晓得怎么当一个官。” “且学会的,究竟是经世济民,还是逢迎拍马,和光同尘?” “更何况……”那人这回自己也晓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听,声音更小了,“以前选官,总归是世家子弟,这些子弟虽说不事生产,不一定懂民生,但好歹自幼不缺钱花,不缺饭吃,当了官,也不会为了一点银两,将百姓家的地皮都刮三寸。” “但咱们如今科举……多少寒门子弟,穷得都要当裤子了,寒窗苦读,一朝得势,哪怕是做个县官,都要将自己这些年读书花的钱刮回来。” “荒唐!”有人忍不住怒喝,“这么说,科举是错的?察举才是对的?!那为何它们亡了?!” 那人:“这倒不是,那学生说,阮地那边的先生说,科举制比察举制进步,因为没了分封制,读书人就没了出头的路,如果不科举,那么就会像秦朝一般,哪怕打下了六国,六国人仍不心服!因不是六国百姓不心服,是六国的士人不心服啊。” “所以汉朝明明继承了许多秦制,却又恢复了分封,朝廷官位有限,只能大开方便之门,叫士人们还有官位可图。” “只是如今没了士人,却有儒生,说一千道一万,儒生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不当官,怎么挣钱?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书,白耗费钱和心力?” “但……科举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已经无法革新了。”那人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学生的总结,“他说,阮地培养官吏,用的是另一套东西,学生们识得了字,知道了道理,这才只是第一步,他们之后要看要考的,是民生经济的学问,当官也都是从吏做起,再没有一朝金榜题名,坐几年冷板凳,便能成为一洲主政大臣的事了。” 几人先骂:“真是荒唐!可知多少贤臣能将都是科举出身?便是有几个眼皮子浅的,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只说这些奚落咱们罢了!” 可一转头,有人叹了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贤臣能将能出几个?反倒是小人真正管着民生,贤臣良将啊,都在临安,外放出去的那些……哎!不提也罢!” 有些人,没有眼色,又没有本事,却也没有错处,在朝廷上碍圣人和大人们的眼,就外放出去,说是历练,实则一辈子也别想回临安了。 可——他出去之后,刮不刮地皮,收不收孝敬,又有几个人管? 只要没闹出民变,他这个官能安生做到老。 如今朝廷里,做实事的又有几个?站队才重要,一个儒生考出来,不想拜个门,给自己找个“爹”,怎么在官场上混?只要设几道坎,他便晓得轻重了,没人相帮,在临安寸步难行! 几人冷静下来,都低头喝茶。 “这话,不能跟圣人说……” “只要还没到国破家亡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要有个数。” 有人苦笑一声:“就算知道了阮地的做法,难道我们还能学吗?让女子任官,行!我们也能做,挑些家世清白,家学渊源的女子为官,这不是难事,但——真学了阮地那一套,圣人在哪儿呢?” “圣人没了威严,咱们……咱们又算什么?” 他们分享着皇权,钳制着皇权,他们不能没有皇权! 他们的一切权力来自于皇帝,真学了阮地那一套,皇帝还有什么用?那些识得字的贩夫走卒,那些有能力组织生产的人,还肯听命于一个要民脂民膏供养的皇帝,还能眼睁睁看着皇家支国库里的钱修自家的园子吗? 所以……只要阮军还没打过来,只要朝廷的架子还没塌,他们就还得演一出海晏河清的好戏! 第677章 风云变幻(十五) 宋国也粉饰太平,辽国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新任的女官在宫道上小跑,被人拦下来说:“着急忙慌的做什么?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不可将自己还当小女儿看待!” 女官忙行礼:“侍中,关口传来的消息,咱们送过去的东西全被阮人拦下来了!人也扣了!” 几人脸色大变:“你去见谁?陛下?走!一路去!” 不知从何时起,辽国再没人用酒娘子这样轻佻的称呼去称呼阮响,再恨她的,也是叫一声女土匪,对她稍尊重一点的,则是阮女。 再后来,皇帝下了令,命官宦人家都要将自家女眷荐上朝来——辽国皇帝从这件事上品出了好处。 历来皇帝用人,无非两种,一种文官,一种宦官外戚。 文官嘛——名正言顺,都是栋梁,但都是想钳制皇帝的栋梁,他们巴不得皇帝什么都不管。 另一种宦官外戚,名声不好,但用起来顺手!坏事,皇帝想让他们做的事都做了,最后皇帝卸磨杀驴,好处得了,名声也得了。 但这两种人,都是双刃剑,文官会钳制皇权,宦官外戚——里头未必有几个可用的人才。 这样一来,女人则不同了,这天下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宦官外戚加起来能有几千人算不得了,但女人就是几十万数百万,其中总能挑出人才,而皇帝一旦给了她权力,她不靠皇帝,还能靠谁呢?她比男人们更清楚自己的君父是谁! 这才是好臣子,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皇帝都希望臣子忠于的是自己,而不是什么家国。 皇帝任命了一些女官之后,立刻觉得天空海阔,啊!总算有人能只听自己的了!那些只吃饭不干活的蠹虫,以前没人能顶他们的缺,如今,哼哼,谁犯到他手上,立刻革职,女人那么多,没了你我也有可用的人! 且这些文臣都看女官不顺眼,两边斗起来,皇帝再主持公道,声威立刻大了起来。 只有需要皇帝主持公道的时候,皇帝手中的权力才能更稳。 女官们在宫廷里都很老实,并不和老臣们起意气之争,还有意退让,因她们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和她们同朝为官的,不是姐夫姨夫就是叔叔伯伯,看起来仍旧是孝女的模样。 但私下里,女官们合在一处,也悄悄跟老臣们角力——任什么亲戚关系,一旦和权力有了沾染,和政治搭上了线,亲戚也就不是亲戚了。 一行人在殿外等着通报,刚进去,就瞧见皇帝正在看公文。 他们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站着,等皇帝把公文看完。 皇帝也不管他们,心底却很快活,以前这些人哪有这么乖顺?自从有了女官,他们待自己倒是恭顺了许多,知道敬畏了。 “行了,有你们看着,朕也看不进去,说说吧,这是为了什么事?” 女官行礼,把事情前后说清。 “阮女……这些年胆子越发大了。”皇帝叹气,“你们说说,可有什么法子?” 老臣忙说:“陛下,不能再纵容她了!这些年咱们国库充盈,儿郎们日夜操练,从没有懈怠的时候,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出兵了!” 另一人则高声道:“陛下,臣倒以为如今不是出兵的时候,阮军打大理,到底出动了多少兵,如今还没个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但驻扎在宋国的兵却是一个没动!就怕他们早有准备……阮地的商人倒是什么都肯卖!却不肯卖火器,便是炮仗都不肯卖过来!难道让咱们的儿郎拿血肉之躯去挡大炮子弹么?” 皇帝想了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没有火器,拿什么去和阮军打?以前阮军弱小时没有动手,如今不同以往,再要打便不便宜了。” 皇帝也头疼,可朝堂上的大臣们,无论主战主和,心里头都清楚,打不赢! 若是在自己的地盘打,仗着更了解地势,军资运送得快,还能拼一拼,但出兵去阮地?人家摆好阵,大炮往那一放,是你射的箭远还是人家射的炮远?这是想都不必想的。 这几年,皇帝的心慢慢向主和派靠了过去。 不是他不想重铸祖宗荣光,实在是一旦输了,家底就输干净了。 现在日子还过得,那就这么过吧! “萧郎君,你可有什么想说的?”皇帝问那女官。 郎君是官职,而非指男子。 萧郎君低着头,这时候原没有她说话的份,但皇帝开了口,要用她去钳制这些老臣,她便一咬牙,老实说:“臣想着,打是打不过的……” “胡说!我大辽男儿,哪个不是自幼精通骑射,不堕祖宗之志……” “侍中。”皇帝看了他一眼,“朕叫你开口了吗?” 侍中一愣:“臣昏悖……” 皇帝:“看在你是老臣的份上,罚你两个月月俸。” 侍中只能抬手:“谢陛下。” 萧郎君这才接着说:“可臣想着,那阮女向大理动手,一定是图东!从大理进思播,从思播进川蜀,再靠地利之便,攻打宋国。” 皇帝欣慰地笑了:“果然是萧家的女儿,这才入朝为官多久,就有了这样的见识。” 有臣子立刻附和:“都是陛下好眼光,否则谁知道闺阁女子也有丈夫之志呢?” “你接着说。”皇帝看着她。 萧郎君:“陛下需拿出决心,若要打,此时不是打的好时候,大理用不了阮军的主力,真要叫咱们豁出命去打,也得是阮军打宋国的时候,宋国死到临头,必要拼死挣扎!他们敢拼上命,咱们相助宋国,趁阮地本土空虚,两面夹击,这才有大胜的可能,否则宋国不肯拼命,独我们自己出力,便是赢了……” “便是赢了,然后呢?”皇帝问。 萧郎君:“也是惨胜!一代儿郎恐怕都要为国捐躯,留下的女眷要种地,织布,修水利修路,要二十年后,等着男孩们长成,陛下才有新的战士。” “好!好啊!”皇帝的目光扫过其他的心腹老臣,“这些话,你们不敢说,她却敢说,朕心里清楚,你们有许多顾虑,但朕在这个位子上,顾虑难道比你们少吗?咱们这么多年的君臣,朕待你们,难道还不够尽心?” “朕知道,女子为官,你们心里难平,各家的儿郎都未必能当官,女子占一个位子,他们便少一个,是也不是?” “可——朕为何要这么做?!因着她们说真话,说实话!” “你们若还有一丝忠君报国的心思,就看看她们,想想朕!” “萧郎君,出去后去舍利司吧。”皇帝看着萧浴,“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萧郎君连忙谢恩:“臣谢陛下洪恩!” 皇帝勉励道:“你是忠臣,朕心里有数,对忠臣,朕从不吝啬。” 萧浴:“为陛下尽忠,是为臣的本分。” “行了,退下吧。”皇帝,“与阮地照常往来,各地的粮仓都填满了。” 直到走出宫殿后,萧浴的腿还在抖,她知道她是什么,是陛下敲山震虎时手里的棍,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自从入了宫,成了官,兄弟们看她便眼睛不是眼睛,爹娘看她也没有从前的亲热。 未婚夫的家人送上礼物退了婚。 她没有退路了,她的退路被皇帝绝了。 皇帝要她和所有男官为敌!他不会让她落地的,她落地的时候,就是她该死的时候了! “萧姑娘。”老臣看了她一眼,“我提醒你一句,人活在世上,总该为自己想一想。” “言尽于此,请吧!” 第678章 风云变化(十六) 羊苴咩城内,宫殿巍峨宏伟,阁楼鳞次栉比,可王宫中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宫人们再不管什么礼仪规矩,无头苍蝇一般乱蹿,宫中乱作一团,甚至还有宫人为了一个花瓶,一张画大打出手,就为了出宫之后还有傍身的东西。 宫门大开着,宫墙上的士兵早不见了踪影。 王城再没有往昔的辉煌庄严。 大殿里,段氏皇帝坐在台阶上,他头发散乱,衣着不整,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气,短短半年多的功夫,王室基业成了一场空,前方的线报从三日一次,变成五日一次,再到半月一次。 阮军攻城掠地,而他的将领们却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无论他如何带着王城的百姓节衣缩食,掏出自己的内库去补贴前线,仍旧挡不住阮军的步伐。 阮女……恶鬼一般的存在。 段氏江山,毁在这个人的手里,他却连叫冤都不知朝哪里叫。 段氏的祖宗都是硬骨头,宋国势大的时候,他的祖宗也没有向宋国称臣!大理从未屈膝侍人,即便对着中原自称王而非帝,但他们从未和宋国有过什么藩属关系。 侍人劝道:“陛下!逃吧!” 这侍人也衣衫不整,发冠也没了,此时跪在台阶下,眼含热泪地劝道:“南下!咱们南下!只要您还在,祖宗的基业就还在!” “什么基业?”皇帝状似疯癫地喊道,“没了!全没了!南下?你当我是傻的?!没了兵,南下有什么用?!皇帝做不成了,去做村长吗?!” 侍人一抹眼泪,他爬起来,又是大礼参拜:“陛下!保重!” 陛下要死国,他不肯死,为着一口饱饭进了宫,自幼受人欺辱,虽然在陛下身边过了几年好日子,但这点好日子,不足以叫他陪陛下一起去死。 侍人跑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后宫的妃子们也跑了,她们得了信,眼看宫里乱了,自带着亲信跑出去,回娘家去,要是娘家人不见了,那就到庙里去——在她们心里,去了庙里有菩萨保佑,看在神佛的份上,阮兵总不会在佛堂前大开杀戒吧? 到了这个时候,皇帝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就这么漠然的坐着,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又想起官员们劝他南下的时候。 他不肯逃,不肯走,他不肯当段氏的罪人,只叫官员们护送太子南下,他自己留守这必将被攻破的皇城,当年登基时,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亡国之君。 阮军过来时,他心里除了愤恨,还有委屈。 凭什么呢!凭什么挨打的是大理呢!这些年他们也没有染指过中原,只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对阮地,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也算是恭敬的,起码阮商到大理来,也没卡过脖子不是? 皇帝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没做过什么昏君之流的事啊!他也勤政,也安抚百姓,若说该亡国,那宋国不该先亡吗?怎么就轮到他了? 昏君都能有几十年的国祚,他连三十年都没还有啊! 可这世道就是不讲道理,他扯过头发,又哭又怒,偏偏精疲力竭之后,还是只能坐在这里,等着阮军踏进王宫,身边的侍人宫女都跑了,这些曾经嘴里说着能为他死而后已的人,真的事到临头了,都想要保命。 只是那些食君之禄,手握权柄的臣子们都跑了,他又如何苛求这些奴婢? 可要他自缢,他也不肯,就算要死国,也难以自己动手。 他就这么呆呆的等着,阮军已在城外,将领们能抵抗几时?或是不加抵抗,直接就投了? 前头投降的官吏将领那样多,也算是开了个“好头”。 外头的吵闹声越发的大了,可等到黄昏时分,那些吵闹声便都消失了,宫里头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些老宫人们留着,还如以往般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他们在宫外没亲人了,出去了也不晓得去哪儿,在宫里待了半辈子,那便还待着吧!死了也算解脱了。 这个皇宫,头一回这么安静,就跟死了一般。 直到外头火光亮起,脚步声隆隆,皇帝才站起来,他晓得到了最后关头了,于是整理起自己的衣冠,他是个皇帝!活着是皇帝,死的时候也该当是个皇帝! 他一下午想了许多死法,等阮兵进来,他拔剑自刎——这是个英雄的死法。 触壁不行,脑浆迸裂,太丑了,不体面。 上吊更不成,他没见过吊死鬼,但知道吊死的人吐老长的舌头,屎尿齐出,更丑! 如此一来,自刎倒是漂亮的死法,也符合皇帝的身份。 就这么办! 皇帝回到后头的宫室里,找到一柄佩剑,这剑是先皇赐给他的,他一向很心爱,剑柄上还有点缀的宝石,不知是哪个能工巧匠打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只是他没有用剑的时候,这剑就一直挂着。 “你是好剑,可惜明珠蒙尘。”皇帝爱惜的拂过剑身,“不过今日我用你,好叫你不必一生是个玩物,人是一生,剑也是一生,活到头了,总得当一回利器。” 他提着剑,仿佛恢复了一点神采,没人给他梳妆,他就自己吐了唾沫在手上,将鬓角的碎发抹上去,衣裳穿的不妥帖,那就不穿外裳,只穿里头的单衣。 收拾妥帖之后,皇帝回了大殿,坐到了皇位上。 外头的脚步声更大了,那刺目的火光近在眼前。 大殿的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兵,殿内没有点灯,小兵刚进来还在朝外头喊:“可算找着大殿了!这皇宫还真不小!就这么大的地盘,真就像模像样,怪不得还算是个大国。” 外头的人也喊:“你可小心些吧!黑灯瞎火的,小心有人放暗箭!看好你的枪!” 皇帝愣了愣,对啊!他怎么没想拿上弓箭,死之前带几个阮人走呢! 哎呀,全想着怎么死才漂亮去了。 但现在没有弓箭,他就只能这么傻坐着。 几个小兵拉开了大殿的门,火把一照,这才照到了皇位上的人。 他们站在原地,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皇帝,终于有人打破了沉寂:“你谁?姓甚名谁?!” 皇帝气得想笑:“我姓段!大理段氏!此间的主人!” 小兵们互相看看,都不太拿的准,其中一个说:“你说你是就是了?” 皇帝气得要发狠:“我坐在皇位上!” 小兵:“……不就是个位子吗?你现在下来,我也能坐,咋能证明你是皇帝?” 皇帝气得要犯心疾:“荒唐!这儿是皇宫,只有皇帝能坐皇位!你们的长官呢?!几个小兵也能来探大殿?!” “天黑了嘛,我们也不识得你们这皇宫的路,你们皇宫还不小呢!不晓得花了多少民脂民膏。” 皇帝气道:“放屁!都是祖宗基业!” 小兵们已经派人去喊长官了,剩下的人也不直接进大殿,就在门口守着,竟然还有心情和皇帝说话:“我们懂,都懂,祖宗搜刮的嘛,搜刮了大头,你再搜刮小头,反正该花钱的地方都花的差不多了。” 皇帝:“阮女呢?她来了吗?” 几个小兵笑:“打个大理而已,阮姐都要来?那我们是什么?白吃饭的?” 皇帝更气了:“我大理也不比别国差在哪儿!” “所以嘛,别国也没几个能让阮姐亲自去的。” “你渴了没?我们这会儿不能进去,你要是渴了,自己找水吃。” “还是点个灯吧,我都怕我们进去的时候漆黑黑的,你突然蹿出来,咱们把你给崩了,这多不好。” “就是就是,好歹是个皇帝,我还没杀过皇帝呢。” 皇帝:“……一群泥腿子!!!” 气死了! 第699章 风云变化(十七) 长官姗姗来迟,说是长官,也只是个排长,这会儿听见排里的兵说皇帝就在大殿,要引他去,他心里就犯了嘀咕,他刚升上来不久,打过的仗虽然不少,但真没接触过“皇帝”这样地位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他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父母土里刨食,他在当兵之前也种了七八年的地。 当了兵之后就进了军营,一年到头出不去两回,和上官说话那都是一板一眼,一句多余的也没有,阿谀奉承看人眼色什么的,半点都不会。 “你就去吧!先把人看住,等团长过去。”副官拽他,“这会儿不是露怯的时候!” 排长只能老实的去了。 等他到了大殿,带着人把灯点起来,才看清上头坐着的大理皇帝。 这人…… 委实不像个皇帝。 就一件中衣,头发凌乱,一脸的苦相,好在背还打的直,否则像个家道中落清贫的读书人。 排长心里想,怪不得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人穿的差了,看着就落魄,哪里还有什么气度?自己心里都先怯了。 皇帝也打量着这个排长。 是个年轻人,土气的年轻人,脸黑,脸蛋还红,不算特别高,但壮,看起来长宽一样。 就像是他去行宫的路上时,偶尔掀开帘子看出去,跪在路边的农人。 那些农人知道是皇帝出行,但还是好奇,偶尔抬起头来看,就让皇帝看了个清楚。 原来农人是长那个样子的呀…… “段王爷?”排长唤了一声。 皇帝也不为这个王爷生气,对着中原的时候,段氏祖宗都是称王不称帝的,他点点头,心里倒是好受了一点,不管这个人多土气,好歹是个军官,不是个小兵,他说:“阮女没来,是没来羊苴咩城,还是没来大理?” 排长:“没来大理。” 皇帝“哦”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女没来,这些敌军也没折辱他,那他还要不要举剑自刎呢?说到底,他还是怕死,不想死。 他还不到四十岁,连王城都没怎么出过,说要死国,说起来很轻巧,但自己对自己下杀手不是件轻易的事。 排长搓搓手,对这种情况也很无措,他问:“要不然,你去换身衣裳?只穿这个怕你着凉。” 皇帝呆愣愣地说:“也是。” 排长就点了两个人,陪皇帝去后面的寝宫里换衣裳。 大殿后头就是寝宫,只是这寝宫很小,一般皇帝批阅奏折就在这儿,显得勤政,且在这儿住着就不能招幸妃子,不管是对内对外,都有个不好女色,勤政怜民的好名声。 所以两个小兵一进去,就都有些失望:“也不像王爷住的地方,好歹得有个夜光杯之类的东西吧?” 皇帝正在找自己的常服,他听了这话倒是有几分骄傲:“虽然是一国之君,但从来是节俭的。” 小兵们也好奇,毕竟没见过皇帝,这皇帝也挺好说话:“娘娘们也节俭吗?” 皇帝叹了口气:“你们以为当皇帝很有钱么?” 小兵们连连点头:“自然呀!刮地皮都比地主容易。” “错啦,还不如地主呢!”皇帝挑出了一件常服,“我给你们算算,一年我能收到的赋税是四千万两上下,养兵就得花去两千多万两,剩下的归国库,哪里有灾就拨钱去赈灾,这得算五百万两吧?还有官员的俸禄,零零总总下来,每年收回来四千多万两,花出去三千多万两,这还是少的,修庙要钱吧?大理崇佛,总是得修的,破败了的宫室也得修,园子也得每年修缮,这样算下来,国库还得倒欠钱!” 小兵们都是上过学的,在心里一算,倒是跟皇帝说的差不离:“你没内库么?” 皇帝:“有!祖宗留下来的,还是有,几处园子,两千多万两,但不敢用,谁知道什么时候税就收不齐了,那就得靠这些积累过日子。” “所以宫内都是节俭的。”皇帝叹气,“妃子一天的饭菜也有定数,品阶低的,菜里也就一点荤腥,我就得赏菜给她们,否则吃不上肉。” 小兵们听得麻了,有个小声说:“这还不如我家呢,我娘好歹隔几天会买个大肘子吃。” 皇帝觉得委屈:“我也节省啊!又不独是她们,凡是要走内库的东西,我能不要就不要,还得给我儿子留些钱呢,都是我爷和我爹攒的,多少年了,不容易!” 小兵们想了想:“不对啊!国库的钱你动不了,官员难道就不送礼吗?” 皇帝倒是理所当然的说:“他们不送,我就真没钱啦!” “那你抱怨什么?”小兵们,“说到底,还是老百姓日子最苦,要交税,要被地主搜刮,要被官员啃脖子,你住的可比他们好了,起码有床有柜子,你看看,窗户还是玻璃的呢!” 皇帝也有些不忿:“我同他们比?比什么?要比也是和宋国的皇帝比,他过的什么日子?各地官员给他送多少礼?他的后妃肯定是能天天吃肉的!” 小兵们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进宫做娘娘,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出路,想来宋国的妃嫔们,也不是个个都能顿顿吃肉,那些见不到皇帝的,品阶低没孩子的,不还是就见点荤腥?有点荤油就罢了。 不过他们倒不关心这个,宫里的人日子再差,总比外头土里刨食的人好。 皇帝要和宋国的皇帝比,可他们不是这么比的,他们比的是皇帝和农人。 皇帝就是皇帝,把自己说的再惨,那也是一国之君,国中第一得意人,内库两千万两,可知一个普通百姓,一辈子能存多少两银子?这两千万两就他一个人的开销,叫嫔妃们吃不上肉,不也是他不舍得把内库里的钱拿出来么? “这么有钱还这么抠门。”小兵忍不住说,“你就是一年掏几十万两出来,补贴一下伙食,那也够吃了呀!” 皇帝:“哎!你不懂,宫中各处都是早有的规矩,外头一枚鸡子多少钱?到了宫中报账,翻三倍不止,这是有良心的!若要查账,什么账经得住查?查到别人身上还好,要是我自己提拔的人,我的亲信,那不是……” 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所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底下的人没有好处,又怎么会安心为他做事,急他所急? 那可都是一个个活人!天底下真正奴性坚强的有几个?不都是冲着好处吗? 所以,国库的钱可以用,让他们贪吧,反正也贪不到他头上,但内库的可不行,内库的被贪了,那就是真到他头上了,等他死了,还能给儿子留多少? 小兵们听得目瞪口呆:“怎么觉着……这和地主家也没啥差?” “就是钱更多了些。” 皇帝:“钱,各处都是一样的,只是在宫里,用钱的地方更多,各地的财政收上来的不同,拨下去的也不同,治国与治家,一线之隔,殊途同归!” 小兵们听晕了,皇帝也已经套好了衣裳,不过他自己不会穿,套的乱七八糟,还是一个小兵看不过去,上前要帮他,皇帝就自然的抬起了双臂和下巴,等着对方来伺候。 小兵:“……” 他没忍住轻轻踹了皇帝一脚:“还以为自己是皇帝呢!重穿!这么大个人了不会穿衣服,说出去笑死人,我要是这样,我娘早把我屁股打八瓣了!” 另一个人小兵没忍住问:“你不会穿衣服,总不会连屁股都不会擦吧?” 皇帝尖叫:“放屁!!!!” 第670章 风云变化(十八) 山林间尺苍松虬枝盘结,残阳斜照,落在不深的积雪上,印出被踏黑的脚印。 年轻的土司刚睁开眼睛,还没从睡梦中醒来,木门就被拍打个不断,少年男子的粗噶难听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姐!山徭又闹事了!死了十几个!” 土司爬起来,她随便套上一件衣服就开门,对自己的小弟踹了一脚:“去!叫人!该死的东西,养不熟的野人!欺负汉人便罢了,还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少年男子连忙去叫人,土司走出屋子,快步向议事的木屋走去——她爹才死了半个月,那群野人就忍不住了!欺负她刚当土司,还没坐稳位子,才在这个时候发难! 她也不管沿途冲她行礼的族人,目光偶尔在年轻男人身上扫过。 好,都长成了,和她同一辈的如今也有二十多,正是年富力强,能打敢战的年纪。 族内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和汉人交易来的盐和肉,或是山林间打来的猎物,各家都是先紧着给壮年男子吃,就是要他们卖命的!该卖命的时候,一个都不能怕死! 她到了木屋,族老们陆续过来,都带着自己的女儿或儿子,有些则带着孙子孙女,他们听见了消息,知道这是要下山了,和普通族人不同,普通族人出个儿子也就罢了,能留女儿在身边,但他们怎么也要舍出一儿一女,只有年纪小的,还提不动刀的孩子才能留下来。 “给他们脸不要!”族老被孙女搀扶着,一进来就骂,“这些年和汉人抢地,抢着了算他们有本事!还敢抢到我们头上!以前说他们和咱们一样,都是什么能断文识数的——他们也配?!番人都分生熟,我们能和汉人做生意,他们配嘛?” 原本怒气冲冲的土司看到比自己还气的老人,刚刚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倒是冷静了下来,她过去搀扶族老坐下,叹息道:“汉人留下的田,他们眼馋,可那是在咱们的山头下面,那些汉人走的时候也和咱们说好了,山下的田给咱们种,那都是治好的肥田!” “这些年,咱们的日子是好过了一点。”族老的孙女站在她爷身后,很恭敬地对土司说,“汉人的盐、布,都是咱们缺的东西,陶器易碎,换来的铁盆怎么摔打都不会坏,那群山徭眼红,就是见不得咱们好!我阿妈就死在山徭手里,这回我是必要下山的!” 族老想起女儿,忍不住抹了把眼泪:“阿林是从不叫苦的,受多重的伤也不喊,就那回,山徭不知从哪儿取的毒,阿林中了箭,人抬回来就不行了,叫了一夜的疼。” “得给阿林报仇啊!”族老看着土司,“你是土司,你得立起来呀!” 土司一时觉得族老可怜,一时又不喜欢这种和自己说话的口气,好像她还是那个跟在阿爹身后的小辈,阿爹死了,如今她才是土司。 族老有三个子女,两男一女,大儿子死在和另一个土司部落的争斗中,二儿子打猎时伤了腿和根本,只有小女儿可用,这个小女儿也没辜负阿爹的期望,十五六岁就能和战士们一起下山,还学会了汉话,能和汉人们交易,十七八岁成婚,跨过了生育大关,结果却死在了抢地上。 临死,只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丈夫也在妻子死后回了自己的部落。 族老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把孙女带大,可这次出事,他还是带着孙女来了。 土司心想,算了吧,看在他老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其他人也陆续来了,刚入座,就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 “当我们都是纸糊的!以为我们的人提不动刀了?!” “那些地汉人说好了给咱们,我瞧过了,都是好地,熟地!还有一季的豆子,收完就能种麦子,明年的粮食就有着落,能养活不少人,这几年族内新生了多少孩子?没这些地,得死多少?” “阿冬,你得学你祖母!你祖母在的时候,那些山徭敢过来看一眼?!” 土司听得厌烦——她阿爹是个守成的人,一辈子没打过几场仗,就是打,也是和同族的部落打,胜负五五之数,族内其实一直在少人,这些人不拿她爹压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祖母……她生下来的时候祖母就死了,见都没见过! 她祖母是土司之女,老土司死后,祖母就继承了这个位子,可惜子嗣不丰,只生了一个身子不好的女儿,祖母就找了个女婿,从小接过来培养,这个女婿就是她爹了。 她出生之前,祖母死在了一场疫病中,她娘本来身体就不好,生她的时候难产而亡。 是,她阿爹不那么聪明,也没什么才干,到死都没能干出什么大事,族老们对他少了尊重。 但他起码守住了土司的位子,在失去祖母这个靠山,失去能让他名正言顺继承土司之位的妻子后,他左右逢源,在人情上下了十成十的功夫,才让她能当这个土司。 “我不敢跟祖母比,但是我也能说,绝不让族人们吃这个亏!那地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哪怕汉人回来也不肯让!山徭想要摘桃子,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肯不肯!”土司一拍桌子,“阿叔阿婶们也不用激我,我是土司,世代继任,就是我没了,我的孩子也一定不叫山徭来占咱们的便宜!” 土司是官职,宋国的羁縻官,虽说他们其实和宋国朝廷来往不多,但和汉人的来往却不少,算是熟夷,以前汉人叫他们獠人,这词不好,说他们面容凶恶,都是野人,受宋国皇帝敕令后,便由獠转僚,渐渐也脱离了曾经刀耕火种的日子,认真学着汉人的样子种地,他们甚至自己也挖水渠,修水利,日子就渐好了。 又因着和汉人有来往的缘故,盐是不怎么缺的,就是贵了点,但还能忍受。 且不用交税,这就很好,比起山徭,他们的日子更好过,身体也更强壮。 族老们立刻附和:“好!就是要有这股气!” 土司:“我去点人,族内凡三十以下,十五以上的儿郎,这次都要下山,你们各家得出一儿一女。” 族老们倒是都答应,寨子大了,族老的日子也好过,正因如此,他们出人时就决不能吝啬,他们各家的地位就是靠刀枪打出来的,老人退了,年轻人就得顶上。 “行了,明早下山,敢朝咱们的地动手,爪子给他们剁了!” 第671章 风云变化(十九) 思播这一片地方,汉人少,因着算是穷山恶水的缘故,过来的汉人,许多是在老家活不下去了,或是犯了罪被流放过来,休养生息定了居,与原本世代住在这儿的番族自然摩擦不断。 汉人要种地,自然要平坦的好地,番人难道不要么?他们又不是茹毛饮血,吃饭还是得靠种地,打猎只是添头,于是为了土地,双方打生打死,打到现在,终于因为阮人拿下了大理,汉人们害怕他们又要打思播这些地方,就东迁去四川,于是他们留下的土地,就成了各族番人都想要的香饽饽。 说到底,这些年与汉人的摩擦,还是汉人赢得多些,毕竟他们铁器就比番族多,而且也确实比番人会料理耕地,种出来的粮食多了,吃得饱一点,又有铁器,打起来自然占优。 所以这些留下的地,都是好地,比山上的强数倍,都是好好灌溉堆肥的。 汉人能走,她们可不能,这片土地就是她们安身立命的关键,去了四川,汉人的城镇不容她们,而川内的番族也不少,各个地头明确,过去了她们两眼一抹黑,凭什么跟地头蛇打? 土司想的明白,倘若可行,族内就分一波人下山,好好经营这块地方,他们是向宋国称过臣的,料想以后买些东西也简单,只要这样经营一两代,他们的势力就能从一座山头变成了几座山头,远亲也能拉拢回来,拧成一根绳,力量就壮大了。 但现在,不入流的山徭竟然想染指她们山脚下的耕地,那就是给脸不要了! 一群野人,也配和他们抢地盘?回深山老林里吃土去吧! 山徭们也是磨刀霍霍,早在山下等着了,都是多年刀尖舔血的好手,为了防止僚人居高临下,他们堆起了不少土堆,僚人不现身,他们就不从土堆后面出来。 “你们的头人呢?!”土司就在山林里,人隐藏在树后,她会说徭人的话,这是多年打交道的积累,“叫他跟我说话!你们是非要打一场不可了?!” 那边就有人喊:“你阿爹都打不赢我们,你就能打了?小丫头,你叫我声爷爷,还让你们在山上住!” 土司忍着怒气:“你也配?!王八羔子!一句真话也没有!你耕山下的地,还能叫我们在山上住?你这话哄娃子都哄不了!要打就打!敢从你那龟壳后头出来?!” 那边:“你们倒是从林子里出来!” 双方都怕对方放冷箭——但其实没几个人会弓箭。 山上打猎,多还是靠陷阱和标枪,弓箭没有好的制作技术,箭尾的配重多了少了,都是要影响准头的。 两边就这么对喊了一早,直到日上三竿,双方才稍作歇息,下午倒是不喊了,只谁都不动,就等着入夜。 入夜后都不点火把,就不好放暗箭,等人到了近前再把火把点起来,这才不容易伤到自己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双方都愤怒和恐惧都到达了顶点,土司听见下头有动静,布料的摩擦声,她立刻喊道:“下山!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祭天!!拿他们的肉肥地!下山!!” 喊杀声震天。 长刀划破葛布,哗啦声一瞬而没,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翻涌而出,土司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徭人,在身边亲信的护卫下往前杀去。 杀人,在山林间不是什么难事,就像对待猎物一样。 人——也就是大点的畜生。 “大姐!” 土司转过头,就着火光看见小弟被砍倒在了地上。 小弟大吼:“大姐!!” 土司连忙抽刀赶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徭人的砍刀劈下,小弟下意识的抬臂去挡。 鲜血染红了土司的双眼,她飞扑上去,在她抱住敌人的腰,将人扑倒在地的瞬间,亲信双手持刀,用尽全身力气,斩下了这颗人头。 “姐!”小弟蜷缩在地上,他疼得全身都是虚汗,一只手紧紧抓着断手。 土司只能点人:“阿勇,你背他回去。” 阿勇站出来,他看着小弟的手:“他……” 土司:“死了与你无关!天要收他!” 于是阿勇沉默着把小弟背到背上,是生是死,看小弟的命了。 土司深吸一口气,她脸上有血,但没有泪,在山林里生存就是如此,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死,没有哭的时间。 她又握紧了刀。 ———— 山脚下一片狼藉,土司坐在尸体上,从族人手里接过水囊,几个最聪明的族人在清点尸体,要把自己人的尸体捡出来,徭人的就随便挖个坑埋在一起。 “还是被那个杂种跑了。”族人清点完尸体跑到土司面前,“没他。” 土司点点头:“他找了那么多事,不止跟咱们打,回回都能跑掉,逃命还有点本事!” “徭人部落,经得起这么死人?”族人不明白,“这次他们死了三十多个,他们一个部落多少人,上次他们和汉人抢地盘也输了,那回死了一百多个!” 土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有他的办法,但这么下去,我们这也不是办法!” 族人这才低着头说:“我们死了二十多个……” 比那边少死,但这也不是赢!他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不能从亲戚那要人借人,孩子长成要时间,这些都是随时可用的战士。 “汉人要跑,是因为北边有个女大王打过来了?”土司沉默了半晌,突然说,“女大王的兵真要是过来,咱们想想办法……汉人不是说什么……借力打力?” 族人们茫然的互相看看:“你要和汉人比心眼啊?” 土司骂道:“怎么?难道在你们心里,咱们也比汉人笨?那女大王的兵进来了,咱们就引他们过去,借那些兵的手把人杀了,不用耗费我们自己人的命。” 有人小声嘟囔:“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多难啊! “汉人一个人都有八个心眼呢!” 土司:“滚滚滚,收拾了回去!” 无论如何,山下的地算是保住了,徭人死了三十多个,也能安生一段日子。 第672章 风云变化(二十) 吏目和老师们顺着打仗的线路进入大理,她们如今已然很有经验了,能被派过来的都是最老的一批女吏,反而是老地盘,都是新人在守了,她们进入大理后并不忙着治理民生,而是先统计户籍,而后给孤寡弱小送保户粮。 接下来就是维稳,宵禁是必要的,接着就是开始以街道为单位,组织人手去修路搬砖,清扫大街,拆掉一些破旧到无法住人的老屋。 一些还能住人,但也摇摇欲坠的屋子需要翻修——官府会给里面的住户一笔钱,叫他们搬走,这屋子翻修后就是官府的了,若是还想住也行,翻修的钱官府不出,但必须得修,怕倒了砸死人。 乡村暂时是不管的,人手不足,等吏目们摸清了城镇,勉强学会了土话,或是当地人考上了吏目,才会到乡村去。 吏目们虽忙,忙中却有序,都是做惯了的事。 更何况大理的百姓一直以来都算是“沐浴王化”,这就比许多地方好了,没有经过皇权,百姓反而更不好管理——有皇权就有王法,别管多离谱的王法,至少百姓知道要尊法。 从阮军出兵到大理安稳下来,一眨眼,又是一年多过去。 吏目们总算是将城镇理清,开始朝乡村探出触角。 与此同时,思播等地的番族也感受到了阮地带来的变化。 大理如今也是阮地了,还有了个新名字,叫云南。 至于为什么叫云南,吏目们也说不上来,实在问急了,也就是:“在南边呗,有云,就叫云南了。” 倒也有较真些的说:“在云山之南,自然就是云南啰。” 虽说人们口头上还叫云南为大理,但书面上的名字已经改了,若要口头也改过来,估计还要花费不少时间,不过云南易主,感受最大的还是思播等地的番族,他们发现从云南过来的汉人多了,也有原本生活在云南的各族人。 有些是大族,在阮军打去之前就跑了,带着族人到思播等地定居。 也要抢地——不知和当地番族打了多少场。 一旁的云南秩序稳定,欣欣向荣,倒是思播等地,汉人走了,好日子却没来,地盘争得比以前还厉害,人命的消耗更大。 就这么短短一年多的功夫,土司看着苍老了许多,二十出头的人,鬓边却早生华发。 她坐在火堆旁,失去左臂的弟弟脸色苍白的取下兽皮帽,他抿着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姐……想想办法吧,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我想不出办法。”土司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带下来了十几根,她把手里的发丝甩到火堆里,看着它们烧成灰,“阮军没进来,白族人倒是来了,带着多少东西?刀剑都比咱们的锋利,人家还有甲!徭人都躲着他们走,山下的地……去了收了一回粮,明年不知道还能不能收,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土司用手捂住脸,闷声道,“我们的人出不去,他们也不肯和我们做生意,寨子里没多少盐了……” 她们没有卤井,也没有盐湖,想要盐只能下山去和汉人交易,也会有同族贩货,她们自然更愿意和同族交易,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派人下山,找和族内有姻亲关系的汉人。 山上山下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总有一些族人因为因缘巧合下山,在山下成了家,成为了汉人媳妇或汉人女婿,但也一直与山上有着往来。 但随着汉人离开,这些族人也离开了。 他们就算愿意被压榨,也没人来压榨他们。 换不到盐,族人就没力气,就打不动,就会死。 土司站起来:“我去找阿勇。” 小弟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断掉的那只胳膊。 自从失去了左臂,他就不再参与打猎了,他也不怎么会种地,只能在家里做些杂活,靠姐姐养着,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姐姐还没成婚,但等他们都老了,侄子侄女会愿意养他吗? 哪怕他是土司的弟弟,但这个身份不值钱,土司自己都吃着缺盐的饭菜,族人里没人会愿意让女儿和他成婚。 未来毫无保障,谁也无法理解他的恐惧。 土司在田地里找到了阿勇。 阿勇的父母向她行礼,她摆摆手,冲刚站直的阿勇说:“跟我来。” 族人们看着阿勇和土司一起离开,有人小声说:“阿勇运气真好……” 阿勇的运气确实好,他不是族老的儿子,也不怎么聪明,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有力气,老实,不爱说话,只会埋头干活,打仗的时候也肯冲在前面,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横穿到下巴,差一点就让他瞎掉一只眼睛。 但也因此,成为了土司的亲信。 “打不下去了。”土司很沉稳地说,“没盐,族人们就没力气,再没有盐,他们就要闹了。” 阿勇低着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自己说这个,土司没有办法,那他就更没有办法了。 所以他老实的沉默不语,因为心里清楚,土司只有让他做事的时候才会来找他。 “有件事要你去做。”土司咬着牙,似乎也刚下定了决心,“我们得先活下去,无论谁到了这儿都一样,汉人的官走了来来了走,一时的低头不算什么,她要是能长久管着这里,那也算她有本事!” 阿勇松了口气,让他做事就好,只要不让他想办法:“你说。” 土司背着手:“大理如今归姓阮的,我听游商说过,那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这很好,有野心,她就会做事,只要她做事,我们就有生机,白族人现在从大理逃过来,说到底,这是阮军的错!他们没把白族人杀绝!” “我要你带人去大理,去见那里的官,就说我们寨子肯替他们做事,我也肯受他们的封赏,宋国的土司我能做,姓阮的封的土司我也能做,他们只要给我们东西,我们就替他们做事,这附近的山头没人比我们更熟。” 土司看了眼天:“这件事别让族老们知道。” 他们虽然一直和汉人有来往,被宋国称为熟番,但仍旧是在山上过自己的日子,老人们恐惧年轻人和汉人来往,怕他们被心眼多的汉人所害,也怕他们见识了汉人的好处,忘记了祖宗。 可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可以自持身份的时候了。 白族人越发强大,他们就会越发弱小。 “真要去?”阿勇问了一声。 土司点点头:“我没有办法了,除了借汉人的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阮军不过来,我们就过去,哪怕只是给我们一些盐都好,你选几个嘴严的,带些皮毛肉干出去,我们是求阮人帮忙,但我们不是要饭的!” “我明白了。”阿勇,“我去点人,明早就走。” 土司叹了一口长气。 一年多的工夫而已,就一年多,日子就被过成了这样,他们应该怪阮军没把白族人斩尽杀绝,偏偏怪都不能怪,还得去请阮人帮忙。 土司坐到一块石头上。 以前她爹跟她说,做土司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人少,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织布耕地,就必须得和汉人做交易,做生意听起来很容易,但一旦做生意,就必然要像宋国称臣,要想办法占宋国的便宜,又不要服宋国的管,还不能撕破脸。 这其中的度如何把握,是门学问。 不能示弱,却也不能示强。 土司从地上折了根野草嚼。 没得选了,骨气不能当饭吃,先得活下去。 第673章 风云变化(二十一) 府衙里满是算盘声,几个账房带着学生打算盘打得虎虎生威,吏目们进进出出,一叠叠的公文摆放到桌上,或是夹到一旁立着的公告牌上,学生们苦不堪言,他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一个上午,去茅房都只能去两回,再多就要被账房们骂了。 在官府当账房是旱涝保收的活,除了累,倒是没别的毛病,要是做的好了,也能转成文职,去做亲民官,一般都是放到村镇上去,干出成绩了再往上升。 不过大多数账房没那个野心,去村镇容易,升回来就难了,明明已经在城里了,还要绕个圈才能回来?那不是傻吗? 有权欲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就想着拿一份旱涝保收的工钱,老了能拿官府的养老钱,平平安安活到老,尤其账房的工钱不低,一个月能有四五百,还不算官府发的好处,夏天有暑补,冬天有碳补,一年还发三匹布,吃饭也能在官府的食堂吃,这都是净赚。 虽然比不上做生意买卖的,但吃穿不愁,出去也体面,干嘛非得当官呢? “这边我和张账房算的不一样。”一名学生跑去找主管,“我这儿多了六千块。” 主管有些头疼:“小齐!你来,这一份你在算一遍。” 小齐只能放下自己手里核算的数,接过文书重算。 主管自己去打起算盘,她叹了口气,云南现在处处花钱,她在的这座城管着十六个县镇,还有一些计算不清的村乡,从她们过来开始就一直在花钱,每天都在核算,一个月往回报一次,这些钱都是要国库拨的,到了年尾,一年的都要核算,算得头疼不说,看到那么大笔钱,主管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云南是吞金兽么!这么能花钱! 偏偏仔细看过去,没有一笔钱是能省的,修路就要开山,就得让太原那边派火药队来,炸山才能修路,水泥倒是能在云南拌了,但还是得从钱阳县那边找熟工过来带新人,这桩桩件件哪一样都要花钱,这都算是少的了。 主管算盘正打得起劲,一个吏目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走到主管身边:“李主管,市长叫你过去。” 阮地如今已经没有州郡这个概念了,只有市县,再往上是省。 主管站起来,算盘才打到一半,她有些犹豫,怕自己回来的时候忘了打到哪儿了,便在纸上做了个记号:“走吧。” 小吏把主管引到了待客室去,她一进去,就看到了几个打扮和汉人迥然不同的异族人。 却不是白族人和云南其他常见的番族。 “市长。”主管打了个招呼。 市长这才抬起头来:“坐坐坐,这些都是从贵州过来的,僚族人,他们寨子受过宋国皇帝的封赏,也算是久沐王化,很知礼。” 主管好奇——贵州的过来干嘛?她们似乎还没打过去啊?不过军队的事她也不知道,说不定要打了?贵州那边的人听见风声了? 她坐到椅子上,还对看向她的僚人笑了笑。 那僚人似乎被她的笑吓了一跳,立刻转过了头。 主管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她很吓人么? 下属们一向都说她是很可亲的呀! 市长是个双下巴很明显的中年人,一双眼睛不笑也眯着,但眼型生得好,两只眼睛都向下弯,不笑也像在笑,看谁都带着慈爱,但熟悉她的人却都有点怕她,不熟悉她的倒都喜欢她。 “他们的话有些难懂,好在有译语人,也不是全然不能交流。”市长对主管说,“叫你过来是为了商量商量,给他们多少援助比较好,他们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还带着皮毛肉干,就是想从我们这边换点盐和农具。” 主管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也要来找我吗?!我是闲得没事做吗? “你算算要花费多少。”市长笑眯眯地说,“让他们先不要急,且住上几日。” 主管这才明白过来,立马说:“是啊,他们带来的货要核算一个价,这才好给他们安排,毕竟是买卖。” 市长点点头,她看向译语人。 译语人跟阿勇他们解释了市长的意思。 七八个自幼没离开过山林的僚人小伙子都觉得没问题! 很好!就该这样,他们又不是来要饭的! “带他们去客栈歇息吧。”市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毕竟来者是客,吃住的钱我们还是出得起,叫他们不必觉得不安,我们这边的规矩一向如此。” 译语人解释了,说了不少话,僚人们才跟着他离开。 等人走了,市长才对主管说:“你安排几个人和他们一起过去,算账的里头挑一个有眼力的,一路贩盐,咱们能估个大概的人数出来,一个人一年吃多少盐,咱们心里都有数,那边普遍没有储蓄的习惯,最多也就买一年的盐,足够咱们估了。” “其余几个要找记性好的,能记路能画图的,语言学的快得也要挑,还有扫盲老师。” “军营那边我去说,挑几个当兵的过去,要看着年纪小,不让那边起疑害怕。” 主管应了一声。 市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慈爱样:“去吧,阮姐知道了也会高兴。” 主管满头冷汗的走了。 市长从政才不到八年,当女吏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四十出头才做老师,后头才转的吏岗,这升迁速度,即便是阮姐发迹前跟着的老人,如今都有不少没坐到她这个位子。 果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第674章 风云变化(二十二) 暮色漫过青峰,土司嚼着煮熟的肉干,最近打猎越发困难,猎物少了,族人们就只能吃去年熏制的肉干,缺盐,肉干吃起来像是在嚼干木柴,平日就和菜粥一起煮,新鲜的肉几乎要见不着了,就是偶尔打到了猎物,也大多是没什么肉的野鸡野鸭,野猪之类的猎物别说打,就是见都不怎么能见着。 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吃野猪就是了。 野猪肉又柴又骚,她以前吃过汉人养的猪肉,估计是从小阉割,又放过血,用大料腌制后就没什么骚味,而他们打来野猪,要是抬回来的路上就死了,放不了血,那味道就更没法说。 “阿勇他阿爸阿妈都很着急。”小弟端着一碗菜粥,已经开春了,山上有不少野菜,和粮食一起煮,多放点水,怎么也能混个肚饱,春天一直是他们最能吃饱的季节。 土司:“催也没用,问我也没用。” 没了汉人,他们又和白族人抢地盘,她这个土司也做的很窝囊。 她确实有许多好东西,一些是宋国朝廷赏的,她有丝绸,虽然一直收在箱子里,也有金银首饰,但这些都没法拿去和白族人交换东西,丝绸和金银首饰也就没了用处。 阿勇走的时候,她还拿出大半金银让他们带过去。 如果阮人不肯和他们交易,那就拿钱买,这总行了吧! 两人正聊着,外头突然传来了吵嚷声,有人快步跑过来,就在屋外大喊:“寨主!阿勇他们回来了!” 土司立刻站起来,也不管小弟,推开门就大步朝上山的路大步走去。 就在路口的平地上,族人们都聚在那儿,却都没有直接过去。 只一眼,土司的目光就落在了和阿勇他们一起回来的人身上,除了被阿勇点走的十多人外,多了不少人,看起来人数比阿勇他们还多,这些人一看就不是番族,都是汉人,只是打扮古怪。 不过毕竟是土司,她对这些打扮倒觉得哪里不对,汉人嘛,有钱人和穷人穿得都不一样。 阿勇似乎很犹豫,就连他的父母都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的看着儿子,时不时抹上两把泪。 “阿勇!”土司走过去,她警惕的看着那些汉人,族人们也紧握着手里的农具,他们临时过来,能当做武器的也只有农具了,土司喊道,“你过来!” 阿勇这才松了口气,朝着她跑来。 等阿勇站定后,土司才拽着他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叫他和她一起转身后小声问:“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把汉人带过来了?他们不肯换东西?他们想做什么?” 阿勇犹豫了几秒后才很有些委屈地回道:“他们肯换,换了盐和布,怕我们带不回来,还送了几头驴,但是……他们说有话想跟你说,如果我们不同意,盐和布都不能换给我们……” “你就同意了?!”土司气得颤抖,一巴掌打在了阿勇的头上,“你知不知道,他们若有坏心,咱们寨子里所有人都得死!你以为阮人是什么大善人?他们拿下大理杀了多少人?难道他们打大理靠得是他们那所谓的礼吗?!” 阿勇更委屈了:“我们没答应!我们都准备走了,是他们悄悄跟上来。” 土司更气了,又打了一巴掌:“那你们就不该回来!死在外面都行!你阿爸阿妈还在寨子里!” “我们也没想回来……”阿勇小声说,“我们带他们一直往别处走,以为把他们甩掉了,就在刚刚回来的时候,山腰上,才发现他们还跟着我们……” 到了山腰,那就进退两难了,哪怕汉人再傻,也知道往上走。 于是阿勇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和这些汉人一起过来,免得双方一见面就打起来。 再害怕,也得努力推动事情往好的方向走,能不打自然不打最好,寨子已经打不起了,缺盐缺了这么久,就是种地都没什么力气,更何况打架? “他们里面有人会说咱们的话。”阿勇小声说,“他们说,也不是没有僚人和他们做生意,他们和别的僚人做得,和咱们自然也做得。” 土司深吸一口气,她没想过汉人会来。 以前宋国势大,她们要接受宋国封赏的时候,也只是遥遥领命,还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从不曾让使者上过山,都是土司带人下山,自己的孩子都得留在山上,以免被汉人一网打尽。 但此时,对方已经踏上了他们的家园,土司就必须想办法稳住这些汉人。 搬家实在太难了,这边的番族太多,搬家不仅意味着失去经营了数年的势力,也要失去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他们也有简单的堆肥办法,不那么依靠迁徙开荒,尤其山下还有汉人留下的好地。 就是她想搬家,恐怕族人也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就把人请过来吧。”土司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带去大屋。” 阿勇:“是。” 她自己则没有过去,而是回了趟自己的屋子,她的屋子是世代土司居住的房子,用的土砖,盖了三间,因着如今家里就剩她和弟弟的缘故,除了在她家做活的族人以外,就没什么人进出了,于是越发的节省,有两间屋子下雨天漏雨,早就不能住人。 这些汉人来了,也不知道该叫他们住哪里。 口粮也不够,来者是客,这些人还是从大理来的,总不能让他们也吃菜粥吧? 菜粥里其实没多少粮食,大多是野菜,野菜没有油水和盐来烹饪一点都不好吃。 土司知道最后拿主意的不是这些跑过来的汉人,但小鬼难缠,谁知道不好好招待他们,他们回去后会说什么?或许会说他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配和阮人做交易。 她换上了一套正式的衣裳——说是正式,也就是没那么旧,没有补丁,没碰过水褪色的衣裳,想来想去,又戴了一条有金珠的项链,上面还有野猪獠牙做成了珠子。 自己仔细看过后觉得还行,这才去了大屋。 大屋是她祖母专门修出来,叫族人们议事的屋子,虽说多数时候都是土司和族老们议事,族人们根本不会进来,但也算是寨子里最大的建筑,早年的时候很让族人们骄傲,许多番族是没有能力修建这样大的建筑的。 但大是大,里面的东西却很少,连桌子也没有,只有十几个凳子,有些凳子还少了一条腿。 好在汉人们自带凳子,就是有点矮。 土司一进去,就看见了汉人带来的盐。 那样大的盐袋,开口被打开,叫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白花花的盐。 比她们曾经在山下人手里换到的更多,更细,更白,没有一点杂质和沙土。 领头的汉人站起来,用不怎么熟练的,有些奇怪的僚人话说:“这是我们的诚意,可以送给你们,以后每个月我们都能送来同样分量的盐。” “现在,你能相信我们没有恶意,愿意跟我们好好谈一谈了吗?” 土司咽了口唾沫,她也很长时间没吃过咸味重一些的东西了。 如果是族人们看到了这几袋盐,如果她不在场,应该会大打出手。 “我可以接受你们朝廷的封赏。”土司肃穆道,“但你们不能插手我们族内的事!” 那汉人笑了笑:“什么叫插手呢?是收税,还是叫你们服劳役,或是让你们去当兵?” 土司:“可以收税,但我们不服劳役,不当兵。” 这就是她的底线了,她可以称臣,可以交税给汉人,但不能服劳役和当兵,否则以汉人对番族的凶狠,劳役和征兵,会把族内所有的青壮都弄走,他们一生都不会再回来,寨子会失去和其他部落或寨子争斗的能力,慢慢死去。 那汉人笑眯眯地说:“好,那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第675章 风云变化(二十三) 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对僚人而言,汉人是躲不过去的“天灾”,他们无法侵入汉人的地盘,但汉人却一直在侵蚀他们的生存空间——难道他们天生就喜欢住在山林里吗?开垦田地都比在平地上艰难,那样多的树,就是把树砍倒了,树根也要耗费不知多少精力。 但他们也离不开汉人。 这里的番族太多了,番族里有更野蛮,更凶恶,把杀人当喝水的番族。 对着这些番族,他们打不过,就要借助汉人的力量。 汉人也能算是他们防备其他番族的防线。 于是他们接受了宋国皇帝的封赏,但不纳税,不服役,不当兵。 可这样的日子,随着大理被阮军打下来,思博等地的宋人离开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以前他们也过过好日子,那还是她祖母当土司的时候,宋人还很强势,宋国也还有力量,当了宋国皇帝封赏的土司,年年都有赏,那些赏不算多,但对她们的寨子而言已经很富裕了。 那些年,寨子里的孩子也一直往外冒,族人们都觉得养得活他们。 只有养得活的时候,族人们才敢多生孩子,否则生上两三个就不生了,就是生下来也会扔了,免得白费口粮还可能在哪天饿死。 “我知道,你们的头人是那个姓阮的女人。”土司强撑着说,“我听说过她,听说她有三只眼睛。” 她不想表现的自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些汉人哄骗。 汉人们互相看了看,倒是没人笑,但那个译语人轻声说:“好叫土司知道,我们阮姐没有三只眼睛,她也是个凡人。” 土司瞪着眼:“我不信,汉人,哼,我知道,都是男人主事,以前还对我们指手画脚,说我们是蛮子,才让女人主事,要不是你们的头人不是凡人,男人们才不肯叫她主事!” 她自认为很有道理,说完还自己点头赞许。 译语人看向领队,领队说了几句话,他才转头说:“阮姐主事靠的不是神异,而是能叫人们过好日子,老百姓嘛,谁叫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听谁的,谁让他们不挨打,他们就听谁的。” 这话土司听进去了,她想了想:“倒是也有道理。” 族老们也在场,他们不像土司,没什么和汉人打交道的机会,只有几个老人曾经和汉人有来往,他们问:“你们送来这些东西,是要我们向你们的皇帝臣服?” 领队这回说的就比较长了,好在僚人们还算有耐心,等着译语人翻译。 “我们已经打下了大理,这个你们是知道的,如今这一块地方,在我们那被叫做贵州,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心里应当也明白。” “要么打,这自然要耗费时间,但只要路修通了,我们是绝不会输的。” “但——打要耗费人命,我们这边不想士兵死,你们应该也不想族人死。” “以前你们和汉人打生打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几块地吗?我们如今有垦田的新办法,也有不少耕牛,只要你们肯,就不必住在山上,能下山耕种,还能买到我们的肥料,甚至养鸡养猪。” “住在山上有什么好处呢?无非是隐蔽,好躲藏逃走,但日子过得如何?” “山里雾气重,湿气重,想来你们也深受其苦。” “只要搬下去,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们的盐很便宜,布也不贵,更何况这个地方,我们是不会收税的,除非你们不种地,要去做生意。” 译语人还要继续说,土司突然问:“不收税?” 译语人转头向领队传达土司的意思。 “对,不收税。”译语人,“阮地几乎不收农业税,就是种地的税,税收都从工厂和做生意的人那里来,但是你们的粮食不能外流,要卖只能卖给阮地。” “那岂不是粮食值多少钱,都是你们说了算?”土司,“我们给十石粮食,你们只给两文钱,怎么办?” 译语人这回都不需要问领队,自己就说:“官府收粮有价的,每年都要重新测定,就是你卖给商户,也不会比这个价高,商户只会想要低价收高价卖,怎么会出的比官府的还高呢?除非你们这儿的粮食有什么过人之处——比如……种出绿色的米?” 土司:“你现在说的好好的,等我们听你们的话了,你们反悔怎么办?” 族老们也说:“对!汉人就是狡诈!” 译语人有些无奈,他对领队传达了她们的话后,领队又说了许多。 “所以我们说了,先礼后兵,无论如何,思播这些地方我们是一定要拿下的,你们可以和我们合作,也可以誓死不从,但这两样的结果全然不同,你们肯合作,山下的土地你们就能耕种,我们也能保护你们不被别的番族欺负,只是要你们的孩子读书识字……” 族老们惊呼:“读书识字?!你们这么好心?” “你们一定有阴谋!汉人的孩子都不能读书识字呢,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僚人了?!” 土司也惊讶的半张了嘴。 文字,这是个好东西,即便他们没有自己的文字,但也知道有多重要! 她们什么事,包括她们的祖先事迹,都是靠着歌谣和口口相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知道文字的好处。 只是和他们来往的汉人也不会写字。 哪怕想偷学也偷不了。 “只要是阮地的人,人人都要学认字。”译语人说,“我们暂且不会走,我们是好是坏,你们有眼睛,也能瞧见,我们会在这儿待半个月,半个月后离开,如果到时候你们仍旧不肯和我们合作,那么我们打过来的时候,也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优待。” “你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想。” “不过,我想你们应当能选出对你们最有利的一条路。” 第676章 风云变化(二十四) 夏风送暖,年轻的货郎爬上一处山坡,他擦去额头流到下巴的汗水,登高望了一望,看见村落后才松了口气,爬下坡去,牵着一头毛驴朝那村子的方向走,他嘴里哼着歌,脚下却越走越慢,出来一趟不容易,家里人还等着他平安回去。 在这些地方做货郎,挣得多,但危险也不少,说不定走在哪个山头的时候就被山里人抓住,东西抢走,人留着当奴隶,哪怕他身上有一半番族的血也不行,没人管这个,番人自己都抓来抓去,不把别的寨子或部落的人当人。 货郎时走时停,有时停下来喝水,拿出干粮吃两口再上路。 驴子背着山里紧缺的货,无非是盐、糖和针线,就这四样,再多没有,偏也就是这四样,养活了不少货郎,只是如今汉人大多搬去了川蜀,没几个留在思播这些地方待着,待着的人里,更没几个有做货郎走山路的经验,没地图嘛,货郎都是父传子带出来的。 一个人要做货郎,都是亲爹或叔叔们带着,走上七八次,把路记下来,才能自己上路。 且还不是个个都运气好,能平安回家,死在路上的不知凡几,家人连尸体都找不着,没人收尸,坟都没有一座,凡能找到正经活,有地种的,都不肯当货郎。 挣钱多少不要紧,活下来才要紧,何况山里的番族也没什么钱,多是拿皮毛肉干来换。 这些东西路上要损耗一些,回去了还得找商户出手,虽说中间的差价不少,但养活一家人虽然有余,但要过得多富裕,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货郎心里想着,他这里的货不多了,盐没有,就剩一点糖,针线也没了,这糖就送给下个村子,换他们给他准备个住处,叫他好好休整两天,饭估计是包不了的,糖太少,好在他干粮还够,这回出来带的多。 下个村子没在山上,路好走。 至于为啥不在山上? 或许是这个村子人多?打得过附近的寨子,这才能守住山下的田? 他也不懂,反正各村都需要货郎,只要不是丧心病狂,轻易都不会对货郎下手,人人都要吃盐的嘛! 他娘是汉人,爹是从山里下来的女婿,一开始在他家做长工,爹娘看这个男人虽然不怎么会说汉话,但胜在老实,长年累月的观察下来,看他不与人起争执,眼里也有活,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就和女儿商量了一番,叫他爹留在家里做了女婿。 这回大多数村里人搬走,他爹念着山里的亲戚,爷奶和娘就没搬太远,好叫他爹走个几天路还能回山上看看亲人。 家里的地也不多,他爹娘两个人就能把地种好,他是多出来的那个,央求了家里人许久,才终于肯让他出来做货郎,毕竟山里长大的,以前跟着爹走亲戚,也识得路。 快到村子的时候,货郎掏出自己的铃铛摇了起来,他要是悄悄进去,说不准要被山民们当贼人殴打,就是后来解释清楚了,打也白挨。 听到铃声,村民们才陆续从屋内出来。 屋子离田地不远,此时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多数人都在屋内休息。 货郎也是走近了才发现,这个村子与山上的寨子不同,虽然屋顶没有瓦片,但却不是木头搭建的,而是砖房,只是外头糊了泥巴,看不出是什么砖,可就这一点,也足够证明这个村子的富裕了——哪怕是自己阴砖烧砖,也需要不少人手去做。 他收起铃铛,高声吆喝:“糖勒——甜滋滋的糖勒——讨一碗水喝——” 这点糖也没必要卖了,他只想用这些糖换点水和两顿饭再住一夜,这才好往回走。 阿婆们先过去,以前寨子里难得见生人,如今搬下了山,生人见得多了便也不再稀奇,她们走过去问:“针线没有啦?” 货郎摇头:“下回我多带些!” “去叫村长来——” 虽然村里不是很缺糖了,但白送的糖不拿白不拿,住一晚和两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村长急忙跑过来,她额头满是汗,穿着棉麻的上衣,裤腿只到膝盖,但村人们对她的打扮并没有异议,毕竟这样的穿着最方便,下山之后,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是村里的孩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在父母忙碌的时候上山下河,都被拘在屋子里读书。 “还有货郎过来!”村长,“也是奇了。” 她用手做扇,朝自己扇了扇:“汉人不是都跑了吗?” 货郎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个村子,全然不像这一片的其它寨子,这个村更富裕,田地平整,且还是在山下,如今白族人势大,货郎一路过来都躲着白族人出没的地方和城镇,唯恐被抓住。 虽说白族人也与川蜀的汉人做生意,但来往并不频繁,且极度厌恶从阮地来的货物。 货郎的货如今都是从阮商那里买来,因着便宜的缘故,且也只有在阮商手里才能买到白糖。 “既然你人都来了,两顿饭一张床还能给你。”土司招来族人,“给他领过去,派个人看着。” 族人应了一声,那货郎还有些茫然,但眼见有人引路,便也跟了上去。 货郎走上小路,这个村庄已经有模有样了,房子方正,小道阡陌,横平竖直,在经过一间土屋时,他还惊讶的发现这间土屋竟然装了玻璃窗! 这可是玻璃窗,即便是在川内,阮商遍地,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装得起玻璃窗户,就是许多小富之家,也最多在堂屋装上两扇,别的窗户仍旧是纸糊的。 但这个山林里隐居的村子,竟然能给一间屋子全部装上玻璃窗?不止一扇啊! 货郎小心翼翼地朝里窥了一眼。 里面都是孩子,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看着只有五六岁,最前方站着一个汉女——她的打扮长相都是汉女。 怎么跟川内扫盲班一样?! 难道阮地也派人到这里来扫盲了?何时来的?从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 第677章 风云变化(二十五) 才待了短短半日,货郎发现这个不算小的村子,竟然还和阮地如今的云南有着交集,一条小道能从云南边境直接到达这个村子,不知是何时修出来的路,这可是一条新路,哪怕小,也得耗费不少人力。 除此以外,这个村子也有不少汉人,虽说这些汉人看样子都不是什么普通百姓。 货郎见过女吏,如今的川蜀也有不少女吏,不过大多是川女上过扫盲班后被赶鸭子上架,毕竟阮地的女吏数量不足,大多都调到了云南,只能强行提拔川女了。 可即便川女们只上过扫盲班,但也有了不同寻常的气度,身上竟然真有了几分官气,每日忙碌不休,与曾经的样子简直有天壤之别。 货郎自己没上过扫盲班,他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否则也不会冒着性命风险牵着一头驴来叫卖货物,家里就靠种地活着,种地挣不了什么钱,一旦遇到天灾,一年都撑不下去,家里至今没钱买牛,这头驴还是从地主老爷那借钱买的。 不出来卖货,恐怕家里一年都吃不上一顿肉。 他只能硬着头皮过来,也好在这一路都是走的熟路,沿途的寨子都是他爹曾经叫卖过的寨子,还都记得他爹,这才没被抓成奴隶。 村人将他带到一间土屋内,这屋子自然没有玻璃窗,走进去却没什么霉味,里头的东西也很简单,几堆稻草,这就是床了。 “可不脏,这草常换的,还要晒,没有老鼠。”村人有些得意,这是以前没有的条件,“平时只有村外人来住。” 货郎咽了口唾沫:“村外人?那些汉人?” 村人点头:“是啰——他们如今是常来的。” “他们——就睡这儿?”货郎不信,从大理那边过来的汉人,肯吃这个苦?他虽没有去过阮地,但也听去过的人说,阮地的汉人都有砖瓦房住,不怕漏雨,还能走宽敞的水泥路,甚至还有火车可以坐,那是轰隆的巨兽,如蛇一般。 货郎:“他们能住这儿?” 村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他们以前也就这么睡,那还是寨子里人手够的人家才有这个条件,毕竟人少的话,便没人能清理稻草,晾晒稻草了,大多都是编个草席子躺,可没有这么松软。 “他们说这样好哩。”村人,“能常换,还不怎么花钱,都是实在人。” 货郎:“……” 虽然他自己有一半汉人的血,但也很难说汉人好不好,他家虽然不是佃户,还是村中大姓,但村子里大多都是一个姓的人家,沾亲带故,可即便如此,自幼没有汉人孩子同他一起玩,就连长辈也从不避着他,说他是杂种。 他自己也知道,要不是阿娘家里穷,找不到好的汉人男子入赘,也不会选他爹。 他爹占了个大便宜,虽然成了婚也是长工,但起码不必在山上熬日子,在山下,起码有一碗安稳饭吃。 且他爹还能从家里拿粮食,送回去给母家。 后来阿爹去镇子里收些货,到山里去卖,当起了货郎,靠这笔钱,家里多起了一间屋子,才叫他不必和爹娘挤一间屋,如今阿爹在上次走山路的时候摔断了一只手,好不容易回到家,那只手也废了,只能靠他接过这个生意,继续为家里挣来肉钱。 但哪怕他家起了新屋,村人也没有看得起他们。 阿娘是村里性子最刚烈的女人,也曾经悄悄在屋里抹眼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杂种?难道僚人就不是人了吗?更何况,他随娘姓,他也和村人一个姓,怎么还是不能被接受? 阿爹是没有姓的,和娘成婚后跟了娘的姓,取了汉名,照样不被接受。 阿爹甚至不肯去村人们打水的地方打水,而是走远一些,甚至绕远路,宁肯自己多受累。 货郎干笑道:“他们都是好人。” 村人点头:“是啰,人都很好的,还教崽子们读书识字,以前听货郎说,汉人要读书也要花许多的钱,不是人人都能读得起的,咱们的小崽子们都不用花钱。” 这话叫货郎心里更难受了。 他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头驴,驴是要看好的,而这个寨子除了鸡以外没有别的牲畜,他只能把驴拴在一棵大树下,就在准备到屋里歇一歇的时候,转头就看到了刚走过来的女人。 那是个不年轻的女人,或许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多岁? 反正阮女总是很难看出年纪的。 她生得严肃,但是开口说话时语气倒是很温和:“你是货郎?从哪里来?川蜀么?” 货郎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道:“没在川蜀,我们村没迁走。” “哦?这么说,贵州倒还有些汉人在。”女人笑着问,“如今白族人势大,你孤身前来,不怕被抢?就是不被抢货物,你自己被抢了怎么办?” 白族人抢周围番族的人给自己当奴隶如今很常见。 本来他们是大理的贵族,不必要什么奴隶,但到了这里,伺候的人少了,种地修屋需要的人手多了,便直接去抢人。 他们也不怕别的番族们一起打他们,毕竟这些番族之间本身就有血债,让他们摒弃前嫌?那恐怕只能等日夜颠倒。 货郎小声说:“有什么可怕的?总没有饿肚子可怕,不挣这个钱,家里没得肉吃。” 女人问:“你们村子不养猪?” “养。”货郎,“如今吃猪肉的人多了,但猪出栏晚,吃一斤粮长不了几两肉,不划算,村里没几户人养,就是养,也是自家留着吃,做成腊肉么。” 女人叹气:“这没有办法,出海的船多,却一直没找到长肉快的猪种,不过出海的船越来越多,去的地方也更远,总有一日能找到,到时候就好了,人人都能吃得起肉。” 货郎看着这个比自己阿娘年纪还大的女人,他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个年纪的人为何还能如此天真,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他似嘲讽般说道:“若有这样的猪种,那儿还用阮军打仗?只要说有肉吃,天底下的穷人就都投了。” 他不信这个:“我们这样的穷人,买根还带点肉的骨头,连骨髓都敲开洗干净,那就是好日子了。” 第678章 风云变化(二十六) 思博等地的小番族们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好日子,他们虽然是番族,但不像回鹘人或是党项人那样有过一个国,虽然是群居,但由于山上的土地有限,这种群居也很受限制,一个大寨,其人口最多也就千数,其中还有老人和孩子,以及怀孕或在哺乳的妇人,壮年无病痛的人数更少,根本没有和人数众多,占据上好地方的白族人作对的能力。 但从大理远道而来的汉人们却给他们提供了这种能力。 许多小番族搬离了山林,或是搬到山林中更平坦,能提供更多耕地的地方。 他们需要汉人们送来的糖盐和茶,以及药酒。 最重要的,还是刀枪,火器自然没有,但由好钢铸造的刀枪却应有尽有,番族也不蠢,他们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汉人们有火器了,在火器面前,再好的刀枪都像是纸糊的玩具,刀枪要近身,火器不必。 更何况番族也不会干杀鸡取卵的事——汉人到自己寨子里的只有几个,可这几个不回去,下回来的就是一群了,如果逃走,抛弃了这里的土地,他们去哪里找一块新地?又去谁那里交换来糖和盐? 于是从大理逃过来的白族人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他们的地盘开始收缩,期间也不是没想过打回去,但番族们却难得的开始合作,甚至推举出了首领,汉人士兵们没有下场,但却运送来了不少军需,包括粮草。 毕竟这里的气候还可以适应,但环境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熟悉的,总不能一边打一边开路,那真是要累死人,于是前边打着,汉人们就在后头修路,顺着运送军需的小路把路扩大,等什么时候仗打完了,这路也就可以过牛车了。 白族人到了举步维艰的时刻。 他们来时招摇,趾高气昂,认为这些山林间住的都是野人,而他们是大理皇室贵胄,无论武器人数,都不是这些番族能比的。 可几乎是瞬息的功夫,攻守易势。 白族渐渐被逼到山上,放弃了不少抢来的耕地,就连新修建的,看着颇有点像模像样的“宫殿”也被抛弃。 新的秩序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 随着道路逐渐通畅,更多更好的农具被运进思播等地,肥料也被一袋袋的卸下车,虽说思播仍旧不算是种地的好地方,但番族下了山,在平地缓地上耕种,又有铁做的农具,换上更好的种子,大理的糖和盐不断运过来,短短大半年的功夫,番族们突然就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起码不会再为了一点小事和邻居们大打出手。 女吏们也就更自然的进入了各个村子,随之而来的还有扫盲老师,以及一些胆大的商人。 大商人们看不上这点肉,小商人们却心急火燎,阮地每每得到一块新地,那都是一个新的聚宝盆。 大理如今还没有被全部消化,那些早早过来的商户就已经挣得盆满钵满。 毕竟这些新地方,百姓还没吃饱过肚子,就能用极低的价钱雇工,货物用市场价卖出去,挣得的差价几乎是成本的几倍不止。 但也就只有开头有这样的好日子,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等市场稳固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些了,官府的大棒就要落下来,突然就变了一副面孔,在意起了“泥腿子”们的待遇。 以前商户们还会闹一闹,但在经历了西夏之后,发现这就是官府的惯用手段。 看在开头确实能占到便宜的份上,商户们倒也乐得配合官府,毕竟就算后头挣得不如前头多,那也还有得挣,先抢占了市场,总比晚来的好。 阮地拿下思播的消息没有引起半点波澜,甚至没有什么大型战事。 原本的土司们臣服得很快——他们是先享受了阮地带来的好处,族群中的壮年人能吃饱了,老人不会饿死,孩子有读书识字,如果这个时候再反抗,族人头一个不肯。 就算过了族人这一关,他们拿什么去和阮地的汉人对抗?凭刀枪去和火枪对抗? 在被阮地汉人支持的过程中,他们见识了能在十几米开外要人性命的火枪,见识了能拆卸下来搬运的奇怪小炮,还有能让远处的人仿佛近在咫尺的千里镜。 既然打不过,不打还有好日子过,那就臣服吧。 反正实在不行,还能跑回山上,总能活下去,阮地势大,他们就能借势。 阮地不行了,他们也有活路,汉人的势力强强弱弱,来了走走了来,低头不丢人!又不是没低过。 “要修路?”曾经的土司,如今的村长看着女吏,她警惕地说,“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服徭役!” 女吏温声细语:“不是徭役,只是雇工,如今也不是农忙的时候,许多村民家的父母就能打理田地,年轻儿女难道不想多挣一些么?修路一天管三顿饭,按修好的路的长度给钱,修的多,修的好,拿到的工钱就多,干一个月,只要不是好吃懒做,出工不出力,一个月怎么也得挣两百多。” 村长想了想,两百多,阮地的一斤米三四块,这个价也不算少了。 但她仍旧有顾虑,只看着女吏却不说话。 族人服了徭役,就算是雇工,日子久了,族内谁还知道她是土司?不都去服汉人的管了? 族人们还能服她吗? 女吏大约也看出了村长的想法,她劝道:“即便你不叫他们去做工,旁的村子人做了,挣了钱,买上了肉,住上了新屋,你该如何解释?别的村长能叫村人过好日子,你呢?” “阴险。”村长冷哼一声,“你休哄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女吏叹气,失笑道:“村长,时移世易,你想要子孙世代掌管部族,这本就是天方夜谭,皇帝都是轮流做的,更何况一村长乎?阮姐都不当皇帝了,你还想儿孙继续做村长?人往高处走,你就不盼儿孙走出大山,做女吏,做厂长,做研究员,做官?” “孩子在深山里成长,眼界如何放开?她看的天地有多大,注定了她将来要往哪里走。”女吏,“何不放下执拗,将目光放长远?体面一些?” “还是你以为,做一个村长,便是天底下顶好的日子?”女吏温和的劝道,“天下大势,你还看不明白吗?早些放下身段,早些得到好处,别的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拿到手的好处才是实的,你是觉得住在土屋里做土司比住在砖瓦房里做富户更好吗?” 村长沉默了很久。 贫穷但有权力,没有权力却富裕,这仍然是个两难的选择。 好在她没有纠结太久,当她看到附近的村落开始修路,邻居们同汉人一块做工时,就知道自己其实没得选,就算她不放弃权力,阮地也会夺走,既然如此,不如交个投名状吧。 思播这一块地方,也终于有了新名字,成为了阮地统治的一个省。 第679章 风云变化(二十七) 当辽宋意识到阮地突然一反以前的温和姿态,突然胃口大开的时候,西夏、大理、思播等地,都已经换了名字,成了阮地的新省,原本以为阮地在拿下西夏后,会像以前一样慢慢经营,以阮地的经营时间,恐怕等她们消化完了西夏,那都是十几年后了。 但她们才打下西夏不到五年,大理和思播等地就换了名字。 甚至如今,四川也有不少城镇在阮地的掌控之下。 自从入川平乱之后,阮军没有撤离,虽然也没有直接对着宋国开战,但他们赖着不走了,被他们平过乱的城镇,如今都由阮地统治,甚至就算宋军看到了,也只能避其锋芒,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反倒给了阮军开战的理由。 “这些年,倒不是没有尽过力。”老臣坐在皇帝对面,比之五年前,他又老了许多,连背都打不直了,临安这些年繁华无比,仿佛又恢复到了国力鼎盛时的模样,但人人都明白,那只是回光返照——临安的繁华建立在阮地的强盛上,这不讽刺么? 老臣低着头,颤巍巍地端起茶杯,他也不喝,只看着漂浮在茶汤上的茶叶。 阮地强盛之后,临安的饮茶习惯也变了。 以前要把茶叶磨成沫,那是为了去处茶叶的苦涩,而阮地有了新的炒制茶叶的方式,多了工序,茶叶泡出来也不再有什么苦涩味道,于是连带着临安,大半官宦人家也更爱喝泡出来的茶。 不过小小的茶叶,倒也映衬出了如今的两方势力的大小。 弱者总是要从强者身上学习,甚至去模仿强者。 “火枪也造出来了。”老臣苦笑了一声,“却只能看到火光,听个响。” “更何况,就算真造出来了阮地那样的枪,又有什么用呢?” 皇帝忙说:“怎么没用?!有了火枪,怎么不能一战?难道我大宋男儿,就比不过阮地的人吗?都是汉人!有什么分别?!” 老臣摇摇头:“皇上,臣想过,工匠许能造出那样的枪,可一支,百支,千支有什么用呢?陛下!这不是枪的事啊!” 他又低下了头:“工业……以前嗤之以鼻,什么工业?奇淫技巧,换个名字便不同了吗?阮地……没有足够的粮食,百姓要造反,以奇淫技巧立国,百姓从哪里找来粮食?她阮地又从哪里找来粮食?” “皇上,可她过了这一关啊!过了这一关,她便脱胎换骨了!” 无论怎么过的,无论付出了什么代价,这个关口一过,阮地便脱胎换骨,和宋国辽国再不是一样的国家,老臣在家左思右想,他甚至亲自登门请教从阮地游学归来的学子,慢慢的总结出这个道理。 一旦总结出来,他才意识到,宋国已经到了何等危机的地步。 那不是简单的模仿,仿制武器可以打败的东西了。 那是另一个,更庞大,更恐怖,更能战胜对手的庞然大物。 “陛下,让几十个,数百个,数千个工匠日夜赶工,咱们也能造出枪,造出炮。”老臣轻声说,“但没用,阮地一夜之间就能造出更多!我们的兵,一千人能分到一支枪,阮地人人都能分到一支。” “这……就是工业。” 老臣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老了,阮地刚有一点名头的时候,皇帝还是个壮年人,他不是个有雄才大略的英武皇帝,他同世上任何一个人一般平凡,但他也不是个昏君,他孝顺,仁爱,对老臣也很爱重,这样的皇帝,即便不能开疆拓土,收回失地,也不该成为亡国之君。 皇帝沉默了片刻:“辽国呢?我们可以联辽抗阮!” 老臣摇头:“皇上,这么多年了,辽国的锐气,也被磨光了,当年阮地朝西夏动手,我们没有给辽国借道,要我们出兵入阮,我们也没有答应,辽人……” “辽人和我们,如今就算是再出联军,恐怕也……” 阮地最弱小的时候,他们没有选择出手,到现在,已经没什么胜算了。 拿什么打?辽国的骑兵扛得住阮地的火炮吗?马一旦受惊,骑者被摔下马来,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宋国的士兵……哎,不提也罢。 而阮地养兵的办法,他们就算学来了也不能用。 太费钱了! 哪怕如今宋国的税收因为阮地的缘故提升了不少,但每年仍旧要花掉三分之二去养兵。 这还是没学阮地的养兵,真要是学起来,一年国库的收入投进去都不够,还要往里面再贴。 可贴了就能起作用吗?去哪里找那么多先生去给士兵扫盲?去哪里找那么多蛋和肉补贴他们的伙食? 阮地养兵,那是养兵吗?那是养祖宗。 阮地给一个兵花的钱,都足够他们养活十个兵了,甚至还不止。 想要养这样的兵,就需要工业,只有工业,才能让百姓产出更多,挣到更多,才能收到更多税。 皇帝平静道:“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大宋也不能有工业。” 这是朝堂上所有人默认的结论,阮女为何一直不登基?不当皇帝?恐怕不是她不想,而是她选了工业这条路,她就不能。 工业需要的是大量的,读过书,能识字的人。 当天下人都识字以后,当一个小工头都知道怎么组织人手的时候,他们还肯让头顶有一个皇帝吗?还肯让皇亲国戚作威作福,还肯接受一个小官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吗? 百姓不是文盲,怎么臣服统治,怎么相信皇帝是真龙天子,身负天命? 老臣看着皇帝的下巴,他轻声说:“皇上,您还能选。” 选择当一个亡国之君,或是把难题交给太子。 是让自己受唾骂,还是让儿子受唾沫。 皇帝笑了一声:“听说那西夏国王在青州过得还不错?” “不知道到时候,我又是如何,应当比那西夏国王好上一些?” 老臣落下泪来,抬手拭去。 “何必哭呢?如今朕倒是明白李后主的心境了。” “人生长恨水长东。” 第670章 川内变化(一) 新开垦的梯田正要灌水,年轻的姑娘戴着斗笠,抬头看了眼刺目的阳光,她挽着裤腿,牵着牛,正从田间将腿拔出来,远处传来人声:“秋女!回家吃饭啦!” 姑娘笑着高声答应:“就来!!” 她哼着小曲,牵着牛,赤脚走在田坎上,周遭的乡亲们见她回去,忍不住玩笑:“这么急?家里吃啥?上回见你妈买了半扇猪肉回去,顿顿吃大肉吧?” “嬢嬢玩笑话!哪家买得起半扇猪?不过一点排骨,一些肥膘,熬了猪油就不剩什么了,家里许多张嘴,腊排骨且要放到过年吃呢!”姑娘眉眼弯弯,她自幼干活,皮肤又黑又糙,往年看着是个干瘦的黑猴,如今有了血色,竟显得真像个正当年的姑娘。 有人酸道:“你家小妹不是进城读书去了么?便是没有束修,一个月吃喝也要花不少钱吧?若不送她去,你家也能多吃两回肉,多少年了,哪有送姑娘去读书的?” 一旁的人笑道:“你也少说两句,这一家子姑娘,就是想送男娃,那也要有才成啊!你以为都像你我,头胎就生儿子?” 姑娘黑了脸,不再言语,转身就往家里走。 不过她倒也不生气,没送小妹去读书之前,经受的白眼嘲讽还少么?因着没生出儿子,她爹跑了,曾经富裕的家境也渐渐落魄,好在娘有一手好绣活,又肯教同族的姑娘,这才没被吃绝户。 她走进院门——她家是两进的院子,虽然家业败落了,但院子还在,最艰难的时候,她娘也没把院子卖了,这样的好院子,当年是爷奶从城里找了人来盖的,说是住一百年都不会出什么错。 “娘!我回来了!”她把牛牵去了牛棚,这才去水缸舀水净手,又冲了脚,这才穿上草鞋走进堂屋。 几个妹妹早就围着桌子坐好了,像一只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仰着头等着娘来喂。 妇人端着饭菜出来。 家里人口多,吃得就简单些,这个时节正好拌一些凉菜,又煮了点鸡肉放凉,撕成丝拌好,米饭自然是没有的,只有一小筐的红薯,谁要吃自己拿。 菜一上桌,妹妹们也不用娘和长姐帮忙,就是最小的那个,也能把筷子使得虎虎生威。 “你先别吃。”妇人给大女儿使了个眼色,又说,“跟我进屋来,我给咱俩留了饭。” 姑娘的肚子叫了一声,忙了一大早,她早饿了,这时候却也只能先忍着饿,跟着妇人到隔壁的屋里去。 “我想着,这宅子托付给你舅姥爷,咱们一家搬到城里去。”妇人看女儿关上了门后才说。 姑娘愣了愣,她急道:“娘!这么好的宅子!” “保不住!”妇人低声吼道,“你可知道,为了保住这宅子,娘做了多少?家财散尽——这些钱保不住!当年我是当着村人的面,敲开了你爷奶攒钱的罐子,将这些钱全散了,才叫咱们一家没被歹人祸害!你以为你叫着叔叔嬢嬢,他们就不对你下手了?” 姑娘愣了愣。 爷奶死的早,她才七八岁,爷奶就死了。 那时候爹还在,家里看着还成,爷奶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当年招赘,那也是千挑万选,挑中了奶那边的亲戚侄儿,亲缘已经远了,十岁就接过来养,当童养夫养大,她娘比她爹大八岁。 可惜,爷奶看人准也不准,她爹不是个不知自己几两重的人,岳父母死后,也没想着要争家财,要女儿们改姓——但他做的比这还离谱。 发现自己不能叫妻子生儿子以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是完不成这个任务了,怕被村人嘲笑,又思念亲生父母,于是悄悄跑了。 这可苦了她娘,家里一个男人也没有了,就算这个家是她在当,但村里的泼皮无赖,难道因着她当家就不欺负她,不打她的主意了吗? 于是散尽家财,多给了村长和人丁兴旺的人家一些钱,才勉强保住了这宅子,养活了女儿。 妇人小声说:“你以为靠当年散的钱,能保我们这么多年的平安?你爷奶在城里留了铺子,谁也没说!这些年我回回进城,就是收租去了,钱大半给了村长他们,他们才肯照顾咱们。” “他们不抢铺子?”姑娘愣愣地问。 妇人用指尖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傻子,你娘我就你们几个姑娘,早把你定给了村长家的儿子,当年说定了,我就几个女儿,家财都是给你们的,他家娶了你,就有了铺子。” 姑娘脸色煞白:“娘!你没跟我说过!” 妇人:“又不是要你真嫁!聘礼都没给,不过口头说两句,他们信了,咱们就能安稳过日子,他们要是不信,咱就换一家,总归有想体面些占咱们家宅子和铺子的。” “不过……也拖不下去了!”妇人叹气道,“你年纪越大,你娘我心就越慌,村长家那二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真嫁去他家,恐怕……” “如今倒好了!咱们的铺子,如今是在阮军管的城里!他们倒是讲道理,只要有契书,便认我是铺子的主人,咱们搬过去,阮军管着,料想也不会被欺负。” 城里比村里还危险,村里吃绝户,起码还有忌惮,她家还有亲戚,哪怕不怎么来往,总归村人不会轻易下手,能体面的吃,就不会闹得太难看。 但在城里——一个小吏,一个县丞,就能把她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下,还不必讲什么规矩道理,只要叫地痞在她家店里闹事,日日闹,月月闹,不出一年,铺子就只能贱卖。 这也是妇人不肯搬到城里去的缘故,不搬过去,铺子租给城中大户,每年总归有一笔钱拿。 那大户和她家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当年她爹拜了那家的老太太做干娘,有一层干亲关系,她低价租给大户,大户倒也为她遮掩。 “家里还有些钱,我藏着呢!咱们在城里租个屋子,收一间铺子自个儿做些买卖,你小妹下了学还能回来吃饭,多好!还有你——你是耽误了,阮军来的太晚!不过如今去扫盲也不晚,别跟娘一样当个睁眼瞎。” 第671章 川内变化(二) 原来自家还有钱! 这简直是一道霹雳惊雷。 姑娘以为自家穷得只剩下这间宅子了,她是享过福的,在爷奶死之前,作为长女,她常被爹娘带到城里去,城里的干亲还送了她玉坠子,那时候她穿的虽说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细染过的好布,家里日日都有点心备着,肉也能顿顿吃。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有两个丫鬟,似乎和她很好,但过去太多年,她们长什么样,彼此如何相处,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时候家里还有厨娘,有长工。 二妹妹和三妹妹倒也得过好,等四妹妹出生后,家里就一日不如一日。 四妹妹和小妹妹,生下来便没享过什么福,没穿过一件新衣,都是穿姐姐们的旧衣裳。 为了不叫村人们以为她们还有钱,娘就带着她和二妹妹下地。 那时她就以为自家很穷了,吃东西也想着妹妹们,好东西自己只吃一口,余下的都给妹妹们。 她对妹妹们带着同情,或许妹妹们一生都不能再见到她享受过的一切。 结果现在娘告诉她,家里有钱!这么多年种地,只是为了给村人们看?! 此时她走在牛车旁,看着坐在车上不谙世事,只以为去城里玩耍的两个妹妹,一时不知道妹妹们和她相比,到底谁更倒霉一些,是先享受再受苦,还是先受苦再享受好一些。 二妹妹走在她身旁,牛车上都是家什,只放得下两个小妹妹,娘则走在前头,怕路上出现什么石头树干,到时候把行李颠坏了得不偿失。 “大姐,咱家真去城里?”二妹妹愁道,“地里的稻子咋办?今年的不收啦?” 姑娘也发愁:“娘有安排吧?” 二妹妹叹气:“今年的稻子,家里的地,都得便宜村长他们啦!” “总比待在村里好。”姑娘倒是想得开,“我可不想嫁给村长家那二傻子!” 二妹妹想了想,觉得也是,村长家待媳妇一向苛刻,家里的肉不给女眷吃也就罢了,村里人大多都这么干,但饭也不给吃饱就过分了,就算生了孩子,坐月子,都不肯去买一尾鱼来煮汤,好的全给男人,女眷们连一点油星都沾不到。 大儿媳头两胎没生出儿子,大孙女倒是留着,小孙女还没断奶就卖了,折腾着去拜佛,喝符水,还请神婆到家里做法,神婆说大儿媳没生儿子的命,村长一家就将大儿媳当畜生用,开春翻地让牛歇着,大儿媳去耙地。 没把大儿媳休了,倒不是他们有多善心,只是村里穷,休了娶不起另一个,毕竟二儿子也到了要成婚的年纪。 她要是真嫁到村长家去,吃不饱肚子,还要催着生儿子,要是不能一举得男,恐怕一辈子都要被数落,被欺负。 村长家两个儿子也不是疼媳妇的,都是只顾自己吃喝,那老二虽然不是个真傻子,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娘胆子也大!”二妹妹一路上有许多话,“咱们都多久没去城里啦?如今城里被阮军占了,咱们两眼一抹黑,啥都晓不得,阮军要是不把铺子还给咱们,咱们岂不是还要回村里?就怕回去了,地也要不回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姑娘擦了把额头的汗,“留在村里,地也不晓得还能保几年。” 她们没多少选择,每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只能赌一把,阮军再陌生,来了一年多没惹出什么事来,就好过在村里被吃绝户。 她们穿过出村的小路——这路许多年都没有变过,每年村里都会出人来修缮,也只是把土地平整了,夯实,但仍旧颠簸,下过雨还会有水坑,姑娘的裤腿上满是泥。 “上大路了!”娘在前头喊道,“要松快些了!” 大路?姑娘只记得小时候进城,官道也是极难走的,那时候她还能坐牛车,虽然年纪小,但还是颠得屁股疼,大路也是各村出人去修,不过那是朝廷的劳役,村人们修的也不怎么精心,毕竟他们进城的时候少,修了路自己也走不了两回。 “这什么路?!”姑娘踩着石头跳到路上,一时以为自己眼花,宽敞的道路不知铺了什么,黑漆漆的,但平整!一个水坑也没有,更没有沙土灰尘,比家里的地都干净! 妇人也不知道,还是赶车的车夫说:“沥青路,阮军修的,你们不晓得,修路的时候招人,一天管两顿饭,月底有钱拿,多少人抢着来修路,也就花了大半年就修成了,可省了我们这些赶车的不少功夫!” 车夫是雇来的,她娘会赶车,但没赶过拉着这么多家什的车,只好花钱请人来赶。 妇人叹道:“光看这路,就晓得城里的日子差不了!” 她和女儿们不同,她还是有些门路的,自然是打听好了才敢拖家带口到城里去,她踩在沥青路上,身上的疲乏都消了不少,终于有精神去同车夫搭话:“如今城里请你去赶车的多吗?” 车夫有些得意:“多!不过都是和阮地做生意的,请我们去帮忙拉货,只要是肯吃苦的,就没有拉不到活的时候,如今城里是大变样了!你是没见着,小娃娃们每日都要上下学呢,咱们这样的老家伙,那也是得上扫盲班的。” 妇人乐道:“你也要上?” 车夫:“你别笑,你也得上。” “那好。”妇人,“我就识得几个字,早忘了,官府叫我上,我就上!” 她是读过书的,小时候家里还给她请了女先生,可惜那女先生虽说家道中落,却还是没在她家待上多久,只待了两个月便投奔亲戚去了,她那两个月也就识得了十多个字,如今也快忘光了。 “你也是不容易,拉扯这么多闺女,不过以后就是好日子了,城里招女工哩!你家大姑娘和二姑娘,早上去上学,下午去干活,能给家里省不少钱。” 妇人:“是啊!这两个小的正是能吃的时候,半大的姑娘也是要吃穷老娘的。” 车夫:“城里如今猪肉不贵,就是不能顿顿吃肉,骨头棒子倒买得起,砸开了熬汤喝,也能叫孩子沾沾油星,补补身子。” 车上的两个小妹妹嬉闹着喊娘:“娘!我们饿啦。” 妇人:“你们拿那个袋子!对,就那个!里头有绿豆糕,先垫垫,给你们姐也拿两个。” 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去年阮军来了,听说要叫孩子们读书,妇人便厚着脸皮,悄悄去了城里,将孩子托付给干亲——干亲搬到了小宅子里,铺子也只留了三间,仆人也没了,但看在多年的情谊上,仍收留了小妹妹,叫她在城里读书。 妇人一个多月进一次城,看看小女儿,给干亲送点钱。 至于小女儿学得怎么样,她倒是并不太在意,只盼着孩子不当个睁眼瞎。 她们今早只有一点晨光便出发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才总算看到城门。 “这么多人?!”姑娘惊叫了一声,“都要往城里去?” 车夫笑道:“都是要进城找活的!如今离得近的村子都肯到城里去找活,不收入城钱呢!阮军来之前城里死了许多人,空屋子多,如今都是阮军往外租,可便宜!几块钱就能有铺位,便是单间也不过十多块,就是小了点,但都有窗户,差不到哪儿去!” 姑娘喃喃道:“阮军……阮军……” 原来阮军竟然离她这样近,而她们,村里的人,竟然毫无察觉。 她们也走进了人流,向着城门涌去。 第672章 川内变化(三) 川内的混乱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结果,川中匪患四起,劳力造反,宋国和阮地纷纷出兵,如今川内的环境已经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些城镇被阮地控制,包括白帝城等等,有些则被宋国控制,还有高度自治的成都府,但大部分乡村,如今都几乎处在一个无人管制的状态。 阮地在城镇中塑造新秩序,还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掌控四散的乡村。 而宋国则是维持着旧有秩序,并不想在川蜀太多的人力物力,时刻防备着可能在这里和阮军开战。 在这混乱之中,新的秩序开始崭露头角。 秋女时隔多年再次走进城中,这里的一切大多还维持着她幼时看到的样子,房子、街道、水沟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但也有一些变化,一些似乎不那么明显,却又无法忽略的变化。 明明太阳已经下山,城门口仍旧拥挤,她们进城确实没有交一文钱的入城费。 妇人左右看看,她们因为带着行李的缘故,守城的吏目的给她们开了方便之门,叫她们能用牛车把行李拉回住的地方,但得挂好粪袋,以免粪便落得到处都是,城里又没人种地,牛粪都没人捡。 “还是人力车不够!”城门口看管牲畜的管事向车夫抱怨,“要是脚踩的车子够多,城内也用不上牛马了!” 三轮车,甚至四轮车,如今的阮地都是有的,但造价不菲。 商人们也不太肯运,毕竟链条容易掉,不勤快些保养,运过来后说不定都锈上了。 城内的官吏们也就并不强迫城中不能有牲畜,只是都有严格要求,倘若谁家的牲畜留了粪便在地上却不收拾,只要被人瞧见,能被找着,那就不用上工挣钱了,那条街的牛粪马粪驴粪都由他去捡,先捡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给牛兜上粪袋之后,秋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路上……” 路上没粪袋,牛可拉了不少。 妇人连忙瞪她一眼:“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秋女:“……嗯……” 反正阮地的官府也没说路上不能拉,她们也不知道嘛!不知者无罪! 车夫赶着牛车带她们去约定好的地方。 “上回来的时候租的。”妇人有些得意,车上的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她一边盯着孩子,一边对两个大些的女儿说,“好房子!也便宜!” “先租上一年,这一年咱们收一间铺子自己做,能挣到嚼头就将这房子买下来。” 房子确实很好,砖瓦房!虽然没有老家的大,只有一进,但住下她们一家人不成问题。 唯一的问题大概是——这房子曾是富户的家,城中有人造反的时候,这富户一家都被杀绝了,算是凶宅,因此没人肯买,一直也没租出去,这才便宜了妇人。 秋女一想就想出了原因,她有些怕,小声说:“娘……” 妇人不当回事:“那块地底下没埋死人?咱们村里的屋子打地基的时候,也挖出了几具尸骨,难道因着这个不起屋子了?” 好像、似乎、仿佛也是这个道理。 但城里这屋子的人还没死多久呢!还新鲜着! 秋女愁眉苦脸,偏偏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娘的想法。 这些年都靠娘撑着一个家,也叫娘越发强硬,说一不二。 牛车停在了宅子门前,车夫自然不会帮她们将东西搬下来——这是另外的价钱,他跳下牛车,笑盈盈的从妇人手里接过谈好的钱。 “娘,咋不是铜钱?”秋女伸出脑袋。 妇人拍了拍她的额头:“如今城里都用这个,叫纸币!我换了些。” 秋女发现,原来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这么多事了。 车夫走了,行李自然要她们自己去搬,好在虽然是新住户,但周围的邻居却并不怎么打量她们,还有热心的大娘提来了煤油灯要租给她们。 妇人一咬牙,租了。 两个小妹妹只能搬些较轻的东西,但也不能闲着,大物件则是秋女和夏女一起搬进屋内。 屋里地上铺着石板,这比老家还好,石板好打理,也干净。 牛被拴在院子的角落,春女去给牛喂了些豆子,明早再去买草料。 几个女儿的名字起得都不怎么用心,实在是家里没有读书识字的人,村里也没有,因大女儿是秋天生的,取了秋女这个名,接下来的妹妹便全随了她,只是妹妹们并非是真按季节出生,只是为了跟大姐的名字像。 唯有最小的那个,因为四季用完了,只能新起一个。 忙活到了半夜,一家人才简单的在地上铺了席子,就先这么凑活一宿,一辆牛车装不了多少东西,但老家的许多家具都坏了,也就不带过来,只等着明天起个大早去买。 两个最小的妹妹早就困了,挤在娘和姐姐们的中间,闭眼就能睡着。 只有秋女仍然激动,不敢相信自家搬到了城里来,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说话时声音却稳不住颤抖:“娘,咱们以后都不走了?就在城里了?” 妇人还没睡,正侧身拍打着四女儿的肩膀,轻声说:“对,以后咱们就在城里,不走了。” 夏女也问:“那咱们也要去读书吗?” 家里的钱,恐怕不够五个孩子都去上学。 妇人:“上!怎么不上?大不了卖一间铺子,当年要不是你娘我是女子,你爷奶砸锅卖铁,都是要供我读书科举的,娘告诉你们,做生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碍朝廷的眼,种地——你不当地主,靠种地连肚子也吃不饱!人活在世上图什么?图一个安稳!养得活自个儿,养得活孩子,只有读了书,你才能捧到一个好饭碗,不必担心碍了朝廷的眼,不必担心被人陷害,做生意的,都见不得同行比自己好!” “听娘说,这世上什么都没有权来得要紧,你能不用,但不能没有!” “要不是我实在不肯养别个的种,我早抱一个儿子回来,叫他往死里读书,无论如何都得考个举人回来。” “娘还不知道阮地的官吏是怎么考的,等我明日就去打听。” “快睡快睡!明天还有得忙!” 第673章 川内变化(四) 川蜀的变化对阮地的人而言没什么感受,百姓们大多只听得到各种消息——西夏改名了,大理改名了,思播这些地方变成贵州了,至于思播在哪儿他们都不大清楚,至于川蜀,那就更远了些,哪怕偶尔有川人在阮地干活,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自然感触更小。 非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阮地多了两条铁路。 “听说不止是火车,说不定以后路上能有烧柴油的车子哩!”清丰城内,百姓们下了工,聚在街边的食摊或茶馆里,挨着路边坐着,喝上一杯便宜的粗茶,又或吃碗便宜的面,与身旁的人吹吹牛。 “你又听说了!这不是老周说的吗?人家闺女在机械厂,你闺女在哪儿?” 吹牛的人讪讪道:“我看着周家闺女长大的,与我亲闺女一般!” 老周笑呵呵地叫店家打些淡酒来,如今阮地不缺粮了,酒自然也便宜了不少,不过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舍不得买贵价的蒸馏酒,都是买些淡酒,他还叮嘱道:“淡酒里打个蛋花!” 店家应了一声,老周才乐呵呵地说:“也是托了老街坊的福,以前我家闺女读书,到家我和她娘都不在,多亏了街坊们帮忙看着。” “老周啊,你也是熬出来啦!听说在机械厂,一个月能挣这个数。”有人用手指比了比。 老周乐道:“哪有这么多?真有这么多,我还上什么工?只等我姑娘养我就是了!” “你们说说,都是一条街长大的,爹妈也都没什么钱,怎么我儿子就是不开窍?读了这么多年书,也只能进厂了!” “那你是不知道,老周的姑娘从小就聪明,咱们算数要列式子,她脑瓜子一转就晓得是多少了。” “老周啊,我们里头,就你命最好!我一早就说,你看着就是一脸福相!” 老周被吹捧得厉害,有些飘飘然,他在女儿的聪明劲展露出来之前,一直没什么可为人称道的东西,他是个公认的老实人,每日除了上工就是回家,也绝不乱花钱,挣得钱全给自家婆娘管着,也从不给上司送礼,别人叫他去帮忙,他也不会拒绝。 自从女儿考上了中学,在工科展露头角之后,老周立刻飞升,成了厂子里为人父母的楷模。 人人都觉得,老周看着不聪明,但能有个聪明的女儿,显然是因为老周老实——老实头养得孩子就是会比当爹的精明。 在无数的马屁声中,老周清了清嗓子。 众人连忙安静下来,等着老周说话。 “我闺女说,以后烧柴油了,火车就不会冒这么大的烟,也不用人一直添煤。”老周老神在在,“路上也能有烧油的车——就和牛车差不多大,可能还要小点。” “嚯!真的?!” “那谁买得起?!肯定没咱们的份!” 老周:“我也问我闺女,我问她,真要如此,那些能上路的车子,岂不是没你叔叔伯伯的份?” “是了是了,还是老周你惦记咱们。” “那咱闺女怎么说的?” 