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要在晚餐后2》 第1页 [侦探推理] 《推理要在晚餐后2》作者:[日]东川笃哉【完结】 【推理悬疑】 ●樱井翔x北川景子浪漫共演,日剧好评热映中! ●2011年本屋大赏第1名作品,超人气续集! ●系列销售突破235万本! 各式各样的事件阻挡在大小姐刑警丽子与风祭警部面前。管家影山会展现什么样的推理来揭开真相呢?而「影山又会在何时挖苦丽子?」、「两人的关系会不会有所进展?」、「风祭警部是否能大展身手?」除了这些满满的可看之处外,最后还会有什么发展等着他们呢!? 作者简介 东川笃哉 higashigawa tokuya 1968年出生于广岛县。冈山大学法学系毕业。26岁从玻璃器皿公司辞职后,之后整整八年过着月收入仅十二、三万日圆的打工族生活,差一点陷入无家可归的窘境。2002年,他以长篇推理小说《密室的钥匙借给你》崭露头角,成为广受好评的新锐作家。 东川笃哉的推理小说充满幽默感,将搞笑情节融入本格推理之中,无厘头的人物互动让原本残酷的谋杀案走出一种意外的格局,阅读起来毫无负担,也因此吸引到许多以往从来不看推理小说的年轻女性读者。 《推理要在晚餐后》故事以千金大小姐刑警与她的毒舌管家为主角,由欠缺常识的大小姐在现场调查兇案现场后,回家一边吃晚餐一边和在旁服侍的管家闲聊案情,再由管家一针见血地解开谜团。因为这样的组合新鲜感十足,加上文字诙谐幽默,上市不久即通过读者的口耳相传,让首刷印量仅7000本的这部作品短短半年之内又再刷了15次,获得书店大赏之后更是一路畅销突破100万册。占据各大书店排行榜整整有三十周的时间,至今在oricon书籍销售榜仍排名第一。 第一话 您需要不在场证明吗? 1 中央线特快列车从国分寺车站出发后,仅花了六分钟,便抵达了立川车站。 九月下旬的某个礼拜六下午。前来购物的客人、与只看不买的客人,将立川车站周边挤得水泄不通。真不傀是中央线最热闹的「立川市」。事实上,在中央线沿线,近年来没有一个城镇能像立川一样,有如此快速的转变——车站前变得整齐清洁,现代化大楼四处林立,奇妙的前卫艺术品大放异彩,还有搞不清要驶向何处的单轨电车悠然地在头顶上行驶而过。这幅光景,的确颠覆了人们对中央线的印象。甚至还听说过「立川已经超越吉祥寺了」这样的说法。不过,住在吉祥寺的人们可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超越了」—— 宝生丽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在车站南口前的pedestrian deck(行人专用的空中迴廊)上。黑色裤装配上纯装饰用的黑框眼镜,束在后脑杓的黑髮随着步伐而晃动。这副打扮,看在旁人眼中只是个毫不起眼的职业妇女吧。不过,她其实是一位任职于国立署、货真价实的现任刑警。今天她并不是出来买东西,而是正在执勤当中。 相较于百货公司大楼林立的车站北口,车站南口的市街发展就比较缓慢,还留下许多有待再开发的空间。再稍微往后头走一会儿,那里就是「老旧、狭窄、低矮」三要素俱全、杂居公寓栉比鳞次的地区。丽子从空中迴廊搭电梯来到地面上,徒步行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栋窘促的五层楼钢筋建筑。建筑物整体都脏兮兮的,外观跟废弃大楼只有一线之隔。挂在正门上写着『权藤大楼』的门牌,也让人深刻感觉到年代相当久远。 一走到这栋权藤大楼的正面,丽子确认了一下手錶。下午两点十五分。从她由国分寺的若叶集合公寓出发,到现在只过了十五分钟,在搭电车移动的过程中,完全没有遇到什么会拖延时间的突发状况。换句话说,这十五分钟可以视为从若叶集合公寓来到权藤大楼的最短时间,丽子内心里下了这个结论。就在这时—— 立川的街道上传来熟悉的轰隆声。丽子心生一股厌恶的预感,她往东边的方向一看,只见那里出现了一辆明显超过速限的英国车——银色涂装的jaguar一尘不染的车体反射着午后阳光,就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老实说,恐怕比肉眼直视太阳还要刺眼。 尽管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丽子却还是忍不住祈祷。 「…………」拜託!拜託你停在十公尺以外的地方! 然而丽子的愿望落空了,超级引人注目的jaguar发出「叽!」的夸张煞车声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丽子身旁五十公分处。暴露在路人好奇眼光下的丽子,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被众人嘲笑的小丑,厌恶戚挥之不去。 接着,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悠然地从驾驶座开门下车。踫巧目睹的立川市民们,会如何看待这个男人呢?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吗?还是黑道的少帮主呢?该不会有人联想到他是警官吧,然而事实真相偏偏就是如此。他正是年纪轻轻、才三十二岁就拥有警部官阶的国立署菁英——风祭警部。附带一提,他还是「风祭汽车」——那个以优美设计和恐怖耗油率而为人所熟知的企业——的少爷,所以,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也没错。「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却穿得像个黑道少帮主,在做警察这一行」,或许,这是最能精确说明风祭警部这个人的形容法吧。 第2页 这位警部才刚下车,便以炫耀般的姿势确认左腕上的劳力士手錶。然后,他对那个比自己早到一步的丽子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真可惜啊。这一带的道路实在是太狭窄了,无法充分发挥jaguar的效能。虽然我已经使出我所有的驾驶本领,尽量缩短时间了。」警部一边无意识地自吹自擂,一边夸张地耸了耸肩。「算了,我还是别再不识趣找藉口推託了。的确是我输了,宝生。按照约定,今晚我请你去最高级的义大利餐厅吃饭吧。」 「咦?」在一瞬间的困惑过后,丽子啪地一声,将双手往胸前一拍。「太好了!只要一次就好,我好想跟风祭警部共进晚餐喔——警部!」接着语气一变,把脸凑近眼前的上司。「您以为我会很开心地这么说吗?」 「你、你就高兴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警部说着说着,被丽子的气势击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话说回来,谁跟你约定过『要是我赢的话,您要请我吃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喔~』——我们根本就没有这么约定过吧!我才不可能做这种约定呢!」 「我觉得,也不至于绝对不可能吧……」 「不,绝对不可能!」丽子斩钉截铁地断言。「更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在打赌,要比赛谁最快从国分寺抵达立川。这终究是犯罪调查的一环,是调查不在场证明的必要手续。没错吧?警部!」 一面这么说着,丽子伸手指向了权藤大楼。那里停着几辆警车、还有数名员警,大楼入口拉起了印有禁止进入的黄色封锁线,诉说着这里是事件现场的事实—— 2 立川车站南口的权藤大楼发生了刑案事件。宝生丽子早先接获通报,赶往现场时,是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的清晨时分。丽子忍着呵欠,穿过黄色封锁线后,便冲上阶梯抵达大楼的三楼。「——对不起,我来晚了,警部。」 虽然丽子并没有迟到,但她还是一边用道歉取代打招唿,一边走到上司身旁。 风祭警部则面带爽朗的笑容,举起一只手说︰「没关系,其实我也才刚到而已。」 他的态度活像是男友温柔地迎接迟到的恋人一般。今天一整天,大概又要被这位上司搞得晕头转向了吧,想到这里,丽子不禁萌生立刻掉头回家的念头。不过她还来不及转身,警部就下达了第一道指示。 「那么,马上就来观察一下现场吧。跟我来,宝生。」 警部一转过身子,丽子立刻跟了上去。两人默默地爬上阶梯,来到了三楼与四楼楼梯间的平台。那里躺着一位身体已经冰冷的女性。虽然过去曾屡次见过相似的光景,但丽子还是无法习惯。当丽子忍不住想别过头去时,警部突然发问了。 「宝生,看了这个现场后,你有想到什么吗?」 「呃,想到什么啊……」有什么疑点吗?丽子慌慌张张观察起现场。 已经成为尸体的女性,看起来年约三十几岁,身材中等,不胖也不瘦,脸颊圆润,留着一头短髮,容貌相当普通。服装也是极为朴素,一身茶色衬衫,配上紧身黑色短裤。勾在脚跟上的淑女鞋也是黑色的。这位女性的腹部可以看到疑似遇刺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在水泥地上勾勒出无人见过的地图轮廓。放眼望去,尸体周遭没见到兇器之类的东西。虽然可以断定这是一起杀人事件,不过除此之外,丽子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意见。她老实地认输了。 「对不起,警部,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 「哎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风祭警部露出了非常开心的表情,这么说道。「仔细看清楚罗,宝生,尸体身旁没有兇器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这是——」 我知道,是杀人事件对吧——搞什么嘛,刚才真是白白认输了! 丽子把警部那些没有内涵的话当作耳边风,快速地确认死者的持有物。 她在短裤口袋里发现到钱包及一支疑似房门的钥匙。检查钱包的内容,里头有现金一万两千元与少许零钱、两张信用卡以及驾照。风祭警部立刻接过驾照,并大声念道。 「被害者的姓名是菅野由美。住址是国分寺市本町三丁目,若叶集合公寓二二号室——」 从出生年月日来推算,被害者的年龄是三十五岁。 这时丽子突然察觉到,在被害者持有的物品中,居然找不到手机。这就奇怪了,这年头女性平时多半都会随身携带手机吧。看来犯人把被害者的手机带走了,犯人大概是担心警方会从手机里查出自己的身分吧。从这个角度反推回去,犯人是个与被害者熟识的人物。就在丽子这么推理的瞬间—— 「根据我的推理,犯人应该是与被害者熟识的人物。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宝生。」 「…………」你何必问我呢,答案早已经唿之欲出啦…… 「既然你不懂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吧。重点在于手机。犯人偷走了手机!」 「…………」丽子有种自己的想法被人盗用的感觉。 马耳东风地听着警部的推理时,丽子只有一点怎么样也搞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滔滔不绝发表看法,但推理能力跟部下相同等级的人,会变成她的上司,而丽子却只能当个部属呢? 第3页 彻底了解过现场的状况后,丽子与风祭警部前往五楼。权藤大楼的五楼是居住区,这栋大楼的所有权人独居在这里。 权藤宽治,六十七岁。他正是这起事件的第一发现者。 把刑警们请进自家内的权藤宽治,不知为何,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请丽子等人就座后,权藤宽治便马上叙违起发现尸体时的状况。 「那是今天早上六点的事情。我有每天出门慢跑的习惯,所以今天早上我也一如往常穿上运动服出门。不过一走下楼梯,我吓了一跳。眼前有个女人流着血,倒卧在楼梯间。我很快就看出她已经死了——不,她不是这栋大楼的住户喔,只要是跟大楼的承租者有关的人,我连打工的长什么模样都一清二楚。那个死掉的女人我完全不认识。所以,我马上就回家里打一一报警了。」 「我懂了。」风祭警部恍然大悟似地深深点了点头。「所以您才会穿着运动服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权藤宽治身为大楼的经营者,却又穿着一身运动服,这种身分落差,似乎才是警部心中最大的疑惑。为了让彻底搞错问话焦点的上司闭嘴,丽子代为发问。 「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您有没有听到什么争吵的声音呢?」 「没有,我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一直都待在房间里,没有注意到什么异状。不过,这栋大楼一到晚上,几乎没什么人就是了。」 「这栋大楼的各楼层,分别开了些什么店呢?」 「一楼是珠宝店,二楼是接骨医院,然后五楼是我的住家。嗯,三楼跟四楼吗?两层都是空屋喔。因为不景气的关系,已经空下来将近两个月了。」 权藤大楼似乎是一栋使用效率极差的大楼。既然三楼四楼都是空屋的话,大概很少人会爬楼梯上来吧。犯人知道这个空间就像都市里的盲点,所以才特地选这里做为犯案现场吗? 结束询问的丽子与警部向权藤宽治道过谢后,便离开了五楼的住家。 「恐怕犯人事前就已经掌握这栋大楼的状况,为了杀害菅野由美,犯人利用手机简讯还是什么的,把她叫来这栋大楼。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准备周详的预谋杀人案。我说得没错吧?宝生。」 这则推理很有警部的风格,既没有特别值得否定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值得赞赏的地方。不过,丽子认为这样的推理姑且还算合理,所以坦率地点头附和。 「是,我认为正如警部所想的一样。」 不久,验尸报告出炉了。根据现场医师判断,被害者的死因为出血性休克。兇器推测为小刀或菜刀之类的锐利刀械。致命伤确定是腹部的刺伤,不过除此之外,手背和脖子等处也可见到些微的擦伤,这应该是被害者和犯人扭打时所留下的伤痕。也就是说,菅野由美并非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突然遇刺。 死亡时间推测是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的两个小时。 得到了这些情报后,调查员们便开始在现场周边打采消息。只不过,生性不爱脚踏实地、进行基础调查的风祭警部,似乎已经对立川的现场感到厌倦。他用宛如邀请朋友一同散步般的轻松口吻开口了。 「宝生,要不要去国分寺看看啊?我想看看菅野由美的房间呢。」 3 看在国分寺市民的眼里,那情景就像是警车正紧追着一辆肇事逃逸的豪华英国车。但是事实并非这样,实际上是风祭警部开着银色jaguar领头,而丽子等低阶的警官则是搭乘警车尾随在后。话虽如此,不管是哪种情况在外人眼中看起来都一样就是了。 国立署一行人像这样浩浩荡荡抵达国分寺市,时间还只是上午而已。由于事件发生在清晨,丽子有预感今天一整天似乎会相当漫长。她一边嘆气,一边下车。 若叶集合公寓是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公寓。每层楼各两户,合计四户,沿着露天走廊排列,结构相当单纯。菅野由美的房间就在刚上楼梯的头一间。 接获联络的公寓房东已经在那里等待警方的到来。当他被问及关于菅野由美的事情时,白髮苍苍的男性一边翻阅手边的资料,一边回答。 「工作地点是『望月制』,那是一家位于立川的知名企业。菅野小姐隶属那里的会计课。她在我们公寓住了八年,房租都有按时缴交。」然后那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顶多只有在入住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吧。」 菅野由美的相关情报,全都来自于更新契约时房东存留的书面资料,以及房租的入帐纪录,平常双方似乎没有往来的样子。 请房东开门后,调查员们踏进被害者的房间。那是个供单身住户使用的房间,由一点五坪大的厨房、三坪大的卧房、浴厕,以及小阳台所构成。屋内的家具不多,放眼望去,只看得到小电视、朴素的床、电脑桌、以及书架。因为东西不多,整个房间看起来很清爽,只是以单身女性的房间而论,带给人一种欠缺光彩的印象。 警部朝房间瞥了一眼之后,突然间开心地叫道。 「喔喔,你看看,宝生。」警部伸手拿起了装饰在书架上的相框。「这是不是被害者的男朋友啊?」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看了警部递过来的相框后,丽子也只能点头同意。 在照片里,生前的菅野由美与一位大约同年的男性亲密地脸贴着脸。她身穿亮丽的粉红色服装,睑上带着驾照照片所难以比拟的灿烂笑容。另一方面,照片中的男性则是个相当少见的美男子,晒黑的肌肤配上轮廓深邃的脸庞,穿衣品味也不差。不过,他浮现笑容的表情中,却感觉得出些许阴霾,让丽子感到忐忑不安——不,等等,宝生丽子!光凭第一印象就做出判断,这可不好啊。严禁臆测! 第4页 正当丽子严以律己的同时,一旁的马虎上司却草率地说出了充满臆测的见解—— 「这男人感觉很可疑呢。他和被害者真的交往顺利吗?他们两人真的相爱吗?我看他一定只是玩玩吧?这种重视外貌的做作美男子最不值得信任了。你不这么认为吗?宝生。」 「…………」丽子一边仔细端详着活脱脱就站在她眼前的做作美男子,一边心想,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那么这话应该是错不了吧。「您说得没错,警部。我也是打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这种男人不能信任。」 「喔喔,我们真是投缘啊,宝生。」 不,那倒也未必喔,警部——丽子在心中这么低喃后,又将话题拉回照片中的男性身」」。 「总之,第一要务是查明这男人的身分吧。这房间里一定留有什么线索才对。」 在有点僵化的微妙气氛中,丽子、风祭警部、和其他调查员们一起,继续搜索房间。他们从电脑里留下的纪录与信件等资料,轻易查出了菅野由美的交往对象。和她关系亲密的男性只有一个人,名叫江崎建夫。 江崎建夫同样在望月制上班,是菅野由美的同事,住家位于立川—— 彻底搜查过被害者的房间后,丽子与警部敲了敲被害者隔壁的住户,二一号室的房门。据房东先生说,住在这一户的人名叫户田夏希,今年二十一岁,好像是个在附近就读大学的学生。听到敲门声后,开门探出头来的是个圆脸的女孩子。 请问是哪位?她瞪着大眼这么问道。面对这个质问,风祭警部以宛如电影明星般的洗链动作亮出了警察的识别证。为了能潇洒地做出这一连串的动作,风祭警部平常就坚持不懈地持续努力练习,这点丽子非常清楚(不过他并不晓得丽子知道这件事)。 「你是户田夏希小姐吧。关于你的邻居菅野由美小姐,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尽管刑警突然造访,户田夏希却似乎不怎么讶异,似乎事前就有心理准备。她非但不感到困惑,反而还露出了兴致盎然的表情。「呜哇,是正牌的刑警耶!」她以近似欢唿的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她态度一变,转而压低声音,询问起刑警来。 「??——隔壁的姐姐被杀了是真的假的?看到网路上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我吓了一跳呢。她是在立川的大楼楼梯上遇刺的吧?是吗?果然是真的啊——她人那么好说,真可怜吶——世事难料啊——!」 「…………」这番话之所以听起来一点都感觉不到悲伤,是因为那口聒噪的关西腔使然吗? 风祭警部一瞬间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不过他马上就打起精神开始询问。 「你跟菅野由美小姐很熟吗?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状?」 面对这么笼统的问题,户田夏希仿佛久候多时似地开口。 「我跟由美姐常一起吃饭。不过由美姐好像很烦恼呢——原因是男人喔——她有个交往七年的男朋友——不过那傢伙是个很过分的男人说——……」 简洁地归纳过户田夏希那拉长尾音的关西腔后,她陈述的内容如下。 菅野由美似乎很烦恼的样子,原因是男人。她有个交往七年的男朋友,可是那位男友是个很过分的男人。他最近交了新的女友,新女朋友是公司董事的女儿。如果能跟她结婚的话,就等于是鲤鱼跃龙门、少奋斗三十年,在公司里的地位也等同于获得了保障。尽管无情无义,他还是向交往七年的女朋友菅野由美提出了分手的要求。当然,对她来说,那可不是说一句「啊,原来如此」就能善罢甘休的事情。菅野由美对这份感情表现出强烈的执着。结果,分手的事情始终悬而未决,两人的关系就这样逐渐交恶,之后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剪不清理还乱的爱恨剧码了——简单说来就是这样。 「之前一起喝酒的时候也是,即使喝得烂醉如泥了,由美姐还是一直说『我绝不会跟他分手』。而且她还说什么『如果要分手的话,我一定要当面跟他的新女友痛快大吵一架』,真是有够吓人的。」 「等、等一下。」丽子取出那张照片,拿给户田夏希看。「菅野由美交往了七年的男朋友,是这个人吗?」 户田夏希才轻轻瞥了眼前的照片一眼,就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啊。由美姐有给我看过这张照片,所以绝对错不了的。我记得名字好像叫江崎啥么来着的——」 跟户田夏希打听情报所得到的成果超乎预期。一关上二一号室的门,风祭警部立刻握紧拳头大叫。「错不了的。犯人就是江崎啥么来着的!」 「是建夫喔,警部。人家可不叫啥么来着的。」 「没错,是江崎建夫。他想跟董事的女儿结婚,可是交往了七年的菅野由美却不肯轻易放手。所以对他来说,菅野由美的存在就成了阻碍。」 「因此,江崎把菅野由美叫到立川的权藤大楼,并且加以杀害——这样就说得通了。那该怎么办呢?警部。我们现在要直接返回立川,冲进江崎家吗?」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风祭警部拿出菁英刑警会说的话,制止住干劲十足的丽子。 「哎呀,你先等一下嘛,宝生。犯罪搜查可是严禁臆测哟。」 第5页 「…………」警部,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警部您哟。 「江崎建夫无疑是最可疑的嫌犯。不过调查才刚开始,没有必要操之过急。总之,我们先跟一楼的住户打听看看吧。」 于是两人走下楼梯,来到公寓一楼。据房东表示,位于一楼的两间房间之中,有一边是空屋。剩下的一一号室里住着松原久子,年纪约五十岁,是个在附近超市兼差的单身女性。 丽子立刻敲了敲一一号室的门,不过里头并没有人回应。住户外出了吗?当丽子抱着半放弃的心态,用力地反覆敲着门时,门后方总算传来了人声。 打开门采出头来的是一位略胖的中年女性,脂粉不施的脸、配上让人联想到大佛头部般的捲髮,昏昏欲睡的双眼眨个不停,身上穿着的棉布衣裤大概是睡衣吧。看来,这位女性才刚被吵醒,便慌慌张张地跑来玄关应门了。 警部跟刚才一样潇洒地出示警察的识别证,然后重复说出跟刚才几乎相同的话。 「您是松原久子女士吧。关于住在二楼的菅野由美小姐,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喔……」跟方才的户田夏希不同,松原久子似乎无法立刻掌握眼前的状况。不过,等她反覆看了递到眼前的识别证、风祭警部、以及丽子的脸好几次后,她总算清醒了过来。「啊啊,你们是刑警啊。」她大声喊道。 一瞬间倾吐而出的酒气,让丽子忍不住往后倒退半步。对方似乎@司啤4有赝? 梢钥吹匠康匕迳嫌幸欢岩簧破亢推【乒蓿 鹑绫a淝蚱堪悴?旁谝黄稹br / 风祭警部在问话时也刻意避开她的酒气。「您认识菅野小姐吗?」 「啊啊,二二号室那个女的嘛。说是认识嘛,顶多也只有偶尔遇到的程度而已。这么说起来,昨天晚上好像也有看到她——」 松原久子所说的话让丽子吃了一惊。风祭警部也将别开的脸重新转向中年女性。 「真、真的吗?您真的见到了菅野由美小姐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被逼近眼前的警部给吓到,松原久子的表情僵硬起来。 「当、当然是真的。对了,那是昨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吧。我下班回家时,那个女人刚好从楼梯上下来。我们可没有打招唿喔,只是擦身而过而已。不过我很清楚看见她的脸,所以绝对错不了的。」 「七点半这个时间点没错吗?」 「啊啊,这也错不了。我回家之后马上看了时钟,而且打开电视时,nhk刚开始播放七点半的本地节目。」 「这样看来似乎是没错了。那么,菅野由美小姐会出门去哪里呢?」 「谁知道啊。大不了就是去便利商店吧?话说回来,刑警先生——」 松原久子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吧,她慢慢把脸凑近警部。「您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那个叫菅野的女人怎么了?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啊啊,不,不是这样的。」警部露出微妙的表情,并以照本宣科的口吻淡淡地说出事实。「今天清晨在立川的某栋大楼,发现了菅野由美小姐的尸体。我们正朝杀人案的方向进行调查——」 从警部口中得知事实后,松原久子露出不带半点虚假的惊讶表情大叫。「什么!」接着她以不可置信的语气反问道。「被杀了?那个女人吗?」 「是的,很遗憾。」警部简短地这么回答后,又重复了之前同样问过户田夏希的问题。「您跟菅野由美小姐很熟吗?最近她有没有什么异状?」 然而松原久子却马上皱起脸来,并且瘪着嘴回答。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跟她一点也不熟,就算遇到了,也不会打招唿啦。所以,就算您问我她有没有什么异状,我也……」 尽管如此,为了从她身上探听出更多情报,警部还是试着多问了好几个问题。但是她始终回以「不知道,不清楚」这种没有用处的答案。我可不想跟闹出人命的大事件扯上关系啊——从她的回应中,隐约透露出这种自我防卫的态度。 结果,在没有更多收穫的情况下,刑警们告别了一一号室。 尽管如此,他们也得到不少收穫。根据验尸报告,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推测为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的两个小时。可是根据松原久子的证词,菅野由美在昨晚七点半的时间点还活着。把这点列入考虑的话—— 「被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就是晚间七点半到九点之间的一个半小时了。」 「不,实际上范围还要更小。晚间七点半左右菅野由美人选在国分寺,之后却在立川遭到了杀害。不管她是被谁带走也好,还是自己步行移动也好,在前往立川的这段时间内,被害者应该还活着才对。」 这时警部突然询问丽子。「从国分寺开车到立川要花多久时间?」 「比起汽车,电车要快多了,不是吗?警部。」 丽子一句无心之言,激起了风祭汽车的少爷那无谓的自尊心。 「喂喂喂,别说傻话了,宝生。汽车当然比电车快啊,金哈克曼不也开车追过了电车吗?」 「您说的是『霹雳神探』(the french connection)吧?那可是电影呀。在一般道路上拐来拐去的汽车,以及笔直跑在铁轨上的电车,实际上两者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您知道吗?警部,国分寺与立川之间的铁路,直的像尺一样喔。」 第6页 「你知道吗?宝生。当人们在车站与建筑物之间缓缓步行的时候,汽车还是继续以高速行驶呢。」 坚持己见的两人,毫无意义地持续争论了一会儿。于是丽子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么我们来比比看如何?我坐电车,警部开车。我们同时从若叶集合公寓出发,看谁先一步抵达立川的权藤大楼。」 「好啊,正合我意。我就认真地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a级驾照的本事吧。」 「…………」又在自吹自擂了吗?这个b级刑警先生…… 丽子推一推滑落的眼镜,说着「那就这么决定了」。然后,她还仔细叮咛这位为求获胜不择手段的上司。「丑话先说在前头,警部。在公路上行驶时,请务必将车速保持在标准速限之内,还有,绝不能作弊喔。」 「作弊——什么作弊?」 「禁止使用警笛和警示灯。」 「这、我知道啦,谁会用那种东西啊!」尽管嘴巴上这么说,警部却很遗憾地咋舌表达不满。 原本两人绕着从国分寺到立川最快的移动方式打转的争论,就这样发展成丽子与风祭警部的正式对决。只不过,就算丽子再怎么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也记不起来在这场比赛中,他们有打赌过说输家要请客吃最高级义大利料理—— 4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一开始的那个局面。比赛结果是丽子先抵达权藤大楼。晚到的风祭警部则是趁机邀请丽子吃晚餐,但却遭到了她的拒绝。 「——是啊,你说得没错,宝生。这场比赛,其实是解决菅野由美遭到杀害一案的必要验证手续,跟义大利料理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知道警部是不是总算想起来当初的目的,还是为了掩饰遭到拒绝的尴尬(丽子觉得八成是后者),警部摆出了刑警认真面对事件的表情。 「从国分寺的若叶集合公寓出发,到抵达立川的权藤大楼,搭电车移动的时间正好是十五分钟。由这次的比赛结果可以得知那是最短时间。不过,松原久子目击到菅野由美是在晚间七点半离开若叶集合公寓,这也就是说——」 风祭警部皱起眉头,装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然后说出了就算不用想也能明白、只有小学生算数等级的结论。 「错不了的。菅野由美最快也要到晚间七点四十五分才会抵达权藤大楼,因此她遭到杀害是在那之后的事情。把这点跟验尸结果一併考虑的话,犯案时间应该是晚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的这一小时十五分钟。」 原本范围长达两小时的犯案时间一口气缩短了,调查出现了显着的进展。满足于此一成果的风祭警部,总算能够高声宣告,即将要和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对决。 「既然如此,我们就直接去会会那个男的吧。那张照片上故作潇洒的美男子——江崎啥么来着的!」 「警部,您很喜欢用这种口吻说话吗?要是太小看对方的话,小心被他反将一军喔。」 「哎呀,没关系啦。话说回来,江崎建夫的家在富士见町吧。从这边走过去也不远呢,不,还是开车好!」警部抓准机会,打开爱车的车门,邀请丽子入座。「来吧,宝生,坐上我的jaguar副驾驶座——」 「我们用走的吧。」丽子砰一声地关上车门,「刑警靠双腿来办案,这是基本工夫喔。」她面带冰冷的微笑,这么说道。 而手指不慎被车门夹住的警部,则是惨叫着往后跳开。 其实,丽子从来没坐过警部的jaguar。每当警部说要开车送她时,她总是一口回绝。拒绝的理由连她自己也弄不太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强烈感觉到那辆银色jaguar是雄性,而且还是发情中的雄性。当然,丽子很清楚汽车没有分什么雌雄性别,更没有所谓的发情期—— 结果,两人共乘一辆普通的警车前往江崎建夫家。在中央线与青梅线两道电车线路的分歧处,兴建了一栋四层楼高的出租公寓,那里就是江崎建夫的住处。 站在二楼尽头的住户门前,风祭警部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应门了。探出头来的,正是照片上笑容带有些许阴霾的男朋友。 一直到警部照惯例、帅气地亮出示识别证为止,状况都还好,不过才一个不留神,「你是那江崎啥么来着的,不,是江崎建夫先生吧。」他就这样自爆了。「我、我、我们是国立署的——」 「嘘——!」江崎建夫竖起食指抵在嘴前,打断了警部的话。「我知道,请不要喊得那么大声。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难得能够表现一下的场面,就这么泡汤了,警部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进入室内。瑟子也紧随在后。虽然房间不大,但内部装潢却很素雅,充满了高级戚。以三十几岁的单身上班族而言,这个居住空间可说是绰绰有余。江崎建夫请刑警们就座后,便主动开口说︰「我知道两位刑警为什么会来我这里,是为了菅野由美的事情对吧?」 中午过后,各家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大肆报导菅野由美遭到杀害一案。所以江崎会预测到警察必定会来造访,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的话,事情就好谈了。方便请你回答几个问题吗?」 虽然警部使用请求的语气,但却展露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首先,是你跟菅野由美的关系。江崎先生和她正在交往对吧?」 第7页 「嗯嗯。我跟她是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从很久以前就顺其自然地开始交往了。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喔。就在大约一个月前。」 「是吗?可是,要跟长年交往的女朋友分手,对彼此来说应该都不容易吧?如何?你们分手还算顺利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这算是顺利还是不顺利……不过,我认为她已经释怀了。毕竟彼此都是成年人嘛。」 「喔,那真是太好了。嗯?不过请等一等,江崎先生。」警部像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似地,歪着头又说︰「交往了七年,结果男友却突然说,我就快要跟董事的女儿结婚了,所以我要跟你分手』——真有哪个三十五岁的单身女性会就此善罢甘休吗?我个人倒是不太相信呢。」 丽子暗中咋舌惊嘆。虽然风祭警部是个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上司,然而,就像这次逼问嫌犯时所表现出来的一样,他那宛如爬虫类般的嫌恶感,是任谁也学不来的。如果自己是嫌犯的话,八成会想要一脚踩在他脸上吧,江崎一定也产生了同样的冲动。不过耐性十足的嫌犯并没有真的动脚。 「您到底想说什么?刑警先生。您是在怀疑我吗?」 「不,怎么会用怀疑这种字眼呢。」警部大概很清楚现在正是决胜的关键时刻吧,他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江崎先生,你昨晚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哎呀,这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吗?您果然是在怀疑我啊。」 「不不,哪有什么怀疑。这只是例行性的问题,不管对谁,我都会问的。」 警部与嫌犯的视线交会在一起。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江崎建夫缓缓开口了。 「好吧,那我就回答您的问题吧。昨晚是吗?这个嘛,我记得离开公司是在傍晚六点的时候。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可是走出公司时,刚好踫到了认识的人。是以前在公司一起工作的后进,名叫友冈弘树。虽然好一阵子没联络,但我听说他现在在货运公司的仓库上班。因为他自己一个人在附近租房子住,我就直接去他家叨扰了。他住在自行车竞速场附近的旧公寓二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名称应该是叫做『寿公寓』。我在那里让他招待了一顿晚餐。虽然我一直说『不用那么麻烦啦』,但又不想让对方难堪,只好留下来吃晚饭。没想到他很擅长做菜呢,眨眼之间,就用职业级的好功夫做出两人份的炒饭呢。哎呀,真是太好吃了。」 「那、那是几点钟的事情?」 「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当时卫星电视正在播出甲子园的坂神对广岛战。在四局上半轮到广岛队打击时,我记得东出选手击出一支安打,梵选手则是击出一支牺牲短打。广濑被三振,而栗原是击出了外野高飞——」 「结果没有拿下半分对吧。不了,下半场的详情就不用说了。」警部催促着江崎继续说下去。「你跟那个友冈先生,一直待在一起看晚间棒球转播吗?」 「不,我没有待那么久,而且他还要去上夜班。吃过他做的炒饭之后,我马上就告辞了。离开他家时,大概是七点半左右吧。」 「七点半!你在七点半就跟友冈先生告辞了是吧?」 「不,我们还多聊了一会儿。他说那一带路很难认,怕我迷路,坚持要送我到立川通的马路上。所以我和友冈是在七点三十五分左右告别的。」 「那么,七点三十五分以后,你就是一个人罗!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风祭警部的亢奋情绪似乎到达最高点。他已经不再试图隐瞒自己一心想要调查不在场证明了。的确,江崎所说的话逐渐逼近事件的核心。丽子和警部神色紧张地等待嫌犯继续说下去,然而,江崎却出乎意料、断然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一个人喔。和友冈告别后,我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店名叫『鲁邦』。我大概是在七点四十分左右进去店里,那里的老闆留着满脸大鬍子。之后我又续了一杯咖啡,在那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就是说,我是在九点半左右离开咖啡厅,然后就走路回家了。接下来我都是独自一个人,所以,也拿不出什么不在场证明——」 结束了自己的陈游后,江崎建夫转而询问沉默不语的刑警们。 「话说回来,菅野由美是在什么时候遭到杀害的呢?既然我都回答了问题,刑警们也该回答我吧。」 「……唔。」警部哭丧着脸,点了点头,并且以充满挫败的痛苦语气说︰「案发时间推测是昨晚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 这时,江崎脸上流露出「喔喔!」这样的喜悦神情,以及「嗯?」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惑。相较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他反而带着讶异的表情发问。「七点四十五分?那个——刑警先生,这所谓的四十五分是怎么一回事?时间抓的这么准吗?您是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这时间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跟菅野由美小姐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大婶,曾在昨晚七点半目击到她生前的最后身影。详细过程就省略不提了。总之,晚间七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是从已知事实合理推测出来的。」 「喔,原来如此——」江崎装出稍微陷入沉思的动作后,才重新流露出喜悦与放心的表情。 「总之,在那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我人一直待在『鲁邦』咖啡厅。毕竟我进『鲁邦』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左右,既然如此,我的不在场证明不就很完美了吗?大鬍子老闆应该能作证那段时间我都待在他店里。」 第8页 江崎建夫用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望着刑警们。风祭警部却发挥出不服输的个性。「没确认过还不知道呢。」他逞强着这么说道。 这时的丽子,也只能不悦地注视着嫌犯那夸耀胜利的表情。 5 当天晚上,宝生丽子与风祭警部来到了立川迩上的咖啡厅「鲁邦」。「鲁邦」位于距离立川车站步行约十分钟的地方。两人造访此处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查证江崎建夫所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就某种含意来说,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有点完美过头了。 咖啡厅里的确有个蓄着落腮鬍的老闆,看上去是位沉着稳重的中年男性。他清楚地记得咋晚有一位身穿西装、坐在角落座位上的客人。 「他点了两杯咖啡,在这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客人。」 根据前一天发票与收银机的纪录,这位客人确实在昨晚七点四十分点了咖啡,然后在九点半左右结帐,与江崎建夫的证词完全吻合。不仅如此,店里多位客人也都对这位身着西装的男性记忆犹新。打听之下,才知道来「鲁邦」的大都是常客,因此新客人自然会特别引人注意。 「比方说,您看,那位客人就是第一次来。」 其中一位常客,偷偷指了指窗边的位子。 翘着腿坐在那里的黑衣男子,正一边把英文报纸举在面前,一边啜饮着咖啡。 警部只瞥了那位男性一眼,便再度转头面向常客,对他们出示江崎建夫的照片。老闆与常客们指着照片上那位笑容诡谲的男性,断言说道「错不了的」、「是啊,就是这个男的」。 完美无缺啊。菅野由美遭到杀害,是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而江崎建夫在这段时间都一直待在这家咖啡厅角落的座位上。除非他懂得分身术,否则,他绝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权藤大楼,并且杀害菅野由美。 这么一来,最有嫌疑杀害菅野由美的嫌犯,江崎建夫的不在场证明就此成立。 「感谢您的协助。」以绅士般的态度向老闆道谢之后,风祭警部便推开门走出店外。不过门上的钤铛声还没停歇,他立刻态度丕变。「唉唉,居然有这种事!」风祭警部怒气沖沖地走向路旁的杜鹃花树,大嘆着「可恶,经过一整天搜查,又回到原点了吗」,接着又粗暴地乱拔杜鹃花树叶,大骂︰「我觉得犯人绝对绝对就是那傢伙!」 「警部!请不要对着行道树发脾气啊!大家都在看了,而且——」 要是人家报警的话该怎么办啊?丽子附在他耳边低声这么一说,警部这才惊觉自己在做傻事。 「那可就麻烦了。」看样子,他似乎是回过神来了。 马上把手上的叶子扔掉的风祭警部,若无其事地拍了拍白色西装的袖子,把凌乱的头髮整理好,然后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 「算了。仔细一想,搜查也才阳开始嘛。今天大概就暂时告一段落吧。接下来,就看明天的搜查情况了——啊啊,对了对了,这么说起来!」警部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弹了一下手指头,接着用指尖对着丽子说︰「我一忙起来就忘了,真不好意思啊,宝生。」 「——什么事?」 「哎呀,你忘了吗?我们约好今晚要请你吃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啊——」 「没这回事!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约定!」 丽子的尖叫声响彻了整条立川通。仿佛被看不见的魄力推倒一般,风祭警部往后朝行道树的方向仰倒。 「那么,明天现场见罗!」 抛下这么一句话之后,风祭警部便乘车离去了。 目送车尾灯远去的同时,丽子感受到漫长一天累积的疲惫,不禁嘆了口气。其中一半以上的疲劳,肯定是这位麻烦的上司造成的。事实上,和平常相比,今天的警部对丽子更加死缠烂打。真希望他在追捕犯人时也能有这种精神,不,还是别指望他比较好。任何事只要过上了风祭警部,期待总是会破灭,而不安往往会化为现实。 「唉,不过他也不是坏人就是了。」 一边温柔地为不在场的上司略做缓颊,丽子一边取出手机,照老样子拨打那支电话号码。 「工作结束了,你现在马上过来。」 电话另一头传来『我明白了』的回应。『那么,我三十秒内赶到。』 咦,三十秒?再怎么说,那也未免太——丽子正在讶异时,手机已经挂断了。 就这样等了十秒、二十秒——丽子站在人行道上,环顾着大马路,却丝毫没有看到任何迹象。然后,就在刚好三十秒过后——丽子背后突然响起了铃铛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一面折起英文报纸,一面从咖啡厅「鲁邦」的门后出现了。 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西装,以及在黑暗中闪耀光芒的银框眼镜,这位头髮梳理得服服贴贴、相貌端正的男子,走到丽子面前,并且用宛如书写「谦恭有礼」这几个字的流畅动作,优雅地弓身行礼。 「让您久等了,大小姐。」 「…………」丽子顿时说不出话来。你说「让您久等了」?开什么玩笑。什么让我久等啊——「你人不就坐在这家店的窗边吗?影山!」 「正是。」影山脸不红气不喘,彬彬有礼地再次鞠躬。 第9页 影山是宝生家的管家兼司机,接送丽子往返位于国立市的自宅与工作地点(也就是国立署或杀人现场)是他的工作。所以,丽子一直以为他会开着车出现。她作梦也没想到,影山会在咖啡厅的收银台付了咖啡钱,单手拿着英文报纸,伴随着铃铛响声打开店门然后出现在自己眼前。真是的,再怎么神出鬼没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在学跟踪狂还是私家侦探,一路尾随着我是吧。这是父亲的指示吗?」 「没这回事,我只是来迎接工作劳累的大小姐而已。」 「还敢说,明明就是坐在窗边,偷偷观察我工作的情形。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你。」 「您会忽略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都不会跟在咖啡厅里看英文报纸的人搭讪』——我只是利用了这个众所皆知的法则罢了。」 「这种法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丽子仿佛诉说着「我受够了」似地扭过头去。「话说回来,车子哪里去了?该不会被拖吊了吧?」 「请您放心,车子停放在那边的百元停车场里。」 「百元停车场?你在骗我吗?」 丽子不可置信地往影山所指的方向望去。 影山没有骗人。一辆巨大的豪华礼车正横跨过三辆普通车子的停车位,好端端地停放在那里。面对着目睹异样光景而瞠目结舌的丽子,影山用诚挚的语气严肃地开口。 「大小姐,请问您有带三百元吗——」 6 宝山丽子搭乘着影山驾驶的豪华礼车,返回自己的家——宝生邸。 宝生邸是座落于国立市某处的豪宅。包含有本馆、别馆、独立凉亭等等,建筑物数量多到用双手都数不清。佔地面积也很辽阔,在国立市近郊,没有规模足以凌驾其上的建筑物。不对,有一个地方更大,就是位于府中的东京赛马场。不过那不能归类为住宅就是了。 斥资兴建这座乍看之下大而无当的豪宅的犯人(?)——宝生清太郎,是从钢铁、造船、飞机,到电脑通讯、电力瓦斯,甚至连电影戏剧、本格推理小说都一手包办的巨大财团「宝生集团」的创办人兼会长。而这位清太郎的独生女,正是宝生丽子。 所以说,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那种玩意儿,只要丽子本人想吃,随时都能吃得到。根本没有必要特地拿来跟喜爱炫富的公子哥儿打赌。 丽子一回到家便解开束起的头髮,摘下装饰用的黑框眼镜,褪去黑色裤装。接着换上华美的粉红色连身洋装,摇身一变,成为一位千金大小姐。接着开始用起了晚餐——并不是最高级的义大利料理,而是极其普通的法式料理。 吃完烤蔬菜沙拉、扁豆汤、香煎鸭肉等平日吃惯了的餐点后,丽子单手拿着高脚杯,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吹着晚风,优雅地享受这悠闲的时光。不过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闪过脑海的还是风祭警部——不,是早上那件令警部尝到无比屈辱的案件。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对正在休息的丽子问道。 「看来,嫌犯似乎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吧?」 是影山。拿着红酒酒瓶随侍在丽子身旁的这名男子,乍看之下,是个忠实完成服侍工作的僕役。