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散楼》 第1章 少年 在人间的某一个小镇上,有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说是人,但这镇上的人每每见之都如遇猛虎下山般,逃的逃、躲的躲,也有人竟拖家带口远走他乡,唯恐避之不及,沾染上祸事。 之所以说少年不普通,对不知情的外乡人来说,他可能比其他人更富有些,比其他人的传言更多些,比传言的人呢又更神秘一些,神秘之处又多了一丝同情与怜惜,因为他成了孤儿。 他父母留给他的财富足以让他花三辈子的了,据镇子上的人的不完全统计,这些钱也足以养活这镇子上数百户人家十年之久了,这么有钱的少年可以说这辈子是衣食无忧,不愁吃穿。但大家关心的不是他有没有钱,而是他何时离开这镇子,去别处霍霍。即使让他们捐钱给少年,包他一路上吃穿用度,也是一口答应,脸上毫无变色。只可惜,少年不爱财。 也难怪,少年又不差钱,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背着满麻袋的钱到处走是想累死他吗? 说到底这镇子上的人就是害怕他,为什么害怕呢?只因少年做了几件可以说很了不起的事情。这世间的人很奇怪,奇怪之处在于他们对“敬畏”不时有误解,比如对明明是感到敬畏或是感恩戴德的事情常常感到害怕和恐惧。但细想之下,这不是他们的错,对一些未知而具有强大力量的事物感到惧怕,是一种本能,本能让他们如此,他们又能奈何。 说多了,让我们把话说回来。这少年为镇子只做了三件事,而第一件事情就是上山打虎,你没有听错,就是上山打老虎!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附近有座山,山上有洞,名为阎罗殿,光听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为之色变,这洞非人所能进的,除非有人想死。这名字是哪个说书人起的,还是镇上的人都有共识,这就不用赘述了吧。这阎罗殿里呢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在这山上称王称霸数十年载,期间有不少英雄好汉拉帮结伙前去与之一战,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战绩十战九败,胜的那一场只因老虎吃撑了,趴在洞里睡懒觉不出来。它不出来,却没有人敢上,谁知道它是吃撑了爬不起来,还是假装睡觉想搞偷袭? 就这样他们与一只老虎僵持了两天两夜,最后老虎被饿醒了,那些人也就能“歇息”了。 镇子上的人更加害怕不敢上山活动了,甚至这种害怕被刻进了骨子里,每一代都被教育不准上山,因为那是一座禁山——被禁止的山。即使上山砍柴或者采药都需要再跑几十里外,去其他镇上买,随着买的次数越多,其他镇上的人得知老虎事情后,便提高了药价,以至于镇子上的人过得苦不堪言。最后也有冒险去上山采药的,只是没有再回来罢了。 老虎这般猖狂的日子,直到这名少年的出现才得以结束。 少年独自一人上山,身子纤瘦的他什么也没有带,也没带武器,也没有带随从仆人,只身一人。于是有人壮着胆子问他为什么不戴,他只是有些羞愧地笑道:“我不会用啊。”这么极其简单的一句理由却令人顿时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镇子上的人等了几乎一天一夜,在大家都以为那少年已经被老虎一口吃掉,并打着哈欠回家睡觉的时候,少年一身破烂不堪的回来了。衣服虽然破烂,但少年的身子却是毫发无损,眼眸清澈如水,墨发飞扬,见到他们还在等他,竟露出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朝他们走来,似是对他们的行为十分感动。 待众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一问之下,才得知他是去山里的小河里洗了澡才回来晚的,至于那只老虎竟是被他活活给累死了! 而这第二件事则是劫法场! 哪件事情都不简单,单单上山打虎一事便已是传的神乎其神,更何况是劫法场这等更不要命的事情……咳咳,说错了,应该都挺要命的。 事情起因呢是在平安县,县里有一户屠户人家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位母亲还有一对儿女。而凶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风评一直不好,还被传虐待过妻子的丈夫。此凶案一出,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传遍了整个平安县,轰动一时。 平安县的县令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这县令不用说,光从外貌和品行就能看出来,这官指定是他花钱或是托关系买来的。自从他上任后,就没有为老百姓干成一件好事,整日只知道到处吃喝嫖赌,无论世事,当然也没有做过令老百姓极其厌恶的事情。只是比一般般稍差一点而已。 屠户凶案一发,丈夫当场被当做凶手逮捕起来。虽然丈夫在逮捕过程中大喊冤枉,还打伤四五名官吏,想要逃走,但还是被县令使计捉住,并打断双腿关入大牢,等候发落。而等来的结果无外乎一种,死罪,斩首示众。 听到这消息的平安县百姓无人不大快人心,称县令是明辨是非的好县令。 法场上丈夫被五花大绑,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身旁一名大汉举着大砍刀,刀刃寒光如水,只待午时已到,将其头砍下示众。法场下面的百姓唾骂声此起彼伏,扔什么的都有,还好有官吏阻止,不然法场就成了垃圾场。 还未到午时,县令便迫不及待地想让那名丈夫身首异处,众人随着那斩立决的牌子落下,一阵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以为他死路一条……死得好,这种畜牲不如的人就该死……就算下地狱也不为过的时候,一名身着白色长衫书生模样的少年突然爬上了法场! 是爬上去的,你没有看错。 少年哼哧哼哧爬上法场,还不忘嘀咕一句这法场建的太高了,不合规矩。 这……劫法场就合规矩了? 众人一见顿时鸦雀无声,一脸惊疑,张大了嘴巴,手中的菜叶子、鸡蛋都忘记扔了,四下安静的如同进了一片坟地一般。就连台上坐着的县令都呆愣住了。 少年先是不急不躁地拍掉身上的尘土,然后看了一眼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那名丈夫,微微叹息一声。他转过身朝县令礼貌地福了福身,口气温和地道:“县令大人,你们弄错了,这人不是凶手,凶手另有他人。” 县令最先回过神来,他一听这话脸上竟突然显现出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他一拍大腿没好气地道:“你是何人!你可知这是法场,劫法场可是死罪!” 少年并没理会他,好像刚才那一俯身行礼只是和他说一声,他没有把他当成空气,转身面朝台下众人。 “你们搞错了,凶手不是这名丈夫。至于凶手是谁,在下会与你们说清楚的。”少年缓缓地道,“现在我要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一户人家,夫妻恩爱非常,相敬如宾,很快他们便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健康的孩子,他们过得幸福二又美满,让许多人羡慕。只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只畜牲突然闯了进来,咬死了妻子,就连几岁大的孩童也没有放过,最后甚至还嫁祸给了归家的丈夫……” 还未说完县令便下令捉拿法场上的少年,但却被一旁的监斩官制止了。这名监斩官是新上任的,之前那名因病去世,监斩官这位置便一直空缺着,好在屠户凶案发生时,上头便派遣新的监斩官担任。 “先慢着,不如等他说完再捉拿他。何况现在午时未到。”监斩官眯起眼睛打量法场上这名少年,如此说道。 不知为何这少年给他感觉很怪,一时说不清楚,方才虽说的是故事,明人都知道他暗指的是屠户凶案,而他好似亲身经历一般,说的头头是道。 他正要看看这少年是有多大的把握敢在法场上这般若无其事地说出此话! 少年突然朝监斩官行了一礼,礼貌地道:“多谢监斩官大人。” 监斩官顿了一下,不怒自威道:“不必谢我,若是你说的都是谎话,你一样死罪。”即使再胆大的人听到死罪二字也会变色,可眼前这少年却是表现的十分淡然,就像他真的不怕死,觉得死就像是……家常便饭? “哼!嫁祸?那晚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人双手都沾满了鲜血,不是凶手又是何人?!”县令强作镇静,突然冷哼一声说道。 “啊,这人当然是死者的丈夫和父亲了。”少年一本正经地回道。 县令被他这一句话差点气出内伤,“什么乱七八糟!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他是凶手,可是他亲口承认了?” “那是当然。”县令一听,淫邪一笑,“你若是不信,可以亲口问他。” 他本以为这回可以扳回一局,让少年自讨苦吃,没想到少年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县令大人对他屈打成招,即使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县令冷汗,想都没想忙道:“你问他,我可没对他动刑,是他自己把自己伤成这样的……” “我知道。”只听少年缓缓地道,“我说过,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好到若是一方不幸死了,另一方也不会苟且偷生,为了永远在一起而选择殉情的。” “何况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了,了无牵挂,与其痛苦的活着倒不如……” 少年最后一句看似是在说那名丈夫,实则又在说自己。 …… 第2章 小元 “啪!” 只听酒楼里一名说书人的醒木一摔,朗声说道:“大家谁都没有想到,这屠户凶案的凶手就是那平安县的县令!” “这丈夫可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人啊,样貌虽丑了些,但有一位如花似玉的贤妻,两人相敬如宾,十分恩爱。只恨那畜牲早已心存不轨,酒过三巡后霸王硬上弓,见其不从,一怒之下将其杀害,可怜美人和孩子都已离去,还被冠以杀人凶手的罪名,丈夫那是一个悲痛欲绝,心如刀绞……虽然那县令也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却只恨不能亲手为妻子复仇。可叹又可悲啊!” 座下人听完皆感到愤愤不平,想将那县令碎尸万段,为屠户一家感到十分怜惜和同情。 最后有人问道:“为何那些百姓们对那名丈夫指指点点?他不是一名好丈夫吗?” 说书人提着嗓子唉了一声,“这你问到点子上了。别看这县令一事无成,整日吃喝嫖赌,却是鬼的很,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便找人到处散播屠户虐妻的消息,这一传十,十又传百,百又传千,千又传万,即使没有听过屠户一家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情,真相便也就这样被埋没了……好在有人良心未泯,将此事辟谣,不然大伙还蒙在鼓里哩!” 其实并不是有人良心未泯,而是少年花了五百两银子重新散布谣言……不对,是辟谣。原本就知晓屠户一家恩爱的人便被这一举动催动,既能不昧着良心说实话,又能随随便便有钱拿,谁不心动? “那证据呢?说来说去没有证据谁信啊!” 一名喝醉了的男子突然高声喊道,话音刚落,便被在座各位送去白眼。 所有人都在为一件事情悲伤的时候,一人若是说了相反的话,那不会有人反感才怪呢。但他说的在理,于是又有不少人起了骚动。 说书人见这情形也不急不躁,他说了一句什么,众人闻言皆恍然大悟,随即一拍醒木结束了这场说书。 至于这第三件事,先别急,下文有。 出了酒楼便到了人来人往的街上,贩夫走卒,店铺林立。 这几年镇上一直收成不好,只因雨水少得可怜,地里的庄稼大都旱死,就连路边的乞丐都讨不着饭,在街道两旁如垂死的老狗,苟延残喘。 一名穿着像是乞丐的少年正喝着一碗讨来的凉水。他也已经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吃到馒头了,以至于他现在骨瘦如柴,毫不夸张的说,他饿得几乎能吃下一头牛! 眼神迷迷糊糊中,鼻子微动,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心念电转,是今日刚出笼的肉包子! 少年抱着破碗拔腿就冲向包子铺。待少年赶到时,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差点当场晕倒。 这……哪是包子铺,这明明是卖瓷器的,上好的白玉茶壶,晶莹剔透,包子铺是假,自然而然那传来的肉香也是假,他竟被饿出了幻觉!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有人惊呼道:“听说那柳府上昨晚着了贼呢!” “竟有这种事?想必那贼是新来的吧,殊不知那柳府是这镇子上最邪门的地方,谁敢去,尤其是……”另外一人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恐怕被什么人听了去一样,“尤其里面的那名少年,更为诡异!” …… 这两人所说的少年,便是比那只吊睛白额大虫还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而他经常听闻那少年所做两件的事情,一就是上山打老虎,二就是勇劫平安县法场。却从未亲眼见过那少年是何模样,或说长的奇丑无比,十分恐怖,像老妖怪一样,或说被施了诅咒,经常在夜半跑出来吃人,浑身血淋淋的,或说长的十分年轻漂亮,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温文尔雅,举止礼貌,一副书生气……到底是何模样,也许只有亲眼见了才知晓吧。 乞丐少年也感到惧怕,毕竟传闻少年一身煞气,和谁在一起谁就会突然暴毙而亡,死状凄惨……但他是真的很饿,饿得快不行那种,再不吃东西他几乎要把自己给啃了,而且有传闻说那少年十分有钱,富得流油…… 乞丐少年已经开始了各种幻想,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头脑一阵嗡嗡作响,脸色也顿时变得苍白如纸,但见眼前就是那令人谈之色变的柳府! 周围一人也没有,十分荒凉,就连之前住在这的人家也早已搬走,不知数年,整条街上唯有这柳府。一对大门上像是染了鲜血,鲜红无比,两头石狮子十分狰狞可怖,眼神凶狠,咬牙切齿,嘴里更像是含了一颗人头,汩汩往外流血,下一刻几乎要扑上来,给他一口! 还未走进去,便觉一阵诡异的邪风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一时只觉得上面说的那些就在眼前,而且还都是真的! “啊——”乞丐少年刚想撒丫子逃走,鼻子却又闻到了一股浓香,顿时停下脚步细细品味。没错!正是馒头的味道! “这馒头……有些糊?” 话音刚落,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馒头是糊的还是又饿出了幻觉,此时乞丐少年已是口水直流,他一个转身,径直走向那如地狱般的大门。 在别人看来,乞丐少年真的很像一位即将赴死的战士,眼神决绝,等待他的却不是刀剑,也不是敌人,却是热乎乎的馒头?还是死神的降临?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像是主人很久不曾出门了,开门的瞬间,乞丐少年被迎面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请问有人吗?” 里面安静如坟地,乞丐少年咽了一口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了柳府。 柳府和其他豪门大院相差无几,飞檐斗拱,假山林立,亭台水榭,唯一区别就在于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满地的落叶无人清扫,门房的尘土都积了一层,像是许久不曾住人。 若是没有听说这柳府还有一名诡异少年的事,他只当自己是进了一处荒废已久的宅子。 越是这样安静就越显得诡异。 乞丐少年鼻子尖,他进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循着气味来到了厨房,但见厨房里白烟滚滚,几缕黑烟混在其中,却掩不住蒸馒头的香味。他像是一匹饿狼一样,也不管会被烫着,掀开锅盖后就用他那黑不溜秋的双手拿起白胖胖的馒头吃了起来。这馒头蒸的也小巧,不过婴儿拳头大小,乞丐少年一口一个毫不顾忌会被噎到。 待乞丐少年吃得不能再吃的时候,他只觉肚子十分满足,许久没有吃得这般饱了。 回过神来看着一锅馒头被自己吃了干净,心中竟涌起一阵愧疚感。不经主人同意,他就擅自把主人蒸的馒头吃掉,即使作为乞丐也是不应该的。何况这主人还是那名诡异少年了。保不齐会被什么脏东西缠身。 “所以还是打声招呼的比较好啊。”乞丐少年喃喃自语地道。话虽这么说,若是那诡异少年不原谅他,那他岂不是狼入虎穴,自寻死路。 “就算不明不白死了,那也比做一只饿死鬼强许多。” 乞丐少年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在府中忧心忡忡地四处逛了起来。 “青天白日,我……我怕什么。” 这柳府还是挺大的,找了一圈也没见一个人影,待他几乎要放弃再寻找的时候,突然瞥见一处相比其他院子要偏僻的院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便走了进去。这一刻,他已经在脑子里进行了各种脑补,什么皮肤褶皱的老妖婆,什么吃人血肉的妖魔鬼怪,什么样貌狰狞可怖的山中野兽……总之什么吓人他脑补什么,唯恐遇见那诡异少年自己会被吓到拔腿就跑。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当乞丐少年真的遇见那名“心心念念”的诡异少年的时候,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3章 仆人 但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杨柳树上挂着……一个人?他怎么会挂在树上?难道是上吊? 乞丐少年心惊胆战地缓缓朝挂着那人走了过去,待走到那人身边时又是一惊。眼前这人不就是在上吊吗!在他修长的脖颈处赫然出现一条绳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就系在那棵粗壮的柳树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靠近那人鼻子,探他鼻息,想知道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随即一股暖流从指尖缓缓传来,均匀且温和,那是呼吸,他还有呼吸就意味他没死……乞丐少年急忙为他解下绳子放了下来,把他放平。方才因挂在树上看不真切,这一放下来,又令他感到一惊。 但见那人闭着眼睛,眉眼安详,脸颊红润,皮肤白皙干净,给人第一感觉就是这人好生俊俏!他从未见过有人生的如此美丽,每一处都像是精琢的上好白玉,晶莹剔透,精致温和,如墨般的青丝被简单束起,一身素白的长衫干净整洁……无论怎么看,他都很难将传闻中的可怕怪物联系在一起,而且这明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毋庸置疑,眼前这少年便是天上的尤物! 一丝强光透过柳树枝子打在了那俊俏少年脸上,少年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起身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似乎睡得还挺香。 等等!他刚才难不成不是上吊,而是……睡觉?哪有挂在上面睡觉的?还有他挂在上面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他……没有被吊死吗? 一连好几个问题突然冒出来让乞丐少年有些懵,但他并没有多想就被眼前这俊俏少年打断了。 只听他突然“啊”了一声,随即站了起来,嘴里念叨:“糊了糊了……” 乞丐少年一听脱口而出道:“你不用去了,我已经帮你吃完了!” 俊俏少年闻言疑惑地转头,歪了歪脑袋,温和一笑:“你是何人?” “我叫小元。” “是你吃了我做的毒馒头?” 那名叫小元的乞丐闻言点了点头,但随即脸色变得十分惊恐:“毒……毒馒头?” 俊俏少年也点了点头,回道:“嗯。那是毒馒头,我加了江湖上排名第九的毒药‘五更散’,若是服用后,身体会慢慢溃烂,可化入骨髓,很快便会感到深入骨髓的疼痛,痛不欲生,但并不会马上死,而是待到五更日出的时候才真正死去。” 乞丐少年听完绝望地倒在了地上,差点昏死过去,他……他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会被食物害死,他还真是命苦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为什么要在馒头里放毒药?你是想谋杀谁吗?坑死我了……” “我没有要谋杀谁,我做是我自己吃的。”俊俏少年缓缓地道。 “你吃?”乞丐少年一脸不可置信,随即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被叫诡异的少年,这又吃毒药又上吊的确实离谱又诡异! “你想死别拉上我啊,我才十七岁,大好年华就被你……被你这毒馒头给送走了……” 俊俏少年见他突然哭得死去活来,说的煞有介事,不仅不怪他偷吃他的毒馒头,反而有些担心地道:“这地上许久不曾打扫了,脏,你还是快起来吧。” 脏? 小元愣了一下,随即又听他缓缓说道:“这毒虽然狠辣,却是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怕热,早已在锅里蒸没了。” “你的意思我没事了?可是我肚子为什么会发胀?” “你当然没事了。何况那毒发作很快,你不会只是哭这么简单的。至于你肚子为何发胀,想必是吃撑了。” 俊俏少年似是叹息一声,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 小元早已把害怕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只剩下疑惑、诧异,最后羞愧、窘迫。看了看地上那上吊的绳子,他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喂!你叫什么名字?” 俊俏少年闻言顿了顿,才道:“我叫柳之,小元叫我一墨就行。” “不了,我叫你柳公子行吗?” “为何?” “因为你本来就是公子。” “小元想这么叫便怎么叫吧。” 原来这诡异少年有名字,叫柳之。但见他找来一把破旧的扫帚,开始打扫起了院子,回廊里扫一下,花亭里戳一下,东跑西奔,一时弄得到处都弥漫着灰尘,十分呛人。 “柳公子,你泼水再扫,不然……咳咳……呛死个人!” “呃……” 虽然这少年被外头传得神乎其神,但却对家务这种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一概无知,而且那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再加上那懵懂无知的模样有些像是……三岁小娃娃? 柳之来到井边,却又犯难了,小元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是力气小,提不起水桶。小元已经开始怀疑眼前这人和传说当中完全是两个人,实在想不通他一个连水桶提不起来的人,竟能徒手打死一只老虎! 一直到忙到下午柳之和小元才终于能去歇息了。其实都是小元在干,而柳之则是在一旁的亭子里悠闲的纳凉喝茶。小元心中虽有怨言,但却理亏在先,只能憋在心里。到了傍晚,柳之不知从哪弄来的野菜,又和面、烧汤,做了一锅热乎乎的野菜胡萝卜面条。 “小元辛苦了。” 小元干了一下午,上午吃得那些馒头早已经被消化掉了,此时确实觉得肚子有些饿,他接过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却是没有吃,一脸神情复杂的看着。 柳之见了,温和一笑:“小元放心吃吧,我没下毒。你看,”说着他用筷子指了指饭桌下面,小元循着方向不由看去,那是一黑色小瓷瓶,“这鸩毒一滴未少呢。” 鸩毒? 小元脑子几乎要炸裂,哪有人吃饭还往桌子底下放毒药的,而且他还是头一回遇见有人对自己这么狠的,毒一次不行,要毒两次。不对,可能他想毒死自己已经不止两次了! “柳公子,你就……这么想被毒吗?” 柳之闻言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凝固,他转过头看向院子某处,半晌才道:“小元,你讨厌你自己吗?” 小元愣了愣,随即回道:“我才不讨厌,为何要讨厌自己,人明明就是为了自己而活的,要是讨厌干嘛还活着。” “真羡慕小元。” “我才羡慕柳公子呢。柳公子你这么有钱,一辈子不愁吃穿,也不怕冬天挨冻,活得这么逍遥自在,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弄不来这些。” 柳之收回目光,笑道:“小元这么羡慕我,不如以后跟着我怎么样?” 一只飞蛾扑腾着翅膀在房间里到处飞来飞去,燃烧的烛火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小元一听,吃面条用的筷子微微颤抖起来,嘴里的面条也忘了咽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我……我能跟着柳公子?” “当然。以后小元也会过上有钱人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冬天也不会再挨冻,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突然,那只飞蛾扑向火焰,一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了,那烛火只是稍微盛了一些,最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行吧。”小元下定了决心一般,终于还是生存的欲望战胜了心底的恐惧。 映着房间里的烛火,柳之脸上的笑更加温柔了,就像冬日晚霞,也像三月春风,又像夏日萤火、秋日枫林。 夏日最适合夜谈,尤其是一边望着天上的星星,还一边谈论诡异的事情。 “传闻你把山中那只可怕的老虎打败了。柳公子,你真有打虎的本领?” 小元吃饱喝足后躺在屋脊上,右手当枕头、左手放肚子上,望向星空若有所思,身旁坐着柳之,端着一杯茶,细细品味。小元猜不透那茶里是否被下了毒,不过他也懒得问,因为他怪的地方不止这些。也许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第4章 羡慕 明亮的月光洒下一片银辉,倒映在茶水里,他呷了一口,微笑道:“小元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吗?” 小元摇头晃脑,“没有!连水桶都提不起来,打虎更不可能了。” “这世间不可能的事情有许多。” 小元想了想,他想到了他上吊的事情,想到了他喝毒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是指的这些? “那屠户凶案你又是怎么解决的?劫法场你就不怕被砍头吗?” “劫法场?” 柳之似乎一时未想起来,小元又提示一句:“对啊,你还说凶手是那平安县的县令。” “我想起来了。”他轻轻“啊”了一声,“小元比我记得还清楚,我都差点忘了有这事,都怪我记性不好。” “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那丈夫明明是无辜的,我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就跑上去劫法场。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小元接道。 柳之苦笑:“小元夸赞了。我的胆子很小的,我怕虫子,所以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我撒上了毒药。” 小元一听冷汗如雨,十分后怕,还好他来的时候没有到处乱碰乱摸。 “那县令之所以是凶手,是因为那晚他行凶的过程都被我看见了。只是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让他得逞了。”说完,他眼神哀伤的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自责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想,那屠户一家不但不会怪你,想必还很感谢你,是你将凶手绳之以法,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然他们会死不瞑目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多谢小元安慰。” 小元撇了撇嘴,脸上却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 “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小元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道。 “小元,什么问题?” “你为何会被人说成什么老妖婆、吃人的怪物,受了诅咒、什么难听吓人就说你什么?其实你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不出来辟谣?一声不吭岂不太软弱了些?” 柳之温和一笑,只淡淡地说道:“有些是真的,有些却是假的。事情一旦发生了,真的或是假的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柳之闻言不由苦笑,小元义愤填膺地道,“你帮镇上的人除去山上的老虎,又为屠户洗刷冤屈,这哪件事都是大好事,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不和他们讲道理!” “这些事情都是我自愿做的,当初做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要有什么回报。” “烂好人!” “呃……”柳之哭笑不得。 小元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我不要跟着你了。哪天你把钱全霍霍出去了,我跟你喝西北风去啊。” “别啊,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会给小元留很多钱,我答应过你了。” “骗你的。”小元吐了吐舌头,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急了。 柳之好脾气地喝完茶,浅浅一笑:“小元走不掉的。因为小元已经签了契约,成了我的仆人。” 小元一下子弹坐起来,一脸惊疑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是骗你的。” “……”小元。柳之看了看天上一弦明月,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小元瞥见没好气地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我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好特别。” “月亮有什么特别的,哪天不都是一个样,不过有时候圆些,有时候缺了一大半,就像狗啃的一样。” 他摇了摇头,“小元,此言差矣。” 小元撇了撇嘴,沉默不语。 “因为今晚的月亮眼红了。” “月亮为何眼红?”小元瞅了半天也看不出月亮哪地方红了。 “它在羡慕,所以眼红。” “羡慕谁?” 柳之温和一笑,柔声道:“我们啊。” 自从小元做了柳之的仆人后,这柳府里面竟有了一些烟火气,路过柳府的行人经常看见柳府上空青烟滚滚,里面还伴随着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皆以为是府中着了邪火,急匆匆逃走。实则是柳之和小元在厨房里做饭。柳之呢除了蒸馒头、烧面条外什么都不会了,而小元也只会做一些家务。于是两人为了吃一顿好的,就在厨房里奋战一整天,险些把厨房给烧了,彼时院子里乌烟瘴气,看不清东西南北,全凭敲打铜锣,听声辩位。 倒腾几天后小元也累了,柳之也有气无力,精神萎靡,最后小元拿着钱跑出去了,进了一家酒楼里跟厨子学艺去了,每天早出晚归,柳之也都会等他一起吃晚饭。经过半年多的学艺,小元出师了。现在的厨艺虽还比不上酒楼里的那些厨子,但能做出几十道拿手好菜也算没白学。总比之前和他啃毒馒头吃野菜强啊。有一次,小元问柳之为什么还在馒头里加五更散,柳之说五更散可以使馒头更加美味,小元沉默了。 柳府的花园里被柳之种了许多野菜,还有胡萝卜和一些大白菜。柳之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而小元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能不用担心各种吃穿用度了,也能坐在花亭里边舒服的喝着茶,边吃自己做的点心,真是说不出的享受! 他能过这么好,也全是拜眼前这俊俏少年所赐,他现在过得很满足了,所以他十分感谢他,想有一天能回报他什么,一想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他也很想和他做一辈子主仆关系,不离不弃。 “公子,你去歇息吧,让我来。”小元放下茶杯刚想起身帮去柳之浇菜,却见他突然身子一颤,毫无声息地倒在了菜地里。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小元先是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急忙跑了过去扶起柳之,把他背到花亭里面。只见他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他捂着胸口位置见到小元微微一笑,却笑得十分惨然。 “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小元被气到了,但很快又担心起来,“你坚持住,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用。”他突然开口打断他,揪住他的袖子,害怕他会真的去找大夫,“小元,我不会有事的,虽然……会很疼,但我真的没事。” 小元不知道,即使找来大夫也无济于事,而且也有可能一听是给他治病,会被吓跑也说不定。 小元冷汗,没好气地道:“什么没事?让你不要喝那些毒药你偏喝,现在倒好,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吧!” “自从……”柳之强撑着自己苦笑,眉头皱在一起,看样子很痛苦,“自从你来后我没喝过了……这不是毒药的事……我原本就有这种病……”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小元听了最后一句不由问道:“什么病?” “心脏病……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过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后,他缓缓睡了过去,呼吸声渐渐平稳,随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安详平静。 小元看了一会儿,不由低声喃喃道:“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真的死了还是在睡觉。” 这天晚上,柳之和小元就像一开始那天晚上一样,一起坐在屋脊上说话。 小元想起柳之身上的病,不由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小元不要为我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你哪天不在了,你之前的那些许诺不都作废了。” “不会的。” 小元不理他,继续抬头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 柳之突然问他道:“小元,如果你有钱了,你想做什么?” “我有钱了当然是买个大房子,就像你一样。” “一个人岂不是太孤独了。” 小元没好气地道:“我不像你,我才不会这么傻。我还有娶媳妇呢……”说完最后一句他的脸刷的变红了。 柳之温和一笑,不语。 “那你呢?你以后难不成都要住在这地方?”小元感到一阵窘迫,急忙问他道。 “我?”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直到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柳府中某一处发呆,小元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座亭子,一张石桌,正在这时,他淡淡地道:“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我活着是不是有意义的。” “啊?”小元十分茫然,或者是他听不懂,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对,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的开心,“对什么都好奇。” 小元挠了挠头,十分不理解,“那我提前祝你弄清楚吧。” “多谢小元。小元也一定能实现的。” 第5章 启程 今年旱灾十分严重,颗粒无收,镇上有许多人都开始准备拖家带口的去别处讨生活了,到处都可以看到荒凉颓败的景象。 小元去买药回来的路上遇见不少乞丐,他们跪在地上苦苦向他哀求,小元之前也做过乞丐,知道那种滋味很难受,便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钱买了几个包子扔给了他们,然后匆匆跑回了柳府。 柳之正在杂物间寻找什么东西,他找了又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元见他从床上下来,又不知疲倦的到处寻找,不由说道:“你还虚弱,应该在床上躺着,我买了药,一会儿给你熬……找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我不想喝药,苦。”柳之还是埋头寻找。 小元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道:“你真是难伺候!你若是还是这般不管自己,我就不当你的仆人了!爱谁谁当。”他本以为他会停下寻找,或是感到着急,不曾想他一句话也没说,找完杂货间又跑出去找。 “你……到底在找什么?”小元见状三分生气,七分疑惑,自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未见过他这般不管不顾地寻找一样东西。 小元叹息一声,终是妥协了,心情复杂地提着一包草药去厨房熬药汤去了。 傍晚吃完晚饭后,小元这才见他变得正常一点了,坐在回廊里一边喝茶,一边吃酒酿饼,看样子心情不错。 “我说你一天都在找什么?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吗?” “先不告诉小元。”柳之神秘一笑道。 小元撇了撇嘴,在那装酒酿饼的瓷盘上拿起一块酒酿饼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吹着晚风,半晌过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风里少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水啊。镇子上的人都快吃不饱饭了,再这样下去……不能这样下去了。” 柳之闻言呆了呆,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小元是这样的人啊。” “怎么?光让你做圣人,我就不行了?” “小元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 “你真是烂好人。” 柳之笑了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小元注意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对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家人,你的家人呢?” 柳之看着院子某处,笑而不语,小元见状明白了什么便不问了,这时却听他突然开口说道:“小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开这小镇吗?” 小元在很久以前就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离开,在没有遇见他、与他成为仆从关系的时候,他就不明白。明明这镇子上的所有人都惧怕他讨厌他,甚至想赶他走,但他都没有打算走。只不过自从和他认识以后,他发现他渐渐忽略了这个问题,也许他在他的心里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公子想和我说原因吗?” “当然,你是我的仆人。” 小元总感觉这句有贬低他的意思,但他没有证据,只能作罢了。 柳之莞尔一笑:“我在等一个人。” “你……还有认识的人?” “我母亲。” 小元呆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元感到很意外我知道。她走了许久,不知去向,连我也无法得知她在哪,何时回来……或者她不回来了。” 小元刚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却见他突然转过头对着他道:“小元,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他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 “小元会一直跟着我的对不对?” “公子去哪,我自然是跟到哪。” “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 小元又愣住了,“这么快?去哪?” 柳之云淡风轻地道:“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我要见一位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粉红,像三月桃花。 小元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像开玩笑,而且这位朋友说不定是一位姑娘。 “见色忘友。” “嗯?” 严格的来说,柳之并不算见色忘友,因为那位姑娘既是朋友,也是色,他没忘。 小元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你去吧。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小元不是答应过要一直跟着我吗?” “我是答应过你要一直跟着你,但没说要跟你去见什么姑娘啊?” 柳之笑了笑:“小元怎知我的那位朋友是一位姑娘的?” 傻瓜,这还用问吗? “你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不是还要等你母亲的吗?” 柳之闻言收敛了笑,眉眼低垂,顿了一顿低声道:“母亲……她不会回来了。” “你就不再等等了?你就这么肯定?” 他沉默了很久,小元也等了他许久,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唯独今晚的月亮没有出来,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夜空漆黑一片。 翌日。 小元一早起来便收拾妥当了:换洗的衣服,路上带的干粮盘缠。至于那些带不走的价值不菲的字画古董,以及柳之的父母留在房间里各种东西,全都交由镇上的长老保管了。在交给那长老的时候,小元明明看见那长老在笑,笑的十分开心。 “公子,你真的打算要离开这地方了?” 柳之通过车窗望向小镇,这镇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不知是因为他们起得早,还是因为这镇子走了许多人,亦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街道上一个人影有没有,十分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哀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走吧。” 小元闻言也叹息一声,刚想驾车离去,头顶突然滴下几滴雨水,随即便下起了一阵绵绵细雨,愈下愈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伴随着滚滚雷声落下。干燥许久的大地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湿润,地里的庄稼也迎着雨水随风摇曳,燕子低飞,田里蛙鸣,随处可见的生机在这一刻,慢慢苏醒了。 “公子,老天爷终于下雨了!”小元一瞬间眉开眼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急忙穿上柳之让他提前备好的蓑衣。 马车里。 柳之的脸上少见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托着腮失神地看着外面的雨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镇子上总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雨过天晴后,镇子上的街道上站满了人,都出来高声欢呼,他们高兴不是因为终于下了雨,当然这是一个原因,但最根本的还是因为诡异少年走了,终于走了。当他们以为的祸害走后,果真下起了雨,于是他们更相信诡异少年是一个祸害了。 而这便就是少年做的第三件事。 不久的将来,这镇子也许还在,而他们也许会忘记这镇子上曾经住过一个诡异的少年,也许还记得,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少年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比如上面那两件事中,那只老虎为什么会被累死,屠户凶案发生的时候,他为什么在附近,而又正巧看见了县令行凶,这些都成了迷。没有人会在意,因为少年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而这些也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第6章 云起 三个月后。 人间,云城。 大陵朝的京城定都在云城,此地河流纵横,地势平坦,西、北两面各有空云山、浮华山两座大山形成合围之势,易守难攻,历朝皆以此地为中心,不管水路还是陆路,交通都十分便利,各国商贩也往来其中,这使得云城经济如日中天,人口近百万之多,堪堪有盛世之景。 云城有东、西、南三市,东市最为热闹,西市多外邦异人杂耍弄艺,南市较为安静。 此时月上中天。 东市中酒楼林立,青楼遍布,商铺众多,街道上处处人声鼎沸,火树银花,说不出的旖旎繁华,全然一副盛世不夜天。而醉仙楼便是这东市中最有名的青楼。进去之后,有歌女妙音低唱,丝竹迭奏,也有高鼻雪肤的胡姬踏歌而舞,身姿曼妙,风情万种,更有达官贵人觥筹交错,醉卧软榻,笑赞声不绝于耳。 就在醉仙楼里的所有人都沉醉温柔乡里的时候,有一人却在某个雅间里惊恐万分,动弹不得,只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我今日便是来取你性命的。” 一名身材窈窕的歌女朝那名瘫坐在地上的锦衣华服的男子赤足袅袅走来,身后的烛火将女子身形映在了前面的门窗上,若是那男子见了,定吓得魂不附体,因为那门窗上的影子除了女子的,还有三条像是狐狸的尾巴不停地张牙舞爪! 它是……是狐狸精! 男子脑海里顿时闪过这个念头,待那歌女缓缓将面纱摘下来的时候,更证实了他的猜想,而且还是他认识的人——那个已经死了近半年的女人! “你可还记得这张脸?”女子阴恻恻地道。 男子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心脏砰砰直跳,冷汗如雨,几乎下一刻便要恐惧地吓晕过去。 女子眉眼含笑,嘴角微扬:“看来还是记得的。” “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被你杀死了吗?”女子帮他接道。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就这么算了的,就算死了,我也早晚会亲手杀了你们。所以今晚便是你的死期了!” 女子说罢瞬间露出獠牙,脸上长出白色的毛发,眼睛里瞳孔紧缩成一条缝,狂热而阴狠,身子前倾最后伏在地上,把两只手当成前脚,双腿也发生了变化,那是一双狐狸的腿,尾椎骨处一瞬间长出三条尾巴,就像孔雀开屏一样,白色而光滑。 “你……是那只……”男子话还没说完,一阵阴冷的风袭来,只觉心口处一凉,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从他躺的地方呈放射性向四周扩散,最后失血过多而死,一动不动。 歌女将挖出的心脏随意扔到地上,像是扔垃圾一样,心满意足地舔舐自己的爪子,将手上的鲜血舔了干净。 “他终于死了。我帮你报仇了。” “还有一个人……她也必须死……”突然雅间里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声细语,却又冷血无情。 歌女对着虚空回道:“我会的。作为报答,我会杀了所有以前欺负过你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又传来低语:“对不起……” 这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忏悔,十分悲伤,又十分无奈。 尸体渐渐变得冰冷,歌女的身影也早已消失不见了,雅间外面依旧歌舞升平,笑语不绝,没有人注意就在刚才一个雅间里死了一个人,更不知道那雅间刚才发生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这是一个人与妖怪共存的世界。妖界本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自从妖界与人间的通道打开后,有的妖怪便带着弱肉强食的法则在人间四处猎食,一时之间人间变得血腥、暴力以及残忍……但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如此。 醉仙楼发生命案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成了京城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醉仙楼里昨晚死了人!” “真的?” “千真万确!我还听说死的那人是将军府的十一郎!” “这十一郎平日里最是吃喝嫖赌,经常往醉仙楼里钻,怎的昨晚就死了?” “听说啊……十一郎是被狐狸精挖走了心!” “竟有此事!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啊。” “欸!妖怪这事本就玄妙多变,无人能够解释,到底是不是狐狸精所为,还需亲眼目睹才能证实不是吗?”突然一名打扮店小二衣服的俊俏少年插了一嘴,“客人,你要的半斤腊肉和两壶桃花醉。” 这里原是一家酒楼。 “哥,知月那家伙是不是又跑出去偷懒去了?”俊俏少年招呼完客人,对另一个和他长相差不多的也是店小二的少年说道。 “知月是掌柜,你这么说她,要是让她听见了,你耳朵又要被扭了。而且工钱说不定也会被扣的哦。” 他说说不定,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那是一定会扣的。这个月再扣他是指定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一开始那名少年摸了摸耳朵,小声嘀咕道:“她就知道扭人家耳朵,我们兔妖的耳朵长这么长专门是用来扭的吗?” “干活。不要多嘴。”柜台边,一名身着玄色衣裳的男子不怒自威道。 两人一听都不再说话了。 相比那两名少年,这男子显得更为成熟,身姿挺拔,轮廓分明地脸上无任何表情,眉宇间每时每刻都透着一股冷飕飕的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也是那两名少年惧怕他的地方。也因为有他在,这家在东市开了百年的老店从未出现过砸生意或是吃霸王餐的事情。 与此同时,云城近郊。 一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马车正朝向京城的方向缓缓而行。清早的露珠早已被蒸干,上午的阳光十分明媚,碧空如洗。 “小元,还有多久到?” 马车里,一名年轻男子发出温婉的声音,这般问道。 车夫少年回道:“大概还有十几里路,我们今日应该就能到京城了。” 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探出一张眉目清秀的脸,脸上露出平日里的温和笑容:“小元,累了吧,不如我们先停下车歇息?” “我不累。你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有啊。” 小元打了一个哈欠,停下了马车:“好吧。那我们先歇息一会吧。赶了一夜的路,我都快困死了,连早饭也没吃。” 一名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撑着一把伞,缓缓下了马车。他见小元已经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睡去了,很快便响起了一阵鼾声,唇角不由微扬,笑不露齿。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清澈,眉眼含笑,笑里却藏有一丝丝悲伤,心绪难平。自从离开原来小镇后,他和小元一路上走走停停,这三个月发生了许多事情,虽然大多时候都十分辛苦,有时危险一些,远远比不上以前在镇子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有小元陪着,他就很开心。令他感到悲伤的是以后的事情。 他知道小元不会永远陪着他的,他也知道小元若是和他在一起只能过得辛苦,甚至会发生他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到时候他便再也护不住他了……世间的事情总是世事难料,旦夕祸福,生离死别,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的,就算是他……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便是能护他一时是一时,若是缘分已尽…… “小元,你会离开我的对吧?” 树荫下,小元睡得正香甜,不知是做了什么梦,他抬手挠了挠鼻子,呓语道:“……公子,你……去哪?不要丢下小元……小元想……想和公子同睡一张床……” 柳之哭笑不得。 “……公子,以后我若是没有相中的……姑娘,你嫁给我……怎么样?我娶你……”他听到这,不由眉头微蹙,“你长得真好看……呵呵……” 坐了一会儿,待小元不再说梦话后,他也觉得有些困倦了,便进了马车小憩。 午后的阳光更加明媚,不远处的山中蝉鸣鸟叫,小溪涓涓细流,波光粼粼,一名白衣女子静坐河边,抬手取下玉簪,长长青丝如瀑布般泻下,微风柔柔拂过,撩起她几缕发丝,将女子本就窈窕的身段衬托的更加妩媚动人。她缓缓弯下腰去,先是用一双玉手掬起清凉的溪水湿了红润的脸颊,而后才开始沐起了发,不知过了多久,她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女子身旁并无任何人影,不知她在与谁说话,女子话音刚落,却听身后的地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极小又十分清晰:“只要这么做,你是不是就放过我们兄弟了?” “嗯。而且拿来的东西全都送给你们,我分文不取。” 女子身后,地上有十几只蚂蚁爬来爬去,一只大蚂蚁口吐人言道:“说话算话?” 白衣女子嘴角微扬:“我何时说话不算数了?” 大蚂蚁撇了撇嘴,它想说:“你骗的人还不够多吗?” 嘴上却道:“我和兄弟们暂且信你。若是你反悔,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事情找我们,我们死也不会帮你的!” “好!”白衣女子笑眯眯地应得响亮。 第7章 强盗 树荫下,小元睡醒了,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走向马车。 “公子,你饿吗?我快饿死了。” 柳之比他先醒,此时正拿着一本书看。他晚上本就已经睡过了,方才只是小憩一会儿。听见小元已经醒了,他合上书,反问道:“小元,我们还有吃的吗?” “啊……好像没了。我记得昨天剩的几个毒馒头都给了遇见的流民了。”小元叹息一声,摸了摸肚子,“可是我真的好饿啊。” “小元能不能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云城了,到时候再让小元吃个饱。” 小元撇了撇嘴,“不行了。我一饿就没有力气,根本驾不了马车了。” 柳之对小元的撒娇无言以对,只道:“好吧,那你看看附近有没有河,捉条鱼烤来吃?” 说到河,小元耳朵一动,果真听见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他顿时眉开眼笑道:“那我去捉鱼了,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小元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知道了!” 小元循着声音渐渐跑远,只留柳之一人在马车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小元能带回几条鱼。 等了一会儿,柳之下了马车,想到一会儿小元捉来鱼要烤需要火堆,便在马车周围捡起了干树枝子,待他已经将捡来的干树枝子堆成了堆,小元还是没有回来,他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了。正当他打算循着流水声寻小元的时候,小元却回来了。 “小元……”他有些不对劲。 小元是跑着回来了,神色有些恐惧,像是遇到了什么吃人的妖怪一般,他两手空空,一句没提捉鱼的事情便直接拉着柳之上马车。 柳之感到奇怪,忙问道:“小元,发生什么事情了?不是去捉鱼的吗,怎么如此慌张?” “你别问了,我们赶紧进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话音刚落,被小元未来及推上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救命,他竖起耳朵一听,竟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小元一听声音身子一颤,脸色苍白。 柳之转身果真瞧见一名白衣女子朝他们跑来,只知道她哭得很伤心,因为很快他就把目光转移,落在了她身后的一群长相凶神恶煞、人手一把刨刀的强盗身上,神色一凛。 白衣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直接推开柳之和小元,自己跳上了马车里,然后躲在里面。 柳之和小元两人皆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里面传来抽泣的声音:“公子,求你一定要救救人家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强盗,想光天化日之下……劫色……呜呜……” 强盗突然见到柳之和小元,顿时停下了脚步,只围在马车周围几步远的距离,不再靠近。 小元听见强盗想要劫色,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但转头看着那伙杀气腾腾的强盗,心中的正义感似是被一盆水浇灭的差不多了。 像是这伙强盗的头头,先开口道:“这位公子,君子不挡人财路,识相的就把那女的交出来,我们放你们过去!” “如若不然,那休怪我们兄弟几个谋财害命,到时候不仅这女的,连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这!” 强盗举着寒光如水的刨刀在面前晃来晃去,各个目光狡黠,面带凶狠。小元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不知所措,便转头看向柳之,想知道他遇见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他可是打虎英雄,勇劫法场的诡异少年。但此时的柳之却是皱着眉头,也是一脸愁容。 小元心慌了。 “怎么样?是你们交出那女子,还是……” “你……你就不能再等等!等我们商量商量……”小元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 头头一见,心想头一次碰到遇见他们还能这般强硬的,倒是令他感到十分有趣,于是笑眯眯地道:“好,我等。” “真的没有办法吗?” 他苦着脸摇了摇头,“除非我们让开,把这位姑娘交给他们。” 小元担心地道:“可是我们怎么能见死不救?而且她还向我们求救,我们这么做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柳之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他身边现在还有小元,他不能让他有危险。强盗最在意的不过还是身外之物,劫色只是附加情况,但也不能就此忽略。遇见他和小元想必那些强盗也感到很意外,若是把她交出去,难免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违背承诺、谋财害命,无论怎么选,都对他和小元不利。 马车里,女子一边抹泪,一边抽泣道:“公子,人家命好苦啊!家中父母兄弟皆因一场瘟疫死光了,悲痛欲绝后,便想来到这繁华的京城里讨些生活,千里迢迢、山高水长,唯独我与明月相伴,一路上又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才到了云城,天气又热的要死,人家便出了点汗,见到有一条河便想在河边擦拭一下身体,岂料竟会碰上一群劫色的强盗……阿爹、阿娘、哥哥、弟弟,我的命真的好苦啊!” 小元听完一时想起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娘,不由心生怜悯,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公子,她好可怜,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你一定要救她啊……呜呜……” “小元……”柳之冷汗如雨。 强盗的头头一见淫邪一笑:“看来你们是非要插手此事了,那休怪我们兄弟不客气!”说完便转头对身边的小弟道:“兄弟们……” “慢着!” 这一声喝止不是小元喊的,也不是马车里的那名身世悲催的姑娘喊的,而是一脸温和笑意的柳之喊的。 小元闻言心中欣喜、激动万分,因为他家公子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小元,你想活着吗?” “想啊。” “那……我们走吧。” 小元一瞬间呆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公子,你这是……不打算救那位姑娘了吗?” 柳之却没理会他,而是对着眼前那伙杀气腾腾的强盗温和一笑:“各位强盗大哥,在下和仆人小元皆与马车里的姑娘无半点关系,你们想怎样便这样。只求你们能放过在下和小元,如此可好?” “公子!你……” 他头一回见到公子这般铁石心肠、见死不救,让他一时难以理解,顿时哑口无言。 这回该轮到强盗头头疑惑不解了,他本以为眼前这名温文尔雅的少年是一位正义心很强的君子,会把钱全都交出来,然后救里面的姑娘,谁曾想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好半天,头头才反应过来:“我……我改主意了,我不要这女人,我要你们身上的钱。把钱都给我交出来!不然你们休想过去。老子平生最恨贪生怕死之徒,尤其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我会让你们死得比蚂蚱还惨!” 身后一名小弟一听也附和道:“对!我们老大说了,会让你们死的比蚂蚱还惨!快交出钱来!” 小元一听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小声嘀咕道:“公子你说,死的比蚂蚱还惨是怎么个死法?” “不知道。总之好像很惨的样子。”柳之说这话时,脸上微微一笑,像是一副想见识一下这种死法的样子。 “啊……”小元拉长苦瓜脸。 “一群笨蛋。”马车里的那名白衣女子突然在心里碎了一嘴,随即嘴边勾起一抹诡笑,低声喃喃:“不过也没蠢到无药可救。” “公子,那他……他们既然不要姑娘了,他们要钱……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把钱都给他们,这样说不定他们就会放了我们。” 柳之笑意未退,云淡风轻地道:“不给。我答应过小元,这些钱我都会给小元,一分不少,不能让别人拿去。” 小元冷汗如雨,但十分感动,都什么时候他竟还想着他,果然……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自私了,只好豁出去,眼神决绝地道:“我不要了!你都给他们吧,命要紧!” 他闻言,不由一怔:“小元……”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小元……那好吧。”他本想说他有办法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强盗头头又是淫邪一笑:“好!哈哈……那我们便不杀你们了。来人,把他们的盘缠全部拿走。” 话音刚落,几个小弟便上来拿走他们的包袱,以及沉甸甸的银子,足有十好几斤,小弟背着银子眉开眼笑,走过小元身边的时候,小元一副十分舍不得的表情:“给我们留点……”那小弟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老大身旁:“老大,干净了。” 头头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哈哈……”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小元怯生生地问道。 “你们当然可以走了。”头头还沉浸在银子里无心顾他。 小元堪堪松了一口气,但又十分心疼。 “事情办完了。走!兄弟们,喝酒去!” 强盗们把他们洗劫一空,只留一辆马车和一位姑娘在里面哭诉,这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第8章 缘尽 不知是何缘故,强盗刚走他的心脏突然猛地快了半拍,呼吸急促,心脏病似要复发。正在这时,小元突然上前扶住了他。 “公子,你没事吧?” “只是有些头晕,无碍,小元不用为我担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们好不容易出了一趟远门,几千里路,长途跋涉,这都快到京城了却突然被出现的强盗洗劫一空,那他们现在岂不是身无分文,他又要做回乞丐了?虽然这次还有他陪着。 正在这时马车里突然传来悠悠的声音,是那名女子的,方才的哭诉声现在感觉就好似幻听一般。 “多谢公子方才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仔细想了想,小女子愿以身相许,终生服侍公子。以此作为答谢,公子觉得如何?” 小元这才想起马车里还有一位姑娘,他一听要以身相许,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哭笑不得,他们现在身无分文,能活着就不错,要是再带着一位姑娘,那他们指定要喝西北风去! 柳之眉头微蹙长舒一口气,缓了缓道:“姑娘既然得救了,那不如先把马车还给在下和小元,我们好继续赶路。” “公子的意思就是我们不用姑娘以身相许,姑娘还是赶紧走吧,免得那伙强盗还会回来灭口。” 马车那名女子突然掩唇一笑:“我本以为公子是一个救人救到底的大善人,没想到公子竟打算留我一名弱女子在这荒山野岭,当真是让人家心寒呐!” 小元一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好心救了她,她怎么能这样说话? “姑娘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赖上我们不成?” “赖着你们?你们都身无分文、自身难保了,我赖着你们做什么?你们能不被当成流民赶出京城就已经不错了。”里面女子阴阳怪气地道。 小元越听越来气,他们身无分文还不都是那些强盗,他撸起袖子没好气道:“这位姑娘不如下来说话,然后把话给我们说清楚。” “就你这毛头小子,还没资格命令我。” 小元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破口大骂却被柳之拦住了:“这位姑娘,在下为小元方才的无礼向姑娘赔不是。” “这种目无规矩的仆人我劝公子还是不要的好,以免有一天给自己惹祸上身。” “小元是我的仆人,不劳姑娘费心了。” “我不费心。只是有一点我要不得不说,要不是你家小元爱看热闹,说不定你们就不会被那伙强盗打劫了。” 柳之愕然,“小元,你不是去捉鱼的吗……” 小元闻言突然羞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是去捉鱼的……只是听见声音,然后就看见她被那群强盗……我本想去救她,但他们人多势众,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柳之听完只是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 “公子,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擅自做主去救她,我应该先跑回来和你说的……你怎么怪我都行,但是你不能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小元,你还不明白吗?你家公子生气了。” 小元执拗地道:“他不会生气的……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从来就不会生任何人的气。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更不会生气,他一定会原谅我的……公子,你说话啊?” 过了许久,柳之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呆呆地望向马车,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元,你家公子为了救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你是不是感到十分愧疚啊?” 小元脸色苍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了。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只要有你家公子在,即使你做错了,他也不会怪你,甚至会为了你可以牺牲一切。”马车里的白衣女子缓缓地道,“小元,你想知道你家公子要说什么吗?我猜他想说,他并不怪小元,因为这件事情上小元的行为完全是正义的,虽然现在一分钱也没了,但只要小元没有受到伤害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就算用他的命来换取小元的命,他也是能做到的。可是要换成小元呢?小元,如果用你的命来换你家公子的命,你心甘情愿换吗?” “我……”小元犹豫了。对他来说,可能没有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了,所有的善良都是建立在你活着比别人好的情况,若是自己的温饱都不能解决,还要顾忌别人,那他不就和烂好人一样吗?可偏偏他遇上的这个公子,就是一位十分单纯丝毫没有任何抱怨的烂好人,即使镇上的所有人无论怎么辱骂他、诋毁他,他总能露出那张温和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上辈子欠了这个世界所有人,而他现在要偿还给他们一样。 为什么他能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之缓缓张了张嘴,想和小元说什么,终是咬了咬牙又咽了下去。 “小元,你不用难过,这世间就是这样的。换作是我,我也做不到,要不然就不会拉着你们来垫背了。比起你,我可算作是一位大恶人了呢。” 小元冷哼一声:“原来,是我连累了公子。早知如此,当初我是不是该饿死?!就算路边多了一具乞丐的尸体,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吧。起码……我不连累公子了……” 柳之闻言不由动容,十指握着有些发白。 “小元,我有一计,只要你离开你家公子,就不会连累他了。” 离开? “你家公子想必不是一般人,就算你走了,他也不会饿死的吧。” 小元呆愣了许久,看向身边的柳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无任何表情,想必是他真的让公子失望了吧,那得是多失望,他连看他一眼都不可以吗? 最后他想通一般释然地笑了笑:“……如此也好。” 他走后公子便不会被人连累了,虽然公子不能吃到他做的饭菜了,有些可惜,但他只希望公子能过得快乐,真正的快乐,即使他不在他身边,他也想祝愿他,祝愿他找到他的那位朋友,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小……”柳之一瞬间回过神来,嘴边的“元”字还未说出口,小元就突然转身走了,消瘦的背影十分决绝,直至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收回了目光,很快便接受了小元离开、自此又剩他独自一人的事实了。 柳之看向马车,顿了一下,带着笑意,笑意中又藏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淡淡地道:“姑娘,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马车里的白衣女子一听,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公子真是好算计啊。” “姑娘何意?” “你其实早就已经想和小元分开了吧,所以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假装是在生小元的气,便是猜到我会离间你们,将你们分开。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猜到了,刚才那伙强盗其实是我找人假扮的,我的目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在下柳之,字一墨,不知姑娘芳名?”他浅浅一笑并未说别的,只是福了福身礼貌道。 他就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吗?而且他还向她十分有礼貌地自我介绍起来了? “真有意思!”里面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她也回道:“礼尚往来。我叫知月,知了的知、明月的月。” “好名字。”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夏日蝉鸣,明月当空,多惬意啊!” “不知姑娘的芳名是何人所起?” “一位故人。公子为何对人家的名字这般感兴趣呢?” 柳之歉然一笑,有些羞赧地道:“失礼了。在下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到过。” “或许吧。” 话音刚落,不知为何,四周的氛围便一下子陷入了尴尬,有半柱香的时间柳之和马车里叫知月的白衣女子都没有说话,像是沉浸在了各自的某种思绪里。 不知过了多久,柳之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道:“对了知月姑娘,你难道还不打算从马车里出来吗?” “我方才听小元说你从来不生过气,而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知是真是假……不如你载我一程如何?” 柳之闻言微微蹙眉,一时犹豫了一起来。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知月姑娘比吃人的妖怪更加令人害怕。”他笑着直言不讳地道。 知月听见他轻柔的低笑,竟也被传染,在马车里笑出了声。 第9章 友人 小元埋头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没好气地嘀咕。 “为什么突然要生我的气?不就没和你说吗,来不及不行吗?真是的!”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什么是我连累的你,明明都是那姑娘的错,是她从中挑拨离间!真是傻瓜,连这也看不懂。” “傻瓜,烂好人,没有我做的饭,你就吃你的毒馒头吧,噎死你!” 一提到毒馒头他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壮着胆子,突然闯了进去,偷吃了他蒸的毒馒头,以至于他没有被饿死。现在回味起来,那毒馒头确实比普通馒头又甜又软,大小也刚刚合适…… 小元哭了,他很少为谁掉眼泪,即使自己饿了好几天他也不会哭的,这次他竟然哭了,他吸了吸鼻涕,有些委屈,一时以为柳之还在,而且就像平时一样嘲弄他,于是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没好气地道:“我没哭,你才哭了呢,我的眼里只是钻进去了虫子……呜呜……” 正当他边走边哭的时候,突然瞥见路边有两个大包袱,那包袱越看越眼熟,最后他大叫了一声,随即又捂住了嘴,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小元打开一个包袱,发现里面的衣物都是他和公子的,而公子只有一件白色长衫,他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袱,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银子! 除了银子,还有一封信件? 里面怎么会有一封信件?小元正感到疑惑,他随手拿起信件,将其拆开,里面有一封信。 小元心中好奇便展开信纸,当看见里面的字迹的时候他眼睛都呆了。 这是……公子的字迹! 封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小元亲启。 当小元看到此信的时候,说明我们的主仆的缘分已尽。小元,我知道你此时一定十分疑惑,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其实我也不想,但你必须离开我,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在离开那小镇的时候,我就决定好了这一切。来到云城后你会凭借你学到的精湛的厨艺进入某个有名的酒楼或者饭店里面做厨子,我相信小元能做到。即使不能也没关系,永远不要气馁。这里有几百两银子以及几张一千两面值的银票,如果小元不贪吃的话,够你在京城买套房子,还能花几十年的了…… 原来,公子早就已经为他打算好了一切。 十几只黑色的蚂蚁在包袱上爬来爬去,小元没有注意,急忙捡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连蚂蚁也跟着拍掉了。 小元最后拿着信、背上包袱一边哭,一边往回跑,几次跌倒、他又几次爬起来,虽然手被擦伤了,腿被跌伤了,但还是无知无觉地继续跑。 小元,虽然你有这么多钱,但请不要像我一样偷懒,因为偷懒会挨饿的,既然有手有脚那我们就更不能懒惰……小元,你不是一直想娶一个好媳妇的吗,我相信小元一定会遇到的,记得见到后不要忘了你家公子…… 如果我和小元的缘分未尽的话,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我希望那时候的小元是幸福的。 …… “公子,你这个大笨蛋,啊——” 小元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什么也没看见,除了一堆干柴火,他只能大声骂了一声,然后坐在地上,抹着眼泪自己一个人哭了起来。 “呜呜……公子,不要离开小元……不要……” 与此同时,一条通往云城的小路上,马车急速而行,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一名白衣女子,青丝飘飘,妍姿妖艳。 “不走官道想必是怕路上遇见小元吧。” 柳之坐在马车里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望向窗外,神情有些呆滞。 过了一会儿。 知月叹息一声,漫不经心地道:“人各有命。你总不能一直护着他吧?”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马车里的人突然冷不防地问道。 “嘻嘻,我呀!我是公子你的梦中情人啊!” 柳之闻言眉头微蹙,却没生气,只是声音有些疲倦:“姑娘莫要再开玩笑,不然在下就不理姑娘了。” “公子还真是不经开玩笑,一点趣味也没有。” 他沉默不语。 知月半晌才道:“我是一个掌柜,在京城里开了一家普普通通的酒楼。所以我是生意人。” “姑娘,不像。” “哦?那公子觉得人家像什么人?” 柳之顿了一下,一脸正色地道:“我不知道。” 知月闻言不由噗嗤一笑,“你是故意的吗?” 他又沉默了。 “小元在的时候,公子也是这般少言寡语吗?” 知月说的话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她不由撇了撇嘴,刚打算不理他了,他却突然开口了:“姑娘要把在下带去何处?” “到地儿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姑娘,请你可不可以稳一点驾车,我有些头晕。” 城外的一处酒肆。 知月把马车停在一旁,问老板要了一碗热水给柳之喝,他的脸上才稍稍浮出一丝血色。 “你这身子也太虚弱了吧,像一个女人一样,女人也不见得有你这般病弱的样子,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 柳之苦笑:“还是姑娘太快了。” 知月闻言冷哼一声,侧过头不理他,柳之见状不由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不会驾车吧?” “谁不会驾车?我是嫌弃那匹老马跑的太慢了。” 知月不等他细细品味这句话,她便又道:“你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啊?可不可以和我说说?” “嗯?” “你不要担心,我只是问一问。你身上阴阳不协调,应该是生病所致。” 柳之虽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阴阳之气的,但看出他生没生病着实不难。他顿了一下,放下碗,淡淡地道:“在下也不知道。” “你父母没想着给你治?” “不是不治,而是这病无法治。这是在下的劫数。”说完,他眼神暗淡,有些哀伤。 “劫数?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似也觉得这难以置信,柳之笑了笑,沉默不语。 安静了数十几秒后。 “你千里迢迢来京城做什么?既然你身体有恙,不应该在家好好养着,反而跑这么远的地方来干嘛?”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门,城门大开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既有贩卖货物的商人,也有卖艺为生的异国人,以及许多从别处来投靠亲戚的人,形形色色。 “想见一位朋友。”半晌后他淡淡地回道。 “一位朋友至于你拿命跑来见吗?山高水长,一不小心可能就被遇见的强盗谋财害命了。” 他继续云淡风轻地道:“至于。” 她一时无语,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执着、不要命的人。 这时,一名伙计突然笑着跑过来道:“两位客官,一共十文,你们看,谁付?” “一碗茶也要钱?”知月愕然。 “欸,这位客官,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不知京城物价上涨,这茶水也自然要些钱了。” 知月沉着脸,这伙计当真是眼瘸了,看一墨是外地来的,就把他们都当成外地人来骗了。 嘴上却道:“我没钱。” 伙计一听,又把目光落在那俊俏书生模样的柳之身上,“那……” 柳之皱了皱眉头,“在下也没钱。” 伙计头疼,眼前这两位怎么看都像是有钱人,怎么都说没钱?想了想,他恍然大悟。 “既然这样,那这茶水钱我就不收了。”说完,他俯身在柳之耳边低声说语,“你们夫妻俩有什么可吵的,赶紧与嫂子认个错,就什么都过去了。” “你们喝,继续喝!茶水免费!” 知月一时好奇,便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柳之镇定自若地反问一句:“知月姑娘,在下可否问你一句?” “你说。” “不知姑娘这般大费周章留住在下到底有何目的,姑娘若是不想说那就算了,在下也并不十分感兴趣,只是希望姑娘以后不要去找小元的麻烦。” 知月闻言放下了碗,不由嘟囔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真是一个烂好人。” “嗯……” “我都说了我只是来找你的,其他人我懒得去管。” “多谢姑娘。” 知月撇了撇嘴,又不理他,他这个烂好人做的当真让人佩服。 “你进城后是直接去找你那位朋友吗?” 她话音刚落,柳之就不假思索地道:“不是。” “不是?那你现在身无分文,进了城不去寻你那位朋友,那你去哪?难不成坐在路边当乞丐?好像那也不错,以公子的姿色当乞丐也应该有不少人打赏吧。” “知月姑娘真是……喜欢开玩笑吗?”柳之不由莞尔。 知月也是一笑,半晌才道:“你真的想好了?和我走?” 他耸了耸肩,叹息一声道:“我还能去哪?” 第10章 还散 还散楼位于京城东市的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柳之下了马车,一抬头便看见墨黑的牌匾上用行书写着“还散楼”三个朱红大字,待跟着知月进了还散楼里,里面与其他酒楼布置相差无几,桌椅板凳,屏风雅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知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吃完晚饭了。” “你敢?” “不敢……你不知道今天客人有多少,我都快无聊死了!” 突然走过来和知月说话的是一名伙计装扮的俊俏少年,耳朵比一般人长这么一点,瞳色也非寻常人,略微鲜红。 “知月,你怎么还带来一个人?他是谁?” 知月漫不经心地介绍:“他叫柳之,你以后叫他一墨就行,是到我们这来应征杂役的。”柳之礼貌地福了福身,北风也匆忙行了一礼,“一墨,这位叫北风,和你一样,是店里的伙计。” “一墨,今后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北风随叫随到!”北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头热情道。 柳之的身子被他拍得一颤,眉眼含笑的微微点了点头。 “北风,你哥凯风呢?我怎么没见他?” “他出去采买了。”他的话语刚落,便听见应该是从厨房传来的声音道:“臭兔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哥怎么还没回来!我都没法准备晚饭了。” 柳之循声望去,又是一名少年突然探出脑袋,目光依次从北风,知月和他的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瞳孔紧缩。 “臭兔子,都打烊了怎么还有人类在这儿?”他声音淡淡地道。 人类?他……是不是用了“人类”这个词? 北风不解地道:“什么人类?” 他伸手指了指柳之的方向,“是他,我闻到了人类的味道。” 还没等柳之反应过来时,知月已经嘻嘻笑道:“阿佚,他是我们店里的新杂役,他叫一墨,以后饭桌上要多添一副碗筷了。” 阿佚又看了一眼柳之,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了。” “一墨,阿佚是我们店里的厨子,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说话,脾气也有些古怪之外,厨艺还是很好的,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让阿佚去做。” 柳之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麻烦、连累别人一向是他不喜欢的,但他一时之间只能住在这里了。 既来之则安之。 “对了一墨,我们店里还有一位,就在那柜台边。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自来到这儿后知月就开始叫他一墨而非公子了,而且他竟然觉得她叫的十分熟练,就像……他和她很熟的样子? 柳之循着知月的目光看去,那柜台前果真站着一个身着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其实他一进到这地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那冷漠的目光。男子剑眉星目,英姿挺拔,十分俊美,但眼中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他微微颔首,纤长有劲的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一墨,别看他整天抱着算盘算来算去,他可是这里地狱级别的存在,要是没什么事可千万别去招惹他。”北风凑过来低语道,“他和饕餮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的怪物!” 他……难不成是觉得他很喜欢招惹别人吗?若是让他回答的话,他会说:“我……其实害怕人。” 饕餮?那是谁?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江湖上的某种帮派里面。 柳之此时满头的问号却无人解答,只觉那“饕餮”应该是人吧? “小青,认识一下,这是一墨,来应征杂役的。” “我不叫这个名字。”玄青缓缓抬眼,看了一眼他,而后垂下眼帘在翻找什么,最后撕了一张纸递给他,淡淡地道:“你是第一个应征杂役的,也是最后一个。”柳之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工钱是每月三千文,包吃包住。要是没有问题了,就可以把契书签了。” 签契约?他要在这做杂役了吗? “一墨,你犹豫什么,可是你自己想来的啊。” 他一听知月这句毫不走心的话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没有经历她借强盗之手拿走他银钱的事情,他很难想象自己竟然把自己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签完字、按下手印,看着玄青把契书收进了一个柜子里。 现在他反悔还来得及吗? “还有什么问题吗?”玄青问道。 “请问,杂役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帮我们扫扫地,擦擦桌子,干一些粗活了!”北风抢答道,随后见玄青顿时冷着一张脸,心中不由发悚,赶忙闭了嘴。 知月道:“其实还散楼并不只是一家普通的酒楼。你……相信这世间存在妖怪吗?” 妖怪……妖怪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悲伤,转瞬即逝,最后他一脸无知地摇了摇头。 “妖怪……那是什么东西?” 北风道:“竟然连妖怪也不知道,一墨好可怜。” 柳之冷汗,不知道那很可怜吗? 知月道:“妖怪呢就是草木或者动物变得精灵,比如猫妖、兔妖、狐妖、草药妖等等。就拿狐狸精来说,它不属于妖怪,因为修为不够,只能算作精怪。” “听起来好像很有学问。” “这些以后可以慢慢给一墨说,我现在要说的才是一墨要做的事情。” “我要做的?”不是扫扫地,擦擦桌子吗? 知月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人与妖自古以来就是两种存在,不仅寿命有长有短,身体和思维各方面也是天差地别,所以免不了他们在一起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而一墨要做的,就是帮我把这些事情写进书里面去,记下来,简单来说,就是为我代笔了。” 妖魔鬼怪的事情理解不了,但这句话他还是能理解一二的,总之不就是让他代笔写书吗。听起来很简单的样子。 “好吧。” “一墨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愣了愣,还以为不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问道:“这……重要吗?” 没等知月回答,玄青先开口道:“这并不是什么可以隐瞒的私事,到处收集各种故事只是她的一个喜好罢了,只是最近她懒得自己写了,才打算找人代笔。” 说话不要说得这么直白,什么叫她懒得写,只是最近她有些累了而已。 “多谢小青帮我回答。” “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叫这名字。” 看起来玄青对于“小青”这名字十分介意啊。 北风突然一拍脑袋大声地道:“我想起来是什么事情了!” 柳之就在他身旁,听见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由吓了一跳,险些把他的心脏病吓出来。 知月也被吓到了,拍着胸脯没好气地道:“你想吓死我!” 北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歉然道:“不好意思嘛。” “说吧,什么事?” “这样的,听说最近东市的醉仙楼里闹狐狸精,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东市的醉仙楼一直是达官贵人嬉戏玩闹,花天酒地的地方,有几只狐狸精这很正常啊。” “可是……” 狐狸精害人那也正常吗?北风还未说出口便被她摆手打断道:“好了不要再说了,你知道我最讨厌那种地方了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青楼的事。我饿了,话说你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话音刚落,门外便来了一个人影。 “掌柜的,凯风回来了。” 北风一见到凯风,一时丢开狐狸精的事情,推着柳之就跑去介绍:“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柳之,叫他一墨就行,以后就是我们还散楼里的新杂役了。” “请多指教……” 凯风和北风不愧是兄弟俩,长相十分相似,也只有放在一起细细比较,才有可能分辨出来区别所在吧。不过可以看出来的是,凯风的话要比北风少,气质上也是那种比较沉稳乖顺的。 “一墨,你好……”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晚饭我们就要出去吃了。” “醉仙楼又出事了。” 知月不经意听见,脸色突然一凛。 凯风把采买来的食材送去厨房后,又回到正厅找个地方坐下,北风在一旁倒了一杯茶给他。 “哥快说,到底又出什么事了?” 第11章 做戏 凯风没有喝茶,神色有些沉重,他皱眉道:“醉仙楼里又死人了。这次是醉仙楼的老鸨。” “死人了!是谁干的……还是那只狐狸精吗?”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在醉仙楼附近走了一圈,在后院发现有狐狸留下的脚印,所以我想应该是狐狸一类的妖怪干的。” 知月不由问道:“凯风,什么是又死人了?难道醉仙楼最近死过人了?” 凯风未答话,北风先道:“知月你真糊涂,昨天晚上就死了一人。刚才我就想和你说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一早就不见人影,消息还没传到你就已经偷懒去了。” 知月嘻嘻一笑,道:“什么偷懒,说的真难听,我是出城散步去了。” “散步?”北风瞪大了眼睛,“你散步散一整天吗?” “在城外走了一圈,因为肚子太饿便回来了,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吃,吃完后又去了玲珑茶馆听了说书,听完后就中午了,我又去一家果子铺买了点点心,下午的时候我才想起今天出城还有一件事要办,便又出了城……” 北风听完知月流水账似的讲述竟无言以对。 知月说完后,凯风不由说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知月,我们现在应该想办法阻止那只狐狸精再害人。” 北风道:“就是,已经有两个人惨死了。” 知月沉吟了一会后,突然问柳之道:“一墨,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她是在问他吗?问他这个连妖怪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她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北风闻言不由说道:“知月,你……不会就这么不管了吧?这只狐狸精胆大包天在东市胡作非为,你竟然……还是我和我哥去吧,看我不把它抓来做狐裘穿!” “好,要去你们去吧,我是生意人,我才不会多管闲事去做无价值的事情。我肚子饿了,要去吃晚饭了。你们随意。” 凯风愁眉苦脸,北风气得脸红脖子粗,柳之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原地站着。耳边传来柜台边算盘的啪啪声,不急不躁。 晚饭很丰盛,这是柳之出门之后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晚饭,不知为何,却有些食不下咽。晚饭后,柳之就跟着北风来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北风听知月说柳之是刚到云城,便以为他是来的路上累着了,没有多做停留,只说道:“一墨,还散楼有三层楼,一楼正厅接待普通客人,二楼是雅间接待贵客,三楼是住客的地方,我和知月他们也都住这三楼,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们。一墨,晚安吧,早点休息。” 柳之的房间很简单,家具少,除一张胡床外,还有一架水墨屏风和一张靠窗的书案。北风走后,他睡不着觉,便一个人坐在书案前,一边望向窗外京城里的繁华夜景,一边不知想些什么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柳梢头。 门咿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袅袅走了进来,来人见到正在发呆的柳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将端来的一碟胡麻饼轻轻放在桌子上,瓷盘碰木头时发出的声响还是打断了他的思绪。 柳之转过头时眉头微蹙,冷汗道:“知月姑娘?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都睡觉了?还是觉得我此时不该来找你?” “我以为姑娘会……先敲一下门的。” 知月闻言有些不高兴,他是觉得她没有一点礼数吗?不由白了他一眼:“我见你晚饭吃得少,是有心事?” 柳之浅笑:“心事倒是有一件。” “可说来与我听听?” “姑娘真的想听?” 知月又端起瓷盘走了过来,与他面对面坐下,坐好,然后拿着胡麻饼吃了起来,边吃,边道:“你说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正想找人说说话。” “好吧。姑娘有所不知,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一次,现在故地重游,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而已。” “感慨?感慨什么?” “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竟有这么热闹。” 她一听不由愕然:“只是感慨吗?” 他也愣了一下,道:“姑娘是何意?” 知月撇了撇嘴,别过头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烂好人,应该还在为你那仆人担心,所以才没有心思吃饭呢。” 他闻言先是呆愣一下,随即“啊”了一声:“是这样吗?” 见他露出一脸沉吟困惑的表情,她竟觉得有些可爱,拿了一张胡麻饼扔给他:“既然不是那就不要想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再见了。” “行吧。多谢姑娘的饼。”他接过胡麻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他明明是在担心小元,能骗过她的人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他显然不是,从第一次她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小元不仅仅是仆人这么简单。现在他却在她面前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难道还是在担心她会对他的小元做什么吗?她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他真是多虑了。 既然他想装那就让他装下去,她也没有闲心对这一点感兴趣。 “对了一墨,我忘了问你了,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在做戏的?我觉得我演的很好啊。” 柳之想了想,随即一边吃,一边道:“姑娘虽然为了看起来像是在河边沐浴过的一样洗了脸又沐了发,还特意把头发弄乱,但衣裳却是干的,而且还很干净,若是真的在沐浴的时候遇见的强盗,想必姑娘不会这般从容的穿上衣裳,然后还要担心把衣裳弄脏的慢悠悠地跑过来吧。还有一点,姑娘若是奔波许久来到京城,不可能身上一点尘土也没有。凭这几点就能看出来了。” “真是无趣!” 话音刚落,他又道:“不过当时姑娘的哭状倒是十分逼真,连在下也差点信了。” 知月掩唇一笑,漫不经心地道:“我就当一墨是在夸我了。” 柳之吃完知月送来的夜宵后,知月端着盘子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突然叫住了她,他淡淡地道:“知月姑娘,若是小元有一天找到这地方,到时候可不可以请姑娘……撒个谎,就说我……” “就说你不在对吧。我帮你。” 他托着腮望向窗外皎洁的月牙,温柔一笑:“知月姑娘,真的很谢谢你的饼。” 知月轻轻掩上了门,背对着门低声喃喃道:“一墨,你让我对你好像愈发感到有兴趣了呢。” 第12章 算卦 第二天卯时初柳之就起来了。他起这么早完全是因为每次这个时候都是小元把他叫醒的,只是这一次,他醒来时却没见到小元。 好不容易适应了他是一名杂役的事情后,慢悠悠地穿上了那件洗的有些泛白的长衫,然后才下了楼,下了楼才发现正厅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他就先来到还散楼的后院洗漱了。 还散楼的后院很宽敞,到处长满了低矮的绿草,微风拂过,碧草低伏,走在上面十分地柔软,院子中央还有一棵粗壮的桃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风吹过,花瓣纷飞如雨,香气沁人心鼻。 洗漱完,他又回到了正厅,一边看书,一边等候知月他们。 你们可能会问这书是哪来的?这当然是他来的时候放在马车里一起带来的了,不然一路上没有书看岂不是会很无聊。至于那马车何去何从,这应该不是重点吧。 还散楼最先起来的是厨子阿佚,因为他要早起先为还散楼里的人做早饭。当他起来看见正厅里只有柳之一人时,想起了昨晚他吃得很少,不由走过去打了一声招呼,道:“你……你叫一墨,对吧?” 柳之礼貌地点了点头,回道:“早上好,阿佚。” “昨天晚上的饭菜……你是不是觉得没有胃口?” 阿佚说话总是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语气在里面,似乎是对他这个外人还是有些介意的。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没等柳之答话,他又道:“你不要误会,我……我虽然不喜欢和你们人类说话,但看见你并不像是坏人,所以……既然是知月带你来的,我就有责任照顾好你,你喜欢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去做。”说完,他把头别向一边,等柳之答话。 阿佚极少和人类说过话,他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厨房里不出来,不是研究新菜品,就是研究新调料。他作为一名厨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有人不喜欢他做的菜,所以他要照顾到每个人胃口,谁喜欢吃什么,谁不喜欢吃什么他都要知道,这样桌子上就不会有剩菜了。 可是等了小片刻,柳之还没答话,一直蹙眉沉吟。 这不由让他感到一丝紧张,心想,他要是说了一个菜名他不知道怎么做那该怎么办?或者说他连菜名都没听过那不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柳之突然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地道:“阿佚,在下不记得喜欢吃什么了,你随便做就行,在下从不挑食。” “……那好吧。” 阿佚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一早上,柳之不知在想什么,吃饭的时候,别人都举箸如飞,他却“按兵不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看这菜都快吃完了,知月不由问道:“一墨,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饭菜不合你胃口?” 柳之回过神来,端起身前的一碗小米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有些局促地道:“没有,我只是……不是很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有些迷茫和不安,以前他和小元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过这些情绪。难道是因为人太多了,他反而不习惯了?也许是吧。 北风和凯风带了几个饼子出去吃了,北风说要一早就去捉狐妖,以免影响还散楼正常营业,等他们把那只害人的狐妖清除掉后,他们就回来了。 柳之知道后,却没放在心上,因为这件事情上他完全帮不上忙,而且他也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有妖怪害人?北风和凯风又为什么对妖怪害人一事非常担心?他们难不成是在害怕什么?还是说单纯的想为民除害?北风和凯风看起来确实与寻常人有所区别,但具体什么地方他却看不出来。不过有一点他隐隐感觉到,北风和凯风应该不是人类,或者是这还散楼里好像没有人类? 不知道为何,他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归属感,虽然他们也许不是一类人,但至少没有让他感觉自己和其他人有所区别。 吃完早饭,柳之无事可做,看着一桌子用过的碗碟随意摆放着,一时不由想起了小元。小元每次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饭菜弄得到处都是,虽然吃完饭后他会自己收拾,但还有几次他吃撑了动不了,于是他便只好替他收拾了。 “我来打扫吧。”说完,他便着手收拾桌子了。 知月吃完饭,也闲来无事托着腮,一边笑眯眯地看柳之收拾碗筷,一边随口问道:“一墨,你以前应该是一名豪门大户的公子,干这等下人做的脏活,就不怕弄脏你那双干净的手吗?” “手脏了可以洗。我也没觉得这是下人应该做的事情呀。” “想必一墨在家里也是这般勤劳能干吧。” 一听知月夸他勤劳能干,他不由得有些羞赧,含笑道:“我没有姑娘说的那般勤劳能干,许多事情都是小元替我做的。我也只会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知月一脸笑意,道:“比如呢?” “比如蒸馒头,切面条,我还会扫地,还会浇菜……” “浇菜?那你浇过花没有?” “浇过。以前府里还是种了不少花花草草的。” 柳之没有告诉她,他浇的花花草草有许多都被毒死了,蒸馒头也只说是蒸馒头,并没有说是蒸毒馒头,他觉得这些事情不是什么光彩到可以向外人说起的事情。 “我也种了许多花,就在后院。若是一墨没有事了,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吗?” “可是我不会养花?” 他只会毒花。 知月漫不经心地道:“没关系,你只要帮我浇花就行,不至于我不在的时候让花旱死。” 柳之想了想,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对了一墨,你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你以前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闻言呆愣一下,冷汗道:“知月姑娘……这有什么问题吗?” 知月神秘一笑:“我想对一墨有个深入了解。你既然成为了我还散楼的杂役,而我作为你的掌柜的,体贴下属、了解他过去的经历,这不是应该的吗。” 掌柜的什么时候被赋予这种职责了?难道是他许久不曾出门后,孤陋寡闻了?而且他从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有什么好说的,既然没有好说的,他又何必再提。可是她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正当柳之纠结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的时候,柜台边的玄青突然说话了。 他冷飕飕地道:“知月,你们聊够了没有,一会儿开门迎客、招呼客人,作为掌柜怎能这等散漫。” 知月闻言有些不高兴地道:“小青,这不是还没来客人吗,再让我们闲聊一会儿不行吗?” 玄青冷脸瞪她。 柳之像是得了特赦令,端着碗碟就逃去了后院的井边,老老实实地洗刷碗碟去了。 知月见柳之逃了也就不去追问了,只是撅着嘴看向柜台边的玄青,越看越不顺眼,起身气呼呼地走了过去。 “小青,你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 玄青垂着头,答非所问道:“我给他算了一卦。你想不想知道卦象?” 知月一听立即忘了生气,笑眯眯地问道:“说来听听?” “不告诉你。” 她的笑容顿时僵硬,骂道:“你……!”这是一句脏话,可以请在座的各位自行脑补即可。 玄青咳嗽了一声,才一本正经地道:“告诉你也无妨。卦象显示他一生命途多舛,无亲无故,是为极凶之兆。不仅克父克母克朋友,还克妻克子,可以说是一个出生自带霉运的大克星。” 连子也克?!这……会不会太惨了些? “我以为这种扫把星只有在话本里看到……喂!我说你算的准不准?” 玄青眉毛一挑,手指一顿,又冷飕飕地道:“你在质疑我?” 知月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我忘了,算命是你的老本行。” “即便如此,你还打算把他留在这儿吗?”过了一会儿,玄青又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她竟然犹豫了!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把他留在这儿,还散楼以后注定不会安宁。不仅还散楼,恐怕整个东市,云城都有可能陷入危险之中。其实他这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人间。”最后一句他说的十分小心翼翼,有一点不想、亦或是害怕让知月听见一样。 知月沉吟了一会,最后从桌子上拿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去了后院,临走时转过头对玄青笑眯眯地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什么时候也要听这些什么天命活着了。他克的是人,我们是妖,这怕什么?大不了还散楼以后的客人会少那么一点而已。” 玄青冷哼一声:“你真是把什么事情都看的太简单了些。” 知月已经去赏花去了。 第13章 玉佩 很快一个上午过去了,北风和凯风还没回来,还散楼这时候早就开始做生意了。知月不由有些担心起来,坐了一会儿后她起身去二楼杂货间找到一把油纸伞下了楼。 玄青见了不由问道:“外面又没下雨,你为何拿一把伞?” “自然是为了遮阳了。” “平时怎么没见过你有这习惯。何况你是修炼千年的大妖,还怕被晒吗?” 知月没理他,转身去了后院。因为店里没活,柳之此时正安静地坐在桃树下看书,从她这个位置依稀能听见他修长的手指在翻动纸张的声音,清风徐徐,桃花落下,他一身素衣坐在那儿十分惬意悠闲。 要是换作其他酒楼的掌柜,想必此时他已经卷铺子走人了吧! 知月笑了笑,冲他轻声喊道:“一墨,我们走吧?” 柳之回过神来,抬眸问道:“知月姑娘,我们要去哪?” “北风和凯风不知为何还没回来,我们要去醉仙楼看看。” 去醉仙楼?去那个闹狐妖的地方?他去了想必也做不了什么吧。不过北风和凯风自从早上走后一直没回来,他也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了,虽然他们认识不到两天,但他也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有什么危险,尤其是在一个新地方。 “好吧。”说完,他合上了书。 出了还散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脸颊,与此同时,眼睛被强光一照,出于本能反应眯了起来。正在这时,知月递给他一把油纸伞,替他遮住了阳光。 “给,一墨。” 他没想到知月会给他备了一把伞,顿了顿才接过。他来的时候其实有一把伞,就放在了三楼他房间里,只是现在上去拿有些不方便而已。 “多谢知月姑娘。” “不客气。” 柳之打着伞和知月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他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一边问知月道:“知月姑娘,醉仙楼怎么走?” “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知月姑娘难道不知醉仙楼在哪?”他有些惊讶,她不是住在东市吗,应当熟悉这里才对。 “咳咳,一墨是觉得我会去那种地方?”柳之一听冷汗不语,随后又听她淡淡地道,“开玩笑的。我只是有些那么一点路盲,不记得自己走过的路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等等路盲?那他们怎么回去了? 知月说罢便在街上随便就拉了一个路人。 “这位大哥,问你一个问题。请问醉仙楼怎么走啊?” 那人听见她问这个问题,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甩开袖子,急匆匆地走开了。 “欸!你怎么走了?” 知月不死心,又问了几个,都是如此,最后她只能丧气地叹了一口气,疑惑地道:“一墨,是我哪问错了吗?他们怎么像是大白天见到鬼一样,都躲着我。” 他想了想,随即说道:“会不会是他们误会你了?” “怎么说?” “你之前不是说过,醉仙楼是花天酒地之地,不乏有许多青楼女子,而知月姑娘一看便不是那种人,既然不是,要去醉仙楼那种地方,”柳之顿了一下,“他们会觉得知月姑娘……不检点,或者是离奇诡异,所以才不愿告诉你醉仙楼所在吧。” 知月闻言,突然笑眯眯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最后近到他能清晰的闻到她身上那种独属于女子的芳香,以及能依稀感受到她口中呼出来的那股暖流,他微微蹙眉,又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醉仙楼最近发生了几起命案,他们对此感到害怕,缄口不言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说呢,知月姑娘……知月姑娘?” 她此时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还停留在上一句话中,半晌后她才开口说道:“一墨,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啊?” “欸?” “或者说一墨觉得我长的怎么样?像不像贤良淑女,倾国倾城啊?我和一墨心目中的女子又有何区别呀?” 渐渐地,柳之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几乎凝滞了,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心跳加速,脸颊发烫,额头的汗水不停落下,真的汗如雨下。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而且她为什么要靠的这么近?还有他的心跳怎么跳这么快?心脏病该不会又要犯了吧?平时都是一两个月才犯一次,怎么这回这么频繁?难道他快要死了吗?不过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罪了…… “好热啊……” 还未知月听清他说的什么,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喝骂:“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行了?” “对不起,对不起……” 柳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过去了,知月也不由被声音吸引,退后一步,朝不远处看去。那一刻他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真的好奇怪? 只见一男子穿着锦绣华服,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另一名是一位穿着翠色衣裙的少女。男子抓着她的手腕正拉扯,嘴里说着调戏的话。 “说对不起也不行,看你长得挺俊俏的,不如陪爷到醉仙楼里玩一玩,说不定爷心情好,就放了你,还能赏你几两银子呢!”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了我吧……” 知月本不想插手多管闲事,却听见“醉仙楼”的名字,便大步朝人群走了过去。 少女见挣脱不开,便胡乱咬了起来,男子被她咬住了手臂,吃痛,顿时松开手,一巴掌便向那少女扇去,谁知下一秒手腕便被谁抓住了,严格来说,确实固定住了那种,一动不动。 “这位大哥,问你个事。你可知道醉仙楼怎么走?” 那人回过神来时怒道:“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 知月咬了咬牙,手上的力度只增不减,男子疼得咬牙切齿,心中更是纳闷,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力气! 柳之把跌倒的少女扶起来。 “姑娘没事吧?” “多谢公子相救,我没事。”说完便福了福身,头也不抬地匆匆离开了。 这边,知月见他没反应又增加了力度,“怎么,还不想说?” 男子实在承受不住,便换了态度。 “你们是想去醉仙楼?” “没错。” “你一个女子去醉仙楼做什么?” 这么多废话!知月真想把他的手捏断,却听柳之突然说道:“是在下想去,她不过是在下的侍女。不瞒兄台,在下与一位朋友在那儿有约,若是过了时辰赶不过去赴约,他会生气的。这位朋友位高权重,在下不敢怠慢。” 知月一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诡笑。 男子半信半疑,“就算我不告诉你们醉仙楼在哪,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么嚣张!知月真想一口吃了他! 他不动声色地从衣袖里掏了掏,最后拿出一枚做工十分精致的玉佩,在阳光下反射出道道温润的白光,他淡淡地道:“这枚玉佩算是与那朋友的信物,若是兄台有幸去过白尚书的府邸,应当认识。” 男子伸了伸头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而后吓得缩回了脖子,“你……怎么会有白尚书的贴身玉佩!” 知月闻言也有些吃惊。 “这玉佩本是一对,白尚书的那枚是家父当年赠予的……” 男子见他说地煞有介事,自知可能遇到了惹不起的贵人,便毕恭毕敬道:“你们既然是白尚书的朋友,想去醉仙楼还不简单,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那有劳兄台带路了。” 第14章 醉仙 有带路的人,他们不一会儿便到了醉仙楼。 男子急匆匆走后,知月才问柳之道:“我说一墨,没想到你竟然还藏了这一手啊!” “没什么,只是碰巧用上了而已。” “看来一墨想见的那位朋友还真是不简单呢,怪不得千里迢迢,连命都可以不在乎。” “先别提玉佩的事情了,别忘了我们来这儿的正事。” 知月撇了撇嘴,“知道了。” 原本还想打听打听他是怎么认识礼部的白尚书的,顺便把他身世也套出来,看来没指望了。 知月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周身有隐隐白光向四周流转,只是在日光下不易看见。她在用法术感应附近的妖气。过了一会儿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知月姑娘,怎么样?” “车过有辙,人行有迹。妖怪也一样,妖气就是它们的辙与迹,可是醉仙楼附近没有银狐的妖气,就像是谁用法术屏蔽了一样。” “银狐?那是什么?” “之前就听说京城里来了一只银狐,当时没注意,现在看来,醉仙楼里出现的狐妖很可能就是那只银狐。银狐是赤狐一族的分支,对了,阿佚就属于赤狐。银狐自古就十分凶狠残暴,再加上它们的狐皮极为珍贵和稀少,人类为了狐裘滥杀无辜早已让银狐的怨念刻进骨子里了,所以无论哪一代的银狐都怀着恐惧与怨念活着。” 柳之闻言打着伞站在原地沉思不语。知月又在附近走了一圈,依旧没找到有关银狐的线索,也没有找到北风和凯风来过的痕迹,最后回到了原点。 她走过去笑道:“一墨?” 他反应过来,应了一声,“知月姑娘,可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她靠近他,妩媚一笑,“不过一墨,既然我们来都来了,你要不要进去玩玩?” 他摇了摇头,正色道:“不想去。” 知月掩唇一笑:“这可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她便扯着他的袖子将他往里拽。 “使不得、使不得,知月姑娘,你……” 柳之愕然,他堂堂七尺男儿却没一位姑娘的力气大,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值大白天,醉仙楼不到营业的时间,所以正厅的人十分少,加之这几天命案连连,只有几个陪酒的妓女在和客人喝酒聊天。一名穿着十分艳丽的女子闲来无事,正在发愁的来回踱步,突然见到来了两个客人,于是便收了收心,走上前笑脸盈盈地招呼。 “公子……”女子瞥见一旁知月时,顿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笑道,“公子一看就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楼,长的一表人才、俊逸不凡,不知怎么称呼啊?” 柳之苦笑着应道:“在下姓柳……” “原是柳公子呀!那这位姑娘不知是公子什么人啊?” “我是他掌柜的。”知月张口就来。 那名艳丽女子闻言愕然,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知月又道:“我听说你们这儿闹狐妖,在哪呢?”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柳之见她脸色突然变得可怕,心中暗自发苦。 “我开玩笑的,你不必害怕。” “一点也不好笑。柳公子,若是你们不是来玩的,还是赶紧离开吧。” 话音刚落,那名艳丽的女子正要招呼伙计赶人,柳之见状不由脱口而出道:“姑娘,在下知道你们老板娘的死因。” 醉仙楼二楼的一处雅间里,烟雾缭绕。 一名伙计给知月和柳之上完茶后退去,知月端起茶盏晃了晃,随即呷了一口,托着腮懒懒地看着面前这位叫作如烟的女子伤心抽泣,柳之在一旁宽慰道:“如烟姑娘不要太伤心了,斯人已去,再悲伤难过也是徒劳,我们应该为了活着的人而活。” 如烟一听抽泣道:“柳公子说的倒轻巧,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女子在京城里讨生活谈何容易?何况又出了那等不幸之事……老板娘临走时把醉仙楼交于我手上,可是来的客人越来越少了,醉仙楼里的姐妹们都等着要吃饭,我又该当如何?” “虽然在下不能为姑娘分担,但除去那只狐妖,应该不是问题。” “狐妖?那真的是一只狐妖干的吗?我只知道这醉仙楼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从来没见过是何模样,客人们都说那是狐狸精来索命的……” 至于凶手是不是狐妖,反正是知月姑娘和他这么说的,那就先当是了。 “索命?如烟姑娘可否详细说说?” 如烟停止了哭泣,眼神困惑又害怕,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这醉仙楼的老板娘其实是我的养母。我一直住在醉仙楼的后院,前院的事情我很少知道,只知道半年前醉仙楼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 “对。当时这里有一位有名的歌妓,十分有名,我在后院经常听见几个伙计背后议论,说她是什么狐狸精变得。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名歌妓突然离奇失踪了,不知去了何处。有些人说那狐狸精已经死了,还化成了可怕的厉鬼,到处索命。”如烟说到最后嘴唇颤抖,神色惊惧。 柳之听完忍不住笑了,如烟听见他的笑声又变得十分困惑,不知他在笑什么,一时竟忘了害怕。 “柳公子为何笑?” “不好意思如烟姑娘,在下胆子小……有些怕鬼,所以就不小心走神了。” 如烟点了点头,心中诧异,这柳公子真是奇怪,别人闻之色变的事情,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笑出来的。 知月听完柳之的解释也忍俊不禁,但却并未说话,只是继续喝茶。 柳之和如烟又闲聊了几句,至于醉仙楼发生的离奇命案,他说他会想办法的,请如烟姑娘不要担心,还让她平时不要胡思乱想,多看看书,陶冶情操。 如烟听完这些倒也并没有之前害怕了,她看着离开时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的柳之,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丝丝安全感,好像他会说到做到一样,而她竟然选择了相信他。 第15章 元神 回还散楼的路上,柳之眉头微蹙,似是被什么事情所困扰,知月见状,不由笑道:“一墨,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想那位如烟姑娘啊?我觉得人家似乎对一墨有那么一点点意思,一墨觉得呢……” “知月姑娘,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 柳之叹息一声,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岂非姑娘所想?” 知月偏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要是我的话,唱白脸的那人应该是我才对啊。为何一墨会觉得我唱的是红脸?而且我也没有严厉啊,只是开了个玩笑。”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唱白脸,一墨唱红脸。怎么样?” 柳之不知她为何这般计较,但也不好拒绝,只能苦笑了一下,点了头道:“那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闲话,知月才一脸正色地道:“一墨,你觉得狐妖一事会不会和那有名的歌姬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可是亲口答应了如烟姑娘要去捉妖的?你该不会要反悔了吧?” 柳之冷汗不答,反问道:“知月姑娘,狐妖真的有危险吗?” “狐妖要说有还是有一点的,不过对我来说区区狐妖不足挂齿。” 他一听,急忙接着她的话头继续道:“既然对知月姑娘来说不难,那就用不着在下去捉什么狐妖了吧?” 知月笑眯眯地看他,一字一顿地道:“不、行。” “一墨,是你许诺的人家如烟姑娘,可不许反悔哦。” 捉狐妖还不是因为有她在,他以为她会出手相救,没想到她说不管就不管了,柳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自己挖坑自己填,只能强颜欢笑道:“那……好吧。” “一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到时候我不会让一墨有危险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相信知月姑娘。” 就这样,柳之以后的生活莫名其妙地就被牵扯进了妖怪的事情当中,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对什么妖鬼之事不是感到难以置信,而是感到十分期待和掩饰不住的激动。 回到还散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光景了。知月与柳之走进还散楼里时,不由感到惊讶,但见北风就坐在正厅里发呆。 知月不由问道:“北风,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捉狐妖的事情怎么样了?” 北风一脸发愁地道:“我们刚回来。那只狐妖太狡猾了,我们失败了。”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成功的。” “知月,你就不能盼着我们好点的。说不定我们捉不到那只狐妖就是因为你在背后咒我们!” 知月嘻嘻一笑,“那你们去哪了?既然没有捉到不应该快点回来,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我们根本没有去醉仙楼。” “没去?怪不得我在醉仙楼没有感应到你和你哥的气息。那你去了哪里?” “我们循着狐妖的气息出了城,最后越走越远,等我们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路上突然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像是狐妖,又不像是,那东西浑身煞气,我哥为了救我,挡了那东西的一击,受了重伤,我知道不敌,便带着我哥逃了回来。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们……找到了狐妖的气息?为什么我没找到?” 北风愁眉苦脸的回道:“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那只狐妖好像是故意把我们引过去的。” 知月若有所思地道:“看来那只狐妖应该是有帮手。有人在暗中帮助那只狐妖,隐藏它的踪迹。” 柳之见北风唉声叹气,不由问道:“北风,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我哥有事,他挨了那东西的一击直接被打回了元神。” “元神?” 柳之跟知月来到后院后,并没有看见凯风,只有一只雪白的兔子伏在草地上安静的吃草。知月见状不由愣了愣,走过去把那只兔子轻轻抱了起来。 “看来小瞧了那只银狐了,竟然把凯风的元神都打出来了。” “知月姑娘,他……是凯风的元神?”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明明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啊? 知月笑眯眯地点头:“怎么样一墨,这只兔子可爱吗?” “可爱倒是可爱,不过凯风变成这样没事吧?他还能变回来吗?” 她把兔子放回草地上,漫不经心地道:“一墨放心吧,他静养几天就没事了,只是妖力减弱,幻化成人形的时间变短了。” 柳之松了一口气,随即感觉他好像又涨知识了,不知不觉心中涌出一种特别的情绪,说不出来,有些是对新事物感到稀奇,有些则是激动。 晚饭的时候知月一直思考银狐的事情,所以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墨,你今天和知月去醉仙楼的时候,没有发现银狐的妖气,这是真的吗?” “知月姑娘是这么说的。” 北风挠头道:“这就怪了,臭狐狸身上的臭味,一里外都能闻到,怎么会没有妖气?” “臭兔子,你说谁臭狐狸呢!”阿佚一听不由怒道。 “不是说你。”北风撇了撇嘴,又冷嘲热讽道:“反正你们狐狸一族没有一个省心的,整天把自己弄得花枝招展的,知道的以为是狐狸精又来勾引人类的,而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准备升狐仙呢!” “臭兔子,有本事出去打一架,看谁打的过谁!” “打就打,我怕你这只臭狐狸?!” 阿佚起身想去挠他,却听见玄青沉声说了一句“够了”顿时都默不作声,埋头吃饭了。 玄青说完,侧头看知月,见她正用筷子夹一个肉丸子,却怎么夹都夹不住,像一具牵线木偶一样来回捣腾,有些愣神了。 “知月,银狐的事情需不需要我帮你?”见知月没有反应,于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知月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抬头说道:“小青,你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我让北风去妙草堂给你拿药?” 玄青脸色铁青,道:“不用。” 过了一会儿。 玄青低声道:“知月,累了就休息。” 知月闻言,忍不住放下夹肉丸子的筷子,笑道:“我才不累,我能吃能喝,你哪看出我累了?” 玄青无语,每天晚上不睡觉,不是在后院看星星,就是在浇花花草草,有时候还跑到外头不知做什么,夜不归宿,很晚才回来,他又不是不知道。 柳之不知道。他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吃饭,圣人言:食不语,寝不言。 “小青,你是在关心我吗?” “你不要自作多情。以后也别叫我小青。”说罢,玄青再也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知月嘻嘻一笑,心情愉悦,吃起饭来便是香! “阿佚,你的厨艺越来越棒了呢!” “多谢掌柜夸奖。”阿佚淡淡地道,他不经常说话,知月问他什么,他便应着就是,也不多说什么。 吃完晚饭后大家都去休息了,柳之也回到了房间,觉得身子有些沉,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一夜无梦。 第16章 女装 夜风习习,树叶沙沙。 有两名喝醉了的男子从热闹的醉仙楼里出来,互相搀扶,踉踉跄跄,最后在一处偏僻的石桥前停下了脚步。一名男子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急忙跑去河边呕吐,另一名男子则在一边等他。 “你这酒量也太不行了!”他背过身去,碎了一嘴,“快点吐,要是吐完了赶紧回去,这夜风吹得我冷飕飕的。最近不太平,我可不想遇上什么脏东西。” 那人吐完打算再解个手,正当他解下亵裤的时候,一个晃眼间,那边的石桥上突然多了一名妖娆的美丽女子,女子神色哀伤,妩媚的脸上添了一抹愁色,更是惹人怜爱。他酒劲还没过,见到这场面更是掩饰不住内心的欲望,屁颠屁颠就跑上了石桥,猥琐至极。 “小娘子,何事在外面伤心难过啊?不如和公子我去醉仙楼里头说道说道?好让公子我好好疼爱疼爱小娘子……” …… 月色朦胧,突然夜风中传来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伴随着河面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等他的人听见声音不由转过身去,视线在石桥附近巡视了一下,却没有看见那人,空气静如凝滞。 “喂!我说你该不会是栽河里头去了吧?” 除了冷飕飕的夜风,没有人回应。 他顿时察觉一丝不对劲,于是正当他打算走到河边继续寻找时,他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寒气逼近,心中咯噔一下,一瞬间酒醒了七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感觉那寒气正从脚心窜上来时,他两条腿都在打颤,一时动弹不得。他耐不住好奇心,刚想转头查看情况,胸口突然感觉一凉! 他缓缓垂下头去,一个血淋淋的洞赫然出现在他的胸口!鲜血正如同喷泉一样,向外喷涌而出! 一声惨叫还未发出就轰然倒地,一命呜呼了。 只见一名白衣女子站在血泊中,脸上露出狰狞地笑来,她大笑着。 “人类的鲜血真好闻啊。” “人类,该死,都该死!” “用它们的鲜血来祭奠我们的祖先!” “杀杀杀,杀光他们,谁也阻止不了我们!” …… 笑毕,女子如梦初醒,脸上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她见到满地的鲜血以及手中一动不动的人类心脏,她丢掉心脏,抱着头哭泣起来,哭声哀怨。 “你们不要再这样了,我求你们了,你们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 夜风之中,四周静谧,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回应这名诡异的女子。 翌日,还散楼里。 北风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还散楼的后院,他面色难看,似乎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了。柳之此时正在悠闲地喂兔子,他见北风如此慌张,不由问道:“北风,发生什么事情了?” 北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有人……又有人……昨晚……死了……” “发生在何处?” “听客人们说发生在醉仙楼附近的……石桥上。” 柳之一听不由皱了皱眉,“还是狐妖?” “客人都说尸体被挖去了心脏,应该是狐妖所为,那里还围了许多人,对了还有大理寺的人,因为未找到凶手,尸体又十分骇人,已经在云城引起不小恐慌了。”一口气说完,他缓了缓,“知月呢?我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她刚出门了。” “去哪了?” “她说去看一位朋友,很快就回来。”柳之如实答道。 一听知月不在,北风一屁股瘫坐在草地上,一边薅草和柳之一起喂兔子,一边歇息。柳之见状,便去正厅端了一杯茶来给北风压压惊。 “多谢一墨。”他接过,刚想喝一口,却看着荡漾的茶水不由得又想起了今早石桥那边飘的几具尸体,他越想越来气,最后哭丧着脸道:“一墨,你说这只臭狐狸是不是死心眼啊,为什么非要在京城里杀人,外面这么大,去哪不行,要是把降妖师引来,又不知道有多少妖怪无辜惨死了!” “降妖师?” “你不会连降妖师都不知道吧?”北风诧异。 “……”柳之。 “降妖师,顾名思义就是降妖除魔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妖魔都逃不过他们的追杀,要比一般道士还要强上许多,非常难对付,毕竟他们是修仙的,打不过。”说着说着,北风突然又唉声叹气起来,“在人间生活了许多小妖,它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想在人类的世界讨个平静的生活,又没犯什么错,怎么就要被到处追杀了?我讨厌降妖师!” 柳之又涨知识了。他从小受的是四书五经里的思想,之后家中发生变故,所以很长时间都是在家里守孝,从未踏出家门半步,也对妖怪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是听见北风这一叹息,他觉得妖怪可能也和人一样吧。 知月傍晚才回来。 夜深人静,后院草地上,一只兔子跳来跳去,北风在其后面紧追不舍,最后趁着兔子歇息吃草之际,他奋力一跃,扑了过去,抓着兔子的耳朵就是狠狠地给了它屁股一巴掌。 “哥,你能不能不要乱跑了,都怪你到处拉屎,我的耳朵都快被知月那家伙给拽掉了。” 他抱着兔子,坐回桃树下,抬头看天上明月,喃喃道:“哥,你说今晚知月能不能抓到那只银狐,她修为很高,应该能吧……对了,一墨睡得可真早,吃完晚饭后他就不见人影了。” 醉仙楼在东市最热闹繁华的地带,那里人山人海,人满为患,到处挂满了灯笼,如同白昼一般。 有两名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穿梭其中,其中一名要比另一名高出半头,带着面纱不知容颜,只依稀瞧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另一名则是一脸笑眯眯地样子,不是别人正是知月。 “一墨,我们好歹出来一趟,我们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吧?”知月上前挽着另一名女子的胳膊,撒娇道。 那另一名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扮了女装的柳之。柳之此时心跳又跳快了半拍,他轻轻推开知月,面带含羞地道:“知月姑娘,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陪你出来啊?” “因为一墨穿成这样,更容易吸引到更多男子,而男子又是那只狐妖下手的目标,它一见到一墨被一群男人围着,说不定恼羞成怒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到时候我们就好捉它了。” 他嘴角抽搐,心中苦不堪言,只能强颜欢笑道:“姑娘说的有理,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其实知月这么做,还有其他目的。掩盖一墨的气息保护他,让他换上带着她妖气的衣裳出去,以免抓银狐的时候顾不上他,是为其一;若是有心怀不轨的妖怪想要伤害到他,也会因为她的妖气而感到忌惮,是为其二;还有其三,那就是知月十分好奇他扮作女子的样子了。就结果来说,一墨的女装十分合她心意。 第17章 逛街 “知月姑娘,你为何会觉得今夜那只狐妖会来啊?” 知月突然踮起脚尖拍了一下柳之的头:“一墨你真傻!” “欸?”柳之揉了揉头,一脸不解。 “从前几起凶案就能看出来,除了时间是随机的以外,那只狐妖每天都会杀死一人,或早或晚。既然今天一天没有出事,那它肯定会选在夜里动手的。” “姑娘说的在理。可是我们又如何才能找到银狐?你不是说追踪不到它身上什么妖气吗?” 她刚想用手打他的头,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只是撇了撇嘴道:“自然是找规律了。从之前发生的三起来看,无论第一起还是第二起,尤其是第三起,它喜欢偏僻的地方,然后再找和醉仙楼有关的男子。而且她下手的目标越来越多,之前在醉仙楼里,现在都敢跑出来了。所以我们应该在醉仙楼附近看看。” 柳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装,小声道:“要是那只狐妖没有出现,或者我们没有捉到它,那该怎么办啊?” 知月也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打扮成女子的样子,诡笑道:“那今晚我们就当出来透透气,散散步,消消食?” “我穿成这样可一点也不想……” 她突然一脸正色地道:“一墨,我是你的掌柜,你是我的杂役,所以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让你做什么,你莫要多管闲事。知道了没?” 他还想抱怨几句,一听这话,顿时不再多言了,垂着脑袋,露出一副完全任由她处置的表情,十分委屈地道:“知道了……” 知月嘻嘻一笑,“一墨真乖。” 即便之前这里发生过命案,可是对醉仙楼里的生意影响不大,里面依旧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知月和柳之此时正一起坐在一家酒楼里,通过窗户,遥遥望向不远处那些从醉仙楼里进进出出的寻欢作乐的人。 “知月姑娘,我们就这么坐着等就行了吗?” “当然了。难不成你真的要跑出去给人家做诱饵?” 柳之急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了……我们还是等吧。” 过了一会儿。 柳之问道:“知月姑娘,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你说。”知月继续托着腮望向窗外。 “若银狐伤人是为了仇恨,应该所有的人都是它下手的对象才对,为何第一起和第二起偏偏只是醉仙楼里的人?第一起我记得是将军府的十一郎,第二起是醉仙楼里的老鸨,我总觉得这两起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她一听也感到这其中有些蹊跷,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一墨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一般来说狐妖若只是为了报复人类,它下手的目标可能会非常广泛,随之凶案发生地也会变得到处都是,不单单只在醉仙楼。我们还是等抓到了它,直接去问它为什么吧。” 什么是他们,他可不懂什么捉妖。不拖累她就已经不错了。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一名小二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提了两壶酒,知月和柳之见了都不由感到奇怪。 “我们没说要上酒啊?” “回客官,这是店里的一位贵客请二位的。” “他叫什么名字?”知月神色一凛,又问道。 那小二笑了笑,“不好意思,贵客有交代,我们不方便透露。还请二位慢用,有什么其他事情尽管吩咐就是了。”说完就去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知月并没有动那两壶酒,她只是把头转向窗户外面,还是望着醉仙楼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知月姑娘,这酒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不过一墨还是不要动的好。” “为什么?” 知月转过头看他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不由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万一这酒里被谁下了毒怎么办?陌生人给的东西你就知道是好东西了?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单纯,一点害人之心都没有。” “呃……”柳之沉默不语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柳之只觉得身上这件女装实在太过闷热了,于是想起身走走。只是好巧不巧,刚起身便迎面撞上了一名温文尔雅的胡服男子,那人一身紫衣,周身环佩叮当,手里执一把山水折扇,看起来非富即贵。他见到柳之时,眼神呆愣一下,就像一下子被什么勾去了魂一样。 他刚想开口说句对不起,但转念一想自己此时的打扮,于是急忙闭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算就这样离开。可是刚迈出一脚,身前就突然横了一把折扇拦住了去路。 “这位姑娘,在下可没说让姑娘离开。” 男子说话的语气还算十分有礼貌,但柳之的心脏早已砰砰直跳,冷汗如雨,完全不知所措。 男子以为是吓到她了,于是又收起折扇,拱手笑道:“在下是丞相府的三公子,诸葛紫宁,敢问姑娘芳名?” 空气静了几秒,可对柳之来说,却度秒如年。 “姑娘若是不着急回去,可否陪同在下一起去逛灯会如何?” 那名胡服男子误以为眼前这女子是害羞了,才一直不说话,于是用折扇轻轻挑起他的下颌,温柔地道:“姑娘不必害羞,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一睹姑娘芳容而已。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逑个屁!如果小元在身边一定会这么说的。不幸的事,小元不在啊。柳之有口难言,只好顺着他抬起头,眉头微蹙,虽有面纱遮住,但那半张清秀的容颜,若隐若现,已然引得那胡服男子无数遐想。正当紫衣男子打算伸手摘掉面纱的时候,却见身旁有人突然起身,径自撞在了眼前女子身上,撞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知月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拉住他,说了一句“小心”后又回头笑眯眯地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姐姐刚来京城,多少有些不懂事,还望公子原谅她。”说罢又转过头去,对扮作女子的柳之道,“姐姐,我们不是来找姐夫的吗,快走吧,不要让他等着急了,不然姐夫会怪罪于我的。” “……”柳之。 被她这么一说,那胡服男子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手悬在半空中,一脸铁青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 知月刚出了酒楼,便对柳之笑道:“一墨你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一墨扮作女子比醉仙楼的最有名的歌姬还美,不如一墨以后以女子身份去醉仙楼讨生活吧?想必有不少达官贵人给一墨打赏……” “知月姑娘,你就别嘲笑我了。” 柳之说罢苦笑,他一想起刚才的情形就觉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之后每走一步都更加小心谨慎了,生怕再与人撞上,产生误会。 “我没嘲笑,若我是男子,说不定也会喜欢上一墨的。” 他的脸更加红了,红的一塌糊涂。 “一墨,等我一下。” 知月话音刚落,便走向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拿了两串,付了钱,转过身递给他一串,眉开眼笑道:“我不说了,给一墨,吃串糖葫芦去去火气!” “……多谢。” 柳之和知月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在热闹的夜市漫无目的地走,似乎都忘了今夜此行的目的了。 知月突然问道:“一墨,你之所以愿意穿这件女装出来,其实是为了怕见到小元吧。” “姑娘如此想也没错。” “你和小元的关系真的这么好?难道你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柳之嘴里含着糖葫芦,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温柔一笑道:“我与小元不过认识三年。虽比不上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但亲如手足,无话不谈。” “也难怪。毕竟你家人都死光了,能有一个说话的活人陪着,倒也不错。” “知月姑娘……”知月从话里反应过来时,柳之眼唇含笑,似有惊讶之意,“我好像从来没有和知月姑娘说起过家里的事,知月姑娘又是怎知我家里的情况?” 她愣了愣,眼睛在街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摆摊算命的半仙那儿,眼睛一转,煞有介事地道:“我找人算的!他……他说了许多一墨的事情后就不见了。好奇怪啊?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一墨,你觉得呢?” 柳之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摇了摇头,竟不可置信相信了她的话,而后跟她一起胡扯起来了,想了想道:“我猜他或许、大概、该不会、是不是、可能、也许已经出城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人间这么大,看来找不到他了,欸!他算的好准啊,我本来是想找他算一算我的姻缘如何,看来没希望了呢。” 知月甚至还十分惋惜的叹气。 柳之微笑着宽慰,道:“知月姑娘不要气馁,姑娘这般活泼好动,仙姿玉貌,想必姻缘不会差的。” “不用一墨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说罢,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冰糖葫芦吃了干净。 第18章 狐妖 过了一会儿。 知月才想起了什么,笑意渐渐收敛了,不由说道:“一墨,今晚好安静啊。” 柳之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看着热闹的街上,温和一笑道:“安静不是很好吗。若是狐妖不来,那便不会有人受伤了。” 知月却撇了撇嘴,道:“一点也不好。我们今晚可能要白跑一趟了呢。” “知月姑娘?” “嗯?” 他含着糖葫芦,嘴里酸酸甜甜的,一时忘了自己扮作女子的窘态,他缓缓说道:“我觉得我们没有白来。” 知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转过身去,抬眸的一瞬,便无声无息地对上了他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明媚清澈,漆黑的眼眸仿佛映照了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如一潭三月春水,温柔细腻,让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感觉。可是,她总感觉那笑有些不真实,就像在凛冽寒冬里开出的一朵春日的小花,脆弱不堪,转眼间就能凋谢、枯萎。 “死……死人了!” “啊——” 突然不远处的醉仙楼上传来一声十分凄厉的尖叫声,下一刻声音就在人群中像火药一样炸开,路人开始四散奔逃,慌不择路,瞬息间,街上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知月姑娘……”柳之神色一变,看向知月,知月此时也看着他,眼神凌厉,“一墨,你不要乱跑,给我老实待在这儿,我去捉狐妖!” “知月姑娘……注意安全。”后面四个字还未来及传到知月耳边,就见她突然消失在了纷乱的人群中,他心中咯噔一下! 她去哪了? 是去捉狐妖了吗? 她会不会有危险? 醉仙楼门口已然乱成了一团,许多人从里面鱼贯而出,四处奔逃,口中惨叫声连连。 柳之好不容易挤到醉仙楼门口,拽住逃走的一人询问情况,“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什么,说罢挣开柳之的手逃命去了。 依稀听清醉仙楼里死人了,而且死的竟不止一人! 为什么? 今夜醉仙楼的二楼有宴会,原本正常进行着,谁知宴会开一半时,突然一只狐狸出现在了桌子上,模样骇人,眼眸血红,身后的三条尾巴像长戟一样蓦然伸出,刺向众人,或反应快躲开,或当场被刺穿,一招毙命! 随后狐狸就像发了疯似的,见人就杀,尾巴在身后张牙舞爪,堪比刀枪利剑,所过之处,无人不血肉横飞,身首异处,狐狸身手矫健,敏捷迅速,不到片刻,醉仙楼里已然伤亡数十人! 柳之被挤出了醉仙楼,正当他四处张望,寻找知月的身影时,只见头顶一只雪白体型如猛虎的巨大动物突然从二楼雅间破窗而出,借着月光看去,那雪白而巨大的动物正是一只拥有三条尾巴的狐狸! 是……那就是银狐……狐妖吗? 许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一时只觉得稀奇。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了,他急忙抬脚去追那只狐妖,只要跟着它,说不定就能找到知月。可他刚一抬脚便被什么给绊倒了。绊倒他的正是他身上的女装。只听一声闷响,头狠狠地磕在了地上,耳边嗡嗡作响,街上的人四处奔逃,几个人没注意脚下,又从他的身上、手上踩了过去,浑身疼痛难忍,头上又鲜血直流,眼冒金花…… “知月姑娘……” 话音未落,他便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 三尾银狐在井然有序的屋顶上迅速奔走,一跃三丈,如同一抹白色的飘带在夜空中穿梭,浑身雪白,又沾染了不少鲜血,十分诡异骇人! 不知这只如猛虎般的狐妖跑什么,就像它的身后确实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追它,而且那东西令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那是因修为比它还高出许多的强大妖力上的压制而产生的本能的逃生反应,它必须逃,而且它不能回头,因为它害怕了。 在嗜血面前,它可以失控无所畏惧去击杀挡在它面前的任何一个人,但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它感觉自己十分冷静且渺小,因为在那种面前,它不许你狂,你狂你疯,它只会比你更狂更疯! 正当它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对付的时候,蓦然感觉背后一阵汗毛倒竖,未让它来及思考,它突然足下一顿,转头露出一张血盆大口,随即喉咙微动,从嘴里喷出了十分耀眼的青色妖火,妖火喷出的一瞬间伴随着周围空气顷刻间膨胀、炸开! 朝一个方向大约吐了十秒钟,青色妖火几乎照亮整片夜空,待狐妖察觉不对劲后,嘴里的妖火渐渐消失,它四足顿地,喘着粗气,瞳孔紧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前面十几丈远的地方。 皎洁的月光下,火焰散去,但见一只白色的小猫静静地坐在屋脊上,它四肢匀称,体型可爱,眼眸里映着银色的月光,像是诞生在月光里的精灵,美的有些虚幻,不真实。 它正懒懒地舔舐着爪子。方才那铺天盖地的妖火竟未伤它一丝一毫! 狐妖大骇,忙摆出姿态准备迎战,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丝存活的机会。 本以为那只小猫会有下一步行动,却见它舔完爪子后只是放下了爪子,好似不想应战,眼眸如星,突然口吐人言道:“我没有和你打的理由。我只是想把你赶走。” 狐妖闻言有一丝丝犹豫,它在犹豫它要不要走,要不要就这么算了,离开这地方,去哪都行……重要的是活着…… “啊——” 一声恐怖的尖叫撕破夜空,头疼欲裂,狐妖突然双目血红,皮肤骤裂,身形突然又大了些,周身腾起黑色妖气,铺天盖地,几乎要将狐妖整个吞没! “杀死所有人类!杀死所有人类!”虚空中无数个声音在狐妖耳边徘徊,声音凄厉,又可怖。 不远处的小猫见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何必执迷不悟?” 狐妖恍若未闻,它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性,被仇恨蒙蔽,在它眼里只有无尽的杀戮。 兀自一声长啸后,狐妖四足如飞,如同箭矢,所过之处,即为齑粉。这便是狐妖的全力一击,这一击万钧雷霆、势如破竹! 与巨大的狐妖相比,那只小猫简直要小的可怜,眼见下一刻就要撞向它将它吞噬掉,就像飞蛾扑火一般,狐妖是火,而飞蛾无疑是那只小猫。 只见那只小猫却是什么也没做,伸了一个懒腰后,四肢纤细,随后矫健地奔向狐妖…… 夜风凛冽。 云城东市的某一处。 一团巨大的黑气与一股白色流光迅速相撞,毫无悬念那股白色流光定会被撞散亦或是直接吞没。可谁也没想到,撞在一起那一刻突然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朝四周散去,将周围近数百户人家的屋瓦掀起,与东市相邻的几个坊市也能隐隐感受到微微震颤,或从睡梦中惊醒,以为是地震了。 待夜里又恢复平静后,才发现离打斗最近的地方完好无损,只是碎了几片瓦而已。 狐妖和小猫都不见了,只有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屋脊上,手中举着一物,那是一只普通的银狐。方才那只巨大的狐妖是银狐妖化所成,失去妖力后才变回了狐妖原本的模样。 第19章 祸因 白衣女子正是知月,她此时少见的面无表情,眼底含着阴冷却又带着几丝不可见的温柔,唇红滴血,几缕散发随着夜风飘拂,打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唇齿微启,发出一个十分冷淡的声音。 “你不过是一只修炼三百年的狐妖,不好好在人间修炼,竟妄想在我的地盘翻出风浪,你的这份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当真令我佩服呢。” 银狐身上被那只手上的法术裹住,一时束缚难以动弹,自认已是强弩之末便放弃了挣扎,口吐人言道:“你也是妖,为什么要帮助人类与妖为敌!” 知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冷地笑道:“你误会了,你怎么恨人类跟我半分关系也没有。我今夜抓你不过是因为你伤了我还散楼的一名杂役。以及你不该在我的地盘做这种事。云城到处都有大妖盘踞一方,而东市便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 “你没听说过我吗?”知月反问。 “我……” 十几秒后,银狐才反应过来,它不由垂下了耳朵,十分羞愧地:“我听说过你,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都说云城里有一位修为很高的大妖怪,是一个酒楼的掌柜,她不仅好吃懒惰,还喜欢到处爱管闲事,八卦新闻。想必你就是那位吧。” 知月一开始听脸上倒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听到它说后面几句时,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她嘴角抽搐道:“谁和你说的?” “……它们都这么说。” “它们是谁?” 狐妖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是从一些妖怪那儿听来的。” 知月知道它撒谎了,但也并没有打算细究,等她哪天亲自查出那人是谁后,她定不轻饶了他。 “你既已知道我是谁,那为何还做这种事情?” “我没有选择,我是银狐,注定一生要为了银狐一族的血海深仇而活着。” 她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悲悯,望着眼前浑身散发出怨气的银狐,语气温柔了些,道:“我虽不是你们银狐一族,不过我想我理解你们。我帮不了你们,但我能帮你,帮你去除身上的怨气,消除一切有关仇恨的记忆,让你重获自由,以后不会那么痛苦了。”说完,她突然松开了它。 银狐落地时呆愣了一下,它抬头望向眼前这名白衣女子,神情十分错愕。 常听家族里的一些长辈说过,传说在妖界有一只从月光里来的猫妖,修为仅仅一千年便可碾压许多同修为的大妖怪,除了猫以外,没人知道它真正的元神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以前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存在。靠吸食人类的阴气增进修为,有时甚至吸食妖怪。只是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你想好了吗?我今夜有些累了,你想好的话明天可以去东市的还散楼找我……对了,不要去得太早,千万要记住。到时候我会帮你的,但我这个人是生意人,不做无价值的事情,所以帮你也不能白帮,你必须要为我做一些事情,让我好好想想……” 知月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银狐的尖叫。 “我……我没有选择了!” 银狐突然发了疯似的,身形又突然剧增,双目血红,面目狰狞,周身瞬间升起一团黑气,知月见状迅速退后几步。 “没有人能拦住我,就算是你也不行!”说罢,它突然喷出一团妖火袭来,知月没料到它会突然攻击,顿时闪身躲开,待她再一次看去的时候,银狐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缓缓走了过去,看着银狐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阁楼上,有两名男子望着这一切,一名红衣,一名黑衣。那名黑衣男子似乎是红衣男子的属下。只听他突然拱手道:“主人,狐妖……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半晌后,红衣男子唇角微扬,用十分慵懒的语气说道:“被发现了,那就除掉它吧。仇恨的欲望我已经腻了。” “是,主人。” 男子说罢,手里瞬间腾起红色妖火,随后转身,不动声色地遁入了夜风中,竟消失不见了! “嗷——”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用自己的鼻子戳柳之的脸,一下,两下,待戳到第十下的时候,柳之蓦然惊醒,小狐狸见他醒来兴奋的摇了摇尾巴,发出“嘤嘤”的声音,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 “知月姑娘……” 他看着眼前转来转去的小狐狸,脸上有些茫然,笑着问道:“你……是狐妖吗?” 小狐狸停下了转圈,睁大眼睛看他,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看来你不是。” 不知是被摔坏了脑袋还是别的什么,他竟把希望寄托在了一只小狐狸身上。 他又笑着问道:“你知道知月姑娘去哪了吗?” 小狐狸抬起后爪挠了挠耳朵,然后朝着一个方向突然跑了去,柳之见状急忙跟上它。柳之此时身上有些狼狈,衣裙上沾了尘土,有些地方还破了一个小洞,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寻找知月。 夜已深,月光如水,四周除了蝉声蛙鸣,还有阵阵狗吠声响起,青石路两旁的柳树上,沙沙作响,夏日的夜风明明不那么冷,却让柳之感到背脊发凉。 “喂!喂!喂!快看,那有人过来了,看起来不错!” “我说你眼瞎了鼻子也不灵了吗,那明明是只妖!” “妖?” “这家伙身上的妖气和那只猫一样,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这些小妖还要她罩着呢!” “可是这人身上有人气……” “闭嘴吧!” 两只挂在树枝上的蝙蝠叽叽喳喳,柳之走近的时候,它们振翅飞走了。 知月此时正呆愣在巷子口,听见了有人来,便急忙转过头,见是柳之后松了一口气,又似叹息。 知月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叫住他,淡淡道:“一墨,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知月姑娘,你没事吧?”柳之正欲走过来,听见知月这么说便停下了脚步。 “我没事。” “没事就好。”柳之堪堪松了一口气。 知月继续道:“狐妖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他闻言不由一愣。 她继续道:“它已经死了。” “它……怎么死的?你杀的吗?” 知月走过来,背对着他张了张嘴,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一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一柱香前。 银狐的身上无一处完好,它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知月已经追过来了。知月不能放任它不管。可正当她赶到的时候,一道身影迅速遁入了黑夜中消失不见了,她正欲去追,却被躺在地上的银狐口吐人言叫住了。 “知月大人,你不要去追了。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刚才那人是谁?你身上为何有那么多怨念?” “这是家族里的诅咒,每一只银狐都是如此,我也逃不掉的。” 她还想问刚才那人的事情,见它如同风中残烛、时日无多便不再多问了,只是蹲下身去,忍不住伸手轻抚它的伤口,轻声道:“疼吗?” “疼。”它答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选择要在醉仙楼里杀人?不是简单的报复人类这么简单吧。” “知月大人,你……真聪明,就知道这一切瞒不过你。要是早点遇见你,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做了。” 知月对它的夸赞嗤之以鼻,冷哼一声道:“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银狐似在笑,它柔声细语道:“我听说知月大人喜欢听故事,不如我就在临死前给知月大人讲个故事吧?” “你……”知月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静静地听着。 银狐一双圆圆的黑眸中兀自流出了眼泪,它缓缓抬起头深深地望向夜空,月明星稀,记忆如梭…… 第20章 相怜 它是一只狐狸精,但它从来没想过要害人。 一路上为了躲避降妖师和一些所谓道士的追杀,好不容易从他们手中捡回一条小命,浑身是伤的流落到了云城。因为它是狐狸,样子又十分狼狈,街上的人见了就用脚踢它,小孩见了用石头砸它,它夹着尾巴四处逃窜。那是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它以为它很难活到明年春天了,直到遇见了一人类。她长的十分妖媚,说是狐狸变得也不为过,她比它见过的所有狐狸精都有魅惑力,就是这样的她救了它一命。 “你是只狐狸?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过真正的狐狸呢。” 它十分害怕人类,害怕人类的残暴无情,不知道为什么,它从她的身上并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反而很亲切。 “你身上的毛真好看,就是有点脏了,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洗洗吧。” 她叫狐媚儿,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她的确像一只狐狸精变得。 狐媚儿在醉仙楼里很受欢迎,不仅因为她的外貌,还有她会很多东西,比如唱歌,跳舞,弹琵琶等等。 梳妆台前,狐媚儿一边化妆,一边漫不经心地道:“狐狸,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有我的一份就会有你的一份,你不必再挨饿了。” 银狐蹲坐在她的后面,对着铜镜里的她歪了歪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你是银色的,那我以后就叫你小月吧。” 银狐又歪了歪头。 狐媚儿经常把它带在身边,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说她是狐狸精变得,她的名气也比以往更盛了,就连许多豪门贵族,皇亲国戚都知晓,想一睹她的风采。 狐媚儿只卖艺,从不卖身,许多怀着不轨之心的男子都被她婉拒,或者是被它吓跑了。 一天晚上,狐媚儿卸了妆,趴在窗台向外面繁华的景象观望,而它经常会蹲在一旁陪她。此时见她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烦心事,于是它便一边摇尾巴,一边用头往她怀里不停地拱。 狐媚儿觉得痒,不由莞尔一笑,抱起它,用手轻抚着它银色的狐毛,眼底的疲倦也渐渐消失不见了,她带着一丝幸福的语气说道:“小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银狐用头使劲蹭着她的脸颊,不停向她撒娇。 “因为你跟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找不着北,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所有人都不待见你,说不定我那时候比你还惨呢。后来是这里的老鸨收留了我,她教我唱歌,教我弹琵琶,也教会了我如何才能讨好那些男人。”说到最后,她那妩媚的脸上露出一副倦了的表情,她望向窗外。 “在这种地方,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才能生存,若是想要依附男人,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把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些恶心的欲望罢了。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这样,我想要一个平静的生活。” 银狐以为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便摇着尾巴,也趴在了窗户上,向外探望。 过了一会儿。 “小月,过几天我们就离开这地方,怎么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银狐似乎有灵性,听见她喊它,它不由转过头,抬爪挠了挠耳朵,最后趴在她的腿上。 狐媚儿浅浅一笑,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道:“我还没白养你。” 狐媚儿再出名,不过也是青楼女子,想要为自己赎身哪有这么容易,更何况她如今就像是聚宝盆一样,醉仙楼的老鸨当年也是看中了她的容貌才选择收留她。醉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更不愿放狐媚儿离开了。 “要不是老娘当年救你一命,你这狐狸精早就饿死!不然就是跟街上那些乞儿一样,端个饭碗到处要饭!” 狐媚儿坐在梳妆台卸妆,对身后的老鸨视而不见。 “你真以为你真的是狐狸精了!要不是我什么东西都给你最好的,那些世家子弟能看你一眼!” 老鸨气的跳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开醉仙楼半步,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 银狐对这个一进门就指指点点的人类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碍于坐在梳妆台的人,它没有扑上去咬她。 狐媚儿卸完妆缓缓起身,背对着老鸨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离开我的房间。” “你这个白眼狼……” “小月。” 银狐一听突然露出獠牙,面目狰狞,作势要扑上去,老鸨见状,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不择路地跑出了房间。银狐还想去追,却被狐媚儿制止了,她走过来,关上了房门,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多谢小月。” 银狐收起野性,蹭了蹭她的手。 从此之后,狐媚儿没有再提赎身的事情了。 她知道,一旦陷进这泥潭里便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可是她不甘心,但那又如何呢? 醉仙楼终归是青楼,是供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嬉戏玩闹的地方,狼豺虎豹,霸王硬上弓的比比皆是,哪有真的有女子能永远守好贞洁,更何况是狐媚儿那般的冰山美人,豪门贵族之中有谁不在想着能有一天与她共度春宵。 那天夜里,疾风暴雨,雷声滚滚。 狐媚儿抚完琴,神色十分疲倦,正打算回房休息,上楼时迎面撞上一个已然喝醉了的男子,看一身穿着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厮,面红耳赤,酒气熏天,脚步踉跄,还需要小厮扶住,显然喝得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对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依旧冷着脸过去,可是刚走过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力气之大使她难以挣脱。 “媚儿,你还是这么漂亮啊,哈哈哈……” “松手。”她冷声道。 “累了吧,瞧把这小脸憔悴的,好心疼啊,不如跟我回房,让我好好疼疼媚儿!” 狐媚儿知道他喝醉了,所以也不手软,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竟敢扇我?!” “我让你把手松开。” “老子就是不松!”说完,他手上一使劲,狐媚儿被一股力量推到了那人的身上。 走廊上有许多来回走动的青楼女子,见到狐媚儿遇上这种事情不是无视,就是围过来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仅是因为嫉妒,也是看不惯狐媚儿每天心高气傲的样子,明明都是技女,为什么她能活得这么自在,她们就不行?! 狐媚儿挣扎不脱,狠狠地咬在了那人的手臂上,那人吃痛松开,于是她趁机跑向自己的房间。 “狐狸精敢咬老子,老子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今晚可由不得你了!”他推身旁的小厮,道:“快给老子追!” 狐媚儿跑回房间,急忙转身关门,谁知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随后房门大开,狐媚儿被推倒在地,那两个人闯了进来,一人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狐狸精,老子看你还能往哪跑!”男子一边脱衣服,一边淫笑。 “今天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你不是一直想赎身吗,这么说吧,假母其实早就把你卖给了我,只要成为我的女人,你以后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混蛋,给我滚出去!” “我的好娘子,我们都是夫妻了,哪有让夫君滚的道理?你就从了我吧?” 男子刚想扑过来,却突然见一只银狐挡在了面前,银狐咬牙切齿,对着他露出森然的尖牙。 “你这只野狐狸,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 还没等他说完,银狐便一跃而起扑了过去,男子见状急忙抽出宝剑。男子是武将之后,无论到哪都会随身配一把宝剑,以此彰显家族荣誉,他虽平日里不用剑,但面对危险,处于本能,也会胡乱挥舞。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只听一声低沉的兽鸣,一股液体喷涌而出,溅到了狐媚儿的脸上,在滚烫的鲜血触及的那一瞬间,狐媚儿的头皮炸裂开,浑身僵硬。随后一声惊雷响起,整座屋子都随之震颤了一下,最后恢复了平静。 男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剑上的血迹,阴邪一笑,道:“这只狐狸不听话,不如我帮你杀了吧?” 鲜血在狐媚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十分可怖,她的目光呆滞,紧紧盯着角落一处阴影,银狐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温热的鲜血从它的胸口处汩汩往外流,那是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她想说什么,努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咬紧牙关,强压下血腥味的刺激使自己镇定。正当男子走过去,用剑解决了那只狐狸的时候。 “不要……放了小月,我求你了,不要……杀它,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放了小月……”她无助地泪如雨下,身子在不停地发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缓缓收起佩剑。 第21章 仇怨 狐媚儿见状,急忙匍匐爬到银狐躺着的地方,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摸了摸它的头,哀声道:“小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一只畜牲而已,你不必难过,只要你喜欢,我可以让人为你抓一百只,一千只,比这只还好。” “你说谁才是畜牲?”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神色一凛,对着他冷冷地道,“我看你连畜牲也不如!” 窗外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男子见她如此关心一只狐狸,他不由怒火中烧,走过去就扇了她一巴掌,狐媚儿被扇倒在地,面目狰狞地道:“畜牲就是畜牲!生下来就注定了命运,谁也改变不了它!如今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它被我杀死……” 他刚想去拔剑,却不知剑已不在剑鞘内。他顿时察觉不对劲,抬头看向狐媚儿,却见那剑早就横在她的颈前。 什么时候? 就在他扇那一巴掌的时候。 “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如愿的!”话音刚落,惊雷响起…… 顿时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着他的五官,看着地上躺着的一人一狐的尸体,他立即酒醒了大半,眼神惊恐,吓得不敢作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害死了人,也顾不得什么,他急忙朝屋外跑去。 男人找到了老鸨,让她不要声张,她自知无权无势根本惹不起将军府,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只是有一件事,令他们一直感到毛骨悚然。待他们再一次回到狐媚儿房间的时候,除了一摊血迹外,并没有发现狐媚儿以及那只银狐的尸体。 “如此看来,前两起凶案原是银狐它自己复仇所致。”柳之若有所思地道,“那今晚它是为何?” “那只狐妖大限将至,早已疯癫,控制不住才酿成今晚惨祸。” “如此真是令人伤心难过啊。” “狐妖和狐媚儿如今都已经死了,至于最近发生的狐妖伤人一案,想必会传遍整个云城,到时候又不知多少道士来到醉仙楼除妖了。” 柳之一听,不由有些担心道:“知月姑娘,那该怎么办?” 知月却毫不在意,她笑道:“什么怎么办?我只是生意人,又不是罪大恶极的大妖怪,那些臭道士找我做什么。何况狐妖我已帮他们除掉,半吊子道士修为浅薄,不过在云城各处装模作一番后就自会离开,担心什么。” 柳之听着却有些道理,便不再多想了。 “一墨,你去哪了?怎么衣服都破了?” 柳之闻言,这才看向被自己弄破的衣裳,不由苦笑,歉然道:“对不起姑娘,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才弄坏姑娘的衣裳。” 知月有些心疼地道:“这可是我花了五两银子定制的白底水红领子对襟印花蝶裙,整个云城只此一件!”说着,她又不觉得可惜了,“破了就破了吧,反正我也不打算要了,都十好几年没穿了。而且我现在心情好,就不打算让你赔给我了。” 十好几年? “知月姑娘……” 知月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道:“妖怪都很长寿的,几百年,几千,甚至有活几万年的。” 好吧,他又涨知识了。 知月和柳之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聊。 “知月姑娘,狐妖的事情算不算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醉仙楼不会再有狐妖伤人了。” 柳之沉吟了一会儿,问道:“知月姑娘,你为什么要捉那只狐妖?” 知月一怔,“一墨,你问这个问题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像一墨这种是非不分的烂好人,遇到这种情况恨不得自己以身犯险,却为何要问这种问题?不奇怪吗?” “也许吧。我只是觉得知月姑娘与之前所说有所区别,明明捉妖是一件没有实际价值的事情,既没有人人称赞,也没有报酬答谢,可为何知月姑娘还是去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知月笑着回道:“我听到了一个故事,这就是价值。我是生意人,也就因为我是生意人才不能让狐妖胡作非为、滥杀无辜,这会影响我做生意的。” “真的……只是影响姑娘做生意?” “不然呢?我不像一墨,我可没有什么闲工夫做圣人。” 柳之笑了笑,“知月姑娘谬赞了,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嘤嘤……” “什么声音?” “欸?” 知月突然凑近柳之,在他身上闻了闻,随即说道:“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一墨,你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柳之才想起什么事情,他将手伸向袖子里,然后轻轻抱出来一团毛茸茸的动物。 正是之前那只小狐狸。 “是一只小银狐。一墨,你是从哪遇见的?”知月说着从他的怀里抱了过来,小家伙似乎和知月很亲,用头不停蹭她,小银狐眼睛大大的,耳朵长长的,嘴巴尖尖的,知月被它弄得有些痒,把它抱远了些。 “看起来,它很喜欢你。” “一墨,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柳之闻言不由冷汗,“知月姑娘,你想收养一只狐狸吗?” 知月嘻嘻一笑,把小家伙还给他,“不是我养,而是一墨养!” “我养?” “是一墨捡的,一墨自然要对它负责到底了。” 柳之皱了皱眉,他何时养过什么小动物,就连猫猫狗狗他都没养过,更别说是一只小狐狸了,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小狐狸此时也仰着头,正睁着水汪汪的黑眸看他,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道:“罢了。遇见即是缘分,那我养吧。” “那一墨,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啊?”知月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冲柳之没好气地道:“不准给我起带‘月’字的名字。” “为何?” “就是不行,不要问了。” 他想了想,浅笑道:“那就叫它云云吧。” “云云?” “希望它以后能像天上的浮云一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小狐狸对自己的新名字似乎感到十分满意,于是更用力的在柳之怀里蹭来蹭去,发出“嘤嘤”的声音。 就这样,柳之抱着小狐狸和知月一起踏着月色回到了还散楼。 柳之和知月回到还散楼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其他人都在休息,还散楼现在十分安静,柳之把小狐狸带到后院后便觉得身心俱疲,于是打算上三楼回房休息。 “一墨,等一下。” “知月姑娘,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等一下就是了。” 知月先是打着哈欠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儿抱出一本厚厚的书本,封面是牛皮纸做的,十分厚实,只是经过岁月的消磨,也已经老旧了许多。 柳之不解地道:“这是什么?” “是一墨以后要做的。你不是已经答应要留在还散楼的吗,平时还散楼让你做的杂活少,你以后就给我代笔写故事吧,工钱我也会照常付给你的,一分不少。” 柳之恍然,来到还散楼的这么些天,都只是干一些轻活,他差点忘了还有知月让他代笔的事情了。 “这本书有我法术结印,可以说是一种专门用来写故事的法器,当写完一集故事后,它便会自动记录在书里,若是想看,需用我的法术打开,上面才会出现字迹。” “好神奇的一本书。” “给,这本书暂由你替我保管了。好好珍惜它吧。” “知道了,在下一定不负知月姑娘所托。”说完,柳之从知月的手里接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厚厚的册子竟比他想象中的还沉重,他的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好了。晚安一墨。” “晚安……” 知月交代完事情便打着哈欠回房间了。 柳之把这厚厚的牛皮书拿回房间里,因为没有点蜡烛,有些黑,于是他摸索着把书放在了靠在窗户边的书案上。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书上洒下一片银辉。 柳之吹开火折子点燃蜡烛,看着厚厚的书本,他一时有些好奇上面是不是如她所言,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走过去随意掀开一页,果不其然,上面空白一片,一字未有。 又让他涨知识了! “啊……” 柳之打了一个哈欠,刚想躺床上歇息,便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没换,还是穿着知月的那件名字很长许久不曾穿过的衣裙,他头脑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强忍着睡意把衣裳换了下来。一番折腾后柳之几乎到了下半夜才睡去。 第22章 云云 翌日,云淡风轻,晴空万里,又是一个好天气。 “一墨,一墨……” 一清早北风就跑到柳之的房门前大喊大叫,柳之被吵醒,顶着熊猫眼就起床开门了。 “怎么了?北风,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墨,不好了!还散楼招贼了!” “贼?”柳之打着哈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什么贼?” “是一只白色的……是小狗……哎呀不是!是一只狐狸……不知从哪来的,总之一墨快去看看吧!也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北风手忙脚乱地解释,只是越解释越乱,柳之已经都快站着睡着了,眼皮耷拉着,眯成一条缝。 最后,柳之只是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 “行,一墨你先去穿衣服吧。”北风也看出了柳之没有睡醒,便不强求他了。 柳之原本是想着听北风的穿上衣服,可是当他缓慢走到床榻边的时候,一不小心被放靴子的台阶给绊倒了,一头栽倒在被褥里,随即一动不动了,不一会儿便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还散楼后院。 北风和凯风两人正汗流浃背的追赶……咳咳,是被追赶着,而且还是一只凶巴巴的小狐狸。 “北风,你不是去找一墨了吗,他怎么还没有出来?” “一墨还没睡醒。” “那阿佚呢?” 北风闻言没好气地回道:“我就算被这只狐狸咬死,也不会去求那只臭狐狸帮忙的!” “北风,你……欸!” “哥,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小狐狸啊?” “我怎么知道,还是跑吧,千万不要让它追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北风和凯风来到后院洗漱,洗着洗着突然一只小狐狸朝他们袭来。小狐狸一看见他们口水直流,四足顿地,冲他们龇牙咧嘴,露出一双洁白的乳牙。 “哥,这只狐狸指定有什么大病,说不定是狂犬病。” “我去找知月,你先坚持一下。” “哥,别丢下我啊!” 凯风刚要去找知月,玄青突然来到了后院。玄青看了一眼凯风,又看向他身后正围着桃树转圈的北风,以及那只凶巴巴的小狐狸。 “你们在做什么?” “玄青,不知从哪里来的狐狸……”凯风被吓得一阵恍惚。 玄青蹙眉,“一只狐狸就把你们兔妖吓成这样?” “不知道啊……我去找知月。”说完凯风刚要上楼喊知月,玄青便叫住他道:“不用了,让她睡吧,她好不容易睡上一觉。” 凯风作罢了。 玄青走到桃树下,北风还在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担心小狐狸会扑上来咬他后颈。 只是下一刻,凯风几乎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只听一声闷响,北风便与玄青撞在了一起,玄青健硕,北风瘦弱,一下子被反弹了出去,后面追来的小狐狸见状,急忙闪躲,北风被摔得四仰八叉。 “哎呦!谁呀!敢当你兔爷的路……”待他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他整个人都吓呆了,一时静若鹌鹑,一句也不吭。 小狐狸见到玄青不由夹起了尾巴,两只大眼睛十分惧怕地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躲在树后。玄青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只小狐狸,凤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凯风走过去扶起北风,随后两人就见玄青依旧沉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小狐狸,后者早已抖如筛糠,不敢动弹了。北风回过神来,心中疑惑,这只小狐狸也没做什么啊,玄青干嘛这么瞪它? 不知过了多久,玄青才转过身,淡淡地道:“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知月巳时才醒来,一醒来便觉神清气爽,十分舒坦,她心情愉悦地就下了楼,正好看见北风和凯风十分安静地坐在正厅,尤其是北风,反常的安静,似有心事。 “北风,凯风,你们怎么了?怎么萎靡不振的?” 北风闻言,先是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在柜台边拨弄算盘的玄青,见他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小声对知月道:“玄青那家伙不知怎的,生一只狐狸的气。” “狐狸?阿佚吗?” “不是阿佚,是后院的一只白色小狐狸,不知道从哪来的。”凯风道。 知月想起了什么,笑道:“我知道了!因为昨天太晚了,就没有告诉你们。那只白色的小狐狸是我和一墨从外面捡来的,它叫云云。” 北风和凯风同时目瞪口呆。 “知月,这哪是狐狸啊,这分明是一只疯狗,见谁咬谁!”北风抱怨道。 “怎么会啊?云云很可爱的。” “可爱?也只有你会这么觉得。要不是玄青,我和我哥说不定此时已经命悬一线,葬身狐口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 “知月,这一点也不夸张好嘛!” 知月和北风又争吵了两句。 这时,凯风插了一嘴道:“知月,你要不去看看那只狐狸吧,它好像被玄青吓到了。” 知月不解,北风和凯风便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又告诉了她,她这才理清来龙去脉,心想,玄青一定是以为那只狐狸来路不明,所以才起了疑心,吓唬那只小狐狸的。 玄青垂眸拨弄算盘,知月走过来还没开口,他便头也不抬地道:“那只狐狸来路不明,你为何把它带到还散楼来?” 果不其然。 知月笑眯眯地道:“一墨喜欢那只小狐狸,不行吗?那小狐狸虽说来路不明,但并没有什么威胁,修为低到也只能听懂人话,却还不能口吐人言。” 玄青不由皱眉,抬眸的一瞬间朝她射出一道寒霜,知月被他吓了一跳,他没好气地道:“他喜欢你就把它带来?他要是喜欢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也要上天去摘啊?” 知月怔然,“小青,你突然发什么火啊?” “你把那人类带来还散楼本就是逆天而行,我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错就是错,岂可麻痹大意只当儿戏?” “我把他找来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就算有人责怪下来,我一人担之,不会连累他人。” “好一个不会连累他人!”玄青低低冷哼一声。 “小青,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我做什么那是我的自由。你现在只是我店里的账房,除了帮我算账以外,你不要再多说我一句。你也没资格说我。” “知月,你……”玄青又要发作,不知想起了什么,闭嘴不说了,缓缓低下了头。 知月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淡淡地道:“那只小狐狸在这妖鬼伏聚的京城里,它活不到一天。不是饿死就是被其他妖怪吃掉。我不想让一墨以为我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全都由我负责。” 玄青不由勾起一抹无声的笑来,笑得勉强,“知月,你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 知月已经走了。 其实玄青想说的是下一句,“要是在帮我完成那件事之前你突然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另一边,北风和凯风一脸吃瓜群众的表情。 “哥,你说知月和玄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凯风有些心虚,他转了目光,道:“我……我怎么知道。北风,你不要说了,要是让知月和玄青听见你背后谈论他们,你就倒霉了。” “哦!”北风也急忙转了目光,不去看了。 后院,桃树下。 小狐狸趴在草地上,焉头耷脑,一回想起刚才那男人看它的眼睛,它就浑身不自在,就像被人套进麻袋里,四周一片漆黑,这时还有人拿着棍棒不停抽打它,而它只能无助地哀嚎,什么做不了,它讨厌那种感觉,它讨厌那个人。可是,它也十分惧怕那个人。 “云云,”知月忽然走过来抱起它,见它似乎心情不好,于是宽慰道,“不要多想了,以后我罩着你,不会再有人伤害到你了。” 小狐狸不喜欢那人,但很喜欢知月,还有一个就是把它带来的那个十分温柔的人类。小狐狸在知月的脸上蹭来蹭去,尾巴也跟着摇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 第23章 《银狐》尾声 柳之吃完了午饭便抱着那本厚厚的牛皮书坐在正厅安静写着故事。知月已经抱着小狐狸出去玩了,店里只有北风和凯风、以及不停拨弄算盘的玄青了。 “一墨,所以狐妖是怎么死的?” 北风在一旁给柳之研墨,听完了柳之口述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些惊叹,但回过神来想了想后,发现有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知月,那会是谁?” 柳之停下了笔,摇了摇头,道:“不清楚,知月姑娘并没有告诉我。” “这就奇怪了,难不成是那只狐妖怨念太深,将自己反噬了?” “反噬?那是什么意思?” “反噬跟你们人类那个什么走火入魔一样,就是不受控制,然后发起疯来,最后精疲力竭、爆体而亡。” “听起来应该很疼吧。” 北风拍了拍柳之的肩头,说道:“一墨,那只狐妖若是不死,还会有更多人受到伤害,它疼那是它罪有应得。” “可是我还是觉得它可怜。” 北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 柳之抬起头来,问北风道:“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妖怪……它们都是这么可怕的吗?” 北风想了想,回道:“没有。你看我就是妖怪,我就不可怕吧。一墨,妖怪其实和你们人类差不多,有的贪心,有的残暴,但也有许多善良的,不过都是被人类这个皮囊藏了起来,很难看清罢了。” “人类的皮囊?” “人类的皮囊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本相不是这样的,这是我为了方便在人间生活而化出来的人形。” 柳之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很深奥啊。” 北风闻言却十分为难,挠了挠头道:“一墨,你其实用不着知道这些的。我是妖,按照降妖师的人间法则规定,妖怪是不准随便向人类透露自己是妖怪的。所以……” “北风,我不会向外人说的,你放心吧。” “多谢一墨。” 真是好奇怪,一墨明明是一个普通人类,可为何让他觉得十分亲切,竟和他说了这么多有关妖怪的事情。可能他内心比较相信一墨这个人类吧。 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柳之又问北风道:“对了,你知道知月姑娘为什么要开酒楼吗?” 北风漫不经心地道:“我就知道一墨会问,其实我和哥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问过她。” “知月姑娘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嗯?” 北风一边研墨,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她虽然没说,但以我对她的认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什么意思?” “一墨,你也应该知道知月她喜欢收集各种故事吧?” 柳之点了点头。 北风低着头,小声说道:“知月这家伙有些懒,她不愿到处走,所以就开了一家酒楼。酒楼里一向鱼龙混杂,形形色色,最适合收集到人间的各种故事了。我猜这就是她开酒楼的原因。” “知月姑娘……原是这般有趣啊!” “一墨,你怎么会觉得她有趣啊!”北风张大了嘴巴。 柳之笑而不语。 北风撇了撇嘴,道:“一墨,你不要被她那美丽的外表所迷惑,她内心里完全还是一个比什么都要冷血的妖怪。” 柳之已经垂头认真写故事了,完全没有听见这一句。北风百无聊赖便看他写字,字迹工整,字体娟秀,但多了的话不免让人觉得困乏。 “啊——” 北风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道:“一墨,你先写着吧。我去一边小憩一会儿。” 柳之又写了一个时辰后,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喝酒聊天,有些吵闹,他便上了三楼回房间去写了。 傍晚,知月还没回来。柳之写完后合上书本,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向窗外的后院那棵桃树望去。他的房间有两面窗户,一面朝街,一面朝后院,为了不被打扰,朝街的窗户是关上的,书案被搬在了朝后院的窗户边。 桃树上,有几只知了不停叫着,有些刺耳,他把目光下移,落在了廊檐下那一排排花草上。知月每天晚上都会去浇水,虽现在看不清,但他记得有牡丹,有杜鹃,有风信子,还有许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各种各样。看来知月不仅喜欢收集故事,还喜欢养各种花草。 晚饭的时候知月回来了,此时阿佚正端着一盆清蒸鱼从厨房里出来,清蒸鱼是最后一道菜,上完后就开始吃了,也就是说知月几乎掐着点回来的。 还散楼不像其他店,每到这个时候就已经打烊了,此时街上正是夜市,十分热闹。 “一墨,吃完晚饭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知月姑娘,我要换女装吗?” 知月嘻嘻一笑,道:“一墨换上女装我看起来挺好看的呢。” 柳之闻言苦笑,道:“这不太好吧。” “既然一墨不喜欢,那就不换女装了。只是夜市不是白天,会一些不好的东西存在,所以一墨要和我寸步不离。” 柳之不知那些不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好吧。” “知月,我也想出去玩!” 知月一边津津有味地吃鱼,一边说道:“今天我心情好,你们可以出去玩。”北风一听十分高兴,随后又听她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只是不准喝酒,要是让我闻到半点酒香,你这个月工钱就别想要了。” 北风沉默了。 “北风,嗜酒伤身,你少喝点吧。”凯风劝道。 “知道了,哥。”北风垂头丧气地道。 “对了,今天客人怎么样?” 北风闻言,叹息一声道:“还能怎么样?来来回回好像就那么几个熟客。” “我们店是老店了,虽然客人没有以前多了,熟客也不少,应该不用担心吧。”凯风道。 “我猜一定是饭菜不合客人胃口。既然是饭菜,那是臭狐狸的问题。” 阿佚原本正常吃饭,一听北风这句,顿时炸毛,瞪着北风道:“臭兔子,我看是你的问题,一定是你毛手毛脚的把客人给得罪了,他们才不会来了。” “臭狐狸,这明明就是你没有好好做菜,不要甩锅给别人!” “臭兔子,有本事打一架?!” “打一架就打一架,还怕你这只臭狐狸不成?!” 知月一听就头疼,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打断他们道:“有完没完了。”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北风,“我说北风,还散楼不来客人,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我们是一个整体,谁也逃避不了责任。再说,你是兔妖,阿佚是狐妖,要是打架,你还未必打得过阿佚。” 北风听完羞愧地低下了头。 阿佚也有些羞愧,他放下筷子,歉然道:“知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研制出最美味的菜品的。” “阿佚真乖!” 阿佚都这么说了,北风不能一声不吭,恐被他比下去,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知道错了。不该和一只狐狸吵。”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月笑眯眯地道。 吃完了晚饭,北风和凯风一起收拾了碗筷,收拾完后就出去了。柳之一个人在正厅等知月下来。 还散楼三楼。 知月换了身雨过天晴色蝶裙,正坐在一架花草屏风后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化妆,发髻梳作垂挂髻,鬓发间还别了一枝白色精致的牡丹花,像是刚采的,上面带着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玄青靠在门前,虽隔着屏风,但还是依稀看清她那身打扮,柳腰花态,风情万种,不由淡淡地道:“知月,你越来越像人类了。出个门都需要打扮这么久,平时也不见你这么麻烦。” 知月一边抹唇脂,一边白了一眼玄青,笑眯眯地道:“我最近想了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名门闺秀出门前也要好好装扮一番的,我身为女子为何不可。”末了,她又淡淡地道,“小青,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换衣裳了?好大的胆子啊。” 话音刚落,玄青莫名地脸红了,他咳嗽一声,掩饰道:“你有什么好看的。我身为神族早已断绝七情六欲,你再好看与我有何关系?!” “嘻嘻,多谢小青夸赞。” “你……”玄青背过身去,气得脸红脖子粗。 过了一会儿。 玄青平复了心情,又道:“知月,最近还散楼生意不太好,你不要再跑出去听书了,多照顾一下客人。” “知道了,小青。” “还有一件事,以后几天会发生一些事情,不算好事,所以,晚上出门小心点。” “小青,看门吧,我要陪一墨去逛夜市去了。” 玄青瞥了一眼知月下楼时那玲珑的身段,不可否认,她确实美,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孤傲、霸气,拥有可以压倒一切俗世美色的气质。他回过神来时冷哼一声,道:“知月,你若是一名普通女子,那一定是红颜祸水。” 后院,月光如水,桃树下。 小狐狸在草地上扑流萤玩,时而蹦跳,时而滚来滚去,玩得欢呼雀跃。一阵夜风袭来,桃花纷飞,形成一个小漩涡,萤火虫成群结队飞入小漩涡中,乘风而起,向夜空深处飞去,而后在虚空中架起一道弧度很美的荧光桥,星星点点,似真似幻。 