老周面色红润:“她说啊,前头几年应该贵,就是她都买不起,只有官府花钱买来配给当官的……” “都是当官的占便宜!” “就是!” 老周忙说:“可不能这么说!我闺女说了,那车子是官府的,只当官的平日能坐一坐。” “切,话是这么说的,到底是不是就说不准了。” “等柴油多了,能造车子的厂子多了,自然就便宜了。”老周,“可这难的不是车,车是有苗头了,而是路!牛车能走的路,烧油的车子可走不了,只能走水泥路、沥青路。” 众人想了想:“倒也是,不过咱们在城里,也用不上那什么车,去哪儿也不过多走几步就是了,真要是有了车,我买得起也舍不得买!” 一堆人吹了半个时辰的牛,这才纷纷散开,老周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叫店家煮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打回去给老妻吃,闺女不在家,老口子不肯自己做饭,麻烦,不如在外头买好了。 店家将碗递给老周:“明日你上工时来还碗就成。” 老周乐呵道:“好!” 回家的路上,老周不断同人打招呼,他如今的人缘好得过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待遇,以前人们虽然不讨厌他,却也不会对他多亲切。 老周倒是想得开——人嘛,都想同有本事的人交际,人家虽然捧高,可他低的时候,也没人踩他,这就已经不错了。 “老江!给你打的粥。”老周敲响屋门。 木门被打开,他嘴里的老江退开:“进来吧,买的什么粥?把门关好!” 老周:“皮蛋瘦肉粥,这家舍得放肉!” 老江:“闻着忒香,这么大一碗!我再去切点咸菜,你要不要再来两口?” “我吃过了。”老周摆摆手,“我吃的鸡蛋面。” “老江啊。”老周走进厨房,妻子捞咸菜,他去拿了颗咸鸭蛋,蹲在地上剥壳。 只要女儿不在家,没人盯着他们洗手,两人谁也不会提起这一茬。 老江盯他一眼:“咋了?有屁快放。” 老周:“我们厂子又来新人了。” 老周的厂子人并不算多,他们做的都是一些小东西,钉子榔头等等,但虽然是个小厂子,却能把东西供给官府,所以多年来收入一直不差,挣得不少,逢年过节也都有节礼。 老江切着咸菜:“来新人咋啦?要把你们这些老家伙顶走?” “那倒不至于!”老周忙说,“不过新人……不是党项人就是川蜀那边的人。” “听刘老哥说,他在的厂子如今小半都是大理过去的人了。”老周“啧”了一声,“幸好咱们房子买的早!否则哪儿还买得起哦!” “你说,要不然趁咱们手里还有点钱,在城边给闺女买一套?是远了些,可城里头的实在太贵!” “总算你想着了!”老江端着一碟咸菜离开厨房,“我早在看了。” “不过现在不急。” 老江把咸菜碟放到桌上:“等咱们和宋人打起来,房价肯定要跌!咱们到时候再买。” 老周愣了愣:“你听到风声啦?” “那可不是?”老江得意道,“老娘我也有些人脉。” “到时候咱们买间大的,闺女爱看书,书房得有一间,起码得有三间屋子才成。” “等明年开春,应该就要打了。” 第674章 川内变化(五) 当阮地的士兵再次开拔,穿过贵州和川蜀,直击宋国腹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甚至连宋国朝廷的官员们都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的放松感,这些年阮军就像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又仿佛凑到嘴边的蜜糖,阮军掌握着世所罕见的暴力,他们随时可能因这样的暴力而死,可偏偏他们又依靠着阮地,让宋国蒸蒸日上。 阮地的强大给原本火上烹油的各国局势盖上了一层湿布。 在这由阮地带来的和平中,无论宋国辽国,都因此国力上升。 连造反的人都少了——实在不行还能跑到阮地去,没必要造反,造反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并非人人都是野心家,大多数人只是想有一口饱饭吃。 但这层湿布终于还是被掀开了。 此时的宋国,已经彻底被阮地两面夹击,西面和北面都是阮地掌控的地方,而南方和东方都是大海,无处可退,那就只能死扛到底。 原本在太原府附近,辽宋两国还有一条路可以往来,即便是在阮地将大军驻扎在宋国的时候,辽国仍然可以从这条路派出使团前往宋国。 但到了这个时候,那条路自然就被阮地给封了,重兵把守,一旦有宋人想从那条路去往辽国,立刻会被抓住,关押起来,即便有人单人上路,甘愿冒九死一生的危险独自前往辽国,等待他的,还有靠近辽国时的另一道关卡。 宋国朝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主战派和主和派都已经无话可说。 战,打不过。 投?投和输也没有分别,阮地不会因为宋国投降,就退兵回去。 “快!”朱门高墙内,年迈的老人高喊道,“各房的东西都搬出去,能卖的全卖了,不能再等了!” 仆从们忙得脚不沾地,将各屋里的花瓶香炉抬出来,有些还小心翼翼地将一些金银首饰揣进自己的怀里,年轻的公子从房里跑出来,他连忙跪下,膝行去抱住老人的腿:“爷爷,不成啊!这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还有陛下赏赐,这都是家里的积累——” 老人抬起一脚,公子没跪稳,在地上滚了半圈,老人怒目圆瞪:“积累个屁!咱家跟着太祖之前,祖宗就一张草席!如今阮军要打过来了,趁着他们还没打到临安,将东西变卖了逃出去,实在逃不出去,有钱就能买命!命都没了,你要钱做什么?去地府花吗?!” 公子哭道:“爷爷,何至于此!这些年陛下厉兵秣马,未必不能守住基业啊,就是那阮贼再霸道,咱们总还能守住江南腹地。” “你要和大宋同生共死?”爷爷举着拐棍打孙子,“行,我成全你,你去!等你儿子问起来,我也能说他爹是个好汉,以身殉国!” 公子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说自己还没成婚,还是还说自己还没儿子。 爷爷却全然不在乎孙子的脸色,仍旧指挥着仆人们将家里之前的东西收拾出来,等看到那些从阮地运过来,当年花了大价钱买的望远镜、玻璃摆件一类的东西时,脸色白得似乎下一瞬就要厥过去。 天杀的!这望远镜当年八十两买的,如今却只值二两,这还是在临安,换成别的地方更便宜。 玻璃摆件更别说了,宋国自己现在也能造,曾经一套四十两的摆件,如今三两,这还是因着摆件够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是拦着儿子孙子们,没叫他们花大价钱去买几百辆一辆的橡胶轮胎车,否则出手都出不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儿孙们究竟挥霍了家里多少钱。 八十两一支的望远镜,家里足搜出来三十多支——有镶宝石的,有贴了金箔的,有银制的,还有牛皮围边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可想而知,这里头最贵的恐怕远远高于八十两。 玻璃摆件更可怕,最大的一个足有半人高,是一尊菩萨像。 爷爷气得胡子似乎都更白了一些。 然而等他叫管家将这些东西拉去当铺之后,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了回来。 “当铺外头都是各家的人。”管家哭哭啼啼,“咱家的人都挤不进去,几家当铺都关了门,不收东西了,” 老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玉摆件也没人要?”老爷子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死死抓着管家的手问,“那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管家摇头,哭丧着脸说:“老爷,什么好东西都有,咱家的不算什么。” 老爷子一时晕眩,差点倒下去,还是管家眼明手快,连忙爬起来扶住了他。 “阮军呢?”老爷子问,“打到哪儿了?可有消息?” 管家低着头:“老爷,这种事……也只有朝廷里的大人们晓得。” 老爷子只得等着自家大儿子下衙回家。 “黔州沅州都投了。”大儿子一脸阴沉的回家,他甚至不去看堆在前院里的各色东西,而是将老爷子带去书房,跪在地上说,“儿子不孝,已决意死国。” 老爷子瘫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州,不曾反抗?” 大儿子摇头:“不曾,城墙被烘烂,百姓不肯抗敌,叫阮军如入无人之境……咱们的兵,不杀良冒功便是没有辜负皇恩了。” “朝上怎么说?”老爷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皇上怎么说?!” 大儿子低着头:“朝上诸公和皇上,都没有办法,多日前向辽国求援,一直没有回音,不知是消息传不过去,还是即便传过去了,辽国也别无他法。” 老爷子:“竟无一城御敌?” 大儿子:“有,有一城太守御敌,还不等阮军攻破城墙,就已被百姓冲入府中,捆了起来。” “而后城门大开,阮军不费一兵一卒。” 老爷子绝望道:“为何啊?!难道一个忠臣也没有了吗!” 大儿子倒是看得清楚,他平心静气地说:“多年来,随着阮商进入各地,百姓对阮地早不是多年前,对阮地毫无了解。他们以为阮地富裕,自己成了阮人,便也能吃饱肚子。” 老爷子沉默了。 他虽没有吃过苦,但起码他从他爷爷的嘴里听到过自家以前的日子,知道那时候别说吃肉,就是吃饱肚子都是奢望。 百姓想吃饱,这是什么错处吗? 临安歌舞升平,其它地方呢? 这是谁的过错?阮地的?还是辽国的?亦或是……宋国自己的? 近五十的大儿子磕了个头:“爹,搬去乡下吧,隐姓埋名,或许还可逃过一劫。” 老爷子看着这个自家最出色的儿子,眼中含泪问道:“你呢?当真心意已决?” 大儿子再磕头:“我们一家有如今,都是天子恩典。” 老爷子偏过了头。 日薄西山,到底得有人给这曾经的庞然大物殉葬。 第675章 川内变化(六) “老爷们要打,那是老爷们的事!与咱们何干?”干瘦的女人站在石头上,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自己的丈夫,她从人群中爬在石头上,人群便骚乱起来,不少人抬头看她。 女人高喊道:“我男人是家中独子,年年服劳役!家里的几个娃娃都不晓得爹长什么样!” 她撕扯丈夫的衣裳,丈夫不断往后躲,却还是被她一把提溜过来,撕开了单衣:“看看!看看!他有多少肉?扛得住几刀?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怎么苦日子过不完?服完了劳役还要打仗?!阮地有那什么炮,城墙都能轰烂!人挡得住?!” 管事的连忙跑过来,他们人手有限,本就管不住这么多人,只能在人群中喊道:“拽下来!把她给我拽下来!这种时候怎么能有女人跑来?!” 农户们挤在一块,虽然怕管事,却也不愿意挪开,更没有人上手拽人。 长工家仆们想挤进去,刚进去便动弹不得。 女人怒骂:“天天念叨什么恩情——我们是没种地?没给佃租?是,租子是降了,这是本该降的!七分的租!这是吃人的租!降到五分,便要咱们当牛做马,命都给他吗?!” “放屁!”管家不断往上蹦,声嘶力竭地喊,“你们去问问!去外头问问!哪家不是七八分的租?!地是老爷家的!叫你们种,难道不收租子吗?!五分租哪里高?!哪里高了!” 农户们却面无表情地盯着管家。 他们不想打仗——他们也不是兵,只是阮军马上就要到了,县太爷让各村出人,组建乡勇,他们就茫然的被带了出来,家家户户都只能留一个男丁。 女人叉着腰,她仰着下巴接着喊:“饭都吃不饱!给他们卖哪门子的命!天底下没有这般的道理!就叫那阮军打来,阮军打来了分地!再不受着劳什子气!” 管家惊叫:“你在说甚!你们切莫听着妖妇所言!你们各家一饮一食,难道不是仰仗老爷吗?你们哪家没得过老爷的济?若有困难,老爷哪家没有帮?你们若还有良心,就不能听她的!” 农夫们呆立在原地,他们被叫出门前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服劳役,又是去哪儿服劳役,村长地主牵线,他们家人还得在村子里过活,只能拿着自家的锄头出了门。 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打仗?!老爷没说是打仗啊!” “打谁?哪儿闹匪患了?” 农夫们这才喧嚷起来:“你们没说是去打仗!打仗不该叫我们去!” “我们是种地的,不是当兵的!” “我们不打仗!!” 管事气道:“你们没领老爷的钱?!年年买种子的钱哪里来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打仗?谁说是打仗?!不过是去壮个声势!” 石头上的女人还在喊:“他放屁!阮军已经打过来了!我娘家哥哥专程过来告诉我,就是要我拦下我家的死男人!” “前头的几个州都投了!” 农夫们乱作一团:“我不能打仗!我不会!今年的粮食还没有收!” “回去!回家去!” 管事手里本就没多少可用的人手,鞭子——鞭子管得住这样多的人吗?! 他只能吼道:“快!拦住他们,快!” 长工家丁们连忙去阻拦,但人群就像洪流,带着他们一同流回原处去。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管事摆手踏脚,一脸狰狞,朝廷的兵不肯打,他们自己组织乡勇,这些乡勇也不肯打!等那阮军打进来,自家老爷没了命,没了地,他这个管事呢?这些年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岂不是也要一起去死了?! “拦住他们啊!!”管事急得要落泪。 但人潮来时垂头丧气,去时倒是气势汹汹,连管家都被冲到了后头,只能不断哀嚎怒吼。 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着嘴巴垂泪。 “没道理啊!!”管事最后跌倒在路边,一身的泥污,不断的捶打地面,“没道理……没道理啊……” 他穷困潦倒的时候,阮军不来。 他卖身为奴的时候,阮军不来。 他被主家打骂,任劳任怨如猪狗的时候阮军不来。 等他放弃了良心,做走狗,做爪牙以后,阮军来了。 怎么有这样的道理?天底下凭什么有这样的道理?! 女子揪着丈夫的耳朵,得意洋洋道:“瞧瞧,看是谁救了你,还服劳役?我呸!这么多人去服?要修个什么?给皇帝修个行宫么?!哼,我就晓得,那些黑心的肚子里全是坏水,他们叫咱们做的准没好事。” 丈夫连忙把自己的耳朵抢回来,边揉边问:“真是大舅哥说的?” 女子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只我哥哥耳目那样通达,我嫂子家的表哥,可是在城里当衙役的,再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我跟你说,阮军有攻城的东西,轰隆隆的,打雷一般,立刻就能将城门打烂!咱们这样的人,死了白死,朝廷的抚恤都拿不着,家里还有几个娃娃,我和公婆可养不活他们,你死了我就改嫁!谁肯帮我养几个娃娃,我就嫁给谁。” 丈夫忙说:“多亏了大舅哥!我一定谢他,你也是,何必亲自来,叫村里的人来……” 女子叹了口气:“我怕等我跟他们说清了,就追不上你们了。” “咱们回家。”女子回头看了眼路边一条狗似的管事,“谁叫咱们走,咱们都不走了,改朝换代关咱们这些种地的什么事?那城归谁都不归咱们,只要叫咱们还种地,还有口饭吃,就是城里的人都死绝了!那也与咱们不相干。” “你说,那阮军真有那么厉害?”丈夫和女人走到小路上,“真要改朝换代啦?要换个皇帝?” 女人:“那是了,改朝换代肯定要换个皇帝。” “我听我哥说,从来改朝换代,新皇登基,都是要施仁……那个什么政!说不准就咱们新分地,还少收税呢!咱们就趁这几年,多种点地,攒点钱,起几间屋子,等娃娃们长大了成婚,也有个住的地方。” 丈夫忙说:“还是你聪明!是,就是这个理!”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走过泥泞小路。 他们只是普通小民,没什么功成名就的野望,只盼着安心种地,攒钱起屋。 又一座城门被轰烂了,连战连捷,赢得主将都麻了,她骑在马上,看向已成废墟的城墙,又看向做鸟兽散的宋国官兵,她捶了捶肩,冲一旁的副将说:“想逃的抓起来,反抗的杀了,跪地投降的饶他不死。” “刚刚他们也用了炮。”副将有些担心。 主将倒是平淡:“宋国也不是没有人才,这么多年了,倘若仿不出来才是怪事,那炮也有形有声,只是没有威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造出一门可堪一用的小炮。” 副将:“也是,天底下聪明人何其之多,道士炼丹总有炸炉的时候,只要细心查验,想出小炮的原理去仿制,确实不算难。” “早些将宋国打下来,咱们也能少一块心病。”主将看着士兵们冲进城内,她叹道,“若那宋庭肯投降多好,少了咱们许多麻烦。” 副将被逗笑了:“利益相关,怎么肯投?投降之后,还不是要被咱们清算?” “不知道乔荷花那边如何了。”主将,“她一向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应该要到郑州了吧?” “我倒盼着她慢点,别我到的时候,她早把皇帝抓起来了。” “走吧,进城。” 第676章 势如破竹(一) 从前线收缴回来的小炮被带到了阮响的面前。 “沙模做的。”研究员蹲在地上细看,“一个沙模做完就无法再用,所以每台小炮都独一无二,产量上不来。” 每个沙模都得老师傅亲手去做,而一个老师傅同时最多只能带三四个徒弟,这都算老师傅精力强悍了,大多老师傅只能带一两个徒弟。 这样的小炮,才是真正的纯手工,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阮响倒是不吝啬夸奖:“能仿制成这样已经算是匠心妙手了。” 研究员小声说:“不过这样的模式不能长久,一旦没有战事,立刻就会停歇,手艺也会很快失传。” “民间的智慧。”阮响微微摇头,“多年前我就想过,父传子,师传徒,这样的传承模式下,人人敝帚自珍,不能形成产业,无法行业交流,固步自封,要不了多少年也就没有传承了。” “只是那时候说这个,很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对百姓而言,行业是否长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自己能不能凭此吃饱饭,技术一旦蔓延,自家的饭碗就不保了。” 研究员安静的听着。 阮响:“有些事,官府不能放任,许多事情只有官府能去做,完全依靠民间的智慧是绝无可能长久的。” “找个库房好好放着。”阮响看着那人工矫正打磨的小炮,“将来战事平息,它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研究员应了一声。 两路阮军,自从开战起便连战连捷,这都在阮响的预料之内。 前线将领们大约是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上战场,结果却发现“我还没有用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身处工业化中的人是意识不到自己能运用的工具,调遣的人才是多么的奢侈。 仅仅一个令行禁止,就足够和历史中大部分名将比肩了,而这是阮军将领们的日常。 她们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令行禁止竟然是个可以拿出来夸的东西。 军人、士兵不就应该如此吗?甚至各行各业也都该如此。 但实际上让士兵听话,这本就是非常奢侈的事,封建王朝大多士兵是不识字的,他们自然也不会背什么规章制度——这是皇帝亲兵才有的素质,多数时候,能够让将领如臂指使的军队,都要和这个将领同生共死数场战役,且老兵人数远大于新兵可有这样的可能。 为了能在战场上指挥得动士兵,许多将领还要脱下战袍,去和小兵们同吃同住。 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没有日复一日的堪称僵硬的训练,没有脱盲,只能靠情谊去勉强团结他们。 当武器碾压,士兵身体素质碾压,连制度都碾压的时候,宋国官兵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集合在一块的时候,不算士兵,只能算是乌合之众。 宋国士兵们可没有什么“我要保家卫国”的念头,他们要么是临时抓的壮丁,要么是靠一份军饷养活自己和家人,对他们而言,能活就不会想死,就算拿到了抚恤,这些钱足够养活自己的家人吗? 当巨大的差距摆在眼前时,是人就会害怕,就算出现一个不出世的猛士,也改变不了局势,滔滔巨浪袭来,没有一艘船能昂扬不倒。 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阮响:“前线有新战报吗?” 经过二十年的功夫,阮地已经培养出了不少人才,这次打仗往前推一座城,就有工程兵开始铺设有线电报,如今战报能够一日一达,除非哪个地方遇到了极端天气,导致电线出了问题。 “有是有……”一边的马二叹了口气,“不过我看乔将军也懒得写了。” 她拿出战报递给阮响。 阮响低头一看—— 开头一行是日期,而后是“天晴,巳时,攻颖昌府,耗时两日,三面包抄,占据山峦高处,建了望台,声东击西,引敌出城,杀敌两千二百一十一人,我方伤十二人,亡三人,已克。” “天阴,戌时,攻唐州,耗时一日,杀敌一千余,我方伤三人亡六人,已克。” “雨,未时,攻蔡州,不战而降,已克。” 战报越来越短,最开始还会写一写战术,到后头就是千篇一律的内容,一行字就能全部写清。 “估计她都写得不耐烦了。”阮响笑着看向马二。 马二无奈道:“她一向是不耐烦写字的,这次回来,你得好好说说她,就是当了将军,还是得多读书!不然将来她的属下都是文武双全的,她难道还得请教人家某个字该怎么写吗?” “哈哈哈哈哈。”阮响大笑,“好好,等她回来我就说她。” “宋国倒也有好处。” 马二:“什么好处?” 阮响:“这些年还算和平,道路大多没有被损坏,这才叫咱们的人马能够势如破竹,若是道路崎岖,或是他们狠心断河断桥,得给咱们造出不少麻烦。” “倒还算他们有点良心。”马二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公道话。 哪怕是敌人,但起码宋国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官员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阻断河道,一旦阻断河道,河水倒灌,下流无水可用,上流却要发起洪灾,他们是打不过去了,但当地百姓也完了。 “到时候,也给宋国皇帝一些体面吧。”阮响,“我到时候定都一定是在北边,只是暂时还在犹豫,一旦定下来,就给他安排一间屋子,也不必太好,比照着回鹘国王和西夏国王来吧,也给他安排个工作,不必怎么见人的,印刷厂,图书馆都行,他的孩子往后三代不能经商,不能从政,倘若能在科研上有成就,那也不用打压。” “对了。”阮响这时才想起来问,“那大理王爷如何?还在发疯吗?” 马二沉默了半晌:“还发着疯呢,日日都要大骂那些逃去浦甘的旧臣三个时辰,那边传来的消息,当时大理旧臣带着大半皇宫卫兵和小王爷逃往蒲甘,听说……是一路打过去了,要再建小朝廷。” “倒是目标远大。”阮响摆摆手,“不急着料理他们,蒲甘……且叫他们休养生息一些年吧。” 马二松了口气,小声抱怨:“要不是你胃口大,要一口气把宋国和辽国都打下来,咱们手头也不会这么紧,还不能卖火器,少挣了多少钱,吐蕃那边经营了这么些年,都要没钱给去那边的吏目和商人拨钱了!” 她们派去各国的人不仅仅是吏目,还有商人,这些商人大多是阮地良民出身,所谓商人只是个名头,过去就是为了能没有阻碍的收集各国的消息,但这个身份是需要用钱维持的,且还要给他们发工钱,一笔看着不多,一笔笔积累在一块,都足够马二这个领着高工资的人触目惊心了。 “没事没事。”阮响安慰道,“等江南打下来,咱们就不缺钱了。” “江南盐商富可敌国,抄几个家就好了。” 马二:“几个?全都不能放过!就指着他们给咱们回回血,看我不把他们的骨头都嚼了!” 阮响毫无意见,只是说:“硕鼠宰了就行,小盐商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查出有罪的再家产充公。”阮响,“不过度你要掌握好,别为了钱叫我难做。” 马二点头:“我明白。” “没料到打仗的时候才是我最轻松的时候。”阮响笑着摇头,“我出去透透气。” 马二站在后面冲她喊:“带上勤卫兵!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阮响抬高手臂摆了摆:“知道啦!” 第677章 势如破竹(二) 宋国真是有钱,大军一路打,一路抄家——百姓平安无事,一些商贾也能逃过一劫,但当地着族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的,没有一个着族大家不欺负百姓,随便打听打听,每条街上都能有一个苦主,要么是为这家做活,工钱却被刁仆私吞,去告官也要不回来,这钱主家到底给没给都是个疑问。 又或者是欺男霸女,欺行霸市,一个大族能够在一座城内近乎垄断的控制着百姓的衣食住行。 有聪明的,阮军还没到,便分家,散粮,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百姓,奴仆也遣散了,一家子穿着白衣,头戴白巾,跪倒在城门口,阮军一进来,当家家主就立刻跪在地上痛述自家这些年是如何可耻,如何恶毒,如何鱼肉乡里,而后痛痛快快的拔剑自刎,匕首穿心。 那领头的将军就会叫人将他好好安葬。 过去的事还是得计较,但家中的小孩子们都还小,不知道这些事,可以免于责罚,女眷们只要没有参与,便能带着孩子安生过日子,只有壮年男丁无论做没做过,都要去挖两年矿,至于罪孽深重的,查出来,罪证确凿以后再送他上路。 而不那么聪明的,阮军进了城还想装聋作哑,妄图逃过一劫的,结果就不太好了。 抄家抄出来的每一文钱都是他们的罪证,哪怕最小的孩子,也是带着原罪出生的,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孩子仍旧能活下来,只是父母亲人就不必见了,送去育幼院中,将来就算是阮姐的孩子。 男人砍头,女人迁往土地尚算肥沃但人烟稀少的地方去种地,只有孕妇能留下生活。 当然了,也有家主不肯自尽的,他也未必真做过什么坏事,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家里长辈要保命,强行把他推上来,于是该自尽的时候,迟迟下不了手。 这种人家的待遇就不好不坏,先下大狱,再慢慢查。 宋国穷啊! 宋国养兵养得国库都要填进去了。 宋国皇室一年要多少银子去奉养? 宋国的官吏多得数不过来,这桩桩件件都是开支。 和这些开销比起来,以前给辽国的岁币算什么?那都是打发叫花子了。 但阮军打仗,竟然是赚的! 一座大城打下来,抄家就能抄得盆满钵满,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吃不完的新米陈粮,朝廷的粮仓里,陈米一捻就碎,而着族的粮仓,填的满满当当,就是钻进去偷吃的老鼠都个个肚滚肥圆,见到猫都不跑了——它比猫肥,足可以吃猫了。 士兵们看到老鼠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过。 “这、这还能算是老鼠?”士兵把被狗咬死的老鼠抓着尾巴提溜起来,和老鼠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他打了个寒颤,“乖乖,这是鼠中霸王了,我一见它,差点就叫出来了!” 同袍笑他:“打仗都不怕,还怕老鼠?” 那士兵立刻反驳:“这还能算老鼠?它都要成精了!再给它十几年,说不准还要在路上问老农,它看着像是什么。” “这是正儿八经的硕鼠啊。”有老练的士兵叹了口气,“宋国就像这粮仓,养了这样的许多老鼠,日日被偷,夜夜被啃,便是没有我们,也离倾覆不远了。” “这儿的老鼠,只有狗能抓了。”士兵想了想,“城内的就算了,狗多了不好管,猫单打独斗,狗成群结队,群狗敢战狼呢!伤了哪家的小娃娃就不好了,就是成人,也未必逃得掉,那狗可是四条腿在跑,在粮仓放几条驯好的狗吧,城中百姓家里还是只许养猫。” 如今可没有宠物狗或是军犬这种概念,在这片大地上,人们对狗的要求是,忠诚、强悍、能打猎、能护院,遇到不熟的歹人可以暴起伤人,乃至于杀人。 主人在身边还好说,可不在身边呢?一群人聚在一处,恐怕真就是招摇过市,路人奈何它们不得了。 真正的,被主人驯好的好狗,那是可遇不可求,轻易不发出声音,在没有主人指令之前只会警惕,忠诚而聪明,这样的好狗但凡出一条,主人光是拿它去配种,都能挣个盆满钵满了。 城中的大户尽数赤贫,也有能保存一点家产的,都是够聪明的,起码三代内没有犯过什么事,邻里们也都说是家好人,逢年过节也施粥,周济穷人,这样的人家倘若被严厉处罚,百姓们就要不安了。 “那些都暂时记下来,悄悄的。”女吏们对付这样的人家也有经验,“过个几年,城中的人比如今多些,百姓自己的日子好过了,有罪的再罚,哼,邀买民心,以为是那么便宜的事?” 在这些多年与大户们斗智斗勇的女吏们看来,但凡是封建皇权之中的大户,就没有一个手头是干净的,自家不劳作就能挣钱?能是什么光彩钱不成?无非是土地兼并,剥削雇工,甚至草菅人命,官商勾结。 “我还从没听说过好人能发财的。”女吏们难得闲下来,在破败的茶馆里点上一壶碎茶,桌上摆着自己带来的东西,多是干饼或者一些咸菜,还有几枚鸡子,她们敲开蛋壳,一边剥一边说,“好人怎么发财?他不去土地兼并,不剥削佃户长工,怎么能不必劳作就吃饱喝足还有钱读书?真正不剥削人还能挣到钱的,恐怕只有匠人和写戏本一类的人了。” 女吏们都认同这一点。 哪怕是在阮地,那些曾经的煊赫人家,夹起尾巴做人这些年,私下仍旧怀念曾经的好日子,虽然没有如今这样多的享受,没有电线水泥,没有电报轮胎,但那时候他们是人上人,什么都不必做就能衣食无忧,还能荫蔽子孙。 那才是好日子,如今虽然享受多了,日子好了,但他们需要劳动了,需要和那些他们曾经看不起,没资格登他们家门的泥腿子平起平坐,与之相比,享受也就不算什么了。 不过这样的人家也并非一无是处,从这样门庭里头出来的孩子,反倒个个几乎都是阮地的拥趸,他们还没享受过欺压别人的快感,因此也无法理解长辈们对老日子的怀念。 “咱们还从没打过这样的富裕的仗呢!”女吏们转头又说起好事来了,“而且大城就是好,富裕地方就是好,姑娘都比穷地方的多,家家户户的姑娘就算不识字,起码也不是走一步喘三回的。” 穷地方的姑娘往往都瘦成了一把骨头,话都不一定说的明白,往往一句话要停顿好几回。 常年的营养不良,叫她们的脑子也不好使了,阮地缺女吏,可即便如此,这样的姑娘也当不了吏目,她们就算养好了身子,也只能进厂,做一些简单的重复的活,理解一些简单的制度,一旦遇到需要动脑的,需要大段背诵的内容,基本是做不到的,偶尔能出几个考上女吏的,但实在太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些地方的姑娘不是,她们大多也没读过书,但起码有饱饭吃,她们的脑子还好使。 “等过个半年一年的,本地的姑娘扫过盲,也能叫咱们轻松一些。”女吏们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到时候假就多了,咱们还能回去看看家里人,就是偶尔出来喝茶,也能多坐一会儿。” 第678章 势如破竹(三) 阮军捷报频传,连战连克,天下为之震悚。 战报或许不能第一时间到达各国可汗皇帝的案头,也一定会随着商人们的脚步逐渐扩散。 从出现至今,阮军从没有打过这样的大战,他们接纳了阮地全是一个地方政权,或许将来阮地也会建国,自成小朝廷,但几乎没人以为阮地能够一统天下。 见微知着,一个如此重视商贾,农税极低的官府,它如何保证自己能收到税? 农户是无法反抗的,他们根植于土地,即便争勇斗狠,也不过是各村间打个头破血流。 所以农税是最容易收上去的。 商税呢?商人不依靠土地,他们有无数的办法逃税,收买税官,逃窜躲藏,甚至在经营的时候就分散货物,大宗货物的税款和小宗货物截然不同。 更别提官吏们了,宋国有钱,但宋国的钱除了给军队,就是给官吏,宋国的冗兵冗官前所未有。 而阮地也能说是不遑多让,一条街起码就有一个吏目,这还不算官府里的官员。 阮地挣得多,但要花钱的地方更多,随着阮地的地盘扩大,钱就会像水一样流走。 百姓是极爱储蓄的,他们存钱,却不花钱,钱给他们,就仿佛扔进了深渊,不用盐把钱从他们的兜里掏出来,他们能带着钱一起下葬。 所以各国都安居卧榻,哎呀,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地盘,还在辽宋两国包夹之下,再翻也翻不出天去,更何况还是女主当政,她手底下的人肯为她拼命吗?毕竟女子产子九死一生,别打着打着,女主要去生个继承人,而后太子没生出来,她先死了,那阮地不就立刻四分五裂,山头林立了吗? 天底下不少见当权的女人,无论汉唐,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女人都是在成功跨过生育的鬼门关,甚至人到中年之后才开始掌握权柄,只有这样,跟随她们的人才能相信她们活得够久,才能相信,跟随她们能够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 至于几十年后?自家只要站稳了脚跟,那么哪怕被清算,家中的孩子也已经读过书,识过字,改换了阶级,只要保住一条血脉,就是名正言顺的士人了。 可这个女人没有孩子。 她也没有兄弟。 也就说是,她连抱养一个同族孩子的可能都没有。 她就算真有天命又如何?这天命无人继承,那么谁肯为她卖命? 而她总是会死的,一旦她死了,阮地不足为惧。 那些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将军,那些高官,文臣武将,都会在她死后争斗不休,都想成为名正言顺的继任者,权力——天下没人不爱权力,阮地此时有多么辉煌,多么声名赫赫,将来就会有多么凄惨,多么惹人怜爱。 既然如此,何必在意呢? 但阮军这一次,却如惊雷一般,击碎了各国朝廷掩耳盗铃一般的自得。 在辽国虎视眈眈的时候,阮军竟敢,竟敢真对宋国用兵,连战连捷,一次不败!没有一座城池抵抗的超过三日,甚至有不少当地主官大开城门以迎“王师”。 阮军如滔滔洪流,黄河之水,它奔赴向哪儿便四下俯首,而洪水无情,它不会停留,只会一直冲刷下去,直到水势渐平。 震天响的炮声击碎了宋军的军心,传来的消息也击碎了民心。 阮军不屠城,不抢掠,不奸淫妇孺,打下一城便叫各家门窗紧锁,地痞流氓们还没来得及作乱就被拿下,甚至那些曾经要活不下去的贫民,也能领到一份原本没有的,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口粮。 军队的强横伴随着令行禁止的军令,整齐的军容,以及对民生秩序的重视,让阮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百姓们甚至不为战事慌乱,哪怕当地着族大肆宣扬阮军的残忍恶毒,但仍旧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民心—— “就是输了又如何?屋子照住,饭照吃,阮地的东西还更便宜,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本地人了,还怕阮军来了找不到活干?” “听说阮地女子都要做活,还有工钱,我家三个姑娘,原先为了她们的嫁妆愁白了头发,阮军来了正好!她们去做活,家里也就轻松了,别看是姑娘,可能吃了!” “我家儿子一向老实,打铁手艺极好,可惜如今要打铁的人少,朝廷管得严,许多日子没能挣回钱来,等阮军来了,他是当兵还是去打铁,都比如今好。” “阮地不缺粮食,肯定不会抢咱们家的存粮。” “太守把城门打开就好了,反正打不过,何必把人命填进去?” “是了是了,既然阮军进城不杀人不掳掠,就叫他们进来吧!我们这样的小民,有一口太平饭吃就好。” 就连儒生们都说:“哎,再怎么说,那毕竟也是汉人,不算异族,比辽人好啦!” “如今兵荒马乱的,阮女不肯用儒生,将来太平了,总还得用儒生的。” 话虽这么说,但这些儒生中稍微精明些的,早就从商人手里悄悄买来了阮地的课本,偷学了不短的时间,如今许多都会写简体字,教材都能倒背如流,除了数学。 顽固的儒生们则躲在屋内痛骂,痛骂阮贼,也痛骂辽贼,总之全都骂。 骂累了就睡,睡醒了起床吃喝拉撒,而后接着骂,但就是不出门。 等到阮军的铁蹄踏进城门,这些儒生便哭哭啼啼地听父母的话,老老实实去上扫盲班。 而真正的大儒,早在阮军攻城之前,要么逃,要么在家中自缢了。 临安城内也早不见了曾经的歌舞升平,达官贵族们无处可逃,甚至开始分发家产。 “听说……只要是把家财散光的,都能逃过一劫。” “没了钱,但能保条命。” “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如今都在遣散奴婢,分散家产。” “多少年的祖宗基业,可怜啊!” 百姓们却过上了好日子,临安百姓虽然不是个个都富裕,但也不是家家都有积蓄,许多临安城内的小官都没攒下什么钱,他们领来贵人们分发的粮食,拿走一块块碎银,悄悄的放进瓦罐,藏进自家地下,一边欢欣雀跃,一边又恐惧近在咫尺的改朝换代。 阮军来了,女主降临,他们接下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真如曾经在临安做生意的阮商所说的那样好吗? 临安的宵禁提前了。 皇帝也换上了素服,他不再理政上朝,只是经常坐在龙椅上发呆,目中无光的看向没有一个公卿的大殿,原来这座宫殿怎么大——以前怎么还会觉得小呢?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送来一盏茶,强撑着笑容说:“陛下,用些茶吧。” “朕,登基多年,可做过什么令祖先蒙羞的事吗?” 小太监跪下了,他双眼含泪:“陛下是圣人君子!怜惜百姓,圣人是明君,祖先在地下,也要……” “我令他们蒙羞了。”皇帝突然说,“一个小小女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用小吏,开启民智,她一个流民女子出身,比我难百倍千倍,我有祖宗庇佑,可别说掌管天下,我……我究竟能掌管什么?” 他是她,他能在那样的境况中活下来,能在无数反对声中站住吗? 皇帝看向那个小太监,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看一个太监,小太监不足十五,他去势得早,如今也不像个男人,面白无须,喉结也不甚明显:“你是哪里人?为何入宫?” 小太监低着头:“奴婢爹娘是太原人,逃难而来,养不活我,爹爹做工死了,娘卖了我,奴婢进了宫,也打听过娘的去向,听说是卖了奴婢后,跳水自尽了。” 皇帝望着殿外日落的霞光。 原来,大宋早就没有太阳了。 第679章 势如破竹(四) 乔荷花骑在马背上,她肚子有点饿,想去找点吃的,但军队还没扎营,距离临安也还有数十里,她们不便打扰附近的村镇,只能靠后勤运送来粮食。 饿了。 乔荷花揉了揉肚子。 她这一路打得轻松极了,难度还不如曾经上山剿匪,毕竟那时候火枪不如现在,不是每个兵都能领到火枪,起码那时候她所在一队没有,拿着长刀去和山匪拼命,身上总是要留几道伤,总是会在受刀伤后因为高热,以为自己要死了。 “哎,别哭。”乔荷花发烧的时候对照顾自己的护士说,“且去给我拿个鸡腿。” 然后她就好了。 听说后来军营里发高热的士兵,医护兵们总会给他们送一个鸡腿。 能吃下鸡腿,那就是好兆头。 笑话,哪怕要烧死了也得吃,那可是鸡腿!当时的阮姐也不富裕,听说阮姐那时候也只能啃鸡架,最多鸡翅,鸡腿实在太奢侈,拆出来能供多少人尝个荤腥? 如今军里不那么缺肉了,看看她现在率领的士兵,他们吃得饱,站得直,哪怕长途行军,也仍然神采奕奕——这是足以令后世子孙铭记的功劳,他们,一个个都是曾经的小民,是不应当能识字,不应当能建功立业,不应当能面见达官贵人的人。 而如今,他们跟随着他们的统治者,跟随着他们的将军,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到达了一个腐朽王朝的心脏,他们将见证一个王朝的覆灭,见证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对士兵而言,这是远超军功粮饷的荣耀! 当轰隆隆的脚步声临近,整个临安的天空似乎都暗了,仿佛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遮盖住了大宋最后一片天。 宫中的宫女太监们还有亲人的早就逃出了宫,谁都知道阮军不杀百姓,但没人知道他们杀不杀宫人,而早就没有家人的宫人们只能躲在偏僻的宫殿内,躲在床下,躲在柜中,躲在枯井里,躲在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地方。 皇帝没有躲,他从寝宫出来,带着还在伺候他的四个小太监,来到了日常理政的文德殿。 他在这座大殿里听政,在这座大殿里了解他的官员,在这座大殿里治理整个国家。 但他没有走上台阶,没有坐上皇位。 这一次,他也依旧着素服,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还颇为轻松地拍了拍身侧,从小太监们笑着说:“我无处可去,你们想来也一样,坐吧,咱们一块等。” 小太监们泪流满面:“陛下!” 皇帝看着他们跪下,看着他们不断磕头。 此时此刻,只有这四个小太监还是大宋的忠臣。 “皇后她们应当无事。”皇帝自言自语,“听说那西夏国王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惜他的王妃瞧不上他,离了婚,哎,我和皇后这么多年相处,夫妻情分总有一些,希望她离婚前知会我一声,别和我打官司,那多不好,白白叫人看笑话,我好歹是大宋的皇帝,总要比西夏国王体面一点。” 坤宁宫中,皇后正安抚着殿内的宫女和妃嫔,她年纪和皇帝相当,而妃嫔们大多还不到二十,家人没有来接她们出宫,她们去福宁宫没找到皇帝,只能来找皇后碰碰运气。 于是皇后就叫人关上了殿门,不再许人进出,还在皇后的宫女们机灵,数月前就在殿内囤了不少米面干粮,就算被困在着殿里也不会落得人相食的惨状。 宫女和后妃们都被吓成了惊弓之鸟。 她们大多面容哀泣,但没人哭,就算要哭,前些日子眼泪也流尽了。 “徐美人?”一个后妃看见身边面色惨白,把嘴唇咬破的女子,明明自己面色也差不多,仍旧劝道,“别咬别咬,嘴唇都破了。” 徐美人撇着嘴,她才十六岁,被人一劝,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赵姐姐!我爹娘、我爹娘没派人来接……” 赵婕妤愣了愣,她拍了拍徐美人的手臂:“都一样,这殿里的,都一样。” 她们都被家人抛弃了。 她们的家人不少都在临安,都有家室,她们的家人前些日子太忙了,忙着散尽家财,忙着驱散奴仆,忙到把她们忘了。 陛下开了恩,十日前便叫宫人后妃们,有去处的尽可出宫。 但没人接的人,出了宫去哪儿呢? 后妃之中,只有不到十人被家人接出了宫。 她们是家族送给皇帝的礼物,皇帝庇佑不了她们,那家族也就不要她们了。 “皇后也……”徐美人看向那个并不怎么有威严的女人。 后宫里,皇后其实并不怎么管事,她不太爱和人交际,后妃们大多数时候并不和她见面,皇后是天下之母,而后妃们有品阶,并不以姐妹论。 非要说的话,应该皇后是“君”,她们是“臣”。 君臣不能混淆,也当不了朋友,自然做不成姐妹。 “毕竟是皇后。”赵婕妤笑了笑,笑容却很悲凉,“就算国破,也该与陛下合葬。” 徐美人连忙低喝:“赵姐姐!” 赵婕妤低声说:“多可笑啊,徐妹妹,你我、咱们,多可笑啊。” 女子不可干政,她们被家人送入宫后,就过着入目皆是墙的日子,后宫包吃住,每月都有俸禄,依她们的品级,日子并不难过,可她们仍然要争宠,或许不是争宠,哪怕没有皇帝,她们也会起口角,也会起龃龉。 因为无聊,太无聊了,她们无事可做,皇宫外的一切都不再与她们有关,宫内没什么需要她们的经营,除了争宠,除了斗气,她们还能做什么? 她们唯一的职责就是生下皇室血脉。 她们甚至不算皇帝的妻子,妾室,只是用来生育的肚子。 徐美人以前多羡慕皇后啊,皇后,一国之母,她哪怕生不出孩子也没关系,她们的孩子都是她的,尊贵崇高,她是天下女子的榜样,是一个女人所能坐到的最高的位子! 可如今,看着那个一脸憔悴,甚至有些老态的富人,徐美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原来……原来天下之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 原来天下之母,也如常人一般孱弱无力。 此时此刻,殿内的宫女、后妃、皇后,她们是一样的。 没有高低贵贱,什么都没有。 刘才人坐在旁边,她细声细气地说:“阮兵若是不杀咱们,会让咱们回家吗?” 有人嗤笑了一声:“家?哪里来的家?回了家去,且要问你为何不殉国?你身受皇恩,怎能不殉国?” 家人可以苟且偷生,却盼着女儿死在宫里,好给家里多个荣光,哪怕这荣光什么都带不来。 “淑妃命好,家里人来接她。”贵妃也说话了,她的年纪比皇后还大些,看起来更和善,她笑道,“咱们不回去,对家里人来说,才是好消息。” 皇后也听见了,她坐下后翻开一本书,虽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但并不与后妃们一块说话。 徐美人愣愣地望着皇后。 皇后注意到徐美人的视线,也抬头看了过去。 徐美人嘴唇在哆嗦,她还没忘记行礼,站起来行完礼后才问:“皇后,您为何不去找陛下呢?您是皇后。” 皇后似乎呆了下,过了良久才说:“我与陛下……” 她叹了口气,坐直了腰:“各司其职,我庇佑不了宫人们,只有这个大殿,还能容你们安身,若陛下死国,我亦追随。” 他们是至高至尊的夫妻。 不——是至高至尊的男女。 不是夫妻。 第680章 莫忘来路(一) 当殿门被打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时,皇后在发呆,她一时似乎听不见身边女人们的哭声,也听不见阮军小将的问话声,她端坐在案几后,仿佛成了一块石头。 “三娘,你是要当皇后的,切不可露小女儿神态,将来你可是天下之母,是世间女子的表率。” “三娘,今日可读过书了?可背下来了?你需勉力。” “三娘……” 皇后想起进宫前的事,其实她不太记得了,那不像是个家,更像是让她暂居的地方。 父母是慈爱的,但对她与对兄弟姐妹们不同,她更像是个客人,一个需要严厉教导的客人。 天下为何需要皇帝,为何需要皇后? 她能不当皇后吗? 她想过,但她也得到了答案——世人生于天地间,农人种地,商人经营,士兵征战沙场,匠人日夜躬身,她不是农人,也非商贾,她生下来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某个人的妻子,这个人可以是个读书人,可以是个高官,自然也可以是皇帝。 她有什么可问的呢? 于是她进了宫,成了皇后,成了世上最尊贵之人的妻子。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个皇后当得好不好——她从不把自己当做皇帝的妻子,她只当自己是皇后,是臣子,她管束着宫廷,核算着宫中花销,尽力维护着每一处的规矩,常常还要去给嫔妃们辨公道。 她是谁? 她是宫中的管家,是陛下的臣子,是将来的太后。 陛下……是个软弱的人,他没有自己的主意,他下不了任何决心,臣子们哪一边的声量更大,他的心就被哪一边俘虏。 她看着他,可怜他,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九五之尊,却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他孱弱的肩膀扛不住天下的重量,他没有决心和辽人打到底,也没有勇气离开临安,御驾亲征,但他又似乎还保存了一点祖宗的宏图大志,于是他活得那样纠结痛苦,只能牢牢抓住皇权,抓住唯一能庇佑他的东西。 而她不能帮他下决心,她自己也下不了决心。 她是被当做国母养大的,她懂得很多道理,但她的双脚从未真正踏足土地,她没有见过染血的黄沙,没有见过路边的白骨,没有见过庶民黔首哀嚎恸哭的面庞,她只能说:“前线吃紧,宫中节俭一些吧。” 她只能说:“叫宫人们缝制一些衣物,送到军营去。” 她只能说:“陛下,切莫心慌,国朝有贤臣良将,定能护我大宋江山永存。” 他们是一对无力的男女,身居高位,国父国母,却保护不了他们的子民。 世上哪有父母能看着孩子浴血啼哭,却仍能狠下心肠不管不顾? 天下人都是他们的孩子啊! 当她听见阮女的事迹后,在心慌之余,又突然有些庆幸——还好,还好有这样一个人,若是国朝不永,天下交到她手里,总比交给辽人强,起码她不必在有生之年看到临安失陷,尸横遍野,起码她不必在逃亡路上,听见有人问她:“皇后,您为何要逃?您受万民供养,为何不与您的子民同死?您与陛下,都当死国!” 皇后回过了神,她看着那个逆光的小将走进来,听小将又喊:“宋国皇帝已降!尔等可是皇帝嫔妃?” 皇后站了起来,她一夜都没有动,也没有睡,于是她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乱,她穿着皇后朝服,在敌军面前像一个真正的大宋皇后一般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腰杆,她注视着那个小将,声音平静而沉重:“我乃大宋皇后。” 嫔妃们哭道:“皇后——皇后——” 于是小将走上前来,在她的身后,是一列列整齐的士兵,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器。 “殿下,请吧。”小将伸出了手。 皇后傲然抬头,她不再刻意的压制步伐,这是她当皇后的最后一天,也是她履行国母义务的最后一日,她走到那小将身前,她比小将矮得多,但头却抬得那样高。 “死之前,我想见一见阮女。”皇后说。 后面的妃嫔们又是一阵拗哭。 她们在颤抖,在哭泣,却都有互相拉扯着起身,在这几乎绝境的时候,仍旧向她们的皇后,行了最后一礼。 小将笑道:“殿下不会……” 皇后却说:“我想问一问她,她身居高位时,是否也如我一般,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是否如陛下一般,听不得前线惨事,我想问一问她,她……怕不怕。” 小将不太明白,但她只能保持一个礼貌而高深莫测的微笑,亲自把皇后带了出去。 走在宫道上,看着来来回回的一列列士兵,皇后突然觉得这个住了半生的皇宫都变得陌生了,她询问小将:“陛下已经出宫了吗?” 小将倒是还算恭谨,并不口出恶言:“皇宫太大,也乱,宋国皇帝已经被送到宫外的屋舍之中了,皇后放心,他没受到什么折辱,在外头也有人看着。” 皇后点了点头,她也只是问问,就算皇帝过得不好,她也没什么办法。 “阮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后没有看小将,只是轻声问,“是否如曾经的则天大帝一般?” 小将想了想,她摇头说:“阮姐是个好人,普通人。” 皇后愣了愣:“普通人?她有神通,还是普通人?” 小将笑了笑:“皇后说笑了,阮姐也是血肉之躯,古有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宋太祖黄袍加身,但归根结底,都是普通人,或许更能打仗一些,或许更知人善用一些,但总归只是普通人。” “陛下也是普通人。”皇后突然说,“我也是。” 小将不再说话。 皇后安静的走着,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在这皇城中行走,将来,这座皇宫会迎来它的新主人,如同旧日的唐,大宋为何会一步步走到如今?她想不明白,她到底不是被当做官员养大的,她知道的都是圣贤道理,是亲贤臣远小人,是用人不疑,是民贵君轻,但归根结底,那都不是治国的东西。 治国,是个更宏伟的命题。 她不懂,陛下其实也不懂,文武百官,又有几个懂? 无非是安坐其位,当一日的和尚撞一日的钟。 “我刚进宫的时候,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宫廷更宏伟的屋舍。”皇后轻声说,但不像是在和小将交谈,而是自言自语,“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祖宗的心血,是祖先们厉兵秣马,恢复民生得来的,只要这皇宫还在,只要中宫稳固,天下便也当如此,天下人就像这宫中的花草,只要风调雨顺,耐心浇水捉虫施肥,便能长治久安。” 皇后变得很平静,她也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煌煌天汉会亡,万邦来朝的大唐会亡,为何大宋不会亡呢? 大宋到如今,国祚不算短了。 它也确实带来过和平,修复过这片大地的创伤,而今它要死了,也仍旧体面,因为送它入土的,是世间罕见之人。 延续四百多年的大汉迎来了为它收梢的诸葛孔明,是大汉的幸运。 而大宋没有陷落于异族之手,大宋百姓没有为敌军的铁蹄践踏,是大宋的幸运。 小将见皇后不说话了,有些担心地问:“皇后?” 皇后:“将军将来位极人臣,还请不忘今时今日,莫忘来路。” 皇后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高挂天空,阳光一如往昔,她眯着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运气也不差。 起码此时此刻,她又看到了太阳。 第681章 莫忘来路(二) “大宋真没啦?” “怎么跟做梦似的?” “咱们也算阮人了?阮人……哎!谁起的这名?阮地还没建国!阮人可真难听。” “你也是饱读诗书,以为阮女、姐会起个什么国号?” “倒也没听说她宣称自己要反宋复唐。” “我倒听那些小吏说,叫咱们不要忧心,还说什么,平平都是中国人。” “中国?哪有拿这个当国号的?太怪了!国号为中?” “那阮姐也是汉人,说一句汉室正统也不为过吧?不如恢复天汉?” “啊呀,阮姐姓阮,又不姓刘!” 临安被封城半月,如今刚刚开禁,百姓便立刻冲出家门采买日用口粮,街边仍旧有士兵看守,不过这些士兵轻易不会动弹,似乎也并不怎么管他们交头接耳,便立刻凑在一处商量。 “陛下如今在张家旧宅里,你们晓得吧?” “嘘——怎么还叫陛下?是赵庶人了。” “好歹也曾经……哎!大概是幽禁起来,终身不得出府吧!” “你叹什么气?赵庶人好歹当过皇帝,荣华富贵都享过了,来人间一趟,也不算亏!” 倒也有人哀声啼哭,声音还不敢大了,哭哭啼啼地说:“那可是陛下……是陛下!” 但好在没有人要聚众起事,也没人敢。 士兵们手里火枪那样显眼,火枪不似铁刃,握着枪的人,哪怕是个稚童,也不会恐惧壮汉。 没人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试试那百战百胜的神兵。 至于皇帝,他没了皇位,没有皇袍,没了国祚,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些曾经的“天命昭昭,天命在我”,都成了泥中零落的花,昊天大帝没有眷顾刘氏,没有眷顾李氏,最终,也没有眷顾赵氏。 “听说阮人要开课了。” “什么课?扫盲吗?” “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我是读过圣贤书的,自幼识字,才不去认他们那缺胳膊少腿的字,来日在地下见了祖宗,一手字也拿不出手。” 不远处,一身布衣的女人看着这一幕,她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二十年了,她兢兢业业,不肯休息一天,终于踏上了临安的土地。 跟在她身旁的女人也一脸恍惚的看着。 “南边什么都有!就是吃大户人家扔出来的剩菜也能活下去了!” 南边究竟是哪边?究竟说的是哪座城? 在她们最无助,最艰难,下一刻就要死的时候,她们也不敢幻想临安。 麦儿的脸上五味杂陈,她看了眼阮响,发现阮响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瞬间,但她们都知道,这二十年里她们付出了什么,又践行了什么,最终得到了什么。 “响。”麦儿轻声说,“你得偿所愿了。” 阮响回过神,她摇摇头:“中国应该很大,宋国,只是其中一角,待得天下真正一统,我才能够得偿所愿。” 麦儿笑了笑,她突然说起了别的事:“你不觉得神奇吗?我有时候做梦,梦见的还是我们逃难的时候,我那时候真担心你头上那块地方长不出头发了。” “确实没长出来。”阮响低下头,扒开自己的头发,给麦儿看自己曾经被扯掉头皮的那一块,“秃了。” 麦儿:“……还好不大,能遮起来。” 阮响大笑:“哈哈哈哈哈,还好还好,幸好当年是乳牙,牙长出来了,否则啃骨头就不方便了。” 阮响看向麦儿,麦儿平和的老去了,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幼年的穷困,少年的艰难,都让麦儿老得更快,她的头发已经斑白,眼角布满细纹,一笑起来脸几乎要皱在一块。 这些年,麦儿去过很多地方,她管过钢铁厂,管过养殖厂,她几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麦儿也没有成婚,阮响也没有问过。 当年最早跟随她的女人们,几乎都没有成婚。 只有梅香成了婚,安心过她的小日子,成了一个普通女工,过着日复一日普通且安稳的日子,阮响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狗儿和猪儿他们,如今也做着平凡而普通的工作,他们本也不是什么治国之才,能够活下来,没有被权势迷昏头脑,已经算是安稳落地了。 和她一路走来的人,虽然大多不在她身边,但阮响也知道,不是人人都想要建功立业,也不是人人都向往权势和责任,他们曾经并肩而行,分别时也不必太过感伤。 起码在乱世之中,他们这些无家无室,无人可依的人,曾携手共进过。 麦儿温和的看着阮响,有时候,她觉得阮响或许真的不是人,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克己奉公,哪怕已经万人之上,仍旧不敢放纵自己哪怕一点,古来圣贤在世,恐怕也就如此了。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阮响反而比初见时更像一个人了。 当年那般幼小的阮响被她评价为人身的石头像。 如今再看,这具石像已然有血有肉,有了筋骨。 “响啊。”麦儿突然说,“我想回钱阳养老了。” 阮响看向麦儿。 麦儿:“我知道,我还不到休息的年纪,不过……我的腿脚已经不好了,这些年也一直在求医问药,你已经走过最艰难的路,将来在你脚下的都是坦途。” “好。”阮响郑重的答应她,“我答应你。” “你安心,我会好好保养自己。”麦儿说,“我还想再活几十年,看看最后你建立的,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阮响想了想:“或许也不是很好。” 麦儿看着她。 阮响笑道:“但会比以前和现在好。” “仍旧会有人偷盗,有人抢掠,有人机关算尽谋求权力,官府里仍然会出现蠹虫,百姓仍旧会赞许清官,但——总也有些改变,起码当富户与贫民都走在街上时,他们能并肩而立,孤儿不会饿死,百姓不必屈辱求生。” “那就很好。”麦儿肯定道,“那就很好。” “人性如此,若真的路不拾遗,恐怕是几百年,几千年后了,人人都是好人,那是神国。” 麦儿的话刚落音,一旁就有士兵小跑着过来,他不敢看去看阮响的脸,只盯着阮响穿着的布鞋说:“阮姐,赵庶人想见您,他说有东西给您。” 阮响转过头:“那我就去一趟。” “麦儿,我先走了。” 麦儿笑道:“好,你去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阮响上马离去,她看着阮响的背影,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曾经在那小小的村子里,她也是这么看着阮响策马而去,一开始没有马,只有阮响的双腿,她衣衫褴褛,又矮又瘦,拖着跟她人一样高的刀,领着一群瘦弱不堪,满身肋骨的人,漫山遍野的寻找土匪窝,从中获取一些粮食,一些可用的人。 她很少受伤,但偶尔也会受,最重的一次一道刀伤几乎从她的肩头划到袖口。 那次是为什么受伤?麦儿不太记得了。 那个瘦小的丫头渐渐长大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待人接物也更加熟练。 麦儿无数次想问她,累吗?孤独吗? 想劝她,找个人吧,姐妹也好,丈夫也好,领个孤儿也好,找个可以信赖,可以疼爱的人吧! 可她张不开嘴,说不出口。 阮响爱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东西。 那爱深入骨髓,可那爱又格外遥远。 大爱无私。 麦儿慢悠悠地迈开脚步,走向一辆马车旁,她踩着小凳上去,今日她就会出城,明日就会前往钱阳,那个她逃难之后,第一次觉得是家的地方。 她在那里等着阮响。 第682章 莫忘来路(三) 赵庶人正在发呆,看着阮响发呆。 他幻想过阮响该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在商人的口中,阮响是个绝世美人——她能给他们带来财富,那她就比洛神还美,在曾经的辽人口中,阮响是个柔弱的美人,称不上绝世,倘若真有绝世美貌,又怎么会沦落到逃荒的地步? 在某些时候,赵庶人也会想,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够美,所以才没有退路,所以才要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 “你在看什么?”阮响坐在赵庶人对面,她有些奇怪,因为赵庶人看着她,目光却是无神的,她问,“你饿了?还是渴了?” 赵庶人这才回神,他笑了笑:“我以前总会想,你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人都说天命在你,一个圣人,她应当长什么样。” 如今他看见了。 这是个外表普通的女人,或许她高了一些,壮了一些,腰更直了一些,但仍旧普通。 如果非要夸赞外貌的话,最多也就是端正,五官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或许在民间还算个佳人,但在宫中,单论外貌,宫女中都有不少胜过她。 但这是阮响,已经不能用看“人”的目光去看她了,世人都爱美人,男子要端正大方,国字脸为佳,五官舒展,不能挤在一处,要高大,身形得修长,才称得上一声美姿容,伟丈夫。 女子要细柳眉,杏眼温情,身段婀娜,她不能轻佻,但也不能拒人千里之外,方可称得上一声窈窕佳人。 可没人能拿这些去比对阮响,她就长这样,无所谓美丑。 他见了她,才知这世上真有人,能让人在见到她的时候,不在意她的皮囊。 “不丑也不美。”阮响对自己的外貌评价道,“很普通。” 赵庶人摇头:“不……很美。” 阮响看向他,赵庶人的语气更像是叹息,而不是夸奖。 赵庶人:“当你能让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时,你就是天下至美。” “我也想当明君。”赵庶人垂下眼眸,“我做不到,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陛下优柔寡断,赢了还要退兵,奉上岁币,陛下英明,一点小钱而已,何必抛洒将士们的鲜血,这是陛下爱兵如子,爱民如子!” 阮响想了想:“我用最好的肉去养兵。” 赵庶人看向她。 “兵为凶器。”阮响,“当百姓食不果腹的时候,兵丁还有一口饭吃,当百姓衣不蔽体的时候,兵丁还有一身葛服,百姓的税收,天下的税收,十之五六花在当兵的身上,如果他们不能上战杀敌,不能保家卫国,不能在百姓被凌虐的时候站出来,那他们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我没有薄待他们,百姓没有薄待他们。”阮响,“那他们就应当如我,如百姓一般,坚守本职,奋勇杀敌,死不旋踵。” 阮响问他:“你知道最早跟着我的兵,还剩多少个吗?” 赵庶人摇头,他没有领过兵,更没有打过仗。 那时候阮响还没有手搓出车床,她也没有资源去造出土枪,她带领的那些人都是流民出身,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剿匪中去夺取武器,她能靠个人勇武得胜,但她保护不了每个人。 她记得她第一次带人出去剿匪的时候,去时十六七个,回来时加上她,只剩下六个,其中两个还断了胳膊。 阮响说:“你珍惜你的兵,这很好。” “可兵不是用来珍惜的,磨炼才是真正的珍惜,只有将他们磨炼出来,把他们打造的更为锋利,你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兵源。” 赵庶人呆坐了一会儿,他并不想听阮响和他讲道理,更不想被教导。 于是两人对坐无言。 最终还是赵庶人忍不住打破了沉寂:“你不问我要给你什么?” 阮响想了想:“不用问,你要么给我玉玺,要么给我国库或你私库的钥匙,但给不给我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你不要玉玺?”赵庶人这时才有些惊讶,“你当真不当皇帝?” 阮响:“你觉得当皇帝怎么样?” 赵庶人开始神游天外。 当皇帝,固然是很好的,虽然臣子们事情很多,虽然敌国在侧总担心自己成为亡国之君,但皇帝,仍旧是很好的。 他才当了几日的庶人,就感受到了皇帝的好处,起码当皇帝时,他不会用草纸擦屁股,都是用的细腻柔软的绢,他也不会期盼明天送来的菜里多一点肉——以前他可一点都不爱吃肉,衣服也不能常换,他已经四五天没换过衣服了。 皇宫是他的家,家很大,人很多,很让他安心。 而搬出来后,他没了宫人服侍,只有士兵和女吏们进进出出。 有些事想不明白,也说不明白。 “我不知道。”赵庶人真诚地说,“或许……祖宗们知道。” “但你不当皇帝,你要当什么呢?你不让自己的孩子继位,又要让谁继位?” 这是赵庶人最好奇的事! 王朝末路时,皇帝就生不出儿子了,子嗣凋零,那也是亡国的征兆。 没有太子,文武百官们将来该向谁效忠,没有太子,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起争权夺势,在宗亲中寻一个傀儡的念头吗? 人心,人心总是很复杂的,天子身强力壮的时候,官员们都是忠臣,他们低伏着,谦卑着,皇权浩荡啊,每一个官员都是大宋忠臣,都肯为大宋效死! 然而当天子衰老,太子年幼的时候,他们还是忠臣吗? 君臣,与夫妻何异? 民间夫妻尚有妻强夫弱。 官员们难道写了几篇闺怨诗,就真是“贤妻良母”了吗? 他曾经是皇帝,但他总是怕的,皇权似乎至高无上,但那是假的! 哪怕祖宗们再鄙夷唐朝让女主当政,让武后牝鸡司晨,但他们仍然用了她所改良后的科举制,并将其发扬光大,令天下读书人为皇帝所用! 提拔寒门子弟,提拔平民百姓,只有这样、只有这样皇帝的位子才稳固,皇权才能稳固。 所以朝廷里没有权臣,没有宰相,皇帝是真正的八方共主,群臣百官都是皇家的狗。 他……就是这么做皇帝的,对他来说,辽国不可怕,辽军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内乱,可怕的是权臣乱上! 她不怕吗?她为什么不怕? 阮响说,“街道女吏升迁,需要那条街的百姓去选,地方官员升迁,需要地方吏目去选,而我所在的位子,由民生之官来选。” “所以我不需要太子。” 赵庶人愣了愣:“你不怕你的官员们为了这个位子,争权夺利,互相诋毁,拉帮结派,致使朝堂乌烟瘴气,二世而亡吗?” 一直以来信心甚笃的阮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能预料未来的事。”阮响,“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没有十全十美的官员,人有私心这不假,但我能提供的,只是走另外一条路的选择,而能把这条路走成什么样,在我死后,不由我管。” “我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去打一个地基。”阮响看向赵庶人,“最后会建出一栋怎样的房子,我不知道。” 赵庶人:“那你什么都不要,为何要来见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也不过一小民尔。” 阮响却没有安慰他,只是说:“我只是好奇。” 赵庶人:“好奇什么?” 阮响:“好奇皇帝长什么样。” 赵庶人一愣,随后又笑,他笑得合不拢嘴,甚至只能抬手去遮住自己的半张脸。 天啊!天啊!原来她真的是一个凡人! 第683章 莫忘来路(四) 巍峨皇宫内,龙椅上的辽国皇帝坐立难安,他时而站起来走动两步,时而又坐下去,抚摸着案上的私印,从阮军发兵至今,他不知派出了多少探子,不知折损了多少人手!一年多的日子,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想派兵驰援宋国!可这做不到,辽阮交界处,阮军严阵以待,大炮就对准着他们。 日日有人巡逻防守,而这种时候,阮军不再仁慈,没有一个探子被放回来。 皇帝不知道他们是是死是活,只知道辽国的命运一如宋国,就像狂风中的火炬,下一瞬似乎就会被吹灭,他不想召见臣子,见了有什么用?这一年多来,臣子翻来覆去说的只有那么几句话! “陛下无忧,宋国何其之大,以阮地消化一地的手腕,再想大兴战事,也得等十年之后。” “咱们以逸待劳,大辽这几年国力强盛,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不惧阮女!” 再也没有人称呼阮响为酒娘子了,也没有人再用阮贼蔑称。 他已经努力了,他很努力了!他提拔女官,他任用女吏,他把他的权柄向她们分享,希冀她们能回报他更多,更大的权力,不、不止是权力,他希望辽国强盛,希望国祚永存,阮女能够让利于民,他也让!阮女能够让女人们分地,他也分! 他不管她们种不种得过来——夫家的,自己的,总之,他给了她们这么多,这么多啊! 但,也仅仅如此了,贵族们的土地他不能动,他只能分给女人们一些荒地,让她们自己去开荒,去担沙土石块,让她们自己去堆肥,哪怕她们没有牲畜。 可阮女就是这样做的呀!她成功了,他也应该成功! 但他失败了,女人们大多都放弃了那些荒地,她们是农女农妇,她们吃着家里最少的粮食,日日都是稀粥,她们搬不动石块,担不走沙土,她们还有孩子——她们还需要下一季的口粮! 选吧,是和家人或丈夫一起,照顾家中的土地,伺候地里长成的粮食,还是去耗尽力气去开荒,让家中少一个劳动力?开荒出来的新地,三年内都未必有所出。 这是陛下的恩德,你来选吧! 群臣们宽慰他:“陛下,即便是阮地女子,种地也是需要耕牛的,耕牛何其昂贵?便是男子,又有几人买得起呢?”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温和,好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子侄。 但在圣旨还没发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劝他收回成命。 而那些女吏,女官们,对他的忠诚没有用。 她们得到了官职,得到了俸禄,但她们仍旧无法插手朝堂上的事。 她们都是贵族家的女眷啊! 她们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自己的父兄,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辽国! 其中也有忠心之人,可那又如何?她们只能睁着那双忠诚的眼睛,用眼睛问他,陛下,为何闲置我等?陛下—— 她们是女子,官衙肯让她们在其间行走已是恩赐,怎么还会让她们掌握实权呢? 女吏们在街巷中行走,可她们能决定什么?只能请来长官分辩。 皇帝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他觉得处处是掣肘,他想当个明君,开疆拓土,则民自强! 阮女为何能做到呢? 哦,对,她是自己打上来了,任何一个国家,建国之初的那位皇帝,总是最强的实权皇帝,她的臣民们相信她,相信她能打赢过去的每一场战役,也能打赢将来的每一场,哪怕她的选择错了,官员百姓们也会像看待孩子一样看待她,人们会允许她犯错。 可——即便他御驾亲征,即便他身先士卒,他能获得和她一样的威望,获得和她一样的,毫无掣肘的权力吗? 皇帝无神的把玩着手中的私印,他一向看不起宋国,看不起宋国的皇帝,但此时此刻,他真想飞到那宋国皇帝面前,问一问他,当亡国之君是什么样的滋味。 文武百官们此时此刻还在矫饰太平。 打不打,怎么打,真的要和阮地决一死战吗? 他们可以赢吗?他们能承受战败的下场吗? 曾经鄙薄宋阮两地的官员们将头埋进了怀里,堵住自己的耳朵,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仍旧歌舞升平,他们喝着阮商送来的好酒,穿着阮人织出的绸缎,享受着一切他们能享受的东西,好似翌日他们就会死,要在死之前花光最后一文钱,如此才不枉此生。 宫人站在殿门外,小心翼翼低头说:“陛下,萧郎君来了。” 皇帝这才醒神,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威严:“让她进来。” 萧浴是他最早提拔起来的女官,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希望她能成为一面旌旗,能够做敲山震虎的那根棍,可他失败了,萧浴如今只是宫中普通女官中的一员,她没能完成他的期望,他自己也没完成。 门外的萧浴走了进来,她穿着官服,看上去那样的恭谨。 如今萧浴住在宫中,其实皇帝如今也不清楚她究竟管着宫中何事,但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和她说话。 她是女子,应当比他更能理解阮女吧? “陛下。”萧浴行礼道。 皇帝:“免礼吧,萧郎君,你可知道,宋国亡国了。” 萧浴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时至今日,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当她被选为女官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欢欣雀跃——阮地女主当政,何其鼓舞人心!陛下也肯让她施为,即便不能创下不世伟绩,她也能昂首挺胸立于天地之间。 而后,她发现即便有皇上的支持,她仍旧什么都不能做,那群老臣不听她的,他们甚至连驻足听一听她的话都不肯! 没人在意她的政见,她的命令传达下去,没人实行。 她殚精竭虑,日复一日的四处奔忙,喊哑了自己的嗓子。 但没有用。 而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臣知道。”萧浴轻声说,“陛下安心,我大辽与宋不同,儿郎们还骑得动马,拉得开弓,陛下身体强健,英武非凡……” “这些话不必再说了。”皇帝打断了她,“朕听腻了,这么多年,同样的话朕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当年阮地势弱的时候,群臣如此说,阮地出征西夏的时候,群臣也如此说,同样的话说多了,或许他们自己都信了。” 萧浴仍旧低着头:“陛下雄才伟略,自然成竹在胸。” 皇帝看着她,虽然只能看到她的头顶,他问她:“你怨朕吗?朕让你做女官,让你离开家人来到宫中,却不能给你与职位等同的权力,你怨吗?” 原本萧浴是有怨气的。 凭什么!是皇帝让她当的女官,不是她自己想做的! 她在宫中受尽白眼,家人避她如蛇蝎,这是她自己想要的吗?!不是!她被皇帝操控着,她什么都决定不了!凭什么最后是她来承受结果? 可现在,萧浴的怨气在瞬间消融了。 台阶上的人,是她的陛下,是大辽的皇帝,他想改变这个国家,他想要辽国变得更好! 萧浴眼含热泪:“陛下,是庸臣误您!陛下!” 她抬起头,眼泪滑过脸颊:“您没有错!大辽的子民爱戴您!是那些心中没有家国的蠹虫拖累了您!臣……臣人微言轻,不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过,可陛下,您不能听他们的!他们心中没有辽国,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您心中有大辽,只有您心中有大辽啊!” 皇帝听着她泣血一般的哀嚎,他心想,这是个忠臣。 却是个无用的忠臣。 如他一般。 第684章 莫忘来路(五) 赵庶人离开了他待了半辈子的临安,带着他的皇后一起前往钱阳,若无意外,他们应当会在临安待一辈子,一生不能出城。 但这对赵庶人而言不算折辱,起码他可以走出家门,不会日日被人监视,不只是不能出城已经算是优待了。 至于他的孩子们,他和皇后都不能抚养,也正好皇后没有孩子,这些孩子都被交给他们的生母。 妃嫔们自然也不能留在临安,但她们可以自己选择去处,也不需要困在一城中。 “是我连累了你。”马车摇晃,赵庶人看向他的“妻子”。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皇后已经老了。 他还记得他大婚的那一天,他心潮澎湃,恨不能时间飞逝。 他对皇后有很多幻想,只要成了婚他就能亲政!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九五之尊,谁也不能再压制他,老臣们都必须乖巧的头低下! 而皇后——这是他的妻子,她将会是这世上最接近他,最懂他的人。 他有许多妃妾,但那些都不重要,只有皇后才是与他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但到了现在,他再看妻子的脸,却已经记不起大婚时他看到她的脸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不记得她年轻时是胖是瘦,更不记得这些年他们还说过几句真心话。 赵庶人轻声问:“你恨我吗?” 张皇后温和的看着赵庶人,她摇了摇头,她不恨他。 皇帝皇后,哪里是寻常夫妻?这些年她尽了臣子的职责,该她的,皇帝也没有少给她。 再多,就不对了。 他们不是寻常夫妻,自然难谈爱恨。 赵庶人叹了口气:“她们……她们尚且能自由来去,反倒是你……” 张皇后:“陛……夫君,我是皇后,在宫中,我为君,她们为臣,她们不比我的日子好过,如何能相提并论?我得到的,比她们多太多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踌躇了半晌,赵庶人小声问:“那……你要同我离婚吗?若你要离婚,我是没有二话,别和我打官司……” “离了婚,我换个宅子,与不离婚也没什么差别。”张皇后笑了笑,“夫君,我们都老啦!” “还折腾什么呢?” “相识这么多年,即便没有夫妻之情,也有老友之谊吧?”张皇后想了想,“到了钱阳,咱俩应该都会有活干,白日干完活回到家,做些平常饭菜,吃上一顿就该歇息了,这样也好。” 赵庶人愣了愣,他从没想过这个,但此时,他只能呆呆地说:“是啊,也好。” 他说完,眼睛一眨,便落下一滴泪了。 “我真不是皇帝了。”赵庶人双手胡乱的拭泪,但眼泪却越来越多,他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不是皇帝了!他弄丢了祖宗传给他的,他将来要传给儿子的江山! 如画的江山——古往今来无数英雄抛头颅洒热血都无法得到的江山,就这样被他弄丢了! 他如何去见祖宗?到了地下,他怎么面对祖宗?! 张皇后平静的看着他,又转过头,平静的看向车窗外。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城了,外面的景色却还是她记忆中的景色。 她已经从豆蔻少女变成了如今的平常妇人。 那时候,她还能骑在马背上,驱使着她那枣红色的爱马,那马乖极了,她心念一动,马儿似乎就懂了她的意思,那匹漂亮的、强壮的、灵巧的马儿带着她越过了一处小坡。 那么轻、那么快。 她穿着她最喜欢的衣裳,骑着她最爱的马,皇城在她身后,天地之大,她在那一刻以为自己拥有一切。 赵庶人哭够了,哭得胸前都被布料打湿后,才自觉丢人地哽咽道:“我失态了。” 张皇后却没有看他,仍然看着窗外,她轻声问:“陛下,别哭。” “你看。”张皇后,“你曾经拥有的不是那一张张舆图,不是文武百官嘴里的民生经济,你看看,你曾经拥有的,是这如画的山水,是那些山坡,是那些小道,是那些老树。” 她笑着说:“陛下,你曾是它们的主人。” 赵庶人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草长莺飞,临安城外生机勃勃,赵庶人明白了张皇后的意思。 他说他弄丢了祖宗留下的江山,可他真的拥有过? 他从没有亲自走过长路,没有出过几次皇城,他没有用他的双腿丈量过土地,也没有用他的手抚摸过抽芽嫩叶,他所知道的江山,是诗里的,书里的,但其实他从未见过。 而到了现在,他才终于见到了他曾拥有的江山。 失去之后,他才真正得到。 赵庶人身上的悲戚消退了,他问:“你兄长……” 张皇后:“我不知,或许逃了,或许死了,我没问,也没人告诉我。” “你不为他忧心?”赵庶人奇道。 张皇后笑了笑:“我兄长有宠妻爱妾,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得是绫罗绸缎,寸锦寸金,他也是皇亲国戚,你能享受的,他在宫外恐怕比你享受得更多,他就是死了那也不亏。” 赵庶人沉默片刻:“是啊,不亏。” “你看。”赵庶人突然开口,指向不远处,他甚至把头从车窗探了出去,“你看!那些是农人,他们在耕地!” 他还给张皇后让出了一点缝隙,让张皇后也能看个仔细。 农人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改朝换代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影响,有牛的赶着自家的牛,没牛的便脱了衣裳,自己下地拉犁,赵庶人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们不断的在田地里忙碌。 偶尔田坎上有人走动,那些农人们就会停下来,或许是去喝水,或许是去树荫下休息。 “我……算是做了点好事吧?”赵庶人自言自语。 他声音小的张皇后都没有听见。 我大约还是做了点好事,没有让临安城的百姓与禁卫军一并守城,于是这些农人没有受扰,城中百姓也没有受扰,他们还是能过自己的日子,种种地,干干活,填饱肚子,养育孩子。 他突然知道到了地下,该怎么跟祖宗们说了。 第685章 临安百姓(一) 临安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只是青楼关了,但瓦舍还在,百姓们仍旧能在茶余饭后去瓦舍里走一走,看一看木偶戏,品一品曲中的唱词,但他们的时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多,每日都要奔忙,于是瓦舍也渐渐萧条。 多年来一直在瓦舍里演木偶戏的老刘收拾了自己吃饭的家伙,眼眶微红地背上木匣,他一步三回头看向那小小的戏台。 他就是靠这一匣子木偶装饰和这小小的戏台养活了家里三个儿女。 祖师爷保佑了他,让他一家人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两个儿子都娶了妻,女儿嫁了人,但都在临安城里,他们没有经历生离,也不曾有死别。 不错啦! 老刘拍了拍自己的脸。 “老刘?这是到哪儿去?今晚不演啦?”卖草编的老周蹲在街边,颇为热情地冲老刘打招呼。 老刘走过去,与这些年的老友告别,他走过去蹲下,两人并肩蹲着,摊前久久没有行人经过。 “我不演啦。”老刘乐呵呵地说,“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临安的屋子买不起,去乡下起一间屋子倒容易,我带着老妻,去乡下分一块地,种种地,好歹也能换一份口粮。” “娃娃们呢?”老周,“也带去乡下?” 老刘两个儿子,一个是娶妻,一个入赘。 家里的钱不够让两个儿子都娶妻,好在次子生得漂亮,又高大挺拔,卖糕点的小老头就看上了他,把他招回家当了女婿。 这在临安是很常见的事,临安的房子都是有价无市,向来都是父传子、子传孙,祖祖辈辈的传下去,没人会卖,老刘在临安的房子就是租的,至于两年,大儿子娶了乡下姑娘,两人住一间,老刘和老妻住小一点的那间,毕竟大儿子夫妻俩还要带孩子。 老刘有些纠结,女儿和小儿子他不操心,亲家都是很好的人家,都是普通老百姓,家里没什么规矩,女儿和小儿子常回家看他们夫妻,与嫂子侄儿的关系也好。 可……难道让正值壮年的大儿子也跟他回去种地吗? 他们一家早早就来了临安,那时候大儿子都才只有三岁,他们是没有种过地的! 老刘叹了口气:“可……买不起房呀!” 要是能买一间房,再小都行,他们就算是在临安生根了,能正儿八经当个临安人,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像现在,他买不起房,看木偶戏的人也越发的少。 如果他和老妻去了乡下,把钱留给长子,长子就还有机会在临安把孙儿养大。 可不去乡下,他手里的钱能让他们在临安城里住多久呢?每一日都要耗费许多钱,在临安,连喝水都是要花钱买的。 临安的井不是每一口都能打来喝,听说许多年前临安的井都是甜水井。 后来……后来人多了,泼洒污水尿液的人多了,许多井就变得又骚又苦,不再能喝。 于是想喝水只能花钱买,甜水井贵,他们喝得都是苦力们从城外河外拉进来卖的水。 也不便宜,两文钱一桶,家里没什么钱的人家都不舍得多买一桶擦个澡。 老周却悄声说:“我告诉你,我偷听女吏们说话了,上完扫盲课出来的时候,她们在巷口悄悄的说,我耳朵灵,听得可清楚了!” 虽然老周废话一箩筐,但老刘知道他的德性,于是安静的等待着。 “她们说,临安要扩建。”老周激动道,“要把城墙推了,还说要修什么下水。” 临安自然是有城市建设,有下水的,但那太老旧了,临安的人也太多了,曾经建起来的公共设施许多都损坏得差不多,朝廷也管理过,修缮过,但一直没什么大的成效。 这些女吏来临安还不久,但她们似乎很快就摸清了这里,她们两人管一条街,每日都在忙碌,在之前百姓们大门紧闭,她们登记户籍的时候就把这里摸得差不多了。 老刘想起了自己那条街的吏目。 一女一男,他那时候还在想,新皇帝是不是不喜欢他们这条街,怎么别的都是两个女吏,他们这条街只有一个? 好在那个男吏是个圆脸年轻人,每次说话都笑眯眯的,街坊们才安心。 “临安扩建,不就有房了?”老周,“听说城内的危房也要重建。” “还要抄不少人家。”老周声音很轻,“该的!把他们抄了,房子不就多了?” 他突然咬牙切齿地说:“尤其是陈家、尤其是陈家!他们的报应来了!” 老刘吓了一跳:“你干了什么?” 老周:“我会写字了,老刘,我会写字了,不多,但我会拼音。” 他得意的笑了笑,门牙的地方黑洞洞的:“我给我们那条街的女吏写了信,我悄悄的,悄悄的塞到那举报箱里,哈!他们的报应来了!!” 老刘看着眼前这个狂喜的老友,连忙说:“好事!好事!老周,好事啊!” 老周抹了把泪:“你说,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吧?”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老周接着开口:“但怎么……这公道,是临安失陷后才能得来?” 老周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家业,家里在城外有几十亩地,不算多,但每年的租子收起来就能抵过城内的房租,他还在城里有一家小店,卖些简单的饭菜,起早贪黑,日日不休,劳碌却充实。 但陈家看上了他家的铺子。 每一日都有人来闹事,生意不能做了,但老周硬气,他去告官了! 他想,这是天子脚下,你在哪儿都能不讲道理,但你不能在临安不讲道理! 他挨了十杖。 他没有证据。 陈家乃是大善之家。 老周又蹲了半个月的大牢,在牢里他失去了自己的门牙,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女儿扑在他的身上,她喊他:“爹爹!爹爹——不告了,咱们不告了!” 这是天下脚下啊!这是临安啊! 家里的铺子还是被卖了,家里要给他抓药,他咬着牙,咽着血,哆嗦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铺子没了,租子还是只能付房租,他好以后,只能捡起在佃户那学来的编草编的手艺,日日早出晚归。 他活下来了,所以,他要看着陈家死。 第686章 临安百姓(二) 临安似乎又乱了,许多人家过不好这个新年,士兵们一队队站在某些人家的门前,然后很不客气的敲门——没人开,那就踹开,于是一个个看起来格外体面的男女老少,就像萝卜一样被牵出来,百姓们不敢靠近,但他们会在远处看着。 有人会说:“看吧!改朝换代就是如此,总是有无辜之人要下大狱的。” 话毕,他会做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去抚自己的长须。 但也有人说:“我知道这家!他家经营赌坊,不知夺了多少家财,害死了多少人!” 总之,临安很热闹,一扇扇门被打开,一个个萝卜被牵出来,他们耷拉着眉毛,不敢抬头,也有人喊冤,但他喊不出来,因为这到这个时候,身边的士兵就会很平静地说:“你真想在这儿和我们分辩吗?” 渐渐地,百姓们发现这事儿好像和自己没关系,他们可没钱开赌坊,也没本事买卖人口,更不可能杀人抢掠,于是百姓开始歌颂新朝廷。 “就该这样,这些都是临安的老鼠,杀尽了才好!” “这个老妇!原来她是拐子!怪不得她总给我儿饴糖呢!” “新朝廷是好的呀!这些人被抓了,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啦。” 自然,临安也有许多衰落的产业,不独赌坊。 这些失去生计的人也被女吏们收拢了起来,女吏们总是很忙,她们几乎没有坐着的时候,一直在街头巷尾奔跑,这些失去生计,又没有害过人,犯过罪的人会被带离临安,他们会习得新手艺,在异地找一份工,过上安心平凡的日子。 自然其中也有不肯相从的人,但最后,他们总是会从的,尤其是枪抵着他们脑门的时候。 百姓们窃窃私语—— 东市开了。 粮价竟然便宜了这么多!是今年的秋粮下来了吧? 寒衣也便宜了许多,家里可以多买一件寒衣,这样小儿大概就不会因为吹了凉风而发热了。 扫盲课上完了吗? 哦,你家女儿考上了女吏?!呸!你吹牛!你女儿能考女吏,我女儿还能当女官呢! 那……新皇帝何时登基呢? 女吏说新皇帝不登基?那怎么行!天下怎么能没有天子! 没有天子,日子该怎么过? 百姓们等待着,在等待中上完了扫盲班,在等待中找到了新活计,在等待中看着城外修起了新屋,在等待中茫茫然的度过了一整年。 等到又一年要入冬的时候,他们坐在温暖的家里,吃着平时不舍得买的鱼肉,抱着家中的幼童,和家人们推杯换盏的时候,终于久违的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新皇帝,她到底什么时候登基啊!” 他们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都想好了,等新皇登基的那一天,他们会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抱着最疼爱的孩子或孙儿,扶老携幼的走上街,走向皇宫,他们会听见皇帝登基时才有的钟声,看见文武百官恭敬的站在大开的城门内,自然了,他们不能进去,会有士兵守在门外,但没有关系,他们能听! 虽然也可能听不见…… 可他们能看到那个人影,新皇帝的人影。 于是他们会指着那道人影对孩子说:“那是皇帝,你可看好了!将来可看不着了!” 然后他们就会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他们老了,就会不断和子孙们念叨起这一天,念叨他们并没有看到的,那位皇帝的英姿。 至于新皇帝是男是女,其实他们也不太在乎。 刚开始有点在乎,但很快就释然了。 小民的日子很简单,一日两餐,多数时候都没有油水,但如果家中有手巧的人,就会把简单的饭菜做出花来,甚至会结伴出城去采野菜,毕竟如今出入城门也不必给钱了,大家都很愿意去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他们最忧心的是什么时候交税,交多少。 冬天的棉被够不够厚实。 来年自己的工还能不能接着干。 儿女能不能把书读好?女儿能不能考上吏目? 不能在原籍当女吏?没关系,他们现在还干得动,等他们干不动了就去投奔女儿。 或许不需要等他们老,女儿就因为成了能吏,被调回临安做官了呢? 于是新皇帝是男是女也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日子可以过下去,并且更好了。 女吏们确实很烦人,每每有什么新规矩,她们就会一家家的登门,一次次的询问,要他们自己复述出来,甚至复述一次都不够。 但她们确实是很尽职的,百姓们能看到她们磨损的露出脚后跟的布鞋,也能看到她们脸上的汗水,看到她们把腿像农人一样绑起来。 且她们不会搬走他们家值钱的东西,不会想方设法的暗示他们叫他们送礼。 或许有吧?但遇到这种吏目的百姓总是很少的,毕竟他们识字了,他们能用自己竹笔或者铅笔,歪歪扭扭的,间杂着拼音的,写下一份举报信,等四周无人的时候投到官府门外的举报箱里,听说只有主官有钥匙!别人拿不出来。 年轻的女吏跑到一户人家门口,正在吃饭的老汉听见敲门声后连忙去开了门。 他的手里还拿着碗筷。 于是他看看女吏,又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女吏,有些心疼地说:“吕吏辛苦,可要进来用点饭菜?虽然没有肉,但是有鱼酱!” 吕吏却板着脸说:“我来寻你,是事出有因。” 老汉吓了一跳,他差点就给她跪了,脸上的皱纹似乎在瞬间变得更深。 好在吕吏也发现自己真的吓到了这个老人家,立刻说道:“好消息,是好消息!你孙女考上了女吏!她考上了!” 老汉愣愣的看着她,刚刚他都快哭了,此时却又立刻笑出来。 又哭又笑,一张嘴,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泡。 “吕吏。”老汉的手在抖,可他并不生气,他连忙转头朝屋中大喊,“快快!快加一副碗筷!” “莲儿考上女吏了!” “把祖宗的牌位搬出来!烧香!烧香!” 第669章 边关重逢(一) 宋国去国,这样的大事却仿佛只是向汪洋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而在边关,百姓们却因为曾经要防着宋国给辽国借道而驻扎下来的阮军要离去而吓得日夜难安。 “真的要走?不能吧?” “以前咱们名义上还是宋国管的不见他们走,怎么如今咱们也算阮人了,他们却要走?!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不该的呀!他们走了,岂不是又要乱起来?” “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日子呀!” 百姓们猛然爆发了巨大的热情,把他们留下来!把大军留下来! 那可是近万士兵,他们是有钱的!多少百姓靠着这些士兵吃喝?他们那糟糕的手艺也只能卖给这些当兵的了!这些兵走了,百姓去哪里挣钱? 军营被围住的时候,守将还以为民间哗变,要为宋国报仇呢。 于是他严阵以待,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一兵一卒——乔荷花被调走,他好不容易接任,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出事,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不被一撸到底都算是官府开恩,更别说往上走了。 但他也不能下令让士兵对百姓开枪。 这些百姓一看就不是什么土匪宋兵,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们都是极为普通的小民。 虽然边关的日子比以前好了许多,但这里的百姓仍旧刚能果腹不久,他们吃不起油水的饭菜,肉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唯一能常见的荤菜,大概就只有水蒸蛋了,于是一个个无论老少都精瘦得吓人。 面对这样的百姓,守将只能和他们僵持。 偏将给他出主意:“这附近的地主乡绅都被咱们打得差不多了,恐怕不能寻他们来帮忙交际。” 和百姓们直接交流十分困难,因着每个人的诉求都不同,甚至连组织语言的水平都参差不齐,派人出去问,百姓们七嘴八舌,这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偏将,“徐细柳,将军可还记得?” 守将回忆了一下,他看向偏将:“我记得她是做羊毛买卖的?” 偏将纠正了一下:“她做的不是羊毛买卖,是羊毛制品。” 守将:“……制品二字,我说来总觉得奇怪。” “她如今很有声势?”守将,“此地百姓肯信她?” 偏将笑了笑:“将军不管庶务,不知道此女如今在此地的名声赫赫扬扬。” 守将来了兴趣,让偏将细说。 “若她只是挣钱,不过一豪商而已,莫说咱们,就是百姓也绝不会高看她。”偏将,“但她这些年掏钱修路,又照顾孤寡老弱,建了孤儿院,自己都养了十多个孤儿,宋国去国当日,她还支了摊子施粥施粮。” 守将点了点头。 他们其实也不在乎这个叫徐细柳的女人是真正的大善人还是邀取名利。 只要现在她有用就行。 至于她是好是坏,那是女吏和官员们要分辨的事。 新修的吕宅里,徐细柳正在喝茶,她如今的日子很好过,长子已经成人,现在正在她手下做事,小女儿被她送去了青州读书,丈夫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在发现妻子很有本事之后立刻躺平,每日就是乐呵呵的到处转转,听别人恭维他。 不过虽然攒下了不少家业,但徐细柳从不请仆人,于是新宅建的不算大,一家人打扫起来很快。 家里人少,清静。 所以军营来人的时候,是徐细柳自己去开的门。 听明来意以后,徐细柳披上外袍,匆匆进了军营。 她看见军营外的百姓,也不由瞪大了眼睛,一眼看不到头。 她连忙跟着引路的士兵进去。 虽说这军营在此处已有许多年,但徐细柳却从没进来过,周围也没有百姓能进去,只有士兵们偶尔休沐时能出来走一走,这些兵与宋国的兵截然不同,他们都是读过书的!说话也文雅,从不仗势欺人,说话也是极好听,见人就是“婶婶、小妹、阿叔”,仿佛这里的人都与他们有关系。 百姓喜欢他们,强壮!又不找麻烦,不惹人厌,还很有钱。 因着这些兵的缘故,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人家都以为,就算自家的孩子不成器,读不好书,算不好账也不碍事,大不了将来到军营外新修的那条街上摆个摊子,只要不吃坏这些当兵的肚子,养活自己总不艰难。 守将看见徐细柳被带进来,很客气的叫她坐,又叫人去倒茶。 “徐老板。”守将笑着请教,“不知外面的乡亲是为何事要围营?这样的场景我未曾见过,还请解惑。” 徐细柳捧着茶杯,她虽然第一次进军营,但只是有些惶恐,并不怎么害怕,她想了想说:“将军,倒也不是为了别的,乡亲们也绝无恶意,只是……听说驻军要撤走,心急而已。” 守将更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可心急的?难道是有些士兵不守规矩?做了什么坏事?” “不是不是。”徐细柳连忙摇头:“并非如此,驻军军规颇严,没有坏事,只是……将军……” 她小声说:“当兵的都有钱,你不常出军营,不知道,以前在这边,五毛钱就能吃一碗素面,一块钱能加个蛋,如今一个什么都不加的饭团,要两块钱。” 两块钱多吗?守将有些疑惑,他是青州人,幼年的苦虽然还记得,但早已忘了物价。 只记得有记忆起,青州的一碗面就要两块了。 一个饭团当然不能和一碗面比,但也不算太贵,毕竟这里的百姓他们刚来的时候连白米饭都吃不起。 军营里的一切都不需要花钱,他每个月的军饷都是存着的,等着退伍或者转岗后一口气提出来,足够他做个富家翁享福。 “这附近的乡亲,许多都靠着在军营外做买卖,建起了房,买了家什,说了亲。”徐细柳,“你们一走,他们之后去哪儿挣钱呢?他们没什么手艺,也没什么本钱,更何况就算有,又能去哪找买家?” 守将恍然:“原来如此。” “这倒也不算坏事。” 徐细柳叹气:“可这不是小事,将军,这里穷,乡亲们种地挣不到多少钱,更何况又不是日日都农忙,农忙的时候回家帮忙就是了,不忙的时候一对夫妻过来干活,或是自己摆摊,或是做小工,干个把月,回到老家就能带回不少布和油盐糖,孩子也送来镇上读书,将军,你们走了,附近乡亲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他们即便冒着巨大的风险,也想拦人。 驻军?在哪里不是驻?为何就一定要搬走呢!他们的衣食住行几乎都寄托在这群当兵的身上,当兵的一走,他们还怎么挣钱,怎么过日子?又要回到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境地中去? 守将也叹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上面下了命令,我们是必走了,徐老板,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将军。”徐细柳想了想,“追根究底,这是生计的事,除非你们能给乡亲们找到新生计,否则他们是一定会拦的。” 守将充满期望的看向徐细柳。 徐细柳艰难道:“将军……我虽是生意人,却也算不上什么豪商,我做的都是羊毛加工的买卖,用不了那么多人,否则做得多了,那就卖不出去了。” “我不为难徐老板。”守将也知道,盼着一个民间商户来帮忙处理这件事不太可能。 而他也不能强行搬走,否则百姓们一时激动,也不械斗,就躺在军营门口不起来,士兵们走都没法走,躺一地,总不能压过去吧? “我得想想办法……”守将突然对偏将说,“我记得,有一队刚从西夏回来的女吏在此歇息,不如请她们过来,咱们集思广益一番!” 第670章 边关重逢(二) “可算是能回去好好歇一些日子了!”女吏们走在街上,她们不再穿着干活时的简便衣裳,而是换上了裙子,这些裙子都是在边关买的,没有复杂的颜色和繁复的花纹,但对她们来说,已经算是十分华美的裙子了。 穿上了裙子,又描眉涂上口脂,看着都像是小了几岁。 李嘉音走在人群中,她笑道:“我怕你们手太松,别还没回清丰就把钱花光了。” 女吏们齐齐答道:“怎么可能!” 说完,她们互看一眼,为这突然的默契窃笑起来。 “李姐姐,你这回回去又要升了吧?” “怎么也得当个一地主官了!” 李嘉音摇头:“我志不在此,要真是让我当主官,我自己也是要辞的,我就喜欢当妇女主任,别的我都不喜欢。” “说的也是,否则依李姐姐的履历,要当主官早就当了。” “要我说,当主官也太累了!什么都要管,像咱们这样的,哪怕就管一条街事情都多得不得了。” “回来之前我那条街还出了事呢!可把我气死了!” 一行人立刻问她:“什么事什么事?” 连李嘉音都竖起了耳朵。 那女吏撇撇嘴:“还不是男女那点事,有一户人家,家中两个儿子,在咱们拿下西夏之前便定了亲,这婚事我问过那女子,她已满了十八,又是我们到之前成了婚,她自己肯,便也没什么。” “可我走以前,那户人家闹起来了,大儿子说逮住了妻子和弟弟通奸。” 女吏们眼睛瞪得极圆,催促道:“然后呢?” “我去问,那妻子和弟弟都说,他们是情投意合,不是被抓住了通奸,而是他们向大哥坦白,盼着大哥同妻子离婚,妻子再和弟弟成婚,还住一个屋檐下。” 女吏们:“……那为何你问的时候那女子不说?若说了,不就没这回事了?” 女吏叹了口气:“那时这家的弟弟还没回家呢!他在外头干活,从未见过这个嫂子。” “这、这最后怎么处理的?”女吏们也都好奇。 阮地如今没有通奸罪了,因着这种事极难定刑,只是在离婚时用来判定财产分割,若男方不忠,那么大半财产都给女方,若女方不忠,有孩子,孩子跟母亲,便又要轻罚一些,没孩子才会大半财产给男方。 “能怎么办!”那女吏一脸生无可恋,“还是只能叫他们离婚,可叫他们离婚,他们又不肯!” “那女子问我,能不能不离婚,只是把丈夫换成弟弟。”女吏,“当哥哥的问我,能不能就把弟弟抓进去,妻子就算了,他觉得妻子能收心的话也能接着过。” 女吏:“当弟弟的问我,明明嫂子和哥哥是包办婚姻,为什么还能作数?” 女吏们也不明白:“那女子不是承认了这门婚事吗?” 女吏一摊手:“我问她,她说她虽不爱那家哥哥,但从没听说过哪家有离婚的,若离了婚,她要被唾沫星子淹了,丢不起那个人,谁人都能笑她,这才认了。” 李嘉音笑道:“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事,倒也不必太忧心,婚姻自由这事才多少年?如今你们去乡下看,婚前只相看过一次的夫妻还是多不胜数,多得是妻子或丈夫,婚后才遇到心爱之人的。” “有读过书的,还知道去找妻子或丈夫坦白,去把婚离了。” “没读过书的,以为自己还能家里一个,外头一个。”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李嘉音安慰道。 女吏们摇头:“那这婚姻,岂不是如同儿戏一般?” 李嘉音:“你们以为什么样的婚姻不儿戏?” 女吏们想了想:“自然是夫妻同心,携手共进?” 李嘉音摇头:“对许多夫妻而言,他们不过是到了年纪,并不懂婚姻为何,父母亲戚一催,便自觉应当成婚了,他们懂什么?或许也就只懂洞房花烛夜那点事了。” 女吏们笑起来,但李嘉音接着说:“以前盲婚哑嫁,但有宗族压着,再不满,再不喜欢,也忍着,到老了也能赞一声伉俪情深,但这就不儿戏吗?就是嫁个傻子,当童养媳,也一辈子忍着,就不儿戏?” “都是儿戏的。”李嘉音,“天下的婚姻,不儿戏的十中只有二三。” “所以阮姐才要叫男女的成婚年纪都要过了二十才行,否则儿戏的只会更多。” 女吏们点头:“倒也是,就是不知道这家最后如何处置。” “我走的时候还没个说法,那当哥哥的不肯离婚,但这毕竟是女方犯了错,又不能按规矩无条件判离,还有得扯皮呢!” 一行人在街上走走逛逛,见什么都觉得有趣,她们在西夏待得久了,一回来,哪怕是在边关,都觉得哪里都有意思。 刚回客栈,还没来得及回房歇一歇,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士兵。 于是几人又急匆匆地跟着士兵去军营,还没进去,就看到了乌泱泱的百姓,他们甚至自带干粮!有些还搭了棚子,预备着日夜守在这儿,一旦士兵们要拔营,要么冲上去哭,要么在地上躺,反正不能走!走了就是要他们的命! 女吏们咋舌,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番场景呢! 一时不知道该夸这守军干得好,这么得民心。 还是骂一骂这守军竟然被百姓拦住,要拔营都拔不得。 李嘉音走在一行人最后,进营中大帐的时候,李嘉音的脚步顿了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只是被外面百姓的喊声所扰,可能是错觉吧?李嘉音甩开那奇怪的感觉,走进了大帐。 帐内的人不少,李嘉音刚抬头看过去,突然就愣住了。 李嘉音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日夜思念的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故人也变了模样。 那张曾经光滑的脸爬上了皱纹。 身形也瘦了一圈。 但她变好了。 她的腰是直的,她的头没有垂下,她就坐在那,就像世间任何一个普通女人。 普通的,自然的,磊落的活着。 李嘉音站在那里,迟迟没有落座。 第671章 边关重逢(三) 李嘉音想过很多次和细柳重逢的景象,她或许会痛哭流涕,会不断忏悔——她没能保护细柳,她眼睁睁看着细柳被带走却无力阻拦,她甚至不敢想细柳在被卖后遭遇什么,如果不是她,如果细柳不是她的丫鬟,细柳原本可以不遭遇这一切! 但这么多年过去,李嘉音虽然还托人寻找着细柳的去向,但她心里已经绝望了。 细柳或许……或许已经不在了。 牙人能把细柳卖去什么好地方吗?青楼里?深山里? 她所能想到的,细柳遭遇的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被卖给另一个大户人家,做个普通的丫鬟。 而现在,她呆呆地坐在帐篷里,细柳离她不过三人的距离。 