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宋仁宗》 第一章 八贤王之子 大宋景佑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冬至。 东京南郊。大雪。一派肃杀之气。 仁宗皇帝赵祯在圜丘祭祀天地。 长鸣铙歌,胡笳笛箫,各奏法乐。 祭祀的仪仗队伍多大两万余人,浩浩荡荡。 官吏将士五千四百八十一人,红袍的礼官,褐鬣的骑兵,青甲的军卫,黄衣的羽仪,好似赤浪滚至,褐涛继涌;青波未平,黄潮又来。 悬挂铃铛的旗、赤色曲柄的旗九十杆,兵杖一千五百四十八,乐器一千七百零一件。 在这漫天的雪地中,别是一番移动的风景线。 “爹爹,你看!”年方十六岁的赵允初很是兴奋,抬手指向了前方不远处。 “嘘,小哥,小点声。爹爹看见了。”旁边的大人轻轻压下赵允初的胳膊,提醒赵允初别失了礼仪。 这小哥,乃宋太宗赵炅的孙子,被称为八贤王的荆王赵元俨的小儿子,在家行四,生母是魏国夫人张氏。 而他旁边的这位大人,就是这位装了十一年阳狂病的赵元俨。 想当年,他曾距皇位仅一步之遥,只是败在了宰相李迪的阴谋之下。 刘娥死后,赵元俨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 沿着赵允初的手指方向,便是盛装打扮的赵祯了。 此时,鼓吹宁息,万籁俱静。唯旗子招展之声,应和着肃穆天色。 赵祯换上了衮冕,肃肃接过殿中监进呈的大圭。 他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冠顶冕板高揖长天; 前后两头,各垂十二冕旒; 每旒之上,又坠以白珠十二,恍若星辰,卫拱天庭。 青碧锦织的河汉宝带,自冕板顺鬓,飞流直下,环托人主身前,圈起绣于衣裳的十二纹章,仿佛将锦绣山河,一手揽括。 伴着肃静的《景安之乐》,虔敬的赵祯徐徐登上圜丘,敬祭六合。 礼毕之际,赵允初就没有了兴致。只感到四方无壁,朔风穿心,顿时晕了过去。 ...... 及至他醒来,已经在荆王府邸的床榻上了。 不过,这个时候的赵允初,已经是近千年后的现代人赵云初了。 作为一个即将毕业进入社会的大学生,没曾想一觉醒来穿越到了一千年前的皇室宗亲身上。 只是身子小些了,年龄小了些。 按照族谱,赵云初乃赵匡胤第三十八代孙。 “初儿,四哥儿!四哥儿!”张氏焦急地呼喊着,“我的儿,你可别有什么三长两短!” 赵元俨一生生育了13个儿子,只有4个长大成人。 虽然这么高的淘汰率,让仁宗赵祯也会感到羡慕。 不过,在赵允让的面前,这些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与皇位失之交臂的赵允让,从皇宫里被送出来后,一气生下23个儿子,以实际行动告诉皇伯父宋真宗: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即便他得不到,他的儿子也在将来帮他拿了回来。 “行了。别说这些丧气的话!刚才御医不是说了,只是感了风寒,服上药、喝上姜汤,慢慢就好了!”赵元俨焦急地踱着小碎步,掩饰着自己的内心紧张。 “就赖你,非得让孩子去看什么场面,见什么世面!要是孩子有一点闪失,我跟你没完!” 半个时辰,赵允初醒了,努力张开了双眼。 凭着被灌输的零碎机械记忆,他认清了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两位至亲。 “爹爹,娘娘!” “四哥儿醒了!四哥儿醒了!快快,姜糖水!”张氏欣喜万分,手忙脚乱。 赵元俨的父爱倒是深沉得很,轻轻地附和了一声,看着苏醒过来的赵允初,心头一念闪过,鼻子一酸,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情。 在赵允初出生前,太后刘娥就梦到宋真宗嫡子周王赵佑要托生到荆王赵元俨宫中。随即,赵允初就降生了。 赵佑当年只活到9岁便薨了。 当时,他可是唯一的皇子,大宋的合法继承人。 有了这层光环的赵允初,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刘娥为了笼络赵元俨这个小叔子,费尽心机,先是提升赵元俨为中书令兼尚书令。 还规定赵元俨觐见时,礼官只能称呼他的官爵,下发圣旨时,不能直接书写他的名字。 这些虽然都是虚礼,却给足了赵元俨颜面。 叔嫂之间的矛盾也稍稍缓和了些。 由于仁宗都近20岁,大婚6年多都没有子嗣,赵允初刚过满月就被接入宫中抚养。 直到前些年才被礼送出宫,回到自己和张氏身边。 自己是差一点当上官家,自己的孩子看到衮服也高兴成那个样子。 看来这爷俩都想当皇帝。 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想当皇帝的。 不过,没有那个命,还不如好好活着。 赵元俨思绪万千。 “王爷,内西头供奉、勾当内东门张茂则求见。”赵元俨一听下人这话,赶紧起身出门迎了上去。 “见过王爷!”张茂则毕恭毕敬施礼道。 “茂则请起!” 几个内侍随后把带来的药品和补品放在了殿中。 “官家托我来看看允初。现在怎样了?且无大碍吧?” “托官家洪福,小儿已经醒了,过几天就好了。代老身谢过官家。” 赵允初看到了这个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人物形象,感觉有些亲切,便要准备起身答谢。 他突然发现自己比在后世的身体健壮了不是一点半点,骨骼也是称得上惊奇的那种,一身腱子肉。 “莫非这个原身是个练武之人?” 实际上,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和张茂则是很熟的,毕竟赵允初在皇宫内生活了几年。 张茂则比赵允初大将近十岁,在赵允初眼里,他是一个好人,不慌不忙、不急不慢的大哥哥。 “允初不必多礼,躺着便是!等你好些了,再去宫内找我玩。” “谢官家垂爱。也请转告官家,允初不日即好,来日便去答谢。” “王爷,有一事相商。官家很是喜欢允初,有时经常和内侍们提及允初在宫中的趣事,甚是怀念。今日官家烦心事多,官家有意让允初身子好后去皇宫再住一段日子,去和官家说说话,也算和现在宫中抚养的赵宗实做个伴。” 赵元俨听这话,甚是惊了一下。 官家何意?这赵宗实四年前进宫,是作为皇子备胎的,如果仁宗一直无子,这宗实很可能要继承大统。 现在又要召允初进宫,莫非官家对宗实有了看法?还是曹皇后不喜欢宗实? “这...”赵元俨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好啊!太好了!爹爹,我想进宫去和官家玩,去和茂则玩。那个...什么宗实应该称呼我为叔叔吧?” 赵允初本来身子就没事,一听还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肯定要去了。 再说,自己也没有亲身经历过在宫中的那段岁月。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如果不想读书的话,除了吃、也就是玩了。 皇宫里肯定比在王府里好吃、好玩的多! 赵允初的这个反应,很正常。 自己穿越过来成为八大王的爱子,这可也算是有福分了! “既然官家有意,老臣遵旨就是。还望茂则费心,多多照料!” “王爷这话折煞茂则,茂则只有尽心服侍的本分!请王爷放心,茂则和众内侍定当好生照顾。” 望着张茂则渐走渐远的背影,赵允初感到自己离皇宫却是却来越近,距离官家也是越来越近。 未来充满想象... 在古代,十五六岁都可以大婚了! 赵允初缓慢地躺了下来,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房间,雕梁画栋,尽显皇家风范。 而床上手边却是一摞经书... 第二章 不会是当和尚吧 史载,赵允初喜欢看佛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看得懂。 也许,是因为赵允初只是想给这个疯疯癫癫的爹爹超度,让其脱离苦海。 这个赵允初好像有点“不慧”,说白了就是智力有点问题,近乎司马衷那种弱智。 但穿越过来的赵云初觉得自己一切正常。上面和下面都正常不过。 也许这都是编撰史书的文官为了让赵宗实继承皇位,而故意诋毁的。 当时赵允初也有这个当官家的机会,但由于八贤王生前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宗实老爹赵允让又知大宗正司。各方面都处于下风的赵允初与皇位擦肩而过。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赵允初发现自己的几个哥哥都不在身边,也不在府内,凭着灌输过来的记忆,倒是知道了一些。 大哥哥赵允熙早在天圣四年去世了。 二哥哥赵允良、三哥哥赵允迪都比自己大许多,现在封为安州观察使、耀州观察使,都已经成家,没在府上。 自己是父亲的老幺,肯定是宠爱甚至是溺爱了。 赵元俨是四十多岁才有的赵允初,在古代这可是老来得子了。 荆王府邸与皇宫相距很近。 入夜,府外一阵嘈杂,接着听到响亮的叩门声。王府仆人急忙询问,原是皇宫有内侍传话,宣八王爷连夜进宫入对。 赵元俨不知宫内发生了什么事,紧忙穿戴齐整,备轿前往。 这个时候,宫门是紧闭的,没有官家的旨意和边境出现战事等极端特殊情况,是不开城门的。 赵元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又不敢乱想。再加上张茂则白天说的话,赵元俨更是不知什么大事了。 赵允初一听爹爹要进宫,手舞足蹈,从床上一下子蹦了起来,“爹爹,一同带我去吧,我已经好了。我也想见官家了。” “胡闹!大晚上的,官家急召入宫,肯定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去作甚!在家好好呆着。明日早朝后,我带你进宫面圣。” “王爷,车马备好了。” “快走!” 深夜,北宋皇宫,福宁殿。 清冷的大殿内,赵祯看着一幅地图久久不语。 “老臣见过官家。”拄着龙头拐杖的赵元俨来到大殿上。 “皇叔免礼!来人,请赐座。”宋仁宗很是清瘦,俊冷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赵元俨不知道此次单独紧急召见,是福是祸。 “明日早朝有要紧大事与群臣相商。今夜单独召皇叔进宫,另有一事相商,关乎国运。” “老臣不该妄揣圣意,应是军国大事,请官家明鉴。” “朕登基以来尤其亲政已有近10年,自我感觉对社稷虽说无功,但也无过。只有一事,愧对列祖列宗。朕已是而立之年,大婚十五载,却连个皇子没有。早年唐介、张知白等硬怼朕,言朕孤寒,后宫里只有一群女人。当时朕还年轻,没有太伤心。前几日又有臣子提及此事,朕也是万分焦急。今日祭天,又想到这些,不免悲从心起。” “官家春秋正盛,这是何必!再说,现在元份之孙、允让之子已在宫内抚养,定能仿效当年皇兄,把六哥儿给盼来的。” 宋仁宗是宋真宗的第六个儿子,赵元俨作为皇叔,亲切地称之为“六哥儿”。 “但愿如此。当初允让进宫抚养,大概是八、九岁光景?”赵祯很是认真严肃问道。 “悼献太子赵佑与允让同岁,至道元年(995年)生,咸平六年(1003)薨,应是9岁。” “祭天之时,听闻允初因不胜风寒而倒,朕心里一惊。允初乃悼献太子转世,现在已经是十五六岁,即将成人,莫非是天意让朕把允初接到宫中?” 在封建时代,没有孩子确实是个大事,没有儿子更是个大事,而没有儿子的皇帝,肯定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关注的对象。 赵祯因此很是苦恼。 赵元俨好像明白了一些,白天张茂则已经提前向他透露过赵祯的这点心思了。但他没敢这么想。 赵元俨心里都乐开了花,但毕竟城府很深,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宗实怎么办?他也是刚入宫三年,还是个孩子,如果不慎重考虑,允让那边可不好说话。” “那倒不必送出去,让丹姝都带着吧。再说,允初已经十六岁了,正可以带着宗实和滔滔学习礼数。何况,大娘娘在世时,允初也在宫中待过,并不陌生。” 赵祯这话说得很是平和,但把这位皇叔一下子勾到了那个年代,那个他装疯卖傻的年代,赵元俨脸色有点难堪。 赵祯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些日子皇叔受苦了。” 当时皇太后刘娥垂帘听政一朝大权在握,赵元俨感到杀气太重。 为了躲避杀身之祸,整天骑着木马,嘴里嚷着打仗,还让奴仆演奏音乐助兴。 在朝廷上,他胡言乱语,还和一些大臣在朝廷之上大打出手,尽力地把自己表现成一个疯子。 在后花园里,甚至当众调戏宫女,寻求鱼水之欢。 “那些日子,官家也是受了很多委屈,老臣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赵祯不想提及这事,毕竟也是熬出来了,便迅速转移了话题:“这几年,朕观宗实,虽是有所长进,但未能达到朕之预期,此人脑后生有反骨,日后怕是不合我意,我的身后事更恐怕不顺。但愿允初进宫后能向上进取,不负朕望。” 赵元俨听说这句,心中大慌,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小孩子有反骨?还有可能反?这还留着干嘛? 宋仁宗看来是听信了诸葛亮评价魏延的话语。 历史上,仁宗朝晚期赵祯确实和这个准皇位继承人赵宗实闹过别扭,相当别扭,真的是啪啪打脸! 皇位啊,一个楞给,一个却坚决不想要。 好不容易继位后,对着仁宗的灵柩又不哭丧,还装疯,弄了个濮议之争,四年下来,什么事没干,把自己弄死了了事。 仁宗确实有远见。 听到仁宗这样直白地和自己说掏心话,赵元俨顿时感到拨云见日,一下子心里就亮堂了许多,脸上竟收不住地露出了微笑之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老臣遵旨!今日回宫后便做准备,明日早朝后便送进宫中。” “明日早朝你就带他进宫吧,我自有安排。有劳皇叔了。时辰不早了,来人,请送皇叔回府!” “官家也早些歇息。老臣告退。” 荆王府灯火通明,赵允初对于这个宫殿的新鲜感尚未过去,已经马上亥时,却无丝毫困意,正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 在没穿越之前,也是常常熬夜甚至通宵。这个点正是兴奋之际。 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什么都玩不了,只有青灯黄卷,还有几个仆人来来回回。 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些经书,竟然能够读懂。这也是多亏了原来身体主人所赐。 自己的身子还算小,正在快速的发育期,虽然心理年龄已经到了20岁,但是在这个深宅大院,好多事只能想想,不能付诸行动。 赵允初又拿起了书,翻阅了起来,不知不觉竟到了深夜,而自己越来越精神。 “莫非自己穿越过来,今后的宿命是当个和尚?” 一想到这儿,他急忙扔掉了这些经书,生怕自己穿越到了正确的人家,确迷失了方向。 权力、金钱、还有女人,这才是他穿越过来最想体验的。 “初儿睡了吗?”刚刚回府进屋的赵元俨就急着问道。 “应该还没,仆人说屋内的灯还亮着。官家这么着急找你入宫,到底何事?”张氏虽然问得心切,但言语中并没有慌张感,也许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了。 赵元俨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房间的仆人们。 “你们都退下吧。” “是,夫人!” “白日,张茂则说官家想让初儿进宫的事儿,你可记得?” “当然记得,这不是刚刚的事嘛。” 张氏由于一生受惊吓太多,特别是太后临朝的那11年,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脑子有时不太好使。 “官家就是为这事召我进宫入对,应该是对宗实不甚满意,想让初儿去做备胎,观察几年后再定夺。” 张氏一听,面露不愉快之色,“又要进宫?我们娘俩在一块,刚培养点感情,说走就走啊?” 张氏并非官宦人家出身,对当不当皇帝、做不做官家并不是太放在心上,一心想着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眼下,允初的两个哥哥已经成家,家里就这个孩子是她的心头肉。 赵元俨知道张氏不会从关于社稷的角度去考虑这个问题,想说一些诸如“头发长见识短”的话,但毕竟是老夫老妻了,嘟嘟两句也是完了。 “明日早朝我带初儿入宫,你收拾一下。” “明早就去?” “嗯,官家说另有安排,可能是先去曹皇后那儿吧。仗着府邸与皇宫很近,你不必担心,随时可以去探望初儿。我现在去看看初儿睡了没。” 赵元俨从正堂出来后,直奔允初的房间。 “初儿,歇息了吗?”一听到赵元俨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他就蹭得从床上蹿了下来。 “爹爹,孩儿还没有睡。今夜官家召爹爹何事?明天能否和爹爹一同进宫?” 赵元俨微笑着,没有说别的,只是说道:“明天一早去和爹爹入宫面圣,你在宫里可要听话,好好表现,切勿惹恼了官家和皇后!记下了?” 赵允初一听进宫,一把抱住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糟老头子,“爹爹真好!” 哈哈,未来充满想象...... 第三章 元昊反了 翌日,承明殿,早朝。 赵元俨早早带着赵允初进了宫。有些朝臣甚是纳闷:这老王爷是不是又疯了,上个早朝还带着半大不小的孩子。 正在不知道把孩子放在哪儿的时候,张茂则走了过来,“见过王爷!请王爷按惯例等候上早朝。允初就交给我吧。” “爹爹,我跟着茂则去玩了。”赵允初很是兴奋,一晚上没睡着觉的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听茂则的话,爹爹上朝去了。记得爹爹教给你的话,务求上进。”赵元俨慈父般谆谆教诲,给赵允初整了整衣装。 “是,爹爹,儿都记下了。” 说完,赵允初就跟着张茂则绕到垂拱殿的后面,径直来到福宁殿。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这个大哥哥,没有说话。 原来的赵允初可能不知道这个内侍是少了重要零件的,但现在的这个赵允初却是什么都懂了,其实张茂则是不能被称呼为“哥哥”的。 “官家,赵允初带到了。”张茂则轻轻放下允初的小手,毕恭毕敬地拱礼说。 已经换好朝服的宋仁宗,显得清瘦而文雅,踱着步子慢慢走近赵允初。 很是威仪,很有气场! “官家!”赵允初之前在宫内待过,这些礼数,这个身子倒还是记得,凭着惯性,行了礼。 “免礼!朕昨晚和你爹爹说了,让你再来进宫陪陪朕,你可愿意!” “愿意!我喜欢这地方,能吃好东西,还能见好多人,还有好多我家里没有的好物件,还能和茂则他们玩,当然我最喜欢和官家说话、聊天!”允初兴高采烈地说道。 赵祯看到这个孩子很阳光,知书达理,甚是喜欢。居然比以前好说话了,一张嘴说了这么多! 身后的茂则、怀吉等看到官家久违的笑脸,甚慰。 原来宫里内侍都很喜欢这个允初,当时这小子呆头呆脑的,不成想几年之后竟然这么善说辞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这位穿越了千年。 “今天早朝,你陪着朕去,你在朕身后的屏风后面坐着,听听群臣是怎么议论军国大事的。累了,你就跟怀吉说,他会带你回福宁殿。只有一点,你不要出声音,以免朝堂听到。可记住了?” 穿越过来第一天祭天,第二天直接上早朝?!这节奏有点太快了吧? “允初记下了!请官家放心。”允初赶忙答应。 仁宗如往日一样上殿,允初则由梁怀吉陪护着跟在后面。 仁宗坐定,群臣拜叩后,早朝开始。 “今日只议一事。昨日冬至祭天,西夏李元昊朝贡不至,详情尚不可知。但朕以为此事蹊跷,早朝议议吧,但说无妨。” 仁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说的无妨,就是无妨。不像是其他君王,虽说是直言,散朝后就没了性命。 这西夏党项人本是北魏拓跋氏的后代,后来唐王朝爆发黄巢起义,拓跋思恭率部族讨伐黄巢立了功,因此被唐僖宗任命为夏州节度使,赐给国姓“李”,令他统辖夏、绥、银、宥、静五州。 五代十国时期,李氏采取保全实力的政策,尽力避免卷入内战的漩涡,但实际上就是独霸一方的诸侯国。 赵宋建国后,西夏对宋王朝时而归附,时而反叛,直到景泰三年(1006)夏国主李德明遣使奉上誓表,向宋王朝称臣。 宋朝遂封李德明为西平王、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又赐银、绢、钱、茶不等。 西夏则每岁旦、冬至等节日遣使来献。 “官家,老臣以为,此次西夏没有遣使朝贡,说明李元昊有可能已经反了。他的不臣之心,我早已察觉出一丝异样的气息。只是我大宋歌舞升平久了,麻痹大意。包括官家在内的文武百官都没有把西夏当事,表现得相当愚钝、迟钝甚至说是愚蠢!以至于养虎为患!”已过花甲之年的枢密使王德用出列,手持笏板气呼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元辅(王德用字),切勿心急。来人,赐座,请详细说来。” 王德用这个岁数一般不上早朝,今天由于议论西夏战事,便被请了上朝。 屏风后面的赵允初顿时更有了精神,他对西夏特别感兴趣。穿越过来就知道李元昊还创立了西夏文字,和汉字笔画一样,都是横平竖直,但就是一个都不认识。 赵允初意识到,穿越过来这个节点,正值宋夏战争前夕。 大宋快要被挨揍了,还是那种稀里哗啦的被揍。 “我说三件事。其一,天圣六年(1028年)八月,现任参知政事的王鬷前往河北视察防务,真定路的曹玮就跟他说过一个事,这事正是关乎西夏。” 正在朝堂上的王鬷心里咯噔了一下,眉头一皱,看向王德用,冥思苦想到底是什么事。 “何事?”仁宗追问。 “曹玮跟他说,如果将来他执掌兵政的话,一定要特别留意西北边防!李德明有个儿子叫李元昊,此人异常彪悍,他日必为边患。当时,王鬷以为曹玮在危言耸听,便没有当回事,就把曹玮说的抛之脑后了。” “王鬷,可有此事?”宋仁宗赵祯声色俱厉。 “回官家,十年前的事了,老臣记不清了,应该是没有,我确实是忘了。如果是有,王德用也是事后诸葛亮,小题大做。”王鬷出了一脑门子汗,手脚都在颤抖,隔着宽大的官袍倒是不太明显而已。 “其二,后来李元昊上台之后,闹腾得相当欢快,时任知定州的刘平上书朝廷,说他看到元昊穿的衣服已经僭越,有称帝的嫌疑,大势肯定要反。但上至官家、下至两府,都是不听。” 赵祯一听王德用这话,确实想起有这么档子事,自己当时确实没有在意,以致养虎为患。 “其三,景佑元年(1034年)十二月,时任屯田员外郎的张亢也进呈了一道奏疏,认为元昊杀人成性,边防很是紧急,并纵论西北攻守之计,结果依然是石沉大海!” 王德用的慷慨陈词,让整个朝堂很是肃静、寂静、静得可怕,静得心慌。 “最可气的是,还有郭劝这样的蠢材!” 宋仁宗赵祯一愣,“郭劝,那个延州知州?他怎么了,朕怎么不知道?” 王德用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望了望王鬷,“官家可问参知政事王鬷!这才三个月,他应该忘不了这么快!” 王鬷一听这话,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捶胸顿首,一句话竟然也说不出了。 赵允初听到前朝的动静,在朝堂后面差点没笑出来,朝堂之上都是国中栋梁,竟然还有此种胆小怕事之人! “作为朝廷封疆大吏,竟然分不清是非对错,以至于彻底葬送了一个千载难逢之机。” “元辅,你快说来!到底何事?” “官家,三个多月前,李元昊的叔父山遇惟亮一直坚持李德明安守藩臣的方略,李元昊打算清算掉这个异己分子。于是,他带着三十多名亲族潜逃至延州,铤而走险,请求郭劝助之。然而,郭劝这厮竟然把送上门来的山遇惟亮给李元昊遣返了回去!” “那山遇惟亮后来如何?” “被李元昊射成了刺猬!官家,这个郭劝,是不是该杀?!”王德用近乎出离愤怒。 “蠢到姥姥家的郭大傻!”赵允初心里默默念道,“不过,这赵祯的朝廷也是,李元昊到底在搞什么鬼,整个朝堂居然两眼一抹黑。除了知道党项人的使者没来之外,其他的事情一概未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般情况,这仗怎么打?” 生于安乐,死于忧患。这孟老夫子的金玉良言一点不假。 “竟有如此之事?!王鬷!王德用刚才所言可是实情?” 王鬷跪倒在地,使劲磕头,算是默认。 宋仁宗赵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怒狠狠地指着王鬷:“你...你!” 王鬷伏在地上,只是不停抽泣。 赵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接着说道:“大家议一议,现在如何是好?” 赵允初一听皇兄这样问话,顿时感到气愤。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打了! 参知政事程琳出列,持笏板上言:“官家,事已至此,管他什么情况,先扑上去揍一顿再说!” 富弼等朝臣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赵祯点了点头。 权知开封府的胥偃突然站出来:“官家,动辄出兵征讨,未免太简单粗暴了。朝廷应该先礼后兵,派人前去问罪,待其理屈词穷而后加兵,这样才师出有名!” “迂腐,放屁!都这个时候了,还搞这个!”赵允初这回小声骂出声来,惊得梁怀吉连连使眼色。 正在此时,大堂外传来来自鄜延路都钤辖司的八百里急报呈进宫里:李元昊反了! 顿时,朝堂上上至宋仁宗,下至文武百官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前朝议论纷纷之际,一声呐喊却在赵允初的胸中喷发欲出: “我要去西夏,披坚执锐,射天狼!” 第四章 这孩子有点傻 赵允初正值血气方刚之际,再加上受到后世“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影响,自己很是想为这大宋朝廷鞠躬尽瘁。 箭上弦上,宋夏大战一触即发。 赵祯的小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亲政以来,基本上做了个太平皇帝,10多年没有大的战事。 群臣们也是在歌舞升平中过来的,大都不敢轻言战与和,而是在等他的最后决断。 毕竟亲政了这么多年,赵祯很快镇定了下来,虽然这仗他不想打,很不想打,但也不得不做个样子,应对一下: “朕昨夜一宿没睡,没想到这李元昊反得如此之快!拟诏:命刘平为鄜延路副都部署兼安抚副使,夏竦知永兴军兼陕西路都部署,范雍知延州兼鄜延路都部署、鄜延并环庆路安抚使。在西北边境屯重兵,防御西夏进攻。以川峡等路上供银绢留于永兴军、凤翔府,以备军费。陕西、河东两路边疆禁止互市,有能捕杀元昊者赏钱十万贯!” “臣遵旨!” “臣遵旨!” 坐在朝堂屏风后面的赵允初突然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抑制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心中默念:“这才是我大宋的官家!这才是我皇兄!” 退朝后,赵祯在张茂则陪护下,走下大殿,赵允初高兴地迎了上去:“官家,要打仗了?!我想去!” “你想去哪儿?西夏前线吗?你才多大,去了能干什么?”赵祯不屑地说,丝毫没有看到允初真诚的眼神。 “官家,我真想去,我都十六了。想当年,霍去病年仅十八岁就被汉武帝任命为剽姚校尉,第一次统兵就杀了二千多匈奴人!” 赵允初说出这话,赵祯很是惊讶,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堂弟,别人都疯传他“不慧”,看来也是为了在太后刘娥时期避祸的不得以之举。 “你还知道霍去病?霍去病像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善骑射,成为了汉武帝的近臣侍中。你能骑马驰骋疆场吗?打仗,不仅仅是一腔热血,更是武功,还有强大的财力做后盾。” 赵祯不想成为汉武帝,他就想安安生生地把皇位坐稳了,所以他也不需要霍去病或者卫青。 “官家,这些我都知道。我会骑马,拉弓射箭我也不输其他宗室!另外,我也想学习新发明出来的西夏文,将来在军中当一名翻译也行啊!打仗有时候就是个信息战...” 还没有等自认为能文能武的允初说完,赵祯就打断了他:“允初,十年寒窗无人问,金榜题名天下知。你出身皇家,虽然不用参加科举,但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朝自太祖以来,经过太宗、真宗直至朕,为了防止武官专横跋扈,十分重用文官,这个国策丝毫未加改变。如果你想建功立业,好好读书也是可以的,不必自己舞枪弄棒。学西夏文?这倒是个好想法。你又精通经文,以后可以着书立说。茂则,你先带允初去坤宁殿。我还要批劄子。” 大宋朝,重文轻武到了宋仁宗朝已经是很厉害了。 赵允初还想和赵祯说下去,但一想到战事即起,军国大事肯定多了起来,便没有问下去,行了礼,由茂则带着去了。 “空有一身好皮囊!”赵允初自感大丈夫无用武之地。 不多时,赵允初就由张茂则带着到了坤宁殿,远远看到曹皇后正襟危坐,正在翻一本厚厚的线书。 “允初拜见皇后!” 眼前的曹丹姝,是当时四大家族之首的真定曹氏的嫡长女,是名符其实的高门贵女。 凤冠霞帔的她,身穿一件紧凑青色皇后装,举止雍容优雅,“快快免礼。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越是出奇好看了!” 赵允初第一次在宫中抚养,与其说是抚养,不如说是刘娥控制赵元俨的人质。当时他还比较小,不能理解这么多。 想起这些前前后后的事情,赵允初觉得这个皇后倒是更加亲切了。 “宗实,来,见过堂叔!” 赵宗实乃赵允让之子,商恭靖王赵元份之孙。 赵元俨乃赵元份之弟。 此时的赵宗实也就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发髻,手里抱着一本书,抬头望了望这个比自己大一点的陌生人,竟然冒出一句“大哥哥好!” “不是大哥哥,是叔叔。他是你的皇叔。”曹皇后转身微笑着,不急不忙地纠正着小宗实的错误。 赵允初一下子觉得,这个小朋友是不是“不慧”? “不碍事,我这么小的时候也是分不清谁是谁的,不过时间长了,我与宗实就会成为好朋友的,是不是宗实?” 小宗实点了点头,乖乖地坐了下去。 曹皇后和张茂则可不这么认为,当然赵允初也不这么想。 不过,他必须口是心非,这样才能在皇宫待下去。 赵允初看了看赵宗实手中的《论语》,自己当初在皇宫里,晏殊晏学士是教过自己的。 赵允初流露出不屑的样子,被曹皇后看了个正着:“允初,听说你在家一直看佛经?” “回禀皇后,允初就是翻着玩玩,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亲切,能看得进去。” 赵允初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在皇后这儿,看佛经是好还是不好。 不过,赵允初穿越过来到目前为止,感觉自己最大的一点就是有“慧根”,很喜欢佛法。 但他却在有意识地抵制这方面的想法。他再次提醒自己,穿越过来不是当和尚的,也不用去像唐僧一样去西天取经。 再说,西天取经的路,已经被李元昊封死了。 正在赵允初胡思乱想时,曹皇后慢条斯理地说到:“你皇伯伯的《劝学诗》可曾背诵过?” “那是自然。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有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待赵允初一字不差摇头晃脑地背下来,赵宗实听得入神,手中的论语都滑落到了地上。 “大哥哥,大哥哥!你真厉害!先生这两天都在叫我背诵这个,我就是背不下来!” 赵宗实向赵允初投去羡慕的眼光。 旁边的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这时奶声奶气地插话道,“不是大哥哥。是叔叔,叔叔!” 赵允初知道,这个小女孩应该就是高滔滔,以后的高皇后。 她出身贵族,其母曹夫人是曹皇后的堂姐,在三岁的时候被曹皇后接入宫中抚养,由曹皇后悉心教导。 赵允初有点受宠若惊:自己面前一个是今后的曹太后,一个是未来的高皇后,高太皇太后,不免唏嘘。 如果再加上把小时候的自己养在宫中的刘太后,这大宋朝最厉害的三位女人,他都是经历了。 曹皇后看到自己的外甥女这么机灵,也很是高兴,便介绍到:“这是高滔滔,是我姐家的孩子。” 未来,赵宗实和高滔滔结为夫妇,这青梅竹马的一对儿留下了“天子娶媳皇后嫁女”的一段佳话。 “听说官家今天带你去前朝了?可有什么感触?” 赵允初听皇后问起此事,顿时来了兴致:“皇后怎么看这场战事,我大宋肯定能够打赢吧?他西夏弹丸之地,和我大宋抗衡,真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我王师西进,必能指日踏平!” 曹皇后乃将门之后,一看眼前这位好儿郎,很是喜欢,不过觉得这大话说的也是吹牛了。 “允初,西夏势力不可小觑。虽然后宫不能干政,更不能乱政,但关于西夏,我还是略知一二。李元昊很不好对付,应对起来很是麻烦。” 曹丹姝的祖父曹彬和宋太祖赵匡胤一起打天下,是北宋开国名将,生前做到枢密使。她的叔叔曹玮,也是北宋名将,尤其在真宗朝官至彰武军节度,就是他叔叔提醒朝堂上的参知政事王鬷。 曹丹姝性格上很像男孩子,深受家庭熏陶,从小就想上战场杀敌,待字闺中时得知不少战事。 赵允初有点纳闷:“皇后,我在朝堂上也听大臣们议论说李元昊很厉害的。你能给我讲讲吗?” 曹丹姝微微一笑,“好啊,允初,你这么喜欢这段历史吗?” “那倒不全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也想多学习了解一下,为官家和朝廷分忧。” 赵允初说这话,主要是因为穿越之前不太知晓这一段,就晓得李元昊很牛掰,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做了皇帝后把北宋打得屁滚尿流。 最后却因为喜欢上儿媳妇被自己的儿子干死了,一些细节和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曹皇后放下手中的书,拿出了一幅地图,把允初拉到身边,并示意宗实和滔滔也坐过来,看着地图说道: “当年,太宗命五路大军征讨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计划分别从环洲、庆州、延州、夏州、麟州出发,约定日期汇合于乌白池,但由于我方统帅李继隆中途擅自改变了原定的作战方案,导致让李继迁逃掉了。” “李继隆?李继迁和李继隆是什么关系?兄弟吗?”赵宗实插嘴道。 赵允初也是有点懵,他对这段历史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聪明的就是,他没有第一个问。 第五章 你几个意思 “不是,他俩就是姓名相近,其实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而且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关系。一个是我大宋的统帅,一个是西夏的首领。” 允初、宗实和滔滔同时点了点头。 “后来,李继隆、杨琼相继击败李继迁,李继迁上表请求投降,可是好巧不巧,这一年太宗驾崩了,真宗采取了姑息宁静的政策,命人起草了一封诏书,命他为定难军节度使,统辖夏、绥、银、宥、静五洲。但他确是个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小人,在咸平五年率兵围攻灵州后,改灵州为西平府。” “这灵州对我大宋而言就像一把楔子,战略位置很是紧要,怎么说丢就丢了呢?可惜,可惜!”看着地图的赵允初不免感叹道。 曹皇后听允初这样一说,也是有些惊讶,这与“不慧”确实相差很大,简直是聪慧至极。 “再后来,李继迁死了,其儿子李德明继位,我叔父曹玮上表请求乘机灭了西夏,但朝堂上一帮子文臣想要用恩德来感化李德明,对叔父的上书不予答复,自此错过了铲除李氏家族势力的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文官就是空谈误国啊!今天早朝上还有大臣提及此事呢!现在倒好,养虎为患,李元昊立国了。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李元昊会给我大宋带来很大的麻烦!” 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如此见识,再次出乎曹皇后的意料。 曹皇后好像明白了宋仁宗的良苦用心。 ...... 福宁殿。赵宗实的父亲赵允让不速而至。 “官家,听说你让允初进宫了?不知官家何意?” 赵允让对这个事情很敏感,他当年就折腾地不行不行的。 这也不难理解,也是人情之中。 史载,宋真宗当初把赵允让以“绿车旄节迎养于禁中”。 “绿车”是汉代皇孙所乘之车,且能坐上去的皇孙也非等闲之辈,而是太子之子。 “旄节”指古代使臣所持的符节。 赵允让当年是坐着皇孙车,在使节开道下,大张旗鼓地入宫的。 宋真宗这套礼仪将赵允让接入宫中,养于膝下是将他当皇位继承人看待的。 但是后来赵祯出生了,并且长大成人,养父宋真宗派人吹吹打打将赵允让礼送出宫,一脚踢回到了侄子这个初始位置上。 想象一下,一个人懵懂无知的时侯,给了他一场泼天富贵大梦; 等他年已十七八岁,已然明白权力的好处时,又无情地将它夺走。 这个人就是赵允让。 想必当年在箫韶部乐环绕下离开宫禁的他,对赵恒心里是有诸多不满的,甚至可能还会紧紧地攥几下手掌,对着皇宫方向默默地来一句: 莫欺少年穷! 造化弄人。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宋仁宗与宋真宗一样,一直子嗣艰难,婚后一直无子,储位长期悬空,始终是一个重大隐患。 这个时候,朝廷又想到了赵允让,一个至少生了二十三个儿子和六个女儿的赵允让。 赵允让倒是不计前嫌,让赵祯把自己的十三子、年仅四岁的赵宗实收养于宫中,由曹皇后代为养育。 谁曾想现在又整这么一出! 自己的经历又会发生在儿子的身上吗? 赵允让不答应。 是个有骨气的人都不会答应。 不带这么玩的,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赵祯看着比自己年长十五岁的皇兄,已经猜出了他的想法,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淡淡的说: “允让,你放心。朕目前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近日闷了,想让允初过来陪陪朕,他小时候在宫内待过,我很喜欢他。当然,他不会威胁到宗实。因为朕对自己有信心!朕才三十岁。就让他们叔侄俩在后宫抚养吧,丹姝膝下也没有孩子。” 赵祯的这些话堵住了赵允让的嘴,再说多了,好像要断定赵祯生不出儿子似的,倒是显摆自己了,那样倒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官家春秋正盛,肯定子嗣延绵。我只是觉得这事有蹊跷,既然官家都挑明白了,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心了。西夏战事将起,官家可要保重!”赵允让说了句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话,出了皇宫。 赵祯有点头大。 哎,自己的后宫真是不争气! 正在这时,张茂则硬着头皮向赵祯禀告:“官家,晏殊晏学士求见,说是有急事请求入对。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嗯,让他进来吧。”赵祯说的有气无力。 晏殊和赵允让正好错开,谁也没有碰上。 “同叔,请坐。你可是为西北战事而来?” 晏殊是赵祯的老师,所以比较客气。 不过,赵祯也恨晏殊,发自肺腑的恨。 因为历史上在赵祯生母李宸妃去世的时候,作为翰林学士的他撰写了一篇碑文。 其中提到李氏“生女一人,早卒无子”。 在赵祯质问他时,晏殊却用碑文中“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渺,丽水生金”说,已经暗含李宸妃诞育皇子的意思了。 赵祯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自此便有了怨恨之心。 “非也。官家,老臣此次前来,只为一事,官家可是要将宗实送回赵允让府上吗?”晏殊很严肃的说。 赵祯不曾想晏殊竟是为了此事,“哦?你们都有点过于敏感了吧?朕让允初进宫,只是陪朕散散心,如此而已,你们可能见他以绿车旄节迎养?现在大敌当前,不想为战事筹备钱粮,却只是惦记这些鸡毛小事,我大宋怎能保证与西夏交战不败?!” “官家息怒。此事关乎人心,断不是鸡毛小事,不可不察。宗实聪慧过人,知书达理,是个好苗子,官家应悉心培养,不宜移情他人。否则带来无端猜测,不利于朝堂和睦。” “你是说朕以后就没有儿子了吗?朕今年才三十岁!有的是精力!”赵祯出离愤怒,直接把一摞劄子掀翻在地! 皇子的事历来敏感,尤其是对于没有儿子的皇帝而言,这就是一把悬在空中,随时可能刺向心脏的剑! 这时的晏殊坐不住了,他很少见赵祯这个样子,心里有些发毛,连忙起身说道:“官家息怒,老臣并无此意,是臣考虑不周,言语有失,老臣糊涂,请求责罚!” 赵祯知道晏殊只是做做样子,他不会责罚帝师的,这要传出去的话,赵祯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在大宋的时代,言官谏官的劄子就会雪花般的飞来。 文官集团得罪不起,这是北宋的政治生态。 张茂则紧忙把散落在地的劄子拾了起来。 “朕还要批阅劄子,如果同叔没有其他事,就回去休息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晏殊走了,赵祯万分焦虑地看着地图。 好多年没打仗了,他心里没底。 祖宗留下的这说大不大的江山,他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 他也知道虽然有号称百万的禁军,其实真能打的很少。 “宣同平章事张士逊、参知政事王鬷、枢密副使陈执中入对。” “是!” 张茂则出去宣旨,正好碰到前来福宁殿找赵祯的曹皇后。 “官家,皇后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张茂则行了礼就出去了。 赵祯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但一闪而过。 这些年,官家和皇后的感情不是很稳定,但至少比赵祯的第一任皇后郭氏好一些。 不过,在赵祯于一次宴会上注意到翩翩起舞、身姿绝妙的张氏后,赵祯与曹丹姝之间基本上就是同事关系了。 相对于善解人意、狂飙演技的灰姑娘张妼含,端庄贤淑、出身将门的曹丹姝,确实显得有点冷。 两个人这些年一直相敬如宾,见面也很平静。 “皇后看赵允初如何?”赵祯淡淡地问道。 “胜于宗实。”曹丹姝简明扼要地回道。 “哦?既然这样,原来宫内和坊间原来的传言都不可信了。”赵祯若有所思。 “允初小的时候确实不是很伶俐,不过现在长大了,变化很大。我也很是好奇,不过并未看出什么端倪。允初勤学好问,志向远大,长大之后应该是个敢为敢当之人,前途不可限量。” “哦?丹姝这么一说,朕倒是想打破惯例和祖宗家法,让允初涉猎一些军国事务,你看可否?” 第六章 官家很生气 曹皇后很认真地说道:“此乃朝廷上的事,臣妾不便多嘴。不过,如有得力之人替官家当个助手,也是好的。何况现在正直多事之秋。今天是西夏,明天可能就是契丹了。我大宋需要关注边防太久了。重文抑武、守内虚外的国策应该换换了。” 赵祯看着她,轻声笑道:“不愧是将门之女!” “官家过奖了。我和允初交流之间,他也是恨不能到西夏前线建功立业!” “这孩子有志气,看来要强过他那两位兄长,也不愧是八大王之子啊!” 一说到儿子,赵祯又想起了自己,他没有表情地看着曹丹姝,还有她不争气的肚子,突然转了话题。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选择谁?” “官家,后宫不能干政。此事说笑了。我只是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其他事不宜评说。再说官家正值壮年,苗贵妃、张贵妃、董贵妃都会为官家繁衍子嗣的,不必过于忧虑。只是臣妾不才,不能生养...” “朕知道了。还望丹姝好生抚养允初和宗实,对了,还有滔滔。朕也非常喜欢女孩。有劳了。” “官家放心。臣妾必当尽力。” 曹丹姝还要准备说什么事,却听得张茂则在外面走来:“官家,三位大人到了。” “丹姝你先下去了,朕忙完这一阵子再去坤宁殿。” “是,官家。臣妾告退。” “对了,茂则,...不,怀吉,你陪皇后回去,把赵允初带到这儿,朕亲自再看看这孩子。” 赵祯略有所思。 他不愿意张茂则和曹皇后有过多的时间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虽然他知道他们之间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情,不过,这样他帽子的颜色会浅一些。 “是!”梁怀吉小声答完就转身走了。 张茂则一动没动,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三位大人行礼后先后落座。 还没等赵祯说话,张士逊便禀报说,“官家,臣刚刚收到一份奏报,郭劝与李渭说李元昊使者到延州了,看过表函,言语之间还有一丝缓和的空间。老臣觉得,朝廷可否先与他再商量商量?” 由于古代路途遥远,郭劝上表时,被免职的文书尚未送达,新任延州知州尚未到任。而奏折里的李渭是当时的麟州知州。 “什么?快!呈上来!这仗我可不想现在就打起来,要钱没钱,要马没马,要军没军!” 张茂则把张士逊手中的劄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低头呈给了赵祯。 赵祯急忙打开李元昊的奏折:“臣祖宗本出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衣冠既就,文字既行,器用既备...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伏望皇帝陛下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鱼来雁往...地久天长...” 看完这份李元昊的“独立宣言”,赵祯没有找出半句缓和的言辞,这就是个告知和最后通牒啊! “你们怎么看出还有商谈的空间?这李元昊都在一个月前称帝了!”赵祯心存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张士逊缓慢站起身来,“官家,李元昊一开始说臣祖宗...,这说明他还是...” “胡扯!他难道一开始就说朕...祖宗吗?你们就这么理解李元昊的这个告知吗?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这说的不是很明显嘛?还要怎么露骨?” 赵祯一急,又把劄子扔在了地上。 “李元昊派的使者呢?” “尚在驿站休息,未做处理。”枢密副使陈执中起身答。 “你们想怎么处理?” 陈执中没等张士逊说,便抢先道:“臣以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斩杀西夏使者!毕竟西夏与我大宋已经势不两立。” 赵祯也在气头上,便微微点了点头。 “官家,臣以为不可。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宜善遣之,以示大体。”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大宋是正统,不能干胡蛮之事。 赵祯又点了点头,觉得张士逊说得也有道理,便又问了参知政事王鬷。 “王鬷,你觉得呢?” 王鬷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也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官家,臣觉得张相说得在理。” 赵祯觉得天朝上国,不能无礼,便采纳了这一主张,“那好吧,好好款待他们,遣送他们出境吧。” 正在这时,梁怀吉把赵允初带到了。 凭着原来身子的记忆,赵允初也不认识这三位。不过这三位倒是很客气的站起身来行礼,他们都认识这八大王家的老幺,听说只知道诵读经书的“傻子”。 赵祯一一给允初做了介绍。 这三位不知道官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介绍完后,赵祯接着问道:“王鬷,我西北现共有多少兵马?” 这个参知政事就是管军政的,这个数是应该了然于胸了。 王鬷这次来,根本就没有想到官家会问这个,顿时慌张了起来,“官家,臣没带账册,待我回去细细梳理一番再单独上奏。” “大概多少?”赵祯接着问道。 “禁军、厢军、番兵等一共大概十万。” “那西夏军马又有多少?你可有了解?” “这...臣实属不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你一个堂堂的参知政事,这么多年干了什么?一问三不知,我朝廷就养了你们这些废物吗?”赵祯也顾不得允初这个孩子的感受了。 实际上,在一个时辰前,赵祯收到了刚任命为鄜延路副都部署刘平的上书。从措辞看,他是强硬的主攻派,也是天真的乐观派。 “臣闻寇不可玩,敌不可纵。若以麟延、环庆、泾原、秦陇四路军马分为两道,加上蕃汉弓箭手、步骑,得精兵二十万,比元昊之众三倍居多,乘其人心离散,与唃厮啰立敌之时,缘边州军转徙粮草二百余里,不出一月,便可大胜。” 赵祯对这二十万精兵的数量心里很是没底,所以才问这个参知政事。谁知道王鬷却说只有十万,还是吞吞吐吐,心里更慌了。 刘平上书中所言唃厮啰,是个人名,吐蕃王朝赞普后裔,青唐政权的创建者。 此人十二岁时被河西羌人带至河州(今甘肃临夏),受河州吐蕃首领控制,被誉为佛的化身。后与拥立者失和,率众走邈川(今青海乐都),拥兵六、七万。 宋天圣十年(1032年),其部下发动宫廷政变,欲废己自立,被平息。为扩展势力,举族徙青唐(今青海西宁市),立法建制,拥众数十万。 此时,青唐已经是甘青地区吐蕃族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与宗教的中心。史称其所建政权为“唃厮啰”。 在位期间,注意发展睦邻关系,奉行附宋抗夏以自保的政策。受宋封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邈川大首领。与宋开展茶马互市,积极发展与西域的贸易。 景佑二年(1035年),西夏李元昊领兵来战,攻下牦牛城(今青海西宁市北),他坚守青唐,乘机反击,获胜。 不久后的康定元年(1040年),与宋使刘涣共商讨夏大计,并奉献誓书及西州地图,重申与宋协力抗夏的决心。受宋加封保顺河西军节度使,两次击败西夏主李谅祚军。 “请官家恕罪,老臣知错!” “又是恕罪、恕罪!你们以为朕真的不能治你们的罪吗?陈执中,你可知道这些数据?” “臣知晓。” “还算有个明白人。你却说来!” 第七章 学学汉武唐宗 陈执中回礼答道:“禁军方面,鄜延路现有两万一千人,环庆路现有两万两千五百人,秦凤路三万三千人,泾原路四万九千人,此西北四路总兵力为十二万五千人。相邻的京兆府还有三万九千人,比较相近的河东路有八万人,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赵禛看了看陈执中,顿时心情好受了一些。 看来刘平所言的二十万还是有谱的。 “那西夏呢?你了解多少?” “据探子报,李元昊在其控制区域的东西南北共设立了十二个军司。北部两个,大概七万人,主要是防止辽国。南部和东南共计八个军司,大概二十二万,主要是防止我大宋。单从兵力上看,双方数量相差不大。不过,我大宋除了禁军外,还有厢军、番兵,人数应该占优势,可是...” “可是什么?” “我大宋不同于党项游牧民族,战斗力不一定能抵过西夏。一旦开战,臣不敢妄言能够轻易取胜。” 赵允初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老家伙至少比那个惹了皇兄的那位强很多。 赵祯欲言又止。 这仗肯定要打,但什么时候打?派谁去打?能不能打赢,心里没底。 他们这么一说,自己更怂了。 他也收到了远在东南的睦州通判张方平的上书,核心意思是这仗应从长远考虑,选将励士,坚城除器,以逸待劳,最终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于西夏和辽国这样的虎狼之国,这种想法未必太天真了。 右正言、直集贤院吴育也反对用兵西北,上书言道:“圣人统御之策,夷夏不同...,今元昊若只是抄掠边隅,当置而不问,若已见叛状,必须先行文告,以诘其由,不可同中国叛臣,即加攻讨。” 吴育这个观点,更是代表着天朝上国的优越感。 他还建议,元昊所据之地,赋税不丰、多为大漠,宜援“国初江南故事”。 “国初江南故事”是指赵宋立国之初,默认吴越王国的存在,没有发兵征服,等到了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吴越才纳土归宋。 这吴越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十国之一,统治者为临安钱氏,由钱镠在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所建,定都杭州。 先后尊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和北宋等中原王朝为正朔,并且接受其册封。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末代君主钱俶奉旨入汴京,被扣留,为保百姓不遭兵燹,自献封疆于宋。 不得不说,吴育的观点,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这吴越国毕竟是汉人建的,不可与胡人相提并论。 这两种不同的观点,弄得宋仁宗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脑瓜子疼得厉害。 “允初,你怎么看?”赵祯突然想起了这个堂弟。 张士逊等人眼睛齐刷刷地射向了这个小伙子,以为官家被吓傻了,直接去问一个傻子。 只见赵允初,借着原来这身子,运用着现代人的思维,不慌不忙说道: “官家,怒臣弟直言。自澶渊之盟以来,天下忘备,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已经30多年了,如果贸然开启战端,享受承平日久的我大宋王朝恐怕一时难以进入状态。 现在最好是不贸然和李元昊硬杠,为整兵备战争取时间,凭借我大宋强大的国力跟他拼消耗。现在已经断了贸易,就凭李元昊那点家底儿,最多不过三年的光景,他就得乖乖向我大宋投降了。” 这一番话把敌我态势分析得通透,虽然说有些自大的成分,但从官家的角度考虑,倒是顺耳。 但谁也想不到这一番话竟然出自一个远离西北边境烽火狼烟的人之口,此人还是个年仅十六岁的、据说“不慧”的孩子。 赵祯听此一番话,很是满意,更加相信了曹皇后对眼前这孩子的感觉。 这孩子比宗实不知强一点半点,万一自己真的生不了儿子,可把这大好江山交给这个堂弟。 “这般年纪,竟有如此见底,允初前途无量!”张士逊夸赞道,同时也认为这百闻不如一见,谣言不可信! 陈执中也是吃惊得很,本来他还受晏殊之托,打算就此再单独入对,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不愧是皇家贵胄!后生可畏!我大宋好儿郎都能如允初般,莫说这西夏,就是北面的辽国,我们也不再惧怕!待以时日,必能收复幽云十六州,以告太祖太宗真宗在天之灵!” “允初刚才所言极是。目前看,李元昊狼子野心,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若我大宋从现在整装备战,大宋将士兵锋所指,便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跪在地上的参知政事,也没有忘了在这个时候跟上节奏。 “好!有劳三位臣工率领群臣做以下两事。 其一,联合青唐吐蕃首领唃厮啰力劝其对付元昊。可派遣内侍鲁经为特使,持诏谕唃厮啰,使其击元昊以披其势,赐帛二万匹。 其二,在边境屯以重兵,并招募西北当地人为兵,于险要处置堡寨,根据地形险易远近增减屯兵。近期要坚壁清野,且不可妄议言战!” “是!”三位老臣行礼下去。 是夜。赵祯用完饭后,约允初一同闲谈。 “允初,你现在读的什么经书?不会是兵书吧?怎么会有如此精辟言论?” 赵允初心想如果告诉他,自己是千年之后穿越之人,肯定会把这个胆小的仁宗吓晕,于是开始了胡诌模式。 “官家过奖!我在府里的时候,爹爹曾经和我说过我大宋的内忧外患,大概是我耳濡目染惯了的缘故吧。还请官家积极应对西北战事。如果处理欠妥,怕是这北方辽国趁火打劫,以致我大宋两面受敌!” 虽然当时北宋和辽国关系相对比较融洽,但辽国面对宋夏互怼,肯定会蠢蠢欲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是这个道理。 “嗯,朕也是认为这边关事很棘手,宫内又没有交心的人,所以才想起你来。你在,给朕新鲜的感受,果然是长大了。在朕的印象里,你还是个孩子。 看来是朕错了,你考虑得甚是周全。你就在宫里和朕一起生活吧,帮着我看看祖宗留下来的这大好河山...” 不过赵祯越说越声音小,越是没有气力,好像这柔弱的肩膀扛不起这千斤重担。 “官家春秋正盛,应学汉武唐宗开疆裂土,正是时机!” 赵祯一心一意想守住这江山,守好这祖宗留下的这半壁江山,他已经是精疲力尽了,更不敢想成就秦皇汉武的功绩。 “呵呵。允初,这话说得好轻松!” “官家,非也。官家,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 把三皇五帝的德行汇聚在一起,才是官家。既然是天下的主人,那我们不能只满足这半壁江山。 想当年西汉之处也不过弹丸之地,到立国之后七十余年的汉景帝时疆域也差不多和我大宋现在如此。 只是后来随着汉武帝刘彻的西征北伐以及南下,才把西汉打造成疆域广阔的盛世。而官家登基正处在我大宋立国七十年之际,正是我朝蒸蒸日上之时!” 第八章 天道好轮回 赵允初希望赵祯成为像汉武大帝一样、具有雄才大略的皇帝,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灭西夏、恢复河西走廊;像打匈奴一样打契丹,收复故土。 如果赵祯不成,他想试试。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能深深藏在心底。 西汉初年的疆域确实不大,到汉景帝时也不过200多万平方公里,此时的北宋目前也是在280万平方公里左右。 赵祯一开始听得很是激动。 但后来想了想,又慢慢蔫了下去。 这一切,赵允初都看得到,也感受得到。 眼前的这位皇帝,不可能成为汉武帝。 他没有那个魄力和胆识。 这是直觉。 更是被后世验证了的。 赵允初好像找到了大宋积贫积弱的病根。 农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 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 这是后人对赵祯的客观评价,他执政的四十多年,好像没有太多存在感。 虽然后来大猪蹄子乾隆皇帝曾说自己佩服的就三位皇帝,除了汉武帝和他爷爷康熙帝,第三个就是这个宋仁宗。 但真实的宋仁宗就是这个矛盾的综合体: 虽是尊贵身份,但过着的生活实在无趣; 他少年老成,但暮年孤单; 他虽善良但更懦弱,虽进取但更退缩,虽坚持但更妥协,虽任性但更克制。 他活得太累了。 他的爱与愁,他对命运的抗争,他的无可奈何,是一言以蔽之:但无能!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赵允初突然又血管贲张起来: 大宋憾未一天下, 惧与辽夏狠厮杀。 他日若遂凌云志, 敢笑赵祯不官家! “官家!我还是想去西夏前线!我想去军中锻炼,将来做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好男儿,好宗室子弟!” 这是赵祯第二次听说这个赵允初要去,很是不解。一个愣头青天天嚷嚷着去打仗,这不是一般的皇族子孙所为。 “允初,刀枪无眼。如若伤着自身,我可怎向你爹爹交代?!我让你进宫,是陪我而不是代我去打仗!过一阵子就是上元节了。 你原来平日里也不怎么出府,现在出宫也不方便,朕允许你上元节可去这京城里好好玩耍,不要天天看经书或想着战事。” 都这个时候了,这赵祯还想着过元日和什么节日。 “官家,允初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弟闻: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我认为我大宋如果不好好应对这西夏,恐怕这结局不好收拾。” 天下的祸患,最不能挽回的,莫过于表面上社会安定没有祸乱,而实际上却存在着不安定因素。 消极地看着祸乱发生却不去想方设法对付,那么恐怕祸乱就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赵允初这是提醒赵祯对于西夏现在要上心,以免日后伤心。 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赵祯虽然觉得允初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还真没有认为这西夏会给这大宋朝带来狂风巨浪。 毕竟他在这个小小的皇城里一直呆着,未曾去过,也未曾认真考虑过。 “朕会上心的,不会任其做大胡来。” 允初要是当今的仁宗,那很可能是御驾亲征。 不过,依当时的国力、财力和军力,败走西北的可能性很大,倒是丢了这泱泱大国的脸面。 自己现在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允初想到这儿,深深呼了一口气,便觉得还是稍安勿躁得好。 在这皇宫里吃吃喝喝,看看宫女们,逗逗那个傻乎乎的赵宗实,不也挺好的嘛! 赵允初这个年纪,按照惯例,是不可能放在后宫里养着的。 他现在如果和那位妃子宫女的发生点关系,这宋仁宗的绿帽子就戴得很端正了。 不过,赵允初并不想这么不厚道。 后世的仁义礼智信,他倒是懂得。 就这样,一晃就快到了元日,也就是北宋时的春节。北宋时的春节很是热闹。 这一年也是如此,俨然没有一点战前的火药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除夕这一天无论是皇宫还是普通人家,一家老小晚上也是不睡觉。 这时的大宋,春节期间也是黄金周,也是放假七天。上元节,也就是正月十五,放假三天。 元日前后的几日,这东京城里去荆王府的达官贵人挤破了头,和前几年无人问津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去赵允让府上的人几乎是没有了,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这达官贵人基本上都是墙头草,或者说是跟着大形势。 无论是朝堂上的高官,还是京城里的普通百姓,好像一夜之间都知道八王爷的那个傻儿子要继承皇位似的,这是比要和西夏打仗都重要的事儿。 元日后的某日,赵允让的府上来了一个人。 “王爷,我们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认栽了吗?这几年白玩了?我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宗实这儿。我没有我老爹能够纵横捭阖,左右逢源,我现在可只指望着王爷您这儿!” “明叔,要沉住气,从长计议!官家和我说了,这允初进宫,紧紧是陪官家说说话,解解闷,并没有立为皇子的打算。何况官家春秋正盛,什么事都有可能。不要大惊小怪!” 赵允让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很不痛快。这春节前后收到的礼金不及前几年的十分之一,许多往年必上门寒暄的朝廷士大夫也少了八成以上。 这就是马上要凉凉的节奏。 但这事关国运,他的一言一行需是谨慎为好。 “我咽不下这口气!想当年他八大王就是个瘟神,谁也懒得搭理,谁曾想竟然自己的儿子现在出息了!” 这个明叔,名叫钱晦,是钱惟演的次子,吴越王钱俶之孙。前面说的国初江南故事,就是指的他家。 至于他说自己的父亲钱惟演纵横捭阖,倒是有更多的故事。 天禧三年(1019),时为翰林学士的钱惟演见丁谓权力日盛,于是与丁谓联姻,将自己的女儿钱氏嫁给丁谓之子,并伙同丁谓搞掉了寇准。 丁谓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清楚,为防止这棵大树突然倒台,在与丁谓结亲之前,钱惟演的妹妹钱氏就已经许配给刘太后的义兄刘美为妻。 再后来,钱惟演又让长子钱暧娶了宋仁宗郭皇后的妹妹为妻,和仁宗成为连襟。 而郭皇后是太后挑选的中宫,虽然宋仁宗不喜欢,但也是真正的皇后,差也差不到那儿去。 此后,钱惟演又让次子钱晦娶了宋太宗第九女献穆大长公主之女,即仁宗的表妹。 经过几十年的经营钱惟演编制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也成了官场上的不倒翁。 这个钱惟演生前被朝廷“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许州”,在他保大军节度使的基础上,为他加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称。 按大宋官制,这是为优待勋贤故老而设立的节度使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制度,非真宰相,实为使相。 钱惟演在五年前已经去世,这时皇后郭氏已经被废,钱晦为了家族的兴旺延续,便与赵允让交好。 “我倒有一计,可不妨一试。”钱晦是个心术不正、坏点子很多的纨绔子弟。 赵允让也不想坐以待毙,便死马当成活马医,淡淡地问一句“什么办法?可不能害人性命!” 赵允让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有缘由的。 当年这钱晦的爷爷,就是吴越的末代君王,就是在六十大寿的时候,被赵允让的爷爷宋太宗给毒死的。 不过,赵允让也知道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钱家和赵家已经是分不开了。 “那倒不会。我听说上元节赵允初会从皇宫出来一同赏花灯,到时候,我命人将随从引开,把他单独抓起来,迫使皇家谎称允初丢失。到那个时候,这主动权就在王爷了。想怎么处置,我都听王爷一句话。” “允初在上元节出来?那肯定前后都有护卫,这任守忠、张茂则等人势必严加防范,你能近身?再说,允初出来,宗实和滔滔就不出来了?你怎么能确保宗实和滔滔毫发无伤?” “呵呵,王爷放心。既然我说能办成,就能办成。现在就听王爷一句话。”钱晦拍着胸脯说。 赵允让知道这钱家人多,在京城里有很多家丁,这酒楼瓦肆的遍布整个京城,要想藏个人,倒是不费什么劲儿。 “只是,允初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万一弄出个好歹,我也难脱干系。”允让这话说得很有水准,也很艺术。 “王爷放心。事情到我这儿为止,绝不会牵涉到王爷头上半分!为了宗实的未来,还请王爷早做决断。万一哪天这西夏和我大宋打起来,官家再犯了重病,也是不可不防的。” 宋仁宗赵祯体弱,但又好色,之前有过几次“不豫”,昏迷的时候也是有的。 “好!皇位险中求!你去办吧。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遵命!” 第九章 天有不测风云 时日过得很快,这一晃就到了上元节。与西夏战事的战事还没有起来,这个上元节,和往常一样,包括开封在内的整个大宋洋溢在喜庆热烈的气氛之中。 这是大宋最为热闹、盛大的节日。宫廷、官府、民间都张挂花灯,从正月十四直到正月十八,连续五天放灯。 这天傍晚,允初、宗实和滔滔等皇家子弟在任守忠、张茂则等内侍的陪护下,穿上便装便出行了。 殿前司和皇城司的人也是跟着了。只是一般意义上加强了警备。 毕竟这仁宗亲政十多年的上元节,都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只见皇城外的御街,万灯齐亮,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宣德门楼的两个朵楼,各挂灯球一枚,特别大,内燃椽烛,非常喜庆。 各个坊巷、马行、香药铺席、茶坊酒肆,彩灯新奇各异,灯品之多,让人目不暇接。 赵允初也是开了眼了,感觉比现世还要热闹。 他虽是十六岁的身子,确是二十岁的心智。 这眼睛一出来除了看景色,就是看别人家的小娘子了。 宋朝女性习惯上身穿一件抹胸,外套上一件褙子,双襟自然垂下,不系带,不扣纽,任其敞开。 适逢今年这开封气候比较暖和,妇人们大都穿戴不多,胸间内衣也略为外露。 这让赵允初感到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盛世欢歌,这确实比去西北边境喝黄沙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是亘古不破的真理。 “看,樊楼!樊楼放烟花啦!”人群中突然传来声音,大家都向樊楼方向望去。 “走,走,快去看!” 在这东京城里,樊楼是地标式的建筑。 京中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樊楼,最早其实是叫做矾楼。之所以变成樊楼,是因为朝廷将矾业归于官府专卖,矾业行会最终解散的缘故。 赵宗实也嚷嚷着去樊楼看烟花,高滔滔和赵允初不由地跟着人群就跑过去了。 “茂则,看好允初!”任守忠吩咐道,他已经感觉到人群中有人鬼鬼祟祟。 正在此时,只听得“嗖”的一声,身后便有人惨叫了一声,瞬间倒下。 张茂则本能地转身向身后看去,原来是一支冷箭。他顿时觉得不好,便飞身扑向赵允初,两人一同摔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数支冷箭呼啸而来,几名内侍全都应声倒地,张茂则也伤到了左肩。 周围人见状,都在尖叫声中走散,一时乱作一团。而乱箭仍在齐飞,血流不止。 “有刺客!”殿前司和皇城司的便衣随从这才反应过来。 人群中突然闪出两名大汉径直奔向赵允初,手中带着短刀等凶器。 赵允初没有见过这个场面,直接尿了裤子。 穿越过来,竟然还有生命危险,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殿前司和皇城司的人手不多,也是招架不住这如雨般的利箭,好像要置赵允初和张茂则于死地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对面酒楼上飞身下来一人。 这人轻功了得,虽然是大冬天,但一身短衣襟、小打扮,手中一把护身短剑,飞到一刺客身后,来了一招致命割喉! 血光四溅,惨不忍睹。 另一名刺客见状,直接杀奔过来,不料此人虽然不甚粗壮,但对打起来却不在下风。三五个回合之后,便是一招扼喉要了对方的性命。 “快走!”说时迟,那时快,这名好汉在箭雨中救下了允初,施展轻功带着他火速逃离了大街。 赵允初还在迷糊着,但意识到自己被人救了。于是喘了一口粗气。 而这名好汉正在费劲地上气不接下气。 毕竟他轻功再好,也是拖了个十六的孩子。 何况这孩子还是结结实实的那种。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沉... “感谢侠客救命之恩!敢为尊姓大名?” 赵允初直接模仿着后世武侠小说的情景,谁知这位好汉还没有开口,却被人从身后狠狠地闷了一棍! 瞬间晕掉了。 赵允初的心又紧张起来,谁要杀人灭口不成?!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来头,却发现有三个剃了发的西夏模样的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东西,一点也听不懂。 这三个西夏人把赵允初团团围住,架到一间小木屋中躲藏,顺便把赵允初的嘴巴堵上。 赵允初看来是刚出了刀山又不慎掉进了火海。 为什么都要杀自己? 这三个西夏人好像并不是要他性命,应该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把他作为人质而已。 这时,“杀西夏人啊!杀西夏人啊!”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透过木板的缝隙,赵允初看到大街上有官兵模样的正在四处寻找。 “看到三个西夏人了吗?” “没有,没有...”行人们都脚步匆匆,没有人直面这些官兵。 原来这三个西夏人就是李元昊派来的使者。宋仁宗赵祯不想杀他们,准备过了上元节让他们回西夏的。谁曾想,竟然有人准备打算把他们入住驿站的墙壁推到,把他们压死在里面。 这三个西夏人慌忙中逃了出来,为了增加追捕的麻烦,他们径直也跑到了人多的地方,准备挟持人质,再作商议。 这过程中正好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然后就动了心思。 两个时辰过去,已是子夜时分,官兵的声音渐渐远去,大街上的行人也都没了踪迹,三名西夏人这才悄悄地商议起来。 “大哥,下一步怎么办?” “天亮了出城!” “那万一遇上追杀怎么弄?” “那群官兵是假冒的,他们白天不敢动手。我们只要手里有这个汉人,就能有办法。” “你们都将就睡一会吧,我值守,明天天亮出城。” 这大哥看上去倒不是凶神恶煞,一看赵允初一直盯着自己,便对他说道:“小哥儿,别怕。大宋官家已经明确下令不杀使者。可能宋人里有人想拿人头祭旗,故而动了歪心思。只要我仨能够顺利出境,你就平安了。” 赵允初小眼睛滴溜溜转,心想:“什么?顺利出境?莫非要和他们一起去西北?” 赵允初原来想去西夏,那是去西夏打仗,而不是被作为人质去西北! “大哥,跟这孩子废什么话!” 赵允初本想说什么来着,但只见看到一个大巴掌拍了过来,就感到“砰”的一声,剩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翌日清晨。赵允让府上。 “那事办得如何?”一宿未眠的赵允让焦急地问道。 只见钱晦很是惊恐,扑通跪倒在地,“王爷,微臣...” “说!出了什么情况?” “是微臣无能!一开始事情进展很顺利。几个家丁看到张茂则已经中箭倒下后,便要向前把赵允初拿获,随料此时杀出一人,武艺超群,特别是轻功了得,带着赵允初飞檐走壁了几下,便没有了踪影。殿前司、皇城司和开封府的人马杀到,也没有找到。” “那你的人呢?可能被人捉住?” “不曾。他们都逃离了现场。” “我儿宗实无碍?” “毫发未伤。” “那就好!虽然没有实现既定目的,这赵允初也是吓了一惊。只是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把他能够救走,现在又在何处?” “微臣知道,现在我已让手下打听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禀告!” 得知赵允初失踪的消息后,赵祯犹如五雷轰顶! 他命人即使把整个东京城翻个遍,也要找到。 任守忠、张茂则和殿前司、皇城司的一干人等都准备戴罪立功,全城开始大搜捕。 赵允让也在这天进宫安慰了一下赵祯。 赵祯感到了一点蹊跷... 而八王爷和整个荆王府已经哭成了一片... 第十章 延州 等到赵允初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下午时分了。 他们早已出了东京城,正在向西奔去。 不知这些使者从哪儿搞到的马车,赵允初蜷缩在里面,浑身被五花大绑,嘴也被堵上了。 虽然不怎么舒服,但并没有受到其他太多折磨。 他小心翼翼地用头蹭开了马车车窗的一角,发现好像是正在经过一个小镇,路上行人不多,都离马车远远的匆匆行走着。 商铺也不多,零零星星的,呈现出一派不太繁华的景气。 这时,一名使者发现车里的动静,便叫嚷道:“大哥,那小年轻可能醒了!” 赵允初一听这话,感到自己被发现了,又赶紧缩成一团,假装还在昏睡。 马车停了下来,只感到一只大手掀开车帘,阳光正好打在赵允初的脸上,他的眼睛自然地动了动。 “你小子可是醒了?饿了吗?”一声浑厚之音传来,赵允初几分恐惧中有夹杂着几分好感。 他确实饿了,肚子都咕咕叫了。 赵允初又慢慢睁开了眼睛,很害怕的样子,身子自然地望车角落里移动着。 “哈哈!哈哈!这宋人就是怂啊。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像在大夏国,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自己能够出去打猎了!而他们,空有一身臭皮囊!” 