第24章 治病 这天云淡风轻,阳光明媚。 还散楼的后院,桃树下。 小狐狸蜷缩成一团,像一团年糕一样,在树下的阴影里酣睡,似是梦到了什么,嘴边溢出了口水,一直流到了草地上,小狐狸却无知无觉,继续熟睡。清风徐徐,绿草低伏,桃树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桃树上传来一阵知了的叫声,打破了后院的安静。紧接着,小狐狸就被吵醒了。 小狐狸十分生气,它抬起脑袋朝树上瞅了瞅,目光凌厉,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小狐狸就前脚抬起,后脚用力一蹬,上了桃树。桃树一时花瓣纷飞,落如雨下。 正厅招待客人一直是北风和凯风他们,柳之帮不上忙,便无事地拿了一本书来到后院,打算看书打发时间。 正当柳之坐在桃树下时,头顶突然掉下来了什么东西,也是刚好落在了柳之的怀里。 “云云,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 小狐狸好像被吓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冲柳之摇了摇尾巴。 柳之把小狐狸放下,拍了拍它的头,“以后不准爬这么高了,会有危险的。” 小狐狸很乖地点了点头。 到了正午,客人已经很少了,北风和凯风也能忙过来,于是知月就来到后院找柳之。 “一墨,我忙完了,跟我走吧。” 柳之一愣,放下书,问道:“去哪?” 知月走过来,蹲下身,一边挠小狐狸逗它开心,一边说道:“不是说好了吗,找个空闲时间我带你去看病。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知月姑娘,”他欲言又止,“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想劳烦知月姑娘帮忙……” “一墨,我知道你身患隐疾很难治好。我知道一个地方,那有位大夫是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医术超强,没有他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多谢知月姑娘的好意,可是我……” 未说完,知月就突然伸手推倒了他。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给扑倒了,她居高临下,用一双温柔带着些许无意的妩媚的眼睛看着他,一只手撑起上身,一只手放在他的嘴上。那一刻,他的身体几乎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边那份指尖上的温度,丝丝凉意,又些许温暖。 知月用食指抵在他的唇边,俯视着他,一脸正色地说道:“话不要说的太早。我喜欢强人所难,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拒绝。还有,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放弃,我说能治好你的病,便能治好你的病。可懂?”说这话时,她看着他的目光异常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她,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就连他的命也都是她说了算一样。 她真的好霸道! 柳之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终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丝希望,如星星之火,虽然渺茫,但可燎原,照彻他心底的那片尘封已久的死寂。小狐狸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又是挠头,又是害羞地在原地转圈圈。 不知过了多久,柳之才黑着脸说道:“知月姑娘,你能不能先从我的身上下去,我的腿……麻了。” 知月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从他的身上站起来,随后双手环胸,别过头去,没好气地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我不喜欢听,知道了吗?” “知月姑娘,你的脸……没事吧?” “这不是重点。”知月捂着微微发烫的脸,转过身去,“你听懂我刚才说的了吗?” 柳之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抬起,刺眼的阳光穿过指缝照在他那若有所思地的脸上。 或许知月真的有办法能治好他的病吧,虽然来到还散楼时间不长,但他已经见过了以前从没见过的事情,以及感受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还想抱着一丝希望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我知道了。”他缓缓地道。 “既然明白了,那你起来啊?” “知月姑娘,不是我不想起来,你刚才压在我的腿上,直到现在还是麻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就算不喜欢听他说丧气话,也不用着这么冲动吧?若是一天他想寻死了,她是不是还要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不要去寻死? “我又不是故意的。”知月说完,抱起小狐狸,用脸蹭了蹭它,笑道:“云云,一会儿我带你上街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小狐狸似有灵性一般,听见好吃的,兴奋地手舞足蹈,眼眸带光,毛茸茸的尾巴在柳之面前摇来摇去。 他有种错觉,逛街才是她的目的,治病是顺带的。柳之再次无奈地叹息一声。 妙草堂是京城有名的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的地方,所以根据以往的经验,那里一定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而且还有一张慈眉善目的面孔,一眼看去便给人一种病好了大半的感觉。 可是,事实却是恰好相反! 听知月说妙大夫竟是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相貌十分丑陋的中年大叔?! “妙大夫,你这里今天怎么不见一个客人啊?是不是要打算关门出门远行啊?” 妙大夫趴在柜台上,刚想入睡,便听见这么一句话,他不由得十分生气,但见到来人,怒气便消了大半,但还是没好气地道:“怎么,是眼睛出毛病了吗?我可是在门外挂了打烊的牌子,我要休息几天了。” “啊,可能我的眼睛最近真有些毛病了。”知月煞有介事地道。 柳之苦笑,她明明是故意为之。 “欸!去别处看看吧,总之最近几天都不会看病人了。” 知月抱着云云走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妙大夫又叹息一声,“也没什么大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吧。” “我说你这只老癞蛤蟆,几天不收拾你,是舌头又打结了吗?说话吞吞吐吐的。” 柳之闻言,咽了一口唾沫。这时,妙大夫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外人,不由问道:“这个人类是谁?” “他是你今天必须接诊的病人。” “……”柳之哭笑不得。 “我从这个人类的身上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紧紧盯着柳之道。 知月有些不耐烦了,瞪他道:“你就说他还能不能治?” “这位公子,请伸出你的手,不要害怕。” 柳之一听,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伸了出来,刚伸到一半,妙大夫突然张开大嘴,一团粘液喷了出来,伸出像癞蛤蟆一样黏糊糊的肉舌头,将他的手包裹住,正当柳之本能的想要收回手时,那舌头又收回了妙大夫嘴里,最后只听吸溜一声,妙大夫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回味无穷的表情,柳之已然惊得不敢动弹了。 他回过神来时,手上黏糊糊,还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耐人寻味,换作别人可能此时已经吐了七八回了吧。柳之却看着手的粘液呆了呆,脸上露出稀奇的表情。 他还是头一回被一只妖怪治病,而且还是用的舌头,真的好大的舌头。 “一墨不用担心,这是妙大夫独特的诊断方式,一般人还没有这待遇呢。” 柳之一听对着妙大夫露出感谢的笑容,心里却在回味知月这句话,难道他不是一般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知月问妙大夫道:“我说癞蛤蟆,怎么样了?看出是什么病了吗?” 应该说尝比较准确吧。 还真是癞蛤蟆?听知月说北风和凯风的元神是兔子,阿佚的是狐狸……原来这就是妖怪,看起来和寻常人一样嘛。 “这个病我还是头一次从人类身上见到。”妙大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了柳之,顿了顿,啧舌道,“得了这种病还能活这么大,实属罕见啊!” 知月沉着脸,一拍柜台,咬牙切齿地道:“我说,到底是什么病?” 妙大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天上,一脸正色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知月已经按耐不住性子,直接一把揪住了妙大夫肥大的耳朵,转了一个标准的圆弧,她阴恻恻地道:“还天机不可泄露,你以为我找你是让你给他算命的吗!” “不要揪耳朵,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我只是一个会一点治病救人的普通大夫,不是什么神人。”妙大夫急忙求饶。 知月松了手,半信半疑,“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砸你招牌。”说完转身时,却见柳之正要出去。 “一墨,你要去哪?” 柳之在门口停止了脚步,心中百味杂陈,他背对着知月,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想起还有碗筷没刷……回还散楼刷完。” “一墨,我们可以再去别处大夫那儿看看?” 他已经抬脚走了。知月刚想去追,却被妙大夫在背后叫住了。 “且慢知月,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我想有一个人知道。” “快说!”知月不耐烦地道。 “只要你肯答应帮我一个忙。” “我就知道。快说吧,什么忙?” 妙大夫略想了一下,道:“也不是什么忙,只是几天前,我上街采购药材的时候,见到了一只刚来京城的夏蝉,她那时有些奇怪,这种奇怪我一时说不出来,我是大夫,能看出那只夏蝉已经命不久矣了。” “夏蝉命不久矣了和你什么关系,她不找你治病那是它的事,你总不能逼着人家让你治病吧?”知月忍不住横插一句道。 “知月,你还是急性子,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知月摊手,“好吧,你快说。一墨还在等我呢。” 妙大夫耸了耸肩,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动了一下,而后说道:“你不是喜欢各种故事吗,那只夏蝉身上的故事说不定你会感兴趣。” 一说到故事,知月顿时眼睛一亮,抱着小狐狸就一脚踏出了妙草堂。 “到时候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妙大夫冷汗,他在后面喊道:“喂!我还没告诉你她住哪啊!” 第25章 风寒 柳之漫无目的地走在东市的街道上,两旁的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乞儿突然迎面撞了过来,他回过神来时,刚想向那人道歉,谁知那乞儿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慌乱地跑开了。 他转身继续走了几步。这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这个声音十分耳熟,正是知月的,她追过来了。 “一墨,我说你怎么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只癞蛤蟆的药铺里,万一那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怎么办?” “你又在开玩笑。那位妙大夫看起来可不像那种人。” 知月撇了撇嘴,“你还真是看谁都是好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说着,她伸手抛给他一个钱袋,“以后看紧点,不要再被人摸了去。” 柳之接过钱袋,叹息一声后把钱袋放回了腰间,“多谢知月姑娘,我以后会小心的。” “要是再让我遇见那人偷东西,我一定会打断他一条胳膊的,然后再丢去大理寺。” “不用了吧。那乞丐是个可怜人,怪不得他。不过是想填饱肚子,迫不得已才行偷盗之事。知月姑娘若是真的把他的胳膊打折了,虽说他以后也许不敢偷盗了,但他以后的生活只会更加艰难。” 知月闻言,不由撇着嘴道:“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早知道一墨会这么说,我就不帮一墨拿回来了,让一墨以后跟知了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管怎样,还要多谢知月姑娘为我拿回钱袋。” “一墨不用辩解,我只是开个玩笑。” 柳之闻言不禁莞尔,“我发现姑娘好喜欢开玩笑。” “开玩笑也是一大人生乐趣嘛。”她侧过头,一边伸出手指逗弄小家伙,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说这个了。你身上的病,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吧,现在治不好,以后有时间治,总有一天会好的。” “就算没有办法……”他还未说完便意识到说错话了,果然话音未落,知月就突然朝他看过来,眼神如刀,寒光如水,冷的他打了一个哆嗦,就连带着小狐狸都打了一个响响的喷嚏。也多亏了这个喷嚏,他才得以脱身。 “嚏——” 他心念电转,急忙改口道:“……知月姑娘,我是说云云,你看它是不是生病了?一直在打喷嚏。” 知月白了他一眼,然后把小狐狸抱起来,上下左右看了看,除了有些焉头耷脑外,不知到底生没生病,看完后交给柳之,“既然生病了,那一墨就带它去看病吧。我想起附近有一家点心铺,我去看看最近也没有出新品糕点。看完病你们就先回去吧。” “……”柳之。她果然是冲点心来的吗? 知月转身要走,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猛地一转头,一个红色身影正朝他们望过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用红色的布带蒙着脸,像木乃伊一样,只露出一双赤眸,除了她之外,似乎所有人都看不见那道身影。 是那晚的人,怎么又是他?他到底有何目的? 柳之见她突然转过头,心中莫名地有些慌乱,等了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知月姑娘,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吗?” 正当她欲追过去的时候,那红色身影一瞬间又突然消失不见了,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又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知月姑娘?” 她堪堪回过神来,冲柳之笑了笑,摆手道:“没什么。快去吧,记得不要乱跑。” 乱跑?她是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了吗? 柳之一个人抱着小狐狸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不知道小动物生病要去哪看,走了一圈也没见治狐狸的店铺,他原本放弃了。 “嚏——”小狐狸又打了一个喷嚏。 “云云,你是不是得了风寒?” 小狐狸歪着脑袋,呆呆地看向柳之,鼻涕都流到了他的身上,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柳之把它抱远,鼻涕也跟着拉长,最后凝成鼻涕珠滴在了柳之的衣袍上。柳之有些无奈。 “好吧,我带你去看病。” 他想了想,最后来到了妙草堂。知月告诉过他,说妙大夫什么都能治,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还活着,吊着一口气的东西,毫不夸张地说,即使脑袋掉了,他也能给你接上。柳之一想到这儿,莫名地打了一个寒战。 “妙大夫?”柳之敲了敲门。 妙大夫刚要睡着,听见声音,顿时又被吵醒了,他脸上的麻子几乎都要炸开。 妙大夫一开门,见是柳之,气不由消了大半,他即便再不是,也不会跟一个身患绝症的人赌气的,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刚才跟着知月的人类吗,知月那家伙呢?” “在下柳之,字一墨。知月姑娘去买点心去了。” “哼,我就知道。”说完,正欲关门,便听柳之又道:“妙大夫,麻烦您一下,看看这只小狐狸行吗?” 妙大夫瞥了一眼,顿了一下,最后漫不经心地道:“进来吧。” “多谢妙大夫。” “不像知月,这么多年了,她连一句谢谢都没和我说过。” 柳之闻言,忍不住对知月以前的事情有些感兴趣,他随口问道:“妙大夫,知月姑娘是一个什么的人?” 妙大夫一听,没好气地道:“她还是人?!她就不是人,她是妖。”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转念一想,妙大夫说的好像也对啊。 妙大夫指了指身边一张桌子,柳之会意,把小狐狸轻轻放到了那张桌子上。 妙大夫走过来,朝小狐狸伸手,小狐狸很聪明,知道他要做什么,便把自己柔软的小爪子抬了起来,放在他手心上。 “真乖。”说完,便给小狐狸一边把脉,一边又说知月的事情,他哀声道:“除了喜欢爱贪便宜,捉弄人外,其实她也挺可怜的,自己的事情都还没解决还顾及我们这些小妖怪的死活,要不是她维持着京城里人和妖怪的平衡,现在哪还有我们妖怪的容身之所,早就被人类的降妖师屠杀殆尽了。” 柳之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不一会儿妙大夫就给小狐狸把完了脉,小狐狸蹲在桌子上,流着鼻涕一脸人畜无害地看着妙大夫。 “没事,只是感染了风寒,开几副药吃几天就好了。最近昼夜温差大,注意保暖。” 柳之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妙大夫。”妙大夫说完,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取药,取完药又用纸抱了起来,然后拿给柳之。 柳之从腰间拿出钱袋,小心翼翼地打开,这才发现自己出门好像没带足钱,只有几枚铜钱孤零零地躺在偌大的钱袋里,这些根本不够,柳之一时十分窘迫。 妙大夫也似乎看出了他没带多少钱,于是摆了摆手,叹息一声道:“若是没有,就不用给了。知月那家伙看病从来都不给钱,也不差这一次了。” “妙大夫,改天在下亲自送来,一分都不会少。” 妙大夫闻言,不由一怔,随后又是哀叹一声,道:“欸!你这个人类,哪都好,就是命不好,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不要再受这罪了。” 说他命不好的人他已经数不清了,有他的亲人,也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邻居。不过说的最多的,就属看过他的大夫了。 第26章 夏蝉 “你好大树爷爷,我可以……吃你吗?” 那天春风和煦,云淡风轻,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可是这样美好的风景,有一只藏在土里的小东西却对此一点也不关心,不仅是因为生在土里,还有它从来不知道外面的风景如何,在它的世界里,除了食物外,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暗与潮湿的空气。 一棵大树独独立在一片土地上,周围一里内再没有任何生命了,每年都是如此,渐渐地即便是到了春天,那里也看不见一点生气,像是已经死了一般。 这棵树已经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活了千余年了,树皮上早已布满了沧桑,枝叶也略显萧条和衰败。 可是这天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唤醒了这棵死气沉沉的大树,那是一只生在它根下的一只夏蝉。 “大树爷爷,我可以吃你吗?”夏蝉见大树没有回应,于是又礼貌地问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大树突然发出一声很长很长叹息后,带着愠怒道:“你快离开这,不要再回来了,更不要碰我!” “可是我饿,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大树没有回应它,等了许久,也没有回应。 夏蝉有些沮丧,它在土里甚至饿得流出了眼泪,那是湿湿咸咸的眼泪。可是没办法,大树不同意让它吃,它只能心灰意冷地去寻找其它食物了。 大树能感受到那只夏蝉的心情。活了几千多年,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这片土地其实已经死了,任何活着的生命都远离了这地方,远离了它。可是那只夏蝉是第一个。因为某种原因,它不能让它吃。 夜里的这片土地十分安静,静的几乎忘记了时间在流逝,月光如水,给这片沉寂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一阵风吹来,大树抖动树枝,落了几片枯叶,它呆呆地望着那弦皎洁的明月许久。活了这么久,唯有明月与它相伴。 正当它看的出神的时候,土里的一个小家伙突然撞到了它的根上,随后耳边响起一声娇滴滴的“哎呦”声。 大树回过神来时,觉得刚才的声音有些耳熟,想了想,原来是那只夏蝉。只是它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还…… “是大树爷爷吗?”夏蝉感到十分苦恼,“挖了一天,我好像又回来了?” 大树没有说话。 “大树爷爷,对不起,我这就走,你不要再生气了。”因为腹中饥饿,它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小,像蚊子一样。 可是夏蝉刚要开挖的时候,大树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它。 “你先别着急走。你刚才触碰到我,为什么没事?” 夏蝉疑惑,但还是害怕地道:“我不是有意的,还望大树爷爷不要责怪。” 大树似乎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嗓子有些不适应,他轻轻咳嗽了一下,沉声道:“你不是饿吗,我的根可以给你吃。” 夏蝉觉得是自己饿出了幻觉,一时难以相信,就在那发起了呆。 “怎么?是不饿了么?” “不是。谢谢大树爷爷。”,夏蝉急忙道谢,这不是梦。 当夏蝉吸食大树根液吸的差不多饱了的时候,这才不由觉得嘴里十分苦涩,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大树爷爷,你不洗澡吗?”夏蝉突然嘟囔嘴道。可是话刚说出,它便意识到自己也从来没洗过澡,一时变得有些窘迫。 大树一听,竟觉得有趣,笑问:“你吃饱了?” 夏蝉羞涩地嗯了一声。 “既然吃饱了,不如陪我说说话吧。” “说话?” “是嫌弃我这个老头了吗?” 夏蝉急忙摇头,“不是!不是!大树爷爷这么善良,我没有嫌弃。” 大树笑了笑,树枝抖动得更厉害了,枯枝败叶都在随风飞舞。 “大树爷爷笑什么?” “我在笑,终于有人和我说几句话了。”大树动了动根,又问道:“你想出来吗?外面的月色很好看。” “我还没长大,不能出去,等我长大了才能出去。”夏蝉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好,等你长大。” 夏蝉觉得这棵大树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脾气古怪,只是孤单太久了而已,所以也渐渐壮起了胆子。 “大树爷爷,你多少岁了?” 大树想了想,最后叹息一声,道:“我看了很多很多的日出与日落,我也记不清我在这世间活了多久,年龄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也早已不重要了。” 其实夏蝉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它一直埋在土里,无论外面如何昼夜交替,四季变化,在它看来都是一样的,黑的透不过气。它以为大树爷爷年纪这么大,知道的会比它多,原来年纪大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啊! 湿软的泥土沾在夏蝉的身上,四周一片寂静,刚才大树的根还在动,现在已经完全不动了。 “大树爷爷,我发现这里好像就你一棵树,为什么?其他小动物呢?” 大树闻言,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道:“因为它们都讨厌我。” “为什么讨厌?大树爷爷这么好,它们真是不知好歹!” 夏蝉突然为他说话让大树愣了半晌,思绪万千,一时沉默不语。 “大树爷爷,你一个人活这么久一定很孤独吧?” 大树回过神来时,眼睛酸酸的,有些哽咽,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了一句,但并没有回答它,只道:“你怎么就一个人,你的朋友和家人呢?” “我生下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了,没有家人,也没看见过一个同类。” “这样啊。”一阵夜风吹来,大树又抖动了枝叶。 几千年前,它从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时,这里就已经是一片荒地了,随着它长的越来越高,看的也越来越远,一天它突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山头上,那一片绿荫,生机勃勃,十分热闹,它迫切地想去那地方,和它们一起。可是那天,一只落在它枝头上歇息的小鸟突然死了……它知道,所有人都不会欢迎它的,因为它留不住它们。可是这一刻,它突然有了想留住一个人的想法,哪怕它只是一只小小的夏蝉。 第27章 三年 大树犹豫了半天,最后自私的想法战胜了所有,它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总之它说了出来。 “若是不介意,以后可以经常来……和我说话。” 等了片刻,夏蝉没有回答。 “你不同意吗?” 夏蝉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大树爷爷,你身上有些不好闻。”它话音刚落,大树的根茎突然抽搐起来,险些把它勒死,它喊了好几句“大树爷爷”,大树才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一时失礼了。” “大树爷爷……你生气了吗?”夏蝉咳嗽了几下,颤颤巍巍地说道。 大树平复了心情,发出低哑的声音道:“你不来我也不会强求,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夏蝉陷入了沉思,它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来陪它,它好像从一开始就在这土里,在这大树爷爷的根茎旁,也许大树爷爷没有发现。它最害怕迷路,所以并没有挖太远,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湿的泥土。其实它想陪着大树爷爷,陪它说话,而且还不用去很远的地方找吃的,如果大树爷爷愿意养它的话。 过了一会儿,大树爷爷以为夏蝉不会再回来了,谁知夏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一样,坚定地道:“大树爷爷,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你!” 大树终是忍不住哭了,它哭的很沙哑,夏蝉能感觉到,大树爷爷浑身都在颤抖,根茎兴奋地扭来扭去,但都避开了它,每一片枯叶都在空中旋转,伴着月色跳舞,直到坠落,无声无息。 那一刻,大树上的枯枝败叶一下子几乎全部掉落了,只留光秃秃的树枝在上面,黑黢黢的,像一棵巨大的枯木,张牙舞爪,有些诡异。 之后很长时间里,夏蝉都在陪着大树说话,而大树也会供给身上的汁液来喂养夏蝉。它们说话的内容有很多,夏蝉知道少,所以都是大树在讲,讲它这一生的所见所闻。夏蝉有时候一句话不说,静静地听着大树绘声绘色地讲着各种事物。虽然彼此看不见模样,但能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对它们来说,已经足矣了。 “没想到大树爷爷知道这么多呢!” “这有什么,只要你想听,我还能讲很多有趣的事情。”大树说完,心中便有些心虚。 其实大树并没有夏蝉以为的那样,什么都知道。它不能离开这地方,所以看见的也只是这一小片土地而已,但它不想让夏蝉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它不想让夏蝉失望,不想失去唯一一个陪它说话的朋友,所以它只能努力编造有趣的事情,甚至撒谎它见过的东西。 “那大树爷爷,能告诉我外面都有什么吗?” “有很多,比如白云,蓝天,日出与日落,还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夏蝉蜷缩在大树的根旁,一边吸食大树的根液,一边听大树说话。大树列举的东西,它想象不出来,便说道:“大树爷爷,我已经听你说了好几遍,好几遍这些了,所以什么是白云,什么是蓝天,日出和日落又是什么?” “这些都是自然景观,是很美的东西。” “很美?那我能看见吗?” “等你长大了,就能见到这些了。” “好吧,那我努力长大。” “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嗯。” 不一会儿,夏蝉便伏在大树的根上睡了过去。 大树待它睡去后,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格外美,不同于以往的美。苍老的树皮在大树抬头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潮湿的空气使树皮生出了苔藓,在月光下,那棵枯树虽然还是孤独屹立着,但它的心好像没有以前那般孤单了。 三年过去了,夏蝉终于长大,到了可以破土而出的时候了。 大树平时都会和夏蝉说很多话的,可唯独那天夜里,大树一句话也没说。 月光如水,周围十分静谧,一只夏蝉从土里缓缓爬出来,然后爬上大树上,牢牢抓着树皮,树皮生满了苔藓,夏蝉用尽全力把那沾满泥土的外壳蜕去了。 一阵夜风吹来,冷飕飕的,夏蝉抖动了一下变硬的翅膀,双翅展开,向夜空中飞去。 “大树爷爷,我要去看看这世界了,等我回来吧!” 大树还是一副光秃秃的模样,一点生机也没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树的寿命就已经快要耗尽了。 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望了那弦月最后一眼,愣了许久,一切又回归到了平静。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里,风要比这时候冷些,一只弱小无助的小家伙不小心闯进了它的余生里,像一只萤火虫一样,给它带去了点点星光。 如果没有它,那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吧。 夏蝉没有飞出去很远的地方,因为它害怕迷路,害怕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找不到它的大树爷爷。它用了一半的生命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大树曾经告诉过它的东西,比如天上的白云,碧蓝如洗的天空,还有金灿灿的日出与日落,大树没有骗它,那些都是真的,真的很美。 夏蝉飞了整整十余天才回来,因为日夜不休,早已疲惫不堪的它却异常的兴奋,因为它将要把这一路看到的所有都告诉大树,分享这一路上的趣事,就像这三年里它对它说的那样。 可是夏蝉还是错过了。当它飞回那棵大树上滔滔不绝讲了许久之后,才渐渐意识到,它的大树爷爷已经永远听不见了。 “大树爷爷,大树爷爷……”夏蝉十分伤心,它伏在一根枯枝上哭泣,它终于知道眼泪是什么样子的了,没有任何颜色,带着说不尽的苦涩与孤独。 “大树爷爷,你说话呀……我来看你了,你为什么不理我了……是生气了吗?” “……我今后再也不走了,什么世界一点都不好看,我只想陪着大树爷爷一起说说话……” “大树爷爷……” 六月突降暴雨,大雨倾盆而下,山上的洪水如同猛兽一般咆哮着冲下山去,把所有一切都吞没了,也包括那棵早已枯死的大树。 第28章 茕树 知月从一家点心铺出来,一边吃着刚买的枣糕,一边顺着这条街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到一处巷子口停下了脚步,她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妇人正挎着竹篮往这走来。 小妇人穿着十分朴素,却有一副美人胚子,大眼睛,小嘴巴,只是身材要略纤瘦了些,脸色也有些难看,一副病态的样子。 知月眼睛一转,径直朝那小妇人走了过去。小妇人一直低着头,面色憔悴,似有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将要迎面撞来的知月。 “啊……不好意思撞到你了,对不起。”小妇人吓了一跳,急忙低着头匆匆走开。可是走了半路,小妇人突然觉得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是钱包,许是刚才撞的那一下弄丢了,心念电转,她顿时转过身朝知月追来。知月并没有走几步。 “这位姑娘,先不要走!” “什么事?” 知月转过身来,一脸笑眯眯地样子。 小妇人看清知月后,一时愣了一下,眼神惊恐,最后缓缓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松开了抓住知月衣袖的手。 “对不起姑娘,是我看错了。”说罢,小妇人便失落地转身走了。 “你先别走。”小妇人一听,顿时停住了脚步,不敢再走了,知月叹息一声道:“我说你怎么跟一墨那家伙一样傻,被偷了东西,都不知道要拿回来,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后,她又扶额,无奈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要比一墨强许多,他都懒着要回他的钱包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上,柳之抱着小狐狸正在回还散楼的路上,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柳之揉了揉鼻子,心中郁闷,对着小狐狸的大眼睛,喃喃道:“我该不会被云云传染了吧?”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露出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 小妇人还未弄清这一墨是谁,便听知月又道:“喏。还你钱袋。” 小妇人转过身来,一个钱袋扔了过来,她忙接住。 “你是刚来这儿的吗?我从来没见过你。” 小妇人低头看着钱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半晌后,她又突然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你带我去你家吧。” 小妇人又愣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用一双受惊小鹿一般的眼神看着知月。 知月也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吃你的。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一只夏蝉对吧。” 夏蝉的家其实并不算是家,只能勉强算是睡觉的地方,因为那是在一片乱石岗的茅屋里,四周一户人家也没有,十分偏僻。 “若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知月大人见谅。” 知月告诉了夏蝉自己的名字,夏蝉一听一边激动,一边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用跟它们一样叫我大人,我又不老。” “那……知月姑娘。”,夏蝉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茶端给知月,“请用茶。” 对夏蝉来说那杯可能是茶,但对知月来说,那里面飘着的是几片烂菜叶子。 知月并没有急着喝茶,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然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夏蝉,你有故事吗?” 夏蝉闻言有些不解,“故事?什么故事?” “没有故事?”知月冷汗,难不成那只癞蛤蟆骗她,害她白跑一趟,看她不回去狠狠地教训一他一顿! “那我打扰了,不好意思。”知月起身要走,夏蝉见状有些着急,她一把拉住知月的袖子,哀求道:“知月大人不要走,求你救救大树爷爷吧!” “什么大树爷爷?”这次换知月困惑了。 一棵粗壮的枯死的树立在后院,若不仔细看,真以为是一棵烂木头立在那,其实不然。知月愣了愣,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这里怎么会有茕树的魂魄?” “知月大人也知道茕树?”夏蝉一愣。 知月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道:“那是一种非常孤独的存在,上古时期遗留下的古树。因为它们根茎上以及枝叶都带有剧毒,有沾之必死的说法,所以这也导致它们极受破坏或者利用,变得十分罕见。”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夏蝉,你是从哪遇见的茕树?那地方还有吗?” “知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物以稀为贵。茕树这么稀少,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呢。” 夏蝉闻言突然哭了,梨花带雨,知月平时最见不得别人哭,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还是做了什么让夏蝉这般伤心的,夏蝉一边抹泪,一边抽泣道:“知月姑娘,它就是我的大树爷爷,它生病了,我想让你救救它,没想到……没想到你要卖了它……呜呜呜……” “你先别哭了,我去看看行了吧。”知月说完,叹息一声,朝那茕树的魂魄走了过去,随后用法术感应那棵大树残存的最后微弱的气息,最后摇了摇头,“可惜茕树的魂魄十分微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魂飞魄散了,而且我也不是大夫,也没办法治好它。” 夏蝉闻言又流出了眼泪,“我就知道,所有人都讨厌大树爷爷。可怜我只是一只夏蝉,法力低微,无法为大树爷爷再续寿命……要是,要是……我可怜的大树爷爷啊……” 知月感到一阵头疼,没想到遇见了一个这么会哭的夏蝉,她急忙安慰道:“好了你不要哭了……你认识妙大夫吗?” “妙大夫?它是什么人?” “你来京城不就是为了给你的大树爷爷治病的吗,怎么不去找大夫,反而来找我?” 夏蝉拭去眼底泪水,哀声道:“我带着大树爷爷的魂魄四处游荡,最后遇见了一个大妖怪,他说在京城里有一位叫知月的大人可以帮助我,所以我才来京城寻求知月大人的帮助,因为几天前刚到,我一时没有头绪,所以才没有去找知月大人。” “你可知道那大妖怪长什么样子?” “他……他长的很漂亮。” “还有呢?” 夏蝉想了想,略有些害羞,她低声道:“他长的很帅。” 知月闻言,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好一个又漂亮、又帅,要是让她遇见了,她要好好瞧瞧是谁。 “算了不问你这些了。夏蝉,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叫妙大夫,医术高超,应该可以治好茕树。”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墙外跳了进来,落地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癞蛤蟆。 说曹操曹操到。 “知月,你不用去了!”说罢,癞蛤蟆化身一名大腹便便,满脸麻子的中年男子。 “你怎么来了?”知月一见,不由感到意外。 妙大夫打了一个哈欠,没好气地道:“我来自然是为了帮你啊,你以为我愿意来。” “帮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在找一样东西,所以来晚了。” 知月若有所思,半晌后,不由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来找夏蝉?你既然打算要帮这笨蛋夏蝉了救这棵烂木头了,还让我来做什么?” 妙大夫径自走到那棵茕树旁,一边转着圈细细观察,一边道:“知月,这棵茕树的魂魄破损的很严重。要想救它还需要你的灵魂之力。” “你的不够?” “我不过是只低阶妖灵,哪有什么灵魂之力。” 知月闻言嘻嘻一笑,妙大夫一脸黑线,“灵魂之力只有修为在一千年以上的大妖才可以修炼,我差点忘了你不过是一只六百年修为的癞蛤蟆。” 妙大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他眉毛一挑,挥手拂袖,茕树上瞬间亮起一道金光罩住,没好气地道:“我现在将它的魂魄守住。知月,想要救它就看你的了。” 夏蝉闻言急忙望向知月,眼底噙着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楚楚可怜:“知月姑娘……” “打住!”知月叹息一声,摊手道,“这要看我心情。心情好就帮,心情不好就爱莫能助了。” “那知月姑娘此时的心情……” “心情不好也不坏。” 妙大夫道:“夏蝉,你不要担心,我相信她会帮你的。这棵茕树可还有本体?” 夏蝉看了看走去一边看野花的知月,有些担心,顿了顿,才低声回道:“有,只是遇上了洪水,被埋在了泥土里。” “那就好。”妙大夫笑了笑,“只要让它重新发芽,枯木逢春还是可以一试的。” “真的吗?大树爷爷真的可以活过来吗?”夏蝉十分激动地道。 “只是有一个小小代价。” “什么代价?” 知月在一旁默不作声,伸出纤细手指,云淡风轻地戳弄小花花瓣,静静地听妙大夫和夏蝉的对话。 夏风习习,茕树的魂魄虚无缥缈,如同幻境。 第29章 报答 妙大夫说完,夏蝉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被她咬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是抬起了头,眼神坚定,道:“我答应!” 饶是知月不在乎那棵茕树的死活,听了夏蝉的决定也忍不住愕然,没等妙大夫说什么,她先问道:“我说笨蛋夏蝉,你可想好了?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夏蝉抬眸望向茕树,唇边扬起了一抹弧度,笑容温柔,缓缓地道:“若不是大树爷爷,当年我可能早就饿死了,根本活不到破土而出,长出翅膀,也不会来到这美丽的人间,看日出与日落,蓝天和白云。它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它就像夜里的明月,在黑暗的土里陪了我三年,也许对你们来说,三年可能算不上什么长久,但对我来说,三年便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这三年里能有它陪着,我此生无憾了。大树爷爷如今病危,我岂能见死不救,何况我的寿命本就不长,大树爷爷还能活好久,他一定还有很多的邂逅等着他,我希望他开心,他快乐。就足矣了。” 知月转过身去,耸了耸肩,不知想起了什么,鼻子酸酸的,她没好气地道:“真是一只笨蛋夏蝉。” 妙大夫笑道:“知月,你哭了?” “癞蛤蟆,你才哭了!”知月揉了揉鼻子,继续没好气地道,“眼泪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最是没用了。” “知月姑娘……” “还有什么事?” 夏蝉顿了一下,笑道:“我知道知月姑娘喜欢听各种故事,我怕以后没人会知道我了……如果知月姑娘愿意听,我可以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就当是报答知月姑娘的了。” 知月闻言嘻嘻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笑道:“夏蝉,你放心我会记住你的,包括你的故事。” “嗯!”夏蝉欣慰一笑,使劲点了点头。 下午,妙草堂里。 “你为什么要救那棵茕树?” “我在人间行医不就是为了救人吗,哪有什么理由。” “说的真好听。癞蛤蟆,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如实招来,不然我砸你铺子。” 妙大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知月,你这急躁的脾气要改一改了,不然要吃亏的。” 知月置若罔闻,淡淡地道:“我脾气如何要你管。你只管告诉我你知道的。” “算了,你开心就好。”妙大夫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打烊的木牌往门上一挂,关上门,看起来很神秘的样子。 知月见状,笑意更深。 妙大夫这才转过身来,一脸正色地道:“人间要发生大事了。” “什么大事?”知月问的很是平淡,就像在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与妙大夫一脸严肃的表情截然相反。 “天神降临,天地浩劫。” 知月忍不住诡笑,道:“你是在人间老糊涂了吗?开始说胡话了。” 妙大夫耸了耸肩,阴恻恻地道:“我就知道,和你说这些就是在浪费我的口水。” “那你还说。对我来说,人间什么的与我无关,我只看眼前,不论未来。” “那好吧。那我就把你今天上午带来的那位病人的事情告诉你。” 知月伸出手来欲拧他那肥大的耳朵,妙大夫侧身躲开,一脸黑线。 “不要再卖关子了,都说了吧。” 不知她这爱拧人耳朵的习惯什么时候形成的,感觉她拧人的样子很搭。 妙大夫离她一丈远,怕她吃了他一样,遥遥说道:“知月,你可知道那位?跟你一样的大妖怪。” “大妖怪?你是说一墨的病它知道?” “我不说那位的名讳,想必知月也已经猜到那位是谁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知月一瞬间别过了头,斩钉截铁地道:“我不知道!” 这让妙大夫有些尴尬。 随后知月又为自己辩解道:“人间这么大,千妖百鬼众多,小到几十年修为的花花草草,大到一万年的大树乌龟,大妖怪多了去了,我又怎么全都知道呢。何况我记性也不好,总是记不住事情。” 妙大夫以为她的故意的,听到她记性不好,半信半疑,他也只好说道:“但那位就在云城里。而且修为和法术都不在你之下,你也认识他,不会没有印象。” 她闻言眼前一亮,呢喃道:“能在我之上的大妖怪,屈指可数了。我想我快知道是谁了。” 妙大夫对她露出一副自恋的表情不屑一顾,他又小声提示了一句:“名字里带一个‘桃’字。” 听到“桃”字的一瞬,知月的脸色突然一变,就像是听到了几世的仇人,眼神凌厉,杀气腾腾,若有所思道:“不会是他吧?不可能,他不是在妖界的吗,怎么又跑人间来了?” “我也不知道那位为什么会来。总之有大事要发生。我听说他最近还打算开一家酒楼,就在这东市。看来那位从妖界来到人间,八成是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打架吗?而且还开酒楼?”知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开酒楼,他不把自己吃垮就已经不错了!” “对了,你不是想知道那人类到底得了什么病吗,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他或许能告诉你。” 找他问?就算海枯石烂、世界末日,她也不会去问的!问他那个地痞无赖,那还不如自己想办法!知月回忆起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妖力大振。 妙大夫见状不由背脊发寒,他还是头一回见她能被一个人气的如此深入骨髓,于是急忙小心岔开话题道:“那夏蝉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一向喜欢各种故事,想让我给你一份见面礼。” 知月的气顿时消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夏蝉说的那个既漂亮又帅气的大妖怪,该不会就是他吧?还有,见面礼不应该是送礼物什么的吗,送一个故事算哪门子见面礼!虽然她喜欢。对了!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要送给她见面礼?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想什么的。 傍晚,还散楼里已经打烊了。 知月自从妙草堂回来后心情十分不好,而且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晚饭后北风又趁知月一个不注意偷跑出去喝酒去了,留下凯风一人收拾碗筷,阿佚则在厨房里琢磨怎么才能做出更满意的菜品。 知月越想越气,不知怎的,最后竟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知月便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端着一个托盘就出来,托盘上放着三盏茶杯。 “小青,尝尝我沏的茶。” 玄青没多想就喝了,只是下一刻,脸色蓦地一变,一口吐了出来,“知月,你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咸?” “我在碧螺春里混了一些盐。”知月如实说道。 玄青闻言,一脸的黑线。一些盐?她怎么说得如此大言不惭? “小青,我以为会很好喝。” 好喝?她怎么不自己尝尝? “知月,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 知月嘻嘻一笑,有些俏皮地道:“我就提,小青,小青……” 玄青脸色铁青,凤目微挑,好不容易酝酿出生气的情绪,便见她突然要走了:“小青,开个玩笑。好了,你继续忙,我去找一墨玩了。” “……”玄青。 知月走后,玄青垂眸继续拨弄算盘,只是不一会儿,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是幼稚。” 知月来到后院,见柳之正看书,邪魅一笑,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飘了过去。 “一墨,来尝尝我沏的碧螺春茶。” 柳之道了声谢,伸手接过。 知月见了心中略有些期待,一墨喝了后会不会露出和小青一样的面容,然后黑着脸一副生了气的样子?那一定很滑稽吧。 眼看着杯沿慢慢靠近柳之的嘴边,谁知下一秒,他突然不动了,也不喝,于是茶杯就那样被悬在了半空中。 “怎么不喝啊?” 第30章 春生 柳之想到了什么,缓缓放下茶杯,浅笑道:“我想到了一种美食。知月姑娘,你听说过酒酿饼吗?” “酒酿饼,那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我故乡那边喝碧螺春都会配酒酿饼当茶点。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怎么做,以前小元就为我做过这点心,我可以把制作方法告诉阿佚,让他以后多做一些酒酿饼充当茶点,顺便给客人也推荐一下,这样说不定客人也喜欢上了,客人也就会多了些,还散楼的生意也会好许多。” “听起来这酒酿饼确如一墨说的这般好吃。” “知月姑娘若是吃了,不是说好吃这么简单了。” 知月咽了嘴里的口水,半晌后失笑,柳之一见,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人畜无害,她笑眯眯地道:“一墨,你当真以为用美食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你是怎么知道这茶水有问题的?” 他自知没有瞒过去,也就实话实说了,端起茶杯晃了晃,脸上的笑容依旧,“知月姑娘沏的碧螺春茶,茶水颜色和香气都没有问题。” “所以呢?哪有问题?” “就因为没有问题才有问题。” 知月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说?” 柳之又把那杯茶递到知月面前,缓缓说道:“茶水里的茶叶为何全都是浮在上面的,而杯底一点茶叶的残渣也没有?这说明里面加了某种可溶于水的无色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阿佚的厨房里最为常见,那就是食盐。” 知月怎么也没想到她的“阴谋”就这么被一墨三言两语给拆穿了,她刚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的时候,又听他说话了,他道:“知月姑娘,往茶里加盐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她本以为这句是他取笑自己的话,刚想发作却听柳之继续道:“古人也有许多往茶里加盐的习惯。食盐不仅可以作为厨房的佐料,也可以像放在肉里那样给茶提鲜。在夏天的时候,往茶里放入适当的盐还可以防止中暑,缓解疲劳。所以我说,在茶里加盐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一墨,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柳之笑了笑,有些羞涩,道:“我和小元在一起的时候没少去研究这些……略懂一些皮毛罢了。” 知月不禁莞尔,支颌看他:“改天一墨可否亲自下厨做一些饭菜让我尝尝?” “我的厨艺不行。知月姑娘若是真的想吃我做的饭菜,我可以蒸馒头、切面条。” “好。我很期待一墨的表现。” 知月此时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想起了今天夏蝉的事情,不由说道:“不说这个了。一墨,我今天听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只夏蝉的。你想听吗?” “夏蝉?一只知了?” “嗯。既然一墨要为我代笔写故事,那我就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吧。” 柳之端坐,又竖起了耳朵,“好了。” 知月见他这般认真忍不住噗嗤一笑。 月色渐浓,在后院洒下一片银辉,柳之静静地倾听着知月的讲述,不放过一丝细节。故事很简短,也很简单,所以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知月就讲完了,听完后柳之只是有些伤感,微微叹息一声,不置可否。 知月口干舌燥,刚端起身边的茶盏,旋即又放下了,她又起身,伸了一个懒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柳之道:“对了一墨,云云跑哪去了?我怎么没见它?” 柳之左右四顾,也没见到那只小狐狸,但他很快便想起了什么,立即回道:“云云被北风带出去了。” 知月闻言愕然:“你把云云交给北风了?” “我见云云想出去玩,所以就让北风带着了,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才怪,在他说小狐狸被北风带走的时候,知月的脸色就变了,所以最后一句他说的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北风他是什么样的兔妖我最清楚,他一出去就跑去喝酒,云云这时候不知道被他灌了几坛酒了!” “呃……”柳之自知做了一件蠢事,只能尴尬的苦笑,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北风和云云能平安归来。 东市的一家酒楼里。 “喝!” 北风正抱着一壶竹叶青开怀畅饮,酣畅淋漓,桌案上还趴了一只小家伙。小狐狸低声嘤嘤两声,嘴边还留有酒渍,看起来醉得不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北风酒壮怂人胆,平时不敢在知月面前说的话,此时脑门一热,便大声地道:“还散楼里明明有好多好酒的,可知月那家伙从来不让我喝,说什么她不喝谁也不准偷喝。她不仅小气还是个吝啬鬼,就知道扣人家工钱、拧人耳朵,她就是欺负人,欺负人……要不是……要不是姐让我和我哥听她的,我……”说到这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悲伤,他缓缓垂下了头,瞥见桌案上的小狐狸,他顿了顿,“我说你的酒量也太差了吧,平时看你凶巴巴的,没想到一碗你就倒了,嘻嘻嘻……” 小狐狸一听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表示不甘心,但它能做的只能不停地摇尾巴了。 …… 还是那片土地上,正逢春暖花开的季节,万物复苏,一切都是那般生机盎然。一棵粗壮的大树立于草地上,枝繁叶茂,许多飞鸟在其上面筑巢,嬉闹,很是热闹。 大树很快乐,它无欲无求,每天都很充实。但有时会觉得悲伤,它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吧。 …… “夏蝉,这小小的代价对茕树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你来说,可能太残忍了些。” “到底什么代价?” “茕树身上的病其实是一种积攒了上千余年的心病,我推测可能是因为这世间只剩下它一棵茕树有关。要想根治这种病,只能让它忘记所有的事情,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夏蝉的眼神突然变得暗淡起来,“你的意思,大树爷爷会忘了我吗?” 妙大夫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道:“方才我在茕树魂魄上感应到了你的气息,你为了保住它的魂魄不灰飞烟灭,已经耗费不少妖力了吧。” “我……我只想守住我的大树爷爷。” 妙大夫哀叹一声,道:“茕树虽然得了病,他身上的毒不同以前那般,但终归是有毒的,再加上你为它耗费妖力,如今你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你还答应要付出这代价吗?” 夏蝉咬了咬唇,“我答应,无论如何,我只想报答大树爷爷,其它的事情……我并不去奢求。” “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他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发着绿光的石头,递给她,又叹息一声,“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颗可以净化茕树身上剧毒的石头,我以为永远用不上它了,没想到今日竟还有茕树留存于世啊。” 夏蝉抹泪收下,“……多谢妙大夫。” “我会施法让茕树的魂魄回去,而你只需要把这颗石头埋在它的根下,来年,茕树便会枝繁叶茂,恢复如初,身上也不再有什么毒了。” …… 清风明月,虫鸣声声。 大树抬眸,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最近它总是如此,许久以前它好像和谁一起在月下洽谈,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是谁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了,它抖动了一下树枝叹息一声,打算不在胡思乱想。可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通过地底传了上来,既礼貌,又娇小。 “你好大树爷爷,我……可以吃你吗?” 第31章 八仙 最近来还散楼的客人少了不少,之前虽不说是座无虚席,但也不至于门可罗雀啊,连熟客都不经常来了,就像被哪家酒楼给揽去了一样。眼看这个月就要过去了,还散楼里上上下下都要发工钱,知月一想到这儿就十分发愁。 “北风,凯风,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那些客人都去哪吃了,东市最近是不是开了家新酒楼。” “是。” 北风,凯风走后,知月又闲下来了,她便趴在一张桌子上无聊地数铜板玩。 “一枚铜板,两枚铜板,三枚铜板,……” 当她数到第十枚铜板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柜台边的玄青道:“小青,你看好店,我有事出门一趟。” “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玄青还未说完,知月已经一阵风卷出去了。 “……”玄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东市的一处街上。 柳之正打着油纸伞逛街,怀里抱着一只乖巧的小狐狸。他最近不是看书打发时间,就是帮知月打理后院的花花草草,因为这些天外面火伞高张,他很少出门,只是听知月说人类不宜和妖怪待在一起太久,还是要出去沾一些人气的。他一直都不懂那些妖鬼之事,所以没说什么。想来出门走走,到处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走到一处包子铺时,柳之觉得肚子有些饿,便买了三个包子,拿了一个先给了小狐狸。 “云云,给。” 小狐狸很开心,用头不停蹭柳之的脸颊,发出嘤嘤的声音,柳之双手都被占用着没办法制止它,只能任由它毛茸茸的狐毛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好了,云云,不要再这样了,有些痒……” 柳之一个包子差不多了,小狐狸还想吃,他便把最后一个包子给了它。 “大哥哥,教我写字吧?” 突然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白纸,对着柳之娇声喊道。 “啊?” 小女孩十岁上下,面容娇小,有两个小酒窝,梳着丫髻,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是全是感激的笑容。只是没等柳之来及开口问清原委,小女孩就被一个刚到的妇人给拽走了,边走,嘴里边不停训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么写字?跟娘回去!不要再出来丢人了!” “娘,我不回去,我就要写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 柳之站在原处望着那对母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知月远远就见妙草堂的门已经上了栓,她走了过去,门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堂里打烊。 “这只癞蛤蟆又跑去哪了,他能去哪?该不会真的去远行了吧,还是说他去采药了?想找他问点事真是麻烦!” 她在门外只站了一小会儿,因为太热了,便打算回还散楼去。知月堪堪转身,突然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神色不由一凛。 “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那男子长相一般,气质也十分普通。只是他的身上有一股十分隐秘的力量蠢蠢欲动,一种连她也感到畏惧的可怕力量。 此时他面无表情,听见她问,他只是拱起手淡淡地道:“知月大人,小的是奉主人之命,请知月大人到八仙楼一叙。” 既然叫她知月大人,看来是认识她的人,可为何她完全没有印象这云城里还有这种妖怪?莫不是他不是妖怪? “你家主人?他是谁?” 男子低着头,沉默不语。 知月双眸迷离,双手环胸地道:“那你应该和我说说,你是谁吗?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等了半晌,他还是低头不语。 她原本心情就不好,很快就没了耐心,她摊手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不会跟你走的。突然让我跟你去一个地方,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说完她正要走,她只抬脚走了几步便听身后男子突然又开口了,“知月大人,不是我不回答您的问题,只是主人有交代,我只是听命行事。知月大人若是找妙大夫,我家主人知道他在何处。” 知月闻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来,她转过头,笑眯眯地道:“那……带路吧。”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相信他了。他主人其实真的交代过他,无论她问什么都不要回答她,就算死也不要说。 “喂,我想我应该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了,他不让你和我说,想必是怕我不会跟你走吧。”知月突然说了一句。 男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前面走着,没说一句话。 知月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道:“真是一个木头人。”心想,总不能是一块木头变得吧。 他们并没有走太久,连一刻钟都没到,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十分有气派的大酒楼,人山人海,门庭若市,简直和还散楼的现状大相径庭! 知月惊讶之余,视线突然落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上。 “北风,凯风,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凯风转身,见是知月,刚要说,便被北风抢了话,北风道:“是这样的知月。我和我哥走访了好几家酒楼,最后发现就是这家在搞的鬼。八仙楼,这是家新开的酒楼,不仅里面的美食众多,而且在这里吃价格实惠,一些菜品甚至只要半价就能吃到。还有,食客可以在这安心的吃饭,一点不觉得燥热,因为这儿到处都放置着冰块,又有人在一旁不停给客人扇风,很是凉快。难怪还散楼没客人来,原是都来这了。” 知月听完,整张脸顿时黑了下来,阴恻恻地道:“北风,你该不会已经进去吃了吧。听你这说话语气,感觉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啊。” 北风急忙挠了挠头,遮掩道:“……这还不都是为了深入调查。对吧,哥?” 凯风道:“知月,你来这该不会也是……” 知月摆手道:“不是,我来是有件私事。凯风,你们既然已经调查清楚了,那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至于这家酒楼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应对的。” “好吧。”说完,凯风便拉着北风走了。临走时,北风探头探脑,多望了一眼八仙楼里面,旋即又被知月瞪了一眼,北风急忙又转过了头不敢看了。 “知月大人,这里人太多,我们还是走后门吧。” “行。”知月不耐烦地应道,然后跟上那名小厮打扮的男子,心想,这酒楼不会真的是他开的吧,没想到他还真打算留在人间了。不知道他这次出来又是在搞什么鬼的。 小厮把知月引到了八仙楼的二楼的一处雅间门前停下。 “就是这了,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知月推门进去,小厮把门带上。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不知名字浓郁的香气,摄人魂魄、迷人心智,让她不由觉得一阵眩晕,她刚想开门出去透透气,却听见水晶帘后面传来声音。 第32章 饕餮 “你好小野猫,好久不见了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想我啊。” 那声音听起来极富磁性,既柔又轻,像是从口中飘出来的,莫名地悦耳,若是寻常女子听见了,未见其人就先被声音迷得神魂颠倒,心生爱慕了吧。更何况他说的话还十分挑逗人。 知月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听见唤她“小野猫”时,就已然觉得恶心,还气得咬牙切齿、十指发白,指甲都快插进肉里了。因为不知他找她来是何目的,便只能深吸一口气后先忍下了,知月淡淡地道:“名字里有个‘桃’字,且修为不在我之下的,我一猜就知道是你。桃心莲,你不在妖界好好修炼,来人间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几百年不见,你在人间倒是变得温柔了,真的有些不太适应。看来,在人间待久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啊。” “我问你,为、什、么、来、人、间?”她极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一字一顿。 那人好似听不见一样,自顾自说话:“现在想想,要是换作以前的你,我们都是先打一架的,不过最后,你打不过我,只能乖乖地和我说上几句。不知道这么久了,你最近在人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 “很好就行。” 这回他听见了,知月忍不住朝水晶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明知道他在故意避开她的问题,可她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说你今天找我来,不会是跟我叙旧这么简单吧,何况我们俩也没有什么旧可叙,只有仇恨。说吧,有什么事?是不是和你突然来人间有关系?” 他不禁莞尔一笑,道:“明明是你来找我,我只是给你引个路,让你不至于因为路盲而迷路罢了。” 他还真是好心啊! 饶是再有耐心的人想必此时也不耐烦了,这个人完全搞不清说话的重点,总提那些惹她生气的事情,就像是在故意惹怒她,想看她出丑。可她偏偏不上当! 知月皱了皱眉,又问:“你和那只癞蛤蟆是不是私下早就有联系了?” “你这么聪明,我不说想必你也应该能猜到了吧。” “好。既然你懒得说,”她掰扯着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道,“那我替便你说说吧,你最近都干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桃心莲听到“勾当”二字,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装作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 “我听听。” “其一是最近醉仙楼闹狐妖的事情,我猜是你唆使的那只狐妖,为了怕被我发现,还用法术遮盖住了它的妖气,但你低估了那只银狐的自我控制,它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了,然后你就找人杀人灭口。我说的对吧?” 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其二是夏蝉的事情,告诉她让她来京城找我的人,想必也是你吧。” “路上遇见的。” 知月眼神忽然阴冷,阴恻恻地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还找人一直跟踪我,是门外那小厮吗?” 桃心莲只是莞尔一笑,“什么跟踪?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各种欲望才是我的食物。银狐复仇的欲望,夏蝉想守住一棵大树的欲望,对我来说都是人间美食。我跟踪你做什么?” 他要是想找人跟踪,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发现的。 知月又朝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她就知道,他这人做事从来不会承认,就算把所有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还有一千个理由等着你。 桃心莲先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些了。我猜你来是想问我关于那个人类的事情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知月突然捂着鼻子,闷声喊道:“你这是烧的什么香啊,怎么这么难闻!” “……难闻?”他还没反应过来。 “熏死我了,你一定是被奸商骗了,才买了假货!这香我路过醉仙楼的时候闻到过,没想到你还好这口!可惜这是假的,真是难闻死了。” 桃心莲的脸上更加不悦,他挥了挥袖子,窗户瞬间打开,香气全都通过窗户涌了出去,屋里顿时半点烟雾也没有了。 “这样,你可满意?!” 知月满意地嘻嘻一笑,道:“嗯!这回儿好多了,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是怎么窝在这屋里的,不闲闷得慌?” 这不是问句!没听出来他在生气吗! “你……”桃心莲无言以对,只冷冷地道,“你别指望我会告诉你那个人类身上是得了什么病的。” 他刚说完,却听她悠悠说了一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几乎比死人脸还吓人。 知月诡笑,道:“我也没打算要问你啊。” “那你为何来找那只癞蛤蟆?难道不是来问那个人类的事情吗?” 知月耸了耸肩,摊手道:“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找他不过想要一些有助于睡眠的药,你想多了。” “……”桃心莲。怒极生乐,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想她一向是洒脱惯了,便不与她计较了。 “若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还有一件事。” 她转过头,问道:“什么事?” 桃心莲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开口道:“你姐姐……她怎么样了?她过得还好吗?” 话音未落,水晶帘突然翻飞起来,叮铃铃作响,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压的人喘不过气,一股很强大的妖力正欲释放出来,将雅间……不,很可能将整座酒楼在弹指间摧毁殆尽! 门外那名小厮顿时察觉不对劲,刚想推门进去却听一句“不用进来”,止了步。 桃心莲微微一笑,道:“妖力虽有进步,却少了一些戾气。” 知月双目血红,露出一张狰狞的猫脸,牙齿锋利如刀,但很快又平复了心情,变回了妩媚动人的女子,她背对着水晶帘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早晚会亲手杀了你的,报当年你伤害我姐姐的仇。”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知月没听他解释就已经推开了门,下楼去了。 八仙楼二楼,一身宽大红色衣袍的俊朗男子静静坐在窗户边,手中执一盏琉璃茶盏,摇了摇,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刚从八仙楼出来的一名白衣女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你有能力杀了我那一天。” 知月走后,门外的小厮才推门进去,他刚进去,便听到了这一句,他在水晶帘外,不由拱手道:“主人,您放心,赤瞳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桃心莲微微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你也想要杀我?” 第33章 《夏蝉》尾声 “主人恕罪,赤瞳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赤瞳只觉得十分尴尬。 “主人,要不要赤瞳把她给杀了?她早晚会坏了主人的计划,不如现在就……以绝后患。” 桃心莲沉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她,谁也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难道主人……是看上她了?” 桃心莲又挑了挑眉,肃容道:“闭嘴。我堂堂上古四大凶兽怎会对一只来路不明的小野猫动情。赤瞳,我觉得你最近话有些多了。” “是赤瞳失言了,还望主人赎罪!” “没有下次。”桃心莲呷了一口,又恢复一副慵懒的状态,淡淡地道,“这几天跟踪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没有。” “那个人类呢?” “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好像还身患隐疾,出门都要带着一把伞,也不知道知月为什么这么在意他,难道是可怜他?” “赤瞳,下个任务,把他给我杀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杀了就是了,只是一介凡人。” 赤瞳心想,如果那个人类只是一介凡人毫无特别之处的话,主人断不会对他下杀手的,对主人来说,能让他亲口让杀的人,一定是一个不简单的人。但主人既然不说,他也不好问,于是只能先暗自记下了,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了主人,赤瞳还有一个疑问……” “说。” “主人,之前你让我跟踪,为何要让我暴露出来?还有,若是知月知道后,在那人类身边保护,那赤瞳岂不是没下手的机会了。” “你即使暴露出来她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那只小野猫心高气傲,你不出来试探一下她,我怕她不会来找我。她并不知道我要杀那个人类,即使知道,她也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那个人类身边保护他,她没有这个耐心。所以,那个人类一定有独自一人的时候。” 赤瞳恍然,但想了想,又道:“今日主人让赤瞳把她带来难不成是为了打消她这几天的疑虑?让她放松警惕?” “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迟早是要再见的。她对我还是有很多化解不开的恨意。” “主人,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桃心莲并未答话,端起茶盏望着楼下人山人海,浅浅喝了一口,茶水入喉,甘甜爽口,回味无穷。 突然转移话题,道:“赤瞳,今天这香我不太满意,出门记得换一种清淡的香来。” “啊?” “买来香后,顺便再去找一下妙大夫,看他那儿有没有利于睡眠的药。去吧。” “是……赤瞳知道了。” 这香之前公子用的好好,怎么说换就换?还有,有助于睡眠的药,主人最近失眠了? 知月回到还散楼时已经日头偏西了。 此时还散楼门前进进出出好几波人,三五成群,有老有少,不知是做什么的,皆露出一张朴实的笑容。北风此时正在门口热情招呼。 “老伯,有空下次再来!” “我们这儿童叟无欺,老少皆宜,保证你们一学就会!” 她有些懵,还散楼明明是家饭店,这是闹哪一出啊? “北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北风回过神来,见是知月来了,忙上前笑道:“知月,一墨在里面教人识字呢!” “识字?” “一墨从街上买来了许多宣纸,说想教人识字,还定了价格,就是有些便宜,才十文一天,我以为不会有人来,没想到来的客人比之前还多。客人们一边吃点心,一边识字,倒是从来没有过的趣事呢!” 知月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来,什么也没说走进了还散楼。 傍晚,还散楼里总算忙完了。柳之正整理每个人写的字,还有面前堆积的已经写了很多的常用字词,其中不少是诗歌节选。北风和凯风一人打扫正厅,一人收拾客人用过的茶具。 知月坐在下面,听得意犹未尽,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突然大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吟完,她又喊道,“一墨,你看我学得怎么样?” 柳之刚要开口说什么,北风突然跑过来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差点把他的骨头拍散架,他笑道:“一墨,你不是挣了钱吗,走!我们去八仙楼喝酒去!” “……在下不会饮酒。”他有气无力地道。 “我请你喝总行了吧!走吧,不要再害羞了!” “……”柳之。 知月脸色突然一黑,起身一把就揪住了北风的大耳朵,一边拧,一边阴恻恻地道:“臭兔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上次带着云云偷跑出去喝酒,我罚你半个月工钱看来是罚少了!” “我……我只是想带着一墨出去庆祝庆祝……” “庆祝?那今晚我就让阿佚办一桌兔子宴给一墨庆祝如何?” “……”北风闻言不敢再说一句话了,只得捂着耳朵哀嚎起来,“疼……疼死我了……知月……不敢了……” 柳之和一旁的凯风见到此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月上中天,月光如水。 柳之还未睡去,明明感到很累,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可能是失眠了,便披上外衣,去了后院看星星。不巧的是知月也在。 知月坐在桃树下,见到柳之时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一墨,你也睡不着吗?” 柳之也有些愕然,原想回去,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总不能装作看不见吧,于是笑着走了过去,和她一起坐在桃树下。 “知月姑娘,不知为何,我最近一直做噩梦,经常被吓醒。” 知月闻言诡笑,道:“一墨这样的人也会做噩梦啊。” “噩梦谁都会做的,没有人一生都活的舒坦无忧。知月姑娘,你又是为何?难不成也是因为做噩梦?” 知月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笑道:“我没有噩梦,但我就是睡不着,经常这样来到后院看月亮,早已经成了我的一个习惯。” “那你不困吗?要是在下,一定撑不过两天的。” “不困。” 柳之又问道:“为什么不困?” 知月看了一眼他十分好奇地样子,撇了撇嘴,道:“我发现你的问题好多啊。” “啊?” “夏蝉的故事,你写的怎么样了?” 未等他反应过来,知月突然岔开话题道。 柳之笑着回道:“已经遵循知月姑娘的要求写完了。知月姑娘要看吗?” “不用了。” 过了一会儿。 夜风习习,桃树沙沙作响,知月竟觉得有些冷,还打起了寒战,她哈了一口热气在手上,搓了搓,柳之见了不由脱下了外衣,然后披在了她的身上。 知月不由得心中一暖,低声说了句:“多谢了。” “知月姑娘,夜里更深露重,易染风寒,还是早些回去睡觉吧。在下先回去睡了。”说完,他便起身要走。 “等一下一墨。” “知月姑娘,还有什么事?” 她把那件还留存他些许温度的外衣往肩上拉了拉,顿了一下,说道:“今天的客人谢谢你了。” 柳之和煦一笑,道:“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柳之走后,知月独自坐在桃树下看月亮,看了一会儿,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突然跑了过来。 知月浅笑,摸了摸它的头,道:“你还没睡吗?我以为你睡着了。” 小狐狸在她手里拱了拱,随后跳到她的怀里,然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觉。 “看来,你也睡不着啊。” 桃树上,一只知了吱呀吱呀的不停地叫着,撕心裂肺,尖利刺耳,真是扰人清梦,知月忍了忍,终于忍不住,提起一口气,一掌拍在了桃树上,桃树顿时花瓣纷飞,树叶雨下。 “终于安静了。” 第34章 刺杀 碧空如洗,风轻云淡。 还散楼后院。 粗壮的桃树上被夏风吹得沙沙作响,一只雪白通透的小狐狸蜷缩成一团,正静静伏在草地上睡懒觉,一切都和平时那般淡然无忧。柳之上午吃完阿佚做的早饭后,听知月想吃葡萄,而北风和凯风都需要招待客人,只有他无事可做,于是他便去街上为知月买葡萄去了。不过自从附近的八仙楼开张后,其它酒楼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还散楼也不例外。一向消极怠工的北风便有了罢工的由头。 “知月,我看还散楼早晚是要关门大吉了,不如趁现在没有亏本赔钱,先把工钱结了吧?” 阿佚也在正厅,他原本在厨房,只是没有客人,厨房又闷热,他便来到正厅吹着穿堂风凉快。他一向看不惯北风的作为,此时听到他说丧气话,未等知月说什么,他便先没好气地道:“臭兔子,你想工钱想疯了吧,这还没关门呢,你就想拿了工钱跑路了!” 北风嘟囔嘴道:“我看也快了。臭狐狸,你要不也收拾收拾离开还散楼吧,以你的厨艺去哪不好,总比在还散楼又是起早贪黑、又是吃力不讨好的强上许多,而且还没工钱拿,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被知月给坑来的。” “臭兔子,就你话多,看我不把你做成炖兔肉、烧兔肉、焖兔肉、蒸兔肉还有麻辣兔子肉!” “臭狐狸,我这是为你好,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我扒你狐狸皮做狐裘大衣穿!” 眼见一只兔子和一只狐狸又要掐架,知月不耐烦地打断他们,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吵了。放心吧,工钱我一分不会少给你们的。还有,我是不会让还散楼关门的。” 北风和阿佚这才作罢。 知月一边扇着团扇,一边托着腮道:“等吧,总会有客人来的。我就不信那八仙楼能把整个东市的客人都揽了去。” 东市的另一边,八仙楼。 八仙楼门前人山人海,每天都是座无虚席,贵客盈门,就连云城最有名的食客宋淮都经常光顾八仙楼的生意。 八仙楼二楼的雅间。 青烟袅袅,淡淡芳香。 赤瞳在帘子外等了小片刻,才拱手道:“主人,那人类此时就在东市乐清街上买水果,赤瞳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桃心莲此时正喝完一杯竹叶青茶,待他回味完茶香后,才懒懒地道:“那只小野猫呢?” “她不在那人类身边。所以赤瞳觉得此时是下手的好机会。” “哦。那你随意吧。” 赤瞳微怔,随意二字,看似简单的两个字组合在了一起,却不知其中蕴含有多少层意思。 第一层,也是最显而易见的一层,那就是他可以现在就去杀了他,也可以等等再去杀,时间由他说了算,第二层,便是他是光明正大的去杀,还是要等没人的时候再动手,也是他说了算,而第三层,他是要用利器杀他,还是要用法术杀他,这也是随意……不过,还有第四层,隐藏含义那就是他可以杀,也可以选择不杀,但这一层显然与主人给他的任务矛盾了…… “赤瞳,你怎么还不去?” “主人,赤瞳这就去。”说罢,赤瞳不再多想了,急忙拱手退去,去完成这一丝毫没有任何难度系数的刺杀,就像是出去买菜回来这么简单一样。 桃心莲一身宽松的红色睡衣,正懒懒地托着腮望向楼下那人山人海的场景,他唇角微扬,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淡淡地道:“人间,好多的美食啊。” 阳光明媚,云淡风轻。 乐清街上。 柳之在卖水果摊子前逛了许久,也没有买到葡萄。只因这里的葡萄没有一个入他眼的,不是放久了有味不新鲜了,就是品相十分难看,还有许多苍蝇飞来飞去,看着便没有胃口。 一名中年妇人正坐在树荫底下嗑瓜子,她见柳之在她摊子前挑挑拣拣,如此优柔寡断,便没好气地道:“我说公子,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柳之也不急也不躁,朝老板娘笑了笑,礼貌地道:“老板娘,你这株葡萄都蛀虫了,完全不能吃了,为何还要拿出来卖?” 那中年妇人一听,脸色顿时铁青,站起身来道:“什么不能吃了,这葡萄多新鲜,你这公子休要乱讲话,诋毁我家葡萄!” “新鲜?可是……”柳之翻了翻她的葡萄摊子,从最底下拿起一株葡萄,但见那株上面只零零碎碎挂了七八颗葡萄,既有最大的,也有最小的,而最大的那颗葡萄上面还有一只白白胖胖的虫子爬来爬去,已将葡萄啃了大半,正往上面爬去,“啊!” 中年妇女吓了一跳,见清眼前公子是被一只虫子吓得,忙没好气地低声喝道:“你这公子好没出息,一只小虫子而已把你吓成这样!” 柳之丢了拿株葡萄,连连后退几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拍了拍胸脯,拱了拱手道:“老板娘,是在下失礼了。告辞。” 那株葡萄脱手的瞬间,中年妇人眼疾手快,忙把那株葡萄拿了过来,顺手又给藏了起来,最后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镇定自若地笑道:“公子慢走,以后常来我这啊!” 这公子是脑子有病吗?以后要是遇见了还得轰走的好,免得生什么事端。 柳之又在街上挑起了葡萄。身后不远处,一名黑衣男子正尾随着他,欲找他回去的路上机会下手,可是他都快等了一上午了,那人类还没有买完葡萄,他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不就是买葡萄吗,怎么婆婆妈妈的?”赤瞳碎了一嘴,袖子中一柄短剑蠢蠢欲动。 赤瞳还是决定先用利器杀他,以免小题大做,又打草惊蛇,惊动了附近的什么其它妖怪,毕竟对付人类而已,用人类的手段足矣,免得给主人添不必要的麻烦。 柳之撑着伞在街上走走停停,不时还会引得铺子老板以白眼相赠,而有些没礼貌的老板,则以恶语赠之,还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围观,赤瞳见了都为他感到羞耻,没脸见人了。柳之却是满脸笑容,也不理会,只说出毛病后就行了一礼告辞离开了铺子。 赤瞳愈发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实在奇怪,他觉得先看一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再决定动手。 最后,柳之把整条街的铺子都逛了一个遍,而赤瞳也紧跟在他后面,探头探脑,本以为他可能买不到葡萄,然后就这样空手回去。不过让赤瞳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买到了新鲜、品相又好的葡萄。 柳之在买到满意的葡萄后,在那家普普通通的铺子前只说了几句什么,那铺子随即围了不少人来购买水果,柳之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一脸满意的笑容。 赤瞳更加困惑了。 柳之正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葡萄,走在回还散楼的巷子里,不巧却遇上了四五个拄着棍子要饭的乞丐。柳之本想施舍给他们一些钱财的,可摸了摸身上,发现钱用光了,没有余钱,便只能作罢了,谁知那四五个乞丐不依不饶,又是抱柳之的小腿,又是扯着柳之的衣袖,还扬言要是不给,就不让他过去。柳之苦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柳之的身后突然来了一名黑衣男子,男子容貌并不英俊,年龄和柳之一样,不过二十出头,但却比柳之要严肃一些,身姿也较之挺拔健硕,此时看到柳之被几个乞丐纠缠着,一脸的鄙夷和不屑。 第35章 商人 赤瞳十分不情愿的走了过去,然后又十分不情愿的将钱袋从腰间掏了出来,一把扔给那四五个乞丐,一声喝道:“拿了钱赶紧滚!不要再回来!” 乞丐们见着鼓囊囊的钱袋,顿时眼前一亮,松开柳之扑向钱袋,几个乞丐一边抢着钱袋里面的钱,一边跑出了巷子。于是巷子里就剩下柳之和赤瞳二人了。 柳之转身看了看赤瞳,随即微笑道谢:“让兄台破费了。不知兄台是何人?在下好登门道谢……” 赤瞳冷哼一声,阴恻恻地道:“不用谢。一个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么多礼数。” “兄台……” 赤瞳双手环胸,右手已探进怀里,握住那柄冰凉的短剑,他打算就在这无人的巷子里了结了眼前这人,不知为何,无意瞥见他那温柔的笑容时,右手顿了顿,竟犹豫了,可还未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话语。 柳之蹙眉看着他,道:“兄台,你……莫非是想自寻短见?” “嗯?”赤瞳一愣。 “兄台方才说的‘一个将死之人’莫不是指兄台自己。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有何难处想不开要自寻短见?” 赤瞳一听倒收起短剑,冷哼一声回道:“你不如先保全自己的性命,再去说教他人去珍惜性命。我的事情还用不着一个外人来说。” 柳之像是没听见一样,转移了话题,笑问:“兄台口渴吗?在下这儿有好吃的葡萄?” 提及葡萄,赤瞳又见他手上的葡萄个个饱满,颜色鲜艳,上面还附着水珠,在这酷暑的夏日,看起来极惹人胃口,他不由问道:“对了,你是如何买到这么新鲜的葡萄?” “兄台不妨先把名字告诉在下。在下柳之,字一墨。” “你……” 他这人看上去怎么呆呆的,当真一点防备也没有? “兄台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柳之见他不答,虽有些遗憾,但并没有表露出来,他温柔一笑,继续道,“至于这葡萄……想必是在下运气好吧。” “何为运气好?” 柳之一本正经地道:“那些卖水果的老板都是商人,而商人看重的不过是有利可图。我在街上发现每一家铺子的老板都会把那些坏掉的水果藏在客人的里面,以次充好,增加利益。” 赤瞳双手环胸,没好气地插了一嘴道:“这是人之常情。” 柳之又笑了笑,继续一本正经道:“我的掌柜让我买美味可口的葡萄,我不能诓骗她,不然她会扣我工钱,所以我也是为了我的利益。那些水果铺子的老板遇到我这么挑三拣四的人,他们一定很讨厌,而我也没打算让他们喜欢,既然如此,那我便坏人做到底了。” “所以,你才当街指出他们的小伎俩。我以为你那是自讨没趣。” 坏人?他倒是没觉得,只能算是厚脸皮的烂好人罢了。 “那些客人听到我的话后也一定会被我影响的,甚至不到他们这来买了。我每一家每一家的挑,然后指出他们那些不人道的行为,到最后那些被我影响的客人想必都不知道在哪买才好了。这么多客人对商人来说那都是生意和银子,所以他们一定会摆出最新鲜的水果给客人们看,到时候我只需找一家这样的铺子,就能买到新鲜可口的葡萄了。” 赤瞳听完后冷哼一声,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那些老板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摆出新鲜的水果?” “我不确定。说了这是运气。” 买不买得到好葡萄不仅是看那些商贩的态度如何,还要看他们那儿有没有新鲜又饱满的葡萄可卖,若是都是蛀虫,或者放置了许多天的,那他即使逛到夜里也是买不到的。 赤瞳也大概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不由觉得这行为实在蠢笨至极,不由又道:“你这么做就不怕那些无德老板报复你吗?” 柳之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怕。他们有错在先,我为何要怕他们。” “错?他们可不这么认为。你砸了他们的买卖,以致他们做不了生意,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要糊口……” 赤瞳话未说完,便听柳之缓缓说道:“所以我说我做了坏人。” 赤瞳微愣,属实没想到他说的“坏人做到底”竟是在这等着他! “我知道这么对他们残忍了些,我甘愿受他们的辱骂。但我问心无愧,我不能让那些无德的商人欺骗客人,客人是无辜的,他们若是吃出了事,受罪的也是客人。” 赤瞳听完,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喝骂一声:“他在这!快!不要让他跑了!” 只见三个青年壮汉拿着棍子跑了过来,像是寻仇的一样,个个凶神恶煞的。 待赤瞳再转过头来时,柳之已经转身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朝他笑道:“兄台,在下先告辞了,改天再聊!” 赤瞳想叫住他,身后那三个青年已经拦住他了。 “喂!你站住!就是你说我们家葡萄长得还不如一颗花生米大对吗?” 赤瞳回过神来,忙道:“不是我说的……” “那你和那人到底什么关系?若是朋友,那便先把砸我们买卖的赔偿给我,不然你休想走!” 赤瞳一脸黑线。 还散楼。 “叽叽……” “叽叽……” …… “去去……” “北风,你……”凯风扶额无奈叹息。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扑腾着翅膀飞走后,北风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客人都还没来,就你们这些扰人的小家伙净往店里钻!烦死了!” “叽叽……” 北风一把捞起扫帚扑了过去,又扑了一个空,他怒极生悲,对着凯风哭诉道:“哥,这是不是人类的那句成语‘门可捉雀’啊……呜呜……” 凯风苦笑道:“北风……那是‘门可罗雀’。” “我不管,这还散楼要关门了,我不想干了,我要辞工回乡!” “回乡?北风,我们还有乡可回吗?” “呜呜……哥,我们兔妖命好苦啊!” 凯风走过去拍着北风的后背安慰道:“北风,只要有你哥在,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放心吧。” 北风闻言脸色一变,道:“哥,你不跟我走吗?” 凯风欲言又止,“北风,我……” “北风,你的苦肉计对我一点用也没用,”知月坐在正厅中央,一边扇着团扇,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和你哥已经和我定下了契约,只要我不同意,你们休要离开还散楼。所以我劝你还是乖乖死了要离开的心吧。” 北风面如死灰,他委屈巴巴地看了看凯风,低声道了一声“哥”,凯风让他就此认命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北风,今天的苦肉计就到这吧。” “……”北风。 北风闹够了后便趴在一张桌子上思考人生去了,凯风则在一边苦口婆心的劝慰。柜台边玄青依旧不停拨弄算盘,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玄青拨了一上午,知月也听了一上午。她坐在正厅中央的一张方桌上,双手趴在上面,一手支颌呆呆地看着街上,一手一边扇着绣有一枝粉色桃花的白底团扇。 终于。 知月淡淡地道:“小青,”玄青闻言依旧在拨弄算盘,“要不我还是把还散楼关了吧,你觉得呢?” 玄青道:“随你。还有不要再叫我……” “小青!”知月突然一声喝止,玄青没反应过来,拨弄算盘的手指却微微一顿,“小青,你能不能不要再算了?我听得心烦。没有你这人间一样乱不了的,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 “不能。” 知月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玄青又道:“知月,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身居神族要职,此生便不能有歇息之日。” 知月一听,却嘀咕道:“那我姐姐……” “她也一样。只是神族各司其职罢了。” 玄青话里除了平时那股冷飕飕的感觉,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凄然,让人不由也跟着伤感起来,何况知月也是知情人,看着“人迹罕至”的还散楼,此时愈加觉得她以后的猫生渺茫无期,生无可恋,就像是被无情的命运扼住了咽喉,那种窒息感扑面而来。 …… “凯风!给我……给我倒杯茶……我……我噎住了!” 玄青见她身旁的那碟蜜枣糕被她吃了大半,自顾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知月喝完凯风倒来的一杯茶后,顿时心情舒畅,浑身自在,就像又重新活了过来一样,她看着依旧没客人来的还散楼,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欲上楼睡午觉,可她刚想吩咐凯风“今日还散楼提前打烊吧”就瞥见门外突然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的身影。因为逆着光,瞧不清容颜、年岁几何,只知道这男人是一个人。 知月顿时眼睛一亮,睡意全无。 这不就来客人了吗! 知月忙笑脸盈盈地去招待:“这位大哥里面请。大哥,我见你面生,应该不是京城人,不知大哥是想打尖呢,还是想住店呢?” 北风反应过来时冷汗如雨,这反应,比他还积极! 第36章 来客 待男子走进了还散楼后,北风才看清那人是何面貌:男子黑色风衣,脚蹬平底黑色靴子,走路无声,头戴竹编斗笠,看起来风尘仆仆,身后又有几缕长发飘飘,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而且腰间还佩一把像是许久不曾出鞘的三尺长剑,剑柄早已生了铁锈。 男子虽是邋遢模样,但一点也不像乞丐,更像是一名行走于江湖的侠客。听到一女子走过来与他说话,男子才将头缓缓抬了起来。 阴影渐渐从他脸上离去,饶是知月见到过许多外地来的形形色色的人,面对眼前这人的眼神时也是愣了一愣,这一顿稍纵即逝,唇边的笑容更加盛了。 因许久在外奔波,身心俱疲,男子皮肤黝黑,眼眶凹陷,眼眸迷离,眼神死气,若不是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真以为这人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即使如此,也不影响他那健硕挺拔的身体,眼神虽暗淡无光,但从中透出的一丝丝寒意凛然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实在难以想象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男子抬起头来时本以为知月会和其他人那样被他这一身的杀气吓到,可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的是,知月不仅不对他感到一丝害怕,反而还用一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与他对视。 “这位大哥,打尖还是留住?” 知月笑的很是开心。 男子被她这一笑,心底莫名生出了羞赧,半晌后他侧着脸,面无表情地回道:“不住店。” 另一边,北风已经擦好了一张桌子等男子坐下。那男子摸了摸身上的佩剑,走过去坐下,然后把佩剑解下放在了桌子上。 男子没等北风报菜名,他便问道:“小二,你们这儿有酒吗?” 北风刚要开口,知月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替北风答道:“我们这什么酒都有。竹叶青,梨花白,秋菊杏花青梅酒,桃花醉,百花香,杜康还有流霞酿。大哥想喝哪种酒?” “哪种都行。最好是烈酒。”他话不多,可那浑厚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在里面,不似玄青,他的声音就像对死人说的那样,毫无感情可言,这人身上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看着十分压抑。北风打了一个哆嗦,站去一边。 知月丝毫不在意这些,只是妩媚一笑,道:“那就桃花醉吧,本店秘制,保证至烈、至醇,大哥喝得过瘾。” 男子头也不抬地回道:“给在下来十壶桃花醉吧。” “十壶?这么多!”一边的北风听见他说要十壶,一时惊呼出了声。 凯风反应过来,急忙捂住了他的嘴,道:“北风,你小点声。” 男子还是听见了,他不由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莫不是你们这儿没有这么多酒?” 知月笑道:“不是,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知月的嘴角也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笑容又僵了。 这人是打算喝死在她酒楼里吗?一下子来十壶,先不说他能不能付得起这钱,四五壶便可把一名大汉灌倒,更别说十壶了! 大哥,你要是想寻死,出门找个没人的地方拔剑自刎就行了,何必来她这儿,本来生意就不好,出了事还怎么开门迎客了。 她嘴上却笑道:“大哥,这桃花醉十壶是不是有点多了,大哥要不再考虑考虑……” “我酒量好。要是掌柜的不方便的话,那给在下来九壶吧。” 这就少一壶啊! 北风掰开凯风的手,又忍不住道:“哥,这人是不是失恋了?不然哪有一下子喝这么多酒的,连我都喝不了这么多。” “不要胡说。” “那就是……他老婆跟别人跑了!” 凯风上前又捂住了他的嘴。 知月没办法只好让北风去拿酒,谁让他是客人的。 男子又道:“再给在下来一碟花生米,两盘烧鸡。” “大哥还需要什么?” 男子不知怎的,破天荒的笑了笑,道:“就这些了。” 知月笑着应道:“行。大哥你请稍等,一会就给你上来。” “多谢掌柜的。” 不一会儿,酒菜都上齐了,男子见到酒,就像见到许久未见的挚友,扑上去就是猛灌一壶,见了底后,他把酒壶丢弃一边,随后又啃起了烧鸡,男子啃的十分仔细,就连骨头缝里的鸡肉都没有放过,像是许久不曾进过食了。 北风见到这场面不由啧舌,他摇了摇头,道:“吃相这么难看,这人是饿死鬼投胎吗?” 凯风嗔道:“北风,不准说客人的坏话。” “我没说坏话,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实说也不行。我这个月的工钱不会再分给你了。” “别啊,我知道了哥,我不会再多嘴了。” 北风便把目光落在了一边知月的脸上,她依然带着一个标准弧度的笑,那笑容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扣他工钱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不知道她又在打客人什么鬼主意了。 北风不由又道:“我说哥,知月可从来没有对客人这么上心过,她一向懒得招待的,除非有贵客登门,可是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贵客啊?” “你忘了知月说过的,客人都要平等对待,细心照顾,无关什么富贵卑贱之分。” “什么无关富贵,我猜她是想八卦这客人身上的故事吧。这客人一看就是一个在人间经历过生死的人类,一般这种人都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喜欢打探客人的秘密便是知月这家伙的癖好。” 男子吃完烧鸡,又灌了两壶桃花醉,吃起了花生米,可他的脸上除了些许红润,便没有任何醉了的迹象,看来知月真是小瞧了他的酒量。 五壶很快下肚,男子许是好久没有喝得这么过瘾了,又让知月给他添了两只烧鸡和两碟花生米。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正喝酒时,还散楼门外突然闯进来五名身着灰色粗布的壮年青年,他们像是哪个酒楼里的杂役,每个人都长的精壮。在还散楼正厅迅速看了一圈后,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名正喝酒的男子身上,他们面面相觑后没来由地突然冲着那男子大声喝道:“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吃白食的乞丐!看我们不打断你的狗腿,把你扔给我们掌柜的!” 说罢,那五个人正欲上前教训那喝酒的男子。 知月眼疾手快,早已飘在了他们面前,笑道:“且慢!几位小哥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五人脚下一顿,一人站出来说道:“什么误会?”说着,他朝她身后指了指,继续没好气地道,“那人已经在我们店偷吃好过几次,每次都让他翻窗户逃了,这次好不容易逮到他,看我们不把他抓去直接报官!” 五人绕过站在原地不动的知月,直接来到她身后的男子眼前。 男子依旧自顾自喝酒,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停下,一名杂役见其不为所动,虽被他那一身杀气震慑,但因他们人多势众,于是五人齐上,饶是他再厉害的轻功也逃不了了。 “啊——”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随即一个人影突然从知月的头顶飞出去数十米远,直接飞出了还散楼,最后躺在了街上一动不动,死活不知。 五人瞬间少了一人,而那四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方才他们一人上前想抓他的肩膀,谁知下一刻,一阵凉风从男子背后袭来,那名杂役的身影就已经飞了出去。四人反应过来时,脸色顿时吓得煞白,双腿打颤。 “你……你给我们等着!”撂下这句话后,四人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还散楼,其中两人不忘抬着街上那不知死活的倒霉蛋一起走了。 而那男子继续喝起了酒。 过了一会儿。 知月神秘一笑,并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大哥方才真是好功夫啊!” 男子一边喝,一边道:“不好意思,在下吓到掌柜的了。” “你就不怕他们再来找你?” “在下不记得去过他们那儿喝过酒,也不认识他们。” “原是他们误会了。” 男子酒壶一顿,一饮而尽,放下酒壶,他的脸颊微红,缓缓地道:“掌柜的,在下喝完了。一共多少银钱?” “不要钱。”知月笑眯眯地答道。 男子一怔,看着喝光的酒壶和一桌的鸡骨头,刚要开口说什么,便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知月看见门外那人,笑的更加灿烂了,她走过去问道:“一墨,你怎么才来啊?” 来人正是才街上买来葡萄的柳之。 第37章 蛮横 柳之一手捧着葡萄,一手撑着油纸伞,脸颊上全是汗水,他温柔一笑,回道:“知月姑娘,如今不是葡萄上市的季节,街上的葡萄多是从外地进来的,所以才花了一些时间挑挑拣拣。不过好在买回来了一些新鲜可口的葡萄。” “买来了就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 知月从柳之手上拿过那串葡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第一颗葡萄的时候,她不由笑赞:“这葡萄好甜啊!一墨,真是谢谢你了。” 知月一边吃葡萄,一边走到男子身前坐下,她毫不见外地道:“大哥,你吃葡萄吗?” 男子一脸困惑,他看了看知月手上的葡萄,不知在想些什么,知月也没等他说话,便又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收你钱吗?” “为何?” “你身上想必背负不少人命吧。这种人的钱不干净,我怕收了沾染上晦气,所以我不敢收。” 北风和凯风坐在一旁,一直听他们说话,听到人命二字时,北风和凯风顿时感到惊讶,齐声问道:“知月,什么人命?” 知月一听,转过身来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别说话。凯风和北风又齐齐闭了嘴。 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镇定自若,坐在凳子上不动如山,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低低冷哼一声,半晌才道:“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生意人。” “可不像。” 知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笑眯眯的没有答话。 “生意人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知月掩唇一笑,道:“我要你的故事。” 柳之从厨房倒了一杯普通凉茶喝了,去去这一天的暑气后,他又见阿佚在做什么糕点香气扑鼻,他不由问道:“阿佚,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阿佚盖上锅盖,继续蹲下添柴,头也不回地道:“这是蜜枣糕。” “怎么做的?” “饴糖、面粉、红枣,最后蒸一蒸就好了。” 柳之想了想,好像跟他蒸毒馒头差不多。不过这蜜枣糕好像要比他的毒馒头要甜上许多,因为有糖和红枣。 阿佚又道:“一墨,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问掌柜的要,他那儿有刚蒸好的。” “好。”柳之笑着出了厨房。 柳之来到正厅,没有发觉此时正厅的氛围变得十分诡异。北风和凯风在一边静若鹌鹑,暗中观察,刚喝完酒的男子坐在正厅一动也不动,身上还带着酒香,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柄三尺长剑,因许久不曾这般握住剑柄了,五指发白、颤抖不已,身上的肌肉也跟着紧绷起来,酒意也消散了不少。另一边,知月却津津有味吃着葡萄,一脸享受,似毫不在乎他的情绪变化。 “知月姑娘,这蒸糕你还吃吗?” 知月一听,笑眯眯地道:“我不吃了,一墨想吃便吃吧。” “多谢知月姑娘。” 柳之从碟子上拿了一块蒸糕放进了嘴里,入口即化,软糯可口而且甜而不腻,果然好吃。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呼出一口气,突然开口道:“掌柜的,可否就当在下今日没来过此处。酒钱在下一文不少的付给你。” 知月笑着回道:“不行。” “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我就喜欢强人所难。” 男子微微颔首,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但见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阴恻恻地道:“姑娘,在下许久不曾拔剑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逼他! 知月好似故意激怒他似的,继续笑眯眯地道:“你即使拔了剑也是走不出还散楼的。我说的。” 玄青站在柜台边不停拨弄算盘,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视若无睹。柳之吃了几个蒸糕后也发觉这氛围不对劲,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知月,因为他相信她,她不是无缘无故不让这名客人走的。 北风和凯风的手心早已为知月捏了一把冷汗。他们不是担心知月能不能打得过这名男子,而是担心知月会不会因为男子不配合她,甚至直接动起手来,到时候知月要是暴露了她是妖怪,仅凭这一点,她就惹出了大麻烦。妖怪之所以可以在人间生存,不仅要靠实力,也要靠隐藏。所谓树大招风。不少大妖怪因为暴虐无常,滥杀无辜,被降妖师收了去,受尽折磨,最好的结果便是保住元神,甚者内丹尽毁,修为全无,魂飞魄散者亦有之。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男子却并没有一怒之下拔剑,然后杀出还散楼,反而是低声笑了笑,笑出声的那种,他笑了几乎有十几秒钟,只听他十分无奈地道:“姑娘,你真的很蛮横。” 知月也笑了,“我讨厌‘蛮横’这个贬义词。” “我认识一个人,她……和姑娘的性子差不多。” “哦?” “现在想想,姑娘和那人的容貌还有几分相似之处。不知这算不算缘分。” “我觉得算吧。” 男子终是叹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依次扫过桌子上那九个空酒壶,内心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行走于江湖,喝过的酒早已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醉过。只是今日,在这名不见经传的酒楼里,几壶桃花醉让他有些微醺,还勾起了他几乎要忘记的一些回忆,淡淡苦涩在心头肆无忌惮的蔓延。 “在下想知道这桃花醉里的玄机,不知掌柜可否愿意告知与在下?”男子不由脱口而出道。 知月回道:“不好意思,商业机密,恕不奉告。”知月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讲个令我满意的故事,说不定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告诉你其中的玄机。” “掌柜的为何这么想听在下的故事?” 知月与男子相对而坐,笑眯眯地道:“因为我很好奇啊。像大哥这样一身风尘仆仆又充满杀气的人,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你以前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妨讲与我听听如何,或许我能帮你解惑呢。” “解惑。都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惑可以解。” “你的眼睛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男子闻言缓缓垂下了眼眸,似在回忆什么,亦是在躲避什么。 知月一边吃葡萄,一边等。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男子又重新开口了,这一次他似乎放下了所有警惕,耸了耸肩,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乱糟糟的长发披在肩上,他看向知月,眼底充满血丝,眼神却坚毅,好似真的能看穿一个人一样。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道:“既然你想听,那我便告诉你吧。若是一天在下离开了这人间,也好有人记得在下来过这世间,没有白活这一遭。” 第38章 杀手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一天夜里忽然家中闯入一群可怕的强盗,不仅将家中洗劫一空,还杀死了他所有的亲人。那一夜他永世难忘。 很久以前,江湖上传闻有一个杀手组织,名为鬼火堂,据说每一个被鬼火堂刺杀的人,尸体上都会腾起一团青色的火焰,如同鬼火一般,故得此名。自从鬼火堂问世以来,有不少有名有姓的人惨遭毒手,不是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就是满门被灭,既有江湖中人,也有庙堂大臣,可以说没有鬼火堂完不成的刺杀。 为了能复仇,他去了雪中崖。雪中崖是鬼火堂的一个分堂。没人知道鬼火堂真正的大本营在哪。他去那不是为了送死,而是加入鬼火堂,成为最强刺客,杀了那些强盗为亲人报仇雪恨。 为了延续鬼火堂,每年都会由分堂从各地招收新人,负责把他们培养成优秀的刺客。每次招收都有上百人,什么人都有,但大多都是像他一样,怀着一颗复仇的心来这的。只是在进入鬼火堂前,要经过一个十分严苛的入堂考验,而几百人,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人。 厚厚的雪地上,眼前是陡峭的断崖,他抬起头仰望却一眼望不到头,那天风十分急,急的雪花像锋利的小刀子割向他的脸颊,他记忆深刻,因为疼得全身发抖。 只听一人喊了句什么,众人如同饿狼一般扑向石壁,向上奋力攀爬。石壁凹凸不平,有的石头锋利,有的光滑,一着不慎便可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曝尸荒野。可他的心早就死了,在那天亲眼目睹过什么是血流成河的时候,人心也沾满了鲜血。 这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考验,只要爬上这断崖便可入鬼火堂,但他真正的见识到了,为了达成目的其实可以不择手段,别人的生命不过就是他达成目的的绊脚石,没用就可以随意夺取。 仁慈?那你只能被别人一脚踢下万丈深渊! 鬼火堂给了他另一个家,也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名字,十四。他是这三百多人中排名第十四,也是最后一名。 他进入鬼火堂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既不是刺杀什么江湖中人,也不是庙堂上的人,而是寻找机会暗杀他前几名的人。没错,就是互相残杀。从三百多人,淘汰到十四人,再到最后只有他一人活下来了,这就是鬼火堂的考验。 不得不说十四真的有做刺客的天赋。十四学什么都快,冷血无情他全都具备。不过,鬼火堂里还有一项律令,那就是一旦入了鬼火堂,那人便不准再有七情六欲,与世间再无纠葛,如同在人间四处游荡的索命鬼。鬼火堂看重人才,十四有这个天赋,所以不得不将他留下来。只是他有欲望,复仇就是他的欲望。要想完全将他为鬼火堂卖命,那便需要帮他除去这一欲望。于是鬼火堂一夜间就派出十名顶级刺客,助他剿灭了山上的几百人的匪寨。复了仇后,十四一下子就失去了人生的方向,他以前这么努力、拼了命的想要加入鬼火堂,就是想有一天能大仇得报,告慰他死去的亲人。若是大仇得报之后的事情呢?他……完全没有想过,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可以做什么,便像一具傀儡一般,受鬼火堂的驱使。 接的任务越多,也意味着刺杀的难度越来越困难。十四无论是什么样的刺杀任务,他都接。别人看不上的,他接,别人不敢接的,他也接,即便后来伤痕累累,身负重伤,险些把命搭进去,他也没有停滞不前,继续接刺杀任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很奇怪,很困惑,也很迷茫,他只觉得以后的人生就是为了刺杀而活着的,刺杀就是他的生命。渐渐地,鬼火堂十四的恶名很快传遍了整个江湖,令人发指,又让人闻之色变。 让他自己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手上沾的生命几天几夜都数不过来,于是他完全迷失了自我,成了真正的杀人工具。唯一能让他冷静下来的,只有滚滚烫的鲜血。 不管是江湖上,还是朝堂上,都在悬赏刺客十四的人头,只因他杀人无数,罄竹难书。 寺里每天吃斋念佛的和尚都不停念叨:“阿弥陀佛,是人杀孽着实太深,佛亦不宥!” 想杀十四,却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于是就有人站出来想了一个办法。假意委托鬼火堂杀人,实则是将他从鬼火堂引出来,合众将其围杀! 那天夜里,十四带着任务,只身一人去完成刺杀。他闯进一间屋子里,四下一片漆黑,十分安静,一个人影也没有。下一刻,门房一瞬间被关上,屋里早已充满了使人昏迷的摄魂香,还有许多机关暗器,暗器上都带有剧毒,一瞬间暗器齐发,耳边呼啸声响起!他这才发觉自己中计了,可那早已为时已晚。 不知过了多久,待屋里的暗器放完,一点动静也没有的时候,十几名江湖上的高手破门而入,打算确认他的尸体。只是没想到,就在他们破门的一瞬间,一道白光乍现。那是剑刃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的森然寒光。众人一见脸色顿时一凛,提见格挡,刀光剑影,不由让人眼花缭乱。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屋顶破了一个洞。 他竟从这满屋子的暗器迷香中逃了出来!众人一时惊叹。随即反应过来,急忙退出房屋,提剑追上去。 就算再好的武功,出了这屋子,即使逃了出去,想必也身负重伤,逃不多远的。 他们想的没错,他确实受了重伤,还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众人皆知,鬼火堂十四的轻功十分了得,每次都会被他施展轻功逃走,所以这次为了以防他再次施展轻功,地点也选择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上,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最后一面也被他们派了十几个高手守着,若是换作之前他必定杀出一条血路,然后逃之夭夭。但现在,那名鬼火堂的杀手被他们重伤,以他现在的情况要是硬闯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一路堵截,不给他喘息机会,最后意料中的把他逼入了绝境。 断崖边。 夜风凛冽,冷得刺骨。 “你这魔头,杀人无数,罪不可赦,我看你今日还能往哪跑!” “如今你已无路可逃,不如束手就擒,兴许还能留你全尸。” “留他全尸?他这种杀人魔就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没错。今夜便杀了这魔头,我等再一同铲除为祸江湖多年的鬼火堂,还天下一个安宁日!” “杀!” “杀!” “杀……” …… 不远处,一名黑衣墨发的蒙面男子手持三尺长剑半跪在崖边,衣袍残破,伤痕累累。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喉咙里不时传来一股甜腥味,他勉强将头抬了起来,脸上的面罩被吹起一角,露出紫的可怕的嘴唇,额头沁出冷汗,面色也变得苍白如纸,他先是抬眸看了看眼前那十几名自诩江湖上所谓的正道大侠的人,脸上露出凄然的笑,因为内力虚弱,声音极低。 “真是可笑,可笑啊……” 众人中有耳力好的,听到了这一句,不由怒喝一声:“杀人魔竟还能笑出来!真是不知羞耻!我等待会取你人头,你还能笑出来吧?”说罢,便欲提剑上前,只见那人蓦然抬头,声音沙哑。 “你们真是可笑。你们真的以为杀了我,之后就能灭了鬼火堂?” “你说什么!” 他踉跄一下站了起来,手臂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正沿着剑柄流到了地上,他咬紧牙关,冷哼一声,继续道:“哪里有死人,哪里便有鬼火。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众人闻言不由一怔,面面相觑,不知说些什么,最后一人提起剑指着他大声喝道:“死到临头还这般废话恐吓我等!待我先取了你项上人头!” 话音刚落,众人皆回过神来,脸色一凛,握紧手中兵器便携一阵夜风朝男子袭了过来。 “杀人魔拿命来!” 他已经提不起剑了,浑身被风吹得发抖,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他依稀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来到鬼火堂的时候,也是这般遍体鳞伤,通过了考验。 念及此处,突然喉咙一动,一阵黑血哇的一下吐了出来,他再一次捂住胸口,笑容凄然。 这世间万物皆是有始有终,因果报应,他也逃不过。死期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他有时候在想,他怕死吗? 他的回答是:他不怕。因为死对他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死了,他是不是就可以歇会了? 可是,他还没有找到他为什么活着……他活着……难道……就只为了杀人吗? 男子站在原地突然发起了呆,众人见他不躲,心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也并未多想,只道:杀人魔杀人如麻,这般轻易被杀掉,当真便宜了他了! 五花八门的兵器齐齐朝男子袭来,令人眼花缭乱,这一全力一击就算他躲,他也未必躲得开,所以他今夜必死无疑。 “杀人魔!” “他是要……” 那就这样吧。 男子猛然惊醒,深吸一口气后突然提剑转身,然后就在众人的眼前,一点也不犹豫地,跳下了万丈深渊!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着实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他竟然选择了跳崖,他是……不想死在他们手上吗? 众人站在断崖边面面相觑,看向那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崖底,那人影早已没入云层不见了。 第39章 崖底 “后来呢?是不是捡到了绝世秘籍?还是说被哪个隐世高手救了?” 男子却摇了摇头。 知月见了更加好奇了,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掉下悬崖都会捡到什么绝世秘籍,或者遇到一位隐世高人,然后受高人指点,经过一番刻苦艰辛的学习后去找那些害你的人报仇雪恨。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话本?”男子一脸困惑的表情。 北风和凯风听了知月的话在一边哭笑不得。柳之倒是在一边吃着蜜枣糕,一边安静听着故事。玄青还在拨弄算盘,他对人类这些故事一向不感兴趣,都是一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事情,有何大惊小怪、津津乐道。 知月坐好,支颌笑眯眯地看向男子,男子无意间瞥了她一眼,顿时有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他急忙转了目光,继续道:“在下没有遇见什么绝世秘籍,也没有看到掌柜所说的高人。” “看来话本里写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呢。”知月略有些失落。 “不过,在下遇见了一位姑娘。” 话音刚落,知月重拾了好奇心,她忙问道:“那可不可继续往下说。尤其是你和那位姑娘之间,你们一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吧,都和我说说呗!” 饶是男子一向冷静谨慎,不轻易表露情绪,听到她这句话时,还是不由得冷汗如雨,哭笑不得。 待他醒来的时候,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所以只是睁开了一半,头疼了一阵后,几丝微风吹过,他感觉身上有些冷,而且身下尖锐的石头也硌得他有些难受。 这时,犹如突然一道惊雷在他脑里炸开! 他……衣服呢? 于是他猛然起身,也不管头还疼不疼了,他瞳孔缩小,头脑异常清醒,看清眼前景象时,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有湖,湖里有荷,荷花盛开着,不远处是长满青藤以及青苔的石壁,一眼便望到了头。 这是哪里? 还有,他衣服呢?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他耳里。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我说,你醒了?” 他转头,那是一身翠绿衣裳的陌生少女,柳叶眉,鹅蛋脸,樱桃嘴,容貌清秀,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灵性。 他身为刺客,武功内力在江湖上也是排上名的,怎的竟没有发觉他身后有人,他……难道已经死了?他现在是死人了吗? 少女正坐在火堆旁,烘烤他的衣服,她头也不抬地道:“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想不开跳崖啊?” “什么?”男子愣了。 “你,”少女抬起手指了指上面,“跳崖。”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很明白,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少女说完,又继续道:“我见过有人用上吊、喝毒药、撞墙还有拔剑自刎这么多轻生的方法,却从来没见过跳崖的。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摔成了肉泥那死相得多难看啊。想想都觉得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才张了张嘴,问道:“姑娘,那在下是已经死了吗?” 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嘟囔道:“没死,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许是被摔傻了呢。” 他并没有问她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身上的伤又不知为何不见了,兴许他命不该绝,被什么神仙救了,亦或是其他什么,总之他活下来了。 对他来说,活着也许是另一种死法吧。 少女见他突然发起了呆,而且还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像是谁都欠他钱一样,她不由没好气道:“我说,你既然没死,那便不如先好好活着,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寻死觅活的。真是没出息。”她不由分说地说完,又随手把烘干的衣服扔给他,“喏。敢紧穿上吧,我帮你烤干了。” 原来衣服在她那儿。 他抱着衣服又愣了半晌,随后才发觉自己赤身裸体站在一名少女眼前,即使是被人称为杀人魔的他,也知道这是十分羞耻的事情。 真是奇怪?一向最为谨慎的他,怎么今日他变得迟钝了,而且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不会真的摔傻了吧? 少女十指捂脸,却把食指和中指分开,偷偷往他那身拥有美感肌肉的躯体上瞟,露出满意的笑意,她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煞有介事地道:“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身上的衣服是我闭着眼睛脱下来的。” 闭着眼睛?即使如此,那也早已把他摸了遍吧,他刚这样想,嘴上却道:“姑娘,你要是想看,在下可以不用穿,让姑娘看个够,反正这地方也没有别人。” “……好吧,我说实话。其实在你没醒之前,是我扒光了你衣服,要说一点没看到,那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打算演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既然这样,那我得对你负责,那你不如就在这儿和我成亲如何?” ……成亲? 要是现在他嘴里有一口水,那一定会喷出来。成亲,这可是他此生从未想过的事情,而他也不可能会想成亲,在他生命里,除了死人就是鲜血。他虽不知成亲有何实际意义,但也知道这对一位姑娘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怎么……到她这就如此的简单明了?就一句话,你成还是不成? “你不说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正单脚站立着提靴子,听见她这般说,一时思绪万千,饶是他武功高强,这一刻竟失去了重心,只听扑通一声,他又跌进了湖里,随之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渐渐消散开去。 “我说,你干嘛这么激动!” 篝火旁。 “我叫藕儿,你叫什么名字?” 好在湖里有一大片荷花,于是他摘了几片荷叶遮住身体重要部位。听见问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才道:“藕儿姑娘,你不用知道在下的名字,因为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藕儿一听,不由有些生气地道:“什么以后不会再见了,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怎可随意抛弃对方说不见就不见呢!”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难道她真的把刚才那句话当真了?!一想到这儿他不由一时羞赧,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知道的,反正你也跑不了。”藕儿撇了撇嘴继续道。 “……”他。 他是一名鬼火堂的刺客。 自从报了仇后,他就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可却面对她的时候,心中涌出了一丝丝紧张与不安。紧张和不安那可是他杀人的时候才会有的! 为何…… “喂!我说你还没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 藕儿撇了撇嘴,语气却温柔了一些,道:“你为什么要跳崖寻死?好好活着不是很好吗?” 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一个哆嗦,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便顾左右而言他道:“藕儿姑娘,在下的衣服还没好吗?” 藕儿只顾着问问题,才想起衣服还放在火堆旁烤着,便急忙起身去查看。风吹崖底,一股布料被烧焦的味道很快传开了。藕儿拍打着衣服,扑灭火焰,看着烧出一个窟窿的上衣,冲他憨笑:“真不好意思。”说完,又急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回头给你补上如何?” “不用了,能穿就行。”他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但对于她这种囧事倒是觉得她七分有趣,三分可爱。 藕儿把衣服扔给他穿上,随后拿着一根木棍无意识地倒腾火堆,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不时窜了起来,带着一缕缕烟灰飘向半空中,不可追寻。 藕儿又问了,她道:“我说,你该不会还想着要去跳崖寻死吧?” 他穿上暖烘烘的衣服,一时觉得很舒服,心里也踏实了,以至于他竟有些失神了,藕儿见他没有听见不由又说了一遍,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会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暗淡,眉眼低垂,似是没有几分底气。当然没有底气,他也不确定出了这崖底回到上面后,还会不会遇上想要杀他的人。 一定会遇上吧,他想。 “我才不信呢。”这么简单的回答显然没有让藕儿信服,她望着火堆里那慢慢燃烧成灰烬的木头,淡淡地道,“常听人们说,寻死之人早已对身边的一切人或事物失望极了。亲人也罢,朋友也好,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即是解脱,即使再美好的东西摆在他们眼前,也难以打动他们了,因为他们的心早就死了。一个死了心的人又怎会对自己的穿衣用度用心打理呢?我一直觉得这句话说得没错。” 不知是为了让她能够信服自己没有寻死的念头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总之听完她说的,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藕儿姑娘,在下不会去跳崖了,以后也会把衣服缝补好的。在下从不食言。” 藕儿闻言笑了,欠身问道:“你想开了?” 他本来就没有寻死的念头,要不是被逼入绝境,他也不会跳崖,更不会遇见她了。 他没敢与她对视,只是淡淡地道:“想开了。” “想开了就好。不过衣服还是我帮你缝吧,你一看就连针线也没碰过,对吧。” 他看了看手上因常年使剑磨出的茧子,沉默不语。 第40章 荷花 坐了一会儿后。 他打算四处走走,去找一找有没有出去的路。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井,崖底的湖是从悬崖峭壁上的一个巨大洞口流出来形成的,洞口离崖底数十丈高,加上峭壁向里倾斜,光滑如镜,即使施展轻功也根本无法攀爬,看来他们是被困在这里了。 很快便到了夜里。 藕儿从湖里弄来几条鱼放在火堆上烤,虽然没有调料,但吃起来,也不觉得腥臭,可能是因为太饿的缘故吧,总之他吃的很香。 藕儿一边吃一边同他聊天。 “你是做什么的?看你这身打扮,剑客?还是道士?应该不是道士,道士才不会穿这样衣服……你该不会是修仙的降妖师吧?”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藕儿异常地害怕起来了,连说话都带了些颤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沉默了一会,他答道。 藕儿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说道:“不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那你白活了这么大一个人了。” 他这一辈子除了杀人,就是在刺杀那人的路上,这些怎么可能跟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说。 不知为何,藕儿似乎对他为何要寻死十分有执念,就像是一定要找到他寻死的理由,然后才算了却她的心愿。 藕儿又开始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食指抵在唇边,睨目想了想,随后说道:“你寻死……该不会是因为……你失恋了吧?我见过很多像你这个年纪的人,他们大多都是因为这个……这不对呀,一般失恋,不都是女方寻死觅活的吗,你们男人都是铁石心肠,所以,你是女的……” “咳咳。藕儿姑娘,你的鱼要糊了。”越说越离谱,他已经听不下去了,赶忙打断她。 藕儿给鱼翻了一个身继续烤,“不说这个了。你一没钱二没权,遇见你我还真是倒了大霉了。不过既然是夫妻,有难同当,所以你以后不准再寻死觅活了,因为你要负责把我养到老。我说你听到没?” 这姑娘是不是对夫妻有什么执念,怎么三句不离夫妻二字? “藕儿姑娘,你……” “你什么你?现在是我问你。现在不说清楚,以后你若是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 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蛮横的人,一个杀人魔今日竟拿一位姑娘没有办法。他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了,他现在要是死了该多好……算了,活着那就活着吧。 “若是可以从这出去,”他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想好好活着。” 藕儿一听笑了出来,哈哈大笑。 这一刻,他有些迷茫。在外面,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去死。可是在这里,有一个人不想让他死,想让他好好活着。 为什么? 这世间有太多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他要不要去做一些杀人之外的事情? 他屈膝背靠在一棵树旁,睡不着,他想了许久那个问题也不得其解,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十分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感觉,他有些迷失其中,找不到出路。 正在这时,阵阵微风突然携着湖中的清香朝他袭来,毫无声息地就进了五脏六腑,将他从思绪中牵了出来。 此时正值四月,荷花应是六月份开,可这里的荷花如同隔绝了人世,开得正盛。只见湖中,粉色的荷花在月光下披上一层薄纱,如同天上仙女误入凡尘,在这片片碧绿的荷叶上,翩翩起舞,摇曳生姿。 他侧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正在酣睡的那名绿衣少女,她睡得很安静,细细看去,眉眼含笑,唇角上扬,恍惚间,她那清脆的笑声还萦绕在他耳畔,久久不散。此后,那晚,那一瞥,那张被月光映照的白皙干净的睡颜竟被他无意间刻在了心上,久久不忘。 后来他才明白,在崖底的那些天,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平淡,也是最幸福的日子。 但是,琉璃易碎彩云散,世间好物不坚牢。这世间总是悲伤的日子大于幸福的时光。 这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鱼戏莲叶间。他睡得很浅,一点声音他都能听见。猛地起身,拔剑,一气呵成。 藕儿被吓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颈前早已横着一把寒光如水的剑刃,若是她刚才再多动一下,那剑便已经插入她的喉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真正醒来,额头青筋凸起,满头汗水,缓缓放下了剑,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愣了愣,回过神来,嘟囔嘴道:“我只是想帮你擦擦汗,你干嘛这么激动。” “以后这些不要再做了。” “……也行。” 就算让她做她也不敢做了。差点就身首异处了!这谁还敢给你擦汗了! 吃过烤鱼后,他继续寻找出路。一开始他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今早发生的事情才让他意识到,他不属于这里。像他这种人,就算死在别人的刀剑暗器下,也不能死在这里,因为待在这里,没有鲜血,没有死人,更没有任务,他随时都有可能疯掉。 “你都已经找了好几天了,还是放弃吧,这里是走出不去的!”正捉鱼的藕儿忽然冲他喊道,“与其在那浪费时间,不如帮我多捉几条鱼。” 他闻言,不由问道:“藕儿姑娘,你怎么知道这里出不去?你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这么高,为什么我们都没有事?” 之前他以为这些问题都是多余的,只要能出去就可以,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弄清楚,这里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首先她是谁?她是怎么来到这的?他为什么没有被摔死?他身上的伤哪去了…… 藕儿被问得一愣,许是没想到他一下子会问这么多,一条鲤鱼突然从她脚边游过,她反应过来时,鱼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我不知道。对了,我失忆了,我也找过出口,可惜没找到,我也找好几天了……所以我知道,这里是出不去的。”她说了一串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声音越来越低,“其实在这里生活不是挺好的吗,我喜欢这里,既安静,又没人打扰,只有我们……” 最后几句他没有听见,听完她说她失忆了的时候他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开口问了,因为他从藕儿那张有些惊慌失措的脸上看得出来,多问无益。 藕儿以为他不问了,是因为他相信了,相信之后就不会再想着出去了,于是她便只顾着捉鱼,也没有多想了。 每到夜里,藕儿总会拉着他陪她看星星,今夜也不例外。 他对那些一点星星、月亮什么的一点也不感兴趣,或者说有些无聊,可藕儿却兴致勃勃、心情激动,自己一个人也能搁那儿叨叨半天不觉得疲倦。 “藕儿姑娘,在下困了,你也赶紧睡吧。”他实在没有耐心陪着她了。 藕儿不困,还想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便道:“对了,我喜欢星星,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他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没有。”说完,他躺在荷叶铺成的床榻上,转身睡去。 “没有?怎么可能?”说完,藕儿想到了什么,一脸惊讶,“你还是想寻死吗?” 他闭上了眼睛,敷衍道:“藕儿姑娘怎么想那便是什么吧,在下要睡了。晚安。” 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听见了她的声音,猜想她应该是睡了,便缓缓睁开眼,枕着胳膊望向天上的星星,一夜未眠。 第41章 大梦 翌日,藕儿一觉醒来便闻到了一股烤焦的味道,她起身,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睡眼朦胧地就见他正蹲在火堆旁举着剑,剑上插着一条黑乎乎的鱼。 “你……”在干什么? 没等她开口说完话,他便先拿着烤鱼走过来道:“你醒了。我不会烤,你要不尝尝我烤得怎么样?” 她有些惊讶,不过既然是他烤的,说不定味道会有些不一般,于是她便张嘴从鱼肚子那里咬了一小块肉下来。说是一块肉其实连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鱼皮还是焦了的鱼肉。她在嘴里细细品尝一番,谁知下一秒她便后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一脸黑线,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蹙眉道:“你想毒死我?真是苦死了!” “苦?” “你没有把鱼的内脏掏出来,这样烤出来的鱼当然会苦了,而且你还把鱼给烤糊了,不苦才怪。” “是吗?” 她看着他一副迟钝的样子,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她笑道:“你自己尝尝!” “好……” 他刚想把鱼放进嘴里尝一尝,一只手突然伸了过去,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她便已经起身把那烤鱼夺了过去,然后挥了挥胳膊,给扔到了湖里。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扑通”,烤鱼落水的声音。 “欸?” “你还是不要尝了,真的很难吃。还是我来教你怎么烤鱼吧。” 他一头冷汗。可是她为什么要把他的剑也一起丢了? 怎么说呢?她真的好臂力! 这里水好,鱼肥,景色好,有一湖的莲花开放,到了某一时节,还可以采莲子吃,冬暖夏凉,也不愁会生病,多好。 她总是在嘴边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在鼓励他一样。他想,那该不会还是为了不让他去寻死而宽慰他的话吧?有些时候,他真觉得她有些唠叨了,像是一只鸟儿一样,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 “等你以后学会了烤鱼,你就可以烤给你喜欢的人吃了。” 他听到这句,不由自嘲的笑了笑。 喜欢的人?连自己性命都不珍惜的人,还配喜欢人吗,对他来说,死人更适合他吧。 藕儿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哪里说错了,便改口道:“烤给我也行,反正我们是夫妻。喜欢的人那不就是我吗。” “藕儿姑娘。”他停顿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是夫妻吗?” “当然知道啦。不就是两个人互相看得顺眼,然后一起过日子吗。” 对她来说,看得顺眼就行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为什么认定我们就是夫妻?” “因为……” 因为什么?一开始是她提出要做夫妻的,可是他还没有同意,说不定那时候他看自己并不顺眼。 “藕儿姑娘,经过这些天我的观察,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助我,你害怕我会寻死,所以想用夫妻之名约束我。多谢藕儿姑娘好意。但现在我不想死了,我要出去,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我们可以不用再做夫妻,你也不用辛苦自己去劝说一个陌生人了。”这是他来到崖底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长到他几乎耗尽了全部内力。 沉默许久,久到他几乎忘了刚才说的什么了,他又缓缓低下了头。 藕儿突然站起身来,对着他凶巴巴地道:“你不准耍赖!我都看过你没穿衣服的样子了!只有夫妻才会这么做,所以我们就是夫妻!” 他想了想,最后一本正经地回道:“如果不介意,藕儿姑娘也可以脱掉衣服给我看,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扯平了?” 藕儿一听,白净的脸上唰的一下红了,喝道:“你这个流氓!” 骂完后扔了烤鱼就跑到了湖边使劲洗脸。之后就再也不理他了。 不理他也是应该的,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她伤心,他属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其实,他本就不会说话,只是想到什么他就说什么,直言直语,一点遮掩也没有,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人独处,除了任务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他又怎么会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会惹人生气呢? 自从掉进这个崖底,遇见了她,他发现自己说的话可以有很多很多。作为一名刺客,他一向不跟将死之人废话,这是鬼火堂定下的铁律。 比如这些: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问得太多。” “若是你肯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不杀我!” “我要你死。” “不要不要,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杀了我,他们都完了!” “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谁派你来的,他付多少钱,我付双倍,不!我付三倍,四倍,你说个价!” “啰嗦。” …… 杀的人越多,他越分不清他杀的人都有谁了,有时候明明已经把那人杀了,可接到任务赶到现场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人怎么看都像是昨晚那人啊? 所以他也懒得再废话了,直接杀,杀完人直接拍屁股走人。 他没想到和一个人说话,可以这么舒服。想和她说话,因为她的声音;想看她笑,因为她笑的时候,自己也会被传染,不自觉的嘴角上扬;想看她露出为难的表情,因为觉得她很像一只小猫受了委屈,让人心生怜爱,更也想看她被鱼弄得一身湿淋淋的样子,因为想听她对着一条鱼训斥半天仍旧不解气…… 可是有一段时间,他们谁也不理谁,开始了冷战。这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以前她总有说话的由头,一说起来没完没了,只是最近却躲着他,烤鱼也变了味,可能就是她之前说的,那种纯粹的苦涩的味道吧。 每到夜里,他都会睡不着,应该是他不愿睡,每次闭上眼睛,浮现眼前的都是一张张死人的脸,血淋淋的,苍白又狰狞,或者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哭喊着,让他偿命,他们死得好冤,他们无辜…… 渐渐地他感到疲倦了,出于身体的本能,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可他还不能睡,因为身边有她,他怕睡去控制不了自己,就像上次一样…… 藕儿那天骂他“流氓”后生了几天气,但生完气后她心中感到一阵害怕,不知害怕什么,捉鱼都有些心不在蔫的,还经常摔倒,弄得一身泥泞,烤鱼时也总忍不住偷偷看向他,看他脸上的表情,是否还和几天前说了那几句话时的表情一样严肃。她生气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不走心的调戏之言。他想走可以走,没有人拦着他,可是为什么要和她说?是她不想让他走,还是说没有找到出去的路怪她?她想了好久也不明白,最后只能一天一天的等待,等待他是否后悔了,是否为自己说过的话而感到后悔。 但等到的结果却是什么也不是。 藕儿看着他愈渐消瘦的脸颊,面色苍白,两眼发青,像是被吸走了魂魄一般,每天都是昏昏欲睡,因为太过担心,她没办法,于是只能将自己之前的态度放去一边,主动找他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他听见声音,勉强振作起来,强颜欢笑道:“你不是不理我的吗?怎么……” “少废话,我……我闹脾气不行吗,哪个夫妻之间不闹点别扭。”她撅着嘴没好气地道,但脸上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羞红。 “呵呵,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可是大白天的……” 他已经毫不见外地凑了过来,然后枕在她的腿上,她刚想推开他,但终究没有这么做,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从上往下抚摸他脸上的轮廓以及每一处皮肤,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呼出的暖气使得她的手心有些痒,她笑了笑,垂下了眼帘,呆呆地看着他。 看来他真的是累着了。 其实她都知道,在崖底的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有二十天没好好睡一觉了,他一直强撑着自己不睡就是为了保护她。每天夜里他也会看星星,为了防止困倦地闭上眼睛,他甚至有时会拿剑弄伤自己来使自己清醒,这些她都知道。那一次,也是看他像是做了噩梦,满头汗水,她想替他擦擦汗。 可是,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们终究没有太多的缘分了。 她微微俯下身去,轻声在他耳畔呢喃说了一句:“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几滴温热的眼泪在无声地滑落,然后顺着脸颊滴在了他的额头上,又缓缓流动,最后落在了草地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荷花池。天空碧蓝如洗,一片荷叶紧挨着另一片荷叶,错落有致,上面开满了粉白色的荷花,其中一珠很大的荷花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如众星捧月。他从未见过,那花瓣白如月光,粉如桃花,发出微暖的流光,亭亭玉立,摇曳生姿,明亮清澈的样子愈发好看,他看得入迷…… 第42章 镜花(待续) 一间茅草屋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翻看医书,一页一页,突然身旁的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子一下子弹坐了起来,可下一刻男子似乎清楚感觉到了身上的疼痛,一时又皱起了眉头,捂着胸口的伤咬牙切齿。 老头感到惊喜,眉开眼笑,不由说道:“你总算是醒了!你已经昏睡了整整七天了,再不醒,老夫可就要走喽!” 男子环顾四周,神情由惊恐变为疑惑,他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下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老夫临时搭建的茅草屋,为了救你,老夫可是倾尽了毕生所学,功夫不负有心人,你这小子运气不错遇见了老夫。虽说你摔在了半山腰的树杈上,但伤还是挺重的,若没有老夫,你早就死了。”老头对他的医术得意洋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口中挤出几个字来,“……那是梦吗?” “梦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的能救人一命呢。” 他起身,向那老头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不报不报,老夫一把年纪了,能救一人是一人,不求什么回报。” 活着……是为救人?那他呢?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从那白胡子老头那里得知,他在山崖才七天。可能那真的是一场梦吧。他又走了三天三夜才上去。外面短短十天里就发生了很多事,鬼火堂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武林高手联合剿灭了余下所有的鬼火堂的刺客,之后各路武林高手又开始了互相争权夺势,明争暗斗。 鬼火堂消失不见了,他无处可去,偌大的人间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像他这样以杀人为生的刺客,只有死亡才更适合他吧。与其活着给别人带去灾厄和悲伤,倒不如一死了之,对谁都好。 他像一具躯壳一样,在人间浑浑噩噩地流浪了一个月,他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没有人再认识他,也没有他熟悉的人。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无人不知、令人发指的杀人魔头。 一个小镇上的棺材铺里。 “你……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你别乱来!” 他把剑横在一个老板的脖颈前,阴恻恻地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棺材拿出来。” “我……我凭什么给你!” “你这老板是不是老眼昏花了,看不到我剑还在你脖子上?” 老板顿时不敢吱声,转身就吩咐小厮去扛上等红木棺材出来。 他扛着棺材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行人见到他都避之不及,一身邋遢模样,又扛着棺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还是个在逃的杀人犯呢!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街头的码头,他只是跟着感觉走的,却没想到会走到这儿。那里种了一大片荷花,莲叶何田田,此时快到六月份了,荷花却提前盛开。满河的荷花,引得过路的文人雅士不由得赋诗一首,有借物喻己,也有伤春悲秋,有赞叹荷花,也有抒发情怀。听说是今年的夏天来得早的缘故,所以荷花会提前开放。 他扛着棺材在河边站了许久,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梦里,和她一起,在那满是荷花的湖边吃烤鱼,看星星,聊聊天。 …… 她望着火堆里,那慢慢燃烧成灰烬的木头,淡淡地道:“人们都说寻死之人都会对身边的一切失去了期望,亲人也罢,朋友也好,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即是解脱,即使再美好的东西,也难以打动他们了,因为他们的心早就死了。这样的人又怎会对自己的穿衣用度用心打理呢?” …… “你一没钱二没权,遇见你我还真是倒了大霉了。不过既然是夫妻,有难同当,所以你以后不准再寻死觅活了,因为你要负责把我养到老。我说你听到没?” …… 他听到了。 “若是可以从这出去,我想好好活着。” 晚上,他放了一把火,把红木棺材给烧了,火光冲天,只为烤一条掏空内脏的鱼。他一边烤鱼,一边喝着用棺材盖换来的烈酒,他第一次喝酒,十分呛人。鬼火堂铁律,饮酒也是大忌。不过鬼火堂都不见了,他现在他可以喝了,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了。之前就听人说过,酒是忘忧物,喝酒可以忘掉一切烦恼,即使心中再多的愁绪,也能一杯解千愁。可是不管他怎么喝,喝多少坛,也丝毫不醉。 “等你以后学会了烤鱼,你就可以烤给你喜欢的人吃了。” 那天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春风拂过她那白皙的脸颊,她欠着身,突然问他:“对了,我喜欢星星,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知道现在回答已经来不及了,但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她,是他心底突然迸发出的一句话,每次想说,他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的模样,他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传达给她,或许梦只是梦,梦醒了,她也就跟着消失了,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想告诉她,让她知道:他喜欢的,唯你一人而已。 他没醉,那一定是喝得太少了。 那人讲完故事后什么都没说,知月不仅放他走了,也免去了他喝酒钱。临走前,知月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原来这就是那酒里的秘密。”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男人似懂非懂,只觉得有些茫然。 知月又道:“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与其每天到处喝酒虚度光阴,倒不如去做一名行侠仗义的剑客,有意思多了。这是我个人的建议,只做参考。” “做剑客?” 知月微微一笑,打量了一下他,道:“你上上下下修理一番其实挺帅气的,起码以后不会被人说成是乞丐要饭的,或者是杀人犯之类的人。” 好吧,他确实是一个杀人犯。 他在原地沉思了片刻,最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带上了斗笠就走了。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吗,她也没多说,只心情愉快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叫阿佚去做晚饭了。 晚饭时。 北风问知月道:“知月,今天那人讲的故事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他可是杀手、刺客,是一个杀人犯,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凯风也道:“知月,北风的说的不无道理。” 知月闻言,笑道:“我们是妖,妖一向不被允许插手人间事务,何况我也答应过他了。他若是讲一个令我满意的故事,我自会不为难他放他离开的。” 北风又道:“我总感觉那人怪怪的,尤其他那一身杀气。虽然他的身世挺悲惨,但他以前可是一个杀人魔,一个手上满是人命的人难免不会重操旧业,再造杀孽。” “我说北风,你要是这么担心,那你去报官啊?” “报官?我……只是随口说说。” 凯风道:“北风,不是我们不管,人类的事情自有人类之间解决。” 知月却撇了撇嘴,道:“凯风,你弟不是担心他人,而是担心那人出去会不会因为在还散楼喝了酒,然后被官府查封。到时候别说工钱了,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阿佚一听,不由说道:“臭兔子真是杞人忧天。那人又没有在店里杀人,官府为什么要查封还散楼?” “臭狐狸,就你多嘴!” “臭兔子,我说的是事实。” 北风狡辩道:“……那人要是杀人,那一定先把你杀了。” 阿佚道:“臭兔子,应该先杀你。我是厨子,知月自然要保护我,你就是一个打杂的,有你没你都一样,反正都是你哥帮你干的,你只知道偷懒耍滑。” “臭狐狸,谁偷懒耍滑了?我……” 知月不耐烦地打断他们道:“好了,不要再议论了,都扯哪去了,越来越离谱。都安静吃饭吧。” 过了一小会儿。 北风忍不住又问道:“还有知月,你把那桃花醉的秘密告诉他了?” “嗯。” “说的什么?” “告诉你做什么?” 北风有些心虚地道:“当然是……为了一起保守秘密……万一你忘了,不是还有我帮你记住嘛。” 知月嘻嘻一笑,道:“不告诉你。急死你。” “知月,你真是小气。” “好,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就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北风一听还有机会,于是笑道:“那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百年,亦或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怎么知道。” “无聊。”北风埋头干饭了。 他觉得他再怎么问她,那也是徒劳无益的,与其等到她说的那一天到来,倒不如不要抱有什么幻想了,以免到时候什么也没有等到而太过伤心了。 吃完饭,或休息,或收拾饭桌,柳之则回到房间思索该怎么把这故事写好。因为知月和他说了,这故事也要让他代笔写。 正当他拿着笔不知该从何写起是时候,知月突然推门进来了。 “一墨,吃葡萄吧。还剩一串葡萄,不吃的话明天就不能吃了。” 柳之没心情吃葡萄,他忙开口问道:“知月姑娘,你来的正好,这个故事疑点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 “什么疑点?” “首先是藕儿姑娘,她是谁?” 知月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笑眯眯地道:“一墨,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 “什么故事?” “你听着就是了。” “好吧。” 柳之放下了毛笔,认真听她娓娓道来。 “从前呢,有一只修炼五百年的莲花妖,它作恶多端,经常引诱那些有轻生意向的人去寻死,然后吸食他们的魂魄,以此作为在人间的修炼,后来它被一名降妖师封印在了一处莲花池里,终其一生都被困在那儿,不得解脱,唯一可以解除封印的办法,就是赎罪。所谓赎罪就是让它开导那些想要寻死的人,让他们珍惜生命,好好活着。”说到这,她又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猜他故事里的那个藕儿姑娘,应该就是那只赎罪的莲花妖了。” “所以说那是真实发生的吗?对了知月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莲花妖一事的?” 知月淡淡地道:“因为我就是知道。” 柳之嘴角抽了抽,好敷衍的回答。 “对他来说是真实发生的,但对于现实世界来说,那不过是一场属于他的美梦。” “美梦?” “对啊,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不可追寻的事情。” 某时某地。 他来到河边,把脸上的胡子和头发都修剪了一番,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至于那身旧衣服,也被他埋在了之前的那个崖底。他去看了,崖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湍急的河流。 “这里水好,鱼肥,景色好,有一湖的莲花开放,到了某一时节,还可以采莲子吃,冬暖夏凉,也不愁会生病,多好。” 若是那是一场梦的话,就把它忘了吧,若是真的,也不重要了,也许他们不会再见了。 第43章 器妖 东市。 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一道红色流光迅速从许多屋顶上掠过,眨眼间便是几十米外,蜻蜓点水,动如雷霆,一阵旋风般化作一道黑影卷进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里,最后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静如初。 黑影穿过一架屏风后,出来的竟是一名衣着打扮十分普通的小厮,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茶杯,循着记忆找到那处雅间,他在雅间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客人,你要的碧螺春到了。” 静了几秒,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进来吧。” 轻轻推开门进去,然后转身把门带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直起腰板,向水晶帘的方向拱了拱手。 “主人,赤瞳回来了。” “没有人发现你吧?那些盘踞在各处的大妖怪?” “没有。主人,您知道赤瞳是一只带有地狱烈火的器妖,没有妖气,只当是死物,或是一阵风。” “器妖,上古兵刃,炼狱之刃,传说可弑神。” “对了主人,经过赤瞳这几天暗中观察,那些大妖怪只知道有一家酒楼在东市新开张,却不知道这酒楼便是主人开的,它们虽有疑虑,但顾忌还散楼的知月,所以没有派什么细作隐藏调查。” “哦。” 桃心莲总是坐在窗户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的街上。此时也是。他自从来到人间的京城便很少走动,在赤瞳的看来,主人很可能是太懒了,便也不问其中缘由。 “我让你去杀了那人类,怎么样了?” 赤瞳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半晌才冒着冷汗道:“回主人,今天赤瞳……肚子有些不舒服,所以拉了一天的肚子……” “赤瞳,说实话。”桃心莲淡淡地道,不知喜怒。 “赤瞳……主人赎罪。” “何罪之有?” 赤瞳跪在地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今天上午在乐清街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本以为主人听完一定会发怒,然后责备他心慈手软,不配再跟着他。 谁知耳边竟传来了主人的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事情。 赤瞳不解,也不敢说话,只是跪着。 过了一小会儿后,桃心莲才开口问道:“赤瞳,他这般胡说八道的你也相信了?” “胡说八道?” “除了买葡萄和善心是真,其他都是假的。” 赤瞳愣了愣,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 桃心莲也不给他解惑,只笑道:“下次不许再犯这种错误了。” “是,主人。赤瞳……明白了。” “好了,去休息吧。” 赤瞳一脸困惑,他起身拱了拱手,退出去了。 桃心莲舒服地坐在窗边,支颌望着天上的皎洁的明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边又扬起了一抹弧度。 这天云淡风轻,还散楼里依旧没几个客人,北风闲得发慌,好不容易等到了两个闲人进来找茶喝,他上前招待,最后客人喝了两杯凉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抱怨了几句,说这家酒楼热得跟蒸笼一样,根本坐不住。 知月愁眉苦脸的回来了,她一回来就没好气地道:“这只臭饕餮真是不让人活了,连京城里卖冰的冰行都被他收买了,没有冰用来降温,那些客人能来才怪呢!” 凯风听了,不由问道:“知月,桃心莲哪来的这么多钱?开酒楼也就算了,收买冰行那可是需要一大笔钱。” “我猜,他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切。先前开酒楼早已赚得盆满钵盈,现在将冰行垄断也是为了这一天。” 北风担忧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凯风,你先去别处看看,有没有其他卖冰的,多少钱都无所谓。” “是。” 北风一听震惊,张大了嘴巴道:“知月,你脑子坏掉了,钱不是钱了?多少钱也无所谓,那饕餮说不定就是想让你的酒楼倒闭的。依我看,我们应该养精蓄锐,先把钱攒着,等那八仙楼风光过去后,我们再开。如何?” 知月白了北风一眼,道:“我没脑子坏掉,而是你脑子坏掉了。你真的以为那臭饕餮肯善罢甘休?还攒钱,攒钱干什么?攒着给你发工钱吗?我看,你是掉进钱眼里了,整天钱不离口的,生怕我不会按期发工钱,你看人家一墨,就从来没提过钱的事。” “一墨是被你拐来的,这能一样吗!”北风想都没想就反驳道。 柳之一听,差点被茶水呛到,清了清嗓子后继续看书,一副若无其事。 知月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心虚,二话不说便伸手去拧北风的耳朵,没好气地道:“你这只兔子整天灌黄汤说胡话,信不信你这个月没有工钱了?!” “我不胡说就是了……” 北风一脸生无可恋。 过了一会儿。 知月气消了,觉得肚子有点饿,便走去厨房找吃的去了。北风则摸了摸发烫的耳朵,疼得咬牙切齿。 “一墨,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工钱啊?难道你真的是被知月拐来的?还是说你已经卖身给她了?”北风走到柳之对面坐下。 柳之笑了笑,道:“我不担心,是因为我要工钱也没有太多实际意义。所以我不急于一时。” 北风不解地道:“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听不懂。” “北风,知月姑娘口中的……臭饕餮是谁啊?” 北风小声道:“他有名字,他叫桃心莲。” “桃心莲?” “我虽然不认识,但听说他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存在,没有哪个妖怪听到这个名字不感到后背发寒。他很少来人间,因为他一旦来到人间就会让人间陷入腥风血雨中。传说,他上次来人间是几千年前,那时候我和我哥都还没出生,知月应该知道那场天地浩劫。当时人间正值大乱,妖怪和人类进行了好多天的厮杀……对了,听说有许多厉害的降妖师都被桃心莲杀死了,以至于天神都动怒了,不得不将他禁足在了妖界,几千年不准踏足人间,而且还封印了他大半的修为。” 柳之听完一头雾水,早知道这么复杂他就不该问的。不过可以从北风的话里听出来,那位叫桃心莲的人应该是一个很厉害且可怕的人。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他有些可怜,这么厉害的人他为什么要想着毁灭人间呢?人间毁灭后又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做?不惜以一己之力对抗上天……他是不是有什么不甘心呢? “一墨,你怎么了?” 柳之这才发觉他方才走神了,“北风,那知月姑娘和桃心莲又是什么关系?” 北风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知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关于她和桃心莲的事情。只知道,她和桃心莲一直有矛盾,偶尔听见她自言自语,嘴里念叨什么,大概是说那桃心莲坏话的。”说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一墨,你觉得桃心莲是不是来找知月麻烦的?要是真的,那我们这些小妖岂不是遭殃了,都怨知月,她和谁有矛盾不行,怎么和可怕的桃心莲有矛盾。” “北风,你有没有想过,桃心莲或许不是来找知月姑娘麻烦的?” “不是?那他为什么要开酒楼,而且还把冰行垄断了,整个东市的酒楼声生意就属他开的最大了。” 柳之道:“我只是猜测。若是桃心莲真的想逼迫知月姑娘把还散楼关了,那他可以直接找人来和知月姑娘说啊。” “怎么说?” “就说八仙楼要收购还散楼。以知月姑娘那般要强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这么做的,而且知月姑娘一定会抵抗到底,即使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还散楼不能发工钱了,但还是可以营业的。所以桃心莲这么做除了激怒知月姑娘以外,他没有占到一点好处。” 北风听完,张大了嘴巴,道:“一墨,难道你也认为我们给知月打工,都是属于心甘情愿的?” 柳之人畜无害点了头,然后没等北风把嘴巴合起来,继续道:“我想桃心莲他一定还有什么打算。既然北风说他的出现会引得人间大乱,可是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并没有什么大难临头,也就是说北风你听来的传说也不能全信。桃心莲说不定只是喜欢美食,然后才开着酒楼。这么说来,他又不像北风你说的那样可怕啊。” 北风简直不敢相信!这世间竟还有人这么说桃心莲这个大魔头,说他是因为喜欢美食,所以才来到的人间…… “一墨,怎么在你眼里,即使再可怕的妖魔鬼怪,也变得单纯善良了?” 柳之似是觉得说的有点多了,他打了一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回道:“北风,我只是把我想说的说了出来而已。” 正在这时,一只小狐狸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北风一见到狐狸本能的感到害怕,他闷闷不乐地起身离开了。 “不聊了,我去看门了。” “好吧。” 第44章 远行 柳之又看起了书,但小狐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而且天气闷热,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进去,只能放下书,一边拿着知月的团扇扇着,一边给小狐狸挠痒痒。累了,便撑起下巴小憩一会儿。 小狐狸蹲在一边,歪着脑袋呆呆地看向正小憩的柳之,最后小家伙也打了一个哈欠,乖乖地蜷缩在了他的身边一起睡午觉。 北风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也想睡,但要是被知月发现了,那他又要被扣工钱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中年男子,北风一下子惊醒了起来,不由朝男子看过去。男子一身现下流行的服饰,大腹便便,肥头大耳,满脸麻子,他的肩上还扛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挑着一件灰色包袱。 “欸?你不是那妙草堂的癞蛤蟆吗,你怎么上这来了?” 来人正是妙草堂的妙大夫,妙大夫不答,朝北风笑了笑,问道:“北风,知月人呢?” “她在厨房,你等一下。”说完,转身冲厨房喊道,“知月,那只妙草堂的癞蛤蟆来啦!” 听见声音,知月很快就出来了,嘴里还咬着还未吃完的葱油饼。 “妙大夫,你今日……你是打算要远行了吗?” “知月,我想了很久,几天前桃心莲大人已经帮我找到了通往妖界的入口,我决定回我的故土看一看。”妙大夫红着脸,笑容可掬。 知月咬了一口葱油饼,也笑了笑,“也好,妖界的入口几百年才开一次,持续不了多久又关上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回到故土看一看这是件不错的事情呢!” 妙大夫似乎有些不舍,他眼角含泪道:“多谢你这一百多年的照顾,我……”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癞蛤蟆,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真是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北风摩挲着手臂,没好气地道。 知月也有些不舍,但脸上还是一副笑眯眯地样子,她漫不经心地道:“癞蛤蟆,要是不舍得也可以留下,你要是走了,我可就没有免费的大夫看了。” 妙大夫冷汗,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然后从怀里拿出几袋药来,说道:“知月,这是有助于睡眠的药,你拿着吧。” “你怎知我睡眠不好?” 他笑了笑不答,只道:“我是大夫,这还看不出来吗。” 知月信了,让北风收下了药。 “知月大人,那我就走了?” 妙大夫心想,他都要走了,而且还送了她几包药,她不得也回个礼什么的,毕竟几百年的交情了。 可谁知知月却催促他道:“既然药已经送到了,那你赶紧走吧,路上保重。” “……”妙大夫。 几百年交情终究抵不过几包药! 妙大夫走出还散楼大门的时候哭得更伤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知月松了一口气,又叹息一声,道:“妖界有什么好的,不如在人间热闹,既有美食,又有故事,多好!”说完,便又咬了一口葱油饼,转身又进了厨房。 北风见状不由摇了摇头,哀叹一声,为妙大夫表示不值得。另一边正睡觉的小狐狸被吵醒了,觉得肚子有些饿便跳下桌去,跟着知月去厨房找吃的了。 妙大夫出了还散楼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一个打过几次照面的人,那人坐在马车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就像是谁家的车夫。 “癞蛤蟆上车吧。主人让我来送你一程。” 妙大夫犹豫了一下,最后受宠若惊的上了马车。刚在马车里坐好,就听见赤瞳又道:“我说癞蛤蟆,主人的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 赤瞳又道:“你帮主人隐瞒那人类的病,主人为你找到通往妖界的入口。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去妖界,我奉劝你一句,到了妖界无论遇见什么人问话,只要和主人有关的,你都要说你不曾遇见过主人。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还请转告桃心莲大人,妙大夫一定守口如瓶。” “那就好。”赤瞳说完驾着马车出发了,路上他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你觉得那个人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妙大夫顿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人类,冷汗道:“是桃心莲大人要你问的吗?” “不是,是我问的。你觉得那个人类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然主人为何这么在意他。” 妙大夫松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回道:“他身上除了心脏病外,并无特别之处。” “心脏病?” “这心脏病据我所知是他从小就有的,不能根治,平日若是养着也不会有什么事,但若是疲劳过度还是会未及性命的。” “这得了心脏病需要忌讳什么?” “一般上,饮食要清淡,不得吃太油腻亦或是刺激性的食物,还有不宜饮酒。” 赤瞳若有所思地道:“食物清淡,不宜饮酒。” 妙大夫心中虽有疑惑,但他已经要走了,也顾不了这么多事情了。只希望那个人类能逢凶化吉,自求多福。 街上,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的往一个方向走,路过一个馄饨铺子,有认识的人见了,都知道她家里打鱼为生的,所以也会和她打声招呼。 “小葵,你这是又要去找夫子学写字吗?” “是啊!”小女孩答应地响亮。 三人目送着小女孩跑远,一人不由说道:“你说奇怪吧,她一个小女孩怎么想要学写字啊?” “听说她家里是卖鱼的,也没有多少钱,勉强能糊口吧。要是有钱的话,那都请私塾了,或者送学堂里读书写字。” “不过我听说东市的还散楼里有一个读书人,识得几个字,之前还开办了学堂,才十文一天呢。” “便宜倒是便宜,不过谁去啊!” 说到这,几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有钱人都把孩子送到京城有名的云海书院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要能吃饱饭,不认得字又能怎么样?” “这不,那读书人教了几天就教不下去了,没人再去了,都忙活其他事情了。依我看,也就图个新鲜罢了!” 还散楼。 北风正坐在门口打瞌睡,门外突然来了一个小女孩,正是街上那名。她见北风半睡半醒,也没注意到她,于是蹑手蹑脚,走到了他身边。她每次见到北风的那对比寻常人要大一点的耳朵就觉得有趣。北风总是躲着她,这一次,终于让她逮到了机会。 但见小女孩弯下腰去,把樱桃嘴凑近北风的耳朵,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喊道:“来客人啦——” 北风一下子被惊醒了,他弹坐起来,险些与小女孩的头撞在了一起,左右四顾,发现一个人也没有,疑惑间只瞥见身前一名穿着有些破旧布衣的小女孩,小女孩梳着丫髻,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活泼又可爱。 第45章 葵儿 北风一见到小女孩,就没好气地道:“小屁孩,你怎么又来了?” 小女孩也没好气地反驳道:“谁是小屁孩,我有名字,我叫葵儿。”说完,她嘻嘻笑了起来,差点笑岔气。 “你又是来找一墨学写字的吗?” “嗯!” 北风闷闷不乐地伸出手来掏耳朵,淡淡地道:“你来晚了,一墨和知月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大哥哥去哪了?”小女孩一听顿时感到十分失落,嘴巴都嘟在了一起。 北风瞥见不由有些心疼,他学着玄青摆出一张冷脸掩饰道:“他们去玲珑茶馆听书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所以你还是回去吧,明日再来。” “听书?那茶馆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要去找大哥哥。” “你……” 北风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温柔细腻,“葵儿,你今日怎么来了?” 柳之刚从后院回来,他端着竹篮,里面是洗净的桃花花瓣,正往厨房给阿佚送去,听说阿佚要做桃花饼。 葵儿见北风骗她,不由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只臭兔子竟敢骗我说大哥哥不在!” 臭兔子?柳之无奈一笑,虽知道这是葵儿给北风起的外号,但每次听到还是忍不住想笑。 北风打着哈欠,狡辩道:“我记错了,是知月去了,一墨没去。” 葵儿气得脸上红彤彤的,像苹果,她没有知月的身高,够不到他的耳朵,但…… “你!”北风疼得直跳脚,“你这小屁孩竟敢偷袭!” 葵儿扮了一个鬼脸,“谁让你骗我的!臭兔子!” “一墨,你别拦我,我今日就要吃了这小屁孩!” 柳之把竹篮放在一边,擦了擦手,听见北风这般说,忙笑着对葵儿道:“葵儿,你先去后院的廊檐下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好。”说完,葵儿又扯着腮帮子冲北风龇牙咧嘴,然后一蹦一跳地去后院了。 北风忍无可忍,头上简直要冒烟了,“一墨,你看,都是你惯的,要是让她学会了写字,又不知道想出什么鬼主意捉弄人了!” “北风,这是阿佚要的桃花花瓣,他要做桃花饼,你给他送去吧。我知道葵儿有些调皮了,你别生气了,我会帮你教训她的。” “这才差不多。”北风拿着竹篮要去厨房,突然转身又对柳之道,“一墨,你不能手软,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人间险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欺负的,让她学着老实点。” “知道了。” 还散楼后院。 葵儿正坐在廊檐下的一张梨花木案边,见柳之拿着笔墨纸砚过来,一脸笑眯眯的样子,“大哥哥,我们今日学什么?” “不要叫我大哥哥,葵儿要称我为夫子。” “是,大哥哥。” 柳之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葵儿,把手伸出来吧。” 葵儿不知,但也乖乖照做了,撸了撸袖子,把一只干净白皙的手伸了出来,“大哥哥,喏。” “葵儿,你可知错?” “我……” 还没等葵儿答话,柳之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柳条,然后挥了挥,葵儿以为他要打她,刚想把手收回去,却被他柔声叫住了,“别动。”葵儿竟真的不动了,她别过头不敢去看,心中正一边纳闷他为什么要打她,一边祈祷他下手轻点。谁知下一刻…… “痒……”葵儿只觉得手心突然变得十分痒,但见柳之手里的柳条在她手心挠来挠去,她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柳之淡淡地道:“葵儿,你可知错了?” “大哥哥,你……你这是做什么……哈哈哈……” “看来是没有。”柳之继续挠她。 直到葵儿已经笑不动了,她疲倦地趴在木案上,漫不经心地道:“大哥哥,我笑不动了。” 实属没想到,大哥哥教训人起来这么……这么特别! 柳之这才作罢,拿着砚台,一边滴水研墨,一边淡淡地道:“你叫我什么?” “大哥哥……不,夫子、夫子。” “今日我们还是练字。我送你的毛笔带了吗?” 葵儿从木案上挣扎起来,一听到毛笔,顿时愕然,低下头去,委屈巴巴地道:“夫子,我……忘记带了。” 柳之手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继续研墨。葵儿正襟危坐不敢说话,不时拿眼偷偷看他,过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葵儿,最近家中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啊?” “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 “对不起大哥哥。” 柳之并未生气,把砚台丢到一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葵儿,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不妨和大哥哥说说。” 葵儿听了几乎要哭出来,她眼底噙着泪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柳之,道:“大哥哥,虽然你教会了我认字还有写字,但我还是不会写信。” “写信?葵儿要写给谁?父母还是朋友?” “是朋友。我一个好朋友几天前离开了,他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十分难过,所以就把学习的事情都忘了。” 柳之不由恍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葵儿这几天都没有到这儿来了。” “大哥哥不怪我吧?” “葵儿珍重友谊,这般懂事让夫子如何怪?” “多谢大哥哥。”葵儿擦了擦眼泪。 柳之却有些担心地道:“葵儿,你朋友兴许家中出了一些事情才不得不搬离京城,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 葵儿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和他说话,除了写信以外,我找不到和他说话的方式了。大哥哥,你能教我写信吗?” “我会教你。不过不是今日。” “为什么?” 柳之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写信我需要准备准备,你今日又没有带我送你的毛笔,让夫子如何教你?” 葵儿看了看柳之手边的毛笔,说道:“那这支不行吗?” “若是葵儿用着不顺手,写起来会很吃力的。” “哦。”葵儿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小会儿。 葵儿刚要起身说柳之之前教她说的“告辞离开”,却被柳之先一步开了口,说道:“现在回去还早。不如葵儿在还散楼里吃了晚饭再回去?” “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知月姑娘宽仁大度,想必她不会介意的。” 葵儿闻言眉开眼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笑道:“大哥哥,那我吃完了饭再走吧!” 现在不过申时,距离还散楼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于是葵儿便去找小狐狸玩,她们在后院不停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两个小孩在玩耍呢。 知月从玲珑茶馆听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正值夏季,昼长夜短,柳之心想,即使吃完晚饭,以葵儿的脚程,回家的路上应该不会天黑的。还散楼此时已经打了烊,阿佚正在厨房里做晚饭。 还散楼正厅。 北风,凯风,知月,还有柳之和葵儿几人正围在一张方桌上吃阿佚蒸好的桃花饼,知月听柳之说葵儿要在还散楼吃晚饭,欣然同意了,还说葵儿以后可以经常来,人多吃饭才香。 阿佚蒸的桃花饼软糯可口,甜度适宜,又带着桃花的淡淡清香,在口中回味无穷,很容易让人吃上瘾。很快,一大碟子的桃花饼都被吃光了,知月还想吃,却已经没有了。 第46章 买毒 “今年第一份的桃花饼怎么这么少?我还没吃够呢。”知月闷闷不乐地道。 北风道:“知月,这次桌子上又多了两个人,这桃花饼自然不够吃了。” 北风的话一向直来直去,放在平日柳之不会说什么的,更不会放在心上,只是现在他怀疑北风是故意的了。葵儿还在一边,听了这句不免让会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柳之笑着去揉了揉葵儿的头,道:“葵儿,没有吃饱的话,晚饭可以多吃一些。” 葵儿被柳之这一亲切的举动触动,心中倒是有了底气,她笑着点了点头。 晚饭十分丰盛。因为这几天客人十分少,买来的食材大多不能放,只能用作平时还散楼里的一天三顿饭了。 葵儿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饭菜,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下筷子,知月见状笑道:“小葵快吃吧。不然要辜负了你夫子的一片苦心了。” 葵儿一听不由抬起头看了看正在安静吃饭的柳之。柳之一向是食不言的,除非有什么事情要讨论,他才会说上两句。看着看着,葵儿回过神来时竟发觉脸有些烫,于是忙垂下了头,埋头扒饭。知月则在一边不停给她碗里夹菜,“多吃菜。小葵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看你现在瘦的,不多吃怎么能长大呢。” 吃完晚饭后,葵儿就礼貌地告辞离开了。北风和凯风留下来收拾碗筷,阿佚回房间休息去了。知月吃得有些撑着了,于是来到后院散步。 “知月,那人类呢?” 知月循声转过身来,又抬起了头,才见还散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全身都埋在阴影里的男子,虽瞧不清容颜,但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一墨回房间休息了。小青,你跑那上面做什么?” 玄青并未答话,只淡淡地道:“我出去了一趟。” 知月走到井边一边打水,一边道:“怪不得晚饭你不在。阿佚今晚做的晚饭有些多,没吃完,你去解决了吧。” 玄青一听,嘴角抽了抽,她是把他当成饭桶了吗?每次剩饭剩菜都让他解决,他不由冷哼一声,道:“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有个小妖怪来找你了。它想让你替他写一封信。” “写什么信?没空。它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那小妖怪胆子有些小,在东市徘徊好几天了。我怕它乱跑惹出事来就让它先躲起来了。” “还散楼最近不景气,我可没有闲工夫去管一只小妖怪的死活。” 玄青一听倒是有些意外,轻笑道:“你今天去茶馆听书,我以为你心情不错。” 知月白了他一眼,道:“就因为心情不好才要去换一换地方待,还散楼再不来客人我可能真的要把还散楼关了。” “所以,那只小妖怪你不管了?” 知月没有立即回答他,她把打来的井水提到廊檐下,然后拿着水瓢浇花,玄青鬓发被夜风缓缓吹起,几缕散发在那双漠然的凤眸前飞舞,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她头也不抬地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事情做吧。” 玄青又淡淡一笑,“如此,你在这人间妖怪的口中,变得越来越像一位圣人了。” “圣人个屁!”知月突然抬起头来,立刻朝他反驳道,“我是生意人,要想让我帮忙,必须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玄青不置可否,一个起身,翻进了三楼的一间屋子里,然后关上了窗户。 知月知道,那是他的房间。 “小青,所以,你爬这么高就是为了吹风?” 夜市喧闹,一个灰衣男子在街上穿行,身前还有一名乞丐,看样子是给后面那人带路的。而身后那灰衣男子正是赤瞳。 “还有多久才能到?” “快了,前面再拐一个巷子。” 说是快了,但他们又弯弯绕绕走了近半个时辰,直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灯火阑珊,赤瞳这才跟着那消瘦的乞丐拐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四周一片漆黑,一股刺鼻的异味充斥着整个巷子,那味道就是一个人在夏天的臭水沟死了好几天一样,腐烂的不成样了,让赤瞳都忍不住屏息蹙眉。几个老乞丐坐在一边,面无表情,望见赤瞳的眼神简直和死人的眼神差不多,多少令人汗毛倒竖,背脊发寒。 “这么繁华的人间夜市,怎么会有这个地方?” 前面那乞丐像是见惯了,他笑着回道:“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到这儿。这云城看起来外表华丽耀眼,安居乐业,实则这里盘踞着许多江湖上的势力,鱼龙混杂又暗藏玄机,一着不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就拿这个黑市的‘拿钱来’来说,只要你有钱,无论什么杀人的玩意都能给你弄到。” 赤瞳虽跟在主人身边听了不少有关人间的各种人情世故,但他不喜欢人间,更没有主人那般对人间兴趣盎然,所以便只是听了。想起刚才遇见的乞丐,他不由又问道:“刚才那些乞丐看起来怪怪的,他们怎么了?” “他们都是用来看门的狗,不用在意他们。客人,我们就快到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巷子的深处,三面全是高耸的墙壁,若不是面前有一扇一个人头大小的铁制的门窗像是镶嵌在墙里的,赤瞳都以为自己进了一个死胡同了。 但见那乞丐曲着身子走到门窗前,一边敲,嘴里还一边低声说着像是暗语的东西。赤瞳非人类,所以侧耳一听就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根萝卜多少钱?” “五文钱。” “一把韭菜多少钱?” “十文钱。” “一个人命多少钱?” “这要看你出多少钱了?” “一两。” 赤瞳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倒觉得他们像是街上买菜的大娘,不禁莞尔。 “这位客人,你要什么杀人?冷兵器还是毒药?” “毒药。无色无味,无人可解。”赤瞳面无表情地答道。 乞丐随即把赤瞳的话对着那门窗重复了一遍,对方什么也没说,许是已经照办去了。 “客人,你稍等即可。”那乞丐说完,不知怎的,便转身向巷子外原路返回。 赤瞳见状以为他是去拿毒药的,也没有说什么,于是站在那门窗前等着了。 等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那门窗突然打开了,然后从里面伸出一个白皙纤长的手,像是年轻女子的手,手上捏着一个白色小瓷瓶,赤瞳愣了愣,刚才和那乞丐说话的人听起来不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怎么…… “客官,你要的化骨散。江湖排名第二的毒药,无色无味,服之不出片刻便可七窍流血,五脏俱焚,如此奇妙至今无人可解。” 虽然奇怪,但这并不是他要过问的事情,赤瞳刚想伸手去接,那手却闪开了一下,“客官,这化骨散十分珍贵,不止一两呢。” 赤瞳解下钱袋,从里面拿出四两出来,“四两够吗?” 门窗里传来一声娇俏的笑,“客官收好。”话音刚落,那拿了银子的手就利索地收了回去,最后将门窗又重新锁好。 赤瞳抚摸着那小瓷瓶,上面还带着刚才那女子手上的余温,没多想便把它收进了怀里,然后离开了巷子。 第47章 书信 翌日,葵儿拿着毛笔,一早就来还散楼找柳之教她写书信。 知月上午的时候出去了一趟,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因为还散楼依旧没客人,北风和凯风两个人便坐在正厅一起发呆,知月回来后也没坐住,她从厨房拿了点心就去后院看柳之教写书信去了。 后院,廊檐下。 葵儿跪在软垫上,身前摆着一张梨花木案,她挺着小腰板,手执称手的小毛笔,目光如炬,眉毛轻挑,正一脸严肃的在一张八行竖格的信纸上奋笔疾书,挥汗如雨。一旁的柳之似是在欣赏桃树上开的桃花,但却又不全是,脸上带着浅笑,不时会侧头瞥向葵儿。看起来就像是夫子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学生在不用夫子的指导下独自认真的完成作业。 知月给正在草地上玩耍的小狐狸一块绿豆糕,然后起身笑着朝柳之走过去,怕打扰了葵儿,脚步也渐渐地放慢、放轻了。 “一墨,”知月小声道,“怎么样了?” 柳之笑道:“不知道。我只是把方法教给了她,她说她听一遍就记住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葵聪慧,想必很快就能出师了。” “但愿吧。” 知月看了看他,又问道:“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柳之的笑容一向和煦阳光,此时眼底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听见知月问他,他不由转过身来抬头看向桃树,斑驳的树影挥洒在他那微微蹙起眉头的脸上,随后他又缓缓低下了头,淡淡地道:“知月姑娘,我想不明白,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分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月摇了摇头,从碟里拾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也看向桃树,道:“我收集了不少与朋友有关的故事,不管是人类的,还是我们妖怪的,他们到最后都会分开,很少有能够走到生命的尽头的。他们能够遇见彼此,那说明他们有缘,如果分开后再也不能在一起了,那只能说明他们没有缘分,既然无缘再见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说到这她不由微微叹息一声继续道,“所以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那知月姑娘相信缘分吗?” “我不相信。”知月说的很是利索,没有丝毫犹豫在里面,“我只相信我自己。缘分都是说给弱者听的,对于我来说,只要我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逆天改命,改变命数。到时候,什么狗屁缘分都是无稽之谈,虚无缥缈。” 柳之听完只觉她的想法太新奇,不由笑道:“好,那我也不相信缘分了。” “一墨,你学我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知月姑娘说得没错,所以我也不相信缘分了。” 知月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另一边,葵儿写完了书信,她放下毛笔,看着自己的“杰作”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擦了擦汗,拿着自己写的书信交给柳之检查。 “夫子,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好。” 柳之伸手拿过来,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苦笑着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念一想这是葵儿第一次,也是辛辛苦苦写完的,便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葵儿,这信若是交到你那位朋友手上,想必他一定会记你一辈子的吧。” “真的吗?” “前提是你那位朋友能看懂。”柳之在心里道。 知月也好奇那信纸到底写了什么,于是凑过来看,她歪着脑袋左看右看,愣是没有看懂! “一墨,你是这么教小葵的?” 