细柳认出她了吗?还记着她吗? 恨……她吗? 这个会开得很长,但李嘉音却全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细柳。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细柳,若是……若是细柳不认得她了,她何必再提起来,何必再让细柳回想不堪回首的过去。 若是细柳用怨恨的眼神看她,她该怎么办? 直到会开完了,李嘉音都不知道这女吏们和守将究竟说了什么,散会时,她恍惚的落在人群最后,双眼无论如何都不能聚焦。 这许多年来,她经历了很多事,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困难,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胆怯到想将自己躲藏起来。 直到有人在她面前站定。 “李主任。”这是个很温和的声音,和风细雨。 李嘉音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就像个傻子,她只能傻傻的抬头,再傻傻的看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 徐细柳只是笑着问她:“可要过府一叙?” 李嘉音似乎变成了哑巴,过了半晌才点头:“打扰了,我、我去和同僚们说一声。” 同僚们有些吃惊,没料到李嘉音竟然这里还有故交。 她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和徐细柳的关系,只能含糊的说是旧友。 徐细柳就站在牛车旁等她。 小姐已经长大了,当年那个时常哭鼻子的,连大门都无法自己进出的小姐已经能靠自己的双腿走这么远了。 李嘉音和同僚们告别后和徐细柳一并上了车。 车上,两人相顾无言。 还是徐细柳开口:“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李嘉音抿了抿唇,她艰涩地回道:“我、从李家逃出来,到钱阳考了女吏,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徐细柳笑道:“我过得很好,当年的牙人不坏,没把我卖去青楼,多亏了当过大家婢,这才被买下来,如今也是有夫有子,做了些生意。” “那就好。”李嘉音深吸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徐细柳却摇头,她伸出胳膊,握住了李嘉音的一只手,看着李嘉音的眼睛说:“小姐,当年你连自己要做什么,去哪里都决定不了,如何能决定我的去处?你我虽然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鬟,但总归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不是……”李嘉音几近哽咽,“若是当年我以死相逼……” 徐细柳握紧李嘉音的手,握得李嘉音几乎要痛呼出来,徐细柳摇头道:“这不怪你,害人的不是你,无论你做什么,他们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你已经尽力了。” 当年李嘉音没有力量,当年的徐细柳也没有力量。 她们都只是河里的扁舟,随波逐流,万事不由自己。 如何能责怪对方呢? 李嘉音的眼眶泛红,反而是徐细柳不断安慰着她:“我现在过得很好,丈夫是个不管事的,儿子听话,女儿乖巧,若是留在李家,日子恐怕还不如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要是带你一起逃……”李嘉音沉浸在逝去的时光中,“我们早该逃的!” 徐细柳没有再劝她。 徐细柳靠在车窗边,她不知道李嘉音究竟经历了什么,但她能看出来李嘉音过得很好,也很受尊重,那些女吏们无论说什么都会先看一眼李嘉音,仿佛她是她们的支柱。 所以强大的李嘉音为自己曾经的弱小痛苦。 对现在她而言简单至极的小事,对曾经的她来说就像是一座大山。 李嘉音为此痛苦,甚至不断去钻牛角尖。 她在最想救人的时候,救不了那个人。 直到牛车停下,徐细柳才打断李嘉音那带着哭腔的絮叨,把人领下了车,领进了自己的房子。 她们跨过台阶,进到院门内,李嘉音这才回过神来。 这是一栋不大的房子,只有两层,但用上了青砖,镶了玻璃,从玻璃看进去还有吊着的电灯。 细柳的日子确实好过。 在这个镇子上,细柳的家境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我还有个作坊,做些羊毛加工的买卖。”徐细柳打开门锁,“不是什么大生意,没有机器,全靠人工,不过这些年生意还行,挣了些钱。” 李嘉音看向屋内,地上铺了木板,可见徐细柳家境殷实,家具都是实木,一眼看过去,偌大的屋子陈设井井有条,桌上摆放着一些常见的糖块,藤椅上放着一个羊毛做的娃娃。 “坐吧。”徐细柳去泡茶,“家里没买新茶,还请不要嫌弃。” “不不不。”李嘉音忙摆手,“不嫌弃不嫌弃。” 徐细柳泡好茶端过去,她坐到藤椅上,见李嘉音在看自己怀里的娃娃,笑着说:“这是我小女儿的,她如今在镇里读书,成绩不算太好,但总算不必如我和她爹一般当睁眼瞎。” “你和……姐夫,没去上扫盲班吗?”李嘉音问。 徐细柳倒大方:“上了,上过后都忘了,我跟他都不是读书的材料,识得些简单的字,会认拼音就行了,你呢?你去到钱阳以后,是去上过学的吧?” 李嘉音低着头:“上了,读了三年,考了女吏,就外出做官。” “真好啊……”徐细柳叹道,“小姐,你长大了。” 李嘉音看着面前的茶杯。 却又听徐细柳说:“我后来也想,不知你在何处,在做什么,若是嫁了人,那人待你不好,或染上了赌瘾,又或者不讲规矩同你动手,你该怎么办。” 徐细柳:“可小姐,哪怕你真的遇上了这一切,我也没有办法。” 她看穿了李嘉音的内疚和痛苦,于是轻声说:“人生不如意事八九,小姐,你当往前看了。” 第672章 边关重逢(四) 李嘉音没有在这座小城停留太久,她见到了徐细柳,了却了心事,但两人如今各有各的生活,徐细柳不会抛弃儿女与她去钱阳,她也不会留在这座小城,两人的这一次重逢仿佛是上苍垂怜,一次意外。 两人都清楚,等李嘉音离开后,她们大约一生都不会再见几面了。 “不必送了。”李嘉音背着自己的行李,她还在等牛车驶来,徐细柳走在她身旁,手里还提着几个布包,那都是她为李嘉音准备的,能在路上吃的东西,李嘉音劝她,“回去歇着吧,等这边也建好了驿站,我就寄信过来。” 她们彻夜长谈过,甚至事无巨细的聊到了曾经除徐细柳外伺候李嘉音的其她丫鬟。 只在最后,徐细柳才问她:“你没有打听过太太他们吗?” 李嘉音当时没能作答,李家在当地是煊赫人家,只要她愿意打听,恐怕连他们那一日厨房采买什么菜都能知道,但她从没打听过,她甚至会故意回避有关家乡的消息,她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生是死。 好与不好的消息,都会让她痛苦。 如今老家也属于阮地了,以她家曾经做过的事,恐怕一家子现下都在大牢里,家中,或许只有那些奴仆们是清白的——甚至可能最清白的,只有家里的狗。 她逃家的时候年纪太小,如今细想起来,爹娘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还有兄弟姐妹们,甚至祖父母。 常常有外头的人求到家里来,或是逼死了人,或是抢了谁家的地,强娶了谁家的姑娘,求她爹娘将事情抹平,他们家在县里是大族,可实际上手里有的,也无非是一些铺子,城外佃出去的地,哪里供得起家中几代人的奢靡生活? 连她这个二房小姐都有两个贴身丫鬟,更别说府里的小丫鬟们了。 几个哥哥还在读书,家里为了让他们拜得名师,不知送出去了多少好礼,一刀好纸就要几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用上一个多月。 哪里来的钱?印子钱? 以前她从未细想过,仿佛不细想,家里的人就只是普通的恶,而一细想,就会让她遍体生寒。 他们会死吗? 而她呢?她生在那样的家中,他们在外掠夺的每一文钱,害死的每一条命,她能说都与她没有干系吗?她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他们被枪决的时候,她还坐在干净温暖的办公室里,听着其他人叫她李主任,赞扬她远赴西夏立下的功绩。 太荒唐了。 徐细柳看着李嘉音紧皱的眉,她也不知道怎么宽慰李嘉音。 甚至——李嘉音能不被清算,已经算是幸运了。 可要让李嘉音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判刑,被枪决,徐细柳仍然觉得这是对她的残忍。 但世上的许多人,都要面对这样的事,李嘉音只是其中一个,甚至不是最惨的那个。 合家主犯枪决,从犯挖矿的数不胜数,这些人家的孩子,或许上个月还是千娇万宠的少爷小姐,最大的困扰不过是爹娘不许他们多吃几块糕点,不过月余的功夫,自己就成了孤儿院里的一员,从此没有父母。 徐细柳送李嘉音上车,她犹豫再三后才说:“小姐,若是心里过不去,回去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想着去救他们。” 李嘉音“嗯”了一声,她走进车厢里,却又探出头来说:“细柳,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别的……你都别想了。” 徐细柳笑道:“我心里都有数。” 该忘的,她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这一次见到李嘉音是意外之喜,但想来,这大约也是她最后一次见故人了。 牛车驶去,李嘉音的头探出车窗,回望等车的空地,徐细柳还站在那里。 她渐渐看不清徐细柳的脸,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明明是多年期盼的久别重逢,可此时李嘉音坐在牛车里,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释然。 她和徐细柳,从今日起,都要往前走了。 早在李嘉音被派往西夏之前,她就已经不再和元杏她们合开铺子了,当年阮姐事情多,顾不上这些小节,后来吏目官员不再被允许经商,他们的妻子或丈夫若是在经商都要经过一遍又一遍的审查,经营一个铺子或自己做些小东西去卖倒也没什么,若做得大了,那这吏目或官员,将来也别想着往上升。 李嘉音倒无所谓升不升,她现在干着自己喜欢的活,工钱也养得活自己,当年带回来的金银换成钱后,李嘉音也没有大手大脚,一部分给了元杏她们开铺子,另一部分就在钱阳买了两间房,不算多好,但不必担心将来无处可去。 她和元杏她们的关系也远了。 李嘉音闭目养神,或许……她是该去见父母和姊妹们最后一面。 若是有能放出来的,将来她也能帮上一把,让他们重新立足。 她的思绪飞过山林,飞过草丛,飞到遥远的家乡,飞到那曾经令她安心,却又囚禁她,最后被她逃离的宅院。 李夫人近乎疯狂的呐喊:“那都是我家的!我家的东西!没天理!没天理了!历来改朝换代也没有这样的!那都是我家的!!” 士兵们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只是沉默着搬走一箱又一箱的东西。 查抄出来的箱子堆满了十几辆车,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摆在庭院中。 女吏写好清单,交给士兵们检验。 天色暗沉下去,李夫人的嗓音已然嘶哑,再发不出喊声了,她依旧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此时那衣裳却不再光鲜,一直服侍她的嬷嬷茫然地跪坐在一旁,连劝慰的力气也没了。 几个儿子颓丧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是厅堂内仅剩的东西了。 “娘……”大少爷去搀扶李夫人,“算了吧……他们不讲理……” 李夫人艰难道:“这不对!” 她指了指门外的木箱,又指了指房梁,近乎绝望地流泪:“这不对!” 她苍老的面容上还挂着不服输的倔强。 这怎么会对呢?他们家一直是良善人家,这些当兵的,这些女吏,毫不讲理的冲进来,要查他们的账,要封他们的屋子,要抬走他们的所有家财,为什么?!凭什么! 李夫人近乎宣泄般哭喊:“天底下凡有脸面的人家,与咱家有什么不同?!都是如此!皆是如此!他们如今来说这不对,凭什么?凭的什么?!” “月儿呢?”李夫人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儿子的衣襟,“你姐姐呢?她家也被抄了?不不……姑爷、姑爷有官身,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是要咱们都造反吗?!历来改朝换代,不都该安抚大族乡绅?” 大少爷摇头:“儿不知,大姐那边……没有消息过来。” 李夫人瞪大双眼,她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那一双眼睛似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她激动地问:“你堂妹呢!她是县令夫人!” “娘……那些兵进城,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县衙……” 李夫人茫然的看着儿子们,她的丈夫被那些兵带走了,此时他们待在这里,可谁都走不出这宅子,她不明白,她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她不明白为什么国朝会被阮贼取代。 不明白为什么阮贼要这么对待大族乡绅。 不明白为什么她家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只能任人屠戮。 就像许多年前,她不明白二女儿为何要逃。 她那样爱她,恨不得把心肝挖给她。 上苍对她何其不公! 第673章 边关重逢(五) 大牢里挤满了人,今日带出去一些,明日又送进来许多,牢房眼看着就要不够用了。 狱卒们愁眉苦脸,认为如今即便是去干苦力,也比当狱卒好——就是分饭,那一桶桶饭菜都提得手腕疼,尤其宋国的大牢,几乎都是地牢,待在里头看不到光亮,白天下去都要举火把点蜡烛,人在里头待久了,性情都会变。 “冤枉——我冤枉啊!!” “他们也不知道省省口水,喊得我耳朵都要聋了。”男狱卒唉声叹气,“我都想和女狱们换一换,女犯人那边应该要轻省些,起码那些太太小姐们不会日日喊冤。” “怎么不喊?”同僚,“你过去听听,都一样。” “这几日我去找扬程说话,她那脸黑的能拧出水来。” “这些人就是把证据摆在他们眼前,他们都是不认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同僚翻了个白眼,“他们心黑的久了,反倒以为黑心才是人间正道,个个都有话说,放印子钱不是错——大户人家哪有不放的?这怎么算错?贿赂县官怎么叫贿赂?送礼而已,哪怕走亲戚都是要送礼的,你和他们啊,说不明白!” “昨日带出去的那一批去哪儿了?” 同僚:“附近不是有个铁矿吗?先带过去挖矿了,要是上头没别的吩咐,大概就在那挖到死吧?倒也有些逃过一劫的,都是偏房小支,自家精穷,关了些日子也没查出来什么,就叫他们回去过日子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快去吃饭吧,去晚了,好肉可都没了!” 他们不再谈论牢里的人和事,一门心思去食堂吃饭。 食堂是原本一户人家的房子,被官府买来后改做的食堂,不算大,但挤下狱卒和女吏们倒是足够,做饭的婶子是本地雇的,手艺十分一般,舍不得放油盐,但总归不必他们自己出去找食,难吃就难吃点吧,不用自己做,也不必花钱,忍了! 女狱卒们早到了,打好了饭菜坐在椅子上边吃边聊:“今早送来的那个,姓李,好像是李家二房的夫人,刚刚给她打的饭全被她打翻在了地上,说是宁愿饿死也不吃猪食。” “咱们提供的牢饭还能叫猪食?!又不是打在地上,都是好好放在餐盘里递进去的,虽说没肉,但两样菜还是有的,可比以前我在乡下吃的还好,她这都觉得是猪食?” “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妇人,燕窝那都是当粉条吃,你当是你呀?” “燕窝是啥味?” “我咋知道?我别说吃,见都没见过!” “食堂的菜也就比牢饭多一点肉……” “嘘,小声些,小心被婶子听见,她手一抖,你这点肉都没了。” “不能换个手艺好的婶子吗?” “这地方哪有啊,那大户人家的厨娘都是做小席的,没那么大力气挥大锅铲,有力气的就这手艺,你要是实在馋得不行,发了工钱去饭馆吃吧!这儿还有几家饭馆名声不错。” 女狱卒们吃过饭,又去看了李夫人。 女牢里的犯人们都不肯认罪,她们日复一日的喊冤,从天亮喊到天黑,有最后绝望哭泣的,也有恼羞成怒发脾气的,绝食的不在少数。 她们真的觉得自己没罪——虐打下人,这算什么罪? 作为府中的女主人,这本就是她们的职责,要赏罚分明才制得住下人们。 而除了罚月钱之前,自然就是打了,总不能一点小事就把人赶出府去,说出去都要被别人看笑话,说她们治家不严。 至于买卖人口,哪个大户人家不填人呢? 这都能算是罪? “我是绝不会吃的!我宁肯饿死也要自证清白!” “阮贼不能这般不讲道理,颠倒黑白!说我虐打奴婢——谁能证明?我可是亲自动手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如今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罢了!” 女狱卒实在忍不了了,她用铁棍敲了敲墙,高声道:“诸位太太小姐们,你们是否有罪,那是律法说了算!你若是清白做人,那就什么都不必怕,查实了就放出去,还有一笔赔偿!” “那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们就是要我们的家财!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将我们关在这儿,甚至不提审,不就是想要屈打成招吗?!” 女狱卒头疼欲裂,她只能庆幸这些太太们没有引经据典,否则她听都听不懂。 这些还在牢里的太太们已经算运气好了,犯重罪的前几日就被领了出去,她们这些人,大概在牢里关上一两年,做些苦活就能放出去。 毕竟这些太太手里没有人命,也没放过印子钱,虽然打过下人,但没打出残疾,也没打死人。 这里面,只有李夫人…… “李夫人,请吧。”女狱们打开单独关押李夫人的牢门。 短短两日的功夫,李夫人斑白的头发已然白了大半,但她仍高抬着头,不肯将头低下,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在走出牢房的时候问身旁的狱卒:“我的儿女们呢?” 狱卒倒是并不隐瞒:“几位少爷已经认了。” 李夫人有些错愕,她又问:“他们认了什么?” “害死了人。”狱卒说。 李夫人惊声:“不可能!不可能!我儿最是心善,不可能!” 狱卒看着她越发疲惫苍老的脸:“夫人忘了?四年前,他们在城外采青,毁了一亩地的庄稼,那农户来理论的时候,被三少爷使人殴打,活活打死了。” “那不是故意的!”李夫人几乎尖叫,“我们赔了钱的!” 狱卒漆黑的眼眸盯着她:“夫人以为,一条人命,价值几何?” 李夫人冷静下来,她轻呵一声:“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道理,但天底下每条人命都有一个价,便是我也有价,难道天子杀人也要偿命?皇帝这些年没杀过人?他好好的去了阮地,还能过他的好日子,不过皇帝对你们还有用,便能轻轻放下,而我们这些人无用罢了。” 狱卒愣了愣。 李夫人面无表情:“不必与我说你们那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律法,这些大道理,我自幼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但我活到这个年纪,从未见过。” “如今你强我弱,你们要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 李夫人:“但不是因为你们的律法,只是因为如今是你们说了算。” 狱卒愣愣地看着李夫人迈步走出去。 李夫人这个年纪,她已经无法改变了,她经历过的,见过的,塑造了她。 对她而言,她认定的东西才是世间真理。 “夫人。”狱卒站在原地,“皇帝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无罪,只是因为他没有过多抵抗,让临安没有陷入战火之中。” 李夫人转过头:“我们也不曾令这座城陷入战火,我们手里只有家仆,连兵都没有。” 狱卒看着李夫人被女吏们带走。 她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同僚用手肘推了推她:“怎么了?被她说服了?” 狱卒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也与她一样?” “那谁知道?”同僚并不在乎,“更何况,咱们也没那个命,你看她如今吃苦,却瞧不见她曾经有多风光,人命在她眼里算什么?” 狱卒:“她若是个普通农妇,等来了阮姐,便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同僚笑了一声:“她是个普通农妇,未必活到现在。” “人不能吃苦的时候才喊天道不公,若天道公正,那世上哪儿来的高低贵贱?” 第674章 兴庆变化(一) “还有没有要买碳的?!这会儿不买就要等明日了!”赶着驴车的小商贩拉着碳,站在巷口不断吆喝,“都是好碳!不怎么起烟!” “来了!来了!”施美冲出家门,她头发蓬乱没怎么打理,脚下也只踩着一双棉鞋,甚至没有把脚全然塞进去,嘴里咬着一小块饼,急匆匆地跑到那商贩跟前,打量了一番后说:“就这些?” 商贩忙满脸堆笑:“大姐,你来得晚了,就剩这些了。” 施美哼了一声:“谁是你大姐?那都送去我家,也够烧半个月了。” 这是大主顾!商贩立刻凛然道:“是小人不会说话,刚刚没瞧自己,姑娘一看就不过双十,哪儿能叫大姐,该叫声小妹。” “行了。”施美撇撇嘴,“看你的年纪,不到二十吧?” 商贩憨笑道:“家境困难,小人十二就出来做活了,如今十八。” 施美:“也是不容易——碳我可都要看过,待会儿倒出来我仔细瞧瞧,要是碎碳多,我可不照你报的价给你。” “你放心!小人做的可是长久买卖,不能做没良心的事,这几条街的叔叔婶婶们都是小人的衣食父母。”商贩嘴甜,牵着驴车走进巷子里,他是时常过来的,不过这家的主人他没见过,听说这家的碳都是主人自个儿去买,也不知今日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从他这儿买,还一口气把剩的全包圆了。 施家的大门敞开,商贩将驴车赶进门内,又将车上的碳卸到墙角,这才抹着汗去收钱。 他虽说没和这家做过生意,但也知道这家人算是这附近最富裕的人家之一。 施美问:“你日日都来?” 商贩满脸堆笑:“那是自然,每日都要拉一车来卖,您也知道,如今家家都要用炉子,只有碳不够的,没有卖不出去的。” “倒也是。”施美笑着走过去,仔细看过倒下来的碳,“我去给你拿钱。” 如今大门大开着,施美也不怕对方强抢,她数好钱递过去,又问:“这些日子过来租房的外地人不少吧?” 商贩卖完了货,自然也肯和她多说几句:“多,听说往常两百的房子,如今叫价六百都有人要!” 施美:“两百?那岂不是瓦都坏了?” “谁说不是?”商贩叹气,“可地如今是官府的,不买房,地也买不了,想自己修,那得到乡下种地去,这才批得到地。” “真是不容易。”施美这么说,但脸上一点怜悯的神情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商贩也适时的拍马屁:“还是贵客你们好,来得早,这房子是早买下了吧?” 施美:“这房子以前还不贵。” 她和施俊在接家人过来之前就买好了房,这房子不算奢侈,但足够大,就算女儿长成后要招赘也住得下。 四丫她们来得晚,来的时候房价就涨起来了,买的房子就不如她买的好,但比现在新来的人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商贩牵着驴车走了,施美正要关门,就见几个邻居正结伴出去。 “这是去哪儿?”施美停下脚步。 邻居笑道:“去瞧热闹。” 施美来了兴趣:“什么热闹?可是哪家又闹起来了?是离婚?还是分家?是父母不慈还是儿女不孝?” 邻居们乐不可支:“你也盼点好的吧!是外来的打起来了!” 施美连忙关上院门,边锁边说:“别急!等等我!” 等她赶上去,邻居们来说起前因后果:“两边打在一起了,木棍都用上了!” “这么大的热闹,真是许多年没见过。” 施美热切的搂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好姐姐,你细说说。” 那人便道:“这两年从辽国过来的契丹人多得要命,与咱们倒是不相干。” 那人得意道:“这可是咱们汉人的城呢!” 以前她们是说不出这话的,毕竟兴庆到底归谁没个定论,说归阮地吧,实际上还是辽国的领土,可要说是辽国的,又是阮地在代管,城里的官吏都是阮地来的汉人,那时候契丹人能跑的都跑了,就怕被官吏抓起来治罪。 对她们来说,什么天下一家,那都是远的没边的事。 只知道汉人在管事,那她们就更安全。 总之虽说上过扫盲班,但也没那个觉悟。 以前还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这城就被辽国收了回去,然而等宋国去国的消息传来后,兴庆的百姓就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不敢买的房子敢买了,孩子也敢生了,兴庆也因此百业兴盛。 施美自然也是如此,她奇道:“是契丹人和契丹人打起来了?为着什么?没有役吏去管吗?出人命了没?” 邻居:“听说是为着名额的缘故。” 施美是从不打听这些事的,她更奇怪了:“什么名额?我怎么不曾听过?” 邻居:“考吏名额啊!” 施美惊道:“契丹、契丹人也能考吏?!凭什么啊!” “契丹人当了吏目,岂不是要欺负咱们?这个禁怎么能开?!”施美愤愤不平,“兴庆的日子好起来是因为谁?没道理他们现在来摘桃子!” 邻居们也叹气:“那有什么办法?咱们说了又不算,官府肯叫他们考。” “那官府开恩,他们有什么好打的?”施美翻了个白眼,越想来越来气,“都是贱皮子,都该关起来挨鞭子。” “谁说不是?”邻居,“只放出来了十个名额,还是优先女吏,这不是张榜了?八个女吏,两个男吏,听说两个男吏都是一家出的,其他几家就不肯了,又不敢去找官府的麻烦,就明里暗里挤兑那一家,那家人也不是肯吃亏了,两边就打起来了。” 她“啧”了一声:“这还没赴任呢,说不准啊,为着这事,那两个男吏说不准白考了。” 几人说着,不一会儿就赶到了打起来的地方,此时人群几乎散了,闹事的几家人也不见了,只有地上的血迹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来晚了。”邻居们十分沮丧,“难得有热闹看。” 但她们不肯这样回去,便拉住一个路人问:“已经打完了?” 那路人热切道:“役吏来了!全抓走了!你们是没瞧见,有个人的头都被打破了,要不说辽人就是更打呢,打起自己人来也要下死手,我看啊,那两个男吏当不成了,几家要成世仇。” 施美不断点头:“我也说,契丹人当吏目就是不靠谱!” 话虽这么说,但来到兴庆的契丹人越发多了,这些人大多是辽国城镇里的小富之家,变卖了家产搬到兴庆来,也不分家,一大家子住一块,许多都是去做些小生意,亦或者干起牵线让其他契丹人到兴庆来的买卖,从中收取一笔钱。 这也导致兴庆如今的吏目越发多了,甚至偶尔会出现几个特例,便是本地的女吏留在兴庆,只是街道分得离家较远。 就如施美的四妹,如今虽然在兴庆当女吏,但日日盼着被调走。 “我们这样留在本地的,升都升不上去!”四妹过来看她的时候总是会抱怨,“别的女吏,干个两三年,怎么也得升一升了,我们这样的,熬五年都不一定能上,什么时候把我调走,我也就算解脱了。” 叫施美说,留在兴庆也没什么不好,升不上去就升不上去吧,家里总不会少四妹一口饭吃。 房子也有了,娘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两个弟弟还找回来了一个,一家人待在一块,淋不着雨也饿不死,这样的日子,许多人求都求不来。 不过……这话她也不好说,四妹肯上进是好事。 “三姐!” 施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对了!这条街就是四妹当值的地方! 第675章 兴庆变化(二) 四丫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却不得不任由施美那夸张的声音涌入自己的脑子—— “这是我妹妹,自幼就是机灵的!比家里的姊妹们都强,才读了两年书就考上女吏。” “从小就比别的娃娃乖,聪明着呢!三岁的时候就会给我递柴火,帮我摘菜了。” 再听施美说下去,恐怕要把她多久断奶的事都说出来了! 四丫忙问:“姐、姐!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邻居们倒是很给施美面子:“你妹妹长得与你极像呢!” “眼睛亮!怪不得聪明!” “你家是烧高香了,出了个文曲星,可许了人家?我家儿子虽说……” 四丫:“诸位姐姐们!且回去吧!” 施美却不听她的,这会儿也不是四丫值班的时候,施美心里一清二楚,于是十分得意的揽住四丫的肩膀问:“四丫,你说说,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四丫:“我当时也不在这儿,在街道办呢!等我来的时候已经打得不成样子了。” 施美摇摇头,一副很老成的样子,叹气道:“你说那些契丹人,来了兴庆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四丫忍无可忍,把施美拽到一边:“姐夫呢?不在家?又出去了?” 施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夫在城外挖河沙,就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你不怕他不在你眼皮子底下,在外头弄出什么事?”四丫问。 施美没心没肺地说:“那能出什么事?那边都是男人,女工都在搅水泥,没几个去挖沙的。” 这个理由用不上,四丫又想了一个:“小妮呢?她是不是要下学了?” 施美这才记起来:“对!她是要下学了,我跟你说,小妮也聪明呢,上回考了全班第六!” “六六大顺,吉利!”施美就差叉腰了。 四丫觉得自己这个三姐实在是过于没有心肝,明明岁数在涨,但心智却一年差过一年,姐夫在外做活,施美算账,家中的钱都在施美手里,对施美而言很难再有什么追求。 女儿的成绩不差,那她就更没什么可想的了。 四丫在心里叹气,她如今万事都极为小心,就怕出了什么岔子,轻易也不往姐姐家和自家去,除了回去睡觉,一直都待在自己当值的街道上。 虽说姐姐姐夫有钱,但她从来都是有心气的,不可能从他们手里拿。 爹虽然还在做活,但不种地了,转行做了木工,做的都是挣不到什么钱的手工活。 娘虽然神智清楚了一些,可早年的经历把她的身子熬干了,只得在家歇着。 更别提还有个需要她养着的弟弟了。 当年两个弟弟被留在老家,但他们年年都往老家寄钱寄物,盼着村长能找到两个弟弟的消息,隔了好几年才总算找到。 大弟弟在外头做活时死了,听说是修屋子时被房梁砸中,当时人就没了。 二弟弟与大弟弟在一处,虽然没死,但也断了一条腿,从此成了个废人。 他们不知花了多少钱,求了多少人,才终于有个商队肯把人送过来,断了腿,二弟弟自然干不了力气活,就在家里跟爹一起做些简单的木工。 挣得钱连他自己吃喝都不够,四丫只能自己补贴——她总是舍不得叫父母掏钱,瞒着父母把钱贴上。 大姐倒还好,在育儿所里找了个活计,但她还要养女儿,匀不出钱来补贴家里。 二姐和二姐夫更别提了,三个娃娃,两个大人如今忙得脚不沾地。 四丫心有戚戚,不敢成婚,更不敢有孩子,否则真就得找施美要钱了。 哪怕是一家人,那也早分家了,施美每年都会给父母一笔钱,她是施美的妹妹,又不是娘或女儿,没那个脸朝施美伸手。 “姐,我还要做活呢。”四丫动之以情,“我可是好不容易考上的。” 施美:“对对对!我以为你下衙了!” “那你明日记得来家里吃饭。”施美,“我带排骨过去!” 四丫松了口气:“快回去吧!明日我休沐!” 看着施美与邻居一道走了,四丫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去取了扫帚和抹布来,要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本不该她做的,但如今兴庆的人多了,路上的垃圾也多了,洒扫的人忙不过来,她既然看见了,手里也没什么事,那便顺手弄干净。 等她回到街道办,同僚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还是你眼里有活。”同僚见她回来便打趣,“不过……如今人多事多,你再这样,恐怕就忙不过来了。” 四丫叹了口气:“那有什么法子?我就盼着什么时候能被调走,还是你好,没我这般的愁思。” 同僚也很同情,留在家乡自然是好事,但却因为这个,反而要避嫌,外地来的女吏立了功,当时就能升职,本地的女吏立了功,无论如何也得往后拖延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道理自然人人都懂,怕这些留在本地的女吏给自家人行方便,抹不开面。 但这些留在当地的女吏,也确实挺惨。 “不过……那些契丹人为何这时才往兴庆来?”四丫奇怪,“难道是因为宋国去国的缘故?那不应该离咱们这远一些?” 同僚:“你想啊,真打起来了,咱们还能往阮地跑,他们呢?能往哪儿跑?只要还在辽国,去哪儿都一样,谁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就和他们开战了,这些跑过来的契丹人,都是觉得打起来咱们肯定能赢的人。” 四丫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她坐到椅子上,预备着歇一歇再回家:“可咱们这儿的人,对契丹人可没什么好脸色,我就怕汉人和契丹人闹起来,到时候场面可不好看……” 同僚:“那咱们也没办法,兴庆的汉人你也知道,以前在契丹人手里就吃了不少亏,心里压着火,如今强弱变换,他们对契丹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咱们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事已至此,你今晚吃什么?” 第676章 兴庆变化(三) 兴庆的人越发得多了,施美每次上街,都能发现许多新面孔——原本兴庆的汉人都是辽国的汉人,户籍重上之后,全都是熟面孔,她每回走在街上都要不断同人打招呼。 但近几个月,生人越发得多。 有汉人,也有契丹人,还有不知从哪儿来的党项人和女真人。 女吏们每日忙前忙后,役吏署的役吏们也脚不沾地。 施美最初还因为吏目招考时有契丹人的名额生气,如今却已经觉得平常了。 毕竟连役吏都开始招契丹人。 “阮军在城外驻扎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兴庆流传开来,数万阮军在城外驻扎,对兴庆而言是件大事,阮军到来的当日,大半城里人跑出城门,去看那浩荡如川流的人海。 “要打仗了吗?打辽国?” “那咱们要不要收拾东西跑啊?” “跑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去宋国吧?宋国现在归阮地了,离辽国远,征兵都征不到咱们头上吧?” “你想的美,你都知道宋国归阮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晓不晓得?真要征兵,哪家不出人?” 施美今日便一直惴惴不安,等施俊回到家,她便忍不住问:“要不然,咱们也叫爹娘他们和咱们一块走吧?回老家去,老家如今归阮地了,村长也还在,总归有个容身的地方,一家子在一块也不会饿死。” 施俊正洗着手,他想了想:“再看看吧,咱们的泥沙厂才刚有点起色,人脉都在兴庆,回去你老家是饿不死,可也过不上好日子,我又不会种地,难不成叫爹娘帮咱们种?还有小妮,她成绩一般,回去了,成绩恐怕就更差了,留在这儿,将来好歹还有个厂子能叫她继承,回去了叫她继承什么?咱们的农具么?” “但这整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施美叹了口气,她在门口盘着腿,席地而坐,托着下巴说,“真打起来,咱们更过不上安生日子。” “那你们就去夏川,我留在这儿。”施俊似乎也考虑了很久,“真打起来了,阮军肯定不会输,我想着他们打下了一个地方,就一定会修路,咱们的买卖也就更好做,大不了我降些价钱,只要他们肯一直买,就没有少挣的时候。” 施美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天:“咱们才过了多少年的安稳日子,又要打仗了,打赢了自然好,若是输了呢?以前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施俊每日早出晚归,可却带不回多少钱来,她闷在屋里,甚至不怎么敢出门。 除了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儿,她几乎没有能说话的人。 她是被施俊买来的,是奴隶一般的人,是可以被转手的货物,哪怕她生了孩子。 这和施俊待她好不好无关,她每一日,每时每刻,无不活在恐惧之中,战战兢兢,怕明日的太阳升起来时,枕边人就换了一张脸。 她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依靠施俊,而是依靠阮地的官府。 若是官府没了,那她又将回到曾经的境地里去,她只能又死死的抓住施俊,除此以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人心里的底气没了,便连做人都艰难。 施美站起来,她打定了主意,倘若战事波及到兴庆,那么她一定会和家人一起回老家,哪怕穷一些也无所谓,用不上玻璃窗和电灯也无所谓,哪怕施俊一定要留在兴庆也无所谓,她一定要带着女儿走。 她做了这些年的人,不肯再回去当奴隶了,哪怕为了施俊也不行。 “今晚吃烩饭吧。”施美说,“中午的饭还有剩。” 施俊:“行。” 日子一如以往般过着,阮军的到来似乎也没造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非要说什么改变的话,大概是原本过来定居的契丹人又开始流动,比起汉人,他们逃往阮地中心的欲求更大。 在这其中,商人们反倒来往的更频繁了。 “有钱不赚是王八蛋!”月姐得意的领着商队,她已然鸟枪换炮,不再为别人做事,自己牵头组起了商队,做着阮辽两地的买卖,其中的差价足够让她在几年时间里建立起自己的名望。 伙计们笑着与她打趣:“咱们这边都在兴庆扎营了,辽国的贵族老爷们还在醉生梦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不过……要不然咱们还是避避风头?就怕他们不敢出兵,却拿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出气。” 月姐看着身后一车车的货:“这些货怎么办?转卖去哪儿?到吐蕃咱们还得另外找人引路,得去打通关节,其中又要花多少钱?这钱谁来出?” 伙计们也是满面愁容。 这条路他们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走熟,此时换到吐蕃那边去,又要从头再来,没个两三年的功夫很难成气候。 月姐安抚道:“既然那边还没有不叫咱们过去,那生意就照做,没听过打仗就做不了生意的,正是打仗,生意才好做,样样都能卖,就是马草都能卖出高价。” “要是怕他们把咱们扣下来……做生意,哪儿没有风险?” 话是这么说,可仍旧有几个伙计不肯进辽国,就是拿不到全部工钱也认了,非得留在夏川。 月姐只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过关。 阮地和辽国的关口还能通人,只是百姓少了,只有商队还在进出。 月姐在检查货物的时候还遇到了熟人。 熟人十几车的货进去,回来时一点都没剩,他乐呵呵地拍了拍月姐的肩:“这些日子,那些辽国贵族和疯了一般,什么都买,就是玻璃摆件都涨价了,本不值钱的东西,又能收上几两银子。” “尤其望远镜,卖疯了。” 月姐奇道:“望远镜卖疯?这是什么道理?” 熟人看了看守在关口的阮兵:“你说呢?有个望远镜,阮军人未到就能瞧见,还能找到地方躲起来,是该值钱吧?” 月姐一愣:“你说的是,可惜这次我过来没带望远镜。” 她卖的还是丝绸布匹多一些,有时也带上些做旧的假画,还有些奇形怪状的饰品,总之除了丝绸,别的都是添头。 过关的时候,月姐看了眼辽国的士兵。 这些士兵几乎个个面带不虞,似乎是紧张,也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则是茫然。 谁都知道和阮军打是打不过的,是,宋国是弱,但对着阮军却连抵抗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以前同辽国打的时候,宋国也不是没赢过,宋国不是没有硬骨头。 可对着阮军,硬骨头们不能再像以前对辽军那样,用命去拼一拼了。 阮宋的仗打完了,辽国曾经派去宋国的探子陆续回去,也带回了阮地打仗所用武器的消息。 没有投石车,没有冲车,没有云梯。 阮地打仗打得简单而粗暴,大炮烘烂城墙以后,士兵们不会立刻进城,而是对着城门可能是人的地方先放枪,先锋过去探查后,大军才会入城。 途中不会遭遇任何抵抗,城内也不可能有任何抵抗。 每一座城,他们都是这样一路平推过去。 宋国不能抵挡,那么辽国呢?难道辽国可以吗? 宋国的火器追不上阮地的水平,辽国就更别说了。 “这些都不能进去。”辽兵们捡出了两箱货。 月姐的脸色一变,她艰难地笑道:“那都是绸子,以前都能过。” 辽兵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现在不行。” 月姐还想说什么,身后的人扯了扯她的衣摆。 月姐深吸一口气,咬牙笑道:“是、那就算了。” 如今的辽兵不仅要钱,连货也要,一条鱼吃两遍。 可见辽国如今的风气,从上到下,恐怕都烂透了。 第677章 兴庆变化(四) 给了钱,又留下了两箱货,月姐的商队才被放行。 “呸,留的都是绸子,这些臭当兵的,那一匹绸子能买他们的命!”伙计骂骂咧咧,“凭他们也配?” 月姐脸色阴沉:“行了,现在抱怨有什么用?” 以前只用给辽兵塞钱,如今塞钱都不够了,货物也要扣。 她还不能不给,不给的话,恐怕其它的货她也别想拿回来。 进了辽国,运货就没有在阮地那么方便,在阮地,每隔十几里就有一个驿站,这些小驿站未必个个都能住人,但喝口水,吃口热饭,给牛马喂点草料却不难。 夜里搭帐篷也方便,毕竟驿站总要清出几块空地来。 但辽国不同,辽国的驿站也不少,但大多都废弃了。 只有在经过城镇的时候才能停下来补给,这些城镇里也没什么有钱人,他们卖的东西,这些人都买不起。 不过辽国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只要他们顺利到了大都,那就是数不尽的金山银山。 贵族们挥金如土,曾经宋国送去的岁币,能让他们不把钱看在眼里——钱算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而那些精致的、花纹繁复的丝绸,可难得有一匹。 他们的衣裳大多只会穿一两次,一旦过水,立刻就会被赏给下人,更别提丝绸了,穿脏了就赏人,再贵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不值一提。 大都的纸醉金迷比起曾经的临安也不遑多让。 可月姐他们在村庄停留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食不饱腹的农人,这些农人衣不蔽体,瘦脱了相的脸上一双眼睛几乎快要落到地上,他们会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鸡蛋和自己织的麻布从月姐一行人手里换盐。 “怎么会这么穷?”头一回到辽国的伙计不敢置信,“不是都说辽国的生意好做,什么东西都能卖出去吗?怎么还有人这么穷?” 老伙计坐在火堆旁笑他:“你以为那些贵人的钱都是怎么来的?宋国当年的岁币?这都挥霍多少年了?自阮地冒出来以后,他们都多少年收不到岁币了?自然就只能靠这些泥腿子的税。” “像来泥腿子都是最好搜刮的。” 月姐:“行了,说这些没意思。” 他们挣得钱都是辽国贵族们从这些穷得连盐都要吃不起的庄稼人身上刮出来的,虽说心里清楚,可只要说出来,就叫人心里不痛快。 他们每到一个村落,就和当地人做些小生意。 这种小生意自然挣不到钱,当地人也没钱,只能以物易物。 一直到快到大都的时候,道路才变得宽敞平坦起来,路上的车马变多,商队也一眼望不到头,月姐坐在马车上,她望向窗外,不明白大都究竟有多少钱,哪怕是有金山银山,照这个花销也恐怕早被搬空了吧? 他们在关口被盘剥了一回,但要进大都,还要再被盘剥一回。 好在进城没有再被扣下两箱货,只给了银子。 伙计们都开始心里没底。 “说是能挣大钱,但我怎么觉得……咱们挣不了多少啊?”小伙计小心翼翼地问老伙计,“你们以前来的时候,也要给这么多?” 老伙计也脸色也难看:“不——去年还不是,去年虽说也要给两次钱,但关口只用几十两就打发了。” 这回留下来了两箱绸缎,算下来这两箱绸子值几百两,这还是往少了算。 老伙计看向月姐,发现月姐眉心也紧皱着。 不独他们,城门口还有商贩和辽兵吵起来的。 “半年前也不是这个价!”那商贩显见在城内有靠山,此时面红耳赤地高喊,“我这货可是宫里要的!” 那当兵的冷笑一声:“巧了,这入城钱也是宫里要的。” 商贩:“你可有凭证?!” 当兵的掏出一张纸来:“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爷爷我还骗你不成?!” 商贩仔细看过后嘴唇颤抖,骂道:“算我倒霉!白跑这一趟!” 月姐叫伙计们看好货物,自己去找阮地来的商贩们打听消息。 “大都的新规矩,要从咱们身上榨油水,为什么?还不是辽国的农户已经没油水能榨了?一穷二白,再榨就是血了,没钱。” “行了,咱们自认倒霉吧!这些货得加多少价才能不亏本?幸好我这回过来还带着账房,否则又要空耗日子。” 月姐打听了一圈,最后冷着脸回来。 “张老三。”月姐想起关口遇到的熟人,冷笑道,“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 还望远镜?现在不管来大都卖什么都挣不到钱!就是挣了,那也是给皇室挣得!这入城费就能叫他们挣得盆满钵满,一点好处都不叫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分润! 月姐:“行了,这次不必想着挣钱,保本就行。” “以后也不必来了。” 她咬牙切齿:“等什么时候这儿归阮地了,咱们再来不迟!” 第678章 兴庆变化(五) “什么?黄头回纥派人来请封了?” “要恢复朝贡啦?” “哎呀!那这可是好日子!” 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着今日的大事,自从有了电报,公告栏上日日就都有新消息,从前百姓并不关注这些国家大事——这些事和他们有什么干系?来再多人,自己还不是要吃喝? 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关注这些大事的人越来越多,哪怕是在工地搬砖的劳力都乐于去茶楼听茶博士念念报纸上的新闻,为阮地的大业殚精竭虑,只恨自己不能参与其中。 “叫你别去城外疯跑!”周慧举着锅铲追出家门。 十多岁的姑娘笑闹着:“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去城外玩了!” 周慧气急败坏:“裤子又磨坏了,你是腿上长牙,换一条咬坏一条!我管不了你,等你大姐回来把你屁股打八瓣!” 街坊们笑着劝她:“好啦,小妮也大了,你再打她像什么话?” 周慧气得都要指天发誓了:“天地良心!我可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街坊们哄笑:“你是自己不动手,都叫大妮做坏人了!” “还好咱们小妮是个不记仇的。”街坊们。 周慧直想翻白眼:“她是记吃不记打!家里买多少条裤子都不够她祸祸的!” 小时候还好,多乖巧的小姑娘,吃饱饭了以后仿佛一个年画娃娃,又极会撒娇耍痴,对着谁都能眼睛亮晶晶的叫哥哥姐姐,偏偏不知从何时起,调皮得叫家里人头疼不已。 且和亲姐姐不同,亲姐姐当兵当了五年就转了文职,读书对她而言是很容易的事,但妹妹常年稳居全班倒数五名以内,出城捞鱼若有成绩,她倒是能得正数第一。 周慧为小女儿操碎了心,唯恐小女儿将来养不活自己,难道叫大女儿养她一辈子吗? 再是长姐如母,也没有真把妹妹当女儿养的。 小妮见娘放下了锅铲,这才嘻嘻哈哈地说:“娘,我今晚不回家吃饭啦!天黑了我肯定回家!” 说完就如一只小鹿般,又轻又快的跑了。 周慧看着女儿的背影,恨不得把小妮的两条腿全打折了! 天天就知道往外跑,就没有坐下的时候。 等小妮再大一些,她都想把这孩子塞进军营里去! “行啦,小妮如今也这么大了,你这个当娘的又忙,何必管她管得这么紧?”街坊劝她,“孩子这样也不坏,总比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得强,太听话了你也得急。” 周慧叹气:“如今教养孩子也要成一门学问了,以前哪里会管这么多?如今啊,孩子烦,咱们也烦!” 街坊也说:“这倒是,以前娃娃们不读书,能走得动就下地呗,或者留在家里干些杂活,男娃娃大了就叫他种地,或者去学门手艺,女娃娃大了就找个好人家,饿不死就行了,哪儿像现在,咱们这些当父母真是样样都要管,不管不行。” “你这几日不必去上工吧?” 周慧点点头:“徒弟都带出来了,我也到这个年纪了,想着过些日子去把早退办了。” 周慧上工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早年吃了许多苦头,伤了底子,如今再坐着干活,等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挺不直了,如今孩子都大了,大妮的收入不少,小妮眼看着也到了能上工的年纪,她办了早退,虽说钱领的少一些,可她本身也没有什么物欲,日子总不会太差。 与街坊打过招呼后,周慧便匆匆回家放下锅铲,又将碗筷放到水槽里,这才换了鞋出门。 她所在的纺织厂,如今已经扩大了许多倍,招收了不少新人,她也从小组长变成了车间组长,纺织厂如今也不止单纯的纺线织布,还开始售卖染好或有印花的布,钱自然不少挣,厂子甚至还在城外修建了房子,方便上夜工的工人们就近休息。 周慧进厂子进得早,如今几乎是人人羡艳,孩子懂事——小妮再喜欢乱跑,总没有染上什么恶习。 她走出家门,正要往厂子的方向去,就看见一队人马从眼前走过。 “还真是黄头回纥。”周慧倒也不好奇,如今钱阳外地人多了去了,不止是汉人,党项人和契丹人这些都不少。 路边的百姓也已经见怪不怪。 黄头回纥是个小国,夹在曾经的西夏大理和吐蕃之间,本就没什么国力,看几国的脸色吃饭。 如今阮地拿下了西夏大理和宋国,回纥自然看得清自己该倒向哪一边。 小国有小国的生存智慧。 当墙头草并不可耻,倒向错误的方向才可怕。 小国根本没有靠自己活下去的本事,活得怎么样,都得看大国的脸色。 等她到了厂子,才发现车间的女工们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是想要阮姐亲自册封。” “说是只要阮姐点头,哪怕派女吏去也绝无二话。” 女工们都很好奇:“你们说,阮姐会同意吗?若是同意了,回纥王岂不是咱们的第一个王爷?” “想什么呢?没见宋国皇帝如今都只是庶人吗?上回我去买菜,还见到宋国皇后了呢!要不是一旁有人说,我都看不出来她曾经是皇后。” “不会吧?当过皇后的人,肯定和普通百姓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就算是皇帝,没有一堆人前呼后拥,又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 “你说的倒也是。” “阮姐看着也不比咱们多一双眼睛,一双手,更何况宋国皇帝和皇后,难道会比咱们阮姐更了不得?” 周慧倒也不管她们闲聊,只要手里的活不停就行。 她听着觉得有趣。 “他若是真心要归附,自然该献国,当咱们的一个省,难道不比当个小国穷国更好?” “还不是想着打不过咱们,又舍不得这个王位呗?也不瞧瞧如今还有他们讨价还价的份吗?”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啊,不挨打,还真不愿意献国。” 女工们乐呵呵的谈论着,周慧则是去接了杯茶。 她也好奇,若是阮姐不肯给回纥王封王,黄头回纥还肯不肯献国? 第679章 大势所趋(一) 偌大的酒楼里,骨咄禄坐立难安的走到窗边,他透过玻璃窗往下来,街上人流如川,小贩们担着扁担,藤筐内堆放着他们的货物,年幼的孩子手中高举着风车,在父母不赞同的目光中撒丫子乱跑,他们从回纥过来,一路所闻所见都令他们的心高悬起来。 来之前,他们就同可汗一般,认为阮地的女皇帝一定会接受他们的交易。 女皇帝要什么,如今无人不知——她要做另一个秦始皇,又或者如同当年的唐太宗,她要弥合天下,要南北归一。 以前他们还能坐在自己的家中,嘲笑此人异想天开。 天下如何弥合?别说他们回鹘人,党项人、番人、契丹人、鞑靼人,就是汉人自己,南方的汉人难道还会以为北方的汉人和自己是同一种人吗? 天下已经分隔了多少年?不止一百年了。 一百多年,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生下的后代,彼此恐怕都已经不认识了。 哪怕是国力最强盛时候的辽国,不也没能一统天下吗? 他们什么都不必做,阮女自然就会意识到,天下之大,容得下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国,她在这个小国中能做她的皇帝,可一旦她想将小国变成大国,拦住她的,未必是哪一支大军。 但这道理在阮军拿下西夏的时候就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在宋国皇帝变成赵庶人之后,哪怕最笃定的人也无法再倔强的认为阮地没那个本事了。 回纥朝堂的官员们,自阮地拿下西夏开始,就自然的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他们应该更积极的向辽国靠拢,如今天下之大,但只有辽国堪为阮地的对手,更何况辽国的皇亲国戚,地主乡绅,他们比任何人都痛恨阮地,都更惧怕有朝一日自己被从宅邸里扯出去,顷刻间从人上人变成任人屠戮的猪狗。 只要牢牢跟随着辽国,只要辽国挺了过去,回纥仍旧能过从前的日子。 另一派则以为,阮地最后一统天下是必然会发生的事,阮地有天下无敌的大军,有数不清的吏目,甚至阮地还有更高产的种子,能改良土地的办法,尤其阮地的君主很年轻,她才三十出头,她再怎么样都还有十多年,二十多年的时间,尤其她一直没有成婚,似乎也不准备生孩子,那么她的寿命甚至可能会长过武则天。 遇到这样的人,打不过,也耗不起,与其等她过来,不如他们直接投了,以换取王室和官员们的安全——只要她不清算他们,那么家产他们也可以不要。 两派吵得天翻地覆,前者认为后者是绥靖,甚至是卖国,为了不被清算,自己能平安过活,连国都不要了,这样的人也配位居朝堂? 后者认为前者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也不还是卖国吗?只是不卖给阮地,卖给辽国罢了。 但比起辽国,阮地更有赢面。 既然要下注,自然要下个更可能赢的那一方。 可汗听他们吵了好几年,直到宋国去国才下定决心。 他派来了一支使团,以骨咄禄为首,只为了达成一项堪称卖国的交易。 回纥可汗可以献国,但他必须住在自己的王宫中,他的妻妾们也不能被带走,自然了,他的个人财产也不能被没收了,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得寸进尺,他只要自己还能享受从前的待遇,但儿子他就不管了,儿子是将来是去种地或是考官吏,他都不在乎。 这就是回纥可汗的要求了。 让骨咄禄一行人觉得可笑。 这就是他们的王,没有一点英雄气概,既不肯死国,也不肯真的当狗。 “我们已经来了五日,阮女……姐还不肯见我们。”吐罕吃着烤饼,他对窗外的景色没有半分兴趣,钱阳固然很好,是回纥王城都没有繁华,更别提水泥路和电灯这些东西,但他仍旧毫无兴趣,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不是他的城,这里再好,都与他们没有干系。 骨咄禄依旧看着楼下的百姓,这些百姓不算强壮,但也绝不面黄肌瘦,他们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上工,上学,摆摊,收钱或花钱,来来去去在一条街上行走着,他们就这么劳碌而又普通的活着,有片瓦遮身,有足以糊口的活干。 看似和回纥的百姓相同,却又截然不同。 骨咄禄:“可汗在我临行前告诉我,无论如何,都得让阮姐答应我们的要求。” 他平静地说:“但这要求,于百姓有何益处?” 吃下一口烤饼的吐罕冷笑道:“行了,别在这个时候说你那忧国忧民的大计,嘴里说说谁不会?若不按可汗的意思办,你又有什么好法子?是厉兵秣马同阮军打一场,还是文武百官共赴国难?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天底下有几个能力挽狂澜的人?” 骨咄禄没再说话。 在回纥,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进了王宫,宫中的侍人待他们也格外小心客气,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曾为回纥立下汗马功劳,他们从出生起,就能躺在父祖的功劳簿上享受一辈子。 若是没有阮地,他们的儿女照样能继续他们的日子,继续歌舞升平,继续大谈特谈祖宗的功劳。 可来了阮地,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奉承话都消失了。 他们似乎突然没了官身,不再是贵族,连一个饭店的伙计都不会对他们卑躬屈膝。 在钱阳,他们只是普通百姓,甚至还不如普通百姓,毕竟普通百姓不会穿他们这样的衣裳,走在路上时,哪怕是回鹘人都会奇怪的看着他们。 骨咄禄也不明白,为什么钱阳会有这么多的回鹘人,他们甚至不是过来生意的,许多都在钱阳定居,他们每日早出晚归,就和任何一个汉人一般,他们怎么能忍受呢? 没有回鹘官员,没有回鹘吏目,自己的一切都交到汉人手里,他们是如何忍受这样的日子的? 而回纥百姓——将来也要忍受这样的日子? 骨咄禄曾经想过,只要可汗能振作起来,文武百官上下一心,未必不能让回纥国力强盛。 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难道那阮女是继承了一个强盛的国家吗?不,她得到一个县城的时候,手里只有数百人,她就是靠着这数百人走到了今天,也是靠着一个小小的县城发展了民生。 只要回纥也学,只要回纥学好,即便不能在战场和阮军碰一碰,也有更多的资本去和阮女讨价还价。 骨咄禄正要说话,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 那是阮地给他们配的译语人,一个精通汉话的回鹘人。 “阮姐要见你们。” 第680章 大势所趋(二) 那是个很年轻的回鹘人,他的祖上或许有胡人的血统,这让他看起来五官更与常人不同,皮肤也很白皙,大概是贵族出身,自幼不必顶着烈日干活,他也很年轻,看着不足二十岁。 叫骨咄禄来说,即便是王宫中,这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 但他显然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回鹘人了。 这个年轻人没有回鹘名字,只有一个汉名,明明他的父母都是回鹘人。 他的回鹘话说的也没有汉话好,有时候他甚至要向骨咄禄请教回鹘话。 “我不到十岁的时候父母就带我搬过来了。”年轻人笑着说,“我爹娘如今都在印刷厂干活,不过我是不肯去做的,比起在厂子里干活,我还是更爱在外面跑。” 他领着使团的一行人前往官衙。 钱阳下的官衙修缮过好几次,如今已经彻底换了面貌。 当踏进官衙的时候,骨咄禄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那他自幼生活的,成长的故乡,从今以后就要消失了吗? 那阮女,对回鹘人果真能像对汉人一般一视同仁吗? 阮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暴躁,还是温和? 不过她大约没什么容人的雅量,她的治下没有一个旧式读书人做官吏,或许曾经有,但如今已经彻底被取代了,她有耐心去等年轻人长成,却没有耐心去改变那些旧式读书人。 她温和而又残忍。 那些被她抛弃的人,恐怕到了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抛弃的。 进到官衙,他们先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搜身。 骨咄禄并不觉得受辱,毕竟他们要见的是一个大权在握的君王。 他们甚至还在搜身之后自己要求重新打理了仪表。 在被领到会客厅的时候,骨咄禄见到了一个几乎满足了他之前所有幻想的君主。 她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刚刚赶来,甚至没有来得及梳理自己的头发,且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棉麻衣裳,唯一同常人不同的大概就只有她的一只手带着手套。 但骨咄禄没有多看。 阮女有神异,这个流言从未消退过,许多地方的人并不知道有个姓阮的君王,但他们一定知道,有个姓阮的神仙,她有一只钢铁手臂,如人手一般能行动自如。 可其实到现在为止,已经没什么人在乎了。 她并不以此立足。 骨咄禄并不太信这个,倘若她真有钢铁手臂,何不让此异象现世? 若是如此,恐怕天下民心尽在她手中了。 这可比亲自征战沙场容易得多。 她既然没有这么做,那就意味着流言就只是流言。 可如果她…… 骨咄禄也想过,可如果,阮女真有那样的胳膊,又真能忍住不让这胳膊现世,那她该多么可怕! 她宁肯让自己艰难,也不肯留下隐患。 “近日事情太多,怠慢各位了。”阮女笑着对他们说,“都坐吧,不必客气。” 骨咄禄在阮响坐下后却没有入座,而是行礼道:“阮姐容禀,外臣奉可汗之命献上国书,如今天下六分,唯独阮姐您多年殚精竭虑,厉兵秣马,要合六分归一,回纥虽人少力微,却也肯为了阮姐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阮响笑着说:“坐吧,你们的来意我很清楚。” “国书我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这些日子我难得有休息的时候,就不和你们打哑谜,彼此猜来猜去。” “你们可汗的要求,我不能满足。” “封王不可能,让他一直住在王宫,也不可能,妻妾都同他一处,这更不可能。”阮响,“你们来了这些日子,应该也清楚我的立国之本,那是不能动摇的东西。”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他若是肯献国,我能给他比赵庶人更好的待遇,他可以自己选搬到哪座城里,房子自然也是我们准备,我们也会提供几个工作任他挑选,他若要出城,我们也不会阻拦。”阮响看着他们,“这是我的诚意,你们可以决定接受与否,但不用和我讨价还价。” 骨咄禄连忙说:“可汗不在此处,外臣们不能替可汗决定。” “不着急。”阮响,“你们可以写信回去,放心,现在电报很方便。” 原本的西夏已经有电报了,几个大城也有了电灯,传递消息的速度极快。 骨咄禄是使团的领队,此时也知道他能说话,他恭敬地问:“阮姐,既然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得到回纥,稍退一步,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汗要的也不过分……” “是不过分。”阮响很讲道理,“只是我答应了他,将来是不是要答应辽国皇帝,答应吐蕃各部的族长?答应黑汗的可汗?” “规矩一开始就定好,总比到时候人人都来跟我谈条件强,对吗?” 骨咄禄深吸一口气:“阮姐自然腹有千秋,但……既然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何必抛费战士们的鲜血?” 会议厅里似乎冷了几分。 使团的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这话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威胁,骨咄禄原来这么勇吗?!以前怎么没发现!可汗挑人挑错了呀! 可汗现在不在这儿,他们可在这儿!阮女就算把他们都砍了,可汗难道就敢因此向她开战?! 阮响却并不生气,她笑吟吟地说:“你怎知会我的战士们会抛费鲜血呢?回纥有多大?需要多少兵?需要几门炮?自然了,是比满足你们可汗要求付出的多了点,但这能让回纥全是我的。” “和回报相比,付出多一点也不算什么。” 骨咄禄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阮响。 无论再怎么权衡利弊,但对常人而言的利,对阮响而言却是弊。 “外臣……会给可汗去信。”骨咄禄只能坐下,他低下头,来的路上想的那些话一句都不出来。 他看到阮响的决心,这种决心不是靠言语能动摇的。 如果……如果可汗不答应,那么阮军的铁蹄,恐怕再过不久就会踏上回纥的土地。 到时候等待可汗的,恐怕就不是阮响现在说的待遇。 恐怕会比西夏王更惨百倍。 第681章 大势所趋(三) 许多年的积累让阮响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有了很多帮手,在处理公务之余,甚至能歇一歇,在书房里慢悠悠的喝杯茶,或是到院子里做一套操。 就如她多年前规划的那样,年轻的女孩们已经长成,足以胜任她们的工作,军队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些缓慢铸造的秩序,正在发挥它那堪称恐怖的作用。 有了秩序,百姓们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他们并不愚蠢,他们会在秩序与规则中寻求好处,更多的好处,更大的欲望,从而带动社会的发展。 前提是这个秩序是好的,有约束力的。 阮响为了这个秩序,几乎耗尽了心力。 而那些曾经跟随她,或者如今还在跟随她的人里,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或许是身上的伤痕,或许是残疾的躯体,或许是宝贵的生命。 但总算、总算在那漫长的积累后,她看到了甜美的果实。 黄头回纥不是个例,不仅回纥,包括吐蕃各部,自两年前起就开始不断派使团,给她递国书,她突然发现,当最艰难的时刻过去后,迎接她的是个更容易的世界。 强大的武力,强盛的国力,当一切都要达到她预想的小目标时,那些曾经强大的,对她不屑一顾,对阮地翻尽白眼的各国部族,都乖乖的递来国书,要对她俯首称臣。 这感觉自然很好。 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左右无数人的心神,他们会为了她的一个字,一句话而左思右想,不断揣摩。 而她甚至不必太过费心,就能自然而然得到她想要的。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当自下而上的权力汇聚在她一个人手里的时候,即便是阮响,都能从中得到巨大的满足。 她付出了这么多,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与之匹配的回报。 并且这和当基地老大的满足不同。 当基地老大的时候,阮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权力,基地里的人固然都很信服她,但这种信服建立在她能不断带着他们吃下最大的一块肉的前提下,废土的权力来源更粗暴,更野蛮。 在她所向无敌的时候,基地里的人们能为了她的一句话去死,临死前都会相信,只要赢了这一次,他们就能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当她变老,变得孱弱,无法再挥动拳头的时候,她就会被更粗暴,更野蛮的年轻人取代。 而她不可能不老,肉体的强大是无法持久的。 在废土基地里,她只有下属,没有爱人,更没有朋友,她甚至连自己都不爱。 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她追求更大的权力,更高的位子,实际上仍然只是单纯的追求“安全”。 只有基地老大的位置,会带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当她是最强,地位最高的那个人时,她才会觉得安心。 所以在穿越的初始,她从未把麦儿和赵宜她们当做朋友——她们是如此弱小,弱小到在野外一天都活不下去,她们需要她来领导,需要她来保护,就像曾经的她和基地的成员一般。 人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她是老大,所以她必然要保护她们,但同时也控制她们,压制她们。 她们是成员,所以她们彼此之间可以勾心斗角,可以争权夺利,但决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直到她们停留下来,开出一片地,种下一粒种子,一起挖掘沟渠,在这一日日的劳作中,阮响才终于建立起了“人”的感情,那是对废土人类而言最奢侈的东西。 劳动、囤积、应对天灾。 人类就是这么学会的合作,也是在这样的合作中产生的感情。 阮响也意识到了自己缺失的东西。 她只会抢夺和破坏,她从不曾真的创造和建立过什么。 她从前一任老大手里夺走了基地,可这基地,说到底同她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她建立的,不是她塑造的,基地里的人与她毫无感情,他们似乎在合作,可这种合作随时都能停止,她可以抛开基地离开,那些人也同样如此。 她们没有情感连接,也没有利益捆绑,她们的每一项选择,都仅仅是为了活着。 所有基地里的人,包括她,他们对基地都没有任何归属感,因为基地的一切都是抢来的。 资源、人口,全都是如此,他们创造的也只有武器,只有暴力。 当年她想不明白,她的基地这样强大,每一个跟随她的战士都悍不畏死,她每一次都能赢,都能冲在最前面,为什么基地里的人还是不“信任”她,对基地没有归属感,一旦可能要落败,他们就会想要逃到其它地方去,而不是坚守自己的家园。 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根本守护不了自己的成果,只会种地的基地里的人,会拿起简陋的武器,声嘶力竭的保护自己的家。 暴力带来的安全感,在秩序之下显得那样孱弱。 她不能靠自己的拳头让天下海晏河清,她的暴力总有消亡的那一天。 但秩序可以。 马上可以打天下,却不能坐天下。 阮响重新认识了自己。 也因为重新认识了自己,才对这由她建立的新秩序反哺给她的权力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感。 她完成了她在废土没有完成的“事业”。 她真正给了百姓们一个家。 他们不必去破坏什么,不必追求暴力,他们能不断的创造,不断的修复,他们在一点点的,把一个陌生的世界,变成他们的家园。 这种成就感令阮响头皮发麻,她得到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多。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她建立的,她按照自己的预想,一点点去雕琢,她拥有世上最大的作品,它未必完美,但一定绝无仅有。 马二坐在一旁,看着阮响脸上的笑容,不明所以的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阮响的许多笑,但大多数都是浮于表面,展示给别人看的。 到了阮响这个位子,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能让人寝食难安,所以阮响常年脸上都挂着笑容,那笑容是温和的,亲切的,但同时也是虚浮的,并不发自真心。 但此时阮响的笑容,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马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阮姐,可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阮响笑着看了马二一眼,但很快转过头去,她望向院外,却又不止是院外,她似乎看到了高山流水,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人声鼎沸的街巷,她在长久的注视后心满意足地说:“我只是想,天底下或许比没有这更能让人觉得快活的事了。” 马二茫然的看着阮响的侧脸,她没明白这是个什么事,为什么快活。 但她竟然能接话道:“是啊,总算不像以前那样了。” 阮响:“回纥的事先不必去管,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辽国,大军驻扎了三个多月,辽国那边的动静也不小。” 各国在阮地有探子,阮地在各国自然也有探子。 自从阮军开拔,在边关驻扎,辽国就像终于被一闷棍敲醒了一样。 征丁、收集粮草、打造武器,这些日子辽国几乎人人都活在恐慌之中。 他们不知道阮军什么时候打,会怎么打。 不少城镇开始加固城墙,即便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加固过的城墙能不能抵抗阮军的大炮。 但动起来总比不动的好。 阮响:“粮草都运过去了吗?” 马二点头:“运过去了,大多是新粮。” “这就好,等冬天吧。” 第682章 大势所趋(四) 天气逐渐冷了下来,一年的劳作之后,农人们总算迎来了休息的时候——但今年的冬天,恐怕过得不能如他们所想的那般舒服,秋收之后,朝廷就派了官吏,收走了他们的大半粮食,却没能给他们留下钱来。 农人们想反抗,他们想和官吏们据理力争,或是希望族长地主站出来,为他们多留一些粮食。 那是他们冬天和来年的口粮,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 但族长和地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敢于和官吏们计较的族长和地主都死了。 他们被扒去衣服,活生生吊死在农人们面前。 “看见了吗!这就是和朝廷作对的下场!如今国难当头,你们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兵的要拿命去拼,你们却连这么点粮食都吝啬!你们这样的人竟然还有脸活着?还有脸叫?!” 官吏们冷着脸来,又耀武扬威地走。 农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粮食被拖走。 等官吏们走了,才敢狠狠啐一声,而后眼眶通红的回家。 “大不了咱们也逃。”村妇在家发着脾气,但她连发脾气都不敢高声叫骂,只是一边抱怨,一边抹了把泪,“不就是种地吗?去哪儿种不了?!咱们就逃,逃到青州去,到兴庆去!总不会离了这儿就活不下去了!” 村夫坐在一旁,他编着藤筐,手里的动作不停,但双目无神,心神都不在手里的活上。 “你说的容易。”村夫,“那么远,还有兵乱,你我走得动,爹娘和孩子们呢?” 村妇崩溃道:“那总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咱们还剩多少粮食?!家里多少张嘴?!冬天过完了,春天怎么办?行,春天有野菜,可吃野菜有力气种地吗?!还有盐,用什么买?怎么换?我问你,怎么办?!” 村夫也吼:“你问我?老天才知道!你说的轻巧,逃——你翻得过几座山,我们担得起多少路上的口粮?” 村妇:“那就留在这儿等死?!” 村夫几乎是在尖叫:“还能卖地!” 这话一出口,夫妻俩都沉默了,谁都没有说话,村妇不断抹泪。 卖地,这对农人而言几乎就是在挖心,从卖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家会越来越差,终有一日会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卖了地,他们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粮食能卖多少钱?种一年的地,第二年不挨饿,能有钱买盐买布,逢年过节能吃上两顿肉,便已经是一家几口人眼中安稳的好日子了,还想靠种地积攒出把卖掉的地再买回来?那就是痴人说梦。 买地,总是比卖地困难得多。 村妇沉默着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捡柴。” 村夫:“你去捡柴做什么?冬天的足够了。” “趁现在还能砍柴捡柴,多弄一些,冬天去城里卖。”村妇惨然笑道,“能挣一点是一点,明年还能买点粮食。” 他们种了那么多亩地,收获了那么多粮食,足够一家人饱饱得吃上一年。 但此时,他们要为了来年的口粮想尽办法。 村夫:“算了吧,别忙活了。” 村妇瞪他:“你是万事不上心。” “我不上心?”村夫深吸一口气,“现如今进城,你晓得要给多少入城钱?咱们去不起!一车柴能卖多少钱?入城就要五文钱!” 村妇:“那就挣一文!力气不值钱!” 村夫愣了愣。 他也站起来,去墙边拿起自己的斧头,走到了妻子身旁:“那就走吧。” 一文钱就是钱,或许有这一文钱,家里的孩子就能活下来,就不必看着父母慢慢饿死。 等他们上了山,看到的就是如他们一般的村人,几乎人人都与他们一般想法,甚至老人们都上山了,砍不动树,那就捡柴,每一根都不放过,那似乎不是柴了,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的过,等村妇回过神的时候,晨起时,草叶上已经结了霜。 天凉了下来,家中的孩子喊着冷,她抱起一捆柴,让孩子们出来烤火。 她也就着这取暖的火做饭。 为了节省粮食,她想尽了办法,除了一点粮食以外,锅里煮的更多的是树皮。 这样大概就能让家里人多吃几顿饭菜。 可即便如此,到了夜里,孩子们还是在喊饿。 他们声声得喊着,就像乞食的幼鸟,他们不懂父母的难处,只知道饿。 饿的滋味令他们甚至能在半夜哭出来。 哭得村妇又气又难受,她只能哄完了孩子,自己跑出去哭。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她泪眼惺忪地看着跟着自己出来的丈夫,“咱们一天都没有歇过啊!松土、施肥、除草、抓虫,咱们哪一样不是拼命在做?怎么到现在,孩子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为什么?凭什么啊?!” 村夫张开嘴,他在那片刻的犹豫中想了很多,但最后只是说:“老爷们怎么说,咱们就只能怎么做。” 村妇抹干净眼泪,转头往家里走。 她知道自己问丈夫,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和丈夫都一样,他们什么都决定不了,朝廷要粮食,他们只能给。 若朝廷要征丁,那她的丈夫也要离家远行。 能不能粮食留下,能不能把丈夫留下,他们自己决定不了,他们只能被动而麻木的接受这一切。 甚至丈夫倘若被征丁,她或许连他的死讯都得不到,等她老了都不知道,丈夫是死在了战场上,还是离家太远,回不来了。 而这样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 在初雪的当天,村妇得到了丈夫已经被征走的消息。 丈夫说要去河边试试,看能不能弄几条鱼回来,也给家里开开荤。 可他到天黑都没有回来,村妇到处求人,在村里求遍了,然而翌日清晨,村妇从村长的口中得到了那个让她绝望的消息。 “他被带走啦,正好有县里的兵经过,见他是个整齐人,就把他也带上了。” 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你……哎,你也想开些,总有这一日,要打仗了,说不准老四命好,还能平安回来,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能帮的都帮。” 村妇张着嘴,她熬了一夜,到现在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道了声谢,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 村长在她身后喊道:“老四媳妇,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别多想!” 她的公婆都老了,他们固然还能干活,但绝干不动开春犁地的活,她家没有牛,往年都是丈夫当牛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扶着犁,明年呢?明年她来当牛,那谁来扶犁?是已经快要走不动路的公婆,还是最大也不超过五岁的孩子? 更何况,她真的拉得动吗?这个冬天她也吃不饱啊! 在最绝望的时候,村妇看向了火折子。 要不然就算了吧,她仰头望向屋顶的茅草,只要在深夜,她打开火折子,当熊熊火光将这里点亮,公婆是跑不动的,她只需要死死抱住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之后,他们不会再饿肚子,不会再想明年开春该怎么办,更不会想丈夫不回来怎么办。 火光中,他们的一切痛苦都会消失。 她看着火折子,眼里充满了向往,可在半晌的长久注视后,村妇还是挪开了目光。 火折子静静地放在哪里,村妇走过去,将火折子放到厨房的窗台上,她转头一想,又将火折子拿到另一边,放到她平时看不见的地方。 看不到就好了。 村妇想。 第683章 大势所趋(五) 孩子又哭了,到了深夜,孩子们总会因饥饿而嚎哭。 妇人只能爬起来,她打开粮缸,从中取出刮好的树皮粉,用水一兑,搅成糊糊喂到孩子的嘴里。 公婆早就熟睡了,雷打不醒,不知是真睡得那样熟,还要饿得晕过去了。 妇人哄睡了两个孩子,重又躺下去,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这些日子不止她家,村子里各家都要活不下去了,入了冬,地冻得格外硬,连草根都挖不了,更别提野菜了,她只能每日早起,天不亮就和村人们搭伙将木柴背到城里去卖。 但卖柴的人越发得多,一捆柴卖不到几个铜板。 刨去入城费,她辛苦一日,所得甚至都不够买一小袋粮回来。 城里的粮价更高了。 但最先饿死人的,还是村镇。 妇人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倒在路边的人,没有外伤,就是瘦,肚子都瘪下去了,哪怕隔着那层破烂的衣服,也能看见突出的肋骨。 那是生生饿死的。 村子里的人开始卖儿卖女,他们带着儿女们跋山涉水,只为了能让他们被卖去一个好些的地方。 给地主做丫鬟家奴可以,给大户人家干粗活可以,没有工钱也可以,只要能叫他们有口饭吃。 甚至有些年岁不大的男女,自卖自身,不肯再回村了。 只有老人们,他们干不动砍柴的活,自卖自身也卖不出去,便守着村子和一丁点存粮等死。 “又征兵了?”妇人眯起眼睛,她艰难的背着几捆柴,蹒跚着走在山路上。 一旁同她一样的妇人低着头,艰难地回道,“嗯。” 妇人问:“我记得你家,只剩小五了。” 那妇人眼眶有些红,但眨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他十四了。” 十四,就是丁了。 妇人“哦”了一声,她并不为对方伤心,她自己的丈夫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是生是死也不清楚,村里都这样,家家户户的男人大多都被征走了。 这些男人一辈子只用过锄头,根本不会打仗,使不来杀人的刀,他们被征去,也无非是修路建桥,干着最脏最苦的活,打仗的时候连一样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村子里的男人,只剩下一些老人。 女人们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没了粮食,没了男人就能为娃娃们省出一些口粮来。 可没了男人,来年开春又该怎么办?她们这个冬活着都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自己吃的也不如大户人家养的畜生,老人们挖不动地,只剩下她们这些没了力气的壮劳力,开春怎么种地? 她们艰难的走到了山坡上,看着不远处的城门。 卖柴不是日日都能来,家中存下的柴早卖光了,都是贱卖,如今她们要进城,都要先积攒好几日的木柴,否则来一趟,连入城费都挣不出来。 日日砍柴,家中却无柴取暖。 为了砍柴,冻死了多少身子稍差些的人? 明明每日都在上山,可村子里还是有老人孩子被冻死,临死前饥寒交迫,浑浑噩噩的死了,活人甚至没力气为他们哭一场,也备不出一口体面的棺材,甚至连草席都是烂的,就这么把人草草裹起来用雪埋住——她们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有钱和粮食请人来挖。 妇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熟悉的城门,又看着那陌生的一列列人。 在她心中格外高大坚固的城墙,此时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如同被火烧过般焦黑,城外几乎搭满了帐篷,整座城似乎都死了,除了城外军营里有人走动外,城墙附近一点动静都没有。 “汉人打过来了?”和她同行的人喃喃道。 她们只是麻木的看着,并不为此感到恐惧痛苦,远处的那座城承载着她们活下去的希望,可即便如此,她们也在长久的饥饿中意识到,她们恐怕是活不到春天了。 死这个字,在吃饱喝足的时候很可怕。 但到了饥饿到无法入睡的时候,就成了某种解脱。 同行的妇人扔下了背下的柴,她瘦弱的身体背负着几乎要把她整个盖起来的木柴,一路上她都几乎是匍匐着往前走,此时此刻,生的希望消失了,她却感到了一阵狂喜。 “终于不用背柴了。”她那张干尸一般的脸对着妇人,嘴唇已经干瘪得几乎消失的嘴一张一合,“回去吧。” 妇人点点头,但她没有扔下背上的柴火,如果不是同伴还在,她恐怕还会捡起对方扔下的柴火。 她们要沿着来时路回去。 今日没挣到钱,那一小袋粮食也拿不回去,山路越发得难走,等到大雪封山,便连进城卖钱的机会也没了,家里只剩下一点存粮,人不能只吃树皮,总得搭配一些粮食,妇人背着柴,低着头,心里想了很多。 实在不行,公婆就不必再吃了。 他们省下来的说不定能让孩子们吃到开春。 她不再出门砍柴卖柴,也能少吃许多。 她麻木平常的想,等公婆死后,这个天气肉也不会坏,省一点的话也能多吃一段时间。 甚至于,这个冬天,村里一定会冻死更多人。 总有舍不得将家人吃进肚中的,又没有力气挖坑掩埋,用雪粗粗盖上一层,她也好挖出来。 她就这么想了一路,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然被自己说服了。 能活下去,起码能让两个孩子活下去,她仍旧还有一点希望! 于是她推开木门,走进家中,看向白天还躺在草堆中昏昏欲睡的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是她历经千辛万苦生下来的,生长子的时候,她哀嚎了整整一夜,她痛得连咬碎了自己的牙都不知道,生次女的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稳婆剪开了她的身体。 她付出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疼,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失去? 她必须让他们活下去——他们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只要他们还活着,她就还活着,她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失去了丈夫,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否则,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妇人走过去,她低下头,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颊,孩子们的脸颊不像从前那样柔软温暖,哪怕在睡梦中,两个孩子还在发出“饿”的呓语。 她又看向睡在一旁的公婆,公婆与其说是在沉睡,不如说是昏睡。 这些日子,公婆已经吃得很少了,她要砍柴走长路,每顿饭,大多都是给她吃,如今公婆也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 有点亏了。 妇人漠然的看着他们,再这样瘦下去,到时候孩子们吃什么呢? 她望向了放在门边的斧头。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才走向厨房,她觉得应该烧一锅水,待会儿才好处理,可就在她往锅里倒进水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拿火折子。 妇人来到平时放火折子的地方,她伸手去掏,却掏了个空。 公婆放火折子的地方与她不同,家里也不止一个火折子,可她常用的她却找不着。 妇人有些记不起来,她模糊的记得自己似乎把火折子换了个地方放,却不记得究竟放去了哪里。 在走动中,妇人总算是看到了被自己放到了窗台旁边的火折子。 上面已经落了灰。 她伸手要去拿,却突然记起自己为什么要把火折子另外放一个地方。 外面光线亮得发白,照在妇人的脸上,她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那也是冰冷的,几乎要把她冻伤。 妇人紧紧抓着火折子,她脱力般的慢慢蹲下去,她哭不出来,只是张开嘴,无声的哀嚎。 第684章 大势所趋(六) 又是一日清晨,妇人茫然的坐起来,她如往常一般爬起来,想去找点吃的,叫孩子们填填肚子。 可她走到厨房时突然想起来,家里已经断炊了。 断炊了三日,昨日一家人只吃了些树皮,混了个水饱。 好在没卖出去的柴能叫他们烧火取暖,否则如今,恐怕不饿死,也要冻死了。 村里又死了不少人。 不过哭声少了,即便死了至亲都没有力气哭了。 大雪封了山,村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至于城内如今是何等模样,村中也无人关心,或许还有人挂念着被征走的丈夫儿子,但那也不重要了。 妇人烧了柴,煮了一锅水,就着热气望向窗外,村子死气沉沉,看不见一个人在外走动。 只有一些家中没有柴火的人家里偶尔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家里所有的棉衣上山砍柴。 她若是在山上死了,或是失足,或是冻死,没了棉衣的家人也得死。 不过是或快或慢的区别罢了。 公婆还活着,却也离死不远了,日日都躺在床上,多数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话也不说了,只是那么躺着,偶尔喘上几口气告诉妇人自己还活着。 可即便将家里的粮食都紧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也仍旧饿成了皮包骨,只是比公婆好一些,但这个好,也不过是他们还有力气哭,但也闹不动了。 流泪是沉默的,哭闹还需要力气。 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才会伸长了脖子,用尽全身的力气。 妇人也快走不动了,喘着气烧了一锅水,将家里仅剩的一点树皮和杂粮倒进去,这大约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顿,她不知道是为公婆还活着开心,还是为此失望。 可哪怕公婆现在死了也没多少肉,只剩下两把骨头。 丈夫也久久没有消息。 在某些时候,她竟然有些羡慕丈夫,甚至是嫉妒。 在军营里总是有饭吃的吧?哪怕吃的很差,哪怕很少,但总归是有吃的。 身边也没有孩子需要他节省口粮,甚至时候在战场上死了,什么时候也算是解脱。 妇人低垂着头,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锅里的树皮和杂粮漂浮着,看着就不像是能吃的饭,她等待着,等待着这些东西沉下去。 但她还没等到锅里的东西沉下去,却等来了敲门声。 她茫然的抬起头,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敲门?村长?不——村长家也没粮了,前些日子村长的儿子死了,冻死的,尸体没有搬出来。 谁都知道村长家发生了什么。 可妇人此时已经无法思考了。 思考都成了奢侈,她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口站着的人她不认识。 或许认识,但她记不起来了。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厚实的人,叫人眼热的棉衣,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狗熊,她身后还有几个人,但并不靠近,只远远的看着,他们身边还有一辆板车,只看不见板车里装着什么。 妇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多日没有开口说过话,发出一点声音便觉得疼。 “你们这一块如今也是阮姐治下了。”年轻姑娘很不客气,她将身后的麻布袋子挪到身前来,“晓得你们秋粮都被征走了,这是发下来叫你们活命的口粮,不必太省,过半个月我们还来。” 她倒是毫不在意面前的妇人,拖着麻袋就进了屋内,她也不乱打量,把麻袋放进门口就走了出去,临走时才说了一句:“我们是必要来的,送到开春,别忧心。” 直到木门被关上,妇人才回过了神。 她蹲下去,解了许久才解开麻绳,气喘吁吁地拉开袋口。 里面全是粮食。 妇人愣愣地蹲在那,久久没有回神。 她已经不记得刚刚来的那个姑娘的脸了,也不记得对方说过什么话,她的眼里,脑子里只有这一袋粮食。 她自然提不动这袋粮食,只能双手捧起一捧粮,颤颤巍巍地走到灶台前,将粮食倒进已经滚开的水中,她盖上木盖,站着的力气也没了,只能蹲在地上,茫然而无力的等着饭做好。 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干活的人,可这么长的日子,她也仅只是吃着勉强能叫她活着的粮食。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开春化冻后该怎么办了。 雪停了,路开了,朝廷会派人来的吧?会救济她们的吧? 朝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饿死吧? 可朝廷的人没有来。 来的是她们的敌人,是她们的仇人。 因为有这些人,她们的粮食才会被征走,她们的丈夫和儿子才会远赴他乡,她们才会落入如今这样凄惨的境地里,木然的看着亲人邻里们饿死冻死却束手无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应该恨他们,恨不得他们去死,把他们生吞活剥,扒皮抽筋。 但现在,他们送来了能让她活命的粮食。 妇人不明白,她蹲在那,脑子里许多念头,但那些念头都是复杂混沌的。 “娘……”孩子的声音又传进了她的耳朵。 “娘……我饿……” 孩子们闻到了香气,那是他们多日不曾闻到的,食物的香气。 他们没能等到饭做熟,半生的饭被妇人盛出来,两个孩子踉跄着走过来,不等饭凉,便扑上来抓起一把饭塞进自己的嘴里,妇人也没比他们更好,哪怕被烫得嘴唇都掉了一层皮,仍旧不断把饭塞进嘴里。 一锅刚吃完,另一锅又煮了起来。 孩子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怀里还抱着一碗饭,眼睛却死死盯着新煮的那一锅。 第二锅妇人放了更多水,做成了粥,她这时候才总算想起来公婆还没死,这才盛了两碗粥,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两个孩子还在后面舔着碗底。 公婆已经瘦成了骷髅一般,只有起伏的胸膛还能看出他们没死。 妇人只能把他们摇醒,她不只能直接喂,怕他们呛死。 这么久了,她的肚子里总算有了东西,不是树皮,不是水,是真正的饭。 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 第685章 大势所趋(七) 苍茫雪域,密如铁幕。 目之所及只有灰败的、无边际的白。 民夫们蹒跚着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道道或深或浅的足迹,他们单薄破烂的衣裳早就被风雪浸湿,呵出的气息尚未成形,便已在睫毛上凝成霜粒,每次呼吸都如冰割。 杨大壮艰难地支撑着,他眯着眼睛,抬头去看了眼太阳。 白光刺目,他只是瞥了一眼,眼前就只剩下一阵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了。 空鞭的响声犹在耳侧,即便他此时如瞎了一般,仍旧迈动双腿麻木的朝前走去。 偶尔身边会有人倒下,倒在雪地里,没人会去救他,身后的人还会踩在他的身上,倒下的那人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那声音若有似无,仿佛一声极低的叹息,弥散在无边际的雪中。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的大军扎营了,杨大壮也总算能停下脚步,他就如之前的每日一般,同别的民夫一块清扫雪地,他们没有结实的帐篷,只能用树枝和破布搭出一个勉强躲避的地方,十多个人挨挤在一块,守着微弱的篝火,彼此汲取着热量。 “你去不去?”身旁有人问他。 杨大壮看了眼军营,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那是干瘪的,往上一些,他能摸到自己根根分明的肋骨。 被征来做民夫之前,他的日子并不算差,他和妻子都很勤快,几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他们能种好粮食,手里有一些不多的积蓄,逢年过节能去割几刀肉,两年前过年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奢侈的用精面包了角子。 可要打仗了,先是他的长子被征走,而后是次子,最小的儿子刚成婚,新婚第三日也被征走。 家里只剩下他这一个男人了,可他老了,儿子们被征走,家里的重活全都落到了他这个老头和妻子媳妇们的头上,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逃过一劫。 他和老妻都被征走了。 原是征几个媳妇,他们跪着求官吏,让官吏们把他们带走。 娃娃们还小啊!亲爹没了,不能让他们连娘也没了。 他做民夫,为军营运送辎重,任当兵的取乐。 老妻为士兵们缝补做饭。 对了……老妻已经死了。 那是个很能吃苦的女人,她一生都在吃苦,从没有歇下来的时候,熬着熬着到老了,儿子们从他们老两口手里接过了重活,又很孝顺,媳妇们也明事理,老妻常常在睡前对他说:“老了老了,总算享到儿孙福了,以前吃的苦,如今想来都不算苦啦!”。 杨大壮不知道老妻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死之前老妻还在惦记儿媳们明年开春能不能犁得动地。 惦记着孙儿们能不能活到长成。 杨大壮搓着她的手,用尽全力想给她渡一点热气,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老妻——他们是父母之命,这么多年似乎只是搭伙过日子,从没什么深情厚谊,但她咽气的时候,他仿佛也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那些汉人为何要打他们。 他们究竟有什么仇? 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他应当恨他们,恨汉人,可他如今连恨都恨不动了。 天下人,为何就不能种地的种地,织布的织布,写文章的写文章呢?大家都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为何一定要闹到家破人亡,闹到连最艰难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他一辈子都是农人,他老实肯干,他和老妻一起,靠他们的两双手养活了几个孩子,修起了屋子,开出了荒地,他们没欺负过任何人,有苦自己吃,汗珠落在地上能摔出八瓣。 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汉人难道不想好好过日子吗? 他们难道就喜欢打仗,就喜欢看着契丹人家破人亡? 杨大壮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我不去了。” 他不想活了,可又没有勇气自尽。 那就和老妻一样死吧。 身旁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是个瘸腿的年轻男人,为了逃征兵,自个儿跳下山崖摔断了一条腿,逃了一次,没逃过第二次,还是被征来,只是当不了兵,只能做民夫了。 他也会自嘲:“早知如此,还不如老实的被征来,起码还有饼子吃。” 杨大壮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去军营的方向,跪在地上向那些当兵的祈食。 当兵的会掰一点干饼远远扔出去,那年轻人就四肢并用,像狗一样扑出去,在咬到那一小块饼的时候发出狗叫。 “汪汪汪汪!” 他凄厉的叫着。 当兵的站在栅栏后,干瘦的脸上满是快活的笑意,他们笑得东倒西歪,对着“那条狗”指指点点。 杨大壮漠然的看着,老妻还没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民夫们分到的粮食很少,他们每日都饿着肚子,随时都可能倒在雪地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要到一点能活下去的口粮。 到了夜里,民夫营里的人更少了。 那些生得能看的男人,会悄悄在军营附近搭个小棚子,会有当兵的钻进去,事后这些男人会得到一点吃的,可能是一把豆子,也可能是小半块饼。 军营里的军妓太少了,到了夜里,那些抢不过别人的兵就会来光顾男人。 杨大壮翻了个身,他已经饿得睡不着了,闭着眼睛就会想到被征兵之前的日子。 老妻很会烙饼,烙好了以后抹一点豆酱,家里人都很爱吃,他一个人就能吃五六张,儿媳们会说娘手艺好,一定是被食神点化过的,老妻就会笑出来,脸上满是褶子,而后催促孩子们快吃,又会教训他,让他少吃一点,叫孙儿们多吃。 老妻不会缝衣裳,她缝的补丁总是不够结实,常常对他抱怨新缝的补丁又掉了,又说是线不好,针不好,催促他到镇里去买更好的针线。 他那时多是敷衍,说明日去,后日去,日复一日,直到再敷衍不了了,才借来驴车进城,不仅买上针线,还会割回一点肉,那时她会一边抱怨他败家,一边说他还算有良心。 杨大壮呼出的热气慢慢消散了。 他又见到了她。 第686章 大势所趋(八) “将军!已经没粮啦!”年轻的副官站在大帐内,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惊惧,“路断了,朝廷的粮运不过来!阮军近在眼前,将军……”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张开嘴:“咱们撤吧……” 将军站在沙盘前,这是从阮军传来的东西,聚沙成山,天下仿佛就在这小小的沙盘之上,他曾对着这沙盘挥斥方遒,大骂阮军虎狼之军,必要将阮军斩于马下,叫他们吃上一场败仗。 可战事还没开始,他领大军疾驰至此,大军却已然要断炊了。 “还能撑多久?”将军问。 副官低着头。 将军吼道:“还能撑多久?!” 这么冷的天,副官却几乎要落下汗来,他轻声说:“十日……” 将军:“十日……我有三千兵甲,两百骑兵,未必不能克复龙化!” “将军!”副官急道,“军粮不足,我恐军中哗变!将军,将士们如今是饿着肚子的!士气虽盛,可若是一而衰,必当哗变啊!” 将军垂眸,半晌后才说:“你我不过棋盘上的棋子,早是弃子,不如死得像个英雄,马革裹尸,总好过被押解到大都,家人都能得幸免。” 副官大惊,一时间连那忧国忧民的愁绪都无法保持,瞪大了双眼问:“将军何故有此言?” “你以为为何没有军饷?”将军,“朝廷难道真连咱们这不足万人的口粮都挤不出来了吗?!陛下杀了多少达官显贵?我且问你,杀一家大户,足能给大军吃上两年,是国库掏不出来,还是陛下掏不出来?” 副官:“这不可能!” 他急得几乎要以下犯上:“难道咱们护卫的不是大辽国土?不是陛下的千秋万代?!我们全军覆没,对朝廷有什么好处,对陛下有什么好处?!将军!你可是被阮女下了蛊,以至于神志不清了?!” 大帐内剑拔弩张,仿佛副官下一刻就会拔出长刀。 将军摇头:“你我是谁提拔的,你心里有数吗?” 副官的血凉了。 “三公已去了一公。”将军轻声说,“大辽多少年没有打仗了?陛下又有多少年没有登上点将台?陛下会信咱们是忠于他,还是故主?” 副官还扯着脖子硬撑:“我们是兵!” 将军瞥了他一眼:“原是谁的兵?” “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将军,“我告诉你,别以为当兵的只用打仗,天底下若有这么便宜的事便好了,否则韩信为何被勒死?天下兵仙都能死得仿佛笑话,难道是因为他仗打得不好?!” “咱们这样的人,得时刻揣摩上意。”将军,“能决定你我生死的人,不在战场上,在朝堂上,能害你我性命的,不是长刀利刃,是一张嘴,一根舌头而已。” “你悟不出这个道理,哪怕坐到我的位子上,等你的也不过死之一字!” 副官已然明白了,陛下忌惮他们,他们原本并不是朝廷的兵,而是三公之一萧得荀的家臣,他们的将军和副官身份都来自于这些日子朝廷人手不足,四处提拔新人而来。 他们的出身就是原罪,哪怕他们赤身裸体一路爬到大都,爬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不会信他们! 上位者心中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下位者就必须拿命去阻止这种子发芽。 士兵们喝风饮露,饿着肚子千里奔袭,但朝堂上的大人在温暖的室内,在锦绣帐中随随便便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副官终于发现,前路后路都被堵绝了。 他原想着说服将军带着士兵们撤走,到还没陷落的城镇里补给,再叫当地官员筹措粮饷,稍作休整,还有克复龙化的希望,而此刻他总算明白,根本没有希望。 