这西夏的使者能够肆无忌惮地出京西逃,并且说出这样的话语,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多管闲事,可见当时宋人的麻木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这拥兵百万的堂堂天朝上国,每年竟不得不向辽国献上岁币,用钱来买一个安稳。 号称中国,却为四夷所欺,泱泱大国受此奇耻大辱,一想起来,作为皇族的赵允让就会悲愤不已。 更何况这西夏正要崛起,自己却被当成了人质! 赵允初自然不能告诉这些西夏使者自己真正的身份,不然会有更多麻烦。 “老二,给他把我们吃剩下的那些羊肉给他!虽然这孩子目前也是个鸡肋。但为了以防万一,怎么也得等到咱哥仨到了边境才能把这孩子放了吧。在此之前,留他个活口!” 赵允初自打穿越过来一直是锦衣玉食,没曾想现在却落个吃别人剩下的膻羊肉! 他心想,作为一个宋人,要有骨气!哪能吃嗟来之食! 赵允初忍受着饥饿,又躺了下去,自己的这个小身板还能扛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现在这皇宫里是什么情景,赵祯是不是真的在惦记着自己。 赵允初胡思乱想之际,右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挪开身子仔细一看,好像是文字,虽然和汉字相仿,但他却一个都不认识。 “应该是西夏文。”赵允初之前得知这李元昊仿照汉字创立了西夏文,也学着大宋朝设了中书省和枢密院。 仅从这点看,西夏具备成长为优秀民族之本质。 “一个民族有了自己的文字,应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将来,西夏一旦强盛起来,西方传来之经典就都会在西夏译成他们自己的文字,而不可东来中原。” 更何况,现在西夏已经征服了它周围的其它夷戎,正日益强大起来,将来势必成为我华夏之大患。 既然来了,又何必回去呢?索性就来个单刀赴会! 赵允初一想到此,便感觉自身使命在肩,能够为大宋出一份力了。 本来他也憧憬着西北关外“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的悲壮景色,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英雄豪情涌上心头,庶几不可抑制。 小小年纪的赵允初竟在五花大绑的囚车上,决心去直捣龙穴,俨然像是特洛伊木马。 不过,他还是饿得不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在车辆的颠簸中睡过去了。 看到刀剑袭来竟吓尿裤子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长为真正的男人,甚至民族英雄。 等到赵允初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车马上,而是被丢在了一座荒败的寺院里。 睡得还真沉。 也许被下了药。 赵允初感觉自己活着,很是万幸。 “孩子醒了,快,拿热水来。”只看着几个小和尚围坐过来,把他扶起来喂他水喝。 眼前的这些人看着都是汉人,但和中原的又不太一样。既然他们说汉语,赵允初倒是没有了戒心。 也许是太渴了,竟一口气喝了好几碗。 “这孩子真可怜。” “兵荒马乱的,听说马上又要打仗。以后这样的孩子多了,我们寺庙到时候可能就是避难场了。” 正在这时,一名花白胡子老者走了过来,赵允初琢磨着应该是该寺院的住持了。 “师傅...”众多小和尚让出一条道来。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孩子,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这么具有哲学意味的问题,也只有老衲问得出来。 “我饿...”赵允初实在是撑不住了,一点水不管饱啊。 “快,快,拿斋饭来...” 赵允初看到端上来的馒头,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狼吞虎咽起来。 这时候的馒头,相当于后世的包子,是有馅的。 “孩子,慢点,你刚醒过来,一时不能吃太多,会噎着的。慢慢来,不着急。” 赵允初知道被噎着的滋味,便放慢了速度,不过大脑开始了飞速旋转。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不想说实话,毕竟是非敌我还没有弄清楚。 “这是哪儿啊?我被人贩子从中原抢了,之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允初编了个瞎话。 “家在何处?家中可有父母?”一名和尚问道。 “家在开封,父母健在...” “开封?京城?你竟然是在京城里被抢,被弄到了这边关之地?”另一名和尚很疑惑的瞪着眼睛。 几名小和尚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看来这京城天子脚下也不是安生之地。 “嗯...”赵允初轻声答应。 “孩子,等过些日子你稍微好些,便送你回京城。” “这是哪儿?是大宋地界吗?” “延州城。是大宋地域,与西夏接壤。但若是打起仗来,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了。这些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你好好休养一阵子,便让你跟随商队回去便是。” 赵允初听到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自己来到了这向往已经的西北大漠。 忧的是,自己怎么才能为大宋朝廷用上劲? 现阶段,保命要紧。 赵允初就这样,在寺院里和其他小和尚同吃同住过了几日。待身体恢复了一些,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所谓功不唐捐。由于之前赵允初在府上也看过一阵子的佛经,居然和小和尚们讨论起来没有障碍,就连主持也夸这孩子与寺院有缘,很是喜欢。 不过,他觉得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便决定不仅要留下来,更要想办法去西夏的兴庆府!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些年来,兴庆的西夏人倒是没有与宋军正面交过锋,宋军方面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 西夏人忙于征服自己周围的其它少数民族,无暇与宋军作战。 大宋也有一个更大的敌人,那就是契丹,所以也无心卷入与西夏的争斗。 不过,事情已经起了变化,依目前的态势,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宋夏大战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发。 既然千里迢迢到了这个地方,就不要轻易回去,还不如混出个名声来,三年五年后再回京城交代。到那个时候官家赵祯就该更是刮目相看了。 如果真的把李元昊刺杀或暗杀了,这历史就要改写了,岂不是一件名垂青史的好事? 西去兴庆府的这个想法,被住持和这几个小和尚视为得了阳狂病,不可救药。 但赵允初决心已下。 身无分文,心忧天下。 这便是赵允初的真实想法。 除了对经书有悟性,穿越过来的他似乎也有着语言的天赋,这几个月赵允初就学会了一些少数民族的语言,无论是回鹘语,还是西夏语和吐蕃语,他都可以讲一些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这次西去有可能一去不回。现在从西夏那边逃来的汉人很多,许多人都听说要打仗了,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我看凶多吉少。”住持很是和蔼,再三挽留。 赵允初好像是着了魔,“住持和各位的救命之恩和多日照料,一时无法报答。只是我一心想去西夏看个究竟,即使是个死,我也要去。” 赵允初知道自己作为穿越者,好像死不了。 所以,他有嘚瑟的资本。 说不定,越作死,越不会死。 第十一章 黄沙满天飞 这时,一个小和尚凑向前来,“听逃难的人说,作为汉人,是不能直接去兴庆府的,那是李元昊和党项人的老巢,若汉人没有正当理由,会直接被作为奸细杀死的。” “对,对!我也听说了。”其他小和尚也附和道。 “那我就先混在回鹘人的商队中间去凉州。进了西夏国,肯定有办法。请诸位放心,如果有缘,允初当会再来拜谢!” “小施主若做这等事情,一旦被抓着是要处斩刑的。”小和尚说。 “多谢小师傅一片好意,只是若要成就大事,就得敢冒杀头之险。”赵允初虽然也知道这个危险,但一点畏惧的心情都没有。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现在就像是刺秦的荆轲! 荆轲还有气力和匕首,而赵允初却是身无分文、也无缚鸡之力。 只有一腔热血。 肯定是送死去了。 也是作死去了。 赵允初觉得自己穿越过来,好像没有生命危险是一个底线。 自己没有在上元节被射中,一路几千里马车颠簸,竟然也没有死去。 看来自己命大,作死也不会死。 所以,他就大着胆子一路向西行。 那种大漠孤烟里的不确定性和希望,值得一豪赌。 东方的天际开始发白,赵允初加入了向城门走去的回鹘商队。 商队有骆驼二十头,马二十匹,允初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这个回鹘人队长和那个寺院的住持是老朋友,在回鹘人队长的照顾下,没费什么事,也出了城门。 只是承蒙队长破费,给守门的兵士送了一卷丝绸。 商队沿着平原上的大道,一直朝西行进。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到处都是精耕细作的土地。 大道两旁的树木已经萌发出嫩叶。 不过,行至中午时分,周围却已是一片灰色的世界,一点绿色都见不到了。 虽然没有起风,但是队伍的后面扬起的飞沙遮天蔽日,整个队伍都被蒙在这一片黄尘之中。 这个回鹘的队长提醒道:“小子,跟紧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会比较苦,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消。你要是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赵允初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这个世界,在穿越之前就很羡慕,却一直没到访。 “我这人做事情从不后悔!”赵允初小嘴一撅,态度倒是很坚决,前面的不可知世界一直吸引着他。 此后的好几天,队伍一直沿着黄河行进,进入贺兰山脉的高原地带,又逐渐走下高原,来到一片水草地带,最后进入这一段路程中最艰苦的沙漠。 赵允初一开始的兴奋劲儿没有,好像真有点后悔了,慢慢地蔫了。 他平生第一次看到沙漠,但条件太苦了,他无聊的要死,渴的要死。 不过,商队在沙漠中行进了两天,路程快要结束,即将看到沙洲附近的绿地了。 赵允初送了一口气。 但是,最后一夜露营时,商队的队员在睡梦中被大队人马行动的声音惊醒。 赵允初慌慌张张地从帐篷中跑出来,成百上千的战马,风驰电掣,倏忽而过,一眼看不到边。 天空中没出月亮,天际一周的亮光像烟雾一样缥缈不定。 马队就像黑色的河流向着奔流而去。相隔不久,又一队马队跟了上来。 就这样,一队接着一队,源源不断。 “打仗了,打仗了!”当回鹘人发现不再有马队来时,他们屏住呼吸小声地说道。 赵允初发现,队员们开始收拾帐篷,将骆驼和马牵出来,在乍暖还寒的狂风中手忙脚乱地装载货物。 赵允初忽然有点害怕。 他怕葬身这黄沙之中。 没有人去关心关注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 商队正准备改变方向,不向凉州而改道向北行进。 “为什么我们不往前走了?” “前面打仗了,不想死的话,就跟着大队走,别问这问那的!”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大队战马的嘶鸣和急促的马蹄声。商队出于无奈,赶忙逃窜。 不过奇了怪了:他们往南走,在南边就会出现部队,转道向北,部队也转到了北边。 即使朝东朝西也是一样。 只是不知道都是哪一方的部队。他们也遇到过与他们自己一样,四处奔逃、躲避骑兵的其它商队。 这些商队躲在远处的小山丘下面,或者藏在丘陵地带的腹地中。 赵允初从小到大没有这么折腾过,都累得不行了,但为了保命,也是疲于奔命。 商队里也没有人理他。 “游击战也挺累,没有个好身板看来是不行。”他自己嘀咕着。不过,跑来跑去,好像只是转了个圈圈,又回到了原处。 “跑了一整天怎么感觉又回来了?”赵允初很疑惑,便悄悄地问这队伍中年纪相仿的小伙。 他头发卷曲,高鼻梁,深眼窝,浓眉毛,粗骨骼,看着比赵允初强壮多了。 “嗯。你就跟着走吧,这样的事情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个回鹘小伙看来也是赖得搭理或者也是没有了力气,不想多说一句话。 这时天已经黑了。大家聚集在一起,想商量个办法,摆脱困境。 商量来商量去,结果还是决定向最初定下的目的地凉州行进。 赵允初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的份儿。 当然,这个结果令他满意。 天未亮,骆驼、马匹和人组成的长队就起身向西而行。 尽管周围到处都是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商队队员们横下一条心,镇定地径直朝前走。 天刚一亮,队伍突然大乱。马匹惊慌地跳起,骆驼挣扎着要冲出队伍。 几十支乱箭突然飞来,落在队伍的四周。 “丢下东西快跑!”慌乱之中,回鹘的队长命令大家放弃全部的骆驼、马匹甚至货物,向着凉州方向各自逃命。 队员们听得这声命令后,丢开骆驼和马匹,朝西仓皇而逃。 赵允初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明白一点,不能离开自己的坐骑。 他不愿意弃马而去,这匹马还是回鹘队长看在住持的脸面上给的他。 马背上的东西对于他而言也是一天都少不得的生活必需品。 如果没有马匹,他肯定要葬身在这茫茫沙漠。 他多想看到后世的龙门客栈! 他想骑到马上,但又害怕成了人家的箭靶,便牵着马漫无目的的走在这大漠里。 赵允初又是一个人了。 英雄,注定是孤独者。 这样想着,他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等他醒来之后,发现太阳已经老高。 在阳光的照耀下,沙地上反射出一片青里泛白的光。 这时,他看到从自己来的方向,一群群的骆驼和马正朝这边走来。 他以为是来了一队商队,但又纳闷,这个队伍中竟没有一个领头的,显得颇有点散漫。 “嘿,有人吗?是谁?!”赵允初躲在马屁股后面大声地喊道,生怕遇上强盗。 等到这个大队伍来到眼前时,赵允初大吃一惊,从马屁股后面站了出来。 原来这些骆驼和马正是原来那个回鹘商队的人今天早晨逃命时放弃了的,它们看到赵允初还在这里,当然就都朝这边聚集拢来。 赵允初顿时感到说不出的喜欢或者高兴。 奇妙的是有一头骆驼的背上还带了一支箭,它似乎并不在意,还兀自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二章 凉州城 一时间,赵允初感到自己很是富有,大笑三声。 为了保险起见,他决意不再继续休息,而是带着这一支没有主人的队伍出发。 他没有指南针,依旧是漫无目的的行走。 行至下午时分,从远方传来了一阵阵的厮杀声。 赵允初没有之前那样害怕,而是更想接近他们,以便打听到凉州或者最近的城镇在哪儿。 厮杀声越来越远,赵允初竟然在脑海中想到了“sos”的字样,他怕自己走不出这沙漠。 这一带的地形是平缓的波浪状起伏的小山丘,虽然感觉距离沙漠边缘不远,但并未看见像样的的城廓。 “哈,水!”赵允初在小山丘之间的狭长地带中,发现了被稀稀拉拉的树木围着的一泓泉水。 他看来是死不了了。 虽然天色尚早,他还是决定停下马来,就在这里露宿。 他累得不想再动了,在耀眼的阳光下,和衣而卧,在草地上竟然又睡着了。 赵允初自己都佩服自己,从那儿跌倒就在哪儿睡下。等睡醒了再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允初被一阵骆驼和马的嘶鸣声吵醒。他起来一看,四周一片通亮,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的确是夜晚,散布在周围的骆驼和马匹的身上映射出像是在燃烧一样的红光。 杀声四起,惊天动地。 赵允初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听去。 他小心翼翼地跑到一个小山包上,冲天大火在不远的地方熊熊燃烧。 在火光的照耀下,几个马队行动迅急,队形整齐,来回冲杀。旷野中肯定是敌对双方的主力正在酣战。 突然间,天边大亮,右边的山丘上一束新的火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附近沸沸扬扬地响起一片呼喊声。 赵允初转眼一看,就在前面的山坡上,几百名骑兵伏在马背上疾驰而过。厮杀声在山谷中轰然大作。 “不好!快跑!”赵允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赶紧返回露营地,牵出自己的马,骑上就跑。 其它的骆驼和马匹也跟了上来。 他竭尽全力想从战场中脱身而出,但奇怪的是无论如何也跑不出去。 “救命啊!救命!” 四周一片通明,到处都是战场。成群结队的人和马疯狂地奔跑。赵允初吓得拼命地一边喊救命,一边向暗处躲藏。 没人理他。马匹都对他无动于衷。 赵允初折腾了一阵子,又累了,透支的身体使得他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感到怀疑。 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靠自身和身边这些骆驼、马匹的力量是毫无作用的,他干脆放慢速度,信马由缰,朝前走去。 他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是往前走。 自己既然是个穿越之身,应该不是能轻易死掉的。即使是死了,再穿越到别的朝代或者穿越回去,也是好的。 这样一想,他反倒觉得坦然了,牵着马,朝着冲天大火的地方缓缓行去。 黑暗中,他觉得是在往西走。 他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了一座小山,又穿过一片草地。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战场,看到死人,成片的死人。 不过,赵允初竟然没有被吓到。 他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行尸走肉了。 天大亮时,赵允初终于看到前方高高矗立的城墙。 “哈,活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赵允初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复苏过来。 城垛后冒着几处黑烟,泛着血光的天空被染黑了一大片。 他数了数自己的牲口,让它们停了下来。除了他自己的坐骑之外,竟然还有六头骆驼和十二匹马,像忠实的仆人一样跟随着他! 四下野地里是大战之后的一片死寂。 赵允初总算歇了口气。城墙右侧有一个城门,排列整齐的部队正在入城。 骑兵与步兵交替站列,看来要等到他们全体入城还需要过一阵子。 赵允初正准备带着他的队伍向城门走去,又停了下来。 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带着这个队伍,不会直接充公了吧? 不能再等了,好歹先进城吧。赵允初领着驼队来到城门口上。他停下来又点了一遍牲口的头数,然后大大方方、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城门。 竟然没人管他,也没人问他! 还没等赵允初庆幸起来,一进城门就闻到了一股战场上特有的、刺鼻的尸臭味。 从城门口起是一条一直朝上的路,上去后来到一处宽阔的场地,这里驻满了军队。 这兵士看着倒不像是党项人。 “请问,这是何方的队伍?” 赵允初向一个看上去像汉人的兵士礼貌地问道。 那个当兵的睨了允初一眼,反问道: “什么?滚远点!” 这时又有好几个兵士骑马过来,大声地吼道: “让开路!” 他们讲的是汉语。 赵允初很是欢喜,看来是汉人,那就好办。 他带着他的驼队让到场子的一角暂闭。 “敢问这里是何地方?” 还是没有人正面搭理他,只有凶神恶煞的眼神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允初很是奇怪,他自己就好像取经的唐僧,到了西域某国,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过了一会儿,另外几个当兵的跑过来,二话不说,拿出一条绳子就要捆他。 “救命!救命!我可不是唐僧!” 城内有几处地方还在燃烧,升起一股股浓烟。 赵允初被这几个人反剪了双臂,不由分说,拉了就走。 城里的街道很狭窄,零乱不堪。 赵允初被推拉到一个地方,这里的街道两旁都是拥挤的小屋。 走过这一段路,再看街道两旁,又都变成了用土墙围起来的房子,安安静静,截然又是一番天地。 要是未遭战火,这里一定是车来人往,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赵允初已经走过几条街了,所到之处除了军人之外,还未见过任何居民。 他这是穿越过来第二次被人绑着走了。 他被带到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大院中间。院中间是一间大屋,周围是一些小房子,院里还留有一大片空地,只是住满了兵士。 他被带到在一间小房子前停下来。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汉人?西夏人?”赵允初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兵士打听着,那人突然掴了他一个耳光。 赵允初很生气!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打过脸! 没曾想第一次被打脸,既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师,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陌生人! 赵允初强压着怒火,咬着后槽牙狠狠地瞪了一下! 赵允初被一拳打得倒在地上。 此后,只要赵允初一开口提到这个问题就会挨一顿打,但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理由挨打。 一次,当他又被人打了的时候,过来了一个看上去像队长的年青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的年纪。 他走到允初面前,问了他的姓名、籍贯,以及为什么这个年纪要从中原跑到这人烟稀少、战乱频繁的凉州来。 “我想...想学习西夏文。”赵允初搪塞地说道,他说的是真话,也不是真话。 但这些人认为赵允初是在撒谎,便打得更厉害,先是打耳光,后来又吊起来抽马鞭,最后在迷糊中被人放了下来。 这次挨打后,他的衣服也给人家剥了去,结果给换了一身兵服。 穿上这身新兵服,他就与这些当兵的没什么区别了。甚至说,比这些当兵的更像当兵的。 赵允初当初在皇宫里,面对宋仁宗的愿望实现了:他糊里糊涂地成了一个士兵,但他是哪国的士兵,敌人是谁?他一概不知。 “命运是最好的安排?我到底是谁?”赵允初大脑飞速旋转,但是都是无解。 虽然他只有十六岁,但是这体格已经和这些兵差不多了,有的兵看起来也就是十多岁的模样。 允初被带到不远的一所房子里,房里全是当兵的。其他兵士都在外面的空场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 兵士们过来将他围在中间,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所以一声也不吭。 一个兵士从人群中走出来,递给他一个馒头,说道: “快吃,马上要出发打仗了。” “打仗?打谁?到哪里去?” 第十三章 当了夏兵 “我们也不知道,让打谁就打谁就行了。”这个兵士也不知道去向,但是看起来比较好说话。 赵允初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这支军队是何方的军队,但他非常明白,他是被人抓来当了兵。 “那你们是谁的兵?西夏兵?还是回鹘兵?还是宋兵?” 赵允初以为这回又要挨揍,但不曾想,这个兵士和其他人不一样,“这支军队里大都是汉人、但又属于西夏国,是为西夏冲锋的前头部队。” “作为一名汉人,为什么给西夏国卖命?”赵允初疑惑不解,但这个小兵士也没有给他满意的回答。 “混口饭吃。” 赵允初迷迷糊糊地当了兵,被分配到西夏的汉人军队里,一直驻扎在凉州。 凉州是军事重地,天圣年间被西夏从北宋手里夺去的。 自己作为赵氏皇族,却为敌人守着城寨,想想就感到窝囊! 他真想听着《凉州大遍》的琵琶曲,横扫千军如卷席! 不过,现实是他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普通士卒,每天就是在这城楼上站岗。 “这里真的是凉州吗?为什么就像是一个军寨而不是一个城镇?”赵允初喜欢不懂就问。 有个上了点岁数的兵士面带愁容,不无感慨地说道:“西夏占领凉州之后,将城里居民中身体尚好的男人都编入了自己的军队。没有什么用的老人、女人和小孩都被赶到城外去种地,或者到草场上去放牧。我就是那个时候和家人分开的。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 凉州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城外的良田和牧场一望无垠。赵允初从凉州的城楼上远望,但见广袤的草原上,牛羊成群,骏马奔腾。 “若还是我大宋的地盘就好了!”赵允初小声嘀咕着。 “嘘,别瞎说!小心被杀头!”这名老卒善意提醒说。 赵允初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的马儿狂奔。 凉州这一带出产的马堪称天下第一良种,就连中土环庆的马也不能与之媲美。 秦渭流域的马更是骨格太大,作为军马,失于呆笨。 “要是大宋有这马场,别说西夏,就是辽人也不在话下!”这话,赵允初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 正在此时,想起了一声军令:“全军待命!明日出发!” “又要打仗了?这回真的吗?” “听说宋夏撕破脸了,可能大战不远了。不过,我们这回是去打回鹘,等李元昊把后院收拾利索了,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和大宋一决高下了。” 回鹘?回鹘的商队对自己有恩,赵允初不想打。 自己又是汉人,宋夏交战,肯定不能自己打自己人。 实际上,赵允初在战场上目前看也就是个多余的人,无非是自己不被敌人杀掉,跑跑腿而已。 自己虽然骑马射箭不在话下,但战场上刀枪不长眼,自己这条小命还是很金贵的。 如果他是一名西夏人,这个年纪也是当随军杂役,没有军马和兵器的。 “这次李元昊投入的总兵力为二十万,分作十余支部队,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一支部队从凉州城土石垒成的城门开出。” “二十万?这可是李元昊的家底了吧?这个时候,如果大宋从延州发起进攻,这西夏可能就要亡了!” 李元昊是个赌徒。 他断定大宋目前没有行动,所以放心收拾回鹘。 大部队从城北的水草地带向西浩浩荡荡进发,每支部队的前锋都是骑兵。 紧跟着的是长长的步兵队伍,最后面是几百头骆驼组成的驼队,每头骆驼的背上都满载着粮草。 北宋和西夏比,劣势就在于这骑兵。 被分配到前军中的赵允初加入了第一支离城的队伍。这是他第一次当兵打仗,竟然就是先头部队! 前军又分成几个支队,每个支队中汉兵都占大多数,剩余的人中混有各种民族的人。 穿过水草地带后,是布满碎石的泥泞道路,刚走到当天下午,行军就变得十分艰难了。 祁连山中发源的河流流入这片干燥的土地,形成了一个个的绿洲。 开始的几天,部队一直在这些河流的中间地带行进。 后来,部队在山边的一条无名小河的河滩上宿营。这天夜里整夜狂风大作,风声如滚雷一般。 没有方向感的赵允初一直跟随着队伍,他很想回到皇宫里了。太受罪了。 好像到了第四天的早晨,他所在的部队进入了一条峡谷,南北两边都是陡峭的高山。 “像极了曹操败北的华容道。”这么多天下来,赵允初还是很难适应军队的生涯。 “我看你小子是欠揍!闭上你的乌鸦嘴!李二,把他弄到后面去,保护好!要是有个闪失,剥了你的皮!”一名军官投来凶狠的目光。 这名军官,便是这支部队的首领翟青,已经过了四十岁。他自己的孩子远在开封城。 至于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简单说就是阴差阳错,混口饭吃。 一听说赵允初从中原来,又由于年纪相仿,就认了赵允初这个干儿子。 赵允初一开始并不想答应,自己毕竟是帝胄,是当今八王爷之子。但为了从这战场上囫囵个回去,也是认了。 “是!”一名兵士迅速把赵允初转移到了队伍的后面。 翌日一早,部队改变成战斗队形,又出发了。 路两边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 赵允初从之前的左顾右盼变成了现在的目光呆滞。他已经对这风貌审美疲劳了。 这里的河流是从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中流出来的,两岸的黄土受到侵蚀,被带入河中,河水混浊昏黄。 又过了一夜,忽听得前面的探马来报,回鹘人的大军为迎战西夏军正在向这个方向开来。 得此消息后,战斗部队的士卒一律改为轻装,身上仅带作战所需的兵器。 西夏军缓慢前行,不久后就看到正前方一个平缓的小山坡上,由一群小黑点组成的一条宽阔的带子正在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移动。 “全体将士准备交战!” 赵允初已经退缩到了部队的后面。 这是翟青的主意,当然也符合赵允初的心态。 对于真正的战争,赵允初从内心还是抵触的。 不过,这也是现场教学的绝好时机。赵允初倒是看得仔细。 西夏军前锋的五支部队,全部将骑兵调到前头,改为纵队,二十名骑兵一组,向前急驰。 步兵和辎重暂时远离战斗部队,走在后面。 在一个小山丘下的开阔沙土地上,两支展开成带状的军队正在迅速地接近。 翟青率领着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队伍的前面打着一面黄色旌旗,上面大书着一个黑色的“翟”字,迎风招展。 两支军中,战马奔驰,马蹄掀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小黑点变得越来越大,两条黑色的带子似乎在相互吸引,逐渐接近,距离越来越小了。 突然,鼓声大作。 正在这一瞬间,赵允初的眼前猛地被马蹄扬起的沙尘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四下里杀声顿起,矢石如雨。 两军的先锋已经交战,都冲进了对方的阵中。只要是对面来的就是敌人,凭着这种判断,两彪人马一经接触,立即投入了一场混战。 “救命!救命!”没有人理他。 赵允初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身边飞矢鸣镝,战马嘶鸣。 他只能保佑自己不被倒下的马匹砸死或被箭簇射中。 黄色的沙尘铺天盖地,朦胧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人仰马翻。 这次短兵相接,双方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但见刀光剑影,只闻杀声鼎沸。 赵允初还真受不了这种残忍,在高度紧张过后竟然吓晕了过去! 第十四章 意外惊喜 赵允初感觉到自己穿越过来有两个本领超强:一个是睡过去,一个就是晕过去。 再次醒过来后,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片太虚幻境之中。 眼前是白色的阳光,黄色的沙丘和兰色的天空,天空中还飘浮着云彩。 身前身后还有很多像自己一样、刚从战场中脱身的其它队伍,只是这些队伍都显得稀稀拉拉,没剩下几个人。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认识的人就更少了,也没有找到义父翟青的身影。 赵允初一边走,一边向原野上四处张望。 刚才的地狱战场已经一分为二。看来,回鹘人就已被打得溃不成军。 “我的干儿!你没事吧?这个场面把你吓着了?”突然,他看到一个满脸沾染着鲜血的人,像一尊铁打的罗汉,骑在马上,一边向他走来一边大声地喊道。 听到这声音,他才知道来人是翟青。 “义父打了大胜仗?”赵允初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来。 “那是!就是你小子怂了一些!走吧,李元昊马上就要开进城了!我带你看看去,见见世面!” “李元昊?西夏国主?”赵允初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看到李元昊这个神秘人物。 如果有机会结束了他的性命,那该多好啊! 赵允初依旧天真地想着,自己好像有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 当日下午,威风凛凛,让人不寒而栗的李元昊率领西夏军主力的一支部队开进城来。 后面还跟着很多被俘获的老幼妇女队伍,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饿了半死。 翟青率队伍列队欢迎,头部不敢抬起来。 “翟青,这些俘虏都给你们了,让他们喂马放羊!”李元昊手下一名高级军官大声喝道。 “是!” 他们一入城,城里到处都可以见到与汉人不同的面孔了。 从这支刚入城的部队的人数来看,赵允初才知道翟青的部队以及他们参加的战役只是这场大决战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这亏了是和回鹘人打仗,要是和大宋打仗,汉人打汉人,这仗怎么打?李元昊肯定也不会这么安排。先头部队如果倒戈了,也就够他的了。” 赵允初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夜。 赵允初起夜,突然发现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个人影。 他马上提上了裤子,自己感觉好像都没有尿完。 “我靠!谁?给我出来!”赵允初壮着胆子小声说道。 “我。”一声娇滴滴且充满恐惧的声音后,赵允初发现原来是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孩子。 “你是什么人?”赵允初看到眼前这小女孩蒙头垢面,很是吓人,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 “我...我是归义军节度使的女儿。爹爹战死了,阿娘自尽了,我被李元昊抓到了这里。求大哥哥放了我吧!”小姑娘战战兢兢地哀求道。 赵允初从中原被绑架来就没有亲近过女色,看到这个小女子,自己救人的心,他承认是不纯的。 “嘘,小点声。我可没有这个权力。不过,我可以给你求情。军队的头是我义父。不过,这两天李元昊还在城里,待他和他的军队走后,我再和我干爹说!” 小姑娘感恩戴德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曹泉泉。” “确是个好名字!跟我来!” 赵允初在城郊给小姑娘找了一个非常隐蔽的洞穴,找来了一些清水,让她清洗打扮了一下。 “颇有几分姿色。”赵允初动了歪心思。 “你暂时住在这儿,我想办法把饭菜和水送给你,不过,这饭菜肯定比不上你原来府上的,只是充饥而已。” “谢谢大哥哥,我能忍着。我终有一天要杀了李元昊!” 在和小女子的对话中,赵允初得知,前些日子,李元昊占领了整个城池,小女孩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和其他家眷被一同带到了这里。 有了这个惦记,接下来的这两天,赵允初可是忙坏了。他小心翼翼地骗过了其他人,把食物和水尽可能多地送到了这个隐蔽处。 不过,赵允初乐此不疲。 到了第三天的夜里,赵允初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女孩送来晚饭。由于有点军务,送的有些晚了,他走到洞口时却发现里面没人。 赵允初很是失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正在他惆怅之时,女人却从外面溜了进来,站在门口。允初又惊又喜,好像自己丢了的东西又捡了回来这般高兴,忙说道: “你去哪儿了?这样出去是很危险的。” “我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洗脸,还要找点水喝。没人看见,不用担心。李元昊走了吗?”小女孩回答道。 “李元昊已经撤出了城池,向兴庆府进发了。” 听到这话,她的眼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惊恐、戒备的目光了。 寒夜的天空中残月如钩,似水的月光从门外映射进来,洒满她的全身。 这女子虽然蒙难风尘,却依旧亭亭玉立,不失王女风仪。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总是躲在这个洞里,太令人讨厌了。还要躲多久才能出去?” 女人的语气中有点埋怨的口吻。看来这是从小颐指气使惯了养成的脾气,赵允初也不计较。 让她把话说出来,心里也许好受些。想到这里,允初答道: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两天我义父又去打仗了,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再说把你放了。可是,你又能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但我要为我父亲报仇!” 在这一点上,赵允初和这个小女孩还是有着共同语言的。 并且两个孩子都不知天高地厚,都以为这李元昊肯定要葬身于他们俩稚嫩的小手上。 直到今天晚上,赵允初才第一次和这女子如此倾心交谈。 月光下,她美目流眄,顾盼生辉,言谈举止,恰如玉树临风。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美丽,还是因为她的娇嗔,赵允初始终没有勇气与之对视,但她的音容笑貌却随着这良辰美景铭心刻骨地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赵允初有点冲动,但毕竟对方是未成年人。 虽然自己思想上已经是成年人了,但这副躯体毕竟也是才十六岁。 这便是赵允初的苦恼了。 想当初在皇宫大院里没有机会下手,到了这黄沙大漠里也没有机会下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赵允初发现好像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和这个女子交往,他的身份是没有问题的。 自己是当今八王爷的四儿子,宋仁宗是自己的皇兄,怎么也能配得上这个节度使家的女儿。 何况这个家已经破了。 而这个曹泉泉在赵允初的精心呵护下,也感到了自己内心的触动。 每每看到赵允初,小女子都是害羞而腼腆状。 到了第七天,翟青又打了胜仗回来,突然把赵允初叫到自己的驻地。 一见面,翟青就很高兴地对允初说道: “允初,有件事情,我想让你去做,当然也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 “义父请讲!” “你曾说过,来到这西夏,就是因为你想学西夏文,对吧?” “哦,...是的。”赵允初回答得有些迟疑。 “这回你算是如愿以偿了,明天你就可以去兴庆府学西夏文。”翟青一边大口吃酒,一边看着兵书说道,没有发现赵允初的表情变化。 “什么?去兴庆府学西夏文?为什么啊?” “这是李元昊的命令。这是个争取都不一定争取到的机会。上次打完仗,我的队伍又补充了不少的人。不缺你一个。你学成回来后,就可以给为父当个狗头参谋了。” 这次大决战之后,李元昊论功行赏,另一方面也考虑到翟青部在战斗中牺牲太大,所以给他增调了不少的人。 “义父,什么时候去?去多长时间?”赵允初焦急地问道,自己心里已经开始不淡定了。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而且还是个节度使家的女子。 第十五章 伤离别 “明天就有一支部队要到兴庆去,你可以与他们同行。路上为父也放心。” 对于赵允初而言,此次任务当然是一趟想往已久的美差,他就想去兴庆府看一看。 但想到明天就要出发,他不禁又为隐藏的小姑娘的处境感到十分为难。 赵允初在大帐中焦急地踱着步子。 “怎么?你有心事?不想去?” 赵允初不想对翟青再隐瞒下去,但是又不想明说,于是他单膝跪倒,向翟青大声说道: “承蒙大人举荐,感激不尽。大人的知遇之恩,待允初学成归来,定当全力图报。只是允初最近身心疲惫,更兼生来体弱,明天实难如愿成行。可否恳请大人再宽限……” “我说明天走,明天就得走。这是我的命令!更是李元昊的命令!” 翟青还没等赵允初说完就大声怒吼起来。 赵允初无奈,他也知道翟青对他并无恶意,所以只好勉强从命。 “是。”赵允初拉着长音挤出来这个字。 夜里,赵允初又来到小女子藏身的小屋。他向她说明了自己明天就要离去,但会另找一个可靠的人继续照顾她,让她不要担心。 他已经考虑过,明天出发前将此事对翟青挑明,拜托翟青来保护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听完赵允初的话后,从洞中出来,站到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了胆怯的神色。 “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敢相信。求求你不要走,行吗?” 她急切地说道。 赵允初连忙解释说:“实在是身不由己,事出无奈啊。” 允初刚一说完,那女孩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我现在举目无亲,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现在走了,我能怎么办?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完这番话时,已是泣不成声,脖子上的一串饰珠在惨淡的月色下随着她肩膀的抖动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赵允初走到女人的身旁,弯下腰去,伸出双手将她扶起。 小女子慢慢站起身来,两眼直直地盯着允初。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允初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女人特有的气息向自己袭来。 他不禁心旌摇荡,热血沸腾,再也无法按捺胸中压抑已久的激情,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他很渴,本身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 不过,他现在从皮囊上看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等到重新冷静下来后,赵允初由衷地感到负罪的内疚,心里一阵阵地隐隐作痛。 他掉转头准备走出屋时,女人伏在地上,两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赵允初见状忙辩解道: “万望恕我一时糊涂,做出如此唐突之事。我真的并非恶意。” “我知道,哥哥。你就当我的哥哥吧!”小女子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赵允初有点不知所措:“我从那繁花似锦的富贵地、温柔乡,来到这茫茫大漠之上,却认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子,这自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却不能保护你!” 此时此刻的赵允初内心深处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小女子的悲哀。 如果他们都在皇城相府,肯定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但在这个大漠里,只能是一对即将分别的小情侣。 “你还是要走吗?” “军令如山,不得不走。” “还会回来吗?” “半年之内,必定回来。”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你能起誓吗?” 最后,小女子含泪问道。 允初点了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掉转身,大步走出屋去。 出得门来,他才感到浑身无力,两支脚像踩在棉花堆里一样。 ...... 第二天早晨,赵允初来到翟青的住所。翟青以为允初是专门来登门告辞的,他对允初说道: “允初,你还小。好多事你都不懂。所谓君子弘毅,任重而道远。你我皆为汉人,我们还要在一起打大仗。如果打赢了,莫忘了立碑的事。” 打大仗?立碑?赵允初听得很是糊涂。 而翟青对赵允初好像也是半开玩笑地说道。 “允初此来,一是向大人辞行,二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大人,恳请大人鼎力相助。” 赵允初已经没有时间仔细斟酌,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他脸上此时的表情使人感到事关重大,而且迫在眉睫。 “什么事,尽管直说。” 翟青正色说道。 “有一个节度使之女藏匿在一处民宅之中,想请大人全力保护。” “节度使的女儿?你小小年纪就会搞女人了?!真是混账!” 翟青露出诧异的神情,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他接着问道: “女人在哪里?” “她是个女孩子,应该比我小两岁。他从李元昊俘虏的家眷中逃了出来,前几日的夜里想逃出去,正好被我碰上。” 随后,赵允初把翟青带到小女孩藏身的小屋里。 曹泉泉听到脚步声,知道是允初带人进来,连忙从洞里出来。 翟青一进门就见到一女子站在屋里,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口里不住地喃喃自语道: “果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赵允初感到了一丝不祥的预兆,觉得有可能是羊入虎口,便赶忙说道:“义父,我和她已经情定终生。还望义父多多关照。” 小女孩看到这凶神恶煞般的翟青,只感到心惊胆战。 “这种女孩……,唉,难得侍候。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出身富贵,从小就娇惯坏了,想什么就要什么,天生的臭脾气!”翟青俨然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赵允初觉得翟青说的这番话倒也有几分在理,看来是发自内心的感慨,并非应景的虚言。 前几日,赵允初给他带来的战死的马肉,这个女子一点都没有吃。 赵允初想,找他帮忙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但此时此地,除了拜托他之外,再无更好的办法,出于无奈,只好又说: “此女的确从小娇生惯养,只是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她一个小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城池里举目无亲。若一任她只身出走,后果不思自明。允初明日远行,百无牵挂,但为此事,还是要冒昧恳请大人,万望大人见谅,今后代为照应一下这个可怜的小女子。日后必将报答!” 翟青很惊讶于赵允初能说出这些话来,好像是个大小伙子要把即将成婚的新娘子委托给他似的。 翟青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发部下在城里找来了两个老妪,他挑了一个合意的留下,让其余的人都回去。 “从今天起,以后每天你都要给一个小女子送吃的东西去。你若将此事对他人透露半点风声,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可以拿你的人头是问,听明白了吗?” 翟青死死地盯着老妇人说道。 老人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灾难降临,颂经以祷求神灵保佑。 最后她终于答应了。赵允初这样稍微放了心,带他来到女人藏身的小屋,算是认了一下路。 到了屋里,允初又要这个妇女对此事起个誓,保证日后不在外面提起。 赵允初送走老妪后,回头来向曹泉泉告别。 小女孩两眼红肿,想必是暗自伤心,流了不少眼泪。她对允初说: “哥哥,此一去路途遥远,多多珍重。一年后定当回来,万万不要辜负妹妹的一片苦苦等待之心。” “我此去本是想了却夙望,学成之日,即是回归之期。” 小女孩将自己脖子上佩戴的两串饰珠取了一串下来,默默无言地双手递给允初。 允初接过临行赠礼,紧紧地握了握小女子的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小屋。 小姑娘纤手上的冰冷感觉还留在允初的手中。 恋爱的感觉,还真的美妙! 第十六章 兴庆府 赵允初走出院门时,正好见到刚才找来的老妪,挑着两筐东西晃晃悠悠地走来。 老妪见是允初,忙说道:“没有人看见我,不打紧的。” 赵允初正午时分出城,一支二百多人的部队正在城外整装待发,他向队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翟青事先可能已经关照过了,那位队长十分客气地让他入列。 此时已是宝元二年六月。 赵允初又去流浪了。 他随着一支西夏军离开城池后,向东行走,又穿过大沙漠,终于来到了想往已久的西夏都城兴庆。 兴庆毕竟是西夏的都城,它与赵允初已经到过的凉州大不相同。 离兴庆城不远就是沙漠地带,但是兴庆却是一座处在树木繁多的平原上的都城。 虽然比起东京城是小巫见大巫,但在这西北之地,有这么一座城池就很是奇迹了。 城西边贺兰山遥遥可见,城东大约三十里处,就是黄河。兴庆城的周围河流纵横,沟渠如网,土地肥沃,庄稼茂盛。 兴庆城有六个城门,城内店铺鳞次栉比,街道宽敞整齐。 赵允初刚进兴庆城时大为吃惊,街道两旁的招牌和匾额等皆是用西夏文字写成的,这种奇妙文字的泛滥使他真正感到自己是来到了异国他邦。 “这就是我要学习的西夏文?方方正正的,横平竖直,大体和汉字一样,但就不是汉字!” 他从一个看似汉人的小商贩处才得知,汉字在这里是禁止使用的,这所谓的西夏朝廷正在强迫推广使用近年来创造的本国文字。 其实不仅在文字方面,服装、化妆、甚至连见面打招呼,都一改以往流行的汉族风俗,而推崇本民族自己的习惯。 “看来真是雄才大略。”赵允初开始对李元昊有些敬佩之意了。 从这些方面来看,它表现出一种正在逐渐强盛起来的民族的矜持和自豪。 虽然给人某种滑稽的感觉,但却并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 赵允初一边在大街上徜徉,一边观察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觉得西夏民族是一个混合体,有的人精悍,有的人凶暴,有的人愚昧无知,又有的人自视不凡。 西夏国的国策是以军事为中心而制定出来的,但其内政诸务几乎全盘仿效宋朝,亦由政府各级衙门一应署理。 “请问珈蓝寺院怎么走?”赵允初向路人打听学舍的具体位置。 但是大街上大都是西夏人,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即使听懂了,也不会搭理他。 “你这小孩怎么会说汉语?”一名老者没有这个顾忌,从后面走上来问道。 赵允初转身一看,原来是个老学究,正在费劲地向前走着。 允初看他应该是汉人,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老者点点头,把允初拉近了,低声说道:“原来如此。那就跟我走吧。说实话,我就是你们的教习。现在这兴庆府里,汉人最多不过百人,都是西夏人眼中的异类了。 我这个岁数便不想别的了,你这么年轻,还是想办法逃走吧。千万别留在这里或者回到你来的地方,马上就要打仗了。保命要紧!” 赵允初知道老者所说都是肺腑之言,便点头拜谢。 “前些日子,大宋仁宗皇帝赵祯已经下诏削去赵元昊官爵,除属籍,揭榜于边,并悬赏能斩杀李元昊者,就被封为定难节度使。” “定难军节度使?”赵允初听到这几个字,便突然想到了那个在遥远地方等待他的小姑娘,她就是之前定难军节度使的女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这些勇夫很可能都是刀下之鬼。 不一会儿,就到了寺院。 与宋朝的国子监不同的是,学舍中并无学子,只有从各部队派来学习西夏文字的三十余名士兵。 除赵允初之外,其他的都是年青的西夏人。学舍中西夏文的教习却都是汉人,共有十余名。 好长时间没有与这么多的汉人在一起生活了,所以赵允初在寺中感受到一种亲切。 教习知道他原本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就为他安排了一个特别的任务:每日帮助教习们编纂准备颁发给学员们的小册子,给小册子中较为生僻一点的汉字加注解。 整个城池看不出太多生机,特别是在这学舍之中,更是死气沉沉。大家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自己的命运又是什么。 看来,宋夏战争一触即发了。 赵允初心想,大宋朝廷对于他的死活,现在可能已经不太关心了,毕竟都过去了半年多。 自己现在从这里逃出去到大宋地域,好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自己还有惦记的人。 时正值夏季,西北沙漠里吹来的风使得天气酷热,细细的黄沙越过城墙,落到城内大街小巷的地上。 风沙厉害时,白天像夜晚一样黑暗。而不起风时,又时常有雷雨。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这倒是不难。想当初,自己这身体在荆王府里,一呆就是十几年,面对的就是孤灯黄卷。 从这一年的夏天开始,赵允初将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学习西夏文上。 他在后世写毕业论文都没有这么用功,没想到穿越过来倒是做足了功课。 他也很是惊讶于自己的毅力。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皮肤,空乏其身,行佛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赵允初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由于心存希望,赵允初出奇地坐得住。 不过,他也懂得劳逸结合,一张一弛。 自己骑马射箭的本领不但没有生疏,反而有了长进。 他奉命编一本西夏文和汉字的对照表,这是一件十分劳神的差事,而且旷日持久。 但是不知怎的,他却感到很有兴趣。 自从开始制作西夏文字与汉字的对照表以来,殚精竭虑,经常夜以继日。 他在闲暇之余,对西夏国的这段历史也知晓了不少。他认为自己的这些努力,肯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用得上。 因为,他心中除了那段儿女私情,还有就是他一直想干点大事。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他要一点一滴积累。 时间过得飞快,暑往寒来,直至这年秋末,赵允初终于完成了对照表的制定。 望着这对照表,老教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赵允初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最用心的学徒,我将保举你...” “先生,千万别!”还没等到老教习说完,赵允初打断了他的话。 老教习很是觉得不爽,也很是惊讶,为什么赵允初会打断他的话。 “先生,我还是想回去。我不想成为叛徒。” “叛徒,你是指谁?”老教习不知道这允初到底在想什么。 “我是指那两名助李元昊成就这番事业的落魄书生!”赵允初愤愤说道。 “张元?吴昊?”老教习捻着胡须,顺口说出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老教习所说的张元和吴昊,都是华州人士,原本打算通过科举显身立名,谋个一官半职,结果屡屡铩羽折戟,始终未能如愿以偿。于是另辟蹊径。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两位书生深谙此理,当初听说党项人不怎么老实,便一路向西寻求真正的归宿。为了刷存在感,直奔李元昊的名讳而去,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果然被逮到李元昊的面前问罪。俗话说得好,瞌睡来了遇到枕头。李元昊一门心思谋反宋,上天就给他送来了这两位“有识之士”。 李元昊对两位尊宠有加,两人也是承蒙李元昊的再造之恩,殚精竭虑地为其出谋划策。什么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御史台等等国家机构,也是这两位效仿中原王朝建立的。 不过,李元昊设了蕃、汉两个官僚系统。蕃官系统职号有:宁令、漠宁令、丁卢、丁弩、素贵、祖儒、吕则、枢铭。这个官职不容任何外族人插手,纯种党项才能担任。 汉官系统基本上是照搬宋朝的官制内容。为百官定朝服,以别等级,文官戴噗头,穿靴执笏,穿紫衣,绯衣,基本为宋朝的样式。武官按等级戴镂金、镂银和黑漆冠,穿紫衣,系涂金的银束带。民庶衣青绿,以别贵贱。 令赵允初上头的西夏文也是这两位帮助鼓捣出来的,这张元更是成为现在西夏的相国。 他一直主张西夏出兵南取关中之地,再东联契丹,窥视河北。 “就是他俩!”赵允初恨不能在杀掉李元昊之前,先秘密干掉这两位数典忘祖的汉奸。 “那你打算今后怎么办?去哪儿?”老教习追问道,他觉得赵允初是个可造之材,如果年纪轻轻死于战乱,实在可惜。 第十七章 沙漠的呼唤 此时,赵允初才算了却一桩心愿,而先前念念不忘的节度使女子和翟青等人已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十分遥远,慢慢地有些淡忘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回大宋,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这所谓的西夏国。” 老教习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回首往事,在翟青麾下的历次激战,边关军营中的枯燥生活,这一切就像一场恶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再回到曾经居住过的凉州去,看来已不太现实。 “回去?还是不回去?这是个问题。”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兴庆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的赵允初,想来想去,不再愿意回到前线去了。 就连那个叫做曹泉泉的女子在他心中的形象也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地被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男人就这样,喜新厌旧。 虽然她还没有新的,但这个旧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旧了。 记得初到兴庆时,他时常强烈地思念该女子,甚至还可以感觉到分别时她的纤手留在他手掌中的那股凉意。 而现在这一段萍水姻缘似乎已经烟消雾散,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地与那个女子有过云情雨意。 她只不过是那水中月、镜中花,何苦为这样一个女子再回到沙漠之中呢? 对照表完成之后,赵允初对于自己的前途反而陷入了困惑。 他感觉到了空虚,极度的空虚。 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对于西夏民族的一切都感到新鲜,都想了解,为了这个目的才不远万里,虽然是被迫地来到西陲,在这里度过这段枯燥而漫长的光阴。 但是现在,有了李元昊这样的首领,国家得到了统一,百姓逐渐开化,成为新兴国家的臣民。 为了国家的利益,男人在外打仗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女人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在家主持家务。 似乎为国作出牺牲,已经成了西夏人生活中的乐趣。这一点,让赵允初感到了很可怕。 这已经不是梦想了,而是噩梦了。 他想到了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以及之后给中国带来的灾祸。 西夏远比宋朝的当政者想像的要强大得多,西夏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 目前,它建立起了一种西夏独特的文化,并有可能可以与宋朝的汉文化媲美。 若要根除中原日后之大患,宋朝应该举全国之兵力,乘目前西夏羽翼尚未丰满,一鼓将其荡平。 可惜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提出过这样的主张,而对西夏种种挑衅的行动大都袖手旁观,视若无睹。 允初认定此时大错已经铸成。 大宋朝廷如果再无动于衷,这历史上的三川口之战还要上演。 思来想去,赵允让感觉到自己已无任何理由继续留滞西域。 “我要回到开封,回到大宋!”赵允初终于下定了出走的决心。 西夏文已经学到了手,凭借自己一身武艺,在军中肯定会有用武之地。 更何况,这宋夏之间的战争马上就要真的开打了。他作为汉人,作为皇室宗亲,他要尽一份力。 要回中原的话,办法还是有的。 宋朝与西夏并未断绝国交,只是两国之间没有公开的往来。 西夏、契丹和北宋三国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每一方都想看到另外两方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赵允让在兴庆生活的时间一长,他也察觉出,尽管官方明令禁止,三国之间的百姓私下里照样有来有往。 所以,如果赵允让下定决心要返回故里,还是有路可行的。 一个月前,西夏进攻保安军,被鄜延路卢钤辖等人击退。 随后环庆路钤辖高继隆等人主动出击,攻破西夏数处堡寨。 西夏和北宋已经交上手了。 更惨烈的还在后面。 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在全身心投入这国家大事之前,他还是时常感到有愧于翟青和那个节度使的女儿。 但是,回去就意味着重新投身于西夏的军队之中,不再会有解脱之日了。 “只要你自己还不想抛弃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再回到那样的地方去。”身边人大都这样劝他。 这个时候,延州都巡检司的一名指挥使,由于英勇作战,立功最多,获超四资授官。 这位在西北战场上展露头角的下层将领,就是武曲星狄青。 “要不我去投奔狄青狄将军?日后跟着他肯定会大火!”赵允初又改变了主意,准备收拾一下,设法逃出去找狄青。 这日,赵允初回到住所,刚进大院,就得知有一名远道而来的兵士正在等他。 “兵士?远道而来?找我?”赵允初有点懵,不知道是福是祸,犹犹豫豫地走进房间。 “允初,你可还认识我吗?”刚走进屋的他就听到兵士的话语。 赵允初从声音里没有听出来是谁,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还是拿不准。“你是?李...李茂?” 李茂,是翟青的副将之一,深受翟青信赖,在家排行老二,在军中也成李二。 “对,就是我!” 允初终于见到了故交,忙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一身尘土的李茂,紧急问道:“我义父可好?” “好!翟将军已被提升为参将,不过被派到凉州以西两百多里的一个地方去驻防,半年前,也就是你来兴庆府之后不久,他就率领三千人马前去赴任了。” 允初得知这个消息后,翟青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又在他的眼前闪现。 他猜测,为了参加更加激烈的战斗,他主动请缨去了最前线的战场。 这与其说是李元昊的命令,更可能是他的渴望。 作为异族部队中的一员汉将,翟青具有如此的勇气,本来有些令人费解。 但回顾一下他的战绩和自己在他身边时的所见所闻,允初开始对翟青的行止有所理解了。 李元昊是不可能让汉人的军队打汉人的,但汉人的军队打回鹘、打吐蕃等,还是很给力的。 所以,翟青的部队一直是往西开疆破土。 “曹泉泉呢?”赵允初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想到了对那女子许过的愿。 “你...你说那个女的?”很是精神的李茂突然变得支支吾吾了。 “对,曹泉泉!她怎么样了?你快说啊!” “哎!”李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允初感到了不妙,又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让将军当面告诉你!”李茂在赵允初的逼问下,说了一句让赵允初更紧张的话。 “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赵允初两手把李茂的衣领拉拽了起来,很是生气。 “将军不让我说,将军让你回去后,他亲口告诉你!这是将军的命令,末将不得不从...还望见谅...” “备马!”赵允初一刻都不想耽搁,他的心上人到底怎么了?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马上入夜了,我们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 “不行!现在就走!” 李茂拗不过赵允初,两人告别了寺院的和尚后,便星夜兼程地向西进发了。 日暮西山,一轮明月升起,一条不知名的河渠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静静地流淌着,两人趁着皎洁的月色,沿着渠岸快马加鞭。 一连几日,赵允初基本上没有休息。 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装着这么大的事,第一次动了心。 经过漫长的跋涉,在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快到了。 翟青的驻地在祁连山麓的一个小村落里。 赵允初远远地看到驻地的塞墙,不由得想起一个巨大的坟场。 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第十八章 欺人太甚 两人进了大门之后,由两名骑兵带路前去拜见翟青。 他们通过一条狭窄的两边用土石砌起夹墙的通道,七拐八弯的,像是将人带入了一个迷宫。 谁知走到尽头竟是一个开宽的广场。 别有洞天的感觉。 月色中,在大山的背景下映衬着几间像民宅似的房屋,其实全都是兵营。 原来这里是一个小村子,自从军队进驻以来,乡村的宁静不复存在,要塞中充满了军营特有的严肃、紧张的气氛。 翟青占用了要塞中最大的宅子作为自己的住所。 两名骑兵将赵允初和李茂带到这所房子跟前,让他在前庭中等候。 不一会儿,翟青从屋里走了出来。 翟青一直走到赵允初的面前,注视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赵允初也用眼睛在翟青身上扫视,仅有半年不见,翟青就老了许多。 他脸上的光泽不见了,额头上也有了一些老人斑。他的长髯在灯光下发出白色的光。 “义父!”赵允初行了跪拜之礼。 翟青赶忙把他拉起来:“免了,免了。兵荒马乱的,我们爷俩能再见面,已经是万幸了。” “义父,那个曹泉泉呢?”允初还没站直身体,就不顾一切地继续问道。 翟青摇了摇头,摸着赵允初的肩膀说道:“儿子,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尽了全力。” “她到底怎么了?”赵允让追问道,眼睛死死地盯着翟青。 “你就权当她得病死了吧。”说完,翟青转身走进屋去了。 赵允初也跟着进了屋子:“权当?权当是什么意思?义父,我这几日不停歇地赶了过来,要的就是义父的一句真话,一个事实!” “她...她现在已经在兴庆府了。”翟青说这话时,都没有看赵允初。 “兴庆府?这是怎么回事?义父,你快说啊!”赵允初急得不行,而翟青就像是挤牙膏。 李茂看了看翟青,翟青点了点头,示意让李茂告诉允初。 “允初,自从你走后不到一个月,军队收到作战的命令。当时不知道是军中谁走漏了风声,或许是那个老妪,军中收留犯人家眷的消息就传到了兴庆府。将军因此受到了李元昊的责骂,而曹泉泉也被押送到了兴庆府李元昊的宫中!” “什么?李元昊?!”赵允初一听,简直气炸心肺,原来自己心爱的女人一直距离自己这么近,竟然不知道。 还李元昊竟然霸占了自己的女人! 士可杀不可辱! 依着曹泉泉的性格,说不定现在都... 赵允初不敢想象,顿时感到天晕地旋,腿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翌日,一早。 一间大厅内酒席已经准备就绪,翟青召集了众头领,设宴为赵允初接风洗尘。 翟青为赵允初不失前约,再次来到自己身边而感到特别高兴。 翟青虽然有些老态,但仍然不失边关骁将的虎威。 但赵允初却是没有半点兴致。 “儿啊!你大可不必心灰意冷,天底下好女人多的是,哪天我再打下一座城池,让你随便挑选!”翟青喝了一口大酒,劝慰允初说道。 赵允初听不进去这些话,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遥远的不毛之地,竟然得到的是这个结果! 有的时候,他还真的一点顾惜生命的念头都没有了。自己惦记的女子可能已经死了,回到中原也是很难办到的事了,到这里来除了打仗之外,他也别无所求。 但他还是想弄明白曹泉泉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只是已经不可能从翟青的嘴里得到任何消息了。 但只要向翟青提起此事,翟青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就会暴跳如雷,怒不可遏,说他儿女情长!不可大用! “给我把他关到小黑屋里!”翟青下令,李茂等人不得不从。 西北边陲的冬天异常的寒冷。 夕阳残照,西边的草原一片金黄,血色黄昏笼罩着旷野。 躲在小屋里的赵允初心情也到了冰点,心里充满了对曹泉泉深切的愧疚和无尽的怜悯。 他想杀回兴庆府,但这不是他想走就能走的了。 翟青已经下了命令,让众将士看好他,不能出小屋半步! 怎么穿越过来,一身的不自由! 赵允初很是气氛!都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了,没有几天是痛痛快快的! 月底的一天,突然从肃州来了一名传令兵,他带来了一封军令。 赵允初临时被传到翟青的住所。 “他奶奶的!现在写个军令,都用那鸟文!”刚进入大帐的赵允初就听到翟青破口大骂。 “儿啊,给为父翻译翻译,这是写的什么?” 赵允初的价值终于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翟青很是欣慰。 原来这军令都是汉字书写,现在都改成了西夏文。 赵允初看了看军令,感觉自己的生命马上就有转机,于是也不再生义父的气:“义父,这是一份出征令,西夏要和吐蕃大战。” “又要打仗了?这李元昊真是一刻不让我消停!” 当天夜晚,翟青在广场上集合全军训话,赵允初也获得了自由,精神也抖擞了一些。 “这一段时间,总在打一些不疼不痒的仗,现在终于要与吐蕃打大战了。我们这支部队也要参加这次决战。作为先锋汉军,大家要勇往直前,奋力作战。按照命令,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向肃州集结!” 翌日破晓后,全军将士一起动手,拆毁要塞,直到天色已黑时才完成。 部队连夜向肃州进发。 全军都是骑兵,三千人马浩浩荡荡跨过河流,越过沙漠,穿过村庄,一路风尘,次日黄昏时刻就赶到了肃州城外。 这次强行军只有赵允初一个人掉队了。他这一阵子精神疲惫,始终没有吃喝好,更没有休息好。 翟青看赵允初实在受不了这个累,就派了两名护卫给他保驾。 他们迟到了一整天,才在肃州城外追上了队伍。肃州城外的原野上,西夏的兵马云集,一望无际。 第二天清早,驻扎在城外的部队排成几个方阵,来到西边的广场上,在各自指定的位置上列队等候。 然后,城内的驻军进入广场,也在各自的位置排好队列。 “这是要干什么?”赵允初看不太明白。 “出征前的阅兵式。”旁边的李茂说道。 “哦,原来这个时候就有分列式了。”赵允初调侃说道。 城墙上数通鼓响,军马进入广场,看上去大约有几万匹,排成整齐的队列,相隔一段间距,站在军队的一旁。 在赵允初的眼里,这些军队都是今后大宋王朝的噩梦。 他虽然在这样的场合,完全有理由憎恨李元昊这个北宋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但他在内心深处却始终觉得大丈夫生当如此! 按照大部署,他们这支部队继续向西进发,沿路上大都是茫茫沙漠,寸草不生,只有一望无际、天地相连的一片黄沙。 有时会遇到一望无际的大片沼泽地,一路上都是白花花的盐碱,到处长满了芦苇。 向西南方向则可以看得见冰雪覆盖的高山。 但赵允初是没有心情欣赏这些风景的。 他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 这个年纪的大小伙,用情还是比较专一的。 他现在整个人变得很佛系。 用现代话说,他要在那个时代躺平了。 看着日益沉沦的赵允初,翟青语重心长地开导这个晚辈:“儿子,你要把对那女子的思念,化成奋勇杀敌的勇气!只有更快地结束战斗,才能避免更多的悲剧。 你如果一直这样一蹶不振,恐怕哪天必然葬身于这沙海之中!到时候,我只能是给你立个碑了!但是,你可想过?如果你死了,而你惦记的那个女子还活着呢?她虽然身在兴庆府,但仍然等着你呢?” 听翟青这么一说,赵允初突然感到了一丝希望,心里思索:“是啊,她很可能还在这个世上,也许还活的很好。如果没有仗打了,自己就可以回兴庆府了。但是,那时的她,还是原来的她吗?她身在宫中,我又怎能轻易见到?” “义父说的是,我确实有些儿女情长了!待打完这场大战,我想去兴庆府了解个究竟,不知义父准否?”赵允初试探地问了问,仍然是有气无力的。 “只要大战之后,你小子命大还活着,我就放你走!不仅放你走,我还要给你配两个随从!” 翟青笑着鼓励说道。 “义父,此话当真?”赵允初心中又燃起了一点小火苗。 “军中无戏言!” 赵允初的小火苗又升腾了起来。 为了一丝的希望,他要拼劲全力。 为了百分之一的希望,他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第十九章 与吐蕃大战 不过,曹泉泉的离去,使得赵允初还是有了变化,这就是他对佛教更有了兴趣。 