不过他并非如此简单的人物,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从丽子口中套出话来。这个名叫影山的男子,最热爱曲折离奇的杀人案,曾屡次插手介入丽子陷入困境的难解案件。 「你说嫌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看了风祭警部在咖啡厅『鲁邦』里的发言与态度,我就察觉到了。那时风祭警部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因为重要嫌犯的不在场证明成立,而心有不甘的刑警』——我有说错吗?」 「不,没错。正是如此喔。」 在这件事情上,与其要称赞影山的观察力,倒不如说那可怜的风祭警部,行为举止那么容易被人看穿。 「那么,嫌犯提出了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呢?」 「给我等一下!有谁说过要告诉你事件详情了?这次的案子才刚开始,搜查要陷入胶着还早得很呢。」 「不管是要等到变成无头悬案后再说给我听,还是趁现在就说,我认为都是一样的。」 「这个嘛,或许真是这样——可是我偏不说!绝对不说!理由你应该很清楚吧!」 丽子顽抗地在沙发上扭过身子。影山轻轻推了推银框眼镜,继续说道。 「莫非大小姐以为,我听了大小姐的说明后,又会一如既往,肆无忌惮地连连口出恶言?好比说『白痴』、『眼楮瞎了』、『水准真低』、『退下』之类的话吗?」 「…………」不不不,什么我以为,你已经说了一大堆啦! 看着蹙起眉头的丽子,影山把手贴在胸前,以极具安定戚的声音开口。 「请您放心,大小姐。敝人影山也服侍了宝生家有半年的时间了,不仅已经熟悉了工作,和老爷与大小姐之间的信赖关系也日益深厚。我可以自负地说,自己做为一介管家,已有了显着的成长。所以我绝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大小姐心情的事情。」 「……真的吗?你是骗人的吧?骗人骗人!」 难不成这个喜爱愚弄大小姐的管家洗心革面了吗?真叫人难以置信。 第10页 可是,如果影山所言不假,丽子也很想确认看看他的改变。只不过,想要确认这点,丽子就不得不说出案情…… 尽管丽子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最后却还是输给了诱惑。 「好吧,我就告诉你案情吧,听清楚了。」 丽子说完菅野由美遭到杀害事件的详情后,影山深深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唯一而且最可疑的嫌犯江崎建夫,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正是本次事件的重点。那么请容我先确认一下,大小姐您认为犯人是江崎建夫吗?还是说,您认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所犯下的案子呢?请务必让我听听大小姐那充满揣测与偏见的见解。」 「你说得那么直接,还让人觉得比较痛快呢。」 丽子赌气似地说起了她那偏颇的见解—— 「老实说,我认为犯人就是江崎建夫。他有强烈的动机,而且大概也隐瞒了些什么。况且,他又是个人品不值得信赖的那种人。不仅充满野心,还工于心计。虽然脸蛋长得帅气,但个性冷酷无情,爱慕虚荣又自恋,朋友看似很多、却没有知心好友,他肯定有恋母情结,加上又喜欢车子跟衣服……」 「请不要再说了,大小姐。再怎么说,心怀揣测与偏见是没资格当刑警的。」 「谁没资格当刑警啊!」丽子气沖沖地这么说完,便恶狠狠地瞪着管家。「总之,我认为江崎建夫就是杀害菅野由美的真兇。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很碍眼就是了。」 「我明白了。所以说,大小姐对我的期望并非『找出犯人』,而是『破除不在场证明』,我可以这么解读吧。」 「是啊。总之,你就朝那个方向去想吧。」 「遵命。那么,我就以『犯人是江崎建夫』为前提,试着解析这次的事件。在这种前提下,问题出在江崎建夫直接对风祭警部供称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大小姐也在当场聆听他的证词,您是否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这个嘛,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说话的态度坦坦荡荡,陈述具体又没有时间上的矛盾。证词内容又有咖啡厅老闆作证,不可能出错。算是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呢,所以我才会那么伤脑筋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丽子不禁用眼神这么询问影山。于是,影山把睑凑向坐在沙发上的丽子耳边,以真的已经克制过后的用词,道出了他的想法。 「恕我失礼,大小姐您还是老样子,依然是那么白痴呢——就正面的意义而言。」 丽子一口气饮尽了高脚杯里的红酒,暂时让心情冷静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影山身为管家,确实有了显着的成长。事实上,半年前的影山,就算直唿大小姐为『白痴』,也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丝毫不见反省的模样。真是令人不悦。现在的他,已经懂得分际,知道要顾虑大小姐的心情,所以懂得拘谨客气地缓颊着加上一句『就正面的意义而言』。了不起啊。这般飞跃性的进步,真是值得赞赏。「——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口无遮拦的管家!」 丽子将空玻璃杯用力的放在桌面、撞出响声,突然站起身来。 「还是老样子的人,是你吧!」 「哎呀,我不是补充了一句『就正面的意义而言』吗?反省过平日的态度后,我以为我已经选择了足够温和的措辞了呢,真是遗憾啊……」 「遗憾你个啦!再说,『白痴』根本没有什么『正面的意义』啊!」 「您说得是,请原谅我的无礼。」影山用教科书上教的方式,非常标准地鞠了个躬,然后一脸正色回归正题。「不过大小姐,关于江崎建夫供称的不在场证明,大小姐并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点,无疑是大小姐缺乏注意力的证明。因为在他的证词里,显然存在着相当不自然又奇怪的疑点。」 「是吗?」收起怒火的矛头,丽子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哪里奇怪了?」 「让我们再回顾一下江崎的证词吧。他的证词分为前半与后半两部分。前半部描述江崎于晚间六点左右,在路上遇见了离开公司的友人友冈弘树,并接受友冈之邀,前往他家共进晚餐。然后,两人于七点三十五分在立川通上分手。后半部则说江崎和友冈分别后,立刻进了咖啡厅,在那里一直待到九点半为止。您还是不觉得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不在场证明的前半部。前半部的证词内容偏重和友冈弘树这名男性的交流——不过,这部分真的有必要吗?在我看来,这部分完全没有意义,大小姐觉得呢?」 「是啊,这段证词确实是多余的。犯案时间推测为晚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江崎和友冈的往来是比这段时间还要更早之前的事情,所以跟事件无关。不过那也没办法啊。因为警部并不是问他从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为止的不在场证明,而是很粗略地问『昨天晚上你人在哪里、做些什么』。因此,江崎只好把跟事件无关的期间内所发生的事情,也全部解释清楚啊。」 「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影山眼镜底下的双眸亮了起来。「不过,他有必要把和事件无关的期间内所发生的事情,说得比事件发生当时还要更加详细吗?」 第11页 「嗯?」丽子坐在沙发上,抬头仰望影山的侧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江崎证词的前半段与后半段,在资讯量上有着压倒性的差距。根据江崎的证词,友冈弘树这号人物,是以前同公司的晚辈,如今在货运公司的仓库服务,独自一人住在自行车竞速场附近的『寿公寓』。两人一起吃的晚餐是炒饭,一起看的夜间棒球转播是坂神对广岛。此外,江崎甚至还描述了比赛的过程。是这样没错吧?」 「嗯,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 「另一方面,后半段证词又是怎么样呢?这部分就太简略了。只说店名是『鲁邦』,店内有个留着大鬍子的老闆,他在那里喝着咖啡打发了近两个小时,江崎只说了这么一点点的情报。为什么他不多说一点呢?好比店内的气氛如何、老闆的年龄、鬍子的类型、续了几杯咖啡、还有哪些客人在场等等,他能拿出来说的事情明明很多啊。」 「这个嘛……江崎会不会不晓得哪段时间的证词才是最重要的呢?所以才会把前半部描述得特别详细。」 「啊啊,您这样不行喔,大小姐。」影山立即摆了摆右手。「犯人就是江崎建夫没错,我们是以此为前提来进行推理的。如果江崎真是犯人的话,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实际犯案时间是几点几分,不是吗?如此一来,江崎应该很清楚哪段时间的证词才具有关键的意义才是。」 「对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尽管如此,关于犯案时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的时间带,江崎只是轻描淡写地草率带过。另一方面,关于跟事件无关的时间带,他却不知为什么,提供了非常详尽的证词。这样的落差,究竟起因是什么呢?」 「…………」丽子默默地等待影山继续说下去。 「这其实无须多做揣测。江崎为什么随便带过了在『鲁邦』喝咖啡时发生的事情呢?那是因为他并不重视这段时间。江崎为什么要一五一十地清楚交代他和友冈的往来呢?那是因为他更重视这段时间。」 「等等。你说重视,莫非——那才是真正的犯案时间?江崎和友冈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是晚间六点过后到七点三十五分之间,这才是真正的犯案时间吗?」 「正是如此。」影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如果把验尸结果也考虑进去的话,可以更进一步将犯案时间缩小到晚间七点到七点三十五分之间。」 「可是,这样就怪了。因为晚间七点半的时候,住在国分寺若叶集合公寓一楼的松原久子大婶,曾在公寓前亲眼见到菅野由美喔。从那里到立川,最快也要十五分钟,就算到了立川之后马上遭到杀害,犯案时间推算起来,还是会落在七点四十五分以后啊。」 「您说得是。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那位松原久子的目击证词并非事实。」 「咦!」丽子脑海里浮现出顶着一头大捲髮的松原久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松原久子把其他人误认成菅野由美了吗?不,这不可能。因为她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清楚看见了菅野由美的脸。」 「是的,那位女士并非误认或看错。说穿了,松原久子明知对方是警察,却还是故意作伪证。不过,她并非犯人,犯人还是江崎建夫。那是我们进行推理的大前提。」 「那么,不是犯人的松原久子,为什么要对警方撒谎呢?」 「问题就在这里。谎言有千百种,不过,从伪证的证词看来,松原久子是想让警方相信,实际上在立川的人,当时还留在国分寺——这种谎言,一般人称之为什么,我想大小姐当然也知道吧。」 听他这么一说,丽子的确很清楚,甚至可说是非常熟悉。 「我是不晓得一般人称之为什么啦,不过,以警方立场,是叫做伪造不在场证明。」 「一般人也是称之为伪造不在场证明喔。而所谓的伪造不在场证明,通常是犯罪者为了摆脱嫌疑而做的事情。」 「的确如此。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松原久子是江崎的共犯吗?」 「不,能够为江崎做出假的不在场证明的共犯是友冈弘树。那么,松原久子是想为谁制造假的不在场证明呢?松原久子的证词,能够让谁获得当时『不在』立川『现场』的『证明』呢——」 影山停顿了一下后,便说出了那个名字。 「就是菅野由美。」 「咦……」这个意外冒出的名字让丽子为之语塞。 「根据松原久子的证词,菅野由美在晚间七点半的时候,她人在国分寺。如果在同一时刻,立川发生了杀人事件的话,菅野由美就可以因为这个不在场证明成立而摆脱嫌疑了。哎,这不过是犯人与共犯想要口径一致地捏造最粗略的不在场证明罢了。虽然有没有效果还令人质疑,但是外行人能想得到的假不在场证明,充其量也就只有这种水准而已。」 「你、你在说什么啊,影山……菅野由美不是犯人,而是被害人呀……」 「不,大小姐。菅野由美不仅是被害人,同时也是犯人。昨天晚上,菅野由美与共犯松原久子巧立名目捏造不在场证明,试图以復仇之刃,偷偷制裁抛弃自己的可恨男子江崎建夫。可是——」 第12页 影山吸了一口气,便以怜悯的口吻道出了推理的结果。 「可是,菅野由美却反遭江崎建夫杀害了。」 7 「这次事件乃是『復仇不成反遭杀害』的典型案例。只不过,因为同时发生了几个偶然与误会,事情才会变得有点复杂——」 这么说完,影山便从头开始解释这次的事件。 「昨天晚间七点半左右,也就是松原久子谎称目击到菅野由美的那个时刻,实际上菅野由美可能已经抵达立川的权藤大楼三楼或四楼吧。当时,被手机简讯叫来的江崎建夫也抵达现场。菅野由美手持刀械想要袭击他,但对方却是力气胜过自己的男性。结果,菅野由美的兇器被夺走,并反遭江崎亲手刺杀。意外铸下杀人大错后,江崎便匆忙离开了现场。」 「兇器和手机都是他带走的吧。那么接下来他做了什么?」 「过了大约十分钟,也就是七点四十分,江崎出现在咖啡厅『鲁邦』。然后到九点半之前,他在那里喝着咖啡,度过了近两个小时。这点正如江崎本人与大鬍子老闆所供称的一样。江崎恐怕是在那家店里思考未来该怎么做吧。他刚刚杀害了菅野由美。然而先拔刀相向的人是对方。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被视为正当防卫也说不定。只是,即便法律上无罪,他杀了人仍旧是无法抹灭的事实。对于将来想要跟董事的女儿结婚、从此平步青云的江崎来说,这恐怕会是个致命伤。不,甚至连婚事都很有可能就此告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选择了不要公开事实。不过,光是保持沉默还不够。江崎与菅野由美的关系终将被警方查出。警方一定会怀疑到江崎身上。于是江崎想出一个方法,企图迴避这种情况。」 「那就是建立假的不在场证明,对吧。」 「是的。在『鲁邦』店里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问题。问题是来到『鲁邦』之前,也就是关键的犯案时刻,晚间七点半左右没有不在场证明。于是江崎离开了『鲁邦』,徒步前往友冈的公寓,向他说明了情况,并提出相当可观的报酬以获取友冈协助。江崎之所以选择友冈做为共犯,主要是因为这位友人就住在『鲁邦』附近的缘故。两人经过讨论后,捏造了不在场证明。那就是『下班途中偶遇友冈,随后拜访他家』这种老掉牙的情节。如此一来,从刚走出公司的晚间六点过后,到离开『鲁邦』的晚间九点半为止,江崎就能提出近乎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了。他大概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演练这杜撰的内容,将之深深记在脑海里了。」 「万事俱备之后,接下来就只要等待警方上门调查了,对吧。」 「然后到了今天。今天一早菅野由美的尸体被发现,调查正式展开。住在若叶集合公寓的女大学生户田夏希的证词,很快就让江崎建夫的名字被列为重要嫌犯。接着大小姐与风祭警部造访了住在同公寓一楼的大婶,松原久子的住处——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这时,双方产生了奇妙的误解,大小姐您发现了吗?」 「什、什么误解啊?」 「大小姐是这么说的,松原久子『感觉像是才刚睡醒,就慌慌张张地跑来玄关应门』,而且『一身酒气』。换言之,她喝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想来应该是因为礼拜六不用打工的关系吧。这时有访客上门了,松原久子急忙来到玄关一看,发现来者是刑警。然后刑警开口说出『关于菅野由美小姐,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你』。她想了一下,理解了整个状况。应该说,她自以为理解了。于是,她在刑警还没开口询问之前,就抢先回答『昨天晚上也有看到那个女人喔』——」 「啊,原来是这样啊!松原久子搞错了刑警找上门来的目的啊。」 「正是如此。刑警们是来打听『被某人杀害的被害人』菅野由美的情报。可是松原久子并不是这么想的。她还不知道菅野由美遇害的事情,所以她认定刑警们是来打听『涉嫌杀害江崎建夫的嫌犯』菅野由美的情报。因此她按照当初约定的计划,说出了足以证明菅野由美清白的、假的不在场证明。」 「既然本人都已经死了,这种假造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是的。然而,松原久子并没有察觉到这点。直到她从风祭警部口中听闻菅野由美已经遇害的事实,她才发现自己误会了。不过一切都为时已晚,她已经供出了假的不在场证明。事到如今,她也不能改口承认自己说谎了。害怕的她,只好强调自己跟菅野由美绝无关联,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和刑警们的对话。」 「我和警部轻信了她这段假证词,连忙确认从国分寺移动到立川所需的时间,进而推算出犯案时刻为晚间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 「然后舞台换到江崎建夫的公寓。风祭警部向江崎询问昨晚的不在场证明。江崎赶紧说出与友冈弘树一同编造的那段不在场证明。可惜那是多此一举,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是的,假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要有江崎昨晚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都待在『鲁邦』这项事实,他的不在场证明就完全成立了。」 「因为我们误以为七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才是犯案时刻。」 「是的。不过,江崎当时可不知道,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他拼命地描述熟记在脑中的虚假不在场证明。他以为假的不在场证明那段时间才是最重要的。拜此所赐,他的证词过度侧重于前半部,导致整体内容欠缺平衡。所以他的策略才会露出那一丁点破绽——就是这么一回事。」 第13页 影山的说明告一段落了。丽子嘆了口气,然后用高脚杯里的红酒润了润喉。 「正可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呢。这么说起来,得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成立时,江崎露出了又开心又困惑的微妙表情呢。那一定是因为不在场证明成立而感到开心,却又因为成立的方式跟自己想像的不同而感到困惑。」 「正是如此。他那时才发现,自己说了一段多余的假的不在场证明,想必内心感到非常后悔吧——话说回来,大小姐。」 「怎么了?」丽子坐在沙发上望向影山。 「看您似乎想悠闲品尝红酒的样子,这样可以吗?」 「是啊。」丽子单手拿着高脚杯,心情非常愉悦。「好不容易事件的谜团也解开了,干脆痛快地开一瓶香槟王来喝吧。你也想喝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影山冷不防地在丽子身旁弯下腰来,并以极为郑重的语气对她说︰「恕我失礼,大小姐——您从刚才,就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昂贵的红酒,还露出了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这样真的可以吗?」 砰!丽子用力将高脚杯搁在桌上,勐然站起身子,像是要展现身为大小姐的威严似地大喊︰「影山,你再说一遍看看!」 「您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昂贵的红酒——」 「不用重复第二遍!不,连一遍都不准说!」尽管感到愤怒、困惑、屈辱,以及些许的不安,丽子还是开口追问影山。「你到底想说什么?懒洋洋地喝酒不行吗?事件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不,大小姐。在理论上是解决了,但是在实际上,事件在我们交谈时,还在继续进行当中。您还不明白吗?」 「什、什么嘛,我不懂啦。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请您仔细想想。」影山用比平常还要严肃的语气说道。「是跟松原久子有关的事情。她知道菅野由美企图杀害江崎建夫,毕竟她是串供不在场证明的共犯。可是,她在今天得知这项计划以失败告终,菅野由美遭到了杀害。那么,菅野由美是被谁杀死的呢?松原久子应该一想就知道了吧,就是菅野由美復仇不成反遭杀害。」 「啊!」的确,影山说得一点也没错。只要站在松原久子的立场一想,这个结论就会自然浮出脑海。不需要特别的推理能力与观察力,也不论身分是刑警或管家。「松原久子知道『江崎建夫反过来杀死了菅野由美』——」 「接着再请您想一想。风祭警部在调查江崎的不在场证明之际,曾大略提及,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大婶在昨晚七点半目击到生前的菅野由美,江崎应该一瞬间就看穿了这位大婶在说谎。毕竟昨晚七点半菅野由美绝对不在国分寺这一点,亲手在立川杀害她的江崎比谁都要来得更清楚。那么,他究竟会怎么看待这位向警方作伪证的大婶呢?」 「对了!就像影山推理的一样,江崎发现,那位大婶是替菅野由美做假的不在场证明的共犯。也就是说——啊!」 丽子发出短促的悲鸣,然后叫道。 「也就是说,江崎建夫知道——『那位大婶知道「江崎建夫反过来杀害了菅野由美」』!啊啊,真是有够复杂的!」 「虽然复杂,但这种可能性很高。」 这样一来,对江崎而言,那位大婶就是非常危险的人物了。只要她一句证词,这起復仇不成反遭杀害的案件真相,就会立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丽子不认为江崎会对这种情况默不吭声。 「嗯?可是,江崎又不知道那位大婶就是松原久子……」 不,就算这样也没关系。现在若叶集合公寓里只住了女大学生与大婶,所以江崎绝不可能搞错目标。丽子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我总算明白你说的意思了。的确,现在不是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昂贵的红酒,还一脸好像大功告成的时候。」 此时此刻,江崎建夫或许正前往国分寺市,打算封住松原久子的嘴也说不定。丽子立即对随侍在旁的忠僕下令。 「影山,去准备最快的车!法拉利就行了,快点!」 这时,桌上丽子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尽管有种讨厌的预感,丽子还是望向液晶萤幕,来电者是风祭警部。丽子以眼神制止影山,并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的是警部不同于以往的急促说话声。 「宝生吗?是我。发生大事了。是跟今天事件有关的事情。」 「是……是……咦,松原久子她……是……受了重伤……在警察医院是吧……这样啊……我马上过去……那么稍后见……」 丽子结束了与警部之间的短暂通话,并阖上了手机。然后,她对一旁待命的影山下达了新的指示。 「不必开法拉利了,把平常的礼车开出来。」 「怎么了吗?」影山露出讶异的表情。「是风祭警部捎来的紧急通知吗?」 「是啊,听说有强盗闯进了松原久子的家。」 「那是江崎建夫吧。那么,松原久子受了重伤、被送到警察医院了吗?」 面对表情阴沉下来的影山,丽子忍着笑,道出了真相。 第14页 「不,被送到医院的是江崎建夫。松原久子今晚也喝了酒,她拿起一升酒瓶到处挥舞,打垮了持刀闯进家里的江崎。」 喝醉的大婶是最强的。在一脸难以置信的丽子面前,影山的表情转瞬间变成一抹微笑。 「江崎建夫反而遭到报应了呢——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二话 杀人时请勿忘了帽子 1 宛如夏季延长赛般酷热的九月过去,街景总算开始洋溢着秋季风情的十月中旬午后。巨型财团「宝生集团」总裁之女——用四字成语来形容就是「富豪千金」——宝生丽子,来到了国立市的市中心。 身穿红色迷你连身洋装的她,自然吸引住男性们的目光。其中也有人想鼓起勇气上前搭讪。不过,如影随形跟在千金小姐背后的黑色西装男子,却不容许他们任意靠近。 一坐上车就是当司机,一走在路上就是当保镳。买东西时,从提行李到书写宅配收据均一手包办,这样的他,正是宝生家的管家影山。 丽子与影山从大学大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弄,抵达了某间店铺。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外观看来非常老旧。入口是个厚重的木门,高挂的铜制招牌上铸着「cloche」几个字。 丽子指着那既流利又难以看懂的装饰文字,得意洋洋地加以註解。 「cloche——就是法语中的吊钟喔。」然后她对随侍在侧的管家投以淘气的微笑。「这里是卖吊钟的店,很棒吧。」 影山面不改色地用指尖推了推银框眼镜。 「是帽子店吧。cloche也有状似吊钟的帽子之意。再说,大小姐也不可能将久违的假日耗在购买吊钟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失望的丽子指着冷淡的管家抗议道。「我说你啊,听到我在开玩笑,你好歹也回个『超好笑的耶~~』如何?这样感觉好像我开的玩笑很冷耶。」 「不,我绝无此意。只是,要在下说『超好笑的耶~~』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斜眼看着一脸困窘的影山,丽子暗自嘆了口闷气。等丽子一站到「cloche」门前,影山立刻以俐落的动作打开厚重的门扉。 一脚踏进店里,那里简是直别有洞天。被间接照明的沉稳灯光照亮的店内,堆满了形形色色的帽子。 「哇,丽子姐!」一位年轻女子从店里走出来迎接丽子。 女子身穿白色衬衫配上格纹裙,外头还披着一件水蓝色的羊毛衫,打扮得像个少女一样。头顶着针织贝雷帽的她,正是本店女老闆的独生女——藤?美羽。 身为常客的丽子,与该店第二代的美羽,必然有相当长久的交情。 这位藤?美羽就像看见月亮而兴奋不已的兔子般,在丽子面前扎扎实实地蹦了三下。 「你来了啊!最近完全没看到你,我还很担心呢。工作很忙吗?」 「是啊。最近实在没有空闲可以出来购物。毕竟国立市周边,平均每个月就会发生一起杀人事件啊。」 丽子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可怕的字眼。因为她的职业是国立署的现任刑警。 这并不是千金名媛会从事的职业。不过,隐瞒财团千金的真实身分,丽子担任刑警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刺激有趣。虽然在职场上不能尽情打扮这点是有些令人不满就是了。 「今天你就慢慢看吧,丽子姐——话说回来,这位是?」 美羽好奇地抬头仰望着影山。这么说起来,美羽和影山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丽子介绍过双方认识后,美羽和影山便在额头差点要撞上的距离下,互相鞠躬行礼。 接着美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点子似地,跑出店门口,把挂在门上的「open」挂牌给翻过来。于是「cloche」瞬间变成「closed」。明明还是白天,却临时歇业了。 「你也犯不着这么做嘛,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呢。」 「没关系没关系。」美羽摆了摆手。「反正妈妈出去採购不在,而且丽子姐毕竟是我们店里最大的肥羊——不,是最大的老主顾啊!」 「嗯?」刚才好像听到了不可能出没在这里的动物名称…… 丽子投以疑惑的视线,帽子店的女儿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总、总之!」美羽试图填补沉默似地连忙开口。「我有好多帽子想让丽子姐看看。那些帽子都很漂亮,很适合在接下来的季节佩戴呢。」 我马上拿过来喔!这么说完,美羽的身影便消失在店内。 「被她给逃了呢,藤?美羽。」 等她回来,一定要问问刚才的「肥羊」是什么意思。 丽子这么下定了决心,不过她的怒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美羽拿来的各种帽子,一下子就刺激了千金大小姐的购物中枢神经。 位于店内的接待室,古董风貌的檯灯照亮了宽阔的桌面。从优雅的经典款、到最新的休闲款,各式各样的帽子一字排开,摆放在那里。坐在沙发上的丽子嘆着气说︰「啊啊,被人当成肥羊也好啦……」 丽子被眼前的光景夺了魂,甚至没发现自己说了这种冷笑话。 不知道是不是从丽子的模样感受到了危机,影山凑在她耳边叮咛着说︰ 「您没事吧?大小姐。」 「什、什么嘛,不用担心啦。」 第15页 丽子坐在沙发上用力摇了摇头。 帽子是丽子的最爱,她甚至认为,没有什么是比帽子更能取悦女性的了。珠宝、皮草、还有包包虽然也都很有魅力,但那些俗物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装饰品罢了。附有白鹭羽毛的宽沿帽、装饰着大红玫瑰的钟型帽、点缀了粉红色缎带的康康帽——这些跳脱日常的格调,只有帽子才能营造得出来,或者,称之为浪费的极致也很合适。毕竟在这个国家里,就算有地方可以买到缀有羽毛装饰的帽子,也几乎没有适合佩戴的场合。若是在国立署里工作,那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如此,丽子还是要买帽子。为什么呢? 台于是这么回答的——因为帽子就在那里啊! 出此,即便知道不能彻底沦为肥羊,思考能力降至肥羊程度的丽子,还是咬住眼前的饵食,朝其中一顶帽子伸出了手。 「这顶好漂亮啊!」把装饰着黑色蕾丝的绒帽戴在头上后,丽子向站在一旁的影山徵询意见。「怎么样?适合我吗?」 「太棒了。真是太适合您了,充分衬托出大小姐高贵的气质。」 「这顶也不错呢。」丽子戴上缠绕蓝色缎带的钟型毡帽,再度问了同样的问题。 「真是太适合您了,雅致中还带有华丽的感觉。」 「那么这顶如何?」这次是仿皮制的驼色贝雷帽。 「太适合您了,给人一种既休闲又可爱的强烈印象……」 「这顶呢?」饰有缎带花的宽沿毡帽。 「是,太适合您了。」 「这顶呢?」黑色皮革制的鸭舌帽。 「很适合您喔。」 「这顶呢?」粗格纹的福尔摩斯帽。 「很适合您。」 「那么这顶呢?」用漂白过的麻制成的灯罩。 「是,非常适合您喔。」 「……………………」 「……………………」 经过一段过度漫长的沉默,丽子决定了。「我要这个,多少钱?」 在手拿着灯罩的丽子面前,美羽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那个,丽子姐,这不是商品。应该说这不是帽子。」 「我知道。可是,我家的管家说这玩意儿——这个灯罩很适合我。换句话说,我的头就跟灯泡没两样呢。」 「咳!」刻意清了清嗓子后,影山拼命地试图辩解。「不好意思,大小姐,那个……我想说的是……不,没什么……」 看来,这次连影山也想不出什么藉口了。 面对低头恳求原谅的管家,丽子落落大方地给予了赦免。「算了。不说这个了——」 丽子把灯罩装回檯灯上,然后对美羽投射认真的视线。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买帽子。关于我现在负责的事件,我想请教一下美羽的意见。你愿意帮我吗?」 「喔,那倒是无所谓啦,可是我真能帮得上忙吗?」 「当然啊。这次的事件跟帽子有很深的关联呢。等等,我马上告诉你详细情况喔。幸好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在——」 这么说完,丽子表现出一副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样子。 「啊啊,影山,你不用听也没关系。毕竟我又不是找你商量,不过,自然而然听到的话就没办法了。」 「是,大小姐。」影山像是瞭然于心般,肃穆地行了个礼。「那么两位请尽情畅谈,我会在这里充耳不闻的。」 斜瞪了管家一眼后,丽子开始仔细描述起这桩奇妙的事件—— 2 那是大约两周前,十月三日礼拜六上午的事情。国立市南方,距离南武线谷保车站步行约数分钟路程的地方,有栋老旧的建筑物,在那里发现了女性离奇死亡的尸体。 接获通报后,宝生丽子立刻赶到现场。 这栋两层楼建筑的一楼已经拉下铁卷门,看起来既像是仓库、也像是车库。不过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车库。损毁的招牌上依稀可见「米山汽车工厂」这几个字,紧闭的铁卷门上则是有点凌乱地漆着「汽车维修」。看来,这栋建筑物似乎是停工的汽车维修工厂。 黑色裤装配上黑框装饰眼镜,以这身朴素打扮武装自己的丽子,在巡警的带领下前往废弃工厂的入口。入口位于拉下的铁卷门旁,是道像是厨房后门一样的小门。开门进去之后,里头是四面围绕着钢筋水泥、空空荡荡又了无生机的空间。能够显示出过去那里曾是个汽车维修工厂的,只有弃置在角落的机械残骸,以及浸透地面的油气而已。 「嗨,早啊,小姑娘。」 听到有人在距离耳朵非常近的地方这样唿唤自己,丽子不禁「呀!」地大叫一声,差点一回头就在对方脸上赏一记右勾拳,好险。「啊,警部,您辛苦了。」丽子将握紧的拳头藏在背后,并且像是掩饰害羞似地笑着行了一个礼。 也不知道风祭警部是怎么解释丽子的微笑,他回以满脸笑意。 「年轻女性横死在车库啊,有种杀人事件的预感呢。」 「警部,这里不是车库喔。听说原本好像是汽车维修工厂。」 「这样啊,是我太贸然断定了。因为这栋建筑物实在是太像是风祭家的车库了,我一不小心就有了先入为主的成见。只不过,我家车库是这里的两倍大,停了三辆jaguar两辆lotus,另外还有宾士、bmw、volvo、雪铁龙……」 第16页 风祭警部下意识地自吹自擂了起来。原来,这样的他,是那个知名汽车制造商「风祭汽车」的少爷。若要以三字谚语来形容,就是「公子哥」。丽子若无其事地把他的话当耳边风。真要比的话,宝生家的车库大概比他吹嘘的要足足大上三倍吧。不过因为某些原因,车库里连一辆jaguar都没有就是了。这先暂且摆到一旁不提—— 丽子和警部爬上铁制的阶梯前往二楼。在那里,两人目睹了完全想不到会在废弃工厂二楼看到的光景。 地板跟一楼一样,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地,不过放在那里的却有床铺、桌子等家具。房间一角还有个小厨房,天花板上垂吊着一盏不知该用豪华还是骯脏来形容的吊灯。尽管房间不大,姑且还是有扇窗户。由于窗帘是粉红色的,勉强想像得出来,这个无国籍风又没有统一感的房间应该是属于女性所有。 「把废弃工厂的二楼改装成住家啊,这房间挺时髦的嘛。」 不过,这个时髦的空间里却挤满了从事警务的粗人。鑑识课课员拍照的闪光灯明灭闪烁,制服巡警来来往往,室内一片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丽子他们被带到了厕所窗户旁的另一间小房间,也就是洗澡间。不,或许应该用浴室这个字眼会比较正确。 那是个相当特殊的空间,跟一般家庭看到的洗澡间大异其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剌剌摆放在瓷砖地板中央的椭圆形白色浴缸。那还不是普通的浴缸,而是强调装饰性的西式猫脚浴缸。说得更简单明了一点,就是能够让玛丽莲梦露或碧姬芭杜那些美女在泡泡浴中展露性感的腿部曲线美、那种适合搬上舞台用的浴缸。丽子只有在陈年的好莱坞电影中,或是自家浴室里,看过这种猫脚浴缸。 用来将热水注入浴缸里的水龙头,是花俏至极的金色。虽然堵住浴缸底部排水口的橡皮塞是黑的,但是连着栓塞的链条也是金色。莲蓬头不知道为什么做成眼镜蛇昂首的形状。这种品味实在是有点糟糕。 在这间浴室的浴缸内,一名全裸的年轻女性泡在水中,就这样死了。 「唔,感觉上,死者是在入浴时死亡呢——这名女性的身分是?」 率先抵达的其中一位刑警回答了警部的问题。 「死者名叫神冈美纪,二十六岁,是这房间的住户。发现尸体的是一位同年纪的女性,名叫久保早苗。听说她是神冈美纪的朋友。」 我知道了,警部点点头,转而望向浴缸。不过他的视线只有一瞬间停留在尸体上,随后马上投向天花板。正当视线又再度回到尸体上时,这回却又立刻转向墙壁。第三度望向尸体时则是即刻落到地上——警部的视线就这样在狭窄的空间内不断徘徊游移。 「咦?」丽子坦率地询问举止可疑的上司。「您怎么了?警部。」 「没有啦。」警部搔着鼻头回答。「盯着女性裸体直看的行为实在是……尤其又要在你这样的女性面前这么做,我实在感到抗拒……」 「您在说什么啊,警部!」丽子不可置信地大叫。「请不要想歪了。再说,这样遮遮掩掩地看,怎么能进行搜查啊。没关系,您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什么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我说你啊。」丽子的话让警部不禁目瞪口呆,不过他似乎马上就重新振作起精神。「好,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做吧。别把我当怪男人喔,宝生。」 「我才不会呢!」应该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把你当成怪男人了! 有丽子的话撑腰,警部总算放心把脸凑近全裸的尸体。丽子也同样从他背后重新观察起尸体。 神冈美纪的背靠着浴缸边缘,双脚往前挺直,以这样的姿势死去。五官端正的脸孔虽然没有化妆,却给人一种艷丽的印象。及肩的秀髮染成了漂亮的茶色,裸露在外的胸部是形状姣好的碗状。不过,在目视可及的范围内,那白皙的肌肤上看不到什么外伤。死者看来并不像遇刺出血,头部也没有遭到殴打的痕迹,看起来更不像是被人勒死的。 「看不太出来这名女性的死因呢,难不成是自然死亡吗?」 的确,从外观看来,神冈美纪就像是正在泡澡时自然死去。 可是,要分析她下半身的状态,是不可能的事情。这是因为乳白色的半透明洗澡水,以及浮在表面的泡沫,掩盖了尸体的下半身。 乳白色洗澡水与泡沫,似乎是放了入浴剂的缘故。事实上,放置肥皂与洗髮精的小箱内,有个使用过的入浴剂包装袋。确认了这点后,警部挺直了背嵴喃喃说道。 「跟我用的是一样的呢……」 「您说入浴剂吗?」 「不,是这个浴缸喔。我的浴室里有个跟这一模一样的浴缸。」 丽子在脑海中浮现正在白色的猫脚浴缸内摆出性感撩人姿势、洗着泡泡浴的风祭警部,不禁感到作呕。这男人何必释出这种多余的情报啊! 不可能明白部下心情的风祭警部,转身背对白色浴缸。 「总之,先跟第一发现者久保早苗询问看看吧。」 丽子和风祭警部避开二楼的喧嚣,在一楼入口附近和久保早苗见了面。 带着略为紧张的表情,站在刑警们面前的久保早苗,身着灰色大衣配上牛仔裤,是位很适合短髮、看起来很活泼外向的女性。听说她和死亡的神冈美纪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朋友,毕业后也是在同一家卡拉ok小吃店打工的工作伙伴。 第17页 当她一被问及发现尸体的来龙去脉,立刻滔滔不绝地这么回答。 「今天我和美纪两人都不用打工,原本我们要一起去玩的。我答应美纪要来她家接她,所以上午十点就骑着机车来这里了。」 丽子想起这座废弃工厂前停放着一辆机车,那似乎就是久保早苗的爱车。 「入口并没有上锁。我一进入屋内,便大声朝二楼唿喊美纪的名字,可是我叫了好几次都没人回应。我想她可能还在睡吧,于是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不过床上没人,房间里也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我觉得奇怪,四处查看发现浴室的门是半开着,里头透出灯光。我想说她大概在沖澡,便试着往门缝里瞧。然后就看到女人的脚……像这样子直挺挺地伸出浴缸……我原本还以为肯定是美纪那傢伙在开玩笑……不过因为情况有点奇怪,我便开门进入浴室。结果发现……美纪沉进了浴缸里……」 「沉进浴缸里?」盘起双臂的风祭警部听到这里,忽然抬起脸来。「请等一等。神冈美纪小姐在浴缸里是什么姿势呢?」 「就是像这样子,上半身完全沉进水中,两腿伸出浴缸外的姿势。我吓了一跳,赶紧用双手拉起美纪的上半身,帮她换成了脸部离开水面的姿势。可是还是不行。美纪已经没气了。」 「那么,我们看到的尸体,是你移动过后的状态罗。刚发现时,神冈美纪小姐的头是浸在水里的——也就是说,她是溺死的吗?」 「啊啊,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洗澡不小心溺死,这种情况不是常有吗?」 「的确,像是饮酒、打瞌睡、身体状况突然变差等等,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关于神冈小姐在浴室溺死的可能性,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美纪那傢伙虽然爱喝酒,但应该很擅长游泳才对啊……」 「不,这种情况跟擅不擅长游泳无关吧。」 风祭警部对久保早苗的脱线发言吐槽后,便立刻换了另一个问题。 「发现尸体时,你有留意到什么吗?好比说神冈小姐的样子,或是浴室的状况等等,无论什么线索都可以。」 久保早苗沉思一会儿之后,抬起头开口说道。 「我是不晓得跟美纪的死有没有关系啦,不过,我正准备把美纪的身体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很奇怪。水量好像有点太少了。」 「你说的水量,是指浴缸内剩下的洗澡水吧。」警部带着纳闷的表情向身旁的部下确认。「是这样吗?宝生。」 丽子把手指靠在眼镜边缘,试着回想浴室的情景。 「这么说起来,我也觉得剩下的洗澡水水量很少。毕竟水位低到连尸体的胸部都完全裸露在外了,那样泡澡好像会感冒呢。」 「原来如此,不过也有半身浴这种入浴方式。而且就算洗澡水量不多,溺死的危险性依旧存在。虽然挺叫人在意的,但这件事情应该跟案子无关吧。」 看到风祭警部如此爽快做出判断,丽子反而提高了警觉。根据过去的经验,这位警部所重视的现象其实并不重要,而他忽略的现象,才真正握有解决案件的关键——这种状况感觉上还挺多的。不过,如果神冈美纪的死真的纯粹是意外事故的话,那就根本就不需要寻找破案的关键了。 这时,久保早苗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似地询问风祭警部。 「美纪的死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是这样吧?刑警先生。」 「不,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喔。实际死因还要等候验尸和解剖的结果。就算结果出炉,确定死因是溺毙,她还是有可能是被某人强行压进浴缸里溺死的。这样一来,就变成杀人案了。」 「杀人案,怎么会……」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举例来说,如果有强盗闯进这个家,对不对?这个居住空间是由废弃工厂改装而成,在防盗措施上似乎不太严密的样子。请看——」 这么说完,警部指向一楼入口的门把处。 「入口的门锁并不特则,而且也没有安装门链。只要透过某种方式做出备份钥匙,就能轻易入侵吧。犯人使用备份钥匙光明正大从门口入侵,趁神冈小姐在二楼入浴时,将她压进浴缸里溺毙,随后抢夺了值钱的东西逃走。这种情况并非毫无可能啊。对了!」 风祭警部突然敲了一下手,然后说出了自己当下想到的意见。 「我想请你再重新看看二楼的房间,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当然,就你知道的范围就可以了。」 小事一桩,久保早苗这么说着,接受了警部的提议。 丽子和警部马上带着久保早苗再度爬上楼梯,前往废弃工厂二楼。 久保早苗一脸严肃地环顾起神冈美纪的房间,一旁丽子也同样仔细观察这个极具特色的住处。 窗户旁有张大床,看似神冈美纪入浴前穿着的衣物散乱地扔在棉被上。房间中央摆放了古董风的桌子及两张椅子,桌上有两本杂志,都是年轻女性喜爱的流行杂志。墙边立着一个木制的旧装饰柜,摆饰着盒玩和布偶之类的东西。电视和音响全都集中起来配置在房间一角,房内没看到电话和传真机,或许只要有手机就够用了吧。这么说起来,手机在哪里呢?她没有电脑吗? 第18页 丽子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风祭警部向久保早苗问道。 「怎么样?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耶。我想原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么回答之后,久保早苗将视线投向房间角落的厨房。 流理台旁有台瓦斯炉,以及小冰箱。基本的设备都有,要做简单的料理并不成问题。可是,实在很难想像神冈美纪会天天都在这里烹煮三餐。虽说厨房里有单柄锅和烧开水的锅子,但除此之外却看不到其他调理器具,只有冰箱上端坐着一台微波炉。 「美纪并没有什么好厨艺。她自己会煮的,顶多就只有泡面,还有用微波炉加热冷冻食品。」 仿佛印证她所说的话一般,冰箱冷冻库里塞满了冷冻食品。另一方面,把冷藏室的门打开的瞬间,丽子不由得发出了惊唿声。 「警部!里头只有美乃滋跟乳玛琳!」 不过,并不是小偷把其他食材搜括殆尽了。根据久保早苗的解释,这个冷藏室平常就只是个拿来长期存放美乃滋跟乳玛琳的箱子罢了。总之,厨房的样子跟平常一样,没有改变。这是久保早苗的见解。 「再来是厕所跟浴室,还有——嗯?这个门是什么?」 把两扇门往左右两旁打开一看,里头是宽敞的衣橱。这衣橱大得能让人走进去,是那种衣帽间型的衣橱。 丽子一脚踏进衣橱后,风祭警部也好奇地跟了进来。 「喔,衣服挺多的嘛。虽然还是比不上我的衣橱就是了。」 对警部的衣橱毫无兴趣的丽子,置若罔闻地继续观察。 事实上,衣服的数量的确多得非比寻常,套在衣架上的衬衫和裙子,从这一头到另一头,挂满了整条粗实的衣杆。而且还不只是数量多而已,挑出几件看了一下,这些大多是深受年轻女性喜爱的名牌货,其中甚至有价格超过十万元的高级品。看来,神冈美纪似乎是个很捨得在衣服上花钱的人。 这时,某个东西吸引了丽子的注意。那是衣橱边一个纵向的细长架子,形状像是把两个彩色收纳柜垂直绑在一起一般,隔板的数量总计共有八层。奇怪的是,在这个处于饱和状态的衣橱中,只有这八层的架子是空的。 这架子原本是拿来放什么的呢……鞋子和首饰似乎都有专门收纳的架子…… 「哎呀?」这时传来一阵轻轻的讶异声。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来到丽子背后的久保早苗,她跟丽子一样,愣愣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架子。 「奇怪……这里的帽子怎么……」 帽子?丽子和风祭警都不禁面面相觑,随后,同时将视线转向久保早苗。在两人注目下,久保早苗指着有问题的架子惊唿起来。 「奇怪……好奇怪……这个架上的帽子不见了……美纪很喜欢帽子,所以这个架子上应该摆了很多帽子才对。那些帽子全都不见了!」 3 把神冈美纪的离奇死亡事件,连结到帽子遭窃的奇妙谜团时,丽子暂时中断话题,并注视着帽子店的女儿。你怎么想呢?面对着用视线发问的丽子,藤?美羽那孩子气的脸上,浮现出充满好奇心的笑容,她这么开口回答。 「那位风祭警部是个很有魅力的男性呢。丽子姐,下次请务必带那位警部先生到我们店里来喔。」 「啊?」美羽的反应令丽子目瞪口呆。「你喜欢警部吗?」 「当然,既爱慕虚荣、又有欠思虑的有钱人家公子哥儿,这种人真是再好不过了,不是吗?他一定会超越丽子姐,成为我们店里最大的肥羊!」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这都无所谓啦,不过美羽,你刚才确实说了肥羊——超越丽子姐的肥羊吧!尽管丽子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却也十分佩服热心买卖的美羽。