不会有城镇愿意接纳他们。 而他们敢打这些城镇,敢反吗? 不行的……士兵们并不是傻子,他们原本吃着军饷,哪怕少,哪怕苦,但他们是安心的,他们知道自己是兵!是朝廷的兵!他们肯当反贼吗?他们的父母亲人还在老家啊!! 是会有胆子大的,有要自己活命不要家人的。 可这样的人,有十之一二吗? 这是一条绝路,他们不能撤,不能反。 “我们还可以投。”副官看着将军,“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将军的目光闪了闪,他转过头不去看副官,语气僵硬而严酷:“休如此说!可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即便是受萧公恩德,难道任命咱们的不是陛下?食君之禄!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即便六亲死绝,项上人头落地,也绝不当反贼!” 副官被吓住了,他看着将军,甚至哽咽:“将军……自阮军来袭,你可曾睡过一个好觉?多少次身先士卒,将军之尊,却为选锋,你的铁甲从未有一日光亮,与士兵们同吃同睡,若你不是忠臣良将,朝堂上就再没有忠臣!” 副官又说:“将军,你不惜命,可数千人啊!那都是一路过来,一起吃苦的弟兄!如今在外头饿着肚子,为着什么?难道是大都里他们从未见过的陛下吗?!是你啊!” “不是你负了陛下,是陛下负了你!” 将军这时才悠悠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是心疼弟兄们,可……若投了阮军,你我……还能统帅一支大军吗?哪怕没有数千人,八百,一千,能有吗?到时候,也不过是阶下囚,等仗打完,未必不会被清算,即便不被清算,从此以后也不过是田舍翁——田舍翁也做不成,阮地可不能随意置地。” 副官明白了,他试探着问:“将军不想投?” 投降?投降就是败将,败将有什么值得珍惜的?曾经宋国的败将都是什么下场?有砍头的,有挖矿的,有被抄了家产只得去当力工的。 将军:“我当你是兄弟,你若肯,咱们此时便义结金兰,歃血为盟!” “如今正是天下风云变换时,阮地打了宋国,打了咱们,将来难道不去打吐蕃黑汗?只要抓住这个机会,靠着阮地的长枪大炮,定能立下不世之功!” “我有一计,给阮军纳个投名状。” 第687章 大势所趋(九) 龙化是个州,却是个刺使州,主城是一座县城,自然得名龙化县。 县不大,但也有数万人口——不是丁口。 无论曾经的宋国还是现在的辽国,对人口的统计大多是错的,有些只计算丁口,也就是成年男丁,有些计算成人,男女都算,有些则是老幼也算上,所以各地的黄册人口和实际人口都有很大的出入。 阮金凤如今就是暂时的龙化县县长。 她不是士兵出身,是正儿八经从女吏做起,循着正经路子坐到官位上的。 原本阮金凤并不该随军,她们这些文官,基本都要等着北方归国后再从后方过来,在此之前都由士官暂代职位。 但阮金凤不肯,她自己向上打报告,打了几十次,这才许她随军。 阮金凤是个官迷,家里人这么说她,她自己也承认,若不是官迷,何必要来前线,做这个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当的县长?更何况辽国人生地不熟,她没有亲信,没有人脉,如何能尽快延揽人心? 但这个官迷,阮金凤一当就是十几年,她十六岁考吏,是真切的用双腿丈量过乡村的土地,在田地里帮老弱病残之家耕过地,亲自担着保户粮送过去,家里人心疼她,叫她不做这个女吏了,好好一个女娃娃,都要黑成关公了。 可阮金凤不肯,她问家人:“我们这样的人家,多少年才等到改头换面的时候?如今我不搏一搏,下回是多少年后?百年?千年?” 阮金凤对百姓有感情,可她还是对官位最有感情。 谁人不想当官呢?叫阮金凤说,天下女子但凡是不想当官的,都是不知道怎么当官,因未知而恐惧,才会觉得循规蹈矩好过争权夺利,因为不知道怎么去争嘛!谁都不想赤身裸体上赌桌,于是不争才更安全。 而知道怎么当官的,知道怎么争权夺利的,即便再能克制自己,也很难不下场。 恰好,她阮金凤就知道。 这也多亏了她娘老子,她本不姓阮,姓江。 当年阮姐占了五通县城,她爹娘为了攀附阮姐,少被欺负,就把她的姓改了,弟弟的舍不得改,那还得给江家传宗接代呢。 阮金凤得知自己改姓的时候,没有愤怒,只有奇异。 姓,多重要的东西,她爹总是挂在嘴上。 我们老江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你可是我们老江家的女儿。 可一转头,他们一句话没说,就把她的姓改了。 她问起来的时候,他们说的是“和阮姐姓还不好?能和阮姐姓,那是你多少年修来的福气!将来就是议亲,你都能比别家姑娘嫁得好!”。 阮金凤没见过阮姐,她的官位太低,见是见不到的。 但就在那时候,她仿佛模糊的看到了阮姐的样子——那是一尊佛,一个神仙,她什么都不用做,凡人就要为了她的垂眸一顾耗尽心思。 权力与地位令她白日飞升。 阮金凤一生没有听说过比阮姐更厉害的人,她虽不知阮姐长什么样,有什么样的脾气,但她能听说阮姐的事迹,既然如此,她就学!往死里学! 阮姐过得勤俭,她就勤俭。 阮姐每日锻炼,她也锻炼。 阮姐爱民如子,她也一样。 总之,爹娘给她改了阮姐的姓,那就不能白改,她当不了阮姐,得其一二分的神韵便也满足了。 可此时,她却觉得,要学阮姐也实在太难了! “你再说一遍?”阮金凤问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将,她甚至还掏了掏耳朵,“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小将也表情复杂,自己对自己的话都不太信服:“那辽国将军三日前打下了通州,又说服沈洲知州和回跋部族长结成联盟,原献上两州一部,与阮姐做个家人。” 阮金凤的口水差点把自己呛住,她惊道:“还能这样?辽国自己人反了?” 小将点头:“但现下他们还在等咱们答复,若是收了他们,那辽国将军要执掌万人大军,沈洲知州要在原籍做官,哪怕是做个县长,回跋部的族长则要求本部自治。” “他们当这是在买菜,还要讨价还价?”阮金凤惊大于气,她见过讨价还价的,但没见过这样讨价还价的。 说难听点,两国交战,投降与否本就是不断讨价还价的事,甚至于比做生意还不如,毕竟战争多数时候都是赢家通吃,输家没有开口的份。 小将却说:“如今阮姐不在,他们只给咱们三天时间考虑,龙化县还没有电报,消息不能立时传回去,我们将军的意思是,这是政事,而非军事,还是要县长你来拿主意。”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三天的期限,就意味着对方出了价码,他们只能接受或不接受,没有和他们讨论的余地。 同意了,他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这一块地方,百姓不会受扰,有当地官吏配合,清算地主大族也很容易,甚至于给知州个小官,让回跋部自决,这都是很简单的小事,将来找个理由,随便就能让他们回到原本的位子上去。 可万人大军,这就不同了。 就算他真的换了阵营以后对阮姐忠心耿耿,屡立奇功,但他没有经过真正的军事培训,他不是从小兵做起的,也不是从军校毕业的,他根本不属于阮军的军事系统,如果答应了他,那么之后辽国将军们有样学样,阮军的军营里,得多出多少带坏风气的酒囊饭袋? 阮金凤明白,别的都可以商量,但这个不行。 她倒不怕阮地的士兵们认了这个将军就不认阮姐,那不可能,她怕的是军队的秩序因此出现动荡。 到时候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不同意,那就是要结结实实的打一场,毕竟对这些人来说,只有打赢,辽国朝廷才会认他们,他们才会有一线生机。 拼死一战,哪怕是火枪对白刃,阮军也会有伤亡,可能还不小。 毕竟他们是据城作战,巷战的时候,阮军总不能把整个城市烘烂,不能扫射百姓。 阮金凤摸了摸额头:“我要想一想。” 第688章 大势所趋(十) “今日战报——今日战报!” 卖报的小贩高举着一叠叠报纸,在茶楼酒馆中穿梭,他脚程极快,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穿过一条街,其间卖出了十多份报纸。 穿着细布棉服的中年人们坐在藤椅上,晒着街边的太阳,懒洋洋地抬起手来唤道:“来,给我来一份。”说完便从荷包里掏出五角钱买来一份报纸,施施然的摊开,在众人好奇的眼神中朗声读来。 “这么说,辽国有一半都归咱们了?” “什么一半?非要说,也就一小半。” “怪道码头上扛活的契丹人多了,都是逃命来的。” “哎呀哎呀,这岂不是该拜一拜祖宗?!被辽人欺负了多少年,总算是扬眉吐气!” “这不是该当的吗?那西夏回鹘,可有一敌之力?要我说,这都多亏了阮姐心善,不叫屠戮百姓,否则啊——哼,哪还有什么契丹人,都该亡国灭种了!” 陈牧在一旁坐着,手中也有一份报纸,身前的竹桌上摆着一盏茶并一叠糕点,他招来小二说道:“这茶凉了,再换一壶热的来,可有纸笔?给我送过来。” 小二应了一声,这是个健谈的伙计,应了也不走,还笑嘻嘻地问:“客官打哪儿来?如您这般蓄发的不多见了。” 男子蓄发如今是极小的风潮,大多都是短发齐肩,能在脑中系出一个小马尾,又或者是再长一点,还等束个布包皮冠,平头也有,但和长发一样都很少见,只有军中出来的男子会维持平头。 民间男子如今还是短发居多。 不过近几年男子的头发也有越来越短的趋势,毕竟这样洗头方便,且如今人人都要上工,阮地又一向推崇个人清洁,于是更易打理清洗的短发就成了剃头匠最擅长的手艺。 陈牧也不瞒着,挺愿意和小二闲聊:“打临安来。” 小二“嚯”了声:“您是去做生意的?还是去做吏的?两边跑,这可累人。” “也不算累。”陈牧想了想,“不做生意,也不为吏,算是……义务劳动?官府管我吃喝,每月也有一点钱。” 义务劳动在如今的青州是很常见的,年轻的学生刚毕业,都想做一番忧国忧民的大事业,但考不上吏,又不肯进厂干活,便顺应官府的号召,去收复回来的各地做一些基础的工作。 没什么大的收入,官府只包吃住,月钱不到两百,在青州随便去个厂子月钱都有四五百,但这些年轻学生不在乎,和家里打声招呼,包袱款款就上路了。 陈牧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留在青州上学,更没在青州置产,只是上过扫盲班之后便在青州待了一年,蹭了不少课,交了一些同样有理想的朋友,就又匆匆回了临安。 小二肃然起敬:“原来是阮姐夸过的志学生,您这样的人将来定是有大成就的!” 阮地每年冒出来的毕业学生越来越多,这些学生,动辄读过七八年的书,长些的十几年都有,考吏没考上,又不甘于泯然众人,个个都有大志向,大抱负,官府才号召他们去往艰苦贫瘠之地。 原来是想叫这些学生认清现实,偏偏学生们还真就不怕吃苦,真就愿意为了理想去无偿奉献。 民间也有了传言,说这些学生的义举甚至感动了阮姐,阮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夸他们学生有志不在年少,民间便也将这些学生称作志学生,赞美非常。 陈牧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个高帽子。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陈牧才又仔细看起了报纸。 报纸上除了民生以外,还有大篇文章描写前线战事。 今日写的是辽国有义士,献城而投,免了城内百姓受苦。 陈牧看得仔细,一个字都没有错过,正在出神时,一旁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子砚这是在看什么?”女子笑着坐到一旁,“今日报纸写了什么?你嘴边竟然还带笑。” “月娘。”陈牧也笑,“来得这样早?” 月娘:“不好叫你独自在此枯坐。” “你看?”陈牧把报纸递过去。 月娘摆摆手:“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阮军连捷,大喜事。” 陈牧将报纸放下,旁桌的人还聊得热火朝天,都认为这是雪耻的大好事——阮地多年的教育在这时展现了它的强势,阮地不是无根浮萍,也是自己是炎黄子孙,承认前朝是宋国,国土继承自隋唐宋,那么宋国受过的屈辱,阮地百姓也不应该站在岸上指指点点。 国土继承了下来,仇恨似乎也要一起继承。 但阮地的教育又有另一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向百姓们强调,这片土地自古纷争不断,所谓的蛮夷外族,有多少混了汉人的血呢?又有多少本就是在中原活不下去,逃去塞外的汉人? 只要塞外的人还是逐水而居,还是看天吃饭,那么无论什么朝代,都有新的蛮夷。 可即便如此,在老百姓心中,身边的、码头上的契丹人似乎是一种人,这些人在踏踏实实干活,勤勤恳恳做事,就和他们自己一样,在用自己的双手挣得衣食。 但在遥远的辽国,那些辽国的契丹人,又是另外一种人,是他们的仇人,是让他们经历耻辱的人,那都是恶鬼一般的野兽,这些人死了就该拍手称好。 月娘问他:“如今临安的形势比以前好得多,今年我大概不会再去了。” 这些年月娘一直在两地跑,临安如她曾经一般的女子多不胜数,临安的繁荣,有一半是她们撑起来的,盐商们一掷千金,多少是花在她们所处的行业中? 月娘在临安置办了屋子,请了人教她们阮地的字,在临安陷落之前,这些女子大多知道自己的前途——她们多数都不会选择留在临安,而是在月娘的帮忙下来到青州,又或是去太原,治好身上的病,再去厂子里干活。 也有自幼习得琴棋书画,于乐理上有心得的,则会在月娘的建议到学校里去读书学乐理。 至于钱,她们可以向官府借,也能自己上半天课再上半天工,总归不会饿死。 陈牧突然问:“你回来了几天?可去见过青杏她们了?” 青杏还是去了钱阳,她是个聪明姑娘,扫盲班上完之后便去了钱阳读书,想着用五年时间读完小学和中学,再去学机械,自然了,五年还是艰难,好在青杏不算顽固,一边干活一边读书,如今已经在读中学了。 月娘摇头:“我昨日刚到青州,还带了几个姐妹回来,怎么也得先带她们去过医院,治好了身上的毛病,读完扫盲班,亲眼看她们有个活干,有个容身之所,我才能再回临安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月娘又问:“你呢?” 陈牧笑了笑:“上回过来已经是两年前了,这次想多歇一歇。” “陈家的事,你当真不管了?”月娘有些忧虑,她想关心陈牧,但又不知该如何说起,虽说在临安时两人也常相见,可各有各的事要做,许多事并不能互相倾诉,更何况这事关陈牧的家人。 无论陈牧嘴里说有多么厌烦陈家,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在他这即将过半的人生中,爹娘难道真的未曾给他一丝温暖么? 陈牧低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问过了……家产查封,我娘……应该是要送去牢里,判多久我不知道,我爹……只能一死。” 月娘叹了口气。 陈父手中必然有人命,他活不下来的。 “那你……”月娘有些迟疑。 陈牧:“身为人子,我当去见他最后一面。” 月娘明白了:“他被送到了青州?” 陈牧点头:“就在牢中,后日行刑。” 第689章 大势所趋(十一) “去看看吧。”狱卒领着陈牧进了一个房间,就在狱中,房中只有几盏煤油灯,好在这会儿是白天,阳光还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这间屋子不小,陈牧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来探视犯人的家属。 宋国还在的时候,陈牧从未有什么亲戚进过牢房,自然也不知道宋国的大狱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宋国当时能不能让家属来见犯人最后一面。 陈牧在狱卒的指引下坐到一张方形木桌旁,狱卒走了,大约是要将陈老爷领过来。 只剩下陈牧茫然的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了能见亲爹最后一面庆幸。 或许不见才好,可有了见的机会,不见,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不知等了多久,陈牧才看见了那道已经有些陌生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他爹从来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像个官,更像个道长,明明鸡鸣狗盗的事都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从未停过,却从不曾因此良心不安。 他总是直着背,挺着腰,仿佛他是世间最清白的人。 而此时此刻,这个曾经宋国的肱股之臣,已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虚弱的老者了。 他穿着灰白色的囚服,手上系着麻绳,跟在狱卒身上,蹒跚着走过来,头发已经花白,胡子不知多少日子没有刮过,乱糟糟的,那双眼睛变得浑浊,在看到陈牧的时候,他眼底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疑惑。 这个人是谁? 陈牧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他已经大变样了,这些年东奔西跑,人干瘦了许多,也黑了,早不见当年养尊处优大家公子哥的模样,他也很少再穿细布棉衣,怕磨坏了,日常穿着的都是棉麻混纺的衣裳。 只有这一头长发,似乎还是曾经的模样。 狱卒将陈老爷带到桌前,指着椅子叫他坐下,开口说:“想来这是唯一会来见你的人,你们好好聊聊,无论以前如何,现在都是最后一面,心平气和些。” 陈牧:“您放心,我只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听到了声音,陈老爷才惊讶的抬起头,几乎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这是他儿子?这是他那个无所事事,无能无用的儿子?他以为这个儿子早就死了。 “爹。”陈牧确实如狱卒说的那般,心平气和的看着这个老人。 他想,原来无论曾经多么趾高气扬,大权在握的人,到了这个境地,与常人并无不同。 苍白而颓丧,他或许在后悔,但后悔的一定不是他曾经做过的事,而是后悔没有早一步投诚,没有早些看出阮姐有人君之相。 “娘也判了。”陈牧没有去看陈老爷,“十五年,如果表现的好,或许十年就能出来,娘如今不到四十,五十出来,也还能过些年的好日子,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本事,但养个老娘还养得起。” “她在牢里干活也有工钱,虽然少,但十多年总能攒下来一些。” 陈老爷听着,只是那么听着。 陈牧停下来之后,陈老爷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多年后再见,竟然连父子之情都消失了。 “你知道……你有个幼弟……”陈老爷声音嘶哑,在这个时候,他似乎当真感到了一点羞耻,“他娘是个舞姬,我担心她养不活……” 陈牧知道这件事,在见陈老爷之前他去见过他娘,他娘只是不断的哭,不断的诉苦,天下人都是坏的,都是错的,都在欺负她。 “你走以后,你爹只当没你这个儿子!你可知道他干了什么?在外头置了外室,那外室有孕,他连老脸都不要了!叫老家的亲戚认了那舞姬当干女儿,纳进了家里!” “那舞姬不知跟过多少男人!哈!他还以为那是他的种!我呸!养别人的儿子!绿毛龟,活该他替别人养儿子!” “不必担心。”陈牧对那个舞姬,对那个幼弟没有感情,但也没有恶感,“如今有明君在世,只要好手好脚,就一定能养得活自己,甚至孩子。” 陈老爷耷拉的眼皮往上抬,他看着这个脱胎换骨一样的儿子,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句:“到底还是你看得明白,当年……总归是你比我这个当爹的有眼光。” 陈牧沉默了瞬息。 到了此时此刻,他爹用的还是朝堂上大官的脑子,惦记的还是党争,还是站队。 他爹仍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臣子都是皇帝的拥趸,是皇权的拥趸,他们分享皇权,限制皇权,他们的失败,不在于自己做了什么,而是皇帝怎么看待自己。 宋阮之争也不过如此,只是阮军更强,宋国败了,于是宋国臣子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赵侍中就住在离我租的房子两条街外。”陈牧突然说,“阮军将他拿下后,查出他两袖清风,从未贪污枉法,因此家产不曾被封,允他自由身,如今他读了扫盲班,又去上学,还想报效家国……” 陈老爷猛然抬头,他惊声道:“你在说什么?!赵惠那个庸才,他——!” 陈牧问他:“爹,你以为的庸才究竟是什么人?是于社稷无用的人,还是不会朝堂争斗,不会站队的人?” 可陈老爷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是喃喃道:“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凭什么?他赵惠凭什么?他那样的人……如此蠢笨,凭什么?!” 陈牧看着他,眼中的怀念已经彻底消失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爹仍旧不会反省,不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漫长的自言自语后,陈老爷又一次看向了陈牧,这次他的眼中有了光彩:“还好还好,我是不成了!可你不同,陈家就靠你了,还有你幼弟!子砚、子砚、以前都是爹不对,是爹不好,是爹有眼无珠,看不出你是璞玉。” “如今改朝换代,你却还是清白身,你离家后就到了阮地是不是?好!这就好!你比爹有眼光,哈哈哈哈哈哈!我陈家不绝,陈家不绝啊!有你,爹到了地下也足以告慰祖先!” “你去找你幼弟,你带着他,那舞姬只是个贱人,定教不好他,你让他跟着你,你给他启蒙,教他读书,等他大了,你们是亲兄弟,能守望相助,谁都会背叛你,你弟弟定然不会!” “子砚!听爹的话,爹不会害你!” 他越说越癫狂,陈牧木然地看着他,直到他说累了,才轻声说:“爹,我问过了,行刑前你能自己点菜,我记得你最爱吃东坡肉,你得提前说,他们才好准备。” “如今行刑已经不再当众了,今日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这些年我也细想过,咱们父子,父不知子,子不知父,这一世的父子缘分是浪费了。” “来世,无论我是什么,你是什么,咱们都不要再见了。” “你答应我啊!”陈老爷激动地站起来,“你没听见我的话?!你答应我啊!你弟弟,你去找你弟弟!” “那是你弟弟!你亲弟弟!你别听你娘的!那舞姬只跟我,只跟过我啊!” 陈牧也站了起来,狱卒走过来,按住了陈老爷的肩膀。 陈牧看向狱卒,他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狱卒也见多了这样的状况,他点点头:“你去吧,如今都是枪决,他不会觉得痛苦,一眨眼就过去了。” 陈牧最后看了眼被狱卒按住后变得乖顺的陈父。 而后毫不犹豫地转头,迈步走向屋外。 他爹这一生,要权力,权力要了他的命。 要儿子,一个儿子与他父子决裂,一个儿子将来也不会承认他是他爹。 他爹忙碌了一辈子,算得清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吗? 第670章 大势所趋(十二) 一座座城池被攻克,阮兵听到的都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他们手里捧着热水杯,在气味不好闻,但尚算温暖的帐篷里坐着,还有人哼唱家乡的歌谣,对未来的战事格外乐观。 “这座城估摸着也守不了多久吧?” “不知城里有多少粮食,这城门也真够厚的,轰了这么多天,咱们炮弹都用的差不多了,竟然还没轰开。” “听这附近的农户说,七八年前就在每年加固加厚了。” “嚯,这倒是早有准备。” “若粮仓是满的,咱们可有持久战要打了。” “要我说,还不如早点投降,否则这样据城而守,围而不出,里外都遭罪。” 守城战是最难打的,阮军好打是因着有大炮炸药的缘故,对付普通城墙是足够了,但对付这样多年来精心打造的坚墙。 一旦城墙攻不破,那接下来就是漫长折磨,对双方都是。 辎重补给运不进城中,百姓是要吃喝拉撒的,没有援军就一定会慢慢饿死,或是撑到对方也扛不住消耗撤兵。 不是到了绝境,大多数将领都不会选择据城作战,而是会派出士兵出城迎敌——一般能选择据城不出的,大多是因为敌军会屠城。 士兵们也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将领们这样选择,大多都做好了鱼死网破,带着全城百姓一起去死的准备了。 可他们也不明白。 “咱们从来不屠城,不杀俘的,难道他们不知道?” “是啊,咱们不屠城,何必如此?” “谁知道呢?许是辽国的忠臣吧,宁肯耗死最后一人,也得守住这个城池。” “百姓又决定不了,是守是投,他们也只能等当地太守来决定。” “……哎,这不是白白害人性命?” 士兵们愁眉苦脸,他们许多都是年轻人,对辽人没有那么大的仇恨,他们自然还知道,也还记得辽国曾经的跋扈和凶狠,可一路走过来,他们看到的更多的,仍旧是勤恳做事,埋头劳作的普通百姓。 天底下的百姓大多是一样的。 他们没有面对天灾人祸的能力,只能逆来顺受,顺从的如同牛羊,朝廷他们如何,他们就如何,甚至叫他们去死,他们也只能去死。 反抗——反抗是没有用的,从没有农民造反成功过。 城内的百姓,此时也不明白。 “以前听阮商说过,阮军不屠城的。”年轻的姑娘坐在屋内,城封了,宵禁也提早,天还没黑,各家各户却也不能再出门,她问爹娘,“城要封多久?太守什么时候会投降?” “说什么呢!”当爹的冷着脸骂她,“国朝艰难,太守是忠正之臣,怎能学那些心无君父的小人投降?阮军是不义之军!” 娘叹了口气,给女儿兑了一杯蜜水,递过去后说:“你还小,不明白,总得有座城抵抗到底,否则后头的城不也有样学样?咱们是契丹人,有国,且有个容身之所,去了国,咱们不就如当年被俘过来的汉人一般,任人欺凌羞辱?生的孩子也是奴隶?” 姑娘:“不是的!我听阮商说过!” “阮商说的就是实话?”爹呵斥她,“还是你不肯与大辽共赴国难?!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姑娘低下了头,茫然的看着地上的石板,她觉得爹说的对,她是契丹人,她自幼没受过什么苦,她识得字,家里也舍得给她买书,甚至朝廷出了女官,爹娘也叫她去考,爹还乐呵呵地说,他这辈子是无缘当官了,有个当官的女儿也足以告慰祖先。 可她也觉得自己想的对,现在才封城五天,粮食还够吃,士气还充足,可半个月呢?三个月呢?甚至半年,一年,她们之前的城池都投了呀!如今冬天雪大难走,阮军或许还要饿饿肚子,可一旦开春雪化,城内没有补给的粮食,阮军的补给却能毫无阻隔的运来。 到时候百姓怎么办? 岂不是如书上所说,也要食人食尸? 百姓——百姓享过什么福吗?享受过辽国对宋国对汉人的掠夺吗?那些金银绸缎,轮得到百姓去享受?甚至到了这个时候,那些达官贵族们,仍旧可以逃去吐蕃,逃去黑汗,甚至更向北逃,逃到那一片无主之地去。 年轻姑娘沉默着,良久后才轻声说:“我只担心大哥。” 父母也垂下眼眸,娘轻轻地哽咽了一声,爹却说:“若真出了事,那也是他的命!死了也是契丹勇士,没给祖宗丢脸!” “能赢吗?”年轻姑娘望向父亲,“我们这样闭城不出,当真能赢吗?” 爹的语气在这时变得虚弱:“我不知道……迪辇,我不知道。” 年轻姑娘绝望的合上了眼,她几乎能看到半年后城内的景象,和她家这样小有家资不同,多数百姓是没有多少屯粮的,他们自己的存粮只能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就靠官府的粮仓。 可谁也不知道会被围多久,官府不会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只会让百姓们吃不饱,饿不死,只维持着生命罢了,士兵们守在城墙上,城内的衙役也一样,城内会乱起来,偷盗劫掠杀人,这些事会层出不穷。 因为没有抗击阮军的决心啊!他们是被强行捆在这艘将沉的船上! 没有决心,就会生出私心,那生出来的私心会成为毒药,毒死这城内的许多人。 她就这样不安的看着时间流逝。 最初的时候,白天还能出门,只父母叫她不要走远,她走到街上,还能看到街坊们站在街边,一脸忧愁的互相打探究竟要封城多久,又或是各家有多少存粮,官府什么时候发粮。 半个月后,出门的人变少了,街上常见的是乞丐,乞丐里又多了许多孩子,他们靠墙坐着,这时还能互相闲聊几句,苦中作乐。 乞丐大多没有户籍,多是出事之前从城外偷翻进来的农人,官府发粮也不会发到他们头上,或许原先是计算了的,但官吏们层层克扣,他们自然一点都分不到,只能在街上乞讨。 家里的仆人也在一日午后急匆匆地跑进屋内:“老爷!有人在咱们门口丢了个孩子!” 姑娘惊了,她连忙问:“那孩子呢?在哪儿?” 仆人:“就在门口,放在竹篮里,一时没人敢抱回来!” 仆人们不敢自作主张,那是个还没断奶的婴儿,抱回来了,主家若不想养呢?就算要养,此时又去哪里给孩子找奶? 姑娘只得自己去书房找爹。 她才说完,爹的脸色就黑了。 爹在她心里是个善心人,虽然有钱,却不是为富不仁的恶人,待家中的仆从都与家人一般,无论仆人们生老病死,爹都是要管的,白事红事,爹都会操心,她的丫鬟出嫁,是她爹掏出一笔钱来,给丫鬟置办了嫁妆,甚至那丫鬟的爹早死,婚礼上,她爹还要去丫鬟充了高堂。 可此时,爹只是黑着脸,在片刻的犹豫后说:“这孩子养不活,叫他们将竹篮拿远一些,便是死了,也不要来找咱家的麻烦。” 姑娘问他:“爹,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爹看着她:“那能如何?你爹我不是圣人,帮不了这许多人!” 姑娘离开了,她知道,就算留下这个孩子,家里也养不活,找不到奶娘,也没有羊奶给那孩子,只是将这孩子放在她家门口,或许是这孩子的父母能想出来的,唯一能救活他的法子了。 可这法子没用。 到了这时候,谁家还有多余的善心能够抛掷? 丫鬟也求到了姑娘面前。 “小姐!”丫鬟年岁不大,不过十三四岁,是从穷人家被买来的孩子,因生得漂亮,才能被留在这个家里,她是极有眼色的,也一向忠心体贴,在姑娘眼里,丫鬟更像是妹妹,不像是仆人。 此时丫鬟跪倒在她脚边,眼泪不断往下淌:“小姐,我家里断粮了,求你,求求你……” 姑娘懵了:“官府、官府不是有发粮吗?” 丫鬟膝行着:“不够!小姐,那是只给丁口的粮,我娘没有,我妹妹没有,不够吃的!” “小姐!”丫鬟不断给她磕头,“我不要月钱,不要了!你给我折成粮食,我送回家去,小姐!” 姑娘茫然四顾:“我去找管家,给你折,一定给你折,你别哭了,千万别哭了。” 丫鬟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又重重地给姑娘再磕了两个头。 她大概是欢喜的,欢喜小姐肯帮她,欢喜家人能活下去。 姑娘去找管家,留下丫鬟待在室内,她如此这般的说完,管家却只是苦笑:“小姐,你以为家里还有多少存粮?官府发的粮养不活人,若人人的月钱都折成粮食,咱家也不必过了,这个头开不得。” “可她爹娘姊妹!”姑娘急得满头是汗。 管家摇头:“那不是家里人,小姐,若熬的过去,将来总有他们一口饭吃,若熬不过去,这便是他们的命。” 姑娘呆愣愣地站在那。 ——这就是他们的命。 第671章 大势所趋(十三) “应了我的!” 丫鬟声嘶力竭,她吼道,“小姐是应了我的!折成粮食,小姐应了的!” 她被几个婆子抓着肩膀手臂,瘦弱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挣扎着,嚎哭着,面目狰狞,几乎已经要不像个人了,更像是野兽,她的五官撕扯着,仿佛身体也一样。 管家看着她,麻木而冷漠的看着她,张开嘴,说出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丫鬟的心里,也刺进所有下人们的心里:“没有主家,你此时还能如此撒泼打滚?进得这家来,是你几世修得的福气,你吃的住的,哪样不是家里的?如今外头哪儿还有粮,可家里饿着你们了?” 他环顾低着头的仆人们,突然喊道:“说话!可饿着你们了?!” 仆人们缩着脖子,轻声说:“不曾……” 他们吃得越来越不好了,原先是米面,后头掺杂了杂面,如今则是连豆饼都吃上了,那原是喂马的东西,他们都开始跟畜生抢食了。 可他们也确实没有饿过肚子,甚至还有咸菜下饭。 而外头,听说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这确实是主人家的恩德,没把他们赶出去,还叫他们有活干,有饭吃。 管家环视了一圈,又说:“折成粮食,我晓得,你们个个都有这个主意,是,你们都是爹娘生养,都有亲人,可你们想过家里有多少粮食?家里的人不少,喂饱你们已是困难,再折成粮食,这要折多久的,折几个月?她折了,你们就有人要饿肚子,你们折了,就有人要饿死!” 他指着自己说:“我爹娘也在外头,我可曾带出去一粒粮?!规矩不能乱,规矩乱了,人心就乱了,恶人就要趁虚而入,你们不肯听的,不肯从的,自去吧!” 仆从们不敢互相看,但总算有人硬着头皮说:“小人从未起这样的心思,有口饭吃,小人一辈子不忘老爷的恩情!” “对!咱们的命都是老爷给的!老爷叫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如今这个世道,谁给咱饭吃,咱就听谁的话!” 丫鬟已经哭嚎不动了,可她没有被说服,不断喃喃自语:“我自六岁被买进来,从未懈怠过一日,该我干的,不该我干的,我都干过,我不要家里的粮,我只要该我的那一份……我只要该我的那一份啊!” 她宁肯自己饿死的呀!她只要自己的粮食! 婆子们骂她:“你爹娘给了你什么好处?只养了你六年,主家养你也不比你爹娘少,你为了外头的爹娘,连叫你活命的老爷都不放在眼里了?你是个没良心的!还去哄骗小姐,害得小姐在屋里跪着,你心里就舒坦了?!小姐受罚,这都是你的错!” 丫鬟转过头,她望向大屋,小姐就在里头。 她六岁就进了这宅子,伺候小姐,小姐比她年纪大,可她从来都踏实的做自己的事。 天不亮就起来去倒马桶,小姐未醒便打来热水,小姐做噩梦,她得在床帐外守着,等小姐醒来,她总是睡不饱,每日都浑浑噩噩,可小姐问起来的时候,她却从来不抱怨,只一味的说是自己的分内事。 小姐没有做错,那她错了吗? 可那是她的爹娘姊妹啊!家里不是不想留下她,是留不下她!她是家里最漂亮的,最聪明的,大户人家只肯要她,不要她的姊妹。 爹娘姊妹都为她高兴。 能进大户人家,她就能吃饱饭,穿没有补丁的衣裳。 丫鬟用最后的力气喊道:“小姐!小姐!你应过我的啊!小姐!” 大屋里跪着的姑娘无声的流泪。 她身边也站着两个婆子。 婆子说:“小姐,你是善心人,正易被这样心思坏的人欺瞒,家里从不曾短她什么,以前日子好的时候,她吃穿用度,比外头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不差什么,头上的绢花——那是她这样的人能戴的吗?她的心坏了,还要来坏你的心,你可千万别被她蒙骗了。” “可若是我……”小姐哽咽道,“若我是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啊!” 她也会去求,说不定呢?说不定只要她求得够诚心,够卑微,就有人愿意帮一把手呢? 爹娘就能活下来了! 婆子:“小姐,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哪里能相提并论,你是孝,她是贪心不足!” 丫鬟听不见回音。 管家冰冷的看着她:“你犯了规矩,不处置,人人都要学你,宅子里永无宁日!” 丫鬟认命般的低下了头。 “来人!”管家,“行家法!” 仆人们搬来了长凳,婆子要押着丫鬟面朝下的躺到长凳上去,扒了裤子打板子。 丫鬟却突然疯狂挣扎,一口咬到了婆子的手上,婆子吃痛,松开了她。 “我没错!”丫鬟大吼,“我有什么错?!是我封的城吗?!是我只给丁口发粮吗?!我在家里可有一日偷奸耍滑?!我爹娘要饿死了,我求小姐有什么错?!” 她流着泪:“我没错!我不受你们的羞辱!” 她望向大屋前的柱子,在婆子们来抓她之前发足狂奔—— “拦下她!” 许多双手朝她伸了过来,丫鬟透过那一双双手,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家人。 爹在城里推着木车卖水,娘接来缝补的活,姊妹们回回见她回家,都一遍遍问她在宅子里有没有被欺负。 她是个不孝的女儿,是个不友爱的姊妹。 她带不回粮食,救不了他们。 “砰——” “晕了?还是死了?” “头撞破了。” “还能喘气。” 管家:“她自己求死,这个时节哪里还能白养一个人,又去哪里抓药?去,找个席子把她裹上,扔到城北去,明早去,避着人些。” 仆从们应了一声。 大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小姐在婆子们的辖制下挣扎着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血从头上流出来,染红了石砖的丫鬟。 “你们在做什么?!”小姐扑上去,她扑到丫鬟身上,眼泪已经忍不住了,她搂着丫鬟的半身,转头怒视着管家,“你不肯给她粮食,为何还要害她一条命?!” 管家此时也有些慌乱,连忙说:“小姐,不是我们害了她的命,不过是执行家法,是她自己撞柱!这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仆人们也说:“小姐,家法一向是有的,许多人都挨过,只她不想挨,这是她自己想不开,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是啊小姐,你不要被她哄骗了,谁没有家人,若人人都折粮食,最后不是人人都被饿死了?” 小姐尖声道:“她有家人,她为着家人求我!不给她粮食也就罢了!为何要行家法!” 仆人们面面相觑,只有管家已经冷静下来,他温声说:“来人,把小姐扶回去。” 婆子们这才上去,小姐被几个人压制着,再次被送回了大屋,这次有婆子从外将大屋的门锁上。 丫鬟那不知死活的身躯被拖走了。 管家脚步匆匆地赶往书房,见到了正在喝茶的老爷。 老爷已经没好茶能喝了,他喝的也是以前打赏给下人的碎茶。 管家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说了,又说道:“小姐心善……不晓得这事……” “她一向如此。”老爷叹了口气,“也不怪她,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是,这自然不能怪小姐,都是那丫鬟心思叵测,蒙骗了小姐。”管家顺着说,可又话锋一转,“可老爷,即便不能叫他们折成粮食,咱们的存粮……也只能再吃三个月了,豆饼……都吃不了多久。” 宅里的情况,别的仆人不知道,但管家心里有数,这些日子,连小姐老爷都能吃粗粮,菜也只有咸菜,家里有钱,可钱在如今换不来粮食,他在宅子里伺候了数十年,打心里认为这也是他的家,全身心的为老爷打算:“这么多下人,不能全养活啊老爷!那么多张嘴,但凡省下来一些来,都能再多吃半个月!” 老爷沉默了良久:“都是许多年的主仆情,许多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管家:“老爷!如今不是讲旧情的时候!” “我晓得你的意思。”老爷,“可外头乱了,家里没人,怎镇得住恶人?若只要男仆,将女仆赶出去,宅里都是男仆,你安心么?” 管家愣了愣,明白了老爷的担心。 只要家里还有女仆,还有规矩,男仆们就不会起不该有心思。 似乎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要稍微艰难一些,粉饰太平,日子就还能照旧过。 尤其如今,宅子里可养不活男仆们的家人。 管家的声音也小了:“……可粮食……” 老爷撑着桌面站起来,这段日子他老了许多,看着不像小姐的爹,更像是小姐的祖父,他苦笑一声:“还能如何?自然是舍了这张老脸,去求太守,我儿还在外面为朝廷卖命,这点面子总归是有的。” 可儿子究竟在做什么,如今是不是还活着,老爷心里也没数。 只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第672章 装神弄鬼(一) 城内已经看不见什么行人了,家有余粮的紧闭房门,只有墙角处会聚集着穿着破烂冬衣的乞丐,日日都有尸体被拖走,送去城北掩埋,大户人家也开始用招募家丁,饥饿令死亡在城内蔓延,恐惧也随之笼罩整座城。 穷人家只能靠喝水饱腹,在城里,他们连树皮都没得吃。 他们看不见城外的景象,但流言却也悄悄在穷人间开始流传—— “听说那阮女是菩萨降世,你可晓得是什么菩萨?德威菩萨!那是武神,能保佑阮军刀枪不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阮地才多大点地方,怎么几年就打下了西夏大理回鹘和宋国?那可不是小地方!” “她还有从别的神仙那借来的法宝,听说有个钵,只要念诵佛经,就能倒出金山银山和粮山,有这三座山,谁能赢过她?” “只要诚心拜她,肚子就不会饿了。” “你细想,一个女娃娃,年纪那样小就能什么都知道,这叫什么?这就叫神仙降世,和神仙作对,能有几颗脑袋掉?” “只要信她,就有饭吃。” 穷人们悄悄谈论着,在饿极了的时候,哪怕是他们曾经嗤之以鼻的传闻,在这时都变得格外可信,他们闻着尸臭味,住在最穷的城北,不远处就是乱葬岗,在这饥饿和臭味中,他们悄悄在家中摆上了木雕的菩萨小像。 只不过这小像与常见的都不同,这菩萨像并不慈眉善目,也不呲目欲裂,摆在案上的是个小女娃,五官雕刻的非常粗糙,衣着也很简单,唯独一只手高高举起,双眼瞪如铜铃,可嘴角却是向下的,似乎带着一点怜悯,又像是冷漠,但任谁看见,都会认出这是一个武神。 “听说……菩萨在南边,会把地主抓起来,当着佃户的面活活打死,将地主的财物分给穷人……” “真的?” “以前阮商这么说。” 那时候他们只觉得好笑,因他们自己也能算地主,能在城里住的,大多在城外都有自己的地,交给佃户打理,每年收一些租子,租子都是粮食,仅够他们自家小半年的口粮,他们能有什么家财?笑话,掏掏口袋,除去每日生活的钱,一文多的也没有。 于是笑骂着说阮女想钱想疯了。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突然想通了什么。 “城里没有地,也就没有地主了。” “那些大户,怎么不算城里的地主?” “到底……咱们也不是他家的家奴,不靠他们吃饭……” “菩萨为了穷人,连地主都能杀,咱们就是穷人,怎么动不得那些大户了?” “是了!都要饿死了,那些大户可曾拿出一点粮食来?” “你们疯了!快闭嘴吧!大户家家都有家丁,那都是吃饱了肚子的,就是没有家丁,官府也护着他们,你们是不想活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冷下了脸,脸上狂热的表情变成了审视,围坐着的穷人们盯着那个说话的人,目光冰冷得让那人脊背发凉。 “我记得你原先做过长工?” “怪不得了,是吃过大户人家的饭。” “可跟咱们这些卖力气做小买卖的不同。” 那人察觉不对,他立刻讪笑着说:“玩笑玩笑,都是卖力气的人,我做长工,还不是靠这一把子力气,与大伙都是一般人……” “我妻还在家里等着,我得先回了。” 其他人盯着他,昏暗的木屋内,那一双双眼睛如鬼魅一般。 那人向后退了几步,动作迟疑惊惧,总算在踩到门槛的时候转头,快步离开。 人群中,一道女声悠悠响起:“他对菩萨不敬啊……” “药师奴,你是最诚心的,他既犯了错,就不能这么轻轻饶过,否则菩萨知道了,便不肯庇佑咱们!” “对!药师奴,咱们都听你的。” 药师奴坐在角落里,阴暗的光落在她的半张脸上,她极轻地说:“我昨夜做了个梦。” 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发出一点声音,虔诚的,狂热的看着她。 “我看到了一座大城。”药师奴,“没有穷人,没有乞丐,所有人都穿着绫罗绸缎,在街上互相行礼,男人女人们聚在一处,没有高低上下,没有身份贵贱……” “这是天国!”有人喊了一声。 其他人立刻低声吼道:“嘘声!” “我也看到了她——” 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药师奴:“她知道我会来,是她招我去的,她吩咐了鬼神,将我的魂魄带过去,她有话要吩咐我。” “这是神仙手段,这是菩萨恩慈!” “德威菩萨在上……德威菩萨在上……” 药师奴脸上露出了一抹热切地笑意:“她对我说,她怜爱我们,怜爱所有受苦之人,她降临世间,就是要以杀止杀,有她在,天下再不动兵戈,她会叫幼有所养,老有所归,人们能吃饱肚子,男人有地耕种,女人有活能干,人人都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再不必看地主权贵的脸色。” “她知道我们的苦,知道阿虎的娘得了重病……” 被提到的阿虎瞪大眼睛,他娘是这几日才得的病,重病不起,可这件事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立刻双眼含泪,揪着胸口喊道:“是!菩萨什么都知道!我娘……我娘已经不好了!菩萨、菩萨可又说了什么?!可能救活我娘?!” 药师奴摇头:“菩萨说,你娘年轻时在乡间救过一个贵人,此贵人手沾鲜血,那原是他的劫数,却因着你娘逃脱升天,这是你娘的业障,菩萨救不得。” 阿虎张着嘴,这也对上了,他娘确实救过一个人,可他不记得那是不是个贵人了。 可前面的事说准了,他便毫不起疑。 “没有化解的法子吗?!”阿虎噗通一声跪在了药师奴脚下,他祈求的看着她,“我愿替我娘赎罪,替我娘去死!” 药师奴摇头,她叹道:“我也问过菩萨,若我肯为伯母赎罪,能否救伯母一命,菩萨却说世间万物,一饮一啄皆是定数,她观伯母本性善良,多年来不曾做过恶事,虽不能救伯母性命,却能让伯母少受苦楚,来世生在好人家,再不受任何苦难。” 阿虎不断的磕头:“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药师奴环视过屋内的所有人,看到一个目光躲闪的力夫,她又说:“伯里,菩萨也知道你。” 这些目光又落到了伯里身上,伯里强打着笑意:“不知菩萨知道我什么,我是小人,叫我受宠若惊。” “菩萨知道你心不诚。”药师奴的声音冰冷。 那些目光在瞬间变得充满恶意。 伯里冷汗直冒,连忙说:“我是最诚心的!最诚心的!小像我都买了两座!” 药师奴冷眼盯着他:“你是否诚心,天晓得地晓得,菩萨晓得,你自己晓得。” “伯里——你往日是最讲道义的,最机灵的,怎么能心不诚?” “心不诚,菩萨就不保佑你,粮山就没你的份。” “你不信,家里的孩子都要受你的牵连!” 药师奴转过头:“菩萨说你心不诚,你认不认?” 伯里硬着头皮说:“若菩萨真这样说,我就认,菩萨洞晓世间一切,可若菩萨没这样说,我就不认!我心里清楚我诚不诚,除了菩萨,谁也定不了我的心。” “好。”药师奴,“你既然这样说,可见知道这是考验。” “你若过了这个考验,我就信你心诚,菩萨才庇佑你。” “考验?伯里若过了考验,是不是就能修行,修正果了?!” “当真?” 那些期待的,羡慕的,甚至嫉妒的眼神落在伯里身上,压得伯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药师奴笑了笑:“这考验不难,涅莱心不诚,欺瞒我,欺瞒菩萨,这样的人,活着只是平添世间罪孽,你与涅莱是多年好友,伯里,我问你,你可愿为菩萨,为诚心,杀人证果?” 伯里汗毛直立,这么多人看着他。 “我……我……我肯!” 他听见自己说。 在昏黄的光线中,药师奴笑了笑,她与她身后的那尊菩萨像似乎融为了一体,悲天悯人的看着他们,施舍着一点仁慈,她的目光那样柔和,仿佛她真的得到了菩萨点化,是菩萨在这座城中的化身。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见你的好消息。”药师奴说,“别骗我,你骗了我,骗不过菩萨。” “你若骗了菩萨,必要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生男为奴,生女为妓,食不饱腹,衣不蔽体,投畜生道,日日为人奴役。” 伯里咽了口唾沫,他已然不知道自己站在何处了,只觉得如坠冰窖。 “我……”伯里咬着牙,“我起誓!我必证心,我必证果!” 药师奴:“我看着你,菩萨看着你,所有人都看着你。” 众人看着他:“你心不诚,会连累孩子,连累我们。” “你若动不了手……” 药师奴眯起了眼睛:“今夜,菩萨会再次招我过去,菩萨会知道。” 伯里低着头,对着这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孩,他却起不了一点反抗的心。 第673章 装神弄鬼(二) “药师奴。” “药师奴。” 药师奴走在城北的路上,路边的乞丐、穷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尊敬的轻喊她的名字,仿佛这个穿着粗衣的女孩比太守都要尊贵,而药师奴会在这个时候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只有嘴角留有一点不多不少的笑意。 她穿过街道,经过小巷,在这个城内最穷的地方,独身却不怕一点危险。 甚至正在行凶,或行窃的人见到她,都会停下来,小心翼翼的低下头。 药师奴在这时会停下脚步,轻叹一口气,凶徒们便会缩着脖子跑走。 直到人跑了,药师奴才会走过去,将被欺负的人扶起来,轻声细语道:“菩萨不在,才叫恶人放肆,再忍一忍,等菩萨到了,你就能证果了。” 那人便会泪流满面:“菩萨何时能来?何时能来啊!” 药师奴拍拍他的手臂:“只要我们心诚,菩萨转瞬就到。” “我心诚、我心诚的!” 药师奴轻声说:“既然如此,明日此时,你到胡都姑的屋子里来。” 她施施然的走了,留下那人跪坐在原地,远远的望着她。 又穿过一个小巷,药师奴总算看见了熟悉的木屋,这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是她的家,不过这个家里如今只剩下她和老娘与瘸了腿的兄长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制下去,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臭气,那是兄长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自从那条腿瘸了之后,那只脚似乎也生了什么毛病,总是有股臭鱼烂虾的味,他自己闻不出来,在家脱了鞋,这股味就弥漫整个木屋。 老娘心疼兄长,从不肯明言,也不叫她说。 “药师奴回来了。”老娘端着做好的饭走出来,笑着迎上来,若细看,那眼神中与其说是对女儿的亲昵,不如说是恐惧,“今日可累着了,瞧,这都是他们送过来的,还有一刀腊肉,娘剁碎了,你多吃些。” 药师奴应了一声,她看了眼坐在地上雕刻菩萨小像的兄长,突然说:“这像你得换个法子雕。” 兄长抬起头看向她,眼里也是敬畏大过亲昵:“怎么雕?” “脸就按凶神的雕。”药师奴,“如今看着太和善了,世上的神只,掌管山河日月,如黄河一般,既能让人耕种,让土地肥沃,也能一泻千里,死人无数,菩萨自然就是这样的神,否则她的兵为何能战无不胜?” “是,你说的对。”兄长立刻应下了。 老娘却凑过去,在药师奴耳边小声说:“药师奴,城北大多能买得起小像的,都已经买了……” 药师奴瞪她一眼,厉声道:“你在说什么?!那怎么是买!那是诚心来请!是我受菩萨点化,将神力分给哥哥,他才能雕出有菩萨神韵的小像!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即便你是我娘,再说这样的话,我也不能在菩萨面前偏袒你!” “说错了,娘说错了!”老娘连声喊,又伸手扇自己耳光,直到脸颊通红才卑微的看向女儿,“药师奴……家里也要断粮了……” “糊涂。”药师奴冷笑,“我受菩萨点化,难道菩萨会让我饿死吗?” “且等着吧,自有心诚的人寻过来。” 她说完,也不再和老娘与兄长说话,独自坐到一旁的蒲团上打坐,嘴里念着经文。 老娘捂着胸口看她。 这个女儿自幼就不爱待在家,总在外头玩耍,她若管女儿,女儿便要哭闹打滚,到大一些,甚至对她恶语相向,她想着再等几年,女儿到了嫁人的年纪就能摆脱这个魔星。 但谁也没想到,阮军打过来了,封城了,女儿却在一日午睡后对她说,菩萨将她的魂魄招去了南方,在女儿的嘴里,菩萨所在的地方仿佛仙境,是她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怎么想也想不出的好地方。 女儿能清楚的说出菩萨用的是什么样的香炉,身着什么样的衣服…… 那是阮商都说不出来的东西! 可那时她不信女儿,她觉得女儿只是被梦魇住了,可渐渐的,女儿身上当真有了异相。 半夜,她会听到女儿念经,女儿是没读过书的!而且她念的不是人人都知道的经文,是她从未听过的! 于是她请来高僧——其实就是她唯一请得起的和尚来瞧。 和尚听见之后对她说,那不是现世的经文,但其中却有艰深佛法,他听见之后只觉得头晕目眩,说药师奴确实是与佛有缘之人,还劝她,药师奴或许真的受到了菩萨点化,而现世的菩萨,如今只有一位。 药师奴的性情也变了,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有半点不合心意便大吵大闹,也不再对她这个当娘的出言不逊,对兄长也变得尊敬有加。 老娘便觉得,女儿应当是真的被点化了,就算不是,那女儿的变化也是好事,起码在这个时候,女儿能够不再让她忧心。 但女儿却更爱出门了。 不断告诉邻里们她受到了菩萨点化,是菩萨在这座城里的化身。 一开始没人信她。 你说菩萨点化你就点化了吗?人人都能这么说。 人家是菩萨,那是阮军就在城外,那是人家实打实的从一个流民变成女皇帝。 没有异象怎么解释,而你呢?既然受了点化为何还这样面黄肌瘦? 可药师奴半点不动摇,没人信,她便日复一日的念经打坐,每日出去宣讲,若有人问,她便将这经文一字一句的教给对方,可这么久以来,竟然没人真的学会,连一句都学不会! 这才有人开始半信半疑。 谁都知道药师奴不识字,可自从她自称被点化后,药师奴识字了。 不仅识得大辽的字,还识得汉字,识得阮地的字。 她似乎确实是被菩萨开悟了,不然怎么解释?难道她一夜之间就学会了? 信她的人开始变多了,虽然药师奴变不出粮食,但她会带着人打坐念经,在念经声中,他们的肚子似乎没那么饿了,在她的讲述中,很快他们就会迎来那座恢弘的粮山,人人都能吃饱肚子。 她甚至没用到两个月时间,城北开始人人信佛,人人请回菩萨小像。 甚至还有城南的和尚为着她跑过来,只为了学她的经文,辽国崇佛,这些和尚都不穷,庙里也有不少存粮,和尚们献给菩萨的粮食被药师奴分给了穷人们,自己一粒米都不要,她只吃人们用来换小像的粮食。 连老娘都开始信了,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女儿,突然变了个样,即便不是被菩萨点化,那也应当是被菩萨保佑了。 药师奴又坐到蒲团上打坐,嘴里念着佛经,家里就只剩下诵经声,她不吃,娘和熊掌自然也不会吃,老娘缝着药师奴的衣裳,兄长头也不抬的雕刻着小像,一家人待在一个屋里,却像是陌生人。 天黑了。 老娘点上了油灯,药师奴这才站起来,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吃过饭,药师奴继续打坐,老娘和兄长便去睡了。 直到外面一丁点响动都没有,药师奴这才站起来。 就在她想要去歇息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极小得的呼唤声:“药师奴——药师奴——” 药师奴等在原地,回头看去,就着月光看见老娘和兄长都躺在草堆上,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门外有人等着,蹲在墙下,见药师奴出来,这才一脸敬畏地站起来,点头哈腰道:“药师奴,有要事。” “请这边来。” 药师奴却一动不动,她问道:“若是见不得人的事便不必叫我了,我自受菩萨点化,再不曾有什么秘密,不行阴谋之事。” “并非见不得人。”那人指天发誓,“只我家主人……不欲为人知。” 药师奴笑了一声:“何必遮遮掩掩,是铁骊休哥吧?他近日生了病?不大好了?”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诚惶诚恐的低头:“药师奴果然什么都知道,是,我家主人自从数日前见过太守后,回家便一病不起,每日口吐秽物,请了医师来,抓了药,却一直不见好。” “他不是生病。”药师奴指点迷津道,“他是中了邪祟,因他不信菩萨,甚至支持太守闭城与菩萨作对,这是他犯下的罪孽,菩萨不再保佑他,自然就会被邪祟附体。” 那人连忙说:“这都是太守的决定!我家主人什么都不知道!” 药师奴冷着脸:“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了你。” “是……”那人声音颤抖,“我家主人曾经帮太守收集了不少粮食,都是五年内的谷米,但如今,我家自己人都要饿死了,主人去找太守,只盼着拿到一点,好养活家里人,太守却不肯,可怜我家大公子还在外头为大辽尽忠啊!” 药师奴的嘴角轻轻往上翘了翘,但很快收敛了那一点本就不明显的笑意。 “你们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求我。” “我不图其它,只要你家主人随我一起念诵经文,此病便能不药而愈。” “你回去复命吧。” 第674章 装神弄鬼(三) 布包被打开,药师奴平静的看着,血已经干涸了,之前被包裹着的死不瞑目的头颅就这样摆在木桌上,头颅的一旁,摆放着新的菩萨小像。 菩萨仍旧是女娃娃的模样,但她的五官已经改头换面,变得如恶鬼一样目如铜铃,呲目欲裂。 穷人们大气都敢喘,此时此刻,这小小的木屋内已经挤满了人,甚至挤到必须大门打开,屋外也站满了人,只有药师奴坐在正位上。 她能感受到这些人敬畏的眼神,他们眼里的狂热,这让她觉得他们愚蠢,又自鸣得意。 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受人白眼,任人轻视。 那又如何?就连曾经她一辈子都不能奢望见一面的大老爷们,此时都在这座城的另一边,等着她去救命。 菩萨? 谁会信菩萨? 若世上真有菩萨,她恐怕早就死了十次百次,落入轮回地狱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她自然不能和拥有大军的阮响作对,她没那个本事,白莲教都掀不起风浪,更何况她了。 在她的预想中,她可以控制龙化——献城,她是个女人,一个聪明能干的女人,阮地总是会重用女人,只要她对阮地有利,她就一定能得到好处。 将来……将来她未必不能位极人臣,一个小小的县算什么? 她很早就知道为自己打算,娘和兄长都靠不住,那是两个蠢人,活了半辈子也不知道怎么往上爬——人心,人心才是往上爬必备的东西。 骗子尚且要取信于人才能骗到钱。 可那是小骗,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浪费好不容易取得的信任。 真正的大骗不是骗钱,大骗能骗天下! 她能骗这些穷人,自然也能骗阮地的官吏,甚至更进一步,骗到阮响! 她会比谁都信阮响,赞同她对大同的追求,赞同她任用女吏的政令,阮响一句话,她能为此洒尽热血!只要她活下来,只要她坚持到那一日,她会得到世上最甘美的报偿。 可她需要投名状,她得证明自己的价值,她不想和那些女吏一样,扫盲考试,过十年二十年,才能成为一方主政之官,那太慢了!她不肯在那些小事上花费许多年的时间精力。 阮响八九岁就能得到一个地盘,哪怕是一个村庄。 而她已经十六了,她需要的是一座城来证明她的价值! 她是沉得住气的,娘管不住她,她就往外跑,那时候她还没有升起如今的念头,只是好奇阮地究竟是什么样,她去讨好阮商,即便别人待她普通,她也殷勤的喊那阮商爹爹。 爹爹两个字喊得久了,阮商的心似乎就软了一些,起码肯和她多说几句。 她在他的嘴里听到了阮地的另一面,由权力构成的另一面。 阮地的女人能读书,经商,为官做吏,她们得到了男人才能得到的东西。 在阮商嘴里,这些女吏未必有多聪明,也未必善用权力为自己谋利,这叫药师奴觉得痛心,如果是她,如果是她……她绝不会让人一直踩在自己头上!她会把所有压着她的人一个个掀下去! 阮商告诉她,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将来一定有机会。 药师奴记住了,她也认为自己一定有机会,而为了这个机会,她得做好准备。 于是她又换了个人使劲,那是阮商带来的女账房,她日日讨好,总算让那女账房教她读书认字,女账房既然能在辽国做账房,自然熟通辽国文字。 也幸好,她确实是聪明的,确实是善于读书的,在阮商离开之前,她习得了几千字。 阮商走后不久,阮军就打来了—— 她得到了这个机会。 佛经自然是她编的,但为了不教人真能学会,她不仅自己牢记,还会不断变化音调,这些音大多相近,可每次都会有细微的变化,叫那些背诵经文的人也以为自己记错了。 人都是好骗的,穷人们想活命,想填饱肚子,她只需要出两分力,就能得到十分心。 富人们想保住家产,想长命百岁,她也只需要出五分力,也能得到八分心。 人有欲望,就会受骗。 而她清楚他们的欲望,就能骗到他们。 药师奴闭了闭眼睛,等她再次睁开,脸上便没了表情,她看向跪在桌前的伯里,轻声说:“菩萨看见了,你的诚心果然如你所说心如定石。” 伯里松了口气,他已经杀了人,证了诚心,上了这艘船,便不再有下船的机会。 “是,我是最诚心的。” “有一件事要同你们商量。”药师奴说,“昨夜,城东的大老爷,铁骊休哥的家奴来找我,铁骊休哥生了大病,中了邪祟,要求我去救命,你们以为,我该救还是不救?” 众人互相看看,他们不知道铁骊休哥是谁,城东的贵人实在太多,每个都是他们碰不到的贵人。 一时之间,众人只得看着药师奴。 药师奴轻声说:“我原不想管他,太守不开城门,叫你们受无妄之灾,又让菩萨圣躬在外,这些贵人们都是给太守出了力的,如今菩萨大军在外,也是他们做的孽。” “那就不去帮他!” “叫他死去吧!怎么穷人死得,他们这些老爷死不得了?!” “就是!药师奴,千万别去,这样的人,死了才叫干净!呸!这些人,一个个都要扒皮抽筋,埋进路下,生生世世受人踩踏!” “偏偏他有粮食。”药师奴忽而又说,“我是不要这些粮的,日日修行,早不需这些五谷轮回之物,可你们要吃饭——菩萨说过,食为人纲,天底头一件的大事,这是你们的事,我下不得决定,若应了,这粮食便是他赎罪的供奉,若不应……你们饿死一个,菩萨也会流泪。” 众人沉默了。 是,他们是该说不要铁骊休哥的粮食,这是骨气。 可骨气有什么用?骨气能当饭吃吗? 他们快饿死了,他们的家人快饿死了! 但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还是刚刚献上人头的伯里抬头,眼中满是泪水:“菩萨……菩萨才是我等的父母啊!我等挨饿,菩萨流泪,若是孝子,怎能见母亲流泪而无动于衷!铁骊休哥要赎罪,那便叫他赎吧!人谁无过?恕人才能恕己啊!” “伯里说的也对。” “是啊,咱们都是孝子,不能见母亲流泪。” “对!便宜他了!” “药师奴……” 药师奴慢条斯理的点头:“好,我今日就去一趟,我独去。” “若他们真送了粮来,我一粒不留,可若生了坏心,我一去不返,你们切莫替我报仇,只记下这件事,小心躲着,等阮军进城,再告诉他们我的事,我只在夜里见过菩萨,你们活着,活着见一见菩萨,了却我的心愿。” 众人哭了,泪流满面,坐在外侧的女眷们已然抹起了眼泪。 哪怕是心中再有疑虑的时候,此时也已经疑虑全消,毕竟药师奴是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是真的能给他们换回来粮食,这么一来,再生疑便是没有良心,甚至连人性都无了。 便也有人悄悄说:“我看……菩萨不在,倒是药师奴在,药师奴也得了点化,天下出得了一个女菩萨,如何出不了第二个?且说了,药师奴也就是年纪小,显圣显得晚,若是早些年,说不准咱们如今同那菩萨身边的近人一般,也是堂堂英雄人物了。” “既然受了点化,那和外头那座菩萨,应该是同门师姐妹的关系……” 药师奴是听不见的,若听见了,自然要勃然大怒。 她是不敢和阮响打擂的——阮响手里多少精兵,多少信徒?天下人大半都信了她,药师奴这点人算什么?拿去和阮响比,小指都碰不上。 可她没听见,出了木屋就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 这个时候还养得起马,可见铁骊休哥家的富庶。 车上自然也无人相陪,铁骊休哥家派来的家奴只敢走在车边,小心翼翼地同药师奴说话:“我家主人昨夜又呕了血,家中的小姐近日总在睡梦中被梦魇住,还望您想个法子,将这对苦命的父女从邪祟手中救出来,您要的……家里都备好了。” 药师奴思忖片刻:“我既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可话也得说在前头,扫除邪祟本是我应做之事,但我不过修行中人,不曾有菩萨的本事,若救不活,我虽能随你们处置,但不能迁怒其他。” “哪里敢哪里敢。”家奴连连否认,“当家太太说了,只要您肯尽心,无论如何,该给的都会给。” 到了这个时候,当家太太也知道,丈夫是不能死的,丈夫死了,吃绝户的可不止是亲戚,自家长子又在外面,家里粮食是不多,可那也能保命!真要被抢走了,一大家子都得死。 她舍了脸,四处去求,日日没有在家的时候,才总算从太守和别的大户那儿借到了许诺给药师奴的粮。 现在,药师奴就是他们一家的救命稻草,别说威逼了,便连利诱都要放低姿态,唯恐触怒对方。 药师奴阖下眼眸。 她的手,总算能碰到贵人们了。 第675章 装神弄鬼(四) “城门开了!”士兵急匆匆地跑回营地,指着远处的城墙,“开了!” 将军从大帐里走出来,她皱着眉,策马跑去阵前。 城门果然开了,士兵们没敢上前,只依旧围着龙化,里头的百姓尚未出来,而在此之前,城墙上并未挂出降旗,也没有派出使者送出信件。 将军有些犹豫,她担心这是请君入瓮的法子,打巷战,枪支自然也是比白刃强得多,但伤亡也一定有,且不一定小,毕竟她和士兵们对这座城并无什么了解。 她是个谨慎的人,定然拿下的城池,何必耗费更多人命? 死一个也是损失,何况必定不止一个。 “先不进城。”将军招来传令官,“你传令下去,擅离职守者立刻关押。” 传令官应了一声。 这座城比他们想象的都难啃,炮轰了七八日,城墙却没有缺口,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和人力,才能把城墙修得这样坚固,这几个月,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轰一回,还总往同一个地方轰,但虽然轰出了一个洞,但立刻就有士兵朝他们放箭,有工匠顶着炮火去修补,甚至还有人直接冲出来迎敌,就为了保住城墙不破。 其惨烈,其坚决,连阮兵都为之动容。 哪怕他们效忠的不是阮姐,但这样的人,也足以被称为勇士了。 更何况他们的炮弹也不是无穷无尽的,阮地的工厂已经在开足马力,但补给不是日日都有,而每一次运来的炮弹,也是要分给许多团的,分到他们手里的,不足以让他们把这城门轰破。 好在粮食不缺,阮姐也并不怎么催促他们,将军便决意和龙化拖下去。 拖到龙化投降为止。 她想知道他们能拖多久,为下一场战事做足准备,越往大都,这样城墙坚固的城只会更多。 “天黑之前,若无人出城投降,就派人守住城门,不许人进出。”将军说,“待明日天亮,再随我进城。” 传令官这才离开。 将军又叫来几个随军的女吏,这些女吏都是曾经打过仗的兵,体力是跟得上的,不过如今她们在军营里,主抓的是纪律和思想,平日里将军也喜欢和她们聊一聊。 这些都是老兵,虽然不是最早跟在阮姐身边的那一批,也没立下什么大功,但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多年的猪跑了,于战事之中的种种手段,都是亲眼看过的。 “将军既然问了,我等也没有藏私的道理,城门乍开,又不见人,我想,恐怕不是什么引君入瓮又或是空城计,咱们有枪,他们断没有赢的可能,若赌我们心善,何必一直据城不出?” “是,说句难听的,但凡我们心狠一些,城门一开就开炮,这满城的百姓,逃过的也算命好。” 将军:“那你们以为城中发生了什么?” 几名女吏互相看看:“我们以为,或许敌不在外,而在内。” 将军皱眉:“你们是说,这种时候,城内还有人夺权?” “可军权不是已然在各城太守手中了吗?”将军有些不明白,她问,“既然军政大权都在一个人手里,何来夺权?谁手里有刀,谁就说了算,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 几名女吏:“将军,我们曾打过一场硬仗,我们有枪,但对方人多,且那县令大方,许下重誓,死去的兵丁,各家抚恤足以叫家中养出一个读书人。” “那些兵丁是真的悍不畏死,拿血肉之躯来堵咱们的枪口,我们许多同袍也是经此一役之后自愿退伍。无一战之力,却有死战之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将军。” 将军有些恍然,她没见过那样的场面,但可想而知,那时的场面是有多么惨烈。 那些只有铁刃的士兵,冒着枪火冲向阮军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 而看着这一幕,还要开枪的阮军,恐怕战事结束,也确实很难再提起枪。 将军问:“既然如此,那座城……” 女吏:“自然还是拿下了,但并非我们打下来,前面的士兵拿命堵枪口,而后面的城内,县令的妻弟一杯毒酒,送那县令下了地府。” “这是为什么?那县令与其妻弟可有血海深仇?” 女吏摇头:“并非如此,而是那妻弟以为只要如此,就能得阮姐青眼。” 将军奇道:“阮姐青眼?我记得那时候,阮姐任用的大多是女官,他还能起这样赌徒一般的心思?” “将军,这话我们本来不该说,说出来,有伤阮姐的清誉。”女吏们都有些尴尬,但还是说,“但阮姐自己也不避讳,那妻弟自以为长得清秀,又有些文采,想着……想着献城为礼,得阮姐青眼,也好做个将来的皇后……” 将军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 女吏们说:“将军切莫以为这是男女之情,那妻弟无非是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其中对他来说最紧要的,还是权。” “他说到底无非是个无官之民,偏偏又小有家私,还与当官的有了亲,见识了权力,自然就会想要。” “依你们的意思,城内有变,有人夺权……”将军叹气。 “只不知道这夺权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将军的余光就瞥见了城门内的黑影,她立刻调转马头,定睛看去。 人影憧憧,此时已近黄昏,今日云深,阴风阵阵,那些黑影就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使者,瘦长的影子落在地上,扭曲得纠缠在一块。 直到人快走出城门了,将军才看见最前头站着的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不足十八,契丹人的打扮,只穿着一件粗布麻衣,即便现在天已回暖,这点衣裳挡不住寒风,她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霜,嘴唇青乌没有血色,将军细看,却见她连一双鞋都没有穿,赤脚走在路上。 偏偏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仿佛……是颗人头。 将军眯起了眼睛,她跳下马,径直朝城门口走去。 几名副官跟着她,直到她下令,才派出一队士兵跟上。 在他们的身后,士兵们严阵以待,将枪口对准了那些即将要出城的人。 将军也是此时才看见,那年轻姑娘的身后,都是一些骨瘦如柴的人,他们倒是穿着棉服,可干瘦的身体撑不起这样的衣裳,厚重的棉服都显得空空荡荡。 看来女吏们说对了。 龙化之敌出于内,只是夺权的是个年轻小姑娘。 这倒让将军想起了自己的老相识。 赵翠花也是这样出的头,不过赵翠花串联的不过几个村,而这个小姑娘,却能劝降一座城。 而今赵翠花已经是主政之臣,这个小姑娘将来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途无量啊。 药师奴高举木板,身体在抖,声音却格外清朗:“民女携全城百姓,恭迎天兵入城!” 她身后的百姓们哆哆嗦嗦地附和喊道:“恭迎天兵入城!” 将军高声问:“你托着的头颅是谁?” 药师奴回道:“回将军,此乃龙化太守,萧拔里钵项上人头!” “城中士兵呢?”将军问,“在何处?” 药师奴:“在城中军营,将军放心,冥顽不灵之人已被单独看管,城中大户都为将军的到来欢欣鼓舞,百姓只是被萧拔里钵胁迫,心中早有阮姐菩萨,早想开门迎天兵!” 将军将信将疑,不过还是信得更多。 “城中大户呢?”将军又问,“真是欢欣鼓舞?可出了人命?” 百姓反大户,这是常见的,但有白帝城的前车之鉴,将军不得不问,也不得不忧心。 药师奴低着头:“大户都在家中,萧拔里钵不投,城内百姓饿殍遍地,大户们后来良心不安,开仓放粮,如今心中也都是阮姐菩萨,此番不出城,也是知道将军们入城要清算他们的罪过,不敢不从。” “你的话,我只信一半。”将军说,“你们的兵不出来,我便不会进城。” 药师奴:“他们就在最后,将军稍候。” 将军一愣。 这个小姑娘,字字句句不提自己在城中做了什么,不邀功,又处处都替她想到了,她敢笃定,这姑娘肯定还带着黄册和舆图,账本也带着。 这样细心的人,看着又不是高门大户出身。 或许……还真是第二个赵翠花?说不准赵翠花都不如她。 想来阮姐知道了此人,也要为其才华礼贤下士。 只要她说的是真的。 “好!叫他们上前来!”将军喊道。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姑娘就带着队伍最后的士兵们出了城,三千多个兵,站在城门口也是乌泱泱一堆,这些兵刚被带出来,便利落的跪了一地,甚至不少都泪流满面,嘴里高喊着“菩萨饶恕”“菩萨恩慈”。 将军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阮姐是明令禁止迷信崇拜的,但——这姑娘到底不是阮地的人,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一个普通百姓,自己信了阮姐,又宣扬这种迷信,倒也不算什么大错。 毕竟连阮地民间都还不能完全禁止这样的事。 她问:“只这些人?” 药师奴摇头:“还有两千辅兵在城内,大多是老弱病残,将军若要见……” “不必了。”将军,“把这些降兵带下去,明日进城!” 第676章 装神弄鬼(五) “药师奴……” “药师奴……他们在说什么?” 百姓缩着脖子,他们这些跟随药师奴一起出城投降的人都被安置在一处城外的庄园内,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他们是功臣,他们开城门迎接了王师,他们献上了自己的忠诚,为什么阮兵却将他们关押了起来?哪怕没有给他们戴上镣铐,绑上麻绳,但这仍旧是关押。 只有坐在椅子上的药师奴不动如山,她的目光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不慌不忙地说:“龙化负隅顽抗日久,我等不过平头百姓却能出城投降,我若是将军,定也心怀疑虑,不过,我等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对阮姐菩萨的诚心,尔等若真如我挑人时说的那般愿永为阮姐座下小民,此时何必忧心?” “我等的诚心,将军不知,士兵不知,但天知,阮姐菩萨知。” 百姓们那惶惶不安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坚定的眼神,甚至不少人已经就地打坐,口中念起了佛经——是啊,阮姐是菩萨现世,她知道世上的一切,垂怜信徒的诚心,既然如此,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算下了地府,也有药师奴引路,有阮姐为他们求情,下辈子,他们就要生在一个富裕人家,过上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来世的前程,就靠今生的付出了。 守在门外的士兵也听见了里面的念经声。 她不由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颇有些难受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不容易撑到换班,这才忙不迭地小跑着离开。 “这是怎么了?”班长眼见她跑出院子,伸手将人招过来,严厉道:“不过是叫你站一站,这点累都受不住?往日的操练都是白练的?!” 吼完才小声说:“叫别的班看到了像什么话?” 新兵连忙说:“班长,不对劲!这些人进去不过一刻,便念起了佛经,我是读过些书,家母也信佛,若说佛经,我抄都抄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不知是我才疏学浅,看得不够,还是他们念得佛经是什么新经,竟是全然没听过的,且个个念的听着相似,实在大为不同。” 班长:“……都是些百姓,许是不识字,听得也少,各念各的吧。” 他转念又一想:“虽是小事,不过你既然觉得不对,那还是要报告给将军,或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也怕自己小题大做。”新兵,“……我今年刚入伍。” 班长:“行,我去报告。” 新兵这才松了口气,她是万万不想自己去面对将军的,那是此时的最高长官,她想立功,但更怕犯错,此时对班长只有浓浓的愧疚——希望自己说的是对的,否则一旦错了,那就是班长耽搁了将军的时间和精力。 新兵想的简单,实则班长也是见不到将军的。 军营讲究等级分明,令行禁止,绝不会出现越级汇报的事。 “这倒不古怪。”军官们都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凡要举事,总得扯面大旗,人旗总没有神旗好使,否则这些穷人如何控制整座城?” 但他们虽然觉得这没什么,可还是汇报了上去。 直到在晚饭时传到了将军的耳朵里。 将军吃着炒面兑成的糊糊,唏哩呼噜得喝了半碗,放下碗便拿袖子擦嘴,被副官瞪了一眼后,才斯文的取过一张差纸擦嘴。 “此事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将军,“我观那领头的女子,倒有几分赵大人的品格。” 副官:“哪个赵大人?” 姓赵的实在是太多了。 将军:“赵翠花,赵大人。” 赵翠花在阮地是名人,一个农女,一个没有亲爹娘的农人,竟然能串联几个村子,将那几个村子的地主乡绅都给绑了,让当时地盘还不算大的阮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了一块地盘。 即便放到现在,有了这个榜样,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副官想了想:“倒也是,赵大人当时好歹离咱们近,村人们也听说过咱们的事,对咱们有几分信任,这个领头的女子不仅与咱们没有交际,又被围城,还是契丹人,靠信仰取信于人,团结一批人,是最有用的手段……只是……恐怕阮姐未必高兴。” “阮姐这些年三令五申,无论是咱们还是吏目,都不许利用信仰宗教操控百姓……” 将军有些迷茫:“这也能叫操控?” 副官:“将军细想,向这些百姓发号施令的,是阮姐还是这个领头女子?这女子借了阮姐的威势名望,却自己当了真正的当权者。” 将军倒是有些不以为意:“这世上有聪明才智的女子何其之多?难道只能出一个赵大人吗?我看那个领头女子还是很懂事的,听关押他们的契丹人士兵说,这些人对阮姐再忠心不过,那个领头女子也是这般。” 副官想了想,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也以为将军说的话没错。 或许这个女子用的手段错了,但她的心应该没错,否则她应该自称为天神降世,何必把这一切都推到阮姐头上?百姓大多时候都是认死理的,他们信了阮姐,将来就算这个女子自己打自己嘴巴,他们也很难转圜。 “既然如此,该怎么安排她?”副官问将军。 将军:“就让她协同,先把城内的大族地主处置了,将来……且给她先记上一功,扫盲班也安排她先上,但能不能考上吏目,将来能不能有所成就,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这也好。”副官点头,扫盲班总是有先后顺序,这也不算给了多大的便宜,起码比起她的功劳来,这都不该算是奖赏,就算传出去,也无可指摘。 “那还得关他们多久?”副官又问。 将军把剩下的半碗糊糊喝光,这回记得用纸擦嘴了,这才说:“再关三天,三天没出什么事就放出去,论功行赏,也好叫后面的城池知道,咱们待敌人凶狠,待愿意投奔,减少伤亡的友人是很大方的。” “那个领头的女子叫什么?” “药师奴。” “可会说汉话?” “会,还是咱们的官话。” 将军摸了摸下巴:“看来是有咱们那出来的人点过她,怪不得,你将她叫过来,我见一见。” 第677章 装神弄鬼(六) 阮响在午睡,她的眼睛在眼皮下微微滚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一丝茫然困意,而是翻身下床,捋起袖子去打水洗脸。 即便是阮响,那也不是真正铁打的人,每个月总会休息这么一天。 但前线的消息不断传来,即便是休息,阮响也有小半天在看简报。 “今早吃的什么?”阮响走出房间,她询问站在不远处的勤卫兵,“粉?还是面?” 勤卫兵笑道:“馒头和小菜!还有花卷,这回请来的师傅白案是顶好的,那馒头香得很,不知是不是她家传的秘方。” “你这么说,我是必要去尝一尝了。”阮响也觉得饿了。 不过如今她也三十多了,胃口不再有十多二十多的时候那样好。 勤卫兵吃过了,于是阮响这一顿只能自己单独吃,作为统治者,她仍旧有一点小小的“特权”,便是在公务繁忙的时候不用去食堂。 赵翠花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吃得头都不抬的阮响。 阮响看着比同龄人更沧桑一些——这是没办法的事,她幼年飘零,顶着寒风烈日行军,不知多少次身先士卒,于是她比许多城中长大的同龄人皮肤看着粗糙,尤其她还不怎么黑,粗糙的皮肤更明显。 赵翠花看着阮响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翠花。”阮响朝赵翠花招手,“吃过饭了?再吃一点吧。” 赵翠花这才回神,坐到了阮响对面,很不客气的抬手就从盘子里拿了个花卷。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阮响变得更温和了,如果说十多岁的阮响是一尊杀神,如今的阮响倒真像是慈悲菩萨,她几乎就没有板着脸的时候,笑起来也毫不在意形象,赵翠花有时候甚至觉得阮响眼角的纹路是阮响笑出来的。 十多岁的阮响人人都怕,三十多的阮响,已经没人怕了。 人人都爱她,赵翠花和阮响差不多大,但她实在不能把阮响当同龄人。 阮响是个强大的人,但并非肉体的强大,而是精神上的强大。 世上的人大多有好恶,有人喜欢强壮的人,有些喜欢娇弱的人,有人喜欢机灵的,有人喜欢老实的——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对着不喜欢的,自然就会产生偏见,或是厌恶。 但阮响不是,阮响似乎没有好恶。 她喜欢强者,但也能欣赏弱者,人生百态,阮响对谁都不带偏见。 赵翠花吃着花卷,同阮响闲聊:“新送回来的简报我也看了,前线出了个新菩萨。” “是吗?”阮响笑道,“我也看了,真是个聪明姑娘。” “可惜了。”阮响的笑容不变,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赵翠花:“未必不可用。” “她年纪尚小,若是仔细教导,将来未必不能走回正途。” 但阮响只是微微摇头。 药师奴这样的姑娘,阮响见过很多,在废土上,许多女人在争权夺势的路上,都选择了药师奴的方式,因这种方式见效最快,短期的代价最少。 废土的人大多迷信,人在最苦的时候,都会去寻找一个心灵寄托,一个解题方式,因为现实已经看不见希望了,现实中也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女人,天然因为能生育的缘故带着神性——世上所有的神话中,能造人的几乎都是女神,女娲造人自然简单,但女人生育,怀胎十月,不也是女娲么? 阮响见过许多这样的统治者,有男有女,不过女统治者居多。 这是她们的优势,与生俱来的优势,怎么能忍住不去利用呢? 没有一个能够中途换一条路走,选择了迷信,意味着选择了极端,无论她自己信不信,到最后,她也是被推着走的。 药师奴也一样,她在这其中得到了好处。 如同赌博,最可怕的不是输,而是赢,一旦尝过了好处,就再也不能回头。 赵翠花:“她毕竟此时没有劣迹,无论如何,都算是义士了。” “不用她倒也罢了。”赵翠花叹了口气,“我实在有些可惜。” 聪明人其实是很少见的,不是断文识字就算聪明,即便阮地一直在扫盲,推行教育,但实际上脑子灵活的聪明人仍旧很少,赵翠花当了这么多年官,叫她细数,在她手底下,能输出来的聪明人不到五个。 剩下的都是循规蹈矩的老实人,老实人自然也是很好的,肯干活,能下力,但他们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真正能力挽狂澜,建功立业的,都是聪明人,老实人跟对了领导才有肉吃,跟错了,肉没有,打照挨。 赵翠花想了想:“她应当很会做人,传来的简报里,驻扎的小周将军一直在为她说话。” 阮响:“小周对这方面一直不怎么敏锐。” 阮军的将军当然不是人们心中刻板的武夫,他们都是读书识字,甚至会运用机械的,但——他们其实也未必对政治和人心敏感,军队从某个方面来说,也算是一种桃花源,士兵们大多时候不太需要思考,每日做什么都有定数。 尤其阮地一直没有停下征战的步伐,将军们还没有见识过太多的权力斗争。 更何况,他们如今的统治者是阮响——那可是阮响!天底下还有谁比她更有神性?更能利用迷信?阮响都没有利用,这个小小的异族女子又怎么敢?她最多也就是无知而已,看在她立了功的份上,这点无知也是可以原谅的。 阮响和赵翠花自然不同。 赵翠花算是药师奴的“前辈”,只不过赵翠花利用的不是迷信,比起旁人,赵翠花恐怕才最了解药师奴。 “带百姓投降,兵丁躲在最后。”赵翠花脸上的神色凛然,“一旦情况有变,以迷信到不怕死的百姓为盾,这些百姓就是她的筹码。” 赵翠花:“她心中但凡有百姓,只要有一丝,便还有底线,还有对人命的敬畏,就做不出这样的事。” “那城中的兵和富户,都已经被她笼络操控。”赵翠花叹气道,“聪明人心性不用在正路上,比蠢人更可怕。” 阮响却只是说:“她既然立了功,就给她相应的奖赏,叫她到钱阳来。” 赵翠花:“阮姐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不要想的那么复杂。”阮响笑着说,“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你这般的,有我这般的,人有私心,有权欲,这很正常,只是她更聪明一些,更有行动力一点,但这不是什么大事。” “你忌惮她,是因为你觉得,迷信有足够的力量动摇我的统治。” 赵翠花低头沉思,她发现确实如阮响说的一样,她确实觉得迷信仍旧能动摇阮响如今的统治。 虽说阮响这么多年从来不把自己的钢铁手臂现于人前,但——在最早的时候,阮响势力最弱的时候,迷信究竟有没有帮上忙呢? 有的,并且帮了大忙。 那些毫无抵抗的地方,真是因为认为阮响是人主吗? 恐怕一半因为阮响的暴力,一半因为对阮响的迷信。 那么阮响的来时路能不能复制?虽然赵翠花不想承认,但如果对方足够聪明,知道立身之本是粮食和暴力,那么这条路是可以复制的。 阮响看着自己这位能臣:“其实你也知道,她做不到,她没有粮食,也没有武器,现阶段她所笼络的信徒还没有暴力和组织能力,但你仍旧忌惮她。” 赵翠花点头:“对,我太忧虑了。” “没事。”阮响咬了口鸡蛋,又去蘸了点酱油,“将来你还会见到很多聪明人。这些人捅出的篓子可能会比这个药师奴更大,你还是早些习惯的好。” “她并没捅出什么篓子。”阮响,“百姓没死,大户还活着,士兵也没有再叛,这都是功,暂时也没有发现过错,我们让百姓认了字,读了书,懂得了道理,无论是不是好的道理,总有一些人会因此开窍,发现自己有多聪明,这些人未必都会走在正途上,一定会有走歪路的。” “难道每出现一个,都要想尽办法扼死在萌芽里吗?”阮响摇头,“你甚至未必能发现,何谈扼死?” 阮响知道赵翠花的恐惧,来自于药师奴在某个方面,或许是真的很像她。 虽然阮响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如今我们已经有了大半山河。”阮响吃下最后一口鸡蛋,“不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甚至一百人就能动摇的,她本性好坏没那么重要,只要在法制健全的地方,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的辽国不是这样的地方,那就把她送过来。” 赵翠花呼出一口气,有些羞愧:“或许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吧。” 阮响擦了擦嘴,坐直了身体:“小周下一步要去泰州,补给得跟上,你去负责吧。” 赵翠花这才站起来:“阮姐,你好好歇歇,我先去了。” 阮响摆摆手。 她以前还会因药师奴这样的聪明孩子走错路遗憾,如今已然不再有这种情绪了。 第678章 远赴钱阳(一) 钱阳是个什么地方?药师奴从未听说过,她在阮商的嘴里听过清丰,听过太原,甚至听说过青州港,但唯独没有听说过钱阳,以至于当女吏告诉她,她立了大功,要被带去钱阳受赏的时候,她脸上那一直没有变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不想去!她的根基在龙化! 她在龙化花了那么多时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终于有了一批属于自己的“信徒”,一旦离开龙化,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在顷刻间化为泡影。 可——这由不得她。 女吏是那样的欢欣雀跃,似乎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是在真心实意的为她高兴。 于是她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 毕竟她在这些女吏和士官的眼里是那样的虔诚。 阮姐菩萨下的令,她怎么会,怎么能违背呢? 甚至她的信徒里,最虔诚,最乖顺的,也得到了这样的恩赐。 在跟着补给队离开龙化,前往钱阳的路上,信徒们走在泥泞的道路上,嘴里都是对自己“解脱”后得去天国的庆幸。 “这都是药师奴的功劳。” “没有药师奴,那样的好地方怎么轮得到咱们去?” “我都听说了,钱阳是阮姐的龙兴之地,什么都到,路宽,有钱!家家户户都有电灯,你们可知道电灯是什么?是个琉璃圆球,能发光呢!” “人人都有活干,只要干活就能得钱,日子好过得不行,还有医院——我听女吏说,钱阳的医院是最好的,抓药也便宜。” “可惜了,其他人不如咱们诚心,哎!药师奴和咱们一块走,他们恐怕没机会了。” 信徒们叽叽喳喳,并不担心在路上耗费什么力气,跟着补给队一块回程是件很轻松的事,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能想象的。 以前要出远门哪里是这么简单?路难走就不说了,夜里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野兽拖走了只能怪自己倒霉,那些山崖斜坡,猎人布置的陷阱,满是飞蚊的水塘,都可能要他们的命,甚至吃一口热饭都是奢望。 可跟着补给队,这些都不是问题,补给队会沿着规划好的路走,每隔一段距离必然有干净的水源,他们自带了简易的设备,过滤后才能喝,虽然没有把水烧开的条件,但也比直接喝强得多。 住也容易,帐篷是足够的,且男女分开。 吃也一样,虽然吃得不好,但每两天能有一个煮鸡蛋,蘸一点细盐,在信徒们看来就是很不错的一餐了,尤其他们还有煎饼吃,硬是硬了一点,可毕竟是细粮。 于是这艰难的路,真走的时候,便觉得不算艰难,甚至有点享福的味道。 毕竟在龙化县里,他们卖一天力气,都未必能吃上一顿饱饭。 入夜后,补给队的后勤兵们搭起帐篷,又支起锅,预备在睡前叫人人都能喝一口热汤,信徒们就跟着后勤兵们干活——他们是乐意干活的,这叫他们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些身强体壮,神采非凡的后勤兵中,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带给他们强烈的安全感。 “你们真是享福了。”后勤兵和信徒们坐在一块,各自分得了一碗汤,这汤里被倒进了各种菜干,煮熟以后倒也像模像样,他们对这些信徒也很友善,“钱阳可是个好地方,学校是最好的,虽说不如青州有钱,不如清丰大,但那的人都活得轻松呢。” “我表姐在那,她过去读得机械学校,毕业后就留在那儿了,不止收入好,矿场那边还给她分了房——这可不要她出一毛钱,两室的房子就给她一个人住!” “那你表姐是工程师,工程师待遇一向是最好的。” “当兵的也不差,我堂兄,退伍后就去了五通的役吏署,他笔杆子好,不必一直跑外勤,只在屋子里写写文章,喝喝茶,也分了间屋子。” “还是给公家做事好,民间还没有分房的。” “倒也有,不过少呢,毕竟官府不给批地,若是买房来分,几个民间的作坊分得起?” “其实也不是全然不给批,也看地方,像钱阳,人不多,地多,听说官府就批了。” 一群当兵的“啧”起来,他们如今也是吃的公家饭,自然能畅想自己想来分房的好日子,以前都是分宿舍,但宿舍不是他们的,等他们一退伍,这宿舍就要分给别的新兵。 可转业后,若是能分到钱阳这样的地方去,分一套自己的房子,那么一大笔钱就省了下来,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 “就是种地,如今也有奔头。” “如今在鼓励菜农种菜,要叫百姓都吃得起菜,吃得好菜,我舅公前几年下了狠心,只种两亩粮食地,别的地都种了菜,你们猜怎么着?今年又要起新屋了,水泥房!还要用玻璃窗,只是乡下牵不了电线,但煤油灯是尽有的。” 信徒们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听不懂汉话,只是一味的跟着笑。 药师奴能听懂,她麻木的听着,对这些后勤兵嘴里的“地上天国”没有任何兴趣。 她深知一点,只有有人下人,才会有人上人。 钱阳再好,仍旧有穷人和富人之分,穷人觉得日子有奔头,富人觉得世上有穷人,于是便都能觉得满足,保持海晏河清的假象。 实际上穷人仍旧在受苦,富人仍旧可以大鱼大肉。 药师奴不肯当穷人,她已经当了小半辈子的穷人,终于,好不容易趁着这个机会得到了一点本不属于她的机会,手握了一点她本奢望不了的权力,结果一转头,她就要被送去毫无根基,又是阮响发迹地的钱阳,她的种种手段到了那里根本无法施展——她甚至觉得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可她自己都不能确信,毕竟阮响如今已经算是四方共主,她何必在意一个小小的,手中连兵都没有的异族女子? 她一路走一路想,直到踏上了阮地的官道,真正到达了阮地的腹地。 她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水泥路,看到了坐在牛背上甩着鞭子笑闹的小童,看到了农人骑着奇怪的板车,用脚蹬着板车,拉运着今日采摘的鲜菜。 信徒们已然目瞪口呆,这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景象,道路上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疾驰的,富贵人家的马匹,在路上缓慢前行的是稳重的牛车,或是那奇怪的人力车,铃铛响个不停,但却又不至于太吵闹。 最令他们无法置信的是——钱阳没有城门,或许曾经是有的,但钱阳扩建了两回,外城已经没有城墙了,他们眼睁睁看到那一栋栋屋子出现在眼前,最高的甚至有三层,只得微张着嘴仰头看着。 “这……这是阮姐的神力!”信徒们激动道,“只有佛塔有这么高!” 木制的房子能有两层已经是能工巧匠的手笔了,初时还能住人,日子依旧,木桩就会倾斜,上层的东西越多,房子倾斜的速度也就越快。 而砖瓦房更难做两层,承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钢筋,单纯的柱子倾斜是必然的,甚至严重了还会倒塌。 民间请不起厉害的能工巧匠,大多都是一层的平房,安全又便宜。 然而钱阳却几乎遍地都是两层小楼,三层的也不少见。 尤其是酒楼,几乎家家都是三层。 他们就这么一路惊叹着被送到了衙门——其实也就只是街道办。 “立了功的?”女吏正清闲,倒是一脸笑意地把他们迎进去,还去给他们倒了茶,“别客气,都是今年的新茶。” 女吏自然不会契丹话,不过钱阳也有不少契丹人,甚至有在钱阳长大的契丹二代,这些二代们无论契丹话还是汉话都说得极好,可见是父母精心培养过的,叫孩子能多个吃饭的本事。 年轻的契丹二代是个刚满十五的小姑娘,全然是一副汉人的打扮,若不是听她说契丹话,药师奴都认不出她竟然是个契丹人。 “你们初来,先得安排住的地方。”那姑娘口齿极伶俐,“如今内城是没有屋子了,不过前些日子纺纱厂新修的宿舍还有几间空屋,给你们安排过去,那边如今吃穿住行是俱全的,住着的也都是纺纱厂的工人,安全。” “吃也不必忧心,女吏给你们打了条子,你们吃食堂就行了。” “不过扫盲班是非得上的,好在纺纱厂的扫盲班还没关。” 如今钱阳的扫盲班几乎已经没了,只还留了几个,给新来的和忘性大的老人准备着。 信徒们感恩戴德——这是什么好日子?吃住都被包圆了! 只有药师奴平静的站在一边,她忍了忍,忍了又忍,终于在那姑娘要说完的时候问:“不知我等什么时候能见阮姐菩萨?” 这是用汉话问的,女吏自然听得懂,她愣了愣,而后笑道:“如今正是战时,阮姐要坐镇中央,等战事平息了,自然会叫你去见,你既然立了功,必是个懂事的人,何必急于一时?该你的,总归是你的。” 药师奴嘴角抽了抽。 信徒们听不出来,她听出来了。 阮响不会见她。 她根本不在阮响眼里。 第679章 远赴钱阳(二) “张姐,你家今日做的什么,香杀人了!” 甫一天亮,外间便传来了钱阳女工洪钟般的声音,伴随着阳光叫醒了还在困顿中的药师奴,她茫然的坐起来,无神的望向窗外——这纺纱厂的屋子是好,砖瓦房,还有玻璃窗,但不仅小,各户挨得又尽,好几家共用一个厨房,每每天亮,都能听见各种人声。 “这不是今日有鲜肉吗?我又休息,叫老赵天不亮就买肉回来,自个儿包了肉馒头蒸。” “赵大哥实在肯干,不像我家的,不到上工可把他叫不醒,还不如我家的大儿能给家里干活。” 药师奴爬起来,过来的信徒里只有两个女人,她便同这两个女人住一个宿舍,宿舍是两间屋子,她住一间,另两人住一间,卧房很小,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和两个柜子,堂屋也小,不过尚且能摆放桌椅,出了门就是街道,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厂子里。 她们自到了这儿,便不必做饭了,手里有凭证,就能直接去食堂吃饭。 工人们大多也都是去食堂,自己做饭的都是少数,厨房共用就很不方便,储存肉类也麻烦,只有休息的时候偶尔做上一顿,改善改善伙食。 药师奴也是住过来了才知道,这里最多的就是两间的宿舍,都是分给夫妻住,纺织厂除了后勤搬运,几乎都是女工,女工们成了婚的就能分到两间的屋,没成婚的还是住单人宿舍。 成婚女工的丈夫大多不在纺纱厂干活,他们每日都要早起,赶去自己的厂子或是作坊。 她在这儿住了半个月,却仍然没能和这些女工熟识。 女工们不信佛,甚至和她住一起两个信徒,也越发的不肯再随时随地的念诵佛经。 到了钱阳,到了菩萨发迹的地方,眼见百姓们都不信佛,不念佛经,她们便也被影响,念佛经时有人看着她们,在那样奇怪的眼神下,她们渐渐不肯再念。 甚至于睡觉前不再打坐。 药师奴也知道,自己不能强硬的逼她们,换了环境,她自己的权威不再有效,没有拥趸,她便失去了权力,她可以迷惑这些信徒,但无法迷惑钱阳的女工。 因为女工们没有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没有遇到绝望到人力无法解决的事。 她们每日劳作,付出却也有回报,不会饿肚子,有地方住,每到休息的时候能带着家人去城里玩,或是买东西,或是听听戏,买点话本回来看。 就算生了病,也有医院能去,治病花不了什么钱。 若是绝症,医生也是仔细解释病灶在哪里,为何不能治,或是为何治了也治不好。 在龙化,药师奴可以用一碗糖水冒充圣药,毕竟龙化的许多“病人”,本身只是营养不良,极度虚弱,一碗糖水即便治不好,也能叫他脸色变好,这就是她显圣的证明。 可女工们不缺吃的,哪怕食堂的菜味道一般,那也是有肉有菜的,甚至偶尔还有牛奶或羊奶能喝,鸡蛋也不缺,厂子里还会组织女工们晨跑,就是身体不算太好,也绝对不差。 她们生了病,就绝不是一碗糖水能有好转的。 尤其钱阳禁绝迷信,若有人招摇撞骗,画符纸抓小人,立刻抓去挖矿,不挖到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绝不可能被放出来。 药师奴的一切手段,在钱阳都施展不了,尤其是在这纺纱厂的住宿区。 “今日有馒头。”信徒咽了口唾沫,“菜馒头,里头的菜拌了猪油。” “还有油条。”另一名信徒口水咽得更狠,“怎么阮地有那么多油。” 她们渐渐不再去看药师奴的眼色,虽然还没有活干,但她们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阮地是不养闲人的,她们如今能这么悠闲,全是看在立了功的份上,等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她们必然也会被分到活。 纺纱厂自然是很好的,但羊毛厂,皮革厂,这些厂子也很好,她们只不想去玻璃厂和钢铁厂。 但除此以外,只要进了厂,未来就很明确了。 只要老实干活,就能享受到钱阳女工们的日子,什么都不必担心,就是不成婚,或和丈夫日子过得不好,也能自挣自吃,怎么也饿不死。 还有余钱去享受。 信徒们为何信她?不就是在龙化的日子看不见希望么?一旦她们看见了希望,看到了既有的,更好的日子,为何还要信她?她还能给她们提供什么好处? 药师奴越发的低落,也越发的痛苦。 阮地不会重用她!比起被信徒抛弃,她更恐惧这个——她不知道是阮地人才辈出看不上她,还是他们看出了她的居心不良,不肯给她权力。 可她甚至不能把这痛苦表现出来,没人能理解,他们只会以为她疯了。 “我儿要是还活着……”信徒吃着早饭,神情低落,儿子已经死去几年了,她再想到也哭不出来,“多亏了药师奴,若不是你,我们还在龙化,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她们安慰着她:“药师奴是最虔诚,最有本事的,将来也一定比咱们有出息。” “我们这样的人,能在这儿做个女工,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啦!” 药师奴只能苦笑。 她不明白,阮地不是最看重有本事的女子吗?难道因为她是契丹女子? 是这样吗? 那阮地也并非阮商说的那般! 她之前的种种谋划,都因此烟消云散。 又过半月,女信徒搬出了这间屋子,搬去了单人宿舍,她们有了工作,虽然还只是学徒,但学徒也只是工钱少了一些,宿舍是能分的,食堂也能去,她们又过惯了苦日子,很能干活,也格外节俭,从不和工友们一块进城花销。 但药师奴一直没能等到自己的工作。 她偶尔会去问女吏,但女吏们只是说:“你……你另有安排,安心等着就是。” 她又升起了一点希望。 或许、或许阮地还是看重她的,只是要考验她,要看清她的心性,这才会对她予以重任。 那她这些日子表现的怎么样?还好吗?她没做出什么不对的事来吧?! 又半月过去,药师奴仍旧没有工作,信徒们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他们有了工作,有了工友,甚至在厂子里还交到了朋友,也不再那样极度节俭,在休假的时候甚至会进城玩耍。 只有药师奴。 她似乎被抛弃了,明明是她选择了这条路,可走到现在,她却失去了一切。 直到有一夜,那年轻的契丹姑娘敲响了她的房门。 药师奴忍着激动雀跃,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她不肯表现得太热切,但抬高的眉毛,不由上翘的嘴角,都标明了她此时的心绪。 年轻的契丹姑娘自然也发现了。 “不必客气。”姑娘有张喜气的圆脸,厚耳垂,鼻子稍塌,她十分的自来熟,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是来做客的,进了屋子便坐到椅子上,“上回见你时我不曾说,我姓曾,叫曾成才。” 药师奴一愣:“你这是汉名?” 姑娘:“是呀,我爹娘来的早,叫我自幼在钱阳长大,虽说有契丹名,不过叫的人不多。” 药师奴:“为何不姓萧?” 曾成才乐道:“自然是我家里改了姓。” 至于为什么改姓曾,她倒没有说。 药师奴试探性地问:“可是阮姐来了钱阳?” 曾成才摇头:“阮姐公务繁忙,钱阳毕竟只是个县,平日里阮姐是不怎么来的。” “那……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药师奴平静的看着她。 曾成才笑道:“我看你的模样,应当与我一般大?” 两人互叙年齿,竟然确实是同一年生人。 “虽说一般大,但你比我强许多,我在钱阳不似你在龙化,能做出一番事业。”曾成才叹道,“你是立了功的。” 药师奴低着头:“便是立了功又如何?在这儿空耗岁月。” “哈哈哈哈哈!”曾成才大笑,“你才多大?说什么空耗岁月,不过月余而已。” “上头对你没安排,那也不奇怪。” 药师奴忙问:“为何?” 曾成才:“你可知道如今咱们这边的女吏都学了多少东西?以前上过扫盲班便能考,如今怎么也得中学毕业,再没有识得字就能考得了,而你……恐怕只是学了字罢!这有什么用?若用了你,官府怎么跟待考的学生们交代?如今女吏可不那么缺了,一个空缺可有几十人等着补。” 虽然仍有疑虑,但药师奴却有些信了。 “既然如此,你何为不考?”药师奴问。 曾成才:“我家里有产业,来做这个不过是找个事做,好叫爹娘安心,将来我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 “我看你不是个甘于进厂干活,有壮志的人,若你情愿,不如去读书吧?”曾成才,“早上读书,下午去干活,半工半读,等读完了中学,怎会没有前途?” 药师奴:“……那不知道要多少年。” 曾成才眨眨眼:“你是立过功的,你可还记得?” 药师奴愣了愣。 这是不是在告诉她,阮地的学校会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可……这会是真的吗? 第680章 远赴钱阳(三) 驴的眼前吊着跟胡萝卜,蒙着眼睛的驴便能闷头干活。 药师奴觉得自己似乎就是这头驴,她上午上学——扫盲班对她而言是极轻松的,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便去读了高小,三个月的功夫升去了中学。 在读书和语言上,药师奴都格外有天分,她甚至不需要怎么学,几乎科科都能满分。 甚至于下午的半日工,她也能完成的很少,这份工是药师奴自己找的,官府给她介绍的是进工厂,而药师奴并不满意工厂里的工作,太慢太累,挣得太少,环境又格外封闭。 于是她婉拒了官府的“关怀”,自行找了牙行的活,给别人介绍工作。 学业和事业,对药师奴来说都是轻而易举便能取得成就,在学业上,老师劝她千万不要中途放弃,她这样的好苗子,阮地的大学几乎都能随便她挑。 事业上,牙行的行长三番五次找她聊天,希望她别去读大学,行长可以介绍她去青州的牙行,要不了几年,一定能成为数一数二的牙人,甚至行长,读大学对她来说反而是浪费时间。 但药师奴仍旧不满足——她享受过一呼百应的权力,享受过被所有人视为唯一指望的感觉。 