这个躯体本身对佛经就有着天然的喜好。 连日来,他对剃着光头、身穿袈裟的僧侣有着特别亲切的感觉。 允初逐渐感到需要追求一种绝对的信仰,最终归依佛祖,跪拜在其门下。 允初对自己的心境竟然发生了如此的变化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努力克服着自己这方面的想法,也许这正是和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的思想作斗争。 但是这比忘掉那个心上的女人还要难。 身居边关,死人的事情简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事实上,允初每天都可以见到有人死去。 有的人甚至前一天夜里得病,第二天一早就悄然死去。在城内转一圈,就可以看到一两具尸体。 走到城外,被风沙半掩的尸骨更是随处可见。 赵允初越来越觉得在这个大千世界里人是十分渺小的,他们在这个世上的各种营生最终都是毫无意义的。 就比如自己从后世穿越过来,实际上也说明了这一点。自己的那个小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而可能唯有宗教,或者直接说佛教,才使得人类的渺小和他们在世上的所有营生具备了某种意义。 浑浑噩噩的又度过了两日,忽然听到队伍中有人大声喊道:“前面就是肃州了,部队进城!” “兵分两部,赵允初为一部统领,兼任我的参事!”赵允初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翟青封为了一部兵马的统领,在汉军中的地位也随之陡然提高。 翟青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希望用这个办法让赵允初从儿女私情中尽快解脱出来,转移注意力。 “谢义父!”赵允初说不上高兴地回答道。 接下来,部队在肃州城里修整,等待李元昊的最终进攻命令。 赵允初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快要到达了这古代河西走廊的最西边,望着城外的漫天黄沙,顿时感到好像走到了天边,想起了班固等古人。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赵允初现在已经无限接近阳关了。 一天,允初无意中来到肃州城内的一座寺庙,庙内聚集了一大群听众,正在听一位汉人的和尚讲解《法华经》。 允初见众人聚精会神,如痴如醉,一时好奇,他也站到人群的背后,听那和尚究竟讲些什么。 由于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和尚的脸面,但却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和尚讲经的语调就像是在低声吟唱一样。 “阁楼鸣钟建道场,昼夜不停焚名香。 万里长空飞瑞云,四海九洲呈贞祥。 东方神龙护众生,西天圣贤齐赞扬。 诸佛云集亦鼓励,天花乱坠放霞光。 幸沾雨露谢不尽,无心于利不逞强。 每日必听佛法妙,此生可免轮回场。” 他吟完这一段引子之后,开始讲解经卷。 这些讲解,在允初的脑海深处,好像有着印象。 他便从城内的庙中借了一卷法华经,先将这一卷读完。 而后益发不可收拾,一次又一次地去庙里借,最后将七卷全部读完。 赵允初本能地与这个身体作着对抗,但无所事事的他,还是从了这原来的灵魂。 法华经读完后,他又开始读《金刚般若经》。 为了更加清楚地弄懂其中的教义,他还请庙里的和尚给他讲解了金刚经的注释书——大智度论。 他像是走火入魔,将大智度论数百卷经书逐一借出,在这边关的军营中独自沉溺于佛的世界。 “这孩子傻掉了,无药可救!”翟青基本上给赵允初定了性,之前的鸡汤看来是没用了。 赵允初也是迷离的眼睛眨了又眨,感觉自己确实像是快要废掉了。 “我该怎么办?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想带着曹泉泉回到荆王府,过郡王应有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赵允初的胡思乱想,在这大漠里是没有任何的效用。失望、绝望一起袭来。 部队进入肃州以来,已经过了一周了,这决战应该快要开始了。 翟青也是想着大战早点开始,他还盘算着其他的事情。如果他也能活下来的话。 一天,突然探马来报,吐蕃大军挥师进逼,正向肃州杀来。西夏军奉命出城迎敌。 按照李元昊的指令,这次大战由西夏军本部断后,仍以翟青部的汉军为前路。 但是吐蕃军却与此相反,将吐蕃本部布置在前面。 对于翟青和赵允初而言,都是第一次与吐蕃军大规模作战。 赵允初则像是如梦初醒一样,这边刚放下经书,随即就上了战马。 “马上打完此仗,回去找自己的小娘子!”他自己给自己打气道。 西夏军排成一路长蛇,环环相接,纵队向前。 吐蕃军摆了一个天女散花,大队人马漫山遍野地杀了过来。 一眼望去,辽阔的原野上到处都是吐蕃的兵马,其中一半是骑兵,一半是步兵。 吐蕃军的这种阵势他们以前并未见过,所以双方刚一接触,就搅作一团。 翟青率领的一彪马队一直冲入敌方中军,但队形仍然保持不乱。吐蕃军见这一队骑兵来势凶猛,不住地朝他们放箭。 西夏军这条长蛇在布满了吐蕃军的原野上左冲右突,不断变换队形,时圆时直,翻转交叉,直搅得吐蕃军里阵脚大乱。 “义父果真英勇无敌!”赵允初放下了自己的书呆子气,看到这种场面,又顿时感觉自己有了岳飞或者辛弃疾的报复。 “杀!杀!杀!” 西夏军马队的铁蹄之下无数的吐蕃兵士丧命,但他们的弓箭也射伤了西夏军不少的人马,所以西夏军也在渐次减员。 赵允初一时根本不知道,两军相互厮杀,到底谁家损失更大。 他不时地听到翟青大声疾呼,但却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 不过,渐渐地,允初感觉到他们正处在一个不利的位置上。 倒并不是说他们已被对方包围,只是一旦停止奔跑,就会遭到吐蕃军飞蝗般的羽箭的攻击。 “这种攻击,是大宋军队最擅长的,没想到吐蕃人也学到了。义父,吐蕃军马多,应先率队撤退,暂避其锋芒为好。” 赵允初猜测的不错,此时的吐蕃暗通宋朝,这种攻击方式应该就是从宋朝学来的。 翟青满脸通红,杀气直冲牛斗,但环顾了一下周边局势,也有点心虚:“好,就依你的,先撤下去。” 翟青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行动起来是很迅速的。他立即让一队骑兵去传达他的命令。 不一会儿,西夏军的马队就掉转了方向,长长的队伍从战场中撤了出来。 西夏军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停了下来。 经过短暂的休整,翟青命令再度进击。 翟青和赵允初率两队人马组成连环之势,冲入敌阵。 一场恶战迅即重新开始。 经过了这么多场战斗、行军,赵允初已经看惯了杀人、死人,经过这几次大战,他已经不再害怕、胆怯了。 这一仗直杀到日落西山,夜色悄然笼罩着整个战场。淡淡的月光照亮了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盐碱地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上了一层珐琅釉一样。夜间寒气逼人。 由于夜色的笼罩,吐蕃军弓箭的作用已经大大减弱,战场上的局势正朝着有利于西夏军的方向发展。 翟青改变了打法,他将部队分成几路,交替上阵,让己方的士兵轮番休息,而搅得敌方的人马一时也不得安宁。 吐蕃军几度前来纠缠,都被翟青的马队冲散。 战斗直到深夜还没有结束。 次日拂晓,翟青才下达了停止攻击的命令,他将部队召集到一起。 吐蕃的前军几乎伤亡殆尽,全面崩溃。与此同时,至今尚未参战的西夏军本部已向布置在二十里开外的吐蕃大本营进军。 翟青率领人马回到肃州城内。 “哈!下雪了?天赐大雪,看来,大军肯定得胜归来!”他们刚一进城,就开始下起鹅毛大的雪花来。 经过此番交战,翟青心里有了底,这仗肯定会打赢的,李元昊的西夏兵本部的杀伤力比自己的军队强上不止一倍,对付吐蕃的乌合之众,就是手拿把攥的事了。 后来的局势,就如翟青所预料的那样,吐蕃大败而归。元昊正在慢慢扫清攻打大宋的最后障碍,他马上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翟青的部队按命令原地休整三个月。 而打了胜战的赵允初,急切地想去兴庆府。 他想知道自己的初恋是不是还活着,是否还在等着自己。 第二十章 再进兴庆城 对于赵允初的邀请,翟青并没有拦着,只是说道:“去兴庆一趟谈何容易!过几日会有一支商队从沙州经过此地东去兴庆,你与他们一起去,路途遥远,这样我才放心。” “商队?这个年头做买卖,不怕被官兵或者是盗匪征了或劫了去?”赵允初很是纳闷。 “商队的队长和我有几分交情,他也是这条路上的老人,官、军、匪都从他那儿能捞到好处。现在即将过年了,正好走一趟。”翟青解释道。 “原来还答应让两名兵士陪同自己,现在却换成了跟随一支商队!”赵允初只是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 “明天来我府上吧,我给你饯行。”翟青好像并没有看出赵允初的心思,便转换了话题。 赵允初知道,这翟青前些日子纳了个妾,是个年轻的汉人,唤作“珍珍”,日子过得比原来舒适多了。翟青很喜欢这个珍珍,而珍珍也十分愿意服侍翟青。 允初来翟青这里多次,总是听到翟青轻声细气地呼唤“珍珍”,他想起翟青在战场上发出进攻命令时的吼声,对比之下,觉得简直有点滑稽。 有的时候,他还能想到猪八戒和“珍珍”“莲莲”“爱爱”。 翌日,允初应约来到翟青处。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休息。 这是一个少有的无风晴天,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庭院里。 “拜见义父。” “免礼!” 两人闲聊之时,珍珍把茶端了上来。 允初抬头不经意看到,这小妾的脖颈上竟然有一串非常眼熟的项链。 允初很是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 翟青意识到了什么,便慌忙说道:“下去吧!” 珍珍转身下去了,而允初仍然盯着,傻了一般。 “允初!”翟青咳了一声,重重地喊道。 允初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说道:“义父,儿子失礼了。只是这一串项链好像...” “好像什么?”翟青追问道。 允初感到好像不应该这么直接,便苦笑了一声:“没什么,可能是我看走了眼。” “哦,来,喝茶!” “请!” 尴尬的气氛终于算是过去了。 翟青润了润喉咙,说道,“商队今天中午就到了。你收拾一下,中午去南门旅店找一个姓钱的人,就说我让你去的,他就什么都知道了。然后你就跟他们走吧。不知这一别,又是何时再见面。” 赵允初此时的脑袋已经是嗡嗡的了,他的心情一时无法平静下来,只是回敬道:“知道了,义父!我到了兴庆府,找到泉泉会给您写信的!” “好!那你就回去准备吧,路上小心。” 赵允初拜别翟青,转身走了出去。 “这小妾身上的项链与自己的那一条不是一模一样的吗?”允初只看了那项链一眼,就足以判断出它与自己的那一条完全相同。 允初回忆起,曹泉泉有两条相同的项链,其中的一条现在在自己手中,另外一条看来是在翟青那里了。 如果真是如此,翟青又是怎样弄到手的呢? 难道她会像当初赠送给自己一样,又将另一条项链送给别人吗? 也许是翟青从她手中抢过去的吗? 百思不得其解。 但留给允初的时间不多了。他思考再三,也没有转头回来再提起那条项链的事。 中午时分,允初去南门旅店街拜访姓钱的队长,不巧得很,他正好出去了。 店中的伙计说,客官走时交代,不久就会回来,所以允初决定站在外面的小巷口等他一下。 过了一会儿,允初见一身材瘦长、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大约三十岁年纪的汉子朝旅店走来,他心想此人可能就是那个姓钱的队长了。 恰好这时刚才的伙计从旅店门口探出头来,对着来人大声说道: “客官正好回来了,有一位先生在等你。” 允初赶忙迎上前去,朝着来人一拱手,说道: “在下姓赵,名允初,在城里驻防军中供职,今日冒昧来访,实在唐突,还望阁下见谅。” 姓钱的这位显然知道赵允初究竟为了何事来找自己:“翟将军已经书信告知于我,请放心,跟随我的商队,保你平安到达兴庆府。我们午后便出发。对了,我姓钱,名进。和翟将军年纪相仿,你就称呼我钱叔吧。” “有劳了,钱叔!” 商队酒足饭饱后,就向东出发了。 赵允初一边走一边思忖,这个钱进到底是哪里人? 他既不像汉人,也不是回鹘人、吐蕃人,允初见过西域诸国的人,可没有一种与之相像的。 他讲的是当地口音很重的汉语。允初实在忍不住了,便向钱进问道: “敢问阁下府上何在?” “大宋延州。” “令慈本家何在?” 允初忍不住继续问道。 “于阗。你问这些作甚?” 允初再也不敢问了,默默地跟在钱进后面向前走。 若是依其言,钱进应同时具有于阗人与汉人的血统。他的父亲毫无疑问是汉人,而他身上从母亲一方带来了一些异族的成份。 这样看来,他的容貌有点与众不同有并非怪事。 就这样,过了几日,到达了一处城池暂时停了下来。 骆驼群中有十余个打扮怪异的汉子在忙碌于装载货物。 月光照在广场上,百余头骆驼和十几个人的身影斜映在灰色的地上。 允初倒是无事可干,但是很好奇。 他离开了钱进,来到骆驼和作业的人们中间,一边慢悠悠地闲逛,一边检查着货物。 他是想打听一下这支驼队到底运的什么货。 他尽量地通过简单的问话,利用自己已经掌握的各种语言,总算搞清楚了这支商队向东方运去的货物: 玉石、锦缎、兽皮、西域各国的的织品和香料,以及种子和其它各种杂用之物。 果然是丝绸之路!赵允初的脑海里又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张骞出使西域等从历史课本上学到的知识。 四周的嘈杂终于平静下来,货物装载完毕,钱进一声令下,商队又出发了。 百多头骆驼组成了一列长队,随队配有骑在马上的卫兵。 赵允初坐在队尾的一头骆驼上,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前行。 骑骆驼,这个在后世就曾有过的梦想,一不小心就实现了。 中天上一轮清月,暗淡的月光洒落在莽莽原野上。 赵允初感慨万千!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都是问号,无解的问号! 伴随着这些疑问,赵允初跟着钱进率领的商队用了将近四十天的时间才走到兴庆。 虽然吐蕃与西夏之间的小战斗不时地拦住钱进的去路,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反而是通过各个城镇时遇到的麻烦使得他大为光火。 允初在凉州等地都看到钱进大发脾气,怒吼之声不绝于耳。通常为了缴纳通行税,商队不得不在那里逗留两三天。 “说实话,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当官的和当兵的!西夏人占领之前,只需要向回鹘人的衙门缴纳即可,而现在除了要向取而代之的西夏人缴纳之外,还得要向仍然执掌着实权的回鹘衙门缴纳。你看看,驼背上驮着的五十块原玉已在途中消耗了十块!” 允初对这些也仅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只想快一点到达兴庆府。 在距离过年只剩下十天的时候,这个商队终于到达了兴庆。赵允初的心情好了很多。 现时的兴庆与两个月前赵允初住在那里时已发生了一些变化。城里的人口显得更加稠密,街上也是更加繁荣,一个个新商铺正在陆续建起。 “这西夏正在迅速发展成为一个大国,兴庆城随着国家的日益富强也在急剧膨胀。这对于大宋而言,是个不好的信号!” 第二十一章 月光玉 “允初,我们看来就要分手了。一路上,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但也没好张口,既然就要分开,我就冒昧问你一下。”商队队长钱进很是客气。 “请讲!”允初直爽说道。 “你脖子上的这串项链是从哪里弄来的?” “你问这干甚?”允初很是疑惑。 “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这不是一串普通的玉珠,而是于阗玉中的极品,月光玉!” “月光玉?”允初在后世只听说什么和田玉、蓝田玉,还没有听说什么月光玉。 “我闯荡江湖多年,走遍河西各地,到手的玉石不算少数,但是看到这样的珍品也是第一次。我并不是要夺人所爱,那串玉珠放在你手里也可以。我是想搞到另一串。” “还有一串?” 钱进的话使允初越来越吃惊,但他不由得假装不知道,而大声问道。 “是的,应该还有一串。这种项链肯定是有一对的,还有一串在谁的手中?” “我不知道。”允初答道。 “你不会不知道。你只说你这一串是从谁手中得到的,那一串就在那个人的手里。”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钱进有些着急,但是很快又收敛了语气,说道: “好歹我们也一起走了一趟兴庆,路上你也没有受什么委屈。” “一路照拂,允初自当感谢。但这项链我不知道。” “这么说来,你的项链难道是偷来的?” “那倒不是。” 钱进终于不耐烦了,脸色一变,大声喝道: “你不要不识抬举,我钱进还从来没有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看来,钱进还可能真是官匪通吃的那种人。 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油滑奸诈得很。 赵允初没有说话,他料想有翟青这层关系,他不能把自己怎么着。 何况现在是在兴庆府,李元昊的地盘上,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这一串给我吧。我买了。” “不卖。” 钱进怒不可遏,上前一把将允初的衣襟抓住。 允初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伸手推开了钱进。钱进毫无准备,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钱进碍于翟青的面子,不好动粗,便又和颜悦色地说:“这么名贵的玉石还是放到它应该放的地方为好。如果你不想卖,那你就拿着你的那一串,让我来保管另外一串。作为于阗王朝的后裔,另一串玉珠放在我手上,也算是物归原主!” 赵允初无动于衷。 钱进又变了脸色:“我知道你是汉人,现在宋夏战争马上开打。李元昊已经开始让党项人和汉人分开居住了。你要是能在这兴庆城平安呆上一个月,就算你命大。不过,如果你想回大宋,我钱某还是可以帮上忙的。” 赵允初顿时来了精神,在他知晓曹泉泉的下落后,他肯定是要回大宋的。现在正苦于举目无亲,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钱进观察赵允初的脸色有所变化,便进一步说道:“只要你告诉我那一串在哪里,我就给你牵线搭桥,把你平安送回大宋。如何?” “你可当真?”赵允初半信半疑。 “当真!我这人重情重义,说一不二,不然也不会和翟青这么深的交情。我和这城里的一私盐贩子交情很深,虽然现在大宋已经关了榷场,但他还是能够把你送出西夏的。怎么样?” “私盐贩子?在这盐铁官营的古代,私盐贩子基本上可以说是亡命之徒。三板斧的程咬金、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黄巢算一个。朱元璋起义的经费大多也是私盐贩子提供的,就连他的对手张士诚、陈友谅,也都是私盐贩子出身。如果贸然和私盐贩子混在一起,这小命即使出去西夏到了大宋也不保啊。”赵允初心里盘算着,许久没有说话。 钱进看出了赵允初的疑虑,便说道:“你且放心,我这兄弟干这行半辈子了,从没失过手。大宋那边的转运使他熟得很,各种门路都打通了,不会有事的。” 赵允初勉强笑了笑,除此之外,眼下好像也没有别的出路。 这大宋和西夏打仗,很大程度上就是围绕着这盐展开。 北宋立国以来,山西的解州盐池基本上供应着整个大宋百姓的日常用盐,但它的一生之敌,西夏特产青白盐却对解州盐造成了灭顶打击。 这青白盐得名于两种颜色,一是青色、二是白色,青盐的质量更好一点,并且价格非常便宜。 此时,北宋解州盐的价格是一斤44文,而西夏的青白盐的价格是一斤4文,并且还更好吃。 作为普通老百姓,44文和4文相比,再看看质量,谁都有自己的选择了。 这青白盐一度成为宋夏边境人民非常喜欢的产品,也是西夏重要的财源之一。 但李元昊称帝以来,大宋下令禁止这青白盐流入汉界,意从经济上彻底瓦解西夏的经济基础。 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么大的利润,肯定有人为之铤而走险,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儿,赵允初便有些动摇了。钱进给他指出的这条路,目前是唯一通向大宋的路。他不能毁掉。 他知道,那一串珍珠项链在翟青手中,他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钱进经常和翟青来往,他迟早会发现这个秘密,到那个时候,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好!那一串...,那一串,我好像在...义父那儿见过。”赵允初转移矛盾,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你说那一串在翟青处?” “我不太确定,但是我见过。你此次回去,路过他处时,可多留意。但绝不可提起是我说的。” 钱进陷入了沉思,不过,话已出口,只能履行承诺。 他把名字和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押了自己的款,交与赵允初:“你什么时候需要,直接去找他即可。” 赵允初接过字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竟然是他之前呆过的寺院—伽蓝庙! 只是上面所书人名,名叫王通,不曾认识,但应该不会有假。 看来钱进并没有唬他,也是个诚心之人。 “王通此人现可在城中?”赵允初补问道。 “这两天应该在,商人这两天都会很忙,马上就要过年了。他应该比我还要忙。” “过年?”允初突然想起来,马上要发生一些大事了。 “现在是哪年哪月?” “天授礼法延祚,或者说是天授二年,腊月二十一。怎么?都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大宋那边呢,是哪年?”允初紧急追问。 “应该是宝元二年。”钱进顺口一说,不太确定。 “坏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允初小声嘀咕着,心里确实很着急。 “祝你一路顺风!” “祝...祝...发大财!”赵允初心神不定。 两人就此别过。 允初当下没有去处,只好急匆匆去伽蓝庙暂时住下。他要简单修整一下,马上设法回到延州。 庙里的景象比以前有了人气,学馆的体制也更加整肃,先生与学生的人数都大为增加,所聘汉人教习也比以前多了。 以前在一起研讨西夏文字的老熟人尚有数名仍然在此。 “这不是允初嘛?怎么,你又回来了?”有个之前认识的小和尚,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众看了过去,确有许多人认出了他,便都围上前来打招呼。有个小和尚则去把老教习请了出来。 允初来到寺里后,顺手翻了一些书。 最感到吃惊的是他当年编纂的西夏文、汉字对照表已经发行了单行本,在此基础上还编出了数册书写练习簿。 这位姓孙的老者脚步缓慢地从正堂走了出来,他一直在这座庙里担任西夏文字的教习。 孙老既是一名学者,又是学府的行政官员。在这个地方,他的资历最老,地位也最高。 “允初,真是允初?”孙老喜出望外。 “孙先生好!”允初行礼道。 第二十二章 兵发大宋 “酒菜再备一些,把贵客安排妥当,炭火要烧的旺一些,找军医为贵客疗伤。明日你们备好车马,去延州一趟。” “是!” 赵允初由这些人架着出了中军帐,被安置在了一处营帐之中。 手下人倒很是听话,酒肉都给摆放齐整,床铺铺好,收拾得很让赵允初满意。 待这些兵士退出帐外,军医为其处理了伤口后,赵允初这才肆无忌惮地大口吃喝起来。 这是他被作为人质以来近一年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翌日一早,赵允初和李士彬一同赶往延州城。 不过,他发现有一颗人头已经挂在了金明寨最显眼的地方。 赵允初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以为是从西夏的奸细被杀掉了,比如说自己昨天要是运气差,有可能便是自己身首异处了。 但赵允初走的近了,突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是昨天审讯自己的那个校尉! 这个李士彬带兵严酷,看来是真的了。 看着校尉死不瞑目的双眼,赵允初心念:阿弥陀佛... 做人呢,要仁慈。 做官呢,要圆滑。 当将呢,要心狠! 将近中午,车马到达延州府衙。 两个时辰之后,赵允初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进入大厅后,府内下人前去内厅传话,“知州大人,金明寨都监李士彬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请他进来。”就听得一书生气息的人回答道。 “知州大人,请看,我把谁给带来了?” 赵允初看到范雍后,一眼便认了出来。 “知州大人!”赵允初向前一步行礼道。 范雍踱着方步,仔细观瞧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想起来是谁。 “这位官人好生面熟,你是?”范雍皱着眉头使劲想着。 李士彬为了搞清楚赵允初的真实身份,便没有提醒,便由着范雍绞尽脑汁地辨认。 “不会吧。这位官人怎么像是八王爷的小儿子?不对,不对,允初已经失踪一年了,并没有任何下落。”范雍心里嘀咕着,他也不敢贸然说这话。 “老眼昏花,确实想不起来了。”范雍摇了摇头。 李士彬差点怀疑自己认错了人,赶忙提醒道。 “大人,您看他的长相、体型,莫非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范雍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倒吸了一口凉气,“莫非你是丢失许久的允初?” 此言一出,李士彬彻底释怀。 幸亏自己没认错人。 “在下正是!”赵允初再次施礼。 范雍连忙还礼。 三人落座,赵允初把过往又交代了一遍。范雍这才弄个明白。 “来人,准备酒席,今天我与允初、士彬喝个痛快!不对,我要先修书一封,告知官家和朝臣。来,拿笔墨来!” “知州,请在信中言明我一切都好,在此休息几日后便可回东京。”赵允初插话说道。 “这儿是边城,大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要是郡王有点闪失,我可担待不起。明日我就派车马送走。”范雍不糊涂。 “明日恐怕不妥,我这...不太方便。”赵允初有苦说不出,自己被打的遍体鳞伤。 “士彬有罪!没有看管好下人,把郡王...” 李士彬赶紧赔不是,话语中确是内疚满满。 “你这厮!”范雍破口大骂,李士彬自知理亏便不再言语。 “请知州恕罪,都监也是原不知情,已经处置了那个校尉,请别再责怪与他了。”赵允初求情道。 范雍一看这样,便气呼呼地说了一句:“回头再找你算账!” 信件写好了,范雍差使最好的马匹,六百里加急送往东京城。 直到这一刻,赵允初终于感觉又活了过来。 他现在已经把西夏的事情忘了个差不多,包括曹泉泉的音容笑貌也都变得愈加模糊了。 酒足饭饱,赵允初放心的睡了一大觉。 他感到,如果一直在延州呆着,这以后睡好觉的时间不多了。 后来几日,李士彬已经回到了金明寨。 赵允初在范雍的悉心照料下,伤口好得很快。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自己对这段历史不怎么熟悉,明知道马上将发生三川口之战,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进而如何挽救。 一晃就是新的一年。 那封信算着日子应该已经到了。 皇兄和自己的爹娘可以过个好年了。 春节这天,整个延州城张灯结彩,过年的氛围虽然赶不上这皇城,但也是充满了喜庆。 赵允初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已经和往常无异了。 “知州大人,三川口在哪儿?”知道大战将临的赵允初没有过年的兴致,一直在担心着事态的发展,便在范雍府上搭讪了起来。 “在延州城外大约五六里。怎么?”范雍有了一丝诧异。 “知州大人,勿怪我说晦气的话,若是金明寨一旦有所闪失,这延州城可能自保?” “允初,这大过年的,怎么说这些丧气话!金明寨固若金汤,兵精将广,易守难攻,岂是说丢就丢的?若金明寨果真有失,周边鄜延路黄德和、麟延和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鄜延路副都部署石元孙等都可驰援,我延州城内尚有几百将士,可抵御几日也没问题,何惧之有?” 范雍感到这赵允初好了之后乖乖的,怀疑是不是在西夏那边被吓傻了。 对于大宋的文官群体而言,这个赵允初似乎不怎么聪明。 而范雍又是个自作聪明的人。 “哦。”赵允初没有任何表情地应和了一声。 觉得赵允初不服气,范雍又说道:“你可听说过刘平?这可是员儒将。五十岁投笔从戎,甚得刘太后喜欢,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赵允初有了兴趣。 “刘平出身将门,考中进士,既能手勤盗贼、又能治理地方,王曾、吕夷简等朝中大臣对他都大加赞赏。他出任环庆路钤辖不久,便将来犯的番人部落击退,杀敌数千人。有此等大将,老臣又有何忧啊?” 赵允初顿时有了见刘平一面的冲动。 “报!知州大人,外面李元昊特使求见!”只见一守城的将士满身铠甲带着西夏的使者进入大堂。 “我乃西夏国主的亲信贺真,带来亲笔书信,欲改过归命朝廷。” 范雍听后,喜上眉梢,赶紧接过书信仔细端详,确是无疑。 范雍看完,把书信交给了赵允初,赵允初半信半疑,但信上所写内容确是投降之意。 “这是烟雾弹,断不可信。”赵允初心里默念。但看到正在兴头上的范雍,范雍一言未发。 “好!太好了!新年第一天就有如此大好消息,我现在就上奏朝廷。来人,给李元昊备厚礼,款待来使!” 西夏使者走后,赵允初又凑上前去,“大人,此时蹊跷,我在西夏近一年,深知李元昊狐疑的很,还望大人明鉴。兵不厌诈啊!” “郡王,想必你在那西夏待的时间久了,竟然也帮那边说话了。你看,这李元昊的书信,白字黑字的,这还有假?来人!传令下去,今日一元复始,除值班值守兵士外,其他将士皆可小酌。允初,我们今晚也一醉方休,你可知道,将士在外,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这也是我大宋的隆威啊!” 不觉间,已是深夜,这冬日的边塞,出奇的冷。 赵允初望着这漫漫黑夜,心里万分焦急。 正月初二,一天无事。 “怎么样,允初,你昨日话语,岂不是杞人忧天了?你看看,这不一切如常嘛?何来的战事?” 赵允初面对这事实,竟无语反驳。 是夜。兴庆府。 贺真拜见李元昊。 李元昊已经是一身甲胄,身边站列诸多将士。 “都可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我已打听到今晚李士彬宿于黄堆寨,事先安排的降兵已经做好了内应,只等国主发兵了!” “好!众将听令,兵分三路,一路按计划攻打承平寨,一路攻打保安军。野利遇乞、野利旺荣率主力随我兵发金明寨!” “是!” 第二十三章 三川口之战 李元昊亲率十万人马,以雷霆万钧之势夜袭金明三十六寨。 首先突袭的目标是最近的塞门寨。不多时塞门被破,寨主高延德被俘。 “杀啊!” “杀啊!” 一时间原来的所谓降兵都一一倒戈。 金明全寨守军顿时乱作一团。 还在黄堆寨休息的李士彬大为惊骇,赶紧穿戴好铠甲,准备迎战。 “快快备马!” “是!” 只见一名手下慌张之间牵了一匹骨瘦如柴的黑马过来。 “玩呢!我的马呢?”李士彬大声训斥,抽出刀剑欲刺向这名士卒。 士卒急忙躲闪开来。 正在这时,宋兵已经溃不成军,如潮水般地撤退过来。 李士彬再回头一看,那名士卒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哆哆嗦嗦地跨上了马,可还没有撤出二里路程,便被西夏番兵擒住,割掉了双耳。 兵败如山倒,金明县三十六寨一日之内尽破。 “快去禀告知州大人!”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延州城。 范雍傻了,好大一会儿没有回过味来。 待稍事镇定后,便以十万火速传檄,急召黄德和、刘平、石元孙以及巡检万俟政、郭遵,火速驰援延州。 赵允初预料的事情还是来了。 这个时候,范雍写的奏书还在路上,这是多大的讽刺!赵允初突然想起了后世清朝初期的吴三桂。 这一幕很像。 李士彬一败涂地,金明寨十万人马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导致延州完全暴露在李元昊的兵峰之下。 延州危矣! 照范雍的话说,此时的延州守军不过区区数百人,要想顶住西夏十万大军的猛扑,无异于等死。 赵允初似乎明白了一些军务上的道理。 这个时期,虽然宋军号称在宋夏边境部署有三十万大军,从总人数上看,那是大大超过了西夏全国的军队。 但是这些部队却分散部署在西部四路的漫长战线上,每个寨中多则三、五千人,少则一、两千人,就是最大的延州、庆州、渭州等,驻兵也很是不够。 李元昊则有十万人的主力机动兵团。 宋军就像是一口铁锅,四面都在布防,而李元昊就是一把锤子,随变攻击哪一点,都能形成绝对优势。 一旦发生战事,宋军要调集附近的增援部队,以当时的行军速度,没有个十天半月,根本做不到。 就算是部队聚集齐了,敌军早已守株待兔、以逸待劳或者看形势不对早跑没影了。 这就是游击战的魅力。 “知州大人!三川口地势险峻,群山环绕,宜当心李元昊在此埋伏,诱使我军增援延州时钻入其所设包围。” “呵呵,允初,前日所言,不幸说中,但在三川口中埋伏,是无稽之谈,不会发生此类事情。三川口距离我延州城仅仅五里路,黄德和等部合计也有步骑兵一万余人,李元昊断不可能在此处与我决战。若真如你所说,我延州兵士亦可出兵攻其后方,形成夹击之势!” 赵允初觉得范雍此话在理,便没有再言。 这范雍虽然说是文弱老臣,但他常年镇守西北,政绩卓着,深得西北人心。 早在元昊尚未称帝时,他便上言《安边六策》,预料到元昊将建国与宋朝对立,如此资历与先见之名为仁宗深深器重。 “范大人,请给我一匹战马,我要和战士们一起冲杀!”赵允初好久没有上过战场了,还有些期盼。 “小郡王,你是我延州城的贵客,你要是有所闪失,我怎么向皇上和八王爷交代?!万万不可!只要有老夫在,你就静静地和我在一起呆着,坐镇延州!” 赵允初再三请战却执拗不过,心头一阵悲凉。 莫非,这三川口之战还是如此结果吗? 若是那样,要我何用? 远在庆州的刘平收到檄文,仓促之下急调三千军队前往救援。 “将军,您有三路兵马的指挥权,可否把兵马聚齐之后再去增援?李元昊号称十万大军,我怕如此过去,恐是凶多吉少。”一部将担心问道。 “兵贵神速,形势严峻,来不及了!再说,那李元昊小儿只会虚张声势,看我不拿下他的人头!” 经过几日急行军,刘平望见一支大宋队伍也正在前往延州方向,一打听便知是长途回援的石元孙等诸路军队,两军合为一处,共计马步军万余人。 “哈哈,甚好!此番定让李元昊小儿有来无回!” “将军,前方战情不明,还请派出哨骑侦查情况后再作决断。”部将郭遵说道。 “情况紧急,我方一万军马怕他作甚!出发!” 此时,乌云密布,北风呼啸,天降大雪。 赵允初望着这大雪,突然想到了在西夏跟着翟青打仗的那些画面。好像雪天很眷顾西夏军。 一有雪天,西夏军必胜。 赵允初心急如焚,但只能干等。范雍不让他离开府邸半步。 刘平等万余人冒着严寒大雪奔赴延州,已是黄昏时分,这才发现粮草未带够,整个军队饥寒交迫。 “此地何处啊?距离延州还有多远?” “此地名曰大柳树,距延州城还有二十余里路。” “传令下去!急行军,进延州城再休整!”刘平命令道。 突然行军前方有宋军模样的探子跑来,并献上了证件与文书。 “禀告将军,延州范太尉传语,已在东门奉候,但暮色入城,为防止混入奸细,请将部队分批开拔,逐次进城,便于一一甄别。” 刘平一见到文书,又入城心切,便没有生疑,“好!将步骑兵分成六十对,相隔五里地开拔!” “是!” 大军估计前一小队前行约五里,便放出下一个小队,等到半夜时分,大约走出三十来对,郭遵突然发现先前的那个宋军模样的已经不见踪影。 “不好!将军,我们可能中计了!” 刘平此时也感到不妙,“快,快派探子往前面侦视。” 不多时,探子回报:“将军,延州城一片漆黑,并无灯火!前头开拔的部队已不知所终。” “坏了!大事不好!”刘平脑袋直冒冷汗,这才感到已经上当了。刚才那个宋军肯定是李元昊派人假冒,要将延州援军带入埋伏圈。 “将士听令!全军结阵前行!” “是!” 剩余兵马走到三川口,距离延州城只有五里的时候,天已大亮,但大雪还在下。 没有发现异常的刘平稍感欣慰,延州城已在眼前,大军也是人心稍安,将士们都松了一口气。 突然,四山鼓角自鸣,西夏军如潮水般从山上涌下来,倏忽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兵马已经陷入了对方的铁壁合围。 刘平这时候才后悔起来,狂骂李元昊无耻小儿! 西夏大将野利遇乞、野利旺荣兄弟在李元昊的指挥下发起总攻。 “爹爹!如何是好?”刘平之子刘宜孙急切问道。 “将士们,随我杀出重围!你去找后方压阵的黄德和,让他接应突围。” “是!” 刘平立在战马上,大声一喝,众将士奋力拼杀。 双方激战开始! 宋军长途跋涉,饥寒交迫,以一当十,处在绝对的劣势之中。 但这些兵士都是刘平、郭遵等名将带出来的亲兵,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一开始和西夏军打得不分伯仲。 特别是都监郭遵勇猛无比,手持铁锏大杀四方,西夏有一不知好歹的将领前来约战,被他一锏敲碎了脑袋! 第二十四章 吃我一拳 刘平命令他和王信二将乘西夏军过河时半渡而击,宋军顺利击破西夏军。 半渡而击,这是古时候兵法上的一种战术。 在正常情况下,“半渡而击”是打击敌人的最佳时机。 在泓水之战中,宋襄公在楚军半渡时不愿乘人之危,坐失良机。 在潍水之战中,韩信先主动渡河进攻,吸引对方半渡而击,然后佯败后退,在敌方渡河来追时放上游水灌敌,大败敌军。 半渡而击,之所以容易取胜,是因为敌方一部分已上岸,余部尚在渡河。此时敌方首尾不接,行列混乱,是我方发动攻击的最好时机。 如果这个时候不出击,让敌方全部渡河站稳脚跟,要取胜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在刘平部下沾沾自喜的时候,不料西夏后方大股精锐紧跟而上,这直接导致宋军二千先锋军陷入绝境。 双方战至黄昏,宋军后力不支,战阵退后了二十几部,却造成了后军军官黄德和的不安。 黄德和一看形势不利,便率先领军撤退,致使全军军心涣散。 “不准后退!”宋平奋力阻止,重新组织了千人退守到西南山下。 此时,万俟政已战死,郭遵单骑突出重围恳请黄德和回援,黄德和自知理亏,便假意答应了他。 “将军,我已规劝黄将军,他马上就杀回来了。” “坚持住!” 众人以为黄德和的援军将至,便引军突围,但毕竟被黄德和放了鸽子。 刘平再请其子刘宜孙杀出重围,劝黄德和回援。 刘宜孙终于赶上黄德和的部队,拉住马头,苦苦哀求:“还请将军勒马掉头,并力擒贼!” 黄德和一言不发,策马遁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乱战之中,刘平也身中流矢,石元孙也是身被数创,渐渐不支,率领一千残部且战且退,恶战至黄昏。 郭遵抱着必死的决心三进三出敌营,杀敌数百人,如入无人之境。 只因敌人人数太多,郭遵坐骑中枪扑倒,西夏兵一拥而上,将郭遵杀害。 延州城内,赵允初一看援军还没有到,包围延州的西夏兵却都没有了,心想这三川口之败看来是既定事实了。 “大人!三川口肯定有战事,请允我出城!” “不可!宁可延州城只剩你我两人,我也不会让你出去送死!” 赵允初都快气炸了! 范雍老儿,真是糊涂! 赵允初恨不能插翅逃出去看个究竟。 刘平趁西夏军尚未追杀过来,忙令麾下部队筑立起七个寨子严加防守。 深夜,西夏兵重重围住营寨,李元昊命人高声呼喊:“刘平,区区百人残将,现在不降,等待何时?” 刘平使人回应:“狗贼!只有你降我的份,我怎会降你?明日救兵大至,你们这些贼寇不足挂齿!” 李元昊哼道:“死到临头,还那么嘴硬!” 接下来,就是死一样的沉静。 翌日,天一亮,李元昊又叫人来喊话:“刘平,投降吧!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刘平拒不投降,不做回答。 “杀!”李元昊一声令下。 西夏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掩杀而来,宋师几乎全军覆没。 刘平、石元孙等将领被生擒活捉。 又焦急等待一夜的赵允初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在城楼观望之际,再次请缨出战。 “不可!”范雍不容置疑地说。 赵允初出离愤怒,从背后一掌将范雍打晕。 “不可你奶奶!” 赵允初示意范雍手下将其扶到床上歇息,自己下了城楼。 其他将士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是义愤填膺,纷纷追随他出城迎战! 大雪一直在下,气氛很是不洽... 李元昊围城打援的计划成功,准备一口作气攻下延州城。 他整肃军队准备再次兵发延州,但突然有探子报:“府州折家将已进犯我后方,贺兰谷一带也遭到宋将王仲宝偷袭!” 李元昊一看短期内拿不下延州,即使拿下延州,自己的兴庆府被端了,可不划算,便急匆匆返回西夏。 赵允初一路奔袭过来,只是遇上了正在战场上对着众多尸首泣不成声的年轻将领。 “这是何人?你们可认识?” 延州守城将士中有人认出:“此人乃刘平将军之子刘宜孙。” “可找到老将军?” 刘宜孙缓慢站起身来,面带疑惑地看着面生的赵允初,虽是好奇,却懒得说话。 “尚未发现。” “石将军呢?” “也未发现。可能都已...战死...” 刘宜孙看着这漫天的飞雪,仰天大哭! 他恨不能亲手宰了黄德和。 众将士缓慢回到延州城。 范雍刚从疼痛中舒醒过来,就有手下人告诉三川口战败之事,范雍差点又晕倒下去。 三川口之战,是李元昊叛宋以来大宋王朝与西夏的第一次大战,以惨败收场,差点还丢了延州城。 这对于要脸的宋仁宗而言,真是没脸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写上奏朝廷,说什么不说什么,该说的说到什么分寸。 对赵允初偷袭自己的举动,他没有说什么。 毕竟是皇亲,范雍也不能拿赵允初怎么样。 赵允初面露愧色,向着范雍一抱拳、一拱手便就过去了。 不过,看到刘宜孙后,范雍赶忙往前问道:“还是没有找到老将军?” 刘宜孙摇了摇头,欲哭无泪。 赵允初赶紧找话说道:“都怪那个黄德和,临阵脱逃,引起大乱,该杀!” 范雍听后大惊:“什么?黄德和临阵脱逃?宜孙,可有此事?” 刘宜孙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攥得紧而又紧,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茶杯都震掉到了地上。 “我要奏报圣上,守城不力,上了李元昊的当,甘受处罚。我也要参黄德和一本!” 而此时败逃的黄德和为了自保,铤而走险,居然也上书朝廷:刘平、石元孙投降西夏! “郡王,延州城不是你久留之地,我现在就派车马把你送回京城。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还请听老臣一句。”范雍说着这话,还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以示让赵允初不要再行武断之事。 既然三川口之战都打完了,自己也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还是早些回去别让爹娘亲和官家提心吊胆的好。 再说,朝堂上的事情说不准比这儿更重要。 “好。允初听知州大人的就是。” 五日后。 经过车马劳顿,赵允初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城。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陌生而熟悉。 他要回来的消息已经随着八百里加急提前到了京城。这是他的堂兄宋仁宗这一阵子唯一能打起精神的事情了。 作为失而复得的孩子,他的回来,对荆王府是个天大的喜讯,张灯结彩,比过年都热闹。 八王爷和张氏对于儿子的回来,喜极而泣。 他的两个哥哥也从外地特意赶了回来。 这是穿越过来的赵允初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这两个兄长。 很是纳闷,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不过,两位兄长对待允初确是很好。 他也拾起了一些之前的记忆,言语举止之间倒是没有露馅。 对于赵允初的回归,最高兴地莫过于赵祯了。 他现在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对于西夏的战事,也是不知所措。 八王爷带着赵允初前来拜见官家,正碰上天章阁侍讲贾昌朝正在与赵祯商讨刘平之事。 “允初拜见圣上!圣上万福!”允初跪下行礼。 “允初,快快请起,你可回来了!”赵祯喜出望外,忙把允初搀扶起来。 “比一年前又健壮多了!成熟多了!”赵祯仔细打量了一番。 “给八王爷赐座!” “谢皇上。” 君臣落座,赵允初把自己的经历大致向赵祯描述了一番,然后紧接着说道:“官家,您不该发禁兵包围刘平之家。” 原来,黄德和的劄子来得比范雍的快,宋仁宗一气之下竟然欲捉拿刘平家人。 “哦?你说为何?”赵祯语气十分和蔼。 第二十五章 水落石出 “当初汉杀李陵母和妻,李陵不得归汉,而汉悔之。” 赵允初说的故事涉及到汉武帝刘彻。 天汉二年夏天,汉武帝派自己宠妃李夫人的哥哥、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讨伐匈奴,另派李广的孙子、别将李陵随从李广利押运辎重。 李陵带领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孤军深入浚稽山,与单于遭遇。 匈奴以八万骑兵围攻李陵。 经过八昼夜的战斗,李陵斩杀了一万多匈奴,但由于他得不到主力部队的后援,结果弹尽粮绝,不幸被俘,然后投降。 李陵兵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武帝本希望他能战死,后听说他却投了降,愤怒万分。 满朝文武官员察言观色,趋炎附势,几天前还纷纷称赞李陵的英勇,却附和汉武帝,指责李陵的罪过。 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一方面安慰武帝,一方面也痛恨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尽力为李陵辩护。 他认为李陵平时孝顺母亲,对朋友讲信义,对人谦虚礼让,对士兵有恩信,常常奋不顾身地急国家之所急,有国士的风范。 但此时有传闻说李陵为匈奴练兵。 汉武帝信以为真,便草率地处死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子。 司马迁也因此事被判了死刑。 据汉朝的刑法,死刑有两种减免办法:一是拿五十万钱赎罪,二是受“腐刑”。 司马迁官小家贫,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赎罪。 他成了一个不是太监的太监。 司马迁于是感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赵允初看到赵祯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而我朝先帝厚抚王继忠家,终得其用。当前刘平之事尚且不明朗,若是现在杀了刘平家人,而刘平也还活着,那刘平也将要和李陵一样,与我大宋为敌了。” 赵允初所说的王继忠,是宋真宗时期的将领,抵抗辽兵时陷落敌手,辽主爱惜其才,招入麾下。 后来王继忠穿针引线,促成辽国与宋朝签订“澶渊之盟”,宋辽化干戈为玉帛。 王氏留在宋朝的家人,也得到真宗厚待。 刘平的情况与王继忠有点类似。 “微臣正是此意。”一旁的贾昌朝附和道。 “不瞒你们说,枢密院刚给我送来范雍的急报,证实这刘平之事确是黄德和所害。富弼也上了劄子,说刘平引兵赴援,行不淹日,以奸臣不救而败,骂贼不食而死,应该体恤其家。” “官家,我在延州曾亲眼见过刘平之子刘宜孙,在战场上并未发现老将军的尸骨,我怀疑老将军并没有战死,而是被李元昊活捉了去。石元孙也可能是这个情况。因为这样,更应体恤两家,已显我大宋皇恩浩荡。” 经过二人的劝说,赵祯仔细一想,觉得捉拿刘平家人的做法极为不妥,便撤了禁兵。 并分别赏赐刘平与石元孙家“绢五百匹、钱五百贯、布五百端。” 端,古代用于布帛长度名称。古代布帛二端相向卷,合为一匹,一端为半匹,其长度相当于二丈。 这也不是赵祯第一次这样听劝了。 想当初,刘太后死后,赵允初的父亲八王爷就恶语中伤,说赵祯的生母李宸妃是太后刘娥给毒死的。 当时赵祯大怒,派禁军火速为了刘府。 后来他亲自去验了棺椁,发现并不如赵元俨所说,对着刘太后的遗像说了一句:“大娘娘此生分明矣。” 宋仁宗比较软弱,但是耳根子软,能听得进去劝,大臣们吐沫星子喷到脸上也是不带着急的。 这放在明清的任何一个皇帝上,是不可想象的。 “前几日,朕已经派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天章阁待制庞籍与张茂则前往河中府置狱,调查此事。明后天就应有结果了。朕想不到这李元昊竟如此强悍、多谋。一年前,初闻元昊叛宋,朝廷皆认为我大军压境,将如大象脚踩蚂蚁一样,现在不曾想竟是这般模样!” 赵允初和贾昌朝谁都没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他们都知道整个朝廷,特别是官家需要重新评估西北边关的情势,重新打量元昊这位劲敌,度过他御宇以来的第一场深重的危机了。 拜别赵祯后,赵允初好好在家休息疗养了一段日子。 这段日子里,文彦博、庞籍从河中府发回了调查结果:“黄德和退怯当诛,刘平等力战而没,子孙宜加赏恤。” 仁宗下旨,斩黄德和于河中府,将其首级挂在延州城下。此召大快人心、也安抚人心。 赠刘平为忠武节度使兼侍中,石元孙为忠正军节度使兼太傅,录两家子孙为官。 追赠战死的郭遵为果州团练使,以其父斌为太子右清道率府副率。 封其母仁寿郡太君,其妻为安康郡君,其弟青右侍禁,逵三班奉职。 四个孩子尚幼,赵祯悉为赐名,忠嗣为西头供奉官,忠绍为左侍禁,忠裔为右侍禁,忠绪为左班殿直。 仁宗鉴于西北前线战事失利,接下来的整个二月,着手调整了沿边人事布局。 贬延州知州范雍为吏部侍郎,徙知安州。 任命夏守赟为宣徽南院使、陕西马步军都总管、经略安抚使。 任命知制诰韩琦为陕西安抚使,主持陕西四路(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军政。 调出内藏缗钱十万赐给守边禁兵的家庭、八十万付给陕西买军储。 颁布德音,延州保安军流刑以下释放,免除西夏攻掠地区当年夏税,赐给守兵和战死者家钱。 最重要的是于二月二十一日这天改元,去尊号“宝元”,改宝元三年为康定元年。 宝元,是一个让赵祯懊恼的年号。 改元宝元之初,元昊没有朝贡。 宝元二年,元昊上表公然要求宋朝承认西夏独立; 宝元三年初,元昊大败宋军于三川口,一万名将士战死。 现在,整个大宋朝廷一看到“宝元”立马就想起“元昊”。这个“元”,又为什么要去“保”? 康定元年整个三月,宋仁宗赵祯与宰执团队把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花在了讨论西北攻守策略上,但几位辅政大臣争执不休,并未达成共识。 按照祖宗家法,宋朝宗室不得参政,也没有封地,更没有军队。 因此宋朝王爷的地位品级虽高,却没有实权,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开封城。 但赵允初是亲身去过西夏的,又刚刚经历了三川口之战,仁宗破例让允初和其他朝臣站在朝堂。 但赵允初这几日在朝堂上只是站着听其他大人争辩,自己并没有发表意见。 “允初,依你之见,我大宋之于西夏是如何应对才好?”一日下朝后,赵禛把允初带到后殿。 “官家,朝堂上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说得好,这两句诗说得好。你能文能武,朕甚欢慰。” “谢官家。这几日官家与朝臣通宵达旦地商议国事,还请保重身体。虽然边事不可大意,但也不必如此紧张兮兮,想当年苻坚以百万大师寇晋,谢安命驾出游,以安人心。请官家从长计议,不要自己乱了阵脚,让西夏和北辽窥视到朝廷深浅。” “西夏事不是一日之功,当然不可一蹴而就。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是李元昊再犯我大宋边境,朕欲御驾亲征!” 赵允初听到这话,也是惊讶的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仁宗给后世留下的印象就是软弱,没想到竟然也是血气方刚的一条汉子。 “官家,断不到那个份上。若是真有那一日,允初愿做前锋先行!据我这一年对西夏的了解,我大宋对于西夏的御戎之策,应该是采取智胜,而不可以战斗。” “噢?何出此言?”赵祯来了兴致,想听听允初的高见。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决策权。 赵允初有发言权,也有建议权,但决策权不在他。 第二十六章 后生可畏 允初冒昧上言:“西夏地形、武艺和体力等与我中原不同。羌戎之人能自由上山下坡、出溪入涧,我中原之马是比不上的。 他们在狭隘险峻的地方,能骑能射,我中原之兵是比不上的。 他们受风雨、忍饥渴的程度,我中原之人也是比不上的。 臣斗胆进谏,为今之计,宜守不宜攻,要广设军寨,控制扼守要害,才是上上之策。” 宋仁宗听完大喜,“允初可以做朕的翰林学士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等见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官家过奖。允初也不过是自己的切身感受。不瞒官家,我对西夏与我大宋的战事做了一个比较,待官家闲暇时我再详细禀告。”允初循序渐进。 “不用等来时,朕现在就有时间,你但说无妨。”赵祯兴致很高。 “据我观察对比,我大宋在战场上的战斗力比西夏相差较大。若要保证战斗力,最佳的方案应该是沿用太宗的做法,保证手里有一支能打短平快的五代精锐。”赵允初可就打开了话匣子。 “五代的精兵?现在的世上那还有五代的精兵。我大宋开国以来一直是重文抑武,现在已有一百年了,再打造一支那样的部队,是不切实际的。”赵祯分析道。 “是的官家,现在我大宋还失去了产马区,也没有过硬的骑兵,再去执行五代时期的突击斩首行动是不太可能了。如果有这样一支部队,我愿请缨前去兴庆府提那李元昊的人头!” “允初,你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来,可不能再轻易言战,你受的苦还少吗?一年没有音讯,可把我和你爹爹急坏了!” “都是允初的不是,让官家惦记了。我以为我大宋对待西夏和辽国,要标本兼治,最终还是要从禁军中培养出一直精锐的铁骑,以固边关。要守外虚内,而不是现在的守内虚外!” 所谓守内虚外,是指宋朝时期的一项国策,意思是防卫内部可能出现的隐患,而放松了外部存在的威胁。 这是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为了防止后代有军阀仿效自己黄袍加身,而设立的一项旨在维护皇家长久统治的治军国策。 这种政策虽然稳定了国家内部的安定,却导致了对外军事的孱弱,最终也是将大宋推向了灭亡。 整个北宋,最精锐的部队全部集中于京城之中,巅峰时期禁军数量多达六七十万。 至于在西北地区打造的防御西夏的西北防线和黄河以北打造的防备辽国的北部防线,这两方面的军备力量和倾注的成本,加起来都无法和禁军相比。 这种行为在历代封建王朝之中极为少见。汉代时期朔方地区的军队几乎就是大汉王朝一多半的精锐驻扎。 唐代时期的安西军、朔方军、北方三军镇等都是主要的军队主力,基本都是用于防备北方少数民族,抵御外敌的。鼎盛时期的大唐王朝,长安的驻军寥寥无几。 至于后面的明朝也是这样,朱棣更是直接把数十万的大军驻扎在北方,随后还展开了规模庞大的北征,带来了巨大的军事效益。 作为官家的赵祯,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不过他碍于这是祖宗家法,并不想做大的改变。 赵允初一看赵祯虽是作思考状,但面露难色,便改变了话题的方向:“官家,从军事力量上来说,我大宋的边军是西夏、辽国三国之中最弱的。因此,从整体战略上,我方应以守为主。从微观战术上,我方应以远制近。只有这样,我大宋才能不出于被动。至于争取主动,则是很难。” “以守为主,以远制近?”赵祯问道。 “是的,官家。实际上,我大宋与他辽国在二十五年间的战争中,基本上是采用了这种打法,才保证了不处于下风。” “哦?允初,宋辽之战你也有研究?你倒是说说看。”赵祯突然感到赵允让的知识深不可测。 “想当年,辽军就吃透了这种战略的苦。辽军铁骑一到关南之地,全部是密密麻麻的塘埭(水田),便寸步难行了。 所以这塘埭,一方面可以为我大宋提供战时的物资,一方面又限制了辽骑在平原上的冲击力。相当于塘埭在哪,哪儿就是我大宋的主场。” “嗯。此话是真。我大宋合大莲花淀、洛阳淀、牛横淀、康池淀、畴淀、白羊淀为一水,这个自然屏障确实是极好的军事防线。” “官家,可曾记得,澶渊之盟有一条细则,所有两国城池,依旧守存?” 守存,就是现在的城池是什么样,以后必须还是什么样。辽要求大宋不得创筑塘埭,开拔河道。 “记得。”赵祯若有所思。 “官家,您想,我大宋给辽的岁币有时候并不能准时,拖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辽发现我朝修筑塘埭,他们会怎样?” “那是一刻都不能忍!朕还依稀记得那好像是景德四年(1007年),辽国就因为这事来找我朝商榷。” “是的。当初雄州知州李允觉得当年粮食收的不多,就派人在城外翻了翻土,想疏治渠田,结果土刚翻完,连水都还没有引过来,就被神经兮兮的辽朝注意到了,急忙遣使星夜前往汴梁抗议,说我大宋违约,说好的不得创筑塘埭。” “实际上这个李允并没有修塘埭,他就是想种个地,还对父皇抱怨说他们至于吗。”赵祯的脸上出现了笑容,说话也不压着声了。 “但辽使不依不饶,真宗也只能下诏停止修葺。我大宋依托塘埭,以步兵打骑兵,确实很稳。所以在对付西夏上,建议朝廷依旧选择这一以守为主的战略。”赵允初把话题引到了目前的宋夏战场上。 “嗯,此话有理。允初不愧是校书郎官胡媛的门生,那两年看来你没少从先生那儿学了东西。他提倡的明体达用,看来是影响你不浅啊。”赵祯笑道。 赵允初却愣了一下,没有听懂赵祯刚才的话,校书郎官胡媛?哪两年?学了什么东西? 赵允初对这个事情的记忆非常模糊,甚至是一时都想不起来了。 赵祯一看允初紧皱眉头,便问道“怎了?” “没什么,官家。学...学以致用吧...” 赵允初从赵祯说的“明体达用”这个词,推断出应该是这个或类似的意思,便壮着胆子说了出来。 “但,西北边关地区没有水,怎么修塘埭?看来是只能修城寨,大修工事,搞坚壁清野这一套了。” “官家应明!这个思路就是以守为攻。朝廷要先筑城,后营田。别看慢,但吃下一块是一块。一时半会儿他西夏对我也没招。”赵允初又跟上了赵祯的思路。 “但,他李元昊若是一直骚扰,却如何是好?” “官家,这边是我说的第二点,以远制近了。用远程火力弥补近战不足。因为我大宋骑兵不多,精锐步兵也够呛。不宜短兵相接。除了依托地形优势,只能依靠远程弓弩来造成有效杀伤。正所谓:番兵惟劲马奔冲,我师惟强弩角弓!” “嗯!允初说的很对!如果没有弓箭,和这帮北方骑兵对刚,我大宋没有任何胜算。想当年,不知是哪位朝臣对我说过,确实至理名言:中国利强弩,契丹上游骑,舍我长技,敌其天产,未闻可以胜人也。” 宋军以弩制骑的打法,赵允初在西夏与回鹘、吐蕃的战斗中,他是见识过得。 这吐蕃肯定是和大宋学的。但射程并不是太远,赵允初猜测,大宋这个师傅,肯定是没有传授真正的经验。 可能是考虑到,万一哪天吐蕃成了敌人,又掌握了弓弩之术,这大宋可能连这吐蕃都打不过了。 大宋是猫,邻居可都是老虎。 第二十七章 神器弓弩 允初和官家谈得很投机,更是说了下去,“实际上,据我考证,这种以远制近的打法,是太宗当初在打北汉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做法。史载当初我大宋有控弦之士数十万!” “没错。当时弓弩手已经是我大宋军的主流配置了。我小时候听父皇说过这事。看来,你也没少研究我朝的历史。” 允初笑而不答。 弩,这种兵器在样式上其实和弓箭很像,区别在于多了一个发射机和臂,相当于一个有箭道的弓箭。 只需要扣动扳机,就能省去拉弓的时间。 不过,缺点也是很明显的,二次填充的时候就要费事许多了。 即便如此,弩这种工具的射程和精准度还是很不错的,比弓箭要高出很多。 并且,不需要太多的训练就可以操作,即使是新兵也能够很快地成为用弩高手。 其命中率足以杀死一个花了一辈子时间来接受战斗训练的装甲骑士。 后来的金军名将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兀术,曾叹道:见宋军器,小妙不过克敌弓,每射吾军铁马,一发应弦而倒;大妙则在手射床弩,外无所畏。 当时,宋军的弓弩手分为几等。 七十米米处射二尺五寸的箭垛,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为一等弓手。 百分之五十,为二等弓手。 百分之三十以下,为不合格,便是我们所称的菜鸟了。 之所以把距离设计在七十米,因为在当时那个时期的辽兵,包括西夏番兵,弓箭的有效杀伤射程就是七八十米。 大宋要保证自己这边和辽对射时不落下风,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优势和先手,毕竟大宋没有足够精良的骑兵对刚。 这就要求大宋不断提升弓弩的射程,游牧民族的射程大概就是八十米,宋这边多一米就多一分胜算。所以,大宋的战术就是以远制近了。 “你可知道神臂弓的威力?”官家问道。 “回官家,知道一些。据说,上等神臂弓有效杀伤距离竟然能达到六十丈远!可是真事?我倒是很想见见。” 北宋时期的一丈相当于现在的31-33米。六十丈就相当于现在的近200米。 “有的!我像你这般年纪,也是对这武器很感兴趣,曾亲眼见过。还有,克敌弓约五十丈。” “这比辽军的弓箭射程远多了。完全可以做到在他方射到我方之前先下一波箭雨。”允初很是自豪。 “这还都是人手一张的单兵武器。我大宋更夸张的武器,你知道是什么吗?”赵祯更是说得津津有味。 “官家,莫非是床子弩?我在书上看到过模型,还真没有见到实物。” 赵允初在西北战场上看到过弓弩,但还真没有看到过床子弩。 “这不简单,明日我让人带你去三司胄案参观一下,你就大开眼界了!你可知道它们的杀伤力?” “不清楚,肯定比单兵的弓弩强一些。”允初猜测说道。 “三弓床弩的有效杀伤距离可达将近一百丈,大合婵弩约七十丈,小合婵弩约六十丈。手射弩则可以达到惊人的一百三十丈!不过这种弓弩需要二十个人操作。”赵允初没有想到,这柔弱的赵祯谈起武器来,竟然如数家珍! 还没等赵允初反应过来,赵祯又继续说了下去,在赵允初面前,这个官家真正放开了,完全没有了皇帝的架子或者说威严:“这并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二弓床弩和三弓床弩,最远射程高达一百四十丈,需要七十多个人才能使用。” 这个大床弩,赵允初在穿越之前,也倒是看过一些纪录片什么的。 据说完全拉开三弓床弩的弓弦,需要惊人的177公斤的拉力! 由于这样一台杀人机器张力巨大,在操作时,需要有多名力大如牛、身强力壮的床子弩手旋转绞盘拉合弓弦至牵引钩。 然后大力士们再以铁锤扣打扳机,箭矢离弦,以致“城垒无不摧毁”。 床弩,是火炮出现之前中国射程最远的武器,而三弓床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官家,澶渊之役中,听说,辽军主帅萧达览在查看地形时就是被我宋军的床子弩射死的?”赵允初突然想到了这个在书本上看到的事实,赶紧向赵祯求证。 “那是!不然双方没有这么快签订盟约。正如你刚才所说,若是能够以此法射杀李元昊,朕也不愁!” 赵祯突然话锋一转,惆怅起来。 看来,这个赵祯,也是郁郁不得志而已,并非骨子里的软弱。只是重文抑武的国策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小心谨慎地平衡各种关系。 允初依稀记得,最邪乎的还有叫做寒鸦箭的,每兜盛箭数十支,发射时同时射出,这种散射效果,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精度的不足。 不过,我们后世人根据留下来弓谱,也没能制造成功。 允初穿越过来,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老祖宗很聪明!只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性,没有发展起来而已。 这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还得看前人! “是啊!官家,那种偶然性是可遇不可求的。再说,我宋军手再快,也不如马快。无论是契丹,还是党项,这些游牧民族又不是傻子,也想出来了克弓弩的打法。我在西夏和回鹘的交战中生生经历了这个场面!弓弩的优势也就是短短的一小会儿而已。” 比起辽弓,宋弩虽劲,打击频率却低人家太多了。临敌不过三、四发,而短兵已接。 在实战中,宋军放弩最多只有3-4发的机会。 就要准备开始肉搏了。 “嗯。枢密院上奏的劄子里说过他们的做法:未遇大敌,不骑战马。一近我师,蹄有余力。所以,我大宋才不敢言战。我大宋,确实很怂!” 赵祯发出这种后世总结出来的感悟,很是惊掉赵允初的下巴! 这个眼前的赵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穿越过去的吧? 不行,赵允初要试探一下。 如果两个人都是穿越之人,还聊个屁! “官家,我爹爹曾告诉我,辽兵走到大约我军阵前200米处,也就是神臂弓和手射子弩最大杀伤距离处,才准备冲锋。是这样吗?” 赵允初在说道“200米”时,故意突然加快了语速,一带而过。 米,是1799年12月10日在法国率先通过的公制单位系统。 我国于19世纪由欧洲引进使用,所以我国古代长度单位中,并不包含米。 “什么,二百什么?米?米是什么?”赵祯疑惑地问道。 赵祯这一疑惑,赵允初便是很清醒了,当然也很庆幸。因为赵允初观察赵祯的脸色和神情,认定这个仁宗确实不知道米这个长度单位。 赵允初突然改口,“我没说什么米,我听爹爹说两军交锋相距六十丈的时候,辽军才开始冲锋?” “嗯,这样是让他们的战马保证有冲刺的体力。只要冲到二十丈的范围内,就已经成功一半。因为辽军的射程就是二十丈。两军进入对射阶段的时候,我军就不占优势了。” 赵允初心想,也是。 毕竟,人家游牧民族从小就是吃这碗饭的。更不要说让人冲到跟前去拼刺刀了。 “那官家,有没有措施,利用弓弩的优势,将敌军全部消灭在这六十丈和二十丈区间内呢?” 赵允初想,如果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就都解决了。 “这不太可能。据枢密院的奏章中说,他们平时训练有一种突进阵列,叫做什么袭步,也就是走得很快,以减少前军的损失。” 赵允初听明白了,也就类似急行军的意思了。如果,辽军的急行军时速最高可以达到60码的话,从200米冲到80米只需要不到7秒钟。 只要能顶住这7秒钟的宋弩火力倾泻,后面就好办了。 赵允初深深地点了点头。面前的这位,还真像一位自己的堂兄,没有任何架子给自己讲故事。 其实,赵允初知道,与夏或辽的战争中,招致宋失败的主要原因不在于这个劣势,主要还是在于资源,在于国力。 一句话,和流氓,打不起! 第二十八章 安定先生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打仗就是打钱,从古到今都是一样。 以弩制骑这种打法,很费钱。 据后世统计,这一支普通的弓箭43克,箭头的铁就有20克。 比弓更重型的弩,箭矢应该只大不小,以30克计算的话,一支箭就是30克的铁,每个宋兵一场战斗用4发,那就是120克。 取一万的话,一个人是120克,一万人就是1.2吨。 而动不动就300米甚至400射程的床子弩,箭头绝不止30克。甚至要翻倍。 这样算下来,一次战斗耗铁2吨。 也就是说,只要有骑兵向宋军冲一次,成吨的铁就打出去了。 打仗就是打钱。 宋的这种打法本质是在对耗国力。 不仅仅是财力,包括粮草补给和后勤供应。 实际上,只要让北宋,包括南宋,切成防御状态,架好各种型号的床子弩,亮出各种型号的神臂弓,又有源源不断的财力做支撑,这宋朝想输很难。 北宋能打赢的大战,基本上都是守城战。即使是野战,都是出城背靠着老家打的。后勤补给完全不存在问题。 但如果北宋想长途跋涉,人家把你的后勤断了,你近战又刚不过别人,远程武器又失去了弹药,肯定就要挨揍。 这接下来的宋夏好水川之战,就是这样。 赵允初没有阻挡三川口的惨败,但对于好水川之战,他还是想试试。 看这赵允初一直没有说话而陷入沉思,赵祯就提示结束这次谈话。 “说了这么多,你也该休息了。我还要批劄子。你要是这两天有空,可以去胡先生那儿,再去学些经学致用的本事。” 赵祯这句话,把赵允初差点忘了的事又给提起来了。 “是!允初这就告退,来日便访先生。” 赵允初边说还是冥思苦想这胡先生是哪位高人。 从西夏回来后,赵允初一直住在荆王府,赵祯也再没有提起让他住在皇宫里的事情。 毕竟赵允初已是二十岁了,万一住在宫里那天晚上放飞了自我,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躺在自家床上,翻过来调过去,自己就是想不起来胡先生是谁。 “怎么这个身体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赵允初很是纳闷。 都师从胡先生学过两年,不可能一点也想不起来啊。莫非自己当初是不想学,所以没有印象? 不至于啊,两年了,时间挺长的了,讨厌的话,也能想起来的。 赵允初从床上下来,仔细翻阅书架上的书,除了佛经的书籍以外,确有其他诸如《论语》《中庸》之类的书籍。 “哦!想起来了。这胡先生是大大的有名啊!”当赵允初看到胡媛勉励自己的语句时,才如同石破天惊一般,把那段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搬了出来。 自己这副身体曾在十四、五岁,也就是前两年师从胡媛先生学的音律。 由于原来对这个并不感冒,也是赶鸭子上架学了两年,基本上聊胜于无。 至于胡先生的安身立命学说,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是觉得这个老学究和别的教书先生却是不一样,也很有名气。 在中国思想文化学术的历史长河中,出现过三座巍巍高峰:一为先秦诸子百家,二是宋学的兴盛,三乃清末民初的大师辈出。 当然还有一种观点,就是陈寅恪先生所说的:“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不管是那种说法,宋文化都是占有重要的席位。 宋学,一般指称宋代的儒家学术,其又称理学、道学、新儒学。 宋学是在融合佛道思想精粹的基础上,以儒家伦理、礼法为核心,区别于汉唐时期以章句、训话、文字、音韵、典章、名物等为研究对象,而对义理不太重视的儒学,故而被称为新儒学。 宋学是汉学的对立物,形成与汉学迥然不同的新思路、新方法和新学风,开创了学术探索的新局面。 后世的学者把宋学的发展和演变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宋初至仁宗庆历年间为宋学的形成阶段,代表人物有宋初三先生(胡瑗、孙复、石介)、李觏、欧阳修等,而以范仲淹为核心人物。 仁宗晚年到神宗时期为发展阶段,形成荆公学派(王安石)、苏蜀学派(三苏)和以洛(二程)、关(张载)为代表的理学派鼎足而立的局面,而以荆公学派影响最大。 南宋以后,宋学进入演变阶段,经过杨时、胡安国、胡宏父子的积极努力,特别是宋高宗对荆公学派的打击,至孝宗乾道、淳熙年间(1165—1189)二程理学派独擅胜场,而继之而起的是陆九渊的心学和朱熹的理学。 宋初三先生之一,就是赵允初记起来的胡媛。 胡瑗因祖居陕西路安定堡,世称安定先生。 他自幼聪颖好学,7岁善属文,13岁通五经,被左右乡邻视为奇才。然而却7次应考不中,40岁时放弃科举意念,在家乡泰州办起了一所书院(私塾),并以祖籍安定立名,称安定书院。 景佑三年(1036年),经范仲淹的引荐,胡瑗以布衣身份,赴开封接受正急于雅乐改进的宋仁宗召见,并奉命参定声律,制作钟磬。 其间,他合乎古礼的文雅举止深得朝中要人的赞赏,事成后即被破例提拔为校书郎官。 而赵允初正是在这个时期,拜先生为师的。 这好巧不巧,先生教授的东西都给忘却了。 不过,赵允初也是经历了生死之人,作为一个穿越过去的人,对当时的宋学发展有着强烈的求知欲,翌日一早他便打听着找到胡先生的府上去了。 “不知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进胡府,赵允初还没来得及张口,胡媛已经出来迎接了。 此时的胡媛看上去很是显老,应该是半百之年的年纪,精神矍铄、双眼炯炯有神,胡须已经花白。 赵允初还了礼后,走进书房,只见四壁的书架上,都摆满了大小部头的书籍,很是壮观。 读书人应该如是! 赵允初心里很是佩服!这才是做学问的模样! 不像是后世的某些所谓学者、专家,有个电脑和ppt,便走遍天下,大言不惭地谈古论今了。 “先生,允初惭愧,前些年因为年少无知,在先生处没有取得真经,现在想起确是浪费了大好时光,也枉费了先生的一片苦心!” 赵允初发自内心、虔诚的说道。 他是真心地能够做到后世所学的“四个尊重”: 尊重劳动、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创造。 “郡王聪慧,熟谙佛法。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而已。老夫也不过是对儒学有一二研究尔。”胡媛回话说道。 知识分子就是有文化,说得让人听着就好受。 “先生首倡明体达用之学,以君臣父子、仁义礼乐为体,以举措天下、润泽万民为用,可谓是真谛!” 胡媛的学说,强调道德修养的重要性,这些是以后理学的重要内容。 鉴于道德在胡瑗学说中的重要地位,胡瑗的观点可以归结为一种道德本位的思想,他的“明体达用”之学,实际上也就是道德性命之学。 最让赵允初这个后世之人佩服的是,胡瑗坚持朴素的唯物论,反对唯心论,认为“命者禀之于天,性者命之在我”,开宋儒性命之学的先声。 他以传统的儒学伦理为核心,大胆质疑,自立新解,开宋代义理易学之宗。 胡瑗的教育思想和教学方法,也很有特色和首创精神,不愧为一代宗师。 他在几十年的教学中,集教学理论、实践和改革于一身,开创了宋代理学先河。 确立了培养“致天下之治”人才的教育理念; 纠正了朝廷取仕时的弊病,要求德、智、体、乐全面观察; 严格校规,言传身教; 注重学生的社会实践及创立了高校寄宿制度。 想起了这些的赵允初,情不自禁地说道:“不瞒先生,此次允初前来,也是官家提点,有意再在先生门下学习一段时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啊?” 第二十九章 再赴延州 听得此话,胡媛当然高兴:“郡王若是有意,老夫定当全心授受。” 赵允初很是感激,便忙行拜师礼。 学习,多多益善。 如果有幸或者有时间,赵允初还想拜见另外两名高人,真心做大儒的后生。 反正比作和尚要强。 宋初三先生之一的孙复则以治《春秋》名世,在《春秋尊王发微》中,他着重阐明尊王“微旨”,正名分大义,强调纲常伦理的重建,维系等级制度,以巩固中央集权统治。 这也是赵允初想要的理论依据。他觉得纵观整个封建王朝,这宋朝皇权太小、相权太大。 若是放在明清,这朝堂上的效率可高多了! 比较而言,这宋初三先生的最后一名,石介的思想较胡瑗、孙复更具有明显的理学色彩。 他言必称“道统”,力图将君统与道统结合起来,宣称“自夫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至于今,天下一君也,中国一教也,无他道也。 试图说明“一教”即儒家学说,与“一君”的相辅相成,君统与道统的相统一。 用后世的话说,这也有利于封建专制和皇权集中。这都是穿越过去的赵允初认为这时的大宋朝所缺失的。 