真是败给这个女孩了,这下子真的要跟她脱帽致敬了。 「好啊。我随时都可以把风祭警部介绍给你,你就尽管把他当成肥羊吧。先不提这个了——」丽子像是想起来似地回归正题。「对了,帽子,帽子啊!」 「帽子从往生者的衣橱里消失了对吧。那么,除了帽子以外,都没有其他东西不见吗?」 「好问题,美羽。其实啊,还有其他东西也不见了,就是手机跟笔记型电脑。那肯定是被谁偷走了,为了隐瞒对自己不利的情报。」 「也就是说,她的死不单纯只是入浴时发生的事故,而是杀人事件罗?」 「没错。根据验尸与解剖的结果,神冈美纪好像真的喝下浴缸里的水溺死了,推测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前后。不过,那并不是意外事故,因为死者的脚,尤其小腿肚上,留下了疑似强力压迫造成的痕迹。恐怕是某人趁着神冈美纪入浴时,抓着她的双脚硬举起来吧。神冈美纪的身体在浴缸内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头部没入了水中。她连抵抗都没办法,就这样溺死了。虽然需要相当程度的体力,但这是谁都办得到的犯行,而且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问题是这起杀人案和帽子遭窃,该怎么连结起来,目前还是个谜。」 「不能像警部说的那样,当作强盗杀人案侦办吗?」 「如果遭窃的是现金或珠宝,强盗杀人的方向也不无可能,可是被偷的却是帽子。为了偷帽子而不惜杀人,你认为世界上有这种异常的帽子爱好者吗?」 第19页 「这么说也对。丽子姐虽然喜欢帽子,却又是个刑警……」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是刑警的话,就要把我列为嫌犯吗? 被丽子轻轻一瞪,美羽掩饰失言似地嘿嘿一笑。 「顺便问一下,被偷的帽子,具体来说有哪些种类呢?」 「嗯︰——这就不清楚了。久保早苗似乎也没有近距离看过那些衣橱架上的帽子。她只有几次拜访神冈美纪的房间时,看到衣橱架上摆了帽子而已,所以并不知道正确数量和种类。不过,从隔板的数目来看,可以确定应该有八顶左右吧。」 「那些帽子真的是杀人犯偷走的吗?会不会跟事件无关,其实是被主人转卖掉了呢?比方说一口气全拿去当铺当掉之类的。」 「也是有这种可能性。事实上,风祭警部一开始也扬言宣称『被偷的帽子正是解开杀人事件之谜的关键!』,可是最近我一问起来,警部却老是用『帽子?喂喂,宝生,你还执着于那种事情啊……』来敷衍我。」 「听你这么说,感觉案子好像就快变成『无头悬案』了呢。」 「所以啦,我才会过来问问帽子专家美羽的意见嘛。」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藉口。实际上,丽子这些话全是要讲给影山听的,而非对美羽说的。不过,这位影山却只是一脸闲闲没事的表情,站在丽子身旁。等得不耐烦的丽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试探影山。 「你刚才应该有意无意间听了我说的话对吧。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有的话就说来听听吧。」 于是管家毫不犹豫回答「那我就只提出两点」,随后马上开始发问。 「首先第一点,被害人的帽子全都不见了吗?还是只有衣橱架上的帽子不见了呢?」 「不是全部。衣橱最深处还留有其他帽子,都装在瓦楞纸箱里。犯人似乎只拿走了眼前看得到的帽子而已。」 「那么,关于剩下来的帽子,您知道其种类与特徵吗?」 「现在我没办法立刻列举出来。」先做了这段开场白,丽子才开始回溯起自己的记忆。「不过,我看大部分都是感觉上很休闲的帽子。酒红色绒帽、茶色仿皮鸭舌帽、黑色皮帽、白色贝雷毡帽,还有单宁材质的蓝色钟型帽,另外……」 「可以了,大小姐。」影山打断丽子的话。 「咦,可以了喔?怎么怎么,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虽然丽子急着想得到结论,但影山却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接下来是第二点,被害人神冈美纪究竟是靠什么维持生计呢?听您的描述,虽然还算不上极尽奢侈的地步,但她生活应该也过得相当宽裕才是。住在改装过的废弃工厂二楼,惯用猫脚浴缸,衣橱中塞满了名牌货,甚至还搜集了一大堆帽子。光靠她在卡拉ok小吃店打工,怎样也不可能维持这样的生活。想来,神冈美纪身边应该有男性在援助她的生活所需吧?」 原来如此,影山果然敏锐。丽子很干脆的肯定了他的质疑。 「你猜得没错。经过调查,我们得知神冈美纪身边有三名男性,她那略显豪奢的生活,似乎就是靠这三名男性在提供金钱援助。」 「他们都算是重要嫌犯吧。」 听了影山的话,丽子点点头之后,开始说起这三位男性的事情—— 4 从事件当天起的接下来三天,宝生丽子和风祭警部相继拜访了三名重要人物。 首先是事件当天,十月三日礼拜六的下午。刑警们开着警车,抵达了武藏野线新小平车站附近的新兴住宅区。丽子等人下车之后,眼前见到一栋新落成的透天厝。住家旁设有大型车库与宽广的庭院,着实相当气派。 门牌上写着「米山升一」这几个字。 米山升一是承揽汽车整备与维修业务的「米山汽车工厂」社长。简单来说就是那个杀人现场——那栋废弃工厂的登记所有人。据说几年前米山在小平开设了新的汽车维修工厂后,就把国立市的旧工厂给关闭了。 「所以说,米山是利用社长特权,让年轻的情人住在关闭的工厂二楼罗。」 「我们没有证据能证明神冈美纪是米山的情人喔,警部。而且,您所谓的社长特权又是什么意思?」 但话说回来,两人的关系确实令人在意。丽子这么想着,按下了门柱上的门铃。 出现在大门玄关的米山升一,是个身材魁梧、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头髮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晒黑的皮肤上刻划着名与年龄相符的皱纹。 刑警们告知来访的用意时,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我已经听说过案子的事,正想着警方差不多也该来了。」 这么说完,米山便领着刑警们来到自家客厅。隔着桌子和嫌犯面对面的警部,虚张声势地自我介绍说「我是国立署的风祭」。 在那一瞬间,米山的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风祭是吗?这名字真少见呢。难不成您跟风祭汽车有关吗?」 「哈哈,怎么可能嘛。我常被误认成他们家的少爷呢。」警部轻松地一笑置之。「不过如果我是的话呢?」但他还是姑且这么问了。 「如果是的话,我想奉送您一张感谢状呢。毕竟送来我们维修工厂的故障车中,风祭汽车的数量可说是高居第一呢。」 第20页 风祭汽车似乎大量生产了容易故障的车,为维修工厂带来丰厚的收益。 丽子差点忍不住拍着膝盖笑出来,一旁的警部那端正的侧脸眨眼间明显泛起了红潮。不过,就在他的愤怒即将突破极限时,米山又再度开口。 「啊,不过我个人倒是满喜欢风祭汽车的。其实我也有一辆呢,虽然常出问题,但就是这样才好啊——哎呀,刑警先生,您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不、不,没什么。」警部用手帕擦拭着冒汗的额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的情感才好——宝生,接下来就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警部。」 丽子手指推了推装饰用眼镜,接连提出问题。「首先,可以请米山先生告诉我们,神冈美纪小姐为什么会住在您位于国立市内的废弃工厂二楼吗?」 「她是以前曾照顾过我的恩人的孙女。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跟公寓房东起争执被赶出公寓,我看她好像陷入困境的样子,所以就先让她住进废弃工厂的二楼,算是在找到新房子之前的紧急避难所吧。结果她好像很喜欢那边的生活,就这样定居下来了。」 「为了让那里更适合人居住,您好像大幅翻修过了。」 「毕竟她是恩人的孙女,我当然得特别关照她啊。哎呀,没花多少钱啦,浴室和厕所都只是用原有的设备改建而成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个,您的家人没有表示不满吗?比方说您的夫人。」 「她住在那座工厂二楼的事情,全家都知道,房租也都有缴。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米山升一黑框眼镜底下的双眼泛起雾气,声音也哽咽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感到悲伤的表现吗?还是假装悲伤的演技呢?丽子实在难以分辨。 为了慎重起见,丽子又询问了深夜一点前后的不在场证明。 「那时候我在床上睡得很熟。我和妻子是分房睡,所以没有人可以替我作证。难不成,刑警小姐是在怀疑我吗?那您就错了,我跟她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罢了。」 这时,大概是重新整理好心情了吧,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风祭警部突然插话。 「话说回来,米山先生,被害人衣橱里的帽子不见了。关于这点你有什么头绪吗?」 「帽子是吗?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犯人会不会是个对帽子有着异常执着的人,不是有这种精神异常的怪人吗?印象中,我倒是很少看过她戴帽子呢。」 听了米山升一那毫无帮助的回答,警部并没有任何反应。 隔天,十月四日礼拜天上午。为了找安田孝彦这名男性问话,丽子和风祭警部驱车来到与国立市毗邻的府中市。 安田孝彦的名字之所以会在搜查中浮出台面,绝大因素是久保早苗提供的证词。据她所说,「安田孝彦这个跟踪狂」紧追着神冈美纪不放,让她「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胁」。为什么会这么清楚知道跟踪狂的全名呢,那是因为这个名叫安田孝彦的人物,是神冈美纪的前男友。 「前男友变成跟踪狂,最后终于升格犯下了杀人重罪。这的确是很有可能。这次一定错不了的。」 抵达目的地后,风祭警部干劲十足地下了车。丽子也紧跟在后。 据说安田孝彦是任职于当地印刷公司的三十多岁职员。然而,他的住所却在府中监狱附近,是栋看起来像穷学生住的木造公寓。警部敲了敲薄合板制的门后,里头传来了和朝气蓬勃搭不上边的男性声音。 「来了,请问是哪位——」 开门探出头来的人,也是个外表跟朝气蓬勃相去甚远,满脸鬍渣、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男人。虽然很肯定他就是这次要找的人,但警部还是照规矩出示了警察的识别证。 「我们是国立署的人。你是安田孝彦先生吗?」 面对递到眼前的识别证,男人抹抹脸,眨了两、三次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便暂时消失在房内。几分钟后,再度出现在玄关前的他,眨着眼楮回答警部的问题。 「是,我是安田孝彦。啊啊,我知道喔,是神冈美纪的事情吧。听说她被杀了,我昨天看到新闻了。哎呀,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早就料到,那傢伙迟早可能遇上这种事情。」 「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不,在此之前,先从你跟神冈小姐的关系谈起吧。神冈小姐是卡拉ok小吃店的兼职人员,而你则是对她穷追不捨的跟踪狂——没错吧?」 「不对!」安田极力表示抗议。「我是神冈美纪的前男友。一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我们交往了两年。我对在卡拉ok小吃店工作的她一见钟情,经过勐烈追求后,她好不容易答应跟我交往。和她交往的这两年来,我为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为了跟她约会,我花费了大半薪水。为了送她礼物,我耗去了大半奖金。为了跟她出国旅行,我散尽了所有存款。最后甚至连车子都卖了——结果我竟然被甩了。我忘不了分手时她对我说过的话︰『我讨厌没车的男人』!」 「……是这样啊。」警部对安田投以怜悯的视线。「真是悲惨的遭遇啊。想必你很后悔吧?」 「我当然很后悔,要是没有把车子也卖掉就好了……」 你是为了这件事情而后悔吗?丽子不禁和风祭警部面面相觑,嘆了口气。照他这样的个性,安田孝彦肯定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女人欺骗榨干。 第21页 「可是请相信我,刑警先生。我并没有杀人,跟踪这件事也是误会。有一段时间,我确实经常跟在她后面,但那是因为想对她提出忠告,我想告诉她,要是她继续这样的行为的话,她最后一定会下地狱的。事实上不正是这样吗?」 的确。不过,会不会就是这男人把神冈美纪给推进地狱了呢?在丽子心中,对安田孝彦的怀疑急违扩大。 于是丽子试着询问犯案时间的不在场证明,结果不出所料,安田没有不在场证明,他都是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房间里。不过这也难怪。要是一个单身男性能够明确提出自己在凌晨一点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那反而令人感到不自然。 「话说回来。」警部又提起了那个老话题。「被害人的衣橱内有很多帽子不见了,关于这点,你有什么头绪吗?」 「帽子我也送了她不少,其中甚至有那种稀奇古怪、不晓得要在哪种场合戴的帽子。不过,我想不出犯人要大费周章杀了她、抢走帽子的理由,那一定是用来扰乱调查的掩饰行为啦。」 不说这个了——这么转移话题后,安田孝彦压低声音,告诉警部一则令人振奋的情报。「其实我有些关于重要嫌犯的线索。」 再隔一天的十月五日礼拜一,丽子和风祭警部造访了位于国立市市郊的某间大学。知名度与录取标准都不高的这所大学,正是神冈美纪过去就读的母校。 安田孝彦口中的重要嫌犯,是一位文学系教授,名叫增渊信二。根据安田孝彦的情报,增渊信二身为有妇之夫,却又跟神冈美纪发生了亲密关系。简单来说,神冈美纪狠狠地剥削了安田,一见他没油水了,便马上把对象换成了大学教授——至少安田本人是这么认定的。 「不过,警部。」丽子坐在停靠中的便衣警车副驾驶座上问道。「安田提供的情报可以相信吗?会不会只是被甩的男人为了一解心头之恨,故意把大学教授给牵扯进来呢?」 「的确有这个可能。可是,神冈美纪甩掉安田之后,需要新『钱包』也是事实。大学教授简直无可挑剔,不是吗?噢——」 警部坐在驾驶座上,指着挡风玻璃的另一头。「好像出现了喔。」 警部的指尖前方,有个正走向宾士轿车的男性。年纪约六十多岁,漂亮的白髮与银框眼镜给人一种知性的印象。他肯定就是增渊信二没错。 丽子与警部同时下了车,火速冲到嫌犯身边。 「您是增渊教授吧?」警部在宾士前出声唤道。「我们是国立署的人。」 增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他不掩激愤地斥责刑警们。 「你们突然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这里可是学校啊!好歹考虑一下场合吧!」 「真是非常抱歉。」警部恭敬地低下头莞尔一笑。「那么,我们直接拜访有夫人在家的府上,会比较好吗?」 「不!在这里就行了!只能在这里了!就在这里谈吧!」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尴尬,显得焦躁的增渊用指尖推了推眼镜的鼻托。 「仔细想想,大学校园是个很适合静下来交谈的好环境。」 然后增渊不给刑警发问的机会,自顾自地开口说起来。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是神冈美纪同学的事情吧,她是我的学生。她被杀害了吧?真是太遗憾了。可是,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因为神冈同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您说谎。」警部斩钉截铁地说。「从您家到她家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就算毕业以后,你应该多少也有机会在附近见到她才是。」 「当然,我也曾经在路上遇到她好几次。我的意思是,没有机会面对面好好聊过。」 「这也是骗人的。觊觎神冈美纪小姐的跟踪狂,曾目击到你跟她挽着手走在路上。」 「什么!」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摘,增渊教授难掩心中动摇。「跟、跟踪狂跟我,你相信谁说的话呢?」 「我当然相信教授所说的话罗。」风祭警部眉毛不挑一下地断言道,然后突然提出了直逼核心的问题。「十月三日凌晨一点左右,教授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这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吧。三日凌晨一点,也就是礼拜五深夜对吧?那时我在自己家里,我在书房里写文章,没有什么证人。毕竟,等家人都睡了之后,才能自己一个人专心工作不是吗?」 总之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不过米山升一跟安田孝彦也是一样。看来,在这次的事件中,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似乎并不是釐清真相的关键。 那么关键会是什么呢?到头来,还是那些帽子吗? 于是丽子照例问了那个关于帽子消失的问题。 「帽子?这我不知道。我不是说过,我跟神冈同学没有关系吗?她衣橱里有什么我哪知道。两位想问的就只有这样吗?那我就此告辞了。」 增渊信二单方面结束了对话。本以为他会直接坐上宾士,没想到却经过车旁,坐进了停在旁边的小型汽车,随后马上发动引擎,一熘烟就开走了。 5 在帽子店的一角,宝生丽子大略说完了与帽子相关的事件概要。 藤?美羽则是更简化的整理了丽子话中出现的三名男性。 「简单来说,嫌犯是——一、『疑似情人的房东』米山升一。二、『疑似跟踪狂的前男友』安田孝彦。三、『有犯案嫌疑的情人』增渊信二——这三个人对吧?嗯~这三人感觉都很可疑,我实在看不出谁是犯人呢。」 第22页 「不,在说出『有犯案嫌疑的情人』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认定答案是了吧!」 丽子用愕然的表情望向美羽。美羽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缓缓开口。 「关于事件的状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那么,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意见吗?」 「就是说啊——咦,美羽,你想到什么了吗?」 「是啊。话虽如此,我既不是刑警,也不是侦探,更不是名侦探的孙子,所以我不可能说『赌上我爷爷的名誉』这种话!不过,身为帽子店的女儿,我应该多少能够就帽子的谜团,提出一些意见才对。提示就在丽子姐说的话里——请稍等一下喔。」 美羽从座位上起身,穿过店内陈列的帽子之间,消失在店的后方。当她再次回到丽子面前时,美羽手里拿着新的帽子。虽说是新的,却也不是秋天当季的新作品,而是款式已经有两百年以上歷史的经典款。 这顶帽子形状很特殊,顶部的侧缘隆起、中间凹陷,宽阔的圆形帽檐,在左右两侧翻转弯曲。那是以强韧的毛毡制成、给粗犷勇勐的开拓者们戴的帽子。 也就是俗称的牛仔帽。 往年的西部片明星约翰韦恩与亨利方达,或是名摔角选手史坦汉森入场时,都常戴这种帽子。 不过为什么现在会冒出牛仔帽呢? 面对一脸讶异的丽子,美羽得意似地轻咳一声。「你知道吗?丽子姐。所谓帽子这种东西呢——」然后突然开始卖弄学识。 「帽子这种东西,功能并非只是为了遮阳、或是保护头部而已。贵妇戴的羽毛帽是用来营造华丽感,警官戴的制帽是权力的象徵。而牛仔帽也不是只有戴在头上一种功能,另外还有其他的用途。比方说,宽阔的帽檐,在天气酷热时可以当作扇子使用。生火时拿来扬风也很方便。翻过来之后,用两手拿着,就能一口气搬运许多像是鸡蛋或钱币等零碎又难以运送的东西。不过,牛仔帽最大的优点在于——你知道是什么吗?丽子姐。」 「咦?你突然这么问,我也……」 这时,仿佛是代替困惑的丽子回答,一旁响起了平静的声音。 「还可以用来汲水吧。」 那是影山,本来应该置若罔闻的他,似乎也忍不住想说话了。 「就如大小姐所知道的,牛仔帽的别名叫做十加仑帽。加仑是液体容积计算单位,一加仑约等于三点八公升。而十加仑就是三十八公升。简而言之,牛仔帽是一种既结实、深度又足够的帽子,足以汲取多达十加仑的水。」 「喔,原来牛仔帽有这种妙用啊——借我一下。」 丽子从美羽手中接过帽子,试戴了起来。令人意外的是尺寸刚刚好,戴起来感觉也不差。往墙壁的穿衣镜一照,只见镜中的富豪千金,正散发出一股西部女枪手的气质。得意忘形的丽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用右手比出手枪的形状,朝镜中的自己摆了个射击的姿势,喊道︰「砰!」 于是镜中的帽子店女儿「呜」地呻吟着,按住了左胸。「太、太棒了,丽子姐!你那美丽的英姿,射穿了藤戙o鸬男陌。 br / 「喔、是吗?这适合我吗?哼、哼哼,出乎意料的好呢……」 看到不自觉绽放出笑容的丽子,影山立即发布了「异常购物警报」。 「大小姐,请冷静一点。这是警长戴的帽子,不是淑女应当拥有的东西。」 「我、我知道啦!只是戴好玩的嘛!」丽子难为情地脱下警长的帽子,然后重新回归正题。「那么,这个牛仔帽又怎么了?跟浴室里的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嗯,浴室?」 丽子突然发现了问题的癥结,牛仔帽用来汲水很方便…… 「对了,犯案现场是浴室。死者溺死在浴缸里,而浴缸里剩下的水量异常地少,难不成有谁把洗澡水从浴缸里舀出来了?这么说起来,那个西洋风格的浴室里,好像也没看到什么脸盆和水桶。」 「就、就是这个意思!」美羽正中下怀似地点了点头。「犯人杀害了神冈美纪后,基于某种理由,被迫得将浴缸里的水舀出来,可是,手边却没有合适的工具。这时犯人看到了衣橱中的帽子。我不晓得那边是不是有牛仔帽,不过,拿质地耐用、深度又够的帽子,也是一样可以用的。」 「是啊,这样就能够拿来舀水了。」 「像这样使用过后,帽子就完全湿透了。犯人不得不将那顶帽子带离现场。可是,只带走摆在架上的其中一顶帽子,反而更容易启人疑窦。所以,犯人才会干脆将那里的所有帽子都带走,不是吗?」 「这样的确说得通。你好厉害啊,美羽。影山,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影山似乎因为愧疚,轻轻垂下眼镜底下的双眸。 「很抱歉,我无法贊同这段推理。因为,就可以汲水的工具而言,我不认为犯人会先想到衣橱里的帽子。厨房里的单柄锅和汤锅,反而更容易联想到,也更为实用。如此一来,犯人就没有必要使用帽子了。」 「对喔,这样做反而比较正常。」丽子只好认同了。「而且,犯人为什么要把浴缸里的水舀出来呢?我也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帽子果然还是无法跟浴室里的杀人事件连结起来吗?」 第23页 「既然这样的话,帽子又为什么会从杀人现场不翼而飞呢?啊啊,结果事情又绕回原点了。」 美羽遗憾地说,然而影山却用力摇了摇头。 「不,事情并没有回归原点。关于帽子具有出人意表的使用方法这点,美羽小姐的见解的确值得关注。对犯人为什么要带走所有帽子的解释,也相当优秀。」 「——唔。」听到管家和善得令人意外的发言,丽子难掩心中的不快。 「嗯——这样啊,你没有批评美羽的推理『白痴』,而是说『优秀』啊。哦哦——」 「不,在下绝无此意……」面对大小姐尖锐的攻击,管家露出了困扰的神色。 斜眼看着影山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丽子心中暗自窃喜。 「算了,不说这个了。从刚才那番话听来,影山你好像已经看穿了事件的真相。既然如此,也差不多该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了吧。」 「遵命。」影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他的侧脸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6 在丽子与美羽面前,影山开始述说自己的见解。 「多顶帽子从衣橱中消失了,帽子的颜色与数量都不清楚,大小姐您是这么说的。不过另一方面,衣橱内有个瓦楞纸箱,里头放了绒帽、仿皮鸭舌帽、皮帽,以及贝雷毡帽等等。这也就是说,收藏在瓦楞纸箱中的帽子,跟摆放在这张桌上的各种帽子,是一样的东西。」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丽子顿时觉得纳闷。「这里的帽子跟在瓦楞纸箱内找到的帽子完全不同喔。神冈美纪收集的帽子没有这么高级,而且,大部分都是更简便休闲的款式喔。」 「不是的,丽子姐。」美羽插嘴说。「管家先生说的是帽子的素材。丝绒、仿皮、皮革、毛毡。放在这桌上的帽子,也都是用这些材料制成的。」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如此。」丽子交互看了看眼前的帽子与身旁的管家。「要不然是什么意思呢?影山。」 「您还不明白吗?提示是事件发生的日期。」 「事件发生在十月三日,大概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周末吧。」 「的确。那么两天前的十月一日又如何呢?」 「你问我十月一日是什么日子吗?」丽子思考一会儿,马上就想到了。「十月一日是换季——对了,十月上旬是换季的时刻呢。」 「正是如此。不过,像这里摆放的秋冬款帽子,当时可能还沉睡在衣橱深处的瓦楞纸箱里。因此我们可以这么推测,那个八层的架子上,可能还摆放着春夏款的帽子。」 「这么说起来,今年夏天很热呢。直到最近都还是秋老虎天气,所以换季的时间才会稍微延迟了吧。」 「是的。接着我想请教美羽小姐,所谓春夏基本款,是什么素材的帽子呢?」 「咦?」尽管感到疑惑,美羽却还是立刻回答。「如果以素材来说的话,最普通的基本款应该是麦秆草帽吧。尤其是今年夏天,更是再度吹起了一股麦秆康康帽的风潮呢。」 我去拿一顶过来吧——这么说完,美羽又穿过帽子之间,往店内一角走去。再度回来时,美羽手中拿着一顶用麦秆编成、样式简单的康康帽。接下帽子后,影山将它对着照明的灯光,满意似地点了点头。 「喔,这个正好。如果是这顶就能派上用场了。」 「你说派上用场是什么意思?」丽子歪着头说。「用麦秆草帽很难把浴缸里的水舀出来吧,水会从网目之间漏光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正是因为水会漏光,才派得上用场。那并不是要拿来当成舀水的工具,而是当成沥水的工具。」 听了影山意外的发言,丽子一瞬间愣住了。 「沥水?你是说——拿来当筛网吗?」 「正是如此。听您的描述,神冈美纪似乎不是会煮饭的那种人。所以,就算厨房里有单柄锅与汤锅,恐怕找不到沥水用的筛网之类的吧。于是犯人在仓皇中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把衣橱中的麦秆草帽当作筛网的替代品。其实,这种想法也没有多么奇特。虽然这顶康康帽是戴在头上的帽子,但只要反过来拿在手上,不就很像竹编的沥水筛网吗?」 「嗯、的确,看起来倒也很像。可是,犯人拿麦秆草帽代替筛纲要做什么呢?难不成他突然想在杀人现场煮荞麦面来吃吗?」 「不,筛网这种工具,并非只是煮面时用来沥水而已,想从液体中取出固态物体时也经常会用到。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捉泥鳅。」 「…………」虽然把泥鳅定义为固态物体不太妥当,但丽子已经能够理解。「我懂了。意思是,犯人想要从浴缸的水里捞出什么。换句话说,犯人把某样东西遗落在浴缸里了。」 「正是如此。问题在于那个物体是什么——您知道吗?」 「等一下啦,我正在想。」 丽子盘起双臂自言自语。「对犯人来说,那东西应该很重要才对。那东西很小,必须用筛网才能捞得起来……而且,在起泡的乳白色洗澡水中很难看得清楚……颜色是白色,不,还是透明呢……啊!」 这时,丽子脑海里灵光一闪。体积小又透明无色,所以难以发现,而且对犯人来说非常重要,又很可能在杀人过程中遗落。那是—— 第24页 「隐形眼镜!没错,犯人在杀害神冈美纪时,不小心把隐形眼镜掉进浴缸里了。为了把隐形眼镜从洗澡水里拿出来,犯人需要筛网。可是屋内却又没有筛网,于是便拿麦秆草帽代替。犯人把架上的帽子全都带走的原因,就跟刚才美羽解释的一样。是这样对吧!」 「哇,太完美了,丽子姐。」美羽也兴奋地向前站出一步。「那么,犯人是隐形眼镜的爱用者罗!」 「看来是这样没错。从三位嫌犯来推断,米山升一戴着黑框眼镜、增渊信二则是银框眼镜的爱用者。那么,剩下的那个男人又如何呢?当风祭警部在玄关前出示识别证时,他的眼楮得要很贴近识别证,好像看不清楚的样子。然后他暂时退回屋内,等到回来时,他就能正常地看东西了。也就是说,他先回房里戴上隐形眼镜才出来。所以错不了的!」 丽子怀抱着绝对的信心,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杀害神冈美纪的犯人就是『疑似跟踪狂的前男友』安田孝彦!」 接着,丽子满心期待获得热烈的贊同,便向身旁的管家徵求感想。 「影山,我的推理怎么样啊?快,说点什么来让我听听吧。要不然,说『真是太优秀了』也可以喔。」 然而影山并没有说出「优秀」二字。相反地 「不好意思,大小姐。」影山直直地注视丽子的眼楮,并认真地发问。「大小姐是在开玩笑吗?」随即,影山以恭谨的语气,对愣住的丽子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是『超好笑的耶~~』」 几秒钟的沉默降临在帽子店内。打破寂静的是帽子店的女儿。 「那个,是我听错了吗?刚才管家先生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没有听错喔,美羽。我家的管家就是这种男人。」 丽子突然从沙发上起身,并且双手叉腰,开始宣洩满腔怒火。 「影山!你那句『超好笑的耶~~』是什么意思!宝生家的管家,怎么样也不该说出这种话吧!」 「是,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大小姐好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所以我才会这么说。莫非您不满意吗——」 「怎么可能满意!况且,我根本没在开玩笑!」 丽子气愤难平,啪沙啪沙地乱抓头髮。「真是的,明明人家那么认真在推理,为什么非得让管家说什么『超好笑的耶~~』来羞辱不可啊。」 「丽子姐真可怜。」美羽一边对瘫坐沙发上的友人投以怜悯的视线,一边对管家问道。「丽子姐的推理错了吗?」 「不,并不能说是全错。犯人是隐形眼镜的爱用者,这项推理是正确的。不过,据此断定安田孝彦是犯人,就太过草率了。有很多人同时拥有一般眼镜和隐形眼镜。米山升一和增渊信二平常虽然习惯戴眼镜,但实际上也可能拥有隐形眼镜。在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的情况下,隐形眼镜就不宜作为推理时的决定性依据。」 头髮凌乱的丽子不满地抬起头来。 「如果无法成为决定性的依据,为什么又要往这个方向推理呢?之前累积的推理,难道全都白费了吗?」 「并没有白费,隐形眼镜正是解决事件的重要关键。不过,『犯人经常使用隐形眼镜』一事并不重要,『犯人拼了命想找出掉进浴缸里的隐形眼镜』才是重点。您明白了吗?」 「不明白。犯人会想要拿回遗落的隐形眼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因为光从一只隐形眼镜,就能查出犯人的身体特徵。换做犯人的立场,我也绝对不会让隐形眼镜落入警察的手中。」 「大小姐说得没错,犯人的确想要避免让警察取得隐形眼镜。可是——」 影山停顿了一下,然后提出了直逼核心的问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犯人不干脆把浴缸的栓塞拔掉呢?」 「啊?浴缸的栓塞?」 「是的。把浴缸的栓塞拔掉后,无论洗澡水或泡沫,当然,也包括隐形眼镜,这些全都会流进排水孔里。以湮灭证据的手段来说,这么做就够了,而且也花不了多少功夫与时间。为什么犯人不选择最轻松的方式呢?总不可能是因为捨不得一只几万元的隐形眼镜费用吧。您想想,在杀人现场得要盯着尸体,做出像是捕泥鳅般的举动,相较之下,几万元的支出实在是太便宜了。」 「的确如此。可是,没有隐形眼镜的话,犯人会很困扰才对吧?毕竟这样一来就看不清楚了啊。」 「但是,遗落隐形眼镜时,很少会有同时两片都掉落的情况发生。犯人恐怕也是这样,只掉了一只隐形眼镜。如此一来,剩下另一边的视力就还是保持正常,应该也不至于会有多困扰,不是吗?」 「这么说也对……」丽子也不得不同意。「反正人都已经杀死了,之后要做的只有拿着电脑和手机离开现场。做这些事情,只要戴着一边的隐形眼镜就能办得到……然而犯人却留在现场,拼了命地想要找出另一只隐形眼镜……所以说,犯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两只隐形眼镜……啊!」 丽子的脑袋今天第二度灵光一闪。不过,现在高兴还嫌太早,为了不让刚才的丑态再度上演,她慎重地再三斟酌过后,才缓缓开口。 「不凑齐两只隐形眼镜,犯人就无法离开现场,因为犯人是开车前往现场的。是这样对吧?」 第25页 「…………」影山静静地听着。 「难、难道不是吗?只戴一只隐形眼镜,在深夜的路上开车,不仅恐怖,而且又危险,万一发生了事故,犯人就真的玩完了。可是,犯人又不能把自己的车停在现场附近,自己走路离开……没错吧?」 丽子战战兢兢地窥探管家的反应。于是影山像是发自内心感到佩服似地把手贴在胸前低下了头。 「不愧是大小姐,您的推理真是太精彩了。」 丽子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心头涌现出又喜悦又害臊的感情。尽管对此感到困惑,丽子却还是不由自主逞强着说︰「——还好啦,毕竟我也是职业的啊。」 美羽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笑盈盈地注视着装模作样的丽子。 于是,管家开始流畅的叙述起一连串推理的结论。 「就像大小姐所说的,犯人应是开车前往现场。那会是三名嫌犯之中的谁呢?不可能是安田孝彦。他对神冈美纪奉献了一切,但很遗憾,他似乎没有车。那么增渊信二又如何呢?身为大学教授的他,平常以小型汽车代步。不过,他家位于国立市内,而且还在命案现场附近,只要走五分钟就能抵达。要在深夜中偷偷往返这段路,需要特地去开车吗?徒步反而更安静又安全吧。此外,如果他是犯人的话,就没有必要拼了命似地寻找隐形眼镜了。因为回家戴上眼镜后再折返回来,那还简单得多了。所以增渊信二不是犯人。如此一来,嫌犯就只剩下一人,就是废弃工厂的登记所有人米山升一。住在小平的他,正是为了杀害神冈美纪,特地开车前往国立市的现场的兇手。恐怕就如同风祭警部所推想的一样,米山升一与神冈美纪是情人关系,两人的感情纠葛引发了这次的事件。」 不过以上终究都是推测罢了——管家保守地这么说完,便结束了话题。 米山升一被捕,是在那天之后过了一星期的事情。犯行并不是杀人——而是因为任意丢弃废弃物而被当成现行犯遭到逮捕。深夜离开自家的米山,来到了文豪太宰治投水自尽之地而闻名的玉川上水,正准备丢弃某件四边形物体时,被刑警们亲手逮捕。 刑警们——其实就是风祭警部与宝生丽子,四边形物体则是神冈美纪的笔记型电脑。 杀害神冈美纪的那天晚上,米山将留有两人通信纪录的电脑带离了现场。可是,当搜查范围扩及米山时,他开始对手边保留着犯案证据的电脑感到不安。所以他趁着深夜,做出了任意丢弃废弃物这种马虎又随便的行为。 于是与帽子相关的事件就这样顺利解决了。 如释重负的丽子,瞒着影山偷偷造访了「cloche」。她甩开了藤?美羽所推荐种种新品的诱惑,只买了一顶最喜欢的帽子。 回到家后,丽子马上解开帽盒的缎带,开心得几乎浑身颤抖。 看到丽子天真无邪的模样,一旁的管家嘆着气说道。 「您又买了东西是吧?这次到底是买了什么……」 「有什么关系。这是给我自己的奖励,顺便当作解决事件的纪念。呜唿唿唿……」 从盒内拿出来的帽子是茶色的。丽子立刻将帽子戴在头上,端详起镜中的自己。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又是收下巴。然后,丽子用右手比出手枪的形状,顶起帽檐,以这个姿势询问身旁的管家。 「——怎么样?影山,还适合吗?」 影山一瞬间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然后他注视着宽阔的帽檐与丽子的脸,回答道︰ 「真是太适合您了,警长大人。」 第三话 欢迎光临杀机派对 1 「吶,影山,你觉得哪顶比较适合?」 坐在礼车后座上的宝生丽子,轮流戴着两顶帽子,同时透过后照镜窥视着驾驶座的反应。「是这顶紫色的宽边帽好?还是这顶缀有蕾丝的粉红色帽子好?」 管家兼司机的影山迅速将视线投向镜中,「无论哪一顶都非常适合您。」给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回答后,他用略带讽刺的语气中透露了真心话。「只不过,无论是哪一顶,都不像是现任警官会戴的帽子就是了。」 「哎呀,才没这回事呢。以前我曾在电视上看过,有个留法归国的女刑警,戴着比这更花俏的黑色帽子,走在飞机跑道上呢。」 「您是说七年代中期的g-men吗?那可是连续剧喔。」 是这样吗?歪着头这么说的丽子,是任职于国立署的正牌女刑警。可是她的真面目,是网罗了金融、电机、资讯、不动产,甚至是传播、音乐、以及本格推理小说的超级复合企业——「宝生集团」总裁宝生清太郎的独生女。 今天是十一月的某个假日,她正准备前往参加朋友的派对。平常丽子在职场上,总是被迫打扮得很不起眼,不过,一到派对上,她就能充分发挥名门千金的「装扮欲」。事实上,今天她的装扮就是完美的大小姐规格。以蕾丝蔷薇点缀的大红色礼服,配上兔毛披肩,脚上穿着饰有缎带的细跟高跟鞋。现在则是为了搭配什么帽子而烦恼着。 「——决定了,就戴这顶吧!」丽子选择了粉红色的帽子。接着又从身旁的小箱内取出数种首饰,带着出神的表情端详起来。 「?,你觉得哪个珠宝比较好?钻石、翡翠、还是红宝石——」 第26页 然而,从驾驶座上传来的,只有影山厌倦似的嘆息。 丽子犹豫再三,总算完成了首饰的挑选后,载着两人的礼车终于抵达了高级饭店的激战区,高轮。在这个必须不断的与知名大饭店进行激烈竞争的地区,有一家老字号饭店名为「hotel港区」。这家饭店的新馆大厦,就是今天派对的会场。 影山把轿车停在正面门廊前,随即从驾驶座下车,打开后座的门。丽子以熟练的架势将双脚伸出门外。一瞬间,站在入口附近的几位绅士们,大家视线都紧盯着丽子的一双腿不放。丽子充分意识到这些男人的目光,缓缓地下了车,然后,当套着细跟高跟鞋的右脚,优雅地踏出第一步时—— 喀!右脚踝突然无力地拐了一下!回过神来,丽子已经像被人击出逆转再见全垒打的投手一般,双手贴地跪倒在地了。身为名门千金,不该有这样的失态。丽子一抬起面容僵硬的脸,绅士们马上转头朝向其他地方,装做没看见。丽子见机不可失,只花了零点一秒,俐落地站起身子,然后刻意用带有威严的声音向身旁的管家问道。 「影山,我刚才有跌倒吗?」 影山把脸迅速转回来。 「您在说什么?大小姐现在才刚下车而已。」 「是、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 绅士们的体贴、丽子本身的运动体能,以及影山的装煳涂功力三位一体,完美掩饰了她的失态。为了把车开到停车场去,影山暂时回到了驾驶座上。 落单的丽子,一本正经地踩着慎重的脚步,穿过正面的自动门。 可是,在玻璃门往左右两边打开的瞬间,一阵吵杂的笑声传进了丽子耳中。声音的源头是跟丽子一样身穿华服的三位女性。依序看了她们的脸后,丽子不禁诅咒起自己命薄。 「…………」呜!完了,居然被这些傢伙看到了! 指着丽子的脸捧腹大笑的三人,是她大学时代的损友。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到了下午一点——在「hotel港区」引以为傲的最高级大型宴会厅「桔梗之间」内,不知目的为何的派对盛大展开了。看到身穿红色短袍站上讲台的桐生院家大当家——桐生院吾郎,丽子心想「啊啊,原来今天的派对是要庆祝绫华爸爸过六十大寿啊」,这才总算明白了派对的宗旨。对丽子而舌,所谓派对,就好像是个能让女性竭尽全力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的藉口。所以管他庆生也好、庆祝七五三节也好,还是庆祝某人获得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也罢,主旨是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不久,无聊至极的仪式结束,派对进入了自助餐形式的餐叙时间。方才在大厅取笑丽子的三人,立刻围到她的身边。 「大家好久没像这样子聚在一起了呢。自从四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吧?」 身穿酒红色礼服的女性以爽朗的语气说。这位手脚细长,留着一头长髮的女性,名叫宫本夏希。她在一流企业的公司职员家庭中出生长大,是个稍微有钱的普通女孩,拿手运动是网球。她此时似乎想起了刚才丽子跌倒的惨状。 「可是,丽子还是老样子呢,依然是冒冒失失的……嘿嘿。」 「夏希姐,你又在笑她了。谁叫丽子姐摔倒的模样实在是太有趣了嘛。」 这么说完,身穿红粉双色渐层礼服的娇小女性笑了。她是森雏子,身为富裕的牙医之女的她,比其他三人小一届,是就像是她们的妹妹一样,拿手运动是滑雪。她改以轻柔的声音问道。 「话说回来,丽子姐,你的脚没事吧?脚踝都折弯成九十度了呢。」 「没事,而且也没到九十度啦。」我的脚踝可没那么灵活。 丽子带着好像一点都不痛的表情回答。不过,实际上脚踝骨的地方仿佛被人踹了一脚似地隐隐作痛。虽然自知可能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但丽子现在可不能喊痛。 因为丽子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也不容许自己在那个女人面前示弱。 当丽子在心中暗自发誓并故作平静时,眼前的那个女人,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开口。 「唿唿唿,都是因为你爱要帅,故意穿鞋跟那么高的鞋子,才会闹出那么大的笑话啊,丽子。以后你就穿运动鞋来吧——唿唿唿,真是太适合你了!」 宛如好莱坞女明星一般,身穿大红色礼服的女性,手掩着嘴角哈哈大笑。 「呜唿唿唿,礼服配上运动鞋……呵呵呵,真是太滑稽了……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呜,糟糕,喘……喘不过气来了……」 「不、不好了!绫华姐好像换气过度了!」雏子焦急地冲上前来。 「真是的,一般人哪里会笑到喘不过气来啊。」夏希露出傻眼的表情,抚拍着绫华的背部。 丽子冷言冷语地回话说︰「干脆让她笑到死如何?」 这位换气过度的女性,名叫桐生院绫华,名字比宝生丽子稍微更像名门大小姐一点点的她,正是旧华族(贵族)桐生院家的千金。拿手运动是游泳。 顺带一提,这个桐生院家,是举凡建设、机械、食品、通讯,甚至电影戏剧、幽默推理文学等,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的复合企业——桐生院财团的本家。简单来说,就是家世跟宝生家不相上下的富豪人家。若是硬要举出两人的差异,顶多就只有「在国立署执勤」与「在家帮忙家务」的不同吧。 第27页 如此相似的两人,打从大学时代起,就一直是「恶性竞争的对手」,周遭的人私底下都说,这两人「感情简直就像亲姐妹一样的坏」。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这股微妙的氛围,伫立一旁的影山悄声问丽子。 「大小姐,这么不和睦的气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也没有不和睦,只是没在客气而已啦——」 为了解开影山的误会,丽子重新介绍了三位损友。依序介绍过夏希、雏子、绫华后,丽子揭晓了包含自己在内的四个人的关系。 「我们是大学时代的社团朋友,社团名称叫『四季运动同好会』。」 「四季运动同好会?」听了丽子所说的怪异名称,影山疑惑地歪着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社团呢?」 四季运动同好会,那是时间、金钱,还有体力多到发慌的女孩子们,依季节不同挑选各种运动来玩的「超运动性」社团。也就是—— 绫华说︰「夏天去湘南海边玩水上运动!」 夏希说︰「秋天去轻井泽的高原打网球!」 雏子说︰「冬天在越后汤泽滑雪!」 丽子说︰「春天在井之头公园赏花!」 四人齐声说︰「这就是四季运动同好会,人称『ssd』!」 过去曾重复过无数次的这段说明,几乎已经到达宴会表演的高水准领域了。 「这……赏花也是运动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影山用手指推了推银框眼镜。「不过,那个叫做ssd的社团,只有这四位成员吗?」 「不,这个嘛。」丽子窥视了一下其他三人的表情。「其实还有一个叫做木崎麻衣的女孩,不过她发生了些事情。」 「因为一些缘故,她目前正在住院当中。」夏希以郁闷的声音补充说。 「嗯,是因为手代木——」当雏子正准备详细说明时, 「雏子,不要多嘴!」绫华以尖锐的语气打断了雏子的发言。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飘散在四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影山并没有进一步追问,就这样往后退了一步。 包含丽子在内的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开始谈论起彼此的服装。 「话说回来,我们大家都穿红色系呢。」夏希环顾着四人的礼服开心似地说。「感觉好像清一色全都是红色战士的秘密战队喔。」 「虽然我有一半是粉红色,但还是红通通的呢。」这么说完,雏子望向站在眼前的两位富豪千金。「可是,像丽子姐和绫华姐,就完全撞衫了。」 「真的耶。这么说起来,你们两个简直就像红色的『wink』嘛。」(※日本双人女子偶像组合。) 「不准说我们撞衫!」「谁是红色的『wink』啊!」 根本就不一样吧,绫华与丽子互瞪着这么说。只不过,身穿大红礼服面对面的两人事实上根本就是一模一样,仿佛照镜子一般。夏希指着这样的两人笑着说道。 「你们连胸前的宝石颜色都一样耶,该不会事先算计好了吧?」 在开往会场的礼车中,经过再三犹豫,丽子最后选择的宝石是翡翠,如今在丽子大胆敞开的胸前绽放着绿色的光辉。另一方面,往绫华的胸前一看,那里有个大小几乎一样的翡翠。的确,两人的装扮就连细节都重复了。 「真、真要说的话,夏希和雏子也是吧。」绫华开始反击。「你们胸前的宝石不也重复了吗?两人都是戴红宝石吧。嗯,雏子的不是红宝石吗?」 「请不要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的胸部看啦!」 雏子害羞似地按住了胸部,祥和的笑声在她们一群人之间蔓延开来。就在这时—— 丽子的视线不经意地捕捉到一位女性。那位女性穿着样式别致的黑色礼服,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沉稳的气质,用妖艷来形容恰到好处的侧脸,让人不得不驻足凝视。跟丽子和绫华一样,浑身散发着大小姐光环的她,正是将高级饭店拓展到全国的饭店大王——手代木幸作的女儿手代木瑞穗。这个当作派对会场的「hotel港区」也是由手代木家经营的,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瑞穗和派对的主角桐生院吾郎正有说有笑。 顺带一提,丽子她们的ssd也跟瑞穗关系匪浅。 除了在井之头公园赏花外,ssd办活动时,很理所当然地会在度假胜地投宿,不过,每次挑选住宿地点,往往都选中了手代木家的旅馆。丽子她们大学时代的朋友之中,还有个名叫手代木和也的男性友人,他是饭店大王的佷子,很轻易就能预约到房间。因为这层关系,手代木和也与手代木瑞穗两人,也曾参加过好几次ssd的合宿(假运动之名的优雅度假)。丽子还记得,他们两人都很会打网球。 当丽子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唿时,瑞穗似乎也注意到丽子她们的存在了。结束了和桐生院吾郎的对话后,瑞穗露出像是见到亲密好友般的笑容,朝丽子她们的小圈圈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丽子。你们非常引人注目喔,简直就像会场里只有这里盛开着花朵似的。」 是红色的花对吧,丽子原本打算这么说,但一旁的绫华却抢先开口了。 