柳之人畜无害的笑了笑。 “这一个大圆圈旁边各有两个小圆圈,这还有一个尾巴,这还有一个头,这是什么东西?这也是字吗?” “这当然是字了!”葵儿铿锵有力道,“这是我发明的文字。” “什么意思?” “乌龟啊!” 知月一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柳之笑道:“小小年纪就能造字了。一墨,你教出来一个千古奇才,这可是再世仓颉啊!哈哈……” 柳之苦笑不得。 葵儿挠了挠头,问道:“仓颉是谁?” “葵儿,你为什么要发明文字?”柳之不由问道。 “因为我发现那‘乌龟’两个字写起来十分麻烦。夫子,你不是说过吗,说文字是为了方便人们说话而发明的东西,那如果不方便了,那是不是可以让它变得方便,所以我就……” “所以就画了一个乌龟在上面。这么说的话,我错怪小葵了啊。” 柳之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微笑道:“你别笑了。我这个夫子当的有那么失败吗?” “夫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你的错。” “哦。” 知月笑问:“小葵,你怎么知道乌龟长什么样子的?” “我阿爹经常出去打鱼,有时候会带一只乌龟回家,所以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我差点都忘了乌龟原来是四条腿,我还以为是六条腿呢。” 柳之笑道:“乌龟本来就有四条腿啊。” “一墨,你也见过乌龟?” “我……”柳之摆了摆手道,“从书上看见的,现实当中没见过。” 知月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欸,我怎么觉得乌龟应该有八条腿啊?” “八条腿?有这么多,那乌龟莫不是跟蜘蛛一样?” “蜘蛛也是八条腿?” 一旁渐渐被忽略的葵儿,先是抬头看了看知月,又看了看柳之,挠了挠头,实在不理解大人们为什么对乌龟有几条腿这一问题讨论了起来,他们刚才不是在说书信的事情吗? “算了!蜘蛛和乌龟到底几条腿与我有什么关系。” 柳之苦笑道:“好像本来就没有关系。” 知月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葵儿写的信上,她拿起书信仔细端详,若有所思地道:“小葵。” 葵儿一听,立即抬起了头,“嗯?” “这个画了一个小人是什么意思?是小葵那位朋友吗?” “嗯。” 呵呵,这也是造字? 知月不由白了柳之一眼,小声道:“一墨,你到底教没教小葵?” 柳之举起右手,伸出中间三个手指,苦笑道:“我发誓,我教了。”说完,他又小声为自己辩解道,“也许是葵儿觉得这几个字写起来也不方便,所以才没写吧。” 经过知月的半猜半蒙,总算认出了这信纸上是写了什么内容,她出声念道:朋友,你去哪了?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写信给我,我想和你说说话……你不要像乌龟和蜗牛一样慢吞吞的,我想现在就收到你写的信…… 葵儿听完只觉得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知月念完后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把书信还给葵儿后就拿起梨花木案上的绿豆糕吃了起来。 “夫子,我写的怎么样?” 柳之轻轻揉了揉葵儿的头,温柔一笑,道:“很厉害呢。” “都是大哥哥教的好!” 这一次换柳之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嘻嘻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48章 书信(下) 葵儿许是对自己写的不太满意,亦或是她还有好多话想和她那个朋友说,于是又拿起了小毛笔在信纸上写写画画,一直写到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葵儿已经累的趴在了梨花木案上睡了过去。 柳之怕她醒来着凉,就从房间拿了一块毛毯给她盖上,他看着压在她手肘下面的信纸,有几张露出一角,上面画了几条小鱼,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还画了一只长了许多只脚的东西,像是蜘蛛,但仔细看又不像,因为蜘蛛没有这么大,所以那是螃蟹吗? “小葵睡着了吗?” “嗯。想必是累着了。” 知月伸了一个懒腰,似是刚刚睡了午觉醒来,漫不经心地道:“你不累吗?” 柳之摇了摇头,温和一笑道:“我不累也不困。” “随你吧。” “知月姑娘,你猜葵儿的朋友多少岁了?” 知月打了一个哈欠,道:“我怎么知道。” “猜猜嘛。” “应该和小葵差不多大吧。” 柳之蹲在一旁,支颌看着正睡觉的葵儿,一脸温柔的笑容,眼神也是如水般的宠溺,他突然又小声问道:“知月姑娘,如果葵儿写的信送不到朋友手中,她会不会很难过啊?” 知月愣了一愣,随即笑道:“一墨,你很喜欢小葵吗?” “葵儿很可怜的。月前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时云云也在,当时我带着云云在街上走,葵儿突然跑过来了,她很礼貌地问我说可不可以教她写字呢。” “所以你那一次在酒楼里办学堂是为了小葵?” “不全是为了她。” 知月想了想,道:“可是现在只有小葵来找你了。” 柳之很想伸手去抚摸葵儿的头,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淡淡一笑,道:“这说明我还是不适合做夫子,所以我也不收葵儿的钱了,能教她多少便多少吧。” “我觉得一墨很合适。” “啊?” 知月笑眯眯地道:“一墨教的那些诗歌我到现在还背呢。比如‘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 柳之哭笑不得,“你又在嘲笑我了。” “一墨,你方才说小葵如果信送不到会伤心什么意思?”知月突然转移了话题,道。 “其实葵儿并不知道他朋友在何处。” “为什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问过葵儿,她只说她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不知道去哪了。” 知月眉头皱了皱,“那小葵写这信岂不是白写了?” 柳之少有的叹息一声,道:“而且葵儿也许并不知道此事。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写了信,信就可以自己送到她朋友那儿。”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要是仅凭一纸书信就可以寻到人,那这世间就不会有人走丢,也不会有人找不到想要找到的人了。” 过了一小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柳之先开口道:“知月姑娘,不如我们帮葵儿找到她那个朋友如何?” “一墨想怎么找?” 傍晚,知月还是留了葵儿吃了晚饭再走的,葵儿虽不好意思,但渐渐地对还散楼熟悉了起来,也没有第一次来那般拘谨了。吃完后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礼貌地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才告辞离开了。 皎洁的月光如瀑布般洒在黑衣人的身上,一张黑布蒙住了黑衣人的脸,瞧不出是谁,但从身体轮廓来看,应是一名年轻男性。他坐在一处人家的屋脊上,手上把玩一个白色小瓷瓶,目光落在一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女孩身上,不知何故,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不必多想,屋脊之人便是赤瞳。 “这娃娃天天往还散楼跑,要不要利用这娃娃给那个人类下毒呢?一个人类娃娃很好被蛊惑,也很好被利用,只要稍稍施加一些法术就可以,只要没人注意,就不会被还散楼的人发现。” 赤瞳把小瓷瓶抛向空中,然后又接住,目光一直盯着那活泼开朗的小女孩身上,手上的动作重复了十几遍,最后接住的时候没有再抛了。他轻叹了一声,道:“算了吧,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听说还散楼除了知月以外,还有一个和主人一样厉害的人物,不知底细,不能贸然行事。主人让我亲自完成任务,还是不要想其他的了吧。” 赤瞳刚要翻身隐去身形离开的时候,突然瞥见那户人家的院墙上趴了一个黑影,似乎是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向院墙里探头探脑。 循着那人的目光看去,他所盯着的便是刚才他盯着的小女孩。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赤瞳鬼魅一笑。 第二天,云淡风轻。 还散楼里。 有几个客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听说了吗?今早在云泥巷发现了一具尸体,七窍流血,身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死状十分凄惨!” “我一早就见京城府衙派捕快去查验了,我听说死得那人正是被大理寺通缉的人贩子!” “原来是人贩子,真是报应。不知是江湖上哪位大侠这般除暴安良,不留姓名。我等见了还要当面敬这位仁兄一杯茶,作为感谢。” “欸!现在到处都有人贩子的踪迹。几天前那个谁家的孩子也丢了,父母到处寻找,至今无果呢!” “如此还有没有王法了!朗朗乾坤,敢在天子脚下犯事,真是令人发指!” “谁说不是。” …… 一旁看书的柳之听了他们的对话,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书上的字一个也没有往脑子里走。虽然他这书已经来回翻看好几遍了。听葵儿说起过,她家便住在东市的云泥巷,她阿爹每次都在东市卖鱼。虽然人贩子已经死了,但发生这种事情,还是不免让人揪心。 北风招呼完客人不时在门外朝街上看一看,不知是在看什么,亦或是等什么人,凯风见了心下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说道:“北风,放心吧,小葵她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了。” 北风一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之色,左顾右盼,低声说道:“谁担心那小屁孩。我只是……只是感到有些闷热,出去透透气。哥,你想多了。” 凯风不理会他,只道:“北风,可是小葵这时候也该来了啊。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 “她能出什么事,她好着呢。哥,你就知道瞎说!” “还说你不是在担心小葵的。” 北风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哥,你……有这么坑弟的吗?” 凯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小葵会没事的,你不要再担心了。还是专心招呼客人吧。” “知道了。对了哥,知月呢?她该不会又跑出去偷懒了吧?” “不知道。问一问一墨?” “哥,他可能也不知道,毕竟我们起的比一墨还早,知月在我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还是问一下吧,或许一墨知道呢。” 柳之此时正托着腮看书。因为葵儿没有来,他除了担心以外什么也做不了,知月又不在,这店里又有北风他们管理,既没有故事可写,也没有杂活可干,他有一种快要发霉了的感觉。 “一墨,你知道知月去哪了吗?” “哦。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看吧,我就说一墨不知道吧。” 柳之想了想,不由问道:“凯风、北风,知月姑娘平时也是这样……跑出去吗?” 其实柳之想说“偷”这个字,但这样说好像不对,便把这“偷”字咽了下去。 北风撇了撇嘴,道:“知月这样什么也不说就突然出去了,已经有过好几次了,虽然我们都习惯了,但一想到她可能是跑去茶馆听书,或是在外面玩就让人很生气。” 凯风道:“一墨,她既是还散楼的主人,也是我们的掌柜。但她从来不和我们说去哪,她总是一个人出去,然后一个人回来,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这京城里闹什么妖怪了,她会和我们说,让我们帮她除妖,除此之外,去哪想必只有玄青一个人知道了。” 第49章 生气 “一墨,我看她对你很好,我还以为她会提前告诉你她去哪呢。没想到她还是什么也不说。” “要不……”柳之见他们这么在意知月的去向,于是拿着手指朝柜台边算账的玄青指了指,说道,“要不我帮你们去问一下他?” “一墨,你真的要去问吗?”北风的声音有些颤抖。 凯风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去问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一墨,玄青平时只和知月说话,我和我哥还有厨房那只臭狐狸和他说的话加起来都屈指可数!” 柳之已经起身去问了。 “哥,是你让问的,可不是我。” 凯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柜台边,玄青正拨弄算盘,柳之还没开口,他就已然摆出一张“坚如磐石”的面容,脸色凝重,不知喜怒,周身的温度在那一刻蓦地降到了最低点,冷的让人望之却步,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 柳之自从来到还散楼,好像从来没和玄青说过话,因为他每次都是不主动说,而他也没有什么话题找他,何况听了北风的话,玄青是一个很冷漠孤僻的人,所以他一直犹豫,但渐渐地他觉得他并没有北风说的那般要敬而远之,也许他穿着一身黑衣,只是看起来严肃罢了。 “我该叫你玄青大哥,还是称呼你账房先生?” 玄青沉默不语。 柳之也不追问,只是转而看向他手上的算盘,不由有些奇怪,他又问道:“知月姑娘和我说你擅长卜卦之术。可你用的是算账的算盘,不是用的龟甲,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玄青依旧冷着脸不答。 “对了,知月姑娘去哪了?北风说她是去茶馆听书去了,可是这么早说书先生说不定现在还没吃早饭吧。是散步去了吗?” 事不过三,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再不回答就不礼貌了,可玄青还是充耳不闻,继续拨弄他的算盘。 柳之见他都不答,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有些惭愧,微微叹息一声,转过身欲坐回原处继续看书。 看来他也没有办法和玄青说话呀。 可就在这时,玄青突然破天荒地开口道:“她去看朋友了。她有个朋友在城外。” 这么一说,柳之也想起了什么,他记得之前狐妖一事中,知月也告诉过他,她要去看望一位朋友。 难不成是一个朋友? “玄青,”柳之觉得还是直接叫他名字比较好,简单又不生分,“你知道她那个朋友在哪吗?” 玄青一愣,“你要去找她?不行!”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柳之被噎住了,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凯风和北风见柳之回来了,北风忙给柳之倒一杯茶压压惊,问道:“一墨,怎么样了?” “知月姑娘出城看朋友去了。”北风倒的茶他没喝,只是放在一边,继续道,“我想去找她,可是玄青不告诉我她具体去哪了。” 凯风问道:“一墨,你找知月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也许是他觉得在还散楼都快发霉了,所以才想着出去找知月的吧。 “好了。平时她爱去哪我们也懒得管,只要她没拿着钱跑路就行。” “北风,这话不能随便说,让知月听见了她又要扣你工钱。” “让她扣吧,反正我工钱都成负的了,也不差这一次。再说她又不在,听不见看不见,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凯风冷汗如雨。北风继续滔滔不绝,说三道四,越说越起劲,最后站在了桌子上说,居高临下,邻桌的客人都忍不住转过身来听他像是说书一样,娓娓道来,倒是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凯风见劝说不住,又见客人们围观笑话,于是一记手刀劈了桌子腿,北风在桌子上立即失去了平衡,连人带桌子翻倒在地,众人哈哈大笑。 北风拍了拍屁股起来,见凯风脸色难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口嗨,没想到惹了客人们笑话。 柳之在一旁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举着茶杯悬在半空中,反应过来时,桌子已经散了架,堆在地上。 当知月领着葵儿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见状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情,径自走到北风身边二话不说就拧着他的耳朵拽进后院去了。 葵儿手里拿着冰糖葫芦,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走过来问柳之道:“大哥哥,发生什么事情了?那只臭兔子怎么了?” 柳之叹息一声,不知从何说起。 后院。 “臭兔子,你又给我惹麻烦了!” “小心我耳朵……疼……” 知月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疼。疼为什么不长记性!” “我也没说什么,那桌子是我哥劈的,关我什么事啊……” “你倒是撇的干净。” “真的,要不你去问我哥?” “你哥为什么劈桌子你心里不清楚吗?” 北风充楞装傻道:“我怎么知道。” 知月差点被气的吐出一口老血,胸口起伏不定,她继续拧他的耳朵:“我总算知道你姐为什么把你们送给我了,原来她是觉得亏欠我,所以才把你们当成食物,送给我吃的呀。” “我姐才不是这种人!” “是不是现在已经不是你说的算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就要吃了你。”说罢,知月突然张开嘴,牙齿蓦地变得锋利细长,瞳孔也紧缩成一条缝,眼神中杀气腾腾,眼见知月就要一口咬向北风的脖子。这时,突然一个少年跑了过来。 “知月大人,你放过我弟弟吧,那桌子是我劈坏的,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他吧!” “哥,你不要求她,她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恶妖,只知道整日欺负我们,我已经受够她了!” “北风,你闭嘴!”凯风喝止道。 “哥……” 知月原本没想过要真的动口,只是看着跪在地上向她求饶的凯风,眼底竟被勾起了一丝丝对嗜血的渴望以及对弱者的蔑视,还有一种比较隐秘的,也许连她都不知道的,是对这个世界的无比痛恨。她已经将拧北风的耳朵换成了掐住了他的脖子,越来越紧,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不仅凯风,就连北风说完刚才那句话后也顿时后悔了,可是为时已晚了。 “知月大人,我弟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对您有些怨言,但即使如此,也希望知月大人看在姐姐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哥……救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知月大人……” 知月的脸上冷清非常,完全听不到他们的求饶,眼神寂灭,这一瞬间,知月在他们面前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对,也许这才是知月原本的模样…… 正厅和后院之间早已被玄青用法术隔开,不管后院发生什么,正厅的客人也不会听见一点声音的。 “大哥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知月姐姐和那只臭兔子?” “葵儿没事吧?” “我没事啊。” 柳之又问道:“你怎么和知月姑娘在一起啊?” 葵儿吃着糖葫芦笑道:“我阿爹和阿娘突然把门关上了,所以我是偷跑出来的。然后在街上我就遇见了知月姐姐,她还给我买了冰糖葫芦呢。” “原来如此。知月姐姐有事情要处理,我们还是在正厅等她吧。” “什么事情?” “我也不清楚。总之我们一起等吧。” “哦。” 后院。 知月已经松开了北风,北风瘫在地上,面容有些发紫,还止不住的咳嗽,凯风又惊又喜,忙上前去查看北风情况,好在只是脖子处被刮破了皮,无性命之忧。 知月不去看他们,只盯着草地上被她吓得六神无主的小狐狸的眼睛,小狐狸刚从睡梦中醒来,一醒来就见到知月这副吓人的模样,不知是因为小狐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放了北风,气也逐渐消了,眼神由清冷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第50章 故事 “多谢知月大人,我们知道错了。” “我不该当着客人的面说……咳咳……我以后不会了……咳咳咳。” “知道就好。如果还有下次,我可能真的会一气之下吃了你们。” 凯风和北风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哆嗦,十分后怕。知月说可能那便一定不会有假。当年,他们原本姐弟三人一起在一片森林里生活,无忧无虑,可是一天突然发生了变故,一只千年蛇妖降临此处,将这片森林变成了如地狱一般,姐姐也因此下落不明。失踪前将他们托付给了知月,他们这才得以逃出那只蛇妖的追杀。 原本他们兄弟俩以为知月是出于善心收留他们,随着他们跟着她的时间愈发久了,才发现她经常以弱小妖怪为食,吸食它们的内丹,以此来获取强大的力量,他们虽然害怕但也都不敢表露出来。但自从开了这家还散楼后,知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总是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以前许多恶事她也不干了,也让他们渐渐地忘了她原本也是一个令人惧怕的恶妖啊。 “知月姑娘,你……没事吧?” 知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葵儿的头,笑道:“冰糖葫芦好吃吗,下次我们还要一起去买吧?” “好。” “一墨,你觉得我有没有事啊?” 柳之仔细端详了一下她那白皙干净的面容,一颦一笑都有一种妩媚的感觉,只是这娇柔的妩媚里有一丝丝的苍白,他淡淡地道:“知月姑娘,你生气了,而且还很生气,对吧?” 知月方才问的话只是随口一说,倒没想到他真的回答了,而且还回答正确了,她不由笑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我不是看的,我猜的。北风背后说你坏话我知道不对,但他也不是有意说的。知月姑娘,你不在的时候,他经常向我说你的事,虽然很多都是不好的事情……” “一墨……” 柳之又道:“知月姑娘,你也没有办法不是吗?工钱不是不发,而是还散楼最近生意实在不尽人意,我想就算北风不说,是一个正常人也会抱怨的。我能理解知月姑娘,我想说的是,我……”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到这卡住了,后面他竟然接不下去了! 知月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继续说呀?” “我想……我……” 此时就像有一块石头卡在他喉咙里一样,上不去下不来,十分的难受。 葵儿听柳之说了半天,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她虽不知道开一家酒楼没客人上门会是什么心情,但也知道她家卖鱼卖不出去的时候,她阿爹就经常和阿娘抱怨,还有时候连她都无辜受累。 于是眼睛一转,帮柳之接道:“我想和知月姐姐分担这一切。虽然帮不上忙,但有什么烦恼都可以来告诉我,说出来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对吧,大哥哥?” 柳之一听愣了一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说这句的,但这句应该没有什么错,最后只能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道:“应该……对吧。” 知月倒是不在意这句对不对,只对葵儿道:“小葵,你是跟谁学的这句?如实招来。” “知月姑娘,这句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什么问题?”柳之还是觉得这句一点问题也没有啊,于是继续追问。 知月狠狠地揉了揉葵儿的头发,没好气地道:“一墨,你不觉得这句话很肉麻吗?这是话本里两个情人之间说的话,我和一墨又不是那种关系。小葵,你最近是不是学坏了?跟我实话实说。” 柳之还在一边低声重复念叨,似是还没有觉得这句哪里肉麻了。 葵儿没办法,只得一脸委屈,实话实说道:“是我那个朋友。” 知月顿时愕然,“你……朋友?你朋友和你说这种话?” “昨天他给我来信了。大哥哥教会我识字后,我也会看信,所以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我很开心他能来信,我以为他忘了呢。” “呵呵,你这朋友图谋不轨啊。” “知月姑娘……” 知月继续道:“对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朋友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那你们当初因为什么认识的?邻居?” 葵儿摇了摇头,“不是邻居。我邻居没有会写字的孩子。” 柳之听了这句,莫名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朋友到底是怎么认识你的?真是奇了怪了。” “我也不知道。就好像突然有了一个人,然后给我写信了,他还说要和我交朋友呢。” “小葵,你这朋友该不会是你臆想出来的吧?” “什么是……臆想?” 知月已经累了,她不由叹息一声,道:“我困了,我想去睡觉。” 柳之见知月已经耐不住性子上楼睡觉去了,便对葵儿温柔一笑,理了理她的乱发,说道:“葵儿困吗?” “我不困。” “那就好。跟我来吧。” “去哪?” “后院,带你找云云玩啊。” 葵儿愣了一下,道:“夫子,我们今日不学习吗?” 柳之已经起身走去后院了。 “夫子说今日休息一天。” “好!” 北风和凯风缓过来后就乖乖回正厅招待客人了,玄青收账,不问其他。 后院。 葵儿和柳之蹲在桃树下,一起支颌看着小狐狸,大眼瞪小眼,小狐狸还是一动不动,尾巴夹的紧紧的。 “大哥哥,云云是生病了吗?” “应该不会的。之前有过风寒,不过已经好了,不应该这么快又染上啊。” “那它为什么提不起精神?” 柳之想了想,道:“或许是被吓得?” “吓得?” “我猜的。” 葵儿伸手欲抱小狐狸,手指在触碰的那一刻,小狐狸呲牙咧嘴起来,吓得葵儿又急忙收了回去。 “葵儿没事吧?” “没有。它……” “也许真的被吓到了。” 葵儿转过头看了看柳之,皱着眉头问道:“谁这么可怕把云云吓到了?” “云云早上不是如此,那便只有在上午这一时间段被吓得。我、北风、凯风、玄青,几乎都在正厅,不曾来过后院。那只有知月姑娘回来的时候被吓得。方才知月姑娘因为北风而生气,而他们也正好在后院,所以我想应该是被知月姑娘吓得。” “知月姐姐为什么要吓云云?” “应该不是故意的。” “那臭兔子为什么要惹知月姐姐生气啊?” “也应该不是故意的。” 葵儿有些难以理解,她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大哥哥,云云可是无辜的,它又没有做错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为什么会这样对它? 为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 柳之没有回答,只是突然伸出手来,像刚才葵儿抱云云一样,去碰小狐狸。 “大哥哥……”葵儿在一边看着,手心捏出了一把冷汗。 小狐狸呲牙咧嘴,还是猛然一口咬在了柳之的手面上,那只手既没有闪躲,也没有收回,就像是故意让它咬的一样。 “大哥哥,你……不疼吗?” 那一口似咬在了葵儿的手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浑身不舒服。 柳之笑容依旧温柔,小狐狸咬的是它左手,他便将右手伸了过去,轻轻抚摸着小狐狸的头。就在他右手抚摸小狐狸的时候,小狐狸一瞬间呆愣住了,心中的不安似也要被他抚平了一般,随即慢慢松开了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低眉看着这人类,眼中十分委屈,但又对他有些羞愧。 “好了云云,都没事了。”柳之收回左手,顺势便用衣袖遮住了,一边继续抚摸着小狐狸,一边对葵儿道,“葵儿,把手伸过来吧。” “……哦。”葵儿虽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把小手伸了过去,然后慢慢摸到了柳之的手上,一丝暖意蓦地从指尖传来,那手摸上去十分细腻,就像是过年吃的年糕,软软的,带着桃花的香,有些好闻。柳之已经把葵儿的手放在了小狐狸身上,那小狐狸果然变得十分温顺了,伸着舌头舔那只小手,葵儿顿时眉开眼笑:“夫子,你真厉害!” 柳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收敛了一点,道:“葵儿,你想让知月姐姐也开心起来吗?” “知月姐姐不开心吗?” “应该吧。” “知月姐姐生气了……那我们怎么做才能让知月姐姐变得开心呢?要不要揍那只臭兔子出口气?” 柳之笑道:“知月姐姐喜欢听故事。” 葵儿闻言顿时变得焉头耷脑,“我不会讲故事。” “我来讲。不过我不知道该讲谁的故事好……” “我的!” “葵儿有故事?” 葵儿又道:“我也想为知月姐姐出一份力。那我就把我和那个朋友的故事说给知月姐姐听吧。” 柳之浅浅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道:“若是知月姐姐听了葵儿的故事,我想她一定会开心的。”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 第51章 原谅 傍晚。 还散楼此时已经打了烊。 北风和凯风收拾完客人们用过的碗碟后,又送去后院清洗,然后再送去厨房。还是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只是不同的是,北风和凯风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比手中的碗碟还沉。 突然,只听啪嗒一声,正在洗菜池洗青菜用于晚饭的阿佚顿时吓得跳了起来,猛然回过头去,见到地上已然摔碎的碟子,随即骂道:“臭兔子,你又毛手毛脚的,你还想干下去吗!” 要在平时,即使理亏,北风也一定会怼回去,然后和阿佚对骂起来。可是此时,他呆呆地看着地上摔碎的碟子,神情有些复杂。一旁的凯风见了,急忙放下手里的碗碟去捡起地上的碎片。阿佚见北风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一样,不由有些奇怪。 “臭狐狸,你怎么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 北风突然说了句在阿佚看来没头没脑的一句,只听他声音有些低哑地道:“哥,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凯风闻言捡摔碎碟子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道:“弟弟,你忘了姐姐告诉我们的吗?” “我……”北风有口难言,一听到这句,眼眸里渐渐升起一团雾来。 “兄弟俩就是要相互照顾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也都是你哥哥,哥哥照顾弟弟那是理所应当的。” “对不起,哥。” 凯风站了起来,拍了拍北风的肩膀,道:“下次不许再耍小脾气了。更不应该在客人面前说掌柜的坏话。” 北风听了最后一句,脸色突然变了,抽了抽鼻子,顿时没好气地道:“我就说!要不是她,我们姐姐也不会丢下我们,至今下落不明,都怨她……哥?你手流血了!” 凯风毫不在意,叹息一声,对着北风的眼睛道:“弟弟,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吗?” 当凯风的眼睛对上北风的眼睛的那一刻,北风愕然,但很快就了然于心,不由羞愧地垂下了头去,不敢与凯风直视了。 “知月如果真的是你口中的大恶妖,你觉得她会收留我们,既给我们吃、给我们住,还给我们发工钱吗?我们姐姐已经不在了,唯一和姐姐有关系的便是知月了,换言之,能帮我们找到姐姐的人,也只有她了。” “这我都知道……” “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凯风哼了一声,少见的生起了气。 北风继续垂着头,道:“哥,可我们给她干活了呀,她发工钱不是应该的吗?” “你就在意你的工钱。要不是你平日里只顾着抱怨,还偷跑出去喝酒,知月会扣光你工钱吗?” 阿佚一听这句忍俊不禁。他就喜欢看这只臭兔子被他哥训斥的样子。 北风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便被凯风给喝止住了,凯风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无论你做什么事哥都会支持你。但这件事情上哥不会放纵你了。所以,你必须跟掌柜的道歉。” “啊?” “你放心,哥会一直陪着你的。如果知月还不肯原谅你,哥大不了带你离开还散楼,去找我们姐姐。” 北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着头沉默不语。 阿佚一听他们要走,不由说道:“凯风,你们要离开还散楼?” “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又惹掌柜的生气了。这一次好像很严重。也许要离开了。” “臭兔子,你真没用!”有这么好的哥哥,却到处惹事生非,阿佚有些为凯风打抱不平,脱口而出道。 这一次北风不再反驳了。 “凯风,掌柜的不会赶你们走的。你们放心吧。” “可是……” “凯风,你们跟着掌柜的不是也有快两百年了吗,你们见掌柜的生气后赶你们走了?” “万一这一次……她真的……” 阿佚一边择菜,一边道:“你们知道掌柜的为什么把我带到还散楼来当厨子吗?” 凯风不知,所以摇了摇头,北风却不由说道:“难道不是她抓你过来的?” “臭兔子,你胡说什么!我是自愿跟着掌柜的。” “为什么?”凯风和北风齐声问道。 阿佚得意洋洋地道:“因为掌柜的喜欢我做的饭。在我最失意的时候,是她给了我继续厨艺生涯的勇气,所以我要一直跟着她,既能一边提升我的厨艺,也能一边报答她。” 阿佚说完菜也择完了,放在一边,又转身去拿胡萝卜,北风和凯风都退后几步,以免碍着他,只听他继续说道:“据我跟在她身边总结出来的宝贵的经验,掌柜的要是心情不好,那我便会做她最喜欢的鱼吃,只要吃了我做的鱼,即使是火山喷发,也会在瞬息之间熄灭掉的。” “要不要这么夸张?”北风不屑一顾,但凯风在一边,他也不好表现出来,只是撇了撇嘴。 “阿佚,如果你能让掌柜的气消了,我会把我攒的所有积蓄都给你的。” “哥!你怎么……” 阿佚却不以为意地道:“我不要钱,我不是那只臭兔子,对钱不感兴趣。钱上还有臭烘烘的怪味,一闻到就觉得恶心。” 北风又撇了撇嘴。 “我只是不想看到掌柜的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掌柜的若是有事,那我这厨艺就算走到头了。” “阿佚,我们兄弟俩是去是留就靠你了。北风,还不多谢阿佚。” 北风十分不情不愿,他扭捏了两下,刚要开口便被阿佚打断了,阿佚没好气地道:“臭兔子,你闭嘴!我是不想看你哥跟你一起被连累。你的谢就算了。” 北风又撇了撇嘴,刚想说“谁稀罕”转念一想,立即咽了回去。 吃晚饭时,知月还没有从三楼下来,像是睡过头了。不过,她几乎没有睡过头的时候,因为她都会掐着点处吃晚饭。不管是外出,还是睡觉。 “大哥哥,知月姐姐怎么还没有下来?” “不知道。” 北风和凯风想趁着这顿晚饭向知月道歉的,但知月迟迟不下来,桌子上的饭菜都快凉了,阿佚也有些着急了。 “要不我去看看?” 柳之话音未落,玄青已经站了起来,走向了楼梯,似是要上三楼亲自去叫知月下来吃饭。 凯风道:“一墨,你别去了,玄青会去叫掌柜的。我们还是在这儿等他们吧。” 北风也道:“一墨,你可能不知道,知月的房间从来不让别人进去,除了玄青以外。” 柳之哦了一声,心想知月是女子,所住之处是闺房,怎可轻易进去,不过为什么玄青能去?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玄青能进去?” “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是按照你们人类的规矩,也许玄青和知月是夫妻呢。” 凯风一听,急忙用手肘捅了捅北风,北风这才发觉自己又多嘴了,立即闭了嘴,心跳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他们……是夫妻吗?” “一墨,我弟他胡说八道的,你不要相信。我们妖怪和你们人类还是有所区别的,不会在意什么各种繁文缛节的,房间只要被允许还是可以进的。” 这时,葵儿不由问道:“什么妖怪?” 柳之回过神来,笑道:“葵儿放心,没有妖怪。葵儿要是饿了,不如就先吃吧,知月姐姐不会在意的。” “好吧。”说完,葵儿便端起米饭扒了起来。 还散楼三楼,知月的房间。 “知月,晚饭做好了。” 玄青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知月坐在窗户边,正侧着脸看向后院的桃树发呆。许是有些燥热的缘故,她身上除了白色抹胸外,就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外衣,晚风习习,衣袂翻飞,更衬得她身姿妖娆,妩媚动人,墨发随意披在肩上又添了一抹慵懒之色,玄青看着她的侧颜不由多看了一眼。 知月听见声音就知道是玄青,她懒洋洋地转过头来朝玄青笑了笑,招了招手道:“小青,你过来。” 玄青没有说话,径自走了过去。当走到她身旁不足一步的距离时才停下脚步。面对身姿挺拔的他,知月只能仰起头来看他。 “你蹲下。” 玄青听了什么也没说,便蹲下了。 就在这时,知月忽然欠着身过来,然后伸开手臂一把抱住了他,身体紧贴着他,玄青甚至都能感觉到她那柔软的身体上带来的温度,又是一阵淡淡花香扑面而来,使他有些不知所措,呆愣住了。下一刻,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不由皱起了眉头,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挣开知月,任由她咬,吸吮自己的血,他知道,这是她发泄心中的怨恨的方式。 她心中的痛,他不会理解,也许永远也不会理解。 过了一小会儿,知月才慢慢松开了嘴,唇边带着一抹鲜红,跟着眼眸也是血红色的,有些骇人。本以为咬完后她会松开手,但她依旧抱着玄青不放,玄青不由有些怒了,他冷冷地道:“知月,你还想怎样?”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十分害怕。” 玄青一听愣了一下。 知月把头轻轻放在玄青宽阔的肩上,就这样依偎在他身上,屋里十分安静,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对方的心跳,她的眼眸渐渐变回了漆黑色,半张着嘴,缓缓伸出了粉红细嫩的舌头,她舔舐了一下嘴角,最后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不抱住一个人的话,我会感到很寂寞的。” “可是他们还在等你吃晚饭。” “小青,就一会儿,不着急的。” 第52章 晚饭 还散楼正厅。 北风实在饿的不行了,看着葵儿都快吃完了,他的肚子咕咕叫,于是拿起筷子刚要开吃,凯风都来不及喝止他,便见知月已然从楼上轻飘飘的走下来了。知月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懒散散地,只是随意地把头发挽了起来,然后用一支玉簪子固定住。玄青在她后面,面无表情,眉眼依旧冷漠。 “你们这是在等我的吗?” “知月姐姐,你再不下来,我都要吃完了!” 知月笑眯眯地揉了揉葵儿的头,道:“小葵,谁让你先吃的?” 北风闻言不由一惊。这一惊就像是本能反应一样,吓得他头上直冒冷汗。这一吓,就忍不住想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不知所措,浑身抖如筛糠。 葵儿一脸单纯的笑了笑,回道:“是大哥哥,他让我先吃的。” “知月姑娘,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一墨不用为我担心。” “掌柜,这是阿佚为你做的鱼。” 知月笑了笑,道:“辛苦阿佚了。” “不辛苦。” 凯风顿了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对知月道:“知月大人,都是我们的错,还望知月大人能继续收留我们,不要赶我们兄弟俩离开。” 知月见状愣了一愣,“嗯?” “我弟弟他不是故意气您的,您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我保证,以后他要是再敢对您不敬,不用知月大人出手,我便打掉他的兔牙,让他以后都不能再说话了。” 对兔妖来说,没有兔牙是一件十分要命的事情,若是被同族的兔妖发现,亦或是被其它妖怪知道,是一只没有兔牙的妖,那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情,所以为了不被发现,只能选择一辈子不能开口说话了。 北风顿时坐不住了,急忙起身和凯风跪在一起,低着头不敢去看知月,全然一副认真认错的模样。 知月看了看桌子上的鱼,又看了看北风和凯风,似是明白了什么,于是笑道:“北风,凯风,我不会赶你们兄弟俩走的。你们要是走了,谁给我干活。北风这孩子虽然有时让人头疼了些,但我和你们姐姐是朋友,这么算下来,我也算是他的长辈,小辈不听话顶多教训教训一两句而已,我何至于为此而生气呢?” “多谢知月大人。”凯风和北风齐声道。 “别再叫我大人了,再叫我真的生气了。” 凯风和北风一听急忙作罢,见知月心情不错,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于是两人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他们拍了拍膝上的土,重新坐回原位准备吃晚饭了。 随着知月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动起了筷子,进行到一盏茶的功夫后,柳之最先吃完的,然后起身便去了后院。 北风见了,不由说道:“今天一墨吃的好快啊。” 阿佚道:“难道是饭菜不合胃口?” 凯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啊。可能是去后院茅房了吧。” 知月丝毫没有注意,她一直认真地吃着阿佚做的各种鱼,有红烧鱼、清蒸鱼、鲜鱼汤,等等。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待所有人都吃完后,知月还在吃,葵儿吃完后并没有回家,她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走过去软软地道:“知月姐姐,大哥哥让我告诉你,他在后院等你。” “一墨找我?” “嗯。他怕知月姐姐没有吃饱,让我等姐姐吃完后再和你说的,但是我想现在就告诉姐姐。” “告诉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一墨何时这么神神秘秘的了?”知月一边这样说,一边已经放下了筷子,被葵儿牵着手来到了后院。 后院,廊檐下。 柳之此时正拿着几张书信看,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葵儿和知月,不由淡淡一笑。 “一墨,你找我何事?” “我……葵儿,夫子和你怎么说的?”柳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葵儿。 葵儿不躲反而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柳之无奈地笑了笑,“葵儿,你越来越调皮了,连夫子都敢捉弄了。” 知月道:“你们这是在搞什么鬼?” “知月姐姐,我想给你听我的故事。” “什么意思?” “这是大哥哥给我出的办法。” 知月又把头看向柳之。 柳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莞尔一笑道:“知月姑娘,葵儿担心你生气了,心情不好。所以,不妨一起听听吧。” “不光是我在担心,大哥哥也在……” “葵儿,不许多嘴,不然我要生气了。” 话虽这么说,只是无奈柳之生着一张温婉和善的面容,任谁见了恐怕也都不会相信他真的会生气。葵儿当即就吐了吐舌头,道:“夫子才不会生气呢。” 知月闻言,也忍不住说道:“我也想知道一墨生气会是什么样子的。不如一墨生气一下给我们看看?假装一下也可以。” “知月姑娘,你又在嘲笑我……” “好了好了。小葵,你讲你的故事吧,讲完后赶紧回家吧,不要让你父母太过担心。” “嗯。” 柳之把信还给葵儿,知月见了,不由问道:“那些信是怎么一回事?” “是葵儿的朋友写给葵儿的。” “那为何在你手上?” “知月姑娘,要开始讲故事了。等讲完后,我再告诉你吧。” 知月撇了撇嘴,她最是急性子,顿时没好气地道:“一墨,你要是不说,那我便把你的一个秘密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 “好吧。其实这些信是葵儿自己带来的,她一直放在身上,就是希望能有一天遇见这个朋友,然后把信交给他。” “一墨……”知月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难不成她的手上真的握有他的什么秘密? 柳之说完,继续一脸笑意地道:“知月姑娘,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一墨,你这人好没意思。”知月又撇了撇嘴,“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就不问了,让一墨回头再告诉我。” “知月姐姐,快过来,大哥哥要开始讲了。”葵儿已经坐在了桃树下,冲他们笑眯眯地喊道。 知月刚要开口说话,柳之便猜中她想要问什么似的,笑道:“知月姑娘,是我讲。葵儿说她讲不好,所以让我替她讲。” 最后,桃树下。 三人一狐在草地上坐着,知月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比下楼吃晚饭的时候要精神了许多,两眼映着西边的霞光,倒是带着几分认真的表情听柳之娓娓道来。一旁的葵儿抱着小狐狸听,但时不时用手不老实似的揉着小狐狸的耳朵,或是肚子,逗的小狐狸在草地上翻来覆去,柳之见了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讲故事了…… 第53章 卖鱼(1) “葵儿,你爹回来了,快去迎迎!”葵母正坐在院子里缝补一张渔网,听见外面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就知是已经走了十几天外出打鱼的丈夫回来了。 “好!”葵儿说完,便跑了出去。 葵父显然十分疲倦,胡子拉碴的,还面带焦黄,看来为了赶回家,许多天不曾合眼了,见到葵儿也是绷着一张黑脸,只是眼眸中亮起了一丝丝烛火般的亮光,但很快他就转了目光,利索的把驴车栓在门口的一棵树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扔给葵儿后就把驴车上的水桶一个一个给卸下来,搬到院子里。 葵儿见小玩意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便有些不高兴,她嚷着想要特别的礼物,葵父根本不理会她,还是忙手上的活,葵儿嚷了一会儿就认命了,她闷闷不乐的把小玩意拿到了屋里,然后出来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玩。 “孩子他爹,这次收获怎么样?”葵母看了看那水桶里的鱼,里面有草鱼、黄鳝、鲢鱼、鲫鱼、青鱼、白鳝以及鲤鱼,还有一些杂鱼,种类倒是挺多,就是不多,还死了十几条。 葵父忙完,擦了擦汗,不耐烦地道:“别提了!路上有几个水桶不禁颠,他娘的漏水了!” 葵母虽心疼,但还是宽慰道:“回头找那木匠再打一个,没了就没了吧。” “这水桶就是从他那打的,什么东西,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行了。”葵母赶忙说道,“不就是一个坏了个桶吗,多大点事你就找人家麻烦,非把事情闹大。你刚回来,赶紧把这身衣服脱了,我帮你洗洗。你就在屋里好好歇息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葵父确实感到累了,骂骂咧咧的就进了里屋。 葵儿玩累了,就去看鱼,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看鱼,看有没有特别的鱼,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新鲜玩意一样。 很可惜,她并没有从水桶里发现什么,里面的鱼她都认识,每一次都差不许多,她怀疑上次的那些鱼阿爹卖掉后,又买了回来。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一直有一个问题:鱼是靠什么认出谁是它的阿爹和阿娘的呢?会不会认错啊? 虽然没有让她感到特别的鱼,但她找到了一只特别的螃蟹,那只螃蟹小小的一只,即便被捉上来好几天了,但还是很活泼,而那些鱼不是死了,就是蔫头耷脑的,一看就已经放弃了逃走。螃蟹在水桶底部横着跑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感觉不到累。 葵儿感到新奇,于是猫着身便将那只小螃蟹给抓了起来,小螃蟹被抓的时候,正用它那两只大钳子在虚空中张牙舞爪,但没有什么用,因为葵儿知道,钳子根本伤不到她。只能是虚张声势。 她把螃蟹捞出来放在了一个木盆里,又倒了些水在里面,就这样蹲在一旁,看着那只螃蟹在木盆里转圈,螃蟹似乎也觉得自己可能被当成了玩物,一时感到十分羞耻,不一会儿便停了下来,然后在水中吐起了泡泡。 “怎么不动了?” 葵儿好奇,便用手指戳它,小螃蟹既没有用钳子反击,也没有躲避,任由她如何戳它,它都不肯动,如同死了一般。只是静静地在水中吐着水泡,对外界视若无睹。 葵儿是小孩子,很快她便没了耐心,把小螃蟹丢去一边不管它了,转而寻其它有趣的事情了。 天还没亮,葵母就把早饭做好了,葵儿吃完后就跟着葵父上街去卖鱼去了,葵母则在家里继续缝补渔网。因为家里总是忙来忙去,没人陪她玩,她只能跟着父亲上街去看热闹。 整条街上都是卖鱼的,所以到处都是腥臭味。可葵儿对这个味道早已经习惯了,虽不好闻,但勉强能忍着。她拿着临走前葵母给她的几文钱离开了这条街,去其它街上买小玩意,或是糖葫芦了。 一家高门大院里,一名紫衣男孩正骑在耸立的院墙上,居高临下,两只脚朝下耷拉着,旁边是一个梯子,男孩望着脚下的地面,有一阵眩晕,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冲着下面的一名神色焦急的绿衣丫鬟喊道:“小莺!你不要告诉我爹我又偷跑出去了,知道了吗?” “小公子,你快下来吧,要是让老爷知道了,他又要生气了!” 男孩一脸单纯地道:“那就不让他知道。” 绿衣丫鬟更加着急了,“小公子,不要再胡闹了,你身上还带着病呢,万一出了事,我要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男孩有些执拗,听见说他身上有病,眉毛一挑顿时梗着脖子道:“什么病!你看我好好的,能吃能喝,又能爬梯子。你们都说我有病,我看是你们才有病!” 绿衣丫鬟几乎快急哭了,来回踱步,还是不想放弃,她想爬上梯子把小公子抱下来,但又怕他一不小心摔下去,于是又劝道:“小公子,你不想想你自己,你也要为夫人想一想啊,夫人为了治好你的病,寝食难安,身体也每况愈下,每天要喝各种汤药维持着,这些都是因为担心小公子的身体所致!小公子就忍心让夫人如此吗?” 听了这句,男孩的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之色,望着府中的某处,一时呆在了院墙上,绿衣丫鬟见状,忙又劝道:“小公子,所以我们还是下来吧,不要再让夫人担心了,夫人还等着小公子一起用早膳呢。好不好?” “……小莺,你不要再说了!”男孩脸色蓦地一变,眼神坚定起来,“我……我心意已决!你即使再怎么劝我也无用,告诉阿娘,孩儿不孝,不想再给她老人家添麻烦了……”男孩话音刚落,一手撑起身子,然后便从高高的院墙上跳了下去,随后就听见一声“哎呦” 丫鬟心中咯噔一下,忙问道:“小公子你……你没事吧!” “……不要告诉我爹!” 男孩的声音虽有些小,但咬字十分清晰,而且男孩话音刚落,便听墙外脚步声渐渐远了,想来小公子应该没事了。 丫鬟念及此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但又瞥见靠在墙上的梯子,于是神色又紧张起来,她急忙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便匆匆撤下梯子离开了。 第54章 荷包(2) 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两旁的商品琳琅满目,各种小玩意让人应接不暇。 男孩出来时随身带着一个荷包,上面绣了一朵红色的百合花,看起来栩栩如生。荷包里面被他塞满了银子,他要在花光这些银子之前就玩个尽兴。 京城里有好几个市,唯独东市他是第一次偷偷的来。这里似乎比其它街市更为热闹,总担心自己带的钱好像不够多。他买了很多好吃的,只要是小吃或是糕点他都会走过去买一些来,无论是不好吃的,还是好吃的,好吃的他也不会贪吃,不好吃的他只尝了味道便一口吐了出来,或是扔给了路边的乞儿。男孩又买了各种小玩意,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跑来跑去,待玩累了,他便又把这些小玩意扔了。男孩总是买了又扔,扔了又买,似乎并不在意浪不浪费。 不远处,有四个和男孩年龄相仿的小乞丐们正蹲在一边要饭,他们注意到了独自在街上走来走去的男孩,虽一身锦绣华服,但身边一个仆从也没有,想来是偷偷跑出来的,大人们也许不知道。于是小乞丐们便动起了歪念头,合起伙来在后面尾随男孩。 男孩心思单纯,只顾看街上的新鲜事物,并未察觉身后那四个小乞丐。他最后走到一处摆着许多泥人张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老板是一个古稀老人,白发苍苍,手里正捏着一个小泥人张,只听男孩颐指气使地道:“老头,我给你钱,你照着我的模样捏个泥人给我。” 那老人倒也和善,见是贵人家的男孩便也没说什么,他笑着回道:“那儿有个凳子,你先坐着等着,老夫捏完这个后便给你捏。” 男孩顿了一下,继续趾高气昂地道:“你现在就给我捏。” “凡事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老夫不会给你捏的。” “你这老头,真是固执,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你说你到底给我捏不捏?”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男孩见他不为所动,以为自己被他轻视了,便从腰间一把掏出那个绣着红色百合花的荷包,递给他看:“你这老头小瞧不起人,我有的是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这老头要是不说清楚,你信不信我砸了你铺子!” 老人听了这话不怒反笑,男孩见状心中不由涌起一团火来。可他刚要发作,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右手边忽然有几道身影,似是几个乞丐,突然朝他跑了过来。男孩以为自己闪身躲开就不会被撞到,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个小乞丐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啊……” 男孩忽然被撞倒在地,身上的衣服被弄脏,手也擦破了皮,还流了血。对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孩子来说,这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可他刚想站起来对那几个乞丐破口大骂的时候,突然瞥见腰间的荷包不见了。荷包上有长长的金色流苏,每次放回腰间总会露出来的,所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男孩回过神来后立即朝那几个跑过去的小乞丐追了过去,也顾不得身上狼狈,一边不停地追,嘴里还一边喊道:“你们这些讨厌的乞丐给我站住!还我荷包!还我荷包!” 那四个小乞丐根本不理会他,不时回过头朝他吐舌头,戏弄他,最后跑了半柱香的时间,他们才发现那男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怎么甩也甩不掉。 像他这样的富家公子,要什么没有,钱多的是,何至于为了一个荷包要追他们这么久? 这其中定有什么秘密! 四个小乞丐一拍即合,于是他们便拐进一个巷子里,男孩想都没想也跟着进了那个巷子。可他刚一转弯进巷子,迎面便被一个乞丐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们给拉进了巷子深处。 男孩一时疼痛难忍,直接歪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低声哀嚎。余下三人又每人给了男孩两脚,见他疼得站不起来了,于是四个人便拿出刚才偷他的荷包,然后翻出来看了看,里面除了男孩花剩下的几两银子以外,这荷包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 难不成他是为了这几两银子追他们的? 那还真是傻! 不仅傻,还十分有骨气。 “你们……这群可怜的乞丐……赶紧把荷包……还我!” 四个小乞丐见他狼狈极了,不由哈哈大笑,然后把里面的钱全都拿走后,又将荷包扔到了地上,在上面踩来踩去。 男孩见状,气得咬牙切齿,但无奈身子虚弱,几次勉强把腰挺了起来,但都被他们一脚又给踹倒了。 四个乞丐轮流揍他,荷包已经被他们踩的不成样子,上面绣的红色百合花也在地上被磨开了线,男孩还是咬牙坚持,伸手去拿那荷包。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模糊的眼前,这种事情才算结束。 “你们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欺负他?你们再欺负我就要喊大人来了!” 四个乞丐见有人来了,似是觉得继续嘲笑地上这男孩也没意思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多惹什么麻烦,于是便都跑出了巷子。 幽暗的巷子里便只剩下男孩和地上沾满尘土的荷包了。 刚才那瘦小的身影正是在街上乱逛的葵儿。她见男孩躺在地上,伤的不轻,急忙跑了过去。男孩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然后又将那荷包捡了起来,有些无力地打掉上面的尘土,眼神中似还带着对刚才那些人的怨恨,眉头紧皱。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我要给你找大夫吗?” “不用。” “可是……” 男孩低着头有些不耐烦,于是他将头抬了起来,可谁知,他抬眼的一瞬间便对上了一双十分清澈的眸子,漆黑如夜,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眼睛的美丽,他只记得夫子教过他一首诗歌,诗歌里有这么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男孩见到这双眼眸愕然半晌,葵儿又重复一遍话后他才把头又缓缓低下了,脸有些发烫,为了掩饰他的尴尬,忙又道:“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你手好像流血了!”葵儿继续耐着心与他说道。 男孩看了看手心,有一道被擦破的伤口,虽然不大,也已经凝了血,但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手心传来对他来说钻心刺骨的疼,可他还是咬了咬牙,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表情,梗着脖子道:“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葵儿还是不放心,她又道:“你真的没事?” “你这人好生啰嗦!不理你了!”说完,男孩再也不想待下去了,于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忙起身跑了。 葵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明白他为何要跑,不过既然他说没事,那就应该没多大事了,而且他还跑这么快。她笑了笑,然后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回家了。 第55章 放生(3) 男孩跑着路过之前那卖泥人张的铺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他现在身无分文,也买不到什么东西了,就在他气愤地想要走开的时候,那老人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老人朝他和蔼一笑,道:“怎么,被人欺负了?” 男孩一见顿时火冒三丈,走过去就要撸起袖子揍他,“老头,连你也嘲笑我!看我不砸烂你的铺子!” “你不是想要老夫替你捏泥人张的吗?” “我没钱了!”男孩停下脚步,皱眉瞪着老人道。 老人不为所动,扇了扇蒲扇,笑道:“老夫何曾问你要过钱了?” 男孩顿时一愣,转念一想,这老头确实没有向他要钱,真的好奇怪,他好像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你这老头,不要钱要什么?”男孩还是一脸警惕心地看着他道。 “老夫见你颇有与老夫的缘分,老夫便想着送你一个泥人张怎么样?” 还可以这么解释? 老人已经不由分说地从摊子上拿出一个泥人张,那泥人张巴掌大小,男孩抬眼看去,有些诧异,因为那泥人张和他的样貌十分相似。难不成之前他捏的泥人张就是照他捏的? 虽然他这老头看起来古怪得很,但不管怎么说,他肯捏,那他也只能厚着脸皮要了。 “老头,算你识相,回头我会让人把钱给你的。你以后是不是还在这摆摊?” “老夫要守着一个人,不会走的。” “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有要守的人?”男孩有些不可置信。 老头一笑而过,见男孩腰间露出一半的荷包,且他身上又没有钱,心中自然明了了什么,不由说道:“这荷包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男孩闻言,立即护住自己腰间的荷包,没好气地道:“我的事你休要打听。” “哈哈……” “你这老头笑什么?” “走吧走吧,我们有缘再见。” 最后男孩拿了那小泥人张,看也不看那老头一眼,忙跑开了。 男孩偷跑出去的事情还是被发现了。小莺一个人终究是瞒不住的,她也一样担心小公子的安危,在夫人三番五次的问话下,还是道出了小公子的去向。而且男孩这个时候也刚好回来了,身上不仅有一股子鱼腥味,又见他脚底还沾了许多鱼鳞和湿泥土,浑身都是伤,像是和谁打了一架一样,夫人痛心疾首,掩面而泣。于是便决定将男孩软禁了起来,作为母亲虽然不忍心这么做,但如今也半分由不得他了。 葵儿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便就是去看小螃蟹。 这几天虽然不管那只小螃蟹了,但又不忍心它被活活饿死,所以她也会丢一些吃的进去,比如饼屑什么的。渐渐地,她发现,每当她不在的时候,螃蟹就会自己在盆里爬来爬去,弄得木盆咯吱咯吱响,可她一探出头来,小螃蟹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好似刚才动静不是它弄出来的一样,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十分好笑。 葵儿发现了这小螃蟹的乐趣,于是经常突然冒出来吓唬螃蟹,小螃蟹虽然表现出冷漠的态度,但它终究太小,不经吓,每次都会被吓得身子震颤一下,逗的葵儿哈哈大笑。但慢慢地,小螃蟹似是被吓得麻痹了,一动不动,也不吃东西了,即使她不在,它也不会再动一下,更不会爬来爬去,寻找出去的路。 “小螃蟹,你吃呀,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生病了?” 小螃蟹面前已经漂浮了厚厚的一层饼屑,有些都已经泡了好几天,发臭了,它依旧自顾自地吹泡泡,不理葵儿。只是它没察觉到,现在它吹的泡泡越来越少了,气若游丝,也意味着它的生命快要走到了尽头。 葵儿见它依然不吃东西,将自己手中剩下的那块饼吃完后,她又对小螃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你是想离开这地方对不对?如果我帮你出去了,你身上的病是不是就好了?” 小螃蟹在水中勉强吹着水泡。 葵儿和小螃蟹说话,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幼稚的事情,但这便是小孩的天性,单纯活泼,他们总能幻想着,万物有灵,即使是一棵大树,他们也能对着一棵树说上半天。 葵儿不仅话这么说,还付出了行动,她抬手就把木盆给翻到了,小螃蟹便随着里面的水涌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葵儿做完这些,拍了拍手道:“小螃蟹,你出来了,你可以走了。” 小螃蟹蜷缩在地面上,许是刚才发生了突如其来的事情这才让它感到十分惊讶,还将它那双大钳子高高举了起来,以示恐吓。 “小螃蟹,你总算动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葵儿不掩激动地道。 小螃蟹似也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会给小女孩带来这么大的反应,缓缓又将钳子放了下来,最后又变得一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不走啊?我已经把你从桶里倒出来了啊。” 小女孩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见它不为所动,忙催促道:“我没开玩笑,你真的可以走了,想去哪就去哪。你也可以回你以前住的地方了。” “葵儿,你爹让你跟他去街上卖鱼,你怎么还不走啊?” 葵儿一听转过头朝葵母应了一声。 她伸手把那只小螃蟹拎了起来,跑了出去,最后走到门外的一条小河边,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小螃蟹,你走了以后就不要再被抓了,一定要学着聪明点!”。 “小螃蟹,你走后一定要吃好喝好,以后就不会再挨饿了。” “小螃蟹……”说着说着,她突然鼻子一酸,几滴眼泪缓缓落下,“好了,你走吧。” 小螃蟹只是呆愣了片刻,而后缓缓爬行,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不见踪影。 第56章 男孩(4) 没过几天,葵儿就把小螃蟹的事情忘了。日子一如既往,葵母忙里忙外,不是做饭缝补渔网,就是出门找木匠打造水桶,而葵父,每天起早贪黑上街卖鱼,回来后喝了点酒就往床上躺,一觉醒来继续重复昨天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那天早上开始的。 葵儿吃完了早饭后,去开门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门缝下面有东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纸,葵父见了告诉她,那是一封信,葵父并不在意什么信,只当是谁送错了地方,他将信随手一扔,背着一筐鱼就上街去了。 葵儿从未见过信,只是觉得那信纸摸起来十分舒服,好奇心驱使她捡起了那封信。她打开一看,里面板板正正的写了几个字,她不识得,便匆匆跑回屋给葵母看。葵母以前在某地做过绣娘,出入都是些文人墨客,耳濡目染,倒是认得几个字 信上是这般写道:你好,我想和你成为朋友,这么说虽有些唐突了,但我并没有恶意,我敢保证……你答应吗? 葵母念了出来后将信递给葵儿,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葵儿,跟娘说,你最近在外头是不是遇上什么人了?怎么有人还往我们这儿写信啊?” 葵儿也是一脸茫然,“没有啊。” “那这信是怎么回事?看这信纸也应该是大户人家的纸,我们平常老百姓也根本买不起。更别说写字了。” 葵儿使劲摇了摇头。 葵母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心中虽疑虑,但也没有问下去,只道:“你今天就别出去了,跟娘待在家里吧。” “为什么?” “这是对你好。”说着,葵母拿起针线又开始缝补渔网,头也不抬地继续道,“你以后少和外头的陌生人说话,无论他们用什么引诱你,你都不要跟他们走。娘说的这些你听到没?” “我听到了。” “……你又要去哪?” “阿娘,我就在门口看看。不走远的。” “真是的,你注意点。” 葵儿拿着信跑到了门口,她开门后,探出脑袋在巷子里左右望了望,最后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 葵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那封信心中思忖,这信到底是谁写的呢?完全没有头绪,或许他不在这附近,而是在很远的地方,亦或是,他不能来找他。 葵儿虽然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但这周围的孩子都是男孩,很少与葵儿来往,见了总是说她“爱哭鬼”“身上臭烘烘的”“难闻死了”所以葵儿也不乐意和他们做朋友。 这么说其实葵儿很孤单的。 即使葵儿不和那些小屁孩来往,但也知道他们都是读书人口中的粗鄙之人,没有一个读过书,识过字的,不然他们不会骂的这么难听了。当然,她也属于粗鄙之人这一行列。 可是之后的一连几天里,葵儿又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好几封书信,与一开始那封信相比较,显然是一人写的。葵母细细观察之下,发现写字的人也许是一个小孩,字体虽然板正,但不免有些弯弯扭扭的,字迹略显稚嫩。 信: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我叫葵儿。只是我不会写这两个字,要不然我就可以给你回信了。 信:我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以后我就叫你糖葫芦怎么样? 她:你才叫糖葫芦,你全家都叫糖葫芦! …… 葵儿见他随便给自己起外号,十分生气,她决定给他回信,可她大字不识,只会画画,怎么给他写?于是她直接向葵母恳求,她想学写字! 葵母只当她耍小脾气没有理会,而且她也没有闲空教她这些。一来她也只是认得一些简单的字,不知该如何教她,二来他们家也不需要有人认识什么字,待葵儿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自然教她那时候该学的东西。 可葵儿不甘心,每天在葵母耳边念叨:“阿娘,你教我,你就教我吧,我想写字,我也想写信给他,他是我的朋友。” 葵母也总是回道:“我教不了你的。这信不知是谁写的,万一出了事,有什么好歹那就完了。你就不要再耍小性子了,老老实实去找其他小孩玩吧。” “阿娘,那是我的朋友,能出什么事?” “你这小孩怎么一点不听娘的话了?” “阿娘说的话好难听,我不喜欢听。” “我的话你不听,那你听谁的?要是让你爹听见了,他打你我可不拦了。” “那我就出去!” “你去哪?你给我回来!” 葵儿执拗的把门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葵母想要去追,但刚起身出门去,葵儿已经转过巷子口上了街上。 清晨的暖阳照进院子里,小莺端着饭菜一脸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小莺先是敲了敲房门,轻声喊道:“小公子,醒了吗?我来给你送早膳了。” “小莺,你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小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不出所料,她一进去就看见了她家小公子坐在窗户边,手中拿着毛笔正写信。 “小公子,你怎么还在写啊?为什么没有穿衣服,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小莺忙放下饭菜,找来一件外衣披在小男孩身上。 “小公子,饭菜还是趁热吃吧,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等我写完。” “小公子,你写这个有什么用?那小女孩又不知道是你写的,她也没有办法给你回信。” 男孩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小会儿,将写好的信放入信封里,然后递给小莺。 男孩打了一个哈欠,道:“送去吧。” 小莺欲言又止,道:“小公子,昨日我在街上买药的时候,遇见了那女孩。” 男孩一听原本想回床上睡觉,不由有了兴趣,问道:“小莺,她在做什么?” “她似乎是在找人学写字。”说到这小莺有一瞬间被这种举动触动,为了回信,竟想要学写字,顿了一下又道,“对了小公子,你为何不让夫人叫人把那小女孩带到府上来,这样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谁说我要和她一起玩,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男孩的脸有些红。 “小公子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小莺说啊?” “你不一样。” 小莺见小公子似乎不想说下去,也没有问了,只将那信封放进袖子里,道:“小公子,要不我去找个夫子来教她如何?” 男孩想了半晌,最后蹙眉道:“不用了。” “小公子不希望她能给你回信?” “她……写字一定很丑。” “若是担心写字丑,那我可以让夫子替那小女孩写。” “小莺,你快去送吧,我要睡觉了。”说罢,男孩扔了外衣,蹦上床去,然后用被子把自己全身都给盖住了。 小莺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看了看她端来的饭菜一动也没动,看来她得去厨房重新做一份了。 小莺又端着饭菜出去,掩上门前望着今日明媚的阳光,不由叹息一声。 她叹气不是因为饭菜可惜了,而是她家小公子的病。自从小公子得了病,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了,既不哭也不闹,而且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样子。 第57章 问题(5) 又来信了。 信:最后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叫你糖葫芦了,这听起来好像有些幼稚了。本来我只是写着玩的,你别介意啊。 葵儿:幼稚是什么意思? 信:你能看到这些信我就很感谢,你即使不认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你写的。不过,你不许丢掉,这是我好不容易写的。 葵儿:他瞧不起谁呢?她也认识几个字好嘛!她明天再去街上,就不相信找不到可以教她写字的人。 信:其实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给朋友起外号就说明他们的关系很好。 葵儿:难道是她错怪他了? 信:对了,忘了和你说了,你当我是你的朋友吗?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就当这信是我随便写着玩的。不要让别人看到就行。 葵儿忍不住朝天上翻了一个白眼:当然是了,他这傻瓜! 信:我总是一个人玩,不知道有个朋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和朋友怎么说话,所以你不要嘲笑我。可能你已经在心中说我是个笨蛋了吧。 葵儿:大笨蛋,她才不会嘲笑朋友,他真是小看她了。他要是再这么说,那她要真的生气了。 每天信的内容都十分简短,有的时候是一两句牢骚,有的时候是发生的某一件小的事情,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但对葵儿来说,每次听到这些,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如果她也会写信的话,他们是不是可以互相写信了?那一定很有趣吧。 “葵儿,你过来。”喝了点酒的葵父醉醺醺的,葵儿不敢不从,有些惧怕地就走了过去。 “你今日是不是又跑出去了?” 葵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我……我是为了找人……” 她话音未落,葵父就大声说道:“你娘和我说了!你不听你娘的,她让我打你。你说我打还是不打?” “不打?” “我觉得得打。” “阿爹……我错了。” 葵母正在院子洗刷碗筷,突然屋里传来葵儿的一阵哭声,就连附近的狗都听见了,连连狂吠,弄得静谧的夜晚有些热闹。 有的邻居甚至被吵醒了,嘴里碎道:“这家人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打小孩?还是不是亲生的了!” 葵儿哭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葵父喝醉了,倒在了饭桌上睡着了。 葵母进来的时候,就见葵儿委屈巴巴地蜷缩在屋子里一角,脸上还留有泪痕,眼皮红肿。 “这……他还真打,不是说吓唬吓唬的吗?”葵母赶忙朝葵儿走过去,“葵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葵儿撅着嘴瞪了一眼饭桌上的中年男子,擦了擦眼泪,抽泣地道:“阿娘,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那为什么阿爹要把我卖去给人贩子!” 葵母听到这儿不由恍然,道:“你爹是吓唬你的,他不会把葵儿给卖了。你是我们的女儿,即使再苦也不能苦了我们葵儿啊。” 葵儿撇了撇嘴,道:“那我要上学堂阿娘是不是就答应了?” “阿娘答应……”葵母才反应过来,又愕然道,“葵儿,什么学堂?” “阿娘,我不要多,你每天给我十文就够。” “不是让你不要出去的吗?学堂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去的,我们老百姓凑什么热闹。” “阿娘可以带我去啊!” “去哪?” “我认识路,我带阿娘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就算阿娘同意带你去,你爹也不会同意的。” “阿爹管不了我的。” “你不怕被打?” 葵儿抽了抽鼻子,笑眯眯地道:“阿爹没有打我,他喝醉了,我是故意哭的。” 葵母一听摇了摇头,无奈地道:“你这孩子,连你阿娘也给骗了。” “阿娘,那学堂里有一个大哥哥,他对我很好的,我还跟他学会了写我的名字了。他没有收我的钱,但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原来你这几天都跑去那了。” “其实我很听话的,没有乱跑。” 葵母见她满脸泪痕,眼底却闪着一丝明亮,炯炯有神,脸颊也微红,终是不忍心开口拒绝,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明日我带你去就是了。” “阿娘,你真好!” 过了一小会儿。 “对了葵儿,你是怎么认识那位大哥哥的?和阿娘说说。” 葵儿如实说道:“我听街上人说的,所以我便去看了看。”说完,她又偏头问道,“阿娘,你难道知道那位大哥哥是谁?” 葵母一听笑了笑,道:“明日我带你去上学堂不就认识了吗。好了,赶快去睡觉吧,明日还需早起呢。” “好。” 那封书信还是每天一封,或早或晚,从来不曾间断过。 葵母见葵儿除了去那没有几个人的“学堂”外,就是在家练毛笔字,便也就放了心。 信:我生病了,每天躺在床上真的太无聊了,你有过吗? 葵儿:她生病的时候也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那确实挺无聊的。 信:你喝过药吗?它真的好苦,我实在喝不下去了。 葵儿:苦也要喝,不喝的话病是不会自己好起来的。 信:我好像又让母亲伤心了,你能告诉我怎么办吗? 葵儿:哄她开心,陪她说话,不要做让她伤心的事情就好了。 信:今天我给母亲讲了一个笑话,她很开心,不过后来我看见她眼角一直是湿的。 …… 信:母亲似乎老了许多,有好多白头发了,我有点害怕。 这几天信的内容有些压抑,让葵儿觉得不舒服,但她还是强忍着听葵母讲完。又过了几天后,信的内容才回到一开始的样子。 信:我喜欢百合花,我院子里都是这种花,十分漂亮。 葵儿: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百合花长什么样呢。真是让人嫉妒。 信:我还喜欢吃东市的一家点心铺的点心,那里有全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葵儿已经红了眼,口水蔓延。 信:我喜欢很多很多,要是写到信里,恐怕几天几夜也写不完,那就不写了吧。 葵儿:依我看是因为你懒吧。她每天都在读书练字,所以,他也不能懈怠了。 …… 每次葵母把信读出来的时候,葵儿就会在心里同对方说话。葵儿练了好几天的字,一些常用的字她也认识了,照着每天寄来的信以及柳之的指导她也基本摸清楚了书信是怎么写的了,可是这里有一个大问题。 第58章 勿念 桃树下。 知月听完故事的原委后,漫不经心地道:“我说小葵,姐姐说句不该说的,你这信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问题。听了一墨方才在故事中说了那信里的内容,我越发觉得不对劲了。既没有落款,也没有称呼语,除了信里的几句问候,对于你那个朋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妖怪还是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小葵,这个突然冒出来给你写信的这个朋友你没有感到一点害怕吗?” 葵儿抱着小狐狸听到这话,一脸茫然,只听得懂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她摇了摇头道:“我不害怕啊。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为什么要害怕。” “既然是好朋友,那他为何不告诉你他的住处,以及他的姓名?” “知月姑娘,也许是那孩子害羞吧,所以才没有告诉葵儿这些的。”柳之突然插了一嘴道。 知月才知说的有些多了,便别过了头,淡淡地道:“也许就像一墨说的那样,那个写信的人是一个写信连自己姓名和所在都害羞到不愿说出口的孩子。” 柳之笑而不语。 过了一小会儿。 葵儿又问柳之道:“大哥哥,我的朋友会不会收到我写的信?” “葵儿,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啊。” “好,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帮你把信送到你那个朋友手中的。时候不早了,葵儿也该回家了。” “可是我还没玩够呢?” 柳之起身揉了揉葵儿的头,温柔一笑,道:“好了。今晚夫子送葵儿回家怎么样?” 葵儿一听眉开眼笑,忙丢下小狐狸,一脸笑吟吟地去牵柳之的手,“好!我们走吧。” 小狐狸蹲坐在知月身边,摇着尾巴看向柳之和知月。 知月看得出柳之是在担心葵儿的安全,不由说道:“一墨,你们路上小心点,不要乱跑。” “知月姐姐,我们走了!” “嗯。” “知月姑娘,麻烦留个门给在下。” 知月朝柳之摆了摆手,道:“我知道。我不会让一墨睡在大街上的。” “多谢了。” 柳之和葵儿前脚刚走,知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最后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日渐西沉的天空,冷不防地说了一句:“一墨走了,你还不出来吗?小青。” 话音刚落,粗壮的桃树后面走出来一个青衣男子,他斜倚靠在桃树上,双手环胸,看向知月的眉眼冷峻,玄青淡淡地道:“那个人类看起来很关心你。” “一墨对谁都很温柔的。” “那你不生气了?” 知月朝头顶伸了伸胳膊,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来就没有生气啊。” “你是故意的?” “自从玉兔姐姐走后,她就把那两只兔子托付给了我,本来她是想让我把它们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那两只兔子却为了找到它们的姐姐一直跟在我身边。小青也知道,我只是在人间游历的,不是来玩的,会有许多想不到的危险,不能带着它们。如果不对它们兄弟俩狠一点,它们就不会离开的。” 玄青闻言低笑一声,道:“可它们还不是没有放弃要找它们的姐姐?而且你也原谅了它们。” “说了多少遍了,玉兔姐姐在天上,跟嫦娥姐姐在一起,它们怎么也不信,我能怎么办?” “吓唬它们可不是你一派的作风。” “难不成你让我真的把它们吃了?” “我可没说。” 知月有些发愁地叹息一声,道:“小青,有些时候我真的羡慕你,无欲无求。” “你也可以的。” “我不行。我这个人哪不喜欢无事可做的日子,如果活着没有一点热闹的话那还不如死了算了。”知月说完顿了一顿,想到了什么,又道:“小青,我说错了,你也不是无欲无求的,你还不是要我帮你找一样东西吗。” 玄青听见这话不动声色的便要抬脚要走,只听知月轻声哎呦一声站了起来,又道:“小青,那东西需要时间,现在去找肯定找不到。” “随你。” 知月掸去身上落下的花瓣,冲玄青笑了笑,道:“小青,那你看好门,我再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哪?” “这次和之前一样,如果一墨问了,你就告诉他我去看朋友了。” 玄青冷汗,但还是嗯了一声。 “对了,一墨回来后,不要忘了留个门。” 知月说罢,已经变作一只如一抹月色的小猫咪,隐入了夜幕中,消失无痕了。 东市,云泥巷。 柳之把葵儿送回家去后,夜也渐渐深了。 不远处的夜市中,灯火通明,声音喧闹,好不热闹,柳之的嘴角也被这热闹的场景慢慢牵起一抹弧度来。 就在他抬脚刚要走出巷子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一阵凉风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回身之际,却见身后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巷子,幽暗寂静。 柳之疑惑间,一道隐秘的白光划开夜空,风声呼啸,急速朝柳之掠来,只见虚影似一把短刃,破空而至根本没有让柳之做出反应的时间。 好快! 待柳之回过神来时,只见那短刃一瞬间便穿透了他的身体,钉入身后的青石板上,足有半尺深,将青石板都砸裂开,碎成一片,又见那把锋利的短刃上不染一滴鲜血。 柳之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随即低下头见胸口慢慢涌出的血呈现黑色,这短刃上竟还被涂了剧毒! 饶是柳之看惯了平生遇见的离奇的事情,但这一件事还是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不远处的屋檐上,原本空荡荡的屋脊上,渐渐浮现出一抹黑影,男子身穿黑色的夜行衣,如同鬼魅一般,隐藏地不可挑剔。 男子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不去看那个人类,他起身后,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还真是无趣。” 葵儿坐在烛火下,眉眼含笑,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时隐时现,看着手里的几张书信不时咯咯直笑。 信:我还想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我想再去许多地方玩,品尝各种美食,交各种朋友,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葵儿:她想做的事情应该和他差不多吧。 信:你喜欢吃鱼吗?还是说喜欢鱼,我之前看见你这里都是卖鱼的…… 葵儿挠头:如果说实话的话,她不喜欢鱼。这么一说,他难不成来找过她?那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信:除了鱼以外,你喜欢什么?什么都可以,无论是吃的,还是玩的,我下一次一定给你送来。 即使再回头看着这几封信,葵儿也会觉得十分开心。 她记得,她最后在那封信上的空白的地方画了她最喜欢吃的糖葫芦,然后把信放在了每天出现的地方。 翌日她像往常一样去拿信的时候,发现除了信之外,门上果然插了十几串冰糖葫芦,颗颗饱满,晶莹剔透,在温暖的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葵儿又惊又喜,他们果然是朋友,他没有跟她开玩笑。葵母也被这一幕震惊到了,心想这一定是哪位大户人家在眷顾他们,只是不知道这大户人家姓甚名谁,又住哪,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来呢。 于是葵母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葵父,葵父也感到十分意外,他们就找来一张用过的信纸,在背面写了他们的问题,放在门口。 可是第二天,信还是在原处放着,一动没动。原以为这次只是意外,说不定他是忘了写,于是葵儿一家一连又等了几天,最后还是没有来信。 葵母和葵父很快就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了,回归到了原来平淡的生活,而葵儿还是一味地等着,她每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做,先跑去门外看有没有来信,没有,还是没有。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葵儿等不下去了,她十分难过,她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没有写信,是不要和她做朋友了吗? 每天早上她都会拿着信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吃饭。 葵儿又拿起前几日的信看。 信: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不妨和我说说,或者是写在信上也可以,这要比你一个闷在心里强不是吗。我没有离开,我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和你在一起,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呵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 葵儿拿起这封信又细细看了看,喃喃自语道:“知月姐姐说这句话肉麻是什么意思?这句有问题吗?” 她又把信的内容与之前的比较,发现这封信的字迹与之前的都不太一样。葵儿练字的时候听柳之说过,每个人写出来的字都是有区别的,即使原样模仿,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难道这信不是她那个朋友写的?那会是谁写的? “葵儿,睡觉吧。蜡烛还是省着点用吧。” “阿娘,我再看一会儿?” “我说葵儿,你那个朋友都已经不在了,还是把他忘了吧。” “我知道。可是他去哪了?” 葵母有些不耐烦,她翻了个身,想起了什么,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然后扔到葵儿身旁,道:“葵儿,看看这信。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了,看完后你就明白了。” 葵儿没反应过来,什么最后一封信了? 她二话不说捡起信函就将其拆了开,见到那十分熟悉的字迹的后,她的眼眶瞬间湿了,鼻子酸酸的,既茫然,又难过。 信: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了,再见了,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或者说我要死了吧。我早就知道我会死了。我虽然不能给你写信了但我们还是朋友。你不要难过,你要好好活着。我虽然不舍得走,能和你做朋友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了。勿念,我的朋友。 葵儿看完后哭了一宿。葵母回过神来后悔之不及。 第59章 溪边 八仙楼。 “主人,任务已经完成了。”赤瞳立在水晶帘外禀报。 半晌才听见里面有人轻声说道:“明日我出城一趟,你不用跟着我。” “主人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你不用知道。” “主人,赤瞳明白了。” 第二天,云淡风轻。 还散楼里。 “凯风,我从集市上买来了螃蟹,你拿去给阿佚,晚上我们做炸螃蟹吃。” 知月说完朝身后看了看,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我这就去拿给阿佚。掌柜,你还有什么事吗?” 知月转过身来,笑道:“没了。” 换作之前的北风一定会问知月怎么从外面回来了,虽然每次都被知月敷衍过去。北风撇了撇嘴,一句话也不吭,继续招呼客人。凯风拿着一筐螃蟹就去了厨房。知月闲来无事,便也与几个客人聊了起来。 听闻最近京城里到处都有丢小孩的,邪乎得很,弄得许多人家把小孩关在家里,不准出来。想来,葵儿这几天也要待在家里,来不了了。 知月一晚没睡,不一会儿便觉得十分困倦,她打了一个哈欠,走到柜台边道:“小青,一墨起了吗?我怎么没见他。” 玄青头也不抬地道:“他不在,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让你看好门的吗?”知月说完,顿了一下,察觉一丝不对劲,又道:“难道他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 “嗯。” “一墨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 “那小青可不可以帮我算算他在哪?” 玄青手指顿了一顿,嘴里念了一个法诀,而后才道:“城外。” 知月不由愕然,“一墨这是要上哪去啊?” “他在城外的一条河边。他没有危险,你不用担心。” “我也没担心他。”知月实在困得不行了,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既然没事,那我就上楼睡觉去了。困死我了。” 与此同时,云城郊外。 一条小溪旁。 一个身形纤瘦的人坐在一堆篝火边,火堆上架起架子,上面放着衣服,似是一件长衫。那人面容白皙,眉眼如画,他略颔首,微拧眉,作沉思之态。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是谁?” “是我。” 待柳之转过头看清来人时,皱紧的眉头顿时松开了,随即脸上带着温柔笑意,道:“小元?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快两个月没见的小元。 小元和柳之当初认识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还是那身仆人的衣服,所以很好认,这也是为什么柳之一见到小元一眼便认出来了。 “公子,你怎么在这啊?这衣服怎么回事?你掉河里了?” 柳之苦笑了一下,道:“我还是笨手笨脚的。一条鱼也没捉到,还把衣服弄湿了。” 小元与柳之面对面坐下,听闻此言不由说道:“公子想吃,不如让我来捉。” “小元,你不用为我……” 柳之想说他已经不再是他的仆人了,可还没等他说完,小元已经将脱鞋袜、撸袖子、卷裤脚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最后一跃而起跳进了小溪中,清澈的溪水带着夏日清晨的凉意溅到了柳之的身上,刚烤干的衣服又有些湿了,柳之一脸无奈,好脾气地道:“小元,你这样捉鱼,鱼都会被你吓跑的。” “公子,相信我!”小元在刚没过小腿肚子的溪水里走来走去,倒认真捉起了鱼来。 “好吧,那多谢小元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元已经捉了两条大鲤鱼上来,他一手提着一个,笑吟吟地道:“公子,你看我没骗你吧。” 柳之笑赞道:“小元好厉害啊!” 小元挠了挠头没说话,将那两条大鲤鱼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刨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掏出里面的内脏,最后用一根树枝从鱼嘴里插进去,一手一个,放在火堆上烤。 在鱼烤得滋啦滋啦冒油的时候,柳之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柳之有些尴尬。 小元抬起头不由问道:“公子,你早饭应该还没吃吧?” 柳之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本来是想捉鱼烤来吃的。” “给公子。” “都给我吗?” “我吃过了。公子胃口大,一条自然不够吃了。” 柳之犹豫了一下,最后伸出白皙的手接过了烤鱼,小元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公子,你是不是住在还散楼里?” 柳之意外地愣了一愣,“小元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这不重要。我听人家说,那还散楼里都是妖怪,它们吃人不吐骨头,十分可怕!” “小元,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也不重要。公子,你要不跟我走吧,不要再回去了。我有很多钱,以后换我来养公子。” “这怎么行啊?” “公子,你不是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吗,难道你真的不要小元了?” “公子我没说不要小元……” “难不成是那还散楼里的妖怪已经把公子的魂魄吸走了?” “没有的事。” 小元继续说道:“公子,我还听说有一个地方可以治疗公子身上的病,我们一起去吧?” 柳之缓缓低下了头,拿着烤鱼不知在想什么,柔和的眼眸倒映出一边溪水的波光,闪闪发亮,最后又变得有些哀伤,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想离开还散楼。” “为什么?” 小元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凉风袭来,只见白光乍现,一柄锋利无比的短刃朝他袭来,他没有躲闪,嘴角处迅速勾起一抹诡笑,不知是他觉得那柄短刃杀不死自己,还是觉得柳之根本下不去手,那柄短刃堪堪停在了小元的脖颈处,且没有划伤。 “你到底是谁?” “小元”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他的笑容,淫邪又带着戏谑,只听他淡淡地道:“公子,我是你的小元啊!” “你不是小元。” “我怎么不是小元了?” “小元已经不是我的仆人了,即使来找我,他也不会再穿着这身衣服来。且月余不见,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定然会涕泗滂沱,与我哭诉思念之苦。你到底是谁?” “小元”闻言突然发出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柳之听来不由有些茫然。但原先心底的疑虑不知怎的,被这一阵熟悉的笑声给渐渐融化了。 “你为什么要笑?” “你这个人类还真是有趣!” 柳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得愕然,“你不是人类,那你是妖怪?” 柳之的话音刚落,身前那人突然升起一阵白烟,而后化作一名白衣女子,看起来十分眼熟。 “知月姑娘?” “一墨觉得是我那便是我。” 柳之想了想,最后苦笑道:“你为何要变作知月姑娘的模样?”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随即便用知月的那张白皙干净的面容看着柳之,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挑逗似的眨了眨,只一会儿,柳之的脸便有些红了,他不动声色地又将那柄短刃从她的脖颈处拿开,有些局促不安地道:“你能不能换成你自己的脸?” “不能。” “为什么?” “我长的不好看。” 柳之一听不知该说什么了。 “知月”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不是她的?” 柳之别过头去吃烤鱼,但食不知味,“知月姑娘她从不会变成小元来取笑我的。” “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那人闻言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倒真的有点像知月的笑,发自内心,毫不掩饰。 柳之不知他为何笑的这么大声,刚想问他是谁的问题也被他窘迫地咽了下去。 桃心莲笑完,便在一旁支颌静静地看向正在津津有味吃鱼的柳之,他还是变作知月的模样,眼神柔和,静默了一会儿,他不由出声问道:“我烤得鱼怎么样?好吃吗?” 柳之吓了一跳,他想过“知月”会问很多问题,但真的没想到会问这么……就像是一句问候一样。 “谢谢你的鱼。对了,你是什么妖怪?”柳之说完,不由想起了北风和他说过的,妖怪一般不会轻易透露自己是什么妖怪的,于是他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问了,我……还是吃鱼吧。” “我是一只饕餮。” “咦?” “知月”说完轻轻笑了一下,静静地看着柳之,知月有时也会这么笑,但很少,一般是在她一个人有心事的时候,会这么笑,他微微拧了拧眉,柔声问道:“你找在下是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吗?” “知月”一听淡淡地道:“你不要把我和那只小野猫相提并论,我没有她那般多愁善感。我找你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柳之有些尴尬,“哦”了一声后便有些脸红的又挪开了视线,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鱼了。 不知过了多久,“知月”又说道:“待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自会让你知道我长什么模样的。还有,不要告诉她我找过你。” 话音刚落,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之回过神来时,“知月”早已不见了踪影,就连气味也没有留下,好似不曾出现在他面前和他说话一样。 柳之一头雾水,但嘴角却不知因为什么扬起了一抹弧度,他浅浅一笑,不一会儿,穿上那件终于烤干的长衫,又找来几片树叶将另一条烤鱼包了起来,然后朝城里去了。 小元,他到底过的怎么样了? 第60章 小谎 白色长衫上血迹虽然被洗掉了,但被短刃穿透的窟窿还在,柳之没办法,只能将就着穿上,用错开的办法,尽量不让那窟窿看出来。 回还散楼的路上,柳之一直思忖昨晚的事情。这件事确实离奇了些。起初是他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毕竟他一出生运气便一直很背,换作一般人,死了没有两千次也有一千回了。但细细一想,这柄短刃涂有剧毒,而且还是他熟悉的化骨散——江湖上排名第二的毒药。这毒药现已禁止出售,若不是有名的杀手组织自制的,便是通过黑市高价得到的。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能被这种人盯上,何况他活了十九年,一直是深居简出,对江湖上他除了毒药以外便什么也不知了。 不是江湖中人,那会是谁想要杀他? 突然灵光一现,莫名地想到了在溪边遇见的妖怪。它认识知月姑娘,也知道小元是谁,与这两人都有交点的唯有他一人而已,难不成昨晚杀他的那人是它?若是它的话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它见到自己还活着不应该感到惊讶,然后再杀他一次吗?既然不是,那它跟昨晚那人是否有关联? ……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 听北风说不是所有妖怪都是邪恶的。 他宁愿相信那只是一个巧合。 对了,饕餮?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到过。 …… 还散楼到了。 北风正招呼客人,瞥见柳之一副心神不宁的走了进来,把客人交给了凯风后便走过来和柳之打声招呼。 “一墨,你去哪了?” 柳之听见北风的声音,堪堪回过神来,一时没有找到合理的借口,心念电转,不由脱口而出道:“……城外的林中散步去了。” “散步?”北风挠了挠头,显然半信半疑。 柳之也不管他相不相信,脸上已然堆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淡淡地道:“北风,我起得早,所以没有和你们一起吃早饭。我从城外的一条小溪里捉了鱼烤来吃,现已经不饿了,让你们替我担心,实在对不起。” 北风见柳之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理由在怀疑了,于是笑着拍了拍柳之的肩膀,柳之被拍得轻咳了一声,道:“一墨,我还以为你昨晚出事了呢,原来是我想多了。我还招待要客人,你就去后院休息去吧。” “北风,这里还有一条烤鱼……” “我不喜欢吃鱼。” “那好吧。” “对了,葵儿今日没来吗?” 北风摇了摇头。 柳之见北风和凯风要忙着招呼客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径自去了后院。 柳之来到后院,见小狐狸一蹦一跳地朝他扑来,便将烤鱼送给了它吃。 桃树下。 柳之一边温柔地看着小狐狸吃鱼,一边发起了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呢喃道:“你也是妖怪吗?” “如果是,那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这句问题着实是一句废话,柳之也这么觉得,但都已经说出口了,他其实还挺期望小狐狸能开口说话,然后和他聊聊天。 难道只要是妖怪就一定会说人话吗? 小狐狸不知为何,听见这几个问题后,停止了吃鱼,耳朵也耷了下来,尾巴在草地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柳之见状以为自己说错话的缘故,手忙脚乱地歉然道:“对不起云云,我不问了,你还是安静吃鱼吧,我不打扰你了。”说罢,柳之缓缓起身欲离开,但下一刻,小狐狸突然转过身来轻轻咬住了他的衣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照着柳之的倒影,清澈见底。 那带着几分委屈地眼神,这一刻仿佛开了口,还说了话。 你不要走,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不能说话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要为此向我道歉。 柳之呆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似的莞尔一笑,伸手拍了拍小狐狸的头,柔声道:“我明白了。那我便不走了,继续陪着云云吧。” 小狐狸这才作罢,松开了嘴,然后又吃起了烤鱼。 柳之心想,即使草木无言,小狐狸不能说话,但也可以通过其它方式表现出来不是吗。讽刺的是,有些话虽然能毫不掩饰地说出口,那也未必是真心话。 傍晚,还散楼打了烊。 知月只穿着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襦裙,脸上虽无任何妆容,但那张原本就白皙的素颜无不透出一种朴素自然的美,墨色如瀑布般及腰的长发用梳子梳过,却并没有挽成任何发髻,就那样随意披散着,玉足上裹着一双红色绣花鞋,下楼时步履轻盈、袅袅娉娉,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副还没睡醒的状态。 当然,知月确实迷迷糊糊的。 夏日宜眠,但不能过头。知月很后悔没有让人叫她起床,此时头感觉昏昏沉沉的,走路踉踉跄跄,随时都能绊倒一样,肚子还十分饥饿,虚脱无力的感觉充斥着整个身体。 “小青,一墨回来了吗?” “回来了。” “哦。” 知月扭了扭脖子,然后走去后院洗漱。 北风和凯风收拾碗筷,又打扫了正厅的卫生,一时无事可做,便有的没的聊了起来。 “哥,我真的很好奇知月晚上到底在做什么?都快成夜猫子了,每天昼伏夜出的。” “北风,你又要在背后议论知月了。” “我只是随口一问,又没有说她坏话。” “知月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不是吗。” “可我还是很好奇。我们跟她身边这么久了都没有猜透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记得姐姐曾经提过她,说她是一个不甘被命运束缚住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北风听了这话背脊不由得发寒,打了一个哆嗦,道:“我也觉得她是。” 过了一会儿。 “哥,我有些饿了。” “阿佚应该在做了。等等吧。” 北风已经等不及了,起身先去厨房找吃的垫肚子了。 凯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散楼后院。 知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脸后才清醒了不少,夏日的晚风吹拂起她几缕散发,露出光洁的脸颊,带着些许的红润,像是西边的落日,映照出的霞光。 柳之看着她的侧脸略有些痴,待回过神来时,知月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像是做了一件虚心事一般,不由红着脸转过了头。 “一墨,你昨晚去哪了?是不是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 柳之正思忖自己为什么要脸红的时候,知月已经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与他一起坐在草地上。 “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柳之明知故问道。 知月笑着看他:“我怎么知道啊!我问你的。” “既然知月姑娘都不知道,那在下更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和在下有关系吗?” “巧舌如簧。”知月不禁莞尔,“你越是不想说的事情,我越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既然这样,那我便说了吧。” “怎么这次这么容易想说了?该不会是想到了怎么编一个让我信服的故事吧。” 柳之苦笑不得,摇头叹息,道:“我不说会让你起疑心,说了你又不相信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浪费口舌问下去?” 知月不以为然,双手环胸,眯着眼睛打量起了他,“一墨方才可是脸红了?” 柳之一听不知该怎么说,微微颔首。 “哦。既然能让一墨这般羞于启齿的事情,那不妨让我猜猜吧。” 不一会儿。 只听知月恍然地道:“果然一墨是去了那种地方啊!” “咦?” 然后知月突然又阴阳怪气了起来,道:“我原以为一墨是一个纯洁又善良的人类,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类不同,不会背地里沾花惹草,更不会偷偷去青楼这等烟花之地。如今不仅去了,还在那儿过了夜,也不知是哪位小娘子让一墨这般着了迷。该不会是醉仙楼的如烟姑娘吧?一墨还真是白眼狼,用我的钱去那种地方,你既然要去,那为何还让我给你留门。一墨,你真是让我这个做你掌柜的太过失望了啊!”知月说到最后一句,甚至抬袖抹泪,神情哀叹,摆出一副人间不值得的模样,楚楚可怜。 柳之听完嘴角狠狠地抽了抽,他感觉他不这么做都对不起她这演技,一向好脾气的他此时也没有动容。只是觉得她那不切实际的想法着实有些离谱了些,顿了一下,道:“知月姑娘,随你如何想吧,因为你说的事情我一件也没做过。如烟姑娘自从上次狐妖的事情后就再也没见过了。若没其它事情,在下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他有种感觉,再不撤离出来,他之后可能会死的很难看。 “一墨,我没让你走,你给我站住。” 知月的语气和声调都和平时开玩笑时的一样,虽平淡无奇,却有一种不容违背的命令语气在里面,柳之听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依旧顺着她,停住了脚步。 他又没做亏心事,还怕她能问出什么吗。柳之在心里道。 知月也起了身,缓缓走到柳之身后,待她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这时凯风突然跑了过来。 “知月,门外来了一个客人,说是来……买螃蟹的。” “不卖。” “他说他有钱……可以出十倍价格。” “走吧。”知月说完,想到了什么,没走几步,就转过头来对柳之道:“一墨,过后我再来找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柳之冷汗。 第61章 方海 那是一名褐色衣服的少年,个子不高,比知月矮半头,但长的清秀,瞳色是充满生机的碧绿色,看起来不像是有钱人家养大的,倒像是一个有些姿色的穷小子。 知月见到少年的第一眼便已然认出他是谁了。而少年见到知月时,不知是何缘故,缓缓低下了头,脸上浮现出害羞之色。 “方海,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没有……想到……” “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吧。” “哦。” 知月吩咐北风去沏一壶茶来,然后与那个叫方海的少年相对而坐。少年许是太过怕人了,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北风端来一壶茶,给知月和方海各自添了一盏茶。 知月端着凉茶轻轻摇了摇,“你跟踪我一路,就是为了买我买的螃蟹?” 方海闻言微微颔首。 “为何当时不来找我买,反而等到傍晚?你就不怕我已经把螃蟹都吃了吗?” “我……没钱。” “现在有钱了?” “嗯。” 知月一听不由嘻嘻一笑,“我看你是偷来的吧?” 少年抿住嘴唇不答。 “我不卖了,你走吧。”知月叹息一声道。 话音刚落,少年急忙道:“可是……我要救……救我的同类……” “你的同类又不是我的,我干嘛要同情你。你用偷盗得来的钱来买我的螃蟹,若是官府按图索骥查到了我这,吃不到螃蟹不说,还要把那些钱交上去,这笔买卖一点也不划算。到时候官府的人一来,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开,我这还散楼就休想再开下去了。怎么想,都是我亏了啊!” “是……钱不够……吗?” 知月笑着反问道:“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方海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之前你找我给你写信,想必用的钱也是偷盗来的。我那不过是同情你,所以才没有收你的钱。你这样初来乍到的小妖我见得多了,许多活不过两天就被其它大妖怪吃掉了,你还是挺顽强的。” “谢……谢……你!” “要想让我把螃蟹卖给你也可以。”方海一瞬间抬起了碧绿色的眼眸,知月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我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知月大人……要什么……我……尽力做。” “你是方海……签个契约吧。把你的命给我。用你的命换取这么多同类,你应该是赚了。” 方海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知月见状又嘻嘻一笑,道:“如此,那我便当你同意了!” “知月大人……” “凯风,你去柜台边把笔墨纸砚拿来。” 凯风去而又返,将东西拿来,一一摆在知月面前。方海还是眼神愕然地盯着桌面,像是被谁抽去了灵魂一样,心如死灰。 知月却是笑眯眯地拿笔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大概是写了某年某月某日,方海甘愿以身赎回知月的螃蟹。卖方写了知月的签名,买方还没写。 “喏,写上你的名字,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了。就算你身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如约而至,取你性命的。” 北风和凯风听了冒了一身的冷汗。 方海呆愣了许久,最后还是开口道:“我……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知月饶有趣味地问道:“何事?” “知月大人……能不能再帮我写一封……信,给……她。” “好,我答应你。你说写什么样的?” “就写……她把我忘了吧……过得开心就好……” “就这些?” 方海微微点了点头。 知月眨了眨眼睛,“我记下了。” 过了半晌,方海才颤巍巍地拿起笔,刚要下笔写,不知怎的身子一下子僵了,“知月大人……我……不会……写……字。” 他要是会写,那还要她代笔写什么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写了。”知月说罢,便伸手一下子握住了那少年没有拿笔的右手,少年愕然,待他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然多出一个黑色手印,知月松开手后,将纸拿了起来,满意地看了看,笑道:“这上面封存了你的一点妖气,无论你走到哪,我都会找到你的。” 方海这下真的心如死灰,但半晌过后,他的眼眸中又带着些许哀伤,似乎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厨房,阿佚听说知月不吃螃蟹了,还把螃蟹卖给了别人,撇了撇嘴后把都已经洗干净的螃蟹又从锅里捞了出来。晚一点,水都有可能已经开了。 方海将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朝知月福了福身,刚要背着一筐螃蟹离开,知月突然叫住了他。 “方海,我有些好奇,你到底是在给谁写的信?既没有对方的称呼,也没有落款,这种信谁会看。” 方海顿了一下,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碧绿的眼眸映着正厅的烛火,有波光流转,他抿着唇又咬紧牙关,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的冲动,放在胸口的那封信千斤重石,压的他喘不过气。 “她的……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低哑,说完话后转身背起竹筐,径自出了还散楼,最后在街上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哭。 知月歪了歪头,不明所以。 晚饭后,知月把柳之叫来了后院的廊檐下,说有事要问。柳之顿时感到心累,想用身体不适婉拒掉的,但她说只要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她可以对他昨晚的事情不再过问。 她这么一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事后又在努力寻找借口,以此为自己辩解的样子啊! “知月姑娘,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一墨表现的太过神秘了,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知月和柳之在廊檐下相对而坐,之间是一张梨花木案,上面摆着知月从厨房拿来的茶点,看来她这是要和他来一场持久战了。 柳之咽了一口口水,淡淡地道:“我该怎么说才能让知月姑娘相信呢?” 知月拿起一块酒酿饼吃了一口,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一墨也是男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若是对女人一点也不感兴趣想必谁也不会信的。一墨,你要是想去那种地方大可对我这个掌柜的说,喜欢上谁呢我也可以帮一墨做主,你何必遮遮掩掩又心生愧疚呢……” “知月姑娘,你再这么开玩笑我生气了。” “你不会生气的。”柳之眉头微蹙,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知月又提高了声音道:“一墨,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嘛,不就是被说中了吗,我以还散楼的掌柜的身份对你起誓,我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的。” 柳之还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知月也没有说话了,她喝着碧螺春,不知过了多久,她吃饱喝足后,才淡淡地道:“我找你是想问小葵的事情。” “你不是想帮忙找到小葵的朋友吗?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只是还有许多地方说不清的。写信的是一只小螃蟹。我不明白的是,它为什么要以写信的方式与小葵说话?难道是觉得害羞,要是这样的话,它又怎么和小葵认识的呢?又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知月一听倒是感到有些意外,不禁莞尔一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不理我了呢。” 柳之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只要你不开那些玩笑,我不会不理知月姑娘的。” “你以为我那是开的玩笑?” “嗯。” “可我要是没有开玩笑呢?”知月突然又一脸正色起来,柳之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眉头略微皱了皱。 无人说话的氛围只是沉默了十几秒钟。 最后。 知月轻咳了一声,道:“算了,我不为难你了。我们还是说说小葵吧。” “好。” 这倒是回应挺快的。 “你……方才说这一切都说的通了是什么意思?”知月看向柳之的眼睛。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直盯着面前的某一个点上,并未与知月的眼神交汇,看似在对她有所隐瞒不敢与她直视,实则是在认真思考另一件事情上。 只听他缓缓说道:“知月姑娘,我之前就有一种感觉。当昨晚看到这几日写给葵儿的信后更是明确了这一感觉。我想,最近几天的写的信其实是知月姑娘所写。葵儿之前说的那些肉麻的话想必也是出自知月姑娘之笔。我说的对吧?” 知月闻言有些脸红的把头别去了一边,看向桃树下打滚的小狐狸,“那些确实是我写的。你……继续说。” “方才知月姑娘说过,与葵儿写信的是一只小螃蟹,它既没有写称呼语,也没有写落款。我在葵儿的信中翻看了一下,发现除了你写的以外,其它都是如此。这就说明写信给葵儿的人不止那只小螃蟹。” “小葵还有朋友?” 第62章 《方海》尾声 “我猜想,对于葵儿来说,与她写信的真正朋友便是那个从来没有出现的人。这一点从信的数量上就能看出来。不过,从来没有出现的人说的不准确,至少他们应该在某一时刻有过一面之缘,让那个朋友对葵儿有了很深的印象,也许是葵儿帮助过他,让他十分感动,所以才想和葵儿成为朋友。” “如果不是那只小螃蟹,那就是另有其人。所以,他为什么要写信给小葵?而不是与她直接面对面说话,还是因为害羞?” “书信常常是因为两人不方便见面才写的。而葵儿似乎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要说不方便的人,很可能是她那个朋友。从信纸和笔迹可以大概猜出,那个朋友家里应该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一个是世家大族,一个是市井人家,两人来往看似有些困难,但只要小心谨慎的话还是可以见个面什么的,所以我猜想葵儿的那个朋友应该是得了什么病,或被家里人软禁在家中出不来。” 知月听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京城这几日除了小孩失踪的以外,我还听说礼部侍郎家的二儿子萧青得了绝症,之前寻遍了名医也无药可治,最后被软禁在了家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年纪也相仿。即使是他也已经为时已晚了。那叫萧青的小男孩已经在前几天就去世了。” 柳之皱了皱眉,惋惜的叹息一声,沉默不语。 过了一小会儿。 柳之开口问知月道:“知月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好像从来没听客人们聊过这些。” “一墨当然没有听到了。还散楼这几日总共才那么几个客人,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想要知道京城各处的消息自然要自己亲自去收集了。” “原来如此……” 知月道:“我也有一个疑问。抛开小葵的朋友是不是那个叫萧青的小男孩,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小葵写信?他难道就不知道小葵根本就不识字吗?” 柳之思索了片刻,才道:“或许小男孩在写信的时候并不真的在乎葵儿能否看懂。如果在乎的话,那他一定很奇怪他写了这么多信为什么葵儿一封也未回,所以他一定在信里问葵儿为什么没有回信,可信里却没有这样的问题。” “所以,他写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信里面写了,他想和葵儿成为朋友。” “可是你不是说他不在乎小葵能否看懂吗?如果不认识他写的信,又怎么知道他想和她成为朋友?” “有些情绪是不需要用语言表达就能够达成共识的。无论葵儿识不识字,只要她每天都能收到他写的信就行了,因为他早已把葵儿看作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了,不管葵儿是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不重要,葵儿都没有办法向他传递她的意见。” “一墨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若是朋友,那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小葵?不把住在哪告诉小葵我还是能理解的。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让小葵知道?” 柳之略思忖了一下,缓缓地答道:“可能是怕葵儿认识这个名字后到处寻找他,但那时想必他已经不在人世,或是离开了京城,去了很远的地方,总之他们不会再见了,让她忘记他吧。亦或是没有名字的朋友更容易忘掉,更别说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这或许不是他所期望的,但对葵儿来说,忘掉比永远记住要好很多,和上一个可能一样。所以无论哪种,都是不想让葵儿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吧。” 知月听完,只觉得大为震惊,“一个小屁孩的觉悟都这么高了吗!” 柳之被她这夸张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了头,举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唇,道:“知月姑娘,也许是我想多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知月又将食指轻轻抵在粉红的下唇,若有所思地道,“那跟那只小螃蟹又有什么关系?小螃蟹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柳之一听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很快知月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一墨,我好像知道那只小螃蟹和小葵是什么关系了。” “什么关系?” “他们一定认识。” 柳之的嘴角抽了抽,她答了好像又没答。 …… 月色渐浓,夜幕降临。 桃树上花瓣纷纷落下,轻轻铺在草地上,小狐狸蜷缩成一团,睡起了觉,满院子香气馥郁,让人心旷神怡。 廊檐下,梨花木案上的酒酿饼已经吃完了,一壶茶也已经尽了。 柳之端起自己身前茶盏又呷了一口,道:“知月姑娘,我认为的故事的原委就是这样子的了。其中一些细节是我为完善全部过程虚构的,仅作参考。” 知月伸了一个懒腰,趴在木案上,支颌看着桃树,漫不经心地道:“如此那便是了。” “可这些都是我的猜想,真相如何还需一一验证。不如我明日去找一下葵儿问一问,你去找那只小螃蟹……”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帮我解答完了之前的疑问了。” 柳之见她一副满足似的样子,而且他也觉得对这件事情觉得不必要探究这么细,温婉一笑道:“那好吧。” 又静坐了一会儿。 柳之才开口道:“知月姑娘,如果没有其它事情了,那在下先回房间休息了。” “一墨,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天已经黑了。” 知月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此时一点困意也没有,倒是柳之,讲故事的时候一会一个哈欠,“那你好好休息吧。晚安一墨。” 柳之起身也道了一句:“晚安。” 柳之走后,后院便陷入了一片安静,只有虚空中不时传来几声蝉鸣,显得有些孤寂。 翌日。 还散楼正厅。 知月边打着哈欠,边飘下了楼,睡眼惺忪地走到柜台边,觉得口渴便拿起一盏茶喝了起来,玄青见了挑了挑眉,道:这是我倒的茶?” 知月一口气喝完,豪爽道:“好茶!” 玄青被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 “小青,你帮我算一卦如何?” “算什么?” “算算一墨那晚到底去哪了?” 玄青顿了一下,不由抬起了头,便见知月正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算这个做什么?” “帮我算一算嘛?” “不行。” “为什么?” “窥探过去是泄露天机的事情。” “就是发生在前天,又不远,老天爷不会在意的。” 玄青低下了头,冷冷地道:“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皆为过去,不论多久。” 知月撅着嘴,瞪了一眼他,“小青真是小气!” “你这么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他?” “一墨似在有意隐瞒什么,他不肯说实话。” “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他遇见小元了,所以才没有回来。”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了,小元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告诉他了吗?” “我怕他知道后做出什么傻事,就没有拆穿他。” 玄青一听没有说话。 知月托起了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玄青的算盘,“你觉得我要不要把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包括他的前世是谁?” “就算你告诉了他,你觉得他会信吗?” “一墨以为我又在开玩笑。” “与其在这上面胡思乱想,倒不如想想近日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情?” 玄青从柜台边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契约,右下角有一个小手印,听他有些不屑地道:“你为何要和那只螃蟹签订契约?” 知月眨了眨眼睛,“因为那只小螃蟹长得可爱啊!” “说实话。” “小青,我好像找到你要所需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知月若有所思地道:“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这也许跟它的生存环境有关。而我要寻找的东西,正与这种气息相吻合。” “你是打算用妖气追踪的方法,让它帮你找到那种地方?” “没错。” “那只螃蟹妖去过这么多地方,你怎么能确定它会回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和它说过了,这京城里到处都潜伏着危险,还有我时刻都会向它索命,它自然会因为感到害怕而回到最安全的地方。那最安全的地方我敢保证就是我要找的地方。”知月看起来似乎对自己这个计划感到十分满意,不由得笑了起来,玄青却是皱了皱眉头,随即淡淡地道:“你为何不问问那只螃蟹?” “如果问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这么麻烦了吧。” 知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啊?但很快,她又正色道:“小青,事情不会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好了,我要去后院洗漱了。”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玄青冷汗无语。 东市。 云泥巷。 葵父又要去外地打鱼去了。 葵儿一早起来便与葵母帮忙,把木桶放到驴车上,还有打鱼用的渔网,以及能用到的各种捕鱼工具。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葵儿与她阿爹告别。 “阿爹,你要早点回来啊!” 葵父揉了揉葵儿的头,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舍,道:“听你阿娘的话,不准再胡乱跑出去了。” “去找我夫子也不行吗?” “不行。”葵父突然厉声道。 这时,葵母插了一嘴道:“葵儿,不是不让你去。这几日不太平,我和你阿爹是怕你出事才不让你出去的。” 葵儿有些委屈,但还是颔首,“我知道了。” 最后,葵儿目送着阿爹驾着驴车离开了云泥巷,她跟着阿娘一起进了院子,然后关上了院门。 葵母进屋里收拾东西,说要带着葵儿回娘家住的,等葵父差不多来的时候再搬回来。 葵儿最近心情十分低落,整天蹲在院子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葵母都看在眼里,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她换一换环境,说不定会好一些,加上附近发生了许多丢失小孩的事情,十分诡异,便想着搬去娘家住一段时间。 葵儿正画画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的声音,大概只敲了三下便没了。葵母在里屋没有听见,葵儿听见了。葵儿以为是阿娘雇的搬东西的马车来了,便起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一个人影也没有,葵儿挠了挠头,待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突然瞥见地上静静躺着一封信函。 葵儿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将那封信函拆了开,信中的笔迹还和这几天收到的一样。她已经知道了,最开始的那个朋友已经不在了,而这几天一直有一个人在替他写,而替他写信给自己的人,也是一个既温柔又善良,想和她成为朋友的人。 信: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我很想让你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对他不公平。你可能还记得我,也可能已经把我忘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记得。我要走了,去一座山上,那里是我们的来处,我想继续在那修行。哪一天,等我真的长大了,再来找你玩。记得保重身体。勿念。 第63章 楔子 八仙楼。 雅间里弥漫着淡淡清香,烟气飘忽不定。 一双如葱似玉般的手轻轻抚在古筝上,发出婉转动听的曲调,细水长流,静人身心。 帘外那人却全身僵硬,不敢松懈丝毫,他握紧拳头,手心直冒冷汗,喉咙愈发觉得紧了。一曲终了后,赤瞳想开口说话,但因害怕,发不出半点声音。 “赤瞳,何事要说与我听?” 赤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道:“赤瞳刺杀失败了,还请主人恕罪。” “那个人类还活着?” “赤瞳没有看错,确实活着。” “行。知道了。” “主人……不罚赤瞳吗?” 水晶帘里,穿着红衣的男子的容貌若隐若现,瞧不真切,支颌,静静地望向窗外,过了半晌,漫不经心地道:“下个任务,继续刺杀那个人类。” 赤瞳一听呆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抱拳,掷地有声道:“多谢主人。这一次我一定会亲手杀了那人类的。” “嗯。”桃心莲淡淡地应了一声,唇角微扬。 几天前的夜里。 东市的某一处。 一只乳白色的小猫静静地蹲在一处屋脊上,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某一处。不知过了多久,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小猫一跃而起,四肢矫健,在屋脊上奔走,跑得极快,眨眼间就已经跑到了闹市中。 到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只小猫跑着跑着便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如流星般的眸子在人群中一扫而过,许是那东西太过狡猾了,进了人群后便难以追踪了,小猫有些心急,只顾着找那东西,却没注意脚下,一个跟头便不小心翻进了一家酒楼里的一处雅间里。 “哎呦!谁……” 知月刚想从地上爬起来,不曾想这雅间里还有人,而那人也注意到了她,下一刻,那人便身手敏捷地将她轻轻压在地上,一手捂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喊叫出声。 只听那人漫不经心地道:“小野猫,赤瞳在外面,若是不想让他误会我们,你就给我乖乖的,不要出声。” 知月瞪大了眼睛,竟然是他!她怎么跑这来了! 茶香混着雅间里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向那人的侧脸上,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白皙紧致的面孔似女子般,一双半眯起来的凤眸含着似笑非笑,望着手中的茶盏,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桃心莲今晚也和平时一样,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衣袍,墨发随意披散着,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知月有些尴尬地坐在他的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只是没喝,不知过了多久后,她才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我不是来找你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桃心莲又淡淡一笑,笑的有些妩媚,“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 “既然没事,那我……”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再陪我多坐会。” 知月刚放下茶杯,听到这话,她皱了皱眉又坐了下来,没好气地道:“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天了。” “想聊天可以去醉仙楼啊,那有美人可以聊。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聊什么天。” 桃心莲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找她们,自然是因为她们没有你长的美。”知月听闻此言,脸颊微烫,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手刀劈了过去,刚劈到桃心莲面前,他已用手把她牢牢抓住,戏谑道:“恼羞成怒了?” 知月气鼓鼓地道:“恼你大爷!臭饕餮,你放开我!” 桃心莲顿时松了手,知月用白眼一直瞪着他,真想把他瞪出一个窟窿似的。 过了一小会儿。 桃心莲突然问道:“你晚上都是这么乱跑的吗?” 知月回道:“妖怪不听话,自然要好好管教一番了。” “那你怎么不带那个人类一起?” “这么危险的事情,带一个凡人做什么。” “你还挺关心那个人类的。” “我关心谁和你有关系吗?” 桃心莲耸了耸肩,没有说话,只是浅浅一笑。 知月越看这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脸越觉得恶心,真想在他的脸上划一口子,看他还能笑得出来吧。 知月觉得口渴,刚想端起茶杯呷一小口,不知怎的,旋即又放下了,冷不防地道:“打一架吧。” “什么?” “是你放走了那只偷小孩的妖怪。” 桃心莲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还是忍不住笑道:“想打架,何患无辞。” “少废话!”知月说罢,一掌便朝桃心莲的脸上狠狠地拍了过去。 桃心莲见状似早有预料,猛地侧头躲开,不忘挤兑:“小野猫,真是见不得有人长的比你好看。” “臭饕餮,今晚就算打不赢你,也要把你这张脸皮给撕下来!” “啧啧啧,这脾气和当年一样坏。” 几招下来都被他躲过,知月当真恼羞成怒,纵身而起,一脚便踹了过去。饶是桃心莲提前知道她是一个一旦打起来就不顾及淑女形象的女人,但还是被她这一脚给震惊到了。 桃心莲堪堪侧过身躲开,紧接着又退后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摇头苦笑道:“如此这般,有损形象。” 知月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听闻此言便转过身去,脸上显而易见的怒意烟消云散,换了一张笑眯眯的表情,“好吧。那我们便用法术相斗。”说完还未等桃心莲答话,知月的袖子突然无风自动,手中白光流转,随着知月默念法诀,旋即身轻如燕,腾空而起,直奔桃心莲的咽喉锁去! 桃心莲邪魅一笑,一袭红衣如烟尘一般化作虚无,瞬间便出了水晶帘,到了帘外,知月扑了空,将他身后摆的古董瓷器击的粉碎,桃心莲眉心微动,还未开口,知月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最后的场面,便是一道白光与一道红光在屋里不停追逐起来,一会是在地板上,转眼便上了天花板,还有墙上。 …… 赤瞳在楼下当伙计突然察觉一丝不对劲,忙丢开手上的活,飞身来到楼上的一处雅间,还未来得及开口叫一声“主人”,他便迫不及待的想推门进去。可就在他伸手去触碰门的时候,只听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旋即,整个门就在赤瞳的眼前轰然倒了下去。 然而这还没完。 但见屋里的一切,不管是桌椅板凳,床榻桌案,还是屏风帘子,都被摧残的不忍直视,就连墙壁和天花板上,也都有被烧焦过的痕迹,甚至一些地方还保留着不大不小的火势,正冒出滚滚浓烟。 赤瞳惊魂未定,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时,脱口而出便喊了一声主人,只听应该是窗户的位置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赤瞳迅速穿过地上的一片废墟,来到那个声音的主人身边扑通一声半跪下。 “主人,您没事吧?” 桃心莲一袭红衣灰尘未染,他慵懒地坐在窗户边,支颌静静地望向窗外,唇边还带着一抹似笑非笑。 “我没事。”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只小野猫跑了进来,已经走了。” 赤瞳闻言头低了低,不知该说什么了。 过了半晌,桃心莲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 “那就下去休息吧。” 赤瞳欲言又止,还是开口道:“主人,那这间屋子……” 桃心莲淡淡地道:“今夜就这样吧。明日再找人来打扫这地方。” “是。” 赤瞳已经出去了。 桃心莲一想起半柱香前这屋里发生的事情,恰如其分的眉头又皱了皱,随后又无奈的摇了摇头,唇角微扬,笑容苦涩。 第64章 落枕 “大家快跑!柳家那孩子又跑出来了!” “啊——” 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小镇的街上响起,如同大白天见到了鬼,街上的行人先是齐齐怔了半晌,旋即撒丫子就往家里头跑,来不及的便就地躲藏,就连商铺老板二话不说直接原地打烊,闭门谢客,一时之间,只见街上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只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街上便已经变得空荡荡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少年从飞扬的尘土里缓缓走了出来。 秋风萧瑟,少年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衫,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形消瘦,容貌清秀,看起来颇为文静。 少年打着油纸伞,见街上又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哭笑不得,最后他走到一家药铺前,敲了敲,轻声问道:“老板,我要拿药……” 还没等他说完,那家铺子突然开了一个小洞,然后从那洞里扔出一个包扎好的纸袋,少年见了欣喜,道了声谢又在那门口放了钱便离开了。 直到少年离开有一柱香后,街上才陆陆续续冒出几个人头,交头接耳,互相小声议论。 “他这次想必又是来给他母亲拿药的。” “多孝顺的孩子啊,可惜就是命不好。” “你们还当他是个孩子?那分明就是一个妖怪……” “是啊、是啊。你们谁可还记得我们镇子上那个活了一百二十岁的吴老吗?” “这谁不记得,吴老是镇子上活的最久的,还是个老大夫。” “那你们知道吴老是怎么死的吗?” “据说是夜里打雷吓死的。” “唉!不对,我来告诉你吧。其实这吴老是被那少年吓死的。” “展开讲讲?” “吴老活了一百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的会被打雷吓到,这其中定有猫腻。” “说的也是。” “我呀有个朋友,他舅家的姑姑家的丈母娘的二女儿的外甥女生了个儿子,就在吴老那儿做学徒。吴老去世那天,那少年去看了病。当时,吴老诊断出他有什么心脏病,就是心脏有问题,你们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快说呀!” “后来啊,那少年听说自己的心脏有问题,便随手拿起一把短刀,就当着吴老的面把自己的心脏给挖了出来!” “啊……” 众人闻言唏嘘不已,有的叫出了声,有的背脊冷汗,不敢动弹。 …… 一处高门大院里。 满地的落叶无人清扫,杂草蔓延,到处都是一副衰败萧条的景象。厨房里,黑烟滚滚,混着一股浓郁刺鼻的草药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院子。 少年白净的脸上此时已经被熏的黢黑,但还是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欣喜,他端着熬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朝一间屋子里缓缓走去。 “阿娘,我买来药了,阿娘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咳咳咳……” 屋里传来年轻女子咳嗽声。 少年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道:“阿娘……我进来了?” 白氏严肃地声音突然从屋里传了出来,“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出去,你怎么还给我出去!” 少年神色有些着急,他忙道:“阿娘,你生病了,不能没有药!” “咳咳咳……” 少年没等白氏再说什么,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白氏躺在床榻上,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长长青丝中也夹杂几缕华发,白氏不过三十余岁,若是没有发生变故,想必依旧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少年的容貌倒是和他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阿娘,药汤有些烫,过一会儿再喝吧。” 白氏虽然病弱,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想再训斥少年几句,终是有气无力,只淡淡地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去了。” “可是阿娘的病……” “府里不是还有新来的丫鬟小薇吗,让她去就是了。” “小薇昨晚失足落水后,说府中不干净今早就拿着一些银子离开了。” “孙奶娘呢?” “她年纪大了,自从前天摔倒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白氏沉默了。 过了一小会儿。 白氏忽然伸出左手将少年的头缓缓托了起来,左右看了看,眼神中既没有对儿子的宠溺,也没有作为慈母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没有人情的冷淡。 少年似乎知道母亲要做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寒光如水短剑,然后递到白氏面前,白氏右手接过,下一刻就朝少年的脸上划过去,剑刃贴着少年细腻的皮肤轻而易举便割开一道一个食指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流,就在短剑离开少年的脸颊时,那道伤口竟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你到底还是不是人类了?” 少年也没喊疼,只是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道:“阿娘,我……除了这一点我哪不像人类了?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妖怪?” 白氏似乎陷进了什么回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依旧苍白如纸,“去把脸上的血迹洗干净。” “对了,阿娘还是先把药汤喝了吧。” “我自己会喝的。” “我想喂阿娘喝。” 白氏一怔,嘴唇抿了抿,缓缓垂下了头,身子在微微发抖。 “阿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给我滚!”白氏突然脸色大变,少年被吓了一跳,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 “永远不要再回来,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阿娘,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不是你阿娘,你也不是我生的,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一只妖怪何来的亲生父母!” …… 破晓将至,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 柳之浑身都冒着汗,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还散楼正厅。 “哎呀!小青,我好像睡落枕了。” “关我何事。” 知月正歪着脑袋揉脖子,无论怎么揉还是觉得不舒服,又朝肩膀锤了锤,“你就没有睡落枕过吗?” 玄青头也不抬地道:“我不像某人,睡觉动来动去像一只蚯蚓一样。” “你说谁呢!” “我说的是蚯蚓,没说你。” “小青,你才是蚯蚓!”知月梗着脖子气鼓鼓地道,旋即用力过度,脖子传来一阵剧痛,疼得知月龇牙咧嘴,“哎呦……算了,不和你掰扯了,我找一墨去。” “以后这种事情别来烦我。” “是、是、是,我的老祖宗!”知月说罢,又朝玄青吐了吐舌头,便去后院找柳之去了。 第65章 买药 柳之此时正拿着桃树枝子逗弄小狐狸。知月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知月姑娘,有何事吗?” “一墨,你替我去药铺买些药膏来行吗?” “什么药膏?” “就是管疼腰疼、腿疼、脖子疼的那种。” 柳之微微颔首,刚丢下桃树枝子打算这就去买药,知月又叫住了他,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知月姑娘,有个小小疑问我不太明白。” “什么疑问?” “你们妖怪……可都由父母所生?” 知月一听愣了半晌,旋即噗嗤一笑,“一墨为何会有这么疑问?好奇怪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 “一墨若是觉得妖怪不是父母所生,那它们都是怎么出来的?” 柳之摇了摇头。 “你不妨猜一猜?” 他这才认真想了想,随后不确定地道:“难不成像萝卜一样从土里长出来的?” 知月一听捧腹大笑,就连脖子都不觉得疼。柳之却是皱紧了眉头,一脸茫然,不知她为何要笑,若是他说错了,指出来便是,何故笑得如此厚颜无耻。 “一墨,你干脆笑死我算了。你还记得我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和你解释妖怪的吗?” 那天是他第一次来还散楼的时候。 知月当时这么说的,她说:“妖怪呢就是草木或者动物变得精灵,比如猫妖、兔妖、狐妖、草药妖等等。就拿狐狸精来说,它不属于妖怪,因为修为不够,只能算作精怪。” 柳之似乎明白了什么。 知月揉了揉脖子,漫不经心地道:“看来不用我解释了。” “所以有些妖怪其实也是有父母的。” “咦?妖怪有父母,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有吗?” 知月倦了,她一边摆了摆手催促柳之快去买药,一边坐去在桃树下,“好了,我要躺一会儿,一墨快去快回吧。” 柳之来到正厅和玄青说了一声,玄青一言不发,给了他几吊钱就让他去了。 今天上午是个大晴天,虽然不算太热,但因为某些习惯,柳之出门总是要带着一把油纸伞。这油纸伞的伞面上有些单调,只绘了一枝盛开的梅花,以至于这伞面以白色为主,正适合遮阳。 若说这是一把普通的油纸伞,也无可厚非。这是他母亲生前为他亲手制成的油纸伞,上面这枝梅花也是由她绘制而成。可以说,这伞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遗物了。 柳之很快便来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药铺,徐家药铺。柳之刚进门,便就看见那家药铺的老板正与一名十五六岁的采药郎说些什么。 云城十几里外有两座山,一座空云山,一座浮华山。浮华山虽有名药生长,但因地势险峻,悬崖峭壁,鲜有人至,反而海拔较低,气候湿润的空云山经常有采药郎出城前去采药,之后将采来的药材经过晾晒等简单处理卖给城里的药铺。不过也有药铺直接雇人去山中采药的,这样既可以根据需求采药,也可以节省一些去采购的时间。 “我说于平,你怎么回事,这药材你才采回来这么点?这才几斤几两?” “老板,这么些已经算最多的了。我起早贪黑的去,赶在第一个出的城,别人都采完了,我还在山上多溜达了一圈。如此不辞辛苦的给你干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行,你的八十文。” “老板,能不能发发善心再多给一些,过几天我要给我母亲过生日。” “二十文。这是看在你孝敬母亲,又为我连续干了一个月的份上赏你的。” “多谢老板!”说罢,于平接过那一百文铜钱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了。 “唉……怎么不帮我把药材分拣出来就跑了!” 那老板叫了几声没叫住于平,便摇了摇头放弃了,瞥见门口站着的柳之,不由笑脸盈盈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来拿药?” 柳之温婉一笑,将知月所需要的药膏说与了药铺老板,药铺老板说了一句稍等片刻,便转身在药柜上取药了。 柳之等待的过程中有些无聊,便瞥了瞥正厅里那两大竹篓里的草药,碧绿的叶子上带着清晨的露水,依稀能闻到一股湿润泥土的味道,夹杂各种药草的味道,竟觉得有些好闻。 “公子,可是对采药感兴趣了?”所需药材并不多,药铺老板很快便找齐了,正转过身打量起了柳之,那瘦弱的身形,白皙的皮肤,一张清秀的面容,若不仔细看,倒真的像是一个小姑娘,不由说笑道,“即使你让我雇你我也不会雇你的,以你这小身板想必走几步就喘了,更别说要去十几里外的山上采药了。对了,你都认识这些药草吗?” 柳之有些羞愧的脸都红了,顿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来,回道:“应该都认识。” “那你若是能把这些药草分拣出来,这包药算我送给公子了,也就几文钱的事。” “多谢徐老板好意。” “当心些,不要弄坏了,不然可是要赔的。” 那两竹筐里的药草十分杂乱,参差不齐,有的根虽有泥土固定,但茎叶却缠在一起,千奇百怪、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徐老板见柳之将那两竹筐的药草倒出来的时候,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种药草,共计一百多,若是让他去分拣,不是他自吹自擂,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搞定,可对于门外汉来说,就比如面前这个少年人,那至少需要一柱香,这还没考虑是否分拣正确、药草是否有损坏…… 柳之认真分拣完时正好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鱼腥草八株、赤芍五株、黄连、龙胆、夏枯草五株、辛夷、白花蛇舌草七株……共有这二十五种药材,计一百一十。徐老板,在下可有哪里遗漏了?” “没,没有。不错嘛,后生可畏!” “徐老板谬赞了。” “唉?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分类,一边数数的?” 柳之有些羞愧地道:“这个……在下也不清楚是怎么记住的。” “还是年轻人的记性好,我虽能将药材认全,但算术上脑子转不快,所以我有时也让于平帮我算账。” “就是徐老板雇的那位采药郎吗?” “是他。看起来他倒是比你小……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娶媳妇啊?” 柳之听闻此言,哭笑不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年初时才到了弱冠之年,并未娶妻。” “那有没有相中的?我觉得你和我倒是挺有缘的,不如让我帮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多谢徐老板美意,在下还……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这样啊!哈哈哈……” 徐老板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柳之冷汗,这位徐老板当真豪放啊!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口打断他道:“徐老板,在下还要给一个朋友送药……” “那去吧去吧。记得下次拿药来我这,我给你打八折。” “谢徐老板。” 柳之福了福身,这才离开了徐家药铺。柳之刚走,又一个身穿伙计衣服的男子走了进去。 第66章 捏脸 “老板,刚才那人在你那儿拿的什么药?治什么的?” “这是客人的隐私,恕不奉告。”徐老板头也不抬地道。 那名男子冷哼一声,转身将门关了上,不管徐老板作何反应,他都恍若未闻,旋即阴恻恻地道:“我会想办法让你说的。” …… “徐老板,我来拿药了……” 徐老板堪堪转醒,听见有人叫他,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头有些疼,似乎不记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赤瞳扮作一名伙计,神色从容,与柳之的距离一直保持在十米以内。 就像上次柳之出来买葡萄一样,不过这次,赤瞳不会因为听他几句话就轻易放过他,也不会用那些人类的东西去杀死他,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类身上似乎还蕴含了什么强大的灵力,这股力量与他主人那邪恶可怕的力量恰好对立,若是让这股力量迸发出来,亦有毁天灭地之能!可偏偏这股力量被一种强大的咒术隐藏的极为深,就算完全迸发出来,以他这具羸弱的病躯恐怕也难以驾驭。说不定主人也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他趁这个人类尚未觉醒前便将其斩杀了吧。果然,主人心思缜密,未雨绸缪。 就在赤瞳走神的这一瞬间,柳之便在他眼前突然没了身影。未待赤瞳四处张望,身后便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兄台,我就知道是你。”赤瞳转过身,顿时愕然,“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不如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详谈如何?” 一处荒废的宅子里。 “在下与兄台并未认识,兄台为何执意要在下死?” 赤瞳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见到要杀自己的人,非但不感到害怕慌乱逃走,还打算与他饮酒聊天? 世间当真有这种怪人! 柳之其实并不擅长饮酒,她买酒不过是借机把买药的钱花出去,以免知月又对他买的药起疑心,说:“一墨,你这药该不会是你遇见的女朋友送你的吧?” “你不喝?” “实在惭愧,在下不会喝酒。” 赤瞳将信将疑,但看见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笑容,只当他没有说谎,怕喝酒误事,他便也将那壶酒放去了一边,顿了一下,才道:“你说,何时注意到我要杀你了?” 柳之对他的开门见山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想了想,答道:“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次出门为掌柜买葡萄,我就注意到有人一直在跟踪我。倒没想到还真是杀我的。” “也就是说你那次在街上所做所为都是故意装出来给我看的?” 柳之一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也不能说全是故意的……对了,这壶酒就当上次我对兄台的答谢了。” “几个乞丐而已,至于吗。” “兄台,你是人类还是妖怪?” 赤瞳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天夜里杀我的人也是兄台吗?” “是我又怎样。”赤瞳沉思一会儿答道,心想,反正今日他是必死无疑了,看他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就让他死之后做个明白鬼吧。 柳之听闻此言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天发生的,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死之前还有什么疑问吗?” “兄台,你为什么要杀我?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因为你的存在给我的主人带去了威胁,不得不将你除掉,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倒是好理解。江湖中人,尤其是有头有脸的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势力杀几个有潜力的晚辈也是寻常事。不过,他可算不上有什么潜力,顶多算个挡箭牌,替死鬼。所以,为何要杀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什么威胁?他认识的人十个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这里面也没有什么与他有仇的啊,这说不通啊! “你家主人是谁?我认识吗?” 赤瞳刚想开口,突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了过去,柳之的手却已经扶住了他的肩膀,正一脸困惑的看着他。 为何? 这世间为何有人将死看的如此平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不怕我杀你吗?” 柳之见他无碍放开了手,笑了笑坐回原处,云淡风轻地道:“那天夜里,兄台已经将我杀死了。” “什么?” “心脏一瞬间被刺穿,又加上化骨散这等最为折磨人的毒药,即使是江湖上内功再好的人受了这等伤,就算是大罗神仙想必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果然不是人类。” 柳之闻言笑容苦涩,“我是不是人类我也不知道了。说不定我真的是什么妖怪吧。” 是妖怪,那也是一只蠢妖怪!赤瞳在心里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赤瞳突然站了起来,眼眸里似有红莲业火在燃烧,正色道:“这酒我一会儿再喝,我先杀了你。” 柳之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似是发起了呆。 赤瞳见他不为所动,不由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就不反抗一下吗?” 他好歹是来杀他的,他这个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虽说他或许杀不死他,但也不能这么无视他吧? 就在赤瞳气急败坏准备动手时,只依稀听清柳之微微张了张嘴,似是呢喃说了什么。 “她来了。” 是谁?! 话音刚落,赤瞳只觉身后一凉,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一道白光朝他扑来,那白光柔和如月光,其中却夹杂着几万斤重的强压,来势汹汹,赤瞳来不及躲闪,只能迎面接下这一击,旋即整座荒废的宅子在巨大的冲击波震颤了一下,尘土飞扬,足有十米高。 柳之就在旁边,他虽有预感,一旦打斗起来,就顾不上他,所以提前找了地方躲起来,但还是被烟尘呛得连连咳嗽。 “一墨,你没事吧?我让你去买药,你怎么跑这来了,还让我这个掌柜找了你这么久。” 来人正是知月。 “知月姑娘……我也不想来啊。” 有人要杀他,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而且他还有件事想要找他确认一下才行,得出的结论他还算满意。 柳之看不见知月,眼前全是卷起的尘土,只能隐隐感觉有两股力量在互相碰撞…… 知月和赤瞳缠斗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到处尘土弥漫,看不清楚,最后赤瞳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已有不少被知月用猫爪挠出来的伤口,赤瞳见再下手已无可能,便只能先撤了,从长计议。知月并未打算追去,即使追去,她也不用问就知道是他在背后搞鬼。 “知月姑娘,你没事吧?咳咳……” “我没事。一墨呢?” 柳之一手打着伞,听闻此言,缓缓摇了摇头。 知月见他一身都沾满了土,像是从地上打了滚的孩子,不由哈哈大笑。 柳之不由问道:“知月姑娘,有门不走,你为何要从天而降?” “从天而降才会显得我威风啊!” 柳之一脸黑线,嘴角也抽了抽。 沉默了一小会儿。 柳之又问道:“知月姑娘,你认识刚才那只妖怪吗?” 知月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道:“不认识。可能只是一个想要杀人的妖怪吧,就像银狐一样。” “哦。” 柳之这一身没法上路,好在这宅子有一口老井,井里还有水和木桶,将一身土打了下来,又打水洗了脸,才觉身上轻松了不少,神清气爽。 “知月姑娘,洗洗手吧。” “我不用洗。” “还是洗一洗比较好吧。井水很干净,没有异味。” 知月也是喜爱干净的,打了一架身上也积了不少土,方才觉得这井水不干净便不想洗,听了柳之说不脏,这才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去,去洗手。只是指尖触碰到井水的一瞬间,一种刺痛感传遍了知月的身体,如同是被马蜂蛰了一样,知月顿时收了手。 “怎么了?” 知月看了看手心,才发现手心有一片涨红,火辣辣的疼,她浅浅回忆了一下,赤瞳逃走时曾和她对了一掌,想必这手便是那时伤的,早知道如此,她就该躲开不接那一掌的,真是她大意了。也不知那只臭饕餮是从哪弄来的一只器妖,火力这么大。 “是烧伤!” “一点小伤,过一会儿就好了。” 柳之却是眉头微蹙,“把你的手给我。”知月不解,但还是把那只受伤的手递到他面前,随后手心被一阵凉风轻轻吹拂着,有说不出口的舒服感传来,还夹杂着一句温柔的声音,“如此就不会那么疼了。” “这是……谁教你的?” “我阿娘。她见我被烫伤了也会给我吹,她说疼的话,吹一吹就不那么疼了。” “看来你阿娘十分疼你。” 柳之只笑不语。 这是他扯的谎,每次受伤时,知道他有痊愈的能力,所以他阿娘从来没有问过他。她是一个很严肃的母亲。 对,她是一个外冷内热的母亲。柳之从小就是这么认为的。 知月见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吹气,认真的样子倒真的像是一个小孩子。不知怎的,她也忍不住伸出左手在他的脸上捏了捏,揉了揉,都快把柳之的脸给捏红了,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柳之有些着急了,支支吾吾道:“知月姑娘,你再不松手,我可要生气了?” “一墨这么可爱,我以后还要多捏一捏呢。”知月红唇微挑道。 “你又在嘲笑我了。” “可爱怎么是嘲笑呢?” 柳之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反驳,沉默了。 知月收了手,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好了,我们回去吧。万一再有什么难缠的妖怪来,我可不想再受伤了。一墨也不希望我受伤对吧?” 第67章 抹药 东市。 八仙楼。 赤瞳在帘外又禀明了今天上午的事情。此时脸色有些苍白,头上直冒冷汗,别说是主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能。心中虽然觉得自愧不如,但转念一想,即使当时他真的下手杀那人类也未必真的能杀死他,只可惜不能亲眼看到那人类是如何能做到恢复如初、毫发无损的。 “赤瞳,你说你和那只小野猫对了一掌对吧?” “是。” “有没有伤着?” 赤瞳心中顿时涌出欣慰,掷地有声道:“赤瞳甘愿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刚落,桃心莲淡淡地纠正道:“我是问那只小野猫的,没有问你。” 赤瞳的身子一瞬间被石化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垂着头回道:“她与我对了一掌,被我的炼狱之火烧伤了手。” “她那么爱惜她的爪子,如今被烧倒是一件趣事。”桃心莲失笑道,“即使是我,也不敢保证被炼狱之火烧过后安然无恙,凡被炼狱之火烧过的伤岂是这么容易痊愈的,想必知道真相后的那只小野猫现在一定非常恨我吧。” 赤瞳心中酸涩,没有再说话。 与此同时,还散楼里。 “臭饕餮!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我之间的仇怨再添两千年!我杀不死你,也早晚有一天骂死你!” 玄青站在柜台边冷汗如雨,“之前我还觉得你是一个有理智的女人,现在倒像是市井泼妇了。” 知月气得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市井泼妇又如何?看我明日不把他那八仙楼的客人全都骂走,再当面骂他个狗血淋头!让他知道,我知月岂是他想惹便能惹得起的?!” “冲动是魔鬼。” “小青,这魔鬼我当定了!你帮我算一算明日我运势如何?能否凯旋而归、旗开得胜?”知月撸起袖子,摆出一副只要他开口说运势不错,她现在就能冲出去,一路骂到八仙楼的样子,玄青没想到她要来真的,不由说道:“你就为了这么点伤?这当真有些不值得。” “这么点伤?我差点毁容了好不好?幸亏这伤不是在脸上,不然我这辈子就缠上他了!” “我觉得此事不妥。” “小青,你居心何在?我没去问他要医药费就算给他脸了,你还想让我真的被他毁容?” “我说的不是你毁容的事,而是你去八仙楼。说一些不该说的,若是你执意一路骂去八仙楼,你是痛快了,可你想过事情的后果吗?” “后果?” “你在妖怪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有威严的存在。而威严不仅要体现在自身强大的修为上,还有在处理事情时的理智和冷静上。” 知月听闻此言,脸上的斗志顿时烟消云散了,支起下巴,心灰意冷地道:“小青这么一说我确实冲动了。骂完臭饕餮后我确实舒服了,但还散楼以后的生意想必会越来越难做,而且找我解决问题的妖怪也会因为我表现的太过粗鲁而觉得我不靠谱,我在妖怪里的地位和口碑也会随之一落千丈的。” “你明白就好。” “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玄青沉默不语。 知月随手拿起手边的一盏茶,气呼呼的一饮而尽,“算了,我会私下找他算这笔账的。我现在要去后院了,一墨给我熬的药膏应该差不多了。” 后院。 药膏已经熬完了,此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很浓的中药味,有些刺鼻。 柳之坐在廊檐下,正对着放在梨花桌案上自己熬过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一墨,怎么样了?药膏熬出来了没有?” “知月姑娘,熬出来了。不过这东西真的是用来吃的吗?”柳之捏着鼻子,一脸茫然看她。 知月随口说道:“一墨不介意,倒是可以先尝尝味道。” 柳之急忙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桃树下一团毛茸茸的小狐狸,“它是吃你药膏吃的。” 知月原以为小狐狸在桃树下睡着了,便没太在意,难不成是吃她的药膏吃中毒了? 小狐狸在知月的怀里蜷缩着身子,脸色发青,吐着舌头,两只眼睛都是往上翻的,看样子倒真的像是中毒了。 “知月姑娘,云云也许不是中毒。” “那云云怎么了?” 柳之欲言又止,道:“都怪我没有看好它,让它偷吃了一点。我一开始以为它也是中毒了,后来我也吃了一些,发现没有毒。所以我想它可能是觉得这药膏太苦了,难以忍受,所以这才晕了过去吧。” 知月听完忍不住噗嗤一笑,“一墨,我发现有时候你真的像是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女孩,既单纯又可爱呢!” 柳之冷汗无语,嘴角抽搐。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七尺,但也有六尺多了吧,原本他还觉得吃了她的药膏应该怎么向她道歉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用不着了。 “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记得不要以身试毒了。万一这药要是有毒,你和狐狸一不小心便都没了,那我这个生意人岂不是做的太失败了,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 原来,他和小狐狸都是她在还散楼商品,哪天缺了狐狸肉,就把云云卖了,要是妖怪想要人肉……知月姑娘,可否给在下留个全尸,在下想一起带走,不想分开! “以前落枕我都是让妙大夫给我开药,都是外敷。所以这个应该也是外敷……” “知月姑娘?” “一墨怎么了?” 柳之垂下眼帘,又缓缓低下了头,顿了一下,淡淡地道:“如果我不是人类而是妖怪,那该怎么办?” 知月听到这个问题脑中有一瞬间变得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墨,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你不是人类吗?怎么会变成妖怪啊?” “万一我和知月姑娘一样……也是猫妖呢?” 知月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是变成了猫妖那我便作你姐姐怎么样?” “呵呵……好吧。”做姐姐也是他做吧,毕竟他的身高还是比她高一些的,柳之却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嘴角抽搐。 “听说过妖怪想修成人类,倒很少听说有人变成妖怪的。一墨,其实我还是挺希望你是妖怪的,这样你就有很长的寿命陪我说话了。” 柳之听闻此言,有些动容,不由说道:“知月姑娘,即使寿命短也无所谓,只要你和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那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知月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坐在廊檐下,旋即转过头又对柳之道:“一墨,你帮我涂抹吧。” “用什么涂?” “用手就可以了。” “哦……” 柳之这才又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东西,顿了一下,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还有点热。 “涂在什么地方?” 知月将后背披散的长发用手分开,露出自己雪白纤长的脖子,以及裸露出来的曲线优美,皮肤细腻的肩膀,“脖子,还有我肩膀,要涂的均匀一些。” 柳之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恐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柳之尚未回答,便已经去了桃树下,折了一段桃树枝子下来,随后走过来坐在知月的身后,拿着桃树枝子蘸这药膏开始给知月轻轻涂抹。最后小心翼翼地涂完后,柳之才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落枕几天便可自己恢复。若是觉得疼,也可以用冷敷的办法,两天不成,便换成热敷,疼痛应该就能消下去了。” “下次不如就用一墨的办法吧。” “知月姑娘……?” 知月静静地坐在桃树下,白衣披着一层金辉,微微侧头,背对着柳之,“还有什么事?” 柳之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想说今晚阿佚会做什么晚饭,有些期待。” “嘻嘻,这么快就饿了!一墨真是比我还贪吃。” 第68章 大嘴 妖也罢,人也好,不管是什么,只要在这人间活着便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柳之一直还记得小时候遇见的那位大哥哥,临走前摸着他的头对他说的这句话。没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了,只有活着才可以遇见重要的人,一起度过一段难忘的回忆。 可是活着给别人带去痛苦,又该当如何呢? 生不如死。他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前在小镇上发生的事情,他无时无刻都记着,许多灾厄皆是因他而起,他就像受了诅咒一样,无论他在哪,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身边。他想尽自己一切力量去弥补,但得到的结果只会让所有人更加确信他是一只可怕的妖怪。唯一一劳永逸的办法,可能便只有他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吧。 “大哥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死不了?” “好好活着不是挺好。” “可是只有我死了,阿爹和阿娘才会平安。不然我会一直被说成是妖怪,镇子上的人也会因我而受到伤害的。” “大哥哥送你一样东西吧。” “这是什么?” “这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这是一对玉佩,关键时刻他能保你平安。” “那可不可以保护我身边的人?” “这是你的东西,想保护谁你说了算。” 除了柳之身上这枚,另一半则在他小时候的朋友那儿。阿爹被佞臣污蔑获罪入狱,本该一家人连坐,或许是玉佩的缘故,阿爹只是被贬,他们才勉强活了下来。又迁回了小镇生活,阿爹之前做过县令,在小镇上除了一些闲言碎语外,倒也过得衣食无忧。只可惜后来阿爹心结所致,郁郁而终,阿娘因病卧床,最后不知所踪,这才撇下柳之一人在小镇上生活,再后来就是发生旱灾,柳之才想起阿爹曾和别人定下了婚约,不得不带着这枚玉佩又回到了京城。他知道,以他的情况根本不适合这门亲事,所以等到了京城后,他便打算带着这玉佩作为信物,向白府解除婚约。可最后他却阴差阳错地成了还散楼的杂役,遇见了知月他们,至于玉佩的事情也早已被他抛之脑后了。 “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一墨,谁把你忘了?” 柳之吓了一跳,心脏病差点吓出来,“知月姑娘,你走路怎么没有声啊?吓死我了。” 知月嘻嘻一笑,端着一碟桃花糕走过去和柳之面对面坐在廊檐下的梨花木案前,“我是猫,走路当然要轻了。” “那知月姑娘会捉老鼠吗?猫一般都会捉老鼠的。” 知月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地道:“我可是修炼千年的猫妖,一墨不要拿我与那些捉老鼠的家猫相提并论。” “说的有道理。”柳之认真想了想,又道:“那知月姑娘会捉鼠妖吗?” 知月听闻此言,刚吃进嘴里桃花饼噗的又吐了出来,“一墨,你上辈子和老鼠有多大怨啊!” “应该没怨吧……”柳之苦笑,也不知道自己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刚才看见你那玉佩了,我记得这是你去找你那朋友的信物。所以你想什么时候去的?” 柳之听闻此言皱了皱,眼神闪过一丝羞愧和哀伤,抿着嘴唇似是难以开口,直到知月吃完一整块桃花饼,柳之也没有回答。 “你不说那我便不问了。一墨若是哪天想好了,和我说一声,我会帮你的。” “谢谢知月姑娘。” “帮你是应该的,毕竟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一墨是我的代笔人,一墨想哪去了?” 柳之脸颊微烫,眼眸低垂,“我没有……” 知月想起还有什么事情,伸手拿了一块桃花糕扔给柳之,柳之手忙脚乱的接住,“一墨,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一下,今晚你帮我把花浇了之后就去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话音刚落,她便拿了一个桃花糕含在嘴里,转身时化作一阵白烟,待白烟散去,一只雪白的小猫吊着一块桃花糕一跃而起,跳出了还散楼。 算了,玉佩的事情过几天再和知月姑娘说吧。 柳之轻叹了一声,放下桃花糕,走去井边打水,然后给知月种在廊檐下的花花草草浇水了。 月朗星稀。 东市坊内。 知月一身白衣行在铺满青石板的街上。 街上冷冷清清,月色朦胧,知月的这身白衣便有些瞩目,不时碰到一个从醉仙楼出来的醉酒的汉子,在路边醉言醉语,最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不省人事,知月只是瞥了一眼。 突然,知月像是嗅到了一丝异味,眉头微蹙,脚步一顿,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地上,原本是空空如也的路边,竟多了一道半人高的黑影,那黑影迅速朝那晕倒的大汉移动,见身形似是一个娃娃,最后那娃娃张开比大汉头还大的嘴,一口将大汉的头咬了下来,鲜血从颈部处直接喷涌而出,汩汩流血,场面顿时变得可怖起来。 知月皱了皱眉,大步走了过去,不管那身首异处的大汉,而是一把揪住了那黑娃娃,将它整个拎了起来。 那黑娃娃原本是藏在影子里的,瞧不真切,被知月抓起来后,那娃娃映着月光倒是看清整个面貌。 那娃娃说是娃娃其实竟是一个没有脸的矮人,浑身被血染红了,有五肢,只是圆圆的脑袋唯有一张长满参差不齐牙齿的大嘴,嘴里还含着那大汉的人头,鲜血淋漓,那脑袋除了嘴,还有一头蓬松的赤发。总体来看,这怪物一个字,丑! 知月一手抓着那怪物的头发,一手捏着鼻子看它,闷声不耐烦道:“我说大嘴怪,你怎么又出来吃人了?” 那怪物既没有耳朵,也没有眼睛,被人突然抓住头发,顿时张牙舞爪起来,一张嘴乱咬,发出刺耳的低吼声:“我吃的是坏脑子,坏脑子有毒,我喜欢吃有毒的东西!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他只是喝醉了,脑子才没有中毒……” “知月大人,我正要找你,我有事想向你禀报!” 知月把它扔掉地上,拍了拍手,大嘴怪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又迅速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知月大人,有只妖怪违背了你,正在四处抓人类的小孩吃。” “这我知道。” “那知月大人为什么不把它抓起来?” “你在命令我?” “我最敬畏的知月大人是这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就像世间只有一个月亮一样,我的心中只有知月大人,我最效忠知月大人了……” 知月翻了一个白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极为恶心,以后莫要再说了。”顿了一下又道,“是它们让你来找我的?” “是的。东市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以为知月大人不管我们了,百鬼大人和小妖们便用猜拳的办法选谁来找知月大人。” “你输了?” “嗯。” 你又看不见,它们说你输了你自然没办法了。知月在心中吐槽道。 知月又漫不经心道:“你告诉百鬼,让它这几天先不要出来找我,东市有个无赖,我怕它会对你们不利。让那些小妖先都听百鬼的,等有什么大事再来找我商议。” “是,知月大人。” “好了回去吧。” 大嘴怪听闻此言,转身跑开,旋即进了影子里,消逝无痕了。 第69章 交易 知月看着那消失的影子,喃喃道:“我说大嘴怪,你没有耳朵,又是靠什么听见的?” 知月又转身看了看地上的无头尸,邪魅一笑,只见此时地上正躺着一具无头老鼠的尸体,刚才那大汉却消失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的废话真多。”知月就像在自家一样,毫不见外地就躺在了桃心莲的床上,还伸了一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那天夜里不小心毁了你的雅间,真是不好意思。” 桃心莲坐在窗边,听闻此言不禁莞尔,“我不介意。”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要是再毁一次,你是不是也不会介意?” “你今晚过来就是来拆我房间的?” “你的那器妖伤了我,我需要赔偿。” “哦?有这等事?” “臭饕餮,我懒得和你费口舌。一千两,要是不给我,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桃心莲浅笑:“你可吃晚饭了?” 知月一愣,旋即说道:“我要是说没吃,你是不是要请我吃晚饭?不要以为你用一顿晚饭就能将此事化了,我不稀罕。” “看来,你是讹上我了。”桃心莲端起身边茶盏,呷了一口,“不如这样,你将那个人类交出来,我把八仙楼关上,另外将至今所有盈利送给你,作为赔偿如何?” 知月脸色一凛,阴恻恻道:“我要是不交呢?” “那休怪我下手不知轻重了。”桃心莲轻描淡写道。 “臭饕餮,你竟敢威胁我?” “你若是觉得这是威胁那就是了。” “臭饕餮,你个乌龟王八蛋!” “粗鄙。” 知月听闻此言,好不容易稳定情绪,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躺了一会儿,眼睛一转,旋即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用手撑起头,半睁着一双桃花眼朝桃心莲看去,似笑非笑,眼眸如星,睫毛在眼帘下映出一道剪影,长发披散在床榻上,如一潭墨泉,白色的薄纱衣裙尽显她的柳腰花态,桃心莲仍坐在窗边喝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突然红唇微启:“你喜欢我吗?” 这只小野猫竟打算对他用美人计,当真服了她。 桃心莲又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唇,道:“我若是喜欢,你又当如何?” “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你是不是就能放过一墨了?” 沉默了一会儿。 “自然。” “成交!” 桃心莲低低笑了笑。 知月继续看着他,舔了舔朱唇又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做那些人类夫妻该做的事情了?” “这么着急?” “我怕你会后悔了。” 这小野猫是怎么想的,他会后悔? “你不后悔?” “我后悔什么,能和妖王身边最厉害的护法在一起,是多少妖怪几世修来的福分也得不到的。而这位护法又是多少人类女子梦寐以求的绝世美男子,谁见了不心动啊!” 桃心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而不语。 知月用独属于女人的妩媚的声音,继续说道:“若是你真心喜欢我,那你最喜欢我的什么?我这一身好看的皮囊?还是说我的心?” “我都喜欢。” “你好贪心啊!” “我是饕餮,贪心又何妨?” “我真的好奇我和你在一起会生出什么。你说是一窝可爱的小猫崽子,还是一窝小饕餮呢?或是一窝不可名状的……”知月顿了一下,坏笑道,“鬼知道是什么怪物。” 桃心莲眉头紧皱,似是没了耐心,沉声道:“不如试一试。” 知月掩唇一笑,伸出手朝他勾了勾,声音柔媚,“那你过来啊,人家都等着急了呢!”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突然朝床榻袭来,帘子被风卷起,知月还未反应过来,一抹红色已然出现在了眼前,那人居高临下将知月压在床上,一头秀发垂在知月的脸上十分痒,桃心莲除了一身宽松的红袍里面什么也没穿,充满雄性力量的腹肌和胸肌毫不掩饰地出现在知月的眼前,他看起来有些生气,眉宇间皆是不耐烦,未等知月开口,他便开口道:“你真的想试一试?” 知月也觉方才的戏被他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撇了撇嘴别过头,鼓起腮帮子,道:“我的演技有这么差吗?” “我觉得你演得不错,可以继续。” “好了,你下去吧。”知月被他的头发弄得有些痒,脸上也有了红润,撅着嘴不耐烦道。 桃心莲却并未听她的,伸出纤细有力的手放在她娇小的下巴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欲将她的脸转过来,可几次都被她又挣开了,真真像一只叛逆的小野猫,桃心莲没恼,只是冷哼一声,才翻身从床上下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就不在乎那个人类。你把他带来不过是想利用他对你的信任,让他为你所用罢了。你在意的只有你的那个姐姐。” “你让那只器妖对付一墨,难不成是在试探我?” “嫦娥让你在人间游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会有些变化,没想到却只学会了人类的信口胡言,真是让我对你失望!” 知月听闻此言,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背对着桃心莲,嘟囔嘴道:“我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何时让你操心了?!” 桃心莲侧头瞥了她背后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怜悯,似是觉得方才的话重了些,想再说什么也硬生生咽了下去,“就当作个交易。你不用管我对那个人类做什么,只需一边看着就行。事后我会给你一颗狐妖千年修为所化的补元丹,对修补你姐姐的灵魂之力有所帮助。”说罢又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后推门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赤瞳,给我看好,不准有人进这个房间。” “主人,要是她走了呢?” 桃心莲顿了一下,道:“那便让她走。” “是。” 赤瞳领命守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猫叫,待他开门查看时,屋里已再无一人。 翌日。 还散楼。 已经辰时了知月还没有从楼上下来。 客人们光顾还散楼,北风和凯风负责招待。有的是还散楼的熟客,知道还散楼有个美若天仙的老板娘想再睹芳容,却见知月迟迟不出来,北风便告诉他们掌柜不舒服,不便下来迎客。虽有遗憾但也没有说什么,见美人不舒服,还找下人买了许多补品和胭脂送到还散楼,因为是下人办事,回绝不了,凯风和北风没办法便只能收下了。 送给知月的补品里有不少点心,北风从里面偷拿了几盒出来,客人少了的时候,闲来无事便坐在正厅里吃了起来。 “一墨,你吃吗?这可是桂花巷百花斋里的果子!好多人都是排了几天的队才买到的!你尝尝!” 柳之在一旁看书,北风递过来一块糕点,他笑着拒绝了,“这般好吃还是北风一个人吃吧。” 北风撇了撇嘴,“这怎么行啊!一墨不陪我吃,我吃了也会觉得不香的。” 柳之抿着嘴又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自己吃吧。” 柳之冷汗,他难道就不怕知月姑娘发现后再扣他工钱吗?他可能已经不怕了吧,可是知月姑娘见到他又不听她的话只怕又要生气了。 柳之不由暗自轻叹了一声。 第70章 文文 他这一声叹息刚过去没多久,知月便从楼上袅袅娜娜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交领云裙,梳着堕马髻,发髻间插着几朵粉色的桃花,她似乎已经洗漱过了,眉眼如画,娇羞妩媚,比平时的慵懒倒多了一股子灵气。 知月先是和几位客人笑着寒暄了几句,走到北风身边,拿了一块果子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对柳之道:“一墨,准备一下,陪我出门。” “去哪?” “不知道。我要调查一件事情,可能会比较辛苦,若是一墨的身子受不住也不勉强。” 柳之听闻此言,似在犹豫,最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答应了。 知月笑了笑,“那你上楼去拿伞,我们这就出发。” 这是知月和柳之第二次因为事情出门,上次还是狐妖一事。来到还散楼的日子也不算长,知月却时不时一声不吭跑了出去,而招呼客人又有北风和凯风,柳之几乎觉得他在还散楼很格格不入,虽然这样想有些不对,可能是他一个人久了,要想短时间适应几个人的生活对他来说有些困难,毕竟和小元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今,知月突然叫他帮忙,不知为何,心中涌出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的内心孤独久了,被一个在意的人所关注了那样,那种滋味如同蜂蜜一般甜,很奇妙!很幸福! 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平淡,那该多好啊! “一墨,你笑什么?是我今天的妆容不好看吗?”柳之被突然问起,脸上浮现一抹粉红,不由得垂下了头,不知该说什么了,知月坏笑,伸手捏住了他的脸扯了扯,“怎么像小孩一样害羞了?” 柳之蹙眉,迎向知月的目光却很柔和,知月半仰着头看他,一脸坏笑,嘴唇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一双桃花眼弯了弯,他似是无奈又有些局促紧张,“以后不要捏在下的脸了……” “为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柳之的垂下了眼帘,小声嘀咕道。 知月撇了撇嘴,漫不经心道:“那我不捏了,好吧?” “嗯……”柳之刚松了一口气,知月突然伸手捞向柳之腰间的莲花纹玉佩,柳之来不及叫住,知月便像是得了宝贝一样,得逞后一脸满意的跑了开去,轻声喊道:“知月姑娘,你拿在下的玉佩做什么?” 知月跑得快,已经有十米远了,不过说话声音还是很清晰的,笑道:“我帮你去白府找那位朋友啊!告诉他们你已经来云城了!” 柳之听闻此言眉头皱了皱,脸上血色渐渐退去,望着知月的方向叹息一声,即使他现在去追想必也是来不及了,何况他有心脏病,平时走几步便喘,不必说追一只猫妖了。 “一墨大人,一墨大人……”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像是七八岁的女童,“我有要事相告!” 柳之转身看去,第一眼倒是有些诧异,或是愕然,随后适应了,便像是看到了奇怪的东西,而感到十分好奇,他走去路边,朝那东西细细打量了一下,它是一只长得像蜜蜂的小东西,尾巴分叉,舌头反长,很是奇怪。 “你是什么妖怪?” 那东西见这个人类靠的太近,大叫了一下,不过因为太小,像只苍蝇一样,路过的行人根本注意不到。它煽动翅膀,原地飞了一圈,小声道:“我叫文文。一墨大人,只有您能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上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东西。”文文未待柳之想出个所以然来,便继续道,“一墨大人,知月大人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事情紧急,还是一墨大人跟我来吧。” 话音刚落,文文便朝一个方向飞了去,柳之因为好奇什么事情,便也跟了去。 最后柳之跟着文文来到一家赌坊门前。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略回想了一下,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于平。 但见他被几个赌坊的伙计围着,又是拳打又是脚踢,从赌坊里轰了出来,口中脏话连篇,鼻青脸肿的于平似乎不甘心,还与几个伙计扭打了起来,许多路人驻足看热闹,场面一片混乱。最后于平被按倒在地没有再爬起来了。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再还不清欠下的五十两,你就别来赌了!到时候,我找人到你家要钱!让你不得消停!”出来的赌坊掌柜丢下这句狠话后就甩袖而去。 众人没了热闹,很快便都散去了。 柳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中虽怜悯他,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即使想帮他,别说五十两,一两他也是拿不出的,知月自从他来到还散楼就没有给过他工钱,只是时不时会给一些零花钱而已。 “文文,他是一个赌徒,酿成今日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我也帮不了他。” “一墨大人,我不是让您帮他的,我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赌钱。” 柳之听闻此言有些不解。 文文旋即解释道:“他有一个母亲,人们都叫她于大娘,于大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很喜欢说话。于大娘和一墨大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很特别,所以可以看见我。一次意外,我翅膀不小心受了伤,掉在地上飞不起来了,是她把我捡了起来,然后喂我吃东西,照顾我,因此才避免了被蚂蚁吃掉的危险,我有恩于她,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她。”说到这,文文的神情变得有些低落,顿了一下,“但我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妖怪,能力十分有限,我不知道用什么报答它,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文文,于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 “嗯……?” 柳之抬起袖子,伸出葱玉般的食指轻轻碰了碰文文的小脑袋,“你不是想报答于大娘吗,我答应帮你了。” 文文一听,十分高兴,最后飞落在了柳之的肩上,“多谢一墨大人。” “没关系。” 要想知道于平为何赌钱其实也很容易,大多赌钱不是为了赢钱便是为了乐趣,这问一下当事人就能知道了。这个忙对他来说可能真的是举手之劳。 但当柳之只是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时候,事情便不是柳之想的那般简单了。 “你为何要多管闲事!我赌钱怎么了?这赌坊是你家开的!滚开!”说罢,于平推开柳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一墨大人,您别生气,他并不是故意的,他只是……” “我知道。” “对不起,一墨大人。” “文文,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因何事而赌钱,这和你想报答于大娘有什么关系吗?”文文低着头,不知沉默了多久,柳之见了,又伸手拍了拍它小脑袋,笑了笑,“不想回答那便算了。” “对不起,一墨大人……” 柳之苦笑,“没关系的。文文以后不要什么事情就向我道歉,我会觉得为难的。” 文文歪了歪脑袋,“一墨大人为什么会觉得为难?” “因为这些又不是文文的错,如此向我道歉,会让我受之有愧的。” “……那好吧。” 文文最后告诉了柳之于大娘的家住在这条街,左边数第二个巷子、第十户人家,门前有一棵枣树的那户就是了。 第71章 母鸡 柳之来到那户门前种着枣树的那户门前,他走上前先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以为于大娘有事出去了,没人在家,可是门却开着,柳之心中纳闷,并没有喊出声,怕吵到邻居,被人误会。 “一墨大人,忘了和您说了,于大娘有些耳背,也许没有听到一墨大人的敲门声。” 柳之恍然,“这样啊,谢谢文文提醒。” 柳之刚想推门进去,不知想到了什么,手又收了回来,他眉头紧皱,神色严肃,文文见状,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它不由问道:“一墨大人为什么不进去啊?” “文文,”柳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左右为难,“我和于平素不相识,突然进人家家里总觉得不太合适。” “不是为了弄清楚于平为什么要赌钱吗?” “若是以此为由,于大娘知晓于平赌钱欠债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若是不知道,只怕会惊吓到于大娘。再想弄清楚这件事,恐怕难如登天。” 文文一听觉得有理,顿时急得团团转,“这该怎么办啊?一墨大人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们快想想办法……” 柳之很想知道文文为何要弄清楚这件事,即使知道于平赌钱的理由,那也改变不了什么,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文文不想说,如今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踌躇了一会儿。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 柳之终是下定了决心,推门进去。 就在柳之伸手去触碰木门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随后响起一声闷响。 “啊……” “不好意思,孩子有没有磕到啊?” 那是一个老迈的声音。 柳之捂着头,一脸无辜,他揉了揉额头,退后几步,向面前老妇人福了福身,介绍自己:“小生是于平的朋友,今日冒昧前来……”柳之话还没说完,那老妇人便打断道:“你是男孩子?” “嗯……?” “怪不得哩!孩子,你别误会,我还以为你是女孩子,你长得实在太俊俏了!一时没看出来!” “让于大娘见笑了。” “你是来找于平的吧,那孩子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于大娘端着一筐鸡蛋,“孩子,要不你先进屋坐着,我去给黄老婆子送鸡蛋去。” “打扰于大娘了。” “没事、没事。” 于大娘的院子里养了鸡,虽圈着,但于大娘好像没有看好,有一只老母鸡从一个缺口处逃了出来,正在院子里到处拉便便。那只母鸡似乎对柳之这个外人十分反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柳之的面前,一边用喙啄柳之身边的小虫子吃,一边靠近柳之。 母鸡之意不在虫! 柳之可能是第一次进到别人家做客,有些紧张,见那只母鸡靠的太近,他更是一动也不敢动,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这时,文文从柳之的领口处探出脑袋,见到那只母鸡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只露出半个身子,它小声对柳之道:“一墨大人,您可不可以把那只大母鸡赶走,我看着害怕……” 柳之冷汗如雨,他咽了一口口水,犹豫了一下,随后朝那只母鸡摆了摆手,示意它走开些。他摆的幅度很小,许是怕那只母鸡会啄他。 “咯咯……” “咯咯……” 母鸡在柳之眼前走了两圈,最后单脚站立,盯着柳之一动不动。 “一墨大人……它在说什么?” 柳之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那只母鸡突然煽动翅膀,朝柳之扑来,他预料它会这么做,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躲开那只母鸡。 柳之见那只母鸡好像还不死心,又扑过来,眼疾手快,拿起一旁墙上挂着的一柄勺子进行反击。母鸡不甘示弱,在柳之的勺子面前飞上飞下,见招拆招,柳之拿着勺子左劈右砍,身前一个横扫,将母鸡逼退至一步外,柳之不敢泄气,又是一击当头一棒,被母鸡侧身避开,煽动翅膀,朝柳之的手臂啄去,一击命中,柳之吃痛但还是紧紧握住手中唯一的武器,他负了伤,连忙后退几步,与母鸡保持距离。 …… 几个回合下来,柳之喘着气,母鸡也是有些精疲力竭,斗志衰减。 “一墨大人加油啊!”文文飞去一边的墙头上,不停给柳之加油助威,“一墨大人要小心……它又来了!” 柳之擦了擦汗,将勺子横在身前格挡,又是几番躲闪、拉扯,可母鸡步步紧逼,柳之最后退至墙根,不能再退,母鸡见状似是鬼魅一笑…… 文文见此情形,不由愕然,心中更是替柳之捏了一把冷汗,难不成一墨大人要输了? “一墨大人……!” 但见母鸡用力挥动翅膀,旋即鸡毛和尘土漫天飞舞,柳之一时咳嗽不止,不由得用手捂住口鼻……就在这时!那只母鸡突然蹦了起来,借着翅膀的动力,速度变得极快,眼看就要飞到柳之的眼前给柳之最后一啄,文文吓得几乎不敢去看,用小翅膀盖住了小脑袋。待周围动静渐渐小了,它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墨大人……?” 鸡毛落地,尘土散去,战斗已经结束了。 但见柳之一手握着勺子,一手掐着那只母鸡的脖子,就那样把它拎了起来。 母鸡在柳之的手中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柳之才松开手,把它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于大娘从外面回来了。 母鸡见于大娘回来,眼睛一转,直接横在地上反起了白眼,双腿伸的直直的,鸡爪收起,装起了死。柳之见了冷汗如雨。 于大娘走过来,见地上躺着一只鸡,疑惑不解,又见柳之手上拿着勺子,这才明白了什么,还没等柳之解释,她便道:“孩子,想吃鸡了早说,我这就去生火做饭,等那孩子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柳之一听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拒绝道:“小生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不劳烦于大娘了……” “唉,不劳烦、不劳烦。”说罢,于大娘抓起地上那只母鸡的双脚,就要去厨房,半路母鸡突然活了过来,但为时已晚了。 第72章 识破 文文飞回柳之的肩上,“一墨大人,您没事吧?” 柳之摇了摇头。 “一墨大人,你打算怎么弄清楚于平赌钱的原因?” 柳之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会问于大娘一些问题,看能不能从这些问题里找到一些线索。” “问什么问题?” “比如……最近有什么地方急需用钱,于平平时有什么习惯这一类问题。” 柳之找到于大娘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烧水,旁边还有一只老母鸡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见柳之来了,它吓得将头藏在了翅膀里。 “于大娘,让小生来添柴火吧。” “……也好。” 于大娘似乎腰不太好,哼哧半天才起身,柳之又去了外面拿了板凳给她坐。 “于大娘,小生见您腰似乎不太好,没有去找大夫看一下吗?” 于大娘微微叹息一声,道:“无碍。这都是老毛病了,不用看。” 柳之添柴火,听闻此言顿了顿,沉默不语。 “对了孩子,你是怎么认识我家平儿的?” “他帮助过我。” 于大娘一听似乎感到意外,皱了皱眉头,旋即又笑了,道:“平儿那孩子一向独来独往的,肯帮人那是好事。平时我就说道他,不要一个人,多交几个朋友,俗话说的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一说,他还跟我犟嘴,说我唠叨,说自己一个人挺好的,朋友什么的都是骗人的,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被人骗过,我问他,他也不跟我说……” “唉!他爹走的早,我是一手把他拉扯大,希望他长大以后能过得好一点,少走一些弯路。小的时候我就在他耳边说,那时候他小,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也不知怎的,这一大了吧,就不愿听了,嫌我唠叨。你说,这是为啥?”柳之低头认真想了想,还未待他想出什么来,于大娘便又开口道,“那孩子像他爹,都是倔脾气,倔的跟驴一样,但有时候还是会听一些的,平儿也不知在外面受了何人所骗,这胆子越来越小了。孩子,你既然是他的朋友,我说的话不听,那你的话他应该会听吧,跟他说说,不要再担惊受怕了,有娘在,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娘说,不要再一个人憋在心里,会憋坏的,他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这娶媳生娃啊娘其实一点也不着急,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 于大娘在厨房做饭,柳之已经先出来了。 “一墨大人,您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啊?是不是生病了?” 柳之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支起下巴,眼神黯淡无光,听见文文的声音,才回过神来,顿了一下,道:“文文,我没事。忘了问你了,你为什么要叫我大人?之前我好像不认识文文吧。” 文文回道:“您是知月大人身边重要的人,称呼您为一墨大人是应该的。”柳之头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是一个重要的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颊微红,文文见了,不由问道,“一墨大人,你是不是喜欢知月大人?” “文文误会了,知月姑娘只是我的一个重要的朋友。” “原来如此啊。”文文说完,一脸坏笑。 柳之不由嗔道:“文文,你再笑,我把你丢进鸡圈里了?” 文文急忙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于大娘从厨房出来了。 “孩子,我做好了,要不你先进去吃吧。” 柳之起身行了一礼,道:“于大娘,小生想起还有事要处理,今日不如就到这吧。多谢于大娘热心款待。” “还没吃饭呢,这就要走了?不等平儿了吗?” “小生改天再来。告辞了。” 于大娘想起了什么,道:“既然要走,孩子先等一下。”说罢,便回屋里拿东西去了,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是一篮子苹果,“给,这是平儿采药时在山上摘得,我吃不了,给你拿些吧。都是洗干净的。” 柳之犹豫了一下。 “你这孩子就拿着吧,不然我这老婆子可要生气了!” 柳之见推脱不了,便也只好收下了,“小生多谢于大娘。” …… 柳之刚离开没多会儿,于平就从外面回来了。 “娘,你在做什么?什么味这么香?” “我在炖老母鸡!”于平十分不解,于大娘笑道,“你朋友来找你了,我便想着做一顿好的招待人家,可惜那孩子有事又走了。” 于平脸色一凛,“娘,我哪里有什么朋友啊!您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娘有那么傻这么容易被骗!” “那他来做什么的?” 于大娘轻挠了挠头,道:“那孩子十分面善,我看着不像是坏人。” “那人是不是穿着一身长衫,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你怎么知道?” 于平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柳之走在东市,正往还散楼走。 文文飞到半路,想起从于大娘家里出来便有问题要问柳之。 “一墨大人,你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不是还有问题要问于大娘吗?” 柳之一边走,一边道:“改天再去问吧。” “为什么?” “于大娘已经发现了。” 文文愕然,“发现什么了?该不会是发现我了吧?” “不是,是于大娘早就知道我不是于平的朋友。” “怎么会啊?是哪里出的问题?” “想必于平平日里真的没有什么朋友,不然于大娘不会一开始就对我这个外人起疑心的。腰疼也是于大娘装出来的,她在考验我。” “……于大娘的疑心好重啊?” “文文,你吃苹果吗?” 文文有些没心情吃,摇了摇头,道:“一墨大人自己吃吧。” 柳之将油纸伞收了起来,从篮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出来,咬了一口,顿时觉得甘甜爽口,“这苹果好甜啊!文文真的不吃吗?” “那好吧,我就吃一口。” 文文因为也要回家,快到还散楼的时候两人就分别了,柳之回到还散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光景了。 第73章 对弈 此时,还散楼里十分冷清,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墨,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啊?” “知月姑娘回来了吗?” 北风趴在桌子上,摇了摇头,“她不是和一墨在一起的吗?” 柳之轻叹一声,“她把我的玉佩拿走了。” “拿走你玉佩做什么?” “那玉佩是我和一个朋友之间的信物,她是替我去见我那个朋友了。” “一墨,你真是太相信她了,她肯定是看那玉佩值钱,早就把你的那枚玉佩拿到当铺里当了,然后换钱买吃的去了。” “不会吧……知月姑娘其实不必这么做的,她若是想要,我其实可以直接送给她。” 北风伸了一个懒腰,道:“一墨啊,看来你被那只猫妖的外表完全魅惑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柳之微微皱眉,对北风的话半信半疑。 就在这时,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北风背后传来。 “谁在背后议论我呀?”北风一听声音惊得一个激灵,“看来我平日里还是太惯着你们了。” “掌柜,您回来了……”北风赶忙赔笑道,“我没有议论您,我是讲故事给一墨听的。” 知月冷哼一声,都懒得去拧北风的耳朵,径自走到柳之身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间在知月口中炸开,她不由得一惊,道:“一墨,这苹果你从哪买的?” “别人送的。” “送的?男的还是女的啊?”知月一边啃苹果,一边随口问道。 柳之嘴角抽搐,“这重要吗?” 知月撇了撇嘴,“当然重要了,如果是男的就算了,若是女的,这就不得不让人仔细思考一番那女的有什么企图了。可能是贪恋一墨的美色也说不定。” “是一位老妇人送的。”柳之摇了摇头道。 话音刚落,知月从腰间掏出一枚莲花纹玉佩扔给柳之,“一墨,这是你的玉佩还给你。” “知月姑娘……?” 知月的话题转变的有些快,让柳之愣了一愣。 知月一边漫不经心地摇头,一边唉声叹气,缓缓道:“一墨,今日我去了一趟当朝礼部尚书的白府了。不过,我劝你还是把你那位朋友忘记吧。” 白尚书正是十年前与柳之阿爹交好的朋友,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庆幸的是白大人依旧是风采依旧,稳坐钓鱼台。想必,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也是过得不错吧。 柳之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有关她的事情,没想到知月一开口就是让他忘了吧?! 柳之蹙眉,问知月道:“为什么要忘记?难道是她出什么事了吗?” “这倒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知月尚未回答,北风突然插了一嘴道:“一墨连这都不知道,看掌柜的表情就知道,我猜人家呀早已经把一墨忘了,不然这玉佩怎么又退回来了。” 柳之愣住了。 “一墨,你现在一定既失望又伤心,我理解这种被背叛的心情。当我知道他们不认这玉佩的时候,我也很生气。不过,我更同情一墨。虽然你那个朋友不要你了,可是你现在还有我们啊。以后还散楼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朋友。” 柳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有气无力道:“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 知月认真的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没开玩笑,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人家身份高贵,地位显赫,而你家境早已落败,不如从前,他们自然看不起你。说不定你那朋友连有没有你这个朋友都已经忘了呢。你又何必执着……?” 知月所说并不是没有半分道理的,柳之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心脏似被谁紧紧攥住一样,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他真的看错了吗?是不是她一时没有想起来而已?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有必要再去当面问清楚吗? 最后,柳之缓缓垂下眼帘,轻叹一声,道:“她有没有对我说什么?” 知月的柳叶眉快皱成了八字眉,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很可惜,人家连大门都不让我进去。” 柳之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头也不回地就上了楼,然后将自己关在屋里了。 “你真的去了?” 玄青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漫不经心问道。 知月喝了柜台上的凉茶,撇了撇嘴,道:“我又不认识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哈,那你拿他玉佩做什么?” “我就是逗他玩的,开个不打紧的玩笑而已。” “你倒是挺闲的。我还以为你拿着他的玉佩去当铺了呢。” “去当铺做什么?我又不差钱。” “自然是想把玉佩弄丢,最后让他永远留在你身边。想必你开的这个玩笑也是如此吧。” 知月像是被看透了一样,有些心虚,红着脸大声强调道:“我要是想把一墨留在身边,我可以直接把玉佩毁了,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哪里要绕这么多弯!” 玄青淡淡一笑:“也是。” “再说,”知月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还给他玉佩了吗,那就说明我没有这样想。” “想没想某人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是没完了吗?! “小青,你再胡乱揣测我,我就把你赶出还散楼!让你睡大街上!”知月气鼓鼓道。 玄青见她不像开玩笑,立即闭了嘴。 知月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底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她这么做到底应不应该?是不是太自私了些,或许是她想多了,一墨只是想去见一见朋友,并没有要离开还散楼的打算。 可是万一他和那个朋友破镜重圆,重归于好,自此离开还散楼不回来了怎么办? 月色渐浓。 四周一片寂静。 一只老母鸡从鸡圈里偷跑了出来,咯咯叫了两声,一步两步走到院子中央。 “叽——” 一个白色的丝线从黑夜中探出,迅速将那只母鸡缠绕了起来,拖进了一个巨大的影子里,那只母鸡连死前的惨叫都没有发出,巨大的影子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最后消失在了原处,但见消失的地方出现一块带血的鸡翅膀。 八仙楼里。 “主人,那个人类身上到底有什么?” “你可知道降妖师的存在?” “知道。主人之前不是说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仙池,名为天上池,方圆千里,凝聚世间所有灵力,降妖师就在那里修炼。若是有仙骨的,可以羽化成仙,甚者,可以脱胎换骨,与天地齐寿,也就是化神。” “化神,这世间又能有几人?” “难不成那个人类……” 桃心莲淡淡一笑,落子无悔,“他没能化神。却成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这是为何?” “赤瞳,你又输了。” 赤瞳看向棋局,虽然输了,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挫败感,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赢主人的。 桃心莲端起身边的一盏茶,呷了一口,道:“身为降妖师,不除妖,反过来为了妖与人类为敌,你说他可笑不可笑?” “主人,赤瞳没有觉得可笑。” “哦?说说看。” 赤瞳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道:“若是有一天错的是人类,他的行为是令人敬佩的。” 桃心莲戏谑道:“真是天真,简直是自取灭亡。”顿了一下,抬眸看向赤瞳,“赤瞳,你该不会对那个人类有了怜悯之心了吧?” “赤瞳不敢。自从主人将赤瞳从地狱带到人间,赤瞳的心就属于主人的了,赤瞳会一心一意对主人的。”赤瞳正色道。 “继续吧。” 赤瞳小心翼翼地拾起棋盘上的棋子,重新与主人对弈。 桃心莲看着棋盘,回想刚才的对话,不知不觉,唇角突然微微扬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第74章 可爱 还散楼。 晚饭时,柳之从楼上下来。 鼻子红红的,眼睛红肿,眼角还有泪痕。 吃完晚饭后,知月将柳之叫去了后院。柳之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拒绝。 廊檐下,柳之和知月在梨花木案前对坐。知月先开的口。 “一墨,你朋友那件事是我开的玩笑……” “知月姑娘,原来你又在骗我。”柳之只是身子一颤,声音有些低哑,耸了耸肩回道。 知月瞟了他一眼,见其脸色莫名平静,似是并没有因这句而感到十分意外,当下心中困惑,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开这个玩笑吗?” “不想知道。”柳之低眉淡淡道。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知月撅着嘴,仰起头道:“你不想知道我也要告诉你!实不相瞒,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去找你那位朋友了,然后见色忘友,把我这个掌柜从此给忘了!白眼狼!” 白眼狼? 柳之冷汗,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至于吧。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知月姑娘怎知我的那个朋友是一位姑娘?”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反问道。 “这不重要!”知月气鼓鼓道。 柳之轻叹一声,又垂下眼帘,缓缓说道:“知月姑娘可知我为何迟迟不去找她?其中许多原因我也说不清楚,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还散楼。” “……为什么?” “因为只有知月姑娘不会害怕我。” 这句话说的是他的肺腑之言。结合他以前的经历,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怪物,无不惧怕他,疏远他,甚至连他自己都极为厌恶自己。可是直到遇见小元、知月他们,以及发生在还散楼的各种事情,他才从自卑中渐渐走出来,犹如获得了新生,重新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所以,我不会走的。”说完,柳之自嘲笑笑,“知月姑娘就当我脸皮厚,赖在了还散楼吧。” 要说脸皮厚的还是知月她本人。 一开始是谁骗走柳之全家身当的? 没错,是她。 那些钱完完全全可以当做租费,在还散楼里租到下辈子了。也就是说,柳之其实在还散楼里并没有依仗着谁,他自己就在养活自己。 知月对此只能嘿嘿一笑,心虚道:“既然一墨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翻篇了哈!” 柳之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那枚莲花纹玉佩,递到她面前,缓缓道:“若是知月姑娘还对此事在意,那这玉佩便送给知月姑娘。它可能不值几个钱,留在身上却能保知月姑娘平安。” 知月实在不好意思去拿了,她婉拒道:“这不是你和那位朋友之间的信物吗,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送给我?” “知月姑娘不想要吗?” 知月愣了一愣,目光投向一边,淡淡道:“这玉佩虽做工精良,却是不值钱的货色,我有的是钱。要保平安与其一枚玉佩,倒不如凭自己的实力。我要它做什么?” 柳之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将玉佩又收了回来,“是我唐突了,对不起知月姑娘。” “不过,你为什么要送我玉佩啊?应该有别的什么理由吧。” “其实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明白了?” 柳之垂眸望着手中的圆形玉佩,上面刻着莲花的图样,晶莹剔透的玉色在金色流苏的衬托下,似泛着刺眼的流光,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关于她的事情。不管她是否还记得我,只要我记得她就行了。这玉佩于我而言,如今已经再无多少用处了……” 等等。 这剧情怎么好像在朝着狗血的方向发展? 好一对青梅竹马,好一对苦命鸳鸯! “所以你要送给我?” “嗯。”柳之人畜无害的点头。 知月暗自叹息,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她这个掌柜便多说两句吧! 过了一小会儿。 知月道:“一墨,这玉佩你自己先仔细收着,说不定哪天你见到你那位朋友了,又想重归于好,这玉佩还能派上用场不是吗?” 柳之微微叹息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了。毕竟,他对此事抱有的希望,极为渺茫。 又过了一会儿。 “一墨,先不说这些闲话了。”知月突然认真了起来,“那件事我让你调查的怎么样了?” 柳之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道:“于大娘疑心很重,有用的线索很少。” “有什么线索?” “于大娘和于平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一点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许多妖怪都善于伪装。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揭穿他们真面目最有力的证据。” “于大娘家里养了许多老母鸡,还会下蛋……” 知月忍不住噗嗤一笑,“老母鸡当然会下蛋了!” 柳之继续道:“于大娘虽然疑心重,但从她给别人送鸡蛋这一点看出邻里关系比较好,还有于大娘有些耳背,说话时总是很大声。” “还有呢?” “还有……”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垂下了眼帘,脸颊微红,“就是那些老母鸡很凶……” “被欺负了?” “知月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于大娘也许和失踪小孩一案没有关系吧?” 知月漫不经心道:“经过我这几天跟踪,我很确定那妖怪的妖气就在于大娘家那条巷子附近。那妖怪知道我,所以我才让你去调查的。”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能有什么事情。”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找到真相?” 知月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吧,我告诉你。其实于大娘是一只蜘蛛精。我怕你会害怕就没有告诉你。” “啊?”柳之张大了嘴巴,脸色也变得苍白,“怎么会是蜘蛛……?” “看吧,我就知道一墨会被吓到。” “平日里我最怕虫子了。尤其是长了许多腿的虫子。”柳之低头,有气无力道。 知月白了柳之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区区几只虫子而已。你连我们妖怪都不怕,怎么还会怕虫子?”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知月姑娘……” “我怎么了?” 柳之皱紧眉头,继续垂下了眼帘,道:“喜欢开玩笑吧……” 知月一拍木案,鼓起腮帮子,生气道:“我在你眼中就是一只除了喜欢开玩笑就没有其它优点的妖怪?一墨真是太不会说话了。” “当然不是……” “那你说说我有哪些优点。” 一阵夜风吹来,清香扑鼻。 柳之莫名地轻轻咳嗽了几下,才淡淡地道:“嗯……喜欢捕捉故事,喜欢助人为乐,有一颗善良的心。虽然有时,喜怒无常,贪吃甜点,喜欢睡懒觉,爱开玩笑。” 知月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怎么后面都是缺点?” “咳咳……我觉得这些都是知月姑娘的优点。正因为有了这些,我才觉得知月姑娘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十分可爱的姑娘!” 可爱的……? 知月一听,像是看到了什么羞耻的场面,顿时红了脸,赶忙用衣袖遮掩起来,岔开话题道:“……不想聊这个了!” 柳之蹙眉,关切道:“你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她的老脸都被丢尽了! 一墨竟然……夸她可爱?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夸的。 一墨,你怎么这么温柔?到底是谁教你的? 知月忍不住吃吃笑出了声。 柳之轻叹一声,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说话,看来又被她嘲笑了呢。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严刑逼供。这样就能知道那只蜘蛛精为什么要抓小孩了。”不知过了多久,知月才收起笑容,放下衣袖,好整以暇道。 柳之又微微蹙眉,“现在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于大娘母子和失踪小孩的事情有关。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如今那些失踪小孩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知月姑娘,我不相信他们会对小孩动手。” “妖怪可说不准。” 柳之沉思了一会儿,坚定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出那些失踪小孩的下落的。” 知月想了想,道:“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总觉得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不放心。” 正在这时。 小狐狸嘴里吊着一个篮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然后放下篮子,蹲坐,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像是在撒娇一样。 “云云怎么了?” 知月瞥了小狐狸一眼,看向篮子的眼神顿时变得诧异,“这里面的苹果呢?该不会都让云云吃了吧!” 不细看都看不出小狐狸的肚子,圆滚滚的,怪不得走路慢吞吞地。 “看来是的呢。”柳之苦笑。 知月想去教训一下小狐狸,但看见它那张人畜无害的狐狸脸,眼神似乎还透着委屈,别过头,双手环胸道:“都是一墨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以后还是你养这只小狐狸吧!我是养不起它了,吃的比我还多。” 柳之欲哭无泪。 小狐狸起身靠在知月的裙摆蹭了蹭,知月一开始没搭理,最后按捺不住,心软了,将小狐狸抱了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拧着小狐狸的耳朵,道:“贪吃鬼,以后若是再贪吃,小心吃坏肚子。听到没?” 小狐狸竟听懂似的点了点头。 知月又对柳之道:“那些苹果都是于大娘送的吧?” “嗯。” “那辛苦你明日再问于大娘要些来。实在不行,我们就花钱买。”柳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一墨,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他摇了摇头,“我相信知月姑娘。” “你真没意思!”知月小声嘟囔道。 “嗯……?” 知月撇了撇嘴,目光又投向小狐狸,大声地道:“我开玩笑的啦!” 柳之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 第75章 反派 对于最近发生在东市失踪小孩的事件,许多人也都认为这是一件灵异事件,更有传言说有人甚至在夜里看见了专门吃小孩的妖怪。不少人还因为这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将小孩无故锁在家里不准出来,大人们虽然每日里提心吊胆,疑虑害怕,但都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妖怪到处吃小孩,那些失踪的小孩是不是还活着。即使那些失踪小孩的家里已经渐渐失去了希望,有些父母还在苦苦寻找,四处托人打听,最后得到的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悲痛欲绝。 半个月前便有孩童失踪案发生,最后经过云城大理寺与京城府衙按图索骥,布下陷阱,终于在近日破案,抓获几名拐卖人口的人牙子,其中一名在犯案过程中被侠义之士毒杀,死在云泥巷。至于这些人牙子为何要在天子脚下的京城犯案,他们又是谁给的胆子,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大理寺的人并未审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些人在一夜之间被灭了口,而灭口的人,听说是一个蒙面人。从那晚看守牢门的侍卫得知,那人带着斗笠,只一人便将他们数十人击晕,轻功造诣也非常了得,来无影去无踪,就像十几年前江湖上那名杀人魔一样。之所以称为灭口,这其中缘由想必只有朝廷里的知情人知晓吧。 若说这两起孩童失踪案是否有关联,大理寺的人也未得出确切结论,因为最近发生的太过诡异了些。就像是凭空消失的那样。对于这种灵异事件,他们自然不知所措,要请专业人士。最近,有许多道士被请来京城,到处走访,想要找到失踪小孩的下落。 柳之想要找到真相,不仅是想帮助知月,更是为了阻止这类悲剧的发生。虽然知道这件事很有可能和妖怪有关,会有面对什么样的危险,是不是也会和之前那只可怕的狐妖一样,他不得而知,但他不想因此就坐以待毙。所以,他还要去于大娘那里确认一些事情。 “一墨,你在看什么?” “那些……是道士吗?” 此时,柳之和知月正坐在一个面条摊子前歇息。不远处是几名仙风道骨的道士,手中捏着几张符纸,还有一些除妖的法器之类的东西,似在找寻什么可疑之处。 知月瞟了一眼,旋即漫不经心道:“几名臭道士而已,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柳之眉头微微皱起,望着知月的眼神似在担心什么,但看到知月的脸上,除了吃面条时冒出来的汗水,便没有什么了。道士似乎对于她来说,可能还没有一碗面更能引起她关注吧。 “你不是已经吃过早饭了吗?” “我又饿了不行吗。” 柳之无奈摇了摇头,“即便饿了,这种天气吃面条也不太合适吧?” 知月吸了一口面条在嘴里,口齿不清道:“好吃的美食是不分季节的。在这么热的天气吃面条,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体验!” 柳之对此无言以对。 又过了一会儿。 知月吃完了面,脸颊微红,不知是天气太热晒的,还是吃面条吃的,亦或是都有,她用衣袖拭去额上汗水,见柳之还在注视不远处的道士,不由缓缓说道:“一墨,你是不是有一个疑问。既然道士是除妖的,又为何对一些妖怪视而不见呢?他们应该有各种能看出妖怪的法器吧。” “他们……是打不过吗?” “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比如遇上我这种大妖怪,他们自然要躲远远的,不过也仅限于没有对人类造成严重伤害的妖怪。还有就是一些小妖怪他们也不会多管闲事的,毕竟,不是所有妖怪都是邪恶的。不过,若是不幸遇见降妖师,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降妖师……有这么厉害吗?” 知月撇了撇嘴,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道:“那些自以为是的降妖师固然厉害,但也是一些没有脑子的人类罢了,除了会一些看不懂的法术,让人觉得难缠而已。” “没有脑子是什么意思?” “不分是非。很多降妖师都是为了妖怪的内丹而来的。内丹是妖怪修为所在,没了内丹和一般畜牲别无二致,不能修炼,死法狼狈。也就是说内丹是一种比性命还重要的存在。获取内丹可以增进修为,所以降妖师为了能成仙成神可以不择手段。” 柳之似懂非懂,露出茫然的神色,看来他对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了。 知月也不要求他能明白,毕竟这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便岔开话题道:“降妖师的事情放去一边,我们是不是该去于大娘家里,弄清楚最近失踪小孩的事情了吧。” 柳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知月和柳之刚要起身离开,正在这时,一只小东西拦在了他们面前,柳之的思绪似还在刚才降妖师的话题上,没太注意,亦或是那小东西实在不引人注目,知月反倒是先看到了,不由惊呼出了声。 “文文……?” “知月……大人!” 那小东西正是昨日和柳之在一起的文文。 知月又坐回了原位,柳之蹙了蹙眉,见到文文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至于感到惊讶,文文让他查清于平赌钱的缘由,今日找他,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 文文似乎有哪里表现奇怪的地方? 文文眼神闪烁了一下,怯生生道:“一墨大人,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于大娘家。” “一墨,你认识这只小妖?何时认识的?”知月未等柳之答话,先开口说道。 柳之本想告诉知月关于文文的事情,只是昨日因为那枚玉佩的事情,他便将此事忽略了。 知月听完柳之的讲诉,也算明白了,只道:“既然文文也要去,那便跟着吧。” “多谢知月……大人。”文文低着头说了一声,便飞到柳之的肩上了。 “一墨看来对文文很好呢,一天就和妖怪这么熟了。反倒是我让它们感到害怕了呢。” 奇怪之处?难道是害怕? 知月又叹了一口气,道:“谁让我常常扮演的是坏人,坏人总是讨人嫌,不讨人喜。” 柳之听闻此言,不由问道:“知月姑娘,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到处坑蒙拐骗的大反派!”知月双手环胸,漫不经心道。 “知月姑娘为何要这么说自己?” “实话实说。我是猫妖,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我都吃。要是哪天厌烦了一墨,说不定也会被我吃掉哦!”知月本以为柳之听了这话,脸上会露出惊惧之色,可他只是浅浅一笑:“原来如此。” 说罢,便起身带着肩上的小家伙先走了一步。 第76章 女扮 快步追上柳之的时候,知月在柳之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只这一下,几乎要了柳之的命。 柳之的身子一颤,旋即咳嗽了起来,知月给他抚背顺气,这才好许多,撇了撇嘴,语气虽带了丝凉意,却令柳之心中微暖,她漫不经心道:“每次我都忘了你弱不禁风。下次,我不会再拍你了。” “并非知月姑娘的错,只是在下从小便是各种疾病缠身,身子这才弱了些。” 柳之虽有痊愈奇能,但也仅限外界对他的伤害,本身存在的隐疾,并不能得到痊愈,而且这种隐疾也会一直在他身上,既无法治愈,也杀不死他,只拿心脏病这一点,每次发作,便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不知是自己获得不死之身,而付出的代价,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个诅咒,他无法得知。 见柳之脸色略有些苍白,知月也不动声色地换了态度,清了清嗓子,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如此,柳之似也明白她的心思。方才插曲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知月以取笑别人为乐,想逗弄他不是一回两回了,若是这一点都看不出,柳之当真是一个蠢人了。当下淡淡一笑,道:“知月姑娘,你看我还生着病,一副病躯苟延残喘,想必身上的肉定会不好吃。知月姑娘还打算要吃我吗?” 知月愣了一愣,旋即别过头,脸上露出傲娇的表情,道:“谁说要真的吃你了,我那是开玩笑的,也只有一墨这个傻瓜才当真了。” “是吗?看来是我错怪知月姑娘了。” 知月越有些心虚,踌躇了半晌,突然把话题引向了小家伙:“文文,”文文在柳之的肩上听见知月叫它,吓得差点摔下去,“一墨交给你了,你要给我保护好他,一旦有什么危险要及时通知我。” “是……知月大人。”文文怯生生应道。 “知月姑娘,你又要去哪?” “既然文文陪着,那我就不去了。我相信一墨能查出真相的。”说罢,知月有些生硬地垂下了头,朝柳之身后走去,渐渐没入人群中,他并没有开口叫住她,任由她去了。 柳之略有些失落地转过了头,淡淡道:“文文,我们走吧。” 小家伙点了点头。 知月转身时,已经看不见柳之身影了。 知月来到一家茶馆里,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伙计端来茶水招待,有说书人在正厅里唾沫横飞给座下众人讲最近趣味轶事。知月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些烦闷,后面就没有再听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姑娘,因何事忧心啊?不妨与在下说说,在下也好替姑娘分担一二啊。”那人面容狡黠,样貌丑陋既猥琐,大腹便便,身后跟着的几名仆人,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姿色也想学着君子向美女搭讪? 脑子秀逗了吧?! 知月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喝茶听书,恍若未闻。 见美人不搭理自己,那人也没恼,毕竟若是这么容易被搭讪,倒少了几分兴趣。 “姑娘美若天仙,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知月继续选择冷漠他。 那人又嬉皮笑脸说了几句,最后口干舌燥仍未得美人青睐,顿时觉得从头到脚的尴尬,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毕竟身后又有仆人,脸上的神色有些挂不住了。 “我家公子能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怎如此忽视我家公子?!真是太无礼了!”一个仆人见情形不对,忙开口道。 知月觉得有些吵,不由嘟囔道:“真是聒噪。” “你……!”仆人被堵的哑口无言。 那胖子眉头微蹙,软的不行,那他只能来硬的了! “这位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本姑娘许久不曾沾酒了,也不知这罚酒是何滋味?”知月漫不经心道。 “好!今日我便将你抓去我府上,让你服侍本公子,若是服侍不周,本公子打到你跪地求饶!” 说罢,那胖子便要吩咐仆人动手。 就在这时,知月邪魅一笑,只见那胖子突然面部扭曲起来,一只手背在身后,被人锁住,他疼得叫了起来,还未待他说什么,便听身后那人阴恻恻道:“不想少个胳膊,就给我滚。” “你……?” 身旁的仆人愣在原地,不知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见他们家公子被人按住,一时手足无措。 那人又使了力道,几乎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胖子疼得满头大汗,急忙求饶道:“小兄弟……要断了要断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你快松了我吧!” “快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话音刚落,胖子得了特赦令一般,连滚带爬的跑了,他哪里吃得这亏,出茶馆时,放了狠话才离开。 知月这才抬眸望向那人。那人五官精致,身形纤瘦,长发束起,穿着红黑相间的夜行衣,胸前又微微凸起,猜想是女扮男装,若是女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柔弱,一股清冷肃容的气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有些熟悉,让知月皱了皱眉。 “你是……那只器妖?” 赤瞳面无表情地坐下,与知月相对而坐,她却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扔到桌上,开口发出女子的声音道:“这是主人让我交给你的伤药。虽然不能治愈你手上的烧伤,却能缓解疼痛。” 知月一直盯着赤瞳脸上看,笑眯眯道:“我没想到你竟是一个女的,还真是有趣啊!” “我是男是女管你何事?!”被知月这么一挑逗,像是被羞辱了一样,赤瞳没忍住发作起来。本来她就对主人这样的做法感到愤愤不平,却也是一直隐忍,因为那是她的主人,但在她面前,她实在忍不了。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主人那般为你着想,你竟不知感恩,反过来处处与主人过不去,你良心被狗吃了?!” 知月张大了嘴巴。 她没良心? 她忘恩负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她能受伤还不是拜那只臭饕餮所赐,而且她也没有问他要什么伤药啊?是他硬塞给她的,他们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么做谁知道是不怀好意,还要心存感恩,她为什么要去感谢一个无赖? “这药你拿回去吧。你回去告诉那只臭饕餮,他的药我不稀罕!”知月侧过了头,凉凉道。 赤瞳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你……!” “我今日心情不好,若没有什么其它事的话,还请回吧。对了,我还要谢谢你替我解围。虽然说,我不需要。” “这药你不收也得收!这是主人的命令。” 知月叹息一声,“那只臭饕餮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只上古器妖这么听他的话?” “我……我答应过主人要一生侍奉主人。”赤瞳说完脸色一变,“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臭饕餮是在利用你。我最了解他了,他野心勃勃,执念深重,千年前便想着要一统三界,这一次想必还是如此,你跟他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赤瞳听完愣了一愣,没有说话,她又何尝没想过这些,只因主人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从不怀疑主人,即使任务危险万分,她也会去舍命完成,因为这是她对主人的承诺。 “不如以后不要跟他了,跟着我吧!” “什么……?” 知月嘻嘻一笑,“你女扮男装都这么可爱,真不知道臭饕餮之前为何让你化成男子的模样,真是他瞎了眼!” 赤瞳涨红了脸,怒道:“不许你这般侮辱主人,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这只可爱的器妖,火气真大!不过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觉得有趣。 第77章 乞巧 知月顿了一下,拿起那锦囊,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巧玲珑,打开盖子,一阵药香扑鼻,甚是好闻。既然给她,她不收白不收,她合上小盒子,又见赤瞳还坐在原处未动,不由说道:“这药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主人交代过,我必须看你用了才能走。” “那只臭饕餮真的这么说的?” “我骗你做甚!”赤瞳别过头,没好气道。 知月微微蹙眉,望着手中的盒子若有所思,这只臭饕餮又在搞什么鬼,难不成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千年猫妖竟对普通伤药心有疑虑,莫不是在怀疑主人在药里下毒?!” “谁疑虑了?我只是在想这药是从哪里买的,怎么如此之香。” 赤瞳讥笑道:“不过是加了一些西域香料而已,猫妖竟然连这都没有闻出来,真是稀奇。” 知月看着小盒子里白色的药膏,又凑近鼻子闻了闻,“不对。这里面有一股妖气……” “什么妖气?” “不是臭饕餮身上的妖气,更不可能是你身上的。这妖气跟一些西域香料很像,但不是。” 赤瞳皱了皱眉,身子不由前倾,凑到知月手上的小盒子也闻了起来,这一闻脸色变得十分困惑。 知月掩唇一笑,“看来你也不知道这妖气是来自谁身上的。” “主人只将药交给我,并未和我说其它的事情。一开始我本打算在药里下毒的,开盖的时候顺便闻了闻,以为只是西域的香料,并没有察觉有何不同。” “为何要对我下毒?你不是说你很听从你主人的吗?难道是臭饕餮让你下的?” 赤瞳见自己说漏了嘴,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嫉妒产生的怨恨,当然她自己并不知道为何会嫉妒,咬了咬下唇,道:“下毒那是我自作主张,和主人无关。我是因为恨你才下的毒。” “恨我?我们应该没有仇吧。” “你和主人有仇,便和我有仇。” 知月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还能这样算? 赤瞳说的有些心虚,忙又道:“这药里我没下毒。本来想下的,但毒药太贵了,不能便宜了你就没下。” “好吧,我就当你说的实话了。那这里的妖气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 知月伸出食指在小盒子中抹出药膏,然后想也没想,便涂在几日前受伤的手心中,赤瞳看了一愣。她不是觉得可疑吗?怎么还用上了?她就不怕真的会中毒吗? “这样总行了吧。” “你……?” 知月涂满手心,不一会儿,只觉手心处传来一阵凉爽,像是手上敷着一块冰,紧贴着皮肤,几乎要穿透手心,让知月在这样的大夏天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十几秒钟后,这种感觉才渐渐消下去。 “也没什么嘛。”知月合上盖子,将小盒子放回锦囊里,抬眸看向赤瞳,眼神一扫方才的嬉皮笑脸,缓缓道,“你告诉他,那场交易我没有同意就不作数,一墨是我的人,无论他想做什么,尽管找我便是,不至于拿一个凡人来威胁我。” 赤瞳听完却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只猫妖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不正经,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不管是声音,还是语气或是语速,都让人心中感到一种不适感,这种不适感压迫着每一根神经,让你不得不屈服于她,听命于她。 那天在破宅子里和她交手的时候,她便隐隐感觉她并未使出全力,那时的打斗反而像是戏弄她一样,而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还真是令人讨厌啊!赤瞳心中腹诽。 知月不知赤瞳此时所想,她说完后,将茶喝尽,又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这时,突然笑眯眯道:“若是哪天想好了要跟着我,我保证那只臭饕餮不会欺负你的,代价就是你得作我妹妹!” 赤瞳被这一句差点弄得神经错乱,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冷着脸道了一句:“你休想!” 知月可惜的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赤瞳拿着药又回到了八仙楼。 而此时,桃心莲正托着腮坐在窗边小憩。明明很是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却浮现一抹柔色,似春日朝阳,亦是秋天落日,那般安宁又祥和,让人不忍扰了这份平静,赤瞳掀开水晶帘朝桃心莲的脸上看得有些呆,她知道,这么做是对主人的无礼和不敬,可她忍不住想看,像是独属于自己的无价珍宝,一直看着才能抚平内心时而涌起的波澜。 如果可以,她想一直陪在主人身边,无论碧落还是黄泉,她都甘愿服侍他左右,不离不弃。 桃心莲悠悠转醒,凤眸微眯,粉唇微启,漫不经心道:“药可是送到了?” 赤瞳忙俯下身,抱拳道:“回主人,她……没有收下。不过已经用过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 赤瞳随后便将知月让她传的话说了一遍,她说的小心谨慎,字字斟酌,不时抬眸瞟一眼桃心莲脸上的表情。桃心莲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主人和那只猫妖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为什么主人不告诉她? 是……不相信她吗? 那伤药里莫名的妖气又是何物? 主人为何对她那般照顾? 赤瞳此时满腹疑团,欲言又止,生怕问出口,这会让主人不高兴,毕竟她答应过,从来不会怀疑主人的命令,这一次……也一样吧? “赤瞳,今晚陪我逛一逛东市。” “嗯……?” 桃心莲轻描淡写道:“去街上买一身合适的女装,你觉得好看便可,价格不用考虑。” 赤瞳身子颤了一颤,镇定自若道:“主人,这是……任务吗?” “不是。” “可是……?” “你不是一直想看一看人间的夜市吗?” “主人为什么……?”赤瞳有些慌乱,冷汗直冒。 桃心莲冷不防问道:“每天化成别人的模样为我办事是不是不太习惯?” “赤瞳已经习惯了……”赤瞳说的声音很小。 “这一次不用了。” 赤瞳愕然,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才特意让她变回原来模样吗? “穿上你喜欢的衣裳,我陪你逛一次人间的夜市。” 赤瞳身子在微微发抖,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桃心莲把目光从窗外撤回,投向赤瞳身上,歪了歪头,问道:“你可是不想去?” “没有……主人的命令,赤瞳一定照办。” 见赤瞳说的一本正经,桃心莲失笑道:“这不是任务,只是出去玩,你不用这么认真。” 赤瞳尴尬的涨红了脸,笨拙的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这似乎不对,忙又支支吾吾答道:“……赤瞳多谢主……主人。” 那天是人间的乞巧节,除了拜月祈福,吃巧果,乞求姻缘外,还听说了一个传说,是关于一个叫牛郎和一个叫织女的爱情故事。因为一些原因,牛郎和织女不得不分开。每到这天,他们便会通过鹊桥相会,互诉相思。不知道主人知不知道这传说,主人应该知道吧,他在人间这么久了。她之前一直在想,她和主人会不会有一天分开了,再也见不到对方了。直到那天,她相信,她和主人即使分开,也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就像牛郎织女那样吧。 第78章 巧果 知月一回到还散楼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思考桃心莲送她的伤药里那股妖气的事情。 到了下午,知月才下楼来。 “小青,一墨回来了吗?” “没有。” “他应该还在冰幻雪蛛那儿。” 玄青一愣,“冰幻雪蛛?那是什么?” 知月不紧不慢道:“是一只来自西域的蜘蛛,只在传说中出现过,据说生在雪山之巅,以莲为食,以冰为饮,善致幻,以丝入药可治灼伤。虽然看似无害,可一旦来到人间就不一样了,它们会捉人类的小孩进行圈养,最后将自己卵注入小孩体内,让其孵化,最后破体而出。” “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们需要将自己的卵藏在一个温暖又含有大量水的地方,这样那些卵才能正常孵化。雪山虽然严寒,但将自己的孩子放在身上,又有冰雪消融带来的水,也能正常孵化。可一旦到了人间,虽然这种环境也是能找到的,但对于那些蜘蛛精来说,让卵下在人类身上无疑是一劳永逸的事。不管是温度还是水,想必都已经满足孵化的条件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玄青对于她了解的十分清楚表示怀疑,按照她的性子,除非是有什么故事,不然她记不住这些连他都不知道的妖怪的。 知月一本正经地道:“这些都是我从话本里看到的。” “话本?” “就是一本记载各种奇异妖怪的书,就像古时的《山海经》一样。上面还挺详细的,还有配图,之前我以为是胡编乱造的,没想到今日拿出来一看却有几分相似。” 玄青冷汗,所谓不信谣不传谣,她竟然相信书上写的?亏她之前还说,书上都是骗人的,故事要自己亲身体会才觉得有趣,那些话本也就读来消遣一用。 “等等,你说相似难不成是真的有这东西?” 知月歪了歪脑袋,“有没有你看一下天机策不就知道了?你可是拥有探查三界六道权利的神族。” “此等小事还要窥探天机策?!”他被罚下界,除了每天不停在算盘上寻找纰漏,以便及时纠正,也就是修正天命之权,而修正天命说白了就是一个闲职,三界的天命轨迹早已记入天机策,若是有纰漏,那也是天神的事情,和他一个有罪的神族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罪过,说来也真是可笑。 见玄青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知月支颌笑眯眯道:“还是不愿将你和她的故事告诉我吗?” “不是告诉过你,若是帮我找到那几样东西,我自会将前因后果告诉你的。” “好。” 玄青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道:“若是真的是那种奇怪的妖怪,让他一个人类在那你就这么放心吗?” “我让一墨自己一个人去,确实是我做的有些欠妥,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一只怎样的蜘蛛精。我若是去了,它定会察觉。” “可是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和那奇怪的妖怪有关。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将那只妖怪除掉?” “有一点不对劲。为什么臭饕餮送我的伤药里有冰幻雪蛛的妖气,难不成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搞鬼?可是,以他的行事作风,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让我知道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你的意思这是他的陷阱?故意引你入局?” “会想到的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可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他本就和我过不去,我知道后只会更加厌烦他。这么大费周章,又引起京城这么大的恐慌,除非还有一个我忽略掉的可能。是什么?” 玄青想到了什么,不由说道:“京城到处有大妖怪盘踞着,虽然这一次事件发生在东市,是你的地盘,但已经有许多妖怪暗地里打听这件事情,已经开始怀疑你的治理能力了。” 知月听完怎会不知这句话的含义。 首先,京城是聚集人类最多的大城市,同样也聚集了不少大妖怪。所谓一山不容二虎。这里的大妖怪之间看似平日里歌舞升平,暗地里却不知进行了多少勾心斗角,生杀予夺,更多的是为了争夺更多的地盘,以便壮大自己的力量。虽然知月对此没有一点兴趣,她只关心人间的故事。直到意识到,若没有自己的地盘,许多事情办起来极为不方便,比如,有些妖怪不听你的。而且她也看不惯有些大妖怪欺软怕硬,于是她也不得不树立自己的威严,定下了自己的规矩。 其次,知月的实力在京城最可怕妖怪排行榜上也算进了前十。知月一直想吐槽,这排行榜到底是谁立的,为什么是最可怕的,而不是最美的,以至于许多小妖怪看到她都感到害怕了。一旦进了前十,就不得不令人感到忌惮了。所以,冰幻雪蛛既然出现在她的地盘上,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仅引来许多除妖的道士,到处张贴符咒,做法除妖,而她又迟迟抓不到真凶,其它大妖怪就有理由怀疑她居心叵测,要借道士之手将整个京城纳为己有了。 若不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加之人人皆知知月平时的喜好是听故事,而一些大妖怪甚至还欠知月的人情,要不然因为这些,早已有大妖怪按耐不住,直接找上门当面质问她了。 知月疲倦的叹了口气,撇了撇嘴,道:“那只冰幻雪蛛狡猾得很,妖法诡异,岂是想捉就能捉住的。而且这件事又和那只臭饕餮有关,谁知道失踪的小孩都被他藏哪去了。贸然前去,只怕会打草惊蛇,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墨身上了。希望能找到那些小孩失踪的线索。” 玄青也知道狗急了还跳墙的道理。没有弄清楚事实之前,只能先静观其变。 “可是,你让他去对付那只妖怪,真的合适吗?要是被发觉,他会有危险的。” “让一墨一个人去面对,我确实不忍心。”知月漫不经心道,“不过一墨可不是普通人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月突然岔开话题,道:“今天是乞巧节吧?” “……是又怎样?” “乞巧节我记得有巧果吃啊!” 玄青冷汗,果然她对吃的记得也很清楚! 知月流了口水,二话不说直奔厨房去了,“我去叫阿佚做些巧果吃。” 到了傍晚,还散楼早早打烊了。 累了一天的北风和凯风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阿佚在厨房不停歇的做巧果。在阿佚学厨经历中,巧果有许多制法,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用面粉,豆腐,芝麻等制成的巧果。因知月喜吃甜食,阿佚便在里面多放了些饴糖。最后经过成型、油炸等工序,待冷却后便可以食用了。 “哥,每年巧果都是一样的,掌柜怎么吃不腻啊?反正我是腻了。”北风咬了一口胡萝卜,嘟囔道。 “可能是因为她比较喜欢人间的美食吧,所以不会腻。” “听不懂。” 凯风抬手胡乱揉了揉北风的头,道:“那你每天吃胡萝卜怎么不会腻?” “那是因为兔子本来就是吃胡萝卜,人类不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没想到北风会这么反驳他,凯风一时语塞了。 正在这时,一只小东西飞进了还散楼。 第79章 意外 北风累得懒得再动,见飞进来的小妖好像是找知月的,而且像是急事。凯风过去招呼。 只是未等凯风开口,那小妖便道:“告诉知月大人,一墨大人遇上麻烦了!” “什么……?” 北风也是一愣。 知月一直在厨房里愉快地等待着阿佚第一锅的巧果,听见柳之出事后,她什么也没说,化作一只小猫便飞奔了出去。 “明明嘴上说着毫不在意,却比任何人还要关心那个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女人。”玄青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 知月从未想到那只冰幻雪蛛会这么沉不住气。 一墨对于它来说应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之所以让他去调查也是因为这一点。即使那只冰幻雪蛛知道一墨是她的人,它也不会轻举妄动,否则将会暴露自己。 “文文,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长话短说……那就是我和一墨大人回来的路上遭遇一只蜘蛛精袭击了!那蜘蛛精十分可怕……”文文似乎被吓得不轻,神色极为慌张,口齿也是十分不清晰。知月认命了。还是回头问问一墨吧。 “猫妖!”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知月觉得耳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知月一身白衣,转过头看向那人,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赤瞳姑娘……?” 赤瞳依旧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夜行衣,只是借着月光看去,她的脸上似乎多了一抹粉色,看起来更像一位女子了。 不过赤瞳还是对知月没有好脸色,冷冷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就是去救那个人类的吗。” “那只臭饕餮……?” 赤瞳瞪了她一眼,才道:“主人休息了,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知月有些不敢置信,一时呆愣住了。 赤瞳转过身,没好气道:“我也想知道那是一只什么妖怪。而且对于那个人类我也十分好奇。”说罢便朝东市的某个方向飞奔而去,身姿矫健,只留下一道道残影。知月回过神来,也是迅速化作一道白光追了上去。 目光所及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月光洒下一片银辉,空荡荡的街道和两边整齐的房屋仍旧模糊不清,明明是盛夏季节,可是此时夜晚的空气冷得钻心刺骨,让人窒息。 柳之此时正微微喘气,左手握着一把油纸伞,右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仿佛在努力压制着什么,额头冷汗直冒。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表现得冷静,眼神紧紧盯着不远处那抹亮色,那是月光照在什么上面而反射出来的光,五颜六色,有些刺眼。 下一刻! 柳之的瞳孔一瞬间紧缩,还未待他反应过来,耳边呼啸声传来,已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颊划了过去,紧接着一道整齐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眉头微蹙。 不远处,是一只体型巨大的蜘蛛,高七尺,通体雪白,长满长长的毛发,每一根都如同钢针一样,闪闪发亮,晶莹剔透。口中似有白雾吐出。 冰幻雪蛛走路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移动迅速,见自己方才对这个人类的进攻没有丝毫作用,它不由得心中一惊。 真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类!它想。 又是几十根冰刺朝柳之飞去,柳之依旧没有躲闪,正面迎了上去,因为他知道,即使想躲,凭他一介凡人根本躲不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击。 原本有十几根冰刺奔向他腹部的,他急忙侧了侧身子躲避,冰刺反而刺穿他的手臂,一抹红色很快在他的衣袖散开,还有一根不巧刺在了他的膝盖上,即使将膝盖骨击碎,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很快他的这些伤便以肉眼可见的愈合了,重新站了起来。 柳之总是让这些伤害尽量控制在一个很小范围上,一边保存着体力,一边和那只蜘蛛精拉开距离。 哪怕赤瞳是一只妖怪,此时也看得毛骨悚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问身旁的知月道:“他……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妖怪?” “一墨当然是人了。” “不可能,人类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你不信也没用。即使臭饕餮让你杀他一百次,他还是会安然无恙的。”知月说得漫不经心。 赤瞳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柳之和那只蜘蛛精,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么说你早已经知道那个人类不是一般人了?” 知月嘻嘻一笑,“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了!”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掌柜啊。” “掌柜……?” “老板应该比较更合适吧。” 赤瞳冷汗,这女人果然很可怕! 知月并未现身直接去救柳之,而是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眼神中带着一抹柔和的光,嘴角微微扬起,两只手像一位淑女一样微微交叉在身前,白衣被夜风轻轻拂动,宛若一幅仙女图。 “你不救他?” “再等等。” 赤瞳微微一愣,“等什么?” 知月神秘一笑,没有说话。 赤瞳不由又看向那个与蜘蛛精对峙的人类,既没有习过武,也没得到充分锻炼,每次躲闪的动作在她看来都极为笨拙,像是一具不成熟的木偶一样。 可就是这具木偶,让那只蜘蛛精白天遇见鬼一样,无论它使出如何招式,在他面前都感到十分无力,虽然它仍是占上风,柳之却一直出于被动状态,身体一次又一次被冰刺刺穿,杀死,可到了最后都会恢复如初。 “那只冰幻雪蛛,”就在赤瞳看的入神的时候,知月冷不防问道,“是如何来到人间的?” 赤瞳神色一凛,“你是怀疑这只妖怪和我主人有关?” “难道不是吗?即使我今晚不来,你不是一样知道这只妖怪会出现在这地方,除了那只臭饕餮告诉你以外,还会有谁知道。我也是偶然得知,最近发生在东市小孩连续失踪的案子,原来都是这只冰幻雪蛛在作怪。今日你主人让你给我送药,碰巧那种药便是用这种妖怪的丝制成的奇特的伤药,我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知月流利的说完,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让我在京城其它大妖怪面前觉得难堪,故意弄来一只妖怪作乱,还是想以此威胁我让我把一墨交出来,不然他会做出更多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文文在一旁心急如焚,但它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做不了什么,见知月像是看戏一样不管不问,又十分无奈。 赤瞳听完,眉头微蹙,不由得垂下了眼帘,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的。” “我真的不知道。主人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只妖怪会出现在这里,给我一个充分相信你的理由。” 赤瞳顿了一下,突然抬头看向一旁的文文,道:“是因为这只文文。” 知月咦了一声,也把目光投向文文,“怎么回事?” 文文见状吓得都忘记了飞,直接在半空中吓晕了过去,最后落在了知月迅速伸出的手上,知月看了一眼躺在手心里的文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文文是主人的眼线。它是一只胆小又不起眼的小妖怪,即便被发现……你也看见了。所以用来跟踪最为合适。” “跟踪谁的?” “主人原本是用它来监视附近大妖怪的一举一动。只是后来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赤瞳将视线移向那只蜘蛛精,“就是你看到的这只妖怪。主人的身份不便让更多人知道,而这只妖怪的行为完全是在给主人制造麻烦,不得不除掉……” 知月打断道:“照你这么说,臭饕餮是真的不知道这只妖怪的?” “我不知道那药里为何会有这妖怪的妖气,或许那只是一个巧合。主人是绝不会让这种胡作非为的妖怪存在的。” 知月陷入了沉思,她说的确是有道理,这只妖怪在东市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臭饕餮的存在被暴露出去,又不知给他惹出多大的麻烦,毕竟他可是妖界四大护法之一,来人间这么大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对他要做的事情才越有利。 第80章 对战 “如果是这样,那只臭饕餮完全可以让你除掉这只妖怪,以你的能力对付这只小妖应该很简单,可是为何没有提前告知于你?” 赤瞳一听一脸黑线,咬了咬唇,终是开口道:“因为这是主人给你的乞巧节礼物。” “啊?”知月一脸茫然。 “这是主人亲口告诉我的,信不信由你!” “什么礼物?我怎么什么也没有看到?” “主人说等你解开了这里面的谜团,就有故事听。” 知月一听嘴角又是抽搐,这用来哄小孩的语气倒真的像是那只不男不女臭饕餮的! 她不由问道:“谁的故事?” “主人只告诉了我这些,其他并未多说。” 臭饕餮为何又要送她礼物?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会来这,你也应该猜到了吧?” 知月抬手摩挲了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道:“嗯……文文是臭饕餮的人,那只臭饕餮又不想让你插手,那就是你私下找的文文喽。你来这,应该并不是为了除掉这只妖怪,因为这会破坏掉臭饕餮给我的礼物。既然不是为了这只妖怪,那就是对一墨这个人类很好奇!” 赤瞳冷哼一声,“要不是因为遇见你,我会杀了这只给主人添麻烦的妖怪的。我才不管给你什么礼物呢!” 知月掩唇一笑,“原是你嫉妒了,怪不得对我怨念颇深呢!” “谁嫉妒你……”赤瞳还未说完,便意识到自己入了知月的套,忙改口道,“你不是和那个人类关系很好吗,这么忍心坐视不管,让他知道了,他不怨你?” “他不会怨我的。” “为什么?” “因为一墨很好骗啊。只要你表现的对他好一点,他便会对你百般信任,从此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赤瞳听闻此言,不由得生气道:“你这个女人果然铁石心肠!” 知月反而噗嗤一笑,讥讽道:“你真是可怜啊。那只臭饕餮又何尝不是这么对你的?我可比不上他铁石心肠!” “你……!” “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知月说罢,她一身白衣,旋即脚尖踮起,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轻轻落在街上。赤瞳看着,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她这个女人真的很讨厌! 柳之见到知月时很是意外,原本疲倦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知月走过去,扶住柳之,柔声道:“一墨,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没事吧?” 柳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摇了摇头。 “剩下的交给我吧。” “好吧。你要小心……” 知月已走到柳之身前,将柳之护在身后,望着十几米外的巨型蜘蛛,漫不经心道:“总算让我又遇见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话音刚落,知月一甩袖子,手中突然涌出一道白光,将迷蒙的夜色照亮一片天地,最后汇聚成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白色,如月光般皎洁无暇,剑尖斜指向地面。 冰幻雪蛛见状脸色大变,心中更是咯噔一下,惊惧不已。不过,这种情绪只是在它心头停留很短时间。方才那人类已将它耐心耗尽,现下又遇上阻挠它的,它更是怒火中烧,近乎癫狂。它又没有吃人,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它? 冰幻雪蛛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迷雾聚集,化成无数细小如针的冰刺,随着它的一声嘶鸣声,冰刺铺天盖地袭来! 街道两旁的柳树直接被摧残的连片叶子都不剩,满天如星辰般的攻击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冻结万物的极寒之气,让周围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赤瞳对这只妖怪并非一点兴趣也没有,见这只妖怪使出的招式,更能确认这只妖怪有何奇怪之处了。 这只妖怪虽带着一股浓重的妖气,但不过是修炼三百年才会有的妖气。一般来说,妖气越重,说明此妖修为越高,但也例外,法力高的千年大妖,它们会为了避开一些麻烦,而选择隐藏妖气,有时看似不起眼的人,说不定便是修炼几千年恐怖如斯的大妖。 这只妖怪奇怪之处便是它使出这一招式。以她的修为感应,这其中蕴含的力量,可以说至少是一千年道行的大妖怪才会拥有的实力。虽说,凭她的实力,也能击败这只妖怪,但也不会轻而易举,何况其身上的疑点令人匪夷所思,谁知这背后是否有更强大的存在,无人知晓。 赤瞳还在思索之际。 知月已将剑缓缓提起,以自身妖力灌入其中,旋即突然身子往前一探,足下生风,提剑飞去,但见其青丝与衣袂飘飘洒洒,如仙人身姿,就在与那迎面而来的冰刺接触的刹那,知月原地转了一个圈。原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完成的动作,她却完成的十分优雅,一气呵成! 以柳之的视角看去,只有一道白光晃过,看不真切,而赤瞳却将知月的那抹转瞬即逝的虚影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速度之快,以达到瞬移的状态了。 赤瞳虽这般想着却没流露半点敬意,反而嘲弄她哗众取宠,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知月这一动作外人看来确实觉得她过分炫耀,凭她亦可用剑硬生生劈开出路,直取敌人要害。没有必要使出这一击,不仅耗费妖力,大材小用,不知敌人底细的情况下,若是这时被敌人钻了空子,她再想撤回,想必也因身体惯性,为时已晚矣! 果然! 就在知月一剑劈开那无数冰刺时,突然有蛛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而来,如一只巨大的手掌将知月一瞬间裹住,当头罩下,知月竟被困住里面。 冰幻雪蛛以防会有人捣乱,所以很早便在此处布下蛛网,蛛网亦如它的冰刺,或许比冰刺还坚韧一筹,即使用降妖师的上等法器,也是难以轻易斩断。 本想快些结束战斗, 还是她轻敌了吗? 此刻。 赤瞳在不远处静静观望,她并不会出手,不仅是因对知月这个女人无半点好感,还或多或少带些怨恨,不过她还没有达到要亲手杀死她的境地,因为她心中依旧清楚,主人不会希望她死的,若是由她杀死她,那会让她和主人之间产生不可磨灭的隔阂。 她就有这种直觉。 而且,她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困住吧。虽说这张网以她炼狱之火轻而易举烧毁,但换作其它妖怪的妖火可能不会容易。 但是,她可是主人看中的人。 要是她这么不堪一击,她定然要将她视作对手这一唯一的感觉抹杀掉! 冰幻雪蛛正因困住知月而变得有些激动。就在它准备连同柳之一起捉住的时候,突然网里传来一声冷笑。 “我说可怜的小蜘蛛,你以为凭这张你吐的恶心的破网便想困住我,你还真是对我的实力一无所知啊!” “你不可能逃脱的!”这是这只蜘蛛精今晚的第一句话。 知月忍不住噗嗤一笑,“原来你会说人话啊!” 冰幻雪蛛怒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将我赶尽杀绝?既然如此,那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慢着!在你伤害一墨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问你。其一,你将偷来的小孩藏在何处了?” “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反正你说了我逃不掉,横竖是个死。既然这样,你就不能可怜可怜人家,在人家死之前解答了人家心中几个小小疑问。不然人家可是会死不瞑目的,到时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直纠缠你,直到——”知月吸了一口气,邪魅一笑道,“你回答我的问题。” 赤瞳听闻此言半晌才反应过来,难不成她早已预料,故意露出破绽就是想被这只妖怪抓到的,再以此套出她想知道事情?! 真是好狡诈的女人! 但她又怎么会知道这只妖怪真的会听她的? 若是不听,她又该怎么办? 第81章 告白 柳之站定原地,怀中抱着一把绘着一枝梅花的油纸伞,身上的长衫血迹斑斑,捉襟见肘,可唯独这把伞完好无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冰幻雪蛛身上,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冰幻雪蛛目光逡巡,此时正好与柳之对视,后者被它的八只眼睛吓得身子颤了一颤,旋即用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神看它,脸上似还带着点茫然。 冰幻雪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做了一件心虚的事情,让它感到莫名的愧疚。 不对! 它不该有这种情绪的。 他的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已经可以看透它了? 若是看透,他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 “这位蜘蛛精,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一面……不对,算上今夜,应该是三次了吧?”柳之突然开口,缓缓说道。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突然。柳之是走在回还散楼路上的,可谁料到下一刻,会冒出一只巨大的蜘蛛当街拦路,他吓得本想逃走,奈何他一见到蜘蛛便腿软,本以为它是来吃他的,可它似乎并无此意,又这般无缘无故取他性命,他自然要问它几句,最后见它不答便以为它不会人话所以也无话可说,只能让文文去搬救兵了。 当时并未仔细观察这只蜘蛛精,加上场面一片混乱,他也来不及想这么多,而现在,他作为旁观者,却觉得这只蜘蛛精有些眼熟。当然,他是没有见过它的。这只蜘蛛精身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和他最近认识的一个人身上的气质有些相似。 冰幻雪蛛听他语气底气不是很足,便矢口否认道:“你认错人了!我可没有见过你!” 柳之歪了歪头,“嗯……你怎知我是认错人,而不是认错妖怪了?上一句我只说了我们好像见过,但没有说他是谁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冰幻雪蛛冒了冷汗,但它很快便想到办法糊弄过去了:“我是跟你们学的。你们听见这个问题,若是不认识,不都是这么回答的吗。我哪里知道这些?” “原来如此啊。”柳之稍稍舒展了眉目,“可能我想多了。” 他们这一唱一和的在搞什么啊?赤瞳在不远处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这氛围和刚才有了很大的变化。 是因为知月那句不切实际的威胁让它产生动摇了吗? 这……怎么可能? 冰幻雪蛛转身看了一眼仍被困在自己网中的知月,她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似是在哭,又似在笑,而且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我不杀你们了。” “为什么?” “既然我放了你们,那还请你们今后不要再打扰我。不然到时候,我不会再像今夜一样对你们手下留情了!” 知月看着身边的蛛网在渐渐化成霜雪散去,待那只冰幻雪蛛刚要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邪魅一笑道:“我不会放弃抓到你的!” 冰幻雪蛛听闻此言,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在不远处的拐角处消失不见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 今夜之事,令赤瞳想了许久。 迷惑不解的当然不是那只妖怪。 她跟着主人无非是对他言听计从,服侍左右,本不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她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像是陷入了泥潭当中,一团浓雾将她裹住。 主人总是对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讳莫如深,不愿多言。偶尔提起一两句,到最后也只静静地望着某处发呆,说要一个人休息,便把她打发出去。她知道那一直是主人的痛处,即使过去千年时间也磨灭不了的。 所以,纵使她有再多疑问,也会将它们深深藏在心里,选择就这样沉默下去。但压抑久了,难免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涌起一丝丝波澜。 但这种情绪她又不敢在主人面前表露出来,怕主人觉得她太人性了。主人总说:人性的东西都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可是主人又何尝不是呢? 看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却偏偏对那个女人……她不懂,她当然不懂,她只是主人从地狱中顺手救出的一只微不足道的器妖,彼时的她像是十岁的小女孩,无知懵懂,只觉跟在强大的主人身边就不会被人欺负,从一开始,她就想尽办法让主人留下她,不管做什么,她都可以去做。可能是她的上古血脉,让主人在她身上看到了利用价值,没有赶她走。 现在想想,都是利用吗? 主人铁石心肠? 陪她过人类的乞巧节呢? 难道也是主人为了更好的利用她,而故意骗她的? …… 真是可笑啊。 今夜的夜风格外冷,她吸了一口气,旋即吐了出来,什么也没有。 即便是利用,她也心甘情愿。 不是吗?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妖怪!” “确实有些奇怪。” “没想到就连一墨一个凡人也看出来了。” 知月的语气常常带些讥讽和傲慢的语气,柳之早已习惯了,他垂下了眼帘,缓缓道:“我其实并不确定。只是从那只妖怪身上我感觉到了不得不令人在意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时说不上来。” 过了一小会儿。 待知月轻轻打掉身上的灰尘,之后又在柳之面前转了一圈,确认身上干净后,冷不防问道:“一只公的蜘蛛精会下卵吗?”柳之听闻此言愣了一愣,她的话题转变总是让人意想不到,她也没指望柳之这个惧怕虫子的人回答,很快便又道:“除了性别以外,这只蜘蛛精相比其它精怪还有很多疑点。这只蜘蛛精像是演出来一样,而且演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不会吃人,也不会吓唬人,只知道单纯偷小孩这一行为,这种做法简直像是告诉别人,它就是冰幻雪蛛一样。与其说它是只妖怪,倒不如说它是一个披了妖怪皮的人类。” 柳之听完,眉头不由得紧缩。 知月想起什么,有些不高兴,问柳之道:“对了,我被那只蜘蛛精用蛛丝困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要是我们都被它捉住了,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我不会逃的。”柳之小声答道。 “傻瓜。” 他不逃,那是因为只要她有危险时,他可以即使救她。哪怕暴露自己是一名降妖师的身份。 这是柳之儿时遇见的那个白衣大哥告诉他的,当时他对此一无所知,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令人害怕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将此事埋在心里。直到进入了还散楼,才知道降妖师原来对于妖怪来说多么可怕,所以他对此一直缄口不言,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尽量使自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在还散楼生活。如果今晚,知月不来的话,他或许便用自己的方式制服那只妖怪了。 知月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屋脊上望去,皎洁的月光下,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看来,她已经回去了。 一墨,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利用了你,你会恨我吗?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等一下……” 知月转头,“怎么了?” 柳之缓缓打开怀里的油纸伞,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出来,随即递给知月,别过头,十分歉然道:“对不起……其它的我不小心弄坏了,只剩这一个好的了。” 知月低头看着柳之手上那完好无损的苹果,愣了半晌,一时只觉心头一颤,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拿过那苹果,就在苹果离开柳之的手心时,一股清淡的花香突然扑面而来,等他反应过来,知月的手臂已轻轻环在他腰间。 “知月……?” 知月忍住泪水,有些哽咽道:“如果你不是他,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那该多好……” 柳之虽然不明白她说的什么,但看见她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便想要伸手抚慰她,又不知为何,手停在了半空中,似乎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与知月硬生生分开,不得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 知月又缓缓开口道:“一墨,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嗯……?” 知月将头贴在柳之的胸口处,倾听着他渐渐变得混乱的心跳声,她的脸颊微烫,不知是怎么了,感觉浑身燥热难耐,难以自禁。 …… 第82章 爱意 “主人……?” 桃心莲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弦月,过了半晌,才懒懒道:“你去哪了?” 赤瞳冷汗道:“回主人,赤瞳没……去哪,只是出去走了走,透透气。” “我以为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早早回来的。” “谢主人体恤。” 桃心莲冷哼一声,旋即沉声道:“你连撒谎都不会!” 赤瞳闻言立即跪在地上,冷汗如雨,道:“主人恕罪……” “擅自偷听我与文文的对话,你可知罪?” “知罪……!” “一点悔过的态度都没有!” 赤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桃心莲眯了眯眼,盯着她的头顶看了许久。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带着不屈与不甘,骨子里都透着倔强。 就像……那只小野猫一样。 难以驯服。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还夹杂着一个伙计的声音。 “东家,您点的饭菜好了!要不这就给您送上来?” 桃心莲压低了声音,对赤瞳道:“起来吧。” 赤瞳这才起身,站在帘外一动不动。 桃心莲又叫外面的伙计把饭菜端进来,有菜有汤,样样俱全,摆好后伙计见一旁的赤瞳站着,而东家脸色似乎不太对,便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掩上门出去了。 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赤瞳被一屋子的香气勾的口水蔓延,咽了咽口水,抬眸偷偷朝一边桌子上的饭菜瞟去。 她不知,只是这一瞟便被桃心莲看在眼里,他突然漫不经心道:“饿了吗?” “赤瞳不饿!” “我饿了。” “……”赤瞳。 烛光,晚餐。 屋子里安静的让人有些不舒服。 桃心莲穿着明艳宽松的红袍,身姿端正地坐在凳子上,微微颔首,望着桌子上的饭菜,纤长白皙的手指举着筷子,只是举着,并没有动。 又沉默了一小会。 桃心莲似有些疲倦,放下筷子,右手支颌,冷不防对赤瞳道:“过来。” 赤瞳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何事?主人。” “喂我吃。” 赤瞳闻言愣了一愣,旋即抿了抿唇径自坐下,拿起筷子给桃心莲夹菜。她不知主人要吃什么,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桃心莲还没等她开口,便又道:“我改主意了,你先吃饱了再喂我。” “是,主人。”赤瞳可能实在是饿着了,在吃第一口菜的时候,如同尝到了这世间最美味的美食,举箸如飞地吃了起来。 那吃相简直和饿极了小野兽似的。虽然赤瞳看起来是属冷冰冰的女性,但行为举止完全和女人不搭边,就像一个大大咧咧的汉子,让人不禁觉得可笑又可爱。 桃心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唇角微微一扬,“若是不够,我让他们再去做。慢点吃。” 赤瞳一听脸上顿时涨红,扔下筷子,擦了擦嘴,拱手道:“赤瞳要去如厕……”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翌日。 八仙楼里依旧座无虚席。客人们推杯换盏,谈天说地,有达官贵人,也有平头百姓。 突然。 只听啪嗒一声,八仙楼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吓了一跳,皆朝声音源头望去。但见一个伙计站立一旁,手上的端着托盘,而托盘上原本放着的茶碗,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不巧的是,这茶水却溅在了一个客人的靴子上,那客人三十有余,瘦瘦的,穿着好看的华服,从面相就能看出这人脾气不好,易怒。当即便对那个伙计发起难来。 “你是怎么走路的?!眼睛瞎了吗,连个端茶送水都干不好,竟然把茶水泼我身上,你知道这身衣服有多贵吗?恐怕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给我跪下,然后给老子把鞋舔干净了再走!” 那么伙计眉头微蹙,还未等他说完,他便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让你走了吗?把你掌柜的给我叫出来,就说有个想找死的,让老子成全他!” 赤瞳听到这儿,眼睛瞥见身旁桌子上放着的一碗酒上,拿起那碗酒,转身便泼在了身后那人头上。之后,潇洒离去。 就连周围看戏的客人都没有看清,那名伙计为何如此之快! “你……!”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掌柜的很快便出来了,他身形矮胖,脸上堆满了肥肉,笑起来眼睛都找不到了。也不知最后用了什么办法,把那名客人“请”了出去。 “怎么回事?” 赤瞳抿了抿唇,道:“不小心打碎了茶碗。” 桃心莲坐在窗边看书,漫不经心道:“为何会有客人闹事?” “……又不小心泼在了他身上。” “道歉了吗?” “嗯。” 桃心莲轻轻摇头,“你可知错?” 赤瞳愣住了。 “回去。以后没有命令不准再出来。” “主人,赤瞳没错……” “可是我最近太惯着你了,都敢跟我顶嘴了?!”赤瞳立即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你可别忘了,你只是只器妖,为人所用,才是你存在的价值。” “是,赤瞳明白了。” 桃心莲看着赤瞳掩上门出去,确定她已经真的回自己房间了,才把目光转向身前的茶盏上,端起呷了一口,浅浅一笑道:“这么早就来找我,可是想我了?”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想你,真是想把我恶心算了!” 一只白色小猫从桃心莲的袖子里蹦了出来,然后跳到他的对面,旋即化卓一个白衣女子坐下。 “原来你是故意让她听见你和文文对话,目的就是想让我试探试探她吧。要不是我对你不说有十分的了解也有八分,连我都差点被你给骗了。” “她跟我的时间太久了,心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知月撇了撇嘴,“可是她喜欢你啊,你就这么对她,你真的忍心?” 桃心莲听闻此言,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臭饕餮,你能认真一点好吗?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知月瞪着他道。 “你还真是闲啊。听说京城里许多妖怪一旦有事都会找你来帮忙。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我不会帮你的。” “我没有让你帮我。她是我一手带大的,走到哪她便跟到哪。不可否认,我确实利用过她。” “还真是狗血。” “她的事情可以放在以后说。你可是找到了我送给你的礼物?” “原来那礼物是真的?” “你以为呢?赤瞳之前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除掉那只妖怪,我当时便是这么回答她的。” “你还真敢说。” 这只臭饕餮真是狡猾得很,又让她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仇敌。 桃心莲托着腮,望向知月的脸,似笑非笑道:“我哪里说错了?你难道不喜欢我送你礼物?” “随便你。反正你的命是我的,早晚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好。我的命是你的。” 知月觉得有些口渴,毫不见外地夺过桃心莲手中的茶杯,然后一口气喝完,最后还给他,后者嘴角抽搐,“不得不佩服你对于人类的欲望依旧十分敏感。欲望这种东西越浓厚,越容易从中找到有趣的故事。” “那你找到了吗?” “一墨大概今天晚上就能将故事讲给我听。” “那个人类你还是想留在身边?” 知月装作没有听见,想起什么,不由问道:“不过有一件事我非常在意。那就是你送我的药里怎么会有那只冰幻雪蛛的蛛丝?” 桃心莲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茶杯边沿沾着的一抹粉红,慢悠悠地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冰幻雪蛛的蛛丝,那是我去极寒之地采来的千年寒冰草入的药。” “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背后搞小动作。” 第83章 追念 于大娘和于平又吵了起来。 邻居们几乎隔几天就能听见他们娘俩吵架,虽然是吵架,但似乎都是于平在不停的抱怨于大娘,甚至还扬言说于大娘不是他亲娘,他亲娘早就已经死了。即使这般,于大娘也没有丝毫怨言,每次养的老母鸡下蛋了,便会拿些送去邻居那里为其造成的困扰进行道歉。邻居们对于大娘很是同情,但都是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一次是因为于平因偷钱被发现了,争吵过程中,他不小心又把自己欠赌坊钱的事情抖了出去。于大娘已经累了,吵不动了。最后,于平拿着偷来的钱跑了出去,然后去赌坊还债去了。 “于大娘,小生是不是不该来?” “没关系的,家里有些乱,你别介意啊!” 柳之来的时候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正好赶上于平摔门出去。柳之看到鸡圈里已经一只鸡没有了,明明昨天还有很多的。 于大娘似乎看出了柳之的疑问,不由说道:“都卖了。原本昨天就该卖的,但是你来了。” “为什么要卖?” “都因为平儿。别看我还很年轻,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就想着在临走前给他多攒些钱,让他娶个媳妇。”于大娘说到这叹息一声,“没想到他却在外面欠了赌坊的钱,还把我那卖鸡的钱也给偷了去,我气不过,这才和他吵了起来。” 柳之只觉胸口烦闷,难受的喘不过气。想到那日第一次遇见于平的时候,听见他说要给母亲买生日礼物,当时他还以为他是一个对母亲十分孝顺的孩子,没想到却只是为了去赌坊赌钱。 于大娘想起什么,自嘲笑了笑,道:“看来我真是不行了,竟然都吵不过小鬼头了!” “有什么……是小生可以帮您的吗?” “你呀也帮不了我。瞧你这一身书生气,只怕吵起架来也是活活受委屈的份。” 柳之自惭形秽。 于大娘的神色似乎看起来并没有因和儿子刚吵过架而表现出过度伤心难过,她回到屋里,拿出来两个苹果洗干净,一个给柳之,一个自己吃。于大娘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样子,但牙口非常好,吃起苹果来毫不吃力。 柳之道了声谢,随后想起什么,问道:“于大娘,您应该知道我不是于平的朋友了吧?那为何……?” 于大娘搬来小板凳坐下:“我不知道你这孩子为什么骗我,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骗我这个老婆子钱的。” “小生怎么说都是陌生人,于大娘为何这般轻信于我?” “我不是说过了,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想多看一眼!” “这个……”柳之冷汗。 于大娘笑起来的时候让柳之产生了她像一个年轻的姑娘的错觉。她的气色这么好,不像一个油尽灯枯之人? “于大娘,小生略懂些岐黄之术,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小生把一把脉?” 于大娘有些意外,但还是撸了撸袖子,伸了过去,褶皱的皮肤,松松垮垮的裹在骨头上,纤瘦的手腕柳之一个手便能握过来。 不一会儿,柳之把完了脉。 于大娘啃完苹果,见柳之的神色严肃,眉头拧在了一起,不由得轻叹一声,道:“不知道我还能撑几天,可能是四五天,运气好,也可能是半个月。” “于大娘……”柳之来的时候心中忐忑不安的,一想到于大娘或许是什么蜘蛛精变得,他便不知所措。直到把了脉,他才觉得那想法有多可笑。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这本就和你这孩子没关系。这是我一个人造下的过错,总要有人来承担。” 柳之缓缓垂下了眼帘,眉头微蹙,脸色略有些苍白。就像于大娘的这病生在他身上一样。让他感到不解和难过,心情变得沉重。 柳之不知,这一幕全都看在于大娘眼里,那张带着几分忧郁的病态脸将她深深吸引住了,她不禁心中如爬了蚂蚁,心痒难抓。 她忽然朝柳之伸出枯木般苍老的手,柳之未来及躲闪,被她得了逞。旋即于大娘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少年郎,若是我能早些遇见你,说不定会被我给偷走哦!” 柳之皱了皱眉,脸颊微红,随后侧过头脱离于大娘的手,淡淡道:“于大娘,还请自重。” 于大娘自知失了态,她尴尬笑了笑,“哎呀!花痴又犯了!” “都快十年没犯了,没想到在我临走前,还能遇见像你这么漂亮的少年郎,就算死了也能瞑目了!” “于大娘,您听说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首诗句吗?” 于大娘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眯着眼睛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把脉的时候。” “我还以为你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没想到小小年纪医术这么好了,真是佩服你!” 柳之苦笑, “你不是江湖上之人,为何会对江湖上的毒这么了解?” “我母亲是。” “你母亲是谁?说出来,说不定我认识。” “她叫白孤萍。” 于大娘闻言,脸上似有惊讶之色,旋即呵呵一笑,“原来你是她的儿子,怪不得,这张脸确有几分和她相似!” 柳之不禁问道:“您认识?她之前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可否和小生说说,” “她没有告诉过你?” 柳之摇了摇头。 于大娘睨目回想,半晌才道:“她呀,跟她名字一样,孤萍,一个冰山美人般的传奇人物。在江湖上很少有人见其容貌,武功也很高,可谓唯一一个能打入江湖前十的女性大宗师!”于大娘说到这儿轻叹一声,“后来听说她从此退出江湖,不问世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柳之听完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小会。 于大娘想到什么,问柳之道:“我忘了问你了,你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柳之欲把蜘蛛精的事情说出来,但转念一想,既然有证据她不是,那这件事应该和她没有关系了,还是让她不要知道为好。柳之随便编了一个慌道:“小生是一个伙计,那日的苹果送给掌柜的了,她觉得好吃,便让小生今日向于大娘买些回去。” 话音刚落,于大娘的身子突然一探,出手很是迅速,柳之这一次都没有反应过来。 “小孩子撒谎可是没有糖吃的哦!” 柳之愕然。 于大娘捏着他的脸扯了扯,虽带着戏谑,眼神却很温柔:“这张脸我很久之前便想碰一碰了。可惜我打不过她,也只能将她的面具摘下来。不然白孤萍说不定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想想可真是怀念啊!”柳之身子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和她很像。我答应过她,要是让我碰一碰她的脸,我便答应她一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柳之轻叹一声,道:“不好意思于大娘,您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如愿了。她几年前便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柳之并不对于大娘这个人而感到害怕,只是这种近似花痴的癖好不能感同身受。其实从柳之的视角看去,于大娘除了皮肤褶皱焦黄,十分显老外,她原本的容颜想必也是不输他母亲的。让他在意的是,一个对美十分痴恋的人,怎么会中了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江湖奇毒?! 让她变成了如今一个丑陋不堪的老太婆? 这么看来,她的原名也不是姓于,那她会是谁?竟和他母亲有过一段渊源。 “想听听关于我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我和平儿父亲的事情。等我死后,若是平儿想起了什么,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他想不起来了,那就算了。” “您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 “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知道真相的平儿。” 柳之点了点头,“小生明白了。” 于大娘浅浅一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来找我这个老婆子买苹果的,还是另有所图,能让我再见一面她,圆了我夙愿,也要谢谢你这孩子。” “遇见前辈,确实偶然。晚辈敢以母亲名誉立誓,并不会做出伤害前辈的事情。” “你母亲若是听见了,应该不会同意你立这种誓言吧。以她的脾气,若是见到我,她定会一剑劈了我的。”于大娘调侃一句,柳之哭笑不得。 第84章 追逃 江湖传言有一采花贼,那是出了名的好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 这采花贼是男的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一个漂亮小姑娘!生得一张惹人怜爱的瓜子脸,大眼睛,小嘴巴,一颦一笑,无不令人春心荡漾,情不自禁!那些被采过花的美男子是夜夜被相思缠绕,以泪洗面,难以自拔,都想在有生之年里再被采花一次。谁知,这采花贼自己也有原则,一天只采一人,而且还不能重样,必须是美男子! …… 大伙们说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 一个说书人在路边摆着摊,一手拿着折扇,一手举着茶杯,唾沫横飞的给过路人讲着最近奇闻,感兴趣便会停下脚步听那么一会,有的人还会给打个赏,作为鼓励。现在的摊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了,都对这女采花贼十分感兴趣。 一个背着竹篓,身形高大的男子路过。男子剑眉星目,五官端正,三十有余,下巴和唇上蓄着淡淡的胡茬,脸上皮肤经常年在外奔波而变成了麦色。若是说书人口中的美男子,这人倒是比那些不男不女的美男子多了许多阳刚之气。他穿着大多数行侠仗义之人所穿的黑色衣服,满是茧子的手上握着一柄长刀,只是从刀鞘上便可观其行走江湖多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侠客。与其一身行头格格不入的,便是他背上的竹篓。在路过街上说书人的时候,竹篓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来,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男童,发出稚嫩的声音。 “阿爹,什么是采花贼?” “一个坏人。”男子淡淡道。 男孩皱了皱眉,眼神空洞:“那阿爹是要对付那个坏人吗?” “是啊。” “阿爹会不会有危险?” 男子抬起大手将男童轻轻按了回去:“我自有分寸。” 路边有一个悬赏布告。 画像上是一个样貌极其丑陋的老太婆。 旁边有官府配文,大概是说谁能提供采花贼花问春的线索,赏金十两,活抓到花问春赏金百两。 男子只是瞥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那张悬赏令。 夜深。 一处安静的破庙里。 男子盘腿打坐,闭目休息。他已经赶了三天三夜的路了,此时才觉有些疲倦。 几天前,听人说有人在这里遇见过采花贼花问春。他一路追踪线索,目的也很明确,就是将这个人活捉,然后将她交给官府,换取银钱。虽然这悬赏令上画的是一个老太婆,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采花贼是一个娇小的姑娘,官府这么做,其中缘由不言自明。不过话说回来,花问春能让官府不惜重金通缉,可见其行为极为恶劣。 江湖上也有不少人对花问春这号人物感兴趣,听说排名前十的大宗师白孤萍都险些着了她的道,名誉尽毁。那一事鲜有人知。白孤萍毕竟是女子,有意隐瞒此事,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可不知为何,到了花问春那里全然相反,不但将此事揭露,还将其中细节描绘的生动形象,就像她亲眼目睹一样。白孤萍并未出面对此辟谣,想到堂堂大宗师,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花问春竟拿出一方手帕出来,上面绣着白孤萍的字样,如此所有人将信将疑。但选择相信这件事的还是占大多数。都说花问春一个姑娘家家的,不仅有采花,男女通吃的怪癖好,脸皮竟还比城墙还厚,如此下去,这天底下还有花问春没有碰过的美人吗。 念及此处,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花问春的武功绝非庸俗,定有一技之长,不然以白孤萍大宗师的实力,她定然逃不出的。他行走江湖说好听是行侠仗义,其实不过是混口饭吃。但他也有原则,分的清是非对错,所以他只接官府朝廷派发的赏金任务,很少过问江湖之事。如今要不是手头紧缺,急需银钱给儿子治病,也不会看上一个江湖上恶名昭着的采花贼。 “阿爹,你不吃吗?” “我不饿。”男子淡淡道。 “哦。” 一旁的男童干巴巴吃着他阿爹买来的烧饼,两眼无神,暗淡无光。眼前的篝火静静地燃烧,不时从外面吹进一阵夜风,让男童打了一个哆嗦。他解下身上的外衣披在男童身上,顺便揉了揉他的头,男童笑了,他也笑了。 夜阑人静。 月朗星稀。 “嗖——” “嗖嗖——” 一个人影在夜空里一闪而过,旋即身后数道身影紧随其后。 映着月光看去,身后那些人似乎是一起的,皆黑衣蒙面,看似手无寸铁,袖中却隐隐有银光射出。 他们追去的那人要比他们身形更加敏捷,纤瘦,如一只低飞的燕子,穿梭在林子里。看起来是一名女子。 “站住!” “别跑!” 话音刚落,那些蒙面人对着前面射出十字飞镖,飞镖破空而至,耳畔生风,发出一声闷响,齐齐钉在距她一尺内的树干上。 好险!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麻痹大意。她继续以一招“蜻蜓点水”式的轻功,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动作因疲倦而渐渐变得迟缓。 如此下去,她定会被追上,而被他们追上,结果无非就一个,死! 可是她还年轻,这么容易死了她不会甘心! 后面的那几个蒙面人始终跟她有十米远的距离,不时有十几个飞镖暗器袭来,堪堪擦过她的衣裳。 这些人就跟与她有深仇大恨一般,对她穷追不舍,从一开始的城里,追到了郊外。 不愧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鬼火堂! 疲倦之意越来越重,眼前又是自己不熟悉的地形,她只觉头晕目眩,额冒冷汗。 “啪嗒!” “啊!” 她惨叫了一声,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开始迅速下坠。 从那些蒙面人的视角看去,只能说眼前女子运气不好,不小心踏在了一段枯树枝上。加上她本来就十分疲倦,轻功开始露出破绽,才使得那树枝子没有承受住她的重量,使她跌落。 三名蒙面人一个接一个落地,寂静无声,旋即小心翼翼走向那名女子。还差五六米远时,他们皆愣在了原地。只因蒙着面,看不见他们的脸色,想必应该都是惊讶之色。 躺在地上的女子穿着十分艳丽,脸上的妆容就像是青楼女子,红衣墨发,面含娇羞,唇红齿白,若不是发生今晚的事情,还以为她是从青楼跑出来的。 一个女人,怎么这么能跑,害他们跑了整整三十里路?看轻功难道是江湖中人? 三个蒙面人反应过来时面面相觑,眼神对接了几秒,便很快得出了商议结果。一个蒙面人从腰间利索地拔出短剑,朝女子走过来。 就在蒙面人想要探一探女子是否还有呼吸时,女子突然睁开了眼,蒙面人见状,立马反手握住短剑迅速刺去。 就在这一刻。 脚下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动,未待蒙面人低头看去,身子一歪,硬生生倒在了地上。 后面两个蒙面人急忙将身子向后撤去,又是几个十字飞镖破空而至,手中旋即多了一把短剑。 女子一跃而起,将地上那蒙面人腿上的披帛迅速抽出,将袭来的暗器全部格挡在外。再看去,地上已空无一人。 “你是何人?” “啊?你们怎么会不认识奴家,好让人伤心啊!” 三个蒙面人似乎在低语,不一会儿,一人突然道:“你是采花贼花问春?” “不错,正是奴家!” 怪不得他们追不上,听说花问春的轻功师从天下前十的大宗师易飞雪,不知这小丫头片子和易飞雪到底是何关系?他们今晚的任务并没有杀花问春这一条,轻举妄动,只怕会为他们堂主引来麻烦。可是…… 花问春见他们似犹豫什么,不由得莞尔一笑,道:“刚才你们这么努力追奴家,还以为是看上我了,想掳走奴家,怎么,知道我是谁了,怎么又不敢动了?是怕打不过奴家?” “你今晚可是有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啊,只看到你们在追奴家。”花问春笑眯眯道。 蒙面人皱起了眉头,不知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此看来,今晚不得不将这女人杀了,以绝后患。 “怪不得我们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话音刚落,花问春的脸色一变,但见三个蒙面人速度极快,似乎只看见几道模糊的残影,寒光如水的短刃轻而易举便撕裂夜空,朝她刺来! “你们三打一耍赖!” 花问春没好气碎了一嘴,急忙转身闪躲。都说鬼火堂的刺客个个武功高强,人狠话不多,今晚一见,果然如此! 第85章 被救 …… 很快她的体力便耗尽了。 “慢着!打住!停——”几个蒙面顿时面露疑色,不再上前,花问春用右手的食指顶在左手的手心,气喘吁吁道,“先别打了。我说你们三个大男人深更半夜打我一手无寸铁的良家妇女,害不害臊啊!” “哼,这句话从采花贼花问春嘴里说出来当真可笑!” “你……我不要脸的吗?” “今晚,不管你说什么,都是你的死期!” “等等!” “还有何事?” 花问春理了理有些乱糟糟的发髻,随后又打掉袖子上的尘土,一本正经道:“死前也要做个体面人。” 蒙面人邪魅一笑,“放心,我们鬼火堂向来毁尸灭迹,不留痕迹,没人知道是你的!” 话音刚落,三个蒙面人又要提剑上前,只走了两步,便听花问春又打断道:“再等等!” 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多事? “你们是要打算要将我火化?那可不行!”花问春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旋即嘟囔嘴巴,可怜巴巴道,“奴家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你们真的舍得烧死奴家吗?” “少废话!” “且慢!” “你还有完没完了?!这大半夜的,我们不用睡觉的吗?已经累了一天了,如今又追你三十多里路,明天我们还要继续做各种刺杀任务呢!出意外你负责?” 花问春眼睛一转,突然郑重其事地道:“好吧,我也不难为你们了,毕竟这年头谁也不容易。常在江湖走,哪有不湿鞋。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既如此那——”她故意拉长声音,随后转身就开溜了!“各位请自便,奴家先行一步了。” “站住……又跑?!” 花问春一边施展轻功逃跑,一边笑道:“有人杀你都不跑,那还真是个傻瓜!” 三个蒙面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鬼火堂的刺客虽说杀人不眨眼,那也是对于被刺杀的对象,有计划,有目标。若是刺杀以外的人,他们却少了一些应变能力,尤其是今晚这种情况,若是碰上江湖上那些宗师级的大高手,他们自然束手无策。虽然花问春并不是这样的高手,但也算十分狡诈之人,何况其轻功数一数二,想捉住她确非易事。刚才也不过给自己拖延时间,趁机逃走罢了。 花问春的体力只恢复了五成,施展轻功有些勉为其难。不过,好在不远处有处破庙,而且那庙里似乎还有人。说不定可以找个垫背的。 花问春这般想,身后三个蒙面人越来越逼近,就在她要摸进破庙里时,眼前突然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因为逆着庙里的火光,看不清那人的样貌,既不知喜怒,也不明是敌是友。 花问春失神,正决定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她忽然眉头微蹙,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男子见她扑来,毫不犹豫地侧身躲开,就那样,她扑了空。这一瞬间,她都想骂这人祖宗十八代的念头都有了!随后她便以一个十分狼狈的样子摔进了寺里。 只听哎呦一声。 “我说你这人就不能好心扶我一下啊!” 男子并不理会她,反而站在她与那三个蒙面人之间,面容严肃,身姿挺拔,背后长刀紧握,已经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突然! “嗖——” “铛——” 眨眼间,几个十字飞镖钉入庙门。 男子眯着眼睛,手执长刀,冷冷道:“离开。” 其中蒙面人不由得开口问道:“阁下哪位?” “我说,你们离开。” “还请阁下交出里面女子,我们自然离开,保证不会打扰阁下。” 男子转头瞟了一眼身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淡淡道:“她是我的人。” 话音刚落,三个蒙面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眼前这人难不成就是大宗师易飞雪?! 江湖传言,易飞雪擅长使刀,被称天下第一刀。他本有两把刀,一刀名为飞雪,一刀名为玉花,都已达到天人之境,出神入化。但世人只知飞雪,却鲜有人知玉花。易飞雪当年凭借一刀飞雪斩断瀑布闻名江湖,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对手是谁,从未见到过易飞雪拔出另一把玉花。自从当年,白孤萍与易飞雪在建丰崖对决。江湖上所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去看了那场大宗师级别的战斗,易飞雪最后竟被白孤萍逼得不得不拔出那把玉花,但后来的结局却是令人惋惜,易飞雪与白孤萍的实力只差半招。之后不知为何,他自此便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下落不明。最后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小丫头片子,说是师承天下第一刀易飞雪的,虽很少见她用刀,但见其轻功确和当年的易飞雪神似。而这丫头片子,没错,正是花问春。有人便传言,说易飞雪并未真的退隐江湖,还有人甚至说他打算重出江湖,与白孤萍再战,分出刀剑天下第一。但都是众说纷纭,并没有人真的见到过易飞雪,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易飞雪也早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让我们回到当下。 此时,三个蒙面人和男子僵持不下,但显然局势对他们不利,若是他是当年的易飞雪,别说他们了,可能就连他们堂主来了,怕也要吃些亏的,而且今晚已经耽搁太久,任务既然完成,他们应该必须尽快呈报上去,不然过时,鬼火堂便会以他们任务失败,将他们除名,然后列为已死之人。以后有人遇见,可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念及此,三个蒙面人愤然离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夜风里。 男子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容易放弃了,他也没多想,站了片刻,吹了吹夜风,这才转身朝那红衣女子走去,待走到身旁,他伸脚轻轻踢了踢,见没动,他眼睛眯成了缝。 “他们走了,不要装死了。” 那女子还是没动。 男子皱了皱眉,旋即弯下腰蹲下,从她背后发现有一抹暗红的血迹,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86章 受伤 第二天。 云淡风轻,几只春燕飞进一座破庙里,叽叽喳喳。 花问春堪堪转醒,她缓缓坐起身,想起昨晚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好像被谁脱了衣服,然后……花问春急忙摇了摇头,画面不忍直视,可是她这一摇便觉头疼欲裂,几乎要跟死了一样。一阵晨风吹了进来,她打了一个哆嗦,清醒了几分,随后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披着的外套……不对! 这不是她衣服,她身上的衣服呢?难道昨晚都是真的?! 花问春惊恐地四下张望,却只看见身边有一个男孩在注视自己,虽看着她,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看起来是一个瞎子。 “你……你是不是醒了?” “嗯。” 男孩似乎有些害怕,怯生生道:“阿爹进城买药了,他很快便会回来的。” 花问春笑眯眯道:“告诉姐姐,你阿爹是谁吗?” “他很厉害的,是一个大好人!” “那他有和你说我是谁吗?” “这倒没有。” “小孩子可不能撒谎,不然没有糖吃的。” 男孩突然吓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阿爹让我这么做的。他怕你会打我,呜呜……” 花问春头疼,假装笑眯眯道:“好了,姐姐不打人,姐姐也是一个大好人。” “阿爹说你是大坏蛋。” 花问春嘴角抽搐,“你阿爹那是骗你的,姐姐我呀最喜欢小孩了,细皮嫩肉,活泼可爱!”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姐姐可从来不骗人的。” “那你敢发誓吗?” “当然敢了,若是我有半句虚假,就让老天爷现在就赐我一个美男子出来!”说完,花问春犹豫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跟一个瞎子说这些? “你看,没有吧,姐姐怎么会骗你呢?”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花问春吓了一大跳。 “这件事和平儿无关!” 花问春好奇转过头看去,一双大眼睛立马光芒四射,挪开一秒钟都是对美的不尊重,那深邃的眼神,那高挺的鼻子,那有力的嘴唇,那性感的胡子,简直和她的梦中情人一模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没想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竟是真的,老天爷真的在眷顾她啊! “骗子。”男孩嘟囔道。 花问春没理会男孩,对那男子眨巴着大眼睛道:“大侠误会了,奴家并没有伤害令郎,奴家只是在和令郎聊天开玩笑而已啦!” “平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啊!好可爱的名字,原来你叫平儿啊!”花问春转身捧着男孩的脸不停揉,一脸殷勤地笑意,男孩只觉晕头转向,简直要吐。 “阿爹,救我,唔唔……” 于辰快步走了过去,迅速将男孩夺了回来,抱远了些,花问春见状有些不高兴了,“你这么害怕奴家吗?” “这是伤药。” “什么意思?” 于辰扔给她一包药,旋即放下怀里的男孩,握住男孩的手,凉凉道:“你自己涂上,不至于半路死掉。” “你要带我去哪?” “领取赏金。” 花问春挑了挑眉,低声碎了一嘴道:“真是狼心狗肺。” “你说什么?”于辰没有听清。 “你这么看着,奴家还怎么上药?” “花问春脸皮比城墙还厚,还懂得羞耻之心?!” 你脸皮才比城墙还厚呢!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花问春的?” 于辰面无表情道:“你衣裳绣有花问春的图样,是恐怕别人不知道你就是花问春吗?” “好吧!我就是本花。”花问春翻了一个白眼,不和美男子一般计较。 沉默了一会儿。 于辰不耐烦道:“快点上药,还磨蹭什么呢!”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你看吧!”说罢,她掀开外衣,露出里面旖旎风光。于辰没想到她这么听话,脸上霎时间变色,急忙转过身去。 “哼!”花问春娇声哼了一声道,“昨晚给奴家脱衣服的时候怎么不介意,现在倒不想看了。” “昨晚你背上中了暗器,伤口太深,不得已才将你身上衣服脱掉。当时只是取了暗器,包扎伤口,并未做多余之事。”于辰镇定自若地解释道。 花问春什么也没说,解开绑在身上染着鲜血的绷带,开始上药了。她身上的伤其实不止一处,其它地方都是擦伤,唯有后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止血了,但还是疼得她额冒冷汗,嘴唇颤抖,看着那男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有气无力道:“喂,后背我碰不到,你帮我呗?” “转过去。” “好。” 于辰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来。昨晚光线昏暗,又是夜里,他是闭着眼睛,循着记忆摸到那伤口,然后取出里面的飞镖,并不知道那伤口如何,以他的经验,飞镖上必定被涂了毒,但他并没有给她将毒吸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这么做,如果她不小心死了,只能说她运气不好,他大不了换个赏金任务。只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姑娘竟挺过来了。而此时,他突然皱紧了眉头。花问春将墨发挽去身前,露出纤瘦白皙的后背,脊柱分明,身姿曼妙,但一道三寸长的黑色伤口,赫然醒目。其实,除此之外,仔细看去,她的后背上还有许多像是刀剑所留的疤痕,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不关你的事,快给我上药!”花问春颐指气使道。 于辰在她身后安静抹药,什么也没说。一时破庙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喂,你叫什么名字?”花问春先打破了沉寂。 “在下姓于,单名一个辰字。” “我没有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不应该啊,你长的这么漂亮,我之前怎么没有遇见过你?” 于辰知道她没话找话,就算这伤口在他身上,他也不敢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何况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她不过想借说话,来转移注意力罢了。 他随口说道:“可能是没有缘分。” “那我们现在遇见算不算天赐良缘?” “不要胡说。” “奴家才没胡说呢!奴家可是真心喜欢于大侠,对于大侠一见钟情,一见倾心。难道于大侠见到奴家便心生厌烦吗?若是如此,那不如让奴家死了算了!” “你再胡说,我便不给你上药了。” “疼——”花问春突然惨叫一声,于辰被吓了一跳,当即便脱口而出道:“哪里疼?” 花问春笑眯眯道:“还说于大侠不关心奴家,原是口是心非,刀子嘴豆腐心!” “你……我关心你,不过是因为你死了,赏金便拿不到了。” “我不听、我不听!”花问春举起手捂住耳朵,摇头晃脑道。 于辰厉声喝止道:“不要动!不然伤口裂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除非辰郎说喜欢我,不然我不会停下!” 于辰冷汗,他还从未见过像她这般无理取闹的女孩,不愧是是采花贼花问春,为了美色,就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在乎。 花问春又是摇头,又是扭腰的,像一只毛毛虫一样,眼见她背后刚涂了白色粉末的伤口,有一抹红色慢慢浸出,于辰按耐不住了,手指迅速在花问春的身上点了几下,她再也动不了了。 花问春见没有得逞,立即翻起了白眼,还好嘴可以动,不由得嘟囔道:“耍赖!” 很快伤口就涂上了药,没有再出血。于辰这才解开她的穴位,让她穿上衣服。 “你背上的伤口有毒,这药只能暂时压制。若不及时解毒,你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花问春穿好衣裳,转过身,笑眯眯地望着他,道:“辰郎果然心里有我。” 于辰瞪她道:“我不过是奉劝你一句,不要自作多情。” “是啦是啦!辰郎。” 他实在无语了,便找了其它话道:“你还不起来,是要等着我背你去官府吗?”此话一出,他便觉十分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花问春一身红衣,坐在地上不起来,两只手朝他张开,一脸坏笑道:“哎呀!背多累啊,不如辰郎抱我去吧!” “你自己去!” “可我受伤了。” “伤又不在腿上。” 花问春委屈巴巴道:“可是奴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也说了,奴家是中毒了,随时可能毒发身亡,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奴家。” 于辰只觉后悔碰到她,但又不能坐视不管,毕竟眼看就快拿到赏金了,他不能就此放弃。他屈身蹲下,淡淡道:“我只背你。” 花问春满意的笑了笑。 第87章 赏金 男孩跟在于辰身后,用手拽着他外衣下摆,他背着花问春朝城里走去,步子轻缓,不急不慢。花问春一脸舒服地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不时会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脸,摸摸他的胡茬。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幸福的一家子,一个父亲,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 花问春想起什么,在于辰耳畔轻声说道:“你若是为了赏金为何不让官府的人直接来抓我?反正我受了重伤,也跑不了多远了。” 于辰不答,却反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昨晚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把我抢去给他们做媳妇吧。” “这种话也是你这个小姑娘能说的?” “怎么不能?我今年十六,早就成年了!” 于辰笑着讥讽道:“呵呵,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 花问春一听有些生气道:“什么丫头片子,要不是我受了伤,你能这么容易捉到我?” “连大宗师都敢调戏的采花贼,怎么还会受伤?”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辰沉默了。 花问春心中郁闷,他这个人受什么刺激了,说话语气怎么阴阳怪气的?有点不讨人喜了! 过了一会儿,于辰忽然停下了脚步,花问春一脸困惑道:“怎么不走了?” “我累了。你下来吧。” “啊?这才走多少路就累了,我说你这人也太虚了吧!” 于辰什么也没说,耸了耸肩,将花问春放下来,花问春背靠在一棵树旁,他走到另一边的树旁静静打坐,男孩眼睛不好,不一会儿,听花问春叫他,他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她抬手迎着男孩让其坐在自己身边。 “你是不是你爹亲生的,怎么他行走江湖还带着一个孩子?不怕你遇到危险啊?” 男孩怯生生回道:“不会的。就算有危险,阿爹也会保护好我的。” “你母亲呢?”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好意思。”花问春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没关系的。” “你不怕我了?” 男孩摇了摇头,笑道:“姐姐应该不是坏人。” “为什么这么认为?” 话音刚落,便听于辰的声音传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平儿,到阿爹这儿来!” “哦。”男孩垂着头走了过去。 花问春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双手环胸,别过头去,假装还在生他的闷气。于辰自然不理会她,继续闭目休息。她闲着无聊,便托着腮盯着他的睡颜打发时间,除去他那令人讨厌的性格,这张脸当然是无罪的了。比起那些她早已看腻的浓妆艳抹的美男子,眼前这个十分成熟的男人更能引起她的兴趣。若不是她身中剧毒,体力不支,这男人想必已经成了她囊中之物了。只可惜,老天爷给了她这个人,却没能给她享受他的权利。不过,死前能一直看着这张脸,那就算死了也能瞑目。 花问春不由得发出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渐渐觉得疲倦,一阵困意涌上来的时候,树叶沙沙,突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她头顶压来,她瞬间惊醒,不由得抬头看去,竟是一柄三尺长剑! 花问春一拍树干,借力翻身跃起,身子一偏躲开,随后顺势一脚踢向刺客,只是身子虚弱,力道不足,被那人收剑化去,迅速又像饿狼一样扑过来,她被反弹出去,躲闪不及,眼见剑尖与她数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从她耳畔穿过,耳膜震颤,银光乍现,与此同时,一只手将她拦腰抱住,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长刀早已劈开敌人的剑刃! “看来想杀你的人还不少。” 这一刻,她心头蓦然涌起一阵暖意,苍白如纸的脸上也似乎染上了一抹羞涩,一时忘记敌人的存在,眼前只有这个拿着长刀抱着她的男人,她红唇微启,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觉肩头一痛,身子一沉,随即跌落出去,她不由得啊了一声惨叫。 …… 于辰收起刀。来人打不过他,便只能落荒而逃。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花问春,顿了一下,伸手道:“起来。” 花问春撅着嘴道:“脚崴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刚才推我的时候!” 于辰皱眉,“真是蠢笨。”说完,便蹲下身,伸手为她正骨,她愣了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对她这么好,看来这脚没有白崴。随着花问春不可爱的惨叫一声,于辰转过了身,用后背对着她,这是示意她上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对你什么?” 花问春露出了少女害羞的表情,“自然是对我好了。” 于辰顿了一下,岔开话题道:“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见他没有否认,她顿时感觉心情十分愉快,便爽快答道:“我是一个采花贼,只对天底下的美人感兴趣,但那些庸脂俗粉我只看一天便腻了,所以我每天都在换花样,而且我是贼,总是偷偷摸摸来,偷偷摸摸去,说不定有一些人做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便被我发现了,于是便找人杀我灭口呗!所以说,想杀我的人有很多。但也有像辰郎一样因为我长的好看而抓我的人呢。” “我是因为赏金,不要混为一谈。” “那你是为了赚钱给儿子治眼疾?” 于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花问春眼睛一转,笑眯眯道:“既然你为了钱,那我可以帮你啊!” “多谢。可我不需要你骗来的那些不义之财!” “不要就不要,干嘛这么凶。” “你这么说不过是想骗我放了你。” “你武功这么高,我骗你又如何?你还不一样把我抓住,何况以我现在情况,你一掌不拍死我就算谢天谢地了。” “放心,你死不了。至少我拿到赏金之前,你必须给我活着。” 花问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这是什么人啊?既不贪财也不好色,说几句话就不给人好脸色看,跟谁都欠他一条命一样,要不是还有些姿色,她就算一头撞死,也不能便宜了他! 第88章 玉镯 这三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走了将近两个多时辰才到城里。 到了城里,于辰并没有直接把花问春送去官府换赏金,而是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将她和男孩安顿好后,自己便到楼下喝酒去了。花问春到这便越来越看不懂他是何目的了。因为身上的钱不多,房间只要了一间,花问春身上有伤便给她住下,男孩也陪着她,至于他自己睡在哪,什么也没说。 “你爹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嗯。” 花问春睁大了眼睛,“真的有问题!” 男孩垂下了眉头,想起了什么,似乎很伤心,“阿爹自阿娘走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他能对我说很多话的,可是现在,他很少说话了。” “发生了那种事情,他能和以前一样才怪呢。这么看来,他还是一个痴情人。” “姐姐,什么是痴情人?”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男孩委屈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花问春安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着事情。不时后背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心如绞痛,嘶啦嘶啦。不管那人是把她送去官府,还是别有所图,她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想来他还以为是他买的药能压制住她身上的毒,那是根本不可能的,鬼火堂的毒向来沾上必死,她不过是靠着师父给她救命丸勉强吊着一口气,要想完全将体内的毒排出,以她的内力远远不够,还需要师父帮忙。她还是要想办法离开那个人身边。 就在她苦思冥想脱身之法的时候,一声惨叫传入她耳边。她起身查看,原来是那名男孩。 “你怎么了?” 男孩面露惊恐,支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他在身上来回寻找什么,看起来就像是丢了东西。 花问春明白了,不由得问道:“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是阿娘的玉镯!” “你阿娘的玉镯怎么会在你身上?” 男孩神色黯淡,两眼几乎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耷拉着脑袋道:“是阿爹让我替他保管的,那是阿娘留给阿爹唯一的东西,十分重要。我……我不小心给弄丢了,呜呜……”说完,他便抱着头哭了起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放在你一个小孩身上,他也太不负责了吧。你先别哭了,玉镯什么时候丢的?” “我不知道……” “那你平时都放在什么地方?” 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上有一根红绳子,像是项链一样套在男孩脖子上,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放这里面的。” 于辰正喝着酒,一个身穿红衣裙的妙龄少女缓缓走了过来,然后与他面对面坐下。 “喂,问你个事。” “何事?” 花问春看着他只顾着喝酒,而桌子上的菜一点也没动,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儿子身上的玉镯是被你偷走了吧?” 于辰顿了顿,放下碗,面无表情道:“这和你无关。” “你是不是把那玉镯给当了?” 他沉默不回答。 花问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你知道那玉镯对你儿子来说有多重要吗?那可是她母亲唯一留给你们的东西,你竟然为了喝酒把它拿去当了?我太瞧不起你了!” 话音刚落,长刀出鞘! “小丫头片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于辰起身,对她冷冷道,一道寒光顿时让周围的客人吓得鸦雀无声,“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 “谁稀罕你救?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你不能死。” 花问春走进一步:“为什么?”于辰皱眉,面色铁青,手中的长刀在微微发抖,她知道她不敢,他到底是为了赏金还是因为什么?于辰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发愣。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自脑中炸裂开来。 …… “为什么?” “是命运如此,如今责怪也没有用。” “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呢!” “带着我们的孩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那天夜里,府中上下几十口的人被一阵大火吞没,焚烧殆尽,有人说那是一场意外,也有人说是有人雇佣江湖上的刺客组织——鬼火堂,来铲除异己,亦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不知是福还是祸。那场大火只有苏逸仙和他的儿子活了下来。苏逸仙本是云城中十大美男子之一,但为了躲避鬼火堂的刺客,不得不进行易容,从此隐姓埋名,化名于辰。 雪中崖。 这里是鬼火堂的一个分堂。地势险峻,终年积雪,鲜有人至。 雪中崖大殿。 两旁全是立着的鬼火烛台,昏暗且恐怖,空气中还弥漫着冰冷的诡异之气,殿上站着一个带着赤色鬼脸面具的人,一身红色披风直到脚跟,不知性别。殿下有四名,三名跪在地上蒙着半张脸的刺客,他们垂着头,身子颤抖,额头冷汗涔涔,一名背上有剑,剑鞘呈黑色,脸上也带着遮住半张脸的恶鬼面具。 “堂主,这件事并不怪十一、十二他们,花问春武功虽不算高,但轻功了得,又擅长诡计,他们经验不足,这才着了那小丫头的道。”站着的那人说道。 “十四,这些刺客里我最是信任你,你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让他们将功补过,杀了花问春。” “你们说那花问春身边还有一人,他使用的兵器是一把长刀?” “对,要不是那人,花问春早已被我们杀了。” “你们先下去。我和十四有话要说。” 跪地上的三人起身退去。 “花问春的师父很可能是天下第一刀易飞雪,若是由他出手。十四,你有多大把握?” “一入鬼火堂,此生以死效忠。十四定然全力以赴。” “易飞雪与鬼火堂是宿敌,他的徒弟花问春外人看来只是一个恶名昭着的采花贼,实则已多次暗中调查我堂秘密,必须将她铲除掉,以免后患无穷。” “是,十四领命。” “还有一件事。若是他们失败了,你知道鬼火堂的规定。” “明白。” 江湖传言,鬼火堂的堂主鬼后与天下第一刀易飞雪曾有过一段风花雪月般的姻缘。之后不知为何,姻缘却变成了孽缘,鬼后自此与易飞雪分道扬镳,正邪两道,发誓此生不再与他相见,若是有一天相见,必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易飞雪战败建丰崖之后,从此隐居山林,不问江湖之事。但他唯独放不下的便是鬼后,于是机缘巧合下收了一个徒弟——花问春。花问春有很高的习武天赋,轻功也近乎得其真传,本以为能成为他的衣钵传人,但令易飞雪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有爱美成痴的癖好。在江湖上不仅成了张扬跋扈的采花大盗,还与许多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连他自己是不是已经重出江湖了,都众说纷纭。 客栈里。 花问春喝醉了,脸颊红扑扑的,醉言醉语道:“这些就是我的全部秘密,今日我把它们全都告诉你了,怎么样?够意思了吗?” 于辰震惊,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脸,睁着一双迷离的大眼睛看着他,“你的呢,你有什么秘密想要和我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于辰扭头,挣开她的手,见她喝醉了,不由说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没醉,我酒量好着呢!” 于辰冷汗如雨。 就在刚刚,她还因为他的事情而感到生气,便强行把他桌上的酒全给喝了。 “真是胡闹!” “你干什么?” 于辰没等她来及反抗,一记手刀打晕她,将她横抱怀中,朝楼上走去。下楼时让小二熬了醒酒汤。到了夜里,花问春才醒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上面?”花问春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十分后悔自己莽撞。 于辰独自坐在屋脊上喝闷酒,见她穿着单薄的衣裙也爬了上来,不由得用教训小孩的语气说道:“你身上有伤,不能吹风,给我下去。” 花问春翻了一个白眼,并未听他的:“你知道我身上有伤,那你干嘛不拦着我喝酒?” “我看你喝的挺过瘾的。”于辰耸了耸肩,转过头哂笑道。 “你就不怕我喝死过去?” “怕。” “咦?”花问春不知为何愣了一愣。 于辰解下外套递给她,“想陪着我,那就披上。” 花问春不情愿地拿过他的衣服,“我只是头有些不舒服,想吹一吹夜风舒服一些。” “哼,不愧是江湖出了名的采花贼花问春。” “嗯……?” 于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肚瓷瓶,“这应该是你师父送你的救命丸吧。” “怎么在你那?给我!” 第89章 师父 “原来是我多此一举。”于辰嫌弃地扔给她。那瓶里是空的,应该是被她用光了。他把目光投向别处,想起什么,岔开话题道:“为什么要和我说你的秘密?” 花问春摸着瓶子的手一顿,脸色苍白,“什么……秘密?” “你师父易飞雪的秘密。” “啊!”花问春惨叫一声,羞愧不已道,“我又给师父惹麻烦了!” 于辰皱眉,难道她是真的喝醉了才不小心说出来的吗? 花问春抬起头,一脸恳求道:“辰郎,你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吧?万一让师父知道了,他老人家定会把我抽筋扒皮不成!” “我对你师父一点兴趣也没有。”于辰冷淡地道。 “真的?” “嗯。” “那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辰郎对我好!” 于辰有些尴尬,又岔开话题道:“你可不可以给我说说你自己的事情?” 花问春裹紧他的衣服,探着脑袋,笑眯眯道:“我的事情?辰郎为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了,难道是喜欢上我了?” “绝无可能。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若不答那便算了。” “我是一个孤儿,是我师父将我抚养长大的。” “孤儿?” 花问春脸上洋溢着笑容,不是谄媚诱惑,也不是装模作样,那是由心而发的,熟悉的笑:“师父当年在山里捡到我的时候我才是一个婴儿,师父只知道练功,不知道怎么养小孩,当时为了抚养我,他老人家还下山去找了户有孩子的农家亲自学习。就因为这个,还闹了不少笑话呢!” 于辰仰头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恰到好处的醉意让他感觉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宁。 …… 不知她说了多久,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哀伤,顿了一下,才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了我的师父。你说,这是不是很荒谬啊?” 于辰听闻此言只是愣了一愣,沉默不语。 “我知道师父心中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我。我不知道如何发泄这股情绪,自从师父让我出去调查鬼火堂的事情后,我渐渐变得不知所措了。如果师父忘了那个人该有多好,如果我能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所以你的怪癖是因为你师父?” 花问春抽了抽鼻子,“不是因为他,全都是因为我。是我自暴自弃,糟践自己!” 传言中,花问春是一个为了贪图美色诡计多端的采花贼。但此时,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渴望有一段属于自己爱情的普通女孩,当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爱,也会伤心难过,甚至会为此不惜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掩盖心中的伤痛。念及此处,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给她涂抹伤药时,她背上那些不堪入目的伤疤,有多少是她故意为之。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于辰想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话,只能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花问春茫然的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能不能活着还说不定呢。” “如果让鬼火堂的人知道你中了毒仍还活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怎么知道伤我的是鬼火堂的人?” 于辰又仰头喝了一口烈酒,淡淡道:“平儿的母亲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对于他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那是一件令人十分难过的事情,比她的经历恐怕过之而无不及。他不愿多说,她自然要尊重他,不揭露他的痛处。这是她师父教过她的。 “你师父在哪?”沉默了一小会,他开口问道。 “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于辰再想仰头喝一口酒,里面已经倒不出一滴了,他轻叹一声,道:“你现在这样随时都会有危险,我会一路护送你去你师父那的。你师父……他应该会救你的。” 花问春眉头微蹙,“你不是要把我送给官府,然后换取赏金给你儿子治病吗?” “你年纪还小,不能这么死了。” “我……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适合长途跋涉,明日我会雇一辆马车送你。”他起身,高大的身体将她挡在身后,迎着月光在她身上投来他的阴影,“我不能保证把你安全送到,若是路上遇到危险,能跑就跑。” 那一刻,他好比她的师父,为她遮风挡雨,那熟悉的身影令她此生难忘,眼眶湿润,缓缓垂下了头,伏在手臂上,出声嘟囔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被你……” 夜空飘来他依旧凉薄的语气:“我根本不曾喜欢过你,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花问春的身子一瞬间被石化。挫败感在她心头蔓延开去,直至将她淹没,最后被卷入漩涡,沉入深渊。 那天一早,于辰便找来马车在楼下静静等待。花问春则还在床上睡懒觉。于辰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上楼想去叫她,但又怕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引人误会,只是站在门口,徘徊起来。 “姐姐,起了,不要睡了,阿爹好像在门外等我们……” 花问春翻了一个身,伸手将男孩压在下面,睡眼惺忪道:“让他等吧,我们再睡一会儿。” 男孩力气小,挪不动她,便只好妥协,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不由说道:“阿娘说过睡懒觉不是好孩子,姐姐不是好孩子。” “小鬼头,你阿娘骗你的,不睡懒觉的孩子才不是好孩子。” “不是这样的!” “那你阿娘教过你,打扰别人睡觉也不是好孩子?” “……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姐姐,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男孩并尽全力挣扎起来,花问春这才放他离开,摸着床沿下去,然后穿上衣服,摸索着去开门。于辰见平儿露出脑袋,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屋里状况。 不知察觉到了什么,他眉头拧在了一起,和男孩说了一句什么,推门走了进去,待走到床边他坐下,眼睛紧紧盯着花问春那苍白如纸的脸上,额头上冒着冷汗,他伸手朝她额头探去,只是触碰一下,便有一股灼烧感瞬间刺痛他的手心。 “真是胡闹!”他转头对男孩道,“平儿,去把门关上。” “哦。”男孩循着记忆把门关紧。 …… 待花问春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只身在马车里了,身边有一个小男孩,目光呆滞,望着她的方向看得发愣。 “小鬼头,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虚弱,连声音都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男孩双目无光,但可以从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很难过,这不由让她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怯生生道:“姐姐,你会死吗?” 花问春抬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笑容苦涩:“人都会死的,不要为姐姐伤心。而且姐姐的命硬着呢,不会轻易死掉的。” “姐姐一定要活着……” “你这么不相信姐姐,我们拉钩上吊如何?” 男孩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行,阿娘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永远离开我了。我今后不会再拉钩上吊了,都是骗子!” 花问春愣了一愣,旋即制止男孩,将他抱在怀里,在他头顶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姐姐向你保证。” “姐姐,你的声音很像我阿娘。” 临近傍晚,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原本天色昏暗,此时更是蒙上一层灰色。路上洼地积了水,变得有些泥泞,马车行过,只留下一行马蹄印。 花问春不喜欢这种天气,早早便拉上了车帘,在马车里睡觉,但不知为何,愈渐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让她难以闭目,男孩因为早上没吃东西,肚子咕咕叫,便在车里吃起了肉包子,香气飘散,让她更是烦躁不已,昏昏沉沉。 正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前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已经到了晋州和潜州的交界处,下一步往哪走?” “去晋州吧。昨晚我已经传信给师父了,到时候他老人家会来接我的。” “你感觉怎么样了?” 花问春掀开帘子,勉强辨清不远处有处界碑,上面刻着熟悉的晋州二字,放下帘子,过了良久,她才吐出两个字:“多谢。” 她好像听见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没有回应。 马车朝着晋州缓缓而行。 “你师父应该是疼你的,不愿你有危险。”他突然开口道。 “我知道。”花问春淡淡答道。 “以后跟着你师父,不要再出来当什么采花贼了。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会还想要被我抓住吧。” “不好吗?” “……”于辰。 花问春抿了抿唇,又不耐烦把车帘掀起,她顿时觉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身上的骨头像是被虫蚁啃咬,疼得发抖。 她终于按耐不住了。 “你还是不告诉我你救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吗?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只当我是一个小孩,要被管教,所以才把我送回去,让师父把我整天关起来,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我们才认识不过两天,你和我什么关系,不是朋友也不是爱人,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平儿,把耳朵捂上。” 男孩害怕的捂上了耳朵,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花问春听闻此言,起伏不定的胸口勉强压制住。 “有些事情,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什么事情?”花问春冷静地追问。 他没有回答,又过了许久他冷不防道:“以后平儿便交给你了,照顾好他。” 然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第90章 逸仙 “花花,把汤喝了?” “说了多少遍了我不喝!” “不吃不喝那怎么能行啊?” “我没胃口。” “我知道,所以我做了你最喜欢喝的胡萝卜汤。” “师父,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好吧。” 院子里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样子的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白衣,身材高挑,长发束起,和煦的脸上带着些许愁容。 花问春自从那天被易飞雪解毒后,便整天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已经十天了。易飞雪每天都能看到门口有一堆烧鸡骨头。他既苦恼又同情,庆幸的是,他教的徒弟总算开窍了,不幸的是,又钻牛角尖了。 终于。 这天上午,门开了。 “花花,师父买了你最常去买的地方买了烧鸡,趁热吃吧。” “师父,你又偷偷跟踪我?” 易飞雪脸上带着笑,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 花问春看着满桌的饭菜,依旧没有什么胃口,犹豫良久,她抬起头来问道:“师父,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这么难受?不是应该很幸福的事情吗?” “花花,许多事情其实是很复杂,很矛盾的,你还小,等以后就能明白了。” “师父,可是我已经成年了!” “这和是不是大人没有关系,就连为师也不能完全理解。” 花问春有些气馁,嘟囔道:“师父真是没用!” 易飞雪假装没听见,轻叹一声,冷不防问道:“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不要犹豫,不然会后悔一生的。” 花问春认真回想了起来:“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只是觉得他比其他人长得耐看,想多看一眼。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好相处,说着说着他就要训斥我……总得来说,他这个人除了长得不赖,其它都是缺点。不过,他很会照顾人这一点要夸赞一番。”说到这,她不由得抿了抿唇,手握成了拳头,顿了顿继续道,“他这个人看似令人觉得他深不可测,老练成熟,但我觉得,他才是一个要被人照顾的小孩。迷茫,无助,带着自己的儿子到处漂泊。他这么爱他的妻子,怎么会因为没有钱把玉镯当了呢?我早该想到的,他是想利用我来为他妻子复仇,真是一个小人。” 易飞雪满意的笑了笑,“花花,所以你不要觉得自责,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才没有觉得自责,只是可惜了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花花不喜欢那就不要想了,我们先把早饭吃了。吃完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处理。” “什么事情?” “吃完我带你去。” 花问春翻了一个白眼,道:“师父,要是再是什么低俗的玩笑,我看就算了!” 易飞雪佯装生气,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道:“为师又当爹又当娘,有你这么说师父低俗的吗?” “是的啦!我师父易飞雪是一个世外高人,气质就像是天上的神仙,超凡脱俗。这总行了吧!” “花花真可爱。” 吃完饭后。 易飞雪带着她走了将近三里路,要是再不到,她可能又要抱怨师父是想骗她出来散步的了。当她刚涌出大不敬的念头的时候,易飞雪已经将她带到了一处小溪边。 那里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旁蹲着一个熟悉的小男孩,他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脸色也要比那天晚上好上许多。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花问春说的声音极小,像是在害怕什么。 易飞雪脸上笑意全无,轻叹一声道:“花花,你能瞒过天下的人,甚至可以欺骗你自己,但你骗不了为师的。” 花问春还想辩驳,但无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了,因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有一件事我想现在就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和他遭遇了鬼火堂刺客的埋伏,他若是花花想的那般只为了复仇而利用了你,大可不必顾及你和这个小孩,放手一搏,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是了。” “但为师赶到的时候,他一直就在马车旁守着。不是为师救了你,而是他保护了你。” “他守着马车?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他应该在你们早上吃的包子里下了迷药。因为救你的时候,我在马车里闻到了一股包子味。” 原来是这样? 难道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花问春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他当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平儿便交给你了,照顾好他。现在将之前所有种种联系一起,那更像是一句……遗言。 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 他终究是一个痴情人,一个人难以在世上苟且偷生,以为他只要有了儿子,便可为其活着,但那晚的大火每时每刻都在他心底燃烧,直至将他的希望一点一点焚烧殆尽,剩下的便是无尽的绝望,以及一颗满怀复仇的心。 “其实他的本名不叫于辰。他就算再怎么易容,我也能一眼认出他。苏逸仙,一个令我感到失望的人,他的刀法并不比我弱,他甚至有望成为我在天下第一刀的路上最大的障碍。十年前,他因为爱上了一个官宦世家的女子而选择退出江湖,从此不再碰刀。只是没想到,还会以这种方式与他再见。最后一面。”易飞雪说完,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 易飞雪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缓缓道:“花花放心吧,这小孩一醒来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奇怪的是,他只记得他阿娘。他的眼疾也被我治好了。话说回来,这种眼疾还真是麻烦啊,时好时坏。去吧。” 花问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小男孩,但她还是不知不觉走了过去。易飞雪站在原地望着她。 “平儿?” 小男孩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不由得抬起了头,见到来人,他胖嘟嘟的脸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开口第一句便是:“阿娘!” 花问春一愣,急忙摇头道:“我不是你阿娘。” “不是?” “嗯。”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可是姐姐,你长得和我阿娘真的很像啊!” 第91章 谜团 云城那些失踪的小孩找到了。 听说是在城外的一个小屋里。找到他们时,活蹦乱跳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他们互相打闹玩耍,根本不在乎自己失踪了,就是有几个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阿爹阿娘了,有些想念而已。很多人都以为这些小孩中了邪,又请了道士除邪祟,但经过一番折腾,小孩还是原来的小孩,嘻笑打闹,蹦蹦跳跳的。孩子既然平安无事,许多大人们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比之前更加疼爱和关注自己的孩子了。这虚惊一场的幕后到底是谁在捣鬼,谁也不知道。 赤瞳被桃心莲莫名其妙关了几天禁闭后,又化成了男子在八仙楼里打杂。但八仙楼掌柜知道他是东家身边的人,不好让他干粗活,便只让他收账,干一些轻快活,或是什么活也不给。 至于冰幻雪蛛的事情,知月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其实她早该想到的,根本没有冰幻雪蛛这种妖怪,不过是书上虚构出来的妖怪。让她误以为桃心莲送给她药里有冰幻雪蛛的妖气,以及她为什么这么多次都没有抓到它,都不过是中了某人的幻境,让她误以为是真实存在的。后来听柳之从于大娘那里带来的线索,于平前几天捡到了一本书,每到夜里鸡圈里就会莫名其妙少一只鸡。其实于平就是那个“蜘蛛精”,而那本书便是罪恶的根源,将于平化身成为了书里面的冰幻雪蛛,不知是该庆幸于平是男子,不能产卵,还是这书的幕后之人故意为之,好在最后孩子都安然无恙,不幸中的万幸。 还散楼里。除了知月外,还在为这件事的幕后之人而感到头疼。每天拿着那本和于平捡到的一模一样的书翻看,想从中找到有关写书之人的线索,可最后依然没有什么进展。整件事概括来说,就是莫名其妙的开始,最后又莫名其妙的结束,这对知月来说是奇耻大辱,是绝对不允许的,尤其是背后玩弄这一切的人,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报复。而玄青都看在眼里,但他只能送给她一句话,那就是:“看你以后还敢随便相信书里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知月总觉得他是在故意嘲笑他,但又找不到证据,自己理亏。但她不得不在这件事情需要检讨一下自己,做事容易轻敌大意,且一意孤行。 之后几天知月便没有再翻看那本书了,闲来无事,她想起柳之给她讲的那个采花贼花问春的故事,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坐在后院的桃树下,抱着柳之代她写的那本牛皮书又看了起来。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凑到知月的身旁安静地睡午觉。云云因为那天晚上吃了太多苹果,导致腹泻,最后拉了几天肚子,自此它便对苹果有了心理阴影。柳之便没有再想着给它买苹果吃了。 柳之从外面买了几个梨回来。知月说她要喝冰糖雪梨消暑,顺便去去这几天火气。阿佚忙活给客人做菜,抽不开身,于是这熬冰糖雪梨的任务便交到了他的手上。最后柳之在厨房里经过半个多时辰的艰苦奋战,这冰糖雪梨才算熬好。 “你在看什么?” “我在检查一墨的作业情况。”知月一脸正经道。 柳之将盛放冰糖雪梨的陶罐掀开,因为太烫,他立马摸了摸耳朵,滚滚热气冒了出来,香甜可口。 “冰糖雪梨应该凉了好喝,你给我吹一吹吧。” “我不是你的仆人。” 看到他那张人畜无害像一只单纯的小兔子似的脸,知月就觉得心痒痒,让人不由得想逗弄一番,看他作何有趣的表情,柳之见她一脸坏笑微微皱起了眉头,轻叹一声。果不其然,她眨巴着一双桃花眼,声音娇媚道:“那么夫君,帮你面前这位可爱、美丽、善良又大方的娘子吹一吹可否?” 柳之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擦了擦手上的小水珠,转身便要走。 知月忙叫住他,道:“好了,我不逗你玩了,你坐下陪我聊聊天。” “等我去厨房拿碗来。” 不一会儿,柳之取来两个碗,舀了一勺冰糖雪梨汤,然后在两个碗里来回倒。很快汤已经不那么热了,他又吹了吹,最后才递给知月一碗,道:“好了,可以喝了。” 知月放下书,捧着那碗冰糖雪梨喝了起来,喝完后,她抬头见他正望着陶罐里的冰糖雪梨发呆,开口问道:“你自己不喝吗?” “嗯……我不喝。” “我是掌柜,我允许你可以喝。” 柳之苦笑,撒谎道:“可是厨房里已经没有多余碗了。” “喏,你可以用我的碗。”知月一脸认真地递给她自己用过的碗。 他顿了一下,拿过碗又盛了一勺,然后静静地重复着上一次的动作,吹完后,他没有喝,却又递给了知月,知月一见愣了一下。 “你是嫌弃我用过的碗?” “我……我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柳之眉头微蹙,欲言又止,“我……以后可以不叫你知月姑娘吗?” 知月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既然是朋友……这么叫你总觉得太过陌生了。而你一直叫我的字,我不想……” “那你想叫我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知月把碗放去一边,欠身过来,伸手捏着他微红的脸颊,一股淡淡花香扑鼻而来,道:“只要一墨喜欢,以后叫我什么都可以。” 柳之的脸上露出了和煦般的笑容,暖洋洋的,让人很舒服,轻声道:“小月怎么样?” “小月?” “听起来很合适,和你一样可爱。不好听吗?” 知月想起什么,脸色有些恍惚,漫不经心道:“一墨以后还是叫我知月吧。小月这个名字已经有人这么叫我了。” “那个人是谁?” “我的姐姐。” 柳之不喜欢探究别人隐私,问到这他便不想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一边小狐狸身上,淡淡道:“知月姑娘,为什么云云前几日肚子不好了?” 知月随口回道:“不是吃苹果吃多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你吃醋了?”知道他这是没话找话,知月笑问。 “那是你姐姐,我有什么办法。”柳之反应过来,红着脸,“还有,这跟吃醋有什么关系,不要胡乱用词。” 知月掩唇一笑,“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一问你。” “什么事情?” “是花问春的。”她端起那碗冰糖雪梨,眼神变得困惑,“她是怎么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变成一个老太婆的?” …… 之后,那个小男孩一直跟易飞雪住着。生活倒也是平静,只是每次小男孩找花问春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易飞雪便打圆场,说花姐姐有心事,不高兴,让他做一些让她开心的事情。小男孩便常常扮作鬼脸,吓唬她,可每次被吓一跳的,反而是小男孩,他哭着去找易飞雪,没有办法只能安慰,花问春也是一脸无奈。 有一天,易飞雪让花问春去外面继续打听打听鬼火堂的事情。一般来说,四五天就能有消息,可是到了第七天,花问春才回来。易飞雪问她去了哪里,她说去了一个地方取东西,所以绕了远路,回来晚了。那一次,花问春又受了伤,但并不是很严重,靠着易飞雪的医术,几天就养好了,期间都是小男孩在陪着,因为易飞雪又是熬药、做饭、洗衣服,像一个一家之主,忙里忙外,这让他竟有些嫉妒小男孩了。花问春取来的东西是一个玉镯,她把它交给小男孩,说这是他母亲的东西,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小男孩相信她了。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 花问春一觉醒来发现师父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花花,为师可能不会回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她找了整座山也没有发现师父的踪迹,最后是听江湖上到处在传,说祸害江湖的鬼火堂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了,也有人说已被铲除,其中的魔女鬼后,也已被天下第一刀的易飞雪斩首示众了! 许多人都愿意相信后者,而花问春更希望鬼火堂消失不见了,而不是是她师父亲手杀了他最爱的人,然后从此下落不明。如今,所有人都离她而去,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般狼狈不堪,江湖上还有许多想要杀她的人,没有师父她根本活不下去。就在她陷入极度悲伤和无助时,一个小男孩的暖呼呼的胖手,给了她苍白且冰冷的脸上一丝温度。 “阿娘,你怎么了?不要哭,无论如何,平儿会保护阿娘的!” 是了,她忘了,她现在还有他。 所有一切都是可以从头再来的不是吗? 第92章 解毒 “她其实一直都无法原谅她自己,她认为如果不是她的出现,于平父亲心中的仇恨,也许可以化解,至少会顾忌平儿而活着。不管他是因为保护她而死,还是因为复仇,都是和她有关的。” “是因为内心一直愧疚才将自己变老变丑,这么说的话,勉强可以说得过去吧。” “为什么说是勉强?” 知月漫不经心回道:“因为她可以不这么做的。那个叫于辰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不希望他好不容易救下的人这么做的,而且都已经和她说了,他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长的和他内人的样貌相似而已,所以之前说让她不要太多顾虑。所以她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只要答应他把他的孩子养大不就行了,也算对他救命之恩的报答了。你觉得呢?” “这么想确实令人感到惋惜。她之所以这么做也可能是因为她师父是易飞雪,而她又是采花贼花问春,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认出她是谁了,也就不会有危险,亦或是因为于平,不知何故,他只记得他的母亲了,可难保以后不会因为花问春的脸而想起有关他父亲的事情。” “原因有很多,谁知道她当时因为什么呢。”知月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还有一个疑问,花问春就没有想过要寻找她的师父吗?她师父不是疼她吗,就这么说丢就丢了?” 柳之与知月一起背靠在桃树下乘凉,一边看着小狐狸上下起伏的肚子,一边缓缓说道:“那天,我也问了于大娘同样的问题。”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早就猜到了那样的结局,她不想去找了,是因为那个地方没有人可以找到。这是当时于大娘的原话。” “是什么地方无人找得到,莫不是只有碧落黄泉。她说这话的时候想必应该很无奈吧,毕竟她这么喜欢她的师父,如今都不在了,而她想走,也因为一个小孩不能不管不顾。” “说不定他们还活着。” 知月莞尔一笑,“一墨总是很乐观呢!” 柳之叹息一声,没有回应,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已是伤痕累累,遍体鳞伤,花问春又何尝不是在乐观的面对这一切,积极的活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知月还未喝完便将碗递给柳之,嫌弃道:“你喝吧,这太甜了,我喝腻了。”柳之接过没有喝,放在草地上,“对了,于大娘就是花问春,那她身上的毒真的没有办法解了吗?” “这毒我只听母亲说起过,不清楚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你既然没有见过,那你又是怎么通过把脉确定是这种毒的?” “我猜的。其实很好猜到,江湖上能令人迅速衰老且变丑的毒药少之又少,因为毒药都是用来杀人的,几乎没有人会闲着无事制这种毒药,排除那些致死率很高的,想到于大娘一定不会选择的,不然她怎么将于平抚养长大,所以就剩下一种可能了。” 知月听完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于平不是于大娘亲生的了,这也是你猜到的吗?” 柳之伸手戳了戳小狐狸软绵绵的肚子,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道:“嗯。虽然从面相上不能十分确定是不是亲生的,但不能说长相和父母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一开始,只是怀疑,并没有告诉你这些。而且这也算误打误撞,毕竟于大娘是因为那种毒才变成这样的,既如此,那样貌一定有所变化,所以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没想到你还会看人类的面相,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这不是重点吧。现在于大娘身上的毒越来越深了,若不及时解毒,她是有性命之忧的。” “你知道她还有几天的时间?” “最坏不到三天。” “最好呢?” 柳之垂下了眼帘,“最好或许像于大娘说的,半个月。但几乎不可能了。” 知月嘻嘻一笑,“已经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救于大娘啊。” 其实对知月来说,只需要一天就够了。但不知道于大娘现在的情况,知月今晚便带着柳之去了于大娘的家里。 月朗星稀。 来开门的是于平,他一开门,先是没有看到人,最后低下了头,一个半人高的可怕怪物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顿时吓得晕了过去。柳之见到身边捧腹大笑的知月,嘴角不由得抽搐。 “你何必呢?” “嘻嘻,我这是在帮于大娘教训一下这不听话的小屁孩而已。好了,快进去吧!” 柳之想起了什么,叫了她一下,道:“这么晚来,于大娘一定会被吓到的,你既然有了办法,为何还要让我跟你过来?” 知月转过头来,淡淡一笑,回道:“因为我不确定她身上的毒能不能治好。如果这是最后一晚,你不想在她临走前完成她的遗愿吗?” “什么遗愿?” “或者说是一种藏在心底很深的欲望。” 柳之皱眉,不明所以,想到知月之后应该会解释,便没有继续追问,跟知月进去了。 知月带着一个妖怪来的,柳之第一次见到时也被吓了一大跳,嗯……和于平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大娘听见动静,起身查看,见到柳之和知月时,她愣了一愣,盯着知月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好像看不到那个大嘴怪,如此看来,知月就是故意让于平看到的,柳之只能哭笑不得,她总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随心所欲,只要她开心就好。 “这么晚了,你们有什么事吗?”于大娘的脸颊似乎比前几天更加消瘦了,嘴唇发白,眼眶突出,似乎已经跟死人差不许多了,声音低哑。 知月没有着急给她治病,微笑着,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于大娘放心,我是一墨的姐姐,我叫知月。知道之前的造访对前辈有些突然,想必弟弟和您解释了。母亲下落不明,我们便来她生活过的京城找她,只是碰巧在街上见到了您,弟弟通晓各种江湖奇毒,便怀疑你改变了容颜,应该是想隐藏什么,所以这才有了之前他来试探的事情,弟弟只是寻母心切,您不要怪他。既然您和母亲只是认识,所以今晚我们就想在临走前找回那个绣着她名字的手帕,有叨唠之处还请原谅。不知母亲手帕现在在何处?” 柳之听完,心中暗自佩服,这么一长串而缜密无误的谎言,她应该苦思冥想了许久。她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为了打消于大娘之前的顾虑,让她更加相信他们。不知于大娘看出这是谎言了,还是没有看出,亦或是她感到疲倦了,没有拆穿。 听闻此言,于大娘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惊讶,没有太多情绪流露出来,她轻叹一声,有气无力道:“你们母亲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当年无论我怎么出言激她,她也不肯露面,几天后,我便没了耐心,于是将那方手帕给烧了。不好意思,我以为她不会在乎的,没想到她还记得此事。” “母亲不记得了,是我听她之前说起过,觉得有意思,便暗自记下了。如果是这样,烧了那就烧了,不过一方手帕而已,既然没了,那也就不会落入歹人手中利用,做出损害母亲名誉的事情了。” “没想到你竟然能为母亲考虑这么多啊。” “多谢夸赞。” 知月一边假装微笑,一边用手按住什么,柳之看得清楚,那只大嘴怪盯着于大娘蠢蠢欲动,很快她步入正题道:“对了于大娘,听我弟弟说,你得了怪病才成今日这般又老又丑,已经毒入心脉,药石无医了。” 于大娘淡淡道:“也是你们来的巧,不然你们可能见不到我了。” “真的巧吗?说不定是老天爷让我来救你的。” 话音刚落,门外闯进来一个人影,那人惊魂未定,一见到知月就吓得躲到了于大娘怀里。于大娘不明白知月说的这话什么意思。 “阿娘,他们是妖怪,你不要被它们给骗了!” “平儿,不要胡闹了,你快去睡觉去吧。” “我不!” 于大娘懒得和他吵下去了。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打呼声突然响起。 于大娘抱着已然安静睡去的于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道:“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次受到惊吓他就会躲我怀里,打雷的时候就这样。完全把我当成了他的阿娘。”说完,抬头望向知月,一脸不可置信,“知月,你方才说要救我,你真的可以救我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同意。我虽然是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但你给我讲了你的故事,而你和我母亲又认识,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见死不救。” “做生意?” 柳之冷汗,轻叹一声,微笑着解释道:“是这样的,京城里有我们一个远房亲戚开在酒楼,他因为老家有事便先回去了,这酒楼的生意便暂交由姐姐照顾,渐渐地,姐姐便经常把自己是生意人放在嘴上了,所以于大娘不要在意。”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要叫我于大娘了,我没有这么老的。”她顿了一顿,“叫我花姐姐吧!” 知月一听噗嗤一笑,调侃道:“啊,一墨以后那便有两个漂亮姐姐了呢,真是幸福!” 柳之脸红的别过了头,有些闷闷不乐地撇了撇嘴,假装生气不理知月。空气中还响着于平的打呼声。 第93章 《问春》尾声 沉默了一会儿。 花问春好像还对知月是否可以解毒有所怀疑,垂下了眼帘,不由得说道:“过去的六年,我时常在想,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因为这些都是我的选择。多谢你的好心,就算这么死了,我倒也能轻松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花问春抿了抿唇没有作答,知月知道她内心深处并不是这般想的,掩唇一笑,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张了张嘴,说道:“还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什么事情?”知月说着,不动声色地伸手往柳之胳膊上一拧,有些莫名其妙,还好他及时忍住了,只是挑了挑眉,回了一个十分委屈的表情。 她微微红脸,又过良久才道:“如果可以,我想去找我师父,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哪怕见一面也行。” 知月若有所思,道:“你师父难道还活着吗?” “不知道,总要去找一找的不是吗?” “那这小屁孩怎么办?你走后,他一定会找你的。” 花问春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于平,缓缓道:“我会告诉他一切真相的。不管他最后原不原谅我,他也已经长大,分的清是非对错了。虽然平日里和我不停地吵,但我知道,那是小孩都会有的叛逆期,师父也经常说我的叛逆期直到现在还有呢。这小鬼头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再干涉他太多,不然他也会被江湖上的各种恩怨所困扰,就像他阿爹一样,一生不得解脱。” 知月淡淡一笑,“看来你都已经想明白了。” “有些事情都是发生了才想明白,可那有什么用了,过去的不会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以后了,除了留下无奈和遗憾,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过能救你,就一定不会骗你。” 花问春望着知月的眼睛,清澈明朗,炯炯有神,眸中似有日月星辰在流转,她好像在哪见过这双眼睛,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二十多年前,在空寂的山林中,耳边回荡着一个娃娃的哭声,他的师父,还有…… 是错觉吧,她想。 …… 自从那天晚上知月解了花问春身上的毒,柳之有三天没去了。原因有二,一来是担心花问春和知月一样,具体哪里一样这里不细说了;二来她需要时间来适应自己,适应这一切,不能再去打扰了。 第四天上午。 云淡风轻,还散楼后院。 “一墨,你花姐姐怎么样了?”知月一向懒散惯了,正厅没什么客人不是跑去茶馆听书,就是躺在后院晒太阳,吃东西。而此时,她正躺在桃树下,枕着胳膊,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小狐狸,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柳之皱了皱眉,心情些许复杂,但又怕表现太明显让她平添担忧,他顿了顿,言简意赅道:“她带着那个男孩已经出城了。” 柳之似乎多虑了,知月只是一笑而过,“这样的结局挺好的,至少那小屁孩应该已经原谅她了,跟着去找她师父去了。”她转过头,见他脸上蒙了一层阴霾,不由又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念你的花姐姐,也想跟去?” 还是被发现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一脸困惑道:“有这么明显吗?” “啊!”知月惊呼一声,站了起来,食指抵着下唇道把他望着,“我只是开个玩笑,你难道真喜欢上了花姐姐?她看起来不过比我稍稍年轻一点,但比美,我还是很有信心的,原来你喜欢年轻温柔的姐姐?” 柳之听闻此言忙摆手,慌乱解释道:“哪有哪有,你别胡说,我只是在担心她而已。” “真的只是担心?”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好吧,那你说来听听,为什么要担心。” 柳之顿了一顿,才缓缓道:“她的容貌虽然隔了很多年有了变化,但难保不会有人仍然记得那个采花贼花问春,此行去寻找她师父定然凶险万分。若是她能将前事放下,做一个普通女子,就像于大娘一样,总有一天会遇见像她师父一样真心待她的人。就这样幸福的过完一生,不好吗?” 知月轻叹一声,目光转向一蹦一跳的小狐狸,淡淡道:“因为她跟我一样,是一个十分执着的人。就算过去几千年的时间,也不会改变内心深处的想法。以前我会觉得这种人活得太累了,不为自己着想,只是为别人而活,实在太傻了。”说到这,她手指轻轻一弹,狗尾巴草飞到了一边,小狐狸扑了过去,最后含着狗尾巴草蹲坐在她的面前摇尾巴,她粉唇微张,声音带着些许自嘲,“但现在,发现我才是那个最傻的人。” 微风拂过,桃树沙沙,几瓣桃花飘着飘着,便正巧落在了她的发髻上,长长睫毛投下斑驳剪影,妩媚的眼中透露出一丝哀伤,足以惹人怜爱,让人心动。 柳之不明所以,但听到她说最后一句时,不知为何,竟学起了知月平时嘲笑他时的样子,吃吃笑出了声。 知月一愣,眉头微蹙,习惯性地撅起了嘴,没好气道:“一墨,你干什么,觉得我傻好笑吗?” “不好意思,我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她一听,脸上悄然添了一抹粉红,刻意别过头,大声道:“哪里可爱了!” 柳之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声“别动”后,抬手为她拂去头上的落花。 知月只觉脸烫的出奇,身子僵住。 他又云淡风轻道:“你的事情我不想过问,但我们是朋友,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的,所以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真是肉麻!”知月喘了口气,平白无故抬头瞪了他一眼,旋即扭头便要走,只走了几步她又转过了头,道了一句,“多谢。” 柳之莞尔一笑,礼貌道:“不客气。” 花问春和少年刚出城。 少年跟在花问春后面,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他的手被绑在了一起,被一方手帕遮住,花问春走在前面,闲庭信步,手中握有一根麻绳,脸上挂着一种释然的笑容。 “我要我阿爹!你还我阿爹!还我阿爹!”于平不敢大声,只能小声哭诉道。 花问春大声道:“我不!你阿爹利用我为了给你阿娘报仇,如今他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只能拿他的儿子来解我心头之恨了!” “你……冤有头债有主,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小兔崽子,你老大不小了吧,你难道忘了几个时辰前我们还是母子呢,大费周章给你张罗个婚事,你还真是不孝,要不是我中了毒,还吵不过你!” 少年苦着脸:“我不和你贫嘴了,你就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花问春笑眯眯道:“不行,你爹武功颇高,凭我现在的实力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候需要拿你当人质。” “什么?” 走到一棵大树下歇息时,花问春肚子有些饿,便掏出几个包子,于平顿时眼睛一亮,没办法就扔了一个给他。 正在这时,一个纸条从一个包袱里飘了出来,她捡起,里面的字娟秀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千金之手。 前辈,在下知道劝不住您。这一去,路上想必凶险万分,所以在下提前配制了一些常用到的伤药,特地送给前辈。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相求,若是寻到有关母亲的线索,还望告知在下。在下会一直在云城东市的还散楼等候佳音。 花问春看完愣了一愣,旋即笑了笑,他不光害羞,还挺会关心人的,一早就起来为她送行,给了她这包袱,让她出了城再打开。要是换个时间认识他,说不定她会喜欢上他的,可惜他的心里应该有了别人。 她还是找她师父要紧吧。 “小兔崽子,吃饱了吗?吃完了我们好上路。” 于平自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脸上就总会莫名其妙的发烫,别过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花问春二话不说,站起身,拉着绳子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磕磕绊绊勉强在后面跟上。 “你不要走这么快,慢一点不行吗!” “要不是带着你,我的轻功施展不出来,早走出十里路了。你走快点吧!” 就这样,两人踏上了一个寻找师父,一个寻找阿爹的道路。 第94章 番外(1) 月朗星稀。 灰蒙蒙的空云山中,一个走夜路的采药郎正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跑,耳边除了山里的夜枭声,还有一个女孩子的诡异的笑声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不禁战栗。 “人类,你跑快些,可别让我抓到你哦,抓到你我会吃了你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会先从你的脑子吃起,然后是你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好好玩啊!” 采药郎既害怕,又不知所措,跑着跑着,不慎一脚踏空,从半坡上滚落,途中又头撞上了一块石头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一个身穿黑色裙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俯下身,先是探了探采药郎的鼻息,旋即撇了撇嘴,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没得玩了,竟然这么容易晕死过去了,真是无聊。那我只能就这么把你烤着吃了,正好用你采来的药草为我调味,应该很美味吧。” 在皎洁的月光下,小女孩有一头赤发直到脚踝,黑色的裙子上绣有飞舞的蝴蝶,娇小的脸颊上,一双深黑色瞳孔闪闪发亮,她微笑时会露出一排野兽般的尖牙利齿,唇红滴血,诡异至极。 小女孩正要动手把人拖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天樱,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转身,眼前顿时一亮,转身立马扑向那人,“饕餮哥哥,你总算来看我了!” 桃心莲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冰糖葫芦,直接塞到了小女孩嘴里,小女孩立即止步,品尝嘴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吃起来甜甜的。” “这是冰糖葫芦。” “用什么做的?” 桃心莲懒得作答,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一边地上躺着的采药郎,用很冷淡的语气训斥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捉弄这些人类了,你怎么不听我的?” 小女孩一听立马鼓起了腮帮子,生气道:“谁让饕餮哥哥不理天樱的!说好的,我把那些捉来的人类小孩放了,饕餮哥哥就会每天陪我玩的。” “玩?我那不过是骗你的,你还当真了?!”桃心莲脸色一变,眯起了凤眸,眼神中带着无尽的蔑视和厌恶,杀气腾腾,“你就这么跑出来,我如今没有趁机杀了你,就已经对那老东西最后一点的尊重了。” “饕餮哥哥,你还真是可怕啊。” “哼,你若不惹事坏我计划,我会将你囚禁起来。” 小女孩露出一个不符年纪的坏笑,尖利的牙齿森然可怖,“饕餮哥哥与父王同样身为妖皇身边的四大护法,不在身边侍奉,为何要偷偷跑到人间来,难道是为了那个天神姐姐?”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夹杂着焚毁一切的地狱业火,瞬间将她击飞出去几十米远。 桃心莲未待她动作,又闪现过去一把掐住了那小女孩细小的脖子,给她只够说一句话的气息,将她牢牢钉在一棵大树下。 小女孩唇角有血,但脸上依然挂着笑:“饕餮哥哥,你不舍得杀天樱的,因为饕餮哥哥一旦杀了我,会立刻让父王知道,你不在妖界。而且饕餮哥哥应该还想利用天樱来对付父王吧。” 桃心莲冷笑一声,“你这么喜欢玩,本王便成全你。”说完,他手上一松,拂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带着的,还有地上躺着的那昏死的采药郎。 小女孩咳嗽了两下,旋即咯咯笑了起来,童真般的笑容回荡在山中,似真似幻。 云城。 东市。 还散楼。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知月却少见的摆出一张严肃的表情,坐在后院不高兴地喝着闷茶,柳之则站在她面前,像是偷了东西要被母亲责罚的小孩,一脸羞愧的样子。 “知月姑娘,不多,就一两?” “不行!” “可是欠徐大夫的买药钱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赊着吧?” 知月抬起头来,哂笑道:“一墨,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不自己想办法赚钱?” 柳之听闻此言,以为她在夸自己,不好意思地道:“多谢知月姑娘夸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只是一般一般啦。” “那花问春是你姐姐,我就不是的了,你为了给她买各种伤药,竟然不跟我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去赊账!” “徐大夫人很好,才肯赊给我的,换作其他大夫也许不止一两呢。” 知月一脸黑线,阴恻恻道:“这是一两的事情吗?”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在我的小事上分心。”柳之见她不为所动,抽了抽嘴角,好脾气地道,“不就是买了药给别人吗,你至于生这么大火吗?” “你哪里看出我生气了?!我心情好得很。” “既然心情好,那一两……” “不给!” 柳之纠正道:“借……” 知月抬头朝他翻了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柳之顿时怂了,牵了牵嘴角道:“好吧,那一两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就不打扰你了。” 柳之来到正厅,客人不多,四五桌,北风和凯风悠闲地吃着花生,玄青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见外面太阳正盛,他上楼拿了自己的油纸伞下来。 “一墨,你要出去吗?” “嗯。” 北风道:“外面这么热若没重要的事就不要出去了,万一中暑不是闹着玩的,和我们一起吃花生聊聊天吧?” 柳之摇了摇头,笑道:“多谢北风提醒。几日前赊了药钱,现在要去赚钱还给人家。” 凯风担忧道:“你生病了吗?” “不是,买药是为了我一个朋友。” 北风一听不由吐槽道:“一墨好可怜,在还散楼这么多天,竟然连药都买不起。” 知道他又借机抱怨知月不给工钱,柳之不由得苦笑不得。 “一墨,你还差多少?”凯风道。 “实话实说,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所以还差八百四十钱。不过,凯风,你们不用担心,我正打算出去看一看,有没有适合的活可以做,赚够一两就行了。”凯风见柳之这么说了,想帮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等一下!”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柳之背后传来,他站定后,缓缓转过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知月姑娘,还有何事?” 知月笑眯眯地道:“我记着厨房的冰窖里还有昨晚没吃完的绿豆糕,你若是能把这那些绿豆糕都卖了,我给你发工钱。” “好端端为什么要卖掉?” “这几天我不想吃了不行吗。而且那冰窖里的食物都满了,再有剩的就无处可放了。” “好吧。” 答应下来很容易,当柳之真的端着绿豆糕站在大街上要卖时,才知道这一切有多困难。 知月一边朝他摆手,一边说道:“晚饭前记着回来,快去快回吧!” 无论是车马还是行人都少得可怜,道路两旁的商贩人手一把蒲扇,汗水依然落如雨下,树上的夏蝉拼命的鸣叫,叫得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 柳之一开始斗志昂扬,但到最后,愈渐觉得疲惫不堪了。 正在这时,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烂好人,怎么是你?” 柳之抬起头,眼前一亮,笑迎道:“兄台,好久不见。” 赤瞳又被他主人化成了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少年,面貌虽掩饰住了,但他那除了主人看谁都不顺眼的眼神货真价实。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食盒里绿豆糕,淡淡道:“你出来做什么,那只猫妖就不怕我杀你吗?” “掌柜的让我把这些绿豆糕全部卖了,她好给我发工钱。”他微笑着答道。 “工钱?那是何物?” “工钱就是月钱……兄台竟不知工钱为何物?” “我当然知道,都是你们人类的一些俗物罢了。” 柳之轻叹一声,“对你们妖怪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它几乎要了我的命。” 赤瞳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你连死都不怕,却输给了几个破钱,真是没用!” “不和你说了,反正你是不会懂的。” “那只猫妖抽了什么疯,让你出来卖吃的?!” “她很好,你不用牵挂她。” “烂好人,谁想她了?我恨不得再与她打个三百回合!”赤瞳咬牙切齿。 柳之想起什么,又礼貌道:“对了,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兄台名字呢?” 赤瞳别过头道:“你还没资格叫我名字。” 柳之当真觉得心累,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傲娇的妖怪,他想了想,笑说道:“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那以后我便叫你小小吧。” “不许这么叫我。” “不喜欢,小南如何?” “小北呢?” “小东呢?” …… 最后赤瞳妥协了,暗自腹诽他起名字的水准真的没有谁了,像是为了有个名字好叫而起的。 “小西,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赤瞳板着脸在前面走,柳之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撑着伞在后面追。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西是不是对谁都很讨厌。” “不是所有人。”赤瞳冷淡地道。 柳之一听,假装笑了两声来掩饰尴尬,随即问道:“难道是我做了什么才让小西这么厌恶的吗?” 赤瞳想也没想,如实答道:“你什么也没做。” 那一刻柳之好像听到头顶传来了滚滚雷声,一道惊雷直接打在他天灵盖上,当场裂开,碎了一地。 第95章 番外(2) “算了,对我有怨言的也不差你这一个。”柳之自我安慰道。 结伴又走了几步,柳之才想起还要卖绿豆糕,便道了一声告辞,转身与他分开了。 还散楼里。 知月正翻看一本书,那本跟画册一样,上面画了各种妖魔鬼怪,全都是她不认识的,之前的冰幻雪蛛就在其中。 玄青见她看得认真,不由得问道:“还没有把这件事放下吗?” 知月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用于翻书,边看边道:“我觉得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应该还会有新的妖怪出来作乱。” “这本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一次出门买话本,因为这画册不受欢迎,就被老板当成赠品送给我了。” 玄青举起手边茶壶倒茶,头也不抬道:“这书应该不是原版,想要调查应该从源头出发。” 知月想了想,总结道:“于平那本画册是从空云山里捡到的,出现异常也是那一天晚上,他说身体感觉不舒服,很饿。但因为他还有人的理性,所以只是偷了他家里的鸡吃。那天晚上我和柳之对付它的时候也是,并没有真的妖化,也许是于平还只是个孩子,心性单纯,才没有完全被控制。” “为什么心性单纯没有被完全控制?” “若是让一个不怀好心的坏人变成了可怕的蜘蛛精,你觉得他会十分冷静听你讲道理吗?” 玄青微微颔首,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些失踪小孩难道只是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可为什么最后这个地方暴露出来了?” 知月若有所思道:“我推测,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于平妖化时应该有两种状态,一种是他还是于平,另一种就是它不是于平,而是真的冰幻雪蛛。所以他才不知道自己偷走小孩这件事。也就是说,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妖怪为他捉小孩。之前我以为于平捡到画册完全是偶然,后来我就想或许这是他故意为之。” “目的是什么?” “最后小孩被发现时不都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吗,这应该就是她的目的。” 玄青有些不懂,回过神来,手中的茶盏已经不见了,果不其然又到了知月手里,耸了耸肩,道:“什么目的?” 知月神秘一笑,“小青也要多动一动脑子了。” “你不说便不说,卖什么关子。” “背后之人说不定只是一个贪玩的小孩。” “小孩?”玄青显然有些惊讶。 知月点了点头,眯起了眼睛,道:“小孩我只是猜的。我私下去找了那些失踪的小孩才印证了这一点。他们都说有一个奇怪的小女孩在他们之中,之后不见了。他们毕竟是小孩,说的话几乎没有可信度,而且附近找了遍也没有,所以就没有人再关注了。我想这背后一切都和这个小女孩有关。她到底是谁?” “若是这小女孩真有将人类妖化的能力,这件事非同小可,可不是一般大妖怪那么简单。”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现在应该被什么困在了山里,不然也不会寂寞到捉几个人类小孩陪着了。” 玄青垂下了眼帘,继续拨弄起了算盘,问道:“你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吗?” 知月知道他说的是谁,捏起茶盏轻轻摇了摇,漫不经心地地道:“那只臭饕餮巴不得所有人不知道他的存在,狐狸尾巴藏的越深越好。不过,这也不能说他跟这件事半点关系也没有。” “想必你已经知道如何办了。” “不知道。” 玄青愣了一愣。 知月放下茶盏,有些不高兴道:“就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和此事有关,直接这么去找他对峙,他不仅不会实话实说,还会觉得我什么都怀疑他,让他觉得我是一个一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会把锅甩给他的蠢笨之人。