作为一个郡王,他也没有什么差遣,也不能参与国事。 若不是堂兄赵祯大度,自己现在也许就在荆王府混吃等死,终日浑浑噩噩而已。 此后几日,赵允初每天都来胡媛处求学,很是认真,有点期末考试前临阵复习的劲头,整日嘴里都是之乎者也的回到王府。 “这孩子看来又傻了回去。”八王爷感叹道。 听说此种情况的赵允让很是欣慰。 这个“不慧”的赵允初,看来终究不是自己儿子赵宗实的竞争对手。 日子渐渐地过了三个月。 赵允初越学越上瘾,从经学里竟然读出了真理的味道,有点像是自己去年在西夏时被迫在寺院里翻译西夏文字一样了。 赵允初都有点怀疑自己穿越过来的人生意义了。 这个学习态度,胡媛甚慰。 而荆王府上上下下很是担心。 赵允让很高兴,自己的府上又恢复了车水马龙。 宋仁宗赵祯听说后,倒是没说什么。 可能也说不好是好事还是坏事吧,多学点经学,没有坏处。 一日,胡媛教授完《中庸》之后,把其他学子都遣散了,面带愁色地走到允初面前,欲言又止。 赵允初观察到了情况,知道胡先生有隐情,便请他直讲。 “前些日子,韩琦赴任西北前向官家推荐了范仲淹。郡王可知?” “知道。那是三月底的事情了。范仲淹起初复天章阁待制,不久又改任陕西都转运使,主持陕西四路财政,前不久又任了延州知州。怎么了?” “希文兄来了书信,让我去延州,并向朝廷举荐我为丹州军事推官,官家应允了。若是一切正常,不几日我就要动身去边关,就不能再当面教授郡王了。” 范仲淹,在整个北宋史上,甚至在整个中华文化史上,都是一个高峰的存在。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是宋学的开创性人物,蜀学、新学、关学和洛学等都受其影响。 虽然北宋初期儒家学者群星灿烂,但是只有范仲淹才称得上宋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钱穆先生曾说:“宋学精神,厥有两端:一曰革新政令,二曰创通经义,而精神之所寄则在书院。” 书院,就是应天府书院。 而范仲淹就曾在此主持教习。 景佑二年(1035年),应天府书院改为府学。 庆历三年(1043年),应天府书院在范仲淹支持下,升为南京国子监,与东京、西京的国子监并列成为全国最高学府。 赵允初穿越过来,倒是还没有与范仲淹谋面,但向往之心却早已有之,也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那我陪同先生去延州吧。”赵允初突然说。 “什么?郡王要同老臣一同前去延州?”胡媛疑惑的问道。 “嗯。我今天就禀告官家,准我去西北。” “不过,老臣听说郡王刚从西北死里逃生回来,怎么又要去?” “我要和胡先生、范先生学习经学。难道不可以吗?”赵允初机灵地回答道。 “这...”呼唤还没有说完,赵允初就起身拜过,一扭身出去了。 告别胡媛后,赵允初直接去拜见了官家。 大殿里的赵祯正在批阅奏折。 “官家,听闻胡先生受了范仲淹的举荐,要远赴西北延州。我也想跟着去,当面聆听两位先生耳提面令。” “怎么,又要去西北?你难道还没有吃够风沙吗?”赵祯看来心情不错,诙谐说道。 “官家,上次我是被裹挟着去的。这次有官兵护卫,肯定一路好吃好喝好招待。还别说,我倒是有些想念西北的漫天黄沙了。” 赵允初主要是想兴庆府的女人了。 当然,真的要想学的宋学的真谛,范仲淹这个码头肯定是要拜的。 赵祯停下来,把毛笔放在砚台上,认真的看向赵允初,“也好,你去延州,西北边防事,我便多了个耳目。当前,我朝堂之上最大的事情也就是这事了。不过,你这次去只能文,不能武。你可能够做到?” 刀枪无眼。 赵祯担心赵允初的生命安全。 “允初遵命。只要能去前线,肯定帮忙不添乱,我定当好生向范公求教学问,弥补过去所失。” “朕准了,茂则,这事你去办理。西北战事吃紧,过几日就出发吧。” “谢官家!” 赵允初快走几步,兴致勃勃地出了皇宫,回到府里,和爹爹说了自己的打算。 他很是聪明。 “爹爹,范仲淹在西北前线来信,让胡先生前去延州。官家让我与胡先生一同前往,正好拜见范先生,求教新知识。” 用官家的旨意,比说自己想去好使得多。 “什么?官家提出来让你去的?”赵元俨很是不解,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嗯。我刚从官家那儿回来。他说我此次去作为他的耳目,西北战事及时向他回禀。并且嘱咐我只能文不能武。我都答应了。” “只能文,不能武...这样,允初,你去,我不拦着,但需要答应为父一个条件。”赵元俨踱着步子,捻着胡须慢慢说道。 “爹爹,什么条件?”赵允初没有想到这出。 “来人,去把柳盼儿叫来!” 张氏听说自己的小儿又要去前线,心里是一百个不同意,但既然是官家旨意,面露难色,也不得不从。 一听老爷说把柳盼儿唤来,便猜出了老爷的意思,心里倒是安慰了几分。 赵允初却是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等着这个自己府上的婢女来到正堂。 “老爷、太太!”柳盼儿行了礼。 虽说这个柳盼儿只是个婢女,但一直伺候着张氏,很是心灵手巧,现年也只有十三四岁。 在赵允初残存的记忆里,柳盼儿只是一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 不过那已经是至少一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黄毛丫头可不同于别的婢女,张氏还好像说过把她作为自己女儿养这样的话。 “我想让盼儿随你一同前往延州,让他照顾你的起居,这样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 张氏一听王爷这么说,便接过话茬:“这孩子一直都在我身边,去年我在病榻上半昏半醒了三个月,那些日子都是盼儿照顾着。你身体刚好,需要有人在边上妥帖服侍。” 赵允初穿越过来,还没有怎么和女孩子接触过。不过方才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些稚气的口齿不清。 赵允初顺着声音看过去,这个少女着实让他惊艳,和记忆中的模样简直差别太远。 红润的小嘴微张,小巧的鼻梁挺直,双眉弯弯如月。我家有女初长成,大概就是这个韵味。 赵允初差点看呆,投去憧憬的目光。 心想自己府上的婢女,之前却没有留意,原来是抱着金饭碗哭穷。 既然自己的爹娘这么安排,看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了。 柳盼儿的出身是低了一些,纳个妾倒是可以的。 赵允初突然想到了这些,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赵元俨反问道。 第三十章 范吕撕逼 赵允初心里倒是挺乐意,天高皇帝远的,自己办点男人该办的事,想必那些老学究也说不出什么来。但是他还是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爹爹,我这次是去前线。万一哪天真的又打起来,我怕...” 还没等赵允初说完,张氏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怕什么?你又要逞强上战场不成!官家可是说了,让你去了只文不武!盼儿,你这回去了,给我盯好了!若是有个闪失,你也别回来了!” “是。太太!”柳盼儿娇滴滴的声音让赵允初心里乐开了花,于是他马上见好就收。 “好吧。我答应就是。” 赵元俨和张氏相视一笑。 柳盼儿行礼后退下。 张氏望着又长大一岁的允初,心里还是不能平静,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允初。 儿大不由娘。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穿越过去的赵允初,心里想起了这些话。 他本来对这个张氏没有太多的感情。然而,张氏的这些举止,让他想到了后世自己的亲妈,心软了一下,竟然觉得很不好受。 他想自己的家了,至少在没有穿越回去之前是不能尽孝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妈怎么样了。 五月的天,已是春和景明。 赵允初陪同胡先生西行的路上,就像是一次春游,特别是有了柳盼儿的陪伴,过得很是惬意。 此时,赵祯已经对西北前线的官员做了大调整,负责西北边防的“三巨头”格局正是形成。 时任泾州的夏竦被任命为陕西都部署,兼经略安抚使、缘边招讨使、知永兴军,坐镇京兆府。 韩琦、范仲淹则改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一个驻泾州、一个驻延州。 时任知同州的庞籍则接任陕西都转运使之职。 这些都是从胡先生那儿打听得了。 赵允初也得知,北宋朝廷的决策体系,也以为西夏战事做了调整。 按照宋初的制度,中书门下主管行政,枢密院执掌军政,无权相互干预。 从后世看,这放在平时,不仅没什么毛病,还是相当科学的分权制度。 但在战时,这就导致了既缺乏协调配合,也可能政出多门。 知谏院的富弼于是上书朝廷,战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应该由枢密院专断,而是让宰相也参与进来。 年迈的张士逊还想多活几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担心枢密院说宰相想夺权,被富弼骂道: 你这老儿,是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于是,台谏言官在富领导的带领下,口诛笔伐,对张士逊进行了群殴。 自感压力山大的张士逊,在短短的时间内,先后七次上表致仕。 做了做样子的赵祯准奏,并把稍微年轻点、也是一把胡子的官场不倒翁请了出来。 他就是吕夷简。 吕相可是太子太师吕蒙正之侄,大理寺丞吕蒙亨之子。早在天圣六年(1028年),就拜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成为宰相。 明道二年(1033年),因为废郭皇后之言罢相,不久又官复原职。 景佑二年(1035年),迁右仆射,册封申国公。 景佑四年(1037年),因与左仆射王曾争事,坐罪罢相。 “吕夷简?这个老不死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都六十三岁了吧?” 赵允初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 自己的爹爹和吕夷简不对付,赵允初是知道的。 想当年,吕夷简和刘太后走得太近,逼得赵元俨不得不装作得了阳狂病,不再上朝议事。 这一深居王府,就是11年。 “吕相年老持重,深得官家信任。”赵允初言不由衷地说了这话。 胡媛当然知道荆王与吕相的过往,赵允初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能说出这话就很不容易。 此时的朝廷,吕夷简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内外,不管从政治地位还是朝中人脉来说,自己仰慕的范仲淹与之相比,都是相去甚远。 不过,范仲淹也凭一己之力对吕夷简集团造成了严重冲击。 但是,只是冲击而已。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而赵允初就是想助范仲淹一臂之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胡先生,听说吕相和范公不和,可有此事?”赵允初抛出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这个,...也不能说是不和,政见不一而已。和百家争鸣一样,各有各的角度和立场,并无好坏之分。”胡媛老先生这种学究式的回答很是圆滑。 “胡先生,我知道他们起初相处的还是很好。范仲淹早年在东南治水时,曾将治水心得毫不私藏地告以吕夷简。向来重才的吕夷简也爱惜范仲淹的才华,在仕途上给予了他极大的支持。” “嗯,有的。为国选才、育才嘛。不过,以老夫之见,吕相出身官宦之后,确实是个非常复杂的人。”胡先生打开了话匣子。 “先生请讲。”赵允初彬彬有礼问道。 “吕夷简的祖上吕梦奇和吕龟图,早在唐朝时便身居朝中要职,他的伯父吕文正三度为相,家中都有子弟在朝中为官。真宗朝的名相李沆、王旦等人都和他家沾亲带故、交往密切,吕家可谓是颇具影响力的官僚世家。”胡先生说这话的语气中带有非常的羡慕之情。 “先生,这我也听说了。他早年时也是干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当年寇准遇难后,他积极上书辩污,黄河以北洪水泛滥,前往赈灾,成功安抚百姓。真宗天书封禅之时,吕夷简也进言劝阻,建议缓修宫观。确实是我朝能臣!”赵允初补充道。 “不错。然而,在为相之后,吕夷简的执政风格,却开始日趋保守。在官家亲政后,他更是不但不进取,反而时常为了保住权位,玩弄权术,打压异己。” 胡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宰相李迪与他政见不合,被他使绊子外放出了朝廷。表面上虽然尊重王曾,但在处理政事的分歧上,却非常独断。范仲淹也是因此吃了苦头。不过,希文不是王曾,年轻有为,硬是把坏事变成了好事,当然也和吕相结了梁子。” “恳请先生详说,允初实在是不太清楚这事。”听胡先生越讲越带劲,赵允初顿时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态度。 “那年,我记不得是哪年了,好像是八月,吕夷简利用手中职权,把看着不顺眼的范仲淹从朝廷中调任到了权知开封府的任上。” “开封府尹,这不挺好吗?这说明范公厉害啊!”赵允初心想,这开封府尹相当于首都市长,这当然是非常难得的。 “允初,你不懂,这个府尹可是不好当的,需要协调的关系太多、太复杂。皇亲国戚组团扎堆,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谁也得罪不起!好多人别看在朝堂上风生水起,真到了开封府任上可以说是吃一鼻子灰。当年薛奎治理开封,凭借着三朝元老的资历才压住了这帮地头蛇!” 胡媛把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就瞬间感动了不对劲,自己面对的这位,就是这帮地头蛇之一啊。 想到这儿,胡媛诚惶诚恐地朝向赵允初,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老夫该死!刚才说话失礼了。还请郡王不要怪罪。” “胡先生,但说无妨!我喜欢听真话,我也不喜欢那些不正经的纨绔子弟!他们把我皇族家的脸都丢尽了!” 赵允初很生气的回答道。 他在后世也受过这种委屈,那年年底全学校评优,自己本来可以榜上有名,到了最后,听说是被一个有很强背景的无赖给顶了。 赵允初最恨拼爹! 第三十一章 百官图 胡媛看赵允初有些情绪,便没有说下去。 赵允初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缓了缓心情:“先生,刚才学生失态了。请接着讲,后来范公在开封府尹任上干得怎么样呢?” “范公是外地人,开封府事务繁多,韩琦当年做个开封府推官就已经忙到冒烟了。范公当了府尹,上任之初也是千头万绪,即使把东西都捋顺,也没有和吕夷简搞事的精力了。这吕夷简的算盘就算是打成了。” “哦,我好想有点明白了。这个吕夷简弄这个人事调整,表面上让人觉得他不计前嫌委以重任、让范公人尽其才,又让范公忙于公务,无暇分身。万一倒是犯错,还能顺手使绊直接外放。这和他对付王曾的办法如出一辙啊!” 赵允初这一席话一出,胡媛更是内心佩服:“郡王果真不同于其他皇族子弟,能够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 “那范公如何把坏事变成好事的呢?”赵允初追问。 “范公果真是个高手,很是厉害!只是为开封府服务了几个月,整个开封就肃然称治,皇亲国戚都变得儒雅随和,治绩可以说是无懈可击,连挑错都没办法下手。不过,有了时间的范公,对吕相发起了反击,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胡先生,您是说《百官图》?这事我倒是听爹爹说起过,确实是满城风雨,闹得各个自保。” 用现在的话说,范仲淹为了给大宋朝廷营造一个良好的政治生态,死磕吕夷简,以《百官图》上奏宋仁宗,弹劾吕夷简。 不得不说,范仲淹真是猛男,天降的猛男! 这《百官图》号称是北宋时期的ppt,范仲淹几乎把每一个吕夷简违规升迁的官员都画在了图上,并附上了原本官职的升迁次序,以及为了升迁该人违反了哪些制度。 范仲淹此举不得不说是有些杀人诛心。 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要打“大老虎!” 吕夷简当然不爽,相当不爽! 他与范仲淹面对着官家直接争辩了起来:“官家!范仲淹一派胡言、胡说八道!” 范仲淹也是不依不饶,在朝堂上与吕夷简撕逼了起来:“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终有王莽之乱。臣恐今日朝廷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者,不可不早辩也。” 在古代历史中,有许多以下悖上的臣子,他们可能官职低微,但是看到朝堂有不平之事,就想打抱不平。 而范仲淹这里所说的张禹,也是借古喻今。 汉元帝时期,为了好好培养太子刘骜,汉元帝给太子请了两位老师,分别是张禹、郑宽中。这两人都是当时的儒学大师,在西汉士子中很有名。 汉元帝去世后,太子刘骜登基,史称汉成帝。汉成帝登基后,任命自己的老师张禹担任丞相,协助自己处理国家大事。 在张禹的主持下,大批儒生被选拔进入朝廷,担任重要官吏。这时张禹门生遍布朝野,权势越来越大,同王太后的哥哥大将军王凤平起平坐。 这个张禹贪财成性,常常收受他人贿赂,百官看在眼中,都不敢禀告皇帝。 而就有一个小官舍弃性命,也要弹劾丞相张禹。 这个小官名叫朱云,同样以儒生身份,进入西汉朝廷。 范仲淹把自己比作了朱云,把吕夷简比作了张禹。 当时,朱云叩首拜了拜汉成帝,就开始弹劾张禹。 他对汉成帝说:“陛下身边有不干事情,而吃空饷的官吏。” 汉成帝询问道:“你说的是谁呀?说出来让我听一听。”朱云毫不畏惧,说出了丞相的名字。 张禹吓得腿都软了,冷汗直流。 汉成帝爱戴自己的老师,不相信老师贪赃枉法,对朱云说:“丞相是我的老师,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于是当即命令侍卫,把朱云拖下去打板子,朱云死死地抓住殿前的栏杆,不肯松手。 朱云口出狂言,把自己比作比干,如果汉成帝杀他,那汉成帝就是商纣王了。 最后,左将军辛庆忌站了出来,对汉成帝进言:“朱云此人就是这个脾气,陛下不要生气,请饶恕他吧。” 这次弹劾后,汉成帝袒护老师张禹,没有处罚他。张禹自知有错,收敛了自己贪赃的行为。 后来,张禹主动向汉成帝提出辞职,回家养老去了。 朱云看到张禹没有伏法,心灰意冷,同样辞去了官职。 范仲淹这么说,看来也是堵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听说两人在朝堂上大吵了一架?毫不留情面?”赵允初想起这些,便向胡媛求证。 “嗯。吕、范二人越吵越凶,心态都失衡了,双方都不遮掩。因为范仲淹官职低,吕夷简就直接以越职言事、引荐朋党、离间君臣等罪名扣在了范公的头上。” 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来的很猛烈。 “那后来呢?官家怎么处理的?” “哎,恰巧当时有谣传范公阴附宗室,与八大王,也就是你的爹爹有牵扯,当时你爹爹还在病中...” “什么?范公和我爹爹有牵扯?什么牵扯?我怎么不知?”听到这儿,赵允初这个吃瓜群众,突然感到自己爹爹卷入了进来,顿时更有了兴致。 “至于具体情节,老夫不甚明了,你见了范公,便可问上一二,也许是传言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然,还有,他和你爹爹八大王之间...” “先生,这我知道。不瞒您说,爹爹在府上没少说吕相的不是。这回他当宰相,我不知道会不会对我爹爹...” “我觉得倒是不会。八大王现在不怎么参与朝政了。郡王又是官家的红人,肯定不会的。” “嗯。”赵允初点点头。 他知道政治这东西从来一点都不温柔。 但对于老夫子而言,他们没有这方面的切肤之痛,说多了也是对牛弹琴。 还是小心点为好。 “那后来范公怎么样了?”赵允初接着问道。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一条铁律。没有官家支持的范仲淹,肯定是斗不过老虎的。 “呵呵,如果把吕夷简比作是张禹,这范公就和朱允差不多了。不久后,范公再次被贬黜出京,侍御史韩渎是吕相的门徒,奏请以范仲淹朋党诽谤朝堂之罪,戒百官越职言事。” “胡先生,那范公当时的上奏属于越职行为吗?” 胡媛默默地点了点头,很是无奈的表情。 “韩渎的上书,把朝堂上的水完全给搅浑了。就好像当初晏殊听闻范公劝谏刘太后时,不少人还真就觉得范公沽名钓誉。” “那这么说,范公以卵击石了?” “差不多吧。范公出京当日,只有王质等两位友人前往送行,从当时看基本上范公的大好仕途就看似烟雨缥缈了。” 这个王质,也是个清高的知识分子,是愿意和范仲淹做“朋党”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为国谏言,却要背负污名!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是无比肮脏下作!难道朝堂上文武百官,就没有替范公说话的人吗?官家的朝堂就是这么乌烟瘴气吗?”赵允初义愤填膺地反问道。 “也不是。当时的集贤院校理余靖虽然未结交范公,但素来仰慕其为人。也是因为他为官多年才跻身馆职,但却拼着大好前途不要,上书死谏。” 余靖?好熟悉的名字,应该是个北宋名臣或名将。 应该是个英雄。因为只有英雄才惺惺相惜。 赵允初使劲想这人到底是谁? 没有了手机和度娘,这只能靠脑子里记忆的一点东西了! 好像有点印象,此人应该是文武双全,跟狄青好像还有些关系。 至于什么关系,这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好像还出使北辽,是个外交家。 哎!学业不精啊! 赵允初很是后悔,没有好好读一遍宋史,或者续资治通鉴长篇后,再穿越过来。 那样的话,更会游刃有余!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胡先生,余靖上书说什么了?还管用吗?” 第三十二章 往事如烟 车马径直驶入延州府衙,赵允初的心情确紧张了起来。他即将要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范仲淹范希文了。 车马停顿好之后,赵允初和胡媛依此下马、下轿。 只见此时的府衙内,欢声笑语,个个都很有精神。好像是给范仲淹做寿的景象。 “希文兄!好久不见!”胡媛看到一人便迎了上去。 只见此人身高丈七,方面阔鼻,剑眉凤目,厚唇、大耳、美髯须。 想必这就是范仲淹了。 范仲淹比胡媛大四岁,所以为他的兄长。 而范仲淹比赵允初年长二十多岁了,可以说是自己的长辈了。 “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八王爷之子、清平郡王赵允初。允初,这位就是范公。” 赵允初急忙前来行礼,差点忘却了自己的皇族身份,倒是显得恭敬有加。 范仲淹也是连忙回礼,虽然自己对这位王爷不甚了解,但官家给自己的书信中也是提及了这位他的堂弟,说是文武双才,让其代为好好照顾。 范仲淹打量了一番赵允初,微微点了点头。 这对于赵允初而言,就是莫大的认可! 范仲淹的气场太大了!太有范了! 古人评价历史人物,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说。三者居其一,便足以名垂后世。 赵允初深知,自己面前的这位大人物,三者皆有成就。 于立德,在被贬期间,他并不怨天尤人,反而多次推行利民的法规,使得人民安居乐业。 于立功,在当年刘后当政期间,他多次直言不讳,维护皇权,虽遭受贬谪,但仍持忠心为国为民。 于立言,创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等千古名句,多为后世效仿膜拜。 且在他三升三贬下,他豁达面对,不屈不饶忠国忠民。 面对屡次的贬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矢志不移的初心。 面对奸臣的迫害,“上忠于君,下忠于民”是他铁血丹心的写照。 面对君主的误解,“宁鸣而死,不默而活”是他直言不讳的佳绘。 赵允初正在思索之际,被胡媛等人请着一同前往正堂。 突然,只见范仲淹转身过来,面对胡媛和赵允初笑着说道:“今日府上可谓是双喜临门!一是胡先生、清平郡王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孔子曰:有朋至远方来,不亦说乎?” 众人皆乐。 “那第二喜呢?”胡媛礼貌问道。 “当然是喜报了!胡先生、郡王,里面请!” “喜报?”胡媛和赵允初面面相觑猜不出来。 正当两人疑惑之际,从堂内走出一人,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却也是五大三粗。 就是这脸上,隐隐约约有刺青,好像是个“夺”字。 只见穿的是一身轻便的官服,而不是戎装。 莫非这就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大将军狄青?! 赵允初心想,不像啊,看起来还没有我壮实呢。 在宋代,伤害及抢夺普通人财物,脸上刺“夺”字,伤害宋朝官吏,脸上刺“劫”字。 想当年,狄青的哥哥因为跟别人打架,触犯了相关的法律,当时狄青为了保全哥哥,自己顶了哥哥的罪名,随后就被抓到了京城,在脸上刺了字。 “这位是狄青,打仗很厉害!目前在我手下效力。前不久范雍任知州时,打了漂亮仗得到超四资授官,现在是鄜延路部署司指挥使,天生就是一块打仗的料!来,狄青,见过胡先生和郡王。” 还真是狄青! “狄青拜见先生、见过郡王!”狄青行礼道,声音很是洪亮。 双方见过后,赵允初喜出望外,一不小心把范仲淹和狄青都见到了,若是能够穿越回去,吹牛的资本都有了! 赵允初觉得自己如果还能回归正常人,和后世的人说,穿越过去的身份是个王爷、见过官家,这都不如说自己和范仲淹、狄青、欧阳修、苏轼、王安石一起吃过饭过瘾! “来,来,来,一起喝酒!”范仲淹看来是性情中人,人逢喜事精神爽。 “狄将军,这是打了胜仗?”赵允初不禁问道。 “回郡王,臣奉范公之命,昨日发动突袭,一举夺取了李元昊控制的要塞芦子关。” 虽然赵允初不知道这个什么芦子关,要是能够收复河西走廊,才更好呢! 但在这个敌强我弱的大背景下,能够小胜一场,也是可喜可贺的。 “听说狄将军每次打仗都是披头散发,带着獠牙的青铜面具出入贼中,所向披靡。今日有幸一见,原来是个白净文雅之人。”胡媛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开怀大笑。 “这狄青,是尹洙推荐给我的,不只是我喜欢,韩琦也是很赏识,是我朝不可多得的良将啊!前不久,韩琦还想跟我要他呢,我才不给了!” “幸蒙范公不弃,才有今日之狄青。我原本是个粗鄙之人,范公不想让我只是一个武夫,勉励我多读书,《左氏春秋》天天放在床榻之处,不然就是范公所说的:将不知古今,匹夫勇耳!”狄青的嘴皮子也是不错。 听完狄青这么说,范仲淹更是高兴,忙忙劝众人喝酒。虽是劝酒,言语之间也很有儒雅之风。 “范公,现在这延州城内总计有多少官兵?”赵允初禁不住地问道。 “一万八千兵士。我把它们分为六个分队,每队三千人,狄青等日夜操练。西夏李元昊多次进犯我延州,都被狄青带兵勇击退。现在西夏军一听是狄青来了,吓得魂不守舍!” “范公过奖,都是范公指挥有方、训练有素。现在塞上有民谣流传: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众人大笑,继续畅饮。 古代的酒酒精度数低,赵允初喝多了也倒是不醉。 他望着眼前的这位大儒,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关于范仲淹年轻时候的事情。 范仲淹的成长经历颇为挫折,他本来是武宁军节度掌书记范墉的第五个孩子。 而范墉则在范仲淹出生后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范仲淹的母亲谢氏并非范墉的发妻,在孤苦无依之下改嫁于其时在苏州为官的朱文翰为妻。 范仲淹也改名为:朱说。 当然,这些也是等到后来他才知道的。 其后,谢氏母子跟着朱文翰漂泊各地做官。 这个继父为人忠厚,后来辞官后为了生计,开始了经商生活。 在宋代,虽然是士农工商的社会,但商人在宋代的地位还是可以的。 但范仲淹喜好学问,个性纯直,并不适应商场之事,朱文瀚就安排他前往长白山醴泉寺攻读学问。 范仲淹知道家中生活不易,便如上文所说,把粥冻成两半,就着野菜吃。 寺中高僧欣赏这位后生,常常与他交流学问,并在生活中接济于他。 这就遭来了寺中小和尚的嫉妒,常常捉弄戏耍于他。 为了避开寺中喧嚣,范仲淹又自觉独学无友,先后两次外出游学。 赵允初想到这儿,觉得古代人确实很休闲自在,想当年李白、杜甫也是辗转当时的大半个中国,看遍了大好河山。 不过,范仲淹在游学的过程中,却经历了关中大旱,看到了官场的腐败虚伪和社会底层的黑暗与苦难。 在这一阶段,范仲淹立下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目标。 当时行医在社会上地位并不高,很少以此为志向。 不像现在的医生,特别是临床医生,是被人羡慕的职业。 在封建时代,立下此志向,实在难得。 也可看出他淡泊名利,志在苍生的本心。 谈话间隙,赵允初不禁好奇地问向范仲淹:“听闻范公年轻时说过,不做良相就做良医,可否是事实啊?” 第三十三章 大丈夫当如是 “是事实。如果没法做宰相,还想造福苍生,当然是做良医最为合适。” “此话怎讲?”胡先生心里可能觉得做夫子可能更好。 “诸位请想想,如果真能成为良医,上能疗君亲之疾病,下能救贫民之厄,中可以保身长年,身在民间却可以造福黎民,没有比做良医更合适的事情了吧?” 众人皆点头称是。 也许范仲淹能说这话,还有他出身的缘故。 当年,范仲淹的继父去世,并不知晓身份的范仲淹为其父办理丧事,却看到有同族子弟终日游手好闲,挥霍无度。 正直的范仲淹上前对他们进行劝说,这些朱姓子弟不但不以为然,更以范仲淹的身世为由反唇相讥。 “我花我们朱家的钱,关你个外人什么事?” “什么?你们朱家?难道我不姓朱吗?” 到那个时候,范仲淹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自己的亲生父亲去世的更早。 深受打击的范仲淹,哭着向母亲告别,去应天府求学,许诺要在十年内金榜题名,振兴家门。 原来的醴泉寺也不去了。 这令赵允初想起大人物一般小时候都有大志向。 正可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赵允初也想起了另外一首立志诗: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当年范仲淹求学经历相当清苦,可以用“出处穷困,布素寒姿”来形容。 他日以继夜发奋苦读,为了抓紧时间,都顾不上睡觉。 稍有倦意,就用冷水洗脸。 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喝一些粥汤充饥。 赵允初也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对自己的心灵拷问:没有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你是怎么睡得着觉的? 史载,当时有一位官员代表朝廷体现对寒门俊才的关怀,给范仲淹送去了许多菜肴。 而范仲淹对这些美食佳肴竟然无动于衷,任由其过期发霉。 有些同学就不免责怪范仲淹浪费了官员的好意。 范仲淹则解释道:“不是我不明白他的厚意,只是我喝白粥已久,如果今天突然吃太美味的东西,之后就再没法忍耐白粥的清淡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当年宋真宗前往应天府朝拜圣祖殿时,范仲淹正在应天书院读书。 全应天府的市民都去凑热闹了,而他在学堂中则一心在读书。 这定力! 等真宗走后,身边同学好奇范仲淹如何养出这般心智, 范学霸则满怀信心答道:“异日见之未晚。” 以后见也不晚!这是多大的气魄和自信! 范仲淹经过五年备考,以朱说之名,上京赶考,金榜题名。 时年27岁。 高中进士的范仲淹带着母亲回苏州范家,认祖归宗。 这是他第一次回老家,心中很是期待。 自己又金榜题名,应该是衣锦还乡。 而现实是无比的残酷。 同族人以为他的进士出身会争家业、产业。 横加责难,不认可他回归本姓。 哎,朱家也不要,范家也不要! 即使范仲淹再三保证自己不染指产业,只是认祖归宗,他的族人也没有同意。 灰头土脸的范仲淹,先是去了广德军司理参军,后来又去了亳州。在此期间,他对于官场规则的体悟越发深刻。 他奏请上书,借助朝廷的力量,让范氏宗族接纳了他。 再到后来,范仲淹遇到了晏殊,自己的政治人生也开始了快节奏。 首先范仲淹在应天府教书,又恢复了当年在书院里当学霸的状态。 晏殊看重范仲淹的才华,尊重他的品格,举荐范仲淹应学士院试,除密阁校理,晋升馆职。 北宋建昭文馆、集贤院、史馆,总名为崇文院,崇文院设密阁,由首相、副相担任三馆大学士,并在其中设官,谓“馆职”。一旦进入馆职,常常能见到皇帝,可谓是晋升高位的最快通道。 当然,这个时候,后来成为皇后的曹丹姝也在范仲淹的门下读书。 你自己行,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还行。 这样的人生不开挂才怪! 众人喝完酒后,各自散去回房休息。 柳盼儿把床铺都铺好了。 赵允初感到很爽! 不过,他现在还不想搞那事。 还需要培养一段感情再说。 赵允初自认为对喜欢的女人还是要负责任的。 在不远的几百里之外,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在朝思暮想的盼着看到赵允初的身影。 哎!多情种一个,很是无奈和无解! 酒桌上,赵允初对脑中范仲淹的印象回想的差不多了。 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言自语道:“今天没有和狄青大英雄说上几句话,很是可惜!明日补上。”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又过起了狄将军的电影。 那还是天圣五年丁卯,东京开封城的大街上,狄青正随着同伴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不久前因在家乡犯下罪行而流落到了开封城。 这个罪行就是为他哥哥顶的罪。 为了生计,他只能忍受脸上刺字之辱,加入到了拱圣军中为卒。 这个年头,身居行伍可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职业。 狄青本人识字,原本也是村里的希望,现在背负罪责,走上了这条看不见未来的道路。 仿佛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正有一行人马自皇宫方向唱名而来,带头骑马那人,正是方夺那年科考魁首的状元郎王尧臣。 周遭顿时传呼甚宠,观者如堵。 狄青身旁的伙伴看到这般情景,不免唏嘘道:“彼为状元而吾等始为卒,穷达之不同如此!” 听罢同伴叹言,狄青反而被激起了心中豪情,不以为然地笑道:“不然,顾才能何如耳!” 狄青的意思很明白:兄弟,也不能这么说,要看我们哥几个如何发挥自己的才能如何! 看着这个没学历没背景还留着案底的少年豪言,同伴们都失声笑了起来。 谁也不会想到,狄青这样的起点,日后竟能位至两府重臣,名传千古。 当然,此时的狄青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赵允初在梦里由此还联想起了刘邦。 当年,还是二流子的刘邦看到秦始皇的出巡车队,发自内心的说了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还联想起了吕布的经典话语:“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赵允初终于在好几重梦境里睡了下去。 翌日,赵允初是被柳盼儿叫醒的。 他一开始还很不习惯,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了。 直到隐隐约约听到范仲淹和狄青等人在外面说话,才意识到自己在西北,在延州。 赵允初穿戴整齐,匆匆洗了把脸,便去和众人一起吃早饭了。 众人都在等赵允初用膳,毕竟这是官家的堂弟,来到这里可以算是个钦差了。 胡媛正在和范仲淹讨论番人家族的事情,赵允初对这个话题也是很感兴趣。 胡媛以为这西北边关的羌人都是大宋的敌人,谁知听范仲淹一说,对情况才算有真正了解。 “我大宋经过四朝经营,在西北一带笼络了不少番人部落依为屏障。这些部落中,有麟州杨氏(杨家将)、府州折氏、韦州王氏、绥州高氏和金明寨李氏。这些都是我大宋的有生力量。”范仲淹介绍说。 所谓麟州杨氏,也就是我们后人熟知的杨家将。而金明寨李氏,就是被李元昊杀头的李士彬家族。 这五个家族中除了杨家为汉人,其余四家都是世代镇守边地的番人家族,且与西夏政权为世仇。 赵允初如同恍然大悟,自己想问题确实也简单了。 敌人和朋友的划界,不能简单地以民族划分。 正如这几大番人家族为大宋朝廷卖命,现在的翟青还在为李元昊卖命打仗呢! 第三十四章 儒将 “太祖、太宗虽然结束了五代十国的纷争,为中原重整了秩序。但对于严重胡化、存在文化隔阂的西北之地,直到现在仍不时有数千人规模的番人动乱。这也为李元昊兴风作乱有了可乘之机。我来西北后,悟出一个道理,对羌人一味镇压不时上上之策,必须分而划之,以夷制夷。” “这些番人可顺从我大宋管理?教化如何?”赵允初加入到谈话之中。 范仲淹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一个个的武夫而已。这些番人首领的下属多有诬告家主,意图借朝廷之刀行下克上之事。我朝对这些家族用人不疑,对于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是绥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也是我请胡先生来这西北之地的原因之一。给他们这帮土包子传传道。” “他们能听我的之乎者也?我这老头子不会被他们一怒之下给绑了吧?我在内地教授禁军教头,倒是不怕。在这边关之地,我倒是怕得不行!要不是范公给我写了三封信催促,我才懒得来呢!” 胡先生的幽默之语引来众人一阵笑声。 从唐末五代到宋初,由于士族的灭亡,社会结构发生剧烈变化,从事武职的将军大都出自穷困家庭,没钱读书。 再加上当时的时代风气也崇尚武勇、轻视文化,导致国中将帅大基本上是文盲。 但若要维持组织管理,又不能不识字。 所以这些文盲大帅便会养些文书幕僚帮自己做事,宋初继承了社会分工细化的趋势,文武官职也是泾渭分明。 为了解决高级武将的文盲问题,从宋太祖时就要求武人读书。 文人学武的效率比武人学文来得快。且从威胁性来说,文人的也比武人小太多。 但是论及上阵杀敌,振奋士气而言,文人又确实远不如武人。 这样朝廷对统兵大将的期许,便从简单的武人学文和文人学武中上升到更高的要求,儒将。 在三川口战败的刘平算是一位。 赵允初想到这儿,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要是刘平将军活着就好了。有文有武。只可惜...” 范仲淹也感叹道:“此前我并不知道此事,现在想起来若不是黄德和临危逃脱,刘将军说不定还不会遭此大难。对了,来人,去把宜孙请进来。” 赵允初一惊:“宜孙?难道是刘平的儿子刘宜孙吗?” 范仲淹笑而不答。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伴着着熟悉的声音:“范公、各位大人,在下刘宜孙。” 范仲淹起身,众人皆起身。 “宜孙在我军中已有日子,武将无犬子。允初,我看你能文能武,只是这延州城地理可算不上熟悉,自今日起,宜孙就伴你左右,听你调遣,可否遂意?” 赵允初一听,顿时感到喜从天降,大呼:“甚好!” 刘宜孙听此话,便向着允初拜道:“宜孙见过郡王!” 赵允初很是兴奋:“宜孙,这东京一别,别来无恙?” 刘宜孙回敬道:“谢郡王惦记,一切都好!现在狄青将军手下,操练军队,誓报杀父之仇!” 范仲淹招呼众人坐下:“国恨家仇,均需要从长计议,只有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方可行动。兵者,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言妄动。朝廷现在冗兵、冗员、冗费,三川口之战在先,已有教训,今后不可说这些。记住了?” 刘宜孙面色有点难堪,小声回道:“范公批评的是,小的记下了。下官好生照顾郡王。” 范仲淹点了点头。 赵允初心里乐开了花,这样在延州城,自己出入就更方便了。他还在狄青手下,也方便自己和狄青套近乎。 当然,自己作为官家的堂弟,在这边关之地想要什么都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但赵允初有自己的长远打算,他要积累经验、积累人脉,为自己的宏图大业打下基础。 而这个重要人脉就是范仲淹。 此人能文能武,是自己十分尊崇的先生。特别是能够做到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 这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很是难得。 范仲淹上任西北甫始,就与手下一起察看边防地形,了解人文结构,把敌我形势弄了个清楚。 针对西北地广人稀、山谷交错、地势险要等特点,制定出分部训练、轮流御敌的戍边方略,在要害地形修城筑寨,加强防御工事,并在清涧和富县建立起军事基地,初步稳定住边境。这就是范仲淹戍边的“延州模式”。 “延州模式”得到了宋仁宗的肯定,范仲淹率领的军队被命名为康定军。 得到肯定,范仲淹向宋仁宗进一步建议,坚持西北边境的守备,就要做好对延州、秦州等边境要塞的固守; 在防御地段,建城筑寨、修葺要塞,恢复传统的烽火报警系统; 取消部队按官职带兵的旧制度,改为据敌情选将的战术。 同时在戍边部队中实行营田制,降低戍边部队的开支,以减轻中央政府的财政压力。 以军威恩信招纳西羌人归附,逐步解决西夏问题。 这些措施的实施,使西北边境安宁了许多,西夏不敢再轻易南下。 赵允初知道,现在范仲淹在延州干得风生水起,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上的君臣却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之中。这也许也是范仲淹请胡媛到前线的原因之一了。 李元昊叛宋之初,围绕着是剿是抚,君臣曾经纠结过一回。不过,仗打到现在,大宋一心想抚,这李元昊还不乐意了。君臣之间这一次纠结的焦点不再是剿与抚,而是应该怎么剿。 是采取攻势还是采取守势? “范公,我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想到这儿,赵允初恭敬地向范仲淹询问道。 “郡王不必客气。请讲。” “据我所知,对待李元昊的问题上,现在朝廷上出现了两个极端。主攻派认为,大宋堂堂中国,兵败三川口乃奇耻大辱,此仇不报非大国所谓,更被契丹所轻视。要想办法把丢掉的脸面再捞回来。” 范仲淹点了点头,示意赵允初接着往下说。 “主守派则认为大宋兵败三川口,李元昊这个对手不好对付,只有加强边境守备,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稳妥万全之策。依范公刚才之所言,您应该是主守派了?” 范仲淹笑了笑,喝了口粥:“允初,你们年纪还小,攻与守没有绝对的区分。守有的时候更是攻。对付西夏,特别是李元昊的打法,就是一个字。你能猜出来吗?” 赵允初脱出而出:“莫非是耗?” 赵允初对北宋初年的这段历史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当初,宋太宗时以为占领定难军几座城池就控制了西北,殊不知西北人口的大头大都聚居在野外营帐之中。 汉人官僚和将校不通他们的生活习俗,又自以为是地粗暴管理,常常引起地方反感。 范仲淹来到边地后方知番人人口众多。 他善待番人,劝止杀戮。 即使对待夏国境内的百姓,也主张以大爱之心感化,为的便是缓解不必要的民族矛盾。 他主持修建的堡寨城池大都同时重视军事和经济功能,以期能够吸引招抚这些处在中立乃至倾向于西夏的番人部落。在耗的过程中,发展壮大自己。 热爱修建碉堡的范仲淹一直被认为是仁宗朝守卫边疆的重要功臣。 这么位被敌人赞叹为“腹中有数万甲兵”的小范老子,却一直是个坚定的主和派或者说是主守派。 “对了!允初果然不同于他人,一点便知。敌来我阻,敌走我不追,看谁耗得过谁。这不是简单的守。我们在守的过程中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都不做。你不来我就种地,你来我就射你,你一直不来我就一直修城、一直种地。饭后,你可让宜孙带你去青涧城看看。也正好认识一下种经略。” “种经略?”莫非是大名鼎鼎的种家军? 第三十五章 青涧城 “那太好了!我吃完饭就过去。” 事实上,范仲淹的守或者说熬,或者说议和,是以积极布防为前提的。 此外,为了改善宋代内地禁军战斗力低下的问题,范仲淹在边关大力推广弓箭手制度,以弓箭手充实禁军。 他招募边地武人以为民兵,利用边地地广人稀的优势,开始分给弓箭手们土地以激励士气。 范仲淹在唐代府兵制中得到启发,明白土地对于士兵战斗力的重要性。 他结合宋代实际情况,全力经营弓箭手营田政策。 弓箭手每人授田二顷,有马者加马口分田五十亩,充分把边地资源转换为战斗力。 这有点像是我们现在的新疆建设兵团。 在拓边的过程中,有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将成为了范仲淹最有力的支持者—种世横。 种世横,本出身书香门第,他的叔父种放是宋代重文抑武政策的象征,曾受到过宋真宗的礼遇。 种世横轻财好施,年轻时便将家财全部让与同族兄弟,自己只留了一堆书刻苦自学。 但是陕西科考真的很难。 他所在的西北自是比不上东南好考。 当时,大宋朝也承平了五六十年,拥有两千余万户口、估计差不多应该近一亿子民的大国,每三年才录取三百余名进士,平均一年只有一百。 而且进士科取士向来是东南多,西北少。其中开封、两浙、福建和江东诸路的州府就占到了八成以上,一科出十几个进士都不稀奇,甚至一个世家大族,一科出五六个进士,也是有可能的。 而北方几路则是寥寥无几,常常是个位数。而陕西一路二十多军州,哪一科进士加起来能超过五个,都算是大丰收。 连续十几科都没一个进士出头,在西北的军州更是常见。 平均到一年中,不到百万分之一的比例,让人想想就感到绝望。 比现在的高考录取比例要低得多。 赵允初心想自己要是放在北宋,可能也就是个小农夫了。自己是高考扩招以后才有幸上了大学的。 “原来古代人压力也很大!” 赵允初不由感慨了一下。 后来,种世横还是依靠叔叔种放的恩荫,才得以做官。 在这一点上,范仲淹略胜一筹。 也许范仲淹是头脑灵光,也可能沾了自己是苏州人的光。 要是西北肃州的话,可能也没戏了。 只是宋代的恩荫官升迁极慢,种世横又为人刚正,在刘太后摄政时期得罪了刘太后的亲戚王蒙正,遭到迫害流放。 多得宋绶等人营救,终幸免于难。 现在的种世横,已经是五十五岁了。 前些日子,以修筑青涧城之功迁内殿崇班,转为武职。 才刚刚升到正八品。 清涧城名曰城,但本质上就是座山寨。 宋代西北一带的州城大多简陋,更多承担军事功能。 种世横修筑的清涧城可谓证实范仲淹安边策略的最好例证。 饭后,赵允初别过范仲淹和胡媛,和刘宜孙等人,一起骑马奔向青涧城。 种世横已经提前收到范仲淹的手书,等赵允初到的时候,已经在城寨外等候了。 种世横虽已年迈,但精神十分矍铄。 双方行过礼后,种世横就带着赵允初参观起来这座刚刚建成不久的城寨。 “郡王,这青涧城修建在故唐宽周城的遗址之上,右可固延安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州、夏州之故土。战略价值显而易见。” 刘宜孙这时也插话道:“修建过程中,除了西夏人时常来骚扰,需要边战边修外,最大困扰便是水源稀少,种将军就下令挖地下水。” “想当初,挖了好长一段时间,凿地五十尺还是只有坚硬的石头,没有水。我也是差点放弃。”种世横补充说道。 “不过,种将军颇有家资,就命令每人凿石一筐,就能换钱一百。泉水终于喷射而出,青涧城因此得名。” 说到此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赵允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更是:有钱就是任性。 赵允初看着城寨中穿梭不息的人群,很有感触:“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有这么多人口!看来种将军经营有方。” 种世横轻轻摇了摇头,谦虚说道:“郡王过奖。借着与河东地区连接通畅的优势,青涧城自河东获得大量粮食储备。全城士兵按照范公方略,开垦田地,现在已有营田两千顷,第一年就收货颇丰。” 在这边关之地,赵允初的第一印象肯定是军营所在,女人是几乎看不到的。但没曾想这个青涧城却与别的城寨不同。 “怎么还有这么多女人?难道是一家子一家子的都在这个城寨中过日子了?” 刘宜孙前来回话:“回禀郡王,这些弓箭手和边地士兵凭此土地立足生根,常常是带着父母妻子前来共坚其守。百姓有了田利,朝廷也免去了后勤转运的花费,边地守备的效率自然提高。” “看来这是一座生息之城啊!”赵允初感叹道。 种世横微微一笑:“郡王说的极是!这也是范公的长远眼光。有了后勤基础,范公令我将城内百姓组织起来统一训练,又选其中佼佼者再编入军队。以后等着新兵成长为老兵,在青涧城娶妻生子,又去训练百姓,再挑选新一批佼佼者入军。如此下去,这青涧城将要更加辉煌。” 赵允初观此情景,又悟出了一个道理:兵民乃胜利之本。 与同时代的大部分士大夫和军官相比,文人出身的老将种世横与范仲淹一样,对天下苍生都抱有博爱之心。 在他麾下为卒,不用脸上刻字,要是生病了,老种便派自己的儿子前往照顾,对立有大功者,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即使周边羌人党项部落如果有意想加入清涧城的,即使路途遥远,种世横也愿意亲入其营帐,为他们抚养家属,倾心相交。 明明是座军事要塞,愣是被种世横建设成了一座生活气氛其乐融融的里弄街坊。 “现在城中有多少番兵?”赵允初问道。 刘宜孙回道:“五千人。只要西夏人进犯青涧城,就能马上组织起来操家伙列阵出城。郡王,您可能不知道,种将军的儿子们常年与士卒同甘共苦,可谓是全家族与此城共存亡。” 赵允初脑海里浮现出种诂、种谔、种朴、种师道...... 原来,大名鼎鼎的种家将是以青涧城为起点的...... “有了种将军他们,边地商贾相信了这座城堡的军事自卫能力,也越来越多出现在青涧城,种将军也有着商业头脑,常常将官钱借贷给没有本钱的商人,吸引商贾,久而久之,通货盈利,居民富实啊。” 赵允初越听越是佩服:“种将军威武啊!现在西北其他边城还在寻求支援,考虑怎么活下来的时候,你这个青涧城已经在考虑怎么富强了。不得了!假以时日,这青涧城说不定比延州城还要厉害!” 种世横没有接话,面色好像突然变了一点,虽然很微小,但赵允初善于察言观色,能看出老将军心中有事。 “种将军,莫非允初刚才说错话了?” 种世横一听赵允初说这话,连忙赔不是道:“没有。郡王说得句句都是老臣心里想的,只是...” “只是什么?”赵允初不喜欢别人说半截话。 “只是怕这个假以时日事先不了。郡王,不瞒您说,我听说官家正在征求前方是攻是守的主意。有这个事吗?” 赵允初回答的很干脆:“有。不过范公是主张防守的。他的主张我认为是要打持久战,和李元昊耗下去。李元昊肯定耗不起!” “老臣也是这个意思。严边城,使持久可守。实关内,使无虚可乘。贸然出兵势必无功而有患。只能是来日方长!” “但,听说韩琦安抚使不这么认为。”刘宜孙不失时机地说道。 “韩琦?”赵允初对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相三朝,立二帝,那个两宋唯一之人? 第三十六章 美男子 王尧臣、韩琦、文彦博、包拯,都在宋仁宗第一次有了殿试决定权的那一年金榜题名的。 宋仁宗此时最看重的就是第二名:榜眼韩琦。 现在的人们,喜欢把韩琦和狄青放一起讲,人们也难免会联想起那个: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的段子。 仿佛这两人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而在此时此刻,这两人都在西北边关。 互相接触还不算多。 韩琦和范仲淹虽是好友,但在西夏问题上的看法却不一致。 韩琦主战,认为应主动攻击西夏,一战解决问题。 范仲淹主守,认为应与西夏和谈,争取时间,待时机成熟,再出击消灭西夏。 “韩将军认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如果坐等敌人来袭,等于是将战场的主动权拱手让人。那次和范公理论,韩将军直接说道:你怎么知道李元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多少人?如果我大宋仓促应战,必然会遭受败局。”一看赵允初没有什么反应,刘宜孙补充说道。 “那陕西都部署夏竦大人什么意见?”赵允初突然想起了三巨头之中最大的官儿。 这个时候,担任西北军政一把手的夏竦虽然倾向于防守,但又不在范和韩之间选边站队。 “夏竦大人曾给官家上了一份劄子,措辞较为模糊。夏大人上奏说大军正在操练,建议暂且缓一缓,等敌方来袭,再找机会杀他个人仰马翻,眼下未可轻举妄动。” “这不挺好嘛!夏大人的意思也是倾向于防守啊。”赵允初觉得二比一,没问题了。何况夏竦是主官。 种世横皱了皱眉头,“郡王,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今早,我刚刚得到战报,昨天夜里西夏军突袭了镇戎军,在外围的三川寨,我守军又失去了五千多兵马!”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怎么又来了一个三川寨? 赵允初不知道这西北之地,重要的战事都带一个“川”字? “什么?今天早上怎么没有听范公提起?”赵允初很是奇怪。 种世横很是惋惜:“驻守三川寨的将领刘继宗和士兵都是刚刚上任便仓促应战,多亏都监王珪在狮子堡奋勇杀敌,又得渭州钤辖郭志高兵趋三川寨,才将李元昊迟滞。李元昊是头狮子,他不吃点肉不可能收兵的。” 赵允初没有听过这些什么刘继宗、王珪的名字,只是更觉得这李元昊更是可恶至极! 种世横想了一会,语气沉重地说道:“偷袭三川寨是李元昊的睚眦必报之举,前几日我大宋夺取了芦子关,他昨晚就偷袭了我镇戎军。等这一仗报给朝廷,我担心官家意气用事,让我们出击攻夏啊!” “打就打,怕甚!”刘宜孙又被点燃了。 有情可原,他自己的爹爹现在生死不明,说不定攻打西夏,还能够打听到自己爹爹的下落。 赵允初心想,莫非好水川之战快来了? 他知道好水川之战,大宋朝又打输了。 但什么时候开打,具体情节如何,赵允初搞不清楚。 只记得好像有一个叫任福的,没有听韩琦的吩咐,第二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 当然,还有第三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这就是在定川寨战役中的葛怀敏。 一想到这儿,赵允初就头疼。 大宋官兵都是这么不长记性?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种世横看了一眼刘宜孙,摇了摇头,叹着气说:“官家心气高,若是韩琦力主出击,怕是凶多吉少。还是练兵备战为好。哪一天上谕下来,就是刀枪剑戟了。” 赵允初心里想能不能改变下韩琦的想法,于是对种世横说:“老将军,今日在青涧城暂住一宿,明日我和宜孙便前去拜访韩将军,争取事情有所转机。” 种世横越来越认为这个郡王不是一般的郡王,敢干事,敢为官家分忧,十分欣喜,便拉着允初的手,激动地说道:“如此甚好!” 第二天一早,赵允初辞别了种世横,策马准备去泾州。泾州与青涧城相距甚远,距离大约近一千里地。 若是现在的汽车也是要跑上一天的,何况是马匹。 赵允初是在种世横面前夸下海口回到房间后,从刘宜孙那儿得知的这么远的距离。 他有点头大,这个距离的话,屁股都要散架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个手机,发个微信、打个电话就完事了。何来这些舟车劳顿之苦呢。 哎,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韩琦主管的泾原路,是北宋时期的行政区,统辖泾州、原州、渭州、仪州、德顺军、镇戎军、怀德军等地区,是五州三军之地,关中要塞。 泾原路不仅自身战略位置十分险要,更是作为宋夏战场中轴,起到连结策应西线秦凤路与东线环庆路的重要作用。 —旦泾原沿边防线被突破,西夏大军或可由泾河大川至泾州、邠州;或可由渭州南下由回中道经华亭至陇州; 不但能使宋军陷于全面被动,亦会导致西北防线一分为二,使得秦凤、环庆诸路侧翼受到严重威胁,进而撼动宋廷整体西北防御态势。 一旦泾原失守,不但沿边诸路防御体系濒于瓦解,甚至关中地区也危在旦夕。 泾原的得失关乎整个陕西地区安危,该战区的存在对于北宋王朝维持西北统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战略地位远远髙于沿边其余诸路。 一想到自己的神圣使命,赵允初硬着头皮上马前行。 阻止不了三川口之战,那就希望能够阻止好水川之战吧。毕竟这好水川之战,死的大将太多了,都断代了! 经过五天的崎岖山路和长途跋涉,精疲力尽的赵允初和刘宜孙才到了泾州。 不出门不知道国之大,赵允初突然感到这大宋的疆土要是守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似容易却艰辛。 此时的韩琦也不过三十出头,正是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他听说赵允初这位郡王亲自前来,心中很是佩服,有点宋太祖赵匡胤的武将作风。 入夜时分,韩琦在泾州城门处恭迎赵允初。 赵允初勒马下来,韩琦恭敬迎上:“韩琦见过郡王!郡王远道而来,实属辛苦!快到城中休息。” 赵允初原来知道这韩琦是个美男子,一路上也想着这人物到底长相如何,莫非比自己还要清秀? 一见到韩琦,赵允初还是不禁赞叹起来:火把下的他,姿貌英特、美须髯、骨骼清耸、眉目森秀,道貌温然,如玉之清;神气凛然,如水之澄。 怪不得与他不和的王安石在日记中也不禁写到,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长得好看。 “早就听说韩将军长得好看,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好看!人中豪杰!” 由于韩琦只是比赵允初长十岁,在韩琦面前,赵允初就没有在范仲淹面前那么拘谨了。只当是一个大哥哥而已。 韩琦和赵允初简单寒暄后,已是深夜十分。赵允初便倒头就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辰时。 赵允初这点比较好,不管到哪儿,都睡得很好。 宴席已经摆好,刘宜孙请赵允初入座用餐。 在延州时,还是侍女柳盼儿叫醒自己,到了泾州却是个大小伙子了。 不过,比起温柔乡来,赵允初好像更喜欢军旅。 他也丝丝觉得,把西夏和辽国都搞定,自己才能享受。 赵允初看到韩琦在大堂门口等着自己,就快走了几步。 “郡王,我来引荐一下,这位是尹洙,现任右司谏、渭州知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此间正在与臣商议西北战事。” “尹洙拜见郡王!”尹洙说着就行大礼。 尹洙?赵允初没什么印象,一边回忆一遍向前迈步搀起来“请起,请起!坐下说话。” 第三十七章 攻守之争 这尹洙,乃北宋天圣二年进士,授正平主簿,迁河南户曹,选为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后来由于韩琦举荐,来到西北,从事军务。 尹洙一生喜谈兵事,所着《叙燕》《息戍》《兵制》都是谈兵并讲西夏形势的。 他也是韩琦的忠实拥护者。 和范仲淹交情也甚好。 庆历六年(1046年),也就是五年以后,尹洙就病重了。当时范仲淹任邓州,就奏请尹洙来邓州养病。 尹洙到邓州后,便以后世托付给范仲淹。 他死后,名臣大儒欧阳修亲自为其撰写了墓志铭。 这北宋名家,兜兜转转都是连着的。 赵允初落座后,看到韩琦很是高兴。 “韩将军,莫非军中有喜事?又打了胜仗,还是怎么?” “回禀郡王,您的到来是军中最大的喜事!不过,郡王也言中了。” “哦?真打了胜仗?” 韩琦起身,给赵允初边斟酒边说道:“都是郡王带来的运气!昨日,我调遣老将任福率七千军队以巡边为掩护,夜袭西夏的前沿据点白豹城,只以伤亡一人的代价攻破白豹城!” “白豹城?”赵允初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白豹城是西夏深入我宋境建立的军事据点,控制着东进鄜延、南下庆州的交通要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任福军一夜突进三十公里,于昨日拂晓抵达白豹城并发动攻击,守城夏军猝不及防,被斩杀近七百人,活捉八十多人,我军几乎未遭抵抗,就攻占了白豹城,夏军余部或逃或降。” “太好了!我大宋就需要这样一个个的战役鼓舞士气!我敬韩将军一杯!”赵允初听到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历史上的好消息,不免心中兴奋。 “不敢,不敢!韩琦敬郡王,这都是郡王远道而来给我大军带来的福分!”韩琦说着,两人同饮而尽。 韩琦喝完酒后,接着说道:“任福将军此次还大破归附西夏的四十一个番人部落,虏获牛马、橐驼七千有余,我正准备上奏朝廷,擢升任福将军三衙管军。” 赵允初不想告诉任福后来是怎么死的,于是也痛快说道:“恭喜韩将军,恭喜任将军。任将军现在何处?” “正在回泾州的路上。想必明天就能到了。” 赵允初一想这太好了,他可以当面劝劝任福,不要心高气傲,打了一仗就轻飘飘了。 不然,自己的小命在未来的几个月内就报销了。 任福死活是小事,是攻是守才是大事。 饭后,刘宜孙陪着赵允初和韩琦、尹洙商量起了大事。 毕竟,赵允初一行这么远来,不可能是为了吃个饭。 韩琦、尹洙也知道赵允初此行的目的。 赵允初开门见山:“韩将军、尹将军,我了解到,在对付西夏上,你们是想打,速战速决,而范公则倾向于坚壁清野,步步为营。我此番前来,也是想当面聆听高见。” 韩琦一看,年轻人就是爽快,直来直去的性格,他也喜欢,于是坦诚说道:“郡王,这几年旱涝天灾不断,朝廷为了赈灾已经花钱花到官家自掏内藏库数百万的地步。你可知道?” 赵允初想了一下:“知道。父王也掏了一笔钱呢。” “再加上边境大战,现在的朝廷危机已经很深了。夏军既然敢于集中兵力攻我一点,不如在严密防守的前提下,我们也集中兵力攻西夏一点,抢回战略主动,这样速战速决,便可早点结束战事,减少财政压力。” 赵允初认为韩琦说的有道理,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刘宜孙知道这西夏的“一点”很难选择,便插话道:“范公和夏将军却认为西夏腹地外围的很多战略要地都是沙漠瀚海,除非直切西夏的腹地,不然这些地方打下来也守不住。而我大宋最忌讳搞大军劳师远征,当年太宗压着李继迁打,最后也是坑在了后勤。所以,这一点还请三思。” 赵允初又点了点头,觉得范公的策略更切合实际。 如果按照范仲淹的西北策略,全面推行堡寨战法,一路修碉堡蚕食过去,这套打法虽然花钱厉害,却能利用北宋的国力优势弥补后勤疲软,确保打下来的地盘都能巩固住。 再配合招抚政策,将宋夏边境的番人尽数纳为己用,这样边人既能有堡寨容身保护人身安全,又能在适当时机出兵蚕食边地。 久而久之,一能在未来让拓边产生经济效应,二能占据衡山边地,完成战略反攻。 “范公的策略见效太慢,花费大太,万一哪一天有不可控的自然灾患,这西夏边事就得靠边了,肯定不利于边境。依我看,西夏军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厉害,现在任福不也打了胜仗了嘛!我已经把此事上奏朝廷。如果官家采纳,宜早做决断。如果需要,我将当面面圣,以陈利弊。” 赵允初这个时候还是倾向于范仲淹的策略,于是提出质疑:“现在已是深秋,若是出兵,士兵们将会面临雨雪大寒的考验,物资粮草也难以运输。而西夏军有骑兵优势,机动力强,随时能切断宋军后勤,并予以围追堵截。怕是不妥吧?” 韩琦轻笑了一声:“郡王,只怕我们想过冬,李元昊却不会这么想。我料定,有了白豹城一战,李元昊那厮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我们没有过多的时间准备。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看来,范仲淹和韩琦在西北战事上的矛盾还真的不可调解或者不好调解,自己作为一个郡王,既不能拜相,也不能领兵,只是提个建议,也不当什么用。 深秋的西北边境,寒意袭人。 “报!陕西都部署司派人求见韩将军。”正在此时,外面有士兵说道。 “快请!”韩琦一听是夏竦派来的人,自不敢怠慢。 来人进入正堂后,尹洙焦急问道,“夏大人有何吩咐?” 来者施礼回道:“韩将军、尹将军,夏大人根据当前战事,已拟出攻守二策,责请二位带着赴阙不日进京面圣,请官家定夺。” 什么?赵允初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为什么不让范仲淹去,而是让两个主战派去? 夏竦和范仲淹基本上都是主守的,制定的计划则是或攻或守两套不同的方案,而派去京城报告请旨的人呢,又是坚定主攻的韩琦和尹洙。 这夏竦老油条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韩琦、尹洙一去,肯定是会坚定官家和宰执主攻的信心啊。再说,朝堂上还有和范仲淹不怎么对付的吕夷简! 韩琦把方案拿到手中,和尹洙看了半天。 “夏大人如此安排,我和尹洙只能领命了。” 韩琦和尹洙的内心,当然是想去汇报了。 赵允初,自己要不跟着再回开封? 不行,不能回去。 即使打起来,也是有救的。 他要留下来,最大限度地减少好水川的死伤。 “郡王,您看夏大人有令,见信后即刻出发。事不宜迟,又兼路途遥远,看来是不能陪您了。” 赵允初一想,这事拦也拦不住,何况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权力,便说:“没事。快速请示官家旨意吧。我和宜孙也没有别的安排,在泾州转转就回延州了。” 韩琦礼貌回道:“那就让我手下人照顾好郡王。不日,任福将到泾州城,有事您吩咐他就好。” 韩琦和尹洙匆匆收拾行囊,下午便出发了。 赵允初没有走,毕竟刚来泾州,自己还想亲眼看一个人:任福。 第三十八章 任福大将军 接下来在泾州的这些日子,赵允初几乎是每天都要出城查看地形,不时还向着西北的兴庆府凝望,许久不说话。 刘宜孙也是深情地看向西北。 他们都想射天狼。 只是原因不同而已。 赵允初心里惦记的是那个曹泉泉,还有他的那个干爹翟青,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刘宜孙则是惦记着自己的爹爹,希望他没有死去。 不知过了几日,士兵来报,任福进城了,正在找寻赵允初和刘宜孙。 由于之前都在西北战场,任福和刘平很是熟悉。由于这层关系,刘宜孙也认得任福,并亲切地叫他叔叔。 这几日,赵允初也从刘宜孙处得知了关于任福的一些过往事情,原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任福,祖籍河东,后来家族迁移到开封,真宗咸平年间补入禁军卫士,在殿前司谋差事,从皇帝的贴身侍卫做起,一直做到中级武官。 西夏反叛后,仁宗任命任福为莫州刺史、岚石隰州缘边都巡检使。 也就是说,真宗认不认识这个任福,不清楚。但仁宗肯定对他有印象。 当初他向仁宗辞行的时候,说:“河东地处黄河边,但是军备松懈,希望能加强警备,以预防突发情况。” 仁宗认为他说的对,命令他到陇州(管理陕西千水流域及甘肃华亭)上任,兼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并命令他到陕西整顿军备。 任福是个有本事的人,到陕西四十多天就把军备整理好了,井井有条。 和范仲淹治理开封府一样,都是短期内出奇效。 由于工作出色,后来又被仁宗任命为忻州团练使、鄜延路副总管、兼管勾延州东路事宜。 再后来任福又负责庆州,兼环庆路副总管,并向仁宗上奏:庆州靠近吐蕃,希望能让他在边境上组扎军队,修建防御工事,派出侦察人员。 并且指出他所知道的山川地形,什么地方可以作为军事缓冲,那些地方可以修建军队战备。 仁宗看了以后非常赞同他的意见,命令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见做准备。 赵允初从刘宜孙那里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任福是大宋的福将。 任福骑着一匹枣红马,看到赵允初等正在山间闲逛,忙催促马儿向前,勒马下来,彬彬有礼道:“任福拜见郡王。” 任福长得确实壮实,比赵允初胖一圈,和张飞相似,说话声音大嗓门,一看就是爽快之人。 “任将军不必多礼。” 刘宜孙向任福行了礼。 “恭喜任将军,前几日打了一场大仗,很是漂亮。” “郡王过奖。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他李元昊喜欢搞这一套,我也搞这一套。他进攻保安军、镇戎军,末将就带着儿子、侄女婿从华池凤川镇出发,假装要巡视边境、集结队伍,以牵制敌人。 走到柔远砦的时候,我假装慰问当地的少数民族,秘密兵发白豹城,黎明前到达城下,立刻开始进攻,到天明,大获全胜。哈哈,这是我从戎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真他娘的爽快!” 任福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看来这大宋真的需要一场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是中原之国。 “这次韩将军去面圣,肯定会向官家举荐你,高升指日可待,先行恭贺了!”赵允初笑着说道。 “谢郡王!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名利。只要能为我大宋守边,不让李元昊掠去一寸土地,便是我的平生志向!”任福说得情真意切。 赵允初觉得很有必要救一救这个任福了。 有这等将军在,别说守住西北了,择日攻打到兴庆府也是有可能的。 几人说笑着,见天色已晚,就回到泾州城内休息。 京城,皇宫。 赵祯正在设宴款待从西北边境归来的韩琦、尹洙等人。包括吕夷简在内的宰执也在。 赵祯一开始没有直接问边境战事,而是开口问道:“允初在西北可好?” “回禀官家。郡王现在泾州,臣来京师前,正好与郡王话别,想必现在正在和任福将军一起。” “哦?任福?听说他在白豹城打了一场胜仗?” “是的,官家,大获全胜,消灭了当地四十一个党项族帐,好好灭了李元昊的锐气!” “你们给我提供了两个方案,韩琦,你说说你倾向于哪个?” “官家,朝廷举大事,主大谋,自当坚如金石,无有回易。现在我大宋官兵士气正盛,年壮气锐,仅西北就屯二十万重兵,可以放手一战。我看李元昊只据数州之地,精兵不出四五万,余皆老弱妇女,不值一提。还望官家早日定夺,他日我大宋必踏平兴庆府!”韩琦慷慨陈词,把赵祯也说得心潮澎湃。 “尹洙,你何意见?”赵祯看向尹洙。 “臣附议!现在是攻打李元昊的好机会。当下还有不多时就要过年,臣以为过了元日即可出兵。” “吕相呢?” 吕夷简一看赵祯的表情,就知道官家是想打这一仗了,再说这坚守不出的计策又是来自那个自己讨厌的范仲淹,就咳嗽了一声,缓慢而坚毅地回道: “官家,自刘平败覆以来,言羌事者人人震怯。今有韩琦、尹洙等西北将领如此请战,难道不该打打试试吗?” “嗯。”赵祯长长地回了一声。 “官家,贸然出兵并非良策。李元昊狡诈,我师败于三川口,现在元气并未恢复,应当坚守不出,怎能轻兵深入呢?这白豹城一战,仅仅是偶然成功,不是万全之计。” 众人一看,说此话之人原来是位老臣,枢密副使杜衍。 杜衍和吕夷简年龄一般大,都是六十多岁的老臣了。 李元昊叛宋时,他知并州。 朝廷因并州的太原为战略要地,加杜衍为龙图阁学士。 宝元二年(1039年),杜衍迁官刑部侍郎,再次出知永兴军。 当时,宋夏战争兴起,百姓苦于征发兵役,官吏因此为奸。杜衍分别计划,根据道路的远近,给予充裕的集合时间,让百姓依次服役,比其他各州节省了一半的费用。 他回京后,代任开封府知府,附近的人久闻杜衍的名声,都不敢私自请托。 他的性格和范仲淹很投脾气,属于刚正不阿的那种。 赵祯听后,不免犹豫了一会儿。 毕竟是两朝老臣,该给的面子还是给的。 “好。今天就到这儿吧。改日再议。” “这老匹夫!”韩琦心里闷闷不乐。 赵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实际上却是很想打。 于是在韩琦接下来几天的劝谏下,终于写下诏书,命令鄜延路、泾原路于次年正月上旬同时进兵讨伐元昊。 并拨出内藏库绢一百万匹,划给三司,以助边费。 在此之前的十月,赵祯已经从内藏库拨出了一百万匹给三司充军费。 这时候的赵祯已经决心要和李元昊一决胜负了。 他把赵允初之前告诉他的那些攻守利弊都忘了。 得到诏书的韩琦、尹洙,快马加鞭地回到了泾州。 此时已是小年时节。 “怎么样?官家定下来是守还是打?”见到韩琦后,赵允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郡王,官家采纳了我和尹洙的方案,决定明年正月出兵!” 任福一听,大乐! 赵允初心想,你可个屁,马上就要领盒饭了! 世间的悲哀之一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第三十九章 兵不厌诈 赵允初一看,自己必须马上回延州了。他要找范仲淹商议对策。 匆匆辞别了韩琦等人后,赵允初带着刘宜孙一路狂飚,又是几天几夜奔驰在西北群山之中。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西夏军中的急行军。 等到赵允初回到延州时,范仲淹也收到了来自赵祯的诏书。 范仲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最大的主战派是远在开封的官家,那前线这边也没有啥好扯的了。 赵允初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到了范仲淹的军帐之中。 双方客套了一番后直入正题。 “范公,怎么办?要不就打一打看看?说不定是打得一拳开呢?”赵允初顺着官家的旨意说话。 “肯定不能打!这拳肯定打不开。西夏沿途部族就该采取怀柔的应对方针,只有等到适合出兵的季节,才能确保无虞。不行,我要上书!拿笔墨来!”范仲淹很是生气,慌张吩咐下属。 “这仗打不得,肯定是输。”一旁的胡先生也是急得直跺脚,背着手来回走。 只见范仲淹大笔一挥,洋洋洒洒一报告写就。 赵允初看了看,大概意思倒是看明白了。 “鄜延路入界,比诸路最远,不若先修复城寨,择利进筑,因以牵制元昊东界军马。次年正月上旬就出兵,实属仓促之至......” “范公,您这个劄子,能起效吗?” “起效不起效,我都得说!不能让韩琦等人蒙蔽圣听。等着看吧,官家不能这么糊涂!”范仲淹气呼呼地说道。 告别范仲淹,赵允初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房间,柳盼儿很是惊讶自己的主人出现在眼前。 赵允初看到柳盼儿,心里暖和多了。 他盯着柳盼儿看了很久,都把小姑娘看得心里发毛,七上八上的,小心脏怦怦跳。 现在已是深夜,赵允初却是心动了。 他一把把柳盼儿拥入了怀里。 “王爷!别......”柳盼儿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脸瞬间变得通红,挣扎着小心推开赵允初,径直跑开了。 赵允初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硬办?当然可以! 但赵允初毕竟是个谦谦君子,至少自己是这个认为自己的。于是自讨没趣地走向床榻,准备睡下了。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曹泉泉。 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索性打一场打仗,杀到兴庆府去?” 