「那当然啊。毕竟爸爸是派对的主角,身为女儿,自然也得帮忙增色一番。」这么说完,绫华用指尖揪着宽阔的裙摆,优雅地转了一圈。「不过真可惜呢。这个派对上好像没见到什么帅气的年轻男性。」 第28页 「唉,毕竟是庆祝六十大寿嘛。老头子的人数多了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丽子不满地低声说。 「哎呀,这对丽子来说不是正好吗?」 绫华挖苦地这么一说,丽子马上朝绫华逼近到额头互贴的距离。 「什么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可没说你喜欢老头子哟!」「你这不就在说了吗!」「真的就是这样啊!」「住口,你这个!」「什么,你这个○○!」 瑞穗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争论的模样。「你们两个还是一样要好呢。」 「看起来像吗?其实这两人感情很差喔。」夏希订正说。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问绫华。」这么说完,瑞穗便压低了声音。「听说今天这场派对不光只是庆祝六十大寿,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刚才令尊是这么说的。只是并没有告诉我详情就是了。」 「咦,是这样吗?」绫华停止和丽子争执,重新面对瑞穗。「什么重要的事情啊?我可没听说过。」 「啊,关于那个传闻,我也听人家说过了。」雏子举起手来。「不过详细情况好像没有人知道。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 「该不会是桐生院家的千金宣布要订婚之类的——」瑞穗开玩笑似地这么一说。 「咦——真的吗?绫华姐!」雏子马上当真地追问起来。 「假的、假的啦!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绫华面红耳赤地使劲摇头。 看着这样的绫华,丽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的确。如果是这种大新闻的话,绫华不可能默不吭声的。」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如果是绫华的话,反而会洋洋得意地主动说出来呢。」 夏希开心的拍了拍手,围成一圈的五位女性之间同时爆出了笑声。结果在不知道会有什么重大宣布的情况下,大家就这样不再深究下去了。这时瑞穗举起单手挥了挥—— 「那么下次见面,再来我家玩吧。我随时欢迎。」 这么说完之后,瑞穗便离开了丽子她们谈天的圈子。 借着话题暂时中断的机会,绫华和雏子说「我们去拿料理」,便走向摆放料理的桌子。这时,夏希轻轻戳了戳丽子的肩膀。 「?,你看。跟瑞穗在一起的人,那是和也吧。」 丽子朝夏希所指的方向望去。告别了丽子她们的瑞穗,现在正跟一个熟悉的面孔站在一起。那是大学时代的友人,手代木和也。他似乎也参加了这场派对。 手代木瑞穗与手代木和也。身为堂姐弟的两人,宛如感情很好的姐弟一般,亲密地交谈着。 2 桐生院吾郎所谓的「重大宣布」,发生在派对渐入佳境的时刻。 站上讲台的桐生院家大当家,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个长方形物体,那是dvd的盒子。在众人屏气凝神地观望中,桐生院吾郎如此说道。 「各位引颈期盼的重大宣布就是这个——不过并不是dvd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请各位仔细看清楚了。看,把这里像这样子……」 说着说着,桐生院吾郎抓住盒子一角,做了个轻拉的动作。于是包覆dvd盒子的透明塑胶膜不一会儿便漂亮地剥落了。 「这是即将发售的划时代新商品——『dvd特殊胶膜』。各位在购买dvd的时候必定会遭遇到这种情况︰『好想赶快看dvd,可是透明胶膜却怎么样也无法顺利撕下来』。有了这个发明,人们就能从剥除胶膜的焦躁感之中获得解放了。如何啊?各位!」 一瞬间,会场内的空气完全僵住了,不久,零星的鼓掌声响起。那就像涟漪一般,扩散到整个会场,转眼间,变成了震天价响的热烈喝采。 「告诉我,影山。」丽子向身旁的管家问道。「那真的是划时代的新产品吗?」 「是的,那无疑是划时代的商品。苦难的歷史终于在今日宣告终结了。」 这么说完,影山本人也不吝惜的对着讲台送上掌声。对丽子来说,这「重大宣布」实在是难以理解。 派对开始后,经过一个半小时以上,到了差不多快散会的时候,丽子和ssd的伙伴们聚集在会场外的走廊上,话题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那个不着边际的「重大宣布」。「真扫兴」、「无聊透顶」、「莫名其妙」一片严厉的批判声中,只有桐生院绫华一个人袒护着亲人说「真不愧是爸爸」。 「什么叫做,真不愧是爸爸』啊。」丽子噘起嘴来。「其实你根本就满心期待着宣布订婚嘛。」 「哎呀,什么期待,那是开玩笑的啦。」绫华像是看透丽子心思似地说道。「你才是提心弔胆地,害怕被我抢先一步吧。」 你说谁害怕啊!两人又照例互相贴紧了额头,就在这时候—— 「啊,你们有看到瑞穗姐吗?我找不到她呢。」 这么说完,手代木和也加入了丽子她们谈天的圈子。和也称堂姐瑞穗为「瑞穗姐」,这是因为他们两人关系形同亲姐弟。 「瑞穗姐……?」雏子疑惑地歪着头。 「没看到耶。」丽子与绫华异口同声地说。 「不是一直跟和也在一起吗?」反过来这么问他的是夏希。 「嗯,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还一直在一起——呜哇!」 第29页 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卫,挤开正在回答问题的和也,气势汹汹地沖了过去。惊慌失措的他们一跑到电梯前,便露出焦躁的表情等候电梯抵达。丽子察觉气氛非比寻常,于是基于职业本能,关心询问他们。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过警卫却紧盯着楼层显示灯,冷淡地回应「跟客人没有关系」。 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有些为时过早,但丽子决定使出大绝招。「——影山,把那个亮出来。」 「是。」影山迅速将右手滑进西装胸前的口袋。 一转眼间,抽出来的右手上握着警察的识别证。影山把它当成了副将军的印监盒般高高举起,原本冷淡的警卫们,态度顿时为之一变。 「警察!这下正好。」警卫们抓住影山握着识别证的手,把他拖进了才刚抵达的电梯内。「请跟我们一起来。」 看来他们似乎把影山误认为警官了。当管家还在发愣的时候,人已经置身电梯内了。 「等等!我才是警官!」丽子也抗议着走进了电梯。 「我们也要去!」绫华、夏希、雏子,还有手代木和也也紧跟在后,根本就是趁乱混了进来。 电梯门随即关上,并开始上升。警卫们的目的地是屋顶上。 其中一位警卫对影山解释现况。 「我们接获联络说,有女性头部受伤倒在屋顶上,通知我们的是个年轻男性。或许这有可能是一起伤害事件也说不定。」 「听、我、说。」丽子跺响了鞋跟。「他不是警官,我才是!」 丽子从影山手中抢回识别证,「我是国立署的宝生丽子!看,上面不是贴了张美女刑警的照片吗!」并将它举到警卫们的面前。就在警卫们终于理解眼前这一身礼服的大小姐,才是货真价实的警官时,电梯总算抵达了屋顶上。 说起大楼的屋顶,照惯例就是水塔与晾衣台。虽然丽子自以为是地这么想,但「hotel港区」新馆的情况却大为不同。那里是个绿意盎然、让人无法联想到大楼屋顶和港区的独特空间。也就是所谓的空中花园。秋季的花卉种满了花圃,各式灌木布置成英伦庭园风。庭园一角有个温室,一小群人聚集在入口附近。 两位警卫与丽子同时拔腿跑了起来。ssd的三人及影山、手代木和也也尾随在后。丽子他们拨开人墙,来到了温室的入口。温室内台阶状的架子上装饰着大量盆栽。在这之中,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年轻女性倒卧在中央的通道上。一旁有个西装打扮的年轻男性,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她的脸。虽然丽子没见过那位男性,但却一眼认出了那位身穿黑色礼服的女性。 「瑞穗!」丽子大叫着飞奔进温室里。 警卫们也跟了上去,背后的ssd成员们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叫声。 雏子说︰「不会吧!是瑞穗姐吗!」 夏希说︰「真的是瑞穗!」 绫华说︰「瑞穗死了!」 喂,是哪个傢伙说了那么不吉利的话啊! 尽管友人轻率的发言让丽子蹙起眉头,她还是确认起瑞穗头部的伤势。伤口在前额,靠近左边太阳穴一带的位置。幸好伤口很浅,出血量也不多,不过既然是头部受伤,还是必须多加留意。丽子以果断的态度下令。 「快叫救护车,还有警察。」 「我已经叫了。」西装打扮的年轻男子回答。「手代木小姐没事吧?」 「手代木小姐?」警卫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您说这位女性是手代木小姐吗——?」 「是啊。她是手代木瑞穗,手代木幸作的女儿。」 听了丽子所说的话,两位警卫脸色立刻刷一声地变得惨白。 「她说手代木!」「是这里的老闆!」「不好了!」「快救她!」「不救她不行啊!」 「…………」你们那种看对象做事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啊?感到傻眼的同时,丽子转头面向身旁的年轻男性。「话说回来,你是谁呢?」 「我叫真山信二。是手代木小姐的,那个——朋友。」 那个——从这一瞬间的犹豫,就可以推测出真山信二和手代木瑞穗不光只是朋友,他们肯定是情侣的关系。虽然丽子并不知道瑞穗有正在交往对象,但瑞穗毕竟拥有那样的美貌,就算有一、两个男朋友,或是三、四个情人,那也一点都不值得讶异。 「宝生!」丽子背后传来唿唤声。回头一看,只见手代木和也站在温室入口处,担心地朝这边窥探。「瑞穗姐没事吧?」 「嗯嗯,没事了,手代木,别担心。不说这个了,你们几个!」丽子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地,对已经踏进现场的三位ssd成员提出警告。「现在马上离开温室。要是不听从的话,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嫌逮捕你们喔。」 夏希说︰「天底下哪有人会说要逮捕朋友的。」 雏子说︰「我们只是担心瑞穗姐啊。」 绫华说︰「国立市的警官少在港区强出锋头了。」 丽子把三人的话当耳边风,对身旁的管家下令。 「影山,没关系,把她们轰出去!」 「遵命。」虽然影山行礼遵命,却无法动粗。「请各位照大小姐说的话做吧。」于是他客气地低下头,把女性们赶出了温室。 稍微恢復从容的丽子,环顾起温室内。距离倒卧地上的瑞穗约两公尺的通道上,躺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花盆。丽子觉得不对劲,便把脸凑近一看。结果不出所料,那上面沾附着些许疑似血迹的液体。手代木瑞穗是被花盆打到头部吗? 第30页 这时,不知道是不是警卫们拼命照料产生了效果,失去意识的瑞穗「嗯——」地呻吟一声之后,睁开了眼楮。 「啊,好像醒过来了呢,真是太好了。」丽子松了口气。 「手代木小姐!」真山信二大叫。「发生什么事了!是谁干的!」 面对男友的提问,瑞穗以嘶哑的微弱声音这么回答。 「我被一个年轻女性攻击了……用我没见过的奇怪物体……」 瑞穗,你误会了喔,你只是没机会看清楚花盆,才会这么认为。 尽管在心中这么低喃,丽子却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竖耳倾听瑞穗所说的话。 「……我看到她的脸了……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你说有不认识的女性攻击你!那真是太过分了!」真山气得声色俱厉了起来。 「是啊……可是,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女人的脸……她穿着红色礼服……是一件开襟礼服……胸口有颗闪闪发光的漂亮宝石……是大颗的绿宝石……对了,就像你今天的打扮……」 瑞穗伸手指向丽子。丽子穿着开襟的礼服,胸口点缀着一颗翡翠。 沐浴在秋天的阳光下,神秘的绿色石头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3 不久,「hotel港区」周边响起了救护车与警车的警笛声。赶到新馆屋顶上的急救队员迅速将受伤的手代木瑞穗移至担架上,眨眼间便从现场消失了。紧接着,由当地警察主导的调查也正式展开。 负责指挥现场的,是个感觉很认真踏实的中年男性,是三浦警部。 警部发现站在现场的丽子,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他像是探索记忆似地盘起手臂,歪着头低声沉吟。「呃——你……我记得是……那个谁……嗯。」经过反覆苦思,最后三浦警部放弃了。「算了。总之,老百姓会妨碍调查,快点走开。」 「别放弃啊,三浦警部!」丽子求救似地叫道。「是我,国立署的宝生。在白金台的事件中,被你当成犯人的宝生丽子啊。」 「啊啊,是你啊。哎呀,我当然记得很清楚罗!」 「…………」你肯定忘得一干二净了。在嘴里低声碎念后,丽子嘆了口气。 「没想到居然会再度见到你,我们还真有缘啊,宝生。不过,在这次的事件中,你该不会也是第一发现者吧?」 「很可惜,这次我是第二发现者。」这么说完,丽子指向站在一旁的青年。「这边这位真山信二先生似乎是第一发现者,打一一报警的也是他。不过,详细情况我也还没问明白就是了。」 听完丽子的话,三浦警部重新面对真山信二。警部一脸正色地要求他说明从发现到打一一报警为止的详细经过。 被警方讯问的真山,毫不畏怯地注视着警部的眼楮,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明。 「我和手代木瑞穗小姐是公司的同事。虽然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我们两人正在交往中。今天的派对也是她邀请我参加的。不过,在派对会场上,因为太在意旁人的眼光,我始终找不到机会和她交谈,她好像也一直在跟堂弟和也聊天的样子,于是我把她叫到了屋顶上。因为我知道饭店屋顶上有空中花园,是个没什么人会来的好地方。是的,我是用手机简讯叫她出来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她马上就回信了——『我马上就去屋顶上。』回信的内容就像这样子。所以,她在回信之后,应该马上就抵达屋顶了才对。」 「你没有立刻到屋顶上吗?」 「我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运气不好,被公司的上司逮到,根本无法从会场脱身……我想,大概拖延了十分钟左右吧。好不容易找出空档,我连忙赶到屋顶上。我们约定踫面的地点,是空中花园的温室旁,到了那边一看,那里没有任何人在。我心想着她会不会生气回去了,同时不经意地朝温室里望去,结果发现瑞穗小姐倒在通道正中央。我大声惨叫,马上冲到她的身边,仔细一看,发现她头部流血、失去意识。我慌慌张张地用手机叫救护车,顺便报了警。因为不管再怎么看,我都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顺带一提,用温室内墙上的电话通知警卫室的,也是真山本人。 总之,状况已经相当明了了。 在男友约会迟到的短短十分钟内,手代木瑞穗遭到了某人的袭击。兇器是倒在被害人身旁的花盆,犯人恐怕是临时起意,拿起正好在温室内或周遭的东西做为兇器。 这样一来,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什么原因,才会下手行兇。 可能成为线索的,果然还是被害者本人瑞穗所留下的话。丽子把瑞穗断断续续描述的内容,忠实转告三浦警部,警部似乎对这些话抱持着浓厚的兴趣、与强烈的疑问。 「犯人是『不认识的女人』——被害人是这么说的吧。嗯,不过这就怪了。在高级饭店的空中花园里,不可能会发生随机伤害事件啊。」 「是啊,我认为不太可能是随机行兇。而且,虽然瑞穗说犯人是『不认识的女人』,另一方面却也表示『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那女人的脸』。」 第31页 「这就矛盾了。到底是哪边才对呢?是不认识的女人,还是认识的女人?」 「解开矛盾的关键或许是派对吧?」 丽子发表自己的解释。「派对上有很多客人,其中大半都是『不认识的人』。可是,只要在派对举行期间,一直待在同样的空间里相处,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必然会踫上好几次面。瑞穗所谓『不认识的女人』,却又『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对方的脸』,会不会是指桐生院吾郎六十大寿庆生派对的参加者呢?」 「原来如此。被害人说犯人『身穿红色礼服』,这段描述也证明了犯人是派对上的客人,而且礼服敞开的胸口处还挂着闪闪发光的『大颗绿色宝石』——」 三浦警部斜眼看了装饰在丽子胸前的翡翠坠子后,便立刻对几位部下做出指示。 「犯人是年轻女性,身穿红色系礼服。开襟的胸口处戴着绿色宝石。从留置下来的派对来宾中,找出符合条件的人——不,等等。」 三浦警部对已经下达的命令又做出些许修正。 「不必拘泥于绿色宝石这项条件,宝石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把穿着红色系开襟礼服的年轻女性全都聚集起来,动作快。」 4 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地点是矗立在「hotel港区」旁,人称旧馆的一栋古色古香的五层楼建筑内。 包含丽子在内的四位ssd成员、还有手代木和也,以及真山信二,这些身为事件关系人,被要求留在这栋旧馆一角的小厅内待命。至于影山,与其说是事件的关系人,倒不如说是丽子的关系人,理所当然地在她身旁待命当中。 小厅感觉上像是一座多功能会馆,是个颇具歷史的空间。天花板垂吊着宛如古董般的吊灯,以及设置在墙上的白炽灯间接照明,酝酿出一股肃穆的气氛。柔和的秋日阳光从窗边照射进来。 在丽子他们等待的这段期间内,派对来宾的筛选作业似乎正遵照三浦警部的指示进行。符合条件的人,全都被视为新的嫌犯,被带领到丽子他们所在的小厅。结果,七位身穿红色礼服的年轻女性齐聚一堂。这七人分别是桐生院绫华、宫本夏希、森雏子,以及宝生丽子——也就是四位ssd成员,另外还有丽子不认识的三名女性,也被过滤出来了。小厅内仿佛正在开着红色礼服品评会一般,展露出华丽光景。 接着,三浦警部就像主角登场那样,也出现在小厅内。除了丽子以外的ssd成员们,立刻一股脑地对警部宣洩心中的不平与不满。 「为什么我们非得被当成嫌犯对待不可呢?」夏希说。 「就是说嘛,我们都是瑞穗姐的朋友耶。」 雏子也生气地鼓起双颊。 桐生院绫华气愤难平地对警部投以攻击性的视线。 「明知我是桐生院家的女儿,却还把我当成嫌犯看待,您真是好大的胆量啊。唉,算了。话说回来,刑警先生,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看来嫌犯似乎是身穿红色洋装的女性,不过,在派对宾客中,不是有很多人这么穿吗?」 「那倒也未必。」三浦警部客气地解释。「庆祝六十大寿的派对来宾年龄层较高,而且以男性佔压倒性多数。虽然其中也有年轻女性,但泰半都穿着配色稳重的服饰。像红色开襟礼服这种稍嫌太过招摇的服装,只有在场的七位穿着而已。」 「什么叫做太过招摇啊!」绫华不能把刚听见这番话当作耳边风,她手叉着腰提出强烈抗议。「我一点都不招摇,这种打扮对我来说只是居家服喔。」 「你是开玩笑的吧!」「不可能!」「你家每天都在开派对吗!」 夏希、雏子、丽子等三人毫不留情地、不约而同狠狠吐槽了绫华。 无视于ssd的喧闹,三浦警部将目光转向另外三位嫌犯。 一位是身材苗条,很适合短髮的女性,年龄大约二十出头。另一位是体型丰盈的长髮女性,年龄应该是三十多岁。 不过就丽子所见,这两位女性并没有吸引三浦警部的注意。因为挂在胸前的宝石不对,一个是紫水晶坠饰,另一个则是珍珠项鍊,两者色彩都跟绿色相去甚远。 当然,理论上犯人的确有可能在犯案后换上其他宝石坠子,但是实际上却很难办到。因为瑞穗看到绿色宝石的情报,只有三浦警部和丽子等少数人知道,既然如此,犯人应该就不会想到要更换宝石以摆脱嫌疑。再说,犯人也不可能事先就准备好第二颗宝石坠子。所以,这两人没有意外的话,还是得排除在嫌犯之外吧。 然而,在目光移向第三位女性的瞬间,三浦警部表情顿时为之一变。 胸口大胆地开了个v字领的礼服,颜色是趋近紫色的红。时下流行的纵向长捲髮染成了亮褐色;那是个气质妖艷,带点特种行业风味的女性。在她的胸前绽放光辉的,无疑是绿色宝石,那是个翡翠坠饰。 警部以事务性的口吻向她询问姓名与职业。她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永濑千秋。我在品川车站附近的酒吧『步阿路』工作。」 「你认识被害人手代木瑞穗小姐吗?」 「说到手代木,这家饭店的老闆也是姓手代木吧。他有来过我们店里,可是我不认识什么瑞穗。咦,是他女儿吗?喔——这样啊。」 永濑千秋不知为何,用着像是在装傻打混似的态度回答。三浦警部平静地询问。 第32页 「你是如何受邀参加桐生院吾郎的派对呢?」 「是吾郎哥亲自邀请我的。吾郎哥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喔。」 「?!不要随便用『哥』称唿人家的爸爸啦!」 活像桐生院家的荣耀被玷污了一般,绫华面露怒容。 「好了好了,这种称唿在特种行业不是很常见吗——」丽子连忙插进两人之间,并这么安抚绫华。 三浦警部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然后往她胸口投注尖锐的视线。「话说回来,你胸前的宝石真是漂亮啊。那是翡翠吗?」 「嗯,这个吗?当然,这是货真价实的翡翠喔。有什么问题吗?」 被这么一问,三浦警部知道关键时刻终于到了,于是直截了当地对她亮出之前一直隐藏起来的王牌。 「其实呢,我们已经查出,袭击被害人的犯人是位身穿红色开襟礼服的年轻女性,胸前还戴着一颗绿色宝石。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听完警部所说的话,永濑千秋立刻确认起自己礼服的颜色,接着目光落向敞开的胸口,注视着在那里闪闪发光的翡翠。然后她视线游移在其他六位女性胸前。她稍微放心似地嘆了口气,再度反驳三浦警部。 「原来是这样啊。的确,我的装扮似乎跟刑警先生描述的犯人条件一致。可是真要说的话,那边那两个人应该也一样吧。您看她们!简直就像在胸前戴了同一副翡翠坠饰的红色『wink』嘛!」 「居然连你也这么说!」「不要用这种比喻!」 绫华和丽子之所以高声怒吼,并不是因为被人当成嫌犯感到不满,而是对被人当成「wink」感到不快。「好了好了,你们冷静一点。」三浦警部这么安抚了暴跳如雷的美女们后,便重新面对永濑千秋。 「她们在外表上确实也符合条件。不过,这位宝生丽子是国立署的现任刑警。另一方面,这位桐生院绫华小姐则是桐生院吾郎的女儿喔。」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刑警和千金小姐就不会犯罪吗?」 「唔,你说得没错。」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后,三浦警部又对她亮出手中的另一张王牌。「其实,被害人手代木瑞穗小姐在过袭前一刻,看见了犯人的脸。听说犯人是被害人所不认识的女性。不过,这两人跟手代木瑞穗小姐是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有很深厚的交情。不,不光是这两人,在场四人都是自学生时代起,就跟手代木瑞穗小姐有所往来的社团伙伴。也就是说,这四个人都不在嫌犯之列。另外——」 这么说完,三浦警部指向站在墙边的夏希与雏子。「那边那两个人都戴着红色宝石,从这点也可以排除她们的嫌疑。」 「怎、怎么会……」 「另一方面,就算再怎么搞错,手代木瑞穗小姐也不可能把纯白的珍珠和紫水晶看成是绿色的。因此,这两位女性也不是犯人。所以说!」 三浦警部像是吓唬对方似地,把食指伸向她面前。 「符合犯人条件的人物只有永濑千秋小姐,你一个人而已——」 警部急着想要说出结论,不过有个男人大声打断了他的话。 「请等一下!」 一行人的视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集中,是手代木和也。他先望向永濑千秋,「事到如今,我们就别再隐瞒了!」说了这番令一行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他走向三浦警部,并道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虽然我还没告诉父亲,不过,既然事情演变成这种地步,我就明说了吧。那边那位永濑千秋小姐,是我的恋人,我跟她正在交往。这件事情瑞穗姐也知道。几天前我和永濑小姐才跟瑞穗姐一起吃过饭。刑警先生,您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你、你说什么!」听了手代木和也出乎意料的告白,警部瞪大眼楮低声说道。「手代木瑞穗认识永濑千秋……那、那么瑞穗说的『不认识的女人』就不是永濑千秋了……」 「是的,正是如此。她并不是犯人。」 从困境中拯救了恋人的手代木和也,用力点了点头。摆脱嫌疑的永濑千秋大概松了口气吧,她也不忌讳旁人的目光,就这样抱住了手代木和也。真是一幅美好的光景。 然而,ssd成员们却对恩爱的两人投以宛如寒冰般冷漠的视线。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这个季节特有的耀眼夕阳,照进嫌犯们聚集的小厅里。 在这之中,三浦警部默默无言地坐在钢管椅上。永濑千秋犯人嫌疑被推翻,大概让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吧,警部身体右半边沐浴在斜阳之中,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三浦警部,之前一直伫立在墙边的森雏子,独自走向窗际,开始放下一扇又一扇的百叶窗。影山见状,大概是本身的职业意识受到驱使吧,也没有谁命令他,他就主动来到窗边帮忙雏子放下百叶窗。雏子说了一句「谢谢你」,便将后续的作业交给管家,一个人回到了墙边。影山把剩下的百叶窗全都放下来后,房内总算恢復了柔和的亮度。 这时,仿佛看准了作业结束的时机一般。 「那个,警部先生。」影山向三浦警部提出请求。「我想去小解一下,方便给我一些时间吗?」 「嗯?」三浦警部一瞬间还以为影山会提出什么重大的要求而紧张起来,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理解了状况。「什么,要上厕所啊。没关系喔,去吧。」 第33页 感激不尽,影山深深地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平静的表情开门走出了房间。 不过丽子却直觉不对劲。在这么引人侧目的情况下,那个影山居然要去厕所?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问题,丽子这么心想,连忙向三浦警部提出要求。 「那个,警部——」 「没关系喔,去吧。出了走廊左转,走到底再右转。」 不,谁说要去上厕所了——虽然感到气愤,但丽子转念一想,这样倒也正好,便决定顺势利用警部的误解。「那就不好意思了。」 于是丽子非常自然地走出了房间。一带上门,丽子立刻往走廊左右两侧张望,寻找着影山的身影。这时,丽子背后毫无预警地响起了他的声音。 「您在找什么呢?大小姐。」 丽子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转过身来,神出鬼没的管家在走廊的弧形转角处,现出了修长的身影。「要去厕所的话,出了走廊左转,走到底再右转喔。」 「笨蛋,不是啦!」丽子跑到影山身边,并伸手指着他的胸膛。「我有话要跟你说。」 「哎呀,是这样啊?」用装傻的语气这么说完后,影山迅速地推了推银框眼镜。「其实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大小姐——请往这边走。」 影山领着丽子来到走廊尽头。打开铁制门扉,在那里有座室外逃生梯,最适合用来讲悄悄话了。丽子立刻问影山。 「影山,这次的事件你怎么看呢?你知道什么对吧?换做是平常的话,你这时候也该口无遮拦地说什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吗?这个笨女人!』了吧。」 「您这是偏见,大小姐。即便是我,也不至于会说出那么放肆的话。」 的确,丽子也不记得曾被骂做「笨女人」。这会是所谓的被害妄想症吗? 「可是,你应该察觉到什么了不是吗?」 「是,我确实多少明白了一些事情,但现阶段还不能说出来——话说回来,大小姐,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这么说完,影山从眼镜底下投射出机敏的视线。「ssd的第五位成员——我记得名字是木崎麻衣小姐——听说她正在住院当中,原因好像跟手代木和也先生有关。事实上,ssd成员看他的时候,视线感觉相当苛刻。木崎麻衣小姐跟手代木和也先生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丽子不禁支支吾吾了起来。「那跟这次事件有关吗?」 「恐怕是的。」影山半是断定地说,促使丽子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那我就说吧,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麻衣会住院,是因为自杀未遂。她从自家公寓的阳台跳楼了。幸好坠落在花圃上,柔软的土壤形成了缓冲,让她保住了一命。不过还是身受重伤就是了。」 「唔。那么,木崎麻衣小姐意图自杀的原因,是手代木和也先生吧。」 「没错。手代木是跟我们同大学的朋友,这段关系在毕业后也一直持续下去。毕竟彼此都是社会人了,实在是找不到机会一起打网球,不过每年春天的赏花他也会参加。其中麻衣和手代木感情特别好,于是两人便开始交往。我想应该持续了两年左右吧。可是就在两个月前,两人分手了。原因是手代木有了新恋人……」 「就是永濑千秋,那个在酒吧工作的妖艷美女吧。」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虽然有听过传闻就是了。手代木品味真差呢。」 「原来如此。被手代木先生甩了之后,麻衣小姐哀痛至极、企图自杀。ssd成员们之所以对手代木先生冷漠以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麻衣太可怜了嘛。」 「原来如此。那么大小姐,最后再请教您一个问题。遇袭的瑞穗小姐,也曾和堂弟和也先生一同参加过春天的赏花吗?」 就收尾来说,这个问题还真是出人意表。丽子不禁蹙起眉头。 「啊?你问这要做什么?不,瑞穗没有参加过赏花。瑞穗虽然是朋友,却不是同一所大学的伙伴,况且,年纪又比我们大一些。」 「我就猜想有可能是这样。」影山开心地大大点了点头。「嗯,这样我就大概知道袭击瑞穗小姐的犯人,其真实身分与目的了。」 「咦,你真的知道了吗!那你赶快详细解释给我听啊。」 「若要详细解释起来的话,天都要黑了。」 「案情有那么复杂吗?」 「不。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在短短一瞬间解决事件,您意下如何呢?」 「什么意下如何——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啊。可是,事件真的可以瞬间解决吗?」 「应该没问题。」影山自信满满地重新面对丽子,以严肃的语气说︰「只不过,为此必须仰赖大小姐的帮忙。」 「帮、帮什么忙啊——好啊,无论什么都尽管说吧。」 于是影山在丽子面前深深低下头,并提出了出乎意料的请求。 「我想请大小姐再一次在大家面前表演那个。」 「那个?那个是什么啊?」丽子傻愣愣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影山随即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让丽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5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丽子独自一人站在相关人等聚集的小厅门前。宛如第一次踏上舞台的新人女演员一般,她大大地吁了口气,然后慢慢将手靠上门把,推开门扉。一脚踏进室内的瞬间,桐生院绫华一如预期地抛来挖苦似的讪笑。 第34页 「丽子,你到底是上哪儿找厕所去了?难不成是在走廊上遇难了吗?」 「嗯,走廊上颳起暴风雪,害我迷路了。」 丽子一边鬼扯,一边斜眼确认影山的模样。丽子忠实的僕人正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站在窗边,几乎完全抹消了自身的存在感。丽子也装出无视于影山的态度,一直线地朝房间中央走去。然后—— 「呀啊!」 丽子毫无前兆地绊到脚,摔了一跤,在下一个瞬间,丽子就像是个被人击出逆转再见全垒打的败战投手似地四肢着地。身为名门千金,不该有这样的失态,而且今天还发生了第二次。目睹丽子宛如重播数小时前的光景一般的再度跌倒,其他ssd成员们一开始也不禁哑然。不过经过一瞬问的沉默后,小厅内响起了讥讽的笑声,是绫华的声音。 「呵呵呵,怎么啦?丽子。一天居然跌倒了两次,我看脚都要骨折了吧。」 「别说了,绫华。」夏希大概是顾虑到眼前的情况吧,她出声斥责了绫华。「不要紧吧?丽子。」 「你没事吧?丽子姐。」雏子也惊慌地大叫着赶到丽子身边。 虽说是损友,但毕竟是从学生时代以来的老交情了。三位朋友一脸担心地聚集到按着脚踝、蹲在地上的丽子周围,并弯腰查看丽子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 伫立窗边的影山,用力拉扯垂落的细绳,其中一扇放下来的百叶窗,一口气被拉了起来。剎那间,小厅内充满了刺眼的光芒。 丽子飞快地抬起头来定楮注视前方。绫华、夏希、雏子——三人胸前闪闪生辉的宝石就在丽子眼前,被斜射进来的夕阳一照,绫华的翡翠益发绽放绿色的光彩。夏希的红宝石也变得更红艷了。 然后在目光转向雏子胸口的瞬间—— 「!」丽子差点忍不住大叫出声。 原本挂在雏子胸前的红宝石已经不在了。如今在她胸口闪烁的,是散发绿色光辉的翡翠——不,不应该是这样,雏子的项鍊坠子根本就不是红宝石或翡翠。丽子把手伸向雏子的坠饰,以指尖抓起了绿色宝石。雏子的表情僵硬得令人同情。 「对不起,我骗了你,雏子。」 丽子重新在阳光中端详起雏子的宝石,果然没错。 「亚歷山大变石——在白炽灯下呈现红色,在阳光下则会透出绿光的变光性宝石。可是,能够变色变得如此彻底的,还真少见呢,没错吧,影山!」 「您说得是,大小姐。」管家钦佩似地鞠躬行礼。 「雏子!」丽子盯着学妹的眼楮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浑身直打哆嗦的森雏子,总算死了心,坐倒在地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嘴里不断冒出忏悔的话语,那正是自白。丽子紧紧抱住雏子,绫华与夏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面面相觑。三浦警部匆匆忙忙跑到雏子身旁。 正如同自己所宣告的,在一瞬间让事件结束后,影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再度放下了百叶窗。 西斜的太阳被挡住后,雏子的宝石又变回了血一般的红色。 不久,当秋天的夕阳完全隐没在大楼之间的时候。 三浦警部带着森雏子离开了现场。桐生院绫华与宫本夏希似乎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面对一直要求解释的她们,丽子贯彻强势的态度说道。 「虽然我全都明白了,但基于现任刑警的立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我现在也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其实丽子自己也不太明白缘由。 丽子好不容易能够亲耳听到影山游说详情,是在乘坐礼车返回国立市的时候。 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影山,开始娓娓道来。 「大小姐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才是。为什么森雏子是真兇呢?袭击手代木瑞穗的犯人应该是她『不认识的女人』,但是森雏子和手代木瑞穗不是打从学生时代以来的老交情了吗——您是这么想的对吧?」 「嗯,是啊,这两人是朋友。为什么瑞穗会说什么犯人是『不认识的女人』呢?难不成是为了包庇雏子而故意说谎?又或者只是单纯看错了呢?」 「不,瑞穗小姐既没有说谎,也不是看错。事实上,瑞穗小姐并不认得雏子小姐。」 「啊?」丽子不由得傻住了。「瑞穗跟雏子从以前开始就是朋友喔。在今天的派对上两人也聊得很热络喔。影山,你眼楮是瞎了才没看到啊?」 听到丽子以带着瞧不起人的口吻这么说,驾驶座上的管家仍旧不改说话音调。 「恕在下斗胆回话,大小姐才是,您把眼珠摆到哪里去了呢?」 他一如往常地以谦卑有礼的语气口出狂言。丽子一个闪神,从后座上摔了下来,臀部重击在轿车坚硬的地板上。 「大小姐,这样太危险了。请您务必繫上安全带……」 「就是你害我遇到危险的!」后座的丽子勐然站起身子,这回却一头撞上了车顶。「好痛——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到我的眼珠,你看,两颗都好好地长在脸部正面喔。还是说,你以为我眼楮长在背上吗?」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影山困窘地耸了耸肩。「不过,大小姐的眼里并没有看到真相,这是事实。」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第35页 「就我所见,雏子小姐与瑞穗小姐连一次都没有交谈过。」 「没这回事喔。你在旁边应该也听到了啊。瑞穗加入我们的小圈子后,大家聊那个『重大宣布』聊得很起劲。不是有这件事吗?当时瑞穗和雏子两人确实有交谈啊——」 「真的是这样吗?瑞穗小姐确实和大小姐有过交谈。『好久不见了,丽子。』瑞穗小姐这么说着,加入了各位的谈话之中。然后她说︰『我有件事想问问绫华。』随即对绫华小姐提起了重大宣布的传言。不过,瑞穗小姐在交谈过程中,从未提及夏希小姐与雏子小姐的名字,不是吗?」 「瑞、瑞穗或许没提到两个人的名字吧……可是应该有讲到话才对……」 「不。在那个情况下,瑞穗小姐多半是在跟绫华小姐交谈。她很开心地打趣着说︰『该不会是宣布订婚吧?』当时雏子小姐在两人身旁,兴致盎然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并且对绫华小姐说︰『那个传闻我也听说了』、『真的吗?绫华姐』等等。这些话绝不是对瑞穗小姐说的。当时瑞穗小姐和绫华小姐相谈甚欢,另一方面,雏子小姐也向绫华小姐攀谈。可是就我印象所及,瑞穗小姐与雏子小姐连一句话都没有交谈过。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恐怕是因为,两个人都不太清楚对方是谁。」 听了影山所说的话,丽子差点再度从后座上滑下来。 「你说谁不清楚啊!开玩笑,那两个人应该对彼此都很熟啊!」 「就是这种成见,辽蔽了大小姐的双眼。大小姐身为ssd成员,与雏子小姐交往密切,每年春天都会相约一起赏花。在此同时,站在宝生家千金的立场上,大小姐也经常有机会在派对等场合,见到手代木家的千金瑞穗小姐。大小姐也很清楚雏子小姐与瑞穗小姐都是您学生时代的朋友,曾一同快乐地享受运动趣。于是,大小姐产生了一个成见。那就是自己熟知的森雏子,以及自己熟知的手代木瑞穗,这两人当然也对彼此很熟悉才对——」 「……可、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啊。」 「实际上,雏子小姐与瑞穗小姐两人都听过对方的名号。不过,两人只有在学生时代度假时共处过。再加上大学毕业后,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在这段期间内,身为牙医之女的雏子小姐,以及饭店大王的女儿瑞穗小姐,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交集吗?当然,她们依然以大小姐与绫华小姐为桥樑,间接维持着联繫。雏子小姐从大小姐口中得知瑞穗小姐最近的消息,瑞穗小姐从绫华小姐口中得知雏子小姐的传闻,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是这样才对。不过,那终究只是局限于口耳相传的情报。事实上,雏子小姐和瑞穗小姐最近根本没有机会直接踫面,不是吗?而且瑞穗小姐也没有参加过春天的赏花——」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 「如此一来,就算两人把彼此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也没什么令人不可思议的。在聊天的当儿,雏子小姐大概一边看着突然插话进来的瑞穗小姐,一边暗自苦思『这个人是谁?』吧。这方面,瑞穗小姐恐怕也是一样。看了站在旁边的雏子小姐,尽管心中抱着『这傢伙是谁?』的疑问,瑞穗小姐却还是与大小姐和绫华小姐相谈甚欢。」 虽然不知道瑞穗会不会在心中称唿雏子为「这傢伙」,不过这不是重点,就姑且不提了。影山道出的真相,令丽子大感意外,瑞穗与雏子居然互不相识! 「真不敢相信。那两人看起来,明明聊得很开心啊……」 「哎,这在聚集了许多人的派对上是常有的事。尽情畅谈过后,才绞尽脑汁地心想『刚才那个人是谁』,派对上经常闹出这种笑话,一点也不足为奇。」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那么夏希又怎么样?夏希知道瑞穗喔。我还记得瑞穗离开聊天的圈子后,夏希曾清楚地说出了瑞穗的名字。」 「您说得没错。夏希小姐大概记忆力特别优异吧。不过另一方面,瑞穗小姐是否还记得夏希小姐,这点实在是不得不叫人怀疑。事实上,在那个交谈的场面中,夏希小姐也曾亲昵地跟瑞穗小姐搭腔,但瑞穗小姐却没有主动与夏希小姐攀谈。这恐怕是因为瑞穗小姐已经把夏希小姐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了。」 「也就是说,对瑞穗而言,夏希跟雏子两人都是『不认识的女人』吧。」 「正是如此。然后派对开始,经过了两个小时,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事件发生了。在空中花园的温室里,瑞穗小姐遭到某人袭击。根据瑞穗小姐的证词,犯人是她『不认识的女人』,可是却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的脸』。您觉得如何呢?大小姐,这段微妙的证词,正足以显示出夏希小姐及雏子小姐两人与瑞穗小姐之间的隔阂。您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对瑞穗来说,夏希与雏子是『不认识的女人』。此外,瑞穗跟我们交谈时,她们两人就在旁边。所以瑞穗确实『在哪里见过她们的脸』。你打从一开始,就怀疑夏希跟雏子了吧。」 「没有的事……我只是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罢了。」 影山像是在申辩似地说。「而就犯行的可能性来看,很难想像犯人会是夏希小姐。因为记忆力强的夏希小姐记得瑞穗小姐是以前曾经一同出游的伙伴,所以夏希小姐会突然袭击瑞穗小姐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第36页 「那当然啊,夏希怎么可能会袭击瑞穗嘛。不过等等,既然如此,雏子应该也没有理由袭击瑞穗才对啊。如果你的推理是正确的,雏子应该不知道瑞穗是何方神圣。这样的话,她就更没有理由要袭击瑞穗啦。」 「是的,大小姐,这里就是值得深思的地方了。」影山透过后照镜看了丽子的表情一眼。「大小姐应该也看到了吧。瑞穗小姐在派对期间,大多是跟谁在一起呢?」 「瑞穗都跟堂弟手代木和也在一起。那两人就好像感情融洽的姐弟,总是形影不离。那有什么问题吗?」 「在大小姐眼中,之所以会把那两人看成感情融洽的姐弟,是因为大小姐正确认知两人的关系是堂姐弟。不过,同样的光景看在雏子小姐眼里,又是如何呢?雏子小姐只知道瑞穗小姐是『不认识的女人』。换句话说,那幅景象看在雏子小姐眼中,只像是和也先生正在和『不认识的女人』亲昵地交谈着。雏子小姐到底会把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当成什么身分的人呢?」 被这么一问,丽子试着设身处地,站在雏子的立场思考。面露微笑和手代木和也亲密地紧挨着彼此的妖艷美女,看起来绝不可能像是姐姐或堂姐。 「我知道了!雏子误以为瑞穗是手代木的新恋人,对吧!」 「您说得没错。只要朝这个方向想,您应该就能明白雏子小姐有充分的动机犯下这起事件。是的,雏子小姐打算替住院中的友人木崎麻衣小姐报仇,向那个导致手代木和也先生与木崎麻衣小姐感情破裂的可恨女人復仇。也就是说,原本应该遭到袭击的人,是和也先生的新恋人永濑千秋。不过因为雏子小姐产生了误会,使得瑞穗小姐反而错遭袭击。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 说完全部的结论后,影山直视前方专心开车。丽子在脑海中反覆思考他所说的推理。手代木瑞穗被错认成永濑千秋遭到了袭击。犯人是森雏子。虽然这结论令人意外,但照他的推理,确实可以解释清楚这次瑞穗突然被』不认识的女人』袭击的怪异事件。他的推理大概是正确的吧。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丽子朝驾驶座丢出一个问题。 「雏子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搞错了?」 「恐怕是大小姐在温室中发现瑞穗小姐之后不久吧。当时,大小姐朝倒在地上的她唿喊『瑞穗』。另一方面,一旁的真山信二则是叫她『手代木小姐』。那时在后面听到这些话的雏子小姐,她喊了些什么,您还记得吗?『不会吧!是瑞穗姐吗!』雏子小姐是这么说的。我们只单纯把她的唿喊声当成惊讶的表现,听过就算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雏子小姐就是在那一瞬间,才发现自己袭击的人是手代木瑞穗,于是惊讶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听你的解释,犯人的确不可能是雏子以外的人。可是,要断定雏子是犯人,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宝石的颜色。根据瑞穗的证词,在犯人胸口闪烁光芒的是绿色宝石。然而雏子胸前的宝石却是红色的。?,影山——」 丽子从后座探出身子询问影山。 「看到雏子的红色宝石,你不觉得自己的推理错了吗?」 「不,刚好相反。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确的,那颗红色宝石就非得是绿色的不可。这是我的见解。」 「还真是嘴硬啊。你这么想有什么根据吗?」 「有个地方让我有点在意,那就是雏子小姐在那个饭店小厅里的奇怪举动。大小姐有发现吗?」 「雏子的奇怪举动?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夕阳照进房间里,雏子小姐主动想要放下房间的百叶窗。我感佩于这位小姐的贴心,便趋前帮忙。于是在那一瞬间,她将工作交给了我,自己又退回墙边。结果就剩下我独自一人放下剩余的百叶窗——不过我怎么想都觉得很纳闷,为什么雏子小姐会中途停止自己主动开始的工作呢?」 「对啊,因为雏子害怕阳光。」 「是的。正确来说,是害怕照到阳光的自己被人看见,所以雏子小姐才会想要放下百叶窗遮挡夕阳。我一上前帮忙,她便连忙退回太阳照不到的墙边。那么,为什么她会极力想要避开阳光呢?莫非她的宝石会因为阳光而变色——想到这里,我才总算得知了她配戴的宝石是什么来歷。」 管家的慧眼让丽子不禁为之赞嘆。 「没想到居然是亚歷山大变石,我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劣质的红宝石呢。」 「雏子小姐本人恐怕也是故意想误导周遭的人这么想,以求摆脱嫌犯之列。所以,一旦这点遭到推翻,雏子小姐应该就会立刻死心才对,我是这么想的。那么,该如何让站在墙边的雏子小姐诱导到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呢?于是我才拜託大小姐设下那样的一个局。」 「原来如此——我是很想这么说啦。」这么说完,丽子这才对管家侦探宣洩心中的不满。