于是学业事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牙行有什么用?牙行不属于官府,不过是民间作坊,就是成了牙行的头头,那又怎么样? 对官府来说,牙行重要吗?只要官府想,多么厉害的民间作坊,都别想像以前一样,打着“百万槽工衣食所系”的名头转回去绑架官府。 “药师奴!”同学从食堂跑出来,嘴里还咬着半块没嚼完的馒头,一边跑一边冲药师奴招手。 这是个生于钱阳,长于钱阳的年轻女孩,她出生的时候,钱阳已经被阮响统治了许多年,自幼就没受过什么苦,也没见过什么老规矩——她还是个独女。 药师奴也是到了钱阳才知道,原来真有夫妻只愿意生一个。 许多离婚的夫妻,离婚的理由都是,妻子或丈夫想生第二个孩子,他们的伴侣不同意,于是只得离婚。 钱阳本地人,许多都是在官府做事的,就是不为官府做事,也间接被官府影响着。 官府要放产假,但官府也不养闲人,为着不让夫妻俩用生育来躲懒,白领工钱,一胎不算,二胎的时候,产假工钱是要减半的。 爹娘在厂子里有要职的,为了自己的升迁,即便自己有钱也不肯生二胎。 于是钱阳这一代长成的孩子,大半都是独生子独生女。 对他们来说,非独生才是少见的事。 药师奴和同学的关系一般,她并不喜欢对方,甚至于她没有喜欢的同学。 这些同学身上都有一股叫她难受的气质,这些人生来就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知道手中无权任人欺凌的感觉,他们活得单纯,叫药师奴来说,甚至愚蠢。 就是这些人,享受着她曾经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 “今天的馒头是豆沙馅的。”同学一脸满足的嚼着,“我跟你说,豆沙馅可不常见,后厨都懒着呢,宁肯做什么馅都没有的白馒头,我不爱吃那个。” 药师奴:“我倒喜欢,白馒头蘸白糖,在我老家是不敢想的。” 同学“咦”了一声:“蘸白糖是个什么吃法?蘸腐乳倒还成。” 药师奴并不辩解,同学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自然的挽上了药师奴的手臂,贴着药师奴的肩头说:“你下午还得去干活?你成绩好,学费都是免了的,何苦这样辛劳?不如请半日的假,我带你去顽?” “有什么可顽的?”药师奴,“还不如多谈生意。” “钱哪有挣得完的?”同学不赞同道,“我爹娘都说了,等我毕业了,不求我做出什么大成就,只养得活自己,不落到上街要饭的地步就成了,这日子怎么过不是过?怎么都能有碗饭吃,有张床睡。” 药师奴只是笑。 一碗米饭是饭,一碗粟饭是饭,一碗豆饭也是饭。 谁肯吃豆饭?嫌自己屁放得少吗? 人不同,饭不同。 这些同学,天生就不缺住的屋子,不缺饭菜吃,他们穿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细布衣裳随便穿,就是穿坏了也不会招来父母的打骂,成绩好的被夸,但成绩不好也饿不着,如今在钱阳干体力活,拿的工钱不比在官府干活的人少。 他们根本不知道苦是什么,没有尽头的苦究竟什么样。 同学眨眨眼睛:“戏馆有新戏。” 药师奴板着脸:“你还没成人!” 许多戏馆是不许不满十八的少年人去看戏的,因着这些戏有许多情情爱爱的内容,改编自原有的本子,痴儿怨女颇多,官府下过令,凡有情爱戏份的戏本,只能在限制未成人进出的戏馆里演。 药师奴知道,同学说的一定不是少年人能进的戏馆。 同学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说话和那些老学究一样?我早看过了,就说红尘乱那出戏,嘴都没亲过!就抱了两回,这有什么?就是官府管得太多!” 药师奴笑道:“这倒是,官府简直是把咱们当三岁娃娃在管。” “对嘛,这男女情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同学,“戏不叫咱们看,可这街坊邻里的,可比戏里演得有趣多了,你可知道三班?里头就有一对,听说连孩子都怀上了,如今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药师奴:“换在外头,他们早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同学嬉笑道:“这样看,外头倒也有好的地方。” “好?”药师奴看向她,“在外头,你如今这个年纪早是孩子娘了,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给孩子喂奶,孩子咬烂了你的胸,咬出了血,你得忍着,哭着去喂,擦干了眼泪,你就要去做饭。” “饭少了,稀了,你就把干的盛出来给你男人吃,自己去喝稀的。” “等男人走了,你就得拿出针线,给人缝一件烂衣裳,你得半文钱,你干上一整日,不够买上一捆柴。” “这就是你觉得好的地方?”药师奴。 同学眨眨眼:“我又不是非要成婚,不过有选择的权力,总比不能选来得好吧?” 药师奴只是笑:“选择的权力?你要选择,还是要权力?” 同学听懂了这绕口令一般的话,她摸摸后颈,只问:“就不能要两个都要吗?更何况你说的不是成婚的事,是穷的事,是因为穷,才只能喝稀的,才只能缝补烂衣裳。” “是一样的事。”药师奴,“什么样的地方,十三四岁的人不必读书,不用学东西,只用成婚生孩子?十三四岁,养得活自己吗?又何谈养活孩子?恐怕还是大家族里,宗族中,有这些东西在,你如何有权力?恐怕你真生在这种地方,此时是要死要活的不要这种选择。” 药师奴不再多说。 同学沉思片刻:“嗯……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同学,“那你去不去看戏?” 药师奴摇头:“演来演去不还是那一套吗?不是某个姑娘因为阮姐成了大官或成了将军,回去狠狠打以前亲戚乡亲的脸,要不就是来了阮地,找了个如意郎君,后来见到了抛弃她的未婚夫,叫那未婚夫后悔不迭。” “哈哈哈哈哈。”同学大笑,“极是极是,他们还没演腻,我们看腻了,不过这出戏倒不是因为男女情爱不许我们看,而是因为涉及邪教。” 药师奴一愣:“什么教?教就是教,哪里来的正邪?” 同学:“自然有,你不长在这儿,不知道,我爹娘说以前阮姐刚离开钱阳的时候,可乱了一些日子,山中无老虎,猴子就冒出来了,不过都是打着信阮姐的名头谋利,那时候说阮姐是什么的都有,可骗了不少钱,后头都抓去挖矿去了,不过总有几条漏网之鱼。” “那……这出戏讲的是他们?”药师奴问。 同学摇头:“不是,讲的是辽国的一个姑娘,也是打着信阮姐的旗号,比在钱阳招摇撞骗的那些有本事,骗了一个城的人,穷人富户都骗了。” 药师奴一震,她僵硬的转头去看同学,一时之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同学倒没有意识到她的异常,依旧乐呵呵地说:“要我说,那才叫有本事呢!骗几个人算什么,骗一个城才叫本事。” “是吗……”药师奴冷着脸。 同学摸了摸药师奴的胳膊:“你怎么起了鸡皮疙瘩?” 药师奴:“兴许是有点冷吧。” 同学:“听说今天要演最后一折,我和林雪都约好了,你去不去?当真不去么?” 药师奴终于问:“多少钱一张票?” “我就知道你会去。”同学撞了撞她,“你要半工半读,不用你出钱。我零花还有多的,不过咱们不能走大门进去,有侧门,咱们悄悄的,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否则闹出去了可就没戏可看啦。” 药师奴僵硬地点头。 这出戏是谁编的?谁授意的? 结局又是什么? 第681章 远赴钱阳(四) 小二端着托盘,在偌大的戏馆里来回,他们脸上满是笑意,对谁都殷勤小意。 “您的龙井——”小二躬下腰,将一壶龙井放到木桌上。 他刚放下,前方便有人喊道:“小二!我这儿来一碟绿豆糕!” 小二忙旋身:“就来!” 他跑去绕过戏台,钻进一扇小门,进了后院,这才呼出一口气,又大踏步走向后厨,掀起了帘子朝里头喊:“一碟绿豆糕!” 里头的人骂:“你自个儿进来拿!难道还要我给你端出去?!” 小二便笑嘻嘻地钻进去,他得罪谁也不敢得罪厨房里的人,一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奇道:“谁点了蒸菜?怎不去馆子里吃?” 厨娘骂道:“怎么?戏馆就不是馆了?绿豆糕放那边的,去拿,一碟只能放四块,晓得不?” “这怎么不晓得?”小二自己拿了筷子去夹。 “好在这天还不热,买现成的就行,等天热了,东家不多请几个厨娘,我宁肯不干!”厨娘扔了手里的抹布,气急败坏道,“你们倒好,还有提成,我有什么?做厨子不如做丘八!” “哎哎哎。”小二端着托盘要出去,闻言不满道:“郑姐,我怎么就成丘八了?” 厨娘:“丘八怎么了?挣得了钱,出门去人人都高看你一眼。” 小二眼珠子一转,把托盘放到一边——客官们要趁着一折戏演完去如厕,并不急于一时,去得晚了也不会挨骂。 “郑姐,你缺钱了?”小二凑过去,“可是我那侄女升学的事?” 郑姐被问到了心坎上,她偏过头,语气软下来:“我就这一个姑娘,你不晓得,成绩一向是垫底的,可又不是个本人,考不上中学,她出来了拿什么跟人争?难道来同我一块做厨娘?做厨娘的苦,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如何舍得?” “考学还有半年,我想着出些钱,让她去报几个班,好歹我尽心尽力了,实在考不上也是没法。” 小二凑过去,在郑姐耳边小声说:“郑姐,我倒有个挣钱的法子……” 郑姐一愣:“你小子……你有什么办法?可是有客官看上你了?” “你想哪儿去了!”小二哭笑不得,一张胖脸皱在一块,“如今钱阳有多少学生,你晓得?许多学生下了学,回家也没活干,作业也做完了,闲得无聊,可不是就想来看戏?” “这钱你都敢挣?要是被发现了……” 小二:“你不说,我不说,天知道!更何况要放学生进来,也只能放中学生,小学生是不敢放的,叫他们去廊下看,那儿没什么人。” “你是不是已经干过了?”郑姐一愣,眼睛瞪得溜圆,“我就说,上回怎么廊下也有人影,我还以为是东家想钱想疯了,那儿都能安排人,该眼神多好才能看清戏?” “中学生嘛,正是眼神好的时候。”小二,“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郑姐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怕我告诉东家。” 小二:“好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心里都是我那小侄女,慈母之心,为了女儿,什么做不得呢?” “就你嘴甜。”郑姐站起来,“你放一个人进来,收多少钱?正票的价?” 小二摇头:“怎么会?廊下那点地方,我敢收这个价,中学生不去举报我?正票十块一张,我就收他们三块,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那你竟然肯带我分?”郑姐不信小二有这么好心,“你这小子,往日最滑头不过。” 小二嬉笑道:“我总有歇班的时候,我歇的时候,你挣了钱,也要分我一半。” 这倒勉强算是互利互惠,郑姐矜持地点头:“这倒不错,但你都是从哪儿把人放进来的?” 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学生要来看戏,自然不能走大门。 侧门也不能。 好在这戏馆后头挨着民居,有一处小巷,学生们从民居小巷里绕过来,便能顺着小二提前安排的梯子翻过墙,落到一处亭台后头,那儿有个土坡,不怕摔坏人,再由小二领着,从平日里无人经过的库房过去。 廊桥离戏台隔着一个池塘,只有眼神极好的人才能看清戏台,不过声音很模糊。 只有年龄不到的学生才肯为了这个位子花上三块钱。 “蒲团?”药师奴被领到廊下,颇有些茫然地看着摆在地板上的蒲团。 同学连忙小声说:“哪里有椅子给咱们坐?也不看看地方多大,别抱怨,快坐吧!” 药师奴没说话,她坐下后才低头细思——钱阳这样的龙兴之地也有人敢阳奉阴违,可见似她这样的人未必少见,天下总有不信佛不信神的人,这出戏……兴许不是写得她。 “正好赶上了,这是第七折。”同学十分兴奋,还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你吃不吃?这儿的东西都贵!” “不必了。”药师奴,“多谢。” 她的眼神没有同学那样好,在龙化时,稍远一些她便辨不得别人的五官,看人都有重影,来了钱阳以后吃得好了一些,还有水果,眼神这才好了点,却还是看不清台上的人。 好在看戏都有戏本,两人合看一本,就着那模糊的人影,不清的人声,倒也能看个大概,听个热闹。 药师奴一目十行,她越看越心惊…… 台上唱得正热闹,旦角衣着破烂,领着人开城门献城。 同学小声说:“我正等这一段呢!菩萨婢是定要出将入相的!” 药师奴吓了一跳,万没想到同学竟然是站在旦角这一边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心里知道,这所谓的“菩萨婢”绝无可能出将入相,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送到钱阳。 戏台上演得热闹,那旦角身段极好,是钱阳时下最受欢迎的女子身材,高而匀称,看着不算胖,但抬手的时候能看到肌肉的雏形,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辫子,唱腔也好,虽说药师奴不大听得懂。 她才不长这样。 药师奴甚至在心里点评了起来,这旦角一看就是自幼吃得饱肚子的,演菩萨婢忍饥挨饿的时候,竟然还能忍住把粮食让给兄长吃——人饿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哪里还记得什么母慈子孝,兄友妹恭? 更何况,让给兄长吃?兄长吃饱了能他们一家人活下去吗? 只有她能! “菩萨婢不算坏人。”同学很为此感动,“她只是在那个地方没有出路,她要是出生在钱阳,哪里会这样?六岁去上小学,以她的聪明才智,说不准不到二十就能当官了。” 药师奴没说话,只是时而低头看戏本,时而抬头看戏。 戏台上演到了菩萨婢得到了阮姐的青眼,要去当官了,她跪别了母亲和兄长,自白道:“俺不是那画堂前巧嘴的莺儿啼,儿记得,灯下您穿针眼儿迷,寒夜里补儿破袄手裂几回?” 药师奴沉默的听着,她自幼不驯,不怎么亲近母亲。 在她记忆里,母亲是怯弱的,善于奉献的,她前半生为丈夫,后半生为儿女。 这自然是令人感动,叫人忍不住要歌颂她的为妻之心,为母之道。 可药师奴只觉得厌烦,她对母亲的感情很有限,她每每看着母亲,都暗自决心自己绝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永远穿着打着无数补丁的衣裳,永远最后一个吃饭,缺盐的时候母亲不吃咸菜,没钱的时候母亲不朝肉伸筷子,久而久之,母亲也不觉得这是自己让出去的,只觉得她本就不配。 人活到这个地步,不可悲,不可笑吗? 药师奴以前没读过书,只是厌烦母亲,如今读了书,她仍旧厌烦,这厌烦中甚至带着一丝恨。 母亲想要什么都要放弃,都要假装自己不在意,而她不同,她想认字,她就去求那女账房,她想从家里走出去,她就可以成为菩萨在人间的使者。 母亲不要什么,她就要什么! 母亲不敢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 母亲没有欲望,那她就充满欲望。 让她心疼母亲的奉献? 哈——这世上有人坐骑轿就有人抬轿,有人住房就有人建房,有人被欺压,就一定有在欺压别人。 人的出身是天定的,但难道世间没有出身低而位居高位的人吗? 武则天难道是个出身高贵的男人? 甚至于阮响,难道她一开始就有如今的权势?那时候她不过是逃荒的孤女! 戏台上,菩萨婢远赴他乡做官去了。 她换下了破烂的衣裳,穿上了体面的棉服,骑在一匹高大漂亮的马背上,戏台上自然是不会有马的,全靠菩萨婢的表演和戏词。 接下来菩萨婢做的很好,她虽然只是一个村长,但修水利,启明智,抓了不少地痞流氓,当地百姓都很尊敬她,逢年过节都要带着礼物去探望她。 而菩萨婢却什么都不收,她不结党不营私,刚直不阿,甚至不近人情。 这几乎是个新青天了。 药师奴愣愣地看着,若她当了官,她一定也是如此。 这些蝇头小利有什么用?只有目光短浅才会为此止步不前。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被送到钱阳,而这个菩萨婢却能做官? 第682章 远赴钱阳(五) 戏里的菩萨婢似乎真的是一个好官,无论春耕秋收,都能在田地里看到她的身影,抗洪的时候,她也在河堤上运送沙袋石块,村里的官司哪怕再小,她也能做到细心公正。 村子里的人渐渐开始歌颂菩萨婢,甚至编出了打油诗,比起公告栏里写的东西,也更像是菩萨婢嘴里说出来的。 药师奴耐心的看着——仿佛在看另一条路上的自己。 她心中也滋生了更深的恨意,菩萨婢能做的事,她也可以做到,究竟哪里不对?令她只能在钱阳勉强混日子?甚至连考女吏都困难重重? 课里教的东西,哪怕她根本不在意,她也可以演得仿佛最忠诚的信徒。 “我就说嘛。”同学点评道,“即便她以前运用了迷信,可只要心是好的,就一定不会做坏事,一个人不做坏事,能一心为民,自然会是一个好官。” 可药师奴觉得没这么简单,一出戏,若没有转折起伏,看客们是不乐意看完的。 果然,危机很快降临,村民们与另一村起了争执,这争执也简单,无非就是新一批的耕牛运了过来,两个村都认为对方分到的牛更好,加上多年来的矛盾,一时气不过,纠结了本村青壮,要在一处空地分个高低出来。 菩萨婢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打出了人命。 出了这种事,菩萨婢的政治生命几乎已经结束,她恐怕再也没有走出这个村子的机会,哪怕官府再可惜她,她不被革职,还能继续当村长,都算是官府惜才。 戏台上,菩萨婢唱着独角戏,她哀叹自己的命运。 出生于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家庭,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一点才智得到了机会,前途却葬送在了这群让她殚精竭虑,几乎献出全部身心的村民手上。 菩萨婢一夜都没有睡,在自怜自哀当中,她逐渐下定了决心。 村民是愚昧的,百姓是愚昧的,她对他们再好也没用,这群人就像野兽,有利可图便千好万好,一旦发现自己的利益可能遭到了侵吞,他们便毫不顾忌后果,要用最原始的办法去解决问题。 菩萨婢不服,她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做事谨慎,为这群愚夫愚妇奔走不断,凭什么他们那愚蠢的脑子做出的决定,却要葬送她的政治生涯? 很快,菩萨婢就意识到,要想这件事不影响到自己,她就必须立功,并且是个大功劳。 在受到了官府的训斥,被调任之后,在新的村子里,菩萨婢再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的关心着村民,扫盲班的老师也不再认真挑选,反而是润物细无声一般的去带领着村民信奉菩萨——这是她擅长的,也很快就让村民们家家都有了菩萨小像。 事情突然变得异常顺利,村民们老实听话,即便菩萨婢不在,村民们也害怕被全知全能的菩萨察觉到自己在偷懒,下辈子自己只能为豚为犬。 这个村子很快引起了镇子的注意,时隔两年,菩萨婢终于再次受到了官府的嘉奖。 “菩萨婢做的对。”同学小声肯定,“之前那些村民伤透了她的心,虽然手段不对,但她本心还是好的,你看,信了菩萨,这些村民就不偷懒了,也不和别的村子起争执,最后受益的不还是这些村民?” 可戏越往后演,同学便越发的沉默。 菩萨婢尝到了用信仰和恐惧统治村民的好处,而上面自然不会事无巨细的去观察每个村子,很快,菩萨婢再次被调任了,这次不是村长,而是镇长。 接下来,菩萨婢就像真的得到了菩萨点化,不到十年的时间,菩萨婢一步步从村长升到镇长,再升到市长,最后则是省长,十年而已,对阮地来说,这无异于是个奇迹。 这似乎是个好结局,看客们也看得心满意足。 他们喜欢看到一个聪明能干的人靠自己的能力和付出得到好的成果。 可在这种满足中,又带着一丝期待——期待有什么人或什么事,戳破菩萨婢用迷信得来的一切。 果不其然,菩萨婢的心腹出事了。 在菩萨婢的耳濡目染之下,菩萨婢的下属心腹几乎和她有同样的秉性,厌恶麻烦,厌恶愚民,他们用着最简单,最容易的手段去治理那些最荒蛮的村庄镇子。 而信仰若要震慑,必然伴随着对上下等级,有权力的掌握着神谕,没权力的献上自己的忠诚。 下属在震慑信徒的过程中用的手段过于严酷,但人当时没死,他在惊慌之下瞒下了这件事,甚至对着村长威逼利诱。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最终还是闹了出来。 唱到最后一折的时候,原本面带笑意的看客们都笑不出来了。 同学也紧紧抓住了药师奴的手。 台上,那些“愚夫愚妇”们,仿佛中了邪一般去攻击阮兵,他们组成人墙,要保护菩萨婢,总是胸有成竹的菩萨婢表情慌乱,她挣扎着想要离开人群,却总是被一双双手扯回去、 她被淹没在人群中,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和一旁同样扭曲却亢奋的脸挤在一起。 旦角还想唱点什么,但她张开嘴,却一句唱词都唱不出来。 挤挤挨挨的人,一张张狂热的脸,最后在拥挤的人潮中,这出戏唱完了。 “真是……真是……”同学张着嘴,忍不住叹道,“真是一出好戏!不知是谁写的戏本子,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药师奴却没有开口,她痴痴地看着戏台。 这就是另一个她的结局。 药师奴有些迷茫——她被重用是这样的下场,那么如今的状况,竟然算是她的好结局了? 药师奴轻声说:“她未必会走到这种地步,她未必会用迷信去……” 同学竟然在此时反驳了她:“这是必然的,她就是靠这样的办法离开了老家,当了官,她用了别的手段,但失败了,她只能捡起被她抛弃,却最有用的东西。” 药师奴:“若她用别的办法的时候没有失败呢?” 同学反问她:“这世上有从不失败的人吗?” 是啊…… 这世上没有从无败绩的人。 唯一的一个是阮响。 而她不是阮响。 第682章 远赴钱阳(六) 药师奴看完了整出戏,在长久的恍惚中春去秋来,雪花落下的时候,她在街上看到了挥舞着报纸的卖报员,听见了他们高亢的喊声—— “辽国投降了——” “辽国皇室投降了——” 街上的百姓因此而欢欣鼓舞,甚至有老人哭了出来:“岂知老朽等了多少年!如今行将休矣,总算等到了这样的消息,祭祖!定是要祭祖的!” “好消息啊!可见我阮地如今兵强马壮,再现汉唐之风了!” “大军何时归来?我儿这回立了功吧?不知是几等功!” “来来来,我请客我请客,今夜都去我家吃酒!” “哈哈哈哈,嫂子可答应?别去了你家,酒没得吃,棍子倒是先吃上了!” “那辽国皇帝还活着?” “死了吧?” “报纸上没说。” “哎呀,皇帝没死,那些遗老遗少,岂不是还能心存复辟的念头?” “照你这么说,皇室那么多人,得杀多少才能绝了遗老遗少的念头?” 百姓们笑闹着,如玩笑般谈论着这件事,聪明的商贩连忙把积压的,去年过年时的炮竹对联拿出来,吆喝着叫百姓们买个彩头。 只有药师奴行走在路上,脚步匆匆,恨不得盖住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是她是恨辽国的。 恨在辽国的时候过不上好日子,恨辽国的权贵对他们敲骨吸髓,她对老家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所住的那条街,隐瞒欺骗偷盗,穷人似乎都逃不过这三样。 她恨富人,也恨穷人,因这二者都欺负过她。 可现在,她逃似的往家冲去,一点也不想听见有关辽国的一星半点。 如今她已经租了一间屋子,不再住商户给她提供的宿舍,一室一厅,足够她日常所需,平日里吃饭都去食堂,大半的收入都能攒下来。 自从看过那出戏后,药师奴已经不再想着能为官做宰,但这并非是她不再向往手握重权的感觉,而是她明白,阮地绝不会任用她,当她利用迷信去控制百姓的时候,她就彻底失去了成为官吏的机会。 如今她能过这样的日子,已经是阮地开恩。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恐惧。 为了更好的控制那些贫民,她间接的谋害了其中几人的命,作为被她看中的,有利用价值的人的投名状。 她不知道阮地有没有查出来!不知道那些贫民中有没有人供出她! 药师奴之前是从不担心的,天下大乱,外敌围城,谁在乎城内有没有死人,就是死了人,又有谁人在乎这些人是因谁而死,为何而死,他们的命是不值钱,甚至他们也是阮军的敌人。 可现在,她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也终于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快步走回家中后,药师奴去打了一碗水,仰头灌下去后,才发现这一路疾行,她的后颈前胸都出了汗,只能再去烧水擦洗身体。 这些日子的不安终于在此时爆发出来。 药师奴最终没能去擦洗,而是不断在屋内踱步。 外面街上吵闹的人声令她更加焦躁不安——这些人的笑声越大,她就越是烦躁,恐惧不断扩大,最终让药师奴发出了一声宣泄似的尖叫。 在这个时候,药师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个很会忍耐的女人,一生都在忍耐,似乎任何困难都能打倒她,又似乎任何困难都不能打倒她,母亲的嘴角总是下拉的,眉头也总是紧皱,嘴里总是会说:“日子太难了……太难过了……”。 可她永远都做着同样的事,会哭,却不会绝望,哭过之后擦干眼泪,迎来明日的阳光。 药师奴停下来,她坐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她漠然的看着沉底的茶叶。 她的命运仿佛已经被决定了,这一生她都不会有完成自己梦想的时候,如果她被抓了,她只能在牢里干到死,如果她没被抓,那么她也将一生活在惶然之中。 她就走错了一步路,就那一步! 当时的她没有意识到,就一步路,决定了她的一生。 但药师奴已经恨不起来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曾经她恨她的家人,父母兄长,后来她恨自己的族人,再后来恨辽国,恨阮地,恨阮响。 她恨过很多人,有时甚至不是人。 如今她看着这杯冷茶,却谁都不恨了。 “小药啊!我见你回来了,我家那丫头出去疯玩又撞上了脚,你家可还有跌打药?”婶子敲响了药师奴的家门,虽说不过住了半年,但药师奴和邻里们十分熟悉,在没什么娱乐的如今,许多人最爱的,便是下工之后坐在自家或邻居家门口,一边打打毛线,一边与邻居闲聊,直到太阳彻底下山才回家。 药师奴如今也会打毛线,这在钱阳几乎是人人都会的东西,原本是为了卖出钱,后来则是闲聊的时候总喜欢给自己找点事做,打毛线的时候便能嘴说嘴的,手动手的。 开门之后,药师奴一脸麻木,但仍强打精神:“张婶,我去给你拿药。” 张婶熟络地走进药师奴的房子,她是个热心人,环顾一周后便上手为药师奴收拾柜子:“哎!你自个儿一个人,日子是得过且过,我听他们说你娘还在老家,怎么不接过来?你挣得不少,何不叫你娘来为你打理家里?” 药师奴打开木箱翻药:“我在老家立了功,这才被送过来,我娘……她同我兄长在一块。” “你那兄长若是个靠谱的,那就都叫过来嘛,在钱阳,有手有脚的怎么挣不到钱?”张婶将柜子擦得格外干净,又嫌弃药师奴这个天气喝冷茶,拎着茶壶说,“婶子家有好茶,我给你泡一壶去。” “不必了。”药师奴找出药瓶,她站起来,急忙拦住张婶,将药瓶塞到张婶手里后说,“这些日子一直劳你们照顾,我独自在他乡,因着你们,才不那么思念龙化。” “哎……”张婶叹气,“也不晓得官府怎么想的,就是要送你过来,也该连家里人一块。” 药师奴苦笑了一声。 张婶却并不纠结这个,她拿上了药却不急着走,而是一脸热心地问:“如今好了,辽国投降了,你想回去就能回去,想留下就能留下,多好啊!” 药师奴一愣,张婶却感受不到药师奴此时的不对劲,又说:“如今咱们这边也能和辽国那边通信了,你晓得电报吧?!已经能发过去了,你有什么想跟你娘和兄弟说的,只去电报台就行,不贵!一两天的工钱罢了,就是字得少。” 药师奴沉默片刻:“电台已经修过去了吗?” 在钱阳待了这么久,药师奴已然认识了电灯蒸汽机和电台,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她迅速接受了这些东西,也并不认为是什么神迹,毕竟掌握这些的,也都是同她一般的普通人,凡是神迹,哪有凡人能运用掌握的? 权力——神佛也是需要权力的,当祂们不被百姓信任,没有权力的时候,祂们只配待在破败的神龛中,没人会记起祂们。 当信徒们的信任将祂们捧起来,祂们才有供奉可吃,侍奉祂们的人才能得到好处。 阮地不是,阮地不造神,即便有个活生生的,能够拿出来做招牌的“神”。 阮地更愿意去证明阮响是人,阮响曾经在公告栏上发表过非常直白,毫无文采,十分粗糙的文章,文章的内容也不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只是告诉百姓她用过新月经带的体验。 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女人,她也会来月经,甚至偶尔也会因为月经感到虚弱,会觉得月经麻烦,在意月经带是否合用。 阮地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去神化。 张婶乐呵呵地说:“自然了,咱们从来都是一边打仗一边修路,既然路修好了,那电台也建好咯——我大儿子就在当工程兵,挣得可不少哩!不比那些冲锋陷阵的差,工程兵也是能立功的,他要是立了功,将来他过得怎么样,我也就不愁啦!” 药师奴问张婶:“婶子,你想过去辽国看看吗?” 张婶眨眨眼睛,突然乐道:“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钱阳,不过……等我不干活了,说不定也要领着我家老头子四处去走走,既然要走,辽国、也没辽国啦!那咱们阮地哪里去不得?我女儿还想去草原呢!” “这样也好。”药师奴笑了笑。 她还想说什么,刚张开了嘴,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张婶正要去帮忙开门,外头传来冷硬的女声—— “药师奴,役吏!有人状告你利用迷信草菅人命,你自行开门,高举双手,若意图反抗,我们有权力对你造成伤害。” 张婶吓了一跳,放在门栓上的手立刻收了回来,惊魂未定的看向药师奴,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刚刚还与她闲话家常的人因为役吏的一句话,立刻认为她是个恶人,即便她们已经相处了半年多。 药师奴安慰似的朝张婶笑了笑:“我去开门。” 她打开门,走向了她的命运。 第683章 辽国现状(一) 皇帝坐在简陋的木椅上,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但身上不见灰,脸上不曾有尘,他仍旧维持着一个皇帝的坐姿,郑重而有威严。 可屋内的其他人却对他视而不见,这些人脚步匆忙,来了走,走了来。 他茫然而警惕,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放松感。 这一天终于来了,总算是来了,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反而不再那样恐惧。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他已经记不清了,那阻隔在他们和宋国之间的一股小小的势力,二十多年竟然就真的打下了宋国,打下了辽国,这已经不是什么常理可以解释的了,却又因为无法解释,才叫他心中没有愤恨。 因为这股势力是他无法学习的。 他像阮响一样提拔女官,可失败了,朝堂上的官员们连平民出身的官员都排挤,更何况女人们了,甚至因为有了女官,这些官员们甚至能放下彼此间的争端,合起来先对付女官。 而他没有办法。 很可笑,但他确实没有办法,皇帝是高高在上的,他似乎拥有一切,但倘若官员们都不听他的呢?当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对付女官,对付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孱弱。 当他能给官员们带来好处,提拔他们,叫他们升官,掌握更大的权力时,他们都是他最顺服的牛羊,每一个都是大辽的忠臣,都愿意为了付出一切,乃至于生命。 而一旦他做不到了,或不愿意去做,这些顺服的牛羊顷刻间就能变成一个怪物,臃肿的,可怖的,能对自己的主人挥动柴刀的怪物。 皇帝嗓子有些不舒服,实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便都停下了,其中一个圆脸女吏笑着走过来,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掏出一个小罐子,打开后往里面加了糖浆一般的东西,搅开后递过去:“你喝这个,蜂蜜水,能润喉。” 皇帝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但他没喝,而是问:“朕……我何时能走?” 女吏想了想:“这要看阮姐的指示,那边的电报还没有传过来,许是线路出了问题,说不定还得再等几天,你安心,你若没做过残暴之事,下半生怎么也是衣食无忧的。” “哦……”皇帝没有因此放心,他又忍不住问,“那宋国皇帝,如今如何了?” “他?”女吏,“他如今好着呢,有官府给他分的房子,房租倒是省了,虽然不大,但厨房卧室都有,还是独门独户,多少人羡慕不来,工作也不错,虽然工钱不算多,但没有房租,日常花用花不了什么钱。” 皇帝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骗他,可想来自己已经落到了这样的地步,被骗又如何?总归不会更差了。 “皇后她们呢?”皇帝问。 女吏:“同你一样,都等着阮姐指示,不过依你们皇后的意思,她不太想去了太原那边以后继续和你过日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皇帝倒是不为此伤心,他其实不太在乎皇后,也不在乎后妃。 他一直想着让大辽如从前那般强大,整日忙于政务,对后妃们一向是不怎么过问。 只有偶尔与后妃们共寝的时候会听见她们抱怨月钱太少,好布料太少,每日送来的菜不知道重新热过多少回,宫中样样都不好。 他听了更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告诉皇后不就好了?怎么还得来找他?这岂不是皇后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连带着连皇后都不喜了。 “我……”皇帝发现这个圆脸女吏还挺好说话,这屋里的女吏和男吏们,只有她肯和他说话,于是得寸进尺地问,“我也曾任用过女官,却并未有什么作用,朝堂上的男官们排挤打压她们,叫她们与以往的宫廷女官没什么两样,阮响……阮姐任用女吏时,未曾有阻碍吗?” 圆脸女吏愣了愣,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我当女吏的时候已经是如今这样了,倒不知道最开始如何。” 还好另一个方脸女吏接话:“自然也是困难重重,可阮姐是女人。” 皇帝愣住了。 是了是了,阮响是女人,所以她任用女人为官是天经地义的,倘若男人们要反对女吏女官,就意味着他们是在质疑阮响统治的合理性——尤其阮响还没有神化自己。 一旦神化了,他们便能顺畅的将阮响从女人中移出来。 她是特殊的,她是神的化身,神不是凡人,神无相,女人的身体只是一具躯壳。 可阮响没有,她似乎有神异,但从未有人亲眼见过,或许见过后也没人会说出来,于是反对女官,就是反对阮响,而没人愿意和阮响作对。 而他是个男人,男官们可以毫不犹豫的反对女官,打压女官,甚至借此向他施压,没人会觉得他们反对女官是要造他的反,如果他因此清算男官,他又能用谁?那些女官接触不到实务,根本不能替代这些男官。 他被架起来了,他那样无力。 从任用女官和给女人分地这两件事都没有成功开始,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虚弱,皇权的虚弱,只要官员们想,他的政令甚至出不了皇宫。 大辽的官僚们,已经彻底走向了皇权的对立面。 他们限制他,架空他,甚至无视他,而他无能为力。 曾经他听父皇说过,宋人是聪明的,宋国皇帝是聪明的,别看宋国重武轻文,但皇权却格外稳固,宋国没有宰相,所有权力几乎都握在皇帝手中。 只是这强势皇权的代价,是由整个宋国在付。 皇帝看向房梁,父皇应该没想到这一天吧?辽国亡了,却没有亡在宋国手里,没有亡在蛮人手里,却亡在了一个女人手里——这个女人甚至没想过称帝,她不当皇帝! 他想象不出来没有皇帝是什么样的,没有皇帝,朝廷又是什么样的? 阮响真的会如她所说的,从那个位子下来吗?当她真的万人之上的时候,会舍得手中的权力,所有人仰她鼻息的感觉吗? 来来回回走动的女吏们渐渐离开了。 只有圆脸女吏还留在室内,她倒是完全不怕他暴起伤人,甚至当着他的面翻看起文书。 皇帝有些好奇,是阮地的女吏们胆子都很大,还是独这个圆脸女吏胆子大? “你是考上的吏目?”皇帝问她。 这些年他对阮地有很多好奇,对阮地的官员体系也很好奇,只可惜派去的探子十不存一,就是在阮地没被发现,回来的路上也会被发现,商人们倒是能带回来一些消息,可都很粗浅。 圆脸女吏:“也不怕叫你知道,自然是考上的。” 皇帝:“考的什么?经义策论?” “不是。”圆脸女吏想了想,“我们在学校的考试,就是考学科,要考吏,得另学吏目手册,将里面的东西吃透了,便再去报名考吏,考的都是吏目手册里的东西,那里面的东西就杂一些,民生经济都有涉猎,管理也是要学的。” 皇帝:“经济?” 圆脸女吏解释道:“就是人们造出东西,买卖东西,流通分配的过程,统称为经济。” 皇帝失笑:“吏目管这些?” 在他看来,吏目只需要登记户籍,处理百姓之间的一些小纠纷,大概就差不多了,更多的,那应该是属于官员的东西,倘若吏目人人都有这样的学问,又如何甘于当个小吏呢?朝廷可没有那么多官位,到时候有学识的小吏多了,他的皇位估计也就摇摇欲坠,要坐不稳了。 圆脸女吏:“自然了,你以为管一条街,或是一个村一个镇很容易么?” 皇帝:“我没有管过,实不知。” “千人千面,百姓没有触犯律法,那么他们不听你的,你也没有办法。”女吏,“有人勤快,自然就有人懒惰,有人认死理,就有人阳奉阴违,我们当吏目的,就得学会对症下药。” 皇帝:“你们那,就需要这么多吏目?若人人都去考吏……” 而那么多人考不上,时间长了,这不是隐患吗? 女吏:“这有什么,当不成吏目,还能去工厂,说不准自己有本事,也能当个厂长,就是不当厂长,还有主任、组长,总归是有机会往上升的,要是成绩再好一些,当了工程师,那可是光宗耀祖,官府都要把人捧着呢!” “你说的,我想不出来。”皇帝失笑,他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 在女吏看来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在他看来却困难重重,倘若是他……他或许不会有阮响这样的决心,延续一套已有的体系更加容易,那些地主乡绅也会更容易向她靠拢,一路会省去多少麻烦? 尤其他并不知道阮响究竟要建立一个怎样的国家,那个国家真的需要这么多读书人,这么多吏目官员吗?她真的能找到位子安放他们? 皇帝终于喝了一口蜂蜜水。 女吏问他:“甜不甜?这可是野生的!” 皇帝笑道:“甜。” 其实他根本没品出味道。 第684章 辽国现状(二) 辽国国土辽阔,这对阮地官吏们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辽国的构成也不是单一的,有城镇,也有部落,以前辽国朝廷对这些部落都是大棒和糖一起给,一旦这些部落有异动,立刻就会拨兵镇压,但老实的部落,辽国朝廷便能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不闹事就叫他们自治。 许多部落的族长头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他们照样维持以前的生活方式,仍旧有奴隶,部落之间仍旧互相掠夺。 官吏们焦头烂额,他们甚至不能直接上手,被派过来之后先要走访,体察民情,上山下乡,而人手又不够,本地的官吏自然不能全部留下来任用,而要从中挑出适用的人并不简单,当地百姓对他们还没什么信任,在此时,去指认一个欺负自己的官吏仍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于是如今这一大片新打下来的地盘,正在大规模的实行宵禁。 扫盲老师也不够,只能从旧地盘里的学生里抓。 更别提工人这些了,如今凡是从旧地盘过来干活的人,回乡时都能挣得盆满钵满。 “你说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怎的女吏来问时你不说?”女人端着水盆进房,她一脸忧心,却还强打着精神,硬撑出一副强硬的模样来,“我看这些阮人还讲道理,日日宵禁,那扫盲班也不知要上多久,家里可没多少余粮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抿唇缝补自己的布鞋,他低着头,不肯去瞧一瞧妻子的脸色。 “砰!”地一声,女人将水盆重重地放到桌上:“你又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之前女吏过来问你之前做什么的,你说一声自己是吏目,能要了你的命?新官府如今缺人,怎的?你长本事了,现成活看不上了?!” “你可知道上课的时候老师怎么说的?你听进去了吗?!将来咱们这儿可是什么、什么大中心,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当了男吏,将来家里就有好日子过!” “你只想躲懒,我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男人!” 男人终于满脸通红地高喊:“你要出息,要本事,怎的自己不去?!是,我没本事,我真没本事,这些年在外头奔波忙碌,是少了你一口饭还是一件衣?!” 女人梗着脖子也喊:“你有良心?我是在家享福了?穿金戴银了还是顿顿有肉了?你老娘不是我伺候,孩子不是我在带?你身上的衣裳不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少跟我吼!我告诉你,我不欠你啥!” “行!好!”男人,“我欠了你的,行了吧?!你眼红吏目好,你自己考去!” “离婚!你不想过了,那就离婚!” 离婚两字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男人才轻声说:“你知道,我没贪过钱,收过好处,没包庇过谁,可——没人恨我吗?我敢说我当过吏目?阮人,阮人是不错,可你就知道他们分辨得出我是好是坏?分辨出了也还肯叫我当男吏?” “他们分辨出了,我未必能当男吏,分辨不出,你可知我是什么下场,这个家是什么下场?” 女人坐了下来,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看着桌上的那盆水发呆。 其实他们家的日子不算好,丈夫虽然做吏目,但他不肯收受小摊小贩的贿赂,也不肯仗势欺人,每到发月钱的时候,她都得精打细算,家里三个孩子,都到了能吃的时候,她有时候甚至要出城去摘野菜,盐都不敢多放。 可……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却也安稳。 只是苦一点,但绝非活不下去。 吏目总归不是平头百姓,有时候她去买菜买肉,人都愿意多给她一点,就这一点小小的便宜,便能让家里人都多吃两口。 何况吏目的口粮是朝廷发的,钱虽然少,但吃喝住都不用发愁。 阮人来了,东西似乎都便宜了一些,街道上也再见不着那些地痞流氓,可却叫人提着心,上了扫盲班,识了阮地的字,就能找到活吗?就是找到了活,养得起家吗?这一切都是未知的,叫人心生恐惧,终日惴惴不安。 “那怎么办……”女人茫然的看着丈夫。 她从未挣过钱,她干过很多事,却从未自己挣过一文钱,在她心里,只有男人、丈夫能够养家。 而丈夫不再能做吏目,能靠什么养活这个家? 她有些绝望。 男人:“我当男吏的事,你不用再说了,等上完了扫盲班,我想着总归有力气活给我做,我还干得动,不会叫家里几口饿死。”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站起来,端起水盆走进了屋子。 这样的日子又一连过了好些天,直到女吏再次上门。 “上回我来的时候,你说你以前是做劳力的是不是?”女吏是个看着很严厉的人,她脸上没有笑意,嘴角也有些耷拉,可能是这些年东奔西跑,看着比同龄人更老态,也更吓人,“但最近核实人口信息,你的邻居们都能作证,你曾经是吏目,专管这几条街,你可承认?” 男人一时语塞,女人却从房中冲出来,她像护犊子的老虎,将丈夫一把拉到自己身后,瞪大了眼睛,色厉内荏地朝女吏喊道:“我男人在外头做事,从没有欺负过好人,一向只有自己被欺负的!总有人忌恨他,这不是他的错!你们该去找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怎么能来欺负好人?!” 她眼眶通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男人却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开,站在女吏面前似乎矮了一头,低声下气地说:“家里有老人孩子,大人若要责罚,且去外头吧。” 女吏倒是并不为此生气,她额头上全是汗,可见今日跑了多少户人家,她依旧是那副严厉到不近人情的表情,张嘴后声音也不温和:“我都查清了,这些年你做吏目,实没有为非作歹,欺负百姓过,报告我也打上去了,如今人手短缺,你又是熟手,暂且先来给我们办事,月钱是四百,逢年过节也有补助,不过若干得好,要等明年才能转正,到时候月钱涨到六百。” 夫妻俩都愣住了。 女吏:“吏目犯罪非同小可,自然都要仔细核查,凡人证口证都要仔细核对细节,物证更要小心对待,我今日来只是告诉你,干不干且要你们自己决定,若以为可行,明日扫盲班上完便来街道办。” 说完,女吏也不再停留,而是颔首示意,不等夫妻俩说什么便自行关门离去。 反而是女人在女吏走后立刻拉开门,脖子伸得老长去看那女吏的背影。 “你说……她不会是骗咱们的吧?”女人转头看向丈夫。 她没在外头做过事,寻常除了摘野菜也很少离开这几条街,所谓与人交际,无非是街头巷尾聊聊闲话家常,对这些“在外行走”的事全然不知。 男人也有些踌躇。 恰在此时,女娃娃从屋里走出来,揉了揉自己惺忪地眼睛,迷瞪着走过来,抱住了娘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娘,我饿了。” 女人:“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再去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孩子是懂事的,她点点头,又一摇一摆地回去屋子。 家里不是总吃得上肉,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买点羊肉,后来阮商常来,罐头便宜,便用罐头肉代替了羊肉,那也是好吃的,罐头舍得下料,比自己做的味道好,肉汤还能留下来煮菜或是泡饭。 可那也是少数时候,孩子们沾不到什么荤腥,都长得又瘦又矮。 寻常时候也不敢放他们出去玩,就怕在外头跑久了回家喊肚子饿,哪里有那么多粮食够他们吃? “我去吧。”男人咬着嘴上的死皮,“总归是一份进项,四百,不少了。” 女人还算不过来纸币:“四百,有多少?买粮食够吃不?” “不知道……”男人也不清楚,“不过应当也饿不死?吏目再小,那也是个官,总不能一家人都养不起。” “倒也是。”女人有些发愁,又有些欣喜,“说不准咱家就转运了,老大也快八岁了,等我上完扫盲班也去找个活干,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拿过工钱呢!” 丈夫有了活,家里有了进账,她的心就安了。 她也有胆量自己去干活挣钱——挣不到大不了就回家,还过以前的日子。 男人:“你倒想得开,不知是谁前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唉声叹气。” “我又没挣过钱。”女人,“我怕不是应该的吗?” “她们应该不会骗人。”女人又说,“咱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好骗的?既然如此,将来咱们家的日子就不必愁了,四百……我记得一斤粮是多少? 女人掰着手指算,算来算去,又愁起来了:“混着粗粮倒还能攒下来一些。” “等明年才能拿六百……” 她叹气:“也不知我这样没在外头干过活的,上完课能去哪里挣钱,靠你的月钱,也就勉强支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她忧心忡忡,又要睡不着了。 第685章 辽国现状(三) 天将亮未亮时,特末便已经抹黑怕了起来。 家里屋子小,老娘带着两个小的住一间,他和妻子跟九岁的长子住一间,家里自然也是没有床的,只在地上铺了草垫和席子,他小心翼翼地从儿子身上跨过去,双手摸索了一阵才摸到门框,等出了门,把帘子放下,这才去打开大门,就这一点微弱的日光穿鞋。 早饭自然是不会吃的,省粮食。 以前阮人还没来的时候,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吃早饭。 如今阮人来了,反倒全家都不吃早饭,好在他这些日子不用东奔西跑,在街上来回的转悠,因此这肚子还能忍。 他也不知道街道办什么时候开门,总之他如今人在屋檐下,去早好过去晚。 特末就着这一点光走到了街道办,街道办原本是一处铺面,官府花钱买了下来,也没怎么收拾,只去掉了里头的一些桌椅,又弄了玻璃窗,这便完活了。 平日里街道办中冷冷清清,百姓们都不敢靠近,除非必要,甚至宁肯绕道走。 但只要经过,就能透过玻璃窗看见里头在干活的吏目们,她们早上奔忙,午后便开始收拾整理文件,城里的食堂还没有建起来,她们也都是花钱托附近的婶子为她们做一日三餐。 出手不算特别大方,但婶子倒很满足,毕竟每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进项,比自家男人以前在外头扛活挣得都多。 特末蹲在墙角,看着墙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发呆。 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还是四年前做的,好在这些年没胖没瘦,穿着还算合身。 当年为了买这一身的布料,一家人勒紧了裤腰带,想着他穿着这身去见上峰,总比别的吏目更叫人喜欢些——没用,他做多少事,穿多好的衣裳都没用,不如人家送一匣子礼,不管里头放的是碎银还是铜钱,总归他家都拿不出来。 他就这么等到了天亮,等到街上的人变多,甚至还看到了提着扁担过来的摊贩。 现在能摆摊了吗?他怎么不知道?不是人人都要去上扫盲班? 特末蹲久了,此时双腿有些发麻,只能撑着膝盖站起来,甚至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刚放下扁担的男子。 “客官!可是要来一碗豆腐脑?刚出锅的!热乎着呢,拿棉被包着,这会儿喝都还有些烫嘴,大早上来一碗再舒服不过。”摊贩眼见刚出摊就有人过来,也是一脸笑意,“不贵!五毛一大碗,您要是没有纸币,两个铜板也成。” 特末吓了一跳,一个铜板都能买半块豆腐了,豆腐脑又填不饱肚子,何必花这个钱? 可他想跟人打听,便不能吝啬这点钱,于是摸了摸身上的兜,认同掏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 “您要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摊贩问。 特末:“咸的吧。” 他就没吃过甜的。 摊贩麻利的拿出一个竹筒和木勺,这竹筒自然不能让特末带走,就在这儿吃了,竹筒还得还给摊贩,人家洗洗涮涮还能再用,特末不急着吃,虽然饿,但还是捧着竹筒问:“如今城里不都在上扫盲班吗?你这时候出来摆摊,扫盲班还上不上得?” 摊贩:“我上完了,向老师申请了提前考试,考过了我就出来了。” 特末:“考过了……就能来摆摊了?” “我也就摆早上这会儿,待会儿收拾了摊子,我还得去做工。”摊贩一脸的得意,认为自己的脑子很好,运气也很好,“我在城外的水泥厂干活,挑挑河沙,累是累了点,不过我扫盲班过了,主任说只要我这几个月做得好,也能升个组长。” “那你日子好过,一个人挣两份钱。”特末有些羡慕,却也知道自己学不来,更何况这个摊贩一看就比他年轻得多,看样子甚至不满二十,他已经是三十多的人了,再去担河沙,必然是担不了多少,挣不到几个钱的。 摊贩乐呵道:“就是累了点,不过日子有奔头嘛!” “老哥你这么早是……” 特末:“我……在街道办干活。” 摊贩立刻变了脸色,肃然起敬:“你是吏目?!这可了不得!我还是头次见咱们契丹人当吏目哩!原还以为不许。” “这也是吏目缺人手,我……以前也是个小吏,有些许见识,这才叫了我来。”特末有些羞愧,他当这个吏目,也是运气好的缘故,若不是新官府缺人,哪里轮得到他? 摊贩摇头:“老哥何必妄自菲薄?我听扫盲老师说,多少大官都是从吏目升上去的,听说咱们这儿新来的市长,就是女吏出身,这才多少年,都是市长了!年轻,又得意,焉知不是你的将来?” 特末连连说:“哪里就轮得到我了?这也才正儿八经识了些字。” 当吏目自然是要识字的,可他以前能当,全靠他死了的老爹的人脉和面子,他最早为了当吏目学的那些字,早多少年前就忘了,如今上了段日子的扫盲课,这才不算文盲,只能算半文盲。 正说话的时候,特末瞧见了街口出现的人影,这人影他怎么都不能忘,正是昨日到他家来的女吏,他立时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了。 还是人走到眼前,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人……” 女吏看了他一眼,仍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但语气确实比昨日柔和了一些:“我姓杨,你叫我杨吏就行,我也会叫你萧吏,不要说什么小人大人,都是为官府做事,为百姓办事,都一样。” “对了,昨日忘了说,如今没有食堂,吏目一个月有一百二的餐补,你看你是要钱,还是和我们一样去找婶子们订饭?你是本地人,还是折成钱划算些。” 特末连连说:“是、还是折成钱好些。” 大不了就叫妻子每晚给他做几个饼,他自己再买点酱和菜,一卷就能吃,还便宜,也不费什么工夫。 “进来吧。”女吏打开了街道办的门,“以后你也在这儿干活了。” 特末呆呆地望着门内的一切。 第686章 辽国现状(四) “你扫盲班还没结业,先不急着看公文。”杨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极快的给特末办了吏目文书,从此时起,特末便是阮地吏目了,她将文书收好,指着一旁柜子里摆满的文书说,“你既是有在外奔波的经验,日后也不必坐在这里头整理公文,并非是欺负你,吏目各有职责。” 特末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他到此时仍旧觉得看到听到的一切都不真实。 另外一个女吏也拿着一个馒头边啃边进了街道办,她比杨吏年轻,看着也比杨吏温和,刚进来看到特末还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了什么,笑着打招呼:“萧吏!日后就是同事了,别拘束啊,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了……”特末下巴都不敢抬。 他从未和女人一起做过事,虽说在阮地这是常态,但毕竟是头一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哦,对了,我姓霍,霍国平。”霍吏生就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格外有精神,“你叫我霍吏就成。” 一转头又对杨吏说:“杨吏,我昨日跑了一整天,家家的存粮都不多,我问过上面了,上面说暂时还不能开始招工。” 杨吏叹了口气:“厂子都没建好,怎么招工?这城里的大户也没清理干净。” 霍吏“啧”了一声:“不然怎么说开荒都是最难的,老百姓现在没活干,再这么下去,就要叫太原那边送救济来啦。” 特末在一旁听着,他觉得奇异,这些事也是吏目们要操心的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官府里的老爷们才操心的东西?他做吏目的时候,只用为百姓们处理官司,无非是谁家掉了东西,怀疑是某人偷的,两人在街上撕扯起来,他得去把人给分开。 许多事情,百姓们都是不会闹到衙门里去的,全靠小吏们去处理。 不过多数小吏处理这些事都十分粗暴,有好处收,那么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叫没给钱的那一方赔钱给“苦主”,或是看谁和他关系好,又或是他看谁顺眼,总归全凭小吏自己行事。 小吏有良心,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些,起码不怕被欺负到活不下去。 小吏没良心,那这一片便要乌烟瘴气,百姓起了争执也不敢闹出来,有亏也得自己吃。 特末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良心,起码他不敢和同僚们顶着干,只是同僚们不在的时候,他能凭自己的良心。 杨吏:“这一城多少人,全靠救济……恐怕市长得引咎辞职了。” 特末张大了嘴:“市长……辞职?” 他虽没听过辞职这两个字,但猜也猜得出意思。 “我们玩笑话。”霍吏解释道,“辞职是没有的,到了市长这个职位,也容不得她辞职,出了事,她得等上面发落,发落之前,还得把手里的事继续处理好。” 特末有些懵的点头,他不懂阮地的官制,更不懂阮地的官职究竟在管些什么。 “你处理一下这些公文,我带着萧吏出去,也好告诉他平日要做什么。”杨吏打了声招呼就带着特末往外走。 好在杨吏看起来虽然不近人情,但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吏目,三言两语就说清了他们现在要做些什么。 这几条街共有上千人,许多都沾亲带故,这些亲戚关系是要梳理出来登记的。 除此以外,还要查出有案底的人——小偷小摸可以先放放,那种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查实后得抓起来先去挖矿。 但这对刚从外地过来的吏目们而言是件难事。 老百姓还不信任她们,对她们能行使的权力也没信心,自然不可能举报。 那她们能怎么调查? 于是特末这样曾经做过吏目,对这一片了如指掌,又没什么劣迹的前朝吏目才有了机会。 特末在明白过来之后也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是汉人,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不算坏,但也没那么好,倘若这些新朝吏目真不图他什么,他反而要惶惶不可终日。 杨吏:“自然了,这是得罪人的事,你心里要有取舍。” 她根本不考虑特末为了邻里情分拒绝,能让对方来做吏目,她调查的时间可不短。 特末咽了口唾沫:“小、我知道。” 当吏目看起来累,但实际好处是不少的,住不需要花钱,有补贴,吃也不需要花钱,有食堂或者补贴,更别提还有各种福利,就是买布料,都比普通百姓买的便宜。 虽说工钱不算多,甚至比不上许多工厂里的组长主任,但是实际上月钱虽说只有四百,可杂七杂八加起来,真正能用的有接近八百。 四百块养不活一家人,八百块怎么都能养活了。 就是妻子找不到活干,或是不敢去干,他也能养得起家。 这就叫特末不可能拒绝,他已经三十多了,是三个娃娃的爹,上头还有一个老娘,他早不是十多岁的小伙子,还可能抹不开面,或是担心得罪人,只要不昧良心,就为着一家人的生计,他都绝不会退缩。 特末打起了精神,觉得自己能胜任男吏的位子,极认真的告诉杨吏这每条街的情况。 “这条街上都是以前从外地来的。”特末,“那时候这边荒,官府只叫他们过来,什么都不管,他们自己平整了地,又搭起房子,当年都是木板房,这边也没人肯来。” 这几条街上住的,都是曾经的农户或牧民,在城中没什么根基,这些年全靠着互相帮衬才将日子过下来,干的也都是体力活,女人们清洗和缝补衣物,男人们就出去扛活,许多家都是靠着男人天不亮就出城砍柴,背着柴火满城叫卖活着。 所以这几条街的女人才这么少,城里没有人家肯和这几条街的人结亲。 疼女儿的不舍得送她来吃苦,不疼女儿的更要卖个好价钱。 “好的时候也好,一家又是,其他人都肯帮一把手。”特末叹了口气,“坏的时候也坏,若有什么坏事,都是一块干。” 这样的地方,也滋养不出什么好人,卖柴拉活这种事需要多少人?许多找不到活干的年轻人,自然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他们会到城内去,偷和骗就成了他们的生计。 杨吏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她问:“你以为这些小偷小摸的人,还有向好的可能吗?若是有正经活干,还会不会去捞这些偏门?你同我说实话,我也知道,有些贼人偷东西是有瘾的,有了钱也照偷不误。” 特末认真道:“许多都不过是生计所迫,只有几个是本心不好。” 杨吏转头看他:“你能肯定?若出了事,你也是要担责的,偷了厂子里的东西,那得下牢房。” “我……”特末又有些犹豫了。 他相信他们大多不是真正的坏人,可真进了厂子以后,谁又说得准? “不急于一时。”杨吏继续朝前走,“慢慢来吧。” 特末连忙跟上去。 总共就三条街,两人硬是走了一整天,杨吏是个不怕累的人,看到街边的摊贩都要上前去仔细询问一番。 等特末回过神来,太阳都要下山,宵禁的时间到了。 “走吧,去吃点东西,你现在回家,恐怕也没什么饭给你吃。”杨吏,“头一天来干活,我就坐一回东。” 特末想拒绝又不敢拒绝,只能低着头跟杨吏一块走。 他忙活了一天,竟然也习惯了和女人一起共事,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他跟着杨吏到了一户民居,各家几乎都紧闭家门的时候,只有这一家的门还敞开着,里面传来了饭菜的香气,特末饿了这么久,一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些日子为了省粮食,别说吃菜了,饭都不敢多吃。 杨吏带着特末走了进去。 里头的人立刻迎出来,特末识得此人,敌鲁是这家的大儿子,生得勇武,可惜多年前一场大病叫他聋了耳朵,耳朵聋了,话自然也就说不好了,前几年只能去做最累的,能累死人的活,还要被压工钱。 特末吏朝他笑了笑,敌鲁则一脸笑意地朝他招手。 “特末!”老大爷走出来,看见特末的时候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拍了拍特末的后背,“好小子!我就晓得你行!如今是给官府做事了?!好事好事,这个官府不一样,大方哩!不占咱们的便宜!” “自从老婆子给她们做饭,家里省好大一笔钱,那些饭咱们也能吃。”老大爷,“自己再加一些,饭钱就省下来了,敌鲁听不见,杨吏说将来会有教手语的老师过来,如今他早早去担河沙,挣得也不少!担河沙还包饭,这不是又省了?” 特末听得发怔。 杨吏却已经坐下了,还招呼特末和老大爷一起坐。 敌鲁还得去厨房帮忙。 过一会儿,霍吏姗姗来迟,不过她手里还提着一筐水果:“我来的路上看到卖梨子的正要收摊,咱们分一分,晚上回去也能烤个梨子吃。” “好香!用了豆酱吧?还有什么?” 特末坐到凳子上,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第687章 辽国现状(五) 叮铃铃的铃声作响,年轻的车夫驱赶着牛在刚修好不久的沥青路上走着,与他一样,这条路上还有许多也在往城中走的牛车,没有车厢,只有车轮和木板,木板上放满了粮食和菜。 等到了城门口,车夫们才下车,先将牛解下来,带到专门为脚力准备的空地上,再去歇息。 他们运来的粮食和菜都有专人去清点搬运。 “竟然是饮子。”年老的车夫灌了一整杯,他靠在椅背上,悠闲地望向远处的农田和沥青路,“还是城里的日子好过。” 年轻的车夫撇撇嘴:“还不如我们呢,上回我来的时候听说,这城里大半人还没找到活干,哪像咱们?家里的地用不了什么人手,还能运这些东西,挣得不比城里人少。” 老车夫哈哈大笑:“你比这个做什么?城里人过得好,咱们的粮食和菜才好卖!不然像以前?城里人没钱,咱们也只能贱卖,贱得跟白送一样。” “如今的日子还有哪儿不好?只盼着能一直如此。” 老车夫放下水杯,他仍旧觉得这几个月的日子仿佛吃了毒蘑菇一般。 他不过是地主老爷家的长工,平日里为老爷卖货进城,一家人吃不太饱——他们吃饱了,老爷就赚少了,长工没有自己的土地,他们不能种地,也没法放牧,挣到的钱全花在了吃穿上,甚至连自家的屋子也没有,只能凭老爷的好心,在地里搭了个棚子。 好在他和妻子没有孩子,不知是他生不出还是妻子生不出,年轻的时候也为此发过愁。 没有孩子,等他和妻子老了,做不动了,谁来养活他们,让他们不必饿死呢? 然而到了这个年纪,他和妻子偶尔谈心,却也觉得没有孩子是好事。 否则男孩会和他一样,像牛一般干一辈子,却只能住在草棚子里,女儿早早嫁出去,却也只能嫁到和他们家一般的人家里,而他和妻子在女儿受了委屈的时候,连去为女儿撑腰都做不到。 这样想来,没有孩子也好。 他的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老妻照顾着家里,为他准备饭食,给他缝补衣裳。 而他总是驾着牛车,为老爷奔波。 直到阮军打过来,辽国亡国。 老爷被抓了,听说死了,但那时候他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吃着阮军送来的饭——他为老爷干活的时候只能住草棚,而老爷没了,他却被阮军带到了一间屋子里。 那也不是什么好屋子,只是一间土屋,但有结实的墙,头顶有不漏雨的瓦。 后面的事就更离奇了,进到村里来的吏目叫他继续帮忙送货,每送一次他都能拿一笔工钱,他们甚至还先赊钱让他去买了一件能够保暖的棉衣,甚至老妻也有一件。 他们还分到了地。 女吏劝他们,这么大的年纪了,不如就种点粮食,种菜更容易生虫害,而他们两个老的总不能日日待在地里打理,不如种点土豆红薯。 他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更何况他也不是天天都运货,运完了回家,还能和老妻一起干,到了冬天,家里就能有存粮,说不定还能买一些肉,再买点炮竹,也过个热闹的年。 “先前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好了。”年轻车夫也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饮子,“下河村有一户人家,想把小女儿舍出去。” 他也不藏着掖着:“那家男人死了,家里就剩两个老的和一个寡妇,前头生了五个,三女两男,这个小的是遗腹子,本是想吃药打了,这不阮军来了,买不到砒霜,只能生下来。” 老车夫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却还是板着脸:“别到时候再来找我要。” 年轻车夫:“他们哪里敢?你肯养,那都是你心善,更何况是我牵线搭桥,他们也肯信我。” “可那孩子还没断奶。”老车夫愁道,“你送过来,我去哪儿给她找奶喝?” 年轻车夫:“这我也想到了,那边肯把孩子喂到断奶,再给你们送过来。” 老车夫克制地笑了笑:“这就好这就好,还是亲娘喂的奶好,孩子也壮实。” “可……”年轻车夫压低了声音,凑过去问,“就怕官府不许。” 老车夫:“他们有什么可不肯的!那家穷成那样,孩子能养好吗?!且还是个姑娘,我是老了,但还能活个二三十年,我能把孩子养好!难道他们宁肯让那孩子在她家里吃糠咽菜,也不肯叫那孩子过好日子吗?!”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我送一趟货能拿二十块,一个月我能送六七次,平日里吃住都不花钱,这钱都能攒下来,将来供孩子上学,她家里能给她什么?!一样东西多少孩子分,她能分到个啥?!” 年轻车夫听他声音越来越大,赶忙把他拽到了另一边:“不是这么回事,官府不许买卖,你晓得吧?你不能出钱,那家不能收钱,否则一旦查出来了,你们两家都要出事!” “这是官府为了打击拐子,不叫拐子拐了孩子去卖,亲生父母也不能卖。” 老车夫愣了愣。 年轻车夫:“只能送养,只要你出了钱,哪怕就十块,被抓住了可也……” 老车夫回过神来:“那他们肯吗?那家人?不给钱他们肯?” 年轻车夫叹了口气:“我看他们也不是只看钱的人,否则何必找我?只找个拐子,卖了孩子,有钱拿就成,管什么孩子卖到哪儿去?” “要不然你们看哪日歇了,去女吏那开个证明,就说走亲戚,亲自过去一趟。”年轻车夫,“说点好听的,人家看到你们夫妻俩是好人,还肯供孩子读书,说不定心一软也就答应了。” 老车夫觉得这不是难事,但还是问:“若这家不成……” 年轻车夫叹气:“那也是命。” 命中无子,强求不得了。 老车夫打起精神:“总归先过去看看,总得试试。” 新官府没来之前,他养不起孩子。 新官府来了之后,他抱不了孩子。 老车夫有些恍惚地坐回去。 他快分不清这是不是好事了。 第688章 辽国现状(六) “这是哪儿来的银子?”银匠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望向把银子交给他的商人——这是个自临安来的豪商,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厚重的耳垂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有福之人,商人乐呵呵地摸着肚子,手指上带着和田玉镶嵌的戒指。 商人指着银匠手里的银子说:“是比如今市面上的好吧?” 银匠点头:“是……如今市面上没好银了。” 从前宋国的银子,那都被阮地吸走了,更别提辽国,银子还没宋国的多。 而阮地的银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虽然有银铺,但那点首饰银牌,根本不足以解释那么多银子的去向。 民间自然也还有银子流通,但这些被官府放过的银子,要么被百姓们留下来当传家宝,要么就是杂矿太多,根本不能用来打首饰。 百姓仍然喜欢金银,虽然不能拿来当钱使用,但可以打成首饰——倘若将来又能当钱用,还能融了,总归不会亏。 商人对自己这个老伙计格外信任,他拍了拍银匠的肩,做贼一般小声说:“倭国来的银子。” 银匠吓了一跳:“倭国的银子?不是不许在民间流……” 他毕竟是银匠,对倭国的白银早有耳闻,倭国的银矿这几年才被发现挖掘,不像宋国和辽国,银矿早不知道开采了多少年,到了如今,除非发现新矿,否则银子只会越来越少。 可倭国不同,才开始挖,倭国又什么都缺,如今的倭国就像是一只肥鸡,人人都要去薅一把。 自从银矿出现之后,倭国的皇室贵族,地主武士,都过上了穿金戴银的好日子,甚至还能用上阮地高官都买不起的相机留声机,凡有什么新鲜玩意,他们都买。 别说官府和倭国做生意,沿海地方的渔民都跑去倭国淘金去了。 商人:“你猜是怎么进来的?” 银匠差点没忍住给商人白眼:“您搭上哪个大官了?” “嘿!”商人得意洋洋,“那些女吏,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别说我这种做买卖的,就是真当大官的,她们也未必会怕,未必肯帮,这回啊!我还真是吃了苦头的!” 原来他亲自跑了一趟倭国,还不是跟着官府的船,而是民间商船,在倭国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才跟着倭国的使团回来。 使团毕竟是有些好处的,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必交税。 银子只要不超量,也肯放进来。 银匠得知以后对自己这个东家倒是有了几分敬佩,只带着几个人就前往倭国,倭国如今可不太平,自从发现了银矿,各地匪患不断,有时候甚至连武士也是土匪,他们谁都抢,只要他们觉得能抢到。 不少不跟官方去,想独自去淘银的人,大多都尸骨无存——没有尸体,没人报官,官府想管也管不了,只能不断贴公告,警告商户和个人。 虽说有死在倭国的,但也有成功淘到不少银的。 这些人在倭国就把银子换成了货物,而后把货物带去麻逸等地,转上一圈回来,就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纸币。 至于那些银子,没人知道大商人们带去了哪里。 商人更小声说:“我觉得,那些银子最后还是在官府手里,那些大商人敢走那么远,吃那么多银子,难道后面真的没有官府的授意吗?只是两边一起吃,更快而已。” 银匠恍然大悟:“怪不得!” “你可知道这回倭国来的使团,领头的是谁?”商人忍不住炫耀,“虽说是小国寡民,不过我也是头一回见到皇亲国戚,领头的可是倭国藤原得悟,在倭国,他们的皇帝说了都不算,藤原家说了才算,这个藤原得悟可不是什么小人物,若是此次能平安回去,说不定就是藤原家下一任的家主,日后倭国的摄政大臣。” 臣子摄政,对华夏大陆的百姓而言是难以想象的——上一回还是在唐以前。 太后摄政才是常态,毕竟太后说到底,也是皇权的受益者,太后掌权的前提就是皇权强势,皇帝弱并不意味着皇权弱,皇权是可以转移的。 而一旦皇权疲弱,权臣们把持朝政,那皇帝们只会不断的死,儿皇帝总比能亲政的皇帝更容易把控,太后和外戚们也会格外安静。 银匠虽然不太懂历史,但也知道这样一来,他们更加有利可图。 藤原氏未必能一直把持朝政,儿皇帝总有变成亲政皇帝的那一天,那么,藤原氏是要为倭国尽心竭力,还是在自己当政的时候狠狠为家族捞上一笔呢? 这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 或许作为大地主,藤原氏不会杀鸡取卵,但从中得点好处并非什么难事。 银匠好奇地问:“那使团去了哪儿?临安?” 商人摇头:“青州,港口在那,能直接上岸,听说近日阮姐也在那。” 银匠更好奇了,他还没见过权臣呢!别说权臣了,就是市长他都没见过。 不知道青州人是不是能见到—— “羊肉!”小贩用尽全力地吼道,“羊肉馍馍!五块钱!!!!” 他拼尽全力的张开五根手指,往一堆穿着白色布衣的人面前挤。 百姓们也好奇的看着这群衣着奇特的人,这群人从上岸,就像什么珍奇动物一样被人上下打量,不过百姓们也知道不能一直停留,人聚集的多了,役吏就要来了。 “得悟君。”瘦小苍老的使臣满头是汗,几乎要忍不住颤抖了,他苍白的脸色让他看着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但仍然强撑着说:“我们得快点离开!” 使团的人都和他差不多,他们都惊恐不安。 虽然有吏目来指引他们,可是这里的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的人似乎无穷无尽,无数货物被吊起。 那么多货,那么多人,他们一生见过的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尤其汉人们还这样高大——使团最老的使臣,甚至只到不少汉人的肩膀。 他们在嘈杂、人群和货物里晕头转向,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在挤挤攘攘的人群和无数百姓的目光中,他们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低到地上去。 还是吏目们拨开人群,引着他们离开港口,这才好了一些。 只有百姓们还在后面指指点点:“不知是哪里来的人,怎么生得这样矮?” “衣裳也是,还有头发,在船上待那么久,头发里没有虱子吗?” 虱子自然是有的,但……这些使臣拼死也不肯剃头,几乎要以头抢地,甚至和吏目们同归于尽了,吏目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他们用药水,但凡扒开仔细检查后还有一只跳蚤,有一颗虫卵,那么就必须剃头。 吏目们退了一步,使臣们也就哭哭啼啼的也退了一步。 藤原得悟也泡上了头,他们十分滑稽的躺在长椅上,将头发全部浸在煮好的药水里,就在酒楼的院子里。 “得悟君。”使臣们惴惴不安,“他们是要给我们下马威,吓住我们吗?” 藤原得悟是个年轻人,他还不到二十,毕竟是未来的家主,自幼算是吃得饱的,比别的使臣都高大壮实,在家中时虽然谨小慎微,但并非胆小怯弱。 尤其他是贵族——他是会写汉字,会说汉话的。 在来的船上,他也同陪同的阮地吏目说过话,对阮地的见识更多。 “这里已经没有跳蚤了。”藤原得悟是有些羡慕的,“许多年前,那位女王就开始让她的臣民剃头,泡药水,在这里,跳蚤也不常见。” 虽然吏目们说乡下地方还有许多,但城里已经算比较少见,控制住了。 藤原得悟:“我们过来的路上路都很干净,看不到污水和粪便,码头没有粪便,竟然没有粪便!” 他想起倭国的码头。 那里什么都有,他甚至不肯穿阮商送他的鞋,只肯穿高木屐,这样就算踩到了那些脏东西,他也不会感到痛苦。 使臣们都沉默了。 和青州的港口相比,倭国的港口……别说港口了,就是普通的街道,都脏的不堪入目。 老使臣还是忍不住说:“这里的人太高了。” 他一直以为在倭国看到的汉人,都是汉人中的佼佼者,所以他们才能远渡而来,不惧危险的进入深山,他们高壮是应该的,没有那样高壮根本不敢过来。 可到了这里一看,这里的人,甚至一脸稚气的姑娘,都比大部分使者高。 藤原得悟叹了口气:“我们那里……东西实在太少了,渍物不能让人高壮,还不是人人都吃得起渍物,糙米都吃不饱,怎么能长高呢?” “这里的孩子,好一些的,每日都能吃到一个鸡蛋,就是不好的,饭起码能吃饱。”藤原得悟闭着眼睛,“我们的孩子呢?” 老使臣没说话。 他的孙子从小吃的也多是渍物和菜汤,那孩子最爱吃鲍鱼汤,可并非常有。 就这样,他的孙子也比平民吃得好了,平民可没有渍物吃。 有时候,他的孙子还能吃到兽肉。 老使臣有点相信传言中女王的样子了。 汉人都这么高壮,那位女王,说不定真的像个夜叉。 第689章 辽国现状(七) 世界有多大?藤原得悟在京都的时候从未思考过,他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子弟,父母都出身显赫,他只有一个同母的弟弟,且弟弟自幼身体孱弱,不似他这样健壮。 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是藤原氏下一任的家主,在他的父亲年老力衰之后,由他继续带领藤原氏把持朝廷。 甚至可以说的再直白一点,他才是倭国的下一任“皇帝”。 父母也从不松懈对他的教导,他从小就有汉人老师,不仅书法写的好,汉话也说的很流利,就像他说倭国话那样流利,他也很了解海另一边的大国——这是小国统治者的必修课。 或许大国的眼里没有他们,但他们眼里必须有这个庞然大物。 虽说他的亲信臣子们都告诉他,大国曾经来打过他们,那还是蛮族统治大国的时候,但蛮族没有成功,隔着大海,他们是安全的。 直到阮地的大船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藤原得悟永远记得那一天,从来伴着一张脸不苟言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稳重自持的父亲,在那一日,这样的父亲却几乎站不稳。 那是一艘多么可怕的船,那样的船能承载多少货物,多少武士? 当那艘船的使者上岸,告诉他们需要补给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不送补给。 谁也不知道大国有多少艘这样的船,谁也不知道他们不送补给会有多么严重的结果。 从那以后,父亲对大国更关注,他的汉人老师也被父亲请走,从此不再教他,而是成了父亲的家臣,拥有了一片自己的领土。 也是那时候,他才开始思考,世界有多大。 父亲对他说:“大国出现了一位女王。” 女王——曾经也出过,这不出奇,所以藤原得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如果说我们的天皇是一只羊,那么她就是一头老虎。”父亲当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正值壮年,野心勃勃,她还有这样的船,或许有一天,她就会像曾经统治大国的蛮族一样来伤害我们,而我们没有反抗的办法。” 藤原得悟反对道:“不、父亲!我们有武士!武士们每天都要练习,他们有坚韧的信念!” 父亲:“信念是不够的!你要明白这一点!战争比拼的是谁的武器更锋利,谁的人数更多,谁赢了,谁就更有信念!” 父亲老了,藤原得悟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母亲出生的太晚了,藤原家为了等待他母亲的长成,让他的父亲等到了快三十岁才成婚,三十二岁才有了他,现在他十七岁,父亲却已经快要五十了。 平民很少能有活到五十的,而父亲不仅活到了,并且牢牢的把控着整个倭国。 可他仍然老了,他的眼中已经没了以前的神光,充满了忧虑,那是一个老人的忧虑,一种自己时日无多,已然不能控制一些的忧虑。 可父亲看着他,也像是看着一只羊:“她没有发动战争,你明白吗?她建起了这样大的船,却没有发起战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藤原得悟是看过汉家典籍的,他意识到了什么,艰涩地说:“卧薪尝胆。” 父亲:“一个会挥动刀剑的人并不可怕,但一个能等待时机,在合适的时候挥动刀剑的人才可怕,这位女王是个可怕的人,她挥下刀剑的时候,大国就会震动,大国一旦震动,就会殃及到我们,就像大海,一点小小的波动,到海岸的时候或许就是巨浪。” 而以前大国和倭国之间隔着的海就是礁石,能消弭巨浪。 现在呢?大国的船已经在海上横行无忌了,倭国却只有渔船。 “宋国不能抵抗她。”父亲说,“辽国也不能,这两个大国和她相比都太弱小了。” 藤原得悟不认可,他知道这位女王的地盘有多大:“她只有那么大的地,只有那么多的人,辽国和宋国的地盘比她的大得多,人也更多!您告诉过我,战争就是比人,比谁的士兵多。” 父亲:“那是两边的士气,武器,补给都一样的时候。” 藤原得悟不明白:“难道这三样,那位女王都比辽宋更强吗?” “是。”父亲无奈地点头,“我相信我的眼睛,也相信赵先生,他虽然痛恨那位女王,但也告诉我,如果她没有早死,那么她会成就惊人伟业。” “赵先生是汉人,祖上曾经出过大官,他当过你的先生,你应该知道他是不会说谎的。” 赵先生是个德行很好,并且博学的人,他似乎什么都知道,藤原得悟非常尊敬他,他奇道:“赵先生为什么痛恨女王?” 父亲:“因为那位女王说过,她不会当皇帝,如果她真的不当,那么大国将会没有皇帝。” 藤原得悟不明所以:“没有皇帝?怎么能没有皇帝?如果没有皇帝,朝廷该如何运转?官吏如何任命?这一切都依托于皇帝啊!” “是啊。”父亲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没有皇帝,朝廷该如何运转呢?” 藤原得悟发现父亲并不恐惧这一点,相反,父亲似乎很兴奋,那种隐隐的感觉,却让藤原得悟不安极了。 父亲:“天皇恨藤原家吗?” 藤原得悟支支吾吾地说:“我们的忠心,天皇会知道的。” 父亲嗤笑:“如果你是天皇,你会觉得藤原家忠心?天皇还小,但他不是傻子。” 藤原得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父子俩,可以掌控这一位天皇,直到他死,但你能保证你的儿子能掌控下一位天皇吗?”藤原得悟,“天皇一代传一代,他们是没有尽头的,可只要有一个觉得藤原氏是威胁……” 天皇们可以和权臣慢慢磨,藤原氏也不可能谋朝篡位,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藤原氏付出惨痛代价。 “父亲……你的意思是……”藤原得悟咽了口唾沫,他几乎快要尖叫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大国可以没有皇帝,当大国没有皇帝的那一天,我们也可以没有天皇。”父亲看着藤原得悟的双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此时又满是曾经的神光,深深地看进藤原得悟的眼中,“只有这样,天皇有了尽头,而我们藤原氏没有!” 父亲:“我希望那位女王能够成功,能告诉我们这条路该怎么走,平民是愚昧的,他们相信天皇是神,可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我们才是神。” “只要大国愿意支持我们。” “父亲!”藤原得悟吓得魂不附体,“那是天皇!是天皇啊父亲!” “那只是一个人!”父亲突然怒吼,他脸上青筋暴起,像老迈又凶残的野兽,“那只是一个无用的,平庸的人!” 藤原得悟低着头:“父亲、那毕竟、毕竟是天皇!” 父亲沉默了,他沉默的,如光如针的看着藤原得悟。 “你想不明白这一点,你就做不了藤原家的家主。”父亲,“过几天你再来找我,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说出让我满意的话。” 父亲:“你的弟弟身体好了很多。” 父亲想杀了天皇…… 藤原得悟甚至不敢去细想。 他不明白——父亲恨天皇吗?为什么?那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被关在宫中,别说接触朝政,他就连自己的母亲都看不到,夜里哭泣的时候,谁都不能去安慰他。 而且、而且、即便再弱小,那也是天皇啊,流着皇族的血。 藤原得悟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是为了藤原家的未来,藤原家已经左右倭国朝政太多年了,即便藤原家没有把持朝政,各地的官员里,也有大半藤原家的人。 天皇们既依赖他们,又警惕他们。 而现在,一个变数出现了,那位女王出现了。 一旦天皇,或这一个,或下一个,比他们更先得到大国的支持。 藤原氏会是什么下场? 历任天皇难道不想对藤原氏下手吗?只是他们没那个能力,他们还需要藤原氏为他们治国。 藤原得悟同情这位天皇,那个可怜的孩子,从生下来就被抱离了母亲身边,在藤原家的授意下,宫中没有任何人敢于亲近他,只会给他吃喝,照顾他,但没有人会抱他,呵护他。 甚至已经快十岁了,天皇还不怎么会写汉字,他的先生都在敷衍他。 这一切只是因为,藤原氏希望天皇无知怯懦,只能依赖他们。 而现在,父亲连这样的天皇都不能容忍,想靠大国的力量让天皇彻底消失。 得悟并不相信天皇是神的血脉,如果天皇真的是神的血脉,那为什么降生在这样的一座岛上,又为什么无法让他的臣民吃饱肚子? 他只是可怜天皇,他希望能说服父亲回心转意。 可是……如果大国真的没有了皇帝…… 即便他和父亲想维持现状,藤原家的其他人呢? 藤原家的官员遍布倭国的每个角落,这些官员们会希望一直保留一个可能会清算他们的天皇吗? 第690章 使团经历(一) 酒楼的包厢里,圆桌上摆满了饭菜,小二不断进出,酒是少见的,桌上摆放着盛满梅子饮的玻璃壶任人取用,桌上蒸炸煎煮炒的菜色一样不少,点了红心的糯米点心重在两碟凉菜上头,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明亮又温和的黄光。 “诸位难得来一趟,不必客气,尽管吃喝。”主任端着饮子站起来,她刚刚三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落落大方,与人说话时声如洪钟,中气很足。 不过官话还是要说的,她乐呵呵地说:“这些年来,我们与斯国多有合作,两方得利,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来往的货船多了不知凡几,便是阮姐,也向来称赞倭人勤劳简朴,大有汉人百姓之风,以前是有大海阻隔,困于航道艰难,风大船小,又有沿海贼寇,抢掠不断,以至于两国民间近无交集,偏偏上苍令我们做了邻居,既是邻居,自然要守望相助,方不负上苍的一片苦心。” “今日难得与诸位同坐言欢,不必客气,请。”主任喝了一口饮子。 有她带头,藤原得悟也喝了一口。 包厢里的使臣们也渐渐放松下来。 虽说从前没和女人共过事,但——自从到倭国淘银的汉人变多,他们再不情愿,也只得和女人们打交道,因去往倭国的汉人女人实在不少,她们要么有阮地官职,要么是民间豪杰,女人和男人还不同,她们大多是带队到的倭国,这意味她们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武装,在阮地时不能有,出了国,自然怎么安全怎么来。 男人里头,突发奇想集结一堆人租艘船到倭国的不少,未必有什么组织,更别提这么多人如何指挥,而女人们大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打手都聘用好了,这才来到倭国,在倭国也有早已搭好线的中间人。 如此一来,使臣们便很难说让手下去和这些女人们谈。 毕竟他们再轻视女人,也不敢轻视她们带来的货物,有些紧俏的货物,甚至在阮地官方那都买不到。 有一就有二,渐渐的,和女人打交道,谈正事,似乎也就成了寻常的事。 尤其平安京的大街上,总有一些昂首挺胸的女人,说起话来跟男人一样,动不动就是家国大事挂在嘴里,时不时就是“官府的政令”如何如何。 她们和善的时候还是很和善,尤其是做生意的时候。 但不和善的时候也叫他们大开眼界,阮地的女人是可以因为被倭国男人骚扰而拉着那个人去役人那里讨说法的,如果当地官员不处理好,她们还要拉着人去驻倭办,让阮地的官吏给说法。 甚至闹到最后,藤原家也要插手,想办法让女人平息愤怒,又让阮地不要插手。 日子久了,倭国的男人看到阮地的女人,就像看到夜叉,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过他们也想到了挣钱的办法,让自己的妻女去招呼这些女人,阮地女人有钱,不管是给她们兜售东西,还是为她们干活,她们给钱都很大方。 往往妻女为阮女们做一个月的火,就足够一家人吃上半年。 甚至高官的妻女们,也开始学着和这些阮女交际,不再是以前贵族女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景象,她们组织的茶会,插花会,也不再围绕着宅里的那些事,而是听阮女们侃侃而谈如何做生意,如何和官吏们打交道。 如今在倭国倒卖白银的人里,一小半都是这些贵族女性。 连藤原得悟都知道,自己的母亲也参与了,甚至因此被父亲冷落,可即便如此,母亲也没有放弃。 他去劝母亲,希望母亲不要和父亲对着干,倭国女人一向是贤惠的,对丈夫和儿子一味奉献,甚至连说话都不会大声,不仅因为她们受到的是这样的教育,更因为她们一生都不能有自己的财产,离开了丈夫和儿子,她们只有一条死路,和丈夫儿子作对几乎就是自掘坟墓。 母亲却对他说:“我喜欢花钱。” 母亲的声音很轻:“我也很有钱,我有不少嫁妆,我现在还买了很多铺子,我可以花钱。” 这是没错的,藤原得悟也很支持:“家里不会少了对您的照顾。” 母亲却摇头:“你不明白,以前我有钱,但我知道那些钱不是我的,花不花,怎么花,都要看你的父亲,但现在,我想自己花钱,我喜欢大国的绸缎,喜欢大国的细布,他们的琉璃首饰,还有香露……如果可以,我还想把家里的窗户都换成玻璃窗。” “他已经老了。”母亲甚至有些刻薄地说,“你很快就会接过他的位子,你是我的儿子,难道也要像你的父亲那样对我吗?” 藤原得悟就说不出话了,他不可能和父亲一样,对母亲,他做不到那样苛刻。 于是藤原得悟就退下了,他甚至有些迷糊——母亲做的,似乎也不算错啊?! 阮女们在倭国横行无忌,她们甚至还是外国人,却享有倭国女人没有的特权,他的母亲是倭国的贵族,是地位最高的藤原氏的女主人,母亲难道还不如阮女吗? 这种想法让藤原得悟觉得耻辱。 外国女人可以做的事,本国贵女却不能做,这是什么道理? 倭人是低汉人一等,可藤原氏的女人不该低平民汉女一等。 使臣们无论心中怎么想的,起码他们已经习惯和女人们坐在一起议事了,因为知道阮地的官吏中有很多女人,于是也不认为这是一种怠慢,毕竟此时接待他们的是阮地对外办公室的主任,在外国人中非常有名的管主任。 几乎所有阮地对外的政令都要过她的手和眼,倭国如今也是很仰仗阮地的货物。 白银在买不到东西的时候和石头有什么两样? 而现在有足够的货物,能吞吐这么多白银的,也只有阮地。 使臣们也举起饮子去敬管四娘,其中也有人用生硬的阮地官话去恭维她,只是实在太生硬,管四没听懂,只得微笑着点头示意。 “阮姐这些日子有些忙碌。”管四娘坐下后才继续说,“并未怠慢诸位,只是各地民生皆系与阮姐一身,诸位这些日子只管多出去走走,看看我们的风土人情,等阮姐召唤就是。” 藤原得悟这才说:“我们绝非不通情理之人,绝不敢让阮姐放下正事。” 管四娘笑了笑,倒知道藤原得悟的身份,很和善地问:“不知令尊如今身体如何?” “得蒙贵国照顾,家父身体日益好转。” “这就好。”管四娘说,“我们这边的医院是要好一些的,令慈令尊若有什么小毛病,也大可以过来看看,两国交往便也如人一般,时常互通有无,关系才能长久。” 藤原得悟微微低头:“是。” 虽说他是藤原家的长子,可比起管四娘这个已然大权在握的官吏,他也只是一个平民。 就是他们这批人回不去倭国了,藤原家会和阮地翻脸吗?绝不会,否则就要守着银山饿死。 客气话说过了,使臣们便开始埋头吃饭——初来乍到,又知道食不言饭不语,此时也就只能埋头苦吃,毕竟是接待外客,酒楼又是青州最大的酒楼之一,做出来的饭菜不仅味好,还十分体面。 刚开始使臣们还食不知味,吃得多了一点,便立刻忘了自己的处境。 倭国人大多胃浅,平日里吃得少,油盐摄入也不多,因此这一桌味重的菜很少,以清炒清炖为主,即便如此,也吃得他们胃口大开。 平日里喜爱的渍物,此时也不愿意动筷子了,腌制的小菜摆在那,只有肉吃多了才愿意夹一筷子送饭。 藤原得悟是常吃汉人餐食的,在家里也一样,雇佣了在汉商那里做过饭的倭国厨娘。 因藤原家不缺钱,可以从阮商那里买到各种香料和调味品,还有铁锅和油,不像以前,有钱也买不到多少,所以藤原得悟吃得还算克制。 同僚就不同了,本来汉话就不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领头的还不是自己,那就尽量吃吧,能吃多少吃多少。 管四娘则只是随意夹了几筷子,她这几日太忙,忙到没了胃口。 这会儿也是看使臣们吃得香甜,才激起了几分食欲。 倭国人其实是不太贪吃的,这是他们自幼收到的教育,从小就要学会克制,尤其是克制食欲。 倭国物资匮乏,不克制,那处处都是麻烦,日子久了,这种教育就成了本能,贪吃是大错,足够父母哭天喊地,认为自己生了个混世魔王。 即便是藤原得悟,对食物的欲望也不大,一碗汤一碗饭就是不错的一餐。 可倭人也是人,口腹之欲再怎么克制也不会消失,不少倭人跟着阮商到阮地里,想着挣大钱的是少数,想吃饱肚子,吃肉吃到撑的才是多数。 “明日先叫你们好好休息一天,若要上街最好别走太远,迷路了只要去找吏目就行。”管四娘叮嘱藤原得悟。 藤原得悟正要说话,就听管四娘话中有话地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和白银……” 她笑道:“想来应该能叫你们如愿以偿。” 第691章 使团经历(二) “对不起、对不起……”静子又撞到了路人,她连连道歉,腰弯得更加厉害。 被撞到的人倒也不在意,一看是个矮个子小姑娘,不仅身材娇小,年纪也很小,不仅不生气,还很好脾气地说:“这儿人多,小姑娘,你可得仔细看路,幸好是撞到了我,要是撞到了抬重物的,那可不是一个踉跄的事。” 静子忙说:“是、是……您说的是。” 路人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奇怪的抬腿走了。 静子终于松了口气,她到底还是跟着景玉大人来到了青州,自从到了青州,她时时刻刻都活在巨大的惶恐中,大国的繁华让她喘不过气,大国的大也令她不安,从她踏上青州港口开始,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在倭国时闻所未闻的东西。 别说电灯了,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大船,都让她目眩神迷。 大国的一切都很大,船大,屋子大,人也大。 在她眼里强壮高大的景玉大人,在青州竟然都算是娇小的了! 甚至许多看起来和她一般大,甚至比她小的孩子,都比她高许多。 “怎么了?”周景玉原本走在前头,听见动静便回头抓住了静子的胳膊,“吓到了?这都好几天了,还没习惯吗?” 静子欲哭无泪,她死死抱住周景玉的胳膊,很是可怜地小声呢喃:“好多人……” 周景玉安慰道:“青州一向如此,做生意的都往青州来,找活的也来青州,自然人多。但吏治严明,是很少出事的,你不用害怕。” 静子缩着脖子,哪怕被周景玉安慰了良久,也不肯抬起头来,只躲在周景玉身后,死死拽着周景玉的衣摆。 周景玉有些无奈,在倭国时,静子看着跟汉女似乎没有太大差别,也敢于昂首挺胸,对倭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可她一踏上青州,立刻就变回了最开始的模样,腰弯了,头也低了,说话的声音也小的几乎要听不清。 静子是作为译语人被周景玉带回来的,但由于不是官方请的,所以静子的吃喝住都得由周景玉负责,周景玉自己本不是青州人,在青州没有屋子,也不知道此时回来能待多久,于是只能住在客栈里——好在静子的工钱和客栈的支出都能报销,否则周景玉是宁肯不待在青州的。 青州如今吃的便宜,但住和行却很贵,尤其是住,客栈里的普通房间都要三十一晚。 大多数普通人,一个月收入也就几百块,一个月的收入也不过在客栈里住上一周。 “可见了那倭国来的使臣?”告示栏边站着不少闲聊的百姓,青州事多,但百姓们仍然有喘息的时间,比起其它地方,青州的工厂店面被监管得更严密,百姓们一日最多工作十个小时,甚至一些有更多机器的厂子,能够做到一天只让工人们干八小时。 “看到了,真是有钱,就是矮!我都怕声音大了把他们吓死。” “不过总归是倭国朝廷派来的人,虽有些畏缩,但总归是比小地方来的蕃人强些。” “他们的钱好挣,你多说两句,他们抹不开面就掏钱了。” “真是不知道他们换了多少钱,听说他们做的那艘船,一半是货物,一半是白银,啧、发现了银矿,倭国人如今也是鸟枪换炮了!否则他们那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便是把他们卖了也不值几个子。” 周景玉从公告栏边路过,担心静子伤心,拽着静子加紧走了过去。 静子听得半懂不懂,这些百姓说话多数还带着老家的口音,虽然说的是官话,可互相对话都需要连蒙带猜,更何况静子这个倭国人了,根本听不明白! “这回回来,正好给你报个汉话班。”周景玉带着静子穿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一个院子前,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里面的人声—— “啊——波——吃——” 周景玉笑了笑:“这是声韵,以前在倭国,也没办法教你这些。” 静子看周景玉抬腿要进去,连忙死死拖住她,不断摇头,眼里甚至有了泪水。 “这是怎么了?害怕?”周景玉只得又安慰,“这里面上课的都是如你一般的外藩,有吐蕃那边的,还有黑汗、麻逸过来的也有,都不是汉人。” 静子欲哭无泪:“景玉大人,我是宁肯和汉人打交道的!” 汉人过了许多年的好日子了,好日子会让人更宽和,更善良。 尤其是青州,穷人虽说未必穷凶极恶,但穷人是绝不会放弃眼前的好处,为了这好处甚至可以无视所有风险。 周景玉:“不怕,我陪你,等你不怕了我再不来。” 得到了周景玉的保证,静子才壮着胆子和她一起迈进了院子,刚一进去,静子便目瞪口呆。 她住的客栈只是普通客栈,抽水马桶是有,但多数房间都没有电灯,只有煤气灯,煤气灯亮度不够,且还带着味道,每晚还有熄灯时间,总阀门会关闭,免得煤气泄露。 但进了这院子,便能看见三面的屋子都用了最干净无色的玻璃,每个教室都有两个灯泡。 即便是白天,灯也是开着的。 静子甚至能看到讲台上老师正挥动着教棍指着黑板,而讲台下长相各异的外藩们正在奋笔疾书。 从没离开过倭国,甚至除了汉人没怎么见过外行人的静子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差点叫出去。 “那人、那人怎么那样黑,好像猴子!”静子尖声道,她甚至捂住了自己的嘴,认为那人或许就是猴子成精! “那是麻逸来的人。”周景玉连忙说,“什么猴子?!不能这么说,那边湿热,人就干瘦,太阳也毒,这不就黑了?至于矮——那边物产有限,营养不够,当然就长不高了,都是人!” 静子这才羞愧道:“是……我太没有见识了!”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虽然都是人,却和倭人汉人都不相似。 两人没在院子里等多久,就见一个人从角屋里出来,一边将不知是什么的零嘴塞进嘴里,一边在柱子边拿起一个小锤,走到院子中间的铜锣前,敲了两下之后就悠闲地走回角屋。 随着铜锣的响声逐渐安静下来,教室的门也被打开,老师们先走出来。 “是周姑娘吧?”面容和善,身材高挑的女人走过来,她看着不算年轻,但也不算老,叫人一时看不出她的年纪。 “是。”周景玉笑着说,“先前叫人来给陈老师你打过招呼。” 这种汉话班并不是官府办的,只是民间通过了老师考试,却又不想去学校,于是便在民间开起了面向外藩的汉话学习班——补习班官府是不许开的,或许有老师会私下教学生,但决不能开班或私学。 可哪怕私下教学生,一旦被发现,或是被举报,老师和学生家长都要被责罚。 轻则罚款,重则老师的教师证被没收,学生家长被所在的厂子或作坊被公开批评,暂停工作。 只有教外藩,挣得多,风险小,外藩有时候也很尊师重道。 杨老师不仅是老师,也是这学习班的老板,自己教,也聘请别的老师。 “是这个小姑娘?”杨老师,“我们可不收汉人学生。” 周景玉忙说:“她不是汉人,她是倭人,刚从倭国来,以前也跟着我们学了一些汉话,不过不成体系,许多词也弄不明白,这回带她过来,也好叫她认真学一学,去考个译语证,将来就是不跟着我,也能找到活干,毕竟是能吃饭的手艺。” 杨老师看向静子,她倒没看出这个小姑娘哪里像倭人。 毕竟她虽然矮,却也矮的不算出奇,且大部分倭人不仅矮,还有股非常容易辨认的气质。 这个小姑娘看着只是害怕,而不是习惯性的畏缩。 “您安心,若是汉人,何必来学汉话?不如直接去学校,不也一样教吗?”周景玉又说。 杨老师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外藩也有去学校的,但那也不是为了当译语人,在学校学到的,未必能考过译语证,反而是他们这些学习班,为了叫学生能通过考试,每个月译语人的考卷他们都要拿回来仔细研究,自己整理成教案和课本。 如今青州的许多译语人几乎都是从她的学习班里走出去的。 不仅有为私人干活的,多数都在官府做事,杨老师说起这个也很自豪。 在看过静子的临时身份凭证后,杨老师这才点头:“我们这儿只上半天课,和扫盲班一样,只是早上半天。” 周景玉:“我知道,正好上午她来上课,下午我来接她。” 杨老师:“这么说,中午她在这儿吃饭?” “我打听过,学习班是包饭的。”周景玉担心自己打听错了。 杨老师笑道:“自然是包饭的,不过每月要多收两百。” 官府给钱,周景玉提醒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痛,咬着牙根说:“行!” “我明天就送她过来。” 第692章 使团经历(三) 即便在青州读了几天书,但静子仍然觉得害怕,一旦周景玉离开她身边,她便立刻不敢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尤其在这汉话班里,只有她一个倭人。 不过她偶尔也会觉得骄傲,在这个班里,她无疑是汉话最好的人。 她一直待在汉人堆里,口音和周景玉一样,虽然不怎么识字,可只要静子自己不说,几乎没人能看出她是倭人。 只是班里除了她和老师,没有第二个女人。 全都是各部族送来的本族子弟,他们也并非是来考译语证的,只是来速成汉话,才能代表他们的部族和国家跟官府交际,甚至讨价还价。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即便是吐蕃各部也能看出来,此时的天下又到了合的时候。 而他们只能在这之前,尽可能的为自己的部族争取好处。 于是静子竟然还不是班里最拼命的,她经常能看到同学们在吃饭的时候手里仍然拿着书,不断念着生疏的汉词,一遍遍的互相纠正,甚至在考试没及格的时候痛哭失声。 他们身上承担着一个部族的希望和责任。 静子便从这些哭声,和废寝忘食的学习中,渐渐不再那么害怕他们。 虽然她还是不愿意和他们说话。 她也不懂他们的恐惧。 她身上并不承担倭国的未来,她仅仅是她,或许一开始她跟着周景玉离开主人的宅邸时是茫然无知,只是跟随“女主人”的惯性,但随着她走了那么多路,学了那么多汉话,听了那么多可怕却有趣的故事,她渐渐开始了自己的选择。 离开倭国前往青州,就是她自己的决定。 离开倭国前,她在周景玉的陪同下去见了自己的父母,虽然父母和弟弟妹妹们仍然过得很艰难,但这种艰难比以前好了许多,有她留下的那笔钱,父母终于雇得起人了,家里也换了一套更大些的房子,弟弟妹妹们终于可以不用和父母挤在一间屋子里。 阮地运来的染料很便宜——当然了,阮地也运来了更便宜的布料。 不过这不太影响染坊的生意,毕竟倭国商人们也愿意买了阮地便宜的白布,再让本地的染坊染色,就可以再省下一笔钱,毕竟役人收税,白布比彩布便宜。 静子这一次受到了全家的郑重接待,父母甚至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 她也是那时候发现,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并且是个有眼界,起码比父母见识多的大人。 “自从你上次回来之后,我们用你留下的钱雇了两个人。”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苍老疲惫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也能送你哥哥去老爷家做仆役。” 家里人如今已经不用像以前一样,全家都在作坊里干活了。 哥哥年纪大了一些,但只要有钱,舍得下脸,还是能和当年的她一样,去老爷的宅邸里“享福”。 现在想起来,静子也还是觉得在大宅里的日子确实是在享福,虽然规矩很严苛,但在哪里其实都一样,而且她运气很好,没有遇到欺负她的人,女仆们都是难得的好人,就是最刻薄的老女仆,也只会在她们说笑的时候训斥她们。 所以她也觉得哥哥去当男仆是件好事,不仅他自己可以吃饱,还能够拿到工钱,家里也少一个吃饭的人。 弟弟和妹妹们则没有哥哥那么好的运气,家里没有钱再去托人把他们送进大宅子里。 但也确实是以前好,他们可以吃半饱了,在坊里干活也不需要再从早干到晚。 静子很满足,父母和兄弟姐妹们也很满足,这已经是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 于是静子也骄傲的告诉他们,景玉大人将带着她离开倭国,去到青州。 “这都是大人的恩德!”母亲这样叮嘱她,“你一定要比以前更听话,更顺从,你明白吗?只有这样,主人才不会轻易抛弃你!” 就在这个时候,静子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有点难过,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甚至看着父母的脸,她都有些陌生。 回到周景玉身边后,她才在踌躇中,询问了这个在她眼里世上最聪明,最公正的人。 “因为你希望他们能挽留你。”周景玉轻轻抚摸静子的头发,在深夜,周景玉的声音格外温柔,“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静子,对你来说,倭国再不好也是你的家,你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东西都让你熟悉,海对面再好,也是陌生的,不属于你的。” 