在胡思乱想中,赵允初睡着了。 翌日,柳盼儿看到赵允初的眼神都有点害羞。 赵允初没说什么话,觉得这丫头灵巧、可人,是自己的菜,得留着慢慢品。 由于官家的诏书,各路的军马都在积极备战,特别是泾原路已经是磨刀霍霍了。 而范仲淹仍在焦急地等着官家的回信。 大约过了五六日后的中午,范仲淹收到了来自官家的回信:“可与夏竦、韩琦等同谋,可以应机乘便,即不拘早晚出师。” 范仲淹如获至宝,大呼:“太好了!官家英明!这样,就不用急着和李元昊正面冲突了!” 夏竦和韩琦也知道了官家的这封回给范仲淹的信,开始更加担心范仲淹不配合大军行动。 “不管范仲淹出不出师,我韩琦肯定要打这一仗!” 夏竦也持支持韩琦的态度。 西夏,兴庆府。 西夏派往宋境的细作正在向李元昊汇报。 李元昊得知,在对西夏何时出兵和几路出兵问题上,大宋朝廷举棋不定。 “天赐良机!你不出兵,那我出兵!韩琦老儿不是主张打吗?我就奉陪你,就打你泾原路!” “那范仲淹这边如何对付?”野利遇乞问道。 “范仲淹是个文臣儒将,有点书呆子气。我写一封书信,诈降与他,他肯定上当。当他犹豫之际,我等正好出兵泾原。大军速速做好准备!元日后择日出击!” “是!” “这封信,就由三川口之战中俘虏的宋将高延德去送给范仲淹吧,这也显出了诚意。随便派个人同时送给韩琦。” “把高延德放了?这...不妥吧?太便宜那小子了!”野利遇乞思索着回道。 “有何不妥?钓鱼还得有鱼饵呢!”李元昊阴险地说道。 “哦。明白了,这就是汉人说得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的意思吧?” 众人哈哈大笑。 高延德一听自己要回去给范仲淹送信,甚感高兴。 过了这么长时间,自己终于可以回道大宋了! 第二天的中午,天降大雪。 高延德回到了大宋,范仲淹亲切地设宴接待了他。 “这是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亲笔书信,请范公过目。” 范仲淹打开书信,竟然都是西夏文。 “这...这...,我也不认识啊!” 一旁的赵允初一看,顿时感觉优越了起来。 功不唐捐。 “范公,我来看看。”赵允初底气很足。 “允初,你认识西夏文?”胡媛老先生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有一段痛苦的经历,在西夏待过一段时间,认得些。”赵允初还很谦虚,并没有说这些西夏文是他翻译出去的。 赵允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长,就直接翻译着说了出来:“范公,李元昊在信中说,过去宋夏交好时,大家商贸往来不断,各有所需、实现互赢。几十年没有战事,宋朝铜钱都成了宋夏间的通用货币。现在一言不合,就打打杀杀。两国边地都有十多万百姓遭殃。他西夏看着威猛如虎,但也没完成战略目标。所以也想议和。” “李元昊信中果真这么说?”范仲淹高兴地听到赵允初翻译出这些话。 “是的,范公。不过,李元昊生性狡诈,这封信怕只是缓兵之计,不可不防啊。” “范公,我认为郡王说得有道理,还望三思而后行。” 刘宜孙补充说道。 “嗯。我知道。不过,李元昊能主动把高将军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可见是有诚意的。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要写封信给李元昊。来人,拿笔。” 下人把笔墨纸砚摆好,范仲淹凝思片刻,挥毫写下《答赵元昊书》。 赵允初都看傻了。写了好几段,竟没有收笔的意思,这些文言文,要是翻译成西夏文,他用上吃奶的劲儿,也是不能完成的。 “仲淹谨修诚意,奉书于夏国大王:伏以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为同姓,待以骨肉之亲,封为夏王。虽未尝高会,向者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哉?...” “《传》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王世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何独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名岂正而言岂顺乎?如众情莫夺,亦有汉唐故事。单于、可汗皆本国极尊之称,具在方册。仲淹料大王必以契丹为比,故自谓可行。”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养万物,故其道不穷;圣人养万民,故其位不倾。又《传》曰:“国家以仁获之,以仁守之者百世。”昔在唐末,天下汹汹,群雄咆哮,日寻干戈,血我生灵,腥我天地,灭我礼乐,绝我稼穑。皇天震怒,罚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续。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 “仲淹料大王建议之初,人有离间,妄言边城无备,士心不齐,长驱而来,所向必下。今以强人猛马,奔驰汉地,二年于兹,汉之兵民盖有血战而死者,无一城一将愿归大王者。此可见圣朝仁及天下,邦本不摇之验,与夫间者之说,无乃异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习战斗,不熟纪律。刘平之徒,忠敢而进,不顾众寡,自取其困。馀则或胜或负,杀伤俱多。大王国人,必以获刘平为贺。” 刘宜孙一看范仲淹这样写,有点不太高兴了,自己的爹爹怎么是自取其困呢?! 第四十章 秀才遇到兵 写了这么多,范仲淹还是没有收笔的意思,看来真的是思如泉涌啊!不愧是大家! “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蕃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仲淹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略枢密韩公尝议其事,莫若通关于大王,计而决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众。大王如能以爱民为意,礼下朝廷,复其王爵,承先王之志,天下孰不称其贤!...” “大王从之,则上下同其美利,否则,生民之患,何时而息哉!仲淹今日之言,非独利于大王,盖以奉君亲之训,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惟大王择焉。 不宣。仲淹再拜。” 范仲淹一气呵成,赵允初的佩服之情,如滔滔江水! “我的天,终于写完了!” 他从内心深处觉得,这封书信,内容洋洋洒洒几千言,对赵元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论情感和引经据典,可以放在背诵天团里面了,写的太好了! 但是,这会不会是对牛弹琴?或者说是范仲淹的一厢情愿呢? 张元和吴昊能懂范仲淹,李元昊能懂吗? 范仲淹看来这是个文明人。 对待虎狼之师,竟用之乎者也之句。 赵允初突然想起了武林外传里面的秀才。 这个秀才还在一个电视剧里饰演晏殊。 泾州府衙。 韩琦看了这封信后,差点笑出声来:“无约而请和者,谋也。肯定有诈!范公还想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任福等众将听令,马上积极备防!不要上李元昊这厮的当!” “是!”任福领命下去。 大战前的黎明,鄜延路静悄悄。 赵允初知道,丧钟又要敲响,他必须劝说范仲淹积极配合韩琦和夏竦,不然,一万多将士将会横尸沙场。 这日,赵允初正在和范仲淹吃饭,范仲淹听不进去赵允初的话语,但赵允初依旧是苦口婆心。 “范公,尹洙求见。”狄青从外堂带着尹洙匆匆走了进来。 “师鲁(尹洙的字),你这千里迢迢怎么来了?”范仲淹明知故问。 “我劝范公与泾原路协同出兵。” 范仲淹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李元昊的议和书,想必韩琦和你也是收到了。我想给李元昊一个机会。如果盲目出兵,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送上门的大好机会?” 尹洙很着急:“范公,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李元昊贼心不死,肯定不会议和的,这只是在迷惑我军,造成军心不一,劝范公千万别上那小儿的当!” 赵允初和刘宜孙也纷纷劝范仲淹同仇敌忾。 范仲淹长叹了一口气:“诸公,你们以为我范某不想打吗?我师新败,以今观之,未见胜势也!” 尹洙叹息说:“公于此不及韩公也。大凡用兵,当先置胜负于度外!范公区区过慎!” 范仲淹突然拍了桌子:“大军一动,万命所悬!而置于度外,说得也太轻巧了些!” 尹洙辈分低,于是不再敢说下去。 赵允初心想,韩琦与范仲淹是好朋友,意气相投,而且范仲淹守边,也是韩琦所举荐。 但是,现在极力反对韩琦的人,却正是范仲淹,不知道韩琦现在的心里,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推荐呢? 尹洙一看苦劝无果,便准备回去向韩琦交差。 “范公!依我之见,李元昊不日将会攻打渭州。还请早做打算。” 正在气头上的范仲淹,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莫非是迂腐秀才所为?! 自己才不能认这个错呢! “范公,我愿带领宜孙和尹将军一同前往渭州,以防不测。” “郡王,官家有旨意,一再交代于我,您不可带兵在前线,以免有不测。”胡媛阻住说道。 “胡先生,尽可放心。我有宜孙在身旁,何况我也是在西夏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点腥风血雨我还是经受得起的,何况李元昊那厮也不一定知道我是谁。” “这...”胡媛没有了话说,看向范仲淹。 “郡王若是想去,便去好了。只是宜孙要多加照顾,不能有丝毫闪失!”范仲淹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 “请范公放心,保证郡王安全。” 范仲淹之所以放赵允初出延州,最主要原因还是认为李元昊不会打过来。 自己的那封信应该会起作用的。 除了延州城,赵允初就催促着尹洙快马加鞭前行。 他觉得如果他们行动迟了,这任福可能就要掉进李元昊的包围圈,三川口的悲剧就要马上重演了。 此时的镇戎军,已经传来西夏李元昊率军10万攻打渭州的消息。 延州也有此传闻。 范仲淹觉得这是李元昊故弄玄虚,肯定不会在这冰天雪地出兵。 自己的那封引经据典的信肯定要起作用的。 镇戎军大营中军帐,气氛非常紧张而凝重。 按照原计划,任福本来是在泾原参加军事会议,韩琦听说元昊正在打算进攻渭州,于是韩琦马上和任福等军士赶赴镇戎军,统率当地全部军队。 韩琦知道这回李元昊肯定是玩真的。他正在作战斗部署,让环庆路副都部署任福率数万大军迎战。 “众将听命!”韩琦铿锵有力地命令道。 “在!”众将异口同声回道。 “现在,我命任福为统帅,耿傅参军事,泾原路驻泊都监桑怿为先锋,下辖朱观、都监武英、泾州都监王珪等各部全归任福统制。临时征召一万八千勇士尽归任福调遣。” “是!” 刚刚被朝廷封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贺州防御使,改侍卫马军都虞候的任福,可谓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拿地图来!” 众人围成一团,韩琦边指地图边说道:“任将军,你率军经怀远城、德胜寨,向羊牧隆城出兵,以直接进攻敌人后方。如有机会就攻打李元昊,没有机会就在半路上埋伏,等西夏军回来后,打他的伏击,断其后路。千万不可盲目出击,更不可能自行其是!” “是!末将遵命!” 一段时间以来,韩琦曾认为西夏军精锐总共四、五万左右,但在三川口之败后,了解了李元昊能动员十万以上的兵力,于是愈发重视。 韩琦尽数调动所有军队,总兵力达到三万人左右,都给了任福,但仍然觉得这点兵力难以正面对抗李元昊的主力。 于是他再三叮嘱统兵大将任福,让他沿着怀远城、德胜寨、羊牧隆城移动。 因为,这三个城寨都在宋朝境内,相距不过四十里,粮草充足。 当时,李元昊被告知出现在渭州以西的笼竿城附近,韩琦便让任福随时注意李元昊动向,如果找不到机会,千万不要冒险出击。 就依靠三寨就险设伏,等到西夏军撤退了再行突袭。 说到底就是让任福占据主场优势配合渭州防守,以弥补兵力上的差距,并不盲目追求歼敌。 临行时,韩琦又最后嘱咐任福切忌贪功,要防范李元昊像三川口时引诱刘平入局那边故技重施。 此战开战之前,除了李元昊的具体兵力猜不到,韩琦可谓是料中了西夏军的大部分动向。 可惜他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点:任福的欲望。 任福当时直接支配的军队不过两万多人,但这已经是整个泾原路的精锐集结。 而且刘肃、王珪、武英等大量宋军骨干军官都在其麾下。 任福不免也升起了轻视李元昊之心。 任福面对自己手下的二三万将士,信心爆棚。 真有些西风烈烈,沙场秋点兵的气象。 任福清了清嗓子,站在高高的台子上,大喊了一句: “出发!” 第四十一章 做了一个梦 任福刚刚出发一个时辰后,赵允初、尹洙和刘宜孙就到了镇戎军。 “怎么样?范公同意协同出兵了吗?”韩琦焦急问道。 众人垂头丧气,都搭拉着脸。 韩琦一看就明白了,尹洙白跑一趟。 也不能说是白跑,至少把赵允初和刘宜孙给忽悠了过来。 “任福将军呢?”赵允初同样焦急地问道。 “已经出发去怀远城了。” “出发多久了?”赵允初更加焦急。 “大概一个时辰吧。怎么了?”韩琦不解地问道。 “不行!换马,去追任将军!” 赵允初这话一出,韩琦、尹洙和刘宜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郡王,有什么不妥吗?”尹洙问道。 他们一路都在急行军,也是不知道其中的道道。 “别问了,抓紧追上任福再说。快,备马!”赵允初显出十万火急的样子。 韩琦有些憋不住了,“郡王,你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到底怎么回事?” “是啊。我们这一路,郡王都在拉着我们昼夜兼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宜孙也是很疑惑,这郡王好像是着了魔。 赵允初稍作镇静,“我...我担心任将军会像三川口时刘将军那样,进入李元昊的圈套。更怕他...自作主张,没有按照韩将军的指令行军。” “不会。我已经嘱咐任将军多次了,让他沿着怀远城、德胜寨,向羊牧隆城移动。这一路应该没什么危险。”韩琦解释道。 “这附近可有一个地名叫好水川?”赵允初实在忍不住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水川?有啊。”刘宜孙率先说道。 “这个地方可是任福将军的行军所经之处?”赵允初追问道。 “不在。此地在羊牧隆城的东面几十里处,并不在任将军的行军路线上。”韩琦越听越纳闷。 “好水川山高路窄,不适合大军行军。任将军不可能从此处过的。郡王,您到底想说什么?”尹洙也是听得糊里糊涂。 “我...”赵允初看着三位的表情,不知道怎么说。 “我...我前几天晚上做了梦,梦到李元昊率大军埋伏在好水川,任将军等人都...”赵允初只能编了一个谎言,并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郡王,此乃军国大事,岂是儿戏?那不过就是一个梦!不必当真。说不定,任将军刚上任,再打一个大胜仗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等着赵允初说出下面这句话,众人都瞠目结舌,不再说话: “三川口之战,我也是在之前一个星期做了同样的梦!” “什么梦?” “我梦到三川口大败,我梦到黄德和退却,我也梦到刘将军...” “郡王,您是说,您梦的这些事都在后来真实发生了?”刘宜孙瞪大眼睛看着赵允初。 赵允初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我爹爹后来到底是怎么样?” 赵允初看着刘宜孙的眼睛,真切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你爹爹并没有战死,而是被擒获。现在应该在兴庆府关押。” 刘宜孙一听自己的爹爹还活着,差点跳了起来,“郡王,军中无戏言,您刚才所言可是真的?” “当然。”赵允初言语坚定。 众人愕然,都用不知道这位郡王到底是哪路神仙的眼神看着他。 “别愣着了。抓紧备马,追任福!再晚一些,任福将军就会被乱箭射杀!”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韩琦的所有筹码都压在了任福手里,刚才还信誓旦旦,现在赵允初这么一说,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郡王,我再问一句,莫非任福没有按照我的路线行军?”韩琦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话语问道。 “一开始是往怀远城走了,不过在路上遇到了我军和西夏军的其他战事,就改变了大军的行军方向,最后落入了圈套。” “什么战事?”韩琦追问。 “这些细节我就记不起了,反正是没有听你的话。” 赵允初激将道。 韩琦将信将疑,半信半疑,“快快为郡王备马出发!” 赵允初一看,自己穿越过来,真的可以尝试着用编瞎话改变历史的走向了,甚是高兴! 于是,赵允初、尹洙和刘宜孙等快马加鞭,追赶任福。 刘宜孙听说自己的爹爹还活着,心里充满了无限希望,整个人精神极了! 怀远城没有任福的大部队! 赵允初心想坏了,这么赶,难道也来迟了? “直接奔赴好水川!赶在任将军等进入好水川之前,将其拦住!” “也好!” 刘宜孙比较熟悉这一地方的地形,前方带路向南杀去,赵允初等后面跟随,可谓是风驰电掣,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大约跑了两个时辰,隐隐约约看到前面有大部队。 “郡王,前面好像有部队!” “快快追上!”赵允初大喜过望。 又过了一会儿,赵允初和刘宜孙经过了刚刚好像经历过激战的战场。 “莫非任福将军打了胜仗?”刘宜孙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西夏兵尸体猜测说。 “这是李元昊的惯用伎俩,以小换大。快快追赶!”赵允初命令道。 又大约行了五里山路,终于追上任福的部队。 任福见赵允初等人追来,甚是惊讶,赶紧勒马停住。 “郡王,您怎么追到这儿?” “任将军,你为什么没有按照韩将军的命令行军?”赵允初生气地指责道。 “回禀郡王,我还没有走到怀远城,正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刘肃与小股西夏军在张家堡南面作战,末将临时起意,改道驰援常鼎,斩首数百。西夏军已经败退,看,这都是我军缴获的物资和马匹。” 任福得意洋洋地用手指着在部队中间的战利品。 “任将军,这都是李元昊那厮的欲擒故纵之计。我奉韩将军之命特来寻你,快快随我赶回怀远城!” “郡王,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看着怎么好的便宜都不占,岂不是不会带兵?刚才一战,这西夏军已经是草木皆兵之势,何惧之有!” 骄兵必败! 赵允初一看说服不了这个马上奔赴黄泉的人,便让刘宜孙也上来劝劝。 “任叔父,郡王说的是。这都是韩将军的命令,我们才马不停蹄追赶到此,现在天马上黑了,周边都是山谷,恐有不测。还望将军三思!以免落入李元昊的圈套,走了...走了我爹爹的老路!”刘宜孙言辞恳切。 “宜孙,怎说如此丧气话!现在我军士气正盛,岂能扰乱军心、动摇斗志!他韩琦本是文官,这用兵他不如老夫!切莫听他安排。我自有分寸!”任福根本也听不进去刘宜孙的劝诫。 他在内心里也不愿意听赵允初的话,毕竟这北宋时期的王爷,按照祖宗家法,不能拜相、不能带兵。 任福刚被朝廷升了官职,刚刚又打了胜仗,怎么能急流勇退呢! 赵允初仍然不死心,他知道现在的任福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不进去韩琦的话,便接着说道: “任将军,用兵作战固然是你们军事将领的专门职责,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过依靠不具备任何战场经验与军事头脑的文官取得战场上的胜利的。但这是我大宋国策,你作为将领,必须唯命是从!” 赵允初的口吻很官腔,潜台词是我哥是赵祯。 死寂。短暂的死寂。 任福也不是吓大的,心想你穿尿裤的时候,老子就开始收割人头了,你小子算哪棵草? 第四十二章 救还是不救 任福仰天长啸一声:“郡王,请原谅老夫无礼。文臣有文臣该干的事。我们武将也知道自己的本分。想那战国时代,赵国书生赵括凭着纸上谈兵的感觉,葬送了四十万余军人的性命。我目前这三万精兵,若是也纸上谈兵,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赵允初一时竟然被弄懵了。 怎么和他这个郡王说话的? 想造反? 实际上,也不怪任福这样想。 他毕竟在真宗咸平年间就补了卫土,由殿前诸班累迁至遥郡刺史。 在景佑元年后,又任陇州知州、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以忻州团练使为鄜延路副总管兼管勾延州东路蕃部事。 后来就知庆州,兼环庆路副总管。 前不久,夜袭白豹城一役成名,加官进爵。 现在如日中天的他,岂能当缩头乌龟! 在这些将领的眼里,韩琦这些文官实在是惹不起,但是又看不起。 由文官充当方面军指挥官,这比之于太祖朝大将全权统军征灭各地割据者的情况自不必说,即使与太宗和真宗两朝武官出任统帅的事例相比,也相距甚远。 大宋朝自澶渊之盟之后,几十年的和平环境是军队陌生了战场,长期的压抑、限制又使得大多数将领变得庸碌无能,可谓是良将乏人。 在赵祯的眼中,当时的文臣比武官要高明,应当指挥和调遣这些大老粗。 于是,在前期安排几路统帅时,便先派出了夏竦、范雍,随后又以范仲淹、韩琦、庞籍及王沿取代。 朝中的最高决策者则是宰相及枢密院的文人长官。 这个时候便是吕夷简。 至于大批的武将们,只能在前线文官的支配下行动,完全失去了独立作战的自由。 自由,不管哪朝哪代,家里家外,都是最可贵的。 虽然,马谡为了自由,丢失了街亭,但是他至少那一刻觉得自己是很牛了。 被诸葛亮下令斩杀的时候,就有些怂了。 谁让自己嘚瑟了呢。 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当时需要发挥这些武将的作用之际,大宋朝廷仍不免对他们持蔑视的态度。 这一点,任福曾经深有体会,或者有切肤之痛。 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以为官家会让他进宫受赏,但是自从来到西北,就没有回去过,更也没有见到赵祯。 赵允初还让他唯命是从?! 他望着嘴上没毛的小子,在心里只想说一个字:呸! 自西北交战以来,武将们奔赴前线或从战场归来,每每求见官家,朝臣们多不许见。 这些文官或认为官家至尊,不得令小臣亵渎,或以为武夫粗鲁,不可随便接见。 在战场上,这些武官对着这些高高在上、趾高气扬、颐气指使的文官,也是不愿意搭理了。 赵允初毕竟还是有些城府,便压抑了一下心情,压着声音说道:“任将军,前面是好水川,此乃一条狭窄的山谷川道,不利于大队人马行进。若是元昊调集西夏大军在此处设下埋伏,那任将军可能就是败走华容道的曹操了。” 任福哼了一身,没有回答。 懒得理你。 刘宜孙出来打圆场:“任将军,现在大军孤军深入,连补充都不做,你看看全军早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若真是李元昊大军倾巢而出,全歼我大宋军队也是有可能的。” 任福可以不理赵允初,但对于刘宜孙这个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小屁孩,还是想说两句的:“宜孙,今天你脑子是进水了?怎么说的都是丧气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两天,攻打白豹城的时候,他李元昊也没有拿我怎么样!” 赵允初一听,这阎王要人,看来是争不回来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任叔,郡王做了一个梦,你要是执意前往好水川,可能...”刘宜孙开始用迷信吓唬任福了。 赵允初瞪了刘宜孙一眼。 这事能和当事人说吗? 你们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任福一听,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孩子,我要是庞统,前面是落凤坡,我也认了!” 赵允初一听任福说了这话,也是仁至义尽了。 “全军听令!现在兵分两路,我引主力追击夏军,直驱笼竿城。武英何在?” “将军,末将在!” 只见军中一将出列。 “你率一路兵马至龙落川屯驻,翌日会兵一处,伺机攻打李元昊!” “领命!”武英领着自己的一对人马走了。 赵允初一看,怎么也救不了执意要死的人了,便向任福行了礼:“任将军,勿谓言之不预也!” 老将军,你这么执迷不悟,可事后千万别后悔,不要说事先没有跟你说过! 任福冷冷地看了赵允初一眼,一抱拳,领着部队出发了。 “慢着!老将军。能不能让怀亮和我们一同走?以防不测。”刘宜孙最后一次善意提醒。 任怀亮是任福的儿子,现在也在军中,正在任福左右。 如果任福遭遇不测,而任怀亮没有战死,也算是造化了。 任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 “郡王、宜孙,谢谢你们的好意相劝,不管怎么样,我要和我的父亲在一起!” 所有的努力都尝试了,赵允初自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两人掉转马头,准备和任福等分道扬镳。 赵允初自是知道好水川是不能去的,但去哪儿呢? 李元昊的十万大军已经在附近安营扎寨了,自己要是命不好,可能又要被俘虏了去。 要是回去见韩琦,也是没什么意思。 那就去三川口吧。 那儿肯定不会有事。 李元昊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两次设防。 当然,带川的地方,他都赢了。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有点邪乎。 赵允初带着刘宜孙等数人,趁着夜色疾行。 “刚才,武英将军去了哪儿?”赵允初突然勒马问道。 “回禀郡王,任福将军让武英将军去龙落川。怎么了?” “不行!我们去龙落川!” 虽然,这龙落川也带了“川”字,肯定是不详的地方,但赵允初作为穿越过来的人,他还是想多救一个是一个。 经过一宿的缓慢行军,任福这路追西夏军残部至笼竿城附近,又循着好水川前进至羊牧隆城五里处,碰上了先锋官桑怿。 “桑将军,怎么不走了?”任福纳闷。 “回禀将军!前面川道中有几个银泥盒子,挡住了去路。属下不知如何处置,还请将军示下。” 任福大手一挥,大军停止前进,顿时鸦雀无声,只是从这泥盒子中传出来阵阵的鸟鸣声音。 “去!看看是什么东西?”任福一点没有防备地命令道。 “父亲,恐怕有诈!”任福之子任怀亮警惕说道。 任福突然提高了警觉,“那该当如何?” “大军小心经过,不要去惊扰破坏。恐这些泥盒是李元昊的诡计!” “泥盒能成什么诡计?我的儿,你是不是受了刘宜孙它们的影响?打仗,不能畏首畏尾!来人,打开它!” 任怀亮一看自己的父亲如此固执,也没有再坚持。 桑怿派几个步兵上前,打开了泥盒。 谁知,当这些泥盒打开的一瞬间,许多只白鸽带哨飞出。 这是西夏军给任福抛下的鱼饵,任福中计上钩了。 此时的任福,顿时脸色煞白,“坏了!被包了饺子!” 第四十三章 好水川 任福虽然嘴硬,但他十分清楚,自己手下只有不到三万人马,万一硬抗李元昊以逸待劳的十万铁骑,肯定要玩完。 埋伏好的夏军一看到白鸽飞出,就立刻对宋军发起了攻击。 “野利旺荣、野利遇乞!”李元昊骑在马上命令道。 “在!” “攻击宋军!” “是!” 顿时杀声震天。 此时的宋军还在行军之中,连阵型都没有来得及摆。 “列阵!快快列阵!”任福已经吓破了胆,与方才判若两人。 话音刚落,西夏的铁骑在野利旺荣、野利遇乞的带领下,借助地形的优势,对宋军发起了两面的冲击。 西夏军精锐尽出,军势如火,快如疾风,宋军尚未列阵成型,已遭到西夏军的猛烈冲击。 不得不说,宋军也不是白给的。 一开始,因为地形原因,十万西夏军难以展开,加之宋军意志决绝,两边打得不分伯仲。 李元昊一看,便心生一计,分兵从山背绕至六盘山上,居高而下背击宋阵,宋军终于崩溃。 刘肃等大将悉数战死。 任福心感愧疚,早已绝了生念,叹道:“吾为大将,兵败,以死报国耳!” “父亲!休要以死相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看来郡王和宜孙早知有此败,现在保命要紧!”任怀亮苦劝杀红眼的任福。 任福已经在赵允初面前说了,自己现在就是落凤坡的庞统,还有何脸面作为败军之将回去? “儿啊!你多保重,杀出去,给任家留个后!爹爹先去啦!”说着,任福就拍马挥舞铁锏杀向敌军,身中十余箭,终被长矛刺穿脸颊,再遭断喉而死。 与此同时,已经到达龙落川的武英部将士,还傻傻等待与任福主力会师。 “武将军!快随我来!”追上武英部队的赵允初等人,气喘吁吁地规劝道。 “郡王,去哪里?我要在此等待任将军!” “你在这里是等死!快快兵发好水川!” “求求你了,武将军,请相信郡王一次吧!如果不出所料,现在任将军已经遭遇不测了!” 武英心里咯噔了一下,算着时辰,正常行军的话,大概两个时辰之前就应该能到的。 莫非真让郡王这个嘴上没毛的乌鸦嘴说中了? “武英!你给我听好了!李元昊有十万铁骑。而你手下区区几千人马,如今缺衣少食,如何抵挡得住!快快撤往好水川!等见了韩琦将军,你也有个交待!我也有个交待!” 武英不是太顽固,他也感到了不妙。 不然,应该造就汇合了。 万一西夏军把他们当成下一个目标,自己也是白给,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悬念。 古人云:听人劝,吃饱饭。 何况劝自己的还是官家的堂弟,有韩琦将军的口令。 “愿听从郡王调遣。全军听令,兵发好水川!” 武英等人率领几千人马疾驰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武英等遇到自羊牧隆城出发的王珪所部四千五百人。 “王将军!”武英首先认出了王珪。 王珪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敢认。 “武将军?!你率大军应该在龙落川,这是去哪儿?” “奉韩琦将军之命,撤守三川口。” “三川口?任将军呢?” “任将军被十万西夏军所围困,可能已经战死,死伤大半。”赵允初随口说道。 刘宜孙、武英,包括王珪在内的将士们齐刷刷地看向赵允初,好像在问: 什么?你怎么知道?先知先觉,还是故弄玄虚? 赵允初只好又说道:“我做了一个梦,如果你们谁不听我的命令,都会和任福一样,死于今日李元昊的乱箭之下!当务之急,是不能以卵击石,保存实力!” 王珪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很是生气:“郡王,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凭什么就因为一个梦,就在战场上乱指挥!” “王将军,郡王不是瞎指挥,是韩琦将军的命令!任将军是不听韩将军命令在先,才火速派郡王和我告知任福将军不要轻易冒进,郡王苦劝无果,任福才有今日之败!还请将军火速返回,以免遭遇李元昊大军。” “宜孙!我真是错看你了!想你爹爹,是多么英武勇猛之人!你难道不想替你死去的父亲报仇!怎么如此胆小如鼠?!”王珪怒目瞪向刘宜孙。 “我...”刘宜孙哑口无言。 赵允初知道王珪是指桑骂槐,他实际上是在说自己。 “有一个任福!”赵允初心里想。 “全体将士听命,兵发好水川,救出任将军!” 赵允初一看,也不再说别的,把大路让出,王珪率领军队沿着赵允初来的方向杀了回去。 “送死之举,匹夫之勇!”赵允初狠狠地说道。 不出赵允初所料,两个时辰后,王珪正面杠上李元昊的十万铁骑。 李元昊杀得兴起,已经灭了任福,还没想到又有主动送上门来的小羊羔! “将士们,杀!为任将军报仇!” 王珪表现出来的武勇,与昔日三川口之战的郭遵相仿,挥舞铁鞭,斩杀数百人。 直杀到铁鞭弯曲、手掌开裂,三换坐骑,仍然奋身跃马,最后补充不上战马,于步战之中仍手刃数十人。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一支飞箭射中他的右眼,麾下士卒将其救出战阵,还军羊牧隆城。 四千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赵允初听说王珪的英勇事迹,也没有去羊牧隆城看他。 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太尴尬。 他尴尬,王珪更尴尬。 赵允初派武英去探视。 “王将军!” 王珪看到武英后,张了好几次嘴又都咽了下去。 武英看王珪的口型,好像一直在喊着谁的名字。 他把耳朵贴近王珪的脸庞,听出了朱观的名字。 “朱观将军,在王仲宝将军的接应下,已经撤退生还。” 听到此话,王珪好像顿时少了牵挂。 “将军好好养伤,等好后我再来看你!” 王珪自知伤重,摇了摇头。 当晚,王珪因伤势太重而死。 在武英看来,王珪贸然硬刚李元昊,导致伤重而死,肯定后悔没有听赵允初的劝告。 但王珪到死也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武英确实很庆幸,也很清醒,他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着,就是因为听了赵允初的劝告。 得知王珪的死讯,赵允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水川一战,任福父子、刘肃、王珪、赵津等将领都战死,宋军战死者六千余人。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若不是任将军贪功冒进,未必会输得这么惨。也多谢郡王的救命之恩!”武英拱手行礼谢道。 “出兵之前,韩将军曾对任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要任福千万不要违抗命令,否则就算有功,也要治其违抗命令之罪。韩将军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惜任将军却没把韩将军的话放在心上。哎,自作孽,不可活啊!” 听赵允初这样说,众人都低沉不语。 是夜,赵允初辗转难眠。 他虽然挽救了武英等几千兵马,但没有拯救任福和王珪还有六千士兵的生命,他很自责,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而不应该和任福置气。 他现在也有点怨恨范仲淹的书生气了。 第四十四章 孰对孰错 赵允初认为,好水川战败的主要原因,是韩琦和范仲淹政见不同,导致他们在军事上缺乏配合。 韩琦之所以主战,是因为西夏兵力本来很有限,应趁其羽翼未丰之时,全力击败李元昊,以免西夏坐大,且避免耗费过多的钱粮。 范仲淹主守的原因是宋朝刚刚战败,士气衰落,军心涣散,认为宋朝应该在西北边境修筑防御工事,选拔良将,训练士兵,等兵强马壮之时再出兵击败李元昊。 后人普遍认为范仲淹是对的,韩琦是错的,是因为好水川之战中宋军战败,这是典型的英雄成败论。 诚然,范仲淹对西夏是主守,但朝廷已经定下大方向,不管范仲淹是否愿意,也理应放下政见上的不同,与韩琦配合,出兵牵制李元昊,减轻韩琦的压力。 既然官家采纳了韩琦的建议,就表明朝廷对西夏的主要方针是主攻。 既然朝廷已经定下大方向,那么夏竦、韩琦、范仲淹三人都应该按照朝廷的方针办事。 在韩琦的策略中,泾原路和鄜延路应该同时出兵攻夏,两路并进,一则兵力充足,二则相互配合。 韩琦让任福率军出征时,韩琦深知李元昊兵力强盛,任福兵力较少,难以抵抗,于是嘱咐任福绕道行军到羊牧隆城。 韩琦的目的就是让任福避免和李元昊短兵相接,而是寻找机会突袭,如没有机会,则断其后路并拒守。 韩琦既然已经出兵,自然希望负责鄜延路的范仲淹也出兵配合。 在此之前,朝廷已让经略安抚判官尹洙前往面见范仲淹,请求范仲淹出兵。尹洙反复劝说,结果范仲淹还是不肯出兵。 范仲淹不出兵至少造成两个后果: 一是造成韩琦的军队孤立,且军力不足,面对西夏的军队处于明显的劣势; 二是没有范仲淹鄜延路兵马的牵制,李元昊可以一心一意地对付韩琦。 但是,一旦范仲淹出兵,李元昊主力必定首尾不能相顾,到时鹿死谁死就很难预料了。 当李元昊以所有的力量来进攻宋朝的时候,任福临危授命,所带领的并不是经过训练的正式军队,却又没有正确认清形势,轻易就中了敌人的诡计,所有他才会失败。 由此,赵允初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时候,范仲淹不出兵的这个决策是错误的。 设身处地地考虑事情,竟然会得出不一样的历史定论? 看来,这历史还真是胜利者书写的。 全信书不如无书。 韩琦和范仲淹是当事人,他们只是根据实情情况和自己的想法提出建议而已,他们也不可能会预测到自己的建议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赵允初知道,事实上,宋朝在好水川战败之后反过来采纳了范仲淹的策略,虽取得一定的成就,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大宋边境平安,对西夏仍然没有任何办法。 当然还有后面的定川寨之败。 换句话来讲,范仲淹的策略也只是让大宋有自保的能力而已,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没有定于一尊的权力,看来也是要命的。 知识分子就是不听话,主意多,主见多! 赵允初越想越生气! 范仲淹上了李元昊的当! 秀才遇到兵,非要讲道理! 你说是不是太幼稚了些! 这样一想,赵允初却有些怀念任福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李元昊是个谨慎的人,他知道虽然重创宋军,但泾原路的宋军仍有战力,王仲宝、朱观乃至王珪的所部军队仍然成建制的退出战场。 而秦凤路与鄜延路的军队也随时可能前来增援,无奈之下,李元昊再次放弃攻略渭州,选择了撤退。 第二天早晨起来,赵允初没有一点精神。 “郡王,我们现在去哪里?”刘宜孙请示道。 经过一整夜的思想斗争,这段时间,赵允初不想见范仲淹,这个完人形象,至少在现在已经打折了。 “整顿军马,一个时辰后出发,去向韩将军汇报战况。” “是。”武英和刘宜孙下去各自忙活。 镇戎军。 韩琦被兵败的噩耗差点击垮,面色铁青,毫无血色。 整整半个时辰,韩琦一句话都没说。 整个大帐里弥漫着死寂的气氛。 最后,还是赵允初说了一句后世学来的话:“韩将军,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韩琦定了定神,挤出来一句:“回泾州。” 剩下的兵马,无精打采地从镇戎军南下。 在归途中,经过一寺庙,只见寺墙上题字: 夏竦何曾竦,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韩琦看着这几句,愣了半天。 再行了办个时辰,韩琦和赵允初遇到了数千个为亡故家人号泣招魂的百姓。 这都是好水川一战中战死将士的亲属。 他们绝望地哭泣道:“昔日,你跟着招讨使出征讨贼,如今招讨使回来了,你却走了。你的魂魄可否也跟随招讨使一同回来啊?” 这里的招讨使就是指韩琦。 听得此言,韩琦再难自已,驻马掩面而泣。 赵允初也是悲痛到了极点。 感同身受。 韩琦自幼习圣人之书,又天资聪颖,少年得志,不管是做地方官还是做言官时,皆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参与的朝堂大事数不胜数,救治过的百姓也过百万。 但如今他面对这数千家属,实在无法面对,败了即是败了。 这抹污点只是在他光鲜亮丽的履历上留下了一笔,却是让这些边地百姓家破人亡。 一将功成万骨枯。 如今功未成,却已经枉死诸多将士,若是韩琦能够随军出征盯着任福,会改变结局吗? 也许会。 但是历史不容假设。 大部队不日到达泾州,韩琦把好水川失利的消息写成劄子,上奏官家赵祯。 没有帮上太多忙的赵允初,不知道给赵祯怎么交差,又怎么看这个堂弟。 本来自己还有希望拼一拼皇位继承人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一点像样的功绩来。 别枉费了这大好时光,这西北边境从河东路到秦凤路也有几千里地了,何不公费旅游一番?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一看。 前世赵允初就想周游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只是没有足够的盘缠。 再加上****。 现在可好,撒丫子玩吧! 开封,皇城。 好水川战败的消息传入京城后,特别是任福战死的消息,让赵祯为之惊愕悲痛,立刻追封任福为赠福武胜军节度使兼侍中。 每月给任福家人钱三万,粟、麦四十斛作为家用。 追封任福的母亲为陇西郡太夫人,妻子为琅琊郡夫人,将他的儿子和侄子一共六人录用封官。 官员们纷纷上奏议论,对朝廷在边防上的失误加以批评,并提出各自的主张。 垂拱殿。 知谏院张方平:“官家,臣有《平戎十策》,可平西夏,以保我大宋不再有三川口、好水川之败!” 赵祯一听一劳永逸:“哦?爱卿,说来听听。” 张方平出列:“戍边千里,我分散而敌集中,故虽有数十万屯军,但每次临战却常以一对十,则必然失败。旷日持久,又劳师伤财。 不如在河东,聚集重兵,一旦西夏军南攻延州、渭州,其后方兴庆府势必空虚,此时,河东大军便可乘机直捣其老巢,这边是攻其不备之道。敌军自然会撤兵回救。这样再出骑兵,围点打援,必大胜!” 好水川之战和三川口之战,被誉为最具代表性的两场战役。这两场战役,李元昊都动员了十万以上的兵力。 战略目的在于进去关中,规模颇大,但最终收获不大。 若是依照张方平所献计策,河东军直接攻击的可是西夏的首府,李元昊肯定会回防。 赵祯非常赞赏:“好!安道(张方平的字)所言,乃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众爱卿感觉如何?” 第四十五章 河东危机 赵祯看到庸庸碌碌的一帮朝臣,生气地拍案而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天就知道吵吵,现在前线已经连续打了两场败仗,竟然没有一个能替朕分忧!我也决断一回!这事就这么定了!以后要用事实说话,谁能打谁就上,谁能打谁有官位!此事不容置疑!” 说完,赵祯甩开袖子,转头就准备回了。 一帮猪队友! “官家,当下是攻是守?现元气大伤,臣以为当以守为主。”田况追问道。 “陕西诸路严边备、毋辄入贼界,贼至则御之!” “是!”群臣退下。 这两战宋军出动了不少精锐军官,大量核心军官战死。从军事的角度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这些军人的伤亡,让北宋军官层一度出现了断层。 应该承认,好水川的兵败,与北宋王朝的政治体制有很大关系。 自真宗朝以来,形成了一套集议制度,至仁宗朝已成为定制。 凡要出台决策,朝廷一般都会召集官员集议。 参与集议的官员,主要是与议题有关的行政官、御史官和侍从官、宰执团队。 比如集议的议题是经济问题,三司一般都要参加;如果是礼仪问题,太常礼院不能不参加;如果是军国大事,宰执当然要参加;御史台具有司法审查职能,侍从官乃是皇帝顾问,所以他们通常会参加各种议题的集议。 集议作为一项决策机制,有点像是现在的民主集中制,优点是集思广益,避免君主与权臣独断,减少拍脑袋决策;但也有坏处,即可能会出现扯皮的现象,或者是议而不决。 特别是战时状态下,持不同意见的大臣相互扯皮,很可能就会贻误战机。 比如对西夏是守是攻,都来来回回讨论了很长时间。 当朝廷定下攻策之后,居然还允许主守的范仲淹讨价还价。 赵祯优柔寡断的性格,也加剧了集议的议而不决。战争时需要杀伐决断的,整个朝廷特别是赵祯如此举棋不定,焉能不败? 难怪乾隆曾评价说:“如宋庸主,遇事辄令廷臣聚议,众论纷纷,迄无定见,征调纷烦,缓不济急,南朝集议既成,北兵已可渡河,其何以握胜算而奏鸿捷?” 不过,赵祯刚才也是硬气了一回,可能是赵允初附体! 主帅夏竦也被免去职务,退出了西北前线。 宋廷正式分陕西为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和鄜延路。 除了韩琦和范仲淹之外,王沿知渭州,庞籍知延州,分领四路军事,对沿边投入更多的资源。 韩范二人依旧承担边防大任。 不过,韩琦这一阵子缓不过劲来,把日常的大事小情都准备交给自己的助手赵允初。 得知赵祯对自己的任命,赵允初心里乐开了花,终于可以躬身入局了! 关键时候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不过,任命下来的时候,赵允初正带着刘宜孙、武英等人在河东路,又见了几位当时的大佬。 其中一名文官,叫文彦博。一名武官,叫张岊。 赵允初突然觉得这大宋朝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怎么关键时候这么拉胯呢! 就说这文彦博吧。 历仕仁、英、神、哲四朝,荐跻二府,七换节钺,出将入相五十年。 特别是在为相期间,稳固朝局,大胆提出裁军八万之主张,精兵简政,减轻人民负担,被世人称为贤相。 前不久三川口之战后,刘平及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孙兵败被俘。而临阵脱逃的黄德和趁机诬告刘平投降西夏,并用金带贿赂刘平的奴仆,使他附和己说证实刘平投敌。 刘平一家两百多人因此而被捆绑入狱。仁宗命文彦博在河中府设法庭进行审理。 通过仔细审查,文彦博了解了事情的真相。黄德和及刘平的奴仆最后因此而被正法。 此时的文彦博,以直史馆的身份任河东转运副使,正在继承父亲的遗志——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 打胜仗,运粮草,也要先修路。 麟州运粮饷的路曲折遥远,而银城河外有唐朝时运粮的旧道,被废弃没有疏理。 文彦博的父亲文洎在任转运使时,曾考虑修复这条旧道,但没来得及动工就去世了。 文彦博继承他父亲的志愿,修复了旧道,并由此而储备了大量粮饷。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三川口、好水川之败,其中一点就是后勤供给不给力。 再说这个张岊,有胆略,善骑射,也是一等一的汉子。 赵允初很纳闷,为什么这么好的牌,自己的堂兄会打了个稀巴烂? 赵允初正在河东路的府州胡思乱想时,李元昊也跟着打来了。 赵允初狠狠骂道,这孙子,一点都不让消停! 这一点,由于历史没有学太好,赵允初还真不知道,他以为大宋和西夏再次交手应该是一年后的定川寨了。 没想到这好水川之战后,李元昊也没闲着。 李元昊在陕西连胜两场,但战略规划却始终没有进展。 他也不气馁,马上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河东。 河东一带的丰州、府州、麟州与党项领地靠近,自大宋建立以来没少发生纠纷。 如今西夏兵威大振,也是到了新仇旧恨一起算的时候了。正巧当时主管麟府二州军事的主将康德舆是个废物点心。河东番族首领乜罗不服于他,举族投降李元昊,当起了带路党。 “郡王,现如今河东局势极为被动。请郡王速回秦州领命吧。”河东路转运使的文彦博劝谏道。 “宽夫(文彦博的字),三川口之战,我在附近;好水川之战,我在现场;现在,我也不怕。我倒是看看,这李元昊到底是神还是人!” “李元昊的这次出兵可能也超过了十万兵力,在乜罗的指引下,原本河东的复杂地形再难阻挡夏军。如今,麟州已经被西夏军围困。府州、丰州也将遭到围攻,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麟州能守得住吗?” “可以。臣先前疏通了道路,运送了大量粮食至麟州。统军王凯乃是我朝初年平蜀大将王全斌的曾孙,他的所部军队也向来以军纪严明着称,挡住夏军攻势不能问题。” “现在被围有多少天了?” “快一个月了。” 赵允初有点放心不下:“城中水源可够?” “可能不太充足。李元昊也是原本得到谍报,认为城中缺少水源,故围困麟州。但麟州知州苗继宣是个聪明人,昨日来了一个空城计,李元昊应该不日退兵。” “空城计?什么空城计?打开门来,让李元昊进来?” “当然不是。李元昊可不是司马懿。苗知州把水泥涂在城墙上假装防备火攻,误导李元昊。这样,西夏军一看城中如此不珍惜水资源,那就是间谍提供了假情报,便会引军撤围了。” “如此可行?”赵允初很疑惑,这个苗知州看来也是个人才啊!背水一战都准备好了。 “可行。请郡王放心,我对李元昊这只秃鹰还是了解的。不出二日,他必退军。” “报!”堂外走进一士兵。 “何事?” “回将军,内侍宋永成来河东传旨,输送物资,不料走到麟州城下遇到了夏军。康德舆派了张岊带着五十名骑兵护送而去,又让王凯带着六千人前往增援。” “王凯?增援?西夏兵撤围麟州了?”文彦博突然站了起来,惊喜地问道。 “撤了。今日午时撤的。” “宽夫好算计!你让李元昊撤兵就撤兵啊!”赵允初不失时机地送上了马屁。 “郡王这话折煞彦博,愧不敢当。有郡王在此坐镇,他李元昊肯定是败走河东!”文彦博的回话,让赵允初感到暖暖的。 这说话的艺术真是妙啊! “西夏军有多少人?” “大约三万。” “张岊加上王凯总计多少兵力?” “差不多六千吧。” “六千?六千打三万?看来又是夏军引诱伏击的老打法了。我大宋军能成?”赵允初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底气地问着文彦博。 第四十六章 好一个张亢 “张岊、王凯不是任福,在他们眼里,这都是军功!以一对十,宋军尚且敢战,以一对五,有的打!” 众人都在议论之际,又有一名兵士进来禀报:“将军,西夏兵正向我府州围来!” “什么?这厮来得这么快,众将随我去城墙。郡王请安坐。” “我同众人一起去!不要把我当成外人。官家让我来西北,可不是让我游山玩水的!”赵允初差点把大实话说出来。 府州。李元昊兵临城下。 “折继闵!”文彦博大声喝道。 “末将在!” 赵允初定睛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帅小伙! “给你六千精兵,出城迎战!” “是!” 只见折继闵率军杀出,一刹间杀声震天! 刘宜孙和武英也戎装前去助阵。 府州这边除了折家将和王凯、张岊两方军队拱卫外,更得到了一位老将的支持。 这就是位至三衙管军的宿将高继宣连夜率军驰援府州。 高继宣的父亲乃是支持寇准发动澶渊之盟的名将高琼。 经过激战七日,夏军死伤千余,积尸蔽野,损失惨重,夏军铩羽而遁。 赵允初在这七天内,真真正正见识了宋军。 不强,但也不弱。 后方只要是城池,宋军还是能扛得住的! 这一点,赵允初之前和赵祯交流过看法,通过府州这一仗,更是坚定了赵允初的这一看法。 当此战役结束之时,赵允初看到了被飞箭射穿脸颊的张岊和同样脸上中箭的王凯。 府州之围终于解除。 谁是最可爱的人? 大宋子弟兵! 赵允初也坚定了修筑堡寨,层层推进的对夏策略。 “报!丰州城已经沦陷。镇守丰州的大将王余庆与丰州王氏一族尽遭斩杀,李元昊大肆屠城劫掠......” 正当大军修整片刻,准备营救丰州时,突然有兵士来报。 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沉重了起来。 李元昊这厮看来是真不好对付! “看来李元昊这次不会轻易退兵的,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赵允初告诫文彦博一干人等。 果不出所料。 好不容易在河东立下据点的李元昊,派遣容州太守屯驻琉璃堡,分列三寨以守,再次分兵攻打麟州和府州。 双方皆有死伤。 宋夏战争进入拉锯时刻。 李元昊凭借夏军人数优势,同样在河东一带修建碉堡,西夏俨然在河东已经形成攻势,到处都遍布着西夏人的游骑抄掠粮道。 至此,中原对麟、府二州的支援几乎断绝。 李元昊肯定是得到了范仲淹的真传,或者是张元、吴昊给这厮出的主意。 赵允初心想,这也怪了,我到哪儿,哪儿就乱...... 这日,府州城外,有一书生模样的人骑马叩门。 “来者何人?”城墙之上兵士喊话。 “吾乃并代都钤辖、管勾麟府军马事,张亢。快快开门!” “什么?张亢?可有兵符?” 待来人从行囊中掏出兵符后,守门将士才紧急打开城门。 由兵士带着,这张亢不久就到了议事大堂,见过诸公后,便快人快语说道:“官家令臣接替康德舆,总领麟府前线军务”。 文彦博一听,大喜! “太好了。这河东有救了!” 文彦博和康德舆自开战以来,一直不和。看到张亢过来,无疑是个好兆头。 张亢,张公寿,山东菏泽人,虽然家事不显,却在张亢这一代养出了两个兄弟进士,张亢和他的哥哥张奎。 与做到待制级别重臣的哥哥不同,张亢的文官之路蹉跎得多,磨砺了十多年,也才做到了正七品的屯田员外郎。 多亏了自己在镇戎军通判任上时表现出了过人的军政能力,被赵祯看重,大笔一挥,从文官改任武职。 如今河东一带战局纷乱,到处都是西夏人的游骑兵,张亢区区书生,竟敢单骑深入前线,冒险赴任,可见也是不一般的英雄人物。 “城中可缺水和粮?”张亢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文彦博实话实说:“实不相瞒,府州麟州一带缺水,如今困守孤城多日,城中一杯水已能够卖到黄金一两的价格。 这河东西北部一下子涌进来十多万西夏干饭人,敌我剑拔弩张,都猫着山地里那些水源和秋粮。现在秋粮还尚待时日,但这水源解决不了可是一件生命攸关的大事!再想骗到李元昊已经不可能了!” 在西北打仗,一来打的是钱,二来打的就是水源。 西夏目前占优势,水源这边一直是看得严严的,宋军本就人少,边将手上权力有限,也很难组织攻势争夺资源。 偏偏张亢的等级刚够主管麟府一带军事。他除了富有谋略外,还有个神级技能,散尽家财,收买人心。 知道人数抵不过夏军,就重赏身边人,挖掘府州地头蛇,让他们带路,在军队护送下暗中出城砍伐树木,收集涧水。 这样没几天,竟发现府州附近修建起了东胜堡、坚城堡、安定堡等几个堡寨,宋军已然各自分兵驻守,拱卫城池和水源。 就这样,两边资源争夺战搞了一阵子,终于快到秋收的季节,张亢收集资源,打通麟府之间的粮道,盘活整个局面。 派遣军中勇武之人,定期外出埋伏,截杀夏军游骑,拿着敌人的首级回来邀赏。 张亢再当众为他们穿上锦袍以表彰功绩。 三军将士大呼着也要建功立业。 当时,粮食也到了秋收的季节。 许多兵士自告奋勇,在张亢的命令下,带着九百步卒护送百姓前去收割抢粮。 果然,在龙门川一带遇到同样抢粮的西夏大军,一通激战,大败西夏,满载而归。 成功收获大批粮食,振奋军心、人心。 赵允初这才真正认识到了张亢的厉害! 大宋需要更多这样的将领! 有一百个张亢,别说西夏,那北辽也不会放在眼里! 宋代官制下,身挂武职头衔,而实际终身不预军务者不在少数,或执掌库莞,或效力案牍,或厕身宫闱。 但张亢不仅像前辈柳开、陈尧咨那样赴河北前线就任地方官,更长期在西北对夏战场出任带兵军职,或镇守一方,或指挥作战。 可以说,他是真正经历了战火血光的戎马将军。 张亢受命出任并代钤辖、专管勾麟府军马公事以来,一改前任武将康德舆龟缩被动的做法,通过各种主动的举措,如获取水源、加强练兵并调动斗志、用兵收复要塞琉璃堡等,不仅解除了府州受到的威胁,而且率军先后与党项军交锋,特别是取得两次以寡击众的成功。 其一,张亢率三千人运送物资途径柏子寨,遭遇数万西夏军队的围攻,他以兵书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理激励将士,然后机智地乘风势冲锋,打败对手; 其二,在兔毛川之战中,张亢设计诱敌入围,伏击优势敌军,贼大溃,斩首二千余级。 在这两次战役结束后,他不失时机地在要地赶修五处堡寨,终于打通了麟、府二州的通道。 通过这些军事行动,压制了夏军的攻势,提升了宋军的士气,极大地改善了麟、府地区的防御状况。 赵允初太想和这样的将领做知己了。 而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张亢也觉得这郡王并非纨绔子弟,也是把一些心里话说给赵允初听。 “公寿,我大宋有你等勇猛将士,为何在战场上却是败多胜少?” “不瞒郡王,我认为大宋军制现有六个弊端!” “愿闻其详!” 第四十七章 动了歪心思 张亢视赵允初为王室、更是知己,便直言不讳:“其一,指挥权分散,如每路统兵官多人,权均势敌,不相统制;其二,兵力过度分散,常常以寡敌众;其三,主将与军队经常互相调换,上下不熟悉;其四,通讯不畅,各处将士难以及时了解战场情况的变化;其五,训练不精;其六,将校往往冒然出击、盲目作战。” 赵允初听完,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看来无论是范仲淹、韩琦,还是狄青、张亢,这西北的文武官员都知道这大宋的症结在哪里。 但是,其对策必然是统一指挥权、集中优势兵力及其它相应的解决措施。 这就必然关乎宋太宗以来御将治军的传统原则是否延续的至大问题。 所以大家都是在带着镣铐跳舞,这西北战事吃紧,表面上问题在西北,根子却在那开封城! 不实地走走看看,看来就是不行啊!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决策权。 赵允初在后世就听过这些话,现在穿越到了大宋,才有切身的体会。 这也不晚! 呵呵,还早了九百年了! 经过张亢的挽大厦于既倾,西北战局又稳定了下来。 赵允初一晃在河东又呆了小半年。 韩琦还在一直等着他这个通判回去干活呢。 有了河东的这段经历,赵允初觉得自己有信心、有能力,把秦州的政务乃至军务搞得更好。 毕竟他也了解到韩琦会放手让他干的。 啊!一片新的天地! 在回秦州的路上,正值深秋,望着这西北的景色,还有这一路上看见的断垣残壁,茅庐废墟,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赵允初想到了范公的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赵允初和刘宜孙、武英等从河东返回延州。 他要先把自己的柳盼儿接过去。这兵荒马乱的,赵允初差点把这个自己的准女人给忘了。 过了几日,赵允初等人到了延州。 此时的范仲淹已经去了庆州。现在的延州知州是庞籍。 就是在后世名声不怎么好的庞太师。 由于这层原因,赵允初见到庞籍后,并不是十分友好,除了基本的礼仪和客套话之外,两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庞籍也知道这赵允初本来是和范仲淹一起的,一看自己接手了这座城池,而范仲淹换了地方,心情不好也是情有可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正忙着带领延州的老百姓修建城寨。 这一招是范仲淹在临走之前交代的,当然也是赵允初愿意看得见的。 虽然庞籍这个名字被借用到《三侠五义》等小说里、影视中,成了“庞吉”庞太师,并将他杜撰成一个结党专权、贪赃枉法、陷害忠良、荼毒百姓的大反派。 其实,历史上的庞籍不仅不是一个奸臣,反而是一个敢说敢言、忠勇报国、提携人才、卓有贡献的宰相。 庞籍对国家最大的贡献,莫过于对外御敌,抗击西夏。之前不久,宋朝反攻西夏作战,曾因为轻敌冒进等原因,先后在“三川口之战”和“好水川之战”中惨败,朝廷只好由战转为守,以招抚为主,作战为辅。 在国家危难之际,庞籍出任陕西体量安抚使、知延州,兼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与韩琦(知秦州)、王沿(知渭州)、范仲淹(知庆州)等儒将一起,分任各路马步军都部署和经略安抚招讨使,共同构筑起对付西夏的防御体系。 西夏兵善骑射,勇悍而凶残,侵略宋朝常常采取烧杀抢掠的手段,抢夺财物,掳掠人口,毁坏设施,焚烧房屋,所过之地,皆成废墟。 庞籍到任后,修葺治理,安抚流民,加强军备,稳定地方。金明县西北桥子谷,为西夏出入宋境抢掠的狭窄通道,庞籍派部将狄青率领万人,在桥子谷的旁边修筑招安砦。 一方面招募百姓在此耕种,保证守军的供给;另一方面派兵坚守,防止西夏长驱直入。 打好基础之后,又命令部将周美攻取被西夏占领的承平砦,命王信修筑龙安砦,收复了大量失地,并修筑城池十一座,让因战乱离家的百姓回归家园,保卫了边疆。 后来,庞籍因功受到表彰,被仁宗调回京城,提拔重用为枢官副使,不久转任参知政事、枢密使,后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拜为宰相。 现在的赵允初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让刘宜孙和武英等稍事休整,自己则急着去馆所找寻自己的柳盼儿。 由于延州近期没有战火,赵允初倒是放心。 不过,赵允初感到自己把柳盼儿带到这西北,却是没什么必要。自己在外面飘着,任留一个女子孤独地生活在这延州城,还不如留在母亲身边伺候好了。 不过,自己就要去秦州安定了,身边有这个女子,便是一件好事。 待到赵允初看到柳盼儿时,已是过了大半年的光景。 小丫头长得更加风韵了。 赵允初一下子就把柳盼儿搂在了怀里。 柳盼儿试着挣扎了几下,也就放弃了。 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柳盼儿知道这允初的意思。 跟这个小王爷更加亲近,小丫头的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但耳鬓厮磨的亲昵,已经渐知人事的她还有点羞涩不已。 赵允初看着那一抹艳丽绯红,少女瞬间绽放出来的娇羞让他目眩神迷,原本沉重的心情不由轻松了许多。 被赵允初强拉着手,盼儿的小脸越发的殷红如血,用力挣扎着,怎么也不肯。 看着不能得逞,赵允初半带调笑的凑在小丫头晶莹如玉的小耳朵边低声说着,“家里让你跟我到这西北,想必你也知道什么意思。现在这房中也没人...” 滚热的呼吸透入耳中,小丫头连耳根都热得通红,挣扎也不由软了下来。 但还是不好意思坐在赵允初的怀里,只侧着身子坐在了身边,被他一手搂住了纤腰。 赵允初顿时觉得穿越过来白活了,守着这样一个尤物,竟然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珍惜! 尤其这个盼儿的一双眸子,黝黑深亮,羞涩时,眼皮低垂,长长的睫毛掩住双眼,如同深潭般幽深。 开心时又会闪亮起来,配上无邪的笑容,编贝般的皓齿,几乎能把人的魂魄都陷进去。 柳盼儿看到赵允初的额头上好像有个杂物,便抬起手准备擦去。 襦裙袖口宽松,小丫头手一抬,便褪到了肘后,半截莹润如玉的皓腕就在允初眼前晃着,淡淡的暖香从袖中飘出。 她身子只及允初的胸口,整整矮了小一头,抬手去取杂物,整个身子都不得不贴上来。 隔着几层薄薄的衣裳,感受着贴入怀中的酥软温香,允初心底忍不住有些燥热,更有着一份促狭之心,双臂一合,柳盼儿呀的一声可爱的惊叫,被他搂在怀里。 “公子不要……” 柳盼儿娇羞不胜,双臂无力推拒着。纤柔绵软的娇躯在怀中扭动。 赵允初心火一时大盛,正想进一步动作,一阵人声却远远传来。 小丫头似迎还拒的挣扎突地变得剧烈起来,允初不敢用强,手一松,小丫头忙跳到一边,嘟起嘴,扭头看向另一面,不肯再过来。 小丫头气呼呼的,脸色殷红如旭日映照,耳朵热得发烫。 “郡王,韩知州派人捎信儿,说是盼郡王早些到秦州城,有要事相商。” 武英在窗外恭敬说道。 “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你们都也休息吧。” “是。” 经过这一下,允初又想起了军中之事,加上几日骑马劳顿,甚是乏累,便躺在床上一会就睡下了。 半夜睡醒了的赵允初,觉得自己脑子还是身子,是不是哪儿有问题? 一个小丫头,放在自己身边,而自己竟能睡得着觉? 对于昨晚自己的表现,赵允初顿感无语。 再找机会吧。 第四十八章 知秦州 翌日。 旭日初升,红霞灿烂如锦。秋风萧瑟,黄叶漫山如席。 延州的秋日清晨,由浓浓的红黄两色交织,天光山色,如同画里。村外流水川流不息,水声中添了几许寒意。 和庞籍等官员告别后,赵允初便带着刘宜孙、武英和柳盼儿等几十名亲信,一路向南直奔秦州城。 一路上,倒是清净。过了几日,前面就到了秦州城外。 一对对旗牌官,各自举着旗号、官牌,后面则跟着数百名戴盔披甲的骑兵迤逦而行。 这一整条队列从头到尾有近半里长,人数大约三四百。只看其中带甲骑兵的数目,少说也有一个指挥的兵力。 “这是什么意思?”赵允初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排场。 只见从骑兵中下来一人,拱手行礼道:“郡王,我辈奉韩知州之命,在此等候多时。请郡王入城!” 赵允初心想,这当官却是不一样。 原来自己来到西北,随从也没有几个。现在倒好,风光了很多。 秦州城是东西宽、南北窄,是长方形的结构。而从南北两面来看,城墙是两段新墙夹着一堵旧墙。 随着那段半新半旧、高达三丈半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赵允初行走的官道两边也越发的热闹起来。 难以计数的商贩拥堵在官道周围,将四丈多宽的官道占去了半边还多。 道路两边的行商有挑担子的,也有背背篓的,更多的则是赶着大群的牲畜,驼马用来载货,羊群则直接是拿来卖。 道路两边的行商有挑担子的,也有背背篓的,更多的则是赶着大群的牲畜,驼马用来载货,羊群则直接是拿来卖。这些行商如果要入城,都要照规矩缴纳两厘也就是百分之二的过税,到了城内贩货时,还要缴纳百分之三的驻税。商人赚钱也不容易,自是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几乎都是聚在城外做着生意,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草市。 赵允初一路走来,四周叫卖声不绝于耳,道路两边的茶肆酒铺也是鳞次栉比。 在集市内做着生意的不仅仅是汉人,还有许多蕃族商人由于身份所碍进不了城,便在集市边缘摆起了地摊。 商业繁荣,军威肃重,这便是西北雄城——秦州! “这里这么热闹啊!虽然和东京城没法比,和泾州城、延州城相比,可是繁华多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秦州城在北面重重山峦的映衬下,是微不足道的渺小,但实际上,秦州城墙的厚重巍峨,是为西北边陲之冠。 东西走向的横山和天都山是宋夏两国的分界线。而陕西延边地带,又被从横山和天都山向两侧延伸出来的南北走向的余脉所分割。 被分割出来的各块地区之间由于山势阻隔,难以互相支援,并统一指挥。 为了更好地对抗西夏的党项铁骑,宋廷便以南北走向的分水岭作为边界,将陕西从东到西分成了鄜延、泾原、环庆、秦凤四个经略安抚使路,以独立处理军事。 秦凤路便是最西南的了。 不多时,赵允初就被带着到了州衙。 这秦州的州衙就是普通的院落,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占地大,屋舍多罢了。 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周围的围墙高达一丈还多,形制如同城墙,有女墙和雉堞,宽达五六尺。 这是为了在城破后,能继续展开巷战而设计出的式样。 州衙的大堂、二堂等处于中轴线上的建筑,属于州衙的正主,也就是秦州知州。 而作为通判的赵允初,则被韩琦安排住在这中轴线的房间里上。 “这万万不可,吾虽为郡王,但也不能造次。”赵允初推脱道。 韩琦则是娓娓道来:“郡王多虑了。不瞒您说,官家有旨意,近期我恐怕就要调回京师了。吕相已经请求致仕多次。官家有意让臣回去补缺,先任参知政事。” “那允初可要恭喜相公了!” 韩琦打了败仗,过了不到一年,居然能去当宰执了? 看来,这好水川之战,并没有过多影响韩琦的仕途。 不过,自己从通判坐地升为知州,也是赵允初之前不敢想的,肯定是韩琦向官家推荐了自己。 “这秦州政务和军务,就有劳郡王了。” “恐辜负圣恩。”赵允初恭敬回道。 这不是谦虚,而是真实的想法。 他有本领恐慌。 “和范公学,筑城守寨,以逸待劳。”韩琦非常认真地说道,好像是好水川之败的痛苦依旧在一样。 “谨遵教诲!” 赵允初这才想起来,为什么韩琦写信到延州,催促自己快点到秦州了。 原来韩琦是要回开封了。 恳给朝廷卖命的人,肯定会得到朝廷的好处。 今时的北宋,已经多达三十余年不闻金鼓,朝中无人可用。范仲淹、韩琦等名臣,陆续从朝中来到西北,将陕西局势安定下来。 这期间,多少关西英才都借势得荐,入朝为官。又有多少军中小卒趁势而起,一跃登天。 赵允初心想,自己作为封疆大吏,一定要作出样子! “郡王,这秦州城其他的我不担心。就一点,一定要防火!”本来要走出去的韩琦,回过头来又嘱咐道。 “防火?”赵允初重复了一遍,生怕听错。 “州衙、房舍,大都是木制,西北风大,万一有火情,后果不堪想象,还望多加留意!” “允初知道了。”赵允初似有所思地回答道。 这具身体的原来主人留给自己的一个可怕记忆就是,真宗朝时,自己爹爹的侍婢韩氏因为偷了几两金器,为防败露,一把火烧了荣王府。 火势蔓延,连带着把左藏库、朝元门、崇文院、密阁一起付之一炬。 王府倒也罢了,但崇文院和密阁中,可是珍藏着从唐朝、五代开始,直到宋代的各色孤本珍本的书籍,以及历代诏书、奏疏等重要历史资料,可以说是皇家图书馆兼档案馆。 还有左藏库,那是直属于天子的内库,里面是太祖、太宗两代的积蓄,足有数千万贯之多。可就因为几两金子,便一股脑成了灰烬。 因为这事,自己的爹爹差点自杀。 过了几日,官府的正式任命便下来了。 韩琦任参知政事,早晚将要接替吕夷简的宰相之位。 赵允初接替韩琦,知秦州。 看来还真是朝中无人莫做官。 在差遣上,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和范仲淹一样的朝廷大员了。赵允初做梦都高兴地要醒过来。 为了赵允初,赵祯也是破了老祖宗的制度了。 感谢堂兄! 要是在后世,别说一个市高官了,要是自己真有出息,考上个公务员,干个科长,自己的亲戚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样一来,刘宜孙和武英便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了。 赵允初以后更要招兵买马。 张亢、狄青、折继闵等将士,当然还有种经略的儿子们,如果能够和他并肩作战,岂不是别有一番情趣? “恭喜郡王!” “恭喜郡王!” 刘宜孙和武英得知赵允初荣升为知州后大喜,看来他们自己都跟对了人,以后也会有平步青云的那一天。 两人干起活来更带劲了。 “两位,这秦州城怎么建,如何守?”赵允初试探问着两名武将。 第四十九章 屯田市易 他们虽说也是懂点知识,特别是刘宜孙,作为儒将刘平的儿子,自己的素养还是远高于武英的。 “郡王,我认为应该是:萧规曹随。官家既然下命广修堡寨,秦州也宜按照韩公的既定方略,把这秦州的城墙加固、抬高,以备不时之需。” 武英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的性格和他的姓氏一样,就是一个大老粗,不过外表倒是憨厚老实。 他感恩赵允初在好水川之战救他一命,便是死心塌地地服侍赵允初。 “俺也一样!” 赵允初听到武英的附和,突然想起了刘关张结义时关羽表明心迹后莽撞人张飞的话。 赵允初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有点刘备的意思了。 “吾乃荆王赵元俨之后,太宗皇帝之孙。” 好在自己的堂兄还握有皇权,不是汉献帝。 赵允初凭着后世所学,还有穿越过来的这几年的经历,特别是在西夏军和西北军中的军旅生涯,对于治军、治边却也有自己的看法。 “宜孙,你说对了一半。”赵允初故弄玄虚。 “一半?那一半是什么?” “我认为守好秦州城,要做到四个字:守正创新。” “守正创新?” 刘宜孙和武英顿时傻了,所谓“守正”好像还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创新”便是后来人的词汇了,怎么也是觉得很洋气。 “创新就是革新,就是革故鼎新的意思。”赵允初急忙解释道。 两人豁然。 “一方面要高筑墙,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确实广积粮。我说的粮,不仅仅是粮食,还有水源。刚刚我们经过的府州之围,若是没有张公寿的及时营救,怕是没有被饿死,也被渴死了。” 刘宜孙和武英很是同意的点了点头。 “治军必先足食,足食必先养民。关西水土已远不如汉唐时的富庶,一场大战便能让各路的粮储耗光。没粮没饷,光靠关外输送,空耗民力,朝中也难支持。” “郡王说得是。”武英立马接口道,“俺还在泾州的时候,吃过关东运来的麦子,也吃过蜀中的稻米,不过还是关中的谷子好吃。” “有两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刘、武二人问道。 “屯田和市易!” “屯田?” “市易?” 刘、武很是配合,两人一个人各说了一个词。 “屯田,解决的是粮的问题;市易,解决的是钱的问题,有钱有粮,方可出兵打仗。” “对,对!” 刘、武两位好像想明白了一些。 赵允初说的安定边疆的方法,从古到今,一脉相承,也算不得什么独创的见解。但刘、武二人已被赵允初前面的话所打动,不住地点头,只觉得眼前的这位郡王实是有大学问,大见识。 “郡王高见!开办榷场,不但能抽取税入,还能顺便收些租佃,不用劳烦国中转运。更能让西境诸多蕃部亲附大宋,实是一举多得。不过...”刘宜孙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武英接过话来。 “不过,来往边境有多少家回易商队,还有他们身后的官人们,都是不想开榷场,会妨碍到他们赚钱。” 赵允初不曾想刘宜孙竟然能想到这一层,看来确是难得人才,言辞恳切地说道:“两件事都是要大费周折。须得缓缓而行,不可希图一蹴而就。” “好像屯田更简单一些。是不是?我种地行,有力气,这做买卖我可不在行!”武英的大脑子也开动了起来。 “比起市易一事,屯田便不算困难,秦州沿边地广人稀,只要见缝插针,在屯垦处筑堡而守,两三年内便有小成。通过屯田兵来震慑周边蕃部,赐亲我汉家之蕃酋以官职,以收人心,使其为我用。日后攻打西贼,他们也便是助力!” “所以,我们先屯田?”武英问道。 “嗯。不过,攘外必先安内!若身后掣肘太多,如何能成就功业?开榷场,行市易,不为不美。唯秦州官吏、世家多有回易之事,若遽然而兴市易,断人财路,必惹众怒。当弹章交加而上,又有谁能安心开疆拓土?” 刘宜孙一番话,让赵允初感到这就是上苍赐给自己的宝贝!这些话在赵允初肚子里,说出来可不会这么文绉绉,而这些意思倒是自己正想说的。 “宜孙此话有理!治理秦州,屯田、市易皆不可荒废,要同向发力、并行不悖!还望两位多多助力啊!” 刘宜孙和武英一看赵允初说的如此客气,便觉得诚惶诚恐,赶忙行礼,异口同声说道:“为郡王马首是瞻!” 当官的感觉就是爽! 爽死了! 一想到整个秦州城都是自己说了算,赵允初有些飘飘然了,这样的日子有些可盼不可求啊。 若是在太平盛世,这可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赵允初说得一时兴起,一把扫开桌面的杂物,用手指蘸着酒水,就在光桌上点画起来。先一笔画出了一个尾部上拖的“几”字形。他指着道:“这就是黄河!” 然后再用手指蘸着酒水,在黄河下方画了一个曲曲折折的“一”字型,并指着道:“这就是长江!” 刘宜孙和武英对赵允初的仰慕之情,真的如滔滔江水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他在“几”字的右下方点了一点,“这里就是东京。” 他指着“几”字右边一竖的右侧空处,“这是河东。因为位于黄河东侧,所以有河东之名! 被渭河和黄河括起的一片土地,“这一片地,被黄河三面环绕,形如布套。故而我称之为河套!” “河套!?”武英重复着。他在嘴里喃喃念了几声,仿佛在咀嚼着词义。最后他才重重地点头,“起得好,起得好,的确像个口袋,正是套子的样子。” 赵允初直起腰,双臂夸张地张开,放声道:“黄河百害,唯利一套。党项人占着此处,兴灵一带水网交织,直如一塞上江南,不论耕种还是放牧,都是远胜他地。而兴灵之外,又有瀚海阻隔,使外敌难侵,此天险尤甚长江,广如渊海。要想直捣西人老巢,先要考虑如何穿过七百里瀚海,还要考虑如何保证粮道畅通,否则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刘宜孙接口道,“从河东、鄜延、环庆几路往攻西贼,必定要受阻于瀚海。若从秦凤、泾原向北仰攻,又有天都山和兜岭阻隔。就算诸路同时出击,只要凭借天险,西贼将兵力分散亦能防守得住。但若是在更西一侧,比如兰州,放上一支奇兵,却能让西贼首尾难顾。” “兰州?那是西贼占着的啊?”武英问道。 “兰州要隘,向西可通西域,向南压制青唐,向东则屏蔽秦州,向北便能直捣党项软肋!