一想到这儿,我就不甘心。” “那你怎么办?” “等。我相信狐狸总会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玄青顿了一下,转身又取了新的茶盏倒茶。 傍晚时分。 渐渐西沉的落日给整个云城洒下了一片金辉。 赤瞳完成主人交代的事情,正赶回八仙楼复命。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映入她眼帘,是上午遇见的那个人类。她鬼使神差走了过去,没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时,便没带任何感情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柳之正坐在阴凉下发呆,本来一副身心疲倦的样子,见到赤瞳,眼睛又染上了一抹柔和的金色,他温声笑道:“小西,你办完事情了吗?” “嗯。所以……你都卖完了吗?”赤瞳无心地朝他身边的食盒瞟了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关心那个地方。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一天才卖去十块,还剩二十多块没有卖完。”柳之自惭形愧,说完又笑着安慰自己道,“不过时候还早,等到了夜市应该有不少人吧,总能卖出去的。”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卖出去了。” “小西这话太伤人了。其一我不是奸商,价格实惠,点心安全;其二我自问谈吐礼貌,诚心诚意,没有做过欺骗客人的行为。” “既然这样,那你怎么没有卖完?” 柳之眉头微蹙,“我也不知道,许是他们不愿吃绿豆糕吧。” 赤瞳顿了一下,道:“可否给我一块尝尝?” “好。” 她吃了后不但没有觉得难吃,反而入口即化,香甜软糯,很是可口。 “再给我一块。” “好。” …… 前前后后,赤瞳连吃了七八块,柳之也丝毫不吝啬给他,好像觉得给他吃没有什么不对的。 但当赤瞳再想要的时候,柳之苦笑道:“小西,再吃的话就被你吃光了。” 赤瞳这才反应过来,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掩饰尴尬:“挺好吃的。” “多谢小西夸赞。若是以后小西还想吃,都可以来还散楼的。” “我不去了,我怕会和那只猫妖打起来,不小心把你那破酒楼给毁了。”赤瞳凉凉道。 “那好吧。”柳之似也觉得此事不妥,不由得哭笑不得。 柳之说完收拾了一下食盒,起了身,许是坐的太久了脚麻,一时没有站稳,身子忽然一倾,赤瞳见了,忙伸手扶住了他,堪堪扶住,她又急忙收起了手,故作镇定。 “多谢小西。” “你要回去了吗?” “嗯。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掌柜的若是等不到我,想必已经在担心我了。” “我觉得你那掌柜说不定已经将晚饭吃光了。” “应该不会吧。” 赤瞳抬脚先行了一步,侧过头道:“八仙楼与你的还散楼只隔一条街。不如同行吧。” 柳之开心一笑,点了点头。 夜幕渐渐降临,身边开夜店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火。 “你不会一整天都坐在那卖的吧?”赤瞳不是没话找话的人,但刚才她扶他时的情景在脑海里不知为何,历历在目,她想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柳之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去过醉仙楼。” 赤瞳一愣,瞪大了眼睛看他。 柳之一惊,冷汗如雨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被叫去的。” “你在醉仙楼还有熟人?” “是如烟姑娘。几个月前认识的。小西可曾听闻醉仙楼闹狐妖一事?” 赤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她怎不知,后来那只发疯的狐妖是她亲手杀的。 “听说过。不过我们妖怪之间向来是少管闲事,所以并没有多在意。” 柳之皱了皱眉头,轻叹一声道:“是吗。那只狐妖也算是个可怜的妖怪,望它来生不要再有这么多痛苦的事情发生。” “是那个叫如烟姑娘买的?” “是。她当时也是觉得好吃便买了些。” 她不由鬼使神差,随口追问道:“她买了多少?” 柳之勉强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八”的数字出来,赤瞳见状眼瞳震惊,“你不是说你总共卖了十块吗?那其它两块呢?” “中午一块,下午一块……当时有些饿,被我吃了。”柳之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 “你……你还真是蠢到家了。” “小西,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赤瞳没有再说什么了。一路上她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分开时,她才叫住了他道:“喂,剩下的我买了,加上这食盒一共多少钱?” “送给朋友,不要钱。” 第96章 番外(3) 柳之回到还散楼的时候,知月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坐在后院廊檐下,悠闲的赏花赏月,喝茶消食,全然已经把柳之给忘了的样子。 柳之倒没生气,只是没想到竟被他的小西言中了,有些觉得好笑。他吃了剩饭剩菜,准备找知月要回他的工钱。因为过了今晚,说不定她就又要忘记了。毕竟之前,北风每次问知月要工钱时,她就会以“你怎么不早问我要?”“啊,我忘了,下回补上。”诸如此类的借口糊弄过去。 “知月姑娘,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路上遇见了一位朋友。” 知月心中顿时涌起了兴趣,探头问道:“哪位朋友?难道是你的青梅竹马?” 柳之摆手道:“倒不是,只是最近新结识的一位朋友啦。”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 “多大了?” “应该比我小。” 知月嘻嘻一笑,“改天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这位小弟弟如何?” 柳之冷汗,心想他们本来不就是认识吗?嘴上却道:“一定、一定。” 后院的桃树上似乎有灵性一般,很是神奇,总是不停地开花结果,短则一个月就循环一次,而此时,小狐狸在草地上扑流萤玩,但它四肢短小,总是扑空。 知月没来由地朝他伸出纤纤玉手,手心朝上,仰头把他望着,漫不经心道:“给我吧。” “什么?” “当然是今日卖绿豆糕的钱?”柳之明了,方往身上摸,想起什么不由得身子一僵,知月见了,偏头问道,“丢了?还是被人给偷了?” 柳之脸一红,若是丢了是他运气不好,被人偷了也算是他倒霉,他实在找不出什么借口能把她哄骗过去,只能苦着脸说道:“知月姑娘,那一两我不问你借了行吗?” “为什么又不借了?” “因为你应该不会借给我了。” 知月双手环胸,“那可不一定,你和北风他们不一样,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不会食言。” 柳之自觉惭愧,想转移话题,于是问道:“我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有许多,我一时说不完。” “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听着。” “我又不想说了。” “为什么?” 她目光陡然一寒,话锋一转,扯起嘴角阴恻恻道:“说吧,钱到底哪去了?” 柳之没办法,只能把今天发生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却隐去了小西的身份。 “算了。”知月听完轻叹一声,“那些绿豆糕就当一墨的工钱了,两两抵消,今后一墨不要再问我要之前所欠工钱了。” 什么……就这么抵了? 她是不是已经算计好了。 就算他将那些绿豆糕卖了换来了钱,这些钱也会当作工钱付给他,若没有,那绿豆糕便一样抵了,她怎么说都没有亏。柳之后悔了,当时如烟和小西给他钱,他就该收着,虽然不够,却比没有强。 到头来,他竟白忙活一天了! 柳之虽无言反驳,但还是忍不住孩子气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吧!” 知月是猫妖,耳朵自然尖:“你说说看,我哪欺负你了?我让你把绿豆糕卖了,不是送人,而且还把食盒都送走了,我不亏吗?” “好吧,那都是我的错了。” “本来就是你的错。” 柳之蹲在桃树下一脸委屈,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可能是一天辛苦,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怕知月取笑他,便用袖子擦了擦,发现自己竟一滴眼泪也没有,如今不管是真戏假做、还是假戏真做,他都没有办法了,真是欲哭无泪。 “你真的好冷血,原来,北风说你喜怒无常都是真的。” “你是一天知道我喜怒无常吗?”知月也是悻悻然道。 “之前我这般信你,把你当成朋友,知道你生意不好所以没有提月钱之事,如今快过去两个月,只是借一两也不可以吗?” “谁让你之前送药不告诉我的?” 柳之一愣,“就因为这件小事?” 知月坐在廊檐下,一脸不悦,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才不是小事。若不好好管教,长长记性,一墨又不知今后背着我还能干出多蠢的事情了,说不定,被人给拐走了,他还在帮人数钱呢。就像现在一样,卖个绿豆糕不仅分文不收,还倒贴人家一个食盒。” “我又不是你的仆人,为何要被你管教。”他小声为自己辩解,却因她这句话,心中不由得暖了暖。 “谁说一墨不是我的仆人?从今往后,一墨就是我的仆人,我去哪你便去哪,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可听明白了?”知月这话虽像是一国公主无理取闹时的玩笑话,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倒显得七八分真。 柳之心中大骇,一时忘了所受委屈,那一刻,她好似是他那严厉的母亲,总是给人刀子嘴豆腐心的感觉,其实他又何尝猜不透的她的心思,不过是碍于他不知道的事情,她一直不想说出口罢了。 正在这时,桃树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柳之反应过来,迅速朝知月的方向福了福身,道了一句“晚安”,便逃也似的飞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青,你什么时候来的?” 玄青躲在桃树后没有出来,许是怕见到知月朝他翻白眼的表情,淡淡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将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占为己有?” 知月撇了撇嘴,回道:“我那是在保护他,免得他步入歧途。” “这种保护你觉得他需要吗。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有点像人类的母亲。” “什么意思?” 玄青叹息一声,道:“简单来说,你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不过,以我对人类的了解,过分在意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知月缓缓垂下了眼帘,像是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为什么?” “首先要弄清楚,你们是朋友关系,并不是夫妻,除非他想这么做,不然你没有理由命令他为你做任何事情。还有,你不该因为一点事情就要计较一整天,这会让人觉得你是一个处处都要斤斤计较的人。”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不都是要斤斤计较的吗?”她忍不住插嘴道。 “那是生意上,和人相处时便不能照搬过来,不然会出问题的。” 知月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的样子,隔了一小会,又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一想到一墨背着我哪怕赊账也要买药给花问春,我心里就会觉得不舒服。他们才认识短短几天,明明我和一墨认识的时间长,也不见他赊账给我买东西。” “你会觉得不舒服?” “是啊,酸酸的,像是吃醋一样。” 玄青听了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咳嗽了一声,旋即小声道:“你该不会也对那个人类动情了吧?” 知月一听,立马摇头,“绝对不会,小青不要胡说,我绝不会做出伤害姐姐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吃醋?” 知月认真想了想,不一会儿,道:“小青,并不是所有吃醋都是因为喜欢,应该还有是因为朋友对吧?只要是关系很好的三个朋友,当其中一人偏向一个人好,而另一个人应该也会有吃醋的感觉。” 玄青立在桃树后,垂着头若有所思道:“你说的这是人类的妒忌或是羡慕吧?” 话音刚落,她惊呼一声:“就是这个!” “做人类真的好难啊,要完全弄清楚这些复杂情绪更是难如登天。” “那你可以不做,无人逼迫于你。” 知月托起了腮,望着草地上无忧无虑到处打滚的小狐狸,发愁地道:“我也不想啊,可是这是我来人间的使命,也是我对姐姐的承诺。” “你并不是时刻都表现出小心眼的人,是那个人类的事情又勾起了你和你姐姐的回忆了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玄青今晚是见她表现有些反常,这才出来与她说这些,不出所料,又是因为她和她姐姐的事情,他虽然知道,但并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于是便打了一个哈欠离开,不再打扰她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睡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终究不是人类,而是妖,就算再怎么熟悉人类的情感,当他们谈论自己时,也会常常迷失其中,终究是局内人。故事的结尾说不定早已注定,无法改变。 玄青走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小狐狸了。 她把小狐狸抱在怀里,抬着头望向夜空,月朗星稀,似是回忆起了往事,一边揉着小狐狸的头,一边喃喃说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也打了一个哈欠,起身睡觉去了。 这天夜里,柳之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可能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了。 他竟有一天看着自己真的被知月奴役着,当一个仆人,却无动于衷。知月每一天对他呼来喝去,让他做什么他便真的做什么,唯命是从,这本不是最离谱的。太过离谱地,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在梦里最后一幕,他看见自己竟一身喜服与知月拜天地! “一墨,自此我们便是夫妻了。既是夫妻,那便是要与我相爱一生、白头到老的哦,你可愿意?” “承蒙汝爱,亦有此意。” 第97章 五郎 还散楼的二楼是为了住店且是外地来的客人而准备的。为何要外地来的客人,当地的却不行,柳之好奇时问起,知月是这么解释的,她道:“外地来的人不懂规矩,也不知这是一家妖怪店,所以很好骗。”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其实之前没有这种规定的,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让知月很是生气,最后便有了这样的规定,就算是熟人她也不会让住的。不过凡事有例外。有一次,一个云城贪图美色的富商被自己老婆赶出了家门,一时没地去。听说东市有一个美丽温柔的老板娘,于是便找来还散楼,花了重金才让知月允了他住下。他每天无事可做,经常缠在知月身边,说各种甜言蜜语,还买各种贵重礼物送给她,起初知月没把他放在心上,正好她那几天心情不好,便让他在耳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逗她开心开心。没过几天,她心情好了,才觉得他说的那些话有多油腻无趣。于是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让他做了一个此生难忘的“美梦”。第二天一早,这个富商就卷铺子回家了,自此再也没有碰过美色,对夫人的话是言听计从。 若是外地来的客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也没有贵贱之分,都可以在还散楼住上三天。知月也不收他们的钱,只要临走前留下一个故事,便可白吃白住,绝不食言。 五郎就是这样的一个客人。 而且,他还是知月的旧相识。 此时,五郎正与知月相对而坐。知月还未及倒茶,他便低咳一声打断道:“知月,不必了。” 知月眼睛一转,放下茶壶,笑说:“想必五郎不是来叙旧,既如此,那五郎可是有什么事情又要麻烦于我,不妨直说?” 知月口中的五郎正是她面前的这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男人,外表三十余岁,看起来却老练狠辣,满脸横肉,左脸颊上还有一道食指粗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到嘴角,模样可怖。 “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给人留颜面啊。吾好歹有一万年的修为,而你也不过是一只修为几千年的猫妖。” “五郎此言差矣,修为少却不代表实力也小,想必五郎只是羡慕我的能力才有此一言。不然,你又为何来找我解决连你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呢。” 五郎闻言不动声色地冷哼一声,不可否认,她身上确实有他做不到的能力,比如说话,他就说不过她,顿了顿,直接开门见山道:“吾今日来是想让你调查一件事情。” 知月一怔,“你从极寒之地跋涉千里来到人间,就是为了让我调查一件事情?” “这原本不是我的事情,只是有一个人她想让我帮她寻找一个人。” “怎么又是在找人?记得你第一次找我时,也是让我帮你找人。” “所以我才相信你。” “能有人让你帮着寻人,那这个人一定不简单吧。” 五郎垂下了眼帘,缓缓道:“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知月眉眼弯了弯,“哦?你说的难道是她?” “我和她之间存在很多误会,就算她转世投胎再多次,纵然她早已不记得了我,但只要我还记得,我就会一直守护着她,护她每一世平安。” “你还真是一只痴情的妖怪。” “我不过是有愧于她。” 知月眼睛一转,“好,我答应帮你。但你知道我的规矩。” 五郎翻了一个白眼,耸了耸肩道:“说吧,这次是金子还是夜明珠?” “真俗!” “那你要什么?” 知月嘻嘻一笑,“现在还没想好,五郎不如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就托人告知于你。” “那好吧。”五郎想起了什么,问道:“不对劲,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同意帮我?你之前不是先收账,后帮人。” “因为正好我也要去一趟空云山看看。” “原来如此。虽然你的事情我不便插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我来的时候发现那山里妖气很重,不似一般妖物,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 五郎欲言又止,道:“对了知月,见到她时,千万别提我的事情,就让她安稳过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扰她。” 知月举起茶杯呷了一口,不耐烦道:“五郎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的。” 艳阳高照,云淡风轻。 城外的某条羊肠小道上,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而行,不多时,车帘掀开,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的柳之。 他将车帘系好,支颌看着路边风景,道:“所以,你去梨花庄园是为了寻人,那为何要让我陪着你来?” 知月嘴里塞满了梨花饼,支支吾吾,口齿不清,柳之竖起耳朵,仔仔细细也没听清,不由得叹了口气,于是便打算等她吃完再说。 前几日,知月已让北风告知了住在城郊的梨花庄园的温夫人,说她今日闲来无事要去拜访一下。听北风说,温夫人与知月是旧识,柳之没来还散楼之前,知月有时就会去梨花庄园做客,看望温夫人。其实是为蹭梨花饼吃。温夫人听说知月要来,便一早派了马车来城内接她。怎么说都和柳之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可偏偏知月又莫名叫上了他一起。他想婉言推辞,又听她许诺,若是事情办成,工钱可以再提。柳之为了徐大夫那一两便也只好答应了。 “温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啊,不仅派了她乘坐的马车,而且还提前为我准备了一大盒美味的梨花饼,想必是觉得我一路颠簸,会觉得饿吧。” 见知月吃饱喝足,他便重新开了口,问道:“你为什么带我来?我与梨花庄园的温夫人又不认识,即便是为找人,也不至于带着我这个病人,不怕拖累你?” 知月舔了舔嘴唇,不动声色贴近他,笑眯眯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为了让这一路上有人陪着,不寂寞啊。北风他们还需要看店,只有你一个人闲着,不找你找谁呢。” 这番说辞更像是她在打哈哈,敷衍他,他自然不会相信,但她这么说了,一时找不到好借口再问,便只能沉默不语,暂且信她了。 “这还热着的梨花饼你当真不吃?”知月未等他作答,便自作主张将他下巴转了过来,“不如让我来喂你吃吧。” “我吃过……唔。” “我知道你吃过了,想让你尝尝味道而已。” 柳之的嘴里被她强行塞了一个饼,如今不吃倒显得他矫情了,他咽了一口口水,似是被勾起了食欲,拿着饼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只是他并不饿,吃得有些慢些,边吃,边道:“多谢。” 知月见他吃相如同一只小仓鼠般,小口吃了,在嘴里细嚼慢咽,手上一痒,便忍不住往他脸上一捏,旋即又扯了扯,似是觉得很好玩,笑道:“一墨,在车里无聊,我们不如来玩个小游戏如何?” “知月姑娘不如先把手拿开。” “我要是不呢?” 柳之无奈叹了一口气,知道她爱捏人的毛病,即使说了第一次,也还会有第二次的,耸了耸肩,好脾气道:“那就算了。是什么游戏?” 知月嘻嘻一笑,“游戏规则很简单,只要能回答出对方几个问题即可获胜。若是回答不出或是令对方不同意,会有小惩戒的哦。” 话音刚落,便听他接着问道:“什么小惩戒?” 第98章 游戏 “游戏还没开始,你就想着输了?” “反正我是输定了。你是妖,法力通天,而我是凡人,与你比是我自讨苦吃。”柳之轻描淡写回答。 知月听闻此言,旋即一想十分有理,便一本正经道:“我向一墨保证,绝不会用魅惑之术。这样可公平了?” “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一共要问多少问题?第二,问题的类别可有范围?” “不多,就三五个……范围吗,只要没有触碰到对方底线即可。还有吗?” “没了。” “那我们现在开始了?” 柳之点了点头,“是你先,还是我先?” 知月浅笑:“自然我先。” “那好吧。” “第一个问题。”她竖起食指,语气平淡道,“昨天晚上我吃了什么?” 柳之听完愣了一愣,“这也算问题吗?”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哦。”他睨目回想了一下昨晚的饭菜,隔了一小会儿,才一一说道,“一只烧花鸭,半盆红烧肉,两碗蟹肉羹,三张葱油饼,还有三个鱼肉馅饼,两块桃花酥。” 知月待他说完,紧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我前一天晚上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回答。” 柳之皱眉,但还是忍不住去回想,这次时间长了些,“两条清蒸鱼,一只烤羊腿,还有三碗米饭。”答完,他不由得莞尔一笑,“知月姑娘,你最近是不是该减肥了,每次你都吃得太多了。” “看来要增加难度了……今天还散楼的第一个客人,你还记得他有没有胡子?” “这……谁会关注客人有没有胡子?” 知月笑说:“回答。” “我连第一个客人是男是女都不清楚,怎么回答?” “记不记得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过了一小会。 柳之没想出来,反倒是扯了扯嘴角,笑问知月道:“知月姑娘想必也不知那位客人是否留有胡子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吃早饭时,大约还差三刻到辰时,那时便已经有了客人,知月姑娘是辰时起的,又如何知道还散楼的第一个客人?” 知月像是被看透了,刻意别过了头,用斜目望着他,语气似是不耐烦,道:“自作聪明。我出的问题,何来我不知道答案?” 柳之又皱眉,“所以,你知道?” “男,约莫三十岁,中等身材,有胡子。” “这么仔细,该不会是你现编的吧?” 知月回了一个白眼,佯嗔道:“你若不信,大可去问那两只兔子。好了,你没答上来,便要接受小惩戒。” 柳之听见小惩戒,心中竟有些许期待,便不再去管她是否故意的,笑问:“到底是什么小惩戒?” “送我一个小礼物。” “你绕了这么大圈,是为了让我给你买礼物吗?” 知月故作镇定,道:“只准给你花姐姐买东西,我好歹也是你姐姐不是吗?” 柳之冷汗,她怎么还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嘴上却道:“好吧我认输了。你想要什么?” “用钱买不到的礼物。” “用钱买不到的……礼物?” 她到底想要什么? 马车外,树木缓缓倒退,远处山林中,笼罩一层薄雾,给人朦朦胧胧感,一如她的心思,总是让人猜不透,他以为只要他能以真心对待,便能理解对方,哪怕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行。可到最后,他每次都错,被她捉住把柄,狠狠取笑一番才肯罢休。 难道是因为她是妖,而他是人类? 礼物?是什么样的礼物既是她想要的,又是不用钱就能买到的? 柳之正苦思冥想,前面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知月姑娘请放心吧,没有买礼物也没关系,就算买了,我家夫人也不会收的。” 那是一个少年车夫的声音。柳之回过神来,才想起现在不是想礼物的时候。他们要去梨花庄园,看望温夫人,还有寻人。 他顿了一顿,从车窗外收回目光,转头问知月道:“对了知月姑娘,那位温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我既然要陪你去拜访她,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若是见到她的时候应该注意哪些。” 知月又打开一盒梨花饼,听见柳之的问题,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拿起一块梨花饼咬了一口,一边享受,一边不动声色提高了声音道:“丰六,一墨问你家夫人是一个怎样的人,你来回答他吧。” 丰六边驾着马车,边大声回道:“我家夫人人美又善良,对我们下人也从来不苛责,你们不必担心会失了礼仪什么的,能陪我家夫人说说话聊聊天,也是好的!” “多谢告知!” “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一个车夫。” “喏,这就是温夫人。永远贤良淑德,雍容尔雅,尤其是对女儿,十分的宠溺。”她漫不经心道。 隔了一小会儿。 知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噗嗤一笑,差点把嘴里的梨花饼喷出来,她捂着嘴一个人笑得不亦乐乎。 柳之茫然看着她,“你在笑什么?” “一墨,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情,真的太好笑了。”她把嘴里的梨花饼通通咽到肚子里,才缓了缓继续道,“是温夫人的丈夫温大官。听说,他因在京为官处处受人排挤,无论做什么都不顺人意,最后他喝了点酒,想起之前种种,便一气之下剃度为僧,去了青龙寺。待他几天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变成了秃驴和尚,不能回家,当时恐怕肠子都悔青了!好笑不,反正我是忍不住了,你说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想不开的人,啊哈哈……” 知月说完,笑得肩头抖动厉害,前仰后合的。 他又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暗自心疼了一下那个温大官几秒钟,心想,温大官若是见到她如此笑话他,恐怕又气得一夜之间掉光头发不可。 过了一会儿。 知月又道:“因为好脸面,加上他也不想在官场上待了,于是便真的辞官去当了和尚,温夫人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去看望他呢。” 柳之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哀伤,没有说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突然行至一片梨树林子里。 此时梨花开得正盛,独属于梨花的淡淡香气扑面而来,树枝上挂满了雪白的梨花,清风徐来,花瓣纷飞如雪花,漫天飞舞,美如仙境。他虽看得入迷,但回过神来,便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应该是梨花庄园要到了。 “知月姑娘,柳公子,我们到了。” 第99章 庄园 知月和柳之相扶下了马车。梨花庄园的朱门前站着一名中年男子,大约是一个管家,柳之朝他看去,见他面容和善,身形高瘦,衣着干净朴素。只这管家如此,想必温夫人真如他们所说。 “好久不见了李管家,最近过得可还好?”知月上前打招呼。 李管家轻叹一声,缓缓道:“我自然是好得很,不用你牵挂,倒是我家夫人天天念叨你,你要是再不来看望,她都要进城去找你去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李管家,夫人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李管家一怔,回道:“自从上次你走了以后,夫人的身体好像一日不如一日了。” “除此之外,没了?” “还能有什么,知月,你来该不会有什么目的吧?”李管家眯着眼睛道。 知月皮笑肉不笑,道:“哪有什么目的,只是正常的嘘寒问暖,李管家想多了吧。” 李管家将信将疑,旋即目光投向她身后的柳之:“知月,那这位公子是谁?” 柳之甫一上前开口介绍自己,知月便已经开了口,她先是重重叹息一声,再假装露出一副同情可怜的表情,唉声说道:“他是我表弟,名叫柳之。几天前,不幸家中突遭变故,父母全都病死了。他父母临走前嘱咐他,让其来找我,于是我便让他暂时住在我那儿,平时在我店里打个杂。可是,他每天心事重重,又郁郁寡欢,于是我怕他一时想不开,便想着带他一起来看望温夫人。等见了夫人,说不定心情会好受些。对吧表弟?”目光转向柳之,朝他偷偷眨巴眼。 柳之心想:“你要是能为我流两滴眼泪,或许更像一点。” 他定了定,上前一步,朝李管家福了福身,礼貌道:“在下柳之,见过李管家。” 李管家竟真的信了,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宽慰道:“我说孩子,一定要节哀顺变,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 “在下……还好了,多谢李管家。” “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是了,别一个人闷着,会闷坏的。跟你表姐说也行,她也会帮你的。” 李管家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世,知道的也只是知月随口编造的谎话,但对他来说,那又有何区别。这世间他确系他一个人,母亲失踪多年,早已不抱多大希望。所以,听见李管家与他说节哀顺变时,被勾出了回忆,心头一痛,似在滴血,这一句感谢当真发自肺腑。 李管家笑笑:“不用跟我客气。” 正在这时。 知月插了一嘴,道:“李管家,我们还是进去聊吧,不要让温夫人等着急了。” 李管家闻言,笑吟吟地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道:“是我糊涂了,光知道说话。来,夫人已在凉亭等候你们多时了。” “走吧,我的好表弟。” 柳之轻叹一声,跟上知月脚步。 进了梨花庄园,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花园,花草树木,假山林立,水池喷泉,许多锦鲤小鱼游戏其中,过了一座木桥,又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到处都透着难以置信的气派和典雅精致。 这就是梨花庄园了。 恐怕这要比他原先在镇子上的府邸还要大上许多。 柳之再一次被吸引住了。 他四处张望,不知与知月和李管家他们已经拉开了四五步的距离,就连前面有一处台阶,他也丝毫没有注意。 知月和李管家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其中还夹杂着一声惨叫。李管家听闻声响急忙转过了身,但见柳之面朝下的摔倒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柳之也不知怎么回事,以前连“尴尬”怎么写的都不知道,他倒霉的事天天有,数都数不过来,他也懒得记了,更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如今,却有了异样的感觉,耳朵一红,莫名紧张起来。 “这……可有伤着?” 知月跟李管家一起转过了身,她倒不关心他有没有摔着,先是以袖掩面,幸灾乐祸道:“一墨,你走路不看路吗,这么明显的台阶你也能摔倒,而且还摔得这么滑稽,哈哈……” 他本就脸皮薄,又被她这般笑话,只觉脸像烧着了一样。 “知月,好歹那是你的表弟,你怎么能这么嘲笑他?” “也是,我是他表姐,不该笑话他的。” 李管家怕他真的摔出伤来,赶忙将柳之从地上扶起来,他掸落身上尘土,抬起头时正巧与知月的眸子对上,许是看到了什么,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之一怔,难道是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李管家也是忍俊不禁,但念及柳之悲惨身世,也硬生生忍住了,只咳嗽一声,示意一旁知月也憋着。 “孩子,鼻子上?” 他才反应过来,原是鼻子流了血。 这么多年过去,他受过的伤很多,或轻或重,轻点比如擦破了皮,无关紧要,重了那就真的要命,一瓶毒药,肝肠寸断、七窍流血都还算轻的,其它的什么两肋插刀,一剑封喉……咳咳,他做这些并不是真的想自残,他想知道他受的伤到底有没有极限。最后实验证明,即便把心脏挖出来,他还是吊着一口气,然后长出新的心脏。所以,他早已对各种伤痛麻木了,有的甚至不会有所察觉。 “表弟,要是哪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这个表姐说,不要一个人闷着。” 柳之扭过头不搭理她,向李管家问了何处有水后便要与他们分开。正在这时,一个身穿天青色衣裙的少女路过,正巧看见李管家他们,似乎遇上了事情,匆匆走了过来。 柳之第一次来并不熟悉这个庄园,李管家怕他迷了路让丫鬟带路也是理所应当,他道了声谢便跟那丫鬟去了,知月和李管家则去见温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肩头一颤,隔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在叫自己,头也不转地小声回道:“我叫小八,公子叫我小八就行。” 柳之莞尔道:“有劳小八带路了。” “都是小八分内之事,公子不必客气。” 第100章 倒霉 之后一路上没有再说什么,小八领着他走过一个长廊时,他瞧见不远处便有一口古井,上面布满青苔,周围又杂草蔓延,好像许多年不曾有人打理过了。 不由得开口道:“等等小八。” 小八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道:“公子何事?” 柳之朝那口井指了指,“小八,那里不是有一口古井吗?” 小八顿时面露难色,道:“公子,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公子不要靠近就是了。” 这里面似乎另有隐情??? 柳之心想还是先收拾一下自己要紧,暂且也管不了这么多了,道:“好吧。” 小八又带着他七绕八拐,来到厨房所在的院子,这里也有一口井,比方才那口新,应该是洗菜烧饭的用水。小八让柳之稍等片刻,她去找个木盆,旋即又去打了一桶井水倒里面。 许是那盆水太沉了,就在快到柳之跟前时,小八突然脚下一滑。紧接着,那木盆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落地时盆没事,水也没洒。 柳之低下头,望了望脚上的木盆,半晌才有痛觉,直窜心口,小八见状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替柳之拿开木盆,道:“公子,小八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柳之一边忍着疼,一边莞尔道:“还好啦,没关系。小八,你有没有摔伤?” “没……没有。” “没有便好。” “公子,那你的脚……” 柳之跺了跺脚,“你看,我好着呢。” 小八瞪大了眼睛,十分难以置信,刚才那木盆明明已经……难道是她看错了? “小八,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是公子的错,是小八刚才没注意脚下,才让公子受惊了。” “是我的错好吧?要不是我不小心……” “公子,这本是小八身为下人做的事,怎么能让客人承担责任呢?” 柳之心想再这么下去,也许没完没了了,于是摆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出来,道:“小八,我们这样,你我各承担一半,这样就算抵消了。” “…………” 这原本就是一件很小的意外,何况柳之是一个脾气极好的人,能包容一切,能宽容一切。若是不管他生平如何,自然是一个很好相处,合得来的人,但想法总是太过单纯了,事实证明,一个轻信于人的人是很容易吃亏的。可,若是这个人不懂得吃亏呢?换言之,吃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呢?就算顿顿管饱,他也依然乐在其中! 小八忍不住想抬头瞟一眼,好奇是怎么一个人会有这般性子,正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问小八一件事,庄园里可有人失踪?若涉及私密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小八愣了一愣,旋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道:“没有没有。” “确定吗?” “嗯!” 柳之早在见到李管家时便猜到了这个结果,整个庄园里都太安静了,若是失踪的是庄园里的人,没人知道不是很奇怪吗,除非让知月要寻的人不是庄园里的人,那会是谁? “小八,能否告诉我温夫人在何处?” 小八道:“我家夫人——公子一直往回廊尽头走,会有一处花圃,穿过花圃后,有一个花亭,夫人此时就在那儿喝茶赏花。” 她顿了一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庄园许多地方都未来及打扫,到处都有些湿滑,公子也看到了小八刚才……所以,公子一路上小心些走。” “我知道了,谢小八提醒。” 小八欲言又止,“公子,你真的是知月姐姐的表弟吗?” “……” 小八没有再说什么了,想起还有事要办,刚俯身退下,忽然听见背后走廊传来一个扑通声,她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乌鸦嘴灵验了,甫一转过身去,见到走廊里的情形时又是一愣。 咦,人呢? 温夫人正与知月在一处凉亭边喝茶,边叙旧。自从温大官昄依佛门,温夫人倒也信起了佛,整日的穿着自然质朴些,又临近秋日,她身上只着一袭薄厚均匀的素白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用一支雕琢莲花纹的玉簪束着,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金银首饰装扮,她皮肤养得极好,白皙紧致,身材匀称,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大度,温婉贤淑。温夫人笑得和蔼可亲,与知月总是一脸不正经的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夫人叹息一声,道:“这梨花庄园还是我祖上留给我的,许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自从夫君辞了官,这庄园里更是孤单了,一草一木也没有当年的繁盛了。知月,多谢你肯抽时间来陪我说说话,聊会天,不然,我也会感到寂寞的。” 知月笑道:“夫人,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和夫人这么温柔的人说话我也感到很开心。” “你能这么想我也放心了。最近我时常感到不安,总是梦到书南来找我,她说一个人孤独,让我陪着她,不想让我走。” “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 “我也知道是梦,但太真实了,不得不让人去相信,若是能一直在梦里,我就能和我的女儿永远在一起了。” 知月垂下了眼帘,淡淡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既已信佛,就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夫人不要再被过去所困扰,不如放下一切。” 温夫人轻叹道:“不用再劝慰我,有些事情谈何容易,说放下便能放下,那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这个母亲,也只能每天祈祷,愿她来生过得顺遂无忧,如此而已了。” “会的。”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温夫人微微拭去眼角的泪水,“知月,你突然过来,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来与我说话的吗?” 知月咧嘴笑道:“夫人真是慧眼如炬!” “你呀,和书南一个性子,就知道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一个人扛着。说吧,到底何事?” 也正在这时,柳之缓步走了过来。 知月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跑去拉着柳之的手给温夫人介绍,他本还在为自己可以蠢到摔倒两次的事情感到郁闷,又被她这突然拉住,一时之间变得有点茫然失措的感觉。 “知月,这便是你的那个表弟吗?” “怎么样,好看吗?” 柳之也只能先行了一礼,彬彬有礼道:“在下柳之,字一墨,见过温夫人。” 温夫人见到柳之,亲切道:“不必多礼孩子,刚才知月和我说了你的事,以后若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庄园住下,不要见外。” 第101章 住下 知月重新坐下,捏起桌子上摆着的一盘梨花饼里的梨花饼送进嘴里,一只手支腮,边吃,边道:“夫人庄园里人不多,就是房间多,住个百八十人也绰绰有余。不过,一墨并不打算住在这,对吧?” “夫人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已经有了栖身之所,不敢上门叨扰夫人。” 温夫人见他文质彬彬,倒和知月机灵古怪的性子大相径庭,也不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也好,你们姐弟住在一起倒也亲切些。若是遇上什么难事,也可以到我这寻求帮助,我会尽力而为的。” 柳之刚想开口谢过,知月便抢先一步,笑道:“夫人真是客气了,我表弟一向视金银财宝如粪土,如此身外之物从不奢求。不过最近,还散楼的桌椅板凳有些损坏,夫人若是有心,不如捐些钱为还散楼修缮修缮?” “知月,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才好了!”温夫人知道她又在像小孩子一样骗她钱,也只好无奈笑了笑,佯嗔道。 知月嘿嘿一笑。 说到这儿,温夫人想起了什么,道:“对了知月,听说东市那家酒楼已经几乎将整个云城的酒楼收购了,上个月我见你困难,便托人给了你一些银子,你应该用到了吧?” “那件事我真的该当面谢谢夫人,只是最近忙忘了,过几日我便让店里的伙计送还那些银子。” “不用了,我又不缺那些银子。” “夫人此言差矣,我是生意人,该还的还是要还的。” 明明贪财,却又信守承诺,这确实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商人。柳之知她行事作风有时虽古怪了些,但其本心是善良和诚实的。 温夫人也没有再拒绝,只道:“知月,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情,我还会帮你的。” 知月微屈身,一本正经行了一个女子的拜礼,浅笑道:“知月先谢过夫人了。” 聊完这些闲话,她定了定,冷不防问道:“对了,夫人的脸色好像不太好,除了做梦以外,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幸亏李管家不在,若是此时听见她问,说不定又要唠叨几句,思忖她今日来别有用心。 “可能是最近没睡好的缘故。不知道寂寞算不算烦心事?” 知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旋即假装歉然道:“是知月的不是,以后知月会常来陪夫人说话的。夫人没事自然是好的,我还以为夫人庄园里丢了什么人呢。” 温夫人本就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听她这么说便觉她有事隐瞒。知月就坐在她左手边,她身子微微一倾,知月因为还在想事情并未注意温夫人伸过来的左手,捏住她的脸蛋,轻轻揉了揉道:“知月,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实话跟我说,不许向我撒谎,不然我要生气了。” 柳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倒也幸灾乐祸起来,风水轮流转,原来她也有这么一天。 “唔……夫人松手,先让知月把话说了……” “嗯。”温夫人松了手。 知月揉了揉脸,从容淡定地道:“有人托我帮夫人寻个人。” 温夫人一听,良久才反应过来,一脸困惑的样子。 “看来夫人对此事并不知情,那这件事说不定只是一个误会。” “是何人所托?” “我的一个朋友。” 闻言,温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顿了一下,声音低哑,道:“又是他吗?” 知月莞尔一笑,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她脸上的愠怒随着一声轻叹化为虚无,抿了抿唇,淡淡道:“知月,是他把我女儿害死的,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他的。就算有事,也绝不会选择去找他帮忙。” “夫人既然没事,那我们就不用理他了,我们聊我们的。” “知月,今日我本想打算去青龙寺的。” “去青龙寺?” “去那儿自然是为拜佛了,还有顺便再看看我夫君。最近我睡得不好,总是梦到书南,而且我也有段时间没有去上香了,佛祖会怪罪的。” 知月浅浅一笑,“佛渡众生,不会怪罪的。反倒是夫人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 温夫人缓缓垂下了眼帘,“大夫都看过了,只说静养,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不瞒夫人,我表弟通晓岐黄之术,可否让他看一看?” 柳之一听知月叫他,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她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会什么医术,不过是一些入门的医术,怎能与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相提并论。她这不是又想看他出丑吧?算了,也是他今日倒霉,早知道看了黄历再出门的。 “夫人,在下医术浅薄,还望夫人见谅。” “没关系,看一看也无妨。” 知月掩嘴偷笑:“表弟真是谦虚了!” 柳之不予理会,好似已经对她的恶趣味已经麻木了。 很快,柳之便把完了温夫人的脉。 “夫人,你可是患得是心脏病?” 温夫人愣了一愣,旋即颔首道:“是的。自从书南走了,我的心脏就一直不好,就连去青龙寺,也是隔半个月才去一次,不能经常颠簸。” 柳之听闻此言,忍不住苦笑道:“在下是先天便有心脏病,这么说,和夫人很投缘呢。” 知月见不得这么悲催的场面,不一会儿便岔开话题道:“夫人,我们想在这庄园住上几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的还散楼怎么办?” “这就不用操心了,自有人帮我看着。而且我来的时候也已经跟店里打完了招呼。” 一听知月要住几天,温夫人的脸上这才恢复了一丝丝笑意,“好,我这就让李管家吩咐下去,为你们收拾出两间房间……” 知月笑着插嘴道:“为了方便办事,一间就够了。” 柳之又皱紧了眉头,想开口说什么,却不知为何,嘴巴不听使唤,此刻闭得紧紧的,身子也是一动不动。只能干瞪眼把知月望着,想将她的头看出个洞来,这样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办……事? 温夫人心中有些许疑虑,见柳之也没有反对的意思,顿了一顿,也还是同意了,颔首道:“那就这样,一间房间,晚膳时我让丫鬟小八叫你们,我们一起吃。” “多谢夫人招待。” 第102章 抚琴 云城,东市。 一个黑衣少女站在一棵大柳树底下,纤瘦的身影如一把长刀,目光清冷,一直盯着不远处的还散楼。她从早上站到现在的午时,除了中途调整过站姿,便几乎没有动过。一旁的文文见状,终是忍不住打断她。 “赤瞳,大人说过让我们偷偷监视的?” 女扮男装的赤瞳似是凝出了神,没有听见。 “赤瞳!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何事!” 文文虽然有些生气,但还是被她这不耐烦地一声给吓到了,落在一旁柳树枝子上,怯生生道:“我是说,大人让我们偷偷监视还散楼的风吹草动的?” 赤瞳凉凉道:“我现在不是正在监视吗?” 文文冷汗,不得不壮着胆子,道:“你这样一直望着还散楼会不会太明显了,哪有偷偷监视,一个上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还有,我们就只有一棵老柳树遮着……” “难道不行么?” “行……?”文文真想在心里腹诽,大人这么可怕,怎么身边会有一个脑袋比她还不好使的器妖呢?! “那只猫妖和那个人类为什么要出城,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我去跟踪的时候,他们确实出城了。” “文文,你待在这儿继续监视,我去向主人禀明此事。” “是。” 八仙楼里。 有琴声自二楼雅间传来,楼下客人听得恰到好处,皆静静倾听,声音一开始轻柔细屑,如佳人在耳畔窃窃私语,撩拨心弦,令人心神荡漾,流连忘返。可就在这时,琴声却陡然一变,昂扬激越,杀气凌然,让人如同上了沙场,刀光剑影,厮杀拼搏,听得人胆战心惊,汗毛倒竖!八仙楼的正厅里一时无一人敢言。 赤瞳进来时,桃心莲正坐在窗边抚琴,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诡异,细看之下,却有点像是,叛逆的小男孩在做一件坏坏的事,而露出一脸得逞的笑容。真的很难将一千多前曾祸害人间,险些杀光所有降妖师的上古凶兽饕餮联系在一起。 一曲终了,楼下的客人过去半晌方回过神来,旋即响起一阵掌声与赞扬。 赤瞳不知主人做这件事有何意义,但主人做,定有他的目的,她顿了顿,开口道:“主人,赤瞳回来了。” “这首曲子你觉得如何?”桃心莲冷不防问她道。 赤瞳皱眉,停顿了半晌,才干巴巴道了一句:“很好……” “好在何处?” 她抬眸又朝帘子里瞟了一眼,不巧与桃心莲的对上,像是小鹿遇上猎人,急忙闪躲,但他的眼眸里不是杀意,而是轻松愉悦,她低下了头讷讷道:“琴好。” 桃心莲淡淡笑了两声,声音依旧深沉,“若是有时间我再教你如何抚琴怎么样?” 赤瞳见怪不怪,颔首道:“多谢主人。” 自从来到人间,桃心莲教她最多的便是人间的各种玩意,比如做饭、煮茶、饮酒、女红、蒸点心、下围棋,还会时不时讲个恐怖小故事。桃心莲认真教,她认真学。但她没一样学好的。做饭,她能将面条熬成粥,将粥做成米饭,酒和茶,一个是一杯倒,一个则无论她怎么喝也喝不出主人口中的味道,更别说女红这般精细活。 “还散楼监视的如何?” “早上来了辆马车,带知月和柳之出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桃心莲沉声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并不知。” “为什么不去跟踪?” “赤瞳以为主人只是监视还散楼的一举一动,这才没有跟踪,还请主人责罚!” 桃心莲轻叹一声,语气平淡道:“错不在你,是我没有说清楚。” 赤瞳抿了抿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倒不是因为对主人有怨言,而是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而感到愤恨和一丝丝羞愧。 过了一小会儿。 “你去一趟空云山。” 赤瞳一听到空云山,神色一凛,忍不住说道:“去空云山,难道主人是想杀天樱,前几日主人说不能杀是为什么?主人若是怕会暴露,可以让赤瞳去杀。” “你这么想杀她?” “我……”此时的脸色突然变得些许粉红,她怯生生道,“赤瞳以为她会坏了主人的计划,所以这才着急了。” 桃心莲凤眸微眯,不动声色道:“她现在被我用禁术困住,暂时进不了城。我不杀她自有我的用处,你先别管。” 这么多年,她一直跟她在妖界修炼,知道最多的人便是杀戮,她那些心思在他眼中如一潭清泉透彻,他本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冷血可以为他所用的利刃,不知什么时候,他却有了别的想法,若是将一件冷血无情的器妖培养成一个多情的人,那应当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就算你去杀,天樱是由人间孩童的怨灵所化,你杀不死她反而会让她更加猖狂,肆无忌惮。” “赤瞳不怕!”赤瞳脱口而出道。 他微微一愣,眼神中似涌起血气,把她望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陡然生出。 赤瞳方知自己多言了,支支吾吾道:“赤瞳……知错了。” “让你空云山,是因为小野猫会去。” “那赤瞳的任务是什么?” “帮助她救人。 ”赤瞳一瞬间拧紧了眉头,只听桃心莲漫不经心道,“我说过。前几日有一个人类误闯进了天樱制造的陷阱里,不知死活。她虽生性乖戾,食人血肉,但却最怕的也是人。为了找到了乐趣,她断不会让自己的猎物这么容易死掉。小野猫和我两相生厌,只有你去合适。小野猫的实力我是知道的,若想杀了天樱只怕还差许多,你的任务就是帮她救人。” “天樱……她有这么厉害吗,连知月都打不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口唤她名字了,以及那个人类?”桃心莲似笑非笑,语气却有些阴冷。 赤瞳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叫名字比较方便,并没有其它意思,若是主人不想听到,那赤瞳今后不叫了。” 桃心莲敛了笑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抬了抬手,漫不经心道:“名字而已,说了也无碍。天樱有一个笔,是妖界上等法器,可以化人为妖,凡被她用笔画过的东西,皆能变成妖,除非用笔之人亲自解除诅咒,不然将永世为妖,永世作魁。” “赤瞳会小心的,还请主人放心。” “嗯。” 赤瞳转身便要走时,想起什么,转过身又问桃心莲道:“主人,赤瞳有一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吧。” “主人若是真的想救那个人类,为什么不直接去救,还特意让我化成那个叫五郎的丑八怪的模样将此事告诉她,以及主人又是怎么知道五郎这个人?赤瞳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并无不敬之意。”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五郎是极寒之地的山神,我去极寒之地采千年寒冰草时与他认识,他不知我是谁,自认为我是一个为了救人而不顾性命之忧来此采药的至情之人,说了几句,见与我性趣相投,便和我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我好奇问了他一些往事,才知他与小野猫竟有一段渊源。” 赤瞳本是随口一问,倒没想到主人真的会为了她解惑,怔了一一怔,只是听完后心中又升起复杂的情绪,有懊恼也有妒忌。假使受伤的是她,主人会为她这般吗,去极寒之地这等十分危险的地方吗,一定不会吧,在主人眼里,她只是一称手的兵刃,哪天坏了,或是有了新的替代品,她只能被主人丢弃。 她很快定了定,面无表情道:“所以主人是故意骗她的,为的是让她知道这件事,然后去救那个人类,所以那个人类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让她去救?” 桃心莲似在思索什么,沉默不语。 赤瞳一见也不多问了,欠身道:“赤瞳明白了,一定完成任务。” 这次,她已经没有要问的了,转身便要隐身出去时,却听身后又传来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手中的一本画册:“她这几日没有来找过我,找到她的时候你帮我问候一下。” 第103章 古井 “你对温夫人的感觉怎么样?” “很亲切的感觉。”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温夫人住在这?” “知月姑娘想让我答应吗?” 知月一怔,旋即摇了摇头,道:“我不想。” 柳之莞尔一笑,轻声道:“我也不想。” 两人坐在所住院子的水榭里,闲来无事,一问一答,颇有惬意。 “那你想当我的表弟?” “我也不想。你这么喜欢撒谎,怎么连温夫人也骗?” 知月嘻嘻一笑,捏了捏他的脸蛋:“温夫人原本有个女儿,不过很久之前发生意外没了。我和她女儿就跟我和一墨一样,是好朋友,自从那件事后,温夫人便把我当成了她亲生女儿看待,这也没什么,我不介意把人类当成父母。但令我很是厌烦的是,她问我什么时候嫁人,有没有意中人……我又不是你们人类,想嫁便嫁,所以每次她给我说起婚事时,我都会头疼,找借口拒绝。若直接说你是我朋友或是未婚夫,她一定不会信,反倒是我说你是我亲戚,她说不定会相信一墨是我喜欢的人,这样她就不会来烦我了。” 柳之闻言羞红了脸,别过头,定了定才道:“所以你把我带来以及让温夫人为我们只准备一间房间,皆是为了欺瞒温夫人。她对你这般好,你一点就不觉内疚吗。” “欺瞒说的过了些,这是善意的谎言,我高兴,温夫人也放心,明明是两全其美之事,何来的内疚之说。” “我说不过你是了。” 知月嘿嘿一笑,又去捏他脸,反被他轻轻打开,脸色难看,但也不至于生气的程度。 “在想什么?” 柳之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知月姑娘,你觉得妖怪和人类能在一起吗?” “能在一起。不过我不认同人和妖可以在一起。” “是因为寿命吗。” “一墨很聪明。人类的生命再长也不过百年,而妖可以活千年,甚至更长,他们不会在一起,最终都是要分开的。” 她顿了顿,笑意慢慢收敛,继续道:“但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可以跨越时间长河,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不惜一切的在一起,这样的人,不管是人还是妖,我都称之为大笨蛋。” 柳之听到她说最后面几个字时,竟没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要叫大笨蛋?” 知月不以为然,漫不经心道:“早知道这种结局为什么还要在一起,除了人类,不是还有妖怪吗,寿命长的非要找寿命短的在一起,不是大笨蛋是什么?” “你这么说很有道理。”但实际上,他们真的是大笨蛋吗?他没经历过,自然不明白,也不能理解。 “所以我要是想找一个人在一起,那就找命长又厉害的,顺便还要长得帅的大妖怪,短命鬼和丑八怪我才不要。” 知月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无论是在容貌气质上,还是在京城最可怕的大妖怪排行榜里,让她很难做到妄自菲薄,对寻找另一半,自然在条件上十分严苛,决计不凑合。也难怪,她现在,还是一个人。 念及此,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有付诸实践,便听知月望着他,打量了一下道:“一墨,你要是妖怪就好了,可惜你不是。若是想喜欢我,我劝你尽早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我绝不会和人类在一起的。” “???” 柳之心想:“我什么也没说啊。” 他是想说,若是按照她的想法,难道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吗?但听到她丝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他,不知为何,胸口一瞬间像是被万千利剑刺成了千疮百孔,只觉十分的委屈和难受。 晚饭后,知月和温夫人相携在庄园里边散步,边消食。庄园里的其他下人干完手里的活,便都去休息了,只有丫鬟小八还在她们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像是温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知月闲庭信步走了一圈,眉头在无意中瞥见一口古井时,微微皱了皱,与此同时,许是身为猫妖,不管直觉还是感觉,都非其它妖怪所比。小八的身子颤了颤,似在发抖。温夫人是人类,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她目光盯着那口古井,不由得问道:“知月,你怎么了,是那口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知月不好说“这四周有妖气弥漫,而这妖气的源头便是这口古井”,便笑着扯了一个不打紧的谎:“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口古井有些阴森恐怖,我害怕。” 温夫人听言牵起她的手,一边轻抚,一边安慰道:“那口井很早就有了,只是之前被遮住了,现在草木衰败,才让它这时出来,没什么特别的。有我在,你不必害怕。” 温夫人身材较高挑,仔细看去,要比知月高处半个头来,她来时腰系鹅黄色的百花裙,发髻梳作双丫髻,妆容也要比平时淡薄许多,以致去了她几分妩媚,带了许多少女的气息。 恍惚间,温夫人似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身影,她忍不住正要伸手触碰她那红润的脸颊时,只见她自己身子忽然一倾,恰如其分的扑进了她的怀里,微仰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对!只要有夫人在,知月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一怔,好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旋即叹息一声,轻拍着知月的后背,柔声说道:“你呀,跟书南一样胆小,怕这怕那的,有什么好拍的。” “书南很勇敢的,倒是夫人。答应知月,好好活着,每天开开心心的,不要让她为夫人担心。” “是了。谢谢你,知月。” 知月又与温夫人说了些闲话,见天色不早了,便告辞回自己房间,担心她不记得回去的路,欲让小八领着她,可她已经自顾自走远了,温夫人也只能作罢。 想起刚才的古井,无论是什么妖怪,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允许出现在梨花庄园。只是待她要原路返回那口古井边细细检查时,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依稀看清来人负手而立,身材纤瘦,长发束起,一身暗红色夜行衣隐于夜色里,瞧不真切。但凭对方散发出的妖气,以及那一身清冷之气,知月也知道是谁了。不过,她并没有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相反,她也有事要找她。 “赤瞳,你怎么在这,是他让你来的吗?” “知月,我是来取你命的!!!” “???” 知月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突然一声厉喝从身后抽出一柄短刀旋即朝她扑来,电光火石,气势汹汹,她来不及弄清楚情况,本能的闪身去躲,耳边有疾风掠过,险些弄乱了她的发髻。 她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上,定了定神,这才眯起眼睛望向她手里的刀,那刀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通体血红,刀柄上似刻有古老咒文,隐隐闪烁,刀身上还缠着许多妖邪之气,十分诡异。她牵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你这是想好了与我为敌了。这把刀应是你的元神所化,没想到竟是一把上古的兵刃,怪不得这么厉害。” “闲话少说!”赤瞳又是足下生风,反手握紧刀柄,刺向她。 第104章 黑猫 “闲话少说!”赤瞳又是足下生风,反手握紧刀柄,刺向她。 “打可以,不过我先要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赤瞳并无停止动作,反而一边与知月答话,一边追去,她化作一道白光掠去屋顶,云淡风轻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五郎的?” 赤瞳知道瞒不过她,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没好气道:“我不认识,是主人认识的。” “是他把你化成五郎的模样来骗我的,那他目的是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了,救人。”赤瞳语气快速答完,那柄短刀便如闪电般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知月听见破空声传来,眼神一凛,手中瞬间多出一把长剑,剑身似有若无,却带着一股充沛的妖力,她转身劈向那柄短刀,“救什么人?” 白光与红光碰撞,在夜空中炸裂开去! “在空云山,你自己去找!” “我要是不去呢?”她漫不经心问。 “不去,”赤瞳一个闪身收了短刀,站立不动,目光凉薄,“大不了那个人类曝尸荒野,无人理会罢了。” 知月将剑收起,莞尔道:“我既不是圣人,又不是降妖师,去救一个人类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选择不救,没人强迫你,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主人倒是挺闲的。” “没你闲。” 知月顿了顿,道:“赤瞳,你今夜来找我就是跟我打架的?” 赤瞳凉凉道:“主人让我来跟你打声招呼。” “大半夜来给我打招呼,你主人他脑子没坏掉吧?” “白天不方便,与主人无关。” 她无语了一阵,揉了揉眉心,道:“还打吗,不打我就去睡觉了。” “当然要打。上次没有分出胜负,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吧,我再陪你打一会儿,顶多半个时辰。还有,换个地方打,这庄园里还有人类,不能吵醒了他们。” 赤瞳不屑道:“区区几个人类而已,你这么在乎他们干嘛。” 知月又揉了揉眉心,道:“我说赤瞳,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死几个人类自然与我无关,可若是因此引来降妖师,那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到时候别说我了,连你跟你主人都一起倒大霉。” 见她不像开玩笑,而且也听主人常说降妖师法力高深,很难对付,赤瞳沉默了片刻,才道:“就听你的,出去打。” “这才乖嘛。” 烛火颤颤,柳之一人坐在屋里看书。不过是打发时间,静静等知月回来。月上中天,她还是没有回来。正在这时,窗户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一阵夜风不客气地吹了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夏末的夜风有些凉。他减了几分睡意,抬头望了望窗户外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么晚了,她也该回来了吧,难不成还与温夫人谈天说地,就算如此,不是还有明日和后天吗。不过话说回来,以她的性子,真的有耐心在那聊这么久吗……会不会迷路了,这庄园这么大,她不是路痴吗,所以回不来很正常?还有那口古井,他总觉得里面有什么,她该不会是遇上了井里的东西,现在十分危险吧? 一番胡思乱想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裹紧了衣裳后便举着烛台开门寻她。 他住的别院与温夫人的正院距离并不远,各种景物的布置也不复杂,按理说她不会迷路的,那就是其它什么原因。不知不觉,他已来到了正院,原以为这里应该会有烛火亮着,没想到却是漆黑一片,看来她也不在温夫人这儿。那会去哪了? 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古井边,甫一走近,突然一阵邪风莫名其妙从四面八方吹来,烛火登时熄灭,周围先是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少顷。 耳边又突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声。他听得仔细,就在他背后,像是野猫,或是更大一些的动物,遇到入侵者时所发出的。 谁是入侵者?不消说,正是他。 “嗷呜呜——” 低吼声越来越近,只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他很好奇那会是什么?不过现在,不管是什么,找到知月要紧。他定了定,心想这古井或许是它的地盘,所以还是先打声招呼比较好,于是他语气礼貌道:“在下只是寻个人,有叨扰之处,赔个不是,还望见谅。” 他不回头,只是不想被吓到。胆子虽小,但不代表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能听懂自然是好的,可若是什么吃人的野兽妖怪,毫不讲理,那他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不过吃人应该不大可能,不然这庄园里的人岂不都成了它的食物?! 闻声,身后的低吼声小了下去,直至没有了,柳之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是听得懂的。他缓缓转过了身,却没有瞧见什么,正疑惑之际,脚边却传来一个似乎很不满的少年声。 “你是什么人?” 也不怪柳之不注意,因为那是一只小黑猫,蹲在地上,仰起头把他望着。对于会说人话的动物,柳之早已见怪不怪了,心想还好不是什么长相恐怖令人可怕的怪物。非但不是,而且还是一只和她一样可爱的猫。 “是你住在古井里吗。” 黑猫气呼呼道:“这是我的地盘,你走开!” 柳之有问题还要问,只是在他开口前,他又注意到了什么,首先这只黑猫好像跟谁打完架,而且还受了伤。虽然它隐藏极好,还清洗了伤口。其实就算它不洗,血迹在它身上也是看不见的。柳之却能感觉它气息微弱,听刚才的低吼声也能听出来,似乎受了极重的伤,以至它身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柳之于心不忍,蹲下了身,想去抚摸它的头,却被它立即躲开了,朝他龇牙咧嘴,很是戒备的样子,他无奈,耸了耸肩道:“你都这样了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我能救你的。” 黑猫睁着一双黑曜石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这不管你的事!” “既然这样,我也没法了。” “假惺惺的人类!” “……”它都这么说,那他非要救它不可了。 听它语气,应该被谁伤过才这般说的,在它眼里他很可能也是一个恶人,或许比恶人还不如。因为,直接通过行为表现出来的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则是那些先是伪装,然后骗取信任,最后又背叛的恶人,所谓杀人诛心,竟是连一只猫都不放过。 他没说什么,只因早已习惯了被人误会的感觉,依旧温言道:“随你怎么说了。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衣姐姐来过这里?” 黑猫抖了抖胡子,见他既没有生气,也没伤害自己的意思,便疲倦地趴在了草地上,凉凉道:“没见过。”说完,便不吭声了,它虽然态度不怎么样,可以说很敷衍,却没有骗他的必要,柳之信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这很正常。我姓柳,单名一个之字,你应该也有名字吧,不介意告诉我么?” “就算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你不是找人的吗?” “你是有名字的呀。” “有名字很奇怪吗?!” 柳之好似看透了一样笑了笑,“不是。我觉得你脖子上的项圈很奇怪,那好像刻了字呢。”话音刚落,黑猫顿时炸毛,想扑上去挠他,下一刻,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它二话不说,上去就是狠狠一口! 接着,一抹红色如绽开的红莲,很快便染红了他那白皙的手面,顺着指尖落在草地上,一滴一滴,而它还没有松口的意思。 他轻声问道:“解气了么?” 黑猫回过神来不由得一怔,这才松开口,瞪着他道:“你这个人类为什么不躲?” “解气的话便跟我回去,我给你包扎伤口。”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柳之摊手,无奈道:“我为何要骗你?就算我骗你,你也得给我一个我骗你的理由吧。” 小黑猫梗着脖子道:“我不会报答你的!” “我不用你报答。” “你不求回报,那你想要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烂好人,就是单纯想救你。” 黑猫又怔住了,顿了顿想起什么,突然双目血红,黑毛竖起,露出尖牙,眼瞅着要妖化,柳之见状,急忙开口制止道:“别动气,不然伤口会裂开的!” 可还是晚了一步,眼前这只小黑猫还没完全妖化,便立马翻了一个白眼,昏死了在了草地上,一动不动。 柳之又探鼻息又把脉的,才确定它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惭愧起来,啼笑皆非,这只小黑猫怎么倒像是被他活活给气晕过去的呢? 第105章 打架 说好的打半个时辰,可赤瞳却与她在梨花庄园外的梨树林里纠缠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算结束。 因为夜已深了,她便化作一只小猫在树上凑活了一晚。至于这架谁打赢了,当然是谁也没赢!因为打着打着,知月才意识到她身上地狱烈火的可怕,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不敢大意。 虽然她看起来好像没有要用的意思,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是到时候她突然使个诈,让她毁了容,不管这场架到最后是输了还是赢了,她都算输了。 所以,她要求改天再打,赤瞳早已力不从心,便互相各退一步,于是这场架就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翌日,天蒙蒙亮。 一只小白猫翻进了梨花庄园里,来到柳之住的院子里,见房门虚掩着,便迈着猫步走了进去,进去的那一刻幻化成一名少女的模样。 她进了屋里,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窗边,背对着她,身子微微斜向一边,用手肘撑着脑袋,就那样在书案前一动不动,似一整晚都坐在那儿睡的觉。 知月走过去想叫醒他,可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她找来一张毛毯搭在他身上,然后便到床榻上补觉去了。 温夫人一早便坐在花亭里做女红,服侍她的小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温夫人抬起眸来问小八道:“小八,知月他们还没有醒吗?” “回夫人,没有。” “让她睡吧。书南在的时候也喜欢睡懒觉。” “是。” 温夫人又道:“对了小八,你应该见过了那个姓柳的孩子,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小八一愣,怯生生道:“柳公子不是知月姐姐的亲表弟吗。” “我最是了解她的,表弟和表姐不过是她的一个幌子,不会是真的。” 温夫人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小八你说,会不会是知月的心上人?若真的是这样,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她这个性子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守规矩懂礼貌的孩子。” “小八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没关系,我只是说说。” 沉默了一小会儿。 温夫人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手上的针绣,目光柔和,却有些悲伤,道:“小八,你是书南身边的丫鬟,书南从小性子就孤僻。你还记得她最喜欢绣什么吗?” “小八记得,她喜欢绣只狸猫在上面。” “对,一只白色的小猫。有一次我带她去寺庙里上香,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的知月。知月这孩子性子活泼,也不知怎的就与书南成了要好的朋友,你还别说知月和书南倒有很多相似之处。自那以后啊,书南便经常去城里找知月玩,一玩就是好几天,渐渐地,书南也变得活泼开朗了……直到书南病了,不能下床,知月也还是会经常来庄园看望书南,给书南讲各种故事逗她开心,那时候,应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小八也想起了往事,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抽泣道:“都是小八不好,让小姐受了这么多罪。” “小八,你没错,书南至少在走之前是过得快乐的。是我害了书南,若不是我,她可能活得好好的……好了,不说这些了——小八,你看我这只小猫绣的怎么样?” “极好!” 温夫人笑了笑,眼角似有一滴泪水滚动,温声道:“可这么多年也比不上书南绣的栩栩如生。小八,过些天是书南的忌日,今天不要忘了打扫一下她的房间,书南很爱干净。” 小八颔首,道:“嗯。” 整个空云山云雾缭绕,十分安静。若是以前,还是能找到几个上山采药人的身影,或是樵夫砍柴,可是现在,别说是采药郎了,就连山中的野兽都没有敢出没的。城里的传闻都说在山中突然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妖精,吃人,已经有好几个采药郎进山后没了下落,但也有出来的,只是有些精神失常,见谁都会说“妖怪、妖怪” 盘踞在京城各处的大妖怪听了这件事后,皆派出自己的眼线去一探究竟,这一去一回,大妖们顿时炸了锅。因为那山里头的妖精,竟是传说中妖界的公主殿下!!! 妖界与人间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又经常有变故发生,这就使得本该按时打开妖界大门的规则形同虚设,有些大妖怪便趁虚而入,来到人间。另外,一个在大陆西方黑暗世界,一个在东方人类世界,若是没有发生动摇天界的大事,天界的天神是不会管人妖两界的死活,而且,每个生灵的命数也早已记录在天机策上,不管发生什么,也是命中注定有此劫难。 所以,真正在乎人间的还是人类自己。说不好妖界一声不吭就把人间占了,所以这个时候,降妖师就派上了用场。降妖师的宗旨,除了知月说过的,一边努力修仙一边除妖外,还有另一个伟大一点的任务,那就是维护人间正常发展,所以降妖师还是挺忙的。 那些趁虚而入的大妖怪,就像是偷渡到人间的一样,先不说知道后让人耻笑,若是为了想混出个名堂,就得有实打实的能力,不仅要与其它大妖怪为敌,还要隐藏身份躲避降妖师的追捕,不然在人间也是当炮灰的料。 换言之,就是一句话:在妖界一旦有些名头的,绝不会轻易到人间来。这也是为什么,京城里的大妖怪知道空云山上的是妖界的公主殿下时都表现十分震惊的缘故了。 其实,认识妖界的公主的没有几人,只见过其画像,并未亲眼见过本尊,只知道她随身有一支笔,可将任何东西画活,甚至变成供她驱使的妖怪傀儡。 知月爱到处打听,自然早已听说了这件事,她并不认识什么妖界的公主,只是有些好奇,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来人间闹事,而且妖界对此毫无动静。和赤瞳打了一架才也只猜得出:八成从那冰幻雪蛛开始就是桃心莲设下的骗局,故意引她去找那个公主。这么一想,她反而不想去了,虽然真想见识见识,但她又不想让他如意。不如作为旁观者,安静看着这场他布置的戏会如何演。 将思绪拉回空云山的密林中。 此时此刻,山中空寂,幽森诡谲,只有缠着绷带的小黑猫正在山里奔走,身后有诡异的藤蔓在追赶它,每次快要追上时,小黑猫就燃起自身的妖火,藤蔓便不敢触碰了。 就在小黑猫再次燃起妖火逼退藤蔓时,突然脚下悬空,旋即一个跟头栽倒了一个坑里,吃了一嘴的树叶子。 小黑猫当即破口大骂道:“你没本事当一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就出来,我不怕你!” 藤蔓缓缓退去,旋即周围陷入片刻的安静。 正在这时,一个诡异的笑声响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黑猫从地上爬起来,用嘴扯下身上早已松了的绷带,咬牙切齿道:“我打赢你,你就把她给我放了!” “让我想想,你这是第几次向我挑战了……七次了吧,自从我抓了你主人,你每天都来,还不死心吗?” “我不!”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明明能活着的,却非要为了一个人类让我把你打死才觉得好玩吗。” 小黑猫四肢战栗,却还是强装镇定道:“来吧!” 那头又响起了女孩笑声,“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真是太有趣了,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们了!” …… 第106章 赏花 梨花庄园。 “昨晚你去哪了?” 知月披头散发,还未来及洗漱,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的小亭里喝茶,一旁柳之一脸几分担忧,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气,把她望着,生怕她会跑了一样。 “再说一遍,我去温夫人房间睡了。” 柳之轻轻摇头,表示不信,道:“你是不是出去了?” “我没有。” “我猜对了,你就是出去了。” 知月不耐其烦,叹道:“好吧,我出去了,有人找我打架,我不能做缩头乌龟,所以去应战了。” 柳之一听她与别人约架,眉头又拧在了一起,沉思了半晌,才道:“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许去跟别人打架了,好歹让我知道你去哪了。” “为什么,你是担心我打不过他们?” “不。” “那为什么?” 柳之顿了顿,托着腮看向别处,淡淡道:“我是担心你把别人打伤了,会找我们赔钱。” 知月噗嗤一笑,道:“我还以为你担心我会受伤呢。” “既然是朋友,我担心你很正常吧。” “是了,你说得对。” 柳之说完,脸颊表层莫名开始发烫,知月笑着伸手去捏他,他一察觉立即端正了坐姿,微一偏头躲开了她的手,温声道:“以后若是遇见危险的事情尽量不要一个人去,知道了么?” 知月收回手,有些不高兴道:“不知道。” “嗯???” “我一向独来独往,身边从不带人,再说我自己的事情,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一墨就是不信任我呗。” “我当然是信任你的了。”柳之心道:“可凡事都有一个万一,若是你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你让我怎么办。” 知月放下茶杯,没等他再说什么,已经起了身回房间了,懒懒道:“对了,人我不去找了,你要是想去找就自己去找。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妖怪的事情一墨还是不要管的比较好。” 她口中的这个人,自然是之前他们要寻找的人,只是现在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失踪,那又该如何去找。知月让他不要管,他真的要不管吗?若是平时,无论有没有人失踪,他都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理念,毕竟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马虎。 可是现在,她说妖怪的事情不让他管是什么意思?还有昨晚那只小黑猫,一早就不见它了,大约又跑出去和谁打架了,新伤未愈又添旧伤,只怕到时候连他也无能为力了。现在看来,无论哪件事都不让他省心。 柳之坐在小亭里一边思索该怎么办,一边等知月从房间里出来,不知过了多久,小八匆匆走了过来。 “公子,温夫人叫你们去正院用早膳。” “不好意思小八,要不再等等吧,知月姑娘还在房间里没出来。” 小八打算等等的,可是一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心有余悸,转身便要回去,却被柳之叫住了。 柳之轻声喊道:“小八等等,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公子要找小八何事?” 他又试着问道:“就是关于昨天那口古井……” 小八未等他说完,身子一下子缩了缩,怯生生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公子以后不要问我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 柳之心想:“真是难为小八了。” 知月稍稍打扮一下,懒于梳髻,便用一支玉钗子随意绾住头发,衣裳也换了一身石榴红色的襦裙,挽着乳白色的披帛,身形婀娜,比较昨日成熟几分。得知要去用早膳,她笑着说了一句:“好啊!”便和柳之一起来到温夫人的正院。 “夫人,昨晚睡得可还香甜?” 知月起身为温夫人倒茶,温夫人笑容仍带着几分亲切,道:“我很好,不知这么长时间,你那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得很,屋里的陈设一点也没变,这身衣裳也很合身,想来夫人经常让下人去打扫吧,谢夫人还这般照顾,让知月有些受宠若惊了。” “哪里,你是书南最好的朋友,说句心里话,我早已把你当成我亲生女儿看待了,做这些都是我应该的。” “书南的事情我十分抱歉。” “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知月微微收敛了笑意,带着丝丝认真的语气道:“不过我答应过书南,一定会照顾好您的,请您相信我。” 温夫人笑着握住知月的手,柔声道:“你,我自然信得过。” 知月坐在温夫人的右手边,而知月的左手边坐的自然是柳之了,温夫人说完这些,把目光投向一边的柳之身上,见他眉头微微拧着,似有什么心事,不由得开口问道:“柳公子,为何不动筷子啊?” 话音刚落,还未待柳之有任何回应,知月不动声色地提了提裙子下摆,一脚踩在了柳之的脚上,他迅速地朝她瞥了眼,眼神诧异,旋即垂下了眼帘,温声说道:“对不起夫人,在下实在没有什么胃口。”说完便起身行了一礼,离开了。 知月愣了一愣,意识到了什么,忙把目光转向温夫人,见温夫人面色难看,心中咯噔一下,心道:“不妙!” 温夫人瞪了一眼,道:“知月,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我没有。” “你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不许跟我撒谎。” 知月有些委屈,撇了撇嘴,不知该怎么答话,或者没想到该如何圆过去,哄骗一时也行。 温夫人叹道:“知月,不是我说你,你也不小了,也到了该婚嫁生子的年纪了,可是你这般随性爱耍嘴皮子,长此以往,真不知道会有哪家儿郎还会看得上你。” “不是说过了,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您操心。再说,我一个人很好啊,不觉得哪里不好了。” “这算什么道理,你难不成要跟我们家老头子一样,去找个尼姑庵进去做尼姑吗。” 知月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道:“未尝不可!” “……”温夫人气不得也说不得,无语一阵,才道:“我是说不过你了。总之,你找的那位用来敷衍我的柳公子,我觉得挺好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坑骗过来的,你都不能亏待了人家。” 知月一听嘟起了嘴:“怎么能叫坑骗,一墨是心甘情愿陪我过来看您的,您要不信,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当面跟您说。” “所以,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啊,还能是什么关系。” 温夫人想让知月再考虑考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叹息一声道:“好了,我不管你了,你若是有什么想法自行去做是了,若是遇上了解决不了的困难,你再来找我。” 知月嘻嘻一笑,“多谢夫人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让你多读书,你偏要去看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温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知月打断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先吃饭吧,肚子都饿扁了。” 温夫人既无奈,又好笑,“行吧,我们先吃。” 温夫人和知月吃到一半,李管家走了过来。 “夫人,园丁长四说花园里的茉莉花开了,请夫人用完早膳后去欣赏。” 温夫人尚未答话,知月便先道:“一定一定!” “李管家,还没吃吧,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多谢夫人,老夫已经吃过了。” 知月想起什么,道:“长四,就是那个长相十分丑陋的小矮子。” 温夫人瞪了一眼她,嗔道:“知月,人不可貌相。” “我没有贬低他的意思,反而还有点敬佩他这个人,对养各种花花草草都十分擅长。” 长四原本是一个乞丐,有一年冬天他来庄园要饭,温夫人见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便暂时收留了他。庄园里原本有一个老园丁的,因为年纪大了,温夫人便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回老家了。自从长四担任园丁,庄园的花园被他一直打理得很好。温夫人也就没有让他离开的打算了。 阳光明媚,微风正好,许多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灵动如仙女下凡,朵朵乳白色的茉莉花开得正盛,花瓣娇小白嫩,香味浓郁,令人心旷神怡,精神一振,心情也为之愉悦了。 第107章 怪事 凉亭。 “一墨,你不去吃饭,跑来这做什么?还生我气的?” 知月负手走了过去,脸上笑眯眯的,眼神中又有几分殷勤,道:“你不饿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柳之目光投过去,怔了怔,道:“馒头……你从哪弄来的?” “我亲自让厨房给你蒸的,还让多放点饴糖,我说一墨爱吃甜的。” 知月顿了顿,变戏法一样把白胖胖的馒头拿出来,道:“趁热吃吧,不够厨房还有。” “麻烦你了。”他确实有点饿了,馒头不大,很快便吃完了,知月坐下,支颌看着他,笑道:“不麻烦。” 这一笑有点戏谑的意味在里面,柳之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垂下了眼帘,淡淡道:“这几天我隐隐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所以我才没有胃口的。” “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安的?” “可能就在你告诉我有人失踪的时候吧。” 知月轻描淡写道:“有没有失踪还不确定,一墨这么担心做什么。” “万一真的有人失踪呢。” “天底下失踪的人多了,你难不成都要去寻个遍。” “只要遇见了就会。” 好像越是柳之表现出认真的样子,越能逗知月开心,话音刚落,她嗤笑道:“一墨,你真令我刮目相看,烂好人做到你这一步也是没谁了。” 柳之微微一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多谢。” “……”知月噎了一下,才道:“若是没有人失踪,是有人在骗我们呢?” “应该没人开这种玩笑吧,除非这个很闲。” “现在就有一个人很闲呐!” 柳之蹙眉,她说这句话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她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但很快他便否定了这种想法,果然还没等他开口,知月便道:“一墨,你是不是觉得在这无事可做,所以才胡思乱想的?” 她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柳之想起之前在小镇上时,他也是这般喜欢胡思乱想,但又有点不同,比如偶尔会对一棵柳树说话,担心明天会不会下雨,要不要收衣服,一个人在府里嘀咕这儿、嘀咕那儿,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一天到底是和谁说的话,竟会口干舌燥。两种胡思乱想的区别就在于,这是第一次听别人说他胡思乱想。 见他低头沉思,以为是在犹豫不定,于是帮他拿主意道:“这样吧,你先回去帮我照顾后院的那些花草,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我再叫你,怎么样?” 柳之已收回思绪,目光转向知月,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温声道:“不了,我还是等你一起回去吧。” “过几天是书南的忌日,温夫人今天还打算带我去青龙寺上炷香,暂时还走不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先走,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柳之浅浅一笑,道:“有你在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他声音一向轻轻的,不大也不太小,恰如其分,天生使然,又自带几分柔软在里面,可能就算再狂躁的人也会被他这个人所感染,变得安顺,之前脑海里还有一瞬间想实在不行,把他打晕绑回还散楼,现在却被这轻柔的声音化的一干二净。 知月一咬牙,又要去捏他的脸,不知为何,这一次他没躲,大约是觉得她这一次不成功,也会有下一次吧,便认命了,笑道:“以后你不许说这些肉麻的话了,至少不准给别人说。” 柳之心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道:“我只给你说,好么?” “偶尔说几句也不是不可以。” 知月本想带着柳之一起去的,他没有答应,便只好一个人陪着温夫人去青龙寺了。路上,温夫人与知月闲聊打发时间,见知月身边还带着一把伞,有些特别,按说今天天气晴朗,就算下雨马车里有备着伞的,不至于专门带伞出门,她还是忍不住问知月道:“知月,那油纸伞是你的吗?” 知月笑眯眯道:“这不是我的,这是我表弟的!” 温夫人翻了一个白眼,“还说你表弟,那孩子肯送你伞让你带着就是在关心你,说明心里有你,你就不能关心关心那孩子?” “夫人,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他真不是那种关系,再说我也关心他了,怎么没关心。”她还给他送馒头了呢。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道:“要不是他硬塞给我,说什么也要让我带着,不然我才不要他这油纸伞呢。” “你们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得珍惜,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等明白过来,也为时已晚了。” “您放心,我做过的事情就绝不后悔。大不了我一个人过一辈子嘛。” “你呀,就知道给我耍嘴皮子!” 知月身子一歪,倒在了温夫人的怀里,打了一个哈欠,缓缓闭上眼,就这样枕着温夫人的腿在马车里睡起了觉。温夫人低下头,看着她的侧颜,回忆起了什么,微微叹息,眼神中透着几分悲伤,又有几分欣慰和宠溺。 柳之在凉亭不知坐了多久,思前想后,打算去古井那里看看,那只小黑猫回来了没有,但直觉告诉他,小黑猫应该晚上回来,趁所有人睡下的时候,偷偷潜进来。只是有一次,不小心让小八发现了,才让她如此害怕的吧。 正在这时,一个消瘦的身影匆匆走了过来。柳之抬眼去看,正是李管家。 没等柳之先开口,李管家忙上前抓着他的手,有些激动道:“柳公子,昨晚你可曾见到有什么可疑之人闯入庄园?” 这一问着实把柳之问懵了,回过神来想了想,不知那只小黑猫算不算可疑之人。他定了神,问道:“李管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一边问,一边想从他手里挣脱开,但李管家可能心急,抓得特别牢固。 李管家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渐渐松了手,柳之揉了揉手腕,便听他几乎用尽最后一口气,勉强说道:“柳公子,庄园里……进了贼人。” “啊?” 最后李管家便把发生在今天上午的事情同柳之说了一遍。 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小八原本是要去夫人的女儿的房间打扫的,也就是书南的房间,谁知刚一开门,小八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但见房间里一片混乱,各种柜子都移了位,梳妆台也倒在地上,床榻也被人翻过,就像是被什么人洗劫过一样。 小八反应过来就第一时间告诉给了李管家,李管家先是去看了现场,刚一进去跟小八当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而后李管家发现,房间里只要是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尤其是梳妆台的各种首饰,空空如也。 李管家问了庄园里其他丫鬟仆人,都说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就在李管家一时没了头绪,谁曾想,有一个仆人说昨晚跑茅房时,遇见了一个可疑之人,而那可疑之人的身影好像就是昨天跟知月一起来的柳之。李管家自然不相信这贼人是柳之,所以这才找他,打算问个清楚。 第108章 查案 “柳公子,虽然我们昨天才认识,但你是知月带来的人,无论怎么样,我还是相信你的为人,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柳之眉头一紧,他该怎么说,就说昨晚知月一夜未归,他出来找她,李管家那一定会问知月又是为什么一夜未归的,总不能说是为了和别人打架吧。 李管家见他犹豫不决,不由得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小会儿,李管家正要开口说什么,柳之却抬眸望着他,目光平淡,却又带着几分坚定,道:“李管家,我若是能帮你找到这个贼,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了。” 李管家想过许多可能,比如他会说那晚也是要去茅房的,或是什么其它借口,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宁可逃避这个问题,让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也不愿开口回答,当真出乎意料! 柳之自然想过那些借口,但觉得没有必要,一来这并不能真的洗脱他的嫌疑,当时为了找知月,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昨晚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可疑;二来知月应该是相信他,而且他们没有证据,他自然不可能被当成贼被官府抓去,但免不了在其他人眼里,知月是在借温夫人的关系故意包庇他。 李管家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糊弄他,而且从第一眼见他时起便觉得这孩子不似表面上长得像一个女孩子,十分娇弱,那眼里隐隐有一种倔犟,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就会全心全力去做,他定了定,道:“柳公子,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吧。” 穿过一座花园和假山便到了书南住的地方,这里种了一小片竹林,绿油油的,十分幽静,听李管家说,小姐喜欢安静,所以才有的这片竹林。 中间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直通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因为前几天下了雨,石板上还有些滑,但也不至于走一步滑一步,好在身旁有李管家扶着柳之,他才避免再摔跟头,实在惭愧,只能连连道谢。 李管家忍不住调侃道:“柳公子,你这可不行,摔一次就罢了,怎么还要再摔,可是打算讹上我家夫人。” 柳之哭笑不得,道:“在下运气一向不好,还望李管家不要取笑了。” 方才有些严肃的气氛,这才缓解不少。柳之和李管家到了书南门前,并未进去,他想到了什么,问道:“李管家,报官的事情……” 李管家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叹道:“柳公子放心,报官不是小事,得等夫人来做决定要不要报官。若是家贼,夫人慷慨大方,温柔善良,自然不会报官,可若是外贼,到时候也只能报官,让官府的人处理了。” “那在夫人来之前,还望李管家协助在下。” “你尽管放心,我不希望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夫人身体不好,发生了这种事情我这个管家自然要为夫人排忧解难。那这件事有劳柳公子了。” “哪里哪里,多谢李管家愿意信任在下。” 房间被上了锁,柳之瞥了一眼,心想应该是李管家为防止什么人进去破坏现场,那锁上有花纹,应该属于特制的锁,但外形却与庄园里其它锁并无差别。 李管家从袖子里掏出钥匙给房间开门,正在这时,柳之忍不住问道:“李管家,这钥匙平时都是你拿着的吗?” “这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另一把在夫人那,因为夫人偶尔会独自过来,不想让别人打扰,所以才多配一把。小八每次到这来打扫时,都会向我要钥匙。” 门开了。 屋里面情况和李管家说的一样,但比柳之想象中的有差别,并不是很乱,但符合有人闯进来盗窃的场景。总感觉哪里不对,是哪里。按理说这是别人闺房,外男不许进,但为了查案,也只能打扰一下了。柳之道了一声“冒犯了”和李管家走了进去。 “房间里东西除了值钱的首饰以外,还丢了什么?”他边问,边蹑手蹑脚在房间里搜寻可疑的线索,李管家好像不确定的样子,道:“这我不是太清楚,我虽然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但她房间里具体的东西我也不记得了,这里平时都是小八来打扫,她应该知道。” 在房间走了一圈,柳之并没有发现什么,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家具多是放书籍话本的架子,还有一张书案,说明主人生前是一个很爱看书的人。 “李管家……?”李管家正要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却被柳之制止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些都是证据,还请不要动才是。” “可是这些书都是小姐生前最爱看的,就这么被丢在地上不脏吗。我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不好意思柳公子。” 柳之一怔。听知月和温夫人的说话内容也猜到了七七八八。这房间里曾经住了一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被无情的命运捉弄,失去了最宝贵的生命,无不令人惋惜。如今物是人非,本该安抚已故之人,却又无端遭此变故,只能说造化弄人。 他垂下了眼帘,轻声道:“不会太久,请李管家相信在下。” “柳公子,这原本是我的失责,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真是对不住。” “我既然被人怀疑就已经牵扯进来了,李管家不用再说了。” 李管家已经将书放回了原处,叹了叹,道:“那柳公子,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小八是第一次发现的人,自然要去问一问当时具体是什么一个情况。当小八被李管家叫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好像不需要反应这么大,莫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柳之问李管家要来一杯茶水,缓缓推到小八面前,想了想措辞,试探道:“小八,你不用害怕,先喝些水。我不问别的,只是想了解你发现的具体过程。” “我……”柳之已经做好了听到“我不知道”“你不要问了”诸如此类的答案,正思忖要怎么才能让小八相信他,小八支支吾吾起来。 李管家叹了一口气,道:“柳公子,还是我来说吧。” 话音刚落,小八突然开口道:“有……有妖怪,这件事一定是妖怪干的!” 李管家一听顿时感到十分诧异,眉头挤在一起半晌也没有松开,越皱越深。柳之倒不是很意外,但还是假装吓了一跳的样子,若有所思道:“妖怪?是什么样的妖怪?” 李管家一听柳之问这话更是震惊,张大了嘴巴。 小八几乎用尽了所有勇气,“黑、黑的,有时像一只老虎,有时是一只黑猫……” “你为什么说这件事和那只妖怪有关?” “除了它还能有谁进去。” 柳之还要问的,李管家已经看不下去了,插进来道:“柳公子莫要再听她胡说八道,哪里有什么妖怪。小八,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怎么说这些胡话?” 小八一脸委屈:“我没有胡说八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说罢,她起身,没等柳之开口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柳之望着小八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息,心想:“至少我是信你的。” “柳公子,老夫哪里说错了吗。小八这孩子麻烦最多,还整天神神叨叨的。我问了其他丫鬟,说她最近这几天不知为何不睡觉,弄得许多庄园里的丫鬟跟着一起受罪。要不是看在她曾经是跟小姐一起长大的丫鬟,我……” “把她赶出庄园?”李管家怔了怔,柳之不知喜怒,淡淡问道:“李管家,你知道小八为什么不睡觉吗?” “这老夫怎么知道,这孩子平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很多事情都不愿说,问了也白问。” “照您这么说,小八在庄园不受待见。” “柳公子别误会,老夫可没欺负她。” 柳之莞尔道:“我自然相信。” 他顿了顿,道:“但您好像对小八态度不怎么样。难不成是小八做了什么令您十分讨厌的事情?” 李管家皱眉,道:“这和查贼人有什么关系吗?” “好像没有,我只是有些好奇。” “话说回来,柳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才,饱读诗书,难不成真的相信那贼人是一只妖怪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柳之闻言笑了笑,轻描淡写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值得怀疑。李管家是,我也是。” 第109章 长四 东市。八仙楼。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赤瞳颔首道:“昨天我与她说了,她好像不愿去救,想来也是,她是妖,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类而惹上麻烦。今日还和那个温夫人一起去青龙寺上香,这些天倒是过得很惬意。” 桃心莲似笑非笑,举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她顿了顿,又道:“主人,赤瞳知道您施禁术是让天樱不能下山,但并不能阻止人上山,很多没脑子的臭道士为了那点破钱,都不要命上山捉妖,但都有去无回。天樱在这么胡闹下去,必然会引来降妖师的,虽然主人并不怕他们,但会坏了主人的计划。” 少顷,桃心莲从容放下茶盏,声音沉沉道:“最近京城里的那些大妖怪有什么动静?” 赤瞳眉头一紧,立即带着没好气的语气道:“它们都知道是公主殿下,就算敢言也不敢得罪,都把尾巴夹的紧紧,生怕放个屁就会被吃掉一样,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桃心莲牵起嘴角,没说什么。 赤瞳又道:“主人,赤瞳实在不理解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和我们计划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这就是主人计划的一部分?” “没有。” 平淡无奇的两个字又是让赤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瞳孔紧缩,不敢置信,怎么会没有???主人带她来人间不是为了让人间再次变成地狱吗,难道都是骗她的……不会! 主人对人间有着很深的怨念,她能感觉到,这些都是主人的表象,主人最擅长伪装了不是吗。她垂下了头,没有再往下想下去,似乎在害怕什么,声音也跟着变得颤抖,道:“那主人是为了什么?” 桃心莲单手支腮,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盯着手里多出的一本画册,目光落在绘着一只妖怪的那页上,淡淡道:“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其它的事情不用你管。” 赤瞳第一次感到害怕,无意瞟了一眼那一页的妖怪,那只妖怪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只消一会儿,她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想起了什么,那不正是之前到处偷小孩的冰幻雪蛛吗! 但见那只冰幻雪蛛好像在纸上挣扎,身上燃起了不存在的业火,将它吞没,不管它怎么爬来爬去,也逃不出这一页纸,耳边似乎能听到它凄厉的惨叫。不一会儿,那只冰幻雪蛛忽然身体剧增好几倍大,就这样在赤瞳眼前,隔着一张纸,竟然自爆了!!! 桃心莲哈哈笑道:“活该。” “……”赤瞳冷汗,定了定,才道:“主人,那个被困在山上的人类还救不救了?” 桃心莲将那不堪入目的一页如同垃圾一般给撕了下来,漫不经心道:“她不去救正好,我还担心她会硬来,到时候和天樱打起来,不管是谁死了谁活着,都是个麻烦事。” 赤瞳好像明白了什么,心想:“是不是从一开始,主人就想到了知月会去调查天樱的事情,所以才让我横插一脚打乱她原本去空云山的念头。那只猫妖自尊心这么强,又与主人有矛盾,若是知道主人会在一旁看好戏,等她出丑,那她自然不会再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什么,道:“后院的那只妖怪怎么样了?” 赤瞳迅速敛了思绪,回道:“上来之前我去看了,它在井水里暂时还死不了。” “好。你继续暗中盯着知月,一旦有什么动静立即传音给我。下去吧。” 赤瞳欠身下去了。 桃心莲望向窗外,面朝城外的空云山的方向唇角微扬,玩味一笑。 李管家满头大汗,急得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梨花庄园里来回踱步。天上突然飘来了厚厚的一层乌云,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愈加闷热和潮湿,不免就有点雪上加霜,使人原本隐忍的脾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了! “你们说!谁要是说谎让老夫知道,老夫就先打断他的手脚,卷铺子有多远爬多远!庄园里不养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你们谁先说!你!还是你……!” 庄园里的所有下人和丫鬟都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十分畏惧,还有的是委屈,是叹息,是困惑,皆缩头缩脑,不敢吱声。见他们都不说话,李管家拿着七尺长的棍子,撸起衣袖,用力一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只是这随便的一挥,虎虎生风,就知道定是个练家子。一旁的柳之见状,嘴角扯了扯。 “看来都不说,那老夫也只好家法处置了!” 一柱香前。 “柳公子,你是在怀疑老夫?老夫管理庄园已有几十年,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夫人的事情,老夫的忠心,天地可鉴!” 柳之笑道:“哪里哪里!在下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李管家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是了是了。但,有件事您不觉得奇怪吗?” “哪件事?”李管家神色一凝。 柳之顿了顿,道:“钥匙在您身上,又是您亲手交给小八的。说明房间在那之前一直处于被锁的状态,既不是您,更不可能是夫人。那会是谁能够轻易将门锁打开?” “难不成是小八干的?” “还没有证据。”他轻轻摇头。 “不是小八还能是谁。说不定,她早已跟外头的贼人串通好了这一切,故意贼喊捉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胡言乱语,说什么妖怪干的。” 柳之若有所思道:“李管家说的不无道理,只怕事情真相并不这么简单。”他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摩挲下巴,“第一,小八为什么要贼喊捉贼,若是她与外人串通好的,那她可以直接选择闭口不言,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如此岂不更好;第二,若真是小八所为,她可以选择更为妥善的方法,将房间值钱的东西不声不响的顺走,何必这般大张旗鼓?” 李管家闻言思索了半晌,也觉有理,但念及此,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脸色蓦然一青,颤声道:“不是小八那会是谁?” 他后面还想说“妖怪”的,顾忌脸面,没有说出口。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别说他不信,如不亲眼所见,大部分普通人也不会轻易相信。 “我只是猜测,如今没有证据,谁都有可能,但大概率是庄园里的人。是有人偷了钥匙也说不定。” “钥匙……这确实有可能。”李管家有点不确定的语气道。钥匙平日里他都带在身上,夫人的也在身上,除了晚上休息,钥匙可以说寸步不离,怎么可能会被偷。但事到如今,除了妖怪之外,也许只有这一个可能解释的通了。 不知过了多久。 最开始那个晚上跑茅房的仆人突然站了出来。 “李……李管家。” “你,可是又想到了什么可疑的人?” 那仆人左右看了看,旋即抬眼,小声说道:“两天前的晚上我跑茅房……我看到了一个人,有点鬼鬼祟祟的。” 柳之闻言心想:“是该说他运气差,还是运气好,跑了两次茅房,遇到两个可疑之人?!” 李管家抬手道:“那个人是谁?” “是……是一个矮子。” 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突然小声议论起来,李管家顿时眯起了眼睛,显然知道这矮子是谁。 又有一个仆人举手道:“我也遇到过。” 紧接着:“李管家,我也是!” “是一个矮子!” “所以是他偷的东西?!”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怎么会,他不是挺老实的吗……” 说老实的那丫鬟突然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就是他,夫人待他不薄,他怎可这般忘恩负义!” …… 李管家回过神来,重重咳嗽了一声,道:“都住嘴,是不是园丁,把他叫来当面对质就能清楚了。” 长四被叫来的时候,许多人都捂住口鼻离得远远,生怕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长四打理庄园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若是施肥,不免就会与一些污秽接触,虽不是直接接触,身上的气味也绝不会好闻,加之样貌十分丑陋,性格孤僻,庄园里除了温夫人和李管家,下人们都不会找他说话,除非不得已的情况。 “长四,你两天前晚上干了什么?” 许多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眼神中既有嫌弃,厌恶,也有长四留着长发,散在肩上,黑黑的刘海盖住了他一半的脸,露出的另一半脸上布满了诡异的水泡,鼓鼓的,有些则是破了,形成一个个的小坑,覆了一块块暗红色的血痂,密密麻麻,那被刘海盖住了的那半脸,多半跟另一边一样,像是得了某种奇怪恐怖的皮肤病一样,令人的背脊不由得生出寒来! 第110章 簪子 长四许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望着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低低“唔唔”的声音,而后垂下了脑袋,一动也不动。 李管家知道夫人一向可怜他,见他这般也有些于心不忍,只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便对长四道:“这样吧长四,你有没有偷东西,偷了你就点头,没有那你就摇头。” 长四听了,当即便开始猛地摇头,如此是没有偷东西了,李管家见到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长四一向默默无闻,只会养花,若是偷东西,他应该早就有这种前科了。只是他的眉头又紧了紧,那还会是谁偷的呢? “长四,你先下去吧。” 长四走后,下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可惜这一次,依然没有人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李管家正愁眉不展,天空中突然落了几滴小水珠,打在他黑黑的脸上,转了转头,发现那个穿白色长衫的少年早已经不在了。 少年其实是不准确的说法,但柳之的那张秀气的脸总是给人尚未脱离稚气的感觉。 李管家冒着朦朦胧胧的小雨寻到柳之时,他正在一条通往竹林的小径,蹲在那儿,不知在看些什么。 “柳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你这衣服都湿了!” “找线索。” 李管家拿来一把油纸伞为他打着,微俯下身,问道:“可发现什么?” 柳之抬头望了望他,一脸感谢的笑容,道:“还好还好。多谢李管家。” 他低下头,伸手指了指一块石板边缘,道:“这里有一个鞋印。因为只有一半,再加上被雨水冲过,所以已经看不多清楚了,但这周围好像沾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李管家循着指的方向看去,别说脚印了,光滑的石板上除了一块被雨水险些冲没的泥巴外,并没有他口中的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由得问道:“到底是什么特别了?该不会是这泥?” “是晒干的黑麦草。” “什么草?” “就是养牲口时会用的草。” 李管家愣了一愣,“这……一块泥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草?” 柳之不答,用手边的雨水湿了湿手,见身上这身衣服早晚要洗,便干脆往身上一抹,一块泥斑出现,他起了身,转过头道:“李管家,敢问马厩里养马的草都是一些什么草?” “叫什么名字我不太懂,平时都是丰六这孩子照顾马的,这买马草也是丰六的活。” “是车夫吗?” “你认识,知月跟你说的吧。丰六这个时候可能还跟着夫人在青龙寺上香吧。” 李管家脸色忽然一变,连他都不知道变多少次了,连忙诧异道:“你是说,丰六这孩子来过这?!那这贼人莫不就是他!” 柳之在听到李管家说完上一句时,他愣了半晌,目光柔和,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望了望阴沉的天色,渐渐又敛了思绪,淡淡道:“他来过。至于偷没偷东西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道:“李管家,我们回去避雨吧。然后一起等夫人她们回来。” “好吧。我让下人烧些水,别染了风寒。” “多谢了。” 柳之与李管家半路分开,李管家去吩咐下人烧水,柳之则回自己房间。他转过走廊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小八。小八神情略微有些焦急,左右踱步,耳边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小八,你怎么在这儿?” “公子,我……” 柳之莞尔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小八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听了他的话。房间是知月之前住的,梳妆台,衣柜,书架,与书南的房间比较,并未特殊之处。内室与外室之间被一架水墨屏风隔开。柳之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案,与小八相对而坐。 小八瑟缩着身子,自方才坐下也没抬起头,柳之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找我可是庄园里是否真的存在妖怪的事?” “我、我亲眼见过。”小八怯生生道。 “可是眼见不一定为实,也许是山中的野兽误闯了进来。” 小八抬起了头,道:“公子不信我?!如果是什么野兽,哪有随意变换身形的动物,而且那口古井也很奇怪……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这才来找你。” 柳之一怔,旋即垂下了眼帘,淡淡道:“小八,你为什么觉得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公子很特别,好像不管公子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柳之牵动嘴角,深情略有些自嘲,不发一言。 小八歪了歪头:“公子……?” 顿了顿,他脸上重新拾起笑意,道:“谢谢小八相信我。” “公子相信小八了?” “小八只要肯说,我都会相信。” 小八眼眶湿润,鼻子一酸险些哭了出来。她跟庄园里很多人说过,古井里有妖怪的事,所有人都不信,甚至说她有臆想症,精神失常,后来她跟谁都不愿意说起,自己一个人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天。直到昨天,有一个人问她那口古井的事,她才重新拾起了勇气,或许有一个人是信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八才道:“公子,你想问什么,我都会说的。” 柳之清了清嗓子,道:“小八,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见到的那只妖怪其实并不可怕。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庄园里,过些时日我会告诉你的,我们现在应该要解决的是是谁偷了东西。” “不是妖怪吗?” “嗯……这个论断还有待证实。” 小八哦了一声,算是回应了,至于明不明白,柳之也没有强求她,只要让她暂时别把妖怪的事情放在心上就行了。他笑道:“好了。第一个问题,小八,你今天什么时候打扫的房间?” 小八心中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还是睨目回想了一下,道:“应该在上午辰时的时候。” “那个时候门是真的锁上的吗?” “嗯。” “确定吗?” “当然确定了,锁是我用钥匙开的。” 柳之笑了笑,道:“知道了。第二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进到那房间里是什么时候?” 小八食指抵着下唇,过了半晌,才道:“三天前。夫人让我过几天就去打扫一次,通通风,所以我会去找那老头借钥匙,这件事他应该也知道。” 不消说,这老头必定是李管家了。 柳之忍不住嘴角微扬,道:“这么说,房间里的东西是在这三天之内被盗的。那你知道那房间里除了一些值钱的首饰,还少了什么东西?” “小姐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 “咦?” 小八因为想起往事,眼神有些难过,低声道:“小姐和那些千金小姐不一样,夫人虽然有钱,但小姐一向不喜欢穿金戴银和各种繁琐的礼仪。可能是小姐不经常出门的缘故,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比如夫人受邀参加什么宴会时,会让小姐盛装打扮,其它时间,首饰和服饰都在夫人房间里放着。但自从小姐去世后,那些东西都被夫人封存起来了。” “可是房间里的梳妆台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是我家小姐好友也就是知月小姐送的,还送了首饰,但都被小姐婉拒了,只留了一支琉璃簪子。 说到这儿,小八忽然一顿,近乎嘀咕:“小姐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可那琉璃簪子却是五彩缤纷,虽然漂亮却与小姐一点都不搭。都不知道小姐当年为什么唯独要那簪子。” 柳之不想探问有关别人喜好这类隐私问题,只问道:“那琉璃簪子现在在何处?” 小八抬眸回道:“被夫人作为念想,一直留在夫人身边。” 他忍不住“啊”了一声,道:“怪不得那房间会被翻的这么乱,我一开始以为全被拿走了,不想是一件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公子,你是说那贼人是为了财?” “不敢说。” “为财的话,他应该去偷库房,为何来小姐的房间。”小八略一思忖,便道:“难道是因为小姐房间偏僻,平时没有人不易被发现。真的这样的话,应该是对庄园十分熟悉的人。” “很聪明。” 小八闻言总算笑了,微微脸红,似乎压抑太久了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暂时忘了妖怪的事情。 柳之颔首,旋即呆了呆,薄唇微抿,小八定定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了?” 他闻言,瞬间收了思绪,有点强颜欢笑的感觉,淡淡道:“小八,若是没有其它事情,你不如先回去。” 小八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吧,公子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会的。” 小八前脚刚把门带上,柳之蓦然攥紧胸口的衣服,垂头低低呻吟起来,没多会儿,他便伏在木案上昏死了过去。 …… 第111章 尴尬 下午,整座空云山上乌云密布。山脚下的梨花庄园似笼罩在厚厚的雾气中,下着毛毛细雨。一辆马车停在庄园门外。 知月左手提着裙摆,右手举着油纸伞从马车里跳下来,旋即转身扶着身后的温夫人下来。李管家早已在门口出来迎接。 “夫人来!赶紧披上,小心感染风寒。”李管家拿着一件貂皮大袄快步过来,说完就给温夫人披上,温夫人欲抬手制止,见来不及了不由得笑道:“这是我冬天穿的,这个时候你翻出来怕不是要热死我。再说,有知月陪着我,下点小雨倒也凉快。” 知月笑道:“夫人,李管家也是为你好,先披上吧。” 温夫人略有些意外,许是头一次见他们意见一致,便没有脱下外套。李管家随温夫人进去,在廊檐下的时候,偷偷给知月使了一个眼色,知月瞥见,好像有话想跟她一个人说,她会意,下一刻举动却震惊到了李管家。 “夫人,李管家眼疾犯了呀!” “怎么了?” 知月推了推温夫人:“夫人先回屋休息吧,我带李管家找我表弟看看,听说眼疾尽早治,不然耽搁了,说不定李管家从此就成瞎子了呢。” “……”李管家。 温夫人愣了一愣,转过身,便见知月和李管家已经匆匆走了。走到转角,李管家拉住知月,黑着脸道:“什么眼疾?你休要咒老夫。” 知月笑道:“眼疾是小事。李管家,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李管家咳嗽一声,才道:“今天,你的那个表弟他不知为何突然晕倒,幸亏小八发现及时,才脱离生命危险。” 知月收敛笑意,淡淡道:“他现在在何处?” “就在你的房间……” 李管家话还没说完,知月就已经转身走了,他急忙喊道:“你别急,他现在不方便!”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他摇头叹息,道:“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整个房间里热气氤氲,知月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股潮热之气扑面而来,顿时明了柳之在做什么,只是她并未停住脚步,径自绕过屏风进到内室,然后就见泡在木桶里,正往身上抹香胰子。 柳之察觉不对,抬头的一瞬,便与她神情莫测的眼神对上,下一刻,柳之张嘴大叫。只是刚发出短暂的一声,便被闪身过来的知月一手捂住了。知月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柳之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柳之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捂住胸口躲在木桶一角,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知月双手趴在木桶边缘,见他这般羞涩,不由得嘻嘻一笑,柳之愈发窘迫,忍不住道:“知月姑娘,你……你进来为何不敲门?” “我敲了呀,只是一墨没听见罢了。” “狡辩。”柳之想翻白眼。 知月一时好奇,欲低头往水里看,柳之干赶忙喝道:“你……你干什么,男女有别,不要随便看!” “我是妖,管你男女有别。我身上也被雨水淋湿了,不如脱了衣服跟一墨一块凑合洗吧。”说完,正欲宽衣解带,柳之熟读四书五经,自然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没入水中,不多时便吹起了泡泡。 知月只是跟他开个玩笑,怕他憋出事,用脚提了提木桶,道:“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快出来吧。” “唔唔……” “随你了。”知月不理他,想起忘关门,便转身去关门,回来的时候内室里已经站着满脸通红的少年,穿着长衫,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眼睛里似蒙上一层水雾,别过头看向某处,紧抿着唇,神情莫名委屈。 知月双手环胸,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用我的木桶沐浴,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柳之一怔,小声嘟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李管家让我用的。” 知月闻言嘴角扯了扯,摊手道:“算了,既然一墨用的,那我就不计较了。” “哦。” 发生了这种尴尬的事情,柳之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挺疼的。他一边用手巾擦擦头发,一边道:“你不在的时候,庄园里的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柳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走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屋里燃起蜡烛,知月坐在靠窗的木案边,支颌沉思了一会,道:“这么说那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丢?” “我问过小八了,应该是没丢什么。” “你觉得谁会这么做?” 柳之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茶,轻叹一声,道:“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是谁会去一个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的房间里偷东西。” 知月道:“也可能不是为了财,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说。” “藏宝图。” 柳之闻言,差点将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到她的脸上,狠狠咳嗽几下,才道:“你不如说成是因为武功秘籍什么的。” 知月噗嗤一笑道:“一墨真会开玩笑,哪有女儿闺房里会藏武功秘籍的,哈哈。” “与你的藏宝图不遑多让。” 少顷,突然传来敲门声。 柳之去开门,见门外站的是李管家,手里提着食盒,脸色略有点难看,不由得一怔,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里是晚饭,夫人说让你们先吃,我给送来了。” “还请转告,多谢夫人了。” “不客气。至于那个丰六的事,老夫去问过了。” “怎么说?” “他说……不记得去过了。问了很多遍,不像撒谎。” 柳之拿过食盒的手僵了僵,李管家似还有事,说完便转身走了。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隐隐有愈下愈大的势头。他轻叹一声,转身关上门。 “我听见了。一墨觉得是不是他?” 柳之摇头,道:“我不确定。” 知月将食盒打开,又把里面的饭菜一一摆出来,递给柳之一双筷子,笑道:“先别想了,吃饭吧。”他顿了顿,接过筷子,半晌才缓缓点头,“吃完后,要是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就去报官吧,毕竟这种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才对。” 柳之不发一言,闷头吃起了饭。早上他只吃了一个馒头,为捉贼忙活半天,最后心脏病又莫名其妙突发,方才沐浴的时候又有几次险些晕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胸口难受,所以才不想吃东西,以致沐浴时体力不支,进入了死循环。念及此,他有种活受罪的感觉,苦涩的笑了笑。 吃完后,知月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件玩意来,拿给柳之看,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奇道:“这是什么?” “夫人买的,叫什么同心锁,我觉得好看便也买了一把。”那是两个做工精巧的镀金锁锁在了一起,正面留有几寸空白,背面则雕凤凰,雕龙纹,十分好看,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知月在手上轻轻一抛,道:“你知道这锁有什么用吗?” 柳之摇头。一般说,同心锁这种东西并不是稀罕物什,尤其在一些求姻缘的月老庙,随处可见,摆着摊子卖同心锁的。但柳之活了十几年,却是真真头一次见到,也是头一次听说。 “夫人说将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刻在上面,这两个人就能永结同心,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了。”知月微微仰着下颌,颇有点神气。温夫人没有告诉她,其实上面刻的这两个人必须是彼此相爱的一对。而她则理解成了什么人都可以。 柳之一听反倒没了细究下去的兴趣,轻描淡写道:“听起来寓意很好,不过是一件传说而已,不是真的。” 知月略有点失望,撇了撇嘴,道:“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说不定有了这把锁,即便人类没有很长的寿命,却也能和妖怪同生共死了不是吗。” “或许吧。”其实这不可能实现吧。 “一墨,你变得好敷衍了啊。” 柳之一愣,她还要他怎么回答。只是没等他说什么,知月将同心锁一股脑扔给他,连同钥匙,嫌恶道:“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打着哈欠去内室了,留柳之一个人在外室,一手拿着同心锁,一手拿着钥匙陷入了片刻沉思。 夜渐渐深了,耳边传来内室知月的轻微鼾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呓语,像是嘀咕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糕点或是点心,柳之淡淡牵起嘴角,披上长衫,摸到他那把白伞,轻轻开门,悄悄出去。 第112章 争执 外面的雨停了。 柳之却还打着伞走到那口古井,与昨晚不同的的是,这一次古井周围萦绕着荧光,一圈一圈如波纹荡开。 他笑了笑,从地上拾起一个小石子朝古井投了进去,旋即听到一个气呼呼的少年声:“哪个不长眼的,不知道这井里有人吗!” “小黑,是不是又受伤了?” 井底的人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顿了顿,才道:“怎么又是你?” 柳之道:“可以跟我说,你到底在和谁打的吗?”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为我报仇吗?!” “我考虑考虑。” “就知道不能。” “这口古井连同空云山的山脉之心,灵气充足,确实能治疗你身上的伤,但偶尔还行,若是久了,你会受这灵气反噬,承受不住的。” 井底黑猫知道他是好心提醒它,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是降妖师,我是妖,本就势同水火,你干嘛这么对我?!莫不是居心叵测,不怀好心?” 柳之有些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降妖师的?” “一猜就知道,能看透山脉的灵气走向,一定不是简单的道士。” “倒是个聪明的妖怪。” “哼!昨晚要不是我伤的太重,让你得逞了,这一次你休想!” 柳之叹了口气,道:“不会了。我这次找你,是想问你,那山里到底有什么?” 黑猫在井底双手环胸,阴阳怪气道:“果然你们降妖师是为了那老妖婆来的。既然这样,那你不去山里除妖,到这儿来做什么,看戏吗?!” “小黑,你这么说我要生气了。严格来说我并不是降妖师,这其中发生了许多事情,连我都弄不明白,更不可能和你说清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先声明,我不知道那山里有什么,就算有,我去了未必不会打草惊蛇,让它跑了。你既猜到我是降妖师,也该知道我这种情况不能轻易暴露身份。所以想找个人问一问,那山中到底有什么。” 黑猫将信将疑,疑的是:在它印象中,降妖师都是至少两人结伴除妖,而且除的妖都是为祸一方的大妖,所以不会人少。降妖师也并不是三六九等的组织,遍地都是,降妖师有自己的服饰标志,就算是低阶的道士,也绝不会穿成他这副模样,乍一看,哪是降妖师,倒像是赴京赶考的穷酸书生。 黑猫闭目,冷嘲热讽道:“你这么失败的降妖师我还是头一次见,真是晦气。” 柳之并不反驳,一来“失败”和“晦气”这两个词他早就听习惯了,二来,他确实挺失败的,做人不是,做妖也不是,而且不管到哪,每每运气都不甚好。想想,不管是之前京城里发生种种不幸,还是此时庄园的怪案,他好像都难逃干系。 “你听说过妖界的公主殿下吗?” “没有。”柳之回应地干脆。 “算了。”黑猫似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道:“就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婆子,在山里胡作非为,谁都拿它没有办法,我已经看见有好几波道士都葬送在她的爪牙下……我主人也被她捉住了。” 柳之低声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黑猫道:“应该有人不想让你知道。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浓的妖气。” “她是我朋友。” 黑猫闻言,差点惊掉下巴:“你……你竟然和妖怪做朋友?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柳之想说:“你疯了。” 他嘴上却道:“有何不可。” “怪不得你没法暴露,原来是不想破坏你们之间的友谊。明明是降妖师竟然能这么想,真是难得。” 柳之听它说话语气颇有嘲讽,不以为然,轻声说道:“妖怪能和人做朋友,降妖师也是人,怎么不行。” 黑猫不想聊降妖师了,岔开话题道:“你现在知道了,下一步你想怎么做,上山除妖吗?” 柳之不答,反问道:“小黑,我想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别跟任何人说。” “是你是降妖师的秘密,知道了。”黑猫不耐烦道,它怎么和别人说,就说有一个降妖师让它保密么,又有谁会信。 “再问小黑一个问题。” “说。”黑猫颐指气使道。 “你应该没有对这个庄园做什么吧。” “我讨厌任何人类,不过除了主人以为的人类。所以绝不会做多余的事情,除非有人皮痒了让我给他挠挠。” 虽然它没有明说,但能大体猜出来,它和发生在庄园的怪事并没有关系,这也和他一开始猜到的一样。不过是更加确定了,这件事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之事,而是人为。 柳之扬起嘴角:“那便好。对了小黑,我答应你明天去救你的主人怎么样?” “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一样会把主人救出来的!” “是吗,那你好自为之。” 柳之正欲离开,没走几步,黑猫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胜负欲,没好气吼道:“你真的想救我主人吗!” 他折了回来,笑道:“当然。不过我不保证我能打过对方。” 黑猫迟疑了一下,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有人说我闲。” “???” 柳之察觉了什么,将手中的伞压了压,目光柔和,低声道:“曾有一个人告诉我,若是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真正意义,那就先为别人而活着。” 若是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真正意义,那就先为别人而活着。尽自己所能,去保护身边每一个人。 或许只有这样,他的负罪感才会少去一些。 不远处,一个如厕的下人听见声响,不由得望向这边,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夜风一吹,打着哆嗦又走开了。 黑猫耳朵尖,听完后似懂非懂,但能有人帮它,要比它一个人救出主人更有把握,管他什么目的,只要主人救出来,大不了任由他这个降妖师处置。 第二天一早,柳之被外头一阵吵闹声给惊醒了。他开门出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甫一开门,一个清脆的声音破空传来,是小八的。 “丰六,我看你就是脑袋前几天被摔坏了,才干出这等蠢事,偷小姐房间里东西,亏你想的出来,我不会原谅你的!走!我要抓你去报官!” 丰六梗着脖子反驳道:“凭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小八,你空口无凭不要污蔑我啊!” 小八奈何拿不出证据,但也不松手,好像就认准了小八偷的东西:“你到衙门说去吧!” …… 小八和丰六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其实已经过去一柱香的时间了。丰六力气比小八大,无论她怎么拉都拉不动,只能大呼大叫,丰六也被她弄得满头是汗,一脸无奈。 “小八,你们在做什么?” “啊!柳公子,你来的正好,我抓到小偷了,就是他!” 丰六急忙道:“公子,你莫要听小八胡说八道,我不是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被她抓去见官,真是不可理喻!” 小八脸憋的绯红,没好气地踢了小八一脚,正踢在了丰六的小腿上,疼得丰六抱腿跳了起来,“你就是小偷,不要以为你偷偷摸摸的就没人发现你,我看见了,那晚就是你来小姐房间的,而且还留下你的脚印!” “什么脚印,我怎么不知道?” “不要不认账。柳公子也知道这件事,不信你可以问柳公子。” 柳之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都会得罪一方,干脆牵起嘴角道:“你们先别吵了,有话好说,好说。” 丰六别过头道:“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公子离她远点,她得了失心疯,你不要被她给传染了!” 柳之心想失心疯若是传染,那他早就被传染了吧。 第113章 进山(1) 小八不依不饶,反手拉住了柳之的衣袖,诚恳道:“柳公子,我没说谎,我真的看见了,四天前的晚上丰六来过小姐房间。” “我都不记得了我那天做了什么,你还记得这么清楚,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丰六,人证物证俱在,你跑不了了!” 丰六道:“什么无证?哪里人证,那人证该不会只有你吧?” 小八道:“我怎么了,柳公子也是人证,他可以为我作证我说的句句属实。” 柳之扶额,他活着好像就是来受罪的,不动声色插进去一嘴道:“我们不要在这儿吵,换个地方如何。” 小八和丰六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柳之是被他们给吵醒的,而且这里住的不光他一人。柳之一向不甚在意这些,就算被吵醒也不会说什么,但知月可说不好。两人稍稍顿了顿,竟心有灵犀点了点头。 “好。”柳之嘴上这么说,心底却道十万个不好。不过,只要不会打扰到她睡觉,那他辛苦一点也没有太大关系。这样想着,心底莫名平静了下来。 小八和丰六一人面前一杯茶,柳之坐在他们两人面前,脸上略微带着笑意,望了望他们每人脸上谁见谁仿佛会被灼烧瞎眼的神情,好脾气道:“你们,谁先说?” “我!” “我!” “女性优先吧。” 小八道:“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担心外面还有衣裳没收,就出来看看,然后就见一个身影朝着小姐的院子去了。现在想想,那身影跟丰六很像,不,那就是他!” 柳之皱眉道:“小八,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我忘了。”小八挠了挠头,有些羞愧道。 柳之心想大约是被妖怪的事情给吓坏了吧。 丰六道:“你一定是看错了,你也说,那天晚上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那人就是我?!” “不是你是谁,连那老头都说在那竹林里发现了你的脚印。” 丰六一听到脚印的事情就头疼,挑眉道:“你能确定那就是我的脚印,都被雨水冲成那样了,说不定是有人陷害我的,毕竟马厩什么人都可以去。”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道:“总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绝不会承认我是小偷的。” “你……!”小八也一时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被驳得哑口无言。 柳之在一旁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夹在十分微妙的气氛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问道:“丰六,你前几日受过伤吗?” 丰六愣了一愣,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为了不让自己在小八面前表现的可疑,还是回答了。但受伤又不是很体面的事情,他挠了挠头,脸上略有些害羞,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小八便插嘴道:“公子,他受伤这件事我知道,而且我比他更清楚。” “为什么?” “因为他脑子可能被摔坏了。” “你脑子才被摔坏了!我只是……只是不记得当时怎么摔的了。”丰六低声道。 小八道:“还怎么摔的,肯定是昨晚没干好事,着急忙慌走路没有看路摔的。当时我就觉得你可疑,原来是去小姐房间偷东西了。” 柳之看向小八道:“小八,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因为第二天是我发现他躺在花圃里的。我以为他只是因为其它事情不小心滑倒了摔的,而且他当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丰六沉默不语,看样子小八说的八成是真的。丰六那天晚上出来过,而且还摔伤头,才使得他忘了那晚他为什么要出来的,以及他为什么会摔倒。所以,这件事和偷东西的贼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一,时间是在四天前的一晚,也是正好小八打扫完那个房间的当天夜里;第二,那晚下起了雨,丰六不知什么原因出来,然后又受伤倒在隔了一段距离的花圃里;第三,说明丰六很有可能到过竹园的泥巴也是一条线索。怎么想,这些都不太像巧合,也难怪小八会认定丰六就是这个贼。 若是丰六做的,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可若不是他做的,那又会是谁?后者是不是跟丰六那晚出来有关,他是不是发现了那个贼,所以才跟到那个竹园里来? “丰六,你真的想不起来你摔伤那晚发生了什么吗?” 丰六摇头,道;“对不起公子,就算还记得,我记性本来就不好,又过去好几天了,也早忘了。” 小八道:“柳公子不要问了,那贼人就是他,去了衙门,他一定回想起来的。我这就去告诉夫人去。” “小八,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乱来。丰六他年纪还小,我怕他会被官府的人吓到。” 柳之知道这不可能没有说服力,便又道:“何况庄园里并未真的丢失东西,这件事可大可小,李管家自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丰六是贼他也不会让夫人知道的。” 小八听到“夫人”身子不由得一僵,缓缓垂头坐回了原处,发愁道:“夫人若是知道庄园里进了贼,一定会担忧的,有可能还会睡不好觉,我不能让她这样。” 丰六顿了顿,道:“小八,夫人对我跟你一样都有养育之恩,就算我再这么缺钱,我也绝不会做出违背夫人的事情,我发誓!” 小八见他语气这般坚定,心中也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但还是下意识说道:“不是你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 小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了。丰六一直挠头,似乎是想努力想起那晚的事情,那段记忆就像被抹掉一样,最后也只有一些十分模糊的场景。 因为没有头绪,柳之暂且将此事搁置了,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吃完早饭后,他故意在知月离开去厨房拿点心的片刻功夫,向温夫人告辞,说是打算出去散步欣赏庄园外的梨花。 温夫人想他头一次来,怕他迷路,欲让小八陪他一起,但被他给推辞了。谢了温夫人的好意,柳之只拿着一把油纸伞就要出门。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一墨,你要去哪儿?”语气十分平淡,却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威胁。 柳之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心道不妙,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面不改色道:“赏花。散步。你要去吗?” 知月闲闲倚在门上,迅速打量了一下他,眯着眼睛道:“赏花要带着伞么?” “天有不测风云。” “谁跟你说今天一定会下雨?” “我是想……未雨绸缪嘛。” 知月恍若未闻,学着半仙伸出纤纤玉手,掐指一算,很快便道:“我方才算过,今日半阴半晴,没雨。” 柳之见她这般决绝,一时不由得冷汗如雨,不知该怎么接话。 见他站着不动,神色一凝,道:“你不相信我?” “我信。” “信我就给我回来,哪儿都不许去。” 柳之怔然,没等他问为什么,她便又补了一句道:“这些天在庄园里老实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去出这个庄园。不然你在外面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帮你。” “我没去哪,我只是出来散散步。” 第114章 进山(2) 知月当即回道:“散步也不行。” 柳之冷汗,竟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目下忍不住想想,好像自他来还散楼,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几乎从未违背过她,甚至渐渐觉得,相信她并听从她这件事,似乎成为他一个下意识地反应。朋友之间的这种相信是好事还是坏事,如今看来只怕好坏都有吧。 一想到他要违背她,便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不是没想过与她坦白,让他知道他是降妖师,他现在要去做的,便是身为降妖师会去做的。可是,一想到她会因为他是降妖师而与他为敌,他的心脏就犹如烈火灼烧般刺痛。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莞尔一笑,道:“知月,我知你是怕我遇到危险才这么说的。可是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那天的蜘蛛精不是也没伤到我么。” 知月漫不经心道:“侥幸而已。而且,你是死是活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影响。即使不小心死了,我也知道是一墨提前去了地府轮回去了。所以我不是担心你。” “你不要开这种玩笑,一点不好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算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知道你不会有危险,但这不是有没有危险的事。你现在就是行走的千两黄金、万两白银。” 柳之一愣,道:“什么意思?” 知月许是站得久了,微微调整站姿,回道:“我说过我是生意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之前有人想跟我要你这个人,出的价钱我不满意让我给拒绝了,所以你现在还是我的人。听懂没?” 柳之摇了摇头。 “没听懂也无所谓。你只需明白一件事,你是我的人,其他的事情不要管,我来管。” 柳之被说得一时羞赧,顿了顿,低着头道:“可是你一直对我隐瞒不是么,明明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知月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你且仔细听着,我再说一遍,妖怪的事情不用你管,也用不着你管。你想当这个圣人,今后有的时间让你当。” “果然,庄园中那口古井里的事,你也是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所以才一直阻止我。可是我答应的事情不能食言。”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不知过了多久,柳之耳边又响起了知月的声音。 “一墨,你看着我,你当真要去么?”柳之抬头望去时,怔愣了一下,此时知月像是变了一个人,还是熟悉的面容,只是眼眸中却覆上了一层血色,瞳孔变得狭长,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目光凉薄且冷漠,如一潭深渊,看不出一丝波澜,一字一顿道:“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 她说这话着实傲慢了些,但想来,她不就是这样的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么。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是她,好吃懒做的是她,喜欢听轶事趣闻也是她,但那些都不过是她的伪装。谁都会有伪装,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面,戴着各种面具去迎合这个复杂多变的尘世间。 但当一个人面具揭开后,会露出各种本性,有的善良,有的邪恶,不管是什么样的本性,大多都是复杂的,不能用好坏而定的最真实的自己。若是从一个人眼里看到的不是复杂的,而是纯粹的东西,这就意味着这个人不是善念到了极致,就是邪念到了极致。而那一瞬间,他从知月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团深不可测的黑气! 善恶也许就在那一念之间。 善不用多说,无非做善人,行善事;若是做恶,便是要将所有人都看作一如蝼蚁般轻贱,可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又将所有人占为己有,只对她一个人唯命是从,认为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不管是谁,若是违背,她必将以百倍奉还! 所以,他只能无话可说。 一时间度秒如年,气氛微妙,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听到有一个声音传来,既不是知月也不是他的,知月眨了眨眼,再看去时,双目已然恢复了黑白分明的颜色,神态一如平时散漫慵懒,好像就当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知月此时心想,若不是这个声音,她可能忍不住动手将柳之打晕抱走了。 “知月小姐……”小八面色慌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知月揉了揉眉心,道:“小八别急,有什么话慢点说。” 小八缓了缓,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李管家让我来叫你们去看看……” “看什么?” “说知道是谁了……我们厨子老魏。那件事是他做的。” “老魏。”知月在脑海里略一思索,“我听过这个人。原来他跑这里当厨子了。” 小八一愣,“知月小姐知道他?” 知月嘻嘻一笑,道:“不瞒小八,听说过他的八卦,但没见过他本人。不妨事,你先给我说说他做了什么吧?” “方才他已经去和温夫人坦白了。说小姐的房间是他进去的,也是他弄乱的……我们都没想到竟然是他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他不该做么?” “老魏不是这种人。他一向对夫人很是尊重,不会做出伤害夫人的事,更不会偷窃。” “这么说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了。”知月喃喃说完,回头看了看柳之,道:“你怎么办?是跟我去看看,还是铁了心想上山多管闲事。” 柳之被她一望,心虚地侧了侧头,他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此时若在这件事上迟疑不决,或是一时听从她的,那他便不能再有机会上山一探究竟了。 不知不觉,他的目光移向了腰间那枚莲花纹的玉佩,以往平淡无奇的玉佩,此时,却有淡淡的白光在里面忽明忽暗闪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一连几天如此分明是有什么事发生。交给他这件玉佩的那名白衣大哥哥与他说过,这一对莲花玉佩分开后,若是一方佩戴者遇到危险,另一方的玉佩就会有所反应。他这几天隐隐不安便是由这玉佩引起的。 灰色潮湿的天空,突然飘下几滴小水珠,无声落在他衣服上,不知是怕看到她脸色难看,亦或是不敢再与她说话,总之,他将手上的伞撑了起来,遮了半张脸,缓缓转身,打算就这么沉默离开。 知月喝道:“站住!”他顿时站定不动,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在她看来,早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耸了耸肩道,“你非要多管闲事么?” 小八一愣,道:“柳公子要去做什么?” 知月紧紧盯着柳之的背影,并未对身旁小八的疑问作出解释,仿若没有听见一般,欠着身,犹如他要是再走一步,她便上前拦住他。 柳之侧过脸,顿了顿,缓缓道:“我只是不想再后悔。对不起知月姑娘。”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知月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再停下脚步,渐渐隐入灰蒙蒙的雨里,消失不见了。 知月脸上明显带着几分愠怒,立即双手环胸道:“真是翅膀硬了,走了之后有本事就别回来了。遇到什么危险也别指望我能去救你!” 小八不知内情,使劲挠头,道:“知月小姐,柳公子这是要去哪?” 她冷哼一声,讥笑道:“他要当救世主,去拯救全世界、全宇宙。” 小八不明白,却没有继续想下去,只简单哦了一声,知月叹了口气,转过身道:“小八拴上门,谁来也不许给他开门。” “柳公子……”小八想说什么,见知月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从未见到她如此生过谁的气,又急忙闭上了嘴,不再说什么 第115章 进山(3) 轻风拂过,微雨渐浓。 一个黑衣人倚靠在一棵梨树后,白色的小花落了肩头,不知站那等了多久,他衣服仍是干的,待素衣少年走近些时,他张了张嘴,却是阴阳怪气道:“怎么,和她吵架了?” 柳之怔然,定了定道:“你是……小黑吗?” “意外么。” 他轻轻摇头,它这几天一直是黑猫的模样,突然变作人形确实让他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但想到它能吸取山脉之气,身上的伤有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绝不是普通妖怪,无声叹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会路过此处。方才我和她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黑衣少年摆手,道:“听见了,先说明,不是我故意想听见的,只是我耳朵天生灵敏,没办法的事情。我会知道你会来也是因为我不放心你。” “为什么不放心?是觉得我不会帮你,还是说我是降妖师你不信任我?” “降妖师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放心的,是你这个人。我见过许多人为了自己的贪欲以及为了各种利而活着,像你这种既不为己也不为利的人,不是我说,这种人大有人在。只是后来大多都没坚持住,不是被世俗渐渐蒙蔽双眼,就是随波逐流,失了本心。” 柳之听他说完,只觉这句话十分有深意,不由得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黑衣少年见他只笑不语,想是明白他说的,即使他不明白,他也不想再说了,愚笨的人即使给他说一百遍,他也还是愚笨,治标不治本,他敛了神色,面无表情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咦,什么问题?” “你那个妖怪朋友,她到底知不知道你是降妖师?我见她对你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在坑骗你?!” 柳之一听“坑骗”一词莫名想笑,总觉得他和知月在一起,别人都会说他是不是被骗了,受了威胁云云,要不是他与知月方才险些真的因为那点小事吵起来,此时若笑出来实在不合适,轻轻咳嗽一声,掩去尴尬道:“不,我相信她不是。” 黑衣少年有些不解道:“不是什么,她是你朋友又不是你母亲,干嘛对你管的这么严,连出门散步这等小事她都不允许,生怕你是三岁孩童被我拐了去!” “……”柳之冷汗,没想到这只黑猫总是能说出让他觉得尴尬的事情,顿了一顿,侧头小声道:“你若是了解她这个人就会觉得,我并不是唯一受害者。” 先抛开玄青不讲,因为他在柳之的印象当中,总是冷漠寡言,几乎从未做过算账以外的事情,几乎还散楼上上下下,连带着后院那只小银狐,它拉个粑粑都需要被知月指使去茅房上,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愿。柳之思考过这个问题,许是她是这个酒楼的老板娘,所以才这般性子,但又觉得她未免管得太过宽泛了些。 黑衣少年闻言双瞳颤了一颤,显然受惊不小,双手环胸,愤愤道:“我们猫妖一族本性虽然强势,占有欲强,但也没有像她这般,简直不把人当人了。她这样你还跟着他,真不知道你到底图的什么?” 柳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着头沉默了,黑衣少年也意识到了自己多管闲事了,便又刻意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们做不了朋友。” “我知。” “哦。”黑衣少年想了想道,“她不知道你身份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你是降妖师,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就算你是降妖师,她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这么难得的友谊,好像三界就只有你们这一对了。且珍惜吧。” “我会的。不过,三界有这么少吗?” “反正我是没见过。降妖师见到妖怪就收,你觉得他们能做成朋友吗。就算能,也难保降妖师不会因为后来飞升背叛对方。既要彼此小心,又要以诚相待,这样勾心斗角的朋友不做也罢。” 柳之即使现在还不曾遇到过或是听说过,哪位降妖师与妖怪做朋友,也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一想起他与知月方才险些生出气来,不由得羞愧不已,道:“那她现在一定非常生我的气。看来回去之后我要好好向她道歉才是。” 黑衣少年摊了摊手,道:“你是该好好向她道歉。她说的没错,你不该帮我,因为你有可能回不来了。” “我答应帮你,就绝不会食言。” “帮妖怪的降妖师,我还是头一回见。”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方才对话隔了一段距离,当柳之打着伞走至黑衣少年身边时,才得以真的看清对方,他一身玄色夜行衣,腰间配一把好看的短剑,俊俏的脸上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清澈明朗,却带着几分天生便有的漠然之色。撇开他此时的神色,柳之不禁想,果然妖怪化作的人形都是好看的。可能除了妙大夫吧。 与此同时,缘也重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是令人挪不开眼的,好像就是那张脸了。仔细一看,这张脸极为干净秀丽,女扮男装都让人相信;这张脸又极其人畜无害,即使说他一句不是,可能到头来只会责怪起自己的不是。 “多少岁?” 柳之不知他会问这句,愣了一愣从容道:“二十。” 缘哂笑道:“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会撒谎。不过,你还是不会撒谎。” 柳之怔然,见没有瞒不过他,也只好叹息一声,道:“十八。” 去空云山的山路上已经有了泥泞水洼,黑衣少年走在前面,柳之撑伞紧跟其后,两人身高差别不大,若是细究,柳之比他略高出半指差距,他微微倾伞,歪向他那一边,又故意跟着黑衣少年的脚印走,头顶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伞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仿佛在演奏一曲悦耳的音乐。 黑衣少年笑够了之后,道:“为什么要在年龄上撒谎?” 柳之没有多想,随口便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不想被人看成是小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笑,方才意识到自己那句“不想被人看成是小孩”着实幼稚了些,像是被小孩耍把戏被大人揭穿后,一时生闷气会说的话,他脸有些羞红道:“你别笑……还笑,有那么好笑吗。” 缘并不是常把笑挂在脸上的人,只是一时觉得有趣才忍不住笑出来的,他顿时敛了笑意,只顾走路,却还是脱口道:“你猜我多少岁了?” “你很年轻,五百?一千?” “九百岁。” “恭喜,还有一百年,你就是大妖怪了。” 缘的脸色喜忧参半,竟不发一言。柳之记得北风说过,妖怪一旦成了大妖怪,便极有可能成为其它大妖怪的眼中钉,甚至会吸引降妖师来,尤其是对于刚刚一千年的大妖怪。妖怪每一千年会有一道天劫,过去可提升百年修为,没过则有可能全部修为尽毁,打回原形,重头再来。 “对了,还不知道小黑真名呢?” “我叫缘。”黑衣少年想了想,旋即又补充道:“觉得拗口也可以叫我小黑。” “嗯。” 他顿了顿,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缘道:“已经没事了。” “那便好。” 雨水渐渐大了,跟着山路也变得湿滑。柳之低着头跟在缘身后,边想事情,边跟上他的步子,一心二用,不出意外的话就有可能会出意外。 突然,柳之脚下一滑,身子一斜,扑向缘。缘觉察身后有人突然靠近,身子立即一歪,侧身一瞬,见是柳之,电光石火间又探手出去一把将他扶住。 柳之后怕,若是摔得一身泥,想想都麻烦得很,由衷道了声谢,欲撤身离开时,缘的目光却是定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柳之忙蹲下去捡,毫不顾忌地在袖子上擦掉上面的泥水,以防万一,他放进了怀里。 缘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那玉佩好生奇怪,我好像在哪见过。” 柳之听他见过不由得一惊,脱口问道:“在哪见过?” 他没有答,转身继续往山里走,柳之也没有追问,他边走边道:“走路的时候不要想事情,不然很危险的。还有,你也不要给我撑伞,我不需要。” 柳之心知他是妖,完全可以用法术将雨与自己分开,他这么做实在多此一举了,只是见到他就这么站在雨里,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才有这一举措的。既然他直言不需要,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第116章 被困 他们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但见山林愈渐浓密,虽是初秋,却仍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俨然一幅雨后春色。待雨停了后,柳之将伞收起,正在这时,心中咯噔一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忙叫住黑衣少年:“小黑。” “何事?”缘侧头。 ”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太过平静了些。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缘闻言站定步子,神色渐渐变得凝重,道:“确实有些安静,虽然路还是这条路,但和我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四周半点妖气也没有。” 柳之四下望了望,除了浓密的树丛,以及耳边不时传来雨打树叶的细微轻响,别说有野兽出没,就连虫鸣鸟叫的声音也没有,似乎眼前的不是真实的,而只是一幅画,上面有山有树有水,却唯独没有虫鱼鸟兽。这样的一幅诡异的景象实在令人背脊发凉! 而真正让他们觉得诡异的是,当他们打算回去,重新选一条路上山时,身后却莫名被一片灌木丛阻碍,他们一时怀疑走错路了,然后便在树林里寻找来时的路,只是越找越迷糊,这里哪还有路了,他们所站的地方竟是一片盖过小腿的草丛,明明前一刻还有路,下一刻路便突然消失了? 他们不得不停下,重新思考问题。柳之还算冷静,而缘就明显急躁了。他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他都有一条固定路线上山,然后找寻他主人的下落,只是这一次,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迷路,就算柳之不介意这种小事,也不说什么,他也还是感到惭愧,毕竟路是他带的。一股怨气他无处发泄,骂了几句仍不解气,便一拳打在了树上,旋即像是突然下起了雨,哗啦啦淋了他一身。平时下雨,他都会用法术护体,只是这一次太过突然了些,再加上他又气头上,等他发觉也早已晚了。 柳之假装看不见他的尴尬,埋头憋笑,正憋的辛苦时,缘蓦然看过来,面色阴晴不定,淡淡道:“你在做什么?” “在想办法。” 缘意味深长道:“你最好是在想办法。” “……”柳之顿时敛了笑意,正色道:“小黑,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山里了。” “废话。” “多久了?” “应该快有两个时辰了。” “那也就是说有人知道我们来,而且提前布置陷阱等着我们进来。” 过了一小会儿,听他愤愤道:“一定是那疯婆子干的,前几次也是这样,找不到她的人,只知道耍这些迷惑人的伎俩,像小孩玩的捉迷藏,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嫌幼稚!” 柳之不由得问道:“一大把年纪了?那位妖界的公主很老么?” 缘不动声色拭去脸上的水渍,道:“我没见过她,但我听说许多人都说她老,甚至说她是一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太婆。” “一万年,这么说她很厉害了。可是她为什么要掳走你的主人?” “她就是一个疯子,谁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和主人上山来采药的,我只是走远了些,回来的时候主人就不见了,连一点可以追踪的线索都没有。真是狡猾得很。” 柳之听出他话里有问题,以为是他口误,或是他觉得无关紧要便没有说出来,但如今他们都被困在山里,走不出去,就算是毫无关系的线索他也不想错过,他问道:“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么,你又是怎么知道你主人是被她掳走的?” 缘双手环胸靠在树下歇息,仿若知道他会这么温,一点也不避讳道:“是有人告诉我的。你知道上古器妖么?” “不知。” 柳之在妖怪种类上面可以说完全是小白,他所认识的妖怪,大多是小时候那位大哥哥向他说的一些大妖怪,因为没有实物,他便早已记不清了。其它的,像什么昆虫动物之类的,他还算认识几种,至于器妖,而且还是上古,一听就这么遥远的妖怪,他哪里听得到。 缘并不意外,耐下心来像上次那样,与他解释道:“看来你需要知道的事情还挺多。不过可以慢慢来。所谓器妖其实也分多种,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可以变成妖怪。比如你们降妖师的剑灵吧,它便是一种器妖,由剑气所化。我说的上古器妖,便是一只十分罕见的剑灵。” “这么说你主人的下落是那只器妖告知的。可是,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轻易相信它才是。” “你说的没错。我甚至怀疑它和掳走我主人是一伙的。” “你还是相信它了。” 缘将手探进在腰间,旋即拿出一枚玉佩出来,在手上抛了抛,柳之看去顿时眉头一紧,方才十分冷静的神色,此时却变得慌张起来,眼神呆滞,缘了然一笑,道:“果然。你和我主人认识。” “她现在怎么样?”原本是想说这句话的,可回过神来想了想,极为不适合,便低着头沉默,过了半晌才道:“小黑,你什么时候跟着她的?” “三年前,她救了我,我便跟着她了。”缘轻描淡写道,“我这个人不想欠谁的,她救我一命,我便答应她在她危险的时候救她一次。等两清了我便离开她。” “你跟了她三年,那这三年里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好个屁! 缘差点将心里话说出来,当即翻了一个白眼,道:“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人类,我算是后悔被她救了。到处给我惹麻烦,跟她在一起就是受气的。” 柳之一愣,“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她家里人不待见,还爱往外跑,被抓住还要受一顿家法伺候,一点也不老实。不过,除了她母亲对她还算好,她那些姐姐都对她指手画脚的,说三道四,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柳之心想:“她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缘愤愤道:“主人也是窝囊,受了这么多委屈也不知道打回去,就知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哭,哭有什么用。虽然这些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但还是看着憋屈。” “你不帮她吗?” 缘看了一眼柳之,冷哼一声,别过头道:“你以为我不想帮她,我恨不得将那些欺负她的人都杀了。可惜主人太心软了,根本见不得别人死。我若是这么做了,她一定不会让我再跟着她了。” 柳之冷汗,心想:“不是她心太软了,而是你太极端了吧。”叹了口气道:“小黑,不要动不动就杀人,应该还有其它路可以选的。你主人她即使受了再大委屈,她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缘不屑道:“在我这儿没有第二条路。要么她自己受着,要么要我把那些人都杀了清净。”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后悔跟他掰扯这个问题,旋即岔开话题道:“小黑,这么说这玉佩是那只器妖给你的,它除了告诉你主人是被什么公主掳走的之外,还告诉了你什么?” “没了。” “没了?” “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缘挑了挑眉,淡淡道:“是她告诉我庄园里有山脉之气,并让我去那儿疗伤的。” 第117章 老魏 京城,东市,还散楼。 玄青微一抬眸,一个背着褡裢袋的白衣少年踏了进来,少年神色匆忙,额头沁汗,甫一进到还散楼就撞到了北风身上,北风一个踉跄,还好他下盘稳当,眼疾手快,他定了定,见到来人不由得一怔:“葛玉!你怎么跑这来了!” 葛玉不太搭理北风,瞥了他一眼,就直奔柜台的玄青,礼貌福了福身道:“玄青大哥,知月姐姐在吗?” “她不在。” “去,去哪了?我有她的信。” 葛玉是一只鸽子所化的少年,专门为京城里的各种妖怪传送消息的,有时也会为人类送信。只是知月在还散楼的时候,很少有人给她写信,因为信这种东西是人类常用的,一般妖怪若是有事都是直接上门亲自找知月帮忙。毕竟得让知月看到诚心,她才肯勉为其难跟你谈价格,答应帮不帮你。 玄青淡淡道:“我代她收了。” “好吧。玄青大哥,知月姐姐的信交给你应该可以。” 葛玉从褡裢扒了扒,最后掏出一封信件放在柜台上。玄青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再细细看去,却散发出一股很细微的水之息,他怔了怔,眼眸里有淡淡金色流转。 “葛玉,这信是谁交给你的?” “我不知道,就是中午包里突然就多了这封信,所以我才这么着急送来。”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葛玉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时不知北风在身后,他们又要撞在一起,北风一把抱着他肩膀,道:“葛玉,你那有没有我的信?” “没有!” 不知为何,葛玉似乎很讨厌北风,扭头就跑了。北风叫了两声,见他跑了,不由得发愁道:“唉,葛玉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玄青没理会北风,径自拾起那封信拆了开,见到里面的内容,眉毛挑了一挑。 城郊的梨花庄园,凉亭里。 老魏是一个中年人,却早已满头白发,身形略显消瘦,虽没特别之处,知月见到他第一眼时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仅是因为听说过他的传闻,也对他身上残留的某种气息有些好奇。 至于老魏的传闻这里先不着急说,目下,他正被李管家斥责,李管家唾沫横飞,“怎么是你”“糊涂啊”云云,温夫人则坐在凉亭下面露无奈,连连摇头叹息,知月走过去先和温夫人寒暄几句,而后才问身旁李管家一句,李管家指了指跪在地上,神色十分惭愧的老魏,道:“你还是亲自问他吧。他都干了什么。” 老魏顿了顿,道:“偷东西的事情是我老魏做的,我无话可说,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问完之后,我老魏任凭夫人处置,绝无二话。” 知月尚未开口,李管家却憋不住了,道:“我说老魏,你真是糊涂啊。夫人这一个月里可待你不薄,你怎可做出这等龌蹉之事?还好夫人心善宽厚,不与计较,不然你少不了去衙门挨一顿板子。” 知月不去问老魏为什么,反而对李管家似笑非笑道:“李管家,你怎可认定这件事真是他所为?是他交代了自己所犯下事件的所有过程,还是你已经找到了能够证明他做的铁证。” 其实老魏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知月这么说完全是为了杠李管家,嫌他多嘴。 李管家果真一挑眉,道:“知月,你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老夫冤枉他。偷东西的事情可是他亲口承认的,夫人也听到了,不信你随便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他是为了包庇谁故意顶罪的吧?” 知月摊手,仿若故意气李管家的,别过头道:“这你得问他了,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包庇谁。我又不认识他。”虽是随口一说的,但在来的路上,小八便和她说了,老魏在这地方并没有熟人,他一个月前才来这的,而且平时也没和什么人交往,即使包庇,她也想不通他会包庇谁。 李管家明知她用意,却仍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道:“你……!” 温夫人赶忙打断李管家,道:“好了,你们别吵了。”说完,而后看向知月,嗔怪道:“知月,你也真是的。李管家这一把年纪,你也不懂得尊老。” “我尊了。我都没有叫他老和尚就已经不错了。” 李管家又要发作,温夫人无奈又打断他道:“李管家,知月性子就这样,爱斤斤计较,你老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老夫……与她也只是开玩笑,让夫人多虑了。” 知月道:“多谢李管家大度,不和小女子一般见识。” “……”李管家。 “既然如此,那就回到这件事情上来。知月,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我听夫人的,夫人怎么办便怎么办。” 温夫人又看向李管家,“那李管家呢?” 知月无意间抢了他的台词,暗自冷哼一声,面不改色道:“依老夫所言,应该庆幸没有丢失东西,所以,给老魏记过一次吧,他若有下次,再将他交给官府处置。” 温夫人温婉一笑,对老魏道:“你都听到了,若是再有下次,我便不能留你了。” 老魏颇为惭愧,垂着头道:“多谢夫人宽恕我。都怪我一时利欲熏心,才干出对不起夫人的事,下次不用夫人开口,我自会去官府门前自首。” “那便好,如此一来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以后不准有人再提起此事。李管家,我不想在庄园中听到下人们议论此事。” “是,老夫会管好下人的嘴。”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跟知月说几句话。” 知月还有话要问老魏,俯身向温夫人撒娇道:“夫人,有什么事可不可以之后再说,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知月一听撇了撇嘴,闷声道:“没事了。” 温夫人拍了拍小八的手,示意她下去,老魏和李管家也都下去了。李管家走的时候,瞪了一眼知月,她瞥见,毫不留情地朝他吐舌头,李管家见状气哼哼拂袖离去。知月嘻嘻一笑,宣告大获全胜。温夫人叹息一声,嗔怪道:“知月,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夫人,我这是和李管家闹着玩呢,您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李管家之前做过道士,又是习武之人,你要把他惹急了,他打你怎么办?” 知月想说:“我让他十个一百个也打不过我。”嘴上却道:“那我就躲在夫人身后,总之有夫人保护我的。” “你就知道耍嘴皮子。你和李管家之间的误解还没有解开吗,这都多少年了?当年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就不能将此事放下。” “多少年也解不开的。” “知月,你就是太记仇了,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他计较下去了。” 知月看向温夫人,挑眉笑道:“好!只要他肯向我道歉,我可以勉为其难原谅他。” 她起身迅速行了一礼,道:“没其他事那知月就先走了。”说完,便朝着厨房所在的院子飞奔了出去。温夫人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老魏甫一回到厨房,便听外头有人叫他,声音有些耳熟,他出去一看,但见一名身穿石榴裙的少女一脸笑嘻嘻地奔了过来。 “老魏,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是……?” “这么快就忘了,方才我可是替您说话的呢。” 知月走至他身边欠身嗅了嗅,老魏下意识退后一步,道:“想起来了,你是知月姑娘对吧,找我何事?” 知月摸着肚子,嘿嘿一笑道:“厨房现在有什么吃的吗,我有些饿了。嘻嘻嘻。” “还有一些馒头。等一下,我给你下锅煎一下,再炒两个蛋。可好?” “多谢老魏!” 第118章 算计 待煎馒头出锅,知月便已经扑了上去,也不怕烫着,着实让老魏一时看出神了,定了定,道:“姑娘,这还没到中午就饿了,可是早上的饭菜不合胃口?” 知月摇了摇头,含糊道:“很合我胃口。只是我胃口有些大,吃得多。” “能吃是福,以后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老魏说。” 话音刚落,她不假思索道:“我想吃绿豆糕。” 老魏闻言一怔,回过神来时,桌上的碗碟里少了三个馒头,一碟炒蛋也不见了,她正支颌笑望他,顿了顿,道:“……姑娘,你若想吃绿豆糕,可以让下人去买。” 知月道:“您不会做么?” “我做的不好。” “哦,那挺可惜的。” 不一会儿,知月吃干抹净,道:“老魏,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老魏转过身一边切菜,一边道:“姑娘,可是我偷东西的事情。” “正是。看来您还有话想说。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听说的老魏可不是这样的人。” “姑娘,你要是听说过我,那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钱?你觉得我会信吗。” 老魏呵呵一笑,道:“你这姑娘倒还真是特别!说说,你为什么要对我偷东西一事这么感兴趣。” 知月嘻嘻一笑,道:“实话说,我一开始也没有在意这件事,直到与您见这一面。我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夫人在我不好多说,李管家又碍眼。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您还不愿说吗?” “……” 半炷香过去,老魏长叹一声道:“事情就是这样。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簪子……?” “也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知月不解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拿什么威胁你的?” 老魏道:“唉,这就是说来话长了。” “说来听听。”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低着头道:“你应该有什么事吧。等你做完了,我再告诉你吧。” 老魏的眼光果然很毒,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这个时候她确实没有心思听故事。刚和柳之闹完矛盾,这又发生这种事,内忧外患,只能先解决眼前问题了,她干笑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 下午时,知月一个人坐在水榭里,望着眼前一碟绿豆糕发呆,这是她让下人去城里采买时捎带买的,如今买回来了,她却郁闷地不想吃了。 她越想越烦,事情果然不这么简单,心想:“臭饕餮,你还真是诡计多端,知道我的簪子只对非人起作用,你便胁迫老魏,利用一个人类去偷走我的簪子……不对啊,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把簪子给了别人这件事?而且,老魏应该也不知道簪子是放在夫人的房间,不然也不会去书南房间去偷,那就有可能是有人告诉他,除了我和夫人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小八! 只能想到是小八干的。这样就能说的通,那房间是小八弄乱的,也是她锁上的,目的就是迷惑别人,故意说成是妖怪干的。为了加重这一点,还让一只黑猫藏在庄园里。看来老魏和小八串通好的,当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被这件事吸引的时候,老魏再去夫人的房间,神不知鬼不觉偷走簪子,这样一来,老魏便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了,等等,赤瞳那晚出现的另一个目的,想必也是为了分散她注意力,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以及,现在一墨身上。一墨此时上山不出意外也在他的算计之内罢。 这几天种种变故全都想通后,知月不由得叹息一声,揉着眉心喃喃自语道:“臭饕餮,你真是好算计。想逼我将一墨拱手相让啊。” 然而这还没完。 正在这时,一片树叶悠悠飘到她眼前,旋即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且冷淡的声音。是玄青在给她传信。玄青向来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 “知月,海国龙族的大皇子来信,想让你在人间帮忙找一下三皇子。这三皇子名叫沐,他心智不全,年幼无知,一时贪玩去了人间,如今已失踪半年之久,不知去向。你应该知道,人间对于海国来说便如同地狱。若是寻到三皇子,将他带回海国,届时大皇子将邀你到他的宫殿游玩三日,一切用度皆免。” 若在平时,听到后面几句,知月一定欣然接受。但是现在,她莫名想揍人,脸色堪比锅底还黑。她没猜错的话,那个三皇子定是在臭饕餮的手里。这也不用猜。之前,她便从老魏的身上嗅到了一丝水的气息,那种气息只有海国的人会有。而老魏又是受桃心莲威胁。他又不大可能在路边随便找个人来偷,如此一来,可不就是说这三皇子在他手上。这么说的话,他其实也早已料到了,老魏会将偷簪子的真相告诉她,然后在她寻找应对之策时,啪的一声,又将海国龙族的三皇子甩过来,这底牌当真够大够多!!! 知月其实大不了不要这海国三日游,但那可是海国龙族的大皇子给她写信,传闻龙族的大皇子是整个海国最有实力,也是最俊美的美男子,当世海国的天之骄子,即使尊为天神,想去海国一睹其容颜的大有人在,她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咳咳,当然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簪子。知月拾起一块绿豆糕送到嘴里,想起了什么,又嘀咕道:“半年都无人管,想来这三皇子也没什么用吧。” 东市的八仙楼中,有的客人在推杯换盏,闲聊八卦,有的则目不转睛,看着台上戏子唱戏,声音抑扬顿挫,婉转动听,听得人直拍手叫好。 不远处的二楼看台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红色宽大睡衣的俊美男子,他并未被楼下之景所吸引,而是把玩手中的一件物什,是一支琉璃簪子。簪子在他纤细有劲的指尖来回穿梭,在白光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亮,如星辰般璀璨夺目,煞是好看。 桃心莲越来越觉得有趣,竟一时像小孩一样,玩得不亦乐乎,赤瞳立在一边望着,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才不会打搅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簪子上渐渐收回目光,心情不错地看了一眼赤瞳,声音略有些低沉道:“想说何事?” 赤瞳回过神来,答道:“主人,柳之和那只黑猫都已进了山,现在应该被困在法阵里。” “知月去了吗?” “还没有。” “不急,它迟早会去的。” 赤瞳颔首道:“柳之怎么说都是知月重要的人,她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的,所以她一定会去救柳之,只是时间问题。” 桃心莲微微一笑,道:“我故意引来天樱这个麻烦,就是想让人间的京城引起动乱,好让所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天樱身上。对于知月,她明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让柳之知道,但还是不告诉他真相,这说明她不想让他知道的而是另一件事。比如,她为什么要隐瞒。她认为柳之一旦知道真相,便不会信任她了。” “她隐瞒了什么事情?” “自然是一些前尘往事。她不想让柳之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而我,偏偏要告诉他,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 赤瞳道:“可是主人,如果知月真的下定决心要拦着柳之,那她为何不采取更有效的办法?最后不是还让柳之上山了吗。” 桃心莲反问道:“我问你,若是你有一个对你十分重要的人,而这个人要去做你认为多此一举的事,你应该怎么办?” “自然是劝他。” “劝不动呢?” 赤瞳忍不住抬眼瞟了一眼桃心莲,迟疑了一下道:“只要他想做的事,那就不是多此一举的事……我明白了,知月还是相信他的,即使主人将他们分开,他也不会站在主人这边的。” “柳之的前世一直怀着一颗拯救世间苍生的道心,即使今世他也并没有因为世人对他的看法而改变心志。而我,便是要将这颗道心一步一步堕入魔道。让他真正成魔。” 听到最后“成魔”两字,她心脏竟跳快了半拍,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出现一团一团幻影,险些晕厥。 原来,这便是主人真正的目的吗? “赤瞳,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回主人,赤瞳无碍。”赤瞳微微脸红,侧头道,“可能是没有睡好。” 顿了顿,她重新抬头问道:“主人,这簪子不就是一支普通的琉璃簪,让赤瞳这般大费周章从庄园里偷出来,可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桃心莲垂下眼帘,唇角微扬,这一笑使得侧颜更加妖艳诡谲,似笑非笑道:“是有特别之处。这簪子本是她姐姐送给她的,以前她一直戴着,像是护食的小猫一般护着,从不离身的。” “她的……?” “能将她如此珍惜之物,这么随随便便送给了别人。在我看来,虽不是真的有情有义,但至少她懂得了答应别人的事,不会食言。”说这话时,他微觉欣慰。 赤瞳闻言有话想问,但刚要开口桃心莲便打断她道:“赤瞳,所有事情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没你的事了,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赤瞳微微颔首,退走。 桃心莲抬眸朝楼下唱戏的戏子一瞥,凤眸微眯,唇角微扬,自语道:“知月,我说过你护不住他的,他早晚是要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的。” 第119章 百鬼 梨花庄园。 傍晚知月吃完晚饭,便和温夫人说要出去寻柳之回来,温夫人得知柳之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也是十分担忧了,便打算让李管家和一些下人随她一同出去找,知月道了谢并没有说什么。可是,就在李管家奋力在附近寻找柳之时,知月也不见了。 知月变作一只小猫避开众人视线,然后便循着一条小径上山,只是还未待她走出多远,路边的一棵树荫底下便立了一个白衣公子,此人面如冠玉,苍白如纸,手执一把折扇,身着华贵锦服,若是看的仔细,可以发现他并非站着,而是悬浮着的,双脚与地面有四五寸的距离。见到知月走来,他笑着合上折扇,福了福身,声音温和地道了一句:“知月,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他这一笑竟让她觉得与某个人的笑十分相像,知月回过神来,也笑道:“百鬼,别来无恙。” 百鬼,名如其人,它是一只在人间徘徊了千年的鬼,排行也在京城恶妖排行榜的前十名里,而且东市这个地盘以前便是他的,因为发生的一些事情,他便将东市让给了知月,自己则在暗处为知月打理一些像是哪只妖怪不听话需要一顿教训一类的小事,即使有些需要交给知月亲自处理的,也会交由其他小妖怪转交给知月,很少会像这次一样出来与知月见面。知月连寒暄都懒得说了,直接问道:“什么事出来找我?” 百鬼一展折扇,笑着反问道:“你是要去哪?” “我去哪应该不需要跟谁说吧。”知月淡淡道,语气里并无对百鬼有挑衅,只是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月,你还是这般我行我素。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是想劝你。” “劝我什么?”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进山不就是想找回那个人类的吗。” 知月道:“所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自然没有关系。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想提醒一句,他是降妖师,自有他的命数,而你是妖,妖自然也有妖的命数。你们非同道之人,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你是生意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百鬼,别怪我跟你翻脸。” “我不怕你翻脸。毕竟你就是一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这世间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是喜怒无常,难以理解的人了。” 知月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怕软硬都不吃的人,如今看来,她若是想过了这一关,得花一番功夫了,顿了顿,她叹道:“我说百鬼,你可能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先听我给你捋一捋事情的缘由……” 百鬼莞尔一笑,打断她道:“不了。你知道的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所以,你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知月眯起眼,道:“我今日非去不可呢。” 百鬼不为所动,依旧摆着一张近乎僵硬的笑脸,道:“在你做出不理性举动之前,先听我把话说完。可否?” “说。” “你是聪明人,应该察觉到了那位桃大人偷走你簪子一事,有蹊跷之处。” 知月若有所思道:“你是想说整件事看起来太过突然了。” 百鬼淡淡道:“没错。那位桃大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从你手上夺走柳大人。可是你想过没有,从一开始他便做了许多看似十分多余的事情。而现在,他做这些未免有些太突兀了。” 知月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在京城发生的种种,从一开始的狐妖,又是夏蝉,然后是莲花妖,以及那只小螃蟹,还有等等,这些就像是他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趣闻,一开始他并没有对柳之表现的十分渴求,而是多次试探他,想慢慢了解他。直到冰幻雪蛛出现,然后是空云山上出现变故,他才真正有所行动,与其说他是迫不及待了,倒像是他迫不得已。 堂堂妖界四大护法之首,能让他做出迫不得已的举动,此人绝非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而此时,他大费周章布置这一切,偷走她的簪子,不惜又绑架龙族三皇子至此与海国为敌,不是他算计多,只是他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即使最后会暴露,他也要尽快得到自己想要的。否则,后果将会比他暴露更加严峻。 不过话说回来,那只臭饕餮最后暴露会怎么样?身上少块肉还是少吃一顿饭啊? 百鬼见知月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猜到她此时所想,破天荒地轻咳一声道:“咳,知月,桃大人若是在人间暴露,只怕人间又会陷入混乱,降妖师会倾巢而出,想尽一切办法除掉他的。” 知月漫不经心道:“这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她又否定了这句话道:“不行,他只能死在我手里,不能让那些臭道士捡了便宜。” 百鬼心想:“即使桃心莲大人此时法力不及全盛时期的十之二三,对付一些法力不是很高的降妖师和道士应该绰绰有余,所以不会捡到便宜。” 他顿了顿道:“你这么想也没错。反正他是不能暴露的。” “那这件事和我上山有什么关系?” “等我说完。其一,是空云山里的那位公主殿下想必你应该知道了,她被桃大人设了一道封印,只能在空云山里活动,下不了山,我听说她已经占山为王了;其二,这几天山里的各种妖怪像是发了疯一样,不仅妖力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而且有一个叫白面人的人出没,死了不少前来收妖的道士。” 知月偏头道:“白面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我也是头一次听到。” “好吧。那妖怪疯掉八成和那什么公主有关,道士除妖也和我没关系,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是想劝我不要卷进这件事里吗?” “此事不好说,如今京城里许多大妖怪都对此事漠然置之,袖手旁观,因为他们都怕惹火烧身,毕竟一旦降妖师插手,那这件事便复杂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百鬼,我且问你一句,你说我知月何时怕过谁。” 百鬼微微怔然,此时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声音平静道:“我认识的知月,倒还真没有怕过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听不听无所谓。来的路上我便不期望你能听进去。”他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月轻轻一拍百鬼的肩头,嘻嘻笑道:“你能来拦我,说明你还记得我的好。多谢了。改天去还散楼喝一顿?” 百鬼微微一笑,道:“就怕到时候有人不欢迎我。” “你是说小青?” “罢了。知月,你去之后要小心些了。空云山不是你的东市,我不能帮你。” 知月颔首道:“我知道。空云山是那两只脾气不好的大妖怪的地盘,我自有分寸的。” “好。” 音落,百鬼的身形渐渐模糊,最后在柳树底下消散开去。 第120章 破阵 此时,天色渐渐变得昏暗,落日余晖洒在整片山林中,给这安静的幽林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颇有意境。 