静子靠在周景玉的膝上,她把头埋进周景玉双膝中,闷声闷气地说:“大人,不是的,我愿意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周景玉问她,“是因为你知道跟着我能有前途,更好的生活,还是你想去青州,想用自己的手立一番事业,亦或者,只是因为你认为我是主人,而仆人只用听从主人的话?” 静子:“……这不一样吗?” 在静子看来,周景玉所说的都是一样的。 周景玉摇头:“不一样,其实你也可以不用离开,你的汉话现在已经很好了,无论是平安京或者别的大城,你在里面行走都不会迷路,你也知道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哪怕不离开倭国,你也可以过上好生活。” “不是!”静子连忙说,“离开您我什么都做不了!” “离开我,你还会遇到别的汉女。”周景玉,“你在她们那里挣到的会比跟着我更多,你忘记了吗?之前就有个李姑娘来问过你的意思。” 静子茫然了。 周景玉:“你相信我?为什么?我和李姑娘有什么不同?还是因为你信任你原本的主人,在你发现我可能是女主人以后,又把这种信任转到了我身上?否则我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我甚至是个你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这下静子说不出话来了,但她挣扎着,强行解释道:“我知道景玉大人是好人!” 周景玉叹了口气:“你只是习惯性的,用让渡自身权力的方式去获得安全感,自己不用思考,不做选择,就可以不承担责任,不面对风险,就算错了,你可能要因此而死,你也不会遗憾后悔,因为这件事是主人让你做的,而主人不会有错,你也就没有错了。” 静子能够明白周景玉的意思,她走过那么多路,听过那么多事,她的脑子是能明白这些的意思,但她还是问:“这样不对吗?” 她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每一个倭国人都是如此。 周景玉拍了拍她的背:“来,坐起来。” 静子乖乖的坐了起来,跪坐在周景玉面前,像之前周景玉叮嘱她的那样挺直了背。 “你知道奴性吗?”周景玉问。 静子点头,随后又摇头,她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不好的东西吗?” 平时她做出这样的样子,周景玉都是无奈的笑一笑,每到这个时候,静子都会觉得自己做对了什么,虽然这笑是无奈的,可笑就是笑,她让景玉大人开心了,这就是无上的光荣。 静子很清楚周景玉喜欢什么,周景玉不喜欢罐头,她喜欢鲜菜,尤其是木耳,海鲜里最喜欢蛤蜊,蛤蜊汤周景玉能喝三碗,她也知道周景玉喜欢她什么样,喜欢她提问,喜欢她有什么说什么。 所以静子一直在照顾周景玉的口味,现在周景玉喜欢的,也是静子喜欢的。 周景玉厌恶的,也是静子厌恶的。 “没有人有奴性。”周景玉难得对着静子这么认真,甚至过于严厉,“奴性是上位者,权力者用无数年给底层人构建的惯性,就像你打毛衣,打得久了,你不用思考就知道怎么下针,你甚至可以一边闲聊一边做,而你也知道做完之后你可以得到什么,得到一件完整的毛衣。” “你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幼被构建的惯性。”周景玉,“没有人喜欢未知的东西,喜欢危险,但同时也没有人生来喜欢被操控,被愚弄,但——如果把这两者结合呢?只要你不认为那是操控是愚弄,你就会觉得,自己能够凭借聪明人的指引躲避危险。” 周景玉:“所以统治者就要不断把自己神化,所以要告诉百姓,他们生来有多么愚蠢,多么容易被欺骗和伤害,也剥夺百姓们读书认字的权力。” “这就是为什么文字会变成奢侈品的原因。” 静子看着周景玉的脸,她很想低头,不想去看周景玉的脸,可她又想起周景玉的喜好。 周景玉不喜欢她低头,所以哪怕再难受,她也没有低头。 “静子,我很喜欢你。”周景玉语重心长地说,“但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在不断做讨我喜欢的事?” 静子没说话,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知道,哪怕周景玉说的是对的,她也不能承认。 周景玉:“静子,你现在还不能和我走,当年从宅子带走你时,我以为那是为你好,现在想起来,反而是我拖延了你摆脱禁锢的时间。” “你不要听我的,也不要听你父母的。” “我会安排你到别的汉女那里干两个月活,两个月,你再来告诉我你的选择。” 第693章 使团经历(四) 那两个月静子过得忙碌而痛苦,新的“主人”是个并不怎么照顾她的汉女,那是个大嗓门的主人,看起来已经四十多岁了,但膀大腰圆,很有力气,而且说要做什么就立刻要去做什么。 静子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主人”让她干什么,她就去干什么。 她也像对待景玉大人一样对待新主人,去记住新主人的喜好。 但,新主人没有像景玉大人那样对待她。 “他说什么?你告诉他,就这个价,一点都不能少了!姑奶奶坐了那么久的船过来,不是听他说这种屁话!他要是不想做这笔生意,我现在就走,让他留在这儿吃屁吧!” 静子只能磕磕巴巴地传达新主人的意思,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小小的加工一下,把那些难听的话换一个方式说出来。 吃饭的时候,她会记得新主人的喜好,她记得新主人喜欢吃面条。 可当她再次送上面条的时候,新主人却抱怨道:“倭国真是没什么好东西吃,就面条还能入口!要不是在倭国,我才不吃这没劲道的面!” 静子茫然了。 她发现无论她怎么做,新主人都不会表现出对她的欣赏和偏爱。 她做对了事,新主人会夸她,可新主人不会指挥她。 这件事需要她自己去思考,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做,做对了,可能会被夸奖和涨工钱,但做错了,就要被骂,被扣钱,新主人从不会主动告诉她她需要做什么,因为新主人太忙了,每天都需要和许多人打交道,而她只是个译语人。 这两个月,静子忙得脚不沾地,但又和以前的忙不同。 以前,她是不用怎么思考自己要做什么的,景玉大人会不厌其烦的教她,告诉她该怎么做,在这样的关系中,静子得到了认可,这甚至抵过她前面十几年所得到的。 看啊,她对景玉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因为她做了这一切,所以景玉大人才对她这么好,对她这么温柔,甚至愿意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去引领她。 而景玉大人那样强大,只要跟随这个人,她就能得到幸福。 景玉大人如果在她死的时候都没有抛弃她,那么这幸福就是永恒的。 新主人却不能给她这些,新主人似乎没把她当仆人。 她突然发现,她会的东西,其实大部分都对新主人没用,新主人不需要她做什么在她看来必要的事,新主人只需要她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她得到更多的工钱,没做好,那么她就要被扣钱。 一切似乎都很简单,简单到让静子害怕。 就这么简单?她不用揣摩主人的意思,凭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本事,就能获得报酬? 可是在简单之中,也有让静子不安的复杂,她总是要不断动用自己的脑子,她要自己承担错误的结果。 好在这两个月她干得还不错,好在新主人对她很满意。 “这孩子不错,脑子聪明。”新主人这样对景玉大人说,“可惜生在倭国,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我说你啊,真要培养她,还是得带回青州,叫她好好上上课,我看她是学会了汉话,可想的还是以前的东西。” 当她回到周景玉身边的时候,她才找回了久违的安全感。 就像找到鸟妈妈的雏鸟。 可周景玉也对她变了态度,周景玉不再吃她为她准备的饭菜,也不再告诉她该怎么做。 甚至在她委屈的哭出来的时候,周景玉也只是问:“你想好了吗?” 静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终于崩溃了,她觉得周景玉在欺负她,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又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她甚至开始唾弃自己忘恩负义,认为自己是个恶毒的坏人,景玉大人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能这么想?她简直应该去把自己吊死! 她确实害怕——她知道景玉大人希望她去青州,那个地方在景玉大人嘴里是个天堂一样美好的地方,没有奴仆,没有穷得吃不上饭的人。 可青州不在倭国,那里都是汉人,她在倭国,无论走得再远,都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父母在哪儿,只要想到这个,她就会觉得安心。 然而一旦去了青州,她的家就找不到了,她唯一认识的就是周景玉。 偏偏周景玉不知道为什么,要她褪去她身上的奴性。 奴性、奴性、奴性为什么不好?! 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啊!她也因此活得很好! 如果不是因为这所谓的奴性,景玉大人会看到她吗?会愿意带着她,教会她这么多东西吗?!她还会这么让景玉大人喜欢吗?! 她因此得到了这么多好处,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好处,怎么能说这是错的,这是无用的呢? 可景玉大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细细的向她解释,向她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她。 第二天,景玉大人又来问她。 一连问了半个月。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到绝望,甚至到向景玉大人发脾气,周景玉都没有变化,只是每天一问,慢慢的,静子变得麻木,她无法从别的倭人嘴里得到解决的办法,她认识的倭人们只会劝她:“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主人要去青州,你就应该去啊!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你太过分,太无耻了!” 她也不能去问自己的父母。 没有人知道她的痛苦,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最后,静子终于在一个深夜,拿出自己的小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人生第一次自问:“我想去青州吗?我想离开倭国,离开家吗?” “我……我想和汉女一样吗?” 那一瞬间,静子说不出话来,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突然发现,她原来从来没有“想”过,于是周景玉让她自己“想”,她才这么痛苦。 静子终于在半夜得出了答案—— “我不想离开家,但我想去青州。” “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景玉大人这样的人。” 第694章 使团经历(五) 青州也有不少倭人,静子也是后来才发现,这些倭人到了青州,多数都立刻改换了衣衫,变成了汉人模样,虽说矮了点,但许多汉人因为早年食不饱腹,个子也不算高,因此只要强迫自己不再见人就卑躬屈膝,又学好了汉话,改了口音,几乎已经分辨不出是倭人了。 更何况青州海纳百川,各地的汉人都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以至于汉人之间都未必能分辨对方是哪里人。 这些留在青州的倭人虽说拿不到阮地的终身身份凭证,却能拿到临时的,日子久了,这临时的凭证也就几乎等于终身的,只是到了时间要去街道办延长而已。 他们许多都是跟着商人们过来,有阮商也有倭商,有些脑子灵活的,便在学会汉话后立刻换了东家,不再为倭商做事,在青州租一间屋子,从此勉强扎下了根来。 他们都不肯回去了。 静子也在买菜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在卖菜的老乡。 他们现在独自在青州干活,有东家聘用的时候就去跟船当译语人或是船工,没东家聘用的时候就干些杂活,都想着多攒点钱,把亲人也接过来,再不回去了。 “我会说汉话,我说我是哪里人,我就是哪里人咯。”矮小的男人打理着自己的菜摊,这都是他大清早就去城外,摸黑运进来的鲜菜,他脚上穿着草鞋,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胳膊,一副很吃得苦的样子,见静子过来,还招呼道,“快来!我专给你留了最好的!” 静子走过去,她手臂上还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已经装上了几枚鸡蛋,她问:“多少钱?你再少收,我以后就再不来了。” 男人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麻利的把留在箱子后的菜给静子塞到篮子里:“两块八。” 静子:“这么多菜两块八,你当我傻!” “哎!你年纪小,正是要多吃菜的时候。”男人连忙挥手,“我大你这么多,都够当你祖父了!和我客气什么!” 静子“哼”了一声,数了五块钱递过去:“你不收,我就不要菜了。” 男人这才作罢:“你啊,小小年纪,何必这么老实。” “你刚刚在同谁说话?”静子看向已经远去的背影,那是个瘦高男人,但衣着褴褛,在青州格外罕见,青州不说人人都能大鱼大肉,但有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能吃饱肚子是不难的,好手好脚的都能做到。 静子也知道,即便自己不会汉话,在青州也能轻易找到活干,无论是去酒楼洒扫,还是去工厂黏纸盒,养活自己都很轻松,且青州什么都快,总有新东西冒出来,就又需要人去新岗位。 这会儿已经要休市了,没什么人来买菜,男人这才把一个空箱子倒转过来,还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让静子坐,他甚至还给静子倒了一杯水,里头放了糖。 “刚从老家过来的人。”男人擦了把额头的汗,他叹了口气,“倔得很,他是个怪人。” 静子免不了好奇:“他哪里怪?” “他怪我们不肯回倭国。”男人愁眉苦脸,又带着一丝愤恨,“我听汉人说,咱们那,曾经就是什么皇帝派了个太监,带着五百个童男童女出海,留在了咱们那,才有了现在的倭国,既然如此,我们怎么就不能说自己是汉人了?你看看,长得一样,字也一样,我们留下来又有哪儿不对?” 男人絮絮叨叨:“我在老家的时候,一碗糙米饭都吃不起,粮缸里只有米糠,缸还是破的!我来了这儿,不仅攒下了钱,每天都能吃到鸡蛋,吃到精米饭,我为什么要回去?” “他说这是汉人的阴谋。”男人嗤笑一声,“汉人的阴谋就是叫我能吃鸡蛋?真是天大的阴谋!” 静子也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他不喜欢青州?不喜欢汉人?为什么?” 男人摆摆手:“那谁知道?我是不明白他。” 两人都觉得那个老乡可能脑子有点毛病。 “你呢?书读得怎么样?”男人一脸慈爱的看着她。 男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确实是到了足以做她祖父的年纪,在倭国时,对自己的孙女或许都没有这么温和慈爱,但到了异国他乡,身边只能接触到和自己同龄的倭人男子后,再见到静子这样的小姑娘,也就多了几分亲切。 静子喝了口糖水,她有些发愁:“我写字不好。” 她汉话说的很好,但笔试却总在中游,总是写错字,或是省略了笔画。 男人安慰道:“这没什么,以前我们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这才比别人慢一些,但总是能学会的。” 他自己也不怎么会写字,但学会了拼音,这对他来说就是很了不起,非常了不起,回到家乡应该向所有人炫耀的事了! 作为一个庶民,他没有天生的聪明才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他却认识了字,认识了那些本该只有贵族皇室才认识的字!如果回到家乡,他的妻子孩子们,都会以他为骄傲。 “但是青州的房子实在太贵了。”男人有些发愁,“如果我租了房子,我就没钱把家里人接过来,如果我把家里人接过来,我就没钱租房子,他们来了没有住的地方,就办不到临时凭证。” 没有临时凭证就是黑户,一旦被抓到,不仅要下狱干活,被关完了之后还要被遣送回倭国去。 而在青州,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除非能够一辈子只在就近的一条街上行走,不出去工作,不被举报,女吏们不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静子还没想过把父母接过来。 甚至她自己,也没想过一直留在青州,她对阮地有向往,有敬畏,但却没有亲近的感觉,这个地方很好,但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她还没有想那么多,她现在只想从汉话班结业,去考到译语证,至于之后的事,那就之后再想。 她可以一直在汉地和倭国之间来往,却不想在汉地成家立业,永远的留下来。 可她也没有指责男人。 这个男人生得矮小,脚趾粗大,他生活的地方比她家还要艰难,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精力,吃了多少苦头才能上船,才能到青州来。 “没来之前我都没敢想青州这么好!”男人手舞足蹈地说,“没有贵族!” 他的脸上出现怪笑:“没有贵族!” “摊位费……”男人指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方,“每天两块钱的摊位费,都不用我自己打扫,挣得钱全是我自己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他兴奋地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只要我肯吃苦,我就能挣到钱。” “我第一次吃肥肉,就是到青州才吃的。”男人的表情逐渐扭曲,“倭国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的人也都不好,贵人们欺负我,穷人也欺负我!” “青州好,青州没人欺负我。” 或许是有的,只是那种欺负太轻微了,至少在他看来太轻微,也就不算欺负了。 男人的出身不算很凄惨,他父亲是收夜香的,他也是,在倭国时,他终日被粪臭味萦绕,但按理说,收夜香其实挣得并不算少,可他的钱要被役人们分走,被武士们勒索,甚至被地痞流氓们劫掠。 当土匪下山劫掠村子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也会说,他家是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家。 他说自己没钱,没人信,于是他被抢走过家里仅剩的存粮,那年冬天,他的父母饿死了。 第二年,土匪们又来,抢走了他的一个女儿,砍死了他那个想去救妹妹的大儿子。 他的妻子在大儿子死去,三女儿被抢走后自杀了,家里没有麻绳,妻子是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活生生被舌头噎死,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没了妻子,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他的脾气渐渐变坏了,对孩子们非打即骂,他要他们听话懂事,要他们彼此照顾,因为他还要出去收夜香,还要像牛一样拉着他那破烂的木板车进城! 他恨那些役人,恨武士,恨地痞流氓,恨土匪,恨村民。 他恨他平生遇到的所有倭人! 在这痛苦,漫长的人生中,他的孩子们渐渐大了,女儿嫁给了村里的人家,儿子娶了妻子,他有了孙子和孙女,收夜香的活也交给了儿子。 似乎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过上平和安稳的生活。 可愤恨没有消失,他开始了酗酒,只有喝了酒,那恨似乎才能短暂的平息—— 他的父母没有享过福,他的妻子面容已经模糊,可他还记得她弓腰擦洗地面的身影,他记得那个总是流着鼻涕的三女儿,那个愚笨老实的大儿子。 直到村子里另一个和他一样的老头找上他。 “城里的大老爷要船工。” “我会划船,你会吗?” “只要活着回来,就能再起一间屋子了。” 为什么要老头?老头有经验,老头便宜,老头更容易死,死了,就连钱都不用给了。 老头没死,就能带出更多年轻人。 其实他不会划船,也没当过船工,但他撒谎说自己会。 因为他不想死在村子里,他宁愿死在海上,死在远离倭国的地方。 第695章 使团经历(六) 男人有倭国名字,叫龟松,到了青州,他在登记临时凭证之前请一个老翁给自己取了个汉名,从此以后在外行走,他都说自己叫阮立,姓了阮,他似乎就和这座城市有了联系,从此以后不再是外人。 他也是自己从倭国商人那里逃出来的,没人为他担保,原本只是在青州躲藏的黑户。 但好在一个老板看他可怜,替他做了担保,又雇他做译语人和倭国商人做生意,于是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不过阮立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并非是这个老板,而是在他躲藏的时候,因他看着可怜给他饭吃的青州街坊们,或许只是一块豆腐,又只是一个凉透了的饭团。 当他躲在墙角,小巷里狼吞虎咽的时候,眼泪就流满了整张脸。 青州给他的记忆并不全是美好的,可他仍然认为青州是地上天国。 他戒了酒,开始拼命干活,他吃的也好了,老板管饭,身体也就渐渐变好,他才四十出头,在倭国算老人,但在青州,还是干活的中坚力量。 但他仍然比青州的同龄人更苍老,腰渐渐地弯了。 以前卖菜是他的副业,如今渐渐变成了主业,但仍然比在倭国收夜香轻松得多。 破烂的木板车变成了整洁的人力车,他早早出门,收来了菜,进城不必给钱,每日只掏两块钱的摊位费,就不必害怕被人敲诈欺负。 几年的时间,他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钱。 虽然仍旧不够他租一套大屋子把家人都接过来,但他有了希望,在曾经的他看来,格外奢侈的希望,青州对他而言,不止是一座城市,不止是一个港口,青州是他人生中唯一见识到善意的地方,是他曾经从未到达,却深深期盼的“归处”。 阮立乐呵呵地看着静子,他劝道:“不要再想着回倭国了,那里不是好地方。” 静子却不懂,她没有经历过阮立所经历的一切,她在倭国被欺负过,也见识过善意,她的父母想尽办法把她送进了大人物的宅邸,让她能够吃饱饭。在宅邸里,女仆们也会帮她缝补衣服,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她一把。 她觉得倭国是很穷,人们过得是很艰难,但许多人的心还是好的,只是太穷了,没有办法和别人分享。 “我不知道。”静子老实地摇头,“现在倭国好很多了!” 倭国有钱了,虽然钱几乎都在贵族官吏们手里,但总归是要漏出一点给平民的。 阮地提供的货物很多,平民们咬咬牙,仍然能买到足以果腹的食物,以及便宜的布,现在平安京和许多大城,已经很难见到衣不蔽体的人了,甚至许多人家,都不再把女儿卖去妓院,女儿留下来是可以为家里挣到钱的,毕竟汉女们喜欢找女孩们来当译语人。 静子觉得,如果所有人都想到阮地来,那倭国就永远都不会变好。 她不知道银矿能挖多久,但是总有挖完的那天,一旦挖完了,倭国该怎么办?平民该怎么办? 她也是上了汉话班之后才知道,原来即便是汉地,也仍旧分散着许许多多的蕃族部落,他们许多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家乡,没见过电灯,更没有走过沥青路,他们能来青州,是一个部族的人掏空了口袋,卖掉了一切能卖掉的东西,才能送他们过来。 同学告诉她:“我不知道阮军什么时候过去,也不知道阮姐说的中国人里有没有我的族人,可……难道我们就只能等待吗?好的,不好的,我们都决定不了,只能等待,而我和我的族人们不想等,总要自己争一争!” 她好奇的问过他们,他们上完了汉话班,考了证,难道就能对家乡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能了!”同学慨然道,“我既学了汉话,懂了汉事,在此间经营几年,有了些人脉,便能将族人带过来,无论是搬货搅泥,这都是本事,挣得了钱,买了东西,就能运回家乡去,家乡修了路,建了房,给阮地献上了忠心,说不准将来阮军有意图西,我们便不再是荒野蛮族了!” 蛮族,这是个很侮辱的称呼,没有任何一个蛮族肯承认自己是蛮族。 就像静子虽然称呼自己的国家为倭国,却并不喜欢倭这个字,她学的越多,越明白倭意味着什么。 可她说着汉话——在汉话里,代指她国家的就是这个字,她不能自己换个字,也不能另造一个。 同学喜欢阮姐说的华夏百族,他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全是光彩:“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怎么不算华夏百族之一呢?我们和汉族是打过仗,可也做过生意,通过婚,这许多年来哪里还分得清里外?我们同汉人,本就是一样的!是平、对!是平等的!” “等阮姐一统天下,汉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不欺负汉人,有活干,有钱拿,娃娃们有饭吃,人人穿得起衣裳,好日子就来了!” 或许他们在到达青州前不是这么想的。 但到了青州,见识了从未想过的繁华,立刻便转换了态度。 以前是不能选,现在能选了,谁还愿意在穷乡僻壤挨饿受冻,谁还愿意被周围的大部族欺负?既然靠自己肯定活不下去,那也要加入最强大的那一边! 每每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静子都很羡慕他们。 他们能够成为华夏百族,而倭国是不可能的,倭人也不可能,倭人要留在这里,只能假装自己是汉人,他们大多一辈子不会再说一句倭国话,他们的孩子长大了,甚至可能不会知道自己的长辈从倭国来。 静子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想了,她就会痛苦难受。 “我劝不了你。”阮立摇头,“不过,你自己有本事,去哪里都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像对待孩子,而是对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成人说:“但你要小心。” “回了倭国,不要相信他们。” 静子奇道:“他们?谁是他们?” 阮立却仍然只说:“不要相信他们。” “一个都不能信。” 第696章 使团经历(七) 天色渐晚,霞光还未落下,青州便已然灯火通明,每到夜晚,各家大商户便会不计成本的亮起电灯,摊贩们靠着这光继续做生意,百姓们下了工,也能携老扶幼上街游玩。 “不节不年的,日日如此吗?”藤原得悟在家臣的陪伴下走在街上,他也换上了阮地的服饰——实在是青州人太有见识,认得出倭国贵族的穿着,知道他们有钱,路人就不说了,但凡是做生意的,都要上前来“请教”一番。 藤原得悟一边觉得有趣,一边又觉得烦躁。 他在倭国是绝不会如此的,他走在街上,哪怕是武士都不敢来和他搭话。 但阮地的百姓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无畏,仿佛笃定他什么都做不了,以至于连尊重都不给啦! 家臣也会汉话,只是不如藤原得悟那样得心应手,但好歹也在私下打听过,便立刻说:“青州宵禁都没有,我打听过,青州有数百役吏,拿了人立刻就能关起来。” 藤原得悟却摇头:“数百?我看恐怕有上千。” 青州的吏目很多,但说是吏目,管得却不同,手里的权力也不同。 比如所谓的街吏,她们更多的是管民生,她们手里的权力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她们给百姓登户口,发凭证,逢年过节还要给保户发粮,所管的街道里有人没活做,或有人失踪,或死得蹊跷,她们都必须上报,并且配合役吏的调查。 总之,她们不管税收,也不管执法,她们干得是在藤原得悟看来非常微不足道,又事关重大的东西。 役吏就不同了,役吏的事情没有那么杂,她们只管作奸犯科,各种与人有关的案子。 管税收的,则是税吏,税吏并不怎么出现在人前,都在衙门里干活,她们的事更单一一些,和别的吏目也很少有什么往来。 主要的吏目是这三种,起码在藤原得悟看来,最重要的就这三种。 百姓活在这世上,吃穿住行,由街吏去管,秩序,由役吏把控,税收,税吏负责,百姓几乎只需要好好干活,好好生活。 不像倭国,倭国没有这么明确的划分,武士和役人有时候权力是重合的。 他们如果合起伙来欺上瞒下,即便是他们的大名也没有办法。 而青州,这三种吏目是不可能合起伙来的,她们的所有需求,中间都必须通过官府,官府可以随时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 这三种吏目,也没有地位上的不同。 她们都不觉得自己高别的吏目一等,或是低一等。 干得好的吏目都是能往上升的,升上去才是官,但也因此没人敢小看她们,青州如今没有考官的科举,所以每个吏目都是官员后备,不像宋国或倭国,吏就是吏,官就是官,其中泾渭分明,官员鄙薄吏目,而吏目鄙薄百姓,否则这分明的阶层仿佛就毫无意义了。 藤原得悟叹息道:“若我国也能如此……” 家臣们倒是很能站在藤原得悟的立场上去想,但却都不怎么看好,只是劝道:“少主人,如果我国也如此,去哪里找这么多识字的平民呢?而且我国地小,又有什么官位能提供给那些小吏?小吏多了,又怎么发月钱?”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藤原得悟:“可我们现在有白银。” 家臣们又说:“白银只有买得到东西才是钱,买不到就是石头,现在我们能和汉人做生意,但……那毕竟不是自己人。” 如果国政都和阮地挂钩,那么倭国是谁的倭国?藤原氏还能当倭国的无冕之王吗? “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如青州好,但是起码藤原氏还能说了算。”家臣们循循善诱,“少主人,如果我们用青州的办法去治国,汉人只需要不换给我们货物,我们就会死。” 藤原得悟点头,他叹了口气,同时又为自己之前对父亲说的话自得。 父亲以为大国成功了,大国没有皇帝了,倭国就能效仿,也能如此。 但实际上,大国能成功的条件,倭国一个也没有。 倭国能容纳那么多读书识字的人吗?这些读书识字的人,还肯干又脏又累的苦活吗?可他们不肯干,倭国又没有那么多好活给他们干——况且倭国不需要那么多官员。 除非……除非完全把自己绑在大国身上,不仅仅是藩属国,甚至海外领土,让大国提供工作和官位,可这样一来,藤原氏不要天皇的理由是什么?给谁当狗不都一样吗?天皇还能把控,难不成藤原氏还想把控大国? 即便是最狂妄的倭人,也不敢这样想。 藤原得悟对家臣们说:“我总算知道坐井观天的意思了,在倭国时,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有这样的感悟?果然还是得出来走一走,多看看,才能知道世界有多大。” “之前我还听女吏说,我们所处的大地,竟然是圆的。” 藤原得悟叹息道:“汉人真是会想,若大地是圆的,人怎么站得稳呢?岂不是一抬腿就滚下去了?” 家臣们也笑:“汉人多,自然有许多奇思妙想,少主人就算不赞同,也不必与他们起争执。” 藤原得悟点头:“但他们说的有些倒有道理,世上所有人都有相同的祖先,这倒是很好!我们和汉人追根溯源,有同样的先祖。” 如今汉人最强,能和汉人有亲戚关系,自然是件好事。 藤原得悟又说:“不过,他们也太慷慨了,我以为这个共同的祖先,一定只生育了汉人和我们,麻逸那些人不能算,我们和汉人是最相似的,麻逸那边的跟猴子一样,怎么配我们有共同的父母?再是龙生九子,其母也必然不同!” “我们和汉人,才能算是一母同胞。” 家臣们也都认为他的话有道理,而且是很有道理。 还有人补充道:“我以为天底下和汉人一母同胞的,也只有我国的贵族,平民——在贵族去之前,也与猴子没什么分别。” 藤原得悟矜持地点头。 他以前没有来过汉地,他有个汉人先生,但先生虽然是汉人,但自己也未曾踏足过汉土,还在唐时,先生的先祖便来到了倭国。 先生的母亲是个倭女,但他也仍旧自认为是汉人,在他嘴里,唐是伟大的,是世上最伟大的帝国,他虽没有见过唐时汉土,却有着最美好的幻想,先生做梦也想回到故土,回到他梦想中的大唐。 在先生的教导中,藤原得悟也向往着那个美好的大唐。 歌舞升平,万邦来朝,无数的商人涌向长安,蛮族俯首,美好的不像人间,而是地上天国。 可那太远了,唐已经亡了,藤原得悟却不能将这向往投射到宋国。 宋国太弱小了,弱小到即便是倭国都不再敬重。 直到现在,他走在街上,看着路边亮眼的灯光,抱着孩子的夫妻,无数的灯笼煤油灯,卖面具的摊子,卖糕点的摊子,卖饮子的摊子整齐的摆在两边,戏台上演着木偶戏,自从灯光出现后,皮影戏也有了更大的戏台。 他在这里窥见了大唐盛世的吉光片羽,为此深深着迷。 藤原得悟突然说:“其实父亲想的也没错。” 家臣们不明所以。 藤原得悟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如果倭国真的成为汉人的海外领土,那么倭人一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倭国的耕地没有那么多,养不活太多人,所以在倭国人命不值钱,人死了,也算是为朝廷省了粮食。 至今为止,虽然有白银,但倭国一直没有向汉地买粮。 父亲说:“一旦买了汉地的粮食,我国的粮食就没人买了,土地不好,肥料不多,我们的农户会饿死,农户饿死了,汉地一旦不卖给我们粮食,我们守着银山也会死。” 父亲很聪明,藤原得悟现在才意识到。 父亲比天皇聪明,比许多天皇都聪明。 可父亲不是天皇——他该有多么痛苦?他大权在握,但他头上永远压着一个天皇!那只是一个无能的小娃娃,一个只是继承了天皇血统,却能永远压在父亲头上的娃娃。 父亲……父亲的痛苦,他现在才感受到了一点,父亲能看清很多东西。 他才是倭国真正的天皇,可他永远不会得到天皇的头衔,他那么强大,又那么孱弱,他得到的和他付出的并不匹配! 藤原得悟停下脚步,他想,或许父亲已经在这痛苦中疯了,所以父亲不再想要天皇,即便天皇提供了藤原氏统治倭国的合理性。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道女声打破了藤原得悟的沉思。 他抬眉一看,那女子气鼓鼓地问他:“你站在路中间不动!可知我差点撞上你了?!” 藤原得悟只能笑笑,他错开身体,很和气地说:“得罪了,我初来贵地,一时见此繁华景象,不由止步。” 那女子就不气了,她好奇地看着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在片刻的沉默后,她问:“公子,你是从倭国来的吗?” 她说:“我也是倭国人,我叫静子。” 第697章 使团经历(八) 静子,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倭国的许多平民是没有姓的,他们也不必有姓,姓氏这个东西,只有贵族高门配有,平民既不能把姓氏传下去,姓也不能给他们什么助力,所以许多人只有一个名。 倭国有很多的静子,她们普通而卑微,一生唯一的目标,就是为倭国生下更多的劳力。 可是藤原得悟见到的第一个“静子”。 这个“静子”也很普通,她不高,在汉地算很矮,她也不漂亮,一张脸上是朴素的土气。 常年在外奔波,她比别的静子还要更黑一些。 但这是他在青州遇到的“静子”,于是这个静子就显出了不同,与其她静子区分开了。 藤原得悟不知道青州有多少倭人,应该是不少的,他之前没有改换衣冠时走在路上,会有一些矮小的,他在倭国港口常见的那类人悄悄看他,但没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更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他,他们也是倭人。 在异国他乡,见到一个不是一同出行,也不是商人的倭人,还是个女人,这叫藤原得悟有些好奇,甚至家臣们都好奇。 静子似乎很高兴,她没有看出他们的身份,大概只觉得他们是倭国富商家的子弟,还很热心的请他们在路边摊吃点东西。 她也尽可能的传授自己的经验:“青州是很好挣钱的!” 她告诉藤原得悟,怎么才能买到更好的货物,租什么样的船,在哪里请船工更省钱。 藤原得悟听着,也觉得学到了一点东西,不过他更好奇的是这个“静子”,为什么和别的倭人不一样?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你是倭人?”藤原得悟想了,就问了。 静子愣了愣,她有些难过,低下头说:“大部分来青州的倭人,都不肯和我相认。” “我交不到倭国朋友。”静子,“但我知道他们的顾虑,我明白。” 藤原得悟从没想过这个,他好奇道:“他们有什么顾虑?” 静子:“他们不想回去。” 藤原得悟了然的笑了笑:“是啊,见识过青州的繁华,怎么还会愿意回去?” 静子摇头:“不,他们出来以后,许多都深恨故乡。” “这是为什么?”藤原得悟皱起眉头,“他们喜欢繁华,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说的,可恨故乡?” 来到青州生活,这在藤原得悟看来不算背叛,人总是在迁徙的,就像当年他先生的祖先来到倭国,但先生至今心中都挂念着母国,挂念着他未曾踏足的土地,仍旧艰辛自己是汉人,总有一日要带着自己的家人回到汉土。 可如果……如果先生憎恨母国,憎恨汉土呢? 那就是背叛了。 这些憎恨故乡的倭人,在藤原得悟看来,便是这样的背叛者。 静子:“他们都在故乡被欺负过,被小吏欺负,被役人欺负,被邻居和贵族们欺负。” “他们来到青州以后,发现吏目不能欺负百姓,官员不能欺负百姓,便憎恨故乡。” 憎恨着将苦难带给他们的故乡。 藤原得悟不以为然:“青州繁华富庶,若我倭国也能如此,必然海晏河清!吏治能清明,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倭国穷困,役人吏目自己都吃不饱,不搜刮平民,怎么养活自己的家人?” 虽说是贵族之后,但藤原得悟不太讲形而上的东西,他更喜欢汉人的这一套,讲经济,讲底层逻辑,而不是旧学儒家的那一套,甚至皇帝只要道德完备就会被上天垂怜,就能让百姓吃饱喝足,这都是很无趣,且无用的东西。 如果真有用的话,那么倭国现在应该是强国了。 毕竟如今的天皇道德上一定是个完人,天皇连肉都很少吃呢! 静子觉得眼前的男人说的有一些道理,但不太能说服她,她有些艰难地说:“可是在有钱的大宅子里,仆人们之间,仍旧会互相欺负,老女仆会欺负新女仆……” “那是因为规矩不够严苛!”藤原得悟这样以为,“见微知着,这户人家的家主,一定是个庸碌无能的人。” 好像有道理!静子觉得这个人很聪明。 藤原得悟问她:“你来青州以后,也恨倭国,恨你的故乡吗?” 静子摇头:“我不恨,家乡不是很好,但这不是我父母邻居的错,这是很复杂的。” 复杂——以前静子说不出这种话,她上了汉话班之后,终于明白强大和弱小的原因,都是很复杂的,人心也很复杂。 倭国很小,静子从前不觉得倭国小,那么大呢! 她到了青州才知道,倭国确实很小,虽然人不多,但能耕种的土地却不多,能让土地肥沃的肥料更少,所以倭国人不在乎“外面”怎么样,资源少,就必须要争抢。 争抢,才能活下去。 可争抢不利于天皇的统治,不利于地主的治理。 所以一代代的愚民,分化,分而治之。 穷既是原因,也是结果。 除非人们能不靠土地吃饭。 可怎么能不靠土地呢?就连大国如今都要不断补贴农户,倭国怎么补贴? 于是倭国只会剩下两种人,一种是老实的,能当牛做马,无论遇到什么都温顺的人,比如她和她的父母兄妹,一种是坏人,他们足够坏,也足够聪明,知道怎么欺负平民,又不会把平民欺负死。 其中容不下好人,以及不好不坏的人,这两种人早就死了。 藤原得悟看着静子,这是个还没有长成的“人”,她似乎懂很多东西,但都没有掌握到精髓,她没有自己的信念,仍旧是茫然的。 于是他笑着问:“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让倭国变好吗?” 他已经感受到了父亲的痛苦,他明白了父亲的困境。 而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他想,他应该做点什么去帮助父亲,而父亲,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把仇恨聚集过去的“人”。 静子或许是,或许不是,但没有关系,以后他会知道的。 “我想,你应该是想让倭国变好的,毕竟那是你的故乡,她养育了你。” 第698章 使团经历(九) 回去,回到家乡去! 家乡有很多人,许多平民,他们一辈子弓腰,一辈子捡拾着贵人们指尖落下来的一点余粮,他们穿不上鞋,穿不暖衣。 但——不该是这样的。 以前静子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可静子,总归不是曾经毫无见识的小姑娘,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眼里闪着阴谋的光,他轻视她,却又想利用她。 静子未必能想出他要怎么利用她,可她看得出来,这人应该不是商户的儿子。 商户的儿子不会那么爱倭国。 商人是没有国家的,商人的眼里只有利益,他们可以卖掉自己的妻儿,卖掉自己的父母,甚至自己,怎么会舍不得卖国呢?哪里能挣钱,哪里就是他们的国。 但这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自己名字的人,爱倭国。 只是这爱很奇怪,和静子的不同。 静子在来的船上也见过商人的儿子,他们去过青州不止一次,不断抱怨父亲不肯让他们在青州定居,青州多好啊!有电灯,有茶楼,有数不清的消遣,甚至还有自来水,每日想洗澡就洗澡,衣服一天一换也不觉得奢侈。 这些人的心里没有倭国,他们甚至可能希望倭国被海淹没,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征求父亲的同意,永远留在青州了。 甚至还有一个商人的儿子,哪怕父亲不同意,这一次也要留在青州,不管怎么样都绝不回倭国。 静子留了个心眼,她得知了对方的住所,却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只留下了汉话班的地址。 “不用担心。”周景玉在听完静子的叙述后笑着安慰,“你碰到的应该是藤原氏下一任家主,藤原得悟,他说出这样的话不出奇,他也确实爱倭国,毕竟以后那是他的所有物。” 静子恍然大悟,藤原得悟爱倭国,却不爱倭国里的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周景玉也思索了一阵,最终得出结论,“他想把你带回去,让你来主持改革?” 改革,从来都是一件大事,一件要命的大事。 周景玉的脸色变黑了:“古有商鞅,那是何般下场?” 静子没懂:“商鞅?谁?” 周景玉讲起了商鞅的故事。 静子懵懂的听完:“为什么皇帝不保护他呢?他立了功呀!” 周景玉微微摇头:“你以为变革,是只杀坏人,不杀好人吗?商鞅变革令秦国强盛,可——仅连坐一刑,就足够百姓恨毒他了,若你是百姓,你不仅要每日为生计奔波,还要监视你的邻里,他们若犯了事,你也要去死,你还要每日祈祷,祈祷你那可能从未见过的亲戚们不要出事。” “你活在惊惧之中,每日不得安宁,你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死亡到来的时候全然不讲道理。” “你是百姓,你是恨秦王?还是主持变革的商鞅?” 周景玉:“所以商鞅必须死,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平公室之恨,死一个人,就能让最有权势的群体,和最能生产的群体得到安慰,对秦王来说,他死的值得。” 改革总是在得罪人的,总有人的利益会受损,总有人因此丧命,甚至误伤许多无辜的人。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亲朋,总有人会为他们的死流泪,为他们的死痛苦,为他们的死找上一个仇人。 当上位者达成目的,需要弥合人心的时候,会吝啬一个工具的命吗? 静子明白了,她坐直了身子,但她不恐惧,她的眼里满是好奇:“他想我来做这个人?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平民,我不是士!” 在她看来,她连当一个被卸磨杀驴的工具都不配。 宋国再羸弱,也比倭国强,宋国的平民还能往上爬,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若是某户人家的儿子自幼聪明伶俐,能为大户人家做事,攒下一点家底,说不定他的儿子就能读书识字,考科举改换门庭。 但倭国不行,倭国阶级分明,平民是没有出头机会的。 而她,虽说当女仆时比打扮倭国男人过得都好,但在倭人眼中,她仍旧是底层中的底层。 静子轻声说:“阮姐没有杀人。” 阮姐也变革了,但她没有推一个人出来杀! 周景玉苦笑了一声:“杀人是为了安抚反对者,阮姐的反对者,都已经死了。” 阮响杀得更多,血流成河。 静子终于明白了,变革一定要死人,而“杀商鞅”都已经算是代价最小的了,阮响支付的是更大的代价,而倭国,藤原氏,也准备好了支付代价。 她只是突然的,撞进了网里的一尾鱼,可能还不是最大的那条。 她出身微贱,又是个女人,年纪还不大,只是因为运气好被大国女吏看中带在了身边,如果选她来当这个靶子,倭国人更容易恨她,恨一个出身高贵的男人是艰难的,毕竟倭国人已经被天皇和权贵们调理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恨这样一个女人很简单。 权贵们会想,这样一个贱人,她凭什么身居高位? 平民们会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身居高位? 周景玉拍了拍静子的头:“别发呆了,我会向上打报告,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在藤原氏里,我们还没有人手,毕竟是以宗族为核心,要安插人进去不容易。” 静子:“……可有藤原氏,比没有好吧?” 静子觉得自己聪明了一些,藤原氏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确实治理着倭国,一旦没了藤原氏倭国就乱起来,会打做一团,受苦的还是普通平民。 她没有见识过战乱,但知道那一定是惨烈的场景。 静子低着头,她的脑子很混乱,但在混乱之中她抓住了一根绳,她转过头看周景玉:“周主任。” 周景玉愣了愣,她也收敛了表情,郑重地看着静子。 静子问:“倭国,能够变革吗?” 周景玉的表情几乎崩裂:“你可知道……” “我不怕死。”静子平静地说,“你以前教过我,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其实我不太懂,那时候我说懂了都是骗你的,这样你会高兴。” 静子:“我能出来,但我的父母,弟弟妹妹们出不来,我的哥哥还在当仆人。” 她很自然地说:“藤原氏可以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他们。” “周主任,你能不能问一问……问一问阮姐,我要怎么做,倭国才能变革,才能变好?” 第699章 建国大事(一) 打下辽国之后,百姓们都变得很忙,有了倭国的白银后,百姓就变得更忙了。 似乎只要肯干,就能发财。 阮响也忙,她在忙着招待从各地出发到达青州的使臣,吐蕃各部都派了自己的使臣,连远方的黑汗,都派人来祝贺,而无数人都似乎在对她发问——你何时建国呢?你有了这大的地盘,你有了这么多百姓,官吏走卒,你的国号是什么?你的国都在哪里? 也是时候了。 “这个国号是谁想的?”阮响指着纸上的一段字,她眯着眼睛看过去,“昊天厚土德威菩萨应证圣智长元享五方共基之国,真是个人才。” 大概只有“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可以比拟了。 马二乐道:“什么长元五方?这都是什么?一看就是没好好念书。” 阮响的目光下移:“明?” “战国时邹衍称金木水火土为五行,秦为水,崇黑,汉为火,以为炎汉。” 马二念着下面的解释:“我阮军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继汉续唐之勇武,自以火为尊,其火烈烈,其明辉辉,正大堂皇!是以大明。” “……”阮响突然很想笑一笑。 大明?世界线收束了对吧? “看看别的。”阮响翻了一页,拟国号这种事,阮响做没做,她手下的人也没做过,大家集思广益,最后集出来的国号都千奇百怪。 “鼎和?”阮响的目光落到了这两个字上。 她其实没读过太多这个时代的书,因此没想明白这两个字怎么能用到国号上。 好在官吏们都知道她,每个国号下面都有解释。 “战国时,九鼎便是九州,周易有云,鼎取新,此为革故鼎新,是以上承天意,下取民心,鼎生四足,稳而固,有国泰民安之意,和——政通人和,神人以和。” 阮响:“以器喻国,也不太好。” 马二点头:“我也这样想。” 但到底要拟一个怎样的国名呢?阮响几乎要抠破脑袋,怎么取都觉得不好。 阮响想起一个更容易理解的,叫所有人看见,哪怕是不通文墨,没读过书的人都能理解的国名。 “华夏百族之国。”阮响问马二,“怎么样?” 马二愣了愣:“不如叫炎黄子孙之国?” 两人互看一眼,都呆头呆脑地垂下眼眸。 赵翠花很给面子地说:“那我也能取一个,龙孙凤子之国?” 阮响却说:“百族,确实不大好,还是分了族。” “华夏倒是很好。”阮响点头,“华夏民族之国。” 阮响再次点头:“不错,很好,就这个了。” 马二艰难地劝道:“阮姐,若不然再想一想?就算是不引经据典也……也不能这么随意呀!”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阻止阮响的想法。 华夏民族之国——以后旁人叫起来是什么?华国?华夏国? 马二呆滞地坐在那。 似乎……也行? 阮响的头已经要想大了,她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直白、简单、而且将她的意思也阐述的很好。 “我意已决。”阮响越想越觉得这个国名实在不错,她甚至还想说服马二和赵翠花她们,“这些拟的国号都很好,但是不是取自周易,就是儒家典籍,总归是脱不开曾经的东西,这个国名确实不够文雅,但我想文雅是不必要的。” 阮响继续说:“国名真的要那么恢弘盛大吗?它只是这个国家的代号,就和你我的名字一样,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甚至姓都是我自己起的。” 她很少跟人说自己的事,所以她一旦开口,便没有人会打断。 “阮这个字,其实我当年取的时候,想的是我要活下去。”阮响其实也忘了自己当时的心境,“身段柔软,心如定石,我要这样活下去。” 阮响:“最开始我是想叫阮石的,也叫了一段时间,后来是个奶奶告诉我,我的叫声很响,不如叫阮响,我就改名了。” 马二和赵翠花都要合不拢嘴了! 阮响的名字这么……这么随便吗?! 难道响字不是取自不同凡响,响彻云霄的意思吗?只是因为阮响的叫声很响? 说到这个,阮响还有点得意:“遇到危险的时候,我的叫声最响,其他人就能更快的逃跑。” 在她最弱小的时候,她也不是全然没用的。 阮响:“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们这片大地,她养活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反哺了她,在这片大地上的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子民,不分民族。” 马二和赵翠花被说服了。 “那国都是在……”马二问。 阮响转身对着地图,指向了一个地方:“我看过了,这里最好。” 赵翠花几乎要惊叫:“那里没城!” 阮响点头:“是该建一个新都城了。” “名字我都想好了。”阮响还是盗窃了后世的城名,“北方已平,就叫北平吧,南边国泰民安,我们来守北境。” 阮响要定都北方的事高级官员都知道。 但谁也不知道会定都在哪座城,许多人猜太原,也有人猜清丰,但最终阮响定在了一个此时还只有村落的地方。 “那建国大典岂不是要延后了?”马二愁眉苦脸,“一座城,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啊!” 阮响笑道:“不着急嘛!就是建个十年也行。” 马二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 “十年。”马二欲哭无泪,“那时我恐怕都要死了。” 阮响的目光落在了马二脸上。 马二跟随她的时候年纪还不大,如今马二已经四十了,她幼时吃过苦,身上满是旧疾,这两年马二处理的公务也少了许多,她的精力不够了,有时候甚至要请长假去疗养,成了医院的常客。 马二能活到五十岁吗? 阮响不肯去想。 那些跟随她的旧人,许多都已经死了,她甚至无法记起所有人的脸。 周昌在前年去世了,他没有当官,但日子过得不差,成了婚,有了孩子,在学校里当老师,出殡的时候很多人去看他。 他死于一场风寒,按理说不该的,他买得起药,看得起病。 但一烧起来却药石罔顾。 医生说,他有旧疾,底子太差。 风寒只是引子,他甚至没有活过四十岁。 阮响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但她听说他在死前恢复了一些神智,对他的妻子说:“此生得遇明主,得见四海昌明,无悔无恨无憾,足以。” 但阮响见到了他的妻子,那是个很坚强的女人,她在丈夫死后独自养家,说起丈夫的死也没有流泪,她说:“我的丈夫是个聪明人,看起来温和其实最为固执。” “他其实从没有变过。” 阮响那时候问:“什么没变?” 妻子说:“他还是儒生,他对你的忠诚,不是因为你要大同,只是因为他认你为主。” 只是——士为知己者死。 阮响:“我并未……” 妻子却说:“你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这还不能叫知己者吗?” “你恨他吗?”阮响问她,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周昌没有提到妻子,没有提到孩子。 妻子点头:“我若知道他是如此,我不会和他成婚。” 妻子:“但我佩服他,择一人主,死不旋踵,纵被冷落仍不生恨意,阮姐,他不欠你。” 她冷着脸说:“他只欠我!” “你叫什么名字?”阮响问她。 妻子回道:“我姓李,李婉柔。” 李婉柔走了出去。 阮响一个人想了很久,时间、死亡,这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她的胸口有一些闷。 那些陪伴她的,跟随她的,渐渐都要被死亡带走,她创建了一个新世界,但跟随她的人,许多都见不到了。 阮响看着马二:“马二,你想歇了吗?” 马二愣了愣,换一个人,恐怕就要以为到了分饼的时候就要杯酒释兵权,卸磨杀驴了,但这个人是阮响,于是马二只是问:“可以吗?” “可以。”阮响点头,“现在我们已经不太缺吏目了,官员也一样。” “我会保留你的职位,你仍然可以领这份工资,随时回来为我做事。”阮响,“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住在闹市里,越热闹越好,最好门口就是集市,想买什么都能去买。” 马二笑道:“这都多少年了,我现在不喜欢热闹啦!” 阮响走到桌后,她拿起笔,端正地写下几个字—— “华夏民族之国”。 “翠花。”阮响将那张纸交给赵翠花,“拿下去吧,到时候我会盖章,至于建城,还是要急一急,修两条街出来就行了,以后再慢慢扩。” 赵翠花看了眼马二,又看了眼阮响,她点点头:“是。” 第700章 建国大事(二) 华夏是什么? 华乃璀璨衣冠,以衣指礼制。 夏乃遥远夏朝,意指中原。 华夏——这大概是个读书人很熟悉的词,但没人能想到,这两个字竟然真的能充作国号,国号难道不应该是更宏大,更有特色的字吗? 毕竟这两个字,任何朝代都能用。 “民族……”学生们津津乐道,“华夏民族?要说华夏,自然是中原之地,中原之民,这么说来,国号岂不就是汉族之国的意思?这难道不算是恢复炎汉?” “你又不好好看书!”一旁的学生骂他,“怎生如此狭隘?!” “就是,你看书没看出来,所谓的夏有多大的地盘?真这么论起来,咱们可都是蛮子!” “何以华夏?” 学生们近日来最爱聊国号,都想从这个简陋到让人质疑官府是不是文盲的国号里找出什么深意,但这个国号太简单,哪怕是老儒生想唱唱新朝廷的赞歌,也很难妆点美化。 老师们乐得看这些学生争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 “都还小呢。”主任端着茶杯,她站在老师们的办公室里,一边品茶,一边笑着看向窗外,外头正有学生在空地里踢球扔沙包,她吹了吹漂浮在水上的茶叶,“叫他们吵一吵也好,历史课就能好好学一学了。” 历史老师板着脸,很是嫌弃地说:“都是临时抱佛脚,要考试了,起争执了,才晓得上课认真些。” 于是老师们便都笑起来。 “只是不知道都城何时建好,不建好,大典在哪里举行呢?” 都城自然是要建的,许多熟练建筑工们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预备着跟着修路的工人们同去——官府给钱很爽快!而且建城一定很缺人,说不准他们干一年,回来就能买一间屋子了! “那块地方有几个村落。” “算他们运气好,这么说,若是正在范围内,他们还能分到都城的屋子?” “啊呀呀,他们祖宗倒选了个好地方。” 民间的工人们乐呵呵地坐上牛车,火车通不到那里去。 但他们过去了,火车就能通了。 “哎,阮姐,是不是快四十了?”有个年轻工人突然好奇地问工友,“你们记得阮姐的年纪吗?” 工友们有些茫然:“阮姐……阮姐多大年纪……我家在阮姐治下的时候,阮姐那时候才十八呢。” “我一直以为阮姐不到三十。” “原来已经近四十了吗?” “阮姐的身子骨一向是好的,上回军中操练,我去送菜,还瞧见阮姐呢,哪里像四十许人,看着还是二八佳人!” “上苍眷顾,阮姐是不会老的!说不准等咱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阮姐还是现在的模样!” “阮姐要是能活两百岁就好了,这样我的孙儿,我孙儿的孙儿,我都不用愁啦!” 在牛车之中,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听着外头叽喳的声音,有些头疼的捂住耳朵,他很瘦,但坐在车厢里背却还是笔直的,曾经的小厮,如今收聘照顾他的青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后小声说:“公子,喝一口吧。” “公子”闭着眼睛:“不必了,我不渴。” 他闭着眼睛,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何处。 临安归了阮响后,他们这些公子哥要么下了大狱,要么去挖矿,他也被下过狱,他为此日日诅咒阮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不崇道,不尊佛,不用大族子弟,不靠地主乡绅,她横行无忌!她就靠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凭什么能得到天下?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其实毫无作用吗? 连辽国都要招揽他们啊!她凭什么不用? 他在大狱里生了一场病,差点一命呜呼,但他没死,因为得了重病,他被挪出了大狱,还有医师为他诊治。 他认得那个医师,医师的药馆同他家在一条街上。 “你怎能低头!怎能为虎作伥?!”他不肯叫医师医治,“别碰我!我宁肯去死!” 医师抿着唇,那双眼里有许多东西,但那时的他看不懂,他心中只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委屈。 医师没有安慰他,医师只是说:“我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公子若不想活,我治好公子之后,公子是自缢还是撞墙,由公子自决。” 他最后还是被治好了,虽然挣扎,却被几个壮妇钳制,硬生生把药给他灌了进去,他差点被呛死。 他治了很久,只能待在这临时搭建的医院里。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谁会在这种地方看病呢?请医师,就该将人请到自己的宅子里,在干净的,宽敞的屋子里,叫医师望闻问切。 可这个医院却嘈杂不堪!他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简陋到甚至没有床垫,他睡在木板上,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屁股都在疼。 来往的病人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只是一群……一群本看不起病的泥腿子。 “医生啊!我屁股上有个硬疙瘩,你看看!” 这粗鄙的泥腿子甚至还不等医生说话,就脱了裤子,转身给医生看自己的屁股蛋。 一群女病人便骂他:“你可知医院的规矩?!你的屁股就这般好看?!” 那泥腿子被说得垂头丧气,连忙提起裤子,跟着医师进了一间小屋。 泥腿子们总是有很多病,这里痛,那里也痛,这里长了个疮,那里的皮皱起来了,或是脚底有个鸡眼,鼻子上挂了个血泡,原本他们是不会看病的,就这么忍着,熬着,说不定哪一天身上就不痛了,疮也好了。 如果没好,那就是命。 而他旁边的病床,也很快来了个邻居——那是个刚正完骨的挑夫,连一身干净衣裳都没有,面黑如炭,带着一身的酸臭味。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死了。 哪怕在大狱里,和他关在一起的也是高官显贵家的儿子! 可挑夫似乎没有察觉,那愚蠢的,卑微的,低贱的,一生都摸不到贵人衣角的挑夫洋洋得意地摸着自己的脚丫,笑着跟病友炫耀:“我是修路时受的伤,这回住院不花钱!工钱也不少我哩!” 那挑夫还问他:“公子,你花不花钱?” 第701章 建国大事(三) 公子治病,自当要花钱,但他没钱。 原本是有钱的,家业都有他的一份,就算不足以富可敌国,但养活他和他的儿子孙子,一辈子不愁吃喝是足够的。 但——现在没了,他一文钱也没有,等他回了大狱,干了活,得到的那一点不多的钱,还得用来偿还医药费。 耻辱,奇耻大辱! 他不治了!一点都不想治! 他想快点离开这里,他再和这些泥腿子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便要死了! 可泥腿子们并不放过他,他们也看得出来,他曾经是大家公子,这是显而易见的,甚至不必仔细分辨,哪怕他现在形容憔悴。 泥腿子们奚落他。 “如今啊,风水轮流转啦!以前穿金戴银的,现如今下了大狱,还不似咱们这样的泥腿子自由来去,瞧瞧我,以前哪里敢去医馆?别说抓药了,就是求人看看都不敢,一条烂命,死了就死了!真要是治,我一家全饿死了算完。” “以前还以为公子哥们不生病,不撒尿,不拉屎呢!” “那可是连路都舍不得走,出门在外,不是坐轿子就是坐马车,人家放个屁啊,说不准都是香的!” 他们哄笑着,用一双双阴险丑恶的眼睛看他,用余光瞥他。 公子不堪其辱,甚至在某个夜里想要咬舌自尽。 可还是没那个勇气,刚把舌头咬出血来,就疼得直哭,还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头埋在枕头里默默垂泪。 他还是被治好了病,可身上的病去了,心病却留了下来。 以至于被送回大狱的时候,他已经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比离开时还要可怜。 牢房里的狱友们迫不及待地问他——医院怎么样?总比牢房好吧?有软床睡,还有更可口的饭吃,从医院更容易逃出去吧? 可公子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 “子益呢?”公子问自己好友的去向,“他怎的不见了?” “可是、可是被……”公子呜咽一声,“子益啊!我对不住你,叫你失与敌手!” 他用袖子挡脸,“呜呜呜呜”地哭着。 其他人互相看看,终于有人忍不住说:“快别说子益了!人家与咱们不同,他早投了阮!你可知道阮军的军粮,他家的镖局帮着运过!” 公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放下袖子,脸上的表情迷茫又滑稽,泪还挂在眼角,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喃喃道:“怎么会呢?子益他,他亲兄长就死在阮军手里!此乃生死大仇!” “他哥就没死!诈死的!” “听说还在阮人那里当上了兵。” “贼子可恶!” 公子还想找补:“他兄长投了阮,可他一定是不知的!” “他不知道个屁!那些狱卒带他走的时候,他一点犹豫也没有,问都没问。” “这是早知道了,把咱们当傻子玩!” 公子的脑内一团乱麻,子益——子益是很好的,他们情同兄弟,自幼一起玩耍,子益甚至和他的妹妹订了亲,只等子益有个官职便能结通家之好,子益对他妹妹也有几份情,遇到什么新鲜东西也会买来托他转交。 子益是个好朋友,好兄弟,将来也会是个好丈夫,好妹婿。 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兄弟,他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 公子哭不出来了,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阮军夺了临安是假的,自己下大狱是假的,子益背叛他是假的。 只等他睡一觉,等醒来的时候,他还待在自己的房中,听着丫鬟们在外嬉戏打闹的声音,等着子益的仆从过来送帖子,到时候他会穿过园子和廊桥,去问问妹妹,要不要给未来的妹婿带句话。 可醒来,他还在大狱里,被狱卒们高声呵斥着赶去吃饭,又像猪狗一样被赶到空置的屋子里,他们要在这里清洗捶打羊毛,日复一日。 公子在这样的日子中渐渐不会思考了,每日放风的时候,他就独自站在墙边发呆。 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过去的日子,仿佛才是梦境。 仿佛他生来就是个阶下囚。 直到管教喊走了他。 管教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睛小,鼻子大,长得十分有碍观瞻,叫公子看见便觉得难受——寻常人长这样,恐怕连伎子都不肯招待他。 但管教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笑起来的时候,竟然还透出几分和善来。 “小冯啊,我听小许说,你家的园子,是你自己画的图纸?还有那几处新屋,也是你画的?” 公子现在不敢跟管教狱卒顶着来了,这些人不是阎王,可最难缠的是小鬼,他们明面上不打他不骂他,可只要他们透露一点意思,别的犯人便会为了讨他们喜欢,往死里欺负他。 于是他期期艾艾地说:“是……都是鄙人……” “哎呀!”管教立刻说,“没料到咱们这一监里竟然还有你这样的人才!幸好幸好,幸好不曾埋没了!” 公子茫然地看着他。 造园修屋,对他来说是有些见不得人的爱好,因着这一点,平时没少被父亲责骂。 管教又说:“你家里的事已经查实了,你是从犯,本应该再坐十年的牢,但看在你与国有用的份上,只派人护送你去新都城……” 剩下的话,公子都没有听清。 他家没了,爹死了,娘还要坐十二年的牢,他要坐十年,因为他们退不出“贼赃”来,毕竟家产都已经充公了。 可他被放出去了,虽说一直会有人监视他,他不得自己行动。 公子不是很明白:“新都城?哪里?不该是临安吗?” 管教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会是临安?” 怎么不会是呢? 管教:“若都城在临安,岂不还是南富北穷?北人穷久了,自然又要造反啦!” 公子浑浑噩噩地低下头。 “小冯,你若干得好,立了功,你和你娘的刑期,都能减一减。” “可知小许,哦哦,许子益,正是他亲哥哥立了功,他才能离开大牢,如今也要往新都去。” “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 第702章 建国大事(四) 马头撞破昏黄的暮色,蹄下踢踏起阵阵尘土,如黄雾般腾起,又弥散在暮风之中。 公子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直到停下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过一回了。 他从未赶过这样的路,在临安时,他也会骑马踏青,那应当是呼朋唤友,穿着光鲜,头戴玉冠,脚下踩着镶着宝石的靴子,骑在一匹匹漂亮健硕的马背上,临安城外的路是平坦的,各家的女眷在马车里只会感受到些微的颠簸,但无碍,对闺阁里的贵女们来说,那些许的颠簸,正是踏青的点缀。 可这一路赶来,他半点闲情雅致都没有,头没法洗,衣没法换,就算如厕,也只是在路边便溺。 等马车到被圈出来的“北平”时,公子瘦了一大圈,本就不大的脸变成了瓜子脸,两颊凹陷进去,眼睛就显得格外大,不仅有了跳蚤,身上还生了疮,全身上下带着一股汗臭味和酸臭味,偶尔举起胳膊闻一闻,自己都要被自己熏晕。 但他总是比先行者运气好的,起码他到的时候,还能有个落脚洗漱的地方。 先行者们征用了一个村落,村落的人不多,不过十几户,总共不到一百人。 屋子也很简陋,都是木屋茅顶,人也活得很凑合,一家人凑不出一条完整的裤子。 因为村子太小,在先行者们到来的时候,这个村子的人才知道,原来他们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不是宋人了,这些年他们耕种打猎,靠着早年攒下来的盐活到了今天。 于是当他们得到了先行者们赠与的盐后,很自然地让出了自己的屋子——先行者们没要,而是先扎起帐篷暂时居住,实在是他们的屋子,还不如帐篷呢!起码好帐篷下雨天是不漏雨的。 公子下了马车,被人扶着进了帐篷。 这是大帐,新来的人都会被安排到这里稍作休整。 离帐篷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和牛车,力工们早就开始干活了,他们要砍树,而后挖除地里的树根和石块,再平整土地,等他们弄好了,建筑工则会开始铺设钢筋,填上沥青或是水泥。 人人都很忙。 唯独公子,在忙碌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阮地从来是不缺人才的,因为人人都可读书,贩夫走卒家的子弟也能靠聪明的脑袋被提拔,女子也能一展所长,若说画图纸,难道还缺他一个吗? 就算他真于建城上有什么才华,那也不至于能够得到这样的“法外开恩”。 他觉得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可又下意识的认为,他大概,还配不上这样的阴谋。 “总归是要把下水先弄好。”有人一边进帐篷一边高声说道,这人中气十足,全然不像是赶了许久的路,不过公子抬头一看,也看到了对方满头满身的风尘,也同他一样,头发油得能炒上两盘菜,身上的衣裳也看不出原色,皱皱巴巴的如同刚从缸中捞出来的腌菜。 但她是很精神的,眉宇间虽然有些倦怠,可脸色不算苍白,甚至还有精力呵斥一些如他这般坐在椅子上发呆的人。 “街道,这些是要先划分好的。”这人说完又骂,“怎么一个个都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才多少路?又没吃什么苦头,一路上就是颠簸了些,水够喝,饭够吃,夜里还能生火休息,要换成行军的时候,你们这样的别说杀敌,就是举起抢来都勉强!” 然而挨了骂,这些瘫软的人也没动静。 公子也低着头,骂吧骂吧,他是怎么也不肯这时动的。 他反正也受惯了管教的斥责,公子哥们关进了大牢,什么样的污言秽语听不见?那些管教不敢殴打他们,但言语上的许多不谨也没人管,他们挨了骂也是白挨。 只是人仿佛在什么境地都能活下去,大牢的日子不好过,但过久了,再懒惰的公子都会清洗羊毛了,脾气再差,也知道收敛,老实低头。 于是公子搓了搓脸,悻悻地缩起脖子,小声回道:“阁下身体强健,我等已是强弩之末了。” 于是那人就看向他,她皱起眉来,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忧愁,甚至有些愤慨,但她最终还是说:“明日!待你们整修一日!” 这一日很不好过,洗澡水是温的,与其说是温,不如说是冷。 公子洗了个澡,便得立刻喝碗姜汤,以免染上了风寒,头发也用长布包起来,不裹干不敢散开。 好在他的头发不长,已经剪了大半。 他也分到了帐篷,只是要跟五人同睡,就睡在地上。 地上铺了干草,还算干燥松软,里面也没看到虫子,于是他和衣躺下,闭眼假寐,脑子里却还是曾经踏青时住的帐篷。 那才是帐篷呢,里面摆放了桌案,还有软垫,有可口的水果小菜,有时还会带着冰,磨碎了以后放一些糖,再放点磨成浆的果肉,妹妹最爱吃这个,他就会说:“我不爱吃,都给妹妹。” 子益也会悄悄地对厨娘说,他也不要,都给冯家妹妹。 那次妹妹吃得多了,回家难受了几日,他还挨了父母责骂。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转过头再去看,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偏他当时并不顾惜。 那时候他以为,他更好的日子在往后,等他考上了官,成了天子门生,他便能也住上比父母的宅子更好的宅邸,骑上更好的宝马,当他走在街上时,人人都会知道,冯家又出了一个麒麟儿。 而他会为朝廷殚精竭虑,为大宋流尽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在他死的时候,他的名字会落在史书之上,他的儿孙会享受他的遗泽。 那都是曾经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治国的才华,读了那么多年书,在阮军打入临安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他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靠文才治国,也不能靠武功安邦,他的命运甚至要寄托在阮女的朝廷上。 他骂过她仳鸡司晨,骂她穷兵黩武,骂她心如蛇蝎果然女子。 可最终,她没有杀他,她当然不知道他,如果她够心狠,或是够怯懦,唯恐这些旧式的读书人伺机报复,打出反阮复宋的名号,她就该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换成他,他没有这样的心胸,也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爹死在了阮人的朝廷手里,爹……在他心里是很好的,不怒自威,气度不凡,而且聪明大度,有识人之明,如果是在乱世之中,他爹或许也会像开国太祖一样,立下不世伟业。 而不是死的那样轻率,他爹会死,不过是因为他爹曾经在一次酒醉后扔出了一尊铜马,仆役没能及时躲闪,就那么死了。 家里赔了钱,也补偿了地,甚至还将那仆役的儿子也叫到了府里当差。 偏偏那仆役的儿子,是个生来有反骨的,认为自己的爹不是死于意外,于是在一个夜里,他想要悄悄潜进父亲的房中,将父亲勒死。 他自然被抓住了。 家里用了私刑,将人打得半死才送去官府。 只不过还未下狱,这人也没熬过去,死了。 他死了,他的老母、妻女,自然也不会好过,听说半个月后,他的老母自缢,妻子卖身为奴,女儿被送进了窑子。 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这一家人死的。 即便不是父亲亲自动的手,在阮人朝廷看来,父亲也是主犯。 怪谁呢?怪那个来不及躲闪的仆役,好手好脚的人,怎么连一尊铜马都没躲过?!怪那个仆役的儿子,他长那么大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爹在冯家做事,这才有钱养得活他!冯家甚至提携了他,给了他一碗饭吃,他怎么能恩将仇报?! 但这对父子已经死了,他爹也死了。 一对奴仆父子的命,在阮地朝廷看来,和他父亲这个高官重臣的命等重,或许父亲这里还差一点,所以他和母亲也要偿还。 在公子思索着过去,浑浑噩噩地时候,听见同帐篷的人说:“以前都是在一座城上修修补补,如今从无到有,实在挑战,下水是要先考虑的,可还是依照以前的格局来画图吗?路是不是应该更宽一些?火车站也是要考虑的,不能离城太远,也不能太近,否则将来城池扩建又当如何?” “是了,民居和铺面最好还是不要掺杂在一起,不过也不能相距太远,否则路上车马更多。” “喂,你怎的不说话?” 公子翻了个身,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这座新城的事,这是阮人的都城,不是宋人的,更不是他的。 他没办法拒绝,只能过来,但他不肯为他们效力。 于是他说:“足下自有高见,何必来问小子?” “足下”愣了愣,他打量这个如死狗一样躺着的人,突然明白了,点头说:“你曾经是个能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人。” 公子身体一僵。 那人还没有放过他,又说:“所以如今叫你为百姓做事,你才这般懈怠。” “毕竟吸血的虫豸,怎能为人所用呢?” 第703章 建国大事(五) 虫豸? 他说他是虫豸?! 公子愤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烈的情绪,他以为他的心和他的过往一起死了,可此时,怒火仍旧把他烧灼了起来,他终于动了,他猛然坐了起来,像曾经那个翩然的大家公子一般坐直了腰,挺立如一根修竹,他转过头,死盯着那个说话的人,连刻入骨髓的礼数都忘了。 “我父我祖,皆是朝廷肱骨,为百姓生民劳碌,一生不曾懈怠!”他慷慨激昂,仿佛在指点江山,“我父为官时,一日所睡,不足三个时辰!” 其他人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冰冷,带着鄙夷,看得公子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有底气。 但那声音渐渐弱了,渐渐地,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公子哑声问:“你们为何这样看我?” 他自问自答:“是了,你们只信自己的道理。” 阮地的人都是如此,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愚笨,阮响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钟鸣鼎食之家,就一定是恶人吗?他活到这么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难道不比那些贩夫走卒干净?他几乎日日都在读书,不曾欺压过人,不曾害过什么人,跟着他的丫鬟小厮,这些仆人的家人,他都是照顾的。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于这天下毫无作用,他们一生只知道埋头做事,做不出一篇文章,改不了一点世事。 真正决定这艘大船去往什么方向,决定这些小民生计的—— 是他们呀!是他们的父祖,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儿子! 百姓……百姓不仅不应该怨怪他们,反而应该感谢他们,尊敬他们。 帐篷里的人只是冷笑,他们并不准备,也不愿意同他分辩。 之前用虫豸讥笑他的人也只是说:“真是苍天不长眼,叫我们这样的人得了势,公子这样高才的人却只能与我们同处一室,公子,快歇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呢!” 再没人说话了,冯公子却仍旧坐着,直到听听见了鼾声,他才缓缓躺下。 可这一夜,冯公子没能睡着,他时不时的睁眼,看着帐篷外逐渐亮起来,再看着那几个原本睡得跟死猪一样的人爬起来。 他们没有看他,不像昨夜,昨夜他们还会讥讽他,冰冷的看他,而现在,他们的眼里甚至已经没有他了。 早饭很简单,人们支起大锅,将携带的干粮倒进去,这就是一锅糊糊,出锅后往里头放几勺酱或腐乳,便是极有滋味的一餐,吃完后便能支撑一个早晨的劳作。 所有人都这样吃,一个开小灶的都没有。 冯公子不肯吃这样的东西,即便在大牢里,那也是饭是饭,菜是菜,怎么能吃这样泔水一样的糊糊?!连坐牢都不如了! 照顾他的人劝他:“公子,吃一些吧,就是卖相不好,但也是细粮,干净,不脏。” 冯公子却看向旁人的碗,一团糊涂,他差点呕出来,连连摆手,脸色苍白地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吃这样不堪的东西!” 好在他还知道小声说,倒没人找他的麻烦。 于是他就这么饿着肚子,等到了开会。 这次没在帐篷里,而是在空地上,毕竟再大的帐篷也坐不下这么多人,而主持会议的,则是昨日那个嗓门极大的女人,她也已经把自己打理好了,虽然只是洗去了尘土,换下了那身腌菜般的衣裳。 “诸位都是从各地被请来的人才!”女人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对着这么多人,她甚至不必用喇叭,“鄙人不才,被派来统筹此处建城事,我不会画图,对建城也不过是略知一二,诸位也看见了,如今条件艰苦,但——总不会亏待你们,想来也有人跟你们说过,一个月的工钱六百,这不多,可一旦确定下来,人人都能拿到六千的奖金。” “六千,这是不太多。”女人认真道,“但也不算少。” “且你们在都城买房,将来都能有两成的折扣。” 坐在空地上的人立刻一脸喜气的笑起来,别看现在这个都城还在梦里,可一旦建起来,一旦阮姐过来,这里立刻就能变成一座恢弘的大城!百姓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地过来,天子脚下!这里将是这个国家最安全,最容易出头的地方! 到时候那个房价,还需要想吗? 哪怕自己不住,租出去,等到老了,靠着房租也不愁养老。 “地方已经选好了,土地正在被平整,烧砖厂水泥厂钢铁厂马上就会建起来。” “只等诸位将城池画好,明年这个时候,道路便要修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大,很重,激励人心。 冯公子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这应该是个出身并不好的女人,她个子不高,身材胖壮,脸上的皮肤和手上一样粗糙,他甚至能看到她侧脸那道不长的伤疤。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配站着,叫他仰头看呢?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只能这么看她,她也确实站得比他高。 有点可笑,冯公子心想,他现在竟然不生气了。 女人也看到了他,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看很快就消散了,这场会没有开多久,这些能画图的建筑师们被请到了帐篷里,分不同的组给不同的方案。 但冯公子却被留了下来。 “你叫什么?”女人问他。 冯公子张了张嘴:“冯退之。”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就懂了。 她眼中藏着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冯退之:“不知大人留小子何事。” 女人摇摇头:“本来有事,现在无事了。” 冯退之摸不着头脑,她到底要做什么?!他一点也想不到! 女人说:“你进去吧,你在四组。” “大人。”冯退之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大人有什么事,尽可以告诉我。” 女人却仍旧摇头:“说是没有用的。” “冯退之,你进去吧,进去之后好好看看。” “用你的眼睛看,脑子想,你会看明白的。” 第704章 建国大事(六) 天底下多得是受苦的人,冯退之这么安慰自己。 他啃着冷饼,端坐在桌边,低着头,弓着腰,眯着眼睛去对卡尺。 他被分到了四组,很不幸,正和跟他住一块的人在一个组,于是很自然的,也没人同他说话,那些人只是冷着脸让他画图。 于是冯退之就得到了自己的桌椅,还有炭笔和画纸,他用炭笔用的还不算顺手,但直线总不会画歪,其实他从未学过怎么建房,怎么立柱,这是匠人该学的东西,叫他这样的大家公子去学,那叫羞辱。 可冯退之自幼就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他喜欢看人建房子,喜欢去问——为何房梁用的木头非是那几种不可呢?别的不行吗?就不能换更便宜,更易得的木头吗? 原来是不行的。 有些木头看着粗壮,但它容易生虫,被蛀空之后,房子就要垮了。 有些木头不仅看着,实际也确实粗壮,但它贵啊!这一根木头就顶这间屋了。 他也喜欢问,为什么一定要打地基呢?不打不行吗?立柱要埋进去的地方为何要烧一下?是怕生虫?还是怕潮烂?只刷漆不行吗? 等他明白了这些,他又生出了别的疑问: ——临安城是怎么修建的呢?这些街道,是在建之前就已经划好了地,还是建起来之后,陆陆续续新修的屋子自然的成了气候? ——临安城又是怎么排水的?水最终去了哪里? ——那些逼仄的小巷,就一定要存在吗? ——城北的臭水沟,就不能整治一下吗?当真要臭死人了! 不过,这些是没人解答他的,他只能去翻书。 为此他挨了爹爹不少骂,偶尔也会挨打,不过爹爹下手总是有轻重的,不曾真的把他打出个好歹来,当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爹爹也会对他说:“人有喜好,这是常事,爹不是为这个打你。” 那是为什么? 爹爹说:“事分轻重缓急,喜好也是一般,你如今当务之急是读书科举,等你考上了官,这些喜好便是陶冶情操的东西,不是什么贱业。” 哎!爹爹! 爹爹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他一生没犯过什么错。 唯一的那一次,要了爹爹的命。 而他这个不如爹爹聪明,不如爹爹能干的人,如今却活着。 冯退之打了个喷嚏,他擦擦鼻子,继续埋头苦画,他有很多抱怨,心中更多不忿,可一旦画起图来,就把这些都忘了。 沉浸在此间的时候,是冯退之最轻松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把过去的,舒心的,痛苦的,全都放到了一边。 直到月上梢头,有人给他提来了一盏煤油灯,于是冯退之放下笔,搓了搓手,出帐如厕去。 天上星星挺多,冯退之撒尿的时候想。 他没了吟诗作赋的念头,也没有从过往读过的诗中翻出一篇来叹的雅兴,他只是觉得天上星星多,明天应该不会下雨,不下雨的话,他就能把桌子搬到帐外,画图的时候会亮堂点。 等他从没盖顶的茅厕里走出来,正准备去洗个手,回去继续画图的时候,看到了和他一个帐篷的人坐在草堆上发呆,就看着星星发。 冯退之狠狠皱眉,以示不屑! 哼!他与这些人无话可说! 但就在他要回帐篷的时候,余光却还落在那个人身上,就在他要转头时,却见那人抬起手,似乎偷偷抹去了眼泪。 冯退之愣了愣。 他就愣了那一下,而后转身进帐。 可接下来几日,但凡不画图的时候,冯退之都会想起那个场面。 那人是个可恶的人!同住一帐的其他人都不喜欢他,他的待遇或许只比被集体排挤的冯退之好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冯退之悄悄的观察这个人。 此人姓张,很普通的姓,名二狗,嗯……普通又不普通的名。 年纪不大不小,三十出头一点。 长得很平凡,甚至有点丑,个子很矮,一看就知道幼时肯定没吃饱过肚子,鼻子塌,眼睛小,皮肤很黑,还是那种晒得不均匀的黑,于是这里黑一片那里褐一片,一眼看过去像是从来没洗干净过脸。 对了,张二狗还缺了两个手指,右手,于是张二狗被迫成了左撇子。 这是个脾气跟臭石头一样,长得跟臭石头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冯退之看一眼就讨厌! 这样的人,肯定只有他给别人气受的份! 那他哭什么呢? 夜半望月,想到了什么才会哭? 但他是不可能问的。 除非张二狗自己说! 于是,在又一个出帐撒尿的夜里,冯退之再次看到了坐在草堆上的张二狗,还是那个二狗望月的姿势,但这回张二狗没哭。 冯退之不信邪,他躲在树后,等着看张二狗什么时候抹眼泪。 可张二狗一直没哭,冯退之就一直等。 直到冯退之听见张二狗沙哑的声音:“狗贼,你还要在那偷看多久?!” 冯退之浑身一僵,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再躲着就等丢人了,可冯退之不肯垂头丧脸的出去,于是他在树后整理了衣领,挺着了背走出去—— 总之,哭鼻子的人不是我,我没什么可觉得丢人的。 冯退之就这么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还要为自己辩驳:“不曾偷看,不过不愿扰了阁下观月的闲心。” 他还要偷偷刺张二狗一句。 大家都在画图,殚精竭虑,时时刻刻都不肯放笔,你不仅天天放笔,你还天天赏月赏星星,你真该羞愧啊。 张二狗冷笑一声:“宋狗也来望月么?” 一个二狗,一个“宋狗”,就这样对视了起来。 但冯退之还是先落败的那个,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跟人对视过。 可他还是要给自己找回场子:“在下七尺男儿,不似阁下,对月流泪,做妇人态。” 张二狗愣了愣,他站起来。 他是比冯退之矮的,可在草堆上,那就比冯退之高了。 况且他的胳膊粗腿也粗,比冯退之不知强壮了多少。 张二狗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这个唇红齿白,清俊秀美的公子哥,问出了一个他一早就想问的问题:“你是七尺男儿,你有锋刀利剑,你读过书,为何辽人劫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呢?” “边关的妇人都在拒敌。” 他说:“她们没有七尺,没有刀剑,更没有读过书。” “辽人骑兵来的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身体去抱住马腿,你知道一匹马跑起来有多快吗?你知道马踢在她们身上的时候,她们立刻就会毙命吗?” 张二狗摇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不能做妇人态。” 第705章 建国大事(七) 冯退之很委屈,他还不到二十,他甚至没有娶妻,他长成的时候,阮地就已经成了气候,有了势力,他从来没去过边关,甚至那时候,边关已经没有妇人会手无寸铁的去拦马了。 这是欲加之罪! 于是冯退之瞪了过去。 张二狗又坐下了,他不再去看冯退之,而是自言自语道:“阮姐来之前,我还是稚童,我爹随军去抗击辽狗!我爹是好汉,他带着家里用所有钱为他置办的皮甲、长刀走了。” “因为军中甚至不能给我爹一身寒衣,连皮甲都要我们自己购置。” “军中也很穷,朝廷不给钱,或许是给了钱,被上面的人吞了,大官们要钱,将军要钱,队率要钱,到大头兵手里的时候,已经没有钱了。” “我爹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口信都没有,你说为什么?” 这个冯退之是知道的,因为不知生死,所以不用发抚恤。 孤儿寡母不能指望亡夫亡父的抚恤金,他们只得咬着牙,忍着泪,继续在田地里耕种,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会被夺走,可能会充作军粮,可能第二天就出现在集市里,成为他们自己买不起的高价粮。 于是冯退之低下了头,张二狗或许是不是个好人,可张二狗的爹,应该是个好汉。 “朝廷养了很多兵,这里招安,那里也招安,听说有些兵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干饭吃,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钱去买细布,但我们那什么都没有。” 张二狗似乎不再气愤,他的肩膀垮下来了。 许多年的好日子,他已经过了许多年的好日子了,可他的灵魂似乎还留在那个充斥着血与火的地方,他睁开眼睛回头望,望到的仍旧是遍地的尸体,腐臭的污水…… “我那时候想,临安的大官人们会想办法吧?”张二狗冷笑了一声:“大官人们学富五居,他们什么都会,他们在朝堂上,在大殿里,在那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他们一定会派来一个英雄人物来边关,这个人一定有韩非项羽之勇,会带着悍不畏死的儿郎拿起长刀剑戟,把辽人打出去!” 冯退之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这个叫二狗的,本不该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字字泣血的声音。 张二狗:“你以为,边关的兵丁,都如你们养的那些兵一般,贪生怕死吗?” “我爹是和同宗的兄弟一起从的军,他不是被抓的壮丁,他和我的叔伯们想把辽人打出去,把他们打痛,打怕!这样我们就能好好种地,好好过活了。” “他们一个都没回来,我们也没能好好种地。” “辽人还是劫掠了我们村子。”张二狗又抬头望月,“那天,月亮也是这么圆,我娘把我藏在灶台下面,她没地方躲了,辽人有火把,她不敢出去,只能把大门关上。” “其实我娘也有一把力气,她打我的时候,总能叫我以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咧开嘴笑,似乎是在怀念亲娘的巴掌。 “那辽兵进来的时候,一定没想到我娘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把那么钝的一把刀捅进他的心窝!”张二狗又落泪了,他没去擦,似乎也没感觉到自己在流泪。 幼小的,甚至还没懂事的稚童躲在灶台下,看着他那总是骂骂咧咧说不该送爹去从军的娘,在把钝刀捅进那辽兵的胸口后,被辽兵身后的人捅成了筛子。 至死,她都没有往灶台看一眼。 那是个微不足道的妇人,就和他爹一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兵丁,他们改变不了战场,他们不是什么将军名将,他们在反抗,他们被屠戮,他们至死都在期盼着—— 王师!王师!王师何日北伐啊!! 张二狗问他:“王师为何不北伐?” 冯退之答不出来,他只觉得夜风很冷,叫他遍体生寒,他想说这不是朝廷的错,辽人是凶残了一些,爱劫掠了一些,但他们没有攻打宋国,只是在边关掳掠。 边关的生民……边关的生民…… 张二狗:“我心里知道,因为我们是贱人,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朝廷里的老爷们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只要辽人不南下,不耽搁他们吃香喝辣就成啦。” “所以我们等到了阮姐。”张二狗乐呵呵地说,“那时候阮姐同我一般高呢,不像现在,那时候当兵不看个头,拿得起刀就行,我就跟着阮姐去打土匪,打溃兵,打辽人。” “这两根手指就是那时候断的,还断了肋骨,我都以为要熬不过去了。” 张二狗问他:“我父死的时候,朝廷诸公在何处?我母亡的时候,朝廷诸公在何处?我如丧家犬般求生的时候,朝廷诸公在何处?” “冯公子,你祖你父那时在何处?” 冯退之后退了一步,他跑了。 张二狗还在草堆上,鄙夷的看着这个丧家犬一样的人,他啐了一口,无声道——懦夫。 冯退之逃进了树林,他靠在树干上不断喘气,脑子里却满是张二狗的质问。 在何处?他的父祖——他的父祖在临安,在临安灯火通明的街上,在家中的软垫高床上,他们看不见边关的残垣断壁,血肉横飞,他们看见的……是巍峨的皇城。 那里有他们的前途,有他们子孙的前途。 “吾儿,你要更进一步!” 冯退之蹲到了地上。 他惊觉自己在流泪。 他、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呢? 第706章 建国大事(八) 从那夜里,冯退之再不敢回帐篷里睡,他睡在画图的帐篷里,就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睡,有时候口水流到图纸上,他还要拿出去晾晒干。 他害怕见到张二狗。 张二狗还是那样,冷硬的像一块石头,同事们既不喜欢他,也不敢得罪他。 这还是冯退之的“兄弟”,曾经的仆从打听来的。 张二狗是真正的从龙之臣,别看他现在是个建筑师,但他享受的一直是高级将领的待遇,他哪怕什么都不做,靠着退伍时的那笔钱,足够他快活到死,什么都不必愁。 他付出了什么? 他付出了自己的两根手指、不、不止,还有和他一起从军的堂兄弟。 他们当年一起投在阮姐帐下,癞皮狗一样的人,仅比长刀高一点,他们不是什么生来就会打仗的兵,他们在那之前只是躲藏在山里,靠一点土地,一点种子活下来的“幽灵”。 张二狗给他的五个堂兄弟都挖了坟。 亲手把他们埋了进去。 而六个兄弟,只有他活了下来,从一只癞皮狗变成了百战老兵。 人人都是血肉之躯,阮姐会受伤,于是她的士兵也会死。 在枪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也要举着藤甲,穿着破布烂衣,护卫在他们的头领左右,以身为盾。 如今的人能看到阮姐建立的新国家,光辉璀璨,而还有许多人已经葬在了烂泥地中。 张二狗是很擅用斧的,他有一把长柄斧,当他作为先锋时,他能用那柄斧头砍开敌人的盔甲,破开敌人的胸膛,他很矮小,但他从未退却过。 他的身上布满伤疤,那都是他跟随阮姐收复失地,开疆拓土的铁证! 张二狗是个英雄,冯退之想。 他那些死了的兄弟,也是英雄。 原本这些人,应当是大宋的英雄。 大宋辜负了他们。 冯退之想。 男人死了,女人们呢? 阮姐尚未占据一县时,她手下的士兵有男有女,因为那时的她无人可用,那些妇人,那些尚未成人的姑娘们,她们儿时在父母身边,听到的一定不是盼着她们有朝一日拿起长刀上阵杀敌。 她们如果被父母疼爱,父母会告诉她们什么都不必担心,爹娘会为你们打最好的嫁妆,给你最多的体己,哪怕出了嫁,什么时候想回家都可以回家,姑爷对你不好你就回家告状。 她们当然也会被敦促,家里有钱的,就叫她们识些字,去拜某个有好名声的太太做义母,家里没钱的,就想方设法叫她们去学织布制衣,到处钻研,求一个师傅教她们刺绣。 她们或许过不上什么太好的日子,但总归是衣食无忧的,会如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妇人,让丈夫不要大手大脚的花钱,喝令孩子们听话,在家中跟公婆斗个天昏地暗。 可她们没有那样的未来,她们踏上了逃荒的路,看着或疼爱或刻薄的爷奶饿死,看着爹娘为了一口粮被打死,看着兄弟姐妹们被如猪狗一样屠戮,于是她们眼前只剩了一条活路,但前提是——把自己的命给出去。 于是她们脱下了罩裙,剪掉了头发,也拖上了她们举不起的长刀。 可这些曾经好人家的女儿,连架都未曾打过,头发都不曾撕扯过。 男人们被俘虏了,一刀毙命,女人被俘虏了,那是什么下场呢? 她们一定很害怕吧? 从古至今都是男人打仗,女人们要忍着对丈夫儿子的挂念,在家中照顾公婆孩子,要在地里种出能够送到前线,让亲人有一口饭吃,让他们有力气活着回来。 可那个时候,她们已经没有亲人了,于是只能自己拖起长刀,放下长刀后,又要去种让自己有力气的粮食。 冯退之想不出来她们会想什么。 或许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想,毕竟她们又活过了一日。 这些人,无论男女,一定深恨大宋,深恨朝堂上的大臣们。 他们都是良民,不是军户! 男人们应当在地里挥洒汗水,女人们织布缝衣,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和织出来的布匹会成为朝廷的税收,他们渺小而庸碌,但他们撑起了一个国家的基石。 他们自己忍饥挨饿终于出来的粮食成了军粮,她们几乎织瞎了眼睛的布匹成了军中寒衣,朝廷的官兵会保护他们吧?毕竟、毕竟他们是良民啊!他们一生都在为大宋贡献血泪! 他们是不会打仗的,他们面对敌人的铁刃,面对那些军纪严明的军队时,他们只能哭叫着喊:“娘——娘——” 他们没有杀过人,他们在死亡面前会害怕,他们会想起来家里的地,家里的人,他们的父母和娃娃,于是敌人就会把长刀捅进他们的后背,再踩在他们的身上,把刀刃拔出来。 而这些敌人,有辽兵、有党项兵、有……宋兵。 要打过多少次仗,人才能变成老兵呢?才能面对同袍的死亡依旧心如坚石,不怕死,不会退,踩在同袍的身上向前冲锋? 那不是一个人偶,那是前一日才和他们一起抱怨监军严酷的兄弟,是前一日才笑着说这仗打完自己一定要给娘亲买根银簪的姊妹,当他们倒下时,老兵甚至不能低头看一眼,看了,自己或许也就死了。 于是他们在战场上变成了另一个人,抛弃了人性,变成了完全的工具。 他们只能看见令旗,只能听见耳边的风声,只能一遍又一遍举起长刀,将挡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如猪狗一般杀死。 仗打完了,他们会收殓同袍的遗体,但他们哭不出来。 那是同袍的命运,或许也是他们的命运。 所以张二狗退伍了,他放弃了更高的军职,他原本应该是个开国将领!他足可以傲视群雄,站到阮姐的身旁去,他是个子矮,他是出身卑贱,可他跟随着他的将军一刻不曾退后! 但他放弃了。 他不是个将军,他只是个农户,一个厌倦了战争的普通人。 可也是一个心中仍有余恨的人。 冯退之以前不明白,为何这些平头百姓那么恨他们?恨他的父祖,恨他父祖一般的每一个人,现在他明白了。 第707章 建国大事(九) “倒都是不错的。”女人坐在帐篷里,她擦洗过身体,这几日太阳正好,于是她终于可以取下帽子,痛快的洗个头了,现在她一身轻松地坐着,但仍不能闲下来,还是得不停翻看吏目们送上来的文书,以及一遍遍确定粮耗钱耗。 建城这样的大事要花很多钱,非常多。 能被硕鼠钻空子的地方也很多。 好在这次阮姐很大方,送来了许多吏目,这些吏目要一遍遍的查实核算,都快不认得数了。 她们很忙。 ——这些建筑师实在太过分了!方案越来越贵!那可都是钱,都是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们怎么知道阮姐这点家底是多辛苦才攒下来的! ——下水道需要那么宽吗?那真成道了! ——茅厕需要那么多吗?一个人难道一天要拉八次?! 女吏们抱怨着这些建筑师,建筑师们自然是很有才华的,他们其中最差的,也主持修建过园子,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他们在修建的时候要考虑很多东西,唯一不需要考虑——正好是钱。 无论曾经是宋地还是辽地的建筑师,他们自己或许缺钱,但让他们修建城池林园的主人家是不缺钱的。 阮地的是缺,可阮地的建筑师们,他们也没有主持修建过什么大型的建筑,更别说城了,于是这群阮地的建筑师只能老老实实的躲在一边偷师。 或许至于主持过火车站修建的阮地建筑师们可以昂首挺胸,连辽宋的建筑师都看不起。 但毕竟是一座城,不是几个人,十几个人就能完善方案的。 女吏们叹着气,却还是要每天不停的跑,甚至在建筑师们拿着图纸来问的时候,搜肠刮肚的弄出几个不那么专业的词来应付他们。 “陈吏,为何不成呢?”建筑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吹胡子瞪眼的时候,公认女吏中脾气最差的陈吏也不敢语气太硬,就怕这个老头撅过去,“你看看……” 陈吏只能捏着鼻子哄道:“郑老,您画的是好,想的也好,但是这里必须留出空地来,军营在此啊!” 老头气道:“军营不当在此!” 陈吏:“那也离主城太远了!您在这儿修……” 哄到最后,老头还是气冲冲地走了,临走之前还要跺一跺脚,陈吏焦头烂额,再也不想和老头子打交道,打不得骂不得,态度差一点还可能把人气晕。 和吏目们相比,干活的劳力就不必动脑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这时候空地上已经架好了锅,有大婶举着泛着寒光的菜刀在树墩上上下翻飞,能到这里来干活的大婶自然不是什么平常人,这么多人的饭,她一个人用两个小时就能准备好,烹饪的很简单,但奈何人多,所以味道差一些,只要做熟了,大家还是很认可的。 毕竟有油有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男工很凑合,女工们就没那么凑合了,她们几乎都带着家里给准备的各种腌菜或者腐乳,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把坛子打开,从里面珍惜地夹出一些放到饭里,再搅搅,又把野葱洗好了撕碎放进去,呼噜噜的喝进肚子里也很美味。 于是男工们就开始花钱买这些腐乳和小菜,自然了,其中也有男工,出门前家里也给他们准备了,不过一路上不知道节省,或者跟工友分食,早没了,只能心疼的和其他人一起掏钱。 但他们都很开心,虽然劳累疲惫,可是他们睡过一觉后还是很有劲。 钱啊!在这里干一天,抵过在老家干三天!等他们干完了手里的活,钱是不是够在新的都城里买一套房子呢?不用太大,只要够一家人住就好了,如果将来孩子里有不成器的,这套房子拿去收租子,也足够孩子吃饱肚子了。 怀着对未来的希望,力工们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 搬运泥沙水泥的力工们也一样,他们要更累一点,因为还要长途跋涉,不过比起修整土地的力工,他们又要好过一些,因为他们会去到附近的城镇,那里有更好的厨子,也有更好的肉,不带骚味的猪肉偶尔是可以尽兴吃的。 许多大树被砍倒,树根被挖开,力工里几人一组抬起石块将土地夯实夯平。 活很多,干得很慢,但在冬天之前,图纸终于出来了。 冯退之像是虚脱了一样,他几乎在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就倒了下去,还是随从眼疾手快的捞住了他,这随从自幼被洗脑,加之冯家对他确实不坏,不仅人冯退之是公子,还认他是个恩人,于是这随从就眼含泪光地说:“公子!何必如此!” 冯退之靠在了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精血已经用尽了。 双手都在颤抖,到了这个时候,所有建筑师都在不分昼夜的埋头苦干。 晚一日,就要多耗费一日的钱。 但冯退之不爱惜这些钱的——他是真的不爱钱,宋国未灭时,他不需要钱,宋国灭了,他就更不需要钱,认真来说,这位公子哥确实有一点美德,比如他是真的可以高居庙堂,也能安心山野,他对物质的要求不高。 “我在临安时,未曾为百姓做过什么。”他闭着眼睛说,“冯家世代显贵,但从我祖父起,似乎就没为百姓做过什么了。” 冯家也出过清官,为民请命,受万民敬仰。 于是冯家子孙便不再为百姓做什么,毕竟该做的,祖宗都已经做过了啊! 他们身为祖宗的子孙,难道不应该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好喝好吗? 冯退之:“所以他们该恨我们。” “我们的吃喝花用,俱是民脂民膏。” 随从有些慌张:“老爷和太老爷他们……” 冯退之:“我是我。” 随从愣了愣,他看着冯退之的脸,不明白公子往日不是最崇敬老爷他们的吗? 冯退之看着桌上的图纸,他只负责了一小块地方,但他就已经这么累了,手都抬不起来了。 而天下人,经营着天下之地。 第708章 建国大事(十) 新一批力工又被带到了新都城,关于新都城,已经有许多传言流出来了。 “新都城大呢!听说比临安都大!” “可有城墙吗?若是建城墙,哎!就怕有命挣钱没命花!砸死了算谁的?” “如今辽国的地盘也是咱们的了!还建什么城墙啊,真有贼寇打到了新都,那咱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死算啦!” “那边是什么?哦哦,那边要修铁路,还是北边好啊,山少,修铁路不太用炸山。” “新都城是家家户户都要牵电线的么?” “是要啊!发电厂都建起来了,煤一车车的拉过来,那都是精煤,炼化过的!” 等他们下了车,虽然没看到城,但看到的已经是平整的土地了,纵横阡陌,一眼望过去,平整得叫人几乎要移不开视线。 还不等他们赞叹,就有吏目小跑着过来喊道:“新来的力工都跟我来!先去宿舍把行李放了,今日歇一歇,明儿再上工!” 这些力工有官府雇的,也有民间建筑队的,但总归吃喝如今都是官府管。 官府管也好,虽然吃的差了一些,但包吃包住,建筑队许多是包吃不包住的,最多再住上补贴一点,但想全包?梦里什么都有。 力工们来到了他们的宿舍。 已经不是帐篷了,而是简易的木板房,可再怎么简易,这也是有墙有顶的,而且木板不算薄,就算到了冬天也不会冻死人,甚至不远处还起了砖房,可见在冬天的时候,他们是可以在砖房里盖着厚被子,烤着火盆,或是坐在炕上暖和的休息,不必担心冻出风寒来。 只是没有在青州太原好,可那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很有钱的,其中有些人也很会攒钱,在阮地卖力气不会穷,他们许多人挖过河沙,盖过房子,挣到的钱有些拿去挥霍了,还有一些则仔细的存起来,或者交给妻子,他们的老家也大多在村里,家里人拿到钱,最多去买头牛或者驴子,这就是最大的花销,起个屋子如今不贵。 于是他们看起来又脏,衣服又不体面,可真算起来他们都是小富翁。 等在新都城干完,这些钱足够他们去太原买一间屋子,再找个生计,不管是和别人合伙开个作坊,还是自家买个铺面租出去,都够。 土地不能买卖,但铺面可以啊!虽说有年限,可他们也就再活几十年。 等他们死了,孩子能继承就继承,不能继承的话,如今这年岁,总不能饿死吧?!反正他们自己双腿一蹬,苦吃过了,福享过了,孩子嘛……还是那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所以他们离家的时候,父母妻子都是流着泪,欢天喜地把他们送出门的。 “好好干!别偷懒,多干几年,能干多久干多久!” 妻子还要叮嘱:“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管,钱必须送回来!不然我就和你离婚!我让你娃娃叫别人爹!” 父母则是说:“你都三十啦,在外面不能大手大脚,你问问监工,能不能直接把你的工钱送回来呢?反正那边包吃住,你哪里有花钱的地方?你还有家要养呢,你不送钱回来,你妻干活的时候看上别个男人了,你怎么办?” “好不容易结的婚,你可不能昏头啊!” 现如今能成婚的仍旧是少数人,女人仍旧是少,并且女人更愿意往城里跑,村里几乎看不到适龄的女人了,只有女娃娃,他们要是和这一个离了婚,去哪儿找下一个?那些刚过结婚年龄的女孩能愿意吗?女孩的父母们能愿意吗? 他们满可以一点也不着急的多逛一逛,看一看,看哪家的儿郎乖巧懂事,哪家的汉子威武能干。 啊呀,这个脸好,将来生个孩子也漂亮。 啊呀,这个身段好,将来生个孩子也高壮。 啊呀!这个有钱,将来生个孩子……孩子也有钱! 于是力工们只能眼含热泪的坐上车,怀念自己小时候还是家里“耀祖”的日子。 也有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了钱就开始挥霍——附近的百姓也会到这里做生意,连澡堂都开起来了,饭馆也有,只要有钱,虽说附近荒凉了一些,但认真说起来,享受也不比在老家少。 他们下了工就能去泡个澡,都是单人单木桶,这样就不怕泡别人泡过的脏水,衣服也叫澡堂的人拿去洗,下次他就能直接在澡堂换上,还有搓背和修脚的。 等泡完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还能躺在躺椅上喝口热茶,吃几个果子,昏昏欲睡的时候盖个薄被,睡一小会儿再起来回宿舍。 澡堂里甚至还有说书的,讲一讲话本里的故事,力工们都很爱听。 这样的单身汉也很快成为附近生意人眼中的散财童子。 从他们手里挖钱太容易了! 散财童子们也很自得,认为工友们实在太可怜了,幸好自己没结婚。 结了婚的工友们则觉得这群散财童子太可怜了,辛辛苦苦干上几年,一毛钱没攒下来,回去老家,估计要被父母把屁股打烂。 水泥工们也因此起了念头,水泥工几乎都是女工,她们不仅抠门,并且除了干活的一份钱,还要从力工手里再抠一份出来,水泥工们就在下工之后到力工里兜售她们自己做的腌菜咸菜,还帮忙缝补衣服打补丁,便宜!便宜的像是不要钱。 那些抠门的力工就动心了——大头要寄回家去,但是、但是、小钱自己还是能花用的吧?总不能真的出来给家里当长工,一点点钱,一点点而已嘛。 可积少成多,这笔钱也不少了。 于是所有人都很满意,都很自得,干活都更有劲了。 还有附近的村民,虽然扫盲班还没上完,但干点力气活而已,他们干得动! 一条条街道,一间间屋子,就这么建起来了。 其中最恢弘,最耗费人力,最令人目瞪口呆的中央政事大楼,也就这么在蚂蚁一般的工人手里,一点点搭建了出来。 第709章 改朝换代(一) 都城自然要有都城的样子,阮姐说,不能像临安。 临安自然是座好城,热闹、繁华,精致的像瓷器,华美非常,就连皇宫都那样美,小而美。 大宋很富,也养得出天下巨富的盐商和权贵,但是大宋的富不在于宽阔的街道,高耸的屋子,大宋的富在于临安的物价,临安的房价,在文人们手中的笔,在工匠们手中的凿子。 临安是一座活着的文物,很美,太美了。 就连地上的一块石砖,仔细看的,似乎都有工匠们细心雕琢的花纹。 这难道还不算皇城气象吗?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外邦人,那些党项人、契丹人、和他们一样的土狗,见到了临安,难道不会目瞪口呆吗?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美。 美到他们都想得到,当个收藏,当个摆设。 而新都城,它不一样,它不是冲着美去的,也有美,但不多。 它更恢弘,更大,它的道路上可以跑马,不止是一匹马,而它的最中间,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用了钢筋水泥,那是最好的钢筋,最好的水泥,它有瓦,但瓦只是装饰,它不靠瓦片来挡雨,它有窗,那窗户也与别出不同,似乎是用了什么新制法,更坚固,也更平整。 当建造它的工人们站在楼下抬头望去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庄重森严,让人不敢逼视。 它不再像个装饰品了,它不再让人觉得美。 而是怕。 倘若有外邦的使臣入城,他们见到这样的建筑,想到的一定不是这里面的人会给他们多少好处,这里面的官员是不是能能和他们媾和,而是拥有这样的都城,拥有这样的官府,那他们能集结出多少军队,拥有多好的装备,他们的士兵是不是也同这都城一样,如钢筋水泥一般? 它太新了,与所有城池都不同。 它的下水道几乎可以容纳两个成人在里面行走,这些水会汇集到城外的净水池,如果下暴雨也没关系,只要关闭几个闸口,这些雨水就会汇入江河,都城不怕被淹。 街道两边也会有路灯,当天暗下来,整座城都会被点亮。 不过才修出了一条主街,不过才修出了一栋三层大楼,工人们已经沉醉在了自己的“作品”里了,他们甚至问吏目们有没有黑匣子,能让他们人手留一张照片。 女吏:“哪儿来的黑匣子,那么贵!” 给工人们发工钱就已经让她们很心疼了好吗! 可知一个工人一月的工钱就不少,这么多人,加起来几乎要让马二把眼睛哭瞎。 好在阮地如今是不缺钱了,换做从前,别说建一座城,就是修一栋楼,阮姐也要长吁短叹,说不定还要说:“算啦,平房不也挺好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几年,官府收税收得手软,商人们挣得盆满钵满。 尤其是海关,自从设了海关,商税就足够填补缺失的农税。 农人们如今种地,也能攒到一些钱了,不多,但足够花用,还能在农闲时进城做活,如此一来,一年也能攒个七八百块,甚至一千多。 毕竟他们吃住几乎是不用花钱的,菜和米面都能自给自足,想吃新鲜菜了,就去和邻居换,一个月吃一回肉,或是做成腊肉腌肉来吃,要花钱的地方,无非是起新屋或是送娃娃进城读书。 于是这些钱看着不多,实则也尽够了。 更别提有些村子,吏目带头建厂,家家户户除了种地还能干活,到了年关还能拿分红。 这样的村子里走出来的人,去哪儿都有人羡慕。 每个月都会来新人,官府招的,民间建筑队应招的,无数工人赶赴这一片热土,将自己的汗水留在这儿。 附近的村民们也终于意识到,在新官府的治理下,日子很过得! “再攒攒,就能起一间屋子啦!”精明的妇人盘腿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数着钱,她自从识了数以后,算学一路立刻精通了起来,尤其是在数钱的时候。 别说加减了,只要有关钱,乘数都会。 她眼睛一眯,看向旁边坐着喘气的丈夫,立刻趾高气昂起来:“俺说的吧?那些做工的就是有钱!不过卖些粗布,半月也比以前两年攒得多了,再这样攒下去,明年俺们家就能起一间大屋!” 村子的位子不好,这是没办法的,当年朝廷给划的,不过运气好的事,这里不是边关。 于是虽然苛捐杂税躲不掉,但日子还能艰难地过下去,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税官不来了,吏目也不来了,村子不必再交税,不必再给粮。 这自然很奇怪,第一年的时候,他们惴惴不安,以为是税官忘了他们,明年就要连本带利的把粮食拖走。 第二年的时候,他们想,税官不会真把俺们忘了吧? 第三年,谢天谢地,谢谢祖宗菩萨,希望税官再也想不起俺们! 他们照旧每日耕种,但是能攒下钱来了,有相熟的私盐贩子会卖盐来,赶集的时候能去附近的镇子买布料和针线,他们就安心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直到有生人远道而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朝廷已经没了—— 朝廷啥时候没的?他们不知道哇! 怪不得税官不来了呢,原来不是把俺们忘了,是税官没啦! 村人们垂头丧气,哎,好日子才过了几年啊,这么快又要交税了,新朝廷不知道手黑不黑,好在之前攒了些钱和粮,还能支撑几年。 但新朝廷说,没税! 村人们不信,当官的惯会骗泥腿子。 没税,但是得上扫盲课。 村人们这下就信了——多少年的文盲了,上过两堂课以后都认为,上课是比下地更苦的活!种地是种惯了的,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种,但读书认字?祖宗没教过啊! 等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工人们来了,都城开始修了。 聪明人开始频繁去找工人做生意。 在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 原来当真改朝换代了。 第710章 改朝换代(二) 又一只鸟飞过去了。 阮响数了数,今日一共飞过去了十六只鸟。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其实她对衣服没什么要求,在废土的时候布料是很宝贵的东西,粮食都不够吃,土地有限,谁还会种棉花?石油也不够用,连穿化纤衣服都是奢侈,于是包括她在内的人,大多是能蔽个体就差不多了。 男的就穿短裤,女的背心短裤。 好在废土没有分明的四季,这一身穿烂了再想办法找下一身。 所以哪怕到了现在,有的是好布料,阮响对衣服仍旧没什么要求。 勤卫兵想为她买点漂亮的衣服穿都被阮响拒绝了,漂亮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浪费时间,而阮响每分每秒都很忙。 她也不讨厌漂亮的衣裳,如果她走在街上,还会细细欣赏路边那个穿搭仔细的小姑娘,或是抹了头油的小伙子,看他们像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行走,仿佛起舞。 这就像个农人,欣赏自己打理好的田地,和地里漂亮的麦子。 但今天不同,马二提前请来了一个裁缝,还请了个听说颇有天赋的学生。 于是今日,阮响就不得不换上这套漂亮的有些让她不自在的衣裳,还有些束手束脚,布料里不知道掺了什么,十分挺括——阮响怀疑像油布一样刷了油,但又没摸出来。 那位学生还给衣服加上了垫肩! 阮响如果知道的话,她会说,自己看起来简直是个双开门。 可双开门确实是好看的,她的头显得小了很多,肩宽也显得腰细,尤其她个子高,于是长裤穿在她身上就格外显腿长。 衣领依旧是常见的款,盘扣自领口一路往下,但却是斜着的。 衣服没有刺绣,但袖口和领口都有红色的暗纹。 马二在旁边看着,十分满足地说:“我就说,服装设计这个专业还是有用的!” 阮响只能笑一笑。 勤卫兵也忍不住说:“阮姐如今站出去,不知多少小姑娘小伙子要芳心暗许呢!” “你如今学上的不错,芳心暗许这个词都会了。”马二笑起来,很不给阮响留面子,“说不准大典结束了,路上都是这样穿的人。” 虽然不方便,但漂亮也是真漂亮,而且无论男女都能穿。 马二都能想出那一幕了,街上男女老少都穿一个样,想出来都忍不住笑。 阮响则是没有感觉,她觉得自己有点分不清美丑了,在废土的时候,人们也会夸奖她“美”,但这种美是肌肉的美,多漂亮的肌肉啊! 废土上人人都有肌肉,要么是瘦出来的,要么是日夜奔波劳作练出来的。 可肌肉的形状是天生的,阮响就是天生的肌肉形状好看。 主要是大家都没什么衣服,只能看肌肉了。 反正废土上没几个人有肥肉。 要是真有一个人一身肥肉,那些夸她肌肉美的人,立刻就会转头说:“看!多漂亮的肥肉!” 当人人都有肌肉的时候,最漂亮的自然就是肥肉了。 废土上如果有年轻的女人或男人,脸颊又圆又肉,那么他们在人群中简直美得发光。 只看脸,废土上的人再给阮响面子,都会说:“脸上没什么肉,确实不太好看。” “阮响还是该多吃点,好歹是咱们的老大,出去和别的老大坐一起,都给咱们丢人。” 阮响也知道,自己的审美一直是有点问题的,比如她的下属那么多,她只觉得其中一个圆脸的胖姑娘最漂亮,似乎一捏就能捏到一把肉,多漂亮!要是在基地里,她还要嘱咐手下多去看看这姑娘,别让她被人害了。 所以她看着镜子里挺拔削瘦双开门的自己,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有点丑。 这样看腿太细了!腰也太细了,都是垫肩的错! 于是阮响伸出手探进衣领里,想把缝上去的垫肩给扯出来。 马二连忙扑上去:“你在干什么?!” 她都要惊叫了! 勤卫兵也一脸惊恐的看着她。 也是,垫肩也是要用料的,那是钱。 阮响只能把手收回来,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时候出去?” 马二这才松口气:“还要等一会儿。” —— “终于到啦!”乔荷花跳下马背,她把马绳递给走过来的管理员,笑着说,“我这马爱吃黑豆玉米,不爱吃麦麸。” 管理员不认得乔荷花,她板着脸,接过马绳后说:“知道了。” 乔荷花摸摸鼻子,对自己的副官说:“不愧是新都城,管理员都更凶一点。” 副官白了她一眼:“谁让你不穿军服?” 乔荷花:“现在穿吗?!肯定是大典开始了再换上!弄皱了怎么办?” 大典开始的时候是要阅兵的,原本军队也有军服,说是军服,其实就是为了方便让成衣厂统一布料和颜色款式,方便是很方便,难看也是很难看。 这种自然不适合阅兵。 以前没有条件嘛,现在有了,还有那么多百姓和外邦人要来看,怎么能丑呢!美!一定要美! 于是这半年多时间,新军服的款式定下来以后,好几个成衣厂都在日夜赶工。 乔荷花可喜欢了,她是陆军,军服就是深绿色,也有垫肩,布料稍微没那么挺括,但更方便。 她自从拿到以后,自己有事没事就换上照镜子,然后再细细熨烫收好。 “荷花!” 身后有人喊她。 乔荷花转头看过去,也是一脸笑容:“五妹姐!” 陈五妹从牛车下来,快步走到乔荷花跟前,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番,陈五妹拍了拍乔荷花的肩膀:“瘦了。” “ 不打仗了,食量就少了点。”乔荷花乐呵呵地说,“新都城真气派啊!听说阮姐已经起好了名字,北平——好名字!” 陈五妹也说:“是啊,四海尽平。” “我得去军营了。”乔荷花有些担忧地看向陈五妹:“五妹姐?” 陈五妹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在城内有住处。” 她已经没有军职了。 但大典上她仍然有一席之地,卸甲之后,她仍然是军功赫赫的老兵。 乔荷花:“那我去了。” 第711章 改朝换代(三) 新都城如今还是一座空城,暂且修了一小半,不过几条街,但这并不妨碍人们扶老携幼地过来,许多富裕人家都已经开始打听新都城的房价了! 城外甚至还有了许多厂子,招揽了附近不少工人,哪怕工钱给的不如他们老家,但工人们仍旧愿意过来——这可是新都城,皇城!天子脚下!哪怕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在这里做工,也比在老家好吧? 城内自然是有客栈的,最好的客栈足有四层,全都牵了电线,做了下水。 价格不便宜,可有钱人总是不少的,商人们很知趣的不住最好的客房,这些最好的客房,几乎都留给了研究员和工程师,这些人平时可不怎么出来,他们一般就住在厂子里,甚至还会给他们配上士兵,保护他们的安全。 他们的父母亲人,在老家也受人尊重。 如果他们有孩子,那么就连孩子,也能读最好的学校,得到最好老师的教导。 只要他们不犯什么大罪,一辈子都能享受衣食无忧的日子,连雇保姆保夫都不会有人多说一句话,地位格外超然。 “这灯泡!”他们也对这个新酒楼很感兴趣,“这灯泡用的什么丝?怎么比青州的还要更亮?光也更白?” “这是什么?沙发?里面有弹簧?怪不得。” “赵姐,听说你们那边的石油提炼颇有成效,塑料是已然出来了吗?” “相机……哦!黑匣子以后照相不用呆站太久啦?” “感光材料还是麻烦,现如今成本还是太高啦!化学人才如今还是没有物理人才多。” “听说大典要阅兵,以前历朝,也是要阅兵吗?”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你去问问学历史的?” 研究员们聊得火热,老百姓也聊得很火热,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专请了假过来,拿着家中积蓄,来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典,连家里走不动路的老人都抬来了。 “这路可真宽!比青州新城的路还宽了!” “瞧瞧这墙,刷了漆的!可知这是什么漆?刷在墙外多久能不褪色呀?要是能买的话,我也想买一桶来,给我家的屋子也刷一刷。” “这里的铺面也大!不知谁买得起,哎!我就是掏空家底,恐怕也是买不起的。” “那政务楼虽不高,却大得惊人,看那立柱,吓煞人也!三人合抱才能抱住,不知我能不能去抱一抱。” “杨三哥,你可带了你家的黑匣子来?到时候多拍些照片,也好给我们分一分。” 杨三哥不语,半晌才一味推辞:“一张照片且要耗费一个时辰!大典能要几个时辰?” “哎!原不知道黑匣子是个这样的好东西,早知道,我也该买一台来!” “你倒手松,日子不过啦?一台黑匣子就要八千,抵过两头牛,在乡下能起栋宅子,就是买得起我也不舍得,杨三哥能挣,自然能花,你花得起么?” 人们在酒楼里,在街上,在政务楼前,都大声嚷嚷着自己的见闻和心得,全没在意人群中混着衣衫长相全然不同的面孔。 这些从吐蕃黑汗女真各部来的使臣们都承担着和这个新生的大国建立联系的重任,自然也带上了许多贺礼,这是国礼,并非送给阮响,于是官吏这回全都收下了,等他们离开的时候也会得到这个新国的回礼。 只是吐蕃黑汗都穷,他们送来的贺礼都是些皮革肉干,还有活蹦乱跳的牲畜。 吐蕃还是更有钱一些,除此以外还送了两百多匹好马。 他们比百姓好一些,吃喝不用自己花钱,有官吏招待他们,也不必住酒楼,官府特地为使臣们准备了迎宾馆,专用来接待使臣。 除了酒楼有电灯下水沙发以外,甚至还有浴缸。 当多吉朗杰被领进迎宾馆的时候,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他的身后,一同出使的贵族子弟们也么比他强多少,甚至还有人快步去摸窗帘:“这样的好布就这么用吗?若是裁成衣裳,足够做出两身了!” 多吉朗杰忙呵斥道:“索朗!” 索朗这才收回手,但一脸不服地走到后面去。 他们都是部落里的王子和贵族,但吐蕃太大了,吐蕃有无数的王子和贵族,却都不值钱。 就连部落的族长也没什么钱,照样得想方设法去买阮地所出的便宜糖盐,把自家的牛羊卖去阮地,换来布匹和香料茶叶以及酒。 曾经的吐蕃也是大一统的王国,但到了如今,吐蕃就是一盘散沙,再也没能恢复曾经的强大与繁荣。 多吉朗杰也看到了其他部族的使者,但哪怕他们是同族,彼此之间也并不往来。 毕竟在吐蕃,为了活下去,哪怕是有亲戚关系的部族,也会互相劫掠。 几人进了房间。 “这是什么?!”索朗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按压下沙发,兴奋道:“汉人真是聪明,什么都造得出来!若是能买几个汉人奴隶回去——” 多吉朗杰教训他:“索朗!” 索朗看向他:“难道你想要空手回去?” “这里没有奴隶。”多吉朗杰十分无奈,“译语者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索朗想了想,想不起来,他自从来了这里,看什么都觉得有趣,译语者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好在有多吉朗杰盯着,不曾干出什么要被下大狱的事情来。 “刚刚在楼下,竟然还能看见那么穷的人,如野人一般,也不知是从哪座山里走出来的。”索朗撇撇嘴。 有人说:“看样子像是女真人。” “怪不得。”索朗,“都是剃过头的。” 多吉朗杰抿嘴道:“不知咱们能不能见到阮女。” 他们虽然是使臣,但这个使臣毫无份量,他们没有国,没有什么士兵。 而阮响会不会打吐蕃,这是个未知数,或许她不想,毕竟她如今地盘这么大了,没有必要再起刀兵,可……若是她想呢? 那么吐蕃各部,谁先献上忠诚,谁就先获得好处。 谁就能躲开即将到来的战争。 第712章 改朝换代(四) “真是一座伟城,比之当年那艘巨船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藤原得悟踏上了新都城的大街,他不由抬头远眺,当看到那栋与众不同,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政务楼时,他几乎要忍不住躬下腰去。 幸好他出使了——幸好出使的是他。 否则见不到这样的景物,岂不是抱憾终身? “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楼?”藤原得悟回头问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似乎愣了愣,随后老实的摇头:“未曾,即便是太原我也没见过。” 藤原得悟有些得意:“若不是跟着我,恐怕你也难得一见。” 静子点了点头,她如今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汉女了,在都城建造的时候,她拜别了如师如母的周景玉,跟着使团回到了倭国。 但她不是从译语者变成了仆役,而是从译语人变成了“顾问”。 并且是有阮地官府背书的,管主任亲自给她作保。 她回到倭国去,是要协助藤原氏“变法”。 自然不会一上来就将天皇杀了,告诉百姓——没天皇啦,大家自由啦! 那藤原氏就是真的疯了,天皇的命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而是先帮着藤原氏建起面向平民的学堂,虽然只是在京都,但在这个学堂上学是不必交钱的,甚至学堂还包饭,只是名额有限,没有点人脉绝抢不到。 静子就是其中唯一的倭人老师,别的老师都是高价请来的汉人。 倭国从来没有自己的文字,对他们来说,老师们教繁体字还是简体字都不重要。 虽说他们也一直以“汉家学生”自居,也和儒生一般推崇高深的书籍和文字,但这次教的是平民,那么教他们简化字反而更好,他们仍旧能以自己写正体字自傲。 藤原氏自然不会收女学生,这叫汉人老师们很不满,既然要变法,那自然要全然的学习阮地,否则何谈变法? 藤原氏也有话说:“固然贵国珠玉在前,但我倭国自有国情在此!若叫女人入了学院,可知我藤原氏会有什么样的名声?遭受多少攻奸?倭国不是我藤原氏一家之国!只得徐徐图之。” 静子已经不再是曾经只能躲在周景玉身后的小女孩了,她真正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于是她也清楚了自己的使命,明白了阮地为何会支持她。 藤原氏很尊敬她,甚至在藤原氏内部商议的时候,她是有一席之地的!她也能坐着和他们一起吃喝议事,而不是站在一边,如婢女一般。 藤原氏对她的尊敬自然不是因为她是藤原得悟带回来的。 藤原得悟还没有那个本事。 而是阮地对她的认可,有她在,管主任就会派人来协助,许多原本不卖给倭国的东西也能松松手。 一开始静子想不明白为什么,对阮地而言,她不过是个卑弱的倭国人,她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学识,或许比平民强一点,但比不上周景玉,更比不上管主任。 后来她才明白,阮地只是需要一个由头,一个缝隙,透过她去左右藤原氏,继而掌握倭国。 静子虽然没有太强的国家意识,但仍旧觉得有些不太对,如果这么做了,或许会有不好的结果。 但当她看到在路边乞食的孩子,被父母卖进花街的女孩,被贵族虐打的奴仆,她在挣扎中下定了决心。 周景玉曾经告诉她,自己祖先出身关陇,曾是中原人嘴里的羌人,那时的羌人在中国人嘴里也不过蛮夷而已,如今呢?羌人的血脉仍旧在流传,但羌人也已经是中国人了。 她下定了决心,她不在乎天皇是谁,不在乎是藤原氏还是什么氏掌握朝政,那些宏大的,了不起的人和物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个平凡的人,她如果能帮到一个人,让一个倭国小女孩不会饿死,不会被打死,不会卖进花街,那就够了! 藤原得悟很相信她,静子清楚这一点,不是因为她有多会表忠心,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个男人,藤原得悟不会这么相信她。 想想吧!他宽仁大度的允许一个平民女人来插手倭国的内政,让她能共享藤原氏的荣光,她本就该感激涕零,把命都给他! 而静子甚至不需要演戏,她只需要在藤原得悟说话的时候把头低下去,偶尔眨眨眼睛,再扭捏的缩一下脚,藤原得悟就对她更信任了。 甚至会说出:“等变法成了定局,我自然禀告父母,娶你为妻。”这样的话。 倭国的贵族男子会在大国的贵族男女面前自卑,但绝不会在本国女人面前如此,女人们天然就应该敬畏他们,爱他们,付出一切只为博得他们一顾。 一个倭国女人爱上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不需要想什么理由。 而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自然就会付出自己的一切。 藤原得悟甚至拿出来的是自己的妻位!他愿意娶一个平民之女,一个当过婢女的女人,这是何等伟大的付出?静子怎么会不愿意?怎么敢不愿意?她的身心就从此都属于他了。 静子觉得这个世界很神奇,当她换上倭国女人的衣裳走进室内的时候,没人会看她,藤原氏的男人不会给她一个眼神,甚至每当她要开口说话,就会有人恰好咳嗽打断她。 可一旦她重新剪短头发,换上汉女的衣裳,不再小步行走,那些人就突然都能看到她了,甚至愿意在她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听听她在说什么。 只是一身衣服,一身衣服而已! 倭国的女人们,都缺了这么一身衣服。 所以在藤原得悟问她:“你以为将来之倭国,京都也能如此吗?” 静子眯了眯眼睛,说:“如果反对您的人还活着,京都就永远不会如此。” 藤原得悟可以利用她扯虎皮,为什么她不能利用藤原得悟,把那些反对她的,给她使绊子的藤原氏——都清理干净呢? 藤原得悟轻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静子低下头:“是。” 第713章 改朝换代(五) 新都城虽新,但不缺人气,不过短短十几日的功夫便已经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了。 甚至店铺也开门了! 倒不是已经开始买卖店铺,而是官府觉得店铺不开,过来观礼的人实在太不方便,于是官府先让吏目们开了店。 吏目都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但也不需要她们有经验,只要把货物搬进去,明码标价,收钱就行了,不需要吆喝,也不需要揽客,百姓们进来看中了货物,又看了价格,只要交钱就行。 吏目只需要补货上货,盯着不让人偷东西。 但仍旧有不少人凑到吏目身边打听:“这里的民居是要卖的吧?多少钱?可要上十万?” “定是要十万数吧?!” “那岂不是至于大富大贵之人才能定居于此了?” “这不是废话吗?历来都城最好的地段,那都是皇亲国戚住哒!” “咱们这儿又没有皇亲国戚……阮姐连亲戚都没有。” 吏目只能板着脸:“一平八百。” 百姓立刻看她,女吏:“这里的民居,价都一样,一平八百。” 八百,这看着不多,但四十平的小屋都有三万多——可三万多,许多人都是掏得出来的呀! 一户人家倘若夫妻两个壮劳力都在干活,且勤快,愿意加班,甚至空闲时还去找小工,那么一个月攒下四百不算太难,攒两年也有接近一万,他们可攒了不止两年! 还有许多做生意的,手里有几万的也不少。 这女吏立刻就被团团围住了,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就像吃了什么迷幻药,让女吏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能吼道:“这个不归我们管!有售房处!有售房处!就在旁边那条街上!去晚了就没了!” 于是百姓们互看一眼,也不问了,跟赛跑一样朝外奔去。 女吏松了口气,一旁的同事目瞪口呆地摇头说:“没想到你还有几分急智。” 都城的房子自然是要卖的,价格高了些,但也勉强能算是市场价,且有限购,也不怕二道贩子。 但要买房的人这样多,自然不是人人都能买到。 “要抽签的!”售房处的人不是吏目,是外雇的工人,她们声嘶力竭地喊道,“下个月才开售!你们看中了哪儿的房子就去哪儿抽签!抽中了才能买!只收现钱!” “能从银庄贷!但得有抵押,抽中了才能去贷,贷不到又没钱只好又叫人来抽!” 也有钱不够的,此时对妻子说:“必要买的!你可瞧见了,都是两三层的屋子,下了楼就有铺面,离学校就两条街。” 妻子要稳重一些:“咱们手里就一万多!” 丈夫:“贷!老家的铺子和房子都抵押了,一定要贷!家家户户都有灯呢,那屋子里还有茅厕,不必出门如厕,冲水的厕所!与酒楼一般。” 妻子一巴掌拍在丈夫头上,把丈夫一腔热血拍凉了。 她怒骂道:“好日子才过了多少年,你皮就痒了?我且问你,你买了房,可要搬过来?” 丈夫懵道:“自然是要的。” “那青州的铺子还经不经营?不经营?你靠什么还钱?”妻子,“青州还不好吗?!你这是得、得……” 一旁听闲话看热闹的人连忙提醒:“得陇望蜀!” 妻子点头:“对!你得陇望蜀,都城又怎么样?我们老家还是乡下,好不容易在青州扎下根来,本没有亲戚帮扶,多亏邻里善心,孩子在青州也有几个竹马,都是老实孩子,哪里不足了?” 丈夫小声说:“这可是都城。” 妻子昂首:“那又怎么样?这里没有咱们的生计,没有咱们的友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更何况青州是狗窝吗?多少人想当青州人都没有机会!偏你好日子过久了皮痒!” 看热闹的人立马说:“阿婶说的有道理啊!” “对,这是老成之言!” 妻子更有自信了,她瞥了丈夫一眼,哼道:“幸好我没放你一个人出来!” 丈夫垂头丧气,毕竟妻子说的很有道理,可他仍然格外难过。 曾经有个当首都人的机会摆在眼前…… 有放弃这个机会的,自然也有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的。 “我家是必买的!我和我妻都在城外的厂子干活,将来我恐怕能去火车站当维修工,在城里买一套房子更好!生计不发愁,孩子读书不发愁,买套小一些的,能住下我们一家几口人就成。” “不知铺面什么时候能卖呢?我是想多买几个……哦……不能多买,那买一间也行。做什么生意?这倒是还没想好,我做的是糕点生意,估计还是开一家糕点铺子。” 百姓们谈论着都城的房价,谈论着政务大楼前的空地——那么大,且都铺设了水泥路,宽的叫人心慌,也谈论都城的路灯,比青州的更亮,到了晚上,这座城仍然可以亮如白昼,再也不会与人因为看不清路而跌一跤了。 他们对这个新国家有无数的期望,也为这个新国家深深自豪! 看啊,多少年了,他们终于洗刷了耻辱,终于又能昂首挺胸地吐出一口气,不必再担心战火又起,也不必害怕家人被劫掠为奴,更不必哭喊着祈求少一些苛捐杂税。 他们能津津有味的说着许多年前的日子,有时还会落泪,可擦完了泪又说:“再不会那样了!” 当天将亮未亮时,有人走出酒楼,正想着去街边的小摊买些东西来吃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打雷。 但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那么规律,也没有那么持久。 就在他思索着是不是某个工厂弄出来的动静时,他突然看见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黑压压的人群正从远方走来,他们背着朝阳。 那轰隆隆的,震耳欲聋的声音,正是士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领头的人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背上。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是下意识的想,真是一匹好马。 他突然又意识到—— 大典,仿佛就在今天。 第714章 国之大事(一) 政务楼前的长道两旁早拉了麻绳,吏目们声嘶力竭地阻止着百姓互相推攘,百姓们在这个时候全然忘记了什么叫谦让,什么是排队,只是削尖了脑袋朝前挤,满脑子都是“到前面去!”。 平日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能排队,甚至自得的说:“俺们是最讲规矩的好百姓!” 但现在问他们,他们便能立刻振振有词,十分认真地说:“那是什么时候?无非是去街道办,或是去买什么东西,和现在一样吗?!现在是什么时候,那是大典!一辈子就看一回!俺们家几辈人也就看这一回!” 得了,道理讲不通了。 可这都是百姓,自然不能派军队来,此时的军队也没空来。 役吏们被赶鸭子上架,接手了民吏的活,役吏们结成人墙,将百姓控制在麻绳后方,更多的役吏则拿着喇叭,一遍遍地高喊:“后退!后退!人与人之间隔出半步的距离来!” 这些拿着喇叭的役吏也很有一把力气,不仅吼,还要上手去拉车,甚至还要从拥挤的人群中将孩子们解救出来:“你自个儿挤坏了便罢了,连孩子也不顾惜么?!这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于是爹娘终于意识到——孩子确实是亲生的,十月怀胎,再生一个代价有点高,这才老实的往后退了两步,将孩子从役吏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只是仍然踮高了脚,伸长了脖子去看。 役吏们焦头烂额,军队倒是难得的闲了下来。 自然不是所有士兵都能参与这次大典,所有士兵都被细细挑选过,并分成了不同的兵种。 陈五妹蹲在地上,她如今不是士兵,自然不用维持军姿,反而十分自然地蹲在台阶上,一手还拿着一块白糖囊,一边啃一边说:“我是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今天。” 她的旧伤至今都还折磨着她,腰和背常常疼痛到叫她起不了身,即便经常去按摩和针灸,也只是勉强缓解一点,只要停下,立刻就会比之前更疼。 这几年她几乎都不怎么出门,平日里都坐在躺椅上,那是特制的,她非得维持一个角度坐着才能舒服些,油腻的东西也不吃了,她可是最爱吃肥肉的,因此消瘦了许多。 当年她的身材与脸不符,如今倒是符合了,不会再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错愕的回头看她。 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旁的陈玲珑严肃道:“将军信义笃烈,立功无数,该当有这一日。” 陈五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却差点摔倒,还是陈玲珑眼疾手快,将陈五妹扶了起来。 “你多大了?”陈五妹偏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陈玲珑,“怎么不见老?” 陈玲珑:“将军,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显年轻啊!” “这倒是。”陈五妹回忆了一下,不过记忆不太清楚,实在是那时的陈玲珑只是一个小兵,而她记得的那些人,早就不在军营里了。 “我记得,你和乔荷花是一批的?”陈五妹问。 陈玲珑:“是。” 可如今,乔荷花是将军,陈玲珑是团长,以现在陈玲珑的年纪来看,她此生估计很难更进一步了,甚至过不了两年,她应该就会转文职,军队里的文职和文官可不在一个系统内。 现在就是陈玲珑权力最高的顶峰,接下来,她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陈五妹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年纪轻轻就跟随了阮响,跟随了她的将军,那时候的她心中没有权欲,只有活过一日是一日的庆幸,甚至在她退伍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自己有权欲。 她是个将军,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打仗,就是战争,就是将胜利带给自己的“君王”。 可到如今她才意识到,权力的离去,也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离她远去了。 而她最怀念的,不是饥饿的幼年时期,也不是能够享福的现在,她在独处,在睡前,想到的还是在风霜之中行军的队伍,还是她骑在马背上,正如一个年轻将军那样肆意驰骋的时候。 但能和她谈论这些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了。 要么消失在人海中,要么隐匿在军队里。 能让她睹物思人的,只有一身军装。 陈五妹点头:“这很好。” 能顺利的,平安的从高处走下来,也是一种幸运——接下来,阮响或许就要清洗军队了。 官僚系统被清洗了许多次,但因为打仗,军队还从没被清洗过。 军队里面的蠹虫,很快就会迎来灭顶之灾,阮响对文官的手段,马上就要施加在他们身上,到时候鲜血又要染红一片土地。 不过没关系,当军队干净了,下一场战争很快就会再次开始。 陈五妹有些头疼,但她还是思索了一下,不,或许没有战争。 现在这个新生的国家,有一万种办法打断附近那些国家的腿,把它们吃干抹净,甚至要让那些打下来没有太多收益的小国,心甘情愿的当狗,自己把狗链塞到她的手里。 陈五妹笑着说:“听说今日阮姐还要给我们授勋?” 奖章是早就做好的,只是谁也没有看过。 陈玲珑:“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甚至她可能不在这一批授勋的老兵里。 毕竟大典授勋,能有这个荣幸的只有开国将领,是那些当过将军,或者正在当将军的人。 肯定有陈五妹和乔荷花,但有没有她陈玲珑就不知道,当年她留在了村里,虽然没有当女吏,但确实错过了很多东西,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袍步步高升。 若说羡慕,那自然是有的。 可陈玲珑依旧接受了。 这么多年过去,心里再难受也早就被时间消磨。 陈玲珑突然转移了话题:“这次这么多人,恐怕喇叭是没什么用了,阮姐说话咱们大抵是听不清的。” “哦?”陈五妹,“你不知道?听说赶在大典之前,研究员们总算是把扬声器弄出来了?” 陈玲珑:“扬声器?能把人的声音放大么?” 陈五妹点头:“是这个意思,不过那声音也不算大,恐怕要全场肃静,才能听到一点。” 毕竟这里实在太大,人也太多。 扬声器也就起到一丁点作用,至于百姓们……他们估计也不太在乎阮姐说了什么,反正无论阮响说什么,他们都可以欢呼。 “那边都是各国的使臣吧?”陈五妹眺望前方,看见了专门被隔出来的一个小区域,之前还看不出来,毕竟许多使臣过来以后都换上阮地的服饰,毕竟方便,现在关礼,他们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 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站在一起,现在正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有穿着兽皮的,也有穿着白衣的,他们都穿上了各自国家或者部族最郑重的衣裳,许多部落出来的使臣还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带在了身上。 但不得不说,此时能出使的,不仅汉话不错,长得也都不错。 或许因为阮响是女人,又一直没有成婚的原因,各部派来的使臣几乎都是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许多都比阮响小七八岁,甚至十多岁的都有,问就是尚未成婚,全是未婚壮年男性。 有高大健壮的,也有削瘦俊美的,还有格外有野性的,总之,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并且都是好出身,再差也是个贵族之子。 陈五妹颇有兴致地开玩笑:“若阮姐要登基称帝,这些人大概都能充盈后宫。” 陈玲珑愣了愣,干巴巴地说:“阮姐不称帝。” “哎!我就这么一说。”陈五妹顿觉无趣。 若是阮响在这儿,估计还会顺着她说:“只是不知选谁为皇后。” 那时陈五妹就会得意洋洋地出主意:“皇后当为天下男子表率,自然不能只看脸,非得是汉人男儿不可,得弓马娴熟,又德行兼备,立后立贤啊陛下!” “这些外族男子,封个美人之类的就成啦,不宜太高。” 可惜了,阮响不在,而陈玲珑又不肯和她玩笑,令陈五妹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今晚再悄悄跟阮响说吧!阮响是必能接她话的。 “有乐声。”陈五妹突然看向了政务楼前搭建的高台上。 她眯起眼睛去看,高台上不知何时登上了一群乐人,也不知何时搬上了一堆乐器,甚至连编钟石磬这些乐器都弄出来了。 陈五妹听得不太仔细,但隐约能听见,那乐声不似如今的丝竹之声。 更浑厚,更悠长——更没有韵律。 但不难听,庄严而古朴。 尤其是钟声,即便是在这样大的场地里,仍然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那是传承了千年的声音。 历经了无数盛世,也穿越了无数兵乱,在这座新生的城市里,这个新生的国家中,重新响了起来。 陈五妹脑子里的各种念头就消失了。 她轻声说:“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不知在哪里看的,倒是很称这乐声。” 陈玲珑总算有了点眼力劲,小声问:“什么话?”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第715章 国之大事(二) 在乐声中,阮响站在高台后,勤卫兵给她递来手巾,叫阮响能仔细擦擦脸上的汗。 阮响难得有点紧张,不多,但仍旧紧张。 不是因为大典的场面和人数,而是在漫长的征战之后,她难得产生了一点惧意——她当真能治理好这样大一个国家,且一生不被权力俘获,保持清醒吗? 不过这点惧意存在的时间很短,转瞬即逝。 阮响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马二叹气:“幸好没给你上胭脂,否则定花了!” 胭脂是没上,但眉是画过的,口脂也涂过,看起来气色就很好,似乎能活吃几个小孩。 阮响笑道:“大家都知道我长什么样,再打扮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没区别?”马二,“你可是一国的脸面!” 阮响失笑:“这个脸面,难道就靠脸吗?” 马二:“那也是一部分。” 这似乎有道理,于是阮响也接受了,一个看起来健康有气色的统治者,确实可以带给百姓更多信心,也能让潜在的敌人感到恐惧。 马二再次整理了阮响的着装,她左右看看,终于满意道:“好了。” 阮响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轻声说:“上去吧。” 上去吧。 阮响点了点头。 走上台阶的时候,阮响觉得自己踩在棉花上,她正在登上这个国家最高的位子,这是连她都没有经验的事,但——最艰难的路她已经走过了,最可怕的苦她也已经吃过了,她与这个国家一样,都在迎来一场新生。 —— 人群安静了,在那个身影出来的时候。 无数举着望远镜的人不断的拉扯着身边的亲朋好友,让他们闭上嘴。 这次不需要役吏们去管理怒叱,人群自发的静了下来。 许多人都看不清台上那人的脸,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但当那人影抬高了手臂,微微挥动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要将天地震碎的喊声。 喊什么的都有,但这个声音汇聚在一起,便变成了庞大的,无可阻挡的—— 民心。 在那手臂放下的时候,欢呼声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自己变成了令行禁止的士兵,台上的人是他们的将军。 在台下,有人拿着巨大的扬声器,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地喊道:“阅兵仪式——开始——” 百姓们懵了:“不让阮姐说两句吗?” “这是什么道理?阮姐不说话,就开始阅兵了?” …… 但他们没能说几句,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一队骑兵出现了。 这是一队重骑兵,马铠盔甲一应俱全,每一匹马都是黝黑的骏马,几乎是天下最健硕的马,而骑在它们身上的,是身着细鳞甲的骑兵,这些细鳞甲并没有束缚他们,反而让他们背着的枪在阳光下更加耀眼——鳞甲的寒光映衬着它们。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战马向前时的脚步声,台上传来的鼓点声,似乎都响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的灵魂都为之震动。 数百人的骑兵一路缓慢行来,百姓们几乎是在声嘶力竭的欢呼。 骑兵是古典战场上最大的杀器,也是最耗费钱粮的兵种,马要好吃好喝,人也一样,步卒是消耗品,骑兵是奢侈品,他们每一个都是士兵中的佼佼者,骑兵不止是战场上的杀器,下了战场,骑兵也是最值得炫耀的暴力资产。 直到行至高台下时,骑兵队才停了下来。 他们在同一时候转头,盔甲发出脆响。 所有人一齐举起了手,朝着台上敬礼。 台上的人依旧没有说话,但拿着望远镜的百姓都能看到,台上的人站得笔直,也回了一个军礼。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使者们目不转睛的看着。 各部族的使者都几乎要承受不住鳞甲的寒光。 “这样的骑兵……” “即便没有枪,也可称为天下无敌了……” 什么样的军队能阻挡这样一支骑兵?他们将是军队中最锐利的矛,刺穿敌人的胸膛,穿透敌方的阵线,而这些细鳞甲,比所有部族的皮甲都要坚固。 和这样的骑兵对阵,恐怕要做好十人换一人……不、甚至百人换一人的准备,即便这些骑兵不带枪,要多么强盛的国家,多少粮草,多少人力,才能养得起这样的军队? 有百姓在人群中喊道:“那是我儿!最后那个!那个是我儿!!” “俺闺女、俺闺女也在里头!第三排左边第三个!可看见了!黑匣子能拍到不?” “王师!!王师!!” 使者们几乎不想看了,可是其中也有人看得目不转睛,甚至表情狂人。 “若是、若是我也能有这样的马,这样的马铠,这样的盔甲……” “我部若有这样的骑兵,何愁吐蕃不能一统?!” 当最后一匹马的屁股离开百姓的视野,又一道声音响起了。 “怎么是蓝色的军服?”有百姓奇怪的问。 “笨!这是海军!” “骑兵骑马,海军不该坐船么?” “你从哪儿去找一艘船给他们坐?” 海军自然是只能步行的,但即便是步行,也步行的很有创意。 在海军的最前方,有巨大的六分仪和做成旗帜的航海图,那之后则是马匹拉动的海船模型,模型不算小,能容纳两个人站在上面。 “这船我见过!” “是海军的船!可大了!还有许多炮,威武极了!如今航路上早没有海贼,若有不长眼的撞过来,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军服可真好看,这蓝色也不知是什么染料染的。” “你们说说,这衣裳是如何做到这般挺括的?” “走得可真齐啊。” “脚步声真大!” “那六分仪是我们厂做的!我们厂!” “模型是我们厂做的!做了半年呢!里头和真船一模一样,下海都是不怕的!” 人们欢呼着,喊叫着,自豪而又骄傲。 海军们如骑兵一般,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 台上,阮响注视着她的军队,注视着她的百姓,也微微低头,注视了自己。 第716章 完 那一双双眼睛都落在阮响的身上,为了能听见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那一刻默契的闭上了嘴。 这一幕似曾相识。 阮响又回到了那一刻,她第一次站到最高处的时候,只是那时候,站在台下的人更加穷困,也更加狂热,鲜血染红了整个基地,在遍地的尸体中,她感受到的不是大权在握的兴奋,而是无措——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治理统治一个基地的经验。 而现在,那无措消失了,她感到了久违的兴奋,体内的血似乎都加速了流动。 她现在能看到的,是黑雾般的人群,一颗颗涌动的人头,一双双目不转睛的眼睛。 直到阮响抬起了扬声器—— 台下更安静了,连孩子都不再哭闹,不知是看懂了大人的脸色,还是之前已经闹够了,他们被父母抱着,懵懂的望着台上,并不了解自己究竟在见证什么。 “这些年——” 女声响起了,有些沙哑,但中气却很足。 许多人不自觉的屏息,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想压下去。 “大家都辛苦了——” 很普通的开头,普通到就仿佛自己的亲朋好友,却已经有人悄悄低下头,用手揩去眼角的泪珠。 有人仰着头,却已经泪流满面。 “三十年,咱们从一无所有,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阮响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却并不咄咄逼人,语速也很慢,即便是老人只要仔细去听,也能勉强听清楚。 “这不是我的功劳,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功劳,是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双脚辛勤劳作,丈量大地的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的功劳——” “即便没有皇帝,没有王公贵族,没有历朝历代所谓的名士大家,我们这些普通人,仍旧可以自己创造历史,创造未来——” “从无到有,我们提高了粮食的产量,大范围扫盲,尽量让百姓都吃得饱肚子。” “修建了第一条铁路,有了火车,也造出了电灯,蒸汽机也会慢慢转向电力驱动的机械。” “这都不是我的功劳。” 阮响平静道:“是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高矮穷富的人们伏案工作,在工厂里日日加班,在工地上挥洒汗水创造出来的东西。” “我们的军队,这些年的成果也有目共睹,整肃了军纪,不再曾经的贼配军,再不会有士兵打家劫舍,杀良冒功的混账事。” “我们的女儿,重新拿回了拥有私产,人身自主,婚姻自由的权力。” “我们的儿郎,也不再被当做战争的耗材,不会再被抓壮丁,服劳役。” “我们的农户再也不会过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日子。” “从事服务业的人再也不会低人一等。” “我们还没有实现天下大同。” “接下来,我们仍然要做到时刻保持谨慎、时刻奋发向上,令我们的儿女再不会落入曾经的境地中去,边境再不必惧怕倭虏,天下再没有土匪强盗,国富民强,兵强马壮。” “国家绝不是一个虚幻的词。”阮响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我们立足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对她有益的事,最后都会反哺到我们身上。” 就在阮响话刚落音的时候,吏目们在不远处忙前忙后,大喊着:“快!快!该放了!” “点引线!快!” 于是阮响的话一落音,无数火光一起冲向天空。 在这个时候,伴随着烟火在空中绽放,那些屏息听着阮响讲话的百姓终于爆发出了巨大的喊声,他们喊得各不相同,但在嘈杂的人声中,阮响隐约听见了最让她满意的那一句—— “我们绝不会再后退一步!!!” 阮响笑了笑,她在许多年找到了在废土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但到了今天,她似乎才能真正把这片土地称之为家。 她的双脚立足大地,因此生出了根系,那根系探入泥土中,不断汲取着大地的养分,令她如树一般高大健壮,而她的根系,正是台下的百姓,正是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 百姓们胡乱的喊着:“阮姐万岁——万岁啊!——阮姐永远不死!” “阮姐!!我是山泉村的二丫——阮姐!我从山里走出来了!我能干活,能养活自己!我再不看别人的脸色活了!” “我大哥服劳役累死了,轮到我去了,阮姐来了!我这才留了一命!阮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 孩子们看着大人们涕泗横流的乱喊,一时有些害怕,许多孩子甚至一撇嘴,哇哇地哭了出来。 长辈们已经没空管他们了,大人孩子都哭成了一团。 阮响等了很久,等到许多人的心情都平复之后,她才重新拿起扬声器。 这一回,阮响几乎是用尽全力吼道:“我宣布——” “自今日起,华夏民族之国——正式——成立了——!” 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整座城市淹没,老百姓尖叫着,嘶吼着,令后方的吏目们眼眶也变得通红,这么多年来,她们几乎日夜不停歇的奔走,宏大的愿望之下,是无数她们这样的人将双腿跑细。 烟花放个不停,似乎这一年产的烟花都要在今天放光。 哪怕白天的时候,烟花没有那么绚烂显眼。 “终于到今日了!” “咱们——咱们终于建国了!” “天下大定啦!咱们再不必怕赋税徭役,再不必怕卖田卖地才能养活儿女,再不必怕打仗了!” “俺们终于能……能好好过俺们的日子了!” 阮响的目光有些放空,她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她望向一个方向。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人正在笑,也在哭,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 阮响也朝她笑。 麦儿张开嘴,她似乎在说什么话,但阮响听不见。 可阮响看见了—— “你救了我。” “你救了这天下无数个我。” 阮响转过了头,她回道:“你也救了我。” 她来到了这里,救了人,也为人所救。 她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她不会停下,也不会后退。 阳光会扫清这片大地上的所有阴霾,草木生根发芽,那新生的小鸟破壳而出,终会展开翅膀,昂扬凌空,发出稚嫩而清脆的叫声。 响彻云霄。 第717章 番外:航海时代(一) “等在印度停一停,上了补给,咱们就去瞧瞧那所谓的欧洲是什么样。” 周景玉坐在船舱里看着船工们来来往往,这些船工可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儿八经自幼读书,让他们出海,自然是给了足够的工钱,等他们航行回来,个个都能在家舒舒服服的躺上三年。 船长站在周景玉身旁,脸色不算太好:“那些波斯商人,竟然没有一个肯给咱们指路!” 周景玉笑道:“那是人家的发财路,怎么肯就这么告诉咱们?” 有陆上丝绸之路,自然也就有海上丝绸之路,不过海上这一条如今不在他们的掌握范围内,以前阮地的货物都是卖到东南亚和印度,波斯和阿拉伯商人会运到波斯湾和红海,再藉由陆路转运至欧洲。 虽说阮地也能从中挣到钱,甚至是足够把国库填满的白银,但这条航路不在阮地的掌握中,不能直接和欧洲做生意——这怎么忍? 若说以前,宋国没那个本事掌握这条航路,可如今天地已换,还不掌握?没有这样的道理! 船长撇嘴道:“也不知欧洲是何等模样,国力如何,听那些波斯商人说,欧洲小国林立,且全都沾亲带故,各国的王室都是亲戚,为了所谓的血统还要近亲结婚,换在咱们这儿,都该抓起来好好上课!” 他很看不上所谓的欧洲:“听波斯商人说,欧洲还有什么那什么邦国,公国之下竟然还能有邦国,岂不是和咱们的春秋战国一般?真是落后……半点都不进步!” 船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白银!” 他的小眼珠一转:“听那些波斯商人说,一匹丝绸,卖去欧洲能挣上百两白银,在咱们那卖不上价的花露,去了欧洲,一瓶怎么也要几十两,还供不应求呢!” 周景玉想了想:“应当是他们有银矿。” 船长撇撇嘴:“蛮荒之地,也配有银矿?那都该是……” “行啦行啦。”周景玉劝道,“人家好歹也有文字,不算蛮夷了。” 船长“哼”了一声,转头又骂起了波斯商人,他们找了不少波斯商人,但不知是他们胆小,还是彼此之间早就通了气,偏不给他们带路。 如今阮地的海船已经能长距离航行,但没有这些商人帮忙,他们还真没有到欧洲的航海图。 也没有办法在沿海途中补给。 就算现在译语人们学会了周围国家的话,可仍旧没有一个人会印度之后,能上补给的国家的话,只能依靠波斯人和阿拉伯人。 “阿拉伯人呢?”周景玉,“找到了吗?” 船长:“有几个,还没谈好。” 周景玉想了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波斯人不肯,无非是担心咱们走通了这条路,他们就不能从中捞钱,既然如此,那咱们不妨……” —— “这些该死的蠢猪!”人高马大的监工手里拿着鞭子,正耀武扬威般的空挥。 他穿着整齐,头上还缠着白巾,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来那是阮地的细布,柔软又不易变形,哪怕是在码头上也仍旧要价不菲,可见他很受主人的宠爱和重用。 而被他呵斥的力工们全都衣不蔽体,甚至赤身裸体。 他们将货物一箱箱地从船上卸下来,连站起身来擦把汗的功夫都没有,若是敢稍微停一停,想歇一歇,便立刻会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监工正得意着——他本是附近部落的人,族长之子,因着很有几分语言天赋,同波斯人有了来往,这才混上了监工这个位子,部落也因为他变得强大,如今已经是这附近最大最强的部族。 可一转头,就瞧见了不远处的大船上下来了几个人,正乘着小船过来。 监工认得那艘船,那是东方一个大国的船。 以前东方也有船来,但船没有如今的大,更没有如今的货物多,那时候东方来的商人虽然也很体面,但不像现在,连船工都变得体面了。 大国的变化,他们也能看见的,尤其是船的变化和船工的变化。 这些船工,竟然没有一个矮个子,个个都人高马大,甚至还有女船工! 他曾经以为女船工是被带上的妓女,上前问价的时候被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以后甚至不敢再多看女船工们一眼,但女船工们渐渐多了,甚至连船长都变成了女人。 本来这在码头是很稀奇的景象,可随着每天十几艘船入港,她们便也融入了码头,再没什么稀奇的,只偶尔有许久不来的商人看到了这一幕,会好奇的询问身边的人。 “那汉子!”船工站在小船上。 监工看着那船工,有些羡慕。 船工人高马大,看着很年轻,穿着轻巧,但也是没有一个补丁的短袖短裤,脖子上还细了一条丝巾,一看就是相好给他系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刀,露出来的胳膊肌肉一团团,十分有力。 监工停下了脚步,他是会一点汉话的,毕竟是在码头,尤其他在语言上还很有天赋。 等小船靠了岸,那两个船工便跳上了岸。 男船工笑着问他:“不知哈立德老爷在不在?” 女船工则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监工没说话,直到那男船工递给他几张纸币,监工才努嘴说:“就在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 男船工乐呵呵地说:“兄弟会汉话?” 从那汉子变成兄弟了。 监工也不再板着脸,有钱赚那就是亲兄弟,于是立刻说:“我以前常跟汉商做生意呢!” 虽然也是帮宋国的汉商翻译,不过这笔钱挣不长久。 女船工也笑眯眯地问:“不知哈立德老爷,近些日子可要运货走?” 监工摇头:“我不知道,我和哈立德老爷不熟。” 哈立德在码头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虽然是阿拉伯人,但在此处经营了许多年,为人很大方,不止和本地部落,跟汉商的关系也很好,总能拿到最好的货。 两名船工互相看看,对监工说了多谢,这便走向哈立德的方向。 第718章 番外:航海时代(二) 即便是在这样的码头,一个身价不菲的阿拉伯商人仍旧能够身着昂贵的丝绸长袍,头上缠着彩色头巾,腰间系着一条羊皮腰带,腰带悬挂着小刀和钱袋,就连脚下踩着的皮靴都有华丽的复杂花纹。 印度的码头被这些阿拉伯和波斯商人经营了许多年,他们就靠着这个码头,贩卖东方的货物到西方,一百两的丝绸,运到西方能卖出五百两以上的高价,并且供不应求,靠差价,但凡在码头上有头有脸的商人,几乎各个都能富可敌国。 但钱这样的东西,没人会嫌多,他们就像永远不知满足的饕餮,只要还活着,就将一直奔波在白银铺就的大道上。 哈立德正是这样的一个商人,他有一张富态的圆脸和硕大的鼻子,手上几乎戴满了戒指。 他似乎是个谦卑的人,面对着两个衣着简朴的船工仍旧能保持笑容。 等他听明白两人的来意后,才悠悠地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手指轻轻拍着肚子,温声道:“我没有航海图,一直走的是陆路,关口早就已经打点好了。” 多年来和汉人打交道,哈立德的汉话虽然有些口音,但并不难听懂。 两名船工互相看了一眼。 陆路对他们来说损失太大了,哈立德的关口不会分享给他们,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花钱再次打通,并且陆路对钱、货物、人手的损失都比海路大许多。 除非实在不能走海路,否则他们不会退而求其次走陆路。 女船工看着哈立德那张笑呵呵的脸,也笑着说:“我记得你似乎有个儿子?” 哈立德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他已经快四十了,到如今只有一个儿子,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为了孩子,他一直让自己的亲信带着孩子在阮地生活。 毕竟没有地方比阮地更安全,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了。 “不——”哈立德又笑起来,“他还是个孩子,我想你们的女皇帝不会允许你们对一个孩子下手。” 他并不相信这个新国家信奉的东西,但他很清楚,这位新的大国统治者有她的立身之本。 这立身之本是不能动摇的。 “我们怎么会拿一个孩子来威胁你?”女船工一脸无奈,“我只是想说,贵公子如今也要十五了吧?” 哈立德:“还是不够成熟稳重,不能来接我的班。” “为什么一定要贵公子接班?”女船工轻声说,“这样的商路走来艰辛,路上艰难险阻不一而足,亏本只是小事,丢了命才是大事。”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哈立德不太明白,这些人能有什么用来打动他的东西? 他有自己的人,有商路,有钱,还有买来好货的渠道,甚至这个码头都有他的一份。 应有尽有了,哈立德自认为不会被说动。 女船工则对哈立德招了招手,又给了同伴一个眼神,同伴点点头,伸手向后抓住了别在腰带上的手枪。 哈立德自然也看见了,但他自负对方不会动手,施施然地和女船工走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后,女船工才轻声说:“你现在已经富可敌国,可——到底没有国,你养的私兵真的能和正规军发生战斗吗?你怎么清楚那些关口的官员会愿意一直庇护你?” 这确实也是哈立德一直担心的事,他有钱,很多钱,在各国都置办了财产,甚至在东方大国他都修建了工厂,心腹在那里经营,但大国是大国,大国有完善的律法,有吏目。 可其它小国不是,他的财产时刻面对着被小国贵族们侵吞的危险。 自然,财产的损失哈立德可以承受,只要他还能保有商路。 可他这几年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许多小国的老国王死了,新国王年轻气盛,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贵族们需要给他给钱,国王也把他当做取之不竭的银矿,这钱哈立德不是出不起,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愤怒,更不代表他不担心他们进行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毕竟他养的私兵…… 实在没什么战斗力。 他有钱,可买不到什么好盔甲和好武器,这些东西都掌握在王室手里,没人会愿意卖给他。 再富可敌国,他在贵族们眼中仍旧是低贱的,只是一只肥羊,不杀他,只是因为这只肥羊能一直提供羊肉。 哈立德终于正视了眼前的船工:“你在代表谁?” 女船工笑了笑:“你是聪明人,我代表华国对外事务处理部,哈立德老爷,你有没有想过,成为一个国家的国王呢?” “你们愿意帮我?”哈立德是早有此想的,他不敢奢望什么大国,但小国也行啊!再小,只要是个国,他保有自己财产的可能性就更大,但前提是——他有一个强大的盟友,“为什么?” 女船工:“我们要航海图。” “并且陆路也不会放弃,在这条陆路上,你需要代表我们的利益。” “我是阿拉伯人。”哈立德说。 女船工摇头,她指了指哈立德的胸口:“你是商人,商人没有祖国。” 哈立德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口说无凭,女士,你现在给我的所有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女船工:“一百支步枪。” 哈立德愣住了。 女船工:“现在我就可以把枪给你,离开的时候,我会留下子弹。” 哈立德深吸了一口气:“一百支……” 自从华国有了枪支之后,他难道不眼馋吗?他花了不知道多少钱请来各国的工匠仿制,造是造出来了,但是无法量产,威力也小得多,这些枪就只能是收藏品和艺术品,而不是武器。 女船工轻声说:“除此以外,我们还能给你提供杂交稻种,想想吧,你会拥有一个富裕的,强大的国家,而你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你时刻记得,是谁让你坐上那个位子。” “你的儿子能当王子,这不比当个商人的儿子好吗?” 哈立德咽了口唾沫:“如果我能看到那一百支枪,我就相信你的话。” 第719章 番外:航海时代(三) 木箱被搬下船,一百支枪就在哈立德的眼前,虽说没有子弹,但哈立德仍然从中拿起一把,像摸宝贝一样仔细摩挲着,多漂亮的东西,不知大国的工匠是怎么想出的炼化钢铁的办法,即便是量产的,也比他让工匠手工做的更好,更有杀伤力。 有这样的一百支枪,抵过一千人的军队。 许多小国的军队满打满算都不够一千人,哈立德的野心立刻膨胀起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像自己这样没有贵族血脉的商人要掌控一个国家,必须要有一个强力的后援。 否则他既没有血统,也没有神的青睐,更没有名正言顺的让位。 他本来不该奢望能得到一个国家。 可现在,那不再是奢望。 “我有一艘船。”哈立德得到了枪,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子弹,“有过去的航海图,只是中间需要停下补给几次,而且我不能保证不会出意外……” 周景玉微笑道:“我们不会离开大陆架太远。” 哈立德不再多说什么,只要能拿到子弹,哪怕这艘船真的回不了也无所谓,毕竟他得到了大国的承诺,很快大国就会派别的船来。 他也意识到,当大国开始插手航运的时候,他这样的商人,其实可以从中获得更多好处。 就像船工说的,他是个商人,他没有祖国,谁给他钱,能让他挣钱,谁就是他的父母。 哈立德也下了血本,不仅给出了航海图,还奉献出了自己的船跟船长船工,有这样一艘船在前面领路,周景玉她们也能安心很多。 毕竟在海上最令人恐惧的是迷失方向,并且找不到地方补充淡水和物资。 又修整了近一个月后,研究过航海图的周景玉才出海。 她们此行分了两路,一路走陆路,一路走海路。 海路或许会更快,但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陆路更忙,但起码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当船远离陆地,渐渐成为一座孤岛后,周景玉才后知后觉地问船长:“他好像自己也没有坐船到过所谓的欧洲。” 船长:“咱们不会离大陆架太远,总归是要有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段航路实在太远了,且要绕过非洲。 有船工闲来无事端着一杯饮子过来凑热闹:“那非洲人真是碳一般吗?比昆仑奴如何?我还从未见过呢!书上说如野人一般,还是刀耕火种,便是所谓的欧洲,浑身长毛的蛮子都能建国,非洲就不能么?” 更多的船工凑过来,此时风平浪静,甲板上只几个人便也够了。 周景玉到底是船上学历最高的,因此解释道:“非洲不算小,许多地方分雨季旱季,土地不能存水,旱季就要绝收,雨季庄稼要淹死,旱季的时候为了打水,或许要走上几天几夜,未必能遇到一口有水的井,自然就只能听天由命。” “倒也有土地肥沃,旱雨季不那么分明的地方,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不过周围穷亲戚太多,是没有办法好好发展的。” 船工们:“雨季旱季?不分春夏秋冬吗?” 周景玉又解释:“非洲不小,有热带雨林气候,热带草原气候,沙漠气候和高原山地气候都有,没有分明的四季,草原气候就最差,但在非洲也最多,不分四季,只分大小雨季,大小干季,种地是极难的,要么没水,要么水太多。” 众人恍然大悟:“还是咱们那好!” 周景玉笑起来:“虽不是最好,不过也是天赐的好地了。” 船工们叹气道:“那非洲的日子不好过呀!一个旱季得死多少人?他们是半年旱半年涝。” “年年这样,土地怎么会好?土不好,更种不好地。” 周景玉:“是了,况且能不能种地,那也得看当地有没有能种的主粮,咱们的稻谷,那也是本地就有的,只是祖先选育了,偏有些地方没有这类主粮,可不就只能靠打猎放牧了?” 船工们也都是上过学的,只是大多初中毕业就出来了,学的不算多,但也都能听懂周景玉的话,因此很自然的讨论起来:“这么说,同非洲倒是没有做生意的必要了?他们估摸着也没什么作物,只有人力了。” “好歹是那么大的地方,说不准就有咱们能做生意的,周老师不是说了吗,除了草原气候,也还有别的气候。” “那欧洲呢?” 周景玉笑道:“欧洲比非洲小呢,国家也多,小国林立,不过有了国,有了贵族平民奴隶,自然就有了钱,总归贵族是有钱的。那边是君权神授,你们可得记着,便是再对人家的神不屑一顾,脸上也别带出来,人家愿意信什么信什么,就是信妖魔鬼怪,那也是人家的事。” “还有你们,也别去信了那些东西。”周景玉,“否则是不敢带你们回去了。” 船工们笑闹道:“任他什么神,还有比咱们阮姐更灵的吗?” “就是,我也打听过,欧洲那边的造纸术还是从咱们这儿传过去的,若他们的神有用,怎么自个儿造不出来?” “咱们那不是也有蛮子吗?他们不是从欧洲过来的?” 周景玉:“怎么还说人家是蛮子,那都是有身份凭证的——要不是在海上,你都该再回去读两年书。” 那船工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改不过来吗?” 周景玉:“虽说长得像,但在咱们那的那些,都不是欧洲人。” “就是不知道那边矿产多不多。”有船工眼珠子一转,一脸阴险狡诈地说,“白银不当吃不当喝,还是高价卖给他们工业品,低价从他们那买材料好。” 周景玉笑骂:“你倒是学好了,就是这张嘴藏不住话!” 船工们笑起来。 有第一次出远航的船工望向窗外:“不是出来这一遭,真想不到世界居然这么大。” “恐怕将来小娃娃们想出门游玩,还能到欧洲去,非洲去呢!” “咱们这一趟跑完了回去,我能跟亲戚邻居吹上一辈子!” 第720章 番外:一家三口(一) “张妈妈!”小丫头赤脚在街上跑,她系着红头绳,因着头发短的缘故,那红头绳试不试就要滑落,这时她就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头绳再系好。 一旁的街坊便说她:“怎地又不穿鞋?不硌脚吗?踩到石子把脚划破了才有你哭的!” 小丫头这时就会站定,很庄重地说:“您说的对!” 而后一扭头又跑了起来。 街坊叹气:“这丫头!真是只猴子!” “她是命好啦,亲爹娘不知是哪个蕃族来的,在咱们这儿生了她,把娃一扔就走。” “恐怕那对男女不是夫妻,回了老家,还要接着跟原配过日子,这娃就不要了。” “你别说,有了这个娃,张婆子身子骨反倒一年比一年好,这娃没来的时候,张婆子眼看着路都要走不动了。” “张婆子年轻时候是遭了大难的!你可知道?听说是被掠到土匪窝里去过的。” “嘘嘘——闲话少叙!” 小丫头一路跑过街巷,总算停在一个小院前。 和别的房子不同,小院还维持着许多年前的模样,玻璃窗也没装,只是牵了电线,屋里挂了电灯,这都是为了方便小丫头在家读书温习。 “张妈妈!”小丫头一进院便喊道,“李大爷说轮椅打出来了!” 屋子里有人应声道:“你推过了?推得动不?” 小丫头去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灌进嘴里后才说:“好推!用了链条!” 里头的人走出来,一见她喝水缸里的水便高声呵斥:“说了多少回,给你晾了凉白开,这水缸里是井水!” “井水也干净。”小丫头笑嘻嘻地说。 张婆子“哼”了一声:“说了你也不听。” 张婆子是个看着格外刻薄的老人,没人看得出她多大年纪,有说她五十的,有说六十的,还有说七十的,她身子骨还算硬朗,力气也不小,若看这个就是五十岁,可她满头白发,头发还掉了不少,稀稀拉拉的,牙也掉了好几颗,脸上满是皱纹,颧骨又高,这么一看说是七老八十也不出奇。 小丫头:“爷爷起了吗?” 张婆子:“起了,我去买饭,你去帮你爷爷擦擦手和脸。” “好嘞。”小丫头一笑,一口白牙。 张婆子舒心的眯起眼睛:“今日不换个口味?” 小丫头忙说:“我就爱米线,酸菜要多。” 张婆子笑道:“年纪小小,倒是会吃。” 她端着自家的碗就出去了。 小丫头则走进室内,从外头看,家是很残破的,瓦坏了不少,但进了屋里,家其实很整洁干净,没有玻璃窗,但白日把木窗和大门都打开,屋里也还算亮堂。 老爷子已经坐起来了,正朝着小丫头笑。 小丫头去打了水,又兑了热水,将帕子浸湿拧干,这就去给老爷子擦脸。 “伢子,又考试了?”老爷子闭着眼睛,任由小丫头绣花般给他擦脸,“都会做吗?” 小丫头擦得认真极了:“没考好……” 老爷子也不生气,更乐了:“可惜我瘫啦,不能再帮你签字了!” 小丫头哭丧着脸,爷爷是比张妈妈好说话的,张妈妈知道她考得差,一定会狠狠骂她。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亲孩子,爷爷和张妈妈是兄妹,不是夫妻,不知为何一直住在一块,从不曾分开,外头总有些流言蜚语,不过爷爷和张妈妈都不在乎。 在她还很小,没有记忆的时候,她的亲爹妈把她扔了,扔在街上。 爷爷那时候还能走路,干着打更的活,听见她的哭声就把她抱回了家。 家里并不富裕,但总归有个容身之所,爷爷打更,张妈妈在厂子里蒸香露,一家人时不时能吃上一顿肉,衣服也没有补丁。 小丫头虽然小,但早熟,她知道自己被亲爹妈扔了,心里却也没有恨。 因着她日子不难过,张妈妈和爷爷都爱她,自幼她要什么,只要是家里能买给她的,都给她买,实在不舍得买,爷爷就会想办法去给她做一个。 同学们有自行车,她想要,家里买不起,爷爷就自己给她做了辆木头自行车——徒有其型,骑不了,但小丫头也很喜欢,总把同学带回家给他们看自己的木头车。 放假的时候,一家人也会出城游玩。 她去年还去过青州!吃了海鲜。 回来很跟同学们吹嘘了几天。 等给爷爷擦干净脸和手,小丫头就坐在床边和爷爷说话。 “爷,我同学说……说你们以前见过打仗哩!”小丫头兴致勃勃地说,“见过咱们的兵!” 爷爷眯起眼睛:“那都是好多年前了。” “那时候我和你张妈妈都要死啦!”爷爷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小丫头就咯咯地笑。 爷爷又说:“真的,那时候还没建国呢,五通县还是宋国的地方,我找了个在街边收尸的活,那时候啊总有人饿死,许多小娃娃呢,家里养不活,丢出来就不认了,活活就饿死了,我就把他们拉到外头,那时候还有力气,能挖个坑把人埋了。” “不过官府发的粮食越来越少,后头不发了,你张妈妈想把自己卖了……” 小丫头连忙问:“那卖了吗?!” 爷爷又笑她:“傻伢子,真卖了你哪儿还瞧得见她?” “那时候苦呀,想不开,你张妈妈和我就想着,死了算啦。”爷爷想抬手,像以前一样摸摸小丫头的头,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只能遗憾叹气,“咱们的兵就是那时候来的。” “再后来,就搬到了城里,找到了活干……” 爷爷回忆起曾经的日子,脸上的表情仍旧是轻松的,说出来似乎也不带什么苦大仇深的悲情:“再后来嘛,你就来啦,我心想着哪家的娃娃中气这么足,这么能哭,长大了肯定是个能干娃。” 小丫头就乐。 爷爷也乐:“这不,我说对了吧?多能干啊,都能给爷擦脸了。” 小丫头连忙举着帕子说:“爷!我再给你擦一回!” 爷爷正要拒绝,帕子就糊脸上了。 行吧,爷爷闭着眼睛美滋滋地想,他这辈子,也没白活啦! 第721章 一家三口(二) 小丫头其实长得同汉人没什么差,只是黑了些,可民间百姓,不黑的才是少数,许多自幼要下地的,黑里泛着红,于是她不说,便没人知道她是蕃族孩子。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她出生那会儿,已经没有汉人弃婴了,便是女孩儿也没有。 五通县虽说不算顶富裕的县城,但毕竟是早年就被阮响打下来的地方,如今国内的各种香露、香皂等等,几乎全是五通县产的,尤其卖去国外的厂子,里头的工人稍微攒一攒,干个几年都能买下一套房。 富裕了,孩子养得活了,丢孩子的就渐渐少了,甚至没了。 毕竟哪怕是再重男轻女的人家,也认可了女孩长大了也是劳动力,也能给家里挣钱。 更何况一旦扔了,要么没人瞧见逃过一劫,但凡被瞧见,不仅要罚钱坐牢,家里别的孩子也要被带走,不知落到哪户人家去,一辈子都别想相认了。 实在生的太多养不活,还有一条路走,就是抱去女吏那,虽说要罚钱,但不必坐牢,孩子也有个好去处,等孩子大了,若自己想认亲生父母,那孩子自己还能打听到,找回来。 小丫头这样的弃婴,在五通县十分少见,尤其竟然还找不到父母——街坊邻居和女吏们集思广益,最后都认为,应当是前些日子停留下五通县的蕃族人给落下的。 否则不至于有目击者,却迟迟找不到人。 不过小丫头倒不在意这个,她自幼学习就不好,仿佛天生少了学习这一窍,但身子养得好,个子不高,手掌却大,有一股蛮力,跑上一天也不觉累。 在五通县,适合姑娘的力气活不少,尤其各种香露厂子,器皿搬来搬去,这些厂里大多是女工,因此也肯招女力工,彼此之间没有忌讳,工钱也不少,张婆子便也不太操心小丫头的将来。 总归是饿不死的,这些年张婆子也攒了不少钱,等她快老死了就交给小丫头,两眼一闭,她也就啥都不愁,不操心了。 吃过了米线,小丫头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张婆子问她:“你那屋的灯是不是不够亮了?” 小丫头本就不爱读书,立刻说:“够的够的!够我温许多功课了!” “你温功课?”张婆子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考及格我便谢天谢地了!脑子也不是不好使,就是不往读书上使。” 小丫头就低着头听训。 张婆子:“你考上好学校才是正经事,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便是砸锅卖铁……”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捂着耳朵就跑出去了。 张婆子骂了一声,却也没生气,把碗收了到厨房去洗。 里屋传来声音:“你说她做什么?小孩子,哪里知道读书的好处?更何况就是读不好,总也饿不死她,且有一把力气。” 张婆子洗着碗:“力气活能干几年?等她四五十了还干力气活?到那时候腰也打不直了,腿也抽筋了,你我都死了,谁还能帮衬她?” “那时候她都成家了。” 张婆子:“那男人也未必是个好的,自个儿能挣钱才是正道,去哪儿都不看人脸色吃饭,再说了,她要是不成婚呢?” 里屋便叹了口气:“我倒还攒了一些……” 张婆子翻了个白眼:“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些年你悄悄给她塞了多少?打量我不知道?” 里屋就咳。 张婆子:“这就是你惯的!没吃过苦,哪儿知道读书多紧要。” “那读了书……也未必就能挣钱,你看隔壁家的二虎,读书好吧?如今回来吃家里,不肯去干活。”里屋呛声,“咱们小伢子必不会如此。” 张婆子扔了抹布:“那他要出去找活,能找不到?再差,进了厂子也能当个小组长吧?这就是好处!她能不去干,不能没有!” “行行行,你说的对。”里屋里老爷子无奈道,“可她读不进去,那有什么法子?你再逼,能逼出个状元才出来?” 张婆子又捡起了抹布:“不如……小学读完,就送她去读技术学校吧。” 以前技术学校门槛也高,读了中学才能去,如今门槛低了些,小学毕业就能去了,不过不能去高技,只能去中技,若是在中技学得好,那是可以再考到高技去的,且文化考的少,分数占大头的是技术分。 因此许多人家见孩子没有读书的天赋,那也就不浪费时间,送到中技去。 学得好,那就再读高技,学得不好,中技出来学校也给介绍工作,总归有口饭吃。 “上回报纸里,阮姐不是也说了吗?哪儿有那么多做学问的人,学门手艺,一辈子吃喝也不愁了。”张婆子想得仔细,“若人人都考大学,都做学问,哪有那么多好活给他们?个个都去考吏?又不是从前,考上了科举就能做大官。” 老爷子瘫了两年,外头的事知道的便没有张婆子多,他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是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厂子多,有门手艺比什么都强,咱们伢子也不是那能当研究员的材料。” 如今大学只有六所,大多数学生都上的技术学校。 民间倒是一直希望大学能多一些——从古至今,只要孩子能读得起书,那就往死里读,毕竟只要读了书,那就是士人,士人还能缺活干吗? 可官府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大学只要最顶尖那一批,若还有人才,在技术学校里也一样,机械技术学校出来的聪明孩子,照样也能当研究员。 民间对中技的抵触也就不多了,中技也能考高技,实在不行也有门手艺,各个厂子也都缺这些接受过技术教育的工人,况且中技毕业,那一样是能考吏的,只是考上的几率更小。 张婆子:“你说她去学个什么好?” 老爷子茫然道:“学个用力气的?” 张婆子:“什么力气活还用去中技学?” 两个老人长吁短叹。 但在街巷里奔跑的小丫头却一无所知,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彻底不读书。 第722章 太平日子(一) 叮铃铃的响声在嘈杂的街道上响起,萧如岩骑在自行车上,刚停车落地,一旁就蹿出来个小个子男人:“萧哥!我家的信还没到吗?” 萧如岩从后座上拿起包好的包裹:“没呢。” 那男人就气道:“早跟他们说别省钱别省钱!官邮贵些就贵些!” “没事。”萧如岩安慰道:“也就这几日的事,总来得及。” 小个子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如岩有些莫名,走进邮寄局问:“他这几日都守着吗?” 正在分配信件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守半个月了,我还以为怎的,一打听才知道,他爹娘给他找了个老婆,叫他寄钱过去。” “他也信?”萧如岩去倒了杯冷茶,“人都没见过,谁肯和他成婚?” 女子把开头数字一样的信件整理好:“他爹娘哄他呢,定是他兄弟要成婚了,得从他手里拿钱。” “也是可怜。”萧如岩把自己新收到的信件放到女人面前,“你理一理。” “明日再理这些。”女人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她呼出一口长气,很自然的指使萧如岩去给自己倒茶,等捧着茶杯后才揉着眉头说,“咱们这儿也该再招人了。” 萧如岩:“倒也不忙。” 女人:“你是用不完的力气,毕竟是当过兵的。” 萧如岩笑了笑——他是当过兵,甚至不是兵,但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挖了几年矿以后便被放出来,思来想去,萧如岩还是回到了原籍。 毕竟不是战犯,关了几年后也没留下案底,回来以后他干过许多活,虽说当不了吏目,做不了官,可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子弟,萧如岩读过书,刚开始到工厂干活,也干成了小领导。 后来嘛……结婚生子,萧如岩越发想要清闲点的活,在邮寄局干,收入虽没有在工厂那样高,但一个月有六天假期,每天都能按时回家,这才下定了决心。 尤其妻子如今仍在工厂做女工,家里的收入不靠他一个人,他才能做出这个选择。 如今的萧如岩虽说仍有力气,身体健壮,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以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记忆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白纱,隐隐约约的,自己都看不清楚。 “行了。”女人站起来,“下班吧。” 两人去关上了邮寄局的门,这是个分局,只负责这两条街,因此平日两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萧如岩又骑上了自己的自行车,他刚分到这车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自行车,谁家有一辆,那真是能鼻孔朝天的走,如今自行车几乎家家都有了。 他的自行车也旧了,不过还没坏,他也舍不得换。 只是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怀念自己的战马。 现在城里也看不见马和牛了,偶尔能看见骡子。 他小的时候,辽国贵族人人都至少要有一匹马,马不仅是他们的坐骑,还是他们的亲人、朋友、战场上的兄弟,他十多岁的时候会想,等他有了儿子,他一定会早早给儿子一匹小马驹…… 但现在他的儿子连马都没有摸过。 想起儿子,萧如岩的脸上就不由露出了一点笑意,可很快,笑意又变成了忧愁。 他的妻子也是契丹人,生的孩子自然是纯粹的契丹儿郎。 可这个儿子如今看起来,倒和汉人一般无二。 如今走在街上,早分不出谁是契丹人,谁是汉人了,连党项人都是如此,实在是所有人都理着一样的发,穿着同样的衣裳——有时候民族之分,其实也只是衣冠之异。 从古至今都是如此,都长得差不多,不在头发衣裳上做文章,哪里有什么差? 当年他想,阮响要天下归一不难,李世民不就做到了吗?这不是没有先例的。 但要人心归一却不容易,只要有人煽动,叫不管是汉人还是契丹人哪一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立刻就会爆发冲突,弱势的觉得委屈,认为自己被欺负,强势的也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已经让了利,只要被有心人利用,死几个人,双方就又成了死敌。 牙齿都有咬舌头的时候,哪怕是族群内部都难以避免冲突,更何况两族人呢? 可这些年,造反的契丹人不是没有,闹着要恢复封建的汉人也不是没有,但都没成什么大气候。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阮响还活着吧。 萧如岩心想。 这样一个人活着,于是人心就能归到她身上,可等她死了呢? 萧如岩停下了车。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了自家院子,家里的灯已经开了——妻子的眼神不好,天还没黑就要开灯。 “爹!”外头跑进来一个人影。 萧如岩看着皮猴子停下脚步,倒是不呵斥,只说:“下了学不回家,又去哪儿了?” 皮猴子“嘿嘿”笑了两声:“打球去了。” “倒也好。”萧如岩,“你只不去跟那些混子打牌,你爹我就安心了。” 皮猴子小声说:“我也没钱去打牌。”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只够买点零食,打球可不花钱。 “先去洗把脸,把手擦了,否则你妈要揍你我可拦不住。”萧如岩把自行车放好,带着儿子去洗脸净手。 皮猴子擦干脸,小声说:“爹,上回我跟你说的事……” 萧如岩:“你自己跟你妈说,我说了不算。” 皮猴子叹了口气:“我妈是必不肯的。” 萧如岩就劝道:“泰州也有中学,何必舍近求远?” 皮猴子:“我就想去临安读。” 萧如岩叹了口气,想了想家里的存款——临安那样的地方,送孩子去读书,吃饭的花销都要大许多,他摸了把自己的头发:“行,我今晚和你妈谈一谈,你再惹你妈生气,那就想都不要想了。” 萧如岩是不知道临安有什么好,不过家里但凡有钱些的人家,中学都想把孩子送到北平去,相信国都的老师和学校就是比本地的好,次一等的就想送去南边,那边学风更盛,只有普通人家会让孩子在本地读书。 倒是自己妻子,认为南边学风再盛,奢侈享受也不好,别到时候孩子不仅没能好好读书,还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惯,宁肯叫孩子在本地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怕出什么事。 “行了,快去跟你妈撒撒娇,也好叫我晚上开口容易些。” 第723章 太平日子(二) “我是绝不答应的!”妻子怒目圆睁,她把枕头扔到萧如岩脸上,几乎是龇牙咧嘴地骂道,“他才多大?明年才满十一,去临安?!他想得出来,你这个当爹的也与他一般没个脑子?!” 萧如岩眼疾手快的抓住枕头,没叫砸实,他轻声劝道:“十一也不小了,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妻子气得口不择言,“是,你十一岁能上马,耍刀,可现在他去骑马耍刀?!什么马给他骑,什么刀叫他耍?到时候咱们去监狱看他?” 萧如岩叹气:“你如今管他,再过几年,还管他吗?” 妻子:“怎么不管?!他是我儿,我肚子里头出来的肉,他不听我的还能听谁的?!” “话不是这么说……”萧如岩有些没底气了,可还是想帮儿子再争取争取,“如今孩子的婚事父母都做不了主了……” “那也是成年以后!”妻子转过头,“现在他还小,还得听我的!” “赵家女儿就被送去了北平。”妻子说,“那孩子出去前多听话,读书好,在家也懂事,上次回来便要父母卖了房到北平去,北平有什么好?” 萧如岩:“……那毕竟是国都,怎么也比咱们这儿好。” 妻子冷笑:“我看不见得,泰州哪里不好?学校是好的,老师也是好的,偏个个都觉得孩子成绩不好是老师学校的问题,怎么不想想自家孩子一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是多少?看书也不过脑子,换个学校老师就能好了吗?” “孟母还有三迁呢……”萧如岩不大赞成,“若学校里的孩子都不学好,他自然也就不学好了,出淤泥而不染哪有那么简单,都是孩子,难道你指望一个小孩子心如定石吗?” “这么说,你是他请来的说客了?”妻子眯起眼睛。 萧如岩连忙告饶:“你有你的道理,他有他的,前些年我忙,孩子都是你在管,我不好说什么。” “你既然知道,那就别再劝我。”妻子,“他翅膀还没硬,休想飞,就是飞出去了,我也能给他拽回来!” 萧如岩叹了口气。 “好了,不说这个了。”萧如岩脱了鞋子上床,坐到妻子身后给她捏肩,“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厂子里出了什么事?” 妻子闭起眼睛:“又要赶进度,明日起,我都要加班了。” 萧如岩连忙说:“没事,我下班早,我回来把饭做好,你不用担心孩子。” “哼。”妻子嗤笑,“你只惯着他,坏人都是我来当。” 萧如岩:“他小时我正忙,哎!那时候带他带的少,你管他,他不恨你,我管他,恐怕父子情要尽。” “现在可不比以前,父子没感情也无所谓。”萧如岩按到了后颈,“如今他若不肯认我,恐怕就只有等我老了,去打官司找他养我。” “你倒是门清。”妻子拍了拍萧如岩的手,“行了,别按了。” “去给我打水来洗脚。” 萧如岩:“就去。” 等两人都洗完脚,将污水倒了,才脱了衣裳并排躺着。 这会儿还不困,两人便肩并肩的闲聊,妻子突然说:“厂里头又来了些人,可知是哪里来的?” 萧如岩:“蕃族?吐蕃人?” 妻子翻了个身:“吐蕃这才被收回来几年?吐蕃那边的活都少人干,怎么还有人手过来?” 如今各地都缺人,缺工人,这么大的华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人口却一直没有太显着的上升,本来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一旦好过,百姓就该大生特生。 可实际上孩子的增长却一直都差不多。 毕竟如今女子也要干活,不能一直怀孕,一家若只有一个人干活,那么他还得给妻子买上养老钱,更别说家里的开销都要他负担,而多数人是没这么有钱的。 加上现在用钱的地方也多,哪怕只是孩子读书,供一个孩子脱产读书,哪怕学费不高,也是一笔可观的支出。 于是民间生育,生三个孩子在许多人眼里就已经顶天了。 那些有好工作,是领导干部的,多数都只有一个孩子。 以至于现在,劳动力也是不足的,各个工厂抢人也越来越厉害,更别提民间的作坊。 吐蕃还没收回来的时候,能从吐蕃雇人过来,如今收回来了,吐蕃本地也在建设,本地都缺人,怎么也不肯再叫吐蕃人出来务工。 萧如岩好奇:“那是哪里人?” 妻子轻声说:“上回不就有个船长,胆子老大,从欧洲运了一批人过来干活。” 萧如岩奇道:“那么远,那些人也肯,不怕在船上染病死了?” “都是些穷苦人。”妻子觉得他们可怜,又有些嫌弃,“就是都不会官话,教他们得教老久,他们在他们老家都找不到活干,来了咱们这儿,攒几年钱,回去便能修栋屋子,买些土地了。” 萧如岩:“他们拿的工作凭证?” 妻子点头:“里头有个机灵的,想存钱在咱们这边置办房产,再把家里人接过来,做华国人,不过听上面说不行……除非特别有本事,否则只能回去。” “那些船长……”妻子哼了一声,“运货过去赚一笔,运人回来再赚一笔,别看他们拿的中介费不多,一来一回,趟趟不走空。” 萧如岩对欧洲没什么了解,对上面的人更没兴趣,他打了个哈欠:“不过蛮子罢了,肯好好干活就叫他们填饱肚子,不好好干活就扔回去,要我说,还不如在麻逸这些地方找人,黑是黑了些,总比黄毛蛮子强。” “哎……”妻子叹气,“别看长得不一样,到底也是人,来的时候个个瘦得像骷髅,如今吃得饱了,也晓得好歹,要留也难,厂里只肯让他们在基层干,也学不到什么,算不上高级人才。” “行了。”萧如岩拍拍妻子的后背,“管他们做什么,非我族类,好与坏的,不干咱们的事,我晓得你心善,指点指点就罢了。” 妻子又翻身回去,不叫萧如岩拍,她心里烦躁得很,奈何丈夫如今是接受与汉人是一家了,却还是觉得凡长得不同的,那还是“非我族类”。 第724章 太平日子(三) 卯时初刻,天光尚未大亮,萧图兰从屋内走出来,她这些日子上班都早,因着厂里给她加了担子,这会儿出门,便只能去厂子里吃食堂,街上的小贩们都还没出摊。 临走前还留了纸条,叫儿子死了去临安读书的心。 萧图兰呵出一口气,看着缓慢上升的,不那么明显的白雾。 天又要变冷了,到了冬天,上工的路都会难走。 好在厂子里有地暖,不怕冻出毛病,那时候在厂子里休息反而是享福,毕竟家里只有炕,冬天只能避免出屋下炕,不像在厂子里,还能穿着薄衣随意行走。 这一路没遇到什么人,只有在靠近厂子的时候,萧图兰才跟工友打了招呼。 “这鬼天气,一下就开始冷了,我看再过几日就要落霜。”工友怕冷,他缩着脖子,还搓了搓手,“不晓得今天食堂吃什么,我可受够菜馒头了。” 萧图兰:“应当有肉馒头吧?带馅的馒头还是猪肉的好吃。” 工友也咽了口唾沫。 几人一并进去,直往食堂赶。 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看着食堂里一颗颗头发颜色异于常人的头,工友忍不住说:“来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不是没叫他们吃饱!” 萧图兰:“行了,你刚来的时候也没好多少,打饭去吧。” 今早食堂的菜色还真不差,主食有馒头、玉米、红薯和粥,咸菜是随意打的,还有肉馒头和鸡蛋,涂满了酱料的饼,玉米窝窝里还塞着小料…… 比起粥,萧图兰还是更爱饼,她要了两块饼,鸡蛋拿了两个,再一碟咸菜,两个肉馒头,这才端着餐盘坐下吃饭,她是要上机器的,不吃这么多撑不到中午。 更何况她还不算能吃,萧图兰刚坐下,转头一看,都觉得不远处那些异邦人个个都像饕餮,一个人生来有几个胃。 他们最爱馒头,粥和米饭几乎是从来不吃的,人人都在埋头苦吃,偌大一个馒头,三两口就能吃光,甚至带馅的还会互相争抢,毕竟肉馒头一人限量两个。 萧图兰至今都听不懂他们的话。 这些人有时候彼此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一个个都是不知饱足的,干活不怎么用心,吃饭倒是拿命在吃。 不过好在最先来的几个都会说些官话,不至于像最开始,没有译语人就全然无法沟通。 萧图兰不再看他们,而是低头吃饭,这些乘船过来的“蛮子”都是男人,因船长还不敢送女人过来,这些男人都没有地,算是那边的佃户,没了就没了,也没人会找他们,毕竟他们有腿,能自己走。 但那边的女人“没有腿”,同曾经的宋女没有区别,都是父兄的财产,自个儿没有逃跑的念头,也没有逃跑的胆量。 毕竟即便是男人,在船上都未必不会被更强壮的男人侵犯欺负。 做生意的船长和船工可没空保护这些可怜人。 官方是不肯运人的,免得还要和那边的皇室打口头官司,更不想花钱买人。 他们来了,肯干活的给发个工作凭证,不肯干活的再送回去,但更多的官府可不愿意干。 于是这些在工厂里干活的蛮子,全都是身材矮小,一看就营养不良,自幼没吃饱过肚子的底层人,他们连自己本国的字都不会写,更别提写国文了,能把官话说明白都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萧图兰吃得正香,旁边却突然有道人影落座。 她余光一瞥,发现坐下的正是个蛮子。 “师傅!”这蛮子一笑就是一口牙。 萧图兰是很看不惯的,这些人一旦说话,脸上的动作就很大,说一句挤眉弄眼也不为过,不过看在是徒弟的份上,萧图兰只能敷衍的“嗯”了一声。 这徒弟也不是她想收,副厂长硬塞给她的。 蛮子也有名字,叫托特,厂子里的人都爱叫他小托,毕竟托特这个名字,不管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觉得不像个名。 小托很兴奋地说:“已经有船长答应我,把我的工资带回去了!” 纸币虽然只能从华商手里买货,但在欧洲已经有不少平民愿意用纸币来花用,毕竟华商运过去的货可不少,足以包揽上层阶层的所有日常花用。 萧图兰这才说:“你还念着家里人,这很好。” 小托笑道:“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厂长,叫我得个永久的身份凭证……” 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提起,萧图兰叹了口气,她有些可怜这个蛮子。 他刚被塞到她手底下的时候,看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死了,又矮又瘦,走路也总是佝偻着,面带苦相,双方又语言不通,她对他很多时候都没耐心。 后来才知道,他是寡母带大的——悲惨的是,即便是在遥远的地方,吃绝户也很常见。 他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寡母没敢改嫁,因为愿意结婚的男人都不肯要这四个孩子,最多要一个。 在上船之前,托特家里就已经没钱了,而他家也不是什么贵族家庭,连用贵族的名头去坑蒙拐骗都做不到,要不是实在找不到工作,托特也不会被好友一劝,就立刻找上华商。 他根本不知道华商嘴里的地上天国究竟是什么样。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家里连下个月的粮食都没了,而华商在他签了合同,按了手印之后,愿意给他赊三个月的工资。 虽然是三个月的最低薪资,可这笔钱让家里人省一省,足够他们吃半年了。 半年时间,他还完了华商的钱,还有三个月的工资可以托人送回来。 那时候就不是最低薪资,够家里人花用大半年了。 至于其中的真假,托特已经没有精力去辨认,他认为自己的命不知道,于是有一点机会都要去试一试,如果死在船上,那就算他运气不好。 不管真假,他都会解脱。 现在他见识了这里的一切,便不想再回去,回去之后谁知道哪一天,他的孩子又会经历这一场? 萧图兰叹息道:“规定就是规定。” “你与其想怎么拿到永久凭证,不如想想,怎么让工作凭证一直签下去……” 第725章 地上天国(一) 哭包托特——这是托特曾经的外号。 虽然托特很厌恶这个外号,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但外号这个东西,除非带着恶意,否则很少有取错的。 起码托特在离开家乡时,确实哭得一塌糊涂。 他是个不起眼的小伙子,小时候还能被夸一句漂亮,金发棕眼,大眼睛小鼻子,可是长大以后,金发变成了棕发,眼睛也没有随着年纪增长变大,鼻子依旧小,小的很不和谐,嘴巴却又很大。 认真来讲,托特是个有些丑陋的小伙子。 尤其他还满脸的雀斑。 他是农夫的儿子,但农夫死的很早,家里的土地在给父亲举办过简单的葬礼后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为了养育几个孩子,也不再属于他们。 于是托特只能去当帮佣,他长得丑,家里也没有钱,去给贵族做家仆的机会都没有。 当帮佣也不是经常有活干,托特和家里人多数时候都只能饿肚子。 有时候去集市上,托特的手脚就不那么干净了。 他会偷来东西,卖掉之后买吃的回家。 可这也是不长久的,尤其在弟弟妹妹们年纪越来越大,越来越能吃以后。 妈妈找不到工作,家里的重担全都担在了托特身上。 一个丑陋的文盲,没有钱也没有人脉,托特找不到可以让一家人生活下去的办法。 尤其除了种地和偷窃以外,他也不会别的。 直到朋友找到了他。 “我听他们说,在东方有一个国家遍地都是黄金。”朋友十分笃定,“他们的路都是用黄金砖铺的,你知道吗?只要撬一块出来,就够我们一辈子吃喝不愁啦!” 托特认真的听着这个有意思的故事。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集市,听说的故事都是些贵族太太和穷小子偷情的故事——穷小子们都爱听这个,这是他们无望生活中仅有的一点念想,毕竟除非是为了爱情,否则哪个贵族会愿意多看穷小子一眼? 所以这个远东的故事就很新奇。 “你妹妹是不是马上十二岁了?”朋友突然问。 托特有些发愁地垂下头,他最大的妹妹马上要十二岁了,十二岁虽然不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如果是好人家的女儿,那么父母现在就要开始为她打算,早早把合适的男孩定下来。 可是他们家的情况——或许要等妹妹十六七岁了,才会把她嫁给一个没钱的老农夫,说不定还是鳏夫一类的。 “可怜的托特!”朋友突然吟唱。 托特伸手去推他:“你是过来嘲笑我的吗?!” 朋友连忙摇头,他抓住托特的手:“不!我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这是一件好事,但你要发誓不能把我说的话告诉任何人!” 托特撇撇嘴:“真神秘,如果是什么大事,那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其实……东方的那个国家是存在的!你知道吗?那个国家没有贵族,我叔叔刚从港口回来,他告诉我的,你知道,他是我们家最有见识的人,他甚至为东方来的商人做过事,挣了很多钱。”