此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据有此处,西贼不放上三五万人来戍守,李元昊那厮怕是连觉也睡不好!” 攻打兰州! 听着就带劲儿! 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改金城郡为兰州,并设立兰州总管府,因城南有皋兰山,故名兰州。 由此,就兰州这一建制,因为一座山而得名,到这个时候也就不到五百年的历史。 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年),兰州被吐蕃占领,该地区属之。 北宋建立后,今兰州市一带又属西夏。 直到四十年后的宋元丰四年(1081年),北宋朝廷才因熙河开边收复兰州。 如果能把熙河开边提前四十年,赵允初那就会是名垂千古的人物了。 想到这儿,赵允初满满的自豪感。 第五十章 李广难封 初冬的清晨,微风中都带着冻透血脉的冰寒。 屋外的地面上,早早便镀上了一层薄霜。 赵允初这天起得很早,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也要点一点。 他看到西面的天空尤是点缀着群星的深蓝,但东方的已经褪去了瑰丽动人的绛紫,而渐渐晕起了漫天的红光。 在后世时,他记得小的时候上学读书,就是这种感觉。 “郡王,今日有何安排?” “去趟李将军庙吧。韩相公在返回京城之前,在李广坟前墓碑上亲手提了‘汉将军李广之墓’几个大字,我也想过去看看。” “好!我们也不曾去过,听说庙和墓就在一起,今天倒是陪着郡王一同了。” 刘宜孙和武英欣然前往。 赵允初知道李广是天水人,也就是他们这个时候的秦州人。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赵允初不由地哼了出来。 唐朝边塞诗人王昌龄的《出塞》诗提到的“飞将”,指的就是西汉时期的名将李广。 他出生于甘肃天水,年轻时高大魁梧,膂力过人,20岁参军,作战勇猛,深得汉文帝的器重。 汉景帝上台后,派李广镇守北方边关,抵御游牧民族的袭扰,他屡屡胖揍匈奴,令敌闻风丧胆,有“飞将军”之雅号。 然而到了武帝执政时,李广的运气极差,四度与匈奴交手,就有两次因迷路未能取胜,还有一次当了俘虏,好在他凭借机智勇敢,夺得一匹宝马后逃回。 公元前一一九年,六十多岁的老将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深入漠北,他负责领兵一部从侧面包抄敌军,可由于迷失方向贻误战机。 卫青命人调查事情原委,李广怕连累部下,便主动揽过,自刎谢罪。 人们无不对他的死深感痛惜,并在其老家建起衣冠冢。 由于李广在史记中备受称赞,在关西一带名声也很高,尤其是他家乡的这座飞将庙,向来香火不断。 不但有附近的善男信女,还有各地慕李广之名而来的骚人墨客,更有官府遣人照料,四时八节都有祭祀。 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才来到将军庙。 此地已经是秦州城外几十里的乡下了,百姓来往的倒是不少,大都是烧香许愿的。 守庙的老兵一看有官差前来,很是客气,迎着笑脸一一介绍:“逢年过节,村民们都会来此祭拜,若有个病灾,更是会到庙中,上炷香,许个愿,借李将军的神力禳解一番。” “生前没有遂愿,死后却得后人纪念,也是好的。” 李广客死他乡还只是李家悲惨运程的肇始。 他的三子李敢认为卫青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便一气之下打伤了仇人,后来卫青的外甥霍去病替舅舅报仇,借机射杀了李敢。 李广的长子长孙李陵也是位虎将,可在追击匈奴时寡不敌众,被俘投降。 司马迁因为替李陵辩护,致使汉武帝盛怒,被施以宫刑。 但李广还是得到无数后人的仰慕,尤其是司马迁对其推崇备至,他在《史记》里单列“李将军列传”,其中记述了“李广射虎”的故事。 “武英,你知道李广射虎的典故吗?”赵允初故意问道。他知道对于这名武将而言,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比较难。 武英苦笑着,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宜孙,你应该知道吧?你说一说。” 刘宜孙毕竟是刘平之子,这个典故想必他是知道的。 “末将略知一二。”刘宜孙很是谦虚。 “说来看看。”赵允初觉得自己确实没有看错人。 “李广任右北平太守期间,在一个傍晚外出打猎,影影绰绰中见远处蹲伏着一只斑斓猛虎,便挽弓搭箭猛射过去。第二天回去查看,原来是块巨石,然而箭头已深深地插入石头中,足见其力道之大。” 赵允初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唐朝诗人卢纶为此赞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武英啊,这些事情你也要读一读!” “是!回去就读,回去就读。” 三人笑着进入庙中观瞻。 “后世有关李广的诗作非常多,比如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提到: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句话刺中了“飞将军”的痛处,他一生虽历经大大小小七十场战斗,却终身没能封侯拜相。宜孙,你可知道缘由?” “宜孙愚钝,请郡王明示。” “原因有三:一是李广站错了队。汉景帝时,李广接受了有意争夺皇位的梁王授予他的将军印,犯了路线错误。二是他好逞匹夫之勇,不善统领大部队作战,多次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三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千方百计杀了冷落过他的军官。” “哦,原来如此!”刘宜孙和武英对赵允初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在王府里成长起来的都是见识多! 徜徉在李广庙和李广墓间,赵允初又想了很多。 李广难封事出有因,且多是其自身缺陷所致,可为何司马迁、王勃、王昌龄等众人仍对他大加颂扬呢? 他们不过是在借李广这一典型的悲情人物抒发自己的抑郁不得志罢了。 哪有什么时运不济,哪有什么生不逢时,只要拼尽全力就会时来运转,只要不懈怠、不折腾就一定能否极泰来。 抛开自身的原因去疾呼命运多舛,纯属无病呻吟。 目睹千年石马,瞻仰飞将坟茔,赵允初的内心五味杂陈,既有对一代神勇猛将的敬佩之情,又有对一位悲剧人物的痛惜之感。 在对标自己后世所经过的波折命途睹物抒怀,赵允初一番愁肠百结不知不觉竟然得到了释放,顿觉心头轻松了许多,这也不失为瞻仰将军墓的一大收获吧。 一切都已开始,一切都将结束。 放开干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庙中正殿上点了几盏长明灯,满满的好几缸香油。 赵允初只看殿内昏暗的灯光连殿上的李广神像都照不分明,再看守庙的老兵却是满面油光,肥头大耳,心知其中少说也有一半是给这只油耗子给干没了。 窥一斑而见全豹。 这大宋朝的腐败也是全方面的了。 刘宜孙在他们来将军庙之前,已经吩咐手下人提前通知在庙里吃午饭了。 时值晌午,一顿宴席便是端了上来。 几张桌子在殿中摆开,一群人围坐着。 几个大盆菜,荤菜猪羊鱼,素菜藕菘韭,再一桌配上一坛酒,这样的宴席其实跟后世也没什么差别。 “在这个庙里能吃这些东西?” 赵允初有点疑惑,指着端上来的肉疑惑地问道。 他一直以为所谓“庙”应该是不吃荤的,但猪肉、羊肉、鱼肉可都有,让赵允初一时懵了。 “我们这个是将军庙,不是佛家的庙宇,上得,上得。还请郡王在此将就一顿。” “哦。好。那就吃吧。”赵允初走了一上午,也是饿了。 看着这哥俩对自己如此忠诚,赵允初就想给这哥俩安排一下,这刘宜孙可以当兵马钤辖,而这个武英可以做一下的秦凤路的兵马都监。 按照武将排序的话,这可是一路中第二、第三号的人物。 这样的话,自己的小命有人保护不说,成就自己的小目标,攻取兰州的梦想也是可以畅想一下的。 但是,到现在为止,赵允初对于这秦州路的军政还不是太熟悉,这种封官许愿的想法还是先放在肚子里吧。 “现在的秦凤路都监是谁?”赵允初想到这儿便问起。作为一州知州,他要快速熟悉人马。 “回郡王,是杨文广。” “什么?杨文广!”赵允初顿时惊讶万分。 杨家将竟然在秦州也战斗过? 一不小心,自己能统领杨文广不成? 第五十一章 杨文广被围 “是的,是杨文广。他曾经在范公手下,范公现在知庆州,但范公把杨文广安排在了秦州路当差。” “莫非是范仲淹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才让这个后世赫赫有名的宿将驻扎秦州?” 想到这儿,赵允初对范仲淹的敬仰之情又涌上心头。 延州一别,已有一阵子没有见过范公,也不知道胡媛老先生现在是跟着范公在庆州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哎,这年代,也没有个手机! 不用说微信或视频了,哪怕是1g,用摩托罗拉发个文字也行啊! “现在杨将军正在带人修筑硖石堡、筚篥城两座要塞。这两座城寨都在党项人的眼皮底下,不时遭到李元昊那厮的攻击,却是安安稳稳地修筑着。” “说起杨大哥,我就能插上话了!他可以说是咱秦州城中的定海神针,有他在,西夏的马步禁军——铁鹞子、步跋子来个三五万,都是不在话下,连援军都不用。但若是他不在,从北面的筚篥城,到中段的安远寨,再到咱秦州城,这六十多里可能全都乱了套。”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快点吃饭,吃饭完我们去见一下这个杨将军。他可是个世家,对我大宋、我赵家有功。” 赵允初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自从小时候听说了“赵氏孤儿”的历史情节后,凡是遇上姓程的,都是毕恭毕敬、礼让万分。 如果对方觉得不好意思,好奇问道的话,他就会说,如果没有他们姓程的老祖宗相救,他这个姓赵的就不会延续到今天。 虽然对方觉得这个人有些迂腐,但也有几分道理。 作为后世穿越过去的人,对于杨家将的故事,赵允初是很熟悉的。 杨家是北宋初年着名的军事家族,其保家卫国故事在北宋中叶就已迅速流传于天下,一直延续了近千年。 杨文广在后世的演义中,是杨宗保与穆桂英之子,但赵允初知道,历史上的杨文广却是六郎杨延昭的儿子。 杨文广以班行讨贼张海有功,授予殿直。 后来与安抚陕西的范仲淹相遇,范仲淹在谈话中发现杨文广很有才能,就把他带在身边。 再到后来,狄青南征广西,杨文广随军从征。 宋英宗以杨文广是名将之后,而且还有功劳,提拔杨文广为成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迁兴州防御使,秦凤路副总管。 他由此第二次参加了对西夏的防御作战。由于战功卓着,宋神宗下诏嘉奖,并任命他知泾州镇戎军、定州路副总管,迁步军都虞侯。 作为杨家将的第三代,杨文广并没有建立能与他祖辈父辈相提并论的功绩,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个人的原因。 因为此时北宋已经与辽国议和,而对西夏的政策也在和与战之间摇摆。 最可贵的是,杨文广继承了杨家将世代忠心报国的传统,没有忘记收复幽燕,平定北方的理想,但当时因宋朝积弊已深,且修文偃武的风气已成,大环境导致了杨文广没能实现抱负。 “有了杨文广,我定能更好实现我的战略目标!”赵允初这才有了饭后就去见杨文广的想法。 赵允初现在是求贤若渴。 放在后世的二十一世纪,人才难得。 放在现在穿越过来的十一世纪,武将难得。 “报!” 正在众人用饭之际,一名军士气喘吁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何事?” “禀告郡王、两位将军,大事不好!李元昊的大将野利遇乞杀将过来,现在杨将军正在和党项军在四十里外的硖石堡厮杀!” 听此消息,赵允初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碗筷一放,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众将听令,马上出发!兵发硖石堡!” 赵允初可不想让杨文广成为第二个任福或者刘平。 他还指望着为他效力,可不能今天刚听说了,便被李元昊那厮给捉了过去。 所谓兵发硖石堡,但是赵允初直接能够调动的军队也就不到一千人。 而此时的硖石堡,则是另一番景象。 杨文广正在回头顾望,身后旌旗招展,将士密集如蚁,人与旗帜似乎已将整片谷地给填满。 但若是认真数来,人马数目其实也只有两千——这便是他秦凤路兵马都监手上仅有的一点兵力。 此时的杨文广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须发黑白相间,浓重的双眉长长地压着眼皮。 老将半眯起眼,眼角的鱼尾纹一如条条浅浅的沟壑,黝黑的脸上已经布满皱纹,仿佛是有点干涸的田地。 平静如常的脸色看不出一点异样,只是紧抿的双唇已透露出他心中的紧张。 昏黄的双眼,盯着西面的敌人,足足有上万的党项西贼。 有纵马持槊的铁鹞子,也有披甲挺刀的步跋子,人海绵延,李元昊那厮的马步禁军从谷地的一头连到另一头,将杨文广回秦州的去路完全堵死。 杨文广暗恨自己今次巡边时太过贪功,中了如此简单的计策。 这次杨文广带队巡边,本意是找机会驱逐侵入宋境的千余名西贼。 但没想到那些贼人只是个诱饵,真正的敌人早埋伏起来,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这附和李元昊的一贯打法。并且都是屡试不爽。 当杨文广带着两千兵马追追停停,弯弯绕绕,花了两日的时间跟着西贼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山谷时,万名贼军便从埋伏的地方杀出来,拦住了两千宋军的归路。 现在杨文广和他的军队所在的位置,离秦州城大约有四十余里。 这个距离看似并不算远,也就急行半日的路程。 可一旦开战,却是咫尺天涯一般。 当年三川口一战,大帅刘平带着麾下人马离延州最近的时候就只剩五里,眼巴巴地望着延州城墙的影子,鏖战竟日却硬是没能突入城中去,最后万多人在延州城外全军覆没。 相距三十里地;退路上还有五倍的敌军。 自己又是追着贼军连续跑了两天,打了一仗; 最后被贼军埋伏,士气大损。 摆在杨文广眼前的形势,也许跟当年刘平、任福所面对的局势一样危急,杨文广虽然是名门之后,但前车之鉴也是让他有些心里没底,因此捻着胡须,沉默不语。 “都……都监,怎么办?!” “慌什么?不就是一万多西贼吗?看你们吓得这德性?!” 杨文广有点不耐烦地冲着心惊胆战的部将骂道。 部将们的怯弱,反而让身经百战的杨文广摆脱了陷入贼人陷阱后的不安,意志重新坚定起来。 如果除去贼人的陷阱造成的士气大落不谈,其实困扰杨文广的也只不过是五倍于己的敌军罢了。 没错!就是“只不过”! 从大宋布置在关西的总兵力上看,的确是远远超过西夏,但如果从单独一路来说,却是在西贼之下。 而且一路军队由于要分兵防守各处要隘,从不可能聚齐。可西贼却能随心所欲的调集举国兵力,猛攻其中任何一路。 如三川口之战,就是刘平的一万多因党项人的计策而来回奔波了数日的疲兵,对上李元昊亲领的十万养精蓄锐的党项大军。 虽然上了敌人的当,只能怨自己蠢,怪不得敌人狡猾。但以两军决战的兵力之悬殊,尚且在三川口厮杀了近两日方才结束,其中刘平还能立寨防守。 党项战力如此,也怨不得许多西军将领对当年的失败耿耿于怀。 如果在公平的情况下,以同样的兵力正面相抗,不论是野战还是城池攻防,宋军失败的战斗其实并不多。 以少敌多,将西贼赶跑的情况,也绝不少见。 张亢就在前一阵子打了一场大仗。 前些日子是韩琦的泾州,后来是文彦博的府州,现在轮到了赵允初的秦州。 看来,这李元昊确实是一只西北狼,哪儿都是他的肉。 只不过,河东路没有占到便宜的他,不知道这回面对杨家将又会是什么情形! 李元昊得到的情报是因为韩琦回了,来了一个嘴上没毛的人,所以,他想欺负一下。 不曾想,这个嘴上没毛的人,却是一名郡王。 第五十二章 打得痛快 杨文广算得上是关西宿将,二十多年前,宋军在几次会战中连续惨败于西贼。 虽然他都无缘参战,可事后的驰援和补救都参加过。 对刘平在三川口、任福于好水川的两次惨败的内情了解甚深。 而现在,不过是两千对一万罢了。而且作为诱饵的一千西贼,已经给杨文广他稳当当地吃到了肚子里,没能遂了党项人前后夹击的美梦。 “还有得打!”杨文广都监很肯定地想着。他也想跟他的爷爷杨业和父亲杨延昭一样,有着骄人的战绩。 如果能再拖一拖,秦州城内的援军应该就到了,那时便是宋军前后夹击西贼了。 只是援军现在并没有到,西贼已经开始准备攻击。杨文广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率领兄弟们与西贼比拼一下了。 心中诸多的盘算,一个接一个腾起,继而便一个接一个被否去,到最后,留在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名字:“孙超!” “末将在!” 就在杨文广身侧十几步外,一名高大英俊的军官应声从马上跳下,灵活的动作并没有受到一身重铠的影响。 他在杨文广马前单膝跪倒:“请都监吩咐!” 杨文广抬起有些沉重的右臂,指着前方浩荡如渊海的敌阵,“你带本部兵马,去冲一下,看看这西贼能不能打。” 语气平淡得就像让孙超去街上打壶酒,买个菜。 “冲?”孙超疑惑地抬头。 面对质疑,杨文广的眼神顿时恢复了年轻时代的精悍,他厉声问道:“你小子,敢……还是不敢?!” 孙超长着一对秀气的凤眼,相貌端正,白皙的皮肤让他完全不像一名整日里风吹日晒的军汉。 但正是这位俊秀、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铠甲和袍服还透着斑斑血渍。 这是他之前带队歼灭西贼诱饵而染上的印痕。 孙超听到杨文广的反问,霍然站立。 凤眼剔起,面皮泛红,扶着腰间刀柄,怒声吼着回道:“将军,你是知道我的,这有何不敢!” 他一阵风地回身上马,拔起插在地上的丈许长枪,在头顶用力一晃。 枪刃破风的啸叫一下吸引了麾下将士的目光,他吼声如雷:“儿郎们!你们的命都是杨都监给的,今天我们有难,谁也不能做孬种,是好汉的跟俺杀过去!” 这孙超一等部队,半年前亏了杨文广的及时赶到,才险些脱离野利遇乞的虎口,起死回生。 孙超等人待杨文广为再生父亲,所以忠诚可嘉! 孙超作为一名骑军指挥使,指挥着四百骑兵,官阶仅是为无品级的殿侍,距离从九品的三班借职,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可看他带兵冲阵的模样,却是百战名将才有的气势。 强将手下无弱兵。 四百骑兵旋风般冲出山谷,惊雷般的蹄声在谷中回荡。 在孙超的率领下,一头撞入严阵以待的西夏军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西北的将士还是有的! 孙超手持长枪,亮银枪尖闪动,直似梨花飞舞。 人马过处,带起一条血浪。 四百名骑兵紧随孙超之后冲杀过去,如同轻舟破浪,逼得当面的敌军不住向后退开。 白色的西贼将旗就在眼前,孙超吼声更烈,长枪吞吐,接连挑翻数名党项勇士,率队冲散了数支西夏铁骑的阻挡,直冲大旗之下,誓要斩下领军敌将的首级。 眼见着孙超即将直捣西夏的中军本阵,党项阵中号角急促地响了几声,一阵呐喊。 一支少有披甲、服色不一的步军横刺里杀出,硬是用血肉之躯堵在了宋军骑兵之前。 杨文广呼吸一促,猛地攥紧马缰:“不好!” 堵在宋军骑军之前的队伍,唤作撞令郎,是西夏将国中的汉人组织起来,编练而成的军团。 每到遭逢强敌的时候,就会强要他们冲上去。 赢了,后队跟着掩杀,败了,死得不过是汉人。 正是这支汉奸军团,在关西四路造成的血腥,绝不下于党项西贼。 赵允初的义父翟青,虽然在西夏军中,但自己曾立下誓言绝不当撞令郎,只打吐蕃、回鹘等,不打汉人。 被撞令郎死死缠住,孙超的四百骑军冲势渐缓。 一队铁鹞子觑得时机,拦腰向他们撞来。 孙超指挥得当,一扯缰绳,带着全队斜刺里避了过去。但他们的攻势,却也随之土崩瓦解。一支支党项军队伍呼喊着冲杀上前,如同群狼围攻饿虎,将孙超他们团团围起。猛虎虽然凶恶,但每次交击,都会被狼群撕下一块皮肉来。 杀入敌阵的宋军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减少,每一刻都有人受伤坠马。 孙超回头看顾,顿时目眦欲裂。 随着一声惊动整个战场的暴喝,孙超的长枪于风中再次带起呼啸,滚滚枪影接连掠过十几名西夏勇士的喉间和胸膛,枪尖上闪耀着血光。 一瞬间,挡在前路的滔滔敌军,竟被势若疯虎的孙超一人逼退。 “跟俺走!” 孙超又是一声大喝,双腿一夹坐骑,抢在党项人再次合围之前,率领麾下残存众军冲了出去。 一行骑兵在西夏阵中左冲右突,费尽全力才寻到了个空隙,终于退回了自家阵地。 在敌阵一出一入,虽然杀敌数百,但孙超麾下的铁骑也只剩下在马上摇摇晃晃、人人带伤的三百余。 这杨文广好比赵云七进七出曹营,真是条好汉。 不过,战势如同跷跷板,一方气势下落,另一方气势便会相应上升。 孙超正在回撤途中,鼓号声便从西夏阵营中响起。两支千人左右的铁鹞子从中军分了出来,一左一右,包抄向宋军的侧翼。 杨文广瞪着呐喊着冲杀而来的西贼,再看看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再次冲阵的骑兵,冷哼一声,直接翻身下马。 丢下头盔,听其当啷落地。解开披风,任其随风而去。众将士一时奴知道自己的头儿将要干什么。 只见杨文广卸下了披膊,甩掉了甲胄,将内袍扎在腰间,露出上半身伤痕交错的如铁肌肤。 杨文广健壮不输少年的身体半裸在寒风中,却无半点瑟缩。他几步上前,一手排开将旗下猛击战鼓的鼓手,手持一对鼓槌,抡圆双臂,狠狠地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主帅亲手敲响的战鼓震动了全军,士气顿时大振。合着节奏,刀盾手以刀击盾,枪矛手用枪尾捣着地面。 这是汉家儿郎对胜利的渴望! 杨文广双臂一荡,鼓槌节奏转急,进军鼓点响起。他麾下一千五百多步兵,便应着鼓点,结阵上前。 一排排刀枪直指前方,抵住铁鹞子的冲击,后阵的弩弓随着鼓点一波一波的撒出箭雨,让西贼难以寸进。 大宋步兵虽然单人战力远不如契丹、党项这些蛮夷。可一旦摆下箭阵,纵然是契丹铁骑也要绕道闪避。 就是这样的打法有点费钱。 不击堂堂之阵,就算是党项人也清楚这一点,两支侧击的骑兵停止前进,缓缓退到宋军的射程范围之外,来回游窜,不敢贸然前冲。 箭落如雨,不住地散落在两军阵中。西夏军无法突破宋军的防线,但宋军也无法击破西夏军的阻截,战事一时胶着起来。 战斗打响到现在,年过四旬的老将呼吸已变得很急促,汗水在褐色的肌肤上流成小河。 刺骨的寒风中,赤裸的肩膊上热腾腾的白气冉冉而起,敲击出来的鼓声仍旧惊天动地。 “给我杀!” 第五十三章 翟青再现 鼓声下,杨文广兴发如狂。 二十载从军,无数次上阵,杨文广不知多少次的在鼓声中稳步上前。 一名名西贼倒在他的枪下,一面面战旗落在他的脚边。 一队队铁鹞子不断轮换着从两翼冲杀上前,向宋军阵地抛射出一阵箭雨之后,又转身退回出发点。 而带甲步兵的步跋子则在正面整列上前,与宋军的弩弓对射着,以保护骑兵在回转的途中不受攻击。 弩箭从弦上劲射而出,一连串的惨叫随即在目标处响起。党项人的战术,在宋军箭阵之前,却并无太大意义,步跋子和铁鹞子的队列中,被箭矢凿出了一个个缺口。 宋人恃之为金城汤池的箭阵,只要阵列成型,便能让任何敌军饮恨。论起射术,关西男儿不在党项之下,论起兵械,宋军的硬弩全无敌手。 不过交战至今,弩箭的发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 纵然杨文广率领的两千兵皆是秦凤路上有数的精锐,也吃不住连续不断地射击所消耗的大量体力。 给弓弩上弦,消耗的体力极大,普通的士兵往往张满弓射出十几二十箭后,便手足酸软,无力再起。 如果战弓只拉开一半幅度,的确能多射几箭,但这样射出的长箭都是绵软无力,除非拥有极其精准的射术,能直接贯穿敌人的要害,否则就只能在敌军的盔甲上听个响。 至于硬弩,却只有拉满一个选择,每次用上三百斤的力道上弦,即便是用的腰腿全身之力,也没有几人的体力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杨文广很清楚,参战的每一位宋军将校都很清楚,这样的相持持续下去,输得肯定是兵力匮乏的一方。 两千对一万,意味着党项人可以轮换上阵,而宋军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杨文广苦恼地考虑着,在他面前的选择很多,可却没有一个稳妥可靠、能让他将手下的儿郎们顺顺利利带回秦州城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杨业,雍熙三年(986年),随军北伐,为监军王侁威逼,毅然带兵出征,在陈家谷口力战而死。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如何破局?! …… 胜利仿佛唾手可得,野利遇乞忍住心中的激荡。 这次野利遇乞本想着去秦州城袭击这个嘴上没毛的皇亲国戚赵允初,骗出几个指挥为自己添些军功,却出乎意料的钓出了杨文广这尾大鱼。 两百多步外地红色大旗上,黑字金边的“杨”字,炫花了野利遇乞的双眼。杨文广在秦凤路上威名显赫,即是秦凤路都监,又是秦州城的中流砥柱,若能将其一战击杀,提着他的首级回到兴庆府,李元昊必会喜出望外。泼天的军功近在咫尺,让野利遇乞兴奋莫名。 一切都近在咫尺。 杨文广近在咫尺,胜利也近在咫尺,而自己的军功也近在咫尺。 只是宋军的抵抗还在继续,上前冲击宋军箭阵的马步两军,都在不停地承受着巨大的伤亡。 “让撞令郎再上去冲一下。”野利遇乞清楚,没有一个将领会反对这个命令,汉人不是讲究着以夷制夷吗,撞令郎就是以汉制汉的产物。 “只要能冲破了宋人的箭阵,入了秦州城之后,任尔等快活三日!” 撞令郎听命冲了上去,这些汉人中败类,没有气节,没有尊严,在党项人手下连性命都不能自主,但让他们劫掠同胞,却是个个都争先恐后。 望着前方重新激烈起来的战线,野利遇乞轻提缰绳,驭马前行。 “击鼓!”野利遇乞的命令随即下达,他在战鼓声中放声大喝:“拔旗!中军前进五十步!全军给我听好了!斩下杨文广的首级,入秦州之后,三日不封刀!” …… 杨文广还在苦思一个出路,但党项人并没有等他想出个眉目。对面鼓声已经响起,击鼓进兵同样也是党项人的习惯。 原本位于一百五十多步之外的西夏将旗,这时开始缓缓推进,在西贼的欢呼声中,前行了五十步后,又定了下来。 杨文广死死地盯着百多步外的那幅白色将旗,旗帜之下的身着全副甲胄的将领,必是西贼主将无疑。 将旗的前移,意味着中军本阵的移动,代表下一次攻击即将展开,同时也证明接下来的攻击将更加猛烈。 一万党项精兵随着鼓声开始怒吼,他们的吼声在河谷中回荡,攻势一如杨文广所料,突然猛烈起来。 前面的撞令郎已经让守在战线上的将士手忙脚乱,而现在,一队队铁鹞子又开始不顾伤亡,不断上前冲击着宋军弩手们的阵地。 体力消耗大半的弩手已经跟不上铁鹞子突击的节奏,兵力上的劣势逐渐的暴露出来。 防线正在崩解,如同抵御着洪水的长堤,在千军万马掀起的狂涛中一段段的崩塌瓦解。 “都监!”孙超大步上前请命,“让末将去取那贼将的首级!” 杨文广低头看看孙超,年轻英俊的骑兵指挥使的眼神坚毅中透着悲壮。 正在此时,百十弦响和为一声,百余短矢同时射出,一片飞蝗从野利遇乞军队的侧面直扑野利的将旗之下。 这就如两个人激战正酣,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愣子帮助其中一人。 何人放箭?野利惊讶万分,杨文广也是摸不到头脑。 这些箭好像不同于其他箭,射程要远一些! 据杨文广掌握的信息,这大宋的弓箭是最出色的,怎么会冒出来比他手下将士用的更好的箭? 天降奇兵? 只见,箭雨过后,从侧面杀过来一支部队,大概有千儿八百人的样子,直接冲向了党项人的军队。 远远地听到有军官大声地吼叫起来:“杀野利!”“杀野利!” 孙超都听成了“杀野驴!杀野驴!” 他还纳闷,哪儿出来的野驴啊,后来一想那边带队的正是劲敌野利! 现在已经隐隐约约地可以看清,几十面旌旗都是李元昊的旗帜,打旗的士兵走在前头,将后面的统帅完全遮盖了。 “李元昊的旗帜,却杀向野利?还是在这个时候?杨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孙超很是庆幸,很是疑惑。 “我怎么知道!既然天不亡我杨家,那就冲杀向前!” 就在这一瞬间,杨文广也一声断喝,数百名弓箭手又一齐开弓,顿时箭如飞蝗,射向党项军。 中箭的战马一跃而起,嘶鸣声划破长空。 又一阵箭雨过后,杨文广所率军队传来了怒涛般的喊杀声。 此时此刻,就如司马懿在上方谷马上被诸葛亮的大火烧死之时,突然天降大雨,救回自己和两个孩儿的命一般! 野利遇乞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感觉大事不妙,急忙回撤。刹那间,这西夏兵马已被杀得尸横遍野。 “杀野利!” “杀野利!” 野利在急忙回撤之际,突然看清了想杀他的军队统领,不是别人,正是赵允初的义父翟青! 马队没有远追,近千名西夏士兵的尸体丢在了原野上。 “野利李元昊在哪里,给我找!” 翟青骑着马在躺满尸体的原野上一边奔跑一边喊叫。 几十个士兵下马将地上的尸体一个个翻过来,对着脸面仔细地察看。 看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野利。 既然没有找到野利的尸体,翟青也没有去追。 野利本是能征惯战的上将,虽然吃了这个眼前亏,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要率部反扑过来的。 杨文广带着孙超等众将士也赶了过来。 杨文广翻身下马,拱手施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将士何人?为何打着李元昊的旗帜,又说汉话?” 第五十四章 秦州相见 岁月这把杀猪刀,加上西北的风沙,在翟青的脸上留下了更多的痕迹,杨文广看着这条黝黑而健壮的汉子,比自己要大上一些。 “将军可是杨仲容(杨文广字)杨将军?” “你认识老夫?我正是杨文广!” 翟青急忙下马回礼:“拜见将军!” “免礼。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翟青整了整军容:“我乃汉人,姓翟名青,家本在京城。无奈漂泊半生,一直在党项军中吃饭。不过我等并非撞令郎之辈,从没有杀过同族弟兄,终日与吐蕃、回鹘等厮杀。前几日,野利派我去和吐蕃交战,谁知暗中使绊,竟想置我于死地!我心灰意冷,决定弃暗投明,打听到野利这厮正在秦州,于是星夜赶了过来,埋伏在附近。见将军敌不过那厮,就杀将下来。此次救下将军,也当纳个投名状!” 杨文广听后甚喜! “太好了!翟将军!你能归来,助我大宋将士攻取兴庆府,也是指日可待啊!走,将军随我回秦州!我将禀报与知州大人,再作商议。” 翟青欣然同意,两位年纪相差不大的将领,一见如故。 翟青顺便把自己的得力助手李茂介绍给了杨文广。 杨文广抱拳示礼,然后说道:“翟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 “杨将军请讲!” “将军所用弓弩,在下从来没有见过,可是新鲜玩意?” 杨文广盯向了翟青军中一张张形制奇异的硬弩。 翟青拿起一支弩来,一边递给杨文广一边说道:“将军好眼力!此弩以檿为身,檀为弰,铁为登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虽形为弩,却名为弓,我称之为大弓!射程已经超出了一百一十步!” 比起过去的弩弓,这所谓的大弓的前端多了个圆形铁环做成的脚蹬。 有着这脚蹬,就用不着踩着弩臂上弦,自不用再担心踩坏弩弓,所以弩弓的力道可以造得更大、更强,普遍达到了四石到五石。 杨文广连连称赞好弓,好弓!心想若是关西诸路都能配上这种弓箭,这大宋军更是如虎添翼,李元昊那厮更何足畏惧! 一百一十步,这个距离对于长箭来说,除非是顺风,而且是台风,才可能飞到那个距离。 对旧式的弩弓来说,也是处在失去了杀伤力的极限射程上。可如果用的是大弓,一百一十步却是已经进入了有效的杀伤半径。 刚才还胜利就在眼前的野利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与他同站在大旗下的许多亲兵,已经被百十支利矢扎成了一只只刺猬。传来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万余西贼,在翟青和杨文广的联合攻击下,随之向北潮水般地退去。 杨文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终于是赢了。 “天助我大宋!现在我朝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攻克西贼,指日可待!将士们,给我唱起来!” “丈夫气力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率率不离手,恒日在阵前。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 这是关西男儿得胜归来的歌声。 多少年来,匈奴、西羌、突厥、吐蕃,一代代的关西男儿为了抵御层出不穷的鞑虏蛮夷的侵袭,高唱着军歌走上战场。 而后又提着敌人的首级,踏着月色,高唱凯歌得胜归来。 正在杀奔过来救援的赵允初第一次听到这歌声,便愣了愣神,问向刘宜孙和武英:“尔等知道这是什么歌声吗?” 武英抢先说道:“回禀郡王,是得胜歌!应该是杨都监回来了!” “哦?杨都监以少胜多,打了胜仗?”赵允初有些怀疑,更有些激动或者说是兴奋。 他特别期望这是真的,没有发生任福类似的事情。 “应该是的。不打胜仗,我关西男儿不会唱的。我也有好久没有唱了!”刘宜孙补充道。 “那我们就快快迎接!”赵允初第一次即将见传说中的杨文广,本就好奇。得知又打了胜仗,还真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是!” 不多时,两部人马相遇。 首先是杨文广勒住缰绳下马行礼:“拜见郡王!” 没曾想杨文广竟然认识自己,赵允初还有点受宠若惊。想着自己是郡王,便字正腔圆地回道:“都监免礼!初次见面,就是将军得胜归来,可喜可贺!” “都是我大宋朝廷洪福齐天,官家英明神武!” 赵允初听得杨文广如此回答,暗自心想:不愧是官二代、官三代,这种官场上的客套话倒是深入骨髓、张嘴而出。 旁边的翟青紧皱眉头,心中愁思:“郡王?此小子很是眼熟,好像认识。” 翟青仔细观瞧,上下打量。 李茂听得声音后也是作吃惊状,这官人长得好像翟青的干儿子赵允初! 但在这种场合,他们不便冒昧说话。 此时的赵允初也看到队伍中有一面黄色旌旗,上面大书着一个黑色的“翟”字。 “这样的旗帜,好像是义父的,怎么会出现在杨都监的军中?” 正在赵允初犹豫之际,杨文广便说道:“郡王,此次能够大胜,关键是此位将军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助,不然我可能也是性命难保...。这位英雄...” “义父?是义父吗?”杨文广此话还没说完,赵允初便大声喊话。 “允初?!真的是你!”翟青缓慢下马来。 “允初,是你?你可认识我?” “当然认识,李茂!我能逃出西夏,还多亏了你!” 这回该到杨文广摸不着头脑了。 赵允初说话之间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 谁也不曾想到,双方会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见面。 赵允初也顾不上自己郡王的身份了,面对翟青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翟青见状,立马向前搀扶起来。 若是在西夏,在自己的军中,赵允初跪就跪吧。反正自己一是他的头,二是他的义父,都是应该的。 现在情况不同了。自己,包括自己所带的兵,都如丧家之犬,已经和李元昊决裂。 如果没有大宋朝廷收留这支队伍,或者怀疑这支队伍的忠心,把这种行为理解为诈降,那自己可真是沦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了。 早在李士彬时期,李元昊就成功地运用了诈降这一手段,导致了宋军的溃败。 万一这个赵允初,本着屁股决定脑袋,不认为自己是真心的投降,那就惨了。 虽然,转念一想,赵允初应该会念及旧情,特别是在几次西夏与回鹘之间的战场上自己的救命之恩,不会做出如此之决断。 但是,那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 何况,不知道赵允初怎么成了杨文广等人中的“郡王”,这可是皇亲国戚啊。 “使不得,使不得!允初,你现在是秦州知州了?小小年纪,有如此作为,实在是佩服佩服啊!” “什么知州?这是多大的官?”李茂在一旁傻乎乎地问道。 “好大的官!反正你这一辈子没指望了!”翟青半开玩笑地说道。 “哈哈,我也不当。我就守着将军,鞍前马后!再说了,允初当了官,我们都会跟着沾光,不是嘛?”李茂轻松地说道。 “掌嘴!以后不能叫允初名字,称郡王!知道了?” 翟青故作生气地呵斥道。 李茂有点惧怕地点了点头,又支支吾吾地问道:“这郡王是多大的官?” 第五十五章 还是郡王官大 翟青又乐有气,心想这李茂今天是哪根筋错了,当着这么多人,怎么这么多废话。 “这郡王...”翟青有点不太情愿的张口,主要是一直在战场上驰骋,对于文官们才知道的这些事,自己还真是说不清楚。 “郡王是本朝的爵位之一。我朝爵位共有十二个等级,分别为: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说此话的不是别人,正在杨文广。 赵允初心想,这官宦人家之后,就是懂得多。 听杨都监这么一说,李茂似乎有点懂了:“感情这郡王比知州都要厉害!在十二个等级里能排到前三,看来是很有身份了。” “那可不!皇子、兄弟封国,谓之亲王。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宗室近亲承袭,特旨者封郡王,遇恩及宗室祖宗后承袭及特旨者封国公。其余宗室近亲并封郡公。其开国公、侯、伯、子、男皆随食邑:二千户以上封公,一千户以上封侯,七百户以上封伯,五百户以上封子,三百户以上封男。懂了吗?” 杨文广把刚刚听懂一点的李茂又说道云里雾里了。众人看到李茂的憨态可掬的傻样,都笑了。 “公、侯、伯、子、男,这几个字倒是听翟将军说起过,小的也不知什么意思。这些王都是几品?” 翟青心里骂道,你小子现在就是没品! 杨文广倒是不慌不忙,“王正一品,嗣王、郡王、国公从一品,郡公、开国郡公正二品,开国县公从二品,开国侯从三品,开国伯正四品,开国子正五品,开国男从五品。” “那知州是几品?” 李茂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让人敬佩,而此时的翟青恨不能给他脑瓜子开瓢。 没完没了了! “正六品。”杨文广微笑地应和说。 “哦,我明白了。允...不...郡王...郡王威武!” 李茂的幽默,让赵允初对他需要重新认识。 不过,杨文广,以及刘宜孙、武英等人对于赵允初和翟青的关系,还是一脸懵圈。 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赵允初提高了嗓门:“我和义父翟青的话题,可以说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想当年,我沦落到西夏境内,多亏翟将军收留,我才活了下来。翟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故拜为义父。” 众人听到此已经像是在听书了,感觉赵允初这郡王不是简单的生长着王府里的郡王,也不简单的作为当今官家的堂弟,而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众人都支棱起了耳朵,生怕遗漏了重要信息。 “也多亏了翟将军耳听面命,我才在行伍中增长了见识。我曾败翟将军为义父。虽然我是郡王之身,但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将士们都要像待我一样,对待翟将军和李茂。宋军也要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对待翟将军的兵士。诸位都是汉人,切勿猜忌生嫌!” “是!” 杨文广、刘宜孙等人异口同声回应。 听到此,翟青、李茂还有这千名将士,终于放下了心。用后世的话说,他们又找到了组织。 赵允初等掉转马头,众人率领将士们回秦州。 众人有说有笑,只是赵允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焦急而又不太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问起。 回到秦州城后,杨文广、武英等拜别赵允初,各自领命安顿兵马。 赵允初和翟青、李茂则有说不完的话。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看到李茂已经哈气连篇了,翟青则叫李茂提前睡去。 李茂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便在丫鬟的引路下,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李茂前脚刚走,赵允初就迫不及待地问翟青,“义父,可知冯泉泉的下落?” 翟青还以为赵允初会首先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背叛李元昊而归降大宋。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如此的儿女情长。 “她死了。早就死了。”翟青没有力气地低声说道,好像戳痛了他的最软肋。 “死了?怎么死的?”赵允初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是这个结果。 虽然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这个结果。 但是,在没有听翟青说这个结果之前,他始终还是有着一丝幻想。 也许,他就不该问。 这样,就能把美好的期待一直藏在心里。 “我也是听西夏宫里人说的。李元昊那厮夺走了她,又把她逼上了绝路。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之初还是当了李元昊的妾,但后来,她不堪其辱,在一次陪着李元昊出征时,从城墙上跳下去了,死得真惨。自此后,我发誓一定要替她报此深仇大恨。” 翟青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怒吼,允初对他的复仇宣言听得一清二楚。 “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她,没能给她幸福。”赵允初自责地说道,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允初,不瞒你说,自从你当初去了兴庆府学习西夏文那段时间,我在保护泉泉的过程中,也渐渐对她有了好感。但我知道她是你的女人,便没有再多想。” 翟青的坦诚,特别是在这件事上的坦诚,让赵允初感到不可思议,心中暗想:“什么,你也曾经喜欢过她?人都没了,你还说这些作甚?” 赵允初的脑子里这一会儿有点乱。 “但是李元昊那厮掠走她之后,不知怎的,我心里也不好受。这几年虽然一直给李元昊这厮卖命,但也是经常惦记着她的安危。直到半年前,亲眼看到她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我就决定不再听命于党项人了。” “义父,那串项链呢?是泉泉当时送给你的?” “李元昊夺走她时,我想拿点东西做个留念。” “是她所赠之物?” “不,是我抢过来的。我把项链抓在手中时,她一句话也没说,从脖子上取下来给了我。” 翟青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将目光转向允初,好像是在说,你想指责就指责吧。 赵允初沉默不语。 也许冯泉泉当时的举动,就是想让赵允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去西夏兴庆府找她或者说是救她。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虽然,他曾经有这样的选择。 赵允初整理了一下心情,“义父,这半年你没有为李元昊那厮卖命?他没有为难你吗?” 翟青长叹了一声:“哼!他本想让我和我的弟兄们做撞令郎。我死活不从。我有个原则,不杀汉人。你是知道的。于是这厮让我去打和大宋交好的青唐吐蕃。不过,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拼命三郎了。我要保全实力,让兄弟们多活几天,所以一直周旋在吐蕃和党项之间,并没有像之前打回鹘一样拼杀死战。” “李元昊不会怀疑?”赵允初知道李元昊多疑的秉性。 “一开始,我编造各种理由,算是骗过了他。但后来就被他发现了。这厮居然派内侍前来杀我,被李茂发现的及时,给宰了。这不,走投无路之际,埋伏在山谷之中,本想要野利遇乞的老命,没曾想遇上了被围的杨都监。于是就有了前面的战事。” 赵允初一听,基本上算是明白了。 一定程度上看,冯泉泉的死,倒是成就了翟青和所率部队的降宋进程。 哎,不知道这是不是悲哀。 “允初,现在西夏兵强马壮,大宋的军力部署肯定打不赢党项人。只有联合青唐吐蕃,才能形成包抄之势,断其右臂,从兰州攻取兴庆!” “青唐吐蕃?” 第五十六章 青唐吐蕃 赵允初有点迷惑。 在他的印象里,历史书中好像只是说北宋、西夏和辽国并立。 但金庸的《天龙八部》里,说北宋时天下五分,有辽、宋、金、西夏、吐蕃五国。吐蕃国师鸠摩智,亦是书中的重要角色。 但赵允初只知道这些,并不清楚这吐蕃到底是什么情况。 “允初,你有所不知,这青唐吐蕃厉害得很!” “哦?义父,说来听听。我还真不太清楚。” “真宗朝,吐蕃王朝末代赞普后裔的唃厮啰在河湟地区建立吐蕃政权,因为中心在青唐城,因而被称为青唐吐蕃。唃厮啰奉行亲宋政策,本朝天圣十年(1032年),宋授唃厮啰为宁远大将军,爱州团练使;景佑三年(1036年),授唃厮啰为保顺军节度观察留后。” 听翟青一说,自己好像有点印象了,但还是不深刻,继续听翟青说下去。 “宝元元年(1038年),加保顺军节度使,兼邈川大首领,并且,屡次给唃厮啰以物资上的援助。唃厮啰的亲宋政策,引起了西夏政权的不安。唃厮啰所统治的河湟地区正处于西夏国土的肘腋之间,再加上唃厮啰拥有一支六七万精兵的强大军队,这对于西夏来说,无疑是一大隐患。” “李元昊想用自己强大的武力迫使唃厮啰就范。李元昊率军亲征河湟。此时的唃厮啰知道西夏军队勇猛善战,刚到河湟,士兵正旺,且众寡悬殊。于是,他下令坚守青唐,不与敌军交战,以此来拖垮西夏军队。” 翟青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赵允初。 赵允初听的正带劲,示意让他接着说下去。 “另外,他又派人探听西夏军队的虚实,得知西夏军队渡宗哥河(湟水)时,插旗帜表示水浅。他就暗中派人将旗帜移到宗哥河的最深处。当两军会战时,唃厮啰亲率精锐的吐蕃军队冲向疲惫不堪的西夏军队。西夏军队逃归时,以插旗的地方为标志渡河,水深流急,仓惶失措的西夏军队溺死十之八九。这一仗(宗哥河之役),将所向无敌的西夏军队打得威风扫地。尔后,又数以奇计破元昊,使这位骄狂无比的西夏皇帝再也不敢侵犯唃厮啰的疆土。” 赵允初听着出神,“这唃厮啰有这么厉害?义父,那你肯定打不过啊。” “李元昊这厮让我打青唐吐蕃,就是想让我送死的!由于唃厮啰采取了联宋抗夏的政策,抵御了西夏的南侵,保卫了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落,一时威名大振。熙、河、洮、岷、叠、宕、湟、鄯、廓、积石等州军的吐蕃部落都集合到唃厮啰的旗下,连原来投靠西夏的一些吐蕃部落都纷纷反正归蕃。甚至,一些被西夏打散的回鹘部族也归依到唃厮啰的麾下。” “义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这一年多没有见面,我竟然不知道你懂得这么多!” 赵允初说的是心里话。想当初,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长谈阔论。 “我也是这半年由于要和吐蕃作战,强迫自己学的。这吐蕃幅员号称三千余里,直接与我大宋、西夏、回鹘、于阗、卢甘等国相连,人口足有一百多万户!” “这青唐吐蕃和我大宋有什么交往?” “交往甚密!一方面,他将吐蕃各部落所出产的良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中原,以补充我大宋王朝战马的不足;另一方面,紧密配合我朝的各项军事行动,从侧面出击西夏。唃厮啰的行动不仅抵制了西夏对河湟吐蕃的侵犯,而且掣肘了西夏对我朝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并且,他还做了一桩为世人称道的大好事!” “大好事?什么好事?” “青唐吐蕃的存在,使得中西商路得以维护。西夏占据河西走廊后,对于这条中西商道大加破坏。他们在途中剽劫贡商,扣留旅人,对商人征收苛税,妄图扼断西域各国同我大宋王朝的联系。” 赵允初听到这儿好像有点懂了,他曾经在西夏的时候,亲耳听到过商贾的这些话。 “在这种情况下,唃厮啰担负起恢复和保护中西商路的重任,将从西域经河湟入中原的古吐谷浑路重新开辟,并在青唐、邈川、临谷等城设立榷场,还派兵护送各国商队直至宋边境。这样,被李元昊这厮扼断的中西陆路交通在唃厮啰统治的河湟地区又畅通无阻了。西域各国的贡使、商人不远万里,绕道河湟,直趋汴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赵允初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商道畅通的事。 “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所以李元昊这厮才派我攻打青唐吐蕃。” “哦,有点明白了。这么说,这青唐吐蕃是我大宋制衡西夏的重要利器了?” “嗯。可以这么说。我们也要以夷制夷!” “义父说得对。”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夜。 赵允初拜别翟青后,各自睡去。 “有了翟青、李茂,还有杨文广等大将辅助,这秦州可能就是我重整山河的根据地了!联合吐蕃,灭掉西夏,然后再灭掉吐蕃,其次是北辽,穿越过来的大业就这样一步步地建立了!” 想到这儿,赵允初美滋滋的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杨文广已经早早地站在了府外候着。 “仲容,怎么这么早?有何情况?” “回禀郡王,参知政事韩琦上书官家,奏请秦州火速修建筚篥城。官家已经准奏。这是寄来的书信。” “哦?筚篥城?此地在哪里?好像你有人给我提及过这个地方,我倒是真的忘却了。”赵允初对这个地方简直毫不知道。 “位于秦州西北方向,秦州和筚篥水河谷之间,直线距离五十多里,但没有大路,是西夏入侵我大宋的一个必经之地。如若我朝掌握了筚篥城,就能够将西夏军队挡在渭水平原之外。反之,如果西夏占领了那里,就会成为大举进攻关中的桥头堡,能够长驱直入秦州和后方的渭河平原。” 赵允初一边听杨文广说,一边打开了韩琦的信件,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我朝昔取一时之计,弃废兰州,因失断臂之势,故德明、元昊得以吞噬西蕃以至甘、凉、瓜、肃诸郡。至宝元初,终至僭号,一向攻胁秦渭诸蕃。近日夏人复将西市城(今定西)修葺,建为保泰军,只与渭砦(今通渭)一百二十里——去汉界之近如此,前所未有。 是以久在西垂谙边事者,皆谓筚篥城则与成纪川(在静宁县西北)、古渭通成御外之势,隔绝夏人吞噬秦渭诸蕃之患。小可以北逼榆中,大可以向洮湟......” 哎,都是文言文,亏了自己语文基础好,不然头就更大了。 此时,刘宜孙和武英等也都进了大堂。 赵允初把这封信传阅给两位。 “好啊!不瞒郡王,我早有此意。”武英读完信件后很是欣喜。 “郡王,前几日说到屯田,我看可以首先在此地开始尝试。可谓是一举两得。” 听得众人如此说,赵允初便是很想去看看,问道:“此地现在何状?”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不语了一阵子。 最后还是杨文广说话了:“原来有许多番部,都是熟户(指归顺大宋的少数民族),后来李元昊屠杀了大批熟户,烧了障堡。现在应是渺无人烟、荒草丛生之状。” “走,带我去看看。”赵允初武断说道。 “现在?”众人都不太相信。 第五十七章 筚篥城 “对。就现在。兵贵神速。定下来的话,就马上筑城,以防李元昊那厮又来!” 正在此时,李茂也进来了,前面一些话他没有听全,但是进来就说:“去哪?俺也去!” “筚篥城。” “筚篥城?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五年前被李元昊那厮给烧了?我在兴庆府的时候听说了此事。” “那就让武英和李茂随我去吧。其他人操练兵马,不可懈怠!” “是!” 赵允初这种雷厉风行或者说是霹雳手段,着实让杨文广等将士看着爽快,不像是一般的文官,柔柔弱弱的,最烦的就是范雍这种人。 有赵允初在西北,特别是在秦州,也是武将之福! 不过,赵允初不知道的是,虽然就在秦州州城的西北面,直线距离只有五六十里,但由于两城之间隔了一重高耸分水岭,一个在藉水河谷,一个在渭水河谷,需要“之”字前行一百八十里。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隧道或是穿山公路。想从秦州城去筚篥城,必须先向东,沿着藉水走到陇城县,那里是藉水与渭水的合流处。 藉水与渭水虽然都是东西向,不过北面的渭水更近于西北——东南走向,与由正西向正东流淌的藉水有个不大的夹角。 赵允初需要在陇城县由藉水河谷拐个大弯,转到渭水河谷,再从渭水上溯,改往西北方向去。 一路要经过三阳寨、夕阳镇、安远寨,最后才能抵达目的地筚篥城。 “根本就是要绕个大圈子,山路又长又窄,又是弯弯绕绕,需要多走上百十里地。” “渭水和藉水都不是一条直线,河道在山间曲折多变,看起来近,走起来却远得很。” 听武英对秦州到筚篥的这条路的介绍,赵允初才知道自己有点草率了。 “这么说不好走啊!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 “最快也得三天。” 赵允初倒吸了一口冷气。 确实草率了。 这大冷天的,三天的马上行,他可能有点受不了。 天上铅云密布,空中寒风凛冽,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眼见着就要落下。 无论从天气还是黄历来说,都是不宜出行的时候。 但是作为郡王,不能出尔反尔。 赵允初咬牙说道:“你们也收拾一下。盼儿,给我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的,官人。” 众将告退,武英和李茂也简单准备了一些御寒的衣物和路上的所需食物。 赵允初一行十余人在烈烈寒风中出发了。 他特意让柳盼儿把那把平常练习的弓箭拿着,以期碰上野兔子什么的打打。 他细心地发现李茂的马鞍后侧左右,各挎了一只弓袋,里面装的角弓尺寸并不算大,可制作之精良。 而在马鞍前侧,则是挂了两支四棱铁简,上面泛着油光,显是保养得很好。弓和简,便是李茂的主要装备,在宋军中,也是属于制式武器。 李茂身量不高,大约五尺二三的模样,双腿还是罗圈腿,两脚贴紧时,他的双腿仍然并不直。但这是常年骑马的特征。 赵允初在西夏的时候,并不是太在意这个义父的贴身侍卫。不过,现在,他觉得比原来要亲切多了。 “李茂,你现在箭术应该是长进不少吧?想当年,你我可是不相上下,现在可能不能同日而语了。我已经荒废很久了。” “允...”李茂心直口快,说出第一个字突然感觉好像不太对劲,便急忙又改了口: “郡王,我靠这个吃饭,你现在却不用。我来保护郡王就行!” 武英这时也不甘落后:“郡王,还有我呢!” 赵允初会心一笑,心想虽然边关比较乱,但在秦州,刚刚击退了野利遇乞的部队,想必是不会再遇上什么敌军了。 何况从秦州城到筚篥城,除了一些盘山道外,都是三丈五尺的军用驰道,不到两百里地,沿途大的城寨就有五个,小的堡子、烽火台随便在哪里抬抬眼就能看见几座,各处寨堡驻扎的军队加起来足有三四万人。 这是一条以一连串寨堡组成的防线,拥有多达百里的纵深,其防御力并不比长城稍差,而攻击性则更高。 这条寨堡防线,绵延两千里,宋人用了八十年也没能修筑完成,但已经足以让西夏的铁鹞子望关中腹地而兴叹。 在渭水沿岸,所谓的峡谷,就是被水流切割出来的黄土沟,一条大沟两侧有无数条如肋骨一般排列的小沟,而小沟两侧又有许多毛细沟。 好好的一片黄土高原,被冲刷得千丘万壑,许多地方寸草不生。不过此时的树木却不在少数,丛丛密密,不比后世的荒凉。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走快一点!这里可是有蕃贼出没!” 赵允初自信得过了头,但李茂却是小心谨慎,可能这也是长期在外征战留下来的直觉和习惯。 没人敢说李茂不是,但赵允初和武英都暗暗摇头,只觉得李茂太过杯弓蛇影。 可世事从来都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事情总是会往更坏的情况发展。 众人在峡谷中又行进了一个时辰。 “有贼人!”不知是谁人在前面叫了一声。 下一刻,前方道路一侧的林木中,便突然间杀出了一群手持弓箭长刀的蕃人来。 这些蕃人行动极快,几步冲出林子,跳上官道,直接杀奔过来。 赵允初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意图杀人劫货。 即便知道也无力去顾及,因为在他的眼前,就有一群人手拿刀剑想要他们的性命去。 “郡王小心,李茂来也!”李茂说着便熟练地搭弓射箭,箭矢离弦。 “噗!噗!噗!” 赵允初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一张弓,竟然能射出一瀑箭雨! 在山林间冲出来的蕃贼接近五十人,冲在最前面四人看起来最为精悍。李茂的目标正是他们。 赵允初毕竟也是经过战场的人,他虽然有点紧张,但故作镇定地骑在马上,在武英的陪护下,慢慢停住了。 第一支箭,射入第一个贼人的左眼; 第二支箭,在第二名贼人的脸上开出一朵血花; 第三支箭穿喉而过; 第四支箭,则将第四人的心口洞穿; 而此时第一个贼人才刚刚栽倒在地。 套在拇指上的铜扳指前后闪动,小指粗细的丝麻弓弦幻成一抹虚影。长箭破空的尖啸连绵不绝。 弦声鸣动,演奏出阵阵杀伐之音。万人敌那是虚言夸大,但一人敌百,李茂却做得如吃饭喝水般轻松自在。 赵允初情不自禁地心里喊道:“好牛x!” 李茂所用的长弓并非强弓,力道也许只有一石二三,尽管禁军中的上四军招收士兵的最低标准是开九斗弓、两石七斗的弩,但武将用弓不到一石五斗力,射不穿敌军的铠甲,出门都没脸对人说。 可李茂掌中的那张一石出头的战弓,也许射不穿党项人身上的精铁瘊子甲,但精准异常的落点,让长箭的箭头完全不需要与坚实的甲叶对抗。 以巧取胜。 赵允初真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哀鸣声遍地响起,箭落处非死即伤。一支支白羽箭在蕃贼身上轻轻摇晃,正如被插上了一朵朵随风起伏的白色鸢尾花。 “好箭术!”赵允初夸奖道。 “郡王休要叫好。恶战可能刚开始。武英,保护好郡王。其他人等随我来!” “是!” 李茂一人一弓就将蕃贼射得不能前进一步,可他毕竟只有一人,贼人的反击正如李茂预料的那样,随之而来。 第五十八章 又捡回一条命 只听得后方一名蕃贼大喝了几声,十几名蕃贼同时立住阵脚,向李茂射出利箭。 十余支长箭齐齐攒射而来,逼着李茂横着退到了路边一颗树后,肩膀上还中了一箭。 “武英,你去救李茂。给我留两个兵就行!” “郡王,不必惊慌。看我武英的!”武英说完后,拍马向前杀去! 躲在树后,听着身前的树木被射得噗噗作响,看着在肩膀上晃动的箭矢,李茂痛得龇牙咧嘴,暗悔没有穿着盔甲出来。 若是有盔甲在身,他就可以硬抗一下贼人的弓箭,多射死几个,定能让贼人彻底丧失战意,可现在却是他被蕃贼压制得探不出头来。 “日他鸟的!”李茂恨得直磨牙,“这么多战功啊……” 赵允初看不下去了,自己也带着箭了。正当他搭弓射箭之际,一名番人已经拿着大刀近在咫尺了。 赵允初慌忙侧身,有些狼狈的让过呼啸而来的刀锋,但他的右手顺利的抽出又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第二次拉开战弓。 弓弦震荡,长箭电闪,直奔番人而去。可这一箭没能让赵允初如愿以偿,这番人适时的挥动弯刀,将箭矢用力格开。 “我靠!看来是荒废了!自己的小命要葬送在此吗?”赵允初好久没有的死亡感再次袭来。 “郡王莫慌,我并无大碍!这些小喽啰还不够我塞牙缝了!”说完,李茂忍着伤痛,指挥着手下兵士又射出去了许多只箭。 他带领的这几个兵士,也都纷纷摆出无谓生死的样子,很是让赵允初震撼。 “要是禁军都这样就好了。” 赵允初知道现在的禁军,除了数量多,其他优点好像一点都没有。 再一次沐浴在箭雨中,无法再承受更大的伤亡,劫道的蕃贼不得不撤离战场。 这些蕃贼虽是勇武,但架不住关西男儿更为犀利的强弓劲弩。 望着退却的番人,赵允初长喘了一口气。 “又捡回来一条命。”他的背后衣襟早已湿透,自从从西夏逃回来,还是第一次面临战阵,他长久没有锻炼的身体差点就要虚脱。 “幸好有个李茂。”赵允初为自己庆幸,若不是李茂独自在前方奋战,若不是李茂箭术出神入化,这一仗他多半小命不保。 士气,赵允初现在才体会到,在古代战争中,士气究竟有多么关键和重要。 李茂坐在骡车上,处理着自己肩头的箭疮,脸上的神色则有些不甘心。 当时李茂甚至已经被攻上来的蕃贼逼得站不住脚,但一阵适时而来的箭雨,将贼人尽数射散。 “李茂,这番人知道我们是官差打扮,又都随身带着兵器,为何还敢劫道?”武英生气地问道,虽然他知道李茂已经是拼了命了。 “俺怎么知道。也许是饿疯了。”李茂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对。我看这些番人一个个膀大腰圆,不像是饿的或者是冻的,应该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谁指使?又是要害谁?”李茂皱了皱眉,声音轻了一些,感觉武英说得有道理。 “莫非是针对郡王?”武英小声嘀咕着。 “不可能!这秦州城谁知道郡王的真实身份?何况,即使他们知道,怎么又知道现在在此地?” “这可不好说。现在西夏在这秦州有许多细作,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不定,有人真想对郡王不利呢!” 赵允初听完后,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这秦州城,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人想害自己?莫非是...” 赵允初不敢往下想,只是想起了在后世的时候,学到过鲁迅先生的名言。 好像是《纪念刘和珍君》里的话,原文好像是这样的:“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凶残到这地步。” 不管怎么说,赵允初要小心了。 可能有人真想要他的命。 天高皇帝远的,出点事,很好找个理由。 由于有了这次偷袭,赵允初一行加紧了后面的行程,以防再遇到不测。 又行了两个时辰,已是黄昏,前面出现了一个寨子,从外面看起来不大。 越过一条架在甘谷水支流上的短桥,赵允初望着出现在前方的寨堡。 “前方是哪儿?” “回禀郡王,是安远寨。” “安远寨?这也有点太小了吧。” 武英知道,每一个第一次看到安远寨的人,差不多都会有赵允初现在的反应,他笑道,“五百步寨,九百步城,安远寨可是实打实的五百步。” 武英早前和任福在边关没少跑了地方,这些堡寨他大都到过,有的还是他参与修筑的。 “南北只一步,东西二四九,加起来的确五百步,这样的规划也叫寨?!这西夏李元昊的寨子可比这气派多了!”李茂有点轻蔑地说道。 当然,武英刚才说的是夸张了一点。寨子再如何也不会建成一条线的样子。 不过安远寨的确是南北窄,东西宽。整座寨子从南到北大约五六十步,而东西长度则是南北宽的三倍,近似于一个扁扁的长方形。 寨墙从西侧山头延伸下来,一直拖到甘谷水的河滩旁,将官道正好拦住。 赵允初心想,这后世的兰州城是不是在这种形状的寨子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兰州城也是狭长的一条。 “这样的寨子可能不好防守吧……” 赵允初放眼观瞧,安远寨东面是甘谷水,南面是支流,两水就在安远寨东南角五十步外汇合,可做城壕之用,但党项人如要攻来,却是只会从北面。 “郡王,你可说错了。”武英难得能有显摆的机会,他笑着解释道:“安远寨不能从外面看,进到里面就知道了。外面看着是一体,其实分作上下两寨。山上的一段是上寨,谷底的一段则是下寨。” “上寨?下寨?讲究还不少。” “嗯。下寨是易破,但想攻下上寨可就难了——地势且不说,里面有好几口二十丈深的水井,足足费了半年才挖成,从不干涸,一点都不怕敌军断水。” “原来如此!”赵允初点头受教。 想想也是,打了多少年仗,修了几百上千的寨堡,宋人要还是会浪费人力物力去修一个无法防守的寨子,那就是笑话了。 安远寨修成如今的形制,自然有它的道理在,不是自己随意一眼就能评判的。 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寨子前,关防一看是知州的队旗,赶紧把队伍放进了寨中。 进去以后才发现,正如武英所说,安远寨是个被一分为二的寨子。两寨之间的隔断并不低于外围寨墙的高度和厚度。 西侧的上寨随坡而上,东侧的下寨则地势平坦。下寨中,是营地和衙门,而上寨则安置了军库、粮囤,刁斗森严数倍于下寨。 此时的安远寨人声沸腾,周长五百步的寨子,不知挤进了多少军民。连接南北门的主道上人头涌涌。 “这个小寨子竟然有这么多人?” “周边的几个寨子都被党项人破坏掉了,这寨子易守难攻,所以人都拥到了这里。” 武英问道,“郡王,是继续去筚篥,还是暂且留在安远?” 赵允初犹豫起来。驻足安远寨,这样也许安全一点,李茂也可以养伤。 但万一野利遇乞不久后再度袭来,怕是贻误了作战时机。 “从安远寨到筚篥城,还有多远?” “向北走,还有三十多里路。” 赵允初猛抬头,望北方。 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狼烟依旧滚滚。 “去!明天天亮就去。既然就剩下了三十里路,冒险也要去。不然,如何向参知政事韩琦大人交差?” 第五十九章 躲在暗处的敌人 “俺也一起去!”李茂拖着受伤的胳膊说道。 赵允初摆了摆手,“李茂,你就在这寨里养伤吧。不然,我和义父没法交代。这三十里路,有武英和其他众将军陪着就好。另,从寨子里挑些精兵一起去,带好弓箭,以防不测。” 众人回答“是!” 而李茂有些不情愿,不过自己确实知道伤得厉害,郡王的话也不能不听,也不再坚持。 是夜,夜色如墨。 赵允初仰望星空,山谷两侧的山峰,挡住了大半幅夜空,只能看到长长的一条夜色。 除了黯淡的火炬和寥落的星子,天地间再无一丝微光,那是最为纯粹的浓黑。 秦州。 都钤辖陈府。 都钤辖府的主人,陈大彪,如今正是四十上下年富力强的年纪。每日清晨,他便出来习武练箭,打熬筋骨。冰雪无碍,风雨无阻,乃是标准的武将之为。 校武场中,陈大彪赤裸着健壮的上身,一块块线条刚硬的肌肉宛如最出色的石匠雕刻出来。 他将一条大枪舞得矫如龙蛇,枪风呼啸声声。去了枪尖的枪头如毒蛇信子般吞吐不定,记记不离要害,把陪练的两名小校逼得步步后退。 压得陪练无还手之力,向宝毫无兴奋之意,双眼瞪起,长枪边舞边吼:“你们就这点武艺?秦州可真是无人了!” 年长点的军校不为所动,沉稳如一,只将一杆枪左右遮拦。而另一名年轻一点的小校,不忿被小觑,枪势随即转急,枪尖在向宝眼前虚晃一招,反手枪尾直敲陈大彪胫骨。 “这样才够味!”陈大彪痛快地一声大喝,双臂猛然一振,手中大枪顿时化作千万虚影,滚滚枪影如同石子落水,自身周一圈圈荡开。 狂风平地飙起,呼啸化为咆哮,只听得哐的一声脆响,一条长枪眨眼间就飞出了战圈。 年轻小校双手空空地被捣翻倒在地,而年长的军校只稍稍退了两步,握紧长枪将门户守得谨严。 千重枪影合而为一,又恢复成一条大枪的模样。陈大彪挺枪待刺,眼角余光却瞥到自己的儿子陈小彪不知何时站到了校武场边。 他随即收枪撤步,跳到了圈外。就这么练了一阵枪术,陈大彪已是汗流浃背,身子热腾腾地直冒白气。 一见场中的较量停了,校武场边的两名娇俏可人的侍女,忙拿着手巾上来要帮陈大彪擦汗。 陈大彪不理陈小彪和侍女,先走到年轻小校身边,抬脚猛踹了一下,怒骂道:“一点激都受不了,日后怎么带兵?!” 小校忍着痛,翻身起来,磕头谢罪。 陈大彪也不理他,转过身来,脸色就好看了不少,对年长军校笑道:“文魁,你倒是稳重,当是能带好兵。” 这个文魁虽说年长一点,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但目光沉定如潭水,喜怒不显于面,的确是一脸的稳重。他抱枪躬身,“多谢钤辖夸赞。” 摆了下手,“行了,你们都下去罢!”等校武场中再无第三人,陈大彪回身过来,方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小彪低声说道:“爹爹,我们派去的人,被...被打散了,没有杀掉...” 陈大彪顿时脸色大白:“什么?是数十人去埋伏人数不过二十的队伍!整整两三倍的兵力——怎么还会败?!怎么还能败?!!怎么还敢败?!!!” 陈小彪说道:“爹爹莫慌。听说赵允初前几日收了一个叫翟青的部队。他们的箭术相当厉害,这回也是被箭阵所伤,导致没能得手...” “现在他们到哪里了?” “可能在安远寨。” “给我盯紧了!不能辜负了王爷的栽培!他们可曾留下活口?” “没有。他们倒是没有追赶,不知道是咱干的。” “那还好!去安抚一下这些番人,给他们二百银两,堵住他们的嘴!谁要说出去,格杀勿论!” “儿子记下了。爹爹,只要他赵允初在秦州一天,我们不让他安生一日。谁让这韩琦走了这小子就来了?!不然,这都监的位置可是爹爹的!现在倒好,被那姓杨的占去了!” “休得胡言!去把马大棒找来!” “是!”陈小彪识趣地退下了。 这马大棒是秦州附近的一伙有名的强人头领,手下有十几个小喽啰。 陈大彪拿着钱收买了他们。这时的他以为有了马大棒,拿下赵允初的脑袋当个球踢,为自己出口鸟气,觉得还是没问题。 这陈大彪是范雍一手带大的,自从范雍离开陕西,朝中变没有能够说的上话的人了。 不过,两年前,通过拼命打点攀上了朝中的吕夷简,吕夷简又和赵允让提及了此人。 赵允让得知官家让赵允初当了秦州知州,便坐不住了。 而杨文广的空降秦州,正是压倒陈大彪的最后一棵稻草。 他对于都监的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很久了。 没想到被范仲淹一个奏折,把自己的希望弄得渺茫了。 这个时候,赵允让派人直接到了西北,和陈大彪做了利益交换。 陈大彪有了王爷撑腰,特别是赵宗实还在皇宫中养着,便决定铤而走险了。 历史从来都不温柔。哪个王朝,都概莫能外。 翌日,赵允初一行已经离寨子二十多里,热闹的安远寨,早已成了极远处的一缕暗影。 赵允初静静地骑在马上,眼望着北面。他仍是一身略显单薄的青布襕衫,高峻挺拔的身子似是感觉不到周围的清寒。 呼吸凝成的水汽,在眼前结成白雾,寒冷的冬日清晨,大地寂静无声。武英等人也似乎被这静谧的气氛所感染,只敢搓手哈气,许久没有说话。 又前行了几里,看到了断壁残垣。有的隐隐约约感觉好像是风干的牛马的尸骨。 愤怒、伤感,五味杂陈的感觉,让赵允初觉得心头堵得慌。 战争的惨烈,赵允初能够想象得到。 他也突然想到了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场景。 “郡王,前面就是被党项人烧毁、劫掠过的筚篥城。这一带曾经在宝元二年(1039)随内附蕃部被纳入秦州的管辖,但此后一直未得到朝廷重视。而且附近蕃部在多次遭到西夏劫掠后,地空数百里。” “我已经猜到了。此城深栖于陇右大地,扼守黄土高原与百里秦川,应该是个好地方。不过,这筚篥城看来也不大。” “回禀郡王,这筚篥城曾驻扎有一千勇士。在上次战斗中,几乎都打没了,没剩下多少人。” 赵允初环顾四周,又下马仔细观看,发现这山谷中间方圆几十里都是可以开垦的田地,着实可以屯田、市易,而不能作为宋朝和西夏之间的军事真空区。 不过,这地方确实无险可守,对于西夏军而言,又是首当其冲。 思索再三,赵允初又上马,围着这废墟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 “此地距离西夏边境有多远?” “回禀郡王,翻过前面那座山,再有几十里路便是西夏境内了。” “速回安远寨!调动兵马,准备重新修建防御工事!此地若作为朝廷攻打西夏的桥头堡,可与安远寨形成掎角之势,同时为秦州城争取时间。这种战略纵深正是我大宋缺乏的!” “是!” 赵允初通过实地观瞧,并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犬牙交错的边境地图,才明白了韩琦的用心良苦,于是不自觉地想起来几句后世的歌词: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月圆之夜人不归, 花香之地无和平。 ... 梦里铁马直追,曾经英雄先辈, 为雪国耻身先去, 重整河山待后生。 ... 第六十章 基建狂魔 回到安远寨后,赵允初命令武英留在寨中准备人马,他则和李茂速速回到了秦州,命令杨文广等按照修筑安远寨的程序,火速把筚篥城修建起来。 “是!郡王,若仿照安远寨的上寨和下寨修筑筚篥城,恐怕至少需要两个月。若是只修建上寨,则需要十天。” “不行!我命尔等三天内修好筚篥城!” “什么?三天?”李茂吓得一激灵。 “三天?郡王,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程量浩大,路程遥远......”杨文广听了也连连摇头。 “兵贵神速!马上去办!以后我的指示,就两句话:坚决一点、快一点!” 赵允初大声喝道。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作为一州知州,赵允初想和范雍等人不一样。 “现在整个秦凤路有多少军马?”赵允初接着想到了操作层面。 “回郡王,二万七千人,其中正兵不过万人。末将作为都监,只能直接指挥不到五千人马。故而...” “军马,你不用担心,我来协调。李茂!” “在!郡王请吩咐!” “请转告义父,你们这支军队要权力配合杨都监修建工事,务必三天完成!” “是!” 在赵允初关于后世的残存记忆里,由于打游戏《太阁立志传》的缘故,还记得丰臣秀吉一夜建城,也就是“墨俣一夜城”的故事。 这也是他丰臣秀吉正式跻身日本战国时期名将的一战,在此之前,这位在后来如日中天的人物,只是战国大名织田信长手下的一名下级武士。 那是在大明1566年,也就是嘉靖帝的最后一年。 控制尾张国的织田信长为攻打美浓国的斋藤氏,需要在双方交界的木曾川一带墨俣地区建筑堡垒,作为攻打斋藤氏的桥头堡。 然而,墨俣地区距离敌军势力太近(不过几公里),筑城部队极易遭到攻击,再加上地点低矮潮湿,建筑工作存在很多困难。 织田家两位重臣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先后在此地筑城失败。当时还只是织田家普通家臣的丰臣秀吉,自告奋勇担负墨俣城的建筑工作。 他首先拉拢美浓、尾张交界的豪族和野武士,取得他们的武力协助。然后在1566年9月的一天,木下率领织田部队开始发起敌前筑城作战。 参战织田军以三分之二部队投入筑城工作,三分之一部队用于迎击敌军。 首先,丰臣秀吉带领人马在木曾川上游准备好修建城寨的木材,并提前安装好城寨的各种结构部件,然后用木筏运送这些部件顺河而下。 筑城材料运到墨俣后,丰臣秀吉率领两千人的筑城部队利用现成材料和构件进行组装,在一夜之间就在尾张和美浓的边界建成了一座墨俣城。 等到第二天天亮,上千名斋藤军赶到现场,却发现织田军已在堡垒内严阵以待。丰臣秀吉率领织田军依托堡垒发起反击,斋藤军大败而逃。由此,织田信长终于在战争中取得了关键性优势。 这就是着名的“墨俣一夜城”。 随后织田信长很快击败了斋藤家,攻下了美浓,并在“天下布武”的名义下,开始统一日本的战争。通过此战,丰臣秀吉成为了织田家数一数二的重臣,并在织田信长死后成为统一天下的继承人。 赵允初心里暗自佩服小日本,在那个时候就有了装配式建筑...... 然后他接着思路大开,想起了“小汤山”、“火神山”、“雷神山”... 只要众志成城,奇迹是可以创造的。 认识的统一性,决策的果断性,大大提升了任务的执行力。 三天一过,筚篥城大功告成! 当前方的八百里加急信件从新的筚篥城传到秦州时,赵允初感到了自穿越以来最强烈的自豪感! “好!将士们辛苦了!轮流备战,以备不测!” 从这个事上,赵允初得出一个结论:北宋西军的身体素质和作战能力非常强悍,杨文广的指挥才能也非同一般。 接下来的这几日,赵允初好好地睡了几天好觉。 成就感爆棚,至少在他看来,这秦州的战事主动权,基本上掌握在他的手里。 