但柳之却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欣赏,因为他们被困在这里了,他需要找到出路。若是抱着欣赏这里的山景倒是还可,可是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一辈子,只怕是再正常的人也会被逼疯。 缘去四周找可以吃的东西,但没有对他能找到食物抱太大希望。傍晚时,缘却揣着几个果子回来了。 “给。补充一些食物再想。” 柳之下意识接过,见到手心的李子顿时怔然,缘在他开口问“这是从哪摘的”的时候,已经津津有味吃了起来,边吃边道:“这地方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这附近有一棵李子树,我从那摘的,虽然不多,但能填肚子就行。” “李子树?” “有问题吗?”见柳之的脸色不太好,他不由得问道。 “不。我大概已经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了。” 缘闻言,立即问道:“什么地方?” “这地方应该是一处封印的法阵。” “法阵?” 柳之若有所思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时雨就已经停了对吧?” 缘回想了一下,道:“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将这地方和那场雨联系在一起,你会发现什么?” “你想说什么?” “一般陷阱法阵都是需要障眼法的,就像挖个坑,上面需要盖上一些杂草一样。我猜想,那场雨或许就是遮蔽我们视线的杂草。” 缘思忖了一会儿,道:“不对。我们当时在梨树林时,雨就开始下了。就算当时我没有发觉,只要你能触碰到雨水,不就能验证这是不是障眼法了。谁会做这么容易被发现的法阵。” “有没有这种可能,前后有两场雨。一场在真实的世界,另一场便是法阵的障眼法。或许是巧合,亦或是施阵之人故意为之,让我们先入为主,以为这地方的雨也是真的了,好让我们步入陷阱里。” “可是,若这第二场雨是个障眼法的话,谁都有可能会发现这里的雨不对劲,那法阵不就暴露了吗。” “你说的那是在进入法阵时才会发现不对劲的情况,那个时候即使发现了这是一个陷阱,也为时已晚了。”缘吃了一口手中的李子,没有说话,似乎觉得方才问了一句废话,脸颊微微一红,柳之顿了顿,又道:“那施阵之人对于外界与这里衔接的十分巧妙,也对你的上山的路径十分熟悉。不然,不会这么巧我们一进山就会进到这陷阱里。” 不知过了多久,缘才道:“所以,我们是被困在一个法阵里。该怎么出这法阵?” “有人曾告诉过我,法阵通常有一个阵眼,找到阵眼便能找到出去的路。” “那阵眼如何找?” “这就是我想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想通的地方。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林子,看似极为简陋的法阵,却是最难找到阵眼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又都会回到原点的。” 缘一听,神色一凝,气得刚想将手里的李子扔了,破口大骂几句,或是再去劈几棵树发泄发泄,却听柳之对他说了一句:“别扔,李子是无辜的。”脸色又变了回来。 柳之说完将李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吃的第一口是酸的,但到后来回味时却是甜的,他站了起来,心情颇好地拍掉衣服上沾的泥土,笑道:“真是多谢小黑了。” “谢我做什么?” “因为小黑,我们才找到了出去的路。” 柳之所指的出去的路,便是一棵八尺高李子树。它并不算茂盛,临近秋季,反而看起来有些颓败,愈渐调零。缘左右看了看那李子树并无觉得哪里不对,而且这地方也不是阵法的边界。其实这阵法是没有边界的,有的是当你走到某一处时,你会发现,这地方你来过,就是说无论怎么走,都会来到原点。他忍不住道:“这棵树怎么了,不就是一棵普通的李子树吗,我倒没觉得它能破阵。” 柳之抬手一指树冠,道:“不。阵眼便是在这上面。” “阵眼?那上面?”缘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里的季节并不是秋,而是春夏。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与现实不同,全是施阵之人布置的假象。而这棵李子树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换言之,只有这棵李子树才与外界相通的。” 缘恍然,冷哼一声道:“这施阵之人以为这阵做的严丝合缝,没想到,到头来却被这一棵平平无奇的李子树给破了。” 柳之心想:“能做出这种迷惑性十分强的法阵,这种明显的破绽他会毫无发觉?”以为是他多虑了,并没有说出来,只道:“小黑,可以后退一下吗。” 缘知道他要破阵,朝后退了几步。他对法阵并不了解,只听说过降妖师会用这种法阵困住妖怪,或是作封印之用。而且那些法阵大多十分复杂,法力高深的降妖师还会施以雷劫、火刑此类的术法在里面,让被困的恶妖生不如死,元神尽灭。念及此,他还从未听说哪只妖怪会有这种法术的,难不成这法阵是哪个降妖师设下的?为什么会设这样一个法阵? 突然“砰”的一声! 缘吓了一跳,迅速敛了思绪,声音是从柳之这边传开的,像是什么东西炸了,他急忙上前查看,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柳之莫名叫住他道:“没,没事!小黑不要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难道这不是……阵眼?”缘已经走了过去,看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惊了,他宁愿相信这不是阵眼,也比过看到此时柳之一脸被烟熏过的模样。 “……”柳之。 “怎么会这样?” “可能是时间太久了……”柳之大窘,还好光线不好,脸又被一层厚厚的黑灰盖着,只露出一双困惑不已的眼睛,不然指不定红成什么样。 当年那白衣大哥告诉他是降妖师后,便留下一本降妖师最基础的术法给他,其中便有一技基础的破阵之法,这么多年过去,期间可以发生许多事情,那本子早不知道被他放哪去了。并不是说他不重视,只是降妖师这种职位对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了,和他想要的平淡的生活相违背。不过他有空的时候就会看看,时间久了所有术法他也烂熟于心了。直到刚才破阵之前,他都没有发现自己记得术法哪里出了问题。他明明按照本子上说的做了,可还是被莫名其妙轰了一下。 缘实在忍不住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道:“说了不让你过来。” “我先去别处笑笑……看看,不妨碍你了,你慢慢试吧。”他捂住肚子溜之大吉,不知是怕笑死在这儿,还是怕被他误伤了。 离了大约三四十丈,缘朝他招手道:“好了!!!” “……”柳之三五下擦掉脸上的灰,迅速调整了心态,心想一定是自己方才的手势不对,他一边默默念咒语,一边在手上结印,而后便要与那李子树接触。 “砰!“ “那一定是咒语错了。再来!” “砰!” “没错呀。是不是我站错了位置。换位。” “砰!” “我偏不信了。” “轰!” “轰!轰!” “轰!轰!轰!” “……”柳之。 前前后后,他一连试了不下十次了,每次都被轰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甚至有两次他都看到了小时候养得一只最后病死了的花狸猫,正蹲在他面前朝他摇尾巴,灰都懒得擦掉了,扶住一旁的树连咳嗽了好几下,才将嘴里的灰咳出来。 缘走过来,咳了一声,道:“算了,我们可以找其它办法的。” “小黑,你说我是不是降妖师?” “这个……我听说,降妖师的体质和别人不同,从小便被降妖师带走并收为徒弟,在各门派里修行法术,但像你这样的我是头一次见。” 第121章 灭火 柳之被轰得四肢瘫软,屈身坐在树下,道:“我小时候遇到过一名降妖师,是他告诉我有降妖师的体质,后来可以成为降妖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保护别人,便跟他学了一个月。我不想离开父母,所以便没有跟他走。” 他顿了顿,道:“其实他教给我的术法很多我都没用过。我不想当什么降妖师,我只是想有能力保护我身边的人就可以了。如今看来,可能是我想错了。” 缘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气馁。我们出不出得去只有靠你了。我是妖怪,不懂什么法阵,所以也帮不了你。” 过了一会儿,柳之有了力气,将脸重新擦干净,站了起来,道:“小黑,谢谢你。我想再试试。” 话音刚落,缘一溜烟跑到了十米远的树下,朝他喊道:“去吧!” 柳之莞尔一笑,没有说什么,掏出怀里的莲花玉佩看了看,玉佩上面的莲花纹发出阵阵微弱的白光,旋即将它贴在心口,双目微闭,语气诚恳,道:“哥哥,可不可以保佑一下柳之。这一次一定要成功。” 闭目,一边默念咒语,一边结手印,最后食指中指并起,指间金光若隐若现,随他在虚空轻轻一点,那道金光顿时大振,喝道:“破!”旋即以他指尖为圆心,虚幻有力的金光迅速荡开,照彻夜空,如挥动一把巨大的斧子,硬生生将夜幕劈开一道口子,紧接着,金光散去,那道口子却越来越大,周围的环境如一幅画卷一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而后开始变得支离破碎,飘散到夜空中,最后消失不见了。 此时,两人正身处寂静的山林里,许是因为现在是夜晚,柳之和缘一时觉得眼前的景象与方才在法阵里看到的并无差别。柳之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温柔,道了一声谢。缘总算松了一口气,一拍柳之的后背,道:“我就知道你可以。” 柳之欲哭无泪,道:“咳,还好,还好。” “看来我们已经出来了。” “应该是吧。” 缘神色一凝,道:“什么味道?” 柳之也闻到了,道:“好像是什么烧焦的味道?”望向四周,不由得瞳孔一缩,但见身后远处有一大片火光将半边天照得如同白昼,耳边还有丝丝嘈杂的噪音,像是火焰焚烧木头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惨叫声。 “原来如此。我们这一出来这山里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这一定又是哪伙道士上山除妖的吧。看来状况不是很不好,说不定又跟上几次一样,全军覆灭了。” 缘还未来及拉住柳之,他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朝那火光极速飞奔了去。缘一时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跟去,他来是为了救主人,没想到却在方才破阵里困了一天,这才刚出来又碰上道士除妖,平时只要那些道士碰不到自己,他才不管他们死活。但现在,他不能对这人不管不顾,毕竟还要指望他救主人,不由得发了一阵牢骚,然后化作一只黑猫追了上去。 漫天火光,火势极为凶猛。按常理来说,这火根本烧不起来。尤其这几天多雨水,白天时又下了一场小雨,如今空气中十分潮湿,别说烧了,即使想放一把火,恐怕连一片叶子都烧不起来。如今火势滔天,恐怕这火不是简单的火。 所以,当柳之和缘赶过去的时候,现场早已变成一片火海。整个空气中都充斥着湿气和热浪,扑面而来,明亮的火焰将双目刺得生疼,一不小心便会将黑烟吸进口鼻里,狠狠咳嗽几下,柳之赶忙捂住口鼻,迅速寻找方才惨叫声的来源。 …… 最后,柳之只在一处离火海十几丈外的石头边,找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他穿着的衣服勉强能看出是一件道袍,上面都已经烧出好几个窟窿,狼狈不堪的倚靠石头上,望着不远处的火海,眼神绝望,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身上唯有一处伤,却是致命伤,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直接贯穿他的胸脯,树枝的另一头钉在地上,地上黑乎乎一片,似是一片血泊。 火势太大,缘只在外围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活人,有几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在火焰中早已烧得焦黑如墨,跟烧成碳的树没有区别,他找到柳之时,却见他正站在一棵树下发呆,树底下也是一具尸体,只是这具尸体还算完整,除了胸口有一个血染红的窟窿,并没有多破损,大约是刚死的。再看他苍白的脸色,便大概猜出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别这样,说句话。” “小黑,还有人么?” 缘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活人,摇了摇头,道:“这些道士都死光了,一个也没剩。” 柳之无力地叹了口气,道:“是我的错。若是我能快些从那法阵里出来,他们就不会死了。” “你已经尽力,你没错。即使你不来帮我,他们一样会死。这跟你没有关系,如果真想要追究责任的话,那就去找那疯婆子。不是她的出现,这山里的妖怪也不会一个比一个疯。”柳之没有接话,顿了一顿,他又道:“对了,这火是什么玩意?我瞧着不像是妖火,倒像是跟这些道士有关。” 柳之道:“小黑,我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降妖师的术法。名为灭妖圣火。需以几个修士以自身修为为薪,代价虽大,却可抵御一些强大的大妖怪。但人死则火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还一直烧着。” “该不会还有人活着?不可能啊,这附近除了你身上的人气,已经没有人气了,怎么可能还有人。” 话音刚落,柳之突然转头喝了一声:“谁?出来!” 缘猛地回头看去,只看见一道残影,迅速消失在幽暗密林的深处,心底头一次涌出不安的情绪,那道残影看似有可能是一个人,但绝不是人类,即使是非人,又为何一点气息也没有?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谁,定然和这灭妖圣火有关。” 顿了顿,柳之道:“小黑,不管如何,这火必须要灭的。” 缘回过神来,道:“这火你一个人能灭吗?要不我下山去告诉你那个朋友,让她来帮你。” “来不及了。” “你……” 柳之快速说完,径自跑去救火了。 火场呈辐射状蔓延,方圆一百米皆已成焦土,寸草不生,浓烟夹杂着热浪般的湿气向夜空中喷涌,夜里巨大的气压差致使风一阵大过一阵,加上树林密集,使得火焰如同一条不知足的巨大火龙,迅速吞食所过之处的一切事物,欲将所有生灵焚烧殆尽。 眼瞅着场面混乱的一如陷进业火般的地狱,柳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吸到了什么,狠狠咳嗽了一声,又迅速捏了一道薄薄的金身护体,仍被逼得站不住脚,狂风猎猎,吹得他的头发早已披散开,脑海里各种当年大哥哥教他的咒语都一闪而过,想从中找出有关灭妖圣火的破解之法,但记忆有些久远,费了一番功夫,才想起一些记忆。 缘望着眼前这条像是发了疯的巨大火龙,明明周围热的要死,却还是背脊一寒,忍不住回想,方才见过的死在这里的道士的尸体,说他们是被这火活活烧死的他也信了。这几天虽然也有不少道士死在山里一些发狂的妖怪口中,却还没有像今晚这般惨状的。 “我说你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们先撤!不要白白搭上性命!!!”因为离得有些远,缘不得不喊得十分大声,还生怕柳之听不见,运足了底气。灭妖圣火既然是专门除妖的,那对妖怪自然是十分危险的存在,也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察觉这火有古怪,没有靠近,不然即使不成碳渣,也会褪一层皮不可。 柳之这边听来,声音已被风刮得七零八碎,断断续续,依稀听到“不行”“先撤”他回头,也毫不吝啬大声喊道:“山下有人,不能撤!” 停顿了十几秒钟,又听他道:“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柳之刚想再说什么,口中突然进了什么东西,呛得他直流眼泪,赶忙闭上嘴,调整心态,一心放在对付火势上面。其实所谓的办法,也是他为自己赌的一把,他没有百分百把握,但只要阻止火势的蔓延,目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柳之停下脚步,此时胸口起伏不定心脏砰砰直跳,与以往所有时候都要跳的厉害,不知是他意志坚定,还是说他什么,竟没有因心脏跳出了极为反常的速度,当场晕厥过去,他化去手中用来隔开火焰与树林的屏障,就在火焰又要开始吞噬时,他兀自喝了一声道:“梅霜!” 缘替柳之拿的那把油纸伞突然动了一动,旋即一道白光飞出他的手,朝火海里去,他怔然,正想怎么回事,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变化。但见那火海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一场倒立吹的龙卷风,而引起这场“龙卷风”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飞出去的那把油纸伞! 缘这才明白过来,柳之所说的办法,便是用伞直接将火收了。每一个降妖师都有自己的法器,所谓法器就是辅助降妖师的一种兵器,其样式各不相同,大多数人都是一把剑,或是其他可以看作是武器的东西,毕竟法器的最重要的一个作用,便是降妖除魔的,刀剑一类的才有气势。所以,像柳之这样,拿一把伞作为法器的降妖师,竟是少见了。 许是这场火实在诡异得很,没一会儿那伞便在半空中颤颤巍巍,竟有受不了的征兆,柳之望着那伞,一边给它输送法术,一边摇头惭愧道:“真是难为梅霜了。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 第122章 乱心 就在这种勉强将就之下,火势渐渐变得小了,直到剩下一团小火苗,地上早已烧成了焦土,这小火苗也没有维持多久便熄灭了。火虽熄了,可是这地方却是堪比火炕,柳之热得额头全是汗,自然也不全是热的。他堪堪松了一口气,突然瘫坐到地上,如今他只想睡一觉,哪里还顾及地上滚烫。另一边,那把油纸伞早已不见踪影,缘不由得对柳之道:“唉,你伞跑了。” “想必是太热去找水喝了。它很听话不会丢的。” 顿了顿,他神色暗淡,轻声道:“小黑,可不可以麻烦一下。帮忙让他们入土为安,谢谢了。” 缘想了想,道:“好。不过,今晚是不行了,明天一早我自会处理他们的。”还能不能找得到那些人的尸体就不是他的事了。 这一忙活,缘也没有这么着急去找那疯婆子了,而且又见柳之今晚想必累的够呛,若是再一走动,碰到什么麻烦就不太好了,彼时那道残影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之一定不是简单人物,剩下的路得更加小心了。缘去了别处采了一些果子回来,和柳之一起吃了夜宵便找了一个干净地睡下了。 这一晚当真不太好过,柳之原本睡眠就不太好,而此时在这到处透着诡异的山里,不时还需要感应周围是否存在危险,想空云山这般大,若是明天找人该去哪儿,遇上小黑所说公主又该怎么办,他能不能打得过,打不过又该怎么办。 但每次想到关键点上时,都会被一道鬼魅般的残影占据头脑,他极力想忘掉,那道模糊的背影反而越来越清晰,直到他缓缓转过身来,黑衣披风之下,但见一张脸朝他笑,他一下子惊醒了。 醒来后满身是汗,才知自己竟是被吓醒的,因为那张笑脸简直不是一张人脸,怎么说,皮肤极白,在月光下也是极其是刺眼的,毫无半分血色,若是使劲涂抹白粉也能达到这种效果,可是他就连双目也是白色的,最后几乎一张脸上都是白的,唯有嘴唇上那抹血红,笑起来的一瞬间,整个面目扭曲,嘴角都扯到耳垂底下,简直恐怖如斯,一如梦魇般,愈加使他头疼。 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来什么。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淫邪的笑声,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带着几分男子的低沉。直觉告诉他,这声音的主人十有八九来自见到的那道残影,方才他便一直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他看向一旁的黑猫,见它死尸一般仍睡着,下意识眉头一紧,欠身过去,伸手一触,温热的暖流流进他指尖,叫了它两声,黑猫并没有动弹,他神色一凝。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笑声止住,道:“它只是被我迷晕了过去。与其担心别人,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罢。” 柳之不敢松懈,刚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上来,道:“你到底是谁?出来!” 音落,那声音的主人当真出来了。但见不远处的树底下,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人头戴风帽不见其容貌,但柳之已经大概猜到他长什么模样了。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何时这么大威风,让别人出来便出来了。 那人笑声尖锐,道:“我是谁你并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们很快、很快还会再见面的。因为,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现在我只是来向你打声招呼。你好啊。嘻嘻嘻。” 不管他来出于什么目的,而他正有一件事想要证实,于是,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他们……” 那人打断他:“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问什么那是我的自由……唔!” 柳之蓦然觉得心口一痛,抬手捂住胸口,不消低头去看便知怎么了,又是这种感觉,偏偏这个时候?! 耳边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又道:“别急。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身上的是什么。这是天罚。啧啧啧啧,这是上辈子犯了多大的罪,会被天神下天罚咒这种世间最恶毒最无情的诅咒。” “无论你轮回多少次,你都摆脱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它会跟随你一辈子,让你此生不得善终!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到底是谁?” 那人闻言笑声更加诡谲,淡淡道:“不是说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我们既然并不认识,你又为何要来找我?” “因为我对你十分感兴趣。看着眼前亲人一个一个惨遭厄运,到死都不瞑目,还让身边所有人误解,被说成是一只妖怪,甚至是只会带来不祥的怪物,无论去哪都受尽了指责和唾骂,啧啧啧啧,这种滋味应该很不好受吧?!” 不……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应该第一次遇见他才对?! 柳之喘了喘,唇色惨白,终是淡淡一笑,道:“别说你了解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么说无非是想逃避过去。但无论你怎么逃避,总归是要面对真实的自己。” “闭嘴!” 他越是这样,对方就愈是兴奋,笑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生气了?!我就喜欢看见你恼羞成怒的样子,真是可笑又可怜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柳之浑身都在颤抖不已,扶住一旁大树,盘腿坐下,打算闭目调息,让自己心无杂念,可那奸邪的笑声,如魔音贯耳,步步紧逼,硬生生撕开他的耳膜,肆无忌惮往他脑子里钻! 心口处突然升起一团黑气,渐渐蔓延他全身,一道道咒印从他苍白的脸上浮现,纵然他之前受过许多致命伤加在一起,也远不及现在这般,竟发出了痛苦难耐的呻吟声。 “刚才你对我应该是动了杀心的,不然天罚又怎么会自己催动反噬你呢。你应该感谢天罚,不然你就有可能发狂发疯,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你没有猜错,那几十个道士都是我杀的,只能说他们蠢!这么说吧,我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那些火对我一点用也没用。我让火把他们都烧死,就是想看到他们被自己害死时那有趣的画面,是不是很美啊?很搞笑啊?” “为什么……你这个变态……” “怎么,你难道还想为了几个不认识的人找我复仇么?!” “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吗?” “没有就别逞强了,想当圣人也得有这个能力不是么?”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做的还不止这些,你想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柳之立即皱眉道:“混蛋,你还做了什么?” 柳之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骂的最狠就是“混蛋”“滚”“变态”这些词了,而此时他却不假思索的就骂了出来,足见他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那人嘻嘻一笑道:“你猜你为什么会被逼得离开你最爱的小镇?” “你……!” 此时他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砸碎,奈何现在疼得动弹不得,心口释放出的黑气依然禁锢了他所有心脉,别说一点灵力,就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依稀听见那人在靠近,脚步很轻,不露任何气息,像是死物,他想睁眼,但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绝不能睁眼,不然会永远乱了他的心智,不得清醒了。那人走至他身边,伸出雪白冰冷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捏起他下颌抬起左右端详,又放下,指甲沿着他的嘴角一直划到眼角,最后又将手伸向他胸口处…… “你这么好心,那让我尝尝这里的血是不是热的?应该比别人还要美味吧?” 柳之顿时怔然,没等他睁开眼,便觉身子一僵,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脱离了他的身体,旋即一阵凉意迅速传到他的四肢百骸,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啧啧啧,没事,反正还能装回去是不是?要是装不回去是不是胸口会一直疼着?我就喜欢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哈哈哈哈哈。” 被挖出心脏的柳之一时软到在地,浑身无力,瞳孔放大,眼前是一片血红,那人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捧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不仅仅是因为你是降妖师,而我最痛恨地便是降妖师。那些道士都经不起我玩弄,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边玩着你的心脏,一边还能和你说话。多有趣啊!” “没了心脏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轻松了许多,天罚咒的反噬是不是也好多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怕这天罚咒吧,很简单啊,天罚咒只对你一个人起作用。” 柳之无力地望了望他,风帽底下与梦里的一样,仍是那张诡异至极的笑脸,不同的是,他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只是盯着他,淡淡道:“咳……你怎样恨我都可以,我不在乎,可否不要再伤及无辜了。收手吧。” “哈哈哈,真是可笑!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想着别人。你觉得我是很恨你一个人吗。你错了,我是恨,但比起恨,更好玩的是将这仇恨变成恐惧,让所有人惧怕我,臣服我,我才是梦魇!” 那人说罢,一手抓住柳之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举过头顶,用一双白色的眼眸瞪着他道:“我知道你不害怕,所以,我要让你所在意的人都在面前死去,我要让你求我,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们。” “你……休想……得逞……” “哈?都这个时候了还嘴硬?”白面人说着手上一紧,攥住心脏,即使被挖出来,藕断丝连,柳之还是能感受到疼痛,不,这已经不能用疼来描述了,“你还真是顽强,也是,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没变,跟一千年前没两样!” 白面人还没被气到丧失理智,让自己的猎物这么简单死去,微微扬起嘴角,道:“你还不能死。” 柳之微不可闻的叹了叹,哑声讥讽道:“是你杀不死我罢了。” “哈哈哈,没错,我是杀不死你,谁说我要杀了你……”白面人话音刚落,脸色一变,让他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时又白上了三分。 “看来,有人来了。而且还是个难缠的家伙。”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你还真是着急啊。” 那声音就在柳之面前的树林里,恰巧此时云开月明,一片银辉洒下,但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蓦然多出一名红衣男子,负手而立,脚蹬黑靴,长发散在肩上,皮肤白皙,面容俊美,轮廓分明,眉眼间便给人一种傲慢不羁,却又慵懒散漫的感觉,不知不觉,柳之与他目光对上,红衣男子微微一笑,柳之莫名觉得一窘,想移开了目光,但又觉得刻意,只得垂下了眼帘。 桃心莲看向白面人手上的心脏,瞬间敛了笑意,目光如刀,森然道:“你怎么敢的?” 白面人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这白面人可能就两种表情,一个笑,一个不笑,不管是生气还是兴奋,那张笑脸自始至终都不变。 “阴魂不散的是你吧。” “好笑!以你现在的实力,你……”白面人尚未说完,忽然丢下柳之和手里的心脏,急忙消失在了原地,就连柳之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子一沉,便要坠地,就在这时,身下有一股力量将他托住,旋即缓缓靠在一人身上。柳之尚存一丝意识,甫一推开那人,却被反手握住,他本就力气不大,此时又受一番天罚咒的反噬,力气几乎为零,只觉一股冰凉的感觉刺痛他手腕,明明都是冰冷的,他却觉得这种冰冷不像是方才那人的,竟有一丝丝滚烫传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恢复这么快?” 桃心莲左手将柳之搂在怀里,手中小心翼翼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右手则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挣开自己,微微低头,侧目看向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少年,声音低沉,戏谑道:“我并没有恢复,不过,对付你绰绰有余。” “我看你就是虚张声势!”白面人在十几丈外现出身形,与此同时,身前化出一柄三尺雪白的长剑,随着默念咒语,长剑变作数十把,齐齐指向桃心莲,喝道,“去!” 长剑寒如冰刺,极速飞去,裹挟着逼人寒气,所过之处皆被冰封! 桃心莲身形不动,眼神仍留在柳之的身上,就在几十把长剑逼近他寸步,空间和时间突然静止,白面人一怔,身体微僵,只听他轻声道:“找死。” 音落,桃心莲抬头,眼神涌出阵阵杀意,直抵白面人,几乎要把他穿心而过,数十把长剑就在他眼前瞬时破碎,化成虚无! 一千年前桃心莲祸乱三界六道,被天神重伤封印,若有下次,将永世封印,不得解脱。如今千年已至,封印已破,他却又来人间,更令人没想到,他的实力竟还是这般强大! 白面人为试探,这一剑穿不过是他三层功力,但得到的结果却已经令他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笑道:“今日我无心再玩,他先让给你罢。嘿嘿,你莫要忘了你对天神的承诺!哈哈哈哈……啊!!!” 白面人惨叫一声,捂着突然烧起来的脸,飞身跃入黑夜中,不见踪影了。 桃心莲不管白面人,声音低沉,语气莫名温柔,道:“我把坏人赶走了。已经没事了。” 柳之不知为何,竟觉得浑身冰冷,忍不住道:“好冷……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桃心莲眯起了凤眸,望了望手上的心脏,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你不会死。” 闻言,欲哭无泪,心想:“我为什么不能死,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死,明明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不说什么吗?” “……多谢……” 柳之这声道谢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因为他说完这句后便昏死了过去。 桃心莲唇角一扬,似是觉得很满意,道:“不客气。” 第123章 吵架 “黑猫,我来就是想带他离开这鬼地方,你让不让开?” “不让。什么都不说就要带他走,你问过他意愿了吗,真是不可理喻,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自私的人!” “是谁自私,如果我没猜错,山里的事情是你告诉他的吧。其实你早就知道他和你主人认识,想利用他来帮你救出你主人吧。” “我有错吗,他应该感谢我。不是告诉我告诉他的那个朋友现在有危险,他后悔也来不及。” “那你们找到了吗?” “……我们正要找呢!” 柳之醒来只觉头有千斤重,好半天才缓过来,揉了揉太阳穴,先瞥见身边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火堆,又见到面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才知是知月和缘在争执,吵的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竟一点也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谁挖走了,再一低头,发现衣服干干净净,皮肤白皙,并无任何伤口。即使有,也会立即痊愈的。他没多想,而且也没有时间让他想这些。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吵了……我头疼……” 知月:“不行!” 缘:“不行!” “……”柳之的头原本没有这么疼的,现在他想昏死过去,权当他没醒来,想起小八和丰六也是这般吵,然后把他给吵醒了,不由得长叹一声,道:“知月,你怎么来了?” 大约是为了在山上方便行动,知月换去一身女装改穿一袭素白男装,足蹬白靴,身形匀称,四肢修长,领如蝤蛴,明眸皓齿,长发束起,乍一看便觉风姿俊俏,丝毫不逊美男。但柳之觉得,她每次吵起架来的时候,都给人一种疑心很重的老太婆的气质。这种反差实在不太好,但每次提出建议时她都不听。 知月双手环胸,一本正经扯谎道:“我来自然是要带一个笨蛋回去的。谁让他现在欠我的钱,要是还不完他以后不要再出来了。” 欠钱? 柳之心想:“我是问你借过钱,可是你从来都不借。又何来的我欠你的钱?” 他还未问出口,那边知月就已经知道了内心所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住嘴。黑猫,你当真不让开?” “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让!”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柳之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不,应该是待杀的“鱼”更为贴切一些,就这么被晾在一边,不管不问,而且他们还在当着他本人的面讨论他是去是留的问题,至少也让他回避一下啊。 缘和知月吵得越来越凶,眼瞅着知月就要与他动手打起来,柳之急忙寻了一个机会横在他们中间,打断道:“都不要吵了,有什么可吵的,我还没说什么,就算你们谁吵赢了,那还要经过我本人同意对不对。” 缘道:“若是你不打算帮我,我是没什么想说的。” 知月道:“一墨,不管怎么说,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去。” “不好意思知月,我答应了小黑要帮他找到他的主人,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我看你不是怕食言,你是在担心你的青梅竹马吧?” “她是我朋友,我担心她不是应该的吗。” 一阵醋意莫名涌了上来,她冷着脸,忍不住问道:“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你可曾担心过我?” “……”柳之不知她是着了什么魔,总觉得话题在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一时变得语塞。 顿了顿,知月别过头道:“是我说多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知月肃然,不像是跟他开玩笑,若是点头那便真的和她闹掰了,若是摇头,不就是在说他要失信于人,何况小黑的主人不是别人,那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有着深厚友谊,就算是为了陌生人,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此时夹在中间,两边为难,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其实他想到了一些办法,比如可以跟知月请几天假,但需要知月点头他才能请下来,可她现在没把他强行带走就已经不错了,所以不能用;再比如直接坦白自己是降妖师,这是他之前便考虑过的了,也是十分冒险的,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知月因为痛恨降妖师,再加上他骗她而和他打起来,最后他打输了,第二种情况则是知月已经知道了,故意不告诉他,那这就变得复杂了,他现在只能想到第一种情况。柳之思前想后,也没想到什么办法,只得先道:“知月,我相信你不会害我的对吧。” “你是我还散楼的人,我害你做什么。不过,也难保不有例外,比如我哪天心情不好,把一墨卖了换钱买冰糖葫芦吃。” 柳之拭去头上一滴冷汗,心想:“其实后面几句,你不必说出来的。” 这边缘借机怼道:“我就说吧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以后还是不要跟她在一起了,免得哪天被卖了,最后发现竟是因为她那天没有吃饱心情不好才卖掉你的,真是荒唐至极!” “黑猫,我早上饭还没吃,你说我将你蒸着吃还是炸着吃,煎着吃,不然红烧如何?我最喜欢红烧了。” 缘顿时黑着脸道:“你……你竟然连同类都吃,你是魔鬼吗?” 知月笑眯眯道:“若是做魔鬼可以吃到美食,那我宁愿做这个魔鬼。” “你……”他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柳之有些愠怒,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点,道:“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吵来吵去,我头都被你们吵大了!” “……” “……” 知月捧起柳之的脸细细观看,似是在与记忆里的头比照头的大小,一本正经玩笑道:“一墨,你的头怎么会变大,是不是要长脑子了?是不是一墨要变聪明了?” 不知是被她揉得,还是就这么一直盯着看得,回过神来轻轻挣开知月的手,微微定神,却仍红着脸,道:“什么乱七八糟。知月,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同你说的。”知月眼神里的怒意一闪而过,眯起一双杏目道,“这山里发生的一切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其危险程度也要比以往我遇见的要高很多。我知道和你说这些没用,因为这些危险对你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未待柳之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她又道:“问一句你现在可能不想听到的问题。你觉得你那位朋友现在还能活着吗?” 他低着头道:“她对我很重要,不管如何,我都要找到她,哪怕……不会的,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一次知月想放弃了,思索了半天,最后揉了揉眉心,叹道:“好吧我投降,早知道我就把一墨强行锁在家里的。不过一墨也会想办法出来的吧。”她侧目对缘道:“喂,黑猫,我饿了,不想被我吃掉就去给我们找吃的去。” 缘没好气道:“为什么是我?” “我们帮你找主人,你不应该为我们做些什么报答我们吗?” 柳之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道:“知月,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用麻烦你的……” 知月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首先声明我不是在帮那只黑猫,也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很好奇你那朋友到底长什么样子。你放心,看完我就走,绝不打扰你们。” 柳之道:“呃……” 缘气势汹汹道:“我不去!谁饿谁去!” 他死活不肯去,知月说了几句没办法。一般情况下,她能动嘴就绝不动手,但眼下不动手天理难容!当即劈里啪啦将缘打了一顿,连方才吵架的气也一起撒了出去。 知月打掉身上的落的尘土,漫不经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缘气哼哼道:“同为猫妖,下手就不能轻点!”说完,便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去附近找食物去了。 柳之不敢说什么,道:“呃……” 第124章 吃醋 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无聊的等待,一边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时,只听柳之道:“知月,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陪他一起去?这样就能更快找到食物了。” 知月回过神来,道:“一墨,你以后离他远点。不,除了我,你以后见到什么妖怪靠近你,你都要离它远点。我不放心你。” “我觉得小黑不错。” “你不用见到谁就说不错。有些妖怪和人一样,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尤其像他这样活了快一千年的妖怪。经历多了,心眼也比别人多。” 柳之心想:“你不是也一样吗。可我还是相信了你。”他摇了摇头,道:“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么可怕,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就算他为了钱,他也找错人了。” 知月拾起一旁的小石子砸向他,嫌弃道:“就因为你这样我才不放心。你不要忘了,有些东西往往要比那些身外之物危险的多。” 柳之躲开石子,生怕再说下去,她会生气,道:“说的有几分道理。受教了。” “敷衍。” 知月的担心并无道理,所谓人心隔肚皮。但他还是觉得小黑应该没有问题,暂时没有吧。若是他真的图谋不轨,那他早该下手了,来的路上他完全有机会,不应该等到现在,而且他不是没有怀疑他手上的那枚玉佩是被他以某种不正当手段得到的,为的就是引他上山,但莲花玉佩会感应佩戴主人的安危,也就是说她有危险这件事不是假的,退一万步讲,即使小黑不怀好心,那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点,找到她不是么。他还是希望不会有这种可能。 顿了顿,知月又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你朋友叫玉兰吧,名字挺好听的。我找人打听过了,她确实失踪好几天了。她那姓白的尚书父亲请了好几波道士上山寻找自己女儿的下落,最后连道士都失踪了都没有找到一点线索。所以,你也别急,这是好消息,找不到就说明她暂时无事啊。” 柳之听了只道了声谢,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和他猜想的没错。昨晚那些道士一看衣服便知不是一般人能请得起,而且还是一下子请了这么多,不是富商便是高官,最近又没听到来自京城的消息,便说明有人不希望此事被传扬开。这也和小黑告诉他的接上了,玉兰确实失踪好几天了。此事牵扯怪力乱神,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知月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打算不等那只蠢黑猫回来,亲自去找食物,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退了回来,道:“一墨,我饿得肚子疼,怎么办?” 柳之抬起了头,道:“小黑应该快回来了,再坚持一下吧。” “一墨就喜欢给人起外号,还小黑呢,喊得好亲啊。哪天我也不叫一墨了,改叫你墨墨怎么样?” “咳咳,不好。” “为什么?”柳之微微侧目,没有说话,知月有点讪讪道:“好吧,那我们聊点什么,不然我饿极了会吃人的。” 柳之冷汗道:“你想聊什么?”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的事情,那太多了。” 知月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你和你那青梅竹马的事情?” “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我想听啊。何况你这么在意她,你们关系一定非常好吧。” 之前拿他玉佩跟他开玩笑的事情,既是玩笑,也是试探。那时她就看出来了他们的关系绝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即使他表面上的十分淡然,答应过不会离开还散楼。但还不是为了她出来寻她吗?这一句其实就是想诈一诈他,套出他的心里话。 柳之迟疑了一下,毫不避讳道:“知月,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否喜欢她?” 知月一愣,别过头,满不在乎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问你。” 柳之明知她嘴硬,微微叹了叹,还是说道:“不可否认。我确实喜欢过她,小时候懵懂无知,最后大了才明白,有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知月道:“什么身不由己?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就敢说,我喜欢一墨。反正又不是真的。” 柳之心想:“不是所以人的脸皮都有你这么厚的。”但为了能让她相信,不得不扯了这辈子他觉得最扯的慌,道:“我……有隐疾,所以不能喜欢她。” 知月闻言,居然偏头问道:“除了心脏不好,还有什么隐疾?” “……”柳之微微脸红,她这一问直接把他问懵了,挠了挠鼻子,支支吾吾道:“……就是……那方面的。” 知月明白过来,他说的隐疾是哪方面,想起了什么,道:“你撒谎。” “呃……” “根本不是什么隐疾。你就是喜欢她,为何要骗我?” 柳之还以为她要说“我看过了,所以我能证明你撒谎。”刚放下心,又微微提了上来,道:“我没有骗你。我……不喜欢她。” “你停顿了。” “我真的不喜欢她。” “你再撒谎我可要生气了。” 柳之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知月的性格,但有一点他敢保证,这一点也是许多女孩都共同存在的,而且在她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假装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道:“好。我喜欢她,所以才去救她的。可这有什么问题吗?”这么说虽然对不起另一个人,但眼下既然玉兰不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知月愣了一愣,气极反笑,道:“一墨,你是觉得我会为你吃醋吗?” “你会。”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光自头顶飞过,旋即身后突然一声巨响,闻声急忙转头,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竟平白多出一个拳头大的洞,且上面还残留几缕青烟,缓缓飘散。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她这是疯了吗,这要是被打中,定然给他来个透心凉! 知月脸色微白,笑容森然道:“一墨,你再说一遍试试?刚才你不是说我吃醋吗,那就让你好好看看,我吃醋会有怎样的后果。”说完,她手上又升起一团白色妖火,柳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强颜欢笑道:“错了错了!消消气、消消气!好吗?” “还说我吃醋吗?” “不敢了不敢了!” 知月轻哼一声,随手将手上的妖火往身后一丢,又是砰的一声,炸的泥土飞扬,拍了拍手,待尘土落定,淡然道:“一墨,我们继续吧。” “……” 这一次柳之挺了挺身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咳咳,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任何人了。只是她毕竟曾是我的朋友,你也不希望我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吧,所以我要确保她的安全,她要有事,我会难过伤心,心情一旦不好,我就不能帮你好好写故事,帮你浇花,帮你这帮你那……” 知月喊道:“停停停!” “怎么了?” “谁让你说这些的。而且,我有说不让你喜欢谁吗,你喜欢谁跟我有关系吗。” “可是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他原来想说的是:“可是你刚才为何要吃醋?” “我……”知月一噎,托着腮想了想,随后认真道,“朋友不能吃醋吗?谁规定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吃醋?一墨这个大笨蛋!” 柳之脸色微变,原来他们说了半天,并不在一个话题上。一开始,他就是以为她是在吃朋友的醋,所以他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想让她好受一些,却连连遭她否定,走投无路,所以才决定气气她这一下下策,最后发现也不管用,这就出现了矛盾。 知月若是在吃朋友的醋所以才生气的,那她又为何只因为他喜欢谁而吃醋,朋友和心上人这分明是两码事,她完全没必要吃醋。而且她说这话时脸色不对,像是刻意在强调她是在吃朋友的醋。唯一能解释通的,只有这一种情况了,那就是她吃的醋是真正意义上的醋! 第125章 遇险 “一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 柳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所以没有听见知月这句,道:“嗯?”知月又耐心重复了一遍。自从推断出那种结论,仿若不小心泄露了天机,一场天谴在所难免,顿时头脑空白,不知所措,心神不宁,心不在焉,低着头道:“没,没有。” 知月道:“你不用害怕。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事情尚未定论,他这么想实在操之过急,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也未可知,而且,在这之前她不是没有说过,她喜欢的人不会是他,也不可能是他。他们能成为朋友便好了,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放眼当下! 柳之拭去额上一层薄汗,温声道:“这就是实话。慷慨大方,直率善良。” 这句话不是空穴来风,是有理有据的! 明明在其他商人眼里,利益才是排在第一位的,但她却在酒楼立了故事换酒的规则,只要你有故事,那你完全可以白吃一顿,在别人看来,她可不就是另一种慷慨;她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有什么仇都是当场就报的,绝不隔天再报,所以她有什么情绪其实是可以从她脸色看出来,这不就是说她性格直率吗。至于善良,身为一方恶妖,不无恶不作不就是善良吗。 话说回来,小黑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缘回来的时候,正见到知月坐在石头上痴痴笑,不明所以,一脸惊疑,将两条大草鱼扔去一旁,快步走至柳之身边,道:“我走之前她不是这样的,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她笑什么了?是不是中什么邪了?” 柳之道:“小黑你回来了。她……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你还是让她回去吧,她不正常。她虽然修为比我高,但她这样子一看就不怀好心,而且她万一中了什么邪,我们可打不过她呀。” “我跟小黑说过了吧,我的话她不会听的。” “那我去跟她说!” 没等柳之开口劝说,他走了两步,自己又折了回来,捂着脸,一脸黑线道:“好男不跟女斗。” 柳之哭笑不得,道:“我知道小黑担心什么,我会保护好她,不让她中邪的。” “一墨,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知月已经敛了笑意,正半眯着杏眼盯着缘,缘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别过头,闷声道:“没什么。鱼我已经抓回来了。” “哦?怎么就两条?” 柳之突然发现,他腰间那柄短剑上似乎沾了一些绿色的液体,正觉得奇怪,想开口询问,这时,缘答非所问道:“这地方不能待了。吃完赶紧走吧。”他丢下这句话,捡起地上一只大草鱼便坐去一边树下,用妖火将鱼烤得外焦里嫩,而后默不作声地啃了起来。 柳之见他不想说,便也没问,而且他肚子也有些饿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小黑一条鱼,那还有一条鱼完全不够,心想要不要再去找一些野果子来。 知月已经十分利索地将另一条大草鱼开肠破肚,收起爪子,托着一团妖火将大草鱼烤了,不一会儿,对柳之道:“一墨,这条大草鱼好大,我一个人吃不完。我们一起吃吧?” 不知为何,他下一刻便幻想出他们同吃一条鱼的亲密情景,已经不能比这更罪过更荒唐的事情了,努力摇了摇头,却仍感到羞赧,侧目推辞道:“算了,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知月见他又是摇头,又是脸红,以为是不好意思,道:“那正好,我也不是很饿,跟你一样。这样的话,我一半你一半,便都饱了岂不省事。” 这明显是在故意哄骗他。彼时她跟他一直在一起,不可能会料到小黑会带来两条大草鱼,明显不够他们吃,也就是说她那个时候的饿是真的,而这个时候又说不饿,明显是假的。明明很饿,却为了他假装不饿,这般对待足以令他受宠若惊、为之动容、心神不宁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知月三下五除二吃完,吐出鱼刺,旋即将吃剩下的一半递给他,柳之不敢直视她,一直低着头,鬼使神差接过烤鱼,便默默吃了起来,连声谢都忘记说了,等快吃完了才发觉,剩下的烤鱼竟是鱼肚子那一部位,怪不得他没有吃出什么刺来,知月竟是把鱼身上肉最多的部位给了他。 要在平时,简直难以置信,而现在,幸福却大过震惊,脸颊一阵比一阵烫,他道:“咳咳,我……” 知月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他,连声音都比往常温柔了几分,道:“吃鱼的时候不要说话,会被卡到的。” 柳之本想说什么的,此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全程都很乖的埋头将鱼吃完了。心脏跳得飞快却全然无知,仿若吃得不是鱼,而是滚烫的岩浆。鱼肉很淡,一点调料也没有,却是他吃得最难忘的一次。恐怕最近几个月都不会再想着吃鱼了。 半条鱼肯定不够,但一想到他并不是一个人没有吃饱,便又觉得很满足。要是路上遇见可以吃的果子,他当然要把最甜的留给她。 …… 昨天柳之和缘误入法阵中困了一天,等到了天黑,不知还会有什么危险,即使白天山里也是不太平的,所以时间不等人,找人还是抓紧些,而且每走一步也要更加谨慎,不能大意。 缘拿出主人那枚莲花玉佩在前面带路,和柳之那一枚莲花玉佩一样,都在隐隐发光,当玉佩朝某一个方向时,白光便会强一些。 知月道:“你们就靠这东西找人吗?” 柳之道:“我不太清楚,小黑说它可以感应到玉兰的大体方位。” “你不清楚?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的东西,还说是什么得道高人送给你的,一枚在你青……朋友那儿,另一枚在你这儿。”她本来是想说“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但觉得不太恰当,便又改了口。 柳之汗颜道:“实在惭愧。我只知道它可以护主,却不知道它是如何护主的。我也是头一回知道,它原来可以感应到佩戴之人所处的方位。” 知月明白了,微微颔首,道:“这么说,只要跟着这只黑猫便能找到她了吧。” “理论上应该是的。” “理论上?” 音落,他们正好走到一处泥洼,缘看也没看直接绕了过去,柳之不假思索道:“小心知月。有泥洼。”知月闻言,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一墨。”绕过泥洼,方想起她也是猫妖,即使他不出声提醒,好像也不会踩到泥洼里,一时觉得这声谢实在愧不敢当,轻咳了一声,道:“因为小黑已经找了许多天都没有找到了。所以,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知月听了,却很自信道:“我觉得能找到的。” “嗯……?” 她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希望能见到她一面吗,只要我们都希望能找到她,就一定能找到她的。” 柳之怔然,平时看似不正经的知月,在这个时候却是能说出这么鼓舞人心的话,着实令人感慨,道:“知月,你要是人类,恐怕没有人不会信的。” “做人太累,我不想做人。不过这句话我还是当一墨是在夸我了。” 三人走了近半个时辰,也不曾见到过一只活物,按照以往,这个时候,山里必然有许多早起进山采药的采药郎的身影,想必是空云山闹妖怪的事情一传开,除了除妖的便不会有人再敢上山了。昨天又听缘说起过山里的情况,有许多妖怪都疯癫了,十分具有攻击性,这么看来,那些山里的野兽恐怕都躲藏起来,也难怪缘去了这么久,没有收获,需要去远些的河边捕鱼。 想到这儿,他便又想起了小黑腰间的污渍是什么,若是袭击他的是什么妖怪,小黑又为何不说,是觉得没有提起的必要?如果不是妖怪,那又是什么?等等,不对,野兽都躲起来,那为何他们这一路走来,没有遇见一只妖怪?反正柳之是一只没见到。 为了进一步确证这一点,柳之问知月道:“对了知月,你来的路上可有遇见什么危险?”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其实他早该问的,她一个人上山来找他,即使她是大妖怪,也难免不会碰见什么厉害的对手,就像昨天他们被困在一个法阵里一样,如今再问,实在有些刻意了,他咳了一声,神色微窘。 知月却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一墨,你不用担心。我没有遇见什危险。” “如此甚好……” “你要是想问这山里的妖怪都去哪儿了。我没有碰到,所以我觉得这山里到处都透着古怪和危险。一墨,你可是后悔上山了?” 柳之摇摇头,道:“我没有。”既然他们都没有碰到什么,那小黑的短剑上沾了什么,不对,问题不在于小黑身上,而在于那些疯了的妖怪都去了哪儿。 这时,前方传来缘的声音道:“你们不要再聊了,我们遇上麻烦了!” 第126章 诡雾 柳之收起思绪望去,一时只觉十分困惑,但见前方几丈外莫名起了白茫茫的大雾,方才他想事情没太注意,但也知道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雾气,因为他和知月都能看见彼此,若是周围有异,他们不会不知道,所以此时突然出现浓雾挡了他们去路,要多不正常有多不正常。眼前大片树林掩在雾里,连他们所走的路也埋在里面,怎么看这雾都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 柳之道:“这雾不对劲。” 缘道:“废话!” 知月双手环胸立在一边,笑了笑没有说话。最后敛了笑意,目光紧紧盯着缘,眉头微蹙。 柳之道:“小黑,我们没有弄错方位吧?” 缘道:“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怎么会弄错?!我看这一定是那疯婆子搞的鬼,昨天弄出一个阵困住我们,现在又弄出这玩意,它到底想干什么?”他握紧拳头,气得又要捶树,柳之早已察觉这一举动,忙伸手过去拦住他,只是还未开口,知月突然道:“一墨,你们昨天遇到什么阵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柳之没办法,而且也没有隐瞒她的必要,简单说了昨天的事情,只是将破阵之人换成了缘,缘听了没有拆穿,还不停颔首,最后宽慰道:“就是这样。昨天那阵法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所以知月不用担心。” “一墨,你是人类。我一早便说过你,不许插手我们妖怪的事情,你怎么不听话?” 柳之一听低下了头,一副像是做了错事将要被姐姐训斥的弟弟模样,道:“我……” 知月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后悔,道:“早知道会这样,我便答应下来,帮你救你朋友的。虽然危险,也好过现在有你在拖我后腿。” 柳之又道:“我……” “好了,我不想听。我知道,即使现在让你下山,你还是不肯的。所以,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不要离开我,你要时刻在我身边。” “好吧。”柳之还是觉得她并不知道自己是降妖师,所以才这么对他一直保护,不由得羞愧不已,只得顺着她来了。 缘道:“那个叫知月的……”还未说完,那边知月就已经将刀子一般的目光投了过来,神情莫测道:“叫姐姐。”他顿时拉长了一张黑脸,半晌,才十分不情愿,又夹杂一丝丝阴阳怪气,道:“……姐,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是等雾散去,还是绕路走?!” 知月望了望那雾,摆手道:“别问我。要救人是你们,不是我。” “……” 柳之怕他们又要吵起来,毕竟这一路上,他看得出,自从知月打算要跟他们一起的时候,他便很少说话,好几次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道:“小黑,我觉得我们还是现在就进去。” “为何?” “你想,若是这雾是某个人使的诡计,为的就是拖延我们,或者说迷惑我们,换言之,不就是说我们来对了地方吗,而且即使我们绕路,也不能确定其它路没有这种情况。所以,等雾散的办法也行不通,说不定这雾十天半个月都不散。” 缘不傻,稍稍转一转脑子便想通了这些,颔首道:“你说的对。当务之急是该赶紧找到主人。但这雾万一又是陷阱,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往里跳吧?” 柳之若有所思道:“我想应该不会和昨天的法阵一样。不然只要在出口处多设几道法阵不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目光坚定道:“不管眼下是什么陷阱,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我想我们一定能过去的。” 知月拍手道:“一墨说得对。” 说到“同心协力”缘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僵硬了一下,转过身去掩饰,淡淡道:“别走散就行。” 知月目光凛冽,看出其中细节,却并未表露出来。 “等等小黑,我们应该手牵着手……”柳之尚未说完,那边缘二话不说已经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雾里,道:“得罪了知月。”不假思索,柳之主动牵起知月的手,赶忙迈了几步追上,知月只觉手心一暖,神色微惊,回神之时,他们已经身处雾里了。柳之忽觉手上紧了紧,耳边响起知月的柔声:“一墨,牵着我,千万别松手,不然我保护不了你。” “好的。多谢。” 缘虽走得快,但柳之勉强能跟上他的步子,周围环境在他们进去的那一刻,并未发生什么变化,但不代表接下来不会有所变化,目下,空气都是浓浓的水雾,才走几步,他们身上便已附着许多小水珠,湿漉漉的,柳之一边和知月手牵手,一边微微喘气,道:“小黑,你可不可以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你了。” 这种情况下,他极力让自己的感官活动的更加频繁,尤其是眼睛和耳朵,可能稍一不留神,他们便在雾里失去了方向,若是寻常迷路也就罢了,但此时山中诡异之事频发,绝不能半点马虎大意。 大抵缘不愿和别人手牵手,淡淡道:“我尽量。” 柳之也不勉强他,一直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能看出他模糊的背影,这时,侧头对知月道:“对了知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是。” 柳之听出她有些不高兴,却故作镇定道:“谁说不一样吗。” 知月有些冷淡道:“没有。” 柳之低声哈哈道:“哈哈,我也没有。” 突然,知月正色道:“一墨,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这浓雾十分潮湿,才一会儿,他的头发上便可往下滴水了,要说味道,除了凉飕飕的湿气和山里的草木香,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是因为知月是猫妖,所以可以闻到他所闻不到的细微之处? 他微微擦拭脸颊,面色红润,道:“什么味道?” 知月凝神盯着前方某处,淡淡道:“像是死尸腐肉的味道。” 此时正值初秋,上午即使没有盛夏那般会感到闷热,只要还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山里也会觉得清凉舒适。但听了知月简单一句话,还是让柳之的背脊平白沁出一层冷汗来。 不走了多久,眼前小黑的身影突然扭曲起来,像是一片树叶落进水里,荡起层层波纹,虚幻模糊,柳之一惊,便欲伸手去抓,道:“小黑!”他抓了个空,但见那背影蓦然消散,不是因为距离变远了,而是就在原地消失的,像是幻觉,紧接着一股强劲的疾风迎面吹来,长发飘散,长衫猎猎,他下意识闭了双目,抬袖遮蔽,心念电转,却又强迫自己将眼睛睁开,回头一望,这一次不仅缘不见了,知月也不见了! 第127章 绑架 怎么会……这样???他不记得自己松开过手,知月也一定是这样的,那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知月!!!” “小黑!!!” 柳之顿时心烦意乱,在浓雾里胡乱喊叫,声音都喊哑了,仿若石沉入海,没有一人回应他。他走了几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他转身定睛一看,竟是几具无头尸体,而且再仔细一看,周围竟不下十几具! 每一具无头尸的脖颈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样,断面粗糙,上面还爬满了蛆虫,正蚕食腐肉和奇怪的粘液,腐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他立即跑开,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眼泪汪汪。好半天他才缓过来,再一抬头眼前雾气正渐渐散去,一条山路赫然出现在他面前,清晰如初。 怎么……会这样?山路为何自己出来了?难道是他误打误撞? “一墨!我找你找半天了,你怎么样了?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刚冷静过来,还未想明白方才那几个问题,突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回头看去,正是缘。 缘抬手在柳之眼前晃了晃,道:“你到底怎么了?我是缘啊。” “小黑……?” “这雾太离奇了,我走着走着再一转身找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见了,我喊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听到吗?” 柳之摇头,神情有些木讷,道:“小黑,你看见知月了吗?” 缘道:“没有。不过你别急,她修为比我高,应该不会有事的。我们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过一会她便出来了。” 柳之朝缘的身后看去,还是那团浓浓的白雾,缓缓游动,与其说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倒不如是一只巨大深不可测的怪物,张着大嘴,吐气成雾,吞掉进来的一切东西。不知等了多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出来的时间和小黑出来的时间,其中间隔并不大,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太久,顶多半炷香,知月便也像他们一样安然出来了,可是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了,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柳之道:“小黑,你且等着,我进去找她。” 缘急忙拽住他的袖子,道:“你不能去!” 他皱眉道:“为何我不能去?” “这雾里处处是陷阱,诡异非常,我怕你一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可我怎能丢下她不管!” 缘继续劝道:“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应该找到布置这一切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救她。”柳之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他,沉默不语,以为劝住他了,又道:“我们继续走吧,别等她了。” “小黑……”柳之想说什么,不知为何,身体突然变得虚软麻木,使不上力气,意识模糊,像是中毒了一样,至于何时中的毒,又是中的什么毒,他竟一点也不知道。缘急忙搀扶他,喊了他几声并没有用,柳之还是一声不吭地昏死了过去。 待他意识渐渐恢复时,耳边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半晌他才略微清醒过来,睁眼一看顿时怔然。因为他现在正被抬着走,身体仰天平躺,因为还是麻木状态,他只有眼睛可以动。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绑起来的还是抬着的,但大约是捆着的。 因为他听到有一个声音道:“不是我说,公主殿下让我们抓这个人类做什么?而且这人类身上好像还有降妖师的灵气,妖怪与降妖师不共戴天,还让我们抓活的?!” “照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公主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等可以猜到的。不过,我听说殿下今晚在她的宫殿里要大摆筵席,许多人模狗样的妖怪都去参加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宴会上讨一杯酒喝呢!” “瞧把你乐的,凡事别高兴的太早,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需要更多的玩物让她高兴,指不定宴会上会把我们全都吃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为什么心情不好,还不是最近臭道士频繁上山闹腾的,他们这一波一波送人头,到死可能都觉得这山里那些疯癫的妖怪都是我们殿下做的,殿下还真是被冤枉死了。” “但我觉得殿下心情不好跟这没有关系。听说殿下十分想念一个人,整天都在宫殿里头念叨什么,总之自言自语的,那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能让殿下这般茶不思饭不想的。” “你可别胡说八道,什么茶不思饭不想,别他娘弄得这么肉麻,用脚趾头想想殿下也不会谈情说爱啊!” “就是就是,别再胡说八道了。那可是殿下,就是想谈情说爱也跟你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有人噤声道:“嘘。你们都小声点,万一让白面人听到了,小心它来把你们都抓去炼丹!” “对对……唉,这人是不是醒了???” “还真醒了?” “他娘的奇了?!我他娘的还是头一回见到,中了我们毒的人能这么快醒的人。” 柳之想将眼睛闭上装睡,一听便知道已经来不及了,这一会儿,头勉强能动了动,与此同时,那几个说话的妖怪也从方才隐身中现出了身形。前面两只,后面两只,身形高瘦,四肢修长,浑身布满树皮和枝叶,走起路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柳之发现,有一个只树妖的头上甚至筑了一个鸟窝。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黑呢?他怎么被一群树妖抓起来了?小黑是不是也被抓起来了? “你不该这么快醒的。” “对!”后面那只头顶鸟窝的树妖一点头,他隐约见到里面竟然有一枚蛋! 柳之道:“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一只前方的树妖淡淡道:“当然再给你喂我们的树毒,再让你昏睡过去。” “……” 他现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被捏开嘴,往他嘴里灌树毒,以为树毒会非常苦涩,不苦也会十分难以下咽的东西,但真到嘴里的时候,他不由得奇道:“这……你们给我喝的是什么?” “当然是树毒了。” “为什么是……甜的?” “甜就对了,为了让敌人能够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中毒,我们天天吃蜂蜜,已经能产甜的树毒了。” “……”柳之无语一阵,缓缓将眼睛闭上,可是等了片刻,他发现自己依旧意识清醒,一时觉得不对劲,那四只树妖都在赶路,并未察觉他这边有什么异动,以为他已经睡了过去,所以当他们听到一个声音传来,都十分震惊。 柳之道:“咳,各位稍等一下,你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头顶鸟窝的树妖吓得跳了起来,鸟蛋也跟着飞了起来,然后安然落下,道:“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柳之心想:“我一直都醒着,只是你们没有发现罢了。” 前面两只树妖一听声音,差点将肩上的担子丢了,最后四只树妖商量着先将柳之放在地上,观察观察。 一只树妖问右边的树妖道:“你怎么看?” 右边的树妖问右边树妖道:“不知道。你怎么看?”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问了一圈,又回到一开始那只树妖身上,它摩挲了几下树皮下巴,道:“真是邪乎到家了。这他娘的是谁身上的树毒?” 其它两只树妖都齐齐指向头顶鸟窝的那只树妖,“它的!”“它的!” “我说你他娘的是不是蜂蜜喝多了,毒效都冲没了?!” “没有啊……” “算了,我们都弄一些树毒给他喝。真是麻烦。” 柳之躺在地上,像是一只蚂蚱一样被绑在担子上,这树毒果然厉害,要不是他这么多年以身试毒无数次,对各种毒有了一些免疫,不然肯定不会这么快醒不过来,只是仍然全身麻木,他现在跟昏迷就只是多了一路上可以看见这群树妖要带他去什么地方。这边三只树妖已经将树毒混在了一起,又灌给柳之喝,因为太甜了,他咳嗽两声,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样?起作用了?” “他娘的,哪有这么快?!” “那可是我们的精华啊,再不睡那才见了鬼了!” 那只头顶鸟窝的树妖则正蹲在一边,以指代笔在地上画圈圈,满脸黑线,嘴里不停念叨:“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这一次,柳之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结束了。 “这……家伙是不是免疫了?”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除非……” “什么?” “除非他……是个死人?” 柳之急切道:“诸位树妖大哥,你看我活得好好,我也想死来着,可是没有办法。你们可不可以说说你们要带我去哪?有没有见到一只黑猫?对了,还有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猫?多谢了。” 那只在他们其中算是精明的树妖立即跳了起来,道:“什么他娘的黑猫白猫?既然你醒着那就醒着吧,我们不是没有办法。”所谓的办法,其实就是用两片叶子放在他眼睛上。 “喂!搭把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娘的,就差你了,你还有完没完?” 它大踏步过来,欲拽这只蹲在地上的树妖走,突然破空声传来,脖颈一凉,紧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最后静止,望着某处,死死瞪大了眼睛,表情还保持着死之前的困惑。 要是它还能说话,一定会说:“他娘的,老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第128章 被围 “不想死就给我滚!” 其它两只树妖见状,连忙丢下柳之,扛起头顶鸟窝的树妖逃了,边跑边叫道:“乱了乱了!反了反了!要死了要死了!” 缘面无表情将地上那只树妖的头捡了起来,旋即一手提头,一手持短剑走至柳之身边,先是用短剑将捆住柳之的树藤尽数斩断,收起短剑,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二话不说便欲将树妖头的嘴里的唾液往柳之嘴里倒。 “等等小黑……” “怎么了?” “你在做什么?” 缘冷哼一声道:“当然在给你解毒了。” 柳之皱眉,过了半晌,却还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以为只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应该就不会觉得恶心了,可下一刻,他才明白,恶心便罢了,甫一入口,他便受不了了,解药和毒药果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若说这毒药比蜂蜜还甜,那解药简直比他吃过的黄莲苦上不止两倍!!! “忍着。” “……”柳之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愿张嘴了,抿嘴扭头,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喝了的模样,“太苦了。不喝。”缘迟疑了一下,立即起身,丢开那树妖的头,滚去老远,厌恶似的拍了拍手,盯着地上的柳之道:“那你自己能起来吗?” 虽然他只是喝了一点点,却已经觉得麻木的感觉在渐渐褪去,不一会儿,他的四肢便有了力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打掉衣服上的泥土,道:“小黑,你去哪了?这些树妖是怎么一回事?” “我见你不小心中毒了,便想去附近找树妖拿解药,正巧被我碰到你被它们抓走了。” “我为什么会中毒?” “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树毒的毒十分隐秘,一般人都会中毒的。” 柳之心想:“我这一路上什么也没做啊。”既然这树毒十分隐秘,在哪儿都有可能,那他也不敢保证了,心虚道:“好吧,我小心就是了。” 顿了顿,他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有些不忍,虽然小黑是为了救他才这么做的,而他作为受害者不该这么想。不过,并非是他太过善良,是非不分,只是这些树妖怎么说也只是奉命行事,只需打跑就行了,罪不至死。小黑的做法总是太极端了,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是小黑的主人,和他也说不上太亲近,所以也说不上什么。 他想起什么,道:“对了,听说它们要带我去找什么公主殿下。小黑,这位公主殿下可是你说的那位……疯婆子?”每次说到“疯婆子”这个词,他总觉得有些别扭,虽然一提到公主大多数人们都会觉得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但也不能说公主一定只有年轻的而不能有老的。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这位公主到底是年老还是年轻。 顿了顿,他道:“你知道这个公主有什么名字吗?我觉得‘疯婆子’不该是她的名字。” 缘望了望他,淡淡道:“她有名字,叫天樱。其实,它还有一个更为普遍的名字,我们都这么叫她。” “叫什么?” “鬼公主。” 若是换了别的什么有些见闻的小妖怪,听见这个名字,虽不至于吓得元神俱灭,但也闻风丧胆,逃之夭夭了,即使一些法力高深的降妖师也不一定可以保持面不改色。但柳之却对这位“鬼公主”一点概念也没有,不管是头一次听说的什么妖界的公主,还是现在的“鬼公主” 柳之忍不住赞道:“天樱这个名字蛮不错的。” 缘不乐意了,一脸黑线道:“这是名字的问题吗?!” “咳咳,所以天樱她到底是什么模样?你跟我说她很老。但老也有老法,是模样看起来老,还是说只是年纪大,其实模样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老?”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来了?” “我只是好奇嘛。”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只是听别人说过,我还没见过她什么模样。不过我感觉她更像是一个小孩儿。” 柳之吃了一惊,道:“为什么是小孩?你不是说你没见过吗?” 缘挑了挑眉,道:“没见过不代表不能猜。这山里有时会有她的声音传来,每次听到的,都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的声音。” “我为什么没有听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来,这山里就发生了许多变化。” 柳之啼笑皆非,显然他指的变化都是不好的一面,不过也有好的,比如山里十分安静? 他刚这么想,山里突然响起一阵轰鸣声,一瞬间耳膜几乎要被击穿,震耳欲聋,与此同时,山体开始微微震颤,虽是微微的,但也十分要命了。 缘立即稳住身形,神色一凛道:“不好!!!” 柳之踉跄了几下,扶住一旁的树,道:“怎么回事?哪里不好?” 缘喝道:“就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才说不好的!” “……”柳之。 很快轰鸣声消失了,山体没再震颤,就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些耳熟。 “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 “……” 尚未反应过来,身边的树林里突然冒出几十只高瘦挺拔的树妖,手持白晃晃的刀剑,而且不光几十只,可能后面还有,总共不下一百多只,像是饿了半个月突然一天开饭了一样,朝柳之和缘这边极速涌来,吵吵嚷嚷,一时山里变得热闹非凡。早该想到,那几只逃走的树妖是去搬救兵了。 缘见状即刻拔出短剑横在身前,已经做好了应战准备,这边柳之顺手折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作为武器,整个人紧绷着一根弦,亦蓄势待发。 缘头也不回,飞快道:“你伞呢?你就拿这个当武器?” 柳之道:“梅霜不知去哪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它是不是不管你,自己跑了?” “不可能,它不会弃我而去的。许是也遇到什么麻烦了?”顿了顿,缘略一思量,一咬牙转身而去,道:“这群树妖虽然修为不高,却是极其麻烦,一旦被缠住,就没有脱身之法了。我去寻找出路,你先应付着。” “……”柳之不解,就因为怕被缠住,不应该一起寻找出路,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只听耳边轰的一声,缘那边已经轰出一条路来,几只树妖被他打得七零八碎,断胳膊少腿的,一地狼藉,惨叫声也是不绝于耳。 “啊啊啊啊!这只黑猫疯了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而后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又围上一圈树妖,手中的兵器劈头盖脸砸向缘,他面不改色,飞身一跃,将妖力灌输进手中短剑,猛地一掷,地面顿时被炸开一个坑。柳之回头看去,顿时瞠目结舌,忍不住赞道:“好!” 缘朝这边喝道:“好什么好!你先管住你那边!别死了!”说罢,又是一掌拍出,击飞两只树妖,树妖们一时害怕,不敢轻易上了,推嚷起来。 缘那边还算占优势。不过也只是暂时的,越来越多的树妖一拥而上,即使被轰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波,没完没了,到最后精疲力竭,只能束手就擒。再看柳之这边,许多树妖在缘那儿吃了大亏,柿子都挑软的捏,爬起来便冲柳之这边来了。 一两只树妖他还算勉强应付过来,虽平时很少用到降妖师的术法,即使用也是用来吓唬一两只低级小妖的,毕竟大一点的也不用他出手,所以若是遇上几十只的,或是他对付不了的,一般来说,他有一下几个原则:第一,能跑的就不打;第二,跑不了的,尽量不正面打;第三,正面打的话,尽量选择谈判。 柳之未待四五只树妖的斧子劈下,便急忙作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喊道:“且住!!!” 按照以往柳之谈判的经验,明道理的妖怪虽然不多,但贵在可以听懂人话,能不打就尽量不打,毕竟打起来对谁都不好,即使一言不合或是最后谈崩了要打架解决,那他也并非没有傍身的术法,不过就是比较麻烦一点而已。 话音刚落,果然身边的树妖停止了动作,齐齐望向他,大约是觉得这其中有诈,不约而同朝身后退了退。柳之见状竟是汗颜,只是谈判,难不成他还要吃了它们不成? 缘正打着,一听柳之突然喊停,和他对打的几只树妖也跟着停了动作,他不由得咦了一声,转过身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停啊?” 其实柳之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都停了,他只是喊了一句,并不指望所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当然都听到更好,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威风,让谁停谁就停,一时氛围静下来,反倒让他不好意思了,道:“咳咳……” 未待他想说什么,一个身材比在场所有树妖都要高大魁梧的树妖走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这些树妖的老大,暂且叫它大树妖吧。 大树妖足有一丈高,身上的树皮看起来十分厚实,如同铠甲一般,分布密密麻麻的裂纹,再看一个拳头就有成人的头的七八倍还大,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狼牙棒,满脸都是一个大写的愤怒,待走至柳之身前,将狼牙棒放在地上,只是这随意一放,便已然在地上压出了一个凹坑,它低头盯着柳之,声音如雷,冷冷道:“是你杀了我的人?” 柳之被声音震的头晕目眩,眼前这大树妖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小黑杀了那只树妖是为了救他,若是没有这件事,自然是他们不对,但它们又做了什么心里清楚,便不能睁眼说瞎话了。 他立即扬头,回望了过去,从容道:“是我没错。”他说出这句时,缘不由得愣了一愣,“但我想,这许是一场误会。” “你杀我的人,还说这是误会?” “是你们先动手,我不过是自卫。” 大树妖微微怔然,一副除了他以外,还从没见过与它讲道理的人类的神色,半晌才道:“你是降妖师吧?” 柳之若有所思,怎么?这弄了半天它不知道他是谁?可是明明之前绑架他的那几只树妖指名要抓他的,仔细回想,其实那几只树妖也没叫过他名字,只是奉命行事,那这里就一个问题,是谁告诉它们,它们要抓的那人正是他的?因为没人见过他,随便谁都有可能吧。 心念电转,他道:“我是。”目下情况,与其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倒不如问什么答什么,以免造成更多的误会,剩下那些疑问等合适机会再问。 话音刚落,那大树妖突然大骂道:“哼!都是那该死的狗东西干的好事!在我的地盘上把山里搅的一团乱!还杀死那么多臭道士和人类,休想把锅都甩到我的头上!要死大家都得死!” “……”柳之全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另一边缘眯了眯眼,手中短剑紧握,似乎在防备着这只大树妖突然暴怒,好有一个心理准备。 “那个……不用死,就我一个降妖师。”虽不知道它骂的谁,但后面几句听明白了,它好像在怕降妖师找它算账,那大树妖闻言眼睛瞪的比拳头还大,道:“就你一个降妖师?是看不起我吗?” 这大树妖的脑回路当真非比寻常,他觉得他前一句它完全没有听进去,只听了后半句,不由得赔笑道:“不敢不敢,我没有冒犯之……” 他未说完,大树妖突然肌肉紧绷,十分迅速的抓住立在地上的狼牙棒,猛地往柳之面前一挥,带起一阵疾风,柳之以为它是在对自己动手,但这一点也没有道理,此时躲开一定来不及了,待他闭目之前,却见那狼牙棒与什么对上,发出金属碰撞声,顿时火星四溅! “狗东西!竟敢偷袭!真是找死!” 第129章 受邀 偷袭?是谁偷袭? 只见一道黑影被反弹了出去,落下时身子明显颤了一下,显然被这狼牙棒的一击砸的不轻,回头看去,这人正是缘,而令他更加感到惊讶的是,这只五大三粗的大树妖居然速度这么敏捷! “小黑,你做什么?” 缘冷哼一声道:“我做什么?我是在救你。不是我你早被它砸死了!”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他是好心,但这么做只会更加惹怒大树妖,道:“小黑先别打,我还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之后再问!” “慢……!” 缘没等他说完,重新看向大树妖,目光凛冽道:“早看你不爽了!” 大树妖又是暴怒,碎了一嘴,抡起狼牙棒就砸了过来,柳之急忙躲开,以免被误伤到,看着眼前状况,他完全没想到会这样,方才见到大树妖肯听他说话,他便还抱有一丝期望,但眼下,是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还没开始谈判,就直接先开打了??? 四周围了一群树妖,跟柳之一样都朝后撤的远远的,举目望着这场架,不同的是,树妖希望自己老大能打赢,柳之则希望谁都不要有事。如今人没找着,知月又莫名其妙失踪,原本他就心烦意乱,若说他一点不后悔上山来,他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眼下又遇上这种麻烦,最近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运气差到他这样也是没谁了。果然,他只会把别人的运气拉到跟自己一样差。 大树妖喝道:“我的人是你杀的,你跟那狗东西果然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东西!” 缘也不甘示弱,喝道:“嘴巴放干净点!人是我杀的,什么事冲我来!” 十几招下来,缘明显有些吃力了,几乎被对方压着打,大树妖越打越猛,飞沙走石,尘土飞扬。 这时,大树妖将手中的百斤重的狼牙棒劈来,空气几乎都被击穿了,迅猛如雷,若是被砸中只怕当场成一摊肉泥,是那种砸在地里和泥混在一起的肉泥。 缘也是有近一千年的修为,身法如同鬼魅,只见得一道残影,纵身跃起,侧身险险避开那雷霆一击,顺势踩在狼牙棒上,反手握住短剑,直取大树妖的命门,所有动作只在刹那间完成!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缘这全力一击只怕令大树妖无法避开,因为它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就腾出手来格挡,即使它有这个能力,但这个时候它已经落了下风,到最后只会被缘逼到无路可退,眼瞅着就要分出胜负…… 突然! 轰隆一声,在大树妖背后的地上瞬间冒出数根藤蔓出来,速度极快,缘毫无察觉,那短剑只离大树妖的脖颈十寸的距离,他便再也无法靠近,只能转而先切断藤蔓,待他将藤蔓处理掉,大树妖早已不给他可乘之机,果断放弃狼牙棒,将巨大的拳头当做武器,朝缘狠狠砸去,他立即收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击出十几米远,撞倒七八棵树! 缘一时没了动静,大树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拾起狼牙棒跑过去便欲给他一锤,足以看出它是有多愤怒,这边,柳之早已看不下去了,在缘飞出去的时候,他便立即飞身过去,刚好拦在了缘和大树妖之间。 大树妖刹住,道:“你让开!我和降妖师无仇,你若是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柳之来的急,忍不住喘了喘,道:“不管小黑哪里冲撞了你,我都要替他向你道歉!” “道歉管屁用!我要让他偿命!” “不行!小黑是我朋友。” “妖怪是降妖师的朋友?我没听错吧?” 柳之正色道:“你没听错!” 缘方才被砸懵了,这才缓缓醒来,正巧听了这句,他不由得愣了一愣,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大树妖冷哼一声道:“哼!真是怪哉!” 顿了顿,它将狼牙棒往肩头一放,显然已经暂时不打算要缘的命了,柳之暗自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道谢,便听它道:“奉劝你一句,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小心被他背后捅一刀。” 柳之不假思索,回道:“不用兄台操心了。多谢。” 氛围稍稍缓了许多,他想了想,决定还是问道:“敢问兄台大名?” 大树妖尚未答话,身后却有一个声音传开,道:“我来告诉你吧。它叫树来。是京城恶妖排行榜的前十名,修为至少三千年,盘踞在空云山中以野果为食,很少和人类打交道。” 三千年?竟是十大恶妖排行榜里的? 在这之前,柳之便听北风谈论过京城的一些妖怪的事情,说一些大妖怪为了有个排名,挣个高下,就像人间许多武林高手那样,做了这个恶妖排行榜。而恶妖排行榜有一个前十名,听说在里面的妖怪不是作恶多端,就是阴险狡诈,吃人无数,也有许多还是降妖师的被通缉对象。 知月就是其中之一,柳之得知这一信息,怎么也不能将她与上面那些恶妖放在一起。除了知月以外,还头一次见到恶妖排行榜前十的其它一名。因为越是排名靠前的妖怪都越是神秘,不露痕迹,据说恶妖排行榜的第一名至今都没有人见过。当然,四处走动、到处八卦的知月除外。 另外,京城这十大恶妖也可以说成是人间的十大恶妖。因为所谓京城就是人间最繁华热闹的地带,大妖怪若想在人间混出名声,自然要选择能彰显出自己身份和荣誉的地方,这一点和许多人类一样,而京城就是最适合也是最具有竞争力的地方。 有时几千年,有时几百年,十大恶妖换来换去,就像朝代更迭王位易主一样,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不知哪一天,就有一只大妖怪想要挑战前十,是取而代之,还是被吃掉,这就看造化了。 回到当前,这么说这大树妖便是恶妖排行榜前十名的树来了,三千年的修为!怪不得缘对付不了,别说他了,若是柳之来,他可能还不如小黑。一来,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大糙汉;二来他的修为尚浅,灵力时来时不来,到那时,只能被单方面完虐。 柳之怕树来听了又要发作,赶忙上前行了一礼,道:“礼尚往来,在下柳之。” 树来闻言,神色一怔道:“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柳之以外自己没说清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见它默然无语,不由得偏头道:“树来兄……?” “……你不必和我称兄道弟,我不和降妖师打交道,降妖师只能作为我的敌人。所以你喊我名字就行了。” “好吧,树来阁下。” 树来又是默然半晌,不发一言,像是在上下打量眼前这名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长衫少年,半晌才道:“你就是殿下要找的人,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你身上的灵力也十分微弱,不像是修为很高的降妖师。” 柳之不知怎么接话,干巴巴的笑了笑,突然意识到它可能知道什么,顿了顿,道:“殿下?你是说你们的鬼公主?她要找我?”之前他便一直有这个疑问,就在被那几只树妖绑架的时候,只是当时树妖被缘打跑了,没人问到底怎么回事,如今终于有了可以坐下好好谈谈的“人”,虽然说有些勉强,但终归要试一试的。鬼公主这个叫法,是他听缘说这是普遍的称呼,所以他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想来应该没有问题。 树来朝柳之身后的缘看去,眼神阴冷,彼时缘已经站了起来,靠在一棵树下歇息,沉默不语,柳之一时疑惑,它为什么这么在意小黑?而且从他们打架的时候的对话也能听出来,小黑不仅认识树来,而且还有一些矛盾。妖怪之间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但还是觉得哪里奇怪。 树来收敛了目光,雷声道:“殿下要在今晚举行一场宴会。要邀请你来参加。”柳之愣住了,他都不认识鬼公主,怎么就突然被邀请了去,而且还是知道他是降妖师的前提下,这么说这个鬼公主对他是十分了解的了,可是他完全没有印象。”树来又道:“无论如何你都要参加,我虽然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但她要做的,我既没兴趣,也不违背她。不曾想,刚下山便遇上了道长,不知是祸是福。” 是祸是福恐怕去了才能知道。柳之低头思忖。 这时,缘淡淡道:“我主人,也是你小时候的朋友,就是被她抓去的。还有你那个妖怪朋友,想必也和她逃不了干系。” “小黑……” “你不去我也不会逼你去。主人我会想办法去救。” 柳之叹了叹,道:“小黑说什么话呢。她们都是我朋友,不管遇上什么妖魔鬼怪,我也绝不会临阵脱逃的。我只是觉得整件事有些蹊跷。”他来山上明明是来寻人的,知月又下落不明,不知去向,如今碰巧遇见了千年大树妖,险些打起来,最后又突然冒出宴会什么的,他怎能不怀疑这是有人背后计划好的。 树来道:“你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就跟我走,我会带你去找殿下。等见了她,你再问你想问的问题。” 少顷,他才温声道:“有劳了。” 树来一挥手,突然从地上钻出藤蔓来,和方才拦截缘时的一样,如同触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最后交缠在一起,不一会儿的功夫,柳之便瞧出了这些藤蔓在干什么,眼前几十根的藤蔓,竟是在编一顶轿子! “请上轿。” 轿子前后分别站了两只魁梧健硕的树妖,只待柳之上去,抬起轿子。他望了望,眼前这顶绿茵茵的轿子,每一处都是藤蔓交叠而成,仿若自然形成,因为人类很难能把小手臂粗的藤蔓编制出这么细致的东西,呆了呆,缓缓吸了一口气,掀起由密密麻麻细藤条组成的帘子,进去了。 柳之原以为小黑也会跟他一起进来,直到轿子被那四只树妖抬了起来,也没有动静,他不由得道:“小黑,你怎么不进来?这地方还可以坐一人的。”没听见缘回应,却听前方树来道:“他先走了一步,你不用管他。” 随着柳之哦了一声,轿子被抬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兀自掀开窗帘,这时,正好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幽林里,正有一道黑影闪过,有些眼熟,腰间不时发出一道刺目的光亮,不消说,正是缘,因为那道光是他腰间短剑发出的。 他想出声喊去,但距离太远,小黑并未对他作出回应,只顾前行,不一会儿,身影便渐渐模糊不清,与他缓缓而行的轿子越离越远。不见后,他坐在轿子里一时无聊,没人和他说话,便支颌打算眯一会。既然晚上有宴会,理所当然要先补个觉。但一闭上眼,便有些心烦意乱,忐忑不安。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睡了过去,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身心俱疲了。 ………… 第130章 寂寞 待醒来,一阵夜风吹了进来,虽然不冷,却还是莫名打了一个寒战,揉了揉太阳穴,伸手将帘子拉了上。这时,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样?这轿子道长坐的可还舒服?” 柳之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知道这道长竟是喊得他,道:“很好。多谢了。” 因为整个轿子都是由藤蔓做的,一股淡淡绿草清香充斥其中,沁人心脾,且座位虽不能避免的有沟壑,或许还有那外头的树妖的功劳,所以坐上去很平稳,也并不觉得硌得慌,柳之又温声道:“还有,辛苦外面四位树妖兄台了。” 树来妖力深厚,耳力也惊人,在最前面也听得着,当即哈哈笑道:“我说你这道长,到底是不是降妖师?我这活了几千年了,说出去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今日竟听到有降妖师给妖怪道谢的!” 柳之从容道:“降妖师不敢当,不过道谢这种事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人之常情嘛。” 大约是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便觉得无聊得很,这才忍不住与他搭话,原以为这个大家伙就是个大糙汉,脾气不甚好,待听到它那两声雷般的笑声,便将之前的想法全都抛之脑后了。 而且经过这两天,柳之也渐渐想起了一些往事。当年,记忆中的那名白衣大哥,在教他降妖师的术法之前,便告诉过他,还让他牢记,永远不能忘记:降妖师的存在,是为了降妖除魔,更是为了世间安宁,摆脱妖魔苦难。这么多年他一直牢记于心,所以,不管做什么,他都会不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降妖除魔固然重要,但首先要分得清是非对错,善恶分明,不然到最后,跟那些滥杀无辜的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他又道:“是不是降妖师我觉得都一样。降妖师也是人,既然是人又何必自作多情,自诩比别人高一等。” 树来闻言,微微愣了一愣,回过神来竟觉得十分在理,道:“唉,要是那狗东西有你这半分觉悟就好了。” 柳之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但又没觉得哪里不对,正沉思,又听树来道:“唉?你和知月是什么关系?方才听你和那狗东西的人的对话,你们应该是朋友? “道长别怪罪,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人说她进山了,她来做什么?她一向爱多管闲事,该不会是想来看我笑话的吧?要是让我看见她,我一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柳之神色微微黑了下来,道:“她来是想带我下山的,可是现在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在哪。恳请阁下帮忙找一下可否?” “这个我自然会的。不过,以她的修为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危险。这也说不好,若是遇上那狗东西,恐怕会有点危险。” 柳之一开始并未在意它口中的那“狗东西”,这时反而心中一紧,忍不住道:“还请树来阁下细说?” 树来并没有不说的理由,道:“那狗东西跟你一样,也是一名降妖师。我之前和他交过几次手,使出的招式虽然邪乎得很,但隐隐能看出来是降妖师的门路。虽然他并没有要与我一战的意味,但我觉得他的修为,可能要在我之上。甚至,可能比知月还高。” 比知月还高,而且对方还是降妖师,那她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不过,道长,我觉得那狗东西是冲你来的,我虽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他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我能感觉到,他的恨意,已经近乎癫狂了。想必道长也看到了昨晚那些惨死的道士。他已经疯了。” 柳之回想昨晚的情景,突然,头疼欲裂,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先是一个神秘的白面人,跟他说了什么,然后又来了一个红衣人,把白面人打跑了,那白面人应该就是那降妖师了,因为那红衣人满身妖气,绝不是修仙之人。虽然那降妖师也是满身诡异之气,但大多是怨气。 “阁下,那位降妖师现在在哪?” 树来顿了顿,道:“若是冲你来的,防不胜防。可能在路上,也可能在周围观察我们呢。那狗东西若是一个正常的降妖师,是来除妖的,那我也可以跟他正面打一打,即使不敌,也好过现在被人家一直盯着,真他妈的不是滋味!”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微觉疲倦,不由得叹了口气,树来听见,道:“道长,你也不用这么担心安危,他若是敢来,我便先与他一战。有殿下在,他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柳之心想:“我叹气你都能听见吗?”抬手咳了两声,纠正道:“阁下,我其实不是在担心这个。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遇到危险,我也会想办法应对的。” “那你就是在担心知月吧。” “阁下……” 树来并未意识到戳破柳之的心思,他会觉得有多尴尬。柳之善良不假,但他心中却很少能装下一个人,因为他心怀的是天下人。举个例子,若是路上遇见有个陌生人被土匪打劫,他会毫不犹豫去救那个人,并不是那个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而是出于他的本能和义务。而现在,那个人却是他内心深处想救的人,不想让她遇到危险,两者对比,虽然都是救一个人,但意义却不同了。 柳之微窘,不发一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阁下,你觉得知月,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说完,他顿时后悔,因为方才一直在担心她,本想换个话题,却不曾想,还是下意识问了关于知月的问题。 树来却认真想了想他这个问题,道:“你们认识的时间应该很短吧,她这个人我说不上来,不过有一点,就是那副谁也瞧不上的态度,自以为是,没有人比她还会算计了。这女人,我劝你还是不要跟她走的太近。” 不知为何,听它这么说知月,微觉一种不适感,像是生气,但程度却比它要低一些,蹙眉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 树来像是在打发路上的无聊时间,淡淡道:“自从她姐姐不在了,这个世间便再无她信任之人。你要是跟她说过话就知道,三句里没有一句真话。别说还要跟她这种人要成为朋友了,不被她调教就不错了。” 知月还有……一个姐姐? 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谁说过?北风,南风,阿佚都没有说过,玄青更不必多说,好奇心作怪,已经忘了这只是他随口一问,不由得又问道:“那她姐姐呢?” 树来继续回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知道她以前事情的人很少,几乎没有。毕竟她有好几百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而她很久以前可不是一个人的。” 不是……一个人? 他好像明白知月为什么每次都是独来独往了,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不知为何,心中微觉悲伤和怜悯,在他眼中,知月虽然并不是可以施舍别人粥食的善人,也不至于是十恶不赦的恶妖,所以他肯和她成为朋友,也是为她所存的那一点善意而感动。 如今却觉得,他根本不了解她,可以说他只是被她表象所迷惑,其实内心深处,极其复杂。柳之沉默不语,再想问什么有关知月的问题,发觉他张不开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了。何况他并没有对暗地里谈论别人过往的习惯,且知月不告诉他,自然是不想再提了,知道她曾经有一个姐姐,他便已经开始不知所措了,怎么还敢再问下去? 树来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可能是觉得话说的重了,便道:“不过,虽然这女人疑心太重,不宜深交,但她还算信守承诺。只要你付的报酬让她满意了,那她答应你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所以,虽然我不和她来往,但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还是要找她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变了许多呢。” 柳之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这一次经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才又寻了一个话题道:“阁下,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道长问就是了。” “鬼公主的宴会,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会被邀请?我并不认识鬼公主呀。” 树来那边顿了顿,淡淡道:“殿下知道你要进山,便在山下等你,然后将你再带去宴会。其它事情殿下并未同我多说。” 柳之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没有气馁,而是接着问道:“那这山里发生了什么?不是说有许多发疯的妖怪么,又为何会疯?它们又去哪了?难道都是那降妖师干的吗……” 话音未落,轿子蓦然停下,他身子前倾,待扶稳,外面便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什么野兽的呜咽声,但又比任何他所认知中的野兽叫声不同,旋即,闻到一股腥臭,略一思索,不由得一惊,是之前腐尸的味道! 第131章 红衣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 “……” 只听树来喝道:“道长,你不是想知道山里的那些疯了的野兽都去哪了吗,有的被我给除掉了,还有的,就被这些个畜牲给吃了!” 柳之早已掀起帘子向外查看,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待见到眼前情况,头皮还是忍不住发麻,但见漆黑的夜幕中森然的幽林里,出现了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猩红点子,大的如拳头,小的如萤虫,发出暗红色血光,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怪声,而且,这些红点子似乎正朝他们逼近,原先的小红点子慢慢放大,直到跟拳头一般大,在这一刻,视觉和听觉同时收到了冲击! 柳之脱口道:“这是什么东西?” 树来骂道:“都是那狗东西招来的畜牲!” 难道,那位降妖师就在这附近??? “啊!————” “轰轰轰……” 柳之赶忙捂住耳朵,为时已晚,待声音消下去,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他忍不住喊道:“阁下为何要喊一声!” 树来道:“喊一声吓唬吓唬它们!你看,它们都不敢再上前来了吧!果然还是贪生怕死的畜牲!不足为惧!啊哈哈哈哈哈!” 随后他又大喊一声,这一次几乎将山顶要掀翻了,响彻云霄,震耳欲聋,柳之胸口发闷,干呕了半天,待树来不喊了,耳边的声音还是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不光是他受不了,跟着周围几个树妖也受不了,不过因为习惯了,反应没有柳之这么大。这种打法,当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回过神来,他见外面一群树妖围着轿子,像是在护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本想掀起身前帘子下去,谁知这些藤条上下端都与轿子连在了一起,上一秒还是轿子,现在却成了牢房??? “阁下,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虽然逼退了一些怪物,但不是长久之计,很快便有后来的怪物填补了空缺,渐渐逼近,发出更凶恶的呜咽声,双目狰狞,毛骨悚然。 树来丝毫不惧,扛着巨大的狼牙棒,目视前方,头也不回道:“一群畜牲而已,道长不用出手,乖乖待着便是,待我砸死这些畜牲,就去找那狗东西算账!” “……”不知是怕他逃了,还是怎么的。月光下,那些怪物全都显出了身形,每一只都有猛虎大小,皮肤青紫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四肢修长,犬牙外露,森然可怖。而那些红点子竟是它们的双目发出的红光,得以造成了方才诡异的景象。柳之大约数了一下,不下四五十只围着他们! 这边有几只怪物已经小心翼翼逼近轿子,随后后足猛地一蹬,想要扑进轿子里,柳之只觉一个黑影闪到眼前,旋即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怪物直接飞出了柳之的视野。原来是树来发觉,暴怒跃起,在空中抡起狼牙棒便挥了出去,狠狠砸中了那些怪物,这一击恐怕不比打小黑那一下轻,那些怪物都躺在十几丈外的地上抽搐,很快随哀嚎一声咽了最后一口气。其它怪物被这一幕吓得夹紧了尾巴,只敢四足顿地,低头呜咽。 树来哈哈笑道:“你们这群杂碎,不堪一击的东西!还不快让你们狗主人出来!你那狗东西主人呢!他妈的给我滚出来!躲什么躲,我早晚把你们都砸成泥当我兄弟们的肥料了!狗东西真不是东西,做妖不是做人更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 树来不仅骂的难听,还不由自主往声音里注入妖力,将原本就雷鸣一般的声音提高了数倍,将周围的怪物完全震慑住了,不敢上前来,地面也微微颤抖,树叶纷纷飘落,冲击波一直延伸几百米远。 柳之知道他是在故意挑唆,引那降妖师出来,可即使捂着耳朵也不减被迫害的程度,再这么下去,恐怕那降妖师没出来,他便先被震得七窍流血,晕死在轿子里了! 突然,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与此同时,声音也跟着消失,戛然而止,就像一根线被什么东西给掐断了,而看向外面,树来还是大口破骂,大口发笑。 奇怪?声音怎么不见了?难道是声音太大,把他震聋了?很快他便排除了这个原因,因为,当他喊了一声验证时,声音还是能听到一点的,因为方才耳朵承受的声音太大,所以他的声音听上去才很小,也就是说,不是他听不见了,而是他听不到了外面的声音。 是树来怕吵到他才将轿子与外界隔开的吗?不对,若是他的话,不应该做到这么细致,现在轿子跟牢房一样,有隔音效果的话应该早就有了,不应该是突然出现隔音的。 心念电转,柳之察觉到不对劲,立即转向外面呼喊,只是还未等他喊出声,一只手突兀地从黑暗中伸了过来,顿时捂住他的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别喊,喊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柳之眼前,只看出漆黑长发披随意披散,下颌线清晰,弧度美丽,声音低沉,像是个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的年轻男子,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微微戏谑,柳之瞪大了眼睛,上半脸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几秒后,他回过神来,皱眉摇了摇头,表示不喊了。 那红衣人唇角微扬,旋即将手拿开,一脚踩在轿子的榻上,屈膝侧卧,支颌望着柳之,道:“怎么样?还认识我吗?” 不知为何,柳之并没有察觉这人有敌意,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迅速打量了一下他,又是一怔,这人好像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一定认识他,因为他用了“还”这个字,但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只觉得昨晚那红衣人八成是他没错,所以,他到底是谁?又为何会救他? 柳之有种感觉,即使现在问了,对方也不会告诉他的,顿了顿,道:“多谢兄台。” “若是为昨晚的事情,你已经向我道过谢了。” “不,是隔音的事。” 桃心莲微微一愣,唇角又扬了扬,道:“我只是觉得那家伙声音太大了,影响我们说话了。不过既然是你道谢,我接受。” 柳之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听他说已经道过谢,他也没有必要追究下去,只是还有一点令他十分在意,这一点也是刚才注意到的,之前他猜的是那笑面人是降妖师,树来又说外面的畜牲是降妖师招来的,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眼前这人才是降妖师?他欲言又止,道:“兄台……” 桃心莲似乎察觉到他想问什么,爽快道:“不是我。我是说那些畜牲不是我弄来的。” 不知为何,柳之明显松了一口气,大约是因为自己并没有猜错,有点暗自庆幸吧,道:“那兄台可是知道那位降妖师?” “知道。我就是为他来的。”柳之有些茫然,没有弄明白,桃心莲也不解惑,只道:“那人不人鬼不鬼东西还有些厉害,你要小心才是,千万不要被他迷惑了,不管他说什么,你尽管当他放屁就行。听我的就没事。” 这时,他凤眸微眯,沉声道:“其他的就不用你管了,我会让他从哪来的,再滚回哪去!” 柳之道:“兄台好像对那降妖师十分怨恨?” “区区一个废物,还没有资格让我提起兴趣。只是他动了不该动的人。那人除了我以外,谁也欺负不得,谁敢,我便让他永堕地狱,生不如死。” 听他这么一说,眼前这红衣人难得是个性情中人,如此一个深情的妖怪,柳之心底竟涌出了敬佩之意,以及想与之结交的奇怪想法,正低头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桃心莲那边,便换了一张脸似的,语气莫名温柔,道:“有什么话以后有时间再说,现在不是还有人要等着你去救吗,等你的事情解决了,我再来。或者,我来帮你解决。”最后一句说完,他便消失在了原处,只留方才记忆里那名十分俊美的男子,还有那一身妖艳的红衣。 第132章 偶遇 柳之呆了呆,只是未等他呆太久,耳边忽然响一个声音,声如洪钟,道:“道长!道长?柳道长!” “啊……在,我在。” “道长,你刚才怎么回事?发什么愣啊?” 柳之不知道那名红衣人和这件事有什么有干系,但贸然开口说出来,好像又不太对,毕竟他是为了找他才将轿子隔音的,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只好道:“没什么。树来阁下没事吧?” 原来外面,树来已经将那些怪物全都打跑了,骂累了也笑了,只是还没见到它想见到的那人,怒气不消,抡起狼牙棒猛砸地上怪物的尸体,血肉飞溅,地动山摇,它发泄完才作罢,此时心情不好也不坏,道:“没过瘾呢!真是的,他妈这狗东西是脑子有病吧,弄这些恶心的畜牲出来……唉?道长,你没事吧?” “无碍……”就是头有些晕。 树来微一挥手,轿子又恢复了原样,重新走在前面,朗声道:“道长,那我们走了。”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一事,道:“树来阁下,大约还要多久才到?” 树来道:“这山大着呢,方圆好几十里,我们这才在半山腰上呢。” “那宴会难道……” “道长猜的没错,宴会就在山顶上。” 柳之简直要晕死过去了,若是再遇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物,怪物倒是不怕,可怕的是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啊! 庆幸的是,后面的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畅通无阻,就连树来都怀疑,这路是不是上山的路,或是进了那降妖师设下的法阵里。经过上一次的教训,柳之格外注意法阵的迹象,毕竟对方也是一名降妖师,他有一种感觉,那降妖师若是真的想困住他,或是不想让他上山,那么一开始他就设一个极其复杂的法阵,关他个十天半个月并不难,可他并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一阵十分热闹的嘈杂声,像是回到了京城里的闹市,吆喝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轿子也停了下来。可是,山上怎么会有闹市?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他忙掀起轿子的窗帘,向外观望,顿时瞠目结舌。 满月下,银光万丈。一座十分气派的宫殿藏于深山林中,高耸入云,墨瓦黑墙,诡谲神秘。宫殿四周青灯万盏,灯火通明,但见宫殿前空旷的广场上摆满了摊子,似是集市,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一群穿着花花绿绿怪模怪样的鬼怪,头顶冒着鬼火,亦或是各种妖怪,在这集市上四处走动;商品是一些奇形怪状有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诸如人皮内脏,以及不知用什么肉做成的肉汤,还有白花花不知什么做的面汤。 轿子正好停在一个面食摊前,柳之下来时,因为还未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下意识翕动鼻翼,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这时,腹部传开声响,他无语片刻,想起这一天里,就只吃了半条鱼,不饿才怪。想到这,他眉头微蹙,神色忧虑。 知月在的话,她是不是跟他一样,也饿了?一定是的,她的胃口这么大……她现在在哪,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道长,这里的东西你还是不要乱吃,我是为道长好。”树来见柳之站在面食摊前呆住,以为他腹中饥饿,想要来一碗,想到他可能是第一次来,不懂这里的吃食到底怎么做成的,便出声劝道。 柳之收起思绪,闻言道:“为什么?”无意瞥见面食摊老板正端着一碗白花花的面食送到客人身前,客人随后拿起筷子搅了两下,一只蠕动的黑色虫子挣扎两下,从里面翻出来,最后被筷子夹住头,送进了那客人嘴里,笑道:“老板,这汤里的肉虫味道不错,下次多给我来几只!” “好嘞,客观请慢用,下次来我给您打八折!” “唉老板,这汤怎么做的?好香啊!这面皮也挺滑溜的,入口即化!” 那老板道:“这是我的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这时,有人忽然道:“得了吧老板,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汤啊是它的身上掉下的皮现熬成的,多新鲜啊!” “这……” “……”柳之只看那虫子一眼便顿时背脊一寒,转过身不再去看了,道:“树来阁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树来道:“这里便是山顶了。这集市上卖的都是给我们这些妖怪,你们人类恐怕受不了吧。不光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只是这地方不是我的地盘,若是没有这次的宴会,我才不会来这种恶心的地方。” “所以,这到底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弟弟。” 柳之转身,但见一名身着华贵衣裳的男子立在身后,手持折扇,绘山水之景,皮肤苍白,眼眶微微青紫,脸上毫无血色,却带着温婉的笑容,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兄台是……?” 树来见到来人,已经握紧了手里的狼牙棒。那人笑道:“初次见面,在下百鬼。有幸得见弟弟一面。” 柳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道:“何来有幸,兄台真是折煞我了。” 那人又道:“哪里。我是认得弟弟才这么说的,别人我还瞧不上呢。对了,忘了告诉弟弟,知月也算我半个朋友。” 柳之吃了一惊,与集市上其它妖魔鬼怪相比,眼前这人倒显得十分亲切了,不过一想到知月现在不在,神色不免自责和哀伤。百鬼心思缜密,目光如炬,察觉到了他脸上的异色,依旧从容道:“弟弟为何不开心呢?对了,你可见到过知月?她来找你了。” “她……我……” 百鬼的笑容微微收敛,眯了眯眼睛,伸手欲拉走柳之,打算寻了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说话,树来见状,立马出声叫住他道:“百鬼,你这是做什么?!这位道长是殿下的客人,你要把他带去哪里?刚才我便注意到了你满身上的鬼气阴气,你不是隐居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百鬼抬头,啊了一声,假装露出一脸惊疑,道:“没想到大树妖也在啊!方才只顾着和弟弟说话了,真是惭愧,惭愧!” 树来一丈高的大妖怪,这集市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还高的妖怪了,竟然还会被人无视?!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百鬼这么说就是完全看不起树来,赤裸裸的挑衅对于树来来说那就好比火药桶的引线遇上了明火,这么一来,他们不打一场就很难收场了。 树来顿时面露狰狞,肌肉紧绷,就差将狼牙棒举起来砸向百鬼了,下一秒,身形一僵,只见百鬼眯眯眼,笑道:“这可不是你的地盘,若是打起来恐怕不合适吧。毕竟,殿下还在。” “鬼东西,你他妈的少得意!早晚有一天我会撕烂你的狗嘴,让你吃土去!” 百鬼一合折扇,微福身,从容不迫道:“好。” 柳之怕他们真的打起来,赶忙道:“百鬼兄,你是不是要问知月的事,我觉得这可以和树来阁下说。他也知道知月的一点事情。” 百鬼望了望他,顿了顿,道:“你是说知月的事情,这位四肢发达,头脑蠢笨的大树妖也知道?” “……”柳之汗颜,道:“百鬼兄别再这么说了……树来阁下,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树来闻言,这才将举起的狼牙棒又压了下去,冷哼一声,不发一言,走去一旁站着了,大约是烦死了百鬼,百鬼不动声色扬了扬嘴角,道:“弟弟是怎么认识这只大树妖的?” “呃……”还能怎么认识的?柳之简单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百鬼听完并未说什么,只是略微沉思了一会,道:“恐怕知月这一次是遇上大麻烦了。” 柳之心中一紧,怯生生道:“百鬼兄也是这么认为吗?我……是不是给她添麻烦了?” 百鬼笑了笑,宽慰道:“弟弟,你的情况我大致听知月说了,弟弟是想来救一位小时候的玩伴对吧,这份情谊我敬佩,但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还是危险了些。虽然知月这人有时候看起来冷血了,但她对弟弟却格外照顾,便不会对弟弟不管不顾,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来找你的。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刚才听那大树妖说,是殿下邀请的弟弟吗?那大树妖应该跟你说了殿下是谁吧。” 柳之颔首,道:“多谢百鬼兄。小黑他都跟我说了,这位殿下在你们妖界是一位公主,称之为鬼公主。可我并不认识那位鬼公主啊?” 百鬼忽然神色一凝,道:“小黑是何人?从刚才你的那些经历里就提了他好几次,他是妖还是人?” “我看过他的元神,是一只黑猫。” 百鬼偏头道:“那他人呢?按理来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柳之四下看了看,并未从集市上的“人群”中发现熟悉的身影,叹了叹道:“我是跟树来阁下一起的,小黑先走了一步,他应该比我们先到的,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弟弟,我们先梳理一下事情的经过可以吗?” 柳之闻言,也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有些突然了,毕竟之前他从未经历过,很多地方都有不合理的地方,是要好好梳理一下了,道:“可以。从哪里开始?” “首先,知月让弟弟陪着是去空云山脚下的一处庄园,拜访一位朋友,然后弟弟便发现了那只黑猫,对不对?” “嗯。” “那只黑猫,它当时在做什么?” 时间间隔并不长,所以很快回忆起来了,柳之道:“当时小黑在庄园里养伤,因为庄园里有一处古井,里面蕴含山脉之气,适合养伤。他说,他在山里遇到了许多疯了的妖怪,一边想要救出主人,一边要对付那些妖怪,所以才会受伤。百鬼兄还要问什么?” 百鬼并未对他是怎么知道山脉之气产生疑问,接着问道:“弟弟是怎么知道他的主人就是你小时候的朋友?” “我看他可怜便想着帮一帮他,并不知道他主人是谁,后来和他对话的时候才发现的。” 百鬼若有所思,道:“弟弟可觉得这是一件巧合?若是巧合,这也太巧了,只有弟弟恰巧碰到了这只黑猫,而黑猫的主人还是你小时候的朋友。” 柳之知道他想说什么,道:“我觉得小黑不会害我的。” “不光是人善于伪装,妖也会。除了那只四肢发达的大树妖,其它时间是不是都由他带的路?想想那个简陋的法阵,还有那诡异的白雾,以及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百鬼兄,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百鬼被问得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怎么?弟弟是觉得我有问题?” 第133章 宫殿 柳之心想:“突然有个陌生人人过来向你搭话,还自称是你朋友的朋友,然后向你问这问那,没人会觉得这很正常吧,毕竟没有证据,谁都可以说是你什么人。”现在身边什么可信的人都没有,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没等他答话,百鬼微微一笑,道:“弟弟这么怀疑也是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不过,弟弟不是也是被那只大树妖带来的吗,为何肯相信他不会坑害弟弟?反之,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呢?” 柳之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只因他现在什么有关知月去处的线索也没有,回还散楼搬救兵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掳走他小时候的朋友是为了要挟他,逼迫他来的,那就说明她们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而能救她们的,也只有他了,所以他才不得不暂时选择相信别人,他故作镇定,道:“兄台可有什么证明自己是知月朋友的凭证,没有的话我不会相信的。”虽然这话着实有点无理取闹,漏洞百出,毕竟连他都没有可以证明自己和知月是朋友关系的证据。但眼下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有些诡异,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百鬼怔然,道:“我……确实没有。我来这里之前并不知道知月失踪了。几天前殿下便托人送来请帖,打算在今晚举行一场宴会,按照殿下的性子,宴会的目的应该只是玩一玩,我闲来无事,便想着凑一凑热闹也不错,而且殿下邀请,我也盛情难却,所以就来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弟弟不相信我也没有关系,对吧。” 确实没有关系,即使不相信他,柳之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可信的吧,那这样的话,他根本没有必要过来找他,一声不吭参加完宴会后一声不吭离开就是了。可他还是来找他,说明他和知月还是有关系,只是不清楚这种关系是敌人还是朋友。 柳之心虚地别过头揉了揉鼻子,轻咳一声,使自己尽量严肃些,掩饰内心想法,淡淡道:“除了兄台以外,鬼公主还邀请了谁?” 百鬼眯眯眼,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殿下向来心思莫测。弟弟若是还是信不过我,我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如问一问那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树妖吧?” 话音刚落,树来已经不耐烦地走了过来,冷冷道:“百鬼,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赶紧给我滚开,别再让我见到你!”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别忘了,我也是被殿下邀请来的,怎有客人没见到主人,就自行离开的道理,这未免也太不礼貌了吧。” 树来瞪大了双目,道:“你!……” 见他们又变得剑拔弩张,柳之急忙劝说道:“树来阁下,百鬼兄台,你们不要再吵了,我们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吗?” “这鬼东西阴阳怪气的,看着就烦,这宴会我不去也罢!” 百鬼笑道:“你说了可不算。” 柳之揉了揉太阳穴,心想:“为什么有他在的地方,总有人要吵起来啊?” 树来气得额头青筋凸起,终是什么都没说,哼了一声,转身便朝那宫殿走去了。柳之见状,不由得苦笑道:“百鬼兄台,你这也太毒舌了吧,都把树来阁下的脸都气红了。” 百鬼无所谓,道:“气着气着他就习惯了。而且他是树妖,怎么气他只能变绿,不能变红。” “呵呵,也是。你这是跟谁学的?” “知月。” “……”柳之汗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百鬼敛了笑意,突然正色道:“弟弟,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可能弟弟已经知道了,是那位降妖师的事。若是他的目标是你,恐怕这场宴会他也会出现,或者,这宴会就是他为你准备的,殿下虽然是我们妖界的公主,但她……怎么说,有些不太聪明,很容易被利用,所以不管发生什么,见机行事。” 顿了顿,重新拾起温和的笑容,道:“眼下弟弟只需参加宴会,不管宴会上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在意。因为我会和弟弟一起想办法。正愁欠知月的人情不知怎么还呢,现在一次还了两个,她一定很不快吧。” 柳之道:“呃……”他现在好像相信他是知月的朋友了,至少在说话时爱怼人这一点很像。这么说,这位百鬼兄还欠知月的人情,那相信他应该没有问题吧。 “对了百鬼兄,那宫殿是鬼公主的吗?” 百鬼一展折扇,假装扇了两下,文质彬彬道:“不是。” 柳之微微一怔,道:“那这里的宫殿是……” “这里是空云山的恶鬼洞。先别管有没有洞的事,只是名字而已。”百鬼说着,将折扇合上,一指前方巨大的宫殿,“而弟弟眼前这座黑殿,便是黑金殿,是十大恶妖之一——老乌的地盘!” “老乌?” 百鬼嘻嘻一笑,道:“这人很有趣。弟弟见到他后就知道了。好了,我们快进去吧。” 离魂殿和人间那些帝王的宫殿布置差不多,这是在进去之前,百鬼与柳之描述的最言简意赅的话语,而当柳之真的身在其中的时候,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你皇宫多么富丽堂皇,多么威严壮阔,而你真的身处皇宫里时的感觉一样。 柳之、树来和百鬼甫一踏进殿里,便有几个打扮艳丽、穿着暴露的女鬼笑脸相迎,柳之被吓了一跳,面红耳赤,正不知所措,再看百鬼那边游刃有余,和女鬼们谈笑风生,想来经常在这种场合依旧习惯了,而看向树来的时候,画风直接突变!一丈高的树来在女鬼面前简直是一个庞然大物,有女鬼被吓得险些叫出来,颤颤巍巍喊了一声:“树来大人……”树来看都不看一样,嫌恶地一把推开女鬼,径自找个空位落座,被他推到的女鬼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要是力度再大一点,可能都要打得魂飞魄散了。这边树来屁股还没坐热乎,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胆大一点的女鬼袅袅走来,娇滴滴道:“这位大人,十分抱歉,这不是您的座位,您的座位在那边。” “……” 柳之急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去看了,这时一只女鬼见他十分怯生,不由得笑道:“这位小弟弟,你应该就是殿下今晚的贵客吧。怎生出如此漂亮的眼睛,像黑珍珠一样,真好看。” 又有女鬼注意到这边,笑眯眯凑过来道:“哎呀!这小姑娘长得这么可爱,瞧这脸蛋保养得比我们还好看!” “别看错了,人家可是男孩!” “呀!男孩吗,我还以为是女孩呢!” 柳之道:“呃……” “就是就是,长得这么好看,都不舍得下口咯!” “就你馋!人家是殿下的贵客,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哎呀,你口水都弄到我身上了!” “看这身穷酸的打扮就知道人家是个寒门书生,你别再卖弄风骚了,没用的,省省吧,别再吓着人家。” “唉!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少年郎,我真想养起来。” “等等!你看,人家都被你吓跑了!” “都怪你!都怪你!” “……” 柳之手疾眼快,急忙寻了空隙就撤了出来,躲在殿门外,不敢再进去了,不一会儿,百鬼出来了,大约是没有见到人,发现了不对劲。柳之蹲在地上发呆,百鬼走过去伸手慢慢伏上他的头,笑道:“怎么?为何不进去?” 柳之目光闪躲,脸颊红成了桃花,低声道:“……害怕。” “那些鬼姐姐都是有趣之人,不会对弟弟造成伤害的。若是弟弟还是十分介意,那便与我一起吧。” 柳之顿了顿,道:“多谢百鬼兄。” 有百鬼在前面,柳之就像是有了依靠,稍稍轻松一些,百鬼与那些女鬼道:“弟弟胆小,望鬼姐姐们莫要再调戏他了,开玩笑也不可以。” 最开始注意到柳之的那名女鬼站了出来,笑道:“小弟弟,跟姐姐来,我带你找座位。” “哦,多谢姐姐……” “小弟弟不用客气。” 女鬼带着柳之找准了座位坐下,福了福身,道:“小弟弟,若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 果然他又被人当成小孩子了,所以说,他真的有看起来这么小吗,明明也是十八岁了。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那个……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得等殿下来。殿下现在在楼上准备,应该很快就下来了。” “姐姐可不可以向你打听个人?” “小弟弟请说?”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玉兰的姑娘?” 那女鬼好像在认真思考,不一会儿摇了摇头,道:“这位玉兰姑娘是弟弟什么人?是什么模样?” 柳之轻皱了一下眉,心中微感失望,低着头道:“她……是我朋友。小时候的朋友,抱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模样了。” “小弟弟如此重情重义,真是难得。小弟弟放心吧,我会注意一下的,让我们那些姐妹找一下。” “麻烦了。” “小弟弟真是太客气了。”那女鬼笑着说完,又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百鬼也将那些女鬼打发下去,一展折扇,扇了扇,对坐在身边的柳之云淡风轻道:“弟弟莫要紧张,就当是来这做客的,其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如此敞亮奢靡的金殿之上就他们几人,越是安静,柳之便很难平复心情,一想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是如坐针垫,忐忑不安,他有十分不好的预感,今晚这场宴会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突然,百鬼道:“弟弟,这宫殿真正的主人来了。” 第134章 乌锦 但见大殿上出现一名黑衣男子,容貌俊俏,衣裳和小黑一样都是纯黑色系,只在样式上有细微差别。有些滑稽的是,他的发髻很特别,别人束发是用簪子,而他头上则是插了三根黑色翎羽,走起路来微微摇曳。 柳之一时好奇,不由得看去,那人路过树来身前时,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忽视了他,树来顿时挑了挑眉,再一次青筋凸起,想了想,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那人径自来到百鬼身前,表情漠然,瞥了一眼一旁的柳之,淡淡道:“这人就是殿下邀请的人类吗?” 百鬼笑眯眯道:“正是。” “怎么这副模样?!” “跟传闻中的不一样对吧。” 乌锦转向百鬼,道:“是你把他抓来的?” 百鬼摇了摇头,道:“不是抓,是树来用轿子送来的。老乌,可否透露一下,殿下邀请他来是为了什么?” 乌锦板着脸,道:“无可奉告。” 百鬼撒起了泼,温言笑道:“老乌,还是朋友吗?” “谁跟你这只鬼是朋友?!殿下说了,谁都不准打扰她的兴致,我也不行。” “哦?” 乌锦顿了顿,对百鬼小声道:“你知道那白面人吗?” 百鬼颔首,道:“听说了,他现在跟殿下在一块对吧。” “没错。殿下现在就是养虎为患,早说了那白面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从他来山上,没有一天安稳的,还说要在今晚看什么戏,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竟然会为此举办宴会。” “老乌,向你打听一件事。保证这件事不会为难到你。” 乌锦道:“你说?” 百鬼看了一眼柳之,道:“是一个人类女孩,名字叫玉兰。你有没有见过?” 话音刚落,乌锦摇了摇头,道:“我的地盘不准有人类进来,你难道不知道吗?即使有人贸然进来,我也会察觉到的。除了这人以外。”说完,又瞥了一眼柳之,神情莫测,好似在审视打量他。 百鬼若有所思,道:“是吗。”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事,你见到过知月吗?” 乌锦一听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得黑沉,有些咬牙切齿,道:“怎么?这宴会她也会来吗?!” 百鬼笑眯眯道:“她现在失踪了。” “哈?失踪?” “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总之她现在可能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乌锦双手环胸,面无表情道:“她哪天死的时候再叫我,到时候我一定会去参加她的葬礼的。嚎上个三天三夜,不休不止!” 百鬼笑眯眯道:“放心吧老乌,知月她不会这么容易死的。毕竟,她可不是我们这些妖魔鬼怪能比的。” 乌锦哼了哼,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她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失踪?” “这位弟弟说,他们遇见了一团诡异的雾,然后知月便失踪了。” “那他怎么没事?”说这话时,乌锦的目光突然移向柳之,眼神依旧阴晴不定,百鬼挑了挑眉,道:“老乌,其实还有一人没事。是一只黑猫。” 话音未落,乌锦迅速道:“水落石出了。” 百鬼和柳之都是微微一惊,百鬼道:“此话怎讲?” 乌锦淡淡道:“那只黑猫并非是黑猫。” “老乌,你怎么也学会开玩笑了?黑猫不是黑猫,难道还是只白猫?” 乌锦正色,道:“我没开玩笑,那只黑猫是被幻术伪装的。白面人上山时,其实身边还带了一个人来,那人浑身都透着诡异,似人又不是人,还称白面人为主人,最后被白面人幻化成了一只黑猫的模样。应该就是你们看到的了。” “!” “!” 柳之,百鬼,还有不知道事情原由,一脸茫然的乌锦,都陷入了沉默。不消说,柳之是其中最为震惊的。虽然之前他便怀疑过小黑,但并没有当回事,因为他一直认为小黑身上的秘密应该是一些比较隐私的小事,每个人都有隐私这并不奇怪,所以他才没有多么防备小黑,而且一路上有几次还是多亏了有他在。可是现在,得知小黑就是那白面人身边的人,恐怕没有比这还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老乌,你确定吗?”百鬼也有些不敢相信,乌锦却别过头没有说话,摆出一副“我骗你们做什么,你们爱信不信”的神态。 百鬼知道乌锦的为人和实力,他不会看错,也不会说谎,因为撒谎也是让他不得不讨厌知月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说这事已经实锤了,小黑就是那白面人身边的人,而他会在柳之身边,或者说是被安排到他身边,其目的已经不言自明了! 这时,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我说!你们他妈的鬼鬼祟祟说什么呢!有什么不能让我听到的!”树来终于忍不住了,想来被人忽视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乌锦没有理会他,依旧板着张死人脸,百鬼则笑着转向他,假模假样地福了福身,歉然道:“对不住了,一些小事而已,没想到打扰到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树来看惯了百鬼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冷哼一声,喊道:“就你们还能心平气和的说话!你们知道我那些外面的兄弟们受多少罪了,死的死残的残,这笔账我早晚会找他算!” 树来又是一阵嘀咕,说些它有多惨,恨透了这白面人云云,百鬼哭笑不得,还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乌锦却先一步道:“有本事你找他去,在这你喊什么喊!显得你很威风是吧!” “老乌!……” 柳之完全插不上嘴,他现在脑子一团乱,一直低着头发呆。树来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泄,现在被乌锦一怼,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抄起身前的桌案便砸了过来,百鬼见状,一面用力扇扇子,将桌案打飞,一面道:“树来!这里现在是殿下的宫殿,你难不成要在这打吗?” 树来哪里管这么多,抡起狼牙棒,一步三丈,好在这大殿里的地板砖使用了特殊材质,坚硬无比,不然定被这大块头踩出个大窟窿,乌锦目光一凛道:“别管它了,它已经疯了!”说着,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黑色长弓,弓身修长,弧度优美,煞是好看,弓箭被迅速抬起,对着树来方向,随着一个破空声响起,一支黑色箭矢射了出去,只听砰的一声,箭矢破碎,一团黑气中,树来用狼牙棒挥出一条路来,眼看就要砸向乌锦,乌锦一个闪身躲开,动作十分迅速,百鬼也连连后退几步,但见乌锦原先站的地方,地板砖竟砸出一个凹坑,蛛网状的裂纹四散开去,最后延伸到柳之脚边才停下。 百鬼道:“树来!你清醒一点吧!” 树来道:“少废话!你们一定跟那狗东西串通好的!” 乌锦道:“你少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嫌我们比你过得好一点,你嫉妒!” “刷!” 又是一箭裹挟着逼人杀气射了过来,树来皮糙肉厚,竟选择用手臂格挡,讥讽道:“就是挠痒痒!”乌锦闻言,顿时涌出怒意,“刷!刷!刷!”又连续射了六七箭,每一支间隔都几乎是眨眼间射出去的,树来一时来不及躲闪,炸得它浑身被黑气包裹着,动弹不得,乌锦仍觉得不够,这一次是三箭齐发,每一支箭都朝树来的头部射去,对它这样修炼千年的树妖来说,浑身上下早已被一层厚实且坚硬无比的树皮保护着,这就使得唯有头部是其最薄弱的部位。 百鬼并不觉得这对树来有用,只能暂时让踏失去行动能力,亦或是,使它更加生气,百鬼喝道:“老乌小心!” 但见黑雾中突然窜出藤蔓来,一如长蛇在空中飞舞,最后数十根藤蔓结成一张网,朝乌锦飞去,天罗地网,无处可躲,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将他带了出来,正是百鬼。 百鬼道:“老乌,你欠我一个人情啊。”乌锦一把推开他,别过头,没有说话,他自讨没趣咳了一声,转向树来道:“树来!你先冷静冷静!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想必殿下举行这场宴会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树来道:“没什么好说的,还有那只该死的黑猫,我都听到了,你们就是害怕殿下怪罪不敢动手,既然你们不动手,那就把他交出来,由我来!” “我们也有事找那只黑猫,只是不知道去哪了。”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吗,不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休想!不把他交出来,今夜我就把你们都砸死去当我兄弟们的养料!” 乌锦终是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了?你在这砸我殿你有理了?!” 树来似乎噎了一下,顿了顿,道:“是你们欺人太甚了!” 百鬼眼睛一转,一展折扇,笑道:“大树妖,你看这样行吧。我们哪里也不去,就等那只黑猫来,还有那白面道人,我有预感,他们都会来,到时候你跟殿下说说,把他们交给你处置,到时候我们无话可说,说不定还会帮你一起劝说殿下呢。怎么样?” 树来考虑再三,不一会儿,喊道:“你这鬼人向来假惺惺的,一肚子坏水,谁知道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别到时候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说的不算谁说的算?” 树来左右看了看,大殿之上除了他们还有谁,于是,目光理所当然地定格在了柳之身上,此时他正望着他们,满脸无辜和困惑,冲他喊道:“那位柳道长,你来作证!” 百鬼嘻嘻一笑,道:“让弟弟作证也好。” 乌锦眉头微蹙,道:“好什么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为什么要听他这个四肢发达头……” 百鬼低声制止他,道:“好了老乌别说了,别忘了宴会,万一殿下此时来了,见我们打成这样,殿下怪罪下来,我们不好收场。”乌锦只好憋了回去。 第135章 宴会 树来让人搬来新的桌案,还说原来的桌案不禁拍,还让服侍的女鬼去将酒食端上来,宴会还没开始,原本不应该这么早先上来的,百鬼给那女鬼使了一个眼色,像是在说尽管去做,出了事情我担着,女鬼虽不大相信他能说到做到,但眼前这大树妖又不能得罪,不然没得罪殿下,便先被它一个狼牙棒砸死了,于是只好默不作声退下去,端来酒食给树来。 树来大口吃肉喝酒,像是在将气撒在这些食物身上,不一会儿,身前桌案上已经摆满了碗碟和酒壶,百鬼没有说什么,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乌锦却脸色难看,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柳之从头到脚浑身都觉得不对劲,低着头,拿出那枚莲花纹的玉佩看了起来,仿若如此才能平复他不安的心情。 宴会并不只有他们四人,大殿上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进了好几波“人”,但都是一些小人物,几百年修为的小妖怪,想必这些都是让宴会变得热闹那鬼公主默许进来的,虽然是默许,但能进到这种场合来的,也绝不是一般小妖,毕竟座位就那些,若是坐不开了,定然会因此打起来,而一些还算识相的小妖便会直接退出,若是敢在宴会上打架的,那一定是活的不耐烦了。其实它们并不知道,在它们进来之前,便有人打了一场。 最后那些进来的妖怪找了两边靠后的座位落坐。但几乎每只进来的妖怪都忍不住朝柳之这边看两眼,大概是因为这大殿上只有他一个是人类的缘故,而且还坐的这么靠前,一看便知道不是简单角色。 又过了一阵儿。大殿的宴会上已经变得十分热闹了,比起人间的各种宴会,这场由千妖百鬼举行的宴会,当真是别有一番风景。先是进来十几名浓妆艳抹的女鬼,在大殿中央翩然起舞,姿态动人,每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虽与人间舞女无异,甚至更加妩媚了,但却少了血色,柳之越看越觉得胆寒,背脊发凉,不敢再去看了。因为这些女鬼不仅舞跳得勾魂夺魄,还不时朝边上的观众卖弄风骚,眉目传情,伸手挑逗,顿时引得殿上众妖鬼淫笑声四起,不堪入耳。即使大殿上有各种乐器正在演奏,此时也很难听出来曲调是什么了。 柳之原本就心神不宁,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心想再这么下去他不仅救不了人,反而让自己变得十分被动。明知道这是别人设好的陷阱,他还一个劲的往里跳,这不是蠢是什么。与其坐在这等敌人进攻,倒不如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既然鬼公主就在这里,那他也不用去找了,直接去找她就行了。她需要什么,只要不是干坏事,他给她就是了,可他要什么她若是不给,那他就讲道理,讲不过那就开打,反正他也打不死。 柳之打定了主意,正欲起身,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百鬼突然把头转向他,道:“弟弟,你要去哪儿?” 柳之仍觉得这人不能全信,只淡淡道:“我想出去如厕。” “宴会这就开始了,弟弟此时若是不在了恐怕会引起别人怀疑。” 柳之暗自心想:“这里这么多人,群魔乱舞的,谁知道少了一个人?” 百鬼未等他回答,一展折扇,漫不经心扇了扇,笑眯眯道:“弟弟莫忘了,今晚弟弟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就算是京城的所有妖鬼参加这次宴会,那也都是摆设。该来的总会来,挡不过去的。” 柳之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心虚起来,挠了挠鼻子,又重新坐下,微微提高了声音道:“多谢百鬼兄提醒。”看样子不得不等那鬼公主亲自找他了,还有那白面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管是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冷静再冷静。一想到这,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来的路上遇见的那名红衣人,他好像也知道宴会的事情,还告诉他不管宴会上有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要听。莫非这是在帮他?可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坐在柳之左手边的乌锦一脸凝重,似乎也心中藏着事情,隔着大殿上的女鬼,盯着斜对面的树来。树来则满脸怒意,恍惚间,一丝狡黠的眼神从它眸子里一闪而过,旋即一边努力吃肉喝酒,一边不停喊道:“不痛快!不痛快!他妈的一点也不痛快!该死的这好酒真是糟蹋了!啊哈哈哈哈…………” 身为这宴会主人的鬼公主迟迟不到,不知是不到时间,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身边的一些妖鬼便开始借着热闹的氛围议论起来。 一只鬼道:“这宴会没想到这么热闹啊!之前便听说殿下住在这种地方,一直想知道这宫殿到底什么样,能入殿下的眼的果然很气派,今晚可真是大饱眼福了!” 又有一只与他结伴的鬼道:“你还别说,我们还真是庆幸啊。这宫殿的主人以前很是厌烦有人进他的宫殿,别说宴会了,就连进来参观都不行,不愧是殿下,就是大方!” 听到这句,柳之察觉一旁乌锦的脸色有异样。目下他只能随机应变,在宴会上找到可疑之处,弄清楚事情真相,所以他对身边观察极为细致,别人的一言一行,神态变化,以免错过什么重要线索。乌锦只是脸上有所变化,并没有因此发怒动手。 话音刚落,便有人道:“你们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乌锦大人可一点也不小气,他只是有这个洁癖,不准人进而已。别忘了,这山里的各种活动没有他资助,怎么可能举办起来。就拿这场宴会来说,这些个美食美酒还有请来的美女,哪样不是乌锦大人自掏腰包。要说最苦的还是我们乌锦大人!” 有人接着这话茬继续道:“对啊,听说殿下刚来我们这儿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呢,还不是乌锦大人收留了殿下。” “话可不能这么说,”又有人否定道,“殿下之所以称为殿下,那时因为她的身份尊贵,有她在的地方,便是那地方的荣耀,既如此,我们都是属于殿下的,殿下需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绝不能有一丝犹豫,不然便是对殿下的不敬,对我等的不敬!” 众人齐齐看去,不消想,这人便是殿下的追崇者。若是地位高的大妖怪便会吸引众多小妖怪跟随。就像是有名气的人身边一定有追捧者,这在妖界一样流行。若是地位极高,已经高过了原先的那位,便会率先追捧地位极高的。不过也有例外,就像鬼公主,她在妖界虽地位极高,但听说的很少,只存在传说当中,很少人能见到。对于鬼公主,一些小妖怪难免会有些弄不清先追崇谁。毕竟说白了,小妖怪们也都是为了寻求庇护,才会选择追随谁。若是追谁的人不存在或是不经常出现,那么就是一点用也没有。 虽然不大追随,但该有的尊敬还是有的,有人便改口道:“我们也并没有对殿下有意见,也是多亏了殿下,我们才能参加这场宴会,兄弟们说是不是啊?” 众妖鬼们七嘴八舌说,又是点头,又是嘻嘻哈哈,嘴上像是突然抹了蜜一般,半句不离殿下,把殿下夸的神乎其神,天花乱坠。 说着说着,便有人开始议论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便是白面人,当然它们都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很婉转道:“话说回来,那降妖师到底要干什么?他不是降妖师吗,怎么很跟殿下走在了一起?!” 一只满脸鬃毛的野猪妖叫了两声,道:“对啊!最近这几天山里闹得凶,什么吃的也没有了,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真不给猪一条活路啊!” “我说野猪凶兄,实在不行的话,你把你那猪腿剁下来一块,我觉得应该能撑好几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唉!我也是,真是难过啊。听说那降妖师到处抓还未化出人形的小妖,就连山里的野兽都不放过,还好我是只鬼。” 这时有人忽然道:“唉野猪兄,你今个怎么这副模样?平常我们都看你是穿着人皮到处晃的?!” 野猪抹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道:“别提了,我家那婆娘闹得厉害,饿得不行就把我妖力吸走一点,这才成了这般狼狈的模样。各位见笑了见笑了!” 有人开玩笑道:“吸走了一点?!我看那婆娘怕是把你一半的妖力都吸去了,别到时候妖力枯竭而亡啊!” “哈哈哈哈哈哈……” 大约都不想提那降妖师,话题便朝着其他方向去了。宴会上越来越热闹,不停有服侍的女鬼送来吃食,酒水不断,推杯换盏,一时忘了宴会上还未到的主人,已经有妖鬼当场喝醉了,睡作了一团,鼾声如雷,夹杂着悦耳动听的乐曲,时刻透着一股莫名诡异的和谐的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黑漆漆的大殿外突然卷进来一阵细微的邪风,最先察觉到的是树来,因为它最靠近大殿门口了。 树来巨大的身躯僵硬了一下,微醺的脸色顿时一扫而光,握住身边的狼牙棒并未起身,只是目光投向殿外,杀意涌动。 百鬼将还来及送入口中的酒杯放下,唇角微扬,眼神里也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狠厉,警惕起来。 乌锦一直没胃口吃饭,身前的酒食早已凉透,察觉异样,顿时将拳头握紧,指节发白,眉宇间尽是怒色。 其他人则是醉的不省人事,或呼呼大睡,或双目空洞,只顾喝酒聊天,像是丝毫没察觉异样一般,继续娱乐。 大殿上的女鬼们似乎收到了某种命令,都停下了动作,匆匆忙忙走了出去,耳边的乐曲声也戛然而止,所有的场景都好像是静止了一般,怎么看,都像是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腾出地方来。 第136章 中邪 这时,一个喷嚏忽然响起,回荡在大殿上,格外清晰。原本十分严肃的氛围顿时被这一声打得消散几分。 柳之打了一个寒战,便见到身旁百鬼望向他,眼神好笑,树来以为是有敌袭,险些站起来,发觉是喷嚏声又气哼哼重新坐下,乌锦反应过来,闷声道:“大惊小怪。” 柳之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一窘,歉然道:“方才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昨晚睡在山里不小心着了风寒,真是吓到你们了,向你们赔不是。” 百鬼扇了扇扇子,慢条斯理道:“老乌,不是我说你。这大殿上全身妖魔鬼怪,一点人气也没有,既然邀请了弟弟,为何不照顾着点,烧一些火来取暖也好啊。” 乌锦闻言,脸色有些挂不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柳之赶忙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是很冷。真的不用了。” 音落,乌锦蓦然起身,带起一阵风来拂过柳之面颊,似乎有些好闻,他走到一群喝得烂醉如泥的妖怪身前,随便往谁身上踢了几脚,道:“爬起来,去端盆火盆来。” 被踢的那妖怪一下子身子一歪,直挺挺倒了下去,乌锦面色一沉,迅速蹲下身查看,那妖怪容貌青紫,不似正常状态,旋即看向百鬼,眼神凛冽,百鬼此时也发觉异样,嘴边噙着阴冷的笑,笑而不语。 柳之已经转过身来了,便见众多妖怪倒成一片,遍地狼藉,眉头一紧,道:“怎么会这样?” 百鬼尚未说话,乌锦手中托出一团黑色妖火迅速地扔了出去,那个方向正是树来坐的位置,树来顿时感到莫名其妙,来不及躲闪,便抬手格挡,烟雾散去,一张狰狞的面孔露出来,树来骂道:“你他妈的找死啊!你他妈的偷袭是吧???” 百鬼眯起了眼睛,看向树来四周。乌锦阴森森道:“我偷袭?比起你那下三滥的手段已经不错了!”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百鬼合上折扇,指了指树来身边,正色道:“大树妖,为何你那边的人一点事也没有,我们这边倒像是全都中毒了一样,不省人事了。” 柳之这才发现,树来那边虽然也是烂醉如泥,但都还醒着,而且睡过去的也还是正常的,并没有中毒迹象。一听有人中毒,有几只还算清醒的小妖顿时警觉起来,丢了手中的酒壶,小声议论起来道:“毒?哪里有毒?”“这在殿下的宴会上还有人下毒?这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你看那对面那几桌都成紫薯精了,我们为什么还安然无恙,这也太诡异了吧?”“还好我们是跟在树来大人这边的。”“乌锦大人在说什么,我们树来大人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这也说不定,树来大人和乌锦大人一向因为地盘的事闹得没完没了,说不定啊……”“别瞎说,小心得罪了树来大人,被抓去当肥料!” 树来明白过来,立即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下毒害你们?你们的脑子都是猪脑子吗?我他妈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暗地里下毒的小人,若是让我见到我一定砸死他,绝不放纵!” 乌锦仍不依不饶,道:“别贼喊捉贼了,你那边都是平时跟你交好的,下毒之人必定是你。” 百鬼解围道:“老乌,我觉得先别着急下定论,小心这是一个圈套。” “圈套?!”乌锦冷哼一声道,“圈套又如何?不管是不是它做的,反正它早晚是要做的。” “老乌,你……”百鬼摇了摇头。 那边树来已经扛起狼牙棒,冲这边喊道:“反正殿下今晚怕是不会来了,我正好憋了一肚子火,就干脆在这做一个了结吧!” 乌锦手中也多出一把黑色长弓,站了出去,弯弓搭箭道:“正有此意!” 说罢,两人便又打作一团,好在大殿十分宽敞,足够两人一来一回,但有不少小妖怪受到波及,见状顿时酒醒大半,逃的逃,嚎的嚎,有的凑热闹不嫌事大,竟搬了个凳子一边看戏,一边给它们的树来大人助威。 柳之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道:“乌锦兄是不是故意往树来阁下的身后那些小妖们射的。怎么看都像啊?” 百鬼叹了叹,道:“是啊。老乌这回是真的拦不住了。” 顿了顿,百鬼看向柳之,道:“弟弟可有什么想法?” 柳之苦笑,道:“我有什么想法,我来只是找人的。不过,这毒有些奇怪。” 百鬼闻言,一时来了兴趣,道:“哦?” 柳之转向身后,看向那些倒下去的妖怪,若有所思道:“我发现了三个可疑之处。其一,这毒本身就很可疑,我中过树妖的毒,它发作起来不是这样的,可能是用了别的毒,但这就有了矛盾之处,为什么要另外用不致命的毒,将这些人弄晕过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其二便是树来的动机,我实在想不通,即使它下毒成功后,无非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们像这样打起来,没人打扰。可看他们的实力都相当,树来也不像是会以多欺少的人,那为何还要下毒呢?其三,便是树来又是怎么下的毒?它一直不曾离开过大殿,而我听说,这宴会上的美食美酒都是由乌锦兄提供的,总不能是乌锦兄自己人毒自己人吧?” 百鬼听完,轻笑一声,道:“弟弟说的和我想的差不多。此事确实蹊跷。” 柳之想起一事,道:“百鬼兄,你知道它们都是中了什么毒?为何你没有事?难道这毒是下在食物里而非酒里?” 百鬼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是中了什么,似毒又非毒,倒像是一种阴气极重的邪术。我不是没有中毒,想必这毒正好与我鬼气匹配,被我消化掉了而已。”话音刚落,他头突然一沉,抬手扶住后,低声笑道:“这打脸可真快啊……” 百鬼蹙起眉头,似乎压制什么,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来,柳之见他似乎有恙,甫一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扇子隔开,后退七八米去,略沉声道:“别过来!” “百鬼兄……?” 少顷,一道白影突然闪到柳之身前,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直接扼住他的喉咙,使他感到窒息,那人抬起头来,脸色青紫,双目漆黑空洞,像是被墨水浸染过,阴恻恻道:“我说过了,不要过来。” 柳之闻言真是冤枉,不合时宜地暗自腹诽:“我没过去啊,是你自己过来的。” “百……百鬼兄……你……清醒……情醒一点,是我啊……” 百鬼恍若未闻,手上青筋慢慢凸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柳之的皮肉里,虽然掐不死他,但这样终归不好受。 柳之无奈,只得小声道:“……得罪了。” 说罢,他口中默念了一个法诀,手里一团明亮的火焰升起,直接握住百鬼手臂,旋即滋啦一声,百鬼白得可怕的手臂上竟被烧出一个红掌印来,急忙松开了手,退了出去,柳之在原地咳嗽几下,喘了喘,暗自庆幸,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的灵力还是来得及时的。 百鬼奇怪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烧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柳之自然知道,他这种千年僵尸绝不会这么容易被一般驱邪火烧伤的,方才只怕是让他吃了痛下意识的动作,他若是真的中了什么邪术,下一次恐怕就不怕这火了。 果然。 百鬼面无表情,扇子一挥,放在身前,俯身一探,下一秒便出现在了柳之身前,柳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掌拍中胸口飞了出去,佟的一声撞在了大殿上的金色柱子上,那一瞬间,柳之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 这鬼真是快得离谱! 第137章 混战 另一边,树来正和乌锦打得热火朝天,不知柳之这边发生了什么,听见声响,乌锦回头一看,此时他心中虽然愤怒,但还算理性,注意到不对的地方能立即克制住,立即喊道:“别动!” 树来哪里刹得住,已经将狼牙棒抡了过来,大声喊道:“打架就打架!打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算什么?!” 乌锦侧身一躲,背起长弓,什么话都没说便奔向百鬼那边,动作流畅,好像方才打架跟闹着玩一样,树来又莫名涌起一团火气,提着狼牙棒就追了上去。 乌锦见到面色青紫的百鬼,在三丈外停下步子,微感焦急道:“百鬼!你!……” 树来跟着停下,道:“哼,他这样跟外面那些疯了的一样,果然是中了那降妖师的技俩,中邪了!” 鬼中邪还真是少见了,乌锦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树来见他不动,自己也没动。 只有柳之,绕着几根巨大的柱子边跑,边喘着气道:“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看了,先帮忙制止下百鬼兄啊?” 乌锦反应过来,刚一上前一步,树来一挥手拦在他身前,厉声道:“不要过去!这鬼人已经疯了,见谁咬谁,你若过去,只怕他会传染你。” “那怎么办?” “要么想办法解除,要么直接杀了他。” 这邪术自然是那白面人的功法,想要解除恐怕需要他本人来才行,如今局面八成就是他在操控的,有哪里寻求帮助。而殿下迟迟不来,想必已是串通好了,让他们自相残杀! 乌锦咬了咬牙,气得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桌案,上面摆的碗碟酒杯顿时碎了一地,没想到这一下弄出了动静,不远处的百鬼又掐住了柳之的脖颈,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眼神仿若黑洞。树来见状,登时摆出防御的姿势,百鬼身如鬼魅,眨眼间站到了树来身前,右手抓住了那巨大的狼牙棒手柄,按了下去,左手一掌飞出,树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后撤了数十米远,半空中它将狼牙棒掷了出去,裹挟逼人的气势,虎虎生风,这一秒,乌锦回过神来,不知是怕那狼牙棒伤到百鬼,还是想借机制止他,但见百鬼身形一动,一手握住袭来的狼牙棒反手砸向背后突来的乌锦,乌锦面色一沉,闷哼一声挨了一重锤,也飞了出去。 在百鬼发狂的时候,便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妖怪见到状况不对,急忙离了凳子,撒丫子往外跑。都以为发狂不过是一些小妖小怪,不足为惧,但谁也没想到,千年的大僵尸也能中邪,不仅连它们都觉得事情诡异,乌锦更是头一回见到脸色如此可怕的百鬼。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百鬼一向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喜欢热闹,爱和人交朋友,这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乌锦道:“百鬼!你……真是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邪术,连你也能发狂?!” 树来道:“什么见鬼了,他就是鬼,他现在中邪了六亲不认,跟他说什么都是无用,你不要在顾念什么他妈的朋友情谊了,使出全力把他打晕,不然你我加起来可能都对付不了这发了疯的鬼东西!” 乌锦道:“谁跟他有什么朋友情谊,你少在这胡说八道!等把他的邪术去除掉后,我们再打!” 树来望向百鬼,哈哈大笑两声,道:“真是过瘾!好久没有打得这么过瘾了!刚才是我大意了,这一次你小心……” 百鬼未等它把话说完,瞬时欺身过来,手中一把折扇径自刺向它的腹部,狠厉无情,折扇上面带着一股怨怒之气,如同一把长剑,若是被刺中,即使树来有护体的护甲也被打出内伤不可。只听得砰的一声,百鬼立即闪出去数十米远,站定身形,负手而立,右手握住一支黑色箭羽,面无表情。 乌锦不给他喘息机会,搭箭连射出去十几支箭,树来也大喝一声,身后突然冒出藤蔓来,在空中张牙舞爪,每一根藤蔓顶端带有剧毒的利刺,最后与那黑色箭雨袭向百鬼,这扑面而来的攻击,其威力不容小觑,就算百鬼速度再快也无处可躲。乌锦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之色,想要撤回那些箭羽雨,但眼下又不是他感情用事的时候,身形迅速逼近,若是树来图谋不轨,便想着在百鬼被击中重伤后,把他带离出来。 谁知就在下一刻,百鬼左手将折扇展开,蓄力一挥,一股强大的冲击平地而起,几乎要将地板砖都要掀了起来,将那些攻击又全都扇了回去。 旋即,整个宫殿里响起一声巨响,震得外面的集市颤了颤,一阵邪风吹地外面黑烟弥漫,乌烟瘴气。大殿之上更是遍地狼藉,几处的地板砖碎了一地,乌锦啧躺在一个人形的凹坑里动弹不得,身上被藤蔓刺出好几个窟窿,血淋淋的,就这样活活钉在了坑里。树来半跪在地上,身上已经不再是绿意盎然,而是黑黢黢的一块,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得焦了一般,背后伸出的藤蔓全部断裂,截面处粗糙,从里面缓缓流出绿色液体,好似流血。 百鬼却是毫发无损,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一步一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乌锦,待走到一半,他的头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头。 “百鬼兄!……”柳之尚未说完,百鬼一个扇子将他扇飞了出去,后脑直接磕在了殿上的一根金柱上,鲜血四溅,百鬼不管不顾,重新抬脚走向乌锦。 树来即使这副模样,还能笑得出来,笑道:“哈哈哈,没想到你这鬼人还挺厉害的,真是低估你了,若是没有知月的话,想必你能排进十大恶妖里的前五了。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退出,甘愿将辛苦得来的地盘让给知月那家伙。以前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的,现在倒有了一点好奇心。乌锦你还不能杀,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我便动真格了!” 忍着后背剧痛,手上一用力,树来便用狼牙棒将整个身子又撑了起来,很快站稳后,举起狼牙棒就指向百鬼,威胁道:“百鬼,我说过了,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打起来,到时候我撕烂你的狗嘴。只是没想到,他妈的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百鬼还差一步走至乌锦身边,正欲伸手,身前便一个狼牙棒砸将过来,他立即后撤几步,树来见一击不成,又是一脚踢了出去,他登时衣袖翩飞,手中的扇子瞬时格挡,体格差距太大,百鬼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退五六米远。 树来方才好像并没有使出全力,这一次的进攻明显比上一次迅猛许多,百鬼一时竟被压了一筹,但不管它怎么猛打猛砸,百鬼依旧面无表情,身形闪烁,不见踪影,这便使得树来又气又急躁。 另一边金柱下,柳之扶着又沉又痛的脑袋悠悠转醒,后脑的伤痕已经结了血痂,安然无恙,虽然疼痛对他来说已经麻木了。不管受多重的伤他都能很快自愈。但不代表他没有一点感觉。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怎么,无能为力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啊?” 柳之面色一沉,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站了一个白衣道人,听这声音他便知道这人是谁,不是白面人又是何人! 白面人垂首,看向柳之的目光里尽是嘲弄之色,唇角扬了扬,啧舌道:“可怜啊,真是可怜。不管在哪都只会给别人带去灾祸,你却还活着好好的,凭什么。我都替你感到悲哀啊!” 柳之虽没有第一次遇见他那般惧怕了,但心底止不住发寒颤抖,虚弱无力,这白面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几乎说到了他心口上,他顿了顿,淡淡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多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白面人嘻嘻笑道:“别说的我好像是在害你一样。看他们打得多欢快啊,好好陪我看看,这场戏谁会赢?” “你把我骗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他们自相残杀的么?!” “我可没有骗你,对我来说,是你自己来的,我这可是好心邀你过来,给你安排了这场打戏。怎么样?很精彩吧?” “小……缘呢,他现在在哪?我有问题要问他。” 白面人摇了摇头,蹲将下来,柳之心情极其复杂,脸色惨白,他支起颌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一下他,神情自若道:“他恐怕不愿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没脸见你。” 柳之低着头,背靠金柱,闻言莫名其妙咳了两声,默然无语。他还有什么问题,不过还是不肯相信自己被别人骗了罢了,明知道会被骗,可他还是选择相信他,找来这个地方。只能说是他作茧自缚,自作自受,却还要让知月平白陷入危险的境地,如今又让别人因他自相残杀……果然,他这一生注定要孤独一生,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白面人见他眼神忽然黯淡下去,又是嘻嘻一笑,露出口中的一排排可怖的赤红尖牙,血腥味登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慢条斯理道:“我虽痛恨降妖师,恨他们把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恨他们冷血无情自恃清高,但我发现你和他们不同,你没有这些个东西,甚至你比他们都像一个正常人,我认为我们才是一类人。 “活着痛不欲生,死又死不了,除了带来灾祸厄运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个世界本就是残酷的,别人见你好了,便会围着你,向你各种谄媚,见你不好了,便会拿东西砸你,厌恶你,巴不得你去死。可是,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或者你什么都没有做,就被无端受到各种鄙夷和厌弃。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天命,为何不起来反抗这世界呢,就算与所有人为敌又如何,他们敢阻碍你,那就杀了那些人。让所有人恐惧是我活着意义,也是你的,只有这样就不会有人违背你,讨厌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是想要很多朋友吗,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朋友多得遍地都是……这样纯净没有任何勾心斗角,又充满敬畏的世界岂不是很美好?!” 树来发觉异样,正见到柳之身边的白衣道人说些什么,顿时大怒,无奈百鬼杀意已起,哪里容它分神半刻,趁其不备一掌打在了它的腰间,树来闷哼一声,足下用力一蹬,跃开场外,朝一旁仍躺在坑里的乌锦吼道:“你再装死下去我就要被百鬼打死了,到时候我做鬼也会常常来烦你的!” 音落,坑里之人蓦然起身,身上的伤口早已恢复,随手拔掉身上的藤蔓,抬眸看向百鬼,瞳色变成了血色,戾气大振,喃喃说道:“百鬼,这是你自找的。” 百鬼感觉一阵杀气自身后传来,甫一转身看去,却为时已晚,但见一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腹部,僵硬的脸上这才发生了变化,眉头一挑,张了张嘴,好像在说:“老乌,你下手可不可以轻点啊!”旋即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金柱上,只听哗啦一声,一双黑色铮亮的翅膀自乌锦背后展开,一道黑影闪将过去,抓住百鬼的后颈便往柱子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撞的那根巨大的柱子凹了一块,再撞下去可能整根柱子都要被撞断。 树来见乌锦那边好像不用帮忙了,它转而看向柳之的方向,怒吼一声,道:“该死的狗东西总算出来了,今晚就是殿下来了也保不住你,我要让你偿命!”说着提着狼牙棒便冲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板砖颤动! 第138章 换魂 白面人却好似不急不躁,静静等着柳之的回复,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他略显惋惜,笑道:“可能是我操之过急了,要不你先考虑考虑。”白面人站起身来,手指随意捏了一个法诀,朝树来一指,随后一个巨大红色伏妖阵法出现在大殿中央,树来彼时已经被伏妖阵压住,手脚动弹不得,头疼欲裂,惨叫连连,穿云裂石。白面人又是摇了摇头,毫无怜色,扔出一道咒符将树来的嘴封住,使它不仅动不得,连声音都没有了。 百鬼也在阵法中挣扎,大约是受阵法影响,邪气散去,竟恢复了正常,此时正露出痛苦的表情,伏地不起,一旁的乌锦却强撑着站立姿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白面人,似乎想走出这阵法,白面人眉眼含笑,道:“啧啧啧,没想到你能这么顽强。我原本不想这么快杀了你的,这是你自找的。” 百鬼道:“老乌!停下不要去了!你打不过他的!回来!老乌!……” 乌锦转过头来瞪他道:“你闭嘴!你方才扇的我那一下我记下了,即使那不是你……总之不要赖账!” 百鬼道:“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想着算账!” 乌锦不理他,默然不语,因为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白面人一道剑气刺向乌锦,穿胸而过,血流不止。 “老乌!……” 乌锦闷哼一声,低声道:“比起你那扇子……小伤。” “……”百鬼此时既愧疚,又好奇,他那一扇子到底把他怎么了,让他这么记恨。 乌锦已经临近阵法边缘,白面人又是三道剑气飞去,一道刺在他的胸口,一道刺在了他的腿上,最后一道刺在了他的腹部,再也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不要挣扎了,反正你们今晚都是要被我吃掉的。何不静静等着,这么着急干嘛。真是扫兴,宴会就你们来了,原本还以为这妖界的鬼公主会是一个多么有威望的,没想到啊没想到,算了,其他那些大妖怪也只能由我亲自去找了。”白面人伸出长长的血红色舌头舔舐唇角,咧嘴一笑,带起白色的眼眸也跟着弯了弯,擦擦掌心,迫不及待道:“我已经等不及了,不如先把这只鸟吃了吧,等死透了就不美味了,呵呵呵。” 百鬼神色一凛,喊道:“老乌!你给我醒来!不要!”怎么也动不了,毕竟刚才他的法力便消耗大半,如今又是被法阵强压制住,正是疲倦虚弱的时候。 树来见状也是心中焦急如焚,可这伏妖阵当真厉害得很,而且不仅如此,这阵中还带有各种妖灵的怨念之气,想来是有不少枉死的妖怪死在这阵里,化成了这法阵的养料,折磨的令人头痛难忍,如百蚁蚀骨,千虫钻心。它本就受了伤,即使没有这法阵,恐怕凭它和百鬼也无能为力了。难不成今晚就要葬送这狗东西的手上了?! 百鬼突然喊道:“知月!我知道你在!你以前经常这样失踪骗我们,这一次又是你使得什么诡计对吧,你再不出来那我们的友谊还是算了吧!听到没有!知月!” 白面人道:“哎呀呀呀!你说的可是一位大美人,听说她的妖力和修为都不浅,还真是巧了,我今天便遇见她了。不过很可惜啊,她不会来救你们了。” 百鬼神色一怔,一向冷静的他,此时也有些慌了,原本并不知道这白面人的实力,此时见他轻而易举就将他们三个大妖怪玩弄于手掌之中,只怕知月遇见他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一时难以置信,却还是道:“你把她怎么了?不对,她一向诡计多端,若是打不过她跑得总是最快的,不应该会……” 白面人微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我原本是想着邀请她一起的,若是在这宴会上动手将她这个美人吃了,那一定十分刺激吧,可惜她爱多管闲事了,提前打乱了我的计划,所以我便只好设下一个法阵,让人把她引了进去。” 百鬼顿时明白过来,果然如他所料,小黑便是这白面人的人,是他将知月引进他所设下的陷阱里,即那诡异的白雾。这白面人计划如此周全,步步为营,恐怕是为了吞噬掉他们这些大妖怪,将修为化为己用,以此迅速增进他的法力,如此邪术也不知他是如何得来的。不过,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了,只得无奈苦笑了两下,喃喃说道:“知月,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你在就都会迎刃而解的,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这一次……不是说好的,你要让我一直牵着你,永远不松手的吗,你为什么要先松手……我不相信你那么容易就死了,明明还有许多事情要等你去做,你不是喜欢听故事,我的故事还没有讲给你听……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姐姐吗,你既然这么想她为何不去找她!” 白面人又理了理衣襟,似乎觉得这身衣服不合身,又想起一事,不由得道:“若你还不信的话,那我忘了告诉你了,我这身衣服就是她的,你应该能闻得出来吧。为了将她吞噬掉还真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没想到这只猫妖这么难缠,明明照我说的把衣服脱掉,乖乖让我享受一番从此做我的宠物多好,她却死活不肯,那我只好亲自动手把她衣服扒下来了。嗯,这衣服虽然小了些,但好在留有美人的香气。以及,恐惧的味道!” 百鬼真是看不下去了,这变态恐怕已经不能用人类的思维理解了,就算是鬼也没见过如此变态的,为了变强真的是怎么恶心怎么来。只恨他不能自废双眼和双耳,还要听他在这疯言疯语,尽是不堪入耳的秽语。 “真正的宴会才刚刚开始。” 白面人说完,不知念了什么法诀,大殿上的法阵登时发生了变化,阵中三人浑身被一团黑气笼罩,黑气形成一个通道,另一端连接的是白面人的头,确切的说是他的嘴,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来自他们三人身上的妖力,化为己用。不止他们,大殿上那些晕倒的妖鬼也是浑身被黑气裹住。 待白面人正吸的津津有味的时候,殿外忽然一阵嘈杂,百鬼尚存一点意识,缓缓抬头看去,不由得苦笑道:“大树妖,你手下……它们来救你了。” 未等树来出声喊住它们,白面人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口,一阵邪风平地而起,将那些发现事情不妙赶来救老大的树妖们掀翻在地,然后卷进法阵里,只挣扎了几下便被法阵毁去了元神,有的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来,却已灰飞烟灭了。 树来气得胸膛炸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顿时咆哮道:“狗东西!我要让你偿命!啊!————” “哦?又想做蠢事了?!” 白面人说完忽然神色微微一凛,转过身的刹那脚步晃了晃,竟没想到它还能撑破他的封印术,破开的一刹那声音如地裂山崩般,将宫殿震得晃荡,坚硬无比的地面也被撕开了宽三尺长十米的缝隙,与此同时从里面窜出无数灵蛇般的藤蔓,那法阵也被它徒手破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慢慢走出来,浑身遍布尖刺和藤蔓护甲,像是从深山里守护者巨人,双目发出刺眼的绿光,道:“狗东西,你是第一个让我使出全力的对手,可别死了!!!”说罢便提着狼牙棒飞身便砸向白面人。 白面人很快稳住身形,扬了扬嘴角,道:“不自量力。那我便陪你玩玩。”说着双手结印,身前一道屏障瞬间挡住了树来的狼牙棒,在那黑色屏障上碰撞出绚丽的光彩。 白面人淫邪一笑,道:“呵呵呵,就这点威力。难道是我杀的还不够?!” 树来怒吼一声,身形突然剧增,从原来的一丈高,变大了三倍,白面人在它面前简直像是一个婴儿,可不管它如何狂砸那道屏障,那屏障依旧毫发无损,树来又是一怒,将狼牙棒丢开换成了双拳,锤了一会儿,其效果竟比狼牙棒的威力还惊人,那屏障隐隐有支撑不住的趋势! 百鬼见法阵被树来弄出来一点破绽,待他渐渐恢复一点,立即闪身出去,乌锦还在那法阵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查看情况,而是拿出折扇去帮树来。 “大树妖,我来助你!”说着,提气一掌打在屏障上,手中不停灌注仅剩的法力,百鬼虽然面色惨白,元气大伤,却也毫不吝啬,外人看来,许是头一回与树来站在统一战线上,令他觉得有些稀奇,竟笑了笑,树来见状,不由得骂道:“你笑个屁啊!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先逃吗?!” 百鬼敛了笑意,声音有些低哑,正色道:“我不会再逃了。不管如何逃避,该面对总是躲不开的,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树来嘿嘿笑了两声,道:“没想到啊。这么多年没见打架了,今晚好容易见上一面,却是最后一面了。” 百鬼笑道:“别说丧气话,是不是最后一面还不一定呢!” 白面人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面色一沉,笑意全无,阴恻恻道:“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那就去死吧!” 音落,白面人一手瞬间撤去屏障,另只一手同时探出去,一把三尺寒冰剑瞬时刺出,迎面袭来,百鬼只觉白光刺眼,疼痛难忍,不能视物,旋即身子被一股巨大力量击中斜飞了出去。 待百鬼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瞳孔紧缩,双目发直,但见眼前的一根巨大的金柱上,一个巨大魁梧的身躯被钉在上面,粗壮的四肢朝下无力耷拉着,绿色的皮肤变得灰白,随着百鬼的目光缓缓上移,眼神也渐渐变得绝望,那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却已空空如也。 这时,白面人哈哈大笑道:“真是搞不懂你们,明明见面就吵起来,你,还有那个大块头,还有那地上躺着的,怎么个个关系有多好似的,弄得这么煽情,真是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毕,白面人舔了舔唇角,走向树来的尸体,念了一个法诀后,那尸身蓦然烧了起来,待化为灰烬后,他在地上寻了一会儿,发现了什么,眼前一亮,伸手捡了起来,道:“好一颗修炼三千年的妖怪内丹。一棵树能活这么久也已经活够了吧,不如让我解脱了你。”张开了嘴,将那珠子扔进嘴里,一口吞了,轻轻打了一个嗝,“果然直接吃没有意思,完全体会不到别人的恐惧好吧。” 他转过身来,看向百鬼,缓缓道:“这一次该轮到你了吧。不过,我记得千年僵尸是没有内丹的,凭着一点人气才活了这么久。所以,我想换一个法子玩。”眼神瞥向一边,“柳道长,这宴会是为你准备的,你觉得该怎么玩?” 白面人走至柳之身边,抬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长辈在安慰孩童一样,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表情,笑道:“我知道你现在修为不够,每一次你动杀心的时候,你体内天罚的躁动便越会使你痛苦几分。但我可以向你允诺,只要你用我们降妖师的方法,杀了这只僵尸,我便教你如何变强,如何压制你体内的天罚,怎么样啊?” 原本柳之盘腿而坐,闭目塞听,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跟他无关一样,此时被白面人一问,他当即抬起头来,冲他嘻嘻一笑,白面人微微一怔,竟是被这一笑弄得有点恍惚了,定了定神道:“有什么好笑的吗?可是想明白了我的良苦用心?!” 柳之的笑容三分虚假,七分嘲弄,淡淡道:“是啊,你的这份良苦用心,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不过,你跟我就算说再多也没什么用的,我又不是弟弟。是否肯答应你我说了不算,只有弟弟才说了算。” 白面人眉头一紧,登时将手伸出去想掐住柳之的脖颈,却抓了一个空,愠怒道:“你不是他,那你是谁?!” 第139章 前世 “柳之”在不远处整理了一下衣袖,若换作常人恐怕早已脚麻腿麻了,可他是僵尸,是已死之人,血液早已不流动了,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折扇,一展折扇,从容道:“你知道我为何被叫百鬼吗?既然是初次见面,那你就给我听好了。因为我不光是鬼,还是百相。只化生人相,不化死人相。所以我这张脸早已不属于自己了。这回知道我是谁了吗?” 真正的百鬼竟是化出了柳之的模样,也就是说此刻的百鬼才是真正的柳之。 白面人心中明了,哈哈笑道:“有趣真是有趣。可以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换的吗?” 百鬼扇了扇扇子,笑道:“我若不肯告诉你,就想急死你呢。” “……”白面人哪里受得了这般屈辱,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然后展颜一笑,道:“说不说又有何区别,反正今晚你们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都等死吧……” 话音未落,被他险些忽略的“百鬼”突然开口,语气虚弱却又带着几分威胁的声音道:“别动。你最好别动!” 白面人侧头一看,正看见“百鬼”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貌,身形一直维持着单膝伏地的姿势,左手捂住胸口的位置不停喘息,右手在他说完的那一刻从地上抬了起来,指尖尚带着血迹,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大殿中央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法阵,那法阵纹路虽然简单清晰,像是为了赶时间草草画出来的,而事实就是如此。 百鬼中了白面人的邪术受其操控与乌锦和树来打起来,后又被发怒的乌锦抓住往柱子上撞,其实便已将他身上的邪气驱散了,就在树来吸引住白面人使出法阵的时候,百鬼便与柳之变换了身份。化相是要经过对方同意的,只需一眼便可完成化相,柳之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只是没想到这化相其实是换魂,对百鬼来说柳之的身体可以说是全新的,可对柳之来说,不仅要承受天罚,还要承受百鬼方才所受的伤,好在他疼习惯了,很快那些伤便痊愈了。柳之因此还发现一件事情,原来他这奇怪的体质是由灵魂引起的,不管换谁的皮囊,都会如此。 如此一来,就是“百鬼”一边被困在法阵里,一边不停地在地上偷偷作画,那伏妖阵虽然厉害,但对柳之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是百鬼,可能就是另一个结局了。以免被发现,他还特意将动作幅度变得很小,也幸好这大殿的地板砖是黑色的,涂在上面的血迹很快变为了黑色,不易被发现。 白面人摊了摊手,狡黠笑道:“别忘了,我也是降妖师。区区一个伏妖血阵能奈我何?!何况,以你现在的灵力能将血阵维持住便已经不错了。” 伏妖血阵与一般伏妖阵不同的是,顾名思义,此阵是由施法者的血液所画,并非是随手便能结的,其直接消耗施法者的灵力和寿命,跟灭妖圣火差不多,都是极具消耗且威力巨大的术法,所以一般降妖师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用这种术法。 待手上伤口愈合,柳之将上面的血渍舔去,在薄唇边留下一抹鲜红,平时温柔的遇见抢他钱袋他都不舍得要回来的他,此时眼底却藏着一抹灼热的杀意,伴随着这杀意的涌动,他脸上痛苦之色也愈加严重了,只能靠两只手来支撑身躯,他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我暂时把他困住了,你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柳之明白,他们即使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这白面人。树来已经死了,若是再打下去他们都会白白葬送在这。柳之来这是因为知月来的,可是她现在……生死未卜,他只是想救人,若是再让他看到许多无辜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他可能真的要崩溃了。 那边,百鬼已经扛起了昏迷不醒的乌锦踏出殿外,闻言不由得转过身朝柳之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瞬间他有很多疑问。比如若那白面人说的句句属实,他的人生如此不堪,恐怕常人的话早已想方设法改变命数,哪怕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情又如何,一个被世人都抛弃的人,还要管那些个人间正义吗。另外,他为何要答应跟他化相让他逃离了伏妖阵,为何不当场答应那白面人的要求,又为何哪怕让自己陷入困境也要救他们出来? 是傻吗?可又不太像,他明明也恐惧过、挣扎过,可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一个人面对,不将旁人牵扯进来。至于是什么让他如此坚信自己,他可能永远弄不明白了,心中叹了叹道:“要问世间当真有这样纯善正义的人吗?我的回答是没有,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报复世人罢了。不是他这个人傻,而是这种方式看起来挺傻挺幼稚的。不过也挺可爱的。” 待百鬼飞身出了殿外,目视前方,眼前的一幕登时让他瞳孔震颤,头皮发麻,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又变得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早已预料一般,很快他嘻嘻一笑,掩去脸上的神色,语气温和平缓,却还是透着几分凄凉之感,自言自语道:“老乌,我发现今晚的月色挺美的,如此美景却没有美艳的女鬼陪着,那不如由你来陪我看吧。如何啊?” 若是乌锦此刻还有意识能说话的话,早就从他背上跳下来然后一边呕吐,一边神情复杂的看着他道:“你以后离我远点,我一千年……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乌锦没有说话,百鬼望着眼前像是地狱的景象无力的摇了摇头,只见那广场上,前几刻钟还是十分热闹的妖怪集市,此刻却成了无间地狱,遍地尸身,死状凄惨,血流成河! 百鬼出来的那一刻,正在广场上寻找活物的怪物齐齐看了过来,大约有上百只,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它们像是永远吃不饱的饿狼,见到百鬼和他背上的乌锦登时口水四溢,迅速逼近他们,然后张开满是腐尸气味的嘴扑来! 殿内,白面人一步一步走向柳之,和上一次一样,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淫笑又有几分令人发毛的“宠溺”,道:“你觉得你能救了他们吗?不,你谁也救不了。这只是我计划里的第一步,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去找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对我充满深深的恐惧感,多有意思啊。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完成这伟大的计划吗?” 说完最后一句时,他已经走到柳之的跟前,将柳之的下颌用力抬了起来,盯着他道:“你就这么想和我作对吗?!为什么,这世间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去在意的?难不成你还惦记着你和别人之间可笑的友情?!我就知道,那只猫妖会坏了我的计划,所以她必须死。”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可能是一类人。” “那是因为你没有被逼到我这种程度。我曾经也是天之骄子,受人尊敬,前途一片光明,可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被你逼的!” 柳之皱了皱眉,道:“我?!” 白面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可怖,指尖用力在柳之苍白的脸上捏出几个指印,只觉整个下巴都要脱臼了,疼得额头冷汗涔涔,却不发一言。 白面人道:“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因为那是你前世的事情了。就算是你前世,好像也并不怎么认识我,可我却把你记得清清楚楚。你前世真可谓风光无限啊,所有人都以为你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只可惜啊,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情把天神都得罪了,一怒之下便在你身上降下天罚,之后不管你轮回多少次,都要受到严重的惩罚。但每一世的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还真是大快人心啊! “话说回来,那次我若不这么嫉妒你,可能就不会误入歧途了,就因为我太想着要超过你了,最后成了别人口中的走火入魔,哈哈哈,我都看不起我自己,所以啊,我其实不怎么多恨你,看到如今的你,我的心情反而挺好的。不过,我还是很不喜欢你这种人,对谁都太好了,尤其是对妖,太过仁慈了。就算我已不是降妖师了,但那些肮脏的妖怪依旧令我感到恶心,要不是为了变强,我何至于此。” 柳之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我怎样?” 白面人突然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耳畔轻声细语道:“我还是那句话,加入我,让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丑陋不堪的世界吧。” “我若是不答应你呢?” 白面人嘻嘻笑了两声,将手拿开,转过身去望向大殿的某个地方,淡淡道:“那我就杀死和你有关的所有人。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这人果然已经疯了! 柳之沉默半晌,抬起头来道:“我身边已经没人了,只有我自己。你若是还想让我跟你一起做白日梦的话,那你只能在我这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没有一点好处。” 白面人闻言,转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赤牙森然,道:“我记得你还有一人。是时候让他出来和你见上一面了,也许是最后一面,可要珍惜了。缘。” 柳之以为他口中的那人是他小时候的那位朋友,听到后面他喊了一个名字“缘”不知为何,他整个人都略显僵硬,像是听到了极为熟悉的人的名字,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了上来! 第140章 抉择 这时,从殿外走进来一只黑猫,柳之神色一凛,回想之前他骗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一时不知开口该说什么,那只黑猫也没理他,而是径自走向白面人,蹲下口吐人言道:“主人。” 白面人眼神冷漠,道:“你还道我是你的主人。躲在门外这么长时间了,是担心我对他会突然不利吧。” “没有。我是怕他会对主人……”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可知道我为何叫你出来?” 黑猫低着头不语。 白面人忽然一手伸向柳之,动作十分迅速,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脖颈便一紧,喘不过气来,只听耳边有人喊道:“主人!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的吗?!” 此时黑猫已经化成了一个俊俏少年。白面人头也不回道:“你想多了,就算我想杀他,也是杀不死他的,顶多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把手一松,柳之摔在地上狠狠咳嗽起来,一旁的缘想要过来扶他起来,想到了什么,硬是将伸出的手缩了回去,白面人又道:“缘,你还记得我让你重生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吗。” 