「那出戏真的有必要吗?那样不就显得我宝生丽子好像是个『为了解决事件,不惜陷害朋友的冷酷女刑警』吗?」 「大小姐,您会不会把自己说得太帅气了?大小姐只是在众人面前跌倒而已——」 「总之!」丽子硬是打断管家的话。「就算不演那出戏,只要你在大家面前把自己的推理讲清楚,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第37页 不过面对表示强烈不满的丽子,影山却一脸毫不相干似地这么回答。 「您会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关于这点,当时我应该已经告诉过您了才是——『若要详细解释起来的话,天都要黑了』。」 呜!丽子闷哼一声,那是影山在逃生梯上说过的话。丽子总算明白了他那句话的真正意思了,他挂记的是太阳即将下山这件事情。 「一旦太阳下山,亚歷山大变石就不会释放出绿色的光芒。因此,必须趁还有太阳的时候做个了结吧。」 事实上,事件也确实在天黑之前解决了。影山的急中生智,与丽子的稀世演技,让事件在一发生没多久,就迅速获得了解决——无论如何,事件能够迅速解决,真是太好了,丽子心想,虽然被逮捕的是自己的好朋友。 「话说回来,大小姐。雏子小姐会被控以严重的罪名吗?」 「不,别担心。她只是初犯,又没有计划性,瑞穗的伤势也很轻。虽然在法庭免不了会被问罪,但是应该能获判缓刑。而且,现在住院当中的麻衣,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到时候ssd全体成员再一起——啊,对了!」 「您怎么了,大小姐?」 「影山,虽然早了点,但我现在先说一声。」 丽子突然兴头一起,对管家单方面地下令。 「明年四月的第一个礼拜五,绝对不能安排任何活动,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对慧眼独具的管家而言,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驾驶座上的影山以可靠的语气回答道。 「是要去井之头公园佔场地吧。请尽管交给在下,大小姐。」 第四话 平安夜来桩密室杀人案如何? 1 事件发生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餐桌上。当时,宝生家的独生女丽子正在享用温烤小羔羊、嫩炒鸭肉、义式真鲷薄片、扁豆汤,以及特制法式吐司等平凡的早餐。然而,这般司空见惯的光景,却突然间产生一道深深的裂痕。起因是随侍丽子身旁的忠实僕人,管家影山欠缺思虑的一句话。 「——大小姐,您今晚的安排是?」 一瞬间,丽子的双手变得异常僵硬。在她的刀叉之间,小羔羊像是活过来似地弹跳起来,噗咚一声地掉进扁豆汤中。 「…………」目睹了这不该看到的场景后,仿佛想将一切怪罪在眼镜上一般,管家拔下银框眼镜,开始擦拭起镜片。「那个……请您忘了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嘛!」丽子反倒觉得自尊心受创,于是大声叫这。「你以为这点小问题吓得倒我吗?别开玩笑了。早在半年前,就有一堆人抢着想在圣诞夜当天约我出去,为了拒绝他们,我还撒了好多谎呢。」 影山把擦拭完镜片的眼镜再度挂回去。 「不愧是大小姐,想必是因为大家都喜爱您的人品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不过更重要的是脸。谁叫丽子妹妹那么可爱嘛——只不过!」 仿佛接下来才是重点一般,丽子伸出手指朝向影山,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宝生丽子我是现役刑警,任职于人称关东地区勤务最繁忙的警视厅国立署,所以。事情未必都能顺遂的照着计划走喔。毕竟,兇恶的犯罪者才不管什么圣诞节的安排,想犯案随时都可能犯案。难得快乐的平安夜,最后搞不好一点也不平安,只好自己一个人无奈地回家呢。」 「原来如此。『平安夜不平安』——真是漂亮的回文修辞呢。」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而且你也不用对这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啦! 「所以罗,那又怎么样?我的安排跟你无关吧。无论有没有约会,反正有必要时,我会打一通电话叫你的。」 「是,关于这件事情……」仿佛大企业主管们正在记者会上为公司捅出的纰漏致歉一般,影山制式化的慎重地鞠躬行礼。「其实我今晚有重要的约会——」 还没把影山的话听到最后——砰咚!丽子就自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臀部重击在地板上——呃,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面对一手拿着叉子、吓得目瞪口呆的丽子,影山带着严肃的表情重复说道。 「今晚我有重要的约会,届时将不在宅邸内,还请您见谅。」 丽子咀嚼着他所说的话,缓缓地站起身子。她把叉子放在餐桌上,才吃了几口的法式吐司也搁着不管了,就这样茫然地离开餐桌。然后,她拿起放置一旁的burberry大衣,机械性地穿上,戴好工作用的装饰黑框眼镜后,丽子突然以蕴含着杀气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影山,以丹田之力直指他的脸大叫。 「你这个叛徒——明明只是个管家,明明只是个管家——」 明明只是个管家,居然胆敢丢下我,迳自跑去赴什么圣诞夜的重要约会,我绝不允许! 丽子激动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了。另一方面,影山依然维持平静的表情。 「请冷静一点,大小姐。我一个晚上不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老爷也已经同意了。」 「哦——是这样啊!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是一晚了,你干脆请假一个礼拜,好好享受吧!在这段期间内,我会善尽刑警的繁忙勤务!再见——」 第38页 「请等一下。」当丽子正准备离开餐厅时,影山叫住了她。「您要去上班了吗?请让在下开车送您吧。」 「不、需、要!」丽子断然拒绝了管家的提议。「我走路去。不,搭公车去。」 「您说搭公车吗?」影山不禁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不好意思,大小姐,敢问您有乘坐公车的经验吗?现在这时刻想要上下公车,是需要些技巧的。像大小姐这样一窍不通的外行人,突然想搭公车,只会被挤到通道最尾端,连下车都办不到,最后落得跟着公车绕一大圈、回到原本公车站牌的下场。我不会骗您的,请您坐车去吧。」 「…………」丽子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居然被人鄙视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是从一大清早就被这样愚弄,哪有这种事。怒上心头的丽子固执地宣告。「我要搭公车,公车公车!」 于是管家以带着恭敬的口吻、却又冷淡的态度说︰「那就请大小姐随意了。」 「我当然会随意。」火大的丽子这么说完后,便转过身子,「绝对不可以追上来喔!」然后丢下了这句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的台词。她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宅邸的玄关走去,就以这样的气势推开大门——在那一瞬间,跃入丽子视野中的是在朝阳中闪耀光辉的雪、雪、雪。 丽子完全忘了,昨晚的国立市,难得在这个时节下起了大雪。 丽子满怀期待地悄悄回头一望。影山并没有追上来,他似乎忠实地奉行着丽子的吩咐。丽子不由得嘆了口气。 要在逐渐消融的雪地中走到公车站牌,实在是太折腾人了。 2 过了一个小时,一辆客满的公车抵达了公车站牌。车门一打开,丽子的身体立刻像柏青哥的小钢珠一样,勐力被弹出车外。 黑色裤装满是皱摺,束起来的头髮翘得乱七八糟。与其说是正要去上班的打扮,倒不如说像是了结一桩大案子之后的模样。即使如此,她那钢铁的意志却丝毫没有遭受任何打击。 「哼,怎么样,虽然影山口口声声说说什么『绕一大圈回到原本公车站牌』,不过你看看,我这不就在其他站牌下车了吗。」丽子以成功登陆在月球表面般的骄傲态度,环顾着周遭。「不过,这里到底是国立市的哪里啊?」 不是国立署附近,而是随处可见的平凡住宅区。从大马路上不断延伸出一条又一条的小巷,老旧的房屋栉比鳞次。重新望向公车站牌,只见上面写着「西国分寺医院前」这几个令人失望的文字,这下连丽子也不禁垮下屑膀。「居然已经不在国立市了……」 照这样下去到得了国立署吗?丽子不安地心想。 不过算了,上班稍微迟到一下也没关系。毕竟在东京已经有「积雪的早上迟到也ok」这条贴心的不成文规定。 重振精神的丽子放弃公车,转而找起了计程车。大马路上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但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还积了不少雪。在这种情况下,置身在陌生住宅区的丽子不安地四处张望。突然,一阵女性的惨叫声传进她的耳里。 丽子吓了大一跳,瞬间停下脚步,窥伺着周遭。这时,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脸色惊惶的女性。对方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大概是大学生的年纪吧,体型瘦高,腿也长得不合比例。身穿红色大衣、配上窄管牛仔裤,肩背托特包,脚上的运动鞋则是被雪弄得脏兮兮的。 这样的一个人,冲出巷子便左右张望,发现了站在附近的丽子。尽管差点跌倒,她还是冲到丽子身边,噼头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不好了,有人……有人死了……快、快叫警察……」 「咦,警察?我、我知道了,打一一是吧。」惊慌失措的丽子下意识地要拿出手机时,不不不,等一等,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职业。她收起手机,改拿出警官的识别证递到女性面前。「我就是警察,国立署的宝生丽子。你说有人死了是真的吗?」 人高马大的她弯下腰确认丽子的识别证。 「这下正好!」大叫着这么说完,女性立刻以惊人的力道抓住丽子的手腕,一个劲地拖着她走。「在这边,女警小姐,这边这边!」 不,我不是女警,是刑警啊——这么抗议的丽子,被身穿红色大衣的她带往巷子入口,就是她刚才冲出来的那条小巷。巷子两边都是水泥墙,前方十公尺处则见到一栋时髦的三角屋顶住宅。与其说这条巷子是马路,不如说是那个三角屋顶住宅的住户专用的个人通道。 「松冈在那里面……」这么说完,女性硬是把丽子拉往巷子里。 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她,丽子以具有威严的声音说「先等一下」。然后在巷子前停下脚步,很有警官风范地审慎确认起眼前的景象。 昨晚下的雪覆盖了巷子,积雪厚度约一公分。不过,这条积雪的路上,却只留下两个看似有人通行的痕迹,一个是人的足迹,另一个则是脚踏车的胎痕。除此之外,雪地表面上没有其他显着的痕迹。 「这是你的脚印吧。」 丽子指着的足迹轮廓分明又清晰,而且在巷子里来迴绕了一趟。 「是的,这是我刚才在这条巷子里来回时留下的脚印。」 「那么这边的胎痕是?」 丽子把脸凑近雪上,这个胎痕在产生后,似乎经过了一段时间。车轮通过的地方,雪已经融了大半,露出底下棕色的地面。与其说这是胎痕,感觉更像是地面上弯弯曲曲地画着宽度跟胎痕差不多的棕色粗线。当然,胎纹早已经是无法辨识清楚了。 第39页 「那大概是松冈骑脚踏车回家时,留下的痕迹吧。」 「你说的松冈,是住在这个家里的人吧。话说回来,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慎重起见,丽子一边询问,一边用手机拍下巷子的状况。身穿红色大衣的女性表示自己的名字叫中泽里奈,这个家的住户则是叫松冈弓绘,据说两人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朋友。取得这些情报之后,丽子总算踏进了积雪的巷子里。 丽子和中泽里奈靠着巷子的边缘走,穿过巷子后,便抵达了三角屋顶住宅的玄关。脚踏车的胎痕也同样直通到玄关。玄关旁的脚踏车停车场里,停放着应该是松冈弓绘所有的黄色脚踏车。 丽子从包包内取出一副白色手套,套上双手,然后伸手打开玄关大门。 玄关后方笔直地延伸着一条短廊,尽头是看似客厅的房间。隔开走廊与客厅的门完全敞开,所以,就算从玄关这里,也能看到整个客厅的情况。有人倒卧在客厅地板上。丽子亲眼确认了这点。 「你在这里等着。」 把中泽里奈留在玄关,丽子独自进入屋内。她经过走廊,来到了客厅。 那是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比较显眼的东西顶多只有电视、沙发,以及小桌子。在这之中,一位年轻女性以仰卧的姿态倒在客厅地板上。 女性拥有时下大学生的平均体型,细瘦的脸庞,看上去应该算得上是美女,头髮也是又长又漂亮。她身穿粉红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针织毛衣,是在房间里放松时的家居打扮。 「这女孩就是松冈弓绘小姐吧。」 面对丽子的询问,中泽里奈从玄关那头回答「是的」。丽子闻言,确认起倒卧地上的她的脉搏。松冈弓绘已经死了,头部可见些微出血,她似乎是因为头部受到撞击,或是遭到殴打而死的。 接着丽子打量起尸体周遭,但是却没有找到疑似兇器的物体。相反地,她在客厅里发现了一座几乎垂直立起来的梯子。抬头一看,那里有个活用三角屋顶的空间所建造的阁楼。 丽子交互确认阁楼与尸体的位置。如果一不小心从那个阁楼摔下来,头部重击地面的话,或许就会呈现这样的死状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丽子拿起了手机。无论这是意外事故或杀人事件,都得先打一一报警才行。 然后,姑且也联络一下无能的上司吧。撇开这是幸运抑或不幸,丽子率先抵达现场是事实。这么一来,就不会因为迟到而挨骂了。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好,我知道了,宝生。我一分钟后到,等我一下。」 留下奇怪的话之后,上司结束了通话。不不不,一分钟太勉强了吧。从国立市到西国分寺,这段路程不可能只花一分钟就能赶到。尽管心里这么想,丽子还是觉得有点好奇,于是来到巷子入口等待他的到来。结果过了整整一分钟,一辆公车驶过丽子眼前,停靠在「西国分寺医院前」的公车站牌处。车门一打开,一位男性立刻像是柏青哥的小钢珠一样,勐力被弹了出来。白色西装配上黑色大衣与红色围巾,会打扮得这么招摇的人,要不是统领国分寺市一带的黑道头子,就是风祭警部了。 风祭警部是知名汽车制造商「风祭汽车」的少爷,平常这位年轻的菁英警官,总是开着银色jaguar四处跑,为杀人现场增色不少。然而今天他却朴实的搭着公车登场。 在目瞪口呆的丽子面前,风祭警部不停地东张西望。不久,总算发现丽子的他高举单手「嗨」地打了声招唿,然后留意着路上的积雪,小心的走到她身边。 「早啊,宝生。哎呀,看你的表情好像充满好奇呢。唉,这也难怪啦。」这么说完,警部立刻开始解释。「这件armani长大衣是从义大利订购的,这条红色围巾是银座老店……」 「不,衣服的事情无所谓。」虽然搭配的品味很糟糕。「话说回来,您为什么搭公车来呢?」 「啊啊,你感兴趣的是这件事啊。」 不,我一点都不感兴趣,不过,总不好让心里的芥蒂影响到工作,我才想趁现在弄个清楚。就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啦。要是让路上积雪弄脏了jaguar,不是很讨厌吗?所以呢,我想说,偶尔搭公车上班也不错,可是一上车后却马上被挤到通道最尾端,连下车都办不到,结果跟着公车绕一大圈,回到了原本的公车站牌。就在这时候——」 他接到了来自丽子的电话吧。很遗憾,丽子无法耻笑警部没用。 那还真是辛苦呢,丽子用指尖推着装饰用眼镜这么说完,这才重新进入工作模式,带着警部前往现场。「请往这边走,警部,死者是名叫松冈弓绘的大学生,发现者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中泽里奈小姐……」 就在丽子向上司说明状况的时候,警车接连开到了周边道路,现场顿时笼罩在严肃气氛之中,风祭警部的打扮品味也就被人抛在一旁了。 3 在松冈弓绘家的玄关前,中泽里奈对风祭警部重新叙述一次发现尸体的经过。听说她在前往大学的路上,都会经过这个住宅前面的样子。 「那时我不经意想起了包包里有之前跟松冈借的书。刚好有这个机会,我想说干脆就趁现在还给她好了,于是我朝她家的方向望去,发现窗户透出了灯光。啊啊,原来松冈在家啊,我这么想着,走到玄关,按下门铃,可是却没有人应门。无奈之下,我抱着把书放下就走的想法,试着转转看门把,结果门没上锁,很轻易就打开了。松冈果然在家嘛,我这么想着,同时往屋内窥探,却看到有人倒在客厅里……」 第40页 察觉异状的中泽里奈连忙进入屋内,在客厅发现了尸体。随后她惨叫着跑出屋外,就在这时遇见了丽子。过程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稍后可能还有什么事情要请教你也说不定。」 这么说完,风祭警部暂时丢下中泽里奈,自顾自地快步走向现场的客厅。在那里,他见到了尸体。 风祭警部观察尸体好一会儿,但是,尸体似乎没什么地方让他特别感兴趣。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向三角屋顶的阁楼。 「这房子挺别致的嘛.一个大学生居然租了独栋房子自己住,真是奢侈啊。不过我大学的时候也是租了4ldk的楼中楼独立式公寓来住就是了。」 风祭警部这样结束了今天第二次的吹嘘之后, 「——哎呀哎呀,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该上去阁楼看看嘛。」 宛如想要爬上双层床上层的小孩子一般,警部立刻踏上梯子,一口气爬到一半的位置。在下一个瞬间,他自己踩到了围绕在脖子上、长度过长的围巾,「呜呕」地发出像是青蛙即将窒息般的呻吟声。警部就这样从梯子上跌落地面,砰咚地背部重击地面。「——嗯呜。」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警部。丽子皱起眉头。 斜眼瞪着痛苦的在地上直打滚的上司一眼,丽子自己迅速爬上梯子。 如果用杨榻米来计算的话,阁楼的空间大概有三叠那么大。地毯上铺着寝具,这应该是松冈弓绘的床吧。更里面一点的地方,似乎是当成收纳空间来使用。 书、杂志、dvd等物品塞满了低矮的架子。 各式各样的运动相关用品乱七八糟收放在墙边。 网球拍和高尔夫球桿,大概是她的兴趣吧。哑铃和弹力绳则是用来减肥,滑雪板和雪地滑板像是接下来准备出场似地,保养得相当好。不过,松冈弓绘再也无法度过这个能够使用它们大显身手的冬天了。 突然回过神来,风祭警部已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阁楼。为了防止危险,他已经脱掉了红色围巾。警部从阁楼边低矮的扶手处采出身子,俯瞰着客厅,并伸手指向那边说道。 「宝生,你看这座阁楼跟客厅尸体的位置关系。恐怕松冈弓绘是不小心从这座阁楼上摔了下去,结果头部撞到地板而死了。换句话说,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 说完,警部炫耀似地露出得意的表情望着丽子,仿佛期望能掀起一阵喝采的风暴一般。然而警部不过是说出了任谁都想得到的推理罢了,别说是喝採风暴了,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能吹起。 「抱歉,警部。」丽子慎重地选择用语建议。「虽然不能否定事故的可能性,可是我们也无法否定她有可能是被谁推下去的,不是吗?」 「那么,你认为这是一起杀人事件罗?喂喂喂,何必想得那么复杂呢?」 「不,这哪里复杂了!是警部太呆头了吧!」 糟糕,居然不小心真的说出了「呆头」两个字。 不过警部并没有对说错话的丽子生气,反倒盘起双臂,陷入了沉思。不久,警部抬起头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便走到客厅的窗户边。 窗户打开后,外头有个称不上庭院的狭小空间,前方竖立着砖墙,紧邻在隔壁的,是一栋木造两层楼建筑。警部指着眼前的狭小空间。 「你看,宝生。围墙和建筑物之间的小空间也积了这么多雪,砖墙上也有。不过这些雪的上面,别说是人类的脚印了,甚至连猫的足迹都没有。」 「的确是这样。」丽子证实了警部所说的话是事实,她隐约察觉到警部的企图,于是抢先一步说道。「其他窗户也调查看看吧,警部。」 丽子与警部在松冈弓绘的小房子内到处打开窗户,确认外头的雪景。长方形建筑物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看遍了,结果无论哪个方位,都没有发现疑似人类足迹的证据。 调查至此,风祭警部似乎更是抱定了绝对的确信。重新回到客厅后,他在丽子面前再度表现出得意的态度,不,是表演他拿手的推理。 「听好了,宝生。这栋房子四面都被邻家包围。能够通往大马路的,就只有从玄关出去的那条小巷。发现尸体时,除去第一发现者与宝生的脚印,这条巷子里就只剩下脚踏车的胎痕了。这条胎痕应该是死去的松冈弓绘返家时所留下来的。换句话说,巷子内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显示有谁离开过这栋建筑物。我们虽然观察了建筑物周遭,但是每个地方都没有人经过的迹象,积雪依然保持得很完整。要跨越围墙逃到邻家院子里,却又不在积雪上留下痕迹,这种事情恐怕没人能办到吧。话说回来,宝生,昨晚的雪是从几点下到几点呢?」 「我记得是晚上六点左右开始下,大概九点左右停。」 「我也记得是这样。那么,就算雪是在昨晚九点的时候停的。昨晚九点过后,松冈弓绘骑着脚踏车回到了这个家。在那之后,这个房子就没有人进出了,她是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家里。也就是说——」 风祭警部在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道出结论。 「这起事件,是独自在家的松冈弓绘,自己一个人从阁楼上跌下来摔死,不可能是他杀。因此,这是一起事故,没错吧?」 「原来如此,您说得的确有道理。」尽管点头附和,丽子却还是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异样。 第41页 风祭警部刚才的推理,一反常态地条理分明,不仅准确,而且尖锐。今天的警部看来像是干劲十足,为什么呢?丽子不经意地心想,难不成—— 「警部,您拼了命想要赶快完成今天的工作,是吧?」 风祭警部顿时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虽然他脸上清清楚楚写着「说中了」三个字,他却反驳起来。 「没、没这回事。」警部竭尽全力装傻。「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白白浪费时间,特地为了这肯定是事故的简单事件东奔西跑罢了——况且今天又是圣诞夜。」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啊。不过,撇开风祭警部不谈,恐怕也没有哪个刑警愿意把圣诞夜耗在调查杀人事件上吧。的确,如果事情能够单纯的以不幸的事故收场,这样或许是最好的。但是,那终究也要真的是意外事故才行。 这么想着的同时,丽子不经意地朝窗外望去。 隔壁的民宅的二楼映入她的眼帘,玻璃窗的另一头,有个大概七十几岁的老婆婆正俯瞰着这边。丽子偶然和她对上了眼,在下一个瞬间,老婆婆像是要叫她过去似地招着手。咦,找我吗?丽子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玻璃窗后的老婆婆像是说着「没错」一般,深深地点头。 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隔壁的老婆婆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跟警察说的样子。 丽子立刻与警部一同造访邻家,门牌上写着佐佐木时子。才刚按响玄关的门铃,门就迫不及待地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位满头白髮、身穿灰色棉袄的女性。您是佐佐木时子女士吧,听丽子这么一问,她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欢迎你们。唉唉,别站着说话,进来啦。」 佐佐木时子操着一口冈山一带的方言,带领两位刑警前往客厅,接着她一屁股坐在和室椅上,朝丽子露出好奇的表情。 「那么,刑警专程找上我这老傢伙,是想问些什么呢?」 喂喂喂,她没问题吧,警部仿佛这么说似地对丽子使了个眼色,丽子也面露不安的神色。 「那个——不是老婆婆叫我们过来的吗?」 于是佐佐木时子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她砰地敲了一下手,「喔喔,对啦。」并且抬起头来说︰「我有些值得一听的情报,一定要告诉警察。」 「…………」这老婆婆没问题吧?尽管不安逐渐扩大,丽子还是等她接着说下去。 「其实啊。」这么说完,佐佐木时子开始告诉刑警们她所谓「值得一听的情报」。「昨天晚上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喔。那时候我坐在二楼房间的窗边,眺望着外头的雪景,结果突然传来了砰咚的声响。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不是地震,可是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虽然那时候我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今天早上就闹出这场骚动了,听说住在隔壁的女孩子好像死了。于是我心想,啊啊,昨晚的巨响,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关啊?怎么样?刑警小姐,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丽子不由得点了好几次头,的确有关系。佐佐木时子听到的砰咚巨响,肯定就是松冈弓绘从阁楼跌下来的撞击声没错。 激动的风祭警部抢在丽子前头,追问佐佐木时子。 「老婆婆,您记得听见那声巨响时的正确时间吗?」 「知道啊。因为当时我马上就看了时钟,那是晚上十点发生的事情。」 晚上十点。所以那就是事件发生的正确时间了。就打采情报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相当大的收穫了。不过,为了进一步得到更多情报,警部又接着问道。 「您只有在那个时候听到怪声吗?其他还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于是老婆婆上下点了点头,仿佛又要告知什么新事实似地压低声音。 「有啊,是声音。我又听到了同样的砰咚声。」 「咦?」风祭警部也神情紧张地采出身子。「那、那是在昨晚几点的时候?」 「不是昨晚,是今天早上,就在刚才啊。那是几点的时候呢……」 不,几点钟都无所谓了。今早的砰咚声,肯定是风祭警部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声音。丽子无言地低下头,警部则是难为情似地用小指搔着头。 「呃——那么宝生,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警部判断已经没有其他该问的事情,便站起身子。不过这时佐佐木时子又说了令人在意的话。 「这么说起来,我看到了一个人喔。不过,我只是隔着窗帘看到人影罢了。」 「人影?」原本已经站起身的警部,再度坐了回去。「是松冈弓绘小姐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啊。只不过我确实看见了人影,那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刚过十点不久的时候吧。」 「喔,原来如此。昨天晚上十点过后啊……晚上十点过后……咦?」总算察觉事有蹊跷的警部,用像是要把眼前的老婆婆揪起来问话般的气势说︰「喂,这是真的吗?如果是晚上十点过后的话,那就是听到那个砰咚巨响之后的事情罗。你是不是搞错了啊,老太婆!」 「喂,谁是老太婆啊,你这个死小鬼!」 「对、对不起。」遭到喝斥后,警部缩起身子重新问道。「关于晚上十点过后这点,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大姐。」 第42页 警部,我想这时候你只要说「老婆婆」就够了…… 「不,哪有可能搞错。」佐佐木时子强硬地坚持。「我隔着窗帘看到人影,是在听到那声巨响之后不久的事情。错不了的。」 真是令人震惊的证词。如果佐佐木时子听到的巨响是松冈弓绘摔下阁楼造成的声响,那么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死了,要不然就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这样一来,佐佐木时子在那之后隔着窗帘看到的人影,到底会是谁呢? 犯人,这句话浮现在丽子的脑海里。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杀人事件吗? 两位刑警随即告辞离开佐佐木时子家,回到了通往松冈弓绘家的小巷。穿越巷子时,风祭警部频频歪着头。 「——可是,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如果这是起杀人事件的话,犯人要如何逃离这个被雪封锁起来的住家呢?要怎么做,才能不在雪的上面留下任何脚印呢?」 这正是最大的谜团,丽子也想不出个好答案。 另一方面,警部却又说道「啊啊,对了对了」,表现出一副好像已经找到新结论的样子。一待警部回到现场的客厅后,便提出了建议。 「再把第一发现者,中泽里奈找来问话吧。」 丽子不太清楚警部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既然松冈弓绘的死不能以单纯的事故了结,讯问就变成必要的程序了。 再度出现在丽子他们面前的中泽里奈,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再被找来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她,警部什么也没多做解释,就开始展开询问。 「听说你跟松冈弓绘小姐念同一所大学。你们是什么关系?社团朋友吗?」 「不,是打工的同事。我们在同一间咖啡厅打工,所以自然就熟识了。」 「原来如此。在你眼里看来,松冈弓绘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呢?」 「她是个活泼的人。个性开朗,而且运动全能,不管是谁都很喜欢她。」 中泽里奈如此吹捧着已逝的故人,不过很可惜,以丽子当警官的经验来说,无论是谁都很喜欢的人,这种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虽然偶尔会有像风祭警部这种,误以为大家都喜欢自己的人出现就是了。(不,这种人根本就很少见吧!) 「话说回来,中泽小姐。」这位风祭警部面露亲昵的笑容这么搭话,便直截了当地丢出直逼核心的问题。「昨天晚上十点前后,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嘎?这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吗?」中泽里奈脸上浮现狼狈的神色。「松冈不是死于事故吗?」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想?没有人说她的死是事故啊。」 当然有人说过,警部自己刚才应该就这么说过了才对。丽子嘆了口气,并插嘴催促中泽里奈回答。 「这只是例行性的调查,现在还不知道松冈小姐是不是死于事故。」 仿佛接受了丽子的解释,中泽里奈总算开口。 「昨晚十点,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房间里,所以拿不出什么不在场证明。」 可是,她又接着对两位刑警诉说︰「您该不会真的怀疑是我杀了松冈吧?那我反过来问您,如果我是犯人的话,我要怎么样才能离开现场呢?那条巷子里确实留有我的脚印,不过那是我今天早上发现尸体时留下的。如果昨晚十点我在这个屋子里杀死松冈后逃走,这条巷子里却又没有留下另一道足迹,这不是很奇怪吗?」 没错,事情正如同她所解释的一样。接下来,警部会作何回应呢?可是警部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主张一般,立即展开反驳。 「昨晚十点杀害了松冈弓绘后,犯人未必就在当晚逃离了现场。犯人可能耐心等了一个晚上,到了早上的时候,才离开现场也说不定。又或者是佯装成第一发现者。」 「什么……」中泽里奈露出困惑的表情。「简单来说,刑警先生的想法是这样吧。那条巷子里的脚印中,前往玄关的『去程』脚印其实是昨晚留下的,只有从玄关回来的『回程』脚印是今早留下的。而我则是在坚称那是我今早往返时的脚印,您是这个意思吗?这怎么可能。这种方法,这种方法……」 不过她突然一脸认同地说︰「原来如此,的确可行!可行可行!」 「可行对吧。」警部得意地点了点头。「岂止可行,就算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也不为过呢。所以说,能够杀害松冈弓绘的人就只有你了。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哎呀,不愧是刑警先生,真是深谋远虑啊,开什么玩笑啊——!」 中泽里奈终于忍不住爆出一长串吐槽。「什么耐心地和尸体一起在杀人现场度过一晚,世界上有哪个杀人犯会这么做啊!这也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中泽里奈会大发雷霆也不是没道理的。警部所说的做法,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但是在现实上太不切实际了,而且也和丽子自己的观察结果不符。丽子向警部强调这点。 「我曾经近距离观察过中泽小姐的脚印。什么其中一道是昨晚留下的,另一道是今早留下的,这种事情绝无可能。过了一晚的脚印,还是才刚印上去的脚印,两者一比对,马上就看得出差别。」 「喔、是吗?那、那就没办法了。」警部流露出内心的动摇,同时撤回自己的假设。「如果是这样的话,杀害松冈弓绘的到底会是谁呢?」 第43页 出乎意料地,回应风祭警部碎碎念的是中泽里奈。 「我知道有个男的可能有嫌疑。是在同一间咖啡厅打工,一个名叫大泽正树的男生。他最近被松冈甩了。」 听说这个名叫大泽正树的男性自尊心很强,是很容易钻牛角尖的那种人。大泽正树可能恨不得想杀了松冈弓绘吧,中泽里奈悄声说道。 看来,她用「无论是谁都很喜欢」来形容松冈弓绘,只是出于对往生者的顾忌罢了。 4 从国分寺往国立市路上的某个十字路口。在牛排馆与寿司店争夺少数客人的街头一角,有间咖啡厅,名叫「日吉茶房」。宝生丽子与风祭警部一踏进店内,年轻女性立刻喊道「欢迎光临~~」迎接两人。 风祭警部环顾着空空荡荡的店内,和丽子一起坐进了最后方的座位。然后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哪里学来的这种规矩,他啪一声地弹响指头,叫来身穿围裙的女服务生,连菜单也没看,噼头就说︰「告诉我你们今天推荐什么咖啡。」 长发绑成马尾的娇小女服务生一瞬间「咿」地倒抽了口气。不过打量过警部的特殊打扮后,她马上换回若无其事的表情,「我推荐蓝山日吉特调~~」并且提出了这个有趣的建议。 然而就丽子所见,菜单上的咖啡,只有调和式与蓝山两种。她似乎看出警部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于是想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新发明。 「好。那就来这种咖啡两杯——不,是三杯。」 三杯?面对好奇地这么反问的女服务生,警部微笑着说︰ 「没错,是三杯。还有,帮我把大泽正树这个工读生叫来。我要点的就这些。」 「好的,蓝山日吉特调三杯跟大泽一人是吧。」 请稍等~~这么说完,绑着马尾的她便消失在厨房那头了。 「嗯,这家店比想像中要来得好呢,女服务生也很讨人喜欢。」 尽管受骗点了高价咖啡,警部却依然满心欢喜。等了一会儿,一位年轻男性从厨房里端着托盘和咖啡出现了。男性带着紧张的表情,来到丽子他们桌前。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调和……不,这是蓝山日吉特调。」 说穿了,就是普通的调和式咖啡吧,丽子一瞬间洞察了新菜单的真面目。这么说来,端着咖啡过来的他,就是另一个点购的品项,大泽正树。 丽子一边用指尖推了推装饰用眼镜,一边观察着他。 身高大概一七公分左右吧。肩膀宽阔,体格结实,给人像是运动员的坚韧印象。稜角分明、独具特徵的脸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意志。 「你就是大泽正树吧,很好。来,坐下来喝杯咖啡吧。这咖啡是为你而点的。话说回来,我想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我们是谁了吧——叮咚!正确答案!我是国立署的风祭,这位是我的部下宝生。关于被杀害的松冈弓绘小姐,我们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被、被杀害?」大泽正树的表情满是惊讶。「松冈过世的消息,我已经透过朋友的简讯得知了。可是她被杀害,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真的吗?」 「啊啊,这种可能性恐怕很高。」警部盯着坐在对面的大泽正树的脸,冷不防丢出了触及核心的问题。「听说你和松冈小姐在交往,直到最近才被她甩——不,是跟她分手了,没错吧?」 「是、是的,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刑警先生,您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不,怎么会。我看起来像是在怀疑你吗?」虚与委蛇地避开对方的问题后,警部又继续发问。「昨天晚上十点左右,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这、这是不在场证明的调查吧,您果然是在怀疑我。啊啊,可是,说到晚上十点,那时候我已经下班,一个人走在积雪的路上准备回家,所以无法提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跟松冈小姐当初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呢?」 「只是因为我们是在同一家店打工的同事,自然而然就熟起来了。不过,一开始是她先开口跟我搭讪的。」 「喔——你这是在炫耀吗?」警部忍着呵欠说。 「不是!这是事实,请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打岔。」大泽正树像是被激怒似地瘪着嘴巴,重新拉回正题,接着说︰「我们大概从一年前开始交往,然后在上个月分手,所以交往还不满一年。是啊,我们是一对很普通的情侣。夏天会一起去海边玩水,冬天会去山上滑雪——」 「这么说起来,松冈小姐好像是位活泼的女性嘛。」 「是的,尤其冬季运动,她更是样样精通,她甚至热衷到自费买了全套的相关用品。眼看最喜欢的季节即将来临,却在这个时候遭到杀害,真是太可怜了。」 丽子边听他说,边回想着放在现场阁楼里的滑雪板和雪地滑板等用具。等到话题告一段落后,丽子开口问道。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最喜欢的季节来临前甩了你——不,你们两位为什么会分手呢?」 「没关系的,刑警小姐,您大可直问『她为什么甩了我』。」 「那我问了——她为什么甩了你呢?」风祭警部直截了当地问。 「听你这么一说,真叫人觉得火大!」尽管粗声粗气了起来,大泽正树还是老实回答了问题。「原因出在她那边。简单来说,就是她结识了新的男朋友,是个叫做高野道彦的傢伙——啊啊,对了!」 第44页 大泽正树突然露出生气勃勃的表情,向两位刑警这么说明。 「两位刑警们可能认为,被甩掉的我为了泄愤,而杀了松冈也说不定,但我可没做出这种事情。真要说的话,高野道彦不是更可疑吗?高野这个男人游手好闲,能够满不在乎地脚踏多条船,听说他和女性之间的纠纷多到数都数不清,所以他跟松冈之间一定也有什么问题……」 丽子一边听着大泽正树的证词,一边把高野道彦的名字记在手册里。 高野道彦是跟松冈弓绘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住处是从日吉町十字路口继续前往国立市方向的路上的公寓。丽子和风祭警部一走出咖啡厅,便马上前往拜访新的嫌犯。 按下三楼一户公寓的门钤后,开门探出头来的是个身材修长的男性。 「褐发」、「耳环」,以及「晒黑的肌肤」。轻浮男子的三大要素齐备,打扮得活像个玩咖的这个男人——不,丽子很确信,这个人实际上一定玩得很兇——正是高野道彦。就像是在观察着玄关前的可疑物品一般,他的视线小心谨慎地投向两位刑警。 「我们是国立署的人。」这么说完,警部帅气地出示了识别证。 不过高野道彦却对警部丝毫不感兴趣,相反地,他沖着丽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感受到他那仿佛来回舔舐般的视线,丽子顿时觉得背上又刺又痒。 「——找我有何贵干?我可没做什么坏事啊。」 他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呢?警部对这位轻浮的大学生问道。 「你认识松冈弓绘小姐吧。没错,就是你女朋友。她过世了喔,好像是被杀害了。」 「…………」听了警部所说的话,就连玩咖男也不禁瞬间为之语塞。「被杀害了?被谁?」 「这个嘛,会是谁呢?」警部以意味深长的视线打量着嫌犯。 「啊,我吗?你说我吗,刑警先生?哈哈,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杀死弓绘啊?我可是发自内心深爱着弓绘耶。你说是吧?刑警小姐。」 不知道为什么,轻浮男居然向丽子徵求同意。 ——这我哪知道啊!丽子一边在心中暗自咒骂,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 「听说你最近才刚和松冈弓绘小姐开始交往是吧?」 「嗯,是啊。我们在大学社团联谊时认识,然后就在一起了。不过最先开口搭讪的是她啦,嘿嘿。」 他百分之百是在炫耀,不过,现在也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事实了。 「昨晚十点左右,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十点左右吗?啊啊,那就没问题了。因为我昨晚跟小绫一起过夜。换句话说,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为什么呢?在这男人提出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瞬间,丽子觉得自己心中对他的不信任感攀升到了极限。「跟小绫一起过夜?你不是发自内心深爱着松冈弓绘小姐吗?」 丽子带着错愕的表情这么一问,高野道彦便不舒服似地扭动身体。 「不,那个,昨晚我的心属于弓绘,但身体却跟小绫在一起。欤,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刑警小姐。」 不要什么事都徵求我的同意!再说,那个小绫是谁啊! 「那个小绫是谁呢?」 警部仿佛代为说出丽子的心声般问道。高野道彦以辩解的语气回答。 「那、那个,小绫是咖啡厅里的女孩。就是在弓绘打工的『日吉茶房』当女服务生,那个超可爱的马尾女孩——」 啊啊,是那个女孩啊!意外的发展,让丽子不禁蹙起眉头。 为了询问女服务生,丽子与风祭警部再度折返「日吉茶房」。顺带一提,很适合绑马尾的那个女孩名叫神崎绫香,暱称叫小绫。 丽子他们打开咖啡厅的门进入店内。在松懈状态下呆呆站着的大泽正树,似乎吓了一跳,「欢、欢迎光临!」他以僵硬的语气这么迎接两人。 风祭警部就座后,便马上弹响指头点餐。「蓝山日吉特调——」 「警部!」丽子打断了上司的话,然后为了避免无谓的支出,她亲自点餐。「请给我们三杯调和式咖啡。还有,可以帮我们叫神崎绫香小姐过来吗?」 请稍等一会儿,留下这句话后,大泽正树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退回厨房内。 过了几分钟,「让两位久等了~~」手持托盘的娇小女服务生,神崎绫香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出现在丽子他们桌边。她把三杯咖啡端上桌后,便立刻坐下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嗯,其实我们想跟你确认一些事情。来,坐吧——啊啊,你已经坐下啦。那我就问了。昨晚十点左右,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这是不在场证明的调查吧。关于松冈弓绘去世的事情,刚才我听大泽说过了。」 这么说完,神崎绫香重新回答警部的问题。 「昨晚十点我人在朋友的公寓。他叫高野道彦。没错,是朋友啦。他是这家店的常客,因为经常踫面,我们自然就熟起来了。」 「你知道他是松冈弓绘小姐的男朋友吗?」 「嗯,这我知道,不过我跟高野只是普通朋友。」 第45页 「喔,普通朋友会在他的房间一起过夜吗?」 「咦?啊啊,高野是这么说的吧。」那就没办法了,神崎绫香仿佛这么说似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直到早上为止,我都跟他在一起。」 丽子越来越搞不清楚了。神崎绫香的证词,完美地印证了高野道彦的不在场证明。那么,高野道彦是清白的吗?不,感觉上神崎绫香也可能是故意帮他作伪证,其实他才是真兇。到底哪边才是真相呢? 无视于陷入烦恼的刑警们,神崎绫香又继续说下去。 「两位刑警该不会是在怀疑高野吧?不过不是他喔,这我可以作证。不说这个了,我知道有个人,心底恨不得松冈弓绘去死。两位不想知道是谁吗?」 「咦,你说什么?」风祭警部表示兴趣。「恨不得松冈弓绘去死?有人这么想吗?」 「有啊,那个人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着大泽正树,可是大泽被甩了之后,还是对松冈一往情深。所以对那个人来说,松冈的存在应该很碍事才对。那个人就是——」 神崎绫香像是提防别人偷听似地压低声音说︰「是中泽。一起在这间店里打工的中泽里奈,她一定有问题~~」 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丽子和风祭警部不禁面面相觎。中泽里奈。结果绕了一大圈之后,杀人的嫌疑又落到第一发现者头上吗? 3 再度折回西国分寺的现场后,刑警们又花了几个小时,在现场周边打听消息。只是,就算四处奔走到天都黑了,他们还是没能取得新的线索。总之,目前浮上檯面的嫌犯是大泽正树、高野道彦、神崎绫香,以及第一发现者中泽里奈这四个人。 「——不过,我认为中泽里奈不可能喜欢大泽正树。毕竟供出大泽有嫌疑的不是别人,就是中泽里奈。」 「的确。可是事关人命,如果主动举发大泽正树,就能够减轻自己的嫌疑,她也很有可能会选择这么做。」 在松冈弓绘家前面的大马路上,原本用严肃的语气诉说着自己意见的警部,突然换成轻松的态度,对丽子耸了耸肩。 「不过啊,第一天的收穫,差不多就是这样啦。接下来的调查,等明天再继续吧——不说这个了,宝生,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噗通!果然来啦。丽子绞尽脑汁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矇混过去,但她也明白假装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是没用的。「今天是圣诞——」 「没错,是圣诞夜!」警部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是恋人们手拿着香槟酒杯与火鸡腿,在饭店的蜜月套房内互诉爱意的特别夜晚。咦,你说我的想法还停留在泡沫经济时期?放心,没问题的。我们『风祭汽车』直到现在也还处于泡沫经济全盛期呢。哎呀,不说这个了,其实今晚我为你订了最高级的法式餐厅,让我们暂时忘却杀人事件那些杀风景的现实,一起享受难得的圣诞夜如何?