但是,最令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伙曾经偷袭自己的番人,不知道现在哪个角落里藏着。 他要设计把他们给引诱出来。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 秦州都钤辖陈府的密室中,一灯如豆。 桌上幽暗的灯火,随着室中众人呼吸说话而闪烁不定。 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扭曲着,如同一头头凶戾的鬼怪,正欲择人而噬。 陈大彪、陈小彪等人围桌而坐,狰狞扭曲,脸上的神情也与鬼怪无甚差别, “没想到这黄毛小儿竟然如此命硬!那帮废物竟然都不是个!”虽然声音里全是怒意,但音量还是被陈大彪尽力压得很低。 陈小彪辩解着,“爹爹,我这两天打听过了。翟青的手下有个叫李茂的,很是了得,一身的好武艺!听说他本是泾州人,还没从军前,周遭的地痞泼皮都给他打遍了,不敢招惹他。后来吃了官司,在狱中逃跑到了西夏,没想到混成了一个小头头!” “他武艺再高,也不过就一个人!” 陈小彪接着解释:“不止李茂,还有一个,原来是任福的部下,好水川之战时被赵允初救下了。那厮警醒得很,也不是个好招惹的。” 在座的都是陈家死党,在秦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小彪憋得胸闷,最后发着狠,“……等过两日马大棒来了,一气灭了他们!” 大宋天下自开国以来都不太平,王小波、李顺之辈,层出不穷。 朝廷每逢灾荒便从灾民中收精壮为兵的政策,从根子上断绝了人数上千上万、席卷多州多路的叛乱。 但自与西夏开战之后,疯狂增加的军费,以及大幅增长的官员数量,逼使官府收取更多的税赋。 沉重的税赋负担让农民们无法承受,因而弃家逃亡的百姓、落草为寇的流民,二十多年里却变得越来越多。 七八人,十几人,小股的强贼是“一伙强如一伙”,甚至有的在光天化日下横行道左,劫掠民家,让地方州县焦头烂额。 而那等挥起锄头种地,拿起刀来抢劫的业余强盗,更是数不胜数。 天下各处路州,再无一日清净过。秦州尽管是军事重镇,但也没有例外。 这最怕的就是警匪一窝,陈大彪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也和小混混们混在了一起。 现在关西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找些亡命之徒也十分的容易。 时近年终,强盗也要等钱过年,若能弄笔外快过个有酒有肉有新衣的肥年,没有人会说不愿意的。 陈大彪有信心,这马大棒肯定会屁颠屁颠地接过这个有油水的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茂的箭伤已经好利索了。 接下来的气候很是干燥,冬日难得的艳阳天,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就是天空有些浑浊,被北风激起的黄土灰尘遮得天际朦朦胧胧,如同蒙了一层澄心堂的透色竹纸,泛着暧昧的灰蓝。 积雪也被浮灰掩盖,白雪皑皑的山头上变成了一片昏黄,四野里找不到一丝绿意。 闲暇时不是读书,便是习武。 这一日,赵允初拉着杨文广、刘宜孙、李茂和武英,一起到了李将军庙里校验起武艺来。 这些将军都按照赵允初的指令,没有穿戴铠甲,只带了几名侍卫。 弄得众将士原以为这郡王又要搞他大爷爷那套“杯酒释兵权了。” 第六十一章 各显神通 不过,来到庙中,众人才发现误会赵允初了,的确只是刷刷,并无其他。 “众将,今日别来无事,不妨在此庙里展示一番身手,切磋切磋。可好?” “好!” “好!” 噌噌弦响,长箭在空中连成一线,仿佛珠链一般,直落三十步外的箭垛,转眼之间,箭垛上便长出了一丛野草花。 由稻草扎成的箭垛有水桶桶口一般大小,但李茂一口气射出的十二箭,却是密密麻麻的扎在了箭垛中央只有碗口大小的一块地方。 “如何?!” 李茂得意地回头,他连续射出十二箭,连大气也没喘一下。 以肉眼都跟不上的速度,用着一百二三十斤的力道,还保持着准头,李茂的这连珠十二箭,神乎其神,世所罕见。 第一次见到这般箭术的杨文广看得目瞪口呆,而早有见识的赵允初,也是一阵惊叹。 “李茂,看来你的伤确实是养好无碍了!”赵允初鼓掌叫好。 “那是!若是那帮番人再来,我定让他们有来无回。”李茂信誓旦旦说道。 “当前的李广将军也不外如是,当是能与禁军教头一教高下了!”杨文广摇头叹着,放弃了上场表演的念头。 他也是练过箭术,可在李茂的衬托下,却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赵允初突然问向刘宜孙:“仲容……你要不要试试?” “末将就不献丑了……”杨文广使劲摇着头。他拉开一石三斗的战弓轻轻松松;论准头,三十步外的箭垛,也能十中七八。 以他如今的气力和射术,放在禁军中的上四军里,都能算是十里挑一的人才,但李茂的箭术,当是万中无一。 连珠急射,比起单箭慢射,保持准头的难度不啻十倍。如李茂这般,一口气射出十二箭,还能保持着始终如一的精准和力道,赵允初估计即便在拱卫天子的御龙弓箭直中,怕也寻不到能与他一较高下的神箭手。 他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向李茂学个几招。君子六艺——礼乐诗算御射,自己穿越过来是样样稀松,除了投壶、射箭外,这副身体还真没有留下什么。 杨文广、武英等自认不如,李茂更加得意,扬着下巴用眼底瞧着杨文广。武英有多少本事他比较清楚,在上次的遇袭中已经打过配合了。 就是这位杨家将有几斤几两,他倒想着探探底。 杨文广不动声色,走到一边的武器架子前,取下七支投掷用的短矛。转过身,一支一支整齐的插在脚下。只是他对着的方向,并不是箭垛,而是校场另一头的树林。 赵允初看不懂:“文广,你要做什么?” “祖父、父亲掷矛之术旧年在这边关,特别是与北辽对峙时小有名气,阵上斩获不在少数,就不知传下来几成。今天就当众献丑了!” 赵允初仔细看着杨文广的动作,他也没有见识过杨文广的真正实力。只是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在天波府里排名是靠前的。 自从结识的这些天来,这位熟悉的陌生人保持着军人世家的习惯,早晨起来便打熬筋骨,习练武艺,性格偏向沉默寡言。 但能在李茂的精彩演出之后,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当是有些成算。 虎父无犬子。杨业、杨延昭是个顶个的好汗。作为太尉杨业之孙、高阳关副都部署杨延昭的儿子,赵允初对杨文广充满信心。 杨文广从脚下拔起一根短矛,轻轻掂了一掂。没精打采的一双眼睛突然瞪起,精芒四射。 一声大喝,他左脚猛然跨出,右臂用力一挥,一道流光直射向树林。 杨文广的个头在关西算是中等偏上,但身材没有李茂那般雄壮,甚至与赵允初比起来都有些瘦弱。 不过杨文广两条胳膊的气力却是惊人,短矛一掷,竟然发出劲弩离弦的尖啸声。 第一支短矛如流光追影,脱手而出。他右手又向下一探,另一支短矛便出现在掌中。 再一声怒吼,第二支短矛紧追前支短矛之后,射向树林。 杨文广一喝一掷,只眨了几眼的时间,插在他脚前的七根短矛便消失无踪。 短矛破风呼啸倏起即落,紧随着夺夺几声连响,七支短矛竟然扎在三十多步外的一株白杨上,从上到下排成了一条直线。 “好功夫!”武英一声大叫,李茂也惊得两眼瞪大,不由自主地卸下了自负的表情。 赵允初走上前,抓着插在树上的矛身晃了晃,却动也不动一下,牢牢地钉得死紧。武英惊奇地咦了一声,也凑上前仔细查看。 坚实的白杨树干上,矛尖竟然深深地陷了四五寸下去,难怪晃之不动。 赵允初不自觉地吟出: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这首卢纶的诗句赞美的正是这庙的主人李广。 而在几百年之后,这名杨文广的后生,也达到了李广的箭术境界,又是在这个地方,不可不谓造化弄人、机缘巧合。 武英又惊又叹地回头看了看神色自若的杨文广,他灌注在矛身中的这等力道,即便是西夏最为精良的精铁瘊子甲,怕也是一矛掷过去,便能扎出前后两个对穿的洞来。 论箭术杨文广应该不如李茂——话说回来,自从翟青带着李茂归顺了大宋朝廷,秦凤路上箭术能比得上李茂的,恐怕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完。 但杨文广露得一手,却也不比李茂差上一星半点。赵允初看到这种情况,自己顿时觉得如果自己是刘备的话,关羽、张飞都有了。可能黄忠、赵云也在不远的将来。 李茂和杨文广一番试练,都是顶儿尖的一身好武艺,军中也是难得一见,还有武英尚未出手。 武英也不等催促,大笑着上前。拎起两个二三十斤的石锁,双手一振,石锁便呼呼地上下飞舞起来。 沉重的石锁在武英身侧翻飞如蝶,交缠如梭。风声呼吼,扑面而来,势道猛恶,赵允初都不禁退了半步。但他看着身边的杨文广纹丝不动,又很不好意思地站了回去。 赵允初是被武英震住了。他看武英的身形动作,并不是随手耍弄的招式,而是一套汹涌澎湃如长河巨浪的剑舞。 两具石锁加起来怕有五十斤重,但在武英手中直如同拈着两根绣花针。石锁卷起的道道旋风如雄狮咆哮,可武英硬是打出来一股长河浪涌绵绵不绝的感觉,双手上没有千百斤的气力,哪能有这般让人惊心动魄的演出。 赵允初庆幸当初在好水川之战中救下了这名武将,不然又像任福一样,作为匹夫白白葬送在党项人的刀剑之下。岂不悲哉! 结束了一套滔滔长河的剑舞,武英将石锁轻轻放在地上,呼吸微微急促,面皮略略泛红。 他抱拳笑道:“俺的箭术不行,就只有一把子牛力气,倒是献丑了。见笑!见笑!” “哪儿的话!?”赵允初笑道:“武兄弟以石锁为剑,一套剑舞,让我等大开眼界。若这也算是献丑,天下又有几人的武艺能见人?” “兄弟?” 众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允初身为郡王,怎能和他们这帮武将称兄道弟?岂不是玷污了皇家的身份? 众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欢笑的空气顿时凝结成了死寂。 第六十二章 月黑风高夜 赵允初倒不以为然:“怎么?不习惯这个称呼?众将不必见外。想当年太祖在周世宗手下带兵打仗,和石守信等将领风雨同舟,互称兄弟,才有得这份团结,才有得这份天下。如今,奉官家之命守护边关,只有和众将士情如手足,才能天下归心!” 赵允初一番话,把杨文广、刘宜孙等人说得心里暖暖和和的,正可谓良言一句三冬暖。众将士更是死心塌地地为赵允初卖命,为大宋朝廷卖命了。 “谢郡王!” “谢郡王!” ...... 看过李茂、武英和杨文广的试手,赵允初自是喜不自胜。三人的武艺都是一等一的出众,为他生平所仅见。这没有出手的刘宜孙也是一等一的好将! 只要稍立功勋,很快就能把他们抬举上去。日后朝廷兵发兰州,有这几名虎将在侧,再加上自己的智计谋略,当是又添了几分成算! 当然,这河东路还有狄青、张亢等良将。 未来充满想象。 一番演武之后,赵允初示意众将在庙中休息。 在“休息”之前,赵允初和众人作了一番交待。直到这时,众人一听,才恍然大悟、心领神会。 特别是武英和李茂,更是恨不能马上就付诸行动。李茂还甩了甩自己已经伤好的膀子。 夜色正明,一轮半月挂于树梢之上。群星璀璨,北辰在北方群岭山巅上闪耀,而最为明亮的天狼星,则高悬于天顶处。 自古天狼主征伐,每逢秋冬,当天狼星出现于天穹正中,便是北方边疆号角战鼓齐齐响起的时候。 在天狼的注视下,千百年来,汉家儿郎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有过多少征战杀伐。在今夜寒风中,天狼高悬,平静的李将军庙内外似乎都充满了杀机。 ...... 冬夜冰寒,呼出的白气转眼便凝在了唇须上。潜伏在将军庙外的树林中已超过了两个时辰,锐利如刀的夜风穿过林间,带起鬼哭狼嚎一般的啸叫。 陈小彪虽然用皮裘丝绵将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耳朵和鼻子还是冻得生疼。手脚发木变僵,都已经感觉不到上下二十根指头的存在。 陈府上的师爷,也是忠实的、对主子言听计从的仆人黄三,已经年过半百,在陈小彪的身后瑟瑟发抖,冻出的清水鼻涕都黏在上唇的胡须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没有陈小彪那么好的装备,穿着的羊皮袄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显得太过单薄。他抱着膀子,用力跺着脚,踩着地上的树枝噼里啪啦响着。 陈小彪冻得没气力去训斥黄三,但一声冷哼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不快和怒意。 黄三闻声悚然而立,不敢再动弹一下,树林中重又恢复了寂静。 陈小彪的身侧,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干瘦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有着一张愁眉苦脸、满是皱纹的老脸,半驮着背,显得有些老迈。 但他在穿过树林的猎猎寒风中,竟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方才他的一声冷哼,便让黄三老老实实地静声肃立,这是马大棒在秦凤道上横行无忌几十年的积威。 在外侧,陈小彪招来的帮手,还有马大棒的麾下喽啰,高高低低五十余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马头领,已经两更天了。”陈小彪焦急地催促着中年汉子,却不敢用更强硬的口吻。 没人知道马大棒的真实姓名,就连他手下的了喽啰据说也不清楚。 陈小彪也只知道他身前这名黑瘦干枯、长得很不起眼的汉子,身后跟着上百条冤魂。 落草二十多年来,官府几次三番要清剿,都无功而返。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马大棒望着半里外的庙,看不到半点灯火,夜色下,仅是一团模糊的黑影,的确没有防备的样子。 “兄弟,你仇人这么冷的天,竟然会在这破庙里,不会弄错吧?可别带错了路。” “绝不会错!”陈小彪给了肯定的答复,他府上的人已经有好几拨都确定赵允初就在庙中。 “那好,兄弟们,抄家伙!”马大棒收起了小心谨慎,带着手下杀向夜色中的李将军庙。 陈小彪点了点头,跟着马大棒一齐起步。他没敢把赵允初的底细告诉马大棒。 真的暴露了暗杀对象的身份,马大棒还有没有兴趣,陈小彪心里没底。 …… 赵允初率领着杨文广、武英、李茂等人站在庙堂之外的黑夜之中,虽然风很冷,但即将到来的战斗让他们热血沸腾。 在战斗开始前,赵允初压低声音说道:“看来贼人很快就要到了!这些贼子必须一网打尽,否则日后卷土重来,又是麻烦的事。” “郡王放心,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庙里的其他军士都可曾安排妥了?” “放心吧,郡王,都吩咐完了。” 杨文广等人,万人敌也许还称不上,但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 不过,实际战斗和演武不同,敌人水平可能也不差,再说还是夜中厮杀,说不准就会出些意外。 赵允初哪能舍得,当然得为他们多拉些帮手,让这些贼人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这里是关西,关西男儿岂会甘受贼寇摆布?只要有人挺身而出,便能号召起庙中众人群起而攻!” 即便不能指望他们动手,也可以利用他们分散贼人的注意力。 …… 陈小彪和马大棒一伙穿过被悄悄打开的庙宇大门,没有任何阻碍地潜入了庙中。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正当陈小彪以为胜利在即,马上就能手刃仇雠的时候,一声大吼,划破了冬夜的宁静,也打碎了他的幻想。 “有贼入庙!有贼入庙!” 随着赵允初一声吼,庙中本有的几条看门狗开始狂吠起来,一盏盏灯亮了,人声动荡,从庙中的厢房中渐次传出。 陈小彪脸色剧变,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经历丰富的马大棒仍保持着镇定,在他二十多年劫掠生涯中,失了风的经历从来不少:“快!冲过去,砍了人就走!” 一人这时从路口岔道上转了出来,矮小却宽厚的身影堵在前方。 月光没能照出他的面容,神情都隐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支搭在长弓上的箭头,闪烁着月色清辉。 “此路不通。”略显低沉的声音,有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马大棒哈哈大笑,恶声道:“就凭你一张弓,也敢堵着爷爷的路?!” 跟着马大棒的都是落草几年乃至十几年的悍匪,劫掠地方都已记不清多少回多少次,杀起人来如杀鸡屠狗一般毫不在意。 秦州的几任知县都在他们身上吃过苦头,还重伤过一个县尉,死伤了不少衙役土兵,何况区区一人?! 只有十多步的距离,箭术再好,又能射到几个?庙里道路众多、建筑物众多,弓箭根本施展不开。 所以马大棒今夜率人入村,都是人手两把长短兵,根本没带着累赘碍事的长弓箭囊。 “杀了他!”马大棒一声令下,一群喽啰应声上前。都是习惯厮杀的老手,前冲时身形放低,左手护住面门,持刀的右手挡在心口,就算手臂上中个一两箭,也死了不了人。 嗡的一声响,弓弦动了,但这弦声却长得过分,余音不绝于耳。 陈小彪听在耳中,觉着有些恍惚,这是一箭? 很快他便知道了——不是一箭,是七箭! 急速颤动的弓弦仿佛变成的虚幻,连绵不绝的嗡嗡弦鸣中,一支支长箭激射而出。 十几步的距离不过冲到一半,最前面的七个喽啰便全数栽倒,各自捂着小腹在地上惨叫翻滚。 马大棒一想,这开局不利啊! 碰上硬茬了? 第六十三章 猎物的滋味 射不到头,射不到胸,能射的要害就只剩下小腹了。 李茂减少了连珠箭的数目,却让准头翻倍地提高,七箭无一落空,让跟在后面的贼寇不敢再上前。 “你是何人?”马大棒又惊又怒。这等高手秦凤路中也没几人,怎么会平地里冒出来? “你爷爷李茂!”一声尖叫从马大棒身后传来。李茂的连珠箭术在西夏早有盛名,大宋这边倒是没有几人知道。 “你是哪个道上的?”李茂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双手一动,又是一支长箭出现在弓臂上。 一轮速射,李茂的手臂也有些酸麻,毕竟刚好没有几天,暂时还射不出第二轮。 但方才他造成的杀伤,让眼前的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中!!!” 狂野的吼叫卷起一阵烈风,两具石锁从李茂两侧呼啸而过,飞向拥在一起的贼人。 两名悍匪躲避不及,被正正撞在了胸口。惊心动魄的骨骼碎裂声中,两团血雾喷薄而出,两个人一起嗖地倒飞出去。 肋骨成了碎片,胸口完全瘪了下去,还在空中的时候,心肺都被震碎的他们就已经成了尸体。 连着撞倒了身后的几名同伴,砰砰两声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武英高壮如熊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出现在李茂的身边。甩出两具石锁后,拿在他手上的是两支亮晶晶的六棱熟铜简。 酒盏粗细,比普通的铁简重上一倍还多,被紧紧地攥在手中。武英轻轻转了转手腕,便是一阵凶恶的破风声。 眼前只有两人,而手下还有近二十个,该怎么办?此地不宜久留。 陈小彪一瞬间作出了决定——逃! 他转身便逃! 陈小彪怎么也想不到,刚才眼前两人的武技竟然可怕成这样的地步。 才一接阵,辛辛苦苦找来的帮手瞬间就给他们杀了三分之一去,那可是横行秦州十几年的马大棒的手下啊! 有这样的两人守在赵允初身边,何谈报仇恨雪?只能是一次一次地拼上性命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小彪当机立断,而他的手下在黄三的带领下,紧追身后,一阵狼奔豕突。 陈小彪跑了两步,突然横里闪进一条巷道中。幸亏躲避得快,他刚刚闪身,一道流光就擦着他的耳尖飞过。 尖啸声刺痛了陈小彪的耳膜,而身后一声接一声的凄厉惨叫,让他根本不敢回顾。 竟然还有一人?! 陈小彪肝胆俱寒,听着身后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不知名的那人厮杀起来,竟然不比李茂和武英差。 赵允初一个刚上任当官的知州,哪儿来的那么多高手听他驱使?! 身边跟着这些个与护翼天子的班直侍卫,都不相上下的好汉。 早知如此,他陈小彪怎么会自投死路! 陈小彪心中大恨,他只能像条狗一样的夹尾而逃! 陈小彪逃了,陈小彪的手下也逃了,可马大棒还犹豫在上前拼命和逃跑的两难选择间。 铮铮弦鸣,又是两箭从后面的黑暗处射了出来。马大棒吐气开声,腰刀用力一荡,格开了箭矢。 身子却猛地一震,一支突如其来的长箭已经穿进了他的腰间。马大棒一声怒吼,腰刀甩手砸向李茂和武英,自己捂着创口,转向另外一条路,向庙外逃去。 头领跑了,残存的贼寇跟着一起逃窜。赵允初又是一声大喝:“快追!莫要让几个小贼逃了!”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将军庙中的众将士,个个冲向前去。 区区几个小贼,关西汉子可不会放在心上。 …… 猎物低着头拼命的奔逃,猎手紧紧追在身后,这是陈小彪最喜欢的狩猎运动。 每到秋冬,他都会带着养在府上的几条猎犬,去山里狩猎,兔子,麂子还有山鸡,运气好时,还能撞上了冬眠的熊窝,扒下熊皮做件大衣。 而更让他兴奋的游戏,是用得罪他陈府的活人扮演的猎物,提着两条腿的猎物首级,让陈小彪有着百战功成的成就感。 但今夜是陈小彪第一次扮演着猎物的角色,惊慌失措得仿佛一只被十几条猎狗一起追逐的兔子。 他终于体会到被追逐着的猎物心中那股绝望,完全没有希望和前路的深沉黑暗。 追逐声越来越响,陈小彪奔逃中回头一望,身后火炬熊熊,几十道闪耀的火头映得雪地一片红光。 自己孤伶伶跑在一片雪白的土地上,带出来的几十个手下,还有马大棒一伙,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黄三紧紧跟在身后。 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他万万没想到原来派出去的那些劫道的番人会打得如此的狼狈。 对了!他只要能逃到东北的树林中就安全了,夜里不会有人敢追入林中! 等到了白天,他早就能远走高飞。日后再聚集人手,来报今日之仇…… 一声暴喝声震四野,若有若无的尖啸滑入耳内。陈小彪还沉浸在日后复仇的幻想,没反应过来,一声死前的嘶喊声便在身后响起。 他胆战心惊地侧头回望,一直紧跟着自己的黄三已扑倒在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息。 背上一根短矛如战旗般骄傲地竖着,凛凛地向四周散发着杀气。 比凛冽的夜风还要冷上千百倍的冰寒从脚心直通头顶,把陈小彪的五脏六腑一齐冻结。 差一点的弓都射不到的距离上,用手抛出的标枪竟然能一击毙敌,这是何等的神技! 逃!逃!逃! 陈小彪不敢再回头,用力迈开已无知觉的双腿,拼命地向前方逃去。 他已经无法再去考虑逃路的方向,恐惧完全控制了他的心脏。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如果有的话,他想起了他爹陈大彪! 盲目的自信导致绝望的失败。 一阵狂风掠起,扎在李茂头上的英雄巾在风中狂飞乱舞。武英骑着他那匹老马从李信身边一冲而过。 马颈之下,一团黑影摇晃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散入风中。李茂动了动鼻子,这是他在战场上闻到的熟悉的味道——是被熟铜简敲碎了天灵盖后流出的脑浆,再混着血水的味道。 “看来其他逃窜的匪首已经被杀了...” 雪夜奔马,其实再危险不过。隐藏在雪地下的坑洞,就是一个个陷阱。 漫无止境的雪原上,不知隐藏了多少杀机。一不小心,便会折断马蹄,顺便摔断骑手的脖子。 但李茂全不在意,他胯下的那匹老马仿佛有着透视雪地之下的魔力,在奔驰中时不时地跳起又落下,避开一个个隐蔽陷阱。 马背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可骑在马上的李茂,就只用双腿夹着马腹,便稳稳地钉在马鞍上。 他双手紧握铜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毫不犹豫地追逐着陈小彪的身影。 越追越近…… 越追越近…… 陈小彪还在不停地跑着,身上的每一分气力都送到双腿,沉重的皮裘外套被他一件件丢弃。 没了这些御寒的衣物,他就算能逃进树林,寒风会代替追兵,让他一样逃不过死亡的追袭。 只是陈小彪已经考虑不了任何事情,头脑中的只剩一个逃。 但李茂已追到了身边,他无意把功劳丢给上天。雄壮的身子踩着马镫站起,摇摇晃晃,仿佛一头熊与老马在表演马戏。 摇摇晃晃的身子没有影响李茂的动作,他瞄准陈小彪的肩膀,用力挥下了铜简…… 第六十四章 忠诚第一 赵允初站在庙门口,刘宜孙一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侧。而庙门前的道路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具尸体,武英蹲着那里点验着数目。 大局已定。 不费吹灰之力。 比预计的更为顺利。 李茂最后回来了,他的鞍前横架着半死不活的陈小彪。 “恭喜郡王!”武英站起来向赵允初拱手称贺,“贼首皆已擒斩。陈小彪在此处。再加上马大棒这个添头,都是郡王你运筹帷幄之功啊!” 杨文广却有点高兴不起来,这陈小彪是陈大彪之子,而陈大彪是秦州的都钤辖。 莫非是因为自己挡住了陈大彪的上升官道,因此得罪了陈大彪,从而导致郡王的杀身之祸? 那杨文广岂不是应该是个罪人,还要深深自责? 赵允初看懂了杨文广的忧虑,便对杨文广说道:“仲容,有些事你并不知。至于为什么我能料定今晚会有如此一战,也是综合各方分析出来的。在我大宋为官,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就是忠心耿耿!忠诚于我赵家,这永远是第一位的!” 杨文广听郡王这么一说,心里顾虑就打消了一半。要说这忠诚,他杨家,还有折家、李家都是数得着的,为大宋戍边几十年,献完自己献子孙,真的做到了忠一不二。 “据我了解,这陈大彪确实因为你的到来愤愤不平,但他不至于杀你与我。背后的原因,尔等不用知道,也不该知道。这陈大彪,我也暗自调查过了,手上也有许多不干净的地方,甚至还有命案在身。此等祸害,现在不除,更待何时!” 说此话,赵允初怒目瞪向了惊恐万分的陈小彪:“陈小彪!你们父子这些年在关西做的坏事还不够多吗!许多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你可认罪?” 陈小彪现在除了恐惧就是恐惧,竟然哆哆嗦嗦没有说出一个字。 “来人!”赵允初铿锵喝道。 “在!”杨文广觉得自己是办这事的最合适人选。 “速速围困陈府,捉拿陈大彪!”赵允初认为,对于这种恶人,不能让其有喘息机会,必须用雷霆之势,否则后患无穷。 陈大彪父祖三代在秦州州衙之中,秦州许多县的吏员皆为其爪牙,纵是朝廷任命的一县之主有时也难动其分毫。 被陈举陷害而得罪的知县、主簿不在少数。 他有好几次轻轻松松就拿出数万贯来为自己脱罪,可见其人通过与蕃部回易,积攒了多少不义之财! 这些事情,赵允初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所以今晚才动了杀心。 ...... 陈府。 陈大彪已经把庆功宴都准备好了。 他到现在还天真,或者说是幼稚地认为,陈小彪和马大棒会三下五除二收拾了赵允初他们。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陈府的老管家,黄三的大哥,这时跌跌撞撞地奔进内院,冲到书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不好?!”陈大彪瞪眼怒道:“待会儿去领二十棍家法!” “老……老爷!老爷恕罪,”管家心中一慌,喘得更加厉害,“门外……门外……” 他“门外”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陈大彪已经不需要听他再说了。 只闻得前院轰然一声巨响,陈府的大门被人猛然撞开。两扇厚重达数百斤的门板向后倒去,扑起满地的灰尘,将几个家丁压在了下面。 一个粗豪雄壮的声音随即在前院响起:“洒家奉秦州知州之命,捉拿西贼奸细陈大彪,及亲族、党羽。凡有妄动者,一例格杀勿论!各自细细搜检,莫走脱了陈大彪!” 管家面色如土,舌头忽然间也不打结了:“门外是杨文广带着兵给围上了!” 半刻钟后,陈府中各处仍有着搜捕的喧嚣,但杨文广已经站在书房中,俯视着脚下。 在他身前,被指名要缉捕的罪魁陈大彪捆得如粽子一般,被强按在地上。 陈大彪一贯是衣冠楚楚的官人模样,但如今衣服被扯破,头发披散着,脸上更是有着擒拿时留下的青紫伤痕。 陈大彪面色狰狞,过往刻意表现出来的沉稳气度全不见踪影,他在地上用力挣扎着抬起头:“杨文广,你别得意!等我们出来,有你哭的时候!” “出来?是再投胎吗?”杨文广的手下爱将孙超自眼底瞥着他,冷笑着:“那我家主子就等你十八年!” 杨文广慢慢在陈大彪身边蹲下,低头质问道:“你不是要杀我和知州大人吗?怎么样?现在是谁杀谁?不要以为你是地头蛇,就动不了你。率天之下莫非王土,和官家作对,和朝廷二心,你可是吃了豹子胆!” 陈大彪脸色苍白,三代人建立的基业一朝付之东流,悔不该当初站好队,不把宝压在赵允让身上。 而陈大彪的自信,也随之东流,唯一记得的是要给陈家留个香火。 “杨都监……”他向杨文广脚边挪了挪,仰起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只要杨都监肯放了杨小彪,给我陈家留条生路,小人愿把家里旧日藏的窑金都献给都监,足足一万贯!” “呸!”杨文广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这时候倒肯服软了?!过去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饶人一条生路!想想你家三代害了多少人?积了多少阴德?!走,带他回去!!” 杨文广押着陈大彪回到外院中,陈大彪的一众家眷哭哭啼啼地被赶了过来,都用绳子绑成了一串,谁也逃脱不了。 另一边,陈大彪的数十名仆役和婢女被圈在一边,也都是哭丧着脸,小声抽泣着。 “郡王!”武英快步地走进赵允初的公厅中,“陈大彪已然束手就擒,其党羽、亲族也被一网打尽!杨都监现在正押着他们往州狱中去了。” “知道了!”赵允初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坐在桌前,头也不抬。注意力依然放在手上的一份公文上。 武英一脸兴奋,并没注意到赵允初的不对劲,“没想到捉拿陈大彪这么容易。早在末将跟随任福将军的时候,就传言这厮是秦州一霸,谁人都不敢惹。” “原来想着陈大彪原本是只刺猬,现在却是头肥羊!不知道我大宋的官场上,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 武英这才明白过来郡王在担心什么,点头说着,“郡王说的是!几十万贯的身家,就算放在东京城中,也是一等一的富户了。只是陈大彪原先势强,又没几人知道他的家财多少,就算有人垂涎其产业,还要防着被他反咬一口,得不偿失。可现在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他竟然不知好歹,想在太岁头上动土,却是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了斩首台上。” 在大宋,财可通鬼神。如果陈大彪的几十万贯家资运用得宜,又没有耽误时机,那今年被远窜偏僻小郡的官吏名单中,说不定要加上杨文广一个。可现在,陈大彪的丰厚身家,却成了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若是东京城里,赵允让得知自己杀了陈大彪,不知道将会再出什么阴招对付自己。 看来,这是一场表面上没有硝烟,实际上却是你死我活的持久战。 修整了十日后,赵允初把这些事情,包括筚篥城的修建,一一上奏了官家,并奏请升李茂为秦州都钤辖。 赵祯一看赵允初的劄子,喜出望外,自己的堂弟在西北边关干得风生水起,很是欣慰。关于奏请的屯田事项一一获准。 范仲淹、韩琦等朝中大佬得知此事,也是纷纷夸赞赵允初年轻有为。 而吕夷简和赵允让得知此事后,心事重重,可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第六十五章 范仲淹入朝 从近两个月前走访飞将庙中开始,一连串的风波终于有了了局,最后的一点余波在这里已经平息。 赵允初仰望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带着积压在心底的一切不安,在夜空散去…… 五日后,陈大彪谋叛之案定罪,被凌迟于市,其子陈小彪被斩,妻女悉没于官,从犯或斩或绞或流,无一人得脱。 一日之间,菜市口上,处决竟达十一人之多。刑求之多,株连之广,秦州三十年来,以此案为最。 当日,赵允初亲自监刑,秦州城中的大小官员几乎都到齐了。刑台周围人山人海,如同社日一般热闹。 ...... 东京开封。 已近庆历元年的年终,开封府刚刚下过一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城中厚厚的积雪,昭示着明年的丰收。 只是东京城内街巷上的积雪并不能久留,很快就被开封府组织的人力清扫一空,不会阻碍行人。 尤其是从皇城南面正门宣德门一直向南延伸到州桥的御街,宽达两百步,根本就是一座广场,却早已看不到半点残雪。 北宋开封的皇宫,论面积不算大,远逊于隋唐时西京长安的大明宫。 不过宫室再简省狭促,也不会在门面上省工料。宣德门为皇城正门,高近十丈,有五门横列,“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朶楼,朱栏彩槛”。 与其说是座城门,不如说是栋修造精美的楼宇,故而也称为宣德楼。宣德门两侧又有两座副门,名为左掖门,右掖门,形制比宣德门稍小一些。 宣德门后,是一片面积可容万人的广场,广场之后的巨型殿宇便是开封皇城的主殿——大庆殿。 大庆殿位于皇城中轴线上,是皇城中最为雄伟壮丽的建筑。但大庆殿只有正旦、冬至的大朝会,或与之同级的朝廷大典才会启用。 大庆殿之北的紫宸殿,是皇帝视朝的前殿。每月朔望的朝会、郊庙典礼完成时的受贺及接见契丹使臣都在紫宸殿举行。 大庆殿西侧的垂拱殿,是皇帝平日听政的地方。 紫宸、垂拱之间的文德殿,是皇帝上朝前和退朝后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北宋皇宫内的殿宇并不很多,后宫的规制也不很大。 四更刚至,天色仍是黑沉,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可皇城前的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这一天是庆历元年十二月十五,乃是朔望大朝参之日,仅比正旦、冬至的大朝会低上一等。 在京的所有正八品以上、有朝参之权的文武官员,都纷纷踏足御街上,前往皇城参加朝会。 御街上的官员,有身着金紫,随从多达百人的宰相、亲王,也有单身独骑的青袍、绿袍小臣。 即便不算随从,只论官身,熙熙攘攘也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在这御街两侧,各有一条千步长廊,号为御廊。御廊之中,有许多摊位做着早点生意,水饭、爊肉、干脯、肚肺、赤白腰子,南北餐饮琳琅满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根本不需要将家中的厨娘或是浑家唤起。 当官员们在御廊中吃饱喝足,陆续抵达皇城脚下后,都纷纷下马。宣德门五道城门,正门惯常紧闭,当天子出巡或是朝堂大典时才会开放。 官员们皆是下马从宣德正门边的副门入宫。宰执官们同样走宣德旁门,不过却能独骑昂然自入。 宰执身负军国之重,得享殊礼,可以直入皇城,在第二道门处方才下马。 又是一队浩浩荡荡的骑队抵达宣德门前,八十多人的队伍比起百多人的宰相随班要单薄一点,却已远远超过其他文武官员,这是执政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八十多人以两名腰系金带的朱衣吏为引导,张起宰执才有的青凉伞,簇拥着一名身着紫色方心曲领公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文官,直抵皇城前。 一见其人骑马而至,犹在皇城外的官员们,纷纷避道行礼。 比起见到方才入宫的宰相晏殊,还要恭敬上数倍,却是如今最得天子宠信,有扭转国家颓势、一洗八十年积弊之心的参知政事范仲淹到了。 范仲淹之前还在西北负责环庆路,知庆州。不过,前几日,官家下令,让他即可进京,擢升为参知政事。与韩琦同朝为官。 赵祯已经在西北战事中感到了这大宋朝廷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在对外战争特别是对西夏的战事上不断失利; 内部“冗官”“冗兵”“冗费”问题造成各种弊端; 王朝开始走下坡路,朝中官员偏于保守; 百姓生活水平在下降,中小规模农民起义不断发生,这让赵祯的政局出现了较大的动荡。 赵祯清楚地认识到,虽然战事发生在西北,但根子在这皇城之中。 所以,在把韩琦调到京城后,赵祯又把范仲淹也调了回来。 这力度不可为之不大。 但按照常理而论,庆历新政是改变宋朝体制的大事,必须在政治上有足够的推动力。 后世这样的变法改革都是让主持者以宰相之位推动,如范仲淹变法、张居正变法。 可是从宋朝的史料来看,变法派系的官员在朝中官职上是非常尴尬的。 主持庆历新政的范仲淹是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而当时的宰相是晏殊。 赵祯的这种安排让新政团队从一开始就处于非常尴尬的地位,在朝廷中受到各方面的掣肘,给新政带来了种种阻碍。 从新政团队成员之间的关系看,赵祯这个时候还是很看重晏殊的,这个团队成员几乎是以晏殊的人脉关系展开: 范仲淹长期是晏殊的副手,是晏殊一手提拔起来的。富弼是晏殊的女婿,韩琦和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 可以说宋仁宗在建立这个团队时,就是围绕晏殊展开的。 范仲淹骑在一匹普普通通的骟马之上,所穿公服上的紫色已经被洗淡了许多。他肩宽体阔,身材高壮如牛,乃堪为宰执之相。 在宣德门处,范仲淹并没有多做停留,驭马直入皇城之中。他和文武百官从宣德门进入皇城,正面的是大庆殿的广场。 转向左经过一道分割宫城中部和西部的横门,抵达文德门前。范仲淹至此方才下马,徐步走进文德门中。 文德门后,是一条百步长的御道,直通文德殿。御道两侧,先是钟楼、鼓楼一东一西隔路对峙。 钟鼓楼之后,隔着御道又是两条长廊式的宫舍,名为东西上阁门。文武百官穿过文德门后,并不是直入殿中,而是要按照文武分东西两班,在东西上阁门处列队,等待上朝。 范仲淹到的已经算是迟了,需要参加朝会的文武官员已经到了大半,两间阁门中站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谁也不敢乱说乱动,宰相亦是如此。御史和阁门使们就在边上盯着,若有大声喧哗,或是站错班次,不是当即被呵斥,就是朝会结束后,被弹劾砸到头上。 范仲淹默不作声地从后向前走,东班的官员各自躬身退避,为他让出路来。 但是,目前他还没有看到晏殊。 想到晏殊,范仲淹心中暗暗一叹。 晏殊是范仲淹的命中贵人,对范仲淹有知遇之恩,算得上是范仲淹的伯乐。 但是,随着官家重用范仲淹和韩琦、富弼等,准备开始庆历新政,现在身为宰相的晏殊却是不温不火。 虽然比起明确反对新政的吕夷简而言,晏殊的态度好些,但身处宰相之位,一言一行都是风向标。 以参知政事的身份主持变法,范仲淹和韩琦等人感觉施展不开。 第六十六章 没钱不行 范仲淹和韩琦的一些老朋友们也是一个个跟自己分道扬镳,甚至鼓动朝论清议横加反对。 原本支持变法的,现在也因清议而沉默下去。 难道他们不知道国计如何艰难?! 太祖太宗的积累,在真宗皇帝迎天书,封泰山,大建上清感应宫的过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朝以来,好不容易有了点积蓄,却又由于党项叛乱立国,而砸进了陕西边陲的那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无底洞里。 对此吕夷简、晏殊给出的办法是什么?减少依例赐给参与国丧的臣子的封赏。 好高明的策略! 一千多万贯的亏空,终于能省下几十万来了! 杯水车薪啊! 义正辞严地说着君子不言利,也不见他们辞了俸禄,捐了身家。 如果所有的文臣都来个君子不言利,每年千万贯的亏空说不定真的能填起来。 但这可能吗?! 吕夷简敢这么提议吗?! 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是大宋财计步履维艰的主因。其中朝廷养起的百万大军,吞吃掉了财政支出的八成。 其战斗力,也许还不如开国时,太祖皇帝麾下南征北讨的十万禁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范仲淹早看透了这些清流。 越过一众翰林学士,他继续向前,一直走到队列的最前端。 站进东班中自己的位置,范仲淹手持笏板,闭目不言,等待朝会的开始。 如今在他的前面,只剩下最后的宰相,再上一步,便是位极人臣。 范仲淹没有等待多久,参加朝会的官员绝大多数都已到齐,上朝时间也到了。 东上阁门使和西上阁门使计点过人数,作为监察朝臣礼仪的台官,便领着两位殿中侍御史当先入殿。 三人站定,净鞭鸣响,就在殿堂边缘,乐工们开始吹笙敲钟,奏着赞美圣君贤臣的韶乐,阁门吏则和着乐声高声唱着班次。 净鞭再次响过,殿后有了动静。先是两名起居舍人走出来,他们是记录天子言行的侍从官,一东一西站到了殿内两角。 继而是一班手持扇、剑等礼器的黄门宦官。等张茂则等黄门站好位置,圣乐曲调突然猛然高起,迎接天子出场。 已经三十出头的赵祯从殿后徐步走出,身穿赭黄袍,头戴平脚幞头,为天子常朝之服。 中年皇帝脸色显得苍白了些,相貌以宋人的审美观念,算得上是俊秀,唇角留了髭须,多了些稳重,就是身形太过单薄,不是福寿之相。 天子就坐,群臣跪拜。 一切都是前一次的重复,下一次也不会有任何区别。赵祯坐在御座上,无聊地等着月月都要重复的朝会仪式早点结束。 国计是他关心的,战事也是他关心的,唯独这套繁琐的仪式是他所不关心的。 冗兵怎么解决? 冗官怎么解决? 冗费怎么解决? 李元昊怎么解决? 幽云十六州还能不能在他当皇帝时收回来? 一心想做中兴之君的赵祯日日忧心着政事。 家国多蹇,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远不如汉唐强势。北方契丹虎视中原,屡屡南侵,太宗皇帝两次北伐皆告惨败,最后还死于高梁河边留下的箭疮。 到了赵祯时,契丹被每年五十万银绢的岁币喂饱,看似天下太平,但西贼元昊又举起了叛旗。 两次大战皆惨败,名臣们给出的办法是什么? 无非是坚壁清野! 君辱臣死,可他堂堂华夏天子却要跟北方的蛮夷称兄道弟,把民脂民膏送给永不满足的胡人。 他的臣子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是用区区财货,以使生民免于涂炭之苦,乃是圣君所为。 赵祯冷笑起来。 不愧都是进士出身,总有是话说!如果他们手上跟嘴上一样有才,早早将二贼剿灭,生民又怎会涂炭?! 自己的父皇能忍,刘娥太后能忍,但作为已经亲政的赵祯他忍不得。 王曾老了,章得象老了,吕夷简老了,枢密使杜衍也老了,晏殊等名臣都已经毫无锐气,只知道要他以空间换时间,却让他独自忍受噬心的耻辱。 还好有个范仲淹、有个韩琦。 目前看,富弼也是个好苗子。 也许,远在西北边陲的赵允初也不负他的重托。 但能有一人给出一个富国强兵的方略吗? 没有!吕夷简没有!晏殊也没有! 赵祯不止一次以手诏的方式,催促朝中大臣们抓紧时间建言献策,而不要只想着做慵懒无为的太平官。 但大多数人都是说一些诸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革除积弊也非一朝一夕之功”的屁话,弄得赵祯心急火燎。 赵祯低头望着文德殿中,如神道石像那般站得齐齐整整的文武两班。要实现他的理想,满朝文武,却只有不到三五个人! 朝会仪式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几个被调入京中的朝官出来谢恩,几个须告老的官员出来陛辞。 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朝会就这么结束。百官自高至低卷班而出,到了文德门外,各自返回公厅,只有两府宰执,主管财计的三司使,以及内制翰林学士和外制中书舍人中,带了知制诰头衔的两制官留了下来,向皇城后部的崇政殿走去。 朔望大朝会,仅是礼仪性质的朝会,四五百人聚于外朝文德殿中,又能讨论起什么政事? 真正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方,是平日里只有宰执和一些重要朝臣参加,举行常起居的内朝垂拱殿,以及朝会结束后,天子阅事之所的崇政殿。 正所谓大会研究小事,小会研究大事。 结束了朝会,赵祯直接到崇政殿处理政务。有两府与会,将需要天子批准的朝事一一上报。 而范仲淹则被留下来单独奏对。 今日,赵祯要和范仲淹好好聊聊猛药治疴的问题。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赵祯屏退左右,把门窗皆关上。 “希文,今天就你我君臣二人,你好好给朕说说现在这天下弊事如何才能迎刃而解?” “回禀圣上,我大宋现在的危机已经是深入骨髓了,官家不讳疾忌医的立场,下官实在佩服。俗话说的话,钱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没有钱往往是最大的问题。我大宋王朝的种种弊端,归根到底就是两个字:没钱。” “什么?没钱?不可能啊,自我继承大统以来,朝廷的赋税收入应该是总体增多的才对啊,怎么说是没钱呢?”赵祯略有疑惑。 “回官家,比我大宋草创之初,现在的赋税收入可谓是突飞猛进。在太宗朝末期,朝廷的岁入仅有两千二百多万缗,到现在,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一亿两千六百多万。” “哦,这才是事实。” 范仲淹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金银如流水,有入必有出。我朝的苦恼恰恰是出在了开支上面。太祖、太宗朝,别看挣的钱并不多,可到了年底,竟然还能有不少的结余。太祖虽然是行伍出身,还是挺会过日子的。” 赵允初如数家珍说道:“这事我清楚。每年结余下来的全部归入封桩库,太祖还准备凑齐五百万缗的时候,就拿去向契丹赎回燕、蓟。如果契丹南侵,朝廷还可以用这笔钱去悬赏。按二十万买一个人头计算,二百万匹缗足以买尽契丹的十万精兵。” “恕臣直言,不过,我朝脱胎于五代十国乱世,太祖、太宗关于我朝的一系列制度设定,就给埋下了冗官、冗兵的恶果。” “嗯。这三冗问题,早在宝元二年(1039)西北战事吃紧的初期,天章阁待制、同判礼院的宋祁就提出来了。你今天好好给朕说说。” 第六十七章 冗兵、冗官 “是,官家。先说冗兵的问题。就常理而言,纵观历代王朝,在完成平定天下的任务之后,必然会大规模地裁减军队。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好处:一则减少朝廷的军费开支,二则释放的劳动力以恢复生产,三则降低心怀异志的将领拥兵自重甚至起兵谋逆的概率,可以说是一举多得、皆大欢喜。过往的汉、晋、隋、唐诸朝莫不如此,唯独我朝由于深受幽云十六州之苦是个例外。” 赵祯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范仲淹接着说下去。 “官家,以数据事实为证,我这里有一份去年枢密院进呈的统计数字:在太祖开宝年间,官军的员额是三十七点八万,包括十九点三万禁军;太宗至道年间则扩充到了六十六点六万,包括三十五点八万禁军,差不多翻了一番;真宗天禧年间,大宋官军已经接近百万量级的规模,达到九十一点二万,包括四十三万禁军。而去年我朝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五点九万,包括禁军八十二点六万禁军。” 如此看来,这《水浒传》中常出现的“八十万禁军”,并非施耐庵的虚构妄拟之言。 赵祯好像知道这个数据,但从范仲淹口中一一说出来,自己听了一遍,别有一番感受:“真是太多了!” “官家,按户部的统计数据,全国登记在册承担赋税劳役的男丁数量,只有不到两千二百万人。也就是说,大约每十七名男丁就要供养一名兵丁!” 赵祯的脸色变得更加不好看,“十七比一?这么高的比?” 范仲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官家。这个比例还没有考虑地方负责供养、不隶属军籍的所谓乡兵,这支编外军队的员额,目前预估大约有四十万之多。” “还有四十万?” “嗯。” “官家,下面,说一说冗官?这个更是不得不治的大毒瘤!”范仲淹有些痛心疾首。 “嗯。说下去。” “无论是出于防范武将作乱的需要,还是重塑文治的社会风气,我大宋王朝都需要一个庞大的文官队伍,并给予他们极其优厚的待遇。这无可厚非。臣也是受益者。但其他朝代相比,我朝的文官队伍有三个显着的特征。这...” 范仲淹故作停顿,赵祯示意但说无妨。 “今天把希文你单独入对,就是想听针砭时弊的大实话。先把病找清楚,病灶弄明白。” “一则机构臃肿。形象的说法可以说是叠床架屋,繁复得一塌糊涂。虽说武将是重点防范对象,对于文臣也不可掉以轻心。我朝基于此考虑采取的举措是尽可能分权,原本一个人可以干的活,现在要分给好几个人来干,谨防权力过于集中,滋生一批野心勃勃之徒。” “嗯。我朝文官也是太多了。朝堂上、地方诸路都有这个问题。” “是的官家。朝堂上,宰执系统、枢密院系统、台谏系统自成体系。就以宰相为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重臣,如今被枢密院分走军权,被盐铁、户部、度支这三司分走财权,剩下的一亩三分地,还要给参知政事腾挪出一点施展拳脚的空间。” 范仲淹此话也说到了他的痛处,虽然他在朝中为官,但权力比在西北小得多了。还是作为封疆大吏,军政大权在手舒服。 赵祯没有说话,陷入深思,并踱起方步,在这大堂里走来走去。 范仲淹一看赵祯没有打住的意思,就索性一直说下去。 “至于地方上的机构和官衔,更是令人眼花缭乱。这一级行政区称为‘路’,这一级设‘监司’,有安抚使、转运使、提刑按察使、提举常平使,分管兵民、财赋、司法和救恤。” “州一级的权力相对集中一些,知州作为主官,但有通判作为牵制,一道公文往往需要两人联名签署才能下发生效。知州、通判之下,还有副使、判官、推官、监酒、榷税等等。” “除此之外,像什么节度使、承宣使、观察使、防御使之类的差遣,更是多如牛毛,难以胜计。各级各地机构繁复、职责交叉,你盯着我、我防着你,找茬儿的大有人在,干活的屈指可数,行政效率极其低下。” 赵祯轻轻哼了一声:“人多不洗碗、鸡多不下蛋!” “官家一语中的!臣记得真宗朝咸平年间,有大臣进言文牒有经五七岁不决者,一件事情竟然能拖上好几年,这个效率真是令人不敢恭维。真宗下诏责令‘议减烦冗、参决滞务’,河北路一下子被裁掉了七十五名冗官。但这也只是九牛之一毛。” 赵祯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似乎心情不太好。 “官家,上述是说得几机构。二则是官职繁杂,甚至有官无职,朝廷白白养着一大群闲人。这个更是要命。按我朝官制,寄禄与职事是分离的。微臣过去头上现在就有一连串的官衔: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充理检使等等。” 赵祯苦笑了一声,喘着粗气。 “这朝散大夫代表着品级,决定我穿什么颜色的制服上班。右谏议大夫,便是寄禄,决定我可以领多少工资、享受哪一级别的待遇。但是,具体干什么工作,这两个官衔都管不了,还得看具体的职事——权御史中丞充理检使,真够绕的。别说后人看不懂,自己不上心,都不一定弄多明白。” 赵祯憋着没有笑出来,这范仲淹说的都是他想听的,满朝文武也只有他和韩琦等为数不多的臣子还敢说这些话。 “运气好、有门路的官员,品级、寄禄、职事一应俱全,但有很多官员比较悲催,头上只有寄禄,却没有固定的职事或者临时性的差遣。薪水倒是照发不误,该享受的待遇也差不了,但没有事情可做,只能在家耗着,居其官不知其职者,十之八九,虽说录入官籍,实则与吃空饷无异!” 范仲淹说到此处很是气愤。 赵祯一想,这吃空饷的人确实多!军队里,能打仗的不多。文官里,清谈客比比皆是。这大宋朝廷确实是病得不轻。 “除了上述两则,还有第三个方面,不知官家想听不想听?” “但说无妨!把问题说透!” “是!官家,这三则就是科举泛滥、取士从宽,加剧了官员队伍的臃肿程度。不过,臣在这方面也是受益者。” 赵祯却不以为然,算是夸赞范仲淹了:“希文,你是谦虚了。这天下科举取士,再苛刻的条件,再难的试卷,你也是能进三甲的!” 范仲淹轻轻摇了摇头,“官家过奖了。” “接着说下去。” “在科举初兴的隋唐两朝,残余的士族门阀还有不小的影响,朝廷也允许地方长官自辟官署、招募僚员,只是通过定期或者不定期的科举取士,广纳天下贤才只是补充而已。对于当时的读书人而言,金榜题名并非步入仕途的唯一途径。甚至算不上主要的途径。” “嗯。”赵祯插话说:“隋唐两朝科举的录取比例是非常低的。每届进士科只有大约三十人能登科及第,相对容易一些的明经科,每届也只录取一百人左右。” 范仲淹一看赵祯并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意思,便把话茬接过来,“是的,官家。此外,尽管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但是唐朝对于官员职业素养的评判,还是很审慎的。举子登科及第之后,并不意味着可以身披官袍吃朝廷俸禄,而是需要经历再一轮的测试和选拔。” “嗯。朕知道,是铨选吧?” 第六十八章 冗费 “是的。正所谓: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作为一名官员的实操技能,要根据具体的案例撰写判状。经铨选合格者,才能正式录为官籍,接受朝廷的委任。虽是文采一流、才干低劣的,往往被淘汰掉。可...可到了我朝...” 范仲淹不好意思说下去。 赵祯看了一眼范仲淹:“说下去。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 范仲淹这才鼓起勇气说道:“经过五代的杀伐,我朝的士族门阀荡然无存,地方长官也不再有自募僚属的权限。虽说保留了恩荫的制度,但通过科举取士,逐渐成为朝廷招揽贤才的最重要途径。远在太平兴国二年(977),太宗初登皇位,加之南方诸地传檄而定,各地官署均有不少缺额亟待补充,这一年及第人数竟然激增到了七百人,此后便形成定例。” 赵祯听到此,突然来了兴致,插话说道:“这一年倒也不算多。朕记得咸平三年(1000年),先皇广布恩泽,连同照顾屡试不第者的特奏名在内,总共录取了一千八百多人!” “是的官家。除了录取名额增多之外,又不设置铨选,加之恩荫盛行,一人入仕,则子孙亲族俱可得官,我朝官员的职业素养就参差不齐了。饱食终日、不思建树者大有人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江河日下的气息日益浓烈......” “江河日下”一词从范仲淹嘴里说出来,赵祯都惊了一下,范仲淹也是觉得话说得严重了。 既然自己有言在先,赵祯便不好说什么,便追问了一句:“我朝现在有多少文武官员?” 范仲淹是做了功课的:“回官家,大约一万七千三百多人。这个数字在真宗朝景德年间,大概是不到一万人,四十年差不多翻了一倍,当然这还不包括候任补缺、尚未获得差遣的官员。” “各级官员都有定额的,怎么这么多?”赵祯很是纳闷。 “回官家,我朝三百二十个州郡,一千二百五十个县,各级官员虽说皆有定额,但官员数量已经达到了定额的三倍还要多。而且每届科举还在不停的招录,一次就达到近千人的规模。此外,还有...” 范仲淹又一次停顿了下来。 “还有什么?” “回官家,这些只是编制内的官员数。各级各地的衙署内还有承担具体事务、差役的吏员,这个数量则更为惊人。早在咸平四年(1001年),时任太常丞的梅询就奏报,三司及诸路共计裁减冗吏竟达十九万五千多人!” “希文,可有对策?” “精兵简政!” 赵祯刚问完,范仲淹就脱口而出。他从西北刚回来,自然知道这大宋排在第一位的吞金兽就是军队。 据后世史学家统计,在宋真宗时期,国家赋税的75%被用于军费开支,到了宋仁宗主政时期,由于李元昊自立门户,西北边境的形势急剧恶化,军费开支占岁入的比例已经接近80%。 紧随军队之后,异常庞大的文官队伍也是威力十足。宋朝的最高统治者给与他们极其优厚的待遇。与今天没人一张卡、每月一笔钱的工资发放方式不用,宋朝文官的薪水构成相当繁杂。 首先是月俸、禄粟。以两府的主管为例,每月可领到三百贯钱、一百石粟,另外还有按年发放的衣赐,包括绫40匹、绢40匹、棉100两。 其次是职钱(发放给京官)或者所谓公使钱(发放给地方官)。御史大夫一般有60贯,翰林学士一级有50贯。 此外,还有名目繁多的津贴,包括茶酒厨料、薪蒿炭盐、米面羊口等等。正常的薪水之外,还会有时不时的恩赏。 另外,按照澶渊之盟的协议规定,大宋王朝还得从牙缝里挤出“保护费”上交给契丹...... 想到这些,赵祯也使劲摁着桌子,说了一句:百年之积,惟有空簿!可耻,可耻啊! 范仲淹一看,这官家看来要彻底想改革了。 自己的用武之地看来快要来了。 “希文,你且退下,容朕好好想想。” “是。” 范仲淹出了皇宫,就直接奔向韩琦的府邸,他觉得有必要和自己的同党们提前准备一些奏对了。 秦州。 安静的岁月过得很快,转眼就是立春,之后便是元日了。 这一年的立春是在腊月二十一,九天之后便是春节。赵允初已经打算好了,鞭牛仪式结束后,他要启程回东京看看了。 当然,也是想面见赵祯,说一些真话。 立春劝农,皇帝籍田,官吏鞭牛,向上天祈求今年的农事平安。此乃是农业社会一年中最为紧要的大事。从宫中到州县,上至天子,下至小吏,都不能随意逃席。 作为知州的赵允初更是少不了让上阵。 不过,这东西自己还不知道怎么玩,心里还是十二分发虚。 立春的这一天清早,一头用泥塑起,涂了彩绘的春牛便已经摆放在州衙前,旁边还有泥塑的农夫和农具。 这一套仪式,称为鞭春,又称打春,用意是祈求丰年。不但是秦州,天下南北十八路,四百军州,数千郡县,乃至皇宫大内,到了立春的这一天,官吏也好、天子也好,都要走出来,对着土牛屁股抽上三鞭子。 天子还有藉田之礼,就是下田推犁,推上九下,以示劝农之义。 赵允初心想,这泱泱中华确实是礼仪之邦! 当晨曦的阳光从东面的城墙上刚刚露出头来的时候,赵允初身穿朝服,带领着州中官吏,自正门步出州衙。衙门前的几具泥胎雕像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读了不知道谁给写的祭文,在香烛上点火烧了,赵允初按照提示接着拿起五色丝缠起的彩棒,绕了春牛一圈,然后在臀后虚虚抽了三下,这就算是礼成。 下面的州丞、监镇、监税等官员则紧接着上来,排着队绕圈挥鞭。 旁边还有两名小吏用着秦腔高声吼着劝农歌,是令赵允初叹为观止的标准的原生态唱法。 不过周围围观的人群中,气氛则是越来越紧绷,仿佛夏日已经占了半幅天空的雷云,下一刻就会有狂风暴雨、雷霆闪电。 今年鞭牛祭春的围观者男女老少数百上千。在外围,还有商贩挤在人群中,贩卖着他们货栏中的泥塑小春牛。 但挤在最前面的则各个都是精悍健壮,摩拳擦掌两眼盯着春牛,灼灼地似乎发着饿狼望羊的绿光。 赵允初听说了下面的环节,便是抢春牛。 越是灾伤之年,百姓对祭祀也就越是虔诚。为了争夺一块来自于春牛的泥土,使得家中田地今年能有个好收成,让灾害不至于延续一年,恐怕他们都会将吃奶的力气全都使了出来。 当最后一名官员鞭牛之后,赞礼官高声宣布。乐班的伴奏,也在猛地飙起的高音中戛然而止。 随即轰然一声响,围着春牛的上百群狼一拥而上,如同长河浪起,顿时掩盖了五彩斑斓的泥牛。无数支手臂长长探出,将一匹与真牛大小相仿佛的泥塑春牛碎尸万段,分抢了个干净。 一眨眼的工夫,春牛不见踪影,而原本用来祭祀的场地,则已经变成了多人乱斗的角斗场。 一开始还是争抢着能致田地丰收的春牛泥块,但到了后面,有些人火气上来后,都忘记了一开始的目的,而当真跟对手厮打起来。 虽然不在典礼的节目表之内,但也是每年惯例要上演的压轴好戏。观者如堵,叫好声不绝于耳。 不会出人命吧?赵允初心里嘀咕着。 第六十九章 东去京城 不过这样一场殴斗不会延续,一见其中有人见血,一群听候使唤的弓手便同样一拥而上,将仍在争抢厮打中的壮汉们驱散开,而将场中受伤的汉子抬了出来,没大碍的训了两句让其回家,而伤筋动骨的则请郎中来简单治疗。 赵允初悬着的这颗心才放下来。 年年都会发生的事,衙役、弓手们都知道该如何应付。只是今年特别激烈,事后得到消息说有十几人骨折,倍于往年。 争夺春牛,代表着立春仪式的结束。都已经是立春,从历法上,冬天已经过去。 赵允初心想,一旦今后兵戈再起,把这些精悍健壮的大汉都送到战场上,也都是些好儿郎! 这次回开封,除了柳盼儿之外,就只带了刘宜孙等几名随从。他命令杨文广、李茂等将士枕戈待旦,以防李元昊那厮偷袭。 这可是西贼一贯的计俩。 不过,自从有了翟青的加入,赵允初倒是放心。 为了避免树大招风,赵允初等人选择了轻装上路,对外身份不是秦州知州,而是奉命入京的普通官员,也算是郡王微服私访了。 渭河岸边,陇山脚下,正是秦州通往凤翔府宝鸡县的两百余里官道所在。 沿着渭水河谷向关中腹地而去的官道,曲折绵长,冰结的渭水如一条玉带,穿行于陇山群峰之间。夜色将临,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只能从白雪皑皑的山巅上,看到一点反射过来的落日余晖。 踏着渐临的暮色,在这段官道的中段,一处年久失修的驿站前,赵允初吁的一声,勒停了马匹。 当日赵允初从秦州往筚篥城去,才走了三十里便停下来休息,这是因为再往西北去的第二程六十里的山路并不好走。 而从秦州往京城去,一千七八百里路,骑马总计不过十九程。按此计算,第二天入夜时就得抵达宝鸡县,所以第一天,便是整整一百三十里路。 渭水是北面陇州和南面凤州的界河,自出秦州地界,在陇州和凤州交界的山谷中穿行二百里后,流入凤翔府境内。 位于渭水北岸的官道从地理位置上看,应该属于陇州,但由于陇山阻隔的关系,陇州无法直接进行管辖,实际上是被秦州和凤翔府两家各管一半,各自派出巡检在路上维持治安。 驿站的位置依山傍河,接天连地,山河有龙蛇之相。此地风水甚好,埋下棺木,便能旺家。 因而这座合口驿站,破落得像座老坟边的旧祠堂,赵允初却也是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是在京城中,安顿辽国使臣的都亭驿,可是雕栏画栋,重楼叠翠,比秦州的州衙还要气派三分。不过既然是山沟子里的驿站,设施便简单了很多。 这座名为七里坪的驿站,房顶上的积雪中能看到茅草挺立,而后院的一侧厢房,甚至塌了半边都放在那里没有打理。 甫进驿站,一名在驿站中打下手的驿卒老兵就迎了上来,张口便道:“敢问官人,可是要住店?” “什么时候驿站改客栈了?!” 赵允初听着老兵的招呼,微微吃了一惊。只看老兵上来迎客的动作话语熟极而流,便知道驿站充作客栈的时日不算短了,而且院落中停满了卸了牲口的车子,看起来在驿站中落脚的队伍也不少的样子。 赵允初没住过驿站,不清楚这里将驿站兼做酒店,是不是个特例。 但秦州城中最为有名的惠丰楼便是官办的酒楼,从这一点来看,驿站兼营客栈业务,说不定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情况——就如后世的单位招待所,也照样对外开放。 收起惊讶,赵允初从怀中掏出驿券,冲着老兵扬了一下:“驿丞何在?本官受命入京,要在此处住上一夜。” 见赵允初拿出盖着朱红大印的驿券,老兵的神色顿时恭敬起来。忙入内唤了驿丞出来。 七里坪驿站的驿丞大约四十多岁,圆滚滚的肚子有着宰相的分量,看来驿站中的油水不是一般的充足。 赵允初将驿券递了过去。六寸长、两寸宽的纸条上面,有着他的身份年龄、相貌特征,以及入京的时限,最重要的是一颗鲜红的秦凤经略司的官印。 这个驿券是赵允初让杨文广弄的,杨文广当时还心想这知州真是别出心裁。 驿丞仔细验过,点头哈腰请了赵允初进了驿馆。李小六聪明伶俐,不待吩咐,牵起两匹马,跟着老兵到院后的马厩中安顿。 赵允初等人进了驿站厅中,看起来与普通的脚店也差不多的样子,也卖酒,也卖肉。 此时正是饭点,三三两两客人散座在厅中。赵允初环目一扫,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吵闹点无所谓,但环境污糟得很,这让他难以忍受。 他摇了摇头,这间驿站建立起来后,到底打没打扫过一次?! 在门口停步,赵允初回头对驿丞道:“先找几间上房,饭菜给我端到房中。” 驿丞在赵允初面前陪着小心,“回官人,官人到得不巧,年前进京的官人们也多,馆里的两间上房都给占了。” “一间上房都腾不出来?!”允初脸色微沉,只看眼前的一地久未清扫的污秽,普通的房间不用指望会比大厅好上多少。 “回官人的话,委实没有了……”驿丞被赵允初瞪了一眼,背后一阵发凉,想不到这位年轻的官人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主持驿站数十年,见识过的官员数以千计,心知如赵允初这般年轻气盛的官人,即便官位不高,最好也不要去违逆。 他苦苦想了半天:“官人你看这样成不成?小人把草屋收拾一下?虽说简陋一些,但也是遮风挡雨,很是暖和。” 堂堂一名知州,却要睡草屋? 赵允初本想着再去理论,但一看天色已晚,便只能将就,就当是体验民情了。 …… 烛花爆了又爆,晕黄的火苗仿佛在跳着拓枝舞,在半截红烛上闪动得厉害。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赵允初如今是个身强体壮的青年,正常的生理需要也是有的。 但天太冷了,脱光了身子干事怕是感冒无疑,而且也要担心着没有安全措施,万一让盼儿有了身子,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算了!搂着睡吧。等回到府中在再说也不迟。 赵允初自己都觉得是不是个男人。 不过娇艳欲滴的盼儿,这个岁数大概也知道了这男女之事,羞答答地把身子蜷了起来。 ...... 翌日,清脆的敲门声轻轻响起,“官人,该起来了。”刘宜孙的声音紧接着传入耳中。 赵允初从睡梦中醒来,朝东的窗户纸上泛着的旭日红光顿时映入眼中。成群结队的鸦雀,在马厩中吱吱喳喳地叫着。 柳盼儿听到声音后也快速地披上外衣起来准备伺候允初起床。 “什么时候了?”他有些困顿地问着。 “过五更了。” “都这时候了!” 一惊之下,赵允初彻底清醒,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对空挥了两拳,呼呼有声。 简陋却还算清净的草房内,有了盼儿的存在很是温馨,赵允初突然想如果穿越过来,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实际上也是好的。 “请官人早点洗漱上路,今天还有百多里路要赶呢……” 刘宜孙原来到过东京,这条官道相对比较熟悉。 柳盼儿端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连洗脸的手巾和漱口的青盐、牙刷也都为允初准备妥当。 被伺候的感觉真好! 第七十章 横渠古镇 允初应了一声,在盼儿的服侍下更衣洗漱。这个时候,平常人家刷牙用的是咬去皮的柳树枝,而富贵人家则买来牙刷使用,马鬃穿在木柄上,一根也不过六十文,沾了青盐刷牙,感觉比柳树枝要好。 在府中的时候,允初记得还有用茯苓等药材制作的牙粉,刷牙效果更强。 允初过来洗漱,盼儿为他卷起袖子,递衣服,递手巾,小小年纪便干练非常,服侍得妥帖周全。允初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盼儿手脚麻利地打理行装,心中又不免生了邪念...... 控制一下,再过几天...... 洗漱打理了一番,允初带着盼儿出去了。刘宜孙早早地就已经在厨房吃过了,端到允初和盼儿面前的早餐,是西北有名的羊肉泡馍——虽然如今不是叫这个名字,而是称为羊羹,但实质上千年前后却都是一样的东西,也就加进去的调味料的种类要少上了点。 摆在允初面前的大海碗可以做脸盆用,装得满满的羊羹全吃下去足以把人撑死。 这样多的分量是因为如今普通人家都是一日两餐,吃完这顿,要抵上一天的饿。 而允初作为后世人,习惯于一日三餐,即便人在旅途,也要在中午时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也因如此,一海碗的羊羹勉强吃了大半便放下了筷子。 驿丞这时小心殷勤地走了上来。他手上捧来的簿册与后世旅馆登记没有区别。 允初凭着秦凤经略司开出来的驿券,在七里坪驿站吃喝了一夜,这些吃的用的,都需要他签名画押来确认,以作为驿站年终审计时的凭证。 其实从制度上来看,宋代的官僚体系已经十分完备,文官治国代表着卷帙浩繁的公文地狱,任何牵连到官方的事务,都要留下字据凭证。 允初提笔在簿子上签名画押。 允初等人吃完便继续上路,昨日骑来的马已经给换了两匹新的,都是在驿馆中修养了三五日脚力的良马,能支撑着允初主仆几人继续奔行。 穿梭于山峦之间,一日之后,胯下的坐骑已经汗流浃背,土黄色的皮毛被汗水浸透成了深黄。抬眼前路,陈仓山已遥遥在望。千多年前,刘邦自汉中出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重新开始争夺天下的地方,便是位于陈仓山下。而允初等人第二程的目的地——宝鸡,也是位于此处。 此地已是凤翔,位于渭水支流的雍水上游,离渭水已有百里之遥。 早上走得迟了,当赵允初抵达宝鸡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早早便没入西方群山之后。抬头上望,金星正在天边闪烁。狠狠又给了坐骑一鞭,再迟上片刻,城门一关,主仆几人就要在城外找地方住了。 骏马奔驰,远远地望着宝鸡西门处,一条入城的队伍正排在门前,赵允初心中松了一口气,好歹是赶上了。 第二天醒来,赵允初问刘宜孙:“宜孙,这横渠古镇我们可要路过?” 刘宜孙对这一地域的地理相对熟悉:“回郡王,当然,今日前行两个小时便能到达。莫非郡王在此处还有熟人?” “那倒没有。我只是听说这横渠镇上有一名叫张载的年轻人,很是不简单。去年的时候,他还去找过范公,准备入军攻讨西贼,你可听说过?” 刘宜孙摇了摇头。 “你买点东西,我们去看看他。”赵允初随口一说。 “看他?为什么?” “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 刘宜孙不知道,甚至同时代的人目前还都不知道,但来自千年之后的赵允初却是知道此人的大名。张载与周敦颐、邵雍、程颐、程颢合称“北宋五子”,有《正蒙》、《横渠易说》等着述留世,南宋宁宗赐谥“明公”,南宋理宗赐封郿伯,从祀孔庙。 因他是横渠镇人,故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名言,被后世哲学家冯友兰称作“横渠四句”,因其言简意宏,历代传颂不衰。 据说,他从小天资聪明,十岁多外出游学时就表现出不同常人的品格。 但在他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遂与母亲及弟弟护送父柩越巴山,奔汉中,出斜谷行至眉县横渠,因没了盘缠,加之前方发生战乱无力返回故里开封,遂将父安葬于陕西眉县横渠镇沟迷狐岭上,全家也就定居于此,以后张载就生活于此,人称他为横渠先生。 父亲的早丧使得张载较早地成熟,他不仅博览群书,还倜傥豪爽、少喜谈兵,常以军功自任,老是想着去打仗,去建立军功以图进,而并不是想走科举入仕之途。 与西夏交战之初,得知好水川之败,这对年轻气盛且血气方刚的张载是一很大的刺激,他对此是大为不满“我堂堂大宋焉能受制于这边鄙野人的蕞尔小国”,于是写成《边议九条》,向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的范仲淹上书,陈述自己的见解和意见。 不但如此,他还曾想着联合一帮知兵的朋友,组织民团去夺回被西夏侵占的洮西失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博取功名。据此,赵允初能想见一见没有出名的张载,一个刚烈果敢、勇于担当的士子。 当时,范仲淹作为负责西北战事的统帅,当然很是欣赏张载的这种勇气,但作为文人掌兵,骨子里的他还是觉得只有读书,才是天下之正道,他是不忍心以这边境的军事而耽误了这有才之人。 于是,他在当时的延安军府衙内召见了这位志向远大的儒生。 张载谈论军事边防,保卫家乡,收复失地的志向,当然得到了范仲淹的热情赞扬,但是,他却劝说道:“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 范仲淹认为,张载如果认真做学问,一定可成大器,所以劝他不要去研究军事,让他在儒学上下功夫,并且还给张载指明了研究方向,那便是勉励他去研究儒学经典《中庸》。 赵允初心想,如果猜不错的话,这时的张载正在捧着一本《中庸》发呆呢。 横渠古镇,位于渭水岸边,又离蜀中出关西的斜谷道的出口不远,论地理位置,是关西有名的通衢要地,而商旅往来,更是络绎不绝。 若是春夏时节,河水丰盈,无数船只泛舟于渭水之上,从横渠镇边通过。因为就在离横渠不远的斜谷镇,有着大宋最大的内河船场——凤翔斜谷船场,每年利用秦岭的木材,额定打造六百艘纲船,这是大宋所有船场中数量最多的一个。 允初等人一早启程,辰时便抵达横渠镇上。镇内屋舍重重,允初左右看看,足有数百家之多,在西北当个县城都够资格。他是第一次来横渠镇,也搞不清张家宅邸位置,便向从身边经过的一名樵夫询问。 樵夫背上捆着的柴禾有比他的头还要高出三尺,粗手大脚,显是常年劳作:“镇南口迷狐岭下大振谷的那一间独院便是张载家。那小子天天在家闷着,都快傻掉了。” 在张宅之前,允初整了整衣冠,带着捧起礼物的刘宜孙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敲响了院门。 很快,老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书生从门内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允初,问道:“敢问官人何人?” 第七十一章 年青的张载 允初走上前,和声道:“在下赵允初,是范公的弟子,今次入京途径横渠,特来探访。” “范公的弟子?快快请进!” 赵允初仔细观瞧,清秀脱俗,蛾眉皓齿,面若桃花,看上去有些娇弱,但是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英气。像极了一名意气风发的书生,有着一股自然的书卷气,手里还真是一本看似读烂了的《中庸》。 赵允初简要说明了来意,张载很是勤快,礼仪上一点都没有缺失,端茶倒水,倒是弄得允初他们感觉给这位未来的大咖增添了不少麻烦。 由于有范仲淹这层关系,宾主年纪又相仿,两人交谈甚欢,从儒学谈到了哲学,从古代谈到了宋代,一晃就是两个时辰。 刘宜孙看着这日头,用颜色盯着赵允初,示意还要赶路。这张载家比较穷酸,肯定是不能也没有留宿的条件。 赵允初感觉和张载相见恨晚,恨不能互相先加上微信,以后再联系,但这毕竟是北宋,别说微信了,电报都还得到好几百年后才被发明出来。 “兄台日后必高中状元!”赵允初真诚地祝愿。 赵允初说这话是有依据的,毕竟十五六年后,也就是嘉佑二年(1057年),三十八岁的张载赴汴京应考,时值欧阳修主考,张载与苏轼、苏辙兄弟同登进士。 他先后任祁州(今河北安国)司法参军、云岩县令(今陕西宜川境内)着作佐郎、签书渭州(今甘肃平凉)军事判官等职。 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御史中丞吕公着向神宗推荐张载,称赞张载学有本原,四方之学者皆宗之。神宗召见张载,问他治国为政的方法,张载“皆以渐复三代(即夏、商、周)为对”。 神宗非常满意,想派他到二府(中书省枢密院)做事。张载认为自己刚调入京都,对朝廷王安石变法了解甚少,请求等一段时间再作计议,后被任命为崇文院校书。 赵允初心想此人在以后朝中必能为其所用,现在就开始结下友谊,肯定会有裨益。 告别张载后,赵允初一行人又急忙踏上了东进的行程。 从咸阳往潼关去,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顺着渭河下行,一条则是先往南绕去京兆府。 这后一条路,便比前一条要多上一天的时间。不过赵允初一开始就决定走长安去,想近距离地接触一下这座千古名城。而写在驿券上的路线,也是这么安排的。 出了咸阳城,他们的行程便离开了渭水,而是转往东南。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往京兆府去的。作为数千年的古都,如今陕西路的重心,原名长安的京兆府人烟辐辏。从陕西西部的群山峻岭中出来,富庶的关中平原便出现在赵允初的眼前。 