朋友轻声说,“他说,他下次就不回来了,他要跟着商人老爷到远东去,他能挣很多钱,说不定回来以后能买到更多土地,建起自己的庄园,甚至买一个爵位。” 朋友的眼睛在发光:“托特,我也想去!” 托特吓了一跳:“那可是远东!” “但是那里有钱!”朋友激动地说,“我有两个哥哥,家里不会给我什么钱和土地,我得自己想办法!” 他们家里都很穷,但朋友家要好一些,起码他不会饿肚子,虽然黑面包很难吃。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只买得起最便宜的黑面包,里面会有石子、麦麸、还有些其它的“小东西”,不在汤里泡软,那么黑面包还能充当凶器。 可即便是这样的黑面包,他们也不能吃到饱。 “我叔叔会帮我。”朋友说,“他对我很好,他没有儿子,一直想把我当儿子,我答应了,只要他肯带我一起走。” “如果你想去,我也可以带上你,想想吧托特,留在这里你能得到什么?你能让你的妹妹嫁给一个好男人?还是让你的弟弟找个好工作?你甚至不能让他们吃饱肚子。” 托特在考虑了好几天之后,就回家收拾东西,跟家里撒了一个谎,跟着朋友和他叔叔一起坐马车去了码头——叔叔确实有钱,竟然能雇得起马车。 上船的时候,托特几乎要把眼睛哭瞎,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船上的日子很难过,托特把自己赊来的工钱全部托人带回家去,于是身上一个铜币也没有,吃只能吃最差的,淡水也轮不到他,只能喝有一股怪味的淡酒,他又不胜酒力,于是每天都醉醺醺的。 船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开始上吐下泻,船长差点把他扔到海里去喂鱼。 幸好他活了下来,但朋友的运气很差,在上吐下泻之后去世了。 在船上当然不能埋葬他,也没有办法把他火化,托特逃过了一劫,朋友却真的被扔到海里喂了鱼。 好在托尼和朋友的叔叔都坚持到了船靠岸。 上岸的时候,托尼又哭了。 这时候他就像个野人,头发散乱,还有几乎要把整张脸盖住的大胡子,人也瘦得脱了相,以至于他刚上岸,就有人递了几张奇怪的纸给他。 而他还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还是译语人对他说:“收下吧,这是这边的钱。” 译语人也是欧洲人,经常在两地来往,在托尼看来,这是个难得的绅士。 托尼紧紧攥着这几张纸。 这时候,他才抹干净眼泪,看向这个码头。 他张着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连嘴也合不上了,和这里的码头比起来,来时的码头算什么?这个码头、这个码头,大得让人眩晕,也干净的叫人不敢置信。 托尼死死抓着译语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 译语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又不由有了优越感,他摊开手,略有些恶意地笑道:“现在你看到了,这里就是地上天国。” 第726章 地上天国(二) 在船上的时候,支撑托特的除了家乡的亲人以外,就是朋友嘴里地上天国一般的远东大国,船上的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奈何语言不通,只能去求译语人告诉他们。 译语人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平民,农夫,但译语人是贵族,不过他没能继承爵位,本来是要去做个骑士,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成了来往两国的译语人。 托特是有些怕他的,可每次其他人去问的时候,他还是会凑过去,挤在人群里。 奈何他们没文化,译语人说一堆,他们大约只能听懂一小半。 远东大国没有国王——这个托特听懂了。 可他不是很在意,毕竟他这样的出身对有没有国王,国王好不好,其实是很无所谓的。 他最在乎的是,远东大国竟然有最低工资限制,无论在哪儿干活,工资都不能低于官府要求的底线,哪怕是他们这些异邦人。 这叫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离开前他们自然对远东的富裕都深信不疑,个个都以为自己能在远东发财,挣个盆满钵满,而后体面的回国,买栋好房子,让自己的父母姐妹和贵族一样能吃上最嫩的羊羔肉,穿最漂亮的绸缎裙子,让他们的孩子也能送去教堂读书。 可上了船,这些遥远的梦就真的变成了梦。 身边总是有人在死,船工和他们不同,船工是能喝药的,没那么多药给他们喝。 船工也有单独的船舱睡觉,生了病也有人照顾。 而他们只能自己硬挺。 说虐待也不至于,起码在船上比他们在家吃的更好,船工们也不殴打辱骂他们。 一船带了近一百人,到港口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七十个。 …… 现在回忆这些,对托特来说就好像上辈子的事,他都有些想不起来船上具体的人和事了,他只记得自己踏上港口的时候,看到了足以击碎他一切认知的场景。 高耸的吊门,来往的力工和商户,无数女吏仿佛蚂蚁在港口穿梭。 可那些力工,和他记忆里被鞭挞,屈辱的力工不同,个个都人高马大,抬货的时候手臂夯起的肌肉大得叫人咽口水,他在他们身边显得那样矮小。 甚至力工里还有女人,她们有特制的工具,能将箱子背到背上,咬着牙将货背上船,下船的时候就几人聚在一起,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成群结队的笑着离开,半点看不见痛楚。 那时译语人在目瞪口呆的他身后说:“别看她们辛苦,一个月下来比我挣得都多。” 听起来还有些羡慕。 “在这里,卖力气反倒挣得钱更多。”译语人叹了口气。 托特不明白——他怎么明白!干力气活的怎么能挣大钱呢!力气是最不值钱的! 在老家,干力气活的人不仅挣不到钱,甚至连一点尊重都得不到啊! 他茫然的看着有人和译语人打招呼,那人直呼译语人的名字,动作粗鲁,语气也不带什么敬畏,偏偏译语人也笑眯眯地和那人问好…… 那人看着可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衣服都要洗白了。 译语人可是贵族出身! 托特麻了,他看一切都觉得不真实,灵魂似乎飞到了天上,躲在云后注视着这一切。 之后的事托特倒记的很真切,他们被要求排成长队,而后带到不远处的屋子里,很大,很干净,空旷的叫托特连呼吸都得放轻。 有医生为他们检查身体。 托特被迫脱了上衣,任由医生拿着铁片贴在他的身上,冰凉的铁片让他忍不住打哆嗦,他怀疑这是个女巫,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巫器?!那个铁片后面还连着一根奇怪的绳子,绳子分叉,塞在那女巫的耳朵里。 这样就能听出他的身体里有没有疾病了? 难道疾病是能发出什么声音的妖精? 许多人都被医生开了药,但有三个被留下了。 译语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病比你们严重,要留在这里治疗,放心吧,再没有比这里更在意人命的地方了,你们以后都会知道,在这里生病是享福。” 托特不相信,可他相不相信都不影响什么。 他们被送上了火车,托特吓得几乎要尿裤子,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都缩着头,互相搀扶着,艰难迈开步子,被一遍遍催促,这才上了火车。 直到火车开到一半,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缓缓回归了原位。 托特也终于敢望向窗外。 “这叫什么?”托特问身边的人。 “好像是叫火车——这一定是巫术!是远东的巫术!” 托特点头:“这里一定有很多巫师。” 他更害怕了,巫师一定会奴役他们,甚至可能会挖出他们的心,巫师们总是能想出许多新奇的折磨人的点子。 在一路的不安中,他们下了火车。 火车站也大得叫他们更不敢抬头了。 出了火车站,眼前的一切都叫托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下是干净的水泥地,干净的不像是在人间,人潮涌动,在栅栏外不少人正在大喊什么,像是在揽客,路边摆着不少小摊,可一点也不显得杂乱,地上也没有污水,更没有人或牲畜的排泄物。 世上还能有这么干净的地方吗? 译语人看着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由笑道:“这里有清洁工,还有不少垃圾桶,不止这儿,凡是在大国境内,都这么干净,在这儿待久了回去反而不习惯。” 他就是如此,每次回去都觉得嫌恶,要不是为了挣钱,他一定会留在青州生活,内陆不行,内陆他这样长相的人太少,每次出行都被人当猴子看,可青州海纳百川,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也就不出奇了。 他甚至撇嘴道:“这里才是有文明的地方,欧洲——欧洲就是个粪堆。” 托特没听进去,他甚至都不知道欧洲是什么意思。 “你们要干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译语人,“走吧,我先带你们去工厂。” “再过段时间,你们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第727章 地上天国(三) 蒸出来的面包柔软且香甜,托特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都吞了下去,在他的记忆里,面包总是粗糙且无味,里面还总掺杂着磕牙的东西,哪怕泡汤吃,也要时不时停下,把嘴里的石子吐出来。 但他从前没觉得黑面包难吃,主食有没有好吃难吃的分别吗? 可他到工厂的第一餐,就吃上了白胖的蒸面包。 雪白柔软,按一下,慢慢它还会反弹回来。 吃一口,那蒸面包甚至不用嚼,就自己滑进了他的喉咙。 不仅如此,这里的蒸面包有些还有馅,有菜有肉,当然他最爱的是肉馅,瘦肉和油脂混在一起,和面包一样,他根本不必怎么咀嚼。 不过带肉馅的蒸面包一人只有两个,可什么馅也没有蒸面包能随便吃。 那是托特这辈子第一次吃撑。 可即便吃撑了,他仍然念念不舍,恨自己怎么不能吃了就拉,拉完还能继续回来吃。 他们七十多个人,几乎把食堂的所有馒头全部吃了个干净。 副厂长在侧门悄悄看了一会儿,一脸发愁地说:“照他们这样吃,恐怕咱们要亏本啊!” 厂长也看得头皮发麻,她们厂子效益一直不错,这才供得起白面馒头随便吃,但厂子建起来才五年,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能吃!毕竟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饱饭,工人们通常四五个馒头,外加一些小菜就能吃饱。 “人都到了,总不能把人送回去……”厂长咽了口唾沫。 副厂长连忙说:“只能给他们最低工资!否则是必亏本的!” 厂长:“……你往上报?你去签字批工资?” 副厂长立刻义正辞严地说:“我头上还有个副字,厂长,你安心,我是绝不会夺权的。” “滚你的蛋!”厂长一脚踹到副厂长的屁股上。 她动作轻,副厂长夸张的揉着屁股说:“咱们又不是全官营的厂子……” 这是个官私合营的厂子。 厂长:“……那咱们厂子到现在也没真只给过最低薪资,算了,且叫他们先吃一个月,下个月上工还这么吃,就只能给他们最低薪资了!” 副厂长点头:“正该如此!狠狠的剥削他们!” 厂长又瞪她一眼:“总有一天你要坏在你这张嘴上,剥削这两个字也能是随便用的?” 托特不知道什么叫剥削,他吃完了饭,整个人就变得晕晕乎乎,飘一般的跟着译语人和主管去了宿舍——宿舍,包住就算了,在老家做学徒也是包住的,可那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打地铺,但在这里,他们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有床睡!人人都还有柜子!床上甚至已经放了床垫。 甚至连被褥都已经给他们放好了。 托特他们当然是带了行李来的,也带了被褥,但是本就已经破破烂烂的被子,在海上待了那么久,早就没办法再用了。 “这些都从你们将来的工钱里面扣。” 译语人说:“你们当中有四十二个人来之前赊了三个月的工钱,前三个月都是没收入的,心里都清楚吧?别到时候在厂子里闹事,闹事的全都要送回去,一毛钱都拿不到。” 所有人都望着他,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天天能把蒸面包吃到饱,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吗?!谁会愿意被送回去?! 被送回去了,哪儿还有机会再过来! 一个宿舍能睡四个人,宿舍不大,放了上下床,还有四个大柜子,除此以外倒是有张不大的桌子和四个凳子,别的就没了。 可在托特看来,这半点都不差,地面是干净的,还铺了地板,有灰一擦就干净了。 出了门转个弯就有厕所,厕所对面就是浴室。 他们除了被褥,没人都领到了两套衣服,虽然衣服都长一个样,可布料又细又结实,一个补丁都没有,托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放到床上,自己只管坐在凳子上,怕把床和衣裳弄脏了。 就在他们没人说话,正发呆的时候,译语人又来了,叫他们出去领洗漱用品。 人人都有一个木盆,里面有水杯、牙粉、牙刷,还有一张毛巾,一块肥皂。 译语人告诉他们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托特挤在人群里,眼睛也不眨的看着译语人演示。 这一天过得令托特几乎无法集中精神,他们领了洗漱用品,带着干净的衣裳,又被领着去洗澡。 当他站在隔间里,站在淋浴头下,等到温水洒在他身上,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还没有死,这里是地上天国,而不是真正的天国。 真正的天国是什么样,托特以前从没想过,只知道没有战争,没有贫穷和饥饿。 可更具体的,他想象不出来。 等他被剃了全身的毛发——说是担心他们有虱子,搓干净了身上的皮,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后,托特觉得自己很轻,他都要飞起来了。 回到了宿舍里,托特终于舍得坐在干净的床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观察过自己的舍友,满脑子都是这一路的见闻,一闭眼就是温水冲刷身体的感觉,即便是贵族,大约也没有这样享受过吧? 流水一直冲刷身体,那是泡澡能比的吗? 泡澡可是要一直加热水的。 早知道……早知道应该早点来的! 可怜的安德烈,还没有享受到这一切就早早的去了天国。 到这个时候,托特才相信,他们真的不是来做奴隶的,谁会对奴隶这么好呢?给床给衣服,还给治病,如果之前有人告诉他,他一定会认为这个人疯了——竟然能幻想出这种离奇的事,就算是最有美德的绅士也做不到! 可现在,他真切的享受到了这一切,他甚至不感觉自己是来干活的,他似乎是得到了天使的青睐,是天使引领着他离开了地狱,来到了在人间的天国。 当托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一夜难眠的时候,下一刻就睡了过去。 柔软的枕头托着他的脖子,他无意识的蜷缩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他似乎又能把脊梁打直了。 第728章 万邦来贺(一) 又一艘船停靠在了港口,女人顺着木板下船,等踩在了地上,这才舒出一口长气,对身旁的人说:“一眨眼七八年没来了。” 身后的人笑了笑:“七八年……弹指一挥间。” 女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如今汉话倒是好,都听不出是东瀛人了。” 他们如今说汉话的时候已经不再自称为倭国人——以前汉话不算太好,用此自称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但到底常用汉话,时间一久,自然就再难忍受,便自称为东瀛人。 “静姨。” “今天来的人可真不少。” 静子点头:“是啊,毕竟是建国十年庆,阮姐是要露面的,她上回露面也是五年前了。” “国庆是有阅兵的。” “上回我还小,不曾来见,这回倒是能长见识了!” 静子回忆了开国那日,她永世难忘——即便到了如今,东瀛仍旧没有一支称得上能看的军队,不过这倒也无所谓,毕竟华国在东瀛是有驻军的,为了保护东瀛的海航安全。 东瀛百姓也习惯了。 毕竟白银挖了这么多年,产出渐渐变少,从贵族手中挣钱变得更难了,但从华国的士兵手里挣钱倒是容易得多。 静子在东瀛经营了许多年,也有了一股跟随自己的势力。 与其说是跟随她,不如说是跟随华国,跟随华国提出的“大同社会”。 尤其在他们来过华国,见到了华国没有皇帝贵族的日子后,对“大同社会”更为向往,认为华国没有皇帝,东瀛也能没有天皇——天皇有什么用呢?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天皇做出了什么事业,给平民争取了什么利益。 反而是华国的士兵,对他们反倒更好。 他们也不觉得跟随华国有什么不好,驻军都有了,不就缺一个名头吗? 反正他们这些年也没有国家概念,各地的平民还是只认当地的贵族,天皇是谁?不是很熟啊! 藤原氏——哦,很厉害高贵的贵族,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给他交税,我交给我们大名的! 静子觉得,再过十年,或许她想要的日子就会来了。 东瀛那么小,一座小岛,土地贫瘠,它如果不依附大国,怎么让所有人都填饱肚子呢? 直到现在,东瀛也没有像样的工厂,哪怕华国给了技术,也愿意卖淘汰了的蒸汽机给他们。 毕竟东瀛的工厂主们,不说搞资本主义,连封建主义都没有搞明白,还在那搞奴隶制啊! 在静子看来,东瀛根本没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它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国,那都是皇族权贵的阴谋,只要他们的统治稳固,他们根本不在乎平民死不死,死多少平民。 可他们不在乎,她在乎,她的学生们,好友们,都在乎。 反正码头上的东瀛人,但凡有点本事的,都想着多攒钱,等自己干不动了,就带着家里人到青州去,只要家里的孩子懂事,肯学汉话,到青州找个活,拿个工作凭证不难,老的就能投靠他们,拿到家属凭证。 等他们孙子那一辈,孙子的孙子,总有成为华国人,拿到永久凭证的机会。 实在不行被送回东瀛,手里有钱,起码也能勉强过活。 “高丽人也来了。”学生指向不远处的一群人,穿着白衣,看一眼便撇嘴,“还是那副穷酸样。” 高丽人穷是天下皆知的,东瀛贵族好歹好能吃到腌菜,高丽贵族可连腌菜都吃不上,当地没有小麦,面粉还要到华国来买。 “听说高丽国王在青州置办了宅子,已经大半年没回高丽了,叫大臣们辅佐王子治国。”学生十分不屑,“即便国王是废物,也不该如此!” 静子笑道:“你都说了,他待在高丽连面条都吃不上,何苦还待着呢?到底是个凡人,没有阮姐那样经世济民的心。” 学生点头:“不知何时能见到阮姐。” 阮响的大名如今在东瀛都是传遍了的,在靠海的地方倒是知道阮响是华国的首脑,但在内陆,阮响则是华国的神——虽然是个外来神,但不妨碍普通平民在家里供上她的小像,日日膜拜了。 如今东瀛的读书人,尤其是家境一般的,都认为华国的道理才是世间真理,阮响的每一句话都是圣训,东瀛想要好,就要全面的学习华国。 不仅要抛弃天皇,还要抛弃所有旧制度,必须扫盲,必须解放妇女,必须动员底层平民。 甚至更偏激的还认为,东瀛本就很难粮食自给,那就全然抛弃粮食,毕竟他们可以找华国买,本国可以种经济作物,茶叶或者水果,随便什么,能挣钱的就种,搞养殖业,建工厂,总之,只要全然的向华国靠齐,那么不仅可以挣到钱,还能得到华国的帮助。 另一名学生也凑过来,她一望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显眼的白衣人,她皱了皱鼻子,很是嫌恶地说:“那群人怎么也来了?哼,高丽,碰瓷高句丽,凭他们倒也配。” 在华国还由辽宋两个大宗统治的时候,高丽自然就只说自己是高丽,与高句丽没有半点关系。 “自从十年前,华国建国之后,那群人便脸都不要了!与咱们写国书都说是高句丽的后人——华国辽东的政权,与他们有什么相关?呸!无非就是想给自己认个妈,好叫华国看他们亲近些,真不要脸!” 静子失笑:“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学生气道:“他们都喊了十年了!!” “我们、我们东瀛,那还是徐福当年带去的童男童女延续到如今的,若说血脉,不比他们近?他们纯粹是自己瞎编,咱们这个可是连汉人都承认的!” 学生们虽然认为徐福到底有没有到东瀛,那些童男童女到底是不是他们祖宗,这是个未知数。 不过却也认为,即便童男童女不是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祖宗也肯定是从华国迁徙过去的,智人来到亚洲,或许那时候东瀛还不是岛,还有连接大陆的通道,于是那时候在中原的人到了东瀛,就此休养生息。 反正比起高丽,他们和汉人更相像。 至于为什么高丽不像…… 学生尖声说:“他们实在太不要脸了!!” 第729章 万邦来贺(二) “世子,你怎么了?” 王昱收回了目光,他摇头道:“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 他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且还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去酒楼吧。”王昱走上台阶。 使臣们跟在王昱身后,目光都落在王昱的背上。 多好的世子啊,从生下来就长得很漂亮,如今快二十岁,个子已经有了七尺,在王室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俊美的王子,并且这位世子还是得到了华国承认的! 十年前,大王向华国递上了折子——祈求统治者承认他的长子成为高丽的继位者。 当华国的文书送过来,大王高兴的命令宫女们打开储存的美酒,与臣子们喝了一整晚。 华国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就从阮响愿意承认世子,就意味着华国仍旧愿意接纳他们,让他们再次成为大国的附属国。 这是好消息! 宋国——宋国根本不管他们,这叫前几任大王非常痛苦,因为给宋国朝贡他们是肯的呀!宋国有钱!朝贡一次就能挣许多好东西回来。 但辽国势大,他们也不敢再去给宋国朝贡,可给辽国朝贡……辽国不仅不给他们好处,收了还要骂他们穷酸。 太过分了! 辽人果然是野蛮人!还是宋人好! 后来嘛,这位现如今华国的统治者有了声望,甚至还几次三番让商人到高丽买粮。 高丽有什么粮食?但高丽也有别的办法,毕竟商人有钱,高丽贵族便直接叫仆役到平民家里抢,抢到一点是一点,那可是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在辽国也能买到不少东西。 后面发现饿死的平民太多了,来年可能要饿死更多人。 王室在绞尽脑汁之后,发现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拿着钱去辽国买粮,再高价卖给阮商。 然后他们就发现——天菩萨!二道贩子真挣钱啊! 原来他们一直都守着金山一直没发现。 等在辽国买不到粮食的时候,阮地已经粮食产量已经足够养活本地百姓,甚至还有不少陈粮可卖,王室就低价买进陈粮,再高价卖给高丽平民。 平民们还要谢谢他们呢! 甚至因为这个,王室的声望到达了顶峰,从华国买来的好东西也让王室终于有了一国之王的气象,起码白面虽然还是不能常吃,可玉米面是能随便吃了,还能从华国买罐头,高丽王三天能吃一罐,格外奢侈。 这可是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爷都没过上的好日子。 以前,高丽王室虽然用着汉字,但实际上说的和汉话还是有很大差距,但现在,王室高价请来了汉人老师,贵族们都以一口流利的华国官话为荣,若哪个官员的汉话不好,就会受到集体排挤——汉话这么差,一看就知道家里不是什么好出身,就算是贵族那也是最底层。 “听说这次麻逸也来了人。”使臣在坐上人力车的时候对王昱说。 王昱皱眉道:“他们来做什么?若和他们同坐一桌……回去我如何跟父王交代?” 太给高丽丢脸了! 使臣:“我倒有国宴的座位表……咱们与倭国一桌。” 王昱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立刻红了脸:“荒谬!倭寇也配和咱们一桌?!咱们是什么?咱们也是华夏衣冠,说汉话写汉字,诗词歌赋都是要学的,倭寇是什么?涂个黑牙自己不嫌丑吗?!他们就是蛮子,野人!只配和猴子坐一桌!” “但……表已经排好了,不给改了。” 王昱气得只喘气:“我、先不去酒楼,送我去对外办公室,我要去见管主任,我要问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们高丽一向是中原的孝子,怎么能和野人一桌!” —— 管四娘笑得脸都要抽抽了,刚送走了倭国使者,一转头高丽世子又来了。 世子自然是很漂亮的,一脸怒气的时候也很漂亮,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他生气的时候也不像生气,更像撒娇。 所以管四娘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就是看花,也是漂亮的花能叫人赏心悦目。 世子也不说话,一坐下就双眼通红地看着她。 管四娘的声音都不由得轻柔了:“世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说出来,我也好为你想想办法。” 可世子还是不说话,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管四娘只能继续劝:“何苦自己生闷气,别气坏了身子。” 世子这才说:“管主任,为何国宴排座,我们与倭国人坐一桌。” 他说起这个立刻滔滔不绝:“他们同野人一般,不讲道理,没有文明,他们国内还有天皇——阮姐都还没有称帝呢,他们也配吗?这不是要到阮姐头上……” 看着管四娘的脸色,世子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但梗着脖子说:“我们是绝不肯和倭人坐一桌的!” 管四娘:“可你若是不和他们一桌,那就只能去和欧洲的使者坐一桌了。” 世子一愣。 他嘴里骂倭人是野人,可比起欧洲人,他觉得倭人也不是那么野,在他看来,东方各国虽然高丽最文明,但起码都靠近着华国,哪怕是倭人这样的野蛮人,也能受到一点文明的熏陶。 可欧洲人是什么人?那是真正的蛮子!皮白得像死了十天的猪! 身上还总带着一股臭鱼烂虾味,还有那个胡子——恶心! 世子期期艾艾道:“不如叫我们与贵国官吏们坐一处吧。” 管四娘心里冷笑,但脸上还要保持温和的微笑:“这可不行,你是王族,官吏是官吏,真叫你和官吏坐一块,那是我们不知礼数。” 世子:“……管主任……” 管四娘给他出主意:“你实在讨厌倭国人,那便不去看他们,眼不见为净嘛。” 就在世子张开嘴,准备给管四娘细数倭国人多么野蛮无礼,丑陋蛮横的时候,管四娘突然张嘴转移了话题:“你可去看了你父王?” 世子:“尚未,毕竟国之大事。” 管四娘:“那你还是先去看看吧,你的母亲正闹着要和他离婚呢。” 世子:“!!” 第730章 万邦来贺(三) “快!在那边!”小姑娘疯跑着,一见身后的伙伴没跟上,又转头跑回去,抓住伙伴的手挤进人群,“他们进去咱们就看不着了!” 伙伴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近乎绝望道:“不就是海外来的蛮子吗?!有什么可看的!” 小姑娘却一点不觉得累,兴奋道:“他们穿的不一样!袜子可高了!” 一旁被他们挤开的大人们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是孩子,我看那些蛮子,同回鹘人也没什么差。” “就是穿的有些区别嘛!” 大人们似乎很看不上孩子们去看热闹,然而脚步都很诚实的转向酒楼的方向。 青州虽然各族人多,不过回鹘人是少见,高鼻深目的异邦人也一样,这些异邦人来了青州,几乎立刻就被送去了工厂,很少见他们出来——可就算常见,这会儿来的也不是普通异邦人,可都是异邦的贵族! 被围观的异邦贵族们实在扛不住那火热的目光,本来强行抬着的头,这会儿终于低了下来,甚至恨不得凭空出现一把扇子,好叫自己把脸挡住。 等他们终于被带去了房间,这才松了口气,有空擦一擦额头的汗,以及被汗带下来的粉。 “我早就说了,不应该擦粉!”博杜安烦躁的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又把手杖丢到一边,甚至扯开衣领,用手作扇朝自己的脸上扇风,“回程的时候我绝不会和他们再坐一艘船!” 和他一起的同伴扯了扯嘴角:“我们租不起一整艘船。” “你不要忘记离开前国王对我们说的话。” 搏杜安没有立刻说话,他观察着这个房间——毕竟是使者,虽然迎宾馆住不下了,但酒楼还是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房间,博杜安一低头才发现,这个房间竟然全部都铺上了地毯,虽说是个房间,但其实是套房,不仅有待客的客厅,还有卧室和盥洗室。 客厅不仅有沙发桌椅,还有立柜和书柜,书柜竟然还不是空的,上面摆放着不少书。 除此以外,沙发的一边还摆着一台留声机。 博杜安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他连忙对同伴招手:“快,你坐!这是怎么做的?怎么会……”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只放了垫子,它是能托着他的,舒服的就像坐在云上,却又不担心自己掉下去。 同伴:“这是沙发吧?我听商人说过,里面有弹簧,所以才能又软又有支撑,不过现在只有几位大公买回了家,王室现在都还没有。” 博杜安看了同伴一眼:“你又要说了。” 同伴坐下来:“不该是这样!现在的法兰西还是王国吗?公国的势力比王国更大,他们还有几个肯听王室的话?” 然而——博杜安就是公爵的儿子,因为不能承袭爵位,所以被送到了王室。 同伴一直认为,国内的大权,都应该掌握在王室的手里,现在这样公国权力大于王权的状况,就是法兰西如此弱小的原因。 博杜安不想和他说这个,尤其是在现在,于是他冷着脸说:“神圣罗马现在也是这样。” 同伴:“所以神圣罗马必然解体!” “行了!”博杜安站起来,“我要去换一身这里的衣服,出去走一走,你要是太累你就先休息吧!” 在船上的时候博杜安就不想穿自己带的衣服了,这些衣服在宫廷中自然是华美的,也勉强还算舒适,可是在船上的时候,这一身就叫他难受极了,在船舱里他还能只穿睡裙,可一旦要离开船舱,他就得把这一身再穿好,叫他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 同伴还坐在那,一言不发的看着博杜安的背影。 博杜安感受到了那灼灼的目光,转头喊道:“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 “你知道这次我为了这次能出来付出了什么吗?!”博杜安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法兰西的弱小是人尽皆知的,国王能控制的范围只有法兰西岛,其余国土被诺曼底等几个公国瓜分,国王也调动不了什么军队,平民穷困饥饿,在和华国通商之前,总是要其它国家的脸色。 但也就是在和华国通商之后,精英阶层中就有不少人提出,应当由王室掌握所有国土——华国也曾经历过诸侯国时代,华国就能靠削蕃重铸中央集权。 中央集权再怎么样,也比权力分散强吧? 可这样的思想仍旧不是主流,精英阶层都出身于小地主家庭,他们本身并不足以和贵族们对抗,就算是国王也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只是和华国通商的时间越长,这种思想的声量就变得越大。 削蕃吧国王陛下!杀人吧国王陛下!开科举吧国王陛下!我们都想进步啊! 到如今,那些上过教会学校,读过书,认得字的精英们,已经成为了一股新力量,并且这股力量一直在壮大。 博杜安为此不安——他是无法继承父亲的爵位,但是他仍然可以轻易的得到一个子爵的位子,仍然会有自己的封地,他在王庭只是为了…… 这次为了能出来,他答应了一桩他本来抵触的婚事,同一位高贵的寡妇结婚,那位寡妇比他大了八岁,否则他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 同伴站起来:“神圣罗马已经要完了,到时候我们能只是看着吗?” “这还不至于让我们两个去操心!”博杜安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同伴深吸一口气,失望的看着他:“我以为你想的会和我一样。” 博杜安:“不,我们从来都不……”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比起自己的朋友,博杜安更在意他所处的阶级。 他不能想象有一天平民靠着读书也能和自己平起平坐,更不能想象国王独揽国政后,他们这些人又在什么位子。 “我要出去走走。”博杜安这次没有再看同伴,他冲进卧室,换上了进城时买来的一身衣服。 早知道他不该和同伴一起来,应该要想个办法把同伴换掉。 第731章 万邦来贺(四) 欧洲如今没有战事,于是各国在收到邀请后,都派出了自己的使团,使团们各自带来的礼物,如今各国都没有工业,手工业仿佛也比不过华国的“奢侈品”,法兰西的国王思来想去,最后请来了国内最有名的画家,凭借着译语人道听途说的形容,画出了一幅阮响的肖像画,上面甚至使用了黄金颜料,起码不能说不用心,不肯花钱。 博杜安临走前看了眼那幅还没有拆开的画,这才换上衣服后离开了酒楼。 酒楼再好,此时他都没有心情欣赏,只想快些出去,不想再和同伴同处一室。 他也不担心自己迷路,他能被选上,除了愿意和寡妇结婚以外,还有一点就是他学语言很快,在来的船上,他就从译语人那里学了不少汉话,起码他上岸的时候,译语人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他在华国是不必担心语言不通的。 等他走出酒楼,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同伴的想法他不是不理解,他也觉得同伴说的对,国王不集权,国家怎么发展?各个公国都有各自的想法,法兰西不能所有人把力气都往一个方向使。 可——对的,不一定是能用的,同伴说的那些东西和他的利益完全相悖。 他为自己的贵族出身自豪,绝不能失去这个。 所以他再能理解,也不能支持他们,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是他们的敌人。 博杜安微微摇头,把这些想法都从脑子里甩出去。 街边的人都不由因为这个动作看向他。 博杜安下意识的想呵斥,但他在呵斥出声前就回过神来,把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这里不是法兰西,在这个地方没有贵族,百姓和官员是都是平等的,更何况他这个外来者。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些,宁愿相信是商人们在夸大其词。 没有贵族,官府从哪里选人呢?难道真的能让平民都读书?要真是这样,那这个国家该得多么富裕,富裕成了那样,何必还要远渡重洋来和他们做生意? 但在疑问中,他又不是没有向往,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地方,那么…… 可现在,他真切的站在这里,现在这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地方,街道是这么宽,没有一点臭味,他的鼻子似乎受到了某种深切的关怀,让他不必再接受腥臭骚臭味的洗礼。 这些异国面孔的人在看他,这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看什么珍奇异兽的惊叹。 博杜安的脸色更白了。 这些人……这些人个个看起来都是小地主或地主的孩子,没有身材佝偻仿佛干尸,年轻人看着都和他差不多高——他在王庭里身高可是能排在前列的! 他听见有个女人对她抱着的孩子说:“这下看到了吧?不是红毛,是棕毛。” 博杜安的嘴角抽一抽。 他能听懂! 但所有人都默认他听不懂。 “果然有股味道,这是什么味?香味还是臭味?咋这么刺鼻呢?” “他脸咋这么白?是涂了粉吧?俺们这边好多年没见人涂粉了!” “看这粉不咋样,卡粉啦!” 博杜安立刻快步疾走,他更后悔怎么没带一把扇子过来了! 才走了没几步,博杜安就看到了熟人—— 穿着贵族服饰的亨利。 和他不同,亨利是英格兰公爵,他运气好,不仅是唯一的儿子,而且爹死的早,他刚成年就继承了爵位,英格兰派他出来,纯粹是他自己跳着要来,单纯为了过来购物,奢侈享受。 亨利的运气还不止这一处,他的姐姐嫁给了曼诺公爵,不仅是公爵的妻子,还是国王的情妇,他总能得到许多他本不该得到的东西,包括国王的信任。 而且他长得还很好,金发碧眼,哪怕长大了,那一头金灿灿的长发也没有因此颜色暗沉。 英俊非常。 在船上的时候,博杜安就已经嫉妒了一路。 这简直是上帝的宠儿,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人? “博杜安!”那个宠儿也看到了他,正在向他招手。 正想换方向离开的博杜安只能挂起虚伪的笑容朝那宠儿走过去。 虽然是许多人一起来,但亨利的地位超然,能够让他独自带着译语人出来,现在他正站在一个小摊子前,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等博杜安走近以后才对博杜安说:“你买这个,这个好吃。” “可惜里面是酸的。”亨利说,“但外面的糖壳好吃。” 博杜安:“我不爱吃甜的。” 亨利瞪大眼睛,他哈哈大笑,伸手去拍博杜安的肩膀:“你撒谎,我没见过不爱吃甜的人!一定是你们法兰西太穷了,吃不起糖,只能说自己不爱吃!” “没事!”亨利不等博杜安开口反驳,很大方地说,“你拿,我请你!” 博杜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顶。 亨利几口就吃完了一串糖葫芦,又掏出钱买了一串。 卖糖葫芦的小贩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难得遇到这样一直在摊前吃个不停的主顾。 毕竟吃糖葫芦的都是孩子,通常买一串就被父母拖走了,免得他们闹着还吃,等生了蛀牙家里还要出钱去给他治呢! 亨利眯着眼睛,享受着嘴里咔咔作响的糖壳,什么贵族礼仪全都忘了,嘴里带着糖渣就开口说:“我来之前认为商人嘴里没有实话,现在看到了,发现他们说的确实没有假。” 这一路走过来,他没有看到一个乞丐,即便是老人也能穿着整齐,身上没有补丁。 无论男女,这个天气竟然还露着胳膊,可即便露着胳膊,也没有人盯着看,更没有地痞流氓骚扰女人和老人。 孩子们身后背着包,译语人说那是书包,这里的孩子全都是要读书的。 亨利叹气道:“这里真的是地上天国,我都不敢想,如果英格兰人人都能读书……” 他没说话,又自己否定道:“那不可能。” 博杜安在一旁散发着冷气,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他说谎了,他最爱吃糖,世上没有不爱吃糖的人。 第732章 万邦来贺(五) 远东有个大国,对亨利和博杜安这样的贵族来说,只是小时候听到的故事。 这个大国在故事里富裕而和平,人们不爱暴力,温和有礼,即便有争执,也是靠礼仪和道德去解决——不过因为没人亲眼见过,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毕竟这个远东大国究竟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没必要在这上面花费心思。 直到那远东大国的货被运了过来。 一开始是瓷器和丝绸,听商人说,那个大国叫宋。 在商人嘴里,宋是富裕的,有钱,也有文化,讲道德和礼仪,对商人也很好。 尤其是货,精美的仿佛不像是人间的产物。 轻柔的丝绸,比最柔软的纱还要美,每个贵族都应该有一身丝绸做的衣服或裙子,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丝绸就和它们的美一样脆弱,洗不了几次就会褪色,甚至变形。 于是他们总是会缺一身这样的衣服。 瓷器也很美,花纹细腻美丽,看不出一点人画出来的痕迹。 哪怕没有花纹,也让人挪不开眼。 王室就有一套珍藏的瓷器,摸起来就像宝石,或者最细腻的皮肤。 那个时候,他们才对远东大国有了一点印象,但也不算太多,毕竟大国离他们实在太远,况且在欧洲,各国之间一直有摩擦,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腾出手来,派人去宋看一看。 但……在他们十多岁的时候,宋消失了,出现在商人们嘴里的变成了华国。 一个新的国家——宋灭亡了,这个新生的华几乎统合了整片大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商人们嘴里的面积!即便是曾经的罗马帝国也没有那么大的疆土! 可不管他们信不信,货总是要买的,但在丝绸和瓷器之外,又多了许多东西。 其中最让他们喜爱的是香露。 洗澡是件很麻烦的事,尤其他们总是要出汗,一两天不洗身上就会有味道,香露立刻收到了追捧,除了香露以外,罐头他们也是很爱的,还有各种琉璃装饰和镜子…… 这个新国好像什么都有,而且无穷无尽。 贵族们的口袋都快要被掏空了,甚至有人在悄悄变卖家里的收藏。 钱一直在往外拿,却很难往里挣。 贵族们也觉得不太行——总得找找来钱的办法。 可他们有什么能卖给远东大国的吗?他们的布?这就算了,他们自己都不用,他们的画框?颜料?随便什么吧!根本想不出来! 在得知民间已经有平民悄悄跟着商人去到大国干活之后,贵族们都愤怒了! 什么平民?没有平民!平民都是他们的财产,这些财产去挣钱,难道钱都要给平民吗?! 这些钱都是他们的!全部都是! 博杜安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欧洲几个国家里,跑到华国最多的就是法兰西人。 这没有办法,现在法兰西穷,穷人不在乎背井离乡,也不在乎会不会死在船上,只在乎能不能挣到钱,挣到的钱能不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既然法兰西国内没有活给这些人干,那么送去华国干活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这个钱,需要王室和公爵们来分。 他们能把这些无所事事的人召集起来,把他们送去华国,华国只需要管他们的吃喝,工钱全部交给王室和公爵。 看——这些没用的人,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有点用处。 废物利用啦! 但这是秘密,他不能告诉同伴。 他甚至能想到同伴知道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一定是呆滞的,然后是愤怒,他一定会高声发表他的看法,王室错了!但公爵们更是贪心不足,要摧毁法兰西的根基,这些人都是法兰西人,他们是法兰西的工匠、农民、士兵,怎么能就这么送出去?! 博杜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法兰西的穷是更迫切的问题! 华国的什么东西都好,什么贵族们都想要,但是再这样下去,贵族们都要被掏空了,交税的平民呢? 必须要想办法挣钱,从周围各国挣不到,那就到华国去挣。 有了钱之后……才能解决别的问题。 “这里的茶叶也比卖过去的好。”亨利又招呼博杜安和他一起去茶楼,“我听李说,最好的茶叶都留在华国,只有差一些的才会外卖,这里的茶都没有涩味。” 博杜安对茶叶也很推崇,认为这是上帝赐予的最好的饮品,这段时间在船上喝不到茶,几乎要让他崩溃了。 译语人也在旁边说:“你们可以试试碧螺春。” 博杜安这才仔细看了两眼译语人。 他惊讶的发现,译语人竟然是华国人,而不是欧洲人。 亨利发现了博杜安的目光,笑着说道:“李是我让商人为我找来的,他是本地人,我要是找英格兰的译语人,那么他和我一样,都不太了解这里,不方便。” 译语人冲着博杜安笑了笑。 博杜安也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这里的国王长什么样。”亨利说,他们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不算国王的统治者,就只能延续曾经的称呼,“听说她开始打仗的时候只有几岁——她一定得到了上帝的赐福,说不定她就是下凡的天使。” 译语人在一旁说道:“我们这里没有上帝。” 亨利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信神。” 博杜安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失声叫道:“不信神?!” 亨利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挑眉嘲笑博杜安:“你竟然不知道?我还在英格兰的时候就知道华国人没有信仰,他们不信神!” “那、那怎么会……”博杜安像是被打了一圈,几乎要晕倒过去。 不信神,怎么还能拥有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信神,神为什么还要眷顾他们! 译语人又说:“我们也有信的东西。” 亨利好奇道:“你们信什么?” 译语人:“信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也信经验积累,信实用主义,民间也有信神的,不过信的比较杂,佛道两教都有人信,还有信各种大仙的……” 亨利和博杜安都茫然的看着他。 没听懂!这些都是新词吗?谁造的? 第733章 万邦来贺(六) 若说到了华国,最叫博杜安一行人觉得稀奇的不是干净的路面,能发光的电灯,又或是长蛇一样的火车,而是人——他们没见过这么多人! 青州的百姓多,在华国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没别的原因,只是青州的船多,于是为了就近上货,厂子也就多,厂子一多,岗位就多了。 虽说青州的房价如今已经高不可攀,但官府没有放任自流,而是另找了块靠近厂区的平地,又规划了街道,建起了廉租房,这些房子便不可买卖,不过廉租房差不多也能住一辈子。 在青州,一个月收入四百是很轻松的,而廉租房两室一厅一个月才五十,单身公寓就更便宜了,单间屋子,能用帘子隔出一室一厅来,一个月二十,虽说没有厨房和厕所,但出来干活的人,有便宜的住处,且这住处还能落户,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三室一厅倒也有,不过只能是大家庭才能租到,最差也是夫妻俩加两个孩子。 虽说青州“本地人”喜欢嘲笑:“那里算什么青州?还不是乡下?那里都是外地泥腿子住的地方。” 不过对外来打工的人来说,并不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好,道路也是宽阔的,各类商店铺面也不缺,尤其那房子,虽说方正的有些丑,可也是牵了电线,走几步就有公厕的好地方。 博杜安便是在译语人的引领下到了这个新区。 他到的时候正是百姓们上工的时间,整个新区空空荡荡,像一座死城,他一时不能理解,转头问译语人:“既然没有人,建这么大的城干什么?” 还是只是建给外人看,用来夸耀国力的? 这不少见,夸耀国力的办法其实没那么多,最常见的就是修一栋巨大的建筑,或是雕像,又或是房子,这是最直观的办法,毕竟一个贫穷的国家没有人力物力去建这么一个不当吃不当喝的建筑。 译语人解释道:“那是因为工人们还没有下工。” 博杜安只是笑,他微微点头,觉得自己真是好心,都不拆穿对方。 他想——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是华国的,自从来了这里,他的世界观一直都在受到重击。 这里没有贵族,于是百姓甚至可以拉拉扯扯的要去官府打官司,译语人告诉他,在这里,官员们每个季度都会被考核,一旦治下有不公正的事,那么这个官员不仅升迁无望,还可能被关到监狱里去,之后孩子也不能考吏了。 译语人甚至还解释:“这倒不是连坐,也不是血统论,而是担心孩子在这样长辈的言传身教下被带坏,他们如果不走仕途,而是当研究员,或者在工厂,父母的事都不影响他们升迁。” 博杜安不是很理解,不过不耽误他觉得神奇,等他了解的差不多了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华国百姓几乎都是能读书认字的,没几个文盲了。 所以对官府来说,能当官的人随地都是,没必要对官吏那么爱护。 一句话概括就是——你当不好官,有的是人能当。 不过,虽然知道,但博杜安不是很在意,起码这件事对他的生活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同伴在知道后总是嚷嚷:“这才是对的!” 同伴甚至还去打听了华国的历史,格外兴奋地对博杜安说:“以前华国也有世家,就和咱们的贵族一样,收本地的税,垄断知识,平民都是文盲,朝廷要选官,只能从世家里面选,于是世家的势力越大,平民就越文盲,平民越文盲,世家势力越大。” “我们也可以这样!只要给平民扫盲!” 博杜安觉得他疯了,谁去给平民扫盲?哪怕是教会也不会同意,教会是要靠这个挣钱的。 不收贵族子弟,或者不全收贵族子弟,谁还肯给教会拿钱?如果只说信仰——自己花钱在领地里修个教堂不行吗? 可突然——似乎就是转瞬之间,不远处的道路上就出现了人影。 似乎是涌出来的,一颗颗人头组成了黑色的潮汐,青灰色的衣服仿佛海浪,浩浩荡荡,随着嘈杂的人声涌入了这座“死城”。 这个场景在博杜安眼里是恐怖的。 人,怎么这么多人!多到像是蚂蚁,像是能把一切都吞噬掉。 他坐在茶楼上,可端着茶杯的手在颤抖,他没见过这么多人啊! 更没见过这么多平民! 随着工人们下班,摊贩们也立刻推着自己的小车出来,甚至拿着扬声器开始大吼:“饺子馄饨!猪肉小葱!萝卜羊肉!猪肉玉米!应有尽有啊!” 工人们大多都是在工厂吃过饭才回来的,但也有想加餐的,于是一边是人流,一边是摊贩旁边坐在矮凳上吃喝的工人。 “白兄!去不去喝茶?”有工人问身旁的伙伴。 伙伴笑了笑,这是个看起来不与别的工人相类的人,已经有了些年纪,但看起来十分儒雅,不像工人,更像是做学问的老师:“我就不去了,回去还要给孩子补课。” 工人便羡慕道:“还是你家好,自己给孩子补课,省多少钱。” 白四就只是笑,冲同伴挥挥手,这才往家的方向走。 他曾经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卿之子,被派到阮地行间事——这都不必说了,不太光彩,且还没有成功,等回了临安,又因为寸功未立被闲置,之后嘛,临安陷落,他一家子都因为曾经的旧事被下了狱,出来之后,他就再不是什么白家嫡子嫡孙,离了家人,到青州的厂子里找了一份活。 因为脑子还算好使,当上了一个小小的技术员。 如今日子很过得,虽然没有结婚生子,但养育了自己的外甥,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病亡了,他不舍得这孩子被送去孤儿院,便自己精心养育,也算是在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了些许慰藉。 当年的经历,他也都快忘光了。 博杜安在茶楼里看得心惊肉跳。 这么多人,每天光粮食就要吃掉多少?!这还不是全部,华国这样大,还有更多的人! 国力——国力就藏在这样的细节里。 第734章 万邦来贺(七) “今年是建国二十年了。”白四靠在椅子上,他取下眼镜,有些难受的揉了揉眼睛,桌上的图纸在他眼里成了重影。 一旁的同事看他疲惫的样子就说,“你先歇一歇吧,也不是这几日就紧赶着要。” 白四:“国庆那日,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就是挤不到最前面去,在后面听个响也好。 白四又说:“这回许多外邦人来,那些欧洲人,跟咱们长得可全然不同,若说有一样的祖宗……实在是不敢信。” 同事就乐:“这才哪到哪儿?你可知道非洲,那里的人都是宽眼塌鼻阔嘴,肤黑似碳,只手心脚底是白的,在夜里都找不着,有趣得紧。” “这不是传言吗?”白四不是很信,“便是欧洲人,也只是惨白了些,怎会有人黑呢?” 同事:“麻逸那边的人不就黑吗?” 白四:“可那是晒的,你看海边的人,便是咱们这边的也黑,那边紫外线强。” “说不定非洲紫外线也强,这就晒黑了。”同事乐道,“什么时候有非洲人过来,咱们也好好看看究竟有多黑。” “听说唐时是有的,虽说昆仑奴大多是东南亚人,不过也有被阿拉伯商人贩卖来的黑人,可能是埃及那边的,埃及在哪儿来着?” 寻常日子里工人们是很难有什么乐子的。 运动——除非厂里组织运动会,否则球场里总是只有那么些固定的人在打球。 多数人都是白天上工,晚上回来找个地方与街坊邻居们侃大山,或是到茶馆里点上一杯菊花茶,就五毛钱,然后蹭着听说书,如今的话本多,已经算是工人们的固定消遣了。 自然也有上进的,白天上工,晚上看些专业书籍,等着考技术工。 于是外邦来贺,对工人们来说就是难得的消遣,他们乐于聊聊那些长相古怪的人。 虽说已经与海外通商了好几年,但对海外究竟是什么样,工人们都不知道,报纸上说的那些东西,他们也没个真情实感。 实在是许多工人今年也就二十多岁,他们自幼就没见过什么贵族,更没有体验过饿肚子的日子。 再穷的人家,起码粮食是能吃饱的,也就肉少一些,可只要等他们长大,读过了小学,那么出来干活后,肉是不会缺的。 “哎!你们是年纪小不知道,当年咱们也没比那些蛮子好多少,听我阿大说,他小时候家里连盐都不够吃,野菜都是水煮了就吃,什么时候林子里的野果,野果碾碎了和野菜一起煮,好歹还有点酸味。” 年轻人不耐烦听老工人讲古。 他们只说:“海外的人那样穷,如今已经有不少蛮子在厂里干活了,要是来的蛮子多,岂不是将来咱们的孩子不好找活了?” “你们不知道,我们厂里的蛮子,那个个都肯干,害!若不是因为汉话说的不好,说不准比咱们都先被提拔呢!” “我们厂子里有一个蛮子,把家里人都接过来了!” 工人们立刻围过去,个个都好奇:“为何?不是说蛮子拿不到身份凭证吗?!没凭证凭什么接人?” “那个蛮子聪明呢!”工人撇撇嘴,羡慕嫉妒,“他弄出来的部件精细度高,能直接去覆模具,报上去以后,便给了他身份凭证,有了身份凭证,他的家人就能依附他的户口了!” 工人们啧啧称奇:“看来即便是蛮子,也不是个个都是狗脑子。” “我倒觉得还成,回鹘人不也和他们长得差不多嘛?” “回鹘人——人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儿,那不一样!” 工人们聊得欢,而他们嘴里的主角,此时正乐呵呵地把打包来的晚饭放到桌子上——约翰这几天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他在来之前就是个铁匠,悄悄上了船,九死一生到了华国。 他是个外邦人,一开始也不敢冒头,虽说没学过什么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到了人家的地盘要老实低调,不要和本地人争高低。 可很快他发现,根本没人在乎这个,工人们都很忙碌,上工开始就不能聊天说话。 吃完饭就在工位上睡午觉,下午干完活就回家。 千篇一律,日复一日,但很安心。 没人殴打辱骂他们,每到周末还有休息日。 约翰仍旧没有学习的天赋,汉字到现在都只会几个,可他却又非常有天赋,也很会用巧劲,数学非常一般,可打造部件的时候又能没什么偏差,哪怕不用尺子,误差也不会超过一毫米。 组长就开始在意他,渐渐给他分配了更难的工作。 约翰也从来不抱怨,工作难了,但工资涨了。 等他忙了三年,就被厂长叫了过去,厂长问他:“你可想留在这儿,做个华国人?” 约翰一开始没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懵懂地问:“不是说……我们这样的人,做不了华国人吗?” 他其实不是很懂什么国籍,毕竟在欧洲平民其实不算有国籍,毕竟有个国籍也没有好处,他们更在乎自己在哪个公国,公爵是不是慷慨。 外逃是艰难的,也没几个人会外逃。 但他知道在华国身份凭证的重要,有了这个凭证,他就能离开青州了,还能买房,把家人接过来,养老金厂子也要给他买,将来老了也不担心自己饿死。 除此以外,他的孩子也和华国孩子一样,读书不用花什么钱。 最重要的还是,能把家人接过来。 厂长细细跟他说过之后,约翰立刻就说:“我愿意!我愿意的!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在这里有钱,有尊重,还有成就感,他能穿细布衣服,不会被呵斥,也不担心被欺负,他还年轻,说不定将来他也能成为研究员,也不仅仅是个技术员。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得到更多尊重,不比老家的贵族差多少。 即便是个平民,他也仍旧能往上爬。 而且以他的工资,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他能接来老迈的父母,嫁给了酒鬼的姐妹,还有至今在当铁匠的兄弟。 他可以……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 第735章 万邦来贺(八) 这一日几乎青州几乎没人能睡好觉,还不等天亮,便已经有人爬起来了。 国庆是个大日子,不仅放假,还有阅兵,阅兵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前些日子当兵的就已经开始排练了,这些年当兵越发的难。 于是被选中参加阅兵的士兵父母,这些日子都很受到了些恭维。 其骄傲之情也溢于言表。 “自幼就不曾缺了她的吃喝,她七八岁的时候吃面条就要吃两碗!” “就是吃得多,又跑动得多,比旁的孩子都壮,待她十六岁去报名时,当日就过了!” “只可惜如今没有战事,不知何时才能立功呢!” “可知道去年咱们青州征兵,四万人报名,被取中的只有两千人,那可真是精中择精!” “谁说不是,我家邻居就是军岗转业,如今的日子过得可是真好。”百姓们格外羡慕,“可惜当年俺们生得瘦小,没能当上兵,否则何必这个年纪还苦哈哈的干活。” “也不能这么说,怎么能算苦?你不是都开始领养老金了?” 当年养老金刚出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不知道将来究竟能不能领上,还是存着自个儿攒钱养老的念头,结果当第一批人开始领养老金,他们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好在官府也不是不念着他们,即便已经老了,仍旧可以把钱补上,补上之后便能按月拿钱。 有人算了一笔账,只要领十年就算回本,十年之后都是净赚。 再加上官营的厂子要强制给工人买养老金,民间的厂子也不得不看齐——毕竟现在能和官营厂子抗衡的民间厂子实在太少,想和官营厂子抢人,起码这些东西是要备上的。 可知如今最缺的就是人了。 “去年才统计了,如今天下一亿两千多万人!” “我看历史书上说,从古至今,人口最多的时候是天宝年间,那时候记载的是五千多万人,就算把隐户也加上,也就七八千万。” “那咱们现在人口挺多了呀!” “人是多了,可用人的地方也多呀!不说工人,就说老师,如今都缺呢!” “当老师是苦一些,可好歹能一辈子不愁吃喝。” “不愁吃喝又如何?你要是运气不好,分到村子里,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调到城中?” 这几十年的人口几乎翻了一番,可即便如此,人口仍旧不够。 随着一个个厂房拔地而起,各个厂子对人才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甚至有厂长在开会的时候为这个打起来了。 流传出来,百姓都当笑话听,也为此骄傲——俺们如今不咋差钱啦,国力强盛,又是天朝上国啦! 托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里竟然有那么多人!一亿多,他数都数不过来。 好在他很快就把听到的话抛在了脑后,在工友的催促下朝阅兵典礼的地方涌去。 为了阅兵,他专程请了假,坐火车来了青州,也是为了接弟弟。 他在厂子里站稳了脚跟,正好厂子缺人,他就举贤不避亲,给弟弟做了担保,又请译语人给老家传信,他出钱给弟弟当船费,这样弟弟就不必赊账了。 至今为止,还没有欧洲女人被接过来,不是她们不想,而是船长们不肯承担这个损失——欧洲的底层女性是吃不饱,如果说男人是半饱,那么女人就是全饥,她们大多数在船上待上几天就会上吐下泻。 毕竟吃不饱肚子,抵抗力就差,抵抗力差,一旦谁得了病,立刻就会染上所有人。 对船长们来说,运人也是有成本的,死在路上他们得不到中介费,那就是损失。 运男人,百个里面都要死二三十个,运女人,恐怕要死一大半。 倒也有欧洲女人过来,但那都是有钱的贵族寡妇,她们有钱,又不想改嫁,毕竟一旦改嫁,她们的财产就成了嫁妆,丈夫是有权力支配她们的嫁妆的。 所以一旦知道华国女人可以有私产,不会被人抢夺,她们就几个人一起包下一艘船,到华国定居。 有钱人,在哪里都能住,自然了,她们也会带上自己心爱的女仆和女管家,还有厨娘。 所以现在的欧洲男人不稀奇,欧洲女人才稀奇。 托特没办法把姐妹们接过来,他自己也怕她们死在船上,他是亲眼看着好友去世的,临死前,好友还抓着他的说,说自己一定能撑过去,他要亲眼看见叔叔嘴里的地上天国。 可他没撑过去,死的时候已经上吐下泻到没有人样了。 好日子谁都想过,可谁都不想在过好日子之前就死了。 就连托特,虽然很想回家看看,可还是不敢坐船回去,别好不容易挣到了钱,过上了不错的日子,结果回去探个亲把自己探死了。 甚至于让弟弟来,也是往家里寄了几年钱,觉得弟弟应该身体比以前好了,才敢赌一赌。 就是死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托特和同伴挤进了人群,典礼在城外的空地上举行,虽然是空地,可早就已经被整理好了,依旧是大片的水泥地,干净整洁,还立了不少杆子,上面飘扬着红色的飘带。 百姓们人挤着人,吏目穿梭其中,防止出现什么踩踏事件。 托特吃饱了肚子,可个子仍旧很矮,只能想尽办法往前面挤。 同伴实在挤不过去,只能待在原地,等着典礼开始后踮着脚看。 人群里甚至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望远镜—— 听说阮姐要来呢! 不拿望远镜怎么看得见阮姐? 下回阮姐出来说不准又是十年后了! 听说阮姐不见老呢! 那是上天庇佑! 呸呸呸,都说了,让你别搞封建迷信! “来了来了!” 有人嗷了一嗓子,“那是不是阮姐?!” 他甚至还抬高手臂指向高台的一旁。 托特已经听得懂汉话了,对这个异国的女王,他也有是有几分信的,他认为这位女王肯定是天使来到了人间,菩萨?托特还不太懂什么佛教道教。 “快看!阮姐上台了!” 第735章 万邦来贺(九) 所谓的不老只是传言。 阮响还是老了,她的皮肤挡不住地心引力的召唤,鬓角也有了白发,不过近五十的人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些,如果忽略白发,那么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 为了这次阅兵,阮响还把白发染黑了,虽说是一次性的。 所以在百姓眼里,这十年,阮响似乎没什么变化,于是都认为阮响大概是不会老的,或者说不会那么老。 但她看起来仍旧强健,身体笔直,也没有发福。 “阮姐看着还是那么精神。” “哎呀,怎么还是戴着手套?阮姐的胳膊到底是不是钢铁做的呀?!” “就算是又怎么样?虽说咱们现在还不成,可再过个几十年上百年,活动自如的钢铁义肢那不是随便就能做出来的吗?” “说不定阮姐是从后世穿越来的。” “哈哈哈哈哈,你是穿越话本看多了吧!” “穿越——那也是有理论基础的,时间是线性的,两个时间线的世界是平行线,本来不该相交,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出现了意外,时间线之间产生了漏斗一样的交集,上面那条时间线上的人顺着漏斗滑下来,那不就是穿越了?两个世界,但时间不同。” “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不可能的!科学是可以解释的!” “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么说,也不算回到过去,而是来到了另一个时间线更类似于过去的世界。” “这回我听懂了。” 阮响倒不知道如今的百姓对她的胳膊少了很多兴趣,不过即便知道,她还是会戴上手套,毕竟才建国这些年,许多地方仍旧迷信——有些百姓还是习惯信点什么,不信的话,他们的日子就似乎失去了一些依靠。 不过阮响现在是很不爱发表长篇大论的,想来百姓们也不愿意听,毕竟真要发表,里面都是些冗长的理论,百姓们爱听些简单的内容。 于是这一些,阮响在拿起话筒后说—— “这十年,咱们的耕地又翻了一番,本地产的粮食足够养活所有百姓。” “新建了一千多个工厂。” “经过统计,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年中,八成都有全日工的工作。” “十年,咱们走过了一段艰难的路,也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她停了停,百姓们便不由的放声欢呼,几乎要把嗓子都喊破。 “是呀是呀!我家的孩子都在干活了!” “再没有找不到活干的人了!” “不对呀!还有两成人在干什么?” “那两成人难不成都是残废?” 阮响等百姓们都喊累了,这才继续说:“可咱们仍不能懈怠,不要忘记,天下仍旧有受苦的人,仍旧有找不到出路,无法奉养父母,养育子女,丧失尊严的人——因此,我们仍要不惧艰难,磨砺奋斗,勇往直前——” “我宣布,开国二十年国庆日阅兵,现在开始!” 当她的话落音,一阵巨大的,足以叫人胆寒又兴奋至极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格外整齐,几乎无法想象竟然是数千人在同一时候发出的。 每隔十年都有这样的场面,百姓们虽然有许多人没见过十年前是什么样,但也能从报纸和他人的嘴里知道。 可对那些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异邦使者们来说,这一幕几乎要叫他们晕厥过去。 这——还是兵吗?这是军队吗?! “这、这还是军队吗?!” 博杜安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他看到了这些走过来的士兵,无论男女各个高大,每个人似乎都比他高一个头,女兵们的胳膊都比他的粗,他们是那样的严肃,冷漠,又肃然强壮,每个人都不像是人了,仿佛是复制出来的刀,每一把都杀气腾腾,又懂得克制。 法兰西的兵是什么样的呢? 当战争要到来的时候,国王会召集公爵们,于是公爵们又召集骑士,骑士们都是贵族子弟,他们会有最好的马,最精致的盔甲。 可他们召集来的兵都是贫穷的农夫,这些农夫只能分到长矛和斧头,甚至找不出几个能用弓箭的人。 行军的时候,农夫们拖着长矛,背着斧头…… 和这些士兵比起来,法兰西有兵吗? 那只是一个个孱弱的平民,他们只会被驱赶着,哆哆嗦嗦地举起长矛,然后在靠近敌人的时候尖叫着冲上去,又或是尖叫着奔逃离开。 可看看华国的兵——他们比法兰西的贵族更为壮硕,只是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们能享受到多好的饮食,不能缺肉,不能缺粮,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米都能化作他们身上的肌肉和脂肪,让他们在战场上能比敌人更为有力。 当他们手里提着刀,狠狠劈砍下去,那么没有任何人的脑袋能抵御这样蛮横的力量。 “那是什么?”博杜安看到了枪。 译语人说:“那是枪。” 博杜安皱起了眉:“这是你们的武器?为什么看不到刀锋?这样一根杆子能打仗?” 译语人小声说:“那是火枪,杀人于无形。” 可博杜安还是不明白,火?枪?这是他的知识盲区。 但同伴是知道的,同伴激动地说:“我听商人说过!只要有火药,我们也能做出来!” 博杜安已经彻底不搭理这个同伴了,同伴似乎觉得,华国的东西他们都能仿造,不管是制度还是武器,又或者那些精美却没什么用的工艺品。 狂热的几乎失去了理智。 博杜安垂下了头,华国有这样的士兵,这样多的工厂和工人。 他们要付出什么,这些人才肯背井离乡,放弃唾手可得的好日子,去到法兰西干活呢? 或许他们能给几个人承诺,让他们成为了一个小官,甚至新贵,娶到子爵家的女儿。 但他们不能给几十个人这样的承诺。 “华国……”博杜安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们学不了。” 一旦学了,所有贵族都会死。 包括他。 他想活着,所以——他不能放同伴回到法兰西,不能让他去那群小地主出身的精英里宣讲他在华国的所见所闻。 同伴必须死在海上。 可能是脚滑掉到了海里,也可能是吃错了东西,腹泻至死。 总之,有很多办法。 博杜安依旧看着那些士兵,可他也去看高台上的人。 他有些失望,失望于法兰西没有这样的国王。 他也庆幸,庆幸法兰西没有这样的国王。 第736章 万邦来贺(十) 阅兵持续了大半天,博杜安见到了许多兵种,这很有趣——他在此之前只知道步兵和骑兵,但是在这里,除了这两个主要兵种以外,还有炮兵,侦察兵,通讯兵,后勤和文娱。 谁能告诉他文娱是什么?打仗的时候还需要听人唱歌吗? 不过博杜安这次什么都不再问了,他安静下来,对同伴嘈杂的声音充耳不闻。 直到阅兵结束,博杜安看着白日烟花,心里只是想,这一趟过来,他已经看到了许多本来一辈子看不到的东西,这就已经够了。 他大约这次回去后,再也不会来了。 但阅兵结束后,博杜安没有回去酒楼,而是被吏目们请到了一栋建筑里。 他今天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用最昂贵精美的丝绸制成,戴了假发,甚至还上了粉,在前往那栋建筑之前,他甚至还抽空去找了盥洗室,重新上了一次粉。 有不少欧洲贵族都和他一样,他们甚至帮忙互相上粉,毕竟脖子有死角自己不好上。 在不远处,也有等着用盥洗室的使者,不过那些使者不是欧洲人,他们有着几乎和华国人一样的面孔,只是比华国人矮上许多,也没有那么强壮,看起来似乎都是贵族。 看脸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能从气质上看出来。 贵族们身上都有一股倨傲感,那是一种脆弱的倨傲。 好像出一点事,就能令他们鬼哭狼嚎,将那高贵的脖子低下来。 在这件事上,西方和东方似乎都一样。 但那些东方各国的贵族们此时却远远的抬高了下巴,甚至皱了皱鼻子,以示对这些西方蛮子的鄙夷,甚至还有人直白的捏住了鼻子。 博杜安原本是会生气的,他也应该生气。 但他现在气不起来了。 这些周围小国的贵族,他们只能在这些远道而来的外邦人面前有优越感了。 毕竟这样的大国在侧,他们这些贵族,甚至国王,也不过是代管当地的傀儡罢了。 傀儡——能有什么自尊呢? 他们非得要鄙夷别人,才能勉强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但显然只有博杜安是这么想的,其他欧洲贵族们都对那些东方人怒目相视,可是语言不通,就算骂,也不知道该骂什么,这些话译语人也不会帮他们翻译。 而东方人在鄙夷之后就不肯再等他们把盥洗室让出来,互相之间说了点什么,就离开了这里,上了等在盥洗室外的人力车。 人力三轮在青州非常常见,自从橡胶开始大规模产出后,三轮车的价格就下来了。 许多不愿意在工厂干活,又想留在青州的人,都开始涌入了这一行。 三轮车的质量也因此越来越好,毕竟只有一直生产,工厂有钱赚,这才能投入钱和人才去研发。 高丽的漂亮世子和属臣并肩坐在一起,很嫌弃地说:“我以为倭人就是世上最恶心的野蛮人,没想到这些蛮子更恶心!你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味道了吗?又香又臭,怎么会有那样的味道?!离他们近一些我都快要吐出来了!” “而且他们的字,他们的字……”世子皱着鼻子,“那样的符号也配被叫做字吗?毫无美感可言,不像汉字,每个字都像是一幅画,那才是应该传世的东西。” 等他们到了会场,在吏目的引领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时,世子看着藤原得悟的脸,都觉得这藤原得悟都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不过当藤原得悟在看了他一眼后立刻转过头,他又觉得这人还是那么讨厌! 这一桌坐的只有高丽和倭国的使者,双方互相都看不顺眼,因此在上菜之前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虽然是国宴,但阮响在吃饭前并不发表什么讲话。 只有各国使臣,尤其是东方各国的使臣都伸长了脖子看她,预备着等饭后就过去拍拍马屁,说点吉利话,看能不能试探出明年华国的政策,再看看他们能不能从这些政策里捞到什么好处。 国宴里都是好东西,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精贵的食材,可无论是山上跑的,海里游的全都有。 山珍海味不缺,不过像燕窝鱼翅这样的东西就没了。 倒是这次因为欧洲使臣来了,所以除了前几年常见的菜色以外,还多了一份饭后甜点。 吃到一半时,阮姐终于站了起来。 随着她站起来,使臣们都停止了说话,整个宴会厅都安静的不像话,落根针都能听见响。 欧洲的使臣们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可这样的场景也都让他们都不由升起了敬畏之心。 这就是一个超级大国君王的威严,她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只是一个站起来的动作,就足够让这么多人屏息,翘首以待的等待她的每一句话。 “诸位远道而来。”阮响的声音带着笑意,并不像使臣们想的那样倨傲,反而十分的可亲,像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但她的声音是有力量的,她说,“都是与我华国有多年来往,或是货物,或是人情的友爱之国。” 使臣们连忙说:“都是仰仗贵国之仁之慈!” 他们脸上都带着真诚又谄媚的笑。 阮响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更温和了,看着现在的她,没人能想象出在许多年前,这个人是怎么在这片大地上靠武力站稳脚跟的。 “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阮响,“诸位既然难得来一次,吃喝都要尽兴。” “宴会上就不必多想什么,有什么事只等宴后对吏目说。” 她举起酒杯,虽然是酒杯,但大家其实都知道里面是茶水,这位统治者并不好酒,也不奢靡,对什么成瘾物都没有兴趣。 “希望下个十年,还能与诸位把酒言欢。” 她一饮而尽,使臣们也立刻将酒水喝干。 酒是好酒,度数不高,但很香醇,博杜安喝了这杯酒,脑子已经有些晕乎了。 他远远的望着那个再次坐下去的身影—— 下个十年,他是不会再来了。 但眼前这一幕,他会永远记在心里,带到坟墓里去。 第737章 继任者(一) 有点不对劲,阮知微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在等了一会儿后又把文件凑到了眼前,上面的字她似乎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就叫她有些看不明白。 她已经当了十多年的省长,平调了三回。 在她看来,这辈子她应该都不会再往上一步了。 不过她本来就志不在此,阮姐近七十了,她也近五十。 她在建国前出生,成长在建国后,她就如同所有女吏一样,老老实实的读书考试,考上了吏目,又慢慢升官,从街道女吏到一个小主任,她就走了足足十年。 接下来她的官路就容易多了,从县长到市长,再到省长。 但在阮知微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她运气好,她运气好生在这个时代,她运气好读书不错,她运气好处理了一些问题,于是官路亨通。 她是个孤儿,被扔到了孤儿院门口,从此跟了阮姐的姓。 院长给她起了知微这个名,盼着她见微知着,将来能成就一番事业。 她也确实没有辜负院长,至今为止,她的照片还挂在孤儿院的墙上。 可阮知微也认为,自己的顶点就在此时了,华国如今不再缺官吏,年轻的女孩们更有活力,更有学识,她们的胆子也更大,许多人年纪轻轻就开始游学,全国四处跑,甚至还要出国去,去看看欧洲,再去看看非洲。 等她们回了国,考了吏,当了官,应当比她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官更有远见眼光。 所以当她拿到文件时,几乎以为自己眼神出了问题。 在这个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她竟然还有机会被调进中央。 当丈夫走进书房的时候,阮知微已经把文件收了起来,她正坐在书桌后发呆,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一处,直到丈夫开口说:“大妞又没考及格。” 阮知微僵硬的转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哦?” 丈夫于是噼里啪啦的抱怨:“你也该说说她,她就是不肯听我的,不好好读书,将来她能做什么?难不成去当个工人?” “当工人……有什么不好?”阮知微问。 丈夫愣了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又转口说:“我看是她那几个同学把她带坏了!” 阮知微笑了笑:“好了好了,那几个孩子都不坏,我也见过,就是调皮了一些,大妞成绩不好,那就不好吧,好手好脚,将来总归饿不死。” 丈夫就只能叹气:“我不盼她将来比你强,只要得你七分……” 阮知微只能劝:“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些年我有多忙你也看在眼里,我虽生了她,却没什么时间养育她,我若说她,恐怕她是不会听的。” 阮知微是近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女儿,她十八岁当了女吏,从那以后一直忙碌于公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了,不过她本于男女事上没有什么欲求,便也不是很在乎。 毕竟阮姐都终身未婚,她姓了阮,似乎也可以向那个精神上的母亲靠拢。 丈夫是她在三十五的时候认识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还不到二十五。 丈夫爱她——但那是带着滤镜的爱,是对大人物的崇拜,丈夫很爱读书,只是成绩不大好,他自己说是小时候不被父母疼爱,吃不上肉,于是脑子就笨。 又不会交际,在工厂里总是被工友排挤。 脸生得也就一般般,不丑,但也称不上英俊。 但阮知微也不需要聪明人,官场上不缺聪明人,她能步步高升又不拉帮结派,已经耗费了全部心力,对她来说,丈夫这样的房中人,不需要多么聪明,但一定要老实本分,最好胆子小,这样才不会拖她的后腿,又要体贴,毕竟她是没有时间照顾家庭的。 最重要的是他能自我排解,不因为她忙于公务就耐不住寂寞。 两人之间再有一点情谊那就更好。 等她回了家,有一盏灯,一碗热饭,听他絮叨一些生活上的小事,她就能轻松许多。 而她对女儿没有那样多的要求,她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女儿是不可能入仕的,若她是个小官那她还能期望女儿做出比她更大的成就,可在这个位子上,女儿一旦入仕,就一定逃不过被举报。 不仅拖累女儿,也拖累她自己。 她爱惜自己的羽毛,爱惜了这么多年,不肯马失前蹄,在将要暮年时毁于一旦。 所以女儿健康,强壮,不走歧路,那就可以了,这世上有那么多平凡人,怎么她的女儿就不行呢?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只是丈夫想不通,他那么崇拜自己的妻子——妻子可是为民请命的父母官!女儿就算不类母,也不该这么差劲呀!考试从来不及格,看来高中都上不了,初中毕业就要上高技了! 且看女儿现在的样子,恐怕高技都不肯去上…… 于是丈夫低着头,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腿:“都怪我……她一定是随了我……随我生来这么笨……” 说着说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阮知微失笑道:“你有哪里不好吗?你勤快老实,这就强过许多偷奸耍滑的人了,人生而不同,但只要是用自己双手养活自己,那都一样,不分什么高低。” 在阮知微看来,丈夫是个有些固执的人。 他们结婚后本没想过要孩子,她那时都以为自己生不出来了,可怀了孩子以后,家里的任何事丈夫都不让她干,他白天上工,下了工还要回来做家务做饭。 在她提出孩子要随她姓的时候,丈夫在纠结之后做了个选择—— 他去把自己的姓也改了。 他是个没那么开明的人,他不能接受孩子随母姓,所以把自己的姓改了以后,孩子也等于跟他姓了。 他也是个善于妥协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会一遍遍念叨,让阮知微不要喝酒,也要少喝茶免得夜里睡不着,衣裳不能穿得太薄,他虽然人缘不好,可从来不自扰,唯一叫他忧心的就是女儿的成绩和前途。 “下个月我就要去北平了。” 阮知微对他说:“你是要随我赴任,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大妞?” 丈夫就茫然的看着她。 他没能明白。 刚拿到调任文书的时候阮知微也是这样。 但她现在能轻松地说:“这个时候换学校对大妞来说未必是好事。” 丈夫突然站起来,他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被上面看见!” 阮知微又笑了,丈夫还是没能明白。 不过……不怪他,她自己现在也不怎么相信。 真的……是她吗? 为什么会是她? 第738章 继任者(二) 当阮知微来到北平,亲眼看见阮响的时候,她的心里莫名冒出了几个字——阮姐老了。 阮响快七十了,她不可能不老,这对阮知微来说是件很悲伤的事。 在她心里,阮响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那时候的阮响脸上没有一丝皱纹,高大而强健,她仿佛一座山,任何想要挑战这座山的人都会得到最残酷的镇压。 但现在阮响虽然仍旧背挺得笔直,可她仍旧老了,她的脸上满是沟壑,颧骨再撑不住脸上的皮肉,人也削瘦了,一头银白的短发,她坐在那里,眼底满是温和的光。 她平静而自然的老去了,没有任何不甘。 “阮姐。”阮知微颔首。 阮响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微笑着说:“坐吧。” 阮知微有些拘束的坐下。 曾经的阮知微会好奇,阮响有权欲吗?或者说是凡人的欲望? 凡人一生所求,不过金钱、权势、美人。 但阮响至今都只有两个勤卫兵,她很有权,可她几乎没有时间行使任何私人权力,更别说美人了,阮响不爱男色也不爱女色。 如果她愿意的话,只要勾勾手,无论男女都会前赴后继。 她简直不像是个人了! 可现在,阮知微忽然从阮响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欲望。 阮响很温和,但那温和中带着遗憾——她已经老了,渐渐力不从心,这座她所驱使的马车一路狂奔,而她抓着缰绳的手逐渐失去了力气。 阮知微懂了,于是她越发紧张,额头甚至冒出了汗珠。 这个国家就是阮响的“孩子”,现在阮响正要把这个孩子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你会过来不是我一个人做主,中央半数人投票通过了。”阮响笑着说,“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妖怪,不会吃人。” 阮知微连忙说:“不是紧张!是激动!” 阮响:“你这些年都做的很好,严打了几回,你一点劣迹都没有。” 阮知微低着头:“也……也犯过错。” 年轻的时候急功近利,也下过一些离谱的政令。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阮响并不苛责,“人人都会犯错,也都是从错误中汲取教训,知道坑在哪里,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你这样谨慎又有能力的人,一定不会辜负百姓。” 阮知微的牙齿都要打颤了。 阮响自然是很温和的,但那是对着百姓,对着并不触碰权力的人,可她对官员是严苛的,她给官员分房,给他们高薪——但这意味着如果有官员胆敢官商勾结与民争利,那么就必然迎来最残酷的惩戒。 历朝历代都少有杀官的,就是杀,也是因为辜负皇恩,而不是欺压百姓,官官相护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一个官员若是因为犯错而死,那么别的官员就要惴惴难安,哪怕彼此并无什么交情都要四处奔走,保这人一命,谁都不想自己将来也遭此一劫! 可阮响杀官是不手软的。 官场暗流汹涌,她对犯错的官员可以给第二次机会,却不会给贪污和欺负百姓的官员第二次机会。 所以到现在为止,下层官吏的上升路依旧还算容易。 毕竟每年都有高级官员落马。 阮知微来之前有很多话想问,比如阮响为什么会挑中她?论聪明,她一定不是官员里最聪明的人,论能力,她也知道好几个政绩不输她的高官,论圆滑,她其实这些年也没几个至交好友。 但现在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其实也不止是你。”阮响说,“在十年前,我手里就一份名单,都是政绩出众,思想过关的人,个个都是国之栋梁,立身持正,我都很喜欢。” “所以你也不用太紧张,还有几年时间。” 阮响说:“这几年,你跟在我身边多看一看,多学一学。” 阮知微放心了,她松了一口气。 阮响却突然又说:“我记得你有个女儿,成绩似乎不太好?” 阮知微连忙说:“我也不求她能成就多大的事业,只要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能养活自己就很好。” “我盼着你一直这样想。”阮响看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叫阮知微抬不起头,“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因为知道,一旦我有了孩子,那么人人都会以为我的孩子比起别人,更有资格继承我的事业,即便我的事业是这个伟大的国家。” 阮知微舌头都要打结了。 阮响:“而我想,如果我真有一个孩子,那么我是舍不得把她养废的,或许她真有那个能力,真有那个本事,然后不管我想不想,这天下又要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家天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阮响笑着问她。 阮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明白,阮姐,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三代最难。”阮响也叹了口气,“前三个统治者能树立好一个榜样,打好基石,后来者看到这样的基石就不敢越矩,所以我现在如此忧心,而顺利的话,将来你也会如此忧心。” 阮知微渐渐平静下来,她想,阮姐其实也是个凡人,她也有很多忧心的事。 谁知道阮响是什么时候开始挑继任者的呢?对一个统治者来说,阮响已经到了即便花天酒地,变得昏庸,都不会再有人苛责她的年纪了,可她仍然日日忧虑。 阮知微轻声说:“也有许多没结婚生育的女官。” 阮响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结婚了,如果我再挑一个不结婚的,那么就是在告诉天下人,要想上这个位子,就要不婚不育,那么我是不是在另类的给有上进心的女官们绝育?” “成婚与否,生育与否,都应该是选择,而不是为了往上爬付出的代价。” “再严重一些,甚至不止是这个位子,许多人会想,是不是只要不婚不育,在仕途上就会比其他人更顺利?当她们成了气候,会不会排挤结婚生育的女官?如此就有了新的党派。” “难道大业刚成,便要叫她们在内部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吗?” “我不在乎她们是不是想结婚,想生孩子,但我在乎她们是不是要因此分裂,党争。” 阮知微明白了。 阮响不仅看中她的能力,也看中了她有女儿。 所以她绝不能让女儿的染指权力,这是为后来者打样。 现在阮响还能掌控国家走向,可她死后呢?她需要保证将来的国家统帅能够不走老路,需要一个范本。 可能前几任都能挑不婚不育的继任者,可之后但凡上来一个有孩子的呢?前面没有例子,她会不会升起家天下的念头?没有先例,于是反对者都找不到依凭。 阮知微低下头:“阮姐,我明白的。” 第739章 生活逸事 天色渐晚,青杏捶了捶后腰,有些疲惫的去关上铺子的门。 而后踱步到柜台旁,从柜子下拿出算盘,开始算今日的收支。 就在她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的时候,店门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青杏抬起头,有些无奈的喊道:“谁啊?!已经打烊了!” 外面的男声沧桑却有力:“青杏,是我!” 青杏这才轻轻翻了个白眼,走去打开了门,果然一开门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陈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看起来像是刚刚回到青州,一路风尘仆仆。他的头发上甚至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程。 然而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 他没有丝毫的生疏感,毫不客气地开口问道:“可有什么吃的?我快饿死了!” “还有几个果子。”青杏叹了口气,“你进来,我去给你拿,没饮子了,我给你倒杯茶吧。” 陈牧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下:“白水就成,不用这么客气,你这店里的东西比去年更多了,生意还行吗?” 青杏:“还成,日子能过。” 她在青州读了书,也确实上了机械学校,可惜没什么天赋,于是在研究院打了几年下手后便放弃了,出来在厂子里找了个班上,前几年退了休,可她又闲不住,这就开了个店,卖些杂货。 “你这些日子可有见过她们?”陈牧狼吞虎咽。 青杏:“见了,竹书如今也退下来了,平时就吃吃喝喝,过来坐一坐。” “月娘呢?”陈牧,“她还在忙?” “我看她是闲不下来了。”青杏,“前段时间才被调去当妇女主任。” 陈牧连连点头:“这活倒是适合她!” 青杏:“那你呢?这次又跑哪儿去了?” “去了趟麻逸。”陈牧总算没那么饿了,“哎,那边的日子还是不好过,除了沿海的地方,别的地方还仿佛几十年前。” “你去之前就该想到。”青杏忍不住劝道,“你也该收收心了,这把年纪,在外头别说生病,就是摔一跤也要摔断骨头!” 陈牧想了想:“这些年在外头奔忙,倒是不怎么想过自己的年纪,这回我回来,也是存着歇一歇的念头。” 他们这群人里只有陈竹书成了婚,她当了个小吏,一辈子没升迁,听说思想是好的,就是能力不太够,但好在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如今领着养老金,和丈夫一起带孙辈。 青杏是不想成婚,她一想到结了婚就有个人要分她挣得钱她就受不了。 她不占别人的便宜,别人也休想来占她的!哪怕是她的丈夫也不成! 而陈牧和月娘没成婚原因则有些复杂了,两人之间不是没有情愫,可又都有自己的事业,陈牧满世界乱跑,早先是靠自己的积蓄,后来就在出行时给商人做译语人,这几年在青杏的店里入了股,总归是有钱花销的。 月娘则一直在为保障底层女性的权益奔走,一天到晚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经常还要去乡村和那些女人谈话,帮助她们在心理上立起来。 他们两人相聚的时间很短,因此也没有领证,更没有生孩子。 但他们又确实是一相聚就住在一起。 好在如今和以前不同,否则就这样的关系,一定会被告到官府去,告他们一个无媒苟合。 “月娘上回给我写了信。”陈牧说,“我回来了,她却要外调了。” 青杏无语了:“还调啊,她都这个年纪了,难道还能上山下乡?官府现在就这么缺人?” 陈牧笑道:“是月娘闲不住,若不叫她做事,她便觉得虚度了光阴,或许乡下还有受苦挨打的女人,因着她的休息,得一直在那个火坑里。” “哪还有那样的事?”青杏,“这都什么时候了,建国都许多年了。” “总有些闭塞的地方。”陈牧摇头:“治理天下哪里那么容易。” “那你回来了,我正好把这一年的分红给你。”青杏掏出了一张上个月就准备好的支票,“你自己去钱庄取。” 陈牧看了眼支票:“这么多?你就这么一个小店!” 青杏有些得意:“可我没请伙计,我自己忙得过来,且去年你走后,我换了一家供货商,那老板是个利落的,也有本事,如今和官府也做生意。” “叫什么名字?我可认识?”陈牧问。 青杏:“叫安梧桐,她生意做的杂,自己也建了厂子,产些香皂牙膏,如今市面上大半香皂牙膏都是她家的货。” 陈牧惊讶道:“她生意做的这么大,还肯跟小店供货?” 青杏:“我没见着她,不过她生意做的大,正是因为小店都从她那里拿货。” “这倒是个有本事的。”陈牧,“多大的年纪?” 青杏想了想:“怕也快五十了,她发迹的晚,听说早年是跟在别人手下做事,近四十才出来自立门户,一出来就做出了成绩。” “这是个耐得住性子的。”陈牧不吝夸奖,“我想买套房子,你帮我参详一下。” 青杏:“你钱够吗?” 陈牧乐道:“本来不够,有这笔分红就够了。” 青杏:“老城的就别想了,那价钱……我都不敢想!倒是新城,套三的屋子,还带厕所,如今一套七八万,你要是不够,我再给你借一点。” “够够。”陈牧小声说,“你别小瞧我,麻逸这些地方虽然看着穷,但在那边做生意的商人有钱,请我做译语人,一个月也有两千多,还包吃住。” 于是青杏就松了口气:“好在你这些年心里也有成算。” “你今夜在哪里睡?” “我在你这店里打地铺吧!”陈牧倒是一点不怕打地铺难受,“明日我在这里当个伙计,不用你给钱,等月娘回来,这房子还要她同我一起看。” “她都外调了,你不去她外调的地方陪她?” 陈牧摇头:“我和她早有约定,在一起时只是一对男女,分开时各有各的事业,我不用她陪我,她也不用我陪,等到她什么时候也想歇了,回了青州来,我总是在这里的。” 青杏呆了一会儿,点头说:“你们……也是有意思。” “行了,我得去歇着了,我给你抱床铺盖来。” “不必不必,我自己去抱,你还放在老地方吗?” 第740章 远道而来 又要过年了。 哈林总算是在老死之前踏上了华国的大地,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孙儿和曾孙女。 对他所在部落的来说,他几乎可以算是“老不死”了,快一百岁了竟然还能走得动,牙也还剩几颗,能磨得动肉。 也算他运气好,那么多部落,只有他们部落被挑中了。 老祭司去世了很多年,部落里的新的祭司也要四十岁了,这才他过来,族人们还劝了他很久,他都这么老了,做什么还要坐那么久的船,去一个只是存在于汉人嘴里的远方国家呢? 可哈林还是想去看一看,他的伴侣已经死了,女儿生了孙子,女儿也在十年前去世了,孙子现在都快五十岁了,曾孙女也有二十八了。 他想,如果他再不去华国看看,这辈子他都去不成了。 其实他现在也是华国人,在汉人们来到他所在的地方后,他们部落就自然的成了华国人,这些汉人在那里开荒,种地,建起城镇,每年他们都会运不少粮食回到那遥远的大陆去,然后运回来许许多多的好东西。 最开始他们和不少部落都起了冲突,也出过要人命的事。 不过渐渐的,散落在这附近的部落开始向他们靠拢,毕竟他们都缺少主粮,更缺少精盐,双方以物易物,彼此之间也生出了一点情谊。 实在是在汉人眼里,这些土着的心机约等于没有,让土着搞阴谋诡计?恐怕比他们去海里杀条鲸鱼都难,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想法。 对这些部落来说,成为哪国的国民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国家是什么都不明白,甚至部落之间也未必那么泾渭分明,毕竟有时候一个人是能从这个部落到那个部落去的,可能是作为新成员,也可能是作为战利品。 于是当他们开始和汉人来往,做起了生意,又眼馋起了汉人的田地和房屋。 他们可没有什么建房的经验,通常都是随便搭个棚子,冬天冻死了算自己倒霉,就连族长到了冬天也只是多一件兽皮袄。 就这样经营了十多年,各个部落习惯了他们的生活里有汉人。 要建房子,得去找汉人,自然是要拿东西换的。 可他们没有那么多东西,于是他们就要留下来干活,抵这一部分的工钱。 渐渐的,有些部落就搬进了汉人的城镇,他们也学会了汉人的话,让孩子去读汉人的书。 就这样——他们也觉得自己是汉人了,反正他们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他们也有几分精明,只要当了汉人,那就融入了这里,这些城镇也就算是他们的了! 他们没有半点心理压力,当汉人当得格外自然。 哈林虽然还记得曾经的事,可他的曾孙女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曾孙女自幼生活在城镇里,她一出生就能吃饱肚子,就有细布衣裳穿,她只会说汉话——土着话她已经完全不会了,听得懂,但说不出来,她接受的也是汉人的教育,甚至在上完历史课后能自然地说:“我们如今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都是祖先遗泽。” 她都不知道她的祖先只是一群野人…… 或许她知道,但她并不想承认,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祖先是从华国坐船过来的人。 现在曾孙女在城镇里当着役吏,每天都威风的穿着制服,佩戴着甩棍,在街道里穿梭。 不仅是她,那些部落的后代,都和她一样。 尤其他们现在的长相和汉人没有任何区别,语言也没有,文字更别说了。 哈林被孙子和曾孙女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在青州的大街上,他看向曾孙女的侧脸,她是那么快乐,就像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礼物。 “要不是你们都还在老家,我就过来了。” 曾孙女一点都不怕父亲和曾祖父难过。 哈林就笑:“等我死了,你就带着你爸爸过来吧!” 曾孙女却摇头:“这里的人都很聪明,老家的教育没有这里的好,我在老家可以往上爬,但是在这里就很困难,我虽然喜欢这儿,但我知道留在老家更好。” 于是哈林就叹了口气,看了眼孙子:“她长大了。” 孙子乐呵呵地说:“老家也没什么不好,城镇也不比差多少。” 哈林走累了,孙子和曾孙女就把他扶到路边的小摊子边坐一坐,还从摊贩那里买了三杯饮子。 摊贩看他们的衣着也知道他们是远道而来,好奇道:“客人们从哪里来?看着不似这附近的人。” 孙子就说:“我们从流求来。” 流求——摊贩是知道的,那里现在也是华国的国土,不过毕竟隔着海,所以过去的人并不多。 “那是远,你们真是辛苦。”摊贩多给他们倒了一些,“现在是过来养老吗?要我说青州不适合养老,人太多,太杂,热闹是热闹,可也吵得很,若说养老,那还是五通县合适,那边现在日子好过,土地也多。” 哈林从未听说过五通县,说来惭愧,他活到这个年纪,知道的大陆上的城市也就青州和北平,最多加上一个临安。 曾孙女是个话多的,她好奇地问:“老板,你为什么不盘一个铺子?” 摊贩:“铺子可贵,干下来一个月不就只是给房东打工啦?我现在守着这个摊子,也能养活一个家呢!” “你们难得来一次,可去找街边等客的照相师傅,去景色好的地方拍些照片,也能留个纪念。” “还有住店,你们记得别去酒楼一条街,那边贵!就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左转,那边的四海酒楼便宜,环境也好,被子日日换,马桶天天刷。” 照相机在流求自然也有,不过普通人家是不会买的,现在仍然不便宜。 没想到还能这样只得照片。 哈林微笑着喝着饮子,放了不少糖,喝起来甜丝丝的。 他这辈子不着寸缕的打过猎,在树林里等过死亡降临,也成为了第一个接触汉人的土着,更是第一个穿细布的土着,更是第一个活到接近百岁的人。 现在,他又踏上了这片向往了半辈子的土地。 就是下一刻就死,也没什么遗憾了。 第741章 后世论坛 0l:最近的电视剧一点新意都没有,我又开始看开国纪事了,说实在话,我觉得演阮姐那个演员不是很合适,她太漂亮了,怎么每次都非得找个美女演阮姐?阮姐的照片还在呢! 1l:还不是娱乐公司担心真找个一般的没人看呗。 2l:切,我怀疑是带资进组,不然这种打戏轮得到她?知不知道这部戏当年投资了多少钱?比那一年的电视剧加起来都多,除了女主角,别的全都是老戏骨。 3l:我觉得演得挺好啊,而且女主角也没有漂亮到那个程度吧?演这部戏之前都是好评更多,怎么演了这部戏以后恶评如潮? 4l:3l是粉丝吧?那个演技你都能闭着眼睛夸好?我觉得演阮姐小时候的那个小演员不错,有那股锐气,成年以后像什么话,阮姐是要打仗的,你看她那胳膊,细得可怕。 5l:就是,这几年娱乐圈不知道怎么回事,女演员都越来越瘦了,一点没有以前那股朝气蓬勃的样子。 6l:我还是觉得你们太苛刻了!连瘦都说出来了,赵欣不瘦了好吧?她只是长得高,她上次发帖子还秀了体重,一百三十多,这还瘦? 7l:你们觉得她瘦?我觉得她太胖了,这可是演员,是要上镜的!上镜胖十斤知不知道?连自己的体重都不知道控制,只有她的粉丝才觉得她瘦,这个帖子不会是在明踩暗褒吧? 8l:怎么都在讨论演员?你们不觉得开国纪事太离谱了吗?不知道融了多少野史,连阮姐有机械臂都弄出来了,怎么不直接说阮姐是穿越的? 9l:8l你别说,我一直觉得阮姐是穿越的,不然你想想,谁能那么小就手搓车床?哪怕是现代人,有几个能手搓车床的?更别说她还造出了枪,那时候连燧发枪都还没有,她刚造出燧发枪就变成自动步枪了,太离谱了! 10l:你做不到就觉得别人也做不到了? 11l:对啊,反正阮姐就是做到了,机械臂纯粹是胡扯,肯定是当年阮姐需要人手撒了个谎,根本没人见过,书上也没有记载,就是单纯的野史! 12l:那时候是什么时代?没有根据的话,最多造谣阮姐能呼风唤雨,谁那么有创造力在那会儿就能想到机械臂了?我反正是觉得机械臂一定有!阮姐肯定是穿越的! 13l:那你穿一个我看看?能不能相信科学? 14l:穿越也是有科学道理的,别一提到穿越就好像这是什么封建迷信。 15l:其实我一直好奇,如果没有阮姐的话华国会变成什么样,咱们现在还能不能吹着空调吃冰淇淋? 16l:我觉得就算没有阮姐,咱们迟早也会步入现代社会,只是我们这一代不一定在现代,说不定封建社会还会延续几百年,但总会发展的吧? 17l:呵,这还真说不定,那些地主公卿会肯吗? 18l:17l太悲观了,从古至今,底层人民也有很多发明创造。 19l:我还觉得是18l太乐观了,怎么不看看欧洲那边变法,国王头一个被砍头,你要明白国王皇帝的阶级定位,没有阮姐的话,没有哪个皇帝敢搞工业化,别太看得起他们,哪个不怕死?又要丢特权又要死。 20l:真的,如果没有阮姐,那么说不定还要经历几百年的封建社会。 21l:对,说不定咱们就和历史书里古代的女人一样,十二三岁就结婚了,然后一辈子不能工作,就在后院里生娃。 22l:21l还想得挺美,你说的还要建立在你嫁个殷实人家,起码也是个大地主家,要是嫁给小地主或者农民,那你生了娃第二天说不定就在地里干活了,天天幻想自己穿越了能当米虫。 23l:现在不少穿越剧不就这样吗?只要穿越,肯定穿成大家小姐或者公主,上回不是有部剧宣传的时候说女主是从底层奋斗?结果我一看,好家伙,公卿家的庶女——这也算是底层?知不知道古代公卿的地位,哪怕是庶女,那都是一辈子吃喝不愁。 24l:比起嫡女算是底层了。 25l:少来搞笑,嫡庶的差别只在于男人能分多少家产,女的都是联姻资源,最多就是嫁妆的多少,而且古代重长幼,嫡姐可以教训庶妹,但嫡妹教育庶姐,你看下场是什么。 26l:我都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可吵的,古代女的都惨,现代人还在脑补,天天想着她们肯定一直在扯头花,有什么可扯的,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命运都不由自己,还有血缘关系,哪怕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都不可能差。 27l:对啊,就算是有年龄差距,那不是关系该更好吗?一点利益冲突都没有。 28l:喜欢嫡庶的,不就是喜欢不劳而获吗?自己生来就有特权,还不用接受任何依靠别人的指责,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有什么能力,好的都该是她的,毕竟生来高贵嘛,特别像种姓制,怪不得婆罗门们到现在都不肯废除种姓制。 29l:怎么又是嫡庶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说起来,现在跑过来的欧洲人越来越多了,还有非洲人,出个门大街上五颜六色的。 30l:现在好多了,我爸说他小时候遍地的非法移民,全都是偷渡过来的,工厂一个月给他们开一千五他们都干,那时候最低工资一个月都要四千了! 31l:人才可以招揽,但只要人才,非要引进劳动力的话,东南亚的都比欧洲那边好,南亚也勉强可以。 32l:印度的就算了哈,我觉得他们像是从来没洗过澡,他们不废除种姓制的话别给他们机会,老百姓挣了钱还不是让那群婆罗门享受了。 33l:我要是能穿越就好了,我要是穿越回去,跟随了阮姐,我能手搓发电机,直接让阮姐跳过蒸汽时代。 34l:33l厉害啊!我学平面设计的,我穿回去……帮阮姐设计宣传海报? 35l:我学会计的,我还是有点用。 36l:土木在此! 37l:我是最没用的,我学的考古…… 38l:考古不错了,我学的汽车维修……我穿回去了修什么。 39l:你可以造车啊! 40l:那39l你先帮我把内燃机造出来。 41l(楼主):能不能不要偏楼!!你们自己出去再开一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