好,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赶快坐上我的jaguar——嗯,jaguar?」 风祭警部涨红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他双手抱头悔恨地大叫。 「完了——!我今天把jaguar扔在家里了——!」 「啊,请不要在意,警部。我自己搭公车回去。」丽子干脆地这么说完,便搭上了在绝妙时机抵达的公车,然后从阶梯上对警部行礼致意。 「等等,宝生,我也跟你一起走!」在急忙想要上车的警部面前,车门无情地关闭,「噗啊!」一声,将警部弹到了路边。丽子对司机抱着感谢之意。 公车开始行驶。从最后方的窗户回头一看,只见警部正提起脚踹着路旁的砖墙呢。 开车后过了十几分钟,公车抵达了国立车站前。虽然离宝生家最近的公车站还很远,但这里似乎是这班车的终点站了,所以丽子也只能莫可奈何地下车。松开绑起来的头髮,拿下装饰用眼镜后,丽子便在人行道上迈开步伐。 令人不快的是,街上充满了圣诞节的气氛。越是认真去看,就会觉得自己真是不幸缠身,所以丽子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边在脑海里思考着事件。 松冈弓绘的死是他杀吗?还是事故呢?如果是被杀害的话,犯人又会是谁呢?在那种情况下,犯人又要怎么样才能从现场逃走呢? 「而且雪上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做到的……呜!」 丽子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思考得太浑然忘我,导致忽略了前方。她正面撞上了一大团红色的东西。「对、对不起。」 丽子脚步踉舱地道歉。迅速以双手扶好她的是红衣圣诞老人——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高个男子。「您没事吧?大小姐。」 男子手拿看板,似乎正在路上贩卖蛋糕的样子。放心,我没事,摆着手这么说完,丽子再度迈开步伐。「不行不行,走路要小心才行,」丽子做了个轻轻敲头的动作。「——不过影山还真是辛苦呢,这种日子还要在蛋糕店打工吗?」 唉,影山光靠管家的那份薪水,大概无法满足生活上的所有开销吧。如果有价码好的打工机会招手,他当然会想要在圣诞夜抛下老爷与大小姐,选择另外一边,这也是可以谅解的——可以谅解个头啦!不,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46页 丽子勐然折回来时路,在钟錶行前抓住了圣诞老人。 「影山!你在这种地方——啊,对不起,我搞错了。」丽子向钟錶行的圣诞老人道歉后,重新抓住了隔壁蛋糕店的圣诞老人。「——影山!」 「哎呀,大小姐,您要来份圣诞节蛋糕吗?很便宜哟。」 「你在说什么啊。」丽子目瞪口呆地大叫。「现在不是卖什么蛋糕的时候啦!」 过了几分钟之后。在蛋糕专卖店「noel」店内一角的用餐区。 丽子和身穿圣诞老人装的影山正对而坐。尴尬的气氛与冒着热气的咖啡隔开了两人,远远眺望此处的幼稚园孩童指着影山喊着︰「啊,圣诞老公公在休息!」 「其实我染上了棒球签赌的恶习……」影山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啜饮了一口咖啡,然后冷不防地做出这番爆炸性的发言。 嗅出犯罪气息的丽子,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过影山却平静地开口。 「我在立川的棒球打击场遇见了某个人,并和对方打了个赌。看谁最先打出全垒打,输的人要听从对方的要求,这是当时打赌的约定。结果,在这重要的圣诞夜当天,我落得必须到『noel』帮忙卖蛋糕的窘境,真是非常抱歉。」 「简单来说,就是蛋糕店老闆很擅长打棒球吧。」丽子不禁嘆了口气,搔了搔头髮。「嗯——嗯,该怎么说呢?这好像跟我所知道的棒球签赌不一样呢。」 看来,刚才飘散空气中的犯罪气息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您放心了吗?」影山露出微笑。「话说回来,大小姐。您刚才说『现在不是卖什么蛋糕的时候啦』,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圣诞夜里,还有比卖蛋糕更重要的事情吗?」 「更重要的事情多的是吧。」的确,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今天的事件。「其实,发生了一桩奇妙的案子。今天早上不是积了雪吗——」 丽子于是详细叙述起上班途中遭遇的事件始末。影山也显露出兴趣,侧耳倾听丽子的话。远远眺望此处的幼稚园孩童指着影山说︰「啊,圣诞老公公在瞎扯蛋!」别开玩笑了。提供影山推理的线索绝不是瞎扯蛋。毕竟他过去曾屡次从丽子的话中看透了事件的真相。 「原来如此,的确是桩不可思议的案子。」听完丽子的话后,影山啜了一口手边的咖啡。「没有留下足迹的密室,嫌犯有四个人是吧?」 「没错。或许还有其他嫌犯也说不定,不过,现在你先从这四个人来思考吧。」 「遵命。」影山点了点头,然后噼头就说︰「这起事件的重点,看来果然还是出在足迹。犯人要如何才能在巷子里不留下任何脚印,顺利逃走呢?」 「是啊,这点我也很纳闷。」 「不过,只要再往深处想一想的话,事件就真相大白了。大小姐,虽然您已经极为接近事件的真相,却还是没有察觉到呢。」 丽子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愚弄了,于是生起气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大小姐应该还记得才对,松冈弓绘家里有些非常有意思的用具,是收纳在阁楼上的滑雪板与雪地滑板等用品。大小姐应该也多少有点在意吧。」 「的确,我对那些用具有点印象。」 丽子重新回想阁楼的景象。 「没错,仔细一想,滑雪板和雪地滑板感觉上一定跟雪中的密室有关。比方说,穿着滑雪板走在雪上如何?这样至少就不会留下脚印了——你觉得呢?影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影山深深地点了好几次头。「就像您所说的一样,只要穿上滑雪板,犯人确实就不会在雪上留下脚印了。不过,巷内的积雪仅有一公分厚,如果要滑雪通过那里的话,巷子里的雪就会被压得乱七八糟。然而,大小姐发现尸体的时候,通往现场的巷子里的雪是平整的。也就是说,尽管雪地滑板与滑雪板等道具确实耐人寻味,最终还是与事件没有任何关联。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懂——」 影山直直注视着眼前的丽子,以极为恭敬有礼的语气断言道。 「很抱歉,大小姐的脑袋实在是太单纯了,根本只有幼稚园孩童的等级。」 喝着咖啡听他讲话的丽子,完全没有任何防备,一听到影山在此时冷不防说出「幼稚园孩童的等级」的发言,让丽子惊讶得把口中的咖啡喷向管家的脸。 这时,方才的幼稚园孩童跑了过来,敲了一下影山的头说︰「别瞧不起人!」接着幼稚园孩童「耶——」地发出胜利的欢唿,随即一熘烟跑得不知去向。 「…………」影山茫然地掏出手帕,擦拭被咖啡泼湿了的脸。「请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呢……」 丽子默默取出手帕,优雅地擦拭着嘴角。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她拿手镜整理好乱掉的妆容。然后她喝了一口杯内的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说谁只有幼稚园孩童的等级啊!别看我这样子,我可是以极优秀的成绩、从极优秀的大学毕业呢——!别瞧不起人!」 当丽子想学幼稚园孩童那样作势打人时,影山近乎滑稽地缩起了身子。看在这意想不到的反应上,丽子原谅了影山。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事件本身。 「滑雪板和雪地滑板与事件无关是吧。那不然是怎样?说那些用具很耐人寻味的是你呀。难不成那是骗人的吗?」 第47页 「不,很耐人寻味确实是事实。只是,那些道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够直接用在犯案上。不过大小姐,若是在这里停止思考的话,就到不了真相了。更进一步思考才是最重要的。」 「更进一步?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看眼楮能看得到的东西还不够,要想像出眼楮看不到的东西,才能看穿事件的真相。您明白了吗?」 「不,我不明白,简直是一头雾水。」丽子像个功课不好的学生似地摇了摇头。 「重点在于大泽正树的证词。他是这么描述松冈弓绘的︰『尤其冬季运动,她更是样样精通,她甚至热衷到自费买了全套的相关用品。』没问题吗?大小姐。只有滑雪板和雪地滑板等用具,这样可以算是拥有了冬季运动的全套相关用品吗?您不觉得好像欠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啊,听你这么一说。」 丽子总算也察觉到了。听到冬季运动,绝大多数人第二个想到的,都是那项运动。而松冈弓绘的阁楼上,却少了这项重要的用具。 「是熘冰吧。阁楼上有滑雪板跟雪地滑板,却没有冰刀鞋。」 「正是如此。可是根据大泽正树的证词,那些用具中应该要有冰刀鞋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冰刀鞋会不见呢——」 「是犯人拿走了吧。也就是说,犯人为了偷走冰刀鞋,而下手杀害了松冈弓绘吗?」 「啊啊,大小姐。」影山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银框眼镜,嘆着气说︰「世界上有哪个傢伙,会为了一双冰刀鞋而不惜犯下杀人大罪吗?请您别说蠢话了。」 「喂!你这个人,真的一心想要被开除是吧!」 丽子放在桌上的拳头不停颤抖。「那我问你,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拿走了冰刀鞋啊?」 「带走冰刀鞋的人,当然就是杀害松冈弓绘的犯人,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从被雪地包围的密室中逃脱。」 「嗯,你是说犯人穿着冰刀鞋走在雪地上吗?这是行不通的喔。就算不会留下普通的脚印,雪上还是会留下冰刀的痕迹啊。要是有这种痕迹的话,在发现尸体的当下,我就会注意到了。」 「的确,大小姐说得没错。只像平常那样走在雪上,当然没有任何意义。那么,犯人是如何使用冰刀鞋的呢?说起冰刀鞋的特徵,自然是鞋底的冰刀部位吧。这让我想到,通往现场的巷子里,除了大小姐与第一发现者中泽里奈的脚印外,应该还留有另一道细长的痕迹才是。那就是松冈弓绘返家时,骑乘脚踏车留下的胎痕。」 「这么说起来,巷子里确实是有一道胎痕……呃,犯人该不会是!」 「正是如此,大小姐。犯人以冰刀鞋的刀刃,巧妙地踩过了细长的胎痕,要领就跟在雪上走钢索一样。」 影山仿佛亲眼目睹了现场情况似地说道。 「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从被雪封闭的密室玄关到大马路上,约有十公尺的距离。在这上面,只留下了脚踏车的胎痕。犯人恐怕穿上了冰刀鞋,踩着谨慎的步伐,在胎痕上前进吧。好不容易走出巷子,抵达大马路上后,犯人便在那里迅速换上普通鞋子,并且把冰刀鞋藏在身上,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如此一来,现场的巷子里,乍看之下,自然就见不到疑似犯人留下的足迹了。」 的确如此。脚踏车的胎痕宽度比人穿的鞋子窄,却比冰刀宽,所以冰刀鞋的刀痕混进胎痕里,就很难察觉出来了。这就是犯人的企图。 「可是,只要近距离观察胎痕,应该就会发现上面还重叠着一道冰刀鞋的刀痕才对吧,难道都没有人发现吗?」 「在下雪的寒冷夜晚,谁也不会去注意那么细微的部分的。看在路过行人的眼里,恐怕都只看到巷子里有一道胎痕吧。」 「原来如此,这倒也是。」丽子表示认同。「然后到了隔天早上,当我观察那条巷子的时候,雪已经开始融化,胎痕的部分都露出底下棕色的地面了,所以无法看出冰刀鞋的刀痕。由于找不到犯人的脚印,现场就变成了被雪冰封的密室,是这样没错吧?」 「正是如此——说到这里,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啊,知道什么?」 「犯人的真实身分。兇手必然是能够穿上被害人冰刀鞋的人物,我们姑且从四位嫌犯当中来想吧,您认为大泽正树与高野道彦两位男性,穿得下女性的冰刀鞋吗?」 「不,穿不下吧。虽然男性之中,也有些人的脚跟女生一样小,但是那两人并非如此。大泽正树体格像运动员一样结实,高野道彦也长得很高。这两人的脚,尺码肯定都比一般人更大。」 「那么两位女性又如何呢?中泽里奈与神崎绫香,穿得下被害人鞋子的会是谁呢?身材高挑的中泽里奈、与个头娇小的神崎绫香,虽然脚的大小不见得与身高成比例,但至少神崎绫香和松冈弓绘体格相近。相反地,中泽里奈不太可能穿得下松冈弓绘的鞋子。」 「的确。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断定吧,只要硬塞的话,说不定连中泽里奈也穿得下去。然后,她又在隔天早上假装第一发现者,这也不无可能啊。」 「不,这不可能。」影山干脆地断言。「如果中泽里奈是犯人,却又假装第一发现者的话,照理来说,她应该会把前晚带走的冰刀鞋放回原位才对。毕竟她有这样的机会,没道理不善加利用吧。但是,冰刀鞋终究没有被放回阁楼上。这证明了中泽里奈并非犯人。」 第48页 原来如此,见丽子点着头这么说,影山才道出结论︰「从以上这几点看来,杀害松冈弓绘的真兇,应该是神崎绫香。」 不过,那终究只是从这四位嫌犯之中来考虑的结论就是了——补充上这句话之后,影山津津有味地啜饮着咖啡。 犯人是咖啡厅的女服务生神崎绫香,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好几处疑点。 所以丽子对影山丢出几个问题。 「事件当晚,高野道彦跟神崎绫香在一起,这是假的不在场证明吧。」 「正是如此,大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这个不在场证明了。不过,没想到那个轻浮男人居然会为了包庇神崎绫香的犯行而说谎,这还真叫人意外呢。」 「是啊。事实上昨晚十点左右,神崎绫香应该人在松冈弓绘家吧。」 「神崎绫香是怎么去松冈弓绘家的?巷子里没有留下走进去的脚印,所以她是在大雪还没停之前,就来到松冈弓绘家罗?不过这样感觉上也有点奇怪。」 「大小姐,脚踏车这种东西,是可以双人共乘的喔。」 经影山点醒,丽子才恍然大悟。 「照这样推论,在晚间九点雪停了之后,两人骑乘着同一台脚踏车来到松冈弓绘家。然后在将近十点的时候,两人起了争执。虽然这毕竟只是想像,但既然两人都跟高野道彦有深交,那么迟早有一天会爆发口角,这也不足为奇。而那刚好就发生在昨天晚上。」 「接着到了晚上十点,神崎绫香把松冈弓绘从阁楼上推了下去。」 「是的。松冈弓绘刚好撞着头部要害,因此当场死亡。神崎绫香急忙想要逃走,却在这时候突然想到,如果就这样在雪地上留下脚印离去的话,任谁都会怀疑松冈弓绘是遭人杀害的。反过来说,倘若她能在不留下脚印的状况下离去,松冈弓绘的死,看起来就像单纯的意外事故了。对犯人来说,当然是后者最为理想。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呢?这时,她脑海里浮现了利用冰刀鞋的想法——感觉上大概就是这样吧。」 影山就这样穿着圣诞老人装,完成了解谜。光听他的推理,犯人的确很像是神崎绫香,不过结果究竟是如何呢?总之,只要先攻破高野道彦提出的伪造不在场证明,就能以此为切入点,一举揭穿所有的谎言了吧。 无论如何,那都是明天之后的任务了。现在的问题,反而又回到今天这个夜晚。 「话说回来,影山。」丽子接着问他。「你还要继续帮忙卖蛋糕吗?」 「是的。距离达成营业额,还有五十个左右。」 「是吗?我知道了。」这么说完,丽子站起身来.「我也来帮忙吧,就当作是你帮忙推理的回礼。」 「这可不行,大小姐。我会被老爷骂的。」 「那就被骂吧。」丽子爽快地这么说,并露出微笑。「放心啦,我不会告诉爸爸的。再说,比起影山你拿着看板杵在店门口,我穿着圣诞老人装露出微笑,一定可以卖出更多蛋糕的。谁叫丽子妹妹那么可爱嘛。」 丽子双眼发亮,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因为她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想穿穿看圣诞老人装。 影山无奈地大大嘆了口气。 这天晚上,国立市的主要街道大学大道上,出现了一对圣诞老人。一位是个子很高,戴着银框眼镜的男圣诞老人,另一位是把红色迷你裙装穿得很漂亮的女圣诞老人。因为两人的活跃,「noel」的蛋糕飞快地卖完了—— 第五话 头髮是杀人犯的生命 1 说起国立市,那是个给人良好印象的普通城市——在中央线沿线都市中,属于有钱人家居住的城市。在这样的国立市里,花柳家更是名气响亮,是个名符其实的资产家。 毕竟「花柳家电」是西东京声名远播的家电量贩店,和同行的山田家电和小岛家电竞争得相当激烈。花柳家的宅邸座落在一桥大学附近一处清静的住宅区内,散发出的豪气,凌驾在周遭低调的两层楼住宅区之上。高耸的红砖围墙与森严的门扉,仿佛坚决抗拒着外人入侵一般。 在过新年的气氛已然淡去的一月中旬某个早上。 长年服侍花柳家的帮佣,田宫芳江用手背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独自走在朝阳照耀的走廊上,她正准备要去厨房准备早餐。 走廊上空气冷飕飕的,整座宅邸鸦雀无声。这也难怪,虽说出太阳了,但时间也才刚过早上七点。而且花柳家的人们基本上都很晚起。作息健康正常,比帮佣还早起的人连一个也没有。 这时,田宫芳江突然心生奇怪的感觉,在走廊上走到一半,便停下了脚步。 「是什么呢?」她抽动着鼻子,窥探起周遭的情况。帮佣敏感的鼻子嗅到了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恶臭。 「有谁在厨房里烤鱼吗……」 不过臭味的来源并非厨房,而且,一大早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会在厨房烤鱼。想到这里,她更仔细地打量起四周,这时,面向走廊的一扇门顿时跃入了她的视野之中,是会客室的门。那扇厚重的木制门扉开了一道小缝,焦臭味似乎就是从这扇门微开的缝隙中飘出来的。 「是谁在会客室里烤鱼吗……」呃,这怎么可能嘛。帮佣自己吐槽了自己后,便开始思考合乎现实的可能性。「难不成发生了火灾!」 第49页 这么说起来,会客室里是有一座用来营造优雅氛围的暖炉。虽然实际上很少用来取暖,但暖炉终究是暖炉,要在里面生火,是绝对没问题的。 田宫芳江心中萌生讨厌的预感,立刻走向有问题的门前,形式上地在门上敲了几下。见里头无人应答,她马上把沉重的门扉完全推开。 拉上窗帘的会客室里,黑得跟深夜一样。往里头踏进一步,焦臭味感觉好像变得更浓烈了。这个房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异状,这么想着,田宫芳江战战兢兢地绕到窗前,一口气拉开了厚实的窗帘。会客室内突然充满了晨光。 一瞬间,田宫芳江目睹了意想不到的光景,不由得「啊!」地发出惊唿声。 放置在会客室中央的接待用桌椅,在那张沙发上,一位身穿纯白色毛衣的女性,以正面朝上的状态静静地横躺着,不过她并非躺着休息,女性的胸前,有片显眼的鲜红污渍。从那里滴落的红色水珠,在厚厚的地毯上蔓延画出红色的地图,那肯定是从女性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 「…………」田宫芳江吓得像根柱子一样伫立不动。 她的视线被女性朝天的脸庞吸引住了。 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清楚显示出女性早已断气。尖尖的下巴、樱桃小口、细长的双眼、短得让人误以为是男生的黑髮—— 田宫芳江仿佛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唿唤起某个人的名字。 「……夏、夏希少爷……」 花柳夏希是这个家里的老么,今年十九岁。个性天真烂漫,人见人爱。他那原本应当光明无限的人生,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落幕了吗? 不敢相信眼前光景的田宫芳江,以颤抖的双手掩住脸,转过身子,然后用飞快的脚步从会客室内飞奔而出。「不、不好了,夏希少爷他——」 就在刚跑到走廊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唿唤她的声音。「怎么了?芳江阿姨。」 「咿。」帮佣吓得回过头去。「咿咿咿咿。」看了站在眼前的人,她又发出惨叫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夏、夏夏、夏希少爷!为、为什么!」 出乎意料地,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留着黑色短髮的人,他无疑是花柳夏希本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帮佣,陷入了轻微的错乱状态,「啊哇、啊哇、啊哇哇……」她就这样坐在地上,交互指着会客室的门与夏希。「夏、夏希少爷人在这里……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另一方面,同样一脸莫名其妙的花柳夏希说道。「你在说什么啊,芳江阿姨。」同时往半开的会客室门内随便瞥了一眼。 「呜。」一瞬间,夏希的侧脸也浮现出紧张的神色,但他毫不畏怯地走到眼前的女性身边,在近距离下,观察起对方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以冷静的语气准确地道出了事实。「这个人是优子姐啊,优子姐死了。」 「咦?您说优子姐,是寺田优子小姐吗?」 田宫芳江不可置信地重新望向沙发上的女性。 寺田优子是花柳家的亲戚,也是夏希的表姐。由于她经常来花柳家玩,田宫芳江跟她也很熟。不过,田宫芳江过去从未把优子误认成夏希,这是因为寺田优子拥有一头长可及腰的美丽秀髮,她跟短髮的花柳夏希只消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是,为什么呢——? 仿佛回答帮佣的疑问一般,夏希发出了满是惊讶的声音。 「错不了的,芳江阿姨,死掉的人是优子姐。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的头髮被剪掉了?难不成这是杀人事件?头髮被剪掉,也是犯人干的好事吗……」 2 宝生丽子坐在梳妆檯前,盯着镜中的自己,把早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没有胜算的瞪眼游戏上。左手握着吹风机,右手拿着梳子的丽子,头顶上叛逆地翘起了一撮头髮。虽然丽子又梳又压,但它依然不屈不挠地主张自我的存在。尽管是自己的头髮,却像正值叛逆期的国中生一样难以应付。不久,当丽子厌倦了与毛髮进行无谓的搏斗,把手中的梳子朝镜子扔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我是宝生……咦,花柳家……是,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结束手机的通话后,丽子对应该就在房门外待命的忠实僕人下令。 「影山!紧急出动。早餐不吃了,马上备车,然后把外套跟大衣拿来。还有——教我能够把睡乱的头髮一瞬间抚平的方法!」 丽子离开镜前,分秒也不敢蹉跎,以机敏的动作走出房间,前往宅邸的玄关大厅。在那里等着她的是身穿笔挺西装的高挑男性。端正的脸庞给人一种知性沉着的印象,很适合脸上戴的银框眼镜——他正是宝生家的管家影山。影山熟练地帮丽子穿上手中的外套,并且将朴素的长大衣递给她。 接着,仿佛进入最后一道程序般,「请用,大小姐。」影山这么说完,便交给她一样跟当下情景格格不入的道具。 是一把大剪刀。 「…………」一瞬间抚平乱发的方法就是这个吧。丽子来回看着递上来的剪刀、与管家的脸。「我说啊,影山,我的头髮可不是衣服上多出来的线头耶!」 丽子挖苦着狠狠一瞪,管家立刻惶恐地把剪刀藏在背后。 第50页 「真是非常抱歉。」影山若无其事地行了一礼后,便开门护送丽子出门。「——那么请您上车。」 不久,影山驾驶着全长七公尺的礼车,从宝生邸的大门出发了。 尽管在意头顶的乱发,后座上的丽子还是像平常一样把头髮束起,戴上装饰用的黑框眼镜。一瞬间,宝生丽子从大小姐身分华丽地——不,是平凡地变身成为新人刑警。虽然内在还是一样的,但外表却给人一种拘谨朴实、还有一点点聪明的形象。 国立署的同事们只认识变身后的丽子。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人发现她就是巨大财团「宝生集团」总裁宝生清太郎的千金,对于想要以一介警官的身分克尽职责的丽子而言,这倒也正好。不过再怎么说,这些人也未免太迟钝了吧,是对美女没兴趣吗?丽子偶尔也会对此感到不满,女人心真是复杂啊。 无论如何,千金刑警的真实身分,在短时间内似乎还不会曝光。 「话说回来,大小姐,花柳家发生了什么重大案件吗?」 影山一边将轿车开往国立市市中心,一边问道。 「听说宅邸内发现了年轻女性的尸体,看来似乎是起杀人事件呢。」 「啊啊,果然……」影山遗憾似地摇了摇头。「我从很早以前就在担心了。毕竟近年来花柳家老是纠纷不断,尤其是大当家花柳贤治遭遇交通事故过世后,花柳家的乱象更是让人看不下去。有人说花柳家迟早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诸如此类的谣言时有耳闻呢。」 「喔,这种谣言是谁告诉你的?」 「哎呀,您不知道吗?大小姐的父亲,宝生清太郎对于其他名流显要的八卦爱得要死,这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了。」 「…………」父亲那种低俗的兴趣,让女儿羞愧得要死。「父亲也真是的……」 丽子在后座上缩起身子接着说道。 「不过,最近花柳家确实很混乱。起因是外遇风波,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的花柳贤治,迷上了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因为这个缘故,他和妻子花柳雪江的不和,正式浮上檯面。就在争执越演越烈的时候,贤治本人突然被卡车撞倒去世了。」 「是的,那是不过一个月之前的事情。」 「酒醉的贤治不慎跑到路上,引发了交通事故。警方是这么判断的,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我听过一种说法,贤治对陷入胶着状态的爱恨人生感到厌倦,于是自己冲到了卡车前方。不过更大的问题在于他死后。贤治的外遇对象,伊藤芙美子突然闯进了花柳家。芙美子拿出重新撰写的遗书,主张『我也有权利继承花柳贤治的遗产』,然后,今早花柳家终于发生了杀人事件——啊啊,真是的,接下来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啊!是不是叫人乱在意一把的啊?影山!」 面对寻求同意的丽子,驾驶座上的影山露出一抹刻薄的笑容。 「大小姐好像也很喜欢听名流显要的八卦呢。血缘果然是骗不了人的。」 「我、我才没有呢。」丽子连忙辩解。「我是因为身为警官,基于职业上的关心,才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别把我跟父亲混为一谈。」 「真是非常抱歉。」影山微笑着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大小姐,花柳家就快到了,怎么办呢?要直接停在警车车阵的——」 「别说傻话了,影山。要是开着凯迪拉克停在事件现场的话,那不就跟风祭警部一样了吗?行了,在这里放我下车吧,接下来我自己走。」 丽子在快要到花柳家的地方下车。影山低下头说「祝您工作顺利」,目送着丽子离去。丽子游刃有余地挥着手说「包在我身上」之后,便意气风发地摇曳着大衣的下摆,朝花柳家迈开步伐。 3 警车接连聚集到花柳家大门口,丽子斜眼确认了那辆厚着脸皮地停在警车车队前的银色jaguar。极端爱好英国车的上司,似乎早一步抵达了现场。丽子小跑步穿过大门,踏进宅邸内。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某人的声音。「早啊,小姑娘!」 不,不是某人。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在杀人现场这么称唿丽子。回头一看,不出所料,眼前那个露出微笑、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正是国立署引以为傲的超级菁英,同时也是丽子的直属上司风祭警部。他其实是知名汽车制造商「风祭汽车」的少爷。这点不光是国立署的职员知道,连在多摩地区活动的大多数罪犯们也都知之甚详。 「啊,我来晚了,警部。看来又是杀人事件呢。」 「唔。自从我跟你搭档以来,国立署辖区内的杀人事件好像一口气变多了呢。我想这应该纯属偶然啦,不过这数据还真是令人不快——嗯?」 突然间,风祭警部仿佛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皱起了眉头把脸凑近丽子。 「怎、怎么了吗?警部。我、我的脸上有什么——」 「不,不是脸。」警部指着丽子的头说︰「宝生,你头顶冒出一撮怪毛耶。还是说,这是现在流行的髮型?」 「不、不是!这才不是怪毛!不要指啦!」 为了避开警部肆无忌惮的手指,丽子拼了命地按着头。那时候真该心怀感激地使用影山递给自己的剪刀才对,事到如今,丽子才后悔地这么想着。 第51页 「不说这个了,警部,关于刚才的事件——被杀害的是谁呢?花柳雪江?还是伊藤芙美子?」 「哎呀,你果然也是这么想啊。其实我也是哟。」 警部在走廊上缓缓迈开脚步。「考虑到最近花柳家里,妻子与爱人的敌对关系,会这么一口断定也不无道理。不过很遗憾,被杀害的似乎不是妻子,也不是爱人呢。」 「警部,从您刚才的口气听来,您好像对于妻子和爱人没有被杀死,感到很扼腕啊。」 「喔,是这样吗?哎呀,那只是措辞上的误会罢了。」警部不以为意地接着说︰「被害人是名叫寺田优子的女大学生,她是花柳雪江的外甥女。详细情况还不清楚。总之,先去看看尸体吧。」 不久,两位刑警抵达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会客室。室内配置着皮革沙发、黑檀木桌子、橱柜等家具,给人一种庄重沉稳的印象,尤其是墙边的暖炉,更是营造出格外优雅的气氛。 被害人寺田优子的尸体横躺在沙发上。警部立刻走了过去,从头到脚仔细地观察过尸体后,警部自顾自的开始说起了任谁一眼都能看清的事实。 「你看,宝生。被害人胸口有疑似利器刺杀的伤痕,兇器恐怕是刀子之类的东西,而且是从正面挨了一刀。视线可及之处,不见其他外伤,所以这应该就是致命伤了。尸体周遭没有看似兇器的物体,也就是说,犯人将兇器带走了。嗯——从眼前的情况看来,这无疑是一起杀人事件呢。」 「…………」 废话。连小学生都看的出来吧,身为菁英刑警,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推理,不觉得丢脸吗。不过,即使看到丽子冷淡的反应,风祭警部仍旧毫不畏缩地注视着她的脸这么说。 「宝生,从你的角度观察,你发现了什么对吧?无论再小的事情都没关系。来,不要客气,尽管说吧。」 「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么说完,丽子提及了警部的重大疏漏。「关于被害人头髮被剪掉一事,可以就这样置之不理吗?」 「嗯,头髮?」警部一瞬间眉毛弯成了八字型,将视线转向尸体头部。「呃,这髮型不是原本就长这样吗?」 「并不是!」丽子指尖推着装饰用眼镜断言道。「年轻女性不可能顶着这种剪的像狗啃过的短髮走在路上,这一定是犯人胡乱剪掉的,用剪刀还是什么工具,咖喳咖喳剪掉的。」 「原、原来如此,这样啊……怪不得我总觉得髮型不太适合她。」 不,问题不在于合不合适,而是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特地剪掉被害人的头髮呢?」 面对丽子认真的提问,风祭警部「嗯——」地沉吟起来。然后警部盘起双臂,目不转楮地凝视丽子的头,正颜厉色的低声这么说︰「——会不会是想要修掉乱翘的头髮呢?」 「…………」警部,下次再提起这件事情的话,我真的会揍你喔。 丽子威胁似地狠狠瞪了警部一眼,对方似乎也察觉到她在释放什么讯息了。风祭警部抖动一下背嵴,唐突地转换了话题。 「总、总之,先找第一发现者问话吧。关于剪去尸体头髮的杀人魔是谁,说不定能问出一些眉目呢。」 于是,第一发现者——帮佣田宫芳江被叫进了会客室。 身穿围裙的田宫芳江是个白髮很明显、已过中年的女性,这样的她,表情丰富地对两位刑警游说了发现尸体的经过,以及她当时有多么震惊。帮佣的证词没有吞吞吐吐,让丽子觉得,她只是很老实地说出了事实。 听完供违之后,风祭警部马上就对感到疑惑的地方,对田宫芳江提出问题。 「寺田优子小姐是雪江夫人的外甥女,换句话说,她不过是花柳家的亲戚罢了。为什么她会在这座宅邸里遭到杀害呢?她昨晚住在这里吗?」 「不,优子小姐并没有住下来。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优子小姐为什么会在这座宅邸里呢?我并没有听说优子小姐要来啊。」 「唔,所以被害人是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潜进了屋里。或是宅邸里的谁,私自带她进来,然后趁着深夜,在会客室里偷偷加以杀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接着警部表示兴趣的是被害人的髮型。 「寺田优子小姐留有一头及腰的长髮,所以这具尸体的头髮,看来是犯人亲手剪掉的,是这样没错吧?」 「是啊,错不了的,刑警先生。」 警部起了个头,田宫芳江立刻接话。 「优子小姐的头髮被剪得乱七八糟,连我一开始看了也没认出她来。优子小姐的头髮是非常美丽的黑色长髮,走在路上时,男人们都会忍不住回头欣赏。现在居然被糟蹋成那样子,犯人真是太狠毒了,绝对不可原谅。」 田宫芳江一副愤慨难平的样子。不过她的怒火看来不像是针对寺田优子遭到杀害一事,而是在生气犯人把女性头髮剪掉的行为。那一头长髮,大概真有这么美丽吧。这样的话,犯人的动机有没有可能出乎意料,是在那方面呢?毕竟,世界上有很多男性对女性的头髮表现出异常的执着—— 正当丽子想到这里的时候,风祭警部自信满满地开口了。 第52页 「犯人是男性。毕竟世界上有很多男性,对女性的头髮表现出异常的执着。犯人是有恋发癖的男性,你不这么认为吗?宝生。」 「…………」呃——其实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就在警部徵询同意的瞬间,丽子改观了。事情果然不是这样,她会这么想,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虽然没有根据可言,但是丽子从过去的经验学到,跟风祭警部背道而驰的想法,往往才是最快通往真相的捷径。既然警部说犯人是有恋发癖的男性,那么实际上就一定不是这样。犯人不是个有恋发癖的变态。犯案动机应该还有其他原因才对。 仿佛支持丽子的想法一般,田宫芳江对警部提出建言。 「我想犯人应该不是想要优子小姐的头髮。」 「咦,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男人全都有恋发癖喔。」 不是全部吧,警部的思想还真是充满了偏见。田宫芳江不以为意地接着说道。 「问我为什么,您没有闻到吗?这间会客室里飘散着一股焦臭味。而且臭味似乎是从这座暖炉里冒出来的——」 说着说着,田宫芳江走到墙边气派的暖炉旁,伸手往里头一指,白色灰烬里可以看到漆黑色的灰烬混杂其中。如果只看那些黑色的灰,摸样简直就像是一条黑蛇在暖炉中翻腾一般。丽子马上就联想到那团灰烬的真面目是什么了。 「这是头髮!犯人把被害人的头髮剪下来,丢进暖炉里烧掉了对吧!」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如果犯人是想得到优子小姐头髮的男性,那就不可能剪下来当场烧掉才对。」 她说的没错。犯人并不是执着于被害人的头髮。事实上刚好相反,犯人剪下美丽的头髮后,当场就烧掉了。这种行为,可视为对女性最大的亵渎,犯人会是对寺田优子的美丽长发感到异常忌妒的女性吗?所以,光是杀了她还不满足,甚至做出了损毁尸体头髮的行为。这么想就说得通了。 正当丽子想到这里的时候,风祭警部又多嘴地插话了。 「犯人是女性。是对寺田优子美丽的头髮感到异常忌妒的女性,你不这么认为吗?宝生。」 「…………」是啊,我确实曾这么想过。就在警部开口之前。 可是,和警部朝相反方向思考的作战计划,也就此泡汤了。在通往真相的捷径都被封闭起来的现在,犯人是男是女的机率,变成分佔五五波。 4 不一会儿法医赶到了现场,并且开始进行验尸工作。根据法医的观察,寺田优子的死因为失血性休克致死。致命伤是刺在胸口上的一刀,兇器为利器——例如刀子或菜刀之类的东西。从死后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推测为深夜,大约凌晨一点前后。关于被剪掉的头髮,法医并没有提出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见解。 「总之,既然现场是花柳家的会客室,怀疑花柳家的人犯案,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风祭警部的调查方针非常简单。虽然不知道这么简单是好是坏,丽子姑且也只能点头了。 「由于贤治过世了,现在还住在这座宅邸里的只剩妻子雪江,还有两个孩子而已。虽说是孩子,但听说那两个人也已经二十岁左右了。怎么办呢?要先找雪江夫人来问话吗?」 「不,从孩子们先开始吧。尤其是帮佣供词中提到名叫夏希的女孩子,我想跟她谈谈。只听帮佣的一面之词,我实在难以下定论……」 于是两个孩子一起被叫到了刑警们面前,地点是贤治曾当作书斋来使用的房间。两人面露紧张的神情,来到这个房间,然后照着被问及的顺序,说出姓名、年龄以及职业。 「花柳春菜,二十三岁。刚出社会一年,在『花柳家电』总公司的总务处上班。」 「花柳夏希,十九岁。在本地就读大学。可是并不是一桥大学,为了慎重起见,先说一声。」 春菜与夏希都拥有白皙的肌肤与端正的五官。春菜留着普通的短髮,发尾切齐脖子的髮际线一带。另一方面,夏希则是留着男孩子气的短髮。撇除髮型不同外,两人长得非常神似,一眼就能看出彼此继承了相同的血统。 不过面对眼前的这两人,警部端整的侧脸却浮现困惑之色。 因为他对夏希的应答感到不满吗——不对。警部把自己的脸凑近夏希那张完美无瑕的漂亮脸蛋,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女孩子吧?」 花柳夏希像是被惹怒了似地,以粗鲁的语气回答︰「——我是男的。」 「喔!」警部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楮。「是、是这样吗?」 「嗯,是真的。」姐姐春菜回答道。「就我所知,夏希从小时候起,就一直都是男孩子,他从来没有变成女生过。所以夏希不是我的妹妹,而是弟弟。这样您明白了吗?刑警先生。」 居然这么有条有理地解释,看来,这位姐姐似乎也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原、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他的确是个男的……」不过警部依然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帮佣没说是女孩子吗?宝生。」 「不,听您这么一说,帮佣好像没说清楚是男生或女生。不过,我原本也以为小夏一定是个女孩子。」 第53页 「不要叫我小夏。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个男的吧。瞧,我头髮这么短,声音也很粗。朋友都说我拥有迷人的低沉嗓音呢。」 夏希右手抚摸着短髮,同时表达强烈的抗议。不过他的声音并没有如他自己说的那么粗犷,以男性来说,反而算是较为尖锐的声调,至于五官则显然很女性化。原来如此,难怪刚发现尸体当时,田宫芳江看到头髮被剪掉的被害人后,会贸然断定死者是夏希了。 丽子点点头,一旁风祭警部也频频用力点头,好像在说「我懂了」一般。 「其实在听帮佣叙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看到尸体后,夏希好像太冷静了。一般而言,年轻女性在那种情况下,不是都会尖叫一下吗?可是,既然知道夏希是念大学的男生,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所谓男生看到尸体不会感到惊慌失措,这也仅仅是警部的偏见罢了。夏希之所以能保持冷静,是因为事先就知道那里有尸体了。换言之,她——更正,他才是真兇。这种看法应该可以成立才对。 丽子慎重地检讨着各种可能性。另一方面,警部则是非常随便地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被杀害的寺田优子小姐,跟你们是表亲关系吧?」 「是的,优子的母亲是家母的妹妹。」春菜很懂得掌握要领地解释。「我们从小就经常往来双方的家里。可是,优子的双亲,大概在两年前发生交通事故,双双过世……」 「在那之后,优子姐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夏希接着说︰「所以对优子姐来说,现在我们就像她的家人一样。她经常来我们家一起吃饭,或是相约出去玩。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原来如此。那么寺田优子小姐在深夜时分造访花柳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罗?」 对于警部的问题,姐弟互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她没有在深夜的时候来过。」 「啊啊,我也没印象。」 「那么,寺田优子小姐昨晚为什么会来这座宅邸呢?」 「大概是来找谁吧。」「你是指谁啊?」「比方说姐姐。」「不对喔,不是找夏希吗?」「不是我啦。」「也不是我啊。」「那就是找妈妈了。」「是这样吗……」 寺田优子何时出现在这座宅邸里?又是为了什么而来?春菜与夏希的对话在这方面始终含混不清。警部再度换了个话题。 「那么,方便告诉我寺田优子小姐的为人如何吗?比方说,有没有人对她怀恨在心呢?」 「您别说笑了,优子怎么可能遭人忌恨呢。优子人如其名,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好人,大家都喜欢她,对吧?夏希。」 「嗯嗯,没错。优子姐是个很普通的大学生,不可能会有人恨到想杀了她。」 「喂喂餵。」听了春菜和夏希的话,警部这么开口了,他夸张地耸了耸肩。「因为是很普通的大学生,所以不会招致怨恨?因为是个好人,所以讨人喜欢?那可未必喔。事实上,大学时代的我,也是个很普通的大学生。除了双亲很有钱,长相又帅气之外,就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了。此外,我还是个性无可挑剔的大好人。可是,怨恨我的男人多到连双手都数不清呢,这世界就是这么可怕啊。」 「…………」丽子傻眼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只现在,风祭警部旧事重提时,总会加入个人的吹嘘与谦卑,可以拿来吐槽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听在春菜和夏希耳中,大概会觉得像是在听某种无法理解的空谈吧。 继续让警部说下去,恐怕有损国立署的威信。这么判断的丽子,往前踏出一步,对美人姐弟(?)丢出了制式化的问题,也就是所谓不在场证明的调查。 「凌晨一点左右,你们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只是,就算这是在犯罪调查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但面对这种问题,恐怕没多少人能拿得出像样的答案才对。要是有的话,那傢伙肯定是在事前就准备好不在场证明的犯人。结果不出所料,春菜和夏希感情很好似的,同时摇摇头。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房间。」 「啊啊,我也睡得很熟。」 他们并没有拿出什么假造的不在场证明,从这个角度看来,两人都是清白的吧。不不不,这么断定也未免太多虑了。丽子不改慎重的态度,继续寻求线索。 「我想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寺田优子小姐的头髮被剪得乱七八糟,对吧?关于那件行为的意义,你们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两人对这个问题会有什么反应呢?是回答有恋发癖的男性干的?还是回答忌妒亮丽秀髮的女性干的?丽子兴致勃勃地等待两人的答案。不过春菜沉思了一会儿后,便像是投降似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完全想不出来。」 「啊。」另一方面,同样陷入思考的夏希大叫着抬起头来,在丽子与风祭警部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 「该不会是实习美髮师拿来当做理髮的练习台了吧?」 这怎么可能嘛!春菜响亮的吐槽声直冲书斋的天花板。 大致询问过春菜与夏希后,风祭警部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你们有过世的寺田优子小姐生前的照片吗?有的话请借我们一张,毕竟我们没看过头髮被剪掉之前的她。」 第54页 「没问题,优子姐的照片我有很多。」 夏希回应警部的请求,马上跑出了书斋。再度出现在丽子他们面前时,夏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大小的相簿,他在桌上摊开那本相簿。 「哪张好呢……这张如何?这是今年过年期间大家一起去湘南海边兜风时拍的照片喔。拍得很好吧。」 仔细一看,照片上是生前的寺田优子。在风和日丽的晴空下,她背对严冬的海洋,微笑着比出胜利姿势。其他还有几张照片,也是在同一个地点拍摄的。每张都是正面向前的照片。不过警部却不知为何,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 「脸部入镜自是当然,不过我想要同时拍到长发的照片,从头顶到发尾全都要拍进去。」 简单来说,警部希望同时看到脸和背部。丽子不由得嘆了口气。 「警部,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凑巧的照片——」 「不,可以找到这种照片。」夏希一边把相簿往回翻,一边说。「瞧,这张怎么样?虽然是去年秋天拍的就是了。」 丽子把脸凑近夏希手指着的照片,地点似乎是大学校园,从背后摆着炒面摊位这点,可以看出这是园游会的一景。寺田优子背对着相机,回头朝镜头这边露出微笑。垂落背部的丰盈黑髮,在柔和秋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虽然脸有点偏斜,但考虑到能够将脸与头髮同时收进取景框里,这个美女回眸一望的姿势反而才是最自然的。 寺田优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以同样的姿势拍摄的照片还有好几张。 「这就是生前的被害人啊。真的是很漂亮的头髮呢……我就借用这张了。」 面对若无其事地将挑选出来的照片收进口袋里的警部, 「请不要拿来做奇怪的事情。」夏希小心谨慎地叮咛说。 「什么奇怪的事情?」春菜疑惑地歪着头。 5 结束了对春菜与夏希的询问后,风祭警部向正在走廊上待命的巡警下令「把花柳雪江带来这里」。在等候夫人抵达的这段期间内,警部像是一只嗅闻着猎物气味的鬣狗一般,烦躁不安地在书斋内走来走去。 「这次寺田优子遭到杀害,是在花柳家发生的事件。说到这个花柳家,总是丑闻不断,如今贤治的遗产纷争,也还闹得如火如荼,这次事件肯定跟一连串的纠纷脱不了干系。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宝生。」 「这个嘛。」其实不太确定的丽子,只好慎选用词。「寺田优子是花柳雪江的外甥女,跟遗产的继承问题没有直接关联吧。杀了她,有谁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应该有吧,能够从中获得好处的傢伙。算了,只要问过雪江夫人,一定能知道一些内情。噢,好像来了。哎呀,久候大驾了,来,快请进——」 咖锵——不等警部说完,雪江夫人就把门打开,迅速地踏进书斋内。这里是自己家,没必要受到任何人的指挥,雪江夫人仿佛这么主张似地,表现出一副堂堂正正的态度。这样的她,一走到刑警们面前,便突然以强烈的语气断言道。 