缘低着头道:“只要主人需要,缘这条命随时让主人拿去。” 白面人看着地上的柳之,道:“好。你的命我现在就需要……” 柳之没等他说完,便不由自主道:“等等!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拿他的命做什么?” 缘闻言,眼神呆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沉默不语,白面人道:“怎么,他骗了你害死了你的朋友,你不怪他反而还向他求情?!” “你误会我意思了,我没有不怪他。只是他是你的人,对你这么忠诚,你若是没有任何理由杀了他,他可能会死不瞑目。”说到最后一句,柳之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这白面人是人家的主人,他想怎么用便怎么用,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白面人闻言嘻嘻一笑,道:“死不瞑目?!他都已经死过一回了,死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 缘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柳之又想起一事,道:“你不是要杀和我有关的人吗,我和他只是见过几面,说了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你杀他又是为了什么?” 白面人看着他,淡淡道:“你这么不想让他死 那你就答应我啊?只要你答应我,他非但不会死,我还会将他交给你,任你处置。” 音落,殿外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道:“不要答应他!” 柳之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惊,但见一袭白衣站在殿外,那人身上的白衣虽然染了血渍,有些破败,却仍是风度翩翩,从容不迫,正是没走掉的百鬼,一展折扇,冲着柳之笑道:“弟弟,我觉得还是把知月的人情还了,把她重要的人救出来,不然她一定做鬼都不放过我的。”说完又转向白面人道:“外面那些畜牲我都已经处理掉了,就剩你了。你这个有异装癖的人,要穿她的衣服穿到什么时候?难道是没衣服穿了吗?!若是没衣服穿了可以问我,我有钱,给你买件丧服怎么样?” 白面人闻言脸色变得十分可怕,挥了挥袖,身上的衣服瞬间褪去,披了一件黑色风衣,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死,不过你来的不是时候,所以我没有时间给你了。” 百鬼嘻嘻一笑,啪一声合上折扇,突然正色道:“我也是。” 京城。 东市,还散楼。 晚饭后,北风和凯风留下收拾碗筷,北风心中一个下午都惴惴不安,此时不由得问凯风道:“哥,你说知月为何这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凯风停下手里的活,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北风道:“知月一向只在温夫人那住个两天就回来了,可是她这一次都过去四五天了,若是有什么事暂时不回来了,那她也应该给我们说一声啊。” 凯风道:“你难道忘了掌柜从来不会跟我们说去哪的。或许只是因为有事所以不回来了,好了你不要再瞎想了。” 北风有些生闷气,道:“她这该死的猫妖,等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看她怎么办。” 凯风劝慰道:“不是还有玄青大哥在吗,他没动就说明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原本在柜台清算今天一天账目的玄青突然身形一动,闪身出了还散楼。看得北风和凯风好半天反应过来,北风道:“看吧,一定出事了!”凯风道:“我们去看看。”这时,阿佚才从厨房里出来,见他们都往外去了,碗筷还摆在桌子上,不由得道:“唉!臭兔子!你又要偷懒是不是,回头我告诉掌柜扣你工钱啦!” 等北风和凯风赶过去的时候,便见玄青和一个穿着红黑相间的紧身衣的人在一起,见玄青脸色比平时都阴沉了几分,他们只敢躲在不远处的摊贩前偷看。 和玄青在一起的人正是赤瞳,她突然不请自来是想知道知月的下落,因为只要知道她的下落,她的主人也一定能找到的。只是没想到还没靠近还散楼的大门就被发现了,她以往都是来暗中观察还散楼一举一动的,被人发现她哪有不跑的道理。 赤瞳心想她主人一直让她不准透漏行踪,即使被发现了也要对主人的事情闭口不提,只是眼前这黑衣男人她主人特意叮嘱过,多注意他,要离他远点,尽量不要出现在他眼前。至于会发生什么后果,她主人却什么都没说,如此一来,不知道她能不能蒙混过去了。 赤瞳想了又想,她不擅长撒谎,不,应该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撒谎,主人从未教过她,正把脸憋的通红,绞尽脑汁的时候,却听那黑衣男子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主人不在这。” 赤瞳闻言只是简单点了点头,便想绕过他,谁知她突然动不了了,不消说,一定是他再搞鬼,瞪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玄青道:“我问你……” 赤瞳没等他说是什么问题,便扭头道:“你死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你一定会说的。”玄青的眼底有淡淡的金光闪了一下,道:“我不管你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只问你,知月现在是不是跟你主人在一起的?” 赤瞳的脸上只是略微挣扎了一下,便回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因为她连她主人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不过她主人很有可能是跟知月在一起的,她心中就是有这样的猜测,所以她来还散楼看看。而且,主人都把她的簪子偷来了,以她的聪明,应该早就发现了,回来找主人也说不定。可是,这两天主人不见了,也不见那只猫妖来过。 玄青相信她不知道,声音一沉,道:“我现在感应不到知月的半分气息,她现在不是受了极重的伤,就是已经死了,若是她被你主人害死的,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赤瞳还未说什么,玄青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街上,他最后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去空云山的方向,一定是去找知月的,她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北风和凯风都是兔妖,耳力极好,听见玄青说知月出事的时候,皆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北风道:“哥,我们要不要跟去啊?” 凯风思索了一会儿,道:“有玄青大哥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北风道:“哥,你还说,刚才就是因为这句话,果然就出事了。” 凯风道:“这样吧,我去看看,你回去看店。就这样了,不要跟我争了。” 北风玩望着凯风渐渐跑远的背影,道:“谁跟你争着去救她,若不是她还欠着我的工钱,她死了……哥,你千万别出事啊!” 空云山顶,邪气缠绕,死气沉沉。 离魂殿上已经没了动静,胜负很快便已见了分晓。 白面人挥了挥手,连同百鬼的肉身以及残余一丝魂魄一起焚烧殆尽,只留了一地的灰烬和一把丢在不远处已经破损的折扇,柳之眼睁睁望着眼前的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他明明已经喊了不要打了,他答应白面人又如何,照白面人说的那样,他不过是一个身负罪孽的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还要为了他这样的人拼命,真的一点都不值得啊! 白面人将脚踩在那堆灰上,跺了两脚,淫邪一笑,道:“我最讨厌被别人看不起了,谁敢再说,我便让他魂飞魄散,连投胎都投不成。这就是下场!啊哈哈哈哈哈哈……” 柳之的心口愈发疼了,几乎要将他疼晕过去,可是他现在要比以前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若是就这么晕过去,然后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他实在难已做到,他不能当作今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所以一定要有一个了结才行,而能做到的也许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想再让更多人来送死了,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 似乎知道柳之心中所想,白面人笑道:“别挣扎了,没用的,你现在除了我能帮你,还有谁会来帮你?!” 柳之沉默了,他想了又想,心底似乎有一个人,但他又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帮他,怎么说那人不过只是与他见了两面,许是说说而已,要是能来不应该已经来了吗。念及此,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果然什么都不是,到最后还不是想着有人能来帮他,所以,不要再想了,没有人会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道:“若是我答应了你,你就能帮我压制我体内的天罚了吗?” 白面人顿时面露喜色,道:“那是当然,不然我又为何费尽心思的将你引来这里呢?只要以后跟着我,即使像天罚这种世间罕有的封印解除掉并不是难事。” “什么办法?” “天罚是天神的封印,要想完全解除还得去找天神。不过要是想暂时压制的话,办法是有的,那就是……” “是什么?” 白面人忽然凑到柳之身前托住他的下颌,用一张淫笑的表情把他望着,道:“你这么快答应了我的要求,该不会是想暂时把天罚压制后再想办法杀了我吧?” 柳之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冷声道:“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能力能杀了你吗?” “这可说不准,若是你现在有前世实力的十之七八,我早已被你打得魂飞魄散了。不过,你现在嘛,就像是我的宠物,命掌握在我的手心里,我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柳之道:“那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白面人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思索要不要说出来,或是在考虑另一件事,不一会儿,他哈哈笑道:“我可以说。不过,还有一件事,若是你能做到,那么我立即为你压制你体内的天罚,绝无二话。如何?” “何事?” 白面人突然伸手指向一旁的缘,柳之不明所以看了过去,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是不是他错觉,缘好像在刚才就一直看着他,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一般,又把头急忙低了下去,只听白面人笑着淡淡道:“杀了他。”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再说让他给那边的花草浇水一样,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觉得好玩或是有趣,亦或是只是为了看一场表演,丝毫没有把别人的命当回事,更没有因缘是他救来的,而感到一丝可惜! …… 第141章 业火 别说柳之不敢相信了,就连缘听到这句都有些退缩了,他目光惊愕地看向白面人,道:“主人,你要是想要了我的命拿走便是,我不稀罕,你让他动手是什么意思?!” 白面人嘻嘻笑道:“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字面意思,让他杀了你,只要他杀了你,我就答应帮他。缘,我答应你的命归我,但我可没说要你命的人一定是我不可,只要我同意,别人也可以。” 缘的神情十分复杂,一时找不到可以转圜的余地,他只能看向柳之,但他又不敢,只得偷偷看向他,见他站在原地发呆,似乎也是十分纠结的,他顿了顿,道:“主人,他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你让他杀人不如让他去死。” 白面人没有理会缘,而是对柳之道:“怎么样?决定好了跟我说,若是你不敢动这个手,只要你开口,我便亲自为你代劳。” 柳之低着头没有说话,胸口却起伏不定,额头上覆了一层冷汗,沿着眼角缓缓滑落,像是在滴泪。缘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了,但很快他微微叹了口气,终是道:“喂,我之前骗了你害死了你朋友,是我的错。一命抵一命,你杀了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要觉得愧疚。只要你点头就行……主人会为你动手的。” 柳之还是站着没动,一句话都没说,头也不抬,缘见状脸色一沉,不由得道:“又不是让你杀,你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么婆婆妈妈的一点也不像是以前的你。你再这样我可要自杀了?!” 白面人却摇了摇头,道:“缘,你要是自杀了,那就不算数了。而且我也不会让你自杀的。” “主人,还是你直接动手吧,别管他了!” “你这么着急干嘛?” 缘道:“主人,我记得您之前说起过,那个红衣人……他要是来了怎么办?” 白面人嘿嘿一笑,道:“他要是来早就来了,只怕他现在来了也没用。昨晚我便遇见他了,虽然看起来他法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但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要是我和他打起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足为惧。” 刚说完,白面人神色忽然一凛,甫一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处,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殿的天花板上被破了一个大洞,而下方正对着那白面人刚才站的位置,一个巨大的火柱落下来,速度极快,来人似乎已经将火焰控制住了,特意避开了柳之,登时将整个大殿都烧成了焦土,灼热的火焰浪潮般在大殿上翻卷了数十秒钟才渐渐散去。 白面人法力高深,及时用了屏障才得以挡住,不然定会被烧成了碳灰,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呼了出来,他又提了一口气,全身绷紧,只是说话的语气却没有露出他此刻的情绪,皮笑肉不笑道:“这么火大。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没想到我刚说完,你就出现了,怎么是怕那些个降妖师找不到你?非要弄出动静来不可吗?!” 待烟尘落定,柳之这才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扶起身边之人,声音温和道:“你没事吧?” 那人听见这个声音急忙后退几步,化作一只黑猫跑到了白面人的身边,他眉头微蹙,心底的某个地方似乎被刺痛了一下,想要开口喊他,也不知道该喊什么,默然不语。 这时,听见身后一个低沉且带着满是杀意的声音,道:“你弄出的动静还小吗?昨晚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谁知你会这般愚蠢至极!” 但见一袭红衣自废墟中踏过来,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冰冷的月光照映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夜风拂过,随风飘舞,足蹬黑靴,步子沉稳,每走一步,脚边便开出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花瓣燃烧着,似是他眼底的那抹血红,带着十分狂热且野蛮的杀意,刺向白面人,看得白面人身子颤了颤,莫名心底一寒,险些没了底气。 柳之也一时看得呆愣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怀里还躺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它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那一刻柳之几乎想要哭出来了,因为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不管是无助的绝望还是无比的伤痛,或是他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他都已经承受过了,而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他逃避现实的借口,他改变不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他最不怕的就是一个人等,哪怕白面人使出浑身解数,他也绝不会动摇的。 因为他相信他绝不是一个人,总会有人来阻止白面人的,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对他来说便是救赎。就像在他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会有一道光照进来,而不管那光是何模样,都会将他的阴暗面驱散。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桃心莲走至柳之身边时,将怀里的小猫慢慢交给他,道:“带她离开。” 柳之回过神来,脱口问道:“那你呢?” 桃心莲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笑,道:“我知道你想留下,可是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就好。” “……好吧。” 白面人坐不住了,他笑的声音尖锐刺耳,近乎癫狂,道:“你们谁也别想离开。我倒要看看,你的实力真的已经恢复了,还是在虚张声势!” 桃心莲转向他,目光如刀,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白面人似乎感应到了对方的实力,心中闪过一丝怯然,想到了什么,他故作镇定,质问道:“我又没招惹你,当初重伤你将你封印的也是那些降妖师,我既没参与其中,也没阻碍过你,为何你一出世就坏我事情!” 桃心莲面带厉色,语气却带着戏谑道:“不妨告诉你一件事,你之前在那迷雾设下的法阵被我破了。也不过如此嘛。” 白面人道:“你!……”他看向柳之怀中的小猫,明白了什么,道:“难不成你是为了……” 未等他把话说完,桃心莲便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到底谁敢你的胆量,敢碰她的?!除了我以外,谁若敢欺负她,我便让他在三界永远消失!不服吗?我说的。” 音落,桃心莲周身登时红光大振,源源不断的涌出红莲业火,空气中满是最邪恶可怕的怨念,一股灼烧感直接扑面而来,就连空间都要扭曲起来,业火形成一个巨大的魔兽,朝着白面人嘶吼,震耳欲聋,这一下恐怕要比白面人这几百年来所吞噬掉的妖魔鬼怪的怨气还要多,白面人顿时僵在原地,他实在没想到,桃心莲的实力已经恢复的如此之快,且如此的恐怕! 桃心莲手中一朵血色红莲绽放,又迅速变大,很快笼罩了整座宫殿废墟,最后将整个空云山的山顶罩住,偏了偏头,笑容诡异道:“你想跑也已经晚了。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 柳之并没有走,因为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他一定要问清楚。 桃心莲与白面人这场打斗要比之前百鬼乌锦他们打得都要激烈,白面人果然是有备而来,也绝不是泛泛之辈,毕竟吞噬了各种妖怪的内丹,实力恐怕也要比许多同辈的降妖师加起来厉害许多,但见黑气和红光交缠在一起,火光四溅,空气炸裂,将原本就残破的大殿又翻江倒海了一番,已经看不出之前还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了。 柳之怀抱着小猫在大殿上见缝插针,躲躲闪闪,好在他们打斗的场地在半空中,已经快没大殿什么事了,毕竟天花板都掀了,四周断壁残垣。柳之寻了半天,嘴里不停喊道:“小黑!小黑,你在哪?你出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过了一会儿,身后一根焦黑的柱子后面才传来一个声音,道:“刚才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何不让那火直接把我烧死?” 柳之循声看向那根柱子,定了定神,反问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是主人救了我,我的命是他的,他想要我死,我就只能死。” “难道你没想过要好好活着吗?” 那头语气凝滞了一下,顿了顿才道:“想过。但已经不可能了。” 柳之又问道:“为什么?” 缘道:“我杀了很多人,不管是妖还是人,他们都是无辜的,却都被我亲手杀死了。我手上占满了血,活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把这些责任揽在你身上,只要你想要好好活着,那你一定可以的。” “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也说过这些话。” “那人是你什么人?你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或许那人也已经把我忘了吧。” 柳之却语气坚定道:“不会的。我相信他不会的,你一定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他才会跟你说这些话。所以,你一定要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不要再跟着你的主人去伤害别人了。” 沉默了一会,缘靠在柱子后面,突然支支吾吾道:“我……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有一个我这样的朋友,你还会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吗?” 柳之道:“我会。你应该明白,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虽然我现在没有几个朋友,但我之前有一个,他叫小元。即便他做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情,只要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依旧会原谅他。因为我们是朋友。” 缘听完只觉脸颊微烫,抬手在脸上抹了抹,湿湿的,是眼泪,他果然还是忍不住,分别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他可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明明那天向他许诺过了,他要有所成就,可是到最后,他成了什么,呵呵,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仅还害的他那么痛苦,还险些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他……还配和他成为朋友吗?他们还能回到以前那样吗?有一句话他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啊…… 第142章 真相 才过了三十多招,白面人便有些扛不住了,很快落了下风,被桃心莲逼得不得不全心以赴,使出了十成实力,相比之下,桃心莲便显得游刃有余,红衣猎猎,动作迅猛,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直取白面人要害。 白面人一边奋力躲闪,一边鬼笑道:“呵呵呵,你就不怕那些降妖师再来找你吗?即便你现在恢复了又如何,他们也一样会把你封印住!” 桃心莲微微扬起嘴角,冷声道:“竟然还有力气说话,看来命硬得很。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面人笑声戛然而止,道:“你要做什么?!” 桃心莲用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捏了一个法诀,随着他一声轻笑,白面人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不做什么,就是单纯想揍你。” 白面人瞪大了双眼,还来及开口说话,整个身子便横着飞了出去,桃心莲一拳将他打飞了出去,一个闪身过去,将他又从凹坑里抓到空中,捏着他脖颈,道:“你这么想抓别人的脖颈,那我也抓抓你的。”说着,手上青筋微凸,用力往下一按,白面人头朝下的直接插进了地里,吃了一嘴的土,桃心莲觉得还不够,又抓着他的脖颈往山上撞,几声巨响后,白面人变成了“土面人”,脸上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了,桃心莲端详了一下,随口道:“命真的很硬。” 撞完大山,桃心莲又给了白面人几十巴掌,扇得他鼻青脸肿、下巴脱臼,然后又用地狱业火正对着他的脸连烧了一柱香的时间,皮开肉绽,面容焦黑,倒腾完后,桃心莲额头也沁出了汗水,似乎有些疲倦,将不成人样的白面人往河边一丢,蹲在河边洗手,漫不经心道:“死了吗?没死的话我们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桃心莲便听到一阵细微的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咕嘟咕嘟的声音,转过身一看,眉头不由得一紧,眼前哪有什么白面人,只有一具瘪了的黑炭似的皮囊和衣服,那皮囊下果然有流了一地的不知名的黑色液体,正往河里缓缓淌去,月光下,那液体遇水即溶,不见了踪迹,他眯了眯眼睛,阴晴不定道:“是具傀儡吗?果然有备而来。” 另一边,废墟中,缘打定了什么主意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擦了擦眼睛,很快调整了一下状态,不至于让他见到自己的模样而被嘲笑,或是告诉他真相后他可以理解他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许是他的命就是如此的贱,不堪一击,可是他不甘心,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完成,他答应过他,要回报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必须活着,而且,他要好好活着,让他能看到…… 柳之见一个身影从那根柱子后面缓缓走出来,正是缘,不知为何,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底有点欣喜和激动,想来他大抵想通了吧。心中暗道:“太好了,他活着其实也不是这么废物吧。” 柳之温声道:“小黑,你……”未说完,他的脸色一沉,目光惊愕,像是看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不,那东西应该比吃人的怪物还可怕!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 缘身后那人淫邪一笑,道:“意外吗?还是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记得我们刚才还一起愉快的聊天吧。” 柳之眉头蹙眉,道:“他呢?” 白面人嘻嘻一笑,道:“你别担心,他厉害着呢,我真是低估了他,竟然让我如此狼狈。不过,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所以,剩下的时间只有我和你。” “你知道在我这只能浪费时间,得不到半点好处,为何不想着逃走?” “出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什么意思?” 缘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白面人抓着缘的肩膀拍了拍,笑眯眯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他的名字为何叫缘吗?”柳之不解,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看到他困惑的表情,白面人便猜到了,耐心解释道:“因为他以前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字跟缘同音。缘分这种东西真是要命啊,多好的一个仆人,就这么死了。我本来想着要给他取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字,他却执意要叫这个名字,真是令我感动。所以说,我还是将他原原本本还给你吧。” 白面人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形便化作一团黑烟散去了,而他身前的缘仍是保持着站立姿势,只是在白面人的手离开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好像往一边斜了斜。 一股不好的预感直接涌上柳之的心头,他来不及开口说什么,已经踉跄几步,朝他慢慢走了过去,一面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一面失声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什么?” 在他伸手快要触碰到缘的时候,那具身体轰然倒地,带起一阵尘土,随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既没有白面人的笑声,也没有任何人的说话声和呼吸声,在这一刻,空气凝滞了,他的呼吸也跟着凝滞了…… 桃心莲很快便回来了,只是等他回来时还是晚了一步,他负手而立看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静静看着他蹲在地上,身前躺着一具少年的尸身,然后看着他好像在自言自语说什么,若是他想听,他可以听清,只是他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样东西从那尸身的手心里滑出来,借着月光看去,是一枚莲花纹样的玉佩,精雕细琢,十分细腻。 柳之将它拾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感受什么,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温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把真相告诉我对吧,其实你骗我是为了我。是白面人告诉你的,他说他能把我治好,你相信了他。这些我都不怪你,我原谅你了小元。” 说完这些,他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下面,双手微微颤抖起来,随后将头埋在了膝间,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的模样,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为一个人流过眼泪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为了谁而流的。他见惯了他身边有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他变得讨厌且害怕人了。最后是小元改变了他,小元给了他与人接触的勇气,他开始想着要为别人做些事情了,为了小元,他想小元也过得好一些。可是到最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小元,小元?你一定很……很讨厌我对吧,我知道,我也讨厌我自己,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可怕的灾祸,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人应该为了自己而好好活着,不管是什么样的自己都不应该感到厌恶,总有一天,你会遇见喜欢欣赏你的那人出现。若是可以的话,我宁愿那个人不是我。” 第143章 《小元》诀别 玄青赶来的时候,正看到空云山的山顶上遍地狼藉:大片树林倒了一片,一座宫殿前横着许多妖怪的尸身,血流成河,而那宫殿之所以可以判断是宫殿,是因为他之前来过这,知道这里有一座宫殿,而此时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地的焦土,到处布满了凹坑和裂痕,真的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就在稍微还算干净的地方忽然瞥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而再一仔细看去,那人身前还横抱着一个白衣少年,斜对着他,不由得蹙起眉头,降下身躯,飞过去。 桃心莲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过来,而能做到如此无声无息的,可以说很少很少了。他转身便看见玄青一脸阴沉的模样望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前来兴师问罪的,他却扬起嘴角,语带讥讽道:“怎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才来,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玄青并不是因为别人说几句而变得冲动的人,他向来有话直说,不会拐弯抹角,淡声道:“知月呢?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若她有下三长两短,即使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桃心莲自讨没趣笑了笑,偏头道:“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脾气臭了一点。”话锋一转,又眯起了凤眸道,“亏你还是神族的,难不成你们神族都是废物不成。发生了这种事情竟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是冷血啊。” 玄青却道:“发生了什么事?知月她人呢?” 闻言,桃心莲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旋即神情缓了缓,沉声道:“你是装的也好,真不知道也罢。你们天上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若是你这么在意那只小野猫的死活,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出来。” 玄青怔了怔,回过神来立即转身叫住了桃心莲,道:“你要带着他去哪儿?你们不是死敌吗,为何还要管他的事?” 桃心莲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昏厥过去的柳之,漫不经心道:“我带他去哪还用得着跟你说么。对了,跟你说一声,那只小野猫我也要一并带走。” “她不能跟你走,她答应了我的事情还没有去完成。” “说到底,那是你自己的事,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 玄青似乎还不死心,脱口道:“你觉得她会跟你走么?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她的,她如此恨你,你难道就不能放过她?!” 桃心莲笑笑,头也不回道:“她若是只有恨可以活下去,那我让她恨一恨又如何。反正恨我的人不差她一个。而我心甘情愿被她恨。” 一只雪白透亮的小猫自一块大石头后面跳了出来,大约是跳得太过用力,险些栽了一个跟头,四足站稳后先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玄青,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困惑的神色。 玄青也看了看它,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这时桃心莲轻轻喊了一声:“我在这。”随后那只小猫才飞快跟上桃心莲,他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生怕那只小猫会因走得太快而跌倒一样,而那只小猫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显然是受了伤的。 没有走几步,赤瞳赶来了。 桃心莲像是知道她会来,笑着吩咐道:“那只小猫受伤了,你抱着它一起回去吧。” 赤瞳愣了一下,道:“主人,这……”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怀里便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知是不是她抱着姿势不对,还是怎么它了,这只小野兽好像在用爪子不停挠她,她不动声色把它头按住,厉声道:“你再抓我便把你一刀砍为两半!” 音落,那小猫果然乖乖停止了动作,委屈地将爪子一收,舒舒服服的躺好后便又呼呼大睡起来了。赤瞳见状一时冷汗,有些无语。这才想起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她的主人,只是刚一抬起头来,桃心莲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凯风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一时之间只觉得难以置信,急忙跑过去问玄青道:“玄青大哥,知月她怎么……怎么成了那副模样?柳公子也怎么被他带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玄青整个人愣了一会儿,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半晌,他又松开了,眉头一展,面无表情道:“知月他们现在暂时回不了还散楼。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这要看她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夜风微凉,寂灭无声。 宫殿废墟的不远处的大树后面,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白衣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他旁边还立着一个黑衣高挑的男子,那白衣男子正是百鬼,而另一个面色微冷,眉头微蹙,总是带着一副不耐烦的气质,正是乌锦。 百鬼有些气虚,但还算伤得不重,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苍白了,轻笑一声,对一旁的乌锦道:“老乌,我就说知月她不会有事的吧。” 乌锦扭头凉凉道:“谁管她死活了。不过她没死正好,不然我这座宫殿没了找谁算账。” “老乌,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乌锦沉默不语。 百鬼说完叹了叹,道:“她这次着实冒险了一点,竟然敢一个人对付白面人,虽然是为了将他引出来,可也没必要故意落入陷阱里啊。” 乌锦道:“猫有九条命,她一向如此。勇得很,不要管她。” 百鬼若有所思道:“还好桃心莲来的及时。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来,难道他知道知月的今晚计划不成?!” 乌锦喷道:“要是那也算计划,那我就去死。” 百鬼摇了摇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谁也不知道那白面人实力如何,有多可怕,知月原本的计划里是让我们来做后援在宴会上保护那位弟弟的。她也考虑到了她可能打不过,所以一旦宴会开始时她还没有来,就说明白面人的实力不容小觑,让我们多加小心,只要拖延时间,等到玄青来就行了。” 乌锦听到后面一句,插了一嘴,道:“等等,你说玄青会来,可刚才他来的时候你没有看见吗,他像是知道此事的样子吗?” 百鬼想起这茬也觉得匪夷所思,向来算无遗策的玄青怎么也会晚来一步呢,若不是桃心莲即使赶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想来想去没有结果,只得道:“这个就只能等知月恢复后,让她亲口问他了。” 顿了顿,百鬼有些不放心道:“老乌,你说白面人还会不会再来?” “我怎么知道。不过,他这次没有得逞,只怕还会有下一次。” “是啊。”百鬼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老乌,我们是不是把谁忘了?” 乌锦早就想到是谁了,双手环胸,淡淡道:“没忘那大块头。它可没有这么容易死,不过是没了内丹,少了几千年的修为而已。” 百鬼哭笑不得,心想:“几……千年的修为而已吗???” 他原本想拿出扇子扇两下的,想起他那扇子被白面人在大殿里给毁了,有些郁闷,微微叹息道:“若是没有最后那只大树妖舍身救我们,说不定我们也出不来了。我们应该好好感谢它才是,你说是不是老乌?” 乌锦板着脸,道:“我又没让它救,是它自作多情……” “老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回头我去看看它是了。” 百鬼微微一笑,假装此时手里有一把折扇,扇了扇,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老乌嘛。” 乌锦有些肉麻,故意离他远点,道:“我是穿着它给的护甲才得以保全内丹,只是受了皮肉之伤,不过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你那时候不是又进去了吗,为什么要进去找死?” 百鬼见他躲远,反倒觉得有趣,且听他的意思好像在担心他,不由得笑道:“你别忘了老乌,我是鬼,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了。只是可惜了我那把扇子了,不过后来算是拖延了时间,有惊无险。” 乌锦面色微愠,嘟囔道:“这是扇子的事情吗?” 百鬼见他不对劲,忽然了然于心,道:“你难不成以为我是真的去送死的?老乌,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这么凉薄之人,即使天底下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的。” 乌锦闻言,忍不住道:“那大树妖说的没错,你没得人情味……”未说完,忽然肩头平白挨了一拳,百鬼道:“你听我说完嘛。若是老乌死了,说不定我会流泪的。” 乌锦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又急忙后退好几步,背对着他,似乎有些害怕,小声道:“你不嫌肉麻我还嫌肉麻呢,以后少拿那些话来恶心我!” 百鬼见被嫌弃了,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又想起一事,脸色一沉,道:“老乌,我们是不是……又忘了一个人?” 乌锦原本不想搭理,正想着自己的宫殿没了,今晚要住哪儿,闻言还是脱口道:“都死光了,还有谁?” 百鬼的脸色好像有些难看,只说了两个字道:“殿下……” 话音刚落,乌锦便立马转过身来,一把抓住百鬼的衣袖,往山下飞奔而去,百鬼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反应过来,道:“我们跑什么?” 乌锦跑得飞快,就差展开翅膀带他飞了,但想着在天上飞目标太明显,便忍下了,他头也不回道:“跑路了!殿下是人间婴怨所化,能出什么事,我们不走就会有事!” “也用不着跑这么快啊。” 乌锦立即驳道:“等被殿下抓住,你陪她玩过家家吗?!” “……”百鬼这一次哑口无言,冷汗道:“也是。” 第144章 看望 正是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京城,东市。一早便从还散楼里跑出来两个人影。 北风和凯风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偷跑出来了,也没有告诉玄青。 不过他们不知道,玄青其实已经坐在屋檐上望见了他们,好像知道他们要去哪去做什么,所以并没有出声制止,由他们去了。 小云在后院还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竖起了耳朵抬头四处看了看,最后只看得屋檐上的玄青,然后被他莫名地回了一眼,顿时吓晕了过去。 只是看了它一眼,没想到会这么夸张,玄青默然不语,心中思绪起伏,便又吹起了晨风。 北风和凯风走在街上时,正巧遇见路边包子铺开了门,似乎刚起来做生意,北风摸了摸兜子,凯风已经问老板拿了五个素包子,付了钱后,北风吃得津津有味,凯风则不大有胃口,最后只吃了一个素包子,剩下的全让北风一个人吃完了。 凯风欲言又止,终是道:“北风,你就不能留一个吗,怎么全都吃了?” 北风舔了舔舌头,理直气壮道:“哥,你不是暂时没胃口吗,等你有胃口的时候再买不就行了,不然剩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凯风摇了摇头,叹道:“你误会我了,我的意思不是我吃的。” “那给谁的?” “当然是……你忘了我们出来就是去看知月和一墨的吗?” 北风才想起来一样,道:“哦。那辛苦哥再买些吧。因为我没钱。” 凯风抽了抽嘴角,道:“你不用强调,我知道你没钱。真是的。我的钱也不多了,花光了我们喝西北风吧。” 北风道:“哥,我记得人间到了这个季节一般都是吹的西北风吧。” “所以呢?” “所以说我们饿不死啊。” 凯风几乎要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而且他说的如此一本正经,不由得苦笑道:“弟弟,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北风却挠了挠头,笑道:“我都是跟哥哥学的。多看书,多学习。” 凯风道:“……” 又折回去了买了四个包子,趁凯风一个不留神,北风又摸了一个,气得凯风脸都红了,包子都被他一口咬去一半,偏又拿他没办法,只得作罢了。 八仙楼不远,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他们虽然起的早,但远远看去,八仙楼已经开了门,而且有不少客人去吃早饭的。 北风忽然看见了一个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凯风,道:“哥,你看那门口扫地的杂役是不是很眼熟啊,我记得上一次知月来的时候,不就是他带的路吗?” 那杂役相貌平平无奇,长了一张大众脸,真的是放在人堆里都毫无存在感的人,北风却一眼瞧出来了,凯风有些惊奇,道:“这你都能认得出来?!” 北风没多想,而且还颇为自得,道:“见多了不就认识了……”说到这儿,他才幡然醒悟,及时住口,冷汗涔涔。 凯风见状顿时明了,摇了摇头,道:“算了,回头我再说说你。现在应该去看望知月他们才是最重要。” “是是是!我都听哥的!” 不消说,那扫地的杂役正是赤瞳化出来的男相。其实赤瞳化男相这件事,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小故事。 赤瞳一直依照她主人说的那样,不能引起别人注意,故她也尽心尽力做好隐藏,不被别人看出来。 不仅容貌上平平淡淡,就连衣服都只此一件,从未换过,脏了洗,洗了又穿,时间一久,那衣服都有些掉了色。 别的杂役还都有换洗的衣服,而他就只有一件,谁见了会想到,这么一个又穷又长得还不怎么样的人竟是东家身边的仆从?! 所以也都不敢多说什么,虽然嘴上不说,但暗地里议论的人大有人在。以至于连桃心莲都有些介意了,每次看到男相的他穿那件十分粗陋的衣服,都让人觉得是他故意克扣他,不给他衣服穿的。 因此桃心莲还专门将她叫来谈话,说的很简单,一针见血,比如让她不要这么呆板,既然是女孩子不应该穿的整洁干净一点吗,对于容貌上面也应该稍作改进,虽然太英俊有些引人注目,但太平淡也不太好,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还是女孩子了。 桃心莲云了很多,可最后,赤瞳的一句话直接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再也不提了。 赤瞳道:“主人,我记得您说过,既然是任务就应该注重细节,不然任务失败是小,丢了性命是大。所以,赤瞳将这句话一直谨记在心里。不管我是男是女,美丑如何,对我来说,性命和主人的任务才是第一位。是这样的对吧?” 桃心莲还能说什么,他常常就是随口一说的话,谁会想到她会记得如此深刻,总不能为了让她换件衣服,把自己都否定了,那么他在她心里将会怎么想他?! 桃心莲最后只能道:“赤瞳,其实我是在考验你一下,你做的很好,让我很满意。若是以后衣服……算了,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说。” 凯风想过去给那人打声招呼,顺便说明来意,谁知被北风拉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不由得问道:“你拉我做什么?” 北风又挠了挠头,哈哈笑道:“没什么。我觉得我们要是想进去看一墨的话,我们应该直接进去找一墨不就得了。” 凯风道:“我们是来见人的,不跟人家说一声就上去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说完,凯风已经向那正埋头扫地的杂役走了过去,北风一时没有办法,只能也跟了过去。 可没等凯风开口,赤瞳便先抬起头来,似乎是察觉到了有妖气,眼底闪过一丝戒备,随后看见凯风身后的北风,脸色一沉,又低下了头去,一面扫地,一面淡淡道:“若是来要人的话还请回去吧。” 还没开口就吃了闭门羹,凯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道:“我们只是想来看看我们的掌柜和一墨。看完我们就走。” 北风探头探脑,附和道:“对,就是这样!我们只是来看看。” 赤瞳继续埋头扫地,不理他们,北风和凯风有些不知所措,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朝那八仙楼的二楼看去,北风喊道:“一墨!一墨!我们来看你了!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啊!” 赤瞳见他们大喊大叫,怕吵到主人休息,急忙拿扫帚驱赶,道:“走开!不要在这喊!” 凯风赶忙退到了大街上,北风没有躲开,被挨了一扫帚,屁股有点疼,正捂住屁股的部位跳来跳去。 不知他是哪里惹到了赤瞳,又故意多给了他一脚,北风再也憋不住了,撸起袖子便要与赤瞳的男相一决胜负。 可还没等凯风上去劝架,北风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疼得他只皱眉头,哎哟道:“哥!你看他欺人太甚!哎哟疼死我了!……” 赤瞳举着拳头,道:“你这只灌黄汤的蠢兔子,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整天到这儿来喝酒闹事。就算你们兄弟俩一起上我也不会让你们进去半步的!” 北风被当场揭了底,心中愧疚不已,见凯风的脸色十分难看,横竖今天都不得安宁了,干脆来个破罐子破摔,张口就喊道:“来人啊!来人啊!打人了,天理何在啊!这八仙楼的杂役竟然当街殴打未成年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无法无天了!谁来评评理啊!” 赤瞳:“……” 凯风:“……” 谁也没想到,北风竟当众耍赖起来,不一会儿就引得街上的行人止步于此,围观起来,对着赤瞳以及身后的八仙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凯风有一瞬间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黑着脸想要一走了之,但又念着他们是亲兄弟,脸色又黑了黑,捂着头想要就此晕过去。 “啪!” 突然一个巴掌落在了北风的脸上,响亮清脆,余音绕梁,众人都是看得一惊,然后一个红掌印登时浮现出来,五指分明,他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又是一紧,忍不住喊道:“疼疼疼!有什么话好说,不要揪我耳朵!哥,救我!” 赤瞳却是什么话都没说,揪住他的耳朵便把他往八仙楼里头拖,凯风也是有些不敢置信,回过神来,赶忙跟了进去,旋即有眼力劲的杂役忙把八仙楼的门虚掩上。没了热闹看,众人很快便散了去。 八仙楼二楼,桃心莲刚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慢慢掩上门,转过身去时,恰逢赤瞳把一个人拖过来,那人适才喊得十分卖力。 但看见眼前红衣男子时,立马将嘴闭了上,凯风见到桃心莲,也急忙把头低了下去,生怕看一眼便会被挖去眼睛一样。 桃心莲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赤瞳,你怎么把那两只兔子抓来了,我不记得我给过你这个任务啊?” 桃心莲虽然很少出去过,更没去过还散楼,按理并不知道北风和凯风是谁,且赤瞳带回去的消息也对这两人一嘴带过,只说是两只蠢兔子,还有一只厨艺不错的狐狸。但桃心莲只看一眼便足以猜到了他们是谁。 北风的耳朵又大又红,像是烫红的猪耳朵,与凯风一并立着,默不作声。赤瞳行了一礼,才道:“主人,这只蠢兔子想要闹事,我就把他抓来了。” 桃心莲浅浅一笑,道:“哦?还有这等事,敢来我这儿闹事……怎么还是这只兔子,看来是要让他长长记性了。” 北风闻言吓得一哆嗦,立马跪下了,哭道:“哥,救救我啊……我还年轻不想死啊……” 凯风冷汗,他刚才那股喊街的气势呢,一有事就只会喊哥,暗自叹了叹,也跪下来,道:“ 还请大人原谅,小妖的弟弟不是故意的,小妖是有事要找大人。对于弟弟闹事一事……请大人罚他就是了,只要不取他性命,怎么罚都行。” 北风道:“哥……?” 凯风道:“我不是你哥!” 桃心莲笑而不语,心中思索了一番,对赤瞳道:“赤瞳,把他们带到我房间去。” 赤瞳道:“是。” 第145章 喂食 彼时,房间里青烟袅袅,寂静无声,桃心莲坐在水晶帘后面,闲闲靠在美人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揉成一团,喵喵的乱叫。 下面北风和凯风并排跪着,北风吓得大气不敢出,凯风有些恨铁不成钢,但眼下保命要紧,希望桃心莲心情好,能放过他们。 赤瞳已化出本相,站立一旁。以前赤瞳觉得这样化来化去有点麻烦,所以有段时间她一直以男相示人。 之所以这一次化出本相,只因桃心莲有一次喝的有些醉了,嘴里这般念叨:“我不喜欢看见丑陋粗俗的东西,以后你进我房间,不要再这副模样了。”所以,赤瞳便每次进来都是女相。 她刚俯身离开,却听他漫不经心道:“赤瞳,若是你,你要怎么惩罚他?” 赤瞳愣了一愣,这还是听主人头一回问她这个问题。 虽然以前主人常常因为一件小事就罚她,但她一点都没有怨言,让她心存疑虑的是另一件事,主人用的惩罚手段。 比如什么把她关进小黑屋里面壁思过,好几天不准出来,或是罚她去厨房做饭,直到做出白米饭来,亦或是让她穿上裙子,在主人房间里表演跳舞……还有很多很多,不过她既没有做出白米饭,还把主人的房间给弄得一团乱,楼下的客人甚至以为楼上在打架,噼里啪啦的。 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主人非但不生气,还因此笑得十分开心。 不知道说出这些来主人会是什么反应,也许没什么,也许很乐意这么做。 不过她总觉得这些法子是主人为她准备的。不为什么,就是有这种直觉。 与其让这只蠢兔子在主人房间里跳舞或是去厨房,倒不如她来。就是不能便宜了这只蠢兔子。 考虑再三,终是答道:“罚他扫一个月的地!” 谁知,桃心莲还是低低笑出了声,道:“这太轻了点,还有什么比较严厉一点的么?” 其实言下之意是想让她多拿主意,不要管他。 …… 轻?! 赤瞳只是一顿,便想起了几日前在街头巷尾听来的,没怎么多想,便拱手回道:“罚他跪搓衣板!” “……” 通常来说,跪搓衣板的法子一般出自有夫之妇罚自家夫君的。却被赤瞳用到这个地方,这怎么说都有点太过诡异了。 而且她说的还这么一本正经,单纯的以为跪搓衣板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至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呵呵呵呵……” 空气只凝滞了一瞬便响起了桃心莲的低低笑声,似乎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笑话。 像是意料之外,凯风也忍不住直抽嘴角。 这好歹是一个大魔头,罚人跪搓衣板这……算怎么回事? 只要是听说一点桃心莲这位大魔头的传说,哪怕是说出把他们丢进油锅里炸了或是生吞活剥这种话,也比这个正常的多吧。 只有北风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听只是跪搓衣板也没觉得什么,登时欣喜,不是被凯风以眼色制止,只怕要当场破涕为笑了。 赤瞳歪头十分不解,讷讷道:“……主人为何要笑?是赤瞳又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这还不奇怪?不奇怪会引得一个大魔头笑场,一个嘴角直抽搐吗?! 果然她还是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见她非但不笑,还有点像是受了欺负,仍被埋在鼓里的小孩一样。桃心莲心下不忍,于是点到为止,敛了一点笑意。凯风见势也急忙掩了神色,停下抽搐的嘴角。 只听桃心莲好整以暇道:“没有,你说的很好。就是觉得有点可怕。我在想倘若哪一天我要是犯了一点错,你是不是也要罚我跪搓衣板。” 平常总是摆出一张冰冷的美人脸,哪怕是他主人也不例外的赤瞳,此刻也莫名有点脸红,二话不说,就是扑通一声跪下,然后颔首,道:“赤瞳不敢罚主人!只是……请主人以后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不要在别人面前问了……” 最好别问,这样皆大欢喜。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何况她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后面的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桃心莲知道她脸皮薄,于是咳了一声,回归正题:“你们谁叫凯风来着?” 凯风回过神来,急忙应道:“……大人,是小妖。” “哦。”桃心莲将怀里的小猫举起,望着它,满脸的宠溺,而对凯风说的语调却是往下的,沉着声缓缓道:“你回去转告玄青,小野猫等伤好了自会回去,我不会拦着,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去过问。至于那人嘛,这几天我要和他叙叙旧,就先不归还了,何时让他回去我还没想好。话就这些,若你们想与他见一面,我的建议是,你们最好离开。” 凯风听完,不解道:“为什么?” 桃心莲悠悠道:“因为他现在情绪不太好,不想见人。” 好不容易来这,凯风自然不想这么快就放弃,兀自说道:“一墨他脾气一向很好,对谁都十分温柔,我们也对他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到底怎么了?如果有什么难事,不应该跟我们说吗,我们可是他的朋友……” 桃心莲却微眯凤眸看向他,语气嘲讽道:“你们不要说是他的朋友。他虽然傻到把妖怪当成朋友,可又有几个妖怪不会介意他是降妖师这个身份的。你们若是真的想对他好,那以后少与他来往。‘朋友’二字谁都可以说的很轻巧。” 闻言,凯风不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把怀里的纸袋拿了出来,经过这一折腾,里面的包子早已凉了,却还是小声道:“那可不可以让我把包子……”。 桃心莲打断他,淡淡道:“包子我会给他送去。我今日心情好,你弟弟的事情我不会追究。我不想再有下次。” 凯风有底气来这儿,便是料定了桃心莲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毕竟有一墨和掌柜在。不过大魔头最是喜怒无常,这次来也是心存侥幸了。 若再得寸进尺,那就不好说了。凯风起身道了谢,没再犹豫,放下纸袋便扶着北风匆匆离开了。北风已经跪麻了腿,站都站不稳了,不停地打着哆嗦。 赤瞳见他们走后,忍不住道:“主人,赤瞳觉得他们也许是真心来看望那人的。为何不让他们见一面?” “你是对他们心软了,还是在心疼他?” “主人恕罪,是赤瞳多言了。” 桃心莲抱着白猫缓缓起身,走至赤瞳身前,漫不经心道:“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真心的东西。等你在这人间待久了就会发现,在这世间只有欲望才是人间真理。” 赤瞳毫不怀疑,颔首道:“是。赤瞳一定谨记在心。” 她说要谨记在心的话桃心莲一点都不怀疑,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随口一句话,她总能记得丝毫不差,甚至于能记得他某年某月某日说的。可她偏偏在其它地方是一窍不通啊。 桃心莲微不可闻地叹了叹,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且带它出去走走吧。”说着,欲将小猫交给赤瞳。 可谁知,那只小猫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抓着他的衣袖就是不肯松爪子,喵喵的乱叫,惹得赤瞳一身冷汗,恨不得此刻抽出刀来将它爪子砍了。 桃心莲却很高兴,耐心地将它爪子拿开,然后又揉着它的头,眼神宠溺道:“果然还是这样才可爱嘛。不像某人,跟个母老虎一样,一见面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和我打架,一点都不和谐。” 然后,桃心莲便拿着那几个包子推门而去,赤瞳等主人走后,立即脸色一变,将怀里的那只白猫扔在地上,白猫并没有摔跟头,而是很优雅地四脚着地,赤瞳与它大眼瞪小眼,脸色愈加难看,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白猫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抬起前爪挠了挠耳朵,这一举动又让赤瞳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愠怒。 但她又不敢在这发作,只能暗自忍下,嘴上冷哼一声,道:“我不管你是真的受了伤还是装的,你要是胆敢做出伤害主人的事情,我一定饶不了你!” 忽然,白猫起身凑过来,然后在她小腿上蹭了蹭,睁着一双圆溜溜且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满是赤瞳的一张冷脸,那张冷脸顿时挑了挑眉,道:“我最讨厌有毛的东西了!今日就算是主人来了,我也要把你的毛拔光!” 说时迟那时快,白猫一个跃起,踩在赤瞳伸过来的手臂,然后又是借力一跳,爬上了房梁上。 赤瞳不敢用法术,只能拿手去抓,几番下来,不仅没抓到,还在身上留了几个梅花一样的猫爪印,白猫将砚台踩翻后,又几个起落,最后从窗户逃了出去。 …… 桃心莲走到一开始出来的那间雅间,停下步子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旋即听到一阵咳嗽声,不轻不重,气息微弱,似是被他有些惊着了。 那天夜里,柳之身心俱疲,痛不欲生,若在平时他早已昏了过去,可他却强撑自己坚持了许久。 自此,他发起了高烧,七日不退,大约是那晚受了太多刺激导致。 桃心莲为他请了医师,看了几回却都不见效,柳之不大放在心上,让他不要再请医师了,他住这就已经给他添了麻烦,又怎么好意思让他为自己治病,而且,他们又不认识。 桃心莲并不听他的,医师不能看,他自己看。甚至连赤瞳都怀疑,还有什么主人不会的。桃心莲看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没有再请过医师了。 柳之也已经猜到了,若是他真的有办法的话,一开始他就不会请医师了。 包子虽然已经凉了,却被桃心莲用内火热了热,到了柳之手上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凉了,恰到好处,他没有什么胃口,而且又发着烧,所以吃了一半他就吃不下去了。 这时瞥见桃心莲一直盯着他看,神情莫测,不由得问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桃心莲撑着腮,眉眼含笑,道:“突然觉得你长的好看,怎么办?” 柳之生着病,脸颊本来就是粉红粉红的,一听这话,心中莫名一紧,将头扭向另一边,怯生生道:“你要是没事的话……就请离开吧。” 桃心莲意味深长道:“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么?” 柳之嘟囔道:“我已经谢过你了,你还想要我怎么办?想来你不缺钱吧。” 桃心莲却又故意扯开话题,道:“想知道这几个包子是谁给你买的吗?” 柳之道:“不是你吗?” 桃心莲如实说道:“是你在还散楼时的那两只兔子。他们要来看你,最后被我给打发走了。” 柳之闻言神情有些复杂,半晌,才小声问道:“你没有为难他们吧?” 桃心莲笑道:“我为何要为难他们,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无聊的吗。” 柳之不敢说他无聊,不过他看起来是挺无聊的,明明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一天到晚非但没有做一些正经事,还围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就是一直看着他,有时候连句话都不说,可每一次柳之都会被吓一跳,心中发紧,不知所措,就是挺尴尬的。 桃心莲又漫不经心道:“你是怕会给他们带去危险,所以不想回去的吧。难道你就不怕给我带来什么危险?”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声音道:“东家,您要的白米粥已经做好了。您看要不现在就送进来?” 桃心莲道:“送进来吧。” 八仙楼的胖掌柜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端到桃心莲跟前,他伸手接过,又吩咐道:“在外面看好门,不管是谁都不准进来。” 那掌柜道:“是。还请东家放心吧。”说完便退下了。 柳之见状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桃心莲拿着汤勺搅拌,嘴里吹着丝丝冷风,声音淡淡道:“我不喜欢打扰,更不想让我们接下来的话让人听到。” 柳之心想:“你能打过那白面人,想来应该很厉害,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桃心莲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抬头看他,浅笑道:“你觉得我不怕危险,是因为我很厉害对么?” “难道不是?”若是他会忌惮,那就不会把他带来这里了。 桃心莲笑而不语,顿了顿,才道:“你把这碗粥喝了我再告诉你,我到底厉不厉害。” 柳之闻言,有点愣了一下,其实不管他说与不说,他觉得没有必要知道,因为即使他说自己不厉害,可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厉害,他若是说自己厉害,那么他是真的有实力称得上厉害。所以他觉得这碗粥根本没有必要喝。 所谓吃人嘴软。桃心莲已经很照顾他了,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把自己卖给了他也还不完人情。 桃心莲见他迟迟未动,便端起白米粥,拿着汤勺盛了一勺,打算亲自喂给他,柳之见此情景又呆了呆,还没来及开口婉拒,桃心莲便已经将勺子按在了他的唇上,微微沉声道:“你不喝也得喝,由不得你。” 柳之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浓浓的,不烫也不冷,白米入口即化,不知不觉就流进了肚子里,微暖,然后眉头一展略回味了一下,却把他的馋虫勾了出来,忍不住还想喝。 桃心莲却已经将碗放下了,道:“想喝自己喝,不要总让人喂着。” “……”柳之有些尴尬,明明是他强行喂的好吧。却还是道了声谢,然后端起碗喝了起来。 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明明就一碗,可喝到最后就像是喝了四五碗一样,腹部隆起,似是撑着了,头上满是小小的汗珠,与方才那一阵相比,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桃心莲将空碗随便扔在桌子上,转过身对他道:“身体觉得怎么样了?” 柳之道:“……好多了。多谢。”桃心莲莞尔,说完后,他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脸色好像比第一次见到他时要难看一些。 桃心莲已经重新坐在他床榻边,伸手要为他把脉,那手甫一触碰到柳之的手腕处时,却被他反手握住。 这反客为主的操作直接让桃心莲挑了挑眉,他却并未将手收回,看着他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唇角微扬,笑而不语。 少顷,柳之把完脉,脸色白一块黑一块,有些不甘心,但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果,颇有点尴尬,挠了挠鼻子,道:“那个……我学过医,所以……” 桃心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所以怎么样?我的脉相如何?” 柳之侧过头,有些怏怏不乐道:“没什么,是我医术太过浅薄,没有断出阁下的脉相。是在下方才唐突了。” 桃心莲将手慢慢收回,拢在袖子里,看向他,柔声道:“不管你医术的事,是我的问题。我不是人类,所以没有脉相。” 啊!这……??? 柳之早该想到的,他只是看出了他脸色有点不对劲,就怀疑他是不是也生病了,或许就是被他传染,就完全没注意他并不是人类一点。说到底,他还是太过想帮他了,一时紧张了,反而弄巧成拙。 桃心莲见他为此自责地脸愈发红了,甚至于想将头埋在被褥里,不敢再出来见人了,不由得低低笑了笑,道:“你休息吧,我先走了。”他起身要走,柳之反应过来,脱口叫住了他,道:“你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的吗?” 桃心莲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柔声道:“过几天等你有了心理准备,或是伤好了我再告诉你。” 第146章 微笑 东市。 一黑一白两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并肩而行,白的锦衣华服,环佩叮当,头上带着一顶斗笠,手执折扇,潇洒风流,黑的面容冷淡,薄唇微抿,发冠上插了三根乌黑翎羽,走起路来时轻轻摇曳,有些滑稽。 百鬼很少像这样白天出来走动,而乌锦亦是如此,见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市,百鬼笑得合不拢嘴,东边看看,西边瞧瞧,摸摸这再摸摸那。 乌锦则一脸不耐烦,简直要把眼睛翻到了天上,恨不得眼里什么都没有,倒不是目中无人,而是他喜静,不喜人多,在这种氛围下,就像是有几十个百鬼在笑眯眯地看着他,想想都浑身鸡皮疙瘩,简直不要太恶心。 乌锦见他兴致盎然,全然不把他们来这到底为了什么放在心上,眉头一皱,不耐烦道:“我说你到底看完了没有?!我们还有正事。” 百鬼一展折扇,笑声悠扬,摇头道:“没有。老乌,你也不要太拘谨了,放开点,一直住在你那恶鬼洞里也不嫌太冷清,这儿可比你那地方热闹多了。不逛得尽兴岂不是人生一大遗憾!” 乌锦闻言,挑了挑眉道:“我宫殿都没了你要让我尽兴,现在我们好容易才甩开了殿下,你又在这闲逛?再说你人都死了,哪里来的人生,还遗憾呢!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可没有!”说完,便欲加快步子,扭头就走。 百鬼也不恼,急忙上前拉住他,好言相劝道:“我说老乌,宫殿没了我们可以再盖吗,这么着急去找知月做什么,她现在可是受了重伤的,不知道好没好,我是了解她的,平时她都抠门得很,她要是没好,现在只怕我们还要倒贴钱去买东西看望她呢。你肯掏这个钱啊?!反正我是不肯。” 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乌锦头也不回,直接开口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百鬼若有所思道:“老乌,容我好好想想嘛。” 正在这时,街上的行人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影,那白影体型娇小,动作迅速,几个蹦跳就窜进了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百鬼立即眼前一亮,道:“老乌,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乌锦还没来及问他到底办法,便见他朝着一个人快步走去。 但见那人穿着一身赤黑相间的紧身衣,衬得她身形修长,肩窄胯宽,且长发如墨,腰细如柳。 只怕不用他怎么猜,也知道此人是男是女,能让百鬼这么积极的八成是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 只能说这名女子也太“平平无奇”了,而且又是女扮男装,简直不像是一名女子。 不过更令乌锦在意的是,此人竟是一只器妖。虽然被掩去了妖气,但还是能隐隐闻出那股沾染在器妖身上的很浓的血腥味。 赤瞳只想抓到那只白猫,并没有察觉四周的异样,就连男相都忘了化回去。她追了半天,就差一点抓到,没想到它聪明得很,知道往人多的地方去。 不过白猫此前受了伤,还没恢复,妖气都无法用法术隐藏,所以赤瞳抓到它也只是时间问题。 正待赤瞳跟着它这股气息,继续追上去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名白衣男子突然过来,然后拦在了她面前。 赤瞳立即警觉起来,不仅停止了追逐,甚至还后退了几步,一脸微妙地看向那人,像是在看一只专吃小孩的丑八怪。 “……”百鬼有点尴尬,不过并没有就此放弃。 没等他先开口说什么,赤瞳便先盯着他,警惕道:“你是谁,为何要挡我去路?” 百鬼先是行了一礼,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十分有礼貌道:“姑娘不知道在下不要紧,在下知道姑娘是谁就好了。若是在下没猜错的话,姑娘刚才可是在追一只白色的猫?”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赤瞳神色一凛,又要退,道:“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百鬼笑道:“在下知道的事情很多,所以姑娘不必大惊小怪。在下只有一点要求,若是在下帮姑娘抓到了那只猫,不知姑娘肯愿意与在下共进晚餐吗?” “???” 赤瞳感到莫名其妙,冷声道:“我只知道,你再不让开,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百鬼叹了叹,道:“实不相瞒,在下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不过姑娘,你对在下的容貌难道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赤瞳继续道:“你让不让开?” 百鬼虽是鬼,却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公子鬼,而且在京城一众妖鬼里作为男性最受女鬼们喜爱的。 即便如此,在赤瞳眼里却如猛虎野兽,丑如夜叉,不仅没感觉,还一脸厌恶地看向他。百鬼只觉天旋地转,心都在滴血。不过他也没那么容易受到打击,毕竟对方也只是见他一眼…… 可一见钟情,贵在初见。现今只是一眼便让人心生讨厌了,恐怕没有比这更令人伤心了! 百鬼还是不甘心,拿扇子扇了扇,一面冷静下来,一面慢条斯理道:“姑娘听在下的,此言差矣。若美人只想整天舞刀弄枪的,不仅有伤体面,还有可能会伤了自己,姑娘如此世间珍宝,在下怜香惜玉,实属不忍。何况茫茫人海中,我们能相遇本就不易,既缘分让我们遇见,那就要且惜当下……”这番甜言蜜语被他说的天花乱坠,而后又扯了一些赤瞳听来乱七八糟的东西,百鬼闷头只顾着说,似乎下定了决心要让她对他产生魅力为止。 百鬼又道:“在下又是一位正人君子,四书五经,诗书礼乐,一样不落。姑娘若想跟在下学怎样成为一位有魅力的女人,在下定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着掖着……哎呀!” 但见乌锦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就是踹了他一脚,不耐烦道:“都这个时候还想着勾搭人家姑娘,我看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一向优雅如百鬼的他,被人突然从身后踹了一脚也不忘先扶稳斗笠,然后打掉身上的脚印。 整理完后,百鬼这才发觉美人已经不见了,摇了摇头,叹息道:“老乌,无药可救的人是你吧,都怪你,美人都被你吓跑了,你眼里就只有钱,一点也不关心我。” 乌锦挑眉道:“我关心你?!你是我什么人?我看你就是一只到处沾花惹草而徘徊人间的色鬼,什么都不是!” 被人误会不说,还当街得了一个色鬼的头衔,百鬼登时面色惨白,愠怒道:“老乌,你这就过分了!刚才那姑娘一定知道知月的下落,我为了帮你才跟她搭话,你……什么色鬼,老乌你把话说明白点,我哪里像色鬼了……我都已经死了,你难道就不能宽慰我一下,老乌,你还说我没感情,你更是铁石心肠!” 乌锦闻言,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而且就算是真的,那他还不是搞砸了,只知道到处撩人的色鬼想来他也没说错! 于是又吵了起来,两人吵得愈演愈烈,他一句色鬼骂着,另一个嘴里大笨鸟说着,就差动手了。 街上的行人却是对这两人恍若未闻,似乎看不见他们一样,顶多经过他们身旁时,有一阵凉风拂过耳畔。 最后乌锦气得拂袖离开,扭头朝着城外去了,百鬼回过神来想要叫住他,下一瞬又感觉莫名其妙地,于是也生着闷气,咕哝了一句:“这脾气也太坏了吧,说几句就生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另一边,赤瞳最后还是追上了那只白猫。 不过,见到眼前状况,她将眉头皱成了一团,顿了一顿,便从屋檐上默不作声地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桃心莲身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平时赤瞳是不怎么跪的,除非犯了错。这一点她心知肚明,自己哪里错了。 桃心莲只是瞥一眼她,旋即一面逗弄怀里的白猫,一面从容道:“忘了跟你说了,以后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你不用辛苦隐藏了。” 顿了几秒,见没有回应,他又道:“没听明白么,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化出男相,也不用在八仙楼里做那些杂役的活了,你做好你自己就行。” ……不是因为这个? 赤瞳怔了半晌,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按照以往主人的脾气,定然是要处罚他她的。 怎么突然连命令都撤回了?! 她颔首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赤瞳的过错让主人暴露了,若是如此……赤瞳甘愿受罚!主人?……” 桃心莲却声音温柔道:“这不是你的错。说到底,是我有些大意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赤瞳便明白了什么。 她半跪在地上欲言又止,终是道:“主人,那天晚上……赤瞳不见了。您是不是借用了……赤瞳的力量?” 眼前那人缓缓垂下眼帘,几分妖艳的凤眸眯了眯,眸光似水,又弯起眉眼,眼底深处却无半分笑意,只淡声道:“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瞳孔里映照着是一只猫的身影,白色占据了他大部分视野,似笑非笑的。那种复杂的眼神赤瞳从未见过。 她只能偏头看他,以为只有这样,她好像能感到主人的一切情绪。但即便她这么看着,也是无法理解的。 她有些迷茫和无措,随之而来地,还有一种自胸口的位置生出的从未有过的绞痛,疼得她只能颓然地低下了头去。 原本说不出话来的,不知为何,嘴里还是传出了她近乎失声的质问:“……赤瞳不该知道么?主人,您的事情赤瞳可以不问,救那降妖师也罢,救这只猫妖也罢,不管主人想做什么,赤瞳都可以装作是瞎子、聋子。 “可是……您答应过赤瞳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使用赤瞳的力量。它是来自地狱的不祥之物,没有人会愿意碰,因为它会让人走火入魔的。为什么主人还要用它……为什么?”说到最后,她也没有哭,抿着嘴,只是面颊微红。 桃心莲答不上来,因为在他心里,他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语调在这一刻忽然沉了下去,道:“赤瞳够了,既然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过问,那在这件事情继续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要问!” 音落,白猫都被这一声吓到了,挣扎了一下,桃心莲身子微僵,不知在想什么,一时走了神,竟让它挣脱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复了心情,才知刚才说了什么,顿了一顿,轻声道:“我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我。” 他没等她反应,又道:“过几天我要离开人间一段时间。回妖界有件事要处理。” 闻言,赤瞳只是又怔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用平时很淡的语气道:“……回主人,赤瞳知道了。主人何时出发时提前吩咐赤瞳,若有特别要带的东西,赤瞳好提前准备一下。” 她不禁又问了一句:“主人,我们回去后……还要多长时间才回人间?”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氛围本就有些微妙,这个时候又问这个问题,她是有多想惹主人生气啊! 见主人没有回应她,正是撤回这句话的时候。只是没等赤瞳开口,忽然脸上感觉到一股凉意传来,使她又是一怔。 桃心莲默不作声,一边用他那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又掠起她鬓间的一缕青丝,一边审视什么,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动作缓慢且轻柔,最后又用拇指和食指抓着她的鼻子、脸颊、下巴等部位捏了一通,给人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 赤瞳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所以一直不敢动。不过,她能感觉出来,主人一定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果不其然。 桃心莲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道:“你知道吗,我把你从地狱带出来只是想利用你的力量,而你的出现是我没想到的。不过那个时候的你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消遣,有没有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倘若没有你陪着,我一个人可能会更无聊一些,孤独一些,仅此而已。 “如今而言,我倒觉得你……” 后面的尾音拉长一点,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赤瞳上一刻还有些不明白主人要做什么,这一刻她的好奇心全放在了主人的最后一句话上。 空气静默了十几秒,桃心莲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将这短暂的停顿给打破了。 只见桃心莲破天荒地露出几分认真之色。他很少这般认真,哪怕是遇上难缠的对手,他也只会觉得兴奋,即便因为打架而认真起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看到。 桃心莲接了上一句,继续道:“如今而言,倒是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 “…………” 他继续道:“虽然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怎么变化。” 说这句的时候,桃心莲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赤瞳奇怪的地方。 “!!!” 就算赤瞳再怎么迟钝,她也该反应过来了,登时慌乱起身,然后颔首道:“赤瞳会一直陪在主人身边,只要主人需要,赤瞳甘愿为主人做任何事。” 平时一有兴致,桃心莲就会像这样逗她。但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并不那么高兴。 料到她会这么说,桃心莲又接着她的话题道:“倘若我要让你多笑笑,你会吗?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着。” 哪怕有一百万个不情愿,赤瞳也不敢违背主人,稍稍一顿,便把头抬了起来。 那张脸波澜不惊,毫无情绪,既没有风华绝代的姿色,也没有多么妩媚动人的诱惑。但却是自然纯真的美,没有任何雕琢,浑然天成,这种美最是耐看。 尤其是她那浅浅的瞳色,像是一抹晚霞融入一汪潭水中,非但不觉得艳丽,却给人一种不可触碰的禁忌。那是身为上古凶器自带的,不可直视的锋芒。 大魔头桃心莲的眼里最是见不得丑陋的东西,像是他的一个洁癖,所以这世间极美的东西,他几乎都见过。对于赤瞳的这张脸,他只能说很平淡。 要问赤瞳身上哪里最让他着迷了,他自己都可能说不上来,外貌不如知月,头脑和心智也比不过。可偏偏觉得她很特别。大约就是这种复杂的感觉,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和好奇心。 也是这份感情的存在,使得桃心莲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为了让她有更加丰富的情绪,甚至会故意做一些不正经的事,看她会表现出什么行为。比如让她拿主意什么的。 可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大魔头有些表面上的着急了。教她念书写字她不会,教她琴棋书画她也不会,复杂的不行,那教她最基本的厨艺她总该开窍了吧?! 最后桃心莲只得出一个结论,赤瞳除了听话,什么都不会,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大魔头桃心莲还有一个洁癖,越是对某样东西执着,就越不会轻易染指,否则有可能破坏了其本质的东西。俗话说,变味了。 今日一问,桃心莲怕是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连讲几句笑话,或是开个玩笑铺垫铺垫也懒得说了,而是直接命令了。 平时桃心莲作为她的主人,可以说大魔头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要她笑按理说哪怕是强颜欢笑,也不能违背他。 可此刻,赤瞳确实笑了,而且是咧嘴的笑,带着眉眼也弯了起来,乍一看倒真的像这么一回事儿。 “呵呵呵呵。” “……” 不知为何,她的笑却让堂堂大魔头起了半边身子的鸡皮疙瘩。 就这样,桃心莲还干巴巴瞅了她半天,白费了口水和眼泪。于是他放弃了,既是饶过了她,也饶过了自己。 桃心莲疲倦地移开了目光,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下去吧。” 罪魁祸首的赤瞳不明就里,她像是完成了主人的任务,不问其他,只颔首道:“是。主人。” 然而还没完。 桃心莲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又对她补充了一句:“笑的很好,下次笑的时候记得想一些令你愉快的事情。这样会更好。”他实在很难想象,刚才命令她笑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 赤瞳又是一句谨记在心,然后离开了。 …… 第147章 赤瞳 又过了几天,柳之的病有了好转,烧也渐渐退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是怎么退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有了心理准备,有了一点好转便去找了桃心莲,想弄清楚某些事情的真相。不过并没有找到,除了每天在房间看一些话本,什么都做不了。 一方面,知月还是保持着猫的形态,不知道是不是桃心莲很喜欢现在的“知月”才故意不给她治伤的,让她一直是这副十分乖顺的样子,连句人话都不能说。总觉得是被胁迫的。偶尔柳之也会附近走走,一边遛猫一边散心。 另一方面,八仙楼最近调整了作息,以前是白天夜里都会营业。而现在白天营业,晚上打烊。想来是生意太好,店小二每天连轴转,终是吃不消了。 其实不然,胖掌柜在得知二楼的客人是东家的贵客,而这位贵客身体不好,且需要静养,虽说生意是生意,客人是客人,但直觉告诉他,此人绝不是普通的客人,半点怠慢他都承担不起。不然,东家前几日又是请大夫,又是亲自照顾,岂非不是说他们关系匪浅?! 赤瞳这几天听了主人的话,不再化男相,也没有做那些杂役做的粗活。主人白天出去,到了晚上才会回来,旁人看来,主人可能是白天有事,而在她看来,主人是为了躲那个人。 倒不是真的躲,她只猜到了一半。而另一半便是前面说的。桃心莲出去办事去了。他每次回来,脸上的神色便憔悴几分。半夜时分,赤瞳甚至能听到主人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每次这般,赤瞳都会睡不着觉,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主人的身体状况如何。侵蚀已经越来越深了。 …… 赤瞳乃是一件上古凶器,杀人无数,嗜血成性。据说一旦赤瞳降世,便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祸乱人间,战乱纷纷,遍地饿殍,状如地狱。故赤瞳是极少数在上古时期被称为不祥之物。 传说赤瞳最后落在了一名降妖师手中,然后被永久封印在了无间地狱里。赤瞳本身自带邪念煞气,而无间地狱又是八大地狱中最苦的,各种负面因素影响着赤瞳,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远,赤瞳所蕴含的煞气已经极为凶狠,达到顶峰。 而桃心莲当初把它从地狱里带出来的时候,就险些受其反噬,走火入魔。虽然此物危险至极,但带来的力量也是不可估量的。 在与白面人一战中,白面人的修为至少在一千年左右,这个修为的降妖师按照正常修炼,即便不是神,那也是师尊级别,何况又经年累月的吞噬妖魔,以此快速增进修为,此等邪魔之术,若以桃心莲现在已经恢复的实力,与他对阵,胜算也不大。不好说那白面人有没有阴招,或是故意引来其他降妖师,因此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保证万无一失。 而他的万无一失,那便是真的万无一失,恐怕三界六道除了天神以外,人间的降妖师来多少他灭多少。毕竟,一千年前几乎震慑三界六道的大魔头桃心莲,巅峰实力甚至能与天神的至尊抗衡。 而现在呢,桃心莲有时还会自嘲,难道是他败了,如今连一件器妖都压不住,倒真的不像当年能夸下海口要掀翻了这天的他。 即便受到赤瞳带给他各种邪魔侵蚀,多么扰他的心智,桃心莲也不会说与赤瞳。他虽是大魔头,但首先他不是那些由邪念和怨念凝成的邪魔,而是靠吞噬人间的各种欲望,既有好的欲望,也有不好欲望,他会将这些变作自己的力量。 而对于存在于赤瞳里面的强大的邪魔,欲望早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无尽的杀戮和死亡,桃心莲只能凭借自身与它硬抗。 这也是为什么赤瞳整日心绪不宁,每每想到主人就会心有余悸。她身为这件上古凶器的器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股力量的可怕,一旦被反噬,想要压制住就需要极为强大的精神力控制,不然就会各种邪魔入体,走火入魔,而失去自我,真正成为杀戮的傀儡。 而精神力是极为消耗体力和精力的,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桃心莲会一下子变得如此憔悴的缘故。若是以往,桃心莲根本用不着担心被反噬,因为没有什么比他的邪恶之力更加可怕了。 对于赤瞳的出世,还有一个只有桃心莲知道的小故事。世人皆知,那件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上古兵刃——赤瞳,曾杀人无数,怨念极深。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它所幻化出的器妖却是一个单纯无知,懵懂可爱的小女娃。桃心莲起初见到她时,也是微微一怔,这才把她带在身边。 哪里有什么嗜血的凶器、不祥之物,明明是一件连动都不会动的死物,全看用它之人的心意罢了。说到底,一切恶果和悲剧,都是由人类的欲望造成的。 桃心莲去不得,便会吩咐赤瞳替他去照看一下柳之的情况。柳之一开始还问她她的主人何时回来,赤瞳想说她主人一直都在,只是不想见你罢了,但嘴上却道:“主人会告诉你的,不要着急。”听了这话,柳之便不那么着急了,耐心等着。 赤瞳感觉并不像一开始那样讨厌这人了,之前他还送给她一盒绿豆糕,至少没有再对他冷言冷语了。 柳之也觉得她就是表面上冷冰冰的,心肠却是好的。不过后来的几天柳之发现自己想多了。 早饭和午饭会有店里的伙计专门做好了送来,想来是桃心莲的吩咐。柳之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拒绝也没有用,不过是难为了店里的伙计。 而奇怪之处就在于最近的晚饭上。不是柳之吃饭时挑剔,毕竟他都能吃毒馒头还顾忌好吃不好吃吗。只是味道和品相上与早上和中午的饭菜有显而易见的差异,仅此而已。 起初柳之一直以为是厨师换了,经过几天后,他发现每顿晚饭都变了样,于是他有些好奇就问了。为他端来晚饭的赤瞳是这么回答他的:“爱吃不吃,反正我给你端来了。你要是饿坏了,主人一定不会见你的。” “……”即便上一秒还在怀疑,这一秒柳之啥也不说了,只道:“那今天这菜是什么颜色……不,我说的是什么味道?!” 赤瞳丢了盛菜的食盒,扭头道:“你自己看。” 活了十八年的柳之,头一回因为吃饭而战战兢兢。他慢慢挪开食盒的盖子,往里面瞟了一眼,然后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半晌才从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道:“看起来不错。呵呵呵呵。” 赤瞳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你吃。等你吃完了,我再走。” 自进门她就没有用正眼看过柳之。不过他也没有多在意,除了这句话。 吃完了她才走…… 这句话柳之每顿晚饭都能听到,已经做到了面不改色,笑道:“那真是太麻烦了。” 赤瞳头也不转道:“不麻烦。” “……” 这顿饭菜竟是柳之没有吃过的,前几顿晚饭若按颜色区分,有黑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红色的,以及绿色的,蓝色的。而这顿可谓是前几顿的升级版—— 彩虹色的! 至于为何要以颜色区分,因为只能以颜色区分了。每道菜都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奇形怪状的,有的甚至是一团……总而言之,一言蔽之,就是不可名状之物。唯一能辨别的就只有颜色不一。 柳之严重怀疑赤瞳来不是给他送饭的,而是想将他送走的。 最后柳之还是吃了干净,一点都没有剩下,大约是觉得不吃挺可惜的,而且还让赤瞳亲自给他送来,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赤瞳收拾完碗筷,拎着食盒出去,就在这时,柳之叫了她一下。他一边在桌子下面捂着肚子,一边温声说道:“赤瞳,你可不可以帮我给他传句话,就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毕竟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应该知道。让他……不要再躲着我了。” 谁知,赤瞳瞥了他一眼,道:“你没准备好。” “我已经没事了呀?!”当时桃心莲不是跟他说,等他的病好了就告诉他一切的,总该不会是骗他的吧。 赤瞳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而是随手指了指一边墙上挂着的铜镜,像是在关心他,道:“你中毒了。” “???” “……” 这天上午,胖掌柜突然身体抱恙,去找大夫看病去了,所以此刻的八仙楼空荡荡的。 外面秋雨绵绵,淅淅沥沥,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 柳之坐在在八仙楼的大堂里一处靠窗的位置,一面静静地发呆,一面给小猫啃自己的手指头,啃着啃着,他忽然喃喃道:“知月,你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啊?我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的。我只能问你了,玄青他或许知道这件事,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回去,我知道北风他们一定很想让我回去,可是我……我现在有些迷茫了。 “跟我有关系的人都受到了伤害,而我除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欺负,什么都做不了。知月,你说我这个人做的是不是很没用,很失败?你要是像以往那样,一定会嘲笑我的吧。没关系,我习惯了。每天看到你这么开心,其实我也挺高兴的,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人活着。就是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恐怕没人会跟我这么倒霉的人成为朋友吧。” 自言自语胡说了半天,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你在这做什么?让我好找。” 其实柳之想说他哪里也没去啊? 他一听便知道是谁,转过头来,下意识笑呵呵道:“赤瞳,我是真的吃不下了,可不可以饶了我这一次?” 赤瞳手上什么都没有,听了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道:“吃什么吃?我来是叫你的,主人要和你说几句话。” 闻言,柳之有些欣喜,想来是他糊涂了,现在又不是晚饭时刻,哪里来的晚饭。他刚站起身来,忽然觉察到了什么,问道:“他为何现在才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问主人,我只带话。”赤瞳说完,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道:“唉,我问你,这几天我给你送去的饭菜你觉得怎么样?是好吃还是难吃?” “……”本该很容易回答的问题,柳之却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很好,很合在下的胃口。” 赤瞳又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这些饭菜好吃是不是?” 柳之又是点了点头。 赤瞳好像相信了他说的话,见状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或是考量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一丝变化。 柳之不明就里,又不敢下什么定论,便道:“赤瞳,你刚才不是说他在找我吗?” 赤瞳这才收了收思绪,道:“哦。你跟我来。” 柳之并未多想,跟着她便上了二楼,刚踏上二楼的地板,走廊的尽头便传来一阵悠扬琴声。 心中不由得思忖,方才他一直就在八仙楼的楼下,若是有人弹奏,他不可能听不见,所以这首曲子是在他上来时弹的,难不成是弹给他听的。 柳之从未听过这首曲子,正要开口问一问面前走着的赤瞳,桃心莲弹这曲子何意时,音乐却戛然而止。 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那传出琴声的房间的门前。想来是听得太入神了,没怎么注意。 虽然只有一部分,但可以听出来曲调欢快悦耳,动人心魄,像是在春日暖阳里,几个野孩子在河里游泳戏水,嬉笑声不断,且节奏缓急有度,恰到好处。可见弹奏之人此时心情应该不错,且有几分小孩的顽皮性子。 柳之又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未等他细细想来,便听屋里人道:“墨墨,都已经来了,为何迟迟不进来。” 他说谁来着? 墨墨是谁? ……等等! 墨墨……??? 柳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墨墨是叫他的,登时将眉头皱了成了两条蚯蚓,心底咯噔一下,暗道:“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这时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正是见他婆婆妈妈的,已经不耐烦的赤瞳。 他下意识去扶,不曾想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了,不等他回过神来,赤瞳便把门关了上。 柳之“……” 桃心莲弹奏完曲子,又在把玩一把伞,手上时刻不歇着,将伞打开又合上,似乎玩得真跟小孩一样,不知疲倦。 柳之定睛一看,神色不由得一惊,他手里的伞如此眼熟,一时忍不住脱口道:“梅枫……?”怎么在他手里? 话音刚落,那画了梅花的油纸伞似乎在桃心莲手上动了动,他不动声色又将它给按住了。他浅浅一笑,意味不明道:“我听小瞳说,墨墨想我都已经到了吃不下饭的程度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很高兴。” 这…… 柳之闻言十分地窘迫,一边挠鼻子,一边苦笑道:“你完全误会了啊,不是她说的那样,真的不是那样,我……我只是有问题想问问你,找不到你,就……” 桃心莲很快道:“就不好好吃饭了?!” 他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啊。 柳之急得摇头晃脑道:“我都有好好吃饭,你不要多想,我真的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真的不要多想,我没有那方面的……” 哪方面? 桃心莲低笑一声,道:“是我多想了,还是墨墨多想了。” 不就是一开始怀疑过他不怀好意吗,怎么在他嘴里味道不一样了呢? 柳之心乱如麻,心想:“这……怎么会这样,怎么越解释越麻烦了?” “喵——” 小猫叫了一声,从柳之的怀里跳了下来,然后扑向桃心莲,后者将伞搁在一旁,随手捞起了小猫,揉了揉它,淡声道:“墨墨容易紧张,我开个玩笑缓和一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墨墨见谅。” 柳之道:“…………”这玩笑不开也罢,现在他更紧张了。 第148章 鬼胎 窗外雨声渐歇,红衣男子盘腿而坐,微微斜着身子,支着下颌看向对面的柳之,见他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上,十分乖巧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柳之这几天心里存了好些问题,本想在这天一吐为快,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见到他时,竟然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 桃心莲顿了顿,拍拍白猫的头,道:“去找你的小瞳姐姐玩去吧。”后者蹭了蹭他的手,这才蹦跳着离开。 “我那天跟你说了,等你有了心理准备,我便告诉你一些事情,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倒了一杯茶慢慢推给柳之。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两只手捧到了身前,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道:“我也有问题要问你。所以请你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桃心莲淡笑,想起了什么,眼帘低垂,道:“你这一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与他本人再见上一面了。” 柳之道:“这么说……我真的是谁的转世吗?那天晚上白面人跟我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这几天也想了好久,我还以为话本里那些投胎转世都是骗人的。” 一听就知道,柳之平时一个人没少看话本,毕竟他闲也是闲着,一个人又无聊,总想找一些事情做。毫不怀疑,话本的确是一个值得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桃心莲也道:“话本里头虽然有很多是假的,但有些东西却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意味,好像并不是单单指投胎转世这一方面,柳之听了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道:“那你能跟我说说我的前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一世我会变成这样。” 既然都是真的,那么他现在很想知道,白面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前世因为做了什么,才导致今世遭受如此惩罚。 桃心莲见他眼眸清澈,迫切地想从他口里知道些什么,不由得侧目,看向湿淋淋的街上,缓缓道:“那一世你确实做了你以为正确的事。但你认为正确的事却不是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其实他不说,柳之也能猜到了,因为没有听到更具体的答案,他微感失落,可是不管真相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执着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太多意义。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桃心莲又道:“你自责也好,想要逃避也罢。但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的。” 他是不会选择这些的。不然,他就不会找他解决自己的困惑了。 静默了一小会儿,桃心莲暂时将话题扯开了,道:“墨墨,你当真没有认出我是谁吗?” 柳之一听见他叫自己墨墨,整个人都略显僵硬,自顾自呆了呆,小声道:“……前世的事情,我又怎么记得。” 桃心莲莞尔道:“记得之前在城外的河边,有一个很会捉鱼的人,还会变许多模样。他最后还跟你说等你们下次见面,他就会以真面目示人。”这些柳之其实印象十分深刻,平时不怎么放在心上,那是因为距离那次遇见有段时间了,好在不怎么长,只当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但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又渐渐勾起了那次回忆。 一想起这些,柳之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桃心莲见他神色恍然,似已经想到了,笑着举起身前茶杯呷了一口,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那一次不告诉你这些,为什么要与你见一面。对吧?” 柳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瞠目结舌。 “那次没有告诉你我其实已经告诉你原因了,因为你没有准备好。”柳之闻言觉得他说的没错,若是贸然开口跟他说了,他反而不会相信,桃心莲继续道,“说出来墨墨可能不相信,那一次我闲的无聊,所以就去找你了。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柳之道:“……”他差点就信了好吧! “只要我说出一个人,你应该就知道原因了。” 柳之道:“是谁啊?” 桃心莲道:“小瞳。我的仆人。” 柳之不解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桃心莲神情莫测地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墨墨来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其实是我找人刺杀的。而那人就是小瞳。” 闻言,柳之有一瞬间没有跟上他的思绪,直到又听了他说了关于赤瞳怎么伪装男相,然后又怎么去刺杀的各种细节时,他感觉整个头还是处于茫然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柳之才慢慢缓过来,喝了一口茶压压惊,又抹了一把冷汗,小声咕哝道:“还好我杀不死,不然就让你得逞了。” “哈哈哈哈,墨墨真的好有趣。”桃心莲笑毕,低沉好听的声音又传到柳之耳边,他道:“要是墨墨想让我道歉的话,我拒绝。但我对墨墨是真心实意,刺杀你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你,想知道你和那人有什么区别。人只有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才会表露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柳之非但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还问他道:“那你试出来什么了吗?” 桃心莲毫不避讳地回道:“墨墨是一个十分弱小,时刻都需要别人帮助的人。和那人完全是两个人。” 柳之心想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管你之前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这句一定是你的真心话。他有些自嘲道:“不用你试我也知道。” 谁知,桃心莲又补充了一句,道:“虽然如此不堪一击,却很勇敢。” 柳之道:“勇敢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保护不了身边想保护的人吗。” 桃心莲道:“你说的是你的小元?” 柳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或许不光是小元,还有很多他想保护的人,可是最后,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 桃心莲却轻摇一下头,道:“不。是你保护了小元。在最后一刻,你肯原谅他,在我看来这就是保护。小元没有一错再错,值得原谅,他为了你而牺牲,又死得其所。可以说,你们都保护了对方,互不相欠。”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柳之覆在茶杯身上的手也是凉的,听完他说的目光有些凝滞,顿了一顿,声音有些微颤道:“小元当初若是不与我认识,也就不会因为我变成这样了。我还是觉得,是我对不起他。” “我倒觉得他非但没有怪你,说不定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对你有感激之情的。想知道他在临死前最想跟你说的话吗?” 柳之愣了一愣,低着头道:“我不想再去打扰到他了。若你只是开玩笑的,那就算了吧。” 桃心莲笑笑,微微垂首,看着茶杯里上下起伏的茶叶,缓缓道:“以下内容纯属是我瞎猜的,墨墨要是觉得不满意,还请见谅。” “不要!不……”柳之闻言顿时反应过来,想开口阻止他,可刚一抬头,眼前又是一片眩晕,喉咙里哽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哪还有什么红衣男子,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端坐对面,灰头土脸的样子,衣裳也有些破破烂烂,不甚好看,可那少年的眼里总是带着一丝光亮,望着他,好像有千言万语想同他说出来。 “小元”道:“公子,你看我像他吗?” 柳之立即将目光移开,像是十分害怕看见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双手捂住了脸,支吾道:“我让你不要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了,我……我对不起他,你能不能变回去,我求你了。” “小元”不为所动,继续道:“公子,你这么不想看见我吗,难道是说你已经讨厌了小元。为什么要对不起我,小元的心里并没有觉得公子要对不起小元啊。” 柳之有些抽了抽鼻子,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在心里不恨我?”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一紧,他神色一惊,愣了一愣,“小元”的声音清晰干净,且带着几分少年的质感,道:“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小元很想一直和公子在一起,这是他临死之前的欲望,也是他的遗愿。” 说着,他将握住柳之手腕的手又慢慢松开,支颌继续说道,“他不甘就这么死在了一只妖怪手上,所以他能被那白面人利用,将他的一缕魂魄封在了那具黑猫的身体里,成为那白面人能够控制你的把柄。我猜想,是小元自己想挣脱白面人的束缚,想回到你身边,那个时候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白面人意识到了小元在反抗他,所以他在最后要吞噬掉他的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柳之一直沉默不语,似乎隐忍什么,苍白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桃心莲假装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人各有命,错不在你。最后你是想继续在这人间苟延残喘,然后怀着满心的愧疚死去,还是为了小元继续往前看,找那白面人复仇也好,解除你身上的天罚也罢,我想你都已经有了选择。既然选好了,那么我就可以帮你了。” 是了,他说的没错,柳之并非没有主见之人,就因为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情,而常常为此感到迷茫,不知所措。离开小镇,在这人间四处闯荡一番,或是寻找一下母亲的下落,亦或是经历一些难忘的事情,刺激他的生命,以至于活得不那么沉闷。 他并不是害怕面对小元,而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内心。有些人可能会说,都经历了这么多的闲言碎语,生离死别,应该对这种事早就淡然了? 可是谁又想过,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普普通通的。不是那些抛去七情六欲,高高在上的天神,也不是一心除魔,心怀天下的降妖师。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也不可能一点人类的感情都没有,反之,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坚强,乐观处世,内心却很敏感柔弱,极易自责的人。 倘若柳之不是那人的转世,身上也没有什么天罚,他可能就会做一个风流潇洒又自私自利的富家公子,然后整天过着奢侈享乐,挥金如土的日子,笑谈人生。 他可不想当什么大善人、烂好人,他的心里其实很狭隘很自私的,要说一定要装谁才能心安的话,那便是他和他的父母了。 他此生最大的期望就是每天回家时,能与他们一起吃着晚饭,听母亲严厉的训斥也罢,被父亲疼爱也罢,只要他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平平安安,就胜得过世间任何稀世珍宝。 期望终究只是期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柳之已经麻木了,但麻木不代表有些事情和你无关。他确实不敢面对内心,因为他太害怕别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了,每一次他都要为此承受各种内疚和自责,那种煎熬才是对他最大的伤痛。但一味地躲避只能带给他再一次的打击,什么改变不了。 以前他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可是现在,有人理解他并愿意帮他,他自然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激动。他并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人,要说他经历这么多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冷静下来。听得见别人对他说的话,不好的他会装作听不见,好听的就会忍不住多听两句。 说来很奇怪,之前白面人为了帮他,苦口婆心,天花乱坠,最后还是被他给拒绝了,现如今又换作了眼前这名俊美的妖怪,他只是救了他,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从白面人手里夺走了他,最后他想都没想就考虑起来了。 这能说是他以貌取人了?! 柳之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而此时桃心莲也在睨目看着他。 “!” 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容貌,侧颜俊美,轮廓分明,弯起的凤眸显得极为深情,几乎模糊了性别,无论男女,一旦看到这张脸只怕都要面红耳赤,春心荡漾了。 柳之也一样,那张脸对他来说真是太犯规了,在所有他见过的妖怪里,他是印象最为深刻的,哪怕见一眼就可能深陷其中。 他急忙转了视线,不敢再看下去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完了有点心虚,小声遮掩道:“对了,你说的我前世是降妖师,而你应该是一只大妖怪,我们之间的关系按理说是一个死敌,为什么还要帮我?不怕我重生之后和你打起来吗?” 这话说的着实废话了些。可是他已经尽力想改变这诡异的氛围了。 桃心莲似笑非笑,带着玩味道:“墨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闻言,柳之才反应过来,苦着脸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想听真话了。” 桃心莲却道:“我想真话假话一块说。先说假话,假话就是我对墨墨一见如故,想和你成为知心朋友,而真话就是你即使重生了也打不过我,而我则可以利用我对你的这份恩情让你成为我的人。” 他说话倒是十分直白,并无半句婉言,可以说他已经敞开了心扉和他说这些。 而总结下来就一句话—— “墨墨左右都是我的人了。” 柳之不傻,自然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管是从白面人手里将他夺走,还是这些天明里暗里地照顾他,原来竟都是在这等着他呢! 果然,心怀鬼胎,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不知为何,虽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本该生气的,但这股气怎么也发泄不出来,上不来下不去,就这么悬着了。 大约是因为柳之平时就是不怎么发脾气的人,真的生气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49章 中毒 桃心莲眉心一蹙,转而舒展开,唇角不由得微扬,笑道:“我帮你找到那白面人,打败他,并解除你身上的天罚咒,让你重获自由。而墨墨只需为我做几件事,这应该是一件双赢的事情,为何墨墨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种表情? 连柳之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该作何表情了,得知这些天被人欺骗了,难道还要感谢他吗。但有一点他十分清楚,天底下不会有掉馅饼的事,他道:“要让我帮你做什么事情?”倘若这几件事是伤天害理,他就算是违背伦理道德,恩将仇报也不会帮他的。 几乎每次,桃心莲都能丝毫不差的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缓缓答道:“你放心,这几件事绝不为难到你。原谅我现在还无法告诉你这几件事具体是什么,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这里我想让墨墨明白,我不是白面人,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怎么样。相比勉强墨墨做不想做的事情,我更喜欢让墨墨自己做决定。” 就是这种感觉—— 给人一种信得过的直觉。柳之觉得,起码他比白面人好看多了……咳,当然人不可貌相嘛。桃心莲救他和知月这件事是事实,改变不了,不管他以前是如何的人,此刻却是最信得过的人,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虽然这么想还是有些潦草和片面了,但柳之如今也只能暂时选择相信他。以后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以后的事情。之后不管他要他做什么,只要不是坏事,他还是愿意与他成为朋友的。 …… 就在桃心莲和柳之在二楼说话的时候,楼下原本空无一人的后厨却传来锅碗瓢盆叮铃咣当的声音,嘈杂纷乱,不堪入耳,还夹杂着几声喵喵的惨叫声。 “喵——” “咣!” “叮!” “……” 事情是这样的。 赤瞳一时闲来无事,就系了一个灰布围裙,打算在无人的后厨独自做饭。听了柳之对她的评价后,她突然对自己的厨艺信心满满。 桃心莲曾婉言过,让赤瞳不要对做饭抱有任何希望,要学的东西很多,执着于一种的话反而会忽视最适合她的那种。 因为不管她学的如何有模有样,也不会在厨艺上有一点进步的。但她是一个执拗的性子,如何也不会甘心。至少在离开人间之前,为主人做一顿令他满意的饭菜。赤瞳是这么期望的。 对她来说,主人的心情高于一切。主人笑的时候,她也会在心里跟着笑。可桃心莲不是别人,他可是堂堂大魔头,整日嬉皮笑脸并不适合他。所以他的笑几乎都不是出于真心的。 赤瞳却误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让主人失望了。所以不管做什么,她都极为认真。 以前主人教她厨艺时,做出来的饭菜只有她吃过。因为她每次给送去的时候,桃心莲都是举着茶杯,杯沿贴在嘴边,漫不经心道:“我不饿。” 她有些失落,但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她吃不出自己做的难吃不难吃,便想着要是难吃的话,送去给客人吃了定会惊动客人,惹主人生气,所以她只能暗地里练习厨艺。 彼时,后院是养了一条狗的。赤瞳便想了一个法子,将做出来的饭菜喂给狗吃。一开始吃了两顿没事,等到第二天要喂第三顿的时候,那狗已经伸了腿。依照现状,显然是被人毒死的。 是谁做的? 谁这么缺德敢把掌柜心爱的狗给毒死了?! 八仙楼的胖掌柜至今都没有找到下毒之人,甚至连毒药都不知道是什么,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狗不是人,赤瞳觉得可能不合它的口味,她便不再找这些动物试吃了。再到后来,她看上了柳之。这个时候,想必她是带了一点欺骗自己的意味在里面,见到柳之安然无恙,就误以为自己的厨艺有了长进。 此时此刻,赤瞳还未意识到身前锅里的东西有多危险,当她拿着一柄银勺子在一锅乌漆麻黑的汤里搅拌时,身后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转过身一看,一只白色的猫出现在视野里。 碟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又洒了一地的菜汤,赤瞳原本凝重的脸色顿时不见,想都没想就将手里握住的勺子扔飞了出去,伴随着她的低喝:“猫妖!拿命来!” 白猫见到那通体黢黑的勺子飞了过来,吓了一跳,原本想要跳下去逃走。可是下一秒,就像是刚吃了毒蘑菇一样,头晕目眩起来,身体也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堪堪躲开。 赤瞳又是一记菜刀飞了过去,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破空声连连传来,白猫都险险避过,几个起落后再也坚持不住,腿脚一软,只听得一声闷响,然后咣当一声,勺子落地,赤瞳见此怔了一瞬。 心中还纳闷:“这只蠢猫平时这么敏捷,怎么突然不躲了???” 但见白猫四仰八叉得躺着,翻着白眼,吐着小舌头,赤瞳再定睛一看,又愣了,那舌头发紫,嘴边溢出白沫,也不知是被勺子砸晕了过去,还是中了什么毒昏死过去。 不消说,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要问为什么,只能说她对这场景再说熟悉不过了。 没错,就是之前那只被她毒死的狗! 当时赤瞳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一直沉默着,望着遍地狼藉,最后缓缓蹲下来,拿手戳着躺在地上惨死的白猫,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这只猫能活过来。 可是不管她怎么戳,白猫还是一动也不动,翻着白眼,似乎在嘲笑她的厨艺有多失败。 这只烦人的蠢猫终于死了。 怎么死的? 偷吃了她为主人做的饭菜,然后被毒死了。 …… 八仙楼的二楼。 桃心莲还不知道楼下的状况,此刻他心情很好,明明是阴雨天,他却笑得毫不掩饰。要是知月在这,那么他一定会宣布他赢到了最后。 见柳之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想开口,桃心莲浅浅一笑,放下茶盏,开口道:“墨墨,要问什么就不妨说吧,我又不会吃人,紧张做什么。” 接着他又道:“倘若是问天罚的事情。那白面人做不到的我能做,他说能压制你身上的天罚,那么我未必做不到,而且我要做就不是简单的压制,而是彻底的帮你解除。” 这一点,柳之确实十分想解除身上的天罚,可能不管是谁,都不想一生带着这种邪乎的东西活下去,哪怕这是他前世所受的惩罚,那他至少得弄清楚他到底错在哪了,为何今世还要如此。 但桃心莲显然不想跟他说太多,所以现在只能跟着他,以便找到关于他前世的真相了。从刚才的对话里,柳之已经得知他要去往妖界—— 没想到存在于幻想话本的地方竟然真的存在。所以到时候说不定他和他一起去,不知这一走何时回来,毕竟他还有一个人不放心,想说几句话的。 顿了一顿,柳之才道:“这么说我们是要去什么妖界的吧,那临走之前,你可不可以先把知月变回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她说。” 闻言,桃心莲莞尔道:“我明白。择日不如撞日。恰好我现在心情好,可以把她变回来。不过,墨墨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柳之道:“知无不言。” 街上的小雨已经完全歇了,空气清晰,似乎整个天地焕然一新,太阳也渐渐从乌云中露出一角,光芒万丈。 一丝阳光照在桃心莲的眉眼上,长长睫毛落下斑驳影子,眼帘低垂,黑眸里闪过一点光亮,竟给柳之一种欲言又止的错觉,心中微感诧异,他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有什么话这般开不了口。只见他嘴唇微动,声如蚊蝇,淡淡道:“她在你心里是一个怎样的妖,或者说你喜欢她吗?” 许是这么一小会儿,整个氛围都静了下来,柳之不由得竖起了耳朵,所以听得还算清晰,对于这个问题,他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如果说是以朋友的关系去看待这个问题,那么我回答是。她的聪明、她的善良、她的可爱、还有她有时的傲娇和懒散,虽然是一只妖,却有很多地方跟人一样的。或许她身上还有许多方面我没见过,不了解,但在我心里,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朋友了。” 桃心莲听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道:“所以你们只是朋友关系对吧?” 听了这话,刚觉得有些奇怪,下一刻柳之的脑海里便涌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猜想,心中咯噔一下。 他们是不是认识?不然他又为什么救知月,是出于好心,还是……看他这话里有话的神态,可能不仅认识,而且关系也不简单吧! 等等,他们这样岂非不是跟话本里的那样,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什么因为吃醋吵得不止不休……用知月的话说,就是很狗血! 更没想到话本里的桥段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着实不应该了……不,简直是不合理。因为对他这个倒霉蛋来说,能有个安稳的日子过就可以,跟谁都无所谓,而且他巴不得自己一个人过。那样就不会有人受伤,他心里也会好受多了。 他立即抬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姿势,说道:“你一定误会什么了,我和她真的只是朋友关系,我虽然很喜欢她……不,很喜欢妖怪,又不太对,怎么说……就是我和她清清白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准确的说是几乎没有,唯一一件较为暧昧的事情,那就是他跟知月同吃过一条烤鱼。不过他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说出来,一来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二来知月不在,倘若随便说了,因此而发生什么误会,后果想都不敢想。 桃心莲好像很肯定他说的是真的,并没有任何质疑,浅浅笑道:“如此说来,我和墨墨才是一对吧。” “……” ……什么??? 原来是他们……这更不对了呀! 虽然不明白具体哪里不对劲,但就他说的语气,他就招架不住了。哪怕他把“一对”这个词换掉,也不会觉得哪里怪吧。 柳之顿时红了脸,想要再一次辩驳,却见他将目光忽然瞥向一边,正色道:“墨墨,有些话以后再说,有客人来了。” “啊?”八仙楼都关门了,这个时候谁会来? 柳之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八仙楼对面的街上缓缓走来四名少年,看他们一身相同的打扮,第一眼便想到他们应该是某个门派里的年轻子弟,身后背着长剑,脚步轻盈,风姿翩然,应该不是什么三六九等的江湖杂派。 不过,桃心莲很快就让他否定了他们是来自江湖上的了。 桃心莲语气傲慢,还夹杂着一丝阴冷,道:“这么快就来了,我以为还要等上个十天半个月。不过就来了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难道是看不起本王,还是说他们都已经后继无人了吗?!” 柳之不由得道:“他们是谁?” 桃心莲脸色缓了下来,漫不经心道:“若你的前世还在,算起来,他们也该称呼你一句师祖或是上仙呢。” 师祖……? 等等,他的前世是降妖师,那么这些人也是降妖师了! 第150章 相逢 柳之又忍不住看了过去,毕竟他对降妖师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小时候遇见的那位大哥哥身上,当时他便对降妖师十分好奇,觉得降妖师应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要不是后来需要舍弃家人,才能去做降妖师,他现在应该也是这些少年里面的其中一人吧。 待那四名少年走近些,然后在八仙楼门前停了下来,细看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们的白衣上几乎白的刺眼,方才还下着小雨,哪怕是打着伞的人,也不敢说身上一点雨水都不沾,可他们非但没有被淋湿的迹象,而且身上自有一股不染尘世的气质,像是已经超然物外了。 他们的眉心各点了朱砂,不知道是他们的门规,还是什么缘故。四人里有一人手里拿着罗盘一样的东西。这时,其他三人道:“是这里没错吧。”“应该没错。半个月前,有记录这里是那股邪魔之气消失的地方。”“我们先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手里拿着罗盘一样东西的少年阻拦道:“不可。如果那大魔头就在里面,以我们的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不如先回去让师尊来定夺。” 第一开口的那少年道:“白师兄说的没错,那白面人实力不容小觑,若是再加上一个大魔头,我们恐怕打不过。” 提议先进去的那少年道:“师尊让我们来人间不就是为了调查白面人的吗,可我们已经把那山翻了遍都没有找到,而这邪魔之气是唯一的线索,说不定那白面人此时就在这酒楼里。我们应该先进去抓住他,免得让他再跑了。” 第二个开口的少年道:“师尊只是让我们来调查,并没有说要抓那白面人。我们现在已经确定那白面人对人间存在威胁,只需回去之后,让师兄们来处理就行了。” 三人很快商量下来,决定还是听从白师兄的,先回去把调查结果汇报给他们师尊。 刚来就要走,这让柳之微感震惊,不过还能亲眼见到这些降妖师,让他又觉得有些亲切,大约是因为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来小镇上的大哥哥了吧。 见他们渐渐走远,柳之明显吐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冷汗,道:“还好还好!”听他们刚才谈话,他们竟是为了白面人而来,之所以会寻这来,似乎跟他们口中的大魔头有关,不管这大魔头是谁,若他们进来,误以为知月是妖那可就糟了。 正在这时,他们四人里有人忽然把头转了过来,即便在几十丈开外,也不可否认,他的目光是朝向八仙楼的,而且还是二楼! 紧紧盯着二楼的某一处,柳之也是挺倒霉的,就这么不经意间恰巧与那人对视上了。 “!!!” 当时柳之真想装成瞎子,然后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心底却已经惊涛骇浪了! 不是……谁来救救他啊? 他下意识瞥向桃心莲,想看看他什么对策,只见他手里把玩着一把伞,两只手轻轻搓动伞柄的末端,那油纸伞便在他手心里转了起来,带起一阵微风,眉眼一弯,冲他笑道:“这伞我觉得挺有趣的,不知墨墨是如何得来的?” “???” 柳之急得冷汗直冒,小声道:“我们好像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桃心莲却毫不在意,从容淡定道:“他那么想看你,挪不开眼,说明他也觉得墨墨长得好看。我不介意让他们继续看。” “……”柳之顿时无语住了。 与柳之对视的那人正是手中拿罗盘的少年,身边三人见他有异样,忍不住道:“白师兄,你在看什么?”也有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道:“白师兄,是不是刚才那酒楼有问题,需不需要再去确认一下?” 顿了一顿,白师兄道:“不是。可能是我的错觉。先回去吧。” 又走了几步,有人发觉到了不对劲,欲言又止,终是憋不住了,道:“白师兄,我们可以御剑飞行,为什么还要徒步?” 有人回道:“白师兄应该没有打算回去,是想再在附近调查一下吧。” 另一个人接着道:“白师兄果然心思缜密,这一路多亏了有白师兄在,我们才能追上这白面人。” “原来是这样。” 他们口中的白师兄脸色凝了一瞬,似乎刚反应过来,道:“不是,我只是在人间久了……时常忘了御剑。” “……” “……” “……” 桃心莲又坐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疲倦了,揉了揉太阳穴,微微叹息,心道果然当时借用赤瞳的力量是下下策。哪怕再来一次,他也会好毫不犹豫地使用的。 当时困住知月的法阵里,不仅危险重重,甚至连白面人都亲自进入阵中,打算吞噬掉她体内的千年内丹。 这法阵里面的东西奈何不了知月,却低估了白面人的危险,可以说,白面人差一点就得逞了。 可能白面人至今都想不明白,他那法阵明明是用来锁住像她这种有千年道行的大妖怪的,最后却被她变作一只小猫轻而易举逃了出去,只留了一地的衣服。 知月虽然逃了出去,却也被白面人重伤,如今过去了半月有余还没有恢复原样,想来是伤到了内丹。 正在这时,桃心莲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变得血红,他扶了扶额,颔首间,眉眼低垂,如同一只嗜血猛兽,周身也慢慢缠上红莲似的火光。 很快他便压了下去,只是面上又有些惨白,轻轻咳嗽了一下,气息弱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柳之忽见他状态不太好,甚至觉得有些可怕,不由得小声问道:“那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着凉了?” 他兀自闭了双目,过了一小会儿,又缓缓睁开,已经没有之前那股戾气了,却带着很重的倦意,强颜笑道:“没事。” 他顿了一顿,道:“至于要将她变回来的事情,今天恐怕不行了。墨墨不会因此怪我吧?” 柳之道:“哪里。不会的。” 桃心莲又揉了揉太阳穴,道:“那么今天就到这吧。墨墨还请随意吧。” 之前柳之就看出来了桃心莲有些不对劲,还一本正经地给他把脉,现在想想都觉得那次他实在太蠢了。 桃心莲不想多说的事情,别人问了他也不会说的,即便说了也不一定是实话。于是柳之没有问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让柳之心神不宁。那就是桃心莲并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走,只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万一他来不及给知月变回来就走了,有些话也只能回来说了,关键是他何时回来,还能不能回来了。倘若回不来了,那她总不能一直是猫的形态吧? 其实除了求助于桃心莲,还有一个办法。只是需要带着知月回到还散楼。听北风说起过,玄青和他们地上的妖怪不一样,他是来自天上的。 当时柳之还问了天上的和地上的有什么区别,北风当时做了一个比喻,说哪怕天上的一只小鸟都要比地上的千年狐妖都要厉害。 这么一来,玄青一定是有办法了。想着他都已经要走了,顺便回去和他们告个别什么的吧。 打定了主意后,柳之便下楼去寻知。他并没有在大堂找到那只小猫,于是就去了后院。 虽然没有见到那只白猫,却迎面碰见了赤瞳,但见她手里拿着铁锹,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因为刚才下了雨的缘故,那铁锹上沾了许多新泥。 不等他问出口,赤瞳劈头盖脸,直接冷冰冰道:“你找她吗,你来晚了。” 柳之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呀?” 赤瞳面无表情道:“她已经死了。” “???” 柳之登时在头顶横生一排问号,什么叫……她已经死了? 似乎是为了让他确信这个事实,赤瞳漫不经心举起了铁锹,然后指向身后的一个小土包,道:“尸体被我埋在那了。” 这话就像是玩笑话一样,但她又不是会开玩笑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是玩笑。柳之不由得冷汗,声音弱弱道:“那她怎么死的?” 赤瞳不想说是吃自己做的菜被毒死的,就随便现编了一个借口,低垂着眼帘,淡淡道:“因为贪吃,不小心误食了厨房里的老鼠药,然后被毒死了。” 柳之震惊! 这……算什么新奇的死法吗?就算再怎么贪吃,也不可能连老鼠药都吃吧,他还从未听说过有猫吃老鼠药的,难道她一点也闻不出来吗,何况她是大妖怪,还怕这点毒吗,这死法也太草率了点吧。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哪怕现在有一个一心想要寻死的人,冲上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也不过如此吧。 简直不可思议,太诡异离奇了!知月总不能真的想要寻死吧?! 最后,柳之执意要“开棺验尸”,赤瞳知道拦不住他,所以也并没有拦的意思,而是直接一个铁锹将他拍倒。柳之刚病愈,身体还很虚弱,说是一个娇弱的少女也不为过,赤瞳不仅毫无怜惜之色,还莫名其妙多给了他一铁锹。 “……”柳之捂着头顶鼓起的大包,蹲在地上,满脸大写的无辜和委屈。 只见赤瞳似乎很是生气,破天荒的脸上有了一抹红晕,挑起一边眉,盯着他道:“骗子。你是个骗子!” 说罢,她扔了铁锹扭头就走了。柳之感到无比困惑。 ……骗子? 说他吗? 他怎么成骗子了……不对,他何时骗过她了?而且她至于这么生气吗,怎么感觉他跟个坏人一样,他有这么令人讨厌吗? 不是……关键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好吧! 见她走了好一会儿,柳之才拾起那铁锹,心中咕哝了一句:“算了。坏人也是人嘛。回头再找她说清楚吧。” 然后就在小土包上铲了两铲,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最后发现里面埋的东西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顿时明白过来,方才赤瞳为什么要说他是骗子了。 里面埋的哪里是谁的尸体,只是赤瞳在后厨做的那些失败的饭菜,有被猫吃过一口,然后洒了一地的依稀能看出来是空心菜,还有黑不溜秋发出奇异味道的汤汁。 其实柳之已经猜到了结果会这样。 哪怕他没有在八仙楼吃过那些厨子做的饭菜,也知道不可能是赤瞳端来的那样。说句不太好听的话,那简直不是给人……不,只要是个活物都不会觉得那能吃。或者说,那可以在江湖上自成一派的毒药了。别人都是将毒药下在饭菜里,而这饭菜本身就是毒药。要是在黑市传出去,那一定大卖…… 柳之一开始还以为是她故意做这些饭菜来他难堪的,而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难堪的,毕竟他一直怀着不挑食,觉得要是不吃的话挺可惜的态度过日子。 也幸亏他百毒不侵,这些饭菜对他来说,除了有一点难吃外就是时常感到肚子像是被人灌了硫酸一样,半夜经常往茅房里跑。直到今天早上赤瞳的那句话,才让他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晚饭与早饭和午饭不同,那是因为只有晚饭是赤瞳做的。这些天八仙楼白天营业,到了晚上就会打烊,那么赤瞳就可以趁着后厨无人,便偷偷练习厨艺,还能拿去让柳之试吃。 想明白了这一点,柳之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跟她说让她不要做了,真的很难吃,放弃吧。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厨艺。但如此伤人心的话他哪里说的出口。所以最后赤瞳问她时,他只能撒谎骗她。 可谁也没想到,就因为他这句,还是让人给误会了。也不怪赤瞳会说他骗子。她原本辛辛苦苦做出来让他试吃,到头来他却满嘴胡话,她不生气谁生气。 果然,他做人真的好失败啊。 正当柳之打算去找赤瞳向她解释清楚的时候,心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道:你先等一下,既然知月不在这,那她现在在哪儿?如今重要的应该先找到她才对。 是啊。 说起来是有些怪了,平时知月不是跟赤瞳在一起就是跟桃心莲在一起,目下来看,只能是第三种可能—— 出去了。 既然出去,那会有可能去哪儿?以她现在的状态,万一碰上那些降妖师或是其他对她不怀好心的妖怪该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行! 走之前,柳之不忘将地上的菜汤重新埋了起来,又在上面跺了两脚,心想当成肥料应该不错。 就在这时,头顶蓦地传来一个打哈欠的声音,柳之一惊,正欲抬头去看,又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一墨,你在做什么?埋的什么东西啊,怎么鬼鬼祟祟的?” 第151章 缠绵 知月一袭红裙从屋檐上飘下来,落在柳之身前,脚步还未站稳,她的脖颈便被一双手环了起来。 那人跟个小孩一样,把头抵在她的肩头,身体不停轻微颤抖,却不发一言。 知月的神色立即温柔下来,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哭就算了,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哭了。” 音落,柳之抽了抽鼻子,驳道:“我才没哭!我只是……风寒还没好,一直流鼻涕罢了。” 知月又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道:“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一墨不要再这么抱着我了。” “不要!万一你又没了怎么办?” 知月不解道:“我为什么要没?” 柳之嘟囔道:“在空云山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不见了,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你吗,还有之后那大坏蛋说你死了,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吗,其他人都因为我而死了,除了我苟延残喘的活着,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绝望吗,有一刻我甚至想答应那大坏蛋的要求,我真的希望那一天是我做的一个噩梦……万幸的是,你没事了。” 知月听完愣了一愣,柳之因为太过激动,差点忘了男女有别,一时失态,却不想手刚放下又被她反手握住,怔了一瞬,没有挣开,她道:“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不会再丢下一墨一个人了。这样总行了吧。” “不,应该我向你道歉才是。不是为了我,你不会来山上,也不会受到伤害了,我……”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这下我们可以平衡了。”知月打了一个哈欠如此说道。 “不过!” 知月退了一步,一手掐腰,一手扶额道:“一墨这么没用,要是再遇到我打不过的对手,我就让一墨先走,我来断后好吧?” 柳之反应过来,立即道:“不好!为什么你来断后?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知月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笨蛋,对手会给你时间让你跑吗?!” 柳之脱口道:“那断后的人不应该是我吗,我不怕死的。以后若再遇见这种十分危险的事情,你不能突然不见了,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后面一句他本来是想说困扰的,觉得没有气势,就改为了生气,可这么一来,还不如不改。 因为他哪里看出来是在生气了?! 知月故意要逗他,偏头道:“一墨为什么要生气?不是应该更担心我吗。” 一下子被戳穿,柳之顿时窘迫起来,薄薄的面颊早已红成了熟透的樱桃,扭过了头,半晌才支吾道:“……本该是被保护的人,却不在你身边,一个人去面对危险,那还说什么要保护她。在别人看来这种人真是太废物了!” 知月不以为然,哈哈笑道:“一墨还是这么喜欢说让人肉麻的话,现在听听竟然觉得挺亲切的呢。” 柳之已经捂住了脸,闷声道:“唔……知月,我是认真的,再说肉麻我真的要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 见她笑的前仰后合,柳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刚扬起嘴角,却不知看见什么立即止住了,身子一僵,两眼发直,道:“知月……等等,你先别笑了。我有话要说。” 知月怕再笑下去,一墨真的不理她了,于是稍敛了笑意,掩唇道:“你说。” 柳之试探道:“知月,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刚才因为有些激动了,没有太过注意别的,冷静下来后,这才发现她原本是耳朵的地方却竖起了一双毛茸茸的猫耳朵! 一头墨发里藏了这么一个玩意,换作常人早已惊叫起来,大喊妖怪了,柳之却只是看得有些呆了,因为这么一看,其实这双耳朵不仅一点不显得突兀,而且倒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和动人。 知月却很困扰,双手掐腰,叹了叹道:“别提了,那变态把我伤成这样,能这么快恢复就不错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找他算这笔账的,他走着瞧……一墨,你摸我耳朵做什么?” “啊……?”柳之回过神来,急忙收回了手,为了掩饰尴尬,刮着鼻梁道:“我就是有些好奇,你头上的耳朵是真的假的,看来是真的。哈哈。” 知月眼睛一转,笑道:“那一墨觉得我这样是看好还是难看?” 没等柳之开口,她又道:“觉得难看的话就把话咽肚子里,不许让我听见。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柳之又挠了挠鼻子,小声道:“好看。当然好看。”这自恋的毫无羞耻,果然是知月本人了。一开始他还怀疑她会不会是桃心莲变得,毕竟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看来是他多虑了。 知月很喜欢被人夸奖的话,毕竟顺耳的话谁不想听,她伸手抓住柳之的脸颊揉了揉,又像捏橡皮泥一样,左右扯了扯,弄得他头晕目眩,腮帮子疼,支吾道:“唔……知月……唔……好了唔……” 知月笑道:“果然还是我的一墨本人!” 柳之捂着腮帮子,哭笑不得。过了一小会儿,他停下来又看了看她,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由得道:“知月,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 不看不要紧,仔细一看之下,柳之感觉整张脸都灼烧了起来,记得他们刚才还抱在了一起,更是火上浇油,头发几乎要烧起来了,连忙背过身又捂住了脸,低喝道:“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生气了!” 知月还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无辜道:“怎么了?” 乍看之下,知月确实穿着一件石榴红裙。不过不是之前那条,这条显然小了点。可问题并不出在这,而是她为什么只穿了一件衣服! 她甚至连双鞋都没有,就这么赤着雪白的玉足站在草地上,裸露出的双腿诱人而修长,弧线优美,白皙紧致。 那件裙子紧紧裹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身材窈窕,腰细如柳,凹凸有致。 她长长的墨发披散着,如瀑布一般垂到脚踝,她的面颊未施粉黛,却有清纯质朴的美,如出水芙蓉,一颦一笑,皆勾人心魄,挠人心肺。 “你先去找件衣服穿……不行,你还是先去我房间待着,我回去帮你拿。” 说着,柳之反应过来,她应该可以变成猫的,这样就不用穿衣服了。他又补充一句道:“你……你还是变回去吧。嗯?” 知月似乎没有听进去,只淡声道:“等我一下。” “啊?” 话音刚落,知月已经消失了在了原地。 八仙楼的二楼。 某个大魔头的房间里。 “咚!” “唰!” 伴随着窗户破开,屋里闪出一道白光。不知沉默了多久,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缓缓道:“你赢了。我输了。” 知月在床上按住桃心莲,一只手放在他的脖颈部位,指甲变得锋利如刀,只差毫厘便可刺进他的喉咙,让他血溅当场。虽然杀不死他,却也会弄脏了他的衣服。 闻言心中闪过一阵困惑,心说即便她趁其不备偷袭成功,以这无赖的本事也不应该这么容易被她制服。 该不会是有诈吧?! 念及此,知月手指一紧,瞪他道:“无赖,你怎么不打了?” 桃心莲有些好笑,以眼神示意道:“看,我都被你扼住了命脉,还怎么反抗。不如你就教我怎么做。” 知月嗤了一声,道:“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你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说。” 没想到他说的这么干脆,她怔了一瞬,然后说道:“为何要救我?” 桃心莲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便垂下眼帘,悠悠道:“我闲的。” 显然这个回答让知月不太满意,她心中腹诽:“我看你真是闲得蛋疼。” 她嘴上却道:“没有你我一样能逃出来。” 桃心莲似乎故意要拆她的台,摊手道:“逃出来又如何,就能打得过那白面人了。显然你不能。没有实力,就不要说这些自负的话了。” “你……”大爷的! 知月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把那些话告诉一墨了?” 桃心莲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认了。 “他什么反应?” “不如你亲自去问他。” 知月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但见他从她的手心里轻轻挪动了一下脖颈,侧着头,用一张俊美的侧颜对着她,漫不经心道:“虽然我对你这人类躯体不感兴趣,但你也用不着对我这般敞开胸怀吧。” “什么意思?”她还以为是自己透露了什么私密的事情,让他知道了。 桃心莲又“好心”提醒道:“真是一个不知羞耻的蠢女人。” 知月这才反应过来,脱口骂道:“你这个无赖!”说着想要从他身上下去,却又怕他趁其不备,于是只好又掐住他的脖颈,冷声道:“你敢把头转过来,我让你好看!” 谁知,桃心莲反而故意要惹怒她似的,道:“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想看便看,你又能奈我何?!” “那我便把这双眼睛挖去!”知月登时撤去掐住他脖颈的手,转而曲指朝他眼睛袭去。 桃心莲预料之内,只是浅笑一下,便不动声色就抓住了她的爪子,紧紧握住,嘲弄道:“这样如何?” 知月有些气急败坏,挣扎了几下竟没有挣开,喝道:“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桃心莲却挑了一下眉,力气又增了几分,疼得知月险些惨叫,又张口骂道:“无耻!” 桃心莲凤眸微眯,声音低沉道:“我无耻?!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真正无耻会是什么样的。”他蓦地念了一个缚诀,一道红色细绳凭空出现,如灵蛇一般,下一瞬便将知月的手绑了起来。 她的瞳孔顿时放大,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滚了一个身从床上下去,想要逃走,不曾想手腕一紧,竟是被红绳栓住了。这时,她想都没想,顺势就是一脚朝床上踹了出去! 谁知,这一脚力度完全不够,被桃心莲微微侧了一下身避过,与此同时又探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旋即往身后一拉,知月便整个身子便往前一扑,未待她叫出声,又被大魔头拦腰抱住,摁在床上,这一连串动作行如流水,只过去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一面看着她胸前半掩着的春光,一面笑容诡异道:“我还要做更无耻的事情呢。” 知月眉头一紧,怒色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桃心莲说着,抬手一拂,床帐落下,光线随之昏暗下来。许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使得桃心莲的面颊有些潮红,红唇挑起一抹弧度,一边慢慢为她解开腰间的束带,一边不紧不慢道:“你偷来的这裙子是我给小瞳买的,没想到穿在你身上这么小。想来是因为你这里比她的大吧。” 被桃心莲念了定身术,知月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双目圆瞪,盯着他道:“你胆敢做那件事,我死也会不放过……唔!” 没等她说完这句话,但见桃心莲又是把手放在了她的唇上,语气强硬道:“我不准你死,也不许你说这些要死要活的话。听到了么?” 知月感到疑惑,却也没有说话了。 桃心莲已经解开束带,望见她的胸脯半遮半掩,又不停地上下起伏,那一刻他的心头像是爬满了一万只蚂蚁,极痒难耐,着实难熬,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正要为她褪下衣裙时,手上动作蓦然一僵,半晌过后,不禁问道:“你不喊吗?喊了说不定墨墨会来救你哦。” 知月不觉得他会让她喊,冷着脸瞥了他一眼,忘记了他刚才说的话,眼神决绝道:“当时你就不该救我。比起被你羞辱,我更想被挖去内丹,死在空云山上。” 桃心莲慢慢低下头去,将鼻子埋在她的长发里,努力嗅着她身上每一寸的香气,顿了一顿,声音温柔,却又莫名坚定道:“我说了,我不准你死。” “……”知月再也不想看到他的那张脸,已经绝望地地闭上了眼睛。 可以说这种事情是她的第一次,不管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在最后那一刻,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 就在这唯一一件衣服要被桃心莲一只手扯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主人,赤瞳有事要禀报。” 话音落了十几秒钟没有回应,知月察觉一丝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下一瞬不由得怔住了。 但见桃心莲一只手扶住半边脸,露出的另一半狰狞可怖,青筋凸起,冷汗涔涔,似乎很痛苦的样子,连带着眼眸都是血红色的。 怪不得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知月心中一紧,脱口道:“臭饕餮,你又发什么疯了?!”她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小……野猫……”桃心莲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什么,最后似乎再也撑不住了,昏死在了她的怀中。 桃心莲昏死,定身咒和困住她的红绳自然解开。知月使劲推了他一把,见他真的昏死过去了,一动不动,而且面色惨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一样,又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没等知月多想,门外的赤瞳似乎察觉到了屋里有异样,不再敲门,而是直接破门而入。 只听砰的一声,门直接被赤瞳一个火球炸开了,待她见到床上躺着的她的主人时,心中的不安立即消去了一点。 然而,也只是消去了这一点点而已。 …… 第152章 纰漏 知月自桃心莲的房间出来后,当天便带着柳之要回还散楼。 柳之不解,问她为什么要走这么着急,好歹人家救了咱们,道声谢再走也不迟啊。知月只顾着走,头也不回道:“我不喜欢在那多待一刻。” 这样啊…… 又是一个不想多说话的人。 柳之真心觉得有些心累,便不再问下去了。不过走之前,至少让他跟桃心莲和赤瞳说一声再走,却没想到,二楼还没上去就被她生拉硬拽拖出了八仙楼。 “……” 北风和凯风见到柳之和知月回来,十分意外也十分开心,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玄青,也愣了一愣,然后对柳之“语重心长”道:“既然来了,那以前欠下的活不要忘记补上。我都记着的。” “……” 到了晚上,阿佚还做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餐,为柳之和知月接风洗尘,庆祝他们能平安回来。虽然阿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一向是听从知月的话,不多嘴不好奇。 其实回忆起来,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又跟没发生一样。 大约是柳之在八仙楼这半个月里睡得不怎么好,吃完晚饭后便回房间睡觉去了。 到了夜里,月上枝头,寂静无声。 还散楼后院,一片银光洒在开满粉色桃花的桃树上,一缕带着秋夜寒凉的微风拂过桃树,吹落几片花瓣,缓缓飘散。 如此惬意的景象,知月却有些心事重重,抱膝坐在桃树下,抬头仰望月亮,静静地发呆。以往她这么做是在追忆往事,这一次却在回想今天发生在八仙楼的事情。 记得他在最后还跟她说了一句话,虽然断断续续,但只说了几个字,还是听得出来他说了什么,好像在跟她道歉,让她原谅他…… 原谅他?! 真是莫名其妙。 知月心中嘟囔。就算他真的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失控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情,她也不会原谅他的,此一生恐怕都不可能与他和解。 这时,还散楼二楼的屋檐上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知月,你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对你说什么吗?” 知月刚回过神来,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空气静默了几秒,玄青尴尬地咳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才道:“哦,没有。我跟他有什么话好说的,看他一眼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不提他了。小青,我有件事要问你。” 玄青愣了一瞬,转而回道道:“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知月也愣了一下,半晌才道:“那你先说吧。” 玄青微微颔首,神色颇为凝重道:“那天夜里在空云山发生的事情,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事情又不小,我记性再不好,也不至于忘这么快。” “你可不可以简单说一下那天发生的前因后果。” 闻言,知月眉头蓦地一紧,下一秒又松开,支起颌,言简意赅道:“有个堕入魔道的降妖师要找一墨麻烦,我便与他打了一架,没打过,就这样了。” “……”玄青冷汗,心道让你简单说一下,你还真的把话往简短地说?! “咳,可不可以再具体一点。比如你怎么知道那降妖师要来的,为什么他要找一墨麻烦。” 似乎明白玄青为什么这么问,知月微微叹了叹,不愿回忆起自己惨败的经过,于是在脑海里挑三拣四,斟酌许久,才找了一些她愿意说的话,娓娓道来道:“这件事要从一墨的青梅竹马说起……” 玄青默不作声,像是在静静听着,她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有一天,我借走一墨的玉佩,想去看看他的青梅竹马到底长什么样,让一墨为她如此挂念。看过之后嘛也不过如此,就那样吧,比我稍差了一丢丢。 “就这样我们就认识了。她叫玉兰,玉兰花的玉兰,她这个人呢我觉得挺喜欢的。我跟她说我是一墨的妻子,她只是微微一惊,并没有太大反应,她问我一墨为什么不来看她,我说他挺忙的没空,我代他来了…… 玄青不是随便开口的人,听到这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嘴道:“等等,你偷走了他的玉佩,他不仅没有发现,你还代替他私自去找他的青梅竹马,还告诉她你是他的妻子?!” 知月撇了撇嘴,道:“这有问题吗?我要是说我是一墨的朋友,你觉得她会信哪一个,倒不如一开始就坦坦荡荡,直来直去。” “……”玄青无语了,扶了扶额,摆手道:“你继续说。” “说到哪了……对了,我代一墨来向她取消之前订下的婚约的,毕竟按照人间规矩,若一墨跟她有了婚约,那么就不能跟我结婚了,怎么说我找她都是合情合理…… 玄青闻言又是一阵冷汗,到底哪里合情合理了??? “我本意就是想将她和一墨之间的关系斩断,以免伤人伤己,一墨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心存杂念。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拿出她那一半玉佩,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在骗她,她相信一墨,不管是什么事情拖住了他,也不会让人代他来取消婚约。” 玄青在心底破天荒地吐槽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 知月:“于是我只好承认我是骗她的了。我跟她说我是还散楼的掌柜,一墨现在是我的杂役。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她,我喜欢一墨,一墨虽然不知道我喜欢他,但我希望她可以把一墨让给我。” 玄青又是震惊,剧情发展这么快了吗,上门抢人?!亏她能做的出来,如此强势的女人,他敢说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她怎么说?”问完玄青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会问这么低俗的问题。但话已经问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听她回应了。 知月笑眯眯道:“她说可以啊,她答应可以让给我。” 玄青挑了挑眉,不禁又道:“你又不是真的想嫁给一墨,你这么高兴干嘛?!” 知月吐吐舌头,道:“我就是高兴,把一墨娶来有什么不好的。我现在一日不见一墨,就如隔三秋呢。” 玄青感到了莫名的颓废感,缓缓低下了头,沉声道:“你是不是搞反了?算了,你继续说吧。” 知月继续道:“她肯把一墨让给我是有条件的。其一要保证我对一墨是真心的,绝不能反悔,其二就是让我把一墨叫来,她有话要跟一墨说。当时这两条我都没有答应,不是我能不能做到,只因她说的这些不是对我说的,更像是对一墨说的。我说了我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拿走订婚的信物,让他们断绝关系。既然这样,我就不希望他们见面。毕竟言情话本里的结局最后的戏码悲剧居多,但破镜重圆、死灰复燃的也不少。 “虽然我没有答应她,不过她还是把另一半玉佩给了我,我感到不解,于是就问了她为什么要给我,她说一墨比她更需要这枚玉佩。临走时,她还跟我说自己确实喜欢过一墨,那个时候他们年幼无知,对爱都是懵懂的,并不存在真正的爱情。一墨能记得她这个朋友,她很高兴,这就已经足够了。在最后你猜怎么着?她竟然还为我和一墨送上了满满的祝福。哇,真开心!” 玄青见知月忽然跟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弯起眉眼,笑容灿烂,一脸沉浸在满是幸福的粉色泡泡里的模样。 此刻他都有些不狠心把她叫醒了,把手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沉声道:“知月,咱们可不可以矜持一些。你说了这么多,这和你在空云山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闻言猛地回过神来,心中微感怅然,知月悄悄回瞪了他一眼,然后才道:“当然有关系了。一墨那枚玉佩我又偷偷放回去了,而他青梅竹马给我的那枚我一直放在身上。再后来就是我带着一墨去梨花庄园了。对了,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空云山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除了可以让人变成妖怪的另一个不得了的事情,就是那堕入魔道的降妖师了,这里姑且先给他取一个名字吧,叫白面人…… 听见白面人这个名字,玄青又忍不住在心底道:“白面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他本人。” 知月:“这白面人着实会隐藏,为了找到他我可是费了一番功夫的。在此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妖界的鬼公主了,要不是她弄出来这么一个动静,我都不知道他跑去了空云山,也不知道他修习的什么邪术,到处吞噬妖怪增进法力。可以说,在更早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白面人。” 顿了一顿,知月道:“小青,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说过的,小元遇害一事?” 玄青沉思了一会儿,才记得确有此事,道:“所以,这跟白面人有什么关系?” 知月很想敲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是不是空壳,啧舌道:“这还不明显吗。小元就是被白面人害死的。他的目的并不是小元,只不过小元跟一墨有关系,他想利用小元来换取一墨的信任。当时我并不知道小元和这件事有关联,直到遇见了梨花庄园的那只黑猫。” 玄青已经不知第几次因为感到意外,而皱眉,又不知第几次插嘴了,道:“等一下,黑猫又是怎么一回事?” 知月没多想,耐下心为他解释道:“我起初认为这只黑猫和臭饕餮有关系,藏在梨花庄园想做不轨之事,不过赤瞳的出现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臭饕餮是一个极其自负又十分小心谨慎的人,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后来赤瞳偷走我的簪子一事也能证明,那是一只来路不明的黑猫。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能静观其变。毕竟当时我已经注意到了白面人,而白面人也应该注意到了他的猎物,说不定在暗处窥视着我和一墨。 “就在小青给我传音的那天,我和一墨吵了起来,然后他便跟着那只黑猫去往空云山救他的青梅竹马。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有些生气了,不是生一墨的,而是生那白面人的气。我本以为他会为了一墨亲自送上门来,这样我就可以以我的方式除掉他,没想到最后被他摆了一道,想把一墨骗走,引我们去落入他所设下的陷阱里,真是够可恶的!” 其实这里的有一部分真相被知月模糊掉了,也并不是多么重要,所以也就没有提。 其实知月在与赤瞳打架的那天晚上,玉佩不小心丢了。 待她找到的时候,玉佩却已经在缘的手里了,而且他还假借自己和一墨青梅竹马的关系,将他骗到山上。 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怀疑,缘可能跟一墨有什么关系,知道这枚玉佩价值的除了她,以及他的青梅竹马,那么最后一种可能,也是她能想到的,就是当时已经死去的小元。 因为小元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又是怎么复活,而且还能以一个妖怪的身份出现在别人眼里?!因为知月当时一心想抓到那白面人,并没有告诉柳之。 而且她也只是怀疑,倘若告诉一墨他的朋友因他而死,只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甚至还会打草惊蛇,白费功夫。 不管如何,都改变不了事情的结果。 哪怕知月将白面人引来,她那时也对付不了他,反而会搭上一整个庄园的人命。 其实,知月并没有十足把握能打败白面人。在上山之前,得知百鬼被邀请去参加宴会,她很快猜到了那白面人想要做什么,于是她便寻求百鬼帮忙,而这就是之前百鬼所说的计划。 由知月先试探白面人的实力如何,倘若不敌,以她的能力也可以用法力传音给玄青,让他来帮忙。 可谁也没想到,白面人会直接重伤了她,致使她一点法力也没有。更没想到的是,玄青对此毫无知情。 知月使劲抓了抓耳朵,竟薅下来一手的猫毛,登时撅起了嘴,在心底又骂了那白面人几句,这才消了气,然后继续道:“后来的事情小青应该知道了,而我是问了一墨才知道的。臭饕餮把一墨给救走了,还照顾了他半个月。想想就来气,我都还没对一墨这么好过,他凭什么。” 要是让她知道,她这半个月被桃心莲当宠物猫养着,只怕气得大半夜就要杀进八仙楼了。正好他现在虚弱得很。不过,她不想趁人之危,要不然也不会回来这么早了。 想过前因会有些复杂,没想到会这么复杂,真是七拐八绕,话本都不敢这么编。玄青皱了皱眉,好像从刚才眉头就没有舒展开,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忽然想起一事,知月慢慢敛了思绪,正色道:“小青,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你了。你一向不会过问这些凡尘俗世,除非有需要,而且你也并不需要问我,要想知道什么事情的原委,你只需用你的方式,算一算就可以,毕竟得出的结果便是真实发生的事实,几乎不会出错。为何?”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十分在意的事情。你既已知晓我有危险为何不去救,我死对你来说应该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小青,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大片乌云恰好遮了月光,四周变得昏暗。 玄青并没有看着她,而是把头别到另一边,隐没在阴影里,不见作何表情,但一定不是平时的那种板着一张脸。只听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却一脸冷漠道:“知月,天机策,出现了纰漏。” 天机策乃天神至宝,记载了三界六道所有发生的事情,大到宇宙洪荒,三界伊始,小到众生轮回,凡尘俗世。只要是发生在三界六道里的事情,无不出现在天机策里,更重要的是,未来发生之事也早已被天机策所记载。就连天神也无一例外,即便是天神的九五至尊也无法领悟天机策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天机策刚出现在天界的那会儿,天神看到了天机策里的记载,并得出天机策可以预测未来的结论,有些天神甚至萌生出想要改变命数的想法,但最终的结果证实了这些想法是十分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尝试,即所谓的逆天改命。 此外,其准确性可以说一万年才有可能会偏差那么一两次,而每一次的偏差引起的后果对于天神来说是可有可无,因为是相对于人界而已。这也是天机策存在的最大的不公平,也是其意义所在。 对于人间来说,倘若有一次偏差,要么事情的结果小到只影响几个人的命数,要么则是直接大到可以关乎整个朝代的更迭,到处发生灾祸和战争,几乎到了人类生死存亡之秋。彼时,天神才会感到真正的麻烦。 自天机策出现至今已有几十万年了,天神最初设立了专门用于掌管天机策的神官,每日的工作就是检查三界六道中发生的事情与天机策中的记载是否存在偏差,一旦发现便会立即找人纠正,以免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玄青虽不是这部分神官,却也是其中一部分。之前就有提到过,他是犯了错才被天神降罪的。因为掌管天机策的神官的工作是每天要不间断的检查三界六道所发生的所有事情,是一件听起来就极其枯燥乏味的职位,这也导致了担任这职位的天神极少数。所以,玄青虽然被贬入凡间,但仍身负那部分神官的部分职责,说好听了是戴罪立功,说难听点,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话说回来。 知月自从几百年前遇见玄青,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天机策出现纰漏的。倘若换了平时说,知月也不会有太大反应,毕竟上面说了,天机策出现纰漏的后果有大有小,小的与她无关,大了也与她无关,顶多发生个战乱瘟疫啥的,搬去别的地方住罢了。 可是玄青偏偏在发生了白面人的事情后说,换言之,就是玄青不能利用天机策看到未来及时发现危险,是因为天机策出现了纰漏,而导致的后果发生在知月自己身上。如此说来,她能信这种事情是一句巧合就能说的过去的?! 当然不信。 知月肯定道:“小青,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那么天机策出现纰漏这件事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玄青却摇了摇头,道:“我绝不会开玩笑。那天夜里我想用天机策寻找你的下落,可天机策迟迟没有反应,等我从空云山回来后,天机策又恢复了正常。若有人故意为之,我想不出来是谁敢对天机策动手脚。” 知月不死心,道:“会不会是你不知道的那位天神?” 玄青矢口否认道:“知道天机策所在的天神不到二十位,没有谁是我不了解的。据我所知,他们被挑选出来担任这个职务,就是因为他们为人时身世清白,没有与任何人有过嫌隙,即便有,作为天神也早已抛去七情六欲,不会做出这种有悖常理的事情来。 “而且,天界对每一位天神都有一套极为严苛的规章制度,更别说像掌管天机策这样至宝的天神了,哪怕是遗漏了一处纰漏,就会被贬,视情节严重的,除了被贬,还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 听到最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知月有一瞬间走神了。虽然回过神来了,但她仍有些恍惚,默然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么说不知道是谁做的了。那小青,你可不可以帮我算一算,那白面人现在在哪吗?” 玄青自然知道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顷过后,才道:“我不能告诉他具体在哪儿,我只能说他现在离开了空云山。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了。只要你不再一意孤行。” 最后一句显然他是在告诫知月,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知月低着头“哦”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不语了,虽不作任何表情,眼底却有一丝丝哀伤存在,像是想起了某件伤心的事情。 玄青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吹着凉风,盘算着整件事情还有哪些疑点。 过了一小会儿,知月打了一个哈欠,一阵困意袭来,这才想起她已经折腾了一天,身体几乎跟散了架一样,于是伸了一个懒腰,向玄青说了一声晚安,便耷拉耳朵飘回去睡觉了。 这时,玄青忽然神色一凛,转身看去,但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蹲在他的不远处把他望着。见他忽然看过来,它白色的一团吓得急忙蜷缩成了球,在秋夜里瑟瑟发抖。 “……”玄青眉头一紧,心中似乎在想着要不要抹掉它的记忆,犹豫了半天,最后丢下狐狸,闪身进了楼里。 第153章 坦白 翌日清晨。 还散楼要开门迎客,北风和凯风便早早起来做扫洒,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忙完了,北风抹了一把汗和凯风一起坐下歇息,一面喝着凉茶,一面对凯风道:“哥,一墨怎么还没起啊?” 凯风道:“这怎么了吗?” 北风叹了叹,道:“一墨平时都是起的很早的,怎么也跟掌柜一样爱睡懒觉了。本以为他来了会轻松一些的。” 凯风笑道:“可能是在八仙楼没有休息好。北风,你就让他多睡一会吧。以前没有一墨的时候,不也是我们干的吗。” 北风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一墨变了许多。哥,你没有发现吗?昨天晚饭上就属一墨吃的最多,掌柜吃的很少,完全和以前反着来了。” 凯风却不以为然,道:“北风你多虑了,这才来一天呢。我猜一墨在八仙楼一定受了很多苦,所以才会这么饿的。至于掌柜为什么吃这么少,这……我就不清楚了。” 北风还有些疑虑,道:“八仙楼的饭菜不是很好的吗,一墨总不至于饿肚子啊?” 正在这时,柜台边的玄青开口了:“你们谁去一趟城郊的梨花庄园向温夫人说一声,知月和一墨都回来了,让她不用再担心了。” 见北风看过来,一脸哀求的模样,凯风顿时明白过来,扭头道:“别叫我,哪一次轮到你出去采买不是我替你去的,这一次我不会再放纵你了。” 北风还想试试撒个娇什么的,却听玄青道:“北风,就你了,快去快回。” “……”北风生无可恋,只得跑这一趟了。而且他还不能偷一点懒,毕竟去什么地方,经过哪里,玄青一算便知。 知月和柳之巳时才醒来,几乎是同时出的房门,两人彼此道了一句早安便下楼去后院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知月还隐隐觉得肚子不舒服,想来是因为昨天吃的那饭菜,毒还没有排干净,叹了叹又放下了筷子,柳之见状,忍不住问道:“知月,你怎么不吃了?” 知月蓬松着头发,没来及梳妆,加上那对猫耳,倒真的像一只懒散的猫妖了。她支颌轻轻叩桌子,发出毫无节奏的音调,懒洋洋道:“一墨先吃吧,我没胃口。” 柳之吃了几口,忽然想到了之前他与桃心莲之间的承诺,心中犹豫不决,不知道这个时候告诉她她会有什么反应,或许不同意,不认同他这么做呢。 可最终的决定权在他手上,他已经害得知月伤成了这样,所以不能让她为了他的事情再一次涉险,而且他对不起小元,这一次哪怕是遇到再危险的事情,他也只想一个人去面对。 就这么想着想着,忽然喉咙一紧,下一刻就差点把吃进嘴里的饭菜给咳了出来,场面略显尴尬。 正待向知月解释什么,她却一双桃花眼盯了过来,一边手上推给他一杯茶,让他压压,一边笑道:“好端端吃个饭也能呛着,一墨是心里有事吗?能让一墨这么心神不宁的事情,想来不是简单的问题。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惑呢。” 闻言,柳之登时如坐针毡,道:“啊,这……”这是可以说的吗? 倘若此刻找一个借口糊弄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与桃心莲的事情,而且她也不是那种随便一个借口就能哄骗过去的对象。想来不管他怎么说,一定会被她看出破绽的。 知月好像并不着急,支颌看向他,手里把玩一双筷子,笑眯眯道:“一墨,你这么激动干嘛,难道是被我说中了,一墨是真的有心事。连我都不能说的吗?” 柳之已经放弃挣扎,想来他还是要面对她的,不如现在就跟她把话说清楚,以免后来有什么误会或是更多的麻烦事,而且他已经决定好了,不管她答不答应,他都要坚信自己的做法。 他道:“我……” “我知道了。是你和桃心莲的事情对吧。”知月说完,已经预料到柳之会大吃一惊,所以并不意外他现在的表情,继续漫不经心道:“我猜便是。他这么想从我手里得到你,一定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开的。至少在你离开之前,他会把他要说的事情都和你说了。对吧?” ……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柳之呆滞了一瞬,瞠目结舌道:“……嗯。”见她微微垂首,似乎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没那么着急向她解释一切了。恐怕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结果。 在八仙楼的时候,他经常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不免就要想到了知月身上。他想等她恢复时,便把自己是降妖师这个已经不算是秘密的事情告诉她。倘若她已经知道他是降妖师了,那么他也不会觉得惊讶,毕竟他已经暴露了许多证明他不是一般人的线索。 比如之前,他与那只由人类妖化成的蜘蛛精打架的事情,她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吗?还有她说此事涉及妖怪,让他一个人类不要插手,而他却不听劝,执意上山。按普通人的想法,要是知月骗说山里有妖怪吃人那么他早就知难而退,即便再想逞英雄,也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他后来的表现岂非不是在告诉知月,他不是普通人? 既然如此,那么知月就是一直在装作不知情了,加之桃心莲与他说的前世,想必她也知晓他前世的事情。一开始说不定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带到还散楼的,让他在还散楼做杂役收留他,那应该也只是一个幌子。虽然还不清楚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总觉得她对他并不存在恶意。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直觉,而他的直觉向来都是很准的。除了很倒霉这一点,他的所有运气可能就在这方面了。 实话说,她要是不知道的话,那么他就可以偷偷的走了。毕竟安稳的生活对他来说他总是无缘的,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之后如何,他没想过,也不需要想,一切都是随缘的。就像当初遇见小元一样,后来缘分真的尽了。 可事实并非和他期望的那样,知月已经知道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但都改变不了她一定会拦着他的事实。毕竟她所做的一切,都好像是为了留住他。 若是偷偷摸摸的走,柳之还承受的住的,此刻却要在知月面前说出自己的决定,这着实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没过多久,知月先开了口,道:“一墨,我问你个问题。你真想知道你前世发生的事情吗?” 柳之只是稍稍顿了一下,颔首道:“我想好了。因为太多的人为了我而受到伤害,我需要找到一个答案。这一次,哪怕不是为了别人,我也要为了自己而活一次。” 即便知道他会这么说,闻言后知月还是愣了一下。这一神色在她脸上转瞬即逝,并没有让他看到,转而笑道:“好呀。去吧一墨。” “啊?……” “要是一墨现在反悔的话,还可以来得及的哦。” 不知此刻是喜还是忧。 柳之望见她脸上的笑容,心中百味杂陈,只道:“对不起。我……” 这时,知月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不过一墨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才能放一墨离开。” 柳之下意识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即便我做不到,我也会竭尽所能……不惜任何代价!” “一墨不要说的这么夸张,不如先听我把话说完。” 也觉说的有些不夸张了些,柳之不由得微微低下了头去。知月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唇边,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这第一条,就是一墨要吃好睡好。哪怕在生病的情况,还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要做到这一条。” 他心想,这……应该可以。 她继续说第二条:“第二条是一墨必须遵守的,不管什么时候,一墨必须第一时间想到我,每时每刻都要假装我在你身边,有一刻不想我让我知道,我便会去找你的,不管你在天涯还是海角。” 每说一条,知月便伸出一根手指。柳之听得已经有些红了脸,总觉得她是跟自己很亲很亲的人,在与他说着临行前的嘱咐,总之不像是一位普通关系的朋友。 “还有第三条,一墨不能跟桃心莲走的太近,他做的事情都是罪孽深重,天理难容的,我怕一墨会被牵扯进去,有危险。” 听到这,柳之一直是正襟危坐的,此刻却也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她口中的桃心莲有这么吓人吗?” “最后一条,记得平安归来。还有,一墨还欠着他的掌柜的一个礼物,不能就这么被他躲了过去。记着了?” ……啊! 礼物的事情她还记得,她若不提,只怕他都要忘记了这一茬。 一想到这,他就犯难了,这礼物可大可小,原本就没有定数,还要送令她满意的礼物。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四条要全都做到说难也不太容易,要说简单其实也不难,顿了一顿,柳之刚要点头,道:“知月,其实……” 话未说完,但见知月捧着脸笑道:“其实一墨心里是很希望我能陪你对吧。一定是这样的,果然一墨心里还是有我这个掌柜的,没有白费了我这一番真心实意的嘱咐。” 柳之扯了扯嘴角,勉强笑出来,觉得不能破坏了她的兴致,暂时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得来。不过我会想着你,想着北风和凯风,还有阿佚、玄青,包括还散楼的。”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稍敛了笑意,知月微一颔首,又缓缓道:“一墨,我还不能离开人间,还有很对事情还要我去做。所以一墨,虽然很可惜不能跟你一起,但我还会在还散楼等你回来的。” 闻言,柳之登时觉得鼻头一酸,竟被她这一番话感动到了,平时不怎么正经的她能说出这种话来,还是让他十分欣慰的,本能想去抽鼻子,下一瞬连同眼泪都给憋了回去,温声道:“谢谢你,知月。” 他说完顿了十几秒,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没等他喊出声,那人已经在背后抓着他的脸狠狠揉了起来,而他也在心底给自己狠狠扇了一巴掌,果然是他想的太过美好了。只听知月笑眯眯道:“一墨,你走了之后我会很无聊很寂寞的,所以在你走之前让我一次性玩个够吧。嗯!” 柳之好不容易开口,叫道:“不要!知月,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知月非但不听,甚至变本加厉,不等他挣脱开去,又俯下身,然后把他的头往胸脯上一按,一边轻轻搓揉,一边发出舒服的嘤咛的声音。那一刻,柳之的脸紧贴着她身上柔软的部位,被憋的说不出话来,气息完全紊乱,心脏也几乎骤停! 等到她终于松开他时,他已经面红耳赤了,有口难言,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最后干脆不说话了,吓得直接奔上了楼去,闭紧了双门,生怕知月还会找他做更奇怪的事情。 还好店里没来客人,若被看到这种场面,柳之只怕一头撞死在桌角,以此自证清白了。 知月没有在继续逗弄柳之,而是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盘山楂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酸溜溜的,倒也十分可口,剩下的饭菜便让凯风收拾了。 玄青瞥了一眼,见她一口一个山楂,酸的口水泛滥,毛发直立,心中有些不解,这么酸还吃,嘴上却道:“他走了你就不拦着?!” 知月手指一顿,放下山楂,悠悠道:“我拦?!我要是能拦住他,一千年前便拦了,何至于到如今地步。” 玄青并不关注她的事情,只是偶尔会说上一两句,顿了一顿,将话题岔开道:“把他交给那家伙你真的放心吗?” 知月将一颗山楂又丢进嘴里,含糊道:“至少臭饕餮在他身上有利可图,暂时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一墨要是继续在我这儿,就不一样了。早晚有一天不管是妖界的人还是天上池的那些降妖师,甚至是天神,都有可能找来这。到时候我是不要紧的,不过就是有些麻烦而已。可是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一墨就说不准了,他到时候定会自责的,说不定还会做出很傻的事情。他已经没了小元,不能没有我们。” 玄青随便唠叨了一句道:“你对他这么好,就不怕有一天他会真的喜欢上你,到时候你怎么办?还是说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说完,知月忍不住“噗嗤”一声,把山楂果从嘴里喷了出来,瞬间弄脏了玄青半边身子,他动也不敢动,僵硬着身子,先是一脸厌恶地看了看身上,然后又抬头看她,眉头挑到了天上,道:“你……!” 知月不等他说完,立马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意料之外让玄青微微一愣,道:“你什么你,给我憋回去。” “……”玄青瞪他,心说怎么她还有理了不成?! 只听她又压低声音道:“以后这种话不要让一墨听到。我觉得一墨……他不会喜欢上我的,他前世喜欢的人是我姐姐,而我也不会喜欢上他的。好了,这是我说的最后一遍,千万要记住!” 玄青很想开口纠正她,既然那是他的前世,那么就说明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他,她又如何保证现在的他真的喜欢前世喜欢过的人?! 不对! 他不对劲了。他何时变得这么多嘴了,不管如何,那是她的事情,非亲非故,跟他有什么关系! 知月一边慢慢放下手,一边又小声辩驳道:“我对他好,那是因为我觉得他现在这样有些可怜,不想让他步入歧途,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可以信任,可以成为朋友的。我也相信他会找到一个真正喜欢他的人,也会真正喜欢一个人的。” 听了最后一句话,玄青的目光滞了一瞬,不再说话,低着头打起了算盘,劈里啪啦的。 知月这才掏出一条手帕给他,道:“不好意思小青,先擦一擦吧。” 玄青接过,想起一事,不禁看向她身前那一盘红彤彤的山楂果,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下,当是缓解气氛了,淡淡问:“对了,这些山楂你从哪来的?” 知月还在吃,边吃边道:“唔,我在后院的井边看到的,应该是凯风他们从街上买来的吧。还挺新鲜的,小青,给你尝一个?” 玄青扭头,一脸嫌弃道:“你吃。” 这时,凯风在知月身后收拾桌子,恰巧听到了这句,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插进来道:“那个掌柜,你说的什么山楂?我昨天出去采买的时候并没有买山楂啊。” 知月哦了一声,道:“那就是阿佚了。”因为北风最讨厌吃酸的东西了,不可能买山楂。” 谁知,凯风又摇了摇头,道:“不对,阿佚昨天一天都在厨房忙活,玄青大哥也知道。” 这么说来,阿佚也没有买山楂,知月有些懵了,道:“那这些山楂……”是哪来的? 空气几乎凝滞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说话,凯风心中发怵,不知该说什么,知月一脸木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时候可能也只有玄青有话语权了,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可比凯风知道的多,说不定知道这山楂果的来历。 凯风正祈祷玄青能说两句什么,让氛围不那么诡异。下一刻,玄青却是回应了他的祈祷,说了一句。 但……还不如不说。 只听他冷漠道:“你应该恳求这些东西是真的山楂,而不是别的什么可疑东西。” 知月:“……” 第154章 临行 东市,八仙楼。 此时,赤瞳正对八仙楼的胖掌柜交代什么,只听她冷冰冰道:“主人现在身体有恙,让我来转告你一些事情。” 胖掌柜捏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道:“这……东家他到底怎么了,要不要我去请大夫啊?” 赤瞳道:“不用。主人让你把八仙楼转让出去,得到的钱应该够你花一辈子了,以后就当主人不曾来过这儿,否则你知道后果。” 胖掌柜一直以为桃心莲是什么江湖上的某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为了什么事情而不得不隐藏在他这酒楼里的,而此时他更加重了这种想法。手脚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怯生生道:“这……好端端的为何要转让啊?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赤瞳有些不耐烦了,道:“主人让你转让出去是为了你好。如果没有主人,你这里根本不会来这么多客人,也不会赚这么多钱,等热度过去,想必不会有人肯出高价接收这酒楼了。” 胖掌柜闻言才反应过来,没多想便连忙给赤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着他衣服下摆,哀求道:“东家不能走啊,东家走了我这生意怎么办啊?” 赤瞳似乎有洁癖,不让人碰,抽出衣摆,急急退到了三步之外,冷着面颊道:“所以才让你转让出去啊。主人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别来找我,也不许再来打扰主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她主人的房间时,已化成了女相,赤瞳敲了敲门进去。此时桃心莲正坐在窗边,一边饮茶,一边同自己对弈,脸上的神色又憔悴了许多,却仍不减他容颜俊美,悠然自得,似笑非笑,眼底自然带着几分傲慢与邪气。 赤瞳颔首道:“主人,事情已经交代过了。” 桃心莲看过来,道:“过来陪我下一会棋如何。” “是。”赤瞳脱了靴子,跪坐在桃心莲对面的软垫上,然后循着主人教过她的记忆,先是抓了一把白棋,开始认真观察棋局,看了半天,她额上覆了一层薄汗。桃心莲并不着急,等了一会儿,道:“慢慢来。” 赤瞳想要放弃了,闻言还是耐下心来,细心观察棋局。 这盘棋桃心莲已经下了有段时间了,只见棋盘上满是黑白棋,错综复杂,门外汉也看得出来,这局已经到了高潮部分,下错一步便有可能直接分出胜负。 不怪赤瞳看着看着就开始打起了瞌睡。赤瞳很少打瞌睡,或是不敢在主人面前打瞌睡。但如今也熬不住这眼花缭乱的棋盘,缴械投降了。 桃心莲非但不生气,笑着伸手在她软软的小翘鼻上捏了一下,只一下她便猛然惊醒。桃心莲拢了拢袖子,柔声道:“别睡了。想好怎么下了吗?” 赤瞳不再看向棋盘,而是看着自己手上的棋子,小声道:“主人……好难,赤瞳不知道该往哪下。” 桃心莲也不强求,道:“好,那我们就不下了。喝茶吗?” 赤瞳微微一愣,心中纠结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道:“多谢主人。”她很想喝主人沏的茶,主人沏的茶跟他这个人一样香香的,甜甜的。让她觉得十分舒服。 以前茶都是主人为她沏的。她学过沏茶,只可惜笨手笨脚的,跟许多东西一样怎么也学不会。不是摔碎了茶盏就是打翻了茶叶,那些时候简直是她的噩梦。 也是这个时候,桃心莲才能从她心底看到一丝丝愉悦之感,心中微感欣慰,低低笑出了声,道:“好喝吗?” “嗯,好喝。”赤瞳点头,像一只雏鸡在啄米,头埋在茶盏里,看不见神色,却也能猜到她现在很开心。 桃心莲的茶已经喝完了,赤瞳的茶还没有喝完,不时呲溜一下,竟被她喝出来滚烫的热粥的感觉。可能是舍不得喝完,或是想在她主人身边多留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 桃心莲忽然问道:“小瞳,我还有没有忘记的事情没做?” 这一声“小瞳”还是桃心莲第一次正面叫她,赤瞳似乎并不知道是喊她的,只是听见后面一句,觉得是在跟她说话,下意识地把头抬了起来,道:“主人,何事?” “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忘记没做。” 话音刚落,赤瞳便蹙眉思索起来,就连手上的茶盏都忘记放下,继续一动不动地举着,认真的模样让桃心莲觉得她有些认真过头了。 不一会儿,赤瞳回道:“赤瞳记得后院的那口大缸里还有一只水怪。” 水怪……? 什么水怪? 他怎么不记得他养过这么一个玩意儿? 就在这时,灵光一闪,桃心莲会心一笑道:“堂堂海国龙族的三皇子,地位何等尊贵,却被你说成水怪,恐怕连他本人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吧。哈哈哈哈哈。” 欲言又止,赤瞳终是道:“主人,它一直不说话,赤瞳又不知该叫它什么。既然它是生在水里的妖怪,又长成那样……所以,赤瞳才叫它水怪。赤瞳觉得没有叫错。” 桃心莲笑的有些岔气,此时收敛了一点笑意,道:“我们小瞳说的这么有道理,怎么会有错呢。错的应该是它,它不该是一条龙,而是一只水怪。” 赤瞳抿唇不语,明知主人是在敷衍她,并不是真的为她说话,但奇怪的是,此时的心情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了。 她等了几秒,见主人不说话,于是只好由她开口问道:“那主人打算怎么处置那……”说到这她突然卡壳了! 这里是该说那水怪还是说那条龙?好像不管她说哪一个,都不太对。因为说龙就是否定了主人上一句说的了,要说水怪就是明知不对,却还要胡说八道了。 头一回在名字的问题上,她竟对她的主人产生了一点埋怨。 桃心莲似乎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并不等她说完,当即莞尔一笑,道:“抓三皇子我也只是一时兴起,现在小野猫的簪子在我手上,目的已经达到了,怎么处理就交给她吧。” 闻言,赤瞳微微一惊,好不容易抓到的,现在又要放了,心中微感失落。但主人的话她一向还是听的,并没有多想,颔首道:“是。那赤瞳何时送过去?” “明日等我们离开时,你去跟她说一声即可。” “明日?……” 桃心莲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听到了她脱口而出的话,不禁问道:“怎么,明日不行?” 赤瞳回过神来,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旋即故作镇定道:“不是。只是赤瞳觉得……有些快了?” “哦?”桃心莲意味深长道,“小瞳难道是舍不得走?” 音落,赤瞳便沉默不语了,身前的茶盏一直被她捧在手心里,动也不敢动。 虽然赤瞳什么话都没说,桃心莲心中却已然明了,微微抬起凤眸,眼底有柔光流转,望向她,目光最后停在她手上,登时心底的某处被戳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赤瞳的手原本是白皙干净的,此时却变得有点触目惊心了。但见一道道细长的疤痕出现在她的手面以及手指上,伤口集中,相比练功时用短刀划伤的,这些伤口更像是在厨房里用菜刀切菜时受的伤。 桃心莲一看便知,她这些天在做什么。可他从未说过,也不曾去厨房看过,只因觉得她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尊心和想法。 她已经在成熟的道路行进了一大步,不再是那个时刻都需要他的小女娃了。倘若所有事情都被他干涉,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就都会失去原本的意义,甚至让她形成自卑的心理。而自卑的结果总是不好的。 桃心莲问这句话的目的是想让她敢于说出心底话,变得不能么内敛,做什么事情都要敢想敢做,若一味地听他的,只会让她失去原来的本性。 赤瞳却并没有会意,只是一股脑答道:“主人,赤瞳会为了主人放弃所有喜欢的东西,只求……” 似乎知道她会说这句,没等继续说下去,桃心莲便拂袖打断了她,叹了口气,微不可闻,道:“我今日累了,你下去休息吧。” 赤瞳道:“主人?……”就在她掩门要离开时,身后又传来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只听他缓缓道:“要是疼的话就不要傻乎乎地忍着了。去买些上好的伤药来抹上会好得快点。” 赤瞳走了没过多久,窗外飞进来一个小东西,像是蜜蜂,先是绕着桃心莲飞了两圈,然后落在对面的软垫上,化作了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裳的男童,面颊红润,唇色粉嫩,头顶还梳了一个大辫子,大眼睛圆溜溜的黑漆漆的,模样甚是可爱。 见到桃心莲的那一刻,男童呆了一呆。他似要下定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鼓着腮帮子道:“桃心莲大人,你是不是决定了不会带赤瞳大人走?” 桃心莲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笑而不语。文文见他不答,心有不甘,又鼓起勇气,这一次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他道:“桃心莲大人为什么要丢下赤瞳大人?她这么喜欢她的主人,对主人一向忠心耿耿,文文都看在眼里。丢下了赤瞳大人,她会很难过的。” 说到这儿,文文的眼眶都红了,哇哇要哭出来,桃心莲微一挑眉,似是有些不耐烦了,这才出声道:“你这只小妖懂什么?!” 文文一边抹泪,一边兀自道:“我虽然还小,但最简单的事情我还是明白的。赤瞳大人跟我说了很多有关桃心莲大人的事情。” “哦?”桃心莲忽然来了兴致,问道:“说我什么了?” 文文心情激动,答应赤瞳要替她保密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毫不避讳道:“她说她的主人既好看又可爱,要是每天都能看见她的主人就好了。” “还有呢?” “她很敬佩她的主人,哪怕为了主人而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喜欢她主人,每时每刻都想念她的主人,连做梦都想她的主人。” 桃心莲挑了挑眉,凤眸微眯,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 文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吓得冷汗涔涔,最后支支吾吾道:“不是桃心莲大人让我监视她的吗,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潜入她的房间去……” 桃心莲轻轻睨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帘,淡声道:“我知道了。” 顿了一顿,他又道:“我会再给你一点法力,待我走了以后,由你替我陪着她。若她有危险,你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刚落,只听得扑通一声,桃心莲戛然而止,轻挑了一下眉,但见眼前的男童侧脸朝下,双手趴在桌案上,一面翻着白眼,一面吐着舌头,像是已经被吓得昏死了过去。 “……”桃心莲扫视他一眼,拢了拢袖子,道:“废物。” …… 第155章 天樱 空云山。恶鬼洞?! “别偷懒!你他娘快点,说你呢!” “今日不把这些石头搬走,有你们好果子吃!” “唉唉唉唉!你怎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乌锦大人让我们干活,你凭什么不干?” “就是就是!” “就凭乌锦大人信任我,把盖宫殿的活交给我了!” “得了吧,乌锦大人自从那天走后就没回来!” “乌锦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山里的一众妖鬼哗然一片。 “要不我们还是回京城混吧。” “你这个笨蛋!就是因为京城混不好我们才来山上的。” “这里偶尔还能抓一些过路人吃,到了京城能保命就不错了。” “哼!我看这山里也不太平。前几日来了个什么降妖师,把这搅的天翻地覆,死了好几个弟兄!” “唉!都是苦命妖啊!”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 “轰——” 紧接着,有个小妖指着一个方向激动地大叫道:“乌乌乌乌乌乌乌锦大人!是是是是乌锦大人来了!” 众妖循声望去,面上大喜,但见一道黑影展开翅膀自低空划过,速度极快,只在它们眼中停留了几秒钟又不见了踪影。 然后,那只小妖又叫道:“又又又又又走了!” 未等众妖叹气,山林中又窜出一个红色矮小的身影,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还未待它们看清是谁,几个离得近的妖鬼直接被那矮小的身影掀翻在地,七零八落,一阵哀嚎。 有一个小狼妖还未化出人形,修为不过三四百年,却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刚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就指着那红色身影骂道:“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吗?撞到你小爷就想跑,有种给我站住!” 音落,那红色身影立即站住。这才有妖得以辨认样貌。 那红色竟是她的头发,因为太长,几乎包裹了她全部身体,她穿着一袭暗黑色裙子,裙摆上绣着蓝色的蝴蝶,赤着白胖胖的小脚丫,脚踝上还系了一个金铃铛。 有一眼认出来此人是谁的妖怪因为太过激动,立即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而小狼妖似乎还未认出来,见是一个小矮子,便仗势欺人,叫上了一旁其他几个“兄弟”想要给这小矮子一顿教训。 “喂!聋子吗?还是瞎子?!哈哈哈哈哈,给爷转过身来瞧瞧,小不点!” 小狼妖的爪子刚探出去,身形蓦然一僵,瞳孔放大,一言不发。 没等众妖鬼反应过来,眼前发生了诡异的一幕。但见小狼妖的后背被活活戳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而使用的利器竟是一只白胖胖的娃娃手! 天樱抽回手的那一刻,那具狼妖的尸身轰然倒地,一面舔舐鲜血,一面诡笑道:“哪来的不懂事的小妖,竟敢管本公主。本公主想来就来,想杀便杀,你们谁有疑问?!” 一众妖鬼大惊失色,慌忙跪地求饶,七嘴八舌道:“公主殿下饶命!”“小妖知错!”“这只狼妖它死有余辜罪该万死!”“对对对!”“殿殿殿殿下!” “你们起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天樱舔干净了手,指了指天上道:“刚才是不是有一只鸟从这儿飞过去了?往哪飞了?” “鸟?这…………”妖鬼们才反应过来,它们的乌锦大人不就是一只鸟吗,刚才还飞过去了,该不会……这一刻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你推我我推你的。 好在这要死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只听一个低沉又好听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 天樱也听到了,面上带起一抹绯红,飞扑到那人怀里,笑道:“饕餮哥哥你终于肯来看我了呢!” 饕餮…… 饕餮! 就是那位纵横人妖两界的大魔头! 这一刻,一众妖鬼吓得魂都丢了,几乎都在腹诽,这该死的林子里到底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啊?! 桃心莲并不太搭理她,低眉看了她一眼,见她唇边血红,淡淡道:“你又杀人了?” 天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道:“没有!我一直听饕餮哥哥的话,不敢杀人。” “那就好。” 桃心莲说完,轻轻推开她,拢了拢袖子,道:“跟我回去吧。” 天樱愣了一愣,仰着脖子看他,不由得撅起了嘴,然后咧嘴哭道:“饕餮哥哥,天樱被人欺负了,你竟然不来救天樱而去选择救那只臭野猫。如今饕餮哥哥一来就要把天樱带回去,天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没和饕餮哥哥在一起一天过,就要被饕餮哥哥送回去了,天樱真的好伤心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这一哭不要紧,吓得周围几十只妖鬼大气也不敢出,还有的是魁梧的熊妖,身材硕大,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在这一瞬,它竟十分后悔长这么大了,抱起头不知所措起来。 桃心莲微微侧目,沉声道:“你们要是有胆看公主哭,你们就留下。” 犹如一道特赦令一般,众妖鬼这才呼出一口气,旋即一刻也不耽搁,急忙作鸟兽散,几秒后便不见了踪影。 桃心莲用他宽大且薄的手在天樱头上轻轻揉了一揉,全当安慰了。天樱却立即止住了哭,抬头望着他,笑的一如孩童般灿烂,无任何的心机。 他将手撤回后,望着某处,漫不经心道:“我会给你报仇的。” 桃心莲的身材高大而修长,体态均匀,天樱则个子矮小,模样跟个七八岁的女娃,伸手只能够到他的腰间。天樱拿手戳了戳他的腰,然后展开双臂,似乎是要让他抱的意思。 桃心莲并没有惯着她,倪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天樱也不恼,一面蹦蹦跳跳的跟上他,一面笑道:“饕餮哥哥等等天樱,天樱跟你回去,不要再把天樱丢下了!” 傍晚。 东市。还散楼。 柳之刚从外面回来,像是有心事,北风见了不由得道:“一墨,那个八仙楼来的找一墨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刚才来找他的正是赤瞳。就算北风记不住八仙楼的任何一个人,赤瞳他是绝不会忘的。 柳之欲言又止,道:“其实……”也不能说是坏事,因为这件事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事关他的事,他也不好下定论。 顿了一顿,才道:“北风,我可能要出趟远门了。” 闻言,北风张大了嘴巴,“啊”了半天,连凯风都放下手上的扫帚,被吸引了过来,道:“北风,你……是下巴脱臼了吗?” “哥哥哥!一墨……他……他……”北风指着柳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又要走了!” 柳之抹了一把冷汗,心想:“我就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凯风皱了皱眉,显然也是吃惊不小,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一墨,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掌柜知道吗?” 这…… 柳之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我先回答凯风的第一个问题吧。我想说的是,我不想再逃避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我想知道我前世的真相,我到底是谁,我又为何而存在,以前我没有能力知道这些,现在我想试一试了。” “哥,这也不烧啊。”北风将手从柳之头上拿开,挠了挠头道,“一墨怎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我一句没听懂啊。” 柳之道:“……” 凯风却一脸凝重,拍了一下北风,示意他不要捣乱,然后对柳之道:“一墨,你继续说。” 北风委屈地撇了撇嘴。柳之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我可能明天就走。不管怎么说,走早一些会更早知道真相。”说到这,他十分歉然,笑道:“对不起凯风北风,我又不能在店里帮你们了。” 凯风并不介意,摇头道:“一墨,你去就是了,不用跟我们道歉。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对吧北风?” 北风反应有些迟钝,嘟囔道:“哥,我才不习惯,每日累死累活的,一墨来这几天我们好不容易轻松一点,他现在说走就走,为什么呀?” “北风!你少说一句吧……” “一墨,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为什么你出事了都不告诉我们,要不是玄青大哥跟我们说你受伤了,在八仙楼养伤,我们还以为你还在梨花庄园玩呢!” 北风站了起来,想要拉着凯风一起,凯风瞪他道:“北风!你又要做什么?” 北风大声道:“哥,那天我们买了包子去看望一墨,他明明什么伤都没有,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还差点让那大魔头……一墨从来都是这样温柔,也不和我们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哥,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这一刻,凯风沉默了。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柳之道:“北风,你是怎么知道我没事的?”他问这句话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味,他在八仙楼那半个月里确实不舒服,高烧不退。可为何北风说他无事?而且说的这么肯定。 北风也没多想,当即便道:“我当然知道,因为你是降妖师,降妖师的身体有灵气护体,不是这么容易受伤的。” 凯风再也忍不住了,叫道:“够了北风!你说完了没有?!” 北风道:“我哪里说错了吗?哥,你难道忘了,当年姐姐就是因为降妖师与我们分开的,降妖师身上的灵气我不会忘记的,你也没有忘对吧!” 凯风气得咬牙,低着头道:“这跟一墨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北风还想继续说下去,这时一个懒散的声音传来:“真是吵死了,再吵我就把你们都赶出去。” 不知何时,知月已经从还散楼的二楼飘下来,目光依次扫过北风凯风,最后停在柳之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 待走至北风身前,知月的眼眸带了一丝阴冷,偏头看他道:“北风,你和你哥是觉得在我这儿待腻了,想要滚蛋了?!那我随时欢迎,说实话,没有你们我这酒楼照样开得起,而且比现在好。” 北风头也不敢抬了,凯风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柳之一直坐在凳子上,手中捧着茶杯,低着头默然不语,这时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夺过他身前的茶杯。他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抬头看去,但见知月正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喝着他刚才喝过的茶。 “……”柳之想起了上午发生的事情,眉头蹙起,一半羞赧,一半愠怒,下一瞬,这些情绪全都烟消云散了,叹息道:“知月,你都知道了。我明日就要走了。” “我知道了。我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在上午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完了。祝一墨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柳之哭笑不得,道:“这些祝福就不要了吧,我这么倒霉,有没有都一样。” 知月却正色道:“不。我送给一墨的祝福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恐怕没有人比我的祝福更加用心了。” 柳之的目光滞了一瞬,然后展颜一笑道:“是吗,那多谢了。” 第156章 落日 待知月将茶喝完后,她便起身拉着他的手去了后院。柳之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拒绝。 此时落日余晖映照着晚霞,犹如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坐在还散楼三楼的屋檐上看去,可以将整片五彩斑斓的天幕尽收眼底。 如此壮美的景象柳之还是头一次看到,怪不得他时常看见玄青也坐在三楼的屋檐上,定也是被吸引住了吧。 知月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漫不经心道:“小青也会来这看,不过他那直来直去的人才不会懂得欣赏。只是站的高看的远,怕有人找上门来罢了。” 柳之有些奇了道:“玄青也会怕啊?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呢。” 知月掩唇一笑,道:“你以为他是活神仙啊,只要是在人间待的,多多少少还是怕一些东西的。” 说到这儿,柳之一时心中好奇,温声问道:“那知月你怕什么呀?” 知月斜躺在屋檐的瓦片上,穿着一袭牡丹色衣裙,未梳发髻,神情懒散,她枕着胳膊,目光朝他看过来,眼底倒映着晚霞,像是上好的琉璃珠子,好看极了。 柳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反应过来时,急忙将视线挪开,脸颊微红。知月并不在意,顿了顿,柔声道:“我怕失去。失去一切,失去重要的人。” 为了掩饰,柳之也咳了一声,道:“这么说的话,那么我跟你一样,也怕失去。不过,比起你,我就太失败了。” 以免问及敏感的话题,知月并不多问,只道:“一墨,你相信北风刚才说的那些话吗?其实相不相信,你都是要自己寻找答案的。北风的话你不需要记在心上。” 柳之似乎害怕掉下去,将身子蜷缩起来,然后把头埋在膝间,想了一会儿,才道:“我理解北风的心情,不管如何,是我的存在给他们带去了困扰,我会反省也会道歉的。但我不会再自责了。” 过了一会儿,知月笑道:“一墨真的长大了。” 不知为何,柳之听了这句总觉得她在取笑他,嘟囔道:“我本来就成年了好吧。” “但我记得你们人类男性是二十岁才算成年。所以,按理说,你的这个字起早了。是我没文化,还是说一墨这十几年书都白读了?!” 要说上一句只是一个简单的玩笑,那么这一句可以称得上是一针见血! 柳之捂住了脸,简直不敢再见人了,头一回觉得这么丢人过,支吾道:“你再说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知月嘻嘻一笑,道:“跳吧,疼的人又不是我,是一墨。” 柳之刚要探出头去,待看到下面景象,旋即又默默把头缩了回来,想起一事,试探着道:“对了知月,你和桃心莲之间是有过节的对吧?” 闻言,知月敛了一点笑意,淡淡道:“有。” 见她不想多说,柳之见好就收。这么说来,她与桃心莲的过节绝不这么简单了,那么等他跟桃心莲一起的时候,还是少说……不,还是不提她为好。 又看了一会儿,知月似乎有些倦意了,打了一个哈欠,柳之见了,不由得问道:“你困了,要不我们还是下去吧?” 知月随手挠了挠毛茸茸的耳朵,然后身体往一侧一转,背对他道:“别管我,一墨想待多久待多久。下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柳之笑道:“好吧。” 秋日的晚风不冷不热,也不急,恰如其分,吹拂着屋檐上的两人。柳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心,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西边的落日,慢慢沉下,却有一股暖流自他心底涌上来,使他面带红晕,似是有些醉了。 有这么一瞬,他不想走了。 少顷,他轻声道:“知月。” “你睡着了吗?” 他不大希望知月是醒着的,倘若她这么睡着了,那么他也能一直陪着她了。不知为何,就这么坐在她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何事?” 柳之微微一惊,笑道:“没有吵到你吧?” 知月道:“没有。” 顿了一顿,柳之再一次道:“我想问一下关于你的事情。若你不想回答我不勉强,开心就好。” 知月道:“你问吧。” 柳之温声道:“好,那我问了。”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当初那些劫匪可是你找人假扮的?”好像不管怎么说,这句意味听起来都不太好。 这句也只是他的猜测,并无任何实证。起初时,他以为是自己倒霉才会碰上那种事,但现在想想,真的是他倒霉吗?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他说这句并不是有意要问责,她要是没做,自然是没话可说,反之,她要是做了呢?他想弄清楚自己对于知月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是朋友?是利用?还是说某种更复杂的关系。 “一墨怎么看?” “看什么?” 知月转过身来,面朝他,悠悠道:“你觉得是我便是我,我听一墨的。” 柳之皱眉,凝神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苦着脸道:“知月,你这也太坏了吧。是我的话,不管你之前什么样,我都相信你不会害我的。” 知月笑眯眯道:“那就是了。一墨还要问什么?” 柳之心说她这也太狡猾了。 “那知月觉得我们关系如何?”说到底,这句才是重点。柳之不信她这次还能逃的过去。 知月忽然起身,衣袖带起淡淡清香,好闻的同时也让人容易迷失其中,一双手从容地探了过来,柳之微微一惊却无处可躲,只得故作镇定。 知月捧起他羞红的脸颊,噗嗤一声轻笑道:“一墨,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 还来?! 至此,知月离得他更近了,柳之有点招架不住,只得将目光移向一边,然后认真想了想,斟酌道:“我们相处也已经有段时日了,应当算是朋友了吧。” 知月偏头笑道:“好。那我便是一墨此时的第一位朋友了。” 知月自然知道她并不是柳之的唯一的朋友,他有过小元,有过青梅竹马。可是她还是要有个第一才能衬得上她。 虽然这“第一”不怎么有意义,但能陪在柳之身边的朋友,此时此刻,却唯有她一个。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直待日落西山,晚风渐凉,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天边。柳之收回了目光,此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知月仍躺在瓦片上,不知睡没睡着。 “知月,我觉得我们还是下去吧。上面有些凉了。” “知月……” “???” 知月已经睡着了。 而且还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轻微的鼾声。 见她睡得这般香,实在不忍叫她起来,柳之调整了一下身姿,面朝她坐下,支起下颌看向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柳之这才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呼出一口气,像是一颗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不一会儿,柳之又打起了喷嚏,怕着了凉,想要从三楼的屋檐上下去,他凭自己当然下不去,只好往后院喊,希望玄青这个时候还没睡,把他带下去。 谁知下一刻,他还没来及喊呢,他便先脚下一滑,真的从三楼屋檐上跳下去了。 “!!!” “…………” 知月在三楼屋檐上睡了一晚上,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浑身不对劲,疼得她差点走不成路。 她揉着脖颈去柳之房间还衣服,顺便问一问他昨晚是怎么下去的,为什么不叫醒她。 门吱呀一声开了,知月进去看了看,人不在,房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床上的被褥叠的板正,窗户半开着,吹进来凉飕飕的晨风。 她清醒了几分,关上了窗户,瞥见书案上有一张被砚台压住的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上面只落了一行字: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待续…… 番外篇 楔子 …… 初夏。正午时分,日头毒辣。黄沙漫天,尘土飞扬,直叫人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 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里,斑驳耀眼的阳光恰好落在一名男子身上。 男子背脊宽阔,身着一件黑色披风,头戴竹编斗笠,身形匀称略有些消瘦,勉强认得出是一个男性。腿边靠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三尺有余,寒光时隐时现,却仍不减丝毫锐气。 男子此时正埋头喝酒,酣畅淋漓,似乎并未注意到周围阴暗的角落里,坐了八个满面粗糙的黑脸大汉。他们正睁着牛眼大的眼睛望向这名男子,眼底射出警惕之色。 酒肆的老板是一个佝偻的老伯,约莫五十,脸上满是褶皱,不知是经年累月的风沙还是岁月的洗礼,也变得又黑又老。见到这样的场面非但面不改色,还兴致勃勃的给八个大汉每人满上一碗酒。 “阁下,敢问尊姓大名啊?”终是一个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雷声称呼道。 眼前男子并未应声,依旧挺着笔直的背脊对着他,不一会儿,未待大汉等得不耐烦了,酒肆老板急忙上前陪笑道:“诸位英雄好汉,此人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浪子,经常到老叟这儿蹭吃蹭喝,赶都赶不走,别太跟他一般见识。倘若老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诸位见谅哈!” 黑脸大汉低低哼了一声,道:“我看未必。他那样可不太像是一个疯癫之人,如若不是,那么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大漠,只怕不是蹭吃蹭喝这么简单。” 单看这八个大汉一身粗布短打,与平头百姓无二,可这样貌却是面如铜色,魁梧如山,凶神恶煞,肌肉虬结,怎么看也不太像是普通百姓。 酒肆老板还想说一些场面话,缓解氛围,谁知那只顾闷头喝酒的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道:“要说可疑之人,此地可不止我一个。” 话音刚落,八名大汉齐齐看向他,目光如炬,倘若他们瞪着的是一个普通人,恐怕此人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跪地求饶了。 只听砰的一声,一名黑脸大汉忽然起身,将身前的桌子一拍,登时将其拍得四分五裂,怒色道:“说!是哪个狗娘养的派你来杀我们的!说不出来,今日便叫你死无全尸!” “五弟,要不是你这急性子我们何故逃到此处来?还不长记性。” “大哥,你难道没听到吗,他说他是刺客,是来杀我们的。” “大哥又不是聋子,叫你提醒吗?” “五哥,你这么冲动作甚,一个刺客而已,我们八个还不是他的对手?!” 此话一出,并没有起到任何效应,不知为何,当他们看到男子身边的那柄铁剑的时候,都背脊一寒,面露异色,沉默不语,连刚才拍桌子的那大汉也有些怏怏,闷头坐下,只等他们大哥的指示。 络腮胡的黑脸大汉略沉吟片刻,道:“阁下与我们无冤无仇,倘若今日肯让出一条路来,权当没有见到我们,我保证,兄弟们一定不会给阁下添麻烦的。” 这话便是想让男子知难而退,不要不识抬举,不然他们兄弟不介意再杀一个刺客。更何况,他们杀的人都是罪孽深重的,既有腐败贪官,也有祸国佞臣。 他们八人本不是一母所生,但却志向相同。只因他们的一生都遭受了世间恶的一面摧残,妄想改变这个世间。 至此,他们八人便打着要除尽世间罪恶的名声,见恶便除,不正便除,已经不知有多少恶人死在他们兄弟手里。 这八人的境界虽不比江湖上前十的宗师之境,但凭他们兄弟配合默契,也足以让一名大宗师吃不少苦头,奈他们不得。 显而易见,眼前这个善恶不分,到处杀人的刺客,出现在他们眼里就如同在亵渎他们兄弟的所作所为,说简单点,就是来送死的。若这刺客真的不知好歹,自寻死路,那也休怪他们兄弟心狠手辣。 反之,络腮胡黑脸大汉心中也已有了盘算,哪怕此人不动手与他们兄弟打,他门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作恶多端的刺客逃出这酒肆…… 然而。 就在他等那人回应的时候。 他自己便先感受到胃里的酒食翻涌起来,紧接着一阵绞痛从脖颈处传来,疼得他下意识狠皱眉头,再回过神来时,面色唰得一下子变得惨白,一脸难以置信。 这……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明明他也喝了,难道……真是想不到! 耳边忽然炸响:“大哥!这……啊,疼死我了……啊!” “这……这酒里竟然有毒!” ”大哥,这是一家黑店!” “是不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真他娘的疼!” “我就说他哪有这么……不行了,啊!” …… “该死的老头,我现在就要让他死!” “不要,五弟!” 可是已经为时已晚,那大汉尚未起身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旋即抽搐起来,上一秒还是一个八尺大汉,下一秒顿时蜷缩在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口中喷出汩汩浓黑的鲜血,翻出白眼,模样十方骇人。 “老五……?” “死了?!” “……” 最后八个大汉硬生生倒下七个,只剩下他们的大哥。这一场景发生得太过突然,络腮胡大汉望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一个尸体,惊疑不定,又怒又无奈,加上毒素在他身体迅速蔓延开去,疼得他早已面部扭曲,转而看向酒肆老板,恨不得要一口吃了他,饮其血食其肉。可喉咙里像是扎满了无数刀片,发不出一点声音。 罪魁祸首的老叟却是满脸笑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不急不慢朝地上躺着的大汉走来,然后一刀,一刀,一刀……动作略显笨拙,割的到处是血,他一边割,一边还笑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大金刚也不过如此。今日葬送在老叟手里你们也不亏,我这封喉散可是很珍贵的,要不是担心对付你们这种人物不放心我也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说完,络腮胡大汉终于断了气,眼睛却是充满血丝,依然瞪着眼前那名得了佝偻病的老叟。老叟将他们八人的头一一割下,然后又用提前备好的布袋装起来,最后扎好。此时的酒肆遍地是血,血腥味冲鼻,如同一个屠宰场。 老叟准备好后,再一回头看向那名自称是刺客的男子,此时,他依旧坐在原处,泰然自若,自斟自饮,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绕是老叟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咦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咦还未出口,便听那刺客头也不回道:“酒是好酒,就是可惜了。” “怎的可惜。老叟配制的这封喉散无色无味,哪怕是宗师境的绝顶高手也不可能看出这酒有问题。就凭你?!”说到这,老叟还露出了颇为得意的表情。 “就凭我没有中毒。” 老叟最不想听到的还是让他给说了,一时不敢相信,他半辈子研制出来的毒,却对眼前这个浪子一点用也没有。 不可能! 他怎么会一点没事,一定是他早已油尽灯枯,空有一副唬人的架势罢了! …… 可是他为什么能对答如流? 念及此,老叟疯了一般,双目瞪大,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不是!你根本不是人!你是怪物,你是一只怪物,所以我的毒对你一点用也没用,一定是这样的!” 男子终于在这一刻将斗笠拿了下来,起身转过来看他。当老叟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又是被什么东西给刺激到了,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待扶稳后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而后看向男子身旁那柄铁剑。 剑鞘与剑柄之间有一条缝透出,在日光下发出刺目的寒光,而在那条缝里,他隐约看到了“十四”的刻印。 与此同时,一个在他脑海里几乎是一个噩梦一般存在的人物闪现出来,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完全记起来,也伴随着绝望朝他袭来。 就是这把剑,哪怕身死地狱也不会忘记的,他怎么能忘,那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刺客组织鬼火堂的刺客,被江湖人称杀人魔的最强刺客! ……不对! 当年杀人魔不是已经被逼坠崖了吗,怎么还活着,而且还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的活着。更是匪夷所思! 老叟毕竟大把年纪了,经不起这折腾,缓缓瘫坐在地上,手中沾满血的短刀掉落,神情恍惚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叹息一声道:“可能都是命吧。本以为鬼火堂覆灭这么多年了,可以过上我想要的日子,没想到最后还是碰上了。都是命啊。” 男子垂眸,眼底不起半点波澜,看着地上的老叟,轻声道:“这么说,你是鬼火堂的人。你以前为鬼火堂办过事。” 老叟回道:“不仅如此,鬼火堂里面的各种毒药几乎都是出自我手。怎么,你竟然不认识我了。想来也是,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不是曾经那个娃娃了。” 闻言,男子似乎不记得他说的那些往事,或是不愿想起。他将斗笠重新带在头上,目光扫了一圈,望着周身尸体,不禁问道:“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像是听到了此生最大的笑话,老叟哈哈笑道:“曾经鬼火堂杀人不见血的刺客,也会有一天问为什么要杀人这么幼稚的问题了?!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也没有否认,只是眼眸泛着一丝光亮,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重要。 事到如今,老叟也不打算藏着什么秘密了,苦笑道:“告诉你也无妨。这八人即使我不杀也会有别人杀,他们自诩是正义的化身,真是可笑,这世间的恶怎么可能除得干净,也是吃饱了撑的,想出这么个玩意,我就知道,他们早晚会被自己这一愚蠢的行为害死的。其实他们跟我们一样,不过就是他们杀的都是恶人,而我们则是真的杀人魔。” “我杀他们是为了换赏金。早就听说朝廷拿出一千两黄金悬赏他们的人头,这么有诱惑的价格岂不是人人都想要他们的人头。我就说,他们早晚会被自己害死的,逃到哪里都是一个死。我不过是运气好,正巧碰上了他们而已。” 男子听完只简单说道:“你确实运气好。却也不好。” 老叟叹息一声,道:“他们本该是我的囊中之物,没想到你竟然会出现。我没有这么快要他们的命,是因为一时没有认出你是谁。起初我还以为你也是要杀他们的,这样说不定我可以坐收渔利。怪我老眼昏花,有些人是真的看不清了。” 老叟神色变得平静了许多,想起来一些事情,又缓缓道:“我这一生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制毒上。鬼火堂是个好地方,因为在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想要什么材料就有什么材料,一共制了不下百种,中了我的毒而死的人,也是数不胜数。而鬼火堂也是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一旦踏入,此生为儡,不得解脱。 “当年我只认毒不认人,即便鬼火堂把这些毒全都用来对付人身上我也不会介意。毕竟,毒只有在人身上才能发挥它的作用。除了那件事,让我的观念发了巨大的变化。有一次鬼火堂给我送来了一个活人让我做试验,而那人恰巧是一个女孩。 “那个时候我正在制一种能将人变得丑陋的毒,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也是因为受人之托。就在我给那女孩试毒的时候,发生了神奇的一幕。她服了我的毒非但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比以前更加美丽了。不管后来我在她身上试了多少次,她依然只会变得越来越美。最后美到令我都痴迷了。我不停地问自己,明明我的毒是叫人变丑的,为何发生这种情况? “我在她身上花了很长时间。所谓日久生情,没想到这句话在我这个老毒物身上也会有应验的一天。我没有再用她试毒,而是把她养着,每天给她吃喝。那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十分怕人,后来听说是不小心走到这,然后被抓来的。” “那女孩很乖,见我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每天也会帮我制毒,一开始她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后来渐渐熟络了,她开始问我为什么要制毒,我说我喜欢制毒,她说毒都是害人的,我不能害人,会遭到报应的。我听了很生气,但还是忍住了,可能是因为我有些可怜她了,也不那么生气。毕竟她也是为我着想,这个世间能为我着想的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是一个孤儿,小的时候家里的人都得了瘟疫死了,她却活下来了,却活得很勉强,很辛苦。我渐渐明白了,她为何会对我制的毒没有反应,也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讨厌我制毒。她是想让我用毒救人。可我的毒只会害人,救不了人的。我只是敷衍了她,并没有当真。 “再后来,她真的生病了。那不是普通的病,我几乎翻遍了鬼火堂里的所有医书,也没有找到有关她身上的病症。我开始不知所措起来,那时一想到女孩会死,我连制毒的心情也没有了,我烦躁不安,甚至拿起了治病救人的医书研究好几天。鬼火堂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更别说一个小女孩了,我不甘心,想带着她出去,可鬼火堂规矩森严,除非堂主下令,不得随意外出。否则将会被处死。 “我几乎想要放弃了,因为曾经的我可以为了制毒放弃一切,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一个人命又算得了什么,死在我制的毒的人数不胜数。可是,当一个人真正在你面前死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到现在我还记得,她临死时跟我说的话,她不后悔死,因为她终于可以和她的亲人团聚了。但她有未了的心愿,那就是没能带我一起离开鬼火堂……” 男子听到这儿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剑。老叟说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龟裂的唇角似乎带起一抹弧度,轻启嘴唇,看唇形,似乎在对他说一句多谢。 随着一道寒光落下,细线一般的痕迹出现在老叟的脖颈处,过了许久才有一滴鲜血流出,血液呈现暗紫色,有些黏稠,慢慢浸湿了衣襟。 男子将剑收回剑鞘,看着地上的尸体,喃喃道:“以杀止杀,这就是你杀他们的理由吗。为了让他们不起疑心,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即便是以身试毒多年练出的体质也抵抗不住,果然封喉散是你最得意的作品。可惜了,也是你最后的作品。” 他在老叟身上只搜到了一个悬赏令,还有一个破旧泛黄的的香囊,香囊用锦线所制,做工精细,想必是出自女人之手。大约就是老叟口中的那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孩。 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哪怕听了这老叟的话他也只记得他接到过一个任务,是刺杀一个叛徒的。毕竟背叛鬼火堂的人极少数,而背叛者几乎没有能活过两天的。而那人不仅活过了两天,还活了整整十年。 为了改变自身样貌,他服下了自己研制变丑的毒药。这十年里,他一直是隐姓埋名,在这大漠开了一家小酒肆,他不再制毒,而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听几个从中原来的商队说起,江湖上八大金刚的出现,不知是因为之前罪孽深重,还是因为此前那女孩,他想做一些偿还,不想遭报应。于是他从一些官府那里得来悬赏令,时刻记着那八人的样貌,然后把之前做过一半未做出来的毒又重新研制出来,好在最后,他没有白费功夫。 男子之所以没中毒,当然不是因为他是怪物,他只是对酒格外排斥,有些人就是体质特殊,喜欢喝酒却怎么喝不出酒的味道,好像这酒就是跟他无缘,正是如此,他怎样喝都不醉。而这封喉散恰巧要溶于酒里,然后再跟着酒精进入人体,使人中毒。 既然他连酒精都不吸收,那他又怎么中毒。如此真相大白了。他之前说的可惜可不就是在可惜这酒吗。喝了半天都白喝了,最后不管是毒还是酒只当是尿排出去了。 男子一把火烧了酒肆,连同里面那八个大汉和那老叟的尸体一块烧了。烧到一半他才醒悟过来,他是为了那八个大汉而来的,换句话说,他是为了买酒用的那十万两黄金而来的,他竟然把这个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酒肆里火势滔天,即便来一阵沙尘暴将火扑灭,恐怕挖到那八个大汉的头颅时,也已经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了。何况此时还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别说沙尘暴了,连一丝风都没有。 男子自认倒霉,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于是把头上斗笠压得更低了,然后一手扛着剑,一手提着酒壶朝着南面渐渐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在了满是黄沙的大漠中…… 番外篇(1) 人间六月。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大陵朝皇城。 皇宫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伴随着这声喊叫,几乎所有守卫皇宫的禁卫军奔向那声音的源头——那是当朝皇帝的寝宫。 “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啊!抓刺客,护驾!!!” “……” 上一次皇帝遇刺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记得当时也是在深夜,一名戴面具的白衣人,手提长剑,身姿翩然,如同鬼魅,几个起落就飘进了寝宫。 不能说那晚禁卫军眼神不好没有发觉,要怪就怪那白衣人不是翻墙,也不是偷偷摸摸,而是走正门,一路打进皇帝寝宫的! 几百个禁卫军在那一晚睡得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躺在皇宫里。后来白衣人在皇帝的寝宫里待了数十秒后才出来,出来后也没人拦着。 因为没人了,只剩一群吓得面如死灰的内官和侍女,连禁卫军都没有办法,他们想拦住此人也不太现实。最后白衣人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堂堂一座皇宫,何等戒备森严,就这么让人轻易进出,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于是皇帝为了颜面,叫人不要声张。 第二天就把那些睡得正香的禁卫军叫起来去做“思想”工作,生怕传出去。 禁卫军也是老老实实的做着本职工作,继续维护皇宫的安全和皇帝的颜面。最后没过几年,一直小心翼翼地皇帝在最后驾崩了,而这件丑闻也很少有人提起。 如今又来一个刺客,真是把那些经历上一次教训的人吓得不轻。禁卫军浩浩荡荡地朝寝宫涌去,只听得啪嗒啪嗒地脚步声和内官尖锐的嗓音此起彼伏。 而来到寝宫后,众人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刺客,而是一张书案,一盏灯烛,三个人影,三杯酒盏,竟是一幕把酒言欢的场景! 这三人有两人认识,一个是当朝皇帝姓慕,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另一个是当朝宰相诸葛家的大公子,模样也是俊美无双,气宇轩昂。而这第三人就有些奇怪了…… 还未待门口众人细细分辨,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犹如一柄寒光利刃,朝他们袭来:“深更半夜的,皇帝的寝宫你们也敢闯,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 这就尴尬了。 他们本来是抓刺客的,那个谁谁内官不是说有刺客吗,所以刺客呢? 一众禁卫军跪伏在地,双手抱拳,不约而同地都拿眼偷偷瞥向一旁的几个内官,咬牙切齿,甚至想一刀捅死他们。 所以刺客是谁?皇帝不是好端端的坐在那吗? 那些内官也不好过,此刻早已汗流浃背,不知所措,一个年纪看起来是他们之中最大的那内官倒还算冷静,一面使劲擦汗,一面小声道:“陛下,老奴方才确实见到有可疑之人潜入这里,这才……” “哦,你的意思是我是这可疑之人?” “大公子误会了,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知大公子为何深夜至此,与陛下……呃,这人又是谁?老奴从未见过。” 闻言,年轻皇帝笑而不语。大公子将酒杯放下,凤眸微眯,沉沉道:“是我找来的护卫,用来保证皇帝安危的。今夜之事由我一人而起,无需恶意揣测,明日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时,年轻皇帝也道:“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商议。你们要是没事的话就先退下吧。” “……是。陛下,老奴就先告退了。” 得了特赦令一般,禁卫军和一众人匆匆退下,宽敞的寝宫里一时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皇帝看向那位诸葛家的大公子,温声道:“墨尘,你还是这么乱来,有你在朕还需要什么护卫。” 诸葛墨尘微微垂了眼眸,狭长的凤目眯成了一条缝,神情莫测,缓缓道:“臣无法时刻都守在陛下身边。最近那些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臣恐对陛下不利。还请陛下见谅。” 年轻皇帝察觉到了什么,道:“你要离开朕吗?果然是决定好了才会这么着急过来对吧。” “咳咳……陛下……” 诸葛墨尘似乎身体不好,面色在烛火下显得要比其他两人都要白。年轻皇帝看在眼里,不由得关切道:“你不要激动。你为了朕做了这么多,朕虽不能给你一副完好的身体,但可以为你实现你的愿望。” 两人身旁的那第三人此时正埋头喝酒,大约对他来说,酒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哪怕此刻一国皇帝在他身旁。诸葛墨尘轻轻推开年轻皇帝伸过来的手,颔首道:“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让臣去镇守西北。” 怎么看他都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若不答应他,恐怕这一晚都不怎么好过了。年轻皇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朕其实也为你考虑过,只是你这身子……朕实在不放心,毕竟西北不是京城,你可考虑清楚了?!” 闻言,诸葛墨尘的惨白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望着年轻皇帝,浅笑道:“陛下这是在心疼臣吗。臣很欣慰。” 这不正经的一句话,倒让年轻皇帝想起了一些往事,温柔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丝悲伤,道:“墨尘,朕会和一国百姓等你们平安归来。朕想看到你们大婚的那天,如果说这是你的愿望,朕一定会为你实现的。” “臣墨尘,谢陛下。”说着,他又要举杯痛饮,年轻皇帝见状,立马拦住,有些愠怒道:“朕叫你别喝了,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 诸葛墨尘抬眸,先是瞥了一眼离自己还有几寸距离的酒杯,然后微微侧头,看向一旁,委屈道:“陛下,臣带来的酒可都让你的护卫喝完了,臣好冤啊。” 知道他又在无理取闹了,年轻皇帝非但不生气,还表示十分无奈,扶额道:“什么护卫,朕可没答应要把一个刺客带在身边,倘若让那些臣子听见了,又不知如何编排朕了。朕可受不了。” “这可由不得陛下,臣已经为陛下做好了所有应对措施,到时候臣的所有手下也会暗中保护陛下。何况,此人不是一般刺客,他可是臣用亲爹的陈年老酒换来的,陛下不用太可惜了。” “墨尘,真是拿你越来越没办法了。简直跟朕去西北的那一根筋妹妹一样让朕头疼。”年轻皇帝实在拗不过他,终是同意了他的做法…… 至此。 刺客也暂时找到了自己的归处,留在皇宫,为了喝到美酒佳酿,顺便暗中保护皇帝的安危。 不过没过多久,京城里便发生了一些变故。年轻皇帝有些对不住他,也对不住这个跟着他还没一个月的护卫。使得刺客不得不背负一些罪名,离开皇宫,离开年轻皇帝。 彼时,城门已然紧闭,无法逃出,为了躲避禁卫军的追捕,刺客先是逃到了东市,那里人多眼杂,也好藏身隐匿。 这天上午,刺客在躲避禁卫军的时候,忽然犯了“酒瘾”,进了一家酒楼里,喝到一半时,才发觉身上一分没有,一路小跑逃出了酒楼,就在某个行人稀少的巷子里,他又莫名其妙地进了一家酒楼里。 那是一家普通的三层小酒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原以为是一处死巷子,不过都已经进来了,便想着先填饱肚子再走。说不定这家老板好商量,可以赊账呢。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家老板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老板娘。虽然他身为一个称职的刺客,对女人和男人都不感兴趣,但面对眼前这女人。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太舒服,尤其是被她看着的感觉,有一种被看透一切的感觉,让他不得不设防。虽说他这副狼狈的模样也让人看着不舒服吧。 他迅速瞥了一眼周围,这家酒楼似乎生意不太好,都没人来。两个店小二外加一个算账的,人确实有些少了,除了算账的看起来有些神秘,其他人也不太像是会武功的人。 待到他要的酒上来后,也想不了这么多了。倘若这真的是一家黑店,想下毒毒死他,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那他也认了,他浑浑噩噩活了这么长时间,可能跟那大漠的老叟一样吧,早就腻了。要不是有些事情他还记着,若忘了还好,如此他也用不着到处找酒喝了。 如今背负着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被人追捕,他倒真的越活越辛苦了。不过这种被人到处追捕的感觉,非但没有一点担惊受怕,而是有一种很久违的感觉,以前他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想到这,他心情激动,于是又猛灌起来,大口喝酒吃肉。有一瞬间,他真正的感觉到了酒的魅力,浓郁的酒液刺激着味蕾,烈酒入喉时的酣畅,又肆无忌惮地在胃里翻涌,最后化成一团业火,焚烧着他心肝脾肺肾,每一寸皮肤都在扩张,如此激情澎湃,可能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然而,先前那家酒楼里的杂役还是追到了这。他感到扫兴,心说不能让老板娘看出他一分钱没有,至少不能让她知道他只是一个吃白食的乞丐。因为这儿的酒让他有些着迷了。 刺客故作镇定,杂役看起来都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也没有打算客气,用剑身将其中一人绊倒,紧接着又是一掌打出去。 他并不擅长用掌,也没有想取对方性命的想法,力道刚刚好。可奈何这几个杂役身板不高却瘦得跟猴一样,直接将那人横着打飞出了酒楼,昏死在街上。 他无语了片刻,回过神来,只听那老板娘笑赞道:“大哥方才真是好功夫啊!小女子实在佩服!” 他有些愣了,心想他在她店里如此打闹,又不知那句吃白食是真是假,她不仅不生气不怀疑,竟然还当面夸他?! 为了掩饰内心疑虑,他一边继续喝酒,一边神情自若道:“在下不记得去过他们那儿喝过酒,更不认识他们。” “那就是他们误会了。” 他们没误会,他们说的其实都是真的。 刺客头一回觉得如坐针毡,杀人也没这个感觉,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恰好这个时候酒也被他喝光了,心说不如先撤。那些杂役想必也已经去报官了,很快就会来。 刺客道:“掌柜的,在下喝完了。一共多少钱?” “不要钱。” 果然这老板娘不对劲! 一个开门做生意的老板娘,既然不是为了钱那为了什么,为钱还好说,就怕为的是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不过他这个刺客,除了一条命也没什么让别人图谋的了,就先静观其变吧。 那老板娘果然一面吃着葡萄,一面向他解释道:“你身上想必背负不少人命吧。这种人的钱不干净,我怕收了沾染上晦气,所以我不敢收。” 这个世道还有嫌弃钱晦气的?! 他一个嗜酒如命的刺客虽然觉得钱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东西,但有钱可以买很多酒喝,怎么说钱多也没什么坏处吧。竟然还有人嫌弃不要?! 是他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还是这老板娘精神有问题? 如果都不是,那么就是她心里有鬼,怪不得这里人这么少,难道是为了等他来,他可不记得江湖上有这号人物啊?毕竟以她的样貌和气质,放眼江湖上也是难得一见的。 他语气平淡道:“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听老板娘笑脸盈盈道:“生意人。” 一听这话,刺客当场坐不住了,不客气地嗤声一笑,道:“可不像。” 顿了一顿,他又道:“生意人不要钱,那要什么?!” 人命吗? 老板娘下一句的回答更是让刺客摸不到头脑了,那老板娘笑道:“我要你的故事。” ……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这么多话,就像是醉酒之人的胡言乱语。要说醉,他却是有些醉了。竟然真的有酒能把他给灌醉,还还是头一回。 而且他还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连他都不知道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午后的美梦,正因如此,才令他十分困惑。 他断绝情爱,就是为了做刺客。可是现在,鬼火堂不在了,他做不成刺客,对于个人的感情他也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丝变化。 他以往是不会饮一滴酒的,现在他却嗜酒如命。现在想想,他真的只是想喝吗,他明明喝不出任何味道。 讲述那些故事的时候,就像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那样。他喝酒并不是因为想喝,而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借口来麻痹自己。 故事里的那女人他既陌生又熟悉,就像在做梦一样,梦醒了自然一切都成了现实。即便他努力寻找过,可结果如何,到头来不过是在骗自己。 像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杀人魔,是没有资格拥有人格的,期望找到那人也好,继续欺骗自己也罢,他不过是陷入了感情的漩涡里迷失了方向。 所以说,他才想要忘记那段记忆,从漩涡里逃离出来。明明忘记记忆的方法有很多,但他却选择了最笨的方法。果然感情可以让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失去他最擅长的果断。 老板娘信守承诺,不仅让他白吃了一顿,还跟他说了那酒中的秘密。 不过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听了又好像没大听懂,但还是应了一句道:“原来这就是那酒的秘密。” 临行前,老板娘又道:“你如果真的找不到想要做什么,与其每天到处喝酒虚度光阴,倒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你武功不错,可以去行侠仗义,做一名剑客。这是我个人建议,你听了就听了,不听的话我也没办法啊。” “剑客……?”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条出路。他以为一个刺客能做的,除了杀人以外便什么做不了了。 他现在拿不定主意,毕竟杀人才是他拿手活……或者说不做刺客了?! 这还从来没想过。算了,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儿再说其他的吧。 他改名易容。容貌好易,可就在起名上面有些犯难了,他以前叫十四,却没姓,他没读过书,认识的也是一些简单的字。 如果说随便将两个字组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可万一露出破绽,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恰巧这个时候,碰到了一个算命先生,算了个命,又顺便请教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名字。 在他无辜背负罪名被追捕之前,那个年轻皇帝曾给过他一封信,说是一旦东窗事发,便让他出城后带着信,然后把信交给某人。 虽然被人家给坑了,但那年轻皇帝对他还不错,常常与他酒喝。考虑再三,他决定去往江南的富饶之地——晋州。 番外篇(2) 我叫静客,是一只莲花妖。 一只被封印在这不见天日的莲花池里几百年的莲花妖。 这几百年里时而无聊乏味,时而有趣,但枯燥乏味的日子占了上风。不过,最近认识一个人类,一个很奇怪的人类。 说不出道不明的奇怪。 总觉得,她们好像在哪见过,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的灵魂,让她感到十分安心。 如果这里不是封印之地,人类待太久很容易会因阴气过重而死,说不定他们现在都已经跟人类一样,结婚生子,有了宝宝呢…… 宝宝?! 不对,她一个妖怪,干嘛要跟一个人类生孩子,而且万一让那人知道了,那可就不妙了。 她一定是被关了几百年关出什么大病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几百年如一日的封印,让她变化颇多,首先就是做到冷静思考。可如今,反倒因为一个人类而静不下心来。 静客闲靠在一棵柳树上,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远处的碧波荡漾的莲花池中,一片巨大荷叶之上,出现了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立在那儿,白衣道服,长剑如虹,犹如天神下凡,不染凡尘。再一看,却只是一道虚影,不是实体。 静客被一时吸引,眯着眼睛看着,心说这是谁的魂魄,长得还蛮俊俏的,怎么飘这来了。正欲细瞧时,她猛地反应过来,从树上跃下,二话不说,一双膝盖立马给那人跪了! “?” “……”那人面如冠玉,眉心处点了一点朱砂,神情自若,气质雍容。在静客跪下的那一刻,他已经转过身来了,见到眼前穿着翠绿衣裳的少女跪着,虽然并不陌生,却还是有些不自然的耸了耸肩。 然后,他慢悠悠地飘到她跟前,语气平淡,声音却如金石声,莫名好听,他道:“起来。不用跪。” 静客不敢起来,还是低着头讪讪道:“上仙,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顿了一顿,又道:“是不是静客犯错惹您老人家休息了,这一次我可什么都没做,上仙可不能再冤枉我了。” 上仙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旋即轻咳一声,道:“既然你这么想跪那便跪着。再说一遍,我只是云谷上仙的一个分身,并不是他本尊。” 却听静客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他把你留在这就是为了封印我的。静客可有说错?” 上仙眯着眼睛,道:“你知道?!” 静客忽然起身,既没了怂样,也对他的态度直接大反转,笑道:“我当然知道了,你以为你躲在那莲花池底下我就不知道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他本尊呢,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可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对劲,他这么厉害的降妖师为何对我这只小妖这么重视,原来只是他云谷的一个破分身啊……” 未说完,一阵清风朝她袭来,力道不大,却也吹得她睁不开眼,与此同时,一道厉声劈空而来:“莲妖休得无礼,本仙尊的名讳也是你等妖魔叫的!” “好了,我知错了,你发这么大的火干嘛?” “不知悔过。” 静客不想与他计较,随手拍落衣裳的树叶子,岔开话题道:“所以呢,好不容易等到你肯出来了,总不至于是来看看我最近的表现,若不入你眼便要继续教训我吧。” 云谷微微拂袖,收起已经剩余不多的灵气,转身看着碧绿池水,不知过了多久,才淡淡道:“我是来送你出去的。” “出去……谁要出去?” “这莲花池中除了你还能有谁。” 静客愣了愣,不敢置信道:“你是说要解除对我的封印,是这个意思吗?” 云谷没有回应她,而是说了一个很奇怪的话,他说:“你不想走的话,也可以继续留下。”听得她一歪脑袋,感觉恍惚了一下,头顶生出一排问号来。 “???” 不是!这世上哪个脑残肯自愿留在这鸟不拉屎、屁大点的地方,时不时还有傻子来自寻短见,找各种理由,让她去开导他们。 说什么要弥补她之前犯下的罪孽,要不是她打不过他,此时只怕她早已修成正果,成了莲花仙子了。他这话不是纯纯废话吗! 静客双手环胸,面上虽然气定神闲,但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这三百年来,她每天盼星星又盼月亮的,还好功夫不负有心莲,吃了三百年鱼,总算被她熬到头了! 她故作镇定道:“你是觉得我有多傻才肯留下来。不过,您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再给您老人家添麻烦了。就算我被其他降妖师捉住,是蒸了还是煮了也不会让您知道的。我敢以我的名义保证。” 云谷闻言,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头也不回道:“真是冥顽不灵。看来这三百年封印还是太少了。” “反正我打不过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我不会再给你干活了,那些想死的人如果一心想死,就算神仙也难拉回来。想必你一个上仙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静客对他在想什么一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他何时放她出去。云谷终是有些不耐烦了,道:“你这么想出去可是去找一个人?” 静客又愣了一下,虽然她是这么想的,但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只是觉得不找一下的话会有些遗憾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她正要开口时,云谷不急不慢解释道:“不用问了,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又道:“我不问你是如何喜欢上他的。我只是奉劝你一句,自古人与妖在一起最终都没有好结果。你好自为之。” “什么叫没有好结果,谁说的,你跟我说清楚来,再说你个活了千年的老光棍懂什么……写脸上什么意思,我脸上有字吗?” “我不希望下次你再遇见我。” “还有下次,打死我也不想有下次了。” 云谷:“缘分皆有天定。若你执意要找他,可去人间最繁华之地找一个人,那人名叫知月,她或许会帮你找到他的……” “知月?等等……你……” 静客还有话要说的,下一秒却见眼前白衣人忽然飘散空中,化作虚无了。最后把话说给了身后飘下的落叶:“……至少让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啊。”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那白衣上仙离开不到半分钟,莲花谷便轰然崩塌,莲花池里的一整片荷花一瞬间化为碎片,如万千星辰,飞舞环绕,静客便乘风而起,出了莲花池。 破开封印的那一天正巧也是人间六月,荷花满池,百花齐放。她先是去附近的县城逛了逛,看看最近人间有什么变化。 街上有好玩的好吃的,看得她眼花缭乱,正要买时,才发现她一分没有,见路边石子,正要摸起来变作银钱时,又倒霉地想到了那个光棍上仙。 就在她流了半天哈喇子,想方设法弄到钱的时候,那卖烧鸡的老板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拿了一只最小的烧鸡扔给她。 她是妖,亦是荷花妖,只靠喝露水,吸收日月精华饱腹。但她向来嘴馋,之前也是吃惯了人间的美食。 她道了谢,这才美滋滋地啃着烧鸡离开了县城。 一路打听,说人间最繁华的地方,要属京城——云城,她本来就是半信半疑,不抱什么希望,就这么边歇边走,竟也到了京城。 静客来的真不是时候,因为此时城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城门紧闭,密不透风,四周还有许多守卫守着。 不过这也难不倒静客,月黑风高,她略施小计把门卫迷晕,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地就飘了进去。 为了不让人类发现,她故意隐了身形,走在街上,时不时就碰上巡逻的禁卫军,她可不想摊上和人类那些麻烦事,便绕开了走。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一个可以打听的鬼,那是一只夜里掌着青灯的小鬼,在桥边游来游去,看起来是个死去的少年的鬼魂。 如此英年早逝,也让静客微感可惜了。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那鬼听见,立即转过身来,见对方看着它,不由得脸色有些惊讶。她开门见山问道:“问一下,认识一个叫知月的人吗?” 那鬼戒备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能看见……不对,你是何人?又找她做什么?” 看来这鬼认识。 静客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她帮忙找一个人。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吗?” 那鬼眯着眼睛道:“看来你也是要找她帮忙的。不过可惜了,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你。” 静客有些生气,怎么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一样,不是她也没招惹他呀? 那鬼扭头要走,谁知下一秒就被妖术圈住了。静客冷着脸,也不打算跟他客气了,道:“小鬼快告诉我,我可没耐心跟你废话。不然,你今晚哪也去不了,就给我定在这。还有,我们认识吗,怎么一副像是见到仇人一样?” 那鬼也不大喊大叫,继续一副十分有骨气的样子,抿着嘴道:“你困住我也没用,你找不到她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类,死了都不消停。你不告诉我,那我大不了去找别人问。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京城连个知情人都没有。” 欲擒故纵。就不信他不上当?! 果然,她没走几步,身后一个少年声音传来,是那青鬼的,只听它道:“等等,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静客转身,也有些好奇他要让她帮什么忙,道:“早说不就得了。你说吧。” 它刮了刮鼻子,有些羞赧,但还是缓缓说道:“听说,京城里的妖鬼一旦有事,不论大小,不论困难,就都会去找那个叫知月的人帮忙,我也有事要找她。可我不管怎么找,始终见不到她,不光我见不到她,她好像也见不到我。除了你以外。” 静客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知月根本不想见你?” “不,其他妖怪也看不见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总之我想请你帮个忙,就说有人在这桥上等她。” “就这样?可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也看不见你啊,又怎么让她帮你。”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她一定有办法的。” “你就这么相信她?” 那鬼郑重其事地点头,道:“不光我相信她,许多妖鬼都相信她。” 静客心说:“看来找对人了。那光棍上仙总算干一件人事了。” 不过是捎句话而已,又不费事,于是静客答应帮它。而且,她觉得自己能看见它可能是跟她体质有关。 她这种莲花妖,最擅长的就是能看到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尤其是一心求死的执念,最为清楚。 因此她才会被云谷上仙封印起来,也是觉得这能力倘若用好了便是件造福人间的善事,用不好便是喜事变丧事。 那鬼告诉她要找的人就在东市的桃花巷,行至百步,有一家叫“还散楼”的小酒楼,知月就是那的老板娘。 不过一定要白天找她,因为夜里她不是在忙其他事,就是在休息。休息的时候,没人敢去打扰她,除非是想找她打架的人。这些也都是鬼听来的。 既然如此,静客便打算第二天再去。 翌日天一亮,她便去敲门,敲了半天,最后开门的是一只兔子。原来还散楼竟是一家妖怪开的酒楼。 只听那只兔子不耐烦道:“我说客人,哪有你这样的,我们厨子都还没起呢,你就过来。实在着急,就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静客立即打断他道:“等一下小兄弟,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找你们老板娘的。我有事要请她帮忙。” 闻言,北风一瞬间明白过来,道:“原来是找她帮忙的妖怪。好吧,你先进来,我上楼去叫她。” …… 北风已经送走了静客。此时知月正一边揉着眉心,一边思索方才的事情。只是越想越困,最后决定先上楼补个觉再想。 这时,柜台边传来一个声音道:“你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们,就像以前那样,只要说不知道,或是用你那不近人情的语气告诉她,让她不要抱有希望,亲手了结她那幼稚的想法。可你还是告诉了她,为什么?” 知月笑着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搭在楼梯扶手上,悠悠道:“小青,当时我问你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告诉我那人的去向,可是你还是跟我说了啊。” 没想到会被她反将一军,玄青当场噎了一下,才道:“你问我我总该给你一个回复不是。而且,我可没有跟她说让她去江南找,是你告诉她的。” 知月继续笑眯眯道:“不是小青说的北方,我也想不到会让她去江南碰碰运气。所以还是多亏了小青的提醒。” 明知他不会把涉及某人命数随便透露出去,知月也是了解这一点,才故意说了反话。 他手指一顿,抬眸望着她,思索了片晌,才道:“你既然说了,那便要对他们负责。因为你一句话,许多人的命数发生了变化,也许不会。但你要知道,你不是天神,有些事情的后果你是承担不起的。” 玄青想看到她软弱的地方,只要让她感到害怕,她才会懂得珍惜,而不是不管是什么,她都要去冒这个险,毕竟不是所有的险都是值得的,也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 可是,知月似乎并没有这个觉悟。她依旧漫不经心道:“那又如何。她只是想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仅此而已。如果无缘哪怕帮她把这人找来,他们也不会在一起,但若有缘,那即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在一起。而且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世界就要毁灭吧。那这世界也太脆弱了。” 玄青又是一噎,心说那倒不至于。 知月又道:“我知道小青在担心什么,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就算小青不小心死了,我也不会有事的。不过,我也不会让小青死的。好了,困死我了,等一墨买菜回来,到时候再叫醒我吧。”知月说完便打着哈欠上楼补觉去了。 玄青:“……” 番外篇(3) 静客先是走了一段路,最后终于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树荫下歇息,望着满是血泡的脚丫,有些发愁,连连叹气。 也难怪会这样,她原本就徒步到的京城,又只歇了一晚就赶在天黑之前出的城,而且她在那莲花池待了数百年,睡了吃、吃了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早已不比从前那般精力充沛了。 这几百年里被封印着,虽然只靠清修也增进了不少法力,但身上的肉好像也跟着长了不少。所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这时,她碰巧遇上了一个拉草垛的牛车路过。那车夫见是一个俊俏的女娃,且独自在外,无依无靠的,实在可怜,便应允了她,带她一路。 牛车走的是泥土小路,慢慢往前行驶,也不颠簸,虽是盛夏,路边有树,倒能遮阳。 过了一会儿,车夫似乎有些好奇,问道:“姑娘,看你不像京城人,哪里人士啊?怎的就你一个人,你家里人呢?” “我呀生在天地之间,无父无母,就我一个。”静客背靠草垛上回答,左腿搭在右腿上,白净地脚丫露在外面,吹着丝丝凉风,倒显得十方悠闲自得。 车夫闻言更是可怜她几分,如此小小年纪便可独当一面,行走江湖,真是叫人又欣慰又心酸。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静客眯着眼睛回道:“去晋州。找一个人。” “晋州……?”车夫很是不可思议道,“我说姑娘,这儿离晋州可有七八百里路,你没开玩笑吧?” “老伯,我好端端哄你作甚。对了老伯,向你打听一件事,你听说过鬼火堂吗?” 车夫一听,只觉背脊像是突然被人拿刀抵着一般,浑身打了一个哆嗦,颤声道:“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静客想起来什么,回忆道:“以前听人在梦里说过一句话,话里有这个名字。我比较在意,就忍不住记了下来。老伯,听起来那是一个地方,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姑娘,鬼火堂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不过好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没了,怎么没的?” “还能怎么没的,当然是被江湖上有名几大门派联合朝廷一起剿灭的。说来还真是大快人心,这鬼火堂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早晚会遭报应,老天爷真是开了眼。” 静客听完只淡淡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那车夫说到这也没往下说了,大约是觉得鬼火堂这个名字实在晦气得很,哪怕现在听见了,都让人不寒而栗,背脊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老伯为了缓解氛围,好心说道:“姑娘,老夫不知你和鬼火堂是否有关系,不过老夫劝你一句,以后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不吉利的。” “知道了老伯。”静客随口应了。 又颠簸了一会儿,不知到了何处,香气宜人,闻了一会儿蓦地涌上一阵困意,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打算就这么浅睡一会儿也好。谁知这一睡便是不知要过多长时间才醒了。 …… 只听耳边忽然响起嘈杂,她被惊醒过来时,眼前正好撞上了一个肥头大耳的陌生面孔。 “!” “呔!” 只见那胖子也跟着大喝道:“靠!吓我一跳!”接着操起一柄弯刀横劈了过来,静客见势不妙,还未从刚才的梦里完全抽离,便本能地就要使用法术进行反击。 心念电转间,她忽然又半道撤回,转而翻身而起,鞋子都来不及穿直接从牛车上跳了下去,下一秒她脸色微变,脚底传来一阵痛觉。 未待她弯腰查看脚底伤情如何,身后那胖子又架起刀扑将过来。 原来不仅他一人,眼前忽然围了一圈粗糙汉子,光膀赤膊,面带狰狞。 她就是一个过路人,也怎得还能得罪了这一伙人,莫不是遇上了劫匪强盗? 静客没有多想,先是身子一侧,轻松躲开那胖子,然后抬手打断他们,道:“等等!我说,你们这些强盗出门打劫不带脑子罢了,怎么连眼睛也不带,没看见你姑奶奶我比你们还穷?!” 话音刚落,只听一个汉子道:“谁跟你说我们是打劫的?” 她道:“你们不是打劫的那是干什么的?不会是要劫色吧。” 汉子回道:“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过我们是来取你性命的!” 静客偏头笑了,眼底却露出一丝阴冷,道:“我猜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取我性命之前总要给一个理由吧。” 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随后劈她的那胖子开口道:“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定跟那老头一伙的……哎呦!”未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在了他腹部,顿时萎顿在地,哀嚎不停。 “聒噪。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理由,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静客拍了拍手瞪他们,怒上心头,打扰她睡觉不说,还想要她的命,真是找死找对人了! 几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不敢与她对视,只觉这少女的气场罕见的诡异,而且连刚才对方使用的武器都没有看清。难不成是哪位隐士高人的后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大汉才拱手道:“这位姑娘,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刚才这牛车主人碍了某人眼,这才让我们杀了他,谁知这老不死的武功不错,让他跑了,我们这才以为姑娘是跟他一伙的。如有误会,还请姑娘见谅。” “误会?难道不是为了搪塞我,而编造的借口?” 这姑娘看起来不谙世事,却是个心思缜密的角色,果然不好对付。领头的见此情形,依旧拱手陪笑道:“倘若姑娘还不信我们,那姑娘说,我们该怎么办吧。” 静客并不想跟这几个人类纠缠下去,一来她没时间,二来她没兴趣,只是见他们个个轻装简从,除了一把杀人用的弯刀,料想他们应该是骑马来的,眼睛一转,笑道:“你们有马吗?马上有粮吗?有水吗?有钱的话就更好了。” “呃……”这问得那领头“呃”了半天没有下文。 他几个小弟也是一时摸不着头脑,互相看着,这时,那胖子似乎被打怕了,捂着肚子小声对他们老大道:“我说大哥,这姑娘莫不是在讹我们啊?” 大哥觑了他一眼,小声回了一句还用得着要你来说。半晌,他转向静客,恭敬道:“不知姑娘要去何处,说不定我们兄弟可以护送一二,权当给姑娘赔罪了。” 静客心说还有这等好事?一路上有他们护着说不定会少很多麻烦。再说,就算路上他们想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事,她还能打不过几个人类吗。 她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牛车上,荡着脚丫,笑道:“好吧。那劳烦几位大哥把马牵来了。” 顿了顿,又提醒道:“你们若想趁机逃走,后果你们自负。” 领头什么也没说,拱手便离去,只等了不到一刻钟,那几人便骑着马过来了。静客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守信用,他们若想逃走,以往还能追得上他们,给他们一顿教训出出气,可现在她只有脚疼。 因为是一人配一马,没想到如今会多出一人,于是有两个汉子挤在了一匹马上,领头的把马让给了她,自己骑着小弟的马。 静客在没被封印之前,活了几百年也是骑过马的,那时纯属是因为好奇,想骑着玩玩,没想过用这玩意代步。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狼狈到靠骑马走路。 真是待在那莲花池待久了,待出一身毛病来了。静客在心里叹了口气,抓紧勒绳,口中一声令下,扬长而去,那几个粗糙汉子见状,也立马跟了上去。 路上一番闲聊得知,那领头的汉子叫胡里,胖子叫六子,也是这些小弟当中跟胡里关系最好的人。其他人静客也没印象,也懒得记。 她发现,胡里这个人一路上对她恭恭敬敬,余下时间对兄弟们却是严格得很,不是打就是骂,连私下闲聊这种事情都不被允许,许多人都死气沉沉,不发一言。有的时候连她都觉得他这老大严格过头了,相较之下,对六子却显得不那么苛责,偶尔会说上一两句,倒不至于打。所以,六子应当是他的亲信吧。 胡里这伙人就他本人的话说,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人的事情很少发生,一来是因为胡里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绝不接超出他们能力之外的活,二来也是因为人家瞧不上他们。之前杀人这种事,有钱有势的都会暗地里找鬼火堂做,鬼火堂办事不仅靠谱,而且效率高,不出两日人就给你办得妥妥的。 可如今鬼火堂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借刀杀人这种活胡里有时迫于生计也不得不接一些。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虽然危险,但都没人觉得厌烦。 这些也是静客无聊时听那六子这个大嘴巴说的,也不知怎么了,经常在她耳边唠叨,说这说那。这胖子似乎是对她那天打他的那一下,一直耿耿于怀,迫切想知道她是如何办到的,练的什么武功,用的什么暗器。 静客听烦了,就用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六子便趴在地上,昏睡了过去。胡里与他不同,他并不问她师承何人,去往何处,要做什么。只是每天做着他该做的事情,天一亮就出发,天黑便睡觉休息。 静客脚上的伤早已好的差不多了,她本就是妖,这点小伤不过是一个术法就能好的。可她却故意拖延许久。 一天夜里胡里找上了她。他坐在对面烛火下,对她依然毕恭毕敬,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多了一丝歉然,道:“姑娘,若你所说之人千真万确,那姑娘要找的这人应该是鬼火堂的人。这些天胡某多次派出兄弟到处打听……此人只怕并没有出入过晋州。” 此时,静客坐在一家客栈的客房里,一面两手托腮,一面看着面前方桌上的画像,有一瞬间竟出了神。 回过神来时,胡里已经说完了,看他神色,她不用问也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辛苦胡大哥了。可否帮我继续找下去。钱不是问题,等我有钱了,我会付你双倍价钱。” 见胡里欲言又止。她不由得问道:“胡大哥有什么好话就直说吧。” 胡里这才道:“此事并非钱的问题。胡某说句不该说的吧。鬼火堂的人向来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曾有传闻,那杀人魔随处杀人,见人就杀,毫无底线,是乃天下之公敌。胡某作为江湖中人,虽也干着不干净的活,但却是有底线的。” 静客眯起了眼睛,神情有些莫测,淡淡问:“胡大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里道:“胡某认为姑娘不如忘了此人,姑娘如此年轻,有大好前程在,切勿因为小人而误了姑娘啊。” 闻言静客笑了,她笑得十分突兀,胡里见状以为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过看来并非是他的问题。他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又怎收回?他硬着头皮问道:“姑娘为何发笑?” 她心说,一个活了快八百年的花妖,做尽坏事,如今刚被人家给放出来,你跟她说前程?她生是妖,死也是妖,既然是妖就不能指望别人会高看你一眼,如此她哪来的前程? 说年轻,她却是还年轻,比她大一千岁的花妖多的是,但她也不会单纯为了一个人类把她的一生都拿出来,她用不着。毕竟人类不过短短数十载,在她的生命中也是沧海一粟,不过转瞬即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人感兴趣,可能是寂寞,也可能是真的对他有感觉,觉得他与其他人类不同,她就是想再看看他,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她。 而胡里不可能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也不会懂得,所以静客也没打算与他说,只道:“胡大哥,你应该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女人最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的东西,而是没有得到的东西。” 她这么一说,胡里顿时明白了几分,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拱手道:“静姑娘,今晚胡某先行告退了,明日我会让兄弟们再去别处找找。如果这人还活着,总能找得到的。” 如果这人还活着,总能找得到的…… 不知是预感到了什么,她手心竟冒出冷汗来,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面色微白,低着头道:“辛苦胡大哥了。” 胡里起身道:“胡某应该的。告辞。” 如此又在城中的客栈过了几日,胡里的人始终没有消息。 静客见他们也是尽心尽力了,想必是真的没有找到他。就在她不再麻烦胡里的时候,胡里却告诉她另一件事。 就在月前,京城有传闻说杀人魔重出江湖,刺杀朝廷命官。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官方画了一个画像到处张贴,辟谣说杀人者是一个体态圆肥,拥有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凶器是一把匕首,与传闻所说杀人魔用一柄三尺长剑,身形矫健的体貌特征完全不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杀人魔便是静客要找的人。而唯一可以确定这一点的证据,则是她当时无意间记住的,他那把剑上刻了“十四”的字印。原以为那只是剑的名字,却没想到会是他的本名。胡里之所以会将杀人魔的事情告诉她,也是因为她所提供的线索里,有这柄名为“十四”的剑。 没人见过杀人魔长什么样,他杀人跟其他此刺客并无不同,都是蒙着面,穿着一身黑衣服。传闻他在鬼火堂里的代号是十四,而他的那柄剑也叫十四,所以除了静客以外,没人不会对“十四”这个名字不敏感。 听到这些话,静客当时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照胡里所说,她救他那一次,就是他被逼跳崖的时候。记得她不仅调戏过他、捉弄他,甚至还扒了他衣服,把他看了精光,他都没有生气杀她,而是跟个姑娘家一样,要死要活的,倘若不是她,只怕这人早已投胎转世,指不定现在正在吃奶呢。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大名鼎鼎的刺客,竟然能混到如此地步,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来也是,一个活着除了杀人,没一点用的人,到头来惹得天理难容,遭人陷害,不想死都难。他应该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不然也不会寻死觅活了。 可是让她感到疑惑的是,他出去之后并没有再寻死,先不说那些传闻所言是否属实,倘若他真的还活着,那么他现在是想到了什么活法,还是依旧干着他那老本行,到处杀人? 不知为何,相较于后者,静客更希望见到前者的他,哪怕她跟那个时候一样,依旧不知道他的过往。其实她现在也不确定真正了解他,所以她才会更想去了解他的事情,了解他的一切。 胡里说完这些后,又道:“姑娘,倘若要继续找下去,应当是能找到的。如今好消息是那人还活着,既然还活着,想必是躲起来了。如果说姑娘对他亦是重要之人,那么他也一样在寻姑娘吧。” 静客心说当然是重要之人,那人可是他夫婿,虽然只是口头上的。 现在再想起那时他们之间的对话,觉得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跟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个杀人魔私定终身只怕世上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了。不过她并没有觉得他身上哪一点像杀人魔了,要比谁杀的人多,她可不甘示弱。这么想来,这一点上他们倒挺般配的呢…… 一番胡思乱想,让静客有些心不在焉。胡里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重重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姑娘,胡某还有话要说。” 静客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胡大哥请说。” 胡里顿了一顿,这才恭敬道:“不瞒姑娘,胡某虽经常在外,但却在云水乡这个地方有一处宅子。倘若姑娘不嫌弃的话,还请姑娘去那儿坐一坐。一来胡某想正式与姑娘赔礼道歉,二来姑娘就当暂时找个落脚地,继续等那人的消息。姑娘意下如何?” “这会不会太麻烦胡大哥了。你们帮我这么多,吃你们的,喝你们的,如今又要住你们的,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亏欠你们了。” “静姑娘,不是胡某多嘴。只不过江湖险恶,而且姑娘所要找的人身份特殊,若没有我们一路护送,只怕姑娘到时间免不了要应付许多麻烦了。胡某是真心为姑娘考虑。” 静客闻言竟有些感动,不过才认识几天,这姓胡就对她这般细心周到,想当初还要对她喊打喊杀的,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算了,她现在身无分文的,赚钱还他们的事还是以后再想吧,现在应该先找到他再说。 番外篇(4) 就在去云水乡的路上,胡里一行人由官道改走山林小路。这么走不仅节省路程,赶在天黑之前到,还可以避免路上遇上匪徒劫道。 听六子说,云水乡这个县城不太平,就在附近的云水山上,有那么一处庄园叫绝命山庄,里面都是一些穷凶极恶之徒,经常下山打家劫舍,干一些烧杀抢掠的勾当。 当地县令不是没有派兵前去围剿,可惜那绝命山庄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最后都败下阵来。为了不将此事闹大保住县令之位,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山庄的主人是一对兄弟,此二人在江湖上也是混得如鱼得水,其最擅长的就是使枪,十招之内能过他们兄弟的人,那也是在江湖上排的上名次的,尤其是他们兄弟使得一套绝命枪法,哪怕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宗师,也要在十个回合内绝命当场! 这么说其实就有些空穴来风的意味,毕竟那些江湖上前十大宗师就算闲着也不可能每天找人打架,就拿之前提到的白孤萍来说,至今下落不明,要说隐退江湖,可还是能听到一些有关她的零碎消息。 这些所谓的宗师不是隐退,就是某一派别的核心人物,受人尊崇。即便宗师相遇,也只是切磋功法,点到为止。几乎没有出现过说哪个宗师到处跟人打架。 作个不恰当的假设,今日与拿剑的一较高下,明日又去跟拿刀的拼个头破血流,大后天再来个群体斗殴,想想也不大可能。 既然是宗师,又不是三岁孩童,跟个不是宗师的打来打去又能打出什么名堂。除非对方也是宗师,即便到时候有一方打输了也不会丢了颜面。 不过,静客是妖,一向对这些江湖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只听她有些疲倦地道:“胡大哥,还有多久能到啊?” 胡里骑着马,没有转头,回了一句:“姑娘,前面过了茶摊就能到了。” 正值酷暑,夏日炎炎,即便在这山林里走着也是热气灼面,她被热得额头满是汗珠,嘴唇发干,听闻前面有茶摊,便喊道:“胡大哥,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在前面茶摊歇一歇。” 前面果然有一处小茶摊。 一个穿着青衣,头戴竹编斗笠的身影端坐在角落里,像个木头人,不喝茶,大约是在闲坐,或是等人。瞥见这人时,静客在马上时愣了半晌,经胡里提醒她才反应过来,下了马。 静客要了一碗竹叶茶,故意找了一个在那人对面的位置坐下。但她还没坐下,就发现了不对劲,不是她不对劲,而是眼前这人不对劲。 这人竟然戴着面具! ……难怪不喝茶,原来是喝不了茶。 静客无语,大热天戴个面具,这是有多怕被人认出来啊。不过,她并没有打算直接问,而是先观察一下。 此人身材匀称,长发黑靴,衣裳干净,除去那面具的话,想来是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可就是这面具,一言难尽,因为那面具实在……实在,不忍直视! 胡里正和一伙小弟喝茶解渴,就在这时,忽听耳畔传来清脆的笑声,这笑声直接贯穿山林,只怕传出去十里地都有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那面具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要被你笑死了哈哈哈哈哈……” “……”胡里和六子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得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警惕,那些小弟闻声都把目光转了过来,好奇地看向不远处那端坐着的人。 那人身形似乎颤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静客是这般反应,随后他一言不发地将身子一歪,不动声色地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静客挑了挑眉,见他似乎故意躲他的,有些不甘心,道:“喂,你是心虚了吗,不是心虚你为何故意要躲我?!” 六子的头顶生出一排问号来,问胡里道:“大哥,这小静姑娘怎么……难不成是找到那人了?” 绕是一向冷静的胡里,此刻也把眉头皱成了麻花,心道:“不应该,不可能,此人连剑都没有,不可能是那人。那此人是谁?” 那些小弟见大哥没说什么,也跟着按兵不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慢慢移向腰间的刀柄,肌肉紧绷。忽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除了静客还在那儿像是遇见熟人一样,笑呵呵地打招呼。 她笑道:“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啊,可是因为遇见我太过激动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唉你这面具怎么回事……不行我给你画一个,你把面具摘了?!” 静客托着腮,等他自己把面具摘了,不知过了多久才等来那么一句:“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在下并不认识姑娘。” 这声音虽然和那人有几分相似,但语气陌生得有些不像样。静客以为是自己记错了,道:“你又在跟我开玩笑,你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不然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那人并不为所动,依旧顶着那张娃娃的笑脸面具,与他说话的语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有些说不出来的滑稽之感,只听他又淡淡道:“在下不方便摘下面具,还望姑娘见谅。” “不是不方便,我看是不敢吧。” “姑娘这么想的话,那在下便无话可说。” “你……” 静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气得她左右四顾,见着桌子上的茶还未喝干净,拿起来便随手泼了出去,恰好淋在了那青衣人身上,见状,她一挑眉道:“为何不躲?” 那人似乎跟个木头人一样,只是抬手擦拭了一下面具,然后轻声道:“躲不开。” 躲不开? 这回答还真出人意料,但凡长了眼睛,四肢健全的人,也不至于要被淋时无动于衷吧。 静客继续质问道:“为何躲不开?” 说到这,那人却没了下文,如此让她真想一巴掌把他拍晕了,他这个人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于是丢下一句:“是我瞎了眼,看错人了。你满意了吧。”说完,她扭头便走。 这话当然是气话,她不相信她会看错人了。如果是肉眼凡胎自然也可能会出错,但她可是修炼八百年的花妖,哪怕他就算换了个皮囊,她也能一眼认出他是谁。 如此好不容找到的人,她怎么说丢下就丢下,虽然不知道他因何变作这样,或许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她不相信他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 “等等。” 静客心说她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那人补充道:“你们谁也别想走。” 你们……? “?” “……”这一句当场将静客钉在了原地,像是石化一样,一动也不动。她活了几百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从未有哪次比这次更加窘迫过。 青衣男子并不知道,静客此时心中已经是城门失火,要殃及池鱼了,他先是站起身来,然后将手伸进袖子里,随后掏出一根竹条,斜着指向地面。 方才一直注意此人的动作,见状胡里心中莫名咯噔一下,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他当年面对传说中的杀人魔的时候。许久不曾有过了,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感。 当年在某地有个贪官,腰缠万贯,权势滔天,因为听说了鬼火堂要取他性命,于是聘请了几百号江湖高手在他院子里,为了保护他,而胡里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除了鬼火堂以外,想杀贪官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若不是那几百号人,只怕他早已死了不下几千次了。可即便如此,那贪官依旧整天提心吊胆,连大门都不敢出去,最后日渐消瘦,只怕不出几日便因心力交瘁猝死了。没想到的是,那天还是被那贪官等来了。 院子里几百号人,竟无一人发现贪官已经惨死在了屋内,化为一片尘土焦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但见有一个身影,正笔直地立在月色下,面对着他们几百人,依旧不减他身上所带着的杀气。 他就站在那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手中一柄三尺长剑,映出寒光,只觉十分刺眼。那一刻,胡里身边的其他护卫想必跟他想的一样,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他经历的多了,变得沉稳了。但每次想起那个时候时,他仍旧会做噩梦。倘若当时他为了尽快出人头地,头脑一热,只怕连尸身都保不住,更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而现在,那人又重新站在了他面前。胡里的脑子早已飞速转动,各种招式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在他肌肉紧绷,全神贯注的时候,那人已经把身子缓缓转了过来…… 就在他把脸也转过来的一刹那,胡里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应付他如何进攻,而是他的……面具?! 哪怕是再可怕的人物,如果顶着一张娃娃脸的面具,所以杀气只怕都在一瞬间毁于一旦了! 如此反差,不止胡里,其他那些小弟也是跟他们大哥一个表情,未见识过杀人魔的六子竟然忍不住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大哥,竹条就罢了,他用一张娃娃脸吓唬我们,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胡里心中叫苦,心想倘若他脑子有病,只怕你也好不了哪里去。 胡里这边想着,谁知下一秒便有一人直接将六子掀翻在地,正是静客。 她正好气没地方出,见六子这般没大没小,掐着腰就道:“你要是再敢骂一句,我便让你永远醒不过来。睡死你这个死猪!” 六子只觉十分无辜,但即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拍着屁股起身,低头不语了。 青衣男子似乎并未料到会发生这一幕,微微一愣,随后他面具后面的脸色一沉,淡声道:“此事与姑娘无关,还望姑娘莫要插手,以免到时候伤及无辜。” 静客本来就因为他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她又要发作。这时,胡里开口道:“姑娘,此人是否就是姑娘要找的人?” 静客不客气道:“这还有假。如假包换。” 胡里又道:“那为何他会不认识姑娘,莫非这其中有何隐情。姑娘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我们也只好先与他动手了。” “慢着。”隐情的事她也想知道,可奈何某人不说,于是只好道,“他可能是脑子有问题,容我再去与他说道说道。” 谁知话音刚落,只听前方传来一本正经的语气道:“姑娘不要白费力气了,在下脑子很正常。” “……”静客感觉头大,故意拆她台是吧,原来现在不是你们脑子有问题,而是她脑子不正常了。 就在快要陷入一片僵局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切地马蹄声。 “嗒嗒嗒……” 静客循声看去,但见几百米开外的林子里,忽然冒出七八十人来,尘土飞扬,好大阵仗。只怕这些人……来者不善。 未待她看仔细了,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即便如此,还是被那人快了一步,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跟我走。” “?”静客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蓦地一紧,然后眼前便被一道青色的背影所占据。他……又在搞什么? 胡里最先发现不对劲,还未来及惊叹此人的速度,他便抽刀朝那人刺了过去,青衣男子预料会如此,他一手紧紧攥住静客的手腕,一手拿着竹条格挡。明明只是普通的竹条,却在他手上犹如长蛇一般,坚韧且灵活。 其他几个小弟被刚才的马蹄声吸引,这才反应过来,齐齐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六子一面抽出刀来,一面喊道:“大哥,是天成哥回来接我们了!” 胡里根本无瑕顾及,对付其他人尚可,可眼前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杀人魔,他必须全神贯注,容不得他分神丝毫。 相较之下,那青衣人并未使出全力,可能连一半的实力都没用出来,手中的竹条却快得成了一片残影,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要取对方性命的意味,而是不停地往身后撤。 “绝命双枪的金天邦。比起用刀,你应该更擅长用枪才对。”青衣男子说完,一记竹条猛地往对方的手腕处击去。 静客闻言愣了一下,什么绝命双枪,什么金天邦,这人不是叫胡里吗? 就在竹条刚要落下时,胡里及时收手,躲开了手腕那一下,也幸亏如此,不然他一只手算是废了。 胡里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还是他头一回遇上如此难缠的对手,不愧是鬼火堂最强刺客,心脏已是怦怦跳动,激动不已。 胡……不,应该是金天邦。他故作镇定道:“在下只不过是个江湖上的小人物,怎敢劳烦阁下记挂。今日我与兄弟们只不过是在此处歇息,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 青衣男子不先回答金天邦的问题,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静客。同时,她也望了过来,神情莫测,似乎是在审视他。片晌,他才转头与那金天邦道:“今日算你们命大,我且饶你们不死。下次遇见,便是你们的死期。” 那声音平淡无奇,实在不像是威胁,却足以令人寒毛倒竖。金天邦挑起一边眉头,心说他这是要撤? 他们人多势众,以他们兄弟二人未必不能与此人打个平手。但这也只是他的猜想,毕竟对方也是两人。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暴露,只怕这姑娘不会再信他了。想到这,他才反应过来,那人并非是因为打不过才撤,而是因为要顾及那姑娘吧。 青衣男子见那金天邦和一众人不再向前,暗自松了一口气,平静地道:“走。” 静客听了一愣,道:“去哪?” 青衣男子又看了她一眼,透过面具射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旋即眯起眼睛道:“难道你与他们认识?!” 她回了一记白眼,道:“当然认识了。跟你打的是胡大哥,还有个胖子叫六子。我说这位面具大哥,你才看出来吗。” “我以为你只是正巧与他们同行。” “你说得对,我确实和他们同行。至于他们到底是谁,我已经不感兴趣了。” 青衣男子闻言,顿了一顿,沉默半晌,最后丢下她自己走了。 “……”静客原本心情就不好,此时更是郁闷了,想都没想就立马追了上去,然后抓住他手臂,任凭他如何抵抗,她就不肯撒手。 看着慢慢离去的两人,六子疑惑不解,正要开口喊时,一旁的金天邦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不要命了,到时候把他喊来你跟他打?!” 六子:“……” 这时,方才赶来的金天成道:“大哥,别怪六子。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此人竟然找到了这里。” 金天成要比他哥金天邦高一头,一身黄袍,身形高挑,面容蜡黄,右脸颊上还有一道三寸疤痕,似乎是剑刺伤的。 金天邦似乎不甘心,眼神也比之前狠厉起来,面色铁青道:“眼看这女人就要骗到手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他来。呸,真是该死,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除掉他!” 金天成道:“大哥,只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弟弟在京城时差点就没能得手,要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最后嫁祸给了他,弟弟也不会这么顺利逃出京城。只是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活着。” “大哥,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可别忘了他可是鬼火堂的刺客,更是杀人不见血的杀人魔,凭我们兄弟二人真的能行吗?” 金天邦嗤了一声,冷笑道:“什么杀人魔,没了鬼火堂的庇佑,他也只不过是个到处杀人的疯子,别自己吓自己了。他也是人,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金天成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道:“大哥的意思是他的弱点是他那身边的女人。想不到鬼火堂的最强刺客也会动情,真是讽刺。” “就是可惜了。”金天邦叹了叹,但眼底一点也没有怜惜之色,全是阴冷,“这么好的女人就要毁在了他这种人手里。不曾想老天爷也有瞎了眼的时候,此人不死我岂能甘心。” “大哥,你为何会对那女人感兴趣,大哥想要女人的话,跟弟弟说,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如此费尽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金天邦这才平复了心情,拍了拍金天成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这女人不一样。你再见到她时自会明白。” …… 静客与他出了云水山后,时辰已临近傍晚,本以为会能凉爽一些,可偏偏太阳还是挂在正前方,把他们二人的身影拉着长长的。如此蓝天白云,清风徐来,田间亦有三两农人忙活,时光静好。 要说不称人意的地方,除了晒人以外,便只有眼前这人了。自从与金天邦分别后,静客便从未听他回复她一句,不管她在一旁怎么折腾,他就是不看她一眼,不言一语,顶多就是停下来,然后发一会儿呆,继续走。 静客心中不畅快,口干舌燥,满身汗味,只觉浑身像是泡在腌菜缸里一般,十分不舒服,无奈她也只能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抬头,但见眼前空地上出现一个简单别致的小院,心中大喜。正打算进去参观参观,只是还没走上前去,衣领便被人从身后拽住了,只听他开口道:“你干什么?” 静客回头,翻了一个白眼道:“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跟你进去了,难不成让我睡在外面吗。” 他道:“孤男寡女。姑娘还是投宿别处吧。” “什么孤男寡女,你连我们是夫妻都不记得了。你松开我,我就要跟你住一起。” “姑娘再无理取闹,别怪在下……” “不然怎么样呀?” 过了半晌,青衣男子沉默不语,兀自把她丢到一边,开门进去。她以为他不管她了,旋即朝他的后背吐了吐舌头,屁颠屁颠跟进去,可她还未进到里屋,便迎面又撞上了他。他依旧带着那滑稽的面具,只是怀里多了一个酒壶,淡淡道:“你睡。我出去。” “……”她不知为何,没有拦着他,心想着这其中一定时有什么隐情,致使他可能真的记不起来了吧。 虽然这样想,但她还是觉得心中像是被人拿刀尖戳了一下,起不到一点自我安慰的作用。而唯一能安慰她的就只有她总算找到了他。可是,他却不记着她了。 明明已经身体很累了,可她还是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最后披衣起身去屋外数了一晚上的星星,直到第二天寅时她才回屋睡觉。之后一直睡到翌日巳时她才醒来。 番外篇(5) 云水乡是晋州的一个小县城,以往云水乡的百姓安居乐业,生活淳朴。可是就在前年,云水山上时不时就会下来一伙强盗,掠走一些金银珠宝和一些妇女儿童。要说这绝命山庄的金家两兄弟的恶行早已家喻户晓。 其实之前就有商户出高价悬赏那两兄弟的人头,奈何鬼火堂覆灭后,至今都没人敢接这悬赏令。久而久之,甚至有些商户私通绝命山庄,从中牟取百姓利益,就连云水乡的县令也渐渐被渗透。 如今的云水乡,可以说是已经成了金家的地盘。甚至有传言说,这两兄弟在京城也有靠山。官官相护,百姓当真是苦不堪言。 他之所以会来这个地方,并非是偶然。此前那年轻皇帝交给他一封信,让他去晋州找一个人,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水乡的县令。 信中内容虽不得而知,但县令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县令。那年轻皇帝的真实意图,其实是想让他除掉绝命山庄的那两兄弟,而最重要的是问出他们背后的最大靠山是谁。 其实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毕竟那年轻皇帝都自身难保了,谁做皇帝还不都一样,跟他有毛关系。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可是他还是来了,而且他是以为民除害的目的杀那绝命山庄的兄弟俩的。因为不知为何,他已经将以前的事情全然忘记了。鬼火堂也好,刺客也罢,他只记得自己是一个侠客,是听命皇帝的护卫,要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雪字。并不认识姑娘说的十四这个人。” 静客不甘心,又道:“那你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不然我不会死心的。” 她这句不过一个上午就说了一百遍,是个人都觉得烦的不行了。可萧雪就是雷打不动,始终不肯摘下面具。 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轴的人。 想了想,决定先从其他方面下手。她道:“好吧,你不摘我也不强求你。不过,你要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戴面具。难不成你脸上有何瑕疵?” “在下不方便说。” “我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隔着面具她都能感觉对方挑了一下眉头,心说她这般口无遮拦,可别吓着他,急忙赔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昨天那些人不知道要把我骗到什么地方给卖了,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那种人,我现在光想想都觉得十分后怕呢。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还当涌泉相报呢,那我自当……” 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想说什么,他忽然插进去一嘴道:“自当把这顿饭菜的钱结了吗。姑娘不必客气,这顿菜在下还是请得起的。” “这怎么能算报恩呢?” “那姑娘说什么才是报恩。依在下之意,姑娘不给在下添麻烦,这恩就算姑娘报了。” 静客此刻正要往嘴里塞鸡腿,闻言忽然觉得吃什么都不香了。她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合着他是觉得她给他拖后腿了,拿一顿饭想把她打发走是吧?!几天不见,这小算盘打的挺溜啊。 她先是把鸡腿重新塞进嘴里,啃到一半又拔出来,支吾道:“你听好了,你躲不开我的,我缠上你了,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我说到做到。” “荒唐。” “唉!你这什么态度啊!你给我站住!” 萧雪这一次似乎真的生气了,走到柜台前结了账,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匆匆出了酒楼。见状,静客赶忙把桌子上剩下的烧鸡用纸包了起来,一溜烟追了出去。 出了酒楼便是一条云水乡的主街道,自西向东,两旁有摆摊的商贩,还有店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静客跟着他最后拐进一个巷子里,进去的一刹那,光线忽然昏暗了下来,她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才得以看清巷子里的情况,与此同时耳边传来许多小孩的笑声。 “哇!是萧叔叔来了!” “萧叔叔,我饿了萧叔叔!” “萧叔叔,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迟到了要接收惩罚的哦。这可是萧叔叔跟我们说的。” 四五个孩童把他围了起来,静客无意间数了一下,共有五个,这些小孩看起来最大的不过是十三四岁,最小的也是里面个子最矮的,看起来只有八岁的样子,他们虽然穿着粗布制的衣裳,但要比外面的乞丐干净许多,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叫人欣慰又心疼。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萧雪拿出方才街上买来的包子,一面分发给他们,一面喃喃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向她解释,缓缓道:“他们都是云水乡的孤儿。父母或被山上的人杀了,或被抓去当作苦力,奴隶。我觉得他们不该没人管,最后落到被活活饿死的下场,便每天买一些包子给他们,时间长了他们就认识了我,我也认识了他们。” “她叫一一,他叫小二,他叫小三,她叫小四,她叫小五,” 他顿了一下,道:“小五也是他们里面最小的。他们本来是有名字的,可他们想要跟着我,还让我给他们取名字,我只好给他们……” 他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只听静客道:“我说你不会起名也用不着这么敷衍吧。既然他们非要跟着你,那你为何不把他们带回家去养着,用得着待在这种地方吗?!” 这才有几个小孩发现,他们萧叔叔后面还有一个漂亮姐姐。萧雪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那个叫小三的男孩便好奇地扑了过去,抓着她的手道:“大姐姐,你是萧叔叔什么人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 萧雪正要回一句只是朋友,谁知静客的嘴比他快多了,直接道:“我是你萧叔叔喜欢的人。叫婶婶有糖吃哦。” 小三立即道:“婶婶好!” 小二也道:“婶婶好!” 小四跟着道:“婶婶好!” 最后一一也道了一句:“婶婶好。” 她笑着回道:“真乖。” “……”萧雪分完包子,见他们正吃着,挑了挑眉,揪起一旁的静客就给她拎出了巷子,在街上一个角落放下,劈头盖脸道:“你到底想怎样?” 静客满脸无辜道:“我没干什么呀。” “那……婶婶哪来的?” “你是说我吗?” 倘若此刻萧雪摘了面具,那一定是被她气得满脸通红。他耸了耸肩,扭头道:“不管你想做什么,你别再跟着我。” “我不跟你跟谁啊。” “你难道就没有家人吗?” 静客故意装作很可怜的模样,低着头,老实巴交道:“已经没有了。” 萧雪似乎怔了一下,片晌才道:“随意。”说完又回头去了巷子里找那些孩子去了。他说随意,那自然是默认了她可以跟着他。 静客正心中窃喜,这时有一只手拽了拽她衣裙的下摆,她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灰布衣的小女娃,梳着两个小辫子,模样乖巧。 她有些印象,正是刚才那五个小孩里最小的。她随手揉了揉那女娃娃的头,蹲下与她平视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叫小五对吧?” 那小女娃连连点头,然后把怀里一个包子塞给她。静客摇了摇头道:“婶婶吃过了,你吃吧。” 小八并没有收,而是转身,抬起小手朝着巷子里的萧雪指了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声。静客微微蹙眉,心道:“小五不会说话吗。” 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小五放心,这包子我会替你给你萧叔叔的。” 小五又把头点得跟捣蒜一般,脸颊通红,静客见了心头莫名一酸。 正思索这是什么滋味时,小五却已经害羞的跑回了巷子里,与几个小伙伴玩闹起来。 与那些小孩暂时分别后,静客把那包子摆在他面前,面色冷淡道:“给。” 萧雪侧脸道:“我不吃。” “不是我送你的,是小五。她给的。” 话音刚落,她手上的包子便已经落到了对方手上。萧雪一手拿过包子,一手微微掀起面具的下半部分,然后将那包子丢进嘴里,迅速咀嚼完后咽了下去,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犹豫,就跟饿了几顿的小孩一般。 最后才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哦。多谢。” “……”静客呆了呆,许久才将手收回去,心想看在他还没吃早饭的份上暂且饶了他吧。 过来一小会儿,她问道:“喂,小五是因为生病才不会说话的吗?” 萧雪淡声道:“不是。听别人说,小五之前会说话的,可是在她父母死的那天,突然之间她就不能说话了。” “找过大夫看了没有?” “找了。” “大夫怎么说?” 萧雪:“是因为内心收到了巨大刺激,才不会说话的。” 静客:“能好吗?” “以后会好。但也有可能不会好。” 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因为两人心中都藏着心事,有些话题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就在这时,前面忽然起了一阵骚乱,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萧雪是个孤僻的性子,即便在鬼火堂里也是,除了上司,其他人他从来都不主动去认识。而静客也不大喜欢凑人类的热闹。 两人本想绕开走,谁知下一秒有个年轻的声音喊道:“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强盗,早晚有一天你们会遭报应的!” 李记糕点是个卖糕点的店铺,在云水乡也是远近闻名,每天都有许多人排队来买。原本今天也是如此。 谁知今天突然来了两个绝命山庄的人,这二人不仅不排队,买了糕点还不付钱,而且打伤了店老板和几个排队的人。 其实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店铺老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就过去了。奈何总有人忍不了。 那店小二也是有骨气的种,面对两个身强力壮的土匪也是面不改色,似毫不惧。 那两个绝命山庄的汉子成天腰间别刀,杀人不眨眼,见店小二竟然敢反抗咒骂于他们,一时怒火中烧,就要拔刀砍杀了这不识抬举的。 下一瞬间,手腕忽然一震,紧接着刀柄脱手,似乎是被谁弹飞了出去,那刀斜着插入地面,反应过来时猛地转头,但见一只手朝他的脸劈了过来,只是眨眼间,眼前便是一黑,再无知觉。 另一个人见此情形,正要举刀朝那人劈去,只是还未下一步动作,他的脚便动不了了,像是被黏住一般,如此诡异,脸色刷得一下子白了。 萧雪冷声道:“还不快滚!” 那人立在那动弹不得,一听这话,他还哪敢不滚,可他得动啊。 静客看了萧雪一眼,见他神色冷峻,只怕再这么下去必然会被他发现是她搞得鬼,旋即解开了定身术,放那人离开。 她不由得心中纳闷,传说中的杀人魔不是随便杀人的吗,怎的心肠变这么软了? 李记糕点的老板为了答谢这两人的出手相助,免费让他们在店里挑一样糕点带走。 萧雪从不吃甜食,更不吃什么糕点,正要婉拒时,却见她已经没了影,此刻正在糕点前细心挑拣。 萧雪:“……” “喂老板,你这儿卖的最好的是哪种糕点?” 老板笑道:“小店特制的莲花糕。也是我们云水乡的特色,没有说不好吃的。” 静客点了点头,道:“那就来两份莲花糕吧。” 闻言,萧雪忍不住道:“一份就够了。在下不吃。” 静客瞪他道:“我一个人吃两份不行吗。” 萧雪:“……” 一旁的老板和正在打包的店小二,见此情形,偷偷地笑了起来,也不知因何发笑,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终于按耐不住,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店铺。 静客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没影了,不是她嗅觉敏锐,跟着他身上的酒香,只怕她好容易找到的人又给丢了。 “喂你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你了。”她喘着粗气,吸了一大口,才缓过来道:“我说你这是要去哪啊?走这么急。” 萧雪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醉花泽。” 静客一边吃莲花糕,一边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去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只是去看看。” “去看什么?” 她暗自嘀咕:还能有什么比她还好看的?! 萧雪似乎觉得她话有些多,忽然止步瞥了她一眼,她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沉默不语。顿了顿,他冷不防问道:“莲花糕好吃吗?” 静客愣了片晌,转而撅着嘴,道:“某人不是不喜欢吃糕点吗,怎么现在要反悔了。可我已经吃完了,你反悔也没用的。” 他却不冷不热道:“你想吃,到时候多买些回去就是了。” 她本来正要向他吐舌头,一听这话她有些不知所措,舌头都忘了收,晾在外面半天。见她不说话,萧雪一转头,就看见了她那长长的粉红色舌头露在外面,挑了挑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啊……”她这才把舌头收了起来,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道:“太热了,把舌头拿出来散散热。” “对了,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我还有些不适应呢。” 萧雪微微侧目,声音平淡道:“你误会了,我只是看你跟那些孤儿一样,无家可归,觉得可怜罢了。” “……”静客心说:“大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样让我看起来很呆啊!” 她双手环胸,脸色不悦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是打算养我一辈子吗?” “不行么?” “!” “……” 萧雪拿手指戳了一下静客呆愣住的模样,似乎轻笑一声,道:“你还走不走了。” 醉花泽也叫花神湖。 云水乡有一个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只邪恶可怕的大妖怪到处抓人吃,祸害百姓,生灵涂炭,不管是道士还是术士都拿它没办法,因为谁也阻止不了它,那妖怪吃了又吃,从北吃到南,一直吃到了云水乡这个地方。 本以为云水乡的百姓也会惨遭其害,血流成河,可就在危难时刻,忽然有一个神女出现,她驾着七彩云从天而降,将大妖怪封印在了湖底。 听说那一天霞光万丈,震撼无比,被光所照耀的地方,花开得格外茂盛,到处是迷人的花香,整整七天七夜才散去。花神,花神湖,故得此名。 为了纪念神女,这七天也被云水乡的百姓赋予了特殊含义:每逢八月初一,以及一直到初七这七天里,人们只要在花神湖岸虔诚向神女祈祷,心中默念自己的心愿,心愿便会受到神女庇佑,最后得偿所愿。 但传说终归只是传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何况静客便是妖,对妖气她最熟悉不过,可她在这醉花泽闻了又闻,也没有嗅到一丝妖气。除非是这只大妖怪已经元神尽毁,灰飞烟灭了。 “你在闻什么?”萧雪见她举止奇怪,忍不住好奇问道。 静客笑道:“不是说这里可以闻到各种各样的花香吗。别的我不知道,但我闻到了很多荷花的香气!” 他轻轻哼了一声,道:“眼前到处是荷花,还用得着闻吗。” 她赖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而望向眼前开得到处都是荷花的醉花泽,意味深长道:“是啊,眼前便是荷花。” 可是已经不是以前那片熟悉的荷花池了。 番外篇(6) 今日正好八月初一,醉花泽岸上已是人山人海,有当地人,也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听到了传说,或一睹风光,或想要获得神女的庇佑。 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她道:“花神湖为何叫醉花泽?起一个名字不行,还要再起一个,你们都是这么起名的吗,也不嫌多此一举。” “听说是一个有名的诗人曾到过此处,有感而发做了一首诗,诗名就叫醉花泽。” 静客托着腮道:“还真是无聊啊。” 萧雪道:“无聊的事情多了就不叫无聊了。” “所以你来这是赏花还是祈愿?” “我来这什么都不做。” “那你来这是因为无聊?” 此刻,他们正在一家酒肆里坐着。他不知什么时候要了一壶清酒,当即拍开酒壶,饮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这地方我之前来过。想来再看看。” 静客感觉这个时候问他隐情的事情再好不过了,接着试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记得了。” 她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继续问道:“要不你再试着想想。想不出来的话你看看我,说不定有什么印象呢。” 闻言,萧雪擦了擦嘴角的酒液,把头扭向另一边,故意不看她,过了半晌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静客正暗自翻着白眼,一听这话眼前忽然一亮。他稍微低着头,眼神迷离,似乎真的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正为此感到困惑,只听他缓缓说道:“我曾和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相遇过,那人好像救了我,还跟我说了很多话,让我好好活下去。最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虽然是梦,但那人的模样始终在我脑海里徘徊……” 听到这的时候,她鼻子莫名一酸,很想告诉他,那一切不是梦,都是真的,在他脑海里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眼前! “我不想记一个不存在的人,因为那会让我忘记了现实。我想要把她忘掉,大约是那个时候起,我喜欢上了酒,觉得它能让我忘掉一切烦恼吧。” 静客真的很想与他坦白一切,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并不是梦,她也是真的。可话到嘴边了,她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倘若她说了真相,万一跟前几次一样,当她是个胡言乱语的可怜人,最后随便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了怎么办? 就算他信她的话,可他现在全然忘了那些事情,万一喜欢她的是以前那个他,现在的他讨厌她怎么办? 即便这些不考虑,可她是妖怪这一点藏不住的,万一被他知道他喜欢的是一只活了八百年的莲藕精,那他不得自杀? 就在这时,一根手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萧雪望着她,好容易听见一丝笑意在他语气里,只听他笑道:“怎么了,是觉得我忽然说了这么多话,感到有些意外吗……” 静客回过神来,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怒意,对方似乎察觉到了,顿时没有再说什么,顿了一顿,她忽然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就往嘴里灌! “你……” 话刚起个头,便见她一口酒又给吐了出来,吐的对面萧雪一身衣裳又湿淋淋的。 他:“……” 只见她又狠狠咳嗽了起来,眼泪汪汪的,面红耳赤,他看不下去了,一把将酒壶按住,道:“不会喝就不要喝。” 她才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喝,见他似乎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又是冷笑道:“你滚开,我就要喝怎么了,你不是不管我的吗,凭什么你能喝,我就不能喝,瞧不起谁呢!” 萧雪怔住,片晌他无奈将手拿开,然后问那酒肆老板又要了几壶清酒,望见她喝得面颊绯红,从容道:“我陪你喝。” 就这样,两人暗自较劲,不停地喝,看得那酒肆老板一愣一愣的,有一种想上去劝又不敢劝的冲动,再这么喝下去怕不是要出人命啊?! 好在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静客一歪身子,就要喝昏了过去。 不消多想,他身形往前探去,手臂一伸轻松接住了她,待把她扶稳后,他打了一个横将她抱在怀里。 一路上静客都是醉醺醺的模样,口中自言自语,不受控制,想说的和不想说的都在这一刻吐了出来:“喂,我告诉你,你不许耍赖啊……你们人类不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吗。这么快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你脑子是喝酒喝傻了吗…… “还有,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不敢说出来,还想把我忘了,我都没忘,你凭什么要忘记,你经过我允许了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蠢货…… “你以为你跳崖很帅吗,错了,要不是我废了一百年修为给你疗伤,让你尽快醒过来,你早嗝屁了……早知道那天就不救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就在这时,萧雪站住,静客被轻轻晃了一下,她有些意识不清地睁眼看着他,神色恍惚,道:“你快放我下去,我还要继续喝,你放开下去呀……你不是不管我的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雪不顾她的推嚷,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道:“我不管你,就不会在他们手中把你带走;我不管你,就不会把房间让给你住;我若不管你,你如今还饿着肚子。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不管你。”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 静客的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最后全抹到了他的身上,她还不自知,仍然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孩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萧雪打量了一下这身带着酒香又混着她鼻涕眼泪的衣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 没几天,静客就感染了风寒。这还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生病,也是最为严重的一次。大约是因为她是花妖,而酒本身就是植物一类妖怪的大忌,是万万沾不得。她却因为心里一时堵得慌,给忘了。 萧雪请了好几次大夫来都不管用,她就这么卧病不起,身体十分虚弱,加上高烧不退,更是离不开人了。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是欠她的,这辈子她来讨债来了。除了每天他要去一趟街上,给那些孤儿送去食物外,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照看她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风寒,但只有静客自己知道,她这是中毒了。但她好歹是八百年修为的妖怪,这点毒其实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感冒。让她更在意的是,没想到他竟然很会照顾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如若他就这么照顾她一辈子,养她一辈子,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可世事难料,人生当中总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即便是妖怪也不例外。 就在第七天的上午。 天高云淡。 萧雪刚好去了街上还没回来,剩下静客一个人在家。她嫌躺在屋里装病实在有些闷得慌,就爬起来到院子里剥莲子吃。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的声响,未待她有动作,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破门而入! 但见十几个黑衣人,手中提刀,一窝蜂的全涌进了院子里,满满当当的,将她围得密不透风,这场面如若是普通人,早已惊恐万分,喊叫求救了。可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剥着莲子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听其中一名黑衣人道:“应该就是她。” 然后又一个黑衣人道:“庄主让我们抓活的,千万别伤着她。” 这时,有人发现不对劲,小声道:“唉她怎么没反应,难不成是聋子?” 有人回道:“该不会又聋又瞎吧。” 闻言,静客这才不耐烦地抬起头来,道:“你才聋子,你才瞎子。你姑奶奶我还有正事,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赶紧的,别婆婆妈妈的。” “猖狂!” “别跟她废话。要是等那人来我们就不好对付了了。” “上吧!” “好。” “……” 可话音都落了十几秒,他身后十几个黑衣人却谁也没上,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又是一圈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上啊?!” “……不是我们不想上,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的脚黏住了……完全动不了啊。” “该死,是陷阱,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呃……” 还能怎么办,人都动不了了,难不成让他们把腿脚砍了,爬着出去?! 要说这是陷阱,他们还半信半疑,世间竟然有陷阱能在他们闯进来的一瞬间,让他们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都中招了,这是一般陷阱能做到的?! 这些黑衣人只怕想破头皮也想不到,眼前这女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想要抓她,恐怕这辈子也别想了。 要在三百年前,这些黑衣人只怕活不过今晚,几乎都得成了静客的食物,可今时不同往日,哪怕是闻到味她都觉得恶心了。 眼瞅着他们个个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她这才大发慈悲地开了金口,道:“放你们离开也可以。帮我把这些莲子都剥出来,你们就可以走啦。” “?” “……”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剥了满满一盆的莲子了,静客看着差不多了,心说这些人办事还挺麻溜的嘛。 然后叫他们停下来,这些黑衣人只怕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丢过人,放下狠话,起身拍着屁股就走人了。待他们走了没过不久,萧雪才从街上回来。 一回来,就闻到院子里传来浓郁的香味。刚推门进去,便撞见了静客在院子的厨房里,正起锅烧什么。 萧雪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神色一沉,把买来的菜丢在一旁,走过去就劈头盖脸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身子还没好吗。不要做了。” “我在熬莲子粥。”静客见他似乎在为自己担心,笑着回道,“我没你想的这么娇弱。我只是生了一个小病,养几天就好了。” “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的是真的。” 萧雪一脸质疑的目光看着她,片晌才道:“那这几天装病也是真的?” 静客只顾向他解释,没多想就点了头,这才反应过来,她以为他知道后会生气,可等了几秒,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声音平淡道:“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谁做傻事了? “我……”她不服气,正想辩驳,可下一瞬间她便想起来,她确实干了一件傻事,于是低了头认错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喝了。” 谁知,他却道:“实在想喝的话,喝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静客愣了愣,随后微微翻着白眼,道:“你这是在宠我吗。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毒害我。” 萧雪似乎被说的心虚了,故意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这莲子粥熬得怎么样了?怎么有一股糊味?” “糊味?” “你该不会……”萧雪正要去掀锅盖,谁知静客的动作比他快,立即抢到他身前,将锅盖掀了,没了锅盖遮住,这糊味忽然冲鼻子,呛的他连连后退。 “都怪你,只顾着跟你说话,害我把粥给忘了。” “……”他正想说什么,下一秒被她瞪了一眼,默默地又把话咽了下去,只觉这女人当真是有趣。 还好莲子多,不过只能熬一锅稀的了。萧雪把街上买来的鱼用于烤着吃,手法娴熟地让她都有些吃了一惊。 “我烤的怎么样?” 他烤完的第一条鱼就给了她,这一点倒是让她忍不住赞叹两句,至于鱼嘛,她道:“也就那样,勉勉强强可以入口。比我烤的还差许多。” 萧雪闻言,忍不住道:“你也会烤?” “我当然会……”静客本想说他烤鱼的本事还是她教出来的,可她却在半道改了口,只道:“以前没什么吃的,就经常抓鱼吃,久而久之,我就擅长烤鱼了。” 他笑道:“那在下可有口福品尝姑娘烤的鱼?” 她回道:“这有何难的。改天我就做给你吃。” “为何不是今天?” “今天……我不想做。” 萧雪似乎看出她不想多说,他便也不再多问了,而是盛了一碗莲子粥,喝了一口赞道:“这莲子粥不错。多谢姑娘。” 静客低着头,小声嘟囔道:“你要想喝,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喝。” 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可能是没有听见吧。不知过了多久,他冷不防道:“过些时日,在下可能要出去办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到那时,可能会委屈姑娘去客栈住几晚了。” “办什么事啊?为何要我去客栈住?” “一些私事,不出一天就能解决。让姑娘去客栈住也是因为这院子太小了,住不开两人。” “又想把我丢下对吧。” “怎么会。” “我倒觉得这小院子挺好的。” 萧雪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向你保证。等解决完这件事之后我就去客栈接你,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都听你的。如此可好。” 静客眼前一亮,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被她盼来了这句,什么都听她的,那岂不是他就成了她的人,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做那件事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不知在想什么,露出一张馋馋的表情,像是饥渴难耐的狐狸终于猎到了“心心念念”的兔子,口水泛滥,笑容奸邪,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发毛。 他现在撤回这句话还来得及吗?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撅着嘴,正经道:“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的。别想反悔。” 他:“……” 就这样也好。 番外篇(7) 静客听了他的,搬去了客栈住。一方面是她自愿想换个地方的,如此就可以避免那姓金的再找麻烦了。 虽然有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她还是决定既惹得起又躲得起。只要她不动手伤人,就没有降妖师找上门来,她也就能安安稳稳的和他在一起了。 另一方面,客栈离那几个小孩很近,只隔了一个巷子,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他们,每天早上都有小孩朝她招手,她也会笑着回应他们,然后给他们买包子吃。既方便“喂食”,也是为了解闷。 第一天还好,就是有些寂寞。不光是人类,妖怪也很奇怪,一旦尝到了有人陪着的日子,就很难耐得住寂寞了。 所以她去了醉花泽看看,那湖越看越像之前他们的莲花池,开得到处都是荷花,同样很美,但她却是截然相反的感受。她有了期盼,有了想要等待的人。 到了第二天,她就等不及想要再见到他了。可能这就是人类所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她想再亲手给他烤一次鱼,那个时候他最喜欢吃她的鱼了。 可她还是逼着自己等了一天又一天。想着一定要等他回来,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成为她的人。 直到第五天上午,当她推开窗户想要看看那些小孩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一个出现在她的视线内。 会不会是贪玩去了别处。 应该是这样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将一颗心不知不觉提了上来。很奇怪的感受,以前她从未有过,像是……为某人而担心? 她以为自己是在担心小五,因为昨天她去给那五个小孩分发包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正是最小的小五。 问了其他四个,然后是年龄最大的女孩一一回答她,说昨天下午的时候小五就已经被她的一个亲戚带走了。 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她却惴惴不安。当她下去买了包子找他们的时候,最后在巷子里竟然只找到了小五。这种不安的感觉,变得愈发明显了。 此时,小五正蜷缩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身体不停地发抖,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动物,每次看到,都让她感到一丝不好的感受。她那身布衣也比之前脏了许多,沾了许多黑色的污渍,像是泥巴。 静客走过去,正打算蹲下问她怎么回事时,小五忽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她,澄澈的眼睛里除了泪水,还有近乎绝望的眼神,紧紧揪着她衣裙不放! 她吓了一跳,道:“小五,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她才反应过来,小无说不了话。她见小五的脸上脏兮兮,便一边安抚她,一边为她擦干净脸颊。 谁知下一秒,她却僵硬在了原地,片晌才道:“……小五,你脸上怎么会有血迹?” “小五,这是谁的血?”她声音微微颤抖,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 似乎被那句“谁的血”刺激到了,小五哇的一下又哭了出来,口中哇呜的叫喊,她明明还很小的年纪,却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勉强说着极为不清晰,且磕磕绊绊的话。 “小五慢慢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婶婶在呢。” 小五扑进她的怀里,手中紧紧攥着她的衣裳,一刻也不曾松开,终于在她安抚下,一字一句的喊了出来。 小五道:“……萧……叔叔……他……死了……哇哇哇哇哇!” “?” “……”静客听得愣了一下,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小五,你可不可以把话再说一遍,这一次说清楚一点好吗?” “……萧叔叔……已经……不在了……为了救……小五……” 她还是不肯相信,或者说她无法相信,道:“他怎么会死?他不是说好了会安然无恙的回来吗?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对吧。小五,你知道他现在在哪,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他?” “……” “他不会有事的,他还没吃我烤的鱼,他不是最喜欢吃我烤的鱼吗……还有莲子粥,他想喝的话,我给他熬一辈子,反正我的生命长……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她还记得,几天前是他亲自把她送到客栈来的,他还说等他办完事他就来接她。难道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所以才把她故意支开的吗。 明明说的一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她却等了他许多天,如果让她知道他会有危险,不管说什么,她也不会让他离开她的。那样的话至少她在他身边,可以陪着他。 …… 静客一直有一个问题,还没来及问他。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喝酒吃饭,挥金如土,不光客栈住的是上房,还有他那小院子,虽然小了点,但该有的厨房用具都有,想来他那么笨的人不可能是自己搭建的,平时也没有见他有什么收入来源。 这些钱自然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出来的。其实萧雪在将那封信交给云水乡的县令时,他便与他做了交易。对萧雪……不,应该是十四来说,那更像是他在鬼火堂时接下的一次任务,也是最后一次任务。 来云水乡的这一路上,他便忘了很多事,有时候他会忘记他为什么要来这,还有他为什么要去醉花泽看看。 他只记得他叫萧雪,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客,喜欢喝酒,喜欢小孩,但每当他看见自己的脸时,他会感到害怕,不知为何,觉得那张脸不属于他萧雪的。所以,他才带上了面具。 至于那把“十四”剑,其实在他路上就已经丢了,丢在哪了他也已经忘记,可能是为了买酒喝,随手就当了。 县令早已被那绝命山庄下破了胆,但皇帝的亲笔书信叫他无法抗旨。只得听从萧雪的安排,给他银钱,又给他建了一处小院。按照萧大侠的说法,他想一个人住,附近人越少越好。 县令却心中敬佩这位萧大侠,如此行径想来是不想连累旁人,独自承受,为了心中侠义,救民于水火,不求扬名,不求富贵,甘愿舍己为人,如此侠肝义胆之人,何德何能被他遇上。 但县令也心如明镜,萧大侠就算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那绝命山庄近一千匪徒。只怕此计不成的话,还有白白搭上他的老命。也罢也罢,能与萧大侠同生共死,也此生无憾了。 那日,萧雪原本已经计划埋伏在城外竹林里的,可那天不巧碰上了一位女子,他从未听说金家兄弟有女子随从,便想着应该只是路过的,于是先救下那名女子,杀金家兄弟的事情不得不延误了。 可这一延误就是小半个月。他本想安顿好她再去刺杀那金家兄弟,可是他还是放不下她,就像是心中有一个声音不停跟他说,她不正是你心念之人吗,不要去了,和她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他或许已经记起来了,他并不是萧雪,他是十四,是当年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杀人魔,手中已沾满了鲜血,这一生也不会洗干净的。原来,想做大侠只是他一个幻想罢了。 在离开云城时,他碰见一个半仙,那半仙给他算了一个命,也说他命里带煞,注定与人无缘。 他这一生欠下的血债太多了,也亏欠了无数人。他还不完,也没资格还。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护他身边的人。 他不怕死,怕得是死的不明不白。哪怕是为了一个小孩而死,他也心甘情愿。 …… 那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寂静如死的绝命山庄里,忽然有一个地方亮起火把,亮如白昼。 随后,山庄的几百号人纷纷半夜从床上爬起来,鞋子都来不及穿,操起家伙就朝光亮的地方而去。 那里是金天邦的院子。以往几乎没有人来这,因为金天邦睡觉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不能听见任何动静,或许是怕有异常时,被其他声音给掩盖了。而此时,院子里却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屋檐房瓦上也都是人。 如此大规模的动员,今夜还是绝命山庄的头一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山庄被官兵给围剿了。可事实却是,山庄只来了一个人。仅凭一人就让绝命山庄倾巢而出,只怕也只有那个人了。 金天邦怎么也没想到,此人不管是剑法,还是轻功,都依然不是他们能敌的。料想假以时日,江湖上再出一名大宗师也说不定。 “可惜啊,只怕今夜绝命山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你就算是插翅也难逃一死了。” 萧雪笔直立在金天邦的背后,左手扼住对方的喉咙,右手执一根细长竹条,斜指向地面,竹条上有血液,顺势滴落。 他依旧冷淡地道:“谁说要逃。今夜我便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金天邦的手臂还在汩汩流血,闻言冷笑道:“说到底,你不过也跟我们一样,拿钱卖命而已,何必互相为难。你不如跟我干,我保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不是喜欢喝酒吗,这天底下的酒我都给你弄来如何?” 萧雪嗤笑一声,道:“这话是我听将死之人说的最多的话。你这是在求我饶你一命么?!” “求饶的只怕是你。即便在场的无一人是你的对手又如何。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什么意思?” 金天邦忽然露出得意的表情,道:“你也应该看出来了。不然你早该杀了我的,可是你却迟迟不动手。” 他却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是金天邦的神色,他太过镇定了,好像他真的有把握活下来一般,微微挑眉,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金天邦还未说话,刚提着枪赶来的金天成,立即喊道:“杀人魔,你若是敢动大哥,今夜你便休想活着离开!” 金天邦奸笑道:“此时你若反悔,愿意归顺与我,我便放你一条生路。不然,哼,后果自负。” “来人!把那孩子带上来。” 随着金天成话音落下,人群里出来两个人,手里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的手,不管她如何挣扎,那两人直接将她狠狠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见状,萧雪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攥着竹条的手猛地抬起,破空声响起,下一瞬,正钳制小孩的那两人身形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发现,脖颈被竹条穿了一个洞,滚烫的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两个小喽啰就这样血溅当场。 “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音刚落,金天成一柄长枪直接甩出,枪尖在离小孩几寸的距离蓦地停下,冷声道:“你若再敢反抗,这小孩便是再也活不成了。到时候你即便杀了我,这小孩终究是被你害死的。” 萧雪仍然站在原地,低着头,默然不语。金天邦见他没了武器,只怕是已经放弃抵抗了,果然如他所料,又是淫邪一笑。 随后出其不意,先是挣脱萧雪的手心,然后朝身后迅速击出一掌,砰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肩头,拉开距离后,金天成将手中的枪扔给他。 “大哥,你没事吧?” 金天邦咬牙切齿道:“一点小伤而已。无碍。” “今夜得多亏大哥。不是大哥提前一天得知消息,将这小孩抓来,只怕今夜凶多吉少了。”金天成有些后怕道。 金天邦满脸邪气,不屑道:“怕什么,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又如何,照样给我老实了。” 就在这时,萧雪忽然道:“谁告诉你们我今夜会来。” “还不明白吗,当然是我们的好县令了。他家人在我们这,他不听话就都得死。” “看来,你们今夜早就埋伏好了。” 萧雪无力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小八,她也在望着他,面色惊恐,只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半晌他才道:“放了县令一家,放了这小孩。任何代价皆由我一人承担。” 金天邦哈哈笑道:“你还真是做大侠做上瘾了,你别忘了,你手上的人命可比我们多得多,这种人做大侠只怕是个人都不会信,若传出去,终将只能成为天下之大笑话。” 萧雪低着头道:“你说得对。我生是鬼火堂的刺客,死也是鬼火堂的鬼。不管怎样,我做不成所谓的大侠。我就是个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只知道跟人打架的酒鬼而已。” 金天成道:“大哥,不要跟他废话了,此人一日不除,后患无穷。” “急什么。”金天邦说着,便从身边喽啰腰间拔出一柄弯刀来道,“我们兄弟二人也不为难你了。你只需自废双腿和双脚,我自会叫人放了他们。” 废了双腿,即便轻功再好,也是逃不得;废了双臂,即便剑法再超群,那也是任人宰割。金天邦便是让他生不如死,沦为废人。 他能成为鬼火堂的最强刺客,自然是不会这么容易屈服于他的,哪怕金天邦现在手里有他在意的人,也没有十足把握将他控制。 毕竟是曾经杀人不见血,冷酷无情的杀人魔,谁知道是不是他一时心软了,才这么听话。既然得不到,那不如尽快废了此人。 萧雪接过金天邦扔来的弯刀,望着那寒光如水的刀刃,做事从未迟疑过的他,此刻却有一丝犹豫。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犹豫了。 他在犹豫什么,他求的不就是一死吗,死了就可以解脱了,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会犹豫? 他心里好像还有一个人,那个人还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 只有活着回去,她才不会失望。 如果没有她,早在山崖那一战,他便已经死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个人而已。 …… 金天邦正等他断手断脚,谁知却等来了一记杀招! 紧接着,一道寒光迎面刺来,快如闪电,不是他提枪格挡,只怕这一刀直接将他脑袋削去了。 金天成也当场吓得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要去抓地上的小孩,继续要挟他,不料下一瞬被人快一步,猛地抬头,却见眼前一黑,急忙抬起手臂格挡,只听砰的一声,那人身形如同鬼魅,再一瞧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金天成被击退一丈开外,有些脑震荡,金天邦使出回马枪,追上去,众人见状也是抽出弯刀,前去围堵。 随后金天成缓过来,也加入其中。 绝命山庄依山而建,地势高低起伏,本就不容易施展轻功,加上他现在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孩。 没过多久,他便被逼到一处断崖边停下来。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几年前他同样是被人逼到一处断崖。 可是这一次他绝不轻易跳了,哪怕是……战死最后一刻死了,他也要保住小五的命。 即便当年金天邦没有参与那山崖一战,也略有耳闻,眼见他又一次被逼到断崖,心中激动不已,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亲手送这杀人魔上路,当即冷笑道:“你怎么不跳了,从这跳下去啊。我倒是看看,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十四没有说话,他脱下外袍,将小五放在背上,再用衣袖勒紧,以免掉下去,这一动作似乎幅度过大了,竟把小五弄醒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别怕,有萧叔叔在。” 小八睁眼的瞬间,便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但听到了他的话,咬唇忍住了哭泣,坚强地点了点头。 金天邦见状,气得咬牙切齿,道:“看来你是不敢跳了。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一把!” 金天成道:“你再能打又如何,我们可有几千多人,你杀的完吗。” 闻言,他眼底杀意涌出,斜目冷声道:“来多少我便杀多少!” …… 那一夜,横尸百具有余,血染断崖! 番外篇(8) 三日后。 绝命山庄。 乌云密布,细雨蒙蒙。 一个黑衣门卫连滚带爬进了庄园里。金天邦得知那女人要来,心中大喜,谁知那门卫面色惊惧,又磕磕巴巴道:“庄……庄主,她……好像不对劲,属下担心……担心……” 金天成道:“一个女人怕什么,难不成她还能吃了你。” 那门卫面如死灰,小声嘀咕道:“……说不定。” 金天邦哈哈笑道:“不过是会一些邪术的妖女,比起杀人魔,不足为惧。” 金天成吩咐那门卫道:“下去叫兄弟们准备一下,好迎接你们未来的嫂子!” 就在这时,那门卫突然抽搐起来,说不出话,口中不停吐血,随后跪倒在地上,瞳孔放大,眼眶凹陷,皮肉似乎也在迅速消失,最后变作了一副包裹骨架的皮囊! 金天邦和金天成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还是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震惊到了,金天成回过神来道:“大哥,他怎么会突然……这是怎么回事?” 金天邦愣在原地,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金天成急忙出去查看情况,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只觉头皮发麻,难以置信。 “庄主!庄……救我……” “庄主,我……唔!” “啊——” “……” 外面几乎所有人都在毫无征兆地吐血,最后躺在地上抽搐,成了干瘪的皮囊,就像是被什么吸食掉了一般。 这时,朦胧的雨天里,忽然浮现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血色衣裳,踏空而来。 “!” 金天成仔细瞧去,有些眼熟,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女人不正是那天跟大哥一起的姑娘吗! 金天成颤声道:“姑娘……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闻言,静客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依然是柳叶眉,鹅蛋脸,樱桃嘴,容貌清秀。只不过,此时的她身上散发的,不是灵性,而是巨大的杀气! 他顿时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静客一个闪身,瞬时便来到了他面前,声音如寒冬的冰锥,猛地刺入他耳里:“都去死吧。” “!” “……”金天成顿时被一阵呕吐之感缠绕,紧接着喉咙里涌出一丝腥甜,即便他强忍着想吐的感觉,奈何这种感觉就像是瀑布飞泻,已成定局。 在他吐第一口血的时候,像是魔怔了,没完没了地吐,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吐得一干二净、空空如也为止! 静客漠然踩过干瘪的人皮,走进里屋,这一幕正好被金天邦看见了,他非但不感到害怕,还想着拿枪抵抗。 她未有动作,金天邦便被一道屏障击退了出去,狠狠撞在后墙上,他平生最得意的枪也断成了好几半,爬起来冷笑道:“你是在为他报仇吧,没错他是我被杀死的。你杀了我,你这个妖女!” 静客眯起眼睛,阴沉道:“为何要杀他?” “他要是一日不死,我便不能一日安枕。不光是我,一旦被所有人知道他还活着,那他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人会让他死。” “该死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面对死亡,金天邦还是会浑身颤抖,本能地想要活下去,他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向她磕头求饶。 静客觉得恶心,一脚将他踹开,正想该怎么办让他生不如死时,忽然有一个人在她身后弱弱道:“静……静姑娘,请您大人有大量绕大哥一命!” 那人正是六子。 她依旧无动于衷,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我不杀你。你可以走。他必须死。” 六子鼓起勇气道:“……静姑娘,他还活着。只是被大哥关进了地牢。” “地牢在哪?” “跟我来。” 那日十四在断崖上杀了近百人,最后因力竭昏死过去。金天邦不想让他就这么轻易死去,便用刀在他醒来的时候将他筋骨砍断,又剜掉他的双眼,伤了他耳朵,割断了他的舌头,叫他沦为废人,生不如死。 地牢里昏暗潮湿,到处是腐烂的气味,静客刚进去就差点被熏得呕吐,听完六子所说情况,她便再也忍不住,扶墙吐了起来。六子没敢跟进去,生怕静客忽然怒上心头把他也给杀了,只敢在外面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六子便见静客驮着什么东西从地牢出来了。如果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驮着的是一个肮脏的黑色麻袋。 静客驮着他不知走了多久,身后泥泞的小道上,除了她的脚印,还有一滩滩血水,染红了路边的花草。 “你给我好好活着,不准死……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就像上次那样。听到没有啊,我不准你死!” 眼前灰蒙蒙一片,只有一条山路往山下而去,时间漫长而又煎熬。生怕会弄疼了他,她不敢施展法术,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越走她越是心情烦闷,只觉这条路太长了,长到几乎没有尽头…… 那天云水乡的醉花泽里,发生了诡异的一幕:湖中所有盛开的荷花变为了赤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在风雨中摇曳生姿,美艳而又令人感到莫名的无奈。 不仅如此,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流也是血红色的,带着腥甜的气味,犹如真的鲜血。待到第二天雨停时,有胆大好奇的人上山查看,发现源头竟是来自绝命山庄。最后那人直接被吓得奔下山,说是遇上了妖魔,绝命山庄里的人全都死于了非命。 至此,绝命山庄便真的成了“绝命”山庄。有人说是妖魔所为,也有人说是花神显灵,证据就是那天的醉花泽是红色的,是为女神动怒之兆。连女神都看不下去了,这才灭了那山贼。云水乡的百姓大多都相信后者,毕竟自从那天以后,没有人听说附近有妖魔害人。 知月来到云水乡的那天,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虽然不是八月,但花神湖的湖岸依旧有不少人前来祈福。她在那儿待了半天,什么也没做。 最后来了一个人,身穿红黑相间的夜行衣,身形纤瘦,身材高挑,似女子般妖娆,容貌也颇有些清秀,但有一个地方,却有些“平平无奇”。 知月朝那“平平无奇”的地方瞥了一眼,笑眯眯道:“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办事,既然来到了云水乡的花神湖,你难道就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 赤瞳不解道:“什么心愿?” “比如,你的胸太小了,时常让人误以为你是男子呢。说不定,你主人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丢下的呢。” “你……什么太小了,关你何事!你少在这离间我和主人的关系!” 知月以袖掩唇,片晌才道:“好了说正事吧。我让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吗?” 赤瞳双手环胸,神色戒备道:“找到了,在街上的一个小酒肆里。你什么时候去。”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等等。” 知月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豫色,不由得明白了什么,道:“好吧,那我先过去。你随后就到对吧。” 赤瞳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然后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走了没一会儿,便见一处酒肆里坐着一个碧衣少女,正埋着头,一边猛吃莲花糕,一边举起酒壶猛灌,时不时咳嗽两下。 静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有些耳熟,不过并没有想起来是谁,她转头看去的一瞬,才认出来是谁。 “是你?” “是我。想不到吧。” 静客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降妖师来除掉我的。只是没想到,在那之前,你会来找我。” 知月托着腮,不客气地吃着她身前的莲花糕,漫不经心道:“你放心,有我在还没有降妖师敢不要命来收你的。我来只是想听听你的故事。” “听故事?”她有些怔然,虽然听说眼前这人喜好八卦,爱听故事,但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问她要故事。 顿了顿,她侧目道:“我心情不好,不想讲故事。如果你闲的没事,就去别处听故事,还请不要打扰我。” 知月并未就此离开,而是冷不防道:“你一只莲花精,竟然还会喝酒?!” “不过就是人类发明的一种饮品。这有何喝不得的……咳咳。” 她却道:“一听到莲花,便会简单地认为这种植物不怕水,其实不然,相较于其他水里生长的植物,莲花最怕水了。但根本的,是怕被水淹了之后受到腐蚀。这跟用酒浇花一个道理。所以对于酒,同样对莲花有腐蚀作用。” 静客听完愣了一愣,道:“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不瞒你说,我喜欢养一些花花草草,对于这方面的知识我略知一二。” 顿了一顿,她又道:“我还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喝的酒。你觉得酒这种东西真的能帮你忘记他吗?” “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其实你现在的样子跟他那个时候一样。都想把对方忘了,到头来却是谁也没有忘记谁,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是傻是什么?!” 静客似乎有些醉了,听被别人说了一句傻,立即拍桌子道:“你说谁傻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来听我的笑话的!” 这时,她打了一个嗝,醉醺醺道:“要说傻,他才傻呢,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笨蛋,当初姑奶奶我真是瞎了眼,会对这种人感兴趣,早知道就不救他了……嗝!” 知月道:“他是傻,但你比他更傻不是吗。明知道你们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你还是决定来找他。他忘记了你,你却执意想跟他在一起,在我看来,你比他还傻。” “我才不傻,我那是想……想……” 想了许久,知月干脆道:“不要想了。你因为爱他,所以你才迫不及待想要来找他,想跟他在一起。” “因为……爱?!” 知月望着她一脸茫然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绝情断爱的刺客。你不向他坦白你的心意,难不成要等他那块石头向你表白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这八百年白活了。” 多么简单的道理…… 她怎么没有想明白呢? 她是只莲花妖,经常游荡在湖边或是河里,靠吸食岸边想要自寻短见之人的魂魄增进修为。所以,这八百年里她也算见过人间的各种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因为寻死之人的负面情绪居多,她觉得人类只是个可怜极易悲观的生物。但在被封印的这三百年里,她渐渐发现,有些人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人世,大多是一时冲动,或是头脑发热。当他们在面对真正死亡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的因恐惧而想要退缩。 直到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她想,天底下竟然有人对死亡毫无感觉。观察几天后,她才发现,他并非是毫无感觉,只是他没有活下去的依靠了,除了死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大概就是“他只有死了,才能有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这个意思。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离谱的活法,便想着,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活下去的办法吗。她想到了在人间有个说法,有些伴侣会因一方去世而选择殉情,反过来想的话,是不是只要一方还活着,那另一方就不会想死了吧。 她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个说法,但总觉得试一试没有坏处,她便说出了那句要与他成为结发夫妻的荒唐话。 更为荒唐的是,她却想继续这种关系。大约是太寂寞了,总要想找一个人说说话。那个时候的她又怎会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喜欢上一个人类。 “看来你想明白了。既然想明白了,就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静客一愣,她来这,真的只是想听她讲故事的吗? 知月自顾自说道:“另外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关于他为何会忘记你的事情。”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他之所以会把你给忘记,并非因为酒,当然也有酒的缘故。” 她道:“什么叫因为酒,又不是因为酒。” 知月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转而正色道:“我要是换个说法,你应该就能理解了。其实他之前到过我那喝过酒。要怪就怪他当时喝了太多我的桃花酿了,那可是我亲手酿制的,本店独一份,他竟然喝了我整整十壶……不,九壶的桃花酿啊!” “啊?”静客偏头,脸颊依旧红彤彤的,问道:“难不成就是喝了你的酒,他才会把我给忘了?!你这酒有毒吧。” “没毒,却胜似有毒。他有没有跟你说,我酿制桃花酿的秘方?” 她道:“他不是都忘了吗。” 知月呵呵笑道:“也是。这也不是重要的事情,就先不提了。我们还是来说说他的事。” 她顿了顿,问道:“所以,他是怎么死的?” 番外篇(9) “你给我好好活着,不准死……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就像上次那样。听到没有啊,我不准你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吧。” “?” “……”听见声音的那一刹那,静客神色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这声音是从何处发出来的。 她是个体质特殊的莲花妖,能观一个人内心的执念,尤其是一心求死的执念。自然,她也能听到那个人的心声。亦是执念,也是灵魂。 她抿了抿唇,声音微颤道:“不要说这种傻话,我说了要救你就不会丢下你不管。你再坚持坚持,很快就会没事了。” 然而,那个声音依旧徘徊在她耳畔,扰得她心烦意乱,她想装作听不见,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之后,任凭他的执念说什么,她都没有再回应他,而是自顾自走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雨停了。 “我现在就将你治好,就像当初那样。你忍一忍,可能会有些疼。不过,睡一觉就好了。”静客把他从背上轻轻放下了,让他背靠在一棵柳树下。 这时,他面向她靠着,眼睛被剜去,只留下两个黑洞,但此刻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双温柔的眼眸看着她,就这么平静着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再一次愣了半晌,很快她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情绪,正要为他灌输法术疗伤时,手腕忽然一紧,只听一个声音虚弱道:“有一个人在等我……我可能回不去了。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她带去几句话?” “带什么话,等你的人现在就在这。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我现在就治好你。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去说。” 她甩开他的手,一道翠色的流光自她手心涌出,缓缓灌入对方身体。他又把手搭了上来,像一个赖皮的小孩,道:“你一定要帮我。” 见他执意如此,她也拗不过他,只得点头道:“好。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尽快,不然我就走了。” “多谢。我知道……你不会走的。” “你……”她正想说什么,下一秒便把话又吞到了肚子里,沉默不语。 就这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这一世,因为迷失,杀了很多人,甚至经常在梦里,也能看见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我以为我失去记忆,就会忘记那些人,可最后……或许只有我死了,他们才能彻底离开我。” “我原本并不畏惧死亡。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是她改变了我,让我有了一丝丝做人的感觉。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想找到她,都没有找到。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不妨再去找一找,说不定下一刻就找到了呢。” 静客忍不住小心翼翼道:“那你找到她了吗?”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他轻笑一声回道:“哪有这么容易。我去到过一家酒楼,那儿有一个很古怪的老板娘,当我问她酒的秘方时,她跟我说:‘如果一个人的思念被酿成了酒,那酒中便有了相思。而相思是这世间最苦的酒,苦到足以让人肝肠寸断,一醉方休’。” “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他回道:“那个时候我只想着找个地方安静喝酒,哪管这句话是何意。” 顿了顿,语气颇有些无奈道:“何况,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一塌糊涂。但我仍然记得,我曾找寻某个人,哪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没有忘记她。或许这就是那老板娘口中说的,相思吧。”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一切。你还想去找她吗?” “不用了。” 静客一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只听他笑着回了一句:“那人,不就是你吗。” “……”她听完后,心情极不能平复,不知为何,她忽然眼眶一红,抽了抽鼻子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啊?” “不好意思。原谅我?” “不原谅。你骗了我,竟然一个人去逞英雄,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我便知道会如此。” 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说话,她不由得继续抽鼻子,道:“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要放弃了?” 话音刚落,只听他忽然柔声道:“我这一世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人,却是你。答应我,来世再让我……用尽一生弥补你。”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为清晰了,似乎是紧贴着她耳边对她说的…… “不要,我就要这一世你陪着我!” 静客忽然起身,朝身后猛地扑去,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似乎有一团带着淡淡光亮的碎屑,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在此时消散在空中,不见踪影。 除了地上的泥土,她什么也没有抓到,这一瞬间她再也忍受不住,终于崩溃了,滚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涌出,哭得无声无息,却悲伤到了极点。 其实早在她来绝命山庄的前一天,他便因失血过多,惨死在了地牢内。此刻在她身边的,不过是一具已经冰冷快腐烂的尸体,刚才与她对话的,也只不过是那人的执念而已。 “原来,那并不是梦。能再次让我遇见你,此生无憾。” …… 赤瞳赶来酒肆时,只见里面只坐了一个白衣女子,她一手举着酒杯,静静发呆,一副想喝又不喝的神态。 她淡淡道:“人呢?” 知月漫不经心回道:“走了。” 赤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道:“你来这儿不是想见你的故人吗?你们这么快就聊完了,想来你们的感情并不是很深。” “谁跟你说我的故人就是她了。” “不是她,那你见她做什么?” 她还是将酒杯放下,眉头微蹙,有些怏怏,道:“帮一只可怜的妖怪尽早脱离苦海啊。” 赤瞳见她神色似乎有些不对劲,不由得撇嘴道:“看来对方并不领你的情。” 知月起身,先是伸了伸懒腰,转而望向醉花泽的方向,叹息道:“只要她想明白这一切就好,不管她今后如何,是死是活,都与旁人无关了。” 顿了顿,又笑道:“赤瞳,回去我们不坐马车了。” 赤瞳一愣,撇嘴道:“我不想走路。” “不是叫你徒步,我的意思是我有一个比马车更快回去的办法,方便又简单。” “什么办法?” 知月仰起头来,挥手往街上的某个方向一指,笑眯眯喊道:“那儿呢!” 以赤瞳视角望去,但见长街一边的一家红楼酒馆的二楼,一名白衣翩然的男子正襟危坐,神情自若,温文尔雅,这时他侧目正好与她对上,那一瞬间,似乎有一道仙神之气隔空逼来,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这一细微的举措,知月恰好看在眼里,随后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面带微笑道:“没事。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要你管。”赤瞳回了她一记白眼。虽然极不情愿,最后她还是跟着知月上去,一直到酒馆的二楼,她的脸就像是被烫着了,扭头不语,十分有意思。 知月像是见到故人一样,朝那白衣男子笑道:“云谷上仙,别来无恙啊。今日一见,只怕离成神又近了一步呢。” 眼前这白衣男子便是云谷,只不过不是本尊,依然是他的一个分身。不消她猜便知道,一向目空一切的他,没有什么大的变故,怎会亲自来人间一趟,顶多就派个分身下来。这还是她说有要紧事找他,倘若一般情况,只怕连分身都懒得来。 云谷漠然道:“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与妖魔来往。有事便说。” “此话说来话长,你好歹让我先铺垫一下啊。” “随你。” 知月揉了揉眉心,心说几百年了,他还是一直没变,片晌她才道:“天界有一法宝,可掌万物生死,可观世间往来,是为天机策。都说天机策算无遗策,哪怕是在天界神秘如九五至尊的生辰八字,它都能算的一清二楚。” 说到这,她忽然嗤笑一声,道:如此精密珍贵之物,可在我看来,它不过就是一张废纸,除了可以随意更改别人命数外,其它全无用处。” “此话怎讲?” “天界自有神官来管理天机策,一般情况下,本该不会这么容易出现错误的。倘若出现,想来也会派人来纠正,断然不会出现无人管的情况。” 知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咪了一口,继续道:“不瞒上仙,我最近便遇上一件事,意料之外。虽然这么说有些缺乏证据了,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天机策最近一定出现了纰漏。而且,这个纰漏的出现时间,正与我遇上那件事的时间相吻合。” 云谷淡然道:“不过是偶然。你也说了缺乏证据。” “我不相信这是偶然。” 闻言,他抬眸望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异常坚定,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怜悯之色,微微叹了口气道:“是因为你姐姐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千年了,你还没有走出来吗。” “此事不管她的事。” “是吗。我怎么记得,当年你也是这么质疑天机策的,你觉得这不该是她的命数,还妄想为此逆天改命。” 知月手指一顿,缓缓放下茶杯,这一刻,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很闲吗,千里迢迢跑来这找你,只是想跟你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请你长点脑子好不好啊。” 云谷微微挑眉,脸色显然有一丝丝不悦,道:“为了那只死性不改的莲花精,我已经给够你面子了,不要再得寸进尺。” “你是怕了不成?”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这挑衅的语气,何况是云谷上仙了。赤瞳忽然感觉浑身凉飕飕的,一看这氛围便知道不对劲,心想这只猫妖今日是疯了不成,在她主人面前胡作非为就罢了,就连仙人的面子她都不给,只怕她这是要找死的节奏啊! 不知过了多久,云谷却只是恢复了淡定,从容地岔开话题道:“你身边的那只器妖是怎么回事?” 知月见他依然无动于衷,有意岔开话题,不由得有些怅然,想来又不能真的与他闹掰了,便又托起了腮,回道:“我见她无处可去,有些可怜,便将她收留在了我那儿。怎么,有问题吗?” 赤瞳听了翻白眼,没有说话。 云谷道:“饕餮出来了。他有没有找过你?” 赤瞳听见主人的名讳,神色一凝。知月并不意外他会知道那大魔头的事情,依然慢悠悠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是吗。我以为你会告诉我他的下落。” “看来你也不是因为我的事来人间的。” 云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天机策的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你肯相信我了?!” “我不过是想让你死了这条心。” 知月却笑眯眯道:“一千年前我的心便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她顿了顿,道:“多谢上仙。以后上仙若有什么难事也可以来人间找我,想来应该还没有难倒上仙的事吧。” 云谷不客气地轻哼一声,道:“还望你好自为之。勿再入邪门歪道。” “那是自然。”知月见他似乎要走,赶忙起身拦住他,拽着他的衣袖道:“上仙慢着。我还有一个小小请求。” “说。” 云谷觑了她一眼。她识相地撒开手,摆出楚楚可怜的神态,以袖遮面,颇有些难为情地道:“你看人家为了看您,又是跋山又是涉水的,一路上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人家腿都麻了好几次呢。看在人家这么诚心的份上,不如上仙送我们一程。反正这对上仙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 “……”赤瞳看得差点以为自己眼瞎了,再三揉了揉眼睛才得以确定,此刻的知月正是她本人。 这女人果然罪孽深重,怪不得连主人都拿她没办法,竟然连仙人都敢骗。她哪有什么腿麻,明明一路上她什么事都没有好吧,偶尔不舒服了,还是叫她给捶背揉腿。 差点就让赤瞳摆个牌位,像祖宗一样给供起来了。 云谷此刻想必也是跟赤瞳一个心情,真心想就此收了这罪孽的女人。最后无奈之下,他还是随手给她画了一个可穿梭千里的缩地符,先把知月她们都送走了之后,他才拂袖消失在了原地。 番外篇(10) 那缩地符只是把她们送到了京城的城门附近,待回到还散楼时,已经是夜里了。阿佚他们都已经睡了,谁也没料到知月会这么快就回来,除了一人。 知月前脚刚踏过还散楼的门槛,便见正堂烛火通明,柜台前有一个修长的影子,随着烛火微微摇晃。她笑着上前打了声招呼道:“小青好啊。这么晚了小青怎么没去睡觉?” 玄青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在其身后的赤瞳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审视,旋即又缓缓垂下眼眸,平淡道:“阿佚晚饭做多了,厨房还剩了不少饭菜。你们热一热凑活着吃吧。” “小青果然细心周到。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小青了。” “有话明日再说。你们先吃,我去睡了。”丢下这句,他这才收拾了一下柜台,上了二楼休息去了。 听见厨房还剩下饭菜,知月美滋滋地就往厨房里钻,赤瞳见状正要跟进去,这时厨房里冒出一个人头来,冲她笑眯眯道:“小瞳就别进来了。你先上楼去,我热完饭菜就给你送去。” 赤瞳道:“……”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以至于吃晚饭的时候,她都是一副食之无味的神色。 已经月上中天了,赤瞳仍有些难以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吱呀作响,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而那人似乎并没有想要藏着,竟直接开口道:“小瞳,是我。” 赤瞳立即坐起身来,抓紧被褥,缩在床上一角,看向那人道:“你……你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 知月坐在她床头,头发披散着,托着腮道:“你隔壁就是我,你说我为什么会来。” 反应过来赤瞳面色一红,扭头道:“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原谅你了。” 顿了顿,她又道:“其实我也睡不着觉,不如我们聊一聊。” “……聊什么?” 知月打了一个哈欠,道:“你有什么问题,我们就聊什么。” 过了片晌,赤瞳才找了一个话题道:“我很好奇,那个上仙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知月想了想,回道:“他呀其实与我的关系并不好,毕竟一个是降妖师,一个是妖,就算再怎么熟悉,也还是水火不容。他虽然法力通天,但他并不是一无所求。他所求的只有我能给他。” “那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如果说了被他知道,他一定一剑非劈了我不可。我可不想触他的霉头。” 赤瞳不再问了,正低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知月冷不防问她道:“对了,你是怎么认识那位云谷上仙的?” “我……你……” “不要惊讶,我随便问问,你随便答。不想回答也可以跟我一样,闭口不言。” 她垂着头,似乎想说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样子,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过了一小会儿,知月微微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不想聊你的事情。那我们来聊一聊你主人如何?” 闻言,赤瞳的脸色变得通红起来,瞬间把头埋进了被褥里,片晌只听她支吾道:“别以为主人拿你没办法,我就跟主人一样好欺负,我……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知月震惊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好吧!” “……总之不许你提主人!” “好吧。大半夜聊你主人确实听吓人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叹道:“说起他来,也不知道我们家一墨现在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听我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没有,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在想我。总觉得还散楼没了一墨,我就成了孤家寡人。” 赤瞳平复心情后,极为认真道:“我相信主人,他们都不会有事的。主人一定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是怕我给他拖后腿,所以才没有带上我。不过我不会在意的,只要主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知月故意泼冷水道:“那他要是不回来呢?” 她想都没想,张口就反驳道:“那你的一墨也别想回来!” 知月笑眯眯道:“哈哈哈,胸没我大,脾气倒是不小。” “你胸大了不起,一墨还不是照样离开了你。” “你……你再说一遍?!” 赤瞳见她笑里藏刀,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了,但气势上还是要挺住,扭头道:“不说了,我困了。” 除了气势,音量倒是挺住了。 知月以袖掩唇,笑而不语。不知过了多久,赤瞳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灌进去一股凉风,未待她发觉不对劲,下一秒,她不由自主地就发出一声娇羞的嘤咛。 只听“嗯啊”一声,随后知月咯咯笑道:“你胸这么小,不如让我来给你揉一揉。听人家说呀,胸小多揉揉就能变大了呢。” “滚开……嗯……” 知月一边十分享受地揉捏,一边在她背后诡笑道:“你在那花神湖边许的愿望我可都听到了哦。” “……果然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赤瞳放弃了抵抗,她转过身,随手用力一抓,紧接着,知月也是嗯啊一声,她怔了一瞬,心中嘀咕了一句:“好大。” 顿了顿,她不客气道:“我说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不行……啊!”知月的脸蓦地红成了一团,下意识地发出一阵娇喘声。倘若此刻房间里有男人听见,只怕早已欲火焚身,按耐不住了吧。 与此同时,门外的玄青本想敲门进去,让她们不要吵,听到这时,他挑了挑眉,登时将手按了回去,几乎咬牙切齿道:“果然女人都是无法理解的生物。”说完,他便去后院睡了。 …… 某年八月初一。 云水乡。 来花神湖的人,大多都是祈福许愿,保佑平安的,今年也不例外。 上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忽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下起了一阵蒙蒙细雨。 谁也没料到会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暂时离开花神湖,先去避雨了。很快花神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影了。 这时,一个穿着翠色衣裙的女娃还在岸边跑来跑去,似乎在努力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女娃的体力有些不太给力,才跑了几十步就大口大口喘气。 她见不远处有一处酒肆,本想跑去避雨,谁知忽然脚下一滑,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到了泥坑里。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女娃哭了起来,哭到一半时,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那是一把油纸伞。 一瞬间,她停止了哭泣,望着那执伞之人,愣了许久…… 女娃被那人牵着走进了酒肆。那人的手很温暖,被握着的时候,她感觉很舒服。他问老板要了一壶酒,便找了一个空位,一面喝酒,一面背书。 他看起来是个年轻的穷书生,一身洗得泛白的衣衫,容颜俊俏,眉眼温柔。不知为何,他的眼底有些疲倦,似乎被什么事情所困扰着。 “谢谢你……小哥哥。” 女娃怯生生道谢。 “不用谢。”他笑着放下书,揉了揉她头道。 顿了顿,他关切道:“冷吗。我去问店家要一盆火炭给你烤烤吧。” 女娃的屁股湿了一大片,被风一吹,不冷才怪,她点了点头。店家便烧了一盆炭火给她烤火。 不一会儿,她感到肚子有些饿,看着他边上的酒壶,咽了一口唾沫,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笑道:“酒可不是你这小女娃能喝的。” 女娃鼓起腮帮,小声嘀咕道:“瞧不起谁呢。” 他笑而不语,片晌他问老板道:“这里可还有何吃食?” 闻言,老板顿时有些过意不去,道:“实在不好意思小郎君,老朽这儿只剩下几坛子酒了。” “没关系。” 片晌,老板望着火盆想起来了什么,又道:“小郎君不嫌麻烦的话,老朽去弄几条鱼来可好?” 他起身作了一揖,笑道:“小生先谢过老板了。” “好说好说。” 没过多久,穿着蓑衣的老板便提了两条大鲤鱼回来了,他见杀鱼没刀可不行,正要去找刀的时候,只听那人道:“不用劳烦老板了,小生来杀吧。” 老板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说什么,想来是因为出门在外,怕遇上什么强盗劫匪吧。那人看似弱不禁风,可杀起鱼来却十分的利落。 女娃忍不住扒开老板的手,还是偷偷瞟了几眼他杀鱼的过程,既感到惊讶,又十分期待。他将鱼用清水洗干净,拿一根木条穿了起来,架在火盆上烤。 待到鱼滋啦滋啦冒油的时候,他又问老板要了调料撒在上面,此刻女娃已经口水泛滥了。 他将烤完的鱼递给她,道:“给。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唉,小心烫着。” “像这样吹一吹就不烫了。” 女娃或许是真的饿着了,没有听这话,就一口咬了上去,见她被烫得嘶啦嘶啦的,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吃饱喝足了,雨也渐渐停了。那人忽然有感而发,问老板要了笔墨纸砚,当即吟诗作赋一首。 女娃有些舍不得他,拽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道:“小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又揉着她的头,笑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这时,老板道:“小郎君,老朽只希望这一次,小郎君此去京城赶考一切顺利。” 他叹了口气,道:“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倘若这一次还考不上,小生是真的与仕途无缘了。” 老板也叹了口气,道:“小郎君为何对做官如此执着啊。” 他想了片晌,目光下移,看向女娃,眼神异常坚定道:“为了让天底下不再有不公之事吧。” 那个时候女娃还小,不懂他说这句话有多沉重,又多么难以实现。应该说,他这一生都无法实现,因为他真的与仕途无缘。可她只想报答他,哪怕是无意间改变了某人的命数,她也并不会在乎结果如何。 第二年,穷书生如愿考上了进士。之后十几年里,他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宰相的位置。十年如一日,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他都记得自己的初心,记得他说的那句话:“为了让天底下不再有不公之事。”,他做到了。为了百姓,他清廉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是…… 那天在酒肆里,知月问她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静客想了很久,才道:“我哪也不去了。我就想在这里一直等着他……就像当年那样。” 知月叹了口气,道:“当年不是你偷偷篡改皇榜,他这一世说不定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了。上辈子受百姓爱戴,这辈子却沦为杀人魔。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她辩驳道:“其实那皇榜上本来是有他的名字的,可是被什么人给改了,我气不过就又改过来了。这不怪他。” “我也没说这是他的不对。不说这个了。我帮你想起来了整件事的起因,那么这件事就算了结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 她顿了顿,才道:“那我想问一下,他下一世还能遇见我吗?” 知月笑眯眯道:“这个得看你们缘分了。有些话本里不是常说三世姻缘吗,想来你们还有一世的缘分呢。是孽缘还是什么就说不定了。” “都怪我,是我当年一时冲动了,不小心篡改了他的命数。可是我很想弥补报答他,虽然这一世没希望了,但我想下一世再遇见他。” “命数这种东西本来说不清道不明,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也说不定呢。但你有这个觉悟,想来应该不会再做傻事了。那么我就提前预祝你们能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 静客听闻脸红作一团。这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正要抬头问出来,却见眼前那人托着腮,望向某处,眼底泛起一道柔光,好似漫天星辰,极为纯净。 虽然有预感她不会说实话,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道:“至少让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应该没有见过才对,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 知月却笑着回道:“我们见过的。” “见过?”静客感到十分疑惑,倘若见过,为何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听她又道:“就在这花神湖岸。你当然没有印象,因为我就是你刚才记忆里那酒肆老板。” “啊……” 原来如此,不过这谁能想得到啊!话说她为何会在那儿?而且这么多年了,她依旧记着她吗? 似乎知道她心中种种疑问,知月又漫不经心道:“虽然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你,但并没有放心上,如今我更不可能想起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之所以我会知道你,是因为云谷上仙,他告诉我的。”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是那光棍上仙告诉她的。这么说的话,那光棍上仙难不成就在这附近? 知月又道:“为一人,甘愿在一个地方等了这么多年。虽然看似痴傻,但却是一件世间最难得的事情。这也是我为何要帮你的原因。” 顿了一下,见她神色有些异常,似在担心什么,不由得笑道:“你以后放心留在花神湖就好了。不管降妖师,还是什么上仙,只要有神女在,她会保护你的。” 虽然她说这话有些没谱,但静客还是莫名其妙地相信了她,这时她又想起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及开口,便听对方已经说道:“至于我是谁,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她知道? 静客低着头思索,哦了一声,正朝花神湖走去时,只是没走几步,她忽然转过身来,欲言又止,道:“我看见你的灵魂很纯净,不像是妖怪该有的。所以,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神女吗?” 知月正托着腮,将一块莲花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不知过了多久,她笑着说道:“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神女确实不是我。” 静客心想她既然不是神女,那也绝非是一般人,见她不想多说,不如等以后有时间再问吧,笑了笑这才离去。 知月半掩着一双桃花眼,眸光如水,声音温柔,小声道:“因为那是我用尽一生想要去爱的人啊……姐姐,月儿会一直等着你的。直到,你想起月儿来。” …… 某年某月。 还是醉花泽这个地方。 不过云水乡已经不叫云水乡了,而是叫云水市。 醉花泽此时已经成了全国着名景点区。每逢八月初一的时候,醉花泽都会迎来全国各地的人前来打卡,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而今日,他作为一名优秀的美术生,早就想来这地方写实了,在来之前,他专门去翻阅了醉花泽的前世今生,除了妇孺皆知的花神女的传说以外,最引起他的注意力的,是醉花泽里还有一株活了千年之久的“荷花之冠”! “世界上还有活了这么多年的荷花,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谁说不是,这都要成精了吧。” “快看呀!那整片开的荷花里就属这株最大了,真的好壮观、好美啊!” 几名游客正在赞叹那株“荷花之冠”,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插进去一嘴,众人转头,却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 那少年一面认真画画,一面说道:“听说这株荷花是在醉花泽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因为始终不见那人出现,于是就这么等了下去。直到现在。” 闻言,有游客被这份感情所触动,不由得动容,也有人直接喷道:“我说你这小屁孩,你是看言情小说看多了吧,哪有这么玄幻的事情,亏你还是个学生呢,就信这个?!” 那少年从画板后面露出一个脑袋,笑道道:“你们难道都没有听说过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顿了顿,他拿起画笔比划了一下,礼貌道:“可以请各位叔叔阿姨让一下吗。谢谢。” 游客们见到这么有礼貌的孩子,不约而同地站到两旁,有一些人好奇那少年的画,忍不住过去瞧了两眼。 但见少年面前的画纸上,果然是一片娇美可爱的荷花,再仔细一看,似乎在那株最大的荷花上,竟有一个俏皮的少女在荷叶上翩翩起舞。 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在背后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肩头,声音清脆道:“打扰一下。你这上面画的这女孩是谁啊?难不成是你的女朋友。” 少年闻言,薄薄的脸皮顿时红了,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还没有女朋友……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最近梦里总会梦到一个人,所以就忍不住把她画了出来……” 他身后那人似乎捂嘴偷笑了一下,片晌,柔声道:“你画的不就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