八百里秦川大地,举目无垠,不论向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条平坦的天际线。官道两侧的雪原之下,良田以千万计。周、秦、汉、唐皆藉此而得天下,实实在在的帝王之基。 走在通往京兆府的大道上,时不时地越过几家行商的驮马或是车队。 商人重利轻离别,尽管还没有度过上元节,但性急点的商人们,早早地就留下妻儿看守家门,自己带着货物上路。 “嚯!”行进中,刘宜孙突然指着前面,惊叹了一声,“那骡子还真能驼东西。” 赵允初远远望过去,就在前行的方向上,一座小山出现在他们眼前。被小山般的包裹压在下面是一头骡子,若不是能看到四条腿和尾巴,旁人还会以为是包裹自己在走路。 赵允初一行很快越过骡子,从旁边疾驰而过。他只瞥了一眼,却惊见包裹的前面竟还坐着一人。 既要驮着包裹,还要背着骑手,赵允初不禁可怜起这头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倒毙在路上的老骡子,“唉,前世不修,阴德不够,没能投个好胎啊!” 越过骡子,并没有走多远,前路便堵了起来。赵允初也是当过知州的人,对此习以为常,那是地方上的税卡,也是越过州界的标志。 他一路过来,经过了不少处。不过再怎样的税卡,也查不到他这个官人头上。道路两边的积雪使得他们不便绕行,而前面的队伍又不长,赵允初一行便耐下心来等着。 几个税吏,再加上三十来个土兵,在税卡前挨个搜检。他们的任务与后世海关的工作差不多,都是向过关的货物征税,并没收其中的违禁品。 尤其是从西夏的青白盐池那里来的私盐,绝对是最主要的稽查对象,除此之外,酒、茶、矾、兵器也都是一样严禁私运,列于稽查目录中。 税吏的稽查,无论是行人还是普通的商旅,皆是一视同仁,一个个包裹无论大小都要打开,搜检得十分细致。 一个运气不好的胖商人,不合在包裹里放了十几饼团茶,便被拎了出来,东西被没收不说,还要罚上一笔钱。 胖商人在税吏面前分辩着,一口的蜀音让人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但看他不服气的样子,这十几块团茶应是他带着自用或是送人的。数量这么少,本也不可能是要卖的货。 可税吏藉此向他开具的罚单,却让这个胖子在大冬天里,头上热腾腾地直冒着汗。 可税吏们不管。见胖子不服,领头的一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税吏,随手一指胖子蜀商,几个土兵便立刻冲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便把胖商人和他的伴当捆成了两个麻团,就撂在路边的雪地里。而原本胖子蜀商带着的驮着绸缎的三头骡子,也被牵到一边。 只看税吏和土兵们难掩脸上的欣喜之色,这三头骡子连同背上的财货,究竟是没收入官,还是被私分,说不定还要计较一番。 至于还给商人?赵允初从没听说过胥吏军汉们的道德水准有这般高度。 赵允初心想,这从古至今都是这个样子,官匪一窝啊!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赵允初心中不解,他前面经过的几处税卡,全没有这般森严,也就是私盐和军器查得严厉一些,其他的违禁品都是一串大钱塞过去,便能挥手放行了。京兆府的税吏是吃错了药,还是没钱过年?这时间也不对啊! 赵允初想不通,也许其他商旅也想不通。可是有胖子蜀商做先例,后面的商旅们便没一个敢再炸刺,老老实实地接受检查。一个接着一个,最后轮到了赵允初他们。 两个税吏走了过来,瘦高的一个对上刘宜孙,个头矮的一个找上了赵允初。 刘宜孙高居马上,仰头看天,鼻孔瞧人。右手拍了拍他胯下这匹赤骝的脑袋,冷哼着:“看看洒家骑得什么马?” “什么马?”瘦高税吏也从鼻子哼着回了一句,但他定睛看过赤骝后,立刻不敢再废话多舌。大宋缺马,尤其是战马。 肩高四尺二就算合格,而刘宜孙的爱马少说也有四尺五以上,十足十的河西良驹。这不是普通军汉够资格骑乘的,没点身份,谁能骑上去? 矮个税吏则来到赵允初马前,赵允初也骑在马上没动。他的眼睛没去瞧税吏,而是看着陷在雪地里胖子蜀商。 原本因为紧紧勒着身体的绳子而涨得红紫的一张胖脸,现在已经泛白发青,大半条命都去了。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动也不动弹,也没几口气了。 赵允初缓缓地抬起手,指着胖商人,慢吞吞地说道:“让他吃过苦头就够了,莫闹出人命!大过年的,你们想让人家过不痛快不成?” 第七十二章 重重关卡 赵允初一身正气,最看不得欺软怕硬,声音平平淡淡,口气却大,比骑着高头大马的刘宜孙说话更有威严。两名税吏也是阅历颇深,都知道面前的两人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跑回去找了山羊胡子过来。 山羊胡子一来,看着赵允初、刘宜孙两人的做派,便知是有些身份,或者有个好后台,但两个人就带了一个伴当,怎么看也不是有官身的样子。 而他领的命,是陕西路排在前五的人物下达的,底气十足:“对不住二位,此是公事,小人不敢疏忽。左右只是查一下包裹,二位都是有身份的,想必不至于让小人为难。” 刘宜孙不说话,转过来看着赵允初。有堂堂的秦州知州在,轮不到他这个军汉出手。 什么时候这些税吏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怒意在赵允初的眉头聚起,锋锐如刀的眉眼在怒火中犀利如电,而他的声音则越发的轻和起来:“诸位尽忠职守,本官深感敬佩。”赵允初说着,又从怀里将驿券和公文抽出来,向着税吏们亮了一下。 看到两颗鲜红的大印,山羊胡子倒抽一口凉气。走眼了!竟然真的是官!他干咽了口吐沫,正要说话,赵允初却笑道:“本官受命入京,只带着这两样。剩下的都是些不着紧的什物,你们要查尽管查好了。公事公办嘛……好说,好说。” 山羊胡子心中发寒,赵允初这话说的,摆明是记恨上了,他一个小小的税吏,哪经得起一个少年官人的惦记,忙赔礼道:“官人勿怪!官人勿怪!这也是奉了转运相公之命,不关小人的事啊……若在往日,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扰到各位官人啊!” 转运相公?赵允初有些疑惑。 转运司主管一路钱粮,其实是分司民政,甚至有时候还有审理案件的权利。如陕西,负责军事的经略司有缘边的秦凤、鄜延、泾原、环庆四路,加上以京兆长安为中心的永兴军路,总计五路,但转运司,却只有一路,就是陕西路。 只是转运使地位高,跟税卡之间还隔着州县呢,怎么能绕过州官县官,直接插手税卡?赵允初一时之间想不通。 山羊胡子不停地对着赵允初鞠躬道歉,为自己辩解,也不敢再坚持搜检。反正赵允初是骑着驿马,臀后有着烙印,而挂在马鞍后的包裹又是不大,也不可能私下夹带。 谁知道这位年轻官人身后有什么后台,过于尽忠职守反会害了自己,抬抬手,便示意要放行。 “不查了,那怎么行?”赵允初摇着头,正色说道:“大宋律条均在,尔等岂能轻违,纵使本官也不能大过国法去。宜孙,你把包裹都打开来,给几位官人看一看!” 赵允初不依不饶,山羊胡子面色如土,几乎吓得要瘫倒。赵允初方才亮出来的公文、驿券,他只看清了大印,但赵允初是明明白白的官人做派,连这个记恨小人冒犯的脾气,也是跟他见过的官人们一般无二。 俗话说宁欺九十九,不欺刚会走,像赵允初这样才二十上下便做了官的年轻人,不是才学高,早早地考上进士,便是投了个好胎,承了荫补。 不论是哪种,都是动上一下,后面就有一大堆亲戚朋友跳出来,最是招惹不起。山羊胡子在衙门中多年,哪能不知?即便是转运相公也不愿无故得罪这样的人。他忙带着一众手下,在赵允初面前跪着请罪。 如果他们知道赵允初的真正身份,现在恐怕都要尿了裤子! 一群税吏在赵允初马前磕头求饶,请罪声不绝于耳。赵允初冷眼看着,也不说话。并不是他不肯饶人,只是因为陈大彪的事,他对胥吏没有什么好感。 现在几个税吏犯到自己,心中便忍不住升起一股子戾气。过了好半天,他心中怒气稍可,方才问道:“到底是出了何事?” 看得出今次应是陕西转运司下了死命令,要不然哪个胥吏会为要缴给朝廷的商税,而跟官员过不去?能弄到这个油水丰厚的职位,没一个不是人精,轻易不会得罪人。 见赵允初肯开金口,税吏们知道事情终于过去,齐齐松下一口气来。 “还不是这西北战事闹得。”山羊胡子跳将起来,牵着赵允初的马缰向前走,一边指使手下将那个胖子蜀商放掉,一边仰着头小心回话,“一年上百万的钱粮砸下去,也听不到个响。京城那边说要给钱给粮,却都是打着折扣,还要我们关中填亏空。偏偏陕西钱粮不足,转运相公没办法,只有多多收取商税了。今天是京兆府,过几天陕西路都要查得严了。” “转运相公明明白白说的,无论哪路神仙,不把税钱缴足,都不得放过去。天可怜见,俺们这些抽税的平常也没个好处,上缴的税钱短了少了还要挨板子,现在大过年的又被派出来吃风,家里的浑家小子都在等着回去过上元节。可有什么办法?转运相公说话,谁敢不听?小人也是没辙啊!在风地里受足了冻,看着满天满地都是白的,脑袋僵了,眼睛也昏了,不意得罪了官人。幸好官人度量大,不与小人计较……” 山羊胡子倒是会说话,一句句的连珠炮比刘宜孙的箭飞得还密,他这一大通抱怨,倒是翻来覆去地把苦水都倒尽了,就算赵允初心中还有怨气,也不好向他身上撒。 不过赵允初也知道,这是山羊胡子欺他年轻,不知做税吏的油水何在。要是税吏真的这么苦,何不回乡种田? 赵允初也不戳穿他,却想着陕西转运司下的这个命令。把抽税声势闹得这么大,但在大过年的时候,又能抽到多少商税?而且怕是没几天一片怨声会传到京城里去。这是叫穷啊! 赵允初心道,转运使这么做,很有可能是在逼着朝廷快点拨钱下来。只是他再往深里一层去想,更有可能是在借力打力,利用关中的民情舆论,去阻挠范仲淹定下的关于在边关坚壁清野战略的实行。 赵允初皱了下眉,看起来自己到京城去,又多了个任务。 当然!赵允初低头看了看在他马前殷勤的牵着缰绳的山羊胡子。 陕西转运司会把手伸到过往的官员身上,理由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叫穷、生事,阻挠开拓边关。另一方面,如今的文武官员也的的确确地都钻到了钱眼里去了。赵允初都听说过有些官员会在上京时夹带着土产商货,以求贩运之利。 东京是为国都,有百万人口,上万官僚。人多了,钱也多了,商业随之繁盛,四方财货无不汇聚至京城。将各地土产转运至京城贩卖,是一桩包赚不亏的买卖。 而笑贫不笑娼的世风,使得官员也不以经商为耻。往往都分派家人、亲族去经营商事,并利用自己的官身,来躲避各州税卡。 按照朝廷颁布的律条,地方上的商税分为驻税和过税两种。顾名思义,驻税就是商品在本地销售缴纳的税金,即是营业税,而过税经过税卡时缴纳的税金,即是关税。驻税为三厘,即百分之三,而过税则是二厘。 这个税收额度看似很轻,但过税不是交过一次便高枕无忧,而是经过一个军州,便要交上一次,有的军州,往往会多加税卡。 一般来说,运程超过千里,计入税金,再把运费加上,运输成本就要超过货物原价——这还是指的是水路。陆路走上三四百里,售价就要翻倍才不会亏本。 所以,世间有种说法,叫做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超过百里,卖柴禾便赚不到钱,超过千里,卖米也就赚不到钱。运费和税金,是遏制商业发展的最大的主因。 赵允初想到这儿,觉得还是后世好,有淘宝! 第七十三章 秦州贡生 在宋代,包括其他朝代,为了规避这两项开支,最简单的就是利用官府的运输渠道。许多官员进京时会带上地方土产,而且还借用官船来运货,便是为了把运费和税金全都省掉。 赵允初甚为鄙视那等庸官,自家赤膊上阵,只会弄坏自己的名声。要赚钱,手段多的是啊。只要有可信的人手,一年几千贯根本不成问题。 山羊胡子帮着赵允初牵了一段马,税卡也过去了,孝心也表现过了。赵允初不为已甚,正打算示意山羊胡子回去了事,自己和刘宜孙等一起继续上路。 但刚刚离开的税卡处,突然又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大叫着:“吾乃秦州贡生,尔等拦住去路,是欲何为?!” 秦州?赵允初是他的父母官? 一口儒生的酸话让赵允初好奇地回头,只见天边飞来一座小山,正正压在税卡之前,却是方才看到的那头可怜的骡子到了。 山羊胡子看着赵允初回头,以为他想帮着那位秦州贡生。也难怪他会这么想,自古文人相轻,但读书人却总是见不得同样的读书人受到小人欺辱。 “官人,小人就去把他放过来。” “不搜检了?”赵允初并不知他方才回头一眼,让山羊胡子以为他想帮这秦州贡生一把,有些惊讶税吏们怎么好说话起来。 山羊胡子以为赵允初在说反话,忙赔笑着:“官人既然要帮着秦州来的秀才,小人哪敢再搜检?”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他的? 山羊胡子又看了看税卡那里,回过头,苦恼地跟赵允初叹起气来:“官人,这事有些难办呐。若是平常,俺们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好歹是个贡生,说不定今次就考个进士出来。但眼下不行啊,转运相公都发了狠,他这么一座山也似的包裹,能过了一关、二关,过不了三关、四关。出不了百里,铁定的会被拦下来……” 突然,他话声一顿,像是灵光一闪,“有了!官人请等等。” 丢下一句话,蹬蹬蹬地跑了回去。山羊胡子自说自话,让赵允初有些郁闷。他不说话,只看那山羊胡子怎么做。可结果,让赵允初吃了一惊。 山羊胡子真的会做人,他把秦州贡生拉到一边说了两句,不知说了什么,贡生顿时就不闹腾了。很快两人便一起向赵允初这边走来。 而贡生的骡子,是连着包裹都被留下,可原本属于胖子蜀商的三头骡子中的一头,却改被贡生拉在手里。 这是三一均摊啊!赵允初摇头笑叹着,三头骡子,还了胖蜀商一头,税吏们笑纳一头,贡生则换了一头。 行了,除了蜀商吃亏以外,所有人都满意了!而胖子蜀商险死还生,也不敢有所怨言。 能吏啊!当真是能吏! 贡生随着山羊胡子走了过来,赵允初依礼下马相迎。 那贡生差不多有四五十岁的样子,长得有些干瘦,胡子不知是根本没长,还是为了装年轻而刮了去,脸上干干净净,可这样一来,千丘万壑般的皱纹却也暴露了出来。看上去,倒像极个一个上了岁数的阉人。 他身上套了件罩风的袍子,不知多长时间没有清洗,黑得发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在赵允初身前躬身行礼,谦卑地说着:“后学晚生曹明,秦州人氏,见过官人。” 看着比自己年长至少一倍的中年,在自己面前自称后学晚生,虽然是世间的惯例,赵允初的心理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自己就是因为他说是秦州的贡生,才起了怜悯之心,不然真是不愿意管这档子事。 赵允初心中有些奇怪,“省试是在二月中,如今正月已经过去了一半。曹兄现在才入京,不怕赶不上举试?” 地方上的解试在去年八月就结束了,一般的情况下,得中贡生的士子都会选择在九月、十月的时候入京赶考。 他们都要在东京住上三四个月,直到次年二月中的礼部试和三月初的殿试为止。这一方面是要习惯京城的水土,省得在考试时弄坏身子,另一方面也可以结交四方士子,增广见闻,并切磋学问。 而曹明直到现在才入京,将考试时间卡得刚刚好,若不是看到他举止透着酸气,赵允初定会将曹明视为伪造证据的骗子。 曹明扬起脖子,自傲地说着:“晚生腹中才学尽有,今次入京就是要做进士的。岂会如那般庸人,进个京城便心惊胆战?” 这货还真是敢说,真有才学也不至于蹉跎到四五十岁。赵允初一下子便想起了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的样子,有心想探探他的底,便问道:“以曹兄才学,秦州的解试当是轻而易举。” 曹明哈哈笑道,“晚生去考,岂有不过的道理,过往哪次不是易如反掌?” 曹明如此一答,赵允初心中就有数了。为了确认,他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京中风土异于秦川,若是抵京后不休养一阵,怕是会水土不服。曹兄就不担心有何意外?” “晚生京城去得多了,岂会水土不服!?” 曹明这两句话终于透了底,“原来是个免解贡生。” 所谓免解贡生,是指经过了多次解试合格,进京后却屡考不中的士子,让他们可以不必再参加地方上的解试,而直接进京参加科举。 其实这与特奏名进士是一个条件,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不肯放弃考取正牌进士的士子,省得他们一怒投往敌国,主要还是西夏。 因为陕西各州的解试远比东南各路要容易许多,连续考中的贡生多不胜数,特奏名也好,免解贡生也好,主要都是陕西人。这两样制度本也是朝廷拿出块骨头来安抚陕西士子人心的。 现在李元昊这么猖狂,也是由于张元等举子觉得在大宋混不出来,才投奔了西夏。 “曹兄连续数科皆得发解入贡,才学那定是好的。但入京一次,家财可是耗用不小。” “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区区阿堵物何足挂齿?” “若这些税吏也能如曹兄这般便好了!” 被赵允初一提,曹明一下愤怒起来,“晚生本想着能运点土产进京,好贴补一下盘缠。谁想到突然之间税卡就变得那么严。‘王何必曰利’,这分明就是与民争利啊!” 曹明的愤怒,允初为之失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曹明,从骨头里透出着穷酸破落。 大宋不同明清,考上举子,也不能被称为老爷,除非能得中进士,不然便是一辈子的措大。 曹明的坚持,允初可以理解。后世里复读三年考大学的人也是有的。 但是,他一次次重复地去京城考试,还要靠着贩运来支持。这样盲目的行动,最终什么回报可能都不会有。 屡考不中,实在不行可以去考特奏名,那难度比起进士试要低得多。 只要考上了,便能补授文学、助教一类的学职,领着朝廷俸禄足以养家糊口。 总比要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要强得多。 别过山羊胡子,允初一行终于再次启程,只是多了个曹明出来。 允初和刘宜孙都是驭马而行,柳盼儿则是坐轿子,而曹明骑的仅仅是头骡子。虽然原本的那头老骡子已经在税卡上被换了一匹健壮的大青骡,但骡子背着大捆的货物,又加上了曹明的重量,走起路来仍是呼哧呼哧的一步三晃。 允初看了半天,心中有些不忍——对象当然不是曹明,而是那头骡子——便说道:“曹兄若是不嫌允初冒昧,不如就跟在下同行,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也可换乘马匹,如此行程上也能快上一点。” 曹明一听,当即滚下骡子,哭拜在地上:“官人大恩大德,曹明粉身难报。父母生我,官人救我,官人就是曹明的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 第七十四章 大战狼群 赵允初听得寒毛根根倒竖,自己才二十出头,哪能是这四十岁的父母?如此奇人当真难得一见。他赶紧跳下马,将曹明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赵某哪里当得起!” 曹明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方才起身,抬着袖子擦着脸上不知何时挤出来的泪痕。 曹明绘声绘色的表演,允初心中暗赞。他其实本对这位免解贡生没有什么好感,只是看到一名儒生路遇坎坷,顺手帮上一把,也是情理之事。 既然是惠而不费之举,帮一下又无妨。但现在看来,曹明当真是个妙人。而且在允初想来,他既然是免解举人,自然有过多次前往东京应举的经验。人头熟,道路熟,有他做伴,也可算是个向导。 一行重新上路,往着京兆府赶去。 一路上,曹明拉着赵允初谈诗说词,费尽心力地想表现一番。只是这水平基本上是在陕西路贡生们的平均水准之下,允初听着有些不耐,但犹装出饶有兴致的样子。 天色阴沉了下来,近年关的天空,泛着沉甸甸的铅灰色,灰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却在天地的交界处模糊起来。 风也起了,不算凛冽,却足够寒冷,看起来要下雪的样子。路就在脚下延伸,赵允初一行离着千年古都也越来越近。 曹明不愧是常来常往于东京和关西之间,对道路熟悉得很。他骑在骡子上,指着南面偏东一点的方向,“再过十七八里,就能看到京兆府城了。” 赵允初点了点头,十七八里的路程,只要一个时辰便能走完,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城下。 只是他低头看着骑在骡子上的曹明,心中有些抱怨,若不是他的骡子脚力太差,耽搁了行程,他现在就应该住进长安城中的驿馆里去了。 听着曹明的话,赵允初一行速度便稍稍加快了一点,让曹明的骡子追得有些吃力,一边走,一边不爽地叫唤着。 只是行不过一里,他们的速度又降了下来,骡子不叫唤了,但曹明叫唤了起来,“怎么啦!怎么啦!出了甚事,怎么堵起来了?” 就在他们前面,不知为何聚着一群人。七八辆车马都停了下来,连同百来人,将通往长安的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官道两侧的田野中,积雪深厚超过三四尺,并不像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所碾平。原本因为路基的缘故,应该比周围要高上一尺的官道,现在却仿佛陷在雪地中间。 只要积雪未化,前路这么一堵,想下了官道绕路前行都不可能,就跟方才的税卡一样。 “怎么回事?”赵允初也纳闷着,他和刘宜孙驱马上前,赶开了挡在前路的人群,把他们逼到官道边。不管身后有多少抱怨,挤到了最前面。 “狼!”曹明像女人一样尖叫了起来。 “不是老虎就好!”赵允初冷冷地说了一句。此时还没有诞生环境保护这个词汇,虎狼熊罴满山乱跑,陕西靠近秦岭的各处州县,城里没钻进过老虎的屈指可数。 就是数目多了一点。 官道的前方,堵住行旅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的聚集着二三十头饿狼。在狼群的中心,是一匹被啃掉了许多皮肉的死马。 马尸的大小有限,只有最壮的几头狼能挤到马前,埋头于马尸之中,一条条的血肉被撕下来,嘎吱嘎吱的嚼碎骨头的声音听着让人牙酸。 剩下的饿狼都在外围不停地打着转,眼睛莹莹透着绿光,不时地,有几头想挤进内圈分一杯羹,却立刻被一爪子拍回来。 而那匹死马脖子上,还系着缰绳,脱缰的车厢则在死马边上,被狼群围在中央。狼群之外,还有五六辆与狼群中的那辆同样形制的两轮马车,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十五六人的样子,有男有女,都在惶急地看着狼群中的马车,想上前,却又不敢,一直都在犹豫着。 “车里有人!”刘宜孙一声惊道。 “嗯!”赵允初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也听见了。吃不到肉的一群饿狼就围着死马和车厢打转,总有几头不耐烦地想跳上车子。 车厢门口的布帘抖个不停,而尖叫声穿过布帘的阻隔,也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围观者们的耳中。 冬天觅食不宜,少有大股狼群出没。平日里见到的多半是孤狼,最多也不过三五头一起出动,见到人往往远远地就跑掉了,根本不敢在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上久留。 赵允初不论是在秦州,还是在今次出行在外,都在野地里碰上过几次狼。比家养的狗要瘦弱许多,只是一眼看去,便知道它们的凶悍。 但从来没有一次,赵允初同时看到过这么多狼。吃饭的嘴聚得越多,找到的食物便越不够分,不论是狼,还是人,其实都是一样。如眼下一次聚集起这么一大群饿狼,必然会有原因。 “这群畜生,都是给血引来的。”刘宜孙突然冒出一句,解释了赵允初的疑问。 赵允初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雪地上有一长串血迹,血迹两侧还有一对已经模糊不清的车辙痕迹。这几十头狼肯定不是一伙,而是被血腥气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那支车队在狼群出现时没有及早抛下受伤的马匹,现在才会被围住。 赵允初望着被狼群围困的车厢摇了摇头,眼下形势并不妙。车厢里的人没有及早弃车,是个最大的错误。狼的本心是怕人的,一开始的几匹孤狼绝不敢跟人斗。 车中人下了车,完全可以直接向前走。有着马尸吸引狼的注意力,人根本就不会有事。但时间一点点地拖下去,饿狼到得越来越多,这时候,已经变成想走也走不了的情况了。 而且随着血腥气飘散得越来越远,一头头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瘦狼也不断地从官道边的野地里窜上来。仅仅是赵允初在这里等的片刻时间,狼群的数量又增加了三四头。 再拖下去,区区一匹死马肯定不够越来越多的饿狼食用。到时已经受到刺激的狼群,肯定会开始攻击其他的马匹和人类,那一支车队说不定全都得葬身狼腹。 “郡王,怎么办?”刘宜孙小声问着赵允初的主意,生怕曹明听到郡王这个称谓。虽然他是在向赵允初征求意见。 但见他突然变得深沉起来的神色,赵允初心知就算自己反对,刘宜孙也定会自行行动。 曹明跟在后面插话提议道:“还是赶紧回头去方才经过的镇子上找救兵,只要来了一队人,包管把这些畜生都驱走。” 为了掩饰自身的怯懦而提出的建议,并没有实际的意义。刘宜孙不给曹明半点面子:“真的等我们把救兵找来,人都死干净了。大人,拿主意吧!”他再次征询着赵允初的意见。 “不就几十头狼吗?它们又有吃的在旁边,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是群没有食物的饿狼,赵允初不会去凑热闹,就算运气好没有自己陷下去,被咬伤一口都不得了。 但既然有一匹死马供狼群食用,便不必去怕这群狼还有攻击自己的闲心。赵允初把绑在鞍后的包裹丢给刘宜孙的随从,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 刘宜孙弹了一下弓弦,嗡嗡的弦鸣表明他的两石长弓的状态良好,“希望车里的是个美人,也不枉洒家一番辛苦。”他轻松地笑着说道。 刘宜孙并不是个死板的闷葫芦,其实也会说个笑话,人缘也很不错。 赵允初则一边整顿装束,弓箭和佩刀都是一次再次地确认是否整齐,一边还不忘给刘宜孙泼了盆冷水:“决计不会是美人,多半是把老骨头!” 第七十五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官人你能看到?!”刘宜孙觉得自己的视力应该在赵允初之上。他可是以眼力敏锐着称的,能将百步外的人脸相貌看得一清二楚,冬天里,能一眼看见雪地里的白毛狐狸。而日日对着油灯读书的措大,怎么可能还有双能看透车窗布帘的好眼神。 “想都能想到!……那辆车里坐的是整个车队的主人,而且还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赵允初抽出腰刀,查验了一番是否完好,便又收回鞘中。 “官人你怎么知道的?”刘宜孙小心翼翼地问着,难道赵允初能掐会算不成。若他真有这本事,日后还是要躲着他远点走。 官人的称呼,曹明是不会起疑的。毕竟大宋朝,这个称谓很是普遍。 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赵允初最后拍了拍身子,发现没有任何疏失,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他这才指着官道两头远远围观着的人众,向刘宜孙解释道:“没看到路两头围了多少人吗?若非只有车里的人才有权拿主意,车队里的人早就该出来悬赏驱狼了。但他们主人不发话,下面的仆人谁敢越俎代庖?” 赵允初又回头向西面看了看天色,天空中的铅灰越发的黯淡了起来。他对刘宜孙道:“快入夜了,再不动手可就难说了。” 刘宜孙哈哈大笑,“就等着官人里这句话!” 一声呵斥,两人同时提弓驱马上前。隔着二十多步,把坐骑拉横过来,在马上张弓搭箭。 赵允初和刘宜孙的动作吸引了所有围观者的目光,而车队中的成员,也发出了低低的欢呼声。曹明惊得说不出话来,赵允初亲口说过他是文官,怎么胆子这般大的? 噌噌两声弦响,两支长箭同时激射飞出。众人正要欢呼,却见刘宜孙的一箭扎进了雪地里,箭尾全没了进去,旁边正埋首于马尸肚子里的一头饿狼,连头都没有抬上一下。而赵允初的一箭则更出色,夺的一声,射到了马车的车辕上。 “奶奶的!”刘宜孙摇头骂了一句,他箭术并不差,但手指都冻得发僵,使不上劲,也把握不好力道,而且在马上还难张弓,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赵允初身上。两人又射了两箭,便只看见箭矢乱飞,却一头狼也没射到。 周围的看客这时吹起了唿哨,一起嘲笑起来。本来看着两名骑马的汉子要出来救人,他们都兴致高昂地期待着好戏,但刘宜孙和赵允初的表现实在不上台面。 “喂,走近去点啊!射个毛呐!”几个好事的小子,在那里喊着。 被人喝着倒彩,刘宜孙神色不为所动。他的性子是一贯的沉稳,只不过这样继续射下去,却也是浪费箭矢,他和赵允初身上带的箭都不多,转眼便会射光。他停手收弓,抽出一对铁简,回头向赵允初征询意见。 赵允初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收起弓。将腰刀一拔,向前一指,刘宜孙便冲了出去。马高狼矮,用铁简其实砸不到狼,但拿在手上气势便是不同。 蹄声响如重鼓,一连串地敲了过去。一人一马在狼群中横冲直撞,拦路的几头恶狼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便被高俊的赤骝给撞飞。几只倒霉的狼呜呜的在空中哀鸣,砰的一声落到地上后,也不敢再回头,直接躲到一边舔起伤口来。 赵允初紧跟在刘宜孙的后面,被赤骝带起的积雪,溅了他满身满脸。只是他看着赤骝的勇猛,不禁暗叹,经过严格调教后的战马毕竟不同,不像他骑的驿马,在狼群前犹犹豫豫,若不是他狠抽了几鞭子,又有赤骝在前冲锋,怎么也不敢往狼群里冲。 刘宜孙一下冲散了狼群的围困,出现在车边,一声大喝:“还不快点出来!” 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子随即从车里钻出来,穿的衣服像个官人模样。刘宜孙暗叫一声晦气,抬手用力把老头拉上马。老头刚被扯上马,原本被他的身子挡在后面的车厢里,便露出了一张如花似玉的俏脸。 “咦!白发红颜,一树梨花压海棠?” 赵允初紧跟在刘宜孙的后面,自叹运气甚好,摊到了个美人。 “得罪了!”冲到马车边,赵允初伸出胳膊,抓住美人的纤纤玉手,用力一扯,温香软玉便抱满怀中。左手搂着美娇娘,双腿一夹马腹,便要跟着刘宜孙冲出狼群的包围。 刘宜孙把老头横压在马鞍前,仿佛一个放倒的米袋,几只被挑起凶性的恶狼,围着刘宜孙打转。个个张牙舞爪,都试图冲上来咬上几口。 只是刘宜孙的马好,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起步加速,眨眨眼的工夫,便向前冲到了另一边的路口。 怀中的美人紧紧地抱着赵允初,丰盈的身体弹软如绵。若在平常,赵允初肯定巴不得能被抱得久一点,但身处群狼之中,却恨不得早点解脱才好。 他吃亏在驿马胆怯无用,用力抖着缰绳,但驿马原地转了两圈,硬是不肯动弹。一头狼见到机会,张开大嘴,跳起来便咬。带着口水的泛黄利齿直冲着赵允初的脚过来。 赵允初起初着实被吓了一跳,但镇定下来后便挥起腰刀向下一砸,刀身没用上力,但刀尖还是在狼鼻子上拖了一道血口子。伤口虽是不大,但鼻子也算是犬科动物的要害。那头狼落在地上,转着圈子惨叫,血水顺着毛流到了地上。 周围的饿狼嗅到血腥气,变得更加骚动,除了仍埋头于马尸中的几头,其他二十条饿狼都眼冒绿光的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见鬼!赵允初苦笑,这下走不了了。也顾不得怜香惜玉,把怀里美人重新推回车厢里去。自家则一挥腰刀,作势逼开群狼,带着弓和箭,也从马上跳到了车厢前面。 在车厢门口站定,翻手用刀背在害他陷在狼群中的驿马屁股上狠狠砍了一刀,驿马一声惨嘶,连跳了几下,反倒冲了出去。 “这畜生!”赵允初骂了一句。 不过下马后,他的情况却变好了。驿马跳出狼群,反倒把一多半的饿狼给引走,马和狼直冲着一群看客过去。 卷堂大散,狼奔豕突,哭爹喊娘,看客们的狼狈看得赵允初心花怒放。他用力将腰刀往车厢的木板上一插,拉弓搭箭,并不射出去,却大喝一声:“刘宜孙,射后面的!” 刘宜孙已经把救出来的老头丢在地上,老头的仆役方才没派上半点用场,这时却赶过来献殷勤。老家伙保养的甚好,头发虽然全白,却是红光满面,透着富贵气的肥肉把皱纹冲淡了不少。 刘宜孙也下了地。方才怕狼反冲过来,他和赵允初都不敢下马。但此时赵允初已经吸引了群狼的注意力,赵允初的坐骑又把其中的一半带到了车马的对面,刘宜孙便可以安心地站在地上,一支一支瞄准了将箭射出。 “中!” 弓弦响过,从刘宜孙的弓上飞出的长箭,将一只瘦狼射了个对穿,箭矢上的余势不减,把穿在箭上的猎物在雪地上嗞嗞得带出老远。 方才热过身,刘宜孙的箭技终于回到该有的水平。 “中!” 又是一箭射出,嗷的一声叫,另一头狼也被惯足力道的利箭带得飞起。 “中!” “中!” “中!” “中!” 第七十六章 君子之风 刘宜孙一喝一箭,喝声声震四野。弓弦声一声紧追一声,一头头饿狼被他的重箭射穿、带起。方才丢掉的脸面,被他现在出众的表现所挽回了。转眼之间,围在赵允初附近的饿狼便又少了一半。 而赵允初手执弓箭,不动如山。他并不是不会射,尽管准头还不够,但近距离的射击如狼这般大小的目标,也不至于失手到哪里去。 但赵允初无意表现自己的勇武,他将弓箭半张,一对锋利如刀的眼神与面前的几头狼对瞪着,这是他所知道的,遇上野兽时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而他面前的几头饿狼,喉中狺狺作声,龇牙咧嘴的尽是威吓,一时却也不敢上前。 两方对峙着,刘宜孙便很顺利地从后面清理起狼群。看着饿狼数目越来越少,赵允初的精神有一多半移到刘宜孙身上,是怕他“不小心”一箭射到自己身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胆怯,车中的那位美人从后贴上赵允初的身体。前面是群狼环伺,后面则是佳人相拥,赵允初一时间,却有落入冰火九重天的感觉。 这感觉就一个字:“爽!” “中!” 刘宜孙奋力再射出一箭,穿透了一头饿狼的腰杆。嗷嗷的惨叫声中,狼群终于被驱散,纷纷逃离官道,奔向周围的雪原。赵允初一见,连忙一把拉着车中的美人,带着她离开车厢。狼群只是暂时离开,只要死马还没有被啃完,它们肯定还会再回来。 刘宜孙拎着弓迎过来,“官人,没事吧?” 赵允初放开拉着美女的手,故作镇定地对刘宜孙笑道:“宜孙的射术果然出色,不过我也是惊出了一声冷汗,万一......” “官人尽可放心,在下心中有数,手里更有数。”刘宜孙方才好好地表现了一番,兴头正高,虽然看起来还是沉静稳重的模样,但飞扬的双眉,微翘的唇角,完全掩不住他心里的兴奋,“不过还是不如官人好胆量,站在狼群之前,脸色也不变一下。难怪不到二十,就能当上知州。” 赵允初和刘宜孙两个人互相吹捧着,哈哈哈地说着废话。被赵允初救出的女子尚站在旁边,话声入耳,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美目。 “老夫夏峙,多谢两位英雄的救命之恩……”被救出来的老头看到危险过去,被几名家丁搀扶着过来道谢。那女子连忙离开赵允初,乖巧地走到夏峙身边。扶着他的身子,又附在耳旁不知说了些什么。夏峙脸色便是一变。 “原来是两位官人,”夏峙的神色郑重了几分,“老朽出行不顺,险陷狼口。多亏两位恩公拔刀相助,方脱此厄。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权请二位恩公且受老朽一礼,再论其余。” 夏峙匆匆地经过了一番打理,已经不同于方才的狼狈,看起来很有一番气度,不似普通的乡绅。 虽是垂垂老矣,又有些虚胖,但自端正的眉目中,依然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必然是个风流郎君。而他的言辞,也是文人的声口。只是夏峙的口音,让赵允初觉得很陌生,应该并非西北一带出身。 “是江西人。”曹明不知何时挤到了赵允初的身后,低声地说道。而在他身后,刘宜孙正牵着几匹马,赵允初的驿马也被他捉回来拽着。那匹马胆小如鼠,可被十几匹狼追着跑了一圈,却连块皮都没破。 “江西人怎么跑到了陕西,听这夏峙的说话,好像也不是来此任职的官员。”疑惑一闪即逝,赵允初很快放弃了猜测,反正跟他无关。 他上前扶起夏峙:“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既然老员外无恙,赵某还要赶路,就不作陪了,还请勿怪。” 夏峙一愣,看着赵允初扯着刘宜孙要上马离开的样子不似作伪,连忙叫道:“两位恩公且慢一步,还请留下姓名。胞弟亦在京中为官,两位恩公若至京师,老朽也可让胞弟一酬救命之德!” “施恩望报岂是君子所为,老员外有心了,却是不必!赵某告辞!”赵允初拱了拱手,十分洒脱地一跃上马。哈哈笑着,带着犹有些发懵的刘宜孙等人,转眼便去得远了。 赵允初心想,我就是皇亲国戚,还用得上攀比你。不过,夏竦是范仲淹的朝中对手,允初内心猜测到,若这个夏峙和夏竦真是兄弟,这个是个大大的人情啊。说不定,以后倒是用得上。 夏峙望着赵允初渐渐小去的背影,悠然神往,为赵允初的洒脱和豪爽深深地感叹着:“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此子大有古人之风啊。” 回头一看百无一用的仆人们,气便不打一处来,大骂道:“还愣着作甚?追上去啊!人家是要入京的,正好一路去!快!快啊!” “为什么?”刘宜孙很奇怪赵允初的举动,骑在马上,靠过来问着赵允初,“我们救了他的命啊,难道当不起他的谢?” 寒风刮着脸,直往衣服里灌,天色越发的阴沉起来,星星点点的雪屑如飞絮在空中飘荡,真的要下雪了。 将速度放低,赵允初侧着头,对着刘宜孙喊道:“时间不早了,还是早点进城去,何必再耽搁?谢礼什么都是假的,年根底下到了京城才是真的。” 刘宜孙皱着眉头,心中有些不快。夏峙看起来便是个有身份的,听他最后还说有个胞弟在京师做官,虽不知大小,好歹也是个官。 但赵允初强拉着自己骑马离开,现在也不好回去了。曹明觍着脸靠过来:“刘兄,其实赵官人做得不差。这夏峙并不是什么好路数。离着远点也是好的。” 曹明说完便闭起了嘴,卖起了关子,等着刘宜孙追问。可刘宜孙从来都看不起曹明,又亲眼看着他一个劲地巴结赵允初,哪会信他的话,根本问都不问。 而另一边的赵允初,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天色已经不早,他可不想因为听着八卦,而在京兆府城外过夜。 城中有驿馆,有饭菜。只要曹明还在,八卦随时都能听到,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 入夜时分,小雪细如棉,从天空中洋洋而落,京兆府的城墙,也终于在地平线上升起。 京兆府不愧是关中的中心,尽管远远比不上隋唐时代的长安,可已经远远超过秦州城的繁荣。距着城池还有四五里的样子,官道两边,便是一间间的店铺。离着道路稍远点的地方,民居鳞次栉比。 隋唐时的长安,是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巨城,规划、人口、商业,与城市有关的各个方面,无不是独占鳌头。 只是经过了数百年的沧桑巨变,长安历经战火硝烟,吐蕃人在其中三进三出,终于在朱温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瓦砾。而北宋的京兆府,便是建筑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上。 时值年关,城墙上的灯火,如灿烂的银河。一朵朵烟花不时地自城头升上天空,在夜空中绽放。无数灯火汇聚,将低沉的云层映成了红色,自赵允初来到这个时代,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毕竟马上就是除夕之夜。 第七十七章 穿越来的意义 人如潮涌,为了观灯,往往都是一大家子同时出游,小孩子手上提着各色的小灯笼,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父母兄姊则跟在身后。 赵允初一行入城之后,便在人潮中艰难跋涉。周围人头涌涌,幸亏有了曹明这匹识途老马,才没有在人海中迷失方向。 雪停了,可风未停。积在屋顶和树枝上的雪粉,随风而起。稀疏而又轻柔的雪意,并不会打扰到人们的兴致。灯光在雪雾中散射,空气中都闪着柔柔的黄光,宛如梦幻一般。 走在流光溢彩的街巷中,赵允初突然想起一事,都是急着进城,他倒忘了一件事。长安不是秦州,平日里并没有宵禁,他本不用赶得这么辛苦。 赵允初眼望四周,却有一股茕茕孑立的淡漠涌上心头。喧闹的街市,欢腾的人群,孩子们天真的笑容,无不在述说着此地的和平幸福。虽然有苦役,虽然有交不完的税,但毕竟是听不到战火硝烟的和平之地。 大宋立国百年,尽管时有动荡,边境更是没少过战乱,但国家内部还是保持着大体的和平。对生活在庆历年间的内地百姓们来说,也许很平凡,可在晚唐、五代的数百年间,却是难得一见的幸福时光。 只不过,在八十年后……,眼前的太平年景,就会因为两个蠢皇帝和几个奸臣,而在来自北方的铁蹄下,被踩得粉碎。 第一次……穿越以来的第一次,赵允初思考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深远意义。 他能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是更为富足、更为安定的生活?还是张载目前还没有说出来的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呢!?” 应该能有所不同吧!否则到这里走一趟,又是何苦?马上范仲淹就要实行庆历新政了,万一和历史上一样都失败了,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能不能把之后的王安石变法提前到或者综合到庆历新政里呢? 这可是个大命题。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但这场雪并不算大,风则变得更弱,雪片就如柳絮杨花,飘飘荡荡地从铅色的天空中落下。 赵允初抬眼远望,举目茫茫,视野只及十数丈之远。可今早在驿站里看得黄历,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宜出行。 宜出行吗?赵允初哈哈大笑,真是好黄历。 不过,话说回来,这叫瑞雪兆丰年! 笑声里,他用力一抖缰绳。马身一动,在漫天的雪花中,向着驿站行去。 …… 京兆府的驿馆,远远胜过赵允初这几天来经过的诸多驿站。不但编制上有一名官员直接主管,在建筑更是楼台园囿皆备,单是门厅就仿佛一座酒楼,或者说就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只不过接待的是来往陕西的官员罢了。 由于赵允初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厅中诸多官人中,一点也不起眼。 验过驿券,赵允初在偏院弄到了三间厢房,让柳盼儿把东西收拾好,放下行李,留下仆人看守,同着刘宜孙、曹明又回到大厅中。 照着低品官员的待遇标准,在驿馆中充当小二的驿卒为赵允初三人端来了一桌子的酒菜。赵允初尝了一下,酒菜皆是上品,不愧是京兆府。 就是他们坐得位置不算好,三楼他还不够资格,而二楼的靠窗,能看到灯火的座位,一个个都早早地被人占了,只能找了个近着楼梯口的角落坐下。 赵允初的邻桌贴着窗子,坐了三人。身侧靠着窗的两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一个才二十出头,都是武人模样,身材健壮。单是坐着,便像是两山对峙。剩下的一个打横相陪,显示地位最低。他面朝外,背对着赵允初他们,只看他的背影,也是一个体格雄壮的汉子,却穿了儒生的装束。 赵允初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与着刘宜孙和曹明一起拿起筷子、填着肚子。 曹明左看看右看看,呵呵干笑了两声,还是提起了方才的话题:“还记得方才的那位夏老员外?” 刘宜孙闷着头不搭话,允初则放下筷子,抬眼问道:“他怎么了?” 曹明靠前了一点,压低声音,“方才当着面没记起来,但后来走时听到他说有个胞弟在京中任官,那就不会错了。” 看曹明故作神秘的表情,允初念头只一转,心中便是雪亮:“难道他的胞弟官位很高不成?” 曹明微微一笑:“官人可是猜对了,他的胞弟!” “谁?”刘宜孙终于停住了筷子,抬起头来,开口问着。 曹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对赵允初道:“赵官人肯定知道。” 允初眨了眨眼睛,心底透亮,他所知道的出身江西的夏姓高官只有一人,“莫不是夏竦夏子乔?” 曹明点头:“正是夏竦!他前些年可也是西北的主官,想必赵官人肯定认识。在前线是一团糟,我听说他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呢。” 刘宜孙有了兴致:“说来听听。” 赵允初没有表态,李元昊曾公开说“夏竦何曾竦”,讽刺的就是他在西北无能的作为,但夏竦的家事自己还不曾听说。 “夏竦和宫内的一个女教习两情相悦,却因为先帝的一纸赐婚从此只能宫内宫外遥相想念。夏家的嫡妻是个强悍又善妒的主儿,纵使夏竦想圆旧梦也终究难以成行,一个大臣、一个宫内老人只能靠私会聊以解忧。”曹明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 赵允初对曹明另眼相看,没想到这老东西天天关心的竟然是这些事情,也难怪考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动静,想必心思用错了地方。 “最为难得不是夏竦从不曾放弃心里的红颜知己,难的是不论顺境逆境和过去多少年,他依然愿意如少年般爱恋一名女子并愿意为她守护和奔走,这样的夏枢相虽是个狠绝又锱铢必较的角色,但却因了这份真性情让人感动不已。” 曹明的这番话,让刘宜孙听得都起了鸡皮疙瘩。 没想到这个老学究竟然是个闷骚货,感情世界还挺丰富细腻。 赵允初和刘宜孙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由于听范仲淹提过此人,赵允初对夏竦的身世也有所了解。他祖上官职低微,直到其父夏承皓没于王事,才被朝廷录为“三班差使”,真正踏上仕途。 由于北宋重文轻武,而夏竦本人才华卓越、极善诗赋,圣相李沆受其文才打动,为其谋得润州丹阳县主簿一职。在此之后,夏竦又陆续受到张怀德、王钦若赏识,得以步步高升,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 实际上,夏竦在到西北之前的政绩还是可圈可点的,在地方任职期间多有利民建树,无疑是位能臣。不然,也不会得到接连两位皇帝的青睐。 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他调任知襄州(今湖北襄樊)。时襄州大旱,农田颗粒无收,百姓无以果腹、四处流亡。乱况下夏竦果断打开粮仓,放粮赈灾,并劝说全州富人拿出余粟,使四十万余人度过饥荒。《宋史》中有载,“属岁饥,大发公廪,不足,竦又劝率州大姓,使出粟,得二万斛,用全活者四十余万人。” 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夏竦出任洪州知州,当地信鬼尚巫,不少百姓受巫术所害,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夏竦到任后,采取系列雷霆手段,没收巫术工具,取缔迷信活动,教导百姓勤耕务农,命人攻习针灸方脉,扭转了当地的不良社会风习,并上奏《上仁宗乞断妖巫》,使禁巫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起来。 想到这儿,赵允初觉得这夏竦似乎摆脱了这封建社会的阶级性和局限性,很了不起! 第七十八章 言多必有失 赵允初认为,夏竦确实是个人才,他曾经不遗余力提携后进,宋庠、宋祁两兄弟,甚至包括范仲淹都曾受其知遇之恩,他前些日子还曾为韩琦仗义执言,减轻其兵败罪责。 在山东青州任职时,夏竦主持修建了我国第一座木结构的虹桥,解决了当地的水患。 不过,自己的风流韵事成为穷酸秀才们茶钱饭后的谈资,这应该是夏竦不曾想到的。 “曹兄,请慎言!背后不要议论别人家长里短,不然也坏了士子的名声。”允初喝了一声,他主要是生怕隔墙有耳,万一让直接关系人听到,这麻烦就大了。 “怕什么,这京兆府距离京城还远着呢,说说解解乏,不然也是没什么意思。”曹明不以为然地说道。 只是允初想接着劝说的话出口迟了一步。邻桌的那位背着身坐的汉子突然间狠狠地一拍桌子,叮铃桄榔的碗碟响声中,他跳将起来,转过身,大步跨前,蒲扇般的大手一伸,将满脸兴奋的曹明一把揪起。 这是个大约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高大雄壮的身材,却透着文翰之气,同时拥有的文秀和英武两种特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极好。 只是年轻人的斯文秀气已被熊熊怒火取代,只见头一低,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曹明,眼对着眼,鼻子贴着鼻子,恶狠狠质问道:“你敢再诋毁夏官人试试?!” 这一突出起来的举动,让曹明吓得可以说得上是屁滚尿流,脸上瞬间冒起了大汗。 “这位壮士,我这位同伴虽然口无遮拦,但绝无恶意,还请好好说话。”刘宜孙站起身来,声音低沉说道。 这名年轻人一看刘宜孙应该是个军士,便没有再进一步示威,很不情愿地放下了曹明。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赵允初猜测此人肯定和夏家人有关,不然肯定会是多一件不如少一件。 不料这人竟然没有理会允初等人,结了酒钱直接走了。 众人觉得无趣,都不再说话,赶紧吃饭。 赵允初一行继续启程。接下来一路,便是无惊无险,经过三百里潼关道,很顺利地抵达西京河南府,也就是洛阳。期间吃饭就是吃饭,曹明也没有了这么多废话。 大宋西京,历史不逊长安,比起长安又更为繁华,甚至还有宫殿楼宇,不过赵允初他们也无暇游历。在驿馆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又由洛阳出发。数日之后,赵允初一行终于来到了开封不远处的八角镇上。 离着京城只剩三十里地,但此时天色已晚,日头已经压在地平线上。即便现在以最快速度从八角镇往开封城去,也来不及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城下。无如奈何,赵允初他们也只能在八角镇住上一夜,等明日再进城。 八角镇内并没有驿馆,赵允初一行便随便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脚店住下。 当时世间的习俗,通过官府准许可以自行酿酒的酒楼,称为正店,而普通的小客栈,则称为脚店。京城中有七十二正店,而八角镇,就只有脚店了。 入店要了房舍,刘宜孙便一头钻进马厩里照料他的爱马——一匹好马价值千金,刘宜孙走了狗屎运才弄到的这匹河西良驹生了病,他简直比死了老子还要伤心。 赵允初将行装安顿下来,过来找他,就见着刘宜孙哭丧着脸,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药膏,要往赤骝的蹄子上抹。 刘宜孙的赤骝在路上跑得太久,一千七八百里路,四只蹄子的蹄壳都磨掉了许多。前两天就已经有些跑不动了,在后面拖着,害得赵允初他们每天都是将将好才赶到驿馆中。 北宋还没有发明马蹄铁——至少赵允初还没有见过,赤骝的四条腿下面也没有安装——长距离的行动对战马四蹄蹄壳损耗很大。 而赵允初知道什么是马蹄铁,也清楚大致的用法和形制,以大宋工匠的平均水准,按照要求打造几个急就章的蹄铁,钉上去也许不容易,但烙上马掌去却不难。 如果赵允初前两天就告诉过刘宜孙,在一路过来的铁匠铺中,连夜打上几对,说不定今天就不会来不及赶到京师,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向刘宜孙透露半个字。 就像马鞍和硬质马镫对骑兵的意义一样,马蹄铁也是能大大增强骑兵的战斗力。在还没有出现马镫、马鞍的汉代,手持重弩的汉军,可以以一当五的击败匈奴骑兵。 而在群雄纷争的汉末,汉人照样能把北方的乌桓骑兵追着打。可到了出现了金属马镫的南北朝以后,北方游牧民族与南方汉人之间的战力对比渐渐颠倒过来。 当然,赵允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便放弃推广马蹄铁的使用。这样很愚蠢。已是公元十一世纪,西方应该已经出现了马蹄铁。如此有用的装具,迟早都会在东方流传起来。要想战胜敌人,不是将新武器深深掩埋,而是继续创造出更有威力的武器。 赵允初的想法只是不想让马蹄铁提前泄露出去,等他开始真正辅佐官家用兵于西夏。那时再放出来,由此挣到的军功,可比刘宜孙的一点惊叹有力的得多。 赵允初在马厩外面看了看刘宜孙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也微觉歉然,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进去找他的为好。 转回店中,曹明走了过来:“韩官人,现在天色尚明,不如去逛一下镇中的太一宫。虽然那里没有什么古物,但宫中的几株老梅还是值得一观。” 再过十天省试便要开始了,而曹明却貌似全然不放在心上,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而曹明连佛脚都不肯抱一下,连复习都不做,真是把自己当成打酱油的了?赵允初暗自摇着头,对曹明考中进士的机会又看低了几分。 既然曹明本人都不在意即将开始的考试,赵允初也没有替他担心的道理。左右无事,他便留了盼儿等在房中看守行李,会同曹明一起,往他所说的西太一宫而去。 太一宫,其实就是祭祀东皇太一的神祠。太一又名太乙、泰一,史记有云:“天神贵者太一”,是为天帝别名。屈原所着的楚辞《九歌》中也有《东皇太一》一篇,在中国的神仙谱系中排位很高。 只是供奉太一的香火并不旺盛,还不如一般灶神,城隍,更不如如今世所流行的二郎神、紫姑神等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神灵。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大略便是如此。 尽管香火不盛,可太一宫毕竟是在祠部司中列名的道观,比赵允初在秦州的李广庙要大得多。但是在宫内洒扫庭院的火工道人就有十几个,由一个领着朝廷俸禄的庙祝管理。 而赵允初从曹明这里听说,朝廷中还有一类名为提举宫观的官职,专门用来安置贬斥或是求退的官员,类似于官场中的养老院,后世政协一类的地方。 这座宫观既然是隶属于官,当然也讲究着门面,殿宇重重,也有大小十几栋之多。主殿高达四五丈,单是露在外面的几根立柱就比两人合抱还粗。 “太一宫这主殿虽然不大,装饰又乏华彩,但是坚实无比,除非火焚地震,否则此殿千年不坏!几十年来,此殿数遇雷击,却当真一点事也没有。” 曹明介绍起来,言辞引人入胜,像个标准的地陪导游。赵允初越来越觉得曹明像极了一个小丑。 谈笑间,两人走进主殿中。东皇太一的神像高居殿中,装饰得金碧辉煌。只是一张富态的圆脸下留着三缕胡须,这相貌却与赵允初见过的其他神像,如同一个模子映出来。 文化传承真是千年不变啊! 第七十九章 看破不说破 站在香案前,两人各自上前敬了一炷香,便跪下来行礼。瘦瘦高高的庙祝站在一旁,等着两人的随礼。 “东皇大帝在上,信男曹明拜于驾前……”曹明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而允初虽也跪了一跪,却是在四处张望。 的确如曹明方才所说,殿内没有什么装饰,至于建筑结构,允初毫无了解,看不出有如何精妙。 递过一串香火钱,转头看着在香案前虔诚叩拜,连磕了十几个响头的曹明,赵允初等他站起身后,便问道:“太一天帝难道兼着文曲星君的职司?曹兄拜得如此虔心?” “见庙拜上一拜,求个心安,也不指望真的能管用。”曹明也许是不想跟赵允初讨论这个话题,带着赵允初往偏院走,又道,“真要说起香火旺盛,入京贡生都去上香礼拜的,却是城南的二圣庙。” “二圣庙?”赵允初只听过二郎神,二圣他可是从没听说过,“不知供得是哪二圣?” “子路,子夏。” “子路?子夏?”赵允初听着一愣,“是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人中的子路和子夏?” “正是子路、子夏两位贤人。” “他们不在文庙里供着,怎么分出来立庙?春秋时还没科举吧?连九品中正都不知在哪里,两位贤人怎么保佑贡生中进士?”赵允初想不明白,疑问一连串地问出来。 “谁说不是!”曹明好像已经忘记了方才自己在东皇太一前叩的十几个响头,摇着脑袋说得痛心疾首,“身为圣教弟子,却拜那些土石木偶!‘敬鬼神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圣人之教全都忘了个干净。土石无知,岂能干系抡才大典?” 这位应该是没少拜过二圣庙,也没少捐香火钱,但每次都不灵验,一肚子气便发作在子路和子夏身上。几日下来,赵允初已经看透了曹明的脾性,但戳穿了便没意思了。 看破不说破,还有朋友做。 他也笑着道:“若说起拜神求个心安,秦州也是一般。汉将军李广之庙,曹兄应该是知晓的。只要是进山行猎的猎户,有事无事都会拜一下飞将军。飞将神射,石头都能射进去。可出行远游,却决不能拜他。” “那是!防着迷路失道啊。想想李广,他一辈子迷了多少次路!但凡只要他能识路,又怎会‘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赵允初会意的点了点头。 “京城之外,还有个梓潼庙!”曹明转又说起贡生拜神求进士的话题,“庙就在利州路上,自金州出蜀的道路边。据说也是极灵验,蜀地出来的贡生没有一个不拜的。” 赵允初忽然发现,虽然曹明无甚才学,而且又喜欢胡吹大言,但肚子确实有货。 四方传闻,朝野典故,比他都门清。看来他这三十年来,在东京常来常往,又是混迹在士子之中,读书的时间多半用在包打听上了。 出了主殿,转过廊道,曹明带着赵允初去看那几株据说是唐初名相褚遂良种下的老梅。只是梅院中早早地便给人占了下,七八个年岁不一的士子,正坐于雪上梅下,烤着火盆,喝着热酒,在热火朝天地吟诗作对,行着酒令。赵允初看看那些士子,又瞥了曹明一眼,想不到这里也有不把即将开始的省试放在心上的人物。 好风雅的儒生大冷天的坐在屋外聚会喝酒,除了吟诗作对、兼做扯淡,也不会有其他正事。赵允初并没兴趣上前凑个热闹,便顺着廊道继续徐步向前。 庭院中的士子对庭院旁、廊道中,来来往往的游人习以为常,赵允初和曹明的经过并没有打断他们的谈话。 赵允初脚步不停,十来丈长的廊道转眼走尽,从侧门进了偏殿。转过身,向偏殿内里走去,庭院中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曹明也跟了上来,他其实还想再听着,但赵允初走了,他也自知不便单独留下。 虽然本身从不承认,但他心中实则对进士已然绝望,要不然也不会领着赵允初东逛西游,就只在太一像磕个头求个心安。 赵允初走在偏殿中,迎面过来一人。其人修长挺拔,相貌亦是出奇的英俊,风流倜傥,举世无俦。那人与赵允初擦肩而过,见赵允初看着他,便微笑着轻轻点头,又很自然地走了过去。 “真是难得的风流人物!”赵允初赞了一句。 “赵官人亦自不输他。”曹明拍着马屁。 赵允初摇摇头,笑道:“自家事自己清楚。” 英俊青年从赵允初进偏殿的小门出去,走上廊道,坐在院中赏梅观雪饮酒赋诗的几个士子一下鼓噪起来。 赵允初并不知道,与他擦肩而过的这人,乃是蔡京的父亲是蔡准。蔡准这个人是进士出身,官至侍郎,为官颇为清廉,曾与苏东坡同游过西湖。 蔡准有二子蔡京与蔡卞,两人最后都是北宋末期的知名人物,蔡京曾先后四次任宰相,时间长达十七年,蔡卞也曾掌管枢密院,兄弟两人都是书法家。 但是两人还是不同的,蔡京在这个人在任宰相期间贪婪自用,坏法败国,奢侈过制,而蔡卞这个人虽然在北宋后期的党争中也是争勇斗狠,但是作为王安石的女婿,始终对王安石的新法支持,也比较刚直。 蔡准此时在西太一宫中的偏殿转着圈,视线在墙壁上流连。不出意料,偏殿中有着跟李广庙一样的题诗白壁,用石灰粉刷得雪白,都是让来此游玩的骚人墨客留下墨宝所用。 不过太一宫与李广庙有别的地方,是这几片墙上不仅墨迹斑斓,诗词数以千计,将整面墙的下半部都遮了去,还有好几处被一块块青纱给笼罩上,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 曹明看见赵允初盯着一幅幅青纱,笑着解释道:“能被青纱罩上的诗词,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便是由高官显宦写下。以青纱笼之,以表尊崇之意。”他环视着殿中的四面墙,突又感叹起时光的流逝,“比起前次来时,好像被罩起的又多了许多。” “原来如此!”赵允初点点头,走上前去,揭开离他最近的一块青纱。随即便“咦”了一声,立定不动。 青纱之后,既非五言七言的绝句律诗,亦非可容传唱的长短句,而是两首少见的六言。字如斜风细雨,虽然不合近体,但自有一番神韵藏于其中。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月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 扬州三十六陂的名气可大得很,赵允初都听说过。再看看偏殿外的鱼池,池畔枯柳、池中残荷,若在夏日来此一游,必有江南风景再现眼前。难怪此诗的作者由此心生感慨。他追忆起江南风景如信手拈来,想必在江南的时间肯定不短。 白居易有多首《忆江南》,赵允初也是耳熟能详。他只觉得眼前的这首“白首想见江南”,词句朴实,别无华饰,但诗情诗感,却并不逊于白居易的“风景旧曾谙”。作者对江南风情的追忆沉凝在字里行间。让他一读之下,不胜心向往之。 “难怪能用青纱罩上,这等水准,无论唐宋都是顶尖的。” 赵允初啧啧赞了半天,又吟起旁边的另一首,同样的六言绝句,同样的字体,当时出自同样的一人,“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吟念之声在殿中回响,一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凉顿时涌上心头,赵允初即便再不知诗,但最基本的好坏还能作出评判。 好诗!都能上初高中课本。 第八十章 显摆一下 诗言情,两首六言,各二十四字。前一首感慨远游离乡,后一首悲叹旧日难再。漂泊在外多年的垂老文官的形象,便在心中鲜活起来。 赵允初摇头感慨,不愧是开封,可比李广庙里满眼的连“到此一游”都不如的诗词强得太多了。等到他会秦州,找几个小工,弄点石灰过去,好好把李广庙的内壁刷上一遍,那等污眼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得好。 就在墙边,横着的几张桌案上都放着笔墨。这是为了在宫祠中游逛的骚人墨客兴致起来时,能提笔就写而准备的。 赵允初看着看着,突然有了点恶作剧的心理,他记忆中正有一首可以用一用。自己从来都不擅长诗赋,即便想剽窃,肚里也寻不到多少货,而且若是剽窃的诗词太好,反而会暴露。毕竟穷人乍富,任谁都会怀疑钱的来历。 但也有的诗作,虽无华彩,朴实平易,但因为是有感而发,反而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那样的诗词,即便自己写出来也不会惹人议论。 赵允初走到桌边,往石砚台中倒了点水,拈起墨块慢慢地磨了起来。曹明站在旁边看着。他年轻时也是自负才学,兴致起时便提笔写诗,还自以为出色,费了大量时间辛辛苦苦地修改编纂起来。只是到了如今,早没了那等心情。 磨好了,赵允初拿起笔,在砚台中饱蘸了浓墨,站在白壁前。初次题壁,赵允初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怯意,写的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丢脸也不怕,而且以他要写的诗句,也不至于会丢脸。抬起笔,运了运气,他便在雪白的墙上挥毫泼墨起来。 “枯藤老树昏鸦?” 首句入眼,曹明便是一奇,怎么不是次韵和诗? 赵允初提笔换行,第二句随手写就,“小桥流水人家。” 曹明轻轻点了点头,两句连起来一读,便有了点味道。 赵允初手笔不停,“古道西风瘦马……” 三句一出,尽管只是九个词连缀,可深秋残冬的苍凉之感已油然而起,万物凋零的西北秋冬被刻画的入木三分。曹明静静地等着赵允初的最后一句。 赵允初一气呵成,六个字又出现在墙上,“断肠人在天涯!” 墙壁上从右到左,竖排着写了四句。全诗写毕,赵允初退后一步,提着笔,纵览全诗。赵允初将元朝马致远的《天净沙》删了一句,如果不看平仄、韵脚,可以算是配合得上。 “赵官人果然大才!”曹明读了两遍,便凑上来赞着,“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赵允初苦笑摇头,他眼不瞎,又老于人情世故,看得出曹明的称赞言不由衷。的确,被篡改后的诗句,连赵允初自己读起来都感觉别扭,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读得一点都不顺畅。 而与周围的和诗比起来,赵允初写下的这一首,如果不去考虑平仄,勉强算得上是可以入眼,但绝不算出奇。比起原诗号称一曲压故元百年的高度,可以说是生生被糟蹋了。 赵允初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马致远的原诗一唱三叹,动人心魄,韵味悠长。但赵允初删去了一句后,却让这首小令的节奏感乱了套。 赵允初摇头自嘲:“终究不是写诗的材料。” 煅词炼句果然是大学问,难怪贾岛在推敲之间踌躇许久,沾了沾墨水,再度提起笔,赵允初在第三句后面又一气添了四字,退到曹明身边,直笑道:“如此方好……” “夕阳西下?”曹明喃喃念着。 赵允初转头笑道:“本是想写在长安道上得遇曹兄之事,但在下诗才不足,不妄添四字便读不顺口。只是就不是六言了,世间也没这格律。” 曹明却只听到前一句,对赵允初后面几句已经听不见了,他读着,看着,身子颤得厉害,难道这首诗里写的是他?! “断肠人在天涯……断肠人在天涯……”曹明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泪流满面,如陷疯魔。四十年读书,三十载试举,到头来一切辛苦却都是一场空。他每每在人前自吹自擂,但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情况,他自个儿如何不明白。 “不考了……”曹明低低一声叹,忽地又爆发般地吼出来,“不考了!” “不考了?”赵允初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考什么?!再去丢人现眼不成?”曹明一副大解脱的笑容,“以官人之才,尚且不敢去考进士,曹明才气不及官人万一,却还抱着奢望,考过一次两次还不够,一直考了三十年。梦也该醒了,梦也该醒了啊!” 他对赵允初一揖到地,“多谢官人当头棒喝,助曹明得脱噩梦。” 古有观棋明理,有临水悟道,想不到今日得见读诗觉醒。曹明为科举沉迷了几十年,竟然被一首诗点醒。 赵允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浪子回头,善哉善哉”吗? 曹明直起腰,也不多说,返身便往外走,原本有点猥琐的身影,现在看来却变得高大了许多。 赵允初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原版《天净沙》,照规矩是要题款的,但他拿起笔,想了一想之后,却又摇了摇头将笔放了下来。 还是算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一切靠的都是自己的投胎。自家毫无诗才,靠着剽窃得来的名声却也没什么意义,还要为此提心吊胆,防着被人戳穿——这又是何必? 此诗是好,于己却是多余。 赵允初转过身,也大步走出了殿中,并不回顾。 东京,夜色沉沉。 范仲淹静坐在书房中,没有点灯,无星无月的夜晚,大宋参知政事的书房里,是一团不见一丝光亮的深黯。所有来拜访他的属官都给他拒之门外。他只想静静地好好想一想,以求能想出一个对策。 就在今天,一封奏章乱了天子赵祯的心,也让即将展开庆历新政的根基发生了一点点动摇。 这封奏章来自告老怀乡的吕夷简,他上书天子,奏言一一反对范仲淹、富弼等人提出的澄清吏治、助推全面革新的十大举措。 所谓十大举措,就是范、富等朝官认为,“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清其流,必澄其源,十条硬举措,条条直指“三冗”积弊。 首先是“明黜陟”,即制订一套考核官员优劣的评价标准,严明官吏升降。范、富认为,宋朝的官员之所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除了担心被台谏言官盯上以外,论资排辈的大锅饭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根源。 从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开始,朝廷便规定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名为“磨勘”。说起来很动听,实则少“磨”乏“勘”,只是认认真真地走一遍过场而已。有句话说,只有什么事都不干的人才不会犯错误,放在这里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乎,一心想有所作为的官员,在旁人看来却成了无事生非的瞎折腾,但凡出现一丝纰漏,被同僚抓住一些把柄,等待他的将是铺天盖地、没完没了的参奏弹劾。长期以往,谁肯犯傻? 第八十一章 新政不好干 因此,范仲淹、富弼建议,平时只做太平官、熬到“磨勘”齐步走的做法必须改变,朝廷要论功善行升迁,对于那些无功善可言的官员,轻者原地踏步,重者降黜品秩,恢复太祖、太宗时期人人自励、以求绩效的狼性氛围。 就这一条便是对吏治的大改变。许多人的乌纱帽因此会保不住。而生杀大权如果真的给了范、富等人,不知吕夷简的人会不会被清洗干净。 一些老臣中,王曾反对新政、吕夷简反对新政,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也反对新政。如此多人的反对,让赵祯犹豫了。他起用范仲淹,是为了平定西、北二虏,是为了一扫百年积弊,不是为了与朝臣为敌,更不是为了祸害百姓。 范仲淹很无奈。他上奏的除了上述的第一条之外,还有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减徭役、修武备、重命令、推恩信。 这十条的中心思想就是要裁汰不称职的官员,而裁减冗官、精简机构是改革的核心内容。 这个大手术当然做不得。 可是,范仲淹、富弼要给北宋做的手术还不止这些,即使是称职官员,也要削减其薪俸,北宋官员的俸禄是古代中国最高的。 而且,还决定要减少科举考试的录取名额,以解决官多为患的问题。也就是说,全天下的读书人的利益,都让改革触及了。 因此,改革的反对者决不是少数保守派,而是整个士大夫阶层——北宋统治的阶级基础。要改革就要牺牲士大夫阶层的利益,牺牲了士大夫,就动摇了自己的统治基础。 因为在宋代,官僚地主阶级在官员丧失世袭爵位和封户特权的情况下,为了确保“世守禄位”,又参照唐制,制订扩大了中、高级官员荫补亲属的“恩荫”制度。 通过恩荫,每年有一大批中、高级官员的子弟获得低级官衔或差遣,且宋代恩荫,不仅极广,而且极滥,每遇大礼,“臣僚之家及皇亲、母后外族皆奏荐,略无定数,多至一二十人,少不下五七人”,并“不限才愚,尽居禄位”。 要打破或限制官僚贵族这一特权,无疑会因触动官僚贵族的利益,而遭到他们的激烈反对。 吕夷简的功劳,不比前朝的郭子仪稍小,实实在在的定策元勋。虽然已经致仕,但吕夷简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朝野内外无人可比。范仲淹也自知不能相提并论,单是资历、人望和权威就差得太多。 尽管就是因为这些功绩、人望、权威,使得吕夷简不得不避忌出外回到老家,但只要他远远地说一句,东京城照样得抖上几抖。 也许打击面太大了!范仲淹视线漫无目标在黑暗中游走,心中叹着,实在是太宽了!一次便捅了几个马蜂窝,如何不会朝野骚动。 可若不是赵祯心急,他又何必推出各项变法条令?新政之要,首在得人。他范仲淹仕宦三十年,沉浮官场,纵然不愿同流合污,却如何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 让提拔起来的人才在历练中分出高下,辨明贤愚,这才是正道。但赵祯等不得,一桩桩新政颁行得如此仓促,不都是因为赵祯想快点看到成果,所以要尽速充实国库吗? 可现在好了,因为吕夷简的一封奏章,赵祯便变了颜色。范仲淹悠悠长叹,若天子不能坚持,他入朝来一番心血又是何苦? 如此下去,一切都要打回原形,起得轰轰烈烈,去的悄无声息。自己的人望虽然很高,意欲革新的意志尤其坚定,但一笔一勾地划去不合格的官员,连“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话都说了出来,确实得罪了太多太多的人!如果皇帝赵祯退缩了,注定一切成灰,烟消云散,到头来就仿佛一场噩梦。 如果不能度过这道难关,留给范仲淹的只能是失败和落寞,范仲淹绝不甘心! 他等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实现心中抱负的机会,哪能就这么化为泡影? 但局势危急如此,以吕夷简为主的反新政派已经磨刀霍霍,要想斗败他们,只有破釜沉舟一途! 抬手从书架上抽来一片纸,范仲淹提起了笔,开始草拟起自己的请郡出外的辞章。 他要辞去参知政事之位,到地方上去。这是以退为进,也算是给天子的最后通牒。 没有犹豫不决的余地,赵祯必须让皇帝从他和吕夷简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就让天子自己衡量一下好了,究竟是继续推行新政,以求富国强兵,还是按照吕夷简这些老臣的想法,狗苟蝇营地拖下去。 这就是范仲淹的性格,言不苟志,行不苟合。 世人说他是集天下人望三十年。这不过是因为他不爱名位,性格清介,儒生们都在夸赞这样做的范仲淹。 不爱名位?错了,他范仲淹爱名位!只有拥有了名位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不爱名位的种种表现,只是一直没有得到一个一展才华的机会。只有天子支持,他才会坚持。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高官厚禄又有什么意义? 可在内心里,范仲淹始终还是想着一展抱负,希望能在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 所以当赵祯被李元昊打得不知所措时表现出富国强兵的心愿后,他便应召入朝为官了。若能有一展才华的空间,他范仲淹便能一招即至。 清晨,赵允初一行四人结了账,启程离开了八角镇。开封府就在眼前,冠绝天下的盛世繁华,彪炳千古的名臣贤相,留名青史的风流才子,此时,都在那一座煌煌巨城之中。 他穿越过来到了现在,还没有真真正正地享受在这座大城市里过几天舒心日子。 距东京城应该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但除了曹明外,其他三人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城内还是城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鳞次栉比的屋舍,怎么看都是大城通衢才会有的风景。刘宜孙虽然之前来过京城,但也是不时地回头,他们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已经穿过了东京城的城墙。 但开封的外城城墙还在前方远处,区区一道三丈厚的城墙,根本不能分割东京城的繁华胜景。 远远的,他们看到了琼林苑,被一圈围墙圈着,看不见里面的景色,只有墙内的树木探了出来。 对于天下欲得一榜进士而甘心的士子们来说,琼林苑算是一个圣地。唐时有曲江宴,专门款待高中进士第的士子们。如今有琼林宴,就设在琼林苑中。 每逢大比之年的三月,进士放榜,新科进士们便簪花穿红,跨马游街,从宣德门一路走到城西的琼林苑中。那一天,数以万计的东京百姓都会聚在路边,围观赞叹。对十年寒窗,方才一举成名的士子们来说,这是至高的荣耀。 赵允初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曹明。他身在琼林苑旁,却是言笑不拘,看起来真的全然放下了三十年来的心结。一朝顿悟,性子一转变得如此洒脱,倒让赵允初为之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