「犯人是那个女的。刑警先生,请立刻逮捕那个女人。」 雪江夫人瞪着警部的脸。她身穿白色高领针织毛衣,配上米色裙子,虽然装扮简单朴素,但言谈中却有股不容分说的魄力。 「请、请冷静一点,夫人。」警部被夫人的气势逼得节节后退。「您说的那个女人,难不成是伊——」 「伊藤芙美子。」雪江夫人打断警部的话,一口咬定地说。「还会有其他人吗?刑警先生!」 「不,我大概明白夫人想说什么。可是夫人,杀人案发生在深夜的花柳家会客室内。身为外人的伊藤芙美子要犯案,恐怕很困难吧——」 「一点都不难。」雪江夫人又出言打断了警部的发言。 看来,她似乎是个不容他人申辩的那种人,警部脸上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不过夫人却丝毫不以为意,我行我素地说起了自己的意见。 「伊藤芙美子和我老公有一腿喔。这样的话,她或许能轻易拿到了这座宅邸的钥匙。要不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偷偷拿去多打了一把钥匙。只要有了钥匙,想趁夜熘进来是很简单的事情。难道不是吗?刑警先生。」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为什么呢?伊藤芙美子熘进宅邸里,杀害寺田优子的理由是什么?没有动机的话——」 「要动机的话——」 「她有什么动机啊!」这时换成警部出言打断了夫人的发言。 「…………」警部,你干么燃起这无谓的斗争心啊?打听案情可不是「打断对方发言的比赛」呀。傻眼的丽子,于是开口冷静地询问夫人。 「关于伊藤芙美子杀害寺田优子小姐的动机,您有想到什么吗?」 雪江夫人并没有回答,反而转身和两位刑警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是怎么一回事?丽子与警部面面相觑。在这样的两人眼前,夫人摆出回眸一望的姿势,朝两人投以妖艷的笑容。「——怎么样啊?」 老实说,她这种问法真的让人觉得不知所措。就在刑警们犹豫着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雪江夫人收起微笑,不耐烦地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是问,看了我的背影后有没有想到什么。你们还不明白吗?我背上这一头美丽的黑色长髮。如果只看背影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五十几岁的人吧,被误认为二十几岁的女孩也不为过,不是吗?」 第55页 「咦,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呃——」警部拨弄着浏海,面露困惑之色。「这个嘛,餵、喂,宝生,你怎么想呢?」 「咦?」你太狡猾了吧,警部!居然让部下回答这种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尽管心怀不满,丽子还是拼了命地思索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最佳解答。 「是、是啊,的确是不会让人不觉得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几岁的人。」结果,到底看起来像还是不像,连回答的丽子本人都搞不清楚了.「——这又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雪江夫人再度转向刑警们,并作出了冲击性的发言。「伊藤芙美子把寺田优子误认成我,下手杀死了她。」 「什、什么。」风祭警部一瞬间大吃一惊,然后马上点了点头。「唔,所以是误杀吗?原来如此,姑且不说脸,如果只看到背影的话,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刑警先生,您该不会是故意说出这种失礼的话吧?」 雪江夫人透过眉间皱纹表现女性的自尊心,同时继续自己的推理。 「伊藤芙美子想要杀我,所以使用备份钥匙趁夜熘进了这座宅邸,然后,她大概踫巧遇见了寺田优子吧。宅邸里只有一位长发的女性,这么深信的伊藤芙美子,把寺田优子的背影误认成我了,于是她在会客室里刺杀了寺田优子。虽然把人杀死之后才发现搞错了,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怎么样啊?刑警先生。」 雪江夫人表现出挑衅的态度。另一方面,风祭警部耸着肩膀回答。 「您的意见确实很有趣,但是有几点我无法理解。首先是第一点,为什么犯人要剪掉被害人的头髮呢?」 「那当然是扰乱侦办的手法啊。」 「原来如此。那么还有另一点,假使这件案子是误杀,那么,伊藤芙美子真正的目标就是雪江夫人您了。不过,我不认为伊藤芙美子杀害您会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如果伊藤芙美子持有的遗书是伪造的,那么终究发挥不了作用。反之,如果具有法律效力的话,不管您是生是死,她都能继承贤治先生的财产。无论如何,她杀害您并不具有什么意义,不是吗?」 警部难得提出了合情合理的意见,不过雪江夫人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杀人不需要什么意义。」她极力坚持己见。「那个女人恨我入骨是事实。难道说,刑警先生您想袒护那个女人吗?」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当然,我们也知道,伊藤芙美子是重要的嫌犯之一。」 等到警部和雪江夫人的唇枪舌战告一段落,丽子插嘴提出了制式化的问题。 「不好意思,凌晨一点的时候,请问夫人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听了这个问题后,「居然还怀疑起我来了。」雪江夫人表现出大致合乎想像的反应。接着,她气愤地扭曲着表情回答。 「凌晨一点我人在床上。大半夜里,怎么可能会有不在场证明啊。」 「这也难怪。」丽子点了点头。「话说回来,最近寺田优子小姐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呢?不管您察觉了什么,都请尽管说出来。」 「怪事啊。」雪江夫人注视着半空中沉思了一会儿后,便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么说起来,优子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啊?」 「男朋友?为什么您会这么想呢?」 「因为她最近髮型稍微变了,好像烫成了大波浪的卷法之类的,而且发色好像也变成偏茶色了。虽然那是谁也察觉不出来的微小变化,但可骗不了我的眼楮。那一定是为了配合她男朋友的喜好。」 错不了的,雪江夫人这样擅自下了定论。不过,从未因为男友的喜好而改变过一条眉毛造型的丽子,实在无法理解夫人所说的话。 6 丽子与风祭警部把花柳家的相关人员全都找来问过话了,不过事情并非这样就结束。最后还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得询问的人物,那就是伊藤芙美子。 「听说,她一个人住在贤治在中野区买给她的公寓里。要去看看吗?警部。我明白了。那么我们这就坐车……不!不是警部的jaguar,是便衣警车!」 丽子一点都不想坐上象徵这位肉食系上司的jaguar。不仅迄今连一次都没有搭乘过,丽子甚至还觉得,只要坐上去就输给他了。 结果就照丽子所主张的,刑警们搭乘一般的便衣警车前往中野区。 说到中野,那是以中野百老汇而名闻遐迩的热闹城镇,与西边的秋叶原并列为人气景点。不过,来自外县市的人很难找到这个中野百老汇的位置。「那究竟是多么热闹的一条大道啊?」只要怀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就绝对找不到。毕竟中野百老汇并不是一条路的名字,而是一栋商业大楼。 很惭愧的是,丽子是在当上警官之后,才发现了这个事实。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丽子只知道正统的纽约百老汇。东京的中野百老汇居然是个热闹人挤人的大楼,这在千金大小姐的脑海里,根本是难以联想的事情。 除了热闹的商业大楼外,这样的中野,其实也是个拉面店异常集中的城镇,该说一点也不出所料吗?伊藤芙美子所住的公寓楼房,一楼也是开着拉面店,一面闻着豚骨高汤的浓厚香气,丽子他们来到了可疑嫌犯所居住的三楼一户公寓前。可是按了好几次门钤,都没人回应,看来似乎是不在家的样子。莫可奈何之下,两人顺便晃进了一楼的拉面店收集情报。 第56页 警部逮住正在厨房里切葱的老闆问道。「你认识伊藤芙美子吗?」 这时老闆突然举起菜刀,指向角落的位子。 「喏,坐在那儿的就是芙美子啊。」 坐在那里的,是个撩起长发吸着盐味拉面的苗条女性,她身穿黑色毛衣,配上窄管牛仔裤,虽然打扮朴素,但五官端正,算得上美女。发色是偏金黄的茶色,头髮长度则是跟雪江夫人差不多。 「我们是国立署的人,你是伊藤芙美子小姐吧?」 面对风祭警部的提问,她嘶嘶地爽快吸了一口面,然后应了一声「yes」。刑警们在她眼前的位子坐下,隔着一个碗,与嫌犯正面相对。芙美子用汤匙品尝高汤的滋味,对她来说,刑警们的突然造访,似乎并不值得惊讶的样子。 「花柳家发生了杀人事件对吧?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不过那跟我无关。被杀死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反正是我不认识的女人。」 「寺田优子。她是雪江夫人的外甥女——就是这个女孩。」 警部递出跟夏希借来的照片。芙美子瞥了照片上的长髮美女一眼后,便沉默下来。她目不转楮的注视着照片好一会儿,不过最后却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虽然好像有在贤治先生的葬礼上看过,但我应该没跟她说过话才对。杀了这个女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滔滔不绝地为自身立场辩护的芙美子,再度豪爽地吸了口面,「?,你说是吧?刑警小姐。」然后她向丽子寻求同意。 丽子当然不能点头回答「是啊,没错」,因为目前雪江夫人所宣称的误杀的可能性依旧存在。所以丽子开门见山地问了。 「昨晚凌晨一点左右,你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花柳家的人都很普通地回答「在床上睡觉」。不过毕竟伊藤芙美子是个做过特种行业的女人,她给了个不太一样的答案。 「昨晚凌晨一点的话,我应该是在中野区的哪里跟谁一起喝酒吧。不过我喝太多、记不得了,等到回过神来,我人已经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然后我一直睡到刚才,现在正在吃早餐——虽然已经是中午了。」 这么说完,芙美子吸起了分不出是早餐还是中餐的拉面。花柳贤治究竟是觉得她哪里有魅力呢?丽子现在突然好奇了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丽子重新确认。 「没有。」芙美子立刻回答。「可是那又怎样?刑警们真的怀疑是我吗?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啊啊,我知道了。刑警们一定是被花柳家那些傢伙怂恿了吧。说我坏话的傢伙究竟是谁?算了,我大概也猜得出来。一定是雪江老太婆吧?还是春菜呢?」 「嗯?」风祭警部对芙美子的话起了反应。「为什么你会提到春菜小姐的名字呢?」 感觉上的确很唐突,丽子也满怀好奇的等待她解释清楚。芙美子像是在吊刑警们胃口似地,往嘴里塞了一片叉烧肉后,这才道出原委。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情,春菜突然跑来我家大吵大闹。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在玄关噼头骂我是偷腥的野猫。我不回话,她就自顾自地骂个不停。像是『快和爸爸分手』、『妈妈好可怜』、『你一定是看上我们家的财产吧』、『!』、『你这个●●!』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唔——又是又是●●啊,真是太过分了。」 警部仰起身子表示惊讶。 「那么之后怎么样呢?你把她赶回去了吗?还是揍了她一顿呢?」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嘛!」芙美子握拳咚地敲了一下桌子。「我当然是想赶她回去啊,可是她怎么样也不肯离开。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春菜的手机响了。她一接起电话脸色马上变了。然后,在结束通话的同时,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突然冲出玄关。」 「喔,这还真叫人在意啊。是谁打电话来,通知她什么事情呢?」 「电话好像是从家里打来的。就是通知她贤治先生被卡车辗毙的事啦,所以她才什么都没告诉我就调头跑了。拜她所赐,我直到隔天看了报纸上的讣闻栏,才知道那个人的死讯。不觉得很过分吗……我是真心爱上了那个人啊……」 听了芙美子闷闷不乐的声音,丽子忽然感到同情起来。虽然是外遇的关系,但芙美子确实爱着贤治。她的悲伤是真的,丽子心想。然而在下一个瞬间,芙美子双手捧起碗,咕噜咕噜地把最后一滴汤也喝光。 「哈~~好饱好饱!」 看到芙美子一脸幸福的吃相,丽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 7 这天晚上,即将从今天跳到明天的深夜时分。 被宛如群星般璀璨的吊灯照亮的宝生家餐厅里,结束一天繁忙工作后回到家里的丽子,正享用着迟来的晚餐。今天一整天都被工作追着跑,实在是找不出时间好好吃一餐。因此,飢肠辘辘的丽子,眨眼间解决掉宝生家优秀的厨师准备的超一流晚餐,总算是填饱了肚子。最后丽子双手捧起大碗,咕噜咕噜地想把最后一滴汤也喝光—— 「嗯哼。」突然间,一阵刻意清嗓子的声音传来。声音的来源,是穿着西装站在丽子身旁的管家。「您真是太粗鲁了,大小姐。这不是淑女应有的举止。」 第57页 「有什么关系嘛。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啦。这才是绅士应有的举止,不是吗?」 「是。」管家影山伤脑筋似地嘆了口气。「不过,为什么您今晚的晚餐是拉面呢?听说是大小姐指定想要吃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呃——这是因为……」这是因为在中野看过了伊藤芙美子的吃相,那景象始终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不重要吧,我偶尔也会想尝尝这种庶民口味啊。算了,把碗撤下去吧。给我绍兴酒。」 结果还没喝完最后一滴汤,宝生家特制的盐味拉面就被收走了。 丽子转而拿着盛有绍兴酒的玻璃杯,走向可以俯瞰夜景的客厅,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坐下。在繁忙的一天结束后,总算有段轻松的时间了。不过,这时闪过丽子脑海里的还是那起「断髮杀人事件」。为什么犯人杀害寺田优子之后,还要剪下她的头髮烧掉呢—— 「为什么杀害了寺田优子之后,犯人要剪下她的头髮烧掉呢?」 「对,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影山!」丽子反射性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姑且不论寺田优子遇害一案,她头髮被剪掉的事,这是只有调查员才知道的机密喔。」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情报来源是老爷,而老爷则是直接从花柳家的雪江夫人那儿获得了情报。毕竟老爷对于其他名流显要的八卦爱得要死……」 「这句话今天早上就听过了!不用再说第二遍!啊啊,父亲也真是的……」 丽子之所以面泛红光,似乎不光只是因为绍兴酒的缘故。 不过既然情报都已经洩漏出去,丽子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了。而且这个名叫影山的管家,虽然对名流显要的八卦兴趣缺缺,却对复杂离奇的杀事件异常感兴趣。此外,这个男人拥有非比寻常的眼力,光听丽子的描述,就能看透风祭警部花上一百年也无法识破的真相,丽子在私底下很倚重这样的影山。 「好吧。我就详细告诉你,等会儿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这么说完,丽子在沙发上重新坐好,按顺序解释起今天一整天的来龙去脉。 影山站在丽子身旁默默倾听她所说的话。等到丽子大致说完后,影山像是已经解开所有谜团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很清楚了。」 「咦,你已经知道了吗?不愧是影山——那么你知道了什么?」 「是。在下现在才搞清楚大小姐想吃拉面的理由。」 「…………」沙发上的丽子感到浑身无力。「我真是自称赞你了。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调查才刚开始,情报还不够多嘛。」 「是。不过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恭敬有礼地做了一段开场白后,影山开始向丽子发问。「首先是第一个问题。被害人的头髮,确定是用剪刀剪掉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刀械呢?」 「是剪刀喔。错不了的,法医检视过被剪断的头髮的断面后,确定是这样没错。」 「那么第二个问题。在暖炉内烧掉的头髮,真的是被害人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的头髮呢?」 「不可能。在暖炉内烧掉的是寺田优子的头髮,调查过现场採集到的残渣后,这点也已经获得了确认。」 「原来如此,那么最后再请教一个问题。」影山面对丽子,竖起一根手指,并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尽管获得了这么多情报,却还完全看不出真相,大小姐您的尊头脑有毛病吗?」 哎呀,我是怎么了?回过神来,丽子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从手中的玻璃绍兴酒杯中洒落出来。看来,她似乎是过于震惊,才会从沙发上滑落下来。这也难怪,要是她有认真地做好回答管家提问的心理准备,要是有做好心理准备,要是有做好心理——这傢伙又口出狂言了!没有做好防范的自己,真是太蠢了! 「请问……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不,何止失礼,我说你啊。」丽子把玻璃杯重击似地放在桌上后,便倏地站起身子,对口无辽拦的管家展开反击。「尊头脑有毛病是什么?什么叫做尊头脑啊!就算在『头脑』前加了个『尊』字,那也不会因此就带有正面意义啊!」 「对不起,我向您表达深切的歉意。只是,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却还不明白真相,您果然还是稍嫌驽钝……」 「你还敢说!」丽子中途打断影山的狂妄发言,并且挑衅说道。「既然你敢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你应该已经看出真相了吧,那就说来听听啊。犯人是谁?为什么被害人的头髮会被剪掉呢?」 被这么一问,影山才转而开始说明。 「我觉得奇怪的是,犯人为什么要拿剪刀剪掉被害人的头髮。关于这点,大小姐怎么会一点都不觉得怪异呢。」 「是啊,我是不觉得怪异。」丽子气结地回答。「因为说到剪头髮的工具,最先想到的一定是剪刀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那么我请问您,犯人杀害寺田优子时,是用什么做为兇器呢?」 「是锐利的刀械,大概是尖刀吧。犯人持刀刺了寺田优子胸口一刀,然后再剪掉被害人的头髮——」 第58页 「用剪刀是吗?即便犯人手中已经有了刀子?」 听了影山的指摘,丽子恍然大悟。的确,犯人刺杀寺田优子之后,抽出刀子带走了,所以犯人手中确实有一把刀。尽管如此,犯人要剪掉被害人的头髮时,却没有用手上的刀子,而另外去拿剪刀。这是为什么呢? 「这、这个……用刀子或许也可以……可是毕竟还是用剪刀比较……嗯——奇怪了。」经过一阵语无伦次后,丽子终于投降了。「影山你说得的确没错,为什么犯人要舍刀子而就剪刀呢?」 「一般来说,如果要把长发绑成一束、一刀剪断的话,使用刀子应该会比较方便吧。用剪刀反而剪不来。另一方面,如果要把短到一定程度的头髮再剪得更短的话,则是用剪刀较为方便。」 「没错。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小姐您关心的似乎是『为什么犯人要剪掉被害人的头髮』。不过,真正应该考虑的问题是『为什么犯人要把被害人的头髮剪得极短』。如果只是想把头髮剪掉的话,只要一把刀子就能搞定了,然而犯人却刻意选用了剪刀,而且还剪得那么短。犯人採取这种行动的理由,恐怕才是这起事件最大的重点。」 「这、也对。那么,那个理由是什么呢?」 「请您稍安勿躁,大小姐。正确的推理,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与程序的。」 影山以从容不迫的动作伸手推了推银框眼镜后,便突然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在大小姐的叙述中,还有另一个让我觉得很奇怪的地方。是关于寺田优子的照片,大小姐,您没有发现什么吗?」 「你说去年秋天园游会上拍的照片啊。这个嘛,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个美女回眸一望的姿势不太自然吧。」 「寺田优子好像很喜欢那个姿势呢。」 「一定是想让人家看看她引以为傲的头髮吧,毕竟同一个姿势的照片出现好几张呢。」 「可是,今年过年期间去湘南海边兜风时拍下的照片里,没有一张是以她喜欢的姿势入镜。是这样没错吧?」 「呜!」丽子不禁语塞。「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没有。为什么呢?」 「寺田优子之所以偏好美女回眸一望的姿势,是因为想要展示自己引以为傲的长髮。那么,为什么她突然不再摆出这种姿势了呢?如果把因果整个倒过来想的话,答案自然就揭晓了。也就是说——」 影山瞬间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起结论。 「寺田优子的头髮已经不再让她引以为傲了。」 「咦!你说已经不再让她引以为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是的。假髮、发片、头套……虽然相关用语五花八门,但这里姑且就用假髮这个称唿吧。简单来说,最近寺田优子的长髮已经不再是自己的真发,而是假髮。不过,察觉这种变化的似乎只有雪江夫人而已。」 「这么说起来,雪江夫人曾经提到寺田优子头髮的变化,夫人说这种变化是男朋友的喜好。」 「并不是为了男朋友的喜好,而是头髮本身从真的变成假的了。」 「原来如此,你的推理很有意思呢,影山。不过听起来却也很牵强……与其说是推理,倒不如说是你单方面的想像,而且也缺乏佐证。」 「是,这点我并不否认。不过,假设寺田优子的头髮是假髮的话,那么这次犯人的奇妙行为,就能获得合理的解释了。」 「你说犯人的奇妙行为——是指剪掉被害人的头髮吧。」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把被害人的头髮剪得极短』这种行为。您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为什么犯人要把被害人的头髮剪得极短呢?那是因为被害人用假髮掩盖起来的真发,原本就已经很短了。也就是说,这是犯人巧妙的误导动作。」 「对喔。把原本已经很短的头髮,又剪得更短,这样一来,不知情的人看了,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寺田优子引以为傲的长髮是在昨晚才被剪掉的。」 「是的。若是再把剪下的大量头髮丢进暖炉里烧毁,那就更能误导他人了。事实上,被丢进暖炉里烧掉的头髮,并不是只有昨晚剪下来的。昨晚烧掉的头髮,是更早之前就剪下来的头髮。」 「一切都是为了让人误以为寺田优子到昨晚为止,头髮都还很长的小花招吧。」 「不愧是大小姐,您的理解力真强。」 说完肉麻的奉承话后,影山继续推理。「恐怕,最近寺田优子真正的髮型已经不是过去那样的长髮了。话虽如此,却也不是短到会让人误认成男孩子的超短髮,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也就是普通程度的短髮。那么,为什么寺田优子要剪去引以为傲的长髮,换成这种司空见惯的髮型呢?还有,为什么她要戴起假髮,隐瞒这件事情呢?我想这之中必定有什么更深的含意。」 「这是当然的啊。不过,到底有什么含意呢?」 「请您想像一下,大小姐。寺田优子留短髮的样子,您不觉得跟谁很像吗?」 丽子试着照影山说的,在脑海中,将照片上看过的长髮寺田优子转换成短髮。虽然觉得跟谁很像,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就在丽子歪头沉思时,影山不耐烦似地开口问道。 第59页 「怎么样?大小姐。是不是跟花柳春菜一模一样呢?」 「咦,春菜吗?啊啊,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有点像……等等!」 丽子察觉到某个重大事实,不禁大叫起来。「在讨论像不像之前,影山,你并没有看过花柳春菜跟寺田优子的脸呀?为什么你敢断定她们长得很像啊?这太奇怪了吧?」 「不,一点也不奇怪。光听大小姐的描述,就能得到这样的结论。首先是今天早上,帮佣田宫芳江看到头髮被剪掉的寺田优子时,把她误认成花柳夏希了。这两人的脸大概长得非常相像吧,毕竟他们是表姐弟,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而花柳夏希与春菜两人,则是一对性别与髮型不同,脸蛋却十分神似的美人姐弟。大小姐您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寺田优子与花柳春菜应该也长得很像,只是髮型不同而已。就算没有见到本人,也能做出这番联想,您说是吗?大小姐。」 「啊啊,没错。这么说起来,如果连髮型都一样的话,那两人或许真的很像也说不定。」 丽子歪着头,在脑海内将花柳春菜与寺田优子的脸重叠起来。 「不过,这是怎么一回事?长相神似的两人,故意把髮型也弄成一样?然后寺田优子再戴上假髮,隐瞒这件事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听了丽子丢出来的诸多问题,影山亮起了眼镜镜片后方的双眸。 「大小姐,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然后管家以冷冽的声音说︰「花柳春菜与寺田优子这对表姐妹,密谋两人共饰一角,背后的目的,恐怕是想制造不在场证明——」 「你说制造不在场证明!」丽子失声叫道。「她们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影山用冷静的口吻陈述结论。 「当然是为了杀害花柳贤治。」 8 「杀害花柳贤治?」丽子茫然地覆述一次,然后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了,这怎么可能嘛。贤治是死于交通事故。不,搞不好也有可能是自杀,不过绝不可能是他杀。」 「直到今天早上为止,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如今听了大小姐所说的话后,我就再也不认为贤治的死是单纯的事故或自杀了。伊藤芙美子在话中提到了她和春菜的一段小插曲,大小姐您是怎么看的呢?春菜跑到伊藤芙美子家大吵大闹,凑巧贤治被卡车辗毙,两件事情均发生在同一天的同一段时间,您不觉得这太凑巧了吗?不,更重要的是,当时前去大吵大闹的女性,真的是春菜吗?」 「呜,这么说也对。所以跑到伊藤芙美子家大吵大闹的女性是……」 「是的,自称春菜的女性,正是把头髮剪短的寺田优子。」 「可是,不管再怎么样都会露馅吧?就算长得像,实际上还是另外一个人啊。」 「不,绝对不会露馅。」影山自信满满地露出微笑。「这是因为,当时伊藤芙美子是第一次见到花柳春菜。」 「啊,对喔。」正确来说,伊藤芙美子见到的不是春菜,而是寺田优子。所以两人从来都没踫过面,这样的确不用担心身分会被拆穿。「那么,这时候真正的春菜,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她本人恐怕在国立市,尾随着回家途中的贤治,伺机下手想要杀害他。事实上,春菜也真的在暗处袭击了贤治吧。只是,春菜最初的一击却失败了。贤治拼了命的逃出来,然后就在不顾一切冲到大马路上时,不幸被卡车辗死了。到头来,春菜用最自然的手法,成功的将贤治送上西天——事情的原委大致就像这样子吧。」 的确,影山所说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在那种情况下,贤治的死只会被视为车祸事故或自杀,但事实真相是杀人未遂后发生的惨剧,要看穿这点可不容易啊。丽子再度为影山的慧眼独具咋舌赞嘆。 「是春菜打手机给人在伊藤芙美子家的寺田优子吧,为了通知她说,不在场证明已经准备充足,可以回来了。」 「是的。然后自从事件发生以来,寺田优子就一直戴着假髮,隐藏剪短的头髮,她大概计划要等到事件余波平息之后,再脱下假髮吧。这正是所谓的完美犯罪。不过,世界上可没有这么顺遂的事情。所谓共犯关系,终究不堪一击。」 「就是老掉牙的起内闹对吧。主犯春菜吝于支付报酬给共犯寺田优子,或者是寺田优子过于贪婪,要求春菜支付更多。」 「无论如何,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最后,终于在昨晚爆发了花柳家的杀人事件。不用说,杀害寺田优子的就是花柳春菜。这恐怕不是计划性犯案。毕竟站在春菜的立场,她应该最不希望自己家里发生杀人命案才对。可是,实际上春菜却不得不在花柳家的会客室里,堵住了共犯的嘴。她因此陷入了窘境,寺田优子的尸体不能就这样交给警察,这是因为头髮的秘密会曝光。那么,只要带走假髮就行了吗?不,拿掉假髮,底下是寺田优子短髮的真面目。那张脸酷似春菜,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剪刀出场了。春菜把寺田优子的短髮又剪得更短,弄成了会让人误以为是男生的超短髮,企图藉此掩盖和她头髮有关的所有秘密——以上就是这次『断髮杀人事件』的真相。」 说完完整的推理内容后,影山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您觉得如何呢?大小姐。」 第60页 由于真相太出乎意料之外,丽子震撼到说不出话来。朝寺田优子之死进行推理,结果浮现出来的,居然是牵涉到花柳贤治之死的意外真相。 恐怕这回影山的推理又说中事实吧。不过为了釐清疑点,丽子对影山提出几个问题。 「动机是什么呢?花柳春菜杀害贤治的动机,还有寺田优子协助她的动机是什么?」 「春菜的情况,应该是贪图财产,或者是对外遇的父亲怀恨在心。」 「可是对方是亲生父亲,她会这么简单就起了杀机吗?」 「正因为是亲生父亲,做女儿的才更难以原谅他的不贞行为。像这样对近亲心怀憎恶,进而下手杀人的例子并不罕见。毕竟在这世界上,并非只有像大小姐与老爷这样和乐融融的父女关系。」 「怎么,你这是在讽刺我吗?」丽子斜眼瞪了管家一眼。「算了。那么,寺田优子的动机又是什么?」 「寺田优子的情况,应该也是为了金钱吧。如果帮忙完成计划,就给她多少遗产——春菜或许就是这样拉拢她来协助犯行也说不定。」 「寺田优子在贤治的事件发生前,就剪掉长发了吧。是春菜帮她剪的吗?」 「恐怕是。而且春菜没有把剪掉的头髮丢掉,而是小心收藏起来了。正因为如此,春菜昨晚才能将它丢进暖炉里烧毁,完成掩饰工作的最后一环。」 「原来如此,那么最后再一个问题。」 这么说完,丽子对影山投以蕴含着期待的视线。「我想你的推理大概是错不了,不过,遗憾的是,似乎没有任何证据佐证。?,要怎么样才能逮捕犯人呢?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啊?」 面对丽子过于直接的要求,影山傻眼地轻轻嘆了口气。然后,他一边透过眼镜镜片,对任性的大小姐投以温柔的视线,一边劝告着。「大小姐,那正是警方的工作。凭我是应付不来的。毕竟,我不过是区区一介管家而已——」 第六话 此处并非完全密室 1 仿佛连高挂夜空的明月也结冻了似的,二月份的某天深夜,地点是国立市一隅,此处坐落着一座震慑四方的豪宅。被红砖墙围起来的两层楼宅邸爬满了长春藤,是栋歷史悠久的西洋建筑。被称为松下家的这栋宅邪门前,一辆高级外国车顺畅地停了下来,月光将银色车体映照得闪闪发亮。打开驾驶座车门现身的是身穿纯白色西装、仿佛要将黑暗彻底驱逐的男子。 他是国立署引以为傲的年轻菁英刑警,风祭警部。 「哎呀,我居然因为太专注于调查,不小心把重要的手册忘在现场了。幸好及早发现,要是被部下们知道我犯了这么草率的失误,我身为菁英的良好形象就毁了。想必宝生也会感到很悲伤吧……」 风祭警部一边轻声对自己说些自作多情的话,一边走进门内,眼前是负责看守现场的制服员警。「辛苦了。」面对立正敬礼的巡警,警部只轻挥两根手指回礼。然后他忽然以锐利的视线盯着员警,提出了近似恐吓的问题。「我刚才有自言自语些什么吗?」 「不,没有!您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见!」被问到的员警声音颤抖了起来,看来,他似乎是全都听见了。 算了,警部不把员警当一回事,一个人迳自向前走。经过老旧的本馆,警部笔直地朝别馆走去。跟本馆不同,这是一栋三年前兴建的朴素平房建筑,这里是住在松下家的西画权威,名画家松下庆山埋首创作的工作室。 但是这里同时也是松下大师突然迎接人生最后一刻的地点。昨天晚上,大师在这栋别馆的其中一间画室里被某人杀害了,而且,现场还形成了令所有调查员百思不得其解的密室状态—— 不过,管他什么密室,都无所谓,现在最重要的是手册。这本随身手册中纪录了风祭警部从工作到私生活的所有情报。若是落到罪犯手中,必定会变成恐吓的把柄。若是落到自己喜欢的女性手里,对方以后就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就是这么一本破坏力宛如炸弹一般可怕的手册,也难怪风祭警部会特地在深夜返回现场。 「嗯?」看到别馆的玄关,警部不禁疑惑地歪着头。「奇怪,这里应该也部署了负责看守的员警才对啊——」 不过玄关前却没有半个员警或刑警,这样的话,事件现场不就是任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了吗? 这真是太好了——不,真是太不像话了!风祭警部面露愠色打开别馆的门,往笔直延伸的走廊前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就是松下庆山的画室,也就是昨晚的杀人现场。风祭警部用力抓住门把,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 「喂,有没有人在啊?」 没有人回答。相反地,映入眼帘的奇妙光景,令警部大吃一惊。 警部不禁指着前方,语气颤抖地大叫。 「——这、这是什么!」 2 当国立署的年轻女刑警宝生丽子接获案发通知,赶往松下庆山家,是在二月二十日晚上的事。松下家周边已然笼罩在喧闹的氛围之中。鸣响警笛赶来的警车与员警们乱成一团。 虽然丽子是巨大财团「宝生集团」总裁的独生女,但表面上却是个新人刑警,前往办案时,总是穿着黑色裤装配上装饰用黑框眼镜。她就穿着这身朴素的打扮,俐落地穿过黄色封锁线。 第61页 案发现场据说在松下家本馆后方,是栋被称为别馆的建筑物,丽子立刻在员警的带领下前往别馆。在丽子面前,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了,紧接着出现的是躺着一个矮小老人的担架,以及围绕在旁边的许多急救队员。 喂喂,让开让开!面对勐然冲出来的这群人,丽子下意识地让出一条路。只有在这一瞬间,丽子隐约看见了老人的睑。 斑白的头髮,以及既深邃又端正,会让人误以为是西方人的五官。国立市引以为傲的知名画家——松下庆山,肯定就是这个人没错。不过他的脸已经因为失去血色而变得苍白,连有没有意识都值得怀疑。急救队员们宛如风一般,通过不安地在旁观望的丽子面前,眨眼间将老人送上了救护车。不久,救护车发出划破黑衣寂静的警笛声,驶出了松下家。 「啊啊,要是能够保住一命就好了……」丽子打从心底这么祈祷。 「嗯,你说得没错,宝生。」这时,背后突然传来这样的应答声。 丽子感受到一股像是湿答答的高级丝绸手帕黏附在背上的感觉——简单来说,就是令人不太舒服的触感,于是回头一看。 站在那里的,是那位总是以一身白色西装打扮出现在国立市杀人刑案现场的风祭警部。这位知名汽车制造商「风祭汽车」的少爷,同时也是国立署里最花俏风流的男人。在悄悄接近女性背后,并且若无其事地伸手环抱住对方腰杆这方面,他的技术堪称一流。只要有一丁点的差池,这个人很有可能会被当成罪犯起诉。这样的警部,自以为帅气的向丽子露出与事件现场不搭轧的笑容,接着说道。 「我也打从心底希望松下大师能够获救。因为一旦获救,就能听被害人亲口说出真兇的名字了。」 他抱持的理由,不是人命宝贵、或是为了艺术界的损失感到扼腕,只是想轻松结束这起事件罢了。虽然这非常像是警部会有的安逸思维,不过事情真能如愿吗?从刚才的情况看来,被害人未必一定能够获救。 「不过从刚才的情况看来,被害人未必一定能够获救。」警部把丽子脑海里所想的事,原封不动地说出口后,便重新指向别馆的玄关。「总之,先进去现场看看吧。听说松下大师是在这栋别馆的画室里,被某人刺伤的。」 刑警们立刻一同前往现场。进入玄关后有条走廊,走廊尽头处似乎就是画室,现场可以看见刑警与鑑识课员们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丽子和风祭警部好不容易才踏进了喧嚣不已的画室内。 在同一瞬间,跃入丽子眼帘的是一位高雅的美女,瓜子脸美女,正躺在床上打盹—— 话虽如此,事件现场当然不可能会有女性在安稳的睡觉。如果有这种怪傢伙的话,一定马上就会被警察轰出去了。那个美女是睡在墙上。 「——是壁画呢。」丽子推了推装饰用眼镜,端详起眼前的画作。 画室内的墙面上画着一幅巨大的画。当然,作画者无疑就是松下庆山大师,主题是睡美人。没有一丝光线的昏暗房间里,右上角有扇紧闭的老旧窗户,在正中央的床上,睡美人正露出作梦一般的表情打着盹。周围画着几位(几只?)北欧神话里才看得到的妖精。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或许该归类为妖精画的范畴吧。 老实说,丽子不太清楚这幅画作的艺术价值。松下庆山是个以画风多变而闻名的画家,从以细腻的笔法绘制而成的幻想画,到充满生命力的写实人物画,甚至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抽象画,涉猎的风格十分广泛。这幅壁画应该也是承袭他幻想画风格的作品。不过,从这幅画上,却感觉不出松下庆山应有的縴细笔触。 难不成是失败作品?丽子内心萌生出这个直接的感想。不不不,要是随便乱说的话,很有可能会暴露出自己的艺术涵养不足,宝生丽子!丽子这么告诫自己,谨慎地闭上嘴巴。 不过在她身旁,有个人正企图把不可能具备的艺术涵养,发挥到淋漓尽致。他感动至极的张开双臂叫道。 「啊啊,你看看,宝生!这幅壁画正是松下庆山传说中的大作,『睡美人与妖精』喔。是只有在这个地方才看得到的梦幻作品。怎么样?是不是跟风评所说的一样美呢?这大胆的构图、充满魄力的笔触、鲜艷的色彩,无一不是松下艺术的极致。正可谓究极的珍品啊!」 「…………」为什么呢?他越是称赞,松下庆山的艺术就越感觉像是卫生纸一样浅薄。「那个……警部对松下庆山的画很熟呢。」 「也没有很熟啦。」警部难得谦逊地说。「只是风祭家收藏了五、六帧松下庆山的绘画,所以我多少知道他画作的优异之处。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以为警部难得谦虚而好奇发问的自己,真是太笨了。简单来说,他只不过是在找机会吹嘘嘛。「这样啊,您家中有五、六帧松下大师的作品啊——哦!那么,您该不会也拥有他的代表作『庭院里的自画像』吧?」 「怎么可能。『庭院里的自画像』听说是阿拉伯的石油大王收藏着,那个等级的东西,就连我家也不可能买的下手啦。」 「这样啊,松下庆山的代表作,想必相当昂贵吧。」 「没错。这幅壁画也是,就算硬要标价的话,应该也是天文数字。你最好不要随便乱踫喔,一不小心弄伤了,可是要赔好几千万元呢。」 第62页 听到几千万元,丽子丝毫不为所动。不过相反的,周围的制服员警与便服刑警却同时与壁画拉开了距离。对于只有微薄月薪的他们来说,警部的恐吓似乎十分见效。 在现场笼罩的异样紧张感之中,丽子重新观察起画室。大小跟学校教室差不多,收纳画材的架子、画架、圆椅、各式各样的艺术品,以及创作中的绘画等等,诸多物品拥挤地堆放在一起,果然还是让人联想起学校的美术教室。不过天花板却异常地高,约有四、五公尺左右,为了画一幅巨大壁画,有必要把天花板弄得这么高吗? 而在距离壁画稍远的地上,则有白色胶带贴着呈大字形的人型轮廓,那是松下大师遇刺的地方,该处与画着壁画的墙壁之间,倒放着一个不符场合的物体。 是一个铝制梯子,长度几乎可以构到异常高耸的天花板。 「画室里居然有梯子?啊啊,对了,一定是制作壁画时需要用到的。」 「不过,倒在这种地方很奇怪呢,会不会跟事件有关呢?」 「这个嘛,有没有关联还不清楚吧。」风祭警部採取慎重的态度。 这时,他背后突然传来了年轻女性清亮的声音。 「是的,当然有关。就时机来看,这个梯子显然在事件中具有重大的意义。」 「唔?」警部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两位年轻女性。「你们是?」 其中一位,是浑身散发出一股女强人气质、身穿套装的女性,年纪大概是三十几岁。她拥有细长且知性的双眸,以及高耸的鼻樑。短髮染成漂亮的栗子色,强调女性线条的紧身裙底下,展露出充满魅力的膝盖与腿部曲线美。 「敝姓中里,中里真纪。我是帮杂志撰写美术相关报导的自由记者,曾和庆山大师一起工作过好几次。」 站在旁边的另一位女性则是感觉很客气,与中里真纪恰恰相反。眼角下垂的柔和眼眸、与一头黑色的长直发,令人印象深刻,盖到脚踝的花长裙非常适合她。她深深地弯腰鞠躬。 「我叫相原美?。家母和松下家是远房亲戚,所以让我借住这个家里,从这里去美术大学上课。」 这样做了自我介绍后,便衣刑警站在从两位女性背后,大声补充说明。 「警部,这两位是这次事件的第一发现者。」 「是吗?」轻轻点了点头,警部重新面对两位女性。「方便解释一下你刚才说的话吗?从时机来看显然具有重大的意义,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被这么一问,开口说话的是中里真纪。 「今天晚上八点,我跟庆山大师约好了要见面,为了请他帮忙撰写美术专刊的专访报导。我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就先前往本馆。出来招唿我的是相原小姐。据她所说,庆山大师人好像是在别馆的样子。于是我和相原小姐相偕前往别馆。不过在相原小姐正准备打开别馆玄关大门的那一瞬间,门后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 「你确定是男人的惨叫声没错吗?」 「没错,是很大声的『呀啊』。」 「原来如此,那就真的是惨叫声了。然后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马上开门大声地唿唤大师,可是却没有听到回音。感到担心的我们,踏上走廊,笔直地朝画室入口前进。」 丽子忽然对某个地方很在意,于是插嘴发问。 「为什么你们会直接前往画室呢?这栋建筑物里,应该还有其他房间啊。」 「是的,您说得没错。」回答的是相原美?。「除了画室以外,这栋建筑物里还有叔叔的书斋、收藏作品的仓库等等。不过叔叔平常大多都待在画室,所以我们直觉认为叔叔会在那里。然后,当我们正打算打开画室入口的门时,里头又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什么巨大的声响?」风祭警部向前倾身。 「是梯子倒下来的声音。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听到好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倒了下来,发出砰咚一声。我跟中里小姐吓了一跳,互相看了彼此一眼,连忙打开画室的门,一起沖了进去。」 紧接在相原美?后头,中里真纪再度开口说道。 「踏进画室的瞬间,我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庆山大师脸部朝下,倒卧在画室里。我马上跑到大师身边。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大师是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因为梯子就倒在大师旁边,不过,实际上却不是这样。靠近一看,我才发现大师的背上被刺了一刀。在那一瞬间,相原小姐尖声惨叫了起来。」 「是的,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就……」相原美?像是又回想起了恐惧的体验,身体直打哆嗦。「不过中里小姐比我坚强多了,她慎重地抱起了叔叔的身体。那时候叔叔好像还有意识,眼楮微微睁开,但他似乎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中里小姐一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师』,叔叔便默默地用指尖直比着画。」 「画?你说的画是这幅壁画吗?」 「是的。叔叔指着这幅壁画的中央一带,正好是睡美人的脸的部分。但是过了不久,他就好像耗尽力气似地失去了意识。是这样对吧?中里小姐。」 「是啊,是这样没错。」中里真纪附和相原美?的发言。「不久之后,本馆里的家人们也察觉异状,赶到了画室来,好像是因为听到了那个梯子倒下的声音、和相原小姐的惨叫声才赶来的。」 第63页 「松下庆山的家人,具体来说有哪些人呢?」 「有庆山大师的妻子松下友江夫人,还有大师的独生子雕刻家广明先生,就这两人。我简单向两人说明了情况,听我说完后,广明先生马上叫了救护车,接着又打电话报警。毕竟,情况显然一看就知道是犯罪事件。」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犯罪没错。松下庆山大师在这个画室里遭到某人袭击,背上被刺了一刀,于是『呀啊』地大声惨叫——嗯?」 风祭警部好像觉得很纳闷似地皱起眉头。他那张端正的脸,转头看向画室的窗户,然后才重新回到第一发现者的两人身上。 「听到松下大师的惨叫声后,你们就把别馆玄关的门打开了对吧。当时在玄关和走廊上,有看到谁吗?」 「不,谁也没看见。玄关和走廊上都空无一人。」中里真纪回答。 「梯子翻倒的声音响起时,你们人在画室的入口前。那么开门的时候,画室里除了遇刺的松下大师外,还有谁在吗?」 「不。里面只有叔叔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在。」这回换相原美?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风祭警部谨慎地开口。「刺伤松下大师的犯人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听你们的描述,犯人似乎没有踏出过这个画室入口一步。那么,会是从窗户逃走吗?不,不对。看也知道,画室的窗户外都加装了铁窗做为防盗措施,所以犯人并非从窗户逃走。可是,如果想经由走廊逃往玄关的话,又一定会踫到你们两位。这样一来——」 「——那个,警部,」丽子忍不住插嘴说。「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犯人会不会还在画室里呢?这里有足以让犯人躲藏的空间。像是柜子阴影处、艺术品背后,或是门后面都行。犯人暂时藏身在这些地方,避开两人。然后趁两人注意力放在被害人身上的空档,偷偷离开画室。我想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嗯,就是这个!」风祭警部帅气地弹响指头,然后用那根手指指向自己的部下。「我刚好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真有你的啊,宝生。」 「不、不会,您过奖了……」丽子谦虚似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就算被人称赞思考能力跟风祭警部是同一等级,丽子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倒应该说觉得丢脸,不,甚至叫人火大。 各种情感让丽子表情黯淡下来。这时,中里真纪激烈地摇了摇头。 「不,我认为刑警小姐所说的状况是不可能的。这间画室的门会因为弹簧的力量而自动关闭,如果想要逃出画室的话,犯人就必须把自动关上的门重新打开才能出得去。您不认为这种行为会引人注目吗?刑警小姐。」 「那是因为你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害人身上,没有留意到入口处的动静,所以才会……」 「不。当我抱着大师的时候,相原小姐的确是背对着入口,可是相反地,我却是面对着入口的方向。如果有任何人开门离开的话,我应该会看到才对。对吧?相原小姐。」 「是的。开关门时会发出声响,而且一有动静就能感觉得出来。我认为,当时不太可能有谁能够偷偷离开这间画室。」 「是啊,绝对不可能。」中里真纪获得更多的自信,如此坚称。 被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丽子也无从反驳了。的确,犯人想要在两位第一发现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偷偷逃出来,这种想法或许太天真了也说不定。不过「偷偷逃离说」被否定后,那又该如何解释呢?犯人已经没有任何逃离的路径了。 也就是说,这间画室就是所谓的密室吗? 一直以来,丽子都很抗拒密室这个词彙。当它浮现在丽子脑海里的瞬间,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心有灵犀,风祭警部像是早有准备似地宣告。 「是密室。这起事件正是密室杀人事件!」 警部的发言,让现场的空气为之冻结。中里真纪「呃」地瞪大眼楮,相原美?「呜」地掩住嘴角。在现场进行作业的鑑识课课员「呀」地摔倒、头部重击地板。紧接着降临的是一阵难堪的沉默。丽子刻意用手指靠着镜框,「嗯哼」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以公务性的口吻订正上司的错误。 「警部,现场或许是密室没错,但这可不是杀人事件。毕竟被害人还没死啊——」 可是,风祭警部的轻率发言并没有说错。送进医院急救的松下庆山,结果未能再恢復意识,在事件发生几小时后的隔天清晨便过世了。换句话说,画室的事件正如警部的失言,变成了密室杀人事件。 3 事件发生之后过了一晚,二月二十一日。在车内假寐片刻后,宝生丽子与风祭警部就这样以缺乏准备的状态,面对隔天早上的搜查。不过所谓缺乏准备,纯粹只是在精神层面。因为在重新展开调查之前,原本就很注重外表的两人,都用镜子仔细整理仪容,成功维持住年轻刑警面对难解事件时,依然能够神采奕奕的好形象。 「好,外表ok。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会见遗族了。」 「是,警部。您是说妻子松下友江与独生子广明吧。」 友江和广明两人都在医院里守着松下庆山,直到天亮。因此,昨晚丽子等人并没有机会直接跟他们问话。 两人的侦调在松下家本馆的客厅内进行。原本以为,突然失去家中栋樑的友江与广明,会带着憔悴的表情出现在刑警们面前,没想到却不是这样,两人意外地都很有精神。不,或许他们都是强打起精神罢了,因为,至少外表上看起来,两人都不像是因为松下庆山过世而受到强烈打击的模样。话说回来,也有可能是在接受警方讯问前,先用镜子仔细整理过仪容了。 第64页 「让您久等了。不管是什么事,都请您尽管问,只要能够逮捕杀害外子的犯人,我会知无不言。」 说完低下头来致意的松下友江,今年五十五岁,长度及膝的裙子,配上米白色衬衫,打扮十分时髦。不过她之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应该还是拜那夸张的化妆所赐。黑色长髮烫成了大波浪,给人一种妖艷的印象。与其说是母亲,更有几分酒店妈妈桑的气质。 「母亲说得没错。我也会尽全力帮忙逮捕犯人的,刑警先生。」 松下广明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干劲十足地说。广明今年三十岁,身穿棕色工作裤,配上黑色毛衣,长相有点娃娃脸,说他还像个大学生也并无不可。虽然个资上写的职业是雕刻家,不过,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就职经验,才姑且挂上这样的称唿吧。至少,丽子就从未亲眼见过雕刻家松下广明的作品,况且,那种作品究竟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还令人怀疑。 「呃——这次的事情还请您节哀顺变……」 风祭警部形式上含煳地说了些哀悼的话后,便马上将话题转移到事件上。「话说回来,方便请教昨晚事件发生时的情况吗?两位是如何察觉到画室里出事了呢?」 面对警部的发问,回答的是友江夫人。 「一开始,是听到那声梯子倒下来的声音,当时我跟广明人在客厅里。突然间,不知道从远处的哪里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广明好奇地打开窗户一看,结果在这时,听到别馆那边响起了女性的惨叫声……事后我们才知道,这是相原小姐的惨叫声,不过当时我们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的确如此。」儿子广明接着说。「然后我跟母亲连忙赶到了别馆。进画室里一看,在那里的是相原小姐与中里真纪小姐,还有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父亲……从中里小姐口中,听过了大致情况后,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跟警察,接下来就陷入一片混乱了。我跟母亲一起坐上救护车,前往医院……事情就是这样。」 友江夫人与广明的证词,跟昨晚中里真纪与相原美?供称的一致,既然事件发生时两人身在本馆,那就表示他们与杀人事件无关。不过这两人毕竟是母子,无法否定两人私底下套好说词的可能性。 丽子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两人,「关于有没有人可能对松下庆山先生怀恨在心,两位是否有什么头绪呢?」她这样提出了犯罪调查中常见的问题。 「不不不,外子从来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是啊,父亲是人人爱戴的伟大艺术家……」 但是母亲与儿子却异口同声称赞故人的人品,追思其伟大的成就。丽子对内容极为空洞的回答感到厌烦,于是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警察没有义务配合他们,去扮演善良的遗族。 接下来有好一会儿,都围绕在有关于松下大师的几个问题。经过一阵无关紧要的对答之后,风祭警部仿佛早就算准似地,丢出了重大的问题。 「话说回来,犯案现场里的大作『睡美人与妖精』真是杰作啊,尤其睡美人的表情更是美极了。那是不是以哪位女性做为模特儿——」 「是我!」问题还没说完,友江夫人便直直地举起右手。「那幅壁画是外子以我为模特儿绘制的。不是别人。」 「咦,是夫人吗?」警部好像很意外似地,语气支支吾吾了起来。 「您有什么不满吗?」友江夫人目光锐利地瞪着警部。「丈夫以妻子为模特儿画图,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刑警先生应该也看到了,睡在那张床上的女性,拥有美丽的长髮、强调女人味的身材,还有梦幻的表情,这些肯定都是以我为蓝本画出来的。是这样没错吧?广明。」 「当、当然啊,母亲。那个睡美人不、不、不可能是母亲以外的人。」 广明的反应,明显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才这么说的,这两人果然有共犯关系吗?丽子的疑惑越来越深。母亲是主犯.儿子是从犯,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是吗?模特儿是夫人啊。的确,夫人的头髮是很长啦。」 可是共通点也仅止于此而已吧,警部露出好像很想这么说的表情,摩挲着下巴。「对了,夫人您知道吗?根据第一发现者们的证词,松下大师失去意识前,好像曾伸手指向壁画。就是壁画中睡美人的脸。我认为这是被害人最后留下的某种死前讯息,也就是说,讯息透露了这个睡美人正是真兇。所以……」 「是中里真纪!」 友江夫人的态度瞬间丕变。俗话说翻脸如翻书,恐怕就是这模样吧。友江夫人大概以为这么快的转变态度,就能闪过警方的怀疑。 「其实那个睡美人的模特儿,是中里真纪。」 「咦——?」儿子广明也惊讶地大叫。「到底是哪边啊?妈咪!」 「不要叫我妈咪!」喝斥了儿子后,友江夫人重新面对刑警们。「我就老实说了。其实那幅壁画里画的睡美人,是以美术记者中里真纪为模特儿。外子从三年前开始,跟那小女孩越走越近,经常背着我偷偷见面。是啊,没错,虽然他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却瞒不过身为妻子的我的眼楮。刚好就在三年前,两人正开始交往时,外子就在画室里着手进行壁画的绘制。所以从时间上来看,那个睡美人的模特儿一定就是中里真纪。是这样没错吧?广明。」 第65页 「嗯,的确,那个睡美人怎么看都是年轻女孩,不像母亲是个老太——不,是熟女。真要说的话,或许还比较像中里真纪呢。不仅肤色不像母亲那么暗沉,体态也不像母亲那样松弛——」 「广明!」友江夫人吊起眼尾大叫。「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哎呀哎呀,共犯关系破裂了呢。丽子在心中冷笑着,观望事情的发展。 另一方面,风祭警部则像是无法认同似地低吟着。 「嗯——中里真纪小姐啊。的确,和壁画中的睡美人对照起来,她的年龄是比较接近。不过我并不认为两者相似,而且,中里小姐的髮型是一头短髮……」 「不,那上面画的睡美人是中里真纪,而外子指着睡美人只代表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刺杀外子的真兇是中里真纪。」 友江夫人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了化为恶鬼般的神情,仿佛中里真纪就站在她眼前似地,如此断言道。丽子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容,试着丢出恶作剧般的问题。 「不过夫人,从您刚才的说法看来,松下大师应该是个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不管是谁都爱戴他的伟大艺术家才对……」 于是友江夫人对丽子表露出失落的表情,并再度表演她擅长的翻书绝活。 「那是骗人的。受到人人爱戴的人,是无法成为伟大的艺术家的。」 原来如此,真是至理名言。松下庆山肯定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没错。 4 这天下午,丽子与风祭警部把相原美?叫来画室。面对带着一脸讶异前来事发现场的相原美?,风祭警部照例又露出了要帅的笑容。 「相原小姐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吧。既然如此,你应该比我们更熟悉美术方面的事情才对。」 即便不是美术大学的学生,品味也比风祭警部要来得强吧。在丽子的感觉中,警部对美术就是这么的生疏。当然,他本人并没有这样的自觉。 「所以呢,我们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你。其实是关于这幅壁画的事情。」 「是,这幅『fresco』湿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咦,啊啊,没、没错!我想问的就是这幅湿壁画的事情!」 「…………」警部,你到现在这一瞬间才知道这幅壁画是所谓的湿壁画吧。 话虽如此,丽子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她不能取笑警部的无知。原来如此?这就是一般人所谓的湿壁画啊,丽子满怀着新鲜感,眺望着眼前的壁画。 另一方面,警部则是尽全力彻底装出很内行的样子发问。 「呃,听说这幅湿壁画是三年前画的,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是三年前画的。这栋别馆刚建好不久,画室里的壁画也创作完成了。不过,我想叔叔大概是为了画这幅湿壁画,才特意兴建了这栋别馆,毕竟要画大型湿壁画,就需要宽阔的墙壁。」 「这么说起来,这栋别馆好像比本馆要新的多了。原来如此,这栋别馆的画室本身,就是松下大师的巨大画布啊。大师以心爱的女性为蓝本,在这面巨大画布上画下了巨幅的湿壁画。顺便请教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个睡美人的模特儿,是友江夫人,还是中里真纪小姐呢?」 「咦,叔母跟中里小姐?」相原美?愣愣地歪着头。「您要问这是那两人之中的谁吗?嗯——不管是哪一方,都不像啊。再说,我根本没听说过画这幅画时真的有用到模特儿这件事情。有模特儿吗?我还以为这个睡美人是凭空想像出来的理想女性呢。」 「咦,啊啊,是这样啊……唔。」 期望落空的警部安静了下来。不久,丽子开口打破了笼罩现场的沉默。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很想问个问题。 「相原小姐,所谓湿壁画,简单来说是什么样的画呢?不,我当然听过名称。一提起壁画,自然就会联想到湿壁画。对吧,警部!」 「啊、嗯嗯,是啊。像是米开朗基罗在西斯汀大教堂画的湿壁画尤其有名。我也曾旅经当地,亲眼欣赏过好几次呢。」 到了这个时候,警部口中冒出来的还是吹嘘。「不过,关于湿壁画,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画呢,我确实不太清楚,可以请你简单地告诉我们吗?」 「当然。」这么说完,相原美?便开始解释。「『fresco』是义大利文,意思是『新鲜的』。用英文来说就是fresh。换言之,就是趁抹在墙上的灰泥还是新鲜状态时,用溶于水中的颜料直接涂在半干的灰泥上作画。灰泥之后会慢慢干燥硬化,颜料便渗进墙壁表层固定住了。这样您明白了吗?刑警先生。」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虽然点着头这么说,但警部显然还是无法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一边把灰泥涂在墙上,一边在上面作画吧。」丽子说。 「正是如此。首先拿金属铲刀把灰泥涂在墙上,涂完了之后,接着拿起画笔,在上面作画。然后再涂上灰泥、继续作画——这样的作业重复好几次后,一幅壁画就完成了,这便是湿壁画的特色。因此,要完成一幅大型壁画,往往伴随着惊人的劳力。毕竟,那同时要具备像泥水匠那样把灰泥涂上墙壁的功夫,以及趁着灰泥半干时迅速作画的艺术家功力——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实际参与过这类创作,所以也不知道真正的困难之处就是了。」 第66页 相原美?轻轻耸了耸肩,露出害羞的笑容。 以花花公子闻名的松下庆山,像泥水匠那样单手拿着金属铲刀面对墙壁施工的模样,丽子怎么样也无法想像。 「相原小姐,你曾经亲眼看过松下大师创作这幅湿壁画吗?比方说大师拿铲刀在墙上涂抹灰泥的场面。」 「有的,只有一次。不过那时创作才刚刚开始。叔叔站在梯子上,着手制作壁画的右上角——画着那扇老旧窗户的地方,当时睡美人跟妖精都还没有画出来。对了,我曾经问叔叔说︰『这是什么画呢?』结果叔叔神秘兮兮地回答︰『这个嘛,要画什么好呢?』后来看了完成的作品,我才知道原来是睡美人与妖精的画。叔叔就是喜欢这样子捉弄人,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 相原美?重新将视线投向壁画右上角,像是缅怀当时似地,眯起了眼楮。 在相原美i餚?螅  控  杆 廊擞胙 沟谋诨 埃 甦牟嗔常 ∠殖鲎澳w餮目嗄丈袂椤br / 「结果还是查不出这个睡美人的模特儿,究竟是友江夫人还是中里真纪,不过,不管是谁都一样啦,她们两人不可能是犯人,因为密室的问题悬而未决。松下庆山独自一人,在无处可逃的画室内被刺死了,而当时可疑的嫌犯却都在密室之外,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说得没错吧?宝生。」 「是的,从关系人的供词听来,确实是如此。」 「可是,这样一来,这次的杀人事件就没有犯人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其中果然还是潜藏着什么诡计吗——嗯?」 假装陷入沉思的警部,视线停留在某一点,是横躺在壁画前的那个梯子。警部再度走向梯子,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话说回来,这个梯子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功用呢?为什么在被害人的叫声传来后,紧接着又响起了梯子倒地的声音呢?等等,既然传出倒下来的声音,那就表示在那之前,梯子是靠着墙竖起来的,毕竟梯子原本就是这种用途的工具嘛——嗯!没错,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警部啪一声地弹响了指头。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抓住梯子,将它举起来,靠在画着壁画的墙上。 梯子顶端触及了大约四公尺高的壁画更上方的墙面,已经是伸手可以踫到天花板的高度了。确认了这个事实后,警部像是确信取得胜利似地,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立刻把手靠上梯子,一阶一阶小心地往上爬。 「您不会有事吧?警部。请小心啊。」 丽子一方面饰演着关心上司安危的温柔部下,另一方面则刻意与梯子保持距离,以防风祭警部不小心酿成坠落事故(这是十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久,爬到梯子最顶端的警部,一脸认真地观察起天花板,然后他像是确信发现了什么似地大叫了一声「就是这里——」然后由下往上挥拳打击天花板。 可是,举起的拳头却轻易被天花板给弹了回来,只发出一阵像是打鼓般的闷响。 「…………」一瞬间的寂静与些许尘埃,丧气的掉落在警部周围。 「…………」丽子用指尖扶着装饰用眼镜的边框,假惺惺地望向天花板。 「警部,您刚才说『就是这里——』那到底是在哪里呢?哪里哪里?」 「不、不,似乎不是这里的样子。」警部一边对着隐隐作痛的拳头呵气,一边恨恨地瞪着天花板。「不过,一定有哪里藏着秘密通道才对。好,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採取地毯式搜索了。」 英勇地这么宣告后,警部一点点地移动梯子的位置,逐一确认每一片天花板。丽子只能嘆着气,注视着奋斗中的上司。 总之,警部心里似乎是这么推理的。真兇爬上了梯子,并且把天花板推开,逃进屋顶内部。原来如此,以梯子的用途来说,是很合理的。不过,该说这项推理很有风祭警部的风格吗,这种伎俩实在是太简单了。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解开密室之谜的话,这世界上就不需要名侦探了。 不出丽子所料,风祭警部的推理彻底落空了。画室的天花板,每个部位都被固定得牢牢的,完全找不出任何犯人得以逃走的空隙。结果密室之谜依然回到原点,毫无进展。 「啊,可恶!」梯子上的风祭警部气得一拳揍向墙壁。这时,不晓得是不是没控制好力道,他站立的梯子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果然发生了!就在丽子摆好架式的时候,梯子失去平衡,一下子翻倒了。 「警、警部——」虽然她一点也不担心,但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丽子还是唿唤了上司的名字。 丽子眼睁睁看着警部从天花板附近的高度倒栽 似地,重重摔到了地上。那一瞬间,丽子脑海里确实闪现了一丝灵光,不过那乍现的灵光,却被警部摔倒在地的声音打消了。 尽管没被摔死,警部却像是死了一般,在地上躺成大字形。不久,他以虚弱却又怨气十足的声音问着丽子。 「宝、宝生……为什么、不帮我、扶着梯子、呢……?」 「对、对不起,警部。」 因为我不想被波及啊,所以我才——可是这种话丽子实在是说不出口。 第67页 5 这天深夜,回到宝生家的丽子,脱去黑色裤装,换成了颇有大小姐风范的粉红色洋装。晚餐享用了羔羊铁板烧、闷烧合鸭、煎白肉鱼佐香草等宝生家世代相传的原创菜色「炙烧三连发」。吃饱喝足之后,丽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前往宅邸一角的某个房间。 丽子的父亲——宝生清太郎充分发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力,不分青红皂白的搜购了古今中外的美术品、工艺品、古董等等,这些珍品全都收藏在这个房间里。丽子私底下将这个地方称之为「艺术的坟场」。除非发生了天大的事件,一旦物品被收进了这个房间里,不管艺术价值有多高,都不会再拿出来看第二次了。 丽子从这些可怜的宝物中找到一幅画后,便站在前面端详了好一会儿。 小小的画里,以縴细的笔触画着右手拿画笔、左手持调色盘的男性,背景中那栋爬满长春藤的房子,外型有点眼熟。 大概是觉得丽子的举动有点反常吧,戴着银框眼镜的高大男性站在一旁,屈身对她说︰ 「您怎么了?大小姐,看您欣赏得那么认真的样子。」 「?,你知道吗?影山。」丽子一边注视着画中的男性,一边询问她的管家。「听说这幅画是由阿拉伯的石油大王在收藏着喔。」 「是谁在散布这种不实的谣言?松下庆山的代表作『庭院里的自画像』一直都小心地搁置在宝生家的这个房间里啊。」 「是啊。不过影山,不可以在父亲面前说『搁置』这两个字,父亲会伤心的。」 「我明白了。」影山惶恐的行礼致歉。「话说回来,听说松下庆山大师昨晚遭到某人杀害,如今搜查陷入了胶着状态。午间的脱口秀——不,七点的新闻是这么说的。」 「…………」原来这男人的情报来源是午间的脱口秀啊。丽子不禁嘆了口气。「是啊,搜查的确遇到了瓶颈。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场是个完全的密室。」 为了勾起影山的好奇心,丽子故意丢出「密室」这个诱饵。这个名叫影山的男人虽然是个管家,但是却拥有特殊的推理能力,光听丽子的描述,就破解许多离奇事件,成果斐然。不过丽子为了顾及为刑警的自尊心与身为大小姐的颜面,不能那么直截了当地寻求他的协助。 「怎么样?影山,有兴趣吗?想听的话,要我说给你听也行啦……」 「哦,您说密室吗?」影山出乎意外的,显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兴致。况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完全密室杀人事件。一定是在哪里有秘密通道吧。您有搜过天花板上面吗?」 「当然搜过啦。」丽子对影山投以轻蔑的冰冷视线。「呵——没想到影山的想法也只有这种程度啊,跟风祭警部同一个等级呢。」 最后一句话似乎确确实实惹恼了影山,就连丽子也看得出来,平日总是面无表情的影山的脸颊,瞬间抽动了一下,看来,他感觉到自己被污辱了。这也难怪啦,被人说成跟风祭警部是同一个等级,大概谁都无法保持冷静吧。 不出所料,影山往丽子面前踏出一步,把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请您告诉在下这次事件的详情吧,大小姐。」 丽子在身旁的古董摇椅坐下后,便详细地讲述起事件。一旁影山站得直挺挺的听她说话。等到事情经过大致说完,丽子便立刻徵求影山的意见。 「——怎么样?影山,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仿佛要把亢奋的丽子推回去一般,影山往前伸出了双手手掌。 「在我表示自己的意见之前,请先告诉我,大小姐您是怎么想的。从刚才的话里听来,大小姐看到风祭警部从梯子上摔下来时,脑海里似乎突然萌生了什么灵感的样子。您那聪明的头脑,究竟闪现了什么样的灵光,这点还请您务必告诉我。」 「咦?哎呀,哪有啦,我的灵感什么的,不值一提啦……」 尽管害臊地这么说,丽子却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模样。说穿了,丽子正是希望有谁能听她说真心话。 「这样啊,你这么想听吗?那我就只告诉影山喔。我突然想到的事情啊,简单来说就是松下庆山会不会是意外身亡。」 「意外身亡是吗?那到底是在什么状况下——」 「重点在于松下大师『呀啊』这声惨叫声,以及不久之后传来的梯子翻覆声。接着,大师就被人发现背上被刺了一刀,所以,我们无意中认定大师的惨叫声,是被谁刺杀时发出来的惨叫声。可是真的是这样吗?那难道不是大师快要摔下梯子时,因为害怕而发出的惨叫声吗?我突然想到的就是这个。事实上,风祭警部摔下梯子前,也大声发出惨叫了。虽然他那时候发出了像是『哇——』这样的惨叫声,不过惨叫的方式因人而异嘛。松下大师的情况则是『呀啊』。」 「原来如此。惨叫声未必等于被刺杀时发出的叫声,您真有见地,大小姐。那么,松下大师又是为什么会遇刺呢?」 「那不是遇刺,而是被自己刺伤的。大师手持铲刀爬上了梯子,面对着那幅湿壁画,大概是在进行修復作业吧。可是大师却不小心在梯子上失去平衡,发出了惨叫声。最终他还是无法躲过危机,就这样摔了下来。梯子翻覆发出了巨响,然后大师手上拿的铲刀则是——」 第68页 「原来如此!大师一不小心刺伤了自己吧!」 「没错!」丽子开心拍手表示同意。「换句话说,这不是什么杀人案,只是在密室状态的画室内发生的不幸事故。影山,我的推理怎么样啊!」 「啊啊,大小姐!」影山对丽子露出非常感动似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小姐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大小姐平庸的灵感确实不值得一提,光听都嫌浪费时间。」 眼前的影山突然脱口爆出狂妄言论,丽子震惊得连人带椅往后倾倒,接连推倒砸坏了满满堆在房间内的美术品。虽然金钱损失难以估计,但丽子受到的精神创伤却来得更大。 「…………」丽子从飞扬的尘埃中缓缓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口出狂言的管家。「我说你啊……把人家哄得这么开心……结果却说什么平庸来着,什么叫做平庸的灵感啊!害我得意地说个不停,你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呢!」 「对、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我应该说平凡才对……」 「意思还不是一样!」丽子的尖叫声在艺术的坟场里迴响。「反正你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愚弄我,才要我说出自己的推理吧!这个该死的恶毒管家——!」 「不,在下绝无此意。」 影山慎重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对丽子投以想要申辩的视线。「大小姐的推理,直到中间为止都相当精彩。不过结论却大错特错。请您仔细想想,大小姐。刀子是刺在松下大师背上,到底要用什么姿势从梯子上摔下来,才能自己刺中自己的背部呢?大小姐,您当真认为,这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坠落事故吗?」 「呃?不,那个……你这么说也对啦……」 的确,丽子也明白这正是她推理结果的缺陷。「要不然是怎么样嘛,影山。如果不是事故的话,那么果然还是他杀吗?不过现场可是密室喔。」 「但是,在这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完全密室杀人案。我是这么坚信的。话说回来,我想拜託大小姐一件事情——」 影山望进丽子眼底,并提出了意外的要求。「等会儿可以请您带我到松下大师的画室吗?」 「咦,带你去杀人现场?可、可是这么做违反规定……」 在困惑的丽子面前,影山露出严峻的表情,用手拄着下巴。 「的确,侦探不必接观察现场,只要听描述就能进行推理,这是所谓『安乐椅侦探』的规定。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我的要求,或许违反了这项规定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丽子纠正影山的误解。「我是说带平民身分的你前往杀人现场,就警官的立场而言,是违反警方规定的。」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哎,违反这种程度的规定,也不会有问题的。要是有个万一,大小姐背后还有伟大的父亲大人,以及庞大的『宝生集团』撑腰。大小姐在国立署内的地位,绝不会因此有丝毫的动摇。」 「…………」管家毫不避讳的说法,让丽子不禁目瞪口呆,不过她却能够认同。「的确,或许就像影山你所说的吧。我知道了。要我偷偷带你进去也行。不过既然都要特地跑现场一趟了,你心里想必已经有了什么看法了吧。」 听了丽子挑衅的发言,她忠实的僕人恭敬地低下了头。 「这是当然,在下保证结果一定不辜负大小姐的期望。」 6 于是,就在不到三十分钟之后,丽子和影山乘着礼车抵达了松下家的别馆。丽子凭着花言巧语和一个抛媚眼的动作,将站岗的制服巡警支开现场后,两人终于踏进了画室里。在「睡美人与妖精」的壁画前,丽子催促着要影山快点解释。 「好了,这里就是杀人现场。除了被害人被搬出去之外,环境都还维持事件发生当时的模样。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 影山由右而左仔细看过壁画后,便提出了一个过于唐突的问题。 「如果大小姐要在这面墙上涂抹灰泥的话,您会怎么做呢?不,我要的不是『花钱请技术高超的泥水匠来施工』这种答案——」 「那么『命令影山去做』也不行罗?嗯——可是,为什么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非得做泥水匠的工作不可呢?你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嘛。」 「那么,换成在墙上漆上油漆的作业也可以。在墙上漆油漆时,大小姐会先从墙壁下方开始漆吗?」 「这怎么可能。我会先漆完上面再漆下面,因为油漆这种东西会由上往下流,这样做起来会比较简单。」 「您说得没错。那么左右两侧又是如何呢?您会从墙壁右侧开始漆吗?还是从左侧开始漆呢?」 「从哪边开始还不都一样?」 不过丽子试着比了一下刷子的动作后,便马上推翻了自己的答案。「不对,是由左至右。因为我是右撇子,刷子要由左往右移动,所以我想,从墙壁左边往右边漆会比较容易作业。」 「也就是说,如果是右撇子的人,要在墙上漆油漆的话,由上而下、由左至右依序油漆,才是最合理的吧。」 「是这样没错啦——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影山。」 「在墙上涂抹灰泥,是绘制湿壁画不可或缺的作业,而以金属铲刀涂抹灰泥的作业,跟用刷子漆油漆的作业很相似。换句话说,从墙壁左上角开始涂起,在右下角结束,这对右撇子的人来说是最顺手的做法。话说回来,松下大师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呢?」 第69页 「咦——这我怎么知道啊。」 丽子没有多想的这么说完,影山不满似地眯起了眼镜底下的双眼。 「是右撇子。大小姐应该也看过他的自画像才对,画中松下大师是用右手来握画笔。」 「啊,对喔。的确,松下大师好像是右撇子呢。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如果松下大师要绘制湿壁画的话,一般来说也会从墙壁左上角开始画。只要没有特殊理由,应该都是如此。不过根据相原美?的证词,实际上松下大师似乎不是从左上角开始动手,而是从右上角开始制作这幅湿壁画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这幅壁画右上角,有什么充满魅力的主题,刺激了大师的画兴吗?您觉得呢?大小姐。」 「你问我啊……」不等影山问,丽子已经凝视着壁画右上角了。 不过,那里并不像影山所言,画着充满魅力的主题。 「……那是窗户吧,壁画右上角画着一扇感觉很古老的窗户。」 「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一扇紧闭的窗户——」影山用指尖推了推银框眼镜,对丽子露出严肃的表情。「这问画室的门、窗、甚至是天花板,大小姐和风祭警部应该都彻底搜查过了才对。那么那扇单面窗,当然也调查过了吧。咦,没有调查吗?为什么呢?明明那么显眼的地方,就有一扇大窗户啊!」 「…………」丽子不禁感到错愕。「这、因为那是画啊……」 「那的确是画没错,但同时也是涂了灰泥的墙壁,墙上开了窗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影山已经拿起倒在壁画前的梯子,靠着壁画右侧立了起来。影山像猫一样灵敏地爬上梯子。到达那扇窗户的高度后,他先观察确认了画中窗户的样子。接着伸出左手对湿壁画表面又摸又敲。之前风祭警部曾说这幅壁画「一不小心弄伤了要赔好几千万元」,不过影山却丝毫不以为意。不久,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伸出来的左手放在画中的窗框上,对梯子底下的丽子叫道。 「请看,大小姐。这样密室之谜就揭晓了。」 影山的左手轻轻往胸前一拉,画中的单面窗悄然无声地顺利打开了。 「打、打开了——画中的窗户打开了!骗人的吧!」 丽子难以遏止惊讶与好奇心,自己爬上了梯子。她把影山挤开,朝开启的窗户内望去。那里有个昏暗的空间,不过并非屋外。狭小的空间内依稀可见一座向下的窄梯,阶梯前方则是融入深邃的黑暗之中,无法看清。 「既然有楼梯的话,应该就会通往哪里才对。」丽子从套装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笔灯。「去、去、去看看吧,影山。」 「您的声音在发抖喔,大小姐。」 这么说完,影山也将右手伸进西装胸口,取出了一根小小的黑色棒子。不过那并非笔灯。影山握着它甩了一下,黑色棒子瞬间延伸到五十公分长、是伸缩警棍。过去革命家曾拿在手中挥舞,现在则深受武器迷喜爱,是种不太寻常的武器。想当然耳,那都不是一介管家该拿的东西,但是影山却总是随身携带,用以防身。 影山用警棍前端指着窗子后方,像是鼓励丽子似地开口。 「来吧,大小姐,请您尽情地大显身手吧。我也会在一步后方跟随您的!」 「笨蛋!当然是你先走啊!这还用的着说吗!」 折腾了几分钟后,两人穿过开启的窗户,以影山在前、丽子在后的顺序纵身钻进画里。在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陡峭楼梯上,两人只能仰赖影山手持的笔灯灯光慢慢往下走。这对丽子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现在我们在画的里面吧……」 「是的,大概是在睡美人的肚子一带……」 不过,陡峭的阶梯还在继续往下延伸,丽子渐渐不安了起来,她看不到影山的表情,这又进一步扩大了她的不安。如今我们大概已经穿过壁画后方,到达地底下了吧,就在丽子直觉地这么想的时候,楼梯转了九十度的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接着,又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公尺后,走在前头的影山停下了脚步。 「是门。看来这里似乎是地下室的样子,该怎么办呢?」 「什、什、什么怎么办,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当、当、当然要打开看看啊。」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这时候的丽子,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回去,找十几名的武装警官过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影山面前,就变得特别爱逞强。尽管心中告诉自己要更冷静一点才行,行动却偏偏与理智反其道而行。丽子比平常还要大胆地下令。 「——好了,把门打开,影山!」 「可以吗?」黑暗中响起影山低沉的声音。「那么——」 木制的门扉打开,发出了「叽」的摩擦声。室内跟楼梯上一样昏暗。丽子从影山手中抢下笔灯,照向前方,那是个大小只有画室一半的空间,里头有床、桌子、两张小椅子,角落摆着略大的衣橱。除此之外,就没有像样的家具了。整个房间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在——丽子才想到这里,在下一个瞬间!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打破了沉静,衣橱的门勐然打开来。丽子立刻将灯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从门后跳出来的是个女人。在灯光的照射下,她右手拿着的东西闪闪发亮,是刀子! 第70页 影山挡在丽子前方,以伸缩警棍挡住了眼前挥下的刀子。金属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声音,黑暗中瞬间迸出火花。这太过于突然的发展,让丽子难掩动摇,笔灯滑出她的手中,滚动着掉在地上。 「请您快逃啊,大小姐!」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临阵脱逃。虽然站在大小姐的立场是可以这么做,但这样可就不配当个刑警了,不,恐怕连当个大小姐都不够格吧。丽子下定决心,奋不顾身地朝着和影山交战中的神秘女子飞扑过去。 丽子的攻击同时撞开了女人和影山两人。影山重重撞上墙壁,「呜」地发出了短促的呻吟声。伸缩警棍掉落地上,敲出响亮的金属声。 另一方面,被撞到反方向的神秘女子背部朝下摔在床上,毫髮无伤。 丽子不禁咒骂自己这么没用。「什、什么……我居然拖垮伙伴……我真是……我真是!」 不过现在不是责备自己的时候了。毫髮无伤的女人,似乎把目标从影山换成了丽子,宛如礓尸般从床上起身后,她便将手中的刀子举至与脸同高,以充满怒气的眼神瞪着丽子。「……咿咿咿。」 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声音里,蕴含着狂暴之气,让丽子害怕得蹲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咿咿咿咿咿咿咿——」昏暗的地下室里再度高高响起了像是怪鸟的呜叫声。 神秘女子踩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接近丽子,丽子往后退到了墙边,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就在丽子万念俱灰的时候! 一道影子像风一样,不知从哪里出现了。男人挺身挡在丽子面前,打算拿自己当作盾牌。在下一瞬间,神秘女子挥下刀子,刀锋斜斜噼中了男人的身体。女人发出怪叫声,男人膝盖一软,便默默倒在地上。 「影山——」 没有回答。倒卧地面的男人身体已经动也不动了。持刀的神秘女子,激动地不断喘着大气。 这时,甸甸在地的丽子右手边,好像踫到了什么东西。是影山的伸缩警棍。 硬质的触感令丽子回过神来。没错,事件还没有结束。先让这个凶暴的女人闭嘴之后,再来哀痛欲绝也不迟。丽子将恐惧随着泪水一起甩开,心中缓缓升起了怒火。她回想起高中时代很崇拜的学姐,仿效那种大姐头气势,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用丹田的力量发出声音。 「喂,你这傢伙!」丽子将伸缩警棍前端指向眼前的敌人,一股脑地说出心中的恋慕之情。 「你胆敢对我最重要的人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我要加十倍奉还,让你后悔十倍!」 握着伸缩警棍的丽子凝聚起勇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一边发出萨摩藩传统的吆喝声,一边朝对方飞扑过去。「耶咿——!」 「咿咿咿咿咿——!」 两道身影与两股气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交会了。挥下的刀子与扬起的伸缩警棍,两种武器掠过了彼此的身体。不过丽子却间不容髮地转身又是一击,警棍前端命中了对方的脖子,传来扎实的手感。 女人呜咽的发出呻吟声,一瞬间,还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像是力气耗尽似地重重倒在地上。一切都不过是在眨眼间发生的事情。 不过丽子完全顾不得神秘女子的真面目,立刻跑到最重要的人身边。挺身保护丽子的救命恩人依然躺在地上。在黑暗中,丽子双手扶起了对方受伤的身体,唿唤他的名字。「——影山,影山。」 这时,她唿唤着名字的僕人从背后传来回应。 「是,怎么了吗?大小姐。」 「呀!」剎那间,尖叫声响彻了昏暗的地下室。「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丽子差点被自己发出的惨叫声给吓晕。回头一看,在那里俯视着丽子的高大男性轮廓,确实是影山没错。丽子完全摸不着头绪。 「请您不要那么惊讶,我不是幽灵。我只是受大小姐的飞扑攻击波及,暂时昏迷了一会儿罢了。」 「咦、咦?所以说,既然影山人在这里,那么……这个是谁?」 丽子下意识地称救命恩人为「这个」。这时,影山已经找到了地下室的照明,打开了电灯开关,室内总算明亮了起来。丽子这才看清楚倒在自己怀中的男人,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楮。这男人身穿着白色西装。 「——风风风风、风祭警部!」 西装胸前被斜砍了一刀,变得破破烂烂的。不过风祭警部身上却看不到什么严重伤口,虽然乍看之下好像流了很多血,但那是因为他的西装太白了,才显得血渍更醒目,实际上,顶多只有微微渗血的擦伤罢了。 丽子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判断现在这情况,还不至于要双手搂住对方的身体哀伤痛哭,便先把警部的身体暂时放回地上。警部依然昏迷当中。应该说,他只是睡着了,甚至还发出阵阵鼾声。 另一方面,影山则是来到倒在地上的神秘女子身边确认情况,丽子也从影山背后观察女人的脸。松下友江夫人?中里真纪?不,都不是。那是个瓜子脸的长髮美女,年龄大约三十几岁,深蓝色的连身洋装下,可以看出丰腴的曲线。 「大小姐,您认得这位女性吗?」 第71页 「不,不认识。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人是谁呢?」 「名字还不清楚,在大小姐的叙述中,也不曾出现过。毕竟,这位女性自从事件发生之后,就一直关在这个地下室里。只不过,大小姐已经看过这位女性好几次了,虽然现在是第一次见到本尊,但您应该在画里看了好几次才对——」 「啊!」被这么一说,丽子才恍然大悟。「对啊,她是睡美人。」 因为对方持刀袭击而来的印象过于强烈,丽子并没有发现。不过看到对方失去意识静静躺着的模样,她的真实身分就毫无疑问了,她正是睡美人的模特儿,也就是说—— 「这个人是杀害松下大师的真兇吗?」 「正是如此。」影山静静地点了点头。「友江夫人怀疑松下大师三年前和中里真纪发生外遇,并以她为模特儿绘制了这幅壁画。她的怀疑有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和大师交往的是这位女性。因为名字还不清楚,就先以『犯人』来称唿她吧。」 这么说完,影山又继续说明—— 「松下大师与犯人从三年前就开始暗中交往,幽会的地点是盖在画室正下方的秘密地下室。入口就是画中的窗户。这幽会场所挺别致的,不是吗?恐怕大师是为了创造这个理想的环境,才兴建了别馆的画室,并在那面墙上绘制了巨大的湿壁画。」 「这么说来,松下大师创作的原点,是强烈的色慾罗。」 「是的。松下大师创作的原点就是强烈的色慾。」 「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真的可以吗?死去的大师会生气耶。」 无视丽子的担心,影山淡淡地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歷时三年的外过关系终究还是破灭了。是分手谈不拢?还是另外牵扯到金钱上的问题?这点并不清楚。总之,两人之间发生争执,犯人用刀子刺杀了大师。这就是昨晚画室内发生的事件。」 「犯人理所当然会想要逃离画室吧。」 「是的。不过她运气不好,这时中里真纪与相原美?人已经到了别馆的玄关。听到松下大师的惨叫声后,两人马上就赶到了画室。形同瓮中之鳖的犯人,只有一处可逃,犯人连忙把梯子靠着壁画爬了上去,并且打开画中的单面窗逃进里头。把梯子推倒的,恐怕也是犯人自己吧。如果把梯子留在壁画右侧的话,或许会有哪个刑警会察觉到画中窗户别有机关也说不定,所以犯人才採取了那种行动。」 「原来如此。然后两位第一发现者冲进画室里时,画中的窗户已经紧紧关上,现场看起来就形同完全密室了。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另一方面,藏身地下室的犯人却真正陷入了无法离开密室的状态。犯人应该也很为此苦恼才对。您看到了我们刚踏进这里时,犯人那种异常激动的样子吗?如果再晚一点发现她的话,犯人肯定要动手自残了。」 「的确……」想起发出怪叫声的犯人,丽子打了个哆嗦。 所有刑警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密室杀人事件之谜,就这样透过影山高深的洞察力,顺利的解决了。虽说包含犯人的身分在内,还有很多不清楚的细节,但是这些就要由犯人自己来说了。只不过,要从精神耗弱的她口中问出真相,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先姑且不提—— 「话说回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是说昏倒的犯人跟昏倒的风祭警部。」 影山用指尖推了推银框眼镜的鼻架,冷静地回答。 「首先,请大小姐亲手为犯人戴上手铐。」 「也对,这姑且也算是我立下的功劳嘛——那么风祭警部呢?」 「找认为大小姐应该亲自送他去医院。考虑到警部今晚的活跃表现,这点程度的关心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风祭警部是大小姐的救命恩人——」 「不要说出来啊,影山!」丽子捂住耳朵打断管家的话。「就算那是事实,我现在也不想承认!」 「您别这么说嘛——来,请拿着这个。」 影山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钥匙。是车钥匙。 「这是什么?礼车的钥匙吗?」丽子一脸诧异地问。 「不,不是的。」影山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难不成是jaguar的钥匙吗?」丽子害怕地确认。 「夜深了,请小心开车。」管家影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丽子深深的嘆了口气。「没办法,这次是例外喔。」这么说完,丽子干脆地接过jaguar的钥匙。「唉唉——到头来,还是得坐上那辆车啊!」 就在日期即将从今天跳到明天的午夜—— 国立市的公路上,有辆jaguar朝着府中医院一路疾驶,银色涂装的车体,反射满月的光辉,显得绚烂耀眼。丽子坐在驾驶座上,与不习惯的左驾方向盘艰苦奋斗。一旁的副驾驶座上,身受轻伤不省人事(?)的风祭警部好像很幸福似地睡得香甜。为了不节外生枝,丽子谨慎地操控着方向盘。尽管如此,副驾驶座上还是突然响起了风祭警部的说话声。 「……宝生……坐我的jaguar一起去兜风……」 「您、您在说什么啊!现在已经在兜风了喔,警部——什么嘛,在说梦话啊。」 第72页 丽子在驾驶座上放心地唿了口气,她重新望向副驾驶座的上司。 风祭警部,本名不详,丽子也不想知道。孩子气的三十岁男性,单身,警界菁英,「风祭汽车」的少爷,从今天起,还变成了救命恩人—— 为了甩开讨厌的预感,丽子用力甩了甩头,然后将视线转向前方。 全长七公尺的礼车不知不觉间逼近后方,并从容不迫的态度逐渐超越过两人的jaguar。眼前仿佛浮现出礼车驾驶座上影山那不怀好意的笑脸。 「那个可恶又口出狂言的管家,到底在想些什么嘛——」 丽子加快车速,试图追上礼车。驾驶座上依然持续传来警部的梦话,梦中的警部,似乎放弃了约丽子兜风的点子。 「……那么宝生……跟我一起共进最高级的晚餐……」 丽子下意识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英国车爆出轰隆声,彻底盖过了风祭警部所说的话。 载着两人的jaguar,以勐兽一般的气势,在国立市的夜晚之中全力奔驰。